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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作者：言言夫卡
内容简介
 虞绒绒重生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本修仙文里的喜剧人炮灰小师妹。 小师妹人美家世壕，声甜性子娇，外号富婆，本应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奈何道脉不通，人还略显圆润了一点点，一次她竟在众目睽睽下，用腰围撑断了一条鲛缎腰带。 接着就被原书男主找借口退了婚，从此沦为笑柄，成为了一个时不时就被用来调侃男主，调节气氛的羞耻搞笑角色，最终郁郁而终。 虞绒绒刚好重生在撑断腰带的社死现场，然后才发现，这腰带原来被狗比男主动了手脚！ 明明当初，她还玉雪可爱的时候，是他死缠烂打定了婚约。 说这辈子非她不娶，现在却污蔑她是个矫情的胖妞。 虞绒绒：呸！ 重活一世，虞绒绒回忆了一番书里剧情，决定试试逆天改命。 于是剧情开始向着原书男主无法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 她先是以道脉凝滞之躯力战百舸榜上的剑修，一符封住了对方所有起手； 在雷云漫天和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登云梯，入小楼，成了全天下最神秘之地的亲传弟子。 所有人都以为，小师妹这般刻苦一定是为了找昔日未婚夫复仇。 果然，道冲大会上，这位虞小师妹素手画符，将整个琼竹派笼罩在道阵之下，全派命运都在掌握在她的一挥笔之间。 原书男主决定暂且牺牲自己的美色，硬着头皮开口：虞小师妹，婚约的事情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已经把前事忘得差不多的虞绒绒目露讶色：我是来应你们掌门的战书的你谁？ 这人好不知羞耻哦！ 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这些年来，以一己之符扰动四海，纵横天下，直入魔界三万里，三进三出，取了那位老魔君项上人头的，竟然就是这位虞小师妹！ 据说，原书男主曾私下对人说：谁会喜欢能把腰带撑爆的仙子啊！！！ 许久之后，御素阁那位惊才绝艳倜傥风流的大师兄傅时画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被插了一刀？ 黑心嘴毒话痨逼逼叨叨逍遥肆意大师兄X逆天改命抡起袖子就是干微胖娇气小师妹 本文要点： 轻松仙侠向，剧情向，升级流，依然私设如山，为爱发电，随心所欲。 阅读指南和排雷在第一章作话（恳请务必认真观看）。 男女主名字来源：我时见画心胆豪，拔剑起舞翻绒袍。《画龙歌》周是修 力量晋升体系：万物生（炼气、筑基、合道）、夫唯道（金丹、元婴、化神）、见长生（洞虚，灵寂，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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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文/言言夫卡
2021.11.27
虞绒绒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深秋时节，层林尽染，御素阁十八峰绵延起伏，绿意残存，更多的则是怪石嶙峋红枫却烈烈，偶也有山头覆了一层薄雪，似是山峦白首，转眼便是四季又一年。
过去这一切，都是此处三千里仙域的天然屏障与绝巘风景。
但现在，这些全部变成了虞绒绒奔逃时的障碍。
她明知道自己逃不出御素阁，却还在向前。
天穹之中，护阁大阵的纹路亮起低沉的光，将原本就灰白的天光再遮去了大半。
无数剑气符意划破空气，向着同一个方向席卷而去。
——是在阁主令下，来追捕御素阁叛徒虞绒绒的昔日同门。
虞绒绒又一次险而又险地避开了护阁大阵落下的爆裂符意，她头发松散凌乱，一身道服也早已泥泞不堪，若非在偷出护阁大阵的阵眼图给宁无量之前，她看了一眼，又恰好过目不忘之外，以她的这点修为，恐怕早已死了一万次。
饶是如此，她也早已浑身浴血，到了强弩之末。
不，她算是什么强弩。
她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走，她本就天生道脉堵塞凝滞，终其一生也踏不出万物生，甚至无法内照形躯，便是勉力能与筑基期的真人一战，付出的也是燃烧体内本就稀薄的道元的代价。
可就是她这样的废物，竟也有引得御素阁全阁倾巢而出的一天。
“在这里！她在这里！”半空有一声厉喝响起，旋即便是漫天的御剑之声。
虞绒绒知道，自己不用走了，她的这一场从开始就知道无望的奔逃闹剧，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剑光降落，符意交织，再将她层层叠叠地笼罩其中。
无数声音劈头盖脸而来，“叛徒”、“无耻”一类的谩骂声覆盖了她全身，刑罚堂丁堂主御剑而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虞绒绒，护阁大阵的阵眼图，可是你所偷？”
事已至此，虞绒绒惨笑一声，供认不讳：“是我。”
听她承认，周遭剑光杀意怒意更深，丁堂主上前一步，举手抬足间，已用秘法藤网将她牢牢锁住。
藤网内有细密的尖刺，如此倒钩没入虞绒绒的肌肤，她逶迤在地，血色在她身下蔓开了一小片，她却好似已经放弃了挣扎，任凭对方将自己扣押。
丁堂主冷漠道：“阁主令，将叛阁者虞绒绒即日起沉入不渡湖湖底牢狱，你可有异议？”
虞绒绒心道自己拼命拖延了这么长时间，宁无量大约应该已经足够逃走了。
所以她慢慢摇了摇头。
于是丁堂主五指合拢，让那藤网将她浑身束缚，再也动弹不得，旋即一把将她提起，御剑向不渡湖的方向而去。
不渡湖开，露出湖底牢狱模样。
有胆小的弟子忍不住微微转头，不愿去看其中的模样。
丁堂主在松手送虞绒绒入那不渡湖底之前，又冷笑了一声：“真是枉费御素阁栽培你十三余载，你竟做出如此叛阁之事！若非宁真君及时告知，你可知……”
一直在藤网中木然没有动作的少女却突然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丁堂主微微拧眉。
“你说，是谁及时告知？”虞绒绒剧烈地动了一下，于是有更多的血从她身上渗出，再滴落在湖面上，她却好似早已不知何为疼痛，只不管不顾般仰起头，看向丁堂主。
“自然是宁无量宁真君。”丁堂主却不耐烦与她多话，说了这最后一句，便松开了手。
虞绒绒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再坠落。
不渡湖底的阵法倏而摄住了她，她看到自己的血洒落在湖面，未曾下沉，再看到阴沉的天空中，终于有细微的雪飘落，在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粒。
这就是她最后看到的人世间。
不渡湖底是一片亘古般的黑暗。
湖底有水声。
像是不渡湖平缓幽深的心跳，却只是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偶尔也有些躁动声传来，但那些声音太远了，很快就被近乎永恒的幽谧遮盖。
虞绒绒的耳边却依然是丁堂主最后的那句话。
她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九死一生地为宁无量盗出了御素阁护阁大阵的阵眼图，交予他后，为何如此之快就会被发现，再被这般追杀。
可怜她如此燃烧自己，不惜一死，最后还在想，若是宁无量及时逃走，自己这般也算是值了。
却不料，竟然正是宁无量反手出卖了她。
明明睁着眼也什么也看不到，虞绒绒却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一片黑暗。
这样的黑暗，就像是她的一生。
她拼命睁大眼，却什么也没有看清。
她与宁无量幼时相识，彼时他是垃圾堆里几乎饿死的小乞儿，是她救了他，带他回了虞家，央自己父母留下他，如此青梅竹马长大，他也曾夸她玉雪可爱，硬是死缠烂打地与她定了一纸婚约，说着这辈子非她不娶。
后来宁无量道骨初现，便被琼竹派某位长老看中，带去琼竹派后又三年，被琼竹派掌门夫人寻回，认祖归宗，原来他便竟是琼竹派掌门那位遍寻了十余年的独子。
再见面时，她入了御素阁，堪堪引气入体，听说琼竹派有宁姓的小真人三日引气入体，七日内照形躯，一日炼气，三日筑基，再提剑来这场御素阁的小楼论道，便就夺了魁首之名。她带着些隐秘的期待，到了论道台边，竟然果然见到了熟悉的一张脸。
他拿着那条象征着魁首的鲛缎腰带向她走来，亲自为她系在腰间。
她还在欢喜微羞，却见对方在一声轻微的声响后，脸色微变。
现在想来，她的一生，好似就是在那一声后，彻底改变了的。
是的，她不是什么修真界处处可见的，纤细窈窕的女修仙子。
她有些微胖，却也真的只是微微而已。
但她却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腰围，撑断了那条鲛缎腰带。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她自是成了所有人的笑柄，宁无量当场与她退了婚，让她彻底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但随即，宁无量却在背地里约她出来，向她诚恳道歉，甚至时不时还买了些小玩意来逗她开心，好似曾经之事从未发生过。
她竟然也就这么原谅了他，再在他问她能不能为她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恍恍惚惚地点了头。
那件事，便是去偷御素阁护阁大阵的阵眼图。
虞绒绒有些茫然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脑中突然冒出了自己此前从未有过的一个想法。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腰围稍粗了一些，不能盈盈一握，便要活该被所有人羞辱嘲笑吗？
凭什么？
她虞绒绒是胖是瘦，和旁人有半点关系吗？
宁无量那么拙劣的道歉之后，她为什么竟然就会接受？为什么就愿意为他卖命去做明知必死之事、甚至不惜背叛师门？而她居然愚蠢到被沉入不渡湖之前，还在为他着想？
她不明白。
但她想要明白。
……
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倏而响起。
虞绒绒猛地睁开眼。
天地不再是天地，又或者，这才是天地。
白纸黑字充斥了她的所有视野，她不得不去看这本扉页上写着《我心无量》四个大字的书。
她微微皱起眉头，不是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爱情战争”、“虐恋情深”和“复仇之路”这几个打在上面像是话本解说标签的字样说明了什么。
直到书页强自翻开，一页复一页，虞绒绒终于看懂了。
难怪这书名里有“无量”二字，原来这书的男主角，正是她的那位未婚夫宁无量。
那些文字描述的剧情，有些她很熟悉，有些却是她未曾知晓的另一面。
陌生的是，这书的主线故事是讲述了男主宁无量在历经了离奇身世，波折坎坷后，最终脚踩无数枯骨，以一己谋算与深沉心机复仇成功，披荆斩棘，踏上仙路之巅，并抱得美人归的波澜一生。
这里的美人，指的是望丘山那位绝艳天下的大师姐秦喻棠，是南荒派那位高高在上的圣女柳黎黎，又或者梅梢派那位十四岁就登顶了百舸榜榜首的掌门亲传十六月。
熟悉的部分，自然是其中关于她这个无关紧要的角色的一生。
她看书给看笑了。
原来她痛苦挣扎，她拼命活着的一辈子，不过是书里规定好的寥寥数语，而她，只是执行这些话语的傀儡罢了。
她自认仁至义尽之举，竟是宁无量复仇路上，随手在御素阁布下的一枚棋子。丁堂主也确实没有骗她，宁无量轻描淡写地反手向御素阁告发了她，只是为了进一步取得御素阁的信任，以便日后更大的图谋。
她的死讯传来时，宁无量甚至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甚至还有些疑惑她是谁。
书页到了提及她的死后，便好似被禁锢了一般，无法继续向后翻了。虞绒绒也不太感兴趣，她只一边笑，一边重新将书页翻回了她十四岁那年，宁无量从那论道台上提着鲛缎腰带向她走来之时的那一幕。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般，一拳砸在了书页上，似是要砸醒这段可笑剧情开始时的自己，又像是对自己如此荒唐一生有些无力地泄愤。
但在她这一拳砸下，触碰到书页的同时，她的意识骤然一沉，旋即便被无数放大的旋转墨字吸入了其中。
书页重新合并。
……
人声熙熙攘攘，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琼竹派，宁无量，胜。”
那声音再带了些许笑意：“真是后生可畏啊。提前恭喜你成为这场小楼论道的魁首，来取你的战利品吧。”
虞绒绒的意识有些恍惚，却已经不自觉地将方才听到的，颇有些耳熟的句子中的关键词提炼了出来。
小楼论道，后生可畏，琼竹派，宁无量。
所有这些连起来，正是她方才一拳砸下时的那段文字。
她的人生是从这里开始彻底改变。
却又竟然要从这里重新开始。
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倏而抬头。
只见站在论道台上，因为连番鏖战而颇为斑驳狼藉的英挺少年——
正是宁无量。

第2章
论道台上尚有血渍斑斑，八道符箓半贴半悬在四周，符线连接微颤，方才激战后的台面破损和血渍竟然就这样缓缓消失，直至论道台重新焕然一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身着琼竹派道服的少年宁无量身上。
确实是后生可畏。
据说这位来自琼竹派的宁小真人虽然内照形躯的年龄稍晚了点，如今却已经是整个大崖王朝年龄最小的，筑基上境的真人了。
当然，比起这些来说，更离奇的是，他竟然便是琼竹派掌门遍寻了足足十六年的独子。
“我不服，要不是大师兄正好去断山青宗那边除魔卫道，也轮不到他一个琼竹派的在我们御素阁耍威风！”
“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你说这种话，小心大师兄回来削你脑袋。”
“我就是为大师兄可惜嘛！怎么就偏偏错过了小楼论道呢？”
“也没办法，毕竟没人能预测小楼何时楼开论道，而以大师兄的为人，自然也不可能扔下其他同门对战魔族，自己先回来。”
围观的弟子中有人窃窃私语，有御素阁的弟子低声抱怨不服，却也有更多其他门派不乏欣赏赞叹地看着站在论道台上风姿无双的少年。
虞绒绒也在看他。
看挺拔俊秀的少年礼数周全地躬身，以双手接过了那条他数日鏖战得来的、象征着能够进入全天下修道之人最梦想之地的浅蓝色鲛缎腰带。
再看到了他的眼中，果然掠过了一丝自己此前未曾注意到的嘲讽和冷意。
虞绒绒的心跳得很快，还有些茫然。
此情此景此地，她确实是重生了。
只是虞绒绒来不及去想更多，却已经来不及做任何其他动作了。
因为宁无量已经明显看到了她，提着那条腰带含笑向她走来，还有意无意还踏出了琼竹派不传之秘的点水步法，隐约封住了她的四方，让她根本走无可走。
淦，上辈子她竟然没发现宁无量居然还使出了这一招。
依然是那张英挺俊秀的脸，虞绒绒却忍不住瞳孔微缩，悄然捏紧了拳头，只觉得向她走来的，分明是一条心思深沉，披着人皮，吃人还不吐骨头的毒蛇。
虞绒绒其实并不是个特别理智又沉着的人，否则前世她也不会在听到宁无量要退婚的话后，失态痛哭。
她自认也没多少本事，体质所限，按照现在这个时间点来算，她进入御素阁也已经足足五年了，可她除了符画的还算可以，得了座师的几句夸赞之外，其实才堪堪引气入体，甚至还没从外阁进入中阁。
说好听点，她是炼气下境的小真人，说直白点，稍微会点把式的凡人都能把她一巴掌糊在地上，更别说和已经筑基的宁无量硬碰硬了，恐怕对方一根手指都可以放倒她。
但此时此刻，她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宁无量，手心不住地出汗，却竟然出奇地冷静。
婚，是肯定要退的，且要退得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
什么破婚约，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抚养之恩……统统都不重要。她爹妈养大她，不是让这个白眼狼这么糟践利用至死的，她都不敢想象，上辈子自己死了以后，她爹妈得有多伤心。
只要宁无量开口，她就飞快答应。
他要给她腰带，她绝对碰也不碰。
她虞绒绒这辈子就要和这个心机深沉的宁无量恩断义绝，绝不要和他再沾染半点关系！
他走他的复仇路，她躺她的太阳坡。
天高海阔，一拍两散，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如此拿定主意后，再等宁无量终于在她面前驻足，将那条鲛缎腰带，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递到了她面前的时候，虞绒绒的表情很是平静，甚至手心的汗都不太出了。
“绒绒，许久不见。”宁无量声音含笑，一如过去他们青梅竹马时，好似过去三年的分别从未发生过：“这条腰带送给你。”
四周有惊呼声四起。
“……所以竟然是我误会虞绒绒了？！她真的是宁无量的未婚妻？！”
“天哪，宁小真人当真如此疼爱自己的未婚妻？竟然打算把如此一路浴血九死一生搏杀才争取到的进入小楼的机会让给她？！”
“他疯了吗，那可是小楼！！全天下修道之人都梦寐以求的小楼！！”
“可是虞绒绒入门五年都还未内照形躯，别说小楼了，我都怀疑她这次能不能通过中阁的考试，就她也想进小楼？？”
虞绒绒看着面前漂亮如曳动水波的鲛缎，突然意识到了更多前世不曾深想的细节。
那可是至坚至柔的鲛缎腰带，就算她微胖了些，又岂是她轻轻松松就能撑断的？
显然，宁无量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在鲛缎腰带上也做了手脚，他竟然真的这么不择手段，细思起来，可真是令人作呕，匪夷所思。
“绒绒？”宁无量显然对她的沉默有些困惑，但他的声音依然柔和又有耐心。
虞绒绒终于抬起了头。
天光穿过御素阁的大阵倾泻下来，照耀得看向宁无量的圆脸少女肌肤白皙如雪，她梳着双垂环髻的发式，一双杏眼极黑又灵动，樱唇翘鼻，与记忆中当年玉雪可爱的样子的区别或许只在于她再屏息凝神，盈盈也得有两握，比修道界随处可见的窈窕仙子微胖了一些，所以在人群中便总是格外有些突出的身姿。
迎上了虞绒绒目光的时候，宁无量捏着腰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却也只是微微而已。
他想过虞绒绒的反应。
或是会喜不自胜，抑或欲拒还迎，也可能忐忑震惊。
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她太平静了，而且隐约还是一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平静。
无论是面对象征着可以进入小楼的鲛缎腰带，还是面对久别重逢后再见的未婚夫，这种平静都显得有些异常了。
异常到让他的心头徒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似，他所有关于御素阁的谋算，都会在虞绒绒这里戛然而止。
可他确实有一张极好的皮囊，一双极勾人的凤眼和一副极温润的嗓子。
所以他飞快地将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有自信，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一份礼物。
至少虞绒绒不能。
但虞绒绒偏偏开口道：“谢谢宁师兄的好意，但你我非亲非故，这份礼物，我不能收。不知宁师兄还有别的事情吗？”
虞绒绒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全。
她故意点出“非亲非故”，就是想要宁无量直白地说出两人的关系，再主动提及婚约之事，之后的事情便会顺理成章。
之所以她想要由宁无量先说，自然是因为这人显然主复仇剧情，不想与他有粘连的前提，自然是不要得罪他。
宁无量果然沉默了片刻。
但他却并没有收回手去，而是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开口道：“绒绒，你可知我三日引气入体，七日内照形躯，一步筑基，而今多亏了小楼论道，让我以战养道，已经窥得了合道的门槛？”
周围隐约有惊呼的声音。
确实，未满二十便窥得合道门槛，这世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实在屈指可数，从这个角度来说，宁无量确实担得起“天才”二字。
虞绒绒却心道你筑基合道，和我有什么关系，解除婚约之前还要先表明一下修为吗？
宁无量继续道：“你又可知，我手中这柄剑，名为乌钩，乃是琼竹派镇派之剑，父亲在我来此之前，将它给了我。”
虞绒绒带了点嘲讽地心想，好了好了，知道你爹是琼竹派掌门又疼你了，难道还要她给他放个鞭炮炸个烟花庆祝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有点耐心：“……所以呢？”
宁无量显然也在让自己更有耐心，声音更轻缓却尽显自信：“而我却知你道途艰难，世间有许多大器晚成之人，这种记载虽有，却也实在不多。所以，我若是想入小楼，下次楼开之时，再来一次便是，而你……”
虞绒绒愣了愣，慢慢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终于懂了。
修道之人，随着修为的增长，寿元也自然而然会变长，在修道这一途上，宁无量已经登堂入室，如此平增了百年寿命，自然不急着结亲。
但虞绒绒不一样，她虽入了御素阁，却只堪堪引气入体，且被判为道脉凝阻，难以内照形躯，恐怕道途便确实要止步于此，四舍五入就是个废人。
“绒绒，我并非知恩不报之人，这条腰带与进入小楼的机缘便是我的赔罪。”话已至此，便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宁无量再次将那条腰带向前递了递，声音依然是关切的：“绒绒，你不笨，应该知道，虽然你的道途艰难了些，但如果能进入小楼，天下便再也无人敢欺你，便是你我二人此后殊途，我也算是放心了。你说呢？”
虞绒绒深吸了一口气，在对方如此道貌盎然自以为是的说辞下，愈发觉得过去的自己真是蠢透了。
“我听明白宁师兄的意思了，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虞绒绒到底还是努力按捺下了自己的情绪，在宁无量稍微放松的神色里，继续道：“但我确实不需要……”鲛缎腰带。
后半句还没说出来，一道平静却足够居高临下的女声冷冷响起：“我看虞小真人没有明白。”
她分明在说“虞小真人”，筑基以下的修士也确实被称为“小真人”。
但这几个原本普普通通的字，从她嘴里说出，不知为何，便显得无比嘲讽。
宁无量有些错愕地抬头：“娘，您怎么也来了？”
既然被他喊“娘”，御剑而来的这位，便自然是琼竹派那位高傲又泼辣的掌门燕夫人。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虞绒绒很是愣了一下，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她的忍耐和退让也终于积攒到了一种几乎难以再压下去的地步。
御剑立于半空的掌门燕夫人却也显然也没有想要等她回应，甚至没有看不远处向她行礼的裁判教习一眼，而是径直继续道：“虞小真人，既然无量心软，不肯直说，我便来替他说得更明白些。”
“吾儿说自己的修为，是意指你修为低微。他说他的剑，是在说他真正的身份乃是琼竹派掌门之子，而入仙域元沧郡虞家三百年都没出过一个见长生了。你与他的婚约本就未见父母，算不得数，他却还记得往事，要在退了这份婚约之前，来还你一份恩情，却也仅此而已。所以，虞小真人，你不应该阻在一个道途通透的人面前，他已足够有诚意，给你的也已经足够多，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燕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蠢货：“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可太清楚了，清楚到让虞绒绒突然有点想笑。
所以她真的笑了。
她笑自己刚才明明劝说了自己那么久，都已经忍了大半，明明再忍忍或许也不是不行，却偏要在最后这个关头功亏一篑。
但她就是不想再劝自己忍下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笑声，看到了脸色骤变的燕夫人和宁无量，最后再听到了虞绒绒的话。
“明明刚才我就说了，我觉得宁师兄说得对，这说明，我已经听懂，并且答应了。方才，我不过是想感谢宁师兄的好意，毕竟我是御素阁弟子，而小楼就在这里，退婚便退婚，腰带就不必了。”
小楼就在这里，所以她想进的时候，便自己去进。
燕夫人哂笑一声，心道有骨气是好事，但若是内照形躯都做不到，却来说这话，未免便显得可笑了些。
若是她识好歹，倒也不是不能赠她两颗开脉丹……
虞绒绒的话锋却在最后，倏而一转。
“可您打断了我的话。”
“所以我突然很好奇，如果我偏要不识好歹呢？”

第3章
没有人能想象，一位才刚刚踏入修道之门的小真人，敢这样对已经元婴上境、且脾气显然不怎么好的燕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更何况，这位燕夫人之所以素来霸道，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实力强横，更因为她背后是琼竹派，以及那位据说惧内得紧的琼竹派掌门。
燕夫人的手指微动，却又硬生生放了下去，显然如果这里不是御素阁，如果那位裁判执事虽然一直沉默却始终没有走的话，恐怕她不吝于用一根手指压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你知道上一个这样和我说话的人，下场是什么吗？”
“我以为您更想知道，我要如何不识好歹。”虞绒绒不避不让地看着她：“如果您真的要动手，还会和我说这么多话吗？又或者，如果婚约真的如您所说的那般不作数的话，您又为何还要留在这里呢？”
确实如此。
那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再上了一层两人的同心誓，如非解除，便不得与任何其他人结亲。
燕夫人面色沉沉地看着她：“有几分小聪明，不代表你应该卖弄聪明。除非你此生不再踏出御素阁，否则，你应当知道，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不怎么痛快地活着，或者死去。”
“都说了，我不是不愿意解除婚约。”她分明是在威胁她，虞绒绒却笑了笑：“我当然知道。所以只要我踏出御素阁，我就会努力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所受的每一份痛，每一份苦，亦或者死去，都是因为我的这位未婚夫和他的母亲。”
燕夫人终于沉默片刻，眼中的神色比方才还要更冷，更轻蔑了几分：“这么说来，你是觉得，吾儿给你的补偿还不够多。说吧，你想要什么？法器傀儡灵兽仙丹，还是秘籍功法？又或是说，你想要那册《无我秘卷》，来让自己道脉重开？”
四周有一片轻微的哗然。
琼竹派有三大不传之秘，其中便包括了宁无量方才所用的点水步法，盈尺三式，以及这册《无我秘卷》，据说此功法乃是琼竹派真正的立派根基，便是毫无道脉灵根之人，也能在看了此书后一步踏入道途。
听起来也确实很适合虞绒绒，以此作为交换，好似也很合理。
虞绒绒却摇了摇头：“不，其实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不喜欢强买强卖而已。况且，这件事情倒也谈不上补偿。毕竟结亲不成，恐怕此后也不会有往来了。那么，我便替家父家母稍微收点这些年来的抚养费，想必燕夫人也觉得合情合理，对吗？”
抚养之恩自是大恩，她都这么说了，燕夫人便是心底对她再厌恶，也只能闭了闭眼，不置一词。
倒是宁无量突然开口问道：“你想要多少钱？”
这一问，便好似像是虞绒绒在挟恩图报，无论她报出一个怎样的数字，恐怕都会对她乃至整个虞家的声名有损。
——尤其入仙域元沧郡虞家祖上便是以财入道，都说修道之人视财物如粪土，偏偏虞家反其道而行之，这些年来，生意更是愈发红火，几乎只要提到“钻进钱眼里了”这一类的话，大家条件反射便会想到虞家。
因而在虞绒绒说出抚养费三个字的时候，大家竟然觉得并不太意外，好似这本就是虞家人会说出来的话。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报一个或许会让人咋舌的数字。
“宁真人觉得这份养育之恩值多少钱，便送多少钱来。”虞绒绒却突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哪怕只是一颗上品灵石，我也会将同心誓销毁的。”
她已经在言语之间将对他的称呼从“宁师兄”变成了生疏的“宁真人”，宁无量自然注意到了。
但在此之前，他先注意到的，竟然是她的那个笑容。
他原本一直觉得，虞绒绒的相貌最多不过能称为中上，还要再被圆脸遮盖半分殊色。但刚才，他竟然短暂地被那个笑容晃了晃神。
他这才突然发现，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各有一个酒窝，眉眼舒展再弯弯，其实可爱又明媚。
但虞绒绒很快就敛了神色，再向宁无量和燕夫人的方向一礼：“那么，敬候佳音。”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她转身便打算走。
“等等。”宁无量下意识开口。
虞绒绒微微拧眉，回头看他：“宁真人还有何事？”
宁无量沉默片刻，到底还是递出了那条腰带。
鲛缎腰带波光粼粼，在秋日的阳光下流转着让人迷醉的光泽。
虞绒绒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宁无量，显然是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坚持：“还有什么其他送我的必要吗？”
“就当……做个纪念吧。”宁无量目光微闪，似是苦笑了一声。
虞绒绒不置可否，最后却到底接过了那条腰带。
她低头看了腰带片刻，再看向一侧一直静默伫立，未置一词却始终没有离开的裁判教习，深深一礼。
退婚乃是家务事，便是御素阁的教习和长老也不好插手干涉。对方本早就可以离开，却始终在场，自然不是还有其他未尽事宜。
而是因为，虞绒绒到底是御素阁的弟子，就算不出手，只是如此站着，便已经是一份撑腰。
这一礼，是谢意，也是承情。
面色冷峻的裁判教习不避不让地受了礼，微微颔首，再开口道：“如此，此次小楼论道便作无效，鲛缎腰带便只是腰带而已。”
言罢，裁判教习抬手揽剑，踩剑向着内阁的方向而去。
御素阁三千里仙域，共有十八峰林立交错，自南向北分为外中内三阁。
其中，外阁有八千杂役弟子，中阁则有引气入体后，真正踏入道途的三千弟子。
这三千弟子中，每年再有三名最顶尖的、通过了各科考核的弟子才能进入内阁，如此林林总总，再加上各峰长老的亲传弟子，据说内阁总共也不过百人，其中修为最低的人，也已经筑基下境，前途不可估量。
外中内三阁各设三座论道台，据说小楼中还有一座道衍台，但无人知晓小楼究竟在这十八峰中的哪一峰，自然也就无从去推测，那一座据说记录了御素阁建阁六千年以来每一场论道的道衍台究竟在何处。
虞绒绒才刚刚引气入体，尚未参加外阁入中阁的考试，不会御剑，也没有剑。好在这次小楼论道的地点便设在中阁和外阁之间，所以此处距离她的住所并不太远。
所以她就这么拎着那条腰带，向着论道台外山门的方向走去。
内阁山门外有自外阁延伸而来的数千阶登天云梯，门口左右各有一只锈黑色、数米高的上古神兽雕像。
神兽的雕工并不多么精致，每一划却又足够栩栩如生，偏偏还有了太多岁月的痕迹，往来的弟子甚至下意识会忽略这里还有这样两尊雕像。
只见虞绒绒在门口驻足片刻，再抬手将那条本应坚固无比的鲛缎腰带从正中间扯成了两截。
一声裂锦声后，宁无量的脸色微变，却又硬生生让自己恢复如常。
她……她怎么会去撕那条腰带？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但……
宁无量心底剧震，再看着虞绒绒面色平静，一左一右，分别将那腰带绕在了两只神兽的前腿脚踝上，长度正好足够再系个漂亮的结。
然后转身而去。
风吹起鲛缎腰带垂落的两缕，如水般摇曳的绸缎微微招展，柔若柳枝，却像是在抽打宁无量非要送出腰带的举动。
终于有弟子神色古怪地上前。
“这可是鲛缎腰带，她……她竟然就这么亲手撕了？还真撕碎了？是微胖所以力气格外大些，还是这鲛缎的质量……”
“那可是小楼教习拿来的，你想什么呢？而且，力气大就能撕碎的话，这也不是鲛缎了好吗？”
这几句话出口，上前的几名弟子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还兀自站在原地，脸色极差的宁无量和那位琼竹派的掌门夫人，再互相对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
只有一个看起来相比其他人显得格外呆头呆脑了一点的弟子，慢半拍地突然开口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腰带挂在这里，还挺好看的吗？”
是还挺好看。
就好像，枯木逢春，锈铁生辉。
也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随手将这般贵重的腰带系在这里的少女，对这一切，是真的如她所说一般，满不在乎。
……
虞绒绒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住所小院，她的一生几乎都在这里度过，毕竟她偷了护阁大阵的阵眼图再被沉入不渡湖底的时候，距离现在也不过七八年的光景而已，是以此刻重回，也没有太多恍若隔世的感觉。
但她到底还是环顾了一圈四周，终于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竟然有了一种奇特的，劫后余生般的感觉。
然后，她对着水镜认真地整理了仪容。
镜中倒映出一张好似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她的五官明艳大方，肤色胜雪，眉目更如画，漂亮张扬的宝石钗环点缀在她的发髻和耳垂上，轻轻摇晃，便会有一小片环佩玎珰之声，看上去不像是清静的修道之人，反而像是凡俗之中富家殷实的小姐。
她素来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贵重宝石，然而前世在那件事后，她家里的一些往事也被深扒了出来，实在饱受嘲笑，早就没有勇气再去佩戴这样鲜艳色彩又名贵的首饰。
所以如此一见，她下意识就想抬手将那几枚发簪摘下来。
但她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非但没有取下，反而重新将发簪在发间紧了紧，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发自心底的微笑。
发簪还是时兴的款式，色彩鲜艳耀眼。
她还是喜欢发簪，还是喜欢宝石，还是喜欢这些华而不实又昂贵的东西。
喜欢……有什么错吗？
就像虞家确实就是有钱……又有什么错吗？
她还是她，也不再是她。
所以她想带什么，便带什么。
天色尚早，虞绒绒也确实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推门而出，再向着中阁刑罚堂的方向而去。
此前她为了给宁无量写一道符，强聚灵气也还不够，只得用了上一次做任务时拿到的那株灵草。
虽然那枚符到最后也没送出去，自己的一片心意也算是喂了狗，但挪用了灵草，自然还是要领罚的。
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做任务回来还未上交的那株草，要说的话，那珠帘草虽然难摘了些，却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头上的一颗宝石都能换三根回来。
但现在她恍惚有点懂了。
别问，问就是那破书的剧情需要，她一个炮灰，行事不需要逻辑。
前世她心神震荡，忘了此事，后来还被冠以了盗窃之名，任她怎么解释，也无人相信。
这次既然记得，当然不能再让旧事重演。
从弟子居去往刑罚堂，要路过藏书楼，再走过演道堂的那片从来都人声鼎沸的小广场。
有中阁弟子聚集在演道堂前的广场上演道修习，不怎么成熟的剑意四溢，符意乱飘，还有青衣弟子满目愁苦地蹲在地上修着自己笨拙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的傀儡，不明白是哪一条镌刻的符线出了差错，这会儿见到虞绒绒，不由得眼前一亮。
“虞师妹啊，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名唤杜京墨的青衣少年眼巴巴地堵住了虞绒绒的路：“我已经修了三天了还没头绪，救救孩子吧。”
旁边有人面露异色，心道谁人不知虞绒绒就连进入御素阁的资格都是花钱买来的，熬了五年才引气入体，怎么竟然还有人找她帮忙？
她会吗？
虞绒绒上一世可能还会对别人的眼光有些敏感，但此时此刻，她对这样的打量早就没感觉了。因而在听到杜京墨的求救后，她很自然地俯身看了一眼那具实在有些破烂的木傀儡，再从对方手里接过篆刀，大刀阔斧地从傀儡的肩头到后腰歪歪斜斜地刻了一道。
杜京墨见她干脆利索的动作，来不及阻止，急掐人中：“师妹，倒也、倒也不必……”
给他本就已经足够破落的木傀儡雪上加霜了！
而且现在，这个木傀儡里面有……
一侧的几名弟子发出轻微的两声笑，便是不懂符意之人，也能看出那一刀实在胡来，毫无美感，简直像是在破坏……
如此腹诽未尽，虞绒绒的声音已经重新响了起来。
“好了。”圆脸少女手起刀落，完全没有给杜京墨把话说完的机会，再将篆刀倒转递了回去。
杜京墨接过刀的时候，木傀儡竟然已经恢复了常态，周身符意流转通畅，不再愚蠢地扭腰，除了背后那一道实在太过引人瞩目之外，也……也挑不出什么别的毛病。
是真的好了。
不仅好了，杜京墨还能明显地感觉到，傀儡周身的符意比之前运行地更通畅顺滑了几分。
旁观的弟子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再在虞绒绒脸上扫了一眼，快速转开视线。
显然是发现了虞绒绒对他刚才的嗤笑毫无反应，这反而让人颇有点莫名的恼羞成怒。
杜京墨早就知道虞绒绒有这样的本事，并不惊奇，只是看着那条实在丑陋的刻痕，他到底还想再抱怨一句什么，抬头的时候，却见到虞绒绒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方才握刀的手也有细微的颤抖。
他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位虞师妹在符之一道上，的确眼力和领悟能力都绝佳，奈何道脉不通，只是这样一道刻痕，恐怕便已经将她这几日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道元消耗一空了。
眼中素来只有自己的木傀儡的少年有些木讷地动了动唇，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些许懊恼而心生愧疚，半天才干巴巴道：“谢、谢谢师妹。”
“不客气，还有别的事吗？”虞绒绒看了一眼自己不太争气的手，微微皱了一下眉，再耐心问道。
“没有了。”杜京墨话音才落，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努力找话题道：“欸，你不是去论道台看你的那位未婚夫了吗？”
虞绒绒摆了摆手：“不是未婚夫了，退了。”
杜京墨一怔：“什么退了？”
虞绒绒越过他，继续向前走去，再回头神色轻松地一笑：“婚啊。”
杜京墨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虞绒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重复了一遍：“啊……？退……退婚了？”
他面前的破烂木傀儡的胸膛里，突然响起来了一个极清朗悦耳，却带着些许疲惫和懒洋洋的男声：“嗯？你刚刚在和谁说话？谁退婚了？”

第4章
虞绒绒不是没有发现，木傀儡的身上比她上次所见之时，多了一种传讯降灵的符纹。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以她就算有点好奇，也不会开口相问。
自然也就不知道，那道传讯符纹的另一端，连接的是还在八千里之外，带着一众师弟妹们支援断山青宗的大师兄傅时画。
站在刑罚堂面前的时候，虞绒绒到底还是有点紧张。
毕竟前世就是那位刑罚堂的丁堂主将她沉入了不渡湖底的。
她做了好几次心理准备，才踏入了刑罚堂的大门。
有翻过卷轴的无数沙沙作响，刑罚自然从来不是说罚便罚，这里的无数执事与决意入堂的弟子们都在夜以继日地学习着御素阁的门规，以及过去所有量刑的案卷，其中当然也包括许多凡俗世界的律法条例。
据说刑罚堂这位丁堂主原本不过堪堪炼气，在堂中的工作是抄录案卷，如此埋首一抄，不知年岁几何，再抬首竟然已经须臾百年。枯荣白发的他从案前起身之时，道脉通明，紫府元婴已然大圆满，差一步便是化神。
于是白发落尽，再有满头黑发新生，重回盛年，是以刑开路，以法入道。
这样的人，自然一丝不苟，严苛平直肃然至极，不光是虞绒绒怕他，整个御素阁上下，便是阁主也要敬他三分。
虞绒绒左右环顾，稍微松了一口气，显然丁堂主事务繁忙，并不会时刻都在堂内。
见有人入内，前来相迎的，是一位面带微笑，让人见之好似如沐春风的漂亮师姐。
可惜全御素阁上下都知道这位刑罚堂的大师姐叶红诗笑得越美，下手越狠，表情越温柔，心情越是糟糕。尤其叶师姐一手戒鞭使得出神入化，上一个犯了戒规还死不悔改的弟子被她绑在刑罚堂前的门柱上，抽了个七零八落，险些把对方的道脉都给抽没了，堪称一战成名。
此后，整个御素阁没有人敢再在叶红诗面前顶风作案。
虞绒绒自然也不敢大意，正色行礼：“见过叶师姐。”
“我还以为虞师妹好歹会哭一哭，也或者会回趟元沧郡，却唯独没想到会在我这里见到你。”叶红诗不知虞绒绒已经在脑内过了一遍她的成名之战，自认露出了一个十分和善温柔的笑容：“来我这里，从来都只有一件事。不知虞师妹做了什么事情，要来领罚呀？”
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方才论道台发生的事情。
虞绒绒自动忽略了她的前半句话，看到叶师姐笑得这么和善，心底的慎重再多几分，不敢多说，只从怀里掏出一株耷拉着叶子，已然蔫蔫的灵草：“元沧郡确实是要回一趟的，但罚也是要领的。”
叶红诗接过灵草，在指间转了转，再看向虞绒绒，似笑非笑道：“以你的道脉，承受不了这株珠帘草的灵气。你做什么了？”
“画符。”虞绒绒看到她的笑容，本能地感到了害怕，只敢如实平直道。
叶红诗没有接话，而是微微挑眉看向她，等着她的下文。
御素阁总共就那么大，外阁与中阁加起来林林总总有上万弟子，听起来好似人数不少，但刑罚堂的第一堂课便是要记住所有同门。而叶红诗作为刑罚堂大师姐，不仅对每位弟子都了如指掌，还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的事情。
俗称八卦。
又或者说，中阁和外阁的八卦……头子。
所以她早就知道，这位本应在准备中阁小考，以期从外阁进内阁修行的师妹虞绒绒，在听说那场小楼论道会有一位宁姓的琼竹派小真人来的时候，便将自己闷在了房间里，画了三天三夜的符。
画符是为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想来画的或许不是聚灵符，就是平安符，这俩符的名字听起来普通，实则起笔极其劳神费力，便是一笔掏空道元也是正常。
叶红诗本想着，既然符没有送出去，又被当众如此退婚，十多岁的小姑娘再怎么也会有几分委屈。如果与她提及，她自然也要不太熟练地安慰几句，挪用珠帘草的事情，看在某个人的面子上，也不是不可以在规则内稍微通融从轻一二。
结果等了半天，虞绒绒说了那两个字以后，竟然半点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
叶红诗实在没忍住，再放柔了点表情，努力想引她多说两句：“就……画符？画什么符要这么多灵气？”
虞绒绒被她这样反问，再偷偷看她神色，心中紧张再添三分，认真点头，恭恭敬敬行礼道：“不敢欺瞒叶师姐，确实就只是画符而已，还请叶师姐量刑。”
叶红诗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真就那么可怕？
“按御素门规，任务得来之物需上报后，再按功勋点领取酬劳。挪而不告，应领刑三鞭。念你初犯，又自首认错，态度良好，鞭刑可免，但需三倍补回原物，也就是三株珠帘草。”叶红诗不再勉强，干脆如常量刑，然后再一转折：“中阁小考也还有一个月，来回一趟赤望丘绰绰有余，你可有异议？”
她这样说，虞绒绒终于松了口气，再礼后起身：“没有。”
叶红诗于是掏出一块任务木牌，再曲指一点，木牌上顿时有了一道符意：“那么，伫候佳音，还请虞师妹切勿逞强哦。”
再顿了顿，叶红诗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琼竹派那位燕夫人……霸道起来，是真的不讲理，师妹多加小心。”
虞绒绒接过木牌，输入一道道元，木牌微微一亮，这就算是接受这份任务的意思。
她对对方的提醒十分感激，在心底暗自记下，不再多言，向着叶红诗一礼，再转身走到刑罚堂门口的时候，却突然顿了顿脚步。
叶红诗本以为她还有话要说，却见身形微胖的可爱师妹侧脸看向某处，眉目舒展，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再顺着她的目光去看——
原是主刑罚，杀伐之气极重的刑罚堂的门前台阶下，青石地板间隙中，不知何时长出来了一朵鹅黄色的野花。
……
三株珠帘草其实并不多么珍贵，毕竟真正珍贵的东西，也不是虞绒绒这种外阁弟子的任务里所能触碰到的。
如果虞绒绒想，她发簪上的任意一颗宝石都可以拿下来去换个十株八株来，但既然拿了刑罚堂的牌子，就自然不能这么敷衍凑数。
这木牌当然是特质的，寻常木头承载不了这般符意。而叶红诗画下的这道符一是定位追踪作用，虽然并不十分精准，只能泛泛指出一个范围，但若是弟子在任务之时遇险，有一个方向和范围总会好驰援许多。
当然，与此同时，拿了木牌，自然也必须要去指定的位置一遭，木牌上的符意会记录下来，镌刻的符纹光芒也会随之而变，这样才算是完成了任务，以免弟子投机取巧。
就比如现在，她的木牌正面是符纹，背面则是地名，上书【赤望丘】，正是距离御素阁最近的，出产珠帘草的地方。
二来则是进出御素阁的“钥匙”。
御素阁号称方圆三千里仙域，这里的三千里其实指的是御素阁所在的整个天虞山系，而御素阁所在的十八峰错落其中，再以护阁大阵与其他一众阵法遮蔽，以免凡人误入其中。大部分还未合道境的外阁与中阁弟子出入其中，需随身携带木牌，阵门才能得以开启，否则恐难寻回阁之路。
珠帘草要取，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再回一趟元沧郡的家里。
一是为了退婚这事，说什么还是要告知家里一声，而且她总觉得婚书放在家里有些不安全，万一那位燕夫人非要强取，也实在太给家里添乱。
二则是为了叶红诗刚才提到的，一个月之后的中阁小考。
其中，后者比前者显而易见要重要很多。
这关乎着她今后的修行之路。
是的，虽然所有人都觉得虞绒绒道脉凝滞，甚至前世虞绒绒在生命的尽头时，也才摸到了筑基的边，因而被无数人看做平平无奇……甚至是胖胖无奇。
但虞绒绒始终觉得，既然能摸到，就代表，或许还能摸到更高。
所以她还是想，再试一试。
再试一试的关键，自然是要先从外阁进中阁。
前世她算是顺利地进了，本不应有太多担忧，毕竟再来一回，也算是某种程度上提前知道了考题。
但她有种奇特的直觉，又或者说，这种直觉来自于叶红诗师姐的那句提醒，也来自于她对看到那位燕夫人第一眼时便能感觉到的本能不喜。
——她隐约觉得，这一次或许并不会那么简单。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得不更慎重几分。
她的思绪更飘远了一点。
记忆里，前世她进了中阁后的六七年，好像一直在藏书楼里读书与抄录快要残破的古旧孤本。
原因也很简单，整个中阁都只有她一个人的修为难以寸进，再加上诸位同门明里暗里的排挤，总之最后，这无人问津的无趣苦差事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时间的话，之后她也要去藏书楼看看，虽然回忆起来，那是一段并不特别心情舒畅的记忆，但不得不说，与书为伴的时候，她还是度过了许多忘却世俗的宁谧时光。
虞绒绒收敛思绪，走到外阁枢纽处，在其他弟子显然有些异样的目光中，坦然付了三块下品灵石：“去东山门外。”
对方收了灵石，递出通行木牌，欲言又止片刻，到底还是问了一句：“师妹，那些传言……可是真的？”
虞绒绒看向面前还长者几颗青春痘的少年：“什么传言？”
“说……说你被退婚了。”那少年显然脸皮极薄，分明传言要难听很多，但他说了这几个字后便有点脸红：“不是我想妄议师妹私事，只是、只是……其实咱们御素阁外阁八千弟子，也未尝没有其他青年才俊。我听说过师妹你性子好，有些……有些担心你受欺负。你不要去听那些难听的话，也不要太、太伤心……”
他十分不娴熟，结结巴巴地安慰着，说到最后，甚至不好意思抬头看虞绒绒的脸。
虞绒绒却愣了愣，顿住脚步，重新仔细地看了低着头的这位师兄一眼，再看到了他胸前的轮值木牌上写着“谈光霁”三个字。
是陌生的名字，但她确定，就算是前世，她每次上下山，也应当遇见过这位谈师兄数次。
她不由得有些感慨，心道自己前世怎么耳中只听到了那许多的嘲笑与奚落，却从未驻足听过这些安慰呢。
“谢谢谈师兄。”虞绒绒认真道谢：“不过，我不伤心。”
谈光霁一愣。
再抬头，便见虞绒绒已经旋身上了去往东山门的吊索滑行长轨，一滑而下。
风声鹤鸣一并传入耳中，连接山巅与东山门的这条吊索据说价值连城，是从极北的霜白域雪峰之巅，采了百棵冰云古木的树皮，浸泡搓揉了许久制成，坚韧无比，刀剑难断，再加上周遭这许多道元石与符意的滋养，早已与整个天虞山融为一体，这才能数百年如一日地承载这上下山的外阁弟子所乘坐的滑蓝。
但虞绒绒坐在滑蓝上，看着脚下云雾缥缈的山谷深渊，随着她顺索而下而逐渐出现在视线中的东山山门，脑中却出现了一个自己此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是谁在这里搭了这样一条吊索？
如此笔直，顺滑，而又饱满地附着在上面的符意，又是谁的手笔？
如果……是同一个人做的，那这个人的修为，到底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她脑中短暂地出现了那位已经元婴上境的燕夫人，又想到了前世将她沉湖时已经化神的丁堂主，再回忆起了自己在每一年的御素阁年终大会上能遥遥望一眼的阁主。
他们……能做到吗？
滑篮落地，虞绒绒猛地回过神，起身后再回头看了一眼吊索，这才出了山门。
出了山门不见山，而是已经踏进了高渊郡。
从高渊郡雇车前往元沧郡，若是用寻常车马，恐怕要两天两夜。但天虞山脚下的整个入仙域都属于御素阁的辖区，此书的车马，自然是灵马，脚程也比普通的马要快出许多，只用不到半日。
只是费用当然也多出好几倍。
但对于元沧郡虞家长女虞绒绒来说，最与生俱来，也是最娴熟的事情，就是花钱。
最快最矫健的灵马，最华贵最舒适的马车，驿站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看起来都很土大款的金主，笑眯眯就要顺势要送上技术最好最俊俏的马车夫时，虞绒绒开口打断婉拒道：“这就不必了。”
灵马识路，虞绒绒驾车走上官道，疾行数里后，四顾无人，这才重新从马车厢里出来，站在车头上，再从怀里取出了一小沓银票。
银票虽薄，看似没几张，但上面数字却委实不小，但虞绒绒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显然这样对于寻常百姓难以想象的数字，对她来说，就真的只是数字而已。
她的食指中指随便夹起了其中一张银票，就这样迎风站在车头，将银票向着空中掷去。
风将她的头发向后吹开，薄薄一张银票，自然也应该随风而去。
但银票悬空停在了圆脸少女面前，上面的字样突地有了某种奇特的色泽流转，好似有人执笔在那些字样上再勾画描绘了一遍，只是手法有些断断续续，于是画出来的纹路便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财可开路，请借一道。”虞绒绒抬手，单指点在那张边角隐约有了灼烧痕迹的银票上，朗声道：“我留买路钱，请往元沧郡。”
灵马载车继续向前，跃起再落地时，路已不是之前的路，而路的一侧，已经有了写着“虞府”二字的古朴牌匾。
……
以钱开路，以财借道，如此手笔，纵观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舍得。
又或者说，就算有这笔钱，也未必有这种哪怕是随意回趟家，都要挥金如土地开一路的手笔。
这边元沧郡有人轻飘飘挥出一张银票，留了买路钱。
说巧不巧，距离元沧郡的九万里外，也有两根漂亮白皙指骨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夹出了一叠银票，在半空轻轻一挥，便要借道回御素阁。
“大师兄且慢——！”

第5章
一道声音紧急打断了两根漂亮手指的动作：“师弟师妹们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倒也不这么着急回去！而且、而且这可是九万里，按照一里十银的算法，九万里那可就是足足九十万银，咱们再家大业大，也不兴这么挥霍的！”
身后一片青衣道服的少年少女眼巴巴地看了过来，再在那道有些懒散的视线里，拼命点了点头，又努力摇了摇头。
夹着银票的那人逆光而立，他虽然穿的也是御素阁的青衣道服，但显然，他身上的青要比其他所有弟子都要更精致，更细腻，这样细密的刺绣硬是让一件本应普普通通的青衣罩衫变得富贵堂皇。而穿着这件衣服的人却显然并不太在乎这件衣服的精贵，就这么稍微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漂亮有力的腕骨，拎着银票，松松垮垮地斜倚在粗糙的树干上。
正是御素阁大师兄傅时画。
他黑发高束，发上再束一枚一看便名贵至极的黑玉发环，长发穿过发髻垂落下来，落在他腰间金黑交织的腰带上，分明也是齐齐整整一丝不苟，但在这人身上，便硬是让这种井然变成了散漫，好似那雕工精细的黑玉发环束不住他，这世间礼法规则也束缚不住他。
偏偏这位师弟的声音真的让他的动作顿了一顿，他扫了一圈身后实在殷切的数十道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道你们不急，但他急啊。
但他这话又不能诉诸于口，否则肯定要再引来一众疑问，届时他既不能说实话，也不能说太假的假话。
骗一个人简单，骗几十个人还是要动动脑筋的。这几日来不眠不休地砍了那么多魔兽的脑袋，这会儿又要动脑筋，就算他是整个大陆最年轻的筑基大圆满，如今业已经迈入了合道期，也实在是有点疲惫。
最关键的是，他不太愿意在这件事上骗人。
所以一众师弟师妹们都已经做好了被大师兄毫不留情地奚落几句的准备，却不料这位平日里分明话很多，信手拈来随口一说都让人忍不住抱元守心，默念几遍清心咒，避免被气死的大师兄，竟然一反常态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真的把那一叠银票收了起来。
他这样，反而让一众师弟妹有些不约而同地紧张。
“大师兄，可是这明明是你说的，能出来的时候就应该看最美的风景，拖最久的时间，修道者不拘小节，剑意刀意都在天地间，说不定看着看着就破境了呢……”一位师妹情不自禁开口，越说越小声：“总，总不能出尔反尔……”
傅时画轻轻挑起一根眉毛，看似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涌出了颇多羞恼之意，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不知道这之后情况有变，谁能想到这世间诸般事情，真是堪称守得云开见月明，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这样想着，口中却懒洋洋道：“哦？是吗？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吗？”
那位师妹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断没想到，大师兄确实不会出尔反尔，所以他……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有些以无开头，以耻结尾的词在曲姓师妹的脑中转了一圈，非但没有偷偷离开，反而在她脑海里越转越大，竟然让她对着大师兄那张英俊到她平时都不敢多看的脸脱口而出：“大师兄你、你无……”
傅时画仿佛听不懂她想说什么，从善如流地接过了曲师妹的话头：“很好，无便是没有，既然没有，你方才所说，便是无稽之谈。”
末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们这么不想早日回去，我作为大师兄，当然不会阻止和为难你们，那便御剑好了。”
众师弟师妹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曲师妹睁大眼，心道明明我们来时都是坐剑舟，而大家的意思也不过是乘剑舟归去，顺便再扒在剑舟边多看看这九府六域五城的天下风光，怎地、怎地就成了自己御剑了？
须知乘剑舟，乃是道元石充作燃料，但要御剑……那燃烧的可就是自己的道元了！
御剑九万里，便是已经踏入夫唯道的真君恐怕也要飞一日歇一夜，如此反复三五天才能到，对于一群炼气上境到筑基下境不等的弟子们来说，御剑才是真正在为难他们好吗！
早知如此，还、还不如从了大师兄，便是买路钱实在昂贵，大师兄花的也是自己的钱，他们瞎操心多嘴什么！
众人心头苦涩，面面相觑，还要再说什么，傅大师兄已经施施然放出了剑舟，自己一跃而上，松散半躺在本应足够所有人搭乘的舟身里，再从高空回首，向下望了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
虞绒绒自然不知道九万里外的同门们正在某位黑心大师兄身后愁眉苦脸地御剑而起。
正如那位急着想要回御素阁却被拖累的大师兄，也并不知道就算他一掷九十万银，一步回到御素阁，也得过几天才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圆脸师妹。
——除非他脸皮够厚，再花万把银追去元沧郡虞家门口，硬说这是一场偶遇。
虞府巨富一方，府邸乍看低调，要足足绕过三道门才能看到内里的泼天富贵与底蕴。
看门的小厮早就对路上莫名出现马车的景象习以为常，因而在虞绒绒还未下车的时候，便已经有两人绕入内府，一人去通知虞父，一人去呼唤虞母，还有一人使了个眼色，顿时有机灵小厮奔跑起来，冲向了侧门的某个房间。
等到虞绒绒踏至第三道门的时候，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滚圆小胖子已经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门边，再冲着虞绒绒露出了一个灿烂到带了几分谄媚的笑容——完全不顾这样的笑容会让他本就不算很大的双眼彻底眯成了一对缝儿。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回了我的阿姐！恭喜阿姐，贺喜阿姐，我早就说过，宁无量那小子一肚子坏水，绝非良配，如今您终于一朝开悟，脱离苦海，贺，该好好儿地贺！”小胖子圆滚滚地凑了上来，向着虞绒绒夸张作揖，再一抖袖子，双手递上了一张清单，饱含感情，抑扬顿挫道：“阿姐请过目，您要是再不回来，日子可真是要没法儿过了！”
虞绒绒扫他一眼，接过清单，轻轻一抖，垂花点金的鸾笺“唰”地展开，拖出三米多长，上面用公整的小楷细细密密地写满了字。
“前堂天师椅一对，湖心亭重修所需风雷石三车，罗睺木五车……”
“城西柳家老太君六十大寿赠礼西池府海寿石雕一尊，霜白雪梅一盆……”
在外界千金难寻的这张鸾笺上，勾勾画画所写的，竟然是一张巨细无遗的购物清单！
上到人情往来送礼走动，下到厨房翠姨想换把新的砍骨刀，整个虞府的支出用度都列在了上面，最后还用红朱砂笔圈了个总数出来。
等虞绒绒的目光顿在那个足足有八位的数字上时，肉乎乎的一双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虔诚道：“阿姐啊，要揭不开锅了，给点呗。”
这景象十分奇特，好似全家吃喝用度全都要分明去修道，毫无所入的虞绒绒一个人承担。但一侧侍立的老管家慈眉善目，小厮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人脸上露出异色。
虞绒绒也神色如常，既然生来便过目不忘，所以就算不细看，只是这样从头到尾扫过一眼，她心里也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
抬指在红朱砂笔旁边点了点，她的私印便浮现在了上面。她将那张清单折好，递给旁边等候多时了的管家，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丸丸啊，清单这种东西，用东年纸也就算了，倒也不必用鸾笺吧……”
这话若是被其他任何人听到，恐怕都要咋舌一番。
鸾笺自然很贵，但那东年纸，乃是东年城菩提宗的僧人们在菩提宗的早晚钟声中所制，意义非凡。虽说价格比起鸾笺稍逊一筹，却也绝对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要省着用的东西，哪里是“也就算了”这样轻巧地挂在嘴边的？
然而听了这话，虞丸丸眉头微皱，顿时正色起来：“阿姐，都说了多少遍了，勤俭持家的心思万万不能有。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家训，是我虞家的立身之本。阿姐这次回来，我已经检查过了，用了最好的灵马，最舒服的车身，一步都没多走，都很不错，值得夸奖。就是两匹灵马实在稍显寒酸，下次阿姐还是雇六匹……不，八匹吧。”
这些话虞绒绒从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一开始是坐在家中祖父的膝头听，后来是背着手站在父亲的书桌前听，万万没想到，如今还要被自己的亲弟弟追在身后念。
“阿姐，你看看我的黑眼圈，你看看我小小年纪就开始喝的浓茶，我每天起早贪黑不舍昼夜赚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虞丸丸语重心长，甚至说出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出来：“还不是为了让你花！咱爹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可以分担，我可就只有你，你可不能不争气！按照你现在的速度，你花得还没我赚得快，这怎么能行！”
这话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都实在是荒唐得紧，但虞丸丸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虞绒绒也听得毫无波澜神色不改。
她一边娴熟地敷衍点头道“好好好，花花花，买买买”，一边又有些恍惚地觉得这样的念叨有些少许久违的亲切。
再进而不由得想到，从小自己别的没学会，就只练就了一身花钱的本事，真真是不食人间疾苦，也难怪自己入了御素阁外阁五年了，半个朋友都没交到，只落下了一个“脾气好但也实在太娇气骄奢了”一类的评价。
念及至此，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虞丸丸的碎碎念顿时戛然而止，他十分紧张且担忧地看向虞绒绒：“阿姐，怎么突然叹气了？是我太烦了吗？不，必不是我，是我的话你早就直接动手打我一顿了。等等，说起来，阿姐怎么突然回来了？是谁惹你了吗？”
虞绒绒抬手，揉了揉他滚圆却手感极好的脸蛋，眼看着自己这个在外早已被称为“小财神爷”的小虞少爷的脸在自己的手下毫不抗拒地微微变形，再笑了笑：“确实是有人惹我了，所以这次可能要多花点钱。”
“多点，是多……多少点？”虞丸丸眼睛一亮，认真问道。
“你知道的，我本来想进中阁，且上下都打点过了。”虞绒绒道：“说实话，我原本以为那些监考和阅卷教习们都油盐不进呢，谁知道他们竟然只是……不收小钱。所以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多花点的意思，可能便是要多，很多点。”
虞丸丸少年老成地冷笑一声：“那当然了，这世界上可从来都没有油盐不进的事情，只有给的不够多。”
话音才落，虞母饱含怒意的声音从风雨连廊处遥遥响起：“既然你已经触碰到了天地道元与灵气，进中阁本就是天经地义，怎么？难道琼竹派那个燕老妖婆退了你的婚还不能消气，竟然还想从中作祟，断你道途？”
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此前在御素阁发生的事情。
天下修道者众多，门派较之不过寥寥，无论哪一个都是所有修道者趋之若鹜之地，更何况琼竹派这种名门大派。且不论人品行如何，谁听到琼竹派掌门夫人时，眉宇间能不带两分尊敬之色？
然而分明只有筑基修为的虞夫人在说“燕老妖婆”三个字的时候，说得无比自然，无比顺畅，无比理所当然且毫无惧色，甚至还在末尾翻了一个白眼。
“即是老妖婆，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她毕竟不是御素阁中人，要插手阁中事务，手段也只剩下威逼利诱。我倒要看看，她舍得出多少。”另一道稳重的声音从虞母身后传来，虞母稍显富态的身姿显然遮挡不住对方比虞丸丸还要再微胖一些的身躯，尤其他还比本就不矮小的虞母高出一个多头，如此立在虞母身后，竟然硬是让雍容华贵环佩玎珰的美妇人显出了几分娇小。
虞父思忖片刻：“那么，在原本的打点数额上，再加一倍？”
虞母蹙眉不悦道：“一倍哪里够，三倍吧。”
虞父拊掌赞道：“还是夫人花钱有道。”
三人同时看向虞绒绒，却见她露出了一个略带赧然的笑容：“其实……我想试试登云梯。”
虞府三重门内，风雨连廊中，风也凝滞，雨也僵硬。
云梯是什么地方？
就像是世间都知道御素阁的后山有一座小楼一样。
全天下所有的修道之人也都知道，御素阁前的天虞山脚下，有一道足有九百九十九阶台阶曲折缭绕而上的云梯。
云梯是普普通通的青石石阶，台阶旁甚至还有些杂草野花，生机勃勃，看上去和世间所有的石阶都没有区别。
但所有人都知道，踏上这云梯便没有了回头之路。
要么一路至此云霄之上，登至云端，直入那神秘至极的小楼，从此成为小楼楼主的亲传弟子。
要么如同曾经踏上过那青石台阶的无数人一样。
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再无音讯。
小楼当下总共只有七名弟子，便是加上之前那些早已扬名立万的小楼门徒，林林总总也不过数十个。
可登楼的人，古往今来，不知凡几。
云梯吞噬了太多人的野望和身影，上一次有人登云梯，还是十多年前，据说有妇人带婴孩上了那云梯，再杳无音讯。
此前还有许多人说，上了云梯，生死由天由己，自己选的路，九死不悔。
可竟然连那婴孩也会被吞噬，便显得这云梯连带整个小楼都染上了另一层过分冷漠的色彩。
而现在，虞绒绒说，她想要登云梯。
虞母率先反应过来，她飞快地岔开话题：“三倍恐怕也不够，不然再加点？”
虞父结结巴巴道：“加、加点就加点。”
虞丸丸到底是亲弟弟，试图劝阻道：“阿姐，咱们就这么个体质天资，云梯也不是不能登，但……那只是个传言，登了也未必有用啊。你确定吗？”
“可不登的话，就一定没有用。”虞绒绒认真道：“我想试试。”
虞母和虞父同时沉默下来。
许久后，依然是虞母先开口道：“你想好了？”
虞绒绒颔首：“想好了。”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道途绝断？”虞母一瞬不瞬看着她，继续问道。
虞绒绒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冲着自己的母亲轻轻笑了笑，再重复了一遍：“我现在这样，又和道途绝断有什么区别呢？再差还能……更差吗？阿娘，我想试试。”
虞母长久地注视着她，许久后，才终于抚掌大笑一声，道：“好！既然你想试试，那便试试。我虞家女儿，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想登云梯便去登，上不上得去，不试试怎么知道？”
顿了顿，她思忖半晌，再补充道：“但是该打点的地方，也还是要去。”
虞绒绒眼睛微亮，心头却也微涩。
她有这世界上最好的家人，无论自己做什么决定，无论是前生还是这一次，他们永远都会像现在这样不计后果地支持她。
所以她笑了起来：“阿娘说得是。而且，既然要多一点，那就再多一点好了。不如，十倍？”
能让花钱不眨眼的虞大小姐说一声“不收小钱”，那是有多“大”？这份“大”，再加十倍，又会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
这种在其他任何人家都绝对会让全家上下都为之色变的话，在虞府也造成了一样的效果。
虞母眼神骤亮，虞父面带赞赏。
小胖子虞丸丸从阿姐要登云梯的决心中缓缓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自己的脸，也努力让自己笑了起来：“这样的大钱都花出去了，小钱省一省也不是不可以，我这就去换成东年纸。”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不论那个老妖婆准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已经开始同情她了。”

第6章
虞绒绒一锤定音后，整个虞府已经有条不紊地悄然运转了起来。
所谓打点，自然要因人而异，而御素阁中阁有可能会负责小考的每一位教习或座师的个人喜好资料早已整理成了厚厚一册。
金银珠宝灵石道元石如水一般流淌出去，饶是早已对虞家人日常花销的巨大数字早已习以为常，这一次的大手笔还是让数十位账房先生忍不住咋舌了几声。
新收的账房小学徒到底没见过一个数字后面能跟这么多个零，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师父啊，也不是没见过疼女儿的，但……这数额也太夸张了吧？”
回应他的是一记眼刀，已经在虞府的账房里做了数十年，须发微白的老账房先生悬笔微顿，沉声道：“都说富不过三代，那你知道虞府为何屹立数百年，依然安然无恙巨富一方吗？有舍才有得，道理人人都懂，却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还能做到极致的。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账房小学徒似懂非懂，只讷讷点了点头，再继续去拨拉面前的算盘，心中却有些茫然。
舍得的意思是这么解读的吗？难道只有虞大小姐足够“舍”，虞小少爷才能有所“得”？
要真是如他所想的话，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而且，花钱……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最快乐的事情吗？
……
“我知道她虞家铜臭味重，我也知道插手别的门派的这种外门小试很无趣。”燕夫人轻轻转动着指间玉戒，抬眼看向自己面前的人：“但她让我不痛快了。”
顿了顿，她又倚向身后软靠：“当然，让我不痛快只是其一，让吾儿这婚退得有些丢脸，才是我不得不为难她的原因。徐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要为难别人，却偏说是“不得不”为难，但燕夫人说得理直气壮，好似真的像是自己不得以才为之，实在是真正的不讲理。
面前那人须发微白，看起来有些苍老，有些落魄，明显是个散修，且是个如若境界再无突破，不出几年，寿数就要尽去的散修。但饶是如此，他一双眼却极阴沉，带着一股不像是迟暮之人的狠绝和狡诈。
“我明白。”徐先生微微眯了眯眼：“夫人放心。”
“不，我想你或许不是很明白。”燕夫人倏而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有些尖利了起来：“最重要的，是让她走投无路，不得不向我低头，让我来放她一条生路。至于你，琼竹派于你有恩，所以你才做了这些事。”
“夫人要助我破境，无异于再生父母，自然于我有恩，有大恩。”徐先生深深一礼，“徐某不才，鬼蜮伎俩倒是知晓一二，想来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小儿，绰绰有余。”
“再生父母就不必了，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燕夫人毫不掩饰面上的嫌弃，她轻轻一弹指，有半粒药丸送入了徐先生手中。
徐先生闻了闻药丸，眼中出现了沉迷痴色，他毫不犹豫地将那药丸服入口中，药力化开，他的面容几乎是顷刻间便有了变化，寿元与生气重回他的躯体之中，他久违地舒展了眉眼，情不自禁地仰起头，感受着这样的生命之力。
燕夫人却已经带着一抹厌恶之色，消失在了原地。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门口，微微躬身：“徐先生，此事要办成，想来离不开些身外物，夫人已经准备好了，请先生和我来。”
徐先生慢慢站直身体，再向着老翁一礼：“确实需要一些敲门的身外物，花钱向来都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而徐某恰好最擅长以最小的代价，牟取最大的利益。还请带路。”
……
“花钱真是难啊。”虞绒绒在虞丸丸的监督下，坐着八匹灵马拉着的马车，拎出银票准备开路借道，到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丸丸啊，什么时候你也能感同身受一下钱实在太多，怎么都花不过赚钱速度的苦恼。”
虞丸丸快乐地拍了拍灵马的脑壳，毫不在意对方十分不满地对自己喷了口气，露出了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最灿烂的笑容：“知道阿姐辛苦，阿姐再接再厉，这次中阁小考的花销数额就很让人满意。”
虞绒绒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从马车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最后嘱咐了几句。
小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阿姐，你放心，有我在。别的事儿不敢包圆，抬价抽手架空什么的，没有人比我更熟。只是……”
虞丸丸顿了顿，到底还是开口道：“阿姐，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一定要登云梯吗？其实你看，爹娘虽然不过筑基修为，但这一生也潇洒快乐，世间大道这么多，也并不是一定非要走那条长生之路。咱们去御素阁其实就是镀镀金，度度假，混个筑基回来就足够了。那条路……太苦了，我其实不想阿姐那么辛苦的。”
虞绒绒静静地看着虞丸丸。
面前的小胖子鲜活灵动，面如满月还多了一圈光晕，几乎完全没有继承到虞母的美艳，小小年纪已经浑身铜臭味，但他看向虞绒绒的目光里，却是真切的担忧。
她无法对任何人说自己重生一场的事情，可前世在她死前，家门已经凋零，爹娘满头华发，甚至连虞丸丸都暴瘦了五十斤，虽然还是微胖，却也颓唐憔悴无比。
此前她还没有深思过，重来一次，她如何不明白，就算是巨富之家，请了再多的护院，在真正有大能耐的修道者面前，湮灭也不过是在一屈指间。
这个世界，说到底，其实终究是看谁的拳头大。
这个道理她懂，虞丸丸和虞父虞母又如何不懂。
可纵使懂，这一次，在得知了她如此强硬地得罪了琼竹派那位蛮横的燕夫人的时候，他们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虞丸丸醉心商场，无心修道，便是虞家血脉特殊，以财养运，每一代都要一人主散财，一人主敛财，二人如此生生不息，才可保家族虽修为不高，却能万事长久。
但千年过去，这一份滋养也已经淡去了许多。
她也不想辛苦，但她到底姓虞，所以总要做点什么的。
幸好她在藏书楼抄了七年的古卷，也幸好她生来便过目不忘。
而她正好誊抄过一册早已支离破碎的古卷，虽然许多字迹都已经不甚清晰，但她还是看到了上面写了【云梯可改命】这样的字样。
藏书楼不放闲书。
如果说这个说法此前还只是个传说的话，那么至少现在，她知道确实有白纸黑字将这样的字眼郑重地记录了下来。
她已经找过了许多办法，但凡这个世间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她也不会选择这一道登云梯。
如果她不想落得和前世一个结局，她就只能去试试看，那条路，自己能不能走通。
再试试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她慢慢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五官便也随之变得舒展，容光如日光般极盛，她心中虽有千言万语，眼中也有诸多情绪感慨，可这千万，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轻巧带笑的一句：“万一我上去了呢？”
虞丸丸沉默片刻，终于倏而笑了起来：“好，那我们就试试。阿姐放心去，其他的交给我。”
眼看着八匹灵马载着虞绒绒消失在视线里，虞丸丸唇边的笑意终于敛去，这位虚岁十五，便已经在整个入仙域、乃至更广阔的区域里有了“小财神爷”之称的虞小少爷抬起袖子，轻轻抹了抹眼睛。
再深吸一口气，扬起了胖胖的下巴，周身收敛的气势终于外放了出来。
“每柱香汇报一次进展。”虞丸丸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掩住其中微红的血丝，冷笑一声：“我阿姐都下定如此决心了，事情自然要做得漂漂亮亮。我倒要看看，是你宁无量的娘厉害，还是我虞丸丸舍得。”
马蹄声渐次，疾驰踏过官道，重金借道，所以转瞬已是高渊郡。
灵马们还未活动开筋骨，竟然便已经到了目的地，一时之间不禁有些茫然和疑惑，被带去食肆的时候还在思考，平时这一遭跑下来，早就饥肠辘辘，怎么现在竟然毫无食欲。
驿站的灵马看起来比往日格外多了许多，等虞绒绒入了御素阁大阵，这才发现，吊索长轨的枢纽处也竟然也在排队。
排队的人中，有的身穿御素阁外阁弟子的浅棕道袍，脸上还有些风尘仆仆之色，显然是才出了任务归来，紧赶慢赶，生怕错过了第二日的中阁小考。
也有一些身背行李，看起来像是想要新入御素阁的少年少女，其中甚至还有锦衣华服，一看便知是高门子弟的。
虞绒绒一眼扫过，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才在队尾站定，还在回忆自己前世那次中阁小考之前是否有此盛况时，便听到有几名外阁弟子刻意提高了音量的议论声。
“不是吧不是吧，一个中阁小考，居然也有这么多人千里迢迢跑来和我们挤名额？真的是，还要不要脸啦！”
“嗐，一个个炼气中境和上境的，在自己门派待着不舒服吗？非要来我御素阁，以为别人看不出他们的目的吗？”
“你以为人家是冲着御素阁来的吗？人家是冲着来年的小楼论道来的，说来也好笑，今年也就是我们大师兄不在，所以才让那个姓宁的小子钻了空子，莫不是有人觉得自己来年还有什么机会？难道还当自己是百舸榜前一百的人物了？”
“这你可就不懂了，虽说小楼是小楼，御素阁是御素阁，但我御素阁弟子人人都可参与小楼论道，而其他门派嘛……为了避免自家弟子在外丢人，素来都只让最顶尖的弟子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另一人故意停顿几秒，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说，他们都是在自己的门派里没有出头之日，争夺不到小楼论道名额的？天哪，难道他们觉得来了这里，就有机会了？”
几人十分夸张地笑了起来，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分明已经引气入体甚至内照形躯了的新弟子们的鄙夷和排斥。
一旁排队的新弟子们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其中一位少女终于忍无可忍道：“是又怎么样？难道我没有机会，你就有了？”
“我有没有，就不劳你操心了。”外阁弟子嬉皮笑脸道：“但我看，你是一定没有。”
少女一跺脚，怒道：“你——”
她旁边有一名脸色苍白的少年上前一步，拦住了少女，再向着那几名外阁弟子抱剑一礼：“遥山府纪时睿，若是几位再说下去，恐怕只能请见论道台了。”
虞绒绒微微一愣。
而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几名外阁弟子已经露出了见鬼般的神色。
“遥山府纪时睿。”有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少年的名字，再不可置信道：“百舸榜排名七十九的纪时睿？”
方才嗤笑着说出“难道还当自己是百舸榜前一百的人物了”的那名弟子的神色微变，手已经下意识放到了自己腰侧的剑柄上，再想到自己外阁弟子的身份，便是十个自己也打不过一个百舸榜上有名之人，脸色顿时更白、更尴尬了些。
自报家门的纪时睿眉间有些郁郁，显然也并不想在这种场合，以自己的姓名来出这口气，还好吊索的队伍进展飞快，很快就到了他，等他登上了吊篮，几名外阁弟子才重新开了口。
“真是遥山府的那个纪时睿？那刚才跟在他身后的岂不是就是他那个……比他更厉害些的妹妹纪时韵？”
“说是更厉害，但因为她还没有出过手，所以未曾收录在百舸榜里，不过有人估计过，她大概能排在六十几名。”
“嘶——”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所以我们御素阁向来最是松散的中阁小考，也要开始内卷了吗？谁知道今年怎么考啊？我还有希望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带着微慌和茫然的摇头。
这两个人，虞绒绒是有印象的。
但她的记忆里，他们绝对和御素阁没有过半点关系。
但这一次，因为她的某些举措，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此次小楼论道的名次不作数，再致使一些人的轨迹确实发生了偏移。
她喜欢这样的变化。
因为这至少说明……就算她所活的世界真的是一本书，就算她真的只是书里无关紧要寥寥数语的角色，她也确实是可以改变一些事情的。
虞绒绒排在最后一个，等到她的时候，她才发现，轮值在此的那位师兄竟然有些眼熟。
“虞师妹。”谈光霁将木牌递给她，左右无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我……又听说了一点传言。”
枢纽站此处鱼龙混杂，旁人闲聊之时，他听与不听都总有大大小小的事情落入他的耳中，只是要将这些信息集中起来再告知旁人，未免带了一点挑拨是非的感觉。尤其上一次他与虞绒绒说话时，也是以类似的话语开头，谈光霁不免有些赧然，再稍红了耳廓。
虞绒绒在看吊索前方消失在视线里的其他身影，完全没有注意到谈光霁的这一点异样，却也忍不住笑了一声，问道：“这次又是什么传言呀？”
“虽不确切，但到底与虞师妹有关。其中真假，还请师妹自己辨别。”谈光霁低声道：“是说……外阁弟子对师妹你都颇有怨言。不知源头从何而起，但这几日，大家都说中阁小考的题目有变，且如你所见，确实来了不少阁外的才俊，少不了会占去一些名额。总之……师妹当心。”
他说得隐晦含蓄，虞绒绒却已经听懂了。
她有些感激地对着谈光霁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对方反复洗涤而有些发白的道服上顿了顿，再收回了视线。
等她坐着搭乘吊索回到外阁，才刚落地的时候，便已经有一道声音带着讥笑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手撕了鲛缎腰带的那位虞师妹吗？有些人啊，自己连内照形躯都做不到，却还敢拒绝自己这辈子唯一一个一步升天的机会，真不知道是应该说她自不量力，眼高手低，还是脑子有病。这也就算了，她害得全外阁弟子被连累，还有脸来参加中阁小考，真是不仁不义，厚颜无耻至极！”

第7章
秋日的阳光很好，一路乘吊索上外阁，所见之处层林尽染，霜红秋绿。
虞绒绒头上的宝石发饰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璀璨，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反射出有些晃眼的光芒。
方才出言讥讽的少女难以避免地被这样的光晃了一下眼睛，不光是她，和少女站在一起的几个人心中都莫名出现了更多的恼怒之意。
大家都因为中阁小考此次考制的变化而焦虑焦急了好几日，结果始作俑者的你虞绒绒居然还和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梳妆打扮带花簪？
这也就算了，好歹你也应该有一些愧疚之意，怎么能还这么高调地带着这么多漂亮宝石在头上呢！简直像是耀武扬威！况且，修道之人都讲大道至简，到底还有没有人来管一管了！
“难怪宁真人要退她的婚。”一名少年目露嫌弃之色：“她难道胖而不自知的吗？便是放眼整个修道界，也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身材的女修吧？若我是她，可能早就羞愧到唾面自干了，她怎么还有脸……”
他的最后半句话消失在虞绒绒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
少年猛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自己分明看不起的圆脸少女的一眼逼退了半步，不由得更羞恼：“你……你看我干什么！”
虞绒绒却真的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但几位少年少年却明显因为她的忽略和默不作声而更加生气，最开始出言的少女第一个挡在了她的面前，气恼道：“虞绒绒，你听不到吗？我在和你说话！”
虞绒绒终于顿住了脚步，再抬起了眼：“是吗？原来这是和我说话吗？我还以为是你单方面在骂我。”
拦路的少女名叫崔阳妙，乃是回塘城崔氏下某一支脉所出，因为早早显露出了修道天赋而被送入了主家，全家上下对她素来都娇惯得紧，等到了外阁，她也迅速组建了自己的小团体，便是行事跋扈了些，也无人敢说什么。
偏偏今天，这位素来脾气都极好的虞绒绒不避不让，平淡地站在她面前，说出的话却仿佛一根针般刺入了她的心里。
她是在骂她没错，她虞绒绒难道不该骂吗？！
但、但她怎么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崔阳妙睁大了眼，还没想出下一句话，虞绒绒就已经继续道：“所以你拦我的路，难道是觉得还没骂够，还要我站在这里，恭恭敬敬听你骂吧？”
崔阳妙终于反应过来：“虞绒绒，你……你不仁不义！你厚颜无耻！”
“这两个词你刚才用过了，我也听到了。”虞绒绒平静道：“所以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崔阳妙一窒。
“虞绒绒，你知不知道，中阁小考因为你而变了考核形式！本来我们所有引气入体的弟子们在通过了资质测验后，几乎都可以通过小考，顺利进入中阁。但因为你放弃了小楼的名额，导致许多其他门派已经炼气许久的弟子都想来碰碰运气，人数急剧增多的结果就是考核门槛变高，考核内容也变多了。”方才冷声嘲笑虞绒绒的少年因为语气激烈而脸皮涨红，他上前一步，插话道：“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吗？虞绒绒，你是否应该为你所造成的这一切承担后果？！”
虞绒绒刚刚提起准备向前的脚步，又被迫停了下来。
其实她是真的不太想理睬他们。
前世她遭受过更汹涌更恶毒刻薄的嘲笑与指责，所以这种程度的刁难质问和苛责如此劈头盖脸而来的时候，她的心里是真的几乎没有什么波澜，甚至还下意识对比了一番，觉得崔阳妙的词汇储备量实在不够高。
最关键的是，她已经猜到了，放出这样的消息，导致她被全外阁的弟子针对谩骂，恐怕也是那位燕夫人的手笔之一。
所以她其实是不打算接招的。
但显然，是他们现在不太准备放过她，甚至非想要个说法。
所以虞绒绒只能看向胸标上写着“郑世才”的同门少年，语气甚至有点诚恳地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承担什么后果？”
郑世才其实就是想把这些天来大家都在流传的抱怨说出来给虞绒绒听，他想象中的画面应该是，微胖的虞绒绒被所有人排挤冷眼，无地自容掩面而去的样子，万万没想到虞绒绒居然会反问他这一句。
“应该……应该……”郑世才结巴片刻，才想到了自觉满意的答案，继续道：“你若是知廉耻，就应该退出这次考试！反正你连小楼都看不起，又为什么要进中阁！”
“你知道，我的脾气其实很好，否则想来恐怕你也不敢在我面前说出这样一段话。”虞绒绒沉默片刻，突地笑了一声。
郑世才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其实谁都知道，这种指责像是某种无意义的泄愤。
仔细去想，这一切事情与其与怪虞绒绒，不如去破口大骂宁无量，不想进小楼，来参加什么小楼论道？占名额不要，还要撕了鲛缎腰带，以为别人真的看不出来吗？他是想羞辱谁？
所有人都在等着虞绒绒或许要开口解释一二，甚至有旁观的人想，若是虞绒绒稍微示弱，他们也不是不可以上来劝一劝两方，毕竟中阁小试在即，其他新来的、想要争夺名额的弟子们也还在看着，他们自己内部先起了矛盾，确实不太好看。
但下一刻，却见微胖的圆脸少女上前了一步，抬手狠狠地给了郑世才脸上一个巴掌！
“啪！”
那一声分明只是清脆而已，却足以让整个外阁这一角的所有弟子都同时安静了下来，再看向了这里。
“我身材怎样，关你什么事？”虞绒绒甩了甩手，笑意转冷：“而你，连我一个才引气入体的人的巴掌都躲不过，难怪会害怕中阁小考的题目。这就是所谓的炼气中境吗？既然这么怕，距离小考还有一个月，你不去静修准备，反而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骂我？这就是你的道心吗？若我是你，可能早就羞愧到唾面自干了，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
——竟是把刚才郑世才嘲笑她的话原封不动地甩了回去！
郑世才脸色极差，周遭的窃窃私语和震惊目光更是让他脸上无光。他甚至在这一刹已经忘记了御素阁内禁止私斗的阁规，手下意识按在了身边的剑柄上，周身道元流转，竟是下一刻便要举剑而上！
一根狗尾巴草不知何时轻轻地搭在了郑世才按剑的小臂上。
郑世才连剑带手就这样硬生生地凝固在了原地，他的剑分明已经抽出来了半寸，却又被这样一根狗尾巴草滞住了去势，也滞住了道元的流转。
喷涌而出的道元被这样不讲道理地拦住，郑世才气血倒涌，才要喷出一口血来，又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关怀道：“这位师弟啊，出剑之前真的想清楚了吗？是不想待在御素阁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年轻人一剑解恩仇也不是不可以哦。”
言罢，他狗尾巴草在指间微微转了个方向，笑意盎然道：“师弟请。”
郑世才纵是有再热的血，再上头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那只看似亲切的手硬生生地把他将要吐出来的血给拍了回去，这样一口血若是吐出来了，或许看似伤势严重，其实调息片刻，也就过去了。
但这样咽回去，恐怕至少在接下来的三五天里，他的气息都会运转不畅。
可这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仅有口难言，甚至难以确定，对方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意为之。
尤其当他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到的是一张面带关切的、过分漂亮英俊的脸的时候。
“大……大师兄……？”郑世才有些结巴道：“您怎么来了？”
“倒也不是来了，只是恰好刚刚和大家从断山青宗回来，剑舟还未落地，就正好看到你要拔剑而已。”傅时画的声音依然带着几分懒散，尤其在几个表达巧合的时间助词上格外稍微加重了点语气，再更体贴地问道：“欸，对了，所以师弟这剑，是要出，还是不要啊？”
郑世才：“……”
他倒是想出，也得能出啊！
如果这个人不是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他真的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问出这个问题给他难堪的了！
无论是内中外哪一阁，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傅时画不辞辛苦，带着一众师弟师妹此去九万里，助断山青宗抵御魔兽侵扰去了，此行凶险又劳累，而断山青宗地处极南，是个有些潦倒的小门派，否则也不至于求助于御素阁，因而这一次出行乃是真正的义举。
此刻见到傅时画，所有人都面带尊敬地向他行礼，崔阳妙扫一眼虞绒绒，再偷偷看了一眼大师兄，心道这个胖妞倒是有几分运气，竟然恰好赶上大师兄路过，否则郑世才刚才若是真的出了剑，恐怕虞绒绒这次是真的要倒霉。
而郑世才这一剑若是出了，他也必定要被逐出御素阁，这样一来，中阁小考的竞争对手顿时便会少两个人，岂不妙哉。
她正这样想着，那根刚才压住了郑世才剑意的狗尾巴草突地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崔阳妙猛地回过神来。
虽然从小就在回塘城崔氏本家长大，早就见过了崔家的几位她应该称之为远房堂哥的几位可以被称之为“天才”的同龄耀眼人物，但在对着大师兄这张实在是漂亮得过分的脸的时候，崔阳妙还是忍不住有些微微脸红。
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红意就在傅时画的声音里尽数褪去，变成了苍白。
“回塘城我倒也去过几次。”傅时画的声音依然带着那份散漫：“莫不是你的崔，不是回塘城的崔？”
崔阳妙僵立在原地，方才所有的遐思与乱想在山崖下摔了个粉粹。
一起碎了的，还有她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心。
他的话，乍一听，似乎是在说，他去过回塘城，见过许多崔家的人，却没见过她。
但事实上，他又好似在说，她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根本不配姓崔，根本是在给回塘城崔家丢脸。
可傅时画的神色带着真诚的疑问，好似真的只是在好奇，而不是在以这句话讥讽她。
崔阳妙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答，该怎么答。
显然傅时画也没有深究的意思，他言罢便挑眉在四周看了一圈，原本看热闹的弟子们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地四散而去。
郑世才和崔阳妙对视一眼，两个平时互相也根本看不对眼的人，竟然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莫名的同病相怜，也咬牙向傅时画告礼而退。
崔阳妙走了两步，到底还是顿住了脚步，再有些不甘心地侧过头道：“我……我的姓，就是回塘城的那个崔。”
傅时画头都没回，只懒洋洋地“哦”了一声：“那崔家确实十分宽宏大度了。”
崔阳妙睁大了双眼，有些恍恍惚惚地细品着这两句话里的意思。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含沙射影不动声色地骂了，但她又没有证据！
人群逐渐散去，外阁的这一隅恢复了宁静，傅时画也终于看向了在他出现后，一直未置一词的虞绒绒身上。
他的眼瞳很黑，一双桃花眼里似乎总是带着些松散的笑意，而他的神色虽然总是亲切随和的，可仔细去看他的时候，却总能觉出他身上的疏离感，好似他整个人都浮在云端。
但他在看虞绒绒的时候，就像是云端之人突然起身，一脚踏在了地面上。
圆脸少女发饰上的宝石折射的光线依然有些刺眼，但傅时画却依然认真地将目光落在了上面，神色专注到仿佛在看什么珍贵的灵宝。
虞绒绒所有道谢的话都被他的这道目光搅散，她顶着傅时画的目光等了半天，却发现对方真的好似就只是在看她头上的宝石。
如此片刻，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先是抬手有些犹豫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饰，确定没有歪斜，也确定没有突然掉落一两颗而出现奇怪的空缺，这才有些犹豫地问道：“请问，大师兄……在看什么？我头上有什么好看的吗？”
总不能真的是在看她的发卡吧？！
傅时画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她的脸上，然后才淡淡开口道：“下次别用手了。”
虞绒绒：“……？”
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傅时画却已经转身走了。
虞绒绒看着傅时画挺拔的背影，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微长，他高束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晃动，再触碰到他腰侧的剑柄。
傅时画师承御素阁阁主，也要兼管阁中一应事务，此次从断山青宗回来，还有许多后续事宜要去处理，在外阁浪费这样一会时间本就已经十分罕见了，无暇与她闲聊也很正常。
只是……什么是别用手了？
虞绒绒很是想了片刻，才有点恍惚地猜想到，是说不要用手……打人了吗？
可是，不用手，用什么？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往前走去，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
欸，等等，她好像忘了道谢！

第8章
虞绒绒是回来把婚书放在自己的舍院的。
那张婚书或许对宁无量很重要，但对她来说也不过废纸一张，她连打开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所以她极其不走心地把婚书随手塞在了自己的书桌上的废纸堆下面，再从笔架上拿了一只符笔。
那只符纸看起来十分普通，和她周身珠光宝气的做派有些不搭，但她才一入手，符笔周身就有细碎纹路微微闪烁，显然是感受到了虞绒绒的道元灵气，并且给予了回应。
这笔是虞丸丸花了大价格才找到的，她既然还未内照形躯，体内所能储存调用的灵气自然稀薄，而这支名为散霜的笔是能以最少的灵气来写符，最是适合她不过。
虞绒绒把这支笔装入乾坤袋，再塞了一沓符纸进去，这才踏出房门，回身给自己的舍院落了锁。
就算已经拿到了去赤望丘的任务牌，作为外阁弟子，出行之前也还是要去学堂，向教习先生告假的。
御素阁没有因为外阁大多都是普通弟子而怠慢学堂，甚至可以说，学堂是整个外阁最漂亮大气的地方。
学堂临山而建，错落有致。教习授课声与读书声混合着鸟鸣一起传来，焜黄华叶，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微枯落叶，却也还有树影婆娑，还有些嬉闹喧嚣，就像是天下所有学舍一般，所有的烦恼也只是课业之内，凡俗之外。
纵使不能入中阁，寻常出身的弟子能在外阁学堂走一遭，也是极荣耀的事情，御素阁外阁八千弟子听起来甚众，但放眼整个入仙域乃至周边的区域城池来看，其实也不过寥寥。
能入御素阁的，到底是凤毛麟角之人。
教习先生还没来，所以偏东侧的一间学堂里一片嘈杂，却隐约已经分成了两个小圈子，一个是已经摸到了修道之路的门边的，另一个则是还被天地灵气拒之门外的。
但显然，前一个圈子因为考题有变，而大家将诱因归咎于虞绒绒，自然不欢迎她，而她已经引气入体，自然也不被融于后一个圈子。
虞绒绒推开门的时候，整个学堂里都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后，喧嚣复又卷土重来，只是这一次，多多少少好似带了些刻意。
有了此前外阁小台上的一幕，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路过的事情，也不知该不该说虞绒绒运气好，但至少现在，大家虽然还在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也时不时有些闲言碎语飘进虞绒绒耳中，却到底没有人直白地站在虞绒绒面前挑衅。
“你们听说了吗？大师兄这次去断山青宗一人独斩了三级魔兽，这也太强了吧！他是不是又破境了？”
“倒是没有破境的传言，大师兄理应还在合道期，只是不知具体是合道哪一境。不过比起这个，据我中阁的表姐透露，大师兄这次十分严格，回程都是压着其他人御剑回来的，那可是足足九万里路！大家回来本来要告状，结果有两位师姐当场破境了！”
“不愧是大师兄，这可真是煞费苦心，深谋远虑啊。话说回来，二十来岁的合道期，便是整个大陆，也不出五个数吧？”
虞绒绒听着众人一片对大师兄的交口称赞和溢于言表的渴慕之意，还有人直接开始数百舸榜排名，脑中不由得回忆了一番傅时画方才在众人面前的话语，以及自己前世的记忆。
如此认真搜索了一番后，她突然有些愕然地发现，自己前世竟然似乎和傅时画没有什么交集。
好似有那么几次在任务里遇见，也或许说过一两句话，但说了什么，是什么场景，她的脑子里完全空空如也。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她既然能够一眼看过御素阁极其繁复晦涩的阵法图而不忘，记忆力自然绝不会差，她前世一直在藏书阁里抄书和整理书籍，如今粗略回忆，凡是过目的一切记忆也还犹存。
就算平素里接触人确实稀少，但也不至于到对某个人几乎全无印象的地步。
虞绒绒暂且将这种模糊归咎于那本书。
书中镜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么有关自己的一切都会被模糊，只有白纸黑字确切描述的时候，她的记忆也才能随之清晰起来。
书上写过她在藏书阁，那么她便拥有所有自己看过的书的记忆。
这感觉还挺奇妙的。
她正在出神，突然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桌子。
“虞绒绒。”崔阳妙压低声音，颇有些恶狠狠地看着她：“别以为大师兄帮了你一次，还能帮你第二次，今天也就是你运气好，如果不是大师兄在，恐怕你现在已经被郑世才一剑劈成两半了！”
崔阳妙觉得自己是在陈述事实，毕竟刚才郑世才挨了那一巴掌，愤怒举剑的时候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这种情况下出的剑虽然剑意散乱，却足够爆裂，而只有炼气下境的虞绒绒必不可能避开。
可虞绒绒抬起头，看向她的时候，却平淡地笑了笑，反问道：“是吗？”
“难不成你还能有什么后手？就凭你？”崔阳妙愣了愣，才恨声道：“虞绒绒，你想小考，我确实拦不住你，但我知道，不想让你参加的人多的是，别以为逃过这次就没有下次了！你等着！”
虞绒绒眨了眨眼，看着崔阳妙窈窕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对方是来提醒自己的，还是来骂自己的。
不由她多想，教习先生终于踏着铃音一步站在了学舍的讲台上，原本嘈杂的学堂顿时肃静下来。
外阁学堂自然也是分班的，班不分高低，每个班都有一位班师，专门负责本班所有弟子在课业与修行方面的事情。
据说班师的要求比其他教习先生要稍高一点，但对于还在万物生中最低级的外阁弟子来说，班师究竟还处于万物生的合道境，还是已经推开了那扇道门，入了夫唯道的金丹境界，本质区别并不大。
虞绒绒所在班级的班师是一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瘦小耿姓老头，外阁班师们虽然人手一件浅灰色制式道袍，却也唯有他真的永远都穿着这件道袍，直到穿得脏旧破烂也不换。
耿班师的表情总共分为两种，一种是眉头紧皱，一种是眉头微皱。
而此时此刻，走进来的耿班师眉头紧皱，显然心情并不多好。
耿班师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的课便会格外艰涩，课后作业也会格外更多一些，而虞绒绒注意到了更多的一点事情。
讲课停顿的间隙中，耿班师的目光在她身上足足停了十五次。
每一次停留之后，瘦小老头子的眉头就更紧半分。
都到这个地步了，虞绒绒当然也已经明白，耿班师的心情不佳多半来源于自己，且他显然也想要自己明白这件事。
所以放课后，虞绒绒硬是磨蹭到了所有其他同窗都离开学堂，再绕过学堂，果然看到了等在这里的耿班师。
窗外鸟鸣清脆，踩过落叶的微脆声与其他嬉笑混杂在一起，却没有压过耿班师的一声长叹。
瘦小老头眼珠浑浊地看向虞绒绒，再吹了吹自己没几根的胡子，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表情和动作好似蹲在街边墙角下晒太阳混混度日的糟老头子，而非御素阁仙风道骨的班师。
然后他才冲着虞绒绒使了个眼色，一老一少就这么踩着满地落叶，向外阁后峰的崖边走去。
耿班师背着手，微驼着背，他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向前的速度却并不慢，枯叶在他脚下也有破碎，却没有任何尘土扬起。
“真就这么着急？”耿班师在踏出某步后，突然开口问道。
虞绒绒沉默片刻，恭谨道：“人生苦短，确实有些着急。但更关键的是，如果不着急的话，人生真的就要……苦短了。”
风吹起耿班师稀稀拉拉却执着地聚在一起的胡子，他听了虞绒绒的话后，一言不发地又向前走了几步，在一棵叶子已经黄透了的树旁停下了脚步，再抬头看了许久树叶，倏而怒道：“再苦短也不能这么堂而皇之地贿赂我！你知道丸丸那个狗小子往我家塞了多少钱吗？”
“……那、那下次我让他低调一点？”虞绒绒想了想，诚恳道。
“重点是低调吗？重点是贿赂！！你这么贿赂我，我被其他人举报了可怎么办！小老头我一把年纪了，晚节若是不保，我家孙女可不得嘲笑死我！”耿班师转过身来，吹胡子瞪眼道。
虞绒绒心道虽说如此，也没见您不收啊，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才道：“耿班师您不必担忧，没有其他人。”
耿班师一愣。
“没有其他人的意思就是……您有的，大家都有。”虞绒绒慢慢道：“法不责众嘛，再怎么样，想来也不会有人想要把外阁和中阁的所有教习和班师们一窝端了。”
耿班师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怒意更盛几分：“呸！钱多得没处花了？！你们虞家几千年攒下来的钱也不是让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这么挥霍的！和燕老妖婆赌这口气犯得着吗？你天生道脉凝滞，虞家养你一生不好吗？这中阁进与不进，有区别吗？！”
“钱确实很多，时而也的确有无处可花的感觉。这样倒也不算挥霍。别的都可以忍，这口气不想憋。道脉我会想办法。有区别。”虞绒绒一口气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然后在耿班师不可置信的表情里，继续道：“区别很大。”
耿班师脸上的表情慢慢沉静下去，他似乎明白了虞绒绒的意思和决心，却到底还是有些恼怒——当然，此时的恼怒已经更多地来源于虞绒绒的那句“无处可花”——他一甩宽大脏灰的道袍袖子，悻悻道：“随你折腾，但提前说好了，钱我不退，事也不归我管。但花钱也不能不做事，所以我只做一件。”
虞绒绒看着耿班师扬长而去的背影，追问道：“什么事？”
“保住你的小命，一次。”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补充道：“摘草的时候死了的话，可不关我事。”
一个外阁的班师而已，无人见过他御剑，也没见过他用任何道法，所以全班对他境界猜测都是合道甚至不过筑基上境。虽然教他们这群尚且可以被称为凡人的弟子绰绰有余，但到底大家还是悄然少了些尊重，上课更散漫嬉闹了些，耿班师除了眉头紧皱，确实也没说过什么，好似不愿得罪这群有些背景的弟子。
但此刻，耿班师在说保住虞绒绒小命的时候，带着点仿佛被坑了一样的不甘心，却又分明像是在说一件平平淡淡的小事。
耿班师消失在虞绒绒视线里，再一步踏入云霄，重新落地的时候，竟是坐在了御素阁中的那片稠蓝的谷底不渡湖边。
破烂衣衫的小老头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小马扎，塞在了身下，再随手折了一根长柳枝，就这么扔进了水里。
“老耿啊，还钓鱼呢？都钓了三十年了，有过鱼上钩吗？”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四野俱寂，不渡湖边分明只有耿班师一个人的身影，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道：“我看你也别钓了，这破湖里掉上来的鱼能吃吗？那都是老子的泡脚水。”
“倒也不算是没钓到。”耿班师吹了吹胡子，“道脉凝滞的鱼不好找，人还不好找吗？”
“要好找，你能找了三十年，找成了个糟老头子？”那声音冷笑一声，再去仔细分辨，竟然好似是从湖底传出来的：“还是说，你真觉得那胖小丫头能行？”
“关你屁事。”耿班师骂了一句，手中的柳条微微震动，倏而向着湖面抽去：“我就想试试。”
湖面幽静，却终于冒出了几个古怪的泡泡，那声音再怪笑一声：“老耿啊，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去去去，谁要和你打赌。”耿班师不耐烦道，他枯瘦的手指搓了搓柳枝鱼竿，顿了顿，又倏而问道：“什么赌？”
“那胖小丫头要是行，我这一身衣钵也传给她。”湖底再冒出几个气泡：“要是不行，不如你下来……陪我两天？”
耿班师从水中抽回柳条，收了小马扎，一晃一摆地往外走去。
“欸，哎，你别走啊，臭老头子你是不是玩不起！怎么三十年了你还是这个糟心样子！大不了、大不了我加点赌注！来赌一把啊！！”
……
刑罚堂。
“不去。”傅时画靠在门边，表情散漫，语气很是不耐烦：“别每次哪儿有了魔族断气，就让我去收拾烂摊子，一个金丹期的弃世域，我还看不上。”
“——看不上！喵的看不上！”一道腔调奇特的公鸭嗓随着翅膀扑打的声音传来，一只绿毛红顶黄胸脯的斑斓大鹦鹉落在了傅时画肩头，再冲着刑罚堂里怪笑了几声，再倏而惨叫了一声，张口便道：“我淦它喵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扯你二大爷的毛——”
“二狗，几天不见，毛就痒了？”叶红诗手上多了一根翠绿的羽毛，目光再慢慢落在了它的头顶。
名叫二狗的鹦鹉倒吸一口冷气，显然想起了自己头上的漂亮红头毛被扒光的那段秃顶时光，顿时吞回了自己已经涌到嘴边的无数脏话，情不自禁地因为紧张而立起了头毛，再更慌张地用翅膀护住了自己的头顶：“靠，怎么又喵的是你，你不要过来呀——！”
“吵。”傅时画弹了一下二狗的尾巴，回身就要走。
叶红诗长长地“哦”了一声，任务木牌在她指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可这次弃世域出现的地点是赤望丘。而我几天前给了一个叫虞绒绒的师妹一块去赤望丘的任务牌。”
傅时画停住了脚步。
“但也不是那么重要，她只是去取几株珠帘草，哪会运气那么差，一脚踏入弃世域呢？就算踏进去了，又哪里会偏偏犯了里面的禁忌呢？嗐，人生哪有那么多巧合，不去就算了。”叶红诗打了个哈欠。
下一刻，那块任务木牌已经被轻巧地从她手上抽走了。
“算我欠你一次。”傅时画沉着脸。
“倒也不用，说起来还得我感谢虞师妹，否则怎么能请得动你亲自跑一趟呢？”叶红诗轻巧道。
“真不用？”
叶红诗微微挑眉：“我说过的话，有反悔过吗？不像有的人，上一秒还说不去，现在却已经握着牌子了，啧。”
傅时画眉目倦倦，像是对她后半句的嘲讽充耳不闻：“很好。二狗，骂她。”
二狗的红色头毛顿时重新炸开，整只鸟也站在傅时画肩头躁动又快乐地扭动了起来。
“——呸！你这个黑心眼的蛇蝎女人！混蛋！混球！还你喵的二大爷的毛！”
叶红诗：“……”
迟早有一天她要扒光这个臭嘴鹦鹉的毛。
傅时画拿了木牌，转身便要走，叶红诗突地又开口道：“对了，就算要在她面前杀人，也不要手软哦。”
傅时画的脚步顿了顿，懒散道：“管好你自己。”
……
从吊索一路滑下御素阁的峻岭，再重新站在高渊郡中的时候，这一次虞绒绒雇了灵马，却并没有从怀里掏钱出来开路。
人生确实苦短，有时行路急，但有时，再急也必须花费一些时间。
她先是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重生以来的所有事情，再与自己记忆中的前世进行了比对，确认自己没有遗漏掉什么细节，这才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支笔。
虞绒绒拿起散霜笔，道元从她的体内细细地流转出来，再包裹在了笔身，最后化作了车厢空气中一瞬即散的曲线。
那些曲线的形状很怪，线本来就可以千变万化，但却极少有人故意将线折叠重合再扭曲成这样。
执笔的手很稳，画线的人闭着眼睛，丝毫没有去看自己画的线究竟模样为何，她的头上逐渐有了细密的汗，脸色也逐渐苍白，却始终没有停笔。
就算有大神通的人一时兴起，向着这个隐约有低微符意弥漫的车厢里扫来一眼，也未必能认出她在画什么。
因为她在一瞬一瞬地回忆自己曾经惊鸿一瞥的那张御素阁大阵图。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够理智也不够沉着，故而无论什么事情，她都要求自己再多想一遍。
所以，在觉察到自己记不清前世与傅时画交集的同时，虞绒绒就一直在思考。
除了或许与那本书有关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随着她重生回来的时间越长，自己关于前世的记忆就越淡？
倘若她不是道脉凝滞，虞家大可花大把的钱，买最好的灵药，让她泡最好的灵汤，就算是砸，也能至少把她砸成一个夫唯道的真君。
可她不能。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一并将这份记忆遗失，但无论如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等。
天下符出御素，而御素阁的大阵，自然便理应是天下最厉害的符阵之一，她现在还看不懂，但毫无疑问，这已经是她能接触到的最高等级的符。
——符阵，说到底其实也是无数的符组成的，既然能组成，当然也能重新拆开。
而在所有这些设想之前，最重要的当然是记住这些符。
记忆可能消失，唯有身体不会骗自己。
所以她就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办法，一笔一划，将那些符的纹路刻在自己的笔下。
一个字如果写了成千上万遍，就算忘记了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叫什么，从何而来，再握笔的时候，却也还是能够下意识地写出那个字来。
灵马向着赤望丘的方向疾驰而去。
圆脸少女手下的符线支离破碎，断不成章，甚至只能被称之为扭曲的奇异线条。
她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也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
但她画符的手却始终没有停。
直到那些散乱、不明意义、一瞬即散的曲线中，终于有那么一条，从半空凝固，再落在了散落在车厢地面的符纸上。

第9章
从御素阁所在的天虞山下高渊郡，去往赤望丘，其实满打满算，还没有出入仙域。
但灵马却要跑足足三日半，才能到达入仙域和西池府接壤之处的赤望丘。
出了入仙域，修道便要天然收敛三分，原因无他，这世间除了修道者，大部分其实还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大崖王朝在千年前立朝之时，便与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有明确约定，以始皇帝与彼时诸门派的掌门以心血为誓，以国运与宗门大运为誓言制约，至此划疆而治。
所谓划疆，便是说，这八荒四合之间，共有九府六域五城，其中的六域隶属于修道界，其余九府五城则处于大崖王朝的统治之下。
而某种程度上为了制约修道界之间的纵横联合，又或者说为了避免过分鲜明的对立，也或许其中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总之，这六域之间近乎刻意地毫无半分相连。
那道歪斜的符意终于落在符纸上的时候，距离灵马从高渊郡出发，已经过去了足足两天一夜。
虞绒绒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眼中的神色和她苍白的脸色一样疲惫，可如果此刻有一面水镜在这里，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眼中有某种奇特的浅淡碧色慢慢褪去，再露出她原本深棕的瞳色。
她看向了那张几乎不能被称为符的符纸。
——所谓符意，大多是规整的，可以被总结的。
世间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这些痕迹最终会变成某种规律，某种惯性，再被某双眼睛看到，无意中临摹，如此不知多久，才会突然有发觉手下有些异常。
再不知多少年月，所有这些异样汇总起来，被记录下来，总结起来，才变成了现在真正可以被称为“符”的存在。
能够摸到痕迹的存在，再被记录下来的时候，自然历历可考，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辨认，工整有序，又怎么会像是虞绒绒此刻落在纸上的这一笔呢？
那样纠缠、复杂、交织的线团，很难让人不怀疑，再让虞绒绒画一次，她也不可能画出来一模一样的。
虞绒绒表情有些嫌弃，手下却足够慎重地将那张符纸拿了起来，再仔细端详了一会。
她思考了片刻，轻轻将车厢一侧的窗帘掀开了一角。
灵马正疾驰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峻岭，显然已经快要接近赤望丘了。
虞绒绒道元不济，灵识却还算是勉强能探一探的，在反复确认了此处绝无人烟后，她终于从马车车窗里探出了头，再努了努力，终于从狭小的马车窗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
很烦，下次雇佣马车的时候，一定要选个窗户大的。
虞绒绒顶着风，面无表情地边想，边抬起了两根手指，捻起那张画满了线团的符箓，开始向里灌注道元。
道元逐渐流转填满了符纸上凌乱的一团符线。
两根手指轻轻向上扬起，那张符箓于是乘风而上，迅速向着高空而去。
虞绒绒任凭风将自己的头发吹乱吹散，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符纸，等待这张符呈现出自己真正的面貌。
……
傅时画当然知道虞绒绒已经出发快要两天了，出于某种奇特的心理，他从怀里掏出了钱，却又放了回去，还是选择了御剑。
不过一趟赤望丘，御剑而去也就是半天时间……
“啧，马上就要突破到夫唯道了，还不敢坐在你那把破剑的剑身上啊。”二狗落在剑鞘最前面，头顶茂盛的红色头毛被罡风吹得向后倒去，风如此之烈，却阻止不了这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喋喋不休的公鸭声音穿透空气：“喵的，哪有人带着剑鞘御剑的？”
“关你屁事。”傅时画坐在剑鞘上，懒洋洋道：“一会进了弃世域勤快点，早吃完早收工。”
“呸！你二爷爷可不是什么都吃的！要是有歪瓜裂枣的东西可不要指望我！”二狗趾高气扬地挥舞了一下翅膀，露出了绿毛翅膀内里宝石蓝色的漂亮飞羽：“上次吃的那个破枣，回去以后我足足拉了三天肚子，可太喵的痛苦了！！”
但下一刻，二狗就“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声变得猥琐起来：“不过小画画啊，你知道我拉在哪儿了吗？”
傅时画看着过分嚣张的二狗，突然道：“二狗啊，你是不是忘了，没有你，也还有很多其他小动物在排队等饭吃。以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身上的配色是真的有些辣眼睛，不然你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染个统一一点的颜色。”
二狗一噎，万万没料到傅时画提起了这一茬。
它顿了顿，才很有骨气地恨声“呸”道：“你想都不要想，我二狗就算是死都要姹紫嫣红！”
它等着傅时画和平时一样开口怼它，结果却听到坐在身后的少年轻轻地“咦”了一声。
下一刻，云霄之中的飞剑倏而降低，二狗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整只鸟都被掀飞了起来。
“啊啊啊——啊欸卧槽，傅时画你喵的要啊啊啊啊——干什么！下降也要先说一声啊！”二狗一边尖叫，一边扑棱翅膀，头顶的红毛因为惊愕全部炸了开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噼里啪啦骂出这么多话来。
但很快，它就闭了嘴。
因为有一张仿佛凭空出现的符箓，在半空轻柔地转过一个弧度，然后劈头盖脸地糊在了它的嘴上。
些许熟悉的符意从符箓上传来，二狗愕然睁大眼睛，肚子里响起一阵不明意义、翻译过来可能是些晋江不怎么允许出现的[哔哔]脏话。
一道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群山峻岭环抱此间，所以爆炸声足够大的时候，自然就有了回音，回音再激起回音，如此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虞绒绒有些愕然，愕然之后第一个的念头就是火速离开事发现场，假装无事发生过。
她隐约从符意里感觉到了这符或许有些炸裂效果，所以才特意选了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却还是没想到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只是没等她从怀里掏出银票，半空突然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掉了下来。
先是一团看上去仿佛烧焦了的不明物体，然后是一个远看好似是条状物……近看……
好像是一柄剑。
一柄还带着剑鞘的，怪漂亮的剑。
然后，那剑就连着剑鞘，精准无误地，在烧焦的不明物体砸在马车顶上的同一时间，敲在了半个身子都卡在车窗里来不及缩回去的虞绒绒的脑壳上。
昏过去的前一瞬，虞绒绒脑子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
……淦，下次，绝对要听虞丸丸的话，雇最好、窗子最大的马车！
疾驰的灵马显然也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有些迟疑地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惊愕地看到了半截身体挂在外面的雇主，顿时有些举棋不定，到底是继续向前，还是停在原地等她醒来。
毕竟就这样继续疾驰，好像也不是个事儿……但站在原地好像也有些危险。
正在犹豫，一道身影如真正的影子般转入了车厢内，再过了片刻，卡在窗子里的小姑娘终于被拉了回去。
灵马灵智有限，既然没人卡着了，便也继续向着目的地跑去。
又过了片刻，一只指骨漂亮的手探了出来，在车厢上面摸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截手感奇特的东西，再把那团焦黑也拉入了车厢。
二狗生无可恋地躺在车厢里，翅膀十分不自然地散了一地：“喵……喵的，小画画，有人偷袭我，救……救救你二爷爷，喵的，离谱，这世间除了御素阁的那个破阵，居然还有其他能伤到你二爷爷的符？！快，快来扶我起来，二爷爷这身子骨啊，真是喵的一日不如一日了。”
然而它絮絮叨叨了许久，却竟然没有人搭理它。
二狗也不装了，有些纳闷地翻身而起，却看到还算是宽阔的车厢里唯一的一块纯白软垫上，半躺着一个漂亮的，发丝微乱的圆脸少女。
圆脸少女头上缀着二狗最喜欢的漂亮斑斓宝石，好巧不巧，正好和它的绿毛红顶黄胸脯一模一样，最后甚至还排列着一颗宝石蓝色。
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劈黑了的二狗：！！！！！
什么是知音，原来它苦苦寻觅的配色知音就在这里！！
它正要激动地上前两步，目光却停顿在了对方额头上有些不自然突出的肿包上，再有些迟疑地看向了神色有些凝重、一动不动地蹲在一边盯着对方看的傅时画身上。
二狗“啧啧”了两声，觉得自己电光石火间懂了什么，小步凑了过去，压低声音：“哟，看什么呢？我告诉你啊，女孩子是不能这么直勾勾盯着看的！你要含蓄一点，高冷一点，来，让二爷爷教你！现在你就应该坐去车厢门口，只留给醒来的她一个背影，等她醒来，让她主动先和你说话！事情就成了一半！”
“二狗，我的渊兮剑是我之前从内库偷的，这你是知道的。”傅时画却压根没有理它刚才说的那一长段，径直开口道：“当然，说偷也不完全对，准确来说，是这剑喊我去的，总之后来，手边就剩了这么一柄能用的剑，所以它自然而然就成了我的本命剑。”
二狗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你剑呢？”
傅时画摊开手，露出了一个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茫然的表情：“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本命剑，会进她的身体里？”

第10章
虞绒绒很难形容现在自己的感觉。
被砸晕再醒过来这种事情，除了实在丢人之外，本应只会有些头疼想吐。
但她现在不仅头疼，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没有地方不疼。
最关键的是，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继续昏着。
她分明听到了面前的两道声音，还隐约觉得其中那道格外好听的男声自己理应听过，虽然疼痛让她无法更多地去思考到底是谁，但这到底让她对自己现在的处境稍微放心了点。
——却完全没法做出任何回应，甚至没法掀开眼皮。
太疼了。
疼到她几乎没法思考对方说的“剑在她体内”是什么意思。
那种疼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如果去细品一番，一定要说的话，她愿将其称之为，有层次的痛。
先是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好似有些沸腾激荡，再感受到自己的道脉中本就稀薄的道元冲起，最后则是那些被充起的道元切割皮肤，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切成一片一片的现切薄片，再下沸汤轻轻一涮，在调好的料碗里滚蘸一番，味美鲜嫩。
……之所以有最后那点奇怪的形容和联想，是虞绒绒在疼的同时，还感到了一阵浓郁的饿意。
她明明吃了两颗至少能管五天的辟谷丹的！
这种时候有饿意就很……淦。
因为她的疼感似乎完全没有外显，但她的肚子却咕噜噜地响了一声，在这不怎么大的车厢里便显得十分明显，十分尴尬。
然后她就听到，那道悦耳的男声有些迟疑地慢慢道：“……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在饿的时候，吃剑……的吧？”
虞绒绒：“……？？”
你才吃剑！
没想到下一刻，公鸭嗓子的声音也有些踟蹰地响了起来：“……的吧？”
虞绒绒：“……？？？”
她肚子响的声音真的有那么大吗？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所以现在她这么疼，是因为对方所说的“本命剑在她体内”吗？
如果有力气，如果有可能，虞绒绒真的很想爬起来冲着面前的人大喊一声“闭嘴！管好你的本命剑”！
但她太疼了，又饿又疼，如果让她知道那张符挥出去是这个效果，她一定……
算了，她可能还是会挥出去的。
除了现在，可能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时机了。
疼，忍一忍就好了。
疼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晕过去，疼就会变得麻木，让人忍不住真的想要去细细咀嚼。
道元激荡，道脉好似要被扯断，她的修行资质本就已经足够糟糕了，再糟下去，她可能真的要告别修道这条路了。
虞绒绒强迫自己忘记面前两道声音，先静下心来，尝试着平息自己的道元。
她道元实在稀薄，能用的不多，因而每一点她都用的格外谨慎，格外宝贵。
换句话说，她自觉自己微操道元的能力还不错，甚至如果去仔细看她画的符线的话，就可以看到，那些本应由纯粹的道元灌注的符线，其实是无数细密的点组成的，只是太过细密，所以看起来几乎毫无破绽。
所以她可以试着去一点一点地调动自己的道元，让它们重新服帖听话起来。
还好，她体内的道元虽然处于一种奇特的不安分状态，但却不算完全不听她的调遣。
虞绒绒一寸一寸地重新夺回着自己道元的控制权。
慢工出细活，她刚刚努力了一条手臂的道元，稍微缓解了一点疼痛，才松了一口气，大约估算了一下，觉得再给她两炷香的时间，就可以安抚完所有的道元。
——然后，她就突然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仿佛在横冲直撞，让刚刚安抚下去的道元又重新暴躁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道好听的少年声音又带着几分思忖地响了起来：“我换着法子召唤了好几次了，渊兮也没有回来的意思，这剑真的是打算要赖在别人身体里了吗？不然我再换个剑诀掐一下试试？”
虞绒绒：“……？？？”
她好像知道这疼为什么此起彼伏还不尽相同了！
偏偏那个公鸭嗓沉吟片刻，一拍地面道：“喵的，试试就试试！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按理来说被砸一下也不至于昏迷这么久，肯定和你那柄破剑有关系，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总不能一直这么昏着！”
虞绒绒：“……”
你们不要一唱一和配合得这么好啊！！！
再试下去，她可能真的要一直昏着了！
虞绒绒已经忍不住想要骂脏话了。
但她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会什么脏话。
片刻后，混合着体内新一波难以忍受的剧痛，她脑子里终于冒出了几个字。
喵的。
淦它……喵的。
……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入鼻的是过分诱人的烤肉香气。
身上的疼痛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虞绒绒第一反应就是查看了一下自己体内道脉的情况。
依然凝滞，但道脉还在，没有被刚才爆冲的道元摧毁。
虽然好似哪里有些异样，但虞绒绒总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悄然掀开了一点眼皮。
面前是一只烤得刚到火候的烤兔腿，一层微脆的焦糖色附着在嫩滑的腿肉上，闪烁着让人垂涎欲滴的光泽。
而这只兔腿，距离她的鼻尖，大约不到十厘米。
难怪她觉得香气过分扑鼻，这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扑鼻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小画画烤兔腿的诱惑，没有人。”公鸭嗓子近在咫尺地响了起来，那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厚颜无耻：“我数三个数，小姑娘啊，你再不醒来，这兔腿，可就归你二爷爷我了！”
“二狗，虽然你的确不是人，但也不能这么不要脸。”那道好听的年轻男声在不远处响起，他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且毫不遮掩其中的嫌弃：“给我滚回来，再吵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二狗果然麻溜地闭了嘴。
虞绒绒被“二狗”这个称呼惊呆了。
她听这个公鸭嗓自称了无数次“二爷爷”，以为其中的那个“二”，指得大约是自己排的辈分或者位分，结果居然……居然是二狗的二？！
就离谱。
……然后，她就在惊呆的同时，不受自己控制地咽了一口口水。
昏迷之前，她就已经饥肠辘辘，如此精疲力尽地醒来，她已经快要饿到麻木，但谁受得了这样扑鼻的烤兔腿香气呢？
虞绒绒再一次怀疑，自己莫不是买到假的辟谷丸了？！
咽口水的动静可能有些过于明显，所以那条漂亮诱人的兔腿才离开了她一点，又飞快顿住了。
“傅时画！她醒了！！”公鸭嗓飞快意识到了什么，拍打着地面，转头大声喊道：“欸，倒也不用这么快过来！兔子再烤会糊掉的！”
听到这个名字，虞绒绒很是愣了愣。
她慢慢睁开眼。
她依然是半坐着的，身下也依旧是自己昏迷前的那卷白毛绒的毯子，只是显然，她已经不在车厢里了，而是靠坐在树边。
只见一只毛稀稀拉拉还秃顶的奇怪的黑鸟用一面翅膀虚虚卷着一串烤兔腿，正焦急地看着某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
青衣少年黑发高束，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他三两步走了过来，蹲在了自己面前，再稍微俯身下来，用三根手指隔着她的衣袖，在她手腕上停留了须臾，再移开。
他垂下头的时候，她几乎能窥见他束发的黑玉发冠上繁复精致的纹路，再看清他鸦黑的睫毛和过分精致的五官。
天色尚未暗淡，天边的云色刚刚被镀上了一层璀金，再向下晕染出层叠的橙红与绯紫，最后铺洒在他英挺的鼻梁和线条利索的轮廓上。
“虞师妹啊，”他轻轻掀起眼皮，声音带着被夕阳和火烤后的懒散：“你这灵符，扔得可真是好啊。”
虞绒绒：“……”
很难不从这句看起来是夸奖的话里，听出来某种反讽的意思。
“是这样的。”傅时画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轻笑了一声，继续道：“出于上述原因，我的这只傻鹦鹉被你炸成了这样——”
他边说，边把二狗提了起来，全方位地向虞绒绒展示了一下二狗的惨状。
虞绒绒目瞪口呆地看着傅时画丝毫不给那只通体微黑的鸟半点隐私和反抗余地，从头让她看到脚，再掀起那只鸟的大翅膀，让她直视翅膀下的焦黑羽毛，以及焦黑边边上残存的一点鲜艳色彩，最后还翻转了鸟的身体，给她展示了鸟的肚子，并试图掀起尾巴。
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
二狗实在忍不住了：“傅时画，我劝你它喵的不要太过分……！”
傅时画这才停手作罢：“总之，二狗的情况你也有了一定了解。但这并不是重点。”
他边说，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壶水递给虞绒绒，看着她喝水的同时不忘诧异又惊奇地盯着二狗的焦黑模样，忍不住再勾了勾唇，才继续道：“重点是，我的剑，砸中了你。当然，虽然确实是你的符先击中了二狗的，但无论如何，没有控好剑，是我的错。”
虞绒绒将水壶递还给他，再小声道了谢，努力支起了身子，再想到了自己彻底昏迷之前听到的话。
怎么说呢，炸成这样她竟然有点莫名的骄傲，满打满算，这可是她挥出的所有符箓里，最有效的一张了。
但……把一只无辜的过路鹦鹉炸成这样，倒、倒也没什么自豪的。
至于傅时画的所说的本命剑……
她微微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傅时画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语气十分温和地慢慢道：“看来，你已经猜出……或者感觉到了什么，对吗？那么，可以把我的本命剑还给我了吗？”
虞绒绒沉默了片刻，终于看向了傅时画，饱含歉意道：“我只是想试一下符，试之前也放出灵识探明了附近确实没有人，但你也知道，以我的修为来说，可能确实范围有限，造成这样的后果，我很抱歉。”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了一下二狗过分惨烈的翅膀，又飞快收回，再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真的很抱歉，还……还疼吗？”
二狗耷拉着翅膀，有再大的火气，在她这样诚挚的声音里也消去了大半，被炸成了黑毛鹦鹉的二狗悻悻道：“倒是不疼了，但是，我还美吗？”
虞绒绒看着七零八落的二狗，迟疑片刻，决定昧着自己的良心，真诚开口道：“……是最美的被炸鹦鹉。”
二狗很满意，决定暂时放虞绒绒一马，旋即转过翅膀：“那、那把我们小画画的剑还回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虞绒绒哑然，少顷后才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本命剑能到我体内，但我想大师兄的感知理应不会有问题。只是……我该怎么还？”
傅时画显然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一问。
然后才十分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她现在的修为，以及她凝滞的道脉。
“不然……你先用自己的神识探一探？”傅时画用两根手指撑住自己的侧脸，微微歪头，思忖片刻后，提议道：“一般来说，收剑入体的时候，本命剑会沉在丹田或紫府之中，偶尔也有人以心养剑，但你既然还未真正开脉，还没有丹田与紫府，所以一时之间我也很难判断究竟在哪里。”
傅时画看着她，二狗也看着她，虞绒绒眨了眨眼，将神识沉入自己的经脉道元之中，闭眼努力了片刻。
这一次，她探得比刚醒来的时候更仔细认真，也终于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有些异样了。
她的道脉上，似乎附着了一层剑气。
又或者说，那层剑气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她的道脉，简直像是给道脉穿了个密不透风的外套。
她稀薄的道元依然被堵在凝滞的道脉之外，却因为剑气包裹的原因，有了稍大一点点的活动空间，于是显得格外雀跃欢欣，甚至还时不时探头去撞一下那层剑气。
剑气……毫无反应。
虞绒绒沉思片刻，将道元凝成了薄刀的形状，试图将剑气与自己的道脉分离开来。
一刀下去，虞绒绒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傅时画也跟着“嘶”了一声。
傅时画咬牙道：“你……在干什么？”
虞绒绒疼得冷汗涟涟，牙咬得比傅时画还狠：“我的道脉外面多了一层剑气，我刚才试着用道元去分割道脉与剑气，但没有成功。”
傅时画揉着太阳穴，脸色有些苍白：“剑气？渊兮怎么会变成剑气？”
“我怎么知道！”虞绒绒咬牙切齿道，忍了又忍，还是说出了那句自己昏迷之前就想说的话：“烦请大师兄以后还是……管好自己的本命剑！”
一条路行不通，两人一鸟面面相觑片刻，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思路上。
二狗用焦黑的翅膀撑着自己的下巴，沉吟道：“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听到的饥肠辘辘声吗？”
虞绒绒：“……？”
二狗煞有介事：“说不定真的是我们绒绒师妹太饿了，等吃饱了，渊兮可能自己就跑出来了。”
虞绒绒：“……”
怎么又绕回去了！谁饿了会吃剑啊！！而且谁是你的绒绒师妹啊！！
她寄希望于傅时画对这样过分荒唐的提议充耳不闻，结果下一刻，傅时画就递了一条喷香的兔腿过来：“虽然辟谷丹我也带了，但是……吃兔腿吗？”
虞绒绒：“……”
“……吃。”

第11章
二狗别的不靠谱，但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
确实……在尝了傅时画烤的兔腿后，没有人可以抵御这种美味。
很难想象这样一位看起来好似对什么都有些提不起来精神的大师兄，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
所以虞绒绒悄悄地把目光落在了另外一条兔腿上。
二狗敏锐地发现了她的视线，飞快张开翅膀挡住了她的视线，头上颇为稀疏焦黑的毛无力地立了起来：“看什么呢！那是你二爷爷我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拎起二狗的翅膀，将它毫不留情地扔去了一边，然后递了另一串兔腿过来。
虞绒绒有些不好意思：“不然，给二……先吃？”
——到底很难把“二狗”两个字说出口。
傅时画笑了笑：“接着吧，二狗一会儿要去吃别的东西，不能被占了肚子。”
二狗在他手下扑棱挣扎了两下，显然有话要说，却被傅时画轻飘飘一个眼神逼了回去，终于老实了下来。
一只兔子满打满算也没多少肉，虞绒绒吃完第二条兔腿的时候，明明在吃东西的时候也十分慢条斯理的傅时画竟然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兔肉，再一弹指，点灭了面前的篝火。
天色较之此前更暗了一些，面前的光源再熄灭，四野倏而陷入了某种寂静之中。
“不早了，本来现在我已经在带着二狗干活了，但没有剑，去了也是白去，看来只能先去驿站歇息一晚，再做打算了。”傅时画站起身来，再向虞绒绒伸出一只手：“还站得起来吗？”
“谢谢大师兄，不过没那么疼了，我自己可以的。”虞绒绒没有去接那只手，她撑了一下地面，就准备自己站起来。
却听傅时画顿了顿，道：“兔肉虽香，却也到底难以饱腹，今夜夜色已深，总得找个地方过夜，明日再继续想办法。前面那个驿站我去过，夜宵做得还算不错。你介意先住一夜吗？”
虞绒绒也不知傅时画是路过这里，还是有别的事情要忙，听他这么说，声音中也并无焦急，知道或许还耽误得起，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也好。实在是给大师兄添麻烦了。”
半个时辰后，傅时画扔了一小把银豆子在驿站的桌子上，特地将驿站厨子叫出来，细致地问了虞绒绒的大致口味后，报了十几个菜名，再看向虞绒绒：“还有什么其他要添的吗？”
“……没有了。”虞绒绒很是怔忪了一下，她难以想象有人只是随便问了几句自己的甜辣咸淡口味后，就能把她爱吃的东西全都拿捏得这么准。
话说回来，怎么会有人能如数家珍地记住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菜名？
而且对方的这种记住好似和过目不忘并不一样，更像是因为太过熟悉而信手拈来。
她一边震撼，一边礼貌问道：“不过，请问，贵驿站可以使用自带碗筷吗？”
驿站厨子一愣，他的人生里还没听说过这种要求。
不过面前圆脸的小少女看起来确实粉雕玉琢，简直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而她说话的声音更是十分柔和，让人觉得自己理所应当要同意她的所有要求。
“当然。”驿站厨子下意识应道。
便见虞绒绒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整套素来都是贡品的谵明骨瓷茶碗器具，再微笑着看向他：“不够再问我要，麻烦您了。”
驿站厨子双手颤抖地举着那一套价值可谓连城的餐具，脚步飘忽地向后厨走去，二狗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虞绒绒，又看了一眼傅时画。
后者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感慨道：“我本以为我已经足够挥霍无度骄奢淫逸了，没想到虞师妹竟然还是能让我大开眼界。”
虞绒绒腼腆一笑：“毕竟我姓虞。”
“名不虚传。”傅时画笑意更深了一点。
一个颇为荒僻的驿站居然还有二楼隔间雅座，傅时画挑了二楼靠窗的位置，抬手要请虞绒绒坐下，却见她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了漂亮的绢布铺在了椅子和桌面上，甚至还找了找，给二狗翻出来了一块软垫，这才收拢衣裙，坐了下去。
二狗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待遇，呆滞片刻，一头砸在了软垫上，幸福地打了个滚，眼睛里写满了惬意和满足，不由得心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驿站之中很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比往日显然还要更热闹一些，其中大半都显而易见是散修。
这是距离赤望丘最近的驿站，赤望丘既是山林丘陵地貌，其中人烟罕至，常出产灵草，又因为处于入仙域境内，御素阁的管辖范围之内，所以外圈的妖兽魔物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很是安全。
因而不仅御素阁自己的弟子们会常来这里做做任务，采些灵草，有些居住在附近的凡人也会来这里碰碰运气。毕竟如果运气好，采到哪怕一株灵草，售卖出去都可以够全家老小至少一个月的用度。
傅时画对着虞绒绒顺手也给他铺了的那张湛蓝色绢布短暂地顿了一下，才坐了上去。
有了银豆子的力量，厨子上菜飞快，不多时就摆了一整桌。
平心而论，这种地方的驿站厨子还能做出来这么多种夜宵，其实已经算是让人惊喜了。
问题在于，吃夜宵本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但如果变成不得不吃，那就不快乐了。
傅时画虽然没有再多说，但虞绒绒却记得二狗刚才说的话。
虞绒绒其实也蛮着急的，任谁都不想要一把别人的剑在自己体内，可细细算来，除了现在就回宗门找长老们想办法之外，竟然也只剩下了大吃一场试试看这一条路。
实在有些荒唐。
她当然可以提议回宗门，但她也难以解释自己扔出去的那张符是什么，从何而来，她为什么会画这样的符。
反复权衡之下，圆脸少女抓着筷子，有些闷闷不乐地将一块红糖糍粑放在了自己碗里，再用筷子在上面捣了几个孔，轻轻叹了口气，硬是吃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人声有些熙熙攘攘，虞绒绒一边埋头苦吃，一边有隔间外大堂的闲聊飘入耳中。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儿？这不是听说，有一个已经夫唯道的魔族死这儿了，我来看看能不能在御素阁清理了现场之前捡捡漏吗？”一道男声响了起来，他环顾了一圈四周递了目光过来的人，粗声粗气道：“看我做什么？嫌我嗓门大？难道还有谁不知道这消息吗？还是说，你们一个个的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这位真人，若是真的要入那弃世域，大家各凭本事便是，现在说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又有一桌上，有白衣男子“啪”地一声展开折扇，风度翩翩地摇了两下，才温声道：“诸位之中如果有还未踏入修道之门的，建议改日再来，以免遭遇不测。”
弃世域？
这里什么时候竟然新形成了一个弃世域？
难怪驿站里突然多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散修。
听到这三个字，虞绒绒的筷子一顿，从碗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傅时画。
晚风并不凌冽，所以驿站的窗户都是敞开的，而傅时画正单手撑在窗棂上，侧头看着窗外。
他虽然背脊依然挺直，长发高束，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散漫的感觉，看上去好似游离在这个世界和他自己的世界的边缘，好似在沉思什么，又像是单纯的，真正的漫不经心。
可他生了火堆烤兔子和方才信口报出菜名的样子，却又分明满身生动的人间烟火。
那是一种矛盾的、让人难以看穿的感觉，又像是某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保护壳。
虞绒绒收回目光，再往嘴里塞了一片夹了酱牛肉的油酥火烧，浑然没有意识到，在她垂眼的几乎同时，傅时画的目光就悄然落在了她身上。
隔间之外还有人不断地在讨论弃世域，并且有人开始列举盘点自己所知道的有关弃世域的事情。
譬如：
“我之前在游野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刚从弃世域出来的，好家伙，那散修可是从里面捞到了三个没被收编的魔祟物！”
“卧槽，三个！那起码也是个元婴魔族的弃世域了吧？羡慕的眼泪从嘴边流出来了！我上次进可是什么油水都没捞到，反而差点搭进去一条老命。”
“钱老三，你羡慕个屁，让你遇见了，你也有命进没命出来，可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吧，一会儿进去了你可跟好老子，死了可不关我事儿。”
“也不知道这次里面会出来点什么，喝了这碗酒，我就打算连夜去了，这儿距离御素阁太近了，一个魔祟物在黑市就能卖到这个数，道途如何，只争朝夕啊各位道友！赚够了我就去三宿门过个逍遥三夜也不悔！”
“还肖想三宿门的漂亮妹妹呢？我到时要看看你有命去，有没有命回。”
……
所谓弃世域，便是指踏入了等同于夫唯道境界的魔族们在死后，尸身之处会化出的一片领域。
这片领域之内通常寸草不生，九死一生，凶险至极，宛如一个真正的秘境，且不允许高于自己境界的修真者进入。
这也是魔族之所以被说“所修功法天地不容，是为魔”，甚至不被称为魔修，而直接被唤作魔族的原因之一。
因为正道修士在陨落后，一身修为道元都会回归反哺于天地之间。唯有修炼了魔族功法的修士，魔元溢散，不溶于天地，才会缔造出这样凶险万分的弃世域。
正道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弃世域长久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因而会派遣门派弟子前去进行“清扫”，历来都有不少弟子在弃世域中不甚丧命，因而无论是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中的哪一支，对魔族都憎恶得很。
当然，与此同时，弃世域也会被一些宗门用做锤炼门派弟子的历练秘境。
只是，从弃世域里收获的所有东西都需要原地销毁，如有无法销毁之物，则要用特殊的方式收编，如有发现私藏者，轻则打入宗门牢狱□□反省，重则废去一身修为逐出师门。
因为这些东西，便是驿站中大家议论不休的、从魔族尸体中产出、由魔元催生而来的“魔祟物”。
虞绒绒轻轻戳了戳二狗，凑过去小声道：“所以你和大师兄也是因为弃世域来的吧？是要做清扫吗？要大师兄出手的弃世域……想必级别一定不低吧？难道竟然是元婴境的魔族？”
二狗从软垫上歪了歪头，不说话，一副“你怎么会和一只鸟说话呢，鸟能知道什么呢”的表情。
虽然大致猜到了，二狗在人多的时候乐于扮演一只普通的鹦鹉，不会轻易开口说话，但虞绒绒觉得自己在某一瞬间，突然很能理解为什么傅时画会忍不住抬指去弹二狗的脑壳。
这秃头鹦鹉，总是很有本事把原本很简单的回答变得让人手指痒痒。
隔间外有酒香传进来，人声沸腾，不多时，已经有人霍然起身，向着四周抱拳，长笑而去，又有人忙不迭跟上。
酒香未散，人已经散了大半，人为财死，都已经在这里了，没有人想落于人后，否则也不必来到这里。
想必这一夜的弃世域会很热闹，或许也会血流满地。
也或许有人会后悔，但如果真的后悔，又何必走这一通道途争锋。
“虞师妹啊，”傅时画显然已经将隔间外的动静尽收耳底，他单手撑腮：“看来我们没有休息一宿再做打算的时间了。”
虞绒绒这次是真的已经完全吃不下去了，她擦干净嘴，心里也十分焦急：“可是大师兄你的剑……”
“我知道。”傅时画颔首，再抬眼看向她：“毕竟是我的本命剑，虽然去了你那儿，我和它之间的联系和感应也还在。我想问的是……”
“虞绒绒，你愿意和我走一遭吗？”

第12章
夜色渐深，从驿站的窗口向外看去，山丘只剩下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那些在白日里貌不惊人的丘陵，在这样的黑暗中，看起来竟然变得骇人了许多，仿佛要吞噬每一个不知深浅地迈入其中的无知人类。
可也或许正是因为有太多的人想要撼动这样的夜和这样的世界，所以才会前赴后继，义无反顾地挑战自己的极限，试图修行，再以人力撼天。
有人执剑，有人见符，有人握刀，有人听琴辨其意。
也有人分明道脉不通，所有人都对她怜悯摇头，却也握紧了双拳，总想要再试一试。
虞绒绒跟在傅时画身后，睁大眼看向面前赤望丘的夜。
二狗趴在她的肩膀上，风将它稀疏的羽毛吹得微微作响，响声里还带着些虞绒绒头上的环佩玎珰，如此一路，竟然给本应萧瑟沉闷的路途平添了几分热闹。
事到如今虞绒绒依然觉得十分荒谬，怎么会有剑彻底化作剑气，盘桓在自己的道脉之上一动不动呢？
她想问傅时画他的本命剑到底是什么剑，却又觉得不太礼貌，只得一路跟着傅时画奔波，一边悄然再运转道元，看能不能让那剑气有些反应。
当然，另一方面，这样也是为了缓解她此时此刻的情绪。
说不紧张是假的。
前世和这一世加起来，她都从来都没靠近过弃世域。
纵使她在藏书楼里阅读过所有记载在案的弃世域的情况和所有魔祟物的编号与作用，但面前的一切对她来说，依然是陌生的。
既然被称为“域”，自然有界。
傅时画驻足在了一棵枯树前，下意识向腰侧摸去。
然而腰侧空空如也，他这才又一次更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剑没了的事实。
二狗在虞绒绒肩上将傅时画的动作尽收眼底，四顾无人，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二爷爷早就说过，让你多带几把备用剑，这下傻眼了吧。”
傅时画没理这贱嗖嗖的鹦鹉，并指为剑，在空中轻轻一划——
他们的面前本是被夜色笼罩的微黄草甸和稀稀落落的枯树，然而傅时画手落之处，空气竟然好似凭空开了一扇门，露出了内里火色滔天的模样。
傅时画一脚踏入，他的半张脸被那样的色彩笼罩，连带着他头上束发的墨玉都带了些绯红之色，而他在一脚踩在了弃世域之中的同时，全身的那种散漫就已经尽数消失。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虞绒绒：“根据情报，这里不过是一个等同于金丹期的魔族所形成的弃世域，如果情报无误，这个等级的弃世域，对我来说确实畅行无阻。”
他仿佛身处两个割裂的世界，一边是寂渺的夜色，一边是火色滔天，面容英俊的少年平静地看向她：“——可那是有剑在手的我，没有了剑的剑修，还剩下什么呢？我确实需要你在我身边，就算剑不能出，我的剑气也可以自然涨三分。但我并不会强制你非要与我同行，剑之一事并不怪你，清扫也并非你的义务，所以，你依然有选择的权力。”
“而你要知道，少了一柄剑，我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否能保证你的安全。况且，弃世域不可复制，我也无法预料踏入其中后，会遇见什么。”他看向她的眼睛，长发被火原烧来的风微微吹起：“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护你安危。”
“所以，我再最后问你一次，虞师妹，你真的愿意和我进去吗？”
虞绒绒看着他，再越过他看到了他身后自己从未涉足过的火光交错。
那是她头破血流也想要窥得的，真正的修道者的世界。
她鬓角的环佩被风吹起，再落下，仿佛落入湖水中雀跃的雨滴。
湖是她望不见天日的不渡湖。
雨滴破开湖光，再落入她的掌心。
圆脸少女的眼眸在夜色中变亮，仿佛有碎星散落，她仰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青衣少年，认真颔首道：“我愿意。”
火色比之前更盛了几分，隐约似乎有些嘈杂人声混杂在呼啸的风与火中扑面而来，傅时画轻轻挑眉，终于重新笑了起来。
然后，他就这样笑着，向她伸出手：“那么，握紧我的手。”
虞绒绒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下一刻，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步踏入了弃世域的火光之中。
被并指为剑而割裂开来的域门在两人身后合拢，目之所见依然是枯树荒草黑丘。
热浪铺洒在虞绒绒的脸上，她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是荒野。
炙热干燥的荒野。
燃烧的火几乎烧遍了这里的每一寸，空余的土地也已经是一片深黑焦土，空气里带着呛人的味道，虞绒绒很是咳嗽了几声，这才直起身来，颇有些狼狈地看向傅时画。
却见青衣少年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手里。
虞绒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柄有些莫名眼熟的剑出现在了傅时画手里，剑身通黑，剑刃极薄，一看便极其锋利，却……没有剑鞘。
二狗伸长脖子：“哦豁！”
傅时画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虞绒绒，虞绒绒心头微惊，将手从他的掌心挣脱出来，双手急摆：“我什么都没做。”
两只手分开的瞬间，那柄剑即刻消失在了空气中。
甚至傅时画的手都还保持着虚握的状态。
傅时画：“……”
虞绒绒：“……”
两个人对视一眼，神色同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二狗瞪大眼，倒吸一口冷气，又有些被呛到，用自己的翅膀扇了扇，才道：“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傅狗你不会以后都要握着绒绒师妹的手手才能用剑了吧！这也太狗了吧？！”
傅时画凉飕飕地扫了二狗一眼，二狗飞快用翅膀捂住了自己的嘴，做出了“哦天哪难道我二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的表情。
就在傅时画考虑是直接拔了二狗舌头，还是再拔掉它几根头毛的时候，虞绒绒的声音响了起来。
“叠词词，恶心心。”她一本正经地开口，然后更严肃地将手伸给了傅时画：“虽然……但是，试试吗？”
二狗：“……？？？”
很难相信竟然有人能在它的阴阳怪气幸灾乐祸里击败它！
傅时画看向虞绒绒，突地笑开，再抬指弹了二狗的鸟头一下，在臭嘴鹦鹉的大声抗议中，再度握住了虞绒绒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如此覆盖在她的肌肤上时，并不让人觉得轻佻，更不会让人厌烦，仿佛牵手就只是牵手而已。
下一刻，那柄漂亮的黑剑果然重新浮现在了他的手里。
好似有剑气天然地流转在了两人之间，虞绒绒体内稀薄的道元好似在这一刻彻底凝滞，再悄然陷入了某种真正的沉睡，取而代之的则是流转在她凝涩道脉之外的缭绕剑意。
虽然刺得她有些微痛，但她在抬起手的时候，竟然看到了自己指间自然吞吐出了足有三寸的剑气。
“剑气外显。”虞绒绒看着自己的手指，喃喃道：“大师兄，你真的只是合道期吗？”
“境界是境界，剑是剑。”傅时画随意挽了个剑花，眉宇之间已经尽是一片轻松，显然，虽说这一系列事情都显得实在是荒诞了些，但重新手握自己本命剑的感觉还是让他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然后，下一刻，他手中剑花暂顿，再随意地向前挥了一下剑。
剑风起。
连绵的火色在他剑尖落下的同时，倏而有了一条竖着的顿挫白线。
然后，白线微顿，再倏而向两侧以某种碾压的姿态倾泻而下！
于是火焰骤熄，再向着两侧近乎敬畏地蜷缩。
此去前方的燎原烈火竟然真的被他这样的随手一剑硬生生斩开，绵延不绝，露出了一条平坦宽阔的路来！
虞绒绒睁大了眼。
傅时画牵着她沿着自己的剑痕向前走，她却依然沉浸在他刚才的那一剑里。
纵使在外阁，她也有听过许多关于傅时画的传说。
彼时她从来都觉得其中有许多夸大的成分，抑或掺杂着外阁弟子的一切道听途说后，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从来没有往心里去过。
譬如说他是夫唯道以下真正无敌。
所谓修为，自下而上分为九个境界，分别为炼气，筑基，合道，金丹，元婴，化神，洞虚，灵寂，长生。每个境界又分下境、中境、上境、大圆满四个阶段。
而这九个境界，又再被分为三个大界限，其中炼气、筑基、合道被并称为万物生，金丹、元婴、化神则为夫唯道，洞虚，灵寂，长生，便是见长生。
在度过了最初的引气入体后，便算是刚刚踏上了修行之路，可以初步感受到天地之间的道元灵气，并引为己用。随即便要内照形躯，梳理道脉，待得道脉开，才算是真正入了修行之门，成为炼气中境的小真人。
待得万物生，炼气再筑基后，便要开始去摸一摸那扇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了。
所谓合道，再入夫唯道，便是要在道途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道，才能踏过那扇门，成为夫唯道的真君。
能不能跨过那扇门，对于所有修道者而言，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用具象化的描述来说，万物生的真人可超脱于凡人，可一人敌百，却终将淹没于千军万马之中。而夫唯道的真君则已经具备了排山移海之能，非寻常人所能杀死，便是肉身陨落，只要道魂不熄，元婴不灭，便可死而复生。
至于见长生的道君，则便已经是真正宛如仙人般的通天存在。
总之，既然没有踏过那扇门，合道便是已经大圆满，却也不可能越境去杀夫唯道的真君。
所以虞绒绒一直觉得什么“夫唯道之下无敌”的名头实在有些虚。
但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大师兄的剑，竟然真的是……如此霸道。
谁能想到，所谓“夫唯道之下无敌”，是指……他已经有了越境搏杀金丹境甚至更高境界真君的实力和剑意！
毕竟剑气出体是真君剑修才能修出的，而她都能在对方的影响下剑气出体三寸，大胆去猜测的话，傅时画甚至极有可能已经养出了飞剑。
而飞剑，是元婴期的真君才有的手段。
她悄悄看了一眼傅时画的侧影，只见少年又重回了此前神色散漫的模样，好似方才意气风发的一剑并非从他手中所出。
如此走出十余米，虞绒绒的手指依然在微动，如果有人仔细去看，她竟然好似是在描绘刚才那一剑的轮廓。
可是剑怎么会有轮廓呢？
“归不去，第三式。”她突然开口道。
傅时画侧头：“嗯？”
“你刚才那一剑，是归不去的第三式吗？”虞绒绒抬头看向他，一只手在半空划过了几条线，还要再说什么，这才发现自己真正将那几条脉络勾勒出来以后，半空中的痕迹竟然没有消失。
是剑气。
傅时画的剑气笼罩在了她的道脉之上，再流转于她的手指之间，最后在她这样勾勒剑意的时候，终于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只有她能留下的痕迹。
虞绒绒的反应快过脑子地甩出了一张空白符纸。
下一刻，那符纸竟然被她勾勒的剑意点燃，再向前爆冲而去！
灰白的剑气笔直向前，比起傅时画方才那一剑的剑势减了许多，却也依然算得上是……十分漂亮的一剑。
最关键的是，那一剑的剑意，竟然与傅时画的相差无几！
承载剑意的符纸被彻底搅碎，只留下一点微末的残渣，从空中簌簌而落，最后再飘落了几许在虞绒绒的袖口。
二狗的目光落在那点微末上，腾空而起，再半空转过一个弯，从虞绒绒的袖口一掠而过，竟是一口将那些残存的符意吃了下去。
片刻后，它浑身的焦黑似是褪去了些许，头顶也新长出来了半根殷红的、毛茸茸的羽毛。
随着二狗翅膀扑棱翻飞的声音，火焰深处又有了更多的嶙峋怪叫声传了出来，火色随着那些声音渐近，将天空照出了一片扇动的绯红。
傅时画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虞绒绒那一道符所勾勒出的剑意上，突然道：“归不去是前朝剑圣十岩用的剑，一共有七式，也只有这第三式看起来最是普通，所以我才敢拿出来用。若非我恰好看过许多书，也不会偶然看到记载着梅梢派这无上剑法的图示，再自己比划出来。你又从何而知？”
虞绒绒沉默片刻：“《太无先生服气经》？”
傅时画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我恰好，也看过一些书。”虞绒绒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前世曾经在那藏书楼里看了抄了多少书，只轻声如此道。
傅时画微微挑眉，也不知信了没信，只道：“不必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虞绒绒举起指间，露出其上依然吞吐的剑色：“就像大师兄的剑竟然能与境界分离一样吗？”
傅时画笑了笑：“就像二狗为什么会去吃你的符意残渣一样。”
虞绒绒：“……？？”
等等，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她甚至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符可以承载剑意啊！！
她看向二狗，却见头上一根红毛的二狗冲她歪歪头，露出了一幅“二爷爷我保密一流”的表情。
虞绒绒：“……？？？”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懂了”的表情啊！
她还不懂啊！倒是和她也讲讲啊喂！
她还想说点什么，翅膀扑打的声音却更近了一些，方才还有些距离的火色飞禽竟然不知何时逼近了他们，在他们上空盘旋一圈，再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这是虞绒绒第一次真正见到这种唯有飞羽在熊熊燃烧的巨大黑鸟。
但她曾经在无数图鉴里见过这种生物，所以在看到的第一瞬间，脑中就浮现了两个字。
火鸦。
傅时画的声音有一丝凝重：“金丹期的魔族弃世域里也开始有火鸦了吗？”

第13章
火鸦所显之处，野火燎原，尸殍遍野。
这种可怖魔物有着极其锋利的爪与喙，火色淬炼后的飞羽尖锐无比，因喜食腐肉且从尸身中孕育而出，满身尸毒。
也正因此，火鸦诞生之处，通常都伴随着极其惨烈的景象。
或是魔族身陨之地恰处于村落城池之中，所以弃世域普一形成，便殃及了大片凡人，凡人进入如此凶险中，自然血流漂杵。
亦或是此域形成颇久而无人清扫。
无人清扫只有一种可能性。
并非各大门派不愿，而是尚且无法清扫。
——这样的弃世域至今也还有四个存世，说巧不巧，这四个弃世域正分布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其中东西两个弃世域最是神秘，据说已经许久都没有人能够从游野之外找到入口了。只留南海与北荒两个弃世域还有迹可循。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弃世域中究竟有什么，但按照其规模来推测，其中陨落的或是已经见长生的大魔族，又或是有三五个大魔族同时陨落其中。
但越是这样的禁忌之地，其中的魔祟物便会更加强大，自然有大批修士闯入其中，试图从中得到一份机缘，或是一两件魔祟物。
在弃世域里死亡的修士越多，吞噬了这些修士后的弃世域便会愈发可怖，久而久之，恶性循环，如今，这四个弃世域的周遭都已经成了数百里的荒野。
用大白话说，就是所谓的“三不管”地带。
而此前几名散修闲聊时，提到的“游野”，便是指在这几片荒野上游荡，寻找机遇。
总之，这也是傅时画本来并不着急，但在听到了已经有那么多散修趁夜色入弃世域后，立刻改变主意，连夜奔赴弃世域的原因。
虽然刚才邻桌的几个散修的修为都没有超过万物生，但通过不断的吞噬，金丹期的弃世域，极有可能会升级到元婴境甚至更高。
况且，出了他们，极有可能还有其他散修也已经进入了其中。
傅时画抬手向着火鸦的方向轻轻弹指，有幽蓝的法光在他指尖闪过，再倏而向着火鸦的方向急射而去。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倒是省了事。在阵之中，当然要找阵眼，而火鸦所去之处，就算不是阵眼，也是祸源。”傅时画道：“跟着火鸦的方向，总能发现些什么的。”
虞绒绒颔首。
火鸦满天，发出喑哑难听的叫声，傅时画的目光落在鸦羽的火焰上，再看向前方：“既然已经有火鸦出现，说明或许已经有人拿到了魔祟物。毕竟这个弃世域才形成不久，我们甚至没有见到什么魔兽的痕迹，便已经有尸体才能孕育出的火鸦出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已经有了修士们自相残杀，只为争夺魔祟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的幽蓝，轻轻动了动手指，然后转向某个方向：“这边。”
弃世域中自然可以御剑，但有火鸦在，傅时画一个人还好说，再带一个虞绒绒，他也不想托大，只带着她向火鸦的方向疾驰前行。
“灵虚引路？”虞绒绒看着那道跳跃在傅时画指尖的幽蓝，问道。
“你知道的确实不少。”傅时画侧头看了她一眼：“筑基以下可用不了这符法。”
“我说过，我看过一些书，但也只是看过而已。”虞绒绒摇摇头，激起头上环佩摇摆碰撞。
傅时画突然问道：“那你想试试看吗？”
虞绒绒有些微讶抬头看他，再看向自己的指尖，倏而明白了他的意思。
傅时画的声音已经继续响了起来，里面还带着些奇特的跃跃欲试：“我知道你道脉凝滞，也知道你才炼气，但现在……你可以用我的剑气。”
剑气与道元灵气当然不是同一样东西，至少在虞绒绒过去十几年的认知里从来如此。
但在傅时画口中，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可以用剑气画出来符，再以符化剑，这本就是看似不怎么合理的事情，那么再多试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炼气期用合道期的剑气，去画一道筑基的符法，如此天马行空又有些荒诞的设想却被傅时画信口拈来，好似试一试，真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退一万步讲。
傅时画都不在意她挥霍他的剑气，她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所以虞绒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仔细回想了一遍刚才傅时画轻巧的动作。
火鸦已经在视线和灵识中都失去了踪迹，所以虞绒绒起指微弯，再一弹指。
指尖剑气激起的符意落在了傅时画的指尖。
两道幽蓝交织在一起，仿佛漫天火色中唯一的冷色。
她怔然看着自己指尖的幽蓝，再感受着其中带着剑气的符意，慢慢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傅时画微微一笑：“果然可以。你看，这不是就很公平了吗？我需要你来持剑，而你也可以用我的剑气，很公平。”
虞绒绒：“……”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虞绒绒还在腹诽，傅时画却已经带着她继续向前了。
她脑海里倏而出现了自己之前画下的御素阁大阵的咫尺线团，又浮现了刚才自己顺着傅时画的剑意勾勒后的符纸，最后落在她指尖的这一道灵虚引路。
无数曾经在藏书楼看过的书页在她脑中翻动，连绵成不绝于耳的声响。
剑气可以画符吗？
如果不可以，她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可以，那么曾经是否也有人做到并记录过？
虞绒绒有些恍惚地想着。
如此不知跑过了多少路，火光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人声，将虞绒绒从散乱的思绪中猛地惊醒。
“好巧，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两位同道之人。二位也是来找魔祟物的吗？”
扇子翻飞，白衣公子的声音轻柔如扇下之风。
傅时画在他的声音响起之前，就已经从乾坤袋里抽出来了两件带着兜帽的黑色长披风。
他依然没有松开握着她的那只手，虞绒绒还在想自己一只手要怎么系好披风绑带，二狗已经展翅而起，灵巧地用爪子一勾一穿，还给她绑了个像模像样的蝴蝶结。
再飞去傅时画那儿，如法炮制地给他也系好了，旋即飞快地钻进了他的披风底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绝非第一次这样了。
“遮好脸。”傅时画的声音竟是直接在她心底响起来的。
虞绒绒看得目瞪口呆，稍稍抬头，却见眉目英俊的少年正看着自己指尖的幽蓝微光，好似有些百无聊赖般地晃动着手指。
而他在晃动手指时，她所能感应到的，牵在她指尖的灵虚引路也跟着一闪一闪。
她这才想起来，灵虚引路若是用在人身上，且距离足够近的话，是拥有类似于两心通的沟通效果的。
兜帽稍有些遮挡视线，虞绒绒在心底问道：“为什么？”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安全的。”傅时画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全天下人都只知道我的名字，却不知道我的长相。”
虞绒绒闻言，觉得很有道理。
但下一刻，她却不由得垂眸看向了自己稍显圆润的腰间。
就，怎么说呢，一切伪装在真实面前都未免……稍显无力了些。
傅时画突然道：“当然，被认出来了也没关系。”
虞绒绒满脸问号地看向傅时画。
“只要脸皮够厚，死不承认，别人又能奈我何？”傅时画懒洋洋在心底道，他冲着虞绒绒扬眉一笑，再带着她从火焰之后施施然走了出来。
白衣公子轻笑一声，展开扇子遮住了自己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我还以为二位不愿相见，现在看来，原来是不便相见。你我同为修士，都来争一处魔祟物，却不愿坦诚相见，实在是万分遗憾。”
“也不是不能坦诚，倒要看看这位真人有多坦诚了。”傅时画连声线都没改，依然拖着散漫的腔调：“不知这位真人有几块腹肌，几根扇骨啊？”
白衣公子不料他张口就是这等浑话，手微微一顿，目光慢慢落在了傅时画的剑上，再凝神仔细看了片刻，眼瞳倏而收缩，整个人已经后撤半步，不动声色地做出了防御的谨慎姿态：“渊兮剑！你是——御素阁傅时画！”
虞绒绒心中微微一惊。
……就说嘛！傅大师兄这伪装可真是装了个寂寞，可能重点在于自己骗自己，高兴就好。
不料傅时画举起手中的剑，不慌不忙地左右翻转看了看，末了再扬起一点满意的音调，继续胡说八道：“嗯？看来这次的铁匠不错啊，二十两银子花得值。不瞒你说，我就是照着渊兮剑让铁匠打出来的，要我给你推荐铁匠铺子吗？”
虞绒绒愕然看向他：“……？”
白衣公子愣了愣：“……仿品？”
傅时画的语气稍压，营造出了一种“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的气氛，笑眯眯道：“这可不是一般的仿品，是高仿。”
虞绒绒：“……”
？？？
白衣公子眼神稍缓，防御的姿态也放下少许，他再仔细地看了看那柄通体漆黑的薄剑，有些将信将疑道：“……真的二十两？二十两能做到这个程度？”
傅时画轻笑一声：“怎么，你也心动了？”
白衣公子轻轻摇了摇扇子：“实话实说，我也见过不少仿品，却没有一柄有你手中这柄的成色。恐怕便是出价两千两银子，也不乏买家。”
二狗的声音突然在虞绒绒脑海里响了起来：“哎哟，他喵的，真的假的，还真喵的有人搞仿品啊？！”
傅时画叹了口气：“这谁能想到。虽然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但可能这就是人太有名的苦恼吧。”
虞绒绒：“……”？？？
真就这么随意的吗？！
短短几句交谈后，白衣公子的戒心显然已经放下了大半。
他向着傅时画和虞绒绒极有礼地拱了拱手：“在下陈四，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这不是巧了吗？”傅时画很快接上：“我叫傅五，她叫虞六。”
陈四笑了笑：“原来用渊兮剑仿品的人也要让自己姓傅。”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傅时画懒洋洋又似笑非笑道：“人生如戏，不入戏，不好演啊。陈兄觉得呢？”
陈四的心猛跳了一排。
是他的错觉吗？他总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莫非……这个用高仿剑的家伙看出了什么？
陈四思绪急转，试探道：“自是如此了。不过……不知傅兄是才来，还是已经狩猎而归？”
“狩猎”是游野猎人们的黑话，专指摸入弃世域抑或其他秘境后，擦着边捞好处揩油水的事情，散修中虽然也不乏凶悍强劲之人，但大部分还处于朝不保夕的存活线上，得过且过，实力也就那点儿，各个都对自己知之甚清，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界限分明。
傅时画从善如流笑道：“才来，陈兄呢？可有什么发现？”
“也是才来而已。”陈四合了扇子，似是随便指了个方向：“我往那边去，二位，可要同行？”
虞绒绒微微拧眉，本能感觉不太对，这个陈四离开驿站的时候，明明提前了他们许多，怎么可能是才来？
而且，与他同行的明明有很多人，好似其中还有他的同伴，他不着急去找那些人，怎么还有闲心要邀请他们两个陌生人同行？
她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傅时画，对方却竟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抬头看向傅时画，却见他竟然在兜帽下冲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兴致勃勃地应道：“好啊。”

第14章
见傅时画答应得这么爽快又跃跃欲试，陈四显然很是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振袖做了个“请”的动作。
显然是已经将这两个人当成了第一次进弃世域、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肥羊。
陈四也不扭捏，一展扇子，翩然走在了最前面，好似真的对两人已经毫无戒心。
白衣公子衣袂飘飘，和身后一袭黑披风将自己包裹的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要不是虞绒绒个子矮了些，两个人因为牵着手没有松开，之间的距离又实在近了些，简直像是白衣公子身后的两名一高一矮的保镖。
虞绒绒不觉得自己刚才想到的那些，傅时画会没有考虑到。
她在思考傅时画给她的那个眨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稍安勿躁，还是看他接下来的表演。
……怎么说呢，在这一天之前，虞绒绒发誓自己绝不会这样揣度傅大师兄。
而现在，大师兄就像是某个过去只知道名字的、被贴满了各种光辉标签的人，突然从那些标签和传说里活了过来。
再在漫天火光里，向她眨了眨眼。
虞绒绒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傅时画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虞师妹，你见过死人吗？”
虞绒绒微微一愣，迟疑道：“你是指什么样的死人？”
这个提问角度还挺清奇，傅时画噎了一下才语气缓慢道：“怎么，死人还分类？”
“当然分。”虞绒绒很认真地罗列道：“寿终正寝的，病故的，自杀的，他杀的，全尸的，残尸的，被抛尸的……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地点情景也各有不同，大师兄是指哪种？”
傅时画：“……”
他一时有点哑然无语，很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带了点阴森森道：“他杀，且死状极惨无人收尸血流满地残破不全的那种。”
虞绒绒沉思片刻，犹豫道：“……那倒是还没有。”
傅时画不知怎地，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但转念又觉得，这口气松的很是莫名其妙，且挺不是滋味的。
他缓了缓语气：“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吐得昏天暗地。你得准备一下。”
虞绒绒神色有些古怪地抬头，看了一眼被黑色兜帽遮盖住的傅时画。
在他的描述下，让人很难不去认真思考一下，这样看起来堪称精致干净的英俊少年吐得人仰马翻的样子。
傅时画突然福至心灵地意会到了什么：“你不会在脑补吧？”
圆脸少女飞快收回目光。
如果她额边的宝石流苏没有晃来晃去的话，可能她的欲盖弥彰会更有说服力。
傅时画有些啼笑皆非，也有些意外：“……这种时候，我以为你会很紧张。”
虞绒绒想了想，道：“如果不是紧张，可能也不会这么胡思乱想。”
傅时画微微挑眉：“所以你就是想了。”
虞绒绒大惊：“……！”
淦，大意了。
其实确实是紧张的。
但这样插科打诨地聊了两句以后，也竟然确实真的缓解了许多。
所以在陈四突然顿住脚步的时候，虞绒绒差点没发现，险些直接撞到对方背上，还是傅时画拉了她一把，才把她拽了回来。
虞绒绒落回脚步的时候虚晃了一下身形，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却见地面上突然有黑白双色的线蔓延开来，再将地面割裂成了一个……棋盘？
棋盘上的纵横交错处已经有了很多黑白落子。
但下一刻，棋盘线与棋子仿佛都只是视觉里一瞬间的幻觉，落子的地方变成了那些倒在血色中的尸体。
——确实是傅时画刚才言简意赅描述的那种尸体。
火色与血色连在一起，血似乎也燃烧了起来，死不瞑目的眼珠被火覆盖，再散发出某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焦臭，火鸦尖促的叫声仿佛大声的嘲笑，尖锐地扎进脑中。
陈四转过身来，看向虞绒绒和傅时画，再慢慢展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却遮不住他眼中流露出的某种志得意满。
“还是要感谢二位。”陈四轻轻欠身：“还请二位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我手里的这件魔祟物可不简单，领域之内，悉听我令。”
虞绒绒听着他的声音，猛地抬手捂住了口鼻。
眩晕与恶心一起涌了上来，陈四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陈四轻柔却阴狠的声音还在继续：“棋盘之上，众生皆是棋子。二位当然可以挣扎试试，但挣扎只会让变得痛苦更多。”
双色的棋盘再次在两人脚下蔓延开来，火仿佛只是黑白上的点缀，此时此刻，白子已经对他们形成了围剿之势，黑子颓势显而易见，好似再如何挣扎，也难以破局。
原来傅时画在进入弃世域后所说的阵，竟然是这样的棋阵。
既已入阵，落子无悔，符阵之力铺天盖地而来，齐齐压了下来。
陈四也承受着这样的阵力，脸色微白，但他却向着一侧走了半步，再微微一笑：“而所谓落子无悔，便是你们已经站在那里超过半柱香的时间，已成定局，不能再动了。”
傅时画果真没有动。
然而下一刻，陈四眼睁睁看着身高略矮的那个黑色身影捂着嘴，向着某个方向踉踉跄跄跑去，再背对着他们发出了一声呕吐。
陈四：“……？？”
虞绒绒也不想的。
但不得不说，过来人的经验，在有的时候，确实让人信服。
又或者说，其实不怪她的。
要怪都怪傅时画让她吃的太多了，让人很难在这种场合里把持住。
陈四脸色越来越差。
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否则也不会永远一袭白衣，秋日握扇。
但当这样自信到自负的人的信心，被一声声的“呕”中土崩瓦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过分荒唐。
他确定自己数半柱香的计算没有出错，也确定此处落子无悔的规定绝无问题，否则他也不可能利用规则将自己同行的所有人都杀死，再拿到了手中这样魔祟物。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说好了入棋盘落子后就不能动呢？！
为什么她可以！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虞绒绒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庆幸自己的收集癖。
她平时就喜欢什么都扔进乾坤袋里，所以让她得以在这种过于尴尬的时候，还有玫瑰水可以漱口，再擦干净嘴，甚至拿出香膏去了去味。
看着挺精致，其实怪卑微的。
毕竟别的人掐个法诀就干净了，她还得揽镜自照，涂涂抹抹。
很是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然后发现，空气好似有些过分的安静。
陈四将她过于不慌不忙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缓缓地浮现了一种可能性。
阵法当然可以困住很多人。
但其中并不包括，修为比阵法所能承受的上限还要更高的那部分。
方才与他一起进入这里的人里，修为最高的有筑基上境。
但据说隐瞒了修为的那个钱老四已经合道了。
而能够形成弃世域、能够布下这样精妙阵法的魔族，至少也有金丹境。
如果……如果连这样都困不住她的话。
陈四瞳孔微缩，心道难道还有元婴甚至化神的大能突然到了这种荒郊野外的小弃世域来？！
这、这就是大能吗？
难怪连吐的声音都让他道心不稳，难怪起身的样子都这么好整以暇！
慌乱和后悔浮现在了陈四脸上，虽然他很快就告诫自己这应该不可能，但这一隅的神态还是被傅时画抓住了。
他轻轻搓了搓手指。
如果有剑，十个八个这样的破阵他也自一剑破之，然而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侧刚刚吐完稳住的少女背影上。
剑修的生活实在是有些不易，连剑都跟着别人跑了，实在令人唏嘘。
“先别转过来。”两人指间的灵虚引路还在，傅时画手里虽然没有了剑，但声音依然可以传到她脑中：“之前归不去的第三式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虞绒绒道。
“很好，虞师妹，你仔细听我讲。首先你要镇定，虽然咱们才刚刚炼气，但也正因此而因祸得福，明明你是因此而没有被这棋道阵法锁定，行动自如。但显然陈四以为你是一方大能。”傅时画缓声道：“既然他误解了，而我也确实被这动不了，二狗因为禁空也不能飞出去，不过以你刚才归不去第三式的剑意，完全可以……”
“等一下。”虞绒绒却突然打断了他：“你刚才说，棋道？”
“嗯？”傅时画微微挑眉。
“我……我觉得，我或许可以试试破局。”虞绒绒轻声道：“大师兄可以先拖住他一会儿吗？”
傅时画顿了顿。
虞绒绒也有点紧张，她确实看过许多棋局，左手和右手也下过无数局棋，但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她话一出口，就有一点后悔，正要再开口说算了，却听傅时画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啊。”他语调很是轻松愉悦，虞绒绒甚至能在他说话的时候，想象到他兜帽下的脸上勾起的笑容：“那就交给你了，小虞师妹。”
虞绒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中开始急转。
棋，棋盘，棋道。
火焰，棋盘交错的线，浮现了一瞬的黑白棋子，他们走过的路，遍地尸体。
十九条纵横的线，交错成三百六十一个点，火焰燃烧的地方是落子，还没有彻底燃烧的尸身是棋子，她也是棋子。
所有这一切在她的脑中一帧一帧重新浮现，交错，重叠，再定格。
最后交织出了一张完整的棋局一隅。
二狗听完了全程，忍不住用翅膀拍打傅时画：“傅狗，你逞强也要有个限度，你喵的动都动不了，怎么拖住他啊！”
傅时画轻快道：“倒是很简单。”
下一刻，陈四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挺拔少年，突然一扬手，将黑色兜帽翻落开来，露出了意气飞扬眉目如画的一张脸。
陈四：！！！
陈四看着面前的人，瞳孔剧震，脸色骤白，颤抖片刻，终于难以置信地骂道：“你他妈还说你不是傅时画！你早说我也不可能招惹你！”
“我确实不是啊，你有证据说我是吗？”傅时画表情散漫。
陈四咬牙道：“你拿着傅时画的剑，长着傅时画的脸，就连这身黑披风也是你们御素阁的清道夫才会穿的吧！活该我瞎了眼，竟然没认出来！”
“都说了剑是假的，人脸也是捏的障眼法，黑披风是从别人身上扒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傅时画叹了口气，神态无辜地摊开了手：“陈兄啊，你可要相信我啊，我真的不是傅时画啊，不然我把这张傅时画的描皮送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
陈四：……？？？
傅时画口若悬河地开始描述有了这张皮，自己的人生变得多么简单容易，整个入仙域简直可以横着走，毕竟这个世界上哪有人敢质疑这位大师兄的身份呢，他说得跌宕起伏，妙趣横生，陈四睁大了眼，一时之间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侧的热闹与虞绒绒沉默的背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哦，是这张棋谱啊。”她终于钩织出了棋局的完整模样，在心底自言自语道：“《醉山残局》第二局……不，是第四局。”
“三连星，刀把五，并。”
“镇头，大飞，仙鹤大伸腿，挂角，镇。”
“拐打，中腹出头，立。”
……
傅时画听到她有些细碎的心声不断响起，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不断地双面推算落棋。
一开始他还有些似懂非懂，到了后来，他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二狗小声在心底问道：“老傅，她、她在说什么？是念一些我们不懂的咒语吗？”
傅时画沉吟两秒：“……如果有这种咒语，我可能会先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变成猪。”
二狗大惊失色：“你怎么竟然还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傅时画道：“我危险的想法还有很多，你要听吗？”
二狗难以承认，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秒可耻的心动。
陈四也难以承认，自己竟然有那么许多秒的可耻心动。
傅时画天花乱坠，陈四如痴如醉。
而虞绒绒自弈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大师兄，你在听吗？”她在心底唤道：“我找到破局的办法了。所以……要杀了他吗？”
傅时画依然是和之前一样笑吟吟的声音：“好啊。”
于是陈四还沉浸在自己拥有了傅时画这样一张完美的皮的幻想中时，虞绒绒已经动了。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符，符上正有剑意若隐若现，她站在了距离傅时画斜前方大约一步半的地方，然后看向陈四：“陈真人，梦做完了吗？该醒醒了。”
她的声音清脆温和，陈四猛地从傅时画编织的美梦里回过神。
虞绒绒抬手，也将遮住面孔的兜帽取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可爱的圆脸，她看向陈四，突然问道：“你会下棋吗？”
陈四一愣：“什么？”
虞绒绒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很巧，我正好看过几本棋谱。”
陈四心中突然有了些不详的预感，他顿了顿，悄然攥紧了拳头：“所以呢？”
虞绒绒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了他的手上，依然和声细语：“虽然不知道你手里是什么，但既然是棋局，我便按规则下了一局，落了子。”
她抬腕翻手：“请陈真人落子。”
陈四眼瞳收缩。
他明明站在棋局之中唯一的生位，且从头到尾都一动未动，但为什么面前少女的脚下竟然也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生位！
“所谓残局，也总有一个破局之法。”虞绒绒笑了笑：“这一局，我觉得我解的还可以，你觉得呢？”
陈四似有所觉，猛地低头向自己脚下看去。
却见自己所站的生位光芒竟然在渐渐熄灭！
就在他脚下生位逐渐消失的同时，黑白棋局变幻，残局之中，不断有棋子簌簌而落，眼看就要成合围之势，将陈四困于其中再行绞杀！
他此前便是用这一招杀尽了与他同行之人，当然知道被落子合围后的下场。
陈四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生死中磋磨了许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搏的机会。
下一刻，这位杀尽了同伴的白衣公子倏而扬起了他的那柄扇子，足尖一点，向着虞绒绒的方向爆冲而来！
——若是无法再次占据生位，便在自己的死成定局之前，将领域中的其他人都杀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六七步，陈四才起，虞绒绒便已经感觉到了有扇风迎面而来！
她甚至已经看到了那柄扇子的边缘变成了锋利的、闪着幽蓝淬毒色彩的薄刃，恐怕见血封喉。
但她一动不动，只向着傅时画的方向伸出了手，再将另一只手中的剑符向前挥去——
一声铮然。
通体漆黑的渊兮从她的颊侧探出，恰好在那柄扇子快要触及她鼻尖的同时，轻巧地挡住了陈四这般的暴起一击！
傅时画手腕微抖，剑意激荡，虞绒绒头上的珠翠摇摆成一片清脆叮当。
明黄符纸被那一剑斩开，然而符上的剑意却并未散去，好似在傅时画的剑意上再天衣无缝地承接了一段杀意。
重新持剑的少年站在圆脸少女的身后，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环绕过她，露出漂亮的一截腕骨，周身剑意缭绕，恰好将虞绒绒护在了自己近乎圆满的剑意之中。
他的剑极薄，剑身极黑，他唇边甚至还有些懒散的笑意，然而他的剑意却却带着一股肆意至极的恣睢，竟是硬生生将那一面淬毒的扇子裂成了一地散落的扇骨！
渊兮于瞬息之间再进，堪堪抵在了陈四的脖子上。
陈四所有的动作骤停。
白衣公子早已没了此前的风度翩翩，傅时画的剑气太过霸道又不讲道理，方才与他的扇子碰撞的同时，已经将他的发冠彻底震碎，甚至他的一整条手臂都在这样的碰撞中经脉俱碎。
陈四唇角带血，头发散乱，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不由苦笑一声：“还说你不是傅时画，我都要死了，死前都不能听到一句真话吗？”
傅时画十分真诚：“当然可以了。买一送二，给你听三句好了。”
“我真不是傅时画。”他慢条斯理道：“而我的这位师妹呢，虽然符画得不错，但其实道脉不通，算不得什么修真之人，你的棋盘困天困地，唯独不困普通人。”
“最后一句，反派死于话多。”傅时画的剑再向前平直递去，笑吟吟道：“所以你死了。”
陈四：“……”
我信你个……鬼。
他是在开头说了几句话，但后来明明是他在讲故事吧！话多的明明是他吧！！！
而且剑气都这么好辨识了，还说你不是傅时画！就硬说吗！！
他千言万语在嘴边，心头一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临死之前，陈四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陈四这一生，努力过，拼搏过，被爱过，被恨过，做过好人，也十恶不赦，万死难辞。
但他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气死的，还是被剑气搅碎了心脉。
离谱，御素阁怎么有脸宣扬他们大师兄光风霁月光明磊落的？
他们是不是对这两个光开头的成语有什么误解啊！
查查字典啊混蛋们！
淦。
陈四“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手中一直捏的那那个东西宛骨碌碌滚了一路，最后停留在了虞绒绒脚边，静静地躺着。
是一枚白色的棋子。
目睹了陈四临死前所有精彩表情的虞绒绒：“……”
她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傅大师兄已经生动地演绎了自己之前对她说的话。
脸皮够厚，死不承认，能奈我何。
这十二字真言，怎么说呢？
确实……天下无敌。

第15章
陈四死得很透，且死不瞑目。
傅时画在他面前驻足片刻，俯身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面无表情地将他扔进了火里。
虞绒绒有些唏嘘，但陈四到底是咎由自取，她的目光很快落到了自己脚边的白色棋子上，心道所谓的魔祟物竟然看起来如此普通。
一只鸟爪倏而踩在了上面。
二狗落在棋子上，仰头看向傅时画，然后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意思很明显。
傅时画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双鲛缎金丝手套，却径直递向虞绒绒：“你应该知道的，不要直接接触魔祟物，否则很容易被吞噬，控制，或是迷了心智。当然，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可以保持清醒，我也并不否认有些魔祟物确实毫无用处，但显然，这枚棋子有点意思，你可以看看。”
鲛缎入手的质感让虞绒绒很是愣了一下，她顿了顿，才将那双精致的蓝色手套戴在了手上。
浅蓝顷刻间融入了她的肌肤，只剩下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金线浮在表面，手背右下角有极小的一行字样。
【三百七十六】
看到虞绒绒的目光停留在上面，傅时画解释道：“是这双手套触碰过的魔祟物的数量。”
既然这是他的手套，很显然，这也极有可能便是这些年来傅时画收编清扫过的魔祟物的数量。
……是可以被称之为劳模的程度了。
虞绒绒边想，边小心翼翼地将白棋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也不知这鲛缎手套做了什么特殊处理，她能够细致地感受到棋子入手微沉，且极圆润细腻的质感。
她将棋子举到眼前，想要仔细观察一番的时候，眼前突然有错乱棋盘与现实交叠，再倏而消失。
虞绒绒一愣。
棋盘的线复又一条接一条地纵横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的目光移到哪里，线就随之蔓延到哪里，好似只要她一旦念动，目之所及都会变成她的棋盘，而她便会成为那个执棋之人。
她突然明白了之前为何陈四手握这枚棋子的时候，会那么笃定自信。
因为这是真正的领域之力。
几可比拟元婴甚至化神期的领域之力。
“看完了吗？”傅时画的声音响了起来：“看完了就喂给二狗吧，它也饿了有一阵子了，再不吃点，这傻鸟恐怕一会儿就不乖了。”
吃？
给二狗吃……魔祟物？！
魔祟物还能吃……？？
虞绒绒很是震惊地看向了落在一旁礁石上，头上只有一根孤零零红色头毛的鹦鹉。
二狗的头毛骤然炸开。
臭嘴小鹦鹉显然对“乖”这种字眼很是不满，但很显然，食物面前，多吃少言。
它麻木地张开了嘴。
鹦鹉的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是特别小。
但二狗张开嘴的时候，虞绒绒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看到了一个深渊巨口。
她手中的棋子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被黑洞吸了进去，湮入了那片深渊之中。
虞绒绒瞠目结舌地举着空空如也的手，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猜到了二狗虽然嘴臭了点，但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鸟，否则也不会被傅大师兄带在身边。
可她绝没有想到，它的作用居然在这里。
傅时画之前所说的“它一会儿要去吃别的东西”里的“东西”，指的竟是魔祟物。
怎么说呢，真是胃口好刁钻一鹦鹉。
半晌，二狗终于合上了它的漩涡大嘴，有了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旋即，它张开了自己稀疏的双翅。
翠绿的背部绒毛肉眼可见地长了出来，殷红头毛整齐包围了脑壳，幽蓝飞羽一根根整齐排列，颈部到小胸脯连成明黄的一片。
恢复了正常模样的二狗长长舒出一口气，第一件事就是火急火燎地扬起自己的火红头毛，欲与虞绒绒头上五颜六色的宝石珠翠试比俏。
然后，就看到虞绒绒眼神发直地看着它：“嘶，鹦鹉身上居然有毛毛的吗？”
二狗还没反应过来，虞绒绒就已经凑近它，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它胸脯的明黄色毛毛，再撸了一把它的脑壳。
发现二狗没有什么明显反抗，虞绒绒的动作变得更放肆了一些。
等二狗恍恍惚惚回过神的时候，它的全身都已经被摸了个遍，两只小手正试图把它翻个面，再入侵它的肚子。
二狗：！！！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它拼命给傅时画递眼神，岂料对方竟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轻巧避开了它的眼神。
二狗决定自救。
“绒绒师妹。”它躲躲闪闪道：“荒郊野外，无遮无挡，这样、这样不好吧？”
虞绒绒顿了顿，很是困惑道：“你不喜欢被摸吗？”
二狗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说不喜欢对不起自己良心，也很难豁出去一张老脸在傅时画面前说喜欢。
它吞吞吐吐了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还好虞绒绒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见好就收，到底没忘了自己依然身处弃世域。
鹦鹉可以以后再撸，当务之急，是将这个弃世域清扫干净，以免更多的散修闯入其中，惹出更大的祸端。
她直起身来，将数字变成了【三百七十七】的鲛缎金丝手套摘下来，还给了傅时画：“弃世域没有消失，是不是说明，这里还有别的魔祟物没有被收编？”
傅时画却没有接，只笑吟吟道：“是的，所以还要劳烦小虞师妹稍后继续投喂这只傻鸟。”
虞绒绒想了想，颇为福至心灵地悟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二狗：“吃一口，摸一下，成交吗？”
二狗晴天霹雳：？？？
现在混口饭吃，还要卖身的吗？
念及之前她一符炸到它开花的水平，二狗敢怒不敢言，只能展翅而起。
——谁也不知道，小鹦鹉心里有个坏女人排名，拔毛狂魔叶红诗一度高居榜首，而现在绒绒师妹飞速飙升，暂且稳压了拔毛狂魔一头。
它想离虞绒绒远一点，却又被傅时画一个眼神定住，乖巧地飞回了虞绒绒肩头，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好不容易竞争到的上岗机会，可不能给搞糟了。
下岗再就业的鹦鹉不容易。
一个二狗倒下去，可能还会有猫三狗四的站起来。
它绝不能给傅时画这个养其他野狗的机会！
二狗忍辱负重，目光坚定，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绒绒对二狗激烈的心理斗争和自我说服毫无所觉，她在看傅时画做“清扫”。
火会吞噬一些尸体，再诞生出火鸦。
刚出生的火鸦聚集在一起，与火焰抢食腐肉，有些火鸦才出生就重新被火吞噬，但能在这样的撕扯中活下来的，生来便已经学会了掠夺与残忍。
而傅时画在向火上面扔符。
那绝不是虞绒绒见过的任何一种符。
他的青衣道服上有无数繁密的刺绣，刺绣的线束中穿金缝银，在光线之下很是流光溢彩，花里胡哨到有些荒唐。
而此时此刻，所有这些细线竟然都好似从他的身上悄然浮凸了出来，再流转成了某种精巧的符阵。
符文如星光璀然，再连接到他只见看起来分明空白的符纸上。
符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符纸上，傅时画扬起两根手指，轻巧地将一张张这样的符纸挥了出去。
符纸落在火焰之上，便有繁密的符法之力倾泻而出，将冲天的火焰硬生生地压下去，再熄灭。
虞绒绒悄悄盯着符纸上那些符线的同时，还莫名觉得傅时画挥洒符箓的姿态有些眼熟。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傅时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停了停动作，侧头看向她：“想试试做清扫吗？”
虞绒绒微微一愣：“当然，但……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傅时画笑了笑，又沉吟片刻：“只不过方法和我的有些不太一样，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二狗到底见识多广，闻言小小倒吸了一口冷气，颇为不可置信地看向傅时画：“老傅，你不会……”
这么狗吧。
下一刻，虞绒绒就看到傅时画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来了……一个锅盖。
一个浑圆、漆黑、还带着一个完整的提把的锅盖。
“总有些小火苗我顾及不到，星星之火，容易燎原。”他将锅盖郑重其事地递给虞绒绒，声音轻巧带笑：“带好手套，天干物燥，还请小虞师妹小心火烛。”
二狗：“……”果然是这个。
虞绒绒：“……”
她有些呆滞地接过了锅盖。
锅盖入手便知也不是凡物，显然并非傅时画儿戏，而是这东西确实真的可以灭火。
只是……
怎么说呢，就感觉刚才还有些潇洒流畅的灭火清扫画面，被她一己之力变得有些滑稽了起来。
傅时画一路走过，身后确实是有些死灰复燃的小火苗。
所谓小火苗。
是指大概小到半个巴掌那么大的“小”。
虞绒绒有些僵硬地俯身将黑色锅盖扣在一个个火苗上，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成扣锅盖熟练工，偏偏傅时画在这种场景下，像是怕她无聊一样，还有闲心和她聊天。
“一直都忘了问小虞师妹为什么也会在这里？”傅时画飘然扔出一张符箓，长发在背后微摆：“是接了什么任务吗？”
“算是吧。”虞绒绒含糊道：“要采三株珠帘草。只是还没来得及，就……”
后面的发生了什么，她不必说，傅时画已经懂了。
持符的少年顿了顿，似是也觉得有些太过有趣且不可思议，想要回头再和她说句什么，脸色却骤变，急呼道：“虞绒绒！躲开——！”
蹲在地上虞绒绒却只来得及抬起头。
稍远一点的地方，不知何时有了一截没有被烧干净的断臂。
那断臂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倏而扬起，再将手心一直扣着的一枚棋子向着虞绒绒急射而来！
二狗甚至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枚黑色的棋子，那棋子便已经倏而没入了她的心口。
虞绒绒眼前骤然漆黑。
她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耳边似乎有二狗扑闪翅膀的声音，傅时画似乎接住了她，又似乎没有。
而坠地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有白子，确实理应，本就该，还有一枚黑子。

第16章
依然是弃世域，依然是火烧荒原。
但再睁眼时，虞绒绒只剩下了孑然一人。
傅时画不见了，聒噪的二狗也不见了。
带在手上的鲛缎手套消失了，大黑锅盖也不在手里。
火鸦尖叫盘桓，仿佛下一秒就要向她俯冲而来，再将她撕扯成碎肉再吞咽下去。
“有人吗？”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问道。
没有人回应她，但她的面前却出现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虞绒绒沉默了片刻，再环顾四周，确定此时此刻此景之中，目之所及，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枚棋子，不言而喻，毫无疑问，就是冲她而来的。
又或者说，那棋子或许正是方才没入她心口的那枚棋子。
她不想理睬，转身背对棋子想要离开此处，然而无论她换向哪个方向，那枚棋子都会不屈不挠地绕过来，执着地悬在她面前。
虞绒绒：“……”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原本有些慌乱的情绪竟然被这枚棋子安抚了。
她竟然会从一个棋子身上看出跃跃欲试和迫不及待，以及某种毫不掩饰的邀请。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不正常，还是那枚棋子不对劲。
……你们魔祟物都是这么活泼的吗？
虞绒绒很是恍惚了一瞬。
就算她没有读过藏书楼的那些书，就如同傅时画刚才所说，御素阁外阁的第一节 课上，就有教习面色严峻地反复强调过。
决不可赤手去碰魔祟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魔族违背道法自然，修行魔功，一身功法不容于天地之间，所以死后才会自成领域，再溢出这些动辄便惹生灵涂炭的魔祟物，诱人入魔，乱人心智，祸乱人间，其心当诛。
道理都懂。
但她现在连心都莫名其妙地被一枚棋子给打没了，还到了这个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难道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所以虞绒绒抬手捏住了那枚黑子。
棋子与她的指尖接触的同时，她的面前倏而出现了一张普普通通的石桌。
石桌上刻着棋盘，已经有黑白子错落置于其中。
黑白子焦灼厮杀，站至半酣，黑子稍落下风，白子杀机初现，斩龙之势汹汹似不可挡。
虞绒绒持黑。
如果她有一罐黑子，她大可一步一步与白子交错厮杀，伺机而行，在棋局上的瞬息万变中寻找生机。
可她只有一枚棋子。
所以她必须和刚才一样，想到白子所有可能的走势，黑子任何可能的应对，再在全部这些可能性中，找到那个唯一的重叠。
是为生门。
棋士执棋，大多以食指中指夹之再落。
但虞绒绒拿棋子，就像是从未接触过棋之一道的懵懂之人，拿得十分随意，好似手中的棋子与路边的石块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棋子，目光在棋盘上短暂停留，复而闭上了双眼。
无数黑白棋子在她脑中交错而落，再起，最后勾勒出了一整片棋面与落子的层叠交织。
下一刻，所有这些棋面落在了一起，再浮凸出了唯一一个在所有棋面上都落了黑子的位置。
虞绒绒睁开眼，垂腕落子。
“咔哒。”
玉石棋子与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下棋本就是一件畅快的事情。
做自己的擅长并且喜欢的事情，更是快意。
落子的瞬间，虞绒绒的眼眸极亮，颊侧珠翠微晃，好似有星辰闪烁其中。
棋局骤顿。
石桌与黑子之间绝对静止，分明都是死物，却竟然好似有畅快与欢欣从虞绒绒的手下流转出来，再传入她的心底。
好似她与那枚棋子竟然惺惺相惜，在这样诡谲奇特的地方，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短暂的停顿后，石桌上的棋局再换，再成残局。
虞绒绒再次闭眼。
黑子落，再起，棋局出，复又被破。
闭眼的少女额头有了细密的汗珠，太过大量的脑力消耗让她有些站立不稳，她一手撑着石桌，执棋的手却极稳，每一次落子都清亮干脆。
……
就算被如此大量且毫无停顿的棋局充斥，虞绒绒依然在计数。
她已经下了足足十八场残局。
她的脑中早就被这些黑白充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要再落多少次子，这枚行径过分奇特的黑子才能放过自己。
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自己每一次重新触碰到那枚黑色棋子的时候，其中都有一些丝丝缕缕的东西顺着她的指尖蜿蜒而上。
但畅快是真的。
就像是独弈了这么多年后，终于拨云见日，棋逢对手。
十八场后再三局，接连不断出现的棋局终于出现了一点停顿。
虞绒绒的身下有了一张石凳。
她早就站不住了，几乎是跌坐在了石凳上，再抬头的时候，却见自己对面的空气好似有些模糊粘稠，下一瞬，一位须发皆白的满是皱纹的枯槁老人坐在了自己对面。
虞绒绒的精神早已十分疲惫了，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疲态，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老人。
老人也在看她。
他一身华服微脏，须发早已粘结成胡乱模样，眼珠浑浊，眼神却足够锋利，如此看她良久，他突然怪笑了一声，终于开口道：“谁能想到满身铜臭的臭棋篓子居然有了个会下棋的后代，这让他知道了，岂不是要气死。妙啊，妙啊！气啊，气啊！”
虞绒绒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显然，之前与她对弈的，便是面前这一位了。
形容枯槁的华服老人说得乱七八糟，神色更是有些疯癫，他显然并不在乎她能不能听懂，甚至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只径直道：“世风不古，人心日下，拿了老头我的棋子，就只知道杀人，杀人，呸！杀人有什么好玩的，这么多年了，就只有你这个小丫头和老夫过了几招，痛快——！”
他仰天哑声大笑起来，须发飞扬，袖袍无风自动，有火鸦被他这样的笑声惊动，漫天遍野地飞了出来，连成一整片的尖叫。
华服老人笑声渐缓，毫无形象地指天怒骂道：“一天天的就他妈知道叫，叫魂呢？”
于是下一刻，几乎遮盖了大半天空的火鸦竟然齐齐噤声，再倏而从天而落，跌入燎原的火色之中，瞬间便被火舌吞噬。
虞绒绒心底剧震。
她想到了刚入弃世域时，傅时画对这里也会出现火鸦的疑惑。
于是她进而隐约猜到了对面的老人或许才是形成这枚拥有领域之力的棋子、以及这张棋盘的真正主人。
又或者说，这棋子也许其实是这位老人死后溢出的魔祟物，所以其中还有他的一缕残魂。
却未曾想到，这样一位好似只痴迷于下棋的老人，竟然有如此修为。
火鸦这种东西，合道以下的真人若是正面对之，恐怕甚至不是一合之敌。这样遮天蔽日的数量，却竟然不是老人的一声之敌。
那是她无法揣测的可怖力量。
元婴？化神？甚至……已经是见长生中的某一境界？
白发白须的华服老头解决完火鸦后，四野终于恢复了寂静，对方的目光也重新落到了虞绒绒脸上。
“不错，不错，真是不错啊。脸圆有福气，小丫头片子就应该打扮得五光十色点儿。”老头子越看她越是满意：“要不是老夫就剩这一缕残魂，定要与你再战三百局。”
虞绒绒心道再来三百局，您老可能还生龙活虎，她恐怕可真的是要油枯灯尽，力竭而亡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头子我杀孽无数，满身鲜血，最后临走前还有个顺眼的小丫头陪我，真是妙啊。”他笑吟吟看向她：“再来一局，你赢了，我传你我的衣钵可好？”
虞绒绒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根本没法说话。
对方显然用什么办法封住了她的口舌。
而且，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魔祟物中一声杀遍火鸦，自称杀孽无数的老头子，突如其来提出这个要求。
她本能当然是要拒绝的。
但此情此景，拒绝可能会丧命，同意可能会入魔。
很难选。
虞绒绒心神急转，心道不然故意输给他一局，也不是不可以。
华服老头看了她半晌，倏而长叹一声：“看得出来，你不是很想赢。真是好笑，有人三叩九拜想要我的衣钵，我不愿意给，我想要给你，你却不想要。”
“可惜啊，老夫这一生，最喜欢强人所难。你不想要，我就越是偏想要给你。啧啧，万一要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故意输给我，人生这最后一局，岂不是扫兴至极。不行，这样可不行，我得想个法子。”
虞绒绒心头莫名一沉。
下一刻，老头一双浑浊的眼中突然露出了得意之光，他猛地一拍手，笑眯眯看过来：“哎呀，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言罢，他再一挥袖，棋盘上黑白纵横的格线之下，竟然浮现了一面影像。
火海尸山，火鸦乱飞，好似白发老头刚才那一声震碎的火鸦都去往了傅时画的那一边，连成了几乎遮天蔽日的绯色。
黑发少年眉目恹恹，青衣染血，周身杀意弥漫，正俯身单手将一具魔族尸身提起。
近乎暴烈的剑气从他的五指之间倾泻而出，顷刻间便将那具尸体碾碎。
有什么向着地上坠落而去，于是五彩斑斓的鹦鹉展翅而下，在溢散魔元真正形成魔祟物之前，就已经一口咬住再吞下。
虞绒绒眼瞳微缩。
“你可知你已经与我对弈了多久？”老头看着她的神色，笑容更深，再慢条斯理地竖起了五根手指：“五天。你与我下了五天棋，他也找了你五天，终于把弃世域里所有的魔族尸体都捏碎了，本来已经可以走了，可惜——”
随着他的声音，傅时画周遭本来已经在稍微溃散的域墙倏而重铸，那些翻飞的火鸦褪去火色，再变成黑白双色，整个弃世域，竟然就这样在老头的翻腕之力中，变成了一面天地棋盘。
“啧啧，你看呀，他还怪努力的呢。不过，明明看起来是个剑修，但怎么年纪轻轻脑子就坏了呢？剑修不用剑，用手砍，哎呦，那手，看起来血淋淋的，可真是惨啊。”
“小丫头，这局棋，你赢，他就活。你输，你们一起死。”老头子嘻嘻笑道，再一弹指，石桌棋盘之上的画面倏而消失：“妙哉，妙哉！”
虞绒绒手边，多了一个装满黑子的棋笥。
华服老头抬手翻腕，笑意盎然，恶劣至极，又好似全无恶意。
“黑先白后，请。”

第17章
足足五天，二一十局棋。
两人已经下遍了天下最有名的二十一局残局。
而这一次，才是他们真正在完全空白的棋盘上的，第一次交锋。
虞绒绒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她其实想了很多。
有傅时画满是鲜血的手，有二狗焦急的红色头毛，有自己之前与老头所有的交手，也有前世那些日日夜夜里，自己与自己的孤独对弈。
但所有一切，最终都化作了此时此刻，面前横竖十九条纵横线相互交错的黑白棋盘。
她微微闭眼，抛开心中所有杂念，抬手捻子再悬空。
她当然可以选择更稳妥的方式，但她停顿片刻，还是走了最险的一招。
落子天元。
棋声不断，荒野有风，火色斑驳，黑棋白子落石盘。
纵横十九条线好似逐渐成了某种天地之初便已经亘古存在的符意与符线，她每落一字，都像是在解一道符意。
一道符是符。
无数符意连接再交织，形成一片连绵的符意，便是阵。
十九条横线，再并十九条纵线，自然不可能是一道符。
所以虞绒绒每一次落子，都是在这样的无数变幻与计算中寻找那一处阵眼。
天地黑白，犬牙交错，千沟万壑，绵延起伏。
圆脸少女的指间有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符意流淌而出。
那是她描绘了无数遍再拆解开来的御素阁大阵，是她在藏书阁中垂眸抄书数年后再落笔时自然而然的流畅快意，是执子了这二十一局残局后，再自然而然带上的流畅符气。
火色摇风，暮烟千嶂，虞绒绒落子越来越快，如果去掉棋盘上所有的白子，仅仅只看那些交错蜿蜒的黑子，竟然能从走势中看出无数道不同的符意纵横！
虞绒绒眼底有此前倏而出现过一瞬的碧色乍现，再飞快敛去。
华服老头却尽收眼底。
他轻轻“咦”了一声，却见棋盘之上，天地之间，黑白子厮杀成一片，黑子眼看已经占了上风。
他眼珠骨碌碌一转，突然古怪笑道：“你知道那小子为什么找到这里吗？因为这棋盘便是困住他的阵法，你让我悔一步棋，我便撤掉一道阵法，你意下如何？”
虞绒绒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落子的手果然一顿。
虞绒绒：“……”
这个臭老头子怎么竟然还是个悔棋篓子！
她面无表情，再落一子，终于可以开口，嗓音却已经微哑：“不必，若棋盘为阵，我以棋破阵，也是一样。该你了。”
这一子落得比之前更奇险，竟是逼得华服老头倒吸一口冷气。
老头噎了片刻，一拍大腿：“好你个小丫头片子！我若偏要悔棋呢！”
虞绒绒终于抬头看他：“你要悔几步？”
华服老头冷哼一声：“五步，你让我悔五步，我这一子要落这边！是我手抖下错了！”
虞绒绒也不恼，只看着对方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乱摆，再从棋笥抓了一把黑子，悬空于棋盘上方，然后在几个位置簌簌按下。
符意四溢，圆脸少女落子如风，似有宝香盈袖。
老头盯着她的动作，脸色逐渐变得更臭，终于冷笑一声：“封死我的路？我怎么悔都没用？”
虞绒绒不说话，只慢慢收回手，再将手中其余的几枚棋子落回棋笥中。
华服老头越看越气，他手中白子在片刻间已经在数十个位置上摇摆不定，迟迟无法落子，显然虞绒绒刚才几步真的已经封死了他的所有变招。
如此沉默片刻后，他倏而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虞绒绒，浑然好似翻脸不认人：“啊呸，你一个还没内照形躯的凡人，也配和我下棋？”
有如实质的压迫力沉沉而来，虞绒绒有些头晕眼花，喉头腥甜，却忍不住心道，啊呸，悔棋的臭棋篓子也配说这话？
等她反应过来，她居然已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糟老头子仿佛被雷劈一样顿住，十分不可置信地看着虞绒绒：“好家伙，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和我说话的人，下场是什么吗？”
虞绒绒：“……”
这话有点耳熟，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的反派威胁人都只会这一个句式。
他沉沉看着她，突然笑得带了几分疯癫：“道脉凝涩却想要修行，除非有灵寂期以上的道君为你重新筑骨凝脉，你猜，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有几个灵道君已经灵寂却还没疯？”
虞绒绒还没听懂过来他话中的意思，老头满是皱纹的脸又凑近了她，轻声道：“还是说，你打算去登云梯？”
虞绒绒瞳孔骤缩。
糟老头子在她呆愣的同时，将棋盘上的十几枚黑子清扫一空，嘿嘿一笑，重新落子：“果然如此。你看老夫我啊，落子可悔，可你若是要登那破烂云梯，上去了，可就下不来咯，不然，再想想？”
他重新落子，何止悔了一步，简直是从虞绒绒杀机乍现的那一步就开始悔了。
简直无耻至极！
虞绒绒被人道破心思，初时还有些尴尬，但很快就重新镇定了下来。
登云梯怎么了？
吃你家大米了？搬你家梯子了？
就算她要去做一件所有人都不看好，甚至觉得她无异于送死的事情，那又怎么样？
如果连被人知道，都会感觉尴尬的话，她还不如早点放弃这个想法。
她已经在流言嘲讽中活过了一次，痛苦过一次，崩溃过一次。
而这一生，她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所以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被华服老头一把打乱的棋局上。
乱的自然不仅仅是棋局，更是虞绒绒运筹帷幄再布下的重重杀阵。
虞绒绒思忖片刻，捻子再落，竟是杀意比方才一局更浓的奇险落子，再扬眉一笑：“您若是不管这么多与您无关的闲事，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老头子一窒，气得吹胡子瞪眼，眼眸却越来越亮。
白子迟疑片刻，才将将落定，黑子已经黏着跟上。
虞绒绒又道：“怎么，我要登云梯，您还不让我去不成？”
老头子千言万语被堵在心头，游移片刻，终于落下一子，眼中神色愉悦至极，嘴上却不住在骂：“呸！怎么可能，你要去干什么，关我屁事！”
黑子随之而落。
虞绒绒早就看懂了，这糟老头子就是想打乱她的思绪，而她既然能说话了，便也要反施彼身。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傅时画的影响，之前她绝对不可能想得到的胡说八道和挑衅居然出口成章：“嗯？真的吗？怎么回事儿啊您，刚刚还说要传我衣钵，一幅要管到底的样子呢？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么快就要反悔了？也难怪，悔棋的人嘛，说话如那个什么，不可信，不可信。”
老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伶牙俐齿，倒吸一口冷气：“呸！我呸！老夫我一言九鼎，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可不要污蔑我！”
两人落子越来越快，初时还你一句我一句，到了后来，除了棋声铮然连绵落石盘，便只剩下了附着在棋子之上的连绵杀意。
白子倏而点在了某个位置。
华服老头的手指按在上面，竟是突然在旁边又连落了一子，笑得极是狡诈：“你奈我何？”
白子连意，再成阵，若是他不这么无耻，虞绒绒尚且能断那阵的摆尾之势，棋下到这个地步，无耻到这种境界，还想要她赢，未免实在是强人所难。
可她必须赢。
虞绒绒沉默了许久。
这是她下的第二十二局棋，却是她解开再布下的第三千五百二十八次落子与符意。
符意连山，连这河这湖这海，纵横交错，气势汹涌。
她已经解无可解。
但她却并非退无可退。
她慢慢再拿起一枚黑子，神识入道脉，在附着在自己道脉上的剑气周遭很是刻意地刮了刮。
熟悉的痛意席卷了她的全身，虞绒绒的眼眸却更亮了几分。
这个世界为难她，这个糟老头子为难她，总有那么多人不按规则做事。
所以她悄然弯了弯自己的手指。
有暗淡却依然微蓝的光在她的指尖一闪而过。
“大师兄。”她在心底轻声道：“你在听吗？”
没有回应。
但虞绒绒还在继续说：“我有一阵，要以剑破，所以想要借剑一用。”
缠绕在道脉上的剑气起初是沉寂的。
但随着虞绒绒的抬手，倏而有近乎翻搅的爆裂剑意从她的指尖流淌了出来！
道脉上附着的那些剑气微微震颤，仿佛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很痛。
是她甚至已经觉得有些熟悉的、仿佛在切割她的道脉的痛。
但虞绒绒的眼中却有了细微的笑意，她捻起最后一枚黑子：“你看这样如何。”
黑子落。
符阵成。
她的声音与棋声一起响起，剑意混合在符中一并落下。
剑气惊起一片棋跳，如凉气入熏笼，又如风露湿行云。
白子既然如川流湖海，黑子便势如潜龙小睡匆匆醒，打个哈欠再不耐烦睁开眼，愠怒上涌，摇头甩尾，利爪出鞘，长啸一声淦它喵的，莫挨老子，是哪个不长眼的扰了老子好梦。
于是海浪翻涌，湖泊沸腾，川流倒流再淹山。
山有碎石簌簌，黑子之下也有石碎瑟瑟。
阵被符中剑意乱砍而破，虞绒绒落子出剑符，再有一道剑气倏而从棋盘之下迸射而出，斜斜落下，竟是堪堪将那棋盘自下而上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碎石落地，整个棋局环境也终于开始有了崩塌倾圮之象。
“好棋，好符，好剑。”华服老头的脾气显然十分古怪，明明有一声噬尽遍野火鸦的修为实力，也会因为虞绒绒快要赢了他而跳脚悔棋，但看到棋盘如此被毁，看到自己呕心之阵被这样一剑斩破，却竟然也不生气。
他近乎平静地看着虞绒绒，突然露出了一抹有些古怪的笑意：“知道什么是一言九鼎吗？一言九鼎就是——你虽然不想学，但你已经学会了老夫的所有传承。”
“剑道要学剑，音修要弄琴，器修要抡大锤，丹修抱着那破炉子熏得头晕眼花，刀之一道非百战不立。唯有我符之一道，不看经脉，不看境界，先问道，再修道。”
虞绒绒的心重重一跳，慢慢睁大眼。
剑意切割，空间倾圮，傅时画的暴烈剑意纵横天地，她几乎能听见二狗喊她的声音，心中脑中却全都是翻涌的棋子与无数符线。
符线显于天，匿于地，藏于心，最后再落在她的指尖。
她似有所感，有些怔忡地抬起手，散霜笔已经落在她的指间。
她起笔连意，落笔成符。
华服老头看着她的动作，倏而大笑起来，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知道一个棋盘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虞绒绒的眼前已经被彻底的黑白双色覆盖充斥，几乎已经不能思考。她使劲闭了闭眼，也无法将黑白双色从自己的视野里驱赶开来，随口道：“拥有一副彩色画像？”
老头一愣。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人，也得到过很多答案。
有人说，棋遇知音才是幸事，也有人给出其他一些夜不能寐、深思熟虑后的答案，只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糟老头子到底是谁，问出这个问题又真正代表了什么。
只有虞绒绒回答得漫不经心，胡言乱语，极不耐烦，却竟然让人无法反驳。
华服老头倏而有若癫狂地大笑了起来，好似此生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笑的事情，他一边笑，一边又觉得实在太有道理，忍不住再次笑弯了腰。
在这样的大笑中，他一手按着漫天剑意，另一手倏而伸出，一指点在了虞绒绒眉心。
“黑白的棋子却想要彩色画像，道脉凝滞却偏想修行。你当逆天而行的路很好走？”
“痴迷不悟，贪心不足，自取灭亡。偏偏老头子我死前就想看点傻子的热闹。”
滔天的道元自他周身剥离，再汹涌地向着虞绒绒涌来，黑白棋子染上了如她发中宝石般斑斓的色彩，一颗颗钉入她的体内。
糟老头子的身形逐渐暗淡虚无，周遭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在坍塌。
虞绒绒周身虽然被这一指定住而未能动，却已经看到了傅时画并指为剑，终于剑意翻涌地割开了这方空间，向她的方向急掠而来的身影。
糟老头子的大笑却还在继续。
“你要登云梯送死，我偏不让你死。”
汹涌的剑意淹没了老头，对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你当庆幸，这世间有无数道，你偏偏先遇见了我，再在我的这一方棋盘上落了子。”
“你承我道，不将这天下扰个天翻地覆，怎么能死？”
“我且问你，你既要修道，你可想清楚，你的道是什么了吗？”
很疼。
铺天盖地的疼贯穿了虞绒绒的每一寸道脉。
她能感受到缠绕在自己道脉周遭的剑气与糟老头子灌注进来的道元又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的激烈搏杀，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摇摇欲坠的脆响，宛如刮骨重塑，又仿佛硬生生断骨再续，让她想要尖叫，想要嘶喊。
然而她的所有声音都好似被打入体内的道元滞住，只能停留在了心中。
她疼得死去活来，七晕八素，道脉翻涌，被打入了那些棋子的地方仿佛有钝刀在一寸寸磨她的骨头，她甚至忍不住在想，为什么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遭受这么多次的疼。
好歹上次被大师兄的剑砸中的时候，她还能晕过去以逃避三分，但这次，她只能硬生生地受着。
她的脑中却在回荡对方的那个问题。
她的道是什么？
这一声喝问混着越来越重的痛苦，她疼得想哭，却不想在这种时候哭，所以她使劲睁大了眼，将已经涌到了眼眶的眼泪憋回去，再看到老头子的身影越来越虚幻，连他脚下的影子都变得灰白了起来。
直到一道璀然剑气重新照亮她的双眸。
傅时画的剑气终于有如实质地劈开了此处。
他手中无剑，只有吞吐的剑气近乎肆虐地凝聚在他的指间，再向着那老头子的面门一击而下！
——却劈了个空。
那老头子的身影分明就在那里，然而剑气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就这样从空气中直直落下，洒在了棋盘石桌上。
本就摇摇欲坠的石桌被这一道剑气彻底割裂开来，石块碎裂了一地，傅时画青衣烈烈，向前一步，终于抓住了虞绒绒的手。
他的手与此前每一次握住她的时候都不太一样。
那只手极冰，极冷，甚至让几乎要沉于痛苦中的她一个激灵，但在握住她的同一瞬间，吞吐其上的剑意却在顷刻间敛了回去。
无论是剑意还是道元，喷涌而出再这样倏而收回，都会自伤八分。
有血自傅时画的指尖滴落，他却好似丝毫未觉。
渊兮倏而出现在了他的右手，他周身本就已经足够汹汹的气势竟再暴涨一截，青衣少年衣袖翻飞，将虞绒绒揽在身后，回身再向那诡异老头试了一剑！
明月清风，白云飞乱，再见满目衰草，野火连天。
黑色薄剑穿透层层虚影，直逼老头的面门，终于硬是逼着对方于无数虚影中向后仰了半寸！
“你对她做了什么？”傅时画沉沉开口。
他的声音素来都是散漫却极悦耳的，然而此时此刻，他的音色却如剑铮然，竟是连吞吐的字眼中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好剑！”那老头却恍若未闻，只畅快般大笑道，然后竖起了另外一只手，在渊兮上屈指一弹。
傅时画身形微顿，黑发飞扬，唇角有血渍渗出，但他握剑的手却依然极稳，眼瞳更黑，杀气愈浓，轻轻翻腕，便要再出玉石俱焚的一剑。
华服老头却突然“咦”了一声。
下一刻，他改弹为捏，就这样硬生生攥住了傅时画的剑，再在上面嗅了嗅，轻嗤一声：“渊兮剑？只有一柄渊兮可不行啊，没有湛兮，你拿什么压它的凶意？靠那只傻鸟？”
傅时画拧了拧眉，正要说什么，华服老头却倏而收回了点在虞绒绒额头的手指。
翻飞在半空中的所有彩色棋子已经全部没入了虞绒绒体内，华服老头子仿佛在一瞬间再苍老了数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白发更枯，露出了真正弥留之相。
他视傅时画的剑如无物，就这么任凭他的剑长驱而进，悬停在自己的眉间，如此兀自负手而立，带了些怅然道：“想杀你，可惜小丫头片子赢了，老头我一言九鼎，不能反悔，不能反悔。”
所以他抬手一在剑上一弹指，将渊兮从自己眉间弹开，惹得傅时画本就苍白的脸色再黯三分，这才继续道：“我想被葬在梅梢雪山之巅，也想被洒在归藏湖心，哎呀，这可真是好难选。小丫头，还未曾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算了，不假惺惺了。那傻鸟喊了一路，想装听不见也难。”不等虞绒绒回答，他又十分嫌弃地补了一句。
糟老头子的身影更显虚幻了些，傅时画几乎觉得自己剑意已经无法锁定面前人的身影。
傅时画微微拧眉，却见虞绒绒突然咬牙抬手，手中的散霜笔遥遥点向对方面门。
她与对方交手太多次，世间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对方的手段，所以她只是遥遥抬笔，便已经锁住了那道近乎缥缈的气息。
笔尖剑气符意缭绕。
傅时画举剑翻腕，单足后撤，剑尖再融入那片燎原杀意。
华服老头似笑非笑看向她，再感受到傅时画的剑意顺着符意已经蜿蜒而上，显然再起手，恐怕便是毫无保留的杀招。
“传业授道解惑也，我传你业，问你道，你不喊一声师父，却想杀我。”华服老头抬手向虞绒绒指指点点：“虞小丫头，你没良心。”
“你究竟是人是魔？”虞绒绒终于将萦绕在心头的疑问道出了口。
“我是人又怎样？是魔又怎样？”对方头也不回：“人与魔皆出于天地之间，天地都不奈何，偏偏人要杀魔，魔要杀人，简直荒唐！我是人，也是魔，你有本事杀掉一半的我吗？”
老头子边不屑摆手，边这样飘然向后退去。
他周身的气息越发缥缈，身影也更加虚幻，好似他已经介于生与死之间。
又或者说，他本就早已死了，在这里的只是一缕幽魂，亦或是枯败肉体的最后残喘。
如此盘桓百年甚至千年，只为了等有缘人最后见一面，再下畅快一局，让自己的传承不至于断绝这人间。
他等了这么久，等得沦为无数蠢货的铡刀，血腥满地，鸦火燎原，呱噪难耐。
如今棋局已尽，便是心愿已了。
他一路退，一路再仰头大笑，他似有许多胸怀郁气，又似有许多一生遗憾，也曾顶天立地，却最终只困于这一隅棋子之中，变成了那些对棋道一无所知之人的杀人工具。
可他到底还是在死前畅快淋漓地对弈于方寸间，不讲道理地胡乱悔棋，再将自己这一把棋子与棋谱递了出去。
他长笑一声，再遥遥看向虞绒绒：“虞小丫头，虽然你没什么良心，但好歹别死太快，帮忙洒一下老夫的骨灰。”
华服老头的身影越发虚幻了些，他负手立于荒原之上，却好似在最后看一次这天地。
“天做棋盘星作子，我敢下。地当符箓海为墨，我敢书。”
“符出天地，我归天地。不必立碑，也不必记得我。”
下一瞬，那老头子的身影竟真的就这样消失在了天地间。
虞绒绒的脑海中却最后响起来了一句话。
“虞小丫头，你身上有些怪有意思的东西，老头子我临死前发一回善心，帮你压一压，但也只是压一压。”
“一个忠告，离青衣服的小子远点，他看起来比你还要更古怪些。别被你身体里那多管闲事的破剑给杀了。”
虞绒绒悚然一惊。
漫山遍野的火已灭，东方有微光渐渐，天幕稠蓝，四野俱寂，风从峡谷中卷来，吹起树摇叶落，稀稀疏疏。
二狗艳丽的羽毛划破宁寂的夜，从密林深处蜿蜒而来，它头上的红毛更秾，飞羽更盛，显然很是饱食了一场。
所有魔祟物被吞食后，弃世域变也会一并消失，所谓“清扫”，便是确保没有遗漏。
方才汹涌的一切仿佛是梦。
火是梦，放声大笑的枯发老头是梦，没入虞绒绒体内的棋子也是梦。
但渊兮上的剑意是真，他指尖的血是真，虞绒绒全身的疼，也是真。
地上并排放着两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坛子。
那小坛子还仔细贴了封口，封口上竟然还写了狂放难认的草书，细细辨来，竟是潦草随意的“雪”和“湖”字。
确实是那莫名其妙的老头留下来的身后物。
这糟老头子说着难选，看来也是真的难选，居然能做出分葬两边的荒唐决定。
而且他竟然连哪一半要去哪里都规划好了。
还挺讲究。
也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小坛子旁边，还放了整整齐齐三株珠帘草。
连根带须，品相极好，便是珠帘草不太值钱，这等品质的珠帘草也并不怎么好找。
虞绒绒盯着两个其貌不扬的黑色小坛子和旁边三株珠帘草，握着散霜笔的手垂落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那三株珠帘草上，慢慢眨了眨眼。
这个糟老头子，到最后，她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可他分明从头偷听到了最后，甚至还知道她是来这里采珠帘草的。
弃世域方圆数里，一切灵草灵物都会产生异变，也属于被清扫的范围。便是弃世域本身没有燃火，也是要以灵火从头到尾烧一遍，这样清扫之后，自然不可能再有珠帘草的残存。
虞绒绒其实自己都把这件事忘了，但却有人记得。
他给了她二十二场棋局，一身符意，毕生所学。
却也留了她漫天麻烦，诸多疑惑，还有一点隔阂与猜忌的种子。
“臭棋篓子。”她蹙眉轻声骂道，却又哑着嗓子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却突然有些湿。
弃世域清扫之后，会有灵雨落下，让被燃烧的灵草重新发芽，灵木舒展，再有绿意冒头，待来年抑或数年后重新成熟。
所以秋雨簌簌，在地面打出一片淋淋瓢泼。
灵雨灌顶，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机遇。
可虞绒绒道脉不通，灵雨便只是一场带着寒风的秋雨。
一柄青伞在她头顶撑开，撑伞的手指上还带着些血渍，显得那只手的肤色越发冷白。撑伞的人侧过头，轻轻咳嗽了几声，只是那伞面再大，遮住了天上落下的水珠，却遮不住风中挟带的湿意。
所以虞绒绒的眼角和脸颊依然有了些濡湿。
一滴水珠从她眼角落下，再混在雨水里，一起砸在了地上。
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似乎，理所应当。

第18章
灵雨很快打湿了那几颗珠帘草，于是草身的叶片更加舒展，色泽更加青翠。
傅时画搓了搓青伞的伞柄，于是落在伞面上的落雨便飞旋着被甩出去，再形成了一小片雨幕，他顿了顿，才道：“你不去拿吗？”
虞绒绒还是有些惊讶。
傅时画到底是御素阁的大师兄，她虽然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处置这样的情形，可按理来说，这两个小罐也是从弃世域中带出的，理应被清扫。
但……
虞绒绒顿了顿，才道：“大师兄，我可以……”
“当然可以。”傅时画颔首，将手中的青伞递到了她的手里：“不过是三株珠帘草而已。”
他的声音带了些力竭后的微哑，语调却依然轻松散漫。
虞绒绒愕然想要抬头看他，却硬生生顿住了自己的动作，再向前走去。
青伞有些重，她顺势将伞柄落在了肩上，于是伞面便隔绝了天幕落雨，也阻绝了傅时画的视线。
待她走近的时候，果然感受到了极其隐秘的符意。
再验证了她刚才的猜想。
这个糟老头子，到死都还记得要留这么一手。
黑色小坛子周遭有只有她才能感受和触摸到的微妙符意，也唯有她才能看到，这里不仅只有三株珠帘草，再抬手视那些符线如无物，径直将那两个小罐收入乾坤袋中。
青伞之下，珠翠微摆，傅时画看着圆脸少女的背影，不甚在意地甩去指尖的血迹，顺便甩掉了自己背在身后的手里捏着的三株珠帘草上，还带着的些许泥土。
再将它们随手塞进了乾坤袋的不知哪个角落。
二狗展翅而来，终于飞到了近前，它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圆润了些，身上的毛发在灵雨的冲刷下显得更夺目艳丽。
它靠近后，先在半空停顿片刻，甩掉了爪子上的水珠，这才俯冲下落，站在了虞绒绒肩头。
很是仔细地打量了她半天，一边张开翅膀招呼傅时画，一边絮絮叨叨道：“绒绒师妹，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可一定要说出来！那个糟老头子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老傅，你站那么远干什么？倒是快来看看啊！”
傅时画这才慢慢走到了虞绒绒面前，微微俯身看向她：“小虞师妹，还好吗？”
虞绒绒已经小心地在乾坤袋里找了个妥帖的位置，放好了两个小坛子，再把三株珠帘草用盒子装好。
然后，她有些狼狈且迟缓地站起身来，再展开有些血渍火燎的袖子，并手在前，认真地向着傅时画屈膝颔首一礼：“多谢大师兄。”
修道之人不拘小节，无论男女都只用颔首抱拳，在长辈面前自然有更隆重的礼节，但这显然不适合用在师兄妹之间。
所以虞绒绒用的，是世家中最郑重的展袖礼。
说是最郑重，但所谓礼，总是要显露出最盛大的一面。
比如曾经有人调笑说过，展袖是以衬托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俯身颔首是以展示动人白皙的脖颈。
虞绒绒没有这样的腰肢，如此火海中走出，她鬓发微乱，眼眶微红，也没有什么白皙纤细的脖颈。
但这一礼，别无他有，只有满心诚恳。
“也多谢大师兄救我。不仅是这一次，还有上次在外阁的那一次，我一直都没来得及说。”虞绒绒再礼：“此番要说起因，实在是我乱扔符箓连累大师兄……”
傅时画心道如果一定溯源起因的话，可能还要算上恰好这里出现了一个弃世域，刚好虞绒绒要来，偏巧他手头没有其他要紧事，又不偏不倚在她挥符的刹那看到了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的眼熟少女，以及渊兮剑至今还不明原因地不肯回到他手里。
凡此种种，细细碎碎，这般糅杂错综，一定要说起因，根本不是一个“巧合”可以形容的。
竟然好似缠绕在一起的毛绒线团，却根本理不出一个线头来。
“都是同门，不必如此见外，也不必多说。”于是傅时画没有避开，而是抬臂展袖回礼，再轻笑一声：“一定要说的话，反而我要为我不听话的本命剑向小虞师妹赔罪，虽然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不得不唐突师妹这么多次，实在抱歉。”
他展袖的动作洒然随意，但虞绒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稍有残破的道服衣袖上，这才转而垂眸看了看自己如今比对方还要更窘迫几分的模样，略略一顿，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便会牵动更多的疼，虞绒绒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顺带吐了两口血。
等她背过身擦完血，再转回来的时候，恰见傅时画也刚刚吐完。
虞绒绒：“……”
这种时候说一句“好巧，你也吐了”，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二狗在一旁呆若木鸡：“喵啊，几个意思，我不吐两口是不是不太合群，可我吃得好饱，怕……怕是只能吐出来点别的。”
“他手下留情了，所以倒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将养几日便好。”傅时画当然不会理睬二狗的胡言乱语，只摆了摆手。
他好似并不觉得自己如此姿态有什么狼狈，十分坦然地又侧头咳了几声，再等神色和姿态都慢慢恢复如常，这才重新看向虞绒绒：“你呢？”
“我？我……”虞绒绒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想到了糟老头子一指点在自己额头的时候所说的话，心中不由得微动。
她垂眼自观，却见自己不通的道脉依然不通，渊兮的剑气仍旧缭绕，除了刺骨的疼还隐约尤在，那些分明没入了她体内的彩色棋子竟然不知去了哪里，渺渺无踪。
她有满身剑气，满手符意，满心符线。
但她依然道脉凝滞，万法不通。
疼都疼了，如此好似削骨挖心般的疼，竟然也还是无法让她的道脉有任何变化吗？
是没有用，还是说，是她想太多，会错了意？再有了不该有的隐约期待？
……她应该期待什么吗？
她有点茫然地想。
“小虞师妹？”傅时画的声音传来，虞绒绒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开口：“大师兄，像我这样的人，真的能修行吗？”
傅时画垂眸看着她。
低着头的圆脸少女眸光微淡，轻轻咬着下唇，再慢慢蜷起手指，就像是卷起了叶片却依然毛茸茸且生机勃勃的的小草。
“修行啊。”傅时画突地笑了笑。
虞绒绒怔然抬头，看向傅时画。
他眼瞳本就极黑，如此垂眼时，鸦羽般的睫毛便在眼下再打上了一层薄雾般的氤氲，青衣少年如松竹林海，肤色在这样的黎明中显得愈发冷白，便是一双微挑的桃花眼，也在这样的森然萧瑟中显得有些冷清疏离。
“所谓修行，便是修道。”傅时画抬起一根手指，有剑气在他指间跃然明灭：“有道心之人，若是还不能修行，恐怕才是真正的天理难容。”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指尖再慢慢移到虞绒绒脸上，倏而展颜一笑，于是那些清寂便从他身上层层剥落，再和虞绒绒颊侧的漂亮宝石一起，被终于乍露的瑰丽朝阳照亮，再露出有些耀目的光芒。
“小虞师妹，依我看，你不是已经在修行了吗？”
……
“虞绒绒啊，道脉凝滞，万法不通，天资如此，确实绝不可能修行。”竹林错落之后，须发微白的男人微微躬身，将一杯香气四溢的茶小心放在了对坐之人的案前，含笑道：“当然，便是我不说，您也比我更知晓此事。”
“修道一途，是与天争，与地争。人要争，宗门也要争。资源灵气总共就那么多，有资质的弟子都不够用，还何必要养这样一个废人呢？就算她入了中阁，能做什么呢？无外乎抄抄书，打打杂，也无法为御素阁做半分贡献，还要白占一个名额。这样一个人，依在下看，卡她在外阁，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您觉得呢？”
正是在燕夫人的托付下，游说打点中阁小考的徐先生。
吞下了半颗寿元丹的枯槁散修早已不复当初的枯槁落魄模样，他容光焕发，长发高束，衣冠齐整，很是一番人模狗样。
如此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后，他继而缓声道：“耿班师呀，我也知道您的难处，虞家那边或许也需要一个答复。可我这里呢，其实您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请您在虞绒绒择师之时不置一词，不发一言，就这么简单。而这些小意思……就都是您的了。”
徐先生如此面目堂堂，便衬托得坐在对面的那位山羊胡子稀疏、道袍破旧的老头子形容愈发穷酸破落。
耿班师确实在沉默。
甚至不用等到中阁小考后的择师之时，就已经在沉默了。
眉头微皱的那种沉默。
如果有耿班师教过的弟子在这里，定然一眼就可以看出，耿班师现在心情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好，总体来说，可能可以归咎为四个字。
——不太满意。
不满意的原因也很很简单。
小意思，确实是小了点。
都是小意思。
但在虞家的小意思面前，徐先生的这一点儿，甚至让他连看一眼的兴趣都缺缺。
徐先生眼珠微转，已经懂得了对方的暗示。
他在心底暗骂，这糟老头子看起来好似淳朴寒酸清清白白一班师，实则真乃贪心老贼。
徐先生有点肉疼，面上却依然带着微笑，再在方才的灵石基础上，加了一倍。
耿班师抬手轻抚自己稀疏的山羊胡，却依然不动。
徐先生面上不慌不忙，心里已经倒吸了一口冷气，终于感受到了些不对劲。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在此之前，其实他很是做了一番调查统计。此次中阁小考里，上下要打点的，林林总总共有八位班师，四位教习。这还是要感谢于虞绒绒资质奇烂，不用再去疏通那些或许会在此次小考上找亲传弟子的大能们。
他做了详尽的预算长单，而燕夫人不愧家大业大，一挥手就给了他双倍的灵石财宝。
当时他还在感慨，真不愧是一宗之主的夫人，只是开自己的私库，再从指缝里露出来一点，就已经是让他咋舌的数字。
徐先生的算盘打得极好，觉得就算自己的预算有些错漏，想来在一番运作后，神不知鬼不觉间他也能贪墨许多。
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大腿越粗，未来越亮啊！
却不料梦才开了个头，他才刚刚见到第三位班师，灵石便竟然如流水般倾泻了出去，已经快要见底了！
事情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徐先生的思绪突然一顿。
当时燕夫人说什么来着？
说她虞家……有些铜臭味。
徐先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有些……是有多少些？

第19章
在“一些些”和“亿些些”里面犹豫片刻后，徐先生对虞家的认知逐渐偏向了后者。
如此再看向对面道袍寒酸，貌不惊人的山羊胡小老头时，徐先生的眼神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这哪里是众人眼中两袖清风不问世事的仙师，分明就是不知满足的深渊饕餮！
他就说，御素阁如此名门大派，便是一位班师，又怎可能这种酸臭做派！对方分明就是故意穿成这样，降低他的警惕性的！
再回想起自己此前口若悬河地说了那么多，徐先生忍不住轻轻闭了闭眼。
这个世界上的硬通货，有且只有一种，且从来都不是什么三寸不烂之舌。
又或者说，要做成一件事，最直接且最有效的方法，从来都只有两种。
要么拳头够硬，要么钱够多。
拳头不怎么硬，钱……本来以为很多，但现在，徐先生心中忐忑不定，竟是一时间对数字失去了概念。
总不能……总不能是大腿不够粗吧？！
左右思忖片刻，徐先生深吸一口气，终于破釜沉舟开口道：“我知道虞家的人也已经见过您了，明人不说暗话，还请耿真君开价。”
耿班师依然但笑不语，但指尖却轻轻在杯沿上磕了三下。
徐先生试探道：“三千灵石？”
耿班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徐先生屏气敛息，咬牙道：“三……三万灵石？”
耿班师的眼神稍微柔和，大约像是在慈爱地看上蹿下跳的傻猴子。
徐先生额头渗出冷汗：“三、三十万……”
那他妈已经是他所有剩下的可用灵石了！
不，他哪里还有三十万灵石！满打满算下来，他还要再自己搭上八千灵石！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耿班师要价自然绝不是信口就来。
但徐先生还是难以相信，虞家居然会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可如果……如果是真的，那他妈哪里是“有些铜臭”，这明明才是真正的、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巨富之家！
徐先生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燕夫人，心道若不是这个老妖婆轻描淡写信口雌黄，他也不至于如此轻敌！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徐先生慢慢侧头看了一眼还守在门口而立的那位燕夫人留下来的管家，和对方短暂地对了一个眼神。
管家依然笑得宛如假面，但眼中却殊无笑意，甚至像是有某种有若实质的威胁和杀意。
徐先生一个激灵。
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一介散修，命如草芥，此事若是做不好，想来不仅是剩下半颗寿元丹的问题，便是他这条小命，恐怕也要搭在这里。
所以他只能进，不能退。
进不了，也得进。
如此暗潮涌动，耿班师自然尽收眼底，但他仍旧笑而不语，甚至转头看向了窗外的风景，心道这可不是自己狮子大开口，谁让虞家上门就提了二十万灵石呢？
就算是竞价，也要对这样一出手就是二十万的对手报有敬意吧？所以自己报价三十万，过分吗？
不过分。
这边耿班师眉头从微皱到了紧皱，脸上的不耐烦之色越来越浓。
那侧徐先生冷汗涟涟，心惊胆战，道理都懂，就是实在难以下最后的决定。
如此僵持片刻，耿班师松开茶杯，便要收袖起身。
徐先生微微闭眼，再想到了那剩下半颗寿元丹，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
钱还可以再赚，但命可只有一条。
再想到自己此前在燕夫人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最擅长以最小的代价博最大的利益”，徐先生恨不得冲回去缝住自己的嘴。
就你长嘴了？你就会吹牛？
徐先生深吸一口气，在耿班师才稍微起身之时，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极尽谄媚的笑。
他递出装了三十万灵石的乾坤袋，再掏出了一整套剔透悦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茶具。
“耿班师还请留步，不过三十万灵石尔尔。”徐先生心头滴血，表面却依然咬牙谈笑，再一揖及地：“不仅如此，这套谵明骨瓷也请您笑纳。谵明骨瓷有多珍贵，想必也不用我班门弄斧地赘述，这也是我废了大功夫才找来的宝贝，只盼能得耿班师一诺啊。”
……
“你的谵明骨瓷说不要就不要了？”傅时画微微侧头，黑发轻摆，看向身后坐在车厢里的虞绒绒。
“谵明骨瓷？”虞绒绒刚刚给车厢里铺了纯白的厚软毛毯，再掏了两个软垫放在上面，又递了一个深色的厚绒软垫给坐在车前的傅时画，闻言很是想了想，才回忆起来，他是在说自己此前留在客栈的那套茶碗器具。
她不甚在意地摆手：“啊，那个啊。算了，不值钱，不要也就不要了。”
傅时画微微挑眉：“你确定？你是知道谵明骨瓷的价格吧？”
“当然，我家所有的购置品目都是我过目盖章了的。”虞绒绒在车厢里坐稳，六匹灵马开始向前疾驰。
官道平坦，日头正好，只是身后的驿站再也不复几日前的热闹，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可惜驿站总共只有八匹灵马，若是都被她雇来，其他人会很苦恼，所以这才只要了六匹。
她再仔细想了想，报了个让人咋舌的价格数字，又有点不确定道：“总之，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丸丸一口气买了二十套一模一样的。如果大师兄喜欢的话，我这就传讯让丸丸送几套过来。”
她语气太过自然随意，好似谈论的不是谵明骨瓷，而是什么路边小摊上，一个银豆子就能买二十个的小泥人。
她说得坦然真诚，但如此数额再以这种口气说出来，任谁听来，心中都多少会有点不自然，甚至产生一点旁的情绪。
但偏偏此刻听她说话的，是傅时画。
被师弟妹们哭喊着请求他多少悠着点花钱的傅大师兄。
傅大师兄靠在马车外壁上，单腿曲起在一侧，双手抱胸，长发被风带起，声音散漫道：“我就不必了，但我记得，有几位班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倒也都送了，只是不知道还拿不拿得出手。毕竟这东西也确实不怎么值钱了，也就平时随手用用还行。早年的时候，我记得谵明骨瓷还会翻新出花样，现在实在是不比当初了。”虞绒绒说送，也只是随口一提，因而被拒绝了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颇为老气横秋地赞成道。
她转而又想起来了什么，稍微向前倾身，细碎问道：“对了，大师兄知道弃世域里那个老头是谁吗？他究竟是人是魔？说起来，师兄清扫的时候我没看到，真是有点可惜了。”
“回宗门以后，我去查查看。至于清扫弃世域……”傅时画的声音混在风里，他顿了顿，似是犹豫，但到底还是侧身给虞绒绒递了一样东西。
很眼熟。
是她用过的那个，灭火先锋黑锅盖。
虞绒绒：“……”
她的目光在锅盖上停了半晌，才迟疑开口问道：“这是……给我的？”
傅时画很含糊地“嗯”了一声：“确实这东西的外貌不怎么起眼，但这个东西它其实很有用的，具体情况你之前也见到了，时不时也还能……算了我编不下去，它是灵宝，但也确实就是个锅盖，别问我锅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总之，下次说不定还用得到。”
虞绒绒：“……”
她一言难尽地接过锅盖，随便扔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心道还好自己乾坤袋里空间不小，堆点没用的杂物倒也问题不大。
傅时画看到她收了起来，这才从善如流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至于棋子和那老头的事情……记得暂时先不要与其他人说起。”
虞绒绒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傅时画会对这件事情有别的处理，却没想到他竟然会选择帮自己先隐瞒下来。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疑惑，傅时画又解释了一句：“既然二狗没有觉察到你身上有魔祟物抑或魔元，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况且，每个人都各有自己的机遇和秘密，如果都要过问的话，恐怕我早就过劳死了。”
虞绒绒觉得这个解释很是符合傅时画的性格，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然后复又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但她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一瞬。
她没有拉下车帘，所以从她的角度看出去，是两侧急速向后退去的风景，有几片红叶在这样的风中被卷起，再向着车厢的方向随风而来。
傅时画看也不看，随手一捞，便夹了其中一片在指间，再侧头有些百无聊赖般，用那片红叶的叶尖尖在吃饱了陷入昏迷式熟睡的二狗头上乱扫了几下，惹得睡梦中的小鹦鹉十分不满地扇了几下翅膀。
黑发高束的青衣少年勾起一抹散漫的笑，锲而不舍，继续逗鸟。
……哪里像是出手便是一剑惊梦的御素阁大师兄，甚至很难将面前这样漫不经心的懒散少年和此前那样暴烈的剑意联系在一起。
一定要说的话，或许用不务正业纨绔却飞扬的闲散公子哥来形容更为恰当。
但这已经是她重生以来，一直都过分紧绷的神经里，最让她感到轻松的一幕了。
她忍不住也伸手戳了戳二狗胸脯上的毛毛。
很软，很细密，宛如一场让人不太想醒来的梦。
她短暂地靠近过，但梦与现实的交际从来都只是一瞬，在这一瞬后，便桥归桥，路归路，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她到底还是开了口：“大师兄，有件事……我觉得我得提前告诉你。”
傅时画稍微侧过脸：“嗯？”
“中阁小考的时候，我想试试登云梯。”虞绒绒轻声道：“我不知道此后我是否还有命再见到师兄，可你的剑还在我这里，所以不然我们再试试看，或许还有其他什么办法把剑先取出来。”
她顿了顿，又咬牙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怕疼。”
傅时画沉默了很久。
灵马跑得很是欢畅，官道旁边也并非都是风景，不时也会掠过村落，有鼎沸人声，再回归安静。
红叶易碎，二狗的翅膀不耐烦地挥舞了几次后，傅时画手里的那片红叶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叶柄，他在指间搓了一下，终于化作齑粉速速而去。
虞绒绒几乎都以为傅时画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轻巧散漫，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颊侧的黑发却稍微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这样啊，可我怕疼。”
虞绒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十分难以想象此前对咳血和血流满手都毫不在意的大师兄，居然会说怕疼。
她稍微带了点惊愕地抬眉，却见傅时画神色坦然至极，手中还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传讯符，他一眼扫完上面的内容，再笑了笑：“哎呀，好巧不巧，你的中阁小考似乎要公布考核内容了，还要求在三日之内完成报名哦。”
虞绒绒一愣，接过傅时画递过来的传讯纸条，几乎是同时，又收到了来自虞丸丸的通风报信。
她神色不变，却到底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有些人，竟然已经这般等不及了吗？
倘若她没有一手以财开路的话，难道他们还想直接让她赶不上小考吗？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伸手去乾坤袋里掏银票，还在思考要怎么比较委婉地和傅时画解释这个挥金如土、常人相对难以接受的买路法。
却不料傅时画继续道：“不过我倒也确实想到，有个人或许可以问问看。只是那个家伙脾气实在是古怪，去了他也不一定愿意见我，到时候少不了要蹲在湖边好好儿说点胡话哄他出来。那么，时不我待，咱们这就启程，小虞师妹还请坐好。”
他边说，边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极随意地在空中一扬。
“财可开路，请借一道。”银票在傅时画漂亮的手指间开始灼烧，他慢悠悠道：“我留买路钱，请往高渊郡。”
于是周遭风景变幻，再转眼，已经回到了高渊郡内官道之上，前方灵马驿站几乎已经肉眼可见。
虞绒绒拿钱的手还有半截停在乾坤袋里：“……？？”
电光石火间，虞绒绒有些恍惚地想，她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觉得傅时画扔符时飘逸的手势有些眼熟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竟然还有其他人这般愿意洒钱买路。
也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掏钱的速度居然比她还快。
她保持着掏钱的姿势，忍不住感慨道：“我本以为我已经足够挥霍无度骄奢淫逸了，没想到大师兄竟然也……”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觉得这个句子好像有些耳熟，似乎之前傅时画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顿时停住了最后几个字在唇间。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便见傅时画扬眉揶揄一笑：“毕竟我姓傅。”

第20章
姓傅？
天下有哪个世家姓傅吗？
虞绒绒看着傅时画娴熟地归还灵马，黑发在青衣金线后微微摇摆，不由得凝神回忆了一番。
是觉得有点耳熟的，但很快虞绒绒又反应过来，对方极有可能是在调侃重复她当时那句“毕竟我姓虞”。
……所以，是傅，还是富？
相处虽然不算久，但到底也并肩而战过，一来二去，像傅时画这种性格的人，很难不给人留下过分深刻的印象。
……也很容易在某种程度上被他“同化”，甚至难以分辨他的信口一言中哪句是真，哪点是假。
虞绒绒站的位置不是很显眼，身上的黑色斗篷也还没有脱下来，正好被廊柱遮住了半边身影，正要走出去时，却恰有另一队外阁弟子从驿站前路过。
“听说了吗？遥山府那两兄妹天天泡在藏书楼里，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崔大小姐看不惯纪时韵那副清高的样子，出言呛了几句，结果纪时韵居然要和她决斗！”
“别人也就算了，崔大小姐开口，能是呛了几句这么简单吗？以她那张嘴，怕不是连遥山府的前后十八代都被扫射到了吧。不过纪时韵不是据说能在百舸榜排到六七十名吗？她崔阳妙连榜都上不去，与其说决斗，还不如说这是去送死吧？”
“嗐，都说祸从口出，依我看，早就应该有人惩戒一番她过分跋扈的性格了，真当御素阁外阁是她崔家的天下？也没见她内阁的表姐出来为她撑腰过啊。”
“快点快点，不然赶不上了。前面吊索还排队呢。”
几名弟子脚程很快，后面的议论纷纷已经听不太清了。
虞绒绒站在原地，神色微动。
她当然还记得遥山府那对肤色苍白，长相却极是出众的两兄妹。在其他外阁弟子没有点名道姓的冷嘲热讽下，都经不起激，三句话不离请见论道台。若是被人点名道姓地呛声，恐怕绝不可能忍气吞声。
修道之地，自然会有论道的地方。
御素阁论道台，本是弟子之间切磋的地方，讲究点到为止。不过，切磋是切磋，要决斗，自然不论生死。
但如果一方认输，便必须停止决斗。
“想去看看？”傅时画的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虽然不知何时他开始听的，但也明显听了个全。
想要看热闹这种事情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所以虞绒绒到底有些羞赧：“……是想看看。”
“好久没见决斗了，我也挺想看看，顺便看看现在的师弟师妹们都怎么样。”傅时画的神色却极其坦然，硬是把凑热闹这种事情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一起？”
虞绒绒还在想怎么个一起法，便听傅时画继续道：“我已经好几年没坐过吊索了，虽然旧梦重温也不错，但似乎起码要排三炷香的队，等我们上去，说不定都已经打完了。但如果要御剑……”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了虞绒绒手上。
虞绒绒懂了。
片刻后，黑剑连同剑鞘一并冲天而起。
五彩斑斓的鹦鹉趾高气昂地立在剑头，张开双翅，神采飞扬。
它身后是青衣金线的英俊少年，黑色的长发从墨玉发环中垂落下来，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再露出衣袖之中，紧紧相牵的两只手。
一只手骨节分明，白皙漂亮，另一只要小许多，几乎被完全地圈在了掌心，只露出一点肉肉可爱的手指。
虞绒绒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御剑“上天”。
她的尖叫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了兴奋和好奇，风很大，但傅时画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大部分的飒飒，所以她得以有胆子低头去看脚下三千里仙域中的红枫烈烈和起伏山峦。
吊索滑篮传送着无数弟子上下，从这样的角度去看，比置身于其上之时，更显鬼斧神工。
山峦层叠之中露出飞檐廊柱，正殿与演武场肃穆齐整，在路过学宫时，便是如此高空也能听见人声喧嚣与朗朗读书声。
凡人都说修道便是修仙，而仙门清心寡欲，萧瑟冷寂。
可有人的地方，便是人烟。
也是另一种人间烟火。
“御素阁原来是这样。”圆脸少女两颊垂落的珠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她几乎是不自觉地比之前几次更紧地握住了傅时画的手，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眼眸中的光比宝石的反射更亮：“天虞山原来真的如书中描述一般，这么漂亮。”
傅时画侧头看着她，轻笑了一声，才用很低的声音道：“是很漂亮。”
既有十八峰，便是吊索滑篮也要足足两炷香时间，御剑而上，翻山越岭再去论道台，再加上傅时画有意放慢了速度，免得还没有修为的虞绒绒被风直接掀起来，所以她的目光格外长地挺在了吊索上，再无意中在那些飞檐的弧线上描过。
是线。
吊索是线，飞檐是线，树木笔直是线，落叶划过的轨迹也是线。
无数的线交织，描绘，上色，再形成这样的天地画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起来，扰得傅时画掌心微痒，他虚虚松开她一点，于是少女手指便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腾挪勾勒。
再燃烧起一点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符意。
很细微，很轻柔，几乎溃不成符，但傅时画却猛地重新攥住了她的手。
将那一段符硬生生捏灭在了自己掌心。
虞绒绒猛地回过神，却见傅时画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侧前方不远处：“到了。”
论道台确实已经在前方不远处。
如此直接和傅时画一并降落在论道台旁边显然不太合适，以傅时画的身份，也不便真的这样大咧咧地站在外阁弟子决斗的论道台边观赛，否则台上弟子一紧张，还未出剑，先自损八分，这决斗就会变成一场闹剧。
而现在此处人声熙熙攘攘，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将虞绒绒放下去。
所以傅时画在虞绒绒的瞳孔地震中，收剑停在了一棵树上。
每个论道台边，都有这样一棵名为十霜的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既要决斗，多是因不平。或是意难平，也或是心不宁，诸多不服不甘不愿，最后都可以化作论道台上的一道剑光，一缕符色，亦或是一声琴铮。
十霜树冠极浓密，树身也极高，无论寒暑季节，永远茂密葱郁，好似几千年前御素阁立阁之时便是如此，千年之后也未曾变过，以后也不会有变化，而它的使命便是见证所以发生在这里的决斗。
也有人说，十霜树有多少片叶子，便是见过了多少次决斗。
总之，这树在所有御素阁弟子的心中都神圣无比，好似树有树灵，在十霜树的见证下，说出决斗誓言后，才是真正正式的生死不论。
虞绒绒自然也这么觉得。
所以她现在十分忐忑紧张地抱着旁边粗曳的树枝，一边害怕自己踩不稳掉下去，一边为自己竟然胆大包天地踩在十霜树而紧张无比。
更让人不安的是，树下此刻已经聚满了弟子，时不时还有人抬头向着树上看来，枝繁叶茂挡不住人声，她甚至能听到有人在和另外才入门不久的弟子讲这十霜树的由来。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勉强不会颤抖的站姿，再回头一看，傅大师兄带着他那五光十色的小鹦鹉已经在不远处的某根树枝上十分闲适地半躺好了。
他甚至还从乾坤袋里掏出了瓜子！
一系列姿势的熟练和娴熟，以及二狗从善如流的配合，很难让人不怀疑，他绝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别人决斗了。
虞绒绒充分怀疑，过去的每一场决斗时，傅时画都在这个地方看热闹！
注意到她因为过分紧张而有些苍白的脸色，傅时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然后向虞绒绒摇了摇自己的食指。
虞绒绒十分不明所以。
但下一刻，傅时画的声音已经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树是死的，人是活的，活就要活得高兴，岂能被一棵树束缚？”傅时画懒散道：“别紧张，放松点，你身后那根树枝很结实，放心坐。如果实在紧张的话，也可以到我这边来，这次的瓜子炒得还算不错。”
虞绒绒这才想起来，他们的手指之间还有一层灵虚引路。
这道法术的持久力竟然这么好的吗？
她有些恍惚地想道，犹豫片刻，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自己身后的树枝上。
坐下的瞬间，树叶微晃，她吓得再次抱紧了旁边的树干，再十分警惕地向树下看去，生怕被人发现了树上有人。
傅时画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虞绒绒到底有些恼羞成怒，在心底怒道：“……你笑什么笑！”
她自以为很凶，但她的声音本就清脆，再加上有些紧张，声音落在傅时画耳中，简直就像是色令内敛张牙舞爪的小猫。
很难想象这样语调的少女，会在弃世域秘境中，忍着全身的痛，也要抬手以符意锁定面前修为已经深厚到连他都看不出深浅的老头，甚至好似还在棋局里赢了对方。
所以他忍俊不禁地笑意更深了点，然后又努力飞快敛去唇边的笑，再垂眸，免得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神色。
虞绒绒还想再说什么，一声清叱倏而响了起来。
“纪时韵，少在那儿假惺惺地说这些让人作呕的话，我看到你那张棺材脸就烦。”崔阳妙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正站在十霜树下，再从地上的落叶里捡起一片，用指尖在上面书写了自己的名字，再抬手向上一挥：“十霜为证，生死不论！”
那片微黄的树叶冲天而起，直直穿过树梢缝隙，切开茂密树叶中依然铺洒而下的几道光线，然后……
直直落在了虞绒绒手里。
虞绒绒：“……？？”
她捏着树叶，有些恍惚地向下看去。
却见有过一面之缘的纪时韵正站在崔阳妙对面。
她依然苍白的小脸上因为愠怒而难得有了些红晕，如此怒目注视崔阳妙片刻，她紧紧抿住了嘴唇，然后也捡起了一片叶子。
“十霜为证，生死不论。”
一言落，树叶冲天而起，这次直直掠过了虞绒绒的额前，但到底气力有尽，那片树叶旋转飘落，最终还是落在了虞绒绒的膝头。
虞绒绒：“……”
树叶落下的几乎同一瞬间，纪时韵已经一个翻身，稳稳站在了论道台上，她的声音很平很直：“崔师姐，非是我无礼，实在是师姐辱我故土，为了名誉，所以此剑不得不出。此战点到为止，别无他意。”
“呸！我可去你的名誉吧！谁是你师姐？”崔阳妙冷笑一声，登台站在了纪时韵对面。她分明喜红衣，平素里除了去学堂时之外，极少穿道服。
但今天，她却好似特意般，换上了这一身青色道服。
崔阳妙翻腕抖开长鞭，遥指向对面的素衣苍白少女：“若不是你先说我御素阁竟然还有道脉不通之人也妄图一步登天，我会骂你？我告诉你，我们御素阁怎么样，是我们御素阁的事情，你若是一口一个‘你们御素阁’，劝你趁早打包回你的遥山府，我御素阁还轮不到你一个乡巴佬来指指点点！”
虞绒绒愣了愣。
有人似是有些不忿崔阳妙欺负人，没忍住从论道台边喊了一声：“崔大小姐真是张口就来，当初骂虞绒绒的时候，也没见你嘴下留情啊，怎么，只许你骂，还不许别人说两句了？”
崔阳妙大怒道：“我八岁进御素阁，十二岁起便是虞绒绒的师姐了，我骂她关你们什么事？她纪时韵一个遥山府的新来弟子，凭什么骂我师妹？！”
人在树上坐，姓名在天上飞。
本来就坐得很是心惊胆战，这会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虞绒绒更是坐立两难安。
傅时画轻轻挑了挑眉。
虞绒绒捏着那张写着崔阳妙名字的树叶，手指微顿。
没有人觉得崔阳妙可以在这一场对决里占得片刻上风，就像虞绒绒绝对想不到，这个骂她的时候毫不留情不讲道理的刁蛮同门，却竟然会为她出头一样。
——尤其虽然对方确实比她早了点进宗门，但她绝没有喊过崔阳妙半句师姐。
……说为她也不完全对，就算不是她，是任意一个其他的同门弟子，恐怕崔阳妙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这大约是崔阳妙自小在回塘城崔氏长大的原因，这样的世家之中，对于“自己人”的界定意识极强，并且讲究事情无论多大，都是自己的事情，若是他人插手，便会毫不犹豫一致对外。
虞绒绒其实不是非常喜欢崔阳妙，没有人可以对一个指着自己鼻子骂过自己的人心无芥蒂，她也不例外。
但至少此时此刻，她不希望她输。
所以她袖子下的手轻轻握住了散霜笔。

第21章
论道台边一片安静。
周围人几乎都没料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前因，大都因为崔阳妙平日趾高气昂的作态而先入为主，以为是她蛮不讲理，又在欺负人，毕竟这样的事情过去也算是实在十分常见。
没有人想到，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为了这样一件事，硬生生挡在百舸榜上纪时韵剑前。
纪时韵的表情却很平淡：“道途拥挤，恕我确实不懂为何竟有门派愿意浪费资源在道脉不通之人身上。废人就是废人，废人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废土上难道还能长出什么花来吗？如果是在我们遥山府，废人就该去挖灵矿。要与这样的人一起参加中阁小试，我的确不服且不屑。本该直接问剑那位虞绒绒的，可惜她不在，崔师姐非要代劳，我自然乐意奉陪。”
到底是外阁的论道台，来围观的也多是外阁弟子，听到纪时韵的话，许多弟子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亦或是涨得通红，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却没有人敢反驳。
道途难求，生来便道途通透之人万里挑一，更不用说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生道骨了。大多数人都上下求索，不知前路几许，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倏而顿悟，再踏入一道康庄。
可这样的一腔努力与心思，在这位来自遥山府的天才少女面前，却好似只是一场令人不屑的笑话。
“所以说你是乡巴佬，有什么错吗？”崔阳妙轻轻一抖鞭子，嗤笑一声：“御素阁的资源喜欢砸在谁身上，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废话少说，拔剑！”
有剑身与剑鞘摩擦的声音清脆响起，纪时韵后撤半步，压低身子，坚持道：“崔师姐，我确实比我兄长更强一点。刀剑无眼，师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崔阳妙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再展袖一礼：“请。”
纪时韵愣了愣，神色稍有些窘迫。
遥山府不讲这么多礼数，出剑便是出剑，平白直接，确实没有剑前先见礼的说法。
所以她慢慢重新收了剑，再有些生疏地抱拳，低声道：“师姐先请。”
论道台一侧有专为此战坐镇的裁判教习，听闻这两声，这才略略点头，再一抬袖，将论道台四周的符箓点燃，避免两人的招式误伤到一旁围观的弟子。
遥山府的剑讲究一鼓作气，一气呵成，纪时韵出剑又收，再将手放在剑上的时候，气势比起之前，已经少了小半。
但显然，纵使如此，她依然比崔阳妙要强。
这一点从站在台侧，微微皱了皱眉，表情却依然平静的纪时睿脸上就可以看出来。
“平林漠漠。”虞绒绒却已经看出了纪时韵的起手，喃喃轻声道：“说要点到为止，我看不像啊。有那么多的起手，却非要用这一剑，这个纪小真人，和她表面的样子真的很不一样，她杀心好重。”
“这也是看书看出来的眼力？”傅时画似笑非笑地抬眉看了过来。
虞绒绒现在已经可以初步在傅时画这样的目光下坦然自若了。
所以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书只能知道有这套剑法，其他全靠分析。这样起剑压手后撤的剑法总共就十来式，其中只有平林漠漠源于遥山府，乃是遥山林氏先祖的剑招，可惜林氏没落，自然落入了其他人手里。纪家兄妹会这一剑也很正常。可杀人磨出来的剑，用在论道台上，总觉得……有些不妥。”
“确实是平林漠漠。”傅时画的目光带了些赞赏，再在纪时韵的手上稍作停留，眼眸稍深，抛瓜子的手也顿了顿。然后，他突然问道：“小虞师妹，如果是你，你有办法破这一剑吗？”
虞绒绒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的脑中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数十种剑法与步法，笔尖几乎也要直接画出许多足以一符封喉的比划。
可所有这一切，都需要足够的道元灵气支撑。
“大师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最终，她还是有点干巴巴道：“那位纪小真人少说也有炼气上境，我一个道脉凝滞之人，纸上谈兵或许还能说出一两分道理，要如何破她这一剑？”
“可你握住了你的符笔。”傅时画笑意更深：“而我也愿意借你一些剑气。她指名道姓要问剑你，所以，剩下要做的决定只有一个。你要试试看吗？”
她……要试试看吗？
虞绒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傅时画的声音依然轻巧又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但虞绒绒却恍然间仿佛回到了火色冲天的弃世域，那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问她，要试试看吗。
然后她才顺着他的剑意，出了那一式归不去。
如果，她可以借他的剑意，拟出当时那样的剑符，是否还可以用符承载出更多的剑意？
更多……或许可以与纪时韵一战的剑符？
她能试试看吗？
论道台上，崔阳妙刚刚有些狼狈地回鞭抵住了纪时韵的起剑，脸颊已经有些落彩，她连着倒退两步，似是有些溃败，但下一刻，她回身翻腕便是一鞭！
长鞭破空，如蛇般蜿蜒而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缠住了纪时韵的长鞭，眼看便要再将她的手腕圈住。
周遭弟子一片低呼，虞绒绒却睁大眼睛，低呼一声：“糟了。”
崔阳妙脸上喜色才起。
她这一鞭名为“赴南雁”，如此束缚住对手时，道元会如落雁振翅般点过对手握剑的手，主要再一抖鞭，便可将对方手中的剑击落。
她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可以听到对方的剑落在论道台的青石地面上的清脆声。
然而下一刻，纪时韵竟然只是轻巧一抖剑，便已经将她长鞭上倾泻而出的所有道元都击溃！
崔阳妙甚至来不及恍神，纪时韵的剑已经停在了她的眉间。
剑气逼人，崔阳妙的眉间有血珠殷红流下。
鞭法没错，缠腕以落剑也没错，可她的道元到底不如纪时韵那般充沛。
又或者说，大多数时候，在境界的绝对碾压下，低境界的人确实极难有还手之力。
看到那缕血珠染红崔阳妙的鼻梁，再划过她白皙的脸颊，虞绒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因为纪时韵明明可以再早一点收住剑，但她偏偏没有。
“崔师姐。”来自遥山府的剑平直悬停，少女清丽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看来是我赢了，还请崔师姐向我道歉。”
崔阳妙眉间剧痛，剑气入肤，她本能地有些恐惧，忍不住扣紧了手指。
但她却依然轻慢一笑：“好啊，你先向我师妹道歉，我就向你道歉。”
“那便只有得罪了，我从不向废人道歉。”纪时韵眼神更冷，她并不举剑向前，收剑再落时，竟是将崔阳妙的长发削去了一截：“如果再不认输，下一剑，恐怕要落在师姐身上了。”
崔阳妙咬牙握紧了手中长鞭，在台上一滚身，还要再战，却再次被纪时韵一剑打落。
虞绒绒终于闭了闭眼。
有些时候，又或者说，有很多时候，在能不能做到某件事之前，更重要的是，想不想。
所以她从树枝上有些笨拙地站起了身。
“还请大师兄放我下去。”她攥紧了手中的笔：“虽然可能确实有些自不量力……但我想试试看。”
傅时画抛了抛手中的瓜子，展颜一笑：“好啊，那我们就试试。”
虞绒绒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我输了呢？”
“输了就认输呀。”傅时画十分坦然道：“你输了又不丢人，就怕对面输了不愿意认输。”
虞绒绒微微一顿，之前还有些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然后轻轻笑了起来：“确实如此。”
纪时韵的剑起而再落。
许多人都因为崔阳妙平素里的过分跋扈和嚣张而十分不满，初时见她如此狼狈，还有些幸灾乐祸。
但很快，大家的眼神都有了些变化。
纪时韵每次落剑之前，都会重复一遍：“请师姐道歉。”
已经浑身染血的崔阳妙姿容狼狈，眼神却极倔强，甚至还带着一抹冷笑：“杀我简单，让我道歉，你以为你是谁？”
纪时韵的眼神已经冷到了极致。
论道台下，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句：“纪时韵，你不是说点到为止吗？这样未免也太折辱人了！”
纪时韵抬剑，再带起一串血花：“我现在还不够点到为止吗？如果这是在遥山府，你以为她还能站得起来？况且，生死不论，直到一方认输为止，我遵守的，不正是御素阁论道台的规矩吗？我想要的，只是一句道歉而已，很过分吗？”
台下又陷入了一片安静。
大家不由得开始想，也或许她的要求……并不多么过分？
“其实纪时韵好像说得也没错……”有人小声道：“确实资源就那么多，凭什么让道脉不通的人平白占了？”
“听起来好像是没错……不然咱们劝劝崔阳妙？平时虽然也不喜欢她，但看她这么惨，也还是挺不忍心的。”
“是啊，也或许像我这样不能修行的人真的应该认命……”
“很过分。”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之后响了起来：“我觉得，很过分。”
纪时韵的剑悬在半空，崔阳妙的神色也微凝。
染血少女侧头看向论道台一侧，在看清说话之人的同时，眼神一变。
“你疯了吗？你来干什么？！”崔阳妙有些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滚远点，别过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圆脸少女。
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却依然带着漂亮耀眼的珠翠宝石，就这样顺着大家不由自主分开的那条路走了过来。
“我想修道，有错吗？”虞绒绒认真看向台上持剑的少女：“我觉得我没有错，但好像有人不这么觉得。我确实想试试说服这位纪小真人，可很显然，纪小真人或许不想浪费时间在她心中的废人身上。”
她沿着论道台边的台阶一步一步而上，最后停在了论道台最后的禁锢之外：“纪小真人，你若不服又不屑，就应该用剑把所有你看不起的废人赶出御素阁，在这里和我这位灵脉畅通前途无量的师姐比剑，算什么本事？”
纪时韵和台边纪时睿的脸色都变得很是难看。
和前途无量的崔阳妙比剑，却被说成算什么本事。
难道和你一个道脉不通的人论道，就是本事了吗？
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欺负人吧？
虞绒绒的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冷嘲热讽他们二人的无理取闹和多管闲事，偏偏她的语调却又极其自然，他们若是因为她的反讽而恼怒，反而会显得十分没有礼貌。
“论道台乃是重地，岂容你随便乱上？”纪时韵不想被她的话带着走，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冷声道：“你站在那儿，难道是想与我论道不成？”
“话说不通，理讲不明。不得不出此下策。”虞绒绒微微一笑，抖了抖袖子，露出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支笔，再振袖一礼：“冤有头，债有主。纪小真人，我是虞绒绒，请赐教。”

第22章
崔阳妙睁大了眼，觉得虞绒绒就算不是疯了，恐怕离疯也不是很远了。
不仅她这么想，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虞绒绒要么是失心疯了，要么是不想活了，打算进行一波快速送死。
她一个道脉不通，说她是炼气下境都是夸她的人，要怎么去和纪时韵打？用她那根笔？
崔阳妙都已经炼气中境了，尚且这么狼狈，她又能做什么呢？
“虞师妹，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倒也不必真的要争这口气嘛！”有同样还未踏入修道之途的同门凑了过来，小声道：“她骂任她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崔阳妙都不是她一招之敌，你上去这不是白送人头吗？嫌丢人还不够吗？”
“我看她还不如劝劝崔阳妙，少在上面丢人了，看得我脚趾扣地，赶快下来算了。劝虞绒绒也找面镜子照照自己吧，可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吧。”
“你们也不要这么说，虞师妹的符其实画得很好的。”
“不是吧，虞绒绒不会真的想要上去吧？她几斤几两肉眼可见了好吗？她用什么和纪时韵打？难不成一屁股坐死人家？”
“老郑，你不能因为她打了你就这么说啊，不过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别说，坐死还挺有画面感的哈哈哈哈……”
……
细碎的声音包围了她，有劝阻，有担忧，但更多的还是冷嘲热讽，和毫不留情的嗤笑与不屑。中间有细碎的为她说话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更大声的嘲笑淹没。
有些声音毫不避讳，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说被听到了会怎样。
柿子挑软的捏，外阁谁不知道虞绒绒就是脾气最好的那个？就算她之前打了郑世才一巴掌又怎么样？软柿子或许会物极必反一下，但总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硬吧？
更何况，他们说的也是实话啊，既然是实话，说说又怎么了？
虞绒绒也确实只是站在那里，面无异色地听着这些闲言碎语。
说心中毫无波澜肯定是假的，就算相似的话已经听了太多太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怨自艾，再听也还是会有些不爽。
她本来也要和过去一样，默不作声地忍过去的。
但她突然又想到，她要上论道台，说到底就是因为不爽。而她都敢上论道台了，不爽为什么还要忍着？
她正这么想着，傅时画的声音突然在她心里响了起来。
“要我场外支援吗？”
虞绒绒强忍住自己回头看一眼十霜树的冲动：“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傅时画的声音依然有些散漫，却仿佛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让你不爽了，你自然也要让他们不爽一下。”
虞绒绒顿了顿，垂眸掩住眼中的笑意。
——虽然上次她也毫不犹豫地回击了郑世才，但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居然直到今天、听到傅时画这样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才能十分坦然的面对。
“确实如此。我先自己试试？”
傅时画笑意更深：“好啊。”
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和这么多人吵架，虞绒绒难免有点紧张，很是在心中打了一段腹稿，这才转过了身，看向了那些在背后肆无忌惮地议论自己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正在滔滔不绝议论纷纷的众人下意识停住了话头，总觉得站在那儿的圆脸少女好似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才起，便听到虞绒绒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谁觉得我崔师姐站在台上是丢人？别躲在人群里，有本事站出来让我看看，你是有多厉害。是筑基了还是合道了啊？这么厉害怎么看不到你为宗门争光啊？”
“我为什么不能站在这里？难道我就应该任凭其他人骂我是废人？她说我是，我就一定必须是吗？我想反驳，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就是丢人吗？诸位明明也很不服，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而你们对丢人的定义未免太好笑又狭隘了些。”
“郑世才，是我上次打你的脸用的力气不够大吗，怎么你这张骂人的臭嘴就真的吐不出来一点象牙？不会说人话的话，我建议你还是闭嘴。”
“还有你，我劝你不要再当郑世才的跟班了，你知道他说自己家世颇丰都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吗？他家中母亲在外足足打了四份工，就这样还不够他在外阁挥霍的花销，他请客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他母亲真正意义上的血汗钱。”
众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一开始还是对虞绒绒开口反击的惊讶，心道这位虞师妹怎么突然一反常态。
再然后，大家的目光逐渐带着不可置信地落在了郑世才的身上。
郑世才的神色突变，似乎想要说什么。
却被虞绒绒飞快地截断了话头。
“嗯？你要说我血口喷人？那你再仔细想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母亲上一次病倒，郎中是我请的，药是我找人去抓的，她之所以没有被那几份工辞退，是我打了招呼，还暗暗给她多涨了几贯钱。本想她的饭桌上至少能因此多见一点油花，但她竟然还是全部寄给了你。”
台下原本还有些哗然，却逐渐在虞绒绒的声音里趋于寂静。
有人悄悄挪开脚步，想要距离郑世才远一点。
“郑世才，我劝你在想要修道之前，先做个人吧。”
郑世才的脸涨得越来越红，他完全没想到虞绒绒会将自己的情况在这种时候全部抖落出来，而他甚至……无法反驳！
“上次我就应该……”郑世才终于恨声道。
“上次？”虞绒绒冷笑一声：“你以为上次如果不是我求情，你还能继续留在御素阁？”
郑世才的脸色终于真正地变了。
“不要用那种仇恨的眼神看着我。”虞绒绒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目光：“如果不是你三番五次针对我，诋毁我，我可能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得。我给过你机会的。御素阁有清律，不孝有什么后果我想不必我说多，你自己去领罚吧。”
她手中的符笔在指间灵巧地转过一个角度：“那么，还有人有什么话，想要骂我吗？”
没有人说话。
虞绒绒环视一圈所有人，最后再看向了那位小声来劝她的同门。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时候，退一步从来都没有海阔天空，只有人善可欺。修道也是一样。我是刚刚才明白这个道理的，希望你也能早日明白。”她重新转身，目光在纪时睿身上虚虚一停，再看向纪时韵，又重复了一遍：“纪小真人，请赐教。”
十霜树下一片安静，树上枝丫中，不知何时支起了身，却依然坐得没个正经样子的傅时画却有了一抹笑意。
二狗正用在啃瓜子，再又稳又准地将瓜子皮一甩头，扔进旁边的乾坤袋里。很难让人不怀疑，别人的乾坤袋里多装着灵宝，而它的里面是不是装满了瓜子皮。
五光十色的小鹦鹉一边嗑瓜子，一边还有闲暇啧啧称奇：“绒绒师妹竟然如此伶牙俐齿，真是前途无量，未来可期啊！”
论道台上下一片安静，却倏而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一直在沉默的裁判教习深深看了虞绒绒一眼，突然开口道：“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莽撞无异于送死。我且问你，你道脉不通，如何与炼气大圆满论道？”
众人一片哗然。
就算同为炼气期，其中的上中下与大圆满四个小境界之间都是千差万别，外阁弟子大多刚刚摸到炼气门槛，就算是炼气中境，都已经算得上是其中佼佼。
大家都以为纪时韵再厉害，也不过是炼气上境，可裁判教习这样一声，才方知，她居然已是炼气大圆满。
炼气中境的崔阳妙败在炼气大圆满手里，一点也不丢人。
“既然我道脉不通，那么无论是炼气中境、上境、还是大圆满，对我来说，可能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区别。”虞绒绒认真向着那位裁判教习一礼：“谢谢您的提醒，但我还是想要试试。”
“你用什么试？”
虞绒绒提了提手中的散霜笔：“我看过几道符。”
“荒唐！看过几道符，你以为自己就会画符了吗？以符对剑，你以为自己是大符师吗？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过大符师了吗？！”裁判教习抬眼看向她，神色有些稍冷，他显然想要以自己的方式阻止这场无论在谁眼里都显得过分荒谬的论道，但才刚刚开口，却又顿住了。
半晌，他表情带了些古怪地重新看了虞绒绒一眼，竟是硬生生将自己方才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罢了，你要送死，我不拦你。”
言罢他便重新坐了回去，保持了某种无异于默许的沉默。
虞绒绒反而愣了愣。
她在藏书楼的只字片语里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大符师，见过许多场以符对剑，唯独对当世知之不太多。
世界上，已经没有出现过大符师了吗？
纪时韵何等敏锐，自然多少注意到了裁判教习的变化，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比之前更白了一些。
她和站在一边的纪时睿对视了一眼，有些想不明白。
在她眼里，与虞绒绒这样道脉不通的废人比剑，无异于在侮辱她的剑，而在她的认知里，裁判教习明明也觉得荒唐，却在最后到底默许了这一场对决，显然有些蹊跷，但对她而言，便等同于在折辱她。
可她不会质疑裁判教习的判断，因为对方比她强。
在遥山府，谁强，谁说的话就是对的，这从来都是一条铁律，对她而言也同样适用。
所以她压下眼中的愠怒与不解，抖落了剑身上的血珠，甚至无法说自己先与崔阳妙一战，再接连与虞绒绒论道不公平。
因为对方是自己口中的“废人”。
纪时韵的目光落在圆脸少女身上，不知怎的，竟然有了一点奇特的不安。
但很快，她就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她确实已经炼气大圆满，又怎么可能怕一个才引气入体的人？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既然如此，请。”
纪时韵这样开口，自然是主动放过了崔阳妙。
握着鞭子的少女在路过虞绒绒的时候，脚步微顿，在地上落下一串血珠，咬牙道：“别以为我会领你的情。”
虞绒绒回过神来，笑了笑：“但我会领你的情。”
崔阳妙噎了片刻，才道：“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论道台周遭的符线禁锢散去，虞绒绒再抬步拾阶，终于真正站在了论道台的青石台面上。
符阵再起。
聚在论道台周围闻讯而来的弟子越来越多，仰头看着台上的外阁弟子们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
没有人觉得虞绒绒能赢。
大多数人都甚至有些不忍心去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幕，可却依然一瞬不瞬地看向台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与崔阳妙在台上的时候不同，崔阳妙更多的是在维护御素阁本身，而道脉不通的虞绒绒站在那里，却像是……代表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竟然有些期盼一个奇迹。”有人突然轻声开口道。
大家心中于是升起了更多的怔然。
什么奇迹呢？
证明废人不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奇迹吗？
可这样的奇迹，真的会出现吗？
“你也看到了，上了论道台，便是生死不论。”裁判教习到底还是最后补充了一句。
“十霜为证，生死不论。”虞绒绒颔首：“只是我道元不济，灵脉中仅有的这一点也要留着等一会儿再用，还望教习体谅我无法向十霜树上扔出树叶。”
她话音才落，对面的纪时韵已经先抬袖一礼：“请。”
崔阳妙在台下不屑抬眉：“学得倒是挺快，但你记得下次起码等人把话说完啊。”
她的声音不加掩饰，清楚地传进了所有人耳中，有人掩唇笑出声，稍露异色，虞绒绒却依然面容平静，再振袖回礼：“请。”
……
耿班师坐在不渡湖边的小马扎上，没有鱼钩的鱼线破开水面，在湖中乱搅。
瘦小的老头子眉头微皱：“看来第一局，是我赢了。她确实敢上论道台。”
“你赢个屁！”湖心有了几个泡泡，那声音大怒道：“耿惊花，你不要脸！要不是你给裁判教习传话，她连上论道台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也传啊，我又没说你不能说话。”耿班师老神在在：“还赌吗？这一局，赌她能不能赢，我赌能。”
“可恶……你为什么总抢我台词！”湖心那人恨声道：“你明知我一生放荡不羁爱唱反调！你要说能，我只能说不能！你这个糟老头子！呸！”
耿班师面无惊澜：“那赌吗？不赌我走了。”
“……淦，赌！”湖心的泡泡越来越多，不渡湖明明极广阔，此刻却仿佛有小半都在沸腾：“我输我乐意！”
“也说不定是我看错，放宽心，你也不是必输。”耿班师就喜欢听他说自己输，素来眉头紧皱的脸上也带了些轻松，竟然还笑呵呵地安慰了两句：“越三个境界还能赢，未免也太过分了。”
“我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看了什么吗？你看了她给那个破木傀儡上划的线，看了她扔出去的撒钱买路符，而且，就算你看错了，渊兮会看错吗？”那声音嗤笑一声：“这世间太久没有出过真正的大符师了，其他人没见过，我难道没见过吗？你们这群神神叨叨画符的，就喜欢越境打架，杀人诛心，不要脸！”
耿班师笑意更浓，眼神很亮，口中却还在平静道：“再看看，再看看，也不一定真的就是她呢？”
……
不渡湖沸腾的泡泡并不会让论道台的青石地板变得滚烫。
相反，秋意之下，石块冰冷，便是刚才崔阳妙洒下的红渍，此刻也已经变成了凉透的深红。
论道台边还有些嘈杂，但虞绒绒的心中已经是一片安静。
纪时韵微微压低身体，依然是起手平林漠漠，如此直接面对她的时候，虞绒绒自然可以看出来，对方的表情比方才更不耐烦，更高傲，杀气也更浓。
她只是抬手举起了笔，再摸出了几张符纸。
起手杀意越浓的剑，破绽往往就越多，虞绒绒知道这一剑所有的破绽，却不代表可以击破所有的破绽。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她既不能在对方还未起手的时候点出符意，也不能让对方近自己的身，否则她甚至不用抬笔，就已经输了。
青石道台还是那样的石板，但地面的纵横交错在虞绒绒眼里，已经变成了某种好似黑白棋盘般的存在。
既是在棋盘上，她便有信心，在别人举棋之时，便判断出对方之后的三步乃至更多步。
剑气切割着纪时韵身前的那方天地，剑气也切割着虞绒绒的道脉，但她的手依然极稳，看纪时韵的目光也极平静。
好似她拿的不是一支笔，而是要封住对方所有退路的一枚棋子。
她从抬手之时，便已经勾出了自己的第一道符。
剑动。
符意便也动。
平林漠漠的剑意才出，便倏而一凝，纪时韵稍微拧眉，只当是自己短时间要出两次这一剑而造成的道元稍顿，只继续出剑。
虞绒绒要的就是这一顿。
纪时韵的剑太快，快到她很难捉住其中剑气痕迹，但只要稍停，剑气划出的那道线便会被她感知到。
散霜笔微动。
稀薄的道元中却混着丝丝缕缕的剑意，那剑意很细微，甚至只像是将那些断续的符意连在了一起，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微凝的剑意与那道符线连在一起，再完成了虞绒绒落笔的最后一划！
西风切碎，风雨割，尘埃绝。
纪时韵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反应，先翻身后撤，还没停稳，便听台下纪时睿的声音急急响起：“再退。”
她的动作快于脑子，再退了半步，便见自己面前砖块上细碎的灰尘中，倏而出现了一条蜿蜒的白线，几乎就要触碰到她的鞋尖。
剑出有形，符却微淼不可捉，所以台下的人只能看到，纪时韵的剑才出便退，而虞绒绒好似只是抬手挥了一下笔。
一直坐在旁边的裁判教习眼神骤缩，倏而起身，不可置信般看向了那块论道台。
“……卧槽，什么情况？虞绒绒拿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宝吗？”有不明所以的弟子抬肘怼了一下旁边的人：“你看懂了吗？”
“没、没有啊……会不会是她身上带了暗器？一抬手就让纪时韵怕了？”
“怎么可能，论道台不允许用暗器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
人声嘈嘈切切，却又因为过分震撼而只是细密低语，直到有一道声音带了些木讷地响了起来：“我刚刚就说了啊，虞师妹的符画的很好。至少，比我好。”
抱着木傀儡的少年蹲在一边，顶着所有人的视线，虚虚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符啊。”
大家的眼神于是更恍惚了。
符……不都是落在符纸上的那种东西吗？
平时卖的有些贵，能加加速，回回血，又或者聚灵保平安，确实有点神奇效果，但……但符竟然是可以对抗剑意的吗？
持剑的少女眼神终于变了。
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面前那块砖上。
“符师？”她慢慢站起身，终于认真看向了虞绒绒。
虞绒绒在那道符彻底落下以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闻言摇了摇头：“道脉凝滞之人，不敢当，只是看过几道符而已。”
她此前也说过一样的话，但彼时所有人都嗤之以鼻。
但这一次，台上台下都鸦雀无声。
纪时韵沉默了许久，再举剑在眉前，真正意义上地向虞绒绒行了一礼：“遥山府纪时韵，请赐教。”

第23章
举剑报名，这是承认了虞绒绒是她的对手的意思。
而这份承认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够让人感到震撼的事情。
只是在场的人还恍惚停在虞绒绒不过抬笔，纪时韵便已经连退三步，甚至还要纪时睿提醒一声，再退半步的荒唐情景里。
这会儿见到纪时韵如此举剑，才有人慢慢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所见竟然是真的。
虞绒绒竟然真的……挡住了纪时韵的第一剑！
于是更多的震惊逐渐弥漫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是什么东西？
符？
符是这种东西吗？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这里，其中甚至有了几位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教习，再有人轻声呢喃道：“原来传言……竟然是真的吗？”
一旁有人听到，下意识问道：“什么传闻？”
“世界上有且只有一种人可以无视境界……当然这么说也并不准确，应当说，是可以在同境界之中无敌，且有跨境之战的可能性。”提着破烂木傀儡的杜京墨接话道：“就是符师。”
一些人猛地扭头看向了这个过去在他们眼中只会玩傀儡的呆子：“杜兄难道也……”
“啊？我？”杜京墨一愣，然后连连摆手：“我不行的，我只会玩傀儡，玩傀儡的理论上来说应该被归为炼器的，细分大约是傀儡师，但绝不是符师。”
但没有人认真仔细听后面半句了，在杜京墨摆手说不是的时候，大家便已经兴致缺缺地转过了头。
论道台上，剑与符都不会去等大家想明白这些问题，已经开始重新交织。
散霜笔的每一笔都不快，但每一次点下，都在以纪时韵的剑痕为基础，便好似她若是不出这一剑，这一道符便不可能成。
纪时韵不断换剑法，甚至将她此生所学的所有剑法都全都用了出来。
她虽然并无多少实战经验，但埋头练剑这么多年，剑意本就足够饱满，看过的剑谱，挥过的剑也比寻常剑修要多出许多倍。
但无论她如何换，甚至将出剑的顺序都变了，却依然在做虞绒绒符意的最后一笔。
那些符分明都不算多么强大，却恰好刚刚将她的每一剑都强压在了手心。
符本无形，于是她便像是在与空气缠斗，分明凶险万分，看上去却显得有些荒唐和滑稽。
青石地板上的符线越来越密，纪时韵的脚下的青砖几乎快要变成白砖，她额上的汗珠越来越细密，却在滴落的同时再被符线隔开，甚至无法完整地掉在地面。
虞绒绒的口鼻中都有了些腥意，她体内的道元已经被压榨到了极致，傅时画借了她剑气，但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更何况，这么多次的画符落笔，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但她握笔的手却依然极稳。
纪时韵的脸色越来越白，这种自己与自己的剑意构成的符线对战的感觉也实在太过荒唐，她的心神压力越来越大，挥出的剑也越来越凌乱，甚至溃不成意。
直到她还未起剑，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支笔。
虞绒绒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口鼻，有血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来，但另一只手却极稳地悬停在纪时韵眉间，堪堪阻住了她的所有动作。
笔上带符，符下有意，纪时韵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一道符线自自己的胸腹而起，眉心而止，如果她还要执意再起剑，那道符线一定会再向前半寸，直到割开她的肌肤。
她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住，甚至连思绪都一并空白了几瞬。
她突然觉得手臂有点微凉，垂眸去看，却见自己的衣袖竟然已经不知何时被割裂成了无数狼狈的碎布。
“纪小真人，承让。”圆脸少女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看来是我赢了，还请纪小真人向崔师姐和我道歉。”
纪时韵的眼神猛地一顿。
“当然，如果纪小真人依然不向我这个废人道歉的话，那便只有得罪了。”下一刻，却见符线稍挪，符意如刀，顷刻间便将纪时韵颊侧的长发削去了一截：“如果再不认输，下一符，恐怕要落在纪小真人身上了。”
这是她刚才对崔阳妙说的话。
但她绝没想到，虞绒绒竟然会将这句话几乎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再砸在她的身上，甚至还不忘以牙还牙地削掉一截她的头发！
纪时韵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样的气！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剑，指骨极白，可她确实是实实在在地输了，所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应当不忿这份回击而出剑，还是垂剑认输。
一道声音终于从台边响了起来。
“阿韵，够了，认输吧。”
是纪时睿。
纪时韵所有的动作一顿，终于慢慢放下了举在身侧的剑。
“我不明白。”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的圆脸少女：“为什么你能看出来我要出什么剑？除了几种太过特殊的起手式之外，相似的剑法剑意那么多，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虞绒绒心道这和与那位糟老头子下棋是一个道理，棋能下的位置很多，棋谱棋意也很多，但这么多的走法，终究都总会有一个交错点，只要找出那个交错点就可以。
当然，她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那个点，所以有很多次，她都不得不多画几条……不，许多条符线。
但她还没开口，却有一道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你出了多少剑？”
那道声音才起，一侧的裁判教习已经恭谨躬身行礼：“卫长老，您怎么来了？”
能让裁判教习如此称呼的姓卫的长老，有且只有一位，那便是代掌中阁的那位已经化神的卫长老。
卫长老摆手让他起身，笑眯眯道：“正好路过而已。”
一片行礼躬身中，纪时韵怔然应道：“四十三剑，我一共用了二十五式剑法，出了四十三剑。”
“那你可知，她为了你的这四十三剑，画了多少条符？”卫长老的声音很是温和。
“其实也还好……本可以只画四十四条，但因为道元不足，灵气太少，所以只能多画一点才能阻住剑意。”虞绒绒轻声应道：“所以一共是三百二十一条。”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咳嗽了两声：“好像其实不止一点，是很多点。”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
外阁的必修课里，是有制符这一门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感悟到天地符意，但到底要交作业，那些太过玄妙的图案在大多数时候，只是盯着都让人眩晕，若是临摹，每个人都体悟过一笔符落，耗尽力气，跌坐在地的感觉。
而那只是一笔。
虞绒绒却画了足足三百二十一条。
就算她手中的笔或许不同寻常，再节省道元，那也是实打实的、挡住了一位练气期大圆满的剑的，三百二十一条符线。
“你虽然借了其他人的剑意，但这位剑修小朋友，也有其他人的场外指点，否则你的起笔符出时，她便已经输了。但散霜笔再能节省道元，这到底是三百多条符线。”卫长老的声音依然温和，眼眸却愈亮：“你的道脉竟然能承受得住，真是了不起。”
卫长老说“借了其他人的剑意”，显然是已经看出来了一些什么。
纪时韵当然也觉察到了什么，但她也确实听了纪时睿的话，而对方的符中虽然有剑意，却从头到尾只是在用那些剑意支撑她过分微薄的道元。
这一点上，勉强算得上是打平。
“可能是因为我道脉不通，而我却不服。所以我试过很多次怎么让它们通，其中就包括了用符意去割一割，切一切。”虞绒绒终于收回了笔，低声咳嗽两声，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手绢，将自己口鼻渗出的血仔细擦干净：“切得久了，虽然还是不通，但总归……或许比其他道脉要坚强那么一些。”
卫长老的眼中有了真正的感慨之意，再开口叹道：“了不起。”
纪时韵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半晌，她终于慢慢收剑回鞘，再向虞绒绒躬身一礼，认真道：“心服口服，自愧不如，此前是我大言不惭，还请虞小真人原谅。”
不仅是她心服口服，台下的许多弟子也一并睁大了眼，怔然无语。
道脉不通的人千千万，人人都想踏上道途，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见长生。
又有几个人敢像虞绒绒这样，为此真的用符意去切自己的道脉？
那种疼……是人能受得住的吗？
二狗乱扑腾的翅膀慢慢停下，它咬住傅时画的衣袖，遮住自己半张脸，泫然欲泣道：“天哪，我们绒绒师妹……也太猛了。切道脉那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傅时画嗑瓜子的手早就悬在了半空，他近乎专注地透过那些叶片，看着站在那儿轻描淡写甚至带着苦笑地说着自己做过什么的少女。
一礼之后，纪时韵既然已经彻底认输，本应离开论道台，但她顿了顿，到底还是开口问道：“请教虞小真人……究竟用了多少道符？”
虞绒绒想了想，道：“符线有很多条，但符却只有一种。”
纪时韵不明所以：“一种？”
破了她那么多剑的符，怎么可能只有一种？
“剑可以模仿，符却无形。我要阻你出剑，所以无论我画了多少线，出了多少符，终归都是一种符。”虞绒绒看向她：“一种止住你的剑势的符。”
“真是了不起。”卫长老第三次感慨道，他看了虞绒绒片刻，又长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虞绒绒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惜。
可惜她空有这样的天赋和眼里，却偏偏道脉凝滞。
她稍有点失落，但却也已经对这种可惜习以为常，反而向卫长老笑了笑：“习惯就好。”
卫长老的笑容依然和煦，他看了虞绒绒片刻，突然问道：“明珠蒙尘，实在可惜。你叫什么名字？愿意入我门下吗？”
……
“淦，这次是真的输他妈给输开门，输到家了！”湖心的声音骂骂咧咧，却带着些诡异的兴奋：“耿惊花，这次你应该看得够清楚了吧？这么多道符都画出来了，就算你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也总该确定了吧？”
耿班师眉目舒展，脸上的皱纹都好似少了许多，他手中吊杆微晃，笑意盎然地搓着手：“嘿嘿，嘿嘿嘿。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接下来就只剩下等她登云……”
他的声音却突然顿住了。
片刻后，耿班师勃然大怒地站了起来：“这个不要脸的卫老七，不是都收了燕妖婆的礼了，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地说出这种话来？！他做人不讲诚信的吗！这年头，怎么连道脉不通的弟子都有人抢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24章
湖心的声音嗤笑一声：“你有脸说别人？你不是也收了三十万灵石吗？”
耿班师吹胡子瞪眼道：“那哪能一样！我是为了给我的孙女攒嫁妆，而且我一小班师，薪水那么低，赚点外快怎么了？我不要脸，卫老七怎么也不要脸？！他卫老七堂堂中阁代行阁主可和我不一样，收人钱财，说话怎么能不算话！”
“……你他妈哪来的孙女？你耿惊花单身一辈子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你在那儿骗谁呢？！”湖中之人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
“谁说的！我当年……”耿班师踢了一脚自己的小马扎，动作很像是什么被拆穿了以后恼羞成怒的小朋友，但他的话才开口，便硬生生顿住了。
不渡湖中的泡泡变得有些稀疏，好似湖中的人才开口，便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所说有些不妥，硬生生住了嘴，却已经迟了。
站在那儿破烂道袍的老头子身形有些萧瑟。
一时之间，不渡湖边上的风，不渡湖岸垂下的柳树的轻摆，好似都悄然安静下来，只怕惊扰那一袭破烂道袍的衣袖或指尖。
“你说的对，人这一生，总有点身前身后事。”耿班师突然开口道，他俯身将那小马扎提了起来，仔细抖了抖上面的土，扔进乾坤袋里：“该争的时候，还是要争的。不去闹一闹，这群人某不是已经忘了小老儿我？”
他前行一步，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不渡湖边。
湖中泡泡起伏，时大时小，许久才有一声略微感慨的叹息声传遍这方天地。
……
论道台下一片安静。
有几位年轻教习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震惊与一些无法诉诸于言语的意思。
——他们确实收了些钱。
有来自虞家那个圆滚滚的虞丸丸亲自送上门来，什么也不说，仿佛只是在笑眯眯地说着人傻钱多素来诳我的钱，也有那个让人浑身不太舒服的徐先生提上门来，要求他们在中阁小考的时候，对虞绒绒保持缄默的钱。
当然，为了达到目的，那位徐先生不得不将钱的数额提到比虞丸丸再多一些的数额。
总之，如此一来二去，现在几乎每个叫得上名字的教习都算得上是赚的盆满钵满，大家互相对眼神的时候，也带了点心照不宣的意味在里面。
而他们也有确切的证据表明，徐先生也踏进了卫长老的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缕游魂，显然卫长老要了一个让他肉疼到了深思飘忽的价格。
这年头，钱都收了，还能不办事的吗？
啊，是了，方才卫长老特意问了她的名字，许是还不知道她便是近来让整个中阁和外阁日进斗金的神仙任务。
几位年轻教习心中疑惑很多，互相对了对眼神，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静观事态继续发展。
周遭的弟子们则是慢慢睁大了眼，难以掩饰脸上的震惊与羡慕。
能入中阁对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这一生的终点，更何况是能真正拜入某一位长老的门下！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上一刻，他们还沉浸在虞绒绒竟然真的赢了纪时韵的震惊中，又因她竟敢真的试图去切割自己道脉的勇气而骇然无语。
下一刻，大家又觉得她如此这般，好似确实值得进入中阁，但与此同时，大家又想起了她确实道脉凝滞，万法不通，不由得到底有了些艳羡与不服并存的奇特感觉。
“我叫虞绒绒。”圆脸少女抬袖行礼，自报家门，再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中阁……可以不考试就进吗？这合门规吗？”
规矩规矩，是门规，却也是人定的。
卫长老心道自己混了这么多年，如今都已经站成了中阁的代行长老，破格收个弟子又怎么样？
……等等，她叫什么？
虞绒绒。
哦，虞家那个丸丸的姐姐，绒绒啊。
卫长老停顿的时间稍有点长，几位年轻教习于是愈发紧张，已经开始脑补类似“这么天才的弟子你们怎么看也不看就知道收钱！御素阁不要你们这样尸位素餐的教习，你被开除了！”一类的剧情了。
有些紧张的教习轻声呢喃道：“可是也没人知道她有这种天赋啊……”
过分紧绷的安静中，却见卫长老终于回过神来，耐心地看向虞绒绒，声音很是温和，继续道：“入我门下，你虽不能修行，但可以读万卷书，看万道符，见万里路。而我……恰好还缺一个书童。”
诸教习：！！！！
还、还能这样的吗！
大家看卫长老的眼神顿时肃然起敬。
看看，看看，难怪人家能做中阁代行阁主，而你我却只是一个小教习呢？
格局这不就打开了吗？
这才叫灵活运用规则，既不得罪人，也不违反门规，堪称活明白了。
说是书童，但谁不知道这些阁主们的书童各个眼高于顶，在门里的地位甚至比一些年轻教习还要高，甚至还可以直接参与到一些阁中事务里，堪称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有些弟子看虞绒绒的目光已经变了，好似已经在看一位穿着书童道袍、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虞绒绒当然也知道，卫长老开口让她做自己的书童，某种程度来说，甚至算得上是抬举她了。
这对她来说，绝对是极好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千载难逢甚至梦寐以求的机会了。
如果……如果她没有前一世的那些记忆，没有看过那本叫《无量》的书，她一定会喜笑颜开又惊又喜地感谢这位卫长老的善念。
但这个世界上，到底没有如果。
而她，早已志不在此。
她已经读过万卷书，看过万道符，在书中见过万里路。
所以她不想读了，也不想看了，这一次，她想真的去脚踩这千里迢遥。
虞绒绒抬起头，眼中盛满了真正的感激，正在措辞，还未开口，便听风中突有一阵呼啸。
“这不合适吧？卫老七？”一道带着酸嘲和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论道台边，某块耸立的小礁石上，破烂道袍的瘦小老头突兀地站在了上面：“你都有三个书童了，还招？就算是咱们御素阁的阁主，也没你这阔气啊。都说要开源节流，你如此平添自己的起居预算，上过中阁大会审批吗？问过其他教习的意见吗？”
卫长老侧头看向那袭破烂道袍，声音依然很温和：“耿班师，难道我想要收一位书童，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我才不不在乎你多不多一位书童。”耿班师翻了个白眼，抬手虚虚点了一下虞绒绒的方向：“但你的书童，绝不能是她。虞绒绒怎么能进中阁当书童呢？”
台下的某个角落里，早就已经或多或少被众人忽略的郑世才终于冷笑了一声，只觉得通体舒畅。能看到这一幕，便是去领罚，也领的不那么心不甘情不愿了：“有些人，别以为能画几道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看到了吗？连最了解她的班师都觉得她不能入中阁，这说明什么？”
“可是我不明白，只是书童而已，又不占中阁此次的名额……为何耿班师这么不情愿？他们二人之间是有什么恩怨吗？”有人小声问道。
“是有人见过前几日某次放课后，耿班师单独留下了虞绒绒，和她说了几句话。后来据说耿班师离开的时候，表情极其不好，也或许……”
当然，比起这些议论纷纷的弟子，几位年轻教习互相对了眼神，再次刷新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才是收人钱财，□□的典范吧？
耿班师据说吞进去了不少，既然拿了钱，就要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的，瞧，这不是来了吗？
啧，兢兢业业，实乃吾辈楷模。
无数猜测揣揣，议论纷纷，一起落入耿班师和卫长老耳中，两人却连眉毛和胡子都没有动一下，只相隔这样几步，遥遥对望。
“虞绒绒不能入中阁当书童，那你觉得谁可以？”卫老七微笑问道：“她若是不能进中阁，谁能进？”
耿班师想说谁能进关他屁事，话到嘴边又突然想起了自己到底是一班之师，很是噎了一下，才气哼哼道：“外阁八千弟子你随便挑啊，你看那个抱木傀儡的小子怎么样？我看就很顺眼，刚刚在台上耍鞭子的小丫头也不错啊，反正谁都行，就是她不行！”
卫长老看着耿班师躲躲闪闪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是吗？”卫长老轻轻颔首：“那你觉得，她应该去哪里呢？”
耿班师话赶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还能去哪！当然是去登云梯！”
一言出，四野俱寂。
方才还在出言不逊冷嘲热讽的郑世才猛地睁大了眼睛。
揣测耿班师如此说话意图的几位年轻班师屏住了呼吸。
傅时画手中的瓜子皮有几片没捏稳，洋洋洒洒落在了地上，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十霜树这里的须臾动静。
只有二狗倒吸了一口冷气：“云、云梯啊。这是多大仇要去逼别人登云梯啊！这个糟老头子怎么回事！”
它猛地回头去看傅时画，却见青衣少年瞳色深深，神色却很是平静。二狗愣了愣，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惊愕道：“你都知道了？”
“嗯，我知道。”傅时画慢慢道。
“那你怎么不劝劝她？那它喵的可是云梯啊！”二狗焦急地挥舞着翅膀：“死了可就……可就真的死了！我们可就没有软软可爱的绒绒师妹了！”
傅时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她决心要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干涉？”
“那、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二狗有些束手无策道。
“所以我把黑锅盖给她了。”傅时画轻声道，再轻轻弹指，将掌心才剥出来的瓜子仁弹到了二狗嘴里：“不然，你再拔俩根毛给她？”
二狗所有的声音骤然停了。
五颜六色的小鹦鹉缩成一团，用翅膀抱住了胖胖的自己，有些含糊不清道：“人家的毛才刚刚长出来……烧了也就算了，硬拔的话真的很疼的！”
傅时画颔首：“嗯。”
二狗的声音带了哭腔：“真的、真的很疼的！！”
“那你拔吗？”傅时画问道。
二狗边哭边道：“……拔。”
十霜树上，小鹦鹉悲痛欲绝地顺着自己的羽毛，开始挑选究竟拔哪两根好。
风卷起被二狗颤抖的翅膀击飞的树叶。
树叶飞旋轻飘，再落在了论道台上，隔开了卫长老看向耿班师的视线。
卫长老的神色终于慢慢变了：“老耿，你认真的吗？”
耿班师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眼神变得更飘忽，甚至不敢看虞绒绒一眼，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都说了这么多话，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卫长老眼神变得幽深，笑容却依然和煦地看向虞绒绒：“你呢？你想怎么选？”
“我……”虞绒绒抿了抿嘴，便要说出自己打了许久腹稿的拒绝的话语。
卫长老却突然抬了抬手：“抱歉打断你。就当是我这种老家伙的任性吧，我突然不想听答案了。”
“仓促做的决定有时候很容易后悔。中阁小考考了这么多年，前两天我看到高渊郡的书局里都已经有了《五年小考三年模拟》，前两天我买了一套回来，竟然觉得考题也快要出无可出了。”他看了一眼台下弟子，笑了笑，道：“你们都买了吗？”
有弟子涨红了脸，讷讷点头：“买了。”
还有弟子小声道：“卖的也太贵了点，我买不起，所以在抄别人的书，但确实实在太多了，还没抄完……”
“这样啊。”卫长老笑容加深：“既然如此，那便也不用抄了，题抄多了，人都要傻了，我做外阁弟子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考试，考考考，考什么考，还不如打一架。”
一众弟子愕然无语得听着卫长老和风细雨的声音，实在很难把他和他话语中描述的那个样子联系起来。莫名有些顺着他的话语感到了些热血沸腾，却又有很多忐忑无语。
不、不抄了，那中阁小考，要怎么考？
难道开论道台打一架？
“总之今年中阁小考的考题是要变一变的。打架不太公平，比如那位拿木傀儡的小友，想来对打架一窍不通，但不代表他不能入中阁。我之前还没想好考题，为此很是苦恼了一番，现在想好了。”
他和善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云梯共有九百九十九阶，以我的权限和修为，还是可以保证云梯的大阵在前一百阶之内不伤你们性命的。既然如此，那便以一百阶为界限，登上一百阶的，便可入中阁。”
耿班师脸色极臭，却也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卫老七实在是太惹人厌了，不仅是他说话的语调，就连他脸上的笑容和好整以暇的态度，也变得可恶了起来。
他实在按捺不住，传音道：“卫老七，你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呢？只是想要给小姑娘多一次选择的机会而已，我又有什么坏心思呢？”卫长老老神在在地应道：“一定要说的话，就是看到你恼羞成怒的样子，格外有趣吧。又以及，你耿惊花看上的人，能差到哪里去呢？”
言罢，他似是觉得自己的主意实在妙极，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
“就这么定了，那便登云梯吧。”
四野俱寂。
登……登云梯？！
哪、哪个云梯？
是云梯的云，云梯的梯吗？

第25章
天下谁人不知云梯凶名。
上了云梯，生死由天由己，自己选的路，九死不悔，从此面前只剩下向前一路，不能回头。
当然，便是悔了，云梯也不让你悔。
是为有去无回。
没有人不知道云梯是什么，也没有人不知晓云梯的声名在外，甚至还有人回忆起了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一些关于云梯的可怖故事。
其中包括了能让整个入仙域的小孩子们止夜啼的云梯老人恐怖故事集、云梯周围的野花你不要摘、又或者是云梯附近的空气都是有毒的，闻一闻就会七窍流血中毒而亡等等。
就算卫长老说了，他可以保大家一百阶之前都性命无忧，或许撑不下去的时候，还能破例走一走回头路，但……说到底，大家都要聚集在那令天下修道之人都闻风丧胆的云梯之前，再颤颤巍巍抬起一只脚，落在其上。
要克服这份恐惧，本就已经是需要极大努力的事情了。
说自己买不起题集的那位弟子先是一喜，又有些失魂落魄，还有些说不清的后悔。
如果……如果他不要多话，是不是就不用登云梯了？
可是就算不登，他也来不及抄完所有的题集，再去挑灯夜战地刷题了，毕竟那黑心商家的题集是真的又臭又厚，哪里是一时半会能刷完的？
但、但那毕竟是云梯啊……
中阁小考一事如此一波三折，从当初虞绒绒与琼竹派的燕夫人当众对峙开始，便流露出了些风声，有说考题要变多变难，也有说因为外来弟子倏而增多，中阁要限制此次入阁名额的，却不料距离考试没几天了，如今的尘埃落定，竟然还是与虞绒绒有关。
……而且卫长老定下来考核内容时的样子，未免也太随意了吧！
总之，这一消息飞速席卷了整个御素阁，一时之间，甚至连已经入了中阁的弟子都忍不住讶异挑眉，决定到时候去看看热闹。
一来二去，大家倒是几乎已经忘记了方才虞绒绒与纪时韵堪称惊世骇俗的一场比赛。
许多弟子脸色微白，行走匆匆，也有些人有些迟疑地向着云梯的方向走去，想要多少先去附近壮壮胆，踩个点。
除了为了卫长老这好似一时兴起而出的考核形式而奔走惴惴的弟子们，自然还有一个人面色大变，呼吸不畅。
徐先生跌坐在地：“你说什么？登云梯？中阁小考不考了，变成登云梯？！他……他疯了吗？！”
“千真万确，恐怕此时公告也都已经贴出来了。”来线报的那人虚虚一礼：“徐先生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御素阁外阁的前坪上看看。”
徐先生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脑中几乎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始飞快地计算自己疏通了多少关系，花出去了多少灵石。
而所有这些，甚至还不如扔一枚灵石进湖水里。
……起码还有点声响。
那位留在徐先生身边的管家带着仿佛贴在脸上的笑容，形如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身边，再递给了他一面水镜。
“燕夫人找您。”
徐先生面色发白，接过水镜，便见那位雍容冷艳的夫人的脸出现在了面前。
她的表情里带着极其明显的不耐烦：“事情怎么还没办好？”
徐先生的面容好似一夕之间又沧桑了许多岁：“本来是好了的，所有相关教习的关系都已经走动并疏通完毕了，但……考试内容突然变成了登云梯。”
燕夫人的眼神中有了一丝错愕：“登云梯？那小考呢？不考了吗？卫老七这个王八蛋！”
徐先生心底有些惊讶，怎么好似燕夫人对御素阁的情况也实在过分清楚了，比如饶是他如今已经对整个御素阁内情况了如指掌，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燕夫人说的是目前代掌中阁的那位卫长老，原名卫树，在师门中排行第七，所以被亲近之人喊一声卫老七。
燕夫人此前就认识……卫长老吗？
但如此种种，徐先生都藏在心底，脸上依然保持着恭谨之色。
燕夫人的目光移到一侧的管家身上，看到对方颔首以后，这才确定了这条消息的真实性，脸上的怒容更盛。
她深吸了一口气，明显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意，但下一刻，她已经霍然起身，将自己面前的桌子一把掀翻了过去。
茶具翻飞，茶碗乱掉，瓷器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和她的怒喝一起响了起来，两侧的侍女面露惊惧地跪伏在地上，以额点地。
“足足两百三十万灵石！那可是足足两百三十万！我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出来这么多灵石？！”燕夫人大口喘着粗细，之前雍容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这个卫老七，是故意的吧？！绝对是还记恨着当年的那些事，所以才来整我的吧！”
徐先生也不敢多说，不敢多问，只是心中的疑惑比之前更深了些。
当年那些事……是什么事？
他将自己的疑问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毕竟在很多时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他要做的，是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过。
很快，燕夫人就敛了怒容，又坐回了椅子里，好似方才失控大怒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臭疯子，要登云梯早说啊，害我白花这么多钱进去。”燕夫人轻笑一声，看了看自己保养得极好的手，以及画了漂亮丹蔻的指尖，轻轻吹了吹，再居高临下地看向徐先生：“算了，也不亏，说不定不闹这么一出，还不会有这么好的结果呢。”
“这么好……的结果？”徐先生多少有点被这个变脸吓到了，很是顿了顿，才有些不明白地反问道。
“不然呢？那可是云梯，你以为是谁都能登的？”燕夫人挑了挑眉：“别说登上去，多少人便是走到云梯近前，就已经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毕竟那可是当年我都没有靠近过的地方，我不行，卫老七不行，她虞绒绒……”燕夫人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死在上面也很正常。”
她冲着徐先生摆了摆手，突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先生辛苦了，是时候给先生另外半颗寿元丹的酬劳了。”
“阿叔。”她轻柔地看向一侧的管家：“交给你了。”
管家递上了半颗寿元丹，徐先生眼睛骤亮，此前所有疑窦在此刻都烟消云散，别人的事情和他徐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一切，他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一刻丹丸上……
药效散发得很快，徐先生白发褪去，周身的肌肤皱纹变得更少，眼瞳明亮，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久违的、感受到了生命在自己体内流淌后的喜色。
但下一刻，所有的表情就停留在了他的脸上，形成了某种古怪的凝滞。
脸皮，头发，躯壳。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这样，连任何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化作了齑粉。
地板上残留着最后他身上剩下的衣服，一侧的管家抬手弹指，一束灵火从他指尖落在布料上，火色顷刻间便吞噬了这个人间徐先生留下的最后痕迹。
管家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燃烧殆尽，火色消退，这才折身向水镜中的燕夫人一礼：“恭喜夫人，制丹的水平比之以往又高了许多。”
燕夫人淡淡一笑：“其实我也不想杀他的，奈何他知道的太多了。当然，是我刚才一时不慎，多说了两句。可谁让他正好听到了呢。”
“那些教习贪墨一事……”管家躬身道。
“欠了我的，总会还的。”燕夫人眼中的阴鸷渐深，最终化作了她唇边的一笑：“到时候，若是整个御素阁都没了，我还会在乎这点灵石吗？”
……
论道台边的喧嚣早就散去，大片弟子都在失措惊慌与敢怒不敢言中向着云梯的方向涌去，试图早点熟悉周边地形，起码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还有些弟子面色铁青地径直走向藏书楼，想要从前人们的记载中找到一些或许可以对登云梯有帮助的蛛丝马迹和其他记载。
卫长老笑着拍了拍虞绒绒的肩，腾身而去，礁石上破烂道袍的小老头意味不明地看了虞绒绒一眼，冷哼一声，也匿去了身影。
崔阳妙冷着脸给虞绒绒扔了两颗丹药，拂袖便走，倒是杜京墨上来，盯着虞绒绒把其中一枚回元丹吃了下去，脸色有所好转，这才带着些担心地离开。
纪时韵在经过她时，突然停了脚步，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道元与我一般充沛的话，破我的剑，需要多少道符？”
“四十三道。”虞绒绒应道。
纪时韵搭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凝，再问：“为什么要比我出的剑多了一条？”
虞绒绒想了想：“你出的第二十八剑名叫来无际，这一剑有时候会有两道剑意，所以要多画一条符线。”
纪时韵愣了愣：“来无际，可以出两道剑意吗？”
虞绒绒颔首，有些诧异她居然不知道，正要解释一二，却有一道低喝从不远处传来。
“阿韵，你还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纪时睿面色不佳地站在纪时韵身后几步的地方：“走了。”
纪时韵脸色微变，但依然再次抱拳向虞绒绒俯身行礼：“此前出言不逊，是我的错。抱歉。希望能在中阁见到你。”
然后再提着裙子，有些慌张地跟在了纪时睿身后，一路跑远了。
十霜树下向来都是冷清的，喧闹过后再空荡，看起来好似比往常还要更安静一些，鞋底与树叶碰撞发出的摩擦声，也就格外喧闹一些。
虞绒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散落的树叶，抬眸向树上看去。
树影婆娑，方才那么多人站在树下，也不是没有人抬头向上好奇地看看，却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但虞绒绒在这里抬手，却果然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双黑豆豆一样的小眼睛。
她突然有些恍然大悟。
其实根本不是傅时画挑的位置有多隐蔽，而是他用了某种方法，让别人看不到他罢了。现在她来找他，他便自然撤了那障目之法，再冲她扬眉一笑。
二狗机警四顾，确认无人，这才俯冲下来，落在了虞绒绒肩膀上，用翅膀环抱住了她：“呜呜呜，我的绒宝，二狗的好绒宝，都吐血了！快让我看看，还有哪里受伤了没有！”
虞绒绒捋了捋小鹦鹉的尾巴，再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胸脯：“我没事。道元虽然用完了，但因为本来就少，所以再聚也不过几炷香时间。”
二狗眼泪汪汪地拉着她的一根手指：“那就好，那就好，你可不要怪我多愁善感，绒行千里狗担忧，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虞绒绒被它逗笑，再看向傅时画时，对方也正带着笑意看向她：“替那个姓郑的向我求情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虞绒绒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一茬，噎了一下，才一本正经道：“是这样的，大师兄，要允许年轻人适当的胡说八道。”
傅时画啼笑皆非，沉默片刻：“小虞师妹真是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虞绒绒虚虚一礼，真情实感道：“还是多亏大师兄教得好。”
傅时画心道自己可没有教她这个，但又转念想到了自己的传音行为某种程度上来说有拱火嫌疑，很难解释清楚，于是决定岔开话题：“……舌战群雄的感觉怎么样？”
“虽然他们算哪门子的雄……但是，还不错。”虞绒绒咳嗽几声，再有些担忧地问道：“没想到会耽搁这样片刻，我们还……来得及去你说的那位前辈那边吗？”

第26章
一日的时间很短，短到虞绒绒在弃世域中与人对弈时，不知不觉便过了五日五夜。
一日的时间也可以很长，足够傅时画带虞绒绒挥金如土，从千里之外直入御素阁，打一场惹得整个外阁震动的架，再携她御剑过山峦，途中还走了一趟御素阁的小厨房。
虞绒绒很是紧张地扒在树上：“为什么我们总是落在树上？”
“可能因为我们带了只傻鸟，而傻鸟都喜欢树。”傅时画探头探脑地盯着小厨房里的动静，突然回头问道：“会画昏昏欲睡符吗？”
虞绒绒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我怕一张不够，看到那个最肥头大耳的厨子了吗？起码也得两张才能迷晕他吧？”傅时画伸出一只手：“保险起见，来三张。”
虞绒绒：“……”
她颤颤巍巍地松开手，很是不稳地横跨在树杈上，硬是在傅时画的注视下画了三张昏昏欲睡符，再看着他很是鬼祟地将符扔进了小厨房里。
再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虞绒绒目瞪口呆地看着傅时画溜进了小厨房，扔了一把银豆子，再娴熟至极地用油纸包了三根红烧肘子出来。
虞绒绒欲言又止，还想问什么，傅时画已经拉着她冲天而起，御剑开溜，最后落在了不渡湖边。
山川湖泊，夕阳微落，这一天的夕色不太耀眼，却依然染红了半面湖泊。湖中倒映有山有阁，看上去便好似这世界都陷入了这一场暖色的燃烧。
湖面很静，好似之前沸腾的泡泡是一场迤梦。
水至清则无鱼，此处无鱼，却也看不清湖中水色。
那也确实是水。
却更仿佛是一种胶质的粘稠。
因为这里是御素阁不渡湖，关押着无数犯人的牢笼。
这种地方，谁敢说，水……就一定是水呢？
除了刑罚堂的那位丁堂主，恐怕没有人能说清这里到底关押了多少犯人，还要多少人才能填满这一汪湖。
也无法知道，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那三位魔修……或者说是魔族，究竟被关押在湖中何处，是死是活。
傅时画的剑很快，从不渡湖上一掠而过，再稳稳落地。
收剑落地的瞬间，虞绒绒悄然从傅时画掌心抽回了手，再攥紧了自己的袖口，竭尽全力让自己的恐惧表现得不要太明显。
“是我的错。”傅时画却已经发觉了什么，歉然道：“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目的地是不渡湖，害怕这里是很正常的事情。”
虞绒绒攥紧的手指有些发白，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恐惧这里的原因虽然确实是因为这是不渡湖牢狱，却也不仅如此。
更多的是因为她曾经在这里不见天日，浑浑噩噩地被囚禁再死去……而如此不设防地乍一看见不渡湖，那些昏暗的记忆自然而然便重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如此沉默片刻，虞绒绒到底还是努力笑了笑：“是吗？大师兄也害怕这里吗？”
“曾经。”傅时画的目光落在不渡湖面上，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原本就浓黑的眼眸更深了些，他轻轻眨了眨眼，又笑了起来：“也只是曾经。毕竟我们要找的人就在湖里，如果太怕的话，就没法去找他了。”
很难想象傅时画要找的人是谁，为什么会竟然在这不渡湖中。
难道……是某位囚犯？
可傅大师兄为什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风在水面起了一些涟漪，再带来了某种湖水特有的味道，虞绒绒难以抑制地被这样的味道勾起了许多回忆和更多胡乱的想象，脸色难免有些难看。
“不然……你在这里等我？”傅时画有些担忧，低声问道。
虞绒绒却摇了摇头，眼睛极亮地盯着湖面：“我没事，走吧。”
她觉得自己有些头疼欲裂，她心知肚明那种被淹没后窒息和沉沦黑暗的感觉是幻觉，却不知道原来幻觉也可以将人这么快的淹没。
但她也是足够清醒的，这种清醒也像是某种声音。
某种提醒她，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来得及改变那样结局的声音。
傅时画微微拧眉，到底什么都没说，先向着湖边走去，再从地上挑挑拣拣了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旋即一抬手，向着湖中扔了出去。
虞绒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块石头，看着石块上的剑意破开湖面，而湖水倏而翻卷而起，隐隐成了一只手的形状，再将那石子猛地打了回来！
傅时画神色十分轻松，旋身便要拔剑斩回，手伸到腰侧，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没了剑。
湖中有声音“咦”了一声，傅时画避而不及，啼笑皆非地向后仰去，却已经有一只手带着笔，挡在自己面前，再落在了那枚石子上。
笔尖与石子一触即分，之间有无数条符意如炸裂般迸发，半空中竟然好似有了金石之声！
虞绒绒周身风声大作，她的衣袖被震荡开来，石子却突然被抽了回去，在半空泄力，有些狼狈地落在了地上，片刻后，碎成了两半。
“你剑呢？”那声音带了些震惊：“没了剑，你怎么这么弱？”
前半句话还像是带些惊讶和关切，后半句就……有了某种让人很是忍不住想要撸起袖子说“来啊打一架吗”的冲动。
傅时画也确实这么做了，他向着虞绒绒伸出一只手：“劳烦借一下剑。”
两只手触碰到的瞬间，傅时画手中的剑意倏起，不渡湖一眼难以望到边界，但他这一剑的剑气却分明有迹可循。
剑气如晚秋的风，初起只是有些冽然，如此沿着湖面而起，再平直向前后，便竟然暴烈到好似要这样一剑斩断这湖！
湖水再起，冲天如怒涛，白沫翻涌，瞬息之间仿若某种有若实质的胶质，轰然与剑气对撞到了一起！
虞绒绒的脸上有了些湖水带来的湿意。
她睁大了眼，愕然看着不渡湖中翻滚的湖水与烈然的剑意，心中之前的那些郁郁与忐忑，好似都被这一剑彻底刺破。
“还能这样的吗？”她喃喃自语，只觉得自己的胸腹之间慢慢被某种同样沸腾的意思填满，再跃跃欲试地转过头：“我也可以吗？”
傅时画：“……？”
他还没说什么，虞绒绒手中的笔已经画出了符。
不渡湖水才堪堪将傅时画的剑意扑灭了半截，转头又遇见了一道虽然并不太饱满，却足够浓郁的剑意。
湖中的声音怪叫一声：“傅时画，你作弊！欺负我这种老头子，你不要脸！”
话音才落，那声音才注意到，那不是剑，而是符。
湖水沸腾，倏而凝出了一只手。
一只几乎和虞绒绒一样高大的手。
那只手出现的同时，天光好似倏而暗了一瞬。
暮色本就越来越浓，这样的暗并不多么容易被注意到，似乎只是斜阳突然坠入了山后。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御素阁中有无数人倏而站起了身。
代掌中阁的卫长老神色微凝。
有长老手中的茶杯倏而泼出了点茶水。
刑罚堂丁堂主侧头看向了不渡湖的方向，叶红诗稍晚一步，似有所觉，随着自己师父的扭头而探出神识，却被对方轻轻抬手：“无妨。”
“究竟是怎么回事？”叶红诗担忧问道。
“不渡湖的大阵动了。”
叶红诗神色更加凝重，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鞭子上，却看到丁堂主并无紧张，不由得一愣，又想到了什么，试探问道：“……是傅时画？”
丁堂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显然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除了他，还有谁会去这样招惹那个死老头子？”
湖中的手终于完全探出了湖面。
那只手在半空如拈花般轻轻一扬，便将虞绒绒挥出的那道符握在了掌心，再用力一握，这才倏而将所有的符意都彻底碾碎。
凝聚的水在半空微停，再如同碎裂的墙皮般簌簌而下，与湖面碰撞出水花。
“剑符。”那道声音突然凑得很近，虞绒绒近前的一片湖面有了些沸腾的泡泡，目光无法穿透水色，但很显然，那声音便是凝出这些泡泡的始作俑者：“你会画剑符，却在怕，你在怕什么？”
符意如剑意，皆由心生，对方既然能一掌捏碎虞绒绒的符，境界自然不知比她高出多少，能窥见她符中之意，也是正常。
虞绒绒顿了顿，应道：“我……怕水。”
那声音愣了愣，傅时画也愣了愣。
只有二狗猛地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十分兴奋道：“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怕水！天下最聪明可爱的两个人都怕水，水，是一切可爱的敌人！”
“你的符里，有渊兮的剑意。”那声音继续道：“傅时画这么大方，竟然把本命剑送给你了？”
傅时画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两个小马扎，自己坐了一个，再拍了拍另一个，示意虞绒绒也坐下。
“容叔啊，此事说来话长……也不长。”傅时画叹了口气，大致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再问道：“来找您也是想问问您，有什么办法让我那破剑从她身体里出来？”
湖中被他称为容叔的人翻滚出了更多泡泡：“红烧肘子三个。”
傅时画不慌不忙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了方才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红烧肘子，在湖面之上晃了晃：“一个肘子换一个问题的答案，刚才只是第一个问题。”
他扔了一个肘子进湖里，湖水形成了一个小漩涡，将肘子卷入了其中，容叔含糊应道：“办法倒是有。而且有两个。”
“只要开脉，渊兮自然就出来了。”
傅时画捏着肘子的手紧了紧：“还有一个呢？”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
于是第二个红烧肘子落入水中，容叔一把接住，再道：“要么你去拔了湛兮剑，渊兮自然会回到你手里。”
傅时画神色骤凝。
这是虞绒绒第二次听到湛兮剑的名字了，而她也已经想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觉得这剑的名字耳熟了。
她苦笑了一声：“湛兮剑不是早就用来封印那位上古魔神了吗？岂是说拔就能拔的？您说笑了。我听明白了，说到底，我还是要去登云梯。”
傅时画万万没想到，这件事落到最后，竟然好似画了个圆，又回到了登云梯上，心中没由来地有些生气，竟是转身便要走。
虞绒绒却向他伸出了手：“大师兄，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这位前辈，可以借红烧肘子一用吗？”
容叔怪笑一声：“一个肘子一个问题，那是傅时画的代价。你问，我却不一定答。”
虞绒绒脾气很好地笑了笑，依然俯身将肘子放入了水里。
她的指尖触碰到不渡湖的水，湖水冰冷，她却有了一种好似被灼伤般的感觉，但她却没有抽开手，只这样低头问道：“不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突然想问问……为什么我道脉凝滞，万法不通？”

第27章
红烧肘子沉入水中，再冒起几个泡泡。
傅时画驻足在岸边，看向虞绒绒的背影，夕阳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有些散在地上，也有些沉入了水中。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变得极深，唇边浮起了一抹不知从何而起的苦笑。
容叔接住了那个红烧肘子。
肘子好似比之前两个都要更大一些，色泽更浓，显然炖的时间似乎更长一点，极有可能是厨子偷摸炖来给自己吃的，毕竟这样的肘子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看起来好似有些过肥，只有真正懂得的人才知道，这样的肘子其实才最是美味。
他沉沉看了片刻肘子，再一口咬下，声音比之前更含糊了些：“是啊，为什么呢？你问我，我问谁？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天道呢？天道本就不公，否则我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水塘子里面一蹲十八年？人啊，有的时候，是要学会认命的。”
虞绒绒的指尖在不渡湖水里顿了很久。
她想说，如果认命，她又何必千百次地用符意去割自己的道脉，何必拼命地去记住再写下自己还记得的那些符样，何必在卫长老的招揽面前犹豫退缩，又何必要去登九死一生的云梯。
但这些话千回百转，最终，她只是笑了笑：“认命啊。”
容叔似乎一直在湖面下看着她，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身上有些古怪，湛兮封魔，你觉得渊兮封什么？”
虞绒绒思考片刻，实在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试探道：“封神……？”
容叔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你在想什么？还能封什么？当然也是封魔了。你体内有些魔族衣钵，这才是渊兮不肯出来的原因，如果你能开脉，那些衣钵真正成了你体内的一部分，渊兮自然会离开。”
虞绒绒手指一顿。
她想到了那个将无数棋子打入了自己体内的糟老头子，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是魔，而容叔的说法想来也并无差错。
可顺序错了。
是渊兮先入她体内，她才遇见那个糟老头子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又或者说，什么也不敢说，只问道：“那您要杀了我吗？”
容叔莫名其妙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您都看出我有魔族衣钵了，难道不应该将我灭杀当场吗？”虞绒绒轻声道。
“有又怎么样？别说是我，就算是傅小子也能一根手指就将你按死。你若无法开脉，怎么可能成魔？”容叔长笑一声：“你若开脉，便要登一遭云梯，到时候，云梯若是都让你活，我又为何要多管闲事？”
虞绒绒终于也笑了起来：“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要登云梯。”
她似是也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问了一个有些傻的问题，慢慢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容叔的声音却倏而一转：“这个世界上呢，不认命的人还是有很多的。”
虞绒绒下意识问道：“有多少？”
湖中泡泡破开几个涟漪，容叔很是笑了笑，并不回答她：“其实，还有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虞绒绒却已经想到了前一个问题的答案：“修道本就是一件不认命的事情，对吗？”
“不错。”容叔笑道：“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些关于登云梯的指点，毕竟我曾经上去过。当然，这些指点你也可以在一些书里找到，比如三十六年前，曾有一人写过些字……明日我想吃红烧排骨。”
傅时画早已猜到了他句尾的神转折，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就准备开口痛骂这个馋鬼老头一顿。
却听虞绒绒若有所思，突然开口道：“《上白先生浮世云》第三卷 第十八章 ？《且看风雨连山剑》第十八卷开卷语？又或者是《青竹往事》第一百二十五卷的批注？”
容叔显然愣住了。
虞绒绒还在报书名，如此一连说了数十本书后，她才顿了顿，神色诚恳地向不渡湖的方向一拜：“我当然也不可能看完天下所有书，如果有遗漏，还请前辈指教。”
容叔：“……”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在了肚子里。
她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他连书名都没听说过！
怎么会有人读过这么多书啊救命！！
湖中泡泡翻滚了很久，其中有几个格外大，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恼羞成怒的情绪撑大的。
虞绒绒有点茫然，看了看湖面，再看了看傅时画。
傅时画脸上明显露出了些忍俊不禁，才要开口，便听湖中容叔暴怒出声。
“我指教个屁，快滚吧你们！”
傅时画也不闹，只笑眯眯道：“好嘞！”
两人一鸟重新踩在剑上，麻利地呼啸而去。
不渡湖重新陷入了黑暗，许久后，直到这里重新恢复了真正的寂静，破烂道服的小老头才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负手站在了湖边。
“你也看过了，大阵也确实动了。”耿班师轻声道：“当年她也是如此这般，上了云梯，再遇见了你我。”
容叔沉默了很久，到底还是问道：“你还是不能忘吗？”
“我为什么要忘？”耿班师笑了笑：“况且，真的有人能忘了她吗？不过是有些人不敢说自己还记得罢了。”
容叔长长叹了口气，不渡湖上好似在他的这一呼吸之间，腾起了一层朦胧的白雾，月色杳然，却连这一层白雾都无法穿透。
“那便看看三日后，她究竟能不能上去。”
……
渊兮再次停下的时候，虞绒绒已经能很娴熟地在树上坐稳了，甚至并不对这个降落点感到意外。
——虽然她也不是很明白，此处分明已经是她的院舍之内，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落在地上，还非要再走这么个程序。
明月高照，万物宁谧，风吹过山间草甸，有些簌簌的连绵低柔声，连二狗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显得很是困倦。
树并不多高，虞绒绒被傅时画的道元轻巧托起，再稳稳落地。
傅时画的眉眼在这一切中显得格外柔和，他俯身看向虞绒绒：“还有三天便要到登云梯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一定要说的话，大约是好好睡一觉。”自己院舍里的熟悉气味传来，虞绒绒终于放松了一些，不再掩饰自己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已经太久没有休息过了。”
从进入弃世域开始到现在，如此一路奔波，她早已透支得很是厉害，全靠着意志力强撑。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什么：“啊，对了，还要拿那三株珠帘草去刑罚堂交给叶师姐。”
“这个简单，我正好也要去刑罚堂交任务，我帮你拿过去。”傅时画道。
虞绒绒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扭捏推辞，她飞快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三颗珠帘草与任务木牌，递给傅时画。
坐在树上的青衣少年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灵力充沛的珠帘草，依然没有动，似是准备目送她进了自己院舍小门后再走。
虞绒绒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了剑，大师兄要怎么回去？”
傅时画点了点二狗的脑袋：“这个家伙既然长了翅膀，又吃了那么多，自然还有些别的用处。”
二狗新的一个哈欠刚刚打到一半，整只鸟都僵硬住了，它实在没想到自己困得眼泪都出来了，对方还不忘压榨自己。
它不忿地盯着傅时画，显然有一肚子脏话憋在嘴边，不太想当着虞绒绒的面骂出来，但只要一离开这里，二狗牌喷喷机就要开始工作了。
虞绒绒将信将疑地看了二狗片刻，姑且算是相信了，她转身要走，才行一步，倏而又顿住，然后开口道：“刚才……湖中那位叫容叔的人说，还有一个人也问过他这样的问题，那个人，是你吗？”
傅时画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眼神微微一顿。
树下的圆脸少女转过头来，再向着树上看去，颊侧的珠翠摇摆成一小片，树冠的阴影遮盖了她小半张脸：“大师兄……难道也想改命吗？”
“为什么会觉得是我？”许久，傅时画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他的音色依然极悦耳，依然带着惯有的轻松笑意。
“可能是……某种奇怪的直觉？”虞绒绒想了想，应道。
傅时画笑了一声，颔首道：“嗯，我在很小的时候确实问过他这个问题。”
虞绒绒有些好奇他想改什么命，又有点好奇傅时画是怎么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不渡湖中的人，当然，她也想知道容叔究竟是谁。但所有这些问题都有些太过私密。
所以话在她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变成了一句：“天道……也曾对大师兄不公吗？”
“何为公平，又有何为不公呢？这个世间，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公平。”傅时画看了她片刻，再笑了一声：“这个问题会牵染到我身上的因果，若你道脉不通，恐怕很难承受。当然，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的话……等你上了云梯，我再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虞绒绒还想说什么，傅时画已经屈指送了什么东西过来，再飘飘洒洒落在了她的掌心。
是一红一蓝两根漂亮的二狗羽毛。
羽毛极轻，风吹过的时候，羽毛上的毛毛轻轻摇摆，挠得她的手心微痒。
“不早了，快去休息吧。羽毛收好，登云梯的时候记得带上。”傅时画神色轻松地冲她挥了挥手：“云梯虽然难上，但只要你想上，就一定能上去。”
虞绒绒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大师兄也登过云梯？”
傅时画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冲她笑了笑。
二狗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目光落在那两根羽毛上，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再凝重嘱托道：“可一定要记得带上啊！千万千万不能忘啊！那可是二狗爱的毛毛，呜呜呜，我的毛毛！”
两根漂亮的手指敲了敲二狗的脑袋，下一刻，小鹦鹉的身形倏而变大，五彩的羽毛平铺开来，在它展翅的刹那洒下一片如霞光般的艳丽，再带着傅时画冲天而起，几乎是顷刻间便直入云霄，没了踪迹。
虞绒绒目送一人一鸟的身形消失在视线里，眼中依然残留着那样的夺目色彩，她在乾坤袋中翻找一阵，拿出了一个漂亮的木盒，很郑重地将二狗的羽毛放了进去，这才搭在自己的房门上，准备开门进去。
但她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
……等一下，既然二狗可以驮着傅大师兄，为什么不能再加她一个，非要御剑呢？
她也想坐在小鹦鹉软软的毛上呢！
难道是因为二狗不太行，一次只能载一个人？
倒也不像啊，刚才二狗能变那么大呢，看起来再多三四个人也没问题呢！
她带着乱七八糟的一些思绪，反手关了房门，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符，在半空轻轻一抛，于是她周身尘土疲惫便被一扫而光。
无法捏清尘诀，只能将法诀刻成符箓，随取随用。
下一刻，换了一身绵软睡衣的圆脸少女一头栽在了床上，说不清到底是昏迷还是睡了过去。
……
月色被云遮住，再散开，二狗一个起伏，落在了刑罚堂的院门口，一身红衣的叶红诗正在台阶上坐着，看到傅时画来，只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早算准了日子，正在这里等他。
傅时画扔了弃世域的任务牌过去，再将虞绒绒的那一份摆在了石桌上，转身便要走。
叶红诗接了任务牌，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弃世域里还有灵草？”
“确实有，也确实不是我摘的。”傅时画扫了她一眼，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叶红诗很是意外地“咦”了一声，下一刻已经坐在了桌边，拿起其中一株珠帘草，放在手中，以道元包裹，仔细看了看。
“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她轻轻挑了挑眉，知道傅时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抬手在任务牌上点了完成，顺口问道：“欸，你这么急着走，是去哪里呀？”
傅时画懒得理她，转身便踏出了院门。
叶红诗其实一点也不关心，但傅时画不说，她就偏想要知道。等确定傅时画走远了，这才掏出了一面水镜，镜字一分为八，竟是在她的道元操控下，如监控般倒映出了御素阁各个地方的景象。
然而每一面镜子里都没有傅时画的身影。
叶红诗很是疑惑了一番：“没去外阁，没去不渡湖，没回院舍，那能去哪里呢？”
她才要收起水镜，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顿：“……卧槽，不是吧？傅时画你不至于吧？”
二狗的宝蓝色飞羽划过夜空，在一尊锈黑色、数米高的上古神兽雕像脑壳上稍作休息，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眼瞳微顿。
“哪个这么懂事的宝贝，居然还给我带了个温暖漂亮小围巾？嗯？好像还是鲛缎了，可真是舍得。”二狗笑嘻嘻想道，再重新振翅而起，再落地时，已是天虞山脚下的云梯起点。
小鹦鹉重新变成了四分之一手臂的大小，有些疲惫地落在了傅时画肩头，抬起一边翅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睡了，你加油。”
傅时画应道：“好。”
他这样说，却没有动，而是倏而回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正在悄然窥伺此处的叶红诗悚然一惊，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讪笑一声，传音道：“你是傻子吗？就算你熟悉这里每一块石头上的雕纹与缺口，你也不能告诉她啊。”
傅时画眼瞳沉沉，抬手向着虚空的某个方向屈指弹去一道剑意，一声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叶红诗有些恼羞成怒地说了一句什么，傅时画却已经将传音都掐断了。
然后，他重新看向面前的青石台阶，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在骂叶红诗：“关你屁事。”
再一步踏在了上面。

第28章
虞绒绒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什么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刚起，院舍外遥遥有人声传来，隐约在说“快点，去晚了没有好位置看别人登云梯了怎么办！”一类的话语。
竟然正好睡了三天。
她神清气爽地起身，对镜梳妆，挑了自己最喜欢的漂亮宝石戴在头上，系好乾坤袋，再抓了一把自己最喜欢的桃子味辟谷丹，一起扔进了乾坤袋。
一路赶到天虞山下时，日头才上，清晨的风还带着露珠最后的味道。
几位原本应该主持中阁小考的教习与长老们早就已经到了，有人面容和煦，也有人眉头紧锁，脸色极差，似是十分不情愿大清早就坐在这儿吹晨风，更不情愿都延续了这么多年的好端端考试，说取消就取消了。
想到这里，还有人气呼呼地挖了一眼旁边老神在在的卫长老，结果正好对上了对方和煦地望过来的目光，顿时有些尴尬地一窒，再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弟子们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想笑也不敢笑，只飞快垂下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一位中阁的师兄掐着时间，然后展开了手中卷轴，开始逐条宣读此次登云梯的规则。
譬如此次登云梯，时间不限，可用灵宝，但如果灵宝因此损毁，后果自负。
譬如虽然此次云梯向所有人开放，没有中阁小考资格的未引气入体考生也可以自由登云梯。但并不推荐。因为登了不一定能感受到道元灵气，但却一定会很疼很痛苦，一应苦难后果自负。
再譬如，登云梯时，不得迈入云梯之外的山体上，如果被迷雾吞噬，后果也自负。
又以及，卫长老虽然将一百阶为此次中阁小考的界限，但也有些其他教习会在的低台阶数处等候，如果想投入这几位教习门下，在此驻足便可。
最后这一条念出后，许多弟子都稍微松了口气，心中对卫长老的怨气也少了许多。却也有更多未开脉的弟子眉头皱得更紧，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进该退。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人群中的嘈杂也渐渐消失，再陷入了一片安静。
卫长老笑意盎然道：“那么，各位小友，一会见。”
虞绒绒特意看了一眼耿班师，却见对方鼻观眼眼观心，好似前一日大闹着不让她入卫长老门下的并不是他，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几位长老与教习一并挥手，再消失在原地，显然都各自去了云梯的某一阶，只留下了之前宣读规则的那位柳姓师兄。
柳师兄的表情带着一股十分天然的丧感，看起来十分好欺负的样子，有相熟的过来围观的其他中阁弟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柳师兄，怎么又是你被抓壮丁了？”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吃饭要用盆。我师父说只要我来，免我半年伙食费，我已经被她老人家拿捏死了。”柳师兄叹了口气，翻开手中用来登记的记事本：“谁先上？”
外阁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拥挤嘈杂，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站出来。
“不然……我先吧。”一道少年音响了起来，抱着木傀儡的杜京墨抬手挠了挠头：“我也未曾想过要入卫长老门下，主管炼器的萧堂主想来不会站在很高的地方，或许我还有戏。”
他向着柳师兄一礼，自报家门道：“御素阁外阁杜京墨，请登云梯。”
柳师兄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木傀儡上，写满了厌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些亮光：“能动？”
“当然。”杜京墨原本平淡的脸上也多了些亮光，他五指微动，木傀儡便落在地上，先他一步向前走去，竟是比他更早落在了云梯上，显然可以为他探路。
“不错，不错，很好。”柳师兄脸上有了一抹笑意：“我在炼器堂等你。”
白雾吞噬了杜京墨的身影，隐约可以看到穿着道服的身影和矮小的傀儡一步一步向上而去。
看起来好像并不多难。
于是很快便有第二第三第四个人一起站了出来，再向上走去。
“这么简单吗？搞得我有点后悔了。”有人小声道：“我今年没报名，本来觉得宁可晚一年，等考试再说，早知道这么容易，我也……”
“哪有那么多如果。”另一人应道：“欸，你看，那不是谈光霁吗？他怎么也上云梯？他在滑索那儿油水那么大，怎么舍得去登云梯？”
“倒也不必这么说谈兄，他家境确实困难得紧，在滑索这么多年，没算错过一笔账，拿得也只是自己那份薪水，还全部寄去家里了，嘴别人可以，嘴谈兄，可真是没必要了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他家那块儿地最近听说拆迁了，补贴了不少钱，虽说不至于大富大贵，起码不用操心温饱了，所以谈兄才有底气去登云梯。你们恐怕不知，谈兄啊，其实早就炼气中境了。”
周围又是一片惊呼，有几个人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深吸一口气，看着谈光霁的背影，也咬牙跟了上去。
虞绒绒笑了笑，心道这个臭丸丸，花招果然是真的多，竟然能想到拆迁收房子这种办法给人家送钱，也真是难为他了，回去一定要带他吃点好的。
……如果她还能回去的话。
人越来越少，白雾在光线下淡去了许多，已经可以看清山路两侧的垂枝荒草，以及更高处一点地方的那些弟子背影。
有许多视线落在虞绒绒身上。
“她还不登吗？”
“不是吧？这登云梯不就是因为她吗？她难道还想等别人都走了，她再最后一个上？”
“……也或许她其实不敢呢？现在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
虞绒绒其实什么都没等，她只是短暂地发了会儿呆，顺便消化了一下刚吃下去的辟谷丹。
太阳再升起了一点，虞绒绒吃完了第三颗辟谷丹，再确定二狗让自己的带的漂亮羽毛在乾坤袋里，还扒拉到了傅时画给她的那口莫名的大黑锅盖，不由得笑了笑，然后终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柳师兄面前，展袖一礼。
“御素阁外阁，虞绒绒，请登云梯。”
喧嚣倏然有了一瞬间的静止。
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落在了她身上。
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才是这一场登云梯的始作俑者。
有人下意识就想一如既往地开口冷嘲热讽两句，却在下一刻又想起了她之前与纪时韵的那一场对战，又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还人又想起了此前耿班师愤怒嚷嚷要虞绒绒登云梯的一幕，而此事也早已传遍了整个中阁和外阁，聚集在这里的弟子们不由得都有些好奇，这究竟是为何。
纪时韵握紧了手里的剑，看了一眼纪时睿，后者与她对视一眼：“你想和她一起上？”
纪时韵还没回应，便有一声嗤笑响起：“这么阴魂不散吗？那我不如也一起好了，免得有人还想在登云梯的过程中下点什么黑手。”
崔阳妙大大咧咧地走了出来，拱手一礼，大声道：“御素阁外阁崔阳妙，请登云梯。”
纪时睿脸色有些恼羞成怒的微红，纪时韵却已经在他开口要说什么的前一刻，平静地前踏一步：“御素阁外阁纪时韵，请登云梯。”
周围有了一小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纪时睿沉默片刻，也不得不拱手行礼道：“御素阁外阁纪时睿，请登云梯。”
柳师兄面无表情，毫无异常，除了在虞绒绒报出名字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公事公办地将其他几人名字登记了上去，再侧身让开了通往云梯的路。
虞绒绒先开口，自然走在第一个，崔阳妙三两步上来，跟在了虞绒绒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再回头有些恶劣地笑了笑：“以我为线，除非她停，否则谁也不许越过她。”
纪时睿不料她如此霸道，不由得“你！”了一声。
“我什么我？”崔阳妙转头便走：“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就是故意在等虞师妹先行吗？谁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提防一二，有问题吗？”
“你这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纪时睿忍无可忍，终于怒喝道。
“那也是你们先小人的。”崔阳妙反唇相讥，寸步不让。
虞绒绒好脾气地笑了笑，回头看向几人：“既然如此，我便先上了？”
言罢，她回身，再一步踩在了面前的石阶上。
石阶就是石阶，与天下其他青石台阶没有任何区别。
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昨夜小雨，所以石面虽然有纹路，却依然光滑。
踩在上面的时候，好似一切喧嚣与尘世就真的被扔去了身后。
空气极静。
前方有些身影交错，更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虞绒绒看了看脚下，再继续向上走。
她看过许多典籍，里面记载了许多与云梯有关的事情，但直到她这样一步踩在上面，她才突然懂了，之前自己看了那许多，原来其实都没有用。
每个人登的云梯，都各有不同，有人轻松写意，有人刀山火海，便如同每个人都是不同形状的云，或许有相似，却绝无可能一模一样。
就像每个人走过的路，都无可复制。
她一步一步向上，空气似乎逐渐变得有些稀薄，让呼吸并不是十分顺畅，起步的腿越来越重，到了第九阶台阶，她终于一个踉跄，半趴在了台阶上。
她的身边，还有数十个其他一起难以起身的弟子。
很疼。
是细细密密扎在道脉上的奇特疼痛，那种疼里还带着某种仿佛啃噬的痒，若是就此趴着不动，那种感觉便会慢慢消失，但只要试图起身再向前，疼便会越来越重。
崔阳妙还没有举步，她仰头看着云梯上的身影，不由得“哎呀”了一声，心中一紧。
柳师兄闻声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再落在崔阳妙身上：“如果我没看错，刚才那位师妹道脉不通吧？听说道脉不通，登云梯会格外艰难一点。当然，如果她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后面便也不用走了。”
纪时睿冷声道：“如你所说，她停下来了，崔师姐如果还要堵在这里，未免太霸道了些。如果你不登云梯的话，麻烦让让。”
崔阳妙一动不动，只抬头继续看着云梯之上。
纪时睿身后还有更多其他议论纷纷，毕竟倒在那儿的弟子实在太多了，结合柳师兄的话，便是再也无法起来，也是正常。
人群中，一位名叫班言的弟子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紧张地看着虞绒绒的身影。
很难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他其实本以为自己此生已经足够努力，虽然道脉不通，但天意难违，他再努力可能也别无他法了。
但他突然看到了虞绒绒，这个素来被大家以为骄奢挥霍，不思进取的圆脸少女。
她敢因为被嘲笑而一符胜纪时韵的剑，她虽然知道此路不一定有用，却依然敢为改命开脉而一步上云梯，再点燃他和诸多同样道脉不通的弟子心中最隐秘却也是最热切的火。
然后再倒在了那里。
班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因为她的倒下而感到无尽的失望，还是为她好似真的要停下了……而有些落寞的欣慰。
——毕竟只有走过同一条路的人才知道，这条路，真的太累，太辛苦了。
但下一刻，那道并不多么纤细的身影突然动了。
虞绒绒面无表情地从地上将自己撑了起来，她的四肢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在颤抖，但她依然慢慢地抬腿，突地笑了一声，再吃力却足够坚定地再向前迈了一步！
不过是疼而已，再疼，能有她自己下狠手割自己的道脉疼吗？
如果仅仅只是这个程度的话，倒是她高看了这云梯。
崔阳妙随着虞绒绒的动作而睁大眼，再无法抑制地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挑衅式地扫了纪时睿一眼：“谁说她停下来了？”
“既然她开始走了，那我也要去上我的云梯了。”她大笑着旋身，没入了那片白雾之中。
纪时睿抬头看着石阶上一步步向上的圆脸少女，攥紧了拳头，跟在崔阳妙身后，也踏入了白雾，再回头看一眼纪时韵：“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三人一起没入云梯的白雾，再一步步向上。
班言怔然无语地看着虞绒绒的背影，看她再一次跌倒，短暂的停顿后，又竭尽全力地起身抬步，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泪痕。
他深吸一口气，再展袖而礼，大声道：“御素阁外阁班言，请——登云梯！”

第29章
第三十九阶台阶。
虞绒绒看到了杜京墨与炼器堂的萧堂主，杜京墨额头全是汗珠，眼中唇角却都是笑意，正在高高兴兴地给萧堂主展示自己手中的木傀儡。
看到虞绒绒的身影，杜京墨很是惊喜地看了过来：“虞师妹！”
下一刻，这样的惊喜却又变成了看到她有些狼狈样子时的担忧，他欲言又止了片刻，到底还是问道：“你还要……继续吗？其实这里也不是完全不适合你。”
虞绒绒冲他点头笑了笑：“当然要继续。”
黑衣大氅的萧堂主看了她片刻，不苟言笑，声音很冷，语调却放得很缓：“听说小杜的木傀儡上，有几道你画的符纹，画得不错，想来炼器，老夫愿意收你。”
虞绒绒有些意外，驻足认真行礼：“谢谢萧堂主，我很心动，但我还想再登一程试试看。”
“如果后悔，我这里的门愿意为你而开。”萧堂主并不强求，只温声道。
他的声音穿到云梯之下满山弟子的耳中，大家早就见到了虞绒绒几次跌落再站起的样子，再看到无数停在台阶上不能再起的同门弟子，几乎以为虞绒绒就要答应了。
却见虞绒绒收袖，再拾阶，继续向上。
阳光更盛了些，虞绒绒的前面也还有别人的身影。有人登的速度并不慢，粗略一数，好似竟然已经有七十多阶，但没有人可以将目光从虞绒绒身上移开。
崔阳妙也没想到云梯之上，竟然会疼成这样，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心中写满了放弃，但她再抬头的时候，前方那道身影竟然还在向前，所以她也硬是就这样从地上爬了起来，再跟上了虞绒绒的步伐。
“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她一边奋力向前了一步，一边苦笑一声，喃喃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她再上前一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原来……是我在追逐你的脚步。”
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纪时睿苦苦支撑，却依然重重跌倒在地。
脸色苍白的少年眼中有些惘然，有偏执，他从此面上用力抬头去看前面虞绒绒的背影，完全不能明白她是如何忍过这样的痛。
她那样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难道也曾经吃过什么苦吗？
不，她……知道什么是苦吗？
纪时睿确实从一开始就非常不喜欢虞绒绒，这样的人像是他人生完全的对照组，生来就拥有他想要的一切，在知道她道脉不通的时候，他甚至不无讽刺地在想，那她就应该去安稳地坐她的大小姐，在这里苦修作态，简直令人作呕。
直到虞绒绒居然能一符断了纪时韵的剑。
再到此时此刻，连他都要咬牙强撑才能站起来，她一个道脉不通之人，却竟然还能再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纪时睿咬住下唇，直到有血的味道渗入唇齿间。
他不服。
他从心底里不服。
这种不服几乎要淹没这个来自遥山府这样极西之地而来的小镇少年，再撑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咬牙继续向前而去。
至少……他至少不能在这里输给她。
不能输给这个道脉不通的……废人。
是的，废人就是废人，就算她能打得过纪时韵，在遥山府人的认知里，不能修炼的，依然是废人。
第五十二阶台阶。
虞绒绒整个人都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她掏出一张符，将自己身上清理干净，再抬步上了一层，向着站在台阶上的某位教习一礼。
那位教习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道：“灵药堂也不是不可以养闲人。”
虞绒绒脚步微顿，却没有转过身来：“谢谢您，可我不想当闲人。”
这两句话也同样传到了山下，再落入了无数人耳朵里。
班言心神震动，紧紧抿着嘴，咬牙再登一阶，再无意中看向身后，却见许多眼熟的同门也在遥看着前方的背影，再攥紧双拳，继续向上走。
卫长老站在第一百阶台阶处，如此向下看去，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却沉默了许久，再倏而开口道：“小花啊，你眼光不错。”
耿惊花暴跳如雷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叫谁小花呢！！我眼光当然不错，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卫长老也不恼，只笑了笑，继续道：“但我还是要阻她一阻，你不要拦我。”
耿班师骂骂咧咧道：“我倒是想拦住你，但选择权又不在我这里，你能拦住是你的造化，你若拦不住，可就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了！”
卫长老不置可否地一笑，再看着虞绒绒终于踏过了第七十层台阶。
云梯之下，大家原本嬉笑与冷嘲的声音越来越少。
登云梯的外阁弟子众多，却早已有大半都横斜在了台阶上，也有些人苦苦支撑，终于择师，如此扣算下来，林林总总，还在上面行走的，竟然不过数十人。
有人终于问道：“往年中阁的录取大约是多少人来着？”
“也就百来十人……往年我都觉得考试可太难了，以后我再也不这么觉得了，考试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仁慈的事情。”有已经在中阁、来看热闹的师兄喃喃道。
柳师兄足足登记满了好几十页纸，再抬起头来看向周遭：“还有人要登云梯吗？”
半晌，有外阁弟子颤声问：“敢问柳师兄，道脉不通之人，在云梯上，真的会比其他人走得更难一些吗？”
柳师兄想了想，慢慢掏出来了一张符，往旁边一扔。
地上可容一人立于其上的半大石块，轰然而碎。
“如果说，寻常修士在云梯上承受的像是这样的碎石之痛的话……”他在众人愕然的眼神里继续道：“道脉不通之人，大约是三倍于此的痛吧。当然，我也没有登过云梯，就算要登，我也早已开脉，而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这种过于量化的方式来形容的。”
他打了个哈欠，又问了一遍：“还有吗？没有的话我可收工了。”
云梯之下，还有人尚在犹豫，虞绒绒已经路过了无数横斜在台阶上的同门。
有难以继续的弟子听到脚步声，努力撑起身子，想看看究竟是谁还能继续向上。
然后再在看到虞绒绒的侧脸时，猛地睁大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们想到了很多人。
外阁也不是没有些才俊，那几位所有人都看好、马上就要炼气中境、甚至极有可能已经中境了的人如果越过他们的话，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是她？
怎么偏偏是她？
她……怎么可能？
虞绒绒对所有这些目光习以为常，置若罔闻，眼前似乎只剩下了脚下的青色石阶。
第八十阶台阶。
道脉被啃噬的痛与痒习惯了以后，竟然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虞绒绒抬袖擦干额头的汗。
山越高，雾自然越浓。
“虞师妹，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一道带着些羞赧的声音响了起来。
虞绒绒微微一愣，抬头去看，竟然是谈光霁。
对方看起来也并不轻松，却也努力向她笑了笑。
这位谈师兄在每一次她上下御素阁的时候，都会有些结巴地与她说话，有些是笨拙的鼓励，有些是善意的提醒。
虞绒绒是打从心底感谢他。
“我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虞绒绒回了他一个笑容。
谈光霁却停了下来，任凭虞绒绒超过她，再向她的背影拱手轻声道：“谢谢你。”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雾与风声中，虞绒绒没有听见，她已经走到了第九十五阶台阶，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卫长老负手而立的身影。
她想就这样站着休息片刻，身后却传来了另一道脚步声。
崔阳妙有些不甘地看着纪时睿越过了她，却到底道元没有那么深厚，虽然在登云梯之前，撂话撂得汹涌，但此时此刻，她只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就已经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哪里还有余力去阻挡对方。
纪时睿几乎是拼着一口气越过了虞绒绒，再在她面前的一阶台阶处略略一顿，侧头看了虞绒绒一眼，心中从头憋到尾的那股郁气终于稍微消散了些许。
卫长老就在眼前，最后的几阶台阶竟然好似比之前的要轻松许多，纪时睿振袖向卫长老行礼，再在对方赏识和蔼的目光中，与其他几位已经登到了此处的师兄师姐见礼，然后居高临下地看向了虞绒绒。
他觉得自己此前因为虞绒绒而起的些许心魔与阴影已经快要散去了，就算她也上来了，至少自己后上而比她快，起码可以证明自己并不弱于这样道脉不通的废人……
虞绒绒对纪时睿的心声和纠结毫不知情，就算知道，恐怕也不会太在意，她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短暂的休息好，她继续举步而上，再一次被台阶周遭带来的巨大压迫感打倒在地，然后再重新站起来。
已是晌午，许多弟子怔然在山下站了足足半天，此刻见到虞绒绒终于快要到一百级台阶，心中不由得大动，抬手抚上自己的胸膛，只觉得心口震动，好似仿佛要看到什么不可能的事件终于成真。
“她真的上去了！！！你们快看啊！！”
“天哪，道脉不通竟然也能做到吗？那我……那我是不是……”
“我收回一切此前对虞师妹的评价，等她回来，我……我要向她道歉。”
“笑死，她登不上去你就不道歉吗？你自己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喷别人的时候倒是很大胆。”
纪时睿轻松便上去了的五阶台阶，虞绒绒却走得很慢，就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山火海，要很努力，比其他所有人更努力，才能继续前行。
等她终于踩在了第一百级台阶的时候，山下竟然有了一阵欢呼声，目睹了她这般前行的纪时睿缓慢放下了自己此前的所有心结，觉得自己大约可以和自己和解，不再纠结于此事，避免真的成为自己修行路上的心结。
虞绒绒认真展袖行礼：“见过卫长老。”
所有人在莫名的感动与欣喜之余，突然觉察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
行礼分很多种，有见礼，也有拜师礼。
此前所有到了此处的弟子，行的都是拜师礼，可虞绒绒……怎么会只是见礼？！
纪时睿心道你们御素阁人讲究礼法，那个崔阳妙还因此呵斥了阿韵，看来也并非所有人都真的懂礼法嘛。
他清了清嗓子，好意提醒道：“你行错了，应该是拜师礼。”
虞绒绒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片刻，又笑了笑，却没有改礼。
纪时睿愣了愣，心中充满了疑惑。
不等他有更多的想法，卫长老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我听说了一些事，看来你心意已决。”卫长老面容和煦地看着她：“我以为走到这里，足够让你改主意，看来这次，是我自大了。”
“并非如此。”虞绒绒道：“只是……我只有这一条非走不可的路，仅此而已。”
“非走不可？”卫长老看向她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什么。
虞绒绒笑了笑：“非走不可。”
卫长老身后的纪时睿猛地睁大了眼睛，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荒谬之极，无法理解的事情，嘴唇微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逆天改命，天打雷劈。”卫长老微笑着看着她：“即使如此，你也要继续向上走？”
虞绒绒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双颊微红，珠翠叮当，眼眸却极亮。
她点了点头：“那便天打雷劈。”
她复而抬足，与卫长老擦肩而过，再冲着恍遭雷击的纪时睿微微一笑。
第一百零一阶。

第30章
纪时睿怔然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犹如翻江倒海。
他知道她对他不过是礼貌一笑，毕竟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此前所有的所想。
但那个笑落在他眼里，却仿佛是在对他之前的所有不甘心与不服输的轻蔑。
而他费尽心思，用尽全力才在她之前先到了第一百阶的这件事，更是变得宛如一场笑话！
他刚才出声的提醒，原来竟真的是完完全全的自以为是！
纪时睿睁大眼，看着台阶之上，一时之间有冲动也提步去追她的身影，再去超过她。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要证明什么。
是他过去在遥山府接受的所有教育、对世界的所有认知不是错的？
还是他……绝不会败给一个自己认知中的所谓“废人”？
又或者说，其实……他才是废人？
他想要举步，然而盘桓在他心头如此剧烈的想，盯着第一百零一阶台阶时如此认真灼热的目光，却终究竟然无法让他迈动一步。
他迈不出那一步。
他不敢迈出那一步。
纪时睿盯着青石台阶，猛地呕出了一口血。
虞绒绒的脚步依然和之前一样吃力，甚至算得上是用力，包括每一次迈动的脚步都与之前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但此前还有人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而从现在开始，她留给所有人的，就只剩下了背影。
——在天地与高耸入云的云梯面前，显得格外渺小，却也格外顶天立地的背影。
天地之间因她而哑然无声。
宁长老也在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眼神带着些极少出现的悠远与怔然，好似透过她，看到了一些已经他以为早已消退在脑海里的画面。
不仅仅是他，御素阁中，越来越多道视线落在了云梯之上。
“有人在登云梯。”某位在峰内悬笔想要落字的长老顿住了笔，任凭一滴墨泅在了纸面上，再晕开了一大片墨渍。
“早就知道了，卫老七不是一时兴起开了云梯前一百层做中阁小考用吗？”他身后，另一位面容很是年轻的长老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道。
“不，我是说登云梯。”
哈欠打到一半再凝滞。
悬笔的长老看向窗外，神识已经落在了云梯上，再慢慢道：“而且她，道脉凝滞，万法不通。”
那个哈欠也如那根笔般悬在半空，好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因为惊愕而长得更大，还是应当收回去，再起身看向窗外。
同样的对话几乎在御素阁十八峰的每一座峰头都响起再落，无数沉睡的仙鹤被惊醒，秋意也被惊醒，沉睡的人同样缓缓睁开眼。
天下皆知御素阁有十八峰，却不知十八峰外还有一山，名为密山。
密山上有一座看起来很是普通的楼，除了坐落的地方周遭格外葱郁了些，撑楼的木头柱子，梁和椽都看起来格外破烂了些之外，好似与高渊郡上其他的那些小木楼都没有太多区别。
楼里自然另有天地。
此刻此方天地中，也坐着一些看起来很是普通的人。
楼的名字叫小楼，那些看起来无甚出奇的，自然便是入了小楼的那些人。
“多少层了？”一位穿着鹅黄衣衫的英俊青年站在窗边，垂眸仔细看着手中的针尖，针尖已经近紫，显然淬了极厉害的毒。
“还早呢，别急啊二师兄，才一百二十八。”回应他的少女极瘦，脸庞也微黑，却偏偏喜欢穿粉，所以衬得肌肤看起来更黑了些。
她还有一双和自己的体型不是非常符合的大手，只是这双手隐藏在黑色的鲛缎手套中，便并不是那么明显。而且她明明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说话却极是老气横秋：“七十八年前，我登云梯的时候，也用了足足三天呢。”
“又来了又来了，三师姐炫耀式的抱怨，三天很了不起吗？”有人从楼外草甸上轻轻屈膝，带着脚下的滑板一并跃起，再稳稳地落在了小楼的地板上，一路急冲，最后在瘦小的三师姐面前急刹车停住，再自问自答道：“了不起，三师姐了不起！”
三师姐的手起了又落，收回了准备落在对方脑壳上的一击，脸上露出了一个谦虚的笑容：“六师弟的嘴确实很甜，三师姐听了很高兴，很舒服。但三师姐哪里敢当呢，还是大师兄最厉害。”
六师弟欲言又止，显然自己也很想加入这场登云梯时间的比拼，结果三师姐上来就提大师兄，顿时断绝了他比拼的念头。半晌，他有些赌气地冷哼了一声：“哼！不和你们这些天生道脉比高低！”
小楼中，突然又有一道极轻柔空灵的女声响了起来，而在这道声音响起之前，甚至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当年小师姑用了多久？”那道声音的主人隐匿在阴影中，却又很难判断究竟是哪一处阴影，只有说话的时候，才从隐匿的地方显露出了身影。
“回四师姐的话，用了六天六夜。”六师弟收起满脸不正经，认真应道。
“这样啊。那便再等六天六夜吗？”四师姐的声音很轻。
大家这才想起，比起大师兄，这位没有登云梯，而是直接从天虞山脉中寻到了密山，再从密山的无数树梢里精准判断到了小楼位置，直接敲开了小楼大门的四师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是人。
“不如来打个赌？”二师兄看清了针上的毒，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神色，显然是对这一次研制出的毒很是满意：“我猜要比六天六夜长，如果我赌对了，你们都得挨一针。”
小楼中一片寂静。
四师姐的身形比之前更缥缈清淡了些，好似下一秒就会连影子都一起消失在原地。
三师姐不知何时已经迈到了小楼门口，双手捂在耳朵上，口中喃喃：“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别扎我别扎我别扎我。”
六师弟鬼哭狼嚎地跑出小楼，脸上已经带了近乎崩溃的神色：“救命啊——！大师兄你快来管管二师兄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再扎下去你们可爱的六师弟就要灰飞烟灭了！”
二师兄笑容温柔地看过来一眼，六师弟到嘴边的话顿时一停，转而换了一句：“未来的小师妹！你可以！你能行——！不过是六天六夜！快一分，少一秒，都算我们赢，搏一搏，滑板变剑舟！我们的未来可都在你身上了！”
小楼里一片鸡飞狗跳，热闹非凡，六师弟甚至已经抓了一个小马扎，坐在了密山山边，距离云梯很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再低头巴望着山下，就等着那道他还不太熟悉的身影或许会出现在视线里。
然后，他有些后知后觉地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等等，为什么大家默认她就一定会是未来的小师妹？”
二师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原因很简单。第一，大师兄觉得她能上来，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小楼曾经也有一位明明道脉不通，却硬是上了云梯的人——好巧不巧，她也是小楼的小师妹，又或者说，我们的小师姑。”
……
虞绒绒对山上山下的所有动静都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密山上小楼里的大家为了躲避二师兄的毒针，都在多么眼巴巴地盼望着她，也不知道御素阁十八峰里多少长老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一些往事，眼神微惘，再溢出了一声叹息。
她依然在沉默地向上走。
脚步沉重到了极致的时候，每一次的抬腿都像是一场磨难，而这场磨难当然不会仅仅如此，下一刻，虞绒绒的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雪原，而她的脚深陷于冰雪之中，除了那样的沉重之外，还更多了几近真实的冻僵感。
倒在这样的雪原中，便是燃烧自己的道元，如果找不到走出去的办法，恐怕也只有燃烧殆尽，再被冻死这一条路可走。
雪原茫茫。
举目四望皆是白。
她自己的长发上也落了白，衣服好似也成了素衣。
雪覆满眼，自然无路，她举步向前时，或许才能拖曳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被这样耀目的白弄得有些神思恍惚，毕竟在这样没有路的情况下，真的很难确定究竟应该去往哪个方向。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幻境说到底，其实就是某种符阵，符阵可以虚构雪，虚构这样几乎深入骨髓的冷，却不能虚构路。
既然看不到路，那就不用看。
虞绒绒闭上了眼。
于是落雪变成了漫天的符线，她抬手顺着自己的神识描绘，好似在以这样落雪的符为弦，再轻轻拨动，而雪在注意到她竟然能够触碰到落雪之间的联系时，漫天的雪好似被拨动了什么开关般，倏而一顿。
——再变成了漫天的杀气。
虞绒绒眼疾手快地伸进了乾坤袋，来不及多挑，随便拽了一个什么出来，顶在了头上。
是一口黑色的锅盖。
在许多人眼里，她在第二百四十六阶停留了许久，甚至停留到闭上了眼睛，然后突然举起了什么。
她的衣衫上有了明显的划痕，带出了些血渍，却并不严重，显然，她举在头顶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抵去了大部分的伤害，残留的这些虽然也足够酷烈，却已经伤害不到她的性命。
锅盖看起来很普通，一定要说不普通的话，是虞绒绒在锅盖里贴了三张热气腾腾的符。
热气腾腾的符，名字就叫热气腾腾符。
所以这口锅盖，热气丛生。
落雪如刀，但就算如斧，也依然是雪。
雪遇热而化。
虞绒绒贴了符，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口锅盖，而这锅盖还是当时傅时画递给自己的。当初她嫌弃无比，却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也不知该说一句妙不可言，还是要说傅大师兄早有预料。
虞绒绒再踏前一步。
既然破幻境，这一步，自然不仅仅是一步，在其他人眼里，便好似有迷雾笼罩了她的身影，如此许久，这一日的太阳已落西坠而下，在山下的人早已望眼欲穿，甚至有人觉得是否她已经被迷雾吞噬时，那道已经快要被大家铭记住的身影，倏而出现在了迷雾之外。
比起之前的样子，她显然还要更狼狈一些，罩衫尽碎，头上的发饰也沾染了不知何处而来的水渍。
然后，大家看到，她驻足在原地，慢慢站直了身体，脱去最外面的破烂罩衫，再从乾坤袋里掏了一件新的衣衫出来，不慌不忙换上，甚至重新梳妆一番，正了正颊侧的珠翠，这才重新微提衣裙，向上一阶。
第三百一十二阶。
崔阳妙早已站在了第一百阶处，她看到虞绒绒此番作态，眼中有些愕然，却倏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纪时韵有些气喘吁吁，她登上来的速度比纪时睿要慢很多，此刻才刚刚落脚，便听见了崔阳妙的笑声，不免有些不解，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虞绒绒此番，更加不解，不由得问道：“这种时候……还依然要在意外貌吗？”
“外貌？你觉得是什么外貌？”崔阳妙问道。
纪时韵想了想，道：“别人……是怎么看她的？比如，是否会觉得刚才她的样子过于狼狈？”
“不瞒你说，我曾经也对她的这种做派嗤之以鼻，甚至冷嘲热讽过。我觉得她吃不了苦，惺惺作态，既然如此在意，赶快滚回家去做自己的世家大小姐。”崔阳妙笑着摇了摇头：“但你看，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是为悦人而容。而她已经站在了那么高、高到所有人都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而她却不会再回头看一眼的地方，却依然如此。”
崔阳妙顿了顿，再继续道：“所以很显然，她这样，只为悦己。”

第31章
化了雪原上的雪，再向前，当然就会遇见江流湖泊。
所以虞绒绒又一步落下时，听到了身边的水声，再看到川流不息，汇入了面前的一汪湖泊。
湖光山色，湖边有丛林，甚至可以听到蛙鸣阵阵，见到小鹿从林中探头，偶见生人，有些惊慌地转身便跑，惊扰一池夜色。
月色很好，小鹿很好，湖中的荷花绿叶也很好。
但虞绒绒觉得自己不太好。
虽然和傅时画在一起的时候，她勉强算是可以直面不渡湖了，但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的那种恐惧又浮现了上来。
要她面不改色地踩着这样的湖泊前进，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她又一次停住了脚步。
她试着闭眼，识海里也确实有些符线，但那些线凌乱不堪，根本无法像是在雪原中那般，找到一个可以拨动的点。
所以她只能走到湖边，驻足在自己身前的那一艘独木舟上。
蛙鸣蝉鸣声声入耳，月色朗朗，疲惫的少女站在湖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睛闭了又睁。
她在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坐上那艘小船，渡过这一面湖泊。
可湖泊一眼望去好似没有尽头，湖面绸浓仿佛被卷落便会重新暗无天日。
最关键的是，她不信自己上船后，真的能安然无恙地穿梭至彼岸。
于是在她眼里，湖泊变成了汪洋，水面好似即将吞噬她的巨口，而那艘船，便仿佛引诱她前往不归之地的某种诱惑。
但就像她必须也只能登云梯一样，她别无所选。
她顿了又顿，停了又停，在山崖边巴望的六师弟紧张地看着时间的流逝，不明白她遇见了什么幻境，却因为她脸上的神色而不由得捏了把汗。
直到虞绒绒终于还是一步踏上了船。
船很窄，很不稳，刚刚只够一个人乘坐。船没有桨，她才坐在上面，就开始自己前行，几乎是眨眼间就完全进入了湖水中。
虞绒绒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来路也已经被湖水淹没，所以她的四面八方都变成了这样的水。
水中很静，蛙鸣在她的触碰到船的一瞬间便消失，天地之间安静到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最静的时候，自己本身的一切就会被无限放大。
所以此前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那种来自道脉的啃噬般的痛与痒都一并冒了出来，她再一次地想要抓挠自己的肌肤，但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所以她握紧双拳，努力地抑制住自己手指的冲动，直至指甲没入掌心，再掐出一手鲜血。
啃噬的声音越来越大，虞绒绒猛地从那种放大的感官知觉中惊醒，再耸然一惊。
……等等，感知，怎么会有声音。
她倏而睁眼，看向自己搭乘的小舟两侧。
舟下湖中，不知何时聚满了样式奇特的鱼，那些鱼长着过分锋利的牙齿，正在啃噬她乘坐的独木舟！
虞绒绒飞快俯身，一手抚过，木舟四壁已经多了四五张符，再握笔将几张符连成一线，于是舟身前行的速度倏而变快，她伸手掏符，掏到一半，却见鱼群中突然有一只身形是其他怪鱼三倍大小的鱼跃然而起，向着她的面门而来！
这仿佛是某种信号。
散霜笔划破空气，勾勒出带着剑气的符意。
此前与纪时韵论道时，过渡使用渊兮的剑气在她眼中无异于某种严重作弊，所以她只将剑气控制在了一种微妙的程度，让她稀薄的道元得以连绵成一线。
但此时此刻，她当然不必太过注重这些细节。
所以剑气浓郁，符意淋漓。
怪鱼被剑气从中割成两半，剑气再带着符意扩散到其他一并跃起向船身发起攻击的鱼身，密密麻麻的碎鱼落入水中，血色染红了这一整片水域，船行的前方却依然不见尽头。
木舟四壁越来越薄，纵使虞绒绒已经杀得够快，笔下出符已经够多，但纵使一只鱼只能触碰到木舟一瞬，如此多的数量，也足以终于在木舟上啄出一个洞来。
水开始渗入舟中。
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
虞绒绒只能一边应对那些不断扑杀的怪鱼，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水注入舟中，没过她的脚底，她的膝盖，最后再将她彻底吞噬。
是那种……过分熟悉的溺毙感。
这或许是所有的恐惧中，虞绒绒最怕的一种。
但水淹没过口鼻的刹那，她却没有闭上眼。
她看着湖水，看着独木舟的坠入，看着无数怪鱼铺天盖地般向她涌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周身的痛，究竟来自体内道脉被啃噬，还是那些怪鱼落在自己身上的尖牙。
既然这是一种必然，虞绒绒除了溺入其中，别无选择。
黑暗。
近乎永无止境的黑暗与下沉。
黑暗与水声占据了她的所有感知，她仿佛在这一瞬间回到了不渡湖底的监狱，这样的溺水让她开始思考和怀疑，是否自己如此拼命努力的尽头，依然是一无所有，路归原点。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有点放弃抵抗，全身都彻底僵硬了起来，纵使是此前雪原的极寒，也未曾让她如此刻这般麻木。
但这样的麻木之后，倏而升起的，是愤怒。
还来？又来？？
虞绒绒觉得自己的胸口有怒火在燃烧。
她都已经经受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再来一遍？
有意思吗？
看到她这样的麻木与惊恐，有意思吗？
……有病吗？？
喜欢挖掘别人心里最深的恐惧，再加以放大和复制，有病吗？！
这样的怒意席卷了她的全身，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彻底点燃，再融化了她身体的僵硬。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问她。
那道声音像是耿班师，像是棋局中的臭棋篓老头，像是卫长老，也像是无数她曾经只远远见过一眼的长老与阁主。
他们一起看向她，给予她无上的压迫，再一并齐齐喝问道。
“你——为何要登云梯？”
她为什么要登云梯？
不是为了所谓上了云梯便可入小楼的传闻，不是为了那份小楼弟子神秘无上的荣耀，也无所谓要向什么人证明什么。她登云梯，从来都只是为了一件事——
虞绒绒猛地睁开眼睛，一字一顿道：“我登云梯，只为——逆天改命！”
话音落时，她猛地伸出手，划在了湖中的某个虚无的位置。
近乎闪亮的符意从她手中乍现，符中的剑光几乎照亮了这片黑暗，她怒火冲天地拧着眉头，却终于看出了这一汪湖泊、这一隅环境的真实意图所在。
既然看穿，便如棋局得解。
她最深的恐惧就在这里，而她既然敢走入这片恐惧，就敢用自己的手将这样的恐惧彻底撕碎——！
湖底的水色浓稠，然而却在被剑光点燃照亮的刹那倏而凝滞，再好似一张被刀划开了一道的巨大幕布，终于露出了这样巨大湖泊幕布之下的景象！
布后面是云梯，是雷光交织，电闪雷鸣的云梯。
云梯有九百九十九阶，虞绒绒过中阁，出雪原，撕湖泊，终于走过了一半的阶梯，再入轰然雷霆。
卫长老在她走过一百阶的时候，曾经与她说过，若要逆天改命，便会天打雷劈。
她撕开了自己最深的恐惧，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所以天雷落下，只为惩罚这样不知好歹、不服天道之人！
乌云漫卷，遮天蔽日，天地轰然，虞绒绒再换了一件干净整洁罩衫，施施然踏入雷霆破碎之中。
云梯既然黑云笼罩，天虞山脉上下当然不可能幸免。
那样的黑云唤醒了许多回忆，也唤醒了所有修道之人内心最深的、对雷霆和黑暗的恐惧。
修道，修的是顺天道，顺天意，一步踏错，步步逆天，才会遇见雷劫。
修炼魔功之人才会招致天地轰然，逆天改命之人才会有如此天地浩劫。
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无数人的脸庞，亮起再灭的无数须臾里，有人惊惧发抖，有人腿脚微软却兀自强撑，有人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也有人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云梯入口之外的密林之中，一辆看起来格外宽大奢华的马车不知已经在哪里停了多久。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胖子从车厢里爬了出来，怔然看着不远处的雷光落下，轻轻吸了吸鼻涕。
一只手落在了小胖子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正要说什么，一道轻斥已经从车厢里响了起来：“你们两个，哭什么哭？！那是她自己选的路，活该她被雷劈！她就算是跪着也要走完！”
虞丸丸憋住自己的泪意，心道如果娘你的声音里没有那么多颤抖，这句话可能还可信一点。
虞父落在虞丸丸肩头的手慢慢收紧，从他们这里看过去，几乎只能看到一个少女的剪影，但只要那道影子还在，对他们来说，便已经是极大的安慰。
天雷落下，浩大悍然，虞绒绒再次掏出了那口实在好用的大黑锅盖，在心底第无数次感谢了一番傅时画，然后将锅盖顶在了头上。
前一次她取锅盖出来的时候，是在幻境之中，无人看清她手中是什么，但这一次，天上天下，无数人都怔然惊愕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再看着雷霆骤落其上，却好似打不穿那一层黑色的厚重。
六师弟张望了半天，终于倒吸一口冷气：“大师兄居然把大锅盖送给了她，那不是他最心爱的宝贝吗？”
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把黑锅盖当宝贝。
……除非他知道，这黑锅盖乃是南海之下的千年玄铁锤炼而成，而这锅身上所内刻的符纹与这样的玄铁组合在一起，才能堪堪抵御住这样的天雷。
又或者说，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够抗住天雷的东西。
云梯之下，有人穷尽目力才看清虞绒绒举了个什么东西，但也正因为看清了，所以才更加不可置信。
“锅、锅盖……？”那人小声迷茫道：“难道这就是真正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撑着锅盖缓步向前的虞绒绒却并没有大家看的那么轻松。
天雷落下时，虽然古怪锅盖接住了大部分雷霆，但她的道脉却无可幸免，那样的轰然好似穿过了她的躯壳，直接击落在她的体内，让她经受了雪刀落下、怪鱼撕咬后，本就已经伤痕纵横叠加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
下一刻，她终于再次狠狠一个踉跄，跌趴在了台阶上。
意识越来越模糊，甚至体内那样的痛都仿佛都无法再唤回她的清醒。
举着黑锅盖的手软软落下，锅盖与台阶边缘碰撞出一声脆响。
疼，太疼了。
她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被那雷击倏而抽空，而她好似只剩下了一具毫无用处的躯壳。
如果她还能够仔细分析和思考，或许可以猜到一些什么。
比如，天雷劈魔，而臭棋篓老头在她的体内打入了那么多棋子，那些棋子在她体内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地方悄然种下，再在此刻被天雷怒意蓬勃地发现，一击劈碎！
既然要劈碎，那自然是真正的碎。
连同她的道脉，她的道元，她体内臭棋篓老头种下的魔印……一并彻底碎裂！
台阶之下，有人惊呼，有人倏而站起。
但那道身影没有再站起来。
六师弟怔然看着台阶上，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二师兄，再更加慌张地看向已经在云梯之上守了很久的、背影沉默的大师兄。
这一刻，好似他身边的那只斑斓聒噪的鹦鹉都倏而暗淡。
大家等了很久，雷霆稍歇，此夜无月，只有星光璀璨，云梯上下却无人离开，直到日出复现，朝霞遍布，将密布雷霆的乌云撕开裂口。
躺在那里的少女，依然躺在那里。
就……到这里了吗？
……
虞绒绒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或许说，她并没有昏迷，她只是在这样的剧痛中，不断地问自己。
就到这里了吗？
她明明已经走了一大半的路，难道就只能到这里了吗？
但不到这里，又能怎么样呢？
她道脉已碎，神识已散，又能怎么样呢？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了许多事情。
有虞丸丸胖头胖脑的傻笑，有虞母一连串的呵斥声和虞父好脾气的赔笑道歉，有风雨连廊下跌落再溅起水花的铜钱与银豆子。
有傅时画轻轻扬腕，挥出的大把银票，带她直入云霄看到的御素阁三千里仙域时轻笑的模样，有二狗扑闪着漂亮的翅膀，威风凛凛站在渊兮剑头的背影。
有崔阳妙怒气冲冲骂了她一遭，末了却还要挡在她面前为她扬鞭的决然，有谈光霁每次在她上下御素阁时小声好意的提醒，还有杜京墨有些笨拙，却一笔一笔在木傀儡上刻下的符线。
也有水花之下的黑暗深湖，她窒息地被束缚其中，麻木地了此残生时，心中突然升起的不服。
对了，她不服。
她因为不服，因为觉得凭什么，所以才看到了那本奇怪的书，看到了上面白纸黑字的关于自己的剧情，再回到了现在。
她的路当然不能止步于此。
一个漂亮的木盒不知何时从她的乾坤袋中跌落出来，再翻开了盖子。
两片斑斓的羽毛被风轻轻吹起，悄然落在了她身上。
道元散了，道脉碎了，但渊兮依然在她体内，而渊兮从来都轻轻地缠绕蔓延在她的道脉外缘，早就无比熟悉她的道脉本应如何勾勒，如何向前。
剑气缓慢流转，两片羽毛融入她的体内，密山之上，小楼最顶的地方，道服破烂的老头须发乱飞，慢慢闭眼。
近乎无穷的道元聚成一个点，再悄然没入空气中，在雷劫中穿梭许久，最后轰然打入了圆脸少女体内！
“三十万灵石，你好赚。”耿班师仿佛再苍老了许多，大声咳嗽了起来，身形更佝偻了一些，脸上眼中却都是愉悦之色：“你可真是太赚了。”
渊兮的剑气重铸了她的道脉，耿班师的道元滋润了她干涸的道脉，二狗的羽毛让那些过于凌厉的剑气逐渐柔和，如春风拂面，再真正成为了她体内的一部分。
躺在台阶上，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已经了无生息了的少女，突然动了动手指。
同一时间，此前在湖泊黑暗中的那道声音倏而又响了起来。
“你可想好了，你要修什么道？”
虞绒绒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脑中有些纷扰混乱地想起了臭棋糟老头子此前在大笑中说的话和问她的问题。
他说，剑道要学剑，音修要弄琴，器修要抡大锤，丹修抱着那破炉子熏得头晕眼花，刀之一道非百战不立。唯有符之一道，不看经脉，不看境界，先问道，再修道。
他还问他，既要修道，可想清楚，她的道是什么了吗？
“我想清楚了。”她低声道。
她出声的同一时刻，天地风云骤顿，山下无数弟子正要失望地离开，却有人突然惊呼了一声。
“天哪！你们看——！”
虞丸丸猛地拍打车壁，大喊道：“阿娘——！！你看！！”
天光倏而暗淡。
方才本来快要散去的雷云重聚，形成了比方才还要更浓墨重彩的绸黑，金雷之色再次缭绕其中，遥遥对准了台阶上的那道身影！
而那道身影也终于缓缓撑起了身体！
“我想清楚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竟然带了瑰若朝阳的笑容。
“我道为真。”
她重重一脚向前踩落，登上一阶，继续道。
“我要这世间的真实。这真实当照在所有人身上，照见所有人的不完美，照见每一个人都不应当被忽略的人生。”
雷霆落下，她不避不挡，自迎雷霆而上！
“我道为真，而所谓真，即是这个世界……本就不完美。既然如此，我的道也不必完美。”
她再一步向前，长发翻飞，衣袖烈烈。
“我愿修这不完美的道。”
“因为——这就是我的道！”
天雷摧枯拉朽，一道又一道落下，乌云吞噬了她的身体，却不得不再次为她让开。
她依然还是那个炼气下境的小真人，道脉重塑，歪歪扭扭，痛楚不堪。
但她也确实找到了自己的道，再一步站在了自己的道门之外。
这事若是说出去，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在痴人说梦，说不定还有人会大笑两声，说年轻人就是不一般，做梦都做得这么狂野大胆不拘一格且不讲基本法。
修行当然是翻山越岭，雷霆万钧，拔剑问天，一步一个脚印，峻岭雪峰再山巅。
但有时好似也不必那么循规蹈矩，至少对于此时此刻在雷霆中穿梭的虞绒绒来说，世间的某些规矩已经烟消云散。
雷霆之下，有人尚未内照形躯，更不知何为真正的炼气，如何筑基，却已经将自己的所修之道，所行之路，看得清楚坦然，再无所畏惧地大声告知天地。
所以她合道。

第32章
有人一生都被拒于那扇被称为众妙的道门之外。
窥不得道门，找不到所修之道，便终其一生无法踏上真正的修道之路。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毕竟修道一事，对有些譬如修道世家出身的人来说，天生就是天经地义，不需要去想那么多，只要道脉没有大碍，用丹药资源硬灌，也能灌出个真君来。
至于道是什么，大多数人不会强求，毕竟剑道，刀道，琴道……也都是道。
这样也可以入合道、再推开众妙之门的话，似乎未免对那些穷极一生寻找修道意义的人来说，不太公平。
——天道确实在很多时候都不公，但在这件事情上，竟然难得公平了一次。
从很久以前起，修真界就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
对自己所修之道知之越细，越明确，所行就会越远，同境界之中战力就越强。
可说法归说法，不是每个道君都会告知世人自己究竟所修为何，也不是每个论道胜利的人都会站在对手面前大喊自己修的是什么道，所以这个说法……到底是没有许多的实际案例来做佐证的。
因而时间一久，大家多多少少都忽略了这件事，加之论道之中有时也并不是完全靠自己，若是拥有足够强大的灵宝的话，同境界里自然占据很大的优势。
但这并不代表这种说法不存在。
小楼楼顶，耿班师脸色惨白，气若游丝，跌坐在了旁边的藤椅上，蜷起双腿，从乾坤袋里掏了一大把灵石出来捏碎，这才堪堪稳住自己的心神。
这一切显然并不多么好受，但他的双眸却越来越亮，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稀疏的胡须，终于眉头舒展，忍不住般发出了一声畅快至极的长笑。
笑声畅快肆意，但笑着笑着，他笑声未顿，却倏而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虞丸丸的大力拍打下，用料极其结实的马车也出现了一些摇晃。
虞母面无表情地从车厢里探出头，脸上已经有了怒容，想要呵斥虞丸丸两句，却在仰头看到那抹身影重新站起来、重新穿梭于雷鸣之中时，有一滴眼泪划过脸颊，再在华美的衣袖上泅开一小片氤氲。
“娘！你看！阿姐她……！”虞丸丸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
虞父老泪纵横，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喑哑，原来竟是因为刚才太过大喜大悲而一时失声。
虞母的表情依然平静，袖子下的手却早就攥紧又松，华贵的布料在她手下皱成了一张漂亮抹布，她遥遥看着自己的女儿跌倒再起，每落下一道雷光，被她下手揉皱的布料就多一块，显然这一身很快就要成为虞家夫人此生最皱皱巴巴的衣服。
但她却浑然未决，只缓声道：“嗯，知道了。”
半晌，她又慢慢道：“我都看到了。”
卫长老看着圆脸少女重新起身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眼中却多少带了一抹敬佩，轻声道：“了不起。”
——这是他第四次对她做出了同样的评价，话才出口，卫长老自己都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对自己词汇量的匮乏有了一定新的认知，看来再提高一点文化水平的事情刻不容缓，是时候搬上议程了。
不渡湖上，有越来越多的细密泡泡，这一刻，甚至好似连湖水都变得比往日清澈了些，引得平素里从来不敢在此处降落的仙鹤疑惑曲颈。
御素阁十八峰中，悬笔的那位长老换了一张纸，笔峰点墨，终于重新落笔在纸上轻轻一划，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臂却被身后的大力撞到，顿时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斜难看的线。
这张纸又废了，他拧眉侧头，却见之前还兴致缺缺，无聊地打着哈欠的那人，已经扑到了窗前，不可置信地看着山中云梯的这一幕。
“她站起来了。你快看，她竟然从雷劫里站起来了！她道脉通了吗？我看不到，老曲，别画了，赶快过来看看，你能看到吗？”
“她既然还在登云梯，那么何必去看？”
执笔的曲长老却没有看他，只眉头微皱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纸，想要将这张纸也扯碎扔掉的动作微微一顿，再在短暂的思忖后，落笔如风。
一道泼墨剪影逐渐在纸上浮现。
竟然正是在云梯上继续前进的那位少女。
这是曲长老所绘的最不完美的线条。
却也是最完美的一幅画。
崔阳妙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的尖叫溢出嘴边，天地之间满是雷声，而她不想、也不愿自己的声音，惊扰到自己远眺也只能看到渺渺背影的少女。
纵使她知道，对方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心意，但她就是觉得，不能也不应该打扰。
云梯之下，原本已经要散去的人群重新聚集，再一起仰头怔然而观。
乌云之下，有人长发飞舞，衣衫微乱，天雷乱轰，她自穿梭其中。
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副过分撼人心魄的画面。
有人似有所感，只觉得自己凝滞了多年的修为似是有所松动，也有人当场盘膝而坐，感悟天地道元，再睁眼，竟然已经突破。
谈光霁一夜入炼气上境，班言本来已经在第七十九阶台阶处驻足，却又咬牙再上二十一层，直入卫长老亲传麾下。
纪时韵看着那样的天雷阵阵，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些，她低声道：“阿兄，你觉得那样的天雷……我能撑住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有些疑惑地转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阿兄纪时睿脸色怔然，唇边的血才干透，却也显得唇色更加苍白，整个人更加摇摇欲坠。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少年心神大乱，如此半晌，来来回回，只在重复这一句话。
纪时韵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倏而抬手按住了纪时睿的掌心，一股道元顺着她的手指渡入纪时睿体内，再触碰到了他已然变得紊乱的道脉。
竟是已经隐约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刑罚堂的屋顶上，丁堂主看向叶红诗：“已经太久都没有人登过云梯了，我都快要忘了此等瑰丽场景……对了，你当时用了多久？”
“五天。”叶红诗笑了笑：“但我登云梯时，已经金丹，然后被一道天雷劈碎了金丹，跌回了合道。虽说我那金丹不太成功，但也好歹是金丹。天雷啊，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你不用去迎接一番吗？”丁堂主又问道。
“也是。”叶红诗颔首，再起身。
小楼一侧，在某处探头探脑的六师弟开始极速计算时间：“不过一夜多一点时间，还好，还好，问道那一关就连我也昏迷了小半天，未来小师妹已经非常不错了！如此一来，未来小师妹已经用去了四天五夜，她还有足足两天一夜的时间来登接下来的一百来阶，我觉得能行，绝对能行！”
三师姐粉衫轻摆，双手背在身后，微黑的脸上也有了一抹笑意：“要有小师妹了，小楼里的空房间也是时候要修整一番了。”
言罢，她十分和蔼地看向了六师弟。
六师弟倒吸一口冷气，从刚才的兴奋里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吧？不是吧？不会吧？怎么布置小师妹的房间这种事情，也要我来？我可是个不懂得审美的死直男啊！”
三师姐微笑道：“这是小楼传统，你忘了吗？你的房间也是五师姐给你布置的，你是对五师姐有什么意见吗？”
六师弟想到了被挂在刑罚堂门口乱抽的鞭子，再想到五师姐的红衣烈烈，打了个寒颤，哪里还敢再说话，哭丧着脸，一溜烟儿跑了。
有人欢喜，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挥笔成画，有人怔然无语，有人观这等数十年也罕见的场景而一夕悟道，也有人因不可置信心神摇摆而走火入魔。
小楼上属于她的房间正在被精心布置，耿班师身形佝偻却春风得意，不渡湖下容叔畅快大笑，愿赌服输，闭眼凝神，便准备真的将自己一生所学凝成一缕道元传承。
有人从云梯天劫中重新站起来了的事情已经随着风传遍了大陆，无数传讯符流转于整个大崖王朝之中的每一个门派，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琼竹派。
正在梳妆的燕夫人猛地转头，为她挽发的侍女猝不及防，不慎扯到了她的头皮。
燕夫人“嘶”了一声，挽发侍女已经惊恐地跪在了地上，以额贴地，瑟瑟发抖。
对方却竟然就这样披散着还没有完全梳好的头发，快步到了窗边，一把抓住了来传讯的那名弟子的领子，轻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虞绒绒登上了云梯？”
那名弟子惊惧地看着面前的掌门夫人，先点了点头，又拼命摇了摇头：“她、她是在登！还没登上去！”
捏着他领口的手微微放松，于是他得以说出了这句话的后半句：“但她已经登到了第——九百一十五阶！”
燕夫人的眼神逐渐幽深，捏着那名弟子的领口愈发收紧，真君的灵压无意中散溢出来，压得面前弟子面色铁青，难以呼吸。
“娘。”一道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燕夫人的手倏而一松，重新挂上了一抹温柔的笑。
来者自然是宁无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被摔在了地上的弟子，声音却依然轻柔：“娘不必如此生气，所谓小楼，不过是我想不去就不去的地方，也没什么稀奇。她能上去，便也上去了，对我们的大业没有太大的影响，也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
大崖王朝无数人的心都系于一梯一人，甚至已经有人在打听清楚了登梯者是谁后，开始考虑筹备重礼去敲元沧郡虞府的门，几位世家的老太爷紧急拿出孙辈的生辰八字，准备找人上门试探一番婚配嫁娶。
但这一切都不是此时此刻的虞绒绒所考虑的范畴。
她不知梯下风云，不知梯上变幻，她的满心满眼，依然只有面前的一方又一方青石台阶，以及天上落下的一道又一道天雷。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道脉似是与之前有所不同，却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但纵使她此刻因为疲惫而呼吸浑浊，她也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之此前好似轻松了很多，每一次抬步所耗费的力气似乎也小了很多。
她早就捡回了乱扔的锅盖，合上了空空如也的木盒，隐约知晓二狗的羽毛或许有了什么她现在还尚未可知的妙用，却还不知道原来这样就是道脉通畅的感觉。
毕竟要说通畅，其实也还有些勉强，被彻底劈断再重连的道脉还十分脆弱，甚至连覆盖于其上的渊兮剑气都显得比平素里更温和更小心一点，生怕惊扰了新生宛如稚儿的微薄道脉。
天雷好似比之前弱了一些，却也可能是她已经劈啊劈啊就习惯了，虞绒绒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往乾坤袋里放了足够多的换洗衣衫，这才能够让她每被毁去一件罩衫，就能从乾坤袋里掏一件新的出来穿上。
这样一来二去，如此酷烈的天打雷轰，竟然好像成了某种她与天雷的换装游戏。
去而复返的六师弟眼神发直，不太确定地问道：“我的眼睛没问题吧？记忆力也没问题吧？未来小师妹怎么又又又换了一件衣服？”
三师姐绞着手指，有些赧然地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穿了多久，全靠清尘咒撑着的粉色衣衫，喃喃道：“已经三十二套了，这、这就是大户人家吗？”
说到大户人家，两人对视一眼，又情不自禁地将目光落去了稍远处、在最高一阶云梯上松垮坐着，背脊却依然停滞的那道青衣金线的身姿上。
……
出身大户人家、换到第三十八套衣服的时候，虞绒绒终于终于破开所有的雾气，穿过所有的雷劫，狼狈却绝不妥协地走过了九百九十八阶云梯。
然后她停下脚步，看向了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云如车轮风如马，雷云终于有了溃散的迹象，风吹开了云，再吹走了那些悚然的雷。
天穹之上，日光从这几日连绵黑云散开的间隙洒落下来，恰好落在云梯至顶的这一隅，再慢慢扩大开来。
五彩斑斓的小鹦鹉振翅而起，红色的头毛炸开成漂亮的头冠。
耿班师难得换了件新道服，虽然不知为何，再新的衣服在他身上便会带上奇异的破碎感，但到底确实是一件新衣，他负手站在稍远的一块礁石上，眉头微皱地看过来，眼中却盛满了笑意。
一位黄衣青年长身玉立在一隅，脸上虽然在笑，却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到底是我输了，扎不了师弟师妹们，只能扎自己试毒了。”
言罢，他向着虞绒绒点了点头，然后向着自己的手臂一针扎下，再轰然倒地。
一旁踩着奇特滑板的少年和粉衫少女好似对这幅场景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竟然管也不管，只径直向着虞绒绒的方向探头看来，他们被拉长的影子里，好似还有另一道曼丽的身姿。
眼熟的红衣师姐刚刚从树上翩然而下，冲她扬了扬眉，露出了一个英姿勃发的笑容。
而她的眼前，最高一级台阶之上，青衣金线的英俊少年席地而坐，长腿随意地搭落在下一级台阶，他发梢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意，眉眼弯弯，再向她伸出一只手。
“你好，小虞师妹。”
虞绒绒抬手，落在他的掌心，再向前最后一步，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终于站在了九百九十九阶云梯的终点。
她抬眉一笑。
“是虞小师妹。”
——第一卷 &#183;云如车轮风如马&#183;终——

第33章
“让一让——！都让一让——！”密山上，一道声音风风火火地响了起来，轮子滚过不怎么平整的山地，跌跌撞撞，风驰电掣，再停在了密山某处低矮木楼旁：“新鲜的药来了！二师兄能不能醒来就在此一举了！”
环佩玎珰的圆脸少女有些紧张地接过对方递来的大芭蕉叶片，神色复杂地看着叶片上的几滴露水：“你确定这露水能解毒？”
六师弟……或许现在应该更替称呼为六师兄了的滑板少年使劲点头：“千真万确，二师兄说过，只要他昏迷，就用这露水嗞他！过去我每次的嗞嗞都奏效了的！”
虞绒绒沉思片刻：“那为什么这次要我来？”
六师兄诚恳道：“难道你不想给二师兄留个好印象吗？只要你救醒了他，你可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这可是我们小楼的二师兄，这可是真正天大的人情啊！”
有理有据，令人心动，无法反驳。
虞绒绒也确实心动，但她直觉本能有哪里不对，还要再问，六师兄已经一惊一乍地尖叫道：“要干了！！我疾驰十里路采回来的露水！要干了——！”
于是芭蕉轻颤，一叶的露水扑面而下，落在横斜于床的鹅黄衣衫的青年脸上脖子上，好似还有几滴蜿蜒顺着他的下颚流到了脖子，再没入衣领深处。
如此僵持片刻，露水还是水，面容英俊面色铁青的二师兄依然昏迷。
虞绒绒紧紧盯着二师兄的脸，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六师兄，你是骗我的吧？”
“怎么可能呢？六师兄怎么会骗可爱的小师妹呢？你不要胡说，六师兄绝不是那样的人……”
虞绒绒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等等！你倒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要离我越来越远啊！”
六师兄已经踩着滑板，一骑绝尘不见踪影了，而虞绒绒转回头的时候，正对上了二师兄好似比之前更铁青了的一张脸和一双淡到几乎只剩下眼白了的眼睛！
虞绒绒面无表情地与这样一张堪称可怖的脸对视片刻，竟然没有向后退，而是仔细打量了对方一会，然后猛地抬起了手中的笔，跃跃欲试道：“三师姐前几日才教了我一道修复符，不然，让我试试看？”
浅淡的眼白盯了她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张脸上似乎有些微不可查的失落，但因为太过铁青而显露不出什么。
“你为什么不尖叫？”二师兄紧盯着她的眼睛，平直地开口问道。
虞绒绒困惑道：“为什么要尖叫？”
二师兄不可置信极了：“我现在的样子不可怕吗？”
他边说，边自己抬手在虚空画了一个圈，凝出了一面水镜，再自己先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然后一手抹掉了水镜，悲愤地看向虞绒绒：“明明很可怕！！你为什么不怕！”
“我应该怕吗？”虞绒绒终于十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才犹犹豫豫地问了出来：“难道二师兄这样是为了吓我……？这是什么小楼迎新见面礼吗？”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二师兄摆摆手，飞快否认道，然后向后一栽，重新闭上了眼：“我中毒了，现在需要梅梢雪山天池的灵液，浮玉山后山的桑草，四时城的回春木和东年城菩提宗的千年菩提解毒。如果两个月之内还不能拿来给我，我就真的要被毒死了！”
虞绒绒认真记住，再起身退出这栋木楼，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等到她真正走远，二师兄一个鲤鱼打挺地坐了起来，抬手一拂面，哪里还有刚才的铁青与奄奄一息。
四师姐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了起来：“这是小师妹的试炼任务？”
二师兄一个激灵：“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这样突然开口！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是啊，二师兄刚才就差点被自己吓死呢。”四师姐声音缥缈如烟：“不过你这么狮子大开口，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二师兄胸有成竹一笑：“你不懂，你看大师兄多么重视她，而且渊兮不是还没拿出来吗？小师妹若是要出远门，大师兄肯定要跟着啊，如此一来，四舍五入，等于大师兄帮我去拿这些我朝思暮想了许久的材料，妙啊，妙啊！”
虞绒绒当然不知道这位看起来翩翩青年郎的二师兄竟然如此计划通，虽然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但二师兄到底是二师兄，二师兄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密山很大，大到从二师兄的小木楼走到小楼要足足三炷香时间。
四季已经转至初冬，周遭的山头已经或多或少有了薄雪，唯独密山小楼依然温暖如春，于是这一路走来，春风拂面，虞绒绒居然出了一身薄汗。
纵使她算不得见识多广，也当然知道这四味材料的难得。
但虞绒绒根本没有为此而感到一分一毫的苦恼。
因为这里是小楼，天下修道者梦寐以求的神圣之地。
虽然她才入此处不过七日，其中还有六日都在昏睡，然后一醒来还没看清自己在哪里、屋内陈设如何，就被六师兄过分自来熟地抓到了二师兄的木楼里泼水……听起来好像过分荒谬了些，但这并不妨碍她信心满满地踏进那幢真正的小楼，再去讨要几味材料。
大陆遍寻不得算什么？
这可是小楼，小楼里，不应该应有尽有吗？
就算贵重点，那可是要救二师兄的命，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材料比小楼二师兄的命重要吗？
想来二师兄只是让她跑一趟腿罢了。
身为新来的小师妹，多为师姐师兄们跑两趟算什么，都是应该的嘛。
虞绒绒如是想着，终于站在了小楼门口。
之所以知晓这里是小楼，是因为从二师兄的木屋出来，岔路虽多，但每一个岔路口都有过分清晰的路标箭头，她想迷路也难。
而她之所以确定面前这座看起啦过于普通……甚至说寒酸的楼就是小楼，完全是因为，楼门上方挂了个牌匾。
牌匾上写了十分端正的“小楼”两个字。
写了小楼的地方，就一定是小楼吗？
或许不是，可如果在密山，那自然一定是。
虞绒绒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闻名天下的小楼，再看着门框上掉落后斑驳的漆面，略微残缺不全的廊柱，以及纸糊的飘摇窗户，慢慢瞪圆了眼睛。
风卷起一片依然翠绿的树叶，在她面前打了个转，眼看就要被吹远再落在地上，倏而有一只手横伸了过来，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片叶子。
这个姿势实在眼熟，这样骨节分明肌肤冷白漂亮的手更是让人见之难忘，虞绒绒微微侧头，果然看到了傅时画那张过分英俊的脸。
他眼瞳极黑，长发高束，黑玉发环将照耀在上面的光芒吞尽，偏偏他又眉眼飞扬，便让这一片黑的死气沉沉尽数变成了少年鲜衣怒马与倜傥洒脱。
“虞小师妹，好久不见。”他勾唇一笑，再将那片树叶在指缝间百无聊赖地转了几个圈，似是随口问道：“道脉通了吗？”
他语气熟稔，姿态随意，言笑晏晏，既不问她登云梯过程中的艰辛与过程，也不问她登顶后的感受，仿佛从一开始就笃定她能上来，而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虞绒绒迅速放松了下来。
——她本来是有些疑惑和恍然的，譬如原来傅大师兄竟然也是小楼的大师兄，难怪无论内阁中阁还是外阁，所有人都要尊称他一句“大师兄”。
但看到傅时画此刻的闲适神态，她突然觉得，好似这一切便理应如此，也没有什么好问的。
于是她咽回之前的话，应道：“说通好像是通了，但又似乎没有完全通，我也没看懂是怎么回事……说起来我这算是入了小楼吗？有什么流程要走吗？有什么师父可以拜吗？渊兮能拿出来了吗？咦对了，二狗呢？”
“当然，能登上云梯，自然便算得上是已经入了小楼。流程……”傅时画很是思考了一番：“你要是想有，也不是不能有。”
虞绒绒：“……？”
什么叫也不是不能有？
“关于师父这件事，小楼里大家互称师兄妹，但其实每个人的师父都有所不同。至于你的师父嘛……他想见你的时候会自己来见你的，到时候我也想问问我的剑的事情。”傅时画的脸上十分罕见地出现了一抹无奈：“等他想好了说辞以后。”
虞绒绒：“……？？”
怎么拜个师还要师父自己想好说辞的？
“至于二狗，它去和三猫玩了，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了。”傅时画继续散漫道：“当然，它临走之前是有表示对你的热烈欢迎和喜悦的。”
虞绒绒目瞪口呆。
这个世界上有了二狗，居然还真的有猫三的吗？？
很梦幻，很迷幻。
“总之，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难得我没了剑，也能修个年假，只要你的那位师父一日觉得缘分未到不想出现，我就一日能躺在密山山顶晒太阳。”傅时画漫不经心地说完，这才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来这里是参观？虽然这理应是六师弟的任务，但我也不是不能代劳，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虞绒绒简单说了二师兄的情况：“……总之，二师兄需要梅梢雪山天池的灵液，浮玉山后山的桑草，四时城的回春木和东年城菩提宗的千年菩提来解毒，我要去哪里领材料？是小楼里面吗？”
傅时画沉默了很久。
虞绒绒心中奇特的感觉随着他的缄默越来越浓，然后试探着喊了一声：“……大师兄？”
傅时画慢慢道：“是二师弟亲口告诉你要这些东西的吗？是谁告诉你可以来这里领的？”
虞绒绒迟疑道：“对，不过来这里是我自己猜的……难道应该去别的地方吗？”
“倒也不是。只是……”傅时画似是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但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小楼掉漆的立柱上，他福至心灵地屈指磕了磕立柱：“你看小楼的这个条件和状况，你觉得会有什么吗？”
虞绒绒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傅时画手上，再滑到了破旧廊柱、纸糊的窗户和掉漆的墙面上，结结巴巴道：“这些、这些难道不、不是某种外荏内厉的伪装吗？”
傅时画微微睁大眼：“小楼总共就这么多人，伪装给谁看？”
虞绒绒哪里答得上来这种问题，她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更大了些：“如果不是伪装的话，为什么要这么破旧？”
“哪里是要这么破旧。”傅时画痛心疾首道：“会这样，当然有且只有一个原因啊。”
虞绒绒屏息凝神地等待傅时画揭晓最后的答案。
却听他十分自然地继续道：“肯定是因为——穷啊！”

第34章
虞绒绒慢慢眨了眨眼睛。
“……穷？”她很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傅时画话里最后一个字，似乎是在认真咀嚼这个字眼，然后终于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然后道：“那么大一个御素阁，这么小一个小楼，这里还会……穷？”
明明会挥金如土地随手买路，一抓一大把银豆子的傅大师兄好似并不会因为这个字眼而感到任何羞赧，他十分坦然道：“不然你以为二师弟为什么点了那么一长串材料，还要你两个月之内给他？天下能有什么毒让他直挺挺地躺两个月还没法醒来？”
虞绒绒依然处于震惊之中：“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毒吗？”
傅时画用一种“你怎么还不懂”的眼神看向她：“你知道二师弟是怎么上小楼的吗？”
虞绒绒茫然摇了摇头。
傅时画抬指遥遥指了指周遭郁郁葱葱的树木山川：“能想象这里所有的植被一夕凋零，所有清澈的水突然浑浊，天上地下的生物逶迤在地昏迷不醒，整个山头就只剩下了孤零零几座破木楼的样子吗？”
虞绒绒很难想象，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因此而倒吸一口冷气。
“这种用毒圣手，你会担心他被毒死？”傅时画痛心疾首道：“所以你明白他为什么报菜名一样和你说了这么多吗？当然是因为他垂涎这几味材料许久，好不容易遇见了你这个新来的傻小师妹，抓紧时间逮着你薅羊毛啊！”
虞绒绒：“……？？？”
“不过你也不必为此而生气，他也不是只对你这样，三师妹到六师弟每一个人都被他薅秃噜皮过，六师弟当初为了取他要的那味灵草，还险些命丧南荒。”傅时画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虞绒绒诧然道：“出发？去哪里？”
“灵液要去梅梢雪山的天池里取，桑草要去一趟浮玉山，回春木要去四时城里砍，千年菩提要去东年城烧香拜佛求来。”傅时画微微挑眉道：“你不打算去吗？”
虞绒绒沉默片刻：“……这应该不是什么，必须抵达这几个地点才算是完成的任务吧？”
“倒也确实不是。”傅时画摇头道。
“那办法就很多了！”虞绒绒若有所思片刻，霍然抚掌道：“我去去就来。”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倒退了回来，有些羞赧道：“请问大师兄，我要怎么下山？下了要再怎么上来？”
半个时辰后，已经看不出半分异样的二师兄潇洒地浪荡在了密山山头。
这一天的阳光很是温暖，所以他干脆拖了把躺椅放在山头正中央，用一大片干净荷叶盖住了脸，惬意至极地摇晃着身体，完全是山中独霸的样子。
粉嫩衣衫的三师姐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微黑的脸颊，显然并不太在乎这样的烈日骄阳，也不太在乎自己会不会在这样的日头下变得更黝黑一点：“二师兄真乃料事如神，大师兄果然和小师妹一起去了！”
二师兄隐藏在荷叶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惬意笑容：“看来距离我拿到这四种材料的日子不远了，到时候我们再来打赌看，我的虎虎生威针要落在谁身上。”
三师姐的脸因为虎虎生威这种名字而微微抽搐两下，悄然平移后退了几分，显然想要离这个毒中毒王远一点，但很快，她就悚然转身，发现自己的脚后跟再向后一寸之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从地底下冒出头的淬毒小针，只要她再多退一点，就会猝不及防地一脚落在上面，轻则口吐白沫，重则直接昏迷不醒。
“来聊聊天嘛。”二师兄晃着身体：“三师妹这么着急，是想要去哪里啊？”
三师姐尬笑一声：“谁着急了？谁要走了？我只不过是老胳膊老腿了，时不时就要活动一下罢了！”
两人在这里气氛融洽地闲聊，六师弟躲在某处树荫里，用一截粗木认真打磨着滑轮，口中喃喃自语道：“都说引导的事情是交给最新进楼的人，怎么到了我就没有和可爱小师妹接触的机会，可恶的大师兄！我也想下山游历，我都磨了足足十年轮子了！”
所有人都做好了小师妹与大师兄起码也要两个月才能回来的准备，然而这一天傍晚，一截黑色飞剑便突兀地破开了密山之上的大阵，再飘飘然落在了小楼面前。
二师兄震惊地翻身而起，荷叶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脸完全来不及重新抹到铁青，全靠演技地翻了个白眼，又昏了过去。
三师姐依然蹲在他身边，审时度势，强行扑了上去，含泪道：“二师兄，你怎么又更严重了——！”
二师兄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这是此龙精虎猛毒的第二阶段，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毒及心肺，恐怕早已救无可救，除非、除非小师妹她能带我要的那四味东西来——！”
一旁，四师姐刚刚停下搅动一锅奇异物质的手，看到两人落地，轻轻地“啊”了一声，有些苦恼道：“可我没有做你们的饭……”
虞绒绒面不改色地从傅时画的剑上跳了下来，再带起了点儿比平时更多的丁零当啷声。
六师弟似有所感，探头来看，才发现虞小师妹怀里抱了一大把颜色各异的雕花乾坤袋。
这几个字就已经很有讲究了。
在小楼过去的所有认知中，乾坤袋这种东西，实用性当然是第一的，固然市场上有卖许多精雕细琢钩花描边的漂亮乾坤袋，但因为工艺太难，需得筑基期以上的真人以道元引线才能绣出来，价格自然十分不菲。
每每三师姐和四师姐看到，眼神都会黏在上面，一个说“花里胡哨，华而不实”，一个说“哗众取宠，乌七八糟”。
三师姐偷偷拢了拢自己粉色衣衫的袖子，让自己朴实无华的乾坤袋藏得更深一点，四师姐眼神飘忽，重新提起了锅铲开始搅拌。
然后再看到虞绒绒毫不在意地将这些乾坤袋随手扔在了地上。
三师姐：“……！！”地上不干净！
四师姐：“……！！！”地上有、有灰尘会弄脏！
两个人手指抬了又落，恨自己拘泥于师姐的身份，到底要端着点，不能显得太寒酸，心中却在无声滴血。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虞绒绒和她扔在地上的乾坤袋，大家早就穷惯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去想她为什么要抱着这么多乾坤袋来。
直到虞绒绒长长舒了口气出来，然后在地上挑挑拣拣，先是捧出了其中黑色绣银线的那一只，捧到了二师兄面前。
二师兄脸也不青了，白眼也不翻了，毒好似一夕之间飞走了，他翻身而起，有些惊愕地看着虞绒绒：“小师妹这是、这是做什么？”
“里面有二师兄吩咐的灵液和灵草。”虞绒绒道：“还请二师兄过目。”
二师兄震惊到忘了去接乾坤袋：“才过去了半天，你就全部都拿到了？！”
虞绒绒挠了挠头：“虽然贵了点，但只要能买到，就倒也确实不是什么过于珍稀的东西……”
二师兄：“……？？？”
他有点麻木地接过了乾坤袋，神识再在里面一探，整个人的表情变得更加木然了些，竟是嗫喏了片刻。
所有人都探头探脑地看向二师兄，很是疑惑到底里面有什么才会让二师兄这般模样。
半晌，二师兄终于抬起了头，慢慢道：“为什么里面有十份梅梢雪山天池的灵液，二十棵桑草，四十根回春木，还有十串千年菩提？”
三师姐、四师姐和六师兄：……！！！
虞绒绒“啊”了一声，应道：“因为都是消耗品，所以我就稍微多准备了些……是太少了吗不太够？时间有限，整个入仙域在暂时就只能找到这么多了，不过没关系，过两天我可以再去买点！”
二师兄呆若木鸡地捧着手里的乾坤袋。
满山的人都被她轻描淡写的话震住了。
消耗品，格外多准备了些。
这是格外多点儿的事情吗？！
而且什么是整个入仙域就只能找到这么多了！
难道这么一会儿你就已经搜刮了整个入仙域吗！！
二师兄求而不得了那么久，你挥挥手就给了一乾坤袋？！
三师姐觉得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红，直到虞绒绒也捧着一只殷红的漂亮乾坤袋递到了她面前：“这是给三师姐的。”
三师姐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份，也没想到自己有点眼红的原因竟是被这样漂亮的红色乾坤罩照红的，心中大动，面上却有些犹豫道：“不知为何小师妹也要给我一份，毕竟我倒是没有中毒，也暂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灵药……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现在就让二师兄扎我一下。”
四师姐霍然转头，心道好你个三师姐，竟然连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说出来了！
那明明是她的台词！
虞绒绒笑眯眯道：“不是灵草，只是给三师姐的一点见面礼而已。”
然后她也转身递给了四师姐一份水蓝乾坤袋。
三师姐和四师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师姐收一点师妹的见面礼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所以三师姐不再假惺惺地推辞，而是笑眯眯地用颤抖的手，激动的心，轻轻拉开了漂亮乾坤袋的口。
然后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卧槽”。
四师姐没有出声，但嘴型微动，分明也是字正腔圆的同样两个字。
三师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粉色。
原来粉色也有这么多花样。
水粉，樱桃粉，桃粉，胭脂粉，浅粉，玫瑰粉……
而不同的粉色竟然也可以做成不同款式的衣裙，再搭配不同模样的粉色发饰，有粉色珍珠，粉色玉石，粉色宝石，粉色凝露花瓣……
三师姐觉得自己身上的微旧的粉色衣裙顿时不香了，她颤抖道：“这、这得要花多大的精力，才能收集到这么多的粉色衣衫……”
虞绒绒想了想：“也还好，毕竟高渊郡所有的成衣铺子都是我家的。我只是让她们把尺寸合适的所有粉色衣衫都送来了而已。”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知道四师姐喜欢什么样的，但想来或许更喜欢素雅色彩的，所以大多都用了白色与浅蓝，如果四师姐不合意的话，一定千万要告诉我，换成别的颜色也很方便，不要害怕麻烦到我。我家里略有薄产，在钱银这等俗物方面，如果各位师兄师姐有需要，直说无妨。只要能买到，都好说。”
……都送来了，而已。
拥有满高渊郡的成衣铺子，略有薄产。
只要能买到。都……都好说。
三师姐倒吸一口冷气，再想到了虞绒绒在登云梯的时候，随手换下的一件又一件衣服，觉得自己对大户人家的认知还是稍显狭隘了。
什么是大户人家！
这才是大户人家！

第35章
这边二师兄木雕泥塑，三师姐目瞪口呆，四师姐哑然无言。
六师弟从另一边悄摸摸探头探脑，眼中的期待已经快要溢出来。
虞绒绒自然不会忘了他，笑吟吟再递出第四只绸蓝色的乾坤袋。
六师弟满心欢喜地打开。
却见里面是厚厚一叠票券。
很厚，非常厚。
六师弟颤抖着搓开，发现里面琳琅满目，包括了成衣成鞋铺子、大大小小的食肆、驿站抵用券等等等等，甚至还有黑市流通的通用币券，而这些券的面值之大，简直像是在大喊着“不要珍惜，尽情快用，没错这就是白送”。
六师弟哪里见过这等世面，手抖了片刻，才大胆假设，勇敢发问：“小师妹啊，刚才你说成衣铺子都是你家的，那、那我手里的这些……”
“啊，也是我家的。”虞绒绒颔首道：“小本经营，一点心意，六师兄花完了再来问我要。”
六师兄：“……”
快要不认识“小本经营，一点心意”这几个字了！！
他踟蹰片刻，再问道：“那、那黑市……”
虞绒绒这次倒是停顿了须臾，但还是直言道：“倒也……略有涉猎。”
怎么说呢，如果虞绒绒说这话是在拿出这几只乾坤袋之前，大家听过也就是过去了，但此时此刻，大家已经彻底明白虞绒绒嘴里的“一点点”、“小本”、“稍微”和“略有”是什么意思了！
小师妹的嘴！谦虚的鬼！
密山上下欢喜一堂，宛如过年，三师姐和四师姐已经迫不及待地火速回房间试衣服去了，六师弟滑板滑得蜿蜿蜒蜒，宛如狗爬梦游，提着乾坤袋的手依然微微颤抖。
二师兄腰也不困了，腿也不抽了，但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二师兄，很是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委婉劝道：“年轻人啊，在买一些东西之前呢，要多想想家里的情况，不要给家里平添太多负担。”
虞绒绒很是感动，觉得二师兄真是太贴心了，居然连此等事情都为她考虑到了，不由得大受鼓舞：“承蒙二师兄关心，确实如此，我正是因为想到了家里的情况，所以才格外为二师兄多准备了一些，下次一定再多翻几倍！”
二师兄：“……？？”
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等一下，他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虞绒绒举一反三，再接再厉道：“不瞒二师兄，我确实还筹备了些别的东西，不过今日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来日或许还要和二师兄借些人手，将这里里里外外稍微修一修，我家里什么都没有，也就只有一点花不完的薄产，很是苦恼。还好有小楼如此美妙的天地，解决了我许久的难题。”
二师兄：“……”
黄衣青年觉得自己有点难以承受这样的对话，有些摇摇欲坠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飞快逃离了现场，紧闭自己木楼的门，不知道又去捣鼓什么新的毒去了。
于是偌大的破烂小楼广场上，又只剩下了虞绒绒和傅时画两个人。
虞绒绒这才看向从刚才到现在都未置一词的大师兄，将最后一个看起来格外精美些的青色绣金线的乾坤袋捧了过去。
傅时画原本莫名有些萧瑟的神色逐渐重新生动，他垂眸看着递到了面前的那只漂亮乾坤袋，显然有些意外，微微挑眉：“嗯？我也有？”
“当然有。此前虽然也说过谢谢，但口述到底单薄。谢谢大师兄不辞辛苦，带我御剑这么多次。当然……也还有此前种种事情。”虞绒绒眨了眨眼，有点忐忑：“希望你不会讨厌。”
傅时画用一根手指勾开乾坤袋上的系线，正要好奇地看一眼，虞绒绒却突然道：“等等。”
青衣少年轻轻抬眉：“嗯？”
虞绒绒向后急退了几步，一脚迈入了小楼之中，再从小楼的门框后面探出头，小声道：“你自己看，我，我先进去了！”
傅时画欲言又止，正要再说什么，虞绒绒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乾坤袋很漂亮，青色的底布用的是和傅时画身上的道服极其相近的色彩，金线则是实实在在的纯金勾线，在阳光下有极其璀璨的色彩，看起来有些照耀，却与他这一身极搭，明显用足了心思。
既然虞绒绒已经溜了，傅时画也不着急继续去看，他很是猜测了一番里面会有什么，心道莫约也就是六师弟那样的礼券，或许数额更多一些罢了。
但纵使如此，他也已经很是高兴了。
然后他才漫不经心地向着乾坤袋里探出了神识。
再倏而眼神微顿。
乾坤袋里整齐地放了许多狭长的匣子。
有的是木质，有的是铜制，还有用许多符线符纸封印住的、不知什么材质的匣子。
感受到了傅时画的注视后，那些匣子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些跃跃欲试的微颤，好似想要努力破匣而出，想要被他看到，再被他握在手中。
是剑。
很多剑。
很难想象一个乾坤袋里，竟然会有足足数百柄剑。
而且还不是那种街边铁匠铺子里随手拿出来的锻剑。
乾坤袋内，每一个匣子上都注明了剑名，铸剑师和年份，显然每一柄都是有名有姓，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到的剑。
毫无疑问，虞绒绒恐怕早就已经在搜集这些剑，且大概率直接搬空了虞府这么多年来的所有收藏，毕竟她甚至连虞家祖上某位锻造大师的镇宅之剑都一并塞入了这个看起来除了好看之外，并无其他特别之处的乾坤袋里。
她甚至没有为其中任何一柄剑多做任何一句解释，仿佛那柄镇宅之剑和其他无数的剑一样，都只是她送出的这数百把剑中，普普通通的一把而已。
——又或者说，纵使送出了这么多剑，纵使这些剑的价值加起来确实已经堪称连城，且毫无疑问其中的若干把剑单独拿出来，都很容易在修真界掀起一些风波亦或者腥风血雨的争抢。
但在虞绒绒的心中，所有这些加起来，也还比不上傅时画的那一柄本命剑渊兮。
这是赔礼，更是谢礼。
为她莽撞扔出那一枚符箓而造成了后续这些风波而赔罪，也为傅时画愿意借剑与她，并无迁怒而感谢。
最关键的是，她自己也若有所感。
虽然不明白自己的身体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倘若没有渊兮在她的道脉之中，便是有二狗的羽毛，有那口神奇的大黑锅盖，再有臭棋篓老头的一指万棋，她也绝难从云梯上的天雷之中重新睁开眼，再站起身，走完最后这段路途。
傅时画长久地注视着乾坤袋里的剑，怔然许久，微微闭了闭眼，突然笑出了声，又摇了摇头。
换了好几身新衣服、对每一件都爱不释手的三师姐和四师姐凑在一起，透过窗棂向小楼的方向看过来，将傅时画如此模样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一眼。
三师姐悄声道：“小画画这是高兴疯了吗？”
四师姐有些不解：“他的乾坤袋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三师姐撇了撇嘴：“难说，但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又笑又叹气又摇头？不对，也不是没有，好像我们硬逼他做大师兄的时候，他也这样过。”
四师姐探头探脑：“所以他的乾坤袋里到底有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答案。
因为下一刻，傅时画已经翻腕摊手，然后便有一柄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满小楼如今满打满算七名弟子，却只有一位剑修。
剑风四起，剑气纵横，他甚至都未曾出剑，只是这样站在那里，手中不断地握剑松剑再换剑，便已经惊得枝叶乱飞，小楼上悬挂的铜铃乱颤，串成一整片连绵作响。
三师姐愕然道：“……他到底有多少剑？”
四师姐瞳孔地震，素来冷淡的模样也有了一丝裂痕：“这就是小师妹给我们大师兄的赠礼吗？”
傅时画的眼中分明还带着笑意，眼瞳却已经比以往更深更黑，剑意驰骋在他的周身与剑端，乾坤袋中数百柄剑在剑匣中铮然作响，仿佛要与小楼楼角的铜铃声连成一片。
六师弟正在自己的木楼里数代金券，感闻到这样的动静，有些诧异道：“大师兄在合道大圆满都压了三年了，难道要在今天破境？这么突然吗？好像也没什么好着急的吧？”
但其实好似也不是什么着不着急的问题。
傅时画确实在合道大圆满压了足足三年的境界，他当然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破境，之所以一直都没有破，当然是因为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直到此刻，他手中少了一柄本命剑，却多了满满一乾坤袋的剑，他啼笑皆非，却又满心欢喜。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他自己道心里缺了的那点……名为欢喜。
而现在有了这点欢喜，自然就不必再等，已经到了破境的时候。
小楼云涌，万物寂静再生机盎然，霞光璀然，天下无数人寻而不得的那扇道门对于傅时画来说，从来都就在那里，只等这位天生道脉的少年何时想起它来，再一步跨过。
傅时画言笑晏晏，眉梢眼角都是止不住的笑意，他黑发垂落，剑气漫天，再抬眉时，体内金丹已经光华流转，浑圆漂亮。
虞绒绒若有所感，想要回头去看，才侧头，却见自己周遭的景色倏而一变，身后那扇小楼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一个十分眼熟的山羊胡瘦小老头子难得正襟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刚刚放下了手中的那杯茶。
耿惊花面带笑意地看向她。
“还不快来拜师？”

第36章
虞绒绒瞠目结舌地看了过去。
虽然她隐约记得自己在登上云梯的时候，确实仿佛看到了熟悉的耿班师的身影，但她某种程度上只当做是对方恰好在这里围观，又或者说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错觉，下意识忽略……亦或者说忘了这件事。
此时此刻，乍一见到耿班师，虞绒绒不由得一个激灵。
比较难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一定要说的话，大约就是自己刚入蒙学的时候，有了一位不怎么和蔼、很喜欢吹胡子瞪眼的师父。
……等到好不容易越了级，努努力力考了个好成绩，兴冲冲推开了教室的门，想要大展宏图大战一场的时候，发现里面和自己打招呼的，依然是那位不怎么和蔼、很喜欢吹胡子瞪眼的师父！
一时之间，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我努力了这么久，努力回了原点”的奇特感觉。
虞绒绒和耿惊花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虽然知道可能性或许也不是很大，但她还是犹犹豫豫地试探道：“您是……耿班师的孪生兄弟吗？”
耿惊花眉毛微抖，山羊胡略颤，很是沉默地盯着虞绒绒看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这声音称得上是过分耳熟了，熟悉到虞绒绒还想再负隅顽抗也不太可能。
外阁多年师徒关系，再加上虞丸丸的三十万灵石，足以让虞绒绒不见外地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耿惊花对面，欲言又止。
耿惊花吹胡子瞪眼，很是不满道：“你的表情未免太过丰富了点，就算我想装作认为是惊喜也很难。”
虞绒绒羞赧一笑：“怕是喜的成分要稍少一点。”
耿惊花噎了片刻，恼怒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有时候，有些话，藏在自己肚子里就好，倒也不必这么巨细无遗地说出来。”
虞绒绒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真的是您吗？……必须是您吗？”
“嗯哼。”耿惊花用鼻子哼出一声：“有问题吗？”
“倒也确实有一个。”虞绒绒想了想，认真问道：“您救过我的命了吗？”
当时在外阁学舍后的小树林里，耿班师曾经神神叨叨地斥责了虞丸丸的塞钱行为，然后骂骂咧咧地表示收了钱会办事，比如保她一条小命。
而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当然是因为虞绒绒仔细复盘过了自己在云梯天雷之下，接近昏迷时所发生的事情，然后总觉得其中还差了十分重要的一环。
耿惊花轻轻挑眉：“你猜？”
虞绒绒盯着耿惊花看了片刻，小老头子依然是那张山羊胡稀疏的脸，却罕见地换了一件微旧却足够干净的道服，脸上虽然写满了不以为意，但脸上的皱纹却比往日少了些，清淡了些，显然实则心情极好。
有些问题，问是一回事，是否真的知道答案，是另一回事。
问是为了让对方知道承这份情而未忘，问完这个话题就已经可以结束。
所以虞绒绒重新笑了起来，再从椅子上起身，旋即俯身跪地，正儿八经地在耿惊花面前行了最隆重的拜师礼：“师尊在上，弟子虞绒绒叩见师尊。”
耿惊花看了她的后脑勺片刻，目光沉沉，如此许久，才突然道：“错了。”
虞绒绒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哪里错了？”
“虽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都要待在我身边和我学符，但你的师父不是我。”耿惊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按照辈分算，你该喊我一声七师伯。”
虞绒绒很是惊讶，却也并不觉得自己在地上趴伏许久有什么问题，毕竟对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本来就是她的班师，只下意识东张西望一番，四顾无人，这才问道：“那我的师父究竟是……？”
“总之不是我。我只负责教你。也先别问我到底是谁，你总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耿惊花站起身来，也不让她起身，就这么在她周围绕了两圈，然后恨声道：“第一件事，就是让傅时画那个臭小子把他的剑取出来，不然成何体统！像什么样子！难道我带着你学习的时候，还要再多一个累赘吗！”
这话未免有些神神叨叨，虞绒绒想问，又觉得此处毕竟是小楼，自己的师父便是脾气古怪些，神秘些，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不过，她虽然不太理解“成何体统”和“像什么样子”在这个语境下的具体含义，但总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虞绒绒细品了片刻，突然福至心灵道：“您是想表达我本身就是个累赘吧？”
“忘了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了吗？”耿惊花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这句话单独跳出来说，很是瞪了她一眼。
虞绒绒沉默片刻：“您刚才实在是说了很多句，我很难揣摩究竟是哪一句。”
耿惊花恨铁不成钢又高深莫测地重复了一遍：“有时候，有些话，藏在自己肚子里就好，倒也不必这么巨细无遗地说出来。”
——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高深与嫌弃这两种气质糅合得这么天衣无缝。
但总之，虞绒绒虽然还有很多话憋在心里想说想问，这句话还是成功地让她暂时闭了嘴。
耿惊花绕着她转了足足五圈，终于停住了脚步：“道脉通了的感觉怎么样？”
虞绒绒眼神微亮：“是真的通了吗？”
“真的不能更真。”耿惊花负手而立：“如果云梯的天雷，二狗的羽毛，渊兮剑和老夫……都不能让你道脉贯通的话，这天下恐怕所有道脉凝滞的人都可以歇了修道的心。”
他在某个涉及自己的地方含糊带过，虞绒绒似是明白了什么，记在心底，也不多问，只继续道：“那我是真的可以修行了，对吗？”
耿惊花“嗯”了一声：“没错，事不宜迟，起来吧，你去收拾收拾行李，我们明天就出发。”
虞绒绒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从地上站起来，问道：“明天就出发……去哪儿？”
“去一些该去的地方，画万道符之前需得先见万道符，其他东西可以闭门造车，符却不行。当然，还有一些本来不用去，但看来还是不得不走一遭的地方。”耿惊花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痛心疾首：“你的道脉虽然好不容易通了，但怎么……还漏风啊！”
虞绒绒愣了愣，下意识便在新生的道脉里走了一遭道元，然而她从未见过正常的道元是怎样，此刻道元前行虽然蜿蜒曲折，却到底比之前能多行许久，她欣喜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发现有什么别的问题？
“小事一桩，不过是得补一补，好好儿地补一补。补好了恐怕渊兮才肯出来。”耿惊花絮絮叨叨道，再叹了口气：“只不过，少不得还得带上傅时画，烦死了。”
虞绒绒好奇极了，开始按照自己好奇的顺序发问：“原来您竟然也是符修吗？我此前听说这世间已经许久都没有大符师了，是真的吗？”
“你面前就有一个大符师，没错，说的就是我。”耿惊花微微挑眉：“而我，即将把你培养成许久都没有了之后的第一个大符师。”
虞绒绒心中惊涛骇浪，以大符师的珍稀和珍贵程度，很难想象如此形象的耿老头居然也是其中一员，甚至还用如此笃定与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对她的培养目标。
虞绒绒心底难免很是激动了一番，憧憬了一番，再好奇道：“七师伯是与大师兄有什么过节吗？”
这是她拜师以来，第一次喊出“七师伯”这三个字，耿惊花显然很是愣了愣，眼神有些微顿，心情倏而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挥挥手，大度道：“只是对他们这些剑修有些意见罢了，尤其这个狗小子天生道脉，破境如喝水，实在让人很难喜欢起来。”
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天生道脉竟在我身边？”
耿惊花有些垂怜地看着她：“是的，就在你身边。不过你也不要太伤心，毕竟在小楼里，古往今来，天生道脉一抓一大把，实在不怎么稀罕。反而是像你这样逆天而行，硬生生劈开了道脉的，加上你，却总共也只有两个人。”
虞绒绒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为哪件事而震惊，还想要再问，耿惊花却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我们可就要出发了。”
顿了顿，他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扔了样东西过来：“拜师自然要有见面礼，这个送你了。”
虞绒绒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周遭场景便倏而变幻。
她又回到了小楼门内，入目便是小楼内里四壁，四壁成半抱弧形，穹顶极高，其上竟然密密麻麻都是书，而书与书之间，还紧密巧妙地排列着一些诡妙的线。
——有些是符线，有些仿佛一段凝固的曲声，有些显然是剑意，还有些则是一段墨意笔锋，以及另外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刻痕，又或是某些其他难以形容的痕迹。
她的目光下意识随着那些线移动，然后倏而感受到了一阵眩晕，仿佛有太多的符意在一瞬间涌入了她的脑中，几乎要将她彻底撑开。
“不要连续看那些线。”傅时画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想学什么，就去寻某一种线，神识沉入其中，自然可以窥得其中神妙。”
虞绒绒听懂了，很是震惊于此等手段，有些跃跃欲试地想要试试看，目光却先落在了傅时画身上，又想起了方才耿老头所说的天生道脉，于是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惊奇和打量。
傅时画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眼神里的意思：“为什么你看我的样子，像是你第一次见到二狗骂脏话的时候？”
虞绒绒对他的这个形容很是震惊：“你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你们天生道脉是在各个方面都迥异于常人吗？”
青衣少年于是懂了虞绒绒方才目光的由来，沉稳道：“也没什么稀奇的，小楼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天生道脉。”
虞绒绒：“……”
原来过去好似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天生道脉，是可以和不值钱连用的。
她决定不再自讨没趣地继续聊下去，打算换个话题，傅时画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手里：“嗯？这是七师叔给你的见面礼？”
她这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低头去看。
却见自己双手捧着一只漂亮的木色小舟，舟身暖粉，看起来梦幻精致又漂亮，仿佛是某位木匠怀着无限温柔雕刻给自己女儿的礼物，又像是某位甜美少女笑盈盈一笔一笔刷出来的色彩。
小舟自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小木舟。
而是一艘剑舟。
一艘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粉色剑舟。

第37章
是夜。
或许是之前一口气睡了太久，就算耿惊花说了次日便要出发，虞绒绒依然了无睡意，于是蹲在密山后腰的小树林里，四顾无人后，就打算放出手里的漂亮剑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
实在是太好奇了。
剑舟此物，造价极其高昂，向来都是各大门派外出时，用来撑面子的东西。
纵观满大陆，也只有御素阁这样真正的大门派才舍得拿出来给弟子们外出任务的时候偶尔乘坐，其他小门小派要么没有，要么有也只给门派中那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老和掌门用。
而且很多时候，都不是用不用的问题，而是用不用得起的问题。
常言道，剑舟一起，灵石万颗。
这种说法自然不是空穴来风，但就算有点夸张的成分，剑舟此物也确实极其耗费灵石，每次驱舟前行，不管路途远近，起步就是以千计数，若是稍远一些，万把灵石耗费是少不了的，真的实在算得上是烧钱利器。
……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很适合虞绒绒。
虽然从赶路的视角来说，撒钱买路或许更快一些，但……谁不想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剑舟呢？
谁能拒绝一艘漂亮可爱的粉色剑舟呢？
又有谁不想坐在自己的粉色剑舟里尖叫几声呢！
更何况，真的很难想象连新道袍都舍不得换的耿班师……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为七师伯了，会这样挥挥手就如此大手笔地送出一辆剑舟。
虞绒绒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小老头节衣缩食不吃不喝只为了攒一艘剑舟的样子了！
如此对比之下，虞绒绒不由得更加感动，更加珍惜和爱不释手，并且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起码也要给七师伯的衣柜里挂满漂亮阔气道袍。
月圆之夜，四野安静，很适合乘舟而行，翱于天际，再观天虞山夜色。
虞绒绒手捧剑舟，按照之前傅时画教给她的办法，第一次尝试将自己虽然有些漏风、但依然算是前所未有通畅的道元灌注入剑舟之中。
剑舟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大，她眼疾手快，将手边一只乾坤袋直接翻转，叮呤咣啷仿佛真的不是钱一般，倒进去了明晃晃一大片灵石。
灵石与舟壁碰撞出了一片清脆，而这样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动听声音足足持续了半柱香之久，粉色剑舟色泽逐渐变得剔透柔和，浓缩在手里时稍有些秾丽的粉在这样的稀释拉伸后，变成了真正宛如琉璃梦幻般的浅粉色。
等到剑舟彻底展开时，月色挥洒下来，停在半空的剑舟宛如最温柔的梦，美到让人不忍惊扰。
虞绒绒长久凝视着剑舟，终于轻声发出了一声感叹：“哇……”
“哇、哇哦——”
“……卧、卧槽。”
“嘶——”
几道声音几乎是与她的惊呼声同时响起，虞绒绒一个激灵，回头去看，却见原本明明应该空无一人的小树林里，不知何时多了好几个人。
……又或者说，半个小楼都可以算是齐聚于此了。
三师姐在哇世间竟然还有粉色剑舟。
四师姐倒吸一口冷气。
六师兄在卧槽居然还有人能这样眉毛都不动一下地倒灵石。
除了兴许还在闭门造毒的二师兄，三师姐已经震撼到几乎忘了呼吸，四师姐张大了嘴，这一天的情绪波动已经比过去一整年还要更多了些，六师兄看了看粉色剑舟，再看了看自己手里闭门造车的小滑板，突然就觉得完全不香了！
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振翅而起，不知从何处而来，已经第一个降落在了剑舟的舟头，红色的头毛因为激动而彻底炸开，摇头摆尾道：“绒宝！我的宝！快、快带我走一圈！”
三师姐四师姐和六师兄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虞绒绒，眼中整整齐齐写了两个字。
“想坐。”
很难理解一只长着翅膀的生物想要借助其他的交通工具飞行，但既然大家都来了，虞绒绒当然没什么好拒绝的，于是几个人在上面带着惊叹地排排坐好，东摸摸西瞧瞧。
还是三师姐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小师妹，怎么还不上来？”
虞绒绒挠挠头，还在想要怎么委婉地表达剑舟太高，自己不会御剑也没有别的法宝，所以很难上去的事情。
忽有清风徐来，御剑而来的青衣少年负手停在她身边，再侧头冲她一笑。
虞绒绒很是惊喜：“原来除了本命剑，其他剑也可以很听话。”
不等傅时画接话，六师兄已经趴在剑舟边上，十分酸溜溜道：“小师妹有所不知，这世界上其实有且只有两种剑修。”
虞绒绒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不由得好奇道：“哪两种？”
“大师兄和其他剑修。”六师兄的脸被粉光照出一小片红晕，语气怅然极了：“其他人学剑，都要先看剑谱，学把式，练习练习再练习，直到突然一夕开窍再悟剑。而大师兄完全略去了这其中所有的步骤，他只需要看剑谱，看别人用，就可以悟剑。这难道不变态吗？”
虞绒绒听懂了，深以为然地颔首道：“确实变态。”
一道声音带了点懒洋洋地从她的一侧响了起来：“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我，小师妹到底还想不想上自己的剑舟了？”
虞绒绒能屈能伸，火速站了上去：“哎呀，悟剑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变态呢？”
片刻后，粉色剑舟自密山腾空而起，有些艰难且摇晃地越来越高，其他几位师姐师兄一边拍手一边给虞绒绒加油鼓劲，三师姐怜惜地用袖子擦掉虞绒绒额头的汗，四师姐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扇子轻轻给虞绒绒扇着风。
虞绒绒十分感动，很难开口说谢谢大家但真的不必了，加油喊得再大声，也没法填补她逐渐空虚的道脉，还不如拿几枚灵石来让她补补！
……等等，她甚至还没有学会怎么用灵石填补道脉呢！
粉色剑舟愈发摇摇欲坠的时候，一根白玉般的漂亮手指倏而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然后在半空轻轻划了几下：“看清楚了吗？”
虞绒绒还想问这是什么，六师兄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大师兄你上来就给小师妹教聚灵剑，且不论小师妹才刚刚开脉，最关键的是，她又不是剑修！！”
他话音才落，却见虞绒绒十分若有所思地抬起了手指。
六师兄：……？？？
年轻人自信点是好事，但、但……
然后，虞绒绒的手指微动，她指尖流淌的分明是符意，但符中竟然有了方才傅时画聚灵剑的剑意！
六师兄眼睛瞪得像铜铃，怔然无语。
日子没法过了。
上有大师兄看一眼剑谱便能起剑，下有小师妹观一遍剑招抬手画符。
兜兜转转，废物竟依然只有他自己。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说的一系列话，喃喃又气愤道：“明明刚刚还在和我一起痛骂大师兄是变态，明明你自己也是个变态，亏我还信了你，可恶！”
聚灵剑符起，天地之间开始有源源不断的道元流淌入虞绒绒的体内，再顺着她的道脉转个弯，最后边做支撑点燃整艘剑舟的动力原点。
剑舟终于成功地腾空而起。
二狗张开翅膀，感受着月下的夜，粉色的风。
三师姐鬼鬼祟祟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坛酒，翻腕劈开，过分诱人的酒香四溢，几乎是瞬间便蔓延了大半个密山山头，她压低声音道：“都别声张，是我偷了耿老头埋在桂花树下的四十年陈酿——”
她话音还未落，一声怒喝已经自小楼冲天而起：“谁偷了我的酒！！”
粉色剑舟闻声落荒而逃，一路隐在云里，洒下一片酒香与谈笑风生。
剑舟驶出密山大阵，穿过内阁论道台上空，悬停在刑罚堂时，一道红衣斜斜坐在了船边，英姿勃发的叶红诗挑眉看过来：“有酒喝，怎么不叫我？”
虞绒绒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了，却还记得傻笑着向五师姐叶红诗递出她的那份乾坤袋，然后向后一倒，失去了意识。
操控剑舟的人二话不说醉酒倒地不醒，便是吃了再多灵石，剑舟也无以为继。
粉色梦幻顿挫片刻，极速变小，飞快旋转下坠，顺便把剑舟上的大家一并摔落出来。
剑影乍现。
傅大师兄十分无奈但又过分娴熟地御剑而起，却见那顷刻间变得足有三米左右长短的剑上，剑柄挑起六师兄，连着剑鞘的剑尖挂着四师姐，三师姐有些歪斜地横坠在剑身上。
傅时画稳稳踩在剑上，怀里横抱着一位微胖的小师妹，小师妹的怀里是粉色小剑舟，剑舟旁边还躺着一只烂醉如泥的小鹦鹉。
叶红诗眼疾手快抓住下坠的酒坛子，有些无奈自己还没加入，快乐就已经结束，再十分嫌弃地看了傅时画一眼：“我说傅大师兄，你的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点吧？”
傅时画罕见地没有理她，而是沉思片刻，倏而又有几道剑影从他脚下的剑中分离了出来，再灵巧地将挂在险而又险地挂在剑上的其余几人均摊了过去，让大家在各自的剑上都有了一个比较稳妥的姿势。
叶红诗先是在想从来都只有一柄本命剑的傅时画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多剑，还没想明白，她微微抬了抬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金丹了？”
傅时画颔首。
叶红诗感慨道：“如此一来，百舸榜的位次又要有变了，你霸榜这么多年，也确实该给其他人挪挪位置了。今夜，恐怕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
确实有很多人难以合眼。
御素阁月色正好，距离御素阁南去六千里，南水域再向南去，有一片距离大陆不算十分远的岛屿。
岛屿不大也不小，正好足够一座门派宽裕地坐落于此。
正是南海无涯门。
海水拍打礁石，夜色越深，海水拍岸声便越是明显。
岛边一块普通的黑色礁石上，有姿色无双的少女扎着高高的双马尾，五色丝线交错缠绕过她的长辫子，长辫子垂落在她色泽艳丽却不艳俗的衣衫上，她双手抱着一面水镜，盯着上面的字，眉头紧皱。
“天哪，百舸榜榜首要变了。霸榜十年的傅时画终于舍得破境，给别人一条活路了吗？说起来都霸榜十年了，他到底多大了？”她喃喃道。
水镜上，百舸榜第一的位置悬空，久久没有新的名字出现其上，显然还没有决断出，如今到底谁才是万物生大境中的榜首。
“……不是我柳黎黎也没关系，总之不要是望丘山那个惺惺作态的秦喻棠，也不要是密山小楼那个滑滑板的可恶臭小子。”她一边掰着指头算，一边冷哼一声：“当然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是梅梢派那个明明才十四岁就天天在吹嘘自己是天才的十六月。世界上的天才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柳黎黎。”
“不过，为什么我总是去想别人呢？也说不定榜首会是南海无涯门的我柳黎黎呢？”
她越是絮絮叨叨，越是说明她实在是紧张极了。
如此许久，水镜最上面终于出现了一个名字。
柳黎黎瞳孔地震，跳了起来，指天大骂一声：“淦！这就是人生吗！为什么让我小小年龄就要吃这生活的苦！怎么我越是不想要什么，就会来什么！榜首竟是十六月！我不服！！有本事来打一架啊十六月！”
远在极北雪峰之上的十六月自然听不到南海孤岛上少女的怒吼与冷哼。
正如此夜百舸榜风云变幻，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新登顶的这位十六月吸引了目光，很难注意到百舸榜最下面，第九十八名的位置，悄悄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虞绒绒。

第38章
琼竹派上，刚刚练完剑，都去剑身上竹叶与剑意的少年无意中拿起水镜，没什么表情地看到榜首的名字变了，再向下刷了刷。
显然，除了第一位之外，这一夜，百舸榜后续的位次也有了些变化，比如遥山府那对兄妹一起上了榜，但位次却奇特地向后跌落了点，而他宁无量扶摇而上，已经升到了第十八的位置。
宁无量有些满意，也有些不满意，满意于此刻在他前面的，都是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里成名许久了的人物，不满意于自己竟然还没有进前十，这让他不由得比之前更想要早日合道。
他边想，边随手向下滑了滑。
百舸榜自然列百人。
然后，他的目光顿在了第九十八名的位置，沉默长久地注视着那个他曾经再熟悉不过，而今却早已形同陌路的名字，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惊愕。
他知道她真的登上了云梯，再入了小楼。
很难想象，那个小时候手指割了一道小血口都要哭哭啼啼去找阿爹吹吹抱抱才能好的少女，是靠什么力量才能强撑着她上去的。
宁无量垂下眼眸。
就这么恨他吗？
恨到竟然能支撑她登完天梯，再证明自己给他看吗？
宁无量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和阿娘燕夫人商量一下，如果虞绒绒再来胡搅蛮缠他，要如何是好。
他收剑再给了自己一个除尘咒，向着前殿某处走去。
然后，他的脑子里又无法抑制地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虞绒绒不是道脉凝滞万法不通吗？她为什么能上榜？
小楼……真就这么神奇？真就这么多不要钱的灵寂期愿意倾尽所能，给人开脉？
那若是当初他进了小楼呢？
他的人生……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前殿有酒味，酒是很好的酒，但数量太多的时候，就难免有些酒气熏天，甚至刺眼。
宁无量面无表情，拾阶上了两步，却又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燕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将茶具瓷器砸碎的清脆凌乱，以及隔了这么远也能感觉到的，大殿之中侍女们的噤若寒蝉。
那些声音在空气中传了很远。
“贱人！！那个贱人！！！死都死透了，她怎么还这么阴魂不散——！！！”
……
酒香醇醉人，却醉得并不难受，反而像是一场粉色的美梦。
醒来之时，天光大亮，二狗目光灼灼地坐在虞绒绒房间的小吊灯上荡秋千，两只小爪伸在外面，一扭一扭地前后乱晃。
看到虞绒绒睁开眼，二狗翘起一面的翅膀，给她打了个花里胡哨的招呼：“早上好啊，我的绒宝。”
虞绒绒这会才想起来，自己昨夜好似喝醉了，然后她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下来，旋即才看清自己明明已经睡了有一段日子，却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清过的房间。
是铺天盖地的粉色。
粉出风格，粉出性格，粉出态度。
这种粉绝不同于她送给三师姐的漂亮粉色衣裙，也与七师伯送她的剔透粉色剑舟大不相似，而是一种，让人看了一眼就会捂住眼睛。
然后觉得，啊，好怪，不然再看一眼吧……的迷幻色彩。
虞绒绒欲言又止，一言难尽，又想到了自己今日就要远行，于是暂且将自己心口的千般语言压了下去，十分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她回头看向二狗。
二狗翘着二郎腿，也不知道是不是虞绒绒的错觉，她好似觉得二狗为了翘起合格的二郎腿，专门把腿子拉长了一点：“当然是小画画。”
虞绒绒一想到傅时画见过了她这个房间的猛男粉色，忍不住垮了垮脸，却听二狗继续道：“每次醉酒以后不都是小画画收拾烂摊子的吗？”
虞绒绒一愣：“每次？”
二狗使劲点头：“我愿称之为——密山醉鬼三师姐，密山酒徒四师姐，密山泼妇五师姐，三人一出，鬼哭狼嚎，四仰八叉，烂醉如泥。”
说到这里，二狗警惕道：“我的绒宝可不能和她们学坏了！”
虞绒绒倒是想学坏，奈何七师伯耿惊花显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才给额侧别上发卡，门口就传来了巨大一声敲锣声。
余音绕梁的“哐当——”里，耿惊花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响了起来：“出发了出发了！”
虞绒绒抱着二狗，急急忙忙冲出来，却见傅时画换了一身常服，长身玉立在耿惊花身后，显得原本就瘦小的老头更加貌不惊人，整个密山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葱郁山头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朦胧之中，好似还没有醒来。
傅时画抬手，给虞绒绒递了一只乾坤袋。
虞绒绒接过来：“这是？”
“大家给你的回礼。”傅时画道：“大家都不太擅长送别，反正很快就还要再见。不过乾坤袋倒是有些讲究。”
虞绒绒有些好奇：“什么讲究？”
“二师弟说，他的回礼在用之前，切记自己先吞服特质解毒丸。三师妹说，待你手边用无可用的时候，再用她的回礼。四师妹说，想要绝处逢生可以试试她的回礼。五师妹倒是比较简单，她把自己攒了几十年的任务积分送了你一半。至于六师弟……他说逃命的时候，用他的回礼会比较快。”
虞绒绒好奇又跃跃欲试，却听旁边有人冷哼一声：“有我在，她还能陷入这等情形里？杞人忧天！花里胡哨！”
耿惊花这话听起来酸不拉几，傅时画语气恭谨，话中的意思却一点都没带客气：“我师父与诸位其他师伯师叔说，正是因为您在，所以才要更……格外……担忧一些。”
破烂道服的小老头一吹胡子：“呸！一派胡言！绒绒，我们出发！不带他！”
虞绒绒看两人斗嘴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点了名，立刻立正站好，再小声问道：“怎么出发？”
耿惊花瞪了她一眼：“收了剑舟不用，难道当装饰品吗？”
于是片刻后，粉色剑舟翩然而起，三人一鸟落入其中，傅时画熟门熟路地坐在昨天的位置，和耿惊花大眼瞪小眼片刻，耿老头败下阵来，又是一声冷哼：“我送出去的剑舟，连自己选坐哪儿的权力都没有，哼！”
虞绒绒抬手止住耿惊花随便挑了个地方就要落座的动作，然后在对方有些震惊的目光里，娴熟取出软垫铺好，这才恭恭敬敬道：“七师伯请坐。”
耿惊花有些感动，羞恼却越多了些：“还有这等准备的待遇怎么不早说？小老头我要行走江湖，特地穿得寒酸了点，结果现在你一个破垫子都要比我全身上下加起来还贵，这还怎么坐！”
虞绒绒迟疑片刻：“那您还坐吗？不然我收回来……”
“坐！谁说我不坐！”耿惊花一屁股落在上面，因为舒服惬意而伸直了腿，懒洋洋向后靠去，陷在一片柔软之中。
剑舟越升越高，在半空踟蹰片刻，有了前一日的操纵经验，虞绒绒已经娴熟了许多，她一手按在舟壁上，一边问道：“七师伯，所以我们现在去哪里？”
“西北方向，高梧域，浮玉山。”耿惊花道：“先去补一补你的漏风道脉。”
一叶粉色在空中稍微调转方向，再向着某个方向而去，去了一会儿，又有一道清朗悦耳的少年音带着无奈响起：“小师妹，恕我直言，那不是西北方向，是西南。”
剑舟微顿，很是辨认了片刻，试探着掉了个头。
“……这是东南，你调反了。”
这样在半空摇晃旋转许久，粉色剑舟终于认准了方向，如离弦的剑般疾驰而出，不出片刻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眼中。
不渡湖中，有人目光悠远怅然却平静，目送剑舟向西而行。
密山上，几位前一日还酩酊大醉而不醒的师兄师姐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三师姐穿着崭新漂亮的粉衣裙，突然道：“不瞒你们说，我的回礼其实能用三次。”
大家大惊失色，心道好你个三师姐，说好了一人一样看家回礼的，结果你竟然偷偷做了这等手脚，你是想卷死大家吗？
然后便听二师兄赧然道：“其实我也多放了三倍的量。”
四师姐：“……我也。”
六师兄对比了一下自己入楼时的待遇，难免有些心酸，但依然小声道：“我、我也。”
密山上，大家互相甩眼神再冷哼一声，突然觉得这一波里，自己用尽了小心思却没有占到上风，不免对彼此都有些不满，各自甩袖而去。
剑舟破开云层，被厚重云层遮挡住的阳光倾泻下来，耿惊花惬意闭眼，十分没形象地抖着腿，旋即抖动幅度越来越小，好似已经睡着。
傅时画单手托腮，坐在宽敞剑舟的一侧，看似在漫不经心的发呆，身上却自然而然有了剑意悄然溢出。
虞绒绒眼睛发亮地盯着他，从他的剑意里感受到了什么，轻轻闭眼，开始一道一道地报出这些剑意的剑招。
傅时画不置可否，只不断变换着剑意，好似在与虞绒绒无声交手——当然，比起交手，更像是他在单方面在给她喂招。
耿惊花似有所觉，轻轻掀起一只眼皮，感受着身后的动静，想起了一些已经过去很久了的往事，脸上十分难得地有了一丝笑意。
御素阁边向西是隶属于大崖王朝的烟波府，虞绒绒第一次出入仙域，看风景看得很是认真。如此俯瞰，其实只得大概，但也足以让她眉梢眼尾都染上欣喜。
入夜后日头再起，循环往复三五次，出了烟波府再向西北而去，遥遥可见江川，沿着江川而上，视线中的绿意越来越少，剑舟之下也只剩下了连绵黄色山脉。
一道清叱在半空响起，硬生生截住了粉色剑舟前行的路：“此乃高梧域，来者何人？”

第39章
停在剑舟前的三道身影身穿黑黄双色的道服，显然是浮玉山的弟子。三人以尖锥阵型排开，为首一人显然已经有了合道期修为，身上剑气极浓，如此挡路之时，气势更凶。
“可有高梧域通行许可？”对方冷声道。
虞绒绒十分茫然地看向傅时画，傅时画十分无辜地看向耿惊花。
破烂衣衫刚刚睡醒的小老头从粉色剑舟上探出半个身子，向着对方咧嘴一笑：“你们有所不知，我和你们浮玉山的掌门和几位长老都很熟，我且报个名号，你去转告一声。”
握剑的三位少女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不信，目光再十分犹豫地落在了耿惊花身上。
粉色的剑舟精致华美，破烂衣服的小老头笑得十分卖力，在这样的粉色映衬下，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和违和。
“那你现在传音，只要我听到任意一位长老的声音，我就放行。”其中一人开口道。
耿惊花神色微僵，半晌才道：“都好多年不见了，早年留下的联系方式早就不好用了，传音怕是不容易。”
为首的少女冷笑一声：“果然如此，我就知道！我浮玉山进行空域管制都已经三年之久了，倘若你与我山长老掌门有旧，怎么可能不知此事？”
三人成阵，眼中的警惕达到了最高，手中显然已经扣住了求援的信号符，再弹剑怒道：“下剑舟！”
半个时辰后，一声铁链与铁栏杆的脆响响彻了狭小的空间，三人面面相觑地站在冰冷的牢房里。
牢房很冷。
十二月西北的天，风刮如刀割，此处虽然是室内，却依然有浓重的风沙味，墙壁几乎要干燥到裂开缝隙，上面还挂着一只早已干瘪成空皮尸体的壁虎。
三人身上所有的乾坤袋与灵宝都被搜刮干净，二狗也在一片惊恐中，被不由分说地抓走了，就连虞绒绒没有任何一丝灵气波动的漂亮宝石发饰都没有剩下，虞绒绒沉默了许久，终于道：“这真的是浮玉山吗？真的不是……”
不是什么他们路遇山贼打劫吗？
耿惊花脸上有些尴尬，但好像只要脸皮足够厚，也没有那么特别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道：“天有不测风云，路有不测劫匪……哦不，弟子。不管如何，总归我们现在已经在浮玉山了，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们都看清浮玉山模样了吗？”
虞绒绒心道看清才有鬼了，他们三个可是被套了阻绝神识的黑麻袋，然后被抓进来的！
耿惊花继续道：“既然看清了，那便不要迟疑，来，我们动动手指，越狱吧。”
他声音才落，牢房门口就传来一声嗤笑：“越狱？这可是浮玉山谷的万无大牢，交代不清楚自己的来路去处，休想走出这里！我倒要看看，是你能越出去，还是我大牢厉害。”
随着这道声音，门口又传来了几道锁链绕锁的声音，显然对方在门锁上迅速又加了好几道大锁链，最后满意地拍了拍看起来已经不能更牢靠了的大锁，粗声粗气地说了声“都给我老实点”，脚步声这才远去。
虞绒绒：“……”
她欲言又止，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七师伯在开口的时候，不会先看看门口有没有人吗？”
耿惊花深觉丢人，吹胡子瞪眼道：“我怎么看？我的眼睛又不会长去牢房外边。”
虞绒绒沉默片刻：“我的眼睛也没法长去黑麻袋外面啊。”
耿惊花一噎，终于还是悻悻然道：“我也不想的，这不是太久不出门了，不够娴熟了吗？你们是不是嫌弃老头子我了？”
他继续絮絮叨叨道：“哎，人老了就是这样，不中用了，就没人喜欢了！真是世风日下啊，可是老头子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傅时画终于开口道：“刚才您一直不让我动手反抗，是有什么后手吗？现在可以给您的老朋友们传音了吗？否则我们总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吧？”
耿惊花絮叨的声音骤然一停，他有些小声道：“打打杀杀不好嘛，万无大牢隔绝传音，否则有人喊别人来劫狱可如何是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这话从他嘴里出来，莫名就显得格外让人恼火。
傅时画仿佛听到了自己脑中某根弦断掉的声音：“所以，没有后手？”
耿惊花坐在小牢房里唯一的台子上，缩成一团，用一种“你不会要凶我了吧”的眼神看向傅时画。
傅时画深吸一口气，然后被空气里过分浓郁的风沙成分呛到，转身很是惊天动地地咳嗽了几声。
虞绒绒觉得自己懂了临行前，门派里那些师伯师姑们的担忧。
七师伯不愧是七师伯，确实值得这样一份怀疑。
毕竟有些人在遇见这样的怀疑时，会竭尽全力证明自己不会这样。
只有七师伯反其道而行之，嘴上说着我不是我没有不知道，身体却很诚实地在告诉所有人，没错，他就是这么不靠谱。
虞绒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诚恳问道：“七师伯呀，还未曾问过您现在是什么修为？是有办法带我们离开这里的吧？”
耿惊花已经阖上了眼，打了个盹，然后猛地惊醒道：“人老了，就是瞌睡多，你刚刚说什么？”
虞绒绒：“……”
她和傅时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老头是没指望了，但也肯定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
自救，必须自救！
两人蹲在了牢房门口。
虞绒绒开始回忆自己曾经见过的有关万无大牢的记载，傅时画的指尖冒出了一缕极薄极细的剑气，显然此处虽然隔绝传音，却到底不是什么真正关押要犯的地方，还没舍得用能封印隔绝道元灵气的森罗石。
剑气悄然在门与墙壁的缝隙中移动，再刮下来了一点沙土泥灰，虞绒绒也终于想起了什么来，抬手按住了傅时画刮墙的手，倏而闭上了眼。
万无大牢，万物皆无，万念皆空，空留一符。
虞绒绒的道元感知里，周遭整个牢房都消失了，天地之间灵气的流动细密地构成了繁复的符线。
符线交错盘桓在墙面内里，天花板上，脚下地板中，最后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藤球。
这样的困字符看起来复杂至极，便是能看出来此处看似用铁链实墙困住囚犯，实则乃是符阵困牢，也难以从这么多符线交织出的成千上万种变幻的符中找到一个头绪。
但虞绒绒却觉得，这符有点……莫名的熟悉。
这种熟悉感太过特殊，她几乎不怎么用思考，就想到了御素阁上空高悬的护阁大阵。
重新在心底勾勒了一遍大阵，再回过头来看这间牢房的时候，举目四望的符线就变得化繁从简，脉络清晰了起来。
虞绒绒的手指微动，此前她每次这样只是，便只是在空气中描绘符线，但现在既然道脉通了，自然便会有道元喷薄而出，填满她手指划过的每一道路径。
解符阵是一件十分耗费心神的事情。
严格意义来说，当初与臭棋糟老头子对弈，也是一种变相的解符阵。
她指尖流淌的道元虚虚实实，在空中明灭不定，小小的牢房好似变成了某处神圣且不容玷污的道衍场，眼看她好似快要找到什么了，她的手指却在某处原地打转了起来。
“不对，不是这里，但……真的不是这里吗？”她口中喃喃，再重新回顾了一片自己刚才凝成一片的符意，重新落点回来，却迟迟不能点出下一笔。
一道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左三寸，内悬。”

第40章
声音里可以透出很多的信息。
有时只是简短一句，就可以听出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这道声音很陌生，平静到几乎古井无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所以虞绒绒下意识跟着那道声音移腕，再停笔。
牢笼符咒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而现在这张网上，有那么一条线，在虞绒绒的这一笔之下，悄然断裂。
既然有一条线断了，这张网自然就变得不那么密不透风，虞绒绒甚至已经看到要再戳戳点点哪里，这个牢笼就会变成最普通的监狱，或许只要掐个诀，就可以顺利越狱。
她回过神想要问方才说话的人是谁的时候，却见傅时画并无异色，在那儿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耿惊花更是耷拉着眼睛打瞌睡。
“大师兄，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虞绒绒问道。
“声音？”傅时画摇头：“未曾听到。”
果然，那道声音是在她识海里直接响起来的。
此处分明隔绝传音，能是哪儿来的声音？
虞绒绒狐疑地四顾一圈，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耿惊花脸上。
她手下一边不停地解开符阵，将那密不透风的网逐渐勾抹挑到稀疏，一边尝试在心底几乎呼唤那道声音。
那声音却再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耿老头的呼声，他一边打呼，居然还能一边砸吧嘴，再清晰地报出了一串菜名：“油爆腰子，炒凉粉，烤羊腿肉，馕坑肉……最好再来个烤饼……”
虞绒绒：“……”
不要在一个人聚精会神地破符阵的时候，突然报起了菜名啊喂！
虞绒绒马上就要挑断最后一根符线了，她的手悬了片刻，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耿惊花：“要叫醒七师伯吗？”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傅时画有些微妙道：“你见过哪个真的睡着了的人，还能准确判断出自己身处何地，我们何时要走，他想吃什么当地美食？”
虞绒绒深以为然，但既然要越狱，肯定要整整齐齐地走，留一个人在这里算什么？
她迟疑片刻：“不然，咱们扛着他走？”
“出去还要先找我们的随身乾坤袋和其他灵宝。”傅时画的目光在虞绒绒颊侧微微一顿，显然对上面现在空空荡荡的样子很是不满：“当然还有你的剑舟。要扛一个装睡的人不太容易，等我们找到了，再回来接他好了。不过这样的话，我们需要等下在这里放两个假人，以免穿帮。点纸成兵符会画吗？”
“见过，可以试试。”虞绒绒觉得可行，于是极稳地在某一处轻轻点下。
道与道之间不尽相似，却也总有相通之处，傅时画虽然看不到那么多细密的符线，却也能感知到那种附着在自己身上的压迫力倏而一轻。
更多的天地道元通畅地流入此处，傅时画站起身来，神识已经探出门外，对着门口已经缠绕成了蟒蛇绕羊气势的大粗铁链难得地发了会儿呆。
想要弄断铁链很容易，解开铁链上的锁也并不难，难的是做到这一切而不发出任何声音。
傅时画在短暂的犹豫后选择了放弃。
回过神的时候，找不到纸的虞绒绒已经就地取材，灵活变通地拎着两根干枯麦草，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一笔成符。
麦草扭曲几下，慢慢涨大，逐渐有了人的样子。
兴许是第一次尝试，两个人的五官多少都有点惨不忍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或许是取材问题，两个纸人……或许应该称之为草人更合适，皮肤都有些过于暗沉微黑。
虞绒绒心虚片刻，偷偷抬手将两个人的脸重新捏了捏，结果显然她在手工一道上没什么天赋，越捏越丑，五官越发模糊。
“这里光线暗，注意不到那么多细节，有就可以了。”傅时画忍俊不禁，话虽这么说，他到底俯身下来，重新在两张脸上拂过，于是两张微黑的脸顿时有了肖似二人的五官，再自己起身，有些踉跄不协调地走到了草堆边，一人一边地侧坐了下来，有些软绵绵地倒下，看上去就像是颇为天衣无缝地睡着了。
做完这一切，傅时画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抬手在虞绒绒面前拂动一下，于是虞绒绒的脸顿时变得有些干瘪普通了起来，而他自己再抬眉的时候，五官也变得平平无奇，若非那双眸子中的神色依然肆意生辉，虞绒绒几乎已经认不出来面前这个人了。
傅时画这才把手贴在了墙上。
道元几乎肉眼可见地在墙壁上走了一圈，墙壁变得浅薄透明，傅时画一步穿过，虞绒绒看得有些惊奇，但也飞快跟了上去。
她后脚才出牢狱，那墙壁已经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而虞绒绒也看到了锁在外面绕了无数圈的铁链，很是倒吸了一口气，这才跟着傅时画一路悄然向外。
兴许这里只是关押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所以看守并不十分严密，一排一排的牢房大门紧锁，里面偶尔有些动静，有些谩骂和尖叫，却反而比一片寂静让人稍微放松。
有狱守的闲聊声从前面传了过来。
一人道：“今天又进来三个人，啧，又要住满了。这几年可真是忙得焦头烂额，什么小鱼小虾都往这里扔，审吧又审不出来个结果。”
另一人叹了口气：“上面的规矩，我们除了执行，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自从汲罗长老那件事之后，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了。”
“嘘——你不要命啦？还敢提汲罗长老的名字？”
傅时画悄悄摸过去，出手如电，很快劈晕了两个狱守。
狱守自然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脸上还带着一模一样的油彩面具，将面容遮掩干净，倒是方便了虞绒绒和傅时画。
两个人带着如出一辙的嫌弃，换上了他们的衣服，再稍微正大光明地继续向前走。
监狱的路总是曲折的，但这里既然是以符为真正的困人手段，那么这样的曲折自然绝不是单纯的路。
曲折构成了一个迭次交错的扭曲半幻形状，竟然是彻底封闭的，就算有人越狱到了外面，也不会找到任何一条通往外界的路。
在第三次回到了原点以后，虞绒绒的脑中终于完全地勾勒出了此处的地图，她思考片刻，重新向前走去，再站在了某两间牢房中间的墙壁面前，有些紧张地向墙外撞去。
墙壁是柔软的。
傅时画一把拉住了她：“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不然我先？”
虞绒绒摇头：“刚才劈晕的两个人都不太高，你太显眼了，还是我来吧。”
她言罢便没入了墙里，再向前半步，眼中很快有了明晃晃的光线，刺得她眼球微痛。
“小易啊，你可算出来了！”一道声音热情地响了起来：“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下午的巡视也交给你了！我溜了！”
虞绒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还好对方说溜就溜，绝不拖泥带水，话音才落，脚步声已经远了。
她这才继续向前一些，让开了路，让傅时画也钻了出来。
入目竟然是是悬崖边的一间茶室。
而他们二人竟然是从一侧的某处屏风中钻出来的。
很难想象几乎所有人都寻而不得的万无大牢的入口竟然在这样雅致却又意想不到的地方。
西北地区的悬崖边没有绿意，没有花色，有的只是一望无垠的连绵石山沙丘，这里一年四季的阳光似乎都很不错，此刻万里清朗，面前景色更是一览无余，却见那些原本暗沉的石山竟然在光线下缓慢地呈现出了某种瑰丽摄人的色彩。
仿佛有彩虹肆意地泼洒在了石面上，无数暖色不规则地层叠晕染开来，一层覆盖着一层，再随着光影的些许变化有了曼妙的色泽流转，好似有一只画笔在精益求精地继续泼洒色彩，只求这里的色彩可以更美丽，再美丽一些。
虞绒绒曾经在书里见过对此处的描写，当时那书里的作者仿佛要将一切的溢美之词都赠与此处，她读之还颇为不信。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色，她才刚刚知晓，原来那位作者所言不假。
有结界阻绝了峭壁四野的风，茶室中极静，虽然在雅致上略逊一筹，但既然敢在如此峭壁之上，过于雅致反而落了下成，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有些泼墨，有些写意，就足矣。
茶室有门，虞绒绒与傅时画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谨慎，再几乎是同时伸出了一根食指。
两人会心一笑，于是灵虚引路的幽蓝色泽重新亮在了两人指尖。
傅时画的声音在虞绒绒心里响了起来：“我看左边，你搜右边，先找乾坤袋，或者钥匙一类的东西，当然，如果有地图就更好了。”
两人分工合作，傅时画速度极快，虞绒绒在百忙之中偷偷扫了一眼，只见他过分娴熟地翻箱倒柜，虽然易容成了平淡无奇的一张脸，但仿佛只要是他，就可以让这样一张脸也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虞绒绒收回视线，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傅时画的启发，自己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茶室并不大，不出一会儿就搜罗完毕，果然找到了一大串钥匙和一张地图。
钥匙上没有标识，但看起来很像是牢狱中每一间门的钥匙。
地图则是整个浮玉山的地图，并不十分细致，但却在某一座山峰的侧面，落了一个不太起眼的红点。
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所在。
虞绒绒沉吟片刻：“钥匙我们不能拿，否则太容易被发现。地图我已经记住了，最好也先放回去。我们先继续去外面探探路。”
傅时画也正有此意，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寂静无声地向外走去。

第41章
防风沙的结界笼罩在所有建筑物上，但显然这样的结界也并非真正密不透风，依然有些干燥的风从结界之间的缝隙泄露进来，连带着呛人且让人很难适应的风沙味。
虞绒绒走得一步三顿，做贼心虚，鬼鬼祟祟，终于忍不住在心底道：“七师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就算这里是浮玉山的领地，如果我们亮明身份的话，对方怎么都要给我们三分面子……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落入大狱吧？”
“理论上当然是这样。”傅时画颔首：“但你用什么证明你是御素阁的弟子？”
虞绒绒一愣。
却听傅时画继续道：“你的外阁弟子腰牌刚被收走，新腰牌还没做好，七师叔这么着急走，很难说不是早有预谋。”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没错，但……
虞绒绒问道：“那大师兄你的腰牌呢？”
傅时画气定神闲地一摊手：“我不用腰牌。”
虞绒绒不解其意。
“一般来说，我刷脸就够了。”傅时画继续道，他一步跨到了虞绒绒前面，比她先一步向外探了探身，再回首冲她勾了勾手，做了一个没有问题的手势：“但显然，至少刚才在剑舟上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虞绒绒：“……”
怎么说呢，大师兄那张脸，确实很容易被模仿，但绝难被超越，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比腰牌好用。
所以总之，无论缺少了其中哪一环，他们都落不到现在这个境地，但既然已经入了狱，他们又偷跑了出来，也已经不好再去表明自己的身份了，否则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就说明，更显得平白挑拨了两派关系。
不得不说，耿惊花在这件事情上，看似糊里糊涂荒唐行事，其实早就把他们两个人一起算计了进去。
但现在想到这些、再说也已经迟了，木已成舟，总不能再回去乖乖坐牢，还是先逃吧。
山巅上有很多间茶室，每一间之间都有回廊相连，有的茶室中摆着刺绣屏风，有的则是壁画山水，甚至有几间只是普通的一张白布，还没来得及挥墨其上。
或许都是万无大牢的入口也未知。
走了这么久，这许多茶室竟然都空无一人，兴许正是狱卒们巡查的时间，虞绒绒也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放松了下来。
每一间茶室外的山峦起伏都不太相同。
但每一种色彩与线条都有各自不同的奇妙味道，而落在本就对这一切十分敏感的虞绒绒眼里，便又多了一层感觉。
她觉得自己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越看越怪，越怪又越想看，看了以后又十分手痒，很想真的画点什么。
想什么来什么，某间茶室里真的有宣纸墨水平摊在桌子上，虞绒绒四顾无人，仔细看了看那纸确实只是纸，于是悄然驻足，起笔沾墨，洋洋洒洒勾勒了几笔山脊，再拿起那张纸抖了抖，收入袖子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抬足小跑跟上了傅时画的步伐。
——浑然不知自己既然看了这么久的山峦起伏，手痒了这么久，下笔便是浓郁饱满的符意。
所以在她走了片刻后，寂静无人的茶室里，突然有风起。
桌案上剩下的那些宣纸乘风而起，隐约能看到上面泅下的墨色勾勒的线条，而那些线条被风充满，一笔一笔浮现出来，再一道一道连接。
最后一笔首尾相连的时候，空气里有了一瞬间的静止。
片刻后，一声轰然冲天而起！
竟是将那间茶室彻底炸成了废墟！
两人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都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
虞绒绒惊道：“怎么回事？是我们被发现了吗？”
“不见得。”傅时画一把拉起她，腾身而起，落在了房梁上的同时，整个万无大牢里开始警铃大作。
整个万无大牢已经数十年没出过任何变故了，如今警铃乍响，大牢中顿时乱作了一团，脚步从四面八方慌乱响起，无数带着油彩面具的人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都向着爆炸声响的方向惶然跑去，两人对视一眼，悄然跃下，混入了慌乱的人群中。
傅时画伸手抓住了一个仓惶跑来，还没跟上前面大部队的狱警，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嘈杂极了，对方也没感觉到这声音陌生，慌乱道：“难道是南二所的那位炸开了牢笼？又或者是有人越狱？我也不知道啊！”
傅时画又道：“等等，你们都跑出来了，东西谁看？”
“典狱长很快就到，这么多人呢，东西在东三所很安全。”那人的声音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不和你说了，我赶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别是我负责的那块儿出问题了，我就只是去打了会儿斗地主啊！”
虞绒绒瞳孔地震，她还以为这儿没人是因为大家恪尽职守呢，结果搞半天居然在斗地主！
那是不是还有人在搓麻啊！
那人说完拔腿就跑，傅时画也拉着虞绒绒一起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虞绒绒早就已经不认路了：“我们这是去哪里？”
“他不是说东三所吗？”傅时画抬手指了指两人刚刚路过的某间茶室门口右侧的小字：“你看，这里写着北一，我们向东去。”
虞绒绒跟在傅时画身后，在心底算了半天，才算清楚东南西北，傅时画的脚步已经停下，神识一探，发现标着东三所的房间里正好空无一人，于是挑开门帘，闪身而入。
房间内果然有许多柜子，其中几个抽屉像是才打开还没合好，虞绒绒眼尖看到了一截熟悉的布料，上前一步拉开，果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那只乾坤袋。
“二狗在这里吗？”虞绒绒一把抄起乾坤袋，再将傅时画那只丢给他。
“不在，但这里有个鸟笼子。”面具挡住了傅时画的神色，他上前从鸟笼子里拿出了一根色彩鲜艳的羽毛，仔细看了看：“是二狗的。”
虞绒绒一惊：“怎么会掉毛！二狗该不会被抓走炖汤了吧！”
傅时画承认自己没往这个角度去想，但一旦顺着这个思路，就很难不去想二狗被扒光了毛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再用一根手指拉开鸟笼子的门，观察了片刻笼子上的锁：“是从里面被破坏的，二狗应该是自己先跑了。可惜了。”
虞绒绒才放下心来，顿时又被傅时画最后三个字惊到：“可、可惜什么？”
“……啊，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傅时画显然不怎么担心的样子：“放心吧，就算你我都死了，二狗也不会死的。它指不定去哪里快活了，我们先走，说不定会在路上遇见它。等到那位典狱长来了，我们怕是想走都走不了。”
虞绒绒将信将疑，但又想到二狗曾经给了自己的那两根神奇羽毛，也就信了大半。
既然已经找到了乾坤袋，又见二狗已经逃脱，那便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寻找了，傅时画拉住虞绒绒，掐了个剑诀，如风一般悄然掠过人群，终于从这层叠错落的茶室群中找到了入口。
门外不远处的半空中，肉眼可见有阵仗极大的一群人御剑而来，想来便是方才那人所说的典狱长了。
傅时画的速度更快一步，带着虞绒绒沿着墙边悄然而行，硬是在对方率众进入门内的同一刻，混在人群中跃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在两人身后沉沉关闭，符纹波动在门上闭合，虞绒绒心惊胆战了一路，到现在才终于放松了一些，两人不敢大意，向着山下疾驰了一段，找了个荒凉的地方，挥舞了几张银票，瞬息间便到了高梧域的某座城池之外。
两人这才真正放松了下来，脱掉了身上狱卒的衣服和面具，整齐放在了乾坤袋里，以备下次再用，顺便检查了一番乾坤袋的情况。
傅时画的乾坤袋附着了一整层剑意神识，自然无人打开，至于虞绒绒的……
“有少钱或者少其他东西吗？”傅时画见虞绒绒半天没说话，不由得问道。
虞绒绒沉默片刻：“……大约没有……吧？”
傅时画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大约？”
“总之，剑舟不在里面，散霜笔还在，其他东西……可能，大概，也许，没有少吧？”虞绒绒十分不确定道。
看到傅时画的眼神，虞绒绒小声解释道：“我的乾坤袋里，有些灵石，有些金银珠宝和银票，还有些衣服首饰和杂物……放太多了，就、就也没有计数。”
傅时画有些麻木地转回头去：“那就好。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
虞绒绒却久久没有回他，傅时画一看，她正在看墙上贴的一张告示。
是浮玉山招收新一届弟子的公告，时间持续三日，好巧不巧，此刻还没有结束。
傅时画侧头看向虞绒绒：“你不会是想……”
“靠人不如靠自己，按照七师伯的话，我们来浮玉山，就是为了找个法子给我补道脉的。总之，还是要先进入浮玉山。”虞绒绒点了点头：“更何况，七师伯还在大牢里，如果能混入门派之内，我们行事肯定能更方便一点。大师兄觉得呢？”
傅时画轻笑了一声：“当然可以。做了一辈子御素阁的弟子，我也想看看其他门派的情况。”
虞绒绒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又想了想：“不过，可能还需要大师兄你压一压自己的修为，压到炼气中或者上境，想必就已经足够进入浮玉山了。”
说话间，傅时画身上的境界和气势已经连降了下去，他依然顶着那张稍有些像他原本面容，却又算得上是普通的脸，如此一来，就显得更加普通了一些：“这样？”
虞绒绒点了点头，与他一并向着城内走去，走了两步，又有些后知后觉地小声担心道：“……大师兄，我们这样会不会太胡闹了？”
“比起七师叔，我们怎么样都不算胡闹。”傅时画一点也不担心：“是他带我们出来，又默许我们越狱的，之后无论出了什么事，只管推到他身上便是。”
虞绒绒深以为然，使劲点了点头。
城池并不多大，甚至不用问路和问人，一路前行时，所有人都在聊浮玉山招弟子的事。
“城东于家的小儿子据说去了就被看中了根骨，直接被几位道长带走了！我平时看那小子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快让咱家二娃也去试试，说不定呢！”
“为什么不让三妞去？我看三妞也行！”
“都去，都去，能成一个是一个！反正他们也与往年不同，好似也不要求年龄了，不然咱们把大娃也叫回来？”
一时之间，好似全城的人都涌向了同一个方向。
顺着人流而行，两人很快找到了入门考试的报名处。
报名已经排了很长的队，还好入门测试的速度也足够快，日头正高，想来日落之前，足以轮到他们。
前后的人都有家长作陪，看起来年龄都不太大，很是忐忑不安，一侧的爹娘不断鼓励乱夸，再在看到有人被录用后，发出了些艳羡的声音。
人皆羡长生，凡人修士皆如此，而这世上想要见长生，就只有修行这一条路。
但更多的时候，普通百姓有时就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上更好的、不一样的生活而已。
好似只要被那些仙师道长看中，便能从此跃入龙门，高人一等，改变命运。
既然是要跃龙门的事，起码也要大家觉得有希望的人去，而不是什么墙头要饭的小乞儿。
“铁牛，你不好好要饭，在这儿干嘛？难不成是觉得自己也能修仙？”一道讥笑声响了起来，几个人一起将队伍中的某个快要排到报名桌案处的瘦小身影围了起来：“你交得起三个灵石的报名费吗？”
虞绒绒一愣：“报名还要交钱吗？我怎么记得各大道门的门规里都写了，收尽天下有根骨之人，从未提及费用一事？”
“有些门派的底层弟子，多多少少会想些办法中饱私囊，修道毕竟还是一件很费钱的事情。”傅时画传音道：“三个灵石某种程度来说，已经算是良心价了，我还见过要二十个灵石的。”
没见过社会险恶的虞绒绒深深震惊了。
却见前面变故突生，几个顽劣小孩将铁牛掀翻在地，将他全身上下搜刮一空，果然找到了三块灵石。
为首一人一愣，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你从哪里偷的！”
铁牛大怒，冲上去想要抢：“是我攒的！我没有偷！！！”
“攒？你一个臭要饭的，靠什么攒？”那人嗤笑道：“不偷不抢你哪来的钱？就你，还想修仙？我呸！你能修仙，母猪都能上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没有抢！我做了足足三个月的工才攒出来的！我没有！不信你去问城北王大娘！”铁牛大声道。
那人一脚将扑上来的瘦小少年踢开：“骗谁呢？城北王大娘昨天就死了，你让我去哪里问？”
铁牛猛地愣住，所有动作都顿在了原地：“……你说什么？死了……？”
几个人抢了他的灵石，已经骂骂咧咧地走了，周围围观的百姓没有一个上前，都不约而同地躲得远远的，显然都对这样的一幕早就习以为常，懒得去管。
铁牛前面的人很快报了名，桌案后的浮玉山弟子高声道：“下一个——你还报名吗？不报就让一让，等下一个过来。”
铁牛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惶然和刚才被打后的鼻青脸肿：“我！我报名的！报的！”
浮玉山弟子明明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却依然道：“名字，三块灵石。”
铁牛窘迫地站在原地：“我的灵石……被、被抢走了。”
“没灵石你报什么名？让一让了，下一个。”浮玉山弟子冷漠道。
后面很快有人挤上来，谄笑的大娘为自家孩子说着好话，再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铁牛，似乎嫌他离自己太近，毫不掩饰自己动作地向旁边移了移。
虞绒绒身后的小男孩轻声道：“阿娘，我们能不能帮帮铁牛？他好可怜啊，我明明看见过他确实给王大娘干活了的。”
他的阿娘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说什么呢？那个瘟神已经克死了所有他身边的人，你看，他竟然又把城北王大娘给克死了，靠近他是不会有好事的！难道你想要他克死你娘吗？”
小男孩吓了一跳，惊恐地闭了嘴。
虞绒绒跟着队伍一步步前进，眼神却一直落在铁牛身上，看他不气馁地再在浮玉山弟子身边急急忙忙地说自己什么粗活累活都可以干，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哪怕不给工钱都可以，却被一次又一次的无视和打断。
报名的人来来往往，铁牛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他握紧了干瘦的拳头，心中有无尽的怒气和不甘心在燃烧，却始终没有放弃。
一位道长不理他，还有第二位道长，若是都不理他，他就再求一遍，再多求一遍。
如此不知多久，他的嗓子逐渐沙哑，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厌烦和不屑，虽然他早就对这样的情绪免疫了，却也难免依然被深深刺伤。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道长好，道长辛苦了，这里是九块灵石。”
浮玉山弟子一愣：“可你们只有两个人。”
那道女声笑意盎然道：“还有他啊。”
铁牛若有所感，不可置信地怔然回头。
却见面前的少女眉眼弯弯，冲他毫不嫌弃地招了招手：“就是你，铁牛，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写名字了。”

第42章
从看到铁牛被抢了灵石开始，虞绒绒就在想，如果他不走，能坚持到她站在报名台前，她就帮他付那三块灵石。
不是行善积德，不是多管闲事。
而是她始终觉得坚持的人，总是值得这个世界的一点温柔。
就像……她自己一样。
至于自己身后这家人所说的瘟神一类的说法，虞绒绒倒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世界没有神，曾经最接近神的两个人，也是自封为神与魔，然后再在一场割裂了整个大陆的大战后，将对方各自封印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况且此事已经过去万年之久，若非还有一柄湛兮在那儿伫立，恐怕几乎已经快要无人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了。
队伍中一片哗然，没人想到铁牛居然还有这等际遇，有人出声便要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人拉了拉，小声劝道：“说不定出了钱也是打水漂呢？还没选上，别激动，给几位道长留个好印象更重要。”
铁牛紧紧咬着下唇，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过来，犹豫片刻，十分认真地给虞绒绒行了礼，然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我叫阮铁。”
虞绒绒有些诧异。
竟是个有名有姓的少年，而他刚才行礼的样子，虽然有些生疏了，但可以看出，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显然是真正学过礼数的。
浮玉山弟子按程序办事，根本不在乎钱是谁给的，登记了阮铁的名字，便看向虞绒绒：“你们的名字呢？”
虞绒绒当然不能用真名，傅时画更不行，她还在想名字，便听傅时画的声音响了起来：“傅五，虞六。”
虞绒绒一愣，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在上一个弃世域时，面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的陈四时用的名字，没想到现在还能再用起来。
铁牛规矩地站在一旁，有些不安地等着登记之后的虞绒绒，看到她走过来，他再次一拜到地，认真道：“虞姑娘，此日大恩，铭记于心，阮铁永生不忘，虽不知以后我会不会有什么造化，但只要恩人有所需，阮铁赴汤蹈火，绝无推辞。”
虞绒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问道：“你识字，懂礼，理应出身不差，为何会流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那当然是因为他天煞孤星了！”一人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兄妹俩是外地人吧？你们有所不知，阮家本是此城大族，但自从在一个阴雨天生了这个玩意儿以后，整个家族就开始衰败，阮老太爷好端端的硬朗身子也垮了，他父母外出回来的马车也失控了，好好儿一个家，七零八落，最后连宅子都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把火给烧了。”
旁边有人接茬道：“人都有困难的时候，我家当年也是受过阮老太爷恩惠的。谁不想接济这孩子一把啊，但……但几年来，所有对这孩子好的人家，没过几个月，就都死了。这一来二去的，谁还敢啊！我劝你们也还是离他们远一点，活命要紧啊！”
阮铁绞紧手指，一言不发，但整个人明显都紧张了起来，似是很怕虞绒绒反悔。
虞绒绒笑了笑：“多谢各位的告知与好意，修道之人不信命，也没那么容易死。”
言罢，她看向傅时画，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事情，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可能性，却见傅时画沉吟片刻，开口道：“不是兄妹。”
虞绒绒：“……？”
你等等啊，人家说了那么长一段，你就只注意到了这里吗！
其他人见虞绒绒不听劝，自然不愿意多管闲事，以免自己再被阮铁那瘟神的瘟气沾到，而入门测试的队伍前移，也已经很快到了阮铁。
衣衫褴褛的少年深吸一口气，慢慢挺直了腰背。
曾经他也是阮家的小少爷，但到如今，他竟然已经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未曾这样站直过了。
道门中人看人，自然不该看衣衫，但就算虞绒绒给他交了三块灵石，阮铁看上去也太脏了，这让喜净的几位道门执事难免稍微拧了拧眉头，很是克服了一番心理障碍，这才道：“把手放在水镜上。”
脏烂还有冻疮的手按在了镜面上。
那执事例行公事道：“能感受到什么吗？”
阮铁却没有回答他，只有些惊愕地看着自己手下。
不仅仅是他，所有人都在看那面镜子。
水镜中有过于璀璨的光倏而迸发，阮铁的那只手肉眼可见地变得白净到近乎透明，可以看到那些乳白色的光宛如肉眼可见手可触摸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向他的体内涌去！
执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但没见过，他也已经明白了什么，再看向阮铁时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天、天生道脉……！”一旁有另一位执事愕然惊呼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根骨好，资质佳，倒也不至于大家如此愕然。
但浮玉山已经足足八十年没有出过一个天生道脉了，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输给了其他门派，如今倏而出现了一位，毫无疑问，浮玉山一定会竭尽所能将资源砸在他身上！
有执事已经开始懊恼自己方才为什么眼拙，没有自己来送出那三块灵石的人情了。
后面的百姓们虽然听不明白什么是天生道脉，却能看懂那几位道长骤变的态度与那样过于耀眼的光，不由得开始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那铁牛……难道竟然不是普通人吗？”
“可、可能是吧？不然怎么会比别人都要亮一点？”
“我早就说了！铁牛肯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能这么天煞孤星吗？所以这是显露出来他原型了吧？指不定是什么妖魔鬼怪呢！快让几位道长收了他去！”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看看几位道长的表情，很明显……这是要把铁牛当宝贝啊！”
虞绒绒也很是愕然：“不会吧，这么巧吗？”
天生道脉不像是根骨，可以肉眼看出，是以傅时画也没想到竟然有如此际遇，他也忍不住笑了笑：“虽然天生道脉在小楼里确实不太值钱，但毫无疑问，天下只有一个小楼，而天下其他的天生道脉用两只手就能数完。恭喜你，一出手就救了浮玉山未来百年的希望。”
“那大师兄你的手若是放上去……”虞绒绒突然想到什么。
“修为高了，自然会有些隐匿的法子。”傅时画轻轻将她往前送了半步：“到你了。”
已经有教习火速捏了传讯符，将此事飞快告知了内门长老，大半教习都围绕在了阮铁旁边，接下来的整个测试入门都变得松散且心不在焉了起来。
虞绒绒已经收回了落在铁牛身上的目光，天生道脉是铁牛自己厉害，她顺手为之，所图当然不是回报，比起那些，她更好奇的是，自己的手放在水镜上，会有什么动静。
她此前也见过这样水镜测灵，当时好奇地放了手上去，只记得水镜一片寂静，无事发生，如今千难万阻，道脉终于畅通，她也很想知道，水镜到底……会不会亮。
水镜依然是那面水镜。
却见镜面慢慢发出了柔和的光，像是某种温柔的梦，将她的手指包裹，再有片片星芒般的碎光从镜子里溢出，没入了她的体内。
虞绒绒很是高兴，水镜的亮说明她的道脉确实通了，但到底不解其意，看向面前教习。
那教习也没想到，一位天生道脉后，竟然还有点其他好事，毕竟从测出道脉可修行到真正踏上修行，许多人都要花费若干年的时间，倘若直接有人已经登堂入室，毫无疑问可以节省去宗门大批培养时间和成本。
他打量二人片刻，道：“这位小真人明显已经炼气下境，二位可是散修？”
傅时画颔首：“是的。”
“还请这位小真人也来走个流程。”那教习乐呵呵道：“这趟出门不亏啊，今年的业绩有了！”
傅时画也按手在上面，他手下的色彩要更亮一点，那教习一眼便知，这位修为已经到了炼气中，大约已经快要破境再高一层了，不由得更加高兴，正要安排什么，却见天色倏暗。
有满面络腮胡的长老踩着一柄大斧头，气势汹汹地呼啸而来，人未落地，声音已经先到了：“哪儿有天生道脉？老子是第一个到的，谁也别和我抢！”
又有人挥舞着圆月弯刀，急追其后：“格老子的，有本事来打一架！收徒各凭本事，什么时候看谁跑得快了？”
一侧有一袭红裙的女子带着一身酒气，爽朗大笑道：“难道不应该先问问那位小友的意见吗？”
虞绒绒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是浮玉山吗？”
“浮玉山掌门与诸位长老最是爽朗豪迈，你看这山，这地，在这样的开阔中生活，有这样的性格风俗也很正常。”傅时画道：“依我所见，我们混一个挂名弟子，可以旁听一番便好，毕竟我们的目的只是找到二狗和修补你道脉的办法。若是真的入了内门，可确实就不好收场了。”
虞绒绒正有此意，才要说什么，却见一位光头络腮胡的魁梧大汉从天而落，激起周围尘土阵阵，他长得彪悍粗犷，气势逼人，面相却并不让人害怕，尤其他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提起了手中的什么东西，温声细语道：“哎哟，我的乖乖，你是不是吓坏了？不怕不怕啊。”
对比极其鲜明，效果极其震撼。
那是一个纯金的精致鸟笼，每一根笼柱上都有细密繁复的花纹雕刻，笼顶还有漂亮的宝石，可谓奢华至极。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笼子里有一只小鹦鹉。
一只十分眼熟的，姹紫嫣红，毛色漂亮，神态却有些蔫蔫和张皇无措的小鹦鹉。
小鹦鹉不敢看面前的人，也不敢不看，目光飘忽，脚趾扣底，却还要努力发出两声鸟类的哼哼唧唧，让面前的人满意。
然后，那小鹦鹉的目光更加生无可恋地在周围飘了一圈，掠过虞绒绒与傅时画，顿了顿，又猛地转了回来。
——再正好对上虞绒绒不可置信目瞪口呆的表情。
二狗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虞绒绒倒吸了口冷气，再又吸了一口：“……”
二狗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心道现在再装作不认识，还来得及吗？
虞绒绒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很难不浮现一些自己曾经看过的口袋读物：“……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金丝雀，又或者说……金笼藏娇？”

第43章
万无大牢。
悬崖边的某间茶室被炸得七零八落，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几位擅长追踪寻迹的长老坐镇其中，一人仔细翻看所有痕迹，一人捻起地上有些微末的灰尘，若有所思，还有一人悬坐半空，眼睛微睁，瞳仁一片泛白，而他的视野里，正在不断回溯这间茶室在被炸之前的一幕一幕。
他看到了执掌此间的狱卒执事进进出出，有人手中不断晃着大牢的钥匙，也有人与同事并肩而行，说说笑笑，此后便是一长段时间的静默，再跳转到了桌上的宣纸腾空而起，面前倏而亮起的雪亮的光。
这位长老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他再次回溯，将时间定在了那张纸腾空的瞬间，再拉进，不断在每一次回溯中拉进，试图看清那张宣纸上有什么。
不知不觉，他的眼中已经沁出了鲜血，两道鲜红顺着他的眼角流到脸颊，再一滴滴垂落在他的衣袍上。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纸上的泅墨图案与勾勒线条的瞬间，只觉得脑中倏而一阵嗡嗡，太多次的回溯几乎掏空了他的道元与神识，而那太过凄厉也太过壮阔的线条，顷刻间仿佛群山的呜咽与暴怒，向着他的面门扑面而来，宛如某种硬质且避无可避的波涛，将他淹没其中，打翻在地！
盘膝于半空的长老身形一滞，重重跌落在了地上。
“老林！你还好吗老林？”其余几人惊呼一声，一拥而上，飞快掐诀护住林姓长老全身，再急急呼喊道：“去找医长老！”
另一人俯低身子，仔细侧耳过来：“老林，你说什么？”
林长老气若游丝，惊恐万分道：“……符，是、是符……”
“什、什么？水？”那人立马指挥弟子：“快点，林长老要喝水，端水来！”
林长老：“……”
他说话口音有那么重吗！！！
原本就窒息的胸口更闷了，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就此昏死过去。
门口有弟子领命风驰电掣而去，原本就已经很乱了的万无大牢再次因此乱做了一团。
不少人都目睹了刚才的一幕。
“这可是林长老，他早就有了金丹期大圆满的修为，怎会看起来伤势如此之重？！”
“难道真的是有大魔族越狱了？可上上下下都用魔气探测术清理过了，也无人发现有任何魔族的踪迹啊。”
“连林长老都会被反噬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弟子之侧，某幅画像中，阴冷干燥的牢狱里，衣衫破烂的小老头不知从哪里捞出来了一把相较与这间牢房而言过分奢华的摇摇软椅，惬意地躺在了上面，表情平淡闲适，仿佛这里不是逼仄可怕的牢房，而是什么艳阳漫照，树林一侧，亦或是碧海青天外，沙滩椰子树下。
他半阖着双眼，身子一晃一晃，仔细去听，还能听到他嘴里在哼哼不知名的小调。
“哎嘿~万无大牢嘿~故地重游哟~这世上谁能困住我~除非我自囚于室嘿~”
“掀翻它浮玉山的天灵盖了哟嘿~学光它浮玉山的小本事啦哼哼哈嘿~山啊山啊那山脊啊~风啊风啊那风吹啦~”
“我本御素阁的守门人呀~缘何在此摇摇椅呀~”
“你猜，你猜，你猜猜猜~”
……
“这就很难猜了。二狗的心思，谁懂呢。”傅时画掂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二狗，倏而又一言难尽地补充道：“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想来也是金笼藏狗吧？”
二狗：“……”
两人讨论的声音都不大，但二狗到底是一只听力拔群的鸟，所以已经将她的声音尽收耳低，羽毛微微颤抖，陷入了社死的边缘。
二狗能有什么坏心眼，二狗只是、只是……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见虞绒绒认真点了点头。
“……也是哦。”虞绒绒很难不赞同。
尤其面前这一幕实在太过有冲击力，让人不知不觉便会去想象，二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狗没发生什么，就只是在找准时机，一嘴劈断笼子再逃脱的过程中，闻见了点儿肉香，误入了迷阵，再被这位名叫汲恒的长老悄然网住，满脸迷醉欣喜若狂地把它塞进了金丝笼里，好吃好喝好言好语。
历尽艰险左躲右藏筋疲力竭的小鹦鹉很、很难不沦陷。
二狗面色潮红，僵硬地扭开脖子，开始感谢自己到底是一只长了毛的物种，不那么容易被人发现自己的窘迫。
但不被人发现，不代表尴尬和社死就不存在。
毕竟光头络腮胡的魁梧汲恒长老还在旁若无人地轻声哄它，搞得它又想一翅膀糊住对方的嘴，又想飞起来摇晃对方的脖子让他闭嘴。
但现在的二狗，不仅是一只被娇养在金丝笼里的小鹦鹉，寄人篱下，忍辱偷生，还被改了名。
新名字叫阿花。
村口一枝花的那个花。
又或者说，不要怜惜二狗这朵娇花的……花。
虞绒绒善良地在噗嗤一声笑出来之前移开了目光，正想问傅时画要不要想个办法把二狗救出来，便听那位豪爽的红衣女子嗤笑一声。
“汲恒啊，三百年了，你不找对象也就算了，怎么还喜欢这种鸟？”红衣女子挑眉道：“不过，这鸟倒是第一次见你带出来，是最近得的新宠？”
“都是我的好宝贝，哪有新宠旧爱一说？”汲恒长老浓眉微皱，显然对对方的语气很是不满：“你有意见吗？有意见打一架啊，正好若是我赢了，这徒儿也归我了。”
虞绒绒难以消化这么大的信息量，重新看向二狗：“……新欢？旧爱？所以说，二狗是被包、包养了？且竟然还不是这位汲恒长老的唯一，还要尽力以色侍人，竞争上岗？嘶——说起来，二狗到底是男鸟还是女鸟来着？”
傅时画的目光已经带了些调笑和痛心疾首，二狗如何接收不到他的情绪，只得默默抬起翅膀，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敢看他，简直像是已经做实了包养传言。
“准确来说，二狗没有性别。毕竟……它虽然确实是鸟，但也不是真的鹦鹉。”傅时画的目光从二狗身上移开：“不过，依我所见，先不用救它了，让它去做长老的小情人，也好偷偷给我们传递情报。”
二狗：！！！！
什么小情人啊呸！！
傅时画你没良心！你要留下我在这个金丝笼里了吗！！
二狗垂死病中惊坐起，难以置信地看向傅时画，再求救地看向虞绒绒，却见圆脸少女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毕竟我的剑舟还未知下落，七师伯也不知要怎样才肯出来。想来我们还要在浮玉山停留一段时间，看起来这位汲恒长老也不像是会欺负二狗的样子，仔细观察一下，分别仅仅一天多，二狗好似已经胖了点。有二狗做内应，确实方便许多。”
于是二狗眼睁睁地看着几位长老扯头花着争夺着那位名叫阮铁的天生道脉，这边虞绒绒和傅时画齐齐收回了落在它身上的目光，温言细语地开始与那几位教习说挂名弟子的事情。几位教习看在虞绒绒方才为他们差点错过的天生道脉种子垫付了三块灵石的面子上，简直算得上是对她感恩戴德，没几分犹豫便同意了这件事。
二狗：“……”
万、万念俱灰。
阮铁的去向自然不是此时此刻、在这里就能确定的，就算几位长老争破了头，也还要过问一下浮玉山掌门的意见。
一定要说的话，几位长老争先恐后的到来，更像是想要在阮铁面前刷一下脸，增长点好感度，最重要的是，避免其他门派闻讯而来，抢先一步。
此事重大，几位长老不欲多等，接下来的入门测试还在继续，所有已经通过了筛选的弟子便在长老们的广袖一挥下，顷刻间来到了浮玉山。
同样都是在山中，浮玉山与天虞山御素阁整个门派的风格完全不同，纵使有结界常年护山，门派中的楼阁与大殿却也到底在风沙的磋磨下，多了几分粗犷野性，楼上飞檐之下的壁画装饰用色更加热烈大胆，色块更多，是虞绒绒从未见过的瑰丽之色。
此前不由分说直接被抓入狱，虽说现在已经想明白大约是七师伯在中作怪的缘故，但这样一来，确实任何人都很难对这个门派有什么好印象。
直到此刻，虞绒绒才仿佛拥有了浮玉山的正确打开方式。
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为何七师伯说既然要画符，就要先看天下符。
风吹起驼铃，再带着飞檐上的铃铛响成了一片，日光依然很盛，而山体上那些层叠恢弘的色彩仿佛活了过来，霞光漫照，将整个浮玉山都铺满了殊色，那些色彩随着云涌而逐渐显露出不同的光影，而每一道光影的边缘，都是一道道的勾线。
“是你们运气好。”一侧的某位教习满意地看着这一批新来弟子眼中的痴迷与震撼之色：“一来便见到了我浮玉山冠绝天下的霞云山变，曾经有几位大能前辈观这样的色彩而坐地悟道，直入见长生，后来便又有无数别门他派之人来此也想观景悟道，但此景难得，许多人苦等数年也未得一见，倒是你们，还没入门就看到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未开脉时便见如此盛景，真不知该说你们是太过幸运，还是太过不幸啊。”
他声音才落，身侧却已经有了一片惊呼。
却见原本衣衫褴褛的脏黑小乞儿阮铁，身上的黑泥污渍竟然簌簌而落，蜕出一身干净白皙的新皮，体内的污垢尽数被排出，露出了他原本眉目清秀温柔的一张脸，他怔然看着这样的景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引气入体，内照形躯，再一步筑基。
所有长老都抚掌长叹，为浮玉山能找到这样的好苗子而难掩激动。
其他未入门的弟子眼中艳羡有之，不可置信有之，也有人不服，觉得连那瘟神小乞儿都可以，凭什么自己不行，想要较劲，却突然失落惊愕地发现，如此此时已经不同往昔，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并不能强求。
有人已经一步踏入道途，也有人自此才站在人生的新一个起点，刚刚看清这人世道途上其实不讲道理的真正道理。
傅时画却在看虞绒绒，她头上没有了那些宝石珠翠，面容也做了伪装，不如往时灵动娇俏，但既然这术法出自傅时画之手，他看的，自然还是原本的她。
阮铁引起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所以也只有他看到了虞绒绒的眼眸越来越亮，周身的境界不知不觉中轻轻一提。
“恭喜小师妹炼气中境。”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明明已经越过了那扇道门，神识与道心早已通明，境界却依然停留在原地。
直到此刻，她才明了。
不是不破境，只是此前，时候尚且未到。

第44章
被其他长老拥入内门之前，阮铁突然站定了身体，回身向着虞绒绒的方向深深一拜。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远，说话也未必听见，但只要看到他的动作，自然便知道他的意思。
虞绒绒笑了笑，不避不让，再拱手回礼。
阮铁这才安心下来，转身随其他人而入。
旁听的挂名弟子与真正的入门弟子之间确实有些区别，虞绒绒思考过被区别对待的问题，原本想用些特别的法子来打入内部，却没想到，这其中最具体明显的区别居然表现在，原来挂名弟子无论做什么，都是要钱的。
“一等教习的课为十颗灵石一节，二等教习为五颗，二位已经炼气，三等教习的课倒是可以直接忽略。长老课统一收费为三十颗灵石。”接引弟子温声道：“平均每周有四节长老课，六节一等教习的课，和十节二等教习的课。”
“除此之外，学舍的使用费以三十日为周期而计费，每三十日为四百灵石。食堂费用可以一百五十灵石的价格统一全包，也可以自由选择每日现付现结。”
“冬季道服五十八灵石一套，两套抹零头，一共一百一十灵石。一应被褥与生活用品请去小笑峰购买，明码标价的有三家，建议选瓜子商行，性价比最高。”
“是了，若是二位想要靠近小渊峰那边，还请多付十枚灵石每日，因为小渊峰下有灵脉，灵气格外浓郁。”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衣食住行，是了，行，外出的时候，如果要租用灵马马车，费用与全境驿站统一价一致，若要借灵鸟，一个时辰费用则为一百灵石。可别嫌多，灵鸟可多珍贵啊，多少人想问我们浮玉山租借呢，可惜，非我派弟子不予外借。”
接引弟子一条条列完后，语重心长道：“挂名弟子的花费就是如此了。没错，我山门设立如此多的收费科目，目的就是为难人！毕竟平时我们出任务的补贴都是以半颗灵石为计数单位的。两位若是没有什么其他原因的话，不然还是入了我浮玉山吧？这世间俗话说，一阁两山，除了那御素阁与望丘山，便是我浮玉山了，背靠大山好乘凉啊家人们！”
虞绒绒低头看着收费科目列表明细，手指逐条点过，那接引弟子热心道：“这位师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虞绒绒颔首：“也就是说，所有的科目课程对门内和挂名弟子都一视同仁，并不会出现挂名弟子不能学的心法抑或秘卷吗？”
接引弟子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毕竟过去所有意图挂名的散修弟子都在看完了价目明细以及任务以半颗灵石计算的抠抠索索后，大骂几句浮玉山，再不情不愿地成了门内弟子，有虞绒绒这一问题的，还是第一个。
他火速确认了一圈回来，再道：“不会呢！只要灵石到位，浮玉山，一切皆有可能！”
虞绒绒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爱上这里了，愉悦道：“很好，要一次性付费吗？”
接引弟子万万没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自己之前接受过培训的话术手册里竟然没有针对这样话语的应对方式！
他本着给挂名弟子增加挂名难度的行事准则，咬牙颔首，到底却还是有些结结巴巴道：“是、是的！一次性付费，二位一起！三个月起付！那可是、可是一大笔钱呢！”
虞绒绒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请引路。”
接引弟子倒吸一口气，一时之间竟然难以反应过来怎么引路：“去、去哪里？”
“一次性付费啊。”虞绒绒笑眯眯道：“时间不早了，我还想挑一个有阳光的学舍呢。”
接引弟子有些麻木地看向虞绒绒身后的傅时画，试图听见一些不一样的意见。
却见身量高挑的少年似乎对虞绒绒所说的一切都毫无异议，又像是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只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好啊。”
接引弟子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两人向小笑峰的方向去，路上还极速进行了一番预算：“如果、如果只算最基础的课费、住宿、道服和餐食的话，三个月单人也要足足五千七百二十灵石，双人可就是要上万了！我们的长老们时不时还会开一些有趣的讲座，价格也都不菲，如此保守来算，三个月每个人的开销恐怕要达到八千灵石，甚至更多，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他又压低了声音：“我们还没进小笑峰，一切都好商量，若是入了那边，那群见钱眼开的师兄师姐们那儿，花出去的钱便是反悔也决不能退回来了！”
虞绒绒笑吟吟颔首：“好说好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接引弟子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绞尽脑汁，用尽所有词汇量了，他带二人走过一截山路，再迎上小笑峰笑容看起来极和善的某位师兄，简单交代了一番。
那位师兄原本就满脸带笑，听了接引弟子的话，笑容顿时变得真挚了起来，此刻看着虞绒绒和傅时画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两尊财神爷。
他一路小跑而来，一振袖，再甩开：“哎呀，鄙人乃小笑峰小姜，两位贵客随便称呼我小姜，这边请——！”
接引弟子看着二人的背影，心中叹息，觉得这四舍五入就是羊入虎口了，也不知道这一去，两个人要被小笑峰的这群吃人不吐皮的家伙套路多少灵石。
但……
他又想到了虞绒绒刚才毫无负担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模样。
以及她身后那个明明相貌不是很出众，但莫名就是想让人多看两眼的散漫少年。
总觉得，这事儿，也说不好呢。
……
小笑峰与虞绒绒方才一路走来所见的风景又有所不同。
冬日的西北地区本应是古道西风烈烈，枯枝败叶飘飘，一如浮玉山其他大部分地方。
但一步入小笑峰的结界之内，便觉得肌肤上有了久违的温润之感，连带着呼吸中的沙土味道都淡去了许多，满目看去，竟然处处见绿，甚至那绿并非灰绿，好似尘土笼罩了整片天地，却独独放过了这一隅。
小姜师兄笑盈盈道：“小笑峰有几位格外娇气的师姐，又有几位喜欢宠着我们师姐的长老与教习，所以各方面的花费都格外多了些，譬如这千金难求的天水一色符，三天便得换一张。”
“至于这边——”小姜师兄感慨一声：“这娇嫩的花儿是剑舟三千里不舍昼夜，从烟波府的月中荷塘直接摘下来，再疾驰送入此方天水一色符笼罩的空气之中，方才能活下来。”
虞绒绒很是配合，她目露惊奇地随着小姜师兄的介绍，不断发出惊呼声，似是很为小笑峰的大手笔而震撼和折服。
小姜师兄脸上笑愈深，这种话术是小笑峰向来最常用的一种。
以此处的奢靡无度来提高整个小笑峰的身价，当未见过此等阵仗的师弟妹们彻底被震慑住后，再面见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奢靡无度的师兄师姐，便只会唯唯诺诺，很难有气势地再讨价还价，若是此时再话里话外都像是在为对方着想，对方便会更加感动又羞愧，变成一个可可怪，直至被小笑峰彻底套牢。
想到这里，小姜师兄一边看着面前的两只小肥羊，声音更人畜无害了些：“这边是一些画作的陈列室，当然不是要二位浪费时间在这里参观的事情，不过一些俗物罢了。只是要去签字的地方，必须经过此处。”
虞绒绒于是继续以“哇！”、“嚯！”、“哇哦——好厉害”一系列热烈回应着小姜师兄有一搭没一搭的介绍，譬如某个画作是花了多大功夫从何处购得，又有什么是哪位大师的传世之作，如此一路畅聊，终于踏出了这件陈列室的门。
傅时画脸上神色淡淡，似是对所有这一切都兴致缺缺，但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眸，便可以看到那双色泽深深的瞳孔中所带的笑意。
似乎早已看穿了小姜师兄与小笑峰如此做派的含义，也因此更加期待接下来的一幕。
小姜师兄先是规矩极到位地叩了三下面前雕刻繁复精美的门，等内里有人“吱呀——”一声开了门，这才压低了声音：“轻一点，几位师兄师姐都喜静。”
几人于是放缓，放轻了脚步，再静静坐在了下首的几张椅子上，足足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茶室隔间之内，以隔音结界紧紧笼罩的地方，有三五人坐没坐相地随意靠坐在内。
他们面前的墙壁是一整面的留影石，上面竟是实时将小姜师兄带着二人一路走来时的模样都尽收眼底，显然知晓小姜师兄已经完成了他所能做的前期铺垫和气氛营造。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下首某位师兄缓缓站了起来，抬手抖了抖自己衣袍上的褶子，微微一笑：“韩师兄，不如这次由我小聂来。”
坐得最为懒散纨绔，一身金银乱坠的青年晃了晃手指：“去吧。带上小齐见见世面，好好学习一下小笑峰的歪风邪气。”
于是小聂师兄和小齐师兄一并揉了揉脸，露出了志得意满又如沐春的亲切笑容，掀开帘子，迎了上去。
“哎呀，哎呀，两位师弟师妹实在久等了。”小聂师兄笑意盎然地迎了上来，好似之前故意专门晾了虞绒绒半炷香的人并非是他：“实在是峰内琐事繁忙，脱不开身。”
他再带了点嗔怒地看向小姜师兄：“小姜，怎么不给客人倒茶呢？这哪里是我们小笑峰的待客之道？！去取几天前从雁极府刚刚运来的初雪叶茶！”
小姜师兄适时目露惊讶、大声道：“可、可那要足足一千灵石才能买到一两……”
小聂师兄眉头微皱：“让你去你就去！叽叽歪歪什么！”
小姜师兄这才一路小跑地溜了，重新恢复了笑容的小聂师兄叹了口气，自嘲笑道：“让二位看笑话了。”
他边这么说，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者傅时画和虞绒绒的表情。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坐在那儿的师弟师妹们都会露出咋舌和紧张的神态，再连连摆手说自己不用这么贵重的茶叶，他坚持一番，如此上茶后，先不谈事，展示一番行云流水的泡茶技艺，再徐徐开启话题，效果最佳。
然而虞绒绒和傅时画一个脸上依然笑意盎然，另一个虽然背脊挺直，却不知为何总显得有些散漫，竟然就好似没听见两人刚才的对话。
真的等着喝那一千灵石才能买到一两的初雪叶茶。
不知为何，小聂师兄的心里，突地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不会那么……顺利。

第45章
茶也上了。
小聂师兄行云流水般煮了，言笑晏晏沏了，再端与二人面前。
虞绒绒才举起茶杯，便听小聂师兄道：“此茶珍贵，饮用前理应先闻，闻茶自然也有讲究……”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如此长篇大论外加言传身教地师范了半天后，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
“这位虞六师妹，怎么……不闻？”小聂师兄略有些不悦道：“若是不闻，便如同牛嚼牡丹，辜负了这好茶好景好人生啊。”
虞绒绒托腮支在茶案上，不说原因也不去照做，只维持着和之前一样的笑容：“小聂师兄先闻。”
“茶香便是要闻此刻，错过就不好了。”小聂师兄心中有些怪异，却依然温声道：“虞六师妹不懂，浪费便也浪费了，不如师兄再重沏一杯给你？”
虞绒绒轻轻按住自己茶碗的边缘，笑眯眯道：“多谢小聂师兄好意，只是时不我待，我二人来是一次性付款的，还着急想要在日落之前去挑两间漂亮学舍。不如下次来再与师兄品茗茶话？”
此前她都只说一两个短句，听起来声音只是柔和而已。此刻说了这一长串，小聂师兄方才发觉，她的音色实在悦耳至极，让人忍不住便想要侧耳静听。
小聂师兄稍一晃神，身后的小齐师兄到底城府稍浅，已经忍了又忍，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声音微厉，喝问道：“小聂师兄三番五清，二位师弟师妹却始终不肯赏脸，莫不是觉得我小笑峰待客这茶，还不够名贵？！”
这话当然是反讽。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觉得一千灵石一两的茶还不够贵呢？
小齐师兄等着看这二人面红羞愧的模样，却见两人对视一眼。
虞绒绒叹了口气，犹犹豫豫道：“啊，本不想说的……”
傅时画勾了勾唇角；“但也从未见过非要逼着来客品茶的。”
虞绒绒愁眉苦脸：“是啊，直接说事情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喝啊，我宁可喝白水，初雪叶茶怎么能喝雁极府的呢，当然要喝梅梢雪岭山尖上的那一茬啊。”
傅时画曲指轻轻谈了谈茶杯，扣出了点儿轻响：“茶具自然也要用梅梢雪岭的冻梅瓷杯来配。”
虞绒绒使劲点头：“而且非得是黄丹大师二十七年前在巅峰期时烧制的那一批。”
傅时画含笑颔首：“非得是那一套。”
虞绒绒再小声道：“雁极府的初雪叶茶，猪都不喝。”
傅时画面上笑意加深：“猪都不喝。”
小齐师兄和小聂师兄：“……”
这、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梅梢雪岭的初雪叶茶，那是人能喝得起的吗？！
黄、黄丹大师又是谁啊！！
虞绒绒诚恳地重新看向方才一片怒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脸茫然的小齐师兄：“这位师兄，不得不说，透过现象看本质，还得是您啊。”
小齐师兄觉得虞绒绒是在讽刺他，他的脸开始涨红，却还强撑着，梗着脖子道：“一派胡言！你也只是道听途说再来这里卖弄罢了吧？！还说梅梢雪岭，你知道梅梢雪岭在哪里吗！你……你分明是看到我们小笑峰富丽堂皇，心生妒忌，故意出言假装自己很懂的吧？！”
他话音才落，便又响起了一声茶碗轻扣，却见坐在一侧的少年似笑非笑看向他：“是吗？富丽堂皇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他坐在那儿，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一侧的眉毛：“风雅是风雅，附庸风雅却未必风雅，明明不风雅，却硬要装腔作势，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这一路走来，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多少是幻象，多少是故弄玄虚，非要一一点明吗？”
小齐师兄睁大了眼，愈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内室里，穿金挂银的小韩师兄翻身而起，终于收掉了面上的散漫之色：“小聂遇上硬点子了！”
小齐师兄到底不服，短暂的不安后，硬着头皮道：“你不要张口就来！你且告诉我，什么故弄玄虚，什么假了？！”
虞绒绒轻轻一笑：“这是小笑峰的考题吗？那我便来试着答一答。”
她双手摊开，先弯下一根手指：“烟波府月中荷塘的花出塘只用黑镶玉的花盆，且盆边会带月中荷塘的红银漆私印。”
她再弯曲一根手指，继续道：“南荒的鲛缎产量极少，最奢华之处，确实可以做帷幔垂帘，但……此物晕染限制极大，所以真正的鲛缎，绝无鹅黄与嫩粉两色。小笑峰莫不是被黑心卖家骗了？”
……
虞绒绒如此轻声细语，曲到最后一根手指时，目光落在了小聂师兄背后的那副挥毫上，微微一笑。
小齐师兄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可是小韩师兄花了十八万灵石带回来的如非子大师封笔前最后的墨宝！你该不会要血口喷人说是假的吧！我可是见过鉴画的流程的！哪有你这样随便扫一眼就知真假的！便是画师本人来，也不可能这么笃定吧？！”
虞绒绒平静笑道：“确实不能。但且不论真迹在哪里，你们觉得，十八万灵石，够买吗？”
小齐师兄难以理解，瞪大眼看向虞绒绒，小聂师兄心中的不对经已经越来越浓，他谨慎地不再开口，在努力思考此时此刻应该说什么好。
一侧的门帘却又响了，穿金挂银的英俊青年松松垮垮地站在那儿，接过虞绒绒的话：“嗯？不够吗？”
“当然不够。”虞绒绒理所当然道：“小韩师兄，您是真的被骗了。”
小韩师兄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在虞绒绒身边坐下，也不问她是如何知道自己便是小韩师兄，只微微向前倾身道：“哦？何以见得？”
这位小韩师兄看似万事万物都不甚上心，但这样的姿势下，毫无疑问浑身的压迫感都极强，尤其他还若有若无地放出了一点高境界的威压出来。
傅时画眸色深深，眼底的不悦极浓，心道怎么交个钱还这么多弯弯绕绕，这浮玉山不待也罢，小师妹自己都已经让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硬是让自己不通的道脉中道元流转，天下这么大，难道他还找不到另外一个可以为她修补道脉的地方吗？这浮玉山，不待也罢。
已是不耐烦到了极点。
虞绒绒也有点烦。
虞家里里外外虽然都是丸丸在打理，却也不代表她一无所知，从不出息，有些商场谈判爱用的手段，她六岁的时候就见了个便，无非就是你退我进，你进我便逼着你退而已，这些威压与气势，在她眼里，算得上是不值一提。
在她眼里，这些手段，不该用在同门身上。
但既然对方用了，她便自然也无需再给对方留任何情面。
所以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再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空气中有符意，是方才引路的小姜师兄说的天水一色符，也有拟出此处以假乱真的无数幻象的幻符。
这些符都确实珍贵，确实难制，但在虞绒绒眼里，哪里比得上御素阁大阵，又有哪里比得上万无大牢的囚意？
所以她一抬手，似是在虚空中一点，其他人还在不解其意，小韩师兄的脸色却猛地变了。
小笑峰的天色似乎莫名倏而暗了暗，那些原本绵密匀布在空气中的水色，突然凝成了从未有过的沥沥小雨。
小雨是真的雨，但什么雨里有符意呢？
所以雨打芭蕉，芭蕉微枯，雨落荷叶，荷叶垂头。
虞绒绒轻声道：“这其中一共有三十四道符，除了天水一色之外，其他的幻境符撤去，小笑峰还剩什么呢？如果连点儿荷叶雨色都要幻境来撑着，怎么会去买如非子大师的真迹呢？依我所见，十八万灵石也是小韩师兄胡说八道的吧？莫不是这画，其实是出自小韩师兄之手？”
她手指微动，已经扣到了其中某几道符上，轻轻一拨：“毕竟笔留下痕迹的地方，笔锋总会自己说话。这个道理，小韩师兄不会不懂吧？”
一时之间，小笑峰中，雨声淅沥，但风也寂静，云也凝滞，整座山峰依然诗情画意，却仿佛泼墨之下没有灵魂的一幅画卷。
山峰上有尖叫声乍起，几位师姐怒气冲冲地踏步而来，挑开门帘，嘴中的话却在看到虞绒绒的手指时，凝滞当场。
更远一点的地方，不少人都若有所觉，看向了小笑峰的方向。
小渊峰上，拎着二狗的汲恒长老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小笑峰的那群傻蛋，看起来终于栽了跟头啊。”
二狗整只鸟都有些恹恹，对这个话题根本不感兴趣。
“都说了不要一天天脑子里光想着怎么骗别人的钱，真当钱多的人都傻吗？钱多的那些人啊，哪怕露出一点点，都足以用灵石填平你们小笑峰了。”汲恒长老笑眯眯道：“阿花啊，做人做鸟，都不能太贪啊。”
二狗抖了抖翅膀，听到灵石两个字，终于来了点精神。
它抬眼看了看前方看起来整个大阵结界都有些扭曲的山头，很是赞同地点了点脑壳。
这么一小座山罢了，填平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汲恒长老眼睛一亮：“哎哟，我的乖乖阿花，你能听懂我说话了吗！我的阿花花就是最棒的！今晚我们吃肉！吃大块的肉肉！”
二狗：“……哼唧。”
不情不愿又有那么一点点高兴的，哼唧。
将虞绒绒和傅时画送到小笑峰的那位接引弟子在一片惊呼和议论纷纷中，后知后觉地看向了小笑峰的方向。
再看到从来都有些迷雾阵阵，与其他峰格外不一样的小笑峰，也不知是不是他眼花，竟然在隐约间露出了和其他山峰一样的黄土之色。
接引弟子：！！！
他倒吸一口冷气，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莫名的预感，心道不是吧不是吧，自己竟然、竟然预言成真了吗？
那两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怪……难怪一出手就帮浮玉山挽救了一位天生道脉！
小笑峰内。
小韩师兄缓和了语气，重新开口，拱手咬牙道：“看来此前确实是我们别骗了。多谢这位师妹与师弟仗义执言，还望二位不吝赐教。”
虞绒绒手指轻轻一松。
雨声骤停，风和日丽，荷叶舒展，芭蕉翠绿。
虞绒绒重新坐下，接过小聂师兄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勉强之色，再重新看向了脸色极差的小韩师兄。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来好好谈一谈，一次性付清的事情了吗？”

第46章
送走虞绒绒与傅时画后，小笑峰终于恢复了一片安静。
但小笑峰安静了，小笑峰上诸位师兄师姐的心情却极其不平静。
之前的雨像是浇湿了小笑峰所有人的心。
也浇灭了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再多干几票的心。
小齐师兄小心翼翼道：“歉也道了，茶也喝了，这事儿，应该算是过去了……吧？”
小聂师兄叹了口气：“也怪我们前沿线报没做好。早知道她就是避免了我们新来的天生道脉小师弟明珠蒙尘的那位虞六，便是一颗灵石不收，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也是应该的啊。”
从两人走后就一直未置一词的小韩师兄突然道：“她叫什么？”
“虞六啊，她旁边那位叫傅五。有什么特别的吗？”小聂师兄一愣。
小韩师兄似是想到了什么，搓了搓手腕上怎么也包不上浆的假珠串，喃喃道：“虞？有如此眼力手笔见识……全天下姓虞的也不过入仙域元沧郡那一家。可也不叫这名字啊？况且，有那一阁在入仙域，犯不着来我们这里啊。”
他又搓了搓珠子，打算从另一个角度来找突破口：“傅五？傅？这天下姓傅的倒不少，但最著名的那家子可都在皇城住着，且不论约法九条里，他们世世代代不得修行，便是偷偷修行，恐怕也是去琼竹，犯不着来我们大西北啊。嘶，不至于不至于，是谁也不可能是这个，我在想什么呢！”
小韩师兄声音虽喃喃，小齐师兄却听了个全，不由得好奇道：“皇城？傅家？谁……啊？”
小聂师兄一个白眼瞪过来：“就算天高皇帝远，我们修道人不问世事，也不能真的不问吧？”
小齐师兄讪笑两声，挠了挠头：“所以，究竟是？”
“我不是都说了吗？天高皇帝远。”小聂师兄收回目光，加重了其中两个字。
看小齐师兄依然茫然的目光，他才不耐烦地做了个十分凡人的，忌讳莫深的指天的动作：“还不懂吗？就是，皇城的那个，皇帝，姓傅啊。”
小笑峰里安静了一会儿，显然大家都觉得这样的说法过于荒谬。
大家的话题不一会儿就转去了其他地方。
小齐师兄叹了口气，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腿：“年龄大了，近来我总是觉得困倦，不是说道元越充足，精神劲就越足吗？怎么回事啊我。”
小聂师兄也随他叹了口气：“嗐，谁不是呢？我可太困了，明明也没做什么，一天天的，没精打采，我去睡一觉啊，别来吵我。”
……
选学舍的过程很简单，毕竟也已经没什么好选的了。
但显然，浮玉山中人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犷和大大咧咧，不过在很多事情上，依然粗中带细，给两人留了最好位置的两间联排学舍，显然是想作为阮铁一事的答谢。
学舍熙熙攘攘，纵使不必特别去问，也能从其他弟子的闲谈中听到，那位天生道脉的阮铁阮师弟今日是如何被所有长老虞掌门争抢的过程，言语间也有些羡慕，但却极少有嫉妒的情绪存在。
原因也很简单，当双方之间的差距过大的时候，其实反而不会产生出任何嫉妒的，更多的则是一种瓜田里你和我的八卦感。
既然是新弟子入门，难免有些入门程序要走，负责接引的学姐虽然总是在打哈欠，一副困倦的模样，性子却很是爽朗大方。她对浮玉山的七座山峰做了大致介绍，再有了两堂所有道门都会上的修道总论课，傍晚便已经来临。
弟子们一涌而起，去了小食堂敲碗等开饭，虞绒绒与傅时画对视一眼。
“七师叔想必早已饥肠辘辘。但饿也饿不死，饿着其实想必也没什么。”傅时画悠然道：“小师妹觉得呢？”
虞绒绒迟疑片刻，想到了自己破符阵时听到的奇怪声音，再想到了之后的爆炸，将这两件事都说给了傅时画听：“你说，会不会是那人路过之时，顺嘴点拨了我一句，然后就去炸穿了牢笼，再扬长而去？……虽说此事之后，万无大牢或许会更难进，但我们也总不能真的就这么彻底扔七师伯在里面，总要去看看。况且，我的剑舟也还毫无头绪，没有下落呢。”
于是这一日，月明星稀之时，两道重新换上了狱服的身影鬼鬼祟祟，再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师姐白日介绍时，说浮玉山有七座山峰。
但在手指挪动，再一一报名字的时候，有一个略微突兀的位移顿挫，像是平白跳过了哪里。
当时有师妹问了，中间略过的那山峰是什么。
师姐笑眯眯说，就只是山峰而已，上面有些亭台楼阁，偶尔会有弟子去那边修炼，但大家也给那峰起了名字，名叫小虎峰。
再引得了新来弟子们的一片笑声。
这话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一定会以为，万无大牢便或许在那里，那山峰一定另有古怪。
再结合这一日万无大牢被炸穿，浮玉山内却风平浪静的样子，很难说是不是浮玉山在欲擒故纵，若有所指，且有所怀疑。
确实很容易上钩。
但万无大牢也的确真的在那小虎峰中。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虞绒绒在心底道：“七师伯报了油爆腰子，炒凉粉，烤羊腿肉，馕坑肉和烤饼，结果我们只带了两个肉夹馍，真的没问题吗？”
傅时画凉凉道：“他还有脸提条件？饿不死他。”
虞绒绒心里多少也是这么腹诽的，但腹诽完又惊觉自己或许是不是被傅时画带坏了，神色很是复杂地看了傅时画的侧脸一眼。
对方若有所觉，侧脸对上她的目光：“小师妹还蛮特别的。”
虞绒绒不解其意：“嗯？”
傅时画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虽说都是皮相而已，但还是比较难理解，我顶着自己的脸时，小师妹从不看我，反而是这这幅模样，引得小师妹频频注视。”
虞绒绒心道哪有频频，而且她明明之前也经常看。
好看的脸谁不想多看两眼呢！
但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她看得坦然，被抓住了却又是另一回事，于是虞绒绒道：“可若是大师兄不看我的话，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呢？”
本以为傅时画会被将军，岂料对方在夜色下头也不回地弯了弯唇角：“小师妹是不是忘了，这世界上还有种东西，叫做神识。”
虞绒绒大惊：“每个人看大师兄的时候，你都能发现吗？那、那平日生活里，大师兄岂不是很辛苦！”
傅时画：“……”
傅时画：“……不辛苦。”
不是很想答这三个字。
不过虞绒绒好似有了别的启发，她若有所思地展开了自己的神识，有些兴奋道：“大师兄，你看看我。”
傅时画不明所以地回头。
虞绒绒没有看他，不仅没有，还十分刻意地看去了别的地方：“让我也来试试，怎么用神识来注意到别人的视线！”
说完这句，她有些羞赧地转头看向傅时画：“大师兄知道的，过去我的道元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神识自然也十分有限。听你这样一说，我……我就很想试试看，让大师兄见笑了。”
“不会。”傅时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瞳在这样的星夜里，显得格外墨黑，却又竟然也格外温柔：“那就试试。”
于是这去往万无大牢本应谨慎沉闷的一夜，对话变成了虞绒绒三步一句五步一喊的“大师兄看我，快看我”，而傅时画稍落后三五步，脾气极好地一次又一次移过目光，落在她的发梢，耳尖，移动时稍微露出的小半张白皙的侧脸，下巴和一小截脖颈，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小虎峰越来越近，虞绒绒终于第一次用自己的神识感知到了傅时画的视线，她笑着回头迎上傅时画的目光，再很是后知后觉地回顾了自己这一路的行径，难免有点脸红：“我怎么又麻烦了大师兄一路。”
“应该的。”却听傅时画慢悠悠道：“我还欠了你五千多灵石没还呢。”
虞绒绒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在说她在小笑峰垫付了傅时画的学杂费。
当然，在她心里，那自然不是什么垫付，毕竟满打满算，这一趟出行，傅时画都理应不必随行的，既然事情因她而起，那么一应费用由她来承担也是理所应当。
虞绒绒才想说什么，目光里却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有些突兀地停顿了下来，眼神明显越过了他的肩头，有了很突兀的一个顿挫。
“怎么了？”傅时画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一只偷偷摸摸的彩色鹦鹉从树后躲躲藏藏地探出了头，表情犹豫，语气尴尬地竖起一只翅膀：“嗨？这么会儿没见，小画画你就欠了绒绒五千多灵石？出息了啊你！”
二人行瞬间变成了二人一鸟，二狗落在虞绒绒肩膀，絮絮叨叨地进行着控诉：“天哪，天哪，你们不知道我逃得有多难！！我可真是，躲过小渊峰的所有符阵，躲过探查，躲过光头的视线，再躲开一切可能的监视，为了见到你们我容易吗！！我在这树上等了大半夜了！！你们去哪里了呀！！二爷爷我已经足足三天没有说话了！！要憋死了！！外面的空气可真新鲜啊！！！……嗝。”
虞绒绒：？
傅时画：？
空气一时之间有点寂静。
二狗默默捂住嘴。
虞绒绒心里最后一点对它的同情心也没了。
“混得不错啊，狗花。”傅时画冷笑一声：“有吃有喝，还打起了饱嗝，嗯？肉很香嘛。而且你居然在小渊峰？你可知我们去小渊峰，连呼吸都是要灵石的。”
二狗放弃挣扎地放下翅膀，叹了口气：“……确实就是好吃嘛，有肉不吃王八蛋。”
它突然惊觉：“等等，谁是狗花？！”
“那你还回去吗？”虞绒绒突然问道。
二狗愣了愣：“啊……我……额……这……”
“唉，霸道长老俏狗花。”虞绒绒叹了口气：“笼中雀嘛，剧情我都懂的。你逃，他追，你们都插翅难飞。”
二狗：“……？？”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胡说啊！！
很显然，这个夜晚对于几个人来说，都是限时限量的宝贵。
天明之前，二狗要偷摸摸溜回小渊峰的金丝笼，虞绒绒和傅时画要小心翼翼地回小润峰的学舍，直到下一个黑夜再次来临。
如此紧张，两人自然脚下不停，虞绒绒入了炼气中境后，道元明显充沛了许多，因而爬这小虎峰的险路也不见多累，她正在为自己这样的微末变化而难以抑制地感到欣喜，傅时画却突兀地停了下来，再将虞绒绒一把按下了身，一并闪身躲进了崖侧的一处石头后面。
周遭很是安静，连二狗都闭了嘴，安静到虞绒绒不免有些困惑。
她才要传音发问，耳中终于传来了些脚步声。
过于整齐，过于沉重的脚步声。
而这两个词叠加在一起，便意味着，这绝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发出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他们脚下的土地都有了些震动。
震动越来越大，却没有一人说话，虞绒绒不敢看，神识却活学活用地悄然从石缝里探出了一点。
穿着囚服的牢犯们面色僵直，脸带不同字样的黥刑，手脚都有铁链束缚，却浑无半点声响，仿佛有意识，又仿佛已经被什么控制般，过分整齐划一地顺着山路向前而去。
而他们的眼睛，在月色下，泛出了极其隐秘的奇异碧色。

第47章
虞绒绒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荒山峻石，飞沙漫天，冷月半匿，星光微闪，面色微青的囚徒僵硬地连成一整条长长的队伍，向着好似是山下的不可知之地连绵而去，此行不知是否有归途，但显然，这件事也并非这些被束缚的囚徒所能决定的。
所有这些景象糅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格外诡谲又让人害怕的画面。
虞绒绒原本只是有些愕然地看，但那些过于均匀的脚步声如雷降般砸在她耳中，她突然觉得小虎峰好似有了某种奇特的律动。
律动从山下而来，从那些脚步声中来，也好似来自更深更远的地方。
像是在这一瞬间，整个小虎峰都活了过来。
她好似在这样的脚步声里听到了均匀悠长的呼吸。
那呼吸声并不重，却很均匀，好似早已与天地之间，山与风沙之间融为了一体，再静默注视着这一方天地。
那道曾经在她脑海里指点过她一次的声音倏而又响了起来。
“看见什么符了？”
那声音依然古井无波，无喜无悲，自然也殊无恶意。
虞绒绒下意识答道：“一些说得出名字的，和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小虎峰，原来竟是一座符山吗？”
“不错，天下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哪儿没点看家的本事呢？浮玉山一山所能，都在这里了，你且看好。”
虞绒绒不是很明白自己应该看好什么，但下一刻，许是那道声音的主人大手微挥，也兴许是其他一些原因，她的面前山不是山，夜不是夜，而是变成了瑰丽的无数线条。
确实是繁复震撼到几乎不输御素阁护阁大阵的存在。
仿佛星河流转的规律便在此处，也好似她之所见，就是此方天地的无上法则。
但虞绒绒还是从里面看出了几分莫名的眼熟。
很少，但仿佛那才是这一处小虎峰……又或者说，万无大牢的支撑。
她的神识在上面落了太久，那道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
“很熟悉对吗？”
虞绒绒颔首：“是的，但为何……？”
“之前你在小笑峰不是说得很好吗？”那声音倏而带了一点极轻微的笑意。
虞绒绒没料到，这神出鬼没的声音主人竟然好似将整个浮玉山都执掌手心，连之前发生的之前都了如指掌。
只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对方所指，只得问道：“前辈是指……哪一句？”
“笔留下痕迹的地方，笔锋总会自己说话。”那声音道：“这就是笔锋说的话。”
虞绒绒有些恍然，却依然有些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她想要再问什么，面上却突然一冰，猛地从刚才奇特的状态里醒了过来。
却见傅时画一指轻点在她眉间，有幽蓝的光在他指尖萤萤亮起。
看到虞绒绒的眼神逐渐清明，他眼中的担忧终于散开了去：“还好吗？”
虞绒绒愕然道：“我怎么了？”
二狗小声道：“可吓死二爷爷我了！那队人过去没多久，我们准备继续出发，你虽然还醒着，但怎么叫都叫不醒！是不是有人摄住了你的心魂？！”
虞绒绒思忖片刻：“大师兄，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那道声音吗？我刚刚……又听到了。”
傅时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却并不急着追问，只道：“时间不早了，方才那些囚徒身后，还有许多狱卒，此刻理应是守备最薄弱的时候。我们先去找七师叔，到时候再一起说。”
二人一鸟继续赶路，情况也确实如傅时画所说，此去一路竟然真的再无半点人影，他们极为顺利地重新潜入了南二所的画卷之中。
熟悉的阴冷渗入皮肤，虞绒绒竟然反而有了安心的感觉。
直到他们站在了耿惊花的那一间牢房门口。
被虞绒绒勾破的符意竟然重新密布，而大家颇为担心的小老头舒适地躺在摇摇椅上，一晃一晃，头微微歪着，发出了过分响亮的鼾声。
左右隔壁不断有被这样的鼾声打扰后烦不胜烦的暴躁踹墙声。
然而七师伯显然毫无所觉，你踹任你踹，我自睡大觉。
虞绒绒：“……”
傅时画：“……”
二狗觉得自己遇到了对手，很是感慨道：“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我待的地方是金丝笼，还是说七师叔随遇而安，遇囚室也能做笼，让此处蓬荜生辉呢。”
虞绒绒叹了口气，认命般抬起手来，再去从外面来解此处的囚符。
从外面看，这符又有些奇妙不同。
比如有些线要更曲折，有些弯曲要更奇特，若非虞绒绒过目不忘，对此前牢笼中的符的每一条线都记得一清二楚，恐怕都难以发现其中区别。
既然不同，落笔解法自然也不同。
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来过，但这一次，虞绒绒的速度就快了许多，短短一炷香时间后，两人一鸟就已经站在了酣睡扯呼的耿惊花面前。
傅时画面无表情地拎着贴着热气腾腾符的肉夹馍，打开包在上面的层层油纸，让内里的香气散发出来，席卷了整个小牢房，再悬在了耿惊花上空。
一时之间，两侧牢房乱踹墙的声音都低了，取而代之变成了谩骂。
“格老子的！哪个搞了肉来这里！！他妈的我大半夜的饿晕了吗？怎么闻到了肉香？”
“哪个杀千刀的搞到肉了！快给我也来一口，太想吃肉了我，他妈的吃独食的我咒你生了儿子没xx！”
……
污言秽语从四面八方而来，耿惊花终于闻见了这般香气，抽了抽鼻子，缓缓醒来，再听到了四处的谩骂。
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面无异常毫不在意地接过傅时画手中的肉夹馍，放在鼻子下面再闻了一大口，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旋即，他气沉丹田，倏而开口：“骂骂骂什么骂？就你们长嘴了？这年头，哪个生儿子哪个倒霉，爱没什么就没什么，关我屁事！就吃肉，就吃肉，馋不死你们！嘴巴都给我放干净点儿啊！”
一时之间，牢狱里骚动更盛，关都被关起来了，怎么还有人管上自己的嘴了？
哪里有人肯真的闭嘴！
虞绒绒目瞪口呆地看着耿惊花一边大口咬着肉夹馍，故意发出砸吧嘴的声音，再在每一口的间隙里唾沫横飞，舌战群雄，有些瑟瑟发抖地躲在小牢房的角落里。
直到耿惊花将那肉夹馍吃完，再一伸手。
虞绒绒：？
耿惊花举了半天手却毫无回馈，不由得有些不满地皱眉看去：“我的油爆腰子馕坑肉烤羊肉夹饼子呢？”
一刻钟后，虞绒绒傅时画和二狗被耿惊花赶出了牢笼之外，面面相觑。
“明天一定要有油爆腰子！三个！没有油爆腰子别来见我！”
有那么很多个瞬间，是真的很想扔着耿惊花在这儿不管了的！
两人一鸟踏着夜色重新出了万无大牢，脸色极其不佳，然而天色已经即将微白，约定了第二日再见后，俏狗花临走前还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们也知道的，不是我八卦，而是毕竟情况特殊，有些事情我不想听也能听到。”二狗清了清嗓子：“其中我比较在意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他们说来浮玉山的弟子越来越少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知道浮玉山地处西北荒芜之处，但……你们还记得那日招入门弟子时的盛况吗？只是一处小镇便如此多人，浮玉山怎么会少人？”
虞绒绒微微拧眉，她也确实感受到了浮玉山的人丁稀少，但她以为这是她才入此处不久，知之甚少，所见也少，所以没有在意。
二狗继续道：“第二件事则是……据说近来有许多人在闹事。具体闹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他们在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提及了万无大牢。我思考了一番，他们会这样抓我们，也基有可能把其他门派的弟子也扔了进去，其中可能总有人发现了失踪与不对头！”
虞绒绒和傅时画记下这两件事，时候不早，二狗说完便急急向着小渊峰的金丝笼而去，剩下二人直奔学舍，躺了不到三炷香的时间，再做出一副有些困倦的才醒模样，与同门弟子们精神抖擞地去上课。
一开始，同班弟子还能坐满一整间学舍。
再后来一些时候，人竟然慢慢少了起来，班师说这些人是未能坚持下来学业，离派而去，虞绒绒心中觉得莫名，却也无从考证。
如此连续大半个月后，虞绒绒脸上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虽说进出万无大牢、解开内外符阵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已经到了提笔落线的地步，但她整个人的腰身好似都瘦了一小圈，连第一日吃的时候觉得世上竟有如此美味的炒凉粉都觉得不香了！
再反观在牢笼中过于津津有味，逐渐油光满面的七师伯，虞绒绒终于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七师伯还想在这里住多久啊？”
耿惊花摇晃着身体：“被关的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是不太急，只是我很好奇，这左邻右舍牢房里的人都换了三批了，可见这浮玉山也不是真的关了人进来以后，便要不讲道理的一关到底，总是要审疑犯的吧？怎么你提也不提，问也不问我们这几日的动静？”傅时画坐在一旁的草垛上，微微挑眉：“若是七师伯有什么旁的计划，再在这里多留几日也是无妨，但起码……或许应该先告知我们？”
耿惊花微微笑了起来：“第一日来这里的时候，还能炸掉一件囚室，怎么现在都快要背下来此处的符阵了，反而束手束脚了起来？”
虞绒绒愣了许久，慢慢站起身来：“炸掉一间囚室？我？那间囚室是我干的？”
二狗倒吸一口冷气：“二爷爷不在的时候，你们竟然如此惊天动地吗？”
耿惊花微微掀起眼皮：“不然是谁？”
虞绒绒陷入了沉思。
傅时画挑了挑眉：“原来如此，倒也……不是很意外。”
二狗也想起了什么，甩动头顶的红毛：“确实。”
虞绒绒的沉思更沉了些。
半晌，她从袖子里后知后觉地掏出来了一副皱皱巴巴、边角已经有些破烂了的宣纸，慢慢展开来：“……总，总不可能是这个吧？我真的就是手痒、随便画了几笔罢了！”
……
“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几笔就有此等效果！”有人拍案而起，怒声反驳道：“那可是一整件茶室，而且是有符阵掩盖保护的茶室！”
才悠悠醒来，脸色还有些不好的老林长老扫去一个眼刀：“哦？是吗？却不知程长老有何其他高见？要炸掉一间囚室，程长老需要几笔啊？”
对符之一道一窍不通的程长老噎住，半晌才道：“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符修很了不起吗？！我才不管要用几笔，总之，找出那个人是谁，万无大牢可以炸，但决不能影响到小虎峰下我们的大业！”

第48章
浮玉山暗潮涌动中，几位长老倾尽全力却依然遍寻不得的那张引起了囚室爆炸的宣纸符线图，就这么展开在了一间囚室之中。
耿惊花垂眸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还说不是你？”
二狗睁大眼，踩在宣纸边上，显然很想看清媲美于将自己炸光毛的符到底是什么构造。
虞绒绒也眉头微皱，仔细看了片刻，确认这符与自己当时炸二狗的符，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是我……吗？”她十分迟疑地问道，再看了一眼耿惊花笃定的眼神，重新垂下头来，落在那张几步便勾勒得栩栩如生的山川画像上：“好吧，竟然是我。”
既然并不相似，效果理应千差万别。
可最后的呈现居然都是轰然一声爆裂，要么炸人炸鸟，要么炸山炸茶室，很难不让虞绒绒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爆炸方面有什么天赋。
怎么说呢，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挺会炸的。
她甚至想现在就掏出散霜笔来比划两下，看能不能直接炸穿这里，把七师伯捞出去完事儿，也省得每天跑来跑去。
“符啊，不要拘泥于那些线，要去看，你当时看到的是什么，想到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画出来的才是什么。”耿惊花在摇摇椅上悠然道：“这么多天，进出万无大牢这么多次，你看到什么了吗？”
虞绒绒从自己很会炸的情绪里回过神来，很是一愣：“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但是我应该看到什么吗？”
耿惊花饶有兴趣道：“说说？”
虞绒绒想了片刻，挑着山色风景与浮玉山课常生活说了几句，再说到了这半个多月来，见了三五次的月下囚徒，最后抿了抿嘴，才道：“还有一道只出现过一两次的声音。”
耿惊花微微挑眉，慢慢睁开眼：“声音？”
“但最近没有再出现过了。”虞绒绒揉了揉眉心：“他似乎知道我在浮玉山做的所有事情，但好似除了点拨了我两句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动作。我也有留意是否有哪位长老的声音与他相似，目前来说还一无所获。”
“哦，点拨啊……”耿惊花晃了晃稀疏的胡子，有意无意掠过了声音这件事：“是了，做师父是要点拨点拨徒弟，没错，我怎么忘了这一茬。”
虞绒绒没想到自己这一段洋洋洒洒说完，耿惊花的重点在这里。
这老头儿不靠谱惯了，猛地冒出这么一句，竟然有一种让人对他竟然突然良心发现了的感动。
可惜她刚刚升起了些许期待，便听耿惊花继续慢悠悠道：“确实是这个理，是这样说没错。可那和我老耿有什么关系呢？我毕竟只是个七师伯啊。”
虞绒绒：“……”
？？？
行吧，权当她刚才的感动是喂了狗吧。
这一夜总之又是这样好似毫无进展地过去了，但虞绒绒回到学舍后，却难得地有些心绪难明。
既然那囚室爆炸案竟是出自于自己的手笔，那么自己此前觉得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声音与那一声轰然有关的推测，就可以全数推翻了。
这样的话，那个人……会是谁呢？
而且，为什么七师伯听自己说了那么多蹊跷的事情，却竟然毫无反应？两侧的囚徒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唯独七师伯在这里安然无恙呢？
他好似早就知道这一切、甚至像是在鼓动怂恿自己再做点什么大胆的事情。
总不能真的是炸了小虎峰吧？！
虞绒绒心底的猜测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清晰。
她觉得七师伯在等什么。
像是在等她真的去做些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件别的事情。
又或者说，这两件事本就是联系在一起的。
因为她总觉得耿惊花有些话不像是在对自己说。
万无大牢里，总共只有她、大师兄和二狗。
不是她，也不会是傅时画，当然……也不会是满嘴流油日肥一日的二狗。
那么是谁呢？
是那道声音吗？那道声音能看到这里的一切，当然也能看到七师伯。
再听到七师伯满口胡言的暗示。
比如要她炸了万无大牢，要她在进出这里这么多次后，记住这里的符与路。
她按下自己满心的猜测，有些茫然地想，所以说，七师伯带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那道声音吗？
那道声音是谁？是她的……师父吗？
又或者说，至少是……和她的师父有关的人？
……
耿惊花依然在一片大牢特有的奇异嘈杂中晃着椅子，嘴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但哼着哼着，他的小调突然哑了声。
如此乱晃片刻，他倏而开口，带了点奇异的恼火：“我都说这么明显了，你这个狗东西还没听懂吗？”
“我这一辈的御素阁小楼总共就八个人，谁能喊我七师伯？非要我说那么明白，你才肯理我吗？！”
“汲罗，人人都说你死了，我前两天也确实去小音峰转了一圈，也看到你的魂灯灭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耿惊花的语调微微一滞。
再停顿了很长时间，似是对这件事自己本就知道了结局的事情依然很难接受。
也像是因此想到了其他一些事情。
再很长时间以后，他突然开口道：“你们都他妈死没了，只留下我，很烦。很烦知道吗？”
“别躲在那儿不出声，我知道你在。”
“都他妈化神了，魂灯灭了也不等于真的死了这道理你指望我不懂？你有本事别绕过我啊，有本事也别装神弄鬼地和她说话啊。”
“……倒是也他妈和我聊聊天啊狗东西！你当我是摆设吗！！”
……
他这样絮絮叨叨了许久，脸色甚至都有些微红，像是有些微醺，又像是有些昏昏欲睡。
天色从沉沉到有了些许天光，耿惊花耳中突然多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依然冷淡又平，像是从风沙与冰雪中走出，也像是被野风吹去了所有情绪。
“别闹。真的死了。”
“最后一点神识了，总要用在刀刃上。你也知道，你和刀刃的距离有多大。”
“你再来晚点，就连这点都没了。小虎峰大阵只差最后几笔了，填进来已经点魔了的囚徒已经两千七，就等我这点神识散了，我的尸首就会变成弃世域，且极有可能是第五个无人能入的弃世域。”
“你还在这里叽叽歪歪，絮絮叨叨，很烦。”
耿惊花噎了半晌，决定不和一个死人计较，但依然很是磨了磨牙：“是我不想早点吗！这不是好不容易才蹲到一个道脉不通还肯登云梯的吗？多难啊！！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了吗！！”
“她道脉也漏，这天下只有你会补脉，别藏着掖着！你以为我很想来找你吗？要不是你到死也没个徒弟，我能来这里碍你的眼吗？！我不来找你，还能找谁？”
汲罗的声音依然很轻：“我的传承只给本派弟子。”
“知道知道。”耿惊花不耐烦道：“但这不是已经成了你们浮玉山的挂名弟子了吗？你还想要什么滑板车？”
“可她还不会留君三式，如何算得本派弟子？”
耿惊花深吸一口气：“那是你们内门弟子才会的剑法，她一个符修，怎么学剑！你个狗东西，怎么不讲基本法啊！！！难道你宁可自己的传承就此断绝吗？！”
空荡荡的牢房里，他大声的抱怨显得格外疯癫。
这么大是声音，本该早就惹得整个牢房都不满抱怨，然而显然，其他人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如此骂了许久，耿惊花似是累了，安静了许久，才慢慢从摇摇椅上站起身，轻声问道。
“所以，还有多久？”
过了很久，汲罗的声音才轻得像云雾一般响了起来。
“三天后，会有最后一批点魔囚徒被填来这里。”
……
黑夜很长。
但如果反复不断地去思忖某件事的时候，天亮又会变得很快。
虞绒绒多少是觉得自己设想的方向有点误入歧途的。
否则她怎么会鬼迷心窍地一边乱想，一边真的和衣爬起，俯身认真地画了一夜的符。
是爆炸符。
——“符啊，不要拘泥于那些线，要去看，你当时看到的是什么，想到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画出来的才是什么。”
她认真地想过了的。
不得不承认，从马车里扔出那张符的时候，她心中郁郁，只想炸开自己体内道脉，炸死某个令人作呕的死渣男。
而在牢狱里穿梭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想过暴力破局，炸开一条生路。
若不是七师伯点醒她，她也真的是自己都没想到，她的内心竟然还有过这么多活动。
也很难启齿，她这一夜画符的时候，都在认真思考，仔细裁定，要如何把整个小虎峰都炸了。
山是山的模样。
山上的符是另一个模样。
在已经有了符的情况下，有时候其实只用修改其中的几道符意，符阵就会变成另外的模样。
虞绒绒一边回忆，一边思索，笔下不断地在纸面上勾勒着什么。
如果此时此刻，要那位验了爆炸囚室的老林长老来看，一定会一眼就看出，她的笔下竟然便是小虎峰上盘桓的那大阵的一隅。
而她精妙地拨动这里，撬动那里，大阵好似竟然便已经变成了他完全不懂，也难以理解的模样。
天色渐明，黎明才启，虞绒绒的房门却突然被扣响。
虞绒绒有些讶异地打开房门，敲门的却不是傅时画。
而是那位被视为浮玉山希望的天生道脉阮铁。
他的身上是内门弟子才可以穿的黑金双色道服，若不是虞绒绒看到了他筑基时的样子，绝难将面前这个眉目温润的少年与那个黑漆漆的肮脏小乞儿联系起来。
“我是阮铁，铁牛。”阮铁自报家门，对上虞绒绒有些疑惑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挠了挠头：“没有别的事情，就是……路过，还、还有一样东西想要给你。”
虞绒绒心道什么路过要这么早。
你们内门弟子练功这么刻苦的吗？
再反观一下好似过分松散的小楼，以及她好似从未见过傅时画练功，竟然不知不觉腾起了一点危机意识。
阮铁速度极快极鬼祟地从怀里掏出了样东西，火速塞在了虞绒绒手里，再后退两步，找了个院子里空旷的地方，突然抽出了自己腰侧的剑。
虞绒绒：！！
她眼前倏而一花。
少年的剑还有些生涩，剑气却是流畅的，似是为了让她看得清楚，他的每一招都带着近乎刻意的凝滞与缓慢。
“潇潇雨。”
“千点泪。”
他腾身收剑再出：“长河水。”
虞绒绒倏而明白了什么，她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是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留君三式。
每个门派都有那么一些不传之秘，内门秘法。显然，阮铁才学会这剑不久，便急急忙忙跑来想要教给她，以报答当日的恩情。
但他不说报恩，显然是觉得，纵使自己做了这样违反门规的事情，也不足以抵消虞绒绒当时的三块灵石。
再抬头时，阮铁已经没了踪影，小院里只还剩下一些还没散去的剑意。
虞绒绒抬起手，在半空中勾勒一遍那样的剑。
再轻声呢喃重复。
“潇潇雨。”
“千点泪。”
“长河水。”
“……嗯，浮玉山可真是缺水啊。”
……
耿惊花轻轻弹了弹道袍上的灰，心道这可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他突地笑了笑，表情得意道：“汲罗，没想到吧？现在总可以了吧？”
过了许久。
囚室上空终于飘荡起了汲罗的声音：“传承就在这里。她不是早就已经看过了吗？”

第49章
虞绒绒手中无剑，心中有符，起手反复比划留君三式。
阮铁临走前似乎还说了几句别的话，她再一次比划完以便留君三式后，突然想了起来。
是说他最近进步飞速，所以已经开始逐步涉猎山中事务了，比如近来有许多门派向浮玉山施压，要求他们放开整个高梧域的领空，释放关押的本派弟子并做出解释和道歉。
除此之外，许多平民也在闹事，苦苦哀求希望浮玉山将他们的亲人放出来，各个都很有理有据，诉说自己的亲人无罪。
总之听起来阮铁才开始学如何应对这些问题，很是焦头烂额。
虞绒绒没多想，她下意识记住了这件事，便开始继续练剑。
晨光熹微，一道目光从另一侧的学舍递来，落在了她身上。
虞绒绒既然学会了神识感应目光，加之那道目光太过坦荡荡，丝毫没有遮掩，所以在落在她身上的第一时间，她就意识到了。
而这样懒散到好似懒得修饰的目光，也只能是傅时画。
所以她回首，向着傅时画的方向扬眉一笑：“大师兄，看好。”
她双指夹出一片符箓，向前轻轻一划——
留君三式的三道剑意顺着她的动作迭次而出。
细密的水意倏而出现在了空气里，像是滋润着这一方过分干涸的土地，也像是在将无数渴水的风沙吸引过来，再凝结成温柔欣喜、且因为这份欢欣而任人摆放的剑风。
风本无形。
但如果能随心而成形，本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当这里的随心，是随此前满心都是炸小虎峰的时候，自然更恐怖了些。
傅时画眼神微顿，下一刻已经站在了虞绒绒所有的剑意面前！
他随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了一把剑，再一剑将那张还翻飞在半空的符箓钉在了地上！
黑发翻飞，衣袂轻扬，被遮挡住了原本容貌的少年神色却依然飞扬，他轻轻抬眼，似笑非笑看向虞绒绒：“这个早晨的见面礼还挺隆重。你这是心狠起来了，要连自己也要一起炸吗？”
虞绒绒想说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但看着傅时画剑下兀自有些雷霆缭绕的符，她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不是剑符吗！
怎么刚才还好好儿的，这会儿又要炸起来了！
圆脸少女沉默震惊了很有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其实是想给你看看留君三式的。”
“你这分明是炸君三式。”傅时画这才起身，地上那张符已经被他的剑意彻底搅碎，连带着搅碎的自然还有一场要炸未遂的案件，他盯着那点残留之意看了片刻，突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真要炸了小虎峰？”
虞绒绒哪敢承认，只道：“可不是我想做什么，这是七师伯的意思。”
傅时画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有吗？”
虞绒绒试图说服他：“他先说我之前束手束脚，还夸赞了我炸掉囚室的行为，连起来岂不就是……而且都这么多天了，天天给七师伯送吃送喝，也不见他想出来，总、总得想个办法。”
“……”
傅时画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所以你的办法就是……把他炸出来吗？”
虞绒绒干笑两声，但还是镇定道：“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些囚徒确实有些蹊跷，七师伯又赖着不走，我也很担心他的安危。”
“也不是不可以。”傅时画思忖片刻，突然道：“但我今晚想先去一个地方。”
虞绒绒眼睛一亮，已经猜到了地方：“你是说……小虎峰下面吗？”
傅时画颔首：“之前不去，一直都是因为怕打草惊蛇，引发意外。”
虞绒绒懂了：“现在炸都要炸了……自然不必顾及太多！”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翘了当天的课，猫进房间里开始一个递纸研磨，一个挥笔画符，如此天昏地暗，不知岁月，不知不觉竟然便是天黑又天明。
太阳落下又升起，沉浸在某件事情中的时候，时间过得总是很快，虞绒绒恍惚揉了揉眼睛，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二狗萧瑟地从某棵树后面振翅而起，眉头紧皱，心道往日里大家插科打诨乱甩八卦的时候，每日的会面都很顺利，怎么今日它真正听到了些了不得的消息，火急火燎想要告诉两人时，竟然遍寻二人不到！
不来的话不会想办法告诉小鸟一声吗！
大冬天的就算它身上鸟毛够厚，也很冷啊！！
二狗向小渊峰重新飞去，心道不慌，没事，今天有汲恒的课，它可以在课上对这两个人挤眉弄眼，暗示点什么，总能找到机会。
勇敢二狗，不怕困难！
几个时辰后，半夜蹲人白天补眠的二狗终于连着金丝笼被提到了学堂里，二狗惺忪睁开眼，迷迷糊糊在学堂里扫了一圈。
一无所获。
二狗愣了片刻，翻身而起，仔细盯了一圈，再一圈。
还是没看见那两张易了容的脸。
二狗：……！！！
这两个人，白天说着在上课，实际竟然翘课了吗！
他们在背着它二狗做什么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什么好玩的倒是带上它啊！！
小鹦鹉收回视线，在金丝笼里眉头紧锁地转圈圈踱步，一边紧急思考现在的情况。
前一日傍晚，它凭借自己过于优良的听力，无意中听到了汲恒长老与其他几位长老说的话。
其中的信息量实在过大，二狗努力地总结提纯了一下。
大意是说，此前在小虎峰下死过一个名叫汲罗的人，那人本也是一位长老，甚至已至化神境界，可惜化神再向上，想要见长生时，见的不太好，于是另辟蹊径想要强行破境。
而这里的蹊径，指的就是……入魔。
中间过程几人没有细说，小鹦鹉无从得知，但几人又提到了什么三千点魔囚徒，大业将成，朔月之夜，而浮玉山外来讨要囚徒的人越来越多，压力太大，很难再多撑了，不如提前一天云云。
听起来危机四伏，迫在眉睫。
最关键的是，二狗很想知道，入魔之人，死在小虎峰下，为何竟然没有弃世域。
但它再好奇，也无人可说，无人可问，无人可商量，只能自己叉着腰，在金丝笼里转圈。
话痨二狗已经憋了一整天了，它觉得自己再憋下去可能真的要忍不住直接开口问汲恒长老，成为第一只真正死于话多的可怜鹦鹉了！
虞绒绒与傅时画对二狗的忧心忡忡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二狗已经探听到了这么多重要情报。
两人忙忙碌碌到将两人的乾坤袋里塞满了爆炸符，再一抬头，已经又入夜了。
虞绒绒有些疲惫，精神和身体却过度兴奋，她看着自己的爆炸符，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再咬了一颗桃子味的辟谷丹：“大师兄，出发吗？”
傅时画从乾坤袋里挑挑拣拣了一番，拎了一柄剑出来，挎在腰间，想了想，又捞了两柄背在了身后。
虞绒绒从未见过傅时画如此装扮，很是感慨道：“原来大师兄在这种时候，也会比较谨慎。”
傅时画面不改色道：“世人皆知御素阁傅时画有且只有一柄渊兮，现在我拿了三把别的剑，万一打起来了，只要我不承认，就无人会觉得是我。”
虞绒绒：“……”
她想的谨慎是说带三柄剑，杀伤力更高。
结果傅时画的谨慎是指隐姓埋名，炸小山不留名。
不过，这份套路虞绒绒已经见识过一次，并且很懂了，她噎了噎，到底还是深以为然：“是的，没错。爆炸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两人一压帽檐，翻窗而出，踩着夜色熟门熟路向着小虎峰的方向去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后不久，一道影子有些小心翼翼地站在了虞绒绒的院门口，轻轻敲了敲，再仔细看了看，终于确认屋里没人。
“咦？这么晚了，虞师妹会去哪里呢？”阮铁挠了挠头，眉头紧锁：“还想问问看她的留君三式练得怎么样了呢。”
……
阮铁自然不知道虞绒绒已经将留君三式练成了炸君三式。
正如他不可能知晓这位笑盈盈为自己递出了三块灵石的少女，竟然奔波在黑夜中，准备给浮玉山某处惊天动地的一炸。
小虎峰殊无月色。
正是月黑风高夜，最适合潜行。
近日来连夜出入万无大牢的经历让虞绒绒已经能够很自如地在山间穿梭，隐于黑暗之中，她紧紧跟着傅时画的脚步，再倏而停下脚步，隐藏在了一块礁石之后。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再路过，虞绒绒与傅时画对视一眼，将气息压到最低，再悄然缀后跟上。
山路蜿蜒，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对小虎峰有了一定的熟悉和了解，却不料那一队囚徒竟然拐入了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一条路！
虞绒绒闪身跟上，俯身的瞬间，果然嗅到了符阵的味道，显然这里一直都有障眼法，使得其他路过此处的人并无办法看到这一条路。
两人踩上这条路的同时，符阵之内，小虎峰之下，有人轻轻皱了皱眉。
“怎么多了两个人？不是只差三百人了吗？”
“不碍事。”另一人道：“可能是算术不太好，数错了。一会儿杀了便是。”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两人复又重新闭上眼，将手平平向前伸去。
此处自然并非仅有两人。
很难想象，小虎峰竟然是中空的，山体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正中央则有一口血池。
浓稠的血色夺去了周遭所有色彩，灯火再亮，天地之间都好似只剩下了这一片猩红，有巨大的殷红蚕茧悬挂在血池之上，有道元从围坐在血池周遭的那些人掌心平稳而出，如此连接到了面前的巨大蚕茧上。
又或者说，不仅仅是面前这些人的道元。
如果有人站在浮玉山上空向下看，便可以看到，整个浮玉山所有的道元灵气，好似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簌簌而去，所有在浮玉山中的修道者身上，都若有若无地被此处吸引，抑或强制汲取，再如山河入海积少成多般，汇入了这个巨大的血色蚕茧之中。
蚕茧之中，隐约有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长发散落，身躯早已被蚕茧侵蚀，残破不堪，但面容却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张可以称之为恬静淡雅的脸，她眉眼也淡淡，轮廓也淡淡，肤色更是已经淡到几乎透明。
囚徒僵硬地沿着山路蜿蜒而下，终于进入了这一方面山体之内的空间之中，再面无表情地依次走到了血池旁边，毫不犹豫地像是下饺子一样跳了下去。
血池中的浓稠液体不断被溅起再落下，这一切都像是某种无声却过分邪异的祭献，虞绒绒和傅时画愕然地藏在某处掩体之后，看着面前的过分血腥的一幕，最后再将目光落在了那悬空于血池之上的血色蚕茧。
虞绒绒的脑中突然浮现了阮铁之前说过的事。
各大门派讨要的失踪弟子，平民苦苦哀求的亲人，浮玉山彻底封锁的高梧域领空……
所有这些线索好似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眼前的这一幕。
这就是浮玉山一直在隐瞒、且不想让任何其他门派知道的事情。
傅时画的声音在虞绒绒脑海里响了起来，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毫无疑问，这里炼魔池。浮玉山竟然在行此恶事，他们……他们是想要造魔吗？”
“大师兄，你去通知七师伯这里的情况。”虞绒绒神色低沉：“我留在这里静观其变。”
傅时画想说要走一起走，但面前这一切也确实需要有人看着，还在炼气的虞绒绒不会御剑，也没有其他的腾空手段，这一趟，确实是他去更合适。
他飞快掏出一颗留影珠塞进了她手心，再抬手揉了揉虞绒绒的发顶：“不要轻举妄动，我会很快回来。”
虞绒绒颔首，再将灵力悄然灌入留影珠，偷偷举了起来，将面前的一切都记录在了其中。
等刚刚对准那个巨大的血茧时，却见血茧中的那人突然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柔美的眼依然是黑色的，但却已经有了点点碧色沾染其中。
囚徒们依然在下饺子般落入血池之中，血池里有巨大的泡泡开始翻滚，每掉进去一个囚徒，那双眼中的碧色便更深几分，眉宇之间的痛苦之色便更多一些。
但痛苦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好似痛苦便也不是痛苦，而是某种习以为常。
然后，那双眼看着血池边的所有人，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其中一人讥笑一声：“三千囚徒马上就要到了，汲罗，我劝你还是不要挣扎了，老老实实入魔成魔，再化作弃世域将此处彻底覆盖，成为魔神重临的最好遮掩不好吗？说不定到时候魔神一高兴，就将你复活了呢？你还在负隅顽抗什么？”
汲罗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看着那个人。
与此同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虞绒绒耳中响了起来。
是那道指点过她，悄然出现又倏而散去无影无踪的声音。
“我曾经认识过一个人。”
“她和你一样，是御素阁小楼的小师妹。”
“她曾经和我说过，永远不要逆来顺受，永远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黑夜，我应该咆哮，应该嘶吼，应该怒叱和抵抗。”
“我做了，却没有做到。”
“我没能再等来她，但等来了你。你会画符，会破阵，敢带着一乾坤袋的爆炸符来这里，我很欣慰，也为她欣慰。”
汲罗的声音依然很平淡，几乎毫无感情，但虞绒绒却好似看到了她那双古井无波、碧色却越来越胜的眼中，有一滴泪沿着颊边簌簌而下。
“小虎峰的阵你也看了，破法你也会了，留君三式与这一处阵，便是修补你道脉的办法。我的传承都给你了，我起第一针，剩下的你自己来补，我看着你。”
“会有些疼，但既然你能登云梯，这天下的疼，对你来说或许都已经不算疼。”
虞绒绒还在思考和整理这样过于大的信息量。
下一刻。
那温柔的声音居然雷厉风行，说风就是雨，说干就干！
一道温柔的道元线带着留君三式的剑意，倏而贯穿了虞绒绒的道脉！

第50章
那疼来得实在是太突然。
虞绒绒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额头抵在了面前冰冷的石块上，差点发出一声痛呼。
她飞快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压下了已经涌到嘴边的声音。
淦，铁打的汉子也很难抗住这样猝不及防突如其来的一击啊！
虞绒绒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别无选择地感受着那针穿过自己的道脉。
——讲道理，此前她久旱逢道元，体内的道元哪怕比之前多出任何一点，她都已经欣喜若狂快乐无边了，加之对道脉的熟悉确实不太足够，所以她是真的完全没有发现，到底她的道脉哪里漏风。
后来她也想要问问七师伯的，结果那不靠谱的老头子顾左右而言他，问急了就哼哼两句，说补了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直到现在。
虞绒绒心中苦涩，只觉得但凡自己没有接受过傅时画渊兮剑的剑气摧残，没有感受过上云梯时的酷烈雷霆，此刻恐怕已经要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而且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躺着疼，也是一种享受。
因为那道声音还在催她自助补脉。
“你道元呢？裹上来，顺着我的指引，自己穿！”
“怎么还有把剑在这里？嗯？怎么还是渊兮？你运气倒是不错，要是没这剑，你道元早就漏光了。”
“……欸你收敛一点啊，你在干什么！那是你道脉！你的留君三式里面怎么还带点爆炸的意思！谁给你教的这剑啊？多少有点不对劲吧？！谁让你炸你道脉了！”
“抖什么！穿过去！不就是道脉吗！怕什么！云梯你都登上去了，这里你还抖？”
“最后五针，最后五针，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
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平静、古井无波、好似早已看淡了生死的声音，也会顺着语气带出这么多的情绪来。
虞绒绒的道元从一开始的颤颤巍巍，到发现自己一抖就会穿错地方，造成更大的痛苦，终于在无数次无妄之痛后，逐渐变得和她执笔的手一样稳。
留君三式的剑意顺着她逐渐安静下来的心意变得更加温顺，就这样以她的道脉为底，穿梭其上，再慢慢编织出了有些眼熟的图案。
虞绒绒颤着声音，穿下最后一针，终于认了出来：“这……这不是小虎峰的大阵吗？”
汲罗“嗯”了一声：“不然你以为自己在编什么？而我为什么要你在这么多次的进出万无大牢时，看清楚这阵？”
虞绒绒心道她哪里知道这阵笼罩天地山川，最后还能笼罩到她的小小道脉上，她当时要看，纯粹是想要偷师学艺罢了……谁能想到自己居然偷师到了正主面前呢？
只是她才要开口，道脉又是剧烈一痛。
汲罗猝不及防地收针断线，利落地退出了她的道脉，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般，慢慢道：“这也是我要教给你的最后一件事。阵能困住此方天地流转，自然也能困住你的所有道元。符阵一事，不仅要以小见大，当然也要……以大见小。道脉于你，便是你的天地山川，你尽可以在上面做一切你可以想到的事情。你听明白了吗？”
虞绒绒若有所思，似有所感，还想说什么，耳边却有其他声音将她倏而从这份怔忡中惊醒。
是血池。
那足有三百人的队伍竟然已经到了末尾，血池上悬挂的茧中的猩红之色越来越浓，浓到虞绒绒几乎已经看不清那双带着碧色的眼。
周遭的一切变得比此前更清晰，许多虞绒绒之前未曾注意过的细节开始凸显出来。
道脉终于彻底修补完毕，虞绒绒只觉得此前感受过的所有的痛都好似被清泉彻底冲走般，她只觉得通体说不出的舒畅，甚至呼吸间似乎都有了充沛到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的道元。
对于寻常修道之人再普通不过的道脉通畅，在虞绒绒这里，却是这世界上最让她欣喜畅快的事情。
既然感知更加清晰，她自然可以更多地看到笼罩此处的阵法。
有近三千条符线遍布其中。
依然是小虎峰的大阵。
却被近乎凌乱和粗暴地修改了其中几笔，硬是让一个主困字符的大阵，变得妖异奇特了起来。
就像是一个源源不断地汲取着门派气运与门下弟子道元灵气的漩涡与深渊。
“噗通。”
最后一个人坠入了血池之中，他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在眼眸触碰到血池的时候，终于像是挣脱了那许多桎梏般，露出了真正的惊恐之色，然而已经迟了。
无数细密的水花像是千万只小手一样，缠绕在了他的全身，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将他彻底吞噬。
——也或许在这种时候，清醒反而才是最深的折磨。
如果能选择，还不如至死都混沌不堪，或许反而能少了许多苦痛。
几乎是那道身影坠入血池中的同一时刻，虞绒绒眼中的大阵脉络里，又有一笔慢慢勾勒出来，再斜斜与其中一条连接。
是第三千条符线。
虞绒绒的心底因为这个整数而一颤，然而大阵微微震颤，蓄势待发，却悬而不动，显然还差最后一笔。
最至关重要……的那一笔。
“汲罗，撑了这么久，你真的还要继续撑下去吗？我很好奇，你还撑得住吗？”一道沙哑的声音有些阴恻恻地响了起来，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近乎将自己全须全尾都笼罩在了黑暗与阴影之中，而他的斗篷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银色图案。
那是一团好似火焰的图案。
火焰上，又好似有一只奇特的、睁开的、仿佛活着的眼睛。
虞绒绒觉得自己好似遥遥与那只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只眼睛慢慢地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虞绒绒心中警铃大作，表面却很镇定，也慢慢回眨了一下眼睛，并且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但她的手已经放在了乾坤袋里，捏住了一沓爆炸符，心更是跳得厉害。
她正在考虑自己到底是不是被那只诡谲的眼睛发现了，黑斗篷会不会发觉自己的时候，血茧中突然发出了一道声音。
“愚蠢，狂妄，自取灭亡。”那道她早已听过许多次的声音响了起来，与在识海里直接响起来的时候不同，她说话时，整个小虎峰似乎都在震动，她的声音分明依然平静到冷漠，但在这样的山峰震颤前，便显得格外震慑人心：“上古魔神已经死去了万年，你们竟然妄想复活祂，你们忘记了自己因何而修道，修往何处而去吗？！”
“道不同，不相与为谋。”那黑斗篷沙哑地笑了一声：“我无意与你有口舌之争，事已至此，你再嘴硬也毫无意义。因为你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的抵抗，只是让这里多了三千点魔囚徒的幽魂罢了，你听到他们的哀鸣了吗？你知道何为点魔吗？”
“点魔就是，将魔气一点点灌注到他们的道脉里，将原本的道元灵气击碎，将道脉撑破，他们的躯壳之中从此除了魔气便一无所有。那种痛，你能想象吗？”他的声音如搅碎的风沙，带着粗粝的嘶哑与可怖：“他们可真是冤啊，若不是你迟迟撑着最后一点神识不肯入魔，他们何至于死？”
汲罗倏而大笑起来：“因为我？！你，你们——你们将我囚于此处，诱我入魔，再以此血池分食我的一身修行，却要说，该听到那样哀鸣的人，是我？！”
她的身体与面容都不能动，视线却有如实质般刮过了在场的每一个穿着浮玉山道服的人，后者好似被刀子挂到般，有人讷讷转过视线，也有人故作镇定，还有人沉沉叹了口气。
“汲罗，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那位长老慢慢站起身来，看向血茧之中：“你当为你的命运与使命而感到自豪。你将是遮盖这方天地最大也是最好的掩埋，待百年后，魔神苏醒，你居功至伟，所有人都会赞颂你的名字。”
汲罗的笑声还在继续，好似听到了什么最荒诞的笑话。
虞绒绒一动不动地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握着手中的留影石。
她此前就在听其他弟子闲谈的时候，听过这位汲罗长老的名字，所有人都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知情一点的师兄师姐更是会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露出唾弃厌恶的神色，说那位长老自愿堕魔，不配被称为浮玉山长老，是整个修真界的叛徒。
而现在，真相太过□□而直接地浮现在了她面前。
不是自愿，不是叛徒。
魔从来不是她，魔……分明是这些白日里还在浮玉山上下道貌盎然的长老们！
那声音却丝毫没有被激怒，只突然道：“汲罗，你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吧，你死期将至，你我如此对峙数年，也算某种程度的老朋友了，你还有什么遗愿，说不定我突然慈悲为怀，愿意为你实现。”
汲罗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她平静地反问道：“你们确实快要成功了，但你们到底差了一个人。一个天生道脉的魔神容器。”
虞绒绒没由来地眉心一跳，突然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黑斗篷缓缓站起身来，轻轻一笑：“是吗？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被扣押了上来。
少年眉眼温和，眼中盛满了惊愕，显然难以相信浮玉山之内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是阮铁。
他拼命长大了嘴，显然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他被下了噤声符，一肚子的话也只能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
虞绒绒有些不忍再看。
她还记得来给她教剑时，少年有些惴惴却难掩眉间幸福与光彩的笑容，这或许是他家破人亡后，接受过最多温情的一段时间。
然而梦碎的太快，快到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
黑斗篷心情极愉悦地看着他，再一抬手，两根手指向下轻轻一压，阮铁便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在了血池面前，膝盖与地面碰撞出一声重响。
阮铁用力挣扎了几下，眉目间已经愤怒至极，却无法挣脱自己身上层叠的缚仙索。
黑斗篷慢慢俯下身，用两根冰冷至极的手指掐住了阮铁的下巴，再将他的脸硬生生转向了汲罗的方向：“心有所想，这世间一切，便总会成真。你看，天生道脉的魔神容器，这不就有了？”
“不要自作多情，你真的以为是之前找不到，现在才突然有了这天生道脉吗？”那袭黑斗篷再笑了一声：“小子，我知道你有个外号叫瘟神。”
阮铁眼神一滞。
“你克死所有家人，克死所有帮助过你的人，你无人问津，见过这天下所有的恶，体会过人间所有的冷漠。”黑斗篷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掐出红痕：“知道为什么吗？是为了让你对这个人间失去希望，是为了让你的心理充满憎与怨，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此刻。”
阮铁听懂了什么，慢慢睁大眼，他竭尽全力地说着什么，他想说自己的家人是不是都死于他的手，那些向他传递了善意的人是不是都是被他杀了，而这一切的起因难道是因为自己此前还欣喜无比、此刻却让自己一瞬掉落地狱的这天生道脉。
然而他所有的声音与绝望都被一道噤声符封住，他有再多的不可置信，再多的痛与恨，再多想要说的话，也只能化作空气中无人问津的粉末。
虞绒绒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她的手终于慢慢地把攥了许久的爆炸符抽了出来。
她倏而明白了什么。
阮铁的荒唐人生，始于此，始于他天生道脉，他从诞生在浮玉山脚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说他是瘟神的流言是假的，只有恶意与无止尽的血流成河是真的。
三千点魔囚徒填入那血池中，是淹没汲罗最后强撑的这一点清明意识，让她彻底入魔。
入魔再身死，此处便毫无疑问成为一处可怖到几乎能将整个浮玉山都彻底笼罩的弃世域。
与其他四处现存的、无法清理的弃世域一样，无法探索，无人知晓之地，永远都是阴谋绝佳的酝酿之处，也是最好的隐蔽之处。
又或者说……所谓让魔神复苏这样真正能够惊动整个大崖王朝的事情，彻底遮盖的地方。
只要将阮铁嵌入这样的阵法之中，此阵一旦被激活，就再无可能被打断。
虞绒绒本想等傅时画带着七师伯来了以后，商量一番再行事，却从未想过，原来这符阵的最后一笔竟然在这里！
她试探着与傅时画传音了许多次，却殊无回应，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再在衣摆上轻轻蹭掉了自己手心的汗。
此前在学舍小屋中，自己脑海里预演了许多遍的拨动小虎峰符阵的办法开始在她心中浮现，但万无大牢中也还有许多人，她总不能也无法真的将这里彻底炸到粉碎，所以她从一开始要做的，便是打断此处阵法的成型，将这里的一切公诸于世，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这一切。
她慢慢闭上眼，再睁开眼，倏而伸手，在空气中的某一处，按上了第一张符箓。
几乎是同一时间，汲罗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不是问我的遗愿吗？我想好了。”
她的声音里突然带了一点解脱的笑意。
“炸了小虎峰。”
黑斗篷的那人冷笑一声，手已经重新点在了阮铁的头上，将他整个人都向前推了几寸，他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
一声轰然冲天而起！

第51章
虞绒绒在奔跑。
她这辈子从未跑得这么快过。
跑有两个原因。
不跑快点，她自己扔出去的符，极有可能会把她先不由分说地炸了，更重要的是，血池边密密麻麻的浮玉山长老，少说各个也都已经夫唯道，如果她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心跳得极快，心中不断变幻自己曾经见过听说过的步法，看似花里胡哨，实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迈出什么步法。
她也在看这漫天大阵，看被自己的第一道符已经炸得有些松动的小虎峰大阵，稳准狠地高高跃起，再甩出了接下来两张！
又是两声轰然响彻此处，空气中看不见的符与符碰撞扭曲，再仿佛被设计好了一般，炸裂出更多的巨响！
有碎石沿着山洞一侧伴随着震响落下，穿梭其中的少女几乎要和碎石融为一体，她的气息和境界都太过低微，也太容易被忽略，更多的人则是被那样悍然到不讲道理的爆炸声吸引了注意力。
浮玉山无数人在睡梦中被惊醒，连滚带爬地从院舍里跑出来，愕然看向这样地动山摇的起源，再看到好似有火光在小虎峰不断亮起再落下。
“小虎峰怎么了？师姐不是说小虎峰什么也没有吗？难道是有前辈在那儿练剑？有什么能造成这样场面的功法吗？我也想学！”
外门新来的弟子们对小虎峰一无所知，但内门与其他知情的师兄师姐们神色则渐渐凝重了起来。
“小虎峰被炸了？”小笑峰上，小聂师兄急急忙忙满地找鞋，又突然顿住：“等等，前两天我就听说过，说万无大牢被炸穿了一间茶室，几位长老还在找元凶而未得……这是那人胆大包前又来了吗？支援，我们必须马上去支援！”
小齐师兄挠了挠头：“那、那我多拿几柄剑！”
小韩师兄的眼瞳中倒映出小虎峰的明灭，他沉默了许久：“有些事情，我确实也好奇许久了。那便去看看。”
浮玉山八峰，有的峰头静默不动，也有的峰头一如小笑峰，近乎倾巢而出。
稍远一点的小渊峰上，光头长老提着空荡荡的金丝笼，宛如游魂般四处寻找自己不知所踪的心爱小鸟阿花，这会儿听到了这样的轰然炸裂，整个人像是才突然清醒了一般，猛地回头向小虎峰的方向看去。
他有些痛苦地抬手遮住了半张脸，稍微弯下腰，眼角竟然已经有了一滴泪珠顺着脸颊落下。
如果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才能听到他的一声喃喃。
“汲罗……”
有风吹过，那风并不温柔，刮得他胸前腕上的那些珠串乱飞，再互相碰撞出了许多并不清脆的声音。
小虎峰上的那些茶室被这样的山摇地动震得乱晃，案几与墙上悬挂的画卷也被甩起乱飞。
狂风大作，有的画卷倏而被从墙上刮落了下来，再“啪”地一声，掉落在了地面上。
傅时画连拖带拽地捞着一个摇摇椅从画卷里钻出来，摇摇椅上，耿惊花睡眼惺忪，正要不耐烦地问一句你小子要干嘛，却倏而听到了来自脚下的爆炸声。
他整个人一愣，小胡子都抖了抖，这才醒了八分，抬眉看向傅时画：“这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傅时画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剑柄上，茶室有风吹起他的发，他满身剑气杀意：“小师妹说好要等我回去再动手的，此刻已经开始炸了，定然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我去看看。”
他话才落音，便要直接这样从悬崖边翻落而下！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
耿惊花不知何时从摇摇椅上站起了身，他的动作很轻，却已经让金丹期的傅时画不得动弹。
他再抬手，看起来像是想拍拍傅时画的肩，然而要稍微踮脚也实在太过丢面子，所以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换成了拍他的手臂一侧：“我去。你去救万无大牢里的人。除了东边三间不要动之外，其他地方的人都可以放出来。”
傅时画本能想要拒绝，毕竟七师叔这个人不靠谱的形象早就已经深入人心了。
但耿惊花说完，便向前了半步，先他一步站在了悬崖边缘。
他还是很瘦小，衣衫更是褴褛破烂，但这一刻，他的背影仿佛突然变得高大了起来，满头乱发也在风中变得好似带了杀气与无尽叹息。
傅时画提剑旋身，低声道：“好，那小师妹就交给您了。”
顿了顿，他在提步之前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希望您能将她全须全尾地带出来，否则……”
傅时画没有说完，人已经没入了另外的茶室之中，显然想要再快一点，更快一点地将万无大牢中无辜被囚的人们放出来。
耿惊花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很是不悦。
“居然威胁我。你们这群做大师兄的，啧。俗套。”
他不明意义地抱怨了一句，眼中却没有多少怒气。
然后，他抬脚一步向前，整个人坠入了悬崖的云雾之中。
爆炸声还在继续。
虞绒绒知道这也的注意力偏差也是暂时的，她不敢托大，既然之前的三张符箓已经将整个小虎峰大阵最紧要最复杂的地方炸出来了一个缺口，扰得对方绝无可能再在短时间内修不好如此阵法。
那么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制造尽可能多的动乱。
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下一次手里扔出的，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大把爆炸符箓！
漫天符箓乱飞，此前每一张符箓扔出去时爆炸威力都落入了大家眼中，此时此刻，无人敢托大，一时之间，整个血池边的长老们竟是纷纷已经起身再掏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
“何方宵小，竟敢在此扰我大业——！”黑斗篷的身影霍然而起，他一手还提着阮铁的后衣领，另一手则抬起，想要去捕捉虞绒绒在岩壁上奔跑的身影。
阮铁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下意识顺着黑斗篷抬手的方向看去，再瞳孔微凝。
他的眼瞳原本已经沾染了碧色。
那样邪异的色彩像是盛开的花，带着无数有着恨意和绝望的蔓藤，攀爬上了他身体的每一寸，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再如此陷入对这个人世间真正的无边憎恶中。
他恨这一切，也恨这个世界，他恨自己的人生竟然从头到尾都是被操纵，甚至恨自己的诞生与存在。
若不是他，他的家人便也不会死，不会有那许多如地狱般的哭喊与血色。
他为什么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存在，难道就是给自己身边的所有人带来苦难与灾厄吗？
但他却在这一片浑浑噩噩的沉沦中，看到了那个名为虞六的少女。
这里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道身影。
那道他偷偷看了无数遍，不怕背叛内门教训也想偷偷拿了剑谱给她……也是今夜去寻，却并未遇见的身影。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她是为了救他，所以才扔下这许多符咒吗？
阮铁眼中的碧色微顿，好似有什么其他的色彩悄然在他充满了仇恨的心底扎根，再悄悄蔓延开来，与那憎恶与魔气分庭抗礼。
血茧中的汲罗突然动了。
她的眼眸分明已经近乎成了全然的碧色，但却竟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血茧上竟然有一团宛如触手般的藤条倏而蔓延过来，倏而挡住了黑斗篷人的视线和所有动作，再微微一滞，劈头盖脸向着黑斗篷的方向呼啸而去！
“是你——是你搞的鬼！我早该想到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对此处大阵如此了如指掌！”黑斗篷抬手，掌心有魔气倾泻而出。
那样浓郁的魔气本应侵蚀世间万物，然而这一瞬间，他似乎忘了，面前这血茧，本就是吸食道元与魔气而孕育出的！
于是那倾泻的魔气倏而成了血茧的养料，那血色触手微微颤抖，再分裂出了更多的分枝，再向着一侧的长老们如剑般刺出！
“去杀了她！杀了那个人！”有人在动乱中叫骂道。
所有人都想起剑，但这样的意图才起，便会立刻有血茧之色逼落眼前，让他们不得不支剑抵抗。
小虎峰乱成了一片，爆炸声响彻了这里的每一处，本就中空的山峰地动山摇，几乎站立不稳，爆炸声再回荡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回响，血茧乱飞，血池中浓稠的红滴落在地面上，再灼烧出一块块触目惊心的绯色。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而爆炸符竟然还在从空而落。
虞绒绒能感受到汲罗是提了最后一口气，或许真的已是强弩之末。
已经有长老终于避开了所有爆炸符与血茧，提剑纵身而起，眼看便要到了虞绒绒面前！
虞绒绒手一扬，冲着对方硬生生再挥出一把爆炸符，腾身而起！
对方的剑几乎是擦着的她的衣袖划过，她一口气洒了数百张爆炸符，彻底把这里炸了个天翻地覆天崩地裂满目疮痍后，终于落脚在了自己最开始就看准了的位置。
然后，她抬手，从虚空中向后重重一拉。
那长老的剑几乎在同一时间破符而出，竟是不顾自己周身被炸得焦烂，也想一剑杀了她！
然而这样蕴含着雷霆怒意的剑却倏而一顿。
仿若实质的符线被虞绒绒沉沉扯在了掌心，她的另一只手明晃晃地握着一颗留影石，将此处一切动荡都尽收在留影石中。
“是你？！”
长老终于看清了虞绒绒隐藏在兜帽下的脸，认出了这张时常出现在自己课堂上的脸，不由得惊呼出声。
剑尖悬在虞绒绒面前三寸，她的鼻尖有一滴血珠轻轻渗出，看起来殷红且触目惊心，但如此大阵在手，所有人都不敢再动。
汲罗的血茧终于慢慢退回了血池之上，好似她方才的所有动作，都只是为了掩护虞绒绒的这一刻。
看她终于一手握住了真正的阵眼，汲罗才松了口气般，慢慢闭上了眼。
一行血泪从汲罗的眼角渗出，再慢慢流淌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却近乎轻松。
——那是她被困于此处的数年以来，第一次露出了这样的神色。
逼近了虞绒绒的那位长老惊魂不定地看着虞绒绒的动作。
他对符意一窍不通，却能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哪怕再上前半步，便会被无数符意撕裂开来，碎尸万段。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阵只有你一个人会！只有你能操控吗！”那长老惊惧地后退半步，大声喝问道：“虞六，你又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不是外门的挂名弟子吗！”
黑斗篷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他话音落，那位曾经教授过虞绒绒的长老身上已经有一道血线溅过，下一刻，便竟然已经尸首异处。
到了元婴期，身死也并非真的死去，总有元婴小人与其他一些手段来给自己再续一条命。
然而那黑斗篷的手段阴狠辛辣至极，那条血线倏而变成了一张密网，将地底蠕动的某样东西一网捞出，再毫不留情地搅碎。
小虎峰内一片寂静。
所有长老都仿佛被他这样酷烈的手段震慑住，甚至难以相信一位元婴期的长老，竟然不是对方的一击之敌。
更关键的是，所有人都看出了那道血线分明是从那位长老自己的身体里蔓延而出的。
换句话说，这个自称为魔神使者的黑斗篷，早就不知何时给他们的体内植入了什么可以操控他们生死的东西。
血肉横飞，虞绒绒情不自禁转开了目光，却不其然再次与黑斗篷上那只火焰中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那只眼睛飞快冲她眨了眨，甚至有了一种童稚般的愉悦之意。
黑斗篷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轻轻转身，恰好隔开了虞绒绒与那只眼睛的视线，
“虞六？”黑斗篷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你和汲罗……是什么关系？我可不记得汲罗有这么一个精通符阵的小徒弟，还是说……这些日子，你进出万无大牢时，她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教了你什么？”
他边说，边慢慢向着虞绒绒的方向走来。
他的语调很轻柔，一双眼瞳极淡的眼眸从斗篷下看向虞绒绒，每一字一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仿佛某种明目张胆的蛊惑：“你来助我修这大阵，若是修好了，我便许你魔界圣女之位，如何？”
“褪去凡躯，成魔成神，苍茫天地，唯魔永生。”他声音低哑，再向着虞绒绒伸出一只手：“虞六，过来。”
虞绒绒眼神微茫，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如此自信，好似只要说出让她过去，她就得过去。
黑斗篷身后，阮铁眼神冷凝，悄然握紧了手里的一把小刀。
然而她还没动，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肩头。
“让她过去就过去，你他妈以为你是谁？”熟悉聒噪的叫骂声在耳边响起，耿惊花不知何时站在了虞绒绒身边，破口大骂道：“你看你像个斑马脑壳一样头头是道，你们老魔君是打了个盹儿吗，让你这种傻逼披了个人皮就出来混了？修你个锤子的大阵！区区一个魔界圣女，也配被你挂在嘴边？你们魔界的圣女千千万，比大海里的水滴还不值钱，今天死了明天再封一个，你在哪儿骗谁呢！我呸！有本事让出个魔君之位，我还能考虑考虑，就你这点诚意？猪都懒得理你！”
黑斗篷不料自己的精神控制之术竟然如此被横插一笔，他身体摇晃，竟是有些被反噬，嘴角渗出了一丝血渍：“你……你又是谁？”
耿惊花冷笑一声：“我？我叫上官南北，你叫司马东西。听明白了吗？司、马、东、西。”
言罢，耿惊花非常自然地抬起手，将虞绒绒的手连着符意，向后轻轻一拽：“和这种东西废什么话，看好了，这阵要这么用。”
破道袍的小老头收回手来，负在身后，再施施然向前半步，踏在虚空之中，如履平地般向前走去！

第52章
道袍很破。
鞋面也很破，鞋边上还有些杂草。
这样的鞋底自然不可能有多干净。
但他在虚空如履平地，鞋底的泥土便随着他的每一步簌簌而落，那些泥土从半空坠下，有些掉在了地上，有些则如灰尘般散开来，落在一些人的发梢，其中最大的那几块，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直接掉在了黑斗篷人的衣服上。
黑斗篷人急急要避，显然将自己身上的斗篷和那只眼睛看得极其重要，但他才侧过头，一缕符线就悄然将他的头发削去了一小半！
于是那块泥土，便正好，摔落在了他的斗篷上。
再向下滚了滚，滚进了那只火焰中的眼睛里。
然而此时此刻，那被糊住的眼睛就仿佛只是一只眼睛，而不是之前向着虞绒绒眨眼的那个东西，竟然真的不闭眼，任凭那泥土彻底糊住了自己。
“我再问最后一次，你们当中，有人不是魔狗的信徒吗？”耿惊花平淡问道：“若被强迫来此，倒也不是不可以被饶一条性命。”
无人应答。
却有无数人从阴影里抬起了头。
——在这之前，虞绒绒甚至没有发现，这一方山谷之中，竟然藏着这么多人！
那些人的眼瞳是纯然的碧色，在黑暗中便显得十分明显，好似两汪幽翠的魂灯摇曳，铺天盖地的魔气从那些人身上蔓延而出，几乎是顷刻便笼罩了这方天地！
漫天符线倏一动。
魔气的前进骤停。
耿惊花的鞋底不知何时变得无比干净，他的脚步迈得并不大，每走一步，天地之间的大阵便会隐隐作亮一次。
只有虞绒绒这样对符阵已经极其熟悉的人，才可以看出每一次亮起的时候，符阵的微末变化。
她知道，这是七师伯在让她看。
看他如何踩这阵，如何杀人。
杀人对剑修来说，是提剑而起，剑气昂然，剑出如虹。
对符修……又或者说大阵师来说，却像是运筹千里之外，抬手轻挥，甚至带了点写意的美感。
这是虞绒绒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阵师。
又或者说，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这位平日里看起来过分不靠谱的七师伯，竟然一出手，便是如此威力。
血池中有三千冤魂，血池外有浮玉山三千长老与入魔弟子。
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足够淹死七师伯与虞绒绒两人。
但在如此多符线的交织勾勒下，那三千人却好似只是一个数字，耿惊花每一步落下，竟然便会有一整片人应符线交织而倒下。
虞绒绒没怎么见过血，方才被黑斗篷人所杀的那位长老的血有一些溅落在了她的衣角，她便有些头晕恶心，此刻见到耿惊花如此手段，更是有止不住的烦闷。
但她还是在看。
而且她看得很是仔细，再在耿惊花的下一次提步之前，倏而伸出了手。
耿惊花若有所觉，侧脸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虞绒绒于是悄然将阵中的某一根符线，向右挪动了三寸。
山洞中，有人的右耳悄然被割落，直到过分火辣辣的痛被感知到，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惨叫与尖叫一起响起，被割掉的自然不止那一只耳朵，虞绒绒到底还未真正沾血，下手自然小心谨慎，但耿惊花可不一样。
他踩落之处，符线纵横交错，那些分明已经至少有金丹期的长老们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只觉得自己周身的空气越来越紧绷，甚至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微挪移，便会身首异处！
但不动也不代表真的安全，几位眼中碧色大盛的长老周身魔气才凝，那符线便已经毫不犹豫地切割而下，再蜿蜒出一地鲜血。
“你有本事下来面对面和我们打啊！站在上面算什么本事！”有长老的胡子被削去一半，再也受不了这种甚至连对方的袖子都碰不到的战斗，不由得仰天大骂道。
耿惊花不为所动，一脚再削去他另外半截胡子，冷笑连连：“有本事你上来啊？我没本事，难道有本事的是你吗？你要是敢来，我还敬你是条汉子，站那么远和我喊话，怎么，是要来骂架吗？是觉得我骂不过你吗？”
那长老想到了此前耿惊花的一顿惊人输出，脸色顿时变得青白交织。
无他，技不如人，骂确实是骂不过的！
也有人在惊慌这许久后，终于有些迟缓地认出了耿惊花的模样。
“耿……耿惊花？”那位一直在探查万无大牢爆炸符线的老林长老紧紧盯着高空中的那人：“你是耿惊花？！你怎么会在这里？万无大牢是不是你炸的！御素阁何时也开始参与我浮玉山的事务了？”
“嗯？有吗？我已经一百多年没出御素阁了，竟然还有人记得我？”耿惊花被认出也毫不慌张：“不过，难道不是你们先把我关进去的吗？不炸一炸，我怎么出来？”
又有人喝问道：“你违反了修真界门派互不干涉的约法九章！！你不怕被打入不渡湖水牢吗！”
耿惊花漫不经心道：“那我可真是好怕哦，但你要先活到能去告我的时候哦。”
那人眼神一凝，下一刻，符线悄然而近，将他紧紧地挤在无数条符箓之中，耿惊花看着对方惊恐无助的样子，叹了口气：“还有脸和我提约法九章。是忘了第一条就是绝不能碰与魔族有关的一切吗？你们现在又在做什么？！你们且告诉我，那三千囚徒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有罪之人，又有多少……是无辜的路人，甚至浮玉山弟子？！”
虞绒绒一愣。
她突然想起了二狗此前与她无意中提起的话，那些与她分明一起入门，第一日还来言笑晏晏眼中神采奕奕一并听课，后来却突然不知所踪，说是坚持不住回家去了的同门。
当时她便觉得蹊跷，毕竟她也在御素阁的外阁待过，自然知晓，对于绝大多数的凡人来说，只要能入仙门，便是累死苦死，也绝不会出仙门一步。
“穷苦人家孩子的命，本就如草芥，难道你活了大半辈子，还不明白这个道理？”黑斗篷桀桀笑了起来：“能被扔进这里，成为吾主的养料，是他们的荣幸。”
耿惊花还没说什么，一道声音突然从此山谷之外响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
那声音很年轻，有些耳熟，虞绒绒循声看去，却见竟然是小笑峰的那位喜好穿金戴银的小韩师兄。
他身侧还有一并御剑而来的小齐师兄与小聂师兄，几人脸上全是震惊茫然，甚至还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养料……？什么养料？！你们把他们怎么了！”小韩师兄高声道：“你又是谁！”
他似乎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目光却在扫到了一位又一位面熟的长老时，逐渐颤抖。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都是……都是知道这件事的吗？！那些师弟师妹……那些你们说只是去试炼而殒命亦或是回家了的大家……是被你们投入了此处？！你们疯了吗？！”小韩师兄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就是因为他说的穷苦人家孩子的命不值钱？！就活该如此？！”
“穷苦孩子又怎么样？！”小聂师兄的声音里已经拖了一点哭腔：“我不知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但……但如果是这样，我们小笑峰一直以来的努力，岂不是、岂不是宛如一场笑话！”
“放什么狗屁？其他峰也就算了，你们小笑峰不是最喜欢骗那些穷弟子签卖身契吗？”一位长老嗤笑道。
“你懂什么！”小韩师兄怒叱道：“若非如此，谁肯从我们这里拿钱？若不是我们强作恶霸，他们的负罪感会更强，还不如如此姿态，才能让更多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小笑峰的资助。穷不代表脊梁骨会弯，倒是这位长老你，你看看你现在跪在那里的样子，好像是一条狗！”
那长老勃然大怒，正要喝骂什么，耿惊花却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啊，你们真的好像是一群狗啊。”
“三千生灵，汲罗一命。”耿惊花脸上的笑意倏而收起：“足够你们这里的所有人死三万次。聊了这么多，天也快亮了，而我，不太想让你们看到明天的太阳。”
有长老怒叱他的这一句狂妄，周身道元飞涨，好似便要硬拼着与那些无处不在的符线缠斗，也要耿惊花这条命。
然而耿惊花却根本视若无睹，只继续悠闲向前一步。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这般一步跨越半个虚空，再踏在了汲罗所凝的血茧上空的，只有虞绒绒看到，那漫天的符线微微颤抖，好似在为即将发生的某件事而欢欣雀跃。
黑斗篷眼中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伸出手，看向耿惊花的方向：“你不要乱来！有话好商量！”
“我不乱来谁乱来？”耿惊花轻轻一笑：“既然已经认出了我是谁，怎么还有这种天真幻想？”
他话音落，俯身提起那巨大的血茧，再探手一拨面前的某根符线：“还是说，这世间太久没有大阵师，所以你们已经忘记……到底什么是符修了？”
耿惊花的神色很是轻松，几乎要让人觉得是某位高山流水的白衣雅致公子在抬手弄琴弦，如此勾弹便是一连串妙音。
可惜弄琴的人道袍微脏，面容微枯，所以他这样抬手，弹奏出的只剩下一片惨叫与一片真正的轰然。
地动山摇，山河倾圮，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墙壁上剥落，再砸至地面，血池中的猩红被溅射而出，落在周围那些眼瞳幽碧的人身上，如可怖的火般，瞬间将那人化作一片白灰。
无数长老想要御剑而起，然而满山谷都是纵横交错的符线，触之即死。
耿惊花手提血茧，符意从他身上近乎无尽般流淌而出，将血色从茧子上层层剥落。
黑斗篷人眼瞳骤缩，终于明白此处大势已去，虽不甘心，却也不得不就此放弃，只待今后从长计议。
他悄摸摸要走，再转身，却已经有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背后没入了他的心口。
有血顺着握匕首的手滴落下来，黑斗篷人一挥手，那人便被扇飞到了一侧，重重砸落在了礁石之上，止不住地咳出了几口血，但眼睛却依然是雪亮的。
是阮铁。
他被这一击后身受重伤，黑斗篷人的眼中更是冷漠至极，阮铁却止不住地放声大笑了起来，显然已经存了死志：“爹！娘！铁牛——铁牛为你们报仇了！”
黑斗篷人一寸寸抽出那匕首，闷哼一声“不知死活”，抬手便要在临走之前，了结了阮铁的性命。
一道符线从半空倏现，硬生生阻住了黑斗篷人的动作。
虞绒绒在满山的碎裂与震动中，扒在一块摇摇欲坠的礁石上，有些紧张地扔出了最后一把符箓，顺着那条符线轻飘飘落在了黑斗篷上。
炸裂声响彻天地。
“砰！”

第53章
巨大石块的落地声与接连的爆炸声混合在一起，虞绒绒来不及去看自己扯动的符线与那一串爆炸符是否对修为明显高出自己太多的黑斗篷人有效，她飞快地穿梭在符线之中，终于在爆炸的烟尘散落之前，抓住了阮铁的袖子，将他向后拖去。
一点剑芒从尘埃中乍现，黑斗篷眉目带血，周身脏狞，长发披散，狼狈却狠绝地向着虞绒绒和阮铁的方向急刺而来！
虞绒绒避无可避，下意识从乾坤袋里掏出了那口连天雷都可以抗住的黑锅锅盖。
一声脆响。
剑尖点在锅盖上，剑气被卸去大半，剑虽穿不透那奇异锅盖，却足够将虞绒绒连人带锅整个掀翻！
黑斗篷人看着那锅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提剑便要再上，却有几道剑气从侧面斜斜而来！
虞绒绒有些艰难地翻身而起，抬头去看。
是小笑峰的那几位师兄。
小聂师兄与小齐师兄也不过筑基上境修为，小韩师兄已经合道，但在敢酝酿如此大阴谋、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黑斗篷人面前，显然十分不够看。
但三个人没有退后一步，死死挡在了她和阮铁面前。
“铁牛，跑！”小韩师兄冷声道，他抬手擦去自己颊侧的血渍，竟是在方才与黑斗篷人的剑气对冲中，已经受了点伤，他死死握着剑，目光幽冷地看着面前的黑斗篷人：“还有你，虞六，少逞强，快点跑！”
阮铁从滔天的恨与痛中猛地被惊醒，他看着虞绒绒拎着一口有些滑稽的锅盖，另一只手再有些吃力地抬起，按住了半空中的某一点。
看着三位在小笑峰敲诈了他一大笔，半劝半强迫、满口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让他在某张不亟于卖身契的贷款合约上按了手印的师兄。
当时他啼笑皆非。
阮家世代从商，有些伎俩他早就一眼看穿，但他确实需要一些让他可以在这样的修仙门派也能不要太寒酸地活下去的灵石、而不是全数来自师尊与同门的给予……那对他来说，会更像是施舍。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虽然觉得小笑峰这群人实在奸商，但他是感谢小笑峰的。
高利贷可以还，但如果人的脊梁骨弯了，就真的很难再直起来了。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
小笑峰的这群人……竟然也是为了反过来给如他这样贫寒之人一份体面。
他看着几个人的背影，突然眼眶微酸。
所以他撑着自己早已摇摇欲坠的身体，也用尽全力站了起来。
就算是死……他也要站着死。
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在临死之时，还能感受到这世间的最后一份善意。
这个人间，终究是有温柔的火的。
虞绒绒当然不可能跑，她的余光看到七师伯提着的血茧越来越小，距离最内里的那一层还差最后一步，显然不可能腾出手来帮她这里。
他的符意冲刷之处，早已血流成河，巨大的石块将这里砸成了真正的残破废墟，在七师伯怒意勃发的大开杀戒之下，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太多了。
她还太弱小，纵使可以在其他金丹期的长老猝不及防的时候，一符割下对方的耳朵，却也绝难笃定自己的符对面前的黑斗篷人有效。
爆炸符也已经见底，只剩下了最后三张，很难对对方造成什么威胁。
所以她在用符线割穹顶那块巨大的岩石。
小韩师兄已经起剑。
是熟悉的留君三式的起手。
“千点泪。”他长剑揽起一地血色：“这一剑，为我浮玉山三千弟子的三千泪。”
剑意道尽无数哀思，千般愤怒，血池早已被炸得溅射了一地，但此时此刻，他揽剑而起时，那些血色却好似倏而受到了某种感召，迟缓却努力地从地上直起了身，再拼尽最后的力气，汇入小韩师兄的那一剑中。
小齐师兄与小聂师兄对视一眼，也起剑千点泪。
阮铁擦去额前模糊视线的血，绯红糊了满脸，他身形不稳，却也一并起剑。
虞绒绒将锅盖扔回乾坤袋，一手割石头，另一手起剑符，遥指黑斗篷人。
千点泪洒。
是血红色的泪。
黑斗篷人嗤笑不屑，腾身而起，显然已经极其不耐烦，只想在这一招之内将面前的几只蝼蚁彻底碾碎。
然而血色溅射，宛如某种前赴后继的星点之火，也如同扑火的飞蛾，在他的全身侵蚀出许多细碎血点，虽然不致命，却足够恼人且痛极！
黑斗篷人一掌掀翻了小韩师兄，再以周身道元冲开小齐和小聂师兄。
强自冲到了虞绒绒面前的阮铁举剑向前，天生道脉的他在这样恨意缠身，却也感受到了人生真正暖意的时候，竟然原地连连破境，已入合道，甚至已经踩在了走入道门之中，凝出金丹的门槛上。
却依然不是黑斗篷人的一击之敌。
然而千点泪的剑意却没有溃散。
剑意飘摇，却有更多剑意从四周汇聚，那些剑来自三千浮玉山弟子的呜咽与恨意，来自虞绒绒的苦苦支撑。
黑斗篷人终于站在了距离虞绒绒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的眼中碧色大盛，轻蔑道：“蝼蚁。”
便要伸手去摘她的头颅。
虞绒绒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中竟然也有星点碧色跳动，而黑斗篷人的手才向前几寸，竟然便有一张好似要笼罩天地的黑白棋盘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黑斗篷人所有的动作倏而一顿。
他睁大眼看向面前的棋盘，再看向虞绒绒眼中的殊色，来不及说什么，却见面前的少女脸上有了一抹奇特的笑意。
悬于山谷上空那块巨大岩石终于松动，携着雷霆之势向着黑斗篷人头顶砸来！
黑斗篷人自然不是毫无所觉，然而他所有的动作都被那黑白棋盘定住，而虞绒绒看向他的眸子中更仿佛有某种真正的居高临下，竟让他连躲开的想法都难以生出！
虞绒绒看着黑斗篷人，手中捏了许久的剑符终于递出。
留君三式的剑符没入黑斗篷人身上，她似乎看到那只明明已经肮脏的眼再向她轻轻一眨，再看到了自己递出的剑意合着血色，将黑斗篷人的心脉彻底搅碎。
“虞六师妹——！”惊呼声从一侧响起，阮铁和小韩师兄翻身想要去从那巨石之下将虞绒绒拉出，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身影倏而出现，在巨石落下的前一个瞬息，抓住虞绒绒的手，乘着所有的符与剑意，将她硬生生拉了出来。
一声轰然。
巨石碎裂成无数碎块，些许露出了被压碎的黑斗篷。
阮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含着满脸的血与泪，握着剑，再在上面狠狠地戳了几下，每一剑都深深没入，确认此人是真的死透了，这才穿着粗气停手。
他有些想要回头去看看虞绒绒，却突然想起自己此时此刻恐怕过于狼狈狰狞，于是转了一半的头又生生顿住，化作了一声再也难以抑制的悲恸哀嚎。
虞绒绒有些怔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讷讷道：“大师兄……？”
傅时画脸上的伪装都已经没了，他顶着那张过分漂亮、此刻却也显得过于阴沉的脸，遥遥看了一眼拎着血茧伫立与半空之上的耿惊花，再扫了一圈周遭的血海，最后才落在了虞绒绒脸上，像是气极反笑般，慢慢开口道：“你这是……打算同归于尽吗？”
虞绒绒当然没有这么想过。
她刚才确实知道那块被她割裂的巨石正在落下，但她也知道，自己面前的那块黑白棋盘足以割裂巨石，她或许会难以避免地被波及，受点伤，但绝不至于同归于尽。
但所有这些话，在傅时画过于恹恹的目光下，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傅时画的情绪却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闭了闭眼，将方才所有好似难以控制的戾气收敛干净，再睁开时，他已经松开了虞绒绒的手：“这些人都该死吗？”
虞绒绒颔首：“他们想复活魔神，葬送了三千囚徒……又或者说是浮玉山弟子的命，只为了做魔神孵化的养料。更囚禁了汲罗长老，强迫她坠魔，再化作弃世域，来掩盖他们的罪行。确实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傅时画沉默片刻，眼眸更深：“这里的符阵还能撑多久？”
“七师伯实在有些胡来。”虞绒绒看了看，有些忧心忡忡道：“最多还有一刻钟。”
傅时画颔首：“够了。”
他侧脸看了一眼虞绒绒：“以后学剑还是别找别人了，看好，这才是真正的留君三式。”
然后，他提剑，一步踏入了这样的血河之中。
青衣金线翻飞，好似是撕扯开这样浓重血色的唯一一缕清风，再带下潇潇落雨，长河水流，千点泪流。
——以及更加干脆利索的的杀意。
他明明也不是符修，却过于翩然地穿梭于符线之中，有时他的剑意甚至还能轻轻勾动那些符，将兀自在这样的血海中挣扎的剩余的人全部葬送在了他的剑下。
阮铁睁大眼，近乎怔然地看着傅时画的剑，看着他的剑尖勾勒出的剑意，看那些在他的剑下散落的血色，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自己在何处，只觉得胸口所有的闷闷在这样的剑中，竟然悄然散去了大半。
长河已去，落雨总会洗净这世上所有的泪流与伤痛。
而他……也总要背负着他的这些命运，便是碎石嶙峋，便是血流成河，也要再向前继续走。
一剑斩尽谷中人。
然后，傅时画落在了距离耿惊花不远的某块礁石上，看着他身上的符意再落一层，终于将已经近乎薄若蝉翼的血茧彻底剥落开来。
汲罗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她的神色依然平淡，眼中的碧色也很深，却终究停留在了被魔气彻底淹没的前一刻。
她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作是一个人了。
血茧吞噬了她的大半身躯，甚至她的脖颈上都盘桓着血色如曼珠沙华般的纹路，那些细密的支线几乎要长到她的脸上，但她的指尖却依然苍白到近乎透明。
她就这样看了耿惊花许久，唇角突然有了一丝微笑：“耿阿花，你怎么都已经变成一个糟老头子了？”
耿惊花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向来嘴上最是不饶人的小老头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只这样近乎僵硬地站在原地。
汲罗突地笑出了声。
下一刻，血茧彻底破碎开来，她的身躯散发出了某种过于明亮的色泽，整个人的灵体都从身躯里解脱出来，勾勒出了广袖长裙的温婉女子模样。
虞绒绒似有所觉，心中倏而一酸，脸上已经止不住地落下了眼泪。
汲罗如流水般从空中翩然而下，抬手擦掉了虞绒绒脸上的泪珠：“你知道我是谁吗？”
虞绒绒喉头酸涩。
“临死之前，能看到小师妹的徒弟，能将我的一生所学教给你，我很知足。”她温柔地勾勒着她的轮廓：“我是你的六师伯，我叫汲罗，代我向你的师父问好，我很想念她。”
“六……六师伯。”虞绒绒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她飞快抬手抹去眼中的泪，生怕泪水模糊了视线，会看不清记不住面前的汲罗。
耿惊花伫立在半空一动不动，听闻这句话，却慢慢闭上了眼，掩去了眼眸中的苦痛之色。
汲罗轻轻松开虞绒绒，再飘到了阮铁和小韩师兄几人面前，她的手抚过几个人，他们身上的伤便已经彻底被治愈，她束手站在他们面前的礁石上，声音温和：“你们都很好，浮玉山的以后有你们在，我很放心。”
小齐师兄已经放声大哭了起来。
灵光溢彩，汲罗的灵体划过半空，在傅时画面前驻足，仔细看了看他，轻轻“咦”了一声，再抬手十分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六师姑。”傅时画单膝跪地，认真向面前的女子行礼。
汲罗温柔地看着他：“初次见面，便是如此场景，我实在惭愧。就送你一句话吧。”
傅时画恭谨听着。
“如果面前实在没有路了的时候，就用你手里的剑劈开一条。”汲罗柔声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知道你能走下去。”
黑发高束的少年身形微顿，再深深颔首：“是。”
汲罗于是轻笑一声，终于腾身而起，她的身形比之前更加虚幻透明了一些，几乎快要看不清她的轮廓。
她终于重新站在了耿惊花面前。
“耿阿花，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直都在等你。你也还算幸不辱我命，小楼从来都只会胡闹的七师弟，也终于可以撑起一片天地了。”汲罗眼眸明亮地看着他，她虚幻的身影再向前一步，在耿惊花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刹那间，两人仿佛回到了那年小楼楼边，梨花飘落之时，还是少女的汲罗捻起一朵纯白梨花，悄悄别在了树下酣睡的少年头发里，再在他耳边大声道：“起床了耿阿花！”
少年耿惊花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愤愤看向这位总是喜欢捉弄自己的六师姐。
对方笑意盎然，再弯腰抬手，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耿阿花的花，是梨花的花吗？”
……
耿惊花颤抖着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枝被道元包裹得极好的花。
是小楼梨树开花最盛的时候折下来的梨花。
汲罗眼神微顿，她抬手想要接过来，然而她的手指却穿过了那一枝花。
耿惊花的手颤得更加厉害，汲罗的笑容却更温柔愉悦，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临死之前，还能看到一枝仿佛穿越了所有时间与空间，跨越到了自己面前的小楼梨花。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她轻轻笑了起来，上前一步，拥住了站在虚空中衣衫脏乱的小老头：“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我真没喜欢过你。”
“我魂归天地，身归浮玉山，心归小楼。我已此生无憾，不必记得我。”
耿惊花伸着手，看着她的身影在自己的怀里逐渐稀薄，再真正化作天地之间的一点流光。
许久，他的声音终于喃喃响了起来。
“是梨花的花。”
“耿惊花的花，是梨花的花。”

第54章
小齐师兄哭了很久。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能哭，明明眼睛都已经肿成了两个核桃，居然还能再落下这么多的泪。
知道自己经手过的那些与签了小笑峰“不平等条约”、日子却过得明显越来越好的穷苦弟子们竟然大半都折在这里了以后，他在哭。
见到那么多平日里或严厉不苟言笑或温和笑意盎然的长老们染上了魔气，再被血池中的血色反噬时，他在哭。
看到血茧中那抹温柔的身影悄然散开时，他也在哭。
而现在，随着小韩师兄在小虎峰的废墟上，在提剑为那三千弟子挖三千衣冠冢时，他一边跟在后面修订名录，一边还在继续哭。
小聂师兄被他哭的心烦意乱，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结果也变成了一声抽抽涕涕的啜泣。
两个人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染湿了一点沙土，却又很快就了无痕迹。
这里是浮玉山。
西北总是如此荒芜而干旱，纵使有灵脉在山中流淌，却也难以真正将这一方气候都滋润，更难以想象山外的千万里戈壁与沙海，难以想象那些靠天喝水种地吃饭的穷苦百姓。
人能做的事情总是有限的。
他们小笑峰用尽了全峰上下的力气，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做出了这样的排场，让那些穷苦弟子体面地活下去。
却未曾想到，他们身后，竟然也只剩下了与小笑峰签过的这一纸条文。
小虎峰彻底被炸穿了，整座山峰碎得不能更碎，其中虞绒绒的爆炸符居功至伟，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维系此处的小虎峰大阵的坍塌与汲罗的魂归天地。
原本从来都静静占据着视线的一隅山峰突然坍塌消失，便是没有向其他不知情弟子们明说发生了什么，大家也都从不同寻常的气氛，与突然消失不见了的太多位长老而窥见了什么。
本就算得上是人丁凋零的浮玉山比之前更冷清了许多，虞绒绒和傅时画从小虎峰走出来的时候，一位光头的彪悍长老提着空空荡荡的金丝笼，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汲恒长老面露悲切：“汲罗她……终于解脱了吗？”
出于此前所见的长老竟然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的缘故，虞绒绒虽然知道他便是养了二狗这段日子的人，也知晓对方并不在现场，却依然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身侧的手已经做好了随时起符的准备。
傅时画很自然地站在了虞绒绒面前：“您是？”
汲恒有些苦笑地看着虞绒绒的动作，显然明白她此举为何，他遥遥望向两人身后，再长叹一口气，将自己身上的所有珠串都取了下来，一一放在了地上。
“我确实知道此事。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并非无罪。”汲恒开口道：“在有些时候，不出声，便是某种程度上的从犯。”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会自请囚于不渡湖水牢之中，但现在，我想先……为汲罗收尸，再做一场生后的法事。”
虞绒绒微微皱起了眉头。
对方的眉目之间，神态之中，都有浓浓的忏悔之意，包括他这样摘下全身饰品法器的动作，也已经足够表述他的决心。
如果没有见过汲罗的模样，没有见过她如何被困在那血茧之中，虞绒绒觉得自己甚至可能都要被打动了。
汲恒再叹了口气：“本来要将我最心爱的阿花托付与人，但昨夜阿花也跑了，若是某日二位见到一只毛色鲜艳的小鹦鹉的话，还烦请多多照顾担待。”
虞绒绒欲言又止。
再看着汲恒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一艘过于眼熟的粉色小船，放在了金丝笼里，一并递给了虞绒绒：“有劳了。”
感受着那粉色剑舟上散发的熟悉气息，虞绒绒很难想象自己的漂亮剑舟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自己手里，沉默了片刻，再看向汲恒长老：“它不叫阿花，叫二狗。当然，结合一下，喊它狗花，也不是不可以。”
汲恒长老很是愣了一下。
“这艘粉色剑舟是我的，二狗是他的，金丝笼还给您，二狗从来不应该被困在笼子里。就像六师伯也绝不应该被困在血茧之中……对了，您看过她哪怕一眼吗？”虞绒绒轻声问道。
汲恒长老脸色微变，他没有接过那个金丝笼，却显然从虞绒绒的称呼中意识到了什么：“六师伯？你们……你们是小楼的人？”
“她的身后事有我们操办，她的法事也有我们来做。如果没能在六师伯尚有一线生机的时候伸出援手，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虞绒绒不避不让看向汲恒长老的眼睛：“你想为她做身后法事，她……想再见到你吗？”
汲恒长老攥紧了手指，怒喝道：“你又凭什么来指责与我？！这里是浮玉山，是我从小长大的家，当家里所有人都决定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我的阻止又有什么用呢？我除了逃避，还能做什么别的事情吗？！”
“至少你可以选择……将这件事情诉诸天下。”一道疲惫沙哑的声音从虞绒绒和傅时画身后响起，耿惊花负手站在稍远的地方，抬眼看了过来：“你分明知道汲罗的师承，倘若早一点知道，起码……我还能抓住她的一片魂魄。”
汲恒慢慢闭上了眼：“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不想救汲罗。
不是没有想过，将浮玉山密谋的复活魔神的这般可怖逆天之事诉诸天下。
但……这里到底是他所在的师门，他爱着的浮玉山。
他不想看到汲罗死，也不愿浮玉山被各门各派声讨，成为众矢之至。
所以他只有在痛苦中沉默，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汲罗的解脱，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也是他的解脱。
耿惊花看了他很长时间，他手中的符意凝了又被他捏碎，碎了又倏而聚集，如此重复了数次，他终于沉沉叹了口气：“有时候，其实我也不想这么了解她，毕竟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她不会怪你。而浮玉山还需要你。”耿惊花从废墟上走下来，掠过汲恒身边：“如果想要赔罪的话，不如自囚于浮玉山，收拾好所有的烂摊子，再重振浮玉山之名。我想，这才是她最想见到的。”
他微微顿住脚步，再扫了一眼虞绒绒和傅时画：“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虞绒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虎峰的废墟，将金丝笼放在了汲恒身边，一路小跑着追上了耿惊花的脚步，但她才走了两步，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汲恒长老，为什么要给二狗起名叫阿花？”
汲恒长老唇边有了一抹苦笑：“因为……她喜欢花。”
她喜欢花。
天下那么多花，他也不知道她喜欢的是哪一种。但花总是鲜艳缤纷的，所以他也喜欢颜色艳丽的事物。
再给那些东西取名叫阿花。
耿惊花的脚步似是微微一顿，却又好似没有。
虞绒绒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酸涩，她飞快转过头去，追上了耿惊花的脚步。
傅时画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大捧画卷，放在了汲恒长老身边：“万无大牢所有的画都在这里了，东边的三所是这几幅。”
然后，他快走几步，跟在了虞绒绒身后，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一只手突然递到了虞绒绒面前。
那只手冷白漂亮，是握剑的手。
但现在，那只手的手心却握着一把漂亮的珠翠宝石发卡。
虞绒绒有些愕然地抬头去看傅时画。
对方的目光却只落在了她颊侧平时珠翠叮当的地方。
他决口不提自己在那些茶室中搜寻了多久，也不说自己为了这几个宝石珠翠而提剑架在了无数个万无大牢的狱卒脖子上，逼问下落。
无数的话落在嘴边，就只剩下了四个字。
“正好看到。”
绵软的手指从他掌心取走了那些珠翠，虞绒绒对着阳光抖了抖发卡，再抬手重新戴在了自己颊侧，轻轻摇晃出一片环佩玎珰。
“谢谢大师兄。”她笑吟吟看向他。
傅时画抬手在她脸上轻轻拂过，虞绒绒这才恢复了自己原本的面容，他看着她颊侧的小酒窝，突然轻声道：“再说一遍。”
虞绒绒不明所以，却还是重复了一次：“谢谢大师兄。”
傅时画的心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的语调重新散漫起来：“不用谢。”
走在两个人前面的瘦小老头听着身后的对话，眉头虽然还是紧皱，唇边却也多了一点笑意。
此前在小虎峰的大阵轰然碎裂后，耿惊花便已经将此处的事情传讯给了各大门派的掌门，如今已经过去足足一日一夜，已经有稍近的几个门派疾驰而来，刚刚落在浮玉山的门口，与几人刚好打了个照面。
御素阁戒律堂的丁堂主神色肃然，大步匆匆而入，耿惊花看了虞绒绒一眼，虞绒绒会意地将那枚留影珠递给了丁堂主，再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
丁堂主勃然大怒，神色更沉，却在怒火燃烧之前，抬手轻轻拍了拍耿惊花的肩膀。
“节哀。”
浮玉山的事情自有丁堂主代表御素阁出面处理，三人继续向外走去，虞绒绒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二狗呢？”她顿住脚步：“我们是不是忘了二狗？”
话音才落，有人从路边分开了许多枝丫而出，他身上依然全是伤口，头顶却踩着一只微胖而斑斓的小鹦鹉。
二狗振翅而起，阴阳怪气道：“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竟然有人不等我就想要先走一步了吗？二爷爷很伤心，二爷爷很失望！”
阮铁神色疲惫，目光却极亮，他先是因为虞绒绒和傅时画与之前不一样的相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两人原来此前都是经过了易容。
然后，他认真向着三人重重一礼：“我……我想跟着你们学剑！”
耿惊花慢慢停下脚步：“为什么要学剑？”
“我想报仇。我有太多的仇要报。”阮铁咬牙，直白道：“而我的剑还不够快。”
耿惊花沉默了很久，突然冷笑了一声：“天生道脉了不起吗？不值钱吗？”
然后，他在阮铁有些愕然不解的眼神中，冷哼道：“算你运气好。我们正好要去梅梢雪岭，这世上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学剑，捎你一程也无妨。”
粉色的剑舟随风而起。
来时剑舟上有一位道袍破烂的老头，一个道脉漏风的少女，一个没了本命剑的少年和一只聒噪却五彩斑斓的鸟。
去时，多了一个要复仇的少年。

第55章
浮玉山万籁俱寂。
月色下。
三千弟子的衣冠冢上，有一层细碎的黄沙随着夜风悄然滚动，再覆盖其上，让那一个个名字被西北的凉意与粗粝摩挲。
血池还未处理完毕，小虎峰外有一层明晃晃的结界，再拉开了闲人免入的封条，避免寻常弟子勿入此处，再造成什么祸端。
浮玉山外有呜咽的哭声细碎流入此处，但既然细碎，自然微弱，风声大时，便会听不见，等到风停，哭声便也真的没有了。
穷苦人家的悲伤有时候都那么捉襟见肘，日出以后还有生活的重担在身，容不得他们在此处太久驻足停留。
这世上能放肆沉湎于悲伤流泪的，终究是少数人。
那些碎石之下，黑斗篷人确实已经死透了，三万里外的魔界中，他的魂灯忽闪忽闪，灯上的火苗慢慢凝聚成了一个小人模样。
正是魔族的脱壳点魂大法。
“密谋了足足八十多年才渗透了大半个浮玉山，等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天生道脉，万事俱备，你告诉我最后只落得了这样的结果？！”黑玉王座上的人倏而凑近了那片魂灯，抬手隔空掐住了黑斗篷人魂灯上的小人：“你还有脸再来见我？！”
魔窟的墙壁上有千万盏灯。
那些灯的色彩幽幽，火焰也扑朔。
在这一声怒喝之下，于是所有的火都像是一刹那间被再次点燃，拖曳出吞吐可怖的妖冶火尾，再随着余音齐齐向那魂灯上的小人呼啸而向！
魂灯小人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以为自己千辛万苦地逃回来，却也即将陨落于这位阴晴不定的老魔君手中。
然而下一刻，那只攥住了他的手却轻轻松开。
他跌落回魂灯，虽然早已没有了实体，整个人却依然因为疼痛而蜷缩了起来。
老魔君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知道为什么你还有一条命吗？”
黑斗篷人不禁有些茫然。
“魂印动了。”老魔君负手而立，声音沉沉：“所以你活下来的唯一用途就是被搜魂，我要知道到底是谁让魂印动了。听明白了吗？”
搜魂一术，乃是被搜之人的必死之术。
黑斗篷人曾经用这法子搜过许多人的魂，再冷眼看着他们在自己的手下逐渐眼神暗淡，神色僵硬，最后变成真正所谓的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他能想象那样的疼与结局。
但他终究只是深深俯下了身，低声吟唱道：“褪去凡躯，成魔成神，苍茫天地，唯魔永生。”
……
小虎峰的碎石下，那张已经几乎稀碎的黑色斗篷上，一只眼睛突然眨了眨。
那只眼睛下有钩织的火焰之色。
火焰仿佛在这一刻随着这样的眨眼，活了过来。
眼睛睡醒了也不过是眨几下，火焰若是活过来，自然便要燃烧。
于是那张破碎的黑斗篷上，有了一条细密蔓延的火线。
火线悄然卷起布料，在夜风里，将那张黑色的斗篷彻底焚烧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那只眼睛在这样的火色里悄然闭上，像是心甘情愿随着火焰而去，也像是正在期待下一次的睁开。
……
粉色剑舟划破夜色，冲出西北带着砂砾的风，空气却比此前更冷，更萧瑟。
大片的雪划破夜空，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傅时画抬手按在舟身上，于是便有剑气破开风雪，再将那些飘摇的风与雪隔绝在剑舟之外。
却到底稍迟了一步。
独自一人坐在舟头的耿惊花肩头已经有了白茫茫一小片，虞绒绒甩了甩头，抖掉眉梢发尾的雪，再抬手帮傅时画打掉了他肩头的雪，这才缩回手，在掌心哈了一口气。
她有些忧虑地扒在舟边向下看去，神色之间难免有些忧虑：“这种环境下，剑舟真的能继续飞吗？”
高空之下，是白茫茫的雪。
雪覆盖了山林，落满了山谷，仿佛要将这千里大地都冰封个彻底。
阮铁坐在船尾，也在看雪，他抱着怀里的那把铁剑，铁剑在这样的雪夜中也确实冷得是块铁，但他却依然紧紧抱着，未曾有一刻松手。
二狗瑟瑟发抖地蜷在虞绒绒掏出来的小软垫里，它将软垫对折了一下，硬生生给自己做了个避风的小暖窝，用翅膀抱住胖胖的自己，再有些忧愁地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确信自己比离开浮玉山时肯定是瘦了。
傅时画抬手探了探风：“梅梢派的几位弟子应该正在来接我们的路上，再坚持一下。”
——虽然现在看来，大约是事出有因，但为了避免再出现开局就坐牢的情况，傅时画提前给梅梢派递了传讯符。
当然没有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御素阁前来观剑的，落款的名字是内阁弟子傅五虞六和阮铁。
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剑，其中梅梢派的剑最是冠绝天下，前几代有剑圣之名的大剑修中，十有五六都出于梅梢雪岭。
而这一代弟子中，虽有傅时画在未入金丹之前，独占百舸榜十年之久，但在他一破境后，百舸榜榜首便变成了梅梢派的那位十四岁的天才剑修十六月。
梅梢剑，可见一斑。
毕竟天才之名，每个门派都多少有那么一两个，但能登榜首，直白地解释来说，就是战力最高，最能打。
念及至此，虞绒绒不由得有点好奇：“大师兄，你见过十六月吗？”
傅时画没说见过，也没说没有，他在忙着对着水镜给自己捏一张新脸：“怎么？想看我们打一架？”
虞绒绒看着他将自己高挺的鼻骨压下去了点儿，眼睛拉小了点，嘴扯厚了点，忍不住笑出了声，再猛地忍住，立刻否认道：“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大师兄都已经越过道门了，肯定是不会和我们万物生打架的。我只是……只是对梅梢剑比较好奇。”
说话间，傅时画已经捏好了脸，依然是一张平平无奇最多可以算得上是清秀的脸。也许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必要，所以他这次没给虞绒绒换脸，至于阮铁就更不用了。
“你知道你也上百舸榜了吗？”傅时画不理会虞绒绒的问题，转而突然道。
虞绒绒一愣，抬手指向自己的鼻子：“我？”
“第九十八名，虞绒绒。”傅时画顿了顿，突然露出了一个略带促狭的笑意：“第八十三名，虞六。”
虞绒绒：？？？
这榜她一个人还能上两次的吗！
“当然是我拜托人动了点手脚。”傅时画挑了挑眉：“原因很简单，梅梢派一整个门派的人都是冲榜狂魔，一会儿去了你就知道了。总之，听到你的名字，相信你一定会收到很多惊喜。”
虞绒绒一时之间没能理解傅时画的意思，便见他笑了笑，继续道：“我虽然没和十六月交过手，但说不定你有机会。”
虞绒绒：！！！
沉默了一路的耿惊花终于转过了头，正对上了虞绒绒瞳孔地震的样子，小老头脸上已经扫去了之前的神态，看到虞绒绒惊恐的样子，心情肉眼可见地愈发好了起来：“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来梅梢派？”
虞绒绒不敢说话。
她哪里能想到那么多为什么，要说的话她自己倒是还有事情要做，毕竟她乾坤袋里还放着两坛子骨灰，其中一坛子是要洒去梅梢雪岭的雪峰之巅的。
也不知道那雪峰是否好登。
但这问题也不能不答，所以她试探道：“是……来学梅梢剑？”
“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耿惊花开口道：“别猜了，确实如你所想。小楼在我这一辈，有八个人。我排第七，汲罗第六，上面还有五位。既然你入小楼，我还是要带你去见一见大家的。你的五师伯在梅梢雪岭，你此去，确实是要和她学剑的。”
傅时画忍不住道：“为何我入门时就没有这个待遇？”
“去问你师父啊？问我干嘛？”耿惊花不满道。
“我师父……”傅时画一言难尽道：“那不是太忙了吗？堂堂御素阁阁主，不忙点，估计御素阁距离倒闭也不远了。再说了，您也不是小师妹的师父啊，这不也还是带着她出行了吗？”
耿惊花咧嘴一笑，极为坦然道：“本来也不是不能有，但因为我嫉妒你天生道脉，所以就省去这个步骤。再说了，你小师妹多不容易，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破开凝滞的道脉吗？！对她好点有错吗？！”
傅时画：“……”
傅时画：“没错。”
舟尾将这番对话听得全须全尾的阮铁：“……？？？？”
很难接受在小虎峰大杀四方过于威风凛凛的这位前辈，平日里竟然是这番模样。
他再悄然将目光落在虞绒绒身上，眼中不由得带了点愕然。
虞绒绒徒手画符，挡在他面前，再直面黑斗篷人的那一幕几乎快要烙入他的记忆深处。
而她……竟然原本道脉不通？
阮铁轻轻咬了咬牙，看向了自己的手，眼中的决意更浓。
如果这个世界上，能有人为了修行披荆斩棘，他这样本就占据了得天独厚条件的人，又有什么借口不努力呢？
虞绒绒没注意到那么多，她敏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等等，如果是学剑，那我自己来找五师伯便好，七师伯你就要去哪里？那、那我是不是要见完所有的师伯，才能见到我的师父？”
“哦，你五师伯来了。”耿惊花跃至剑头，遥遥看向风雪之中，明明目之所及全是一片白茫茫，他却说得无比笃定，再回头颇为贼眉鼠眼地一笑：“你还小，有所不知，梅梢派虽远，但三宿门却就在这下面了，小老头我，去也！”
道袍破烂的耿惊花就真的这样一步从剑舟边跳了下去，很快就在风雪中消失了身影。
虞绒绒：“……？？？”
三、三宿门？！
不是，等等，是她知道的那个……相思一夜，佳人纤手的三宿门吗！
她回头对上了傅时画同样慢慢睁大的眼，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却听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清叱：“耿阿花你哪里跑——！”
剑风起。
漫天风雪骤停，再以比方才更加暴烈的姿态倾覆而下！
粉色剑舟原本平稳的舟身宛如落入了波涛之中，开始了无尽的颠簸，虞绒绒死死抓住了剑舟的一侧才保证自己没有被甩出去。
金石交错声在剑舟下方响起，隐约可以听见耿惊花的两声惊呼和长笑，隐约还有一句：“任半烟我劝你不要太过分！”
风雪被搅起，空气中的寒意混着剑意噼里啪啦扑面而来，最后才凝出了倏而出现在剑头的一位女子的身影。
她在风雪中穿梭，身上却殊无雪色，她眉目过于艳丽张扬，便显得剑也一样锐不可挡，好似她天然就应该立在这样的风雪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但显然，她还是来晚了一步，没有把开溜的耿惊花提回来。
显然便是那位名叫任半烟的五师伯。
她冷笑一声，很是自来熟地看向了剑舟中剩下的三人一鸟，再倏而出现在了虞绒绒面前，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的剑扔在了一边，双手捧住了虞绒绒的脸，很是热情地揉了揉：“手感真好，和当年小师妹一样，不错，不错。”
“耿阿花送了两个天生道脉来给我做见面礼玩？也不错。”任半烟笑眯眯道，再大力拍了拍傅时画的胳膊，爽朗道：“小伙子身板很结实嘛！那边那个也过来给我看看，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啊？有什么想不开的说出来也让我乐呵乐呵？”
阮铁神色微变，之前对这位女子的好感全部化为乌有，心道这世上难道还有拿别人的伤痛作乐的人吗？
却见对方施施然坐在了剑舟边，继续道：“死了这么多年，我都快无聊死了，难得热闹点儿。瞧瞧你们，来得多好，可不就是赶上了好时候！梅梢派三年一次的比剑大会就在一个月之后了，名我都给你们报好了，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阮铁微微一愣。
……死了？
任半烟好似并未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她极其自然地俯身捞起了二狗，在二狗色变的表情中，非常高兴地揉捏了一番小鹦鹉的全身，最后还摸了摸它的某些私密部位：“哟，我们二狗怎么还没遇见喜欢的鸟呢？还没决定好性别啊？都单身八百年了，还不抓紧点？”
二狗敢怒不敢言，十分扭捏却也不敢挣扎，只小声哼哼了两句就躺平任揉了。
虞绒绒却心底一沉。
她的目光悄然落在了任半烟脚边。
天色虽阴阴，三人一鸟的脚边却都有影子被拉长。
唯独她的脚边，空空如也。

第56章
剑舟明明在风雪中飘摇了许久，但在五师伯来了以后，竟然不出片刻便冲出了这片风雪。
雪色依然笼罩在视野里，而大家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脉雪峰。
白雪皑皑，冰封天地，这里的山与御素阁的十八峰完全不同，显得更雄奇也更高伟，如此被冰雪覆盖的时候，便是千里蜿蜒，万里高耸。
山峰耸立如剑，冰雪悬挂如剑，山中雪松笔直向天也如剑。
任半烟轻轻一拍舟头，粉色剑舟便冲开满山风雪，骤然向下爆冲而去！
如此陡然失重，二狗的红色头毛倒立乱飞，尖叫出一整段不太连贯的气泡音。
虞绒绒站立不稳，一把拽住了傅时画的袖子，半个身子挂在船边，再被对方揽了回来，却因为过分惊险刺激而没注意到，自己几乎已经快要被对方半抱在怀里。
唯独阮铁一个人孤零零抱着剑，已经彻底从剑舟里腾飞悬空了起来，手忙脚乱还在回忆御剑法诀的时候，坠落已经到了终点。
于是他又四仰八叉地重新掉在了剑舟底部，发出了一声撞击巨响。
剑舟一个俯冲再静止，舟身内人仰鸟翻，只有任半烟眉飞色舞地站在舟头，眉目间是掩盖不住的心满意足，结果一回头看到了剑舟里四仰八叉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皱眉的样子，莫名就让虞绒绒心底一抖。
怎么说呢，虽然五师伯实在是貌美至极，但她这样皱眉有些严厉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当年……来外阁给大家上课的时候，眉头微皱的还是班师的耿七师伯。
虞绒绒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到五师伯俯身再拍了拍剑舟。
虞绒绒：！！！
粉色剑舟摇头摆尾，呼啸而起，再入云霄。
短暂的静止后，剑舟在虞绒绒瞪大的眼睛里，又一次俯冲而下！
虞绒绒：“……”
二狗一边尖叫，一边目光呆滞地甩着头毛。
阮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个罪，不过这次，他的御剑剑诀好歹多想出来了一句。
只有傅时画神色淡然，只有在落地的时候稍微歪斜了点身子。
说不上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被震歪了的。
如此往复十来次，任半烟依然觉得不尽人意，但看着趴在剑舟边干呕的二狗，脸色雪白的虞绒绒，头上已经多了几个大包的阮铁，和与看起来有些虚弱苍白，实则显然啥事没有的傅时画，终于停了手。
“这就是见面第一堂课了，这门课会持续到你们都可以在这样的颠簸中依然能保持握剑时的手稳。”任半烟不太满意几人的表现——毕竟虞绒绒一直在状况外，阮铁到最后那剑也没御起来，傅时画不说也罢——但任半烟告诫自己，孩子要慢慢教慢慢带，不能心急。
所以她笑眯眯道：“希望你们对接下来的训练已经有了一点初步的认知呢。”
虞绒绒听到这句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趴去二狗身边，发出了和二狗一样的声音。
阮铁脸色惨白，慢慢捂住了嘴，然后也趴了过去。
任半烟终于满意了点儿。
粉色剑舟慢悠悠穿过大半个梅梢雪岭。
虞绒绒在胃部的翻江倒海中，看到了无数纵横的剑气。
树梢上有人在练剑，树下有人在拿着剑谱比划。
悬崖边的罡风中，有人孑然而立，闭眼悟剑，崖底的冰冻瀑布下，有人在冰水中磨剑。
也难怪有人说，梅梢派应该改名叫梅梢剑宗。
再向前一点，却见一处光滑绝壁。
那绝壁显然是一剑劈成，甚至还有未散去的剑意缭绕在绝壁周围。
绝壁之下，有很多穿着梅梢派道服的弟子在仰头看壁面。
壁面上银钩铁画的字样，正是百舸榜。
一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地跃然其上，从下方看不到尽头的时候，便有人御剑而起，从上而下一个个细数，仿佛要将那些名字铭记于心。
忽有一阵爽朗笑声传来：“上榜了！我上榜了！我在第九十九名了！妈妈你的鹤宝出息了！！”
又有人大声呜咽出声：“靠你把我挤掉了！我不服！来打一架！”
鹤宝长笑道：“打就打！我都在榜上了，还会怕你个落榜的不成？！”
两个人说打就打，连比剑台都不用去，竟然当即便举了剑。
虞绒绒看得目瞪口呆。
又有人御剑喃喃飘过粉色剑舟旁边，对如此夺目漂亮的剑舟视而不见，只皱眉盯着自己的名字：“怎么又掉了一名？虞六是谁？怎么他妈的在我上边儿了？可别让我抓住。”
虞绒绒：“……”
这位剑痴旁边还有人冷笑一声：“你才发现这个莫名冒出来的虞六？他可是踩着老子的脑壳上去的。不过我倒是有个发现，这次的比剑大会上，内门报出来的弟子里面有个叫虞六的。我不信是同名同姓，我剑已经磨好了，就等他狗小子出来了。”
虞绒绒：“……”
傅时画看着虞绒绒愣住的表情，忍俊不禁道：“知道榜上有名的感觉了吗？”
虞绒绒初尝这等滋味，心情还蛮复杂。
怎么说呢，其实没有人完全不希望自己被看到。
被认可，被发现，被夸赞的时候，总是羞涩却难掩喜悦的。
虞绒绒还是第一次体悟这样的感觉，一时之间相比起觉得麻烦，暂时心底更多的还是某种愉悦和跃跃欲试，然后她顺口问道：“大师兄之前在榜首的时候，也会被这样议论吗？也有太过引人瞩目的烦恼吗？会有人总是想要挑战你吗？”
任半烟听到了她的声音，飞快转过头来：“嘶——你怎么问这个问题！”
虞绒绒有些无措，心道这是什么禁忌不能问的问题吗？
却听傅时画笑意盎然慢条斯理道：“那倒是不会，毕竟大家虽然不服，却也有自知之明，哪怕是第二，也总该知道自己和第一之间的差距。”
任半烟咬牙骂道：“就说让你别问吧！看！可恶，被他装到了！”
虞绒绒：“……”
很难不赞同五师伯的话呢！
粉红剑舟在又翻过一处山峰后，终于停在了某处崎岖的山半腰。
任半烟从剑舟上一跃而下，施施然从前方不远处的小木屋里捞出来了一把摇摇椅——虞绒绒莫名觉得那摇摇椅有些眼熟的样子——再靠坐在了上面，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把戒尺，轻轻往旁边一敲。
她抖手腕的动作十分轻柔，敲戒指的神态也很温和。
然而那戒尺与崖壁碰撞的同时，山巅竟然有轰然雪崩挟风雪之势而下！
雪崩停在了小木屋上方三五丈处，再向两边落下，惹得山下有几声怒吼响起。
“任半烟你又发什么疯呢！！”
“任师叔您可饶了我们吧——！！”
“看到了吗？这便是我梅梢雪岭最险峻也是最高的一座山峰了。世人皆知我梅梢派有两脉剑法，其中以松梢雪剑最是险峻。要学此剑，必须先爬此峰。从山腰爬起已经是我对你们最后的温柔了，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那都是从山底下爬起的人。”
任半烟充耳不闻，笑吟吟对着三人一鸟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我可是指望你们能干过十六月，给我任半烟脸上争点光的！难不成你们还想要休息？”
虞绒绒心道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才蹦完极又要爬山吗？这么紧罗密布吗？
二狗倒吸一口冷气：“任半烟你不是人！我一只鸟爬什么山！我有翅膀！我会飞你忘了吗！”
任半烟看也不看它，嫣然笑道：“好二狗，你难道已经忘了吗？我确实不是人了。”
二狗哑然无语。
任半烟冷笑一声：“还不快上？！”
二狗大气都不敢出，第一个拍拍翅膀，视死如归地从小木屋周遭的结界里飞入了风雪之中。
阮铁将铁剑背在身后，咬咬牙，也歪歪扭扭御剑而起，再被扑面而来的风雪打翻在地。
他深吸一口气，再重新站起来。
虞绒绒抬头看向上方，有些犹豫道：“五师伯，您或许还有所不知，我……我修符，也才炼气中期，还不会御剑，也没学过飞行符。”
任半烟歪头想了想：“嗯？对哦，一般什么时候可以御剑来着？”
她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我记得耿阿花的来信里不是说，你已经合道了吗？”
虞绒绒还没解释，任半烟仔细看了她片刻，倏而又拊掌道：“是了，我见过最天才的弟子也要炼气后境才飞了起来。你的这个情况，我懂了。”
虞绒绒还在心想说自己这种道脉不通，先天不行全靠后天强行为之的人，怕是和天才沾不得边。
论天才，恐怕还要看大师兄和那个先天道脉一步筑基的阮铁。
却听任半烟突然道：“绒绒啊，看这边。”
虞绒绒下意识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
却见笼罩在木屋之上的结界骤然被打开。
从剑舟上看这漫天风雪，和已经身在此山此风雪中看这雪花漫飞时，截然不同。
天地一片空荡荡的白茫。
风雪却在以自己的方式，给这些纯白色彩编织出线条。
风走有势，雪落有意。
山峦被这风这雪勾勒出层叠交错的线，那线自天而起，落地不停，再没入这片广漠的土地雪原中，仿佛有人饱沾了雪色墨汁，再重重洒脱地落下一笔。
一笔勾天地。
虞绒绒怔然看着这天地，情不自禁地抬手顺着那山脊轻轻一划。
那笔顺向下蜿蜒，她的境界与气势却在顺着她的笔峰悄然向上。
落笔之时，已是炼气后境。

第57章
虞绒绒感受着自己体内灵气的充沛，多少有点目瞪口呆。
如果……她是说如果，这位五师伯让她看一眼某个地方，她就能破境的话，那、那她也不是不愿意就这样一路看到见长生。
炼气是后境了，不代表虞绒绒一眨眼一睁眼，就是任半烟口中的天才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任半烟，表示自己脑中还是空空如也，并没有因此而掌握特别的御剑或者画飞天符的技巧，并且想委婉地提醒她，自己无论怎么说，都绝对和她所提及的天才不沾边。
却见任半烟眼眸明亮地看着她，笑吟吟道：“观山河而知天下，我们绒绒确实是天才。”
虞绒绒：“……？”
她刚才见任半烟笃定让她去看的样子，还以为对方确信这样她就能破境呢。
结果居然只是试试看能不能行吗？！
“符修腾空，有很多方法。”任半烟继续道：“飞天符自然是一种，也有人踩符而起，或许你也见过你七师伯悬空而站，这便是更高一等级的直接站在了天地山川之间的符线上。此前他敢直接从万仞剑舟上直接纵身而下，也是因为他有这个本事。”
虞绒绒认真回忆了一番，这才有些恍然地勾勒出了在小虎峰山谷里时，耿惊花看似随意洒然，实则确实每一步都踩在了符线与线的交错之处，再带出了更多符线的震动与那些撼天动地的震颤。
“不过呢，做人也不必这么局限。”任半烟一挥袖，一柄剑已经流转在了她面前：“谁说符修不能御剑呢？绒绒啊，我观你体内好似也有剑气昂然，看来是和我们剑修很是有缘，所以，要和我学学如何御剑吗？”
虞绒绒目瞪口呆。
她想说别的符修都御符，自己偏偏御剑，那是不是实在有点不太讲究，而且自己体内的剑气大约都是来自渊兮，这缘分实在是一道符炸出来的孽缘。
但……谁能说孽缘不是缘呢？
所以她满心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某种跃跃欲试。
任半烟对她的态度很是满意，抬手便要先扔一柄剑过来给她用，却听傅时画突然道：“五师叔，她有剑。”
任半烟微微挑眉：“哦？”
傅时画叹了口气：“五师叔感受到的剑气，恐怕是我那不怎么听话的本命剑。小师妹，我看这剑也没什么回来的意思，不如你来试试能不能用，否则总不能让它一直偷懒。”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片幽紫，再轻轻点在了虞绒绒眉间。
刹那间，虞绒绒只觉得自己道脉周围的那一圈剑气振奋颤动，发出了某种喜悦的剑鸣，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般，倏而如流水般从她道脉上退开，最后变成了被她握在手里的一柄通体纯黑的剑。
“剑修与自己的本命剑都有些特殊的羁绊与法诀，我分了一半与你。”傅时画的神色有些肉眼可见的疲惫，显然这样的分割对他的心神消耗也极大：“到底也算是在你那儿养了一段时间，渊兮与你之间理应也有更多的感应，会更好操控。”
确实是这样。
虞绒绒不是没有拿过剑。
但这一次有渊兮在手的感觉，和之前所有次都完全不同，她能感受到剑身的每一次呼吸与微颤，能感受到渊兮在诉说对她的信任和亲近。
任半烟看着那柄通体漆黑的剑，眼中有了一抹讶色，但她到底什么都没问，只抬手掐诀：“绒绒，看好了，这便是御剑。”
她抬手，便听满山剑啸，无数剑不知从何而来，绕着此处梅岭雪峰的山腰，再倏而静止。
虞绒绒：“！！”
却听山腰之下又有了无数唾骂声响起。
“任半烟我劝你不要太过分！！！敲个雪崩我也就忍了，老子徒弟的剑你怎么还要没收！”
“任师叔我可是努力了十八天才到这里啊呜呜呜呜我要抓不住树枝了救命啊——！”
任半烟吐了吐舌头：“哎呀，一高兴没控制住。”
于是周遭所有的剑再倏而落回归位，只留下了她面前这晶莹剔透如冰雪的这一柄，然后她再施施然往上一踩，又起剑诀，空中清叱道：“去！”
剑随心动，如此呼啸半圈，任半烟重新落回了虞绒绒身边：“看懂了吗？”
一旁的阮铁刚刚经历了第三十二次失败，很是怔然却仔细地看完了任半烟的动作，再回忆时，却只觉得对方起诀太快，出剑太急，自己明明早就知道该怎么御剑，却好似什么也没学会。
连他这样有基础的人都这样，虞师妹她……
他正有些担心地这样想着，却见虞绒绒已经若有所思地抬起了手。
她的动作比任半烟要慢一些，却几乎是完美地复刻了她的所有细节动作。
却见渊兮应她的感召而起，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虞绒绒纵身而上，甚至还没掐法诀，渊兮已经带着她破开风雪，向着面前雪峰山巅呼啸而去！
虞绒绒被迎面而来的风雪糊了一脸：“……！！！！”
倒是也不必这么速度与激情，她还没准备好，甚至还没说那个“去”呢！
渊兮你冷静一点啊啊啊啊——！！
眼看虞绒绒的身影竟然就这么一往无前地没入了风雪之中，几乎快要不见影子，任半烟瞠目结舌地和傅时画对视了一眼，结巴道：“倒、倒是没想到绒绒是这样的急性子，我还没教她御剑而起后怎么落剑而停呢……你这剑啊，有点东西。”
傅时画也没想到自己的本命剑竟然是如此表现，抬手按了按眉心，这才随便捞了把剑起来，也御剑而起。
任半烟对剑就最天然的直觉和亲近，早就对他那个剑气满盈的乾坤袋好奇极了，此刻见他从里面掏剑，不由得探头探脑道：“嗯？里面难道都是剑？那得是多少把剑？”
如果喜欢穿粉红衣衫的小楼三师姐在这里，可能会飞快捂住任半烟的嘴，让她不要问这个问题。
可惜这里没有三师姐，而任半烟的这句话也已经出口。
所以傅时画十分大方地接下了乾坤袋，敞开口，招呼任半烟来看。
“也还好，三百多把而已，有些确实罕见，有些世间只此一柄，五师叔要拿出来仔细看看吗？”傅时画贴心问道。
任半烟见剑心喜，心底确实有点痒痒，但却也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傅时画语气的些许上扬，有些狐疑地看向做了面容伪装、但如此眉目飞扬时，依然难掩眉宇间英俊的少年。
却听傅时画果然继续叹道：“唉，我也不想的，是小师妹因缘巧合拿了我的本命剑，怕我没剑用，硬是送了我这么多。”
任半烟：“……”
她懂了，她懂那个熟悉的奇怪感觉是什么了！
她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可恶，怎么又让他装到了！
任半烟没了半点看剑的想法，极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
傅时画也不恼，笑吟吟御剑而起，冲着虞绒绒的方向而去。
……
渊兮剑在咆哮，在尖叫，在像是被关久了、突然被放了出来一样撒欢地一往无前。
虞绒绒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的脚不知为何仿佛黏了胶水一样牢牢固定在了剑身上，她可能已经不知道被甩飞了多少次。
毕竟这一路向上，沿途并非坦坦。
她的头发早就乱了，衣袖也多少被飞快掠过的枯枝划破。
多少次，她都是极限扭曲了身体，才险险与怪石错开，到了后来，她觉得自己四舍五入已经是一根柔软的面条了。
——抖一抖还能抖下点面粉……哦不，雪花的那种。
梅梢雪岭雪峰之巅不愧是此处最高的山巅，也或许是如此呼啸之时，时间便仿佛被无限拉长了，虞绒绒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她的脸都已经冻僵了，她不仅还看不见山巅的尽头，渊兮也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这才过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五师伯只给她教了前进的法诀，却没有教怎么停剑。
虞绒绒一开始也没慌。
因为渊兮这剑吧，自主能动性还挺强的，否则也不会她还没起诀，便如此风驰电掣摧枯拉朽拉着她疾驰这么远。
理论上来说，只要她好好沟通，应该还是会停下来的。
“渊兮，停停。”虞绒绒在风雪中强行开口，灌了满嘴雪碴子：“快停停啊啊啊啊啊啊啊——”
渊兮充耳不闻，继续撒欢前进。
虞绒绒：“……”
出发的时候你倒是跑得快，让你停你又假装听不懂，你这剑怎么回事啊！！
她歪歪扭扭，极限闪避，整个人已经呈现出了真正的风中凌乱。
期间她周围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别的梅梢派弟子。
按照任半烟的说法，但凡想要学松梢雪剑的人，都得先攀到此雪山之巅一次，因而这里自然从来都有人在孜孜不倦地攀爬。
但渊兮太快，快到虞绒绒上一瞬看到的是对方梅梢派的衣角，下一眼就已经重新回归茫茫雪景。
身后极远处还有声音遥遥。
“欸刚刚是有人过去了吗？”
“是有的吧，你看地上这雪痕，明显是剑痕。嘶——竟能在这样的风雪中还以此等速度前行，此子的意志力、行动力实在吾辈楷模。师弟，我们冲！”
“冲！”
虞绒绒：“……”
等、等等，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别乱冲啊！怎么突然振奋起来了！
亦或者。
“师姐师姐，我刚刚看到有人过去了耶！！好快哦！！”
“我也看到了，刚刚掐指一算，她的速度是每瞬二点七米左右，距离十六月师妹的每瞬三点零二米到底还是有距离的。不要盲目惊讶崇拜，一日无人能突破三点零二米，十六月师妹的剑就依然是最强的。目标不能歪，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师姐！十六月师姐就是最强的！我们的目标是！三点零二米！”
虞绒绒：“……”
？？
倒、倒也不必将数科在这种情况下运用到极致！
还好傅时画来的速度也不慢，她很快就听到了身后也有剑声滑过，情不自禁回头去看，在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时，她眼中几乎是有了感动的喜色。
傅时画似乎睁大了眼，向她伸出了手，神色有些焦急，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
然而风雪太浓，她完全听不清他的话。
但这并不妨碍虞绒绒的感动更深，心想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窘境，这就要来拯救她了！
然后，下一刻，她整个人，连人带剑，狠狠地冲进了一个巨大的雪堆。
虞绒绒：“……？？？”
雪堆很厚，很深，她甚至和渊兮还在里面滑翔冲刺了几瞬，才终于被巨大的阻力逼停了下来。
被雪彻底掩埋的刹那，虞绒绒仰面朝天，满脸满嘴都是雪，眼神绝望。
没别的，她只有一个问题。
大师兄，您这剑，真的不包退吗？

第58章
被雪堆阻挠，不代表冲顶失败，该冲的还得继续冲。
虞绒绒满脸雪地从雪堆里爬出来，有些艰难地找了块突出的礁石，发了会儿呆。
然后就在她怀疑人生的这一须臾，身边已经马不停蹄地掠过去了三四个人。
其中一个还用略微微妙的眼神看着她。
仿佛在说“天哪！怎么会有人在人生的路上停止奔跑！她这是在犯罪！”
虞绒绒竟然在那样饱含谴责的目光和对方好似永不停息的目光下，感觉到了一丝愧疚。
……这梅梢派的剑修，多少有点离谱。
傅时画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憋住了笑。
这真的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因为此刻的虞绒绒，头发凌乱，目光呆滞，连眉毛上都是一层已经快要凝固的白，看上去十分神似一只白化版本的二狗。
傅时画多少有点想抬手给她化去脸上的那些风与雪，却也害怕自己的动作会让她发觉到自己的样子而产生更多的羞赧，再抬头看了看之后的风雪和更多的雪堆，忍了忍，还是没有动作。
他的表情与平时有些比较微妙的区别，但风雪多少有点糊住了眼睛，虞绒绒确实什么都没意识到，她沉默地抬头看了一会儿山巅，突然将手伸进了乾坤袋里。
然后，她掏出来了一大把银票，再在风雪中轻轻一扬。
“财可……开……请……道……”虞绒绒发出了破碎的声音，然后愣了愣。
风太大，雪太稠，她才开口，声音就已经被风吹散了一大半，竟然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不能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景和目标，自然不能请钱借道。
虞绒绒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拧眉片刻，清了清嗓子，再很是大声地又努力了一次。
结果这一次，距离她稍远的一侧有了一次小型雪崩，她的声音连自己都只听到了一个“路”字。
有钱花不出，有苦说不出。
虞绒绒扁着嘴，愤愤把银票塞了回去，再抬手向傅时画伸去，然后碰了一下傅时画的手指。
傅时画愣了愣。
虞绒绒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碰到他，只是这样长时间的冷风乱吹下，她的感知多少变得有些麻木，对距离的测量也有些失衡。
她只是想用一个灵虚引路在他手上而已。
幽蓝的光像是风雨里飘摇的火苗，亮了又灭。
虞绒绒盯着自己的指头疑惑地看了一会，再次伸出手。
她这样研究如何让自己和傅时画指尖的灵虚引路同时亮起来，距离便不可避免地变得极近。
又有人路过两人身边，挑眉看了看他们，“啧”了一声，再继续向前而去。
傅时画觉得那个“啧”很是微妙，却也有些灵性。
和虞绒绒这样探头探脑轻轻在他指尖触碰的感觉一样，让人的心情不由得就有些奇妙的上扬。
虞绒绒什么也没听到，她的耳朵大约和眼睛一样被糊住了一大半，好不容易点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灵虚引路后，她终于直起身，大声控诉道：“大师兄！你的剑它……它欺负我！”
“……那我帮你打它？”傅时画下意识接道。
虞绒绒缄默片刻，也不知道剑修一般是怎么驯服自己本命剑的，不由得花了些许时间来消化傅时画的棍棒教育，然后才迟疑道：“也不是不行。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欠揍了。”
她翻开手，渊兮却不出来。
虞绒绒：？？？
她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又试了几次，依然空空如也。
于是她下意识抓住了傅时画的手，再看向他的另一只手里。
渊兮依然没有出现。
傅时画：？？？
他是什么渊兮剑的灵敏度测试仪吗？
虞绒绒沉思片刻。
懂了，孩子听懂了，孩子害怕了，想逃避。
这情况她熟。
以前虞丸丸被虞母打得满地找牙四处逃窜的时候，也会找个地方躲起来，怎么哄骗都不出来，毕竟骗出来以后，迎接他的绝不是温声细语，而是更汹涌的疾风骤雨。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这种时候，只要让熊孩子感受到自己随时可能被抛弃放弃的危机感，熊孩子就会飞快甩着鼻涕跑出来。
虞绒绒不慌不忙看向傅时画，传音道：“大师兄还有多余的剑吗？不如先借我一把用用？我倒也不是非渊兮不可，反正御剑嘛，什么剑不是剑呢？”
傅时画还没去取剑，下一刻，渊兮已经骤然出现。
还当着傅时画的面，很是谄媚地蹭了蹭虞绒绒的手心。
傅时画这次是真的想提起这破剑揍一顿了。
既然渊兮出来了，傅时画告知了虞绒绒如何在御剑而起再停后，觉得自己毕竟旁观了刚才所有风驰电掣与坠剑事件，有必要告诫渊兮一番，让它乖巧温柔一点，不要因为与自己相伴时太肆意太野而把持不住自己。
便见到虞绒绒举起渊兮，抬手在上面屈指弹了一下，小声道：“阿渊，刚才你也听到了，三点零二米，记得吗？你可是大师兄的剑，代表着我们御素阁的荣誉和希望！大师兄毕竟没了你，我们不能什么都依靠他，要自己争气！”
傅时画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虞绒绒话里每个字自己明明都能听懂，怎么合在一起就不解其意了呢？
而且什么是三点零二米？
才这么短短一会儿，小师妹已经和这破剑有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了吗？！
不等傅时画想明白，渊兮已经一幅凝重的模样，微微翻转剑身表示明白，然后停在了虞绒绒脚下。
“大师兄，我先走一步——”
下一瞬，渊兮已经带着虞绒绒呼啸而起！
傅时画发誓，渊兮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汹涌，更澎湃！
虞绒绒最后一个字甚至已经融化在了风雪里。
怎么说呢，就是很刺激。
虞绒绒难以判断自己现在的速度有没有到达那位传说中神乎其神的十六月的三点零二米，但她确信自己周遭的风景向后退去的速度绝对比刚才更快。
渊兮闷头前进，像是憋足了劲的小老虎。
虞绒绒见松躲松，遇石越石，有雪避雪，实在避不开，就挂在松枝上，扒在石边上，撞进雪堆里。
然后起身，拍拍身上脸上的雪，再重新向前。
傅时画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后，见她一开始还每一小段就要掉下来一次，喘口气再跃在渊兮上。
很快，她掉下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停顿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那些曾经阻碍她的风雪、碎石与树枝好似变成了她每一次更快速向前的助力，她天然地选择了一条最省力、曲线最漂亮的路，那些在傅时画眼中的落剑破路之处，在她眼中自然便是一道道天然的符线。
符线有长有短，有蜿蜒有曲折，但其中最美最流畅的，却从来都只有一条。
道与道之间，本就并非毫不相通。
雪峰很高，高到夜色深深再去，落日高悬再暗，如此周而往复足足三日后，虞绒绒才终于看到了梅梢雪岭这一最高峰的峰顶。
是真正如剑般指向天穹的凌然雪峰。
恰逢日出。
旭日从群峰之后轻轻探头。
于是雪峰之巅的雪满白头便多了一层染金。
是金色的雪峰。
虞绒绒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种层叠的金色，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锐利却又温柔的金。
此前她还不明白，为什么要练松梢雪剑，便一定要登此处雪峰。
但直到她在风雪两茫茫中疾驰如此许久，眼前再乍然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中才倏而明白。
如果没有破开这样风雪的锐意与决心，便不能拥有挥出松梢雪剑的心境与胸怀。
——松梢雪剑，从来都没有什么固定的剑式。
从来就只是在冲破风雪，乍见这样绝巘天下的金染雪峰时，心中所想要挥出的那一式剑。
虞绒绒心中确实也有一剑。
所以她抬手。
起剑符。
符自风中来，自雪中起，自渊兮剑奔腾疾驰带起的锐气起，自她腾挪闪避再见此山符意中起。
这么多的汹涌积攒在一起，很难想象要怎样磅礴的符才能真正承载。
但她只是轻轻在空中再简单不过地划了一道。
面前雪峰的一隅积雪上，倏而有了一条平直的线。
那线割开雪色，让金色染进了更深更厚的雪，再轰然向雪峰之下坠落而去！
山下有惊呼起，有唾骂起，虞绒绒却一点也不恼，反而扬起了一抹笑。
她又想起了自己登山时所见所闻的那些次雪崩。
原来每一次雪崩起时，便是一人悟到了自己的松梢雪剑。
虞绒绒看着自己的剑符所划出的一隅坍塌，看着天空中被染成金色的雪花再覆盖于起上，很快就积起了毛茸茸的一小层，只觉得心境圆满，自己出的符也圆满。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再回头去看。
温柔的金色阳光已经融化了她睫毛眉梢与发尾的那些冰雪，只留下了一点少许的湿漉漉与水意，她颊侧的珠翠随着这样的转头有了清脆的碰撞，就像她此刻灿然的笑容。
傅时画停剑在她背后，头发眉毛上都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他虽然没有用他原本的那张脸，这样金色的日光却好似能破开他脸上的那一层平淡的伪装。
看到她的视线，傅时画回望过来，再冲她勾唇一笑。
“大师兄，你怎么不出剑？”虞绒绒下意识问道。
傅时画的目光短暂地在她脚下停了停。
他想说这世界上的剑分很多种，而有些剑是必须要用本命剑出的。
比如此时此刻。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道剑意，一式剑诀，一份胸怀，更是一份对这世间至高的雪峰之巅的真正敬意。
但话到嘴边，他却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若出剑，我怕雪崩太厉害，如果这里都塌了，以后的人攀上来斩无可斩，岂不是很扫兴。”
顿了顿，他伸出一根冷白的手指，懒洋洋地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有的时候，剑在心里，便也算是出了。”
虞绒绒：“……”
她脑子里莫名出现了五师伯那句“可恶，被他装到了！”的声音，还很大，很响亮。
她转回头来，不再去理傅时画，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雪峰，神识却轻轻探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
乾坤袋无数散落的银票之下，有两个小小的黑坛子。
其中一个坛子上面，有难以辨认的字迹写了一个“雪”字。
那个臭棋篓的糟老头子，下的棋子非黑即白，走的路却好似亦正亦邪，非人非魔。
难怪他想要被埋在这里。
他确实应当被葬在这样金色的阳光之下。

第59章
二狗从稍远的地方乘光而来，这样的风雪似乎对它来说并不算什么，这样的盛世美景在小鹦鹉眼里，也比不上它一身漂亮绚烂毛毛，看不看也就那样。
所以它已经在山巅徘徊了许久，百无聊赖地在这里乱转了半天，此刻终于见到了熟悉的人影，于是急忙展翅而来。
“绒宝！二狗的好绒宝！你可上来啦！刚才你那一剑我看到啦！可太帅啦！”二狗鸟未近，声先至，它欢快地抱住了虞绒绒的手臂，在上面蹭了蹭：“呜呜，绒宝你怎么这么冰冷，是不是冻坏了？快抱住温暖的二狗，让二狗温暖你的胸怀……”
它还没说完，就被两根手指捏住翅膀提了起来，傅时画冷脸看着它：“我看你精力十足，好像一点也不累啊？不如……”
二狗已经猜到他接下来的话了，总归没什么好事。它连连摇头，猛地闭上了嘴，小心翼翼地顺着傅时画的胳膊跳去了他的肩头，再站在那儿和虞绒绒指手画脚了一会儿。
虽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就特别明显。
是说“绒宝你看这个小气鬼，他还会吃醋。没办法，我二狗的魅力太大了，有时候想收敛一点都不容易呢！虽然我想离你近一点但你看有个小气鬼他不允许，哎，生活不易，二狗叹气呢”。
虞绒绒啼笑皆非。
今日人多，葬臭棋篓老头的事情自然暂且要推后一番，既然她能上来第一次，自然还能再来第二次。
阮铁虽然在一开始起步阶段就失败了许多次，但不得不说，之后虞绒绒一看就懂一学就会的样子实在是大大震撼了他，让他多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假的天生道脉，并且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天生道脉里悟性最差的那一种。
有怀疑、有压力，就有动力。
阮铁有数次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风雪罡风吹歪鼻子，快要被摔个半死，但他想到虞绒绒一往无前的样子，又会咬牙再爬起来。
道脉凝滞都能那么快，那么拼！
他也可以！
他能行！不行也能行！
虞绒绒压根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带动了某种内卷，而阮铁也竟然真的就此一口气拼到了雪峰之巅，再看到了金色盛景。
阮铁怔然片刻，天地灵气倏而倒转，纷纷向他的方向飞涌而去。
稍远处的两人一鸟若有所觉，向着阮铁的方向看去。
虞绒绒眼睁睁看着阮铁周身的境界悄然一松，再向上一跃，莫名突然就明白了耿惊花的一些不加掩饰的嫉妒之心：“……这就是破境如喝水，修炼如呼吸的天生道脉吗？”
傅时画懒散道：“也还好吧。也没到想喝水那么认真，有时候走路走着走着，突然就想破境了，也就破了。”
虞绒绒：“……”有些话，不知不觉间，已经说累了。
二狗大声说出了一些所有人都想说的话：“不要脸！”
然后很快就被某人提起来警告了。
阮铁破境再出剑，手中那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铁剑，竟然也在这一剑与此刻金光漫照之下，悄然多了一层雪峰金光。
一柄剔透如冰的剑悄然浮现在了几人身边，任半烟笑吟吟看着他们：“绒绒不错，铁牛也不错，恭喜你们都上了登巅榜，目前位列第十六与第二十八哦。二狗长翅膀了，不计入排名，至于小傅啊，你不上榜的原因你自己知道的。”
怕他们还不明白，任半烟长袖一卷，下一刻，几人已经到了梅梢派某处的峭壁旁。
这峭壁比起之前列百舸榜的那一面规模要稍小一些，但在这里观榜数数的弟子却完全没少。
虞绒绒一眼就看到了“虞六”两个字，再向上数，她竟然还在第十位看到了五师伯任半烟的名字，显然这里恐怕记载的是古往今来所有登梅梢雪巅之人的速度。
当然倒也不是没有限制，毕竟万物生再怎么快也没法和夫唯道的真君比速度，所以这榜的记载境界截止也是在合道大圆满。
方才任半烟说傅时画不计入的原因，大约也是出于此。
虞绒绒正在一个个名字上扫过，目光才落在排在第四的十六月上，便听有人正好大骂起来：“这个虞六！我在百舸榜上见过她的名字！怎么又跑到我们登巅榜来了？这是打算屠榜吗？”
“距离屠榜倒是还有一定距离。”另一人道：“所谓屠榜指的是几个榜都雄踞第一，哪怕是十六月师妹都没做到，这个虞六，还差得远呢。”
“说到屠榜……”有人将目光落在了登巅榜最高的地方，那儿写着“匿名”两个大字，那人神色很是复杂道：“这位匿名仁兄才是真的牛逼，从我来梅梢派开始，那两个字儿就在那了吧？”
“……怎么说呢？你看第一是匿名，第二也是匿名，除了第三是柳剑圣之外，再向下的第六竟然还是匿名。总不能是同一个人的吧？我好奇很久了，还去问过我师尊，你们猜猜我师尊怎么说的？”
几个人顿时好奇地凑过来，虞绒绒也悄悄竖起耳朵。
便听那人道：“我师尊表情略有僵硬，说，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打听那么多干什么？有本事你超过去啊。”
众人自然都没那本事，啧啧几声，却到底还是不服，其中一人起剑冷哼：“我还差三位，再去冲它一冲，说不定就能到第六，压过那位匿名，去也。”
虞绒绒大惊，她望着那人绝尘而去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位梅梢派未来剑圣的冉冉升起。
她想到了傅时画此前说梅梢派弟子都忙着冲榜，当时她还浅薄地以为只是百舸榜，却万万没想到，居然连登个雪巅，居然还有速度榜。
难怪自己登山时，那对师姐妹竟然还精准算出了时速，并且以此为目标。
不得不说，梅梢派弟子，太狠了。
看了登巅榜，任半烟嘴上夸夸，表情里却没有半点想要大家休息的意思。
一行人于是马不停蹄又到了冰瀑面前。
之前来时，虞绒绒在剑舟上便见过此处，并且为这冰水冰瀑之中竟然还有人裸上身而立，任凭自己冻成冰雕，再以剑气碎之，如此周而复始的行为大为震惊。
剑，还能这么练，谁看了不说一声卧槽离谱。
却没想到，转眼自己竟然也来了此处。
她很是慌张，目光在偶然间落在傅时画身上的时候，却又有点不自然地移开了眼，心道自己怎么能莫名去想象一些不应该的画面。
“悟了剑，下一步自然就是磨剑。”任半烟负手而立，开口道：“有人十年磨一剑，有人在此冰瀑旁蹉跎一生却始终不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不求你们磨剑悟道，但既然要去比剑，剑自然还是要锋利一点好。”
说话间，阮铁已经二话不说，挑了块顺眼的石头坐下，拎出自己的铁剑，浸入了冰瀑下有些浅碎的碎冰之中。
任半烟眼带赞许，再微笑道：“此处冰瀑中的冰雪，便已经是全世界最坚硬的冰。此时恰逢隆冬，自然比其他时候还要再更坚硬许多，最是适合磨剑，每年这个时候，都有许多其他门派的弟子也来磨剑，看那边，好像是琼竹派的道服吧？望丘山也来了人，欸对了，知道该怎么磨吗？”
阮铁颔首：“方才看到了旁边几位师姐的做法，是以松梢学剑的剑意包裹于剑身之上，再去一层层破冰。”
“不错。”任半烟颔首：“剑之一术，有所放，有所收，控制有余，才可尤其游刃有余。方才在雪巅你们出剑，是抒发胸怀，乃为放，此刻在这里磨剑，是为收。”
阮铁似有所觉，若有所悟，剑意悄然包裹铁剑周身，竟是瞬息间已经入了无我之境。
虞绒绒的目光慢慢从琼竹派那边收回来，她隐约觉得好像看到了某个熟悉的恶心身影，但也不是很在意，有点茫然地看向任半烟：“难道我也要磨剑？”
倒也不是不能，而是渊兮到底是傅时画的剑，总觉得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磨。
任半烟拧了拧眉：“符修我不懂啊，耿阿花这个死老头连我的传讯符都不回，我总不能杀去三宿门抓他……不过天下万法不离其中，不如，你试试磨符？我记得我小师妹当年也是这么磨的。”
虞绒绒默默掏出一张符箓，以剑气书之，再往冰块中一按。
符箓飞快变得湿漉漉，然后像是蔫了一样，变成了一团无用的废纸。
看看已经用剑气震荡开了一小片碎冰的阮铁，虞绒绒吸了吸鼻子，决定坐得离他远一点。
然而远离了一个天生道脉，还有另一个。
还好傅时画注视了此方冰瀑片刻后，向任半烟开口道：“五师叔，我的剑实在有些特殊，其他的剑却也没有磨的必要，不如便在这里陪着他们便好。”
任半烟心道也是，在山巅御剑之时还好，此刻这么多弟子，渊兮一出，还有谁认不出这人是谁？之前做的伪装就都前功尽弃了，她挥了挥手：“你的剑也不用我教，随你。”
她再看了看天色：“我要回去睡了，你们加油磨剑，别人十年磨一剑，你们怎么说也要磨个十天，把你们面前的这一方冰块磨平吧？”
虞绒绒心道，那按照阮铁这个速度，岂不是一会儿就磨完了？
似是看出虞绒绒所想，任半烟笑了笑，上前半步，用掌心按住虞绒绒的手背。
刹那间，虞绒绒的感知蔓延开来，她愕然看着面前，分明只在湖面上露出了一点尖尖角的碎冰，竟然在湖面之下拥有巨大到可怖的体积！
任半烟对虞绒绒眼前一黑的状态十分满意，收回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要加油哦。”
虞绒绒挽裙而坐，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身上带的符箓够不够自己磨。
傅时画坐在距离她稍远一点的一片斜坡上，金色的太阳翻过雪峰，洒落此处，在这样的地方，天仿佛变得很近，云绵长而矮，空气凌冽，时间好似被拉得很长。
他在安静而专注地看愁眉苦脸地一次次往冰块中伸出符箓的圆脸少女。
看她的符被水彻底濡湿，再到终于可以在冰中坚持多几瞬。
她的手指很快变得通红，但她每次递出剑符的手却依然极稳，呼吸更是慢慢均匀，显然也已经入了某种无我之境。
傅时画轻笑了一声。
要说天才，这世界上，管他什么天生道脉，满身剑骨。
又有谁能和硬生生劈开了自己道脉的人相比呢？
……
稍远一点的地方，也有磨剑的人悄然向着这个方向递来了视线。
正如任半烟所说，梅梢冰瀑天下闻名，乃是每一位剑修梦想中的磨剑之地，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其他门派的人送自己门内资质最好的几位弟子前来磨剑。
琼竹派既然也有几个名额，宁无量自然便会占据其一。
距离太远，有些看不清，而这样剑修遍布的地方，也不会有人贸然展开神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但他依然觉得刚才一闪而过的那道身影有些眼熟。
眼熟之后，他又觉得荒谬。
这里可以梅梢雪峰，虞绒绒一个道脉不通之人，怎么可能来这里？
但他突然又想了起来。
她登了云梯，逆天改命，再也不是自己母亲口中的废人了。
所以他悄然再向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穷极目力，却也只看到了一张轮廓略像，但却完全陌生的脸。
他说不清自己是放松、失望还是其他别的什么情绪。
但他磨剑的手却竟然为此一顿，在原本近乎完美的槽口上划出去了一道，留下了一道极深的豁口。

第60章
别人磨剑，虞绒绒磨符。
剑难磨，符更难磨。
哪怕是用剑身一寸一寸去硬敲，冰块都总会有松动。
可符之一物，或承载于符箓之上，亦或消散于无形之中，如果不能长久凝结，冰面便会毫无变化。
符箓入冰，不会变软，还只是第一步而已。
周围剑修叮叮当当的声音有些扰人心烦，虞绒绒一开始还去看看周围人的进度，在意识到自己到底有点心烦意乱的时候，干脆便不再去看。
看也无济于事，那便干脆闭上眼。
如此一来，天地之间好似就只剩下了她与面前的冰。
冰是完整的一块，却总会在符意持续不断在一个点的冲撞之下，碎开一个缺口。
有缺口，便会裂开蔓延如蛛网的线条。
空气中的冷意呼入虞绒绒的肺中，她的手在冰水中微顿，神识却在勾勒那些蔓延开来的线条。
然后，她的手中再拈一道符箓，极稳地避开了所有其他碎裂，轻轻点在了其中一条裂纹上。
于是裂纹再开，如此周而复始。
一开始，她还会在每次停顿的时候，下意识去摸符箓，到了后来，符箓用光，她竟然也毫无所觉，只是下意识做了一个拈纸的动作，再重新点在某一条裂纹之上。
心念所动，符意自现。
松梢雪剑凝成的符意在她指尖流淌，坐在冰瀑面前的少女如此久而久之，整个人都仿佛带上了一股越发锐利的剑意。
暮色沉沉，黑夜悠长，再到朝露散去，梅梢雪峰的金色重新散落大地，点燃冰瀑最高的那一簇，再慢慢移到不知何时也已经入定了的傅时画身上。
出了御素阁后，他自然不再穿御素阁的道服，而是换了一身青衣常服。
青衣少年鸦黑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睁开时便仿佛是被点落的金色惊扰。
他确实是从入定中被惊扰醒来的。
因为不远处背对着他的少女身上的剑意已经越来越浓，浓到她体内的渊兮都已经在躁动不安，显然想要破体而出，再来应她此刻周身的这一身剑气！
二狗睡得七晕八素，也好似被什么惊扰到，有些惊慌地睁开眼，左右乱看了一阵：“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地动了吗？！”
阳光堪堪洒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整个冰瀑周围的所有弟子都似有所觉，向着虞绒绒的方向看了过来。
在某座山巅刚刚停了一式剑招的十六月微微皱眉，倏而回头，向着冰瀑的方向遥遥看去。
有长老才用软布擦拭了一下剑身，便只觉得剑身嗡然，猛地抬头。
阮铁刚刚磨完手下冰块的最后一隅，手中原本普通的铁剑上有道元流转，已经绝非凡品，他的心里还沉浸在自己真的在第十日磨平了如此浩瀚浮冰的喜悦中，却也下意识看向了虞绒绒。
阮铁觉得那一刹那，他好似听见了自己难以抑制的心跳。
像是刚刚有了雏形的剑心突然受到了某种无法拒绝的感召，再随之而发出某种巨大的共振。
他本能地觉得，好似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然后，他看到，虞绒绒慢慢站起了身。
她依然闭着眼，然后，她的手自半空中一拈，明明指间空无一物，却好似拂动了天地间的什么符线。
风在这一刻，有了一刹那的寂静。
圆脸少女轻轻俯身，将刚刚那一符，点在了自己面前浮冰的最后一条裂纹上。
符与线刚刚触碰的时候，天地之间依然寂静无声。
直到片刻之后，突然有一些细微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响起。
“是我的错觉吗？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又好像没有？”
“……我也听到了，难道是雪巅那边儿的动静？但那一般传不到我们这里来啊。”
“等等，我为什么有点站不稳？地面是不是在动？”
越来越多的人有些惊恐地低头。
而那有些遥远的声音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终于有人分辨出来，那是碎裂的声音。
梅梢雪岭的冰瀑面积极大，那瀑布在盛夏消融崩腾之时，本就是川流不息的盛景，更是这片大陆最大的瀑布，从一头甚至看不到穷极之处，瀑布落下时的湖泊自然便也极广极深，否则也难以承载这样多的弟子在这里人手一块冰面来磨。
但这一刻，仿佛整个冰瀑湖面都在震动，再在这样的颤抖后，悄然碎裂。
那样的碎裂，是从虞绒绒的符线所点处而起。
再向外一层一层蔓延。
浮冰碎玉，川流起于瀑，冲入湖中，再顺流直下，成为整个霜白域所有水源的起源。
那一符，也竟然好似在虞绒绒的这一伸手之间，成了整个冰瀑湖面碎裂的起点！
所有的冰都在碎裂，从细微而起，逐渐越来越大声，那裂纹也从一开始的渺然，变得越来越粗，蔓延得越来越快，到了极盛之时，竟然好似瞬息便是数百米！
松梢雪剑的剑意冲破冰面，从每一寸裂纹中冲天而起，再携这样浩然的剑气，直直向前冲去！
冰瀑湖面的尽头，自然是垂落半空便已经凝结成巨大冰柱的瀑布。
所有人都震撼无语地看着那裂纹蔓延的方向，心道难道这裂纹还要继续攀上那冰柱，再将这冰瀑也碎裂开来吗？
来磨剑的人，不都是万物生的真人吗？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在万物生时，就已经能悟出如此强大的剑意了吗？
十六月师妹也磨了这许久的剑，也从未闹出过这样的动静啊！
这、这是松梢雪剑吗？
这一剑，竟然……竟然能有如此声势吗？
无数人愕然观剑气，伫立无语，心中思绪万千。
阮铁更是怔然看着那些裂纹，心中方才因为自己的一点小成就而起的些许自豪早已悄然烟消云散。
他看到了虞绒绒那一符，也看到了她信手拈来好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再看到了如此庞然到他甚至无法想象的碎裂。
他的剑心前所未有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火热也越来越浓。
有些为自己方才些许的自得而愧疚，但更多的则是某种澎湃。
有朝一日，他、他也想挥出这样的剑！
虞绒绒身后，青衣少年抬眼看着那些裂纹，终于在裂纹要蔓延到冰瀑之上前，上前几步，轻轻按住了虞绒绒的肩膀。
他的声音依然有些懒懒，却带了某种警告的意味：“渊兮，少看点热闹。”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身影倏而出现，一脚重重剁在了在了那条最汹涌的裂纹上！
有冰末从她的脚下腾起，蓄势而去的剑气与那一脚中的力道在冰面之下相遇，再缠杀出了一片冰雾！
碎裂终于停了下来。
任半烟抬脚毫无形象地抖了抖，再俯身摸了摸冰面，显然还没弄清这惊天动地的剑意来源，在以剑气进行溯源。
傅时画的手点在虞绒绒肩膀时，她才从刚才那种近乎玄妙难言的状态中猛地惊醒。
然后看清了面前所有愕然的目光，与碎裂的冰面。
虞绒绒有点结巴：“他、他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傅时画的手已经松开了她，再指向了一侧：“你看那边。”
之前来这里的时候，虞绒绒几乎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开始埋头劈冰了，这会儿顺着傅时画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目瞪口呆的发现，那儿也有一处绝壁。
绝壁上也刻着一块榜。
碎冰榜。
——是以第一次磨剑碎冰的冰块大小排序的榜单。
虞绒绒：“……”
竟然觉得很合理。
可以，这很梅梢派。
再然后，她就看到自己的马甲名，以一种渊兮登雪峰的速度，猛烈无比地从最下面一路攀升，因为攀得太猛，差点还冲出了“碎冰榜”三个大字。
再回落了点儿，终于像是喘了口气一样，停了下来。
第一，虞六。
任半烟本来还在溯源，这会儿听到湖边的窃窃声，再抬头一看碎冰榜。
得了，还溯什么源啊，这不是直接破案了吗？
任半烟五味杂陈地看着最上面那个名字，心底情不自禁地出现了一句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的想法。
——你们符修搞起事情来，都不讲基本法的吗！！！！
明明这是磨剑的地方，结果你一符修来了以后，一符差点直接毁了整个冰瀑！
再想到这事儿的始作俑者说到底是自己，毕竟是她把虞绒绒扔在这里的，任半烟慌慌张张用神识一探，果然感受到了几位长老气势汹汹御剑而来的气息。
事不宜迟，她足尖一点，顺着裂纹而前，几乎是顷刻间就停在了虞绒绒面前。
虞绒绒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已经被任半烟一把拎住，她一手张开，抓过不远处还在发呆悟剑的阮铁，一甩袖子，瞬息之间就将三人一鸟带走。
虞绒绒很确信，自己在被卷走之前，听到了好几道声音。
“任半烟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回来擦屁股！！！！”
“你哪里跑！！！任半烟你给我回来！！！呜呜呜我的冰瀑湖啊！！！”
“你有本事跑，有本事别让我抓住，抓住了你等着……%￥&amp;……”
后半句没听清。
虞绒绒：“……”
她落地后，有些惊魂未定地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傅时画：“刚刚不是我干的对不对？是渊兮吧？否则大师兄为什么要喊渊兮的名字？”
傅时画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把火竟然一个回旋镖，烧到了他身上。
他盯着虞绒绒看了片刻，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嗯？不然小师妹再仔细回忆一下，我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虞绒绒认真思索片刻，脑中终于恍恍惚惚地冒出来了一句话。
——“渊兮，少看点热闹。”
哦，是少看点热闹啊。
少看热闹的意思，是说，嗯，刚才那一剑，确实与渊兮无关。
是她自己，干了一票大的。
傅时画轻轻叹了口气，十分无辜地眨眼摊开手：“都朝夕相处这么久了，渊兮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刚才我只是让渊兮帮忙按住你的剑意罢了，否则真的劈到了冰瀑，恐怕事情会更难收场。”
虞绒绒有些赧然地转过头，想要假装自己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但傅时画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下一刻，傅时画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俯身看向她，亲切地面带鼓励道：“虞小师妹啊，有时候不要太过分低估你自己。要相信自己，有志者，事竟成。你看，这不就是，成的很好吗？”
虞绒绒：“……”
要不是傅时画的满眼促狭太过明显，她差点要以为这真的是鼓励了！
呸！

第61章
要跑，自然是跑了很远的。
起码一时半会儿，梅梢派的那些闻讯赶来的长老们是肯定得优先处理一番冰瀑的碎裂问题，该修修，该补补，总不能让远道而来的其他门派的弟子们无冰可用，败兴而归。
骂归骂，短时间想必是不会来找任半烟兴师问罪的。
任半烟刚松了口气，便看到面前的师兄妹俩一个好整以暇面带鼓励，一个扁嘴心虚还有点赧然，旁边还有只五彩斑斓的鹦鹉看热闹不显事大般哈哈大笑。
她静静看着这一幕，再垂了垂眸，掩去了其中了几分怀念之色，嘴角却带了许多欣慰。
小楼于她，或许确实已经物是人非，却还是她记忆中的小楼。
过去如此，未来想来也会一直如此。
虞绒绒在认清了真的是自己独自一人干了一票大的以后，很是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才有些惴惴地看向任半烟：“五师伯，那个，我……用赔吗？赔多少？能、能用钱赔吗？”
任半烟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裂了就裂了，你又不是把梅梢派的山门炸了，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比起这个，你还是更应该担心担心接下来的比剑大会。”
“啊，也确实有点担心。”虞绒绒挠了挠头：“之前只有过一次与人在擂台上比试的经历，我的实战经验可能确实有点欠缺……”
“这倒是不难解决，而且我说的也不是这个方面的担心。”任半烟笑容满面道：“我们梅梢派弟子们冲榜的劲头想必你也看到了。”
虞绒绒眨眨眼，觉得自己慢慢意识到了什么。
任半烟开始掰手指：“如今你已经上了百舸榜，登巅榜，甚至在破冰榜上还直接跳去了第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吧？”
虞绒绒颤抖道：“什、什么？”
“意味着现在整个梅梢派里，想要挑战你，与你一比高下的弟子，非常、非常、非常多。”任半烟一连说了三个非常，足以可见是有多么的……非常。
虞绒绒当然有点忐忑。
但忐忑之余，竟然也有一点偷偷摸摸的兴奋与期待，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既然起名叫比剑大会，想来应当是天下剑修的盛会。可我是符修，参加不会破坏规则吗？”
“你体内有把剑，谁敢说你不是剑修？”任半烟认真和她讲道理：“更何况，比剑大会从来都没有只允许剑修参加的规则。之所以过往确实几乎只有剑修参会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傅时画轻笑了一声，显然已经想到了原因。
阮铁睁大眼，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二狗乱扇翅膀，冷笑道：“这题我会！还不是因为要论一比一的打架，没人能打得过剑修吗！你们自己也不想想，人家丹修天天绕着丹炉，符修天天拿着符笔描线，音修就知道弹弹唱唱，谁像你们剑修一样天天拿着柄剑追着人砍啊！”
虞绒绒：“……”
她脑中十分自然地掠过了自己这些天来在梅梢派看到的景象，心道这般欣欣向荣人人向道，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分秒必争地冲榜修炼的门派，想来全天下真的也就只有梅梢派了。
也难怪天下剑修出梅梢，十个剑圣六个出梅梢。
照这个卷法，卷不出几个剑圣才是怪事。
二狗说实话的下场就是被任半烟提起来乱弹了脑门。
小鹦鹉满头是包，哭着飞去了旁边的一棵树上，还没落稳，就像是受惊一样弹了起来，很是惊恐地看了一眼脚下：“不是，你们梅梢派连树上都要带剑意的吗？！”
任半烟笑了一声：“因为这当然不是普通的树。所谓松梢雪剑，你们已经见了雪，有了剑，还缺一味松梢。”
虞绒绒若有所觉地向着周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所在，原来是某座山峰的半山腰。
她的周围是松林树海，风吹过的时候，松针被风吹出沙沙声，偶有松针被吹落地面，如果认真去感知，便能感觉到，那一枚枚松针上所带的剑意。
一枚松针上便有如此剑意，一棵松树呢？
这片穷尽目力也望不到头的松林呢？
“只要想，所有人都可以来梅梢雪岭学松梢雪剑，观金色雪峰，在冰瀑磨剑。而所有这一切，都只有一个条件。”松声的浪涛中，任半烟带着笑意开口道：“在这里留下一棵淬了自己剑意的松树。”
“这里是梅梢雪岭最大的一座雪峰，如此数万亩松林中，有我梅梢立派以来所有前辈们、所有在梅梢派学剑之人种下的松树。这些松树与剑意便是我梅梢的立派史，是守护梅梢雪岭的剑与剑阵。”
任半烟的声音并不多大，然而随着她的语句，却自然而然便有某种豪情自她的话中而出。
以松林为阵，以剑意为守，泽天下也佑此山，这是何等手笔，何等胸怀！
刹那间，虞绒绒只觉得满松林的松枝轻摆，仿佛都在呼应任半烟的这句话，无数不同却有些相仿的剑意在空中纵横交错，松针散落，漫天的踪迹与剑气像是在诉说，在轻语，也好似在张扬地大笑。
那些松树便不再是松，那些树影婆娑仿佛变成了人影交错，古往今来的无数剑修仗剑天涯，驰骋天地。
有人骂骂咧咧地在这里挖坑种树。
也有人温声细语为树苗施肥压土，转身之时，踩剑瞬息便是千里。
有人满身疲惫，御剑而来，然后靠坐在自己种的那一棵已经参天的树下，沉沉睡去，仿佛满天下只有此处是心安。
还有人身陨万里之外，却还想要魂归松梢，被葬于自己种的那颗松树之下。
任半烟拍了拍手，将虞绒绒从刚才那一刹那的恍神中唤醒：“当然，这里也不仅仅是我梅梢派的守山大阵，更多的意义你们以后自然会知道。来，我们先来种自己的松树。”
要种树，当然要先找到一块合眼缘的空地。
阮铁心有所感，向着某个方向径直而去。
虞绒绒心中没什么感，再叹一次天生道脉就是快人一步，决定先在松林里随便转转。
任半烟在说完种树指导事项后，到底也还是不能真的做甩手掌柜，要去冰瀑湖那边看看情况，说是怎么也要略尽绵薄之力。
她还说有二狗在能壮壮胆，于是枉顾二狗巨大的抗议声，拎着鸟翅膀就急急准备御剑而去。
临走之前，任半烟十分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了虞绒绒之前的某句话：“对了，绒绒，你为什么刚刚会问能不能用钱赔？”
她十分诚实道：“因为用别的……可能赔不起。”
任半烟大惊：“用钱就可以？！”
二狗的翅膀被抓住，闻言双眼一惊，刚刚冒出一个“别问……”，虞绒绒已经开口了。
她赧然一笑：“我家里还算略有薄产。”
任半烟：“……”
敢一开口就说用钱赔的略有薄产，她也略能想象。
穷苦了半辈子的剑修五师伯默默转过头，漠然御剑而起，绝尘而去，心道有些话，她已经真的说腻了！
这里便只剩下了虞绒绒与傅时画。
虞绒绒想回头问傅时画是否要与她一起往前走。
回头的时候却看到，对方不知何时换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松枝遮天蔽日，却总有阳光穿过树梢。
再散落在傅时画的墨玉发环上，旋即不太均匀地跳跃在他全身。
他的皮肤本就冷白，在这样松林的暗色环绕下，便显得五官更加立体，眼瞳更深，这样散漫地抬眼，正好迎上她的目光时，他倏而眉尾稍扬，再露出了一个飞扬的笑容。
许久不见他那张脸，虞绒绒乍一回头，竟然莫名有种被惊艳的感觉。
她脱口而出道：“大师兄也不必这么见缝插针地换回来……？”
傅时画挑挑眉，懒洋洋道：“那张脸我不太习惯，也只能趁没人的时候换回来调剂一下。”
“我不是人吗？”虞绒绒下意识道，又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在浮玉山顶着陌生脸，似乎也没什么异样，不由得有些疑惑：“大师兄换脸的时候会很难受吗？”
“倒也不是。”傅时画道：“习惯了万众瞩目的日常，突然顶了张无人问津模样的脸，自然很难习惯。”
虞绒绒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傅时画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又绕回了她之前的反问：“也是，此处确实不是四下无人。那就只能劳烦虞小师妹多看我两眼，以慰藉我无人关怀的内心了。”
虞绒绒：“……”
？？？
她狐疑地看了傅时画几眼，很想问他是认真的吗。
但她很快又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熟悉的促狭之光，顿时反应过来，不由得庆幸自己没问出口，否则恐怕真的要盯着他看一路。
虞绒绒不由得瞪了傅时画一眼，再惹得对方轻笑了一声。
她又转念想到。
……话说回来，也不是不能看。
多看两眼吃亏的又不是她，这就和赏花一样，漂亮的花谁不想多看两眼呢！
于是虞绒绒开始频繁回头。
结果每次回头的时候，都能正好遇见傅时画很是闲适的目光，仿佛将她看他的目光抓了个正着，反而显得她像是在偷看。
虞绒绒：？？？
如此几次后，虞绒绒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也在看我？”
傅时画有些惊讶：“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虞绒绒深吸一口气：“不是你让我看你的吗？！”
傅时画目露恍然：“确实是这样。所以我才要看着你，不然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真的看我呢？”
虞绒绒瞠目结舌。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这么解释。
……听起来很有道理，好似很难反驳，但她还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虞绒绒想不出来个所以然，决定尽快跳出这个话题，还好如此一路随意走来，路过了无数松枝，踩过了许多松针后，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小片空地，看起来也确实有点顺眼。
她左右踩了踩，看了看日头，确定了位置：“就种在这里好了。”
种树的流程无外乎都是那样。
先挖坑，回填一些熟土后，将树苗栽植其中，仔细填土后浇水，最后再覆一层土。
但既然这树承载剑意，种下的当然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树。
挖坑要用剑，填的土中自然要埋剑意，水中要浸剑意，最后再以自己的道元将整棵树包裹其中。
虞绒绒没有剑，以上所有用剑的地方，当然要换成符。
那么挖坑的过程某种程度来说，就很像是方才在冰瀑中磨冰块。
虞绒绒看着面前的一方土，信心满满伸出手去。
片刻后，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她犹豫片刻，转头看向傅时画：“大师兄，你说，我会不会一符下去，整个松林的土都被我炸开了？”

第62章
傅时画有些愕然地看着虞绒绒，似是不明白她何出此言，心道难道这真的是因为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便自然而然地沾染了许多自己身上的不良自负风气？
他当时在这里挖坑种树的时候，可没有过这么大的志向，甚至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却又转而想到了真的被她一符炸了个七零八落的冰瀑。
傅时画：“……”
哦对，他没有这么大的口气，是因为某种程度上，他确实不如他的虞小师妹，他当时来得神不知鬼不觉，跑得又快，除了留了满榜的“匿名”成就之外，确实也没做什么其他惊天动地的大事。
总地来说，应该承认，是他输了。
输得彻底。
青衣少年不由得为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有些脸疼，但更多的则是有种“我小师妹真的出息了”的莫名欣慰。
他微微俯下身，抬手在虞绒绒发顶揉了揉：“你尽管炸，出事了反正也有五师叔扛着。你看她惹事很多的样子，想来也不怕多这么一件。”
虞绒绒：“……？？”
……虽然好像也是事实，但大师兄你这么说五师伯真的没问题吗？
傅时画都这么说了，虞绒绒犹犹豫豫地转回头，重新看向面前泥土，终于再次伸出手。
傅时画却突然道：“你确定要选这里吗？”
虞绒绒四顾一圈，越发觉得这里很是合心意，有些莫名：“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倒也没有不好，只是人这一生只能种一棵松树，真的不要再逛逛、再选选地方吗？”傅时画问道。
虞绒绒摇头，笃定道：“就这里。”
傅时画微微挑眉，不再说话。
他没有上前，而是松松垮垮地靠在了距离虞绒绒最近的一棵树上，抱胸看着她，眼神莫名很是柔和，柔和之下，则是一层好似难以抑制的喜悦，甚至让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弯起了嘴角。
泥土很肥沃，很松软，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以她切冰的经验，很容易就挖出了一个足够深的树坑。
小树苗已经在手里拎了很有一会儿了，这会儿放进去的时候，松针微动，似是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安家落户，显得很是松枝招展。
种树这事儿，要自己一个人完成。
虞绒绒一手扶着小树苗，一手按在方才被自己挖出来的黑土上，将符意均匀地搅拌其中，再一点点拨回了树坑里，轻轻踩均匀，等小树苗不摇晃了，再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打了水来，盖一层土，浇一层同样搅拌了符意的水进去。
如此重复了数次后，挖开的树坑终于被填埋均匀。
虞绒绒坐在小树苗面前，吐了口气，有些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小松树，再将双手都放在了细细的树身上。
有道元与符意均匀的自她的掌心涌出。
她体内有渊兮，所以那些符意上自然而然便会再沾染一些剑气。
圆脸少女闭上眼，在她的感知里，道元均匀地包裹住了面前的小树苗。
小树苗于是开始枝叶舒展，根茎生长，直到没入更深的泥土之中真正扎根，而她手下的树干也开始越来越粗壮。
小树苗肉眼可见地慢慢长高，逐渐变成了青年树苗，再努力向上舒展肢体，终于慢慢变成了和身边的树木几可论高低的参天大树，再高一点，又高一点，竟然逐渐攀出了密密麻麻的松梢！
虞绒绒的神识停留在了自己松树的顶端，如此放眼望去，方圆数里目之所及之内，竟然除了自己身边的一棵树竟然比自己还要再高出一点之外，她就是第二高的树了！
她有点不服，还想努力再长长个子，却也确实已经尽力了。
既然尽力，就是无憾。
她的第二高松树与身边第一高的那棵树摩肩接踵，枝叶交错，好似亲昵地打了个招呼。
虞绒绒慢慢睁开眼睛，缓缓舒出一口气，也不管自己身后是不是泥土了，就这么仰天倒了下去。
显然已经将自己道脉里所有的道元都已经彻底耗尽。
她看着自己种出来、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符意与剑气的松树，再看着那些符意与剑意汇入这片几乎浩瀚无边的松林之中，共同成为了此方松梢大阵的一部分。
有其他松树上散发出的剑意轻松友好地与她的符意蹭了蹭，显然很是欢迎，好似如此并肩同行，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存世间。
虞绒绒不由得眉目弯弯，再眨了眨眼，微微扬了扬头，突然倒着看到了傅时画斜倚在某棵松树上的身影。
她下意识愣了愣。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下一刻，虞绒绒终于反应过来，二狗刚才只是停落在某一根松枝上，便被剑意惊扰，傅时画凭什么能这样靠在树上？
难道这也是天生道脉的优势所在？
她翻身而起，有些狐疑地看向傅时画：“大师兄，为什么你能靠在那棵树上？不是说每棵树都有剑意，不是种树之人便不能轻易触摸吗？”
傅时画颔首：“是啊。”
虞绒绒愣了愣，终于慢半拍地意会到了什么。
“这是你的……树？”虞绒绒慢慢睁大眼，迟疑问道。
傅时画挑眉笑了笑：“对，这是我的树。”
虞绒绒眨眨眼，再眨了眨眼，她有些怔忡地顺着傅时画的那棵松树向上仰起脖子，再顺着那一棵挺拔松树的枝干毫无缝隙地连到了自己的这一棵上。
而这样的枝干松叶的交错还不止只有一处，她几乎可以想象，从她目之所及之处再向上到树冠的位置，两棵树可能都是保持着这样的缠绕状态，再一起沐浴到梅梢雪峰金色的阳光。
显然，傅时画那棵树，就是此方天地里，第一高的那棵树。
虞绒绒：“……”
她再十分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停步在这里的时候，傅时画突如其来的问题。
当时她还觉得他实在有点莫名其妙，直到现在。
虞绒绒干笑一声：“好巧。”
傅时画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目光也顺着虞绒绒的视线腾挪，最后停在了两棵树交织的地方，半晌才轻声道：“是啊，好巧。”
“原来大师兄早就来过这里。”虞绒绒干巴巴道：“难怪看起来对这里十分熟悉的样子，也、也不用磨剑，那日在登雪峰的时候也很游刃有余，渊兮……渊兮也很认路。”
“是啊，我来过这里，也磨过剑，再在这里种了一棵树。”傅时画收回目光，弯唇一笑：“那年我十二岁，是偷跑出来的。”
虞绒绒看了看他身后的树，突然觉得自己种的这棵参天大树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了。
她到底还报了一丝希望，犹豫问道：“这树在第一次注入道元生长之后，还会继续长大吗？”
“当然不会。”傅时画笑吟吟道：“剑气越纯粹饱满，树便越粗壮越高大，没错，这树也有榜单，要去看看吗？”
虞绒绒：“……”
你们梅梢派，够了！！
阮铁也刚刚在稍远处种好了树，觉得自己的树又壮又威武，心中很是美滋滋。
结果转了一圈，找到虞绒绒和傅时画的时候，刚好从“十二岁”那儿开始听到傅时画的话。
阮铁：“……”
可恶，喜悦的火苗，还没燃起来，就又双叒叕灭了！
灭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阮铁悄然握了握拳，再次告诫自己，果然自己虽然是个天生道脉，但实在还是不够看，一定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既然有种树榜，当然也……还是要去看看的。
松海滔滔，御剑穿行于林间，却也不多时就到了又一处绝壁面前。
果然上书【种树榜】三个大字，倒是直白了当。
虞绒绒来得很是时候，恰好又看到“虞六”两个大字的火速攀升。
她脑中不其然响起了五师伯的话，不由得有些心惊胆战，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傅时画的那棵树，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心道自己再怎么，这次也绝不是第一了呢！
起码、起码也不会那么显眼对吧！
然后她就看到，“虞六”两个字，颤颤巍巍停在了第二的位置。
而第一的位置上，正写着“匿名”两个大字。
匿名，等于谁知道这是谁啊。
虞六，等于虞六。
虞绒绒：“……”
“第一是你吗大师兄？”虞绒绒颤抖地转过头：“为什么你的名字，就是匿名，我的名字，就是虞六？”
她又很快想到了之前几块榜上相同的字眼：“之前那几个匿名，难道也是大师兄你？”
傅时画轻轻眨了眨眼：“都说了我是偷跑来的，一夜刷完以后我就又跑回去了，自然无人知晓我的名字。那些匿名啊，有的是我，有的不是。”
一夜，刷完，跑回去。
虞绒绒木然转回脸：“……”
行，好，懂了。
让你问！让你问！怎么就你问题多！
其他榜都有人盯着，种树榜自然也不例外。
一些声音飞快地涌入了虞绒绒耳中。
“……！！！怎么又是这个虞六啊！！有谁知道这个虞六到底是谁吗！！我愿出一顿食堂饭钱来悬赏！！”
“！！观兄竟然舍得出一顿饭钱，如此豪爽！！倒显得我愿意出一块红烧肉实在寒酸了些，所以这个虞六到底是谁！！”
虞绒绒：“……？？？”
不是，你们剑修真就这么寒酸的吗！！一块红烧肉？一顿食堂饭？？
“四个榜了，已经四个榜了！！我们梅梢派总共就那么几块榜，这个虞六是嫌自己站的还不够高吗！难道想要让自己的名字彻底霸占我们的视线吗！！”
“啊！剑意！我的剑意燃起来了！！”
“比剑大会！！我等不及了！！我的剑在咆哮！！”
虞绒绒：“……”
倒、倒也不必！！真的不必！！

第63章
三日冲上雪峰之巅，十日破冰，又种了这两日的树，半个月的时间几乎是瞬息而过，确实距离比剑大会还有不过几日时间。
剑磨好了，树种好了，剩下的自然是实战经验。
任半烟一脸疲惫却兴奋地坐在自己那柄通体晶莹的剑上，絮絮叨叨道：“看着门派里那些平时眼高于顶就知道奚落我的长老们，这会儿都在为我们绒绒的壮举而奔波，颤抖着胡子往冰瀑湖里洒道元，我这心里，爽啊，真是爽啊。”
虞绒绒察言观色，小意问道：“真的吗？他们没有为难五师伯吧？”
任半烟有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你五师伯我在梅梢派还是呼风唤雨混得很开的！谁能把我怎么样呢？”
她又很快重新眉飞色舞起来：“反正我死都死了，总不会有人这么不要脸，还想压榨一个死人吧？”
虞绒绒忍了又忍，实在是想问，却又很怕自己的问题会勾起任半烟的什么伤心事。
五师伯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太僭越。
正在这样暗自思忖，虞绒绒却听到二狗冷笑两声，和任半烟一起坐在了她的那柄剑上：“是啊是啊，有的人，都已经变成剑灵了，怎么还一天天的不忘欺负一只没犯什么错也没什么坏心思的小鹦鹉呢？”
任半烟和二狗你一言我一语争锋相对地开始互怼，虞绒绒却有些怔然地看着眉目如画艳丽张扬的五师伯。
她原来……竟然是以剑灵的形态存在于世间的吗？
难怪每次她都与那柄晶莹漂亮的剑一同出现，原来从某个角度来说，那柄剑才是她的本体。
任半烟吵了半天，实在是没战过二狗的伶牙俐齿，暴力破局，一把将小鹦鹉拎了起来，二狗审时度势，火速闭嘴，任半烟冷哼一声，这才重新看向了虞绒绒几人。
“本来是要给你找个陪练的。”任半烟清了清嗓子：“只要放出这个风声，想来整个梅梢派上下光是来报名一睹为快的都能从前山排到后山。但既然有小傅在，前山到后山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他。接下来十天，梅梢派的自由擂台会开启，你们几人可以在后山练剑，也可以去自由擂台观赛，如果手痒，也可以上去比一两场。但我建议你们选匿名场，否则以绒绒现在名气，恐怕会骑虎难下。”
虞绒绒对最后一句话心领神会，正要乖巧答应，却听傅时画轻笑一声：“说好了来这里是五师叔教我们，怎么最后变成了我来教小师妹？”
任半烟充耳不闻，转而一拍大腿：“哎呀，这两天的日程太过紧罗密布，我竟然忘记了重要的剑舟冲刺！绒绒，放出你的小粉舟！”
两炷香后，步履悬浮发丝凌乱的虞绒绒躲去了某棵树后，发出了一声难以控制的干呕。
傅时画：“……”
任半烟挑衅地看向傅时画，仿佛在说“还不教吗”。
青衣少年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一个条件。”
任半烟露出得逞的表情：“你们这些大师兄啊，多多少少都一个样，实在是好拿捏得很。说吧，什么条件？”
“……”傅时画被任半烟的话噎了片刻，才继续道：“我知道比剑大会的参赛要求是万物生境界。我压境界，还请五师叔也帮我报个名。”
任半烟觉得有点稀奇：“嗯？说实话，就算是十六月的剑比起你也还要略逊半筹，难道你是想给你小师妹保驾护航？不可以哦。”
“当然不是。比剑如果不是自己比出来的，那便毫无意义。”傅时画摇头：“我只是想打一个人，五师叔就当我是……泄点私愤。”
任半烟挑起一边眉毛：“嗯？但我们梅梢派的弟子也容不得你欺负。”
“不是梅梢派的人。”傅时画道：“五师叔放心。”
“哦……那随便。”任半烟想了想，到底有点不放心，又加了一句：“压境界，且只能用一种剑法，切不能暴露了身份，我就答应你。”
傅时画眼瞳深深，唇边的笑带了点不屑：“那便用琼竹派的入门剑法竹帘临池。”
任半烟欲言又止，饶有兴趣地盯着傅时画看了一会儿：“好。那么绒绒就交给你了，阮铁这种天生道脉我先扔去自由擂台，免得和你在一起久了，破境太快，别没几天就直接夫唯道了。”
于是任半烟拎着阮铁御剑而起，瞬息便不见了身影。
阮铁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又什么也不知道，睁大了眼，不敢反抗地被任半烟捞起来。
但聪明如阮铁，当然明白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听见的，听见了也当没听见，所以他很是乖巧地将这件事藏在了心底，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眼看女魔头任半烟的身影消失，二狗也终于自由了，它一扑棱翅膀，飞快冲向了树后的虞绒绒：“绒宝！二狗的好绒宝！你还好吗！！”
虞绒绒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她步履虚浮，神色惨淡地从树后绕出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五师伯已经走了，阮铁也不见了。
这些日相处下来，虞绒绒也算是对五师伯的作风有了一定的了解。她稍微思忖，便是一个字都没听见，也能猜到接下来恐怕就是傅时画来教她实战经验了。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咱们的师叔师伯们怎么都这样啊，七师伯将我扔给五师伯，五师伯教了两天又把我扔给了大师兄你，大师兄你过两天不会也把我扔给谁吧？”
傅时画抬眉看了她一眼。
圆脸少女蹲在地上，有些不满地抬手在地面乱画着什么圈圈，又有些委屈巴巴地抬头看向他，颊侧的漂亮宝石闪烁出璀璨的光泽。
他想说怎么会，也想说自己永远都不会扔下她。
但话到嘴边，傅时画也只是捞了柄剑出来，在手上掂了掂，再扬眉一笑道：“也说不好呢。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为人师，小师妹趁着师兄我这股新鲜劲头还没过，可要好好儿跟我学学，该怎么打架。”
虞绒绒愁眉苦脸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自我打气道：“修道不易，且修且珍惜。”
她拎笔起符，模糊扭曲了面前的一整片空气，已经信心满满地胡乱想出了一些绝妙的主意：“我突然懂了，只要把大师兄打趴下，大师兄就没法扔下我了！”
傅时画有些愕然，眼中笑意却更浓：“好啊，那就试试。”
下一瞬，暴涨的符意已经与剑气冲撞在了一起，再激起了一整片的狂风。
……
梅梢雪岭的冬日是永无止尽的漫天风雪。
风雪中沾染的剑意多了，风便更烈，雪便更浓，荒原上的雪自然也就越厚。
雪色渐浓迷人眼，远处的雪峰遥遥只能见到一个轮廓，若是冲着那个近乎虚幻的影子御剑而去，才会发现那影子竟然仿佛永远都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象，若非梅梢雪岭的大门开，恐怕很难从这片风雪之中真正找到梅梢派的大门。
雪如鹅毛，如此大雪荒原中，却还有一隅绿洲。
霜白域最南，快要与春山府和东年城两境接壤的地方，风雪仍降，却是小桥流水，温泉潺潺，莺声笑语，温香软玉。
烈风到了这里就放缓了脚步，再被那馥郁的香一熏，便好似化作绕指柔，缱绻地缠绕在这里的廊柱上，那些曼声笑语踩过木制长廊，风再吹起一些薄纱，于是这里便成了天下人心中最迤逦最风流也是最浪荡的梦。
这里叫三宿门。
只有女人的三宿门。
人过三宿门，可借钱借财，可借人借力。
但借了的东西，就总是要还的。
若是还不了，便要在门里住三宿。
有人在这里的三宿便如黄粱一梦。
有人入了此处后再也没有出去。
也有人醉卧美人膝，醒时被扔在了梅梢的荒原雪岭之中，被剑气刺得满身是血。
黄粱一梦，便想再梦，三宿三宿再三宿，从此沉湎其中，再不得醒。
无数散修甚至名门弟子陷落于此，来要人时，却也只能听到三宿门内女子们的娇笑与不屑奚落，如此一久，三宿门的声名自然极差，提及此处，无人不唾骂一声“三宿门的妖女”，却到底忍不住耳根微红，眼神游离。
廊腰缦回，笑语欢声的最深处，有一汪温泉。
有一道胡子稀疏的瘦小声影正泡在那一汪温泉里，只留了一颗脑袋在外面，百无聊赖地看着被结界隔绝在外的鹅毛飞雪。
“净幽和尚，一个，就一个。”耿惊花眼巴巴地看向温泉岸边：“我就在这里看看，看看她跳个舞，唱个曲都行，哪怕你用屏风隔着，让我看个影子都行啊。这么干泡着谁受得了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很难想象，三宿门这样一个不怎么太正经的地方里，竟然真的有一位光头的僧人。
那僧人面容清秀端正，肌肤白皙胜雪，眼神温柔慈悲，身上袈裟带紫，显然乃是一位悟道高僧。若是再对东年城菩提宗有些了解，一定会知道，菩提宗的那位掌门住持，也是净字辈。
显然，耿惊花面前这一位，竟是与那位住持大师同一辈分，想来或许是同门师兄弟也未可知。
净幽和尚看向耿惊花，声音也很是温和：“七师弟，你四师姐不许的事情，就算你再求我，我也不会应允的，别闹。”
耿惊花冷哼一声，自己似乎也有些羞于启齿：“都、都单身一辈子了！！看看解个闷都不行吗！！”
“再单身一辈子，只要你四师姐不许，便还是不可以。”净幽和尚耐心道：“七师弟此次耗损太大，本就扔了三十年道行出去，又强行破了小虎峰大阵，情绪不稳，道脉受损，还是再多泡泡这灵池。”
耿惊花闷闷片刻，又换了话题：“净幽和尚，你为什么还顶着这么张脸？你明明比我还要再大好几十岁吧？你要不要脸？”
他出言十分不逊，净幽却也不恼，脸上依然带着极其宽容的微笑：“外表只是皮相而已，七师弟再如何蹉跎，在我眼中也还是当年的翩翩少年。至于我……”
净幽顿了顿，沉默片刻，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也不变，只慢慢道：“我还端着这一身皮囊，还坐在这绝不应该坐的不清净之处，当然有一个原因。”
“你四师姐喜欢。”
耿惊花沉默了许久，翻了个白眼，将自己整个人都沉入了温泉之中：“你早干嘛去了？现在这样，她又看不到了。”
净幽依然在笑，可那笑却怎么看都像是在哭。
“可我答应了她的。”

第64章
打架与练剑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练剑讲究的是每一招每一式都用对，剑意要饱满，剑出要有形，有意。如果没有，就重来，直到挥出让师父与自己都满意的一套流畅剑法。
打架的时候，每招每式都可以错，剑意可以起了再收，凝了再散，自己和别人满不满意都不重要。
因为打架只有一个目的。
赢。
只要能赢，这架怎么打，其实都可以。
虞绒绒打得很狼狈。
她明知傅时画此刻的每一次挥剑与指导声虽然也依然严厉，但对她也确实不用什么力气，只能放水再放水。
然而当她发现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是真的连对方的衣角都很难碰到的时候，心中的沮丧也还是很难抑制住。
第八次后退半步，险险躲开傅时画的剑时，虞绒绒一个错脚，重重坐在了地上。
傅时画收剑，再伸出一只手，准备拉她起来。
却见圆脸少女的表情不知何时变得有了一点委屈：“大师兄，是打架都这么难，还是只有和你打架这么难？”
傅时画慢慢收回手，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这句话应该换一换。”
虞绒绒不解其意：“嗯？”
“是只有和我打架这么简单。不过，你也不算是毫无进步，至少你躲开我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傅时画倏而抬起手，凑近了虞绒绒颊侧，后者有些僵硬地等着他的动作，却见他只是轻轻屈起手指，在她的漂亮宝石流苏上碰了一下，激起了一小片悦耳环佩声：“小师妹啊，你要记住，我们这群剑修，拔了剑以后，是真的六亲不认、不讲道理的。”
虞绒绒的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傅时画手上：“可大师兄刚才的样子，距离六亲不认，好像还有一段距离？”
傅时画笑了笑：“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拔剑啊。”
见她似乎还有些疑惑，他继续解释道：“对于剑修来说，拔剑这个词，特指本命剑。当然，还没有本命剑的那些用剑之人，暂且就也还算不得是剑修。”
虞绒绒心虚了一瞬。
这话落在她耳中，基本上相当于在说，没了渊兮的傅时画，算不得是剑修。
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傅时画又弹了一下她的流苏宝石，扬眉一笑：“别多想，我有你送我的三百多把剑呢，我就是全天下剑最多的剑修，也就算是剑修中的剑修。”
虞绒绒心道好歹你没有嘴瓢说自己是最剑的剑修，如此想想，又忍不住再笑出了声。
方才的些许沮丧也随着这一声笑烟消云散，面前的青衣少年顶着过分漂亮英俊的一张脸，笑容飞扬却温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再重新向她伸出了手：“继续？”
她搭上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要说继续之前，却又在对方深黑却清澈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现在好似有些狼狈的模样。
虞绒绒“哎呀”了一声，有些惊慌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头发很乱脸很脏衣服很破？我已经多久没有用过除尘咒了？嘶——救命！”
有些问题不能多想，虽说修道之人不拘小节，但虞绒绒锦衣玉食惯了，有些小节该拘还是得拘。
她急急忙忙绕去了树后，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捏了好几次除尘咒，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她再掏出一面小水镜仔细照了照自己的脸，确认没有什么脏污了以后，下意识抬手想要将自己颊侧的珠串发卡也换一套新的。
但她的手碰到珠串的时候，却又犹豫了片刻。
这是傅时画给她找回来的。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不代表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在那种情况下，他还能帮她找回这样实在微不足道的东西。
如果不是特意惦记，恐怕便是见到了，也不会认出这是本属于她的发卡。
她又想到了傅时画笑眯眯抬手弹她发卡珠子的模样，思索了片刻。
……然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大师兄想来，或许是真的很喜欢这样色彩鲜艳的东西吧。
比如二狗，比如漂亮的小宝石。
既然他喜欢，那、那她就多带一会儿，也无妨。
这样想着，虞绒绒反复确认自己确实收拾一新，这才从树后绕了回来。
然后再敏锐地注意到，傅时画的目光果然在她颊侧稍顿，唇角也有了些许的上扬，仿佛佐证了她的某种猜想。
虞绒绒的心情也很好，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笑眯眯抬手，凝出一道符线：“来，大师兄，我们继续。”
于是剑意与符线再次对撞，激起一片又一片飞扬的风与交错的衣袂。
无数次倒下再站起。
圆脸少女的小裙子重新泥泞，衣袖重新破碎，她去了树后一次再一次。
上云梯时她换了三十八身衣服，与傅时画对阵的这十天，她换了足足八十三身。
虞绒绒的眼神越来越雪亮，傅时画的剑也越来越快，剑从不出鞘到不得不一声铮然，从轻抹慢捻到出剑如风如山雪。
漫天的符线纵横交错，有的符箓还未燃尽成灰，下一道素手起符便已经连着前一刹的那条线成阵！
剑符成阵，阵中自然满是剑意，挡住对面的来剑时，再以那一道剑痕为下一道符，锐意勃发，接连三式剑招毫无停顿地骤起，向着对面的青衣少年呼啸而去！
傅时画出手逐渐再无保留，他满身剑意，近乎畅快地举剑而前，剑尖变换间，竟然虚晃过了数十种剑招，然而迎面而来的符却依然精准地卡在了让他无论换什么剑势都最难受的一点。
符意骤盛，傅时画提剑要变，竟然在剑与符的接触之间，发出了一声脆响。
那把剑竟然就这样应声而断。
虞绒绒保持着出符的手，愣在了原地。
傅时画停留在了举剑换剑式的姿势，从未遇见过这种事，一时之间也愣在了原地。
两人对视一眼，再忍俊不禁般一起笑出了声。
“看来给大师兄找的剑，多多少少还是稍逊一筹，竟然连我一个炼气后境的符都无法抵抗。”虞绒绒收回手，笑着摇摇头。
“寻常的剑，如此抵御了你这十天来的万道符，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要夸奖，不要批评。”傅时画笑着俯身，将碎裂开来的剑片捡起来，再一起递给虞绒绒：“恭喜你。”
虞绒绒不解其意：“……嗯？”
傅时画笑意盎然道：“自己碎的第一柄剑，可以做个纪念。更何况，就算是出了万道符，就算这不是我的本命剑，但要碎我的剑，可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恭喜你学会怎么打架了。”
虞绒绒觉得很有道理，从乾坤袋里翻出来了一个小口袋，仔细将剑片收好，点点头，严肃道：“是懂了，打架，就是碎了对面那人的剑！”
傅时画：“……”
虽然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这么说好像也不无道理。
虞绒绒边说，便郑重地将自己的战利品放进了乾坤袋里，然后发现了一个比较严峻且让她震惊的问题：“……我乾坤袋里没新衣服穿了。”
傅时画愣了愣。
虞绒绒抬头看向他：“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买衣服吗？”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梅梢雪岭这种剑修们都不怎么修边幅的地方，会有什么好衣服呢？
虞绒绒眉头紧皱地扫过如此偌大一个梅梢派里，唯一一间衣服铺子的所有成衣，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小手一挥，入乡随俗地要求了每样各来……各来两件。
毕竟总共也就三五样，只要一件的话，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结果等她开始掏银豆子的时候，傅时画已经付了钱。
虞绒绒的手顿在乾坤袋里，很是茫然。
很小的时候，她的一应所用自然都是虞父虞母买来的，自不必多说。
但从她会数数、说话开始，她先学会的人生中第一项技能，就是娴熟地递出银票、倒出一把银豆子。
俗称付钱。
从那以后，虞府上下的一应开支都出自她手，出门在外与幼时的玩伴出行时，自然也是她来豪爽地洒出银票。
满打满算，这还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抢在她之前，比她更先一步地掏了钱。
这世上竟然会有人在她面前掏钱，掏钱的速度比她还快。
而且是……为她买了些什么。
这是一种很很奇妙的感觉。
所以虞绒绒的表情又茫然，又古怪，甚至有些木然地将那些衣服打包塞进乾坤袋，走出小铺，再多走了几步后，她才像是梦游初醒般，猛地看向傅时画：“大师兄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你的衣服不都是我的剑割烂的吗？”傅时画轻轻挑眉：“理应由我赔你。”
虞绒绒“哦”了一声，再走了几步，显然又感觉到了不对：“可大师兄明明是为了陪我练剑才会这样，也不是故意的，要换衣服也是我自己坚持要换，和大师兄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说的也没错，但……这也不能掩盖是我划伤了你的衣服的事实呀。”傅时画应道。
虞绒绒又盯了他片刻：“……真的吗？”
她的本意当然是问，这种情况下，难道真的应该由傅时画赔她衣服吗？而不是反过来由她来承担这一切吗？
但傅时画却倏而笑了。
他抬手弹了一下虞绒绒头上的珠翠，侧脸看向她：“假的。”
虞绒绒猛地睁大眼，心道果然是假的！
她、她这就给大师兄还钱！
却听傅时画继续慢悠悠道：“只是我想给你买，所以就买了。仅此而已。”

第65章
梅梢雪岭的衣服虽然样式确实非常普通，材质却意外地非常适合这样的雪原疾行。
虞绒绒踩着渊兮，又一次站在了梅梢雪岭之巅的脚下。
上一次，再怎么说她也是从半山腰开始攀登的，虽然上了登巅榜，但她到底觉得自己是半路出家，这个榜上的多少有点心虚。
又或者说，表面看到自己登了那么多榜后，满梅梢派都在叫嚷着要挑战她，乍一听确实有些慌乱。
但到底少年心性使然，她觉得既然都已经被喊了屠榜，那不如就屠得名正言顺，屠得更彻底一点。
碎冰榜她在第一。
种树榜她在第二，但鉴于第一名是匿名的傅时画，四舍五入，她还是第一。
所以登巅榜当然要来再冲冲看。
距离比剑大会开始还有三天，足够她在这里再尝试至少一次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无论如何都要再上一次雪峰之巅。
许是因为此刻确实已经是比剑大会前夕，大家多少都在为三日后的出剑而养精蓄锐，是以这一日，站在雪巅脚下的人稀稀疏疏，竟然并没有几个。
虞绒绒起剑。
熟悉的凌冽的风重新吹拂起她的发，她颊侧的珠翠，她的衣袖。
星夜的光线稀疏，雪山之中，星芒却足够明亮，仿佛天上有无数微笑闪亮的目光在注视着此处此刻独自一人御剑而起的小少女。
傅时画在山脚之下驻足，抬头看着虞绒绒的身姿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然姿态，义无反顾地冲入风雪之中，再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的眼中有些担忧，却也不是很浓，很快就被散落在他眼中的星辉打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绝壁上的登巅榜，落在了其中的几个“匿名”字样上，准确地分辨出了其中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其他一些人。
然后，他的目光再遥遥落在了正在仰头看登巅榜的某个穿着琼竹派道服的身影上，饶有兴趣地轻轻挑了挑眉。
下一刻，他向后退了半步，随便找了块礁石，一步踩了上去。
落脚之时，他周身气势已经骤降。
竟是已经将自己的境界压在了合道上境。
他半倚半踩在礁石上，又觉得不太舒服，干脆不知道从哪里捞了个小马扎出来，大大咧咧往上面一坐，再解开了自己的乾坤袋，伸了一只手进去，在一袋子的剑里开始挑挑拣拣，口中还在念念有词。
“这剑不错，但他配吗？”
“不然这个吧……不行，这个还挺好看，有点舍不得。”
“怎么就没点丑又普通的剑呢？”
他再顿了顿，像是恍然大悟般，慢慢站了起来：“有道理，去铁匠铺子买点打废了的破铁剑吧，好剑要十个银豆子三把呢，他配吗？”
依然是熟悉的枝丫，树梢，松香，雪冽与偶有的礁石。
此前所有剑划过的痕迹早就被新的厚雪覆盖，再随着渊兮的极速掠过而留下了新的剑痕。
此路长且漫漫，此夜深却明亮。
渊兮的速度越来越呼啸，而虞绒绒的闪避与腾身也逐渐接近于本能。
风声与雪声中，她突然又想到了傅时画掏钱给她买衣服的一幕。
她对他的解释其实还算是接受良好。
因为在短暂却无法解释的心底异样和错愕后，她突然福至心灵地懂了。
确实，每次看到什么适合虞丸丸的东西，她也会想买、想给他，所以就买了。
这是一种非常本能和下意识的掏钱，会想要将亲近之人喜欢的一切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
念及自己和虞丸丸的关系，虞绒绒的内心更柔和、更感动和亲切了一些，并且暗暗思忖，自己以后也要对大师兄更好一点。
星夜璀璀，蹲在铁铺一侧，在深夜被吵醒、并不怎么耐烦的铁匠的哈欠连声中，傅时画挑挑拣拣了四把勉强能用的废铁剑出来。
这四把剑，一把剑是歪的，一把剑身有缺口，一把剑尖不够锐利，还有一把剑身不太笔直，带了个波浪弧度，显然是轮铁锤的时候，用力过猛且砸歪了，硬是砸出了这么一块，且无法补救了。
铁匠揉着眼睛：“你确定要这四把？”
傅时画十分满意这样的歪瓜裂枣，颔首道：“确定。”
铁匠虽然困到不行，但还是叹了口气，十分一言难尽却又莫名感慨地看着傅时画：“小伙子啊，虽然你还没有一把像样的剑，但不得不说，你已经踩在了拥有剑修真谛的康庄大道上，前途必不可估量。”
傅时画没反应过来：“嗯？”
铁匠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穷。”
傅时画：“……？”
“如果不是穷，谁会从这些废铁里找剑呢？大家都不容易。”铁匠一边打哈欠，一边向着屋子里走去，“送你了啊小伙子，日后闯出名堂了，别忘了帮小老儿宣传宣传我家铺子！”
傅时画啼笑皆非地看着铁匠的背影，以及被他一巴掌关上的门。
门里有铁匠老婆被这样巨大的声音吵醒后，不怎么满意的抱怨声，却也很快就被安抚了下去。
夜重新寂静，傅时画看着有些破落的小铁匠铺，在桌子上留了一大把银豆子，然后纵身重入夜色之中。
有人连夜买了四把满意的破剑。
有人在乘着夜色风驰电掣冲击雪峰之巅。
三宿门中，还有与欢声笑语格格不入的梵音起。
净幽和尚诵经转珠。
耿惊花有些百无聊赖地用手搅乱灵泉，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皱起来了，却依然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
风雪之中，晶莹剔透的剑悬空而立，遥遥破开夜色，看向三宿门的方向，任半烟的身影若影若现，她好似在看那抹带紫的袈裟，也好似在看温泉里泡着的瘦小老头子，却也好似在看一些别的东西。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再向前，而是冷哼一声，踩剑而回。
梵音稍顿。
耿惊花用手指弹了一滴灵泉水，直直向着净幽的面门而去。
净幽慢慢睁开眼，那滴水便在他面门之前一寸处悬停，再也不得寸进。
耿惊花“啧”了一声：“净幽和尚，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什么境界了？”
“我已经见长生。”净幽温声道。
“见长生也还分洞虚灵寂和长生呢，你到底是哪一层了？”耿惊花道：“快来给我讲讲见长生是什么感觉？我这三十年的道元给出去，想来此生是长生无望了，靠你了。”
净幽沉默了许久。
耿惊花这些天胡乱问了很多问题，这会儿也只是信口一说，对方不理他、不回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浑不在意地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就准备继续玩水。
却听净幽的声音倏而在黎明破晓前响了起来。
“天下无人见长生而长生，我也绝无此力。”净幽慢慢道：“七师弟或许知道，从夫唯道破入见长生后，境界越高，越是靠近最纯粹的道元灵气。人之身体终有衰，终有力竭与力所不能及，而道元永生不息。”
耿惊花浑身的瞌睡都没了，他慢慢睁大眼，似是意识到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修道者将道元引入体内，化为己用，焉知道元是否也想进入修道者体内，将修道者化为己用呢？”净幽的声音很和缓，仿佛说的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小事，而非如此一字一句都是能够震穿整个修道界的话语。
一时之间，风也停顿，雪也稍歇。
满院的梅花暗香浮动，仿佛急切地想要遮盖掉净幽话语中蕴含的真正意味。
“咔哒。”
紫衣袈裟的清秀和尚转过一粒手中佛珠，那颗佛珠与其他木珠碰撞出一声清脆。
“有人曾是天，便想永远做那蔽日的天。”他的声音清淡：“长生，便是与天同寿。与天同寿，便是成为天。那便与天争，究竟谁是天。”
黎明的第一缕光照破天际，穿破风雪，悄然洒落在了小院的灵池与净幽的光头上。
再照在他手中深紫近黑的佛珠上。
“咔哒。”
雪原中也有一抹黑。
剑气腾空，风雪猎猎，漆黑的剑刺开空气，刺破所有黑夜，载着黎明最初的光，在最后一个纵身后，终于再一次高高跃起！
金光大盛，雪峰乍现，虞绒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却满是欣喜地看向再一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的金色雪峰。
冰雪依旧，那么多次的雪崩之后，更多的积雪覆盖上来，雪峰便依然崇山峻岭如剑。
清晨冷冽的风吹散了所有的疲惫，虞绒绒驱剑而前，找了许久，终于在某处阳光最暖的地方，找到了一小片稍微裸露出来的泥土。
她落剑下来，将周遭的雪拨开，再垂手落在了面前的泥土上。
正下意识要凝符挖坑时，她突然顿了顿手指，有些忍俊不禁。
那个臭棋篓糟老头子，怎么好似仿佛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天？
若不是她会来梅梢学剑，她就不会冲上这雪岭之巅，也不会用符意割开地面。
再将时间倒退一些，若不是她强行登了云梯，入了小楼，便不会来梅梢学剑。
而糟老头子知道她道脉凝滞，万法不通，只剩下了登云梯这一条路。
他早就知晓她会登云梯，入小楼，看这天下，攀此金顶，再看面前这如画美景。
符意切割冻土，挖开了一个深坑，虞绒绒从乾坤袋里取出眉飞色舞地写着“雪”的那一罐，郑重地放了进去，再以厚土覆之。
她沉思片刻，终究没有起小土包，没有立碑，没有标识，只是将那片泥土重新拍到平整，再抱膝坐在旁边，静静地与他看了一场云海日出，金洒天地。
糟老头子不愿天地记得他。
——她记得他。
符出天地，他也要归天地。
——而这里，就是离天最近的那片天。
——第二卷 &#183;古来擅画此者谁&#183;终——

第66章
剑修的清晨，是从一千下无间隙的挥剑开始的。
梅梢雪岭的清晨，自然便是无数个一千下的汇聚。
风雪正浓，岭间剑气与少年人挥剑时的汗水混杂在一起，糅出了这般雪山剑宗才会有的生机勃勃。
再重要的事，再期待的比剑大会，也总要等这群铁血剑修们挥完这一千下剑再说。
虞绒绒换了身入乡随俗的衣服，扒在窗户上向外看去，正好能看到那些飘在风雪中的剑光与挥舞。
有血气方刚不拘小节的剑修少年挥到兴起之时，长笑一声，一臂挥去上身的衣服，露出一身流线漂亮的肌肉，风雪还未落在肌肤之上，便已经被呼吸之间的热气浇融。
虞绒绒：！！！哇，哇哦！
她哪里见过此等景象，小声惊呼了一句，很是兴致勃勃地看了片刻，然后猛地回头看向了在一旁逗二狗的傅时画。
傅时画在她惊呼的时候就轻轻皱了皱眉，这会儿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睛里奇怪的跃跃欲试，他到底有点好奇这是怎么了，于是起身走过来，顺着虞绒绒的目光看了一眼。
傅时画：“……”
虞绒绒的声音隐含奇怪的兴奋：“大师兄，你快来看看呀，你看他们多刻苦，多认真，多努力啊！”
她的声音又情不自禁压低了点儿：“难怪五师伯说，这儿就是整个梅梢雪岭景色最美的地方，我当时还不解其意，但现在，我、我好像懂得了什么！”
傅时画慢慢转过脸，看向她：“……？”
虞绒绒对傅时画眼中的情绪一无所知，甚至还叹了口气：“都是剑修，怎么有的人在挥剑，有的人却在逗鸟呢？”
二狗不知何时也凑在了虞绒绒旁边，和她叹了一口惟妙惟肖一模一样的气，再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傅时画：“……”
二狗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一把瓜子，递了一小把在虞绒绒手里，一边娴熟地嗑开，一边用一边翅膀卷起来，指向某个方向：“绒宝，你看那个最前面的弟子怎么样？我看他腹肌八块，挥剑有力，是块好苗子。”
虞绒绒顺着二狗的翅膀看过去，结果还没打量清楚，便听傅时画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十分严格地响了起来：“十次挥剑里，有足足五次的出力方向不对，过于用力，想来不是不能好好练剑，而是为了向他右后方那位女同门显示自己的肌肉。不可取。”
于是虞绒绒的目光下意识顺着落在了那位女弟子身上，果然看到对方的目光时而飘落。
虞绒绒：啊这……
二狗瞪了一眼傅时画，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位：“绒绒，绒绒，那儿，快看！这个肌肉块比之前那位还要更饱满些……”
话未落音，傅时画已经接过了话头，他神色很是正经：“他的剑确实不错，只可惜是修浪里翻花剑的，欲练此剑，必先自宫。”
虞绒绒：！！！
她大惊失色，看那位弟子的眼神里顿时少了许多欣赏，多了很多同情与敬佩。
修道乃是逆天而行，大家……大家都很不容易呢！
二狗被噎住，再接再厉：“往后三排还有一位……！”
结果虞绒绒还没找到后三排，却见这群剑修唰地收了剑。
原来不知不觉间，一千下挥剑已经结束。
既然没得看了，二狗砸吧砸吧嘴，只能颇为遗憾地和虞绒绒一起从窗户前挪开视线。
剑停之时，便是比剑大会开始之时。
虞绒绒最后整理了一番衣角与头发，再帮二狗梳了梳毛，最后顺手将傅时画袖角的一处褶皱拉平时，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大师兄，有浪里翻花这种剑吗？我刚刚仔细回忆了一番，似乎从未曾在哪本典籍里见过关于此剑的记载……？”
傅时画对着镜子重新捏出了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然后转过来道：“嗯，确实。”
虞绒绒的手在他衣袖上顿住：“……？”
什么确实？
傅时画的目光落在衣袖上，顿了顿，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因为是我编的呀。”
虞绒绒：……？？？
傅时画看着她的表情，笑出声来，再抬手推开面前的门，让屋外的风雪嘈杂与人生切切都传入这里，再回头冲虞绒绒扬眉一笑：“走，去比剑了。”
天光大盛，二狗早就习惯了傅时画的胡说八道，闻言很是翻了个白眼，忽闪着翅膀飞了出去。
虞绒绒错愕地眨了眨眼，啼笑皆非了片刻，也噙着笑，走入了面前的这片风雪。
既然是比剑大会，自然要设比剑台，这满山剑修，乌泱泱的外门挥剑弟子一个赛一个的热情，全员报名，一两块擂台肯定是不够用的，所以梅梢掌门大手一挥，一共搞了足足三十块擂台出来。
梅梢派这种冲榜门派甚至离谱地给每三块擂台各设了一块小榜，以三人多高的水镜幻象虚虚悬于半空。
海选阶段的规则十分简单，可以重复挑战，但必须在三日之内连胜三场，再进入下一轮。
还有一条特别规则。
若是自己所在的三块擂台所属的榜单上高居第一，直到三日海选结束之时，便是不赢三场，也可以直接进入下一轮。
此外，鉴于十六月已经是百舸榜第一，所以直接进入第二轮，不占此前的名额。
而其他门派来磨剑、却也想要参加比剑的弟子，因为多为门派中精英，所以可直接进入第二轮，若是有意，也可以参加第一轮海选，但若是参加，便视为自动放弃保送入第二轮的资格。
当然，那条特别规则基本上可以被无视，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能雄踞榜一，自然毫无疑问是打出来的，甚至绝不是只打了三场连胜就收手，而是打所有不服的人一直打到服。
虞绒绒当然也不想所有人一开始就知道她是符修，如果有可能，她甚至希望自己暂且不要被认出来是虞六。
其中的原因很简单。
“可终于给我等到这一天了！！虞六呢！！那个两榜第一的虞六在哪里！！”
“观兄，我们要实事求是，不要夸大事实帮别人虚张声势！明明是一榜第一，一榜第二！”
被唤作“观兄”的那少年挂着两个黑眼圈，显然因为这事儿连觉都没睡好。
他脾气大，嗓门也极大：“我就是实事求是啊！！谁能想到这都最后三天了，他还不消停，居然还能见缝插针的跑去刷了登巅榜！原本我还在她前面两位，结果……！！”
他气到弯腰咳嗽了几声，还没说完，周遭已经一片惊呼，顿时有急性子的人开始大声问道：“……有人看到登巅榜了吗？”
有人当即御剑而起，遥遥向登巅榜的方向看去，惊呼一声，大骂一句：“淦！！第一了！！这个虞六，登巅榜也第一了！！！”
“他一定现在就在这里！！哪个是虞六，不要缩头缩脑的！出来与我观山海一战！！”
“我要和这虞六打一架！我倒要看看这人登榜厉害，剑究竟如何！”
“虞六！出来！藏头藏尾算什么！迟早要上擂台的，快出来给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来啊！打一架！”
虞绒绒：“……”
这、这谁还敢出来啊！
她甚至飞快地向傅时画讨了一柄剑，抱在了怀里。
傅时画显然看热闹看得很是高兴，见她如此，笑意盎然问道：“你抱着剑干什么？”
虞绒绒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要了一柄剑。于是她沉思片刻，道：“为了天衣无缝地混入你们剑修中？”
傅时画顿了顿，道：“可原本也没人知道虞六是符修？”
虞绒绒再沉默片刻：“……那就是为了迷惑别人，在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剑修的时候，我再掏符！”
傅时画忍俊不禁。
他当然可以再多说几句勉励她的话，又或者告诉她在有些比较粗暴的、举剑就是砍的剑修面前，这种迷惑动作反而会降低出招速度。
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虞绒绒在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般，又把那柄剑塞回了自己的乾坤袋。
她抬头看了许久面前的十块擂台，看到已经有人在上面迫不及待的拔剑再败北，惹得嘘声起哄声一片，看到有人的名字在榜单上起起伏伏。
然后，她终于转过身来，向着傅时画拱手一礼：“那么，我这就去了。”
“小师妹已经选好要去哪一块擂台了吗？”傅时画有些讶异：“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等到最后一天再上擂台，不过是海选而已，只要赢三场，就可以去下一轮了。”
虞绒绒认真点头：“我知道，但有些人可能只是为了去下一轮，而我只是想要试试看……我到底能不能赢。”
言罢，她再冲着傅时画扬眉一笑，混入那些摩肩擦踵之中，再纵身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块擂台。
她甚至不用说什么，因为她旁边那块榜上，已经施施然浮现了“虞六”两个大字。
周遭一片哗然，无数人大喊着“虞六”的名字，席卷而来，想要一观这虞六真容。
傅时画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虞绒绒站在人声最鼎沸之处，稍有些赧然，却依然坚定地抬手起了第一道符。
他突然想起在弃世域时，她见他出剑，悄然模仿，见他抬指灵虚引路，自己偷偷抬指，却也还是惴惴，总要等他主动问一句是否要试试看的模样。
她终于不必再等他问，而是自己先向前一步，再转身告诉他，她要去试试。
“那便试试看。”
青衣少年顶着一张普通平凡的脸，眼中却是一片墨色潋滟，他看着虞绒绒的侧影，轻声道。
“我也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赢。”

第67章
梅梢雪岭的比剑台也是青石地板铺就。
显然打磨抛光了许多次，却依然因为使用次数过多，剑气痕迹过密而留下了一些粗糙与好似裂痕的纹路，看上去好不斑驳，却也带着一些独特的韵味。
虞绒绒在最近的那一方比剑台上落定。
剑修里脸盲还是比较多的。
准确来说，并不是脸盲，而是练起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很多人其实都对自己有哪些同门不是非常熟悉，尤其来梅梢派学剑的人太多了，而梅梢派从来又都是来者不拒，能学就学的开放态度，毕竟很多弟子光是能找到梅梢雪岭的大山都已经要了半条命，足以可见精神强韧了，多多少少都已经有了某种做剑修的潜质。
总之一来二去，梅梢剑修千千万，恐怕有些长老自己都不知道外门究竟有多少剑修弟子，问就是梅梢剑满天下，够胆你就来学。
所以乍一见到这样一位面容有些陌生的少女落在比剑台上时，大家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最多也是有几位比较眼尖敏锐之人发现，这位同门怎么没带剑？难道已经人剑合一，可以收剑入体了？
那可是合道期才能掌握的神通，此子不容小觑。
直到虞绒绒慢慢站直身体，台下已经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时候，身边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卧槽，虞六？！”
比剑台边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就连隔壁比剑台上正在如火如荼的剑光交错都倏而停了，两人不约而同停了剑，再向着隔壁比剑台看过来，目光先落在虞绒绒身上，再飘去一侧的榜单，确认了上面的两个字，最后又转回到擂台上的圆脸少女身上。
虞六？？
有人怔然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是、是那个虞六吗？”
“不然、不然难道还有人冒用名字？就算冒用，那榜总不会骗人。想来、想来就是那个虞六了！！”有人从哑然到慢慢反应过来，再有些兴奋地摸了摸自己的剑：“她竟然真的出来了，且待我来——”
“虞六！接我一剑——！”一道声音倏而打断了台下人的话语。
虞绒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竟然又有两道剑光斜杀而来，再将此前那出声之人的压下，竟是有两人同时暴起，要上台与绒绒论剑！
其中一人正是闻讯而来的观山海，狂放少年眉头紧皱地看向身边那人：“你也要与我争？！”
身边那人冷笑一声：“怎地，只允许你冲榜？”
观山海怒道：“打一架！谁赢了谁和她打！”
对方一点也不认输：“打就打！”
两人竟然就这样在半空对剑，再落在了稍远一处的比剑台上，观山海还不忘遥遥怒吼一声：“谁都不许先上去和这位虞……师妹动手！且待我一剑挑了我面前这个不知高低的谁谁谁！”
“你说谁是谁谁谁呢！”对面那人大怒：“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连克！”
观山海满不在乎地提剑而起，揽起一片剑风：“记不住记不住！”
连克怒极，举剑而上，两人打得热火朝天，剑意横飞，声势极是浩大，一时之间，大家竟然都不知道应当再看看这位虞六的真容，还是应该去看那边观山海与连克连骂带怒的对决。
也不知是观山海刚才的那句怒喝起了作用，还是大家都忙着看剑，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没有人再站在虞绒绒的对面。
虞绒绒万万没想到自己现身以后，竟然是这个效果，她被这一系列发展震得目瞪口呆，啼笑皆非。
她的目光却也落在了那块比剑台上。
观山海剑如其名，也如其人，出剑大开大合，快意无比。
而他对面的连克显然走稳扎稳打路线，每一次举剑对剑都一板一眼，竟是将最普通的剑招运用到了极致，毫无出错，由此可见基本功的扎实，想来每日晨课的那一千下挥剑时，定然也是从无虚挥。
看剑是一种很享受的事情。
过去看时，虞绒绒道元不济，看也只是看，手中悄然比划，却也只是比划。
但现在，她道脉的最后一块碎片也已经补齐，于是她在看的时候，便自然而然有周身道元灵气随感而动，再惊起一片风雪。
观山海与连克之间已经分出了胜负。
连克稳扎稳打，一剑快过一剑，下一招递出时，眼中已经知道自己这一剑一定能赢。
然而却不料观山海竟然长笑一声，不避不让，硬是让连克这一剑划过了自己的左肩，溅起一路鲜血，再先一步将自己的剑搭在了对方脖颈之上。
胜负已分。
连克脸色惨白：“观山海，你这个疯子！”
观山海大笑一声，随便撕了衣摆上一块布料，草草包扎了一下肩头，提剑便要跳下擂台。
到了擂台一边的时候，他突然顿了顿脚步：“其实你的剑也很不错，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不要太失意，不过是因为你遇见的是我观山海而已。”
他两个纵身，已经站在了虞绒绒面前。
“这位虞兄……师妹。”观山海在心底模拟了很多次上来洒然抱拳与对方称兄道弟的模样，如今未曾想到竟是一位少女，不由得有点嘴瓢，一时之间也洒然不太起来，抱了个莫名有些扭捏的拳：“久仰大名，观山海前来问剑。”
虞绒绒大方抱拳一礼：“观师兄好，久仰大名可以，问剑恐怕不可以。”
观山海一愣：“啊？为何不可？难道是看不上我观山海的剑？”
“自然不是。”虞绒绒忍不住弯了弯唇，心道剑修的思绪真是实在过于直白，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她大师兄就那么多弯弯绕绕：“是因为我没有剑。”
观山海的神色更迷茫了。
周围好几个比剑台此刻都已经空了，所有人都围在这里，只等着看这位屠榜高人与外门中数一数二的剑修观山海一战。
结果……她说她，没有剑？！
虞绒绒想了想，也觉得这话多少有点不精准，因为她登巅还是用到了渊兮，于是找补道：“也不是没有，而是，我不用剑。”
周围一片哗然。
“不、不用剑是什么意思？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在挑衅我们剑修啊！！有剑不用，这不是鄙视是什么！！观兄！此人也太嚣张了！！”
“不要因为是师妹就怜惜她！！剑修眼中没有性别！！观兄，这可不能忍啊！！！”
“有剑不用，拿来给我用啊混蛋！！！我还用着十颗银豆子三把的破剑呢可恶！！！”
……
观山海却没有像是台下义愤填膺那般露出愤愤，只是在短暂的错愕后，似有所感地想到了什么。
梅梢派宗内切磋时，不讲那许多礼数，讲究速战速决。
所以观山海举剑，再短促开口道：“虞师妹，请。”
散霜笔已经落在了虞绒绒指间，她抬笔，在半空虚虚划过一道：“观师兄，请。”
符意清浅地自她周身而出，站在比剑台上的少女在起笔的刹那，好似已经变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等观山海起剑。
大家对这位有些狂妄、剑意如怒浪波涛的观师兄多少都有些了解，毕竟过去三十来天里，他就找了十几个人在比剑台单挑，若是梅梢派有单挑次数榜，恐怕观山海能以倍杀第二名的成绩雄踞第一。
纵观观山海的每一次比剑，都不喜欢废话，基本走的是先发制人举剑就砍的路线。
但这一次，观山海竟然没有像之前那般，大开大合起剑。
他的手停在剑柄上，仔细去看，他的手指竟在微抖，好似在犹豫这剑怎么出，出什么，向哪里出。
比剑狂魔突然变得不会出剑。
这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台下先是从嘈杂变成了一片安静。
如此等了片刻，观山海竟然还不动，而他对面的虞六看起来好似也在轻松写意地负手而立没有动作时，台下终于又忍不住了。
有人挽起袖子，战意澎湃，大喊观山海你行不行，不行就滚下来让老子来。
有人已经开始破口大骂观山海莫不是收了钱在打假赛，无耻！
却也有一直在此处观赛避免出现意外的长老，原本还在百无聊赖地闭目养神，却“咦”了一声，轻轻掀开眼皮，向着虞绒绒所在擂台的方向扫了一眼：“符修？剑符？嗯？”
确实是符。
观山海将周遭的所有声音尽收耳底，心道妈的一群嘴炮王者，有本事你们上来试试。
那是他不想出剑吗？！
他简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出剑！！！
他已经将他所有知道的起手换了个遍了，然而每一次将要提剑之时，他都能敏锐地感受到，只要自己提剑而起，便绝对会遭遇面前的那道好似怎么避都避不开的东西。
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观山海觉得是符，但为什么会有符上带着剑意？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观山海重新沉了沉心思，终于咬牙而起，既然避不开那道符意，便迎符而上！
于是他起剑。
起剑本是流畅的，尤其是这样他不知苦练了多少次的起手剑。
他声势依然浩大，剑意依然饱满，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那样席卷而起的剑气。
然而剑出便顿，再顿，空气中有细微却零零碎碎的碰撞声响起，再一路亮起琐碎光芒！
有人不解其意，下意识数了一下，发现观山海这一起剑，剑声竟然这样一路响起了数十次！
于是观山海这一剑起手出来，终于完成拔剑，待到剑尖停时，所有人都愕然发现，他起手的剑意竟然已经全然消散。
气势全无，剑气空荡，擂台上空空如也。
观山海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剑，再看向对面好似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只是好似过于轻松地挥了挥笔的少女。
大家只觉得他起了个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一路下来，他手中还能握着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指和手腕的剧烈颤抖，若非他此前练基本功时从未偷懒，恐怕此刻自己的剑就要连着自己的颜面一起落地了！
“……敢问虞师妹，为什么能看穿我所有的起手，再在我举剑的这一瞬便布下这么多阻碍？”观山海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道：“毕竟我起手后……换了足足三次剑招。”
众人这才知晓，原来那一路细碎的亮起不是什么观山海的新花样，而是虞六已经出手！
“因为刚才观师兄与连师兄比剑的时候，我看了看。”虞绒绒道：“再猜了猜。”
观山海依然不解：“……可我方才起手用的，与之前并非同一种剑。”
虞绒绒道：“确实不是同一种。但我这不是还猜了猜吗？”
观山海：“……”
神、神他妈猜了猜。
虞绒绒笑了笑，重新抬手。
“那么，观师兄是打算认输，还是继续？”

第68章
观山海的字典里没有认输两个字。
梅梢剑修的世界与信条都很简单，可以输，但要战着输，站着输。
可以被打败，但不能在真正落败之前，就松剑投降。
观山海自诩剑修中的战斗修，修中之修，剑中之剑，纵使此刻已经预料到此战接下来恐怕自己会极其狼狈，狼狈到丢掉自己这些年来一剑一剑打出来的连胜声名，观山海依然不打算认输。
所以他横剑于前，沉声道：“我不会认输。”
这个说法很有趣。
不是想要继续，而是不会认输。
那么接下来的对局，便绝不是简单的“那就打到你认输”。
而是打到你，不得不输。
面对这样一位愿意以自己的伤来换赢，且在生生受了那一剑后，神色不改，眉头不皱，神色很是坦然的剑修，让他不得不输，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两人身边的那块榜单上，原本虞六就只是上榜而已，观山海在第一，但在虞绒绒按住了观山海的起手剑后，虞六的名字便悄然跃居在了第一位。
虞绒绒的神色更认真了些，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摸索过手中笔杆，带起一串连绵符意，倏而一笑：“好。”
再起符时，观山海突然觉得，对面的符，变了。
他目不能观，眼无法看，天地之间明明处处是符，眼眼是线，但若是看不到，便是真的穷尽目力也无法看到。
但看不到，不代表感觉不到。
之前的符，更像是在不让他出剑，预判所有他的出手，再用一道符斜斜压住他所有可能出手的轨迹。
而现在，则像是某种无声无形的约战！
观山海心中恍然，长笑一声，只觉得畅快！
于是他的剑再一次真正出鞘，带起连绵剑意，再如江河般向虞绒绒的方向翻涌而去！
虞绒绒勾符。
她本就读过太多书，知道太多剑，再与傅时画这十日不眠不休的对战以来，她又将她只是在书中读过的剑再见了一遍。
所以观山海才起手，她其实就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剑。
她有千万种符可以封住他这一剑，但她偏偏没有，而是抬手起剑符。
是她登上了梅梢雪峰之巅，第一次见到金顶皑皑时，心中的那一剑！
符出如剑，无影无形般在半空与观山海的这一剑倏而对撞！
直到这一声对撞轰然炸开，观战的众弟子们才从对撞的裂痕中看到了那道绝不亚于观山海剑气的符意！
观山海连退三步，爆喝一声，气势再攀，长剑下压，便要以一身修为硬生生将这一符劈开！
虞绒绒已经提笔，准备再起剑符，迎战观山海的下一剑。
然而空气中突然有了某种……略微耳熟的，碎裂声。
虞绒绒睁大眼睛，脑中恍然响起了此前冰瀑湖泊碎裂时的声音，间或混杂着几声自己用符意硬生生切碎了傅时画某把剑时的脆响。
她似有所觉，目光慢慢落在了观山海的剑上。
观山海的眼睛睁得比虞绒绒还要更大一点。
他的眼神很惊愕，很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自己此生都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然后，他那柄日夜都不离身的剑，就在他惊恐的目光里，顺着方才所有与符线碰撞过的痕迹，悄然出现了许多裂纹，再倏而散落成了一地碎片。
阳光穿过风雪，再落在那些晶莹的碎片上，反射出一点光泽，倒映出观山海瞳孔地震的一张脸。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那一地剑片上，有些慌张无措道：“……啊。”
风也静，雪也停。
剑修的膝盖都是直的。
观山海过去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此时此刻，观山海沉重而张皇地慢慢跪在了地上，眼泪在一双大眼中打转。
虞绒绒很是过意不去，虽说比剑台上确实刀剑无眼，她也不是故意要碎对方的剑，但毕竟，碎了……就是碎了。
她才小心翼翼踏向前一步，却听一声哭嚎冲天而起。
“我的老婆啊——！！！！”观山海捧着碎剑残渣，干嚎道：“我的老婆，怎么会这样！！”
虞绒绒向前的脚步一顿：“……”
？？？
他、他说什么？？？
什么老婆？？
观山海泪眼模糊，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原本英挺的脸上一片哀思：“你不懂的，你根本不懂的！我的剑，她，她就是我的老婆啊呜呜呜呜……！”
台下有人感同身受，声音里也带了闷闷：“虞师妹不是剑修，有所不知，我们剑修的剑，就是我们的老婆，这辈子矢志不渝的道侣，人生绝不缺席的伴侣。呜呜呜观师兄的剑碎了，我也好悲伤，我的老婆要是碎了，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我也……呜呜呜。”
“我、我也……！”
……
台边竟然一时间悲切有之，哀思有之，听起来简直仿若在为观山海的剑送行。
虞绒绒：“……”
她确实是真的不懂，但无论如何，这么多声哀嚎积攒出来的哀思却也算是已经传递到位了。所以她欲言又止了片刻，到底还是愧疚地小心问道：“这剑是观师兄的本命剑吗？碎了会对观师兄的修行有什么影响吗？”
“我才筑基，哪有什么本命剑呜呜呜！”观山海哭道：“道行没有影响，但、但我的老婆她碎了呀！！”
他深吸一口气，又惨然看向虞绒绒：“虞师妹不要为此而有任何负担，是我观山海技不如人，碎了剑，怨不得别人！还要感谢虞师妹让我知道，这天下原来还有这样的剑符，这样的打法，我的老婆，她，她不虚此行，死得其所……！”
虞绒绒悄悄松了口气。
既然赢了，其实碎剑一事确实与她无关，胜负输赢，便是今日观山海将命留在了这里，也是生死遂愿，何况区区一把剑。
但虞绒绒，毕竟是虞家的绒绒。
所以她没有离开，更想到了某个小胖子最近连环发给自己、而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的传讯符。
于是虞绒绒思忖片刻，试探道：“或许，观师兄是时候拥有一把自己的本命剑了？”
观山海闻言，肉眼可见地更悲伤了：“虞师妹这样有剑不用的人，哪里懂得我们穷剑修的苦……我哪来的钱搞本命剑啊！”
虞绒绒听懂了：“是没钱，而不是不想……的意思，对吗？”
观山海连连点头，眼中的眼泪已经快要兜不住了：“谁不想啊！！谁不想自己的老婆就是本命剑啊！！！”
虞绒绒再松了一口气，“哦”了一声。
泪眼婆娑的少年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好似有哪里不对，怔然抬起头来。
然后，他就看到面前的少女从乾坤袋里掏了一个小本子出来，再捞了一根书写用的炭笔，蹲在了他旁边。
“那就好。”虞绒绒翻开本子，先写了观山海的名字，然后开始问：“观师兄喜欢薄剑还是宽剑啊？喜欢轻剑还是重剑啊？习惯用多长的尺寸？是想要一柄有名有姓的，还是想要哪个炉里定制的？有喜欢的铸剑师吗？”
观山海：“……？”
台下其他原本也沉浸在哀思中的其他剑修：“……？？”
这、这是什么进展？！
观山海不解其意，却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短暂的错愕后，下意识讷讷道：“虞师妹是说我理想中的本命剑吗？我……我喜欢宽剑，重剑，手臂再长三寸，想、想要四象炉的那位汉铸剑师的剑！”
虞绒绒飞快记录了下来，点了点头：“好。没问题。喜欢什么花纹吗？有什么其他特别的要求吗？需要镶嵌宝石吗？”
“什么……没问题？”观山海眨了眨眼，茫然道：“剑、剑还能镶嵌宝石吗？还可以有花纹吗？”
“四象炉我有印象，每个月下旬都会起炉，现在发订单还赶得上，恐怕要委屈观师兄将就一段时间，得等到下个月四象炉开炉。”虞绒绒顿了顿，抬眼打量了观山海几眼，又在那张纸上写了点什么：“比剑大会上恐怕是来不及了，观师兄先找把别的剑将就一下吧。”
然后，她掏出了一张传讯符，将刚才写的那张纸扯了下来，别在那张符上，轻轻扬手。
灼烧的痕迹蔓延在符纸上，符纸的另一头，自然是已经许多日都愁眉苦脸，四处寻找花钱的法子无门，愤怒地向着虞绒绒发出了无数批判的小胖子虞丸丸。
观山海的表情更茫然了，他看着虞绒绒的一系列动作，头上冒出了无数个问号，欲言又止。
虞绒绒也很茫然：“观师兄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两个人对视片刻。
观山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嗯？你理解的什么意思？”虞绒绒耐心问道。
观山海觉得自己冲击雪峰之巅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忐忑期待又不敢相信自己在期待什么过。
“剑、剑炉……本命剑？”观山海颤抖道。
“不甚碎了观师兄的剑，我很抱歉。”虞绒绒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对方为何如此，认真解释道：“所幸观师兄的喜好用剑不是非常刁钻，而我家……也略有薄产。还请观师兄静候佳音。”
观山海怔忡地看着虞绒绒，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他如此看了她许久，突然抬起一只手，狠狠捏了自己一把，然后看了看自己稍微淤青的手臂，喃喃道：“是、是疼的。是疼的我怎么还在做梦呢？梦里我一战丧偶，老婆碎了，然后峰回路转，居然有可爱师妹要送我一个……新老婆？”
“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有这种好事了？梦里真就什么都有的吗？！”

第69章
比剑台边的悲切气氛不知何时散了开来。
一些感同身受的小声啜泣也早就停了。
大家傻傻地微微张开嘴，茫然地盯着擂台上的两个人。
擂台上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个人还在重复这种傻傻的动作，茫然地盯着笑容耐心温和的圆脸可爱少女。
多少有点像是在套娃。
观山海从自己刚才梦里什么都有的胡话里慢慢醒了过来。
发现梦醒了，人居然没散。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梦醒了还是很感动。
因为梦是真的，剑碎是真的，新老婆……也、也是真的。
居然真的……是真的！
虞绒绒自觉偿清了心里的一些愧疚，又顺势解决了虞丸丸的苦恼。
想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小胖子都要快活地看着银子灵石如水般流出去。
再听到对方在喃喃自语间说自己是可爱师妹，虞绒绒的心情不由得也极好。
观山海抱着自己碎了的旧老婆残片，恍恍惚惚地起身要下比剑台，临了，还是没忍住地回头又问了一遍：“虞师妹真的要送我一柄四象炉的本命剑？”
“不是送，是赔礼。”虞绒绒认真道：“还请观师兄不要有心理负担，尽管笑纳。”
观山海如梦似幻地一脚踩下比剑台，然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道：“是我、我输了！别忘了记录虞师妹赢！”
——显然已经忘了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说过诸如铁血剑修绝不认输一类的话。
原来不是不认输，只是认输的时候未到。
一旁那位记录输赢的执事很是不耐烦道：“用你说？你还想在比剑台上赖多久？比完了就快点下来。”
观山海看了对方一眼，敏锐地发现了什么，很是不尊敬道：“嘿嘿，老刘执事，你是不是嫉妒我哇？”
被说中了心事的老刘执事表情一顿，冷哼一声，转过了头。
有一说一，谁不嫉妒呢？
大家双眼发红地看着观山海仿佛什么一夜暴富的土财主，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更嚣张了许多，就这样施施然走下了比剑台。
他也不走，就这样傻笑着在人群里招摇地绕了一大圈，经过相熟的同门身边时，还要再多说两句。
“老陈，不比当初，不比当初了啊！日子好起来了！老观我，有剑了！本命剑的那个剑！”
“嘿，嘿嘿，徐师姐刚刚看我那场了吗？知道我有什么了吗？！没错！就是本命剑！”
“我已经在给新老婆想名字了！叫什么好呢？我要去、要去翻翻字典！”
“孟师弟！孟师弟诶你别跑啊！！你知道我——”
与他平时有些交情的诸位同门捂着耳朵，毫不掩饰脸上“你不要过来啊”的表情，作鸟兽散状。
却也有人若有所思，觉得自己有了些大胆的想法，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说出来也太不要脸了点。
但、但若是不要脸就可以拥有老婆，那脸又算什么呢？
虞绒绒对台下这些剑修的心思一无所知，她没有侧头看一旁的榜。
她知道自己已经是第一。
她环顾了一圈周遭弟子，正要说还有人要继续吗。
有人终于忍不住，讷讷开口道：“你们说如果我的剑也碎在了这位虞师妹手下，会不会、会不会……”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说下去了。
所有人都已经自然而然地顺着那个“会不会”想了下去，又或者说，本来就在想那个“会不会”之后的事情。
大胆的想法谁没有呢？
谁还不想天赐良缘……哦不，天赐本命剑呢！！
大家面面相觑，脸上隐含紧张与跃跃欲试，却见一名平时实在剑不惊人的岳姓弟子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表情梦幻地一跃跳上了比剑台，向着虞绒绒一拱手。
“请虞师妹赐教。”
虞绒绒抬手起符。
既然要比剑，就算此时此刻的目的略微不纯了一些，却也是真的想要向这个屠了榜的虞六好好打一架。
所以剑起时，是认认真真的好剑。
更是倾尽所有的绝对纯然剑气！
岳姓弟子刚才是认真看了虞绒绒与观山海的比剑的，虽然似有所悟，却尤有不解，他自认剑之一道比观山海略逊一筹，起手自然不敢有保留，出剑便是自己练了千万次、于梅梢雪巅悟得的最强一剑！
松梢雪剑的剑意笼罩整个比剑台，台边的弟子们也早就收了此前遐思，眼中不由得有了惊艳之色，心道这老岳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竟然却还藏着这样一手！
虞绒绒的符也已经落下。
与方才的一路细碎微亮有些不同，她这一次的符也如高山之雪，如奔流之川，再如此与岳姓弟子的剑硬碰硬地在空中遇见！
如此僵持不过瞬息。
一点大家竟然已经些许感觉到了熟悉的奇特碎裂声响了起来。
虞绒绒：“……”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裂了一小道豁口、且那点裂纹正在迅速蔓延至整个剑身的剑，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问道：“你们的剑，都这么……脆的吗？”
有人愤愤想要反驳，说自己的老婆就是全世界最坚固最硬最无敌的存在。
但是再想到观山海的剑和面前已经倏而裂开的这一把，到底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人确实也还眼馋本命剑，却更多地开始思考，自己的剑难道就真的不能敌她一符？
再因而逐渐满身战意沸腾，恨不得也去与她对一剑，一试高下。
一回生二回熟，虞绒绒再次掏出了那个小本子，娴熟地抛出问题：“喜欢薄剑还是宽剑啊？轻剑还是重剑啊？用多长的尺寸？要哪个炉里定制的？有喜欢的铸剑师吗？”
岳姓弟子脸上的梦幻之色又回来了，他憋了憋，到底还是先自己承认了：“不瞒虞师妹，我确实想挑战你，毕竟你屠榜的姿势太惹人注目，很难让人不手痒。但、但也确实肖想过是否被碎了剑以后，也、也能有和观师兄一样的待遇。”
他飞快向着虞绒绒行了一礼：“这个想法无论如何都到底有些卑鄙，我、我……”
岳姓弟子已经做好了被怒骂的准备，然而等了片刻，对面的少女声音竟然依然很平和悦耳：“想要本命剑又不是什么坏心思。我只有两个问题想问，岳师兄方才与我交手的时候，可有尽全力？可有故意让自己的剑碎？”
“当然是全力以赴！只要我剑在手，每一次挥动必然都是全力！与虞师妹一战，畅快淋漓，我心服口服，哪有其他心神去让自己的剑故意碎开呢？”岳姓弟子应道。
“你尽全力，我也尽全力，碎了就是真的碎了，有什么办法呢？”虞绒绒笑了笑，大笔一挥：“那么，岳师兄想要什么样的剑呢？”
岳姓弟子的眼眸极亮，他的语速甚至都变快了起来，显然所谓梦寐以求，便是绝对能脱口而出。
虞绒绒耐心地一一记下，再燃起一张传讯符。
她收起本子，还未起身，已经又有人再上比剑台，朗声道：“我馋本命剑，也想问虞师妹的符！请与黄某一战！”
这一日，比剑台上剑光符影交错，剑气如虹起，符意如游龙，比剑台上因为承受不住剑意而碎裂开来的剑片越来越多，碎声越来越密。
竟然有人一时兴起，在旁边搬了小桌子来画正字记录虞绒绒究竟碎了多少剑。
虞绒绒的小册子总共也就几十张纸，很快就用完了，一旁立马有师姐贴心地递上了新的一沓装订好的空白小册子。
封面上还用正楷大气凌然地题了几个字。
“受害（划掉）受益人名录”。
虞绒绒：“……”
她忍俊不禁地抬眼，却见刚刚被自己碎了剑的师姐分明头发都被符意削去了一截，笑容却依然灿烂地冲她比了个嘴型。
虞绒绒：“……”
如果她没认错的话，那是三个字。
女菩萨。
……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可能都是能被载入梅梢派史册的三日。
带着漂亮宝石发卡的少女在一块比剑台上，从头到尾站了足足三日。
三日碎尽梅梢外门弟子三千剑。
台边的人填满手下第六百个齐齐整整正字的最后一横，再看向夕阳日落之时，正值此次比剑大会的海选落幕。
她碎了三千剑，却见了自然不止三千剑。
散霜笔已经微微发热，在写了第三千张传讯符后，虞绒绒垂眸看到自己的散霜笔上，竟然也有了一道细碎的裂纹，不由得摇头苦笑，心道苍天饶过谁，看来她也是时候换一只新的符笔了。
……
万里之外，入仙域元沧郡中，将一身华贵紫衣撑得滚圆的虞丸丸茫然地坐在自己过于阔气的房间里。
平时厚厚放着各项协议合约条款与账本的长桌子上，已经叠了厚厚一沓传讯符。
收到第一张传讯符时，虞丸丸其实没什么感觉。
只以为是这个回传讯符越来越慢的阿姐终于良心发现，知道干活了，心道算了，不回就不回，直接说要求也算是直截了当。
直到这样的传讯符一会儿一张，越来越多，陆陆续续密密麻麻，不舍昼夜日以继夜，竟然如此持续了足足三日之久。
念及虞绒绒此前将自家镇宅的剑都扫荡了的行为，虞丸丸到底还是有些担忧，心道天下好剑林林总总也就那么多把，照这个速度，多少剑也不够阿姐搜罗啊。
倘若要的是不同的东西也就罢了。
传讯符上竟然全部都是巨细无遗的、关于剑的要求。
林林总总浩浩荡荡，涵盖了天下八大剑炉，外加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剑炉，显然绝不仅仅是给一个人的。
虞丸丸这样一张张读过来，觉得自己好似通过这些字，观剑知人，再看到了这么多活生生的剑修。
所以他越看越是心惊，心道自己阿姐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大帮剑修？
阿姐明明修符，怎么却好似格外废剑呢？
照这个架势去扫荡三千柄剑，还好虞家身处入仙域，不归大崖王朝皇城的那位管，否则简直有口难辩意欲何为。
虞丸丸在心底叹了几声，再慢慢展开面前的传讯符，看清了上面的字样和要求后，才很是松了一口气。
钱能买到的剑，要多少都不是问题。
但这口气才松了一半，雪花般的传讯符又洋洋洒洒滚滚而来。
三千传讯符，便是这样飘落，也几乎要有一人高，淹没了小半个虞丸丸。
虞丸丸：“……？？”
他阿姐到底在干什么？！
如此过了许久，三千张传讯符终于传到了最后一张，停了下来。
梅梢派的剑修要画六百个正字，才知道虞绒绒碎了三千剑。
日夜与数字打交道的虞丸丸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便知道此处有三千传讯符，那么自然便是要去订三千柄剑。
虞丸丸才要起身，沉眉找人来做总结列表，再昼夜加急地赶去那些剑炉下订单。
却又有一张传讯符在空中打了个转。
上面还有一行字。
“——丸丸我在比剑，不小心弄碎了好多人的剑，赔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虞丸丸：“……”
他拧眉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反复再看了许多遍。
然后，他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倏而起身，挥舞着那张传讯符，胖胖地冲了出去。
“阿爹——！阿娘——！我阿姐她！她可算是出息了！！比剑能赢了！！还碎了别人的剑呢！！碎了不止一把，是碎了三千把剑！！！”
……
“你说多少？三千把剑？她一个人？”梅梢后山，有人猛地起身，双手一拍面前的案几，声音难以控制地变得尖细了起来：“我不信！”

第70章
其他门派来梅梢雪岭乃是借宿，磨剑与比剑说到底都是受梅梢恩惠，因而所有弟子都很感恩，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十分守礼，平时休憩之时，更是很注重安静，只想尽量低调。
所以这一声尖利便显得极为明显，穿透了几层门板，甚至扰乱了几位其他同门的入定。
身穿琼竹派道服的少女有一张貌美娇俏的脸，却显然因为自小被娇宠到大，而天然带了许多刁蛮和盛气凌人。
坐在她旁边的少年眉目英挺，眼神中虽有不耐烦，却依然在忍耐，他一眼扫了过来，眼中压迫感极强，声音却依然是温和的：“阿灵，慎言。”
“表哥，你明明认出来了那是——”阿灵急急道，却又在对方更加阴郁的眼神里，硬生生咽了后半句话回去。
既然是琼竹派，坐在那儿的少年自然是宁无量。
喊他一声表哥的，便是掌门燕夫人妹妹的女儿燕灵。
“是什么？”宁无量的声音温和却冷。
燕灵知道宁无量这个样子便是真的生气了。
她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有燕夫人宠着，整个琼竹派谁敢拿她怎么样？也就是在宁无量面前，她才会难得真的偷偷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原因很简单，燕灵见过这位表哥杀人时的样子。
燕灵见过很多血，从小她就在跟着燕夫人抑或门中其他长老们出入弃世域，所以她也见过许多人杀人时的模样。
但她从未见过，有人在杀人的时候，明明持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表情却如此愉悦，像是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又仿佛在享受这样的血色。
燕灵很怕，却也怦然心动。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她那个半路被捡回来的表哥宁无量。
也知道了他原本有一个名叫虞绒绒的未婚妻，她先是心惊了一瞬，又很快放下了心。
——因为，那是一个理应对她表哥毫无吸引力、无法修行且满身铜臭的珠圆玉润少女。
燕灵觉得自己对宁无量实在是势在必得，就连琼竹的那些长老都戏言调侃过她二人的关系，那时她偷偷去看宁无量，却见英挺少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并没有反驳。
不反驳就是默认了，燕灵傻笑了很久。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去找宁无量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了对方的声音里掺杂了那么多的情绪。
“——你说什么？虞绒绒她登了云梯？！”
燕灵的心突然一抖。
她无数次恶毒地希望虞绒绒能在登云梯的时候被劈死，可她不仅没死，还开了道脉，再入了小楼。
那一夜，燕灵罕见的失眠了，她踏着月色翻身上了屋顶时，眼神却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了同样枯坐在小院石桌旁的宁无量，显然竟然也一夜无眠。
从那以后，虞绒绒就再也没了消息，燕灵练剑练得更加努力用功，觉得只要自己能追上宁无量的脚步，将那个虞绒绒远远甩在身后，他们的世界就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梅梢雪岭磨剑的时候，看到宁无量难得的错愕之色。
而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出于某种直觉，几乎是顷刻间就认出了那道身影！
……也太好认了！别的仙子都窈窕杨柳，只有她一个人还看起来就是比别人稍微圆润了那么一些！
再然后，她就开始听到满梅梢好似在一夜之间，都开始议论同一个名字。
虞六。
一开始，燕灵还没有在意，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这个虞六，明明就是虞绒绒吧！！
否则为何她表哥看那些破烂榜单的时间越来越久，眸光越来越深，神色也越来越敛？！
可她不敢问，也不敢说，只能自己一个人苦苦练剑，每次出剑的时候都在模拟自己一剑锁喉了那个阴魂不散的虞绒绒。
直到今天。
在今天听说了那个虞六竟然三日碎尽三千剑的时候，燕灵终于没忍住，霍然而起，却又被宁无量的眼神逼回了之后所有的话。
可越是这样，燕灵反而越是笃定，那个虞六，果然就是虞绒绒没错！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可我就是不信，三日三千剑，便是几瞬就要碎一柄，那剑又不是木头……就算是木头，也要多劈两下的吧？梅梢外门弟子就没有一个顶用的吗？”
她微微闭眼，不去看宁无量的表情，兀自冷笑一声，已经有了决断：“下一轮比剑的时候，我要去会一会这位虞六，我已经合道，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碎我的剑。”
……
有人在冷笑且战意浓烈。
也有人将这消息飞快递到了某处剑意罡风浓浓之处，枯坐在礁石上的短发少女轻轻睁开眼：“嗯？真的三千剑？”
“确实是六百个正字。”御剑而立的那位师姐道：“一开始还是一次一柄，到了后来，意到浓时，几位不要脸的剑修师弟竟然一起结阵而上，所以她一碎数柄的情况也不少见。”
短发少女自然便是那位早已名满天下的百舸榜第一，十六月。
她听得津津有味，再忍不住般摸了摸横在自己膝盖上的剑：“我也想试试。”
那位师姐见她如此，忍不住道：“师妹倒也不必这么郑重，我看了一眼百舸榜，她还在五十名开外，说到底也可能不是师妹的一剑之敌。”
十六月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百舸榜的名次丝毫没有削弱她的兴致勃勃，她突然问道：“对了，她是什么境界？”
“境界？”那位师姐很是想了想，大家大多都沉浸在三千碎剑与三千本命剑的惊愕中，竟然很少提及此事。所以她很是回忆了片刻，再不确定地应道：“……炼气？”
……
“炼气后境，童叟无欺。”任半烟晃着二郎腿，悠闲地坐在长老椅中，趾高气昂地微微扬起下巴：“谁听了不说一声小楼的小师妹就是牛逼呢？”
一旁的某位长老却是愁眉苦脸，怒骂道：“一天天的，胳膊肘子就知道往外拐，小楼牛不牛逼关我屁事！我只知道，剑都碎了，还怎么比剑啊？”
任半烟自动过滤了他的话，扬眉吐气般继续道：“瞧瞧我多棒，三天解决了外门所有弟子的本命剑问题，这代表了什么你们懂吗？这代表了我们梅梢外门弟子，全部脱贫了！不用再为一柄本命剑苦苦奔波小半辈子，最后还有大半难以如愿以偿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愣着了，快来和我一起说。”任半烟眉开眼笑道：“都听好了啊，我说一句，你们复述一句！”
任半烟语气温柔：“谢谢虞绒绒。”
任半烟面含微笑：“谢谢入仙域元沧郡虞家。”
任半烟真情实感：“谢谢小楼。”
任半烟抑扬顿挫：“谢谢温柔可爱活泼大方全世界最强最厉害的剑修任半烟。”
其他几位长老：“……？？？”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凭什么他们要被这个胡闹的任半烟都压在这里，一个个重复她的话啊！
而且前面几句也就算了，最后一句是什么东西突然混进来了！！
……
虞绒绒不知道自己碎了三千剑的事情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
更不知道，万里之外的元沧郡中，虞丸丸和自己的爹娘此时此刻已经换上了漂亮的新衣服，正在大宴街坊，问就是自己的女儿终于出息了，成了全村……哦不，全家的希望。
她抬眼看着走在自己前面，错开了一两步的傅时画。
青衣少年身形挺拔，背影如画，走路的样子好似也带着些洒然随性。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大师兄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

第71章
大师兄确实有点怪怪的。
仔细去看，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点，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更冷更硬一些，虽然顶的不是自己那张脸，但表情却骗不了人。
虞绒绒莫名忐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快走两步上前，想要说点什么，五彩斑斓的小鹦鹉却已经扑棱着翅膀踩在了她肩上。
二狗四顾无人，扯开嗓子：“绒宝！二狗的好绒宝！我可都是看到了！那不是一把剑，不是两把剑，那可是足足三千把剑！这也太厉害了！谁看了不说一句绝绝子呢！”
虞绒绒搓揉了一把二狗的狗头：“所以我比剑的时候，你就一直在旁边看着？”
“没错！看得津津有味呢！”二狗挥舞着翅膀：“你累不累呀，二狗给你搓手手，给你捏肩肩！”
虞绒绒啼笑皆非，却也没有拒绝，于是二狗忙里忙外，末了还不忘问了一句：“不过绒宝为什么要给他们都赔剑呀？咱们有钱也不是这这么花的呀！”
“却也并非全无私心。你所有不知，我虞家确实血脉有些特殊，花钱越快，家门香火越旺。虽然丸丸也与我一样道脉不通，但只要他赚得够快，我花得够多，他的体质也能逐步上升，如我爹娘那般，有筑基期左右的修为。”
虞绒绒耐心道：“近来我一直没有什么花钱的举动，想来他体质停滞了很是有一段时间了，正在着急。”
二狗没料到还有这种“不花钱就着急”的人，很是瞳孔地震了片刻，诚恳地拉住了虞绒绒的手：“请务必将我介绍给丸宝。如果丸宝不喜欢我这样五颜六色的漂亮小鸟，我也、也不是不可以去染染色。”
虞绒绒思忖片刻：“……虽说也不是不可以，但以我对丸丸的了解，恐怕他会拔你的毛卖钱。”
小鹦鹉倒吸一口冷气，万万没想到虞绒绒口中的丸丸竟然是这样的丸丸，猛地用双翅抱紧了自己。
虞绒绒笑了一声，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碎剑当然并非故意为之，赔剑也不是一定要赔，但既然能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一应事项都交给丸丸去办了，免得他每天太闲，总是发传讯符骚扰我。”
她这样说着，走在稍前一点的傅时画脸上的线条却不知何时柔和了许多，唇角抿得也不那么紧了。
虞绒绒忙于应付二狗，心中虽然对傅时画这样有些许疑惑和担忧，却竟然没有找到机会问上一句。
等这样一路走回院舍的时候，傅时画却又已经神色如常，笑容语气与往日里毫无区别，反而让虞绒绒觉得自己之前的感觉真的是错觉了。
很快又有传讯弟子来，说长老们都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场面，商议决定将第二轮比剑的时间推迟十天，给大家一点去临时找一柄新剑的时间，其中还特意强调了，剑炉都是一群鸽子精，大家不要掐着点等本命剑来，八成是没法按时的。
很显然，这些长老们在过去，都经历了很多，很有一些这样那样的与剑炉不可不说的故事。
虞绒绒还没想好这十日要怎么过，忽听傅时画道：“想要一只新的笔吗？”
虞绒绒一愣。
她确实该换笔了。
散霜笔虽然也是花了大价钱才拿到的，但确实已经不适合现在道元运行顺畅无碍，不必再像是过去那样抠抠索索用道元的她了。
承载不了这么多道元的散霜笔，极有可能在她的境界再提升一些后，被她灌注其中的道元直接冲碎。
她却没想到，傅时画竟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显然之前是确实如二狗所说，他真的站在一边，从头看到了尾，甚至看到了她手中那只细细的笔的异常。
“我本来打算比剑大会再换，毕竟找一只合适的笔也需要一些时间。”虞绒绒想了想，道：“大师兄有什么推荐吗？”
“倒是没有推荐，只是我恰好知道一个地方放了许多只符笔。既然已经在霜白域，不去一趟的话可惜了。”傅时画转眸之间已经又换回了自己的脸：“十天时间，足够我们走一个来回了。”
二狗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恐惧，却也有些激动，显然很是探头探脑，跃跃欲试。
虞绒绒眨了眨眼：“是要去哪里？”
傅时画却不直说，只道：“到了你就知道了。还请小师妹起剑舟。”
虞绒绒却道：“稍等。”
她推门而出，飞快地在自己的小院四周都噼里啪啦地贴上了符，最后再出笔一绕，显然将这些看起来都再寻常不过的护院符再以某种符线连在了一起。
傅时画看不到符线，但他却依然精准地将手按在了其中一条上。
有剑意自他的指尖喷涌而出，顷刻间便席卷到了所有其他的符线上。
虞绒绒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招，眼睛很亮：“这下好了，虽然也没什么贵重物品，但总之谁要是入此处，便要先问过我的符，再问过大师兄的剑。若是问不过，自然落荒而逃。若是问过了，这里也要被炸成平地，足够吸引许多人的注意了。”
一番布置后，粉色剑舟终于腾空而起，破开风雪，摇摇晃晃向着虞绒绒还没分清楚的方向呼啸而去。
二狗瘫软在自己的小软垫里，已经飞快进入梦想，睡前还不忘招呼虞绒绒：“绒宝，快来和二狗一起睡，睡足了才好陪着小画画胡闹一番！”
坐在舟头的少年回眸挑眉。
二狗从善如流，飞快改口：“瞧瞧我这张嘴，取笔的事情怎么能说是胡闹呢？我睡了拜拜啦！”
傅时画嗤笑一声，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虞绒绒身上：“三日碎了三千剑，想来小师妹肯定也累了。你可以先睡一觉，等你醒来，应当刚好可以到目的地。”
于是粉色剑舟上，五彩斑斓的小鹦鹉在软垫里睡得四仰八叉，盖着一件浅黄大氅的少女也陷入沉眠。
只有眉目飞扬也如画的黑发少年站在舟头，破开风雪，剑意满身，御舟一路南下，出了风雪，穿过春山府，再向着更南的方向而去。
春山府再南，便是皇城。
……
春山府，某个小院热气腾腾的灵池中，泡得皮都要皱起来了的小老头终于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净幽转过一颗珠子。
他手中的佛珠共有一百零八颗，自耿惊花来这里泡灵池，他坐在一边诵经转珠起，已经恰好转过了足足九次。
“咔哒。”
最后一遍，最后一颗珠子也已经转完，这一遭灵池终于算是到了结束的时候。
耿惊花起身，周身并不见湿润，他明明可以一念穿衣，但他偏不，只慢悠悠从乾坤袋里掏出衣物，一边哼着歌词乱七八糟的小调，一边准备往身上套。
一阵风来。
他手上实在破烂又有些脏污的道袍已经被净幽扔去了一旁，取而代之的这是一套深青色崭新的道服。
耿惊花的手僵了片刻，眯眼看向净幽：“不是吧，这你也要管？别告诉我这也是四师姐的叮嘱？管天管地怎么还要管我穿什么啊！”
“你四师姐不喜欢脏东西。”净幽温和道：“她曾经嫌弃过你的衣服脏的，你忘了吗？”
耿惊花更愕然了：“那我还嫌弃过她爱在头上带大花呢？！”
“嗯？是吗？忘了。”净幽微笑道：“花有什么不好吗？我很喜欢。”
耿惊花：“……”
他一边恨恨地穿衣服，穿好以后又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很是同手同脚地在小院里走了两圈，神识里却突然掠过了什么，他倏而抬头。
“咦？是我的错觉吗？我刚刚好像看到我的小粉舟过去了？”
“确实。”净幽起身，向他轻轻躬身：“恭喜七师弟重回化神。”
——那剑舟直上青空万里，若是神识能破开这许多风雪再触之，自然非化神境所不能及。
……
粉红剑舟还未驶出那遮天蔽日的风雪，却已经有人咬着下唇，站在了虞绒绒的院舍门外。
燕灵深吸了一口气，再飞快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应当无人发觉她的行踪，这才快步上前，扣响了门。
她当然是背着所有人出来的。
这对她的身份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还好此时此刻是在梅梢雪岭，服侍她、随时跟着她的人没有那么多，所以她才得以甩开了其他人，悄悄摸摸、打听许久，才终于找到了那个虞绒绒所住的院落。
其实燕灵也没想好自己为什么要来，来了要说什么。
她就是单纯的，想要近距离看看那个虞绒绒，可能……可能再恶狠狠地说几句威胁她离她表哥宁无量远一点的话。
她明明一路打听过来，确认有人说见到虞六回来了。
可她敲了许久的门，却竟然无人应答。
燕灵皱起眉，思忖片刻，干脆在自己身上贴了两张隐匿符，心道等等看，她总要回来的。
结果左等右等，日落西山，燕灵一个激灵，从昏昏欲睡中醒过神来，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竟然依然无人回来。
燕灵迟疑不定地看了片刻这小院落，终于咬了咬牙，纵身而起，就想要翻身入院内，看看到底是她不在，还是在却故意不理她。
若是后者……她燕灵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燕灵冷哼一声，一步踏上了小院的墙头，再要向下落时，整个人却突然僵硬在了原地。
既然已经到了合道，她自然也已经拥有了某种对危险的直觉。
而现在，她的这份直觉在疯狂颤动，好似在告诫她。
不要动。

第72章
燕灵是真的不敢动。
刚才还只是直觉，此刻她不信邪地稍微抬了抬脚，就有一道锥心般的剑气直刺入了她的全身，仿佛某种警告。
燕灵：“……！！”
好疼，好可怕，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层次的剑意！她……她也只有在琼竹那些元婴化神的真君身上，偶然感受到过这样的恐惧！
燕灵不敢大意，见识越多，越能明白若是被这样的剑意刺中的后果。
所以她只能再重新将脚放了下去。
周围也不是偶有弟子路过，但燕灵此前给自己贴了隐身符，这会儿效果还没过去，自然无人发现她。
更何况……被发现她在别人墙头蹲着，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燕灵脸色变了又变，她想出声呼救，又活生生咽了回去，想扔传讯符喊人来救自己，手都把符卷了个边，到底还是没脸喊。
至于身上那些保命手段，确实是可以让她顺利脱身，但一来用在这种地方，也实在未免太浪费了些。更何况，一旦动用，想来一定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惊动很多人。
那她偷偷来这里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到时候，她总不能说自己只是路过而已。
……谁路过的时候，能路过到别人院舍的墙头上啊！！
最关键的是，她真的很怕被宁无量知道。
其实知道了，宁无量也不可能对她做什么，最多是冷脸而已。
可对于爱慕着自己表哥的燕灵来说，冷脸就已经是全世界最可怕的酷刑。
所以她如此思量再三，想了许多办法，竟然却只能就这样继续蹲在墙头，一动不动。
半晌，再咬牙给自己身上多拍了几张隐身符。
……虞绒绒，你到底去哪里了！倒是早点回来啊混蛋！！
……
虞绒绒睡得倒是极其安稳，将醒未醒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慢慢睁开惺忪睡眼，直起身来。
风雪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宁谧的暮色，而剑舟竟然正在缓缓下降，显然她醒来的正是时候。
傅时画若有所觉地侧过头来，晚风吹起他的黑发，扬起一个缱绻的弧度，他的眉眼也在这样的色泽与缱绻中显得比平日更温柔，却也莫名似乎更有些恹恹。
只是那样的恹恹之色不过须臾，他很快就向着虞绒绒露出了一个笑容：“快到了。此处禁空，我们得稍降得远一点，再乘灵马进城。”
虞绒绒愣了愣，竟然有种一觉梦回浮玉山的感觉，但显然这里空气中的湿度都与那样的风沙漫天之地不同。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如此霸道的禁空吗？
她不由得扒在剑舟边上向下望去。
暮色朦胧，却正好在落下之前，将余晖尽数洒落在了稍远处的那座过于宏大的城池上。
华灯初上，整座城池便已经像是真正的不夜城，夕阳的余晖再洒在这些华灯上，勾勒出了那些平直宽阔的青石板路，那些精巧飞檐的边，繁复雕像的线，与空气中的那些喧嚣与熙攘。
既然已经是修士，目力自然较常人要好许多，所以天色稍暗，虞绒绒却也还是看清了城门上银钩铁画气势雄浑的两个大字。
皇城。
虞绒绒在惊愕傅时画竟然带自己来了皇城之前，先升起的感觉竟然是，有如此漫天明灯与荟萃人间烟火的地方，确实本就应该是这大崖王朝的皇城。
二狗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它动作很是夸张地摇头摆尾一番，狠狠吸了一口周遭的空气，感慨道：“皇城就是皇城，空气中都散发着不一样的纸醉金迷呢！”
剑舟终于落下，虞绒绒才将剑舟收起，便见前方过于阔气的驿站中，一位微矮的男子一路小跑而来，向着傅时画行了个过于隆重的大礼，再起身揣着袖子，弯腰恭谨道：“灵马马车都已经备好，路引通行证也都做好了，不过……其实您刷脸也可以的。”
说话间，已经有车夫赶着八匹灵马拉着的马车徐徐而出，车夫很懂规矩地低着头，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傅时画及虞绒绒一眼。
“嗯。”傅时画懒洋洋道：“没你事儿了，下去吧。”
那人顿时会了意，向着马车夫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便一起退去了一侧侍立。
却见两人一鸟上了过于宽敞舒适的马车后，那位素来怠懒的青衣少年竟然很自然地坐在了马车头，耷拉了一条长腿在马车一侧，手腕轻挥，驾车而去。
微矮男子不敢多看，却难掩心中剧震。
到底是谁，才能让这位甘愿当马车夫？！
虞绒绒对其他人的震撼一无所知，毕竟这也不是傅时画第一次坐在车头了。
彼时从弃世域回高渊郡的时候，便是傅时画驱车，再挥钱开路，方才从霜白域再一路到这里，也是她在睡，傅时画一人立在舟头。
虞绒绒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这份习惯，她在打量车厢内的陈设。
车厢是西池府密林从来只用做贡品的金丝檀木，香点的是瑶台域千金难买的瑶水香，就连地上雾蒙蒙的地毯，都是招隐域豢养的那些魔物小兔的头毛拔下来织就的。
虞绒绒何等家世，何等眼里，这样扫了一圈后，已是心中有数，再看向傅时画时，心道难怪他掏钱的速度比自己还快还洒然，再想到方才那人如此恭谨的态度，虞绒绒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也已经慢慢地想到了什么。
这么短一截路，八匹灵马的速度快到根本不用挥钱买路，傅时画却好似很着急一般，依然扔了银票赶路。
要入皇城，自然有重重盘查，这一日好似格外热闹，城外排队进城的百姓与马车比往日更多，便是那些镌刻着位列九卿的家徽的马车，也不得不稍候片刻，才能被放入城中。
但傅时画的马车却不停，直接越过了所有高门大姓停靠在一侧的马车，直到被守城的卫兵喝令停下。
“停车！什么人！竟敢擅闯皇城！”卫兵持长矛交叉而立，死死封住了傅时画的路，许是也看出了这辆马车的华贵，那卫兵却也不露怯色，径直道：“今日腊八灯会，不设宵禁，但出入城的盘查便要仔细许多，再大的贵人也要排队稍候，绝无插队的道理。”
傅时画看着他，突地扬眉一笑：“是吗？连我也要排队吗？”
那卫兵微微皱眉，心道这人真是好大的口气，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没见旁边那一列马车里都是多尊贵的人物吗？你以为你是谁？
周遭那几辆马车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轻轻从车帘后探出半只眼睛偷看一眼，有女眷的侍女不屑冷笑一声，心道自家小姐今日在城外上了香再回之时，也要规规矩矩排队，你这家伙又是什么东西？
……不就是长得好看了些吗？好看能当进皇城的腰牌吗？
车中那位高门小姐见自己侍女表情异样，不由得也有些好奇，轻轻侧身看了一眼。
侍女低声道：“这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可是皇城之下，连我们都得等着，他以为他是谁……小姐？”
却见那位高门小姐怔然望着那张夜色中的侧脸，竟然慢慢睁大了眼，似是想起了什么，再一把捂住了自己侍女的嘴：“慎言！”
侍女目露愕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皇城城墙之上，有人一路疾跑而来，几乎算得上是滑跪在了那位少年面前，惶恐道：“不知是您来了，末将来迟！这小子是新来的，实在是不懂事。”
傅时画终于舍得给了对方一个眼神，他轻轻挑眉：“嗯？”
跪在地上那人姿态更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是末将管教不力！”
他再急急忙忙扔了个眼色出去，厉声道“放行，快点放行！”
车厢中，虞绒绒也为这样的姿态吓了一跳，然而傅时画却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耷拉着眼皮，冷淡又散漫地“嗯”了一声，再轻轻扬鞭，驱着灵马，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进了皇城之中。
那位小姐终于拿开了捂在侍女嘴上的手，见那辆马车扬长而去，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再肃容道：“看来他今日心情不错，放了你一马，以后切忌，谨言慎行，不要对任何人评头论足！”
侍女讷讷称是，却到底实在好奇：“小姐，那位究竟是……？”
“少知道一点，就多活一天，不好吗？”却见素来温柔的小姐冷声道：“不该知道的别知道，不能招惹的人，给我记清楚了！”
虞绒绒一直在马车里没出声，直到真正入了皇城之中，她才悄悄探出头，蹲在傅时画身后一点的地方道：“大师兄所说的地方竟然在皇城，我们是今夜就要去拿笔吗？”
与她说话时，傅时画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轻松：“为什么觉得是今夜？”
“如果不着急的话，其实排队也不是不可以。”虞绒绒挠了挠头：“总觉得大师兄不像是会在不着急的时候，也非要插队的那种人。”
傅时画侧头看向她，华灯碎光在他的眼中倒映出细碎光芒，让他本就漂亮过分的脸显得更如浮冰碎玉中的皎皎天上月，然而满眼碎光月色之中，却竟然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他突地笑了一声，再想起了许多事。
比如他总共也只闯过一次皇城城门，其他时候要么捏了张脸规规矩矩排队，要么悄然潜入。
然而所有人却只记得他那一次大张旗鼓，再从此觉得他就是如此荒唐胡闹肆意之人，只要见到他这张脸便已经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可却也有人明知他确实有许多随性之举，时不时胡说八道，挥金如土，率性而为，却也还是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确实着急，但也不是着急去取笔。”傅时画心情极好，慢悠悠道。
虞绒绒“嗯？”了一声，歪头看向他：“大师兄是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要做吗？”
傅时画却半晌没有说话。
马蹄与青石地板碰撞出一路哒哒，八匹灵马实在太过占地方，但皇城的路却足够宽阔平坦。
直到马车停在了街角一间便是远在入仙域的虞绒绒也听过声名的成衣坊面前，青衣少年才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带着点笑意道：“是有。”
虞绒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梅梢雪岭的衣服不太好看，皇城的腊八灯会却还算有趣。”傅时画前言不搭后语，再向着马车上的虞绒绒伸出一只手：“而腊八节，也总要喝一碗腊八粥，不是吗？”

第73章
虞绒绒直到被推入那间名叫花想容的衣铺里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直到傅时画随她而入。
花灯节这一日，来花想容的客人本就极多，但再多，也很难忽略傅时画这张过于醒目的脸，而他身边的少女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更是极为灵动，让人见之生喜。
花想容的柳坊主这一日心情极好，难得亲自在衣铺里转了两圈，眼神却倏而顿在了傅时画脸上，心底猛地一跳。
那张脸，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认错。
柳坊主飞快道：“快，去收拾东厢房，最好的茶，喊最机灵的阿阮去接待那位姑娘，都小心这点儿。”
言罢，她很是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才快步上前而去。
结果还没走近，她就听到了两个人的交谈声。
“是因为逛灯会要穿得漂亮一点吗？”虞绒绒看着一屋子的罗衣锦锻，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些被傅时画的剑气震得伤痕累累的漂亮衣服，嘴上虽然这么问，心底却已经决定好好借机扫荡一圈，填补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乾坤袋。
不是说梅梢雪岭的衣服不好，只是样式太少，很难填补她的乾坤袋。
“是，也不是。”傅时画轻轻勾唇，有些懒散地靠在某根红漆柱上，歪头看着她：“快去选吧。”
虞绒绒才要迈步，又顿了顿，道：“我可能会选很多，先说好了，这次让我自己来付钱。”
傅时画看着她，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看虞绒绒驻足，好似一定要等一个答案，他才加深了笑意：“好。”
带着漂亮宝石的小少女这才翩跹去了，柳坊主快步上前来，心底跳得很快，压手提裙便要不顾场合地见礼。
一道很细微的力道却悄然托起了她，她有些惊愕地去看那青衣少年，却见他并没有看自己，只松垮地冲她点了点头，仿佛方才那样托起她的不是他。
他依然看着少女穿梭在绫罗绸缎中若隐若现的身影，然后道：“腊八灯会，我也该换件衣服。”
柳坊主低头称是，小意走在稍前两步，再低声道：“不知公子前来，有失远迎。请与我来，公子的一应东西都在东厢房。稍后那位姑娘选好，我也带她来这边试衣。”
傅时画淡淡“嗯”了一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勾了勾唇角：“若是她要付钱，你就说腊八大酬宾，今日的衣服只送不卖。”
柳坊主一愣，有些为难道：“不是不可以，只是今日店内客人众多，若是与那位姑娘这样说，难免被别人听到……倒也不是怕被听到，只是公子这样，肯定是不想那位姑娘知道，如果只送她一人，未免稍显刻意。”
傅时画轻轻挑眉：“那就都送吧。”
柳坊主心底震撼，不由得开始飞快计算这若是都送，要折损多少，却见旁边那位英俊少年似笑非笑扫来一个眼神：“怎么，不愿意？”
“怎会。”柳坊主打开东厢房的门，恭谨侍立一侧：“整条街都本是公子的产业，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能沾得那位姑娘的福分，是今日所有花想容客人的荣幸。”
傅时画显然被这句话取悦道，轻抬眉梢，抬步入了东厢房中。
选衣服这事，对虞绒绒来说，算得上是熟练工。
她只要一眼，便知道自己扫过的衣服适不适合自己，是什么质地衣料，几乎完全不需要随侍的阿阮介绍。
阿阮接待过很多客人，既然是皇城之中，高门大姓的那些小姐夫人们自然也是极多，这些权贵人家不缺金银俗物，但在挑衣服的时候，却也总要反复比对衣料。
比如某位侍郎家的夫人非烟波府的软纱不用，又比如某位御史家的小姐，一定要鲛缎腰带，好似换了别的腰带，就没法凸显她的身份与娇贵。
只有面前这个少女这样一遍走过，手指所点无不是铺子里用料最精细最上乘的衣裙，阿阮悄悄比对了一下，确实所有款式样子都是最适合她的，显然极是行家里手。
这样逛完整间衣铺，她竟然点了一百多套衣裙，再转身向阿阮客气一笑，说出了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的两个字。
“都要。”
阿阮茫然了一瞬：“都……都要吗？”
虞绒绒微笑点头：“其他都打包，这套今天穿。”
阿阮努力按下自己心头的震撼，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不要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飞快应下，向后使了个眼色。
等虞绒绒到了东厢房时，那套她准备今日穿的衣裙已经准备好了。
东厢房中空无一人，虞绒绒进了更衣室，阿阮这才拔足狂奔到了柳坊主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对方点了一百多套衣服的事情。
岂料柳坊主听完以后，只波澜不惊地淡淡颔首，再说了一个“哦”字。
阿阮还想说什么，柳坊主已经转过身，再回头看了她一眼，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不该知道的事情别多问。你只需要知道，为了送她这些衣服，那位公子甘愿顺手也送给今日所有其他客人一份。”
阿阮睁大眼睛。
柳坊主摇了摇头，再轻扫了她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包衣服？”
……
东厢房很静，静到外面的喧嚣好似与这里彻底隔成了两个互不相关的空间。
虞绒绒换了新的衣裙，再将外面鹅黄坠白兔毛绒的小罩衫整理好，这才推开更衣间的门出来。
她相对的一扇门却竟然恰好也在此刻打开了。
依然是青衣，但这次的青，像是青山远黛，薄雾缭绕，在这样暗香浮动的厢房里，眉目英俊的少年抬手将头上的黑玉发环摆正，再将垂落下来的那条与衣袂同色的发带随意扫到了身后，宽大的衣袖随之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一段冷白却骨相分明的手臂。他歪头懒散整好头发，再一抬眉，向着虞绒绒的方向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傅时画看着面前依然粉雕玉琢，却明显比在弃世域外初遇时眼神更加灵动，笑容更加明媚的少女和她唇边的小酒窝，再看着她身上的鹅黄与颊侧漂亮的宝石，眼底的笑意满到几乎盈出。
二狗探头探脑地从某个小隔间里跳出来，身上竟然也多了一件宝蓝色的小褂，看起来可爱极了，只要它不张嘴，就是全世界最可爱的那只小鹦鹉。
它展翅飞过来，向着虞绒绒转了个圈：“绒宝！看我这一身！好看吗！”
虞绒绒笑吟吟道：“好看。”
二狗盯着她：“那你也转个圈，让我看看你好不好看。”
黄衫少女于是在小鹦鹉的注视下，施施然转了一圈。
她的裙摆飞扬起来，转成了一个漂亮的圆，再垂成细密的褶皱，重新垂下来，像是在傅时画的眼眸深处化开了一小片涟漪。
一人一鸟各自转了一圈以后，都又想到了什么，齐齐看向了一侧的傅时画。
傅时画：“？”
二狗“嘿嘿”笑道：“该你了小画画，来，转个圈。”
傅时画好笑地拎起二狗翅膀：“穿了个小马甲就长胆子了？”
话音才落，却又见到了虞绒绒也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傅时画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有些无奈地旋了一圈。
黑发与湛青发带一同旋过一个弧度，少年背脊挺直，染金织锦腰带勒出窄腰，线条向上蔓延，便更显得宽肩挺拔，沿着腰带再向下去看，只见他长腿笔直没入一双包裹了小腿的黑长靴中，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过于赏心悦目，反而让虞绒绒在看了片刻后，猛地转开目光，又悄悄移回了目光，又看了好几眼。
一百多件衣服在两人换衣服时便已经准备完毕，虞绒绒也不清点，就这样直接全部扔进了乾坤袋里，再要付钱时，还特别说了一句：“他的也算在我的账上。”
柳坊主笑容灿烂：“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花想容吧？或许有所不知，我家店里每到腊八节时，不做买卖，只送不卖。”
虞绒绒有些惊愕地沉默片刻。
整间衣铺在她的此番扫荡下，已经空荡了一小半，少了许多遮挡物时，便很容易听到其他几位挑选好了衣服的女眷也得到了类似的说辞。
有人疑惑不解，道自己自小于皇城中长大，怎地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若是如此，她可要立刻去喊自己的几位闺中密友再来一趟了。
也有人占了便宜，生怕店家反悔，拿着衣服便走。
虞绒绒到底是修道之人，如此片刻，已经将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尽收耳底。
她越是沉默，柳坊主就越是忐忑，总觉得面前这位姑娘看出来什么，只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
这一招骗骗别人的话，或许有用。
又或者说，如果虞绒绒只选了三五件衣服，那她也会谢过店家坊主好意。
问题就在于，她拿得太多了。
腊八赠衣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但凡此天下的赠，也总是有限制的，赠一件，赠一人，又或者赠某一个片区价位稍低的物品。
哪有见到像她这样拿了一百多件，却还是满面笑容说送就送的呢？
虞绒绒啼笑皆非，已经猜到想到了什么，却也不拒绝，只是在接过乾坤袋的时候，悄然给柳坊主的袖子里塞了什么，再冲她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柳坊主没留意到虞绒绒的动作，还在对她的手势感到有些茫然，对方却已经转身施施然而去。
八匹灵马所拉的马车浩浩荡荡而去，阿阮心有余悸地凑过来，轻声道：“接下来的所有单也白送吗？”
柳坊主嗔她一眼：“人都走了，送什么送？……咦？”
她这才感到袖口的奇异，抬手取出再展开，眼瞳微缩。
原来是一张银票。
一张数额极大的银票，不仅绝对够买她带走的这一百多件衣裙，也足够店内今日送出去的所有衣裙的开支。
柳坊主这才突然明白，方才那位少女临走时竖起的手指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知道了，也心领了，但有些事情，不必告诉他。
“等等。”柳坊主拿着那张银票，觉得那位少女实在是个妙人，某种程度上倒是和那位公子很像。她抬眉一笑：“今天接下来的所有单也白送，我们花想容，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车压过青石板，终于停靠在了一间驿站边。
驿站稍远的地方，有一间看起来实在十分普通的粥铺。
粥铺太小，平日都是摆摊在街边，但今日人群熙攘，显然无法摆在街边。
但店家不慌不忙，显然每年都有这么一遭，非常娴熟地将摊子摆在了房顶，要从狭小破旧却干净的楼梯绕上去，才能落座。
粥铺的桌椅都很简单，简单到有些落漆掉色，傅时画却也不讲究，就这样过于熟门熟路地一坐，再侧头扬声道：“两碗腊八粥，配几道小菜。”
有嬷嬷的声音和蔼应道：“好嘞！”
虞绒绒平素里确实都很娇气也讲究。
但不知是此刻傅时画的满身轻松感染了她，还是在梅梢派练剑的日子里，被剑修们的不讲究稍微同化了些，她也毫不犹豫地坐在了那破烂的长凳上，听着木头凳子在自己的轻微摇晃下发出一点不明显的“吱呀”声。
这一声吱呀，再连在脚下房顶的瓦砾上，瓦砾相互碰撞出一些清脆，又忽闻沿街小贩的叫卖声，熙攘人群的嘈切声，带着糖葫芦与绵糖糕商贩一路叫卖而过时带来微微酸甜气味，和面前滚烫的腊八粥升腾起的白雾混在一起。
虞绒绒许久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她看着宽阔的街道被人群填满，看着皇城之中屋檐流线，看着屋檐下吊着的无数灯笼，再遥遥看到更远的地方，那处在视线中看不真切的九五至尊所居之地，仿佛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某种流转。
她觉得自己抬手便可以触摸到什么，但她却只是静静去看，再垂头，舀起一勺腊八粥。
腊八熬了许久，才送入唇齿之间，甜糯清香已经蔓延开来，她要去舀第二勺，耳边却响起了一声砰然。
明灭的光笼罩了天地，有烟花骤然腾空，惊起一片稚童尖叫与欢声笑语。
“腊八烟会开始了！”有人振臂高呼，再激起一片欢呼。
有脚步声急急密密，显然想要在这个时候找到一个最好的位置来看这一场盛大。
也不知城门口排队了许久的那些马车中的人们，是否来得及看到这一声又一声的砰然。
谁也想不到，街边这样一处最不起眼的粥铺，竟然能将这样的盛景尽收眼底。
有人在观烟花，将那些璨然落在眼底唇边。
也有人在看那观烟花的人。
“小师妹，腊八安康。”

第74章
这一夜极尽灿烂。
烟火染得大半的夜色如流光般绚烂，穿城而过的琼川上，画舫交织，有船娘坐在船头拨着琵琶高歌，也有美人醉卧舫顶，惹得一片惊叹，再倏而起身，在方寸之间一舞艳动四方。
虞绒绒认真地吃完了那碗腊八粥，明明只是一碗粥，她却竟然莫名吃出了几分醉意，只觉得夜风醉人，夜色醉人，流光溢彩醉人，穿着宝蓝色小袄的二狗竟然都显得眉清目秀，更不用说面前眉目英俊的少年。
有了不知从何而起的醉意，胆子自然就大了起来，虞绒绒双手托腮，盯着傅时画看了很是有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大师兄是在皇城长大的吗？”
“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傅时画转眼看向她。
虞绒绒仔细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在烟花夜色中明灭不定，再道：“可说好的傅家不得修行，你的傅，是那个傅吗？”
“不然这天下，还有谁敢姓傅？”傅时画勾唇笑了起来，他的笑依然洒然，甚至带了某种仿若与生俱来的嚣张与睥睨。
似是为了印证虞绒绒的某种她依然不信的猜想，他突然转过脸来，凑近她，低声道：“不然你以为我们要去哪里拿笔？”
他距离太近了，呼吸便自然而然地铺洒在了她的脸颊上，虞绒绒几乎可以看得清他的睫毛，而他的眼瞳依然极深，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却依然能倒映出她的影子。
虞绒绒的心莫名狂跳了起来。
她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因为傅时画离她太近，还是因为她因为对方的话而预感到了接下来或许会发生的一些事情。
果然，下一刻，傅时画施施然站了起来，张扬一笑，再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小师妹，借剑一用。”
几乎是在傅时画伸出手时，虞绒绒已经过于自然而习惯地搭了手上去，于是通体纯黑的渊兮跃然而出，再静静悬于脚下。
二狗立在剑首，虞绒绒到底也与渊兮一并上过梅梢雪巅，足尖轻点便跃然而上，傅时画站在她身后，再乘风而起。
腊月的风是冷的，但皇城不夜，竟然好似能将这样的冷冽都拦住，此处明明禁空，剑舟勿入，自然理应也决不能御剑而起。
可渊兮……又或者说傅时画却像是肆意而随性地踩在了所有这些规则之上，带着虞绒绒穿梭过大半皇城的夜空。
虞绒绒又紧张，又觉得好生刺激，她一边兴奋地从这个角度俯瞰整个皇城的夜色，一边又忍不住担忧道：“我们真的不用做点伪装吗？比如……换上夜行衣什么的吗？这么张扬真的没问题吗？你看那些角楼，他们好像、好像想要用符箭瞄准我们了！”
傅时画悠然反问道：“难道不张扬就没问题吗？”
虞绒绒：“……”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但好歹要给夜晚一点应有的尊重？
而且角楼的符箭是真的要射出来了！
傅时画当然感觉到了那些隐约的瞄准，于是渊兮的速度再快了一倍，如风如流星般划过大半夜空，青衣猎猎，广袖飘飘，傅时画长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乔装也毫无意义。而且你看，只要渊兮够快，那些符箭就根本追不上我们。”
虞绒绒：“……？？”
真、真的吗！！
所以渊兮的快是这么练出来的吗？！
破空声起，皇城中有了不大不小的骚乱，百姓们自然对空中这样的攻防战一无所觉，便是偶有看到，也只觉得这或许是元宵烟会的什么新花样。
角楼上的护城兵们神色沉稳，并没有因为突然有人破了这样的禁空令而乱做一团，毕竟这些年来，在每年灯会之时，总会有许多修道者慕名而来，兴浓时御剑而起的事情也并不少见。
于是无数符箭簌簌作响，交错着冲向半空，追逐那道过分嚣张的御剑身影。
虞绒绒心惊胆战地盯着背后。
她其实站得很稳，渊兮在登上梅梢雪巅的时候，速度可比现在要更快一些，但她看着那些角楼上巨大的□□掉转方向，齐齐指向他们的背影，而他们的身后始终如影随形般跟着数道可怖符箭时，还是忍不住将与傅时画交握的那只手牵得更紧了一些。
傅时画自然感觉到了，他神色不明了片刻，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渊兮。
渊兮没有减速，却悄然斜了斜，于是本应如此直直前去便能抵达的地方，硬是因为这份悄然的歪斜而多绕了许多的路，让那些角楼的箭很是多飞了会儿。
二狗隐约感觉到了这次的路线怎地与上次有所不同，却又转念想到了盘桓在皇城上的那座大阵，只当是阵型有变，所以路线也不得不有些变化。
渊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若不是剑身上踩着的两个人衣衫过于招摇，站在剑头的那只鸟色泽过于斑斓，恐怕角楼上的符箭甚至难以定位。
在楼顶喝腊八粥时，虞绒绒就已经感觉到了皇城顶上的那座大阵。
此刻既然御空而行，那种感知就越来越明显。
她本就对符十分敏感，这样一路感知下来，她虽然还不知这阵究竟有多大，有多少种变化，却确信自己已经能抬手去拨动其中某一根符线，再让那些追踪的符箭难觅他们的身形。
想归想，能归能，虞绒绒还没有愚蠢到真的会出手去拨皇城大阵的符。
而渊兮也已经在这样一路的惊心动魄后，倏而降低身姿，再停了下来。
虞绒绒从渊兮上下来，刚刚松了口气，却又突然感觉到了哪里不对。
相比起此前的人间烟火与满城喧嚣，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她没敢松开傅时画的手，就这么环顾了一圈四周，只觉得那些红墙似乎格外绸红，那些金瓦似乎在夜色里也有些过于夺目。
院墙深深，金瓦灼灼，飞檐上的瑞兽有着黑曜石镶嵌的眼珠，而此刻，那些眼珠竟然好似顺着虞绒绒看过去的视线，再一并齐齐盯向了她！
虞绒绒愕然后退半步，却撞上了什么。
是站在她身后的傅时画。
青衣少年抬起另一只闲着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隔绝了那些视线，冷笑一声，很是不耐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吗？”
虞绒绒愣了愣，只觉得那些投在她身上的视线好似被傅时画这句话噎住，再齐齐收了回去。
而这样的电光石火间，她也突然反应过来了这是哪里。
红墙金瓦，瑞兽檐头，不是皇城中的那座宫城，又是哪里？
她刚刚松了的一口气又提上来了一口半，心道便是大师兄你姓傅，也、也总不能夜闯宫城吧？！
这可是宫城啊！！
而且都已经姓傅了，虽然还不知道与皇位上那位到底是什么关系，但难道没有别的法子稍微正大光明点地来吗！
那些瑞兽、那些瑞兽的视线，别不是什么坐镇此处的修真老祖宗们吧？此处到底是宫城，皇姓之人不得修炼，安全也总要有所保证，因而在这座宫城之中，不知藏着多少实力深不可测的老怪物。
她还记得在某本书里，有人带着冷笑地在旁批注说，这世间有四处不可测之地，一为魔域三千里后的那座魔宫，二为御素阁密山那栋小楼，三为东年城菩提宗里的菩提佛山，四为皇城中的这座雄伟宫城。
而现在，她就在夜色之中，大大咧咧地踩在这座宫城的红墙上，而她身后的这位实在过于天不怕地不怕的祖宗，恶狠狠又张扬地凶了那些透过瑞兽看过来的视线。
虞绒绒：“……”
她是谁，她要去哪里，她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救、救命。
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第75章
宫墙深深，夜色寂寂。
踩在宫墙上的人有的颤颤巍巍，有的老神在在，还有一只色彩斑斓的鸟挥舞着翅膀，俨然一副兴奋模样。
虞绒绒已经吸了太多口冷气，不想再倒吸一口了，她欲言又止，止了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努力压低声音道：“大师兄，我们、我们这是要……夜闯宫城吗？”
“逛街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闯呢？”傅时画牵着她，一点也没压低声音，果真像是逛街一样，十分熟门熟路地踩着那些宫墙与金瓦，大摇大摆闲适无比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虞绒绒大气都不敢出，步履却从一开始的拘谨，到稍微放开，再到与傅时画一样肆意地蹋过那些砖瓦，好似那些金色从存在开始，就是为了成为他们二人这样招摇而去的路。
飞檐上有瑞兽，飞檐下还有宫铃。
风吹宫铃响，碎瓦宫铃也响，腊月的夜里，这些叮当连绵成山峦般的起伏。
虞绒绒被傅时画带着一路小跑，长发飞扬，颊侧宝石的环佩声与那些铃声混杂在一起，两人的身影被烟花照亮再灭，或许有宫妃在灯下夜读时，突然觉得头顶有些吱呀作响，也有宫女忙碌一天，刚刚想要躺下，屋顶却突然震落了一片灰尘。
于是宫女的骂声骤起又消，显然又怕声音太大会惊扰到贵人，又实在火大。
这样虞绒绒惊心胆战的情况下，傅时画竟然还有兴致在某几处地方稍作停留。
他指了指脚下，随意道：“有没有觉得此处的金瓦与其他屋顶的有些许不同？”
虞绒绒非常认真地俯身摸了摸：“其他有些是金漆，也有一些是镀金，但这里……好像用的是纯金？”
傅时画懒散点头，嗤笑一声：“没错，因为这里住的，便是那位盛宠不衰奢靡至极的盈贵妃。”
虞绒绒：“……！！”
嘶。
再几个纵身后，傅时画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下的金黑色瓦片：“想不到吧，这里其实才是真正的御书房。”
虞绒绒：“……！！！！”
突然觉得瓦片好烫脚！
她恨不得直接跳起来挂在傅时画身上，湮灭自己也曾踩在了御书房屋顶上的证据。
又一会儿，傅时画再停，很是冷笑了一声，甚至俯身弹了一下飞檐上瑞兽的眼珠，听得一声眼珠的碎裂声，再站起身来，很是居高临下道：“这是东宫。知道现在的东宫之主是谁吗？”
便是修道之人与皇城分割而治，该知道的虞绒绒当然还是知道的：“我记得……就是那位盈贵妃的儿子？”
傅时画沉默了片刻，眉目有些恹恹地看着足下这方宫阙，又突然笑了一声：“本想踩开这个房顶给你看看里面，却又害怕你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还是算了。”
虞绒绒虽然没懂什么是不堪入目的画面，但竟然莫名有点感谢那玩意儿阻止了傅时画过于嚣张的胡闹。
他们踩过了大半宫城，身形起伏再顿，倏而跃起，长驱直入又转角，傅时画终于倏而在一条很不起眼的小巷里停下了脚步。
面前明明空无一物，他却翻腕出渊兮，再向着虚空中的某处一剑贯穿而入！
虞绒绒见过许多次傅时画出剑，几乎每一次都是剑意纵横沸腾，她还在想宫城里这样拔剑，真的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
却见面前虚空竟然好似将他这样的剑意彻底吞噬殆尽，面前的空气好似只是被这样的剑气震荡出了某种不太明显的波动，再悄然让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正容傅时画带着虞绒绒和二狗轻巧地溜了进去。
原本站着二人一鸟的地方，倏而空空荡荡。
宫城所有的宫铃有了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仿佛有什么狂风吹过一样，那些宫铃的寂静竟然只是蓄势，为接下来这样狂舞乱摆而蓄势！
但也只是蓄势。
傅时画向前走的步伐顿了顿，他有些疑惑地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虞绒绒还沉浸在刚才的刺激里没太回过神来，此刻见他神态，有些紧张地问道：“怎、怎么了？”
“没什么。”傅时画摇头：“只是好奇今日那些吵闹宫铃怎么竟然没响。”
虞绒绒的紧张悄然消失，表情变得莫名乖巧了起来：“可能它们自己也觉得自己吵，所以变得懂事了起来吧。”
傅时画的目光慢慢落在她脸上，再在她的指尖扫了一眼，似有所觉，轻轻勾唇，再俯身凑近她：“嗯？是吗？”
虞绒绒双手背在身后，在他的目光下逐渐心虚，再露出了一个十分无辜的笑容：“我、我就拨了一下，真的就一下。”
——如此在宫城上纵横，就算不是有意去看，虞绒绒也已经感受到了这些宫铃之间的联系，那些飞檐与宫墙的线条之间细微的联系。
所以彻底没入那片空气前，虞绒绒倏有所觉地回首，再抬手拨动了空气中的某条符线。
于是那些宫铃的蓄势在片刻后，就成了某种彻底的哑然。
有看不见的线轻轻悬在了那些宫铃的挂线上，显然若是宫铃真的响了，那些线就会悄然将挂线切割开来，让这宫城成千上万枚示警的铃铛齐齐破碎再落地！
傅时画饶有兴趣地看着虞绒绒：“我还以为你很怕。”
虞绒绒慢慢眨眼，不怎么想承认：“也、也还好。”
“可有人握着我的掌心都出汗了。”傅时画轻轻抬臂，举起了两个人还交握的手，似笑非笑道。
虞绒绒一愣，飞快抽回手：“我不是我没有。”
傅时画笑了一声，也不和她争，只继续之前的话说了下去：“结果没想到，你居然敢动宫城大阵。”
“只是一根，不会被发现的！”虞绒绒小声道：“否则万一、万一真的满宫城都在作响，我们岂不是暴露得也太明显了！”
虞绒绒的解释当然可以说得过去，傅时画却依然没动，轻轻挑眉：“只是这个原因吗？”
圆脸少女扭捏一下，终于慢慢低下头：“有点手痒。”
聆听了全程的二狗：“……？？”
它慢慢睁大眼，心道绒宝怎么！怎么竟然好似这么快就跟着傅狗学坏了！
虞绒绒继续小声道：“宫铃乱响大师兄都不怕，我、我拨一拨符线什么的，想来天塌下来也有大师兄扛着……吧？”
——恐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多么有恃无恐的话语。
被恃的那个人定定看了她片刻，心情竟然很是愉悦。
傅时画思忖片刻，认真道：“倒也不是不能扛着，只是我扛着的时候，你干什么？”
虞绒绒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有此问。
她很是茫然地想了想，不确定道：“……在旁边给大师兄加油助威？”
傅时画终于低低笑了出来：“也行。”
他俯身重新牵起虞绒绒的手，再拉着她继续沿着面前好似没有什么变化的深深宫墙向前走去。
虞绒绒盯着两个人的手看了片刻，才要说什么，傅时画已经截断了她的话：“没有渊兮的话，天塌了我要怎么扛？”
虞绒绒想抽回手的动作一顿：“……”
行、行吧。
这一段路并不多么长，仿佛才几步，他们的面前便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朱红色双面对开，一眼望去好似几乎连接了天与地的巨大大门。
那种奇特的紧张感又出现了，虞绒绒情不自禁凑近了傅时画一点：“这是哪里？”
“你猜？”傅时画上前两步，抬起一只手，按在了其中一扇朱红门扉上。
虞绒绒很怂地小声道：“这我哪里敢猜……”
她话还没落音，却见傅时画手心之下有某种光泽闪过，有血从他的指缝里好似不受控制般被吮吸而出，让他的整只手几乎顷刻间便变得鲜血淋漓。
傅时画没什么表情，手臂再轻轻用力，便竟然就推开了那扇好似要贯穿亘古与今宵的朱红色大门。
虞绒绒心跳得飞快，过于刺眼的光从内里渗透出来，她下意识要抬手遮眼，却只觉得与傅时画交握的那只手突然一紧，竟是傅时画将她一把拉到了身前，几乎是将她禁锢在了胸膛与臂弯之中！
渊兮乍现，以一种比之前登雪巅之时还要再快许多的速度，载着两人呼啸闯入了那开了一道缝隙的大门之中！
几乎是进入此处的同一瞬间，一道如闷雷般的声音轰然响了起来。
“何人擅闯我大崖国库——！”
虞绒绒不敢猜，其实早就猜到了这是哪里，再听到这道声音，眼睛不由得惊恐地睁大，下意识反手抓紧了傅时画的衣襟。
渊兮风驰电掣般向前冲去，二狗的爪子早有准备地落在傅时画肩头，两只爪子死死拽住了他肩头的衣服，以防自己被这样的速度甩出去！
这样的极速之下，那样一声又一声的厉喝都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
“何人——擅闯——国库——！”
呼啸的风带着一些如此国库中特有的些许尘埃扑面而来，虞绒绒看着满目的流光溢彩与满目琳琅，而渊兮纵横如此许久，这样的珍藏却好似无有尽头。
无尽的藏品后，是泼天的金银珠宝。
瑰色漫天，黄灿灿的金条整齐码起，玛瑙翡翠宝石的光泽流转，将那样的金灿再折射在墙壁上，如一道游影般倏而掠过的渊兮上。
“何人——擅闯——斩——立决——！”
这么多次连声喝问后，却不见任何回应与停顿，那道声音重叠仿佛，暴怒更盛，仔细去听，竟然好似并非一人之音，而是重叠了无数修为不知何几的真君抑或乃至道君的声线！
如此铺天盖地的威压之下，虞绒绒脑中嗡嗡，喉头也有了难以抑制的腥甜。
渊兮终于骤停。
面前的景色恍然一变。
是荒野遍插长剑，是边境高悬长弓，是一炉鼎立天地间，是铁锤轰然抡出，再锻出无数世间罕见的灵器。
如此许多场景如幻象般从眼前掠过，傅时画倏而伸手，在这样许多浮光掠影中，准确地抓住了某一处。
幻象倏散，又或者说，他们已经站在了幻象之中。
水乡书房，泼墨漫天，画笔高悬。
泼墨是画，是线，也是符。
画出这样泼墨长卷的笔，无论是否饱沾了墨意，当然便是符笔。
一眼望去，竟是墨色挥洒长廊，无数符笔齐齐停顿，再向着倏而闯入这里的两个人惊愕看来。
盛怒的咆哮声还在继续，且好似越来越近。
虞绒绒看着满眼符笔，心跳如雷，心道不是吧不是吧，所谓的拿笔就是到皇城国库中来抢吗？
这、这也未免太刺激了点吧！！
下一刻，傅时画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拿到就是赚到。”傅时画稍有点气喘，声音却依然生机勃勃，眼中更是神色飞扬，热情招呼道：“小师妹，可千万别客气，看上哪个就拿哪个，多拿几根。”

第76章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
虞绒绒只瞳孔地震了短短瞬间，就已经飞快回过神来。
她甚至已经不需要再给自己做什么心理准备，她都已经上了傅时画的剑，踩了御书房的屋顶，闯了大崖王朝的国库，拿与不拿，还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没有。
而且傅时画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带她来这里拿笔，而那道暴怒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她总不至于在这种关头犹豫徘徊扭扭捏捏再浪费时间。
所以虞绒绒拿得很是果断。
她甚至没有踩着渊兮去抓那些笔，而是平平向前张开五指，再向后猛地一扯。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肉眼难见的符意被牵动，还悬停在画布面前多少有些懵逼的符笔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跟着那道力度窜了过来，再被一只嫩白的小手极有节奏地一根一根抓住，再信手扔进了乾坤袋里。
这场面，如果不是有这样水乡书屋的葱郁背景和长廊画卷翻飞，简直可以无缝衔接到拔萝卜再扔进筐里。
傅时画本来都已经准备好了再劝说虞绒绒一番，譬如让她不要有负罪感，不要害怕畏惧云云。
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虞绒绒越来越娴熟的动作，俨然已经是装笔熟练工。
她动作极快，也不贪婪，如此一把拉扯，能抓到的笔都是缘分，抓不到的不要也罢，她三两下将所有被拽过来的懵逼符笔全部塞进乾坤袋，然后飞快合上袋口，再十分严肃地冲傅时画点了点头：“拿完了！”
二狗看得痛心疾首目瞪口呆，想说绒宝你真的和这个傅狗学坏了，却又想要拍打翅膀大喊一声绒宝拿的好多拿点。
傅时画眼中的愉悦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忍不住抬手弹了弹虞绒绒颊侧的宝石珠子：“那我们溜？”
轰隆作响几乎已经到了面前，虞绒绒心跳如鼓，不等傅时画动作，已经自己抓住他的手，再跳到了渊兮上，坚定道：“溜！”
渊兮乘风起。
黑色长剑像是给自己蓄力打气一样，短暂滞空，轻轻后摆，然后如离弦的箭一般急冲了出去！
虞绒绒承认自己多少有点被这样的速度吓到了。
她死死抓着傅时画的手，脑子里有了短暂的一片空白，再乱糟糟地飘过了许多有的没的。
譬如倘若以这种速度冲雪巅，恐怕短时间里真的不会有人能超越自己，到时候那才是实打实的霸榜。
又比如为何渊兮和傅时画往外冲的动作如此娴熟，这个速度仿佛恰好调整到了无法被抓住的边界，所以身后那道暴怒的声音明明越来越近，却似乎永远都抓不到他们。
渊兮一路呼啸，虞绒绒甚至已经难以看清两边的模样，只感觉风吹过自己的脸颊，吹乱自己的头发，她居然还有短暂的一秒发呆，心道还好自己比傅时画矮许多，否则风这样吹，她的头发岂不是要糊满自己身后那人的脸。
闯进来时，也并不觉得这一路有多长。
但仓惶外逃时，明明渊兮已经快到成了残影，虞绒绒却依然觉得慢。
但再慢，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视线前方终于出现了国库的门，傅时画提前已经伸出了一只手要去推门，然而渊兮显然冲得太猛，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刹住！
于是傅时画伸出的手在瞬息之间生出了纵横剑气，眼看来不及推门，就要连人带剑一起狠狠地撞在门上，他只能选择将门活生生劈开！
一声连天巨响后，虞绒绒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地撞入了朱红大门上，虽说剑气劈开了大半，但到底劈得不太平整，充其量只能让他们向外冲的时候不至于被糊在门上下不来。
紧急时刻，傅时画一把捞起了二狗，护住了虞绒绒的头和脸，再这样横冲直撞地闯了出去！
二狗：……？？？？
国库中那道声音已是盛怒，然而显然有某种禁锢将他限制在了朱红门内。
在撞破朱门之前，连傅时画自己都没想到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最后冲破门槛出来的时候，虞绒绒敏锐地感觉到那道声音的震惊无语，甚至已经脑补出了对方久久停步于朱门的缝隙前的惊愕模样。
……经历了这么一遭刺激，也不知是苦中作乐，还是胆子渐长，虞绒绒脑补完，心跳依然很快，但竟然在紧张之余，觉得还蛮好笑。
腊月的冬风重新灌入口鼻，虞绒绒被二狗的鸟毛糊了一脸，渊兮顺着这样的惯性在半空中又飞出去很远，直到虞绒绒的这一口气终于慢慢顺了下来，视线重新清晰，然后才有如力竭般倏而下落。
完全没料到还有这样一遭的虞绒绒：……！！
她感觉自己是直接掉下来的，失重的感觉包围了她，她下意识又要抬手抓住半空的某道符线来停住自己的坠落之势，但下一刻，已经有一双手臂接住了她。
青衣少年在半空轻松腾身，再先一步落在了地上，将随之坠下的虞绒绒稳稳停在怀中。
片刻后，五颜六色七晕八素的小鹦鹉“砰”地又掉在了虞绒绒怀里，显然是冲出朱红大门时的那一撞实在是冲击力太强，让一只原本会扑腾翅膀的小鹦鹉变成了只会直线下坠的废物。
虞绒绒看着二狗，不合时宜地发了会儿呆。
“你说，是我炸二狗的那次威力更大，还是这一次？”她沉思道。
傅时画垂头看向她，这个动作之下，他的鼻尖距离她的额头极近，近到这样低头，几乎就会触碰到她的发丝与肌肤，而她的黑发散落在他的肩头与臂弯，与他的纠缠在一起，甚至有些分不清哪几缕是谁的头发。
刚刚惊险极速地亡命天涯，傅时画竟然还有心思认真思索片刻，才道：“好歹这次二狗保住了自己的毛？”
虞绒绒觉得言之有理，不禁顿时有些赧然，还有些奇怪的骄傲，类似于“和国库大门的一撞比起来，我的符居然赢了耶”！
再回过神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竟然还在傅时画怀里。
傅时画很是自然地这才微微俯身，将她放在地上，好似是因为回答她的问题，所以才忘了早一点松开手。
经过这样的一夜，东方已经有晨曦熹微，朝光乍现，皇城不夜已是昨日，烟会散去，宫城依然矗立在视线尽头，这样遥遥回首看去的时候，很难想象自己竟然在昨天的夜色之中，乘风踩过那么多金瓦，再抬手扯过宫城大阵中的某根线。
……等等，某根线？
虞绒绒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傅时画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嗯？”
圆脸少女看了片刻自己的手，有些不解地举起来，对着有光的地方仔细看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傅时画：“宫城大阵的这条符线为什么还在我手上？”
傅时画很快反应过来了她的意思。
——是那条在临入国库之前，虞绒绒为了不让那漫天宫铃乱响时，拽下的一根符线。
他也有些惊愕，不太明白怎么会这样，但这并不妨碍他倏而有些恶劣地笑了起来：“不然，再拽一下试试？”
虞绒绒看着曙色温柔地点燃了傅时画的眉眼，让璀璨的金色跳跃在他深黑的眼底，她与他对视了片刻，突然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傅时画不解其意地挑了挑眉，却还是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虞绒绒牵着他的手，指引着他，一起搭在了那道符线上。
看不见符线的人，终其一生也看不到。
但倘若有人这样手把手的指引，去触碰，自然可以感觉到那一抹微妙的符气流转。
虞绒绒看着他的眼睛，交握在他的手上，突地也露出了一个带了点促狭的笑容：“一起拽？”

第77章
傅时画的表情有了一个很明显的错愕顿挫。
他盯着两个人交错的手看了一会儿，道：“真要拽？”
虞绒绒大惊：“不是你让我试试的吗？”
傅时画沉默片刻，道：“你知道这根符拽下去的后果吧？又或者说，你知道宫城飞檐下的宫铃是什么吗？”
不等虞绒绒回应，他又继续道：“以一化十，以十化百再成千，宫城大阵有一半都藏在这些碎星铃里，正是因为铃响预警，素来都无人敢闯宫城，因为气息可以隐匿，步伐可以隐蔽，但无人可以真正避开那些碎星铃的声音和那些瑞兽的眼睛。”
虞绒绒认真听完，似有所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么只要这一拽，那些碎星铃的系线就会全部断裂。想必从如此高空坠下，碎星铃就会变成碎渣铃，下次我们来，就不用避开这些铃铛了！”
傅时画没料到她的理解竟然歪去了这一层，不由得噎了片刻。
两个人面面相觑。
傅时画心道二狗这货平时胡说八道了那么多句话，每一句靠谱，唯独这一次说得好像倒是没错，自己小师妹学坏的速度是不是未免太快了一点，他甚至因此有了一点奇怪的心虚。
虞绒绒心道大师兄怎么不说话了，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事已至此，他总不能是突然临阵退缩吧？这可不行，她得说点什么，刺激刺激自己大师兄的雄心壮志。
于是虞绒绒思忖片刻，语重心长道：“有祸一起闯，有符一起拽。连国库的门都碎了，瑞兽的眼睛也敲烂了，这皇城难道还有大师兄不敢做的事情吗！”
傅时画：“……？”
不是，你等等，倒也不是……
虞绒绒再接再厉，继续道：“拽了这根符线，我们转身就跑，天高皇帝远，只要我们跑得够快，就没有人可以追得上我们！”
傅时画：“……？”
“况且……”虞绒绒又倏而笑了起来：“大师兄都说了，天塌下来也有你扛着。”
傅时画啼笑皆非，心道这句话是在这个时候这样用的吗？
他的手指很稳地点着那条符线，在上面轻轻摩挲两下。
这一刻，他脑子里掠过了许多画面，有这碎星铃在屋檐下轻摆再骤然尖利，他的命有数次都是被这样的铃响而救，多少是有些情分在里面的。
但很快，他又觉得荒唐了起来，需要依靠碎星铃来救命，这样的人生也确实多少有些苦涩。
符线在他手指下发出一些轻微的震荡，傅时画眼眸深深，突地笑了一声。
拽了也就拽了，宫铃而已，没了这铃铛，宫城也不会破，更何况，破不破，关他什么事？
最关键的是，一想到宫铃碎了以后，一些人可能有的反应，好像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这样想着，傅时画手指微动，才要说什么，却有一道带着叹息的声音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还请手下留情。”
傅时画手指骤停。
虞绒绒因为这个称谓而骤然睁大眼。
清晨的光还没彻底散开，一切都有些朦胧，她不会觉得前夜踩过的东宫房顶下的那位此刻会在这里，散开的神识也在告诉她，此处除了她与傅时画，和面前这位不速之客以外，别无他人。
所以这个称呼只有可能是在说一个人。
傅时画的神色很冷，他眉梢的那些飞扬还在，唇角的笑意也犹存，但那飞扬和笑沾上了一层冰霜般的嘲意：“东宫易主都十年了，我倒是敢应，你敢在大朝会上再说一遍吗？”
那人终于从雾色中走来。
却是一位一袭黑衣，面目普通到只要没入人群，便绝难再找到的中年男人。
“易主十年前，我也从殿下尚未出世起，喊了足足十年。”那人周身气息幽深，虞绒绒看不穿他的境界，却能依稀感受到对方的境界起码已经是元婴：“有些人年龄大了，一旦喊习惯了，就很难改。虽然在大朝会上不敢说，但想来大朝会上，本也没有我说话的机会。”
然而这样一位本应早就超脱于世俗之外的元婴真君，竟然就这样振袖躬身，再认真地跪在了地上，向着傅时画行了一个十分规矩的君臣见礼。
“国库门可以修，踩碎的墙瓦可以换，但宫铃碎了，便确实没有第二只了。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傅时画居高临下地看着以额贴地的那人，散漫道：“很巧，刚刚三思过，确实想拽。”
跪在地上那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慢慢直起身来。
“我不想也不该对您动手的。”那人耷拉着眉眼：“其他都可以，但宫铃真的不能碎。”
“卫软，你这是在威胁我？”傅时画微微眯眼。
卫软这一天叹的气加起来已经快要抵上过去一年：“陛下近来，常常看着宫铃出神。”
他说这话，本是想要悄然唤醒一些傅时画心底的温情。
然而傅时画在短暂的沉默后，却仿佛再忍不住般大笑了起来：“很好，那我正好不想要他再看了。”
言罢，他手指轻动，竟是已经拨动了手下的那根符线！
一声如裂锦般的声音倏而响了起来，那声音好似在顷刻间贯穿了大半个皇城，再激起了漫天的飞鸟！
昨夜里被强行顿住的那些宫铃好似一夕自由，终于从半空扬起的奇特角度落了下来，一时之间，满宫乱响，无数侍女惊慌奔跑在宫墙之中，护城的卫兵调转矛头，便要去找究竟何人敢擅闯宫城！
第一下是铃响，第二下便是铃碎。
傅时画再次屈指，指腹已经点在了那道符线之上！
然而那根符线却好似被某种力量贯穿而过，变得有如凝固般坚硬，绝非手指所能拨动！
傅时画冷笑更盛，既然不让拨，那便不如直接一剑断符线！
一只嫩白的小手却突然搭在了他的手指上。
傅时画愕然去看虞绒绒，却见对方并没有看自己，而是悄然伸手，再在半空中划了一道什么。
将那道符线中灌满道元，硬生生顿挫住所有动静，自然是卫软的手笔。
他感受到了傅时画勃然大怒的剑气，周身的气势也已经流转到了最高，俨然已经不顾皇城的某些禁令，便要彻底释放自己的境界，再以此来强行镇压傅时画接下来的拔剑！
然而他的动作却倏而顿住了，再有些不可置信般看向了方才一直都被他忽略了的黄衫少女。
虞绒绒有些紧张，手却极稳，她从傅时画与对方交谈的时候，手指就已经在动了。
这么长时间的语言交错，剑拔弩张，足够她悄悄地牵动许多条线了。
若是卫软没有动作，那么她的牵动自然失去了意义。
更何况，面对一位气息内敛的真君，她根本束手无策。
但倘若对方道元流转，灵气外放，就一定会有痕迹。
这样的痕迹就会悄然粘连到她此前布下的符阵上。
卫软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站在傅时画旁边的黄衫圆脸少女甚至才不过炼气。
可她却竟然敢抬手对准自己，而他也竟然真的感受到了满身的压迫！
这样的压迫，来自于皇城大阵，来源于宫城大阵，更像是从山川湖泊灵气流转中来！
虞绒绒确实牵了无数条线，这些线是她看腊八烟火时看到的线，是她踩在御书房的房顶上时捕捉的符，是她御剑舟自御素阁去往浮玉山，再行梅梢雪岭时一路看过的山川。
“只要你动，碎星铃就会碎。”虞绒绒道：“灵气动会碎，道元动会碎，说话时唇动会碎，眉毛动也会碎，眨眼我不确定，你可以自己试试看。”
卫软心中大惊，心道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符，多少有些不相信她的话，可既然一个练气境的小真人都能拉出这样让他感觉到真正威胁的符，他又却哪里敢真的去尝试。
虞绒绒紧紧盯着他，慢慢收回手：“你不让我大师兄碎铃，那就你自己来吧。”
傅时画有些愕然地看着虞绒绒，再看到她转回头来，原本严肃的表情在对上他的目光时，露出了一个紧张还没散去的笑容。
那一刻，他原本十分、非常、极其不悦的心情，竟然好似被天边此刻倏而破云而出的朝阳照亮，再扫去了上面所有阴霾。
所以他重新笑了起来，再牵起虞绒绒的手：“溜吗？”
虞绒绒倏而笑开：“溜！”
被扔在大街上的卫软瞪大眼，眼睁睁看着两人抱着还没醒过来的小鹦鹉，竟然真的就这样拔足狂奔在了清晨尚无人烟的石板路上，一溜烟儿不见了。
卫软：“……”
？？？
倒是给他一个脱困的机会啊！难道他真的要这样矗立在这里吗？那一会儿摊贩们出来了，喊着借过借过麻烦让让的时候，他是让，还是不让？！
卫软又在心底叹了口气，却竟然莫名有些眼眶微热。
他知道自己的眼眶微热无人在意，廉价且恐怕只会感动自己，可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想起了十年前那位扬鞭纵马过宫城，红衣怒马扬眉一笑的小少年。
虞绒绒跑得比在国库里时还要更紧张一点，她甚至不敢回头，如此狂奔过了不知多少条街，已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这才放慢了脚步。
修真之人若是提气而起，抬足前掠，消耗的就只是道元与真气。
但虞绒绒现在在拔足狂奔的时候，连提气这种事情都忘了，此刻骤然停下，忍不住微微躬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够、够远了吧？应该追不上了吧？”
傅时画很是愣了愣：“不是说他不能动吗？不能动怎么还会害怕他追上来？”
虞绒绒边喘气，边赧然道：“我只是借了些大阵的符意贯穿了他周身而已，唬人可以，哪里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当然、当然是骗他的。”
傅时画愣了片刻，终于笑出声来。
这一次，他笑得格外大声，格外肆意。
隔壁才起早还困意盎然的大娘忍不住扯着嗓子大骂了两句，推门而出叉腰准备继续骂，却在看到了站在门外少年过分漂亮的一张脸时，硬生生咽回了所有话语，再清了清嗓子：“哎哟，这样下去，笑哑了嗓子可怎么办哦，来喝碗水吗？”
傅时画心情极好，就真的牵着虞绒绒进去去喝了一碗水，出来时还抱了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大娘笑红了脸：“小伙子哪来这么多的客气，快带着你家小姑娘赶路去吧。”
二狗恰在此时懵懂醒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怒目圆睁，显然若非此刻还有别人在，定要对傅时画进行一番灵魂拷问，道德批判。
苹果是洗好的，还带着些井水的微凉，虞绒绒捧着大娘塞在自己手里的苹果，心情多少有点复杂。
——颇有一种这苹果格外珍贵、毕竟是大师兄用皮相换来的……的感觉。
皇城清晨的宁谧并不会太久，烟火气很快从每家每户的小烟囱里飘了出来，白烟袅袅，叫卖声渐起。
虽然这一路冲刺而来，虞绒绒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傅时画显然对这里太过熟悉，带着她三绕两拐，竟然便回到了某条主路上。
虞绒绒随着傅时画走出了很长一段路，依稀认出了这似乎是他们来时的路，而他们八匹灵马的华贵马车还停靠在驿站。
她一直在悄悄看傅时画。
两个人之间到底有身高落差，她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免得被抓住，她看他绣着暗纹花样的青衣衣袖，看他宽阔的肩，看他挺直的背，视线在他线条漂亮的下颚上稍微一停，又落在了他的长靴上，心道原来傅时画走两步时，她要走三步才能跟上，腿长了不起哦。
——却忘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这样的偷看其实根本瞒不住对方。
她在想之前那个叫卫软的黑衣人说的话，想了一路，脑子里已经快要塞满自己看过的狗血话本子，如此犹豫再三，终于小声开口：“太子殿下？”
傅时画顿住脚步，低头向她看来：“我等了一路，还以为你不会问我了。”
他语气散漫，声音却很轻：“准确来说，是抛却凡俗，去修仙问道了的前太子殿下。”
虞绒绒眼神微顿。
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那是她幼时和虞丸丸你追我赶地乱甩泥巴后，偶然路过闲聊的大人们时，仿若听闲言碎语的八卦般，飘过的只字片语。
“听说了吗？皇位上那位钦定的皇太子，居然是个天生道脉。”
“这么大的事儿，谁能不知道呢？傅家这些年来可能是皇位坐得太安稳了，据说清弦道君以神识一探，竟然探出了一大片修道者！虽说都是旁系，不姓傅，却也总沾亲带故。这傅家，未免也太过胆大包天！”
“已经废了，说是皇太子一夕悟了，抛却凡俗，去修仙问道了。若非那皇太子还没十岁，我简直都要相信这等胡话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总之那皇太子也是惨，小小年龄就要去登云梯，就算逆天改命了也要做……”
后面的话被虞丸丸的大声吵闹盖过，只隐约还听到了诸如“此生恨在帝王家”一类的小孩子听不懂也不感兴趣的事情。
但虞绒绒毕竟自幼记忆力就过于拔群，只是这样听过一两句，竟然就真的完全记在了心里。
虞绒绒顿了顿。
她一时之间有些恍然。
此前她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登云梯这件事的，又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笃定而执着。
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想了起来。
原来竟然……是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她听到的，又原来便是傅时画。
而现在，闲话家常里的人便站在自己面前，仿佛从某种云雾缥缈中走了出来，再牵起自己的手，成为了某种真实。
原来是你。
虞绒绒在心底想道。
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傅时画面上云淡风轻，却也到底知道当年此事多么沸沸扬扬，他见过太多因为这件事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有惋惜，有唏嘘，也有许多看好戏的不怀好意。
见了太多，傅时画确实已经不甚在意，也做好了虞绒绒或许会用带着同情的神色看向他的准备，还在想或许要反过来安慰她一二。
然而与她的视线接触时，对方的眼中却竟然是某种难以置信般的惊喜，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也像是在为认识他这件事本身而喜出望外。
虞绒绒的心跳越来越快，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盛。
那句在心中重复了许多次的话语，终于带着笑意脱口而出：“原来是你。”

第78章
这确实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十年前，大崖王朝一夕巨变，只因为那位被寄以厚望、小小年纪就已经足以可见日后风姿的皇长子、大崖王朝的储君殿下竟然……是天生道脉。
在任何时候、任何人家，有一位天生道脉的后裔都当是欣喜若狂的事，却唯独除了傅家。
因为傅家是皇族。
而大崖王朝的始皇帝在千年前立朝之时，便与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的掌门们以心血为誓，以国运与宗门大运为誓言制约，定下了约法九章。
其中除了明确了划疆而治的具体疆域以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傅家人，不得修行。
既掌天下，享受了整个人间的烟火供奉，就要遵循烟火人间的规则。
——那便是遵循人类本身的生老病死，皇位代代相传，却不得修道，去求长生。
这样的约法九章被遵守了千年，大崖王朝与修道界相安无事，而琼竹派因为坐落之处距离皇城最近，自然承担起了监察的作用。
至于在这样的监察过程中，琼竹与宫城之间是否有过其他一些暗中交易，这一点其他门派并非不知，只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直到某日御素阁阁主清弦道君游人间之时，恰恰跨入皇城，再看到了鲜衣怒马的小少年纵横官道，清弦道君见之心喜，才动了收徒的念头，便见到一众侍从气喘吁吁赶上来，其中一人高呼“太子殿下，您慢点骑！”。
清弦道君眼瞳微缩。
一国储君竟然是天生道脉的事情，再也藏不住。
更何况，他一探之下，竟然发现这宫城之中，隐藏着许多流转的道元灵气，却被那宫城大阵悄然压住了！
所谓天生道脉，便是喝水睡觉都能引气入体，踏上道途，想做凡人都做不成，就算自割道脉，道元也会顺着隔开的经脉重新长回去。
清弦道君大怒，修真界更是为这样的事情而震动。
那一日的皇城，高空有各色剑舟遮天蔽日，而疑似对此事进行了包庇、布下了宫城大阵的琼竹派也在那一日，被各门派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逼问与清洗。
经历过那一日的大半民众都已经被抹去了记忆，寥寥还记得的人无不噤若寒蝉。
一夕之间，后位高悬，无人再敢提那个纵马宫城的漂亮小少年，好似此前近十年的储君不过是一场风一吹就散去的梦。
大崖王朝有诏告天下，语焉不详，只说皇太子殿下一夕悟道，入了道门，皇后许氏随之而去，尘归尘，道归道，不必再提。
至此，他像是被彻底从这个人间抹去了痕迹。
好似从未存在过。
按照约法九章，皇室有人修道，会影响到国运。
这世上，绝没有什么能比国运更重要。
所以按理来说，哪怕是为了国运，傅时画也当斩。
可他现在既然还活着，之后自然是发生了许多其他人所不知的事情，兜兜转转，竟然真的应了那纸诏书。
而这些其他人所不知的事情里，最重要的一件，毫无疑问便是登云梯。
——因为登云梯，能逆天改命。
傅时画不明白虞绒绒为什么要说“原来是你”，却也因为她没有目露同情而愉悦，而少女脸上这样笑容也让他忍不住扬了扬唇：“什么原来是我？”
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虞绒绒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那么笃定只要登云梯，就可以逆天改命。我知道此事远在我入御素阁之前，更像是某种刻在脑海里的记忆。方才你说，我才想起来……是因为很小的时候，听说过你登云梯。”
因为傅时画登了云梯，她偶尔听到，便记了下来，再潜移默化成了某种笃定的记忆。
所以在她道脉凝滞，走投无路，却硬是想要劈开一条路去走的时候，才站在了云梯之下，再因为这样的信念和笃定，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她想登云梯的起源是傅时画。
她真正登上去时，坐在最高一层托腮等着她的人，竟然也是傅时画。
傅时画在短暂的错愕后，终于明白了虞绒绒的意思，他显然也觉得这件事实在很奇妙又太有意思，竟然冥冥之中仿佛某种因果流转。
他原本不是很想回忆登云梯这件事，但他心头因为此事而挥之不去的阴霾，竟然仿佛因为虞绒绒的存在，而落下了一缕阳光。
天光大亮，人间烟火铺洒满面，傅时画看着虞绒绒，有些从未说出口过的话，有些从来都已经被他尘封了的记忆突然松动。
所以他突然开口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里刘婶家的肉包，可惜她很早以前就不出摊了。那个时候，我其实不被允许吃外面的东西。”
“可越是这样，偷跑出来吃的时候，就觉得越香。”
他的声音散漫，笑意越来越浓，目光落在某处已经变成了米粮店的地方，再落在了旁边的矮墙上。
“那时觉得这堵墙真高，每次跳下来的时候，都很怕崴脚。现在来看，竟然也不过一人高。”
他说得琐碎，虞绒绒却每一句都很认真地听了，又用心去看了。
末了，她到底还是有些担忧：“虽然你是……但这样闯国库真的没关系吗？”
“会有什么关系呢？傅家千年以来就出了我一个能修炼的人，这些东西，我不来拿，谁来拿？”傅时画摊了摊手。
虞绒绒似是被说服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还要跑这么快？”
傅时画哑然片刻：“毕竟从明面上来说，我已经不是傅家人了，总要做个样子，装作是抢，否则也很难交差？”
虞绒绒：“……”
好、好的呢。
阳光拉长两个人的影子，洒下一路细碎言语。
如此一路这样走去，昔日纵马入宫城的少年，虽然或许永远都不会再走上金銮殿前的那条路，如今却已经真的如同许多人想象中那般，风华绝代，肆意飞扬。
他从簇拥与鲜花中长大，一路走去，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终于变得背脊挺直，却始终孑然一人。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极端寂寥。
明知亲缘何处，明知家在何方，故乡何地，却只能仗剑时一人，长夜时一人，月圆时也一人。
但如此前行之时，他的身边突然又多了一个人。
待到长街尽头，身形挺拔的青衣少年周身气息微动，竟是已经金丹大圆满。
……
八匹灵马拉的马车碌碌踏过青石板，将那座雄浑皇城留在了身后。
而皇城之内，宫城之中，还有人在看着什么。
巨大的水镜上，有着许多身影与画面。
有少年少女在月色下吃一碗腊八粥，有两人狂妄乱踩宫城金瓦，再御剑而起，有破开来的国库大门，也有最后他们走过的那条寻常巷陌。
所有的画面最后凝固在一条已经空荡了的官道上，马车的影子驶出画面之外，再留下一片空荡。
坐在金座上仔细看着这一切的，自然便是大崖王朝的那位九岁继位，如今已经在皇位上坐了足足三十六年的昭渊帝。
常年的保养让这位年过四十的皇帝看起来好似才入而立，他气色极好，能生出傅时画这样姿容的儿子，昭渊帝自然也有一副极好的姿容，又或者说，傅氏血脉兴许真的沾了这人间供奉太久，这千年来，纵观傅氏全族画像，竟然各个都丰神俊朗，英姿飒爽。
他静静地看着已经十年未曾面对面地见过的傅时画。
无论是谁，若是看到了这样一幕，恐怕都会感慨昭渊帝便是坐在最冷的金座上，也到底是一位父亲，难以割舍自己当年最宠爱的大儿子，再眼眶微涩，哑声劝慰几声。
可若是仔细去看他的眼睛，才能看到，昭渊帝的眼中有欣慰，有感怀，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奇特的幽深。
“阿画已经这么大了。”金殿空空荡荡，所有侍从侍女早已被屏退，昭渊帝却突然出声感慨道：“不知他还会否为当年的事情而恨我。”
他话音落下后，再过了须臾，一道细细的影子突然从金殿的某根柱子投下的黑影中，悄然蔓延了出来。
那道影子如蛇般蜿蜒到了近处，一道身影这才从那影子中立了起来。
“陛下志在千秋，何必介怀这样一点爱恨。”那身影哑声笑了起来：“更何况，无论当年恨不恨，以后都定然是要恨的。有时候，恨多了，就不必分清到底哪些恨，来源何处了。”
那道身影穿着纯黑的斗篷，材质似是极为特殊，在斗篷的某处，绣着一团仿佛燃烧火焰般的图案。
图案上，还有一只睁着的眼睛。
昭渊帝闻言，轻轻抬眉，看向了面前此人。
“但你们在浮玉山的数十年密谋已经失败。”昭渊帝的声音喜怒难测，居高临下，显然并没有因为对方是修道者，而自己只是凡人而有任何谦卑。
他的手指轻轻扣在金座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极有压迫感的轻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浮玉山下封印的，是魔神的心脏？我倒是也很好奇，没了心脏的魔神，还能复活吗？”
“褪去凡躯，成魔成神，苍茫天地，唯魔永生。”那道黑斗篷身影轻轻躬身，虔诚无比地说出这句话，再道：“浮玉山下的心脏没有取出来，也还有四肢，有头，有躯体，更何况……这里不是还有现成的心脏吗？”
昭渊帝的手指微顿。
黑斗篷上的那只眼睛悄然一眨。

第79章
燕灵很绝望。
绝望的绝，绝望的望。
任谁和她在同样的处境下，僵硬这么久，恐怕也已经研究出了绝望的四种写法。
因为她已经在这个墙头这样一动不动地伫立了足足七日了。
她从一开始愤恨地盯着院舍之内，以为虞绒绒是匿身在房间里不肯出，到终于相信了对方确实不在，如今她甚至已经数清楚了构筑这院墙用了多少块砖，不远处的小舍上盖了多少片瓦，院子里的枯树被风吹落了几根枯枝。
身上的隐身符还剩三张，倒是还能支撑三日，毕竟三日后，就是第二轮比剑大会了，燕灵不信到时候虞绒绒还不回来。
燕灵叹了口气，开始了又一轮的道元流转冲脉，只盼着这样入定之后，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
如果，她是说如果。
时间能够倒流，她……她绝不会在没调查清楚的时候就轻易来这里，再如此憋屈地被困在墙头的！
哪怕是去冰瀑湖边磨剑呢！
她还想和那个虞绒绒好好比比剑呢！
……
宁无量在磨剑。
冰瀑湖中的巨大冰山已经恢复如初，此刻湖边依然蹲满了梅梢派的弟子，这群弟子明明已经没剑了，却也还要从路边捡了枯枝抑或抱了木剑来硬磨。
……与其说是磨剑，多少其实更像是在闲话家常，乱聊八卦。
“诶这两天怎么没见小虞师妹啊？”
“啧，一边去，少在那儿一口一个小虞师妹拉近乎，好好儿的在前面加个小字，就你聪明哦？”
“我已经望穿秋水了，我的本命剑它何时才能到？”
“说起来你们给剑起好名字了没？我昨晚特意去了藏书楼，你们猜怎么着？”
“少卖关子，快说！”
“嘿嘿，平时一个人都没有的藏书楼，竟然爆满！书架上所有字典都被清洗一空，个个儿都在那儿翻字呢！”
“哎，小虞师妹什么时候出现啊，小虞师妹没出现的第七天，想她，想她，想她。”
宁无量磨剑的手稍顿。
很烦。
烦的是，怎么到哪里都逃不过虞绒绒的名字。
只要出门，无论是去练剑、磨剑甚至哪怕去了雪巅之下，满目蔓延都是榜单上的“虞六”大名，这也就算了，所有梅梢派乃至其他几派来参加比剑的弟子们，要么在说虞六的符，要么在讨论那承诺的三千本命剑到底何时会到。
不出来磨剑，他那个聒噪表妹也总要用那种奇怪眼神看着他，显然非想要再问有关虞绒绒的两三事，他若是不答，对方便欲言又止，好似笃定了他对虞绒绒余情未了。
余情未了的前提，是有情。
宁无量很确定，自己对虞绒绒一家或许有幼年收留的感激，有一起长大的几许相熟，而这些感激与相熟总会被岁月冲淡。
他非草木，心中多少为自己所作之事有些愧疚，但这样的愧疚相比起他对御素阁刻骨的恨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种种感情，错综复杂，或许难辨，却绝没有情。
何来余情未了。
情之一字，对于他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
无用，无趣，且本就不应该拥有。
他垂眸继续安静地磨剑，感受着自己手中那柄乌钩剑越发锋利且剑气昂然，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气。
他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分明内心很笃定自己的不在意，但为何还会有这样的郁气，更不是很明白为何虞绒绒这三个字……乃至虞六这两个字，都会让他有这么大的烦闷。
甚至他一闭上眼，便是那日磨剑之时，少女站在岸边，一符破冰川的模样。
宁无量有些烦躁，甚至觉得自己剑心都有些不稳，他深吸一口气，道元重新流转，就准备继续磨剑，稳住自己的道心。
不过……等等。
宁无量突然微微皱起了眉。
说起来，他是不是已经有好几天都没见过燕灵了？
宁无量揉了揉眉心，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燕灵在琼竹派胡作非为飞扬跋扈闹得鸡犬不宁的样子，终于捏了一张传讯符。
“燕灵这两天在做什么？看好她，别闯祸。”
过了片刻，他收到了回讯。
“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吗？我们已经七八天没见到燕大小姐了啊？”
宁无量：“……？？”
……
万里之外，紫衣小胖子有些气喘吁吁地挥舞着传讯符。
四面八方的消息一条一条传入他耳中，分明算得上是嘈杂的无数信息量，落在他耳中以后，就自动被分析分类成了一条条清晰的信息。
“催，给我催。”虞丸丸恶狠狠道：“拖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敢拖我虞丸丸的货。喊上兄弟们，静坐在剑炉旁边，盯着他的剑炉。知道什么是加急单吗！加急单就是立刻马上停下手里其他所有的活，先来做我要的货！”
“什么？太累了要睡觉？提神醒脑丸，十瓶，塞他手里，要是不收，就按住塞他嘴里。约定的时间交不了货，还想睡觉？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又收钱又不干活，当我虞丸丸是大慈善家吗？！”
“好，做的不错，你们组今年多加一个月的奖金。清点清楚，贴好标签，多检查几遍。梅梢雪岭路远，发出之前和我说一声，买路钱全部报销，记得务必，只能送到我阿姐手里，不得其他人代收。”
……
如此一条一条的指令分发下去，虞丸丸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再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了一阵，神色郑重道：“还有三日，三千剑还差四个剑炉共计五百二十八柄，平均每个剑炉，每天要炼四十四柄剑，动起来，都给我动起来！”
虞丸丸念念有词：“一个剑炉又不是只有一口炉子，搞快点，两天就能完工。”
他又看向了遥远的梅梢雪岭的方向，轻轻搓了搓手，气壮河山道：“阿姐啊，你的第一次出手亮相，丸丸可不能拖你的后腿。三天后，三千剑使命必达！”
……
粉色剑舟很悠闲地飘在半空中。
二狗的脑壳还时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它用翅膀扶着脑门，不规则地乱转着圈圈，口中念念有词：“二狗，你是个坚强的二狗了，为心爱的绒宝头破血流又怎么样呢？二狗乐意！二狗坚强！二狗雄起！”
傅时画坐在一边，冲着二狗最疼的地方毫不怜惜地屈指一弹，惹得小鹦鹉一阵滋了哇啦的乱叫。
小鹦鹉显然想要给剑舟上的另外一个人告状，它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因为虞绒绒正坐在舟头试笔。
她甚至拿了一个几个小篮子出来，一个篮子里堆放的是还没试用的符笔，一个里面是还算顺手、亟待下一轮更详细挑选的，一个是不太合心意的，还有一个是外形非常喜欢颇有点舍不得用的。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乾坤袋里居然可以随时掏出来这么多齐齐整整的收纳盒。
当然，更难想象，竟然有人还能富裕到一根一根去试这些放眼天下都有名有姓的符笔，还有被挑肥拣瘦的时候。
“原来飞花雪被收入了国库。”她捞起一支笔，仔细端详片刻，认出了笔的来历，再在手中挥了挥：“当时丸丸想找这一只，难怪遍寻不见，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归了我。”
——这一只，被放进了“还算顺手”的篮子里。
“哇，酒盏笔果然很漂亮。”
——落入“漂亮、舍不得用”的篮子。
“嘶，这只是什么笔？怎么乱飞呢？好生不乖巧。”
——被扔进“不合心意”小篮子。
二狗小声道：“当初你进国库，满打满算也就拿了一把渊兮吧？怎么到了她，就能拿这么多？”
傅时画似是对面前这一幕很是满意，好似虞绒绒天生就应该这样挑挑拣拣，他又弹了一下二狗，道：“我是不想多拿吗？是渊兮一出，其他的剑就不敢自讨没趣地靠近了。这剑当初如此自投罗网，毛遂自荐，谁能想到此一时，彼一时，这剑如今竟然不想回来了。”
二狗慢慢眨了眨眼：“可绒绒体内被那个老头留下的魔种也已经被斩了，她的道脉也通了，不需要渊兮再凝一层剑气来保护了……渊兮为什么还要留在那儿呢？”
“是啊，为什么呢？”傅时画慢悠悠道：“剑的主人也想知道原因呢。”
二狗愣了愣，总觉得傅时画的这个语气怎么好像哪里怪怪的。
到底已经相伴许久，二狗心底一惊，觉得自己福至心灵地好似明白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去。
恰对上傅时画耷拉下来的视线。
——是带着某些笑意和警告的目光，还生怕二狗不懂，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二狗：……！！！！
好你个傅狗！！！竟然这么奸诈狡猾不要脸！！
二狗还在瞳孔地震，脑筋还没转到傅时画为何要这样做，只顾着用翅膀乱甩来比划自己没说出口的、对傅时画的怒骂。
却听到坐在船头的少女突然起身的声音。
她挥舞了许多笔，试了很多次符，有几次动静闹得颇大，若不是傅时画及时按住剑舟，恐怕就要人仰马翻。
才在“还算合心意”的篮子里放了寥寥几支笔。
虞绒绒也说不清那种感觉，其实所有的笔入手都能用，毕竟能入国库的笔，再怎么也有两把刷子。
但从此前到现在，所有试过的笔却都多多少少都像是与她隔了一层什么。
这种若有若无的隔阂像是一层看不真切的白雾。
有时白雾颇厚，所以被归入了“不顺手”的篮子，有时白雾朦胧，影影绰绰，到底算是可以拨云见日，所以还算是合心意。
直到此刻。
她在碰到这支笔的时候，就有一种奇特的、密不可分般的亲切感，好似这支笔本就一直伴随在她身边，从未分离过。
抬手挥笔时，她指尖的每一次震颤，每一缕道元，好似都能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和感知到，再通过笔尖悄然洒落出来。
就像是沾墨的墨笔突然通畅，手下的纸张顺滑绵密，每一笔都是自己心之所向，每一划都是心意所动。
又仿佛只要她手中有这支笔，天地便可以任她挥洒。
而她挥笔时，轻风暮色也确实随她所动，已经逐渐冷冽的风也如小春时候，晴日山秀。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但只要遇见，就会在瞬息间明白。
——这就是她的本命笔。
虞绒绒翻转笔端，手指轻触，神识过处，脑海中终于浮现了这支笔的名字。
她在晚风中，轻声道：“见画。”
她的本命笔，名叫见画。

第80章
寒意渐浓，梅梢雪岭迎来了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日子。
风雪乱山深，乱雪迷人眼，最盛之时，甚至难以看清几米之外的路。
厚雪将天地染成了一片真正空茫的白，树枝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不堪重负。
松梢剑阵的那片松林纵使有无双剑意，浩然大阵，却总不至于以这样的剑意年年去割裂这样的雪，所以便也雪满枝头。
绝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在这样的日子里闭门不出，却也总有例外。
依然有些别扭地穿着身上新道服的瘦小老头背着双手，轻飘飘地踩过那些松软的厚雪。
那些雪分明理应一踩便陷下去，却只在他身后留下了很浅的脚印。
雪再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将那样的痕迹彻底覆盖，将所有他来与去的痕迹都彻底抹去。
耿惊花在松林里穿梭。
“嗯？好像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他仔细打量着一棵又一棵的树，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树与树当然是有不同的，若是十分熟悉，仔细分辨，其实也不难看出其中区别。
只是现在，每一棵树都覆了一层皑皑，几乎湮灭了大半的特征，这么多年不来不见，再去辨认，当然变得困难了起来。
耿惊花找了许久，期间还偶然抬头，看到了一侧想忽略也很难的“种树榜”，再一眼看到了上面排名第一第二的“匿名”和“虞六”，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想不知道“匿名”是谁，都很难。
他的目光从虞六的名字向下继续看，榜单排名有足足前一百，这样一路看下去，竟然还有不少匿名。
明明都是匿名，耿惊花的视线却在上面流连得津津有味，显然对哪个匿名是谁的马甲一清二楚。
“可恶，怎么现在连种个树都这么内卷了。”耿惊花气歪歪道：“当初我的树起码还能排前十呢，啧。”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继续找树。
“就是这儿啊，怎么不对？欸你这树，哪来的臭脾气，怎么还刺我？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
松林太大，寒意太浓，纵使有道元护体，此前在温暖灵泉里泡了那么多日子，突然换成这样的冰天雪地，到底还是有些不适应。
耿惊花很是吸了吸鼻子，终于没了耐心，停在原地，倏而展开了自己的神识与符意。
符意如织，离他很近却总是被他忽略的一棵歪脖子松树微弱地探出了一点回应。
耿惊花的目光慢慢落在那棵树上：“……”
“不是吧？我怎么记得我的树很高很壮很引人注目？”
他打量了歪脖子松树片刻，有些勉强地走了过去，喃喃道：“算了算了，也算是引人注目，就别要求太多了。”
所谓歪脖子树，自然不是从腰肢处就开始歪的。
雪松笔直向上，遮天蔽日，再悄然向着某个方向轻轻一斜。
这样的弧度其实并不非常大，但在这样一整片冲天的松林之中，就变得格外显眼了些。
而这棵树探头的方向下，有另一棵看起来格外生机勃勃的树，那棵树并不是最高的，但却好似格外有灵性。
又或者说，正因为耿惊花的歪脖子树这也不知有意无意的一歪，正好为这棵树遮住了大半风雪，大半烈日。
其他树早已银装素裹不堪重负，唯有这棵树，郁郁葱葱，雪色只是这样深绿之上的点缀，稍微舒展枝叶，就会将那些雪抖落。
耿惊花慢慢靠在了自己的树下，再倏而笑了一声，像是恶作剧一样，摇了摇自己这棵树的树身，再看着歪脖子树上承载的厚雪簌簌而下，落在下面那棵树上。
这本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他却仿佛找到了什么格外好玩的事情一般，晃一会儿，自己傻笑一会儿，再用力晃一晃。
直到歪脖子树上的雪被晃没了大半，他自己眉梢发尾和小胡子上都有了风雪。
他感受到了凉意，抬手想要去弹一弹自己胡子上的雪，目光却突然看到了自己已经灰白的胡梢。
耿惊花的手顿在了原地。
雪落无声却满地。
风雪烈烈却仿佛不愿惊扰此刻。
他倏而松开手，再背过了身，好似这才过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如今模样，却不愿意让面前这棵树的种树人看到。
一滴水渍悄然落在了雪里，飞快融化开了一小片洁白。
如此许久，再许久，耿惊花的声音终于微哑地响了起来。
“小师妹，我来看你种的树了。”
“此前不是不来，也非是不愿，只是一直在为你找一位亲传弟子。但没想到这一找，就过去了这么多年。幸不辱命，她的树就种在不太远的地方，想来你也能看见。”
“……六师姐也死了，是我去晚了，但凡我早一点发现……”
“浮玉山的封印还在，我重新加固了几层，嗯，用你当时告诉我的法子。损耗有些大，但泡了一遭净幽和尚的灵泉，暂无大碍，还能看完其他封印的情况。”
“松梢剑阵也很稳，压在此山此阵之下的魔神四肢依然被钉死而不得翻身。”
“那些人确实还不死心，依然想要复活唤醒魔神，所以等忙过这一阵，我再来找你。”
风吹动树声婆娑，有松针飘落，带着某种耿惊花再熟悉不过的剑意，他抬手捏住那枚松针，倏而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恰好感觉到了什么，足尖轻点，已经站在了自己歪脖子树的树端，再向着某个方向看去。
“我给你找的这个弟子呢，和你有些像，也有很多不像。”
“最不像的地方？”耿惊花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嘴上却冷哼一声：“那当然是……她可是真的有钱。”
“多有钱？”
耿惊花的目光落在极远处的一队人马，再感受到那队人马所护送之物散发出来的无尽剑意，不由得挑了挑眉。
“想当初，我们为了修个小木楼就穷尽全楼之力，而现在，你这徒弟啊，一个人就送了梅梢派三千剑。”
“啧，有钱真是好啊！”
……
梅梢三千剑从四处来。
穿着虞家门客统一深紫色大褂的无数队人马，用最快的灵马，最好的马车，最豪爽的一掷千金，从此方大陆的四面八方买路而来。
梅梢派外，其实也有一条官道。
且不论此时此刻大雪封山，便是盛夏之时，此处也门可罗雀。
毕竟梅梢派所在之处，太北，太偏。
此处群山环绕，剑气肃然，若非修道之人，又或是真正豁出去、有剑心之人，又有谁会往这里来呢？
然而此时此刻，这条官道上停满了马车，挤满了人。
又或者说，梅梢派之外的这条官道，从未如此拥挤过。
“你可不要胡说啊！”紧紧裹着自己身上大氅的虞家门客明明已经冷到牙齿打颤，却还是卡住了前行的路：“早一瞬，一眨眼，那都是我先来的！活该我站在最前面儿给咱们大小姐交货！挤什么挤！”
“放屁！你不要脸！”另一位粗嗓门门客压着另外一车剑，瑟瑟发抖，却竟然在这样的风雪中还喊出了脸红脖子粗的气势：“你他妈是从春山府来的，老子是从回塘城来的，抵你三个来回了，你还敢和我说先到？！”
“让一让——让一让啊！”又有马车带剑策马而来，为首一人连着打了四五个喷嚏：“卧槽怎么这么多人！你们都是来送剑的吗？我单知道大小姐买了个多，却没想到这么多！”
空气凌冽，此处的气氛却过于热烈了些，一群在温暖地区过习惯了的门客们一边毫无形象地擦着鼻涕，一边鼻尖通红地你挤我搡。
“我先来的！我先站在这里的！”
“滚蛋！是我先来的！！”
“都别吵，明明是我先站在这里的！”
……
这样的动静哪里瞒得住梅梢派门内。
有些弟子耐得住寂寞在磨剑，也有弟子们听了当日几位长老的劝，咬牙去买了铁铺子里闻讯一夜悄然涨价到了三颗银豆子的铁剑先用，还有的弟子啥也不干，只带着傻笑蹲在山门口，日日夜夜等着自己的新老婆来。
比如观山海。
又比如那位当时喊虞绒绒是“女菩萨”的师姐江拂柳。
江拂柳瞪大眼，看向面前的熙攘，再听得那些动静，大力拍打了几下观山海的背：“……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那儿，那些马车里，是剑气吧？是、是我的新老婆要来了吗？”
观山海平时还要努力纠正她也喊自己本命剑是“老婆”的称谓，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细节，只用自己颤抖的手，捂着激动的心，结结巴巴道：“是、是的吧？都说了是剑……那总不能是别的什么剑？毕竟我看咱们门派的长老们也没这手笔买这么多剑……？”
观山海和江拂柳眼睛发亮，激动到话都说不利索，想要上前去问却又生怕落空，身为一往无前的剑修，人生中竟然第一次产出了奇特的忐忑感。
稍远的地方，梅梢派内，有感知到此处动静的刘长老猛地一拍桌子，一吹胡子，再瞪大了眼：“就离谱！离了大谱了！！老夫当年和那些个剑炉订剑，硬是被拖了足足三个月！三个月！！结果这次三千柄剑，十天就全来了？！这些狗剑炉，原来不是不能快！这是明摆着欺负老夫吗！！”
任半烟托腮看着面前来回踱步的长老，小声提醒道：“或许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刘长老吹胡子瞪眼：“什么可能？”
“你给的太少，人家实在是拖无可拖，才勉为其难地开工了。”任半烟眨眨眼：“而有些人，给得实在太多了。”
确实是给得实在太多了。
天下剑炉有九，常年炉火不熄，锤声不断。
如今竟然罕见的有了一些奇特的宁静。
每个人都抱着厚厚的银票，躺在灵石海中，垂在一侧的手因为这十天昼夜不舍赶工而颤抖不停，眼下更是挂着浓浓的黑眼圈，但脸上却挂着某种力竭而餍足的表情。
有送饭的小学徒探头探脑地看进来，再看如此盛景，又猛地缩回头，喃喃道：“原来师父们也能这么快地挥锤锻剑，我还以为一天最多也只能打半把剑呢，没想到……只要他们想，一天竟然能出三炉。”
“你还小，你不懂的。”距离他最近的一位铸剑师哑声道：“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可能……毕竟，他真的给的太多了。”
三千柄剑的剑气占满了梅梢派门前的官道，越来越多的弟子闻讯而来，挤在宗门口探头探脑，难掩兴奋。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一艘粉色剑舟终于划开风雪，破空而来。

第81章
门客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原本几乎能掀翻半边天，虞绒绒坐在剑舟上，老远就听到了那些争先恐后想要勇夺第一的声音，颇有些啼笑皆非，还得了傅时画两句调侃。
但等她到了近前，踩在那艘色彩过分张扬的剑舟边上，从半空一跃而下时，满场却又倏而噤声。
噤声有两个原因。
其一自然因为认出了来人是谁，出于对当家大小姐的尊重，大家此前再吵嚷，此刻也要肃容。
其二，则是因为虞绒绒的这轻巧的一跃。
去剑炉催剑当然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这一点虞丸丸心知肚明。因而被委以此任的门客与执事们，都是真正的虞家“自己人”和老熟手。
这些穿着紫衣的门客们几乎是世代都随着虞家的生意周转，自然比其他许多人要更清楚一些虞家血脉的问题，更久远的一些辛秘。
比如虞家人各个都经脉不同，不得修行，只能以钱养运。
——自然也听说了这一代的虞家大小姐，为了修行，做出了怎样惊天动地却成功了的事情。
可听说，也总归只是道听途说，平时虞家都是虞丸丸在主事，各位门客们虽然知晓了此事，感慨惊愕之余，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已经踏入了道途的虞绒绒。
她依然穿着与此前打扮并无太大区别的绫罗绸缎，看上去也依然仿若粉雕玉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大小姐，和每次在虞府见到她时，仿佛并无多少不同。
但到底是不同的。
她如此从高空一跃，衣袂翻飞，额侧的五彩宝石在半空碰撞出一阵轻微的玎珰作响，再翩跹落地时，好似风雪都要为她让开一尺。
江拂柳咬着袖子，小声感动道：“这就是女菩萨下凡吗？”
观山海对她这个称呼原本很是不满，但这会儿眼看三千剑就在眼前，黄衣少女从天而降，眼看好似就要清点再给大家发剑，只觉得她此刻的身姿也确实光芒万丈，竟然脑中也忍不住开始被“女菩萨”三个字充满。
虞绒绒轻盈落地，衣袖掀起再随一片环佩落下，她黑发翻飞，眉眼明艳，再笑吟吟看向面前几位虞家门客，展袖一礼：“丸丸真是不懂事，许是真的不知道此处多么天寒地冻，怎么还麻烦展叔和曲叔专门跑了这么一大趟。”
她快步上前，隔着衣袖轻轻点在了两人身上，手指微动，一道符意已经落在了二人身上。
暖意瞬间随着她手指的动作蔓延了两人全身。
原本已经冻到快要麻木的二人四肢恢复了知觉，对视一眼，难掩眼中震惊。
二人都是见识多广之人，此次前来也是时间太紧，准备不足，否则肯定也会随身携带暖洋洋符，也不至于搞得像现在这样在这里抖筛子。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符本是硬通货之一，他们接到符箓订单，抓着那些符师画符时，早就见过符师画一道符要运多久的气，蓄多久的意，抬笔落意时，又总有二三成的废符。
那些符师们早就苦涩说过，真正入流的符师，见符如见天地，信手拈来便是符，哪有不成功一事。
然而符意难见，符师难寻，这世间都已经很久都不见大阵师了，这样随手画符的符师于是就成了某种传说。
而现在，他们眼睁睁看着虞绒绒漫不经心，抬手起符，举重若轻，就、就这么用手指随便一画，就成符了！！
这、这乃是真正的大神通！
原来大小姐通道脉，登云梯，上小楼，真的……是真的！
曲叔徐徐回过神来，只觉得心绪难平，与有荣焉，眼角竟然渗出了一点晶莹。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虞家这位大小姐做事做人滴水不漏，瞬息之间竟然已经一路走过，再问候了所有此趟驱车而来的门客执事，甚至连小跑腿们都一并雨露均沾。
曲叔感慨道：“不愧是我虞家大小姐。”
一旁的展叔拍拍身上风雪，眼中满是笑意：“否则你我怎会心甘情愿为虞家效力这么多年。”
一时之间，大雪翻飞，官道上却如沐春风，此前因为瑟瑟而蜷身搓手的各位虞家门客们心底感恩，精神一振，纷纷向虞绒绒回礼。
虞绒绒重新站在了马车面前，拍了拍手，声音清脆道：“来，大家再辛苦最后一遭，开始干活了啊。走完这一遭，就快要过年了，今年的红封我出钱来给大家加一成！”
她再转身向梅梢派山门的方向，向着山前振袖一礼，朗声道：“三千剑到，请开山门，借前殿广场一用——！”
刘姓长老嘴上骂骂咧咧，实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天下哪有这等白送的好事，还让一群愣头铁剑修们遇见了，啧，想当年的小楼还是一穷二白，来梅梢学剑还要偷偷摸摸，真没想到转眼之间，竟然也有惠及梅梢的一日。
昔日善缘种树，今日便如菩提结果再落子，刘长老心中感慨，驱剑而前，立于山门之端，竟也不拘身份，遥遥向着虞绒绒及身后长长的人马深深一礼。
再甩袖一挥。
梅梢大阵开，马车踩过大门前的石板，碰撞碾压清脆连贯却并不凌乱的声响，虞家门客们受这样一礼，心绪震动，却更挺直腰背，告诫自己不可逊虞家门风。
黄衫少女带三千剑，入梅梢山门。
……
入了山门，当然便是发剑。
剑从不同剑炉来，从不同铸剑师手中来，那便如此划分开来。
观山海和江拂柳二人指挥着三千弟子自觉按照不同剑炉分成了九队，又有另外一队弟子则归为其他类。
虞家门客与执事们已经从乾坤袋中飞快掏出了桌椅纸笔，动作齐整到仿佛训练过，一人坐于桌前核对品目，一人坐于一侧登记已经领剑的弟子，还有两人从满马车分门别类的剑山剑海中找剑。
还准备招呼自家弟子去抬桌椅的刘长老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一个转向，尴尬而不失自然地摸向了自己的胡子，心道果然年龄到了，确实应该留点胡子，以便不时之需。
任半烟不知何时坐在了他旁边，单手撑头，将刘长老的动作尽收眼底，毫不犹豫地戳穿道：“看到了吗？什么叫大户人家的专业？还用得着你这个小老头在这儿指点？”
刘长老和她吹胡子瞪眼片刻，但喜事当前，这三千剑几乎算得上是为梅梢再续了一代弟子的战力，刘长老自然也不恼，甚至连带着看同样小楼出身的任半烟都顺眼了许多。
冬风凛冽却如春，刘长老摇头晃脑了片刻，道：“你盯着，我去冰瀑湖那边再给那些冰块们加加固，这群生龙活虎的狗小子们这会儿领剑，一会儿还不得去湖边通宵磨剑？我怕冰山顶不住。”
他挥挥手，转身去也。
发剑这事儿，显然几位执事门客们早就商量过，又写了具体的章程，如此执行之时，自然得心应手，有条不紊，加之当初也是他们自己将剑一柄一柄放入马车之中封好的。
在此道浸淫这么久，大家的记忆力早就被磨练得极好，几乎在听完上前排队弟子的描述后，便已经知道是放在第几层的那一把剑。
剑随剑匣一柄柄地递了出去。
有得剑弟子们颤抖着抱着自己的剑，到一旁签字按手印，再如梦似幻地抱着剑，偷偷去树荫之下，再郑重打开。
有弟子在触碰到剑的刹那，便已经急不可耐，一掌拍开剑匣，取剑而出，深吸一口，傻笑一声：“香，我的老婆，真香。”
还有弟子等了这许多人，迫切太浓，才说完对自己本命剑的描述，马车中已经有剑嗡嗡然，迫不及待要与自己的主人双向奔赴。
甚至有弟子深吸一口气，周身剑意倏而圆满，握剑再拔之时，境界微动，再上一层。
一时之间，梅梢派前殿广场上，欢笑连天，剑气乱飞，有人已经耐不住寂寞地御剑而起，笑声扰得树上刚刚落下的鸟转身就跑，生怕被这些踩着剑急飞又俯冲的剑疯子们撞到。
却听那些大笑与尖叫中，疯话连连。
“老婆！是我的老婆！！我的老婆就是天下第一！！！”
“这就是本命剑吗！！这就是命中注定的感觉吗！！！有了这剑，我就是全梅梢最靓的崽！”
“我才是最靓的崽！狗贼，吃我一剑！”
“卧槽，刚才陈师弟拔剑破境了！！！你们看到了吗！！！都别拦着我，我也要破境！”
“好、好铁，好、好剑。是我的剑，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有剑了，我再也不用凑灵石买剑了呜呜呜呜！！！”
“看我的老婆！！你们快看啊，我的老婆她多么美丽——”
“谁要看你老婆！嘿嘿嘿哈哈哈哦吼——我老婆才是最美的！！！”
……
观山海心痒难耐到了极致，但既然主动出来组织了其他同门们，他竟然就也硬是忍了下来，直到四象炉的长队到了尽头，核对名录的执事微微拧眉，扬声道：“观山海是哪位兄台？”
不远处的少年脚步一顿。
他拔足狂奔，急冲而来：“老婆——！我等你等的好苦啊！”
马车中，其中一位伙计刚刚抱了剑匣出来，却听得少年话音才落，那剑已经自己破开剑匣，向着观山海的方向急冲而去，再落入他的手中。
少年大笑一声，旋身在一侧的桌子上一拍，按下的竟然是一整个红巴掌，再将剑向半空一抛，足尖一点，已经御剑而起，呼啸前冲。
被拍了一纸红色的执事举着那张纸长吁短叹，再抬眉去看狂放却春风得意的少年，眉间却也情不自禁带了一抹笑意。
江拂柳也终于拿到了自己的那柄细剑，她举剑在眉间，深吸一口气，抬手放在剑柄上。
剑光乍现，剑意流转，她清叱一声，出剑竟也一跃入筑基后境！
三千剑发三千人，此处如此热闹非凡，稍远的地方，其他几个来做客的门派也忍不住探头在看。
有人只觉得眼热，也情不自禁被这样的气氛带动，跃跃欲试，用手指摩挲剑柄，心道之后比剑时，恐怕这些梅梢弟子的剑意还要再上一层，这样才好玩，打架的事情，就要越凶才越好玩。
却也有人冷笑一声，便转眼纵剑离开，只觉得梅梢派真乃一群傻剑修，竟然用一柄剑就收买了。
某座尖塔上，那位被称为天纵奇才的少女十六月也在看。
她“哇”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剑，颇为遗憾道：“竟然觉得自己出生入死才从弃世域里□□的这柄剑不香了。”
她手中的剑晃动两下，显然对她的说法有些不满，发出了无声的抗议。
十六月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剑，视线再穿过重重人群，准确地落在了一身黄衫的少女身上，轻轻“咦”了一声：“炼气？嗯？这真的是炼气吗？”
她声音很轻，稍远的地方却有一声冷哼盖过了她的声音。
“啧，这可真是哗众取宠。”那弟子穿着琼竹派的道服，相貌平平，神色极为高傲不屑：“送个剑，送得如此高调，有钱了不起啊？”
囊中羞涩了足足十四年的十六月默了默，只觉得这话好生奇怪，忍不住扬声道：“嗯？有钱如果还不算了不起，那什么才算？”
那琼竹弟子冷笑道：“这又不是凡俗之中，在我们修真界，当然是谁修为高，战力强，拳头大，谁就了不起。”
十六月没说话，只歪头想了想。
那弟子听对方少女声音稚嫩，只当已被自己说服，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他继续道：“许是你年龄尚小，不懂得这些道理也正常，可不要被那虞六……嘶！”
一道剑意如拳般正正击中在了这琼竹弟子的面门上！
力道之大，竟然将那弟子直接从剑身上掀翻，向着地面坠落而去！
十六月踩剑的身影这才出现在了方才那琼竹弟子停留的地方。
她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再吹了吹：“我拳头比你大，我比你了不起。我觉得那位小虞师妹了不起，你也得觉得，否则我就揍你。”
这话传入那琼竹弟子耳中，然而他已经来不及去想其中逻辑，只手忙脚乱想要稳住身形，再牢牢将这声线记住，心道可别让他在之后的比剑时遇见她，此次是她突然偷袭，到时候，他一定要用剑教她做人！
十六月顿了顿，又觉得自己喊分明年龄要比自己大一些的虞绒绒为“小虞师妹”不太合适，但她想了想，又笃定道：“比我后入梅梢门，不管了，后来的都是师妹！”
她踩剑在半空转了个圈，似是热闹看够了，打了个哈欠，又转身去那雪巅之后的某处吹剑风了。
虞绒绒看着漫天飞剑，只觉得这钱花得挺值得，心道等自己回去，可一定要好好儿夸夸丸丸。
但她看了一会儿，神色却悄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无他，只是因为那些剑修们的一声声“老婆”都喊得太响亮，太气壮山河，她想听不到都难。
傅时画早就换回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很是入乡随俗地捞了一把剑出来抱在怀里，看上去就像是最普通不过的梅梢派剑修弟子中的一员。
——如果不仔细去看他那一身青衣的用料和过于细密反复的暗纹绣花的话。
虞绒绒沉默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轻轻拽了一下傅时画的袖子。
傅时画垂眸看她：“怎么了？”
“那个，大师兄，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们剑修……”虞绒绒努力措辞：“都把自己的剑，当老婆的吗？”

第82章
风雪从天而降。
雪落在虞绒绒的睫毛上，再在她眨眼的时候融去大半，只让她的眉眼间多了一层奇特的湿漉漉毛茸茸。
不仅是眼睛，她领口衣袖的缀边也是一层白色的毛绒，甚至在头两侧的发髻上都点缀了些绒白，她的杏眼在这样抬头看他的时候，自然睁得比平时更大一点，带着与刚才她一人带那三千剑与长长的车队入梅梢派时的一身气势孑然不同的茫然与天真，看起来实在是玉雪可爱至极。
傅时画和她对视片刻，眼中神色微顿，又很快带了点促狭，颇有点答非所问道：“剑修呢，你也见到了，大半都一穷二白，又愣又傻，某种程度上来说……除了喊自己的本命剑一声‘老婆’之外，也确实很难有别的机会再说出这两个字。”
虞绒绒随着他的话，再去看这些御剑漫天乱飞的剑修少年们，莫名悲从中来，下意识安慰道：“大师兄虽然也是剑修，但、但也不必这么妄自菲薄……”
傅时画：“……嗯？”
她说到一半，突然对上了傅时画的视线，倏而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额，嗯……就是说，咱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虎落平阳也不一定被人欺，就……”
越说越不对经，傅时画的眼神越来越微妙，虞绒绒决定默默闭嘴。
但话题总不能断在这么尴尬的地方，毕竟要问的事情还没得到一个回答，所以虞绒绒硬着头皮，再重新开口道：“总之，大师兄你虽然白但也不穷，不愣也、也不傻，肯定还有别的……很多机会的！比如说，我在外阁的时候，就有不少同门师姐们偷偷红着脸说，嫁人就要嫁大师兄这样的人的！”
傅时画实在是没想到她会胡说八道这么多东西出来，却又反而觉得有趣极了，只继续看着她，轻轻挑眉道：“嫁我这样的人？我这样……是什么样？”
“大师兄这样……”虞绒绒词穷地哑然片刻，方才她的有些话确实多少有点不恰当，她急着找补，所以脑中先是掠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赞颂溢美之词。
但她终究还是一个词都没说出来，只有些怔然道：“大师兄这样，就……就是大师兄这样的人啊。”
傅时画笑意更深了些，好似闲话家常般，再随口问道：“其他师姐都想嫁我这样的人，那小师妹呢？”
虞绒绒没想到会扯到自己身上来，不由得一愣：“我？”
“是呀，你。”傅时画不知何时垂下了视线。他分明换了一张脸，但那双瞳色极深的桃花眼却还是他自己的，他勾唇笑了笑，再抬眸看向她，正对上她的视线，“小师妹想要嫁什么样的人呢？”
傅时画的声音本就极清朗悦耳，这样压低了些许的时候，又低低带了点散漫的笑意，分明像是随口一问，但不知道是不是虞绒绒的错觉，她却觉得，对方那双漂亮眼睛里，带着些她看不懂的认真。
这个问题有些羞赧，虞绒绒有些逃避地移开视线，再挠了挠头，道：“丸丸说，总之无论如何不能是……嗯，当然，总之退婚的话也说出去了。至于我爹娘，他们希望能找到一个对我们虞家，尤其是对我花钱的方式认可并且不要乱插手的人，不过我觉得若非对方有大师兄这样的身世与见识，恐怕多少有点难。”
傅时画在听到“退婚”两个字的时候，眼瞳比此前更深了几许，又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多了点笑意。
他想说，你说了那么多别人想要怎样，却唯独没有说自己想要什么。
但诸般话语，落到嘴边，他又觉得无甚必要。
毕竟虞绒绒自己都说了，若非有他这样的身世与见识……而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且只有一个傅时画。
所以傅时画心情极好地轻笑了一声，道：“倒也确实。”
虞绒绒最后一句话虽是确实有感而发，却不料傅时画竟然真的毫无障碍地认了下来，她不由得盯着傅时画看了一会儿，又笑了一声，心道看来大师兄也对她的花钱手笔有比较深的认可，而且……这也确实是她大师兄会有的、毫不谦虚的反应。
问问题讲究你来我往，虞绒绒下意识就要去问一声“那你呢？”，但转瞬又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问题，傅时画答了宛如没答。
于是她决定说得再直接一点：“不过，大师兄你老婆在我这里这么久，真的……没关系吗？我们要不要再试试，或者再想点别的什么办法？”
二狗听着这个问题，想到了自己此前福至心灵问出的某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不由得再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傅狗，又悄悄用翅膀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在这个时候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急，你这不是还送了我另外三百个老婆吗？”虞绒绒越是认真，傅时画就忍不住想要多逗逗她，他的笑更促狭了些，漫不经心道：“四舍五入，我也不比我那个后宫三千的皇帝老爹差多少。”
虞绒绒：“……？？？”
啥、啥玩意儿？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傅时画，仿佛在重新认识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没想到你竟是有这样心思的大师兄”，还是“那、那也不是不能再给你再补两千七百把”，又或者是……“大师兄你好野，好会玩”。
二狗：“……？？？”
淦，这个傅狗，怎么还存了这种歪心思！！
傅时画看着虞绒绒呆滞又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抬手弹了一下虞绒绒颊侧的珠翠：“逗你玩的。老婆啊，只要一个就够了。”
虞绒绒莫名松了一口气，默默用自己的神识抚摸了几下渊兮，心道好渊兮，别怕，你还是大师兄的好老婆。
傅时画的表情稍有些奇妙。
到底是本命剑，他自然能感觉到对方神识在上面的轻抚，而本命剑与他的神识也密不可分，否则当时虞绒绒用道元割剑气的时候，他也不会疼到脸色惨白。
所以虞绒绒的这种轻抚，就有点像是隔靴搔痒般，轻轻点在了他的意识里。
松了口气归松了口气，核心矛盾却还没有解决。
虞绒绒忧心忡忡道：“大师兄，如果……我是说如果，渊兮再也不肯出来，那可怎么办啊？”
傅时画看向她。
漫天的雪从天而降，他的桃花眼因为笑意而弯起：“那你就多了一柄剑啊。”
虞绒绒“啊”了一声：“可那是大师兄的本命剑，而我……也不会用剑的呀。”
“不会用剑也没关系。”傅时画俯下身来，他有意无意地抬起袖子，隔绝了所有可能落在这里的目光，在这一瞬悄然换回了自己的脸，再冲着虞绒绒展眉一笑：“你会一个动作就可以了。”
这样漂亮英俊一张脸，用这样专注的神色看着自己，便是经历了再多次，虞绒绒都忍不住会有些莫名的心跳微快，她看着傅时画的眼睛，小声问道：“什么动作？”
傅时画笑道：“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递剑给我。”
……
一个琼竹派的弟子被十六月一拳锤了下去。
当然还有其他许多别的穿着琼竹道服的人在看这里。
有人在看那些梅梢剑修，看不断有人破境尖啸，心中不由得有点酸，开始计算接下来比剑大会上自己多进几位的可能性有多大。
却也有人在……在看人。
宁无量的目光极远地落在一道身影上。
他觉得，并非是他想看，又或者是故意要看，只是此处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再故意不来，反而实在是刻意。
至于他的目光为何会落在虞绒绒身上……
当然是因为所有人都穿着道服，唯独她一个人黄衫绫罗，宝石闪烁，这么显眼，想装作看不到也很难吧？！
而为何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甚至都没有看几眼那些破境了的剑修们……
宁无量面如冰霜。
她旁边那个人都快贴她脸上了，还拿袖子挡住两个人的脸，到底是在干什么？！
那个人是谁……？！怎么敢离她那么近！
这个虞绒绒，难道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吗？！
不，不对，她明明懂的。
他还在虞家的时候，她分明根本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的！
宁无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移开目光。
他在想什么？
虞绒绒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应该有这么情绪化的反应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宁无量脸色更差，他微微拧眉，又想起来了另外一件让他很是烦躁的事情：“燕灵还没找到？”
能一起来梅梢派的，自然也都是琼竹派最精英的剑修，大家虽然隐约以宁无量为头，但到底不可能真的像是门派里的其他杂役或差使弟子那样，因为燕灵不见了，就要放下自己的一应其他修行与事务，到处去找人。
其中一人摇了摇头：“去了她之前常去的一些地方，都没有见到。或许是玩心大，在梅梢这么久觉得无聊，去外面镇子散心了。宁师弟放心，肯定是没出事的，否则师父师娘早就来问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
宁无量再次抬手揉了揉眉心，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多少确实也比较了解这个表妹。
她在别人那儿或许肆意妄为，但绝不可能不和自己说一声，就出梅梢派的。
但想归想，宁无量总归还是歇了去找她的念头。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他能去哪里找呢？
左右没出事，再不懂事，等比剑大会继续开始，她自己也就回来了。
于是宁无量调转剑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两道快要重合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身影，御剑而去。

第83章
剑再多，半天的时间也足够发完，虞家门客与执事们来时载满剑，去时也是满面喜意。
——为完成了丸丸和大小姐的任务，为这个即将而来的新年必定丰饶富足，也为亲眼见到他们爱重的大小姐真的踏入了道途、且获得了满山满派的敬重。
马车出山门，虞绒绒几步追了上去，亲自送大家到官道，正要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再提前送几句新年祝福，却见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她身后。
她似有所感，也转身看去。
却见梅梢外门此前还在满山呼啸狂欢的三千弟子，不知何时都停下了自己的所有动作，再齐聚到了山门之前。
世间都说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此外自然林林总总还有些小门派，但既然被归为这十大修仙门派中的一员，梅梢派虽然满派剑修，又地处极北，许多时候都实在寒酸了点。
但梅梢派依然是霜白域最大的门派，甚至统治着整个霜白域，半个北境。
所以梅梢派的山门其实很大，很宽阔，从台阶之下向上看去，天湛云低，白云雪岭似乎也只是这山门之后的背景，实乃高山仙门，云端巍峨。
但再大的山门，也总容不下三千人齐齐涌出，再一并望来。
所以梅梢外门三千弟子层层叠叠御剑而起，竟是以密密麻麻的剑与人构起了一扇新的梅梢山门。
山门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见商队与虞绒绒一并回头。
三千人，三千剑，齐齐躬身抱拳。
稍远的梅梢剑宗之内，有长老起身，遥遥伫立于山顶，现出身形，也展袖躬身。
风雪在这一刻寂静无声。
但这一拳一躬身，却无声胜有声。
空气中有无数符意流转，符意之外，自然也有气运。
赠剑三千，便是三千气运。
虞绒绒赠梅梢三千气运，梅梢三千剑礼，便是还虞家三千气数。
万里之外，虞家祖宅中的香火明灭不定，再倏而增高一截。
一身紫衣的小胖子若有所感，一路长跑，气喘吁吁到祖宅门外，却也先停下脚步，正了衣冠，沉了气息，恭谨一拜，这才抬手推开宅门。
他抬头看着倏而旺起的香火，周身气息有了悄然变化，虽然不能真正修行，却也已经比肩炼气大圆满。
虞丸丸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胖胖白白的手指，喃喃道：“就说嘛，我阿姐就是最厉害的！”
虞绒绒也慢慢笑开，旋身振袖回礼。
她身后，虞氏商队一行人眼眶微热，正衣冠，再拱手垂首。
展叔心绪难平，他这一生走南闯北，五湖四海打过交道的人太多太多，见过正直的人，见过冥顽不化，见过老奸巨猾，也碰过许多冷脸。
这一次，本不过是他这一生走过的无数路途中的一小段。
他也只当自己来完成了一个指派任务罢了。
却不料，竟然会在梅梢极北的风雪中，见到满山剑意与满目真挚。
——这世间仙凡有别，大多修道者自恃身份，不愿与凡人打交道，好似自己生来便已经入道门，从未经历过脆弱的凡人时光。
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满山皆礼。
可这世间最珍贵，从来都莫过一份知恩的纯粹赤子之心。
展叔垂首再起身，扬起银票回入仙域去时，脑中不期然划过一个念头。
倘若……他是说倘若，他那才出世的女儿与小儿子有朝一日想要修行。
不如也送来这风雪之中。
……
“谢过小虞师妹！”
“小虞师妹何时有空，我请小虞师妹吃肉，吃大块的！”
“若是小虞师妹也想学剑，随时来找我！”
“我不会教人，但会打架，小虞师妹有朝一日若是需要帮手，我随叫随到！杀他个片甲不留！”
“对对，我们剑修什么都不怕，就怕没架打！”
……
虞绒绒一路走过，不断有梅梢外门弟子倏而御剑而来，带着笑脸与她说上几句，虽然内容多少有些幼稚，但显然这群铁憨憨剑修们的表情都很是认真，一个个胸脯都拍得极响。
就差说出诸如“小虞师妹此后行走修真界，有我们梅梢剑修罩着”一类的豪言壮语了。
虞绒绒笑得脸都僵了，直到终于快到自己的院舍处，才稍得清净。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下来，再看向傅时画：“大师兄会害怕没架打吗？”
傅时画这一路叽叽喳喳地听过来，也被吵得脑仁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倒是不怎么怕，四个禁区弃世域我还有三个没走过，想打架不要太容易。”
虞绒绒心道那就是去过一个了？
她有些好奇，还想追问几句，揉脸的手却突然顿住了。
傅时画的手指也在眉心微顿，再抬眼向前看去。
院舍静悄悄，符咒萦绕，连飞鸟都会因为某种直觉而不会靠近这里。
但两个人的目光都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墙头某处。
虞绒绒抬手时，已经起符：“什么人？！”
燕灵猛地被这一声惊醒。
山门前的动静与热闹声太大，她早就听到了，心中痒痒得不得了，却什么都看不见，如此巴望着，巴望着，竟然莫名其妙睡着了。
还做了个梦。
梦见她表哥向她走来，深情地捧起她的脸，用她从没见过的温柔神色注视着她，她的心狂跳不已，双颊绯红，不敢眨眼。
然后，宁无量喑哑道：“表妹，你什么都好，可是……没什么用呀。你跟了我这么久，想必早就知道我是怎么对待没用的人的吧？”
燕灵如坠冰窖，只能眼睁睁看着宁无量松开她，再后退两步，一双眼依然是笑吟吟的，眼底的神色却极冷。
她想要挣扎，却有某种潜意识压着她不能动，如此仿佛被困在梦魇中一般，直到被一声清叱惊醒。
哦，原来她还在墙头。
……好像、好像终于被发现了呢！
这一刻，燕灵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甚至打心底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终于被发现了吗？
终于、终于要解脱了吗？！
她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足足十日没法一声，开口的时候，喉间竟然哑然了片刻。
也正是这样的沉默，让虞绒绒顿时更加警惕，她与傅时画对视一眼，再抬手时，满院子的剑气与符意已经全部调转过来，对准了燕灵！
“不知阁下是何来意，但既然来了，想走，也没那么容易。”虞绒绒微微眯眼，“既然阁下不愿现身，也别怪我不客气。”
燕灵：“……！！！”
下一刻，她眼睁睁看着虞绒绒已经用符线扯掉了她身上的隐身符。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虞绒绒有点愣住。
愣住的原因是，燕灵看起来实在太狼狈了。
她蹲在那儿，像是一尊快要被冰雪覆盖的雕塑，尤其她面无血色，神色呆滞，双目无神，衣袖都已经几乎被冷凝成了僵硬的弧度，要说已经冻僵了好似也不为过。
燕灵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但也能从虞绒绒和她身后不知是什么人的表情里窥得一二。
燕灵：“……”
她太委屈了。
这毫无疑问是她人生中最丢人的一刻，可偏偏这一刻，竟然让她最讨厌的人看到了！
燕灵实在是难以接受。
梦境里的难过、连续十天蹲在这里的苦和此刻的委屈堆积在一起爆发，她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虞绒绒：“……？？？”
不是，这年头，来爬墙的人怎么还能先发制人，大哭一场呢？！
虽说对方来路不明，身上好似还穿着她最讨厌的琼竹派的道服，但虞绒绒实在是有点，见不得女孩子的眼泪。
所以她下意识心软了片刻，飞快地拨开了自己院舍周围的符阵，还回身拍了拍傅时画，示意他收收自己的剑气。
傅时画：“……？？”
虞绒绒小步快跑上去，手上的暖洋洋符已经拍遍了燕灵全身，她不太擅长安慰人，只蹲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小心翼翼看着她：“欸你哭什么啊？别哭了啊，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呀？怎么都没人找你的吗？我……我喊人来接你啊？”
燕灵听到“怎么都没人找你”这句的时候，哭声骤然更大了！
这个虞绒绒，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离谱！！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足足十天了，她连一道传讯符都没收到！
难道真就、真就没人发现她不见了的吗？！
虞绒绒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触动了对方的什么神经，万万没想到她哭声更大更嚎啕，手足无措地再向后挪动了一点，求助地看向傅时画。
傅时画向她比了个摊手的动作，还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虞绒绒一想也是，傅时画那张嘴确实不像是能安慰人的样子。
许是燕灵哭声太大，终于也吸引到了一些别的注意力。
比如确实也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燕灵踪迹的琼竹派某位弟子。
他一眼看过来，“哎呀”了一声，下意识要驱剑上前，却又猛地顿住。
嘶，燕大小姐那脾气，他是傻了才会上前去送人头当出气筒，这种时候，就应该去喊宁无量。
于是一张传讯符飞速拍了出去。
梅梢派总共也就这么大，不多时，燕灵还没哭完，一道身影已经踩剑而来，宁无量本就心情不太好，又听到燕灵终于找到了，更觉得这个这个麻烦精真是惹人烦，皱着眉头冷脸问道：“她在哪儿？”
那弟子探手指出：“在、在那儿……”
宁无量不耐烦地侧脸看过去，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蹲在他那麻烦表妹旁边的，不是虞绒绒又是谁？

第84章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谁越让你心烦，就越容易一次又一次地反复见到对方。
宁无量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虞绒绒身上，然后才慢慢地飘在了燕灵身上，看着哭得神志不清的燕灵，眉头拧得更深了些。
他觉得自己闻讯而来得实在是草率了些。
既然找到了，都看到人没事了，他还过来做什么？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宁无量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转身就走的可能性。
但还不等他做出决断，也不知道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感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燕灵明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虞绒绒的帕子连递了六张都已经被揉成了湿乎乎的团，却竟然还能透过朦胧泪眼，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身影。
“表、表哥——！”燕灵想要站起来，然而蹲了这么久，哪怕是道君恐怕都已经蹲麻了腿，所以她才用力，已经整个人都摇摆不定，想要去找个支撑，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墙头。
所以燕灵在虞绒绒惊恐的目光里，直勾勾向着地面栽去——
“咦？”一道身影倏而向前，如残影般掠了过来，一把接住了下坠的身影。
却是阮铁恰好来窜门，正见到这样一幕，身体快过意识，赶了上来。
燕灵的衣袖已经被暖洋洋符烘软，发上与眉眼间的风雪也已经融化，露出了原本娇丽的眉眼。
阮铁接人的时候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这会儿满手柔软，再正对上少女愕然看来的目光，四目相对，空气有了那么一刹那的寂静。
“啪！”
下一刻，燕灵已经反手一巴掌抽在了阮铁身上：“你是谁？！怎么敢碰我！”
阮铁被打得有些懵，看向燕灵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燕灵于是更羞恼：“看什么看！你怎么还看我！”
阮铁沉默片刻：“那你倒是先下去。”
短暂的安静后，燕灵尖叫一声，从阮铁身上跳了起来，再想到了自己刚才分明看到了自己的表哥。
完了呀！表哥岂不是看到了有别人接住了自己的模样呀！
她急急忙忙抬头去看，果然看到了宁无量满面冰霜地递过来的目光。
果然是个麻烦精。
宁无量心道，如果她刚才掉下去之前不要喊自己那一声，他就可以在所有人发现他之前就走了。
燕灵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憷，但却也并没有真的害怕，反而因为这样一眼而稍微升起了些奇怪的想法。
——譬如表哥一定是看到刚才那一幕才生气的！要不是他心里有她，他会生气吗？不会！
四舍五入就是表哥……表哥还是在意她的！
她用最后一块干净帕子擦干净自己的脸，努力向着宁无量露出了一个笑容：“表哥，你终于来找我了！快带我回去！”
虞绒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在看到宁无量那张脸以后，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
再重新看向燕灵的时候，她的神色已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太久不见宁无量，她的每一日又太过满满当当，她都快要忘记自己重生的这件事了。
虽然素未谋面，但她前世也是知道宁无量有一位表妹的。
这位表妹声名不太好，算得上是远近闻名的刁蛮任性，胡搅蛮缠，就是那种非常典型的、被养坏了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宗门大小姐，还对其他各位对宁无量有意的女孩子们肆意羞辱和打击。
——问题在于，其他能被成为是“宗门大小姐”的，好歹是真的宗主掌门的亲女儿，她不过是宗主夫人表妹的女儿，却如此仗势欺人。
等到那个“势”不再护着她的时候，她便会一落千丈，坠入无尽深渊。
再被宁无量无情地抛弃，成为对宁无量无望而爱而不得的卑微女后宫之一。
很显然，从燕灵刚才喊表哥时的声音来看，她怕是已经对宁无量情根深种了。
虞绒绒无意去管对方的闲事，只紧紧盯着燕灵：“回去？你想回哪里去？”
燕灵有些愕然地回头。
虞绒绒从墙头跳了下来，一步步走到了燕灵面前。
燕灵到底比她年长两岁，虞绒绒身量还未彻底长开，比她矮了一点，但这样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虞绒绒身上的气势却好似要压过依然合道期的她！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虞绒绒看着她的眼睛：“请这位琼竹派的真人解释一下，为何你会在我院舍的墙头，又以及——”
她指向阮铁的方向，声音中怒色更浓：“道歉。”
燕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十天的时间早就消磨了她此前的来意，但虞绒绒说完后，她又火速回想了起来。
但虞绒绒刚才又是给她拍暖融融符，又是递柔软的帕子，也不嫌弃她狼狈的样子，燕灵想凶，又觉得自己毫无底气。
燕灵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被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软化，努力气势汹汹道：“道歉的事情好说，刚才确实是我不对！我、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是宁无量的表妹！警告你一件事！我知道你是谁！你……你离我表哥远一点！”
虞绒绒：“……”
？？？这就是用最凶的语气道最怂的歉吗？
她哑然无语了片刻，才道：“……这位燕姑娘，别告诉我，你来我墙头蹲了足足十天，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
宁无量微微拧眉。
他这表妹在这里蹲了十天？！
燕灵最怕的就是被宁无量知道这件事，恨不得冲上来捂住她的嘴，她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不然呢！是我想蹲吗！你那些阵也太可怕了吧！我也想跑，我倒是能跑啊！！但凡能跑，谁、谁要在这里待这么久啊！！你再不回来，我隐身符都要用完了你知道吗！”
虞绒绒：“……”
为什么总觉得这位自己之前觉得很可恶的宁无量表妹，怎么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傅时画很随意地靠在墙上，他眼中神色很冷，声音却很是懒洋洋：“依我看，不如烦请燕姑娘告诉你那位表哥，让他离我们绒绒远一点？比如现在，你看他，也没有要管你的意思，却还非要在这里待着，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这音色太过好听，燕灵下意识循声看过去，还没说话，身侧已经有人御剑而下，悬停在了她附近，冷声道：“还嫌不够丢人？走了。”
燕灵扁了扁嘴，心底有些委屈，却不敢再多说，退后两步，却不小心又撞到了阮铁身上，对方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后，又飞快放开，在她看过来的目光里，举起双手，比了个无辜的表情。
燕灵飞快转过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人对视的时候，心跳有点快。
仔细想想，大概是多少因为那一巴掌有点心虚。
宁无量却没有掉头就走，而是将目光缓缓落在了傅时画身上。
这样的身姿与气质太过明显，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便是此前与虞绒绒交谈甚密的那人。
他心中已经不爽到了极致，居高临下道：“阁下又是哪位？”
傅时画散漫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明明宁无量御剑在上，然而对视的这一瞬，他却觉得自己仿佛被这个分明相貌与气息都平平无奇的人盯在了地上！
但下一刻，对方又笑了起来。
傅时画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轻慢地叹了口气，道：“你的剑不错，可惜你不会用。”
宁无量大怒，这不亟于剑修之间最大的羞辱了，他周身剑气倏而大盛，竟是被这样一句话激得捏了剑诀！
青衣少年却依然斜靠在墙上没动，懒懒掀起眼皮：“虽然我是不太在意，不过，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打一架吗？”
在别人的门派，肆意拔剑是一件极其不尊重的事情。
宁无量当然知道此事，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平息了剑意，冷声道：“明日比剑，阁下可敢一战？”
“和我？”傅时画明明早有此意，听到对方的话却好似有些惊讶般挑了挑眉，再用赞许的语气道：“你气量虽然有些小，胆子却不小。”
宁无量何曾被人这样接二连三地羞辱过，已是怒极，再听对方笑了一声：“既然你这么早想被淘汰的话，好啊。明天不见不散，谁不来谁是狗。”
伫立在半空的宁无量沉默片刻，默念了三五次清心咒，再扫了一眼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燕灵，不欲多说，转身要走。
却听到背后冷不丁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需要我借钱给你吗？”
宁无量愣了愣，才转回身，拧眉道：“你在和我说话？”
“在和穷鬼说话。”虞绒绒冷漠道：“都说了，一块灵石都行，你还不来把你的破婚书拿走，不是穷鬼是什么？”
她边说，边扔了一块灵石过去：“拜托了，快点好吗？看到你的名字还和我的并排写在一起，不得不说，怪恶心的。”

第85章
这一夜，冰瀑湖畔果然如刘长老所料，剑风热火几乎能融化半个冰瀑湖。
雪巅的风雪中，无数人御剑呼啸而上，只为感受本命剑在脚下时的丝滑，却反而悄然在雪巅榜上骤升了几名。
一些雪峰后山的剑风中，还有一些弟子抱着崭新的本命剑，气运周身，再迎风起剑，翻腕便是一串连贯的剑意。
被恶心得不轻的虞绒绒重新给院舍上了比之前更厚的符阵，还给了阮铁一柄捎带着让丸丸找来的剑。
“我知道你怀里铁剑的来历。”虞绒绒看着阮铁有些怔忡的神色，笑了笑：“但这柄剑，我想你认识它。”
阮铁现在用的剑来历再简单不过。
带他入浮玉山的那位长老，虽然后来也死在了血海之中，但他依然记得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头，再将这柄普普通通的剑递给自己的温和勉励模样。
所以他要用这柄剑来提醒自己，心存善意，却也要记得那些……仇恨。
他抬手接过虞绒绒手里的剑。
那是一柄入手很重的剑，剑柄上的篆刻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若是仔细去看，还是能看到盘桓的刻纹构成了一个“阮”字。
家破人亡之前，这柄剑已经被供立在阮家祠堂里，每一次祭祖的时候，他听不懂那些拗口的祭词，又不能乱动，所以从来都是盯着这柄剑上的纹路，久而久之，早就已经将剑鞘的所有细节都记在了脑海里。
阮铁心中大震，愕然抬头去看虞绒绒，却见对方洒然一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可以谢谢我了。”
此番种种，说谢太轻，但谢也从来都不轻。
所以阮铁攥紧了手中剑，清秀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明亮的笑：“谢谢小虞师妹。”
处理完一应事情，虞绒绒终于合上了院门，再不加掩饰地打了个哈欠，又想起来了什么。
傅时画刚刚换了一身衣服，既然没了别人在，自然也就换回了自己的那张脸。
这个人似乎从来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青衣也会被他穿得富丽堂皇，这样随便站在院中，再抬指以剑气吹去桌上灰尘与积雪时，好似那桌那凳都变成了雕栏玉砌。
虞绒绒看了他一会儿，才问道：“大师兄，明天你真要……和他打？”
“嗯？”傅时画懒懒抬眼：“怎么？难不成想让我下手轻一点？”
虞绒绒露出了“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她很快凑了过来：“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大师兄需要帮手吗？你也听到看到了，梅梢剑修们大约多少会卖我一点薄面，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趁着夜色……用麻袋……”
傅时画：“……？？”
她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土匪思路？
说着说着，虞绒绒自己也觉得离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又搓了搓手：“没别的，就是想问大师兄，要打的话……能不能打狠一点，最好往脸上打，多打几下？”
傅时画眼神微顿，有些愕然又有些好笑地看向虞绒绒，故意道：“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虞绒绒不明所以：“什么可能性？”
“我毕竟要压着修为和他打，万一是我输了呢？”傅时画眨了眨眼。
“那不可能！必不可能！”虞绒绒毫不犹豫地反驳道：“就他？！他算什么玩意儿，也配和大师兄相提并论？！”
傅时画心情极好，抬手弹了一下虞绒绒颊侧的小宝石，手在半空顿了顿，又在她稍有些被冻红的鼻尖上屈指刮了刮：“那就如你所愿。”
得了傅时画的保证，虞绒绒放心不已，回房间后几乎是倒头就睡了。
这一路上，又是夜闯宫城，又是大闹国库，一路驰骋回来的时候，又在一根一根试符笔，再加上发三千剑，以及之后再遇宁无量这个死渣男，林林总总加起来，她早就困倦至极。
一夜无梦，再醒来时，虞绒绒精神抖擞，特意换回了在梅梢派买的道服，将头发扎了起来，然而太素净她反而不太习惯，所以犹豫片刻，还是左右各添了珠翠。
推门而出的时候，傅时画竟然已经在等她了。
捏好了脸的青衣少年长身玉立，身后背了三柄剑，又在腰侧别了一柄。
这打扮和姿态倒是和当时暗闯浮玉山大牢时一样，虞绒绒莫名感到了几分眼熟，却又很快觉察到了不对。
给傅时画的三百柄剑到底都是过了她自己的手的，她记忆力本就绝佳，这一眼望去，当然能看出他所负之剑绝不是她给他的任何一柄。
这也就算了，更离谱的是，如果她的感知和眼力没有出问题的话，这四把剑……是不是多多少少，有点瑕疵？
傅时画注意到她的视线，却也不解释，只随便抛出了一口破剑，毫不在意自己这样一身招摇青衣踩破剑是多么违和，就这么御剑而起。
既然有了本命笔，虞绒绒也不必再御剑，登雪巅时偷偷用一下渊兮也就罢了，此时若用，一定才起剑就会被认出来。
她翻腕抛出见画，浅金色的精致笔杆倏而变长变大，足够她斜坐在上面，再追上傅时画的身影。
二狗振翅从傅时画的破剑上飞到虞绒绒的笔尖，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对破剑毫不掩饰的嫌弃，还偷偷凑到虞绒绒近前，压低声音道：“绒宝是不会介意你的二狗嫌贫爱富的吧？”
虞绒绒觉得好笑极了，她抬起一根手指揉了揉二狗头上的毛毛：“当然不，毕竟我富。”
二狗很满意，二狗很快乐，趾高气昂花枝招展地站回了笔尖，再向着不远处飞过的雪鹤扇了扇翅膀，显然是在向着通体雪白的雪鹤展示自己的五颜六色。
雪鹤懒得理它，翻了个特别显而易见的白眼，从高空冲破云层，俯冲而下。
梅梢雪岭中，无数剑腾空而起，向着一处匆匆赶去。
比剑大会被推迟了十日的第二轮，即将开始。
……
雪鹤落下之处，便是梅梢雪岭中最古朴的那块比剑台。
青石板已经在岁月的沉淀下变得近黑，剑意却淬得此方天地厚重又锐利。第一轮比剑便败下阵来的弟子很自觉地驻剑于外圈层，于是驱剑而近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四百。
梅梢派的掌门时代都姓梅，便是原本不姓，也会在自己的本名前加一个梅字，代代相传下来，如今立于大家面前的白发老妇，已是梅梢第八百二十七任梅掌门了。
梅掌门确实白发苍苍，身形也不太高，略有些驼背，面上皱纹遍布，还撑着一根银色的拐杖，却不知为何，并不多么显老。
或许是因为大家一眼便认出被她当拐杖的，是梅梢声名最盛的那柄梅间剑，也或许是因为她面带微笑扫来的一眼中，已经满含剑意。
梅掌门也不说话，只将手中的梅间剑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动作很轻柔，然而随着剑尖落地，那方古朴的比剑台已经一分为四，再离地而起，悬在了半空的位置，各自有结界自比剑台周遭升腾而起。
刘长老悬于四块比剑台之外，施施然捞了一把椅子，再捞了一张小桌，将刚泡好的茶杯放在上面，如此悬空而坐。
他的身后，几位长老依次踏出，各显神通地坐于半空，大家的神态都很轻松很随意，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瞌睡，看上去与其说是来观剑的，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的。
一位执事弟子向前两步，清了清嗓子，念出比剑大会第二轮的细则。
“第一日，自由挑战，连胜十场，则自动进入第三轮。”
“第二日，剩余未入第二轮的弟子随机分为四组，再抽签对局，一场决胜负。胜者进入第三日比赛。”
“第三日，由第二日比剑胜者再分四组，以同样规则再比一轮，决出最后入第三轮的弟子。”
说完规则后，那弟子收了手中那页书简，再一振袖，负手看向各位剑修后辈们，情深意切道：“刀剑无眼，生死有命。打架的机会多的是，今年打不过，来年再战。莫杀生，杀生遭雷劈。”
虞绒绒被最后一句惊得稍睁大眼，一道声音就在她身侧响了起来。
江拂柳不知何时御剑挤到了她身边：“小虞师妹可不要小看最后这句话，这话可是真正的字面意思。”
虞绒绒没懂：“什么字面意思？”
江拂柳小幅度地用下巴指了指在半空的长老席上笑眯眯嗑瓜子的某位看起来格外白衣胜雪的青年男子：“看到他了吗？那是雷长老，顾名思义，若是在比剑台上起了杀心，真的是会被他用雷劈的。”
虞绒绒：“……”
对方温柔剥瓜子的模样，实在没法与雷劈联系起来。
人、人不可貌相了就是说。
“至于劈的结果……”江拂柳在人群中找了一阵，目光锁定，再向着某位弟子指了过去：“看到那个傻子了吗？头发又焦又卷的那个，就是前几天被雷劈了。”
虞绒绒：“……”
结果江拂柳的手指还没收回来，被雷劈了的弟子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从这里投过去的目光，大嗓门道：“你瞅我？！”
江拂柳冷笑一声：“瞅你咋滴？！”
雷劈弟子勃然大怒，下一刻，已经起身而上其中一块比剑台：“来，打一架！”
江拂柳挽起袖子，毫不示弱，转身就走，还不忘回身冲虞绒绒挥挥手：“看我怎么教训这个傻子。”
虞绒绒：“……？？”
不是，你们约架都这么随意的吗？！
她愣神期间，四块台子竟然已经有三块都因为诸如“瞅你咋滴”的对话被占据，而最后一块比剑台上，一道身影倏而落地，宁无量身着笔挺琼竹道服，拧眉向傅时画的方向看来。

第86章
看得出来，宁无量对这一次比剑很是重视。
否则也不会穿着如此明显的崭新道服，好似还换了一顶玉质更纯的白玉发冠，若是虞绒绒不知此人实则心狠手辣，漠然无情，恐怕也会觉得他长身玉立，英俊拔群，和其他有些女修一样，多看他两眼。
“嗯？往年比剑，这些外门派的人，不都喜欢压轴再上吗？”观山海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抱胸而立，戏谑笑道：“怎么，去年被我老观骂过以后，今年物极必反，不做最后，反而来当第一了？”
宁无量愣了愣。
去年他根本没来，其他琼竹弟子们聊八卦的时候，也都多少会避开他，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
但再去解释，反而显得刻意，他脸色微沉，依然压眉看向傅时画的方向。
傅时画当然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却并不驱剑上前，而是侧头看向虞绒绒，轻声道：“要打多狠？”
虞绒绒想说要多狠有多狠，却又转瞬想到了之前听到的规则里的“雷劈”那条，犹豫道：“在被雷劈的边缘反复横跳那种狠？”
傅时画笑得饶有深意，抬手揉了揉虞绒绒的头发：“我尽量。”
他的手并不冷。
就像带着此刻朝阳乍露的温度，再将这样的柔软轻轻覆盖在她额头与发顶，就算离开了，却也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这是傅时画第一次揉她的头，虞绒绒很是愣了片刻，回过神的时候，傅时画已经悠然踩着那柄破剑而起，再回头冲她扬眉一笑，向着宁无量的方向去了。
他顶的明明不是他那张无论什么角度、什么表情都漂亮到几乎完美无瑕的脸，虞绒绒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莫名狠跳了一拍。
二狗站在她肩膀上，很是龇牙咧嘴了一下，心道这个傅狗，平时怎么不冲自己这么笑，啧。
宁无量的表情比之前更冷，他放在剑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发力，指节发白。
他甚至怀疑，那个人是故意距离虞绒绒那么近给他看的，甚至最后的那一下摸头，都像是某种对他的挑衅。
但宁无量旋即又觉得实在无聊。
他都要退婚了，虞绒绒也不过是他的前未婚妻罢了，挑衅他做什么呢？难不成他还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可笑至极。
他自觉荒唐，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燕灵却轻轻咬了咬下唇。
她实在太了解宁无量了。
所以自然也看到了他不自觉发白的指节，和飞快移开的目光。
——若是不在意，他从来都可以面无表情地看到最后，反而不看的时候，才代表了在意。
燕灵悄然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虞绒绒身上。
迎光而立的圆脸少女五官灵动，甜美可爱，根本就不是宁无量带着嘲意地挂在嘴边的什么“胖妞”。
她扁了扁嘴，心中情绪很是复杂，收回目光的时候，却又不期然与阮铁轻轻一撞，后者一愣，再礼貌地冲她笑了笑。
燕灵猛地瞪了阮铁一眼，飞快转回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破剑飞得格外慢一点，还是傅时画实在太过悠闲，他落在宁无量面前的时候，一旁的江拂柳已经一剑逼退了雷劈弟子，再挽了个挑衅的剑花：“就瞅你了，傻子。”
雷劈弟子大怒，再想要举剑时，那位白衣青年雷长老已经温声道：“既然已经输了，不认输的话，会被雷劈哦。”
那弟子不甘心极了，然而念及之前被劈的惨烈，到底还是不甘心地跃下台去。
江拂柳所在比剑台后的虚空中，缓缓展开了一块榜，上书：【江拂柳，一】。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上面。
就说刚才看到四块擂台起，便已经开始比剑了的时候，总有种缺了什么的感觉，此刻看到榜起，那块缺失终于被填满。
没有榜的梅梢，不是完整的梅梢。
傅时画落剑的同时，宁无量周身的剑意便已经宛如迫不及待般大盛。
穿着琼竹道服的少年微微扬起下巴，剑意已臻至饱满：“琼竹派，宁无量。乌钩不斩无名之辈，还请阁下报上名来。”
傅时画的手甚至不在剑上，他顿了顿，毫无负担地转头看向那位雷长老，扬声道：“雷长老，他说他要斩我！他动了杀心！该被雷劈！”
宁无量的剑气一滞：“……？？？”
毫无形象地坐在长老位上准备看好戏的任半烟：“……？？？”
二狗默默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心道对不住了各位，小画画要开始摆烂搞人心态了！
虞绒绒也没想到傅时画开口就是这句，却又很快想到了些别的，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就和那时在弃世域事一样，只要他脸皮够厚，死不承认，没人知道他就是御素阁那位大师兄傅时画，既然没有这层包袱，自然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虞绒绒暗暗心道，穿着一层小马甲可真是好。
雷长老依然脾气极好：“不如等他真要斩的时候，再劈？”
傅时画大失所望：“一定要真正动手之前才能劈吗？”
雷长老笑道：“人之所念，一念生，一念死，瞬息万变，比剑之时难免激发一些凶性，总不能以此为依据而滥下雷击。”
傅时画露出了一个“可惜了”的表情，然后才重新看向宁无量，散漫道：“行吧，那你出剑吧。”
经过刚才的一番打扰，宁无量此前的剑意悄然已经被磨去了少许，他甚至已经懒得再去问傅时画的姓名，只想将这个过分嚣张的人压在剑下！
宁无量不是个自大的人。
相反，他无论做什么都很谨慎。
所以他无论再恼怒，出剑的手都依然极稳，且起剑便是琼竹派内门的不传之秘盈尺诀！
盈尺诀有六式，剑风灵动飘然，剑意却又肃杀冰冷，恍若秋叶缱绻落下时的杀意骤现。
到底已经真正合道期，便是再厌恶宁无量，虞绒绒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剑极快，极亮！
“乌钩剑！”有梅梢弟子已经认出了那剑，惊呼一声：“哇琼竹派掌门好舍得，竟然将乌钩剑传了出去！”
剑风扑面而来，一方擂台之上已经被这样的剑气笼罩，气势汹汹，剑风烈烈，眼看便要将依然站在那儿过于懒散的少年一剑劈落！
傅时画终于动了。
他抽剑的动作却也很散漫，看起来甚至算得上是很慢，让人忍不住提起一口气，生怕他来不及迎上这一剑。
——尤其有人在电光石火间，突然看出他拔出的那柄剑怎么好似剑身歪曲，显然是一柄残次品！
傅时画抽剑慢，剑出却不慢。
那剑有些歪歪扭扭，但他的剑意却足够磅礴笔直，那么剑本身是什么样，竟然好似真的变得不怎么重要了起来。
“海天东望？！这不是琼竹派的入门剑法吗！”观山海一眼认出了傅时画的剑意，愕然道：“这对上盈尺诀岂不是……”
“必死无疑”四个字卡在了观山海的嗓子眼，再也没有了说出来的机会。
因为下一刻，海天东望的起手式便已经彻底截断了宁无量的剑意，再逼得对方为了避开余韵未消的剑气，翻身向后连退了三步！
傅时画看也没看宁无量，只随手将手中的那柄弯曲长剑扔在了一边。
才抛至半空的时候，那剑倏而断裂，显然竟是因为无法承载傅时画方才过于笔直的剑意而碎裂开来。
宁无量当然也认出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剑法，愕然道：“海天东望起手式？怎么可能！”
青衣少年却显然无意与他交谈，只悠闲上前一步，随手再抽一剑。
依然是残次品，这剑身上缺口极为明显，一连串的豁口仿佛被什么牙尖嘴利的仓鼠啃过，颇为惨不忍睹。
这剑或许平时扔在路边都无人问津。
然而此刻，既然在傅时画手中，就注定散发出最强大的剑光，接受梅梢雪岭所有目光的洗礼。
依然是海天东望。
既然已经起手，接下来顺其自然便是第二式。
剑意如山如海，滔天而来！
宁无量在琼竹派时，教他的，是琼竹剑法最精湛之人，所见所闻都是琼竹倾其一派的底蕴，他确信自己见过的剑绝对不少，甚至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或许见过全天下最多的琼竹剑。
可他依然没有见过这样的海天东望。
甚至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会在这样的比剑时，用这样最基础平直不过的剑法。
难道真的会有人专门去练这种入门剑法。
再练到如此境界吗？
诸多疑问在心，宁无量面上却极其冷静。
乌钩剑气大盛，盈尺诀中最爆裂的一式已经自他手中而起，再不避不让，迎上了海天东望第二式！
剑与剑并未相撞，在半空发出细碎破空声的，是昂然剑意。
傅时画的第二柄剑再碎，但他已经在剑碎之时，抽出了身后背的第三把破剑！
第三把破剑依然破得独树一帜，剑身上带了个奇特波浪、显然是锻剑时一锤子砸歪了。
然而那只握剑的手骨相分明，却竟然硬生生让这一抽剑带上了某种奇特的美感，让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手再翻腕，一剑劈下！
海浪翻涌，剑意汹汹。
长老台上，刘长老轻轻蹙眉，歪头看向任半烟：“这是万物生境界能出的剑？”
任半烟耸肩：“不然呢？总不能你万物生的时候出不了这样的剑，就觉得别人也出不了吧？”
刘长老噎住，半晌才回击道：“说得好像你当时能一样。”
“我不能啊。”任半烟轻松道：“但我阿姐能，你是不是忘了？”
刘长老神色骤顿。
半晌，他才慢慢道：“是啊，境界是境界，剑……是剑。”
如果虞绒绒的距离近一点，一定会愕然抬头，心道这话怎么似曾耳熟，再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傅时画挥剑的时候，对方告诉她的话。
纵使抽了第三柄剑出来，破剑却到底只是一柄破剑。
宁无量隐约知道，若是对方手中换任意一柄哪怕稍有姓名的剑，恐怕自己此刻已经被那样挥落的剑意斩中。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如果，所以他眼中有了一丝喜意，直觉自己已经接住了这一剑，翻腕便要再出一剑回击！
然而傅时画却倏而松开了手中的剑柄。
下一刻，一个拳头穿过所有这些剑意，倏而到了宁无量的面门前，在宁无量甚至毫无反应的时候，重重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
与这一声轰然一起响起的，是一整串碎裂声。
显然，傅时画的第三柄破剑也在这样的剑气碰撞后，再次碎了。
但已经没有人注意到剑碎没碎，这一剑碰撞的结果到底如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顿在了连退三步的宁无量脸上。
剧痛从鼻梁和脸颊上传来，一缕温热不受控制地流淌了出来，宁无量甚至觉得自己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恐怕……是自己的鼻血。
满空剑意骤凝。
比剑台上下都是一片安静。
有剑修弟子看呆了，傻傻半张着嘴，半天才道：“还、还他妈能这样？”
“要说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没人规定剑修就必须用剑啊，而且打架确实就该……不拘小节。”旁边的人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学、学到了。这位仁兄，好猛，好凶，好让人心动。”
观山海的嘴张得比别人更大一些，他下意识握了个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心道自己怎么没这悟性呢？这拳头不就是他身上又一件宝贵的武器吗？
若是他早点悟了，早些日子里输的那几场比试，未必没有转机。
拳头好啊，拳头妙啊。
任半烟瞠目结舌，下意识从椅子上直起了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傅时画要给这个人这么狠一拳，但莫名就觉得很是大快人心。
她心念乱转，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位长老，却见几人脸上也满是愕然，显然看了这么多年规规矩矩的剑修打架，突然出现了这么石破天惊的一拳，直接把有点打瞌睡的几位长老都给打醒了。
虞绒绒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眼睛越来越亮，心中不能更爽，恨不得自己亲手去挥那一拳。
但她却死死抿着嘴，努力不能让自己的笑意表现得太明显，心道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只要是大师兄点了头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如此满场俱寂，众目睽睽中，傅时画慢慢收拳，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片刻，又看了宁无量被自己这一拳打得鼻梁微歪，鲜血横流的脸，很慢且毫无诚意地“哎呀”了一声。
“失误了，从背后拔剑拔习惯了，竟然忘了腰间还有一柄，情急之下这才用了拳头。”傅时画的声音十分无辜：“想必你是不会怪我的吧？”
宁无量被打懵了，他捂着自己的鼻子，低头看到掌心的血，再听到了面前懒洋洋的声音，和对方分明写满了挑衅和讥笑的双眼。
却见青衣少年竟然还十分大度且好脾气地冲他摆了摆手，再仿佛毫不设防般转身向后走了好几步，一直退到了比剑台边，十分悠闲地向后一靠。
对上宁无量的视线，傅时画再善解人意道：“哎呀，比剑不急，你先止血治伤，反正我还有一柄剑，等你治好了，我们再比便是。”
见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傅时画的目光更加恶劣，笑容却愈发诚恳：“怎么不治？是没有伤药吗？没事，我这里有，而且有很多，足够你用个十次八次了，都是一个比剑台上的人了，可千万别客气，随便用。”

第87章
不知道是不是宁无量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在说“十次八次”的时候，好似加强了一点语气。
仿佛在暗示什么。
但脸上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伤药自然是有的，但宁无量就算是顶着这张伤脸，也不可能拿傅时画的一滴药的。
……都这样了，他再看不出来傅时画是故意的，那他也白活了。
然而傅时画句句在理，诚恳之意满到快要溢出比剑台了，宁无量眼神再阴沉，心底暗骂声再大，也无法去反驳什么。
他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皮外伤并不难治，不光是灵药，捏两个疗愈诀，也就好了大半，他再掏出一张干净手帕，将脸上的血渍擦干净，这才重新直起了身，看向傅时画。
傅时画一拍手，大声称赞道：“宁兄好脸皮！好道法！什么痕迹都没了！来，让我们重新来过！”
宁无量：“……？”
什么好脸皮？这个人真的不是在骂他吗？！
台下已经抑制不住地有了些强憋却没憋住的笑声。
铁憨憨剑修们笑完顿觉不好意思，竟然还有人朗声直白道歉道：“宁兄切莫介意，实在是、实在是……好脸皮这种夸奖太别具一格独树一帜了！”
“哎哟嚯，老罗你什么时候成语这么好了？”
“嗐，这不是前两天在藏书楼挑灯夜战，给本命剑找名字吗？看的多了，自然记住了一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宁无量：“……”
淦。
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还不如闭嘴！
偏偏对面傅时画竟然还喜笑颜开，向着台子四周拱了拱手，谦虚道：“过奖，过奖。”
二狗没眼看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心道有的人仗着自己换脸换得好，就容易暴露本性。
虞绒绒默默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努力不让自己的笑声太明显，但一抖一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
傅时画这样拱手一圈，目光当然悄然落在虞绒绒身上，见她如此，不由得也微微勾唇。
宁无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面前这人要平心而论的话，好似确实是要比他更强一些的，否则碎再多的破剑，也绝难压过他的剑意。
承认这一点，也不是什么非常难的事情，宁无量知道自己在百舸榜的位置，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位究竟是谁，但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过，他也有对方没有的优势，比如他手中这柄乌钩，而对方手里，也确实只剩下了一柄破剑。
破剑，各有各的破处。
但共同之处也很明显，那就是易碎。
所以，只要碎了他的剑，让他无剑可用，无论过程如何，这一局，也还是他赢。
比剑大会，最重要的，说到底还是一个赢字。
宁无量打定主意，灵台空明，将周遭一切杂音都屏在身外，再重新举剑。
傅时画散漫的笑意还未敛去，盈尺诀便已经暴涨开来，乌钩剑光闪烁，瞬息间已经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傅时画是真的来不及拔剑了，台下一片惊呼，却见青衣少年既然无法再起剑，那便不起。
他不慌不忙抬手屈指，剑气在他指间吞吐，竟然就这样赤手而上，一路轻巧地叩击在乌钩剑身上，硬是让乌钩的剑意歪了三寸，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而他的手好似手势不及般，一路如此蜿蜒敲击而上，再一次顺势砸在了宁无量脸上！
宁无量后退半步，重重坐在了地上。
如果说，上一次还只是一只纯粹的、力气格外大了些的拳头。
那么这一次，迎面砸在他侧脸上微曲的四指，不仅力气格外大，上面还吞吐着极烈的剑意！
鲜血再一次从宁无量脸上迸射而出！
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倒转道元，稍微护住了些许，宁无量毫不怀疑，对方的这一掌而来，绝对会见骨！
跌坐在地上的宁无量皮开肉绽，大半张脸变得极其可怖，燕灵低呼了一声，心中担心至极，却还是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被吓得不敢去看。
剧痛席卷了他，宁无量还没来得及自己去凝疗愈诀，一道温和的柔光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傅时画十分慌忙地在给他疗伤，声音中歉意更浓：“你怎么不躲！”
宁无量嘴角都撕裂了，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不想躲吗！
那不是没躲开吗！这个人怎么还好意思问他！！
傅时画才不管宁无量在想什么，只径直继续道：“哎呀，宁兄也出剑太快了，都不打个招呼。我没办法才用手的，没想到居然会收势不及，再一次误伤到了宁兄。还好宁兄的脸皮好，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宁无量想挥手一把打开傅时画，然而对方的速度极快，疗愈诀的浓度极高，话音落时，竟然便已经收了手。
他的脸上确实已经没了刚开始那种过于火辣窒息的痛。
可伤是好了，留下的阴影却当然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消退。
他觉得自己大半张脸都已经彻底麻木了。
宁无量阴沉抬眼，看向傅时画：“你是故意的。”
他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近前的傅时画与他两个人能听见。
却见相貌平平的少年轻轻挑眉，笑得比之前更诚挚，眼神却更轻慢：“你说呢？”
宁无量深吸一口气：“不知宁某在何时何处的罪过你，如果是因为那个虞……”
他还没说完，傅时画已经出剑。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手才落在剑柄上，宁无量的周身便已经被纯粹彻底的剑意笼罩，下一个字还没说出来，那柄甚至少了一截剑尖的破剑就已经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嗯？你刚刚想说什么？”傅时画终于收敛了之前的笑意，居高临下看着他，“继续说啊。”
宁无量眼神骤变，他死死盯着傅时画的眼睛，好似已经明白了什么。
但剑锋压在他的肌肤上，激起了一片有如实质的恐惧，剑气遍布周身，宁无量怀疑自己甚至哪怕向前半寸，都会被这样的剑气再次割裂。
——事实上，已经有什么被割裂。
一声玉碎。
他早上特意新换的白玉发冠倏而有了一道裂纹。
裂纹蔓延，越来越长，越蜿蜒，终于彻底碎落开来，跌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
穿着琼竹道服的少年头发披散，姿容狼狈，眼瞳惊惧又带着一层层涌上来的阴沉，他死死咬着牙，手中却到底还是握住了乌钩，显然还没有认输。
“你又是她什么人？”宁无量咬牙问道。
破剑没有剑尖，剑身尚未开刃，实在是一柄钝剑，而现在，这样的钝剑如蛇般在他脸上游走，再轻轻挑起他的下颚：“穷鬼，做好你该做的事，至于其他问题……管好你自己，关你屁事？”
宁无量怒极。
他想到了前一日虞绒绒轻蔑地砸在他身上的那一枚灵石。
他本想直接捏碎的，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总之，那枚灵石现在还在他的乾坤袋里。
经过如此一夜，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非常理智地对待这件事，还打算之后好好找虞绒绒谈一下的，却没想到转眼就已经被人打着脸说“穷鬼”了！
既然没认输，纵使傅时画的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对决也还是可以继续。
然而他周身剑气才盛，傅时画已经微微提剑柄，用那破剑还未开刃的剑身重重抽在了宁无量脸上！
他出剑快，提剑更快，这样火辣辣一剑而落时，宁无量还没反应过来！
宁无量的脸上刚刚伤愈，顿时再多一道血痕。
燕灵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表哥，你躲开啊！！！”
宁无量不是不想躲。
傅时画一剑抽过后，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反手提剑再落，手上甚至已经敛去了所有剑法，就只是最简单的提剑再落。
宁无量紧紧盯着那柄破剑，用尽全身力气，道元喷涌，再向后而去！
然而那柄剑依然准确无误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又一道血痕。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傅时画歪头想了想：“你的剑不错，可惜你不会用。”
宁无量觉得自己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身形再动，身法已经快到了极致，然而下一剑，还是落在了他脸上！
台下一片安静，观山海沉默了片刻，小声道：“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这已经不是什么比剑了，反而很像是……痛打落水狗？”
傅时画当然不会无节制地打下去，如此抽了三下之后，他便已经十分克制地停了手，再随手将破剑扔去了一边。
破剑落地，和此前的三把破剑在一起，碎了一台。
傅时画轻轻抖了抖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哎呀，剑又断了，这还怎么打？不打了。”
他边说，边毫不在意地向着比剑台边走去。
宁无量眼神暗暗，满脸是血，已经痛到了极致，见傅时画如此动作，到底还是哑声道：“你若是下了这比剑台，就是自动认输了。”
“输赢很重要吗？”傅时画回头看了他一眼，散漫道：“比如这一场，就算是我认输，你觉得……我输了吗？”
宁无量沉默许久，咬牙道：“第三轮比剑时，我必……”
然而宁无量的话却已经没有了说完的机会。
青衣少年从他身边走到比剑台边的路上这几步中，周身风涌云动，气息骤涨，停步在比剑台边缘时，恰恰卡在金丹下境。
他闻言回身，黑发在身后转过一个过分洒然的弧度。
然后，傅时画勾唇一笑，很没诚意地摊开手：“可惜，看来是没机会了，毕竟我已经金丹，不能再参赛了。”

第88章
依然跌坐在地的宁无量姿容惨然，疗愈诀可以治疗他脸上的伤口，却当然不能消去他衣衣襟上的血渍，不能让他碎了一地的白玉发冠重新完好无损地回到他头上，再束起他散落狼狈的发。
傅时画上去的快，入金丹境入得也快，足尖离开比剑台的速度也过分快，快到那块立于这方比剑台之后的榜单上还没来得及出现他的名字，就已经不用再出现了。
可谓是真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任半烟默默转过头，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扇子，大冬天展开，再盖住了自己的脸，心道这个小兔崽子，让自己给他也搞个名额，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压境界，只用一种剑法。
当时她还以为这是对方身为剑修，追求一些精益求精的突破，还反思了一番自己对待剑道的态度，觉得自己也应该学习学习。
结果到头来，就这？！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有备而来，蓄意报复，精准打击吧？！
得亏他最后还搞了个临时破境，潇洒退赛，翩然而去……也就梅梢这群傻剑修们才会相信他是真的破境了吧！！
任半烟觉得自己的反思喂了狗。
同时也十分好奇，傅时画与这位琼竹派名叫宁无量的弟子有什么过节。
一旁笑眯眯的雷长老叹道：“哎呀，他再抽一下，我就要用雷劈他了，卡得倒是很好。也不知是真的能及时收敛自己的杀性，还是感觉到了我的情绪。”
刘长老冷哼一声：“任半烟，这就是你担保的小楼弟子？跑到我梅梢的地盘上来报私仇？！”
“倒也不至于私仇这么严重啦，年轻人嘛，这种事情，也难免的啦。人家都退赛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嘛。”白衣雷长老好脾气劝道：“莫生气，生气遭雷劈。”
刘长老挖了他一眼：“劈劈劈，就知道劈！”
任半烟则是蓦地看向雷长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雷长老笑得和善，语气更是温和——仿佛他嘴里说的不是什么八卦，而是紫砂茶杯怎么泡枸杞才最养生：“这事不是挺出名的吗？那个宁小友，是琼竹派掌门失散了十几年的儿子，找回去以后，修了真，发达了，转身就要去和道脉不通的虞小友解除婚约，还说了一堆明劝暗贬的话，大意就是让虞小友认清自己，知难而退，少缠着自己，不要给脸不要脸。而他那个著名的娘，为什么著名你们都知道的，还横插了一手，很是羞辱了一番虞小友，又被虞小友呛回去了。”
“后面的事情嘛，当然就是虞小友勇登云梯，逆天改命，惊诧天下，一步入小楼，哎呀，可真想看看宁小友和那位燕夫人知道这件事时的表情啊。”
任半烟听得目瞪口呆。
“啧啧，真可惜我没在现场看到这一幕，二手瓜吃起来就是没有一手新鲜。”雷长老摇了摇头，神态颇为惋惜：“不然我一定为虞小友助攻几道雷劈。”
顿了顿，他继续道：“当然，我知道的只是虞小友与宁小友的事情，至于这位破剑小友为何如此，我就不得而知了。”
任半烟：“……”
老雷你这么八卦真的好吗？
被灌了一脑子八卦的任半烟自然而然偏向了虞绒绒一边，再看向宁无量时，眼神已经变得厌恶不已。
但很快，她又看向了傅时画，很是沉默了片刻。
破剑小友为何如此，还不是显而易见地在为自己的小师妹出气吗？
如此大费周折，处心积虑，就只为了当众打人家一顿，不得不说……
任半烟默默心道，你们这些大师兄啊，啧。
……干得漂亮。
傅时画如此一路下了擂台，周遭弟子看他的目光都带着莫名的亮光和期待。
“恭喜这位……额，师兄！”有人凑上来，开口才发现傅时画竟然一直都没有报名字，但这也无妨，夫唯道的真君都喊师兄也没错：“一朝夫唯道，感觉如何啊？有、有什么破境感悟吗？”
“我看其他人破境都破得好难好苦，这位师兄却如此轻松，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方？”
一遭剑修弟子直觉这句话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眼巴巴看着傅时画，之盼他能指点一二。
傅时画从初时被围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思忖片刻，然后做了个小小的招手动作，压低声音：“你们凑过来点，别让别人听到。”
他低语了几句什么，周遭弟子们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欣喜若狂的表情，再各自对望，千恩万谢过傅时画。
下一刻，已经有人大声道：“梅梢孔明杰，请教宁兄的剑！”
“草，怎么让这个狗小子领先了！”有人低声骂道。
却又飞快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你小声点，别被别人听到了，咱们慢慢排，总能有的！”
梅梢问剑时，如有一方已经在论剑台上，是不能拒绝其他人的约战的。
于是宁无量还没从刚才的打击里回过神来，已经有人一跃而上，磨拳霍霍，兴奋无比地向他挥剑而来！
傅时画笑意盎然地回到了虞绒绒身侧，冲她轻轻扬了扬眉：“怎么样？打得还行吗？还……满意吗？”
虞绒绒简直从发梢满意到了天灵盖，恨不得原地给傅时画鼓掌，她用双手给傅时画比了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然后忍不住问道：“你的那四把剑该不会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吧？”
傅时画比了个“你说呢”的表情。
虞绒绒再凑近一点，小声道：“那刚才，你和那些人都在说什么呀？为什么他们这么踊跃热情地想要去找他比剑？”
话语间，方才那位名叫孔明杰的弟子一手舞剑，一手挥拳，刁钻无比地冲向了宁无量，屡次被对方逼退后，终于跃至台边，却爽快认输道：“多谢宁兄赐教，我悟了！”
他声音才落，已经有三道声音齐齐响起，欲要与宁无量比剑，三人再乱骂一番，撕扯一遭，终于有人脱颖而出，难掩激动地上了比剑台。
宁无量满头雾水，心道比剑就比剑，怎么这个人也要向自己挥拳？
可他却连问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再次迎战！
傅时画笑得很轻松：“他们问我有什么破境的秘诀。”
“秘诀？”虞绒绒愣了愣，反应过来：“难道不是大师兄本就天生道脉资质过人，想破境就破境了吗？哪有什么秘诀？”
傅时画被她夸得浑身舒畅，笑意更深，再压低声音道：“但我当然不能这么说，我说……”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促狭了起来：“多亏宁兄不吝赐教，令我若有所感，心有所悟，尤其是挥拳一事，仿佛打破了我身为剑修的局限与此前的桎梏，所以才能一跃成金丹。”
二狗难以置信地看向傅时画，心想，卧槽好你个傅狗，这种话居然都能说得出来？！
却见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再悄然举起了两只手，重新比出了大拇指，满脸佩服：“不愧是大师兄。”
二狗：“……”
不是，不对，绒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不要这么快就被这个傅狗带歪啊！！
这种时候的反应怎么能是夸他呢！！！
然而此刻，站在一起的大师兄与小师妹之间的气氛堪称其乐融融，一个佩服，一个挨夸，二狗左右看看，茫然极了，觉得一夜之间，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了自己一只清醒的小鹦鹉。
虞绒绒其实对宁无量这里的情况兴致缺缺，当然不至于一直盯着他看，也完全不想凑热闹非要和他打一场。
她其实想再多看看的，对她来说，每一道挥过的剑都有痕迹，每多看过一道剑，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积累。
但显然，有人并不想让她闲着。
江拂柳刚刚赢了十场，抱拳四方，从比剑台上跃然而下，便已经有一道身影倏而站在了擂台上，再指向了虞绒绒的方向：“虞六，你敢不敢和我一战！”
——燕灵不是没想过直接戳穿虞绒绒的身份，但她转念一想，若是让许多人知道了这个榜首其实名叫虞绒绒，岂不是反而在给她提升名气，她愿意穿着马甲，就让她永远穿着去吧！
虞绒绒愣了愣。
正是燕灵。
方才见宁无量被痛打时，她便已经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比宁无量修行的时间更早也更长，更是在他之前就入了合道期，修为并不低，虽不是天生道脉，但资质也可以说是极好，否则当然也不可能被燕夫人那么看重，再捧着。
所以宁无量没打过傅时画，燕灵觉得自己未尝不能一试。
可谁能料到，那个人竟然转身就破境退赛了！
燕灵一肚子气没处发，当然转而盯上了虞绒绒。
她本就要找她比剑，正好此时此刻，可谓新账旧账一起算。
“这对表兄妹怎么回事？一个要和你打，一个要和我打。”虞绒绒小声道：“她都合道期了，找我打不嫌自己以大欺小吗？合道和我炼气期之间，可是有整整两个境界呢！”
傅时画笑了笑，没个正经地勉励道：“说不定和她打打，你也能破境呢？”
他随口一说，虞绒绒却仿佛受到了什么启发，竟然真的沉思了片刻：“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傅时画：“？”
他还想说什么，虞绒绒已经驱笔而起，衣袂翻飞，施施然落在了燕灵的面前，再一伸手，将重新化作笔杆大小的见画握在了手里。
既然是被点名上来的，虞绒绒自然懒得再自报家门，只轻轻一挥笔，再道：“请。”

第89章
燕灵是没有亲眼见过虞绒绒与观山海的那一战，自然也没有见到虞绒绒是如何碎尽满山三千剑的。
她当时在宁无量面前撂话要与虞绒绒一战后，本来是想去打听一番，再针对性地做一些准备的。
但出师未捷身先死，她也是万万没料到，会在墙头被困十天。
但燕灵觉得问题也不算太大，因为她在墙头被困了足足十天，多少对虞绒绒的符意有了非常深刻的认知。
但她到底见过方才傅时画出剑时的起剑，在那样的起剑面前，燕灵莫名有了一种来自心底的，对自己起剑的不确信。
所以她横剑在眼前，舍弃了所有的起手式，周身剑气倏而沸腾！
“听说你很会碎剑，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也碎了我的剑。”燕灵冷声道，再一震剑，盈尺诀旋身而落！
既然舍弃了所有起手式，虞绒绒在落于比剑台之时所布置的那些压起手的符线，就失去了意义。
她的震剑也很有讲究，空气中倏而有了某种剑身颤动而起的涟漪，而这些涟漪也蜿蜒顺着她的盈尺诀第六式而落！
不得不说，从对战经验和这一剑的效果来说，燕灵表现得其实比宁无量要更盛一筹。
作为琼竹派的燕大小姐，她确实也拥有一些支撑她骄纵的资本。
但她面对的，毕竟是见过太多剑招，能够在真正繁复的大阵中，准确挑出那个唯一阵眼的虞绒绒。
又或者说，如果她此刻选择的出剑更保守一点，舍弃盈尺诀，转而用任何其他的任何剑法，恐怕都极有可能会真的一剑落在虞绒绒面前。
既然乘笔而来，再在比剑台上收笔，那么笔尖带过的每一次流转，留下的当然都是符意。
又或者说，方才江拂柳连打十场留下而未散的剑意，在虞绒绒眼中，也是她可以抬手而勾的符线。
所以燕灵周身剑气才盛，漫天的符意混杂着剑意就已经笼罩了她的所有动作！
虞绒绒起笔。
见画浅金的笔杆在半空转过一道弧线，整个比剑台上的所有已经存在的符线好似被这样一笔搅动，再连带着将燕灵方才那一剑中的剑气也彻底揉碎！
千万点碎裂的剑气若是击中在一起，毫无疑问便宛如百川入海，势不可挡。
但既然碎裂开来，就也不过是涓流细微，只够将虞绒绒的衣袂轻轻掀动。
燕灵眼中微顿，再要起剑，然而虞绒绒刚才提笔而挥，挥后却还有一式落笔！
起剑是剑气，落剑是调息蓄势，再出下一剑。
可起符却显然不是。
只要那支笔在她手里，她想怎么画，想如何起笔落笔再倏而一点，都是她的自由。
所以燕灵的剑气还未再提，整个比剑台上流转的符意已经彻底将她困在了原地！
燕灵整个人都凝固住了。
这种被困住的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已经忍不住在头皮发麻，仿佛被唤醒了某种灵魂深处的东西。
……没错，直到此刻，燕灵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她确实是对虞绒绒的符意很是熟悉了。
但这种熟悉，伴随着的，是条件反射性的凝固和从内心涌起的恐惧。
燕灵连人带剑顿在原地，整个人都忍不住开始发抖：“你撤掉！撤掉这个东西！！！”
虞绒绒才不撤：“不是你先问我敢不敢和你一战的吗？”
“战就战！你别动不动就用你的符困我！困住了还怎么打！”燕灵崩溃道。
虞绒绒闲庭信步上前两步：“我单方面打你，不也是打吗？”
燕灵猛地睁大眼，脑中不期然浮现了宁无量被打得如一条落水狗般的画面，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在疼了，不由得惊惧道：“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虞绒绒倒转笔端，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连燕老妖婆都敢骂，你觉得我敢不敢打你？”
更远一点的地方，二狗悄声道：“嘶，傅狗，是我的错觉吗？你有没有觉得绒宝这个姿势和你刚才很像？”
傅时画面无表情，声音却是显而易见的愉悦：“是吗？”
二狗冷哼一声：“等着，有朝一日，我也要去捞别人下巴！”
燕灵怒极，死死盯着虞绒绒，却见对方好似并不多么生气，只继续轻声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针对我？别不是因为背后那块擂台上的人吧？你……喜欢他？”
背后那块擂台上所指的，自然是宁无量。
燕灵确实是被说中了心事，然而少女心中所想，哪里容得别人这样直白地剖析于光天化日之下？
一时之间，燕灵心头赧然有之，羞愤有之，更多的则是被虞绒绒看穿了后的气恼——别人看穿，她其实不太在意，可这个人如果是虞绒绒的话，那意味确实又不一样了。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心思。
——虞绒绒是宁无量的前未婚妻，且话里话外都表达出了对宁无量的嫌弃和不屑，而她燕灵却偏偏对她弃之敝履的人上了心，再偏偏，以她的直觉，宁无量嘴上说得再轻巧冷漠，但他每次听到虞绒绒这个名字时的反应，到底是不一样的。
如此种种心绪叠加在一起，燕灵应激般故意放大了音量：“我胡说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哗众取宠！境界明明如此低微，不抓紧时间修炼，还要耽误别人修炼的时间，我看你……你是居心叵测！收买人心！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样！有本事你倒是碎我的剑试试啊！”
“境界低微？”虞绒绒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可你看你分明已经合道，在我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用？请问，你和其他筑基炼气的同门们，有什么别的区别吗？”
燕灵语塞，意识到自己或许很难在这一场口舌之争中落得上风。
于是她轻轻闭了闭眼睛。
下一刻，她周身的剑气倏而开始暴涨，那种狂暴的程度，竟然让虞绒绒在半空画下的无数符线开始有了松动。
她竟是用自己的境界道元，硬生生冲开了虞绒绒在她周身设下的桎梏！
“看到了吗？这就是境界的差距！”燕灵冷笑一声：“炼气期，就算手段通天，也是绝对压不过一个合道期的！”
她剑风逆转，眼神微喜，提剑而上，便要将虞绒绒笼于剑风之下！
这一剑，燕灵只觉得自己势在必得！
然而虞绒绒却竟然没有退后半步，而是举笔再画一划！
一道困字符破了，这天地之间，却还有太多……更多别的符。
那些符倒转而下，硬生生将燕灵的剑风再次拦了下来！
剑风与符意之间，两人有了瞬息的四目相对。
“是吗？”虞绒绒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燕灵心中莫名“咯噔”了一声。
下一刻，站在原地的圆脸少女周身气势倏而变了。
她长发翻飞，颊侧的漂亮宝石被风掠起，碰撞出一串清脆，而她周身的风盛到极致时，倏而凝滞，便仿佛天地也为之一滞。
傅时画的眼中流露出了某种笑意，轻声道：“筑基下境。”
下一刻，燕灵只觉得落在自己剑上的符意猛地比之前强了一截。
她心中愕然，却并没有多么惊慌。
对方毕竟是炼气境大圆满，万事俱备时，这样临阵破境，也不是多么稀奇罕见的事情。
而那符意虽然强了一些，但依然在她身为合道期真人，一剑可以挑破的范围内。
燕灵心念动，便要出剑。
然而风竟然再起，漫天雪鹤翻飞，整块比剑台都好似被这样的风笼罩，甚至让其他三块比剑台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停了剑，再向着这里看来！
宁无量在连轴转般的战斗中，有了极其罕见的喘息，然而这样的停顿却来源于虞绒绒的破境，这让他心头顿时有了某种极其微妙而复杂的情绪。
“卧槽，她是又破境了吗？！”
“刚刚小虞师妹还是炼气大圆满吧？我没看错的吧？这会儿怎么已经连跃两阶，到了筑基中境？！”
“等等，你们都等等，她、她的境界还在往上提！”
“嘶——筑基后境了！！！怎么还没停啊！不是天生道脉也可以破境如喝水的吗？！”
一直坐在树梢的十六月探了个头出来，眼神亮亮：“我就说，这位小虞师妹肯定不止炼气，就算是，也只是暂时是。”
虞绒绒其实没有想过具体要停留在哪个境界。
因为她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让燕灵难看，当然也有被她刚才的轻蔑些许激怒，但更多的，是她觉得，自己确实到了可以破境的时候。
登云梯的时候，她其实便已经窥得自己的道，入了道门，已然合道。
只是这个境界到了，修为却没有到，硬要破境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但虞绒绒觉得没有必要。
所以她在等。
等自己的修为一截一截攀升。
所以她在见浮玉山外群山时入炼气中境，在登了梅梢雪峰之巅，顺着山脊一笔落下时，入了炼气后境，闯过一遭皇城国库后，再与傅时画一并走过长街，他入金丹大圆满，她自距离筑基临门之隔。
耿惊花要她多看看这天下，她就看这天下。
她还没有看完天下，但如今所见，却已经足够她自炼气直入筑基，再合道了。
今晚可以破，明天可以破，打完也可以破。
那为什么不是现在呢？
所以她平静地看着眼神颤抖的燕灵，气息暴涨，再涨一截。
压在燕灵剑上的符意沉一层，再厚一层。
燕灵的剑越来越重，越来越凌厉，她几乎就要脱手而出，但她还在咬牙支撑。
但很快，剑柄上就出现了一道轻微的裂痕。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境界再升。
“试试就试试。”

第90章
燕灵的剑，当然不是梅梢外门三千穷剑修的那种普通的剑。
她的剑来自九大剑炉之首的那位卢铸剑师，剑出炉时，也曾彩云漫天，丹霞遍布，要仔细去论的话，恐怕比此刻在场的大部分人的剑都要更名贵许多。
而她本人的境界，也分明比大部分梅梢外门弟子要高出一整个境界。
她本来十分笃定，无论虞绒绒的符有多厉害，都绝不可能伤到她的剑半分，且不论剑本身的区别，毕竟虞绒绒是炼气，而她已合道，就算用她自己的剑气包裹住剑，也不至于出现什么碎裂。
可……若是虞绒绒不再是炼气，而是从炼气一路攀升到筑基中境，上境，大圆满呢？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燕灵手中剑柄的那道裂纹上：“还不放手？再不放手，就真的要碎了。这可是你的本命剑，你当知道，本命剑碎，是会损伤到你的道脉的。”
燕灵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道细微却蔓延开来的裂纹上。
她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已经蓄了泪水，却依然死死咬牙坚持着。
无他，她觉得如果自己松手，就是真的输了。
输掉的，不仅是这一场比剑，还有她在宁无量面前的自尊。
是她撂话要来与虞绒绒对剑的，怎么……怎么能输在她的符下？！
她觉得自己还能坚持，她到底是合道，而虞绒绒就算如今已经破境到了筑基境大圆满，但一日不入合道，就与她有天壤之别。
这世上有太多人，终其一生都卡在合道那扇门前而不得入，筑基不过是内照形躯罢了，而她却已经见到了自己的道门！
剑柄碎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回头换个剑柄便也是了！
燕灵这样想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也到此为止了吧？该我反击了！”
虞绒绒看她的神色很是古怪。
有些微妙，其中好似还掺杂了些奇特的怜悯。
“谁说我到此为止了？”虞绒绒轻声道：“燕小真人，你的剑是好剑，虽说你用得不大好，但我还是给过你机会了。”
燕灵觉得这话莫名有些耳熟，却来不及去想自己是从哪里听过。
她怔然看着虞绒绒，心底莫名一沉，却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又或者说……其实她潜意识已经知道了。
可她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承认。
下一刻，此前汹涌的剑风与风雪，都好似有了一瞬真正的停顿。
比剑台上安静无比，安静到燕灵觉得自己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本距离她还有一步之遥，只用虚空中的符线困顿住她的圆脸少女轻轻提起裙摆，再向前踏了一步。
她的鞋与比剑台的青石地板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那一步很轻，却仿佛踩在了燕灵心上，也踩在了所有人心上。
虞绒绒一步入合道。
燕灵手中的剑悄然碎裂。
然而却又有无数的符线顺着虞绒绒不知何时抬起来的手，将那些碎剑挽住，在半空静默片刻。
“此前碎三千剑，其实都不是故意的。”虞绒绒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所以碎成了几节光整的碎片，拼拼凑凑也不是不能起死回生。”
燕灵愕然看着虞绒绒，再想到自己此前的心理活动，心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再听到虞绒绒的话，她终于像是反应过来了般，猛地睁大眼：“你……”
你想干什么！
虞绒绒没有给燕灵说完的计划，她继续道：“但这次，我是故意的。既然是故意的，当然要杜绝所有断剑重铸的可能。”
然后，她的手在燕灵和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轻轻一捏。
那只手并不大，白皙且稍有些肉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骨感分明亦或指如葱削。
但却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迷人魅力，让人凝神其上，难以移开眼。
下一瞬，符线交错，符意大盛。
燕灵的剑碎成了一片齑粉，簌簌而落，变成了她脚边的一小片金属光泽。
有风吹过。
风与雪原来并没有真的停过，只是有人破境的时候，惹得风雪为她侧目，天光为她耀眼。
而现在，风雪交织，落在燕灵脚边，再吹拂动那些齑粉，悄然带走了一片又一层。
什么宁无量，什么自尊，什么面子。
燕灵脑中只剩下了空空一片。
她的本命剑碎了。
身着琼竹道服的少女重重跌落在地，倏而吐出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在无人发现的时候，百舸榜的第九十八位明明还写着“虞绒绒”三个大字，却倏而又有一个叫“虞六”的人上了榜，硬生生将“虞绒绒”挤去了第九十九名。
那个名字一路攀升，压过了排名第七十九的遥山府纪时睿，以及终于上了榜、排在第五十二位的纪时韵，最后慢慢停在了第十三的位置。
恰好压在观山海之上。
梅梢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虞绒绒身上，不代表其他门派的人对此毫无所觉。
无数人开始打听这个“虞六”是谁，是哪家弟子，问来问去，却竟然一无所获。
唯有浮玉山中，小笑峰的几位师兄看着这个名字，互相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些只有彼此才能明白的笑容。
御素阁小楼之上，有一块新竖起来的百舸榜。
——本来是没有必要的，毕竟傅时画雄踞榜首十年，而小楼其他人也都早已夫唯道，实在是没什么看头。
但既然小楼多了一位才炼气的小师妹，那么百舸榜自然该立当然还是要立起来的。
粉红衣衫的三师姐今天的衣衫也没有重样，她笑眯眯地摇着一柄粉红色的扇子，将整张脸都晕成了一片喜气洋洋的粉红：“哎呦，瞧瞧看看，我们虞小师妹，上升得很快嘛。”
二师兄这几日的脸是泛蓝的，显然是又试验了新毒还未消去，他奄奄一息地躺在一把摇椅上，顽强地晒着太阳：“要我说，就应该直接到第一。”
六师弟连连摆手，痛心疾首道：“二师兄这样的心思可万万不能有！我们小楼可是拿了百舸榜三分一决定权的，切莫开此先例！为小师妹编假名上榜已经是最大的开后门了，再多来点，菩提宗那群光头可要上门来念经了！”
听到念经，二师兄原本就锃光瓦蓝的面色更蓝了些，悻悻闭了嘴，但也没闭多久，很快，他又有气无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小师妹，给我冲，打倒十六月，继承你大师兄的位置！第一不能流外人田，是我们小楼的，就得一直是我们小楼的！”
燕灵很快被一队早就待命的医修们抬走，又有琼竹派其他弟子不甘心地上来，试图收集一点她的碎剑残渣，却见残渣是真的残渣，风一吹，已经剩得不多。
那弟子当然知道，当初燕夫人为了给燕灵取这柄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因而此刻看着那片残渣的脸色极差，看向虞绒绒的表情也自然多了几分阴鸷。
虞绒绒和琼竹派的不对付已经够多了，所谓债多不压身，她毫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得罪更多的琼竹弟子。
对上对方这样的神色，她还能轻松一笑：“怎么，这位小真人也要与我比剑吗？”
那弟子神色一顿。
有些狼狈尴尬地从比剑台上跳了下去。
虞绒绒毫无异色，转头看向刘长老：“请问这能算作是两胜吗？”
刘长老：“……按照规则，确实可以算是。”
那琼竹弟子的身影再一滞，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如此的送人头行为，不由得更气更懊恼了。
琼竹派弟子因为燕灵的事情退场了大半，唯剩一个宁无量在台上。
难为他在经历了傅时画的那一场羞辱之中，竟然还能随手撕了衣摆为发带，束发再战了九场，竟然真的就这样赢了十场比剑，进入了第三轮。
虞绒绒不期然想到了自己曾经看到的那本书上的“复仇虐渣”标签，暗道某种程度上来说，宁无量确实当得起这四个字。
毕竟他真的好能忍。
要不是这么能忍，恐怕这仇还没复，他就先凉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复什么仇？
按照前世的情况，有很大概率，这仇是落在了御素阁身上，但虞绒绒想不出御素阁哪个人欠了他什么。
她先按捺下这个念头，等以后再查，既然有所预料，她也已经如愿所偿入了道门，且有了一战之力，那么她便决不允许前世的事情重演。
于是她重新扬眉，再看了一圈四周，扬声道：“还有人要与我一战吗？”
台下有些莫名的寂静。
也不知道是不是虞绒绒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这样一眼扫过去，怎么大家仿佛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她的视线？
再有一点窃窃私语响了起来。
“我、我也不是不想打，但真的不太想第二轮开头就输这么惨。”
“最关键的是，我的老婆还没热炕头呢，不能这么快就碎，呜呜呜，我宁可一会儿和十六月师妹打，和她打，起码只是输。输了自尊算什么，只要老婆在，我……我愿意没有自尊。”
“你别这么直白地说出我的心里话啊混蛋！”
“……所以不会没人上去吧？这、这也不能让小虞师妹一个人在上面尴尬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突然有一名弟子一拍大腿，以一种壮士断腕的气势，猛地跳上了比剑台。
旁观的其他弟子一句“哇哦，壮士，猛人”还在嘴边，刚刚漏了一个“哇”字出来，便见到那名弟子认真对着虞绒绒一礼，然后在虞绒绒抬袖之前，又跳了下来。
榜单上，虞六的名字后面写了两画的“正”字，在竖上，多了一个短横。
虞绒绒：“……？”
大家：！！！！
对哦，这也算她赢的！
于是接下来，抱着自己老婆瑟瑟发抖的剑修们，丝毫不顾及任何颜面地，讪笑着飞快跳上虞绒绒的那块比剑台，冲她行个礼，再潇洒地重新跳下去。
宛如下饺子用了油锅，饺子又嫌油锅烫，自己蹦出去了。
刘长老看得目瞪口呆：“……我们梅梢剑修真的就已经这么不要脸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八位剑修身体力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最后一位剑修凑到了第二个“正”字的最后一划时，还很潇洒地冲着台下比了个完成任务了的手势，旋即极潇洒地一跃而下。
全程拎着笔，一动不动，就被保送去了第三轮的虞绒绒：“……？？”
不是，都说了刚刚碎燕灵的剑是故意的啦！
你们都在害怕什么啊混蛋！！

第91章
被迫被送入了第三轮的虞绒绒百无聊赖，只得加入了和傅时画一起边嗑瓜子、边看别人比剑的行列。
二狗殷切灵巧地剥好瓜子仁，叼着放进了虞绒绒的手心，却被对方反手重新塞进了自己嘴里。
二狗好感动，心中好暖，看向虞绒绒的眼神里充满了亮晶晶的喜爱与欣慰，心道自己要给它的绒宝剥一辈子的瓜子仁！
傅时画将这一幕落入眼底，悄然用灵虚引路在心底问虞绒绒：“怎么喂回给它了？”
“……嗯，原汤化原食。哦不，就是，上面有二狗的口水。”虞绒绒在心底颇为不好意思但嫌弃道：“谢谢二狗，但不必了。”
傅时画弯了弯唇，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个漂亮的小碗，小碗里堆了满满的白嫩瓜子仁，再递到虞绒绒面前。
刚刚新剥出来了一粒瓜子仁的二狗：目瞪口呆。
虞绒绒有些迟缓地接过那个小碗，却听傅时画散漫道：“剑修的剑气操控也要在细微处，剥瓜子就是很好的磨练方法，一不小心剥多了，还请小师妹帮我分担一二。”
他都这么说了，虞绒绒虽然有点困惑真的会有剑修这么无聊吗，但傅时画的口气就像是在随口一提，仿佛在说什么不重要的小事，于是虞绒绒没有再多问。
有剥好的瓜子仁，为什么不吃呢？
二狗默默看着自己爪子上的瓜子仁，再转头怒气冲冲地盯了一会儿傅时画，狠狠地自己塞进嘴里，仿佛咬的不是瓜子仁，而是傅时画本人。
后者根本懒得理它，还抬手弹了一下它的脑壳。
二狗：！！！
哼！算了！它二狗不和别的狗计较！
毕竟别的狗！没有吃到绒宝的回旋镖瓜子仁！
这一局，二狗觉得自己虽然输了面子，但赢了里子！
比剑大会一开，其实是不分昼夜的。
第一日过得其实也很快，除了被保送的虞绒绒之外，大家也不怎么想和十六月打，是以虞绒绒终于短暂地见到了这位十四岁的天才剑修，并且收获了对方对自己过分友好的甜美笑容，但十六月的对局结束的比她的还快。
好歹她也是和燕灵好好打了一场的，而十六月，从一站在那儿，大家就已经如法炮制地把她送进了第三轮，十六月甚至连把手放在剑柄上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片刻后，蹲在虞绒绒傅时画和二狗旁边嗑瓜子的，鬼鬼祟祟多了一个十六月。
她非常自来熟地伸手从乾坤袋里抓了一把瓜子，毫不讲究地蹲在了虞绒绒旁边，一边嗑，一边道：“一群怂包，打都不敢和我打。小虞师妹，第三轮的时候，我们要不要打一架？”
虞绒绒对自来熟有些吃惊，但又不太能招架住十六月这样的狗狗眼甜妹——虽然她说出来的话可能和外表不太符合。
但总之，虞绒绒比较好的控制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行。”
十六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能入合道真是太好了，此前我就想找你约架，但又觉得像是在欺负你。现在你也合道，我也合道，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般配了！”
虞绒绒：“……？”
傅时画嗑瓜子的动作不易觉察地顿了顿。
二狗歪头挑衅地看过来，还不等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已经被十六月顺了顺头毛：“好丑的鹦鹉哦，好喜欢。”
二狗：“……？？？”
很难相信，会有人在骂了它、在它暴跳如雷的前一秒，说出“好喜欢”三个字。
所以它现在到底应该为有人说它丑而生气，还是应该为有人好喜欢它而害羞？
这种茫然，让二狗足足被撸了一炷香时间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中，嗑瓜子这一小圈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悄然散开了点儿，仿佛在为他们留出什么位置。
阮铁也很快打了十场，到底是天生道脉，他的每一场对决之间的区别都很大，显然一直都在进步，且这种进步快到让人侧目。
十场结束后，阮铁自然而然地也蹲了过来。
虽然和虞绒绒他们认识很久了，但阮铁还是做不出自然而然伸手拿瓜子的行为，但他眼巴巴的动作太明显，所以虞绒绒主动递了过去。
阮铁兴致勃勃：“我刚刚又学到了好多剑法！第三轮的时候让我来试试看能不能用出来！”
十六月点了点头，随口道：“不过你刚才第三场和第六场里，对手用的剑不太标准，你可不要学歪了。”
阮铁愣了愣，之前他都打得欢畅，沉浸在剑海里，完全没注意过其他三块擂台上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身边这个小少女就是十六月。
但这并不妨碍他火速起身，向十六月认真一礼：“请指教。”
十六月继续嗑瓜子。
她虽然看起来波澜不惊，但显然，阮铁的举止极大地取悦了她，这位十四岁的少女过早地登顶了百舸榜榜首，满山弟子都已经不是她的对手，甚至很难入她眼，要去和内门那些老怪物打架，她又总要被说教……
总之，阮铁这位天生道脉让十六月难得有兴趣说两句，而对方的态度更是给了她一个“说教”和指点别人的机会。
十六月心底很快乐，很高兴，深觉阮铁上道，看他的眼神很是亲切，说话的时候都忍不住故作老成了起来：“天生道脉啊，就是这点不好，学得太快，但如果第一次学的时候，不幸遇见了错误，再纠正就很麻烦。”
阮铁心头一愣，再问道：“这位师妹……看出来我是天生道脉了？”
十六月翻了个白眼，扔了一把瓜子皮到旁边的小袋子里：“天生道脉满地都是，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再说了，谁是你师妹？我比你入门要早很多，叫师姐。”
阮铁：“……？”
道门不论年龄，论辈分，喊师姐倒是好喊出口。
但天生道脉满地都是这话……是真的吗？
虞绒绒：“……”
平时说这话就算了，但今天还真是满地都是。
一定要说的话，是她给大家拖后腿了。
果然，下一刻，十六月就随便指点道：“他，我，你，还有那边抱着剑坐着的那个，都是天生道脉，这难道还不算满地都是吗？”
——她最后指的那位，是梅梢派外门里唯一的天生道脉，可好巧不巧，对方确实距离他们很近。
阮铁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的世界观再一次遭到了冲击。
不愧是雪山中的梅梢剑宗，天生道脉遍地走，随便来个人都可以指点自己！
阮铁刚刚因为轻松赢了十场而升起了的些许骄傲，又像是升腾起来的泡泡一样，被一戳就碎了。
要谦逊。
阮铁如是再次告诫自己。
虽然被十六月骂了怂包，但其实在梅梢派这群剑疯子里，要连胜十场，并不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毕竟这十场中，如果输了，并不妨碍第二日的继续比试，如果有比较何时的对象，未尝不可以当做是一场热身与磨剑。
如此反复交错下来，直到第一日的天光彻底暗下，周遭有无数光影重重符与剑光一起点亮这一片，再到夜深，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十二名弟子连胜了十局，其中还包括了虞绒绒、十六月、阮铁和宁无量，以及一名望丘山来参赛的弟子。
看比剑其实还挺有趣的。
尤其她左边的十六月在给阮铁讲剑，时而长吁短叹，时而鼓掌夸赞，阮铁若有所思，从一开始的被动听讲，很快融入其中，和十六月有来有回，仿佛两个野生的场外解说，让那些原本或许有些枯燥的比剑变得妙趣横生。
虞绒绒本来就不觉得无聊，只是瓜子磕多了会牙疼，但傅时画竟然不知又从哪里变出来了小梅干花生米和冻葡萄，很是让人怀疑他的乾坤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第二第三日的比剑很快过去，如此一轮又一轮的比剑筛选下来，加上直入了第三轮的十二名弟子之外，总共也只筛出了三十二名弟子。
人少的时候，规则就更简单了。
比剑台依然是四块，三十二人正好分为四组，每组八人，抽签分组对战，最后决出每块比剑台的胜出者入半决赛。
剑修不需要休息，毕竟小伤口两个疗愈诀就好了，大伤口暂时还没出现过，动了杀心可是要遭雷长老的雷劈的，一定要说的话，第二轮比赛里受伤最严重的可能是燕灵，毕竟本命剑都没了，道脉指不定是什么情况，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果然也没有再出现过。
有长老对比剑台进行了简单的清洗，将上面残留的一些比剑中溅出的血渍清除，梅掌门随意挥了挥手，对擂台周围的结界进行了一圈加固，第三轮比剑就算是直接开始了。
虞绒绒第一天堪称极速无伤通关，连着突破境界后，一般来说，是需要一些稳固境界的时间的。
但她本就是先合道，修为再跟上，当然可以略去这个步骤，再加上这两日被投喂了这么多小零食，精神状态可谓极好。
这会儿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块擂台后面的榜单，虞绒绒随着其他几位走出人群的弟子下意识起身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她好像，久违地，吃撑了。
这种感觉和当时入弃世域之前，为了试图逼出渊兮剑，她足足吃了一桌子的驿站小吃时很像。
再想到自己阿爹阿娘平时老生常谈的诸如“吃饱以后要过两炷香”再运动养生小常识，虞绒绒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再提笔向前走去。
“小师妹。”却听傅时画的声音倏而在她背后响了起来。
虞绒绒回头看他。
却见二狗做了个展翅的动作，红色头毛炸了起来，在夜色中极为醒目。
然后，傅时画冲她竖起了一根食指，比了一个“一”的动作。
虞绒绒会意地眨了眨眼，冲他一笑，御笔而起。

第92章
刚才起身时没太看清，此刻起身，虞绒绒才看到，这一次，三十二个名字径直浮现在了半空之中，再随着刘长老的抬袖一挥，这些名字像是散落的骰子乱转般混作了一团。
与此前有排名了才能榜上有名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八个人的名字将在一开始就齐齐整整列在一侧，虞绒绒猜测，可能是要根据实时战况来调整，亦或直接因为输了而被抹掉。
见她的目光停在姓名上，观山海凑过来道：“小虞师妹或许有所不知，每年比剑大会之后都会出一个比剑榜。”
——之前被虞绒绒碎了剑以后，这位观师兄提了根木剑，硬是也杀入了第二轮，有了本命剑后，到底是百舸榜排名原第十三位、现在被虞绒绒挤到了第十四位的剑修，他能入第三轮，实在是不意外。
虞绒绒恍然大悟，又忍不住问道：“那是不是出了比剑榜以后，如果战力超过了比剑榜上的人——比如决斗的时候打败了对方——就可以取代对方的名字上榜。”
“那倒是不会。”观山海摇头道：“毕竟比剑榜就是比剑榜，哪怕侥幸赢了，也应当给予这份运气一整年的荣光。”
虞绒绒心道总算不至于……
还没想完，观山海的话锋又是一转：“那肯定是要在比剑榜旁边再起一块冲剑榜了。”
虞绒绒：“……”
很、很合理呢！
闲聊间，那团揉在一起的名字已经化作了三十二道流星，分别坠入了四块比剑台旁边，已经为所有人分好了组。
虞绒绒这边八个人的名字里，只认识一个江拂柳，还有一个名字后面打了括号，标注了是琼竹弟子的，她若有所觉地向着琼竹派的几个人那边看去，恰好看到有一位弟子脸色微白地向她看来。
好巧，这不就是第二轮里给她送了一个人头，白送了她一胜、反而给了大家启发的那位琼竹弟子吗？
与她短暂对视一眼，那位弟子脸色显然更不好了些，飞快移开了目光。
十六月伸了个懒腰，不知何时搭在了观山海肩上：“老观师兄，不是冤家不碰头，看来不出意外的话，咱俩又要打一场了。”
观山海也正在看着两个人浮现在同一块比剑台上的名字，很是不爽地“啧”了一声：“我就想进个半决赛，三年了，怎么次次都要断在你手里？”
十六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这就是命运吧。”
一旁的阮铁听完了全程，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等等，观师兄在百舸榜都已经第十四名了，我记得在他前面的梅梢弟子也就只有榜首那位……”
他的目光落在十六月身上，再对上了对方得意洋洋的表情：“说下去呀。”
阮铁讷讷道：“……十六月？”
“是我了。”十六月笑得极其爽朗，再冲着阮铁挥了挥手：“希望能在半决赛遇见你啊，我还挺想检验一下我的教学成果的！”
阮铁瞳孔剧震，再想到了自己方才与对方把瓜子言欢的样子，突然有了一种奇特的不真实感。
原来百舸榜榜首是这样的吗？
不是这样，那应该是怎样呢？
阮铁呆愣片刻，又倏而笑了笑，觉得一切的不合理都其实不过是自己庸人自扰。
十六月就是十六月，本该就是这样。
他弹了弹自己腰侧的剑，再向虞绒绒拱手：“小虞师妹，半决赛见。”
虞绒绒的目光再落向最后一组名字，发现很巧，宁无量正好分在了和虞绒绒毫无关联的一组，那一组的名字她都不太熟悉。
她不太感兴趣地收回目光。
八个名字短暂地顿挫了一下后，又两两并排分为了四组。
显然，这就是随机的对战顺序了。
虞绒绒恰排在第一个，而她后面的那位，正是琼竹派那位名叫陶开宇的弟子。
陶开宇的表情明显有了一个顿挫，显然是最不想什么，什么反而偏到眼前来，他很是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先一步落在了比剑台上，手已经放在了腰侧：“请。”
虞绒绒翻身而上，目光在他的剑身上短暂落了一下。
陶开宇顺着她的目光想到了什么，脸色明显更白了些，眼中的阴鸷更沉，但他在说了刚开始那个字后，便一言不发，周身的剑气却更盛了些。
他越是不说，虞绒绒也不知为什么，就越是想要多说两句。
“陶师兄是什么境界呀？我毕竟已经合道，如果陶师兄还未至合道，我可以压一压修为的呀。”她的声音极有礼貌，内容听起来也合情合理，然而陶开宇的表情却显然变得更差了些。
他自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虽然你们琼竹派的燕灵虽在在合道期的时候不要脸来欺负我，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一码归一码，境界比你高的时候，肯定要公平一点啊。
既然听懂了，陶开宇就绝不可能答应半个字，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筑基上境，不必，请指教。”
虞绒绒笑眯眯点头：“这可是你说不用的哦。”
对决其实在陶开宇说出了那个请字时，便已经算是开始了。
所以虞绒绒话音才落，见画已经在半空勾出了符意！
此前她与燕灵对决的那一场之后，琼竹派几人其实在一起私语了许久，其中也有弟子略通符意，指出了虞绒绒的符中借了之前剑修们所留剑意的“势”，否则她绝无可能会赢得这么快。
陶开宇也参与了讨论，自然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轻视虞绒绒的意思，但这一次，被清洗过的比剑台上可没有其他剑意供她使用！
陶开宇觉得自己的剑可以足够快，快到符还未布下就已经入虞绒绒近前。
然而，他剑意才动，符意却竟然已至！
这一次，她没有压他的起手，而是封住了他接下来所有剑式的路径！
那些符意毫不遮掩，好似在明晃晃地告诉他，无论他向着哪个方向拔剑、出怎样的剑意，都会直接遇上那一联排的剑意！
陶开宇承认自己犹豫了一瞬。
他的剑也是本命剑，而他不愿意像燕灵一样，承受本命剑碎的代价。
也就是他犹豫的这一瞬，原本还在几米之外的圆脸少女已经踩着某种步法到了他近前，悬笔点在了他的颈间。
陶开宇猛地睁大眼：“罗烟步？！你不是符修吗？！”
“很奇怪吗？符修为什么就不能会你们剑修的身法了？”虞绒绒的手很稳，笔尖抖出来的符意始终悬在陶开宇的肌肤上：“认输吗？”
陶开宇沉默了许久。
他确实以为虞绒绒只会画符，只要近身，就可以将她一招制于剑下。
但很显然，他明明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高看她，却依然还是不够高。
不认输，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无法赢。
他的剑再快，也追不上一位合道期的罗烟步。
而他当然也不至于不要脸到，倒回之前的话题，让虞绒绒压了修为与自己打，再提前对罗烟步有所提防。
所以陶开宇终于颓然道：“我认输。”
比剑台旁的榜单上，陶开宇的名字倏而暗淡，却并没有消退而去，显然能够站在这里，就已经满足了上比剑榜的条件。
这一场比完后，江拂柳也飞快地解决了自己的对手，虞绒绒分神看了一眼隔壁擂台，却见阮铁稍有些气喘地站起身，显然也刚刚赢了一场，再对上虞绒绒的目光，对着她比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而另一侧，十六月与观山海正战至半酣。
剑光飞影，雪花乱翻，剑身在半空碰撞出无数清脆，观山海说着自己要输了，却显然还是要尽力一战，脸上满是畅快的笑容。
十六月眼神极亮，手中的剑更亮，一剑狠过一剑，剑光交错到最盛的时候，竟然很难分辨出她用了什么剑法，只能依稀感受到那的确是梅梢的剑意，再恍然大悟，她的松梢雪剑所悟，居然是快剑。
两人衣袂翻飞，将比剑台都削掉了一大块，如此淋漓一战后，到底还是十六月先将剑撘在了观山海的心口：“观师兄，不错嘛，有了本命剑就是不一样，再努努力，说不定就可以和我打成平手了。”
观山海所有的动作都停住，有些不甘心地看着自己剑尖距离对方脖子仅差三寸的距离：“实战的时候，说不定是能同归于尽呢！也不算是我输得彻底！”
十六月挑衅一笑：“有本事你试试？”
观山海没那本事，爽朗收剑，长笑一声：“明年再来！”
百舸榜上，观山海的名字悄然上升，到了第四位。
显然，有了本命剑的老观，战力确实有了非常长足的提升，否则也不可能与十六月缠斗那么久。
再翻身跳下了比剑台。
虞绒绒收回目光时，自己这块比剑台上的第一回 合四场比剑都恰落至尾声，榜单顺序再换，落到了她与梅梢另一位名叫穆多的弟子上。
这一场，虞绒绒赢得依然极快极轻松，那位名叫穆多的弟子在被符意束住四肢的时候，表情很是无奈：“这还怎么打？总不能断手断脚还要继续打吧？”
虞绒绒怂恿道：“穆师兄也可以试试挣脱嘛，我也是才合道，不知道这一符的威力如何。”
穆多大惊：“……不是，比剑怎么还比出试验性质了！我认输！”
虞绒绒抬手收了锁住他四肢的符意，再看向在此之前赢了另一场比赛，终于落在了她面前的江拂柳，抬手一礼：“江师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师姐请。”
江拂柳颔首回礼，表情很郑重。
她举剑在眼前，严肃道：“虽然你是我女菩萨，但真正打起来的时候，为表达我最深的尊重，我会尽最大的全力，还请小虞师妹当心。”

第93章
江拂柳的剑，很细，很薄，而拥有这样的一柄剑，毫无疑问是快剑。
虞绒绒莫名还觉得那柄剑的感觉和江拂柳周身的剑意有点眼熟。
果然，下一刻，江拂柳就扬眉笑道：“我师承半烟真君，小虞师妹看剑！”
竟是任半烟的徒弟！
看台上，任半烟轻轻挑眉，刚才还没收回去的扇子再次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带着紧张的眸子。
雷长老八卦极了，笑问道：“希望谁赢？”
任半烟叹了口气：“这不是希望不希望的问题，而是拂柳确实打不过的问题，天下难得一符修，这满山满谷的梅梢剑修，说到底还不是她磨符的剑？”
刘长老已经冷哼了一声，却竟然没有出声反对，显然虽然不爽，却也认同了任半烟的话。
稍远的梅掌门也不知听没听见，但握剑的手却稍微捏紧了一瞬。
雷长老显然也回忆起了自己被磨符的事情，轻轻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算了算了，尽力就好。”
确实是尽力就好。
江拂柳起剑如幽魂，那柄极薄极细的剑从她身边轻轻一晃，竟是一化三，三化九，如此翻飞而起，在半空划出线条清浅的弧光，向着虞绒绒而来！
“玄雾剑！”有人认出江拂柳起手剑法，不由得低呼一声：“这是半烟真君的独创剑法！江师姐真不愧是亲传弟子！”
雾色浓浓，雪花乱摇，剑气激起一片肉眼几乎可见的涟漪，再与迎面而来的符意正面相撞！
虞绒绒没有再以符困住对方手脚，而是笔尖飞扬，一个奇异的花样从她的笔尖蜿蜒而出，再倏而浮现在了江拂柳的剑下！
符本不可见，但在过分密集的符剑对撞中，却依然可以从顿挫的剑光中窥得符影！
有弟子睁大眼，想看得更多，然而那些复杂缠绕的纹路反复浮现再被看见时，就像是在心中脑中叠加了无数层印记，再在虞绒绒的下一次挥笔时，被她牵动的符意带动！
“诶，你流鼻血了！”
“你眼眶也流血了！”
“……许兄你怎么七窍都在渗血啊！！怎么回事！！！”
……
几声之后，梅掌门扫了一眼满山惊慌的弟子，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合道以下弟子禁看。”
她的声音竟然也与外表毫不相符，听起来极为年轻，却也带着无上剑意。
一声之后，满山合道之下弟子只觉得眼前似乎被蒙上了一层什么，他们依然能见剑光，却再也看不到那些乍然一现的符箓。
虞绒绒的符很随意，甚至哪怕效果一样，每一次的纹路却好似也各有不同，仿佛都是她随手起兴为之，完全是其他人所不能模仿。
……
松梢树上，耿惊花看得津津有味，从那些符中看到了松梢雪剑的剑意，看到了浮玉山大阵与皇城之上的阵意，也看到了松林交错树枝之间的那些线。
净幽和尚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他换了一身湛紫袈裟，更显得整个人面容英俊平和，然而也不知是因为在三宿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再平和周正也总要沾染上一些什么，还是其他一些原因，他抬眼时，眉梢眼角就自然会带了一些郁色。
“好符。”净幽温声道：“这就是你给小师妹找的徒弟吗？我看她距离未来的大阵师也并不多远。”
“确实不远，但也还有许多路要走。比如……”耿惊花轻轻点了点脚下。
松梢剑阵微顿，他分明踩在树梢之上，但若是仔细去看，却能发现，他的足底与树梢之间竟然还有一层一份不太明显的隔开，而这层隔开的空气，随着他的点足，稍起震荡。
这一点震荡消散之时，却又连出了第二轮震荡，如此重重叠叠，像是水面涟漪般一层一层晕了出去，若是有人恰好看向此处，便可以看到整座松梢山林之上竟然好似笼了一层透明却极其锐利的大阵！
净幽的目光落在他脚下，再淡淡收回：“你告诉她梅梢派比剑大会第一的意义是什么了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耿惊花道：“世界上大多数事情，知道越晚，知道越少，就越是幸福。”
净幽沉默片刻：“……所以她也还不知道小楼究竟是什么吗？”
耿惊花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小楼，不就是小楼吗？倒是你，都在这里了，不去找找四师姐的树吗？”
“你还不知道吗？”净幽转头看向耿惊花：“你四师姐自己把树挖出来，种去三宿门了。”
耿惊花愣了愣。
“你泡灵泉的时候，我靠着的那棵树，不觉得很眼熟吗？”净幽继续道。
耿惊花：“……？？”
他憋了半天，才道：“死和尚，你是故意的吧？你明明知道这树上会附着一缕神识，我他妈泡灵泉的时候没穿衣服！”
“无妨。”净幽平静应道：“她让我转告你，干巴巴一小老头，没看头，啧。”
耿惊花拳头硬了。
但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净幽肯真的离开东年城菩提宗，再来三宿门的红粉尘世中枯坐这么多年了。
不仅是为了某个承诺，更是因为，四师姐留下的唯一一棵树，就在那里。
耿惊花弯了弯唇角，心道怎么说呢，自己这位师姐可真是把这个死和尚拿捏得清清楚楚。
可若是……若是当初，这个死和尚稍微不要那么执拗，稍微对他信的佛祖不要那么虔诚，对他四师姐多笑一笑，而不是让一切开始在已经结束以后，该有多好。
……
符意从见画笔尖挥洒出来，合道以下弟子不可见，所能见符的人就只剩下了寥寥。
十六月看得津津有味，若有所思，却又突出了一个看不懂，但如此片刻后，她又揉了揉眼睛：“是我的错觉吗？小虞师妹是画了一座山吗？”
傅时画已经站起了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瓜子皮碎屑。
二狗不解其意地看向他，歪头做出了一个问号的表情。
“跑。”傅时画简短道。
二狗：？？？
跑什么跑？为什么要跑！！
但傅时画才不管它怎么想，话音才落，人已经瞬息之间离了比剑台数十米远。
虞绒绒确实是画了一座山。
无数琐碎的符纹钩织成山脊，山峦起伏，再交织出山身上的那些纹路——飞瀑，树影，小径与落花。大家这才恍然发现，江拂柳的剑竟然好似再也无法近虞绒绒身前！
虞绒绒终于点下了最后一笔。
此前的每一次对局中，她要么困住对方剑意，要么碎了别人的剑，这还是第一次完整又酣畅地以纯粹的符意与对方对撞如此之久，久到足以支撑她画出一座山。
这是她真正完整地画出的一道画符。
“江山何在。”她轻声道，再缓缓抬笔：“江师姐小心。”
江拂柳只觉得有山峦压顶般的厚重向自己满身而来，她急退，再退，然而身影闪过了比剑台的每一寸，却也都难以摆脱开来。
然而若是不避开，便要被那样的符意直接击中！
而她的剑分明已经在瞬息之间与面前的符碰撞了这么多次，却丝毫没有削弱半分符意，显然已经绝不是她所能对抗的符了。
江拂柳瞬息之间已经做了决断，闪身向着擂台之外而出，高喊一声：“我认输！”
符意稍顿。
虞绒绒重新睁开眼。
下一刻，排山倒海般的符意从半空而落，梅掌门与刘长老齐齐起身，却已经晚了一步！
虞绒绒脚下的那块比剑台已经碎裂开来。
那种碎裂甚至没有声音，就像是极快的刀没入了豆腐之中，切开了平整的口，直到片刻之后，再会轰然坍塌。
无数细碎却光滑的石块向下落去，这块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青石比剑台自己也没想到，竟是在这一日迎来了自己的末日。
梅掌门倏而伸出一只手，剑意自她的掌心而出，将那些还未彻底砸在地面的石块硬生生兜住，而刘长老已经在同一时间将恰好站在台下的那些弟子一袖子带去了远处的空地上！
比剑台被剑意困住，弟子们被刘长老带走，但符意却依然在向下沉。
沉入山间地面，再重重落在地上，将整片地面切割开来！
纵使被刘长老一袖子卷开，此时此刻，无数弟子们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肃杀与尘土翻卷，不由得卷袖捂住面门，再齐齐后退！
一道瘦小身影倏而站在了符意尽头，轻轻一踩，这才硬生生止住了那道“江山何在”符的去意。
虞绒绒兀自站在虚空之中，十分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脚下：“……咦？”
比剑台呢！那么大一块比剑台呢？！
她为什么还能站在原地啊！明明脚下都空了，也没有御剑御笔啊！
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足尖轻点，跳到了旁边的某块比剑台的边缘，再举起双手：“你们打，我就是来蹭站一会儿，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刚刚打赢了第三轮最后一局，周身颇为狼狈，心底却为自己运用了之前所学的诸多剑意而感到自豪的阮铁：“……”
他自豪什么！
他不过是打赢了自己的对手！
小虞师妹……小虞师妹她可是连比剑台都毁了！！
那可是梅梢剑宗用了几千年的比剑台啊！
小虞师妹，恐怖如斯。
二狗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狼藉，后知后觉地看向傅时画，心道小画画不愧是小画画，符还没画完，他难道就已经遇见到了这一幕吗？
却见青衣少年轻轻输出一口气，眉梢眼角却带了浓浓的笑意：“二狗，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四下无人，二狗于是清了清嗓子，思忖片刻：“毁天灭地虞小师妹？”
傅时画笑了一声：“明明是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94章
法力无不无边虞绒绒不知道，她只惊愕地盯着脚下，再看向了诸位与弟子们落在她脸上的眼神。
微妙，震撼，目瞪口呆，还带着一丝感叹。
这一路过来，虞绒绒的用符之路多少有些坎坷，也有些费钱。
且不论第一次挥符就炸了傅时画和二狗，再赔了傅时画三百柄剑，之后在浮玉山一路乱炸，再来梅梢雪岭磨了一道精湛无比的碎剑符——是的，她已经直接将碎了三千剑，又碎了燕灵的剑的那道符直白命名为了碎剑符——的时候又是赔了三百再三千。
而如今，她、她仿佛已经不满足于普通的碎剑，居然开始炸擂台了！
虞绒绒自己也很怕。
这么发展下去，假以时日，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最关键的是，其他的她还尚可弥补一二，但比剑台不是用钱可以赔的东西。
顶着梅掌门和几位长老们的目光，她一句“略有薄产”卡在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说了仿佛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愧疚，还有些炫耀自己家世的意味，不说则显得她不想为之负责。
虞绒绒蹲在别人的比剑台上，感受着身后带着迟疑的剑风霍霍，进退维谷，表情懊恼极了。
期间，她还有些好奇地看向了某个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隐约看到了某个小老头的熟悉身影一闪而过？
七师伯是去逍遥了一圈，终于知道回来了吗？
却见一手提住如此碎裂擂台石块的梅掌门突地稍微向上抬了抬手。
她表情依然很平淡，一双眸中却倏而剑意大盛！
如果说虞绒绒的符，是将那方比剑台碎成了无数石块，那么梅掌门的剑意就是彻底将这些石块搅碎成了细碎的粉！
下一刻，那些细碎的粉被过于浓郁的剑意挤压在一起，竟是硬生生重新凝聚成了一块新的比剑台！
新比剑台没有了之前的剑痕，却保留了继往所有的剑意，再重新升腾上来。
与此同时，被符意切割开了深深一道裂痕的高山也被这样过于浩然的剑意挤压，硬生生重新将哪一处割裂重新填满，好似此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黄粱一梦。
虞绒绒被这样的通天手段震住，再下意识向着这位此前不知为何总是被她有意无意忽略了的梅掌门看去。
依然是鹤发瘦小的华服老妪，但那双眼却绝非暮年之人所有，反而锐利异常，在她脸上扫过的时候，虞绒绒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好似被彻底看透，什么秘密也不剩。
“哼。”梅掌门做完这一切以后，冷哼一声，目光淡淡点在了方才耿惊花踩灭了符意的方向，又收回目光，重新坐了回去，再微微闭眼，好似很快进入了新一轮的入定。
虞绒绒心底微讶。
此前比剑之中，她未曾听到梅掌门的声音。这会儿的这一声轻哼却分明年轻异常，再加上那双眼睛，就仿佛梅掌门是被硬生生塞进了这具过分衰老的躯壳之中。
一道传音倏而传入她耳中。
“梅掌门已入灵寂，不可多看。”
是五师伯任半烟的声音。
虞绒绒猛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重新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新擂台上，再跳了回去。
这恐怕是她见过的第一位灵寂期道君。
行走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修士都囿于万物生之中，炼气最多，筑基则构成了行走世间最庞大的群体，到了见道门再合道这一门槛，再过滤去了大半筑基期真人，等到一步踏入夫唯道这个大境界，才真正算得上是超凡脱俗，有移山倒海之力，可开一方门派，守一方天地。
唯有真正的大宗门中，拥有最好的资质，享受了最顶尖供奉和资源的那些老祖们，才有可能到化神，再去见一见所谓长生。
修道一路，之所以被称为逆天而行，本就在于此。
人从出身之时，肉体凡胎，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经历少年、青年、中年再缓入暮年，最后遵循世间所有生灵的规律，走向死亡。
唯独修道之人，不甘于这样的衰败，妄图借天地之道元灵气，与天同寿，由此长生。
这也是洞虚、灵寂与长生期被合称为“见长生”的缘故。
只有到了这个境界，其实才是真的长生可期。
但长生何易，到了这等境界的老祖们大多早就不在世间活动，不问世事，大多都成了近乎“传说”般的宗门存在，鲜少会现身于弟子之中。
所以反而是像这位梅掌门般的灵寂道君，可谓极其罕见。
虞绒绒惊诧间，还不忘俯身摸了摸脚下的比剑台，再默默起身，认真向着梅掌门的方向一礼到地。
是致歉，也是道谢。
梅掌门眼皮都没掀起来，但不说话，也不避开，就是受了这一礼。
虞绒绒痛定思痛，在心底重新走了一遍方才的“江山何在”符，决定不到要紧时候，不再出这一符。
她这样思忖间，最后一块擂台也先后决出了胜负。
十六月一早就击败了观山海，阮铁在虞绒绒碎了比剑台时就已经胜出，最后这一剑则出自宁无量之手。
四个名字在擂台一侧的榜单浮凸出来之前，大家先下意识看向了稍远的峭壁上，字迹巨大的百舸榜。
百舸榜的名次悄然有了一些变化。
十六月依然高居第一，虞绒绒一符碎了比剑台、击败江拂柳后，“虞六”的名字再上升了几个，到了第六的位置。
“虞六虞六，天下第六，她家里人给她起这个名字，也还是挺有深意的耶！”一位弟子胡言乱语道：“欸你说我改名叫胡一，会不会去第一？”
“你？倒数第一还差不多。”旁边的弟子毫不给面子地冷嘲了一声。
再向下看，阮铁赫然已经到了第九的位置，而宁无量的名字则是在稍顿以后，悄然落在了虞绒绒头上，停在了第五的位置。
虞绒绒正在看这块新比剑台上的纹路，所以本来是蹲在比剑台上的，但在看到这个名次后，她慢慢站直了身体。
如果……宁无量的名次比她高许多，譬如他在第五，她在第十五甚至二十五名，那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这样刚好卡在她上面一名，这样挨着，就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再攥紧拳头。
……
小楼之上，几位师姐师兄们也攥紧了拳头。
“这个宁什么玩意儿的怎么能压在我们绒绒头上！给我改了！立刻马上改了！”
三师姐抬脚想要去踹面前的榜碑，却被六师弟死死从背后捞住，声音沙哑道：“三师姐！冷静！你那一脚下去，榜它可就、可就没有了哇！”
三师姐不能冷静，她恨不得自己抄家伙现在就去梅梢派帮小师妹干架。
四师姐从影子里探了个头出来：“你们说我现在游去琼竹派，埋伏在那个宁什么玩意儿回去的路上再暗杀他还来得及吗？”
一旁已经被冬日暖阳晒得快要脱水的二师兄苟延残喘般递过来一根针：“用这个刺他，见血封喉，药石无救，刺立死。”
六师弟倒吸一口冷气，很怕四师姐真的就这么去了，却又不敢真的冲进影子里像拉住三师姐这样去拦她，否则只怕自己才踏入影子，就已经被这位看似空灵如仙的四师姐一刀封喉。
他决定力挽狂澜。
“小师妹的事情，大家怎么能擅自插手呢？”六师弟气沉丹田，打断了大家的话：“更何况，也轮不到你们出手，毕竟大师兄也在……我不信他能忍！他可是坐在云梯最上面等小师妹上来的！你们都忘了吗！大师兄的光风霁月都是装出来的！”
小楼中的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二师兄微微直起了身，三师姐愕然转头，四师姐悄然缩回了影子里。
六师弟愣了愣，猛地捂住了嘴，再从指缝里漏出来了一句结结巴巴的话：“不、不是，大师兄你听我解释，你没贴那个、那个传讯符吧？没听见的吧！！”
说这话的六师弟还不知道大师兄早就没忍住，用四把破剑将宁无量抽了个满脸开花，也不知道傅时画看着百舸榜，微微眯了眯眼，竟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太过仁慈，没有再多用点力气，干脆把他淘汰出去，省得在这里恶心碍眼。
踩灭了符意的，当然是耿惊花。
若不是他出手，梅掌门也不会向着这边扫来一眼，再冷哼一声。
他叹了口气，又隐匿了身形，骂骂咧咧地随意靠坐在了身后的石头上：“她必定是在哼你，不是我，净幽和尚，希望你有点觉悟。”
净幽和尚却不理他，于是耿惊花眼珠一转，突然道：“来打个赌吗？”
他也不管净幽说不说话，径直道：“就赌……咱们那小师侄，会不会甘于第六。”
泡灵泉的时候，耿惊花早就百无聊赖巨细无遗地讲了好几遍他为小师妹收的好徒儿的故事，净幽便是想装作不知晓都难，他看了百舸榜片刻，目光再浅浅地落在了虞绒绒身上。
“我赌不会。”净幽倏而开口。
耿惊花噎住：“你不是个和尚吗？怎么真的和我打赌的呀！你赌不会，那我赌什么？！呸，一边倒算什么赌！不赌了不赌了，扫兴！”
长老席上，笑眯眯的吃瓜雷长老突然开口道：“不如今年半决赛的规则稍改一改？”
刘长老下意识就想要怒叱一声“胡闹”，话到嘴边才发现说话的居然不是任半烟，而是雷长老。
雷长老继续慢悠悠道：“不妨先问问他们，自己想和谁打呀？”
任半烟猛地回头看向雷长老：“老雷，可别说是我多想啊，你是不是……”
“是呢。”雷长老承认得极为坦然：“想看一些热闹刺激的比剑有什么错呢？更何况，又不是强制，只是给大家一次选择的机会嘛，你说呢老刘？”
任半烟难以反驳。
在听雷长老讲完了宁无量退婚的八卦以后，她也很难对此人有什么好观感，此刻见到他居然比虞绒绒高了一名，任半烟也难免悄悄攥紧了拳头。
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虞绒绒身上。
站在擂台上的少女也正在出神地看着那块百舸榜，表情似乎很是平静，看不出是否有什么旁的想法。
但她还是挑了挑眉，道：“我同意老雷的意见。”
其他几位长老也都表达了无异议，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开始宣读了比剑规则的那位弟子于是一步踏出，再大声道：“半决赛四位弟子可进行一轮自由选择对手，若均无意向，再自由分配。”
他话音才落，面无表情的虞绒绒已经站在擂台上举起了手：“我有意向。”
满山都安静了下来。
雷长老笑容更深，任半烟睁大眼，竟然有了久违的莫名激动。
二狗用翅膀捂住嘴，避免自己发出过大的惊呼，耿惊花说着不赌了，这会儿却还是颇为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傅时画轻轻挑了挑眉，露出了一抹笑意。
虞绒绒举起的手落了下来，再直直指向宁无量的方向。
“我想和琼竹派这位宁真人打一架。”

第95章
一言出，满山俱寂。
大家其实对虞绒绒多少有一些近乎直觉的判断。
除却所谓“女菩萨”一类的戏称，以及因为那三千剑而带来的感激与天然的亲近感之外，其实很容易就可以看出，这位圆脸少女其实是一个脾气很好、且很有礼貌的女孩子。
否则便是再有钱，也绝不会在碎了别人的剑后照单全赔。
更不会在刚才梅掌门出手后，充满歉意且那么认真地俯身行礼。
所以从她口中直接说出“打一架”，而不是更客气礼貌的“问剑”、“请教”一类的说法，本就是很不同寻常的一件事。
至于那位琼竹派的少年剑修……大家接触虽不太多，却也知道对方的身份来历，基于某种程度上大家对琼竹派的了解，所有人都觉得对方是不能忍受这样直接被单手所指的无礼的。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宁无量虽然脸色极差，却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稍顿了片刻，才抬眼看向了指着自己的那个人。
虞绒绒却已经放下了手，移开了目光。因为刘长老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这位声线素来严苛的长老在提问时，依然带着一些冷厉：“敢问原因？”
“我不服他百舸榜在我之前一名。”虞绒绒顿了顿，觉得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直言不讳道。
“就这么简单？”刘长老颇有深意地看着她。
虞绒绒敏锐地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深意，意识到对方或许知道更多的一些关于她和宁无量的事情。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迟疑，只是颔首道：“至少在此刻，就这么简单。”
刘长老的目光没有继续落在宁无量身上，而是放在了十六月身上：“你呢？这三人里，你更愿意和谁打一场。”
十六月毫不迟疑道：“阮铁！”
她确实迫不及待地想要验收一番自己之前的教学成果。
“那么，还有人有什么反对意见吗？”刘长老淡淡道。
比剑台上一片静默，阮铁提剑直接落在了十六月的比剑台上，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同意。
直到此刻，刘长老才看向了宁无量。
宁无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其他人在看百舸榜的时候，他当然也在看，再看到虞绒绒的化名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下面一位。
那个名字背后的人曾经离他很近，被他亲手推开，却再次以另一种姿态慢慢站起了身，以一种让人难以忽略的姿态，站在了他的面前。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微微闭眼再睁开，已经敛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好，我接受。”
四块比剑台倏而化作一块，既然是虞绒绒先开口，当然是她与宁无量的这一场先打。
十六月与阮铁御剑下擂台，分别停在了擂台两侧。
比剑不怎么需要休息，也不需要更多的仪式亦或某种宣布开始的声音。
从其余两人离开此处起，这一场比试已经算作开始。
虞绒绒终于抬眼看向了站在自己对面的少年。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不是没见过他在比剑台上的样子。
上一次，她只能站在台下，看他剑光淋漓，再提着浅蓝色波光粼粼的鲛缎腰带向自己走来，用最温柔的语气和最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她说出最羞辱的话语。
而现在，她却站在他面前，即将与他光明正大地一战。
虞绒绒倏而笑了一笑，终于抬手一礼：“宁真人，请。”
那样的笑容几乎能灼伤人眼，也或许是随着她声音起这一瞬，这一日的朝阳恰跃出地平线，刚刚为这一片大地洒下过分耀眼的光辉。
宁无量闭了闭眼，举剑回礼，声音莫名有些干涩：“虞……真人，请。”
剑光骤亮，符意倏而浓烈！
虞绒绒出手的次数并不多，但宁无量显然都十分认真地看了。
所以他起剑甚至没有用琼竹派的剑法，而是十分谨慎地起了某个相对偏门的剑花，再转成了盈尺诀第六式！
所谓盈尺，是指纵天地之大，于我不过盈盈一尺。
所以起剑时，宁无量分明与虞绒绒分立两侧，然而剑光胜时，剑影便已经逼近了虞绒绒面前！
与宁无量比剑，和燕灵完全不同。
燕灵虽然或许境界与他无二，甚至合道的时间更长，底蕴更足，剑中却多了一些骄纵，少了许多冷厉。
宁无量的剑却如同他这个人。
初看时，只觉得剑式周正，四平八稳，可只有真正被剑意笼罩时，才能觉察出其中蛰伏的阴鸷与狠厉，甚至还有丝丝缕缕不易觉察的杀气！
“虞绒绒，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与她交错的时候，宁无量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能修炼，甚至能到合道期，我很为你高兴。”
“是吗？”如果不是他剑中的意味，虞绒绒几乎都要相信了他这样温柔的语调，她冷笑一声，见画甩出一道凌厉的符意，将对方逼开：“可我都合道了，‘三日引气入体，七日内照形躯，一步筑基’的你，怎么也才不过是合道呢？”
宁无量眼神一顿，轻声道：“当初是我出言不慎，还请……”
“不必。”虞绒绒翻身而退，衣袂翻飞，勾唇一笑：“不必请我原谅你，也不必再构思更多其他的说辞。因为此前或许我真的有些在意，但现在并不了。”
虞绒绒手中的见画却并不忙乱。
符意从笔尖流淌而出，她没有用此前的罗烟步，而是换了一种步法，并且很快被认了出来——
“那不是望丘山的愁永步吗？她怎么连这个都会？”
“不，好像也不完全是，她刚才躲开的这一步明明踏的不是愁永的星位！”
确实不完全是，因为虞绒绒并不是要用这套剑法再出剑。
宁无量显然在防她再次画出此前那样一座山的厚重符意出来，但她也并非只会一种符。
她在画符。
每一道符先挡住宁无量的剑意，再落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段又一段不规则的曲线花纹。
之前想好了不会再用“江山何在”，此刻自然就要换一种符。
空气中仿佛突然有了一些水汽。
这种水汽与梅梢雪巅总能闻见的、来自于飞雪的气息并不相同，其中似乎夹杂了一些略咸的奇特气息，好似还能听见浪花起伏，能听见海鸥振翅。
起初不过是一点浪花，但随着见画又是一笔落下，那样的浪花倏而变成了汹涌的涛声滔滔！
比剑台上仿佛成了一片汪洋，而持笔的少女，便是这其中操纵这片汪洋的神明！
梅掌门掀了掀眼皮，方才虞绒绒出“江山何在”时，她动也未动，但此刻，她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讶色：“好符。”
——又或者说，这并不像是她这个年龄的少女所能感悟出的符意。
宁无量觉得自己仿佛被符意淹没。
他的剑法尚且还没有乱，然而那些剑意就宛如真正的川流入海而不可见，再努力挣扎也不过是徒劳，只能任凭汪洋般的符意淹没他的五感与口鼻，最后再有了宛如真实的溺水感！
少年原本白净的面皮开始涨红，周身道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确实给他博得了一线舒缓。
却也只是一线而已。
虞绒绒心情平静地画下这道符的最后一笔，再看着宁无量在其中挣扎，慢慢开口道：“我想好这道符的名字了。”
“十年浮海。”
不渡湖当然不是海。
但沉溺其中的感觉，又有什么区别。
她沉入其中不知年月，但从她接过了宁无量的鲛缎腰带，再沦为众人笑柄起，也确实本就快有十年。
她曾经浮海十年，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被水淹没后的恐惧、无望与挣扎。
所以这一符，画给宁无量，再合适不过。
宁无量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他的脑中再也无法保持平时的镇定，出现了许多仿若幻觉版的画面与话语。
他看到自己下巴微扬，再听到自己和煦却虚伪的声音。
——“绒绒，你可知我三日引气入体，七日内照形躯，一步筑基，而今多亏了小楼论道，让我以战养道，已经窥得了合道的门槛？”
——“而我却知你道途艰难，世间有许多大器晚成之人，这种记载虽有，却也实在不多……”
这些声音再逐渐幻化成了他的母亲燕夫人的嗤笑声。
——“吾儿说自己的修为，是意指你修为低微。……虞小真人，你不应该阻在一个道途通透的人面前，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这样的字字句句在他脑中盘桓，而他的处境却又分明是在提醒他，这个被他所看不起和奚落的少女，正是造成他此刻处境的罪魁祸首。
所以那些话语便成了某种嘲讽他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口，像是这样的沉溺中大声而无情的嘲讽与讥笑。
——而他无从反抗。
宁无量的目光逐渐涣散，握剑的手也出现了某种无力，仿佛真正溺水的人。
雷长老的手指动了动，侧脸看向刘长老：“这种情况要劈雷吗？再不劈怕是有人真的要晕过去了。”
刘长老还没说话，虞绒绒已经再一抬手，于是浮海中的某一道符正正击中了宁无量的胸口，逼迫他猛地恢复了意识。
有一声十分清脆显然的碎裂声响起。
宁无量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胸口。
虞绒绒只以为对方带了护胸镜一类的法宝，并未在意，只朗声道：“还不认输吗？”
宁无量没有说话，他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灵石。
——此前虞绒绒轻蔑地扔在他身上的灵石。
水比山峦更粘稠，更让人窒息，宁无量分明还能看到风雪交织，看到山川被阳光照耀成金色的一片，他明明直觉过去了很久，但此刻睁眼才方知，雪峰染金再落下的影子甚至都没有移动多少。
浮海波涛的符意桎梏着他的全身，几乎要占据他的所有感官，宁无量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再不认输，恐怕道脉都会被这样可怖的符意摧毁。
他眼中的光一寸寸暗淡，最后化作唇边不甘而破碎的一句话。
“我……认输。”
所有的束缚倏而松开。
宁无量几乎是掉落在地面上的，他的衣衫湿透，长发还在向下滴水，他狼狈地跪在地上，单手撑地，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重新涌入口鼻的新鲜空气。
一张盛红色的东西突然被扔在了他面前。
宁无量眼神一顿。
虞绒绒的鞋底与比剑台碰撞出了清脆的声音，她一步步地走了过来，直到保持着这个姿势的宁无量眼前出现了她的鞋面与裙摆。
然后，她俯下身来，轻柔地将自己扔在了宁无量面前的东西轻轻翻开。
是她与对方的那纸婚书。
上面清楚地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与生辰八字，再以热情洋溢的字句，书写着对并蒂婚约之人的祝福，最后再落了一层二人的同心誓。
阳光愈盛，带着漂亮宝石珠翠的少女眯眼看向百舸榜。
她的名字悄然越过宁无量，再上两位，恰恰落在了第三的位置。
她展颜笑开。
“你看，我偏要不知好歹，你能奈我何？”
宁无量怔然抬头看向她。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发丝上，她颊侧的宝石反射出耀眼的光，却比不上她的笑容明媚。
她按着那只婚约的指尖开始散发出某种幽蓝色的符光。
“我也懒得等了，所以让丸丸寄了这纸婚书来给我。”
那样的光再化成明亮的火，轻轻点燃了婚书的一角，再将上面的所有字迹彻底吞没。
少女的声音依然悦耳，轻快却轻蔑。
“宁无量，同心誓我毁了，从此以后，尘归尘，土归土，你我二人，恩断义绝，两不相干。”

第96章
宁无量怔然看着面前的那一抹鲜亮的红化为灰烬。
他莫名伸出手去，却被那样灼热的温度逼退，再探向前的时候，火舌已经彻底将那些红色吞噬殆尽，再变成了一地齑粉般的灰。
他依然浑身湿透，直到此刻，他好似才第一次感觉到极北之地的梅梢雪岭是多么的寒冷。
这种寒冷穿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躯壳，他的五脏六腑，再冷到了他的心里。
甚至有些很难相信。
——宁无量确实一度认为，虞绒绒如此这般努力，是因为某种不甘，是因为想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到，让他无法忽略，甚至于，让他后悔。
她确实做到了。
但在做到以后，她却嗤笑一声，再碾碎了他的所有以为。
日光越来越耀眼，宁无量抬头去看时，却见虞绒绒已经从比剑台便一跃而下。
见画倏而变大，她斜坐在浅金色的画笔上，衣袂翻飞，在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落在了此前将他无数次打落的那个少年身边。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虞绒绒落在他身边后，不动声色地悄然侧身，挡住了虞绒绒的身影，再冲他挑衅地勾了勾唇。
十六月跳上擂台来，毫不客气地跺了跺脚：“喂，该我们比啦，你还要在这里多久？”
虞绒绒完全没有回头看，甚至不在意自己身后有没有目光黏着，她只觉得浑身畅快，而在这样的快意之后，她当然也想将自己的快乐分享出去。
所以她才下意识御笔向傅时画而去。
——在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下意识将傅大师兄视作了最想要分享心情的那个人。
因为离得太远，傅时画其实并没有听太清虞绒绒方才的一些话语，比如方才那道符的名字。
青衣少年稍微弯下腰，看向少女落满金色朝阳的眸子，轻声问道：“所以，刚才那道符叫什么？”
“十年浮海。”虞绒绒看着他。
傅时画眨了眨眼，鸦黑的睫毛也沾染了她眼中的金色，他想了想，道：“十年浮海一身轻？”
虞绒绒笑开，颔首：“十年浮海一身轻。”
确实是一身轻。
那道符以后，虞绒绒觉得自己彻底从过去的所有桎梏中走了出来，她不必再去梦见那些被淹没的过去，被摧毁的自尊，她已经见过金色的雪山，深红的宫城，以后也还会见到更多更广阔的世界。
而那样的世界里，或许偶尔还会有宁无量的身影，但既然他与她已经毫无瓜葛，那么见到他，与见到其他任何一个陌生人，想来也毫无区别。
身后的比剑台上，十六月与阮铁已经见礼再举剑，有人目不转睛地看，却也有更多的人看清了虞绒绒方才烧掉的婚书与所说的话，因而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再有消息灵通的弟子终于后知后觉将这件事与此前许久听说过的某件轶事联系起来，惊呼一声“卧槽不是吧”。
一身轻后便是巨大的脱力感。
符意与剑法也并非毫无相似，越是剧烈的剑式，越是浩然的符意，越是需要浩瀚的道元灵气来支撑。
而无论是“江山何在”，还是“十年浮海”，每一道这样真正成型的符，都足以掏空虞绒绒的道元。
连续巨大的消耗下，她靠着最后一口气才撑到了傅时画面前，说完刚才那句话后，她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袖子，再喊了一声“大师兄”，眼前便是一黑。
于是那些恍然意识到了这个“虞六”究竟是谁的剑修弟子们再转头去看的时候，视野里已经失去了她的影子，连带着那个带着五颜六色鹦鹉嗑瓜子的身影也一并消失在了视线里。
虞绒绒睡了一天一夜。
还做了个梦。
梦见的是不渡湖。
但很奇特的是，这一次梦见这片幽蓝的时候，她没有了以往的惧怕之情，仿佛在以某种奇特的视角来看这一汪几乎望不到边际的湖泊。
不渡湖周遭依然孤山鸟飞绝，是让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寂静。
但却倏而有一道身影挟带着近乎狂躁的剑意从天边而落，再倏而劈落在了湖中！
无数道符从湖中起，迎上了那道剑光，不渡湖中到底有一座真正的大狱，岂能容人来干扰！
那道符意狠绝，然而剑光却毫无停歇的想法，短暂的停顿后，再次更加暴戾地横劈而下！
“妄念！”
一道声音从湖中起，再有一只巨手从湖中而起，捏住了那道剑光！
剑光暗下以后，虞绒绒的梦也陷入了黑暗。
此后再一夜无梦。
也算是很安稳的好觉。
醒来的时候，虞绒绒发现自己周身堆满了灵石，多到几乎要将她埋起来，而那些灵石已经不再闪烁，其中蕴含的灵气耗尽枯竭，取而代之的是她之前干涸的道元重新被充满。
虞绒绒翻身而起。
灵石从她身上滚落在地，发出一地清脆的噼里啪啦声。
入眼是熟悉的院舍，窗外有霞光，她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朝霞还是晚霞，一时之间也不顾自己长发未挽，随意散落，就这么推门而出。
院中有剑光。
青衣少年在霞光中持剑而舞，他的黑发在身后转过漂亮的弧度，剑身将这样的霞光扰乱再重新拼凑，空气中随着他的剑势如龙而有了如篝火燃烧时的轻微噼啪声。
不像是许多其他剑修，为了方便亦或实用……又或者单纯是因为用布更少的衣服更便宜，多数喜穿束袖，傅时画的所有衣服都非常不节省布料。
所以此刻他在霞色中练剑之时，衣袂便随着他的每一下翻腕起剑翻飞，玫瑰色的光将他那张雕琢得过分精心的脸照亮，再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这种气质很是独特。
他的剑意洒然肆意，带着某种不拘一格甚至无法无天的散漫和气冲云霄，偏偏有一层瑰丽的光落在上面，就像是独特的、仅仅会在此时此刻被看到的、如昙花一现般的奇特缱绻。
傅时画落剑再侧脸，看到了依门而立的圆脸少女。
确实是他帮她卸去了头上的发卡，散了发髻，他却从未见到过平日里她这样随意散发时的模样。
她的长发如最上好的绸缎，这样倾泻而下的时候，让人很忍不住想要上手摸一摸，或者让自己的手指被没过，再穿插其中。
虞绒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见他向自己看来，脸上自然地浮现了一个笑容：“没想到大师兄也要练剑。”
“当然，毕竟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不劳而获。”傅时画收剑时，虞绒绒已经顺手递来了一张手帕，他愣了愣，抬手接过，擦了擦额头上的的一点汗珠，再顺手捏了个除尘咒：“只有努力后的丰收和更努力后的成果。”
“就像梅梢派的剑修们每日都要挥剑一万下，”虞绒绒懂了：“但也有人不守规矩，非要挥剑一万五千下一样？”
傅时画被她的话逗笑，顺着说道：“没错，当然还有阮铁这样，输了比剑以后，每天挥剑两万下，让整个梅梢的剑修们都深觉一万下是不是太少了的卷王。”
虞绒绒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我睡了多久？！不会已经错过了决赛，自动判定十六月是第一了吧？”
“那倒是不至于。”傅时画道：“阮铁在和十六月比剑的时候，一气呵成破了境，十六月硬是没有叫停比剑，而是以合道境硬是打赢了——当然，付出的代价也比较惨重，听完阮铁认输就晕了，也回去卧床休息了。所以决赛暂且延后，直到你们都醒来。”
虞绒绒这才松了一口气。
恰有一道传讯符飞来，傅时画抬手一揽，看了一眼，递给虞绒绒。
上面写的是十六月也已经醒来的事情。
太阳再向下沉一瞬，原来那霞光是晚霞，那么决赛的比剑自然而然被定在了第二日。
——满山剑修的一万下挥剑早课之后。
虞绒绒有些遗憾没看到十六月的比剑，不能很好地做到知彼知己，但她的注意力飞快地被傅时画拿出来的一叠传讯符吸引了。
“这是什么？”她探头去看。
少女柔顺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垂落了一缕在傅时画的手上。
傅时画的手顿了顿。
夜色微凉，她的头发也微凉，却确实如他所想，仿若丝滑的绸缎，这样摩挲在他掌边与手腕时，自然而然地带起了几分微痒与细腻。
“啊……是小楼的师兄师姐们吗？”虞绒绒却已经看清了传讯符上的字，从他的手里接了过来，开始一张一张边看边读。
“恭喜绒绒脱离苦海，此后天高任绒飞！天下好男人千千万，不行咱就换！只要活得久！天下男人随便挑！——三师姐。”
“暗杀服务，亲友半价，一劳永逸，天塌了有大师兄顶着，需要请联系。——四师姐。”
“同你四师姐，可友情赞助各类毒药，见血封喉，童叟无欺。——二师兄。”
“对了，别忘了干掉十六月。——二师兄。”
“……如果干掉十六月的时候需要毒药，同上。——二师兄。”
“你别听他们胡说！但！但也不是不行！爱你的……六师兄？”
虞绒绒一张一张啼笑皆非地读过去，一开始还以为三师姐最豪放，结果没想到竟然唯独她是婉约派。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上。
“小师妹啊，傅狗有没有……”
她才看了开头几个字，一只漂亮的手已经伸过来将那张传讯符收走了。
虞绒绒只扫到了落款是“五师姐叶红诗”，根本没看清后面密密麻麻的字，不由得有些茫然又谴责地看着傅时画：“我还没看清呢！”
傅时画确实替虞绒绒代收了许多传讯符，但那都是给她的，他当然没有提前打开过。
自然不知道这个叶红诗居然在这里摆他一道，胡说八道。
要不是他眼尖，看得快……
他眸色微深，面不改色地捏碎了那张传讯符：“你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虞绒绒下意识开口：“小师妹啊，傅……”
她顶着傅时画散漫却有些危险的目光，后知后觉顿住，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嘶，她、她是无意中骂了大师兄吗！
难怪大师兄那么生气地毁了传讯小纸条呢！
除了二狗，谁想被称为狗呢！
虞绒绒有些心虚，方才的谴责之意散去，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五师姐到底写了什么，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傅时画要毁去小纸条了。
傅时画若无其事地接着之前的话题道：“刚才说到哪里了？”
虞绒绒想了想：“……努力才有回报？那我……那我这就去练习画符！”
“不，我是想说……”傅时画重新看向她，再笑了笑：“当然，也有人一觉醒来，已经合道大圆满。”
虞绒绒愣了愣。
一只手落在了她头上，很自然地揉了揉。
“恭喜小师妹。”

第97章
虞绒绒这一夜没有睡，甚至没有停留在院舍里。
她确定了自己已经合道大圆满后，道元在体内走了几个循环后，便御笔而起，向着夜色更深处而去。
夜很长，对于她要做的事情来说，却也没有那么长。
二狗醒得很是艰难，它是被满山练剑的叱咤声吵醒的。
小鹦鹉昏昏沉沉地趴在窗户边，看了会儿满山剑修挥剑。
和上次一样，二狗清了清嗓子，照旧指点江山品头论足，洋洋洒洒片刻后，这才发现身边空空荡荡。
“欸？我的绒宝人呢？”
它这才后知后觉地扑棱起翅膀，落在了那张小床上，发现床榻也是一片冰凉，显然前一夜这里并无人留宿。
二狗：！！！
它绒宝呢！！是丢了吗！！
虞绒绒当然没有丢。
长夜漫漫时，她驻足在了雪峰之下，再抬头向上看去。
不知为何，她很想要再来攀登一次雪峰。
用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本命物。
夜色中的雪峰之巅更显得沉默且高不可攀，纵使她曾经踩着渊兮呼啸而上，曾经真正征服过这座雪巅，但在每一次重新站在起点的时候，心中依然无可避免地会有敬畏之心。
渊兮到底是傅时画的本命剑，纵使在她道脉周遭温养如此之久，多少与她有了许多默契，却到底不属于她。
所以她御笔而起，深吸了一口气，再俯身摸了摸脚下的笔：“见画，我们不能输给渊兮。”
浅金色的笔似是听懂了，下一瞬，便已经呼啸而上！
夜色浓稠，却也还有弟子在攀巅。
倏而有一道流光从眼角闪过，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也有人被那道流光带起头发漫卷，愕然去看，却已经看不到那道影子。
“竟然可以这么快的吗？”那名弟子喃喃道，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深吸一口气，被冰雪浇灭了许多的斗志重新烈烈而起。
虞绒绒再一次穿过树枝，翻过礁石，这一次，她没有再用眼睛去看，而是悄然闭上了眼。
神识铺洒开来，她迎着缱绻却不温柔的夜色，御笔而上！
见画在夜色中穿梭，虞绒绒的神识中便也真的慢慢勾勒出了一幅画，一幅只有在雪巅才能见到的画。
厚雪依然满山巅，见画登顶的时候，星光满山。
这是一种金色雪峰完全不同的感觉。
高山的空气稀薄却纯粹，她如此站在最空旷的夜色之中，孑然一人，却仿若手可摘星辰。
天地安静地潜伏在她的脚下，仿佛沉睡的巨兽，要等到日出之时，才能重新睁开眼睛。
“真美。”虞绒绒轻声道。
她轻轻抬起头，静静聆听这样的天地。
见金色雪峰时，她满心胸的波澜壮阔，感动与热泪填充了她的感官，再挥出一道属于自己的松梢符意。
但在这样的夜与寂静里，她却倏而感觉到了另外的一些东西。
虞绒绒感受到了见画的轻轻颤动，那是对她此时此刻心意的某种共鸣。
因为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在这样的夜色中，再来一次雪巅。
——这个世界上或许有完美的金色雪峰，但从来都没有完美的夜。
在这样不完美的夜里，所看到的符，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符。
她的符不需要很完美，就像是她的道脉，像是她选择的道途。
从来都不是只有璀璨才美，而她……本就不必借谁的光。
风雪扑面，夜色浓稠，虞绒绒在雪巅枯坐半夜，再呼啸而下，落在冰瀑湖边。
见画的笔峰没入冰川之中，符意稍散便收，此前一符碎冰川的少女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笔尖的符意，再将那样的符意磨得更锐利满身。
然后，她再去了自己在松梢林中的那棵树下，盘膝而坐。
星光穿过松梢洒满她的肩头，照亮她漆黑的发，白皙的脸，再在她颊侧的漂亮宝石上逡巡一圈，折射出微弱却晶莹的光。
松梢林上有剑阵。
既然是阵，当然有符意。千万道剑意汇聚勾勒的符意散开来，再落入虞绒绒的神识之中，将她脑海中还未完全画好的那张符一点点补齐。
直到天光亮起。
她慢慢睁开眼，这才发现，原来金色的光不仅会照亮雪峰，也还会将这一整片松林都染成瑰色。
“七师伯，别藏了。”她突然出声道：“我知道您在这里。”
雪落无声，风吹松林。
一道冷哼倏而响起：“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您踩灭了我符意的时候……也太明显了。”她站起身来，发梢与眉毛上的风雪已经凝出了白霜，却随着她的动作自然消融，簌簌而落：“我的符……还行吗？”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三宿门……真就那么好玩吗？”
耿惊花：“……”
他确实是去了三宿门。
但去了，又仿佛没去。
别人道他逍遥快活，谁能懂得他在那儿和一个光头死和尚面面相觑的苦。
然而仔细解释起来，又实在有点伤害耿惊花的自尊，所以他恼羞成怒地忽略了虞绒绒的后一个问题：“等你赢了十六月再看。”
虞绒绒笑了起来：“好。”
“这么自信？”耿惊花皱眉打量她片刻。
“今天之前还没有。”虞绒绒抬手，指尖自然而然流淌出了一些符意：“但现在，我觉得不是不可以有。”
耿惊花微微躬身，出神地盯着她指尖的符意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啧”了一声：“这是你从哪里悟的符？我可没带你看过啊。叫什么名字？”
“我也总要自己去看看的嘛。”虞绒绒眉眼弯弯：“名字还没完全想好，但我想……既然有松梢雪剑，为什么不能有松梢雪符呢？”
耿惊花轻轻落在了她面前。
他分明是从树梢而落，落地却无声。
“你是不是想拿第一？”瘦小老头挑眉问道。
“总不能给我的师父与七师伯丢人。”虞绒绒很痛快地承认道：“也不能辜负了六师伯的教诲与传承。”
耿惊花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师父是谁，在哪里？”
虞绒绒没有说话，她慢慢眨了眨眼，睫毛上有雪白轻轻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拿第一，便会知道。”耿惊花负手而立，天地一片白茫茫，他单薄的道服虽然干净，却被这样的背景映衬得有些萧瑟：“我等你。”
虞绒绒重新御笔而起。
风吹起她的发和她颊侧的闪烁宝石，而她穿过风雪，一路穿行而去，却见十六月早就已经悬停在了那块比剑台边。
十四岁的少女头上与眉梢都有些落雪，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显然之前与阮铁的对战中，她也不是毫发无伤，但既然头发上能落这么多雪，显然她在这里已经许久。
一万下挥剑已经结束，无数剑意向这里涌来，面前那块比剑台已经合而为一，看不出任何此前被虞绒绒一符碎开的痕迹。
感受到虞绒绒的气息，十六月才抬眼看了过来。
“这是我的习惯。”十六月道：“虽说已经在这里打了好几天，但每一天的天地都是不同的，最重要的一战之前，我要先来知道此方天地的声音与灵气流动。尤其……你是符修，我更不得不多看看。更何况，小虞师妹也登了一遭雪峰之巅，又去磨了剑，这一夜，我们各自尽力，也不算我抢占先机。”
虞绒绒笑了笑：“确实不算。不过，你到底小我两岁，若是我赢了，理应你喊我师姐。”
十六月起身，剑气自然将浑身冰雪震碎：“那还要等小虞师妹先赢了我再说。”
一众长老的身影重新浮现在半空中，刘长老这一次在比剑台周遭洒下的符箓明显比平时多了好几层，末了目光还在虞绒绒身上意有所指满含深意地停留了片刻，显然像是在说，让她不要再搞破坏了。
虞绒绒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比剑台稍远处，观山海一拍桌子：“来来来，押十六月师妹的在这边，押小虞师妹的在这边啊！都别挤，别挤，剑修与符修的旷世之战，结果究竟如何，即将分晓！下注时间还有半柱香，时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观兄觉得，此战……是谁的胜算更大？”有人低声问道。
观山海笑眯眯掏出两枚灵石，分别扔到了两边：“我选择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后面排队等着用自己剩下来的小半颗灵石下注的弟子们恍然大悟，再将小半块“啪”地敲成两半：“我也！”
“对对对，各下注一半！稳赚不赔！”
“妙啊，要说妙，还得看我们观兄的啊！”
“突出一个稳妥！”
不远处，才赶来的二狗一皱眉头，直觉哪里不对，小声嘀咕道：“怎么有人这么下注当庄家的呀？难怪剑修都穷呢！这能赚到个鬼！到最后还不都是不赔不赚，啧。”
剑修们都是些穷哈哈，因而参与的人数虽然众多，堆在两边的灵石却实在良莠不齐，半柱香的时间很快到了尽头，观山海一顿埋头苦算，然后后知后觉地举起手中算纸，眉头紧锁。
“赔率……一比一？”他使劲眨眼看着自己最终运算的数字，倒吸一口冷气，这才后知后觉道：“这庄岂不是下了个寂寞！”
但观山海到底不是普通人，他很快重新振作起来，冷笑一声：“庄家岂能不收点手续费，总之、总之我还是赚的！”
二狗听了，忍不住都想赞叹一声商业奇才，多少想把他打包扔去虞家深造一番。
比剑台上，两人已经纵身再落。
虞绒绒持笔一礼：“请。”
十六月举剑出鞘，挽出一个剑花：“小虞师妹这个请，不怎么真心，哪有人边说话边将此处我观察了一整夜的符线搅乱的？”
虞绒绒扬眉一笑：“十六月师妹提前一夜蓄势，我也总要给你增加点难度。否则怎么能让你心甘情愿做我师妹。”
十六月大笑出声：“那就各凭本事，来战！”
符意与剑意轰然碰撞。
道元从见画笔尖流淌而出，如果说此前与燕灵和宁无量一战的时候，还颇有些磨笔的意味，那么如此两次起笔，再一并上了雪峰，入了冰瀑后，见画与虞绒绒的契合度已经完全到达了顶峰！
十六月生于雪岭，长于梅梢，悟道在山巅，在这样的白雪皑皑之中，她的剑自然是最纯正的松梢雪剑。
长剑揽尽九天风雪，十六月一剑落下，她满头编成的无数小辫随风而起，少女还带着稚嫩的面颊上一片肃杀，剑气喷薄，刹那间，仿佛比剑台上已经满是梅梢雪岭的厚雪与烈风！
然而烈风却在与千万道符进行碰撞，刮得好似有些艰难。
既然要出在梅梢派悟到的符，那符就自然也是无边雪色，满目冬风。
但她的雪色上有暖融融的日光，风中有梅梢弟子们每日清晨挥洒的汗水与欢笑。
十六月的剑在半空碰撞出一连串的乱响，绝对直觉让她倏而后撤，面前果然有一道符斜斜而来，将她的发梢削去一小截。
至此，十六月已经确定，虞绒绒此刻画的符，不是之前的任何一种，所以她此前那么用尽全力的观察好似也失去了意义。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何有人说，与剑修比剑，总是有迹可循，只要够疯，够不怕死，就总有办法击破那些剑招剑式。
但符修不一样。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符修落的下一笔是什么。
要出什么符。
或许在成符之前，符修自己也不知道。
就像现在的虞绒绒。
她眼神极亮，表情却十分平静甚至专注，像是沉浸在自己勾勒的世界里。
她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却也确实不知道，自己究竟会画出怎样一道符。
一开始，十六月觉得虞绒绒是在躲自己的剑，再以符意回击。
时间稍长，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难以捕捉虞绒绒的下一步，又或者说，她的每一步，都恰好卡在她的剑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抵达的那个点！
她是算好了吗？
可虞绒绒的样子太过信步闲庭，笔落而绘的样子也太过写意随性，十六月一时之间竟然很难判断。
到底是梅梢剑修，十六月从握剑开始，就比了许多许多场剑。
然而所有这些场剑中，从未曾有人在她的剑下还能保持如此神色！
十六月倏而回剑，深吸一口气。
随着虞绒绒的符意越来越满，十六月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件事。
——如果再不阻止她，她就再也没有任何出剑的机会了！
“我知道十六月师妹一般回剑就是要出最强一式了！天哪，前几年我见过一次，当时就已经强大到让我胆战心惊，转眼她已经百舸榜第一了，再出这一剑，比剑台能承受得住吗？”
“别觉得比剑台碎过一次，就变成了豆腐好吗？上次也纯粹是偶然罢了，刚刚刘长老都加固了那么多层了！”
“……我怎么突然好冷，你们感觉到冷了吗？我以为我在梅梢十八年，早就造就了一身抗寒的铜墙铁壁，怎么能打……寒颤……呢……”
说到末端，他的上下牙已经在颤抖了。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冷。
那种冷，像是冰瀑湖的冰刹那间升腾而起，再将所有人的冰封其中。
又像是满山的雪铺天落下，将人深埋雪底。
十六月起剑。
是松梢雪剑，又或者说，是梅梢这一代弟子里，最强的一式松梢雪剑！
腊月梅梢雪，无花只有寒。
雪满山，满松，满目，再满剑！
十六月清叱一声，一剑破开面前无形的符意，挟满身雪意向虞绒绒而来！
大雪压青松。
虞绒绒俯身，看也不看十六月，轻快地为自己的符勾了最后一笔。
所有她画下的符意仿佛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明明是十六月出的剑，她却自己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无边的冷。
她的剑意开始生涩，开始枯萎，开始被更厚重的雪打湿，淹没再冰冻！
剑意凝滞，符意却并未停滞。
她说她要画一道自己在梅梢雪峰所见的符，可她所见，当然不仅仅是雪。
松梢有雪，有青松挺而直，也有松枝微弯，为一侧的小松遮去风雪。
有人提灯续昼，踏雪而出，拨雪寻春。
满画雪景，满面春风，松林阵阵，雪原深深。
所有这一切都在这一道符中，向着十六月倾覆而来！
十六月倒转剑尖，剑意翻涌，向后如影般爆退，然而整个比剑台都已经被这样的符意笼罩，她退无可退！
危机感笼罩了她全身，被阮铁破境相逼都选择了继续拔剑而战的十六月，终于横剑在前，周身气息暴涨！
明亮浑圆的金丹在她体内浮现，如此纯粹的剑意终于逼得那一道符凝滞片刻，虞绒绒意识到了什么，伸出一只手，轻巧在半空一抓，再向后一提。
满空的符仿佛在此刻停滞，只等被重重符意包围下的少女破境入金丹！
狂风猎猎，云起云涌，雪如鹅毛，却也要绕开这一方比剑台而落。
编了一头小辫的少女再抬眼，已是金丹期的真君。
拄拐也要来看这一场比剑的阮铁倒吸一口冷气：“小虞师妹这是将十六月师妹硬生生逼到破境了吗？！这也太厉害了吧！我以金丹期战十六月师妹合道，都惨败至此，厉害还得看咱们小虞师妹啊！”
他转瞬又意识到了什么：“破境到底不是儿戏之时，我一介浮萍，随便破破倒也罢了，十六月师妹如此草率破境，会不会有所缺陷？”
寒冬腊月，傅时画不知从哪儿拔了一根枯草，闻言稍稍挑眉，心道谁是你的“咱们小虞师妹”，却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抬草在阮铁脑壳上点了一下：“你醒醒，你当天生道脉是做什么的？天生道脉，凡破境，只有圆满，从无残缺。”
阮铁倒吸一口冷气：“十六月师妹这么厉害的吗？”
站得不远的一些弟子用“你再装”的一言难尽眼神看向阮铁，后者愣了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地想了起来。
哎哟！对呀！
他也是天生道脉的呀！
他、他四舍五入这不是在吹捧自己吗！
阮铁赧然挠了挠头，清秀的脸上露出了带了点不好意思，却也不是特别不好意思的笑容。
再远点的地方，到底还是出来看决赛的琼竹派弟子们脸色都极其微妙。
都是修士，本性总是慕强。
谁都能看出十六月方才的那一剑有多强，便是不懂符，也知晓能够将这样一剑熄灭再按回去的符有多惊才绝艳。
更别提，这一符竟然硬生生逼得十六月破境以自保！
“剑出无顿，但……但她是将那些符意停住了吗？她是怎么做到的？”本命剑碎的影响太大了，燕灵的脸色依然枯败，她怔然看着远处的比剑台，再去回想自己与虞绒绒的那一战时，这才恍然意识到。
——当初虞绒绒恐怕根本没有出全力。
这一认识让本就被浇灭了大半骄傲的燕灵脸色更差。
她悄然抬头去看宁无量，却见他薄唇紧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比剑台，竟然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
燕灵知道虞绒绒当着宁无量的面，解开了两人在婚书上的同心契，再烧了婚书的事情。
她其实本该十分高兴的，毕竟她之前做梦都想要那个厚着脸皮不接触婚约的虞绒绒交出婚书。
可她却从没有想过，对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和姿态，将那纸婚书粉碎在梅梢的风雪中。
她的心里居然有些空落落的。
仿佛她此前朝思暮想的事情也失去了一些……本应有的意义。
甚至此刻，她竟然觉得，这样甚至不敢更靠近比剑台一点，只远远看过去的宁无量……
有点可怜。
这个念头一出，燕灵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似不知不觉间，她对自己表哥的某些想法与态度，竟然悄然有了一些变化。
细微，却绝对存在而不容忽视。
金丹成，漫天的剑意便已经与此前截然不同，显得更加凝实，更加居高临下，更让满山剑修感受到了来自夫唯道大境真君实实在在的碾压。
刘长老已经站起了身，显然没想到十六月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姿态破境。
梅掌门掀起眼皮，十六月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亲传，徒弟破境，她当然不可能无所感。
但十六月方才的剑意足够饱满，剑式足够凛冽，纵使严苛如她，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也找不到面对虞绒绒这样符意时，除了动用某些法宝与破境以外的破解之法。
“小虞师妹，好符。”十六月举着剑，竟是从单膝跪地的姿态，一寸寸顶着符意站了起来。
她此前是单手持剑，此刻却双手交握在剑柄之上，将自己所有的道元都倾注在了剑身。
十四岁的天才少女璀然一笑：“敢问此符何名？”
“与你的剑名一样。”虞绒绒勾唇，再轻轻松开了自己此前停住了漫天符意的手指：“松梢雪符。”
她明知十六月破境，却没有叫停比赛。
十六月明知自己不敌，却也还想试试以剑迎此符！
剑与符碰撞的刹那，满山的风好似都有了一刹那的停滞。
风停，水停，云也停。
虞绒绒抬笔下点，十六月抬剑而上！
天地之间的光被比剑台上碰撞出的亮色彻底遮盖，这一刹那，所有人的耳中只剩下了一声嗡然。
再恢复视野的时候，却见比剑台上，十六月撑剑而立，止不住地喘息。
百舸榜上，原本在第三的那个名字，悄然向上，落在了第一的位置。
圆脸少女发丝微乱，整个盘好的发髻都已经彻底散落了下来，但她毫不在意，抬手将一缕发别到耳后，再抬笔躬身，轻笑道：“十六月师妹，承让。”

第98章
梅梢的风依然凌冽。
风中却好似因为这一符而带了某些春意盎然，大家后知后觉再看节气，这才发现确实大寒已过，小年将至，随即便是真正的春来。
纵使梅梢雪岭的春来也不过苦寒尽，但春天，毕竟会有花开。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为这样挑符而起如凌冽冰雪的一剑，也为这样仿若黑夜中不屈光明的一符。
梅掌门静静看着比剑台，脸上慢慢浮现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虽然很浅，但这已经是这许多年来，她最大的情绪波动了。
“大阵师？”她轻声道。
她的声音极淡，却已经有一道人影有些突兀地出现在了她身边。
几位梅梢长老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儿，脸上并无异色，只有雷长老笑眯眯转头：“恭喜耿真君重回化神。”
背着手的瘦小老头很认真地向梅掌门行礼，再向雷长老微微颔首，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感慨道：“说起来梅掌门可能不信，我从未告诉她这世间对大阵师的评定标准。”
“落笔于符箓，为入了符道。化天地道元为笔墨，符随笔出，是为符师。”耿惊花负手道：“符之一道不受境界束缚，用道而不为道所用。但见天下，再画出三道属于自己的符阵，是为大阵师。”
任半烟怔然看着场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小师妹当初是什么境界才能大阵师的？你呢？”
“当初我以为小师妹已经足够惊才绝艳。可她却也是破元婴时才画满了自己最后一符。”耿惊花摇头叹道：“至于我？若非重回化神，恐怕我的第三道符就再也画不出来了。”
“你们符修的标准听起来真是……又随意，又严格。”雷长老笑道：“还是我们剑修直接了当。”
耿惊花显然与他也极熟，说话间也不见客气：“老雷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是剑修，干脆叫雷修算了。”
雷长老并不生气，笑吟吟接话道：“不瞒你说，近来我已经想好了我的道号。便叫雷震子如何？”
在场所有人：“……”
不如何！你醒醒啊喂！！
大家用沉默表达了抗议，任半烟却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什么，很是皱眉地盯着耿惊花：“你一个人来的？那个死和尚呢？让他少躲躲藏藏的，是男人就出来和我打一架！”
耿惊花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胜负已分，你们倒是快改排名啊，还愣着干什么？”
刘长老显然对这一年的比剑第一的易主十分不满，絮叨道：“明明名字是比剑大会，凭什么让你们符修也能参加？再说了，明明都不是我们梅梢派的人，一个个连名字都是假的，偏偏梅梢三千剑竟然打不过三道破符，哼！”
耿惊花此前还在刘长老的这种唠叨中有些心虚过，毕竟用他们梅梢派磨剑是真，强占位置隐姓埋名也是真的。
至今那几块榜上的匿名，无一例外都来自小楼。
但这一次，耿惊花腰杆挺直，不以为意，甚至还嗤笑了一声：“那把三千剑还回来？”
刘长老所有的话都凝在了嘴边。
然后飞快地抬起了手。
比剑台边，十六月三个字倏而暗淡，只剩下了最后明亮的一个名字。
耿惊花从未这么神清气爽过，恨不得长笑一声，说老刘你也有今天。
但小老头子毕竟年岁不比当初，嚣张劲头不减却也懂得了收敛几分，所以只笑了笑：“这么快就大阵师，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还有一处地方尚未带她去过呢，这下要是去了，岂不是还有第四道符？”
梅掌门淡淡开口道：“剑也磨了，既已大阵师，不如提前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耿惊花回身行礼：“职责所在。”
下一刻，他已经身形消去，重回了那一片松梢林中。
比剑台上。
十六月在剧烈的喘息后，终于抬起了头，再与同样气息不太稳的虞绒绒相视一笑。
“你们符修……不讲基本法的吗？”十六月一边咳嗽，一边道：“我可是天生道脉，百舸榜第一的十六月，竟然要被你逼到破入金丹，才堪堪能接住你的一符，然后再败得不那么狼狈。这世界上，同境界里，能让我这么狼狈的……恐怕只有你一个。”
虞绒绒不期然想起了傅时画的惊鸿一剑，想说不一定，却到底咽了回去。
一个能在合道期就挥出那样的剑的剑修，大概也属于“不讲基本法”的行列里。
“十六月师妹这一路道途如此顺畅，未尝一败……却也理应终有一败。”虞绒绒笑了笑：“我很荣幸。”
十六月很是认真地想了想她的话。
半晌，她颔首道：“你说得对，并非全胜才是最好的剑之道，我确实需要一些失败。只是于我来说，失败很难，我等了十四年才等来真正的失败——我是指，与境界数倍高于我的师兄师姐们的失败，其实不算败，只是自然的碾压，但和你这一战，对我来说，确实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很慢地撑起身子，倏而又是一笑：“可我还是觉得，你是我小虞师妹。”
十六月的动作有些慢，显然此前的那一剑已经将她体内所有道元都消耗殆尽，她十分不符合年龄地叹了口气：“你看啊，小虞师妹，这可不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吗？前两天我把我小徒儿铁牛打成那样，转眼吐血奄奄一息的就成了我。”
她有些虚弱地抬起一根胳膊：“扶我一把。”
虞绒绒心道自己力竭的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怎么十六月已经知道阮铁又名铁牛了？且怎么又成了她“小徒儿”？
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
虞绒绒上前两步，却没有抬手扶她，只拧眉到：“都说了，如果你输了，你就是我师妹。”
十六月又咳嗽两声，眼中有了些狡黠的光：“是啊，你可以叫我师妹，但这并不妨碍我也喊你师妹啊。”
虞绒绒：“……？”
被这样的逻辑折服了。
本来她还想让十六月叫她一声师姐，又或者她喊她一声师妹，她只要应了，就去扶她。
然而现在，她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还忍不住笑出了声，扶着十六月，再御笔而起：“送你去休息？”
十六月很是安心地坐在见画上，很是抚摸了两把打败了自己的符笔，靠在虞绒绒后背，还非常自来熟地蹭了蹭：“都可以，梅梢是我家，带我去哪里都可以，去你床上也可以。呜呜，小虞师妹，你好香哦。”
虞绒绒：“……？？？”
她笔一歪，差点掉下去。
“对了，嘿嘿，比剑大会的第一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小虞师妹，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十六月终于彻底闭上了眼。
连续破境和那样石破天惊的一剑后，这位身量还未长成的少女也难免力竭，陷入了昏睡。
虞绒绒当然不可能真的把十六月放在自己床上，而江拂柳早就等在一边，接过了十六月，再浅浅一礼：“恭喜小虞师妹。”
“方才我已经大致看过了，十六月师妹应当只是力竭，是无恙的。”虞绒绒回礼道：“谢谢江师姐。”
剑出分晓，诸位弟子眼见虞六的名字上了第一，都有种意料之中又之外的感觉，总觉得十六月师妹与小虞师妹无论谁赢都是有可能和一番道理的。
而且，十六月师妹破境入了金丹，就仿佛沉甸甸压在了他们头上的那座大山移开，顿时让所有人都觉得日子有指望，前进有力量！
“哎呀，这下十六月师妹就要直接去梅梢后岭了吧？前岭就是咱们兄弟姐妹们的了！”
“没想到在我筑基之时，还能等来这一日！且不论百舸榜，现在咱们内部榜的第一就是老观了吧？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观虽然也挺强的吧，但看到他这么人，就总觉得谁都可以给他脸上来一拳，感觉超过他，指日可待。”
“……可能这就是老观的独特人格魅力了。”
虞绒绒将这些话语尽收耳底，忍不住有些表情微妙。
怎么百舸榜之外，你们还有个内部榜啊！
那又是什么榜！
但她更多的，是在想十六月那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比剑大会第一不是那么好当的？
难道是因为接下来会有许多人想要与她打一场？
她一边御剑而下，一边若有所思地看向周遭弟子。
却见满山弟子如此议论纷纷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唷！老观！我就说我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那厮不是设了个擂台吗！！我还下了注！”
这样一句提醒后，所有人都一窝蜂跑去找观山海要钱，结果一看赔率一比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心道这岂不是不赔不赚？
行吧，虽然失落了点，但好似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众人正这样想着，却听观山海清了清嗓子：“诸君听我说啊，小本经营，人力耗费巨大，咱总得扣点手续费，不多啊，一人一注十分之一的手续费啊！”
众剑修们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气氛比方才虞绒绒和十六月起剑出符时，还要更加寂静。
片刻后，一道怒叱响起。
“观山海你穷疯了吗！！连我们的清汤寡水你也要刮一层？看剑——！”
“观狗贼！吃我一剑！你无耻！你不要脸！！”
“哪里跑！给老子站住——！还手续费？我看看削了你的脑壳，你还有没有连跟我要手续费！”
纵使观山海的修为早就在百舸榜前列，其余同门们显然也没有因此而对他有其他更多的敬畏，依然如旧地打成了一片。
——具体来说，是一片都在打，打得观山海抱头乱跑。
剑意轰然，剑光乱飞，熙熙攘攘的人声随着那些剑意回荡了半个梅梢雪峰，虞绒绒看着他们的背影，终于落在了地上，穿过一些弟子拱手相见的恭喜之声，一路走到了傅时画面前。
这一日的阳光依然很好。
“大师兄没有下点注吗？”虞绒绒看着鸡飞狗跳的梅梢弟子，随口问道。
傅时画专注地看着她，很自然地抬手，将她的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了耳后：“下了。”
“嗯？”虞绒绒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那你不去追吗？而且不应该吧？大师兄出手以后，赔率怎么还是一比一？”
她拧眉道：“该不会连你都同时下注了两个人吧？”
她转头转得突兀，傅时画的手于是没来得及收回来，他的指尖就这么擦着她的脸颊而过。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愣了愣。
半晌，傅时画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怎么会呢？只是我扔了块黑晶灵石，谁能想到观山海没见过，以为是铁渣子，和其他人的小半块灵石合算到了一块，加加减减，就成了一比一赔率了。”
虞绒绒：“……”
？？？
一块黑晶灵石相当于一百块上品灵石。
确实是黑了点，格外硬了点，也稍微罕见了点。
但、但……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穷惯了，见到其他人压过来的破烂太多了，在穷堆堆里面迷了双眼吗？
二狗扑闪着翅膀飞过来，在虞绒绒身边亲昵地蹭了蹭，此时人多，它不便开口，但它丰富的肢体语言已经说尽了它想说的话。
——“绒宝绒宝！二狗的宝！我们绒宝就是最棒的！”
虞绒绒笑着摸了摸二狗的脑壳，正要说什么，却已经有一位师姐与一位师兄落在了她身侧，再振袖一礼：“恭喜小虞师妹夺魁。梅掌门请小虞师妹一见。”
虞绒绒“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原来比剑赢了以后，好似总要有个过场要走，而她竟然径直御笔而下，来找了傅时画。
她顿时有点赧然，转身要随两人要走，却又想起了什么，倏而转身。
“大师兄。”她笑眯眯看向傅时画，再比了一个此前他向自己竖起的手指手势：“我做到了。”
傅时画也笑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有一有二，就有再三再四，直至逐渐熟练，他上前一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先是揉了揉虞绒绒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再将手指放在她的肩膀上。
一股道元顺着他的指尖涌入虞绒绒体内。
许是她的道脉之外本就有一层傅时画本命剑的剑气，剑气再感受到带着熟悉味道的道元，虞绒绒此前的疲惫顿时消去了大半。
“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看着虞绒绒的身影腾空而起，再逐渐在视线中远去，重新退回了身后的阴影中。
长身玉立的青衣少年轻轻垂眸，压去了眼底的暗色。
二狗有些担心地落在傅时画肩头，传音道：“你不跟上去吗？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总觉得气氛有点奇奇怪怪的？”
“不是你的错觉。”傅时画声音低沉：“她已成大阵师，便必须去修补一座阵法。”
二狗似是想到了什么：“阵？”
“没错，就是梅梢派的那处用来封印魔神四肢的松梢剑阵。二狗，你帮不了她，我也帮不了她，那是比剑大会第一的职责，更是世间所有大阵师的宿命。”
二狗愣了愣：“其他也就算了，但这和比剑大会第一有什么关系？怎么拿了第一还要卖苦力的呀？梅梢派怎么不讲道理的吗？”
“世间最年轻的剑修都在这里，而第一永远都是最锐利的那柄剑。”傅时画淡淡道：“那座阵里，有天下所有最锐利的剑意——当然，也包括我的。”
……
跟在两人身后的虞绒绒还不知道什么宿不宿命。
要去面见那位据说已经灵寂期的道君梅掌门，说不紧张，是假的。
虞绒绒在忐忑之余，胡思乱想了一大堆，譬如难道拿了第一还有奖励？说不定有什么功法要传给自己？
啊，是了！她还可以问问看，对方有没有什么把渊兮拿出来的办法！
这样想着，面前两人已经停了步，恭谨躬身：“梅掌门。”
虞绒绒敛了心神，不敢抬头，只认真行礼：“御素阁虞绒绒见过梅掌门。”
——在她面前，没有任何隐藏身份的必要，而以门派见礼，才是最尊重的说法。
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很淡却并不高傲：“你为何不自称小楼？”
虞绒绒愣了愣：“……有、有区别吗？”
梅掌门的眼神在她身上顿了顿：“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耿惊花未免宠你太过。”
虞绒绒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心道原来小楼与御素阁确实有些区别，却不知区别在何处。
但显然梅掌门也没有什么解释的意思，待那两名引路的弟子彻底走远后，她才重新开口道：“虞家竟然气运尚存，香火还在，我确实有些吃惊。而你以虞氏血脉，强登云梯，重重因缘际会之下，竟然真的逆天改命，也许这天，也真的要变一变了。”
虞绒绒心底暗惊，总觉得对方话中有话，却不敢多问，只躬身道：“谨遵祖训，不敢有懈怠，侥幸得以存活至今。”
梅掌门虚虚抬眼：“看来你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可知，虞氏祖上何源？”
“并未见过详细记载，只说与钱财有关……”虞绒绒有些迟疑道，实在不明白为何梅掌门有此一问。
梅掌门却仿佛已经看穿了她之所想，淡声道：“我已入灵虚，不问世事，你不必惊惶。只是活了几千年，见逆天改命之人，总想多看看这天要如何去变。不妨与你多说两句。”
“虞家祖上确实与钱财有关，准确来说，虞家先祖名景铄，乃是一位账房先生。”梅掌门继续道：“天下最大的账房先生。”
“天下最大……？”虞绒绒不解：“账房先生如何天下最大？”
梅掌门轻声道：“天地原始为本无，万物万有从妙有……”
——这是所有入道门修行之人都最耳熟能详的《天地经文》。
是说天地之间，有无生灭，万物万有来源于妙有，而天地原始则为本无。在这样虚虚实实的玄妙中，有人睁开眼，见到了天地道元，再悟道起身，见万物本虚，万法本无，而有无则“生”，难易中则“成”，所以第一位见到了天地虚实的人，便成了第一位修道之人。
这人自然便是整个修道界真正的无上老祖。
无论何时，第一个做了某件事的人，总是最难的。他在黑暗中摸索，在本无中寻找生机，也有人嗤笑他这样的行为，无异于“盗”了天地生机。
而他也留下了一句最是著名的话语。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
——天地本也是偷了万物和人的生机，那么修道者再利用这样的盗机，又有什么问题呢？
这句话被写在《天地经文》的扉页，像是对天下所有修道者的开解，却也像是警醒。
却听梅掌门继续道：“既有他在，他自然也要带许多人修行。修行的人多了，自成一派。要维持一派所需所用，当然还是要银钱。”
“天下真正独大的门派的账房先生，你说是不是天下最大的账房先生？”
虞绒绒震惊至极，心中高呼自家老祖竟然还有如此显赫过去吗？
不由得猛地抬眼。
然而面前的梅掌门到底已是灵虚期道君，她这样去看，却也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又或者说，她分明看清了，却已经在下一瞬忘记，只能听她的声音继续道。
“既然已经如此地位，可为何独独你虞家不能修行呢？”梅掌门声音平静：“那是因为，他贪心不足，做了假账，贪墨了许多。”
虞绒绒：“……？？？”
不是，等等，画风怎么突然变了！
许是她脸上的惊愕与幻灭太生动，梅掌门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竟然带了一点十分罕见的轻松笑意。
“当然，他很快就败露了。功过相抵，惩罚便是虞氏血脉不得修炼，腰缠万贯却不得留，须知钱财皆为空，若不日进千金再散尽千金，虞家香火便会灭，若做到，则可保香火永续，以无道脉根骨之躯而得筑基修为以自保。”
梅掌门似也觉得这样的惩罚妙极也有趣至极：“虞小友啊，散千金的感觉怎么样？”
虞绒绒不料自己猝不及防地听了一脑袋祖上秘辛，内容还如此精彩绝伦且劲爆，不由得十分目瞪口呆。
她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瞒您说，虽然大部分时候确实很爽，但被人追在背后催命一样催花钱的时候……压力还是很大的。”
梅掌门倏而大笑了起来，她显然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她在这样笑声中，再继续道：“那你可知，是谁有能耐对一族血脉下如此禁锢，万年而不散？”
“他被称为天玄道尊，他曾经撑起这天地，开辟了这修道者的盛世。”
梅掌门的声音倏而低沉：“却也有另一个名字，魔神。”
虞绒绒悚然一惊。
却见梅掌门慢慢站了起来，手中长剑铸成的拐杖重重一点地面，声音肃然。
“我梅梢万年镇守此处，只为以满山剑意，世代剑气，压住他被封印在此的四肢。”
“汲罗以命为符，守住了浮玉山封印的魔神心脏。”
“任半烟与任半雨两姐妹以命为符，将松梢剑阵重新镇压。”
虞绒绒怔然看着对方。
她看不清梅掌门的面容，却能看到她望向自己的眸子。
那双眸子平静却锐利，剑意肆虐却又归于虚无。
好似看透一切，也好似某种来自天地的悲悯。
那一瞬，虞绒绒只觉得自己的心重重一跳。
那种震动好似带着某种共鸣，又带着来自深渊地底的某种喟叹，然而她再抬眼之时，梅掌门的眼眸依然厚重而深沉。
“虞小友，你知道小楼的意义了吗？”
……
梅掌门的剑尖点地之时，满山雪鹤倏而飞起，松梢枝头的雪簌簌而下，落在了满山弟子的肩头发梢。
有人骂骂咧咧，以为是有同门捣鬼，就要出剑去怒骂一场。
也有紫衣僧人自树下走出，浑身纤尘不染，宣一声佛号，看向一旁的瘦小老头：“你看，你不说，也总有人替你去说。”
耿惊花眉头紧皱，憋了又憋：“梅老妖婆，多管闲事。”
某一处院舍门口，青衣少年持剑而立，梅梢的风吹乱他的束发，稍微遮住他过分漂亮的五官，遮住他眼底散漫却有些暗暗的光。
他倏而抬手，捂住了心口，微微皱眉，似是有些不解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是什么。
“二狗，刚刚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傅时画拧眉问道。
二狗愣了愣：“没、没有呀。”
傅时画神色更沉，他确信那不是幻觉，那似乎是某种从山峦最深处而来的震动，仿佛想要唤醒什么。
——却只有他一个人听到。
比剑大会到了尽头，也到了其他门派的弟子各自回门派的时候。
来时秋满园，去时春将临。
但梅梢雪岭从来都是那样，漫天雪鹤，剑气依旧，雪也依旧。
剑舟一艘一艘而起。
燕灵脸色依然不太好，她自剑舟一侧探出身去，清脆道：“表哥，走啦，快来。”
穿着琼竹道服的少年点了点头，却突然似有所感，倏而回头。
却见那面书写着百舸榜名次的绝壁上，最高的位置，有字迹微微一变。
——从有些陌生的“虞六”两个字，变回了他更熟悉的那个名字。
那是三个几乎要烫伤他眼睛的字。
百舸榜。
第一。
虞绒绒。
——第三卷 &#183;挥毫洒墨运天机&#183;终——

第99章
虞绒绒茫然地走在松梢雪林中。
她没有耿惊花的境界，做不到人过无痕，所以她身后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
梅掌门的声音好似还回荡在她耳边脑中，她似是明白了许多，又不敢置信自己的猜想。
——又或者说，她下意识地，不想也不愿意去相信。
小楼不是御素阁的小楼，而是天下人的小楼。
无论何人想要入楼，小楼永远都在那里。
敢为天下人先的存在，本就不可能……普通。
虞绒绒从来只以为，能入小楼之人，或在某一方面有过人之处，比如二师兄以身饲毒，又或者修为高绝冠绝众生，譬如大师兄揽剑动霞光。
却原来，并没有这么简单。
“绒绒。”一道声音温和地响了起来，瘦小老头负手站在某一棵树下。
虞绒绒怔然抬头看去，却见耿惊花身上难得换了一身干净道服，灰白的发与胡子却被风雪吹乱。她停了脚步，躬身一礼：“七师伯。”
耿惊花从来都皱着眉头。
或紧皱，或微皱。
但此时此刻，对方的眉间虽然因为长时间动作的惯性而有了深深的皱纹，却极罕见地眉梢舒展。
他向她点了点头，再转身道：“跟我来。”
松梢雪林很大，虞绒绒方才走得漫无目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好似有些迷路，竟然走到了这一处雪林的另外一端。
显然耿惊花是注意到了她的走歪，专程来接她的。
但他的神色没有任何不耐。
积雪中响起了一些咯吱的脚步声，如此默默走了片刻，耿惊花突然开口道：“我在等你问我。我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
虞绒绒抿了抿嘴：“确实有很多问题，我也确实想要问。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深呼吸，再慢慢吐出，诚实道：“晚一点问，就可以更晚一点知道。我好像……下意识想要逃避什么。”
耿惊花笑了笑：“符修的直觉总是很准，毕竟这个世界上在算无遗策的同时，总也要以直觉来判断一些事情。这样吧，你来问我，我只回答是，或不是。”
虞绒绒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们脚下……封印着那位魔神的四肢。”
耿惊花颔首：“是。”
她向前走出几步，再问道：“浮玉山下……六师伯镇压的，是魔神心脏。”
耿惊花慢慢眨了眨眼：“是。”
“有人想要……解开这些封印？”虞绒绒继续问道：“是想要复活魔神吗？”
“是。”
虞绒绒沉默片刻，她其实还有太多问题，比如为什么要复活，这些人为了复活……又或者说唤醒魔神究竟做了些什么，魔神醒来会怎么样，又以及天玄道尊为何会成为魔神。
但这些话在唇齿间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然后，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小楼存在的意义，是为了阻止这些人？”
“是，也不是。”耿惊花笑了笑：“下一个问题。”
“七师伯是大阵师，我的师父想必也是大阵师。”虞绒绒想了想：“而我大师兄是剑修，二师兄是医修，三四师姐没看出，五师姐以刑入道，也与符修不沾边，六师兄好似也不是。所以……符修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七师伯，所以你要让我看这天下，走过这些阵。”虞绒绒轻声道：“是因为……我要保护这些阵吗？”
耿惊花笑意更浓：“你很聪明，但答案依然是……也不是。”
虞绒绒不再提问。
她沉默地跟在耿惊花背后，再抬头去看了这片天，这些松林。
天光太深，白雪太晃眼，她稍微眯了眯眼，才能感知和“看”到此间流转的那些符线与剑阵的轮廓。
“松梢剑阵里，有十六月的剑意，也有我大师兄的剑意。”虞绒绒这次的声音非常笃定：“所以……比剑大会的魁首，本就要来一趟这里。”
耿惊花停住了脚步：“是。但除此之外，如我此前所说，你也要来一次这里。”
虞绒绒驻足，看向了耿惊花面前。
那里有一棵古怪的歪脖子树。
要说歪脖子，其实这树的身躯笔直向上，直到最高处才弯腰下去，再护住了身侧的一棵树。
这里恐怕是整个松梢雪林中，唯一一块积雪并没有那么厚的地方。
因为落雪被歪脖子树遮去了大半，而那些积雪也让歪脖子树更弯曲，像是佝偻背脊的老人，也像是承载了太多风雪的中年人，好似下一刻就要咳嗽出声，却依然负重而行。
“赛前答应过你的。”耿惊花越过那棵歪脖子树，站在了被那棵树护住的、稍矮一些的清脆树前，再回头淡淡看向虞绒绒：“还愣着干什么？”
虞绒绒不解其意：“……啊？”
“过来，跪下。”耿惊花皱了皱眉：“算了，不跪也行，小楼也没那么多规矩。”
修行之人，跪天地，跪尊师。
所以虞绒绒倏而明白了什么。
她上前几步，进入了那棵树的周遭，再下意识探出了手。
仿佛有轻风穿过她的指间，再牵着她继续向前，直到她的手这样贴在了那棵树上。
松梢林中的树都是以剑气剑意为养料，稍微靠近陌生的树，都极容易被那些剑意刺伤，然而虞绒绒却如此近距离地站在这棵树下，抚摸到了这棵树的树身，再缓缓闭上眼。
风很缱绻，四野倏而安静，这一刻，松梢上落下的松针好似轻抚肩头的手，扫去她满身疲惫，挑走她衣摆污泞，再轻轻落在地上。
天地之间没有声音。
虞绒绒闭着眼，却倏而见了漫天的符阵。
那是此处的松梢剑阵，是浮玉山上六师伯已经给予了她的那份传承之阵，是不渡湖上的软禁之阵，是笼罩了天虞山御素阁的那方她曾经见过阵图的大阵，还有许许多多她没有见过的符阵。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手。
又或者说，很多双手。
那些手有的执笔，有的竟然挽剑，也有抚琴，而琴弦却连接这千万条阵中符线。
这些手如拈花，如抚琴，也好似轻轻松松挽了个剑花。
大阵们像是柔软却精细的编织物，在这些手下悄然而动，一条条符线被厚重的符意加固，亦或被融去再重铸，还有的手停顿片刻，踌躇许久，终于决定彻底挑断其中几根，再重新落指画符。
千万种符意流转，再传承，千万道符线被布下，再钩织成这天下最浓烈也是最坚固的大阵们。
而现在，所有这些前赴后继的编织，都没入了虞绒绒的脑海之中，她紧紧闭着眼，贴在树干的手掌之下散发出了明亮却不刺眼的光晕，而那些光晕最终尽数没入了她的体内。
再熄灭。
一滴泪缓缓从虞绒绒的眼角留下。
她仿佛大梦初醒般猛地睁开眼，那滴泪恰好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滴水珠上，眼神却有些茫然。
是……她哭了吗？
可她为什么要哭？
耿惊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就是你师父的传承。见传承如见人，我可没有骗你。浮玉山的符阵我替你补了，但这一次，要你自己来。”
虞绒绒松开手，后退几步，沉默片刻，再弯膝而跪，认真向着那棵树磕了三个头。
见画从她袖中探头，再在她身边灵巧地转了一圈，落入她的手中。
虞绒绒起身，膝上的泥土自然而落，不留一点痕迹。
她与耿惊花擦身而过，向前走去，却又驻足。
“七师伯，旁边那棵……稍有些不那么直的树，是你的吗？”她突然问道。
耿惊花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显然有些不太想承认，过了半天才慢吞吞道：“是又怎么样？”
虞绒绒笑了笑：“没什么，我师父说，她很喜欢，谢谢你。”
耿惊花一愣。
他想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师父留在这里的只有传承没有神识，怎么可能和人有任何对话，要是有神识能对话的话，他早就和她连侃三天大山了，还轮得到你小兔崽子？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眼底微涩，猛地背过了身。
虞绒绒转回头，攥笔在指间，驻足片刻，倏而一步踏出。
天地之间空空荡荡，有流动的风，有散落的松叶，有飘落的雪。
登天之时，要御剑而起，当然，御笔而起也不是不行。
但虞绒绒就是这样凭空而起。
有纤细的松针悄然在她脚底停顿，成为她这样一步一阶而上的阶。
有落雪寂然凝滞，再被她足尖轻点，再上一层。
松针和落雪当然都不是无端而停。
虞绒绒也不是真的能脚踩空气而起。
她见松梢剑阵，所以踩阵而起，直至落脚在了所有松梢之顶。
松林密密，遮天蔽日，她却在天之上，再低头去看。
千万棵松梢静默伫立，仿佛在述说着梅梢派这数千年的岁月，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那些松梢轻轻摇摆，似是在向她打招呼示意，也像是某种对她的鼓励与安慰。
树有剑意，自然有情绪。
所有这些情绪再顺着符线传入了虞绒绒的心底。
刹那间，她仿佛听到了许多声音。
——“哎呀我这边晒不到太阳，好冷哦，快扔给我一点暖洋洋符嘛！”
——“可算等到你啦！接下来请多多关照呀，新来的大阵师小姑娘。”
——“有点痒痒，帮我挠挠，挠挠。对，就是那道符，看到了吗？我点亮它啦，你勾一勾就行。”
——“我这里有一道符坏啦，再不修就没救啦！”
……
虞绒绒弯了弯眼睛，单膝跪地，将手按在了大阵之中的那一点。
道元顺着她的掌心喷涌而出，此前稍有脆弱的符意重新构筑，松梢林中某些枯枝重新发芽再绿，舒展开来。
春未至而满林雪消。

第100章
松林青翠，雪峰皑皑。
符意从虞绒绒的掌心舒展开来，见画被她的道元牵引，跳跃着左画一笔，右点两下，好不忙碌。
她感受到了许多熟悉的剑意，比如十六月的，又比如那道太过桀骜而过分明显的傅时画的剑意，当然还有观山海的剑，七师伯耿惊花的符意，六师伯汲罗的符意，五师伯任半烟的剑意，之后还有许多道十分亲切，颇有主动与她打招呼的意思。
大致应当是小楼其他师伯，亦或者更早一些的前辈们在这里种的树。
天光起而灭，黑夜来再走，俯身按在大阵上的少女转眼已经修补了整整七日松梢剑阵。
十六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忧心忡忡地望向松梢林的方向：“还没结束吗？咱们松梢剑阵已经这么千疮百孔了吗？”
“毕竟三十几年没补了。”任半烟也遥遥看去：“需要修补的地方多一点，也是正常的。”
十六月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道：“小虞师妹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去补南边那座阵？”
任半烟颔首：“可惜我已经是一个没什么大用的剑灵了，不能出梅梢，否则我也真想一起走一趟。”
她的眼神倏而暗淡了些许：“倘若……倘若不要太过相信浮玉山，我六师妹也或许还有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浮玉山当年……是二师伯去确定过无恙的。”傅时画从她身后走上来，既然比剑大会已经结束，他顶着那张匿名用的脸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早就换回了自己的那张脸：“等南边事了，我和绒绒会好好去问问他的。”
任半烟沉默片刻：“那件事后……你师尊还未出关吗？”
傅时画摇摇头：“除了偶尔以神识授我剑法，未曾。”
任半烟长长叹了口气“我已许久不回小楼，但当年那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恨吗？”
傅时画笑了起来。
他的笑散漫且无所谓，眼底却到底一片沉沉：“五师叔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任半烟侧脸看向他，倏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反问，已经足够回答她的问题。
一旁的十六月盯着傅时画看了半晌，冷不丁突然道：“你是傅时画？等等，你和宁那个什么量打了一场的傅五……与你是什么关系？”
傅时画面不改色：“不认识，不知道，你说谁？”
阮铁默默转开眼睛，他与几人一并乘剑舟自浮玉山而来，当然早就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他已经很努力在习惯了，但显然还不够习惯，所以他只好当做没听到，以免露出什么破绽。
十六月显然不怎么相信。
毕竟剑修认人，当然不仅仅是通过皮相，而对方身上荡漾的剑气好生熟悉。
可惜十六月到底涉世未深，如此将信将疑，又觉得傅时画在这种事情上，应该没有什么骗人的必要，狐疑了一会儿，也就信了。
阮铁：“……”
不敢说话。
但也学会了，只要自己足够镇定，睁着眼睛也是可以说瞎话的！
十六月收回目光后不知在想什么。
她怔怔看着俯身悬于半空的虞绒绒，看着她被风吹拂而起的发，再感受着那边一阵又一阵的符意，只情不自禁握紧了自己腰侧的剑。
如此许久，她突然道：“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南边。”
任半烟愣了愣：“嗯？”
“我执剑不是为了被困在梅梢之中。”十六月的眼眸中已经仿佛有剑火在烧，越来越明亮，她腰侧的长剑应声而出，载着她御剑起身：“我这就去找我师尊说，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断山青宗，我也想……见见那座阵。”
剑载着少女瞬息而去，阮铁怔然看着她的背影，再猛地回头看向傅时画，有些小心道：“傅师兄……我们能带上十六月师妹吗？”
傅时画打了个哈欠：“别问我，去问我七师叔。反正剑舟够大，多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
七师叔还在那座阵中，他靠在自己的歪脖子树上，抬头看着虞绒绒一道道地修补这处世间最浩然的剑阵，这样抬头的时间长了，他的树是歪的，自己的脖子却极直，多年的颈椎病都快要治好了。
有人自雪林中走来，掠过耿惊花身侧，向着密林更深处走去。
耿惊花收回看虞绒绒的目光，落在那袭深紫袈裟上：“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把那棵树移回来？”
净幽脚步不停，唇角却勾了勾：“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入洞虚？”
耿惊花噎了噎，心道这世间多少人卡在化神这一步，再难见长生，结果你个死和尚轻描淡写入洞虚，却说自己是因为这种破念头。
啧，死和尚就是死和尚，他果然还是看他不顺眼。
瘦小老头错开了眼，所以没有人看到，垂眸立于天际的少女眼中，有悄然的碧色光芒明灭不定。
修缮符阵是一种很奇妙的事情
当全身心都沉浸其中的时候，其实是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就像是当初和执棋的糟老头子对弈时一样，会忘记岁月。
但有那么一个瞬间，虞绒绒觉得自己好像短暂地失神了刹那。
她仿佛再次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像是某种来自地心的声音，像是一些挣扎，更像是一些只有她能听见的心跳。
——有点像是此前她与梅掌门交谈时，听见了那些过于石破天惊的秘辛时，心底猛然的震动。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还没细想，便又感受到了一些奇异。
她看向掌心手下，轻轻“咦”了一声。
松梢满山是树，所有这些松树一并构成了这方世间最浩然的剑阵。
然而此刻，却有一袭紫衣站在了某块突然的空缺之中。
虞绒绒其实此前就已经注意到那儿了。
因为满山的符意都是连贯的，却唯独那一处，徒有剑意却无树。
此前她还在想怎么办，但要解决的剑阵大大小小的问题很多，所以她本打算等所有的符都修好，再来处理这一块。
此刻她的修缮确实已经到了尾声，却不料竟然已经有人先一步站在了那里。
她眯了眯眼，心中写满了疑惑。
站在那儿的紫衣乃是一袭袈裟，而天下佛修都自东年城菩提宗，而紫衣更是真正悟道的僧人才能被赐予的僧袍。
难道菩提宗的佛修也会来剑宗磨……磨佛珠？
却见那位紫衣和尚似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抬头很是温和地冲她笑了笑，露出了一张俊秀白皙的脸，再轻声宣了声佛号。
虞绒绒愣了愣。
因为那样的笑意和目光……带着和蔼与亲切，就像是当初在浮玉山的大阵中，汲罗看她时的目光，也像是任半烟第一次见到她时，笑眯眯的模样。
……他们认识吗？
还是说，她的某位师伯，竟然是个和尚？
虞绒绒还在胡思乱想，紫衣和尚的身上却倏而散发出了过分锐利的剑意！
空气中有某道悬浮而无所溯源的剑意符线轻轻震动，再自然而然地向着那个方向探去。
虞绒绒猛地回过神，虽然不是很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见画轻轻拉出一道符线轨迹，将那道剑意轻柔地疏导过来，再连接在了紫衣和尚满身绽放的剑气之中。
最后这一条无根无缘的符线终于重新连接，整个松梢剑阵轻轻一震荡，仿佛在雀跃自己在这么久之后的重归完美。
“好奇怪，为什么站在那儿的那位大师……明明是个人，却好像是一棵松树？”虞绒绒的目光却还没有从那里移开，只喃喃道。
净幽沉默地站在原地，慢慢闭上了眼，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但他的嘴角却轻轻勾了起来。
他这一生，修得最好的，本就是闭口禅。
可却有人太过突兀地闯入了他的禅修之中。
那个喜穿红衣的少女太过张扬明媚，笑也大声，骂也肆意，她红纱轻摆，露出白皙手臂，曼妙腰肢，她从来不在乎世间对她的评价，便是被骂“妖女”，她也只会挑挑眉道“是啊，我就是妖女怎样？你奈我何？”。
不仅如此，她竟然还继承了这天下在净幽眼中最荒唐的宗门——三宿门。
这里是无数男人的销金窟，却也是他们的魂断之处，曾经更是净幽最不齿不屑的地方。
可那个少女就这么笑意盎然地坐在三宿门口，伸出一只脚，拦住他的路，非要逼着他进去，看他面红耳赤，再放声大笑。
她似乎格外爱看他脸红的模样。
所以她故意让三宿门的女修们在他面前轻歌曼舞，满天红粉之中，她强迫他睁着眼睛，看她在莲池中红纱翩翩，连转三十六周，再故意体力不支，导入他的怀中。
所以她故意在他耳边轻轻吹气，天真好奇地问他是不是真的坐怀不乱。
……
他曾经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可怖的红粉骷髅。
他避她如避妖魔，只盼有一天，她能放过自己。
直到有一日，她纵马连夜入菩提宗，在无数梵音与满寺震怒中，扣响了他的禅室。
他又羞又恼，只觉得自己简直在满寺面前丢了脸，犯了戒律，自然不肯开门。
往日便是拆了门框屋瓦也要进来的少女却一反常态地停在了门口。
她说：“我的好和尚哥哥，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他猛地睁开眼。
她的声音依然与平时一样轻松又明快：“你会想我吗？如果会，你就开门来见我最后一面，好吗？”
净幽哪里会相信这个平素里满口胡言乱语的妖女，只当她又是要骗自己，心中不断默念清心咒。
“我还有这一夜时间，我在门口等你一夜。”她也不恼，边说，边这样真的在他的门口坐了下来，靠在门上，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不知那天的星光如何，是否有月色。
但她却告诉了他，月色很美，很灿烂，她靠着门说了很多话，她说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说自己还有个亲生妹妹叫任半烟，是梅梢派的剑修，而她们姐妹俩的名字出自一首诗。
半烟半雨西桥畔，渔翁醉着无人唤。
她说了一夜，似是有些困了，逐渐安静下来，直到第一缕天光亮起时，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原来你真的不想见我呀。”她的笑声依然清脆，“没关系，我会一直想你的。再见了，净幽。”
“对了，我有一棵树在三宿门，如果……我是说如果，你……”
她倏而安静下去，半晌再笑道：“算了，哪有什么如果。”
门外恢复了一片寂静。
如此许久，再许久，他终于站起了身，迟疑地打开了门，心道她八成又是在骗自己，她肯定还在门外。
可门外空空如也。
他的心底一跳，有些茫然，却不知道这种茫然来源于什么。
但他很快就被之后的许多繁忙淹没了，几乎没有时间想起她。
因为梅梢派的松梢剑阵出了些问题，被镇压在剑阵之下的魔神四肢溢散出了无边魔意，虽然据说有梅梢剑修以身殉阵，硬是压住了剑阵的暴动，但溢散出的那些魔气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弃世域，三百里不得有人入内，且还在扩大中。
菩提宗倾宗而出，念了足足十年的镇魔经。
净幽也是在这期间终于修满了二十八年闭口禅，言出法随，硬生生阻止了那一片弃世域继续的外扩，一夕悟道再紫袍加身。
有梅梢剑修前来致谢，闲聊之时，其中一人倏而叹气道：“谁能想到我半雨师姐竟然真的以身魂饲阵，只留下了一柄剑，再将半烟师姐的魂魄塞进了剑里，变成了剑灵呢？她……恐怕从一开始就存了死志啊。”
“她若不死，死的就是半烟师姐了。”又有人眼角已经带了泪，不忍道：“也不知等半烟师姐从剑里醒来……会有多伤心。”
净幽愣了愣。
他倏而抬眼：“你说……谁？”
“唉，净幽大师有所不知，此次松梢剑阵松动，是我梅梢的任半雨与任半烟两位师姐……”
后面的话，净幽已经听不到了。
他怔然站在原地，只觉得面前的人嘴唇在动，说出来的话……自己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不是三宿门的妖女吗？怎会是梅梢派的剑修？
松梢剑阵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们这样的妖女不是应该最是自私自利，这样的天下大义，怎么会与她有关？！
净幽倏而呕出了一口血，再深深地蜷下了身体，时隔了十年的钝痛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
他……竟希望，她永远是那个自己以为“妖女”，永远无忧无虑。
甚至哪怕，她只是厌倦了他，所以编了个借口彻底离开他。
可怎么会。
怎么会。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在痛极中，突然有些茫然地想起来，那日他开门后，看了一眼天象。
那一夜其实极黑，根本没有月色。
而他的门前，从此以后，当真永远，空空如也。
那一日。
紫袍僧净幽大师禅心尽破，出菩提宗，入三宿门。
天下大震，嗤笑有之，不解有之，骂声有之，污名乱语拍打他身，他甚至有了“妖僧”之名。
净幽却浑不在意，只坐在三宿门后院的一棵树下，面带微笑，不理世俗。
她终究还是留下了一棵树。
一棵……附着了她一缕神魂的树。
他在树下坐了三十年，依然舍不得将那棵树还回来。
她葬身于此，他不想最后一点她的痕迹，也要终归这片密林。
所以他禅心碎，重修剑意。
她的剑意。
然后此刻，他来做这棵树。

第101章
三万里之外的魔界之中，有一座尖峭且几可冲天的魔宫。
世人提及魔宫二字，总会觉得此处或许暗无天日，既成魔，便已经是洁白的另一面，应坠无底深渊。
但偏偏魔宫是白色的。
是那种真正一尘不染纯洁无瑕般的剔透与白，又因为魔宫身后便是色泽浓稠黑红交织的魔窟，而显得这样的白更加出淤泥而不染。
又或者说……某种脆弱却诡谲的圣洁。
魔宫之中，墙壁是白的，廊柱是白的，唯独正中央的那一座御座是通体漆黑，乃是黑玉制成，若是自己去看，还会愕然发现，整座魔宫的建设用料都极其讲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穷奢极侈，便是说此处乃是魔族掠夺天下的宝窟也不为过。
可那御座的黑玉却并不多么高贵，在这样的洁白与高贵中，甚至显得有些寒酸和唐突。
御座上没有人，但旁边却还有其他的宝座。
穿着黑袍的老魔君垂眸，看向跪在自己脚下的黑斗篷魔使，极淡地“嗯？”了一声。
魔使于是跪得更深：“……是我等疏忽！三宿门此处确实未曾想到，净幽妖僧竟然真的修成了剑道，再甘心去那松梢剑阵中做成阵的最后一条符线。百年计划……”
“毁于一旦。”老魔君接过了他的话头，他的声音很是平静，话语之中的意味却足够可怖：“炸掉三宿门有这么难吗？”
黑斗篷魔使的头上有了巨大的汗珠渗出。
这件事确实提上议程过，但三宿门……三宿门这个地方，实在有些古怪。
……也不能说古怪，非要说的话，只能怪兄弟们没有见识。
其他人见了他们这样身份不明，浑身笼罩在黑斗篷中的人时，都会心生恐惧，下意识躲开，唯恐避之不及。
唯独那群妖女……竟然还会笑盈盈迎上来，对他们，嗯，上下其手，笑语连篇。
总之，等到回过神来，兄弟们身上的符箓也不知何时没了，眼神也莫名涣散了，还有人连活动经费都被搜刮了个干净，竟然还说下次还去。
当然，也有一些兄弟，再也没出来。
他也去要人了，结果那群妖女笑得天真又妩媚，说什么“哎呀难道你不知道三宿门的规矩吗？三宿之后，恩怨两清。他没走出来，又关我们三宿门什么事儿呢？”
以上种种，黑斗篷魔使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太荒唐了。
……话说回来。
他一个魔族，喊人家是“妖女”，多少也有些贻笑大方。
他的额头死死抵在面前的白玉地面上，冰冷让他稍显清醒，却听老魔君倏而轻笑一声：“三宿门，就这么好？”
黑斗篷使者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老魔君抬了抬手，手指还没动，却有另一人从魔宫之外踩着漫天的光，徐徐走了进来，向对方躬身行礼：“父亲。”
还未捏出的杀意悄然消散。
黑斗篷使者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死里逃生，心道还好来的是魔君最心爱的二少主，若是大少主，那自己现在恐怕已经魂灯永灭了。
只见那人身量极高，拥有着极为健康的蜜色肌肤，此时明明春尚未来，但他依然穿着单薄衣衫，衣领开得很低，露出饱满肌肉。他的脖子上挂了许多串奇特的牙齿，若是有懂行的人去看，才能辨认出，那是各种可怖魔兽的牙齿。
而按照魔族的规矩，单人狩猎魔兽后，才能拔了魔兽嘴中最锐利的尖牙作为自己的战利品示人。
这位魔族二少主脖子上能挂这么多魔牙，不难想像，他究竟狩猎了多少魔兽。
“浮玉山大阵也不算一无所获。”二少主摊开手，幽暗的火在他掌心明灭，一只紧闭的眼睛静静躺在其中：“汲罗死了，而且至少……我们在阵中，见到了健康的、最合适的心脏。”
他一边向前，一边继续道：“至于松梢剑阵……三十年前那一次，让小楼的任半烟与任半雨二人殉阵，也已经是极大的收获。而今还能再困住一位洞虚而不得出，至于已经灵寂的梅笑娘……灵寂也总不是长生，她已经四千岁了，我看这天下与她的命，她还是会选后者。”
“我想亲自去一趟断山青宗，希望父亲允许。”二少主捏灭手中火色，再一躬身，英俊的脸上浮现了桀骜又不屑的笑容：“我倒是很好奇，上一代的小楼死的死，残的残，若是断山青宗的阵再破一次，他们还要用什么来填。”
老魔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道：“你的转魂共生大法修到第四重了？”
二少主再笑：“什么都瞒不过父亲。正是，所以才斗胆敢去一试。”
老魔君挥了挥手。
这是默许了的意思。
二少主与黑斗篷使者一并退出魔宫，等待魔宫的门在自己面前沉沉合并，再转身下了白玉石阶，直至离开魔宫很远很远，二少主才倏而驻足。
黑斗篷使者有些莫名地看向他。
只见这位桀骜英俊的二少主回头看了一眼魔宫，脸上竟然浮现了一抹轻蔑的笑容：“魔宫就应该有魔宫的样子，父亲偏要白色，可笑。”
黑斗篷使者心底大震，恨不得在这一刻砍掉自己的耳朵，这样他就什么都没有听见。
二少主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深深看了一眼：“你很怕？既然这么怕，就带着你的人和我一起去断山青宗吧，我身边也需要一些蠢货来在明面上活动。”
……
粉色剑舟再起的时候，梅梢雪岭的风已经不那么冷冽，雪消了小半，也有冰雪之中依然努力冒出春芽的枝叶，在春寒中轻轻晃动。
之所以比原定的出发时间晚了足足半个多月，是因为耿惊花满地打滚地表示自己不想在年夜赶路，只想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在金色雪峰看看日出，再高歌一曲能饮一杯无。
……结果也不知道是因为梅梢派的酒太烈，风太急，还是耿惊花自己没酒量，总之这老头子一饮就醉，一醉就是十天。
虞绒绒和傅时画都不约而同地觉得是后者，打算将“耿惊花没酒量”六个大字刻在心里。
上剑舟的时候，耿惊花的鼻头还是红红的，带了点酒糟色，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随便一趟，再一挥手：“出发！”
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的十六月意气风发地站在舟头，二狗十分不满她占了自己的位置，报复性地展翅而起，落在了十六月的头顶。
结果十六月毫不介意，还和它一起比了个展翅的动作，向送她送出了梅梢派大门的师姐师兄们快乐挥手。
“我十六月要和我的小虞师妹去周游世界啦！你们不要太羡慕我！！”
观山海浓浓地“哼”了一声，抱胸道：“谁要羡慕你！快滚快滚，没了你，这梅梢前山我就是霸王了！”
旁边立马有弟子扯了扯他衣袖：“观师兄，你醒醒，十六月师妹已经金丹，去后山了。”
观山海话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但到底拉不下脸，梗着脖子继续道：“等你回来，我必金丹！”
十六月笑眯眯挥了挥手：“好哦！一言为定！”
江拂柳咬着手绢，依依不舍地看着粉色剑舟，然后又从依依不舍变成了羡慕啜泣：“粉色真好看啊，谁不想有一艘粉色剑舟呢。”
再远点的地方，任半烟遥遥立在风雪中。
粉色剑舟来时，她迎风雪而出，在梅梢雪峰的最边缘等了半夜，去迎接他们。
如今他们离开，她却只敢遥遥相望，轻轻咬住下唇，再小心抬手，轻轻摇了摇，在心底说了一声再会。
但她虞绒绒却已经踩在了剑舟的边缘，向着她的方向使劲摆手，再超大声道：“五师伯——！！我还会来找你玩的！！等我——！！”
任半烟顿了顿。
然后倏而笑开。
正如她脚下阿姐这柄剑的名字，踏红尘。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

第102章
从梅梢雪岭到断山青宗，是从大陆极北去往极南。
一路走走停停，从雪满春色，到满目嫩黄，再到空气开始湿润，日头大盛。
虞绒绒忍不住将袖边的毛绒装饰卸下，再躺在剑舟上盖住脸，想要好好晒一场太阳。
二狗安详又满足地躺在虞绒绒身侧的小毛软垫上，翻出小肚皮，探开翅膀，也晒得昏昏沉沉，头上的红色毛毛忍不住般散开在毛绒垫上，整个身体都烫烫的。
阮铁盘膝而坐，长剑横在膝头，竟是还未从入定中醒来。
那日从风雪中冲出，再一路直下，从东年城菩提宗时，剑舟曾停留过几日。
一方面是虞绒绒和十六月都很好奇菩提宗是什么样，而此处毕竟是唯一一处在修道的同时，也享受一些人间烟火供奉的门派，所以她们扮作了凡人模样，意图进去看看。
……结果当然才踏上菩提寺的台阶，就被小沙弥和气地请到了某间禅房，再有一位紫衣高僧来面见了她们，开口便问了自己净幽师弟近况如何。
十六月还没反应过来，虞绒绒却已经眼神微顿。
净字辈已是菩提宗的中流砥柱，而能称净幽和尚为师弟的，也只有如今菩提宗的三位大主持。
而看对方的样子，简直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在这里恭候多时。
净幽未曾提过自己与寺中还有任何联络，甚至在提及师门时，脸上还带着些真正的愧色，显然颇有些无颜面对的意味。
换句话说，恐怕是面前这位紫衣高僧自己算到的。
菩提宗，果然妙不可言。
虞绒绒于是取出了净幽交予她的那一袭紫袍，郑重道：“净幽师伯让我将这个交还给寺中他的净淮师兄。”
紫衣高僧的目光落在那袭紫色袈裟上，宣了一声佛偈，轻声道：“贫僧便是净淮。”
出家人不打诳语，此处又是菩提宗中，做不得假。
虞绒绒递去，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我师弟……他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净淮问道。
虞绒绒摇了摇头：“没有。”
净淮沉默地注视了净幽的紫色袈裟许久，倏而一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净幽师伯？”
“啊，是这样的。”虞绒绒挠了挠头：“因为四师伯不在了，而他代替了四师伯的位置，所以也让我喊他师伯。”
净淮莞尔一笑，平静地再对着虞绒绒和十六月一礼，目光又在虞绒绒身上稍停些许：“逆天改命的路不好走，我敬佩虞施主的所为。”
他将自己指间的那串菩提珠串递给了虞绒绒：“或许有时，贫僧也能帮到虞施主一二。也权当虞施主专门来此一遭的谢礼。”
然后，他亲自带她们出菩提宗院门时，恰遇见了阮铁。
后者正在菩提宗正殿旁站着。
他眼神微直、甚至有些不敬地直直盯着殿中纯金塑像，甚至连虞绒绒喊他的声音都恍若未觉，只这样听了一会，再口中念念有词地向菩提宗外晃去。
净淮大师的目光落在阮铁身上，突然有些感怀地一笑：“他本与菩提有缘，但不知为何，这份缘奇异地断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到佛偈后，再进行一场顿悟。”
确实可能是悟了什么。
但可能不太顿。
因为等虞绒绒和十六月回到剑舟的时候，阮铁已经盘坐在剑舟一隅，开始入定了。
这一定就是十天半个月，还没定完。
“在想什么？”有些散漫却悦耳的声音响起，傅时画也半躺在剑舟上，与虞绒绒错开一点，却几乎是并排。
虞绒绒掀开一点盖在自己脸上的鲛缎，侧头看去，却见阳光洒在傅时画漂亮的侧脸上，她几乎可以看得清他的睫毛翕动。
下一瞬，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也转过头来看向她，再轻轻一笑。
他有一双过分漂亮的桃花眼，这样在阳光下勾唇弯眼时，仿佛天地之间，他只能看得见她一个人的影子，且也只愿意这样专注地看着她。
明明还有一段距离，虞绒绒却莫名觉得对方离自己是不是太近了，心底猛地一跳，下意识松开了抬起遮面鲛缎的手，让浅蓝色的布料重新遮盖了自己的表情，以免泄露自己此刻的眼神微乱。
“在想……”虞绒绒很快收敛心思，咬了咬唇，声音从鲛缎下稍有些闷闷地传了出来：“断山青宗有什么。”
她其实在想的当然不止这件事。
这一路上而来，她一边看天看云，看这世间，也还在想净淮大师的话。
因为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何阮铁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并非书中写了什么，而是前世她在御素阁中阁藏书楼里抄书的那些年里，所发生一些事情。
某日她才悬笔，便听到外间有同门弟子声音惊惧哀叹道：“听说了吗？浮玉山塌了。”
她手一抖，一滴墨就这么直直落在了笔下的纸上，泅开一片墨迹。
“怎么可能没听说？那可是浮玉山，这世间总共便也一阁两山三宗门，浮玉山算得上是排名前五的大宗门，怎么会说塌就塌？”
“实情哪里是我们这些寻常弟子所能知的？总之，据说塌之前他们才有一位天生道脉的弟子入门，当时浮玉山上下还很高兴，我记得那人好像叫阮铁，身世本就凄惨，结果才入宗门，还没两天……”
想起来了这一番对话后，虞绒绒在某一日的短暂小睡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的面前又出现了自己重生前看过的那本轻描淡写了自己可笑结局的书。
这一次翻开时，书上却只字未提她，竟然转而写的是阮铁的故事。
依然是熟悉的、让人心头忍不住冒鬼火的轻描淡写口气，白纸黑字冷冰冰地写了阮铁的前半生，再到他入浮玉山，与浮玉山坍塌，他成了那一颗魔神心脏的容器。
之后的内容有些断续，好似是将书中所有涉及到了“阮铁”的剧情单独挑了出来。
是说纵使成了容器，阮铁依然拥有自己的意识，然而魔神心脏在体，他沾染了太多的魔气，便是入了魔界，完成了自己身为容器的使命，再在看管稀疏时踉跄狼狈逃出时，也已经是半人半魔。
但他还是逃出来了。
无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也曾被魔气侵体，大开杀戒，甚至屠过边境的几个村子，也曾在神智清明之时再深入魔界屠戮魔兽，虐杀魔族。
然而前者天下皆知，后者却只被认为是魔族的反复无常，诡计多端。
他的挣扎无人知晓，他的痛苦无人得知。
直到有一日，阮铁路过东年城菩提宗前时，终于泪流满面，自请囚于菩提宗中，直至洗涤魔气，重新为人。
虞绒绒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愕然了许久，她甚至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还在傻憨憨入定的阮铁，再看到了睡得安稳的二狗和眼眸温和关切地看了她一眼的傅时画，才缓缓平静了下来。
难道……净淮大师所说的“与菩提宗”有缘，是指这些本应会发生，却未曾发生的事情吗？
虞绒绒的心跳个不停。
她在瞬息之间想到了许多事。
七师伯是因为要为她补道脉中的空缺，所以才带着她去了浮玉山，再发现了浮玉山小虎峰下的那一场惊天阴谋。
而她前世未登云梯，想来七师伯便无此行，而六师伯便是真的在无人知晓中，于血池中陨落，从此浮玉山破阵碎，而封印其下的魔神心脏恐怕也不翼而飞。
但这一次，浮玉山还在，大阵还在，封印也还在。
阮铁虽然依然经历了与前世相似的事情，却并不完全相同，至少此次，他……没有被当做容器，他还是自己，甚至在百舸榜上拥有了自己的姓名。
那么是不是说明……至少现在，或许因为她的存在，这世间的命轮已经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一瞬间，她似乎才真正意识到，何为逆天改命。
为何所有人都说逆天改命的路不好走。
因为逆天改命之人……或许改的从来，都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而是这天下的命！
虞绒绒思绪乱飞，却听傅时画的声音懒洋洋响起。
“断山青宗啊……”他似乎很是回忆了一番，又想起了什么，声音里突然带了些愉悦：“说起来，距离我上次来这里，其实还没过去太久。”
虞绒绒一愣：“嗯？”
不等傅时画多说什么，她已经想了起来。
是了，她重生回来后，在御素阁外阁，有同门的弟子在羞辱她时，傅时画轻巧地用一根柳枝顿住了对方的所有动作。
那个时候，他似乎刚从断山青宗伏魔归来。
“断山青宗，会时常有魔兽肆虐吗？”虞绒绒好奇道：“我知道此处乃是魔域与修真域的三千里天然屏障中唯一的缺口，虽有大阵在此，但总时而有魔兽冲破桎梏。却不知……此处的魔兽肆虐究竟有多严重？”
傅时画的声音里带了些严肃：“很严重。”
虞绒绒的心微微一沉。
连他都说很严重，那就是真的很严重了。
她掀开脸上的鲛缎，坐直身子，认真听傅时画继续说。
却见傅时画半靠在剑舟上，再继续道：“一般来说，能冲破符阵入修真界的魔兽群里，都会有三五只为首的、实力超群的魔兽，否则符阵也不会破。除了这几只外，其他的喽啰魔兽都算不得难解决，其他门派轮流派弟子来值守此处时，要对付的，其实大多是那些小魔兽，也算是让弟子们练手磨剑。而那些大魔兽，自然有断山青宗的长老们来解决。”
“从这个角度来说，情况其实算不得严重。”
“但我之所以说很严重，主要有两个原因。”
十六月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托腮一起认真地听他说。
傅时画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南海有鲛人，鲛人织鲛缎，炼鲛珠，只要与鲛字沾边的所有生意，都利润极高，令人眼红。有利润的地方，总有人铤而走险，生死不论。而渔民们不仅要与鲛人做交易，更是靠海吃海，若是离了海，便是离了自己的根与所有吃饭的本事。这些小魔兽对修真之人来说不算什么，却会伤害到这些渔民。而这些渔民纵使死……也不愿意离开这里。”
他再慢慢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断山青宗的长老们……在猎杀大魔兽时，并非毫发无损，而魔兽无穷无尽。长此以往，断山青宗早已疲惫至极，然而天下大义所致，他们却依然镇守于此。”
“可歌，可泣，可叹。”

第103章
南境多丘陵。
初春的绿意已昂然，绵延的春暖与湿润的水汽一并拂面而来，连带着的，还有肌肤上的一层稍微的黏湿。
十六月袖口探出的一小截皮肤上已经显而易见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自小生活在干冽极北雪原之中的少女从未见过这样的气候。虽然比起盛夏时节的真正潮热不算什么，而她来之前也对南境的气候有所耳闻， 第一次感受时，显然还是有点出乎意料和不太适应。
虞绒绒悄然探出一只手，道元微转，已经在她袖口写了一道稍微隔绝这样雾色水汽的符，十六月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听完傅时画的话，十六月思忖了片刻，问道：“傅师兄，可世间素有传言说，断山青宗在南方僻壤，又穷又弱，难道竟然是有人信口雌黄的误传？”
“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曾经再富饶，再美丽，一次又一次被摧毁再重建，如此周而复始，也富不起来。而魔气自魔域而来，沾染之处，确实绝难再有人息，虽然不至于寸草不生……但现在，断山青宗周围，确实也只剩下草了。”傅时画道：“连他们自己宗门的人都戏称自己的门派为孤宗。”
“至于弱……”傅时画笑了笑：“从单纯的境界来说，或许断山青宗大部分弟子的境界都并不算十分高，毕竟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入定和努力破境，甚至有时候，对他们来说，境界并不是非常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杀魔兽和在这样的杀戮中活下去。”
“他们或许很难赢下几场比剑，但倘若一起进入魔兽潮中，最后能活下来的，一定是他们。”
他边说，边注意到了什么，向着舟外看了看：“已经进入孤宗的范围了，你们可以看看。”
虞绒绒趴在舟身旁向外看去。
却见目之所及，依然郁郁葱葱，是南境特有的绿意。
乍一看并无不同，但看久了，自然会觉察到其中的蹊跷之处。
太安静了。
初春无风，于是草甸静止，树木无声，如此举目望去，不见尽头，却都是一模一样的死寂。
虞绒绒心念微动，于是粉色剑舟从半空轻轻落在了这样的草甸之上。
耿惊花没有阻止她。
她从剑舟上跳了下来，一路走进了草甸之上。
四野静谧。
喧嚣太久了的时候，其实会想要寻找这样的安静。
可若是安静到了极致，也反而会惹人发狂。
黑夜总比烈阳折磨人，而长久走在黑暗中时，有时不由得便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甚至忘记自己究竟是谁。
虞绒绒比任何人都懂这样极致安静时的恐惧。
但她依然静静地站在这里。
然后，她发现，她好似其实已经找不回自己此前在不渡湖底时的心境了，因为再安静的时候，她也知道自己身后站着傅时画，扑棱着翅膀探头探脑的二狗，还有入定未醒的阮铁和守在阮铁身边的十六月。
当然，还有那个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又转身睡得冒鼻涕泡的七师伯耿惊花。
“所有来断山青宗的弟子……应该都是有被困在这样孤宗中的觉悟的吧？他们很难招弟子吧？”虞绒绒轻声问道：“如果有朝一日，弟子无以为继，断山青宗又该怎么办呢？”
“正相反。”傅时画却摇了摇头，再抬手指向了一个方向——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你看那边。”
此处距离进入这片寂静草甸还不太久，所以如此认真向着那边去看，也还可以看到一些炊烟袅袅，由此再去想到那些炊烟中的人家与烟火人间。
“招隐域，回塘城与瑶台域，与此处接壤的三片区域里，每家都愿意送自己的孩子来修道，只要有一星半点的资质，便是弱了点，来做打杂的弟子，这些人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家孩子送出来。”傅时画的声音很缓，鲜少见到他用这样真正毫无散漫之意的语气说话，所以虞绒绒也情不自禁肃了容。
傅时画继续道：“因为只有他们，才是这些魔兽来袭时，真正的受害者。那些人家中，总有血亲当着自己的面被魔兽咬死，猎杀，而逃避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这里的所有凡人百姓，都愿意以自己的血肉与血亲来做真正意义上的冲锋——与这样冷酷现实的冲锋。”
“这个世间都向后退的时候，唯独他们不会退。因为退后半步，身后便是自己真正的至亲。”
“回到你刚才的问题。”傅时画收回手：“断山青宗从来不难招到弟子。难的是……怎么让这些弟子活得更久一点，怎么与这些乡亲们交代——纵使入了道门，其实便已经凡俗有别，理应已经是两个世界。而这些乡亲们也不需要这样的交代，因为谁都知道，此处与其他绝大多数地方不同，送孩子去修道，就宛如将孩子送去了前线，从此再难相见。但这并不代表，愧疚之心并不存在。”
“断山青宗数年前没有退一步，他们在这里，便是再穷，再弱，就算这世间其他门派都湮没在时间里，他们也会一直在。因为此处的人间与宗门密不可分，所以断山青宗还独享一份人间烟火的信仰，心之所向，宗自不灭。”
虞绒绒显然没想到这样的答案。
她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草甸，稍远处丘陵上密布的树林，以及偶尔裸露的土地上，因为沾染了些许魔气而色泽微沉的深红土地。
那样的色泽明明让人有些本能的排斥和不喜，但虞绒绒却并不觉得刺眼，因为那些柔软的深红土壤上，本应立满这世代以来，为这片热土和自己的故乡而牺牲的所有断山青宗弟子的墓碑。
这个世界没有记住他们，甚至鲜少知道这样的事实。
但这片土壤不会忘记。
她倏而转身，重新走回了粉色剑舟：“我准备好了。”
一直半睡不醒的耿惊花突然掀开眼皮，问道：“你准备好什么了？”
虞绒绒深吸一口气，扫去了脸上所有的情绪，再扬眉一笑：“去断山青宗。”
粉色剑舟起，再继续南下，进入了更深的草甸之中，直至看不到那些炊烟。
而在他们没有看到的地方，那些炊烟升起之处，也有凡人远远看着他们的身影。
“刚刚是不是又有一只剑舟过去了？虽然颜色罕见又奇特了点，但我肯定没看错！”
“看不出是哪个门派的，但一定是去支援咱断山青宗的。诶老张，走走走，去给几位也不知道是真人还是真君的上几炷平安香，希望他们囫囵着去，完整着归，下次还来啊。”
“对对，走走走，再多供点新鲜瓜果蔬菜的，这年关才过，新年伊始，其他事情上门抠巴点儿，这种事情可不能含糊！”
……
草甸此去再七百里，目之所及，连绵丘陵之上，终于有了些建筑的痕迹。
说是丘陵，与这一路走来的起伏也不完全相似，那一处的峰峦也太陡峭，太高耸了些。虽不若浮玉山与梅梢雪岭那般壮阔而雄奇，但这样仿佛无凭无据般直接拔地而起，再如屏风般展开的一整片山峦，依然显得极为奇特。
那些山峦都不尽相同。
有的如独枝般冲天而起，上面偶有几棵树、几丛草点缀，其余都是纯粹的石头，而这样的顶峰上，充其量不过能容两三人席地而坐，却偏偏竟然还能有一座破烂小亭子，亭顶或独立、或斜倚着一两个人，看不清在做什么。
有的山峦形单影只，独独一峰立在那儿，峰顶再如驼峰般起伏而落，上面插满了刀剑斧锤，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还有的山峦像是贴黏在了一起，形成了不大不小一片小群山，群山各有峰顶，每个峰顶再有不同的小殿坐落。那些道殿都不多么精致，甚至有些破碎，殿前却都有弟子在舞剑弄枪，连出一片叱咤人声。
山峦再远的地方，是海。
海面澄净，倒映出如洗碧空，竟然完全是一幅海天美景。
哪里有虞绒绒想象中的枯败场景。
十六月显然也在听了傅时画的描述后，有了和虞绒绒如出一辙的想象，此刻见到面前这一切，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喃喃道：“好美……”
“哎呦哎呦，这位师妹是第一次来我们断山青宗吧？别看这会儿美得很，等到魔兽潮来临的时候，那海可就会变成乌漆嘛黑，遮天蔽日，可是和美字不沾边。”一道声音冷不丁在十六月身侧响起，一人不知何时御剑行于剑舟一侧，双手抱胸，笑容疏朗，他的目光落在十六月身上，却有些迟疑：“真人……真君？卧槽？”
他惊疑不定，一时之间连礼节都忘了大半，就这么盯着十六月看了半天：“骨相绝对不超过二十，这、这就真君了？！”
如此喃喃错愕片刻，他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傅时画身上，恨恨道：“老傅啊，怎么你不讲道理，你带来的姑娘也不讲道理啊！……等等，你个狗小子，这才几天没见啊，你怎么也金丹了？！”
“哟，老邢，你还活着啊。”傅时画懒散伸出手，与他打了个招呼：“我想金丹了，就金丹了呗。”
老邢师兄咬牙切齿：“你还是这么惹人嫌。说金丹就金丹，就和百舸榜上那个你之后的第一名十六月一样，才上去几天，又没了，这速度，是人吗？！”
然后，他就听到一旁的少女举起一只手：“你在喊我吗？”
老邢慢慢转过头，盯着满头小鞭子的少女看了片刻，缓慢问道：“……你是十六月？”
得到对方笑眯眯的认真点头后，老邢倒吸一口冷气，牙更酸了：“果然，我就说，北边那点儿又不比我们南边凶险，我师弟们都在哭嚎说不会十六月师妹陨落了吧，现在看来，还是我的直觉准，肯定是破境了。不过现在新的百舸榜第一虞绒绒，总不能和你们一样可怕！”
“嗯？邢师兄在喊我吗？”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傅时画身后响起，老邢循声看去，却见一位圆脸少女笑眯眯探出头，再顺带给他介绍道：“这位是阮铁，也已经破境入金丹啦！”
老邢：“……”
他忍不住舔了舔后槽牙。
妈的，这个名字，他也是见到了的，当时一路飞窜到了百舸榜前十，然后突然不见了，鉴于这个名字实在没听过，大家也只以为是人没了。
结果怎么也是破境了呀！！！
“我二十八年的修道真是修了个寂寞，这年头金丹期已经这么普及了吗？”老邢师兄幽幽道：“一剑舟三金丹，这阵仗，堪比三天生道脉了。”
十六月笑眯眯道：“是呀是呀，我也是天生道脉呢！”
阮铁还在入定，虞绒绒于是自动接过话：“嗯，阮师兄也是。”
老邢：“……”
彻底自闭了。
说话间，断山青宗已经近在咫尺，老邢踩剑先行一步，不知将什么抬手贴在了虚空之中。
只见面前空气中有了一些轻微的波动，像是帷幕般向两侧微微卷开一个口，粉色剑舟这才得以顺利通过。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老邢重新御剑过来，解释道：“这道符阵与魔兽无关，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些凡人进入此处。有些是误入，有些则是自己穿过七百里草甸想要拜入门下。平日里还好，若是恰好遇见了魔兽潮，简直是来白白送命的。”
过了这道符阵，再向前驱舟，就已经彻底进入了断山青宗。
老邢引着剑舟到了某一处连绵山峦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傅知道的，我们这儿多少寒酸了些，三日前刚刚杀了一波魔兽，新的辟谷丹还没炼出来，休息的地方也已经躺满了此次的伤患弟子……”
说到这里，他飞快换了轻快的语气，似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在卖惨：“不过也有好处，按照以往的规律，起码接下来半个月里，应该是比较清净的！”
傅时画没好气道：“谁来这里是图清净的？你小子不要故作轻松，这次的伤亡是不是比之前更严重？否则怎么会只有你一个人来迎接？老吕呢？”
“没死，就是得多躺两天。”老邢故作轻松道：“多躺躺也好，乐得轻松嘛。”
他再认真向着这才从剑舟上下来的耿惊花认真一礼：“见过前辈。”
却见耿惊花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重重院落上，再收回来，眉头微拧：“怎么不用疗愈法阵？”
老邢苦笑一声：“师叔说那个……每次动用疗愈法阵消耗的灵石太多了，我们宗实在是……有些用不起，还好师弟师妹们都活蹦乱跳皮糙肉厚，多躺两天的事情罢了。”
所谓疗愈法阵，本就可大可小。
若是伤患不多，那么一位修道之人的道元都足够启动这个阵法。可若是已经到了用不起的地步……由此可见，断山青宗出现伤患的频次与数量有多惊人。
却见一旁的圆脸少女已经向前了几步。
她向前伸出了一只手，在虚空中不知碰到了什么，再侧头道：“七师伯，是这个阵吗？”
得到耿惊花的颔首后，见画已经从她袖中出，再在空中翻飞了起来。
老邢眨了眨眼，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空气中一些十分微妙的变化，他向着傅时画的方向挪了两步：“这位……这位小虞师妹与这位前辈，是符修？就是，能修补大阵的那种……大、大阵师？！”
“问问题就好好儿问，那么小声干什么？”耿惊花皱眉不耐道：“阙疯子人呢？老夫都站在这儿了，他怎么还不来迎接？”
老邢愣了愣，才确定对方说的是“阙疯子”，而不是“阙风”，且两者所指的都是同一个人。
——直呼断山青宗宗主之名已经是很让人咋舌的事情了，能这样自然地喊对方不怎么好听的外号，想来这位看起来瘦小落拓的前辈，可能身份来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大一些。
老邢正要说什么，在虚空中勾勒的少女手下，突然出现了一片绿意。
如果说，七百里草甸是死气沉沉的绿。
那么她手下此刻的绿，就是真正的生机勃勃。
这样的生机盎然瞬息之间从她的掌心而出，再铺天盖地般笼罩了面前的整座建筑，再攀岩而上，竟是将楼院后几座山峦再绵延的小院深深全部都笼入了其中！
老邢目瞪口呆地看着傅时画那只五颜六色的凶悍鹦鹉一反常态的勤快又努力，就这么踩在那位小虞师妹的乾坤袋边缘，飞快从里面掏灵石往外扔，动作娴熟快速如啄木鸟。
……又仿佛那些硕大无比的黑晶灵石如满山随处可见的破石头般不值钱。
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感慨什么事情。
是这时隔数年再亮起的疗愈法阵，以及这样从未见过的浓郁绿意。
还是这平时追着他咬的臭鹦鹉也有这样的模样。
又或者是……这位小虞师妹难道不把钱当钱的吗？！
老邢觉得自己在此前的金丹期与天生道脉满地走后，受到了新一轮的洗礼和冲击。
却听一道声音于半空响了起来：“哟，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这朵耿花花给吹来了？”
“哟，阙疯子，终于舍得说话了？再不开口，我还以为你也死里面了呢。”耿惊花显然很烦对方对他的称呼，开口也是极不客气：“怎么？不先敲我一笔，你就不准备露面是不是？”
这里的敲一笔，显然是指虞绒绒以道元和无数灵石激活的这一道疗愈法阵。
“瞧你这话说的。你颠颠儿地跑到我家里来，难道还两手空空？总得给点见面礼吧？”阙风掌门大笑道。
却见一道剑影从天边来。
御剑而来的黑衣剑客两袖清风，有一张看起来仿佛邻家大叔般亲切温和而平凡的面孔，他的长发用黑色的布条很随意的束起，因为手艺不佳而露出了几缕，平添了几分落拓气息，却又像是给这种亲切和温和中多了一些疏狂与随意。
阙风落剑在耿惊花身侧，很是嫌弃地看了他片刻：“我说阿花啊，你怎得成了这般模样？咱们不说别的，外表什么的，多少也注意点儿吧？”
耿惊花暴跳如雷：“叫谁阿花呢！我师侄们可都在这儿呢，你个阙疯子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吗？”
然而他越是这样暴躁，阙风掌门脸上笑容的恶劣之味就更浓，显然十分喜欢逗他玩。
当然，阙风也懂得适可而止，很快就换了称呼。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还抬手撑着面前疗愈法阵的虞绒绒身上，目光逐渐深深：“大阵师？这么年轻，你确定她能行吗？”
“这是我确定不确定的事情吗？”耿惊花翻了个白眼：“我再晚来点，你还能撑住吗？”
阙风摸了摸下巴：“倒是确实撑不住了，但撑不住也得撑，我们断山青宗这几千年来不都是这样吗？你看，撑着撑着，也就撑住了。”
说话间，虞绒绒已经收回了手。
满山绿意浓。
再听到那些院舍中有声音响了起来。
“诶？！我伤怎么好了！我被咬了那么大的一个窟窿，居然好了？！”
“我的眼珠子长出来了！！你们快看啊！仿佛原装眼珠子！卧槽！我本来都在准备缝缝补补搞个黑眼罩了！”
“兄弟们——！弟兄们啊！！你们这算什么！我腿子都长出来了！我老吕不用拄拐杖了！！还能再提剑上前杀它八百只魔兽！”
……
如此议论纷纷，隔这么远也能听到许多的欣喜之意。
而傅时画已经脸色极差地看向了老邢师兄：“老吕腿断了？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嗨呀，这不是命还在吗？”老邢师兄苦笑一声，还在故作轻松：“比起其他直接被撕碎的同门们，被咬掉一条腿又算什么？”
见傅时画依然神色郁郁，老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更何况，你看，你们小虞师妹这不是妙手回春，断腿重接了吗？你也听到了，老吕那孙子别提多高兴了，下次杀魔兽，咱们还能一起上。”
傅时画闭了闭眼：“这次是我赶上了，如果还有下次呢？若是我今日没来呢？又或是路上耽搁了些许，再来晚了一些，救无可救呢？”
老邢沉默片刻，再倏而笑开。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股无所谓，但其中却带着最深的悲哀、疲惫与无奈。
“老傅，你知道的，这本来就是我们断山青宗弟子的命。”
“命，你懂吗？”

第104章
大半弟子都被疗愈法阵治了个七七八八，连断腿都重续了，其他一应外伤当然也不在话下。
虽然大家的脸色还是多少有些苍白，但那大多是失血的后遗症，又或者是道元被掏一空，还没来得及静养的结果。
之前还有些静悄悄的断山青宗重新被人烟充满。
一些弟子还有些不明所以、以为是不是哪位师兄师姐又或者师叔师伯的突然炸了魔族某个老窝一夜暴富，所以舍得开一次疗愈法阵，满山四处打听这是谁这么菩萨心肠，还记得当年“苟富贵勿相忘”的戏言，有钱大家一起花。
相比起对松梢剑阵的修复量，稍微挑开疗愈法阵里不太听话的几根符线，再重构加固一些，这个工作量对虞绒绒来说并不太多，只是虽然大部分的道元都源自黑晶灵石，但她也还是稍有些体力不支。
还好断山青宗那几位手艺最好的师兄师姐们也被治好了，这会儿正在小厨房里忙忙碌碌，不一会儿就有了炊烟裹着香气飘满了此处十里八荒。
修道之人多辟谷，在整个万物生境界的时候，或许还需要少量摄入一些食物，但等到了夫唯道的金丹境期及以上，从需求的角度来说，其实就已经完全不需要吃东西了。甚至有的宗门会觉得食物中夹杂的沉疴会沉淀成身体之内的某种污秽，于修行不利。
但显然，这一条说法在断山青宗并不适用。
无论境界高低，此处满山弟子很明显都是一群真正的吃货。
虞绒绒眼睁睁看着炊烟吸引来了无数身穿断山青宗黑色道服的弟子与长老。
包括她来时见到的那些宛如一缕轻烟般青云直上的单薄峰头，也有人踩剑而出，一路呼啸而来，再毫无架子与形象地敲碗大喊：“给我留个鸡腿啊！！要大的！！”
刹那间，这样几缕炊烟好似将七百里外的人间硬生生搬到了此处，而虞绒绒也好似明白了这样炊烟燃起的、更深层的意思。
“每次断山青宗的弟子们出任务之前，都会给予彼此一些祝福。”傅时画走在她旁边：“比如‘活着回来，下次的鸡腿分你一半’，又或者‘等回来了，让小厨房多煮两顿腊排骨’，久而久之，能见到炊烟升起，就成了断山青宗的弟子心中，所谓活着的释义。”
虞绒绒想了想，认真道：“我希望，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一直看到这样的炊烟。”
傅时画展颜一笑：“那我希望……这世间如你所愿。”
“来尝尝吗？”他过于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某扇门，有些许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虞绒绒还在思考自己在哪里闻过，便听傅时画继续道：“不瞒你说，我烤兔子的手艺就是从这里学的。”
虞绒绒：！！！
竟是如此！
但她转念又有些出神地想到，竟然有时间在这里学会烤兔子，那傅时画他到底在这里……待过多久时间，杀过多少魔兽？
“哟，老傅来了！”小厨房里有人大嗓门招呼道：“我都听说了，这次可多亏你小师妹了！否则我们少不得要多躺十天半个月，万一才好又遇见下次魔兽潮，那可真是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了！”
傅时画看着站在门口，还有些莫名忐忑而不敢踏入此处的虞绒绒，笑了一声，俯身拉住她的手，将她一把带进了这样的葱香爆炒中。
“人我带来了，要谢当面谢啊。”傅时画将虞绒绒推到面前，一只手从背后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依然稍微俯着身，所以这样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就距离虞绒绒的耳边极近：“可不兴代传话那一套啊。”
小厨房中一片笑意，又有碗碟飞快从各个灶台上转过一大周，等到转回来的时候，几个碟子中已经分别装满了每一锅里最鲜美、最可口的那几口肉。
带着灰色围裙的师姐一手还提着大锅铲，笑吟吟将盘子递在虞绒绒手上，再将下一个明显内容少了一半的碟子随手扔给了傅时画：“来，尝尝我们断山青宗第一大厨和第二第三第四大厨们的手艺啊，不好吃你就骂第二第三第四大厨了，不关我第一的事！”
“啊呸！老徐你不要脸！什么时候你就是第一了？我林某人才是第一！”
“你们俩好意思？每次出菜的时候，谁的窗口人最多？那还是要看我赵某人好伐？你们都靠后去吧，我赵某人的厨艺要说天下第二，那天下自然无第一！”
几个人插科打诨，灶火升腾，大家吵吵嚷嚷，间或还探头看向虞绒绒这边：“小虞师妹，千万别客气，但也别学这个无耻的老傅啊。”
“胡说什么呢！同样的事情，老傅做了就是无耻，咱们小虞师妹做了，那就是天经地义！”
傅时画垂眸看着虞绒绒，后者埋头吃得喷香，眼中神采奕奕，他不由得带了笑意，口中却道：“我可警告你们啊，不许拉踩。”
笑声一片，人声连成整个断山青宗上空的回荡。
十六月吃得满嘴流油，这位从未出过梅梢雪峰，虽然受尽梅梢满山喜爱，但人生中却从来都只有苦修的小少女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整个人都仿佛被点燃了。
而她居然在这样的美味冲击的间隙里，还记得再给还没从入定中醒来的阮铁留一份。
“都入定一路了，该不会这家伙一醒来就元婴了吧？！”十六月用自觉最香喷喷的兔腿在阮铁鼻子下晃了晃，结果对方连睫毛都没半点动静，不由得喃喃道：“那可坏了呀，我还怎么教他呀！”
夜色很快降临，峰顶却依然是明亮的。
虞绒绒有些好奇地问道：“对了，断山青宗的大家吃肉不配酒吗？我虽然不擅饮，但乾坤袋里还有一些佳酿。”
“喝酒误事，不是不能喝，但大家都很自觉地不去喝。”老邢师兄带着另一位师兄走了过来，很是随意地坐在了傅时画身边：“毕竟曾经有过满山酩酊大醉，却有魔兽潮来袭的惨烈先例在前。自那以后，便是再馋，也要等偶尔出宗门，去往七百里之外小镇中时再喝。”
另一位师兄的裤管上刚刚多了一条缝线的痕迹，显然是之前断了腿又续的老吕师兄，他很是认真地向虞绒绒行了重礼，再用肩膀撞了撞傅时画：“这次来是干什么的？就算按照各个门派的轮值表来拍，轮到你们御素阁也还要小半年啊，再说了，也不能每次都让你带队吧？”
“带我小师妹，来救你狗命。”傅时画的语气很是不善：“怎么？不欢迎？”
“还生我气呢？”老吕好脾气地笑了笑，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都说了生死在天，听天由命，断了腿是我的命，你带小虞师妹来救我，那是我命好，但若是天要收我，我又能怎么样呢？”
傅时画还没说话，却听一道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不认命。”虞绒绒转过头来，眼眸清亮地看向老吕师兄：“就算是天要收我，我也会告诉天，我——不认命。”
老吕和老邢师兄对视一眼，以为是这位新来的小师妹对此处的情况并不太了解，但两人也没有想要反驳虞绒绒的意思，只是打了个哈哈，夸了虞绒绒两句，将话题带了过去。
之后他们在闲聊什么，虞绒绒已经没有认真在听了。
她有些发呆地看着远方。
远处的海面与天穹连成一线，在夜色下几乎分不清彼此，只能通过天上星辰倒映出的点点光泽与倒影来勉强辨认出那道界限。
从断山青宗再向南望，天地之间再无任何与海岸之间的天然屏障，如果海面便是那扇“门”的话，那么面前的沙滩便是所谓的战场。
但虞绒绒的目光却落在了虚空中。
虚空中有符意。
那些符意是她见过的最晦涩，却也是最生机勃勃的符阵。
大阵从海面而起，宛如一个巨大的曲面般，再于沙滩的某一隅平地直起，再直接冲向无边天际，难觅尽头，好似要将天与地通过这样的符连接起来，以此道符为彼端和此处的交界。
远方有渺然歌声响了起来，那样的歌喉太过曼妙绝伦，纵使只能听见寥寥音符，却已经足够让人沉醉。
是鲛人。
海面浓稠时，这些鲛人自然会避入更远更深的海域，自然也有来不及避逃的鲛人被撕裂在海面上，晕开一片血色。
等到如今这样的星光皎洁之夜，鲛人便会重新从海中浮起身躯，沐浴星光，再引喉高歌。
有几叶扁舟自海边起，跌跌撞撞卡过海面凸起的礁石，再向着更深、更靠近鲛人歌声的地方而去。
显然是那些胆大讨生活的渔民。
重利之下必出勇夫，而这么多年来，渔民们也有一套自己观魔兽潮的办法，此时风平浪静，无疑正是出海的好时候。
有扁舟上悄然点起一盏灵石灯，照亮一小片水域，海面顿时显得更加波光粼粼。
虞绒绒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那些波光之上。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来。
再情不自禁睁大眼。
因为她从那些波光里看到了更多的符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面前的整片海中，都飘荡着无边的符意，而自己方才所见的，从海面到岸边、再做天地帷幕的符阵，竟然好似不过是这片海面的衍生！
下一刻，她仿佛被蛊惑般，倏而起身，见画从她袖口滑出，而她竟然就这样踩笔自高峰而下，一路向着那边的海面而去！
傅时画下意识反手拉她，却拉了个空，他起身便要追过去，却被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肩头。
耿惊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一侧，他满目深意地看着虞绒绒的方向：“她发现得比我想象中的还快。”
他的一侧，站着断山青宗的宗主阙风。
满身落拓不羁的中年剑修脸上写满了担忧，他低声道：“其实……倒也没有那么急。”
“魔兽潮来的频次比十年前已经密集了太多。我记得当年还是一个半月一次，而今却已经是十余天。长此以往，若是变成三日一次呢？隔日……甚至每日呢？你还要不急到什么时候？”耿惊花眉头紧皱，再缓了缓语气：“放心，这次不必和上次一样。”
阙风微微闭了闭眼，轻声道：“小楼于断山青宗有大恩。”
耿惊花拍了拍他的肩膀：“断山青宗于天下有大恩，而我们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他再看向被自己两根手指头按住的青衣少年：“傅时画，你总不能护她一世。”
傅时画眼底有风起，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为何不能？”
“因为她不愿，也不需要。”耿惊花静静道：“否则她也不会登云梯，扣开小楼的门，难道你还不明白逆天改命的意思吗？”
傅时画的脸上有了一丝挣扎和不甘，他眼底的某种痛苦之色更深：“正是因为太明白，所以有些事情，不想要她再经历一遍。”
“不，你又错了。”耿惊花的声音传入他的心底：“焉知你之砒霜，不是她之蜜糖？你天生道脉却生于皇室，不想修行却偏偏一步入道门。而她血脉所桎，万法不通却偏偏想要内照形躯，寻仙问道。傅时画，你还没看透吗？你们虽走着相似的路，却本就是……截然相反的人生啊。”
……
虞绒绒御笔而下，一路手指轻轻拨过那些符线，感受到了来自那些符线的某种奇特的震颤和回应，仿佛像是在与她愉悦地交谈，再对她发出了某种邀请。
她这样呼啸而前，只见海浪轻轻翻涌至岸边，涌出白色的浪花，沾湿一片沙滩，又退回海中。而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海中鲛人的歌声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但不同的物种之间，音乐本身却是共通的。
与她手下的那些符线震颤所表达的意思并无不同，依然像是在邀请。
虞绒绒于是继续向前，直至悬停于海面之上。
稍远处的几叶扁舟显然也发现了她的踪迹，舟上的人们有些愕然地转头看来，心道以往断山青宗的那些修士们都不会干涉他们的交易，此刻突然有人前来，不知是规则有变，还是这片大海有了什么问题？
还在惊疑不定时，却见那只浅金色的笔骤停。
虞绒绒悬于海面之上，停顿片刻，有些惘然地盯着海面看了片刻，有些苦恼道：“一定要进海里吗？”
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回应，她叹了口气：“可我真的不太喜欢水。”
然后，她自见画上一跃而下，见画旋即化作一道流光，仿佛她一枚翻飞后留下的一道流光溢彩的小尾巴。
扁舟上的几人了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犹豫道：“这、这总不能是……坠海了吧？我们要去捞捞看吗？”
另一人道：“我倒觉得不想，溺水之人总要有些挣扎和扑腾出水花，你看她入水的时候，便是一条鱼入海的动静都比她大……说起来，这些修士们修行的项目里有避水吗？还是说入了道门就自动会潜水了？”
几位凡人渔民啧啧称奇，议论纷纷，虞绒绒却在接触到海面的刹那，进入了一片奇特的空间。
修道者到了一定境界的时候，是可以凝聚出一方小世界的。
具体的境界因人而异，如今记载在案的、能够拥有小世界的最低境界也要元婴后境，换句话说，编织出虞绒绒此刻所处空间的人，至少也是元婴真君，而以此处的空旷与广袤来看，恐怕此人绝不止元婴境界。
她像是重新回到了海滩边，踩在了柔软的沙滩上。
然而此处向北去看，没有断山青宗的山峦起伏，而海面好似永远澄澈且风平浪静，有海鸥沙哑鸣叫，还有椰子树在阳光的照耀下，洒下一片阴影。
她就站在这样的阴影中，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
一个椰子从树上落了下来，她下意思抬手，于是椰子便正正落在了她的怀里。
“要尝尝吗？”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从树身上响起：“虽然这里当然是个幻境，但是也没人规定幻境小世界里不能种椰子、喝椰汁的，对吧？”
虞绒绒循声抬头向上看去。
却先看到了一条巨大又漂亮的鱼尾巴。
她吓了一大跳，向后退了半步，那条尾巴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猛地消失，再有一人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已经与常人无异。
长相过分俊美，甚至不似人类的黑发青年俯身靠近虞绒绒，抬手在她的椰子上，用指甲抠了一下。
虞绒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指甲。
那是海蓝色，尖利到随时可以来做武器的指甲。
“啪”。
她手里的椰子壳，就这样硬生生被这样轻描淡写的一抠，刮出了一个小口。
对方抬手，一片叶子落在他手心，再被他灵巧地卷成了吸管的形状，扬起手腕一扔，便恰好落入了虞绒绒手中椰子开的那个口里。
虞绒绒看到了他手腕上也不知是本来就存在，还是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一点鱼鳞状色彩，以及……视线再向上时，看到的尖尖耳朵。
“初次见面，我是你三师伯谢琉。”对方并不介意她的打量和她眼神中难以掩饰的惊愕：“如你所见，我是个鲛人。”
虞绒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手忙脚乱地向对方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毕竟双手都被过于沉甸甸的巨大椰子占据了，然后才艰难开口道：“鲛人……也可以修行的吗？”
“世间确实对鲛人的记载甚少，所书皆与鲛人的价值有关。但这一切，都是故意为之的。”谢琉微微一笑，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是一种如大海般的蓝色，但阴影笼罩时，那样的湛蓝又转为了深蓝：“鲛人天生便拥有堪比人类筑基期修士的力量，我们更亲近自然，当然也能更快速地感受和利用到天地之间的灵气，修炼本就不是难事，只是天性使然，绝大多数的鲛人都不想修行。”
“如你所见，我显然是个异类。”谢琉笑眯眯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便自然弯了起来，黑发散落下来，他整个人身上带着某种近乎妖异的美：“至于为什么不记录鲛人的力量——每个种族，总要有点自己自保的底牌嘛。”
虞绒绒想了想，大致明白了三师伯谢琉的意思。
是说鲛人其实是愿意与人类做一些交易的，但倘若人人皆知鲛人真正的力量，那么便会自然生出恐惧与猜疑。交易时，为了自保，难免会试图带上与之匹敌的武力，而这样一来，难免会有更多的节外生枝与冲突。
鲛人没有恶意，也不想要这样的冲突，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却未必会相信鲛人的这份心思。
除此之外，也确实有些人类垂涎鲛人的美色，妄图豢养鲛人，若是提前得知了鲛人的力量，那么来进行抓捕的时候，当然能准备得更为充分。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隐藏实力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见虞绒绒懂了，谢琉笑意更盎然了许多，他话很多，先是问了小楼近来如何，虞绒绒之前都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等等，最后再突然问道：“你四师姐近来如何？”
虞绒绒想了想，如实道：“我登云梯后，入小楼不过几日，便被七师伯带了出来，相处并不太多。四师姐似是喜欢在阴影中，她是个很温柔的……”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梅梢派时，收到的那张传讯纸条，后半句话于是很难再继续说下去。
谢琉注意到了她的卡壳，轻轻“嗯？”了一声。
虽是幻境之中，但乾坤袋竟然还能用。虞绒绒干脆直接摸出了那张纸条来。
“暗杀服务，亲友半价，一劳永逸，天塌了有大师兄顶着，需要请联系。——四师姐。”
谢琉轻声读了出来，神色一顿，然后笑出声来。
许是鲛人的种族天赋，他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也依然极其悦耳，仿佛风铃轻响，虞绒绒甚至莫名希望他能多笑一会。
“见笑。不瞒你说，你四师姐其实是我徒儿。”谢琉解释道：“难免会多问她两句。”
他这样说，却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条收了起来，完全没有还给虞绒绒的意思。
虞绒绒：“……？”
她也不太好意思要，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琉过分坦然的动作，对方旋即转开了话题：“绒绒呀，难道你不好奇，为何我会在这里，而这里……又是哪里吗？”

第105章
不等虞绒绒回应，谢琉已经继续道：“这里当然不是海底，却也不是海边。这里就是海面上……又或者说混杂在海里的那一层隔绝了魔域与修真界的符阵。”
虞绒绒心底剧震。
“这里是……阵？”虞绒绒喃喃道。
她再重新去看这方天地的时候，眼神已经与此前有所不同。
此前，她确实已经看过许多阵，甚至因为太早画出了自己的三道符箓，而以合道期的修为而一步跨入了真正的大阵师的行列，多少在符之一道上，有自己的理解。
但这还是她第一见到，有符阵……能够撑出一整个小世界。
“如你所知，此处便是世人口中的所谓‘域门’。而要彻底将这样的两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再以海之幻象将其掩盖和淹没，当然也要以世界之力与之对抗。”谢琉边说，便抬起了手。
他深蓝色的尖利指甲不知何时收了回去，但那样的色泽依然映衬得他的肌肤愈发凝白且波光粼粼。随着他的动作，虞绒绒只觉得面前的沙滩海岸倏而有了扭曲，再猛地一黑。
光亮再起的时候，海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她更熟悉的景象。
是天虞后山的那一座名为密山的山峦。
密山上有小楼。
“这个小世界本就是我的心念所化，我想要此处是什么样子，便会有什么景象出现。”谢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虞绒绒抬头去看，却见这位过分俊美的鲛人师伯正坐在有些破旧的小楼楼顶，有些出神地看着不远处落了满地的梨花，再看向更远处的不渡湖与远山青黛。
“三师伯，你在这里多久了？”她轻声问道。
“这里？这是是哪里？”谢琉笑吟吟垂眸看向她：“是说海里吗？我本就是鲛人，自海中来，往海中去，对我们鲛人来说，哪里有年岁可言？我们可是最长寿的种族，更别说我还是个已入灵寂期的道君修士，我都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岁了。总之是比你师父和其他所有师伯都年长太多。”
虞绒绒为对方直白说自己已入见长生，是一位道君而微微一愣。
旋即又觉得似乎确实理所应当。
若非道君，何人的小世界能如此随心所欲又如此逼真？
又怎么可能做到与那漫天符阵相链接，隔绝魔域与修真域呢？
她顿了顿，道：“我是说……在这个小世界里。”
这一次，谢琉沉默了许久。
不知是不是小世界太过逼真，所以竟然也有风吹过，地上的梨花被吹得飞了漫天，而他的黑发也在这样的风中翻飞。
天地之间除了这样的风，再无他物。
这一刻，虞绒绒突然感受到了某种真正深切的寂寥与酸涩。
他可以幻化出任何想要去的地方，任何想要的景象，天下只要入过他眼，此方世界便可以在他的挥手之间变出任意模样。
他见极北雪岭的雪，浮玉山的风沙，皇城的鼎沸，三宿门的红尘，菩提宗的佛偈，见故国深海，见密山小楼的梨花与木椅。
可雪中无人撑伞，风中无人掩面，皇城鼎沸却空荡，三宿门红纱飘荡而渺无人烟，菩提宗大钟微荡，故国深海漆黑，小楼木椅上，空无一人。
世间空荡，只有他一人。
再美的景，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看的，从来都不是景，而是陪他看过这些景的人。
他只能在见这些景的时候，在自己的脑海中一遍遍模拟曾经的那些笑语人声，仿佛将自己永远停滞和锁在了往昔的那些岁月里。
“其实也并不很久。”谢琉终于开口道：“相比起我这一生，我在这里的时光甚至可以被称为不过一瞬。”
他轻声道：“只是确实有些寂寞。所以，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谢琉再一抬手，两人已经回到了此前的沙滩海岸之侧。
“世间难得大阵师，更别提与小师妹当年的境遇相似之人。耿阿花等了三十多年，才等到了一个你。”谢琉温和地看向她：“我以符意引你来这里，是邀请，也是试探你对符意的敏感程度，希望你不要怪我的谨慎。毕竟接下来，你要辅助我，去将我力所不能及之处的其他符线勾勒完整。否则袭击断山青宗的魔兽潮还会越来越密集。”
“当然不会怪您。”虞绒绒飞快摇头道，有些赧然道：“只是此前其他符阵我多少都有些头绪，但这一次，我甚至没能看出这方小世界，竟然也是一片符阵，也不知能不能帮到三师伯。”
她顿了顿，还是好奇道：“我师父……当年也与我一样，道脉不通，再登了云梯吗？”
谢琉笑了笑：“这个耿阿花，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是的，她也道脉凝滞，万法不通。”
虞绒绒此前虽然也猜到了，却和这样真正听到了肯定的答案到底不一样。
她有些惊愕地睁大眼睛：“那我……是在重走我师父当年走过的路吗？”
“是，也不是。”谢琉道：“准确来说，你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小楼的前辈们用血铺就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新的路，虽然……我也希望你能走一条不一样的出来。”
看到虞绒绒还有些惘然的表情，谢琉笑意盎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当然也不仅仅是你，一定要说的话，这世间所有人的路，其实都是无数修士以血铺出来的。所以啊，小楼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转而道：“回到你之前的问题，如果连你都帮不了我，这世间就没有人能帮到我了。”
谢琉边说，边掏出了一颗莹白的珠子递给了虞绒绒：“修符阵需要在海水中沉浮，想必你需要这个避水珠。注入道元试试？”
虞绒绒依言向掌心的珠子注入了道元，于是她的周身便仿佛有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让她在水中也可以自如呼吸。谢琉再用道元画了一个圈，刺穿那颗避水珠，以这样纤细的道元为线，那颗避水珠就像是项链吊坠一样，戴在了虞绒绒脖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谢琉又突然奇特地顿了顿，十分意味深长地看向虞绒绒：“对了，还有一件事。”
“不要相信这个小世界以外的我。那未必是真正的我。”谢琉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眸子在海边的阳光下呈现出了瑰丽的宝蓝，仿佛世界上最美的宝石，再倒映出虞绒绒的影子：“要自己去判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虞绒绒完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不等她再问什么，谢琉已经抬袖一挥。
随着他的动作，虞绒绒面前的一切骤而消失。
海风消散，蓝天暗淡，只有谢琉带着笑意的声音依然在她心中：“用你的心去看，但……不要怕。”
虞绒绒的意识一沉。
再睁眼时，她已经在海中。
海色浓稠，星光照不透这样的深色，而避水珠却仿佛不仅给她增加了在水中呼吸和自如行动的能力，更让她在这样的漆黑与海水阻隔中，也可以毫无障碍地看清前方。
前方有无数条线。
那些线似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虞绒绒侧头去看，看不到那些线的源头，但那些线，却也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和聚拢。
海水摇曳，夜色下的海从来都不平静，海水从更深远的地方涌来，分明带着很强的冲击力，然而这些线却几乎纹丝不动，稳定地延伸。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那些线上，再有些迟疑地将手指放了上去。
就在她接触到其中某道线的几乎同时，那些在视线和感知中都本是纤细的线，倏而膨开！
——再变成了如碗口粗细的锁链！
她愕然睁大眼。
那些在海水中一动不动的巨大锁链中，又有一丝微弱的神识顺着她搭在上面的手，传入了她的心底。
“咳、咳咳……”那道声音很是虚弱，如此有些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几声，再轻声道：“是绒绒吗？七师弟与我提及过你，你是来……修补此方法阵的吗？”
虞绒绒心底悚然。
因为那道声音……分明是三师伯谢琉的！
可明明前一刻，她还在三师伯的小世界中与他畅谈，他甚至还带她回首了小楼风景，怎会一转眼，又好似已经完全不认识她，此刻才是初见？！
甚至变得如此虚弱？！
虞绒绒所有的动作都顿在了原地。
她心中又不期然浮现了自己在小世界中，与三师伯分别时，他那意义不明的话语。
——“不要相信这个小世界以外的我。那未必是真正的我。”

第106章
但虞绒绒也并没有停顿很久。
仿佛只是对面前的这一切感到了错愕，她只是短暂地顿了顿，就已经稳下了心神，顺着巨大的锁链向前漂浮摸索而去。
谢琉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
“小楼的大家还好吗？”他轻轻咳嗽几声：“在这里太久，不见天日，只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魔兽没有被拦住，却已经不知人间几许。对了，我是鲛人，在水中以鲛人形态会比较放松，见到我的时候，希望你不要害怕。”
虞绒绒继续向前。
她迟疑片刻，到底还是顺着那道神识轻声回应道：“三师伯，您在这里多久了？”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在小世界里的谢琉，提出这个问题，当然是为了比对两人的回答。
是的，虞绒绒并没有因为先见到的是小世界中谢琉的样子，而先入为主地相信他。
但对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有的时候，眼见不一定为真，要用心看。
“……我已经很虚弱了，可这世上，有且只有我能镇守在这里，因为我是鲛人，而我的力量本就来源于海。除了在海中的我，没有人可以承受来自魔域和修真域的力量。”谢琉的声音带着疲惫：“多久了？我也数不清过去了多久，对了，云璃那孩子怎么样了？”
“云璃？”虞绒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她的四师姐。思及自己之前被顺走的那张纸条，她谨慎回应道：“四师姐她还不错，就是依然喜欢在影子里。”
谢琉笑了起来：“这孩子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海里生活久了，到了陆地上，也不想要见阳光，怪我。”
“我七师伯没有和我讲过太多四师姐的事情。”虞绒绒试探道：“四师姐也和三师伯一样，是鲛人吗？”
“当然不是。”谢琉的声音里有无奈，却也有笑意：“她是被渔民遗弃沉入海中的孩子，恰好被我捡到再养大的。本想等她长大以后，便送她回人类的平凡世界，但她总要跟着我，我甩开了她许多次，但她既然最后竟然能追着我一路上密山小楼，我又能怎么办呢？不过……为何是四师姐？她不是应该排行第三吗？”
这句话让虞绒绒确认了一些事情。
比如大师兄确实本不是大师兄，他分明年龄比小楼内的那些师兄师姐们都要轻，却因为一些原因而成了大师兄。
而三师伯谢琉被困于此处，是在大师兄入小楼之前，所以他并不知道大师兄的存在。
可此前在小世界中，小世界谢琉却分明看到了字条上的“四师姐”三个字，却并未多问，甚至说出了“你四师姐”这样的话。
换句话说，这两个人的信息……并不对等。
甚至像是，此处的三师伯才是真正永远地被困在了某一个时间点。
她心中飞快理清时间线与思路，边故作糊涂：“咦？是这样吗？我入小楼太晚，所以很多事情都不太知道……”
谢琉思忖片刻，似是自己也有了些推测：“难道是清弦想通了，新收了徒弟？不过，当年在皇城与琼竹派那一战后，他哪里来的余力再收徒弟？”
这都是虞绒绒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她一边摸着锁链继续向前，一边为谢琉的喃喃自语而暗自心惊。
清弦……自然是指御素阁的阁主，傅时画的师尊，清弦道君。
皇城与琼竹派的一战，据她所知，同时与这两处有关联的事情，有且只有一件，便是与傅时画有关，又或者说是由他而引出的，那一场对皇城修道者的清洗，以及对琼竹派对这一切的包庇的惩戒。
但她所知，从来都是修道界单方面的碾压，却从未听说过，这期间竟然发生过可以被称之为“一战”的过去！
锁链倏而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在这样的深海中，这样的声响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虞绒绒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再瞳孔微缩。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所有这些锁链所指的中央。
碗口粗细的锁链尽数束缚在一个人身上。
面前的鲛人有着过分俊美的一张脸，他紧紧闭着眼，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漂浮出柔软却杂乱的线条。他确实如此前所说，保持着鲛人的形态，但虞绒绒却从未见过身型如此巨大的鲛人。
他的身高几可比拟一幢小楼，兴许有四五米高。他的鱼尾上，深黑的鳞片反射出了浓紫色的光泽，长久未曾见过阳光的肌肤凝白如瓷，他的上半身赤裸健硕却伤痕累累。
那些链条自不知名的海深处而来，再贯穿了他的身躯。
——他的胸膛，腹部，鱼尾，手臂，甚至掌心。
似是感知到虞绒绒已经到了近前，他很是吃力地微微睁开眼，苍白的唇再勉力露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初次见面，我是你三师伯谢琉。”
这一路已经说了许多，谢琉显然没有更多的与虞绒绒交谈的意思，似是储蓄了这么多天的力气已经耗尽，他很快就重新闭上了眼，以神识传来声音道：“下一波魔兽潮在三天后，你只有三天时间。事不宜迟，把手放在我的心脏上，我会将此方法阵的所有布置都告诉你。”
虞绒绒却没有动。
她久久看着对方，试图从他的脸上分辨出一些什么。
然而那张俊美却疲惫的脸上满是平静，对方周身散发的气息更是温和，她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的欺骗亦或恶意。
可他怎么知道下一次魔兽潮在三日后？若是三师伯从来都能够提前知道魔兽潮的动静的话，为何不能告知断山青宗？
又为何……小世界中的三师伯，与此处深海中的三师伯，明明有着同样的脸、声音与神态，甚至周身的温和都毫无区别，却也仿佛完全是两个人？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一时之间难以判断。
……
断山青宗。
青色道服的少年长久地凝视着海面。
五颜六色的小鹦鹉有些嫌弃地捂住口鼻，闷声道：“我果然还是不喜欢海边！好闷！好潮湿！我二狗的毛毛都被打湿了！”
平素里最喜欢与它呛声拌嘴的傅时画却没有理它，而是微微拧了拧眉。
二狗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探头探脑过来：“怎么了阿画？”
“渊兮动了。”傅时画慢慢皱起眉头：“而你知道，渊兮从来都只会遇魔而动。”
二狗想了想：“也不奇怪，此处到底是域门所在，又有那么多魔兽被杀死在这片海域，难免沾染许多魔气，渊兮不是每次到这里都躁动不安吗？又或者说，难道是魔兽潮……提前了？”
傅时画沉默片刻。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抬起了些，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脑中又响起了耿惊花的声音。
——“傅时画，你总不能护她一世。”
立于海边的青衣少年眼底沉沉。
他当然可以起身赴海中，可他也知道，是虞绒绒自己御笔入海中，甘愿奔赴这一片符阵之侧的。
他微微闭了闭眼，轻声低喃了如此前他回答耿惊花的那四个字。
“为何不能？”
二狗没听清他的话，有些疑惑地侧过头，“嗯？”了一声。
傅时画的手指落在二狗的背上，轻轻顺了顺它的毛，突然问道：“你担心小师妹吗？”
二狗愣了愣：“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绒宝不是都百舸榜第一了吗？她还是个符修，是大阵师，而现在，她就在阵里，这个世界上，谁能伤她？就算有，那人来了这里，难道我们还觉察不到？”
傅时画眼神微顿，似是被二狗提醒到了什么，他抬手，手中已经凝出了一柄长剑：“你说的对，确实会有人来这里的时候，我觉察不到。但既然想到了这一点，便不存在了。”
他一人立于海之侧，手中虽然不是自己本命剑，却也足够锋利且剑气纵横。
下一刻，他周身剑气大盛，一剑直直没入地下，直至剑柄！
整个海滩都有了某种程度的摇晃，海滩上的沙浪翻涌，带动海水也一并摇曳翻腾。
“卧槽，老傅疯了吗？他在干什么？”老邢师兄从吃饱打盹的状态猛地惊醒过来，猛拍身边老吕：“醒醒，醒醒，谁来阻止一下这个疯子？”
老吕一个激灵，睁开眼，入目便是遍天剑意，不由得也是一惊：“这谁敢过去啊？！你金丹了还是我金丹了？更何况，老傅的金丹那是普通的金丹吗？我可不过去送死。不过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受什么刺激了？”
“……别不是因为他那个小师妹吧？”老邢沉默片刻，突然一拍大腿，又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记不记得上次他来的时候，本来愁眉苦脸，杀魔兽杀得仿佛那魔兽挖了他祖坟，很是心狠手辣，走的时候却又眉开眼笑恨不得一瞬千里。当时我偷听到了一嘴，似乎什么小师妹退婚……该不会就是这位小师妹吧？！”
老吕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可能性，并且飞快分析出了最可能的那一种：“是说我们老傅暗恋这位小虞师妹，结果因为得知对方有未婚夫而中道崩殂，来我们宗砍魔兽宣泄闷闷，结果半路听说人家退婚，恢复单身了，所以他又立马活蹦乱跳了？”
“对对，对对对，八九不离十就是这样了！”老邢连连赞同：“所以这会儿见到他小师妹入海中去，不见踪迹了，他又开始发疯了！”
“嘶，恋爱脑要不得啊。”老吕恨铁不成钢地站起身来，“我老吕说什么也要去拦他一拦，这么闹下去，还怎么睡？”
然而他话音才落，却见面前原本平静的沙粒之下，竟然倏而出现了一连串的凸起痕迹！
“……我靠！怎么真的有东西藏在下面！”

第107章
海沙下的连续凸起连绵成起伏的不断凸起，一剑钉于沙海中的少年却并不拔剑。
过去，他或许只有一柄剑，但现在，他有一整只放满了剑的乾坤袋！
老吕师兄才动，便傅时画已经反手向着起伏的沙海中反手掷出了又一柄剑！
……不，哪里是一柄，分明是一把！
那道逃窜的影子前行的速度极快，但剑落下的速度更是毫无迟疑地连成了一张密网，几乎是瞬息间便已经将那道身影直接钉在了沙海下！
老吕学长落地之时，却不取剑，而是顺势按在了傅时画掷出的剑上，剑气灌注，再向下重重一按！
剑气彻底贯穿，甚至从沙海下便有了血肉被打穿的声音，老吕这才拔剑而起，甩出了被钉死在剑上的黑斗篷人！
那袭黑斗篷出现的几乎同一时刻，老邢的瞳孔骤缩，手上已经打出了一道传讯烟花，将整个断山青宗的夜空都彻底照亮。
短暂的寂静后，半座断山青宗都有了剑意起。
刚刚陷入了平和的山峦上，烽火亮，大家面色重新严峻，却并不慌张，甚至没有一窝蜂地涌向老邢学长打出烟花讯号的地方，而是各司其职，迅速把守好了所有可能通过断山青宗，往内陆去的通道。
再有一小队人御剑而起，向着海边支援而来！
“说，还有同谋吗！”老吕已经再次将那人钉在了沙滩上，剑柄一搅，挑开对方的斗篷，露出了过分苍白的一张年轻却镌满了魔纹的脸：“此来意欲何为？！”
被傅时画一剑穿胸而过的黑斗篷魔族因为剧痛而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一字不发。
老吕还要再问，傅时画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他是在拖延时间，老吕，退后。”
就在老吕拎着黑斗篷魔族腾身而起的几乎同时，傅时画的剑气已经再起！
能将黑夜照亮成白昼的，除了烟火，还有剑光。
原本钉在地上的那些被他甩出去的剑腾空而起，再分别向着沙滩的四个方位呼啸而出，再度钉于地面！
剑气从四个方位同时迸裂而出，彼此相连，顷刻间已是连成了一片纵横剑阵！
如游龙般的剑气爆裂地轰向地面，再连续三次攻击后，竟然就这样直接悬浮到了半空，仿佛在追踪此方天地间所有的细微动静，再蓄势雷霆一击。
“清弦那个老东西，连御素剑阵都教给他了？”阙风宗主遥遥看着这样的剑阵，微微挑眉。
“不教给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难不成要教给你？”耿惊花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亏你还有脸说别人是老东西，你自己还不是一样，都到家门口了，若不是小傅发觉，你老家都要被偷了。”
阙风宗主哈哈大笑一声，好似浑不在意，他抬手敲了敲自己脑壳：“当我断山青宗上下几千弟子是吃素的？够胆他就来。更何况，老耿啊，身为一宗之主，要是什么大小事儿都要管一手，这千百年如一日的神经紧绷，人是会疯掉的。”
“放下，懂吗？人要懂得放下。既来之，则安之，等到该我出手的时候再出手，平时嘛，就那么回事儿。”
……
虞绒绒感受到了渊兮剑的微动。
但她第一反应是做出了与二狗一般的判断。
“怎么不来？”等了这许久，还未有动静，谢琉稍微掀开眼皮，神色显得更是虚弱了几分。他想了想，似是明白了什么，苦笑一声：“是害怕我的鲛人形态吗？可我不能变回普通人形，因为只有现在这样，才是我最省力也最强大的样子。若是我变幻形态，恐怕此处的符阵会顷刻间毁为一旦。”
虞绒绒上前两步，却没有真正靠近他，她也没有反驳对方认为她恐惧的说法，而是轻轻碰到了他的一只手。
那只手依然有着深蓝色的尖利指甲，也因为此刻谢琉的鲛人形态，哪怕只是一根手指，都有虞绒绒的小臂粗细。
“只是不敢冒犯三师伯。”虞绒绒垂下目光，意有所指道：“如果一定要触碰才能传授的话，想来这样也没有区别。”
谢琉肉眼可见地愣了愣。
他似是直到此时才想起来自己上身赤裸，未着一物，要对方一个小姑娘上来就触摸自己，未免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也好。”谢琉不再坚持，而是就这样将一道意识传到了虞绒绒心中。
确实是这一方海域的法阵。
虞绒绒确实是在试探对方。
但此刻，她闭眼去感悟这里的符阵图，遍寻也无疑点，她在重新腾空而起的时候，甚至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谨慎过头，对方其实根本没有恶意。
她向谢琉虚虚一礼：“我去修这几处异样，还请三师伯祝我一臂之力。”
谢琉微不可见地颔首。
既然知道了海中的符阵是什么样，那些符线是什么，在哪里，本就因为避水珠而可以随意穿梭，再加之在符线上的借力，虞绒绒的行动更加迅速了许多，几乎是顷刻间便窜出了很长一段，几乎小时在了谢琉的目光里。
她的身后，谢琉半闭半睁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与此前截然不同的两种神态。
“你们魔族，只会用这种魑魅伎俩吗？”他的唇边有一抹冷笑。
这位鲛人师伯的容貌本就俊美异常，此前神色温和，便像是没有什么攻击性，但此刻这样不带感情地勾起唇角的时候，锋芒与冷峭便从他的眉眼唇角自然流露了出来，呈现出了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另一道声音从他的体内缓缓响起：“未曾想到谢道君衰弱至此，竟然还能不受我的控制。可你却也没有余力将我驱赶出去，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譬如刚才，我不是短暂地成功了吗？若不是她不愿意来触碰你的心脏，恐怕这会儿已经被我离魂寄体了。可惜，可惜，也不知她为何心生警惕，难道人族的女孩子真的这么害羞？”
那声音自然便是将转魂共生大法修到了第四重的魔族二少主。
他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自然而然的傲气与生机蓬勃——虽然从单纯年岁来看，或许也不能用年轻人这三个字来形容。但事实上，在谢琉这样所活年岁太过漫长的鲛人面前，他自然算得上是后辈中的后辈。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宗狄，没错，宗祀是我爹，我是他还活着的儿子里，排行老二的那一个。”宗狄仿佛闲话家常般道：“不知谢道君对我族转魂共生大法知晓多少，比如，你是否知道，我既然能寄生于你，便可以看到你所有的回忆。”
谢琉的冷笑更浓了些：“敢看一位道君的记忆，你胆子很大。”
“谢道君的记忆真是漫长极了，若是从头去看，我也很怕自己会迷失在您的记忆之中，忘却自我。所以，我只看与小楼有关的部分，说不定里面会有此处大阵的解法呢？”宗狄笑吟吟道：“便是没有，从谢道君的角度去看看那位名叫云璃的小姑娘，也是不错的选择，谢道君觉得呢？”
谢琉没有说话。
宗狄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只继续道：“又或者说，既然能共享这份记忆，谢道君不如猜猜，方才你传给那个小姑娘阵图的时候，我有没有动什么手脚呢？”
谢琉的脸色好似莫名变得更加苍白，但他敛了那抹冷笑后，眸色逐渐空空，好似无论宗狄说什么，都无法刺激到他，而他竟然也对宗狄的所作所为毫无反应。
——也不知是真的无所谓，还是确实已经虚弱到了无法做出任何应对的程度。
又仿佛，在这里漂浮之人，早就已经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
距离谢琉越远，那些锁链便越是粗曳，再连接到未知的虚妄之海中。
谢琉给她的那份阵图中，并没有言明这些锁链从何而来，为何会有这样巨大的、能够如此隔绝两方世界的力量。
但虞绒绒这一路摸索而来，静静感受着手下的符意，却已经有所猜测。
这是来自四海的力量。
有人举借了四海之力，将这些力量凝成了这些锁链，而这些锁链所构成的线，与海水暗涌的动线，就自然而然地构成了此处的符阵。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这样的手笔，无疑可撼天地，让人心生敬畏。
既然符线是流动而不固定的，那么便是有人一寸一寸摸索过所有这些锁链的布置，再暗暗记录在纸上，却也无人可以预料到，海中的暗涌下一刻会去往什么方向。
所以这片符阵才可以真正保持住这么多年，无法被一直妄图攻入修真界的魔族所破。
将心中的图与面前此方天地做了比对后，虞绒绒很快确定了符阵有了溃败之意的地方，她踩着符线而上，却在手指触碰到那根符线之前，本能般顿了顿。
她的脑海里再次想起了小世界中谢琉的那句话。
——“不要用眼睛看，要用心。”
虞绒绒沉默片刻，倏而闭上眼，将神识铺散开来。
无论所修之道为哪一种，在自己所精通的道上，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绝对直觉。
虞绒绒自然也有。
方才她的那一停顿，在某种程度上，不仅仅是因为那句提醒，更多的，便是出于直觉。
见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手上，她的神识在深海中扩散开来，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
浅金色的符笔随着她手指的灵活转动，在她的指间划出了一道道漂亮灵动的弧度。
阵之溃败，理应先去溯源，找到一个真正的原因。
譬如浮玉山大阵，是因为汲罗师伯的被囚禁，以及阵法被悄然做出的那些改动。
而松梢剑阵的根源，则是在于少了四师伯的一棵树，有净幽甘以己身为树后，大阵便自然成。
此处符阵满目疮痍，当然理应出于太多次魔兽潮的冲撞，但虞绒绒总觉得，在此之外，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所以她想再看看。
用神识去看的时候，海底的世界与此前截然不同。
深海仿佛漂浮沾染了一层血色薄雾，而那些血色的来源竟然便是那一条条的锁链！
刹那间，虞绒绒仿佛看到了无数魔族与人类修士在此方天地中搏杀，再有无数的血自天洒落，染红了一片又一片的海域，而那些血沉沉落下，在海中漂浮，悄然粘黏在这些锁链的表面。
一开始只是表面，但沉积得多了，那些血就会沉入锁链之中，最后再连接到谢琉身上。
而他被贯穿了的身躯里，也有血丝丝缕缕地顺着这些铁链流淌而出，将因为这些血而滋生的怨气、不甘与凶性硬生生压制下去。
这里早就已经是一片死海了。
明明有那么多修士与魔族在这里陨落，其中不乏许多大修士与境界高深的魔族，却没有成为弃世域的唯一原因，竟然便是谢琉。
他所承载的，远多于仅仅一方符阵的镇守……亦或者说阵眼。
又或者说，这才是此处之所以只有他可以真正镇守的原因。
可就算这里是大海，他的力量也终究不是真正的无穷无尽。
在谢琉全盛之时，要镇压这些血色当然不过眨眼。
但天长地久有时尽，如今他已经逐渐虚弱，所以距离他稍远的这些符阵上，没有被压下去的血色，才是导致这里符阵真正溃散的原因！
虞绒绒没有睁开眼，而是从乾坤袋里掏出来了一串菩提珠串。
那是她在菩提宗时，紫衣高僧净淮临行前赠与她的。
“难不成是他算到了我会有需要菩提珠的时候？”虞绒绒忍不住在心底思忖道，只觉得释法中的缘与算之一道，确实实在妙不可言。
在菩提宗中倾听了这么多年释道佛法、在紫衣高僧手中日日夜夜被转过无数个大周天的菩提珠，被少女在深海中，轻轻扯断了绳子。
虚空中好似有了一声叹息。
菩提珠串有一百零八颗珠子。
此处需要被化解开来的陈杂情绪却远远不止一百零八味。
但见画已经在这些珠串之中，飞快地勾勒出了清晰的符线，再将这些珠子中的无上释道之意贯穿了海面之上的一整片符阵之中！
刹那间，海水沸沸，仿佛有无数诵经之声缭绕于这片天地之间，誓要将此处所有魂魄洗涤一清，渡往彼岸！
……
万里之外，菩提宗中，最高那座山峰上，立着一口巨大的钟。
夜色深深，山间无风，只有虔诚的信徒叩首与喃喃的念诵之声。
却听山巅倏而有了一道雄浑的钟响。
“咚——”
信徒们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山巅的方向，再带着狂喜，不住地叩首。
“佛祖在天有灵，佛祖响应我们的祈求了！”
“咚——”
菩提宗某处院舍中，正在盘膝打坐的净淮和尚慢慢睁开眼，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偈，宝相庄严，面容更加祥和，身后竟然隐约出现了法相之身！
法相出，满宗震动，无数僧人向着净淮禅室的方向俯身，见净淮如见人间佛。
然而这位将毕生功力凝于菩提珠串中，渡了南海边无数魂魄而一夕得道的紫衣僧人脸上却殊无悲喜。
他慢慢起身来，轻轻抚平僧衣上的褶皱，推开禅室的门，就这样走过躬身叩首了一地的同门师兄弟，提步登山。
山巅有方才响彻了满菩提的那口钟，也菩提宗内最大的那尊佛像。
紫衣僧人立于佛像前，缓缓跪下，深深叩首，起身，再叩。
“净淮愿以满身功德，请赦师弟净幽，免他此生苦厄。”
“请赦师弟净幽。”
他不断叩首，口中重复着同一句话，直至额头与黑玉地面碰撞出淤青与血迹。
……
梅梢连绵的雪中，周身落满了皑皑的僧人慢慢睁开眼。
他的紫衣早已托虞绒绒归还菩提宗，此刻身上便穿着再寻常不过的褐色僧衣，看上去与刚刚入了菩提宗们的小沙弥们并无两样。
但他睁眼的同时，竟然也已经重新宝相庄严。
“师兄，何苦。”他若有所感，轻声道，再摇了摇头。
他的手中也有一串菩提珠，那串菩提珠此前珠身微裂，仿佛在昭示着他的佛心已碎。
但此刻，那些珠子已然重新光滑内敛。
净幽俯身，将其中一颗菩提珠落在了脚下。
菩提珠落地成树，眨眼已是参天，枝叶招展，再与松梢剑阵中的所有剑意符线相连。
松梢剑阵尤在，净幽却已经自由。
……
漂浮于海中的巨大鲛人似是被这样的金色佛光惊扰，他慢慢睁开眼，任凭那样的金色落入他深蓝的眼底，再旋转扭曲成一个个的佛偈字迹。
宗狄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你的记忆竟然本就已经不完整了！你……你还是谢琉吗？你究竟是谁？！”
“我当然是谢琉。”俊美鲛人出神地看着这样的金色，他在这里守了太久的阵，竟然已经快要忘记了人间的色彩，他的脸被照亮，再露出了一抹奇异的微笑：“既然你都看到了，那你与‘他’对话了吗？”
宗狄愣了愣：“你说谁？”
“哦，你没有见到‘他’啊，真是可惜了。”谢琉的声音很轻：“你都看了我的记忆，难道还不明白吗？”
宗狄不明所以，却听谢琉继续轻快道：“我的记忆之所以不完整……当然是因为还有人在蚕食我的记忆呀。你要不要猜一猜，那个人，是谁？对了，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那是你知道的人。”
宗狄悚然一惊。
这具身体里，难道除了以魔族秘法寄生其上的他，还有别人的存在？！
他知道的人……是谁？！
……
断山青宗。
傅时画的剑阵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整个沙滩上的所有动静都无从遁形，这样极度的寂静与绝对静止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自己会看漏什么。
唯有依然站在最前方持剑而立的青衣少年背脊依然笔挺，握剑的手依然极稳。
直到海中的那片璀璨金色亮起。
那样的光太过盛大，将目之所及的海面都彻底照亮，甚至几乎让天空都沾染了金色，所有人都忍不住向着海面望去，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纰漏。
只有傅时画对那样的佛光仿若未闻，悬空静立了许久的剑阵终于爆冲而下，落在了沙滩中的某一点！
他的身影也如鬼魅般消失，再出现时，他已经从剑阵劈落的漩涡深处提出了另一名穿着黑斗篷的人！
亮若白昼的光泽下，黑斗篷的衣袍也被照亮，露出了上面的奇特火焰勾勒与火焰上的那一只睁着的眼睛。
那只眼睛仿佛有一瞬活了过来，有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光亮与傅时画的剑。
然而下一瞬，傅时画的剑已经从那只眼睛的正中心劈落而下。
好似有一丝血渍从那只眼睛中流淌而出，但仔细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就你眼睛大？”傅时画冷笑一声，手下飞快地将手下的黑斗篷魔族满身功法封印，再卸了下巴，避免他有什么自尽的举动。
做完这一切，傅时画才重新直起身来，微微拧眉，看向面前的海面。
“……菩提宗的那群和尚，给了她什么东西？”
……
“菩提宗的狗东西！”耿惊花凝视着海面，暴跳如雷道：“怎么还能偷偷摸摸背着别人，给别人家的徒弟塞东西呢！他们那些菩提珠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带着稀奇古怪的因果！是能随便给的吗！”
阙风听着他的暴跳如雷，默默道：“……人家是给了，当然也可以不收啊。”
“放屁！”耿惊花指指点点，大怒道：“送上门的东西哪有不要的道理！那怎么能行！你看，这不是用上了吗！”
阙风沉默片刻：“……所以你在生气什么？”
“生气这么多的功德，居然就这么便宜净幽那个死和尚了！呸！我呸！”耿惊花一拍桌子：“他就活该在梅梢雪峰的雪里当个树桩子，站三十年！”
阙风：“……”
他多少听过一些小楼那位四师姐与这位紫衣和尚的故事，所以这种时候，只默默闭了嘴，再自然而然地转开目光，转移话题道：“我去审那几个魔族。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来断山青宗，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耿惊花心道你刚刚还说作为一宗之主，若是神经一直紧绷，什么事儿都管，迟早得疯掉，怎么这会儿这么积极了？
还没开口，再转头时，阙风已经不见了踪迹。
……
虞绒绒当然不知自己此刻的一甩菩提珠串，竟然已经带动了如此之多的因果相连。
她依然闭着眼，感知着被释法洗涤一净的海域之中，那些更加清晰的符线。
再终于落笔。
符阵早已在心，是否与谢琉给她的那一份一模一样，好似已经不重要了。
她长发翻飞，见画的笔尖勾勒出一道又一道的符意，那些符意顺着海水流淌而出，再将那些被恶意蚕食的符线重新连接起来。
被修复好了的地方，有光华璀璨的符意重新流转盘桓于海面之中，几乎是那些菩提珠彻底失去光泽、佛光暗淡的同一时间，虞绒绒也终于将这一片海域中的所有破碎都重新仔细描绘了一遍。
然后，她有些怔然地停下了笔。
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这些线，好似并不只是简单的符线，而是画出了一幅画。
她闭上眼，在心底重新走了一遍方才画出的线。
所有的符线首尾相连，却到底还缺了一块。
虞绒绒的目光稍移，慢慢重新落在了所有锁链汇聚的中心。
三师伯谢琉所在的位置。

第108章
谢琉的状况很奇特。
他仿佛被撕裂成了两片，左半边脸的表情依然平静到几乎带了某种奇特的神性，左眼中更是一片冷淡的空空。但右半边脸上，他的眼睛中却闪过了诸如惊愕，恐惧，惶然等过于丰富的神色。
——仿佛右半边脸的灵魂想要将神明拉入人间，却发现了某条自己素来向往的路的尽头，竟然是深渊，再因而产生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宗狄依然在战栗，为谢琉话中所蕴含的、他不能明白的那层意思。
一开始，他几乎以为是自己那位素来被他看不起的兄长竟然先他一步，亦或者他那位猜忌之心极重的魔君父亲其实早已完成了转魂共生，要以此方法来对他进行牵制。
但显然，既然此刻他在谢琉的身体中，所有他的想法，便自然会被谢琉所知。
而他很快感受到了对方的嗤笑之意。
那股嗤笑中甚至带着啼笑皆非的意思，仿佛在居高临下地诧异在这样的问题面前，他竟然只能想到狭隘而无趣的家族斗争。
宗狄的人生……或者说魔生，当然并非一帆风顺。
虽然他生来便是魔君的儿子，注定享受无数华贵与尊荣，但伴随同时的，还有巨大的危机、无止尽的暗杀和试探，当然还有来自魔君及兄长毫不留情的、一次又一次的对他尊严的碾压。
——杀人不够快时，露出了一抹怜悯时，奔跑的速度稍慢时，修炼的速度不及他人时……如此林林总总，宗狄对自己过去的记忆里，竟然大半都是他兄长及魔君轻蔑冷峻的眼神。
能够变成魔君最喜爱的儿子，这一路上，他手上沾染过的血已经自己都数不清，他杀光了所有试探和暗杀他的人，拥有了足够震慑所有对他的位置有所觊觎的那些人的力量。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看低过了。
而谢琉的这种嗤笑，甚至比宗狄过去人生中感受过的每一次对他自尊的碾压，还要更加让他感到通体寒冷。
他甚至生不出半点与之对抗，抑或不服的念头。
因为此前遭受的那些嗤笑，至少还与他处于同一层面上。杀人不够快，那他就学着更快，不再有半分怜悯的情绪，让自己跑得更快，修炼的速度不断向前，直到如今已经赶超了他的兄长。
但谢琉的嗤笑，就像是在看地面爬行的蝼蚁，再为蝼蚁的猜测而感到好奇和嗤笑。
宗狄沉默了许久，终于道：“不知……究竟是谁？”
谢琉似是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然而下一瞬，宗狄已经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彻底完全地接管了谢琉的身躯，仿佛自己的转魂共生之术已经彻底完成，而他也已经真正控制了谢琉的躯壳！
无论此前种种，宗狄心底在惊讶之余，不由得有了一丝微喜。
——这本就是他这一次冒险前来的目的。
在施行转魂共生大法时，他的魂魄也将离体，自己的原身将处于某种寂静与脆弱之中，需得有绝对信任之人护法。
而除此之外，为了不被发现，他还抛出了一把弃子，故意隐藏于断山青宗之外，以吸引一些人的视线，来遮盖自己在此处的动作。
他意图控制谢琉的身体，再将这方隔绝于魔域与修真域之间的结界彻底打碎！
便是不能真正打碎，至少也要破坏其中一部分！
然而宗狄意念才动，却在接手了谢琉身体的几乎同一时间，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痛！
那种痛仿佛挖心碎骨，一瞬间竟是让宗狄痛到神思都恍惚了一瞬！
谢琉……竟是在时时刻刻都承受这样的痛吗？
这真的是人所可以承受的痛吗？！
他有些茫然地想道，甚至有一瞬对自己俯身于他的决定感到了后悔。
宗狄用尽全力，才稍微回过神来。
然而他才有余力睁开眼，却只觉有一道剑光破开水光，呼啸而来！
是虞绒绒。
她看到了谢琉脸上所有神色的变化。
此前，她还觉得渊兮的震动来源于此处本就无处不在的魔气，但在看到谢琉表情的这一瞬，她便已经明白了更多。
她手腕稍翻，渊兮便已经自然而然跳到了她的掌心。
通体漆黑的剑敛着所有翻涌剑气，任由虞绒绒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划过了几道符意。
静立在锁链符线上的少女以自己面前的大阵中的某几根为弓弦，以渊兮为箭，遥遥站在距离谢琉稍远、却足以看清他周身所有动静的地方，冷静地搭弓举剑。
她的手很稳，心底却到底有些乱，无法确定自己此时此刻的选择是否是对。
但她来不及去问任何人。
此前她也已经试过了，这片符阵自然隔绝所有传讯符，否则想来谢琉师伯也不会这么孤独。
所以她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虞绒绒没有犹豫和迟疑。
她手中的剑稳定地指向谢琉的头颅，渊兮安静地被她捏在手里，只等待她松开手指的那一瞬。
直到虞绒绒的目光与谢琉平静的左眼对视了一瞬。
再亲眼看到他右脸的所有情绪在下一刻，倏而蔓延到了全脸！
虞绒绒的符意已经满到了极致，渊兮的剑气也已经藏到了圆满。
她松指。
渊兮破开浓稠海水，直直向着谢琉而去！
又或者说，是“谢琉”。
满海的符意被这一剑牵动，原本就牵制住了“谢琉”四肢与躯壳的锁链在这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谢琉”周身剧痛，甚至比他方才刚刚接管了这具身躯时所感受到的痛要更加剧烈而难以忍受！
但“谢琉”甚至没有精力分出心神去觉得痛。
因为来自面前这柄黑剑所带来的威胁感，比那些痛意还要更加可怖！
“渊兮？！”他瞳孔剧震，已经认出了面前这柄剑的来历，惊呼出声：“渊兮怎么会在这里！”
话未落音，剑尖已至！
而他根本……避无可避！
“嗤！”
长剑没入“谢琉”的头颅。
没了渊兮，虞绒绒的指间却已经凝聚起了如长箭般的符意，再次松手！
“谢琉”四肢都被束缚难动，只得仰头发出了无声尖啸！
那一刹那，整片海域都仿佛在齐齐颤抖！
音波化作水波，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千万符意化作的锁链互相摩擦出了叮铃之声，一时之间，甚至连海水都无法完全将这种声音遮盖！
传到岸边的铃声带了一丝喑哑，又仿佛某种来自海深处的蛊惑召唤，修为稍低的弟子在听到这样声音的同时，甚至忍不住眼神微微一滞，再齐齐向着岸边转过了头。
审黑斗篷魔族到一半的阙风掌门眉头微皱，一挥袖，已是将整座宗门都隔绝在了那种声音之外，他旋身踏窗而出，拧眉看向浓稠翻滚的海面，显然便要一跃而入，一探究竟。
然而耿惊花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你疯了吗！你忘了与小楼的约定吗？！你不能去！”
“我没忘。”阙风的眼神很沉：“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里出事，这可是我断山青宗的家门口！”
“你以为只有你一人着急吗？！那片海里，是我的三师兄，还有我亲手教出来的小师侄！”耿惊花提高声音：“你当是我小楼之人当真铁血心肠吗？”
阙风怒气更盛：“这么多年了，你们小楼说去不得，我便真的没有去看过一眼。但今天若是你不说清楚，为何我不能入海一观，便是你也无法阻我！”
他边说，手中剑已经出鞘，在身前划出了一个半圆。
“你以为是我不想见我三师兄吗！”耿惊花脸上闪过了痛苦之色，他闭了闭眼，终于将那件隐瞒了这许多年的事情和盘托出：“你以为什么是见长生，什么是灵寂期？！为何梅梢剑宗的那位梅掌门被尊为剑圣，且地位如此高崇？！”
阙风的所有动作一顿，眉宇间却依然是剑气：“所以呢？”
“想要长生，想要与天地同寿，便要成为天地。”耿惊花轻声道：“所谓成为天地，便是被天地吞噬，被所修之道吞噬。天地吞噬距离祂最近的人，而今我们却从未有过任何一人可以超越过曾经的那位道尊。”
海浪翻涌，白色的浪花越来越高，竟然好似快要将这一方沙滩彻底淹没。
这样的嘈杂中，耿惊花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阙风的耳中：“道尊未灭，所以天地依然在吞噬道尊，而道尊也在吞噬所有靠近他的修士，这便是他被称为魔神的真正原因。”
“他在吞噬所有入了见长生境界的修士，这些修士在修行的同时，还要对抗来自于道尊的蚕食。与此同时，无论是洞虚、灵寂，亦或是最终的长生期，凡是想要见长生的修士，都会天然地去吞噬修为无限靠近他们的修士，以滋养自身！”
“那些入了见长生境界的修士们的闭关，你以为是为了突破吗？他们只是为了与这份吞噬的欲望对抗！这世间，能够以一己修为与信念对抗住这样的本能，还能活动于世间的，唯梅掌门一人而已。”
“换句话说，我三师兄已经灵寂，而你我同为化神，入此阵便是入了三师兄的范围，便是……等同于送死！也是在送他向魔神的养料更近一步！”
耿惊花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他的面容也越来越痛苦：“此前你问我，为何这么着急送绒绒进去，自然是因为……这世间再无如此年轻的大阵师！而她境界越高，入此阵，就会越危险！所以这世间，只有她一人可以去！”
海风更烈，海浪更涌，然而耿惊花话中的意义却仿佛比这样的海浪还要更让人战栗不已。
阙风周身的剑风随着耿惊花的声音慢慢变得微弱，最终，他的剑尖竟然微微垂落下来，好似颓然般问道：“那修这一道，又有何意义？”
“是啊，有何意义。”耿惊花轻轻一笑：“可这确实就是天下大道的尽头。”
“而我们小楼存在的意义，就是阻止这位魔神道尊的复活，又或者说……不让更多的人被吞噬。”
“听完了这么多，阙风，你还要去吗？”耿惊花单手平举在面前，掌心之中已经有符意在动：“你若要去，便先过我这一关。”
“阙风掌门去不去，我不知道。”一道声音在耿惊花身后响了起来。
那道声音极悦耳，很平静，仿佛这样的惊涛骇浪都无法打破这份坚定。
黑发高束的青衣少年站在耿惊花身后，英挺的眉眼间已是一片决意。
“但我要去。”

第109章
渊兮与虞绒绒松指而出的符意十字交叉， 第一道符意不过堪堪没入头颅，但之后的几道符意接连打在第一道上，如此循环往复，符意终于在“谢琉”的头颅正中交汇。
再擦亮了此前渊兮在虞绒绒手中时，她画在上面的符意。
这样的十字交叉彻底将“谢琉”的头颅穿插固定住，渊兮周身的漆黑上，有符箓字样缓缓浮凸出来，那些金色的字样悄然流转，将“谢琉”的面容都铺洒上了一层涌动的金色光泽。
如此贯穿的伤口中，却没有任何血色流出。
与那些金光一并浮现的，是深紫近黑的魔气。
而那些魔气，在触碰到符箓上的金光时，便会显然想要仓惶溃逃，然而如此这般的符箓显然还叠了一层困字阵，于是魔气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能被金光照耀，再倏而溃散！
虞绒绒手指再松，又是一道符意从她指间射出，于是更多的魔气被逼了出来，甚至仿佛要形成某种形状！
她微微眯起眼，辨认出了那些形状的聚集。
——是人形。
三师伯的体内……到底有什么！
宗狄当然通过谢琉的眼睛看到了虞绒绒的动作，但他一早就看出了她不过合道期，无论是相比与他本体的修为，还是谢琉的境界，都太过不够看，所以根本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一个合道期，竟然会将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所谓转魂共生，从来都是极凶险之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谢琉的身躯溃散，那么他自己的本体也将遭受重挫！
纵使有很多残缺，但能够读取到谢琉这么多的记忆，这一遭本就已经不枉此行，更何况，在现在这样短暂控制了一具灵寂期的身体时，虽然很快就被不远处那位圆脸少女的符意连番贯穿，但这一瞬间的感悟，也已经足够他在回到本体以后，再行突破晋升！
电光石火间，宗狄已经决定了退。
然而拈符少女步步逼近，眼中杀意蓬勃，手中符意铺天盖地，如此片刻之间，竟已经将谢琉的周身三尺都以符阵布置成了真正的绝杀领域！
魔气被越来越多地逼出谢琉的身体，宗狄只觉得自己好似越来越虚弱，却也有些恍惚觉得，那样浓郁的魔气中，仿佛有一些并非来源于自己。
但很快，宗狄就没有余力去多想了，他要么纵身一跃，与谢琉周身的符阵做最后一搏，要么便会被一道一道打入谢琉体内的驱魔符意彻底避散。
宗狄咬紧牙关，试图做最后一次尝试：“谢琉，如果你任凭她这样，便是我离开了你的身体，你自己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回应他的是一道浑不在意的声音：“哦。”
宗狄：“……”
就“哦”吗！！
这个鲛人，难道是真的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
也对，能自锁于此，甘愿为阵眼的人，本来就是疯子！
虞绒绒看到了“谢琉”眼中的挣扎与痛苦之色，她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深蓝双眸中的神色变化，已经遥遥与渊兮剑意相连，只等最后的魔影凝聚之时，再起剑而落！
不知不觉间，她和谢琉之间的距离已经比此前缩短了近一半，
她在等，宗狄也在等。
虞绒绒在等魔影更盛。
宗狄在等虞绒绒再上前半步。
但凡再上前一点，他就可以从谢琉身上转而入虞绒绒身上！
便是会因此折损一些功力，却也总比真的由此而亡要好！
被牢牢困住的“谢琉”突然重新睁开了眼，他眼中的乱色已经平息，仿佛恢复了此前空茫温和的样子，再垂眸看向前方，轻声道：“绒绒。”
虞绒绒猝不及防，下意识向前倾身了一点，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但她才动，却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然而宗狄的魔意已经牢牢锁住了她，她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
“渊兮！”虞绒绒大声道。
漆黑长剑铮然而出，宗狄才觉得自己脑中一松，汹涌的魔意向着虞绒绒的方向喷薄而出，渊兮长剑却已经硬生生劈落在了他牵连于虞绒绒身上的那缕魔意正中！
渊兮劈下，将浓黑的魔意硬生生钉在了一条符线之上！
这一击虽然已经让宗狄痛极，却还不足以斩断这样破釜沉舟而来的魔意。
而渊兮起而再落之间，总有间隙，宗狄眼瞳一凝，直觉那样的空顿已经足够他的魔意彻底转移在虞绒绒身上！
然而还未再起剑，却已经又有一道青色的身影穿过重重符阵而落！
黑发被水气带起，在深海中蜿蜒出一个弧度，黑色长靴一脚踩在了黑色魔意上！
青衣少年微微俯身，宽大的衣袖被水托起，露出了一截骨节漂亮的手腕。
然后，一只冷白的手，握住了那柄黑剑的剑柄。
于是渊兮不必起了再落，剑气便已经重新大盛！
虞绒绒神色终于稍微一松：“大师兄！”
傅时画的眉目之间已经被纯然的剑气笼罩，他目光如剑，起手也如剑，却还是在这样的间隙之中，微微侧头，向着自己的小师妹勾唇一笑。
然后，近乎睥睨的剑意顺着那道宗狄蔓延出的魔意，一路蜿蜒而上！
那样的剑光太锐利，也太暴戾，竟是比虞绒绒此前的驱魔金符还要更加璀然，将这一片海底彻底照亮！
于是所有黑色魔意都无所遁形，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照亮！
傅时画手持渊兮，身后已经在同一时间浮现出了无数剑影，那些以纯然剑气凝成的剑影倏然而出，竟是瞬息间便落满了这一方天地之间的所有魔影之上！
魔影仿佛被这样的剑气彻底灼烧点燃，再散落在深海之中。
“御素剑阵！”宗狄眼瞳剧震，已经认出了来人是谁。
毕竟这世间只有一柄渊兮，而御素阁那位阁主也只有一位名满天下的亲传弟子。
来不及感慨自己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明明距离上一波御素阁驰援断山青宗才过去不到一年，怎么这个拎着所有魔族天然克星的家伙就已经又来了。
宗狄已经倾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向着某处影子一跃。
凡是有光的地方，则必有影子。
就算影子被过于盛大的光逼到退无可退，缩无可缩，也总不至于彻底溃灭。
宗狄藏匿于影子之中，起而再落，在无数次穿梭于漫天剑光符意的顿挫之中，终于到了距离虞绒绒最近的地方！
谢琉周身的所有魔意终于被虞绒绒一道又一道的驱魔符意逼出，而这样的剑光好似将谢琉身上的魔意更干脆地钉碎在了原地！
他那双在宗狄仓惶离开时便已经闭合了的双眼，轻轻颤动了一下。
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这样的颤动后，悄然睁开！
那一刹那，天地之间便好似只剩下了这样一双眼眸！
巨大俊美的鲛人的周身在睁眼的同一时间，散发出了过分明亮的光芒！
那样的光，瞬间便穿透了整片海面！
断山青宗中，所有人都倏而回头，看向了海面的方向。
然而那样的光实在太过耀眼，某一刹那，几乎所有人都短暂地失去了视线，甚至因为这样的光亮而情不自禁有了满眶泪水。
耿惊花满目空茫，却已经倏而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三师兄入了长生期？！”
阙风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说一句“恭喜”，却又想起了耿惊花此前的话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喜亦或是悲。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等等，傅小友和虞小友还在海中！”
魔域，悲渊海中，有过于刺目而洁白的光透了出来。
这样的色泽，便是遍寻整个魔域，也只有一座魔宫与其色泽相同。
魔君轻轻掐灭了魔窟中的某一点烛火，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了悲渊海的方向：“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能冲破那一层桎梏，进入长生期，可敬，可叹。”
一旁的某位长老目露惊愕之色：“君上是说……那个鲛人谢琉破境了？！”
魔君颔首：“除了他，还有谁有如此之能？”
他的脸上旋即有了一抹冷嘲：“可笑他有这样通天入地之境界，却甘愿自困于悲渊海中，甚至不能痛快与我打一场。”
另一位长老下意识心道人家都便是不入长生期，也已经灵寂，天下除了梅梢派那位梅剑圣，以及闭关不出的清弦道君之外，又有谁能与之匹敌？
但下一刻，又有人想起来了什么：“二少主也还在海里！”
……
坍塌。
虞绒绒只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失明，再开始了几乎无止尽的跌落。
她耳边有海涌的声音，避水珠还在她身上，将她周遭的所有海水都隔绝，但她却还是能感受到那种自四面八方而来的海水压迫感。
周遭已经没有那些她熟悉的符意了，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去往何处。
刚刚开始这样的坠落时，她隐约感觉到了傅时画向她的方向遥遥探出了手，他一把将她拉住，再死死地按在了怀里，好似还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然而海水太过汹涌，她什么也没有听清，就已经被汹涌而来的海浪之力冲开。
不知多了多久，虞绒绒终于重重掉在了地上。
她浑身都在疼，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想要撑起身体的时候，却已经有另一道年轻的男声先一步在她耳中响了起来：“嘶——”
虞绒绒一愣，全身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道陌生的声音，分明是从她体内传出来的！
又或者说，是在她脑中响起来的！
“差点就要被烧死了。”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别找了，我确实在你身体里。”
虞绒绒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运转了一遍道元，确认自己的道脉并没有问题。
但她很快又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渊兮不在她身上了。
这柄傅时画的本命剑与她相连了太久，此刻一夕分开，她竟然稍有些不适应。
还好她此前的记忆都还在，确定渊兮最后是被傅时画拎在手上。
想来应当不是遗失了，而是物归原主。
虞绒绒也悄然松了口气，心中却也莫名有了一些空落落。
但现在当然不是感怀这件事的时候，虞绒绒的手中已经转而攥住了见画，倒转笔尖，对准自己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一笔落下！
殷红的血珠从她的肌肤渗透而出，虞绒绒确认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还尚且没有被夺走，而她的血也还是正常的红色，再一指点在伤口上，以疗愈诀抹去了伤口。
那道声音似是被她的果决震到，很是顿了顿，才继续道：“你们小楼的人，都是疯子吗？”
下一刻，见画的笔尖已经对准了眉间。
虞绒绒平静地举着笔，掌心凝聚出了驱魔符意，冷声道：“滚出去。”

第110章
宗狄万万没想到，这个叫虞绒绒的小姑娘居然会一起手就如此鱼死网破。
这让他大半说辞都卡在了一半。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他决定先岔开话题：“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见画笔稳定地逼近肌肤。
驱魔符的金色已经闪烁在笔尖。
“等一下！我直说好了！”宗狄飞快打断虞绒绒的所有动作：“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总之，我们被卷入了漩涡之中，而这里，是魔域。”
他语速很快，显然很怕虞绒绒不为所动，真的一笔逼出自己。
——方才那样剧烈的光与坍塌漩涡中，他的本体也难以避免地被席卷入了其中，他甚至已经断开了与本体的感应，想来或许还在那方符阵结界之中，亦或者更糟糕一些，已经被彻底摧毁。
如果是前者，他便要想办法让虞绒绒靠近自己的本体，如果是后者……那么他此刻残存的这一缕神魂，便是他唯一复活的希望。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理应回去。从魔域到修真域，有且只有一条路，若是走错，便会万劫不复。我可以给你引路！”
虞绒绒的手顿了片刻，问道：“条件是？”
有回答，便是有商量的余地，宗狄终于稍微镇定下来，开口道：“帮我找到我的本体。或者……送我去一趟魔宫。”
虞绒绒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你知道我的符对你有效，且十分忌惮。让我来猜猜，你是魔族比较有头有脸的人物，否则也不可能有出入魔宫的权利，因而如果你会某种奇特的魔族功法也不奇怪。我读过一些书，听说过一门名叫转魂共生的魔族功法，你用在我和我三师叔身上的，是这套功法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使用此法时，本体将十分脆弱，而转出的神魂将寄生于目标心神之上，与对方共享记忆人生，直到一方彻底蚕食替代另外一方。”
“那么为什么你还不来蚕食我，反而要与我讲条件呢？”虞绒绒笑意更深也更冷：“是因为你已经虚弱到了无法再进行蚕食吗？倘若你的本体已经被碾碎在了刚才的漩涡里，那么你就只剩下了这一点神魂。”
“我劝你先看清自己的处境，再想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虞绒绒道：“那么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提条件的机会。”
宗狄万万没想到，自己才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已经被对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
他其实非常清楚……甚至比他那位高傲的坐在魔宫黑玉王座上的魔君父亲还要更清楚一件事。
——自己现在所寄生的这个少女，便是小楼这一代的大阵师。
如此年轻便已经是大阵师，可想而知，此后她会对整个魔族造成多大的威胁，甚至会动摇到魔君想要复活魔神的大计。
宗狄知道自己此刻如果站在魔族大局的角度，就应该不惜后果，勉力一搏，哪怕结局是与对方玉石俱焚。
这一瞬，他甚至在想，如果此刻是他的那位兄长，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第一种选择。
可惜，他做不到。
他想活着，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死活，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宗狄终于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条件你来开。”
虞绒绒却没有立刻开口，她保持着单手持笔对准自己的姿势，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先打量了一遭四周。
是一片荒原。
她谨慎地展开了神识，确认了附近没有任何其他生灵的存在，然后才道：“我问，你答。”
“你的名字，来历，这是魔域什么地方。”
宗狄显然极少被这样的语气提问，很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放缓了语气，道：“我是宗狄，魔域二少主，这里是宿无荒漠。”
虞绒绒的脑中已经飞快地出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魔域地图，再大致确定了自己在魔域中的位置，以及到魔宫的距离。
但她并不说出来，只继续问道：“这里距离魔宫多远？距离回到修真域的路又有多远？”
“向西三万里为魔宫。”宗狄缓缓道：“再三千里，便是到修真域的入口，悲渊海。”
虞绒绒将他说的话与自己脑海中的地图进行比对，得出了基本一致的答案。
然而不等她再问什么，她的神识突然有了某种剧烈的刺痛感！
刹那间，有无数陌生错乱的记忆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很难分清自己是谁。
她好似变成了名为宗狄的魔君第二子，经历了他从睁眼起的所有记忆。
她在他的记忆中见到了何为魔宫，魔窟怎样，魔域天地如何，跟着他一刀又一刀屠灭小的魔兽聚落，再到他第一次动手杀了同族，再杀了穿着道服的修道之人。
——那是断山青宗的道服。
虞绒绒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明明理应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道服，却已经觉得眼熟。
她甚至在感同身受宗狄的恐惧，他在恐惧被杀中活着，战战兢兢，努力变强，这位天生魔族也并非真的生来便心狠手辣，他是被逼……却也是自愿走上了血腥残忍之路，一步步铲除异己，甚至自己同父异母的那些兄弟姐妹，如此沉沦许久，终于在魔族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再知晓了无数秘辛。
那个一开始杀人还会颤抖，还会整夜整夜做噩梦的人，终于变得举刀不眨眼，甚至乐于欣赏被折磨之人在自己手下痛苦挣扎的样子。
虞绒绒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本能觉得自己不该为杀人而感到愉悦，然而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如此。
她好像已经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直到某一次，她穿过了悲渊海，遥遥看到了一道在断山青宗一侧，手持黑色长剑，有着暴烈剑气的青衣少年。
那张脸分明是陌生的，却又让她感受到了熟悉。
她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脸，总觉得自己是认识这个人的，但自己认识的，仿佛是比现在更接近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样子，而他的剑，好似也应该更……浓烈一些？
再后来，她看到了“自己”是如何进入悲渊海，藏身后，再侵入了谢琉的体内，最终又在被谢琉体内迸射出的刺眼光芒笼罩之前，跃入一具身体之中的那一刻。
视线的最后一瞬，是此前那张青衣少年的脸。
她知道他叫傅时画，是御素阁那位名满天下、雄踞了百舸榜第一近十年的真正天才，天生道脉的剑修大师兄。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更多。
比如，他为什么要这样不顾一切地抓住她，将她牢牢按在身侧。
再俯身反复对她说。
别怕。
虞绒绒的心神有些许动荡。
她有些茫然地想，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明明被卷入了这样动荡的，是他们两个人，他们都分明处于一模一样的危险境地之中，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让她不要怕呢？
这一段记忆反复在她脑海中辗转，再混杂着自己躲在悲渊海一侧，看到少年剑修时的场景。
不对，不是这样。
这不是他们的初见。
……又或者说，她从来都不该在这样的时候，以这种姿态认识他！
繁复密杂的信息冲入了她的脑海中，带着近乎排山倒海的尖啸。显然，为了修炼转魂共生，并且在这样的记忆较量中胜出，宗狄进行了太久的训练，所以他甚至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对魔族一应事务最是知晓之人，为此，他甚至曾经闭关十年，只为读万卷书，再将那些文字烙印入自己的脑海中！
虞绒绒如此看着宗狄记忆的同时，宗狄自然也在看虞绒绒的记忆。
又或者说，不是“看”，而是试图“蚕食”。
他方才显然还是留了一手。
——虽然确实已经十分虚弱，但要以转魂共生之法占据一位不过合道期真人的身体，他还尚有余力。
所以他先示弱，再悄然发动了转魂共生之法！
他确信自己此前在谢琉身体里时，就已经看清，这个小姑娘的根骨不过十几岁，人生阅历再如何也不可能有他的深，这样的寄生夺舍理应在一瞬间就可以完成。
转魂共生大法运转时，在蚕食别人记忆的过程中，需要一个锚点。
只要牢牢记住这个锚点的存在，那么这个锚点就会天然的提醒，自己经历的并非是自己的人生，从而从他人的记忆共情中脱困，再完成整个蚕食的过程。
然而在接触到虞绒绒记忆的时候，宗狄甚至来不及看到任何锚点，他的神魂就已经骤然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很难形容他陷入了怎样的一种循环。
他看到她被退婚，被讥讽，嘲笑，却又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同样的一个她冲击梅梢雪峰之巅，再一符碎剑。
他看到她郁郁寡欢，低落失意，垂眸在藏书楼中抄书看书，水镜中倒映出来的女子面容年岁分明远超他所知的她的骨龄，再见她被沉入不渡湖中，不知年岁。然而同一时间，他却又深知她根本还没活到那等年岁。
所以为何会同时有两份记忆存在？！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她到底拥有什么样的人生！
御素阁的藏书浩瀚如星海，此处藏了天下所有书，虞绒绒便看了其中至少三分之二，便是这样的数量，也早已远远超过宗狄的想象，而她本就过目不忘，于是这些无尽书海的记忆便随着软禁于深湖中不见天日的恐惧一并将宗狄的记忆搅碎！
他的神魂因为无法承受而剧震，甚至无法继续向下看到她在不渡湖中被囚了多久，他试图再向前，却已经被一片过分刺眼锐利的金光深深扎入了他的神魂之中！
虞绒绒根本不知道宗狄在试图蚕食她记忆的时候，反而被蚕食和刺伤，她原本有些浑浑噩噩的神思在看到傅时画的一刻，已经逐渐变得清明了起来。
——在不知道的时候，傅时画的存在，已经成了她摆脱宗狄记忆与人生的所谓“锚点”！
她深深拧眉，听着傅时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响起。
“别怕。”
“别害怕。”
“……小师妹，别怕，有我在。”
小师妹是谁？
傅时画是谁？
她……又是谁？！
天穹之下，魔域空荡的宿无荒漠上，圆脸少女猛地睁开眼，她颊侧的漂亮宝石已经在之前过于剧烈的动荡中被卷走，她的长发散落下来，披散在身后，遮盖到腰间。
天地之间，她孑然一人，但她的眼神却已经逐渐清明，再喃喃道：“……大师兄。”
她想起来了，她是虞绒绒。
她是傅时画的小师妹，虞绒绒。
一声碎裂从她的体内传出。
宗狄的神魂，在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的这一刹那，彻底被蚕食碾碎。

第111章
那一声碎裂清脆响起的同时，魔窟中，有某一束本就微弱至极的烛火，倏而熄灭。
看守烛火其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
太多的火光跳跃在眼睛里，看得太久，视线也会变得有些斑驳，忍不住想要多揉揉眼睛。
看守的那人才刚刚放下揉眼睛的手，打了个哈欠，突然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太对。
他看了此处太长时间，那些烛火的形状都几乎已经被他记在了脑海中，因而他瞳孔一缩，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魔君的三十七位子嗣与孙辈们的所有烛火。
其中有一些已经彻底暗淡冰冷，但此刻，竟然又有一簇烛火燃烧之处，变得空空荡荡！
看守人几乎是怔忡地看着那处空荡，他当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一处便是二少主宗狄的烛火，但他下意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魔君的子嗣中，也并非都是天生强者。
唯独这位二少主，足够努力，也足够残暴且有手段，这些年来更是笼络了许多人心，甚至私下里许多人都觉得，他就是最可能的下一任魔君。
但现在，他的生命之烛，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灭了？
看守人甚至愣了足足半刻钟，死死盯着那一处，确认那烛火并非微弱，而是真正的熄灭且不会再亮起，这才颤抖着手，甩出了手中的传讯符。
“二……二少主的烛火……灭了！！”
他开口时才发现了自己声线的过分嘶哑，甚至断断续续几不成声。他深吸一口气，再捏了一张传讯符，这次才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报——！二少主的烛火灭了！”
这道声音穿透了重重魔窟，回荡在了魔宫之中，再传入了魔君与所有长老的耳中。
正在倾听几位长老汇报近来事宜的魔君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
魔君的眼瞳倏而转红，他重重一拍手下的黑玉王座，那通体毫无瑕疵的王座上，竟然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道黑影，瞬息间便已经到了宗狄的烛火前。
看守人与诸位长老跪了一地，将额头死死贴在面前的地面上，不敢惊扰到显然已是盛怒的魔君。
黑衣魔君静默地停顿在那抹烛火面前。
他当然知道宗狄去做什么了，也当然看到了此前来自悲渊海的动荡与破境白光。
一位灵寂期破境长生期时所造成的坍塌与巨大漩涡，确实绝非宗狄所能抵御的。
但为何此前那么久，谢琉的境界都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甚至魔宫至高处的那位都没有说过任何与之相关的谶语。
到了魔君的境界，自然从来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绝对的巧合。
所以绝不是宗狄施展转魂共生之术时，恰好倒霉地遇见了谢琉的破境。
而是说，宗狄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恰好导致了这一结果。
——这一个魔君绝不愿意看见的结果。
魔君的眸色更深，他终于抬起手。
有悄然递出了一道视线的人，本以为这位魔君或许会施展某种秘法，召回二少主的魂魄，再为他重塑肉身。毕竟无论从过去的什么迹象来看，二少主都是魔君最宠爱的儿子。
然而魔君的手指只是停在了那方烛火之上，神色更冷，再面无表情地以一根手指按了下去，直至那方烛火彻底被碾碎，再无任何重塑的可能性！
偷看的那人心中悚然一惊！
“废物！”魔君大怒喝道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有狂风随着魔君的声音烈烈而起，吹得整个魔窟的烛火都随风簌簌而动，几乎好似要将其中的某些本就摇摆暗淡的火光吹灭。
下一刻，魔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通体纯白的魔宫上，有高耸而起，几乎要直入云间的白塔。
魔君的身影出现在了白塔的最高处。
除了魔君，所有人都被禁止进入此处。
又或者说，其实没有人知道，白塔最高处，有光泽缓慢流转。
那抹光泽便如同这样本就与整个魔界都格格不入的白色魔宫，是过分圣洁甚至梦幻的色彩，这样流转的色泽稍微扭曲，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仿佛纯白蚕茧一样的存在。
纯白蚕茧悬浮在白塔最高处的空间中，蚕茧下的地面上镌刻着深而繁复的符纹，如此一圈一圈，蔓延了整个地面。
巨大房间的四角则各跪了一位穿着纯白斗篷的人。
白色斗篷上的巨大兜帽遮盖住了他们的容貌，看不清兜帽下的人是老是少，只能看到那些纯白斗篷的样式与行走于世间的魔族黑斗篷使者们一模一样，而他们的斗篷上，也同样绣着火焰样的图纹，再有一只紧闭的眼睛立于火焰之中。
地面上的符纹并非全无光亮。
那些符纹偶尔闪烁，时而亮起一道又熄灭，仿佛毫无规则，却更像是在运转某种其他人无法参透的玄妙符阵，以四角各自跪地的这四位境界高深的白斗篷人的修为来滋养这层纯白蚕茧。
从魔君的视线看去，根本看不穿光泽中到底有什么。
他也不敢去看。
他普一现身，便深深叩首于纯白蚕茧面前的地面上，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沉声道：“吾儿鲁莽，请魔神道尊降罪。”
几乎是他开口的同一瞬间，跪在四角的白斗篷上，紧闭的眼睛倏而齐齐睁开！
……
虞绒绒猛地睁开眼。
她从浑浑噩噩中醒来，终于重新看清了周遭，甚至有了一种从溺水中突然遇见了空气般的感觉。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此前撑起身体的时候，分明应当是暮色时分。
而此刻朝阳刚起，四野比此前更加安静，她至少已经在这里渡过了一整夜，亦或者更多日夜，然后恰好遇见了这一场日出。
她坐在原地没有动，先飞快检查了一番自己目前的状况。
乾坤袋还在，衣衫并不算多么整齐，但这都是此前在悲渊海中闹出的动静、亦或是此刻与此处地面摩擦而出现的脏污，周遭也没有任何脚印出现。
她运气不错，至少陷入昏迷……亦或者说与宗狄博弈的这段时间里，确实没有任何生灵靠近过她。
脑中恼人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她反复检查了自己的道脉，甚至沉入了丹田之中检查。
然后突然发现，自己的丹田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金丹的雏形。
换句话说，她已经站在了合道期大圆满的边界，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入夫唯道境界的金丹期。
悬浮在丹田的金丹虚影看起来色泽浑然一体，浑圆饱满，显然是水到渠成，并不仓促，也没有什么残缺之处。
虞绒绒这才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中站在了道门之边，恐怕她也是第一人了。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自己是不是因祸得福。
自嘲般笑了笑，彻底检查完了自己的情况，虞绒绒这才开始去“看”自己脑海中多出来的一份记忆。
——在这份记忆蚕食与吞噬的战争中的胜利后，输了的人的记忆会自动分离出来，形成一个特殊的区域，不会与本体的记忆混淆，且随时可以查看其中的任何部分。甚至如果不需要这份记忆了的话，也可以直接将这份记忆删除。
既然拥有了宗狄的记忆，虞绒绒对转魂共生大法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是一件因果颇为有趣的事情。
若非她有过重生一场的记忆，宗狄想要吞并她的记忆甚至人格，想必易如反掌。
但反过来，若非有了这一遭重生，她也绝无可能来到这里，再与宗狄有这样的交锋。
很难说到底何为因，何为果。
但无论如何，毫无疑问，最后胜出的人，是她。
拥有了宗狄的记忆，对于此刻身处魔域的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十分方便的事情。
她得以更加准确地确定了自己的方位，也清楚地知道了此处或许会有哪些魔兽出没，有什么习性和弱点，而魔宫和悲渊海要往哪个方向去。
——所有这些记忆，也足以让她在遇见任何魔族的时候，很好地隐藏自己的身份，甚至伪装成一名土生土长的魔族。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甚至想要感谢宗狄。
虞绒绒从乾坤袋里摸出了一套轻便的新衣服飞快换上，再将头发高高束了起来，然后十分嫌弃地将脸上弄脏了一些，毕竟宗狄也算是魔族中比较重要的人物，若是有人回溯他死亡时的影像，或许会发现她的存在。
虽说伪装只是一时的，但或许……可以多拖延一些时间。
念及至此，虞绒绒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心道若是自己会傅时画的捏脸术，就也不必这么麻烦了。
她的动作倏而顿住。
所以……傅时画呢？
她不愿再在原地耽误太多时间，既然已经对魔域了解了七七八八，所以干脆御笔而起，压低身姿向着三万里外魔宫的方向而去，再重新调出了宗狄最后的一点记忆。
宗狄的视角其实与她一样，但显然更清晰和稳定，对各种细节的注意也更全面。
毫无疑问，为了拉住她，傅时画是和她一起被卷入了悲渊海的漩涡之中了的，虽说最后分开了，但按照这样的路径，对方理应也落在了魔域中。
然而魔域如此辽阔，她不可能真的遍地去寻他。
还好她非常确信，以她对傅时画的了解，倘若对方真的在魔域，那么无论是落在了何方，他肯定也会如自己一样，驱剑向魔宫的方向去，指不定会寻找机会大闹一场，再洒然回修真域去。
因为这份想象，御笔疾驰的虞绒绒脸上出现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浅浅笑意。
魔域的阳光好似与修真域并没有什么不同，都足够照亮她前方的路。
确认了记忆中傅时画的大致情况后，虞绒绒再转向了宗狄的其他一些记忆。
比如那一瞬，三师伯谢琉周身大盛的光芒，究竟是什么。
她无从得知那是什么，依据宗狄的推测，则有可能是谢琉师伯破境入了长生期。
但无论到底是不是，她总要再去确认一次三师伯的安危，再问清楚他周身的那些魔气到底是什么，自己之前进入的奇特小世界与他本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又比如，此前她还没有细想，现在仔细规整所有宗狄记忆中的信息和线索，她才发现了一件让她十分在意的事情。
在悲渊海修补三师伯谢琉周身的巨大符阵时，她挥笔勾勒出了一个自己没能认出到底是什么的画卷。
画卷最后残缺的部分，恰在谢琉周身。
而她屈指向谢琉射出驱魔符意的时候，其实也是在补全最后的那几笔。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她只是将整个画卷的轮廓记在了脑海中，无暇深思，便已经坠入了深海漩涡之中。
但此刻重新将这样的画卷在脑海中勾勒出来的时候，她却倏而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符阵的轮廓，分明……竟然……是魔宫的模样！
而最后残缺的那一部分，谢琉周身最后的符线所绘出的图案，赫然便是魔宫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塔！

第112章
傅时画确实也掉入了魔域之中。
杀了这么多魔兽与魔族后，准确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深入这些玩意儿的老家。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片山林之中，山林的树干殷红，正在潺潺流出浓稠却没有味道的红色液体，一切都显得很是诡谲又可怖。
光线越来越暗，山林深处逐渐有一点又一点的奇特光亮起。
傅时画的目光移开，却又飞快移了回来，再顿住。
那哪里是光，分明是一双又一双幽暗的魔兽眼睛！
甚至有的魔兽，拥有三只或更多的瞳孔！
倒也不是很稀奇。
毕竟被他杀过的魔兽里，奇形怪状的也不在少数。
傅时画面无异色，只抬手将自己在此前的坠落中被搅散的长发重新束起，再伸手翻腕。
渊兮浮现在他的掌心。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另一只手并了两根手指为剑，轻轻从渊兮的剑身上擦过，剑气碰撞，带起了一阵悦耳的金石交错声：“好久不见，不过，你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吗？”
渊兮很是顿了顿。
如此名剑，当然是有剑灵的，但渊兮上的剑灵并不完全，只能简单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所以此刻，傅时画明确地感觉到，在自己说“好久不见”的时候，渊兮还在亲昵地蹭他掌心。
等他话锋一转，渊兮显然沉默了许久。
颇有一种“虽然我也很操心你小师妹的下落，但明明都这么久不见了，你和我的寒暄要不要再更敷衍点儿？”的无奈。
傅时画显然领会到了渊兮的意思，低声笑了笑，屈指弹了弹渊兮的剑身：“这不是只能问你了吗？”
确实是这样。
剑与主人之间，总有一种奇特的缔连。
就如同若是主人身陨，本命剑便是再远，也能遥遥感受到一般。渊兮到底在虞绒绒体内将养了这么久，对她的气早已十分了解，若是她出了什么意外，便是相隔两界，也是能感应到的。
渊兮平静地在傅时画的掌心点了点。
傅时画轻轻舒出一口气，眉宇之间的那抹郁色终于散去：“她没事吗？那真是太好了。”
渊兮再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去找她？是我不想去吗？至少我也应该先从这里出去吧？”傅时画挑眉一笑，感慨至极地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渊兮啊，你看看前面，你可到底是我的本命剑，难道不应该先担心我要怎么从这儿的魔兽中杀出去吗？”
他起剑，剑光折断了面前丛林的粗壮躯干，再将这一路闪避不及的魔兽直接拦腰斩断！
血色冲天中，他像是劈柴一样毫无美感地砍出了一条路，硬是在这样奇诡的丛林中走出了点信步闲庭感，甚至还有闲暇继续和渊兮聊天。
“嗯？你说我要怎么找她？”他再一剑落下，很是思考了片刻，然后眉目飞扬地竖起了一根手指：“有了。”
“让我先来找找那个著名的魔宫在哪里，只要我闹的动静够大，她就一定能看到我。”
……
如果虞绒绒知道傅时画的处境的话，可能一眼就会认出，他所在的地方竟然恰好与她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且从那片名为魔血丛林的地方走出来的唯一办法……也确实是杀出来。
在思考了许久三师伯所处的阵与魔宫的关系而未果后，空想无益，虞绒绒决定，还是要先去魔宫看一看，或许才能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
所以她向前疾行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些。
魔域有大片大片的荒芜之地，而这些地方却不总是宿无荒漠那般真的空无一物，更多的，则是栖息着许多魔兽。
想要绕过魔兽当然也不是不可能，但总有的时候，会惊动这些外貌过分崎岖一言难尽的魔兽。
不像傅时画的斩魔经验丰富，虞绒绒承认自己在这一路上，实在是受到了很多次惊吓。
其实御素阁的藏书楼里，是有魔兽图鉴的，但图鉴到底只是几笔白描，关于体积的描述也只是浮于表面，此刻真正见到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些图鉴所不能呈现出来的细节。
比如八只眼睛三人高的老鼠模样魔兽突然转头盯着你的时候，会顺势竖起那根宛如旗杆一般的尾巴，尾巴尖上还有红色的奇特三角形。
又比如说，长了六根尖角的犀牛模样魔兽在张开嘴的时候，会露出内里密布的尖牙和血红细长如蛇的舌头。
虞绒绒龇牙咧嘴，一路御笔疾行，甩开了无数无意中发现了她的魔兽，却也还是不得不在某些时候屈服于过于悬殊的体型差，向身后甩出无数张爆炸符箓。
火光在她背后冲天，她的脚下却又有鳄鱼般的巨大魔兽倏而张开了嘴，向着她的方向爆冲撕咬而来！
虞绒绒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感谢自己曾经登过那么多次梅梢雪峰之巅，真正练就了一副飚剑……或者说飚笔的速度。
见画如残影般骤顿折身，避开那些因为爆炸而从半空而落的泥块亦或魔兽残躯，硬是从魔鳄闭上嘴的前一瞬间冲了出来！
虞绒绒甚至还顺手向那张拥有一圈又一圈牙齿的狰狞大嘴中，扔了一把符箓。
片刻的寂静后，魔鳄被炸了个底朝天，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哀嚎，而虞绒绒却已经一溜烟冲出了半片沼泽。
她冲得实在太快，一时之间难以刹车，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掠过了一处魔族村落，甚至好似还和其中几个站在屋顶上的魔族飞快对视了一眼。
虞绒绒：“……”
她是不是猝不及防被发现了！
虞绒绒笔锋一停，稍作思考，还是捏了个隐神诀，悄然转回了那处村落附近，心道她虽然不愿额外生事，但若是此处魔族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意欲上报魔宫，那么她不介意先一步杀魔灭口。
结果还老远，她就看到了刚才站在屋顶上的几个魔族正在兴奋地指着她刚才路过的方向，大声尖叫。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刚刚有魔宫使者路过！！！”一个皮肤黝黑的魔族激动地拍打着屋顶：“我已经多久没见过魔宫的人了！这是不是说明魔君殿下的恩泽雨露还在，他老人家并没有忘记我们这里？”
“呜呜呜魔君殿下！！！”另一位看起来面相莫名有些憨的魔族已经激动地落下了眼泪，然后他飞快地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叉腰认真道：“我也要变强！变更强才能被更好地为魔君殿下效力！离魔宫更近一点！此前我还没见过魔宫的人有多厉害，但你们看到刚刚那位魔使的英姿了吗！那以后就是我的目标了！”
虞绒绒：“……”
？？？
怎么这些魔族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为什么竟然会有一丝莫名的淳朴气息？？
淳朴这个词，还能和魔族搭上边的吗？
虞绒绒甚至一时之间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原本目的，在附近再驻足了片刻，确认这几个魔族的模样不是演出来的，这才带着满心震惊继续向魔宫的方向驶去。
魔族的本源确实是人类。
只是这些人类修炼了天地所不容的魔功，身体也随之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异……当然，他们自己将这种变化称为“化形”，代表着他们“褪去凡躯”，距离“成魔成神”的路，又近了一些。
后来，这些变异让他们逐渐变成了仿佛与人类不同的、另一个种族的存在，他们生来便能够修行，力大无比，却也拥有着固有的缺陷。
——这种修行是被动且不可逆的，而到了一定的境界时，便有极大的可能会陷入失控状态，成为只懂得杀戮的怪物。
而他们也会在这样的杀戮中，吞噬被猎杀的生灵，纳入自己的体内，再融合出一些更加可怖而毫无理智的存在，这也是魔兽最初的由来。
以上这些，是御素阁的藏书楼中，有着十分明确书面记载的文字，也是每一个修道之人，在进入门派后，所学的关于魔族的第一课。
也因此，修真界将猎杀魔族与魔兽为己任，以避免这些只懂得杀戮的怪物为祸人间。
杀魔族，好像从来都是天经地义之事。
但此刻所见，虞绒绒竟然第一次发现了魔族这个种族的另一面。
而且，她之所见，竟然和宗狄记忆中所呈现出的魔族模样，又有许多区别。
宗狄虽然确实踏足过大半魔域，对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可谓了如指掌，但却到底生来便处于固有的阶级中，所接触的所有魔族都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慢，他或许也曾路过过虞绒绒现在所见的小村落，然而他绝不会为之而驻足。
甚至会因为对方或许发出的过分吵闹的声音而皱眉，再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将整个村落都付之一炬。
看到这些记忆的时候，虞绒绒自然理所应当地将所有的魔族，都当做了是宗狄一样的人。
——而这，其实也符合她一贯以来对魔族的印象。
但直到此刻，她才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或许其实从来都只有自己双眼所见，双耳所听，用自己的心所悟的，才是真实。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在下一次遥遥看到魔族村落的时候，虞绒绒已经提前隐匿的身形，再悄然进行了新一轮的观察。
这一次，她却又看到了其他不同的魔族。
那些魔族依然有着完全不符合人族审美的长相，天生大力，却竟然也会遭受到魔兽的侵袭，他们甚至会在村落之外布置许多抵御魔兽的巨大武器，魔族的母亲也会天然地保护自己的孩子，仿佛拥有着所有人类所拥有的的人性光辉。
然而他们却无一例外，对着魔宫和魔君有着深入骨髓般的憧憬与绝对臣服之心。
这样的憧憬与绝对臣服，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与魔族天性中的好强好战和暴戾，是有一些微妙的违和的。
虞绒绒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种违和。
她开始重新翻看宗狄的记忆，总觉得自己可能还有许多细节没有注意到。
还没等她翻到什么，她已经再次路过了一个已经成了小镇规模的魔族聚集地，并且在这里见到了她十分眼熟的黑斗篷魔使。
她的手中已经下意识凝出了符意，但很快，她又硬生生掐散了这样的杀气，因为她明显感觉到，这些黑斗篷身上的气息，明显比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黑斗篷魔使身上的，要弱太多。
换句话说，对她其实毫无威慑力。
小镇中有一块空地，几名黑斗篷魔使此刻正站在空地上，姿态傲慢嚣张至极，他们的面前躬身站了一大片魔族，以虞绒绒的眼力不难看出，那片魔族都已经到了濒临进入失控状态的边缘！
虞绒绒掐着隐神诀，悄然落在了距离这些人稍远，却又足以目睹空地所有景象的某棵树上，凝神望去。

第113章
濒临失控的魔族身上，是会凝聚出用神识一眼就能看出的、浓稠微妙的“气”的。
而这样庞大数量的失控前期魔族聚集在一起，这样的气便甚至已经浓郁到在虞绒绒这样修士的眼中，几乎肉眼可见。
很显然，魔族们对自己的状态其实也十分清楚，除了齐齐聚于此处的这些魔族之外，其他镇子中的魔族都躲在稍远的地方，以一种忐忑、期待却又畏惧的眼神看向这片空地。
而那些分明已经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与身体的失控魔族，竟然保持住了近乎绝对的安静。从虞绒绒的视角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魔族因为竭力控制自己的躯体时的青筋暴起，甚至冷汗直流。
站在最前面的黑斗篷魔族们微微养着下巴，斗篷兜帽笼罩下来的阴影将他们的大半张脸都罩于其中，但不难看出，无论是从什么方面来说，他们的外形看起来都比那些身体多少有些崎岖的魔族看起来更像是“人类”。
这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魔功的修炼让这些祖先本也是人类的魔族们发生了畸变，他们逐渐脱离了人类，成为了另一个种族，然而在这样的变异以后，高等魔族却还是趋向于变为人形，并且唯有境界足够高的魔族才能无限趋向人类。
这样的趋向引导了整个魔族的审美，依然与人类保持了大体的一致。
——仿佛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却也并非完全是原点。
总之，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此前那些村落中的魔族才会在看到虞绒绒的时候，就已经认定了她是从魔宫来的“魔使”，因为只有“魔使”这样的高等魔族，才能化出那么逼真的人形。
那几名黑斗篷魔使的目光在所有聚集于此的魔族上一一扫过，然后慢条斯理地点出了其中几个。
被点到的魔族脸上明显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甚至倏而有其中一名魔族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彻底陷入了失控状态！
“吼——！”
不似人类的怒吼从他的口中溢散，他身上肌肉中的血管仿佛刹那间被点燃，进入了某种燃血状态，甚至肉眼可见，他肌肤之下血管的色彩从青色变成了浓郁的红，那样的红再逐渐散射到了肌肤表面！
细碎的血花从他肌肤的毛孔中一小股一小股地迸射出来，竟然是某种近乎蓝紫的色彩！
那已经无限逼近了虞绒绒此前从宿无荒漠一路到这里的路上，所猎杀的魔兽身上血液的颜色了！
畸变只在一瞬间。
不过眨眼功夫，他的衣服已经被撑破，有尖角从他的背后嶙峋刺出，他的一只手上被鱼鳞状的厚甲覆盖，手指与指甲都成了尖利漆黑模样，与此同时，他的瞳孔变得通红，已经在抬臂的瞬间完成了全身的所有变化，再一爪向着身侧重重落下！
他的身侧是另一位濒临失控畸变的魔族，而那些黑斗篷分明有能力将他的所有动作停住，然而几名魔使却只是冷漠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面前的这一幕。
若是被他这一击触碰，想来非死即残，而他身边的另一名魔族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又一声几可震天的怒吼响起，两个完成了畸变，已经趋向魔兽化的魔族厮打在了一起，这样近乎无差别的攻击中，当然有更多的其他魔族被波及。
于是越来越多的魔族被卷入了这场血肉模糊的混战，嘶吼与蓝紫血色翻飞，整片空地都充斥了浓郁的血色与残忍的同类相残。
虞绒绒分明已经见过了许多杀戮，但像是面前这样残忍的，也还是平生罕见。
因为他们彼此之前已经真正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了杀戮的本能。
不，不能说未曾见过这样残酷的杀戮场景。
她还拥有一份宗狄的记忆。
在宗狄的记忆中，他从小就在观看类似的杀戮了，他也曾有些不忍和好奇地问过牵着他的长老，是否魔族在觉醒时失控，就等同于无可救药。
那位长老声音很温和，所说的话语却带着与生俱来般的居高临下，带着对所有底层魔族的漠视。
“当然不是。否则我们为何要来这里？”他道：“若是失控之时未死，则可以自然进化为魔域中的大魔兽，且保留一部分的智慧——当然，智慧的高低大约要看幸运程度。不过这也不重要，因为，拥有智慧的魔兽等同于拥有了继续化形的资格，而这，其实是魔宫不想见到的。能够正确化形的，永远都只有我们。二少主，我想你明白此处‘我们’的意义吧？”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仔细看，二少主，不要太严肃，要微笑，你要熟悉这样的场景。因为……这本就是我们魔宫控制和统治整片魔域的根本方式之一。”
某一个瞬间，虞绒绒只觉得，宗狄记忆中的场景，与自己面前的一幕重合在了一起。
正如那名长老的话中所说，黑斗篷魔使始终冷漠到冷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甚至还有其中一位魔使抬起手，打了个哈欠，似是早已见惯了面前这一幕，甚至觉得太过无聊。
厮打总有尽头，最后两名畸变魔族几乎是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倒下的。
——其中一名一把拽掉了另一名魔族的头颅，但同时也已经被对方捏碎了心脏。
倒地声重重响起。
满目尸块，当然还有畸变魔族还未彻底咽气，几名黑斗篷使者却完全无视了他们还稍微起伏的胸膛，径直踩过满地血渍，走到了在这一场过度冷酷的杀戮中，活到了最后的寥寥几名没有被影响到失控的魔族面前。
“就你们了，跟我们走吧。”
那几名魔族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显然也被面前的这一幕多多少少吓到，然而下一刻，被“选中”之人，竟然就如梦般落在了他们头上！
几人谨记着之前的教训，便是再激动，也死死压住情绪，就这样跟在几名黑斗篷人身后，在所有小镇魔族们复杂却更多是艳羡的目光中，一路向外走去。
“尊使大人，我们、我们是不是拥有了‘被救’的资格？”其中一名魔族小心翼翼问道。
“当然。”一位黑斗篷魔使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他稍微抬高声音，显然不仅仅是在说给这个魔族听，更是说给整个镇子的其他魔族：“魔君陛下不会遗忘任何一名魔族，所有魔族都是他的子民，他像爱自己的儿女一样爱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魔族，所有人都会被救，所有人都会拥有完美‘化形’的机会！”
他的声音高昂而充满了感染力，满镇的人都在他的声音中，屈膝跪在了地上，再深深地俯首拜了下去，口中不住吟诵道。
“褪去凡躯，成魔成神，苍茫大地，唯魔永生。”
所有这些吟诵逐渐连成一片，成了盘桓在这片天际之下唯一盛大的声音。
虞绒绒到底已经是真正的大阵师了，她天然便会对空气中一些“气”的流转十分敏感。所以她下意识看向了半空之中，感受到了某种气息的更盛。
那些气遥遥向着魔宫的方向而去，再在半路与其他的气汇合，隐约汇聚成了很庞大、很粗壮的一束。
便是无法真正用双眼看清，虞绒绒也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某种纯然甚至狂热的信仰之力，对统治之地的加持。
又或者说，气运，和民心。
这一幕依然与宗狄的记忆重合。
千百年来，魔宫无疑都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在统治所有的魔族，让对方处于自己的绝对统治之下，且毫无叛逃反抗之心。
“只有魔宫，才能让濒临失控的魔族醒过来，并且拥有‘化形’的可能性，看到那些黑斗篷的魔使了吗？他们原本也是这些险些失控的魔族中的一员，是魔君陛下亲自为他们完成了‘化形’仪式，他们才能继续以‘自己’的样子活着。”那位魔族长老对宗狄所说的话，在虞绒绒脑中回响：“记住，活着，才是任何一个种族最崇高，最原始，也最无可动摇的信仰。只要抓住了这个需求，这个种族，就是你的。”
虽然很多事情确实都已经和宗狄的记忆有所对应，但虞绒绒还是几个起落，小心地坠行在了黑斗篷魔使身后，想要再多看看。
这里的黑斗篷魔使的境界确实不太高，周身的气息相比大约就是人类修士筑基期的样子，或许自己可以御空而行，却绝无可能再带这么几个人，所以他们用的是某种外形肖似马的魔兽所拉的交通工具，颇像是灵马马车。
“请问尊使大人，我们这是……要去魔宫吗？”
黑斗篷魔使冷笑一声：“想得美，竟然还想一步登天吗？先去依岱区。”
长鞭一抖，重重击落在了魔兽身上，下一刻，马车呼啸而出，向前疾驰而去！
虞绒绒却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像是被灵车的联想唤醒了什么记忆，若有所思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叠银票，心道剑舟用久了，好长时间都没有以钱开道过了，只是不知道修真域的银票是否能在魔域通行。
杀了这一路过来，都没有片刻喘息，但她也确实要赶路，所以……不如试试看。
“财可开路，请借一道。”虞绒绒顿了顿，继续道：“我留买路钱，请往——依岱区！”
魔域将整片疆域划分为了不同的区块，而依岱区便是距离她此刻的位置最近的下一片区域。
她话音落时，整个人已经御笔而起，顺着银票被点燃时，风起的方向而去。
等到视线再清晰的时候，她竟然真的已经站在了依岱区标志性的赤土上！
居然真的能用！
原来钱财才是真正的通天地、畅行无阻之物呢！
虞绒绒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直接挥银票买路去魔宫完事儿。
但还不等她松了一口气，再去乾坤袋里翻银票，她突然后知后觉地跳了起来：“嘶——好烫！怎么这么烫”
她低呼了一声，垂眸看向脚下，却见自己落脚的地方，有火色自两侧翻卷而出，而且，她脚踩的怎么好似并非真正的赤土，而是什么奇特的，有些嶙峋凸起的……平面。
又或者说，也不能算是平面，而是某种带着起伏的弧度。
……等等，起伏？是她在起伏，还是自己脚踩的地面在动？
虞绒绒身形微晃，愕然低头，这才发现，起伏的，竟然是自己脚下的地面！
再然后，她目光延伸到了自己所落的地面尽头，看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了两个过分明亮奇特的东西。
仿佛某种醒来。
虞绒绒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她慢慢蹲下身来，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因为那两个过分明亮的，是一双金色的、巨大的眼睛。
她的脚下再次有了起伏，如此仔细感受，这样的缓慢起伏，正像是……悠长的呼吸。
她有些僵硬却足够轻缓地环顾四周，然后，她觉得，她可能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虞绒绒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在心底反复大声道。
……不能盲目相信其他人的记忆！！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不能胡乱买路，闷头一路就闯了过来！
众所周知，魔族有四大魔兽，其中最可怖的一只，名为魔龙，平素喜好栖息在依岱区的火山之上。
虞绒绒欲哭无泪。
是她钱给的不够，心不够诚吗？
她怎么会一朝买路，阴沟翻船，直接买到了这魔龙的头顶啊！！

第114章
虞绒绒面前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魔龙显然处于不活跃期，理应是在这里休憩，毕竟体型越巨大的生灵所需要的栖息期就越长，倘若是活跃期，想来她也不可能见到这样落在火山口中静默的魔龙。
坏消息是，她只能靠自己走出去，而不能直接这样在魔龙头顶挥钱买路，因为买路最大的前提条件是，要先有一条路。
……说到这里，就很难理解，这个狗魔域怎么会把路直接修到魔龙的快乐老家啊！
虞绒绒按捺住腹诽，心中已经有了几个离开的方案。
魔兽对修真之人御空而起时所动用的天地灵气有着天然敏锐的感知力，但当魔兽本身过分强大的时候，自然而然便会忽略相比与自己过分弱小的存在。
所以虞绒绒的第一个计划是，将自己的气息压到堪堪能御空的最低，也就是筑基期，然后开溜。
那双金灿灿如明灯般的双眸在短暂地掀开眼皮后，又重新闭上。
虞绒绒瞅准机会，见画已经悬在了半空！
她才一腾身踩到见画上，魔龙的双眼却又倏而睁开！
这一次，魔龙巨大的头颅甚至疑惑地左右摆动，显然是在看究竟何处有异常，甚至连躺着的姿势都换了一种，变成了更容易直接腾身出击的样子。
虞绒绒：“……”
计划一失败。
她重新落在了魔龙头上，突然觉得自己能落在魔龙头上，也是一种运气，倘若再向前一点，恐怕自己此刻已经化作了一抔新鲜的火山灰。
虞绒绒有些苦中作乐地联想了一番，心道如果是大师兄在这里，当如何呢？
如果他是如梅梢派那些弟子一般的剑修，恐怕会跃跃欲试地擦亮自己手中的剑，别管能不能打过，先毫不犹豫地提剑与魔龙一战。
但显然傅时画不是这种一根筋的傻剑修。
恐怕大师兄会盘算着一边劈龙，一边引着这龙去喷火烧一烧魔宫。
念及至此，虞绒绒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情也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许多。
第二个计划就要复杂一些了。
从刚才的观察里，虞绒绒已经敏锐发现，这方圆几里中，恐怕只有魔龙的头顶是视线盲区，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她要保持自己在这里，再努力牵动空气中的那些若有若无漂浮的“线”。
等到这些线与她的符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一把扯动这些符线，造成火山壁的石块坍塌，想来届时魔龙便会被惊动再腾飞而起，她便佯做其中一块石块，与其他石块一起落在火山口外的地面上，再火速买路离开。
只要前后配合得好，计划也不算太难。
虞绒绒稍微向着一侧龙角的方向移动，借由龙角固定住身姿，避免魔龙突然抬头，亦或有其他动静的时候将沉静在符线中的自己掀翻。
然后，她谨慎地散开了神识，更加清楚地“看”到了空气中的那些“线”！
无论是魔气，亦或是天地之间本就拥有的灵气，只要留下过痕迹，就可以为大阵师所用。
虞绒绒的动作很快，她再一次掏出了散霜笔——之前那只已经碎了，但出于某种不差钱的怀旧心理，她又喊虞丸丸给她买了一只备用——因为唯有散霜笔可以用最少的道元，来勾勒出最精准的线条。
空气中的符线被悄然牵引，火山壁上流转的火光中，悄然又有另一种极其微弱的光顺着山体原本的线条滑过，那些线条有的是碎石落下时的划痕，有的是魔龙的爪印，还有其他一些痕迹。
但现在，所有这些痕迹，都已经成了虞绒绒所绘之阵的线条。
待所有线条都汇聚于她掌心的时候，虞绒绒忍不住小声道：“要是让七师伯知道，我以毕生所学，拽了这么多符线出来，只是为了让这龙飞起来，他可能得冲我吹胡子瞪眼好一会儿。”
她边喃喃，边用另一只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把银票，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漫天符线向下一拽！
碎石乱坠，火山口中顿时一片轰然！
……
另一片轰然中，黑发高束的青衣少年御剑破空而出，他御剑依然带着剑鞘，但他身后却凝着无数道飞剑虚影，再一道一道戳向从轰然中疯狂追逐他而出的一大片魔兽！
“我是炸了你们魔蛙的老窝吗？”傅时画觉得自己御剑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奈何自己依然还是没有飞出这一大片沼泽地。
沼泽面上有不断翻涌的小泡泡，还有许多仿佛荷叶的巨大紫色叶片飘在沼泽上。有的叶片上密密麻麻趴着一堆形似青蛙的紫色四足魔怪，色泽几乎完全与叶片融为一体，所以傅时画在一开始进入这片沼泽地时，硬是没看出来叶片上有东西。
直到他在飞过某一片叶片时，突然有破空声从一侧响起，他骤停再下意识一剑劈出，空气中倏而见血。
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远处的一片格外巨大的叶片上，竟然栖息着一只巨大的魔蛙！
若不是他停得够及时，恐怕便要被骤然向他吐出尖细舌头的魔蛙贯穿！
显然，傅时画的那一剑太快太利，竟是直接斩断了那只魔蛙的舌头！
剧烈的疼痛让那只魔蛙尖啸一声，左右晃动的时候，傅时画终于看出了它的轮廓，再进而看清了这种外貌实在有些崎岖恶心的魔兽。
傅时画“噫”了一声，嫌弃至极地抖了抖剑尖，然后直接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把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塞进去的爆炸符，先是一剑向着那只巨大魔蛙而去，又在对方张嘴欲要攻击他的同时，将那一把爆炸符塞进了它的嘴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爆炸符在这样的沼泽环境下太好用，还是说那只魔蛙的体积过于巨大，总之爆炸的一刹那所闹出来的动静让傅时画自己都吓了一跳。
爆炸声惊动了沼泽中无数魔蛙，紫色叶片上，不断有紫色虚影弹跳而起向着傅时画的方向奋力攻击，再被他凝出的剑影一剑穿透。
短暂的间隙中，傅时画因为太久没有听过的爆炸声，有了一丝恍惚。
——多少有点让他想起了虞绒绒当时在浮玉山时炸出来的动静。
渊兮急飞，他有些出神地想道，也不知道虞小师妹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危险，会不会……或许也有那么一隅片刻地，想到过他。
……
魔龙果然被彻底惊醒，再发出了一声震天怒吼，空气中甚至几乎因为这一声而有了肉眼可见的音波回荡。
虞绒绒脑中“嗡”地一声，万万没想到这龙还有音波攻击这一招式，但她到底还是死死抱住了龙角，这才不至于被直接甩入火山之中。
魔龙摇头摆尾，也不知为何，竟然不止仅仅是被惊动，更多的则像是愤怒！它在怒吼中摇头甩尾，再如虞绒绒希望一般，振翅而起！
符线起到了应有的作用，虞绒绒松开一手，紧紧抓住了魔龙的龙角，再在被翻腾乱甩的同时，隐约看清了魔龙起身后的火山口内。
……居然没有她想象中的火焰岩浆，而是一片璀璨金黄！
来不及多想，虞绒绒瞅准机会，松开抓住龙角的手，从高空直直坠落在地面，刚刚踩落地面的瞬间，便一挥手！
然而她还来不及开口借道，魔龙已经向前喷涌出了一口火焰！
有火星恰好落在了虞绒绒手中的银票上，再倏而扩散开来，将那一沓银票都烧了个干净！
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飞快甩手，避免被火苗波及，才要再掏银票，身后便是一声巨响。
一只纯黑的魔龙前爪踩在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路，而魔龙的头也缓缓转向了她这边，再与她四目相对！
这种由巨大的体型差距的悬殊感而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虞绒绒觉得那简直不是一双眼睛，简直像是金灿灿的两坨明月照向了自己，只是这明月其中有极细极黑的竖线，显然便是魔龙的瞳孔。
她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心中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狂跳，天地之间一时之间，好似只剩下了她与面前的魔龙。
魔龙轻轻向后仰了仰脖子，显然在酝酿下一次龙息吐焰。
一块石子卡在她的脚后跟，虞绒绒倏而坐倒在地，她的手下意识撑在地面上，再被地面散落的碎石扎破了掌心。
这种时候，她根本感受不到那种石子带来的剧痛，她一只手下意识向乾坤袋掏去，试图在魔龙的下一个动作之前，找到点儿能用的东西。
比如，傅时画给她的那个，连天雷都能挡住的奇特锅盖。
她手忙脚乱地掏锅盖，等到掏出来再挡在自己面前，再瑟瑟等了片刻，这才发现，魔龙不知何时，奇特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虞绒绒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胆战心惊地悄然探出了头。
魔龙在看她。
那双眼实在太过巨大，虞绒绒实在不确定，对方的焦距到底在自己身上哪个部分，只能敏锐地感觉到，对方所有的攻击意图好像在某一刻，真的彻底消散了。
魔龙的头缓慢向她移动，巨大的头颅贴在地面上，直到龙息直接铺洒在她脸上。
虞绒绒一动都不敢动，只能相信自己对杀气的某种直觉，赌对方没有而已。
魔龙果然在她面前数寸处停住了，然后像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真正确定了什么般，慢慢眨了眨眼睛。
也不知道是不是虞绒绒的错觉，她竟然从比自己整个人还要更大的两只金色眼睛中，看到了……一些奇特的肉疼。
下一刻，一道音调有些古怪的厚重声音直接在虞绒绒的脑中响了起来。
“虞氏后裔，你是来找我讨债的吗？”

第115章
讨债？
……讨什么债？
虞绒绒茫然地眨了眨眼，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吓到幻听了。
魔龙在确认了什么后，缓缓后移了一些，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终于散去了一些，虞绒绒悄然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脑子终于缓慢地可以运转起来了。
不仅是为了危机好似解除了，更是因为……距离太近的时候，魔龙喷洒出来的龙息不仅过分灼热，还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还好虞绒绒因为紧张而屏住了呼吸，只闻见了一点余味，否则她怀疑自己会当场晕过去。
此时此刻，要震惊的事情太多，虞绒绒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惊讶什么事。
——是她竟然千钧一发死里逃生，还是这魔龙会说话……又或者是，魔龙话中的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斟酌片刻，还是用了尊称：“您与我家先祖……有旧？”
“有旧？债主与欠债的之间，不如说是有仇。”魔龙显然很想翻个白眼，但显然它的眼球功能不支持它这么做，但显然，它还是因为虞绒绒使用了“您”这个称呼，语气稍微变得不那么生硬了起来。
它显然看出了虞绒绒的疑惑，继续有些不情不愿道：“是血契。”
虞绒绒大概理出了个头绪。
如果她遇见这只魔龙是在去梅梢雪岭之前的话，她可能会十分吃惊和迷茫，但此前梅掌门到底给她说了许多自己此前都未曾知晓的虞氏秘辛，此刻再听魔龙这么说，虞绒绒竟然在短暂的惊讶后，就接受了这件事。
她家祖上，虽然做了些不光彩的事情，但总之还是辉煌过，并且既然与魔神有过这样那样的渊源，在魔域这边有些旧事……也不难理解。
怎么说呢，既然虞家世代经商，有大把大把的债务人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收债这种事情，她虽然参与的不多，但因为数量实在庞大，所以从小她见过和经历过的，也实在是不少。
所以说，债务人的种族多样性多一些……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这年头，某一部分债务人还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大爷”。
但虞氏万代早就针对这种老赖式的“大爷”，专门搞出了“血契”这种东西。
所谓虞氏血契，便是专门为不愿意还债的大爷们量身定制，偿还的内容各有差别，但只要与虞氏缔结了血契，那么债务人千秋万代的血脉中，都会世世代代欠虞氏血脉一样东西，和一件事情，直到债务偿还为止，否则每一代人凡是来讨要，便必须回应。
与此同时，债务人在还债前后，都绝对不得伤害虞氏血脉，否则必将反噬至死。
不得不说，血契这东西，多少还是带着点压迫感，所以虞氏一向对血契的缔结十分慎重，除非数额真的巨大，债权人行为实在恶劣，忍无可忍，才会选择此法。
总之，综上所述，虞绒绒对这魔龙的“成分”已经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虞绒绒理清了其中关系，缓慢放下心来。
并且决定回家以后，一定要郑重地入祠堂，给祖上认认真真磕几个头。
这债放得……可真是妙啊！
“那么请问……您打算现在清偿债务吗？”虞绒绒试探问道。
魔龙警惕后退两步，双翅将展未展，显然下意识就要去护住什么，却又怕自己的动作太明显，被看出端倪：“你、你想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虞绒绒：“……？？”
很难想象，魔界四大魔兽之首，说出这样的话。
这已经不是反差萌了，而是反差惊吓了。
虞绒绒甚至下意识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柔和了一点：“那么请问，您想怎么办呢？”
魔龙沉吟片刻：“要么你当做没看见我，要么我当做没看见你，你看如何？”
虞绒绒大惊，万万没想到，这魔龙居然能这么无耻！
这一刻，虞虞氏嫡长女绒绒甚至克服了所有对魔龙残存的恐惧，噼里啪啦道：“这未免不太合适吧？我们虞氏已经多少年没来过魔域讨债了，您不能就这么打发我走吧？对了，您是知道血契后若是千年未还，虞氏有有权抬高利率的吧？我的血您也闻过了，是闻出来我是本家的人了吧？更何况，利滚利，您有算过要还我多少吗？需要我帮您算一笔吗？”
魔龙：“……”
魔龙知道，但魔龙不太想知道。
它和虞绒绒大眼瞪小眼了许久，然后气呼呼地探头看了看火山口里面。
虞绒绒此刻不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她方才偶然一瞥的金灿灿，毫无疑问，确实就是金子。
想来金山之下，还有许多其他财宝，也不知道这贪财龙究竟敛了多少财，其中又有多少是自家先祖借出去的。
分明虞绒绒的身量还没魔龙的一根爪子长，但很显然，在这场气势的较量里，虞绒绒，大获全胜！
魔龙不情不愿道：“那，那你说要什么。”
“一件事情，和一样您最宝贵的东西。”虞绒绒道：“规矩想来您懂的。”
魔龙沉默了许久。
再许久。
它的脸上流露出了过分显而易见的挣扎之色，似是在下什么深远且难以做出的决定。
然后，它倏而腾身而起，翅膀带起了燎原的风，再呼啸而下火山口。
虞绒绒悄然探头看去，却见魔龙过分庞大的身躯确实将整个火山口都堵住了个严严实实，她只能看出溢散出的些许金光，却看不清这魔龙在做什么。
过了好半天，魔龙复又腾身而起，落在了虞绒绒面前：“事情你提，最宝贵的东西……”
它长叹一声：“看你不知情，本想搪塞过去。但我魔龙一族承诺的事情，要么不做，要么照做，绝无虚言。”
魔龙一边说，一边向虞绒绒伸出了前爪。
前爪中，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蛋。
虞绒绒的双手完全可以容纳的蛋。
她下意识接了过来，然后在双手触碰到那枚银色蛋的同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与掌心传来的声音，猛地共振了一拍，又一拍。
这是一种玄妙至极的状态，那一刻，虞绒绒甚至觉得，这枚蛋中的生物，仿佛已经等了她许久，天然便已经与她缔结了某种契约。
“这是什么？”虞绒绒已经有了某种猜测，却还是问道。
“是我的后代。”魔龙道：“这便是当年的承诺，你先祖要我后代做你们虞氏的灵兽。可不是我不给啊，是这么多年都没人来拿，我还以为可以赖掉呢。别担心，龙很好养，破壳以后自己也能活，但切记，它破壳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必须也只能是你，它才会真正认你为主。”
虞绒绒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心道天哪，自己竟然难道要养一只魔龙幼崽了吗！！
她郑重捧着手中的龙蛋，感受着其中蓬勃的生命力，心道自己的先祖这已经不是妙极了，这可真是也太行了点儿，回去自己磕头的时候，可绝对不能省力。
丸丸那小子也不能节省，务必和她一起多来几下。
但与此同时，她也莫名有些心酸。
——为魔龙竟然要割舍一位后代与她，这种骨肉分离向来让人忍不住唏嘘落泪。但一码归一码，毕竟血契就是血契，约定也就是约定，虞绒绒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心软。
她心道，自己可以在自己手中的蛋孵出来以后，再带它来看看魔龙。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漂亮小盒子，将龙蛋放在了盒子中的软布上。
她还想再说什么，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魔龙兴致勃勃凑过来了的大脸。
“这盒子，不错。”魔龙眼中的喜爱和贪婪完全无法掩饰：“还有吗？”
虞绒绒：“……”
她还没回答，便听魔龙继续道：“我还有七八百个蛋，有的话借我几个。”
虞绒绒：“……？？？”
多、多少个？！
她决定收回自己刚才莫名的心酸。
没好气地从乾坤袋里再掏出了十几个不同样式但同样在平时都没什么卵用的小盒子，虞绒绒将小盒子们放在了魔龙掌心，眼见它欢天喜地摇头摆尾地下去摆蛋了，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然后，她开始想，自己需要魔龙做什么事。
需要魔龙承诺自己和自己的后代，绝对不去为祸修真域吗？但这种问题涉及到了足足七八百个蛋和之后的无数魔龙，很难监督，甚至恐怕魔龙自己也不能真正保证后代会不会乱来。
毕竟血契对这件要去做的事情本身的约束性其实并不多强。
虞绒绒再思考片刻。
这么一想，她竟然便自然而然想到了自己之前那番关于“大师兄遇见魔龙的话可能会做的事”的联想上。
然后，她越想越觉得这好像是个……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所以，等魔龙回来以后，虞绒绒猝不及防地问道：“您有什么惧怕的事务吗？”
魔龙果然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狂妄：“活了几万年，这世间怎可能有我怕的……”
它说到一半，似是突然想到了自己面前的血契债主，但又转念一想，一码归一码，这也不能算是怕，充其量只是心虚罢了，于是倔强说完：“……的事务存在！”
虞绒绒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那么，我想好了要请您兑现的事情了。”
魔龙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种奇特的预感。
好似虞绒绒要说的事情，会很刺激，也很棘手，更有可能会改变它的一生。
下一刻，却听圆脸少女轻快道：“我要您带我去魔宫，再向那魔宫的白塔上，用尽全力喷几口火，如何？”
像是怕它不答应，少女还认真补充道：“不用太多，就几口而已！”
魔龙：“……”
？？？

第116章
魔龙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说什么事儿不好，怎么这家伙一开口就是火烧魔宫呢？
倒也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魔宫这些年来……对它的供奉还是挺到位，总体来说，还是挺让它满意的，如此一夕反水，纵使是黑心眼的贪财魔龙，也有那么一点心虚。
虞绒绒再次陷入了和魔龙的大眼瞪小眼状态。
如此对峙良久，虞绒绒迟疑道：“……您不会怕了吧？”
“胡扯！我怎么可能怕！”关乎颜面，魔龙立刻反驳道：“那根本不是怕的问题，而是……”
它的话没有说完，突然越过虞绒绒，看向了她的身后稍远处。
虞绒绒福至心灵，下意识捏了个隐身诀，匿去了身形。
准确来说，直到此刻，她才看到火山口周遭的样子。
确实有一条路，而那条路的尽头，竟然真的延伸到了此处火山口，而且不同于她这一路所见的其他路，这条路竟然宽阔且平坦，显然是费了些工夫的。
而此刻，一队虞绒绒很是面熟的黑斗篷人正沿着这条路，向着火山的方向行进而来。
比起此前所见，他们身后马车的队伍要更加庞大了些，显然是在这一路上又经过了几个乡镇村落，所以才有了更多随他们而来的、处于失控临界点的平民魔族。
那一队马车行进到了距离魔龙稍远的位置，车上的人便已经恭谨地停下了马车，并且显然为魔龙的苏醒和此刻这样直立的姿态有些吃惊。
但惊讶不过一闪而逝，所有黑斗篷魔使都极好了掩藏了自己的情绪，再跪地叩首。
“魔龙大人，这一季的供奉已经带来，请您挑选。”
魔龙轻轻动了动翅膀，显然是觉得这些黑斗篷魔使还没到需要它传音交流的层次，只用简单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马车门开。
那些浑浑噩噩一路，还在做梦自己未来的完美化形之路，以及成为了魔使后衣锦还乡模样的魔族平民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赶了下来，冷不丁对上了魔龙巨大的金色双眼。
化形前夕的魔族其实处于一种“魔族”与“魔兽”的临界点上，并不偏向哪边更多，因而无论是来自于高等魔族的境界压制，还是来自于上位强大魔兽的天然压制，他们都能过分直观和敏锐地感受到。
所以那些可怜的魔族平民们一下马车，便已经被魔龙天然的震慑到，踉跄着匍匐在地，惊恐地低下了头颅，蜷缩在地上，无法动弹。
魔龙弯曲脖颈，探向那些跪服在地面的魔族。
看到魔龙的动作，虞绒绒突然意识到，黑斗篷魔族所说的“供奉”，原来竟然便是这些平民魔族！
难怪她这一挥银票，会买路到这里来，原来这条路的尽头，确实本来就是这里！
……只是或许她钱给的太多了点，所以降落的位置也稍微靠前了些，直接到了魔龙头上。
而魔族的这一行为，与其说是“供奉”，某种程度上来说，还不如直接起名为“祭品”！
魔龙当然是需要进食的。
这件事其实在宗狄的记忆中也有，且不仅仅是魔龙，其余三位至高魔兽，也有这样的“礼遇”。
无他，纯粹是这样已经屹立于魔兽食物链顶端的巨大魔兽们在进食时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高等魔族们当然不会在意平民们的死活，但魔兽狩猎时，可不会管自己所向的区域是哪里。
所以便有高等魔族想出了这样的“供奉”之法。
越是魔息浓郁之人，越是能填饱魔兽的肚子，而这样处于失控边缘的魔族，无疑是成本最小的“供奉”。
更何况，魔龙吃饱一次，安生一季，失控魔族千千万，不差送来“供奉”的这一茬。
至于魔龙，它才懒得管供奉从何而来，总之吃就完事儿了。
方便，省事，如果不是饿，它一息都不想离开藏了自己所有宝藏的火山口。
高等魔族与魔龙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换句话说，虞绒绒遇见的，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濒临失控的魔族，也是他们运气不好，却也只能听天由命。
魔族与修士天然对立，虞绒绒理应坐视不管，毕竟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魔族哪怕减少一人，对修真域的威胁就会小半分。
但她闭了闭眼，忍了又忍，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
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因为这一路穿过魔域，所见所行所感，汇聚到一起后，虞绒绒突然觉得，或许……从来都不该有生灵或种族，生而有恶。
兴许从修真域的角度来说，这些魔族的修炼之法与天地逆向而行，而失控与魔兽化，也是天地对他们的惩罚之一。
但对于生来便是魔族的那些人来说，这样的过程与结局，并非他们所愿，他们也别无选择。
就如同此刻她面前匍匐的这些魔族。
上一刻，他们还满怀希望，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驶向自己心中最尊崇的魔宫，然而下一刻，他们的周身便已经铺满了龙息，生死难测。
虞绒绒难以判断这些人若是活下去，以后会不会杀修士，会不会去往修真域。
但她不能因为未来有可能会发生的恶，而现在就坐视他们被魔龙直接吞噬。
“其实，我听说，魔宫里的那些魔族，更好吃。”虞绒绒突然开口道。
魔龙的动作顿住。
她的声音是直接在它的脑海中响起来的，仔细去看的话，是虞绒绒的指尖与魔龙的后爪链接了一道细微的“灵虚引路”，所以才可以直接传音。
“魔气浓郁，魔息充沛，一个顶十个你面前的这些魔族。”虞绒绒继续谆谆善诱道：“只要您陪我去魔宫，我抓大魔族给您吃。怎么样？”
魔龙陷入了一些挣扎和犹豫。
龙性贪婪残暴，狡诈却其实也天真。
譬如此时，它明知虞绒绒是变着法子想要怂恿它答应她方才提出的事情，并且在为去魔宫喷火的事情加筹码。
但它的贪婪自然也包括嘴贪，而面前这些“供奉”，它吃了好几百年了，确实早就吃腻了。
这么多年来，它早就被养得极懒和怕麻烦，所以听到要飞去魔宫，它第一反应是觉得太远，好累，之后若是魔宫的人来找自己事儿，又好麻烦。
可若是……有人为自己抓大魔族解馋，再把魔宫的魔族吃个七零八落，对方也就没法来找它麻烦了。
至于虞绒绒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亦或是另有企图，魔龙觉得很无所谓。
它能一举两得，又吃饱，又完成与虞氏的血契约定，总体来说，是他赚了。
魔龙一番思量，觉得可行。
如此一对比，面前的小魔族们顿时显得面目可憎，甚至碍眼了起来。
尤其虞绒绒这个时候还叹了口气：“其实之前我看到他们抓这些‘供奉’的过程了，他们分明筛选了魔息更浓的那一批去了魔宫，只留下了些歪瓜裂枣的残次品给您。这简直是搪塞您！太可恶了！”
魔龙：……！！！
难怪越来越难吃了，其中竟然还有这么一茬！！
方才魔龙动作突然停顿的时候，那些黑斗篷魔使就已经十分紧张了，觉得是不是有哪个环节出了错。
几个人对了个眼色，正要尽力与魔龙沟通，以展现自己的来意时，却见魔龙倏而起身抬头，再发出了一声似是怒极的咆哮，再一翅膀将所有魔族连马车都扇了出去！
虞绒绒完全没想到这只魔龙如此暴躁，她眼睁睁看着马车从火山中端翻滚而下，连带着还有那些跪在地上的黑斗篷和平民魔族，心道生死有命，自己也算是尽力了。
下一刻，魔龙已经展翅。
魔龙音调奇特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还愣着干什么？出发了。”

第117章
傅时画对魔域当然一点都不熟悉，全靠抓魔族问路再前行。
不过这些魔族和他想象中的，还有些不同，竟然多少有些憨憨，甚至还不用他亮剑，抑或使用更多的手段，就已经在看到他的时候诚惶诚恐地匍匐在地，问什么答什么，堪称一个对答如流了。
傅时画的脑中有了些与虞绒绒如出一辙的疑惑和感悟，却暂时还没有时间多做思考，因为他也遇见了此处的黑斗篷魔使收缴失控魔族，再送去四大魔兽其中之一的事情。
不过他一路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些魔族之后，没有想要用钱买路，因而也没出现像是虞绒绒一样，银票一挥，落在魔兽头顶的事故。
出现在傅时画面前的，是魔域四大魔兽之一的……赤血鸡。
在真正看到赤血鸡之前，傅时画一度以为这个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结果他面前的红色小山猛地探出了一个头，再站了起来的时候，傅时画才有些目瞪口呆地顿悟到，赤血鸡，真的是一只……拥有红色羽毛和威风凛凛的红色头冠的，顾名思义的，大公鸡。
理论上来说，在体积差距过于悬殊的时候，便是巨大体积的魔兽外形再出乎意料，甚至有些好笑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会真的笑出声来，而是会先被恐惧摄住心神。
但显然，这里的大多数人中，绝对不包括傅时画。
青衣少年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的大公鸡，忍不住侧过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了出来。
天哪，怎么会有魔兽真的是一只大公鸡啊！
傅时画当然不知道虞绒绒已经骑在了整个魔域最拉风漂亮的魔龙身上，烈烈生风，但他此刻是真的很想喊虞绒绒一起来看超大公鸡。
想来她也会和他一样，忍不住笑出声的。
很显然，虽然已经强大到四大魔兽之一了，面前这只公鸡也依然保持了某种习性。
比如清理自己领域上的渺小异物，简称低头啄虫。
往日里，便如魔龙会有这样一份“供奉”一般，大公鸡其实也早已习惯了有人送食物上门。
但奈何它眼神不太好，本能又太强，所以那些黑斗篷魔使才将失控魔族赶出来，跪倒在地，还未言语，便见如山般的公鸡向着他们进行了一个冲刺的冲！
——显然，大公鸡眼里，跪倒在地的黑斗篷看起来就像是蠕动的美味虫子！
领头的那个魔使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低头啄虫的大公鸡一个低头，叼进了嘴里！
剩下的黑斗篷魔使倏而反应过来了什么，紧赶慢赶地站了起来，却依然没来得及，被大公鸡一啄一个准，眼看竟然整个黑斗篷的魔使小队就要全军覆没，最后剩下的那个魔使在濒死至极，脑中突然想到了什么。
傅时画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有散尽，就看到了大公鸡的惊人之举，然后便有一个黑斗篷向着自己的方向带着滔天杀气爆冲而来！
他轻轻拧眉，剑已出鞘。
剑光闪过再落，黑斗篷魔族已经碎裂成了几截，临死之前，他的双目中充满了惊愕，还在想，这个地方怎么会还有别人。
“你自己送上门的，吃你就吃你，怎么还跑来杀我了？”傅时画莫名其妙道。
他话未落音，却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蹭了蹭。
傅时画有些僵硬地低头，便见一只毛茸茸，黄灿灿，其实已经有了普通正常成年大小……但实在有些幼态可爱的小母鸡，眼巴巴地抬头看着他，眼中写满了崇拜和感谢。
……从一只小母鸡眼中读出这样的情绪，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诡异。
但傅时画也算是终于懂了，那个魔使向这个方向而来，恐怕其实是为了抓这只小鸡为质，威胁大公鸡住手。
想来这毛茸茸……不太小的小母鸡，可能就是面前这只赤血鸡的小崽。
虽说都是魔兽，但傅时画也没有在父母前面杀人幼崽的兴趣。面前的黑斗篷魔使也都没了，一并而来的那些失控魔族也被眼神不好的赤血鸡啄了个七零八落，所以他收剑入鞘，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待下去的必要了，转身便要走。
然而他才一抬头，却见刚才还对着另一个方向的赤血鸡，不知何时调转了脑壳，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对上他的目光，还歪了歪脑袋，似乎在用不大的脑仁思考，怎么自己啄了半天，都吃饱了，这儿还有个漏网之鱼。
傅时画：“……”
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虽然他未尝不能一战，打可能是打不过的，但打的过程中逃走倒是难度也不大。
只是此处人生地不熟，小打小闹不在话下，与这样四大魔兽之一的大战，当然还是能避免会比较好。
正这样想着，傅时画不动声色地将手重新落在了剑柄上，自己脚边的小母鸡却突然“咕咕哒”了一声。
大公鸡的所有动作顿时停住。
小母鸡：“咕咕哒，咕哒哒，咕哒！”
大公鸡：“……哒。”
傅时画当然难以参与和意会这场有物种隔离的交流，他只能感觉到赤血鸡身上的杀气缓缓散去，对方再猛地一低头，将被他斩碎的残骸也打扫了，然后重新抬起了头。
“人类，你保护了老夫的妻子，可以向老夫提一个请求。”一道十分深沉而威严的声音在傅时画心底响起，细细分辨，和方才那一声“哒”，还有几分相似。
傅时画：“……”
傅时画：“……？？？？？”
他火速回头向后看，确认此处四顾，也只有自己脚边的小黄和面前的大红，除此之外空无一鸡。
啥、啥玩意儿？？
妻子？！
您的妻子还没您一根爪指头大的吗？！
这是什么妻子啊！童养鸡吗？！
傅时画努力让自己在赤血鸡的注视下显得镇定一些。
不要显得那么没见过世面。
虽然他承认，体型这么悬殊的世面他确实没见过，但这不代表赤血鸡这样的大魔兽不能变小，又或者，可爱小黄，不能变大。
他清了清嗓子，找回了声音，瞬息之间已经有了主意：“我想去魔宫。”
……
魔宫本就是一尘不染的白，这样的白上，还有白塔高耸而上，仿佛要在云端俯瞰这世间。
四袭白斗篷沉默虔诚地跪在符阵之中，悬浮在白塔中的光茧里，突然好似传出了一点动静。
那点动静很是细微，仿佛婴孩在母亲腹中时的转身，又像是游鱼在水塘中轻巧的摆尾。
光茧的每一点动静都会被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再被白塔这一层之下更多的白斗篷魔使反复研读翻译，最后再将这份被解读出的谶语递交到魔君手上。
千万年来，这样的谶语也不过几十句，却不知为何光茧为何会在今日有所动静。
但话说回来，也不知是不是复苏一事有了些进展和眉目，近来这些年，谶语出现的次数本就已经比之前要多了许多。
一位年轻的白斗篷魔使站在白塔窗边，看了看天象，却并未看出异常，不由得疑惑道：“往日里，那位的谶语总会出现在有天象异动或大变之时，比如上次，大约一年前的那次，还记得吗？”
她身侧，一位已经有了白发的魔使颔首道：“当然，那日与十几年前一样，群星闪烁中，命星尤其明亮，显然有人不屈于命运，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改命之举。”
“但今日此刻，星辰如旧，我看不出什么变化呀。”年轻白斗篷眯着眼睛，努力看向星辰，然后收回了目光。
收回目光的同时，她突然顿了顿，又看向了某个方向：“是我的错觉，还是这几日风沙格外大？怎么好像扬尘又起了？”
白发魔使抬手将面前的窗棂关上：“春日风沙本就大，走吧，既然星辰无异动，就不必再看了。里面还有几个新送进来的魔族等我们解剖研究呢。”
“是了，这次这批魔族倒是新鲜。”年轻魔族跟在对方身后，翻开了手中的记录本：“失控维持也很好，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言语之间，竟是完全将平民魔族的命不当命，不过是用来做研究的对象罢了。
显然，这一批所谓的“等待解剖研究”的对象，也是从魔族各地被筛选而来的失控魔族！
窗棂合拢，没有人再看向窗外。
若是有人再仔细多看一眼，或许就会发现，那些扬起的风沙中，好似有黑影扇动着巨大的双翼，而另一方向也有风沙渐起，一抹火红也正向着魔宫的方向呼啸而来。
虞绒绒牢牢抱着魔龙的一只龙角，给自己贴了好几张防风符，才能睁眼看清前方。
魔龙展翅便有近百米，一次振翅滑翔便是瞬息十好几里，此去便是距离魔宫再远，于它其实也实在不远。
——如果不是这龙太久不出窝，半途居然还飞错了一次方向的话。
“那不是迷路，是我太久没看看这周围变化了。”魔龙振振有词：“不过刚才好险，再多向东三百里，就要到我最讨厌的那只公鸡的领地了。”
能让魔龙讨厌的，肯定也是同一等级的魔兽，想来便是那只被称为“赤血鸡”魔兽了。
虞绒绒好奇道：“为什么讨厌它？总不能是打不过吧？”
魔龙冷笑一声：“一只眼神不好的变态老公鸡罢了？听说它最近还抓了只童养鸡回来，打算玩养成，可太恶心了！！！而且这老公鸡别的本事没有，啄到身上怪疼的，还把我的小龙崽子当虫子啄过，别让我见到这死公鸡，见了我非让它有来无回！”
……
“老夫自从有了妻子，已经很久没有巡视过领地了，出来走走也是好事。”赤血鸡脚程极快，虽然看起来只有两只爪奈何它体积够大，等比放大后，两只腿便也够长，如此挥舞起来的时候，也算是瞬息数里：“哎哟，怎么这样啊，前面怎么要经过那破龙的领地啊，老夫可不想遇见那个狗日的龙。”
不得不说，这种魔兽之间的八卦还挺吸引人。
傅时画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般问道：“有过节？”
“不就是把它狗日的两个龙崽当虫子吃了嘛，每次见到老夫都要冲老夫喷一脸的火，它明明有七八百个龙崽子，不就和虫儿一样的吗？虽说老夫也不太怕，但焦头焦脑地回去见妻子，总是有些丢人。”赤血鸡边说，它血红鸡冠子边抖擞扬起，两边不太大的鸡翅膀也扬了起来，压出了一个助跑的姿势，再深沉道：“你懂的吧，像老夫这种有家室的鸡，总要更顾及一些形象。”
“抓稳了后生，老夫要加速了！”

第118章
魔宫周遭当然有守卫。
且某种程度来说，守卫们的修为其实比那些外放的黑斗篷魔使还要更高一些。
只是所有魔使其实都把看护魔宫的活儿当做第一号闲差，是要疏通关系，再向上塞很多礼，才能被指派到的一等好活儿。
——毕竟这么多年了，整个魔域都处于魔宫的绝对统治下，要比的话，恐怕比修真域皇城中的那座宫城还要更安逸、更无所事事，做个样子。
所以魔宫守卫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站站岗，几个兄弟看似正经地站着，实则心底里早就开了小差，思绪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值守的魔使分好几波，层层叠叠，每一段距离部署一批，最远的一批魔使甚至很难看到魔宫的那抹白色。
这一日，在魔宫之外执勤的魔使们也觉得这是无聊且平淡的一天，毫无例外地都在发呆。
直到有人突然一个站立不稳，身体摇晃了一下。
魔使小队长敏锐地注意到了有人的出列，心道开小差也就算了，大家彼此都知根知底的，谁也不会检举和为难别人。
但像是这么明显的动作再视而不见的话，他小队长威严何存！
所以小队长皱眉看了过去：“干什么呢？都给我站好了！集中注意力！这可是在执勤！严肃点儿！”
踉跄了一下的那个魔族也很莫名，但他到底不敢反驳，因为他确实在发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一晃。
说不定是发呆发过头了呢。
只是当他才重新站好，又是一个猛的趔趄。
小队长张嘴还要继续骂，却听距离他很近的一个魔使小声道：“队长，你也在晃。”
“放屁！老子怎么可能……”他张口骂骂咧咧地反驳回去，只是才起了个头，小队长就惊恐地发现，是真的在晃！
晃的不止是他，还有他面前小队的所有人，他身后的墙……和他脚下的地！
“卧槽，是地动吗？！”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竭力稳住身子，御空而起：“我们魔域多少年没有地动过了？！我们的地动预案是什么来着？要、要跑吗？”
“跑你个大头鬼！就他妈知道跑！别管是什么，先去拉警报！”小队长也御空而起，一边急急道：“两人一组，四个警报都要拉！”
几袭黑斗篷急急腾空，还没来得及环视周遭情况如何，却只觉得头顶有了遮天蔽日般的阴影！
有什么呼啸声从天而过，似乎还有一道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响起。
“扇他们！”
于是那个遮天蔽日的东西从天而降，带着呼啸的风，凌厉的力道，直接将所有御空的不管是魔族、魔兽、亦或是建筑过高的顶，都全部扇了个七零八碎！
小队长在一片天旋地转中飞了出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周遭某些建筑的坍塌，碎石的滚落，以及……好似有什么过分巨大东西掠过了天际。
好像……是龙？
卧槽，龙？！
魔龙一翅膀扇出了自己的绝对制空权。
很显然，它也十分不喜欢自己的视线和翅膀扇动范围里，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阿猫阿狗，刚才那一下根本没有留力——当然了，魔龙的生涯里，也确实从来没有过留力一说。
虞绒绒极大声道：“又有不长眼的东西们上来了！要吃要扇您自己决定——！”
确实是有更多的魔使御空而起，这一次的魔使看起来好似已经认出了魔龙的身份，虽然难掩惊惧，却依然直直挡在魔龙前行的路上，还有人大声道：“魔龙大人，再向前可就是魔宫了！我们之前有过协议……”
“您看他们，是不是比给您送去的那些魔族美味多了！”虞绒绒根本不给对方说完的机会，超大声道。
黑斗篷魔使：“……？？”
什么美味？
不对，为什么魔龙身上有声音在说话！
这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能够驻守在此，还敢与魔龙对话的魔使，修为当然不能与干杂活的那些魔使同日而语，体内的魔气也更是浓郁。而魔龙都已经飞到这里了，哪里还会去管什么协不协议。
协议有债主重要吗？
有美味重要吗？
没有。
所以魔龙只是短暂的停顿，然后就在那一整队魔使不可置信和绝望的眼神中，张开了嘴。
龙焰喷薄出让人根本避无可避的火色，魔龙再随之而上，将已经被火彻底点燃的魔使们一口吞下。
虞绒绒听着魔龙过分清晰的咀嚼，忍不住道：“这是烧烤味的意思吗？”
魔龙“嗯”了一声，显然很是满意，再精神抖擞地展翅而起！
纯白魔宫几乎已经肉眼可见。
……
“怎么回事，老夫一段时间不来这边，怎么风沙这么大？”赤血鸡很是不满道：“老夫快要看不见路了！”
傅时画眼疾手快给赤血鸡贴了两道避风符，让它的视线重回清明：“毕竟是春天。”
赤血鸡对傅时画的服务很是满意，脚程也更快了几分，已经施施然塌出了它口中破龙的领地边缘，再一个潇洒地纵身飞跃，双翅震动，竟是乘风而起，一跃数十里，几个起落，遥遥已经见到了魔宫的那抹白色！
“奇了怪了。”赤血鸡有些纳闷道：“老夫记得这狗地方的虫子还挺多的呀，怎么今日一个都没有？老夫还想顺口打个牙祭，是老夫闹出的动静不够大，站得不够高吗？还是说，老夫的宝剑久久不出鞘，魔宫的人都忘了老夫的能耐，甚至都不来拦上一拦了？”
既然已经到了魔宫的范围内，这一场万里护送也算是到了尽头，傅时画心道你一只大公鸡哪来的宝剑，才要开口谢过赤血鸡，再纵剑而起，耳中却突然有了风声。
风太急，太烈，太呼啸，显然与此前他们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并不太相似。
他听到了，赤血鸡显然也听到了。
一人一鸡同时抬头。
便见一只体积巨大的魔龙从与他们另一个方向呼啸而来，那魔龙嘴里还有些咀嚼蠕动的动作，显然刚刚打了牙祭，正要再向前去。
然后，那魔龙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展翅的动作微顿，也向着这边望了过来。
魔龙咯嘣脆的磨牙声稍停：哦豁。
赤血鸡准备转头回老家的动作滞住：哦豁。
这可真是，最不想见到谁，就越是要狭路相逢。
一鸡一龙，就这样隔着魔宫遥遥相望，静默而立，彼此对视的眼中，不期然迸射出了充满了战意的火花。
都已经这么近了，魔宫周遭的魔族早已乱作一团，四散奔逃，赤血鸡这样一路呼啸而来，踩崩塌的房屋不计其数，此刻稍微向前一跺脚时，气势汹汹，又是一片尘土飞扬。
火红鸡冠抖擞微风，另一侧，魔龙低吟，前爪不安分地稍微刨动，也已经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魔宫中，终于有魔使顶着恐惧，惊慌冲入纯白大殿中，跪倒在黑玉王座下：“报——魔龙和赤血鸡、它们、它们都在距离魔宫不远的地方，眼看可能要打起来了！还请魔君陛下避难——！”
魔君还未做出决断，整座魔宫却已经猛地一震！
……
距离太远，虞绒绒和傅时画其实谁也没看到对方，只是同时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和一触即发。
两个人的脑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行跃跃欲试的字：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但两个人谁也不说。
傅时画甚至还清了清嗓子，温言劝道：“想想家中妻子，这架啊，还是别打了，确实打得七零八落，回去也不好交代不是？”
赤血鸡也是这么想的，但它到底下不来台，如今傅时画主动递梯子，它自然乐得顺梯而下，装模作样点了点头，正要接话。
却听傅时画话锋一转：“不过这魔龙也欺人太甚了！它别不是从哪儿打听到了您的行踪，所以特意赶到这里要与您一战的吧？！它是不是还在您身边安插眼线了，否则怎么会知道你的行踪！！真是罪大恶极，可恶至极，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赤血鸡：“……淦。”
另一边，虞绒绒第一次见到赤血鸡的样子，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而她的笑声显然极大地取悦了魔龙。
魔龙眯眼道：“虞氏后裔，你也觉得那变态老公鸡好笑吗？”
“怎么会真的是个老公鸡啊哈哈哈哈哈。”虞绒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敏锐听出了魔龙声音中的愉悦，顺势道：“就这？也配和您并称四大魔兽？它怎么见到您来了还不知道避让啊？依我看，就应该烧焦它的羽毛，拔掉它的鸡冠子，让它知道谁才是老大。”
魔龙高傲抬头，冷笑一声：“此话倒是不假，不过我们今日来，有别的事情要先做，还是暂且不要节外生枝。”
虞绒绒不慌不忙颔首道：“您说的没错，我所说的白塔，便是您面前的白塔。我一直很好奇，龙焰是否能在这样的白色上留下痕迹，三口，只要三口，您与我这一代的血契约定，一笔勾销。”
这一路来，魔龙早已饱餐一顿，虞绒绒也算是已经兑现了此前的承诺，因而魔龙颔首，再猛地抬起了头，发出了一声龙啸！
赤血鸡还在想用什么借口避开这破龙，便见对面的那龙已经口含烈火，直直向着它的方向一口喷来！
傅时画一拍赤血鸡的鸡冠，看热闹不显事大，朗声道：“您看这龙！它竟然先向您发起了进攻！明明您都想让它一步海阔天空了！是它先挑起来的！！这还能忍吗！！”
赤血鸡也被气红了眼，心道格老子的！这么远你就开始喷了！这还能忍！
下一刻，火红如小山般的大公鸡稍微压身，再一个起跳，已经落在了魔宫一侧，再向着魔龙发出了一声尖叫！
虞绒绒喜闻乐见，表面上却倒吸一口冷气，率先骂了出来：“这个变态老公鸡！它怎么还给脸不要脸，先动了手！喷它！喷它一脸！”
不用她说，魔龙已经被彻底激怒，一振翅，竟是直接落在了魔宫屋顶，再毫不留情地一口向着赤血鸡的脖子咬去！
虞绒绒死死抱着龙角，振臂高呼为魔龙呐喊，冷不防听到了对面鸡冠上也传来了一道过分熟悉的喝彩和拉偏架的声音。
两道声音碰撞在半空中。
再同时一顿。
虞绒绒：“？？”
傅时画：“……？？”
魔龙与赤血鸡已经交锋，自然不会注意到头顶那点儿动静。
虞绒绒看向对面过分熟悉的身影，恰逢对方也抬眉看了过来。
青衣少年的眼眸很黑，他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发丝微乱，但看到她的时候，眼眸却而依然极亮，甚至在这样的龙焰溅射与老公鸡乱摇头中，还有闲暇意气风飞对她扬眉一笑，再抬手向前微微一挥地打了个招呼。
于是虞绒绒也冲他笑了起来，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多说，这样对视时的笑容中，却已经包含了太多的话语，甚至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对方此前做了一些与自己过分类似的事情，所以才导致了现在这场过分精彩的真魔兽争霸。
两个人都没有收回目光，就这么带着笑意看着对方，都不怎么顾及形象、再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笑意，继续大声喊了起来。
“扇它！用翅膀扇！用火烧它丫的！”
“啄！啄它眼睛！它居然瞪您！”
“魔宫可以不烧，打架必须赢！冲啊！让它看看谁才是魔兽之王！”
“焦了！左翅膀焦了！这可怎么交代啊！上啊！！”

第119章
龙焰冲天，鸡毛乱飞，赤血鸡当然也不是只会啄米这一招，只见它一拍翅膀，所有散落的鸡毛都倏而变成了血色的尖刺，向着魔龙周身簌簌而来！
鸡毛早已散落一地，翻飞漫天，便是龙焰吞吐，一时之间也难以将所有尖刺都击落融化。
尖刺入体，魔龙怒啸一声，乱抖身体，展翅而起！
虞绒绒没抓稳，一个错手，从龙头上掉了下来。
她正在摸自己的见画，黑剑已经带着青衣少年自半空滑过一道残影，正将衣袂翻飞，从高空而落的圆脸少女接了个满怀。
来不及多说什么，渊兮急急避开下一道龙焰，显然想要距离这场真正意义上的魔兽争霸远一点。
虞绒绒看出渊兮意图，急急道：“等一下！”
渊兮骤停。
虞绒绒甚至来不及在意自己此刻恰被傅时画横抱在怀中的姿势，就这么单手半搂过对方的脖颈，直起身子，越过傅时画的肩头，向魔宫白塔的方向看去。
她细碎的发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在傅时画的耳侧和脖颈上摩挲，她几乎是紧贴在傅时画的胸膛上，甚至因为本能地害怕掉下去，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周遭烈火熊熊，风沙汹汹，分明杂乱非凡，轰然不断。
傅时画的背脊依然挺直，仿佛在配合虞绒绒的动作，但这一刻，他已经完全僵硬在了原地，好似所有的听觉视觉都彻底消失，只剩下了来自怀中少女的过分亲近。
……太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和从她身上传来的细腻香气。
傅时画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出神想道，明明都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还在臭魔兽身上待了这么久，为什么她的身上还能这么香？
这合理吗？
虞绒绒却对傅时画的异样毫无所觉，她撑在傅时画脖颈上的那只手，甚至在不自觉地勾勒自己看到的，面前的白塔轮廓。
傅时画于是更加僵硬，他不自觉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难得出现了有些空白的愕然表情。
……并且庆幸在这个时候，虞绒绒看不到他的样子。
魔龙和赤血鸡已经战至眼中旁若无人，龙焰接连不断地喷洒出来，余晖缭绕在魔宫上，早已远远超过了虞绒绒此前所说的“喷三口就跑”的程度。
事实上，从魔龙正正向着魔宫喷出第一口龙焰的时候，虞绒绒就已经注意到了。
龙焰伤害不到魔宫丝毫。
甚至此刻已经战至此般激烈，整个魔宫之中，却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人逃出，好似十分笃定，这魔宫便是整个魔域至安全之处。
虞绒绒在看魔宫，亲眼所见，到底与从宗狄的记忆中去窥得片刻，是不同的。
看别人的记忆，到底只是画面，而她要看的，从来都是线。
她又一次“看见”了空气中那些流转的“气”。
果然如她所推测，那些从魔域各个村落丝丝缕缕汇聚而来，川流不息奔赴而至的终点，便是此处魔宫。
所有这些“气”，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且过于庞大的结界，将整个魔宫牢牢护在其中。
这样倾尽了一域之力的结界，自然无法被魔兽这样的互殴所撼动。
“气”之汇聚之处，更准确的说，是魔宫上的白塔。
她抬头看着那处白塔，耳边战火翻飞，眼中却仿佛连天地都匿去了身影，只剩下了那处高耸。
“扑通。”
某一刻，她倏而听到了一声心跳。
一声让她战栗的心跳。
她曾经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那是在梅梢雪山，梅掌门告诉了她那许多秘辛之时，她心底的震撼猛跳，也像是她站立在松梢剑阵之巅，俯身修补那剑阵时，倏而听到的宛如叹息，又仿佛挣扎般的声音。
是的，挣扎。
虞绒绒下意识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胸口。
但她动作才动，就被自己和傅时画贴得过近的身体间隙卡住。
也正是这一下卡顿，让她猛地从方才仿若被摄魂般的感觉中，倏而回过了神。
“大师兄，”她怔然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傅时画心跳如雷，心道他听到的声音那可真是太多了，龙鸡大战的声音与怒吼，地动山摇的震动与轰然，还有……她与之相比实在过分微弱，却在他耳中无限放大的呼吸与说话声。
但傅时画只口不提这些，只道：“嗯？我应该听见什么吗？”
虞绒绒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轻声道：“悲渊海中，三师伯所在的阵图……是魔宫的轮廓，而三师伯所在的位置，便是魔宫白塔。”
“要进去看看吗？”傅时画突然问道。
虞绒绒愣了愣：“进去？”
回应她的，是渊兮极速的下坠，再比此前更快的向前疾驰，再真的倏而穿过了那道结界，将魔龙与赤血鸡的大战彻底隔绝在了结界之外！
虞绒绒重心微歪，忍不住下意识搂紧了傅时画的脖子。
“魔使有腰牌，我顺手抓了一把，看来确实是进入魔宫用的。”便听一道微哑却依然悦耳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轻点儿，再用力真的要断了。”
虞绒绒愣了愣，这才从沉浸在魔宫与悲渊海大阵中的思绪里缓慢回过神来。
然后才过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还在傅时画怀里。
……她怎么还在傅时画怀里啊！！
而且，她不仅被他这样横抱了一路，她还几乎整个人都攀附在他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实在是过分让人，忍不住有些耳尖烧红。
也不知是尴尬，还是某种其他……比较难以表达，又或是虞绒绒自己都没有搞清楚的情绪。
虞绒绒心跳飞快，只觉得耳尖那抹滚烫已经迅速席卷到了她的脖颈和脸颊。
她在心底深呼吸，努力向后了一点，稍微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下一刻，渊兮的又一次俯冲而下！
渊兮的角度很是刁钻。
结界隔绝了所有对魔宫的攻击，但如此打斗时的光影斑驳却到底还是会透过结界，投在魔宫洁白的表面。
而渊兮恰是沿着这些斑驳变幻的阴影一路忽高忽低，忽前忽后。
傅时画不知何时还捞出了一个黑斗篷，罩在了自己身上，顺便当然也盖住了虞绒绒的身形，显然渊兮此举也是为了隐匿二人身形。
但虞绒绒也因此不得已再次重新搂紧了傅时画，心中莫名有些羞恼，终于忍不住道：“你……你怎么不放我下来呀！”
傅时画万万没想到她还能倒打一耙，先问他这句话。
他下意识想说，她也没给他放她下来的机会啊。但这话也到底有些心虚，毕竟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机会，而是她不提，他便也顺水推舟地……忘了。
他轻轻侧了侧头，恰与虞绒绒有些羞恼的视线对上。
冷不丁的对视中，虞绒绒的心跳更快了，而且直到此刻，在这样距离过分近的时候，她才在这次阔别数日的重逢中，仔仔细细看清他的模样。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英俊至极，鼻梁高挺，薄唇微勾，一双桃花眼漆黑如墨，睫毛浓而纤长，再在翕动之时，带动了投在眼底的阴影，再重新掀开，完全地倒映出了她的影子。
其实是没有什么变化的。
且不论修真之人寿数绵长，其实从悲渊海中一别到现在，其实也不过数十日而已。
但虞绒绒就是莫名觉得过去了很久，否则为何自己在再见他的时候，心底会止不住地翻上来许多愉悦。
而傅时画看她的眼神，为何会如此明亮，如此笑意盎然，让她也忍不住莫名其妙地想要也冲他露出微笑。
然后，他突然扬眉一笑，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想让我放你下来吗？”
虞绒绒的心猛地跳了一拍，但她还在这样莫名不知所措的怔忡中时，傅时画却已经真的松开了她，让她双脚重新落地。
却也不是真正的地面，而是魔宫的某个毫不起眼的窗户侧面，稍微凸起的地方。
这处凸起太过狭小而刚够两个人落脚，
他又掏出了一身黑斗篷，盖在虞绒绒肩头，再俯下身来，从身后替她仔细带好兜帽，将兜帽前沿的所有褶皱都抚平。
虞绒绒感受着身后过近的那具身躯，温热且已经让她觉得熟悉了的气息包围着她，她的视线里却只有那只过分漂亮，骨相分明的手。
……她牵过许多次的手。
是了，渊兮已经物归原主，以后好似也不必再牵着了。
她正莫名其妙冒出了这个想法，傅时画却已经十分自然地重新牵起了她的手，再在她耳边轻声笑道：“看来，小师妹只能等下次再回答我了。现在，我们要试试看能不能从这里溜进去。”
虞绒绒甚至来不及多想，傅时画已经越过她，用一根手指，在窗棂琉璃的一角屈指一敲。
他的指尖凝聚了剑气，只是轻轻一触，便已经有碎裂声清晰传来。
魔宫内里的声音也从碎裂的窗户里飘了出来。
“哎呀怎么这里的琉璃也碎了！”
“谁还管碎不碎啊！连魔君陛下都去魔窟避难了，还不快走？”
“……不是，我说，魔君陛下难道不应该去制止一下外面那两位吗？”
“四长老又不是没去，还不是被一口吞了！魔君陛下好像是说，魔宫肯定不会有事的，让它们打，打完它们就回去了！”
“没事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因为不会塌，不代表不会晃啊！我脑子都要掉出来了！”
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显然恰好掠过了此处，再向着远方而去。
傅时画和虞绒绒再等了片刻，神识悄然探出，确认无人，翻身而入。

第120章
魔窟之中，烛火摇曳，将深色幽暗的四壁照得影子婆娑，光影乱摆，却也足够明亮。
既然宗狄有着蜜色的皮肤，身为父亲的魔君自然与他如出一辙。
魔君自然只有一位。
被修真域的一些人称之为老魔君，只是因为他已经在黑玉王座上坐了千年。
老魔君纯黑衣袍的下摆拂过魔窟的地面，魔窟中摇晃的烛火映衬着他素来都不怎么好的脸色更差了些，而他那双金色的眸子则因为倒映了太多火色，而显得更加斑驳而莫测。
魔君当然不是真的因为觉得魔宫不会被影响，所以才任凭那两只魔兽在自己的家门口如此大打出手，也不去管的。
两只魔畜而已，平时供它们几分，不过不想节外生枝，留着它们还有些用处，竟然还敢闹到魔宫近前来，是他这些年来太低调，所以这些魔畜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吗？！
“尊上，难道真的要这样……任由它们……”偏偏还有长老小声询问道：“虽然四长老出师未捷，但难道那两只魔畜还能不给您几分面子？这样闹下去，于魔宫颜面有损啊！”
魔君倏而顿住脚步，神色冰冷地转头看向说话的那位长老：“是吗？不如你去？”
那位长老哪里敢去，他修为还没四长老高。他顿时住了嘴，欲言又止，却也不敢再说。
当然不是无法制止。
也不是打不过。
魔君有许多种办法让这两只魔畜分开，但他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就在他将要踏出魔宫的那一瞬，有白斗篷魔使从白塔而落，将写了白塔光茧中那位呢喃的谶语，递到了他手里。
那位让他退，还让他彻底让出一条路来。
所以他纵有再多不甘不解不愿，也只能退，甚至还得让全魔宫的人，都跟着他一起退，再不得不为之编出一个堪称荒诞的理由。
他心底写满了不解，却无从问出口任何一句。
因为呢喃出这样谶语的，是光茧中的那位。
准确来说，是那位的一部分。
他的心脏被封印在浮玉山大阵之下，四肢被松梢剑阵死死按在梅梢雪岭的雪原之下，躯壳则深埋悲渊海中，被无数锁链锁死，再由谢琉以身镇之，就连神魂都被硬生生剥了出来，被一柄名叫湛兮的剑，钉在了归葬湖底。
而魔宫白塔中，那片纯然光茧之中的，当然便是除却以上所有的，那一部分。
头颅。
……
在魔宫中穿行的感觉，颇有点像是彼时在浮玉山小虎峰大牢中，一剑放翻一对狱卒，再换了他们的衣服，强压心虚，行走期间的感觉。
好在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彼时虞绒绒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却与傅时画并肩而行，足下带风，毫无惧色。
魔宫之中也是与外表如出一辙的无暇皎洁，傅时画早就听说过，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底还是多四处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的时候，却见兜帽下，虞绒绒的表情很是平静，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甚至在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径直选择了其中某一侧而不带停顿。
虞绒绒正在宗狄的记忆中摘出有关魔宫的所有片段，再全部连在一起，自然已经对魔宫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了如指掌，譬如魔宫之中通往白塔的，是一口水井，但入了水井却也不是能直接到白塔，而是要回答三个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每日都有所不同。
但除了这条路之外，还可以从魔窟的某条密道，直入白塔之上。
根据方才那几名逃窜魔族的话语，魔君此刻恐怕正在魔窟里，虞绒绒并不认为自己有本事与这位统治了整个魔域千年之久的魔君有什么对撞的本事。
她入魔宫，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搞清让她莫名在意的白塔中，到底有什么。
正在这样举棋不定，却听傅时画状似无意地问道：“怎么觉得……你对这里很熟？”
虞绒绒顿了顿脚步，这才想起来，她入了悲渊海的大阵后，除却海浪翻涌、光芒大盛之时，与匆匆入海，一剑而至的傅时画打了个照面之外，其实对方对所有这些情况都一无所知。
但她不说，他竟然因为没有问，好似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信任她，甚至在无意中配合她，再提剑站在她的身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知道，傅时画问这个问题，也不是想要追根究底的意思，哪怕她不回答，他也并不会介意。
虞绒绒沉默片刻，没有着急回答傅时画的问题，而是突然问道：“大师兄，那个时候，你是来救我的吗？”
傅时画被冷不丁这样一问，下意识侧头低眉去看才堪堪到自己肩头的少女。
他本以为只能看到对方头上的兜帽，却不料虞绒绒在问出口后，也抬起了头。
四目猝不及防地相对。
傅时画看着虞绒绒眼中的神色，下意识想要抬手屈指去弹她颊侧的漂亮宝石，手指都微蜷了，才发现虞绒绒取掉了头上所有珠翠，只是简单地束了发。
下一刻，那张兜帽遮盖也难掩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熟悉的散漫笑意，他看着虞绒绒，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很遗憾，我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借口能用。”
如果二狗在这里，恐怕此刻要反复重复傅时画这句话，然后再在某一刻顿悟其中的意思，恼羞成怒地拍翅而起，怒骂你个傅狗，就不能好好儿直白地说个“是”吗？
承认很难吗？
找不到借口，所以不能否认。
不能否认的意思，当然便是说……那个时候，他确实是来救她的。
又或者说，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在那个情况下，他是否能救她，但他还是毫无犹豫地破开了海水，握住了剑，只为将她护在身后，再对她说一句，小师妹，别怕。
他的笑容懒散，目光却过分专注，在这样的目光下，虞绒绒莫名觉得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仿佛也变得灼热，连带着她整个人的体温都有些难以控制。
她稍微错开目光，转而径直道：“有人……准确来说，是魔域的那位二少主，想要一转魂之法附着在三师伯身上，以为三师伯已经足够虚弱，所以能够控制他的身体。”
她简洁地描述了接下来的事情，一笔带过了坠入魔域后，与那位二少主的神魂相搏及自己的最后胜出，只道：“总之，我有了他的所有记忆，自然对这里也不陌生。我想这些记忆或许有用，等回去我便将记忆剥离出来，交由七师伯。”
傅时画见她眼神清明，确实不似被对方记忆影响的模样，这才缓缓放下心来，却也已经隐约猜到，虽然登过云梯之人的心智确实较常人要坚韧太多，但能够在这样一场神魂之争中胜出，是多么凶险艰难的事情。
“对了，三师伯还好吗？”虞绒绒问道。
“我推测三师叔已经入了长生期，具体情况，我们回修真域时便能见到。”傅时画收回思绪，应道：“卷我们来此的漩涡，想来便是他破境时闹出的动静。一位灵寂期的道君若是陨落，天地也会为之震动，我看魔域风平浪静，应当无碍。”
虞绒绒此前也隐约有所猜测，宗狄的记忆中也有这样的印象，但是真正再听傅时画这样说，她才放下心来。
然后，她重新移回目光，看向了傅时画的双眸，突然道：“我不怕。”
傅时画一愣。
却见虞绒绒已经飞快收回了目光，转回了头，兜帽遮住了她的眉眼和五官，只有她的声音和掌心的温度一起传了出来。
她轻轻收紧握住他的手指，低声重复道：“我不怕。”
傅时画脸上散漫的笑意逐渐加深，他轻轻垂头，稍有些散乱的发丝从两边垂落到了脸颊上，兜帽下滑，遮盖住了他眼中的神色，却盖不住他比之前更弯的唇角。
魔宫很大，却竟然真的空空荡荡，除了因为窗外魔龙与赤血鸡搏斗而造成的巨大动静之外，好似已经真正空无一人。
这本就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两人都不敢大意，虞绒绒甚至在一路走过之时，在不同的地方或是以手指空划几笔，亦或直接贴了符箓在某处窗棂边缘，也偶尔掏出见画，做了些标识。
如此走过大半魔宫，竟然真的毫无玄机，甚至没有出现回到原处的事件，就这么直白而毫无遮拦地走到了魔宫正中，再看到了大殿中的黑玉王座。
虞绒绒没有什么凑近看，亦或者上去坐坐的恶趣味，她谨慎地绕边而行，再看了几眼穹顶，确认穹顶确实不能直通白塔，这才拉着傅时画转入了下一个长廊。
傅时画单手按着渊兮，此处魔气太重，渊兮躁动不安极了，而显然，越是顺着这条长廊向前，渊兮的情绪就越饱满，魔气也愈发浓郁。
“怎么会真的没有人？”虞绒绒牵了灵虚引路在两个人指尖，在心底问道：“你有觉察到任何魔族的存在吗？”
“未曾。”傅时画摇头：“我的神识可以覆盖整个魔宫，我刚才又扫了一遍，确信此处真的只有你我二人。”
魔龙的尾巴从窗外重重打在魔宫的结界上，魔宫之内又是一片地动山摇，虞绒绒一个站立不稳，被傅时画一把拉住，这才稳住身形。
“魔窟有一条路通往白塔。”虞绒绒看向前方：“但如果没听错的话，现在魔君和其他魔族便在魔窟之中，我也能感觉到前方的魔气……很浓。”
“有句老话叫……来都来了。”傅时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我可以随时破境入元婴，别的不说，逃跑不成问题。而且，小师妹，你不觉得手痒吗？”
虞绒绒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道这人怎么真的仿佛毫无半分大师兄的包袱啊，说逃跑说得如此自然坦荡，仿佛跑得快也是一件无比值得骄傲自豪的事情。
她顿了顿，道：“手痒什么？”
“这么漂亮的魔宫，这么诡谲的魔窟……”傅时画稍微拉长音调，明明是在传音，声线却还是稍微压低了些许，硬生生营造出了神秘鬼祟的感觉：“有没有想炸一下？”
虞绒绒：“……”
虞绒绒：“？？？”
虽然她之前是在不同的地方闹出来过不同大小的动静过，也确实在炸之一道上颇有心得，但、但也不至于……
虞绒绒沉默半晌，忍了又忍，终于默默开口道：“那、那不然你以为，刚才我四处贴符是在干嘛。”

第121章
炸，是肯定要炸的。
既然从外面很难伤害到这个魔宫，便试试从里面突破。
只是这样简单的思路而已，绝对不是什么手痒之类的原因！
但是这种被傅时画预判了操作动向的感觉，虞绒绒多少有点被看穿了的莫名羞恼。
连带着下一次贴符的时候，都贴出了某种气壮山河感。
傅时画笑意盎然地跟在她身后，显然为这样的心有灵犀而感到了十分的心情愉悦。
魔宫与魔窟本就是相连的。
长时间在这样完全纯白的长廊中行走，是会产生某种几乎忘记时间流速与尘世的错觉的。
在穿梭过又一道冗长的纯白走廊后，长廊尽头倏而有了摇曳不明的烛火倒影。
“命魂灯。”傅时画低声道，他微微拧眉，看着那样跳跃的烛火：“取一魄困于其中，是为控制与约束，也是为了能够第一时间知道献上命魂灯之人的安危。而若是抬手去掐灭魂灯，便等同于终结此人的生命。”
“大师兄以前见过？”虞绒绒问道。
“这样的手段近乎真正的绝对控制，这天下当然还有其他地方需要这样的忠心耿耿。”傅时画收回目光，声音很淡：“皇城里也有一处地方，点满了这样的命魂灯。据说曾有一位声名狼藉喜怒无常的暴戾先皇，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去掐灭几盏魂灯，然后亲手把太子的那一盏也掐灭了。”
虞绒绒对凡俗皇室的秘闻所知甚少，却也隐约有些某位太子暴毙之类的印象，却不料这背后竟然还有如此秘辛。
她转而想到了什么，倏而转头看向傅时画，有些欲言又止。
“我当然也有一盏命魂灯。”傅时画却好似已经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但他也只是言尽于此，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虞绒绒一步踏入魔窟那些命魂灯的影子中。
她想问傅时画的那盏灯在哪里，难道还在皇城之中，那他的性命岂不是还在别人的掌中。
但她迟疑片刻，才要开口，却见傅时画已经屈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以后你会知道的。”傅时画抬手，隔着黑斗篷的兜帽，揉了揉她的发顶：“那位二少主的记忆里，有此处的地图吗？”
“有。”虞绒绒颔首，再俯身按了一张符箓在魔窟墙壁的某块石头后面：“跟我来。”
她说完，要起身之时，目光不经意间，在面前那缕跳跃的烛火上停了一瞬。
烛火只是很小的一簇，被她俯身再起的风微微带动而有了一瞬的扑朔，但虞绒绒却在那样的火焰中，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她恍惚有些熟悉的眼睛。
那只眼睛向她眨了眨，就像是她在浮玉山第一次在那袭黑斗篷上看到这只眼睛时一样！
虞绒绒悚然后退了半步，正撞到了她身后的傅时画身上。
傅时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我看见了一只眼睛。”虞绒绒没有隐瞒，然而视线再错回那片烛火时，火却只是火而已。她猛地拉起罩在自己身上那件黑斗篷的下摆，却愕然发现，无论是傅时画的斗篷，亦或是自己的这一件上，竟然都没有那个火焰与眼睛的标识。
方才贴符的时候，虞绒绒已经松开了傅时画的手，但此刻，她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袖子。
因为她眨眼间，却见满墙的烛火中，闪烁的眼睛竟然就这样连成了一条向前的线，仿佛某种可怖却充满了诱惑意味的路引！
……
“有两只小虫子进了魔窟。”有魔族长老低声道：“尊上，是否要去……”
他边说，边做了一个掐碎的动作。
无怪他这么紧张，且杀意如此之浓。
那些墙壁上的命魂灯中，也有一盏，是他的。
这种生死悬于命运一线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心神不宁。
魔君的目光却落在了稍远的地方。
魔族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里竟然便是二少主已经熄灭的命魂灯处。
已经彻底冰凉暗淡的命魂灯上，却有宛如蛛丝般的细细红线不知何时浮现，如此盘桓缠绕在了命魂灯的灯座上。
转魂共生大法乃是魔宫不外传的真正秘法，便是宗狄自己也不知道，修此功法之人，就算□□消弭，神魂被吞噬殆尽，只要拥有那份神魂记忆之人靠近命烛，命烛便会有红蛛丝浮现。
若是此刻有同样会转魂共生大法之人，将对方的神魂压制，便有复苏原主的可能性。
所以此前也曾有人拿着被吞噬之人的命烛寻遍四海，只为报仇，再寻求一丝或许可能的反夺机会。
换句话说，若是此时魔君向虞绒绒出手，将她的神魂吞噬，便可以复活宗狄。
而这是唯一，也是最后复活宗狄的机会。
魔族长老眼瞳微缩：“这是……”
魔君的目光慢慢落在了扑朔甬道的尽头。
“生死有命。”魔君负手而立，却到底还是因为那道谶语而按捺住了所有出手的冲动。
但他的目光却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仿佛穿过这重重命烛与厚重墙壁，落在了墙壁之后。
……
虞绒绒猛地回过神来。
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道目光与烛火中闪烁的眼睛并不相同，那只象征着魔宗……亦或者其他什么的的眼睛中或许有千万种她读不懂的意思，却唯独没有杀气。
但刚刚那一瞬间，她真实地感觉到了，有人想杀她。
这里距离去往白塔的路还有一小段，仔细去想，赫然便是方才闪烁的眼睛勾勒出来、引诱她向前的路。
有那么一瞬间，虞绒绒竟然不能判断，究竟是自己想要去白塔，还是因为有什么在白塔上……等她。
她本应转身就走，甚至她险些也要这样做了。
但理智硬生生压住了她的本能，她出了一身冷汗，却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思绪急转，似是才想起来一般，轻轻一拊掌，道：“是了，魔宫在这里还有一间密室，要先去密室看看吗？”
虞绒绒刚才的一系列动作都太反常，此刻她看向傅时画的眼眸中也饱含了某种奇特的意味，傅时画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反复确认什么，然后慢慢颔首：“好。”
虞绒绒抓着傅时画袖子的手于是很自然地向下滑落，然后攥住了对方的手。
她确信那些眼睛在看着他们。
那道一瞬间落在她身上的杀意也在看着他们。
而这两样存在竟然都丝毫没有惊动傅时画，难以想象到底是多么可怖的存在，想来其中一位，或许极有可能便是那位老魔君。
既然被注视，虞绒绒自然不敢说话，不敢显露出异常，不敢传音。
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与傅时画在进入魔宫之时，对方便一直牵着她的手，所以此刻她主动拉住对方，才显得不那么突兀。
只有傅时画知道她的不对劲与紧张。
那只攥住他的小手的掌心明显微湿且冰冷，而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伸出手，再如此用力地抓着他。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虞绒绒感受到了傅时画温热的手指传递过来的安抚意味和温度，原本震荡得很是剧烈的心跳也慢慢缓和了下来。
她开始在他手心不着痕迹地写字。
【走】
她的另一只手稳定地探出，以见画的笔尾将面前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那扇密室的门撑开，再继续起笔，在他的掌心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最后一条长划还没到尽头，一道声音倏而从密室中传了出来。
两人一惊，傅时画甚至已经横剑在前，两人抬眼看向声源处。
却竟然是一方水镜。
水镜是背对着两人的，看不到上面的景象，却有声音从水镜里传了出来。
竟然是两个人的声音。
一道是咬字很缓，声线清晰温和的男声。
另一道则带着某种天然的居高临下，却并不盛气凌人。
温和男声先道：“谢琉确实长生期了，我那七师弟还在断山青宗未离开，据说还带了小楼下一代的弟子去修补了悲渊海大阵。魔君近日行事还请多加小心。待到时机成熟时，我回一趟小楼，看能不能拿到御素阁大阵的阵图。”
居高临下的男声只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虞绒绒的错觉，她握住的那只傅时画的手，好似在听到这声冷笑时，微顿了片刻。
那道温和男声继续道：“不过长生期也不必担忧，到头来也不过是养料罢了，待我拿了御素阁大阵的阵图，找到去往归藏湖的路，你我为之献出一生的大业，近在咫尺。”
虞绒绒的心底有了惊涛骇浪。
谁能想到，她竟然能在一时兴起而来的魔窟密室中，听到“七师弟”、“谢琉”、“御素阁大阵图”、“小楼”这样的关键字！
她与傅时画对视一眼，都难掩眼中压抑。
水镜中说话的……究竟是谁？！
那个答案似乎已经快要跃然纸上，虞绒绒还想要听更多，毫无疑问，此人所说的，完全是能在修真域掀起轩然大波的真正秘辛，无论从哪个角度想，她都应该再多听几句，亦或者掏出留影珠来记录一些什么。
但理智却将她拉了回来。
那种奇特的被凝视的危机感越来越浓。
再不走，可能真的要留在这里了。
虞绒绒在傅时画的掌心写下了第三遍【走】的同时，另一只手在水镜的背面悄然勾勒了几道符意。
很显然，傅时画的某种绝对直觉也已经告诉了他同样的事情。
他轻轻捏了捏虞绒绒的手指，两人甚至没有对视，却已经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渊兮起。
黑色斗篷翻飞，虞绒绒被傅时画一把拉到了渊兮上，两人已经顺着来路如离弦的箭般急飞而出！
烛火被两人掠过的风吹得闪烁不定，剑影穿梭过斑驳的灯火，傅时画普一开始便没有留力，虽然载着两个人，但渊兮转瞬已经到了如同攀登梅梢雪巅之时的真正极速！
一直静默伫立魔窟深处的魔君眼瞳更深，终于向前方抬起了一只手，张开五指，向后做了一个拉的手势。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真当我这魔宫是尔等宵小散步的后花园吗？！”
一道饱含怒意的声音从魔窟深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狂风般的牵引之力！
魔窟漫天的烛火被这样的风吹得扑朔乱摇，魔窟嶙峋石壁上的影子更是狂舞出了几乎狰狞诡谲的样子，好似要将疾驰而去的两人与那柄剑一并吞噬！
却有一只嫩白的小手，从黑剑与黑斗篷的影子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平直向前，仿佛老魔君遥遥相对，再做出了与他极其相似的动作！
一声轰然。
石块被割裂，烛火被切碎，甚至连摇曳的影子都在虞绒绒向后轻拉的同时，出现了刹那被撕裂般的凝滞！

第122章
烛火从坍塌的墙壁上坠落在地，有的还在顽强地继续燃烧，却也显然坚持不了太久，也有烛火彻底被石块压断成两截，倏而熄灭。
魔窟深处与魔域各处，不断有黑斗篷的魔使突然倒地，了无呼吸。
这样暴毙而亡的惶恐瞬息便席卷了整个魔域，魔窟深处除了来自老魔君的那一股过于骇人的魔气，顿时又有数道饱含怒意的魔气冲天而起！
长老们的命魂灯当然大都被供奉在更安全的魔窟深处，但外面那些命魂灯中，倒也有些是家中后辈，抑或旁支。
更关键的是，他们此前就对退至此处的命令憋气许久，如今见到魔君都忍不住出手，满身怒意自然勃发！
杀意与浓烈到近乎肉眼可见的魔气从魔窟深处席卷而出，杀气铺洒在面颊上，几乎要割伤肌肤。
站在渊兮上的少女却依然没有收回手，而是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直面这样的杀气与魔意！
无数符线被那只手拽在掌心。
风吹起她身上的黑色斗篷，再与她身后那人的交织纠缠在一起，几乎有烈烈风声，坍塌的石块与烛火一并倒映入她的瞳孔之中，她的一拉之下，竟是硬生生将那股想要将他们留下的力阻了一瞬！
几乎是同一时间，傅时画倏而抬手，身周已经凝出了无数剑影！
剑尖向前，呼啸而去，将不知何时浮现的魔影尽数洞穿！
渊兮穿过碎影，掠过无数轰然，站在剑上的两人背靠而立，甚至不需要任何交流，便已经将背后完全交给了彼此。
傅时画身上的黑斗篷滑落，他周身剑意已甄至饱满，衣袂翻飞，一剑落尽，再抬眼，已是破入了元婴下境。
紫府初成，渊兮的速度于是再快三分，而傅时画举剑之间，周身的剑影竟是比之前更多了三倍！
剑影飞旋，渊兮甚至还没出鞘，他分明还未拔剑，剑意却已经浓至暴戾！
无数魔影从魔宫的阴影中飘散而出，向着两人的方向呼啸而来，然而却又有更多柄剑影有如实质般，将那些魔影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操控魔影，乃是魔族最擅长的功法之一，影子到底无穷无尽，便是被斩至溃散，也能飞快地重新凝聚出来。
此刻魔宫漫天魔影，显然绝非一人的手笔，然而无论魔影如何遮天蔽日，却尽管不是那些剑影的一击之敌！
渊兮封魔，哪怕渊兮依然在鞘内，但拥有渊兮为本命剑的傅时画，剑意剑光中，自然便也有渊兮真正的剑意！
“渊兮——！”一道惊叫从魔窟深处传出：“怎会有渊兮的剑意在此——！”
话音才落，虞绒绒已经从半空揽符成弓，于指尖捻出无数符意，倏而松指！
符意向着甬道深处的魔气爆射而出，有一些闷哼与没入躯壳的声音响起，然而这些声音更多的则是淹没在了越来越巨大的坍塌声中！
渊兮终于彻底冲出了魔窟，而虞绒绒蓄了这一路力的最后一道符箭，也脱手而出！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破空的嗡然。
也有黑影暴起，想要去拦那道符，然而符意无形，洋洋洒洒，漫天散落，虞绒绒普一出手，便已经是定局！
一声比之前都更加惊天动地的爆裂声在魔窟中响起！
魔宫空空荡荡，这样的爆裂声甚至在魔宫的大殿中回荡了若干个来回，甚至穿到了魔宫之外，让魔宫之外还未结束这一尊严之战的魔龙与赤血鸡都短暂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向了魔宫的方向。
“管好你的破尾巴，少他妈乱甩，塌了怎么办？”赤血鸡先拧眉开口道：“难不成之后还真要老夫自己去狩猎搞吃的？”
“不是你的鸡冠子乱甩上去了？”魔龙诧异道：“这玩意儿外面有结界，老子的尾巴都打上去十次八次了也没事，还以为你鸡冠子很厉害呢，结果你也不行？”
赤血鸡震惊：“……？？不是你？”
魔龙更惊：“……也不是你？？”
一龙一鸡很难相信这世上除了彼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让魔宫发出如此轰然巨响的存在。
魔龙思忖片刻：“总不能是里面自己炸了吧？”
赤血鸡嗤笑一声：“你脑子是不是长爪子上了，不磨一磨就钝了？这可是魔宫，你老家炸了这里也……”
它话音未落，却见魔宫外立面上肉眼可见的所有琉璃窗棂，倏而齐齐碎裂！
剑光凝而再散，剑气大盛，符意也大盛。
光影的边缘是线，碎裂的石块是线，阳光透过廊柱投下的暖色，是线，渊兮如此呼啸而过的时候，划过的剑痕，也是线。
而虞绒绒早就在普一踏入魔宫之时，就已经在布阵贴符！
她画了如此之久的符阵，终于在渊兮距离他们翻窗而入的那一扇窗棂无限接近的时候，松开了自己这样牵起再勾勒了一路的所有符线！
遍布魔宫的无数符箓被引燃，符箓之外，还有悬于空气之中的那些在火光中才显现出了浮光掠影般痕迹的符线！
如果有人仔细去溯源，便可以发现，那些点燃爆炸符箓与无数符线的，是从魔窟的烛火中引来的火线，那样的火线一路蜿蜒燃烧，竟是将无形的符线硬是烧出了肉眼可见的痕迹！
“我特意选了一盏看起来比较亮的命魂灯，果然比较亮的灯，火比较旺。”掠出魔宫的一瞬间，虞绒绒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那盏灯确实很亮。
因为那便是唯一一盏立于最外侧的，魔宫某位长老的灯。
却见那位长老的周身竟然倏而燃起了与那根火色符线一样的绯红，他的肌肤下也有火光透出，竟是眨眼间便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只剩下了一间被烧出了千疮百孔的黑色斗篷！
火光燃遍了纯白的魔宫内里。
纯白的立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被灼烧的痕迹，除了那些碎裂并且被火色彻底舔舐吞噬的窗棂，以及时而从魔宫中探头而出的火舌，几乎看不出魔宫的纯白上有任何痕迹留下。
然而那一声大过一声的爆炸，却依然像是在提醒某种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正在进行。
赤血鸡的黑色豆豆眼逐渐放大，它怔然看着魔宫之内的轰然，到了嘴边的话已经急转弯，变成了某种胡言乱语：“……你老家炸了，这里也……也会炸。理所应当，人被杀，就会死，你那儿炸了，这儿便也炸了。”
魔龙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从魔宫中冲出的那柄黑剑上。
不仅仅是视角与视力的问题，他毕竟与虞绒绒的血脉结有血契，而对方身上更是还有一枚龙蛋，它天然便会对她多一分感知。
却见少女倒踩在剑上，刚刚松开手中的符线，几乎是同时，魔宫内再次传来了一声轰然炸裂！
“格老子的，这是看老子的龙焰不顶事，所以自己上了吗？”魔龙喃喃道，忍不住舔了舔后槽牙，很是不服地长啸一声，再明知徒劳地向着魔宫的方向卷出了一口龙焰！
“欺人太甚！”有长老勃然大怒，重重一跺拐杖，竟是燃了满身修为，如真正的鬼魅般追着渊兮的剑影而出，眼看便要追上虞绒绒与傅时画的踪影！
却在冲破窗棂而出的同时，猝不及防被魔龙的龙焰喷了个正着！
这一次，这位长老甚至连灰烬都没能留下半点。
一口喷完，魔龙还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刚刚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是我看错了吗？”
却见黑剑载着虞绒绒在他面前一卷而过，留下了少女清脆的声音。
“谢啦——！有缘再见！”
那道黑剑的剑影几乎是瞬息便去，成为了魔龙视线里的一道过于细微的光点。
魔龙一侧眼，却见赤血鸡也在看那道背影。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赤血鸡突然拧眉道：“不是，这狗小子原来御剑这么快的吗？那要老夫走这一遭是为了什么？和你打架？”
魔龙和赤血鸡面面相觑了片刻，脑子里突然好似想起了此前的两道激昂澎湃的助威声。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听着挺振奋挺得劲了，怎么这会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不打了不打了，毛都烤焦了，你个破龙，就知道喷喷喷，这下糟咯，回去还不知道要被念多久。”赤血鸡懒得再想，只摆摆头，挥挥被烧的焦黑的翅膀：“滚吧破龙，少打点儿架，别一天天见到人就喷，这样才能活得久些。”
魔龙“呸”了一声，颇为龇牙咧嘴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啄出的几片破鳞：“快滚吧你，老子是来还债的，谁知道你要来凑一脸？”
赤血鸡压根不信：“哦哟，你个抠门守财龙也会还债的吗？滚吧。”
一鸡一龙边互相唾骂，边真的就这么打着哈欠向着自己的快乐老家而去。
魔宫一片狼藉。
又或者说，魔宫或许从未如此狼藉过。
“不追吗？”有长老面色阴沉，勃然大怒地以手中金杖敲击地面：“你们都看到了吗？！那分明是修真域的灵气流动！他们未免欺人太甚！这口气，你们难道真的就要这么咽下去吗！”
“尊上！我愿率魔兽大军，破悲渊海大阵，入修真域一战！”又有人咬牙向前，在魔君面前跪地请战。
“老夫不明白，为什么要给这两只虫子退让！”还有长老阴森道：“还有那两只魔畜，真的就这么让它们走了？我们魔宫的尊严何在！尊上，我等尊你敬你，却不代表不能有一个解释。”
魔君的额角也有青筋凸出，他显然也已经忍耐到了极致：“一群蠢货！你们倒是试试去追啊！”
几位出声的长老不解其意，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看向了手下某位侍从。
侍从会意，起身向外掠去！
然而他的身躯堪堪到了魔宫的门口，才要向外踏出一步，整个人却已经如水汽般倏而融化！
所有长老终于后知后觉地悚然一惊！
“这、这是什么手笔？！这绝不是那两个宵小所能拥有的力量！”有长老脱口而出。
下一刻，那道好似无形的枷锁与禁锢倏而从魔宫之上倾泻而下！
老魔君方才伸出去妄图留住两人的那只手臂，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就这样平整地断裂开来！
而方才请战的那人，已经如此前的侍从一般，蒸发成了水汽。
有此前多话的长老想要开口，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哑然，然后才惊觉自己的舌头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啪嗒”。
魔尊的半截手臂落在地面，半晌，蜿蜒出了一地血色。
一道雌雄难辨的轻柔声音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嗯？还有谁想要杀我的容器呀？”

第123章
魔宫之中一片寂静，只剩下了碎石瓦砾在符意的余震里继续掉落的声音。
那些掉落本只是此前爆炸的一些余韵而已，但此时此刻，砸落地面的每一声细微，都带了些特别的，奇妙的味道。
——就像是某种……微妙的嘲弄。
家都被拆了再炸成这样，他们只是因为愤怒而稍微反击了而已，却竟然反而因此被警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魔君的断臂上，再仿佛被灼伤般收回目光，齐刷刷跪了一地，心底愕然至极，眼神惊惧颤抖，却半个字都不敢问出口。
断臂的剧痛蔓延了老魔君的五脏六腑，他的脸色刹那苍白。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受过这样的伤，也没这么疼过了。
这一瞬间，他的心中有千百种办法去消弭这种痛苦，让自己的伤口愈合、甚至再重新生长出一只手臂。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忍着这样的痛，咬牙跪在了地上，甚至连不敢去捡起自己的断臂，任凭血流淌在地面，发出一些粘稠却清晰的声音。
滴答。
血的声音混合着碎石的滚落，形成了某种奇特而让人心悸的韵律。
按照修仙域更为明确清晰的境界来划分，魔君是与悲渊海中以身祭阵的那位鲛人同境界的可怖存在，早已站在了整个魔域战力值至高的位置。
——若非如此，他也绝无可能在这样绝对慕强的魔域做了这么多年的魔君，屹立不倒。
可这世上，竟然还有一种力量，甚至在谈笑之间，就已经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地断了一臂，让那些境界虽然稍低，却也绝对不俗的长老们被割了舌！
而魔君……看起来好似甚至连喊疼的勇气都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魔宫的白塔上，有些什么存在。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存在，是谁，又或者说，意味着什么。
这千万年来，魔域的许多资源都不计代价地向白塔中倾斜，难免有许多长老表面不说，心底却因信息不对等的疑惑而积怨已久，只是摄于魔尊的存在而缄默不语。
直到今日，那道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中响起。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蕴含了太多的意义，更说明了太多事情！
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砍断魔君的手臂，这样简单便割了那许多舌头，再在所有人的神魂中直接出声，只能说明，便是对方想要他们的性命，也不过弹指吹灰间。
而比之更让人恐惧的，则是那句话中的意思。
容器。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需要容器？
有长老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两个字所蕴含的意义，瞳孔骤缩，将额头死死地贴在了面前还有碎石的地面上，只恨自己不能匍匐地更低，更恨时光为何不能倒转。
若是有机会能回去，他一定要掐死此前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主动出手的自己！
白塔上，原来竟……竟是那位吗？！
他们这千万年来所供奉的，竟然、竟然是那位！
长老的眼神愈发炙热，甚至露出了些许狂热的神色，仿佛恨不能立刻为那位献上自己所有的神魂与心脏！
那可是……那位所储备的容器！
便是献上他的生命，他的所有，他也绝无可能胆敢有半分出手的念头！
如此宁寂了许久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道：“那我们要……要去追吗？”
却听那道雌雄莫辩的声音里，倏而带了一丝奇特且无人能够理解的愉悦。
“等。”
“还会再来的。”
……
渊兮飞驰在魔域之上。
魔龙与赤血鸡的体型过于庞大，在魔宫前的那一战自然落入了太多魔族的眼中。
魔使们的心头虽然比其他平民魔族有更多的疑惑与骇然，却依然下意识在第一时间将意图看热闹的魔族驱赶开来，并且勒令禁止对此事进行更多的讨论和传播。
然而很多事情，越是禁止，大家私下里越是觉得禁忌神秘，尤其竟然同时涉及了四大魔兽之二和那座神秘的魔宫，难免让人想要再多八卦几轮。
因而街头巷尾虽然了无人影，但大家却悄然都聚集去了更隐秘的地方窃窃私语。
如此一来，大家各司其职，一时之间，竟是真的无人去管……亦或去发现那一道飞掠而过的黑色残影。
渊兮于是一口气冲出了足足两百里，确信身后竟然真的毫无任何追上来的痕迹，这才在某座荒山的背面短暂地停了下来。
方才一次性牵动了那么多符线，射出了那么多道符线，虞绒绒体内的道元也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此刻剑停，她却也还是警惕地以神识扫了一圈周遭，确信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生灵的存在，这才松了口气般，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挑一块起码看上去比较干净的礁石，就这么直接坐在了地上。
刚刚破境，傅时画的气息其实也有些不稳，但这一路御剑而来，他都是背对着虞绒绒的。所以直到此时，虞绒绒才看到了他的正脸。
他的脸色稍微有些苍白，眼瞳却依然极黑极亮，神色也完全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这样的大战，甚至还有闲心从路边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蓝花，笑吟吟地别在了虞绒绒的发梢里。
“一炸更比一炸高。”傅时画赞叹道，又从乾坤袋里摸出来了一块留影珠，在虞绒绒面前晃了晃：“看。”
虞绒绒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身体，眼神有点发直，道：“大师兄莫非将此前水镜中的声音记录了下来？”
“很遗憾，那倒是没有来得及。”傅时画说着遗憾，表情中却没有多少遗憾之意，而是随意在手中抛了抛那颗珠子。
他看着虞绒绒的眼瞳下意识跟着珠子晃动，一时之间没忍住，又乱逗了她两下，旋即飞快地在虞绒绒反应过来之前，见好就收，正经道：“但记载了虞小师妹炸了大半个魔宫的英姿。”
虞绒绒心头有一丝觉得是否有哪里不对的感觉飞快掠过，还没来得及抓住，便听到了傅时画的这一句，不由得下意识谦虚道：“也还好，没全炸了，真是可惜了。”
话音才落，虞绒绒自己也愣了愣。
毕竟其实有的时候，谦虚过头，也是一种炫耀。
比如现在。
虞绒绒很难否认自己的谦虚与遗憾里，没有炫耀的成分，不由得多少有些心虚，心道自己过去好似也不是这样的，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但她很快就撞上了傅时画盛满笑意的眼眸，然后再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从进入魔域到现在，虞绒绒甚至没有专门去算究竟过了多久，但绝对已经是一段不太短的日子，但直到此刻，她的所有神经才真正有了一瞬的放松。
又或者说，其实在看到傅时画的时候，她那颗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究竟盛了多少担忧的心，就已经重重落下，所以她才能这般真正毫无顾忌且大胆地，做出炸魔宫这样惊人的举动。
于是此前那个下意识的扪心自问，倏而有了答案。
她的许多变化，好似都是从真正认识了傅时画的那一刻而起的。
“你拐来的那条龙不错。”傅时画在虞绒绒身边坐下，道：“本来还以为赤血鸡足够威风凛凛了，没想到在魔龙面前，到底还是略逊一筹。”
傅时画这样一提醒，虞绒绒才想起了什么。
她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个漂亮盒子，小心翼翼打开，露出了内里的一颗蛋。
傅时画：……？？
虞绒绒小心将那颗蛋捧了出来，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了一圈，确认这龙蛋里的小生命还很顽强地活着，看似距离破壳更近了一步，但蛋身上还没有裂纹，这才放下心来。
“……”青衣少年托腮看着虞绒绒的动作，他的目光迟疑地落在那枚蛋上，意识到了什么，再缓缓皱起眉：“原来我略逊一筹的地方竟然不止一处，所以我是不是也该偷一枚鸡蛋？”
虞绒绒沉吟片刻：“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我听说……赤血鸡的老婆还是童养鸡，你确定有蛋？”
顿了顿，她又有些恼羞成怒道：“而且我不是偷的！是魔龙给我的！”
她指了指自己：“我，虞绒绒，虞氏后裔，债主。”
再点了点虚空的方向：“魔龙，我虞家的债务人。”
最后举了举手中的龙蛋：“龙蛋，利息。”
傅时画：“……”
傅时画：“……”
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叙述面前保持镇定，饶是出身宫城，足够见过大世面的傅时画也不能。而且他相信，便是他那位皇帝老儿的爹听见以后，也不能。
很难想象这龙到底欠了虞家多少钱，一枚这样价值难测的龙蛋，竟然也只能拿来做利息！
他沉默片刻，脑子里莫名出现了虞绒绒时不时说的“略有薄产”，心情颇为复杂，半晌，终于幽幽道：“怎么说呢，你家先祖可能才是真正做到了所谓对万物一视同仁，拒绝物种歧视，而且还……挺会放贷的。”
虞绒绒满意收起龙蛋，郑重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傅时画手中的留影珠上，难以抑制地再次想起了自己在水镜中听到的那番对话。
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单刀直入地问道：“等回到断山青宗，或许反而会隔墙有耳。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在这里问清楚。”
“之前水镜中将七师伯称为七师弟的……是二师伯吗？”
她明明是疑问，却几乎已经用了陈述肯定的语气。
虞绒绒眼眸沉沉：“大师伯乃是御素阁阁主，三师伯到六师伯我已经全部都见过，唯独只剩下了一个二师伯素未谋面。”
然后，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傅时画的眼睛：“所以，二师伯是谁？”

第124章
这个问题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不同于已经香消云陨在浮玉山的汲罗，化作剑灵、终身不得离开梅梢雪巅的任半烟，已经殉阵的任半雨，又或者以身镇阵的谢琉……至少二师伯，是活着的。
但傅时画依然沉默了一瞬。
虞绒绒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她还在想是否自己问得太突兀，又或者其中另有什么隐情，傅时画却到底开口了。
“这位二师伯……姓宁，名旧宿。乃是如今琼竹派的掌门。”
虞绒绒愣了愣。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竟然并不陌生。
因为对方……便是她那位如今已经与她毫无瓜葛的前未婚夫宁无量的亲生父亲。而那位居高临下地嘲笑奚落过她的燕夫人，便是琼竹派的掌门夫人，宁旧宿的妻子。
这一刻，虞绒绒突然恍然大悟了些什么。
为何燕夫人在御素阁行事时，能这样肆无忌惮，甚至在某些时候看起来实在是熟稔过头，仿佛御素阁是她家后花园一般。当时还有些弟子不免私下愤愤议论过，觉得琼竹派这位掌门夫人欺人太甚，难道是觉得御素阁要看在她掌门夫人的面子上，便要让她三分，这可未免太不要脸了。
却不料这背后竟然还有如此渊源。
念及至此，虞绒绒不免对当时在自己与燕夫人对峙之时，还站在原地未走，悄然为她撑腰的那位小楼执事更多了一分感谢，心道此遭回小楼后，无论如何也要记得再去多感谢他一次。
虞绒绒有些感慨道：“虽然这么说长辈不太合适，这么早就下定论，也或许之后事情会有反转。但此时此刻，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说一句话。”
出于某种私心，傅时画其实不是很想在虞绒绒面前提及某个人……亦或者与对方相关的任何事情。
所以虞绒绒这么说的时候，傅时画很是挑了挑眉，注视了她片刻，才缓缓问道：“什么话？”
“鼠狼一窝。”虞绒绒字正腔圆，饱含感慨。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吐槽道：“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不是一类人，不进一家门吧。你说这怎么就能这么巧呢？全天下我最讨厌的人里的前三名，居然是一家人。打了儿子又来老子，别不是等打了老子，还有爷爷吧？”
傅时画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再大声笑了出来。
这一刻，他心头的最后一点阴霾与莫名的介怀都在虞绒绒的声音里消散开来，再化作了他笑声中的快意与愉悦。
因为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是真的已经彻底不在乎了。
他的笑声实在有点大，虞绒绒忍不住侧目看他，心道虽说此处确实四野无人，但到底还是在别人的地界，他们俩也还在逃命中，这么大声是否实在太过张扬，万一惊动了什么，岂不是还要再逃个八百里。
但她转念又想到，逃就逃，也不是没逃过，反正大师兄都元婴了，渊兮也跑得够快，那么肆意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大师兄拔剑的时候很好看，拧眉的时候很好看，脸上沾血的时候也很好看。
但果然，还是这样扬眉大笑时的样子……最好看。
他天生适合走在所有的阳光下，再在最璀璨的明媚中，意气风发地御剑而起，衣袂飞扬，便宛如初见之时那般，好似天下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他，而他理应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就算真的有也无妨，你有一符，我有一剑。”傅时画笑意盎然地屈指点了点渊兮的剑鞘，却见黑剑顺着他的手指微微摇摆，似是在跃跃欲试，又像是在邀功：“而这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虞绒绒有些怔然地看着傅时画极黑、却也因眉目飞扬而极亮的双眸。
有些前尘往事如浮光掠影般划过她的脑海，譬如她隐约觉得，前世宁无量要她去偷御素阁大阵或许便与此事有关，而她似乎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些好似可以联系起来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她这一路，总不至于单枪匹马，孑然一人。
所以她忍不住也跟着他弯了眼睛，再重重点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好，那等我们回了修真域，便去炸穿琼竹派。”
她边说，边恰好看到傅时画墨玉发冠下的青色发带散落了些下来。
她也没多想，动作快于意识地侧身绕到对方背后，想要拎起散下来的发带。
但她这样侧身过来的时候，傅时画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有些疑惑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才惊觉，彼此之前的距离好似……太近了些。
虞绒绒的手指恰好摸到发带，但如此倏而对上傅时画的视线，她的脑中也有了一瞬间的空白，手指情不自禁地微微蜷，再有些结巴道：“我……我……”
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目英俊，睫毛如鸦羽般漆黑浓密，一双桃花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如此看来时更是多了几分莫名的缱绻，而那几份缱绻的深处，分明是她的影子。
虞绒绒的手指蜷得更厉害，她下意识有些想要躲开对方的视线，内心深处却隐约有些奇特的舍不得，于是更显得仓促了些。
傅时画将虞绒绒的手足无措尽收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他的目光轻轻下落，似是在虞绒绒的眉眼鼻尖和唇畔上依次划过，然后在她的心跳如雷中，倏而轻笑了一声，再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以为小师妹抓住我的发带，是想帮我束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虞绒绒惊醒般移开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原本就松散的发带拉得更松了些。
她有些窘迫，但脸上却还在强撑着努力镇定：“要、要拆开才更好束的！”
傅时画也不拆穿她，只勾唇一笑，十分配合地坐正，再垂眼遮住眼中难以藏住的笑意：“是吗？那便劳烦小师妹了。”
虞绒绒觉得自己已经发展到连指尖都在烧了，而傅时画移开目光的刹那，她竟然真切地感觉到了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
但她很快就抿嘴起了身，移到傅时画背后，手指穿过他的长发，帮他将发带重新系好。
也不知为什么，触碰到傅时画如绸缎般的黑发后，她确信自己的指尖温度一定真的升高了。
她飞快坐了回来，为了掩饰一般，抬手探进乾坤袋里，想要掏出几块灵石来补充一下枯竭的道元。
只要入定了，就、就可以闭上眼睛了！
然而探手进去，却竟然摸了个空。
虞绒绒愣了很是有一会儿，猛地扯开袋口，再仔细摸了半天，然后苦着脸看向傅时画：“难以置信，我的灵石，竟然也有耗尽的一天。”
傅时画的眼神不知为何有些闪烁，他似乎很是愣了一下，才听到了虞绒绒的话，然后顺手将自己的乾坤袋直接递给了虞绒绒。
乾坤袋算得上是每个人最私密的贴身之物了，傅时画递来的这只乾坤袋有些眼熟，赫然便是虞绒绒入小楼时，给每一位师兄师姐各准备了的那一只。
她下意识去接，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去掏别人的乾坤袋。
万一、万一摸到了什么不应该摸的东西了呢！
所以她摇了摇头，道：“我想试试能不能引魔域的灵气入体，大师兄可还有余力再等我两刻钟？”
傅时画收回乾坤袋，颔首道：“当然。”
于是虞绒绒深吸一口气，手中捏了法诀，引气入体，合眼入定。
从来到魔域开始到现在，她一刻都未闭过眼，一路走走停停，这是第一次能这样安心地闭上眼。
魔域中并非没有道元流转。
这样一路穿梭在魔域中的过程里，许多时候，虞绒绒甚至觉得魔域中某些地方的道元，比修真域还要更加充沛。
只是这样的充沛不过暂时，因为魔族的修炼之法，终究是将道元灵气纳入自己的体内，形成某种独占，而非借于天地，再归于天地。换句话说，如果修真域的修行是一场人头攒动的竞速之争，却也到底大路宽宽，十八般武艺，自可各行一方。
但在魔域之中，每一个魔族之间，都天然有着竞争关系，这也是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同室操戈的原因。
有道元丝丝缕缕地进入虞绒绒周身，渊兮并未出鞘，就这样在稍远的地方连着剑鞘一并入地，无声地张开了一片剑域。
傅时画的目光在虞绒绒脸上落了片刻，再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带，勾了勾唇角，似是想要抬手摸摸虞绒绒垂落的发梢，却到底像是怕打扰到她般，在半空顿了片刻，收回了手。
然后，他起身走到了稍远的地方，侧身抬手，掀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
他的左臂上，竟有一片血肉模糊、堪称狼藉的伤口，几可见骨。
显然，在此前无数次与魔族黑影的交锋中，傅时画虽然看起来气定神闲，却也到底负了伤。但他这一路都什么都没说，甚至还撑着与虞绒绒谈笑了这许久，如果不是虞绒绒要入定片刻，恐怕他能强撑到入悲渊海，再回修真域。
而他才刚破境，境界尚未稳固，道元更是消耗得如此剧烈，却还是为虞绒绒撑开了一片剑域，只为她不被打扰。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就要抬手去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摸摸看还有什么伤药。
却已经有一只手将什么递进了他的掌心。
傅时画愣了愣，回头去看。
却见方才还在入定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再慢慢上移，落在了他的脸上。

第125章
四目相对。
这是傅时画第一次见到虞绒绒这么严肃地看着他，他甚至有了一瞬间的心虚。
但大师兄到底是大师兄，他飞快掩饰好了自己的情绪，十分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虞绒绒手里的丹药，闻也不闻，就这么碾碎直接洒在了伤口上，再掐了个疗愈诀虚虚地罩在上面，嘴上还不忘轻松道：“怎么这么快就从入定里醒来了？是这里的道元格外充沛吗？”
“那是吃的丹丸。”虞绒绒根本不回答他，只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再重新递了什么过去。
傅时画：“……”
既然上次是吃的，那么这次总是洒的了，傅时画笃定地再次碾碎，洒了上去。
便听虞绒绒幽幽道：“还是吃的。”
傅时画看着自己的伤口：“……？”
虞绒绒重新看着他：“你都不问也不闻一下是什么吗？”
傅时画才要回答，虞绒绒却已经继续道：“大师兄，你是不是心虚？”
傅时画：“……”
他不是他没有，他明明表情已经非常自然且理直气壮了，怎么会被看出心虚呢？
虞绒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么请问，大师兄为什么会心虚呢？是不是因为明明受了伤，却不告诉我，结果还是被我发现了呢？”
傅时画被虞绒绒的这一串反问弄得有些难得的手足无措。
他这个人，精贵的时候，事事都讲究，但在许多其他事情上面，却其实并不在意，比如这样的伤，虽然确实还挺疼，但他实在受过太多伤，所以他不告诉虞绒绒，固然有不想让她担心的原因在里面，但说到底，受伤在他眼中，本就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是不疼，也不是他天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年纪更小一点的时候，他也难免会因为受伤时的剧痛而红了眼眶。可是每一次受伤的时候，他都只有一人一剑。
但既然孑然一人，便是放声大哭，除了浪费力气，哑了嗓子之外，毫无作用，那样的声音还有可能引来更多的魔兽。
既然痛也无人觉，哭也无人听，所以慢慢的，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以满不在乎的姿态去面对一切伤口。
如此一来，忍得久了，也就真的不会感到疼了。
他学会了这么多，却唯独没学会要怎样去面对这样的在意。
所以他习惯性地扬起了散漫的笑容，抬眼才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虞绒绒竟然红了眼眶。
傅时画的心底重重一跳。
他有些怔忡地看着虞绒绒，心底慢慢有了某种被奇特的柔软和酸涩包围的感觉。
这一刻，他竟然觉得伤口处的痛微微一跳，好似在时隔了这么多年后，过于后知后觉地告诉他，他……也是可以疼的。
又或者说，他可以将这样的疼，说出口来。
不是没有人觉察，也不是没有人在乎。
至少此时此刻，有人在认真地睁大眼睛，专注认真地看着他。
于是他咽回了要脱口而出的所有字眼，很缓眨了眨眼，低声道：“……是。”
虞绒绒的表情更加严肃，她双手抬起的时候，傅时画才发现，她的指间显然已经编织了繁复至极的疗愈诀。
这样的气息多少有点熟悉。
傅时画见过虞绒绒许多次的画符结阵，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手有多稳，甚至可以说是一双天生适合画符的手。
但此时此刻，虞绒绒的手，在轻微的颤抖。
直到落在他手臂的伤口时，这样的颤抖都还没有停止。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虞绒绒的双手覆盖在自己伤口上后，不过片刻，那样几可见骨的狰狞可怖伤口竟然便开始了肉眼可见的愈合，再过了一会儿，伤口便已经消失不见。
受的伤多了，多重的伤，在什么样的疗愈法阵下，需要多久可以恢复自然便会了如指掌。
傅时画盯着自己彻底恢复了原样的手臂沉默片刻，感慨道：“小师妹这是将断山青宗的一道疗愈大阵都用在了我身上吗？”
很显然，虞绒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用力过猛，毕竟她刚刚才入定补充的所有道元都用在这一道疗愈阵里了，便是半死不活，恐怕这会儿都能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但她还在生气傅时画的隐瞒，断不可能承认，只冷声道：“道元是我的，疗愈阵也是我捏的，我乐意，不行吗？”
她还再接再厉地将手中的疗愈法阵在傅时画身上滚了个遍，这才松开凝阵的手指，抿嘴后退了一步。
这样显然在赌气的气鼓鼓少女实在是可爱至极，傅时画看着她，眼中情不自禁地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忍不住弯了唇角，却到底没有笑出声来，只温声道：“行，当然行，小师妹想怎么样对我都行。”
他这样好脾气又好说话，虞绒绒却反而沉默了下来，她偃旗息鼓，有些垂头丧气道：“刚刚是骗你的，那两颗丹丸都是外用药，大师兄不必担心。”
傅时画道：“好。”
虞绒绒顿了顿，再闷声道：“大师兄，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有点凶。我不是故意想要凶你的。我、我只是……”
她只是什么呢？
虞绒绒有些茫然地顿住。
上一次她这么生气，好像还是虞丸丸闯了祸却想要一个人扛下来，最后却被她发现的时候。她的生气里还夹杂着心疼，心疼丸丸懂事太早，担负的却又太多，可他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被她骂了，还要反过来哄她。
那么这一次呢？
她会生虞丸丸的气，是因为虞丸丸是她最亲近的弟弟。可傅时画呢？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傅时画看做了如此亲密之人了吗？
不等她想个明白，一只手已经落在了她的头上，那只手掌心温热，揉了揉她的头，再顺着她的长发滑落下去，捏了捏她的发梢，在指间打了个圈，再松开。
傅时画轻声道：“凶一点也没关系，我知道。我很高兴。”
虞绒绒有些愕然地抬头。
却见青衣少年笑得眉目弯弯，神色好似有些一贯的散漫，但他的眼神却分明透着认真：“小师妹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他旋即重新站直，翻腕的同时，渊兮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虞绒绒看着他，心底的那点纠结已经烟消云散了大片，重新明媚起来。
既然大师兄说高兴，那她……以后也会很关心大师兄的！
虞绒绒下定决心，转而看了看渊兮，又看了看自己，终于有些赧然地开口道：“大师兄……那个……”
她还没说完，傅时画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方才被她拒绝了的乾坤袋重新落在了她手上：“一边走一边捏灵石吧，小师妹若是想聊表歉意的话，不如九出十三归。”
虞绒绒跳上渊兮，听得傅时画主动提了条件，虽然要说起来，实在是高利贷了些，但她的心情还是顿时好了大半，仿佛生怕傅时画反悔般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大师兄你也知道，我们虞家……”
“略有薄产。”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再顿了顿，有了一道笑声。
黑剑腾空而起，再如影般向着悲渊海的方向瞬息而去。
有灵石碎屑一路在黑剑掠过的残影中飘散，时而还有一两道对话的声音。
“大师兄，你也有好多好多灵石耶！大师兄好厉害！”
“还好。”
过了一会儿。
“大师兄，需要我帮你捏两枚灵石吗？你刚刚破境，都不需要补补的吗？”
“不用。”那道悦耳的男声在拒绝后，顿了顿，又不知为何反悔了：“但补补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一只捏着灵石的小手伸了过来，探到身前的大手里，掌心相对，再将灵石在两人的掌心里一并碾碎。
飘洒的灵石碎屑更多了些，几乎要将呼啸而过的残影以碎屑点缀成一条线，再一路绵延到悲渊海边。
等渊兮终于停下的时候，虞绒绒还在扳指头，算得清清楚楚：“一共用了大师兄三百四十二块灵石，还四百九十四块，四舍五入，五百块。”
傅时画顺手将向他们袭来的悲渊海镇守魔使们捅了个对穿，渊兮剑影纵横，根本不需要虞绒绒出手，所以她边说，还边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仔细地写了一行字。
傅时画杀到一半，还有闲暇有些好奇地俯身凑过来，发现她手里的本子竟然出奇地厚，不由得挑了挑眉：“这是专门用来记账的吗？”
虞绒绒郑重合上了本子：“是账，也不完全是账。人情往来，有往才有来，当然要仔细记下来。”
傅时画看了她片刻，目光又在那个本子上顿了顿，翻腕收回剑，突然道：“很久以前，我也听过这句话。”
虞绒绒有些讶异地抬头，却见傅时画已经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海面：“走吧。”
入海的前一瞬，虞绒绒稍顿了顿，回头看向身后。
魔使倒了一地，然而魔使喜穿黑斗篷，便是有血渗出，也无法在那样深沉的黑上沾染任何色彩。
她的目光缓缓顿在了某袭恰好微微翻起的黑斗篷上。
火焰刺绣中，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那分明只是刺绣，却在与她的视线对视的刹那，倏而变得栩栩如生了起来，甚至再次向她眨了眨眼睛。
虞绒绒没有移开目光。
她慢慢抬手，手中凝出符弓，向着那只眼睛的方向拉满再松指。
空气嗡然。
原本绣着眼睛的火焰中心倏而变成了一个冰冷的黑洞。
虞绒绒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纵身入海。

第126章
既然是以悲渊海为阵，将两界隔开，那么无论是要从魔域去往修真域，还是反而行之，自然都要先入一遭海。
——当然，从来都是修真域这一方以防守为主，断山青宗便是修真域最前的那一条战壕。而这么多年来，魔域的进攻从来都密集却又好似并不多么大规模，恰好控制在某个尚且不会真正惊动天下，却又足够牵制住断山青宗的程度。
因而这个南海边的剑宗都一直维持在某种濒临摇摇欲坠，却始终尚且有一战之力的程度，竟是真的从未有过一次反向入侵。
一是确实战无余力，二则好似真的未曾有人提过此事。
若是虞绒绒与傅时画从未入过魔域，恐怕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魔兽侵扰，断山青宗拔剑斩之，护卫南域太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些本就是许多人心中约定俗成的事情。
可好似真的从未有人意识到，这样的平衡，其实也处于魔域完全的掌控之下。
换句话说，现在的局面，正是魔域所营造的均衡。
而魔域营造这样均衡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掩盖他们在这背后真正的目的。
准确来说，他们的目的竟然不止一个。
不仅仅是在魔兽冲过悲渊海大阵的同时，掩护更多的魔使一并进入修真域，或形成更多的弃世域；或进入那修真域也无能为力的四大弃世域中，试图拿回那些大魔族遗失散落的秘宝。
在这些表面的活动之下，所掩盖最深的，魔族的目的，其实至始至终从来都只有一个。
复活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那位创造了他们，再被割裂开来，封印在修真域各个地方的魔神。
魔兽不断冲入断山青宗，让这个实际战力可怖至极、且对魔族与魔兽最是了解的宗门回身乏术。
黑斗篷魔使行走于修真域的土地上，遇村灭村，遇人杀人，若是恰好遭遇修士，那么低等修士自然会被吞噬，而不敌高等修士时，则毫无怨言地死去，形成弃世域，吸引修真域的那些宗门派人来清扫，遮掩其他更多人行走过的痕迹。
只有最隐秘的那一批黑斗篷魔使……又或者说，黑斗篷上拥有了火焰眼睛刺绣蚊帐的那些魔使，才是以上所有遮掩伪装下，真正的目的。
尽可能地松动或毁坏封印魔神躯壳的大阵。
譬如在浮玉山密谋了八十余年的渗透，譬如梅梢雪岭那一场让两名小楼弟子丧命的大阵松动，阵眼摇曳，又譬如……魔族众人对悲渊海中那位分明已经强大若神祇的俊美鲛人的无数次神魂攻击。
长此以往，前赴后继，白骨累累，死而不悔。
便如他们一直以来的那句仿佛已经镌刻在了神魂上的吟诵。
【褪去凡躯，成魔成神。苍茫天地，唯魔永生。】
避水珠将周遭的水分开，虞绒绒思绪繁复，她如游鱼般穿梭在悲渊海中，依照宗狄记忆中前往修真域的通道一一探去，如此折返了几个来回，终于冲傅时画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再摇了摇头：“我修了阵以后，之前的所有间隙与弱点都已经被填补，没路了。”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宗狄的记忆中，从魔域通往修真域的道路，都是无数魔兽以血肉身躯与生命冲出来的一隅大阵残缺。
而现在，经由此前她亲手认真的修补，所有这些残缺都已经被重新编织好，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坚固且难以通过。
因为此前目睹了断山青宗满门太过惨烈的伤势情况，虞绒绒特地加了一道名为“禁止通行”的符咒，且差不多算是拍遍了大阵的每一处。
……却没想到，自己拍出去的阵与符，仿佛一个回旋镖，转瞬就扎到了自己身上。
而且，不同于来时的诡谲难明，此时的悲渊海中风平浪静，而交织悬浮在海中的大阵比之前的气势更浩大了许多，甚至溢出此前的范围更广，显然是受了谢琉破境的影响。
傅时画与虞绒绒一并悬浮在海中，目光顺着这样的大阵，再遥遥看向了深海中心，虽然目力所及之处，尚且并看不到谢琉的身影，却已经能感受到深海中遥遥传来的、宛如道元漩涡般的威压。
两人对视一眼，难以抑制眼中的震撼。
“看来三师伯确实是入了长生期。”虞绒绒感受着悲渊海中的道元灵气，传音道：“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看，能否直接与他对话，让他放一条路给我们过去。”
傅时画试探着向前探了探手。
在到了某一距离的时候，他的指尖倏而有了冰花般展开的符阵悄然一亮，将他的所有动作阻隔住。
很显然，若是他不收回手，冰花恐怕就要变成冰刺了。
“看来断山青宗恐怕可以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了。”傅时画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再向前看去：“我听说，入了见长生后，每次破境后，都会沉睡很长一段时间。三师叔现在不一定醒着，但……未尝不能一试。”
他顿了顿，看向虞绒绒的眼睛，到底还是道：“只是……见长生后，无论是洞虚，灵寂，还是长生，据说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精神不稳。不要勉强，我们也还是可以找别的办法的。”
虞绒绒点了点头，抬起手，指尖与掌心都凝出了符意。
她才要探手向前，却又想到了什么，回身向傅时画伸出了另一只手：“大师兄抓好我，我怕万一有什么变故再出现。”
傅时画的手掌握住她的几乎同一时间，虞绒绒向他颔首致意，再转回头，以掌心的符意触碰到了面前的悲渊海大阵。
符意相连。
某个瞬间，虞绒绒觉得，面前的大阵好似活了过来，再向她迎面而来！
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勾出抵御的符箓，下一瞬，她的眼前已经倏而一黑！
虞绒绒下意识握紧了傅时画的手，然而再睁眼时，她竟依然只剩下了孑然一人。
眼前是过于熟悉的环境与画面。
从断山青宗的海岸一跃而下时，她曾站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而此刻，她竟然再次回到了这里。
海面依然澄澈平静，此前落下椰子的那棵椰子树投下的影子好似都没有变过，仿佛此处的日光永远都是从一个方向洒落。
虞绒绒踌躇片刻，正要上前去看看三师伯谢琉是否依然在那棵椰子树上，却见已经有一个椰子从树上被扔了下来。
一道身影像是凭空出现般，接住了那棵椰子。
虞绒绒猛地顿住了脚步。
很显然，这一次，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接住椰子的，是穿着紫衣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好似不过五六岁，面容白皙，一双眼眸极是乌黑，虽然碾碎尚小，却已经很有一番清丽脱俗的模样，就是头上梳的辫子实在有些歪歪扭扭，也不知是谁的手艺。
她好似也不太在意，就顶着一头实在惹人注目的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椰子，倏而出手，一指穿透了椰子壳，再抱着椰子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喝完以后，她又坐在树下，徒手撕开了椰子壳，将里面的椰肉也仔细吃了个干净，最后才起身，认真向着那棵椰树行了一礼，嗓音清脆地开口。
“谢谢树爷爷！”
小女孩的身影出现再消失，每一次出现的时候，都会得到一个树上掉下来的椰子，如此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她的身形也逐渐长大了一些，眉目也稍微长开了一点，看起来稍微有点眼熟。
虞绒绒还没想起来为何眼熟，已经八九岁的紫衣小女孩已经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她不仅编发歪歪，整个人也显得很是狼狈，此前眼中的光亮没了大半，脸上与露出的手肘手腕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树上照例有椰子掉了下来，她接过以后，破开椰子的动作娴熟中却有一丝奇特的麻木。
和往常一样，将椰肉也吃了个干干净净以后，坐在树下的小女孩却没有走。
她有些茫然地抱着空着的椰子，小小地缩成了一团，突然开口道：“树爷爷，我没有家了。有……有魔兽袭击了我的村子，爹娘死了，阿兄也为了保护我而死了，合眼之前，阿兄要我回海里，说我是鲛人，只要回到海里，就有救了。”
“可我听不懂他的意思，海那么深，浪那么大，我……要怎么回到海里？”她慢慢抬起头，好似也没有期待有什么回应，只是这些话，她也不知道应当与谁说：“而且，鲛人不是都有鱼尾巴吗？可我明明长着腿呀。”
椰子树沉默了很久，才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有一种鲛人，普一生下来便被掳去了岸上，破开了鱼尾，喂了催化性别的药物，只待时机成熟时，高价卖去达官贵人家里。”
一缕黑发从树梢垂落，从来都不见身形的谢琉懒洋洋半躺在树上，垂眸看了下来，：“这事不归我管，但让我遇见了，却也不能不管。恰逢我无聊，为了感谢你特意送了事情上门来，不如……我来教你亲手复仇。”
小女孩当然不能明白何为“亲手复仇”，她愕然抬头，微微张开嘴，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在错愕树爷爷竟然真的回应了自己，还是因为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实在是看呆了。
她似乎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喊了这么多年的“树爷爷”竟是如此夺目甚至炫目的青年，不由得小声道：“原来不是树爷爷，是……树哥哥。”
“我叫谢琉。”英俊青年从树上跳了下来，也不纠正她对他的称谓，只抬手放在紫衣小女孩头上，也不问她的名字，径直道：“走吧。”
光影变幻。

第127章
谢琉牵着紫衣小女孩的手，走进了一个又一个的村落与城镇，再敲开了一扇又一扇内里潜藏着无尽难言罪孽的大门。
他确实履行了他所说的话。
眼神懵懂天真的女孩，一点点变成了在血光之中依然冷静沉默、一击锁喉的暗夜杀手。少女的束发不再歪斜，因为歪斜的影子会泄露行踪。她的眼神不再颤抖，手也很稳，仿佛天生就适合走在这样的血泊之中。她的面容依然清丽脱俗，然而抬眉起手，便是血花绽放。
无尽的血从那些大门内里渗透出来，再沿着石阶向下滴落，逐渐变成血色的浓稠，少女的绣鞋绕开所有这些写满了罪恶的色彩，轻巧点过血色间隙，翩然如影般，向阴影更深处掠去。
“谢琉。”她清脆地喊着他的名字，再向他绽开了一个与这样的暗色背景形成了过分剧烈反差的笑容：“今晚吃什么呀？”
谢琉沉默片刻：“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你做的。”
紫衣少女闻言有些失落，却到底没有反驳，只跟在谢琉身后，悄悄掏出了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显然是个食谱，然后她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叉，却还是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她的身量已经逐渐长开，五官也愈发明晰，有些沉默少言，但在看向谢琉的时候，眼中却依然有光。
虞绒绒也终于从她的五官中看出了自己为何会感到有些熟悉。
正是那位总是喜欢在影子里，厨艺实在让人有些害怕的四师姐。
她不仅杀死了当时屠了她所生活村落的凶手，还随着谢琉走遍了整个南海的海岸线……当然，还有一些时候是靠游的。
——她没有鲛人的漂亮鱼尾，也永远都不会再拥有，不能随谢琉潜入真正的海底深渊，但鲛人的习性却到底在她身上，让她在海中行走时，也如履平地。
一个又一个有着罪恶鲛人交易的据点被暗夜中的少女解决，当然也有人听到了些风声，雇了许多散修护院，所以她也曾负伤，也曾不敌，却总会自己站起来，最疼的时候也曾哭泣，也曾在黑夜中睁大眼睛，但只要看到谢琉，就算满脸眼泪，她也还是会在第一时间露出笑容。
这是一段分明写满了血腥与艰难，但却无疑照亮了紫衣少女所有人生的时光。
终于有一天，谢琉站在海边，从风中抓住了一道传讯符，展开扫了一眼后，再攥紧拳头，将那道符箓碾成了碎屑，他沉默了许久，突然看向了依然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女：“一直以来都忘了问你，你叫什么？”
紫衣少女愣了愣：“我没有名字，家里人以前都喊我‘喂’。”
谢琉顿住脚步，负手看向大海，轻声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既然我叫谢琉，那你便叫云璃好了。”
云璃还在为自己有了新名字而高兴，笑容才刚刚浮上唇角，却听谢琉道：“你听懂这句诗的意思了吗？”
云璃茫然地看着他。
“我要走了。”谢琉温和地看向她：“我们短暂地同行过，而现在却也到了该分开的时候了。你已经拥有了足够自保的本事，这天下，你想去哪里，便可以去哪里。而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
“那么，再见了，云璃。”
俊美高大的鲛人如水汽般消失在了紫衣少女面前。
海浪声一浪又一浪地迭次掀起，紫衣少女愣愣地站在原地，夕阳从海的另一端投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越拉越长，她却始终站在原地。
就这样站了许久后，她终于缓缓抬脚举步，继续向前走去。
就像是谢琉还在的时候那样。
只是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光，也没有了笑容。
天地倏而变黑，画面再次一晃，变得有些杂乱模糊了起来，虞绒绒依稀看到了谢琉在深海深处与其他鲛人的争吵。
那些依稀是他亲人的鲛人们言辞很是激烈，眼神中却满是哀伤：“那是人类的事情！无论是魔族、人族，修真域，还是魔域……所有这些争锋与我们鲛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他们眼里，我们不属于任何一边，我们只属于大海！你为什么偏要参与这些事情！！”
“谢琉，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会为我们一族惹来无尽的战火与祸端？你想要我们鲛人一族浮尸千里，永无宁日吗？你难道没有听过人族的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他们不接纳我们，我们为什么要为他们流血？！”
……
谢琉是怎么回答这些质疑的，虞绒绒并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记忆的碎片如万花筒中的光晕，只能窥得偶尔一瞬，再去往下一个支离破碎的片段。
但她知道，纵有全族人的反对与不解，他依然去了。
她看到谢琉重新走出深海，看到他行走于整个修真域之中，看到他与其他几位自己曾经见过、亦或素未谋面的师伯们言笑甚欢，又或并肩而战。
那一张张面容与虞绒绒所见过的并不完全相似。
五师伯任半烟看起来更青涩，六师伯汲罗还是喜欢用五彩线绳炸起长鞭的少女，喜穿红衣常常大醉的肆意少女应该是那位四师伯任半雨。
她还想辨认出更多的人……尤其是她至今尚未见过的师父来，然而记忆碎片中，却只有一些背影和模糊的侧颜，再行变幻。
面前的一切再次清晰的时候，是在小楼的梨花落了满地的季节。
虞绒绒看到了身着黄衣的二师兄面色铁青地坐在树下，显然有些中毒，而粉衣的三师姐正在给他扇扇子，但适得其反，二师兄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浓，好似距离一蹶不起也不太远。
谢琉到底是鲛人，不太喜欢太阳，这会儿正躲在小楼某一层专门为他打造的巨大海池里，难得化作了鲛人形态。
有个看不到正脸的长发少女趴在池边，有些好奇地开口道：“三师兄呀，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吗？”
谢琉脾气很好道：“这个请求对鲛人来说实在有点过分，摸尾巴是最亲近的人之间才能做出来的事情哦。”
少女有点不服气道：“师兄和师妹难道还不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吗？”
谢琉笑了起来：“小师妹啊，那是你和大师兄，不是你和三师兄我。”
少女有了明显的结巴：“你、你不要胡说啊！”
虞绒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睁大了眼，想要看得更清楚，视线里却已经不见了少女的影子。
那……那就是她的师父吧？
下一刻，整个小楼却都陷入了某种奇特的寂静中。
粉衣的三师姐不再给中毒的二师兄扇风，偷懒的七师伯也从树梢探出了头。
所有视线都击中在了一道身影上。
那道身影很是风尘仆仆，然而站在小楼面前的紫衣少女的面容却清丽脱俗至极，仿佛淡雅而不忍打扰的清风。
她抬头看了看有些破烂的小楼，再闭上眼，似是闻了闻什么，最后才上前一步，扣响了小楼的门。
“谢琉，我闻见海的味道了，你在这里吗？”
靠在海池边的俊美鲛人倏而睁开眼。
……
没有人知道云璃是怎么从南海来到天虞山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从天虞山的群峰中，找到被层层结界符阵遮掩包围的密山，再一路走上密山之巅，再站在这一幢小楼面前，平静地敲响小楼的门的。
不，也不是没有人知道，大家当然也问了，云璃也回答了。
她很是淡然道：“走来的。”
……就很像是没回答。
当然确实肯定是走来的，毕竟她连本命物都没有，且虽然身为鲛人，理应天生筑基，可她被破开鱼尾的年龄太小，还没来得及滋养出道元，所以只能靠从头修炼而起。
然后，大家发现，这位紫衣少女，居然浑然不懂何为修行境界，只懂得如何最高效地杀人，以及，如何不被杀。
她已经合道，明确地知道自己所修的道为何，她会用道元，但却不知道元灵气为何物。
谢琉在云璃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以为她会哭，会骂他，会质问他为什么会扔下他，又或者有许多话要说，譬如这一路有多么艰辛，她是如何知道他在此处，再一路寻来的。
可她却只是在真的见到他的时候，眼中重新亮起了他熟悉的光，再向他展开了如从前一样的灿烂笑容。
她收集了很多很多次菜谱，但做饭的手艺还是一样糟糕。
她比之前更会杀人，也学会了用杀人的手艺来赚过活的路费。
她还告诉他，自己这一路上，被拐卖了十七次，每一次，她都将被困的其他鲛人姐妹们也救了出来。
最后，她说：“谢琉，我知道你说的那句诗……是什么意思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她念出那句谢琉顺手为她起名的诗，仰头看着谢琉，下巴尖尖，眼中盛满了光：“是说世上的美好都像是彩云的色彩与琉璃一般容易被打碎。”
“可是谢琉，你看，我这么会杀人，我会保护你的。你不会碎，我也不会。”
所有的画面凝固在了这一幕。
再重复。
重复云璃最后的那句话。
“谢琉，你不会碎，我也不会。”
“我这么会杀人，我会保护你的。”
“谢琉。”
“……谢琉。”
她的呼唤响彻了空无一人的海滩，小楼的幻象散去，梨花被海水卷走，椰子树上，黑发垂落，却再也没有了树下抬头的小小少女。
记忆碎片就断在了这里，但很显然，沉睡于椰子树上、俊美鲛人的梦里，全都是她的呼唤。
他看着她长大，亲手教她杀人。
他离开了她，她跋涉万水千山追来，旧梦却没有重现。
云璃的璃没有碎，谢琉的琉却没入了悲渊海枯寂的海底。
“这一次，她不会来了。”椰子树上，突然有了一道低哑的声音，谢琉低低笑了出来，他的笑声里有痛，有自嘲，有讥讽，却也带了些奇特的疯意：“在你亲手抹去她脑中所有与你有关记忆的那一瞬间，她就不会再来了。”
“你到底在自欺欺人什么？你将自己的这部分记忆分割出来，让我日日夜夜去看，谢琉，我也是会疯的！”
海浪翻涌，一道分明也是谢琉的疲惫声音响彻了整片天空：“我想起来了，原来我是谢琉。”
这句话分明没头没尾，甚至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此处海滩椰子树上的“谢琉”是真的谢琉，还是在此方小世界之外，被困在悲渊海大阵中的那具鲛人身躯中的，才是谢琉。
但虞绒绒静默地站在海滩上，听着那一声声情绪各异的“谢琉”，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时，她险些被宗狄的神魂夺走身体的控制权时，也听见了许多声呼唤。
准确说，是她自己的潜意识中出现的呼唤声。
如果没有那些出现在她脑海里，成为某种让她找回自己、让她知道，她究竟是谁的一声声呼唤，如果不是傅时画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喊她、再在不知不觉中仿佛沉入了她的心底与五脏六腑，烙印进了神魂的“小师妹”，她恐怕很难醒来。
那是她醒来时所依靠的某种“锚点”。
换句话说，无论四师姐是否真的已经被三师伯谢琉抹去了有关他的记忆。
但无论如何，他记得她，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记得她每一次呼唤他名字时的声音。
再让这些声音，成为一次又一次唤醒陷入沉睡与混沌中的自己的，绝对锚点。

第128章
几乎在那道疲惫的声音响起来的同一时刻，整座海滩都出现了某种奇特的碎裂。
天空大片大片地剥落下来，砸在沙滩上，溅起一些晶莹的砂砾，那些砂砾并不落回去，而是仿佛漫天的星辰般升腾起来，再被卷入那些碎落背后的海中，将深海照亮。
椰子树也成虚妄，坐在树上向下抛椰子的那个谢琉面容倏而变得极其年轻——鲛人的寿命之长，本不应看出面容的变化，但虞绒绒到底看过了谢琉在这颗椰子树上时几乎所有的记忆，因而一眼就看出了。
——因为那是当时还眼神郁郁，百无聊赖，似是还没找到自己此生活着意义的谢琉。
在这个小世界彻底崩裂，重新被海水吞噬之前，虞绒绒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谢琉自己将这些记忆封存在了这个小世界中，久而久之，这段记忆中的谢琉竟然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毕竟进入了见长生、再被困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海底太久了以后，谢琉时常陷入混沌之中，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像是漂泊在无尽大海与时间洪流中的一粒红尘，一片浮萍，无数次被淹没，被冲淡，再一次又一次地凭借那一声声呼唤，重新找回自己的锚点，找到自己记忆中的这片海滩与这棵椰子树。
他找到了自己此生要向哪条路去，那是一条太过凶险且不被自己的所有族人所理解的路。
但谢琉知道，当洪流倾泻时，这天下没有任何种族可以独善其身，幸免于难。
所以，他义无反顾。
在与这样的无尽大海与时间洪流的对抗……亦或者还有许多虞绒绒此刻还无法理解的对抗中，他的记忆难免出现了太多的错乱。
所以他提前将自己最珍贵，也是最难以割舍的记忆凝固在了某处，那是他深藏的最珍贵，只要这段记忆还在，他就总能找回自己。
——而这个世界上，也只剩下了他一人，还拥有这些记忆。
此前虞绒绒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被巨大的锁链贯穿，甚至已经不记得云璃与他一样，也是鲛人，却还记得她的名字，下意识想要问她一句近况。
海浪翻涌，小世界破裂，虞绒绒眼角的泪散落，再被避水珠带出她的周身，混入了悲渊海中。
再回过神的时候，她竟然仿佛只是恍神了一瞬。
她的一只手还抵在面前的大阵上，掌心的符意甚至都没有散开来。而她的另一只手还被傅时画牵在掌心，对方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走神。
虞绒绒倏而明白了什么。
她收回手来，在自己的乾坤袋里翻了翻。
离开小楼的时候，四师姐曾经给过她回礼，她没有去看是什么，但依稀记得，是一样能够让她在绝处逢生的事物。
她的手终于摸到了那个小盒子，再将盒子掏出来，在傅时画也有些好奇和疑惑的目光里，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是一柄短刃。
短刃看起来很普通，就像是打铁铺里量产的那种，普普通通的小刀刃，有些人家会买回去防身用，甚至不一定开了刃。
虞绒绒将短刃取出来，入手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特殊。
她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将短刃拔出刀鞘，而是就这样平直地抬手，将那柄带鞘的刀直直递出，一刀捅入了符阵的间隙之中！
隐晦的刀意顺着符线向前涌动，大阵竟然真的就这样悄然打开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行的甬道。
虞绒绒牵着傅时画的手，一前一后，一路这样举刀向前。
他们前方的阵意如被剑气吹开的芦苇一般，大阵旋即又在傅时画身后闭合，将两人所在的这一片紧紧包围。
他们竟然真的就这样，一路走到了悬浮在悲渊海中央，依然被铁链贯穿的巨大鲛人面前。
他的容颜依然俊美无双，那是一种与傅时画不同的英俊，进入了长生期的谢琉脸上好似有了更多的神性，又或者说，他周身的烟火气更淡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于空气之中，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直到他慢慢睁开眼睛。
他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终于醒来，眼中普一开始依然极为空洞，直到许多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中，终于让他的眼中有了焦距和光点。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虞绒绒掌心的那一柄短刃上。
“云……璃？”
他的声音温和却生涩，而他周身的那些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羽化而去的奇特缥缈气息，在他说出这两个字以后，悄然碎裂开来！
一语之间，他重赴红尘。
……
密山小楼上，这些年来一直都喜穿白衣的四师姐突然“咦”了一声，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套紫色的衣裙。
她盯着那套衣裙想了很久，却始终记不起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有些喜爱。
喜爱到她左看右看，破天荒地将已经穿好的衣衫换了下来。
所以这一天，推门而出的四师姐云璃，虽然依然沿着影子走路，却换了一身紫衣。
二师兄难得面色不铁青，身子不虚弱，显然是在一年无休止地对人类身体的极限进行探索的过程中，终于觅得了一隅，打算休息调养一番，好之后再接再厉，勇攀高峰。
他感觉到了阴影里的存在，刚开口说了一个字，视线里却看到了紫色。
二师兄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表情微顿，猛地坐直，慢慢转过头去，脸上难得出现了愕然的表情。
三师姐恰好捧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到的粉色花花跑了过来，刚要说什么，却看到了云璃，整个人也完全凝固住，难以抑制地微微张开嘴，诧异地看向那抹紫色。
“四师妹，你……”
话到嘴边，三师姐却难得卡壳，不知该说怎样问出口。
是直接了当地问她难道想起来了什么。
还是……旁敲侧击一点，毕竟如果想起来的话，四师妹恐怕……
她还没从纷乱的思绪里想出个头绪来，滑板漫天乱飞的六师弟恰好路过。
他在半空看到了凝固成了某种固定姿势的几位师兄师姐，有些好奇地御空而来，再探头看过去：“……咦？你们在干什么？哎呀？今天的四师姐怎么换了紫色的衣服？”
二师兄想要去捂住六师弟的嘴，三师姐已经行动了，她原地而起，落地的时候已经将漂浮在半空的滑板连带着一惊一乍的六师弟按在了地面！
六师弟的脸蹭在地上，嘴却还能动，二师兄眼疾手快，塞了一把什么东西在他嘴里。
六师弟眼神惊惧，口却不能言，只能任凭自己的脸慢慢变绿，再变紫，最后成了一片奇特的泥泞之色。
显然二师兄塞在他嘴里的东西，成分不太简单。
六师弟很快陷入了昏迷，二师兄和三师姐先是松了口气，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急急忙忙往六师弟嘴里开始塞解药，一时之间乱成了一团。
四师姐怔忡地站在一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什么不对经。
她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紫衣：“……紫色怎么了？是不好看吗？”
三师姐的动作倏而停滞在原地。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从四师姐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
云璃的声音太茫然，太平静，就和她平时的时候一样。
她飞快地和二师兄对了个眼神，两个人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神色。
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她好像只是恰好穿了而已。
她……没有想起来什么。
两个人才稍微松了口气，却听四师姐云璃轻轻道。
“不过，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熟悉，好像我……以前会常穿紫色一样。可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不应该啊，我们鲛人的记忆很好的，更何况，我可是一个杀手，杀手是绝对不会忘记任何事情的。”
“……啊咦？”
……
无数人修仙是为长生。
因而修真境界的最高那一层，便被成为见长生。自洞虚时窥得长生的边际，再入灵寂，最后才能得真正的长生。
既得长生，与天同寿，自然便已经超脱于世俗之外。
因而修仙所追求的至高之处，本就是超凡脱俗，凌驾于众生之上，本应淡出红尘，方可悟得大道真意。
但谢琉却心甘情愿，才出红尘，又入红尘。
长生从来都非他所愿，所以他入长生，再出长生，自戕修为，重回灵寂。
他不要长生，只要一个云璃。
哪怕……对方已经亲手被他抹去了记忆。
他记得就够了。
谢琉睫毛翕动，注视着那柄实在普通的短刃，眼底的神色汹涌而忍耐，如此许久，他终于开口道：“这是她用第一次接杀人任务后的酬劳买的那柄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你手里，但只要你肯将这柄刀留给我，你可以取走我身上任何一样东西。”
很显然，如此破境再回，谢琉的记忆已经再次陷入了某种混乱，甚至并不记得曾经见过虞绒绒、以及她协助修补了悲渊海大阵的事情。
虞绒绒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说自己的身份，因为谢琉总会想起来，她不必再去提醒他什么。所以她与傅时画对视一眼，再转回头来，看向谢琉。
然后，她将那柄刀刃放在掌心，向前平直递出。
有极细的水流将那柄刀卷起，再向谢琉的方向而去。
谢琉的四肢都被铁链束缚，所以那柄刀直接落入了他的衣襟之中，显然被他妥帖地放在了胸口的位置。
虞绒绒确实需要一样只有谢琉可以给她的东西。
所以顿了顿，她继续道。
“我需要一把可以往返通行于悲渊海大阵两侧的钥匙。”

第129章
断山青宗的换防值守比所有以前的时候都要更严密一些。
整个海滩上都有剑影笼罩，那些剑影再凝成密不透风的阵，如果有人纵观断山青宗的近十来年，恐怕都没有过这么大的阵仗。
老邢师兄和老吕师兄眼底红丝密布，分明是难得的休息期，两人的姿态却显然比平日搏杀于魔兽群中时还要更疲惫一些。
“已经足足三个月了。”老吕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声音沙哑，垂眸看向面前这片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海域：“这三个月，不仅没有任何魔兽潮出现，也……”
他没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老邢自然懂。
一旁与他们一起行动的阮铁和十六月也懂。
十六月不愿往不好的方向去想，只冷哼一声：“连接起来看的话，说不定是傅大师兄和小虞师妹在海底帮你们断山青宗把魔兽杀光了呢！”
阮铁下意识道：“那还不如骑在魔兽身上回来，我们一起杀……”
十六月飞快地白了他一眼，后者猛地闭嘴，十六月继续冷哼：“我不管，我猜的一定是对的。”
她的目光又远远落在了某处。
那一处，有用彩带编了满头辫子，穿着也十分大胆鲜艳的少女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瞬，再同时毫不掩饰自己对对方的嫌弃，一起移开视线。
“这个柳黎黎到底想做什么？”十六月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她这样十四岁的少女不应该有的烦恼：“南海无涯门的圣女了不起吗？一定要算的话，我怎么也能捞到一个梅梢圣女的位置当当吧？还说什么要和百舸榜第一打一架，而我破境太快，她觉得寂寞，特意追到断山青宗来，结果小虞师妹还去了海底不知生死？”
十六月边说，边狠狠地向海面跺了跺脚。
她虽然悬空侧坐在自己的剑上，但这样跺脚的时候，周身的剑气道元天然流转，依然激起了海面一片水花激荡。
“呸！她才不知生死！看我小虞师妹回来以后，让她知道什么是厉害！”
她义愤填膺地说完，却发现自己周围的所有都有些呆愣地看着她的脚下。
十六月眨了眨眼，也默默向自己脚下看去。
却见刚才被她跺开的水花竟然没有落下再归于沉寂，一圈圈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甚至好似有更汹涌的水花在破海而出！
“不是吧……我最近没有破境啊，天生道脉破境也不是真的像喝水啊……”十六月不可置信地喃喃，一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阮铁的袖子：“老铁，对吧？你最近也没破的吧？”
阮铁老老实实点头：“确实没有，但这个动静……好像并非是师妹你弄出来的……”
老吕师兄心头倏而警觉：“等等，别不是魔兽潮要来了吧？！”
老邢师兄的脑中也在瞬息之间响起了许多魔兽潮来袭之前的预兆。
譬如海变成暗色，天海一并沉沉，又譬如，海水蒸腾如沸。
面前这个水泡咕噜，离沸当然还差了些，但总归也算是蒸腾的……一部分了吧？
念及至此，老邢师兄已经拔剑出鞘，遥遥指向海面，另一手攥紧了信号符箓，只待真的有异动时，便立刻扔出！
他心底稍有砰砰，却大抵是镇定的。
无他，笼罩于整个悲渊海上的剑阵，已经足够承受迄今为止断山青宗所有遭遇过的兽潮中最汹涌的那一种。
剑气在心绪难平间，悄然洒落在了涌出水泡处的海面上。
再见一道剑光悄然而起，温和落下，堪堪将老邢师兄的剑气拨到一边，再有了一声“咦”。
精神实在高度紧张的几个人被吓了一跳，心道这声音似是有些耳熟，这剑气也有点眼熟，怎么过来的魔兽还会说话！
莫非不是魔兽，是魔族！
难道是魔族潮？！那可更是一场大战了！！
十六月铮然出剑！
老吕的剑已经挽出了剑花！
阮铁虽然直觉哪里不对，但队友都出剑了，他自然也不能落后！
老邢师兄的信号符被悄然捏碎。
半空中有了一道过于璀璨的烟花弥漫，刹那间，无数剑影都向着这个方向而来！
就在信号符炸开的几乎同一瞬间，水花漩涡的中心果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青衣少年微微拧眉，御剑而出，再俯身将落后自己半步的黄衫少女也从里面拉了出来，一并落在了黑剑上，再齐齐向前看去。
便见无数剑齐刷刷指向二人，稍远之处，还有无数剑影交织而来，甚至牵动了某种流转于半空中的符意！
傅时画并指为剑，将漫天溢散而来的剑意搅散，再有一只小手从他背后探出，扣住了摇曳的剑阵符意，再屈指一弹。
半空中出现了一声奇特的嗡然。
那一声，是搅起的剑气，也是被弹回的剑气再重新散落于整座剑阵之上时，被揽住再微顿的闷响。
傅时画很是愣了愣，看向面前，再洒然笑了一声：“你们断山青宗欢迎人的法子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又炸烟花，又甩剑花？”
所有的剑光都在他的声音响起时，倏而消散。
老邢的剑收太快，甚至险些反噬到自己，还是阮铁在他后心轻轻抵了一下，将他运转不及的道元疏散开来，这才无了大碍，只大声咳嗽了一会，顺着这样的咳嗽断断续续道：“卧槽，咳咳咳，老傅咳咳，咳咳咳怎么他妈的是你啊……！”
他的咳嗽声惊天动地，然后倏而带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哭腔：“你个孙子！是你可他妈太好了！！”
十六月手中的剑早已散去，小少女如炮弹般冲了出去，将虞绒绒抱了个满怀：“呜呜呜小虞师妹，我的小虞师妹，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魔域挖你了呜呜呜！！”
阮铁有些腼腆地站在旁边，脸上也已经写满了难以遮掩的笑容，他倏而又响起了什么，踏剑便要去喊耿惊花。
却见稍远处，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鹦鹉已经过分迅速地、宛如流星般划过了空气，路过他的时候，甚至在他耳边带起了一声风声萧萧。
阮铁很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二狗吗？
那只素来懒洋洋没骨头一样，飞也懒得飞的二狗吗？！
二狗原来能飞这么快的吗？
二狗紧赶慢赶，想要扑虞绒绒个满怀，结果临了的时候才发现，竟然还是被其他人抢了个先！
小鹦鹉想要急刹车，却因为冲太猛，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二狗气沉丹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踩在十六月的头上，以小姑娘的头顶做跳板，用自己最柔软又毛茸茸的肚子直接冲向了虞绒绒的脸：“绒宝——！二狗的好绒宝——！你有没有事啊！！呜呜呜呜二狗可担心死你了！傅狗他不带我去，他扔了我一个鸟在这里，我这些日子过得好苦、好担惊受怕啊——！！！”
它哭哭啼啼啜啜泣泣呜呜咽咽了许久，终于被一只手忍无可忍地按住：“我说二狗，你踩在我的头上是不是未免太嚣张了点？”
虞绒绒的声音也终于闷闷地传了出来：“虽然我也很想你，但我……我快要不能呼吸了，二狗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胖了？”
二狗猛地住了嘴。
小鹦鹉大气也不敢出，只歪斜着身子向前挪移，想要距离十六月远一点，再离自己的好绒宝近一点，最好能趾高气昂地站在绒宝肩头，当然，怀里更好，但不强求。
然后，它的脑壳就遭受熟悉力道的熟悉一弹。
再被连翅提起。
傅时画眯眼盯着二狗：“你是谁的鹦鹉？”
二狗不敢说心里话，但二狗可以灵机一动。
小鹦鹉咬字不清道：“我是你们的鹦鹉。”
傅时画肉眼可见地愣了愣，手上的力道竟然不自觉地松开了些，二狗得以扭身脱离傅时画的牵制，重新火速回到了虞绒绒怀里——趁十六月已经放开了虞绒绒的时候。
青衣少年的目光落在二狗身上，眼神有些奇妙的涣散，似是被它刚才的说法打开了某扇新的大门，实在忍不住勾了勾唇，再收回目光，向着面前认真一拜：“见过掌门，七师叔。”
“见过掌门，七师伯。”虞绒绒抱着二狗，很是搓揉了一把许久未感受的毛茸手感，十分满意，甚至在这几把搓揉里有了一种奇特的灵魂归窍的感觉。
她忍不住小声笃定道：“二狗，不用说了，你肯定绝对又胖了！”
阙风掌门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片刻，微微拧眉，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却到底不会在这样许多弟子纷纷涌过来的时候说出口，只温和地笑了一声，道：“回来就好。”
耿惊花的目光中分明是欣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可不就是胖了？这鸟被你们惯的，好吃懒做，我每天的饭都得分它一半。”
二狗愤怒转头，想说你个小老头子，信口开河，它二狗是有良知的鸟，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但它还没开口，却看到了耿惊花眼角的一滴晶莹。
于是小鹦鹉悻悻咽了所有的话，窝回了温暖熟悉的怀抱，再蹭了蹭，心想好鸟不和你计较！
一行人热热闹闹往断山青宗而去，十六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几乎要将他们不在的这三个月的所有事情都巨细无遗说个清楚明白。
阮铁的目光含笑，在虞绒绒和傅时画身上依次落下，最后却还是停在了十六月身上。
耿惊花和阙风稍落后半步，两人对视一眼，再相□□了点头。
等到了某座峰头的房间内，其他人都自动退出后，耿惊花一扬手，已经在房间周遭布下了隔音和防止窥探的符阵。
“不是拷问，也不是审问。但有些事情，还是要问的。”瘦小老头微微皱眉：“这三个月，你们是被困在了三师兄的幻境里，还是去了魔域？”
虞绒绒已经翻手将宗狄的那份记忆彻底剥离了出来，在掌心凝成了一个浑圆润泽的珠子：“魔族二少主宗狄试图侵入三师伯的神魂未遂，反而刺激了三师伯的破境，为了逃生，他附着在了我身上，但被我反噬。在魔域期间，他的记忆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之所以没有销毁，是因为我觉得这份记忆，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对魔族有更多更深的了解。”
阙风掌门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晶莹上，许久，再展袖向她认真一礼。
虞绒绒吓了一跳，飞快避开。
却听阙风朗声道：“无论是修缮悲渊海大阵，还是这份记忆，阙某都欠虞真人、欠小楼一份感谢。”
再起身时，他的目光在虞绒绒身上微微一顿，倏而笑开：“不，或许很快，就是虞真君了。”

第130章
虞绒绒愕然片刻，再内照形躯，道元游走，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合道大圆满，且臻至即将迈出道门的那一步。
她到底迟疑了片刻，问道：“七师伯，我是不是……破境的速度有点快？此前都听说，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卡在合道而不得入金丹，而我从踏上道途至今，算来也不过一年时间，便竟然已经合道，我……到底不是天生道脉，破境怎么好似也……也如喝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再带了点赧然。
毕竟身边就站了一个真的如喝水的大师兄，更何况，“破镜如喝水”到底是某种对天生道脉的调侃。
虞绒绒悄悄侧脸瞥了一眼傅时画，结果正对上了对方轻轻挑眉看向自己的目光，顿时心虚地转回脸，连背脊都比平时更挺直了些。
耿惊花闻言微愣片刻，和阙风掌门对视一眼，眉头微紧又更松，表情奇特又微妙，终于忍不住骂道：“破境快就快，怎么还有人特意说出来的啊！很难不让人觉得是不是在炫耀呢！我当时从合道到金丹，可是用了足足五年，我还觉得自己可天才了！老阙你呢？”
用了十八年的阙风掌门决定暂时退出这场群聊。
虞绒绒摸了摸鼻子，已经从耿惊花的反应中明白了什么，譬如破境一事，只要是靠自己的本事，无论多快，那就是自己的本事，不必担忧。
她再和傅时画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温和的支持之色，所以她抿了抿嘴，再躬身行礼道：“我还有一事……想要请问掌门与七师伯。”
阙风与耿惊花都从虞绒绒郑重的表情中感受到了什么，肃了神色，抬袖道：“你问。”
“请问……你们是否知道，魔宫的白塔上有什么？”虞绒绒斟酌了片刻言辞，到底还是单刀直入地问道。
耿惊花紧紧地皱起了眉：“魔宫白塔？有什么？应该有什么吗？”
阙风也陷入了沉思：“确实见过一些有关魔宫的图样，不瞒你们说，抓住一些魔族后，我也用过搜魂术，从他们的记忆中见过魔宫的影像……但也从未显示出过白塔的特殊。是宗狄的记忆里，有什么与白塔有关的事情吗？”
“宗狄的记忆里，魔宫白塔是只有老魔君才能踏足的地方，且有一批白斗篷魔使活动其中，但白斗篷魔使与塔下的人毫无任何牵扯，便是魔域的这位二少主，也对白塔一无所知。我觉得这本就很蹊跷了。”虞绒绒道：“而我与大师兄这一次深入魔域后，也走了一趟魔宫，我觉得魔宫的白塔里可能有什么不简单的东西。”
她顿了顿，还是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最大胆的推测：“如果……魔族的目的是复活那位存在……我是指魔神的话，那么，白塔上的存在，恐怕与魔神有极大的关系。”
在所有人愈发惊愕的眼神中，虞绒绒继续道：“比如，魔神的一部分。”
“不可能。”耿惊花眉头皱得更深：“魔神的心脏在浮玉山下，虽然千钧一发，但到底让我们赶上了，我亲自确认过。而梅梢雪岭也是以四师姐和五师姐的命重新压住，他的四肢绝对动弹不得。有三师兄在悲渊海中一日，他的躯壳就绝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虞绒绒问道：“那归藏湖中呢？”
“归藏湖中，封印的是他的头颅。那柄封魔的湛兮剑从他的颅顶穿过，将他死死钉在了湖底。”阙风掌门接话道：“这是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的所有掌门宗主都知道的事情。而小楼，就是唯一进出归藏湖的路。”
虞绒绒悚然一惊。
她此前从不知道这件事。
满打满算，她也算是入了小楼近一年，但她对小楼实在知之甚少，所有的了解竟然都是在路途中的道听途说，拼拼凑凑，甚至还包括了三师伯谢琉的记忆，如此才从无数碎片中窥得了小楼的一隅。
小楼，是天下的小楼。
所谓守楼，便是守住这一条进出归藏湖的通道，守住魔神的头颅与神魂。
阙风掌门很是自然而然地说出口，自然是因为他心知肚明，此时此刻，在这片空间中，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余三人都是小楼的人。
但话出口，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怎么连你们小楼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吗？”阙风掌门惊觉，有些迷茫地看向耿惊花，又看向虞绒绒和傅时画，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逡巡，再很没有掌门形象地爆了粗口：“卧槽，我不是说错话了吧？”
虞绒绒已经没有注意他之后再说了些什么了。
因为她已经飞快地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如果说，小楼是归藏湖唯一的出入口。
那么便真的唯有小楼之人，才有找到……并打开这个地方。
又或者说，进入，再放出或带走什么。
而这一切，与他们此前对二师伯的怀疑，竟然好似……不谋而合！
“大师兄。”她轻轻拽了拽傅时画的袖子：“你之前就已经猜到了，是吗？”
傅时画慢慢颔首：“你会怪我没有告诉你吗？”
“不会，这些本就不该由你告诉我。”虞绒绒摇了摇头：“是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很多事情本来就还没有到我该知道的时机，但我却提前发现了一些事情。”
耿惊花本来也很担心虞绒绒多想，听她这么说，一直不自觉挑起的眉毛才稍微落下了点，显然也是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又重新皱起了眉：“等等，猜到了什么？”
傅时画看着耿惊花，有些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七师叔其实也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
从议事厅出来的时候，虞绒绒和傅时画的心情都有些不约而同的沉重。
不仅为自己的猜测，更多的则是，耿惊花在看向二人时，眼中的某种幽暗与没有否认。
虞绒绒想要抬手去问傅时画什么，手指动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拽了他袖子以后，竟然一直都没有松开。
她侧脸看着自己指间的青衣，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如果是真的。我是说如果。”虞绒绒轻声道：“要杀吗？”
傅时画侧头看向她。
他的桃花眼中总是盛满了某种璀璨的光，但现在，竟然只剩下了一片与方才耿惊花几乎如出一辙的幽暗之色。
但他还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再从乾坤袋里摸出了什么。
竟然是两串璀璨斑斓的宝石珠串，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买的。
他状似无意地将珠串递给虞绒绒：“怪不习惯的。”
虞绒绒有些怔然地看着他掌心的宝石被照下来的阳光折射出五彩夺目的光芒，心情终于真正好了起来，忍不住弯了眼睛，再从他手里接过，别在自己的发侧。
“我也怪不习惯的。”她小声道。
傅时画眼中的幽暗被这样的璀然照亮，他看了虞绒绒片刻，微微俯身，抬手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其中一侧的宝石。
宝石与宝石碰撞出了一片环佩玎珰的清脆，圆脸少女的杏眼中写满了他凑近看她时的影子，再与笑意糅合在一起。
虞绒绒欲言又止，傅时画似是有话要说。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却有一道清脆却有些嚣张的声音倏而响了起来。
“我要挑战你。”满头编满了细碎五彩长辫的少女叉腰拦住了虞绒绒的路：“我等了你好几个月了！再不打一架，你也又要破境了！我可是从傅时画蹲到十六月再蹲到你的，总不能到我破境的时候，我还没能和百舸榜第一名打过架吧？那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虞绒绒的目光在她美艳姣好的脸上顿了片刻，再落在了她实在太具特色的长辫上，已经猜到了对方是谁。
南海无涯门的那位被称为南荒第一美女的圣女柳黎黎。
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她确实有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按照她所看过的那本书的剧情以及她前世后来的记忆，这位南荒第一美女柳黎黎，将成为倾慕宁无量的后宫一员。
如果她没记错，传言里，两人故事的开始……便是柳黎黎扬言要挑战当时百舸榜位列第二的宁无量，说是第一的傅时画她就不去自不量力自讨没趣了，但又怕自己等不到傅时画不霸榜的那一天，所将就一下，挑个第二也不错。
如此一来二去，就和宁无量扯上了关系。
而现在，宁无量在百舸榜第几虞绒绒毫不在意，甚至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对方有没有被自己打到被迫以不圆满的状态破境。
但总之，现在百舸榜的第一，不偏不倚，就是她虞绒绒。
所以柳黎黎持鞭挑战的这件事，竟然便自然而然落在了她头上。
这么想想，还挺和逻辑的。
虞绒绒莫名竟然有了点骄傲和自豪。
——细细分析的话，大约类似于觉得柳黎黎这么漂亮这么厉害，能不和宁无量那个家伙扯上关系，全靠她。
四舍五入，就是她拯救了美女失足！
做什么不好，去做后宫啊！！
想到这里，虞绒绒看柳黎黎的目光都变得格外亲切且笑眯眯了起来。
柳黎黎敏锐地感觉到了虞绒绒奇特的情绪，虽然不知道出于何处，但在她的想象中，被这样当面挑战的时候，起码对方的情绪不应该像是虞绒绒现在这样……柔和？欣慰？
柳黎黎：……？？？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柳黎黎缠绕在腰间的长鞭上，然后好脾气道：“挑战我啊。”
她话未落音，已经伸出了一只手。
无数交织的符意在她抬手的同时，骤然凝聚！
柳黎黎所有的动作与表情倏而顿住，她甚至不敢再动一下。
因为空气里已经有了无数符意牢牢地锁住了她。

第131章
柳黎黎当然见过符与阵，也听说过这位新上百舸榜第一的虞绒绒乃是符修，更是百年才出了一个的真正意义上的大阵师。
所以为了和虞绒绒交手，柳黎黎在来了断山青宗的这段时间里，其实已经明里暗里打听了许多有关于她的情报。
当然，断山青宗的一根筋剑修弟子们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所以柳黎黎收集到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
“小虞师妹啊，牛逼，就是牛逼极了。”
“我没读过书，上课全睡觉了，脑子里就两个字，牛逼。”
“牛啊牛啊！”
柳黎黎的脑子里一度被“牛逼”两个字充斥，甚至怀疑断山青宗的扫盲水平到底到了哪个程度，怎么满山弟子都只会说这两个字啊！
“那一天，我正断手断腿暗无天日地躺在地上，心想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然后，小虞师妹出现了，她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我的腿就好了！”
柳黎黎心道，这可终于有人多说了两个字了，再蹙眉：“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是哪样？”
剑修弟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怎么知道？都说了我是躺着的啊。”
柳黎黎：“……”
剑修弟子突然警惕道：“等等，你这个人不对经啊，你哪里冒出来的？你打听我小虞师妹是要做什么？”
柳黎黎：“……”
她都来了三四天了，也不是自夸，她好歹也是个走到哪里都花团锦绣的南荒第一美女吧？怎么到了你们剑修这儿到现在还无人察觉的吗？！
柳黎黎心很累，但柳黎黎不想认输。
总而言之，综上所述，其实在虞绒绒抬手的时候，柳黎黎就已经有所警觉了。
然而虞绒绒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甚至来不及将手放在鞭子上，锁住她的符阵便竟然已经成型！
这一刹那，柳黎黎想到了很多种迎符而起的可能性，但无论用什么办法，怎么起手，首先，她都得要先被那些铺天盖地的符意伤得体无完肤。
换句话说，她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柳黎黎的眼中有了不加掩饰的愕然。
“都说是画符……你怎么不用画就有符？剑修拔剑都有起手式，你怎么只需要抬手？”柳黎黎诧异道，她的指尖很轻微地动了动，果然瞬息之间就被过于锐利的符意擦出了伤口与血渍，她却仿若未觉，只继续径直感受着指尖的符意：“还是说，你提前就猜到了我要来，所以此前就在这里画了符？又或者说，这不是符？”
“当然是符。”虞绒绒的目光落在柳黎黎发辫的彩色丝线上：“但就算我不画，这世间也已经处处是符，我只需要唤醒它们，再将它们连起来。比如……”
她边说，边在柳黎黎带着疑问的目光中，轻轻向上翘起了一根手指。
柳黎黎的余光中，她的某一根漂亮的小辫子，随着虞绒绒的手，也一并被提起来了些许。
柳黎黎：“……？？？”
“你这哪里是符！你明明用的是巫术吧！”柳黎黎惊声大叫起来：“只有我们南荒的巫女才会你这样的把戏！”
巫术一事，坐落南荒的南海无崖门曾经下过明确的禁令，禁止南荒所有修士修炼，见使不详巫术之人，人人见可杀之。
且巫术的发动条件通常都不详且充满了邪异的色彩，所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被称之为会巫术，都不亟于一种对别人的侮辱。
所以柳黎黎话音才落，她的那条被轻轻捞起来的发辫已经被齐齐划断！
被划断的发丝飞扬在半空中，再被密布的其他符线继续切割，直至变成了无数碎裂的微末。
虞绒绒向前了半步，眼中的笑意倏而散去：“这位真人若是再出言不逊，你这一头辫子恐怕就全部都要断了。”
柳黎黎的话才出口，便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样的忌讳。
她到底是南海无涯门的圣女，平时肆无忌惮口无遮拦惯了，方才也不过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惊愕，这才脱口而出，并无恶意。
她肃了神色，竟是不顾那些符意，就这样抬手而起，再一躬身，爽快承认道：“是我的错。还请虞真人，傅真君原谅。”
虞绒绒的眼中也难以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愕然。
她隐约感受到了对方抬手的意图中并无进攻的味道，所以飞快地收回了那些密布的符线。
却还是晚了一点。
少女裸露的娇嫩肌肤被无数符意割裂开来，虽然因为虞绒绒撤得及时而伤得并不太深，但却也已经血流满地，看起来遍体鳞伤。
但柳黎黎却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痛，依然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任凭血流顺着她的肌肤就这样洒了一地。
“南海无涯门圣女的血可入药，可炼器。”傅时画突然开口道：“如果你要任凭它这么流的话，不如装一瓶赔罪比较有说服力。”
柳黎黎收回躬身行礼的手，再抚过自己被割裂的肌肤，手过之处，她的伤口已经彻底恢复无恙，甚至连那些流淌在地的血也都被奇特的火燃烧殆尽，竟是一滴也没有留下。
“我的血确实很有用，不过，如果想要我的血，还是要先和我打一场的。”柳黎黎笑了笑：“我很好奇，这位小虞师妹的符里，是否有能够抵御我南海无涯门毒药的符？”
虞绒绒神色微动。
她似有所感，探手进乾坤袋中，开始翻找。
柳黎黎看着她的动作，以为她在翻找什么自己此前画过的符箓，不由得笑意更深：“世人皆知，我南海柳家用毒举世无双，称第二则无人敢当第一，毒已布下，还请小虞师妹——接招。”
虞绒绒终于摸到了什么，却在拿出来之前，有些迟疑地看向傅时画，问道：“二师兄姓柳吗？”
傅时画含笑摇头。
虞绒绒于是飞快掏出了两粒当时二师兄塞给她的解毒丹，自己含了一枚，又往傅时画嘴里塞了一枚，再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过分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小土瓶。
柳黎黎的目光落在了她掌心，眉梢不自觉地一跳。
作为用毒大家，她当然能看出，那就是最普通最廉价的某种装毒的器具，南海无涯门外门弟子几乎人手一瓶的那种。
但不知道为什么，柳黎黎总觉得那个分明廉价的小土瓶里，里面好似装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连连告诉自己，不可能。
而且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
这就如同用剑一样，当剑意剑气过于强大浩瀚时，普通的铁剑便难以承受这样的剑，再断裂开来的道理是一样的。
越是浓烈可怖的毒，自然便也要用特质的容器去装，否则也会反噬到瓶子本身。
所以很多时候，并非南海无涯门没有更厉害的毒，而是还没找到能将这种毒随身携带的器具。
总之，虞绒绒手中那个小土瓶实在太普通了，就像是剑修十文钱三把的剑，不值钱，更不起眼。
但虞绒绒的表情却很郑重，在看到小土瓶的刹那，就连傅时画的眉头都很不自觉地稍抖了抖，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极可怕的东西。
“我确实不会毒，也不懂毒。但你既然要自称第一，我便要试试看，到底是你厉害，还是这瓶毒的主人厉害。制毒不分境界，只分高低。”虞绒绒道：“柳真人，请赐教。”
言罢，虞绒绒极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小土瓶的盖子。
兴许是每次见到二师兄的时候，他的姿容都实在太惨烈，所以虞绒绒对于瓶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也有很强的期待和预期。
然而盖子打开以后，无色无味，无事发生。
虞绒绒：“……？？？”
她茫然地盯着面前的小土瓶瓶口，心道，就这？？？
二师兄你千叮咛万嘱咐给我的东西，就、就这……？？？
柳黎黎逐渐从一开始的紧张，到了茫然，再到了挑眉大笑：“不是吧，这就是你说的要与我赐教的毒？毒呢？”
虞绒绒沉默片刻，突然道：“柳真人的毒下了吗？”
柳黎黎这才突然醒悟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她分明在刚才行礼赔罪后起身的同时，就已经将自己的毒散了出去！对面的两个人怎么还没有倒下？！
傅时画也就算了，元婴期到底与合道期之间有巨大的区别，自己的毒对他不起作用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为什么与自己一样是合道期的虞绒绒看上去也面无异色？！
总不能是他们刚才含的那个看起来像是话梅糖一样的东西起了作用吧？！
须知这世界上的避毒丹确实千千万，但却绝对没有哪一种可以真的解百毒。
尤其她下的毒，剂量绝无差错，但为什么对方好似真的无碍？！
她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便见虞绒绒看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奇异了起来。
虞绒绒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试探道：“柳真人有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吗？”
柳黎黎甩胳膊蹬腿，嗤笑一声：“我好得很。你说的毒，就这？就这也敢来我柳黎黎面前叫嚣？”
“那想必柳真人还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变成了紫色吧？”虞绒绒一边说，一边挥手取出了一面巨大的水镜举在面前，让柳黎黎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柳黎黎：“……”
？？？？
草啊，水镜里那个紫色的怪物是谁啊！！！
她惊恐地睁大眼，还想说什么，意识已经倏而断片空白。
再直直地向后倒去，彻底晕了过去，再与地面砸出了一声不太小的撞击。
砰！

第132章
小楼之上，梨花初开，一袭黄衣的二师兄蹲在某一根树梢上，很是仔细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这一根树枝，仿佛这树枝上待放的不是什么花苞，而是某种旷世奇毒。
在他的注视之下，那树枝竟然真的有了极其轻微的一声碎裂。
树枝上，有了一小块破碎。
一只通体幽紫的奇异虫子从树枝中探出了头，然后被在这里守候了许久的二师兄眼疾手快但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泛着金属光泽的镊子夹起，放进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纯透明培养皿中，再飞快地合上了盖子，这才松了口气。
六师弟探头探脑地看过来：“这是什么？”
二师兄志得意满地笑道：“这虫，不简单。”
“有、有多不简单？”六师弟心道能让二师兄说不简单，那得是多么剧烈的毒？
二师兄还没回应，空中却有了传讯符的波动，他一手抓过那道符，展开看了一眼，再递给六师弟：“就是这么不简单。”
六师弟一头雾水地接过，却见传讯符上写了几行字。
“……用二师兄给的毒，毒倒了南海无涯门的圣女柳黎黎，解毒丹给自己和大师兄用了，晒太阳后，柳黎黎的脸已经从紫色变成了紫红，怎么解毒，急，在线等……？”六师弟念完，目光又逡巡回去，落在了其中的那个人名上：“柳黎黎？柳家不是最擅长用毒吗？也能被毒倒的吗？”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奇异紫色小虫：“靠这个？”
“柳黎黎算什么？柳家我都没放在眼里。”二师兄嗤笑一声，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眉梢发丝都写满了自得和骄傲：“毒之一道，我敢称第二，天下便无第一。柳家什么的，跪在我面前想拜师，也还得看我的心情收不收。”
他边说，边抖出一张传讯符：“柳家不是很厉害吗？让她自己解啊。”
虞绒绒那边很快回了信。
“已经毒晕过去，没法自己解啦！这毒……有解药的吧？二师兄你可别吓我！”
六师弟小心翼翼看向二师兄的神色，有些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等等，不会真的没有吧？”
“有啊，大师兄和小师妹不是各吃了一颗吗？”二师兄无辜摊手道：“然后就没了。”
六师弟：“……”
“那、那要怎么办？”六师弟小心翼翼问道。
二师兄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了自己心爱的紫色虫虫。
“可惜了，一年才能养出来这么一小条的虫儿。所谓原汤化原食，便是指这毒出自这虫，解药自然也在它身上。你说说，小师妹毒谁不好，怎么偏偏毒了个得救的人呢？”二师兄的目光里透着无尽的懊恼：“我还想观察被这虫儿毒倒的尸体的变化呢。怎么偏偏毒了个南海无涯门的圣女呢？这毒拿去毒倒一宗门都行，到了她身上，啧，大材小用。”
顿了顿，他的眼中又有了奇特的兴奋幽光：“不过，连南海无涯门的圣女都能毒倒，足以说明我的小虫有多牛逼。”
六师弟：“……”
不是，二师兄你刚刚不是还在说自己天下第一吗！怎么这会还需要毒倒个圣女来证明自己了！！
……
这边二师兄才开始边叹气，边如火如荼地制解药，那边虞绒绒等到了六师兄姗姗来迟的回报，心道自己所想果然不差，却也不恼将柳黎黎就扔在这里不管。
但少女浑身都太五颜六色，看起来就很危险，虞绒绒不敢大意，好不容易才将她运送到了某个房间的床上。
她目带忧愁地看着面色奇异的少女：“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不好说。”傅时画道：“但如果是她，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嗯？”虞绒绒想了想，好奇道：“说起来，大师兄方才就说，这位柳真人的血不一般，是与此有关吗？”
傅时画颔首：“没错。南海无涯门满门是毒，说是姓柳也不为过。而柳黎黎作为柳家的嫡长女，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泡在了毒液里，周身的血更是被各种毒虫撕咬侵蚀过，本就是最烈的毒，同时也是最好的解药。她之前之所以那么自信，也是出于此。她本应百毒不侵，在她面前用毒，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件贻笑大方的事情。”
虞绒绒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柳黎黎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难以想象这样看起来完美的皮肤曾经有过无数毒虫在上面游移撕咬，伤痕累累，又转念想到了方才她毫不在意地迎符而上，对伤口和疼痛都十分不敏感的样子。
她慢慢收回目光，收敛了思绪。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道，道本身其实从来都不分高低贵贱，只要能沿着这条路向前的人，都值得所有的尊敬。
“换句话说，二师兄的毒能毒晕她，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虞绒绒懂了傅时画的言下之意，心道难怪二师兄说让她自己解呢，原来还有这样的原因。
在柳黎黎的房间周遭布了符阵后，虞绒绒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睡在了她旁边的房间。
她确实也已经疲惫至极，虽说按理来说，修道之人便是不眠不休也无妨，累了自可以吃丹药补充体力，比如断山青宗和梅梢派这些不眠不休练剑的剑修们都会这样。
但虞绒绒不行，虞绒绒现在只想闭上双眼，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也不入定，就是单纯的，放空一切地，睡一觉。
她对着自己连掐了好几遍除尘咒，多少有些想家，想泡在温暖的浴池里发呆，但她很快又收敛了思绪，换了一套柔软的睡衣，还从乾坤袋里掏出了被褥。
不得不说，她的这一手提前布置很有道理，剑修们既然大多不眠不休，床榻当然更不讲究，几乎就是木板加一层床单。
等到布置好了，虞绒绒这才躺了上去，盖上了小被子，才要闭眼，窗子突然被掀开了一个小缝。
“是我——！”
二狗从缝隙里挤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了虞绒绒的枕头一侧，再向前踏了两步，捞起一点小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和虞绒绒一起闭上了眼。
累极的时候，其实并不会如自己所想那般，合眼就能直接睡着。
虞绒绒脑中的各种事情纷乱繁复，她有些断断续续地想着，等自己醒来，要向家中书信一封有关魔龙的事情，找找看是否还有典籍残存，起码也要知道魔龙到底欠了自己家多少钱。
念及至此，她又以神识探知了一番乾坤袋中小盒子里的龙蛋动静，至少不会在她睡一觉的间隙里突然破壳。
她还掀开眼皮看了看二狗，心道也不知道二狗有没有什么照顾幼崽的经验，小龙孵出来以后，他们体型相仿，说不定可以拜托二狗……
才想到这里，二狗翻了个身，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脑袋稍歪，睡出了六亲不认的傻样。
虞绒绒沉默片刻，收回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她一定是和二狗分开得太久了，才会觉得二狗也有可靠之处。
她的意识终于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中慢慢模糊，沉入了睡梦中。
所谓睡梦，当然有梦。
虞绒绒其实不太常做梦，上一个她有印象的梦，还是她在不渡湖底时，好似有人想要来劈开湖面的场景。
而这一次，她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也知道是有人入了她的梦。
海水斑驳出碎影，每一片涟漪中都有浮光。
浮光之下，却是一根根巨大的锁链。
锁链尽头的那道本该是鲛人的影子有些模糊，却有一道极逼真的虚影坐在其中的一条锁链上。
俊美的鲛人眼瞳湛蓝，他温和地向虞绒绒笑了笑：“冒昧入梦，还请谅解。这是我的意识凝出的影子，我想，这样的姿态下，我们交谈起来会更方便。”
虞绒绒行礼道：“三师伯。”
谢琉颔首，不避不让受了这一礼：“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也不确认自己到底能清醒多久，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当然也不完全是告诉你，更多的则是告诉小楼中人。具体要再将我的话告知于小楼中的谁，由你自己选择和判断。之所以选你，不仅仅因为你身上有我的避水珠，还有我给你的那一枚鱼鳞钥匙，我们之间有许多稳定的联系。更因为……你是这一代小楼中，唯一的大阵师。”
虞绒绒直觉接下来谢琉所说的事情都会非常重要，她不敢大意，认真道：“三师伯请讲。”
“首先要感谢你散在大阵中的那一串菩提宗的佛珠，如果不是佛珠中的佛偈，面对吞噬时，我或许不会有现在这样多的反击之力。”谢琉的声音很悦耳，咬字也极为清晰，他慢慢眨了一下眼：“我看到了那串佛珠上的因果之事，虽说因果也算是已了，但净幽到底欠了他师兄一份情。小虞师侄若是再遇净幽，不妨告诉他一件事。”
“不必入灵寂，更不必长生。我已见过长生，但因为一些旁的原因又回到了灵寂。这里所谓旁的原因，既然你看过一些我的记忆碎片，想来也知道，是因为云璃。”谢琉轻声道：“直白地说，是云璃救了我。”
他的语速更慢了一些：“这些事情以你的境界来听，本易惹天怒，但既然你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人，听了也无妨。”
“灵寂之上，只有天玄……或者说魔神一人，他想要吞噬所有的长生与灵寂道君，破出封印，再与天道争高低。因为，这个世界上，本就只能有一个天。”
“长生，便是与天同寿。天不允许，所以他选择……又或者说，妄图成为天。”
“而这，就是天玄道尊当年一夕堕魔的原因。”

第133章
虞绒绒慢慢睁大眼。
这一瞬，她想到了很多，譬如梅梢雪岭那位也与她说了许多话的梅掌门。
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何有些话，对方会这样直言不讳地告诉自己一些秘辛，又或者说，为何有人说，梅掌门是唯一能够还这样行走在外的灵寂期道君。
以及，这片大陆上，为何任何一个门派中，明明入派的第一堂课上，每位夫子与教习都会以尊崇的口吻提及这位天玄道尊的声名，却从来不见任何一处有这位足够伟大存在的任何雕像，抑或碑文。
原来修真的尽头竟是与这样的被吞噬和同化而斗争。
很难有人能够在这场斗争中占得上风，无论是当年与天道争，还是如今与妄图成为天，而向下进行吞噬的魔神相争，都极难有胜算。
天，到底是天。
而魔神，到底是一手开启了整片大陆修真历史的那位天玄道尊，更是以一己之力再塑出了魔族的存在。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惊才绝艳的天才，这位天玄道尊一人，便足以承担这个名号的全部。
当年的天玄道尊行至长生的最后一步，发现了真相后，选择这样一条将道元纳入体内，再妄图取代天，成为天的真正所谓逆天之路，这便是所谓“堕魔”的真相。
天道震怒，所以大魔族陨落之时，便会形成可怖的弃世域，以昭示其不容于天地。
谢琉看虞绒绒的神色，已经知道她在瞬息间想通了许多事，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赞许又欣慰的微笑。
“净幽也已经入了洞虚，有些事情想必他已经隐约有了感知。清弦也已经灵寂，我判断不出他是否还保有自己的神智，但我想他早已给自己留了许多后手，不必我担心。之后的路怎么走，由他们自己判断。但有一件事，他们都可以知道。”谢琉慢慢抬起眼来：“他们想杀的人，在琼竹派。”
虞绒绒敏锐地联想到了什么，她沉默片刻，还是直白问道：“想杀的人是……二师伯吗？”
谢琉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她。
“清弦大师兄在清算了皇城傅家血脉的修道者后，难免也要去一遭琼竹派，毕竟皇城一直以来都是处于琼竹派的视线下，出此纰漏，琼竹派难辞其咎。”谢琉淡淡道：“而这个过程中，自然也难免有一些非大师兄所愿的误伤与巧合。”
“譬如，二师兄失去了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
虞绒绒很是愣了片刻。
此前随傅时画去皇城时，她便已经得知了谢琉所讲述的故事的前半段，但她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有这样的后续！
那个失去的孩子，毫无疑问，便是宁无量。
她有些怔然，又有些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燕夫人那么恨御素阁，而宁无量要她去偷御素阁大阵，为了什么复仇之事，想来也是出于燕夫人的教唆，以及对自己身世与成长的不甘。
——他本该在琼竹派上下的众星捧月中长大，本应是最耀眼的掌门之子，却阴差阳错成了垃圾堆中的乞儿，若非被路过的虞家捡了去，恐怕便要永远如此沉沦，再泯然众人。而便是到了虞家，对宁无量来说，那也是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
毫无疑问，无论是燕夫人还是宁无量，都将这笔账记在了清弦道君乃至整个御素阁的头上。
谢琉当然不是顺口说出这样的秘辛的。
到了他这样的境界，早就可以一眼看穿世间大部分人身上因果。
既然虞绒绒已经懂了，他自不必再多说什么。
在这样安静的时候，虽然只是一个虚影，但谢琉的长发也在随着海水漂浮飞舞，过分俊美的鲛人此刻好似并非已经站在了整个修真界战力巅峰的灵寂期道君，而是深夜孤海中脆弱易碎的琉璃，便如同他的眼瞳之色，剔透不含一丝杂质，却也因此而涌入了太多的深海之色。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慢慢开口道：“云璃有想起我的一天，劳烦将这个给她。”
他的手虚虚一抓，一只漂亮微蓝的海螺出现在了他的手里，他屈指敲了敲海螺，海螺有了一两声脆响，然后他才将那枚海螺递到了虞绒绒手里。
虞绒绒有着怔忪地拿着海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抬头，却发现谢琉的身影竟然已经开始变淡，她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三师伯，这是梦里……！”
梦里的东西要怎么拿出去！
谢琉却只是轻轻一笑，双眸看向她：“谢谢你。”
梦倏而碎裂，虞绒绒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想要醒来，然而海浪翻涌出了一片催人入眠的和缓声浪，她竟然不自觉地陷入了某种真正的沉眠之中。
等到再醒来时，竟然已是日上三竿，而她的床头竟然正端正地放着一只淡蓝色的海螺。
她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个海螺，然后将海螺很郑重地放进了一个小盒子里，在乾坤袋里找了个位置妥善放好，再发现海螺后面，还多了一个锦囊。
二狗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很是有气无力地拍了拍翅膀，道：“是我放在那儿的，之前一直在敲窗户，可烦了。”
锦囊下还有一封信，展开来，正是二师兄的字迹。
【遇水则化，服食后半个时辰起效，务必用留影珠记载我的辉煌时刻再寄回，切记。——二师兄】
虞绒绒：“……”
这个辉煌时刻，就很灵性。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解毒的事情到底事不宜迟，她提了锦囊，推门而出，却竟然一抬眼，便看到了傅时画。
明明和她一样不眠不休地奔波了这么久，傅时画却竟然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在她推门而出，与他对视的几乎同时，有些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向虞绒绒挥了挥手，漫不经心道：“你醒了，那我去休息了。”
虞绒绒看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青衣少年，有些怔然道：“大师兄……一直守在我的门口吗？”
傅时画的身形肉眼可见地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随意摆了摆手：“到底距离悲渊海不远，谨慎一点总不会出错。”
虞绒绒久久没了声音，却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如此顿了片刻，傅时画到底没忍住，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少女。
却见虞绒绒有些怔然地看着他：“可这里到底是断山青宗，有七师伯和阙风掌门在，又能危险到哪里去呢？”
显然是并不相信他的托词。
傅时画沉默了半晌。
他的侧脸俊秀，鼻梁挺拔，这样垂眼的时候，睫毛在眼下天然地有了宛如小扇子般的阴影，稍微遮住了他如墨的瞳仁。
“小师妹既然想知道，那告诉你也无妨。”他倏而抬眼，看向虞绒绒：“我想守着你，仅此而已。”
傅时画边说，边看着虞绒绒愈发怔忡的目光，再散漫扬眉一笑，侧身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颊侧的宝石珠翠，发出了一小片脆响。
然后转身而去。
青衣少年背影挺拔，便是发髻并不多么整齐，这样边走边打哈欠，也显得洒然肆意，倜傥无双。
虞绒绒猛地收回目光。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向着与傅时画背道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感觉自己好像走的不太对劲，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同手同脚地走了过来。
虞绒绒猛地一停，飞快地甩了甩自己的四肢，重新扬手阔步地向前几步，撤了柳黎黎周遭的符阵，进了她的房间。
浑然不觉走到了长廊尽头的傅时画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悄然回头看向了她，将她方才的行为都尽收眼底，再露出了一抹不加掩饰的轻笑。
在背后掩上房门，虞绒绒沉思片刻，到底还是遵了二师兄的教诲，掏出了一枚留影珠，认真调整了角度，保证只能留影到柳黎黎脖子以上的部分，这才掏出了二师兄寄来的解毒丸。
柳黎黎的脸色依然很紫，紫得像是地里熟透饱满的茄子，再配上她这一身五颜六色的打扮，就像是一只盛装的茄子。
虞绒绒倒了水，再找了双手套带上，隔着手套轻轻抬起了柳黎黎的下颚，捏开她的嘴，将那粒解毒丸塞了进去，再喂了水。
既然说了是半个时辰生效，虞绒绒便拉了椅子在旁边，打算静候半个小时。
却见柳黎黎脸上的紫色慢慢褪去，却也褪得不太全面，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脸上的颜色却逐渐变红，嘴唇变黄，再倒换过来，如此片刻，又开始通体发绿，看得虞绒绒一度觉得自己是给她又喂了别的毒丹。
等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刚到时，柳黎黎五彩纷呈的脸色倏而褪去，恢复了原本的肤色，而美艳的少女也猛地睁开了眼。
她有点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再缓缓转头看向了虞绒绒，一双过分乌黑的眼中写满了问号。
然后，她也不坐起来，只喃喃道：“我晕了。我晕过去了。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毒外有毒，天外有天，还存在能将我毒晕过去的毒。”
既然她醒了，虞绒绒有点心虚地飞快收了留影珠，扔进了乾坤袋里，再露出了一个有点干巴巴的笑容，说了一句寒暄的废话：“你醒啦。”
柳黎黎慢慢转过视线，有些直勾勾地盯着虞绒绒，看得虞绒绒几乎都有点发毛了，才幽幽道：“这位妹妹，谢谢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再生毒师，我能感受到我毒艺再上一层楼，很快就要超过我爹那个毒无霸了！等我超过他，我就一毒干掉他，称霸南海无涯门，届时再请您来做我派座上师，吃香喝辣不在话下！”
虞绒绒：“……？？？”

第134章
虞绒绒想说这位美女妹妹你误会了什么，毒倒你的是我二师兄。
又想说，一毒干掉老爹是认真的吗，而且毒无霸是什么鬼啊！！！
吃香喝辣的真正含义真的不是吃香喝毒吗！
虞绒绒思虑重重，但念及方才自己用了留影珠的事情，又不好将二师兄供出来，只能干笑一声，委婉道：“毒是有别人给我的，柳真人的毒师恐怕另有他人，并非是我。”
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少女猛地翻身而起，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光彩，甚至有了喜极而泣的样子：“真的吗？太好了，如果一位大阵师还这么会用毒，那我才真的是无颜面对我的毒无霸老爹和我柳家的毒祖毒宗。”
她站起身来，殷切地上前半步，整理了一下衣服，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期期艾艾地看向虞绒绒：“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虞绒绒很是愣了愣：“出发去哪里？”
柳黎黎道：“当然是去找我的那位毒师啊。且让我来为他铺就一条天下至毒之路，将他迎上毒王的宝座！”
虞绒绒：“……”
一时之间，她竟然有点觉得，二师兄说不定会喜欢这样的礼遇。
然后她飞快抛掉了脑中的想法，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二师兄。
她正要再说什么，房门口却有了别的脚步声，十六月探头探脑地从门口看过来，看到虞绒绒醒了，才要说什么，却又看到了柳黎黎。
十六月神色顿时一肃：“柳黎黎你想对我小虞师妹做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柳黎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十六月，再看向虞绒绒：“所以说，虽然我被毒晕了这么多天，竟然还没有人知道……吗？”
虞绒绒确实没有想要去宣扬这件事，毕竟当时柳黎黎跳出来得突然，倒下得更是突兀，她又实在困乏，一时之间哪里会去再想其他事，只当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
她默默心道，过去没有人知道，但现在就说不定了。
果然，下一刻，十六月已经从她这句话中细品出来了什么，震惊道：“什么？小虞师妹毒倒了南海无涯门的圣女柳黎黎？！”
门口很快传来了另外的声音，远远听起来好像是老邢师兄：“什么？！小虞师妹毒了柳黎黎？”
不过片刻，更远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声大吼：“天哪！柳黎黎挑战小虞师妹不成，反而被毒死啦！！！”
“卧槽，牛啊！不愧是我们小虞师妹啊！”
柳黎黎：“……？”
虞绒绒：“……？”
虞绒绒揉了揉眉心，啼笑皆非，或许是这两处停留之地都是憨批剑修，她竟然没有什么特别意外的感觉，只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柳真人，来日方长，若是有缘再见，我一定将那位用毒大师引荐给你。”
“骗子才说有缘再见，来日方长。”柳黎黎将胸前的彩色小辫子甩到了身后，扬起下巴：“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然而两年过去了，我都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我不听，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你去，总有见到的时候。”
十六月转了转眼珠，突然道：“跟着我们？那倘若我们要去杀魔兽呢？你总不能站在旁边袖手旁观吧？”
“杀魔兽？”柳黎黎的表情更傲然：“我南海无涯门就在弃世域附近，要说魔兽，我就是在魔兽的血里长大的，还有谁比我更会杀魔兽吗？说起来，你们要去哪里杀魔兽？还有哪里比我们南海无涯门的魔兽多吗？”
十六月不动声色地摸索过剑柄，她跟着虞绒绒一行人来断山青宗就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的，结果剑未出鞘，虞绒绒已经把悲渊海大阵密不透风地修好了，还去了一趟魔域回来，眼看一年半载说不定都不会再有魔兽潮了。
虽然说这无论对于断山青宗还是南域的百姓来说，都是难得平静的一段日子，乃是天大的喜事，但十六月还是感觉到了自己剑鞘里本命剑的躁动和难耐。
十六月很久以前，就想过自己学剑的意义。
学剑，不是为了惊艳天下，当然也从来都不是为了在那些榜单上霸榜第一，尽享众人艳羡崇拜的眼神——这很爽没错，但她学剑，绝不是为了这样的浮华和虚荣。
她学剑，是为了守护什么。
从守护一方天地开始，一个村落，一个门派，亦或者……天下苍生。
这才是她拔剑的意义。
可她学剑至今，也只空有虚名。
天生道脉，十四岁的百舸榜第一……她仿佛拥有了世人艳羡的一切，但只有她知道，她到现在，还一次都未曾为自己的所想所念而出剑。
虞绒绒看到了十六月摩挲剑柄的手指和眼底难以掩饰的剑意，思忖片刻。
她需要一个真正破境的契机，虽然此前在魔域也杀了许多魔兽，但到底心境不同，那个时候，杀不过，她还能逃，心中到底少了某种信念感。
除此之外，她对于难以清扫的弃世域也很感兴趣。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的越多，所能感知和触及的秘辛就越深，冥冥之中，她总觉得这四个弃世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恐怕并不仅仅是有修为高绝的魔族陨落于此，背后极可能还有更深的一些原因。
有这两层原因在，虞绒绒觉得自己有充分的、走一遭南海无涯门和弃世域的必要性。
但她当然也不能自作主张……
“听说南海无涯门还有魔兽悬赏？”一道声音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意在她身后响起，本应在休息的傅时画跨过门栏，抬眉看来：“我们去杀魔兽，柳圣女会按酬行赏吗？”
柳黎黎眨了眨眼：“当然，不过，前提当然是，你们能先我一步杀死魔兽。”
看到虞绒绒看过来的视线，傅时画笑了笑，传音道：“方才去找七师叔商议过了的。”
虞绒绒这才发现，两人食指之间缠绕的灵虚引路竟然还在，却不知是此前的效果延续到了现在，还是方才在门口短暂错身的时候，傅时画悄然又缠绕上来的。
似是看出了她目光的稍微顿挫，傅时画传音的音色多了点笑意：“是刚才。”
虞绒绒直直地转过头，甚至有点不敢看傅时画的眼睛，只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哦。”
看着面前少女颊侧有些不安摇晃的宝石珠翠，傅时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十六月听懂了傅时画的言下之意，振臂欢呼一声，就要去找阮铁分享这个喜讯，毕竟阮铁想要手刃魔兽也已经很久了，两个人天天磨剑霍霍，只能互相切磋，早就心痒难耐了。
再走一趟南海无涯门的事情就这么被定下了。
柳黎黎迈出房门的时候，还引起了一片断山青宗弟子的惊呼，内容无非是“欸这不是没死吗？是又解毒了吗？”、“卧槽，柳黎黎诈尸啦——！南海无涯门已经邪气到这个地步了吗？”云云。
发出这些惊呼的弟子当然没有一个逃过柳黎黎的毒，当然是那种无伤大雅小惩大诫的毒，休息两三天也就过去了。
几日后，粉色剑舟再起的时候，剑舟上已经又多了一口人。
柳黎黎有些惊叹地扒在剑舟边缘，看了又看，显然喜爱极了，已经拿定注意，等回了南海无涯门，就要将自己的那艘小剑舟也改造一下。
二狗对于这位四处打听虞绒绒行踪、过分张扬明媚又五颜六色、仿佛妖与自己争奇斗艳的少女有些不喜，很是噘着嘴，站在虞绒绒身上，对柳黎黎龇牙咧嘴。
柳黎黎并不会把一只小鹦鹉放在眼里，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信守承诺地凝出了一小瓶血，撞在了特质的小瓶子里，递给了虞绒绒。
“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拥有我的血，你是第四个。”柳黎黎说得很是慎重：“我的血是真的很珍贵，但给你就是给你了，你拿去做什么都可以，我绝不会过问。”
虞绒绒也很郑重地接过她的那瓶血放好，到底还是好奇道：“其余三个人是谁？”
“我爹我娘。”柳黎黎道，再冷笑了一声，恶狠狠道：“还有一个负心汉。”
……
入仙域，元沧郡。
“怎么非要我去啊？”一袭紫衣的小胖子一脸哀怨，脸上的酒窝都扁成了一个横条小坑：“咱们家那么多执事干事长老，这么多年的钱又不是白发的，他们去不行吗？我是真不想去南边啊。”
虞母一脸狐疑地盯着虞丸丸：“你不对劲。”
虞丸丸很是紧张，眼神闪烁，口中却还在喋喋不休：“阿娘你不要打断我，总之我不去，我不要去，去哪里都可以，天涯海角我都乐意，南边，尤其是南海无涯门那个地方，谁爱去谁去，我虞丸丸，不去！”
虞母想起了什么：“两年之前你去的时候还说要见见南海的风土人情，怎么这么快就变了？你是遭遇了什么事情？还是……认识了什么人？”
“我不是，我没有，阿娘不要胡说。”虞丸丸心虚地立正站好，摆摆手转身就要跑。
却听虞母幽幽道：“可是你阿姐在南海无涯门，一年多没见了，你就不想替阿娘看看她还好不好吗？”
虞丸丸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啊……啊？阿、阿姐去哪里不好为什么要去那儿？”
虞母猝不及防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反正不要心狠手辣满身是毒动不动就送人一瓶稀奇古怪的血……嘶。”虞丸丸脱口而出，然后才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住了嘴。
虞母：“……嗯？”

第135章
那边虞丸丸在虞母狐疑又带着了然的目光中落荒而逃，马不停蹄地上了去往南海无涯门的马车，怀里还揣着六七个装满了灵石和其他生活用品的乾坤袋。
据虞母的意思是说，那几个灵石乾坤袋可以都给他阿姐，但也可以留一个，随他送给谁，毕竟虞家略有薄产，见面礼总不能让人小瞧了。
当然，说这句话的时候，虞母的眼神与表情都十分微妙与意有所指。
虞丸丸愁眉苦脸，喃喃道：“送啥子人哦，总不能送给那个瓜女娃吧？欸不对，为什么一想到她，我的口音都会变成她那边的，要不得要不得。”
但他很快又高兴了起来：“但这次情况肯定不一样的，有我阿姐在，吃亏的肯定不是我，阿姐都百舸榜第一了！这次的我，有靠山了！”
念及至此，虞丸丸对这一行也不怕了，头也不疼了，豪爽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在半空一挥，开路去也。
这边的虞绒绒正在粉色剑舟上闭目养神，再抬手抓住了一张传讯符，展开看了以后，眼角眉梢都有了抑制不住的喜意。
傅时画抬眉看来：“怎么了，这么高兴？”
“之前我倒是忘了这一茬，我家与南海一带也有许多生意往来，这一次恰好是我阿弟领队来商谈，说起来，除了一笔笔地给我寄账单让我过目签字，好久都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胖了一圈，长高了没有。”虞绒绒托腮含笑道：“上次给家里传讯的时候，我提过灵石用完了的事情，等见到他，我的乾坤袋就又可以被填满啦。”
她转而又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傅时画：“我睡了好几天，可大师兄却……完全没有休息，此去虽然没有去梅梢雪岭那么远，却也还要一段时间，大师兄要休息片刻吗？”
傅时画抱剑很随意地靠在剑舟一侧，扬眉一笑：“我不是正在休息吗？”
虞绒绒拧眉看了他片刻，忙活起来。
先是从乾坤袋里掏出了几个毛茸茸的小垫子平铺开来，再在上面盖了一层毯子，最后还拿出来了腰靠和小被子放好，这才期待地看向傅时画。
她布置得太过隆重，全剑舟的人都忍不住侧头看了过来。
耿惊花“啧”了一声，颇有点见怪不怪地转过了头，毕竟他早就从虞绒绒那儿搞到了绵软坐垫，此刻虽然多少有些感怀待遇的不公，却也到底已经习惯了。
阮铁和十六月也算是对虞绒绒的某些“做派”有所见识，当然也随之享受和开了许多眼界，只是互相对了一个有些心照不宣的目光，再齐齐转开头去。
只有柳黎黎目瞪口呆，看着傅时画真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再很顺从地半躺在了虞绒绒铺好的小垫子上，盖上了和他浑身风格都实在太过违和的小被子，好似真的就这样睡了过去。
这位南海无涯门的圣女有些僵硬地转过头，一寸一寸移向十六月的方向，压低声音道：“那位傅……傅大师兄，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吗？”
十六月严肃纠正道：“当然是只在小虞师妹面前这样。”
柳黎黎一脸懵逼，余光又看到了什么，她眨了眨眼，仔细比对了一下十六月和阮铁身下软垫的风格，再看向耿惊花的软垫，最后目光再慢慢落在了睡熟了的二狗身下，这才警觉了一件事。
……这些漂亮且做工实在过分精致的小软垫不会都来自虞绒绒吧！
她到底随身带了多少小软垫啊？！
她的乾坤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
……而且连小鹦鹉都有，为什么只有她没有！这是欺负她的新来的吗！
柳黎黎虽是南海无涯门至高无上的圣女，平时的吃穿用度也算得上是挥霍奢靡，但毕竟大多数时候都在苦修，对一些身外之物其实并不非常在意，此刻坐在粉色剑舟硬邦邦的船板上时，本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样一发现、一对比，柳黎黎顿时觉得船板好硬，好冷，好难捱哦！
还好虞绒绒看到傅时画闭上了眼后，竟然又从乾坤袋里掏出来了一块精致漂亮的小垫子，递给了柳黎黎。
柳黎黎：！！！
原、原来她也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小软垫的吗！
柳黎黎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所有吐槽与难耐，都在圆脸少女这样的一个递出的动作后，被奇迹般地安抚和治愈了。
小虞师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妹！
半躺着的傅时画唇角悄然勾出了一抹微笑，再在虞绒绒蹑手蹑脚地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仿佛睡熟了一般，歪了歪身子，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虞绒绒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她分明也闭着眼，看似在闭目养神，但其实心跳变得极快，且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有些急促了起来，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佯作镇定。
大师兄只是不小心靠上来了而已，稳住，虞绒绒，同门师兄妹，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都已经修真了，不存在什么男女大防之类凡人才讲究的东西。更何况，出门在外，条件本就不尽人意，互相搀扶依靠也……也是正常的！
虞绒绒在心底说服自己，让自己尽力平静下来，努力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师兄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不是，等等，她又不是不了解傅时画，她大师兄的坏心眼那可真是多了去了！
很难形容虞绒绒此刻错综复杂乱七八糟的心绪。
或许是剑舟一侧吹过的春风太温柔，将傅时画的长发与她的交织在一起，再让她颊侧的珠翠有些清脆作响，或许是此时此刻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与傅时画的所有相处中太过难得的安静宁谧，也或许是傅时画离她实在是太近了，近到她不用侧头，就可以闻见他身上独特好闻的气息。
总之，此前她与傅时画相处的点点滴滴，竟然不自觉地一幕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想起他风尘仆仆地从剑舟上跳下来，用一根柳枝按住了那名外阁男弟子的手臂，想起他有些狼狈地从半空被自己炸下来，再哭笑不得地递给她一根烤的喷香的兔腿，带她入弃世域，再借自己的剑气给她用，又以及……两人第一次十指交握时的温度。
她竟然还记得那样的温度。
这本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又想起，自己登上云梯时，坐在云梯最高一阶，身上分明还带着晨露的青衣金线少年冲她绽放的笑容，和伸出的手，在浮玉山小虎峰轰然倒塌时，他却还记得要找到自己的两枚宝石珠翠发卡。
……如此种种，峰峦复杂，件件事事，落于当下，都化作了一个问题。
所以，大师兄现在靠在自己肩上，到底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呀！
虞绒绒难以确定。
……
傅时画当然是故意的。
但如果说一开始是故意的，在虞绒绒身上的清浅香气丝丝缕缕飘入他的鼻端，仿佛轻柔地拂过他的眉眼时，傅时画却仿佛不受控制般，真的睡着了。
他确实已经非常疲惫了。
临战破境后，其实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以稳固境界的，但他忙碌到现在，这也确实是他第一次有这样一段闭眼的间隙。
可事实上，傅时画已经很久都没有真正睡着过了。
睡着，意味着做梦。
而他的梦里，总会太多次地出现一些他不愿回忆的事情，比如容叔是怎样被压去了不渡湖下，再比如，他的母后是以怎样的姿态走出了那座宫城，一路仓惶奔逃，最终到了入仙域。
这一次睡着的时候，他依然做梦了。
梦的内容也没有什么变化。
那一日，整个皇城甚至半个重帘城都被遮天蔽日的剑舟与道君一怒的乌云覆盖，黑云压城城欲摧，傅时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半个皇城的人都躲了起来，而父皇看他的眼神，不再像是平日里那样威严却带着慈爱与笑意。
那是一种……复杂，不忍，深沉，又仿佛带了一些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疯狂的神色。
傅时画的那一段记忆并不完整。
但他还记得宫城大殿前的血流成河，记得他的父皇颓然坐在皇位上，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然而他记忆中，对方看向他的最后一眼里，却依然带着某种奇特的光。
过去，他一直将那样的光理解为父皇对他的期许与希冀。
这也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原因之一。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母后扔了凤冠，褪去了满身绫罗绸缎，布衣束发，亲手将自己与傅时画两个名字从皇室的宗牒里抹去，再向母族叩首，孑然一人，带他出了皇城，与傅家和这天下至高的权力与泼天的富贵彻底决裂。
可却还有人不放过他们。
他幼时曾以为，追杀他们的，是那些遮天蔽日而来的修真界修士们，甚至为此很是恨过一段时间清弦道君。
但后来，他反复回忆了当时的情景，终于缓慢确定了一件事。
——彼时追杀他们的，就已经是伪装成了修士的魔族。
傅时画的梦总是会断在与这些魔族厮杀时，亦或是掠过此处，停在母后驻足于云梯之下，身后是追杀至此的魔族与奋力与之血战的容叔时，母后垂眸落泪，再带着他一步踏上云梯时的那一幕。
唯独这一次，他梦见了他们路过入仙域元沧郡时的场景。
人群将他与母后容叔冲散，这一路遭遇了这么多，他早已不是那个宫城里无忧无虑肆意飞扬的太子殿下，而是过快地机警成熟了起来。
庆幸一路的颠沛流离已经让他的衣袍污秽不堪，与路边的乞儿无异，他索性便自然而然地与那些乞儿混作一团，一并蹲在街角边的阴影里，等待母后与容叔或许会路过此处。
魔族也曾路过此处，但显然对伪装成乞儿的他并无兴趣，其中也有人觉得这些乞儿年岁与他相仿，想要认真核对，他心脏正在狂跳之时，却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口。
马车看起来很普通，但傅时画何等眼力，当然能一眼看出那马车通体用的材质无一不是奢华至极，可谓阔气低调到了极点。
然后，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这样的大家小姐出行，身后自然带着无数护院，虽然没有什么真正的大修士，却也不乏修行者，那些魔族显然不愿招惹其他事端，就这么转身而去。
傅时画悄然松了口气。
然后便见那位带着漂亮的宝石珠翠的小姑娘从街头起，给那些脏兮兮的乞儿每人给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面肉馅包子。
有对话传入傅时画耳中。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位小女菩萨吗？怎么这么小？”有乞儿小声问道。
“你懂什么，这就是元沧郡虞家的那位大小姐。大家都在这里等一口饭迟，你若是不想吃，趁早滚远，不要脏了虞大小姐一番菩萨心肠。”
又有新来的乞儿不以为意道：“……若真是菩萨心肠，怎么不见她给你我一人几两银子？一个破包子，收买谁的人心呢？”
话音才落，却见小姑娘身后的一名执事朗声道：“虞家招工了！都是脏活累活，能吃苦，想自己赚钱养自己的年轻人、中年人，不分男女，尽可前来一试！”
顿时有些乞儿眼睛明亮地起身，试探着看向那名执事。
此前不以为意的那名乞儿这才发现，原来等在这里想要一口饭吃的，已经大多是老弱病残，而更多的人，原来是等一个机会，一个全世界恐怕只有这位虞大小姐愿意给他们的机会。
这才是这位虞大小姐之所以被称为小女菩萨的原因。
傅时画对这种事情并不多么在意，只听了一耳朵，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然而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却停在了他面前，一双乌黑的杏眼带着关切地看向他，小姑娘的目光在他的额头下颚微顿，再毫无异色地将手中的包子递了过去。
既然已经在这里，便要做像是乞儿的事情。
傅时画有些麻木地接过包子，却在交错的刹那，听到面前的小姑娘压低声音道：“是有人在追杀你吗？需要帮助吗？不必现在回答我，我会在丰安道后的垃圾场边等你一天，无论你何时来都可以。我会一直等你的。”
她的声音软糯清脆，眼神清澈明亮，身上的清浅香味在错身的刹那落入傅时画的鼻端，颊侧的漂亮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线。
傅时画的眼瞳微怔，他近乎长久地看着那样漂亮的宝石，再仿佛被灼伤般收回目光，垂眸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
包子很好吃。
他明明吃过这天下最丰盛的珍馐，但所有一切加起来，竟然都比不上此时此刻，他手中的这一个肉馅包子。
因为这是他的世界倏而从最鲜衣怒马坍塌至黑暗深渊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第四卷 &#183;我时见画心胆豪&#183;终——

第136章
长风吹过剑舟之上，二狗头顶鲜艳的红色毛毛被吹乱，柳黎黎五彩的小辫子被吹得飞了起来，而虞绒绒颊侧的珠翠也有了清脆的声响。
叮铃。
傅时画醒来的时候，入耳便是这样的近乎雀跃的清脆，他没有睁开眼，只是很认真地听着那几声脆响。
兴许是距离太近，相互依偎时的温暖太诱人，又或者是这一路太宁谧，满剑舟的人都闭上了眼，所以虞绒绒也睡着了。
她的手很自然地垂落下来，距离他的手几乎只有咫尺的距离。
傅时画轻轻掀开一点眼皮，目光在两个人的手上停顿了很久。
明明已经牵过那么多次手了，可此时此刻，明知只是稍微向前探出一点手指，就可以触碰到熟悉的温度，而对方或许也不会察觉。
傅时画却还是凝固了很久，也没有向前僭越过那一点。
直到虞绒绒无意识地探了探手。
她的手指很自然地塞进了傅时画的掌心，在感觉到自己触碰着了什么以后，还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食指。
傅时画慢慢坐直，虞绒绒顺势滑到了他的肩头，又不太安分地在他的上臂游移蹭蹭了几下，直到找到了舒服的角度。
傅时画抬起另一只手，拨开她散落下来的一点碎发，再轻轻回握住她的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说不在意是假的，从来都是骗自己的。
——那一日，吃完包子的他还未起身，就已经被容叔找到，奔波离开了元沧郡，再一路风雨交加地到了天虞山的云梯脚下。
他的脸被豆大的雨珠打得微疼，无数次想起那个带着漂亮珠翠的小姑娘，心道不知道元沧郡的雨是不是也下得这么大，而她……真的会等他吗？
可他不会去了。
她应该会有漂亮的伞撑在头顶，而像她那样的大家小姐，哪里吃过什么苦，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就回去了吧？
但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一直站在雨中等他呢？
傅时画不敢去想，却一直在想，可他连自己的命运漩涡都还没有逃离，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里有余力去顾及这一场萍水相逢的美丽。
更何况，便是他真的还在元沧郡，也未必真的会去。
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将一场灾祸带给她。
他恨这样不能左右自己命运的感觉。
他恨自己想要去找她，却甚至不会也不可能向母后与容叔提及只字片语。
后来，他登上了云梯，逆天改命，入了小楼，成了御素阁阁主清弦道君唯一的弟子，也成了所有人的大师兄。
很多人都会用友善抑或仰慕的目光看他，他的世界里好似已经彻底雨过天晴，从最深的深渊中走了出来，将那一段事情埋葬在了过去。
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日的珠翠作响，和那一双澄澈的杏眼。
所以在学会御剑、能够下山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一趟元沧郡。
好巧不巧，他剑还未停，甚至还未出宗门多远，就见到了带着漂亮宝石，挥钱买路而来，杏眼明亮的圆脸少女。
那是和记忆里一样璀璨的色彩。
傅时画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重新被点燃和照亮了。
他偷偷看她入御素阁，看她上课打盹，看她果然与过去一样挥洒大方，看她想要修炼却始终不得其法。
所以他走遍大江南北，其实也不过想要寻一个或许能让道脉不通之人修行的法子。
——却从来都不敢多靠近她一点。
很难形容这种不敢，包括被叶红诗偶然发现了以后，他都只能故作冷漠不在意地说一句让她少管闲事。
他怕吓到她，也怕她已经忘了自己，怕她记得自己最狼狈的样子，怕她那天根本就没有去等自己，更怕她那天等了一日一夜却终是一场空。
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通过了中阁小考，他再去……再去重新认识她。
傅时画如是想道。
直到有朝一日，他突然听闻，她居然有一个未婚夫，好似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那是傅时画第一次饮酒再酩酊大醉，连夜纵剑而出，逃也似地去了断山青宗，只想冲入魔兽潮中杀个昏天暗地，忘记这一切。
再听闻那个未婚夫上门退婚。
天知道他在剑舟上的时候，心情是怎样的急迫，恨不能一夜万里。
这一次，他一定不要再等，不要再退缩，而是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让她看到自己。
傅时画的目光停在两人浅浅交握的手上，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大师兄……”一声呢喃从他的肩膀处传来，睡梦中的少女轻轻唤道。
傅时画下意识“嗯？”了一声，这才发现对方并没有醒来，只是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心想，原来小师妹也会梦见自己吗？
虞绒绒在那一声呢喃后，其实已经从梦里惊醒。
但她的思绪还是一片混沌，所以一时之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她很茫然。
因为她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给了墙角下某个眼睛极亮极漂亮的小乞儿肉包子，并且在垃圾堆旁边等了他许久，再将他捡回了家的事情。
可那不是宁无量那个毫无感恩之心的狗贼吗？
为什么在梦里，她对上墙角那个小乞儿的眼瞳时，会下意识喊出一声“大师兄”？
她边这么想，这才慢慢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突然发现了自己现在的姿势，吓了一跳，心道睡前还是傅时画靠在自己身上，怎么睡醒就换过来了？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虞绒绒心中惴惴，表面却故作镇定地直起了身，还打算伸个懒腰掩饰尴尬。
结果手才动，她就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也正在被傅时画牵着！
虞绒绒懵了。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手指的交握处，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抽回手，还是继续故作镇定。
很难解释这样的交握。
以往的牵手或是为了给傅时画递剑，也有入魔宫时到底有些紧张，又或者在悲渊海底时，防止被海水冲开。
那、那这次呢？
难道是以防对方被风掀下剑舟吗？！
虞绒绒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快要连呼吸都要停了！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平放在傅时画手边的渊兮剑突然福至心灵般，又窜入了虞绒绒的道脉之外。
虞绒绒：！！！
她被渊兮的操作惊呆了，一时之间也忘了方才的心跳如鼓，只终于有勇气看向傅时画：“大师兄，渊兮这是……”
“可能是想你了。”渊兮当然是傅时画故意的，但傅大师兄依然面不改色地瞎编道：“渊兮这剑，恋旧。当然也可能是接近弃世域了，它想起了上一次的事情，想要重温旧梦。”
虞绒绒愣了愣：“什么旧梦？”
傅时画看着她的眼睛，带了点散漫的笑意：“递剑给我。”
虞绒绒不解道：“……可是你已经握着我的手了呀。”
傅时画老神在在地翻腕，渊兮竟然便也真的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还仿佛确认般点了点头：“嗯，还有效。”
虞绒绒欲言又止，她总觉得是否有哪里不对劲，很是盯了傅时画和他手中的剑片刻，再狐疑地飞快悄然松开与傅时画交握的手。
渊兮骤而回到了她体内。
虞绒绒：“……？？”
忙忙乎乎大半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那边傅时画还在安慰她：“离开弃世域或许就好了，别担心，我这里还有很多你送的剑。说起来，二狗也已经有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
他边说，边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再屈指敲了敲二狗的脑壳：“别睡了，准备起来干活了。”
傅时画这样一说，虞绒绒才第一次向外探头看了一眼。
视野里已经从海岸线变成了一处小岛。
说是小岛，其实也并不小，视野里几乎难见小岛的边界，岛上郁郁葱葱之中，偶见飞檐盘桓期间，显然便是南海无涯门。
在这样的高度时，不难看到，整个小岛几乎都被一座耸立绵延的高山分割开来，南海无涯门看起来不过只是占据了岛屿的一半而已。
有独特熟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虞绒绒有些愕然道：“不是吧……难道山的另一边，便是弃世域吗？”
柳黎黎伸了个刚刚睡醒的懒腰，转头一笑：“正是，按照出现的顺序来说，此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弃世域。”
她站起身，踩在剑舟边上，满头五彩的小辫子迎风飞散开来，她展开双臂，大声道：“欢迎大家到我南海无涯门来——咦？”
随着她的那一声过分响亮的“咦”，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去。
这样的岛屿上，路其实总共也就那么几条，更何况能够容纳马车的大路。
所以大路之上如果停驻有马车的话，就会显得十分明显。
柳黎黎的惊呼声自然也是出于此。
她突然看到了那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路上，出现了一列马车。
一列她曾经见过，再时常站在那条路上的某块礁石上张望，却足足两年都不见其踪的马车。
柳黎黎振臂高呼的动作渐渐凝固，下一刻，她就这样在所有人有些愕然的表情里，直接从高空中的剑舟上跳了下去！
十六月和阮铁好奇地凑了过来，两人看着坠落的柳黎黎，有些不解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些马车上确实是你虞家的家徽吧？她为什么要跳？”
——此前在梅梢雪岭的时候，那一列虞家马车齐齐载剑出现的场景实在太过震撼，因而十六月牢牢记住了马车车身上的图样。
虞绒绒也茫然道：“对啊，是我家的啊，怎么这位柳圣女看起来比我还激动？”

第137章
以柳黎黎的修为，便是从这个高度落下，落地之时也可以很轻，虽然或许做不到无声无痕，起码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几乎是砸在了地面，掀起了一片尘土涟漪，恰好不偏不倚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有着五颜六色小辫子的少女抬头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什么怒容，而是露出了一张带笑的脸，看向了坐在最头的那辆马车上的车夫，笑吟吟道：“康叔叔好，好久不见。”
和此前互送了三千剑到梅梢雪岭的那几位大管家一样，康叔也是虞家的老人了，几乎祖祖辈辈都在虞家干活，是绝对的心腹中的心腹，同时也是一位已经筑基的修士，所以虞丸丸走到哪里，一般都是康叔亲自坐镇。
康叔对这位特征太过明显的少女很有印象，当然也知道对方在南海无涯门中的地位，无论她和虞丸丸之间发生是怎么一回事，但康叔确认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恶意。
更何况，他相信，虞丸丸绝对分得清私事和公事。
他的眼中有了和蔼的笑意，微笑躬身行礼道：“柳圣女，好久不见。”
“康叔叔还是这么客气。叫我黎黎就好。”柳黎黎笑意盎然地上前两步，丝毫不掩饰自己向后探头探脑的动作：“怎么这次只有康叔叔一个人呀？”
虞丸丸大气都不敢出，只希望康叔能接收到他的意念，懂得什么是该说的话和不该说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有些后悔，为何不将自己的马车做得更宽大一些，他好临时躲到座位底下。
但很快，虞丸丸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重新坐直了身体，挺直了背脊。
他怕什么？
总不能是怕柳黎黎吧？
不可能的，不存在的！
便听康叔道：“当然不是一个人，后面还有许多车夫与执事一同前来，希望这一次的交易也能顺利无偿。”
虞丸丸不肯承认自己在听到了柳黎黎略带失望的“哦”声后，松了口气，心底却又莫名带了点奇特的失落。
本以为这事就要这样告一段落，虞丸丸很慢地向后靠去，努力压抑住了自己胖胖的手指掀开车窗帘向外看一眼的冲动。
却听康叔倏而喜悦道：“大小姐！”
虞丸丸：！
虞绒绒御剑舟而下，从剑舟边缘翩跹落下，冲着康叔点头笑了笑，再在柳黎黎震惊的目光里，一步跃上马车，很随意地推开了马车的门。
柳黎黎总觉得自己好似忽略了什么细节，但她的嘴还是快于脑子道：“小虞师妹，你干什么！那是虞家的马车……啊咦？虞……”
虞绒绒莫名其妙地转头看着她：“是啊，我家的。”
柳黎黎觉得自己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了。
淦，小虞师妹不就是姓虞吗！
可天下姓虞的人那么多，她没有把两边联系起来也、也正常吧？
下一刻，她又猛地睁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那、那小虞师妹岂不是虞丸丸的……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马车里已经传来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阿姐！”虞丸丸完全没想到虞绒绒会和柳黎黎几乎同时出现，但如此时隔一年没见虞绒绒，虞丸丸又实在激动喜悦，到底还是连弩般出声道：“快让我替阿爹和阿娘看看，瘦了没？黑了没？累着苦着了没？快拿好这几个乾坤袋，这个里面是灵石和银票，这个里面是阿娘给你备的衣服，这个是其他一些杂物。”
他仔细看着虞绒绒的脸，反复仔细确认后，才悄然松了口气，再有些抱怨般说道：“这一年来阿姐花销是不错，但怎么没有一次是为你自己要的呀！这样怎么能行！丸丸赚的起的哇！你再多花点，给自己也多花点！什么都好，就是千万别节省！”
耿惊花万万没想到，刚从剑舟上下来，就听到了虞丸丸的这几句话。
十六月目瞪口呆，穷惯了的剑修少女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这几句话的意思，迟疑地看向阮铁：“铁牛啊，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什、什么叫千万别节省？什么叫……再多花点？”
阮铁虽然家世没落，但在此之前，到底也算是一方世家的公子，见识也算多广。
想到了虞绒绒挥袖送出三千剑的举动，以及自己在浮玉山时听到的一些传闻，再加上这一路以来，虞绒绒挥洒自如的模样，当然早已猜到虞绒绒的家世定然不凡。
……却也没想到不凡也就算了，怎么还有面带担忧劝人多花点的啊！
阮铁脸色麻木，一时之间也不该做出什么表情，只能轻轻拍了拍十六月的肩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耿惊花听闻，忍无可忍地拂袖道：“怎么习惯！这让人怎么习惯！”
听到他的声音，虞丸丸顿了顿，终于从车厢里探出了一张讨喜的圆脸。
他从车上跳了下来，一阵风一样掠过了柳黎黎，毕恭毕敬地一路小跑到耿惊花面前，认真行了个礼：“感谢耿真君照顾阿姐。”
耿惊花与虞丸丸之间，是当初一个不动声色地递出一箱银票，另一个面无改色地拂袖收下，互相看看又觉得莫名顺眼，或者说冥冥之中趣味相投，相约一起去元沧郡的某间温泉一起搓了个澡的忘年交关系。
否则耿惊花当初也不会那么直接了当地对虞绒绒说出那么一段话来。
所以见虞丸丸这样行礼，耿惊花也不避开，就这么冷哼一声受了，再向虞丸丸伸出了一只手来，轻轻动了动手指。
虞丸丸会意一笑，就要从自己的袖子里掏点私房钱。
却被虞绒绒按住。
“七师伯，这是何意？”虞绒绒微微拧眉。
耿惊花老脸一红，表情却很镇定：“我和丸丸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虞绒绒的目光慢慢转向虞丸丸：“嗯？”
虞丸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虞绒绒的这一声“嗯？”，几乎已经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恐惧，他飞快放弃了所有抵抗，小声道：“就、就……就是一点买话本子的赞助罢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虞绒绒飞快回忆了一番这一路上耿惊花在做什么。
满打满算，记忆里竟然只有睡觉这一桩。
似是猜到了她的所想，耿惊花再冷哼一声：“我们化神真君，看书早就不用眼睛了，都是用神识，那些话本子都在我乾坤袋里，每一本都翻烂了。”
他再吹胡子瞪眼道：“小老头我就这么点爱好，怎么，还不允许吗？”
虞绒绒啼笑皆非，总觉得这老头子在骗人，却也到底懒得拆穿。
她转而看向傅时画，打算向对方介绍一下虞丸丸。
然而她的目光还没落到傅时画身上时，却先在柳黎黎的方向顿住了。
……是她的错觉吗？
柳黎黎看虞丸丸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哪里不对？
虞绒绒向旁边挪移了几步，凑到了傅时画身边，扯了扯傅时画的袖子，连上了与对方手指之间的灵虚引路，再在心底道：“柳圣女为什么要这么看我们家丸丸？”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怎么感觉，丸丸在故意逃避柳圣女的目光？他有那么多话和七师伯说吗？”
虞丸丸确实其实没有那么多话。
给耿惊花塞完私房钱，虞丸丸理应就该转过去了，毕竟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找他阿姐。
但，某道实在太过明显的目光精准地钉在他身上，让人想没有察觉都很难。
所以虞丸丸磨磨蹭蹭乱找话题，就是不肯离开耿惊花身边。
要知道，耿惊花到底是长辈，柳黎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断，但若是他和他阿姐讲话，那、那可就说不好了！
耿惊花已经被虞丸丸的扯东扯西搞得有些恼火了，很是皱眉道：“哪来这么多废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虞丸丸硬着头皮干笑道：“就、就也没什么，就想让您看看我有没有和我阿姐一样修行的潜质嘛。没有也没事，有没有什么歪门邪道给我钻研钻研也不错。没有、没有也行……就、就是……”
就不下去了。
耿惊花不耐烦地摆手：“一边去。”
言罢拔腿就走。
虞丸丸一路小跑跟在耿惊花身后：“您可不能不管我啊！哎呀您腿脚都变得这么灵光啦，腰也不疼背也不酸了是不？好事，是好事啊！您走慢点……慢……点……”
慢是不可能慢的。
耿惊花已经腾空而去，也不知道是去找地方买南海风味的话本子了，还是去找这儿的老熟人叙旧了。
虞丸丸希望落空，只得悻悻然倒退了回来，动作很是僵硬，表情很是绝望麻木。
虞绒绒的目光在柳黎黎和虞丸丸之间悄然一转，心中的好奇和吃瓜情绪到底占据了上风，她笑眯眯招呼道：“丸丸啊，来，阿姐带你认识一下。”
她先是过分自然地牵过傅时画：“这是我大师兄，你跟着我喊大师兄就好。”
说完这句，她还回头征求了一下傅时画的意见：“可以吗？”
傅时画勾唇莞尔：“当然可以。”
虞丸丸瞳孔地震，眼神发直地落在虞绒绒和傅时画相握的手上，目光狐疑至极，表面却很是听话地鞠躬行礼：“大师兄好。”
再看向虞绒绒的时候，虞丸丸的眼里已经充满了“阿姐你怎么握着别的男人的手？”、“此大师兄是我想的字面意思的大师兄？还是有另一层深刻含义？”、“大师兄距离姐夫的距离远吗？”一类深奥难解的问题。
虞绒绒却完全没意识到虞丸丸此刻的震惊，她很快松开了傅时画，再介绍了十六月和阮铁，最后飞快地来到了柳黎黎身边。
“这位是……”她窥着虞丸丸的表情，才开了个头，柳黎黎已经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我是柳黎黎，柳树的柳，黎明的黎，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黎明将至。”柳黎黎盯着虞丸丸扑朔的眼神：“虞丸丸，好久不见。”
虞丸丸清了清嗓子，终于缓慢地开口，很是正经道：“好久不见。”
这本是客套之语罢了，却听柳黎黎突然道：“可是为什么会好久呢？你明明拿了我的血，怎么能置我于不顾呢？你可知，只要有我的血在，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能寻到你的踪迹，但我没有去，因为我相信你会来。”
柳黎黎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负心汉！结果你没有来！”
这一声实在太大，满车队的人几乎都看了过来，再飞快地收回目光，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十六月和阮铁倒吸一口冷气，一时之间也不知应该感慨虞丸丸艺高人胆大，竟然敢招惹满身是毒的柳黎黎……还是无知者无畏，为虞丸丸还能活到今天而鼓掌。
虞绒绒：“……？”
负心汉？什么负心汉？哪种类型的负心汉？！
血？什么血？是哪种血？？？
她甚至有些无助地看向了傅时画，然后才在对方也有些忍俊不禁却依然安抚的眼神里，缓缓想起了柳黎黎此前给自己血的时候说的话。
是说她的血非常非常珍贵，所以她总共也只给过几个人，包括她爹娘，虞绒绒和……一个负心汉。
实话实说，因为虞绒绒回想起了那本书里的内容，还一度以为那个负心汉难不成是宁无量。
结果这三个字竟然精准定位在了……虞丸丸身上！
虞绒绒震撼至极地看着虞丸丸，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诸如“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丸丸！”、“你背着我和爹娘都做了什么事情？！”一类的情绪反复交替出现在她眼中。
“丸啊……”如此寂静半晌，虞绒绒的声音带着点慌张和欲言又止地响起：“怎么样都好，咱、咱们可不能做负心丸啊。”
……
南海出好茶，因而招待来宾多在茶室之中，而南海无涯门的茶室无疑也做得很是雅致且满步巧思。
然而此时此刻，并没有人关注那些充满趣味的小细节。
一张隔档将茶室两侧隔开，十六月和阮铁以不便多听他人家事为由，坐在了茶室的另外一边。
傅时画原本也要自然而然地跟着留下，却被虞绒绒扯住了袖子。
“我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虞绒绒表面很是镇定，却带着有些紧张的声音在他心底响了起来：“好歹、好歹你也是大师兄……”
傅时画的目光落在她恰好抬起来的眼眸上，垂眸笑了笑，很是顺从地跟着虞绒绒扯他袖子的力量，跟在了她身后。
虞丸丸虽然有着一种莫名奇特的面临审判般的紧张，但注意力还是微妙地分了一缕在虞绒绒和傅时画身上。
此刻见到傅时画果然随着虞绒绒一起到了另外的这一间茶室，顿时觉得自己此前心中的诸多疑问已经多少有了一点答案。
大师兄距离姐夫的距离，可能、可能不是特别远。
他正这么想着，然后发现，大家落座的位置，俨然像是要对他进行三方审判，怎么看都是将他包围起来的态势，很是不容乐观。
虞绒绒先浅抿了一口刚刚沏好的茶，再看向虞丸丸：“说吧，你都做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你和柳圣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丸丸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下意识顺着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道：“阿姐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虞绒绒一拍桌子：“你怎么还学会反问了？！快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而且，我瞒着你什么了？不都是你瞒着我吗！”
虞丸丸委屈道：“可我、我都看到了！阿姐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虞绒绒一脸问号：“你看到什么了？”
虞丸丸气沉丹田，闷闷道：“我和柳黎黎都没有拉过手呢！但阿姐和大师兄……拉手了！”

第138章
气氛一时之间，很是凝固和尴尬。
柳黎黎震惊又复杂地看向虞丸丸，心道原来你竟然其实是想和我拉手的吗？
她飞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些紧张地握了握，觉得……如果对象是虞丸丸的话，那也、也不是不行，她这就把手心的毒都收好！保证不让虞丸丸在触碰到她的时候，受到半点伤害！
傅时画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虞丸丸，却见后者一脸痛心疾首又了然地看向他，又飞快移开目光，重新盯向了自己的阿姐，显然很是想要问个所以然出来。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垂下眼，掩住眼中的笑意与其他一些情绪，心底不由得很是期待，虞绒绒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虞绒绒的脑中有了短暂的一片空白。
空白的同时，她的心跳也开始骤然加速，就像是过去每一次她担心被傅时画听到那般，变得有些喧嚣。
而现在，傅时画依然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很难让人不担心他这次是否能听到什么。
虞绒绒心跳得飞快，耳尖也有了可疑的红晕，她根本没针对虞丸丸的问题想出个所以然来，也下意识莫名回避了这个问题。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能针对虞丸丸的反问做出应对。
虞绒绒怒拍桌子，再抬手提起了虞丸丸的耳朵，很是温柔道：“丸丸啊，这么快就长大啦？都学会反问啦？还是说，我们丸丸把商场上先声夺人，先发制人的那一套，用在了阿姐身上呀？嗯？”
她的力度分明并不大，声音里也充满了好脾气的柔和，但虞丸丸却几乎凝固在了歪头被提起的角度，一动也不敢动，眼神惊恐而凝固。
“没有牵过手，那你就去牵啊，居然还盯着我？”虞绒绒轻柔道：“你还想干什么呀，嗯？”
两个“嗯？”字如泰山压顶，将虞丸丸狠狠地钉在了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虞绒绒的目光旋即转向柳黎黎，笑容更温柔了些：“柳圣女，既然我阿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你来说？”
柳黎黎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虞丸丸是怎么与她认识的，是怎么和她相处、再分开的。
但话到嘴边，她突然有点卡壳。
“我……我和他……”柳黎黎张口结舌，突然发觉，好像竟然没有什么好说。
无非是虞丸丸来南海无涯门代表虞家来签新一轮的供货协议，而她恰好推开了那一扇本不应进入的议事厅大门，躲在角落里，看到了将自己平素里不可一世的毒无霸老爹硬生生在气势上压得低了一头的紫衣小胖子。
很难想象一个才筑基的真人，能将元婴后期的真君压制成这样，更何况，紫衣小胖子看起来分明年岁尚轻，好似与她几乎同龄。
虞丸丸瞬间点亮了柳黎黎的全部心房。
可这要怎么告诉虞绒绒？
难道说，是她看到自己老爹在虞丸丸面前吃瘪，所以才、才喜欢虞丸丸的吗？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啊！！
柳黎黎陷入了沉思。
虞绒绒万万没想到，柳黎黎居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终于松开了虞丸丸的耳朵，目光很是狐疑地在两人之间逡巡了片刻，下了决断。
“大师兄和柳圣女是否能给我和丸丸留一点单独聊几句的时间？”虞绒绒道。
傅时画含笑起身：“当然。”
柳黎黎跟在傅时画身后出了茶室，还顺势带上了门。
于是茶室里就只剩下了虞绒绒和虞丸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没有别人了，说吧。”虞绒绒再浅抿了一口茶，微微皱起眉：“别磨磨蹭蹭了，茶都凉了，不好喝了。”
“有什么好说的。”虞丸丸嘀咕道：“两年前我才十三岁啊！还是个孩子啊！她……她也太、太热情了！我以为她只是想和我做朋友而已，还接受了临别时她的赠礼。结果后来的传讯里面，她要么寄三种毒药过来，然后告诉我三种药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她要对我说的话。要么就是火辣辣大胆地直抒胸怀，这、这谁不害怕啊！”
虞绒绒听完，沉吟片刻，问道：“哪三种毒药？算了我不关心，哪三个字？”
虞丸丸不可置信道：“我控诉了这么多，阿姐你却只想知道是哪三个字？！”
“这是控诉吗？”虞绒绒拧眉道：“我看你提及的时候，烦恼里带着甜蜜，甚至还有一丝奇怪的炫耀成分，你确定是控诉？”
虞丸丸茫然片刻：“我有吗？”
“你有。”
虞丸丸更茫然了：“不是吧？不可以吧？不能吧？阿姐你知道她有多可怕吗？她简直全身上下都是毒！光是把我毒到口吐白沫都有三次！更别提其他诸如毒成五颜六色的情况了！”
虞绒绒顿了顿，道：“可如果你离她一丈远，她能刻意来毒你吗？”
虞丸丸：“……”
他回想到了自己当时手贱动不动就去扯一下柳黎黎的辫子，拽一下她的彩色皮筋，时不时还跑去踩人家影子的行径，心底的虚一层层涌了上来，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到底从小一起长大，虞丸丸一抬手，虞绒绒就知道他绝对没做什么好事儿，否则怎么可能心虚地摸自己的鼻子呢！
两人面面相觑，对视片刻，虞丸丸到底还是率先败下阵来，老老实实正襟危坐道：“是我的问题。”
虞绒绒挑眉：“具体说说？”
虞丸丸清了清嗓子：“我应该和她说清楚，不应该不声不响就消失两年时间。虽然当时年纪小，但这不符合我虞家的家教，是我在逃避，我会向她道歉。”
虞绒绒颔首，算是满意他的答复，然后将自己的乾坤袋中装满了灵石的某一只拎了出来，放在虞丸丸面前：“赔罪也要有诚意。”
虞丸丸沉默片刻，从自己怀里掏出了自己留下的另一个装满灵石的乾坤袋：“其、其实是有的，是阿娘给的……说是可以当见面礼。”
“阿娘都知道了？！”虞绒绒大惊失色，“你连明路都过了？”
虞丸丸快要哭出来了：“阿姐，我才十五岁啊！！谈恋爱是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的！怎么可能啊！还不是阿娘她诈我！”
虞绒绒狐疑地看了他片刻：“弱者才会为赚不到钱找借口，丸丸你从哪儿学来的这样的浑话？”
虞丸丸僵硬住。
半晌，他慢慢站起身，表情已经变得郑重了起来：“阿姐说得对，我会好好想一想这段关系的。”
“其实或许也不必想太多。处理一段关系，最重要的……大约是问问自己的心。”虞绒绒看向他，声音里带了笑意：“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阿姐都会支持你的。”
虞丸丸顿了顿，重重点了点头，就要向门的方向而去。
他才走了两步，却又顿住了脚步，猛地回过头。
“等等，阿姐，所以你和大……”虞丸丸说了一半，却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算了，阿姐会自己问自己的心的。”
言罢，紫衣小胖子端正了表情，将桌子上的两个乾坤袋都抱在怀里，就这么走了出去。
门外是正襟危坐的柳黎黎，和靠在窗边散漫看着风景的傅时画。
虞丸丸的脚步顿了顿，他先走到了傅时画面前，认真递出了一只乾坤袋出去：“感谢大师兄这一路对阿姐的照顾，这是虞家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师兄不要拒绝。”
顿了顿，他的声音很轻很小道：“当然，大师兄要当做是丸丸的见面礼也没问题。”
傅时画眼中的笑意浓浓，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乾坤袋上的系线，轻轻勾起了那只乾坤袋，收在掌心，冲着虞丸丸比了个意会的眼神。
虞丸丸对这位大师兄怎么看怎么顺眼，也回了个眼神，这才坐到了柳黎黎的对面。
傅时画当然不会停在这里，他回到了虞绒绒这边的房间，再给两人拉上了门。
“在想什么？”他掂着手中的乾坤袋，垂眸看向正双手托腮发呆的圆脸少女。
虞绒绒在想虞丸丸临走时的那句话。
她让虞丸丸自己多问问自己的心，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问过自己的心。
可是，她和丸丸的情况也不一样呀。
柳黎黎追着丸丸跑，还说丸丸是负心汉，这明显是喜欢丸丸的样子呀！所以才需要丸丸仔细想想要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她呢？
她和大师兄之间……存在喜欢这样的情感吗？
虞绒绒的心重重一跳。
好似只是涉及这两个字，无论喜欢左右的主语与宾语的名字如何调换，都是一件会让她瞬间心跳变快，指尖微缩的事情。
所以当傅时画突然出声的时候，虞绒绒确实吓了一大跳。
她几乎是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向了傅时画，颊侧的彩色宝石随着她的动作响出了一片叮铃清脆。
傅时画的脚步顿了顿。
他本想坐在她的桌子对面，但却不知怎的，临时改了主意，坐在了她旁边，一手撑在桌子上，另一手轻轻抬起，在她颊侧的珠翠上轻轻弹了一下。
“南海的宝石与珍珠都很有名，你有喜欢的颜色吗？”傅时画突然问道。
“每个颜色都有存在的意义……我没有不喜欢的颜色。”虞绒绒想了想，道。
傅时画笑意加深，那只弹珠翠的手转而勾起了她的一缕长发，顺着捋了下来，发尖最后在他修长漂亮的指间打了个转，再弹开：“是吗？”
虞绒绒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滑了下去，只觉得他的手指划过的好似根本不是她的头发，而是她的心弦，否则怎么会让她原本就颤颤的心情更惴惴？
她的眼神无端有些飘忽，然后停在了傅时画另一只手掌心的那只乾坤袋上。
……这不是刚才她给虞丸丸的那一只吗！
怎么会转眼就到了傅时画手上！
虞丸丸这个家伙在她刚刚发呆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注意到她的目光，傅时画也看了看自己掌心，然后勾唇一笑：“这个啊，是丸丸给我的，说是第一次见我的……见面礼。”
虞绒绒：“……？？？”
下一刻，傅时画倏而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虞绒绒的动作反应大过脑子，已经搭了自己的手上去，在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掌心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转而又想起了虞丸丸刚才的质问，不由得一时有些僵硬。
傅时画却好似未觉，只将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向上，再将那只虞丸丸给她的乾坤袋放在了她的掌心，声音愈发笑意盎然：“还请小师妹替我收好……这份丸丸给我的见面礼。”

第139章
虽然是阿姐，但虞绒绒不会去过多干涉虞丸丸在交友……以及恋爱方面的事情，只要他的态度是端正的，不要做出什么荒唐事来，一切当然都是他的自由。
所以她也不会去问那天虞丸丸和柳黎黎都说了些什么。
等到虞丸丸做出决定的那一天，他自然会来告诉她。
虞绒绒揣着傅时画给她的那个装满灵石的——当然，本就是她自己的，只是如此兜兜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她怀里了的——乾坤袋，心情很是特别。
这本就是世上最疼爱她的家人要给她的，而她为丸丸着想，给了对方后，丸丸却又出于某种或许与她相同的心理，给了傅时画。
然后，傅时画给了她。
这样排列开来，就仿佛是，阿爹阿娘，丸丸，和大师兄……全都放在了可以相提并论的某一个平面上。他们与她之间的关系有所不同，但对她的那份心意……却是有许多共通之处。
可家人的好，来自血脉，来自这种天然的缔结。
那么大师兄呢？
虞绒绒好似到此刻才过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师兄好像从自己与他相识的最初起到现在，都对她很好。
不，是极好。
她从来都觉得师兄妹之间的好，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
但……真的是像傅时画对她这样吗？
譬如，保管灵石这样的……见面礼？
虞绒绒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个乾坤袋好似承载着某种格外沉甸甸的含义。
在南海无涯门的停留不过是暂时的修整，没等虞绒绒想出个所以然来，阮铁已经探听清楚了所有关于山后那一处弃世域的已知情报，磨剑霍霍地看向虞绒绒：“我们可以乘剑舟到附近，再御剑而入。进入之后，我们之间的位置一般不会分开，届时我们再见机行事。如果分开，便在弃世域中的那座火山前见。”
于是粉色剑舟再次升腾而起，柳黎黎留恋无比地看了许久虞丸丸，到底还是一纵身，上了剑舟。
虞绒绒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却听柳黎黎轻声道：“丸丸说，我们都还小，没有见过足够多的世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优秀的人我没有见过，或许只是一时被他吸引而已。”
剑舟腾飞而起，柳黎黎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剑舟之下，哪怕已经看不到那道紫衣的身影：“所以我要去看看这天下，看看南海以外的世界，等到我走过每个地方，却还是喜欢他的时候……他如果还拒绝我，至少也得换个别的理由。”
有着漂亮小辫子的少女转头向虞绒绒嫣然一笑：“小虞师妹，我总有要和丸丸一起喊你阿姐的一天。”
如果说，一开始柳黎黎莫名其妙地跳出来，说要挑战她的时候，她对这个满身是毒的少女还有少许不悦的话，那么这一刻，在对方这样灿烂清澈的笑容里，虞绒绒也仿佛被感染般，向对方绽开了一样的笑容。
“那么，我拭目以待。”
粉色剑舟齐山而起，树影从婆娑到稀疏，这样腾空而起时，本应阳光会越发灿烂，然而在掠过某一棵树后，却突然进入了某种真正遮天蔽日阴影之中。
“我们称方才那棵树为定位树。”柳黎黎沉稳道：“过了那棵树，就到了被弃世域影响的地界。当然，其实高山稀疏的树丛也多少被影响了，但至少没有像现在这样……”
她边说，边向着天际的方向指了指，众人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乌云。
有着火红色奇特渡边的乌云。
“火红来自于火山。没错，南海无涯门背靠的这座山，是一座火山，而这座岛屿，本也是火山岛。”柳黎黎边说，边站起身来，手在半空轻轻拂过，便见她的手掌下，有了些斑驳晦涩的花纹凭空出现。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热浪。
山依然是那座山，但剑舟之下，本应是山顶的地方，竟然变成了流转着烈烈岩浆的火山口！
虞绒绒的手倏而在半空点了一下，再收了回来，她注视了片刻自己的指尖，意识到了什么：“南海无涯门要祭祀魔兽到火山口里……来镇压火山的爆发？”
柳黎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想到了她是一位真正的大阵师，于是只颔首道：“是的，所以我每个季度都要入一次弃世域猎杀魔兽，再拖到这里来祭阵。毕竟，一旦此处的火山爆发……整个南海恐怕都要毁于一旦。镇压这里的火山，也是我南海无涯门的职责之一。”
虞绒绒沉默了很久。
许是因为虞家与此处有些生意往来的原因，她过去总以为这是一个靠海而生、又极擅长培育珍稀药草——后来她当然也知道了，这样的药草是为了制毒——的门派，且与其他有些十分高傲的门派不同，并不会看不起商人，反而很乐意与虞家互惠互利，各取所求，一直以来合作得都还挺顺利愉快。
直到此刻，听柳黎黎说完了这一番话，她才突然发现，原来竟然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职责所在。
无论门派本身如何，做了什么，但每一个门派中的弟子们都在为这样的职责前赴后继，义不容辞。
譬如梅梢派镇守那一座松梢剑阵，浮玉山镇压小虎山下的大阵，而断山青宗死守那一道防线，血流成河也寸步不退。
也譬如此刻，柳黎黎不是不想出去看这个世界，也不是不想多和虞丸丸相处哪怕多一刻钟，而是……她职责所在，要趁这个机会入弃世域与大家一起猎杀尽可能多的魔兽，这样才能减轻这个季度祭阵所需要的魔兽的负担。
“到了。”柳黎黎从剑舟上纵身而下，落在地面上，再闭上眼睛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倏而向前半步，向着虚空的位置一拳击出！
便如同此前虞绒绒第一次与傅时画一同进入弃世域一般，他们的面前倏而起了某种奇特的涟漪，再碎裂开来，露出了内里的一隅景色来。
有些熟悉的火鸦群遥遥掠过，虞绒绒记起了当时傅时画所说的话，只有浮尸遍野之处，才会有火鸦出现。显然，早已有无数人在这一片弃世域中丧生，其中或许有来游野碰运气的散修，但必定也有许多南海无涯门的弟子。
十六月有些怔然地看着那里面燎原的火，忍不住抬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在面对自己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进入的弃世域时，她的心底也难免有了某种奇特的战栗感。
她与阮铁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如出一辙的情绪。
而阮铁在这样的战栗之上，还有一层更具体的仇恨。
于他而言，魔兽与魔族从来都不仅仅只是作为修道之人所应该拔剑之所向而已，还是与他真正有血海深仇的存在。
而他，无论是在梅梢雪岭磨剑再出剑，还是去往断山青宗，随虞绒绒一行人游历天下，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有能力向魔族与魔兽拔剑。
虞绒绒看向傅时画，后者那张漂亮俊美的脸在火光下明灭不定，时光仿佛刹那间流转到了彼时他们站在弃世域之外的时候。
傅时画勾唇一笑，向虞绒绒伸出了一只手。
圆脸少女也忍不住笑了笑，很配合地搭上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同时，渊兮出现在了傅时画的手中，而虞绒绒的手里，也握住了一只见画笔。
柳黎黎一步踏进，再侧身看向身后几人：“请。”

第140章
火鸦所过之处，总会燎原。
蔓延的火色之下，没有什么可以长存，自然焦土一片。
第一次迈入这样的地方，十六月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强忍住了蔓延到嘴边的咳嗽，却反而被呛了一下，脸色微红。
而阮铁到底曾经见识过浮玉山小虎峰下的血池与那一场过于惨烈的杀戮，只是略微的皱眉后，便已经适应了这里。
火鸦发出桀桀的笑声，虞绒绒抬头注视了片刻，轻声道：“是我的错觉吗？这里的火鸦……比我们上次见到的，要大许多。”
“火鸦食腐尸。”傅时画道：“每次进食后，便会再变大一些。此处到底是南海弃世域，死在这里的修士不计其数，这些火鸦也不知已经吃了多少尸体，大也很正常。”
弃世域外有游野。
便是南海弃世域背临南海无涯门，也有大片的区域并不与其相邻，而南海无涯门也不可能派出那么多的弟子去看守弃世域边缘的全境。且不论这样耗费的人力物力，就算看守，也未必真正能阻止那些想要在弃世域中觅得一线机遇的散修们。
又或者说，本也不该拦他们。
因为这本就是散修的生存之法之一，修真门派便是对一方领域有管辖权，最多也只能做到对弃世域的危险性做出警告，并且放出一些有关弃世域内情报的必要提醒，做到这些，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以火山为界，火山这一边的魔兽都并不难对付。”柳黎黎道：“毒无霸还不允许我去火山的另一边，非要等我结丹后才行。但此次既然是与你们一起来，你们四个金丹，总能带动我一个合道吧？”
虞绒绒愣了愣，纠正道：“我也是合道期。”
柳黎黎没好气道：“可傅真君是元婴啊，你俩手都牵着了，平均综合一下，算两个金丹，有问题吗？”
虞绒绒下意识解释道：“……不是，我们拉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为……”
“哎呀不用解释啦，我也不是很想知道。”柳黎黎挥了挥手，继续道：“关于规则，南海弃世域只有一条规则，不要睡着。因为睡着会陷入某种奇特的秘境中，虽然在睡着的同时，规则会让所有魔兽与危险都远离你，但迄今为止，能从睡梦中醒来的人……或许不能武断地说没有，但至少我没有听说过。”
柳黎黎边说，边从一个特质的白玉小瓶中倒出了几颗丹丸，分别递给了每个人，道：“这是特质的提神醒脑丸，压在舌头下面，就可以保持清醒。但是记住，清醒的时间只能维持五日，若是此后我们有所分散，一定要在五日的期限范围内离开这里。”
虞绒绒的解释被打断，很是欲言又止了片刻，接过丹丸压在舌头下的时候，她却又觉得好似解不解释真的没什么重要的。
大家都是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了，她……她又何必不自在呢。
“我记得你说过，进入弃世域是有境界限制的，进入者不得高于形成弃世域的魔族的修为。但既然你不必压制修为就可进入此处……难道在这里陨落的魔族，竟然已经至少是化神修为了？”虞绒绒想起了什么，好奇问道。
“弃世域也是会成长的。或许一开始，埋骨于此的，不过是元婴境界的魔族，但后来，越来越多的魔族与修士的都陨落于此后，恐怕这片弃世域甚至能容纳比化神更高的修为。”傅时画应道。
“那大师兄此前说自己去过四大弃世域之一，包括这里吗？”虞绒绒看向他。
“包括。”傅时画笑了笑：“当时我也只是到了那处火山边便停下了。”
虞绒绒重新看向了远方遥遥可见的火山。
弃世域仿佛一片独立存在的小世界，但弃世域之外是被抑制住迸发的火山，之内便有这样一座存在，很难不让人在这两者之间产生什么联想。
而就在她的注视之间，那座本在半遮半掩在云雾之中的火山倏而有了某种奇特的异动！
有无数的火鸦尖啸出骇人的声响，从火山的周围遮天蔽日般展翅而起，甚至几乎有飞得稍慢的火鸦被前一只一脚踏下，好似在仓惶逃命。
柳黎黎脸色微变：“这是什么鬼运气，居然会遇见火山爆发？”
此刻再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座原本通体黝黑的火山已经在顷刻间变成了可怖的流动的红！
烟冲了漫天，将还未来得及飞走的巨大火鸦瞬间吞噬殆尽，变成了那些岩浆的一部分，甚至连骨头都不剩。
傅时画已经单手向前平直伸出，在来自火山的硝烟与火色烈风扑面之前，在众人面前撑起了一道剑意铸成的结界，将那些喧嚣隔绝以一己之力，硬生生隔绝在了外面！
除了他们此刻站立的这一隅净土之外，肉眼可见周遭焦土的缝隙中都有了这样的火色蔓延与填充，本就星星点点的火色倏而高涨，再缓缓落下火星，甚至点燃了某些飞得很低的火鸦尾巴，惹得半空有了一道绯红的拖尾。
十六月的世界里从来都是漫天的雪，在断山青宗时，第一次见海，而这次，则是她第一次见如此燎原的绯红。
她的双瞳几乎都沾染上了这样的红，她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再看向柳黎黎。
“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继续前进吗？”她的手攥紧了腰侧的剑：“火鸦可以当做祭阵的魔兽吗？”
柳黎黎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机遇总是与危险同时存在。遇见此景甚是难得，但通常也代表着或许有宝物出世，自然是要去探查一番的。至于火鸦……越多越好。”
她边说，边给每个人都扔了几个特制的捕兽袋：“不如比比看，谁先到火山脚下？谁又杀得最多？”
话音未落，有着五颜六色辫子的少女已经从傅时画撑起的结界中，一跃而出！
她竟是直接踩到了一只飞得稍低的火鸦身上！
却见那只火鸦不断呲牙旋转再乱飞，只想将她摔落。
然而此时此刻，漫天的火鸦实在太多，它这样的行径反而方便了柳黎黎一把洒出了无数的剧毒！
短暂的寂静后，几乎遮天蔽日的火鸦中，竟然有一隅直直从天空中坠落了下来！
“好毒！”十六月长笑一声，已经踩剑而起，不避不让向着几乎有五六个她巨大的火鸦挥剑而起！
刹那间，梅梢的雪落在了南海的火色之上。
阮铁看着她的背影，再回眸看向虞绒绒：“小虞师妹，傅师兄，我也先行一步。”
过去，阮铁每一次出剑，都在用那柄浮玉山已经不在了的师长随手给他的普普通通的铁剑。
但这一次，他终于取出了那柄虞绒绒特地为他赎来的，属于阮家……也本就该是他的那柄剑。
养剑这许多日，一夕出鞘，剑光已是满目璀璨！
三人一路杀去，竟是硬生生将这些火鸦杀出了几道空缺出来，露出了原本天空的色彩。
虞绒绒带上了那双专门用来回收魔祟物的手套，抖开了之前柳黎黎给她的捕兽袋，信步闲庭地一路捡了过去，时不时还给二狗喂两口。
捕兽袋显然用了某种秘法，使用的时候，可以变得很大，足以容纳火鸦甚至体积更大的魔兽的尸体，但只要轻搓袋口，捕兽袋就会变回巴掌大小，也可以被放进乾坤袋中。
二狗吃得很是精细，看得傅时画忍不住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吃魔祟物吃得这么斯文了？”
二狗的嘴里被塞满，却也并不妨碍它目含威胁地看向傅时画，警告他少说两句。
后者当然不会接受它的恶狠狠，只是将视线落在了虞绒绒手上。
那俨然是他当初给她的那一双。
傅时画的心情于是变得更好了一些。
“你不去杀火鸦吗？”傅时画问道。
虞绒绒摇了摇头，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第一次进入弃世域时还很惧怕的巨大火鸦，倏而抬起了手，再动了动手指。
仿佛有看不见的网被她牵动。
满空的火鸦倏而凝滞，再被齐齐切割开来！
血色迸裂。
虞绒绒不再去看，只是重新看向傅时画，勾唇笑了笑：“剑修需要磨剑，可我们符修不需要磨符，只是要多看。”
“看啊……”傅时画若有所思道。
他看了看漫天的火鸦，再看向不多时就已经装满了一整袋捕兽袋的虞绒绒，轻轻搓了搓手指。
有无形却过于锐利的剑气从他身上骤而散开，他如此有些散漫地走在虞绒绒身后，却仿佛在为她清扫前进的路。
——再将天空的色彩，重新还给她。
等虞绒绒将六个捕兽袋都装满时，二狗因为吃的太斯文而还没吃饱，傅时画的剑却已经从一开始的稍显不稳，磨得更加精纯，更加浓烈。
将饱未饱的感觉不太好受，二狗又馋又犹豫，害怕自己血盆大口吃鸦的样子吓到虞绒绒，如此权衡片刻，它到底还是振翅，跑去了距离虞绒绒稍远的地方，并且反复叮嘱：“绒宝不许看我哦，爱你哦，二狗还是绒宝的好宝贝哦！”
能吃魔祟物还会说人话的鹦鹉，哪里可能是真的什么小鹦鹉。
虞绒绒对此早有预料，也明白二狗这一举动是要做什么，好脾气地笑了笑，真的没有去看。
二狗落在了几只还未被收起来的火鸦面前，深吸一口气，倏而张开了嘴！
半空中仿佛倏而出现了一个黑洞。
有风自黑洞中来。
于是满地的火鸦尸体有如被风卷起……又或者说是吸入了般，倏而涌进了那个黑洞之中！
黑洞消失。
二狗慢慢闭上嘴，露出了惬意的表情，砸吧砸吧嘴，摇摇晃晃地展翅向虞绒绒的方向重新而来。
如此一路而来，不知不觉中，距离那座火山的距离竟然已经很近了，前方依然有不断的剑光闪烁，只是闪烁的距离仿佛越来越远，三个人显然多少已经杀红了眼，很是畅快淋漓。
虞绒绒抬眉看向半空中翻飞的剑光，依稀辨认出了那些剑光分辨属于谁，刚想要对傅时画说什么，侧头的同时，却发现，上一刻还在和她谈笑的傅时画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不在她旁边了。
她猛地顿住脚步，再环顾四周。
“大师兄？二狗？有人吗？”
她的声音散落出去，空空荡荡，毫无回应。
火山依然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好似她走的这一路都是徒劳，她面前还是有剑光闪烁，但再仔细去看，好似也并不能确定那就是剑光。
原本应该向她飞来的二狗也不见了踪迹。
虞绒绒慢慢低下头，重新握紧了手中的见画。
她还在弃世域，却仿佛被隔绝到了某个看不到其他人，而其他人恐怕也看不到她了的小世界。

第141章
虞绒绒在茫然的同时，傅时画也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不对。
然而这样踏入的过程实在太过自然且毫无痕迹，甚至连溯回都无从用起。
他的面前也依然有剑光闪烁，但身侧已经少了自己最熟悉的那位少女的身影与气息。
他勾了勾手指，灵虚引路的触觉还在，却无法真正与对方产生任何联系，但这样的触觉对此刻的他来说已是足够，因为这样至少可以确定对方的安危。
思忖片刻，傅时画到底还是张开了手心。
原本应该在虞绒绒体内的那柄渊兮剑倏而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青衣金线的少年有些苦恼地想道，等出了弃世域要如何与虞绒绒解释这件事。
总不能说……他遇见了危险，所以渊兮剑自动护主，来到了他身边？
如果他真的受了伤，她想必……也是会担心的吧？
被担心是一件让人忍不住唇角上翘的事情，但傅时画却依然不想要虞绒绒担心。
他在原地停顿了片刻，便提步继续向前而去。
将他这样与虞绒绒的分开，想来或许与彼时在上一次的弃世域中时一样，大概率出自于某些残留的意志。
既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第一步，总要将那个藏起来的东西……无论是魔族还是一缕意识，找出来。
渊兮纯黑的剑尖微晃，某种让魔物天然便惧怕至极的气息流淌出来，原本想要靠近的那些魔物蜷缩着向后而去，生怕下一刻就会被捅个对穿。
如此走着走着，他面前的那座不远不近的火山却倏而模糊，取而代之的变成了群山青黛，而他的脚下也从焦土变成了某条宽阔平坦的官道。
傅时画顿住了脚步。
他若有所感地回首望去，果然看到自己身后，是红墙金瓦的宫城，日光灿烂地投散下来，将那片金色连成了一片象征着真正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耀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不过十来岁的小少年的手，掌心已经有了些许的薄茧，那是没有踏上修真之路的凡人才会在骑马射箭和习剑时磋磨出的痕迹。
“殿下！殿下您跑慢点，老奴追得好苦哇！”一道声音带着笑意，一路小跑着凑近他，带了点上气不接下气道：“老奴把您的马偷偷牵来了，殿下可千万不要、不要再纵马胡闹了！否则老奴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丢的呀。”
有那么一瞬间，傅时画产生了一丝恍惚。
仿佛他又回到了无忧无虑鲜衣怒马过宫城的日子，而他甚至下意识想要沉湎其中。
但他很快就回过了神。
因为他的手里还有一柄渊兮。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剑，心道若非这是自己从虞绒绒那里将其唤回的，而是潜藏在他体内而未被唤出的话，他是否会真正迷失在这里？
见他不懂，那位从小照料傅时画的宫官又唤了一声：“殿下？”
傅时画想起来了。
他便是在这一日纵马出宫城，再迎面遇见了他后来的师父清弦道君，被看出是天生道脉，从而引发了那一场遮天蔽日的宫城之变的。
他牵住马，转身向宫城之内而去。
宫官不解道：“殿下不是想骑马吗？”
“突然不想了。”傅时画淡淡道。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开始。
他很好奇，如果清弦道君没有遇见那一日的自己，事情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
他安稳地度过了第一日，第二日，第一个月，第二个月……第一年，第二年。
时间度过时的维度和触感实在太过真实，如果不是那柄他时刻不离身的渊兮剑不断在提醒着他什么，傅时画几乎真的快要迷失在这段对他来说，本应才是所谓“正轨”的日子里。
直到某一日，他才迈出学堂，在与某位臣子家中送来的伴读谈笑之时，天空突然黑了。
他抬头去看。
是剑舟铺满了天空。
傅时画脸上的表情一寸寸收敛，眼神中却莫名带了一丝释然的感觉。
这一天，还是来了。
与他无关，也与他息息相关，但至少这一次，不再是因他而起。
——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但事实上，傅时画的内心一直隐隐觉得，若不是那一日他太过顽皮，若是他从未遇见过清弦道君，那么这一切……会不会不发生。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这一日的到来，不过是迟早而已。
被发现的这一瞬，他所在的世界倏而坍塌，傅时画再回过神的时候，竟然又重新站在了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原点。
宫官拉马而来。
这一次，傅时画选择了向另外的方向纵马而出，却没有躲过清弦道君的神识范围。
……
于是再次回到原点。
这一次，傅时画思考了很久。
这一场灾祸无法避免，无论是否因他而起，都总会发生。
问题总要被解决，与其被动解决，为何不能去询问父皇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商讨一个提前的应对之法呢？
傅时画提着那柄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到的渊兮剑，就这样入了宫城，再站在了他父皇的御书房外。
侍卫阻挡了他许多次，但又有谁可以真正阻挡住一国未来的储君？
手掌与御书房的门贴合的那个刹那，傅时画突然有了某种奇特的预感。
这样的预感太过强烈，让他的掌心甚至短暂地离开了面前的门。
仿佛推开这扇门后，他将会知道和看到某些他从来都未曾知晓的事情。
傅时画垂眸看了一眼渊兮。
可这里所见就一定是真吗？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手下用力，推开了面前的那一扇门。
门后却并非是他熟悉的御书房的模样，而是有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房间里站满了人，不知为何，却好似没有人发觉他的突兀出现，就好似此处是幻境之中的另一幻境。
那些人里，有他的那位父皇，有他的父皇最是信赖的那位名叫耶来的国师，也有一些……彼时的他并不认识，但此刻已经熟识的，穿着绣有黑色斗篷衣服的，魔族。
傅时画倏而攥紧了剑柄。
但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这些人所围绕的存在。
那是一张床……也可以形容为一张狭长的石桌。
有人躺在石桌上。
那是一个黑发披散，双眼紧闭，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俊秀漂亮的男孩子。
……那是他自己。
傅时画的瞳孔微缩。
他的存在并影响不到此处的任何人，又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发觉亦或感知到他的存在，所以他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走到了那张石桌面前，静静地看向“自己。”
石桌上“自己”的腹部被剖开，一片血肉模糊中，黑斗篷的那些人中，突然走出了一名穿着白斗篷的魔族。
白斗篷并指为刀，在他本就破碎的肋骨处轻轻划了两下。
一截完整的肋骨就这样被取了下来。
旋即又有黑斗篷捧出了一个上面镌刻了无数反复纹路的盒子，近乎虔诚地打开。
里面赫然竟也是一截肋骨。
那一截肋骨被放在了石桌上“自己”被取下来的肋骨处，旋即，也不知白斗篷用了何种术法，只是手指掠过，“自己”腹部的血便停了下来，那一截换上去的肋骨近乎完美地贴合在了他的骨骼上。
最后，他的身上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傅时画有些恍惚地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右侧肋骨。
面前的场景倏而消失。
再回过神时，他竟然还是站在御书房门口，掌心微微抵在那扇门上，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幻想而已。
但傅时画的手抵在自己肋骨时，他的心跳却仿佛在带着一点讥笑地告诉他。
所见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第142章
傅时画沉默了许久。
此前经历过了这许多次的不断的、重复的、宛如宿命般的结局，傅时画的神经也早已紧绷，再加上此前的那一幕，面前这一扇分明并不重的门，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难以推开。
但他的眼神虽然恹恹，一只手抵着自己右侧肋骨的位置，抵在门上的那只漂亮手指节有些发白，但在短暂的停顿后，他到底再一次地推开了面前那扇御书房的门。
有光从门后透了出来。
这一次，御书房的门后，是他熟悉的宽大长桌，与穿着便服的父皇。
此时的昭渊帝年轻尚轻，但也已经年近四十。
直到此刻，傅时画以这种带着探究和打量的目光去看他的时候，才发觉，这位在他心中身强体壮，其实也不过四十来岁的父皇虽然养尊处优，享受着全天下的供奉，但脸上也已经出现了皱纹，甚至额侧都有了几丝白发。
冰冷石桌一旁冷眼旁观、眼瞳却带着某种奇特的近乎扭曲的色彩的面容，与此刻注视着自己的慈爱面孔交错往复，再重叠成了同一张，让人一时之间难以分辨究竟什么是真实。
“吾儿何事来此？”昭渊帝擒着一丝笑意。
都说帝王薄情。
但在傅时画心里，昭渊帝却一直都算得上是一位……至少让他感受到了父爱了的父亲。
一如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独属于流动的缔连血脉之间的温情的。
他不确定这是否是因为幻境的影响，但他知道，至少从小到大，他的记忆里，昭渊帝在注视他时，大都是这样的目光。
而这也是他在真正踏入修真一途后，还敢出入宫城，再去“洗劫”国库几番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他觉得父皇不会真正迁怒于他，甚至于，这是某种独特的，流转于这两位不再能见面的父子之间的默契……又或者说，遥远的父爱。
是的，父爱。
傅时画一直这样相信着。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自己最熟悉的面容，开口道：“父皇，傅氏血脉不得踏入道途，这是自古定下的规矩。而如今……族人却有许多违背了这一项约定，儿臣担心，这会酿成大祸。”
昭渊帝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稍微敛去，垂眸看向傅时画：“你都知道什么了？”
“我是天生道脉，已经引气入体。”傅时画直视着昭渊帝的眼瞳，一字一顿道：“当自绝于世。”
“来人！将太子殿下最近接触过的人都排查一遍，看看他们都教了太子殿下什么！”昭渊帝倏而起身，勃然而怒道：“你乃朕的儿子，将来要继承这天下的人，竟敢轻言自绝？！”
傅时画静静地看着昭渊帝，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情绪。
他看到了昭渊帝的错愕，震惊，怒意，与……某种奇异的，恐惧。
前三种情绪，他都能理解，但恐惧从何而来？
“儿臣也是为了大崖的江山社稷着想，若是那修真界之人发现……恐将引来一场灾祸！届时若是他们因我而认为父皇有错，该当如何？若是我生而有罪，本应便……让罪在我这里停止！”傅时画寸步不让，再顿了顿，问道：“还是说，父皇对此另有什么别的儿臣不知晓的计划？”
在提到“计划”这个词的时候，昭渊帝的眼中划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光。
却听昭渊帝斩钉截铁道：“没有人生而有罪。”
他有些疲惫般重新坐了回去，抬手挥了挥，于是刚刚涌入的内侍又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出去，将御书房的门重新关好。
傅时画几乎以为这场对话就要到此为止了。
但长久的沉默后，昭渊帝突然慢慢抬起了头，眼中有了某种奇异的光。
“吾儿，别怪朕。朕只是不甘心。如果总要有人来试着迈出这一步，那么朕愿意做这个前驱，而你作为朕的儿子，天赐天生道脉，便也理应由朕迈出这一步。”
傅时画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去，却见昭渊帝分明还是那副疲惫目光，方才的那句话仿佛是他的幻听。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右侧肋骨，微微拧了拧眉。
再抬头的时候，却见这一次，昭渊帝的目光是真的紧紧锁在了他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他捂住身体的那只手上。
“父皇？”傅时画试探问道。
“吾儿可是有什么身体不适？”昭渊帝倏而问道。
傅时画想到了什么，颔首道：“近来确实常常感到此处有些痛楚，也召太医看过，并无不妥，想来过几日便会好，让父皇担心了。”
昭渊帝却深深皱起了眉。
傅时画落在宽大朝袖下的手，也随着他的皱眉轻轻攥紧。
因为这样过分的关注，已经足以佐证一些事情了。
此前难以分辨的真实与虚妄在这一刻，有了过于明确的答案。
是真的。
他近乎茫然地想。
确实是真的。
昭渊帝很快彻底屏退了左右，再将他带去了那位国师的庭院之中，他清晰地再一次见到了那些黑斗篷人，被某种秘法摄住了心魄，再次躺在了那张石桌上，被检查了一番。
黑斗篷人哑声道：“融合得很好，并无问题，陛下多虑了。魔神大人会对这具躯壳满意的，陛下的功勋与贡献也将被所有魔族铭记于心。而我们的承诺，也一定会兑现，还请陛下放心。陛下将登上大崖王朝真正不朽的王座，吞并被割裂出去的修真域，君临天下。”
昭渊帝轻笑一声：“拭目以待。”
傅时画的意识清醒却又模糊。
他记得每一个字，纵使被抹去……亦或者说篡改了记忆。
——就像上一次被换掉那根肋骨时那样。
回东宫的路上，下起了雨。
雨很大，傅时画却拒绝了宫官的伞与马车，孑然一人走在这样的雨中。
分明是幻境而已，他的手中也分明依然握着渊兮，但这一刻，傅时画却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真实。
那一刻，傅时画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被抹去了记忆后，依然与昭渊帝父慈子孝的傅时画，一个则是知晓了这一切却宁愿不知道的意识。
这世间只有一种所谓的真正不朽，又或者说接近这样的不朽。
——成为修真者，再无限逼近长生境。
修真界不允许享受了全天下烟火供奉的傅氏血脉君临王座，不允许由一人独霸世俗且长久不换，因为这必将走向腐朽与“不可控”。
可每一位皇帝都梦想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修真域这样割裂出领土的行为，这样武力远远凌驾于凡俗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便可灭一个王朝于吹灰之间的力量差距，却也从来都是每一位皇帝战栗的噩梦。
这本就是分立，且不可调和的矛盾。
傅时画能够很快地想通自己的父皇陛下所有的动机，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前仿若幻听般的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那或许便是他最深的心声。
但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这一场本以为是完美的父爱……竟是假象。
傅时画眼眸深深，攥紧了手中的渊兮剑，心绪复杂难平，却又突然顿住了所有的动作，任凭大雨淋湿了他的全身。
宫城的墙很高，雨在瓦片上击打出了清脆的声响，天光昏暗却依然存在，将他脚下拉出了很长的影子。
这样的雨声韵律，缓慢地激活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
他觉得熟悉。
无论是这一幕，还是他现在的心情，亦或者眼前的这一幕幕。
而熟悉本身，便代表着……这一幕，是真实发生过，深埋在他记忆深处的。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句宛如幻听一般的话语，本就是……本就是深埋在他心底，却又被忘却了的话语！
换句话说，他并非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假象般父爱的崩塌，可纵使再来一次，他还是踏入了同一条充满了失落与绝望的河流。
傅时画驻足在原地，片刻后，倏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抵住眉心，笑声混在这样的雨中，变得更大了起来。
甚至沾染上了某种无奈与戏谑。
因为随着这样记忆的复苏，他又想起来了更多事。
原来他登云梯，本就不仅仅是为了逆天改命，也并非只是为了找一条生路。
他有问题想问这天，问这世间，他的母后也想问，所以他们一起踏上了那直冲云霄的石板台阶。
登云梯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他的母后很快力竭，却推了他最后一把，让他继续向上。
他满身是血，几近力竭，却也要继续从云梯向上爬时，清弦道君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何如此执着？”清弦道君冷清的声音传来：“你们当知，本就是我发现了宫城的问题，才引发了你们今日的背井离乡。”
“修行……真的这么快乐，这么重要吗？”他抬起头，血已经快要模糊他的视线，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为何我的父皇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妄图让族人修仙？人本就是人而已，为何总是妄想长生？长生有什么好的？我不懂，但我想知道，所以我来登云梯。”
清弦道君沉默了很久。
“我见过许多人登云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缘由。但如你这般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清弦道君注视着他，慢慢道：“有趣。”
他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我也想知道。”
言罢，他让开了自己拦在傅时画面前的路：“登上去，我便收你为徒，再等你有朝一日，告诉我一个答案。”
顿了顿，清弦道君又道：“但有两个条件。其一，护送你们来此的那位修士，为我御素阁镇不渡湖。其二，我保你母后一生平安，但她必须忘了你，你也不得去探望她，不得出现在她面前。”
傅时画眼瞳微缩。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听云梯下，容叔的声音沉沉响起：“我同意。”
“我……也同意。”母后的声音也轻轻地响了起来，她的声音很低，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显然是清弦道君使用了某种术法：“阿画，不要拘泥于世俗，也不要忘了世俗，替母后找到答案，母后这一生已经足够精彩，余生若能忘却前尘，未尝不是一种宁静。”
……
彼时的记忆一幕幕交错浮现，有些是他忘却了的，也有些是一直记得，此刻却因为重新回忆起来的这些记忆，而将那些原本只有字面含义的话语又赋予了一层更深蕴意的。
雨依然很大，傅时画原本已经被这样的瓢泼彻底淋湿，但他在重新抬眉的时候，周身所有的水汽却倏而被剑气震荡开来！
“如果……”他缓缓开口道：“这个幻境的目的，是让我想起这一切，无论你究竟是谁，你都做到了。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我想起人生最深的绝望，你也做到了。所以，放我出去。”
他依然是十来岁少年的身量，但周身却已经有诸多的剑意从沉睡中醒来，他本是单手持剑，却在此刻第一次用了双手，再微微转了剑柄。
就在他周身的剑意沸腾到了极致，终于要出剑的时候，傅时画面前的一切却也开始了某种奇特的扭曲。
东宫的屋顶，红墙黑瓦，深青色的天空，落雨拉出的密而急的长线，脚下的石板……所有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化作了一团仿佛在宣纸上凌乱地泅开的扭曲彩色墨团。
下一个，无数身影从那个墨团中如麻木的心魔魂魄般凝聚而出，再纵身向他呼啸袭来！
傅时画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抬臂举剑，再斩落。
他的人生并不长，见过的人，林林总总，也不过是那些。
乳母奶娘，宫女，宫官，奴仆，宫人，在议政厅外向他行礼的大崖臣子，后宫那些让他的母后烦不胜烦的妃嫔和她们的宫女们……
熟悉的，向他笑过的，流泪的，麻木的，平静的，歇斯底里的……如此林林总总的表情仿佛镶嵌在每一个不同的面容上，再如厉鬼般向他而来。
如果仔细去听，还能听到那些一字一句的，对他的控诉。
“为何要我为你而死……”
“我死的好冤啊，傅时画，我死的好冤啊！！”
“你们傅家的人，都是冷血的怪兽！你们没有人性，你们不得好死！”
……
渊兮的剑光如雷光般划开无数人的身躯，有虚幻的血洒落出来，又有更多的尖叫与怨气淹没了他，那些熟悉的面孔逐渐幻化，仿佛这千万年来，所有因傅氏而死的怨灵都在这一刻向他汹涌而来，再将那些埋藏的罪孽，全部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冥冥虚空之中，好似有某种存在正在注视他，再问他：“你又何况不是为了自己而杀尽了众生呢？看看刚才倒在你剑下的人，是你最亲密的玩伴，是你童年的所有记忆，他们可曾有过一分一厘地亏待你？可他们——因你而死，你可心怀愧疚？”
青衣金线的少年满身是血，揽剑纵身，再勾出一抹剑光。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天生道脉本就是傅氏血脉的悲哀，你却为此而感到不甘，感到不服，那你要怎么做呢？如果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父皇呢？是你的母后呢？是容叔，又或者其他千千万万人呢？”
傅时画眼眸深深，再扬眉冷冷一笑，眼瞳深处仿佛有了某种冷凝的碧色微闪。
“众生皆是虚妄。”他抖了抖剑尖上莫须有的血，再横剑在身前，搅起无上剑光：“敢来，我便杀！”
……
虞绒绒没有停留在原地。
她先是确认了一下自己舌头之下压的那颗柳黎黎给的丹丸还在，说明她大概率并非进入了睡眠之中。
确定了这件事后，到底是真正的大阵师，她的神识在第一时间便彻底展开，仔细分辨了此刻流转在空气中的每一条细微的符线。
符与符之间总有缔结，有微妙的彼此之间的感应，而这种时候，若是有一条与其他符线截然不同，格格不入的符线，便会显得极为明显。
虞绒绒轻轻勾住了那条符线，猛地一拉！
她面前的景色突然变了。
群山环绕，天幕稠蓝，不渡湖水静谧冷凝，仿佛结了一层肉眼难见的冰，那水甚至不像是真正的水，而是某种浓稠的胶质。
而她就在这样的胶质之中暗无天日地无尽沉溺。
有那么一个瞬间，虞绒绒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而她的这一场重生不过是她的一场过于可笑的幻想。
直到她体内的渊兮剑倏而消失。
虞绒绒猛地从此前的浑浑噩噩中惊醒。
渊兮剑。
如果真的是前世，她的体内怎么会有渊兮剑？！
本命剑护主，是……是傅时画出了什么事情吗？
她的思绪才起，却听到了一声怒喝。
“竖子敢尔！擅闯不渡湖者——死！”
然而却有一声极其不屑的长笑响起，再踏着那样的声音，凝着剑光，一剑落九天！
虞绒绒骤而睁大了眼。
她太熟悉那道声音，也太熟悉这样的剑气。
是傅时画。
她竟然又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了，更确切的说，她看不清这究竟是曾经发生过的事，还是幻境勾勒出的某种虚妄。
睁大眼其实也是徒劳的。
不渡湖太深了，深到她从来都只能听见湖面上的一点点动静。
等等，一点点动静，那也是动静。
所以，傅时画是真的……曾经来过吗？
可上一世，她分明与傅时画并无任何交集，他又怎么可能会冒着这样的禁忌来救自己？
虞绒绒的心越跳越快。
被困在此处幻境时，她没有慌乱，然而此刻想到了傅时画或许就在不渡湖之上时，她的心却跳得极快，恨不能一步踏往他的身边，再问问他为何要来救自己。
她倏而闭上了眼。
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
所有的幻境都有弱点，都有破解之法。
如此的寂静之中，她倏而探手，抓住了虚空中的某一处，再死死向后一拽！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道本应悬浮停留在湖面之上的剑光，竟然真的刺穿了重重不渡湖的湖面，近乎暴烈地降临在了她的面前！
……
渊兮剑光浩荡睥睨，照亮了这一隅天地。
这一场杀戮持续了太久，久到傅时画几乎已经忘记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从何而起，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因为这样的挥剑而感到了麻木，为剑通入那些怨灵的身躯时，却过分像是真实人类的触感而麻木。
这种麻木本就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便是知晓手下并非真正的杀戮，而是幻境的某种手段，若是不反抗，兴许被吞噬就就是他，但挥剑是真，挥剑向那些自己曾经熟识的虚影……也是真。
傅时画的眼瞳深深，青衣斑驳，手指染血，他的心也在这样的不断挥剑中，反复迭次地出现了那个困扰他太久的问题。
修真……真的有这么好吗？
为什么父皇宁可以他为祭品，也要为自己谋求一条修真的路？
他觉得荒唐，却更为自己在虚妄的美好中被骗了这么久而觉得好笑，和绝望。
这样复杂层叠的情绪与面前的血色交织在一起，一并印在了他的眼底，变成了某种仿若恹恹的情绪。
少年的眼中失去了光，束发的黑玉发冠也有了裂痕，再在某个瞬间崩裂开来，惹得他的一头长发如水般倾泻而下。
于是那些意气风发，那些鲜衣怒马，仿佛都随着这样的倾泻而一并崩塌，变成了如墨般浓稠的深渊。
这一个雨夜，又或者说并非是真正雨夜的虚妄幻境中，青衣少年一人一剑，杀穿心魔却又坠入更深的心魔，杀光所有幻象却也依然身在幻象，再持剑而起，妄图彻底搅乱再毁灭这方天地！
如果清弦道君在此，看到他周身的剑气乱流，有人看到他此刻的心绪晦涩，看到他眼底的那一抹奇异之色，恐怕一眼就能发觉，他距离堕魔……已经不远。
然而那样决然的剑光却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姿态，骤然停在了半空之中。
傅时画这才发现，自己的周遭，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御素阁的不渡湖，而他方才的那一剑，正劈开了不渡湖的湖面，再落在了不知为何会在不渡湖底的少女身侧。
剑下，圆脸杏眼的少女仿佛初醒，她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是有些不解般，也带着许多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的情绪，轻轻歪头唤道：“……是你吗，大师兄？”
如此暴烈的一剑骤停，傅时画的唇角渗出了一抹血色，他看着剑下的人，看着自己的剑，再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
他已经分不清，这里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面前的这抹影子是如之前迭次出现的厉鬼般的存在，还是他幻觉中的那一抹最后的光。
但他还是停了手。
“我看过很多话本子。”他注视着虞绒绒的眼睛，声音微哑，低低道：“最俗的那些故事里，那些门派里的大师兄总会暗恋他的小师妹。”
他静静地看着她。
他可以杀尽天下人，却无法对着哪怕只是她的一抹幻影挥剑。
脑中的那抹声音在讥笑他，怂恿他，告诉他只要轻轻一挥，将面前的这抹影子搅碎，他就可以做到所有他此前想做的事情。
但渊兮慢慢从面前少女的肩头落了下去，便是杀了这么多人，他持剑的手依然很稳，所以这样滑落时，便显得极是干脆利索。
像是某种妥协与不忍，又像是在深渊里终于看到了这一生唯一的光时，便愿意为这样的光而放弃无尽的坠落。
他眼眸深处的碧色渐渐褪去，恹恹的双眸重回了极深而纯粹的黑色，他依然青衣染血，黑发散落，但他慢慢眨眼，再睁开时，他的眼瞳却已经重新被面前的少女点燃。
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脑海里的妄念斗争，更像是忍耐了这许久后，终于能够在这样的幻境里，才有勇气真正诉诸于口。
“好巧不巧，我也有个小师妹。”
虞绒绒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傅时画的脸，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的幻境里是自己最不愿想起的记忆，以此类推，傅时画一定也经受了无尽的折磨，甚至是一路搏杀，才走到了自己面前。
又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一路的尽头是自己。
是缔造了这样幻境的人，在最后一瞬，将两个幻境交叠，让他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方才那道剑光落下时，她甚至以为他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或者说，幻境的本意，就是让他亲手杀了她。
但他到底还是停了下来，带着满身杀气，满身煞意，却也还有最后的理智，宁可反噬自己，唇角渗血，道元倒流，却也难以下手去斩杀……他甚至不知是真假的她。
“大师兄……”她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傅时画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慢慢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脸，近乎缱绻留恋地从她的眉骨，摸到了她的鼻尖，掠过她的唇角，最后从她的下颚滑向她的颈后，再也难以抑制般，将面前的少女猛地带入了自己怀中。
已经疲惫至极的少年近乎叹息地埋首在她的颈窝里，继续低低道。
“更巧的是，我也是这样的俗人。”
虞绒绒在他的怀抱中慢慢睁大眼睛。
两个人怦然的心跳在这样的拥抱中重叠在一起，逐渐交错成了虚妄中唯一的真实。
她垂落在两边的手缓缓抬起，先是轻轻捏了捏傅时画的衣角，再慢慢顺着他的背肌向前，直到环抱住他。
感受到她的动作后，傅时画勾起了唇，轻声道。
“如果幻境的最后，是由你来杀我，那便杀吧。”
“这确实是我最大的弱点，而我，甘之若饴。”

第143章
不渡湖底的水和囚禁在虞绒绒周身的那些无形的锁链悄然碎裂，天光之上的那些人与声音仿佛都在此刻消失了。
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了此刻相拥的两人。
虞绒绒静静听着傅时画的声音。
他距离她如此之近，她甚至可以隔着那些血污的味道，闻见他身上原本的那片宁静冷清的皂角味，再感受到他这样俯身时，在她的耳侧颈边铺洒的炙热呼吸。
她不知道傅时画到底经历了什么，却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些无尽的煞气仿佛害怕伤害到她一样，正在慢慢熄灭，甚至他这样抱住她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周身的颤抖。
这一刹那，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困扰她的心跳加速与脸颊烧红，那些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的夜晚，那些被牵住手后忍不住的嘴角上扬，还有那些……只要见到他，就会觉得无比安心的对视。
所有这些，都是有答案的。
而现在，这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虞绒绒微微侧了侧头，在傅时画耳边轻声道：“大师兄，你看看我。”
傅时画似是愣了愣，再很慢地微微起了身，距离她很近地看向她。
他的长发披散下来，稍微遮住了他的颊侧，再倾泻而下，他本就极是英俊，如此散发的时候，他周身的煞气分明还没有完全散去，眼尾压着一抹微红，原本清俊的面庞却多了几分奇特的妖异与某种难以言说的破碎感。
虞绒绒伸出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颤抖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得这么厉害，是因为自己第一次这样伸手去触碰他的脸，还是因为她为此时此刻这样的他而心悸，担忧和难过。
但她还是继续向前，手指试探般触碰到了他的颊侧。
肌肤接触的刹那，她仿佛感觉到自己手下的那人也有了明显的一颤。
虞绒绒的手指在他的颊侧轻抚，将上面的一点血渍用指尖擦掉，再轻轻地将自己的整个掌心都贴了上去。
她的心因为这样的主动触碰而跳得更快，她的耳尖再一次忍不住地红了起来，但她没有转开目光，而是专注地看着对方浓黑漂亮的眼睛，感受着自己手下的，来自他脸颊的温度。
——从原本的微凉，到因为自己的体温而逐渐沾染上了的温度。
“我的掌心是热的，我的心跳是真的，大师兄，我不是幻象，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要杀你，我也会站在你身边。”虞绒绒有些忐忑，有些紧张，却依然坚定地开口道：“我不是别人，我是虞绒绒。”
有风掠过，将她发钗上垂落的漂亮宝石摇动出了一片清脆的环佩玎珰，仿佛此处不是什么诡谲难测的秘境之中，而是与过去每一次他们相视一笑时一样。
傅时画眼瞳深深，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了虞绒绒片刻，圆脸少女以为她不信，想了想，从他的脸上收回了手，再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食指，流转出指尖的那一抹幽蓝：“你看，灵虚引……”
她没能说完接下来的话。
因为傅时画倏而握住了她的那只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向了自己，再侧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唇与他的脸颊一样微凉，但在触碰到她以后，便沾染上了她的体温。那样柔软的微凉逐渐变成了滚烫的触碰，他闭着眼，专注地吻着怀里的少女，仿佛在这一刻，不愿去管这天下是不是洪水滔天，他的世界只剩下了面前这一人。
他先是轻轻触碰了她的唇，再稍微松开她，掀起眼皮看了看她有些怔忡却沾染了红晕的脸颊，和明显因为错愕呆滞而凝固的目光，很轻地笑了一声，低哑道：“闭眼。”
虞绒绒几乎是茫然又听话地闭上了眼，她的眼前刚刚回归了黑暗，便感到傅时画松开了握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扣住了她的脑后。
下一瞬，他又一次更深地亲吻了下去。
如果说第一次的浅尝辄止，更像是短暂地亲了一下，那么这一次，便是分明也很生涩，却因为足够温柔却汹涌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吻。
他的手指没入她的长发间，将她整个人都带向自己，散落的发从他的肩头划到了她的情不自禁的抓住了他双袖衣襟的手。
仿佛是某种提醒般，虞绒绒原本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有些犹豫，有些缓慢地摸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摩挲到了他的肩膀，再勾住了他的脖子，轻轻踮起了脚。
她这样的动作似乎将傅时画从亲吻中惊醒，他再次短暂地稍微松开了她，垂眸看着她的眉眼。
虞绒绒有些低喘，她茫然地睁开眼，便对上了对方近在咫尺的含笑眼眸，他轻轻扬起下巴，唇贴在了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再在将要再次触碰到她的嘴唇之前，稍微顿住。
“小师妹。”他近乎喑哑地唤道，仿佛在确认什么般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滑过她的睫毛，她的眼瞳，再落在了她被亲得红润一片的唇上，眼底的色泽比之前更深了许多。
“嗯？”虞绒绒抬眼想要看他，他的吻却已经再次落了下来。
他依然没有撬开她的唇齿，只是仿佛在缱绻而仔细地勾勒她的唇形，直到虞绒绒自己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有些急促地想要呼吸，却恰巧因为这样，而让对方勾勒自己唇瓣的舌尖与自己的有了短暂的触碰。
那一刹那，虞绒绒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傅时画在片刻的停顿后，轻轻松开了她的唇，将她按在了自己怀里。
虞绒绒清晰地听到了对方胸膛里传来的剧烈心跳声，她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脑中混乱一片，心道原来大师兄的心也可以跳得这么快，快得与自己不相上下，大师兄的呼吸好似也很急促，急促得和她起伏的胸膛几乎交织成一片。
“大师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你、你也会觉得紧张吗？”
傅时画很是顿了顿，声音依然微哑，又有些失笑般应道：“我也不是真的无所不能，也会担心和紧张……”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虞绒绒有些好奇地追问道：“担心什么？”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将她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再在她的发顶落下了一吻，侧脸贴在她发端。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有些散漫，却洒满了温柔。
“担心你看出我的紧张，担心你会不会其实是太过逼真的幻象，我所欢喜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的骗局，也担心……你是真的，却是因为不敢而没有推开我。”
“我是真的。”虞绒绒贴在他的胸膛上，静静听着他逐渐稍微平缓的心跳：“我没有推开你，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想。”
却听傅时画低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再继续有些闷闷地开口道：“当然，还有一件担心的事情。”
虞绒绒忍不住道：“大师兄的担心真的好多哦。”
“与你有关的时候，难免会这样。”傅时画说得坦荡荡，并不觉得担心本身有什么问题，只是轻巧地避开了担心的内容，像是想要再确认一遍般，倏而道：“比如，虽然已经确认很多遍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再问一次，你真的是我的小师妹本人吗？”
虞绒绒沉默片刻，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颇有些羞恼道：“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怎么还问这种问题呢？！还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呀！”
傅时画垂眸看着她，唇边上扬的弧度一直都没有放下来，他很是一本正经地思忖了片刻，道：“可能需要再亲一下才能相信。”
虞绒绒：“！！！”
她睁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对方果然俯身下来，再亲了亲她，又在她脸上也亲了一下，这才重新松开她。
虞绒绒的脸颊通红，下意识道：“明明说了只亲一下的。”
傅时画似是这才恍然，然后有些苦恼般应道：“是哦，多亲了一下，那你要不要亲回来补偿自己？”
虞绒绒：“……？？？”
看到她的表情，傅时画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轻轻如往常一般弹了一下她头上珠翠。
那一声碰撞的清脆仿佛某种宣告，下一瞬，他们周遭原本因幻境重叠而显得杂乱凝滞的一切倏而碎裂。
某一个瞬间，傅时画觉得自己再次听到了此前一直萦绕在自己耳边的那道声音。
那道声音仿佛在旁观了这一切许久，再在幻境即将彻底坍塌之前，终于幽幽道：“如果最后出现的不是她，你还能控制住自己不入魔吗？”
傅时画顿了顿，低声道：“没有这样的如果。”
幻境散去，那座火山重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比起此前仿佛永远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一次，他们甚至几乎可以清晰地看清火山上流淌的岩浆的颜色。
几道剑影从灰烬与云端中生机盎然地划过，显然十六月、阮铁与柳黎黎的这一场较量还没有分出胜负来，他们没有遭遇幻境，甚至也不知道身后的两人曾经险些坠入无尽深渊。
虞绒绒抓住傅时画的袖子：“是我幻听了吗？你刚刚说话了吗？”
傅时画本想说没有，但在对上虞绒绒双眼的时候，又改了主意。
他慢条斯理地将虞绒绒的手从他的袖子上取了下来，再轻轻掀开她微蜷的手指，一根一根将自己的指头塞了进去，直至两人十指相扣。
明明牵手了那么多次，虞绒绒看着他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却还想再多看两眼交握的手。
注意到她的目光，傅时画的眼底有了更多的笑意。
他明明已经牵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手指交错，就连腕骨都轻微地摩挲在一起，却还要俯身看向她的眼睛，问道：“我刚刚是在问你，小师妹，接下来这段路，要牵着我的手走吗？”

第144章
虞绒绒又盯着两人交握的十指看了片刻，默默道：“我现在说不要还来得及吗？”
“小师妹觉得呢？”傅时画垂眸看着她，他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笑道：“当然也还来得及，只要小师妹愿意……帮我束一下发。”
从幻境中出来后，他的长发依然散落在肩头，看起来与往日极是不同，他随便找了块干净的礁石坐下，虞绒绒站在他身后，拢起他的长发时，手指难免没入了黑色的发丝之中。
她微微顿了一下，有些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方才傅时画便是这样将手扶在自己脑后，再吻她的。
虞绒绒才刚刚平复了少许的脸颊温度，倏而又升高了起来。
黑发如墨，流淌如绸也如微凉的水，虞绒绒一边有些走神，一边还是将他的长发都束到了一起，再从他背后向前俯身去拿他手里的那一枚墨玉发环。
她才刚刚俯身，傅时画倏而侧过了头，好似想要对她说什么，却恰好触碰在了她的脸颊上。
虞绒绒的手指还没碰到那枚发环，就在半空颤了一下。
她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还要去拿，傅时画却扬眉一笑，故意将发环稍微举得远了点。
“……所以说，大师兄，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虞绒绒无奈道。
“本来不是的，但现在是了。”傅时画道。
虞绒绒沉默片刻，干脆也不去够那枚发环了，她探手入自己的乾坤袋，捞出了一根浅金色的发带，不由分说地绑在了傅时画的高马尾上，再翻出来了一根张扬无比的孔雀翎镂空纯金发簪，从他的束发中恶作剧般穿过，拍了拍手，道：“好了！”
傅时画微微挑眉，也不恼，只抬手在面前虚虚一点，便有一面水镜的轮廓从浮现：“是吗？让我来看看小师妹的手艺。”
手艺自然是不错的，否则她也不能经常给自己梳一头漂亮的发髻，再缀满闪烁的宝石发饰。
只是从背后去看，还觉得一个身量骨量都分明是男子的人头上插着这样色泽造型的发簪实在是夸张到有点奇特，但等到水镜中，傅时画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浮凸出来时，虞绒绒的目光却慢慢凝固。
无他，实在是……非常好看。
水镜中的那张脸肤白如玉，一双桃花眼潋滟含笑，唇角的笑散漫随性却又温柔，仿佛春日摇落的一地的桃花瓣中，偏偏有那么几片最饱满秾丽的沾染在了眉眼之上，而这样的一张脸……足以撑得起最繁复夸张的任何饰品。
夸张变成了相得益彰，奇特变成了宛若量身定制，好似他这样的人，带什么都很正常，不过是他今日心情所至，随意从妆台上拎了一只钗环，卡在了头发上，那本就是他这个人的点缀而已，至于点缀成什么样，都是由他来说了算。
偏生傅时画还要对着水镜转了转脸，惹得头上的黄金孔雀翎轻轻颤动，他还抬手弹了一下那片薄薄的黄金，于是孔雀翎就抖出了一片虚影。
仿佛孔雀开屏。
傅时画自己显然好似也联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对着镜子弹了两下，然后侧头对虞绒绒道：“果然还是小师妹的眼光好，我很喜欢。”
本意是故意奚落他的虞绒绒：“……”
可恶，长得好看了不起哦！
而且，虽然早就知道了对方的性格，但大师兄你是不是未免太不要脸了一点！
稍远处，十六月卷出了最后一道剑花，抬手擦去额头的薄汗，笑眯眯向后看去：“终究是我先到了火山边！这一场比试，看来到底是我赢了！”
“还要看看究竟是谁斩落的魔兽多，才能定胜负。”柳黎黎平复了一下呼吸，一边不服道，一边回头去看。
结果来路之上，本应密布魔兽尸体的地方，十六月只觉得自己拔剑四顾心茫然：“魔尸呢？好你个柳黎黎，不会一边杀，一边偷偷装了吧？”
“我不是，我没有啊。”柳黎黎怔忡道：“是阮铁师兄吗？”
阮铁在稍高处踩剑顿足，恰在某只魔兽身上撕裂出了一长道伤口，却见那魔兽的尸体从高空而坠，轰然落地，卷起一地尘土。
三人还没来得及有进一步的动作，却见一只仿佛喝醉般摇晃着身躯的熟悉身影飘了过来。
那道身影好似比往日里稍大了些，因为实在斑斓而让人难以忽略，小鹦鹉头上的红色头毛因为愉悦而四散炸开，再随着它的摇头摆尾而飘舞。
下一刻，小鹦鹉对着那具魔尸张开了嘴。
再下一刻，小鹦鹉闭上了嘴，魔尸消失在了原地。
目睹了这一切的三个人：……
“那、那是二狗吧？”半晌，柳黎黎终于颤抖着声音道：“是、是傅大师兄身边那只鹦鹉吧？我倒是想过能被他带在身边的鸟想来不会太简单，却、却没想到，竟然这么不简单。”
十六月欲言又止道：“这、这一路我其实还是粗略数了一下的，光是我剑下的，就已经接近百只了……所以它是吃了多少？”
阮铁轻轻嗅了一下自己剑上的血，再顺着自己一路而来的痕迹看了过去。
血迹尤在，尸体无存。
“看样子，是都吃了。”阮铁显然也被二狗的好胃口吓住，很是顿了顿，才道：“它这么吃，真的没事……吗？不会积食吗？”
二狗饿了一年多了，对它来说，寻常饭菜都是尝味的塞牙缝儿，唯有魔尸及魔祟物才是真正能让它饱餐的存在，饿了这么久，一个不留神，确实多吃了点。
打出一个过于悠长的饱嗝时，二狗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初刚被傅时画提着翅膀从地底捞出来后，第一次吃饱的时候。
“我们鸟啊，不能，至少不应该……嗝。”二狗摇摇晃晃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吃这么撑。”
它边有些自我嫌弃地叹了口气，边注意到了落在它身上来自高空的震惊视线，顿时有些僵硬住。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二狗小声喃喃，便要展翅而起，火速逃离案发现场，心道只要自己飞得够快，就不会被抓住！
结果它展翅，再振翅，再努力！
……没飞起来。
刚刚升空到三尺高的小鹦鹉，噗通一下，落在了地上。
二狗：“……？”
“意外，绝对是个意外。”二狗喃喃道，头上的红色毛毛有些耷拉下来，它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打了个饱嗝，试图再振翅。
这一次，它的翅膀才展开，就已经有一只手从半空倏而出现，再拎住了它的翅膀。
高空的三人感受到了某种过分浓郁的魔气，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住了腰间的剑，就要举剑而下。
但他们很快就看清了，那是一只有些稚嫩的小手，显然手的主人是一个小朋友……又或者说，魔族小朋友。
魔族小朋友皮肤微黑，有着一头红色的卷发，他很是惊讶地看了二狗片刻，小心翼翼地将二狗捧了起来，道：“小鸟，你也和我一样，找不到阿娘了吗？”
他的口音有些奇特，仿佛语言对他来说是一种生涩的东西，却并不影响听懂。
已经活了太久的二狗：“……？？”
它当然也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浓郁的魔气，但面对这样一对过分纯真的双眼和这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它所有的攻击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有些无措地停在它的手心。
魔族小朋友很是老成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火山的方向，继续道：“阿娘说，不可以到火山的这一边来，可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回到火山的那一边。小鸟你知道路吗？”
不等二狗回答，魔族小朋友已经将二狗塞进了自己胸前破布的衣服里兜着，再摸了摸它的头：“小鸟能知道什么呢？你这么小的鸟，活下来一定很不容易吧？我会保护你的，放心，我很强的！”
二狗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竟然有了一丝感动。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魔族小朋友话语中透出来的信息量，实在太过骇人。
又或者说，弃世域里，竟然还有活着的魔族这件事，本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惊！
而从他话语中的意思来看，这样活着的人，恐怕绝不止他一人，至少还有他的阿娘，想来还有阿爹，而能说出不要到火山这一边这样的话……又像是某种总结出来的经验。
换句话说，无论在此处生活的魔族究竟有多少，恐怕时间绝不会短，甚至可能……已经有数代人！
而且，这个小朋友身上的魔气这样浓郁，只能说明，他说自己很强，确实所言非虚。
它刚才吞食了这么多的魔族，加起来的魔气，恐怕都没有他身上的浓郁，火山这边的魔兽本质都没有开启灵智，虽然攻击性不弱，但从境界来说，都并不十分强大，所以才能成为南海无涯门的狩猎场。
可那些魔族却不让自己的族人到火山的这一边来，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知道南海无涯门的存在，且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
二狗心绪急转，正要拖延时间，免得真的被带走，却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魔族小男孩很是警惕，旋身的同时已经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傅时画和虞绒绒显然因为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在，而在闯过了一趟魔域、接触了许多魔族后，两人更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面前的小朋友……是魔族。
也不知是幼崽实在是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还是见了这么多魔族后，对魔族平民的印象有了比较大的变化，虞绒绒和傅时画竟然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摆出攻击姿态。
而虞绒绒的目光更是落在了小男孩的胸口，有些疑惑地开口道：“……二狗？”
二狗福至心灵地支吾了两声，就想要拍起翅膀飞过去，然而吃太多，它又实在飞不起来，反而仿佛从侧面印证了小男孩对它“小鸟”的判断。
毕竟只有小鸟才还没学会飞翔的本领。
魔族小男孩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挣扎的二狗，再看向面前两人，突然恍然大悟道：“你们是来找它的吗？你们是它的阿爹阿娘吧？”
虞绒绒和傅时画：“……？”
目光呆滞的二狗：“……？？”
他飞快卸下了防备，将二狗掏出来，捧在手上，走到了虞绒绒和傅时画面前，有些羡慕地摸了摸二狗的头：“真好，有阿爹阿娘来找你，你一定是一只幸福的小鸟。”
说完，他高高地将二狗举起到两人面前：“别再弄丢啦！”
虞绒绒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得伸手接过眼巴巴望着她的二狗，“慈爱”地摸了摸二狗的头，再将它放在了肩头。
却见魔族小男孩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倏而雪亮了起来：“那、那你们一定知道回火山另一端的路吧！我……可以和你们一路吗？我不会拖后腿的，我很强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第145章
虞绒绒还在思考要怎么办，却听傅时画已经应道：“好。”
二狗一个腿软，差点从虞绒绒肩头跌下来，它几乎是和虞绒绒一起转头看向了傅时画，于是傅时画侧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人一鸟露出了一样的眼神。
他摸了摸虞绒绒的头，再有些嫌弃却入戏地也摸了摸二狗的头，同时给还在半空悬着的三个人传音道：“不必下来，我们去一趟火山后。”
柳黎黎震惊地睁大了眼，想要阻止，十六月却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冷静地冲她摇了摇头：“傅师兄和小虞师妹都不是莽撞的人。而且刚才你看到了吗？那个小孩子，是魔族。这里有活着的魔族存在，确实是一件需要查明的事情。”
顿了顿，十六月有些迟疑地想到了什么：“等等，难道你知道这件事？”
柳黎黎脸色有些难看：“我不能说自己不知道，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我的毒无霸老爹禁止我靠近火山，我、我……”她思忖片刻，紧皱眉头，到底还是道：“不行，我要去告诉他这件事。且不论他们此行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去火山后面都是极危险的事情！”
阮铁却已经拦住了她的去路，温和笑道：“柳师妹，不如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五日，若是这五日里有什么异动，亦或者五日后，他们还没回来，我们再去回报也不迟，你觉得呢？”
柳黎黎看着十六月和阮铁已经一前一后成了隐约的合围之势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答不答应，看来都回不去了。好，我便在这里与你们一起等五日。”
她有些忧心忡忡地看向傅时画等人向着火山更深处走去的身影，轻声道：“希望……不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顿了顿，她又有些恍惚地想起了什么般，喃喃道：“不过，也真是奇怪极了，我记得我听说过，火山那边的魔族都凶悍得很，见到人族修士都会直接发起攻击。怎么傅大师兄和小虞师妹就没事呢？难道是因为遇见的是个还不谙世事的小孩？”
这边柳黎黎在困惑，那边二狗已经飞快地向傅时画噼里啪啦地传音说完了自己此前的所有疑惑和推测，傅时画再以灵虚引路告知了虞绒绒。
虞绒绒其实在电光石火间也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除此之外，她其实还有另外的困惑：“说起来，对于我们人族修士来说，是可以看出魔族身上的魔气的，并以此来辨认他们。魔族也总要有一套辨认人族修士的办法吧？为何他一见到我们，就笃定我们也是魔族，也笃定二狗是魔族？”
傅时画沉默片刻。
他想到了自己身上的那根被替换了的肋骨，眼瞳不由得微深，但他的声音依然带着散漫的笑意：“能以魔祟物为食，二狗身上……自然有许多魔气。”
也是。
虞绒绒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很快也想起了自己身上的那个臭棋篓子的传承，心道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的身上恐怕也有些细微的魔气。
而傅时画或许也有几件魔祟物在身，有魔气也不算奇怪。
思忖间，魔族小男孩很是好奇地打量了两人好几眼，终于有些忍不住般问道：“请问……你们都是修炼了多久，才有了这么完美的人形呀？”
虞绒绒这才想起来，是了，这是她在魔域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
魔族的审美到底还是偏向了人类，越是强大的魔族，才越是能凝出无限接近于人类的身躯。
她不回答小男孩的问题，只道：“嗯？我看你也很不错呀？”
小男孩顿时哭丧了一张脸，他左右看了看，确信此处四下都没有其他生灵，这才一脸羞赧地从背后掏出来了一根火红的毛茸尾巴，再揉了揉自己凌乱蓬松的头发，露出了一对尖耳朵，小声道：“没、没有啦。身上也、也还有很多毛毛。”
虞绒绒看呆了。
她忍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我……我可以摸摸吗？”
小男孩更羞涩了，但到底还是很善解人意地答应了下来：“你们鸟类没有我们这样的毛毛，有些新奇也是正常的，摸摸就、就摸摸吧！”
但他也很快提出了交换条件：“那我可以再摸摸小鸟吗？”
二狗：“……？？”
下一刻，二狗就被作为交换物，爽快地成了小男孩的掌中玩物，而小男孩又成了虞绒绒的搓揉对象，她先是美美地撸了一把火红蓬松的大尾巴，再双手并用，揉了揉小男孩头上的尖耳朵，十分兴奋地回头看向傅时画，显然还想招呼他一起来摸。
傅时画：“……”
看到了傅时画眼睛里的抗拒，虞绒绒也不勉强，只是摸得愈发快乐，魔族小男孩忍不住从嗓子里发出了一些奇特的“咕噜噜”声，再猛地捂住了嘴。
虞绒绒：“！！”
“累、累了。”小男孩有些沮丧地小声道：“维持人形太久了，要、要到极限了，我可以变回原本的样子吗？变回去，我也可以很强！不会拖后腿！”
虞绒绒：“……”
这孩子，怎么对不拖后腿这么执着。
结果话才落音，虞绒绒手下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一只毛色火红的小浣熊。
而纵使成了小浣熊，手变得短短，他还是很努力地抱着二狗，不想让自己心里的幼崽受到半点伤害，表情却变得比刚才还沮丧了许多。
二狗：呜呜呜，有被宠爱到。
虞绒绒啼笑皆非，又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没有什么抵抗力，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介意我抱着你走吗？”
小浣熊男孩：“！！！”
“我，我叫姜汁。”小浣熊男孩的火红毛发抖了抖：“你们……你们真、真的不会嫌弃这样的我吗？”
说话间，虞绒绒已经将它抱了起来，姜汁小浣熊的爪子很是锋利，但他很是小心翼翼将爪子收了起来，蜷起爪，生怕伤害到被抱在自己肚子上的二狗，再试探地将头靠在了虞绒绒肩膀上。
一只温暖的手顺着他的头顶撸到了背后，再挠了挠他最敏感的后颈肉，让他忍不住又哼哼唧唧地“咕噜噜”了两声：“累了就睡吧，睡醒就可以回家啦。”
姜汁小浣熊一开始还坚决地表达了自己有用，不会睡着，结果说完还没一刻钟，就已经睡得开始翻肚皮，不省熊事了。
虞绒绒悄然松了口气，看向傅时画，还是不敢开口，只传音道：“怎么办，我们哪里知道去火山后面的路？还好哄睡着了，否则岂不是很快就要穿帮了？”
却见傅时画看她肩头姜汁小浣熊的表情略微有些微妙。
虞绒绒愣了愣：“嗯？小浣熊有什么异样吗？”
傅时画顿了顿，十分坦然地幽幽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有点羡慕罢了。”
虞绒绒：“……？？？”
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傅时画已经俯身飞快地在她唇角亲了一下，再重新直起身：“别担心，记得我说过吗？我来过这里，虽然未曾踏足火山另一侧，但我知道路。”
小浣熊睡了，二狗却没睡，它刚从小浣熊怀里探出头，就看到了如此震撼的一幕，瞳孔地震，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看向了傅时画，显然若不是吃撑了飞不起来，就要展翅去打傅时画了！
然而下一刻，小浣熊却迷迷糊糊地抬起手，遮住了二狗的眼睛，口齿不清道：“我阿爹阿娘也是这样腻腻歪歪的，小孩子不要多看，会学坏的。”
然后就用小熊爪这样捂着二狗的眼睛，继续睡了。
二狗：“……”
？？？
谁是小孩啊！！你二狗爷爷比你阿爹阿娘都要大好多轮好吗！！！
“说得对。”却听傅时画竟然还带着促狭的笑意赞同道：“这是阿爹和阿娘恩爱的表达方式。”
二狗悲愤极了，却因为眼睛被遮住，甚至没法用眼神传递情绪，心道你这个傅狗怎么还扮演上瘾了啊！
虞绒绒：“……”
也不是很想才确认关系开始谈恋爱就已经多了一个崽啦！！！
正这样想着，傅时画竟然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再扶住她的头，在她的眼角又亲了亲，低声道：“辛苦你容忍二狗了。”
二狗：“……”
到底是谁容忍谁啊混蛋傅狗！！
来打一架！
虞绒绒却显然被安抚了，摇了摇头，道：“应该的。”
二狗决定闭上耳朵，不再听这两个人说话了。
也不是很想知道事情到底在什么时候进展到了让自己瞳孔地震的阶段。
它只是一只幼崽小鹦鹉，小鹦鹉又能知道什么呢？
想归想，二狗还是忍不住一边劝说自己躺平放空，一边开始喋喋不休地给傅时画传音。
“傅狗，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我的绒宝，怎么就、就让你亲亲了！我还没有亲亲过绒宝呢！”
“你是不是给绒宝灌迷魂汤了！！我警告你，你可不要乱来！我二狗，不是好惹的！”
“理理我啊！混球！倒是理理我啊！”
傅时画全程屏蔽二狗的声音，一只手还牵着虞绒绒，就这样真正站在了火山之下。
——当然不是真的站，距离火山越近，此前爆发后尚未凝固的岩浆就越来越厚，所以两人一并站在了渊兮上，就这样到了火山近前。
灼热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发尾点燃，甚至连虞绒绒的眼瞳都被照耀成了一片火色的斑斓。
面前就是流动的浓稠岩浆，傅时画却径直向前伸出了手。
虞绒绒心头一跳，猛地伸手，按住了他。
“通道就在岩浆之后。”傅时画垂眸看向她，解释道。
“我猜到了。但……”虞绒绒还是顺着他的手臂，向前了小半步，再握住了他的手：“一起。”
傅时画顿了顿，将她的手包裹在了手心，还在她手指边轻轻挠了挠，再低低笑了一声：“小师妹这是担心我吗？”
“是的。”他本是忍不住想要逗逗她，却不料虞绒绒竟然坦荡承认了，然后十分轻描淡写道：“当然，也是担心我自己。”
傅时画不解其意：“嗯？”
虞绒绒道：“担心恋爱还没谈，你先少了一只手。”
她抬眼看向傅时画，很是严肃认真地补充道：“这样的话，大师兄还没捂热的道侣，可是要跑的。”
傅时画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由得失笑道：“那你和我一起伸手的用意是？”
虞绒绒明明耳尖都红了，却还在一本正经道：“但如果我们都没了一只手，就很公平，谁也别瞧不起谁了。”
傅时画注视了她片刻，仰脸看向他的少女分明理直气壮，看起来一板一眼，但眼底却分明盛满了坚决和笑意，还有一些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温柔。
他就这样看了虞绒绒片刻，看得她都忍不住想要问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莫不是姜汁小浣熊掉毛，还沾到她身上了？
她还在这样有些茫然地想着，面前眉目英俊的少年已经从她身后将她带入了臂弯里，再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唇畔相贴间，虞绒绒多少有点短暂地出神，她隐约听到了傅时画或许说了一声“好”。
总之等她再回过神来，他们竟然已经不在火山面前了，铺天盖地的灼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茵丘陵，朝阳初起，显然是已经穿过了那片让人望而生畏的流淌岩浆火山。
不，也不能说没有灼热的感觉。
至少虞绒绒觉得自己方才被亲过的唇上还残存着奇异的温度。
她试图去回忆方才两个人究竟是怎么穿过火山的，脑中竟然空空如也。
虞绒绒沉默半晌，有些控诉地看向傅时画，很是欲言又止。
傅时画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慢悠悠转过来，“嗯？”了一声。
“怎么能、能在这样危险的时候这样呢！万一遇见了什么突发情况呢！此处到底是弃世域中，我们都是第一次穿过这座火山，要面对什么也是未知数，大师兄下次可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这样了！”
她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一大段，本以为傅时画会反思一下，却见对方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眸上，再慢慢滑落到了她的嘴唇上：“这样……是哪样啊？”
虞绒绒还没回答，便听傅时画继续若有所思道：“不要在这种时候这样，那在哪种时候可以这样呢？”
虞绒绒：“……？？？”
不是，大师兄你的重点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她有些愤愤地与傅时画对视了片刻，正要说什么，就听傅时画很是叹了口气，再道：“虽然听不太懂小师妹的意思，但若是你再这样看着我，恐怕我又要忍不住亲你了。”

第146章
许是闻见了熟悉的味道，原本还在昏昏欲睡的姜汁小浣熊慢慢睁开了眼，发现了熟悉的绿意后，瞌睡都没了。
小浣熊的尾巴飞快地摆了摆，他直起上半身，很是在空气里嗅了嗅，欣喜道：“我闻见我阿爹阿娘的味道了！他们一定是来找我了！”
言罢，姜汁又飞快紧张了起来：“咱们，咱们能不能离这里远一点，不然我就要被发现是偷溜出去的了！”
“嗯？什么偷溜？”姜汁话音才落，一道声音就带着怒意响了起来：“姜汁你个熊崽子！一天天的又偷溜去哪里了！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
随着这道怒叱，两道身影疾如风般出现在了虞绒绒面前，根本没有给她任何离这里远一点的可能性。
姜汁身上的魔气已经足够浓重了，若不是他周身确实没有任何恶意，又露出了自己的尾巴给虞绒绒玩的话，恐怕傅时画也不会这么快就放下警惕。
但姜汁的父母可就不一样了。
如此浓重的魔气，纵使在魔域也极其罕见，而两人分明肯定可以完全化成人形，却依然保留了一些浣熊类的特征，譬如与姜汁如出一辙，只是更粗更蓬松的火红大尾巴，以及一整条裸露胳膊上的皮毛与利爪。
听到那道声音，姜汁整只熊都就僵硬了，之前还柔软活泼的小浣熊仿佛瞬间陷入了某种假死状态，显然对即将而来的混合双打感到了发自心底的恐惧。
虞绒绒也有些紧张。
虽然闯了一遭魔域，还大胆地直接炸了魔宫，但除了与魔龙真正打了交道，还因为自己祖上的原因而颇为有恃无恐之外，其实虞绒绒没有这样正面与成年魔族说过半句话。
但她还是轻轻拍了拍姜汁小浣熊的背：“刚才不是还哭闹着要找阿爹阿娘吗？怎么现在还不过去呀？”
拥有漂亮火红大尾巴的女性魔族一脸惊异地看着虞绒绒：“这熊崽子让你摸？他怎么不让我摸？”
姜汁小浣熊一脸防备地转过头：“阿娘的摸太粗暴！会掉毛！”
姜汁阿娘：？？？
你个熊崽子给我过来，保证不打死你！
虞绒绒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笑，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道：“那你现在要回到阿娘身边吗？”
许是在虞绒绒怀里睡太香，太安逸，姜汁小浣熊很是犹豫了片刻，才颇为不情愿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小声道：“其实不是很想，但、但好像不去也不行。”
姜汁阿娘被气得倒吸一口冷气，三步并做两步上来，就提住了小浣熊的耳朵。
另一边，姜汁阿爹的目光则是落在了傅时画身上，很是谨慎地打量了片刻：“未曾见过二位，恕我直言，两位是否……是从火山那一边来的？”
许是因为虞绒绒的怀里还有小浣熊，姜汁阿爹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就算在提到“火山那一边”的时候，语气有些迟疑，却没有更多的恶意与杀气。
所以傅时画稍加思索，便直接颔首道：“是的。”
姜汁阿爹在身上的布料上蹭了蹭熊掌，然后道：“我叫姜块。本来叫姜玦的，登记名字的时候少写了一笔，就变成了姜块。当然，这不重要，火山这一边已经有三百多年未曾有过任何魔族入内了。是魔宫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了吗？”
虞绒绒将不情不愿的小浣熊姜汁交还给了姜汁阿娘，恰好听到了姜块的话，她与傅时画对视了一眼，再开口道：“并非如此，我们只是恰好遇见了姜汁，再将他送回来而已。”
不知为何，姜块与姜汁的阿娘竟是在听到这句话后，才真正很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来者是客，请随我们来，给我们一个表达谢意的机会。”
姜汁阿娘将姜汁揣在手臂下，有些迟疑地看向姜块，似是有些欲言又止，却见姜块摇了摇头，轻声道：“还要族长见了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们。”
这样的音量当然瞒不过虞绒绒和傅时画，两人对视了一眼，压下心头的疑惑，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我叫姜羽。”姜汁阿娘主动开口道：“准确来说，所有火山后的魔族，都姓姜。”
虞绒绒觉得这个姓氏莫名有些熟悉，却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姓氏与魔族联系在一起。
姜羽继续道：“谢谢你们带回了姜汁，火山的另一边我没有去过，但所有去过的其他魔族都没有回来过，虽然你们身上的魔气并不十分浓郁，但我可以嗅出是很强大的魔气。那些人类修士没有为难你们吗？”
人类修士虞绒绒面不改色道：“恰好遇见了火山爆发，兴许人类修士们也退避三舍，所以并未曾遇见。这一路倒是见了不少魔尸，想来他们或许也是匆匆退去的。”
“斩杀魔兽倒确实是他们应尽的职责。”姜羽竟然点了点头，道：“当初划火山线而治后，对方也有提出这样的条件，以抑制在外界的那座火山的爆发。培育魔兽对我们来说并不难，尤其火鸦本就诞生于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种说法，虞绒绒还是第一次听到。
而且，很显然，火山的这一面有魔族的事情，竟然也不是什么秘密。
至少……南海无涯门的掌门理应是知晓的。
虞绒绒觉得自己隐约好似在随着姜块姜羽夫妇，走向这块弃世域背后的真相。
草甸被风刮过，一整片的草浪带着泥土的味道传来，好似这里不是什么血流遍地焦土满目的弃世域，而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处宁谧的乡间田野，应有炊烟袅袅，布衣人家。
如此想的时候，视线里竟然真的炊烟升起，饭菜的香气顺着空气传了过来，姜汁小浣熊瞬间从之前有些蔫蔫的样子振奋起来，火速从姜羽的身上溜了下来，冲着饭香的方向疾如风般冲了出去。
随着他的动作，一些草屋背后，山底和树梢上，也都有了相仿的影子窜了出去，显然都是些敲碗等待开饭的魔族孩童。
“本应带客人先用膳才是礼仪，但我想……或许你们对于此处的一切都很好奇，更想要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姜块道，再向着另一个方向做出了“请”的手势：“我想，我们族长也等二位许久了。”
随着他的手势，一条此前并不存在的路仿佛有画笔在半空勾勒般，凭空出现在了地上，再蜿蜒而前，延伸向了看不清的远方。
那里好似有一团蒙蒙的雾色，雾色旁边则有一块高耸的黑色石碑，仿佛要直刺入云。
石碑上有字。
岁月的痕迹让字迹变得不太清晰，却还可以分辨出上面的“姜”字，此处隐约似是一块墓碑，却也绝对不仅仅是墓碑。
没有墓碑会如此高耸入云，而这样的高耸之下，不难猜测，入地一定也极深，甚至地面露出的这一部分，都极有可能不过是地下那一部分的延伸。
“这是什么？”虞绒绒喃喃问道。
一道身影从石碑旁的雾色中浮现出来，一位华服女人缓步走出，再以一只手抚上了身侧的石碑，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是亡夫的墓碑，也是这一片弃世域的起源，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处封印。”
“而这样的封印，在这片大陆上，还有四处。”华服女人向着虞绒绒和傅时画的方向看来，“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分别是哪里。”
虞绒绒的脑中有一瞬间的嗡然。
许是对“封印”这两个字太过敏感，毕竟每一次她遇见的封印，都总会有她的师伯或被困，又或是葬身此处，只为封印住那位魔神。
可为何……魔族竟然也有封印？
他们又是在封印谁？
“是……无法清扫的四处弃世域？”傅时画却已经开口道：“却不知，这里封印的，是什么？”
华服女人的眼神变得悠远却深沉，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虞绒绒和傅时画身上，仿佛要将他们彻底看透。
有那么一瞬间，虞绒绒怀疑她已经看穿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但华服女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傅时画的问题。
“我们这一脉，又或者说，生活在弃世域中的这四脉魔族，还有一个名字。”华服女人平静道：“被放逐的魔。”
“并非所有人都想要魔神复活，譬如我的夫君，又譬如，其他三位魔将。”
虞绒绒猛地抬眼，重新看向了那个姜字，终于想起了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姓氏的魔族！
又或者说，并非魔族。
早年追随于天玄道尊身边的大能很多，其中便是沧海一粟，微淼如虞家先祖这般的账房先生，都能甚至与魔龙这样的庞然签下条约，更不用说那些居功更伟，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其他大能了。
而所有这些人才济济的大能中，最为著名的，有四位，被称为道尊时代位列道尊之下的四大道祖。
这四位修士曾经在典籍与史书中都有过浓墨重彩的记录，哪怕是现在去翻藏书楼，也可以看到其中对这四人详尽的记载。
然后，随着天玄道尊这四个字在这些典籍与史书中戛然而止的消失，这四个人也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记载。
并非全然无人发现这其中的异常，但大多数人都将其归咎于久远历史的断代，大能们的归隐，又或者其他一些原因。
这四人其中的一人，名为姜长熠。
虞绒绒重新抬头，看向了面前这块高耸的漆黑石碑。
字迹磨损得很是厉害，但若是如此仔细再仔细地去打量，去看上面仅存的那些划痕的走势的话，便可以看出，那个姜字下面的两个字，不偏不倚，正是长熠。

第147章
如果不是在此之前，虞绒绒就知道了这位被封印的、扰得四海不宁的魔神便是天玄道尊，恐怕此刻定然已经骇然道无以复加。
但此时此刻，虞绒绒只有一种奇特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感觉。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解释这四人的名字在史书中如此突兀的消失。
又或者说，果然魔神在自己成魔的同时，并非孤身一人，只是尚且不知，究竟是魔神强迫了追随自己的人也成魔，还是说，彼时他们对于大道的观念一致，这才一并逆转功法道元，再一并成为了魔族真正的始祖。
虞绒绒的思绪万千，却也只过去了一瞬，她的目光旋即落在了面前华服女子的身上，再认真一礼：“姜夫人。”
已经度过了漫长年岁……又或者说，或许是如今这片大陆上年岁最长的魔族之一的华服女子没有避开这一礼，只淡淡颔首，再道：“世人有所不知，四大魔将战力虽强，却绝非舞枪弄棒之人。反而分别擅长琴棋书画。”
她一抬手，怀中已经出现了一把焦尾古琴，而她的身边同时出现了其他两个虚影，见轮廓便知乃是一卷书与展开的画卷与笔。
却唯独没有棋。
虞绒绒的心头莫名一动。
她想到了什么。
那个自己在弃世域里遇见的臭棋篓子，分明是被困在弃世域中的魔族游魂，却说自己非魔也非人。
姜夫人似笑非笑看过来，目光落在虞绒绒身上：“还不明白为何你二人身为修真之人，却能站在我的面前却不被我杀死吗？”
“小姑娘，棋在你身上。便是你不入此处，有朝一日，我也会去寻你。”她注视着虞绒绒，又仿佛在透过她而看着某位故人：“你来此处，是偶然，也是必然。臭棋篓子找了这么多年的传人，我也未曾想过，他竟然有如愿以偿的一天。我观你距离金丹还有一步，却迟迟未曾迈出，你可知你差的是哪一步？”
虞绒绒怔忡了片刻，脑中纷乱复杂，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震惊臭棋篓子竟然便是上古最神秘莫测的那四人之一，还是……原来别人对他的称呼也是臭棋篓子。
然后她才思索了片刻姜夫人的话，慢慢道：“我有他的传承，却未落一子。此乃其一。”
“我已是大阵师，却从来都在修补，而未勾勒出任何一面自己的阵，此乃其二。”
顿了顿，虞绒绒再也想不出其他，不由得微微皱眉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姜夫人倏而笑了起来：“未落一子啊……这天地之间，要以臭棋篓子的手段落子的时候，实在太少，又怎能怪你呢？但确实，此时此刻，有一处要你落子，也唯有你能去。”
她展袖，再向着自己身侧伸出了手，轻轻一弹手指。
一扇朱红的寻常木门便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姜夫人向着一侧让开身体：“当然，去不去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强求。”
虞绒绒松开了傅时画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又站定，看向姜夫人的眼睛：“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如果这四大弃世域是由四位魔将合力而成的魔神封印，那么请问，此处封印的是魔神的什么？”虞绒绒问道。
“我当然知道修真界也有四处封印。”姜夫人微微一笑：“浮玉山下是他的心脏，松梢剑阵下是他的四肢，悲渊海下是他的躯干，而归藏湖下则是他的头颅。但你们是否想过一个问题，是谁先打败了魔神，所以才有了封印他的机会？”
虞绒绒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以为是修真界的其他人集举界之力才完成了这样的封印，然而听姜夫人的话，却好似……并非如此。
“无论是人，还是魔，构成一个生命存在的，自然绝非躯壳本身。”姜夫人轻声道：“除了肉身之外，还有记忆。”
虞绒绒注视了许久面前那扇朱红的木门，再继续向前走去。
“小师妹。”许久未出声的傅时画低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没有问臭棋篓子的传承是什么，却显然已经想起并猜到了什么。
但纵使如此，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要与她一起去面对门后的未知。
虞绒绒还没回应，却见姜夫人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了傅时画面前，再微笑道：“渊兮一直都缺一个剑鞘，不是吗？”
傅时画微微一愣：“我曾寻遍天下而不得剑鞘，原来……剑鞘在您这里？”
“是，也不是。”姜夫人侧头看向了身侧那一座纯黑的石碑，意有所指道：“渊兮在看到这座石碑的时候，难道没有什么异动吗？”
傅时画神色有些古怪，心道渊兮早就被他又放回虞绒绒体内了，而这一路上他的心思都跑偏了，确实没有注意到什么。
而虞绒绒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大师兄，还不快把渊兮取回去？”
傅时画沉默片刻，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虞绒绒却不答，只反问道：“你猜？”
傅时画看着圆脸少女有些狡黠的眉眼，饶是厚脸皮如他，也第一次有了一种颇为不好意思的感觉，但大师兄到底是大师兄，很是镇定地翻腕扬手，于是那柄通体纯黑的渊兮剑便连同此时所用的剑鞘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正因为这并非渊兮原本的剑鞘，所以我御剑时从来都是带着剑鞘的。”傅时画抽出渊兮，随意地抖了个剑花，再感受到了某种来自剑身伸出的鸣叫与悸动，重新看向了那刻着姜长熠名字的石碑：“确实，这天下，也只有弃世域的深处我未曾探寻过，渊兮的剑鞘理应在此。”
虞绒绒看着他的动作，再向着傅时画扬眉一笑：“那么，等我回来。”
然后，她举步向前，扬手推开了面前的那一扇门，一脚踏入其中。
少女的背影小时在视线中，朱红的门重新合拢，姜夫人的目光慢慢重新落在了傅时画身上，唇边的笑意慢慢敛去。
“傅氏血脉。”她的目光转冷：“身具魔骨，你们傅家，究竟想做什么？”
……
进入那扇门后，虞绒绒就坠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她并不惊慌，只紧紧等待。
在不断的下坠后，如她所猜，面前再出现光的时候，她确实进入了一段记忆之中。
“咔哒。”
有玉石棋子与石桌面碰撞的清脆响声打破了寂静。
她坐在了一处棋盘面前，棋盘上是再熟悉不过的黑白两色棋子与纵横的十九条线，她指间还有一枚黑子。
对面执白子的，是一位白衣胜雪的中年男子，身上的气息很是温和，但这种温和更像是在不断地收敛了自己周身原本的气势后，所凝聚出来的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
虞绒绒看不清他的脸，却并非是她视线的模糊，而是对方的面容仿佛被某种力量天然地阻绝，好似只要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脸，便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相貌。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年轻，没有一丝褶皱，却无疑是一双男人的手。
虞绒绒的目光在自己衣袂的花纹上顿了顿，已经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测。
然后，她才看向了面前的棋盘。
又或者说，在刚刚拥有视觉的时候，她便已经认出了自己面前的这一盘棋。
毕竟这对她来说，实在太过熟悉。
是她曾经与臭棋篓子老头下过的那二十一局残局中的某一局。
彼时乃是臭棋篓子执白子，她掌黑。
却没想到，原来曾几何时，原是臭棋篓子老头执黑。
对方刚刚落下一子，并不言语，只翻腕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如果不是对方的赛雪白袖实在与曾经臭棋篓子的微旧华服毫无半分相似之处，虞绒绒几乎要产生某种奇特的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那火鸦纵横的弃世域中，她曾经与臭棋篓子所下的那几局。
所谓残局，其实有无数解法，无数走法，无数能落子的点位。
但虞绒绒的目光扫过棋盘上所有的白子后，却突然顿了顿。
面前此人，与臭棋篓子曾经与自己对弈时，所下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世间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盘棋，除非……臭棋篓子就是记住了此时此刻，对方所有的选择落子，再原封不动地再现！
可他为何要如此？
虞绒绒心绪急转，手下却已经在某一个位置落下了一子。
白衣中年人显然很是顿了顿。
“这可不像是你一贯会走的路数。”白衣中年人轻轻咳嗽了两声，带着笑意开口道：“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赢我了。”
那道声音便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如沐春风，温和至极，却忍不住微微悚然。
为什么要悚然呢？
因为恐惧。
她在本能地恐惧对方，臭棋篓子也如此。
如姜夫人所说，臭棋篓子乃是四大魔将之一，在这世间，本就几可称为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虞绒绒见过他的性格是多么的洒然随性，倘若这世间还有任何一人能让他产生这样类似于恐惧的情绪的话……
虞绒绒垂眸不语，只是在对方落子后，毫无停顿地跟上一子。
咔哒。
白衣中年人又一声轻笑，她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与表情，却分明能从那一声悦耳的笑中感受到对方的殊无笑意，与眼底微微的冷意。
她盯着对方的衣服褶皱，对方的手指，再重新看向面前的棋局。
她这一局的对手，又或者说，那几日里臭棋篓子所走的每一步棋所还原的对象，原来……便是魔神。

第148章
落子越来越快，这样的落子过于宁谧无声，石桌上一时之间只有无数清脆的“咔哒”声。
棋子依然是黑白，小小的棋子在每一次落下的时候都也只是碰撞出微不起眼的一声，却分明气象万千，宛如他们的棋盘之中早已不止是黑白，不止是棋子，更是这天下，这芸芸苍生。
臭棋篓子原本是稍落了下风的，而对面这位温和的白衣中年人分明气息温润，但每一次的落子都可谓狠绝直接到了极致，毫不留情，显然想要就这样将黑子围剿殆尽，直至片甲不留。
彼时虞绒绒与臭棋篓子老子下棋的时候，只想着破局，却从未思索过，这样棋风代表了什么。
又或者说，这样的一局对弈……意味着什么。
但此时此刻，虞绒绒却已经若有所思所悟。
坐在她对面的这位胜雪白衣的手指间，是与他的衣袂一样赛雪的白子。
但他所代表的，却其实竟然是魔族。
便如同那一座洁白无暇的魔宫，和高耸的白塔。
或许在这位本是修真界至高存在，却不知为何一夕入了魔的道尊眼中，魔才是最能够代表白色的种族。
又或者说，在他的眼中，这个世间便如同他们手下的这一局棋，有黑有白，也非黑即白。
虞绒绒落子很快，却也很稳，记忆是记忆，便是下过此局，但这样的记忆秘境却并非一定没有变化，落子无悔，若是有一子出现了偏差，恐怕便是难以弥补的失败。
她很清楚地知道着一件事。
来到此处，本就是某种注定。
——她与臭棋篓子对弈二十二局未尝一败，再由对方不由分说地灌了自己的传承于她，或许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刻。
传承是补偿，是歉意，也是嘱托与孤注一掷的最后赌注。
赌她能赢。
臭棋篓子未曾做成的事情，由她来做。
他未能赢下的棋局，由她来赢。
既是记忆，便是某种意义上的循环往复。
换句话说，臭棋篓子将魔神的这段记忆在此处困了多久，便是与对方下了多久的棋。
而他未尝一胜，且不论一缕意识或神魂，便是本体凝守于此，恐怕也要陷入某种疯狂之中。
但他没有，因为他在等她，且坚信，总有一天，她……会来。
落子交错，一时之间竟如金石交错，铁马冰河。
一局棋可以很长，长到与天同寿，却也可以很短，短到虞绒绒在这瞬息的落子之间，便已经占尽上风，只差最后一子。
虞绒绒轻轻捻起一颗棋子，目光落定。
才要落子之时，却听坐在对面的那位魔神倏而道：“你确定要落子于此吗？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的手微微一顿。
“魔有什么不好？”魔神温和道：“这世间本就没有所谓大道正途，仙道为我所开，魔道也为我所走。在我之前，前无古人，在我之后，众人不过拾我牙慧。本就应该我说哪边是白，哪边就是白。而现在，我要说魔为白，为何你们一定要反对我？”
“天地之间有灵气。”臭棋篓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很显然，这分明是一段曾经真的进行过的对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沉重，也显然已经不再年轻：“就算不是你，也总会有人发现这件事。修仙修道之人，借灵气为己用，再归于天地。修魔之人，纳天地灵气入体内，除非死，则灵气无所回。你比我更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臭棋篓子沉沉道：“你我修此道，不过是为了探寻这世间有无另一种可能性。如今无有前路，却也没有回头箭，你又何故要让天下之人修魔？！”
魔神好似感受不到臭棋篓子情绪与声音中的怆然与怒意，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样的古井无波之下，却也暗潮涌动。
“天欲阻我，欲同化我，我另寻他路，再问天道。我只是想要为这天下修行之人，向天问出一道向前的路来，我何错之有？”魔神轻声问道：“你……真的要赢我吗？”
臭棋篓子沉默了很久。
连同虞绒绒持棋子的手，都在半空停滞了许久。
“你欲与天一战，你没有错。可苍生何辜，苍生，也没有错。”臭棋篓子终于慢慢抬手，黑子将他的指尖少许染黑，他的手指有些微颤，但向前的姿态，却毅然决然，一往无前。
这一刻，执棋的人，是虞绒绒，也仿佛是臭棋篓子老头本人。
黑子轻轻点落，却分明沉若千斤。
咔哒。
这也是魔神突然开口的原因。
一子落，胜负定。
黑白棋盘仿佛因为她的落子而有了某种震颤，而这样的震动，是魔神的心神，也是这方天地。
“苍生总会理解我，而你，甚至不能留下姓名。”魔神倾身向前，他的面容依然模糊，但在说出这句话时，此前的温和却仿佛幻象一般褪去，露出了某种甚至带了邪气的真相！
那句话仿佛某种定论，亦或是诅咒般，落在了臭棋篓子的周身，已经拥有了通天之能的魔神想要抹杀这天地之间所存在的他的名字，实在太过简单。
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魔神大笑起身，白色云锦长袖轻轻一挥：“既然是你赢了，你要这棋，便拿去吧，反正你也已经一无所有。”
那抹白色的身影随着这样过分肆意的笑声，一并消失在了视线里。
直到他这样目送魔神离开时，虞绒绒才第一次看到了棋盘以外的周遭。
是山巅，甚至是她……过分眼熟的山巅。
有日光斜斜而落，将周遭染成了大片璀璨的金，白雪是金，石块锐利的边缘是金，臭棋篓子的袖口也沾染上了这样的金色。
是梅梢雪峰之巅。
臭棋篓子老头看着这一片金色盛景，慢慢抬起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稀疏的胡须，突地笑了一声：“若是能被葬在这里，也不错。”
虞绒绒有些恍惚地再看向所坐的位置。
竟然不偏不倚，正是她刨开土层，埋下了他骨灰坛子的那一隅。
当时……她是为什么要选择此处来着？
虞绒绒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是了，是因为满山厚雪，唯独此处，空空如也，天然便露出了雪下的泥土。
一时之间，虞绒绒竟然分不清，是自己选择了这里，还是臭棋篓子自己早就选好了自己的埋骨之处，而她不过冥冥之中，踏入了他早就画好了的那一条通往死亡的河流。
臭棋篓子看了许久的金色盛景，终于有些疲惫地收回目光，再倏而开口道：“并非是我赢了他。是你。”
虞绒绒猛地回过神来。
此间绝无其他人在，毫无疑问，此时此刻，臭棋篓子老头……是在和她说话。
“等了这么多年，还是让我等到了赢过他的这一刻，这一局，畅快，畅快！”臭棋篓子笑了起来，却又很快被咳嗽打断了笑声，他的每一声咳嗽都带着浓浓的血气，显然这具身躯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可分明此前对弈之时，他的气息还盛极。
那么答案便只有一个。
魔神拂袖而去，夺走了他名字的同时，也一并摧毁了他的躯壳。
“后继有人，死又何妨。活这一世，能等到你来的这一刻，我已圆满。”臭棋篓子带着笑意与叹息，道：“我知道你或许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我无法回答你。所以我说，你听。如果没有听到你想知道的答案，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找了。”
“天道混沌懵懂，只知吞噬与自己相似之物，以本能捍卫自己的地位。触及到了天道的天玄……又或者说魔神，欲与天道战，屡败屡战，再战还败，天道却因他而产生了真正的意识。”臭棋篓子慢慢摊开手，他的掌心中是方才那一局棋后，魔神留给他的那一方棋盘。
缩小了数倍的黑白棋盘在他的掌心缓缓转动，再散发出了有些奇特的光芒，仿佛便是这漫天的金色璀璨也无法掩盖它所散发的独特光泽。
“可惜，天道的意识真正诞生前，魔神便已经在败后另寻他路。没错，便是所谓的入魔之路。而入魔的本质……便是他从与天道这么多次的交手后，所习得的吞噬。”臭棋篓子缓缓道：“魔的本质，是吞噬，吞噬这天地灵气，吞噬一切实力接近自己的人，再将他们的力量化为己用。吞噬本身并无善恶，可生灵有善恶，有意念，所以这样的吞噬便也带了善恶。”
“倘若天下为魔，则生灵涂炭，大陆染血，再无宁日。天道意识借了一具躯壳，与魔神有过一场大战。但入魔后的魔神太强大了，强到竟然击碎了天道的意识。当然，他也受了很重的伤。方才你见到的，也是与天道意识大战一场后伤重的他，便已经如此可怕，否则我也不可能困他这一段记忆于此。”
“赢他这一局的意义，很简单。我要这个棋盘，也不仅要这个棋盘。他算无遗策，却到底不知道，天道的意识还有碎片，且就在这块棋盘之上。”臭棋篓子的指尖边缘轻轻在自己掌心旋转的棋盘上一点，像是在抚摸什么，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确认什么：“既然你有我的传承，自然可以承载这块天道意识的碎片。”
臭棋篓子倏而翻腕，掌心重重一捏。
“我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你不必记得我，天下也不必记得我。”
无数星芒般的碎屑在金色的日光中散落出来，他的手掌仿佛被某种柔和却闪烁的细碎光芒包裹，那些星点再倏而没入了他的肌肤之中！
下一刻，虞绒绒只觉得自己的掌心多了什么。
“那么，之后的路，就只有你自己走了。”
虞绒绒的视野倏而一暗，她退出了那段记忆，重新站在了伊始入朱红木门时的那片黑暗之中。
却也并非绝对的黑暗。
因为她的手里，多了一方转动的、有着星芒闪烁跳跃的棋盘。
那样的光，仿佛可以照亮一切。

第149章
傅时画的目光很慢地从朱红木门上收了回来，再落在了姜夫人身上。
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这位青衣金线的少年周身的气息也悄然有了某种变化，像是一夕之间突然敛去了真正的柔软，露出了这样散漫姿态中真正的锋利。
他的眉眼和目光依然是温和的，但手中的渊兮却悄然颤动了一下。
傅时画伸出一只手，在通体漆黑的长剑上轻抚而过，像是在安抚渊兮的躁动，也像是在亲耳听到别人说自己体内的那根肋骨真的是所谓魔骨后的恹恹。
他的手指点至渊兮剑身中端时，才慢条斯理道：“如果傅家要做什么，姜夫人当如何呢？”
姜夫人神色莫测：“违背了约定，自有天惩，那个位置……也不必一定要由傅氏来做，何须我来出手？”
顿了顿，一袭华服的姜夫人倏而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眯眼，道：“还是说，你是在试探我出手的底线？”
“是，也不是。”傅时画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殊无笑意：“不得不承认，听到姜夫人说自有天惩时，我的心里还是难以抑制的有些失落。但也正好给了我亲自去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
“我也很想知道。”他慢慢抬起眼来，目光雪亮：“他到底想做什么？所以，我想当面去问问他。”
如果。
他身上的魔骨是真，昭渊帝与魔族的暗中交易是真，他的那些零散被抹去再重新浮现的记忆是真。
这么按照他记忆中的内容，这桩交易本应停止在当年那场遮盖了整个皇城的宫变。
可在魔宫的时候，他分明……还是听到了一次昭渊帝的声音。
虽然那只是一声冷哼，但他怎么可能会听错。
这个世界上当然不是没有声音极其相似之人，他当然也可以告诉自己，那一声或许只是巧合，他不必如此敏感，神经如此紧张。
但他从来都不是活在自我欺骗和侥幸中的人。
真相或许残酷，但他宁愿残酷，也不要谎言。
姜夫人注视了傅时画许久，她仿佛透过傅时画的双眼看到了他的过去，又似乎只是在仔细分辨他身上的气息，如此许久，她交握的双手终于轻轻松开，意味深长道：“命运的确并非不可更改。”
她仿佛在意指傅时画登云梯而入大道，又像是在说昭渊帝背约之事情，却也好似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那一扇朱红木门，再看到了踏入其中的那名重筑了道脉的少女。
“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都有代价。”姜夫人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石碑，再缓缓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傅时画抬手一礼：“请讲。”
“如果这个世界背弃了你，将你踩踏入了真正无底的深渊。”姜夫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声音低缓，她的诉说仿佛不是某种假设，而是陈述：“你会入魔吗？”
青衣少年握剑的手指微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我已经见过深渊。”他平静道，不避不让地迎上了姜夫人的目光：“而我，还是我。”
姜夫人微微勾起唇角，再向着一侧走了一步：“剑鞘就在那里。”
擦肩而过的时候，姜夫人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却又好似没有。
但傅时画显然并不在意这一点，只径直向前走去，直到真正站在了那块石碑面前。
他抬头，再次认真看了一遍上面镌刻的字迹。
风吹起他的黑发，他这样仰头时，流畅的下颌线便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了许多。
不知不觉中，青衣金线黑剑的少年周身的青涩已经悄然褪去，或许被称为青年更为合适。
这种褪去，许是发生在某一次他的举剑中，许是在他的某一回抬眉之中，自然也许是在他注视着那位圆脸杏眼的少女，一次又一次被她打动，再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时。
姜块悄声道：“夫人，真的要将剑鞘给他吗？可他……”
姜夫人从傅时画身上收回视线，岁月没有给她的面容留下痕迹，但她的这一双眼睛却已经看过太多人世间：“只要他在这个世间还有牵绊，便永远不会成魔。幸而他的牵绊……与他前路一致。而这或许是他的人生里所有不幸中，唯一的幸运。”
姜块听得似懂非懂，却已经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妻子，后者冲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姜汁还在等你们，快去吧。”姜夫人柔和道：“不必向任何人提及此事，这不过是一段往事的了结罢了。”
姜块颔首，牵过自己妻子的手，一并向姜夫人行礼，再退出了这一片区域。
走向炊烟的时候，姜块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是什么，但他也只是疑惑了片刻，就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牵绊啊……”姜夫人看着姜块夫妻的背影，敛去眼中的神色，只喃喃道：“牵绊本就是这世间最永恒的温柔。”
“你说呢？长熠。”
她回眸，身后伫立在黑色石碑面前的傅时画也在同一时刻，抬手按在了石碑之上。
琴棋书画，四大魔将无一擅剑，然而在傅时画的手指触碰到面前冰凉的同时，他却感受到了何谓真正无双的剑意！
他的眼前已经不再是黑色的石碑，亦或者弃世域中的这一隅草长莺飞，而是出现了无数奇特的影子。
准确来说，那些影子，都是剑影。
剑影横斜，形单影只，剑意却纵横，足以将空气中所有的宁与寂都搅散！
没有执剑人，剑便自己成舞，剑尖勾勒出无数道炫目闪亮的弧线，每一道弧线中都是浓郁饱满几乎不可直视的剑意。
天地之间，此时此刻，好似只剩下了这一柄孤独却灿烂的剑。
不，那不是剑。
那只是一个孤单却绝不落寞的剑鞘。
一个能容纳这世间声名最盛的那柄渊兮的剑鞘。
渊兮长鸣，剑鞘的舞动却依旧，仿佛对剑身的呼唤一无所觉。
傅时画慢慢举剑，再翻腕。
通体纯黑的剑在半空勾出一个剑花，再沿着方才剑鞘烈烈舞动的痕迹流畅转动，剑气与剑气之间交错碰撞，如激流自九天而落，再散开一地晶莹水花，却也如大漠风烟起，砂砾滚动，却有天门初开，一剑斩落，绵延出极长的一道砂线。
剑出再回，剑沸再转，黑发与衣袂一并翻飞，执剑的青年周身气息淡淡，剑气却浓而醇，仿佛冬日洒落在飞雪上最烈的酒，只需一点火，就可以燎原。
入了元婴后便一路奔波，傅时画的境界其实并不十分稳，但随着剑意如此的流转，他周身的气息竟自然而然般愈发凝实。
最后一剑落下时，剑气才聚而起，稍远处的剑鞘便已经倏而掠来，终于还鞘于剑！
合道时，傅时画的剑意便已经强大到让人侧目，而此刻，他已是元婴期的道君，便是剑气的余韵，也足以震碎天下大多数的剑鞘。
可渊兮的剑鞘却仿佛是特意将那些剑气仔细收拢了起来，好似这样的剑气才是它的养料。
傅时画重新举起剑来。
渊兮的剑鞘自然也是纯黑的，但这样的黑上，却细密繁复地印有无数道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上古的符阵，否则又怎可能容纳渊兮这样一柄封魔剑。
剑鞘已经归于他的掌心，可他面前的这一切却还没有散去。
傅时画思忖片刻，已经感受到了掌心渊兮与剑鞘的跃跃欲试，于是他连鞘起剑。
这本是一件颇为滑稽的事情，便是三岁稚儿也当知道，出剑前，剑应先出鞘。
剑之出鞘，是为了更加锋利，为了露出剑锋。
可渊兮便是在剑鞘之内，也已经足够锋芒毕露！
道元流转，剑气大盛，傅时画抬剑再落，已是深深将手中的剑直指向了地面，一剑劈落！
……
虞绒绒还在看自己手中的光，她试着以自己的神识去接触掌心的碎片，也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去戳了戳光晕的边缘，却一无所获。
那样的光璀璨仿佛永恒，真实存在，却好似永远都难以触碰。
她一筹莫展了片刻，突发奇想再凝出了几道符意，将掌中的光以符意环绕，试图将符意缩小，看看那光是否会有什么变化。
符意成形，如此环绕小小棋盘之时，棋盘中的光芒好似突然有了风吹烛火般的跳跃闪烁。
虞绒绒微微拧眉。
还缺了什么。
缺了一道……从符意再连接入光芒中的桥梁。
她持笔在掌心涂抹勾画，却始终不得其法。
直到她倏而嗅到了一抹剑气。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剑气，又或者说，她以符意所凝出的一道剑意，便是模拟这个人的剑，借了这样的剑意与剑气。
一定要说的话，世间恐怕真的没有人会比她对这股剑气的味道更熟悉。
“大师兄？”她呢喃出声。
没有人回应她，然而剑气却越来越浓烈，越来越盛大，仿佛舞剑之人就在她的身侧，甚至头顶，如此洒下漫天剑气，却并不与她真正相接。
但他就在身边。
虞绒绒来不及再去找傅时画的踪迹，掌心已经蓦地传来了奇特的灼烧感！
此前一直无法真正收入掌心的天道意识碎片有了星芒融化的感觉，再真正没入了她的肌肤之中！
这一刻，虞绒绒仿佛明白了什么。
譬如臭棋篓子为何一定执着于那一局棋。
能在与魔神的棋局中赢下的人，必定是大阵师，也唯有大阵师，才能承载这样的棋盘与碎片。
譬如为何渊兮的剑鞘不偏不倚，一定要在此处。
因为符与剑，本就从来相伴相生，符出天地，剑也出天地，符落如剑，剑勾如符，唯有这二者同时出现的时候，天道意识的碎片……才可以真正被取走！
姜夫人认真地整理了衣冠，双手交握于腹前，华服广袖遮住了她的手腕与大半只手，却依旧可以看到她手指交错间些许的颤动。
这世间没有多少事情还能够让这位依旧活了太久的姜夫人动容。
仿佛要屹立亘古的漆黑石碑如冰雪般在她的视线中消融，如此贯穿而下的石碑本就是为了以一己之力，来堵住封印上最终残缺的那一隅。
然而此刻，有人赢了一局棋，再在那残缺的一隅，以双指，轻轻落了一枚棋。
大阵终于真正补完落成，漆黑石碑从此不必再困于此，它完成了它所有的使命，终于可以不再背脊挺直，归还封魔剑渊兮的剑鞘，再松出一口气来。
有风吹过。
姜夫人周身的雾色却没有被风吹散，反而更浓厚了一些。
然后，那些迷蒙的雾气中，仿佛有一个身影缓缓浮现，那个身影落在姜夫人面前，再缓缓抬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面颊。
似有千言万语，却也仿佛只是为了最后这一面。
如此良久。
再如碎芒般散落。
风还在吹，然而草甸之上，浓厚雾气之中，却已经空无一物。
雾气凝成的身影仿佛只是一场大梦，却有人心甘情愿枯守万年，再随梦而去。
无怨无悔。

第150章
南海无涯门依山而建。
山中有山火吞吐，再被符阵死死压下，无数魔兽的尸首被填入这样的火色之中，成为了燎原的燃料。
火舌吞噬翻涌，仿佛要燃尽这世间的一切。
衣袖不知何时又变得微脏微旧的瘦小老头站在山巅，他虚虚地踩在被火舌舔舐得焦黑的礁石上，负手看着脚下的火。
那些火分明能照亮几乎半面天空，却暗无天日，是仿佛从亘古而来绵延在南海无涯门上空的噩梦。
身着斑斓的中年男人站在耿惊花旁边，先痛心疾首般长叹了一声，道：“难啊，难啊。天下哪有不难的事情，断山青宗守海难，我们南海无涯门守山也难啊。老耿啊，几十年不见，你瞧瞧，你还是风华正茂，而我却已经是个老头子啦！”
耿惊花眉头紧皱地转回头，心道你个狗东西在说什么胡话，他都已经是这样不修边幅须发斑驳的驼背模样了，怎么还有人夸得出“风华正茂”这四个字，还能在他面前自称老头子？
却见南海无涯门的这位柳掌门面色镇定，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所说所言有什么问题，还很是没有形象地搓了搓手，莫名露出了几分谄媚之色，继续道：“听说你收了个姓虞的徒弟？既然有这层关系了，不如说说情通融通融，让采购价……提那么个一两成？我们南海无涯门，穷啊！这么一穷二白，可还怎么好好养着这阵啊，好歹，好歹让小老头我给我家柳黎黎攒点家底嫁妆吧？倾家荡产了啊要！”
……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耿惊花懒得解释，只一摆手，正要说什么，柳掌门却在身侧轻轻一抓，显然是有传讯符到了近前。
符是柳黎黎传来的。
看完上面的字后，柳掌门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严肃了起来，显然已经知道了傅时画与虞绒绒入了火山后山之时。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也没有向耿惊花提及的意思。人是在他南海无涯门附近，出事了便是他的责任，自应由他来完全承担。
柳掌门拧眉便要下山。
山却在他提步之前，先动了。
这种动很难具体形容，没有所谓地动山摇，火燃烧的温度依然灼烧着他的肌肤，火焰灼烧而带来的地底嗡然也并未真正停歇，但他却感觉，确确实实，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似有什么……倏而熄灭了。
又或者说，山底的火还在燃烧，却不再有热源涌出，让这样的燃烧成为某种永恒。
火山之中吞吐的火舌还在涌动，却显露出了某种奇特的茫然，好似无以为继，也不知前路向何处，这燃烧究竟应当继续，还是就此偃旗息鼓。
准确来说，与其说是熄灭，倒不如说……那个无穷无尽般支撑着火山的烈烈燃烧的源头，被彻底阻绝了。
火山上有阵，这阵是这千万年来，无数魔兽的尸首，与岁岁代代南海无涯门的门人死守的符箓与线。
然而此刻，那阵却悄然松动，再慢慢褪去，好似将要消散于天地之间。
柳掌门并非符修，却到底与此阵自幼至今朝夕相伴了这许多年，当然能感受到阵意的消退，他有些迷茫地抬手，下意识便想要试图去拽住那阵。
却听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火灭了，阵自然就退了。可喜可贺。”耿惊花笑意盎然道：“怎么，你这老家伙还真想守着这阵一辈子，再搭上你家柳黎黎和子孙万代的一生又一世吗？”
柳掌门的动作倏而顿在了半空。
那只悬空的手已经不再年轻，斑纹密布，上面有许多灼伤亦或其他模样的可怖伤痕，按理来说，治疗这样的伤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并非难事，然而这位被自己女儿戏称为“毒无霸”的柳掌门却仿佛想要用这种方式去记住什么，近乎执拗地将这样的伤痕层层叠叠地留在了自己的肌肤之上。
“火……怎么会灭？”柳掌门甚至忽略了耿惊花对他“老家伙”的称呼，只喃喃道：“火原来，也是能灭的吗？”
“天地棋局，火山为眼，你所见的阵，乃是一位姜姓的前辈以命所书的封印，他镇守于此，只为堵住从地下涌出的那些更汹涌的火。而命阵，本就从来要以命来填，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此处需要如此多魔兽尸体的原因。”耿惊花负手而立，看着火山之下，那样的烈烈之色倒映在他的须发上，仿佛要将他的胡子尖都稍微燎黑。
“此事我自然知晓。”柳掌门颔首道：“弃世域的火山之后，都是姜氏后人。我从来都约束门人，与他们隔山而处，不得越过火山一步。”
耿惊花笑意加深：“那你可想过，为何既然已经有了此阵，却还要自己的后人镇守于此？”
柳掌门愣了愣，道：“我曾经也问过前任掌门此事，彼时他只是笑了笑，却未曾告诉过我一个确切的答案。我素来以为这是某种牵制和制衡，魔族与人族之间天然便存在不信任，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非也，非也。”耿惊花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摆了摆：“他们在此，有两个原因。但其中任何一个，都与你所想，毫无关系。”
“他们是魔族，却因姜长熠而不容于魔族，不得不于此避世。此乃其一。”
“封印既成，却有火山肆虐。自然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这个封印……还有残缺。”耿惊花注视着面前的火山，再看到漫天的符线终于逐渐汇聚成了一道奇特的弧度，最终落在了火山口之上。
在此镇守了这许多年的符阵，早已被山火淬炼出了这世间最坚固坚硬的线条，因而只是这样的落下，便已经将火山口切割出了一个豁口。
柳掌门眼瞳一顿，便要上前去将那个缺口堵住，避免山火决堤，造成无可估量的可怖后果。
然而却有两道人影先他一步，出现在了豁口两侧。
虞绒绒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她掌心的星芒碎屑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不知何时躺在了她掌心的一枚……蛋。
是魔龙给她的那一枚龙蛋。
这一路而来，龙蛋偶尔也是有一些动静的，但每次虞绒绒以神识去查看，龙蛋里的小家伙却又飞快偃旗息鼓，好似很是喜欢龙蛋里的日子，压根不想破壳而出。
直到此刻。
虞绒绒眼睁睁看着掌心的龙蛋上，有了一丝裂痕。
有火色混合着岩浆就要从火山一侧的缺口倾泻而下，然而下一刻，所有这些汹涌的烈烈，仿佛被某种无法拒绝的力带动，一并倒卷而上，向着虞绒绒的掌心奔流而来！
待到她近前，那些汹涌的火却又倏而化作了若干条细流，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般，以一种近乎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姿态，终于触碰到了稍微裂开的蛋壳上。
火本应是炙热的，杀气腾腾的，但此刻被无数火色的细流交织笼罩在密网中的虞绒绒，却竟然感受不到一丝惧意，反而感受到了那些火中的温柔。
才抬起剑的傅时画放下手，抬头看向不知不觉中已经悬浮于半空，被火色缠绕的少女。
稍远处，柳掌门才要疾驰的步伐稍顿，愕然抬头看去：“这是……”
“看来，你最后的顾虑也要被打消了。”耿惊花上前两步，拍了拍柳掌门的肩膀，再指向火山底部：“柳老头，看。”
柳掌门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去，再愕然睁大。
仿佛会燃烧到亘古的火山竟然显露出了底部的模样。
柳掌门这一生里，曾经想象过许多次，火山的底部会是何等模样，甚至在化神之时，他不顾神识被灼烧的裂心之痛，试图探入其内，却最终口吐鲜血，以失败告终。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能看到这一切的一日。
原来火山的底部，是一片沉黑。
火燃烧过的地方，当绯红熄灭时，确实本应是一片黑。
但此刻柳掌门面前的黑，却与他所见过的焦黑完全不同。
那是真正纯粹的，平整甚至光滑的黑。
就像是……就像是……
有人用什么东西，将原本应该继续喷涌而出的烈焰，死死地压在了地下。
“这就是残缺封印的最后一个缺口。”耿惊花感慨道：“过去不是没有大阵师在此枯坐，只为补上最后这一顿，然而天地棋局，不执子，不入棋中，又如何落子？”
他抬眼，目光落在被火色缠绕的虞绒绒身上，终于轻轻舒展了眉头，再勾了勾唇角：“但这世间，也总有人，能落下那一子。”
耿惊花在看虞绒绒，也还有无数人在看火山之上的那一抹奇特的身影。
柳黎黎与十六月三人刚刚从秘境中出来，她们没等到柳掌门的回信，急性子的柳黎黎等不及，便要自己去说，然而才从秘境中出来，便看到了悬空于火山之上，将所有倾泻的火色都引入周身的那抹身影。
“……卧槽，那是小虞师妹吗？是我眼花了吗？”柳黎黎一个急刹车，她身后的十六月差点撞在她背上：“我们，我们要去救她吗？这是怎么了？！”
两个人一起迷茫又紧张地看去，却到底看不真切，却听阮铁冷静道：“我看见傅大师兄了，想来确实是小虞师妹。”
十六月原本都要急急去驰援了，听到这句话，又刹住了脚步。
大师兄都在旁边看着，想来是没什么问题。
十六月是放了心，柳黎黎却是才稍松了一口气，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等等，她，她这是在引山火吗？！天哪！”
来不及再多解释，柳黎黎已经御空而起，向着自己毒无霸老爹的方向而去，只恨自己的境界不够高，速度还不够快。
那、那可是山火！
能焚尽一切，挡无可挡的山火！
然而在逼近火山的高度的下一个跃起时，柳黎黎的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火山之中，是一片冷冷清清，近乎寂静的鸦黑。
柳黎黎甚至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怔忪地看着火山之内，看着那自从自己出生以来，便一直困扰着整个南海无涯门，让她的爹娘无数次叹气，让她失去了太多同门师兄妹的火山之内。
原本应该染红她眼瞳的色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那样她已经熟悉了的灼热之意也已经消失，只留下了一些余温，甚至最后的那些炙热，都蜂拥向着虞绒绒的方向而去。
柳黎黎怔忡望着山底，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清此时此刻到底是自己的梦，还是真实。
再回过神的时候，她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要说什么，却竟然已经哑然，隔着山口，她好似遥遥看到了自己毒无霸老爹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柳黎黎视线模糊，轻轻吸了吸鼻子，再转头看向虞绒绒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些绯红之中，好似还有一抹金色？

第151章
虞绒绒只觉得手中的那枚龙蛋中的挣扎越来越剧烈，蛋壳上的碎裂在不断的努力后，终于破开了一个小口。
近乎无尽的火色争先恐后般灌注入了那个小口之中，颇有种生怕自己会晚一步的感觉，看得虞绒绒目瞪口呆。
龙蛋还是那么大，她的两只手完全可以托住。
但如此灌注进去的的火却源源不绝，且仿佛水落大海，静谧无声，仿佛她手中的，不是一枚龙蛋，而是什么来多少就吞噬多少的无尽深渊。
既然火山底部的火源已经被彻底堵死，那么这一场灌注自然终有尽时。
那些倘若就这样倾泻而下，一定会造成无尽祸端的火终于被龙蛋吞噬到了终点，缠绕在虞绒绒周身的几缕火流逐渐变细，再变得单薄，最终如彩带收尾般，终于全部没入了那枚龙蛋之中。
空气中仿佛有了短暂的寂静。
这一刹那，崩腾的火熄灭，隐约的鸟鸣消失，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有几乎响彻天地的碎裂声倏而响起。
金色的光从虞绒绒的手中迸射般倾泻而出，几乎要盖过天光，将虞绒绒的周身都彻底笼罩！
她手中的龙蛋在碎裂，一个小生命正在努力顶破蛋壳，想要见这个世界第一眼。
这样的灿烂与诞生中，捧着龙蛋的圆脸少女周身的气息却也悄然向上攀升，再升。
直至紫府初开，一枚圆满璀璨的金丹在这样的金色灿烂中，静静悬浮。
此前，姜夫人说，她距离金丹期，还差一步棋。
而现在，落下了这一枚棋子，封死了此处封印最后一隅残缺的她，金丹终于初成。
而她的境界显然不会止步于金丹前境。
她掌中的金光大盛，第一块完整的碎片终于彻底脱落，一只有些毛茸茸的小爪率先从那个小口子里探了出来，接下来是第二块碎片，这一次，顶开碎片的，则是覆盖着红色头毛的小龙崽。
小龙崽还没睁开眼睛，却已经本能地开始在龙蛋里左突右冲，试图挣脱龙蛋的桎梏，真正完整地舒展身体。
它在努力破壳，虞绒绒周身的气息也在一节一节向上攀升，此前这许多次积攒的道元等了这许久，终于能够真正充斥她的道脉与紫府之中。
直到蛋壳碎了一半，红色头毛的小龙崽再次探出了头，再猛地睁开了一双金灿灿的眼睛，与虞绒绒正好四目相对。
对视的刹那，虞绒绒攀升的境界也终于到了顶峰，最终停在了金丹后境。
到底是上了一整个大境界，成为了夫唯道的真君，虞绒绒只觉得世界好似都变得开阔了许多。
那些草木山川的微动，那些空气中的悄然流转，那些自己此前只能靠猜去领悟的符线……所有的这一切，都比此前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了她的神识之中。
虞绒绒不由得有些欣喜地眨了眨眼。
然后小龙崽也跟着她眨了眨金灿灿的眼睛。
此前，魔龙特意嘱咐过养龙的要诀，就是要让小龙崽在睁眼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本人。
这也是虞绒绒一直都这样举着手臂在面前，不敢妄动的原因。
第一次见到破壳的幼崽，尤其还是如此毛茸茸的，魔龙这种上古魔兽的幼崽，任谁都会充满了期待与欣喜。
虞绒绒本来都做好准备，破壳而出的或许是光秃秃的奇怪小生物了，结果竟然天生就软萌毛茸，实在是一件让人感到惊喜的事情。
但虞绒绒的目光很快就凝固住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魔龙是一只通体漆黑，威武霸气的，让人望而生畏的，会喷火的，龙。
虽然未曾细想过，魔龙是怎么拥有这么多龙蛋的，它的另一半究竟长什么样之类的问题……
但再无论如何，魔龙的小龙崽，起码，毛色……不应该是她此刻面前这样吧……？
有那么一个瞬间，虞绒绒很怀疑，自己拿的，到底是魔龙给自己的龙蛋，还是鬼鬼祟祟的鸡贼二狗悄摸摸狸猫换太子，把自己的蛋塞进了她的乾坤袋。
无他，这只正在与她对视的小龙崽的毛色配色……也实在太二狗了吧！
绿毛红顶黄胸脯，这是什么魔咒配色吗！
为什么她的灵宠都换了物种，却还是这样的五彩斑斓啊！
没有嫌弃二狗的意思，只是二狗一只鹦鹉五光十色也就算了，她想象中应该威武霸气威风凛凛的未来龙崽，一旦把颜色替换成二狗的毛色，那就算再凶狠再强大，也……也根本威风不起来啊！
不仅无法威风，甚至还、还自带了一丝滑稽！
光是想想都忍不住要笑出声了啊！
这一刻，虞绒绒只觉得五雷轰顶。
原来方才碎裂开来的，不仅是蛋壳，还有她破碎的幻想。
虞绒绒心里微苦，却也还是难以抵御新生毛茸茸幼崽的可爱，很是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新生的小龙崽。
到底是未来能长到如一座大山般巨大的小龙崽，如此破壳而出后，就已经需要虞绒绒用两只手一起去碰它，还颇为沉甸甸，显然发育得极好。
小龙崽金色的眼睛带着好奇与喜爱地看着虞绒绒，还向前蠕动了几下，很努力地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发出了“叽——”的一声轻呼，然后很是依赖地倒下，双爪抱着虞绒绒的一根手指，将头蹭了上去，很是安稳地，打算睡了。
虞绒绒：“……”
也睡得太快了吧！而且她总不能一直这么捧着吧！
她有些求救地看向傅时画，然而她的目光甚至来不及与傅时画触碰，一道带着愕然与莫名愤怒的目光就已经先投射了过来。
终于消化得差不多，至少能摇摇晃晃起飞的二狗瞪圆了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虞绒绒的掌心，再看向虞绒绒，痛心疾首道：“绒宝，你、你竟然背着我做出了这种事！”
虞绒绒愣了愣，下意识问道：“啊……？什么事？”
二狗捂住心口，后退半步：“如果不是被我亲眼看到了，你还要隐瞒多久！你、你竟然偷偷摸摸在外面找我二狗的替身吗！”
虞绒绒：“……？”
二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掌心红头绿毛黄胸脯的小龙崽，越看越觉得简直和自己太像了吧！
它气得头上的红色毛毛都炸了起来，用翅膀直指过来：“铁证如山，你、你还有什么解释！是我二狗不够甜，不够好，不够软萌了吗？”
如此含泪指责的同时，二狗的目光不期然间与睡到一半睁开眼的小龙崽对视了片刻。
懵懂的幼崽眨了眨金灿灿的眼睛，再眨了眨，然后冲二狗裂开嘴，露出了一个类似于傻笑的表情。
二狗所有的话顿时被堵在了嘴边。
半晌，二狗振翅而起，单薄的翅膀吃力地托起吃得太撑的身躯，如此向虞绒绒的方向而来，再落在虞绒绒的小臂上，拧眉垂头去看小龙崽，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是被刚才那个笑容蛊惑到了，忍不住上来看个真切。
小龙崽的咧嘴弧度比刚才还大，嘴里还发出了更急促的“叽叽”声。
二狗一边觉得呜呜呜天哪这个狗东西好可爱，一边还要大声嘲笑道：“你们听见了吗，这玩意儿居然发出这种声……”
最后一个“音”字没说出来。
因为小龙崽在短促的叫声后，倏而冲着二狗的面门猛地喷出了一口火。
一口显然积攒了许久的火。
又或者说，龙生第一口火。
此时才匆匆赶来的十六月被这样一口劈头盖脸的火震住，很是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迟疑道：“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喷自家人……吗？”
阮铁沉默片刻，道：“只能说，外表颜色可能并不能代表物种意义上的一家人，该喷的时候，还是得喷。”
傅时画和虞绒绒错愕片刻，一个没忍住，还是直接笑出了声。
这样的笑仿佛鼓舞了小龙崽，顺利地喷出了龙生第一口火，还没有落空的小龙崽显然也很是兴奋，左右摇晃着身体，甚至展开了双翅，颇有大鹏展翅的感觉。
只有二狗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二狗这辈子通体焦黑过两次。
一次是飞得正好，飞来横祸，被一张爆炸符铺头盖脸笼罩，再一符炸到它原地陨落，毛发稀疏，乌漆嘛黑。
一次是探头探脑口嫌体正直地想要看看和自己一样五彩斑斓漂漂亮亮的毛茸幼崽，结果上一秒明明还在傻笑的幼崽，兴奋地与它分享了龙生第一口龙焰。
二狗呆若木鸡，通体焦黑，就连原本绒黄的眼睫毛都黑了，更别提精神抖擞气势昂然的红色头毛了。
有风吹过，它的最后一根残存的焦黑头毛，慢慢飘落下来了一根，在它面前打了个转，飞走了。
二狗：“……”
身为一只鸟，一只爱好和平与躺平的鸟，有那么很多个瞬间，都很是想要破罐子破摔，与面前的龙崽同归于尽的。
但二狗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二狗，二狗学会了深呼吸，二狗告诫自己要冷静，它吃了这么多魔兽，以自己现在的储备，再长出一身漂亮毛毛也不难。
然后，它就看到小龙崽这一次是真的“叽叽叽叽”地笑了起来。
五彩斑斓的小龙崽笑得眯起了眼睛，翅膀乱扑腾，甚至还用爪子摇着虞绒绒的手指，仿佛在邀功般说“你快看人家干的好事，夸我，快夸我”。
很难不怀疑，它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二狗：“……”
绷不住了啊！
谁也不要拦它二狗！
它今天，就要和这个替身龙，决一死战！

第152章
小龙崽到底刚刚出生，喷出那一口胎火，再叽叽笑了几声后，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时之间，二狗的一口气梗在喉头，发也不能向着一只睡着的幼崽发，不发又要硬生生憋死自己。
偏偏虞绒绒一边笑，还一边愉快地掏出了一个漂亮的小竹篮，再翻了一个软垫仔细放在竹篮底部，最后将熟睡的小龙崽放了进去。
二狗怎么看那个软垫怎么眼熟，却也没多想，毕竟它也早已见识过虞绒绒买东西的手笔。
直到它突然发现，软垫的边边上，有点它的毛毛。
还，还有它口水的痕迹。
二狗：“……？？”
它有点震惊到麻木地转头看向虞绒绒，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虞绒绒第一次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结结巴巴道：“二狗你已经不是一只幼稚的小鹦鹉了，你要学会谦让，你看这篮子还有点空余，不然你和小龙崽挤一挤也不是……不可以？”
二狗：“……”
谁说它不幼稚了！它可还是个宝宝呢！！
俨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自称大爷的事情。
二狗气鼓鼓归气鼓鼓，沉默了片刻，又觉得不躺进去实在是亏了，如此挣扎片刻，终于抖了抖身上的焦黑，再催出了新的柔软毛毛，然后趾高气昂地迈进了笼子里，还很嫌弃地用翅膀把小龙崽往旁边扒拉了几下，这才很不是滋味地躺了下去。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它二狗的软垫子，如今都要和一只剽窃自己毛色的破龙分享了！
二狗越想越不是滋味，结果下一刻，一个软乎乎的身躯就凑了过来，还用前爪抱住了它的翅膀，在上面吐了俩个泡泡，继续睡了。
二狗整个身体都僵硬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半晌才慢慢转过头，结果就遇上了小龙崽睡得憨甜的脸，对方还展开了自己的翅膀，将自己和二狗都盖住。
二狗：……！
虞绒绒将二狗的瞳孔地震尽收眼底，忍了好久才憋住笑。此前她也被小龙崽的毛色冲击到，结果看到二狗这样，她的心里竟然有种奇特的，被抚平了许多的感觉。
看开点，以后她和大师兄一人一只五颜六色五彩斑斓五光十色的灵宠，也、也不是……不可以呢！
虞绒绒如是想着，再转开目光，看向傅时画。
后者也正在看着她，再对她勾唇一笑：“恭喜金丹。”
他话音才落，却听柳黎黎突地惊呼了一声，再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向着两人的方向狂奔而来。
本来还稍远的十六月和阮铁也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也加快了御剑的速度，硬生生赶在了柳黎黎之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却见柳黎黎挥舞着手里的水镜：“你们看啊！天哪！我、我柳黎黎！是百舸榜第一了！我柳黎黎也有第一的一天！”
编着五彩小辫的少女仰天大笑了起来，仿佛此生夙愿已了，再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大把传讯符，开始往外撒。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百舸榜第一！大声念出上面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第一了！想不到吧！愿赌服输，你输了！我是可以第一的！！”
……
十六月：“……”
阮铁：“……”
倒、倒也不必！
如此连撒了若干符箓后，柳黎黎突然顿了顿，然后声音转柔，认真道：“丸丸，我也是百舸榜第一名了，哎呀，当然不是我把你阿姐挤下来了，是她破境啦！总之，我是想说，你看，我也可以很厉害的，对不对？”
虞绒绒悄悄转开眼，只想装作没听见，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十六月和阮铁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虞绒绒手中的笼子上，十六月还很主动地接过了笼子，然后很是由衷地感慨了一声：“二狗重也就算了，小龙崽也不轻呢。”
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其实将外界声音尽收耳底的二狗：“……”
什么重！它哪里重了！
两个人凑去一边看小龙崽，忍不住探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轻拨，再摸一摸小绒毛，显然没有人可以抵抗毛茸茸幼崽的诱惑。
而虞绒绒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了渊兮的剑鞘上。
到底与渊兮朝夕相伴过那么久，虽说和别人的本命剑产生感情是一件听起来很奇特的事情，但虞绒绒确实觉得，自己与渊兮之间，也有了某种特殊的牵绊。
注意到她的目光，渊兮也稍微颤了颤。
见状，傅时画干脆将渊兮连着剑鞘递到了虞绒绒手中。
拥有了正确剑鞘的渊兮气息较之以往更加凝敛，仿佛一夜之间倏而长大，学会了将毕露的锋芒悄然藏起，只等着一夕出鞘之时，惊艳天下，一击必杀。
虞绒绒的手指抚过渊兮的剑柄，再顺着剑鞘一顺而下，最后停在剑尖的位置，虚虚提剑比了个不太像样的剑招，惹得傅时画轻笑了一声。
“要学剑的话，我可以教你。”傅时画上前两步，站在了她背后，虚虚环住她，握住她的手，稍微向下压了压剑尖：“想试试用渊兮使出我最初教你的那一剑吗？”
他距离她太近，这样的距离让他的呼吸都铺洒在她的发顶，但虞绒绒还是飞快地想起来了那一剑。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彼时还是合道期的傅时画随意挥洒的一剑。
或者说，也是她第一次知道，竟然还有人能够轻轻松松就拥有这样的剑意，明白了何为所谓“夫唯道以下无敌”。
“归不去第三式吗？”虞绒绒顿了顿，已经回忆起了剑势，再倏而问道：“如果说，那个时候的大师兄是夫唯道以下无敌的话，现在……是见长生之下无敌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传言？”傅时画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笑道，他轻轻抖了抖虞绒绒的手腕，于是渊兮的剑鞘便铮然脱落，再落入他的另一只手的掌心：“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人可以自称无敌。”
剑意起。
于自己的剑鞘中完成了第一次藏锋、再出鞘的渊兮同时感受着覆盖在它身上的两道道元指引，再精准无误地挥洒出了一道剑芒！
这一剑挥出，仿佛无事发生，却分明有一条白线错落在了剑意绵延一路的尽头，最终在此前出现了一个豁口的山体处悄然顿挫，再一声剑鸣，继续向前！
刚刚落足于豁口对面的耿惊花的斑驳胡子被剑风吹了一脸，很是不满地举起袖子，挡住扑面而来的剑意，顺便为自己身后一脸惊愕的柳掌门也遮了遮，分明对这样的剑意很是莫名骄傲，嘴上还要谦逊道：“这几个弟子没大没小的，让柳掌门见笑了。”
柳掌门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道：“老耿啊，你袖子破了个口子。”
耿惊花一愣，缓缓放下袖子，看到上面果然有一个剑气割出来的平整口子，不由得勃然大怒道：“你们两个兔崽子！别以为我没看到是你们一起挥剑的！绒绒你是不是被你大师兄带坏了！”
他边说，边一步跨过豁口，瞬息便到了虞绒绒面前。
虞绒绒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耿惊花袖子上的口子，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此刻与傅时画的姿势，毫无愧疚惧怕之意，只惊喜道：“快看，快看，我们已经可以割开七师伯的衣袖了！我们的剑意好厉害哦！”
耿惊花：“……？？？”
却见傅时画不知被什么取悦般，低低笑了一声，竟然也不反驳，只顺着她的话道：“是啊，我们好厉害。”
耿惊花倒吸一口冷气，心道这可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而且你个狗傅时画怎么对你小师妹呢，你们两这个姿势合适吗？！成何体统了！教剑怎么教不好？神识传剑的事儿是被狗吃了吗！！
这边耿惊花已经忍不住板起脸，开起了批斗大会，那边柳掌门却长久地看着面前的那个火山的豁口。
柳黎黎走过去，道：“阿爹，看什么呢？”
“连我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一天天的还想取代我？”柳掌门冷哼一声，看向柳黎黎的目光却是慈爱的：“过来，我教你看。”
“你以为刚才他们那一剑真的是试剑乱挥的吗？”柳掌门感受着面前的气息，慢慢道：“他们是将大阵最后的符意都斩灭了，否则若是任凭那寻常人不可多见的符阵存留于此，恐怕后患无穷。”
柳黎黎这才明白过来，她轻轻睁大眼睛，正要说什么，却感受到了一阵奇特的异动。
这样的异动，与方才火山熄灭之时的感觉有些相像，好似有什么细微却不容忽略的变化从地底蔓延了出来，带来了一些轻微却不容忽视的地动，却并不会造成什么让人害怕的后果。
轻风吹拂过山下的草甸，那样的风带着泥土的湿意，从山脚下席卷而上。
随着这样的山风，那些常年在笼罩火色之下寸草不生的焦土倏而勃发出了一片生机。
有春芽浅浅探头，那些焦烂的味道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春意满园时特有的芬芳。
那是在田野之间太过寻常，但所有人都从未想过，会在此处能够闻见的气味。
风带来的，不仅仅是泥土的湿意，更是真正的春晖大地。
“你们看——！”十六月的声音带着惊愕响起。
却见火山之后，本应被弃世域笼罩而看不真切的雾气缓缓散去，日光照破迷蒙，洒在了春芽上，于是春芽舒展身躯，努力破土而出，似是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再让这个世界也仔细认真地看清自己。
雾气越来越淡，直至视线再无遮挡。
那一片桃园般的绿意影影绰绰地浮现，好似在遥遥向虞绒绒和傅时画致意，却又慢慢重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片居住着隐世魔族姜氏后人的秘境，就在那里。有着火红漂亮粗尾巴的姜汁想必正躺在绿茵之上，快乐地晒着太阳，把全身的毛毛烤得热热的，再舒服地翻个身。
姜汁或许永远都不知道这一日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用再去为守护那一座石碑而付出自己的一生，他可以快乐而无忧的生活，却依然不能迈出那片秘境半步。
因为他是姜氏后人，一旦被其他一直在搜寻他们的魔族发现，恐怕迎来的便是灭顶之灾。
“如果……我是说如果……”虞绒绒喃喃道：“有朝一日，他们能不被囿于一隅秘境之中，过上正常的生活吗？”
傅时画从她的身后环抱住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有些沉沉，声音却很笃定道：“会的。”
南海弃世域，破。

第153章
一袭素色僧袍的净幽独自行走在北荒弃世域中。
无数魔兽的尸首沿着他走过的路，堆叠在他的身后，血色瓢泼，他眉目清净，却已经好似从地狱中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很缓，便是如此，他的僧袍上也没有沾染尘埃，好似倘若心若明镜，便真的会入所谓的无垢之境。
有已经生出了灵智的魔兽远远绕着他，却忍不住惊惧道：“你这个和尚！不是说你们和尚不杀生的吗？！便是屠戮我们魔族，你们也都是镇魂为主，你又是在做什么！你、你不怕造下恶业吗！”
净幽抬眸，一双眼眸稍浅，却极平静，他的面容本应是慈悲，但偏偏硬生生勾出了一抹奇异的微笑：“恶业？我？”
他再上前半步，出声的魔兽竟是就在他这样的一步之间彻底被割裂开来，逶迤在地，流淌出一地鲜血。
“我本孑然，偏生牵绊。红尘唤我，却又弃我。”净幽唇角微勾，声音分明温和，却硬生生透出了一股森然之意：“我只好来问问，为何要如此待我的红尘。”
“我本就是来造恶业的。”他再抬手，弃世域中燃烧的火竟然也为他所操控，再将那些魔尸吞噬殆尽，变成了缕缕飞灰。
他如此一路孑孑独行，近似要杀穿此处。
都说这世间有四大近乎禁区的弃世域，无人敢深入，也无人清扫，然而此时净幽却仿若入了无人之境，所行之处，无人敢挡。
直到他行至某处，轻轻“咦”了一声，倏而驻足。
良久，他俯身看向了这弃世域中唯一一朵盛开的花。
那是一朵浅粉色的荷花。
说是荷花也并不妥当，因为此处并无荷塘，那朵花仿佛是凭空自焦土中舒展而出，在这样的环境下，美得仿佛一个太过明显的陷阱。
某个幻境之中，有魔族紧张地看着外面，喃喃道：“别发现我们别发现我们，这个和尚莫不是杀疯了，反正封印结界已经不知道被哪个好心人填补好了，也不需要碎片镇魂了，他来无非是为了那个东西，快带着走吧。”
又有一个魔族忍不住道：“说是让他带走，你还要偏偏搞点陷阱，万一他碰到花瓣，可是要陷入幻境的。你也太不诚心了吧？”
“嘿。”此前的魔族狡黠又憨厚地笑了一声，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很奇妙地融合起来，丝毫不显得突兀：“我可毕竟是诡计多端的魔族，不能堕了魔族的声名……欸不是，这和尚怎么比我还诡计多端！他、他不按常理出牌的吗？！”
却见净幽凝视了那朵花片刻，再慢慢抬手，却没有触碰那朵花，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花枝，再轻轻一掐。
竟是将这朵或许是弃世域中唯一的花，就这样毫不怜惜地摘了下来！
出家之人本应怜悯世间万物。
退一万步说，便不是出家之人，见到这样娇嫩美丽的花朵，也总会产生几丝怜惜之情，又怎么会像净幽这样面带慈悲微笑，眼中却殊无表情地将那朵花无情摘下？
净幽垂眸看花，再倏而侧脸，看向了某个方向。
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魔族猛地住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方才那一眼，他竟然觉得净幽的目光直直与他对视，再竟然冲他笑了一笑！
魔族猛地后退半步，再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了那素衣和尚的身影。
魔族惊魂不定，拽了拽旁边的魔族：“人呢？那大和尚人呢？”
“就，走了啊。”旁边的魔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我们可是被驱逐的白氏，又不是修真界这些修士的猎杀对象。”
“不，我总觉得他……看到我了。”魔族轻声道，再换得了旁边那位魔族笃定地说不可能的回应。
然而却也已经无法验证，因为那素衣和尚已经没了踪影，而他们也已经按照族长的吩咐，将那一株花交了出去。
两个小魔族一个恍惚一个没心没肺地回去复命了，而他们的身后，那片本应焦土遍野，魔兽丛生的弃世域中，被净幽如此杀穿后，竟然许久都没有新的魔兽诞生。
秘境之内，白氏一族的长老慢慢坐下身，挺直了数百年，传承了千万年的那只从未熄灭过的法杖第一次有了黯淡休息的机会，他长久地看着面前的白墙，然而他的眼中，却分明倒影出了秘境之外的弃世域的焦土模样，再落在了一袭素衣，行走于其中的净幽身上。
净幽持花，站在北荒弃世域的边缘，只要再前行一脚，就可以踏出这片焦黑的土壤，迈入所谓的游野之中。
但他却一直都没有动。
许久之后，他终于慢慢转身，将手中转动的菩提珠向面前这片焦土轻轻一抛。
串着一百零八颗珠子的深红线绳断裂开来，那些珠子在半空产生了清脆了碰撞声，却并没有散落一地，而是浮于半空之中，彼此之间好似隐约形成了一个带着繁复梵文的阵法。
净幽翻开掌心，做了一个舒展的动作，再轻轻按向地面。
却见一百零八颗菩提珠形成的梵文珠阵蓦地扩散开来，竟然好似在一瞬间就笼罩了整个弃世域的上空！
“你本佛家物，不必随我入红尘地狱。”净幽轻声道：“留在这里，净化这片恶土吧。”
言罢，他缓缓起身，向着虚空某处微微点头示意，再转身，拈花踏出了弃世域外。
花蕊中有星芒闪烁，再被悄然合拢的花瓣遮掩其中，花瓣被这样难以彻底遮盖的璀璨照得一片通透，仿佛佛祖掌心的无垢粉莲。
……
有篝火燃烧，照亮了大半个南海的夜。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对于南海无涯门来说，火本是他们最憎恶之物，因为那熊熊燃烧的火山与山后的弃世域不知埋葬了多少先辈的身躯，不知曾有多少人的泪水被那样的烈火蒸干，变成有口难言的苦与恨。
可到头来，最盛大的庆典上，无数的弟子却还是在绕火而歌，围火而舞，仿佛火可以驱散一切迷雾，再照亮前行的路。
虞绒绒极是喜欢南海少女们五颜六色的服饰，甚至还特地编了一头小辫子，然后在每个鞭子的发尾都坠了小宝石。
柳黎黎拉着她混在篝火人群之中，明明人那么多，每一个少女都穿着这样的南海服饰，傅时画却还是能精准无误地在每一次她的回眸时，对上她的眼睛，再对她扬眉一笑。
南海少女性子本就大方泼辣，这一晚上下来，已经有不少人冲着傅时画示好了，他的青衣上缀满了花朵，但眼瞳黑黑笑容飞扬的青年却像是在对所有人笑，眼中却空无一人，显然是某种温和的拒绝。
虞绒绒也不知道傅时画是什么时候在这么多的人群旋转中，悄然到了自己身边的，只是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傅时画已经牵住了她的手，再一眨眼，原本握着她手的柳黎黎毫无所觉地拉住了别人，而傅时画已经带她离开了篝火堆，到了一旁的树下。
平素里修行之时，道元流转，以虞绒绒的金丹修为，自然不可能流汗，但此刻她在篝火边，只是纯粹的笑闹，自然不会刻意去引导道元，是以此刻她额头还有些细微的汗珠，脸颊更是被烤得微红，如此含笑抬头看向傅时画时，眼波流转，便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美艳。
“大师兄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虞绒绒轻轻喘着气，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还又想起了什么般，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我穿这样的衣服好看吗？”
傅时画眼瞳微深，面上却不显，只含笑道：“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只是身上的花瓣落得多了，有些困扰，想请小师妹替我清理一下。”
虞绒绒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真的上前两步，认真地将他身上各色的花瓣一一取下。
然后她才发现……傅时画说多，就是真的很多。
衣摆衣袖自不必说，他的胸襟甚至颈侧都沾了好几片桃粉色的花瓣。
虞绒绒的手从衣袂伸到衣领，在即将触碰到傅时画脖颈的时候，突然顿了顿，然后凑近他，仔细看了看那几片花瓣，再皱眉道：“这是有谁一巴掌把花瓣拍在了上面吗？不然怎么会落在这里？”
傅时画笑意更深，却不回答，只道：“你觉得呢？”
虞绒绒指尖触碰到他的肌肤，再轻轻一卷，将其中一片花瓣揭下来，心底却有了一种奇特……又或者说难以形容甚至莫名其妙的不爽。
一些此前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他、他的身上哪来这么多花瓣的呀？
到底多少人给他扔花了？他就不知道躲躲开吗？以他的身手，若是想躲开，还有躲不开的道理吗？
他、他竟然还让自己帮他整理，这是在炫耀吗！
这可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她也来不及去思考这股莫名气恼的心情从何而来，再轻轻抬眼，便已经看到了傅时画弧线漂亮的下颚。
下一刻，恶从胆边来的少女抬起手，“啪”地一声将那片花瓣贴在了傅时画的下颚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味儿，她又火速地卷下了傅时画颈边的另外几片各色花瓣，一并贴了上去，几乎是片刻就贴了一小排。
这本是滑稽的事情，然而傅时画这张脸实在是太过好看，好看到便是如此花枝招展时，却也竟然没有半分媚意，反而平添了几分奇特的风流倜傥。尤其他眉眼轻舒，好似丝毫不为虞绒绒这样的举动而着恼，反而满是纵容。
他越是这样，虞绒绒就越是气呼呼，她还想再抓点花瓣来，却见傅时画指尖一摇，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朵花来，再递到了她的面前。
虞绒绒所有的动作都倏而顿住。
那是一朵盛开的金粉色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包裹着其中的花蕊，所有的刺都已经被削去，只剩下了最美最无害的枝叶。
傅时画垂眸看向虞绒绒，带着缱绻的笑意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他凑近她的刹那，她甚至闻见了那些绽放花瓣的味道。
刹那间，篝火哔啵与鼎沸人声都恍若潮水般褪去，虞绒绒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不远处似是有人发出了一声低呼，但虞绒绒却听不真切，因为下一刻，她已经被傅时画抵在了身后的树干上，他的一只手还扣在她的后脑，似是害怕粗糙的树干会让她疼痛，却也更像是这样才能将她更好更直接地带向自己。
有那么一些瞬间，虞绒绒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和对方在哪里，她只觉得傅时画的手指在她的后颈上轻轻摩挲，山风分明清凉，她也离开篝火有一段时间了，然而她的周身却比此前更加灼热，甚至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只想努力呼吸。
然而下一刻，傅时画的舌尖便触碰到了她的齿边，几乎是不怎么费力地就撬开了她的唇齿。
虞绒绒几乎是有些茫然地被他勾起了舌尖，交缠的刹那，她忍不住抬手抓住了傅时画的衣袖，再一点点抬手，直到勾住他的脖子。
——这一刻，她也分不清，她到底是怕自己因为奇怪的腿软而站不住，所以要这样抓着傅时画，还是说……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多地贴近他，再多靠近他一点。
两人的呼吸逐渐粗重，傅时画却竟然硬生生在这样的时候松开了她些许，再在她有些茫然无措地睁开眼时，轻笑了一声，道：“好看。”
虞绒绒很是反应了一会，才渐渐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回答之前她问他这样的打扮好不好看的问题。
他下颚被她贴上去的花瓣有些落在了她的衣襟上，傅时画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眼神微微一顿，声音里竟然带了些许的委屈，和这样的委屈被冲淡后的欣喜。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我明明看了你那么多眼，你也看到了那么多人向我扔花，却也还不过来。”他边说，又边在她唇边摩挲，所以这些话便像是某种唇齿之间让人战栗的呢喃。
这样的亲吻从她的唇瓣一直蔓延到她的耳侧，他的唇贴在她的耳垂上，如此片刻后，竟然再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虞绒绒瞳孔微颤，扣住傅时画脖颈的手猛地一抖。
她分明什么都没说，但他却好似已经知道了所有她心底此前的问题，再带着些许无奈与更深的笑意，在她耳边低声道。
“可我只想送花给你。”

第154章
那朵金粉的玫瑰原本还在傅时画手里，不知何时被虞绒绒握在了手中，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的手指似是无力，几乎要松开，却到底悬悬挂住了指尖的枝叶。
弃世域破开后，万物回春，更何况，此时本也已是初夏，于是草长莺飞的速度再快一筹，原本稍显荒芜的南海无涯门如今已是门内弟子从出生至今都从未见过的葱郁茂盛，不断有欣喜的惊呼声从各处响起。
有擅种植的弟子便是在这样的黑夜中也情难自已，洒下一片灵法，再看到自己的术法落下，那些本只是探头的草木摇头摆尾地舒展开来，几乎顷刻间便枝繁叶茂，花朵盛开，不由得露出笑容，心头感动，再难自已，捂脸痛哭。
十六月和阮铁方才看到了些不该看的，虽说也并不出乎意料，但两人多少有点恍恍惚惚，又恰行至此处，听闻这样的哭声，心底触动，忍不住便要上前安抚几句。
然而还未来得及行近，便听得哭腔中带着些喃喃随风而来。
“呜呜呜再也不用去外面买死贵死贵的药草了！我可以自己种了！”
“自己种的草，自己浇的花，自己做的毒药才最香！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可以自给自足，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了呜呜呜！”
十六月停住脚步，瞳孔地震，默然无语。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种话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吧！
而且什么叫自己做的毒药才最香啊！你们南海无涯门都把毒药当饭吃的吗！
恐、恐怖如斯。
饶是天下第一不要命的剑宗出来的第一天才，此时此刻也感觉到了后颈发凉，十六月此刻已经踏入了方才这名弟子灵法浇灌催生出的花田，她很是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后退了出来，好似自己所入，并非什么良辰美梦，而是满地淬毒，稍一不慎，便会命丧当场。
十六月和阮铁如此相顾无言了片刻，只觉得篝火太盛，幽静的树下，咳，不提也罢，而更远的地方如此这般的淬毒花田一片，便是二人已入金丹，也到底多有忌惮，哪敢乱闯，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惶惶然，不知该去何处。
正在相顾无言间，却见篝火之上，有金色的传讯符飘然而来，显然也没料到此处竟有火堆，硬生生被烤到化了形，再显露出了上面的字眼。
“是琼竹派的信函！也只有他们才会用这么华而不实的金色传讯符。”柳黎黎的声音响起，盖过了许多人，再飞快地扫过那几行摆文弄墨佶屈聱牙的字，提炼出了其中的中心思想：“……是琼竹派道冲大会的邀约函！”
这位南海圣女显然对琼竹派这种传讯符也要穿金戴银的财大气粗做派很是不喜，张口也极是嘲讽：“哈，还有足足半年，却现在就发这传讯符来，这是怕我们忘记，提前来做预告吗？”
很明显，南海无涯门的弟子们对琼竹派的感官都不甚多好，闻言都哄笑成了一团，无人再去理会那悬浮在半空的金色字体。二狗与小龙崽早就自梦中苏醒，所谓一睡泯恩仇，一鸟一龙也是睡过的了，两看相厌的情绪奇特地消散许多。
小龙崽见火欣喜，不由得张开嘴，露出了里面刚刚露头的小乳牙，为这样的火色添砖加瓦，很是猛喷了一口。
于是篝火燃起的氤氲也很快抹去了那些字。
欢笑与歌舞再起，那样的火色将半片天空都照亮，却没有穿透树下的这一片阴影。
树下，傅时画轻轻叹了口气，哑声道：“虞小师妹，你不专心。”
虞绒绒也不是不专心，只是柳黎黎口中的“琼竹派”三个字传入她耳中，她倏而想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琼竹派掌门，而那些自踏出火光后就因傅时画钩织的绮丽之梦而忘却的现实如潮水般涌入了她脑中。
所以她确实……短暂地分了一下神。
却不料傅时画竟然这么快就料到了！
虞绒绒想到这人刚才亲自己时的汹涌，她的嘴唇不用看都知道有些红肿，不由得道：“大师兄还知道留意我专不专心，我看不专心的是大师兄才对。”
傅时画也不恼，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嗯？是吗？原来小师妹觉得是我不专心吗？”
竟是没有什么反驳的意思。
虞绒绒却直觉哪里不对，毕竟以她对傅时画的了解，对方这样的语气里，必定有后手。
果然，下一刻，傅时画的唇已经重新贴在了她的唇角，再细细摩挲勾勒，有些懊恼般呢喃道：“会让小师妹这样觉得，真是我的不对。不然……这一次，我一定更专心一点如何？”
虞绒绒：“……”
她就知道！大师兄能有什么好心眼呢！
但傅时画也没有真的再亲下去，只是眸色深深地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道：“小师妹为何听到琼竹派三个字，便如此……在意？”
虞绒绒有些奇怪，心道难道你不在意二师伯的事情？毕竟那可能是背叛了小楼，再一手谋划了这许多事情的人，若非恐怕此时修为有所不逮，时机也未尝是最佳，她简直想要符指琼竹，直接掐着对方的喉咙去问……
啊，等等。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细品出了傅时画声音中的一些其他的味道。
方才她所想的这些，并不是傅时画所会忘记的事情。
而他略显微妙的语气里，好像莫名带着一些……酸意？
虞绒绒茫然了片刻，才想起了什么。
是了，对方是知道自己有个前未婚夫的事情的。虽然在亲手击败了宁无量、撕碎了那纸婚书、再扔在对方面前之后，此事在她的心中就算是过去了。
但到底或许……只是她的心里。
有些记忆如浮光掠影般浮现。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傅时画。
他生得太过好看，鼻梁挺直，一双桃花眼便是不笑，也仿若自带无尽风流，如此倜傥洒然之姿，也难怪御素阁上下的师姐师妹们便是提及“大师兄”这三个字，都要叽叽喳喳笑着，悄然红了脸颊。
然后，她冷不丁地开口道：“所以大师兄当时……是故意的吗？”
傅时画一愣：“什么故意？”
虞绒绒却不说了，她笑眯眯地凑近他，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声道：“我很高兴。”
高兴你那么早就故意买了四把破得各有特点的剑，再痛打落水狗般，毫不顾及自己形象和其他人对你的看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痛揍了宁无量。
高兴能遇见你。
高兴自己……此刻能这样心无旁骛地与你相拥。
傅时画一时半会也没能体会虞绒绒突如其来的这两句话，但听到虞绒绒说自己高兴，他便也自然而然地弯起了唇角。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到底还是落在了虞绒绒的头发上，本想像以往一样揉一揉，岂料她这样的小辫们手感并不多么好，于是傅时画从善如流地变成了拉起一根，在指间玩了玩。
……顺便玩掉了上面的一颗黄色小宝石。
傅时画愣了愣，镇定地将那颗小黄宝石卷进了掌心，完全没有一丝心虚。
直到一道声音慢悠悠从树上响了起来。
“小傅啊，做人可不能这样。”耿惊花拎着一壶果酒，将醺未醺，闲闲向树下撇来，道：“占了人家便宜，还要拽掉人家鞭子上的小宝石。”
虞绒绒：“！！！”
傅时画：“！！！”
虞绒绒颤抖问道：“七师伯什么时候在上面的？”
耿惊花躺平在树枝上，无赖道：“那当然是从头到尾了。”
虞绒绒原本就绯红的脸更红了，她倒吸一口冷气，欲言又止，只觉得若是从头就在这里，拿这个糟老头子岂不是、岂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怎么还不知道发出点声音提醒一下的呀！
但显然，虞绒绒绝非因为羞赧而跺脚捂脸再转身而逃的那种性格，就算或许曾经是，在傅时画这么久的熏陶下，也早已不是了。
所以她错愕了片刻后，慢慢抬头，沉声问道：“那……七师伯都看到什么了呢？”
耿惊花不料她居然有此一问，很是噎了一下，才道：“那自然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哦……”虞绒绒慢慢应了一声，再道：“那，好看吗？”
耿惊花：“……”
这要他怎么答！
讲道理他也不可能从头看到尾，甚至还移开了视线，在心里感慨了好一番现在的孩子们啊，最后忍不住想要看傅时画窘迫的表情，这才出声的。
这个虞小绒，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却听虞绒绒倏而话锋一转，冷笑了一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那你都知道不该看了为什么还看！就是因为好看吗！没听过非礼勿视吗！面对诱惑而不能抵御，七师伯你的道心，有！问！题！”
耿惊花：“……”
耿惊花大气都不敢出，落荒而逃。
傅时画实在没忍住，到底笑出了声，却见虞绒绒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再冷哼了一声。
傅大师兄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大师兄不是已经元婴了吗？不是出剑可以斩化神了吗！为何会没有感知到树上的动静？”虞绒绒叉腰怒道：“你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啊？”
傅时画素来伶牙俐齿，别人说一句，他非要说十句不可。然而此刻却乖巧极了，还默默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无辜，却不敢还口一句。
虞绒绒又想起了什么，捞了一把自己的鞭子，只是粗粗一看，便已经看出了什么，不置一词，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傅时画追到门口，却吃了个闭门羹。
第二日，虞绒绒换上了一袭鹅黄的漂亮衣衫，十六月很是喜欢这样的颜色，凑过来欣赏了一番。
傅时画若有所思，摸了摸鼻子，度过了没有被搭理的寂寞一日。
第三日，虞绒绒穿了一身明黄的明艳衣裙，头上缀满了浅金色的发饰，招摇至极，整个人像是最鲜嫩又华贵的金茶花。
十六月虽然早就见识了虞绒绒的各种宝石发钗，当然也得到了虞绒绒的热心馈赠，但这一次还是被她闪瞎了眼。
她迟疑道：“小虞师妹素来最喜欢五颜六色，怎么今日突然换了个风格？”
虞绒绒若有所指道：“当然是因为黄宝石和黄钻石招财啦。你也知道的，我们虞家重财，别的也就算了，财气是不能断的。这样的浅金黄色看到了吗？看出来这是什么的颜色了吗？”
十六月和阮铁的眼睛都快看成了对眼，两人贫瘠道只有修行的小脑瓜里空空如也，于是一起摇头。
虞绒绒恨铁不成钢道：“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金子的颜色啊！”
十六月和阮铁恍然大悟，再看到不远处听了个全须全尾的大师兄，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奇怪怪，却也不敢多问，只蹑手蹑脚同手同脚地走开。
虞绒绒扬起下巴，目不斜视地从傅时画面前走过去，再走回来，仿佛生怕他看不到自己头上的金灿灿。
傅时画：“……”
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四日，绵延了三日的盛大篝火终于缓缓熄灭，二狗长出了一身新的漂亮羽毛，但羽毛的毛边边已经重新被烤焦，小龙崽喷了太多火，一龙一鸟对视一眼，彼此嫌弃，鼻子不对鼻子，眼不对眼地互相冷哼一声，到底还是一并进了小篮子里，继续一睡泯恩仇。
粉色剑舟也已经重新升腾了起来，十六月和阮铁正在和这几日新认识的朋友们挥手告别。
柳黎黎连行李都收拾好了，但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有跳上剑舟与他们同行。
诚然，或许踏上剑舟便是她最快地能见到这天下的途径，但却并非她想要的方式。
她到底还是想要用自己的双脚，用自己的剑舟，去丈量这片土地，再堂堂正正站在虞丸丸面前，告诉他自己已经看过了天下，却还是最想看到他。
虞绒绒这一日依然穿着浅黄衣裙，她笑眯眯地所有人打了招呼，有礼貌地告别，甚至互留了传讯符的递送路径，就是一眼都不看傅时画。
直到剑舟原地而起，她铺好了自己的小软垫和小毯子，多半个人的位置都没留，还捞起了二狗和小龙崽睡觉的小篮子放在身边，才要入定去修炼……
一袭青衣很是不讲道理地占据了她的所有视线。
虞绒绒顿了顿，很稳重地一言不发，就准备用闭目的方式来抵御傅时画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但闭眼之前，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灿烂的金黄。
短暂的沉默后，虞绒绒重新睁开了眼。
却见傅时画单膝跪在她面前，有风吹起他的衣摆和发梢，他不知何时把自己头上的墨玉发环也换成了黄宝石材质的，在阳光下实在显得过分璀璨，更是让本就眉眼招人的青年变得更加招摇肆意。
虞绒绒盯着他的发冠看了一会儿，再慢慢对上他的视线，有些生硬道：“干嘛？”
傅时画笑得眉眼弯弯，在虞绒绒面前摊开手。
他的掌心是一块纯净漂亮的，用一整块黄宝石直接雕刻出来的漂亮步摇，不仅通体都黄灿灿，末尾还巧夺天工地堆了几朵漂亮的金茶花，仿佛花满枝头，灿烂满园。
饶是虞绒绒见过太多华贵发饰，在见到这只发簪的时候，目光也还是稍顿了顿。
“抱歉弄掉了你的发饰。”傅时画轻声道：“这是赔礼，还希望小师妹笑纳。”
虞绒绒慢慢从他的掌心抬起眼，再微微侧过头，抬手将原本插在上面的一只发簪取了下来。
傅时画心领神会地将手中的步摇插在了她的发端。
虞绒绒到底没有什么闹别扭的经验，如今傅时画赔礼也到位了，道歉也到位了，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先找点话题的。
所以她有点好奇地问道：“所以为什么大师兄也换了这个颜色的发环？”
傅时画收回手，完全不介意虞绒绒铺的软垫只够一个人。他的手才从她的发髻上落下，又从她的胳膊下穿过，将她整个抱了起来，自己取而代之地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再稳稳地让她落在了自己的怀里。
虞绒绒一时错愕，低呼了一声。
十六月和阮铁闻声转过头来，目光一顿，又飞快转了回去。
至于此前就被虞绒绒冷哼过的耿惊花，则是用一声回敬的冷哼替代了转头，连眼皮子都没掀起来。
“这个啊。”傅时画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一手圈住她，另一手拨了拨她黄宝石步摇上垂落下来的碎花珠翠：“自然是雕刻你这一枚步摇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
虞绒绒愣了愣。
便听傅时画贴近了她的耳边，带着笑意再继续道：“既然要招财，不如……一起招。”

第155章
和傅时画怄气了三天，虞绒绒其实也没怎么睡好，所以她在傅时画耳鬓厮磨的奇怪问题和环绕周身的熟悉气息里，昏昏沉沉地在傅时画怀里睡了过去。
梦里都还是他的那些声音。
“说起来，招财需要什么特殊的步骤吗？我们之间需要先定下什么契约吗？否则我招的财，去不了虞家，岂不是白招了？”
“小师妹觉得我的新发环如何？是不是与你的极搭？”
“以后我还可以雕其他颜色的步摇和发钗，每年生辰的时候……”
生辰啊。
虞绒绒梦见了自己许多次的生辰，她的生辰在过去从来都是虞家一等一的大事，直到她进了御素阁后，她便再也没有过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生辰，因为入阁的外门书卷上写，要舍去凡心，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要忘记自己的年岁，不要惦记这样的俗世之事。
一开始她是极不适应的，还会去小厨房央求一碗长寿面。
有那么一两次，她也遇见过心软的厨娘姐姐，但更多的时候，她则是在冷嘲热讽中被驱赶出来。
如此这般，到了现在，她自己都快要记不起来自己的生辰了。
是了，她的生辰确实快要到了。
可是傅时画如何知晓的？
还是说，他说那样的话，不过是一个凑巧？
虞绒绒很快就陷入了更深的沉睡，这些凌乱的思绪敛去，仿佛沉入水中的石子，在涟漪散去后，便回归沉寂。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但在沉眠后，她在将醒未醒的时候，竟然又跌落进了另一个梦境。
这一次，她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有一棵树，一棵松梢剑阵中的树。
树边有瑶池，池上有红纱半搭，空气中好似还带着些娇声莺歌的痕迹，一袭素衣的和尚端坐在树下，分明在红尘之中，满身尘埃，然而抬眸看来之时，却仿佛依然明镜高台。
梦中人不会有如此清晰冷静又柔和的目光，虞绒绒不知这是何处，却也隐约有了些猜测，再向对方行礼道：“净幽前辈。”
——本应随菩提宗的叫法称大师的，但既然净幽已经被菩提宗除名，又与四师伯有这样一段未解之缘，前辈自然是最何时的称呼。
净幽翻腕向前，示意她坐下。
虞绒绒落座，目光却落在了他的空空如也的手腕上。
没记错的话……那里本应有一串菩提珠。
她曾经洒了一串菩提珠于悲渊海中，渡化了沉海之中的无数魂灵，但那并非是净幽的菩提珠……
注意到她目光的顿挫，净幽也不遮掩，只坦然地注视她的双眼，道：“我的菩提珠留在北荒弃世域了。冒昧入你的梦境也是为了此事，我从北荒弃世域中取来了一样东西，我想……或许你需要。”
“本想传讯与你，但传讯终非稳妥之举，入梦虽冒昧，我却也不敢在此处提及那样事物。不日我将亲自送来天虞山小楼之上，届时，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虞绒绒已经猜到了他之所指为何，她稳了稳心绪，才道：“前辈请讲。”
净幽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想去看看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哪怕再少。”
他对她的所有了解，都是从她自己的话语中所来，除此之外，甚至他对她的真正认识，都是在她身陨神灭，只剩下了一缕神识之后。
他已经走过了所有她提过的其他地方，她说在松梢剑阵种树，他便去做那一株树，她带了点隐秘的哭腔说北荒弃世域里牺牲了许多她的师弟妹们，所以他去杀穿了那一处弃世域，再扔下了一串菩提珠。
所有他所知道的地方，他都已经踏遍，唯独只剩一个小楼。
“我不能保证。”虞绒绒郑重道：“但我会尽全力争取。”
净幽终于轻轻勾起了唇角：“那便劳烦小师侄。”
梦境没有直接破碎，虞绒绒起身，路过瑶池之时，只见红纱一侧，原来瑶池之中种满了荷花，粉白的饱满花朵绽放开来，仿佛一帘幽梦。
“小师侄要带一朵走吗？”净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那些漂亮的花朵上，道：“前辈不是会亲自送来吗？”
一声轻笑从她身后响起，她的视线重坠漆黑，如此下沉后，虞绒绒猛地睁开眼。
粉色剑舟正在缓缓下降，而她还在傅时画的怀中。
她不由得一惊：“我睡了这么久吗？难道已经到了？”
顿了顿，她又低声道：“大师兄……不会肩麻吗？下次，可以叫醒我的。”
“有人喊着此处的酒好喝，一定要落地买几壶再继续。”傅时画道，再换来了耿惊花的一声不加掩饰的冷哼。
然后，他轻轻捏了捏虞绒绒的脸颊，道：“怎么会麻呢？如果麻的话，岂不是白瞎了我这每天早上挥的一万下剑和这一身修行。”
虞绒绒狐疑道：“你什么时候挥一万下剑了？我怎么没见过？”
傅时画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廓：“那你要见吗？可是我挥剑的时候，通常都是不穿上衣的。如果小师妹坚持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
虞绒绒：“……”
？？？
明明在梅梢雪岭的时候，她也和二狗一起扒在窗口看了许多不穿上衣的剑修们的漂亮肌肉，但、但换到傅时画这样说，她甚至只是想象了一下，脸就腾地一下变得绯红了起来。
两人之间分明还隔着许多布料，但对方胸膛的触感却还是在这一刻无限放大，给了她的脑补提供了许多详实的素材。
虞绒绒：“……”
可恶，想象具象化了啊！！傅时画的目光也变得更意味深长了啊！！！
剑舟恰好停下，虞绒绒不敢久留，找到了绝佳的借口，飞快从傅时画怀里挣脱出来，同手同脚地跑了。
傅时画轻笑了一声。
一旁不知何时醒来了、却一时都没有说话的某二狗倏而幽幽道：“我算什么二狗，傅狗，你才是真的狗。”
小龙崽也不知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跟着二狗一起使劲点了点头，再甩了甩尾巴。
结果和二狗的尾巴撞在了一起。
毛色太过相似的一鸟一龙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飞快地从短暂的默契状态中挣脱，重新意识到了它们之间的撞衫问题。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二狗是绝不可能认为自己丑的，小龙崽自然也不可能。
才睡完的一龙一鸟向着两个方向振翅而起，一并向虞绒绒的方向飞去，半空还撞了一次头，互相呲牙后，一左一右落在了虞绒绒的肩头。
虞绒绒脸上的温度终于降了许多，她左右看看，到底还是对才破壳不久的小龙崽展现了更多的关爱，主动抬手将小龙崽抱在了怀里。
二狗：！！！！
它发誓，它从那个狗龙崽子掀起眼皮后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泛着绿茶清香的轻蔑冷笑和得意忘形。
这一局，小龙崽赢。
剑舟停靠的地方是遥山府，虞绒绒对这里的印象主要来自纪时睿兄妹二人，虽然此处并没有大宗门坐落，却显然极崇武。
习武之人……难免好饮酒，虽然各大宗门对酒多多少少都是有明确的禁令的，但既然遥山府散修遍布，虽说有几个世家，却到底约束的范围有限。
这也是遥山府的遥山烈酒天下闻名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耿惊花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此处，很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某间酒铺子，虞绒绒对酒没有太大兴趣，倒是想要尝尝此处的当地小吃。
才落座，她便听到了邻桌几名散修闲聊的声音。
“各宗门这是不给我们散修活路吗？以往还能游个野，捞点宝贝，最近游野的产出真是越来越少了，你们没觉得蹊跷吗？”
“蹊跷的何止是游野！”旁边的修士压低声音，却到底逃不过虞绒绒的耳朵：“过往兄弟们多少还是知道弃世域的入口的，但据说不仅东西两个弃世域的入口早就找不到了，最近南海和北荒的弃世域……也进不去了！”
几个人开始边喝酒边抨击咒骂各大宗门的手段，虞绒绒敛眉垂眸喝茶，思绪却有些凝重。
南海弃世域已破，自然不存在所谓“进去”一说，周遭的环境虽说改变极大，但游野一带显然还需要日积月累才能恢复原貌。
更何况，为了隐蔽其中的那些秘境之中的魔族，自然也还是有大大小小的封印与幻境笼罩其中的，一时之间无人能分辨出究竟是弃世域的入口没有被找到、还是弃世域破了，还是说得通的。
而北荒那边……联系此前净幽入梦与她说的话，她多少也猜到了什么，想来净幽北荒弃世域也已经被他一人扫平，毕竟净幽已经是洞虚期的道君，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东西两个弃世域为何也是如此？
而听他们的言辞之间，好似竟然是许久以前就已经如此了！
这两处……究竟是与南北两处弃世域情况相同，还是？
倘若也是早已被破，那么散落其中的天道意识碎片呢？
她无意识地搅着琉璃小碗中的冰汤圆，直到自己怀中的小龙崽狗狗祟祟地探头，两只前爪搭在桌边上，猛地一伸舌头，将一碗冰汤圆都圈进了肚子里。
虞绒绒猛地回过神来：！！！
下一刻，小龙崽就整一只被倒提了起来，虞绒绒慌张地拍打着小龙崽的背：“你还是幼崽，幼崽不能吃这么冰的东西吧？吐出来，快点吐出来！”
小龙崽被晃得七晕八素，却死死咬着牙，绝不肯吐出半口。
它！可是骄傲的小龙崽！天生火胃！吃点冰汤圆怎么了！
哼哼！

第156章
二狗笑得肩膀都在颤，小龙崽逐渐变成了蚊香眼，而虞绒绒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手中幼崽的倔强，终于把奄奄一息的小龙崽重新放在了腿上，再慢慢地想起来了一件事。
是了，幼崽是需要进食的。
幼崽……一般吃什么呢？
从冰汤圆事件可以看出，这只小龙幼崽明显不能以人类幼崽的饲养方式对待，起码人类幼崽不会一舌头卷走满碗的冰汤圆。
虞绒绒沉默片刻，挣扎半晌，到底毫无带崽子的经验，一口气又要了五碗冰汤圆。
小龙崽探头探脑，在二狗呆愣的眼神里，毫不客气地一舌头把所有冰汤圆都清空了，很是满意地舔了舔嘴，打了个带着冰碴子味的小嗝，还主动抱住了虞绒绒的脖子，挂在了上面。
在遥山府停留的时间并不长，而此处距离御素阁也不过大半天的御剑距离，但很显然，这一次的停留，还是带来了比较深远且深刻的影响。
比如粉色剑舟在梨花遍布的密山小楼降落时，已经醉得开始傻笑还非要说自己没喝多，让大家离他远点的耿惊花。
再比如……
吃多了冰汤圆，开始不规则窜稀的小龙崽。
虞绒绒一言难尽地提着脏兮兮小龙崽的后颈肉，另一只手还要将已经变得一塌糊涂的小篮子提在它的正下方，以防万一。五颜六色的毛绒小龙显然也知道自己的狼狈，死死闭着眼，仿佛只要自己不看，就可以逃避自己此刻的窘境。
许久不见的六师兄的滑板紧急刹停，一眼认错：“二狗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哎哟我早就说过，二狗这个吃法，迟早有一天要出事，让我说中了吧？”
二狗：……？！
风评还能这样被被害的吗！
六师兄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了傅时画身上，又看到了用一只翅膀捂着鼻子的二狗，倒吸一口冷气：“怎么有两个二狗？！”
二狗本尊已经麻了。
它只觉得撞衫尴尬，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后遗症。
倒是看清楚啊！！物种都不一样的哇！！
二狗在心底哇哇大哭，表面却还要保持住自己在小楼这一众人面前一贯的高冷暴躁大爷模样，很是冲着六师兄冷哼了一声，炸起了头毛。
六师兄想起了自己曾经被一只鹦鹉啄得上天入地也躲不开的可怕日子，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过，再逃也似的追上了虞绒绒。
“小师妹，这是二狗的崽吗？我来帮忙！”六师兄从各种可能性里挑出了自认为最可能的一种，滑板的轮子滚得飞快：“哎呀幼崽就是难照顾了些……”
他说到一半，一口火突然迎面而来，却见虞绒绒手中替的毛绒小崽明明姿态狼狈，却还能对他龇牙咧嘴，再从嘴里喷出一口烈焰，明显对他刚才的发言十分不满。
六师兄险险躲过这一口烈焰，目瞪口呆。
不仅他目瞪口呆，三师姐和四师姐也都愣在了原地。
“二狗有这本事吗？”粉衫的三师姐小声道：“没、没有的吧？”
“莫不是和其他喷火物种的结合……等下，我看二狗也没这本事吧？”紫衣的四师姐轻声喃喃，狐疑的眼神在二狗和小龙崽之间逡巡了好几遍。
二狗：“……”
什么嘛！！
虽然不想和那个窜稀的崽子扯上关系，但是说它二狗没本事又是什么意思呀！
只有二狗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连二狗最爱的小软垫都已经脏到只能扔了，二狗心里痛，二狗不说。
好在虞绒绒到底还有点良心，很快和大家大致解释了情况后，于是所有人都眼睛发光地去围观小魔兽龙崽了，毕竟被洗干净了毛毛的小龙崽毛绒又可爱。就连二师兄都忍不住打量了一番小龙崽，显然在估量这小家伙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入药的毒宝贝。
五颜六色的小龙崽很快就被三师姐和四师姐抱在怀里去玩儿了，小龙崽显然很喜欢软软又漂亮的小姐姐，一副十分乖巧的样子，虞绒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简单的梳洗后，虞绒绒换了一身道服，和傅时画一并，随着耿惊花向着小楼之外御剑而出。
小楼是天下的小楼，天下之中有御素阁，那么小楼便自然也是御素阁的小楼。
这么久没有回御素阁，这样掠过御素阁上空的时候，虞绒绒有了一种奇特的恍惚感。
上一次这样横空而过时，她甚至还不能御剑而起，只能蹭在傅时画的渊兮上，再小心翼翼地去俯瞰这一片苍郁的天虞山脉。
而今站在自己的笔上，她重见此山此绿，心底竟然有了一种奇特的感动感。
前一世，便是在御素阁度过了大半生，却从未对这里产生过半分归属感。
但这一次，她重新来看这一片茂林修竹与其中隐约的剑影符动，却第一次有了一种自己回家了的感觉。
甚至在遥遥看到不渡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澄净湖面时，她的心底虽依然还有些本能的惧怕，却到底已经能直视彼端了。
到了金丹期，她的感知较之此前更加细腻广阔，这一刻，她的神识彻底放开时，甚至能感受到那些枝叶舒展时的滴水，与枝梢花朵盛开时的声音。
春早已经过了，夏意已盛，天虞山的四季素来分明，便是怪石嶙峋的那几峰上，风也变得缱绻温柔，让人忍不住也随之勾起唇角，弯起眉眼，觉得这是一处不愿意被打扰的美梦。
御素阁分内中外三阁，虞绒绒的活动范围从来都是外阁，便是上一世入了中阁，也自困于藏书楼之中，便是当时窃取御素阁大阵，也没有出中阁的范围，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御素阁真正所有亲传精英弟子云集的内阁的模样。
山影重重，内阁的试剑台上，有身着浅青色道服的弟子正在比剑，又有从相向而行的弟子稍微推至两侧，向傅时画行礼道：“见过大师兄。”
——毕竟傅时画是清弦道君的唯一亲传弟子，那么无论他年岁几何，何时入门，修为何如，在御素阁亲传弟子云集的内阁之中，他都是所有人的大师兄。
很显然，在此处，傅时画的脸可比耿惊花好用多了。毕竟亲传弟子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各位长老阁主在云游之时，一眼看中根骨，亲自教导，再入内阁的，而耿惊花这些年来都在外阁做一名小小的教习，认得他的人自然极少。
只是内阁弟子大多礼数周全，虽然叫不上名字，却也还是会给明显是长辈的耿惊花也一并行礼，再多看两眼虞绒绒，一并颔首表示见礼。
虞绒绒也躬身抬手回礼，她本是在有些好奇地打量此处四周的建筑，但如此张望了片刻，她却莫名觉得原本人烟稀少的这一路……好似弟子突然多了起来？
具体表现在，她见礼的次数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也快要凝固成半永久。
直至走过前庭，转过荷池一侧的九曲回廊，面前那座清弦道君闭关的锁关塔越来越近时，才重新恢复了清净。
虞绒绒揉了揉脸，忍不住小声感慨道：“大师兄真不愧是大师兄，他们一定是太久不见你，听闻你来了，都赶忙跑来见你的。”
“此言差矣。”傅时画却笑了笑，道：“他们哪里是来看我，他们是来看你的。”
虞绒绒微微一愣：“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炼气之身登云梯，入小楼，游天下再跃至百舸榜第一。仔细算来，从百舸榜第一再到榜上了无踪迹，也不过半年时间，显然是再破境入了金丹。而这样的人，竟然还不是破境如喝水的天生道脉，难道不值得大家看了再看吗？”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响了起来，许久不见的五师姐叶红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虞绒绒身边。
她依然喜穿一身红衣，明眸皓齿，如此笑盈盈打量过来，目光再在虞绒绒和傅时画之间转了一圈，很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小师妹啊，师姐当时给你的小纸条，你可认真看了？”
虞绒绒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倏而想起来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了傅时画，毫不犹豫地卖了对方：“才看了个开头就、就被他抢走了！”
叶红诗长叹了一口气，痛心疾首，已经知道自己方才敏锐的感觉想来是真的，不由得挑眉看了一眼傅时画，再对上了后者如常平稳散漫的目光，然后硬生生从那样的眼神里，细品出了些春风得意。
叶红诗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表面上却还是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道：“这样啊，算了，也罢。想想还真是不容易，毕竟大师兄……”
傅时画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目光如刀般看向叶红诗，然而叶红诗哪里会怕他的眼刀，甚至还挑衅地迎了上去，从善如流地继续道：“……暗恋……”
下一刻，叶红诗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她猛地睁大眼，再不可思议地看了傅时画片刻，这才注意到这个狗逼居然元婴了！！难怪能一言不合就将也入了金丹的噤言！
虞绒绒听了一半，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两个字的发音是什么意思，茫然了片刻：“……啊？师姐你说什么？”
却听傅时画倏而轻声道：“到了。”
虞绒绒顿时拉回思绪，向前看去。
锁关塔虽然被称做是塔，却并不高，看起来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座木楼，只有这样靠近的时候，才可以感觉到此楼之中所流转出来的那种玄妙晦涩的气息。
同样类似的气息，虞绒绒还见过几次。
一次是在梅梢雪岭，与那位深不可测的梅掌门说话之时。那位叱咤天下的女剑修气息已经足够内敛，但目光偶尔落在虞绒绒身上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感到战栗。
第二次则是在面对三师伯谢琉之时，已经步入了灵寂期的俊美人鱼虽然被巨大的铁链束缚，但哪怕只是靠近那些铁链，就已经足够被溢散出来的那些可怖庞然灵气震慑。
至于第三次，则是……在她真正见到魔宫的那座让她莫名在意的白塔之时。
天地道元，见之如见长生。
既然已经金丹，虞绒绒已经隐约能够感受到，这样的晦涩难明……很大程度上，就像是见到了真正凝结的灵气本身。
而这样庞大数量的灵气，本就不是境界低的修士或凡人所能承受或直视的。
傅时画肃了神色，上前半步，却没有如其他弟子见师父般撩袍跪地，而是抬手躬身，行了很是郑重的礼，再朗声道：“傅时画拜见师尊。”
耿惊花不跪自己师兄很正常，傅时画与自己的师父之间想来自有约定，叶红诗恐怕也不是第一次见清弦道君，唯有虞绒绒，进退两难，也不知到底该不该屈膝。
正在犹豫之时，却听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塔中响了起来。
“你们回来了。”
“初次见面，不必跪我。我是你的大师伯，当然，你也可以唤我一声，师公。”

第157章
一瞬间，虞绒绒的脑子里响起了某些幼儿启蒙教育口诀。
譬如：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所以有没有宗门称呼启蒙教育口诀一类的东西？
师父的师兄叫师伯，师父的师姐叫师伯，师父是上一代的小师妹，想来是没有师叔了，那、那师公，是她想的那个师公吗？
虞绒绒眼神微颤，脑中莫名飘过了曾几何时耿惊花喃喃过的半句话来。
具体是什么话她已经忘了，总之内容类似于“你们这些大师兄小师妹什么什么”……的。
当时的虞绒绒海一头雾水，也没往心里去。
但这一刻，她倏而想到了某些傅时画与她在一起时的画面，仿佛开窍一般，明白了什么。
没错，就是她想的那个师公。
她于是起身再重新一礼：“见过师公。”
这一次，她用了更亲切的晚辈礼，清弦道君果然低笑了一声。
但低笑以后，却是长久的沉默，空气中似是有一声长叹，但那声叹息便是真的存在，也极克制，好似风过时的浅浅呜咽，再化作拂动树梢绿叶的一缕细微。
锁关楼旁是竹林。
翠色颤动，仿佛某种悲鸣，却也像晚风卷过时，刀光剑影却也温柔缱绻的梦。
虞绒绒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却已经本能地心底一颤，有难言的心酸与哀伤从她的心底涌了出来，竟然让她忍不住地眼眶一涩。
夏风温柔如梦，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再带走了那些泪意，等到虞绒绒猛地回过神的时候，却听到耿惊花正在说浮玉山之事，而且几乎已经将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
虞绒绒恍惚了一瞬间。
她方才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走神了这么长时间？
“是吗……”清弦道君的声音沉沉响起，在进入了灵寂期后，他便开始了长久的闭关，甚至并不能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是清醒的。
正如此前任半烟对虞绒绒所说的那样，梅梢雪岭的那位梅掌门以无双剑意支撑自己的意识清明，以灵寂期的修为依然在世间活动，这确实……是天下独一份。
更多的灵寂期道君则如同清弦道君一般，会在这样长久的闭关中，度过漫长的年岁，甚至在一次闭眼后，再睁眼时，只觉得沧海桑田，不知人间几何。
修真到了高境界，本就会迎来越来越多的闭关。有的是为了寻求一线突破的机会，有的则是境界需要，而灵寂期的闭关，却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一种与天道，亦或者按照三师伯谢琉的话来说，与魔神的博弈。
纵使心怀天下，纵使修为也已经冠绝天下，人生在世，却总也还有那么多的，力所不能及。
清弦道君在锁关塔内，塔门牢牢地闭合着，虞绒绒没有见过这位道君的画像，也无从去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与神态，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在长久的沉默后继续响起。
“是我的过错。”他慢慢道：“我当亲自去一趟的。”
“大师兄当年自皇城归来后，便不得不紧急闭关。一定要说的话，当是我走这一趟。”耿惊花却摇头道：“可惜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师兄弟二人一人在塔内，一人在塔外，心中各有千言万语，却相对无言。
斯人已去。
而已去的，又何止一人。
虞绒绒悄然看了看傅时画，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却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回避。
果然，短暂的静默后，耿惊花便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再将几处大阵的情况都说了一遍，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虞绒绒身上。
松梢剑阵尚可一观，而悲渊海底究竟发生了何事，却只有虞绒绒可以说清。
此处没有外人，锁关塔更乃清弦道君闭关之处，哪有人敢前来，但虞绒绒还是郑重地抬手给此处下了两层隔音阵。
“我有三件事要说。”虞绒绒清了清嗓子，这才开了口：“也有三个问题想要问。”
“第一件事，悲渊海大阵我已经加固完毕，若非谢琉师伯亲自放行，我与大师兄恐怕都要留在魔域回不来了。第二件事，谢琉师伯短暂地入了长生期，又退回了灵寂期，我看到了一些他的记忆碎片，让他回想起自己究竟是谁的……是四师姐云璃。”
听到云璃这个名字，耿惊花的表情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有说。
“而他拜托我告诉小楼中的……可信之人。”她无意中加重了‘可信’两个字，再一字一句清晰道：“灵寂之上，只有一人，名为天玄。他想吞噬所有的长生与灵寂道君，只为了与天道争高低。”
虞绒绒在布阵之时，更是感受到了此处还有其他的阵，想来是耿惊花为之，而其上气息更玄妙一些的，或许则是清弦道君的手笔。
但她这样一语出后，四周却还是陷入了一片寂静。
被风吹得飒飒的竹叶凝滞在了原地，摇曳的竹枝停滞在了某个奇特的角度，下一瞬，耿惊花猛地吐出了一口黑血！
虞绒绒一惊，才要起身，耿惊花却冲她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擦了擦血渍，再吹胡子瞪眼地冷哼了一声：“大师兄已经灵寂期，自然听得如此秘辛。你们两个登了云梯的逆天改命之人，也听得。到头来，受伤的竟然只有我自己。”
却听傅时画宽慰道：“迟早要知道的，这口血现在吐出来，总比打架打到一半，对面突然扔出来这句话扰乱七师叔道元要强。”
耿惊花噎住，顿时更气：“敢情我还要感谢一番不是？”
虞绒绒本就紧张，闻言下意识拼命摆手道：“不不不那倒是不用了……额。”
话才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却为时已晚，耿惊花如刀般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虞绒绒哪里敢和他对视，只想火速岔开话题，却听得傅时画笑了一声，再听到锁关楼里也有了一声轻笑。
耿惊花勃然大怒：“好你个大师兄！十年也见不了两次，你居然还要嘲笑我！”
“看到小师弟依然如此活泼，我很欣慰。”清弦道君轻声道。
耿惊花一瞬间仿佛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他能听出对方话中的释然与关切，心底不由得触动万分。
但问题是，此处还有两个小辈在呢！
就用“活泼”这种词来形容他这个头发都已经花白了的老头子，他还要面子的呀！
耿惊花悄然用目光打量一旁的两人，却见这两人似是学乖了，很是自觉地垂着目光，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这才作罢。
于是虞绒绒继续说了下去：“第三件事，是关于我和大师兄在魔域的经历。”
耿惊花以为她要将此前与他和断山青宗阙风掌门报告过的事情再说一遍，本还有些发愣。
却听虞绒绒确实差不多复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况，话锋再倏而一转，似是有些赧然般开口道：“除此之外，我还炸了魔宫。”
耿惊花猛地瞪大眼：“……啥？”
炸、炸了什么？！
虞绒绒破有些遗憾地补充道：“当然，时间紧张，准备也不够充分，没炸塌，如果再来一两次，我觉得我还是能把那个奇怪的白塔炸下来的！”
耿惊花：“……？？”
耿惊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此前在断山青宗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提过炸魔宫的事情！”
虞绒绒挠了挠头：“毕竟，毕竟阙风掌门在，有点不好意思说。”
耿惊花狠狠皱起眉头，神色不明地打量了虞绒绒片刻，目光再慢慢落在了傅时画身上。
傅时画无辜地举起双手，先一步封死了耿惊花所有的话：“都是七师伯教得好。”
耿惊花：“……”
他、他一手教出来了个大阵师，他当然教得好了！！
“炸得好。还想再炸吗？”却听清弦道君的声音带了几分轻松之意地从锁关楼里传了出来。
虞绒绒很是愣了愣：“当然想！但……真有再炸的机会吗？”
清弦道君却不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么，那三个想要问的问题都是什么？”
虞绒绒收敛思绪，重新看向面前的锁关楼。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陈述事实那样，一件一件前因后果地解释，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毫无停顿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第一个问题，悲渊海大阵到底是什么阵？”
“第二个问题，魔宫白塔里有什么？”
“第三个问题……”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继续开口道：“如果有人背叛了小楼，背叛了人族，这个人，该不该杀？能不能杀？”

第158章
一言出，满山俱寂。
“虞绒绒，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许久，清弦道君的声音沉沉响起。
虞绒绒躬身再礼：“当然。”
问出这样的问题，虞绒绒是做好了许多打算的。
对于她来说，所谓二师伯，不过是与她或许有一层长辈关系的陌生人。
可是以世俗礼法来说，既然称呼为“二师伯”，便应尊师重道，毕恭毕敬，更不可能产出这样弑之的念头，否则简直要与弑父一般罪责论处。
她不知道清弦道君会如何看待她的最后一个问题，甚至……在知晓了一些灵寂期会与天道及魔神的意识博弈的秘辛后，她本能地对所有灵寂期的道君，都产生了一些不信任。
如果他不同意，甚至因为她这样离经叛道的念头而……有其他的举动呢？
她在一位灵寂期的道君面前，会有任何反击之力吗？
所有这些念头在虞绒绒心头掠过，但她面容依然平静，眼底更是毫无波澜。
话出口之前，所有的后果她都想过了。
但她还是愿意……试一试。
又或者说，她心底最隐秘的深处，还有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她想赌一赌，甚至试探一下，这位久居锁关塔中的清弦道君，到底还是不是清弦道君本人，究竟还是否能保有自己的神智。
耿惊花的手指微微缩紧。
他的皮肤已经不再光滑，纵是修仙之人，如他这般不修边幅，也会有些深浅斑点隐藏在皮肤的褶皱里。
他目光微深，虽也心有猜测，却下意识觉得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更何况，那人与他，确实本有师兄弟之情，哪里会像是虞绒绒这般说得直接了当。
“金丹期，大阵师，逆天改命，凝脉重通。”清弦道君终于重新开了口，与此同时，虞绒绒只觉得好似有一道视线，亦或一道神识，在她的身上扫过，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剖析看透：“这确实是比天生道脉还罕见的资质，你可以为之而自傲。”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但只是如此，你又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虞绒绒抿了抿嘴。
“没有把握。”虞绒绒低声道，再倏而抬头，眼神雪亮地看向前方：“但……这并不代表，未来的我也没有把握！”
清弦道君沉默片刻，道：“阿画，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傅时画慢慢颔首，再躬身：“如果我与小师妹的猜想是真的……那么，是的。”
“寻找真相的路总是残酷的。”清弦道君意有所指般轻叹一声：“纵使如此，你也要一意孤行，决意去寻吗？”
傅时画垂眸，他的手落在了渊兮上。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最熟悉的剑柄，再抬眼时，清弦道君觉得自己仿若见到了当年孑然单薄，九死不悔也要登上云梯的那个小少年。他眼底的光喑哑却从不曾熄灭，甚至燃烧更盛当年。
然后，他勾唇一笑，似是洒然，也似是某种从未改变过的决意：“这从来都是我修道的意义所在。”
清弦道君再次陷入了某种沉默，然后再慢慢长叹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此前凝滞般的风又重新流淌，竹林中的叶子被迟来的风吹出了飒飒的声响，投下浅浅的影子。
“小楼存在的意义从来都只有一个。为了这个意义，无数前辈前赴后继，身死而无悔。直至我这一代，依然如此。我们这样义无反顾，不仅仅是为了这天下，为了自己所背负的责任，也是为了此后不必有人如我们一般牺牲。”清弦道君的声音如水般响起，他的语气依然温和，然而这一段话说出口之时，却仿佛有金戈铁马金石交错之声！
“身为后辈，你们能不为礼法所屈，能看清自己想走的路，这很好。”清弦道君继续道：“归藏湖下，还有另外一条入魔域的路。要清算小楼之前，不妨多入两趟魔域。你问我的前两个问题，自己去找答案吧。更何况，不到化神，如何起阵？”
虞绒绒猛地睁大眼睛，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惊。
“阿花，这一切都交给你了。”说了这么多话，清弦道君似是有些疲惫，但他依然继续道：“接下来，我会将此前所有我们的交谈都从我的记忆中割裂再抹杀。所以……你不必担心。”
虞绒绒的手指微动，轻轻摇了摇下唇。
原来她的心思，她隐秘的试探，对方早就一清二楚。
但对方显然没有任何责怪她的意思，声音反而带了些赞赏，仿佛在欣赏她这样大胆的话语与心思。
“虞绒绒。”他转而再直呼了她的名字。
仿佛有某种来自长辈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虞绒绒身上，那样的注视中，少了此前的所有审视，而是变成了真正的关爱与真切的担忧。
“小师妹有你这样的徒弟，当很骄傲，也很欣慰。”清弦道君带着笑意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我要回归我的那一片了。”
虞绒绒若有所感，她再重新躬身一礼：“那便祝师公——武运昌隆。”
空气中似是有一声疲惫却洒然的轻笑，再回归了寂静。
那片无形中笼罩在这里的结界慢慢散去，虫鸣鸟莺之声重新在耳边响起，虞绒绒却有些怔然地抬头看着面前的锁关楼，半晌都没有任何动作。
“小师妹？”傅时画轻声唤道。
虞绒绒猛地回过神来，她的眼眶似是有些微红，却依然冲着傅时画笑了笑：“我没事。”
傅时画深深注视了她片刻，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到最后，她都没有问出心底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却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想问这位自称为她师公的人，她的……师父呢？
但仿佛问出这个问题以后，所有的自欺欺人都会不复存在，她甚至没有任何欺骗自己的理由，只能去面对现实。
所以她选择缄默。
却难以抑制地红了眼眶。
……
是夜。
耿惊花落于不渡湖边，掏出了自己的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马扎，再甩出了自己没有饵的鱼竿。
盛夏的深夜并不宁谧，此起彼伏的蛙声与蛰伏的窸窣声自山林之中而来，却又在不渡湖边消弭殆尽。
胶质般的浓稠湖面上有了涟漪，一道没好气的声音从湖下传来：“哟，瞧瞧，这不是出去浪迹天涯的老耿吗？怎么，还没忘了我这个老朋友啊？”
耿惊花哼笑两声，从乾坤袋里掏出几罐酒扔进了湖里，赫然便是他这一路从各地收集的酒。
几只水凝成的手同时从湖面探了出来，稳稳地接住了那几个罐子，这场景在月下湖泊上，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耿惊花却面不改色，只拍开了手中这一罐，毫无形象地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仰头喝酒。
湖中的容叔见了酒，自然欣喜不已，朗笑几声，下一刻，整个湖面好似已经泛起了几分醉意，容叔的声音也变得飘飘然了起来：“老耿啊，寂寞啊，我在这湖下这么多年，寂寞啊！傅时画那个臭小子不让我喝酒，也就只有你还记得老伙伴我，会给我带酒了！”
耿惊花很是呛了一下，悻悻然道：“我今日来，也是背着他。”
“背着他？”容叔确实品出了其中的不对劲：“以那个臭小子的机灵劲儿，你还能有什么事瞒得过他？”
“却也不用瞒。”耿惊花冷哼一声：“狗小子忙着和他的小师妹打得火热，自然不会分注意力到我这个小糟老头子身上。”
容叔喝酒的动作都停住了，很是愣了愣，显然被这个消息震得不清，但半晌，他却慢慢地笑了起来，似是感慨，也似是欣慰：“是啊，臭小子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当年，又有谁能想到，他会活下来呢？”
“既然活下来了，还活到了现在。”耿惊花一口饮尽坛中酒，再向前伸出手：“便把当年交由你保管的东西给他吧。”
容叔愣了愣：“这么快？”
“都元婴了，是时候了。”耿惊花的表情似喜似薄怒：“天生道脉的修行速度，呵。”
容叔低低地笑了出来：“这么说来，假以时日，等他再走过几遭魔域，若是不借这不渡湖之势，恐怕连我也都要打不过这个狗小子了。”
耿惊花伸出的手中逐渐有了一个奇特的光团，光团之中，隐约好似有一柄钥匙形状的东西，却又在耿惊花的下一次收掌之后，消失不见。
湖中之人与岸边之人月下对酌。
对影横斜，并不交织，月色并不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不渡湖底依然无法被照透，浸于湖中之人的人只能仰望这样的月，再沉眠于湖底。
但月好似终于近了一些。
近到仿佛搅碎了湖中的倒影，便可以伸手捞月。
“老耿啊。”容叔突然低声道：“很久不见你用剑了，你还记得自己……曾是个剑修吗？”
耿惊花起身的动作一顿，然后行云流水地收了小马扎进乾坤袋里，摇摇晃晃地冲不渡湖的方向摇了摇手，一言不发地离去。
这一夜，有人一身酒气自湖边归。
也有人在踟蹰许久后，到底还是扣响了自己大师兄的门。
开门的人只着雪白中衣，长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比平时的散漫样子还要更随性一些。
傅时画靠在门框上，一张脸在月色之下显得更多了些几近妖异的英俊，他垂眸看向虞绒绒，再抬手勾起她的一缕发，笑得有些不正经：“小师妹这么晚来敲我的门，实在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虞绒绒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再在他的注视里，默默红了脸。
她只是犹豫太久，并未注意天色，甚至根本没有往其他奇怪的方向去想，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能明白傅时画这句话中的意思。
圆脸少女移开目光，仿佛被灼伤般，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更不敢落在他似是有些散开来的衣襟上，毕竟盛夏之时，中衣轻薄，很难不去注意衣襟之下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
“那、那我明天再来。”虞绒绒几乎是僵硬地说完了这句话，转身便要走。
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下一刻，房门关闭，她已经被压在了门背后，傅时画的体温距离她极近，他似是轻佻地挠了挠她的下巴：“来都来了。”
傅时画这个人，越是态度如此不正经的时候，其实越是逗她。这一点虞绒绒早就知晓，所以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她反而放了心。
于是虞绒绒抬手反挠了回去：“莫不是大师兄房间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所以才故意将我堵在这里？”
“如果我说是呢？”傅时画被她挠得下巴微扬，笑意更深，反而俯下身，故意在她耳边道：“你猜猜，我房间里有什么？”
他这样压低身子，虞绒绒还没来得及猜，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越过了他的肩头，看到了房间里的模样。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房间里到底有什么陈设，就已经瞳孔微顿。
——很难想象，有人房间里的墙上，竟然会挂满了剑。
一半的墙上是剑，有虞绒绒彼时送他的剑，也有许多她没有见过的，想来是过去的日子里，傅时画自己收集的。
另一半墙上，则是断剑。
那些剑断的各有千秋，以虞绒绒如今的眼力，自然不难分辨出，其中有对剑之时碎裂开来的，有斩杀魔兽时断裂的，也有不知与什么东西撞击后的断剑。
如此遥遥相对，仿佛某种奇特的见证，再将此前须臾的旖旎一扫而空，只剩下了冷清到近乎肃杀的剑气。
虞绒绒的目光甚至在这一刹那有些呆滞。
这、这就是剑修的房间吗？
她之前不该怀疑大师兄的剑修纯度的。
剑痴……当如是。

第159章
傅时画本就是逗虞绒绒的，此刻注意到她的目光，自然便也直起了身，很是自然地走到桌边，挑了一只漂亮到和他挂满了剑的肃杀房间不是那么搭调的琉璃杯，给虞绒绒倒了水。
“怎么突然来找我？”傅时画轻轻扣了一下杯子，于是杯子发出一声脆响，满屋的剑也好似听到了这一声鸣动，一并轻轻颤动，一时之间，竟然金石之声不绝于耳，却并不沙哑粗粝。
怎么看都觉得……剑修浓度过高。
虞绒绒在傅时画对面坐下，目光却还是没有离开这一面墙的剑，她双手握住水杯，喃喃问道：“大师兄这是……把老婆挂了一墙吗？”
傅时画：“……？”
他啼笑皆非地看过来，手指曲了曲，觉得有点手痒，很想给这个被梅梢剑宗的家伙们带坏了的小师妹头上来一下，却到底忍住了。
“哪有那么多老婆。”傅时画笑了一声，又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那些剑上扫过，眼神有些深深，却最终回归平静：“不过一边是荣誉，一边是失败，用以警醒自己罢了。”
他稍微向后靠了靠，很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黑发散落，遮住了他小半张脸，眼眸带了点自嘲，却依然明亮：“万事浮云过太虚。”
虞绒绒的眼神顿了顿。
说满墙的老婆当然只是调侃，就算是爱剑如命的剑修，这样挂一屋子的剑，必然也有自己的用意。
“荣誉，夸赞，吹捧，自命不凡。”傅时画平淡道：“落魄，失败，低谷，一蹶不振。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倏而又扬起了一个有些肆意的笑容，转眼看向虞绒绒，将此前分明平静却稍显阴郁的情绪都压了下去：“你知道的，境界升得太快，而年纪又太轻的时候，很容易产生一些过于膨胀的情绪。”
虞绒绒轻轻拧了拧眉，她下意识觉得傅时画不是会这样的人，对方却已经仿佛提前察觉了她的想法，伸出了一只手，翻转手腕，露出腕骨处的血管：“我毕竟留着傅家的血。帝王之血本就带着高高在上的天性，然而人间有所谓九五之尊，修真界却从无至尊之说，所求一世，尽头不过是长生。”
“大师兄所求……不是长生？”虞绒绒的目光在他漂亮的腕骨上轻轻一扫，再抬眼看向他。
“当然不是，长生有什么意思。”傅时画洒然一笑，目光已经收去了此前所有的恹恹与阴郁，重新澄澈起来，他也不说自己所求究竟是什么，只转眸看向她：“说吧，什么事？”
虞绒绒不再追问，而是张开了虚握的手掌。
幽静的星芒从她的掌心绽放开来。
密山小楼本是这世间最隐秘之地，但虞绒绒还是没有直接与他说话，而是抬手与傅时画之间连了一道灵虚引路，再传音道：“这便是我从南海弃世域中所得到的东西。”
傅时画的眼神微顿。
“天道意识的碎片。”虞绒绒再重新合上掌心，那样过于幽秘的色泽便随她的动作消失不见：“当年天玄道君，又或者说魔神的陨落与被封印，与天道意识不无关系。只有集齐了全部，我们或许才能窥得当年的真相，再从中找到破局的办法。而这样的碎片理应还有三片，分别分散于其余三个弃世域之中。然而东西两个弃世域早已无人知晓入口，我推测……或许是已经有人提前将碎片取走了。”
傅时画却不答她，只是猛地用手按住了太阳穴。
有片段的记忆如潮水般再次涌入他的脑中。
那些被他遗忘，却在南海弃世域中重新看到的画面里，有更多的细节显露了出来。
譬如他躺在那张床上，被更换了一根魔骨的时候，白斗篷魔族除了拿出了那个装着魔骨的盒子之外，手里还有另外一个盒子，而那个盒子里，赫然闪烁着与方才虞绒绒掌心一样的光芒。
又譬如，他幼时恃宠莽撞推开昭渊帝御书房的门时，那张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桌子上，也有着这样的光芒。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彼时那位国师的表情骤变。
似乎有很多次，他都与某一片这样的东西擦肩而过，他的记忆随即便被搅碎模糊，隐去了所有这些光泽，直到这一道色彩再一次毫无保留遮挡地，出现在他面前。
“……大师兄？大师兄！”模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傅时画猛地回过神来，却见虞绒绒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也不知已经呼唤了他多少声，手上已经有了疗愈法阵的色泽，却到底不敢妄动。
“无碍。”傅时画安抚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幼时的有些记忆被封印过，刚才又想起来了一些。吓到你了，抱歉。”
虞绒绒眼中的忧色与不解更浓，她想问傅时画幼时不是太子吗？而以他彼时带自己闯入宫城国库时的姿态，她本以为他与皇位上那位昭渊帝关系极好，只是囿于身份而天人永隔……可为何这样的关系，他却会被封印记忆？
但虞绒绒到底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散去了方才凝出的阵法，再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道：“你回想起来的记忆，是与方才我给你看的东西有关吗？”
“是的。”傅时画颔首，眼中带了笑意，但笑意之下，却是更多的沉沉：“我见过它。而现在，我猜，其中的一片……应当在魔宫。”
虞绒绒猛地睁大眼。
傅时画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手指在发尾打了个圈，扬眉笑道：“看来，我们确实必须要去一趟魔域。当然，也或许……不止一趟。”
……
从傅时画那儿出来时，夜已经比此前更深了，盛夏的夜清凉如水，虞绒绒满怀心事地向着自己的房间而去，却忽有所感，向着山下看去。
密山很高，否则也不会有九百九十九层云梯登小楼的说法。
这样的夜里，便是从山巅向下去看，所见也不过是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汹涌的云，和云下的山林翠树，但虞绒绒却还是默然看了许久。
然后，仿佛确定了什么般，她给自己捏了提神醒脑诀，悄无声息地御笔而起，再向着山下的方向悄然而去。
她身影消失的地方，脏旧衣服的小老头负手而立，轻轻冷哼了一声，显然知道虞绒绒此行是去见谁，且对这个人依然有许多的不满。
“身死魂灭。”耿惊花低声道：“故地又有什么好重游的呢？所有的痕迹都早就被覆盖，人的存在，本就在记忆之中，而不是在亡羊补牢的找寻里，你又在执着什么呢？”
他像是在说给山下的素衣和尚听，却也像是在自嘲什么，却到底没有拦虞绒绒。
山下的人，自然是从北荒跋涉而来的净幽。
她不知那个梦中他做了什么，但这一刻，他到来的时候，她确实有了某种微妙的感知。
云梯之下，是一片密林，常年有无数阵法布置于此，但这样的阵法对于一位洞虚期的道君来说，自然仿若不存在。
他的穿行自然惊动了一些人，但既然耿惊花都没有动，被惊动的其他人自然也重新闭上了眼。
所以净幽得以在密林之中，轻轻划了一个圈。
那个圈并不大，然而落在地上时，却已经让这一片的林木都倏而消失，地面上仿佛是凭空出现了一片并不多大的池塘。
林中池塘，塘水无源，本应是一池死水。
但既然是洞虚期的道君翻手为云覆手雨而凝出的湖，又岂是普通的湖。
湖中的水面澄澈晶莹，月色打下来，倒映出细碎的影子，再映出了湖边的树影婆娑。但若是仔细去看，那竟是与不渡湖相仿的有如胶质般的水面！
净幽俯身，在湖中做了一个拈花的动作。
随着他的动作，这一整片池塘上，倏而有了荷叶比肩，粉白的荷花露出尖尖角，等虞绒绒落地之时，那些荷花便已经盛放。
夜色幽静，面容平静而隐含慈悲的素衣和尚赤脚站在池塘荷叶之上，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是恬静。
四周的树梢上，不知何时被他挂了几盏暖橘色的灯，让面前的这一幕更是平添几分无害与素雅。
也与这样的密林……格格不入。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池的荷叶上。
许久，她才向着净幽一礼，再问道：“前辈为何在此处布下杀阵？”
净幽再一次俯身，这一次，他的指间多了一朵带着星芒的荷花。
虞绒绒眼瞳微缩：“这是……”
“我自北荒弃世域而来。”净幽平静道：“想来此刻，这世间的四大弃世域都已经彻底破去，只剩其中被遗弃的魔族固守自己生存的族地。”
“菩提宗之人，一身道法系于一串手中珠，师兄的珠串镇压了悲渊海下的恶灵冤魂，我的则洒在了北荒弃世域。一身道法殆尽，如今我已孑然。”他一边说，手下动作不停，将那株过分奇异的荷花载在了荷花池塘看似最不起眼的位置。
但虞绒绒却知道，随着他的动作，这座真正足以诛杀洞虚期道君的无上杀阵，才是真的成了。
净幽静静凝视了作为阵眼的那株荷花片刻，再倏而抬手，重新将那一枝花如此前那般，毫无怜惜地摘了下来！
杀阵收拢，天旋地转般缩小，铺天盖地的杀气被凝入了一只高洁的荷花之中，任凭谁也不会想到，这只花蕊中藏着天道意识碎片的荷花中，还有如此这般的一方杀阵。
池塘尤在，荷叶也依然翠绿，仿佛此前的杀气与阵都是一晃而过的梦，净幽依然站在塘中未动，只轻轻抛起那一只荷花，再屈指一弹。
荷花悬停到了虞绒绒面前。
虞绒绒没有接，依然注视着净幽：“小楼就在眼前，四师伯……”
“近乡情怯，虽不是乡，我也情怯。”净幽笑了笑：“就到这里吧。”
他双手合十，再向虞绒绒认真一礼：“我在三宿门的树下等你的好消息。”
净幽的眉目依然英俊，肌肤在月下依然光洁如玉，然而虞绒绒却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某些气息正在逐渐变得微弱。
一身道法用以渡化北荒弃世域。
一身修为凝于她面前荷花中的一座杀阵。
“为何不自己去杀？”虞绒绒倏而问道。
“你怎知我不会去？”净幽的笑更平静，下一瞬，如水的月色中，只剩下了面前的一池幽莲。
虞绒绒有些怔忡地握住了面前的花茎。
天色朦朦，有光微启，有人留下这样一座杀阵，再去赴一场注定不会赢的杀局。

第160章
去往归藏湖之前，有消息由传讯符带来。
是说琼竹派有短暂的骚乱，有人上了琼竹后山，最终被掌门降服，请各派不必担忧，不会影响到此后道冲大会的举办。
传讯符轻描淡写，依然描金带音，奢华铺张，尽显大派豪奢，虞绒绒却在看过那一行字后，闭了闭眼。
再在心里自动翻译了一遍。
所谓上了后山，自然是杀了上去。
她从未去过琼竹派，却几乎可以想象染血却面容平静的僧人一步一步向上。他不愿杀生，生却要杀他，于是溅出的血本应都是他人的，却变成了他的血与其他的血混杂在一起。
所谓被降服，当然是说他与琼竹派的掌门有过一战。
倘若他掌中还有那一串菩提珠，倘若他没有交这样一座杀阵与虞绒绒，与同在洞虚期的琼竹派掌门这一战，胜负犹未可知。
可他掌中无珠，琼竹派便是知晓他是谁，也无从责怪菩提宗。
他为自己而去，也只代表自己而往。
虞绒绒的眼眶有些湿润，但她还是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净幽不需要眼泪，不需要怜悯，甚至不需要被记住。
他只要人生真正如此快意一会，再静候最后的好消息。
从前登云梯的时候，虞绒绒想要变强，是为了改变她所见的那本过分荒唐的书上，自己必死、家族衰落的结局。
虽然此刻就下结论或许还为时尚早，但她至少已经有了自保之力，不会再被宁无量所左右，而虞家更不会因此而衰落颓败。
这一路走来，她当然也见到了小楼的诸位前辈们为了将魔神永封地底而义无反顾，纵死而不悔。
但加固封印，尽自己身为小楼之人应尽的义务，是一码事。
知道那些师伯们的牺牲……或许有人为的因素，而此处的人为，甚至出自他们曾经最信任的人之一，则是另一码事。
身体与神魂都四分五裂的魔神太过遥远，太过强大，太过遥不可及。
但此刻，仿佛那些曾经无处落脚的绵密的恨与痛都到了实处。
她体内金丹璀璨流转，但这还远远不够。
距离她要去杀的那个人……还远远不够。
“小师妹？”一道声音轻轻响了起来，一身紫衣的四师姐云璃从阴影从探出了头：“其实我想和你一起去，毕竟我别的不会，但最擅长暗杀。可惜七师叔不让。对了，上次我送给你的那柄短刃……你用到了吗？”
虞绒绒从思绪中转回神来，她敛去有些复杂的眼神，再重新抬眼，颔首后，带了些歉意道：“用到了，但……在我往返魔域的时候，遗落在了悲渊海。”
这也不算是完全在骗人，毕竟那柄短刃现在确实在悲渊海。
四师姐的眼神似是恍惚了一瞬，仿佛从悲渊海这三个字中想到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这样的次数多了，她便也不像是第一次经历那样非要寻根究底，而是很快扬起了一个笑容：“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她再递出了另外一柄短刃：“二师兄在盯他的毒虫孵化，就不专门来了，但这柄短刃上淬了他最新研究的毒，据说比上次毒晕那位南海圣女的还要更厉害些，对魔族理应也能生效。他还说，如果有可能的话，想要你带一片中毒魔族的肉回来。”
虞绒绒：“……”
接过短刃的手微微发抖，总觉得杀了魔族还要削肉的行为，多少有点变态了。
四师姐显然看出了她的想法，展颜一笑，再给了她一片鳞片：“或许你还不知道，我是鲛人。归藏湖虽然不是海，但我的鳞片多少或许也有用，至少比避水珠好用。”
鲛人的鳞片从来都是极珍贵的东西，虞绒绒当然知道这个东西在市场上多么万金难求，每拔下一枚鳞片的时候，鲛人都会承受很剧烈的痛楚。
所以虞绒绒认真点头，将那枚鳞片郑重地收在了心口的位置：“谢谢四师姐。”
想了想，她又突然道：“四师姐……可曾想过家？”
“家？”四师姐歪头想了想，再慢慢摇了摇头：“我不是从海中长大的鲛人，我的家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如果你的家，是指大海的话，那么恐怕没有鲛人不向往大海。不过，小楼上也有一处专门给我泡的池子，倒也足够了。”
虞绒绒深深看向她的眼瞳，却只看到了一片澄澈，那样的色彩本不应出现在一位以暗杀为生的鲛人身上，她应当更复杂，更溶于红尘，却因为曾经被封印了一段记忆，而呈现出了她最原本的纯白。
这是三师伯谢琉最想要保护的纯白。
虞绒绒的手指在乾坤袋中划过那一枚浅蓝色的海螺，却最终只是将旁边的一把洁白的贝壳抓了出来，放在了四师姐的掌心：“送给你。”
四师姐清丽的脸上果然流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她指尖流淌出灵气，再以灵气将这些漂亮的贝壳串了起来，戴在了脖子上，显然很是喜欢。
再三嘱咐了虞绒绒要注意安全后，四师姐离开的身影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显然想要去给三师姐炫耀新得的漂亮贝壳项链。
虞绒绒看着她的背影，再勾了勾唇。
如果三师伯知道四师姐如今的模样，想必应当也很欣慰吧。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不知道应该期待四师姐拿到海螺的那一日，还是永远做此时此刻这样无忧无虑的鲛人少女。
归藏湖的入口在小楼。
所谓在小楼，当然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在小楼。
所以虞绒绒和傅时画跟在耿惊花身后，进了那座看起来年久失修，却又坚固无比的小木楼。
站在木楼中央的下一瞬，虞绒绒眼前一黑。
无比强烈的下坠感包围了她，她情不自禁想要去抓住身边的傅时画，对方却已经先一步从身后将她揽在了怀里。
黑暗之中，只有耿惊花的冷哼声：“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却听傅时画吊儿郎当含笑道：“我辈修真之人，不拘小节，超凡脱俗，还要体统二字做什么？”
耿惊花被气到倒吸一口冷气，下一刻，漆黑散去，眼前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蓝。
那是一种浓稠到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蓝。
然后，他们继续从这样的蓝中下坠。
蓝逐渐从深渐浅，最终驻足的时候，虞绒绒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来到了梅梢雪峰上那一片只有晴天时能撇得一隅的天池。
归藏湖，这个封印着魔神头颅的地方……竟然有着如此让人震撼的美丽。
此前那样浓稠的色泽在这样的心旷神怡中被抛在脑后，却见白云倒映在湖面之上，而如此足尖沾点湖面之时，便也将自己的影子投在了湖面之上，仿若行走与蓝天白云之上，疑惑白云蓝湖之中。
这样的蓝一望无际，无论向哪个方向看去，都是几乎如出一辙的蓝，风在这里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在初时对于这样色泽的震撼与视觉盛宴后，虞绒绒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湖面都没有涟漪，没有鸟飞过，没有空气流转，那些云层好似在缓慢流动，但却因为太过缓慢，反而会产生某种仿若时间凝滞的感觉。
“这就是归藏湖。”仿佛怕惊动这一切，耿惊花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一些。
但下一刻，他就一脚重重地跺在了湖面之上！
原本平静的湖面被他的这一跺彻底打碎，整个湖面就仿若碎裂开来的镜子般，有了蔓延开来的裂纹！
这样的碎裂却依然是安静的。
耿惊花抛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傅时画一把抓住，下一刻，耿惊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湖面，他近乎是悬浮在半空，再看向湖中心的二人：“钥匙给你们了，怎么用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没去过。”
虞绒绒：“……？”
清弦道君说都交给你了，结果你怎么还是这么过分不靠谱啊！！
起码也得给个操作指南吧！
而且去了要怎么回来都不用说的吗！！
耿惊花转身欲走，到了一半又停了下来，重新看向二人，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一样，补充道：“别死了。”
无声的碎裂在这样极尽的蔓延中，终于到达了尽头，虞绒绒好似看到自己的心口闪烁出了某种粼粼的光，想来是在沉入水中之前，四师姐的鳞片起了作用。
而傅时画一手牵着她，一手已经握着方才耿惊花给他的那样东西，带着汹涌的剑气，向前劈去！
虞绒绒睁大眼睛，急急道：“等等，既然是钥匙，不是应该找到一个能把要是插进去的地方吗？比如门？锁？哪怕是石头上的裂缝呢？”
剑气搅散湖泊，澄澈的湖水有了乳白的水花泡泡翻涌，傅时画牵着她，顺着剑气斩开的方向而去，连绵不断的剑气从他的手中散开来。
虞绒绒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到他话语中的笑意：“还记得归藏湖下，封印魔神头颅的，是什么吗？”
一些记忆翻涌入脑海中，虞绒绒眨了眨眼：“是……湛兮剑？”
“没错。”傅时画又是一剑斩开湖水，再顺势向着更深的湖底而去：“想来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其他人比我更知道湛兮在哪里了。”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他身侧那柄通体纯黑的佩剑上。
仿佛感受到她的注视般，渊兮在水中轻轻晃动着身姿。
一个念头在虞绒绒心中慢慢浮现。
“大师兄，你是想要用双手剑吗？”她小声问道。
她问得再委婉不过，湖底再深，也终有尽时，等到视线里隐约好似有了某个轮廓的时候，傅时画终于笑了一声。
“如果所谓被封印的头颅，不过只剩一个空壳，那也未尝不可。”
他握住了什么，再一翻腕。
原本应该被钉死于湖底的那颗饱满的头颅，如今只剩下了毫无血肉的颅骨，湛兮穿骨而过，却只留下了一具空荡的骨架。

第161章
水流无声，穿过颅骨上漆黑空荡的眼窝，冲刷着湛兮冷灰色的剑身。
在这样的水底，见到这样的景象，就算已经在刀山血海中走过，也还是一件让人遍体生寒的事情。
但虞绒绒还是强忍着这种恐惧，抬手按在了那具颅骨之上，将神识猛地灌注了进去。
“小师妹！”傅时画显然对她的动作始料未及，低声唤道。
虞绒绒闭眼再睁：“确实……就只是骨头而已。”
那具本应是这世间最强大、最让人讳莫如深的魔神的颅骨，此刻在湛兮之上，看起来空空荡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简单单。
仿佛所有已死之人那样，死不带去，血肉神魂俱灭，只剩残骨于人间，上面没有任何神魂、灵识的波动，也没有什么隐藏的阵法。
他们所见，不是幻境，而是真实。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里的头颅应当栩栩如生，宛如活人，只是被剑穿骨而过，钉于地底，若是有人靠近，那头颅兴许还能睁开眼，再冲那人露出一个微笑，甚至诱惑对方来拔剑。
也正因为此，这颗头颅才被镇压在如此万里水深之下，万宗俱灭，千鸟飞绝，空无一物，寂静无声。
四肢与躯体只是□□，而头颅，却可以舌灿莲花，不得不防。
其他各处的封印异动，可以用命去填，去镇压，唯独此处，甚至连探知也要小心翼翼，更不用说深入湖底，再来看看此处湛兮的剑端，是否还安然无恙地保有那一处头颅。
“封印不应当只有一柄湛兮。”虞绒绒低声道，她俯下身，再按在了脚下湖底的地面上。
濡湿的污泥纵使隔着避水的那一圈结界，也依稀能感觉到那种奇特的触感。虞绒绒深吸一口气，撤了周身的避水阵，再将一只手深深按入了淤泥之中！
淤泥之下，确实有阵。
阵法依然在极其精妙的流转，而这也是每一次对此处大阵的例行探查的时候，对湖底的情况一无所觉的原因。
阵要流转，自然有阵眼，只是阵眼不再是湛兮，而是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偏移。
虞绒绒重新换上避水阵，换了口气，再一口气向前而去。
傅时画拎着湛兮，紧随其后。
两道人影宛如湖底的幽魅般前行，这里没有珊瑚，没有水生物，没有游鱼，两人此刻荡起的涟漪，就是整个归藏湖中，所有的动静。
直到虞绒绒终于停下，再一把向淤泥之中探去！
她的手臂与衣袖都被沾染上了污色，因为俯身太低，甚至连下巴都沾染了一小块泥巴，而她也终于摸到了什么，再一把提了起来！
湖底仿佛有了某种奇特的鸣动。
还未彻底离开归藏湖的耿惊花倏而驻足，回首看向湖面。
只见原本湛蓝如梦的湖面上，出现了一道道奇特的绯红裂纹。
那些纹路的蔓延松散随意，但落在一位大阵师眼中，这样的无规律，却自动排列成了某种阵。
耿惊花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差。
“是吗……”许久，他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气，神色复杂：“阵，被人动过了啊。”
同一时间，虞绒绒也缓缓起了身，再看向掌心。
她的掌心，竟然是一枚棋子。
一枚黑色的棋子。
虞绒绒甚至忘记了重开避水阵，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一闪的灵光，却还来不及细想，那枚棋子便已经光芒大盛！
被傅时画握在掌心的那枚钥匙开始剧烈的震动，牵引着他的手覆盖在这枚棋子之上，下一刻，盛极的光芒彻底吞噬了两个人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虞绒绒的错觉，光芒最盛的时候，她好似听到了一些促狭的笑声，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再睁眼，空气中已经是有些熟悉的味道。
他们竟然已经来到了魔域。
虞绒绒很是恍惚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在最后一瞬竟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傅时画的袖子，而对方在这一次的降落之后，并未和自己分开。
甚至手中还拎着那一柄湛兮。
……甚至湛兮上，还串着那一枚颅骨。
天光大盛，颅骨上还有水渍淅淅沥沥滴落，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怖，还带着一股奇妙莫名的……滑稽的惊恐。
傅时画的目光也落在那枚颅骨上，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虞绒绒：“你觉得……我一剑把这个东西扬成灰怎么样？”
“……还是给这位魔神大人一些应有的尊重吧。”虞绒绒顺着傅时画的手，按在了湛兮的剑柄上，认真感受了片刻，才继续道：“虽说他自己好似很不讲究，也不知道整个面部的血肉没有了颅骨支撑后，会变成个什么软泥模样，但挫骨扬灰未免还是狠辣了些。”
“更何况。”她轻轻弹了一下湛兮的剑柄：“之所以只放走了血肉，却拿湛兮毫无办法，只能说明，湛兮依然在起作用，只是可能并非是我们这个层次所能探知的。”
傅时画当然也知道，以魔神的修为，他的骨骼想必或许也并非他的剑气所能融化，只是要拎着一柄带头颅骨的剑实在有些太过诡谲，显得原本闲云野鹤也玉树临风的青年瞬间变得鬼气森森了起来。
虞绒绒也发觉了这个问题，她憋着笑，拍了拍傅时画的胳膊，尽力宽慰道：“也不是没有好处啦，你看周围。”
既然不是从悲渊海来，所落的地点，当然也与此前有所不同。
又或者说，更接近魔宫。
这是一处密林，树木参天，但在几个错身的树影间隙中，影影绰绰好似几乎可以直接看到魔宫白塔的塔尖。
如此肉眼可见的距离，御剑而去，也不过是数个时辰的距离。
参天的树木之上，已经有魔蛇盘垂下了身躯，堪堪张开嘴，向后微缩，便要闪电般袭来！
然而还未真正接近，甚至距离他们还有一丈远，那条魔蛇便仿佛被石化般，全身僵硬地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不仅仅是这条魔蛇。
密林之中，危险遍布，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借着与密林的色彩太过相像的皮色伪装，向着二人侵袭而来，却无一例外地顿住了所有动作。
傅时画和虞绒绒可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本事，渊兮与湛兮虽然都有上古封魔剑之称呼，所谓封，也要现有封的动作才能奏效，哪有这种方圆几丈之内，清扫一空的本事？
毫无疑问，这便是魔神颅骨的功劳了。
傅时画沉默片刻，试探着将湛兮连着颅骨探向了头顶的那一条巨蛇。
魔蛇虽不能动，意识显然还在。
见到他的动作，魔蛇的眼瞳中出现了明显的惊恐之色，惊恐之中，还有一层真正的惧怕与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直到颅骨空荡的眼眶与魔蛇相对。
魔蛇的身躯倏而碎开，仿佛石块般，坠落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块块甚至不会流血的僵硬块状物。
傅时画：“……？”
他飞快地又试了几次，分别用了后脑勺，下颌骨，头盖骨对着已经僵硬了的其他魔兽，却显然都没有眼眶直视的效果好。
傅时画陷入沉思：“……瞪谁谁碎？”
虞绒绒和傅时画面面相觑片刻，突然觉得自己掌握了纵横魔域的密码。
“你说这玩意儿对着魔族有效吗？”傅时画露出了点一言难尽的表情。
——毕竟对于一剑扫万物的剑修来说，这头骨在剑上，四舍五入也算是“一剑之下，无人生还”。
……但还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湛兮拿到手，竟然也没了最初时心底暗暗想过时的兴奋呢。
试试当然是可以试试的，但毕竟有过上次穿行魔域的经历，普通的魔族可能终其一生手上也没沾过什么血，而若是血脉觉醒，更绝非好事，怎么看都大多可以用可怜形容，他们自然不会随手去抓一个魔族来做实验。
但要证实的话……也并不难。
两人一起将目光投向了魔宫的方向。
闯过一次魔宫后，魔宫内里的模样他们都记得很清楚，但上一次尚且有魔兽相争作为掩护，这才让两人顺利地潜入了其中。
这一次，想必魔宫周遭的防守一定也严密了许多。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虽然把宗狄的记忆已经交给了断山青宗，但虞绒绒毕竟看过一次他的记忆，以她的记忆力，自然还记得许多细节。
一路以魔神颅骨开路，顺畅到麻木地从密林中出来后，虞绒绒辨别了一下方向，便与傅时画一人贴了一张隐身符，向着守备的方向潜行而去。
就算增加了人手，但换班的时间总是不变的。
待某次换班的时候，虞绒绒和傅时画飞快地跟了上去，打晕了走在最后面的两人，再换上了他们的衣服，捏了易容诀，很是自然地跟上了换防的队伍，一路堂而皇之地向着魔宫的方向走去。

第162章
混入执勤队伍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在浮玉山小虎峰大狱的时候，虞绒绒还束手束脚小心翼翼，这一次，她就已经显得格外镇定且滴水不漏了，甚至还做到了与其中两人换了班，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入了魔宫之中。
路过魔宫大殿的时候，有一些含糊的声音从大殿中传了出来，结界笼罩着大殿正中的一片位置，甚至看不到黑玉王座。显然魔君正在与他的下属议事，且并不希望被任何侍卫窥伺。
虞绒绒没有在这种时候非要听到内容的嗜好，余光之时一扫而过，就悄然落在了魔宫的其他地方。
魔宫当然早已修缮完毕，看不出半点当时被虞绒绒乱炸后的焦黑模样，细品一番，甚至还能发觉在一些细微之处，好似多了许多繁复的雕像。
她的目光顿了顿，觉得自己透过这些雕像看到了魔宫的某种欲盖弥彰。
——虽说她并不知道这魔宫在铸建之时究竟用了什么石材，但总归一定绝非凡品，而她炸的地方又多又琐碎，一时之间修补不上，而用雕琢的方式来遮盖的可能性……恐怕极大。
说不定，那些见过了炸后魔宫模样的雕刻师……也被洗去了记忆。
毕竟这个样子的魔宫，可不是什么引人骄傲的事情。
虞绒绒一边暗自思忖，却又暗戳戳坠在了队伍的末尾，指尖道元流转，再度给那些边角位置的雕塑做了标记。
既然是跟着护卫队进来的，为了不暴露，当然还要恪尽职守。
所幸傅时画和虞绒绒并没有被分开，且好巧不巧，被布置成了魔窟洞口的守卫。
两人一左一右，做足了样子，很是认真执勤了几炷香的时间，却始终无人路过，两人悄悄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扔出了傀儡符，再给自己贴了隐身符。
此次前来之前，不同于上次，虞绒绒和傅时画可谓做足了准备。
虞绒绒将五师姐叶红诗赠与自己的积分用了大半，只为买御素阁出产的特制符纸与朱砂。
出于某种考量，他们要入魔域之事并未大张旗鼓，甚至只有小楼的几位师兄姐们知晓，所以临行之前，除了盯毒药的二师兄之外，其他几位师姐都被临时拉来做苦力。
符自然并非所有人都会，那些天地之间的线，若是资质不到，穷尽一生也无法探及。但执笔运灵气，以朱砂为辅，落于黄符纸之上的最简单符咒，已经全体都到了夫唯道境界的小楼众人，自然是能做到的。
之前不会也没关系，虞绒绒当场教学。
至于踩滑板的六师兄，他倒是没有被压在桌前伏案，而是来来回回往返于库房与小书房运纸，滑轮下的轮子都快着火了，运完了符纸还要趴在地上裁纸，稍歪一点，都会对上小师妹灼灼痛心的目光。
总之，在全小楼上下挂着黑眼圈的齐心协力之下，此刻两人的乾坤袋中套乾坤袋，套着的乾坤袋里，符纸满满当当。
隐身符还不够保险，虞绒绒和傅时画又各自掐了隐匿气息的诀，这才向着魔窟内而去。
上一次来这里，两人走到了某个位置，就惊觉到了危险，跑得仓促极了，这一次，已经算得上是熟门熟路的两人不出片刻，就已经抵达了上一次驻足的房间门口。
他们在这里听到了水镜中泄露的只字片语，傅时画的手指顿了顿，到底还是悄然打开了这间颇为隐蔽的房间的门。
房中依然空无一人，那面水镜静静地扣在桌面上，并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水镜这个东西，其实并不多么贵重，在修真界的普及程度几乎仅次于传讯符。
但能连同魔域与修真界，无视两界之间的隔绝之力的水镜，自然另当别论。
傅时画还在犹豫，虞绒绒已经一把抄起了水镜，手指在水镜周围补了若干个隔绝阵，再掏出来了足足十张封印符，把水镜正反面贴了个满，最后捞出来一张鲛缎，把镜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一翻动作行云流水，虞绒绒把水镜十分谨慎地扔进了乾坤袋里的乾坤袋里乾坤袋，三重套娃保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傅时画比了一个“走”的手势。
——贴着同一个人画的隐身符时，彼此之间是可见的。
傅时画眼神有些复杂，却到底跟在了虞绒绒身后，再回手往桌子上放了一个猛地看上去很相似的水镜。
虞绒绒回头看到了他的动作，很是钦佩地点了点头，觉得论细节，还是要看大师兄的。
上一次没能上去魔宫白塔，两人此次反而都不怎么着急了。
魔君还在议事，而此刻毫无疑问，正是将魔窟认真探一遍的绝佳机会。
虞绒绒看了一眼傅时画，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魔宫依山而建，山便是魔窟，整座山的内里都被彻底挖空，烛火曲折地遍布满墙，直至穹顶，大小不一，明灭不定。
若非用了隐身咒，此刻想必两人的影子也会跟着微微摇晃的烛火一并弯曲出奇特的形状，想想都会觉得说不出的奇异。
烛火看多了，就算移开视线，眼前也会产生某种奇特的灼烧跳跃感，虞绒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倏而顿住了脚步。
虽然看起来是坦途，但她的面前，有一面阵。
毫无疑问，阵后面那些烛火的主人，一定都是在魔族中更重要的人物。
她还在思考要怎么办，却见傅时画已经拎着湛兮，连着那个魔神的颅骨，一并向着面前的阵递了过去。
看到虞绒绒的眼神，傅时画轻轻挑眉，很是轻松地传音道：“物尽其用。”
虞绒绒：“……”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她还没腹诽完，湛兮的剑尖就已经穿过了那一面阵，紧接着，颅骨的底部轻轻触碰到了阵的表面。
傅时画拿剑的手从来都很稳，但这一刻，虞绒绒确定自己看到了他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轻颤。
来不及多想，虞绒绒已经将自己的手按在了傅时画持剑的手上，另一只手顺势抽出了厚厚一沓爆炸符！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样的轻颤，并不是是傅时画的手在抖。
而是整个魔窟都在震动！
他们的脚下有了明显的晃动，墙面上的烛火摇曳不定，有风自阵的另一边呼啸而来，吹起了两人的长发，连带而来的，好似还有某种真正的尖啸！
然而尖啸自然并非是从一面而来。
如此大的动静，魔宫之中的魔尊与诸多护卫显然也意识到了，浓郁的魔气在同一时间，也从他们的身后而来！
退是绝不可能退了，虞绒绒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爆炸符豪横地扔向了身后！
这样的扔，当然不是毫无章法的。
只见黄纸朱砂巧妙地穿梭在无数烛火之中，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燎边的可能，再以爆炸符又钩织出了一面爆裂阵！
虞绒绒的手空出来的同一瞬间，傅时画已经牵住了她，再带着她，以手中湛兮开路，一步越过了面前的屏障！
此阵乃是魔尊亲手所布，如此有人穿行，他自然有所觉，掠来的速度更快，他几乎都要看到面前那两个稀薄的、贴着隐身符的影子了！
但下一刻，稍矮的那个身影扬了扬手，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魔尊觉得自己知道这两个兔崽子是谁了。
他脸色大变，整个人如黑烟般向前而去，竟是要不管不顾那些倾塌的烛火与几乎要被炸穿的魔窟墙壁，也要先将这两个人捏碎成齑粉！
按照修真界的境界来划分，魔尊的境界已经到了洞虚期，再向前半步，便要入灵寂。这样的修为，全力向前，要触碰到虞绒绒的衣袂，也不过是须臾。
直到他的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柄剑。
一柄浅灰色，并不多么明亮的剑。
魔尊暗道一声自不量力，魔气倒转，便要再向前几寸！
然后，所有翻涌的漆黑仿佛被骤然按下了休止符。
他看到了一双空洞的眼眶。
一具血肉无存的颅骨。
那双眼中空无一物，那具颅骨，也只是颅骨而已。
但魔尊却感觉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恐惧，这样的感觉，只有他在登顶白塔，跪伏在那一片白光面前之时，才曾经有过。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甚至想要匍匐在地，变成最谦卑的模样。
黑雾凝固，魔气顿挫，铺天而来的杀气也不敌颅骨这空荡荡的一眼。
烛火摇曳，穿过那些雾色黑影，仿佛点燃了空洞的眼眶，再以火为眸，冷冰冰地注视这一片黑与红的世界。
只是这样一个顿挫，虞绒绒和傅时画已经掠远，渊兮掠出的速度比此前的每一次都要更快，如此向前了不知多久，几乎已经快要感受不到身后魔气的时候，渊兮才终于停了下来。
虞绒绒和傅时画短暂地松了口气，又不敢大意地继续给彼此拍了隐身符，有些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湛兮和上面的颅骨，还来不及感慨这东西简直好用到仿佛此次来魔域的金手指，就先注意到了周遭的环境。
逃命太过紧急，两人压根就没注意周围的变幻，此刻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竟然已经冲出了烛火满墙的区域，抵达了魔窟的更深处。
好似有风从不知何处的间隙中来。
他们的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石碑与雕塑，雕塑或盘踞在石碑之上，亦或雕塑本身，便已经是一座碑。
这些碑之下，则是形态各异的棺材。
虞绒绒沉默片刻，慢慢开口道：“我们这是……到了魔族的祖坟吗？”

第163章
这问题显然并不真的需要傅时画回答。
满地石碑高低起伏，满地棺材横斜阡陌，而在这样隐蔽且幽秘的魔窟深处，郑重其事，虽然幽暗阴森，却纤尘不染，足以可见此处的重要性。
便是在宗狄的记忆中，他被允许来到此处的记忆，也很寥寥。
魔族不讲究人类的节日，寿命极长，却也有祭祖的说法。
然而便是以宗狄魔君之子这般尊贵的身份，宗地也只来过这里一次，还跪叩在靠后的位置，足以可见血脉并非魔族尊卑的体现。
力量才是。
宗狄这一段的记忆很淡，因为位置靠后，他的视角里也不过只有片段，但信息已经足够了。
虞绒绒眯了眯眼，看向了居中再靠前的某个位置，抬手不偏不倚指了过去：“每一任的魔君都会提前为自己准备好谢幕时的居所，那一具，就是现任的这位老魔君的棺椁。”
不同色彩花纹的石质棺材与墓碑之间，到底还是有一条能容人走过的路。
很显然，虽然魔族的墓碑审美实在浮夸，却竟然也带了几分艺术感。而与人类如出一辙之处则在于，原来每一个生命在到了尽头的时候，愿望都是被记住，被了解，被知晓，不被忘记。
否则又为何要在墓碑的名字之下，再细密地列举生前的功勋。
一具具石碑，一行行的文字，如此走过，再看过，就仿佛从魔族的历史长河中走过，那些字中，有的极力掩饰，也无法遮盖其中的血腥气息，也有的魔君看起来碌碌一生，却为魔族带来了难得的和平时光。
能够寿终正寝的魔君并不多。
只是这样粗粗扫过，就能看到，大多数的魔君都是死于与修真界的对抗之中，而越是如此，他的墓碑就越是宏伟堂皇。
两人的阅读速度都很快，虽然放慢了脚步，却完全不用停下来，只是稍慢地继续向前走，直到驻足于现任魔君提前准备好的棺椁面前。
他的碑上还是一片空白，连姓名都没有书写，此外还预留出了大片的石材，显然是想要在这些地方雕刻上如其他人一般繁复精美的雕塑。
粗略回顾一下这位老魔君在位之时，断山青宗的无数次魔兽潮，以及各个封印的动静，毫无疑问，他或许将拥有这片墓地中，名列前茅的壮观墓雕。
虞绒绒边这么想，一边随手在面前的棺木上摸了摸。
然后，她的手指倏而顿住。
能够被魔君拿来做棺材的石材，自然从来都是最独一无二，最名贵的玉石，这样在天地精华之中孕育出来的奇瑰之物，本就可以隔绝一些感知。
但她的手指触碰在棺材壁上的时候，心底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感觉……很熟悉。
与她从小楼上掠下，站在荷花池边，再第一眼看到那一朵异常绚烂的荷花时……如出一辙。
甚至一定要说的话，或许还要更浓烈一些。
天道意识的碎片之前当然有一些奇特的互相感应。
而今她有了两块碎片，那么感应变强，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大师兄，我想，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虞绒绒收回手，看向面前严丝合缝的棺材盖：“但是……要掀别人的棺材盖，是不是未免有些不太尊重？”
“还没人躺进去呢，不过空墓罢了。不必在这种时候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傅时画抬手，边这样说，手指已经一并用力，剑气顺着棺材顶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微微抬起，再向着前方一把推去！
石块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地响起，仿佛倏而惊扰了此处长久的寂静，再带起了绵延却突兀的回音。
有黑雾沿着手指覆盖而下的阴影悄然蜿蜒，眼看就要触碰到傅时画的腕骨。
虞绒绒已经反手拎起了被傅时画暂时放在了一边的湛兮，拽开傅时画，一剑劈下！
她劈的毫无章法，空有剑气却到底发力不对，纵使如此，湛兮也已经在半空与黑雾遭遇，发出一声金石交错般的铮然！
黑雾显然也意识到了虞绒绒的剑法极差，雾色倏浓，就要再起而上！
一只极漂亮的手握住了虞绒绒的手，再带着真正的剑意，重新与那片黑雾对撞！
傅时画的长发被这样的对冲之力激荡到向后飞起，黑雾也有几分被吹散，而虞绒绒也已经反应过来，飞快送了剑柄，旋身向后，再从怀里摸出了一沓爆爆符！
黑雾的两击落空，再隐藏在棺材之中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于是越来越多的黑浓魔气从棺材中涌出，再形成了一个颇有些眼熟的身影。
“魔君？”虞绒绒惊疑不定，低声道：“怎么好似湛兮对他没用？”
——这里当然不是说湛兮没用，而是指上面串的那个颅骨没用。
“只是一个化形分身罢了。”傅时画到底不想用还带着一个骷髅头的剑，将湛兮递给虞绒绒防身，再抽出了渊兮：“想来只是魔气，没有意识，魔气本源自然不会惧怕这具颅骨。”
至于棺木中为什么有化形分身的魔气，想来也不外乎两种可能性。
要么是某种魔族传统，要么是为了守护其中的天道意识碎片。
傅时画与虞绒绒短暂地对了一个眼神，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傅时画起剑，剑光缭绕翻涌，几乎要将黑影彻底笼罩其中。
魔君虽然已经洞虚，但区区一个□□罢了，便是堪比化神境，傅时画的剑也斩得！
而虞绒绒已经在这个间隙之中，纵剑掠过了整个墓地，待她重新回到棺木一侧时，手中的爆爆符已经一空。
她微微闭眼，感知到了什么，再抬手在半空轻轻一拉。
无数密布于墓地之中的爆爆符被符意牵引在了一条细线上，只需要虞绒绒心念一动，就会彻底炸裂开来！
而这个阵本身的力量，更会让本就不容小觑的爆爆符比之前的威力更强一层！
并非是真的想要炸别人的祖坟。
只是他们虽然方才阻得了老魔君一瞬，却也只是一瞬罢了，也不知如法炮制的话，是否还会同样有效。
而他们在这里，又是在与魔君的分身大打出手，恐怕对方赶到，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若是对方有备而来，便是他们二人联手，也绝无可能跨境去战胜魔君。
但若是以这魔族的祖坟为要挟，或许还能再阻对方一瞬！
与此同时，虞绒绒还在找从这里出去的路。
然而目之所及，神识之所触，都是一片凝滞，根本找不到任何的出口！
难道这里真的是一处死路？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了一处墙上，剑光与黑雾对撞的声音还在不绝于耳，她短暂地有了将那一片墙壁炸开的想法，却又很快被她抹去。
且不论到底能不能炸穿。
就算是宗狄的记忆中，也并不知道墙壁后面是什么。
如果还是墙呢？
那未免也太浪费时间了。
虞绒绒心思急转，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了战局之中。
渊兮剑气盛极，傅时画衣袂飞扬，侧脸冷白如玉，他一剑落下，将面前的魔气再度搅碎开来，然而魔气到底不是生命，便是被斩碎再多次，也还是会重新凝聚。
仿佛就要一直如此僵持而无穷尽也。
不应该是这样。
渊兮是封魔之剑，天生有斩碎压制魔气的作用，就算魔气能重聚，也不应当在这么多次密集地被切割后，还能毫无削弱的迹象。
虞绒绒的手指握紧了湛兮，她深吸一口气，倏而高高举起湛兮，再一剑插入了那口棺椁被推开的开口之中！
就在湛兮没入棺椁的几乎同一瞬间，整座墓地都有了肉眼可见的震荡，仿佛有魔兽怒极咆哮的声音从地底传出，引起了无数战栗与不可置信，而傅时画也已经再一次搅碎了面前的黑雾！
这一次，黑雾再凝的动作，出现了再明显不过的顿挫！
虞绒绒心底一喜，抬脚将棺材盖再踹开了许多，这一次，终于有墓地之中幽暗的光渗入，让人得以看清棺椁内里的模样。
棺椁真的就只是棺椁而已，与外壁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石材，厚实的四壁与底部，光滑的石面，再渗透出一些石料带来的微凉。
棺椁底部，静静地躺着一片眼熟的星芒闪烁，显然便是她此前所感知到的天道意识碎片。
那种来自另外两片碎片的感应更强烈了，虞绒绒却硬生生克制下了这样的冲动，而是微微拧了拧眉。
如果这具棺椁，就是自己目之所见，那么此前她斩断的魔气……从何而来？！
魔族不会建造一处只有一个出口的墓地。
虞绒绒的脸色微白，但她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将手心按在了棺椁的内壁之上！
她的神识凝聚于掌心，呼啸般向着整个棺椁的每一寸而去，再触碰到了再熟悉不过的阵意。
黑白双色在她的神识之中冲刷，她分明只是闭眼了一刹那，甚至在这一刹那之后，就已经重新睁开了眼，却已经整个人都冷汗涟涟。
她在那仿佛被无限拉长了的一瞬间，又一次进入了此前在南海弃世域时，与魔神面对面对弈时的场景！
她被迫再次与对方对弈，只是一局棋，却让她几乎灯枯油尽，最后落子而赢的刹那，她倏而看到了对方看向自己的一双眼。
那样的目光太沉，太重，又太深。
她有一种感觉，仿佛对方看的并不是臭棋篓子，而是自己。
对方好似说了什么，又她什么也不记得，甚至不记得对方的容貌，只记得最后那一瞬，对方唇角的奇特笑容。
“小师妹？”傅时画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我没事。”虞绒绒道，她撑着棺椁重新爬起来，再去看整个墓地的时候，目光已经变了。
整片墓地，所有棺椁布置的位置，都不过是一局棋。
而阵眼，就在她的手下。
“大师兄！”虞绒绒慢慢抬起渊兮，无数符意倾泻向剑身，几乎要将串在上面的颅骨都激荡起细微的颤抖：“三——”
她不说自己要做什么，甚至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突兀地开始了倒计时。
傅时画却已经懂了，他周身剑气横斜，渊兮以一化十，几乎狂躁地搅起漫天的风与尘，几乎要将黑雾彻底钉在地上！
“二——”
傅时画退至虞绒绒身侧，空出的那只手覆在了她握剑的手上，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剑气与她的符气一并灌注而下！
连接魔窟的甬道尽头，有更多的黑雾墨色涌出，是魔君在此前的惊惧与顿挫后，终于追来的身影，还有更多的嘈杂与怒喝。
虞绒绒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可以看到魔君的眼。
“一。”
湛兮向着闪烁的天道碎片狠狠刺下，剑气符气一并砸落，整座棺木倏而化作了一团光雾，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包裹，再消失不见。
消失前的最后瞬间，虞绒绒勾了勾小指。
整个墓地的爆炸符，在魔君与无数魔族涌入此处后，轰然炸裂！
魔族的祖地，幽秘至高而神圣的墓室里，石碑东倒西歪，棺椁焦黑微烂，然后……冒起了青烟。

第164章
地面之上，青烟袅袅徐徐再烈烈，呛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
光雾携卷的两人隐约听到了最初的一声轰然炸裂声，却也未曾想到此刻魔族祖坟的青烟乱冒，毕竟彼时放眼望去，石碑石棺都不是什么易燃物，也不知怎么竟然真的燃起了些火色。
魔君棺材底的那片天道意识的碎片，当然不是真的。
一定要说的话，大约是类似于激活，亦或者说开启光雾的开关。
虽然不知道正确用法，但湛兮这一剑刺下，毫无疑问，已经激活了镌刻在棺材内壁上的符阵机关，否则两人也不会如此一路穿行于虚空之中，距离那片墓地越来越远。
此行不知终点。不知过了多久，也有可能只是一瞬，两人的面前重新有了光。
是星芒。
璀璨的，细碎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星芒闪烁在光雾之外，虞绒绒怔忡片刻，缓缓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的感悟并没有出错，此处确实有一片天道意识的碎片，只是并非如自己所见那般，躺在棺椁的底部，而是被更隐秘地藏了起来。
虞绒绒伸手想要去抓住那片碎片，然而无论她如何探手，亦或变幻手的姿势和握发，面前的碎片却都仿佛虚影一般，从她的指间穿过，好似什么难以触碰的梦。
可感知如此前所未有的清晰，天道碎片就在她的近在咫尺。
她突然想到了此前听过的那句话。
不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要去感受。
于是她重新闭上眼，神识穿透光雾而出，再顺着自己神识探知的方向重新探出手。
熟悉的碎片触感落在她的掌心，再被她收拢的手指攥住。
某种烈火灼灼的感觉倏而扑面而来。
“小师妹！”一道声音倏而响起，很难听到傅时画如此带着急促的呼唤，他似是一把将她回护在了身后，虞绒绒猛地回过神来，再睁开眼。
原来刚才的感觉竟然不是错觉。
分明她闭眼之前，光雾还在她的周身，四野也还是一片寂静漆黑，但此刻，光雾没了踪影，而他们则站在一条简陋的小船上，船下是血红的水……而与其说这是一条不知前路为何的血河，不如说那河中的水，却反而更像是燃烧的火。
分明肌肤还极冷，然而某种灼烧的感觉却从船底透体而出，仿佛要缠绕在每一寸神识之上！
河很宽，河边种满了奇特的花朵，那花足有齐人高，花朵巨大，那样的红粉之色密密麻麻地挤在河边，诡异有靡丽，几乎能灼伤人烟。
下一刻，这千万朵花仿佛有意识般，一并转过头来，向着河中小船的方向齐齐喷涌出了混着魔气黑雾的烈火！
……
“尊上，不用追吗？”几位魔将齐齐单膝跪地在棺椁边，强压着怒意问道。
又或者说，那也许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棺椁了。
且不论此前的那些爆炸对整个墓地造成了怎样巨大的伤害，旧墓重建的艰巨恐怕更盛于彼时的魔宫重塑。
面前这具本应是现任魔君身陨后的栖息之棺，也已经四分五裂，碎裂成了千万块石块。
那些石块的边缘极其锋利，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被炸开的，反而像是被一剑一剑切削开来，光滑平整。
魔君俯身，从地上捡起了其中一块石块，手指在上面摩挲了片刻，神色比之前更苍白了许多。
魔族以力量为尊，他能坐稳魔君的宝座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的血脉，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直到现在为之，魔族都没有人的修为……能够超过他。
然而千百年来，他却也一直止步于此，好似他的上限，又或者说，魔族的上限……就在此处了。
此事他从未对外提及过，但从来都是他的心魔之一。
因为不仅仅是他，还有他的无数先祖前辈们，这万年以来，都没有人……能够突破他此刻的修为，抵达更高的彼端。
可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的起源，分明是那位凌驾于人族与魔族顶端的魔神，昔日的天玄道尊。
所以他才与无数先祖一样，意欲想方设法地复活魔神，只为让整个魔族的修为……更进一层。
可白塔上光团之中的存在，分明是有意识的，却从来都不肯对他的请求回应半分！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因为不完整而衰弱，反而这一次，上一次，对方竟然分明还有余力来阻止他！
比如那柄剑上的颅骨，他分明要席卷而上，再试图将那具颅骨夺回，然而他却清晰地感觉到，在彼时的顿挫之后，另一股力量再阻了他一阻，所以他才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臭虫消失在了眼前！
而此刻，他体内魔气正在翻涌不定，五脏六腑刀割般地疼，他已经很久很久都不知道疼的滋味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守在这具棺椁之中的黑雾，是他以自己四分之一的修为所炼铸成的分身，而此前那一片剑影落下之后，竟是硬生生将他的这一具分身撕碎了开来！
魔神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诸多疑惑与不甘掠过魔君心头，他的魔气弱了这么多，他却不能表露出半分，否则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来试图挑战他的位置，甚至杀了他。
所以他只淡淡道：“不必追了，便是逃出这里，他们也渡不过魔魂血河。”
听到这四个字，所有魔族的眼中都带了深深的忌惮与恐惧，再一并更深地俯下了身：“是。”
……
“这是哪里？”虞绒绒一符斩碎面前汹涌的火焰，再愕然道：“我们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还是……？”
“你拿到天道碎片以后，此前困住我们的秘境想来是破开了。”傅时画冷静地挥剑，将面前的火焰搅碎，散开来的火星照亮了他冷白如玉的侧脸：“然后才落入这里的。”
火色袭击得太过突然，两人勉力挥剑画符抵抗，直到虞绒绒后撤了半步，小腿撞上了什么。
“咦？”虞绒绒小声低呼，再回头去看，却见自己身后空空荡荡，可小腿处的触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她疑惑地俯身，伸手去摸，也摸到了一面小桌。
稍顿了几瞬后，虞绒绒出手如电，将小桌四周所帖的隐身符全部撕烂，于是两人这才发现，这本就几乎只能容两人对坐的小舟上，当中竟然还有一张竹桌。
桌子上散乱地放着些纸张，看起来像是书信，也像是什么特质的传讯符。
很显然，除了他们，一定还有别人来过此处。
并且很大概率并不会被河岸两侧的喷火花攻击。
虞绒绒和傅时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然而两岸的喷火花的攻势密集，他们根本腾不开手去看桌子上到底有什么。
虞绒绒再出符划开一片火色，手指微顿，倏而做出了一个在虚空中挽弓的动作。
符意在她拉开的无形弓弦中凝聚，下一瞬，已经带着她一并藏在掌心的爆炸符，向着颇为遥远的岸边而去！
喷火花只是仰头再起，火便能燃到小舟旁，虞绒绒这一箭，却是在三分之二的路段就已经下落，再爆炸开来。
两岸的喷火花仿佛有神智般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虞绒绒的错觉，她总觉得她的符箭所指方向的喷火花在某一瞬间，向后蜷缩了几下，再在没有被波及的时候，悄然松了口气。
虞绒绒甩了甩手：“太久不用符箭了，弓都拉不满了。”
“倒也不尽然。”傅时画抬剑指向岸边，再向下点了点河面的方向，挥出了一道剑芒：“这不是普通的河。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是有什么将你的箭拽了下去。”
虞绒绒之前的注意力都在喷火花上，闻言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船下的川流上。
血色浓稠的液体缓缓流淌，不断地有火苗坠落其中，却甚至无法掀起任何一点涟漪，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火苗堪堪触及河面的刹那，就已经将火色彻底吞噬殆尽。
虞绒绒试探着扔了一张爆炸符在湖面之上，爆炸符是炸了，那样巨大的威力甚至让她的长发都向后飞去，再被背后袭来的火色燎到了一点发尾。
可这条血河的河面却依然是平静的。
平静到比岸边堪称聒噪的喷火花还要让人恐惧。
但虞绒绒到底已经有了决断。
“我再试试看。”她重新看向岸边，重新抬手举箭时，掌心已经捏了足足九张爆炸符。
符箭在渊兮揽起的剑风中呼啸而出，渊兮斩开所有的火，爆炸符一张接连一张，仿佛有节奏般迭次落下，爆炸声几乎要连成一条笔直的线，而这一次，虞绒绒的符箭也终于真正到达了岸边！
一声巨大的轰然。
仿佛有某种尖利的痛呼声从岸边响起，痛呼声此起彼伏，让人新生烦躁，硝烟之后，却见岸边的喷火花少了一大片，像是一排整齐的牙齿上，突兀地少了一颗。
所有的喷火花攻击在这个间隙里，终于仿佛被震慑了一般，顿了一顿。
虞绒绒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认真去看身后小桌上到底有什么，她只飞快俯身，将所有那些纸张等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一个乾坤袋中。
血河静静流淌，小舟随之向前，然而前路不知为何方，如此漫漫而前，也不知究竟是否会有真正的尽头。
直到一片火色再次扑面而来，而这一次的火，好似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更加的灼热，更加的霸道，甚至仿佛带了愤怒的气息！
于此同时，傅时画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握紧手中的剑，看向前方，低声道：“河道变窄了。”

第165章
彼时在南海弃世域时，也曾见过轰然勃发的火山，那样浓稠的岩浆灼热了整片天地，让人几乎以为自己快要进入世界末日。
同样是末日般的黑与烈红的交织，却与彼时的感觉并不相同。
火山喷涌的火色，更像是极力压抑后的迸发，带着某种张牙舞爪地想要吞噬这天地的张扬。
而面前变窄的河面，两岸密集不减，火色翻涌的艳丽巨大花朵，以及小舟之下川流不息的浓稠血河，却像是让人窒息压抑的冥间之路。
“这到底是是哪里？”虞绒绒在屡次试了湛兮剑与剑上颅骨、发现这两样本应在魔界魔挡杀魔的利器竟然在这里不管用后，终于放弃，一手捏符，另一只手则是握住了自己的见画笔。
大家对魔域的所有知识都是来自于那些藏书楼的记载，便是博览群书，也总不可能如此巨细无遗。
但虞绒绒还是在划过无数火光的须臾中，从自己曾经阅读过的许多书与宗狄隐约模糊的记忆里，找到了几乎是只字片语般的话语。
“我刚刚想起来，我曾经翻过一本古籍，古籍旁有批注，不是是谁曾经手写过这样一件事。人族死去有魂魄，魔族自然也有……否则又怎么会有悲渊海之下与北荒弃世域中，需要菩提宗洞虚期佛修的毕生之力所凝结的菩提珠串才能化解开来的冤魂。”虞绒绒看着面前的火光冲天，双手再起爆炸符。
某种程度上来说，河堤靠近，虽然火势更烈更急，但却已经不用爆炸符点燃河面了，她的符意足够直接将两岸的璀色花朵直接炸成一片焦黑。
也不止她的符意，傅时画站在舟头，剑锋所指，连这样浓稠的血河也好似要被割裂出一道璨白的光，更何况两岸的那些摇曳却可怖的喷火花。
“人族的魂可归天地，可归浩荡人间。可魔族呢？”虞绒绒在一片喷火花让人头皮发麻的尖细叫声与痛呼中，继续道：“魔族吸食天地灵气而修炼，背离天地灵气应归天地的自然法则，因而身死后，魂魄也不会漂浮，而是会沉入地底。”
“沉没再沉没，地底三千尺再三千丈，然后凝成一片血色长河，永埋地底。”虞绒绒注视着这一片血色，她的眼瞳好似也要被这样的血色照耀成绯红：“是为魔魂血河。”
“河边有花，魔族夭折的幼童入河堤，则变成长河两岸的花朵。花朵喷火，落入河面之上。得火一寸，身轻一分，如此反复焚烧才能赎去窃取人间灵气之罪，自魔魂长河中解脱。”
仿佛在呼应她的话语，只见下一瞬，自傅时画那一剑斩开的剑痕之中，有挂着血色的白雾飘了起来，再凝成了过于魁梧的人形模样，想来或许是这缕魂魄在生前的模样。
下一刻，那魂魄尖啸一声，便向着小舟扑来！
两边的喷火花火光燎原，此前还看不太真切，但随着这一缕魂魄虚影的浮现，此前笼罩在血色长河上的迷雾也彻底散去。
于是虞绒绒得以看见，越来越狭窄的河道上，让人几乎头皮发麻地挤着无数游魂，那些魂魄甚至无法抬起手臂，只能无助绝望地扬起脖颈，只为接住须臾落下的火光。
吞噬下那样的火色后，游魂周身有了沸腾的泡泡，显然那极是痛苦万分，没有五官的脸也变得扭曲可怖，周身色泽于是更加殷红，然而纵使如此，它们也还是像是本能一般，追逐着自己的苦痛之源。
有的游魂吞得快一点，于是便肉眼可见地轻飘飘浮起一点，可其他游魂又哪里见得真的有魂魄升腾起来，去往超脱彼岸，于是那稍微浮起的游魂很快被其他游魂扯落下去，淹没在血河之中，不见踪迹。
也不知那向小舟扑来的魂魄，究竟是怎样挣脱了这些撕扯的魂魄，却又在这种时候不去超脱，反而冲向他们的。
无数火色浇灌在那汹涌冲来的魂魄身上，它的身躯变得更加殷红，它一路疾驰，急切无比，然而虞绒绒却能清楚地看见，它踏足的地方，无数张嘴在啃噬它的足底，等到它到了小舟近前的时候，只剩一截腿骨。
虞绒绒早就在小舟上补了好几层结界，因而那魂魄如此气势汹汹地扑将上来，却也只是撞在了看不见的阻隔之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
结界没有破。
下一刻，那游魂便已经被拽回了河底。它的双臂挥舞，没有五官的脸上好似写满了怨毒，却也像是不甘心与巨大的绝望。
虞绒绒悄然松了一口气，就算她此刻已经金丹，而符修的阵从来都可以跨境而战，因而她的这一阵，是可以承受元婴期的全力一击的。
但对于未知的存在，她不知道对方的力量会不会反而在从魔魂血河中沉沦的过程中增强。
许是她之前紧张的表情太明显，一只手轻轻抚过了她有些散乱的发丝，将一缕头发别在了她耳后，傅时画一手持剑，另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然后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总有尽头的，再撑一撑。”
虞绒绒认真点头，在他的怀里短暂停留了片刻。
经历了这么久的战斗，傅时画身上的味道依然清爽好闻，让人忍不住精神为之一振。
虞绒绒忍不住开口道：“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梅梢雪岭的雪山金顶上……”
傅时画奇道：“什么感觉？”
虞绒绒老实道：“吸道元灵气，六根清净。”
傅时画：“……”
“女朋友在自己怀里的时候，觉得六根清净……”傅时画忍不住抬手弹了一下虞绒绒的额头：“请问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虞绒绒这才反应过来什么，然而去反悔和补救的话，却又显得更加暧昧，张口结舌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才紧绷的气氛被这样的一声笑搅散，傅时画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但眼底却是沉沉的。
魔魂血河的传说，他也是听说过的。
又或者说，他知道的，比虞绒绒知道的，还要更多一些。
除了她所说的那些，他还听过一个说法。
魔魂血河，有来无回。
这后四个字，即是说，这千万年间，并没有任何一个魔魂能够真正被火洗涤干净，变成轻盈到逃脱血河的灵魂。也是说，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进入此处后，再活着归于人间。
地底三千尺再三千丈，不是说笑而已。
但也并非绝无办法。
譬如，以一条生魂换一条命。
傅时画的脸上还带着一贯的散漫笑容，只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眼底的沉郁更浓。
——却不是为了他所下的决定，而是怕自己所知的传言为假。
河道越来越窄，小舟前去，眼看再向前去，举臂便可触碰到岸边花朵，虞绒绒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的爆炸符不要钱般向两岸扔去，尖细的痛呼逐渐变得宛如婴儿啼哭，扰人心智。
而她的脚下，竟然倏而有了某种奇特的痛感！
虞绒绒猛地抬脚，这才发现，这一路漂浮而来都坚固无比的小舟，竟然不知何时，被咬穿了一个小孔！
原来那些游魂并非对小舟退避三舍，而是一直在持续不断地进行啃咬，直到此刻，小舟的舟地终于无法承受，破出了一个空隙。
分明可能只是破了皮，然而虞绒绒却身子一沉，向下一坠，几乎要直接跪在地上！
“小师妹！”傅时画惊觉身后异动，然而火色浓烈，他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分神再回头，只得焦急呼唤道：“小师妹你还好吗！”
虞绒绒能听到他的呼唤，她的意识想要回应他，然而她的思绪却在不住地向下沉，仿佛要穿透脚下的小舟，再沉去暗无天日的血河之中。
魔气怨气死气涌入她的体内，她手指冰冷，意识暗沉，眼前却倏而展开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上一次她来魔域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那些黑斗篷魔使漠然看着魔族自相残杀，直到只剩下最后几个的残酷画面。
然而此刻，她所见到的，竟然比那个时候还要更加令人发指。
她看到无数魔族从幼年就被代入魔宫之中，麻木地走入白塔上，再被换上干净的衣袍，最后被穿着白斗篷的魔使灌注入不同的药物，再关入一排一排的笼子之中。
笼子连绵成片，野兽般的嘶叫与痛哭不断传出，白斗篷们面无表情地穿行期间，不断以指尖的火焚灭已死魔族的尸体，再将新的幼童填充进去，记录他们在不同的药物下，不同的生长情况。
凌乱所见的纸张上，有着“实验”、“进化”、“长生”与不断重复的“失败”字样。
失败。
失败。
失败。
魔族生而为魔，生而为天地所厌弃，他们无法如魔神一般与天道斗，却也想要摆脱自己仿佛被诅咒般，注定会变成没有神智的魔兽的命运。
画面再变。
一再的失败让所有人都变得焦躁而疯狂，很快，那些药物就已经不仅仅停留于采摘炼制而已，而是变成了更残酷的萃取。
这样的萃取，有些来源于魔族，有些则是……人族。
平民，修士，男女老少，虞绒绒见到了布衣平民，见到了被抽去了神智的幼儿，也见到了穿着眼熟道服的道门弟子，一开始时，各大门派都有，到了后来，就多为断山青宗的弟子。
断山青宗，守那一道魔门，寸步不让，身死道陨，却还要被拖入此处，被炼药折辱。
又或者说……
这不是为了折辱而折辱，只是魔族为了不入这魔魂血河，而做出的最血淋淋的努力。

第166章
再后来，那些凌乱的纸张上，歪歪斜斜被划去了“长生”这两个字，甚至其他所有的实验术语也都被血色覆盖。
只剩下了尽头的三个字。
活下去。
魔族的希望，从来其实都不过是……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活过成年时的魔变，活过终将变成魔兽的恐惧，不需要多长的寿命，只求安稳一生，不必为每一日的长大而感到恐惧。
所有的血腥，所有的触目惊心，所有的残暴背后，是最深的无奈，最浓的绝望，是一个种族的罪孽与无法解脱。
他们入这样不得超脱的魔魂血河，是罪有应得。
但，真的是罪有应得吗？
那些行径的出发点，那些血腥的起点，所有的怨气冲天，仿佛都在遥遥指向一个人的存在。
可如果没有那个人，甚至连他们本身都不会存在。
也或许，他们会以另一种姿态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但那样的他们，是他们吗？
这样难算的账无法深究，而所有这些画面，都仿佛缓缓流动的血河中的一隅格外浓腥的水花，带着悲哀与厚重，却也带着深浓的历史感。
魔族从出现，到如今，这万年来，便如同这血河。
生而有罪，何罪之有？
究竟罪于昔日的天玄道尊妄图与天道一战，败之而另辟修行途径，从而开创了魔功，再击碎了天道的意识，从此得罪了天道？
是罪于诞生的初衷，还是罪于修炼的方式？
若是放弃修行呢？
于是画面再变。
魔族天性好斗，见惯了血，因而凶残之辈更是不在少数。
纵使如此，他们也还是想方设法地从修真域弄来了佛经佛音，以此压抑与生俱来的凶性。
佛偈流转于魔族大地上，一时之间，整片染血到近黑的大地上都响起了这样那样的诵经声。
——鉴于大多是从修真域以不怎么光彩的手段弄来的，所以那些佛经也有些残缺不全。
比如大家在说“阿弥陀佛”的时候，某些偏僻地区则会变成“咪咪陀佛”。
更不用提那些冗长拗口的经文，在魔域变成了什么缺胳膊少腿的味道。
但佛经究竟是佛经，有向佛之心，便是与佛祖拉家常，也不是什么大不敬的事情。
但若是少了畏惧之心，镇压凶性的效果……自然便会差许多。
佛祖没有在这片洒满了血的土地显灵，或许也并不知道自己竟然在这样的地方，也曾短暂地拥有过信徒。
——或许并不会多少佛理，只会双手合十，认真地说出一句荒唐的“咪咪陀佛”的，信徒。
镇压的效果日渐褪去，那些曾经触底的凶性终于重见天日，再以比从前还要更凶狠数倍的方式展露出来！
那段时光的魔域，血流成河，那些以魔族的想象建造的佛像被推倒在地，过分粗壮的胳膊碎裂开来，僧袍盖不住的尾巴滑稽地插在废墟上，那张毛茸茸的脸上，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静静注视着这个世间。
也许这个时候，菩提宗的那口钟曾经午夜悲鸣，也许山上供奉的香火也曾流下过血泪，但魔域的这一场悲剧，却早已注定，且无法扭转。
但也并非全然一场闹剧。
所以此后，菩提宗得道高僧的菩提珠可以渡化被困的魔族冤魂，所以……净幽前辈才会在那一场不归之前，先来见她，再赠与她一场杀阵。
以净幽的境界，想必早已修成了通透眼，虽不能窥得未来，却也总有些预感。
虞绒绒的意识依然暗沉，她的手却已经无意识般动了起来，再触碰到了被她放置在盒子中的那一朵永不凋零的荷花。
“……小师妹。”嘈杂与声音一并传入她的脑海之中，傅时画的声音与平时大不相同，仿佛强忍着某种痛楚，声音沙哑，也不知已经呼唤了她多少声。
虞绒绒的手倏而从那朵荷花上移开，转而握住了胸口的那枚四师姐云璃赠与她的鲛人鳞片。
鲛人擅歌，擅幻术，自然也擅长破除幻术。
虞绒绒不知道将自己的意识拉入这样画面中的究竟是什么，但就算不是普通的幻术，她握住的这片鳞，也不是什么普通的鲛人鳞。
要说，那可是谢琉带出来的唯一的徒弟身上的宝贵鳞片！
果然，随着她的手指触碰到鳞片，她的意识终于从仿若泥沼的深渊中慢慢苏醒，她的六感也随之复苏。
可这样的复苏，却与她所想的，并不相同。
她分明意识还在，然而她的意识中，却充斥了太多的情绪。
仿佛她之前所见的那些画面中，所有在血泊中倒下的魔族都齐齐转头向她看来，而他们身上所有的那些浓厚的情绪，也几乎在视线触碰的同一刹那，浮现在了她的心里。
那些浓郁的恨，憎恶，怨怼，绝望，崩溃，麻木，那些哀苦，痛楚与苦难，以及那些几若疯癫的凶残与失去神智的杀戮之心……所有这些沉淀的情绪，仿佛像是扑面而来的血河一般，将她的神智彻底淹没！
傅时画半跪在舟侧，一只手将虞绒绒揽在怀中，剑光如梭，交织出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剑风，将虞绒绒牢牢地护在了剑影之中。
但他的身上却已经见血，原本清爽的青衣金线也已经被血污沾染，他的脸上也多了几道血口，血从他的颊侧和额头渗出来，分明他若是持双手剑，就可以让自己不收任何伤，但他还是近乎固执地揽着怀中的少女。
明明他周身的道元也已经变得稀薄，然而他还在向她体内倾注道元。受伤的明明是他，然而疗伤符却贴了她满身，他的眼中有了某种孤注一掷的色彩，显然已经打算以自己一道生魂，来换她一条命。
小舟已经被进一步啃咬，火色与游魂比之前更密，河道狭隘，若非傅时画的剑风扫荡，恐怕抬手就可以触碰到两边的喷火花。
他怀中的少女终于睁开了眼。
傅时画似有所觉，有些惊喜地低头：“小师妹！”
然而他对上的，是一双碧色的双眼。
一双让人遍体生寒的，碧色的双眼。
顶着这样一双眼，虞绒绒的脸上自然也没有什么表情，她很慢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她的目光所至，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极其安静。
风穿过血河，虞绒绒慢慢抬起手，在半空做了一个抓的动作，好似是将那一缕风抓住，再放在鼻子旁边闻了闻。
她边闻，边要向前一步。
“……小师妹？”然而她却被傅时画扣住了肩膀，后者分明已经有伤，却依然死死地抓着她：“你怎么了？”
虞绒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划过他脸上、手臂与周身的伤与血，再面无表情地将贴在自己身上的疗伤符揭下来，贴在了傅时画身上。
然后，她的目光倏而顿住。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她能敏锐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处于某个十分微妙的边缘，仿佛只要一个不慎，便要坠落入无边深渊。
又或者说，若非睁开眼的第一瞬，她感受到的是傅时画怀抱的温暖，对上的是他的眼眸的话，恐怕她已经坠落下去了。
可她的视线里，为什么傅时画的身上，会出现一根实在过分不同的骨头呢？
甚至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一根魔骨。
她好似在一夕之间，拥有了可以看透世间所有魔的能力，却甚至没有力气去想，为何傅时画身上会有这样的东西。
所以她也能看清，要如何离开这片魔魂血河与岸边的喷火花。
原来她早就知晓方法。
她慢慢抬起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浮现了一枚白色的棋子。
然后，她那枚棋子死死地按在了小舟一侧的河面之上！
随着她的动作，整条血河都仿佛被唤醒般，轰然震动了起来！
傅时画眼神幽深，他没有松开她，握着渊兮的手指却悄然变紧，显然在思忖面前的少女身上此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被魔以某种歪门邪道附身……
“别怕。”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碧眼少女倏而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声线却没有变：“我带你出去。”
见画重现浮现在她指间，却见她一手持笔，一手抓子，虽然只是在面前咫尺写写画画，然而那一寸咫尺，仿佛已经囊括了整片天地！
纵横十九条交叉线被挥就。
仿佛遭到什么反噬，虞绒绒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然而她的动作却没有停，落子的速度更是越来越快，几乎要化作一片残影。
这是臭棋篓子在教给了她自己的一身修为后，她第一次真正手绘棋局，再将这一身棋盘大阵绘制而出！
“天作棋盘星作子。”她一字一顿，笔落成符，嘴角不住地有鲜血渗出：“河为画布魂为墨。”
她徒手在半空一抓，风声随着她的这一动，变得更加呼啸，仿佛有肉眼可见的无数魔魂被她自血河之底提出，再硬生生封入了那些棋子之中！
更多的怨毒绝望情绪涌入虞绒绒心中，那些穿过她手指的冤魂带着无数厚重的记忆扑入她的棋局之中，她眼中的碧色更盛，而她清明的意识也终于濒临崩溃的边缘！
“大师兄。”她头疼欲裂，意识摇摇欲坠，视线都快要变得不甚清晰，但她却还记得他，再向他伸出一只手。
从前，都是他向她伸手，她再握住他的手，递一柄剑给他。
这一次，一切仿佛倒了过来。
傅时画不知她要做什么，却已经倒转渊兮的剑柄，放在了她的掌心。
握住渊兮的刹那，虞绒绒挽起的长发飞扬开来，头上的发饰碰撞出一片清脆的叮铃声，再被风吹落，坠入血河的深渊之中。
圆脸少女衣袂飞扬，双手持剑，眼中碧色更盛，再自上而下倏而劈开了自己面前的棋局！
“给我开！”
天光大盛，血河骤顿，天地之间终于出现了出了黑与红之外的另一种色彩。
……
南海无涯门后，火山之下，有一片漆黑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将喷涌困扰了南海无涯门数千年的山火牢牢地堵在了地底。
无人知道，那仿佛倒扣的圆滑锅盖一般微微隆起的漆黑，其实是一枚黑子。
一枚虞绒绒在破开南海弃世域中残留的棋局时，最后落下的那枚破局的棋子。
有雨落下。
南海植被茂盛，暴雨本就是此处的常态，有南海无涯门的弟子大喊着“收衣服啦——”，再给自己头顶以道元撑开一柄伞，却到底支撑不了多久，急忙忙向着屋檐之下冲去。
大雨冲刷，仿佛要洗涤天地。
却见火山之下，那枚漆黑棋子的色泽，竟然仿佛污秽被洗去一般，露出了内里几乎有些刺眼的洁。
仿佛魔宫那座白塔一般，洁白无瑕的白。
——第五卷 &#183;拔剑起舞翻绒袍&#183;终——

第167章
符意碎裂，剑光劈开棋盘，劈开血河，再与爆裂开来的符意混杂在一起，终于将这片空间斩出了一个出口。
劈出这一剑后，虞绒绒已经力竭，棋盘倾注了她的几乎所有道元，而这样斩碎棋盘，无异于像是将她的道元道脉拦腰斩断。
她疼得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直到傅时画将她拦腰抱起，再一步自小舟上踏出了这片红与黑交织的血河世界。
一片荷花的花瓣从她垂落的袖口飘落，初时不过掌心大小，却很快在两人身后旋转变大，最后变成了好似铺天盖地的一张粉色的网。
网上的每一道纵横都是佛偈，将那些第一次见到天日的魂灵温柔地盖住，以防它们逃逸出此处。
直到那处须臾合闭，再也没有任何一丝光透入这里，那片粉色的花瓣才慢慢融化在了血河之中。
或许有些魂灵被它净化，或许有的魂魄听到了那些自己生前都未曾听过的真正完整而正确的佛偈，再露出了恍惚的一瞬，但魔魂血河浩荡滚滚，深不知几许，又岂是区区一片荷花花瓣所能渡化的。
逼仄的河道重新变宽，此前的一切都好似从未发生过，血河还是静静流淌的绯红河流，无数张嘴徒劳却努力地浮在河面上，只为接住一朵岸边而来的花火。
小舟渐渐真正沉没，彻底被吞噬殆尽，被抹去了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魔窟深处的墓地上，魔君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碎裂的棺木上，脸色却越来越差，然后喃喃了一声：“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
一旁有下属听到了只字片语，倾身向前，以为魔君在下达什么命令。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魔君的一只手倏而按在了他的头上，下一瞬，他的全身就已经化作了尸水，从碎开的棺椁碎片上流淌下去。
魔君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棺椁的底部。
他失去了那片碎片。
魔魂血河甚至没有困住那两只老鼠。
最关键的是……
她为什么会那个棋阵？！
修真域中，四大弃世域里被遗弃的魔族们，难道竟然已经走出来，与修士们互通有无了？
魔君眼底的神色阴晴不定，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向着魔宫白塔的方向而去。
他有太多问题想要去问一问……白塔上的那位存在。
……
虞绒绒的浑身都如同撕裂般的痛，她体内的金丹甚至发出了护主的金光，将她的周身笼罩住，再反哺般滋润着她的道脉。
渊兮化作一道虚影，也钻入了虞绒绒的体内，牢牢地附在了她的道脉之外，一如她此前道脉不通再登云梯、道脉被击碎再重铸之时。
这样剧烈的痛苦中，虞绒绒的意识依然被浸泡在一片混沌之中，碧色从她的眼瞳中悄然泄露出来了些许，蔓延到了她的眼周，甚至连她的指甲都变成了浅碧之色，仿佛淬了什么剧毒。
傅时画也伤得很重，虞绒绒贴在他身上的那些疗伤符将他周身表面的那些伤口都已经治好，然而不断催动道元，他也早就透支的厉害。
可怀中的少女分明还在极端的痛苦之中。
他倏而想到了什么，飞快地解下了一枚乾坤袋，倒转袋口，便见灵石如不要钱般倾泻出来，顷刻间便堆满了二人满身满地，有的骨碌碌滚了很远，他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
有细碎的动静从周遭传来，傅时画感受到了有人接近，目光这才从怀中的少女身上移开，掀起眼皮看了过去。
疗伤符治好了外伤，但血迹还在，他浑身血未干，这样抬眼之时，又哪里还像是御素阁那位名满天下光风霁月风流倜傥的大师兄，反而像是带着满身戾气，英俊却让人望而生畏，不敢再向前半步的恶煞。
想要偷偷去捡滚落开来的灵石的，是一名散修。
他平生没有见过这样让人炫目的成色的灵石，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在拥有了那枚灵石后，能卖出多少钱，而这些钱，足够支撑他再破一境，或许、或许能筑基也说不定。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傅时画的眼神盯在了原地。
散修一生搏杀，见惯生死，却依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阴沉的目光。
下一瞬，抱着少女的那人分明一动未动，他却已经感觉到了有剑气睥睨而来，擦着他的头皮而过，在他的面前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白痕！
剑不出鞘而出剑气……散修已经不敢去想，对方究竟已经到了什么境界。
那人一言不发，他却已经懂了对方的意思，哪里还敢再去够近在咫尺，却在白痕之后的灵石，连连跪地磕头，感恩对方放了自己一马。
傅时画神色阴沉地看着那人，他不欲取无辜且无关之人的性命，可对方却到底看到了虞绒绒此时的异样。
所以他到底还是轻轻抬起了一根手指。
一道道元轻轻落在了散修身上。
再倏而沉入。
散修的灵台一沉，下一刻，他的眼神变得呆滞起来，仿佛被操控般站起了身，再向后走去，在彻底离开了这里的时候，他只觉得脑中剧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有任何一名长老级别的人站在这里，恐怕都会惊愕无比地看向傅时画。
因为他刚才所用的，是修真界早已禁止的搜魂改识之术。
此术凶险无比，本就是为了审判门内弟子时所用，然而稍有不慎，便会造成弟子彻底痴呆抑或死亡，加之施术所需的境界并不高，一时之间，大小门派上下竟然私刑不断，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而距离此术被禁，已经过去了足足两百多年，新一代的弟子甚至几乎不知道这一禁术的存在。
可傅时画知法犯法，竟然就这样用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重新看向了怀里的少女。
方才那一扫，他才发现，他们原来是在一座城镇周围的田野边，农田之中，已经有稻米青翠，可以想象，到了秋日，必定又将是一个丰收年。
光照耀在两人身上，距离暮落还有一段时间，这分明是他们被困在血河中时最期盼看到的色彩，但在真正被这样的暖色笼罩时，傅时画却只觉得浑身比之前更加冰冷。
她还是没有醒来。
方才洒落出来的灵石在他的一错神之间，竟然都已经逐渐暗淡，失去了光泽，显然已经全都被虞绒绒吸收了去。
虞绒绒周身的碧色不再蔓延，却依然存在，她眉头仍旧紧皱，显然还沉湎于痛楚之中。
傅时画沉默片刻，低头在虞绒绒紧皱的眉头亲了亲，给两个人各自用了一个除尘决，洗去周身血渍，再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张大氅，将她几乎整个都包裹在了里面。
然后，他伸手向自己的脸，捏出了另外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容，这才站了起来，将虞绒绒横抱在怀里，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再向着城池的方向而去。
他的身后，暗淡失去了光泽的灵石们倏而变成了灰烬，再散落在了农田之中，残留的须臾灵气钻入土地之中，稻叶微晃，似是比此前更加茁壮了几分。
远处有青山于雾霭之中，光线也照不透那样的遮盖，好似青山微羞，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有老农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再四处张望时，青衣金线的青年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
入城有例行盘查，但以傅时画的修为，除了几大道门之外，在寻常的小门派里，都可以做掌门了，隐匿身形自可直接进入，城中纵使有坐镇的修真之人觉察到了些许异常，也会在感知到他的修为后，抹去其他的心思。
——想来或许是哪一门派的长老出行，不欲被打扰，所以才特地如此。否则以元婴期真君的修为，便是想要移平一座城池，也不过抬手的事情，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不是以常规手段回到修真域的，所以他们回归的位置也是未知的。
直到傅时画在入城门是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上书安泗二字，心中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安泗城位于重帘城与皇城的交接之处，而重帘城的东边则与御素阁所在的入仙域接壤，倘若御剑而去，恐怕并用不了太久时间，但以虞绒绒现在的状态，恐怕并不适合直接回去。
傅时画挑了安泗城最好的一间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店掌柜显然对他怀里被大氅遮住面容的虞绒绒有些好奇，却被傅时画如冰霜般的目光震慑住，加之傅时画出手实在阔绰，因而再也不敢有什么探究的想法。
客栈的床很宽敞也很软，傅时画小心地将还未醒来的虞绒绒放在了上面，夏意炎炎，但有渊兮在虞绒绒体内，她自然不会感受到什么酷暑，所以傅时画还是为她盖了一层薄被，再坐在床边，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甲依然是有些刺眼的碧色，与她眼周蔓延出的色彩如出一辙，记忆再稍微拨回，傅时画眼前又出现了虞绒绒双眼通碧，面无表情，手指微颤，却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别怕”的样子。
他的神识探入她的体内，仔细游走了一圈，只觉得她的灵气乱涌，但有渊兮在，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所谓以一生魂换一命，自然也不是虞绒绒持剑劈开血河的换法，傅时画确信她还活着，却不能完全确定她究竟怎么了。
直到他起身去桌边倒茶，想要为她润一润有些干涸的唇时，微青澄澈的茶水从壶嘴中流淌而出，他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人人都道魔族的色彩是如血的殷红，便如他们魔化之时，眼中狰狞可怖的血色，又以及那些魔兽睁眼时，瞳孔之外的血红。
但……
在他的记忆里，彼时他被按在床上，那些白斗篷魔使们拿出那个装着魔骨的盒子，再打开的时候，盒子里发出的那抹光，不偏不倚，正是碧色！

第168章
虞绒绒的神识依然在无尽的虚空中起伏。
如果说，彼时在魔魂血河中时，她不过仿佛一个旁观者。
那么此时此刻，她便仿佛成了千万魔族中的一员，再无法旁观，而是被迫亲历了那些事情。
偶尔她的神识也有清明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的名字，会记得自己好似是个人族，而非如此。
却又很快被更多的厚重的记忆和某种自血与骨中传来的躁动所淹没。
甚至连她曾经看过的宗狄的记忆都一并被那些记忆长河中的碎片冲刷开来，变成了她所见的一幕幕中的一隅。
但所有这些记忆之外，她总是能隐约听到一些其他的声音。
“小师妹。”
那是一道十分悦耳的男声，听起来很年轻，略带沙哑与疲惫，却带着十足的耐心与温柔。
可他不应该是疲惫的，他应该永远意气风发，眉目肆意。
……但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在叫谁？小师妹……是她吗？
虞绒绒迷茫了一瞬，又沉入了意识的深海中。
可她依然能听到那道声音。
“小师妹。”
“小师妹。”
“……小师妹。”
她在血海中走过时会倏而听到，她迷茫地站在魔族的荒原上，提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木棍时，能听到这道声音，她坐在湖边却看不清湖面上自己的容貌时，还是能听见这道声音。
为什么会看不清自己的脸？
湖中有树影，有山色，有游鱼跃起投下影子，却唯独没有她。
虞绒绒有些恍惚地想着。
是她本就不应该属于这里吗？
这个念头才起来，那种熊熊燃烧于她的血与骨之间的灼烧痛楚再次铺天盖地般席卷了她。
她好似快要坠入某些无尽深渊，却始终站在命悬一线的悬崖边，悬而未坠。
仿佛始终有什么拉住了她。
……
傅时画没有给任何人传讯，甚至没有想要告诉小楼中人，他们二人已经从魔域回来了的事情。
尤其在回忆起了碧色可能的来源后，他更是绝无可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甚至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优柔寡断，而是直接让那个误闯的散修忘记了自己的这一段记忆。
他一边不断向虞绒绒体内温和地灌入道元，一边开始回忆自己认识她以来的所有事情。
他们与魔族的接触并不算少。
从最开始的弃世域中，谜一般出现的持棋老人。
而他劈开秘境再赶到之时，虞绒绒与持棋老人之间，明显已经发生过一些他未曾知道的事情。或许只是对弈，或许……还有其他更多。
他对虞绒绒做了什么？
傅时画想到了在魔魂血河中，虞绒绒最后画出的那一方棋盘，轻轻拧了拧眉。
再到浮玉山小虎峰下，山脉之中的那一片血池，与血池中的黑斗篷魔族。
他不是没有看到那方斗篷上的火焰与眼睛图样。
当然也看到了那只向虞绒绒轻轻一眨的眼睛。
渊兮镇魔。
可渊兮早在虞绒绒遇见持棋老人之前，就已经进入了虞绒绒体内，如果从那一次直到他可以自如唤回渊兮，虞绒绒的变化就只有一点。
从道脉不通，到将自己的道脉重铸打通，再修补完成。
换句话说，如果真的有什么，或许便是在虞绒绒的道脉之中。
是因为她家祖上那一点与魔族的关系，又或者……有其他原因？
傅时画动了动手指，他想要更认真地去探查一番虞绒绒的道脉，他的手抬了起来，却最终只是落在了她的颊侧，再屈指轻轻勾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子。
他选择相信。
相信她就算此刻是真的入魔了，也总能醒来，找回原本的自己。
也相信她若是对他隐瞒，绝非有什么恶意，只是有一些自己的原因，又或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湛兮上的那枚头骨尤在，没有了魔窟中那些跳跃的火色，此刻的颅骨看起来不过是普普通通有些可怕的干瘪骷髅罢了。
傅时画沉沉扫去一眼。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真正高尚的人。
倘若他不是天生道脉，依然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走下去，再继承大统，坐在整个大崖王朝至高的位置上，享受人间烟火，或许他也将是一位爱民爱国的好君主。
就如同无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进入御素阁与小楼，却最终都成为了所有弟子与师长口中最交口称赞的大师兄一般。
他永远会做好自己应做的职责，承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
——也只是责任而已。
他与虞绒绒一般，见到了这么多牺牲的师叔，甚至比她还要更知晓许多有关小楼的历史，人非草木，他也并非无所触动，却依然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划定在了“责任”的范围里。
直到此刻。
他在注视那一具颅骨的时候，第一次有了冰冷而有如实质的杀意。
纵使以他现在的修为来说，面对魔神恐怕不过蜉蝣撼树，可他还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想要杀了他。
南海弃世域的秘境中时，诱他入魔时，他也尚且并未觉得如何，回忆起自己被截骨再安时，他也不过想要静观其变。
唯独这一次，他不能容忍。
“小师妹。”他有些叹息地唤道，再顿了顿，用更轻却也更颇为咬牙切齿的声音道：“虞绒绒。”
“我身有魔骨，都未入魔，你凭什么入魔？”
他俯身抵在她的额头上。
“给我醒来。”
……
“虞绒绒。”
有一道声音在呼唤她，是有些熟悉的声音，虞绒绒有些恍惚地想着，再很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听到的这三个字，可能是在喊自己。
痛席卷了她的全身，分明已经这么疼了，她居然还觉得这种疼有些熟悉，仿佛她周身的经脉也曾经如此刻这般碎裂过一次。
如果她此时意识清醒，一定明白这样的痛从何而来。
——她在魔魂血河中画下的棋盘之阵，本就是倾注了她周身所有道元所行，而那纵横十九条线，就如同她的道脉一般，维持整个阵的运行。
可她自己不管不顾，无畏一剑，劈开了血河，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却也等于……亲手劈断了自己的道脉。
她的道脉好似想要曲折成别的模样，却有某种力量坚定地笼罩在她的道脉之外，那道力量给她的感觉也很熟悉，就仿佛那道时不时出现在她耳边的声音。
“小师妹，醒来。”那道声音坚定地在她耳边响起，仿佛已经呼唤了她千万遍：“给我醒来。”
虞绒绒第一次有了有种奇特的念头。
她想试着回应一声这样的呼唤。
可她该怎样回应呢？
那人唤她师妹，她……或许该称其为，师兄？
所以她试着开口道：“师兄……”
傅时画的手指微顿，飞快地俯下身去，虽然已经慢了一步，但他依然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呢喃。
距离他们来到这里，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个月。傅时画早就在这间房间周遭布下了剑阵与迷阵，杜绝了一切窥伺，店掌柜也会有意无意忽略这里还有一间房间，因而从未来打扰过。
“小师妹，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傅时画再起剑阵，将阵再厚一层，只怕她是以入魔的不可控状态醒来，但他依然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将道元不住地灌入她的体内，再与渊兮一并，滋养在她的道脉与紫府周遭：“小师妹？”
虞绒绒茫然地开口后，又下意识道：“大师兄……”
言罢，她自己也错愕了片刻。
为何是大师兄？
为何她一开口，下意识便是大师兄这三个字？
这是一直呼唤她的人吗？
是对她……很重要的人吗？
某种奇特的温度从她的道脉传出，她的周身缓慢地有了温度，这样的温度与悸动，仿佛唤醒了她的某种记忆。
是了，她每一次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都会觉得胸口温暖，仿佛人生这一遭，有了更多也更深的含义。
她恍惚中，似乎握住了什么。
是她的本命笔。
她很是用力地想了一会，然后想起了自己的本命笔的名字。
见画。
见……画啊。
见什么画？
虞绒绒茫然地想着奇怪的问题，然后脑子里近乎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名字。
“傅时画。”她轻声道。
随着这个名字，一张过分英俊的面容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青衣金线的少年在阳光下扬眉一笑，再俯身弹了一下她颊侧的宝石珠翠，激荡出一片环佩玎珰。
那样的声音仿佛能破开迷雾，更多的面容浮现了出来，她看到了虞父与虞母，看到了笑眯眯看着自己的紫衣小胖子，看到了皱着眉头负手看着自己的瘦小老头，看到了小破木楼下的黄衣青年，粉衣少女，突然换上了紫衣的少女，与红衣持鞭的飒爽女子，还有踩着奇特的滑板漫天乱飞的少年。
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掠过，填充了她原本一直悬浮在空中的虚无记忆。
记忆沉甸甸落地，再铺洒开来。
所有这些记忆，所有这些过去，所有认识的人，所有经历的事情，所有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所有这些呼唤，共同构成了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
傅时画的手在虞绒绒喃喃出他的名字时，就已经轻颤了一下，他想过许多她醒来的方式与样子，却从未想过，她下意识般呼唤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他。
紧闭了这许多日的睫毛轻轻颤动。
虞绒绒终于真正醒了过来，再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她眼周的碧色褪去，指甲也恢复了平日的肉粉色，她的眼中清明一片，黑色的瞳孔中清楚地倒映出了面前之人的容貌。
她仔细地看了他许久，仿佛沧海桑田后，久别重逢，又如同第一次认识他，又好似她的世界此时此刻，就只剩下了一个他。
然后，她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颈，拉向自己，在他唇上按下了一个吻。
“傅时画。”

第169章
她的唇因为傅时画日日数次以水润泽而依旧饱满柔软，修仙之人在入门之时就已经去了浑身污垢杂质，加之傅时画每天都会捏除尘诀给她，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奇异味道。
双唇触碰，要说的话，熟悉的气息包裹了彼此，于是这个吻便自然而然更加深入，更加辗转反侧，仿佛要将在魔魂血河中的惊险万分，将这一个多月却仿佛绵延了数个春秋的昏迷一并补偿回来。
这一次的吻，比以往的所有次都更要汹涌。
在虞绒绒主动拉下傅时画，将唇贴在他的唇边时，傅时画就仿佛受到了某种邀请。
一开始还是温柔甚至轻柔的对唇线的描绘，但很快，傅时画就扫过了她的齿间，再撬开了她的牙关，触碰到了她的舌头。
虞绒绒整个人都颤了颤，仿佛她才从混沌中苏醒，就又要沉湎于另一片迷梦。
……倒也并不完全是错觉。
傅时画一手撑在一侧，另一只手随着他越来越投入的吻，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再没入了她的长发之中，仿佛是与唇齿并不完全相同，却又无比相仿的另一片悱恻。
虞绒绒被吻得双颊醉红，双手却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傅时画，仿佛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够，再无意识地如同他对自己那般，将手指没入了他的束发之中，又不知哪个动作，竟是将他的青色发带彻底解了开来。
对方没有以发环束发，本就只是以发带固定的墨色长发于是披散下来，再与她的发纠缠在一起，就仿佛此刻唇齿交错的两人。
虞绒绒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小声的轻哼，对方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唇齿，在她下巴上轻轻咬了一下，再向下一点，却倏而在触碰到她的衣襟之时停顿。
他显然忍得很是辛苦，却到底不再继续，而是重新吻了吻她的额头，再垂眸看了看她被自己吻得红润无比的唇，到底还是俯身，又吻了吻。
等到唇齿终于分开的时候，虞绒绒不知道自己的模样，但至少面前之人的衣襟已经被她扯得有些散乱，长发披散时，那张本就英俊逼人的脸，因为沾染了欲色而多了几分平时极难见到的秾丽，就连眼尾好似都压了几抹绯红。
他的胸膛有些剧烈地起伏，旋即竟是倏而起身，到桌边灌了半壶凉茶，这才想起来了什么，喑哑着嗓子道：“要喝水吗？”
虞绒绒也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声音里于是忍不住带了几分笑意，稍微撑起身子：“喝呀，只是不知大师兄是否还有留给我一些。”
才开口，虞绒绒自己也有些惊讶。
因为她的嗓音里竟然也带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倦懒与微哑。
傅时画背对着她，重新倒了一杯茶，很是深呼吸了一番，再在心底嘲笑了一番自己的定力。
小师妹才堪堪醒来，情况不明，他怎么就……
如此片刻，他的眼底重新恢复了真正的清明，他才转回身去，温声道：“小师……”
最后一个字硬是没说出口。
斜倚在床上的少女黑发披散，一边的外衫随着她这样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了小半个莹白的肩头和锁骨，她本就肤白，被他方才那般吻过以后，此刻乌发红唇，眼中还带着些微润的潋滟，就这样看向他。
傅时画：“……”
他仿佛能听见刚才所有的心理建设在一瞬间全然崩塌的声音。
下一刻，青衣散发的大师兄快步上前，将茶杯塞到虞绒绒手里，再有些僵硬地转身，就要向门外去。
再顿了顿，他在虞绒绒困惑的眼神里，又从门口大步走了回来，避开她的目光，动作幅度很大地将她散乱的衣服整理得密不透风，仿佛觉得这还不够，还将薄被裹在了她身上，这才转身而出。
虞绒绒：“……？”
她确实有些口渴了，先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再抬手将被子拉了下来，有些好奇地垂头看向自己，回顾了一遍傅时画方才的动作，很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再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虽说天天都有用除尘诀，但从入了魔域到现在都一直是一套衣服，还是突破了虞绒绒的心理底线。
恰好傅时画不在，她飞快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再躲去屏风后面，从里到外换了个遍。
又因为恰是酷暑时节，就算房间里在傅时画的剑意下带着一片清凉，却到底还是有夏意从空气中渗透了出来，所以虞绒绒换了一身轻薄的鹅黄夏裙。
左右暂时还不出门，她也没急着挽发，而是先内观了一番。
她的道脉依然平整，渊兮守护在道脉之外，而渊兮之上，更是一层厚重的熟悉道元，很显然，在她彼时屡次险些改道脉入魔之时，正是渊兮与傅时画的道元将她禁锢在了原地，再温柔地唤醒了她。
而她的紫府之中，不知何时，金丹已经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可爱小萝卜头样子的光雾。
或许是她在魔魂血河中破自己道元而后立，也或许是这一场入魔与否的厮杀中，终究还是她占据了上风，她竟是从金丹前期直入了元婴！
虽然……她的这个元婴看起来还并不算完全有了实体，却也已经是实打实的元婴。
除却这些之外，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人族。
她没有入魔。
稍微松了一口气后，虞绒绒的思绪再次一沉。
为什么她会险些入魔？
真的只是因为在魔魂血河中，她被河中魔魂啃咬的那一下吗？
她脱掉鞋袜，仔细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心，却见肌肤平整，仿佛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伤痕的存在。
她想到了臭棋篓子给她的传承，那些一枚枚打入她体内的棋子，又想到了臭棋篓子与自己好似已经听到了很多次，却不知为何，从来都没有在意过的一句话。
“你体内有些东西，我替你遮一遮。”
臭棋篓子说的时候，她正在剧痛之中，且不愿意去回顾这样的痛，自然也不会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什么。
可同样的话，彼时在梅梢雪岭时，梅道君也曾说过，好似……三师伯也提及过。
但为什么，她竟然从头到尾都在忽略这件事？
不，不是忽略。
之后的每一次听到，她都下意识以为，他们所说，是指臭棋篓子给予她的传承。
她忽略的，从头到尾，都只有臭棋篓子的话语。
——出于某种微妙的，对魔族的不信任。又以及，对自己重生一场的奇特经历的心绪不宁。
虞绒绒的手指轻轻扣紧。
即便险象环生，又知晓了太多修真域与魔域的秘密，让她难以从一场责任与天下的漩涡中再脱身，但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比她重生前的那一切要美好太多。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重生。
可或许……有没有可能……她此番险些入魔，便是与此有关？
虞绒绒不敢深思，只是念及至此，便已经要惊出一身冷汗。
她甚至不敢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只怕自己不过只字片语，却会南柯梦碎。
如此游移不定中，房门却被扣响。
“谁？”虞绒绒稳住思绪，问道。
“是我。”傅时画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声线：“方便进来吗？”
虞绒绒打开门，却见傅时画竟然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位端着吃食的小厮，向着虞绒绒一礼后，便绕过两人，将食盘中的十几样菜色摆了满满一桌，又打了新的茶水来，这才退了下去。
虞绒绒的目光却一直停在傅时画身上。
她极少见到他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此处距离皇城不远，推窗可见的山峦便是琼竹派，往来的修士如云，他外出之时为了隐藏身份，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便捏了一张脸，却没有大改，只是让自己姿容暗淡了些许，却在看向虞绒绒的时候，眉眼轻挑，便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他换了一身白衣，束腰的宽腰带却是灿烂的金色，白衣也有繁复漂亮的金边刺绣勾勒，连着他的发带都换成了漂亮的金色。
这样有些浮夸的璀璨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突兀，只觉得他倜傥更盛以往，昔日打马招摇过宫城的小少年，如今身量已成，眉眼已开，端得是洒然飞扬的青年模样。
小厮关了房门，脚步远去。虞绒绒这才慢慢道：“大师兄果然穿什么都很好看，只是……”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却不知，原来你也喜欢金色？”
譬如青衣之外的金线罩衫，又譬如此刻白衣的金边刺绣与飞扬发带。
傅时画含笑落座，再递了筷子给虞绒绒：“本来是没有什么十分喜欢的颜色的。可我小师妹说，金色招财，那便多为她招一招也无妨。”
他眉眼一抬，正看向虞绒绒：“你说呢？”
虞绒绒接过筷子，一本正经地认真点头道：“你小师妹说得对。”
两人对视片刻，又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对了，我也元婴了。”虞绒绒眨了眨眼：“大师兄若再不破境，恐怕就要被我追上了。”
傅时画愕然片刻，再给她的碗里放了最漂亮的一只红烧狮子头：“你这金丹还没捂热就没了，吃个狮子头补补吧。”
虞绒绒：“……”
狮子头和金丹除了都是圆的之外，还有半点相似之处吗！
哪有吃狮子头补金丹的！
而且，她明明是破境了，怎么反而还要补补呢！
过了片刻，虞绒绒吃完了整个狮子头，再舔了舔嘴角，小声道：“……好吃。”

第170章
到了他们的境界，其实吃什么，吃多少，早就不重要了。
但用不用吃，和嘴馋，到底是两码事。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烟火吃食，在很多时候，就是所谓人间最重要的一部分。
也不知是这家的菜色意外地可口，还是这一遭归来，心情实在大好，虞绒绒难得将每一种菜都吃了两筷子，感觉胃里满满当当，才确实真的更有了回到人间的感觉。
就算是修真之人，吃多了，也还是想要出门散步一圈，消消食的。
尤其是在魔魂血河里那么长时间，虞绒绒迫切地想多见见摩肩擦踵的人群，最好是能去集市这样的地方转转，人越多越好。
既然要出门，自然还是要先梳妆一番的。
她才抬起梳子，傅时画已经抬手接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替她通发。
虞绒绒对着镜子里对方投来的视线笑了笑，也不阻止，只是散开了自己的乾坤袋，开始从里面往外掏发簪发饰。
此前她满头的珠翠都已经跌落入了魔魂血河，还好虞家大小姐的乾坤袋里从来都不会缺宝石珠串，不消片刻，不太大的梳妆台就已经被她堆了个遍。
然后，她轻轻“咦”了一声。
她的头发本就垂顺柔亮，傅时画没废什么力气，就已经将她的头发梳好，再闻言向前了一点，从她的肩侧探过来，看向她从乾坤袋里拿出来的东西。
在这样东西面前，珠翠也显得不那么重要，虞绒绒很是随意地将珠翠扒去两侧，腾开了一隅空缺，再将自己从乾坤袋里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摆在了上面。
——正是彼时她顺手从飘荡于魔魂血河的小舟的那面桌子上，直接扫进了乾坤袋的东西。
其中包括了一沓还留有字迹内容的传讯符，一些字迹凌乱，隐约还有些奇特符号线条的纸张，还有一颗留影珠。
虞绒绒与傅时画对视一眼。
傅时画抬手，给房间再多步了一层结界，这才拿起了其中一张传讯符，低声念出了上面的字。
“今日吾……”
才说了三个字，他却倏而住口，然而却已经晚了！
那张传讯符竟然好似有灵般，就这样自己在他的指间燃烧了以来，只是片刻，就已经化作了灰烬！
虞绒绒一愣，再扫了一眼下一张传讯符上的内容，不敢再言半个字，目光却已经落在了窗外遥遥的山影之处。
因为傅时画与她所见的传讯符上的落款，赫然是一个“宁”字。
这天下的见长生本就这么多，各个都是有名有姓之辈，能够通两域，且单姓一个“宁”字的，有且只有一个。
——琼竹派掌门，宁旧宿。
抛去他的这个身份，对于傅时画和虞绒绒来说，更重要的是，他便是清弦道君的师弟，被困在悲渊海的三师伯、以身祭阵的四师伯与五师伯任半雨与任半烟、陨落于浮玉山小虎峰大阵的六师伯汲罗、七师伯耿惊花，以及她师父的……师兄。
小楼二师伯，宁旧宿。
山影便是琼竹派，肉眼望去只见山脉重重，影影绰绰，云雾缭绕，此去不知几千里才能到达。
可对于修真者来说，这个距离还是太近了。
太近了。
近到洞虚与灵寂期的道君都可以一步踏过这样的万重天，再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
如果这个传讯符真的是宁旧宿亲笔，这么近距离的燃烧，定然已经被觉察到了！
虞绒绒与傅时画已经来不及再看剩下的内容，只飞快地将所有的东西重新扫入乾坤袋中，虞绒绒甚至没了任何梳妆的心思，只挽了一个随意的发髻，随手抓了一根发钗插在上面，又掏了一把碎银，隔空甩去了一楼掌柜的桌子上，便已经与傅时画一并从窗口跳了出去。
隐身符已经在同一时间生效，两个人都将自己的境界压到了最普通的筑基期，再没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不出须臾，他们方才所在的房间里，果然出现一声极其悍然的巨响！
已经毫不起眼地易容混入了人群中的傅时画与虞绒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少许放松。
——并非是本尊前来，看起来好似只是随手扔来了某样器具，想来或许对方的传讯符极多，并未准确意识到究竟是哪一张。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市集上的百姓吓了一跳，却竟然并没有立刻散开，反而有些好奇地聚集起来看热闹。
显然，这种事情在这样大宗门的门下，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这次又是哪个弟子出来炼丹炸了房间吗？炼出什么玩意儿了没有啊？说来也不知这老板是倒霉还是有福，听说琼竹派每次的补偿都还挺不菲的？”
“肯定没吧，都没霞云出现，估计没什么名堂。一会儿琼竹派就会派人来收拾了，好奇这次宁小真人会来吗？我家那丫头可是喜欢他喜欢得紧。”
“可别小真人啦，早就是小真君了，前些日子我琼竹派的亲戚捎口信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是已经金丹啦。”
“哦哟，小小年纪，如此修为，真是不一般。劝你家小丫头还是早日打消念头吧，到头来，人家看起来还是十八九的少年郎，你家小丫头说不定已经白发苍苍啦。”
人群中有了些善意的哄笑，住在这样的名门大派山脚下，确实时常见到这些风姿卓越的修道之人，久而久之，审美自然就会变高。
别说人家小丫头了，谁不懂事的时候没见过一两位飘飘的仙子，再目眩神迷，悄然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醒来方觉空。
如此说笑间，却见远处果然隐约有人御器而来，显然是来收拾残局的。
大家却还在继续热烈讨论。
“说到不一般，我倒是听说了些不一般的事情。据说啊，只是据说，有人杀进了魔域，也不知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咱们周围的魔气弱了许多，游野上的魔兽数量都变少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魔域……多少年都无人进入过了吧？这可是大功勋啊！年年都能听说那魔兽从悲渊海而上，祸害得断山青宗都快满门忠烈了，他们也总算能喘口气，休息休息了。”
“是啊，真是大功德，值得菩提宗给敲几下钟的。”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应道：“欸我都说了是据说啊，不一定是真的。还是要等等看会不会有确切消息。我觉得，这等功绩，怎么也值得宣扬一二吧？”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其中还夹杂着几声类似于“大英雄”的喝彩与感慨。
虞绒绒和傅时画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古怪。
据他们所知，最近去了魔域的……就、就他们了吧？
难道是断山青宗的弟子外出的时候，闲聊时说了出去？
否则总不能是……小楼漏出了点口风吧？毕竟这天下知道归藏湖的位置、且知道归藏湖有魔域入口的，恐怕不过寥寥几人而已，若是说出去了，岂不是暴露了什么？
“大英雄”二人组有些僵硬地移开目光，却也不急着离开，以防如此反而或许会引来其他关注，只是随着人群继续不远不近地围观，看了片刻后，再随着有些不甚感兴趣的人群转身而去。
几乎在她转身的同一时间。
自琼竹派呼啸而来的扫尾之人终于到了近前，再带起了一波小小的惊呼，因为来的几个人里，为首的那位，竟真的是他们口中的“宁小真君”。
宁无量。
已入金丹，再闭关了许久的宁无量周身比此前气势更盛了些许，他本就生得极好，如此面目冷峻之时，也自有一番风采，街边不少女子已经不自觉地看呆了。
宁无量却早已对这样的目光免疫，却莫名其妙地扫向了某个方向。
却见那处，有鹅黄衣衫的少女翩跹转身，恰没有被他看到正脸，只有雪肤一闪而过，如此背对着他的时候，一头青丝高高挽起，上面只随意妆点了一枚简单发钗，再落下几点珍珠流苏，再普通不过。
宁无量微微拧了拧眉，再收回目光。
如此素雅，他怎么会在刚才那一瞬间，竟然觉得那人有些像是虞绒绒？
但不知为何，那少女与旁边的白衣青年挽手而前的样子，却莫名有些刺痛他的眼。
却也只是一瞬间。
宁无量很快就收敛了思绪，再看向面前：“发现什么了吗？”
……
青山远黛，满目苍翠，竹林发出一片飒飒之声。
有竹叶在风声中悄然落下，与地面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的青翠汇聚，再恰好被一双鞋踩在了脚下。
高冠束发的中年人负手而立，他一身华服，细细去数，绛紫的底色上，竟是以五色带金的丝线细密地绣了无数瑞祥花纹，而那些花纹连起来，隐约竟然好似要成一条飞龙之态。
风吹起竹声飒飒，他的衣袂却纹丝不动，分明他就在此景之中，却好似早已超脱尘世之外。
正是琼竹派的掌门，宁旧宿。
这位华服璀璨，一如琼竹派花里胡哨传讯符作态的宁掌门若是眉眼和缓，或许看起来会更像一位儒雅英俊的书生。但他久居高位，早已不怒自威，眉间也有了些浅浅的皱纹，更显得居高临下。
他轻轻松开手指，却见他的指间有了几枚竹叶散落下来，那几枚竹叶依然青翠，却在落地的瞬间，将周围的竹叶一并搅碎！
显然，方才他动了剑气。
而他从此处，遥遥向着某个方向掷出的，正是一枚轻飘飘的竹叶。
那片竹叶破空而出，瞬息而至，再将小城中的某一间客栈的房间彻底粉碎。
他摩挲着指间，显然在回思那片竹叶牵引中的些许痕迹。
许久，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再淡淡道：“……元婴？”

第171章
被一枚竹叶搅碎的客栈房间里自然并不是毫无痕迹。
但布下痕迹的手法本就已经超出了宁无量的境界，便是他带着特殊的法器，却也无论如何都无法回溯出房间里的任何景象。
甚至他最多也只推断出了此处至少有两人，并不能完全确定是否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在盘问客栈掌柜时，客栈掌柜也是一头雾水，还茫然地盯着那间房子的方向看了许久，再拧眉道：“咦？是哦，我们还有这么一间上房，怎么我竟然好像忘了这件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无量自然也已经知晓，再多问也无益。
除非抓着这掌柜进行一番搜魂，否则也问不出更多了。
可搜魂之术，又哪里是凡人所能承受的。搜过之后，凡人会即刻痴傻，甚至化作枯骨。便是在修道之人中，搜魂与改识一样，都是禁术。
有人悄然凑近他，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看掌门很是愠怒，不然我们……搜了便也搜了，一个掌柜罢了。”
宁无量侧头，眼神如刀般看过去：“别让我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
琼竹派弟子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言。
茫然的客栈掌柜浑不知自己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还在看着被炸的房间发呆，再后知后觉地追上去：“几位仙君，小店小本经营，这一炸，您看……”
宁无量扔了两片金叶子出去，头也不回地御剑而起，再惹得人群一片惊呼，更有少女捧脸相送，只觉得目眩神迷，却也在心底微痛，只道这一别，再见却也不知何时。
仙凡有异，寿元有别，惊鸿一瞥便已经是此生最大的交集，又怎会奢望更多？
虞绒绒很是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御剑的几人远去，再咬了一口糖葫芦：“说起来，我倒是记起一件事，道冲大会是不是快要到了？”
傅时画还未回应，却听一旁书店的伙计笑吟吟接话道：“没错没错，二位要不要瞧瞧我店里新进的《看懂百舸榜，这一本就够了》、《各大门派才俊弟子图览》，以及更神秘的《扒一扒那些各大门派之间的爱恨纠缠》？”
虞绒绒：“……”
傅时画：“……”
就、就很吸引人。
小半个时辰后，虞绒绒捧着一沓书走了出来，因为佯装是刚刚入门的小真人，自然不好显露出自己有乾坤袋这种贵重之物。可这几本书的封皮又实在是花里胡哨稀奇古怪得紧，如此招摇过市，实在是引人注目。
这个时候，捏了一张伪装脸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
只要我不说自己的名字，就没有人知道这张皮的皮下是谁！
虞绒绒面无表情地与傅时画走过长街，再很是坦然地到安泗城外的驿站里租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一辆，扬鞭上了官道。
为了不留下更多痕迹，甚至如此跑去，直到入夜再明，出了重帘城，再进入仙域，这才起身扬起了银票，买路去也。
晨曦白露，安泗城也迎来了新的一天。
被炸的客栈已经有木工瓦工匆匆而来，进行维修，本就不是多大的工程量，然而到了该结工钱的时候，却四处都寻不到掌柜的踪影。
店中小二茫然挠头：“我也不晓得的呀，我们掌柜……对哦，我们掌柜是不是好像好几天都没见到了？可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呢？”
这事直到几天后，掌柜风尘仆仆赶来，再赔笑表示家中有事，临时回去了一趟，才赶回来，连连道歉，才落下帷幕。
只是店中小二却悄然挠了挠头，总觉得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掌柜好似与以前有些不同了，总有些地方看起来怪怪的。
会有些突兀的呆滞，过去的事情也不能说不记得，但好似有些记得颠三倒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但混迹了这么就的小二早就知道一个道理，好奇心害死猫。
所以他的笑容比平时还灿烂些，表情比平时还真诚些，好似什么都未曾发觉，掌柜还是那个掌柜，只要他每个月的月银都发，其他的一切，关他什么事呢？
没有人知道。
那个夜里，有华服威严的道君御剑而入，再亲自对那位掌柜进行了搜魂，旋即随手扔了一个纸人替代了掌柜，再将已经痴傻的掌柜化作了一片掌中竹叶。
他看到了自客栈大门而入的散发青年，他怀中昏迷的少女，看到他们入了那间房间，足足一个月未曾出来。
掌柜的视角不过是凡人的视线罢了，亲自走了这一遭，宁旧宿自然有了更多的收获。
譬如房间中淡淡的魔气，譬如他神识探出，有趣地发现这城中居然有一名已经被搜魂改识了的散修，又譬如，便是面容有变，有些气息，却是不会变的。
而这个时间……
恰好与他和魔域彻底断开联系，巧妙地有些重合。
活了这么多年，宁旧宿早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巧合。
再想到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所谓有人入了魔域的事情，宁旧宿转动手中的青翠竹叶，再将竹叶轻轻一搓，揉成了一张华美的传讯符模样。
……
琼竹派有竹叶落，青翠竹林却从来都不是只有琼竹派抑或御素阁那座锁关楼门外才有。
入仙域元沧郡虞家后山，便也种了足足十里竹林。
小龙崽在小楼短暂的栖息后，就被虞绒绒送到了家中，虽说魔龙送龙崽的对象是她，但此情乃是虞氏先祖的情，小龙崽应该庇护的，也理应是整个虞家。
她已经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反而是她的家族需要更强一些的力量。
因而虞绒绒此行弯七绕八地买路，最终还是先到了虞家。
见到虞家大门的一瞬间，原本有点散漫表情的傅时画瞬间坐直，有些愕然地看向虞绒绒：“怎么突然……”
“确实也是突然想到的。”虞绒绒站在车头，冲着一脸喜色迎上门来的管家点了点头，再继续道：“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让我们看完那些传讯符。”
是的，此行不仅仅是为了看看小龙崽及探望许久不见的家人。
也不仅仅是为了将傅时画比较正式地引荐给家人，毕竟想来虞丸丸早就该说不该说地说了一箩筐，否则虞父虞母在相迎之时，也不会露出一抹了然的慈爱表情。
更重要的，是进一趟家族祠堂。
傅时画欲言又止，然而木已成舟，甚至已经在仓促间已经与虞父虞母见了礼，再在小龙崽的簇拥下，直接被引去了后山的竹林之中。
林声飒飒，有那么一个瞬间，仿佛好似回到了在锁关楼前之时。
虞绒绒抬手拉住傅时画的手，带他四步逆转，再踩生门。
抬头时，竹林之中，已经有了一座可称为巍峨的祠堂大殿。
“我家祖上，略通遁形之术。”虞绒绒道：“然而远古的略通，放在今时今日，便早已可以将这个略字，换成一个精字。”
“依我所见，便是小楼，恐怕也不如此处安稳。”虞绒绒上前几步，一把推开了祠堂的门，很是潦草地鞠了鞠躬，再郑重地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了一张金额巨大的银票，塞进了祠堂最前面的功德箱中。
功德箱是透明的，从外面可以看出，里面弯弯曲曲地塞了实在太多银票，有些银票上的字迹都已经有些淡去了，显然是有了很多年头了。
虞绒绒回头看向傅时画，笑吟吟道：“善财者不拘小节，只管将你身上金额最大的银票塞进来，便算是见过礼，供了香火。”
傅时画：“……”
就很有虞家特色。
他也掏出了一张金额足够大的银票，双手认真地放进了功德箱中，却也还是认真地鞠躬拜了拜。
虞绒绒自然不会拦着他，等他拜完以后，这才熟门熟路地带着他拐入了祠堂的一个侧门中。
自侧门再开地门，自地门再弯弯绕绕，过了阵法又有隧道，此去不知没入山中几许，虞绒绒终于一咬手指，渗了些血渍出来，再一掌拍向了前方。
法阵流转，一扇门缓缓打开。
傅时画忍不住捂了一下眼睛。
他自幼长在宫城，也带虞绒绒闯过国库，泼天富贵，富丽堂皇，珠宝金银，什么场面他没见过。
但金闪闪到这个地步……
傅时画承认，是过去的自己还是太自傲了！。
门后的房间以纯金为地，为天，为柱，为墙，为桌椅，雕塑，盆栽，瀑布假山。目之所及，万物失色，只剩下了一片璀璨的金。
纯金的门在二人身后合闭，傅时画一时失语，半晌才幽幽道：“……我好像有些理解你对金色的喜爱了。”
“招财嘛。”虞绒绒笑吟吟道，她毫不在意地踩在那些金砖上，脚底与纯金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再施施然坐在了那张金得过分纯粹的椅子里，颇为嫌弃道：“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椅子太硬，将就坐。”
傅时画：“……”
他有些好笑地坐下，才想要说点什么，面前却是一片天旋地转，只觉得有某种玄而又玄的气息笼罩了自己周身，分明他还在这间真正的黄金屋中，但却又好似已经不存在于这里，仿佛就这样直接进入了某一方小世界中。
“以前我还不懂这里存在的蕴意。但现在我懂了。”虞绒绒一边往外倒乾坤袋里的传讯符，一边道：“若非有这样的隐匿本事，我的先祖想来也不可能在那位的眼皮子底下这么明晃晃地做假账，还一做这么多年不被发现。”
“我左思右想，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里更隐秘的地方了……吧？”

第172章
假账，自然也分高下。
很显然，虞家这位先祖，做得可能是窃国者诸侯级别的假账。
可惜如此秘辛，恐怕就算是知晓一些过往的道君，譬如梅梢雪岭的梅道君，也不过知其一，再细节的部分，也早已流逝在了过于漫长的岁月中。也或许，这位先祖虽也自得于自己的手段与所得，所以才将这一处黄金屋与这一套黄金桌椅留了下来，却到底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真正光彩的事情，否则虞绒绒也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便如虞绒绒所说，这里或许确实是最妥帖之处。
当年全盛期的魔神尚且用了那么久才发现端倪，更何况区区一个宁旧宿，便是避开如今已经四分五裂的魔神耳目，恐怕也绰绰有余。
不得不说，这位虞家先祖，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天纵奇才惊才绝艳的存在。
有、有点东西啊。
念及至此，傅时画心底盛赞，却到底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虞绒绒正在整理桌子上的那些匆忙中混作了乱七八糟的传讯符与往来书信一类的东西，闻声抬眼问道：“怎么突然……”
却忽而有微风拂面。
虞绒绒话语稍顿。
黄金屋自然有窗子，然而此处坐落于竹林山底不知几许，又哪里来的风？
风烈烈却轻柔，虞绒绒随手挽起的发髻被吹散，盘在上面的发钗也“啪”地一声掉落在了地上，虞绒绒有些愕然地俯身去捡，再起身时，终于倏而意识到了什么。
风吹散她的发，可傅时画的发却依然工整，他的如墨长发一丝不苟，束发的金色发带却如盘龙一般在半空飞舞，与背景的璀璨金色几乎融为一体，他垂眼再抬，眼中色泽如沉渊，又如深谧的夜，将天下万物都要溶于这一眼之中。
虞绒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再绽开了一个笑容：“恭喜大师兄化神。”
顿了顿，她到底还是好奇问道：“所以大师兄方才在叹气什么……是叹口气更有助于破境，还是说觉察到自己要破境了，为自己的破境速度之快而感到叹息？还、还没捂热自己的元婴？”
她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我家厨子雕工还不错，也不是不能……”
傅时画：“……”
之前随口笑虞绒绒还没捂热自己金丹，还让她吃了狮子头补补，岂料这话转头就戳在了自己身上。
她欲言又止，将说还停，傅时画又岂会不知道她后半句是什么？
难不成要用人参雕一个元婴出来给他补补不成？
傅时画啼笑皆非，实在忍不住抬手，在虞绒绒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再惹得后者惊呼一声。
“天哪，化神真君竟还如此幼稚，还痴迷弹人脑壳！”
傅时画顿时更手痒了。
他好笑地扫了虞绒绒一眼，压住了自己的冲动，再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哪有你说的那些意思。只是见到此处，再想到此前不过读了三个字便被发觉，因而不得不落荒而逃，实在狼狈，不由得深感自己境界到底还是太低。此行凶险，且不论此前，便是在魔魂血河之时，我也险些……未能护住你。”
虞绒绒：“……？”
瞳孔地震。
就这？
觉得自己境界太低，所以就、就破境了？
就……因为这个吗？
天生道脉的世界，她不懂。
她脸上的震惊之色太过明显，想说的话又继续快要明晃晃写在脸上。傅时画忍不住笑了出来，此前的些许嘲意也烟消云散，他微微歪头，金色的发带与长发一并柔顺地垂到一边，再摊了摊手：“你懂的，天生道脉嘛。”
“了不起哦。”虞绒绒酸溜溜地说了一句，然后自言自语道：“奇怪，我的语气怎么这么像七师伯。”
傅时画笑吟吟垂下眼，心道一定要说的话，虞绒绒的破境速度才是真正惊世骇俗的快。
世人皆知天生道脉，道元如天助般贯通，顿悟既破境，除了如找到自己要修的道，再合道入道门，又以及从化神入见长生的大境界时，与寻常人一般难以跨越之外，其他的境界之间对他们来说便真的如同举步登阶，不会特别凝滞。
可便是破境如此之快、被誉为真正的天纵奇才如他，自引气入体到如今，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更不用提这其中，他本就享受着全天下最好的修道资源，最浓的灵气，最强大的师尊指点，与最好的历练机会。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才得了如此一个他。
便如同他方才一举入化神，看似不过一声叹息再抬眼间，可无论是自归藏湖底拔剑，还是于魔域之中与魔君分身的刀剑相向，又以及后来近乎力竭的魔魂血河中的一场血战……所有这些其他人绝无可能经历的奇遇与鏖战，才促成了他今日看起来的举重若轻的破境。
但虞绒绒……自筑基至今，也不过一年多时间。
就算是用天下最浓烈的丹药，最名贵的材料去喂一个药人出来，也没有这等无与伦比的速度。
傅时画勾了勾唇角，看向虞绒绒的目光却愈发柔和。
因为他从来都觉得，她值得。
这个世界上，兴许真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拥有如此这般的破境速度与修为，可又有几个人，能承受她登云梯之时所受的道脉断裂再重铸的痛呢？
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不劳而获，有的只有旁人未曾知晓，便是亲眼见到可能也难以体会的艰辛与上下求索。
傅时画思绪翻转间，虞绒绒已经将一团杂乱的纸张们整理好了，她嘴上那么说，心中虽然为对方破境的速度与突兀而感到震惊，但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说得委婉。
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他是为了想要更好地站在她身边，无论她要去做什么，都更好的护她周全，才破境的。
虞绒绒心底有了某种近乎颤抖的悸动，手指却不停，将传讯符放在了两人中间。
两人同时收敛思绪，再垂眸看去。
没有人想要读出上面的内容，以免或许宁旧宿无法感知，但这些显然是特制的传讯符中，再藏有其他的禁忌。
【今日吾已巡视浮玉山，无异样，一切顺利。】
【梅梢剑阵已松。】
【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
【谢琉已入灵寂，悲渊海大阵阵眼见附图，可通过。】
【归藏湖下，可取。】
所有这些话语，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落款。
【宁。】
所有的话语都很简短，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来看，或许只觉得此人不过在传递消息罢了。
可虞绒绒与傅时画的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本只以为，或许宁旧宿与浮玉山有脱不开的关系，此后虞绒绒才在净幽便是道消身殒也要一路杀上琼竹派时，窥得了些许端倪，却不料……这四处大阵，竟然处处都是他的身影！
甚至连……连归藏湖下的魔神头颅只剩下颅骨一事，也是他一手所为！
虞绒绒捏着传讯符的指节发白，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让她镇定下来看，再翻到了下一张。
是与此前的所有传讯符都不同风格的内容。
如果是此前是精密算计后，坚定又简短地进行着规划的步骤，那么此后的几张，就仿佛真正换了一个人。
【这与说好的不一样！】
【为什么会牵扯到她？！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给我说清楚！到底……】
【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去他妈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早知是这样的结果……】
传讯符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由此可见，对方在写下这些传讯符时心情的激荡与难以控制。
可这个“她”……是谁？
究竟是谁被牵扯进去了？
一定要说的话，无论是三师伯与四师伯、抑或六师伯，都已经是宁旧宿这一系列谋划中的受害者，难道除了她们之外，还有另外的人？
又或者说，宁旧宿所指，便是她们其中的某一人？
诸多疑问藏在心底，但就算在此处讨论，也得不到什么答案，虞绒绒暂且按下这些问题，将那一叠手感奇特的传讯符放到了一边，再拿起了那一沓书信模样的纸张。
然后，她在翻开纸张之前，手指微顿，如此静默片刻，再抬眼看向了对面的傅时画。
天下的纸从来都有很多种。
百姓多用普通低廉的竹染纸，印书要用梅岭脆纸，烟波纸最受富贵人家喜爱，官宦人家则以东年纸为贵，毕竟此乃贡品，极为难得。
唯独只有一种纸，一种纹路，唯独只有宫城金座上的那位，才能用。
龙纹揽凤纸。
龙凤纹路太过清晰地呈现在了纸张之上，或许天下也有真正胆大之人仿造此物，但对于自小便在宫城中长大的傅时画来说，即使不用手摸，只是以肉眼去看那上面的纹路，也足以他判断这纸的真假。
他一眼就看出了真假，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散漫的笑容：“我也很好奇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虞绒绒却没有立刻打开那张纸，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你早就知道了？”
傅时画沉默片刻，才慢慢道：“还记得第一次入魔宫时，于水镜中听到的声音吗？”
那面水镜此刻也正倒扣着放在黄金桌上，虞绒绒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她想到了此前傅时画带她孤身闯宫城国库之时的洒然与意气风发，再想到了彼时听到的那一声冷哼。
她动了动手指，反握住了傅时画的手。
他面上散漫至极，好似浑不在意，早已知晓什么，且已经看淡看开，好似纵使此时此刻，那座金碧辉煌红瓦金顶的宫城就此坍塌，他也不会动一动眉毛，眨一眨眼。
可那双此前还带着温度的手，此刻却已经冰冷。
“我在。”她轻声道：“大师兄，我在。”

第173章
傅时画静静注视着覆盖在自己手上的那只嫩白的小手，再反手握住她，倏而扬眉笑了笑，扫去了脸上此前所有的郁气：“说不难过当然是假的，从前我总想去问一句为什么，却没想到，活得越久，想要问的为什么居然还会更多了起来。”
虞绒绒忍不住开口安慰道：“其实也说不定……”
傅时画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小师妹啊，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没有巧合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虞绒绒的心中却猛地一跳。
“所有的事情，从出现开始，就是必然。”傅时画的唇边带笑，目光却深深：“无论是我流着傅家的血，却到底入了道门，亦或是其他所有事情。更何况，这世上最是无情的，本就是皇家啊。”
那些史书中轻描淡写的白纸黑字后，都是无声的搏杀与血流成河，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一位帝王。
帝王的皇位之下，是枯骨，是血海，是尖叫沸腾的死魂灵。
是众叛亲离，是孑然一人，高处不胜寒。
傅时画自小接受的便是最正统的皇家教育，从开蒙到择书而讲，一切都是为了将他培养成那个位置的接班人。所以，他本就是世上最明白，坐在那个皇位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傅时画含笑抬眼，轻轻揉了揉虞绒绒的手背，再松开她，抬起手指，翻开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笺。
在手指触碰到纸张的同时，他却顿了顿，再去摸了摸放在一旁的传讯符：“手感好似……与记忆中有些不同。”
“许是通过了某种特殊处理，否则也难以贯通两域？”虞绒绒推测道：“却不知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她的话语还没说完，傅时画翻开的信笺竟然已经给了她答案。
【以活人骨肉炼制而成的纸张果然管用，宁真君好本事。好教两位知晓，皇天不负有心人，孤前日得了一子，乃为天生道脉，真乃天佑我大崖。】
“竟……竟有如此阴毒之法……！”虞绒绒猛地松开了触碰那张信笺的手，目光难以控制地落在了此前的那一沓传讯符上。毫无疑问，那些传讯符也必定是以相同的手法炼制出来的。
换句话说，每一张信笺之中，都……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这样的认知让她不寒而栗，甚至感到了下意识的战栗与恐惧，甚至有翻江倒海的感觉涌了上来。
虞绒绒脸色发白，却到底稳住了心绪，再看向了傅时画。
“果然不是那一日才知晓，而是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天生道脉。”傅时画面带嘲意地合上了那一张信笺，放去了那些传讯符旁边，再淡淡道：“便是不做成信笺，宫城中每日因为犯错被罚而死去的宫人，也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就算是修真界，那些骄奢的长老们手上的人命，又岂是少数？”
他甚至笑了一声：“我都能想象到，我父皇在将这些人制成信笺的时候，或许还觉得这些人起码比那些受罚的下人们有用，说不定还会将这当做是一种赏赐。”
虞绒绒面色苍白地看着他，他所说的那些事情，她自然并非不知，可如此直面之时，到底还是有些不适。
“当年我……”傅时画垂眸，遮住眼神中的一些难以掩饰的低落，唇边的笑意却依然在：“是想过的，等到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时，不，或许更早，只要我能掌握到一些实权的话，就去试着改变这样的现象。我心中的君王，或许一怒会伏尸百万，但绝不会因为一点脾性与私欲而草菅人命。”
可后来呢？
他似是觉得如今说这样的话，也像是马后炮，所以说完以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再听到虞绒绒很是认真地说：“现在也不迟。也……不是完全不能做到。”
虞绒绒并非完全是安慰他。
虽然对皇室凡尘知之不多，但或许……未尝不能以某种方式来约束凡人的某些恶习，至于修仙界那些长老的沉疴则更好办了，只要比他们强，本就是谁的拳头更大，就该听谁的。
傅时画笑了起来，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却在错眼看向自己指间那张信笺的时候，变得有些错愕。
那张信笺上的字并不多，但寥寥数语，竟然全都是在勾勒傅时画彼时的成长轨迹。
“我却不知，这世上竟然还有人在这样默默地关注我。这可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傅时画惊愕地看着上面自己都快要忘记了的一些往事，譬如他自己都难以说出自己究竟是何时感受到天地灵气，再自然而然的引气入体的，可这些信笺上，却一笔一划，记录得很是详实。
……甚至让人忍不住夸赞一句，帝王文采斐然，让人读之只觉得幼年时的他的模样跃然纸上。
他的手指触摸过那些他再眼熟不过的洒意字迹，最后停在了最末的一句话上。
他顺手翻了翻剩下的几张信笺的最末端。
每一张的最后，都银钩铁画地写着同样的一句话。
而这样的银钩铁画，本就是一种极大的荒唐……甚至荒诞。
傅时画注视着那句话，眼神愈发冷嘲：“看来恐怕真的不必我们再去做什么了。”
“当享受了整个凡俗间烟火供奉之人，却竟然在妄想永生之时，这个王朝就理应覆灭了。”
虞绒绒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停在了最后的那句话上。
【褪去凡躯，成魔成神，苍茫天地，唯魔永生。】
【我愿随魔永生。】
……
从黄金屋原路而出时，夜幕竟已经低垂。
虞家厨房方向有炊烟飘出，空气中隐约带着些饭菜清香，再有欢声笑语从那个方向传了出来，显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
傅时画看向虞绒绒，却见她很是留恋地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既然已经开宴，就不去了。哪里能让大师兄吃一桌子已经动过了的菜？”
天色已晚，显然虞父虞母并非完全没有等待他们，只是虞绒绒自己也不知要在黄金屋里待多久，一早就说了要他们不必顾及自己。此刻若是再去突然打扰，想必虞父虞母也会觉得这非待客之道，歉然非常。
傅时画当然知晓这个道理，自然不会强求，只是为虞绒绒这样有些打趣的话语而忍不住勾了勾唇。
“啊，你终于笑了。”虞绒绒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再突然拍手道。
傅时画愣了愣：“我很久没笑了吗？”
“倒也不是。”虞绒绒摇了摇头：“只是笑与笑，终究有些区别。”
傅时画对上她的目光，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他自然明白她的担忧，却没想到，她竟然还在努力想要逗他开心一点。
心底那些沉郁在她明亮的眼眸中一扫而空，傅时画忍不住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不如在这里留一夜？明早再回小楼也不迟。”
虞绒绒睁大眼：“不然你还想赶夜路吗？”
傅时画笑出声来，再跟着她去了显然早就收拾好了的客房，在与虞绒绒互道晚安时，他却又突然问道。
“你住哪里？”
虞绒绒一愣：“自然是我自己的房间……”
“离这里远吗？”傅时画问道。
“不远……当然也不算很近。”虞绒绒指向了某个方向，可虞府如此之大，就算是白天，恐怕也看不清她指的那边有什么，更何况夜影重重。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放心。”傅时画一步踏出门外，将身后的门合拢：“我送你回去。”
虞绒绒：“……这是我家，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
傅时画理所当然道：“可是过去一年里，除了被迫分开的时候，你的房间都在我隔壁，每次我都是看着你进去才回房间的，早已养成了习惯。若是无法亲眼看到，实在是让人辗转反侧，担忧得紧。”
虞绒绒错愕道：“竟有此事？”
她开始火速回忆自己每次回房间的时候，身后是否有傅时画的视线，然而一年的时间虽说对于修真者来说，实在是弹指一挥间，但如此细细回忆每一天的时候，却又实在是繁杂细密。
她还在竭力回忆，傅时画已经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再踏上了碎石小道，向着她闺房的方向走去。
直到快要到门口了，虞绒绒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傅时画：“你不是没来过吗？怎么能直接找到这里？！”
她家的园林小路错落繁复，不知有多少人曾在这里迷路，怎么仿佛对傅时画来说，却完全不是问题，他真的是第一次来吗？！
“你刚才指了方向的嘛。”傅时画坦然道：“而且到了岔路的时候，虽然你在发呆，但还是会下意识选择方向，自然能找到这里。”
虞绒绒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听傅时画倏而道：“所以这一路，你想出什么结论来了吗？”
虞绒绒：“……”
夜色遮掩了天幕，可她的小院外墙上却镶嵌着漂亮硕大的一整排夜明珠，自然将她的容貌照得清清楚楚，也让傅时画看到了她脸上的一丝赧然。
“没、没有。”
她是真的从来都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背后，换句话说，傅时画目送了她那么多次，她、她一次也没有目送过傅时画呢！
多多少少就有那么一点心虚。
“这样啊……”傅时画轻声道。
他分明好似只是应了一声，虞绒绒却莫名从其中听到了叹息与一丝似有若无的委屈。
“快进去吧。”傅时画继续道：“我在这里看着你。”
虞绒绒小声“哦”了一声，打开院门后，内心却莫名煎熬，她关了院门，片刻后，又重新从门缝里探出了头，果然看到了还站在原地的傅时画。
四目相对，傅时画好脾气地问道：“怎么了？”
虞绒绒迟疑游移片刻，慢慢道：“走了这么长一段路，那、那你要进来坐坐吗……？”
“虽然小师妹也进过我的房间，但此处到底是你长大的地方，我进来……真的不会太打扰吗？”傅时画似是微愣了一下，再十分有礼貌地问道。
虞绒绒心底的歉意却更盛。
大师兄都带自己看过他的房间了！她、她也不能太小气！
于是她干脆一把打开了院门，再小跑上去，拖着傅时画的手，直接将他拉了进来。
转身关上院门的刹那，虞绒绒心头闪过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是她的错觉吗？她带着傅时画跨过院门的时候，他脸上是不是轻轻勾起了一抹莫测的笑？
她狐疑地转头，再对上傅时画很是清澈的目光，十分不确定地慢慢打消了自己刚才的念头。
是、是错觉吧！

第174章
千娇万宠的虞家大小姐的小院，无论从精巧还是华贵来说，自然都是全天下数一数二的。
傅时画很浅地看了一圈四周，就已经很克制地收回了目光，很是克己守礼的模样，虽然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十分亲密，修真界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说法，但他还是不会太僭越。
虞家的侍女当然不少，但自虞绒绒踏上修行之路后，这间小院除了日常洒扫与维护之外，自然没有其他人。
要留傅时画喝茶，当然要虞绒绒自己泡茶。
长时间不来，加之这种事情平时也不用她来动手，虞绒绒很是找了一番茶具却依然无果，直到傅时画按住了她正要再打开一处柜门看看的手。
“其实我只是想来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他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真的要喝茶。”
虞绒绒有些讪讪地缩回开柜门的手：“可我是真的想要给你泡茶，我手艺其实还……”
她想说还不错的，可茶之一道，当然也讲究熟能生巧，久而生疏。距离她上次泡茶已经不知过去多久，若她面前是其他人，她还能仰着下巴说出一声“不错”，但面对这位自小就更养尊处优的前太子殿下，虞绒绒倏而有些心虚，竟是顿住了。
月色朦胧，夜明珠的光芒早就盖过了月色，虞绒绒一摇手，整个小院里的烛符灯便也都亮了起来，但夜到底是夜，灯光会拉长两个人的影子，却不会让这里真的亮如白昼。
稍远的地方，虞父与虞母遥遥看到了小院里亮起来的灯，脸上都浮现了些笑意，虞父有意绕去与许久未在家小住的女儿聊聊天，却被虞母拉住，再嗔了一眼：“有没有一点眼色的呀？没见绒绒带了人回来吗？”
虞父大惊失色：“带了又怎么样？客房那么多，他们总不能住在一起的吧？”
虞母很是直白道：“就算是，你管得着吗？没听这一年多来，都是小傅在照顾绒绒吗？”
虞父欲言又止，脸色变得古怪又一言难尽，显然不仅没有打消去刺探一番的想法，反而冲动更浓了：“那、那也……”
这厢虞父来回踱步，神色变幻，虞母坐在石桌前，笑吟吟撑着脸看着自家焦躁不安的老头子，却也极是关切地看向了虞绒绒小院的方向。
而小院之中，在短暂的寂静后，却又重新有了笑声。
虞绒绒挣扎了一下也就放弃了，很是洒然地出了侧房的门：“算了算了，既然大师兄不是来喝茶的，我就也不泡了。我这院子除了前面这一块，还有一片后院，要来看看吗？”
傅时画自无不从，两个人的影子几乎交叠在一切，虞绒绒牵着他的手，也从方才少许的窘迫中慢慢放松开来。
到底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也是让她最是自在肆意的存在。
她也未曾想过，自己还有能与心爱之人在月色之下，静默却宁谧地执手走过这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路的时候。
她忍不住抬头去看了看傅时画。
他的下颌线流畅利索，从她的角度看去，恰能看到他的喉结突起，漂亮的线条悄然打了个顿挫，再蔓延下去。
虞绒绒的思绪乱飞，心道原来好看的人，连脖颈都是好看的吗？
想着想着，她就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那块突起。
傅时画所有的动作倏而顿住。
他刚才就注意到虞绒绒的目光和动作了，却未曾料到，她的手竟然会停在他的脖颈上，再这样轻柔地在上面拂动。
他目光幽深地看向她，再抓住她那只有些不太安分的手，却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而是俯身下来，让她的手掌更好地贴在自己的脖颈上，让她感受着自己悄然变得有些灼热的体温。
傅时画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一双墨黑的双眸中全是她的影子，虞绒绒几乎能看清自己的表情，从一开始被他握住手时、仿佛做坏事被抓住般的惊醒，到此刻在他如此目光下的不自觉的羞赧。
她手掌下的肌肤带了些之前没有的温度，而这样的温度好似感染了她，让她的指尖到耳尖都一路燃烧了起来。
傅时画就这样看着她，再轻声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他们不是第一次接吻。
可这是第一次，傅时画在靠近她之前，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样过分喑哑的氛围里，这种问题仿佛并非许可咨询，而是在为接下来的吻做预告，让人忍不住开始遐想接下来要发生事情，再提前为之脸红心跳。
虞绒绒的手从他的脖颈慢慢绕到后面，哑声道：“所以大师兄到底是想要来看看我长大的地方，还是想要在我长大的地方吻我？”
最后两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仿佛便已经沾染了滚烫与灼热。
傅时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俯身上来，温柔地从她挺翘的鼻尖滑落到她的唇角，再在摩挲中低声道：“当然是都想要。”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撬开了她的唇齿。
在黄金屋里，她看着他说出那句“我在”的时候，他就想吻她了。
这样的冲动一路压抑到现在再倾泻出来，自然再无可能如涓流般细润。
他将她箍在怀中，再汹涌地吻了下去，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逐渐重合成了一整个，旋即又重新动了起来。
虞绒绒被吻到腿软，几乎快要站不住，却听傅时画低低笑了一声，再将她直接抱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后院，将她放在了院中的小桌上。
这一路上，两个人的唇齿本就没有分开过，身躯却贴得比此前更紧，虞绒绒为了不掉下来，几乎是挂在傅时画身上，便是坐在桌子上时，也没有松开他，直到虞绒绒不仅站不住，几乎也快要无法直起腰身，几乎是如水般彻底靠在了傅时画身上，对方这才松开了她。
虞绒绒止不住地喘着气，有点恼火地瞪了一眼将她吻得实在有些狼狈的傅时画，再在对方幽深含笑的眼神中，倏而抬起头，轻轻咬住了他的喉结，还在意识到了他全身的僵硬后，再接再厉地，轻轻舔了一下。
傅时画原本已经快要平息的呼吸猛地一滞，再在她的这个动作后，更粗了一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将虞绒绒按进了自己怀里，她的牙齿有些不受控制地磕上了他的脖颈，也不知是否破了皮，对方却仿若未觉，只径直这样死死按着她，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中。
他的胸膛很硬，她的却很软，这样的拥抱仿佛纾解了什么，却在这样过分安静到只剩下两人喘息的夜中，更放大了感官。
傅时画暗骂了一句，很是努力地绷住了自己理智的那根弦，甚至不得已给自己上了个除尘诀，将自己额头的汗水扫清，这才慢慢松开了虞绒绒。
却见虞绒绒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再带了些古怪地看向他。
傅时画心底“咯噔”了一声。
果然，下一刻，虞绒绒慢慢问道：“大师兄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有一张桌子？”
傅时画暗道一声糟糕，方才他哪里还能想那么多，却不料竟然在这等小事上让虞绒绒觉察出了端倪。但他面上却依然一片云淡风轻：“自然是神识探得。”
虞绒绒狐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真的吗？没想到大师兄的神识居然还有此等妙用，我还以为你以前其实来过呢。”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心中的怀疑更盛。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证据，只是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奇特感觉。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找她的小院找得毫无障碍，仿佛早就走过许多次那条路。
而他的神识……
就算傅时画已经化神了，也不能在神识与她缠绕的同时，再分出一缕去探路的吧……？！
傅时画的身躯不易觉察地僵了僵，再挑了挑眉：“一定要说的话，入仙域距离御素阁这么近，我自然会路过虞府。出门得次数多了，路过的次数自然也不少，如果这也算来过的话，自然是来过的。”
他说得天衣无缝，本也是实话，虞绒绒细细盯了他片刻，怎么也无法从他的神态中发现任何端倪，只得先按下自己的怀疑。
她“哦”了一声，从小桌上跳了下来。
后院中，有长桥连到了湖心亭，湖水清浅，摇晃着影子，驱虫草间杂着种在花色之中，因而盛夏清凉，却没有任何恼人的蚊虫。
虞绒绒踏过长廊，却并不入那湖心亭，只是站在亭外水边，再向还在水榭之外的傅时画招了招手。
待他走近，她才拉着他一起蹲了下来，眉眼喜悦道：“让我来给你露一手绝活！”
傅时画笑问道：“什么绝活？”
虞绒绒嘻嘻笑了笑，再向着某个方向摸去，从里面掏出了几颗扁平小石子，娴熟地抛了出去。
她当然没有用道元，纯粹凭借技巧和手劲，就这样连着打出了一整串的水花，甚至小湖都不太够那些涟漪漩涡，最后小石头沿着水面跳上了岸边的草堆。
虞绒绒许久没打过水漂了，下一次，她一把扔出了三块石头，竟然也打出了漂亮连续的水漩儿。
她觉得自己宝刀未老，心情大好，还想要再多打几个，伸手去摸自己的小石头秘密基地，却竟然摸了个空。
用完了。
虞绒绒有些扫兴，却倏而有一只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傅时画道：“你在找这个吗？”
虞绒绒抬眼，傅时画已经很自然地摊开了掌心。
十几块薄且漂亮的小石头正躺在他的掌心，形状大小都无比顺她的手感，就算是她自己去挑，恐怕也会挑出这几块来。
可问题是……傅时画刚才分明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含笑看着她打水漂，根本就没有动啊。
他、他是什么时候找的石子？
虞绒绒愣了片刻，突然想到刚才他在岸边停留的那会儿，难道就是在找石子？
可是……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虞绒绒的眼神倏而顿了顿。
有些过于久远的记忆被勾了出来，比如她时不时就会丢几枚漂亮石头，遍寻不到，只得气呼呼再去多找几枚。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宁无量还在虞府，可他早就不愿陪她玩这种无趣幼稚的游戏，所以就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石头堆里挑挑拣拣。
等到她再回去的时候，却见自己的漂亮石头虽然不见了，旁边却会堆起一小片其他各异的小石头。
那个时候，她总以为是宁无量表面不理她，背地里却偷偷为她做了这样的事情，还很是高兴地专门为宁无量多加了两道菜，为他买了他喜欢的剑。
月光灯光一并洒落，那些遥远的记忆仿佛与面前的一切重叠交错，虞绒绒看着傅时画掌心的石子，看着他在捡石子时沾染上了些许污渍却依然漂亮的手指，目光再慢慢移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她终于问道：“这是你第几次帮我找石头？”

第175章
她分明是问句，语气却好似肯定句，面对这样一双带着些许惊愕与疑惑、却依然过分澄澈的双眼，傅时画原本编好到嘴边的话语，也莫名说不出来了。
他不是故意想要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些什么的。
只是这处小院太过宁谧，太过恬静，让他想起了自己过往每一次下小楼再去往那些刀光剑影的交错之间，最难得的一隅心灵的休憩与安宁，所以他真的只是下意识地在岸边停步，再俯身捡了些石子。
有那么几个瞬间，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有些习惯的力量太过强大，又或者说，无数次他隐匿身形，坐在墙头树梢凝视她的时候，也曾幻想过太多次这样亲手将石子递给她的样子。
昔日的幻想与如今的真实交错重叠，那些深藏在心，从来都无可言说的梦境碎裂后，梦之外，竟然还是梦中的模样。
傅时画瞳孔微顿，还未来得及反应，却竟然已经被她看出了端倪。
他顿了顿，让那些仿佛重影的碎片在自己的脑海中沉淀，到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才应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虞绒绒想了想：“都听。”
“假话自然是，我也喜欢打水漂，所以看到漂亮的小石头，就顺手捡了而已。”傅时画边说，边垂腕再扬手，竟是真的打出了一串绝不逊色于虞绒绒方才水准的水漩儿。
石子与湖面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有的没入莲叶之下，有的却与其他的碰撞，再对撞出更曲折的波纹，直到那枚小石子跃上对岸的草边，让此前的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在了这一瞬间。
“至于真话。”傅时画笑了笑：“我记不清了。也许是五次，也许是十次，也有可能更多。或许去翻一翻御素阁任务堂里，我的出勤记录，可以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当然，并非每一次我路过虞府的时候，都会来看你，有时我重伤在身，是被剑舟拖回来的，也有时会有师长在身侧，实在不好擅自离队。如此种种，无法逐一列举。”
凡是踏上修行之路，即便是天纵奇才，又怎么可能从未受过伤。
傅时画说得太过轻描淡写，显然轻伤重伤都已经是家常便饭，彼时在魔魂血河中，他血流满衣襟时，尚且可以强撑，实在让人难以想象，需得剑舟拖他回来时，他是受了多严重的伤。
纵使此刻在她面前的傅时画月华满身，眉眼缱绻，看不出任何曾经受过伤的痕迹，虞绒绒的内心底还是狠狠地抽疼了一下。
她有些怔忡地看着他，心中繁复陈杂。
那日在外阁，有人对她出言相讥，又在她的反击后欲要动手，是傅时画折柳拦住了那人。
她记得那天的风，那天的杨柳微动，记得那一日的傅时画有些风尘仆仆，飒爽肆意却依然温柔的眉眼。
她也本以为，那就是他们的初遇。
可他字字句句，分明在说不是。
至少于他而言，不是。
虞绒绒在去往御素阁之前的人生太过简单，甚至没有出过元沧郡。也不是没有偶尔见过自御素阁天虞山上而来的修道者们，但他们之间几乎完全没有过交集，便是有过遥遥一眼，她也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见过傅时画。
……毕竟，以傅时画这张脸来说，但凡见过，绝不会没有印象，更不用说忘记。
看到她实在茫然的眼神，傅时画忍不住又笑了笑，将那些石头放在了她的掌心，一只手在湖心拨了拨，洗去上面的污泥，除了尘，再掏出一方手帕仔细擦拭了一番，这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将她稍微带向了自己这边，在她眉心吻了吻。
“忘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实在狼狈得很。”傅时画又亲了亲她的眼睛和鼻尖：“一定要说的话，我反而不希望你记得我那么落魄的模样。”
这个话题本应到此为止，但虞绒绒却倏而抓住了他的袖子，近乎恍惚地问道：“等等，你说的狼狈落魄……是什么意思？”
傅时画很是意外她居然会问这个，却见虞绒绒顿了顿，显然想起了他此前好似不欲多说，于是再委婉地重新问道：“或者说，那个时候，你……我年纪多大？”
“是我自宫城一路逃开所有追杀，往御素阁而来，再路过元沧郡的时候。”傅时画看向她的眼睛，忍不住笑了笑：“那时你还很小，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虞绒绒却只是看着他，手中的小石头从她的指间间隙掉落下去，她却好似毫无所觉，就继续这样近乎直勾勾地看着傅时画的脸，再慢慢转向他的眼睛，却并非与他对视，更像是在勾勒他眉眼的轮廓，仿佛要从他的身上看到什么影子。
她怎么会没有印象。
她最有印象的，就是那一年。
因为就是那一年，她在小巷里等到了在瓢泼大雨中踉跄而来的宁无量，再将他带回了虞家。
后来，她也不是没有提过墙边与他说话时的事情，宁无量却仿佛并不愿提及自己做乞儿时的事情，她也曾困惑过，却到底觉得并非不能理解，说到底，那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记忆。
也曾经有过争吵，她怒极时，也说过类似“若非我救你回虞府，你以为自己会有如今的生活吗”一类的狠话。
当时宁无量是怎么回复的来着？
他说：“难道不是你突如其来地硬生生把我捞上马车的吗？你以为是谁想让你救吗？”
她当时气到嚎啕大哭，甚至还砸了几只花瓶，心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忘恩负义的人。
可等到冷静下来以后，她却又劝慰自己，觉得人在怒极的时候，难免会说些气话，譬如她自己所说的话，也无一不是在戳对方的痛处，可那也并非是她的本意，她并不是那种挟一点恩情便要对方做牛做马之人。
事情便也这样过去了。
却从未想过……
另外一种可能性。
她的心底颤抖，却根本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想，只这样呆呆地看着傅时画，试图将她与印象中的那个影子重合。
可实在过去太久了，她怎么努力回忆，却只能想起一双眼。
那双眼带着对全世界的怀疑与漠然，带着高傲和茫然，仿佛竖起了尖刺的刺猬，却依然拥有柔软的一面。
“傅时画。”她第一次这样喊出了他的名字，眼尾已经泛红，她甚至忘了自己刚刚抓过石子，就这么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再像是想要确认什么般，凑近他，再更靠近他，最后颤抖地抚上的他的脸，再喃喃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傅时画。”
他依然温柔地注视着她：“嗯？”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毛，眼角，鼻梁，然后，她终于哑声道：“是……在元沧郡的一面墙边吗？”
傅时画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有如此激荡的情绪，只温柔地将她半圈入怀中，说是不想让她想起来自己那个时候的样子，眼中却依然因为她的话语，也有了些讶异与惊喜之色：“你竟然……还记得？”
虞绒绒的眼泪已经随着他的这句话倏而落了下来。
“怎么突然哭了？”傅时画愣了愣，抬手想要去将她的眼泪抹去，却发现虞绒绒的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让他难以抬手，所以只好再凑近她一点，吻去了她微咸的眼泪。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
可他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丰安道……你……你去了吗？”虞绒绒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喑哑的哭腔，声线颤抖，却依然努力清晰地问道。
傅时画的眼神微微黯淡，再很是歉意地摇了摇头：“一直想对你说一声抱歉。我知道那一日有大雨，也怕你久等，但我……”
他却没有再说完。
因为虞绒绒已经埋入了他的颈侧。
她的身体颤抖，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襟，她哭得很是克制，如此静谧的夜，却几乎很难听到她的呜咽。
傅时画依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他只是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再侧头，在她的耳边低低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去的。现在说也许实在太迟了，但我还是想对你说，谢谢你。”
虞绒绒哭得更凶。
她想起了自己从断山青宗去往南海无涯门时，在剑舟上做的那个梦，她曾经在梦里莫名对着那个小乞儿的眼睛喊了一声大师兄。
又想到了自己与宁无量的那些争吵，那些实在不堪回首的过去，甚至她最后死在了宁无量算计之下的前一生。
她懊恼过自己遇人不淑，气怨过自己所信非人。
但她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去救他这件事。
想要将一个人救出泥沼的心，有什么错呢？
就算有错，错也从来都……不在她。
她小时候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她也曾想过，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可悲的、遇见了冷血的蛇的农夫罢了。
直到此刻。
她才知道，原来，原来。
原来她想要救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或许只是恰好路过的丰安道，再在大雨滂沱中，被她阴差阳错地认错了的宁无量。
而是傅时画。
她第一眼看到的人，她想要救的人，她在大雨中等着的那个人。
从头到尾，从来都是傅时画。
倘若，倘若那一日，傅时画来了。
那么此后与她青梅竹马的，促膝绕梁长大的，与她订下婚约的，也从来都应当是傅时画。
与她错过了一世，却又在这一世，上天垂怜，让他们的命运重新有了纠缠的，傅时画。

第176章
往昔的点点滴滴倏而变得有迹可循。
那时傅时画垂眸看她，却不看她的眼睛，好似只看向了她头上的漂亮珠翠宝石。她将他一符炸下来，不仅炸没了他的本命剑，还把他的灵宠炸成了焦炭黑鸟，他却毫无愠怒的样子，反而烤了兔腿给她吃，更随口开着玩笑，让她原本有些紧张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他入弃世域，偏要问她是否愿意与他一起，在听到她的回答时，唇角倏而勾起的笑容。还有在小虎峰上，分明整座山的牢狱都摇摇欲坠，他却还记得在这样的一片狼藉中，折身去将她的珠翠发卡找回来。
后来，他取了四把碎剑，将宁无量在梅梢雪岭的比剑台上打得鼻青脸肿。她入悲渊海，遭遇了大阵的异动，他不管不顾御剑而入，在她被海水漩涡卷入之前，护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再对她说了一句别怕，哪怕前路莫测，生死未卜。
桩桩件件，回首去看，方知他对她竟然……用心如斯。
虞绒绒哑声道：“那天，你不是恰好路过，你是专门来看我的。”
她说得没头没尾，傅时画却已经想到了，她说的是他自断山青宗御剑舟而来，再第一次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揉了揉怀中少女的头，听到这样的问题，耳根也难免有些发烫。
夜色遮住了这样的微红，可他的心跳却依然传入了虞绒绒耳中。他沉默片刻，低笑一声，坦然应道：“那一次本就不该由我带队，是我听说了你有婚约的事情，心中郁气难以纾解，这才主动去了。后来听说了你退婚的事……我又哪里还等得及。错过一次，总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他的气息环绕着虞绒绒，让她有些发抖的身躯终于逐渐平缓下来，但她还是很用力地抓着他，好似只要自己松开，他就会消失一般。
“可你回来以后，还未与我多说几句话，我便去做任务了。所以……我们在弃世域之前的相遇，也不是偶然。”她继续轻声道。
“被你炸下来当然始料未及。”忆及那时的事情，傅时画也有些啼笑皆非：“但如你所说，却非偶然。叶红诗告诉我你接了任务，而那一片恰好有了弃世域，我……到底有些担心你的安危。”
虞绒绒分明还带着点哭腔，但想起当时二狗的凄惨模样，也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再问道：“你在云梯尽头等了我多久？”
“在你踏上第一阶云梯之前，我就在等你了。”傅时画笑了笑，再侧脸吻了吻她的头发。
“在梅梢雪岭的时候，你……是故意去打宁无量的。”虞绒绒顿了顿，又问道。
“当然。我看他不顺眼，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傅时画理所当然道：“我非圣贤，一想到他曾经如此不知好歹，难免手痒了些。我有千百种揍他的办法，想来想去，还是在天下人面前比较痛快。”
虞绒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泪意终于止住，傅时画也已经掏出了手帕来给她擦一擦快要哭成花猫的脸。
他的衣襟被她的眼泪糊得一片狼藉，她的发髻也有些摇摇欲坠，却并不凌乱，反而平添了几分平时不会有的随意与慵懒。
虞绒绒的眼圈还是有些泛红，鼻尖也哭得红红的，看起来又可爱又狼狈，傅时画又抖了新的手帕出来，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又亲了亲她通红的鼻尖，有些好笑地问道：“怎么突然哭成这样，又问了这么多问题？就算是你大师兄我脸皮够厚，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也还是会有些害羞的。”
虞绒绒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地低声道：“因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对我来说，很重要。”
傅时画轻轻挑了挑眉。
不等他说话，虞绒绒又继续道：“知道你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知道你未曾忘了我，知道你……一直心里有我，对我来说，很重要。”
傅时画终于愣了愣。
方才他有些忙于安抚虞绒绒突然爆发的情绪，还未来得及细想什么。
但现在，虞绒绒的话语与这一连串的问题合在一起，终于让他意识到了些什么。
“什么叫……我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傅时画慢慢问道，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虞绒绒的眼睛：“你……找错人了吗？”
他不问还好，听到他带着迟疑的声音，虞绒绒的眼眶又有些酸涩，但这一次，她很努力地忍住了，抬眼看向了傅时画，却又在与他对视的同时破功。
最终，她也只能流着眼泪，委屈地点了点头：“我、我认错人了。”
答案已经快要昭然若是，傅时画沉默了片刻，却依然问道：“是那日我没有去丰安道，你把别人认成了我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底的色泽却越发浓稠。
虞绒绒抿了抿嘴，再慢慢点了点头，她才要说出具体的那个名字，下一瞬，傅时画已经将她拉入了怀中。
“嘘，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傅时画将她抱得很紧，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汲取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虞绒绒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们周围原本缱绻的风，倏而变了。
夏日缠绵的风变得萧瑟，风中带了某种近乎肆虐的剑意，有石块裂开的些许碎声，原本已经安静了下来的湖面再起涟漪，甚至掀起了浪花，烛符灯在檐下左右摇摆，好似不堪重负。
刚刚进行了一圈晚餐消食散步的虞父虞母说是要看开一点，结果那么大一个虞府，两个人却还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隔着一片小竹林地走到了距离虞绒绒的小院极近的地方。
虽说道脉也是不通，但虞家血脉以财入道，也是可以到堪比筑基的修为的，因而两人自然不可能对风中激荡的剑气毫无所觉。
虞父倒吸一口冷气，踮脚去看，却被院墙挡了个十成十，心焦地在碎石小道上踱步：“怎么回事，不会是打起来了吧？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啊，你说这是去劝还是不劝？咱们绒绒什么境界了来着？咱们还能劝得住吗？咱绒绒打得过小傅吗？可别吃亏了啊。”
他絮絮叨叨了半天，虞母却毫无反应，虞父焦急地看过来：“夫人啊，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急啊，怎么不急。”虞母也是一跺脚，幽幽道：“你说，这两个孩子都在一个这么隐秘的院子里了，怎么不干点正事，净想着打架过招呢？哎哟，这可不行啊，小傅这孩子，到底行不行啊？”
虞父瞳孔地震：“……？？？”
虞父虞母各有各的担忧，在回过神听清了彼此的话后，相互乱瞪一眼，虞父到底还是软了下来：“夫人啊，我这不是怕我们绒绒吃亏吗？而且，而且你这么想，那万一这小傅太行了，吃亏的不还是咱们绒绒吗？”
虞母瞪眼道：“你这什么老旧思想？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就变成女孩子吃亏了？我虞家的女儿，本来就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少拿那点世俗的老观念来绑架我们绒绒啊。”
顿了顿，她又小声道：“再说了，修真岁月那么长呢，依我看，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才是真正的吃亏。”
虞父震惊：“……？？？夫、夫人？你说什么？”
两人距离虞绒绒的小院确实有一段距离，中间有竹林有高墙，两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又是夫妻二人私下里，说气话来，自然格外家常且毫无顾忌了些。
可是以虞绒绒和傅时画一个元婴一个化神的耳力，还是将所有的对话都一个字不漏地收入了耳中。
虞绒绒：“……”
傅时画：“……”
傅时画此前因为如此这般的阴差阳错而难明难言的激荡心绪都倏而顿了顿，周身激荡的剑气也激荡不起什么气势了，甚至连抱着虞绒绒的手臂，都变得有些莫名僵硬了起来。
虞绒绒想装作没听见都装不了，只好干笑一声，干巴巴道：“那个，平时，平时他们也不是这样的。我们家吧，大家都比较、比较随意自在，就……也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解释不清，干脆尴尬地闭了嘴。
傅时画满脑子都是虞母饱含担忧余音绕梁的那句“小傅这孩子，到底行不行啊”。
行不行啊。
行，不，行，啊。
傅时画：“……”
半晌，他倏而一把抱起了虞绒绒，在她的一声惊呼后，就这么起身，再走到了她房间的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却在这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傅时画的脚步，整个房间里的烛符灯都亮了起来，却并非是屋檐上的那般明亮，反而照得房间里一片缱绻幽暗。
虞绒绒的房间里华美精巧，傅时画却显然没有多看半眼的兴趣，就这么径直将虞绒绒放在了床上，再一把撑在了她的头侧，压身下来，有些咬牙切齿，嗓音更是喑哑道：“听起来，令堂好像……很是质疑我呢。”
不等虞绒绒反应，他又继续道：“虞家的家风真是开明呢，修真岁月那么长，小师妹是不是也觉得，若是在我这一棵树上一直吊着，实在是太亏了呢？”
虞绒绒在短暂的错愕后，终于慢慢笑了起来，她分明眼角还带着红意，但在这样的烛灯之下，如此的飞红却好似沾染了一层其他的意思。
然后，她直起了一点上半身，贴上傅时画的耳边，再带着笑意低声道：“那大师兄现在，要和我做一点正事吗？不然，我怎么知道亏不亏呀？”

第177章
傅时画觉得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倏而断了。
他的眼神倏而幽深，身后原本还未关上的房门也在被一道细细的剑气封住，甚至整个虞绒绒的小院都在这一瞬间，有了一道剑气纵横铸成的隔音阵，将小院之外的所有动静都隔绝于外。
稍远处的虞父虞母敏锐地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很是安静了片刻，两人对视一眼，实在忍不住，蹑手蹑脚欲要上前，却已经感受到了将整座小院都笼罩了起来的逼人剑气。
虞父瞠目结舌：“这是要做什么，才搞这么大阵仗？”
虞母心道莫不是自己刚才的胡说八道胡言乱语要成真了吧，表面却依然镇定道：“许是什么紧要的事情，否则又为何要去一遭黄金屋。”
这话也在理，虞父确实知道虞绒绒此次回来是有要事在身，并未多问。既是要事，自然不是一时半会能处理完的，此刻谨慎起见，起了阵，也不是不能理解。
虞父虞母于是相携而去，只是两个人都忍不住想要一步三回头，却不约而同都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虞父一边告诉自己是有要事，一边又在用虞母刚才的那些话语来开解自己。
至于虞母……口嗨洒脱是一回事儿，真发生了，做母亲的心里也还是多少有哪里怪怪的，所以她强自压下心底的莫名预感，再用有要事的借口来宽慰自己。
两人就这样魂不守舍地回了自己的正院，相顾无言，一并枯坐在院子里看了会儿星星，再直挺挺躺在床上看床幔。
剑阵隔绝了小院之外的所有声音，虞绒绒和傅时画自然不知道虞父虞母此刻心绪难明，辗转反侧。
空气变得极静，房间里只剩下了相离极近的两人的呼吸声。
“你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傅时画垂眸看向虞绒绒的眼睛，哑声问道。
他的眼睛极黑，在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仿佛要将这个人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眼瞳之中，也仿佛天上地下，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面前的这一个人。
而现在，他的眼里不仅只有她，还沾染上了某种虞绒绒从未见过的神态。
他的目光很深，仿佛平静之下还有不见底的深渊，深渊里有狂风骤雨，惊涛骇浪，却被他死死地压住，可这样的平静又哪里是真正的平静，只是被他这样看着，虞绒绒的心底就已经有了一片难掩的悸动与些许的颤抖。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回答了他，那片已经摇摇欲坠的平静就会被打破。
“你压到我的头发了。”虞绒绒方才说得暗示十足，此刻却又难免有了一点退缩，顾左右而言他道。
傅时画下意识顺着她的话去看，却发现她本就有些松散的发髻确实不知何时已经垂落，许是在方才他抱着她的一路上。她的长发也确实披散开来，她躺在薄粉色的夏被与散开的长发上，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
最关键的是，夏衫薄透，就算修真之人对温度的感知早已很低，虞绒绒却也贪凉，也贪夏衫冰薄的料子如云烟般漂亮。她在入虞府之前就已经换了一套衣服，穿得重纱层叠，仿佛山林中的招摇鲜亮的小仙子，可小仙子方才哭了一场，云鬓散乱，衣衫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这样躺在那儿，衣领早就散开了一小半，露出了如羊脂般嫩白的肌肤，更多的则掩盖在重纱之下，隐约还能看到其中的起伏。
傅时画不由得想起了前几日在安泗城中，她刚醒来时的样子，目光更是难以控制地在那片莹白上多停留了一会。
虞绒绒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去看，不由得低呼了一声，想要抬手去拢一下，然而傅时画确实没有压着她的头发，却是真的不小心压住了她的衣袖。
于是她的动作仓惶之下，重重一抬，便听到了一声布料撕扯开来的声音。
两个人都愣了愣。
这种时候，这样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晰，也太过让人……理智破碎。
那一道声音，也将傅时画眼底的平静彻底撕碎开来。
他分明没有动，虞绒绒却能感觉到，笼罩在自己周身的气息已经变得更加灼热，而他的目光慢慢重新转到她脸上的时候，一个吻也同时落在了她的唇齿之间。
他周身的气息分明还是记忆中的冷清味道，但此刻，这样的冷清却好似也已经被点燃，引得她忍不住想要带着战栗地蜷起身子。
可她才缩了缩，便已经重新被傅时画禁锢住。
“别动。”
他的声音很急促，便如同他的吻。
他们之间交错的空气更加浓稠，衣衫的熏香带着虞绒绒闺房的香气，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房间里自然而然便也沾染了许多她的气息，而此刻，所有这些气息都糅杂在一起，变成了某种难言的喑哑。
床幔晃动，床榻很软，软到虞绒绒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床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分明千金难求的纱衣怎么竟然质量这么堪忧。
当然，以她现在浑浑噩噩的样子，自然也想不到，傅大师兄会将自己的无双剑意发泄在一件重纱衣裙上，而他分明眼底已经汹涌一片，手下的动作也不见有多轻柔，却竟然还在不急不慢地，一层一层地撕扯，仿佛这是什么奇特的仪式感。
虞绒绒早就被吻得难以呼吸，哪里会想到，那薄透的纱在每一层撕下后，她的模样都会变一变，而有人……并不想错过她的这些模样。
裂锦之声不断响起，白衣之上的金色腰带不知何时也已经扔去了地上。
“虞绒绒。”他却突然完整地喊了她的名字。
虞绒绒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却见挥剑一万下也不会流汗的傅时画额头竟然有了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抬手替他擦拭干净，却见他的目光竟然更深了深。
“现在说不要，还来得及。”傅时画长发散落，哪里还有平时散漫闲适的模样，他的眼神迷乱，看着她的时候，却还有最后一丝清明，他的声音也已经哑然至极，可却字字清晰：“我还能停下来。”
虞绒绒注视着他，她用手指勾勒着他英挺的面部轮廓，她划过他的眉眼，再滑落到他的唇角，最后绕过他的脖颈，没入他的长发中，将他带向自己。
“我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却是在此刻，再去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那个问题。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比平时的甜脆更多了一层的软糯，让傅时画的心里难以抑制地重重一颤。
薄粉的床幔落了下来，烛符灯也照不透这一层布幔。布幔之下，还有一片金色的精致流苏，流苏轻颤，在短暂的顿挫以后，不住地晃动了起来，与地面摩挲出了轻微的声响。
若是此时房间里万籁俱寂，这样的声响其实也不会被忽略，可此时此刻，又有谁会去注意这样的细碎。
床幔有四扇，一只修长漂亮的手突然从中伸了出来，将其中一扇随手拉了开来，让光重新洒落了些许进去。
微弱的光比纯粹的黑暗更让人羞赧，虞绒绒忍不住想要捂住脸，却被拉住了手，一个吻落在她的脸颊，再辗转在了她的唇上：“我不想看不见你。”
这样暗淡的，不明的光，拉出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影子，有发丝在影子后翻飞出漂亮的弧度，影子时而再变成重叠的两道，交织错落。
窗台边的一串铃兰颤弯了腰，又被叶片托了起来，门窗分明紧闭，却也不知哪来的风，让房间里的花与叶都随着那拉长的影子摆动，好似要一起变幻出更多的姿态。
如此许久，虞绒绒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般，气息不稳地哑声抱怨道：“等、等等，这件衣服可是……很……很贵的！用了好多种很名贵的纱……”
她后面的话却再次被堵住，等她终于能呼吸的时候，没有说完的话语却又变成了不明意义的破碎。
纱衣早已逶迤了一地，只剩下了最后一重影影绰绰，将遮未遮，傅时画俯首，咬住了最后这片碍事布料，却又觉得面前的少女如此这样也是极美，不由得垂眸又多看了许久，将她周身的绯红透过薄纱的模样记住，这才微微侧头，将最后一重纱也扔去了一边。
然后，他才含含糊糊，气息散乱地在她耳边边吻边断断续续回应道：“嗯……我也觉得……是很好看。不如再做一百套来给我扯……如何？夏日自不必说，冬天的时候，我们便在房间里贴满暖洋洋符，这样你便也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穿几层纱，便穿几层……”
虞绒绒的神智都要昏沉了，却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胡话，忍不住抬手要去打他，可她此刻哪里还有力气，一拳打下去不仅绵软无力，还只换来了对方的轻笑和更重的用力，她咬住下唇，忍住要溢出口的声音，挠了他一把。
她的攻击显然奏效了。
——换来了让她咬住下唇也没有用的回击。
虞绒绒意识模糊中，莫名还想起了自己不慎听到的，自己阿娘此前的话语。
“小傅这孩子，到底行不行啊？”
她仰着脖子，长发披散，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行，他可太行了。
千万不能小看一位每天早上挥剑一万次的剑修，更不能小看傅大师兄这样剑修中的剑修。
虞绒绒向回缩了缩，又被拉了回来，无力地心想。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
阿娘，让、让你失望了。
……不行的是她。

第178章
说是有要事，所以才甚至没有提前知会一声的匆匆而来，第二日就要走。
可虞绒绒小院周围的剑阵却已经足足三天三夜都没有散去了。
虞父虞母却反而放下了心，觉得自己此前胡思乱想的担忧恐怕是无稽之谈，那可是足足三天，想来两人或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又或许倏而入定，所以才以剑阵护法，这才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第四天晌午，剑阵散去的时候，两道身影终于从小院中走了出来。
早有侍女远远看到了动静，虞父虞母赶来的时候，却见虞绒绒一脸肃容，穿得更是正经严肃，盛夏之时，竟是将脖颈都包裹住了大半，很是郑重。
“是要去见师长吗？”虞父猜测道，再叹息一声：“丸丸还要几日才能回来，可惜你们此次见不到了。”
虞绒绒愣了愣，才明白了自己阿爹的意思，很是努力地抑制住了险些又要蔓上脸颊的红意，一本正经道：“是要去见师伯。丸丸已经把要我签字的单子都传给我了，想来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过段时间再见也不急。”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傅时画，有些飘忽地转开视线，再冲虞父虞母道：“那么，我们便回御素阁了。”
不等虞父虞母颔首，傅时画却倏而道：“等等。”
虞绒绒不由得有些想歪，眼神颇为警告又惊恐地看向傅时画。后者已经换回了青衣金线的道服，黑发高束，再以墨色发环青色发带点缀其上。他带着笑意看了虞绒绒一眼，站在她身边，再向着虞父虞母分别认真一礼：“此次来得匆忙，两手空空，实非登门之礼数。要说日后再补，却也少了许多真诚。思前想后，倒是却有一物，还是留在这里最为妥当。”
这话说得有趣，并非“有一物要赠与二老”，而是“留在这里”。虞父与虞母对视一眼，也非什么反复推脱的刻板之人，虞母当即笑道：“却不知是何物应留在我们虞府？”
虞绒绒也有些好奇地看向傅时画，想不到他要做什么。
旋即她又想到了更多的事情，譬如这三日三夜，他何时还有闲暇思前想后，她怎么不知道？！
她的眼神于是在好奇中又带了三分愠怒，愠怒里还掺杂了些羞恼，直到她看到傅时画倏而抬手。
剑气从四面八方而来，仿佛整座虞府中流转的风与灵气都被他激荡而起的剑意而洗涤了一遍！
虞绒绒下意识向旁边去了一步，为虞父和虞母挡住了这样过于烈然的剑气，可那剑风吹拂到她的肌肤时，她才感觉到，那风中毫无杀伐之气，反而好似要以剑来守护什么。
下一瞬，傅时画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剑。
一柄银灰色的剑，那剑上本应带着一枚有些可怖的颅骨骷髅，但此刻，却只见剑身通体雪亮，几乎能照透人影，再照出傅时画锋利英俊的眉眼。
那枚颅骨不知何时已经被取下，只留下了一柄湛兮。
有剑阵之意自他身上勃然而起。
树叶花朵被拂动，虞府所有的侍女侍从都感受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带着凉意却并不让人心悸的风，那风吹乱了摇曳的花，吹散了交织的竹叶，吹动了池塘边的碎石。
无数细碎的风自虞府的四面八方而来，甚至整个元沧郡中的修真者都似有所觉地看向了虞府的方向，以为或许是有人在这里一朝感悟再破境。又不禁想到虞府那位别有际遇的大小姐，不由得摇头叹气，心道人之一世，真是妙不可言。
谁能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好似昨日还在举着冰糖葫芦，洒落一街的叮铃珠翠之声，转眼却已经脚踩符笔，御风上青天呢。
虞父虞母的目光并未看向傅时画，更多的则是落在了这样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儿身上。
她依然云鬓缭乱，保留了自小到大花团锦簇的喜好，此刻背影也依然华贵笔挺，但虞母却依然有了一丝恍惚。
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女儿也开始站在自己面前，试图为自己、为这个虞府，挡下风浪。
哪怕这风并不大，这浪也很温柔，她却好似依然不想自己的家人被浇到一分一毫。
虞母的怔然，被一声铮然之声打断。
却见长生玉立的英俊青年周身剑意大盛，再将掌中的那柄长剑，一剑钉入了地底！
有剑阵自他手下的剑为中心，倏而扩散开来，直至将整个虞府都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内！
剑意分明凌冽，可剑身贯穿之处，竟是连地砖都没有碎裂开来，好似方才他掌中雪亮的剑锋，没入地底的剑，都不过是幻梦一场。
但湛兮分明已经钉入了虞府的地底。
以封魔的湛兮做阵眼，一位化神期的真君以满身剑意修为为阵，虞府此时此刻的坚固程度，怕是魔君亲临，也要破个几炷香的时间。
此阵成，饶是以傅时画的修为，也很是长长舒出了一口气，显然，为了成此剑阵，他是真的毫无保留地用了全力。
然后，他才慢慢站起身来，向虞父虞母再次认真一礼：“愿护虞府上下平安。”
马车自虞府而出的时候，虞父虞母在门口站了许久，虞绒绒并未挥钱铺路，而是任凭马车自然地消失在了两人眼中。
虞父感慨万千道：“小傅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虞母神色微动地望着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的路的尽头，压下了心底一些奇异的感觉，再向着虞父展颜一笑：“是有心了。”
马车颠簸，虞绒绒抱膝坐在软垫上，一只手有些不安分地捞起了傅时画的发尾。黑发入手质感丝滑微凉，质感极好，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只在指间不断地玩着他的头发。
说不触动是假的。
在傅时画布下那道剑阵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们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情，无疑充满了凶险。
他虽出身于皇室血脉，天下却已经都知道他早已斩断了与宫城的联系，天上地下，他自孑然。
她却不一样。
她有家人，祖业有根基，便是放了小龙崽在家里，但距离小龙崽长大到有魔龙的威力，却也不知还要多久。
而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师门，甚至自己天然所属的阵营都能背叛，自然要不惜以最阴暗的猜测去揣度对方。
譬如，若是他们真的杀上了琼竹派，若是对方遍寻他们不得，再对虞府下手，该当如何？
他考虑到了她险些忽略的事情。
“大师兄。”她轻声道：“谢谢你。”
买路钱出，面前景色瞬息万变，她话音落时，马车已经到了天虞山御素阁下的驿站。
傅时画从车上跳了下来，再回身去握她的手，眉眼弯弯道：“你的家人，本也是我的家人。”
掌心相贴，傅时画御剑而起。渊兮湛兮本是一对，但自从湛兮来了以后，渊兮却没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见面的快乐，反而因为自己好似被抢了些偏爱而有些郁郁。
此刻湛兮被留在了元沧郡虞府之中，渊兮又重新活泼了起来，起剑的姿态都显得比平时活泼了许多，惹得虞绒绒一个没站稳，跌入了傅时画怀里。
笼罩了她足足三日夜的温度与气息再次覆盖，虞绒绒努力让自己的神色自然一点，一个滚烫的吻却已经落在了她的颊侧。
虞绒绒睁大眼睛，羞恼道：“这可是御素阁上空！多少人看着呢！你、你好歹也是大师兄，难道不应该以身作则，就不怕被师弟师妹们看到吗！”
“咳，咳咳咳。”有一连串的咳嗽声从不远不近处响起，已经许久不见了的崔阳妙站在一柄细剑上，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不是故意要看的啊，路过，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这位回塘城崔氏的天骄少女在入了中阁后，显然也没有拉下自己的修行，一年多的时间过去，竟然也已经能自由地御剑而起，想来在整个中阁里，这样的修行速度也是极快的。
傅时画当然知道周围有人，但御素阁上下那么多人，他哪能全都认识，却到底记得这位那日挑衅了虞绒绒的少女，于是扫过去的目光自然有些不虞。
但崔阳妙下一刻就灿烂地笑了起来，再冲虞绒绒道：“小师妹，一直都还未来得及说一句，恭喜。”
这句恭喜距离她想说的时候，好似已经过去了太久。
却也并不真的多久。
恭喜她真的登上了云梯，做到了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置信的事情。恭喜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自然也恭喜她……有了傅时画这样的人，相伴左右。
虞绒绒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遇见了熟人，她耳尖有些微红，却也坦然对上了对方的目光，带着感谢之意地绽开了笑颜，扬声道：“改日再去看你们！”
渊兮的速度又哪里是其他师弟师妹的剑所能及的，两人很快就将四周的目光甩在了身后。
此次去魔域之前，他们也曾御剑舟掠过御素阁上空。
如今天虞山的模样与两三个月前不过是有了些季节之间细微的变化，练剑声，挥符声，炼器声，声声入耳，赫然一片让人宁静的宗派模样。
可对于剑上自血河火海中走出来的人来说，却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每一次去弃世域，亦或者断山青宗的魔兽潮中回来的时候，看到面前的这些景色，我都会忍不住想要多看一会。”傅时画从身后环绕住了虞绒绒，轻声道。
“是想要保护这样的宁静与美丽吗？”虞绒绒问道。
“是，但也不全是。”傅时画笑了笑。
虞绒绒不解其意地“嗯？”了一声。
却听傅时画继续道：“想保护这样宁谧中的你。想每一次回来都可以看到你。想让你一生无忧，一世长安。”

第179章
密山上的树比去时还要更青翠许多，那幢无论放在哪里都会显得不太起眼的小木楼此刻周遭绕着重重结界，并不允许其他人靠近。
四师姐云璃颇为幽怨地看过去，在阴影里忧伤地抚摸自己的肌肤，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小喷壶，壶中塞满了凝水符。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自己身上嗞着水，一边叹气道：“炎炎烈日，却不让鲛人入水，这是何等的酷刑，何等的残忍。”
六师弟盘膝坐在一边，面前支着一张桌子，桌上放满了黄色的符纸，本不是符修的少年正眉头紧锁，屏息凝神，气运丹田，分明足够努力。
但他手下的符里，十张里面最多能成三张，还只是勉强能用。
粉衫的三师姐站在六师弟身后，双手抱胸，认真监工，自己也不怎么会画，却不妨碍她指指点点：“我说师弟啊，这儿是不是歪了一笔……欸，这一勾的弯子绝对拐大了！这张符要完！”
不仅是她，停在粉衣三师姐肩头那只五颜六色的鹦鹉，声音比三师姐还要更呱噪一点。
“不行啊你小六子，我们绒宝画符可从来不这样的！我跟你说我一个鸟爪子画出来都比你准！”二狗得意洋洋地指点江山，扑闪翅膀：“哎，哎这一笔你起早了！这涨幅要完！”
……确实要完。
六师弟黑着脸将手下的黄色符纸揉成一团，稳准地扔去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很显然，六师弟完蛋了的七张符里，起码有三张是被胡乱指点的三师姐搅乱的，还有三张是被二狗气坏的，最后一张则是因为两人的组合拳。
他觉得自己在二狗和三师姐的连击之下，还能坚持到现在，此等心境忍耐力，恐怕距离破境也不远了。
就是不知道此后若是要遇心魔，心魔里会不会同时出现二狗和三师姐的二重唱。
……嘶，想想都好可怕哦！！
五师姐叶红诗照例不在小楼，虞绒绒临走的时候，就听说她快要破境入金丹上境了，正是要紧的时候。她也随她师尊一般，以刑入道，破境的时候，当然不会离开刑罚堂。
据说她已经勤勉到将整个御素阁百年以来所有的案子都重新盘了一遍，期间还去入仙域巡视了一圈，很是清正了一番山下辖区里的各个衙门，一时之间，整个入仙域的百姓都已经将这位红衣烈烈，鞭声更烈烈的少女奉为了新一届青天大老爷。
至于二师兄，当然还在魂不守舍日以继夜地盯他的毒虫毒草，皮肤被烈日已经晒黑了好几层，加之他喜穿黄衫，更显得肤色古铜，与虞绒绒初见时的白皙青年判若两人。
被抓壮丁的六师弟心里苦，但六师弟面对三师姐和四师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更何况，整个小楼里，大师兄自不必说，二师兄整日浑浑噩噩泡在毒里，他再向下，只有一位可可爱爱让人不忍欺负的小师妹，一干重活累活，舍他其谁。
也不知道小楼下一次招人是什么时候，会不会来一个乖巧能干的新小师弟，来给他分担一二。
念及至此，六师弟却又在心底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盼这个了，天下都说小楼好，只有入了小楼，才知道身为小楼之人要承担的责任。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这天下不必有人再为此而活着，或死去。
——便如同每一位为此而义无反顾的小楼前辈们一般。
六师弟抬手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再忧愁地看了一眼面前不得入的小楼，到底还是有些担忧：“大师兄和小师妹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等你给我画完一百张能用的凝水符吧。”四师姐幽幽道，言罢，还很是轻描淡写地叹了口气：“六师弟要是有小师妹的一半本事就好了，恐怕便也不必画这么多，两张就够我用一个夏天了。”
二狗飞快拼命点头。
六师弟举起来的笔微微顿住，并且在心底飞快运算了一番。
一个六师弟，比不上半个小师妹。
一个六师弟画出来的一百张符，比不上半个小师妹画出来的两张符。
换句话说，他一百张符也比不上小师妹一张。
目前的他，别说有小师妹的一半本事，大约也就是那么寥寥的，百分之一吧。
六师弟：“……”
小师妹离开的第七十四天，想她，想她，除了想她，还是想她。
想她都想出幻影了。
譬如竟然看到小师妹与大师兄遇见自密山之外而来，转瞬还到了眼前。
一滴墨滴在了六师弟呆愣中，悬笔未动而符纸上，染开了偌大一片。
“哎呀！”一声熟悉的清脆声音响起，幻觉中的小师妹急急忙忙自剑上一跃而下，小跑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笔，再扫了一眼旁边颇为歪歪扭扭的成品，竟然也不换纸，就连着那一点墨，在上面行云流水地画了起来。
符成的时候，就连六师弟的脸上都有一滴清澈的水珠涓流而下，四师姐直接扔了喷壶，将那张符贴在了胸口，露出了久旱逢甘露的表情。
“天哪，我的皮都展开了。”四师姐感动道：“还是小师妹管用，太管用了！”
虞绒绒也很是愣了愣，她看向六师兄脸上那滴水，微微拧了拧眉，再看向自己的手。
显然，她破境入元婴后，还没有很熟悉自己的力量，刚才这样的符气外溢，便是其中的表现之一。
二狗用双翅惊讶地捂住嘴，再猛地张开翅膀，向虞绒绒飞扑了过去：“绒宝！二狗的好绒宝！可想死二狗了！！！呜呜呜呜——！”
六师弟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是、是真的小师妹？！”
“不然还能是假的吗？”虞绒绒被二狗扑了个满怀，好生抚摸安慰了一番，好笑道。
六师弟一脸自己终于脱离了画凝水符地狱的模样，如梦初醒。
他掀桌而起，飞快掏出滑板，还顺势掏出了一个小喇叭，绕着小木楼盘旋而上，边饶楼，边扬声大喊道：“大师兄和小师妹——回来啦——！”
地域空旷，小喇叭的扩音效果又极强，硬生生让他把这句话喊成了余音绕梁，回音无穷，层层叠叠的效果。
等到小木楼的结界缓缓打开，七师伯耿惊花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却见耿惊花也举着双手捂着耳朵，外面的一排人也整整齐齐和他一个动作，就连二狗都举起了翅膀，可见六师弟的音波攻击效果之强，打击效果之广。
“听见了听见了，可吵死我了。”耿惊花眉头紧皱，恨不得现在就上天去把这个聒噪的小子抓下来胖揍一顿。
却见六师弟嘻嘻一笑，浮夸地在半空行了个礼，“嗖”地一声踩着滑板不见了，明显知道自己刚才做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加之他此前确实闷极了，飞快避风头放风去也。
滑板少年没了踪影，大家这才心有余悸地放下了手。
却见耿惊花背着手，很是摇晃地走到了虞绒绒和傅时画面前，眉头皱得紧上加紧：“你俩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夫在里面等了你们多少个日夜，结果你们从别的地方出来了？有受伤吗？遇见什么事情了？”
这话并没有避开小楼其他几位师兄师姐。
本来虞绒绒和傅时画入魔域的事情，多少是瞒着几人的，但耿惊花与清弦道君商讨后，觉得有些事情到底是整个小楼都要共同面对的。
而几位师兄师姐在得知后，强烈地表达了为何只让大师兄和小师妹以身涉陷的不满，气呼呼四散而去，却到底还是又聚在了小木楼前。
显然也担心不已，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二人的归期。
六师弟也已经在半空潇洒了一大圈，蹑手蹑脚地停在了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神色却很是专注地在等虞绒绒和傅时画的回答。
要说在安泗城中一月未归当然是不妥的，看耿惊花此刻的脸色，怕是要大怒一场，两人也很不想让长辈知道自己曾经负伤一事。
但编造也不至于，于是只说起入了魔域后，潜入魔宫，再一路炸了魔窟中许多烛火，最后误打误撞入了魔族祖坟，又大炸一场，最后落入魔魂血河，又误打误撞出来的事情。
——依然如从前几次一般，没有提及天道碎片的事情。毕竟此事牵扯过多，虞绒绒和傅时画都还不知道是好是坏，暂时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其中凶险一概掠过不提，也已经听得几人忧色连连。
二狗更是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在这几句话的功夫里，已经绕着虞绒绒盘旋飞了好几圈，认真仔细地检查了她身上有没有伤，直到发现非但没有，好似还破了境，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耿惊花沉吟片刻，却是再问道：“你们真的入了魔魂血河？”
虞绒绒颔首：“确实如记载一样，岸边有喷火花，红河中有幽魂被困，虽沐火却好似依然不得而出，想来不会是别处了。”
耿惊花再沉思片刻，倏而问道：“炸了吗？”
虞绒绒：“……？”
虽说每一次在描述入魔域的情况时，确实都离不开“炸”这个字，嗯……包括从浮玉山开始就是这样，但她也并不是到什么地方都炸一炸的！
欲言又止了片刻，虞绒绒哑声道：“……炸了。”
耿惊花老怀慰藉道：“那就好，那就好。没有厚此薄彼，雨露均沾，就是好事。”
虞绒绒：“……？”
下一刻，却听不知道何时来的二师兄病恹恹却难掩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的毒有用到吗？能把那些魔魂毒散吗？不行我就再多研制几版。”
虞绒绒：“……”
大家的反应怎么多多少少和她想象中的不是很一样？
而且人类和魔族都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二师兄，你已经要连魂魄都不放过了吗！

第180章
二师兄搓着手指踱着步，听说虞绒绒并没有勉力一试后，多少有些失落，但却显然已经将自己的战略目标扩大到了魂体，并且飞快找到了这一命题的难点所在。
——从哪里去找魂体。
但显然，彼时听说菩提宗的和尚们一串菩提珠便可渡化那么多冤魂的惊愕与不服，如今已经全部嫁接到了魔魂长河上。一生要强不服输的二师兄重重点头，已经重新树立了人生目标。
“我不入血河，谁入血河。”黄衫青年看起来肩头消瘦，虽然因为皮肤被晒黑而少了许多病弱白皙的模样，那份气质却没有少了半分，还更多了些敢想敢做肯吃苦的坚定气息：“菩提宗能渡化，我也能毒化。”
虞绒绒呆愣了片刻，才缓缓领会了所谓“毒化”是什么意思。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二师兄坚定的背影，却听傅时画道：“血河里的魔魂所求的，是逃脱被深埋地底，深藏血河中不得解脱的命运与无尽无望的漫长，那么渡化与毒化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虞绒绒仔细思索了片刻，竟然觉得是这个道理没错。
她思绪才落，小楼忽而有风起，漫卷的花叶落在一路行去的二师兄肩头，竟是二师兄一夕破境，入了金丹大圆满。
……顺带将他黝黑的肌肤也一扫而净，露出了他原本的白皙模样，在此刻灿阳的照耀下，他的侧脸竟然好似有些透明，而他的眼神依然带着雄心壮志和怒火重重，看起来复杂却又单纯至极。
不得不说，二师兄也实在……是个妙人。
小楼上空还回荡着二师兄此前的斩钉截铁信誓旦旦，他的声音并不能穿透两界，更无法让魔魂血河中的任何存在听到。
魔魂血河静静流淌向前，却又永远没有尽头，喷火花被炸掉了大片，可死去的魔族孩童无穷无尽，总会将这些焦黑的土壤重新长满，再一起左右摇曳出诡异却灿烂的火色。
便如同二师兄面前的璀色诡谲的毒瘴良田，而总有一天这些良田所孕育出成果，会洒向那一片不得解脱的喷火花与绯红血河。
其他几位师姐师兄虽然并不如二师兄这般外露，却明显也各自若有所思。用更浅白的话来说，虽说他们入小楼的时候，便已经明白了自己职责之所在，却到底咸鱼了这么多年，如今一夕看到楼中辈分最小的师妹尚且如此奔波，终于多多少少都有了些触动和紧迫感。
三师姐拎着粉衫的裙边，又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攥紧了拳头。
四师姐迫不及待上小楼去泡海水池，在池中化作鲛人形态，却又开始看着自己漂亮的鱼尾巴发呆，总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好似有些什么模糊的东西隐隐约约，却想也想不起来。
五师姐还在破境，刑罚堂的卷宗整理声，弟子诉冤声，整个入仙域的惊堂木拍案声，声声入耳，道元流转，长鞭在手，只愿扫尽天下不公事。
六师弟踩着滑板，乱转了两圈，挠了挠后脑勺，最终落在了密山山林中的一片小树林的树梢，再跳入了树林之中，推开几座小木屋的门。
却见门里空间竟然格外广阔，一方铸器台正立于房间正中，周遭还乱七八糟地散落着许多做好，做了一半，抑或做失败了的古怪玩意儿们，将原本空旷的空间几乎塞满。
六师弟将滑板靠在一边，撸起了袖子，再从旁边拿起了自己的铸器服穿上，气沉丹田，纵身而起，一脚踩落在了铸器台的中央！
沉寂了许久的玄黑色铸器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却没有停，再起身，再落！
无数声沉闷后，玄黑表面上，细密的刻痕之中，终于有了火色蔓延开来，将整个铸器台都布满。
六师弟旋身，有些愁眉苦脸地捞了什么东西出来，依依不舍地捧在面前，珍重地亲了又亲，然后泫然欲泣地将那样东西放在了铸器台上。
他旋即去了一旁的杂物堆里，手臂上的肌肉暴起，随手拎了什么过来。
是一只大铁锤。
比他整个人的身高都还要更大一点。
然后，六师弟抡起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铸器台上！
火焰升腾，铸器台上黑红交错，照亮了六师弟还显得有些稚嫩的脸。
……
虞绒绒跟在耿惊花身后，走在密山之上。
傅时画近来破境颇快，被耿惊花扔去某个小秘境，以杀筑境去了。道冲大会在即，虞绒绒自然也不得闲，她外出历练的次数也已经足够多，此刻便正是要进行一番沉淀的时候。
在耿惊花身后穿行许久，她这才知道，密山原来并非只有自己肉眼可见的那一片，此外纵横曲折，无数阵法隐匿其中，重重叠叠，这样一路走来，她的面前倏而开阔，竟是出现了一面比武台。
“此比武台，非彼比武台。小楼之所以为小楼，当然不仅只是因为拥有一座些许破烂的小木楼。”耿惊花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淡淡道。
虞绒绒忍不住开口：“……您也知道那楼些许破烂啊，要修修吗？”
耿惊花后面的许多话都被虞绒绒的这一句噎住，顿了顿，拧眉气呼呼地看了过来：“好的不学！这么快就和你大师兄学坏了！老人家说话的时候，给我老老实实听着！少插嘴！”
虞绒绒也觉得自己多少跟着傅时画那张嘴学坏了。
比如此刻，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追问道：“……可是确实是真的破烂嘛，所以真的不要修修吗？”
耿惊花哀叹道：“我那么大一个乖巧的小师侄去哪里了。如今小楼上下，竟是没有一个人老老实实听人说话了吗？”
虞绒绒默默抬手，做了一个保证闭紧嘴巴的动作。
耿惊花白了她一眼，这才重新进入气氛，继续说了下去：“小楼的底蕴不仅在此，但这里也足以展现一隅。如今算来，整个小楼之中，也只有你还未上过道衍台了。”
他抬起手，轻轻甩袖，却见面前那方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或许因为太久没用而有些落灰的道衍台倏而一震。
仿佛被解开了伪装在外的禁锢，又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般，道衍台在扫去了那一层破旧的迷雾后，露出了内里真正的模样。
竟是半悬空起来，以整块玄铁所铸。面前的道衍台看起来古朴大气，带着某种从远古走来的气息，气势逼人。
道衍台后，还有一块碑。
这个模样的碑，不得不说，虞绒绒还挺熟的。
不等她看清楚上面的字，耿惊花的声音已经又响了起来：“没错，无论是百舸榜，还是梅梢雪岭那群剑修们天天挂在嘴边的‘冲榜’……天下所有此类榜单的起源，便是此处。”
却见那块碑上的字迹也终于清晰了起来。
既是道衍台，此碑所排，便为道衍榜。
“外界一日，相当于道衍台上一年。凡是上道衍台者，待满十日，也就是足足十年，才可出。”耿惊花轻描淡写道：“站在此台之上，可观天下古往今来，任意门派中，任意比武台上的任一比试切磋。规则只有一个，观赛，再战之。赢了才能再去看下一场，若是不赢，便要一直战到赢为止。”
“当然，不必为境界压制亦或差距而担忧，道衍台会将你的状态自动调整到与对手相仿且稍低的境界。稍低当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并不公平，但以下克上，对修真之人来说，才是真正的磨练。”
虞绒绒心中震撼。
不得不说，这的的确确是真正的底蕴与极大的手笔。
且不论能如此自信地说出包含“天下古往今来所有比试切磋”，便是此等台上一年，地上一日的能耐，实在可以称之为真正的“底蕴”。
她甚至有些好奇这道衍台的运转法则，是阵，还是其他一些什么神通手段？究竟是谁才能有这样的能耐，将光阴缩成这样一方小世界，再收集来天下的试炼？
耿惊花说完以后，静静等了片刻，虞绒绒却还兀自在自己的沉思之中，竟然什么都没说。
小老头愠怒地转过头：“你怎么回事？该说话的时候突然哑火？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夸几句吗？”
虞绒绒茫然：“啊？我可以说话了吗？”
耿惊花：“……”
现在禁止虞绒绒和傅时画往来还来得及吗！可恶！
好在虞绒绒很快十分捧场地开口道：“确实很是厉害，不过这块道衍榜是什么意思？”
耿惊花心道真不愧是在梅梢雪岭霸榜之人，看到榜单就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说起来根据前几日从梅梢派传来的消息，虞绒绒的有些记录至今都还无人能破呢。
念及至此，耿惊花心头被虞绒绒几句话堵出的气都顺了许多，他走近榜单，抬眸看去，道：“自然便是在这十日……抑或说十年中，所赢得的场次榜单了。”
十年听起来长，但对于踏上了修行之路的修真者来说，却也不过一瞬。
上道衍台的机会如此珍贵，无人不是只争朝夕，不眠不休。
纵使如此，十年也不过弹指而过。
在这个瞬息中，能看多少场，多少个人的对局？
能赢多少场比试？
又或者说……能卷到什么程度？
道衍榜上的卷王们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了最高处。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傅时画。
卷王中的王中王傅时画，以一人之力，打破了此前道衍榜数十年未变的格局，以拉开了第二名足足一千二百一十八场的巨大差距场次、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二场的成绩，高居榜首。
虞绒绒在心底飞快运算了一番。
十年一共四万三千八百时辰，换句话说，傅卷王平均每大半个时辰，便能看完并比完一场比试。
古往今来，历史长河中，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前辈曾经留下过印记，以比他们稍低的境界，再去战胜他们，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这大半的时辰中，也总有观赛的时间，留给傅时画赢下比试的时间就更少了。
虞绒绒只觉得叹为观止，心道大师兄可真不愧是大师兄，难怪初见之时，他出剑便已经有了如此气势，也难怪他能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境界是境界，剑是剑”的话来，想来便是因为有了道衍台这十年的磋磨与试炼。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在去道冲大会之前，这确实是最好不过的试炼之地。
她的目光从傅时画的成绩下移，目光倏而顿住。
却见第二的位置，竟赫然也是一个眼熟的名字。
宁旧宿。

第181章
琼竹剑虽然没有梅梢雪岭那群剑疯子这般出名，却也是名满天下，更有“周正、平和”的雅名。
当初虞绒绒在梅梢派与宁无量对垒的时候，对方用的便是一手盈尺诀，倘若避开这个人真实的人品不提，纯看剑意走势，也确实不愧于这番雅名。
宁旧宿身为琼竹派掌门，自然也用得一手好剑。
虞绒绒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落了许久，突然问道：“七师伯，你说，究竟是符修更厉害些，还是剑修？”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些许年前，耿惊花一定会冷笑着回答一句“废话，当然是剑修。我们剑修天下无敌”。
但他改剑入符，这许久都没有碰过剑柄后，张了张口，竟是半晌都没给出一个答案来。
“那便要看你能否超过这两个人了。”耿惊花巧妙地避开了回答，将皮球踢了回去：“对了，乾坤袋里的东西在里面也可以使用，辟谷丹还有吗？别饿死了。”
虞绒绒大惊：“在里面还会饿的吗？”
虽说她已经元婴了，十年不吃也不是不行……
但行是行，肚子饿又是另外一件事。所谓完全辟谷，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四舍五入描述为：反正也不会死，饿着饿着就习惯了。
耿惊花见她模样就懂了，小老头从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来了两罐辟谷丹扔了过去：“从奢入简难，没别的口味了，爱吃不吃，不吃饿着。省着点吃啊。”
言罢，耿惊花不耐烦地催促道：“快滚上去吧。想看哪一场对决，自己开口报门派名字就是了。”
虞绒绒“哦”了一声，捧着两罐辟谷丹，跳上了道衍台。
在足尖触碰到道衍台地面的几乎同一瞬间，虞绒绒面前的景色就已经变了，她的一片漆黑，在短暂的对黑暗的适应后，黑暗中又浮凸出了白色的字样，悬浮在半空。
赫然是年份。
时间对于修真者来说，除非到了某一个境界桎梏的生命界限，否则在某种意义上，早就失去了计数的意义，因而也没有特别的编年意识，所以从来都是跟着大崖王朝的编年来算的。
虞绒绒将一罐辟谷丹塞进了乾坤袋，再从另一个罐子里捞出了一颗，像是嚼糖豆一样扔进了嘴里。
本想一边吃，一边思考要进入哪里的，结果下一刻，虞绒绒的脸就皱了起来。
“……嘶！怎么是酸的！这得是酸笋味的吧？！”虞绒绒窒息地感受着蔓延在口腔里的味道，从牙缝里绷出了几个字：“耿老头子，你好狠的心！”
……
耿惊花重新挥手将面前的道衍台遮掩成破烂模样后，摇摇晃晃背着手便要离开。
才迈开步伐，耿惊花便微微弯腰，猛地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耿惊花揉揉鼻子，“啧”了一声：“说了省着点了，怎么这么快就入口了吗？”
显然对自己被骂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小老头没急着回小楼，而是轻轻一翻手。
他的掌中竟然便出现了一柄雪亮的剑。
下一刻，耿惊花御剑而起，长风吹起他灰白的发与胡须，灌入了他脸上皱纹的褶皱缝隙之中，好似在提醒他岁月的痕迹，但他却明显面目舒展，并不以为意。
他先是去御素阁小厨房的方向绕了一圈，再起剑时，手里多了些东西，再如此径直向着不渡湖的方向而去。
不渡湖素来幽静。
然而此刻，湖面上却不断掀起涟漪，竟是有一场打斗在此展开！
阮铁已经碎了三柄剑了，虽然都是十文钱三把的普通铁剑，但阮铁依然心疼不已，显然已经杀红了眼，却依然很难压过面前接连掀起的精妙水花，很快就被打了满头满脸，退回了岸边。
见他这一局又落败，在旁边探头探脑了许久的十六月长笑一声，便要提剑而上！
湖中那至始至终除了掀起层出不穷的凌厉水剑之外，未曾发出一言的存在却突然冷哼了一声。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就是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的耿老头吗？”容叔阴阳怪气道：“贵客，稀客啊，怎么今天想起来看我了？是看看老夫有没有落败，有没有被累死吗？”
十六月动作一顿，猛地眨了眨眼，再回头看向阮铁，只见后者脸上挂着与自己一样好奇与震惊参半的神色，不由得一时之间收了剑，再探头探脑向湖面看去。
一罐酒从半空而落，稳稳落入湖中。
以十六月和阮铁如今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到，在棕色的酒坛子将要坠于湖面前的须臾，一只手从湖里探了出来，奇快无比地将那坛子接了回去。
下一刻，那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变得舒畅而豪迈了起来：“好酒！好酒！小耿啊，懂事啊！可惜没有肉……等等，我闻见肉香了！交出你手上的肉来！”
耿惊花踏剑自半空而来，显然不打算这么简单就给他肉，而是另有事要说。可湖中之人显然已经等不及了，湖水大涨，以此前阮铁和十六月都未曾见过的凌厉之势跃然而起，向着还在半空的耿惊花探去！
水高百丈，至柔却也至刚，仿若最锋利的剑般，被阳光照射出了斑斓璀璨的光芒！
湖底似是有铁链被牵动的声音响起，天要地动，阮铁和十六月险些站不稳，而御素阁中，每一阁的阁主都不约而同地起身，向着不渡湖的方向望来，以为出现了什么变故，便要跃然而至！
直到耿惊花脚下的剑挽出一道比水更加锋利雪亮的光，与那片瓢泼正面相迎！
对撞的瞬间，阮铁忍不住眯了眯眼，只觉得剑光太盛，水色太浓，他竟然未能看清楚那一瞬间，那柄剑与湖中之水相撞了多少下，变幻了多少种剑式。
等他重新能够视物的时候，方才高约数丈的巨大水剑已经四散开来，重新洒落湖面，变成了无数交织的涟漪。而另一柄剑则重新回到了耿惊花脚下，仿若从咆哮睥睨的兽重新变成了并不起眼平平无奇的一柄剑。
阮铁怔忡片刻，哑声道：“怎么看起来竟像是耿师伯赢了？”
“水都散了，定然是耿师伯赢了。”十六月的声音更飘忽：“……但我的重点是，耿师伯不是符修吗？他从哪里变出来的剑？哪来的这么精纯的剑意，这么精妙的剑法？而且……他怎么用的还是梅梢雪剑啊！我们梅梢榜上也没见过耿师伯的名字啊！”
但她话才落音，又想到了那些神秘地雄踞于榜上的“匿名”人士们，表情不由得变得更精彩了些：“……难道这就是，不会画符的剑修不是好……师伯？”
不会画符的十六月与阮铁讷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世界观被动摇的茫然和愤愤。
这个天天羡慕他们是天生道脉，冷哼他们天生道脉破境如喝水的耿师伯，竟是这世间真正最是罕见的符剑双修！
那他以前在抱怨个什么啊！
混蛋！
再念及傅时画的剑，虞绒绒的符，阮铁和十六月对于至今耿师伯都没有问过他们要不要入小楼一事的些许悄然不服，也终于烟消云散开来。
这就是小楼中人的真正恐怖实力吗？
恐、恐怖如斯！
耿惊花落地收剑，很是没形象地拎着手里的剑，丝毫没了此前一剑惊鸿的模样，那剑在他手里就像是路边随手折的树枝，被他甩来甩去，仿佛明明步履还矫健，却硬是被家里人孝敬了拐杖，不服却也到底将拐杖握在了手里的老头子。
尤其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整只烧鸡和一串卤猪蹄，烟火味更足了许多。
容叔直到他快要靠近，才撒气般泼了一把水突然袭击过来：“耿狗，你怎么用剑！你作弊！你不是说不用剑了吗！”
“我哪只耳朵听我说不用剑了？我说的明明是，封剑直到我不必再用符时，现在时候到了，我用我的剑，有问题吗？”耿惊花理直气壮道，再回身向着笔直地站成了一拍的阮铁和十六月招了招手：“愣着干嘛，过来见过你们容叔。”
阮铁和十六月从上一次来御素阁后，便被耿惊花扔在了这里练剑，至今也已经瞬息过去了两个多月，却还是第一次知道湖中这位大能的称谓。
两人当即快步到了湖边，再认认真真向着湖中行了一礼：“见过容叔。”
“嗯。”容叔简短地回了一个字，注意力显然还是在耿惊花的手上，又长长叹了口气，颇为幽怨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傅小子不来看我了，我竟连肉都吃不到了。这小子最近都去哪里了？还有跟在他身边那个小丫头呢？”
“你若想知道，早日开口，问问这两个小家伙不就知道了？”耿惊花不紧不慢道。
容叔噎了片刻：“我怎么知道他们认识？！”
几乎是同一时间，阮铁和十六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容叔也认识傅大师兄和虞小师妹？！”
耿惊花感受到了来自湖中和岸边六只眼睛同时望向自己的指责之意，这才想起来，自己当时把这两个人扔在这里就走了，好似是忘了多交代几句……
“咳。”耿惊花虚咳几声，岔开话题：“傅小子化神了，去秘境里稳境界了。小丫头也已经元婴，上了道衍台。距离道冲大会还有半个多月，这两个小子交给你，你怎么也要给我带出两个金丹大圆满出来，不然怎么去琼竹派耀武扬威？”
金丹中境的十六月瞪大了眼。
金丹下境的阮铁倒吸了一口冷气。
竟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震惊什么。
是当初大家明明都在合道的起跑线上，如今却已经有人弯道超车，还超的不是一般的车，化神的化神，元婴的元婴。
还是耿师伯张口就是要十几天出两个金丹大圆满的口气。
这、这不可能完成的吧？！就算他俩悟性再高，再努力，区区十几天……
思绪还未跑完，却见面前的不渡湖突然冒起了小泡泡，仿佛沸腾一般。
容叔的声音带着熊熊斗志响了起来：“你倒是早说道冲大会的事情啊，我摸鱼训练了他们两个月，你早点说，别说金丹大圆满，就是两个元婴，也不是不可能啊。”
他豪迈大笑一声：“肉来！你们两个小子一起上！”
卤猪蹄跃入湖中，大烧鸡蹦入湖中。
十六月小声道：“真的不用等容叔吃完吗？”
却见阮铁竟然已经长剑出鞘，一剑冲天，红着眼睛向着湖面劈了下去：“等什么等？时不我待！我要金丹大圆满！我要元婴！我也要——化神！”
……
虞绒绒在酸笋辟谷丹的冲击下，终于缓缓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不得不说，这味道，提神醒脑至极，也不知在这幻境之中对敌之时，对方会不会闻见自己嘴里绝妙的味道，若是能，说不定她多来两颗，都不用攻击，只消张张嘴，就可以完胜。
她很是苦中作乐地自嘲了一番，心中却已经飞快地整理了一遍编年史。
然后，她并没有直接便试着去看宁旧宿的招式与对局模样，而是十分稳扎稳打地先选择了上古时期。
数字一闪，她的面前出现了无数门派的名称。
彼时门派林立，宗门如雨后春笋般伫立，而到如今还屹立不倒的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赫然在彼时已经有了雏形。
虞绒绒沉思片刻，硬生生将目光先从琼竹派上移开，先选择了梅梢派。
既然她这一遭的最终对手是剑修，自然……要先看遍天下剑。
毕竟对方也上过道衍台，她见过的剑，他必定也看过。
术业有专攻，她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比对方懂更多剑，但起码，她也要与足够多的剑修过招对决，而出了最多剑尊的梅梢派，自然便是最好的选择。
道衍台的收录做得好，编录做得也很是不错，进入梅梢派的子目录后，虞绒绒的面前竟然便径直出现了密密麻麻一大排的剑尊姓名，就连博览群书且记忆超绝如她，竟然也发现了几个自己在史书上未曾见过任何记录之人。
如此排列而下，梅梢派古往今来，竟是出了不偏不倚，足足一千位剑尊。
虞绒绒没有自大，也没有妄自菲薄，而是直接跳过了排在剑尊之后的其他姓名，报出了最后一名卢姓剑尊的名字，并且直接选择了对方的合道期对决。
密密麻麻的姓名褪去，虞绒绒的面前出现了【合道期（一/七）】的字样，意思是这位卢剑尊在合道期，一共在梅梢派进行下了七场比试。
很显然，既然选择了合道期，虞绒绒便要将所有这七场都看完，再逐一战胜对方。
虞绒绒散了散嘴里的酸笋味，闭眼再睁开，眼前已是梅梢雪岭的某块颇为眼熟的比武台。

第182章
之所以眼熟，当然绝不仅仅是眼熟的金顶雪峰，漫天的皑皑白雪，还有比武台边的那块……锃光瓦亮的榜单。
很显然，虽然虞绒绒在梅梢派也算是屠榜了一遭，但她到底是客，并没有深入地了解梅梢派的榜单之细密，譬如在百舸榜下，还细分了专门的炼气榜，筑基榜，合道榜。
虞绒绒毫不怀疑，若是地方足够，这群丧心病狂的剑修，恐怕还会再细化到上中下与大圆满境，再分别排列一个榜单出来。
……不，或许除了这些比武台旁边的“官方榜”，这样细化后的野榜，早已流传在了弟子之间。
卢剑尊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粗布道服，衣衫落拓，不修边幅，虽然还是青年模样，却硬生生营造出了沧桑感，只有他的目光与他手上提的那柄剑最是雪亮。
就在他对面那人与他刚刚礼毕，卢剑尊便已经出剑！
有一瞬间，虞绒绒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当初傅时画在弃世域时的那一剑。
——并非是说他们用了同一种剑法，而是那种睥睨、一往无前，仿佛要燃烧自己，不去管身后洪水滔天的剑意，都是那般的相似。
卢剑尊没有什么藏拙的想法，他的眼眸与剑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
赢。
剑光碰撞，闪烁，在半空对撞出无数耀眼的白日火花。比剑台周遭有弟子的欢呼声，虞绒绒可以看到许多其他弟子一并与她一般这样仰着头，虽然他们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她却可以听到他们之间交谈的话语。
“卢师兄又精进了！”
“你要是像卢师兄那样练剑，你也能精进。”
“没法比，没法比，我只是拼命，卢师兄那可是真正的不要命。不过卢师兄的目标一直是齐剑尊，效仿齐剑尊当年的剑式剑意，也是意料之中。”
说话之间，剑光再闪，松梢雪剑带着铺天盖地的雪意，压在了对方的剑上，卢剑尊手腕一抖，手中长剑蜿蜒向前，下一瞬，已经抵在了对手的脖颈上。
一触即离。
胜负已分。
分明只是合道期的剑招，但剑到底并非虞绒绒的领域，幸而看了许多傅时画的剑，有了许多了解，但虞绒绒依然需要一些时间去拆解剑招。
但很显然，紧罗密布的道衍台并不想要给她思考的时间。
下一瞬，虞绒绒已经站在了卢剑尊的对面。
虞绒绒甚至还没来得及掏出见画笔。
剑就已经到了面前！
被剑意击中的感觉并不多么美好，剑光几乎灼伤她的眼睛，卢剑尊在方才面对同门弟子的落败时收了手，却到底只是幻影罢了，这一剑便这样实打实地劈落了下来。
疼是虚幻的疼，虞绒绒知道自己没有受伤，但一眨眼后，剑局重开之时，面对卢剑尊的剑时，她还是很难控制自己因为方才那一剑而产生的惧意。
有人在恐惧之时，会放大这样的惊慌，退避三舍。
也有人会迎难而上，牙关颤抖却紧咬，心底微瑟却依然持笔而上！
一道符突兀地出现在了剑光落下之前，但也被压制到了合道期，还比卢剑尊低了一个小境界的符意，在面对未来剑尊一往无前的暴烈出手时，也只能阻挡对方的剑意不过一瞬！
一瞬也足够虞绒绒向后折身，剑意落空又再起，而虞绒绒的符也终于真正展开，再被对方的剑势画满最后一笔，稳稳拦住所有剑气！
剑落，符出！
见画起笔再落，待卢剑尊举剑再挡时，一道符意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颈侧。
那双雪亮的眼中有了一丝意外之意，抬眸看向虞绒绒，有那么一瞬，虞绒绒甚至真的觉得对方的眼眸穿透了这许多的岁月，真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但很快，半空中就出现了【合道期（二/七）】的字样。
卢剑尊的剑依然霸道无双，这一次，他却没有用松梢雪剑，正如他在之后的若干场比试中一般，他从来都毫无保留，并不吝将自己所学、所会的所有剑招都用出来，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式起手式。
虞绒绒在这些比试中，甚至见到了御素阁的几道不太完整的剑法，那些剑法有些突兀地出现在他的每一次攻击或回防中，却并不影响他的道元运转。很显然，有些剑招是他私下里苦练尝试了许久的连招，却也有有一些，是在这样的无数次锤炼后，所形成的本能。
这七局比试中，卢剑尊并非全部都赢了，但在最后一局他落剑之时，比武台旁边的那块合道榜上，他的名字已然跃居第一。
卢剑尊长笑两声，眉眼之间尽显睥睨。
……直到他又一次败在了虞绒绒的符下。
能够在梅梢派的合道榜登顶，放眼天下，或许卢剑尊此刻的道元并非最精纯，剑招也并非最精妙，道心也不一定最完美，但毫无疑问，他绝对是这个境界之中，最能打的那一个。
要赢他不容易。
便是符修在境界上天然占优，纵使她的境界被压至了合道期，可她却依然已经是大阵师。在这样的情况下，虞绒绒也还是失手了三次，才真正将他困在了自己的符意之中。
足以可见要赢过卢剑尊，是多么真正艰难的一件事。
虞绒绒为自己第一战就挑了一位这样的对手而感到与有荣焉，也为自己能够在数次的失败后，最终压制了他，而感到自豪。
卢剑尊再一次抬眼。
剑影交错中，他们有过无数次的眼神对撞，在每一次的输赢之后，也有短暂的对视，却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样。
虞绒绒确信对方是能看到自己的。
果然，下一刻，卢剑尊的唇边已经有了一抹笑容：“后生可畏，前途无量，且看金丹期你如何。”
重新站在黑暗之中，面对那片黑幕白字的时候，虞绒绒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多去沉淀和反思什么。
时不我待，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虞绒绒却已经在这七局对战中，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在台下看得太明白，想得再清楚，甚至细致到某一剑要如何反应，用哪一道符，从哪个角度起符。但在真正对战的时候，更多的，则是依靠本能。
本能的战意，本能的反应，本能的见招拆招与反击。
金丹期的卢剑尊依然眉目飞扬，但虞绒绒却竟然险些第一眼未能认出他来，他换了一身道服，长发高束，竟有几分清爽之感。
——与他的剑意完全相反。
到了金丹期，他在比武台上的比试反而变成了只有四场，显然更多的时候，他都沉浸在磨练自己的剑意，亦或者实战之中。
【金丹期（一/四）】
虞绒绒敏锐地发现，卢剑尊的剑，与之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的剑意依然摧枯拉朽，却开始更注重力的控制，变得更加收放自如，便是一剑落空，在与下一剑的衔接之间，也没有了此前的微微凝滞，道元运转更为通畅。
虞绒绒观剑之中，竟然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呼吸节奏，再感受到了自己周身不同于以往的沸腾之感。
而这一点，在与他对战的时候，虞绒绒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他手中的剑为剑，他本人也像是一柄剑，甚至连他另一只没有持剑的手，在偶尔转动的时候，竟也流转着剑芒！
虞绒绒一个闪避不及，竟是被削去了一截发尾！
发丝飘散在半空，虞绒绒瞳孔剧震，终于真正收敛了自己此前些许的一点点傲意。
她也算是有了许多的实战经验，也在梅梢派对垒了那么多场，更是登顶了百舸榜首，如此经历，多少也算是一帆风顺了些。
所以满打满算，这还是她第一次受此挫折！
剑尊……果然不愧是剑尊。
接下来，不仅仅是在与卢剑尊的对决中，在其他诸位剑尊的剑意之下，她体味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负伤逐渐成了家常便饭，她甚至干脆扒拉出了当初在梅梢派时，傅时画买的那几套最是简单不过的梅梢道服，第一次忘记了要去修饰自己的仪容，只是简单地挽了发髻，插了步摇，在这样快节奏的战斗之中，甚至几乎在咬着酸笋味的辟谷丹的时候，都没怎么在意其中的味道了。
卢剑尊在比武台的对决停止在了元婴境，最后一剑，一符后，卢剑尊的长发被符意震开，虞绒绒的衣衫也已经沾了血，两人同时大口大口喘着气，却又在对方的眼神中，同时笑了起来。
“痛快，痛快！”卢剑尊大笑道：“输也痛快！小友，我看你符中带剑，不如来修我剑道如何？”
虞绒绒不料对方还有这样挖墙角的举动，不由得愣了一愣。
卢剑尊笑意更胜：“可惜本尊已不在这世间，只留下了这一缕意识，无暇教你。否则，便是踏破门槛，也要将你掳来做本尊的关门弟子。既与你有缘，便赠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他的身影与这一方比武台消散之前，卢剑尊的最后一句话传入了虞绒绒的耳中。
“这位小友，为了赢，你能付出什么？”
黑暗与白字同时降临，虞绒绒周身的伤消失不见，她却还保持着此前的最后一个姿势，怔然不语。
她能为了赢，付出什么？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并非要从思考中得到。
虞绒绒进入了与下一位剑尊的观战与战斗的循环之中。
她自道脉不通，再到择道而入，登堂入室，内照形躯，直至紫府元婴的时间实在太快，这样的快是她的天赋与经历使然，却到底少了太多底蕴与经验。
这样一场场的与同境界之间的顶尖修士的巅峰对决，对她来说，无疑是她最珍贵的沉淀。
便如同此前她所感受到的卢剑尊在境界之间的微妙变化一般，虞绒绒也开始更多地在每一个不同境界之间，发挥出这一境界与此前不同的细微改变，她的符开始调动更多的天地之力，凝练出更多的符意变化。
换句话说，此时合道期的她，若是再与彼时梅梢派时的她对决，恐怕曾经的她毫无疑问会一败涂地。
虞绒绒还没有找到卢剑尊那个问题的答案，却反而被激发了更浓的斗志与战意，她被削短了一大截的头发又重新长到了此前那么长，甚至还要更长一点，梅梢派的见到道服也早就不够用了。
她战过了此前听到的卢剑尊的目标齐剑尊，齐剑尊的前辈柳剑尊，柳剑尊的师叔许剑尊，如此一路排列下去，见画上也真的沾染了许多剑意，抖一抖，也有了吞吐三尺的剑芒，很适合在出其不意的时候给对方来一剑。
“这可能是历史上第一只剑符笔？”虞绒绒自语道，再笑了一声。
一千位剑尊的名字如大山，如高不可攀的尖峰，如剑意凌然冲天的剑冢，虞绒绒却真的提着一支笔，将笔磨成了剑笔，一柄剑一柄剑地看了过来，一山一山地翻越过去。
第一千位剑尊，是如今梅梢派的掌门，梅剑尊。
虞绒绒见到了年轻时的这位女剑尊。
她并不美艳，眉眼甚至是温柔的，就像是邻家会摘花带在头上的雅致姐姐，并没有虞绒绒所见之时那般久居高位后的可怖压迫感。
却也不是没有相似之处，彼时梅剑尊笑起来的时候，也依稀可以看出此刻的模样。
更何况，如今的梅剑尊也并非皱纹满面，她虽有一头银发，却几乎算得上是童颜，只是与此刻温婉成熟的模样相差甚远罢了。
直到见礼后，梅剑尊拿起了剑。
此前的温婉与微笑仿佛梦幻泡影，起剑的女子剑如崇山峻岭，如飞瀑坠天，站在她对面的同门弟子，竟是连她的起手式都难以招架！
梅剑尊微笑收剑，剑入鞘，她周身的凌厉与一往无前，也入鞘。
虞绒绒看呆了。
看呆的结果就是，她也没能在合道期的梅剑尊手下撑过两个回合，并且在往复了足足五次之后，才第一次真正胜过了这位拔剑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般的梅剑尊。
也许是这位梅剑尊尚且在世、且虞绒绒与她有过面谈之缘的原因，对方与她的对视竟然便仿佛本尊就在眼前，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又带着比此前更多的柔和与欣慰。
欣慰她敢来越过天堑，以符为剑，以剑战她，却也不止以剑战她。
精准的剑意吞吐，符意纵横，剑能画符，符可为剑，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虞绒绒在一场又一场与梅剑尊的对决中，挑散了她的发，划伤了她的衣袖。
这位明明看起来温婉的梅剑尊，在所有这一千位剑尊中，竟然人不可貌相地在比武台上留下了最多的比试记录，甚至还有一场化神。
最后一场战时，虞绒绒的见画笔竟是吞吐出了足足四尺的剑意，拼着被梅剑尊的破天一剑斩去一条手臂的可能性，先一步将剑抵在了梅剑尊的喉间。
风停剑顿，吞吐的剑意已经纯熟，却依然将对方的肌肤划破，渗透出了几滴鲜血，而她的手臂也传来了一阵痛意。
——是钝痛。
最后这一击，她悄然翻转了剑身，平平地拍击到了虞绒绒的手臂上。
血珠向下滚落而去，梅剑尊不太在乎地擦了擦血，露出了一个笑容。
化神期的梅剑尊，已经有了剑尊之名，纵横天下，她的眉眼不再似合道期时澄澈，多了更多岁月的沉淀，见了太多的血与火，眼角也有了皱纹，周身的气息却愈发出尘，剑意也越发浓醇，好似一壶醉人的烈酒，惊艳却招招致命。
她注视着虞绒绒的眼眸，倏而开口道：“看来，你已经找到了最初那个问题的答案。”
虞绒绒一愣。
她缓缓收回剑芒，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笔，感受着自己手臂的痛……以及除了手臂之外，这许多次接连不断的战斗后，周身积攒下来的，宛如碎骨再淬般的痛。
痛是痛，她却仿若新生。
——“这位小友，为了赢，你能付出什么？”
一千位剑尊，她花去了足足四年半的时间，这个最初的问题，却还是萦绕在她的心头。
而现在，在梅剑尊的目光下，她才发觉，她确实已经在这么多场战斗中，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重新抬起头来，不避不让地对上了梅剑尊的双眸：“一切。”
梅剑尊大笑起来，她的身影变淡，梅梢派的落雪模糊成一片化不开的白，天地之间只留下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虞小友，我梅梢派，可为你师？”

第183章
黑幕白字面前，虞绒绒也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
见画笔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拖动的符意中带着剑光，她轻声道：“传道受业解惑者，可为师。梅梢派，诸位剑尊，自然皆可为我师。”
万里之外，梅梢雪岭之上，闭关在雪巅的那位银发童颜的梅掌门明明眉眼紧闭，总是不怒自威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几乎微不可查的笑容。
她的周围环绕着浓郁至极的天地灵气，若是此刻有人进入她的灵识中一窥，定然会顷刻被其中嘈乱复杂的声音充斥整个脑海，甚至难以从中找到自己真正的神智。
但某一个瞬间，所有那些声音，都被压下去了一瞬，只剩下了真正清明而坚定的灵台。
那片灵台带着千锤百炼出的无双剑意，仿若无坚不摧，凌厉至极，却又包裹着仿佛能包罗万象的真正温柔，一如她年轻之时，敛手收剑，抬眉微笑之时。
温柔本就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这份尊师见面礼，我暂且收下了。”梅掌门唇边喃喃溢出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她周身精纯的剑气流转，发出了有若龙吟的低吼，她的本命剑悬浮在膝上，微微震动，好似感受到了主人此刻真正的清明，也为之精神一震！
道衍台上，虞绒绒还在那片黑暗之中。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从卢剑尊最初那句撬墙角的话开始，到最后梅掌门的问题，竟是绵延地串成了一条因果动线，落入了她手中的那只剑符笔中。
见了梅梢剑，便如同见天下，其他的剑纵使不会黯然失色，也总要略逊风骚。
十年时光不过匆匆，抬笔落剑，便已经过去了近一半，接下来的时间里，虞绒绒已经直接掠去了所有以剑著称的门派。
她多少有点好奇地将目光落在了菩提宗，想要看看菩提宗的比武台。
不同于梅梢派展开后，长长的名单，菩提宗无论是哪个年代，内里的人名都简单到一目了然，几乎很难有一个时代能真正超过十个人。也就是近来这段时间，许是宗门里多少重视了一些实战需求，所以才缓缓多了起来。
虞绒绒没有特别想要交手的需要，更多的则是想要博采众长，了解为主，干脆就直接选了认识的名字，进了净幽的合道期对局。
菩提宗香火缭绕，香客纷纷，后山却依然清净无比，除了晨暮两声钟外，只有清净的诵经声与木鱼的清脆，便是站在比武台旁，竟然也没有梅梢那种熙熙攘攘，交头接耳，只觉得六根清净。
有人挤在虞绒绒身边。
这些弟子的剪影当然不是幻境虚构的，而是粗略地将当时的影像以留影石的方式记录下来，再以当事人的这一缕记忆神识为楔子，用某种神通手法全部镌刻在了这方道衍台上。
换句话说，这位她身边的人，就是当初观战的那些人。
僧袍单调无趣，满宗弟子纵使来看，也是静悄悄的，手中菩提珠转动的声音都要比呼吸声重，唯一的特例便是虞绒绒身边的这个人。
是一个在这样的素色僧袍中过分显眼的红衣女人。
虞绒绒知道她是谁，却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候，与一个自己甚至看不清面容、对方也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存在的四师伯任半雨面对面。
原来早在合道期，四师伯就已经在这样正大光明张扬无比地站在净幽前辈面前了，她喜欢得从来都是这么热烈，认真，且不留后路。
净幽的对手自然也是一名僧人。
两人双手合十，微微一礼。
……然后开始诵经。
虞绒绒：“……？？”
就、就这么对决的吗？！
随着他们诵经的声音愈发高昂，两个人的诵经变成了某种宛若辩经的环节，虞绒绒印象里从来都带着温柔微笑的慈悲前辈净幽，此刻也变成了面红耳赤激昂陈词的少年！
随着他们的声音，他们手中的菩提珠开始逐渐散发出了金色的佛光，直到那样的光芒越来越盛，再碰撞到了一起。
虞绒绒忍不住抬手遮住了眼睛，只觉得难以承受这样过分的璀璨。
但下一刻，净幽的对手就已经收了菩提珠，哑了声音，踉跄后退两步，抑扬顿挫道：“净幽师弟竟已修炼出如此佛光！是贫僧！输了！”
虞绒绒：“……？！”
什、什么如此佛光？
刚才两个人不是一起在发光吗？
怎么佛光这东西还分亮度的吗？你们分胜负，就靠谁发的光更亮吗？！
她还恍恍惚惚没有反应过来，隐约看到旁边热烈的红衣女子已经振臂高呼了起来，而净幽分明没有往这边看，搓菩提珠的速度却不自觉地变快了许多。
下一刻，她已经站在了净幽对面。
第一次，她被对方舌灿如莲的辩经中哑声，不等反应过来，净幽已经自动躬身表示承让，显然是默认赢了。
第二次，虞绒绒痛定思痛，经她不会，但她会吵架啊，她到底从小走过市井，见过太多不讲理大叔与泼辣阿姨的大战，理论经验可是很足的！
在足足一个时辰的口若悬河，将理论用力融入实践中后，虞绒绒终于达到了与净幽势均力敌的输出强度！
然后，她始料未及地被普照的佛光，渡了。
第三次，虞绒绒终于痛定思痛，觉得自己怎么能被代入对方的节奏呢！
她二话不说，脚跟还没站稳，就先出了一剑！
剑气吞吐，在对方愕然的眼神中，她过分轻松地将自己手中的剑，比在了净幽的脖颈上。
年轻的净幽前辈明显还没见过人间险恶，大惊道：“你……你不讲佛法！没有武德！”
“但我赢了。”虞绒绒沉声道。
台下似是有一声清脆的大笑声，虞绒绒在天旋地转和净幽前辈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回到了黑幕白字之中。
与一千名剑尊的交手后，虞绒绒都没有这么心累过。
她几乎是逶迤在地，口干舌燥地咬了一颗酸笋味的辟谷丹，甚至胡思乱想道，自己方才没有在对喷……哦不，辩经环节吃两颗，加强输出能力，真是可惜了。
佛修，恐怖如斯。
好奇心，要不得。
虞绒绒连夜打包逃跑，再也没有了和菩提宗的佛修们交手的兴趣，火速将菩提宗三个字列入了黑名单里。
但方才惊鸿一瞥，虽说不过模糊侧影，却也算是见了四师伯的事情，还是给了虞绒绒一些触动和灵感。
她在想，如果……她去看看七师伯耿惊花的比武记录，是否……也会看到一些熟悉的身影？
虞绒绒不是会游移不定的人，她想到了就会去做，更何况，挑战每一位师伯，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事情。
报出耿惊花三个字后，虞绒绒站在了御素阁中阁的比剑台旁，甚至见到了那棵熟悉的十霜树。
树还是那棵枝繁叶茂，好似永远也不会落完叶子的参天大树，比武台上已经站了两个人，熟悉的比武台旁的嘈杂声传来，冲淡了此前她在菩提宗留下的阴影。
但她旋即就愣了愣。
无他，比武台上的两个人都看起来都过分陌生，且……都拎着剑。
……剑？！
虞绒绒怀疑自己是不是报了同名同姓的人。
耿惊花这个名字很多很常见吗？她刚才是不是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同时出现了两个幻影，她应该选左边的，结果手抖选了右边的？
七师伯不是符修吗？
她有些茫然地想着。
台上的两人看起来都很年轻。
其中穿着白色道服的那一位的相貌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英俊，他身材很是高大，器宇轩昂，身上还有些玩世不恭的气息，站在他对面的那一位青衣道服的弟子，则看起来平平无奇，普通了许多。
虞绒绒左思右想，觉得或许这就是男老十八变，想来耿师伯年轻的时候就是青衣道服弟子这样平平无奇的普通模样吧……
却见那青衣道服的弟子一抱剑，朗声道：“耿师兄，十霜为证，生死不论！”
虞绒绒：……？？？
白色道服的英俊师兄皱了皱眉，有些阴阳怪气地应道：“谁是你耿师兄啊？给你脸了？”
虞绒绒：……
这一皱眉，这一阴阳怪气，怎么，怎么有、有点耿老头子那味儿了！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耿师伯年轻的时候不可能这么帅这么迷人这么好看的吧？！
这一局比试，虞绒绒甚至没有看清两个人的招式，只陷入了自己一个人的震惊之中，直勾勾地盯着耿惊花的脸，只想再与印象中的猥琐小老头找到再多一点的相似。
奈何她记忆中的耿师伯是真的……不修边幅，不拘小节。除了此前的一皱眉和说话语气，是真的太难找到更多的相似之处了。
是重名吧？
是认错了的吧？！
虞绒绒在怀疑与自我怀疑中不断徘徊，瞳孔地震，双眼发直。
……
密山小楼之上，拎着剑的小老头子突然“哎唷”了一声，再一拍脑门。
“怎么忘记告诉绒绒了，若是与如今还活着的人比试，对方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招式，但是会感应到有人在与自己的一段记忆碎片作战的。”
他顿了顿脚步，又想到了什么不妙……也很妙的事情。
他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呢？
当然是因为他感应到了什么。
“哎唷，糟了，绒绒要见到比她的傅大师兄更帅气的我了！”耿惊花碎碎念道，眉头微松，又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子，颇为得意且自恋地笑了两声：“小傅啊，你也有今天，嘿嘿，嘿嘿嘿。”

第184章
虞绒绒暂且将英俊高大的白衣剑修在心底定性为“白衣耿师兄”，甚至在和对方交手的时候，也丝毫没有什么是在和耿师伯对决的觉悟。
合道期的耿师伯很强，但虞绒绒拥有实在太过充足的与剑修对战的经验，便是方才连一招都没看清，凭借自己此刻已经算得上是剑尊半个关门弟子的水平，也不至于难以招架。
虞绒绒的脑子很乱，手中的剑符却很快。面对这位疑似是耿师伯的白衣耿师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剑意之中掺杂了更多的符意，这其中自然多少有了点试探的意思。
但对方拔剑回馈的，却是精纯到几乎毫无杂质的纯粹剑意。
一番交手下来，虞绒绒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毫无疑问，这是个纯血剑修。
所以真的是重名和巧合而已吗？
赢下几局，虞绒绒重新回到黑幕白字之下，这一次，她在报出门派和姓名后，很是认真地确认了几遍。
御素阁有且只有一个耿惊花。
而这位出现在她面前的，显然便是金丹期的白衣剑修耿师兄。
英俊的白衣耿师兄看起来比之前更成熟了一些，丰神俊朗，便是看不到比武台周围的人的五官，虞绒绒几乎也能想象一些师妹亮闪闪的眼神，当然还有师弟们崇拜的目光。
……就像傅时画此前每一次出现在外阁的时候。
总之，这一番观察总结下来，白衣耿师兄更不像耿师伯了呢！
无数种可能性在虞绒绒脑中掠过，梅掌门也还在世，这其中也收录了梅掌门的擂台赛，那么难道耿师伯从来都没有在御素阁的比武台上对垒过吗？
可因为小楼所在的密山到底属于天虞山的一支，这样特殊的地理位置下，又为了多少向普罗大众隐藏小楼原本的意义，所以小楼弟子，自然从来都算是御素阁弟子，否则傅时画又怎会时常带御素阁的师弟妹们一并出任务，再被所有人喊一声“大师兄”。
按照耿老头那种欠揍的性格，不应该没有上过比武台啊？
在虞绒绒的想象中，耿老头年轻的时候就应该隔三差五得罪人，天天十霜为证，才合理许多啊？
虞绒绒符起再落，剑气吞吐，再与金丹期有足足六十八场比武记录的白衣耿师兄从头打到尾，依然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符意的流转。
处了六十场这个数字多少有些骇人之外，这么多场的观赛和对局，虞绒绒自然也不会一直钻牛角尖地去找白衣耿师兄与耿师伯的共同点，她的目光更多地放到了场边。
如今来算，其他几位师伯她也都算是多多少少见到了，以她记人的能力，她们若是出现在场边，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在这样刻意的观察和对合道期那些比试的回忆中，虞绒绒已经发现了若干个重叠的、熟悉的身影。
七师伯排名第七，入小楼的世界在他们这一辈里面自然不算早，所以在比武台边时不时看到五师伯六师伯的身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还有几次，虞绒绒怀疑自己看到了三师伯，且高度怀疑三师伯用了遮掩容貌的幻术，否则哪里还会有人看台上，恐怕都去看他了。
既然来观战，小楼的人当然不会太分散，到了金丹期最后的几场对垒中，虞绒绒终于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中，多了一道有些娇小的、新的身影。
那想必……就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父吧？
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人身上，看着对方抬头看着比武台的轮廓，看着她好似很是活泼雀跃的模样，再重新看向比武台的时候，再度陷入了新的茫然。
关键的熟悉人物都集齐了，小楼的师伯们或许会在偶尔经过的时候，一时兴起看一场其他同门的比试，却绝不会三番五次地组队一并出现在这里。
更何况，她是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的。
她听过五师伯任半烟的声音，听过六师伯汲罗的声音，又在与净幽的那几场比试中，听过四师伯任半雨的声音，当然不会认错。
一开始，她们还在称呼耿惊花为“小师弟”。
直到那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后，“小师弟”的称呼就已经变成了“七师弟”，而大家兴高采烈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位“小师妹”的存在。
白衣耿师兄，难道真的就是耿师伯吗？
修、修真……不是为了长生，为了生命永驻，甚至停留在最盛年的时期吗？怎、怎么到了耿师伯这里，好似反其道而行之，到了化神却好似抽干了他整个人呢？
不怪虞绒绒不信。
若是这位白衣耿师伯只是容貌英俊，身形却并不这么高大挺拔的话，哪怕孱弱一点，纤细一点，虞绒绒都不会迟疑这么久。
人的相貌会变，气质会变，可骨相……是不会变的。
所以耿师伯，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一位实在瘦小又不修边幅的小老头子？
金丹期的六十八场比试完毕后，虞绒绒久久注视着元婴期三个字，眼中涌动着一些复杂的思绪。
她看过许多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也自有自己的桎梏与局限，譬如有太多只有理论上可行的操作与设想，却少了实际的支撑，于是就变成了一纸空谈，静静地躺在书里，像是记录整个修真界发展史中，一些前辈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的工具罢了。
而这些空想中，有一个素来都很著名的讨论。
如果一个人，想要弃了自己曾经修的那一条道，去往另一个全新未知的领域，要怎么做？
……
“说起来，铁牛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第无数次被不渡湖中的容叔击退后，一身狼狈的十六月却竟然还有力气在与阮铁错身的时候闲聊两句。
阮铁满心满脑子都在想要如何接住容叔的水剑，闻言侧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日见了耿师伯与容叔的一剑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十六月轻声道：“我自幼练剑，虽然如今算不得有多出色，但我自信自己的眼力。耿师伯的剑，非自幼举剑，绝无此等水准。铁牛你也知道的，真正顶尖的剑修所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天赋，还有数十年如一日的真正努力与汗水。”
“耿师伯，不是普通的剑修。”十六月到底是梅梢派这一代倾尽全力培养的真正的剑道天才少女，她自然也有信心笃定地说出这句话来：“我见过虞小师妹的符剑，她先入符道，再以符习剑，她的剑意再精纯，也会带着符意。”
阮铁已经明白了十六月的意思，他也想到了那一日的惊天一剑，慢慢道：“可耿师伯的剑，便只是剑。”
“没错。耿师伯，入的是剑道。”十六月道：“以符习剑，若是天赋到了，并不多难。以剑习符，纵观天下，纵观这万年的修真界，也绝无一人，大家所能掌握的，不过是最初阶的那几道看不到符线也能施展的符法罢了。”
十六月抖了抖自己剑尖上的水珠，抬手将自己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胡乱扒去脑后：“也就是说，耿师伯……在入了剑道后，才入了符道。已知符修便如天生道骨，有这个天赋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且已知如果有人天生就是符修，就绝不会在剑意中毫无符意。那么请问，耿师伯，是怎么做到成为符修的呢？”
阮铁的剑一顿，心头一片茫然。
十六月却已经提剑再起身，向着不渡湖中再斩落一片剑雨。
……
水声斑驳噼啪，湖面持剑激战的少女，湖边持剑茫然的少年，和此刻还站在黑幕白字面前，对着元婴期三个字发呆的虞绒绒，心中都环绕着同一个问题。
耿师伯，是怎么成为符修的？
如今的耿师伯是化神期，而虞绒绒初见他的时候，她还道脉不通，当然没法通过自己的眼力看出耿师伯彼时是什么境界。
但他到底曾经是外阁的班师，她还记得大家都说耿班师的境界是元婴。
换句话说，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元婴期有很大可能恐怕便是耿师伯从剑修转为符修的时候。
虞绒绒闭了闭眼，终于再进入了比武台的对决之中。
元婴期的耿师伯，居然依然保持了一个相对比较高的比武台记录，竟是有足足十八场。
初见时的耿师伯，依然是那位一如之前的白衣青年，他的眉眼更成熟了些，发型也变得稍显老成，可以看出，从合道到元婴之间，他也渡过了绝不算短的时光。
岁月很难在修真者身上留下真正的痕迹，但虞绒绒还是发现了一些事情。
譬如在比武台边，观赛的小楼师伯……越来越少。
她没有再见过三师伯谢琉的身影，也不知是不是那时便已经去往了悲渊海。
红衣的四师伯任半雨本来就出现得极少，但到了耿师伯的第四场元婴期的比试时，不仅她不在了，连任半烟都不在了，恐怕是已经去往了梅梢派。
却不知此刻距离松梢剑阵的那一场让这一对姐妹陨落的震动，还有多远。
但此时此刻，白衣剑修青年脸上的眉目飞扬已经越来越少，眉间俨然已经有了浅浅的皱纹，皱眉好似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
从整个合道期和金丹期看过来，小楼的这几位师伯都非常爱看热闹，几乎没怎么缺席过耿惊花的每一场比试，可到元婴期的第七场对垒的时候，台边竟然只剩下了那道娇小的小师妹的身影。
那道身影素来活泼，虞绒绒甚至已经熟悉了她清脆的声音，可此刻，她分明就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却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依然抬头看着比武台上耿惊花的身影，可是却连她也变得沉默。
直到第十场对垒的时候，场边连最后的这一道身影……也不见了。

第185章
虞绒绒心底猛地一震。
也与白衣耿师伯交手了这许多次了，耿师伯的剑法当然精妙高绝，但她的思绪却更多的在耿师伯的身份与剑修符修一事上，如此回头来看，她才惊觉，自己的好奇竟然压过了几分对耿师伯的剑所应有的尊重。
也许是心底隐约有预感，所以这一场剑，虞绒绒看得格外认真，也确实真的看出了什么。
耿师伯的剑依然漂亮，那些几乎要刻印在骨子里的挥剑起手，那些流畅的剑招剑式，他依然信手拈来，如游龙，如飞鸟。
可等虞绒绒站在他对面的时候，她才发觉。
耿师伯的眼里，没有了光。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内敛的剑修。
饶是梅掌门那样性情温柔和煦之人，在持剑而起的一瞬，眼中也会燃起仿佛要燃烧自己的锐色。
可此刻的耿惊花，他的每一次挥剑虽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却好似失去了应有的锐意与灵魂。
仿佛挥剑，就只是挥剑。
这样的剑，虞绒绒想要破之，实在太过容易。
可她却只是在防守，再睁大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记得更久一点。
虽然耿老头子在她上道衍台之前忘了和她说，但她已经在之前的试炼中发现了，所有的对局都是不能重来的，换句话说，所有的见面都是一次性的。
这极有可能，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白衣飘然的耿师伯了。
却不料耿惊花却倏而停了剑，双眼很是不悦地看向她：“你在让着我，这样比有意思吗？”
虞绒绒愣了愣。
是她不对。
她以一己想法去这样故意避让，只为了拖久一点，再多看这样的耿师伯两眼，虽然有她自己的原因，但毫无疑问，这是对剑修的不尊重。
她收回了手中的符剑。
下一刻，她敛去了所有剑芒，再起阵。
她的阵是他教的，她看这天下符线的路，是他带着她走的。
她想要让还这样拎着剑的，原本模样的耿师伯，见一见自己的符。
纯粹的，符。
符意浓。
剑风起。
虽然心事重重难以遮掩，但耿惊花到底或许被此前虞绒绒的行为激起了怒意，他的剑终于如同此前一样，重新注入了真正的斗气与剑意，将整片的空气搅碎，向着虞绒绒面前漫卷而来！
数次的交手，虞绒绒对耿惊花的剑已经再熟悉不过，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完全的符来与他对阵。
她会很多符，她的所有符，耿惊花也都见过。
但那是后来的耿惊花，不是现在的耿惊花。
见画飞舞，元婴期本就是虞绒绒的主场，这么多次对决下来，她如今已经完全可以不用手，而是用神识去操控见画笔的动向。
意念总是要比动作要更快一些，因而虞绒绒画符的速度，比此前还要更快许多。
待剑风近前的时候，她的第一道符已经布好。
“醉后少年狂。”她低声念出这道符的名字。
再腾身，自符后踩步法，瞬息便在与剑风的交错间到了另一个方位，一笔拉出了下一道符。
“白髭殊未妨。”
符意在半空成型，竟不是虞绒绒一贯爱用的隐形符线，而是真的好似活灵活现地勾勒出了胡须的模样，竟然还有几分可爱。
而正是这样有些可爱滑稽的胡须状符线，将耿惊花的下一剑彻底阻住，再一个错神间，一道符意已经细细地悬在了耿惊花的脖颈间。
虞绒绒收笔躬身：“耿师伯，承让。”
耿惊花的目光终有诧异，有茫然，最终，他只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这两道符的名字：“醉后少年狂，白髭殊未妨。”
……
“春来春去催人老，老夫争肯输年少。”耿惊花笑眯眯地坐在刑罚堂的房顶，看着面前被他的举动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丁堂主，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虽说后来我入了小楼，但你到底曾经是我的师兄。快别客气，来坐，来坐。”
丁堂主深呼吸告诫自己不要太生气，沉声道：“你给我滚下来，立刻，马上。我管你输不输年少，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耿惊花一点也不生气，只慢条斯理地从乾坤袋里开始掏东西出来。
酒香四溢，肉香漫天，最关键的是，他手边不知何时还多了一柄剑。
“老丁啊，当年你不是很不服吗？”耿惊花拍开酒坛子，咕咚咚喝了两口，笑道：“还要再试试看吗？”
丁堂主瞳孔猛缩。
他几乎是凝滞地看着那柄剑，再看向早已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一样的耿惊花。
他的这位师弟，纵使已经甚至没有多少人听说过他的名字了，甚至如今的模样堪称一句狼狈猥琐，可知道真相的人，谁又会真的这样觉得？
再过百年，千年，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忘记耿惊花曾经白衣洒然的模样。
也不会忘记耿惊花在那一日的大雨中，亲手将自己的本命剑入了剑鞘，再俯身将自己与本命剑之间的所有联系亲手切断时的模样。
丁堂主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知道那几日的天虞山系黑云诡谲，所有弟子都被下了禁出令，他彼时也还不过是一名御素阁的内阁弟子罢了，只从窗户里看到了后山再后的方向。
那里好似有某种几乎肉眼可见的空气震动，让人害怕的威压从那个方向传了出来，甚至有好几次，他因为太过凝神贯注，好似被那威压的意识捕捉过须臾，再因为难以承受而陷入昏厥。
这样的异动持续了足足一个月有余，等到终于放晴的时候，却没有一个弟子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在那之后，却有足足数十年都没有见过耿惊花。
再见的时候，是他已经以刑证道，成了刑罚堂的堂主，再与某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擦身而过。
他倏而驻足，回头看去，却见瘦小的老头脚步似是顿了顿，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再这样摇晃着而去，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再然后，丁堂主知道了更多关于那一个月的事情。
原来小楼是这样的存在。
原来那一日，归藏湖的大阵封印动了，那位经历了如此万年岁月的封印的魔神，竟然还有卷土重来之态势。
而他的这位入了小楼的耿师弟，亲手斩断了自己与本命剑的联系，是去做了符修。
往事尚且历历在目，丁堂主永远都忘不了自己当时的震惊。
便如此刻，他在看到耿惊花竟然重新拿起了自己曾经的本命剑一样。
丁堂主有千言万语想要问，有许多的话想要说，这个素来都不苟言笑，冷冰肃然，被称为御素阁冷面阎王，让所有弟子都瑟瑟发抖的刑罚堂堂主，眼圈竟然难以抑制地有些泛红。
“插花还起舞，管领风光处。”千言万语在心头，丁堂主却只是静静站着，再念出了耿惊花方才所言的后几句：“把酒共留春，莫教花笑人。”
“花啊，来一局？”
……
此后的对局，再出现的耿惊花，果然已经是另外一副模样，甚至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是御素阁本就人数众多，剑符两道都名扬天下，加之此时的耿惊花已经成了后来的佝偻小老头模样，弟子们便只当或许是哪位闭关的长老出来活动筋骨罢了。
虞绒绒在台边观战，也会听到弟子们的议论，却大多不会讨论这个人，而更多着眼在他的符上。
以虞绒绒如今的眼力，也当然可以看出来。
后来元婴期的这八场比赛之间，时隔并不短，这一点，不仅可以从比武台旁的十霜树看出来，也可以从台边弟子声音的变化看出来。
总有弟子再入内阁，也有弟子外派驻守，还有弟子……则陨落在除魔的路上，再难归来。
如此日复一日，耿惊花的符意从第一场时的凝滞，到第八场时，已经俨然是一位起手自如，落手成阵的大阵师了。
最后一场虞绒绒与耿惊花符与符之间的对决中，符意流转，大阵碰撞，将脚下的比武台都切割开来。
不断旋转的璀璨符意之中，虞绒绒终于问道：“疼吗？”
耿惊花眼神古井无波，并没有对虞绒绒问出这个问题而惊讶，甚至一瞬间就明了了她在问什么。他平静地看着她，再抬手，在她面前抬手起符：“碎骨再续，断脉重铸，当然疼。但老夫愿意，便是值得。”
虞绒绒的双眼瞬间模糊。
符意对撞，她用出了自己所有曾经创出的符意，仿佛要将自己从他这里所学所会的成果认真地展示在他的面前。
——纵使此时此刻站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并不明白她是谁，也并不知道她这样做的用意。
直到最后一刻，虞绒绒手中的见画终于在某个须臾中，剑气吞吐，胜了半筹的时候。
耿惊花的目光落在那片剑光上，紧皱的眉头松了松，似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剑不错。”
他的眼底好似有些怀念，有些感慨，却最终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虞绒绒脸上，再道：“符也不错。”
场景破碎，下一刻，虞绒绒已经回到了黑幕白字面前。
她还呆呆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再有些力竭般倏而坐倒在地。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与裙摆，她将脸埋在手里，无声哭泣了许久。
太多事情不必去说，不必深究，她已经有了答案。
护阵需要大阵师，若是小楼还有大阵师，耿惊花不必做出这样的牺牲与选择。
她的师父，是在那场归藏湖大阵的异动中牺牲的。
耿惊花接过了自己这位小师妹的衣钵，他舍弃了自己的剑，碾碎了自己曾经修的道，重铸血肉道脉与满身骨头，终于硬生生让自己成了一名符修，却也再也回不到往昔的模样。
他要修这天下的大阵，也要为小楼，为他的小师妹找一位大阵师传人。
所以他传道受业解惑，却只让她叫他一声七师伯。
所以他并非不去救六师伯汲罗，只是彼时他碎骨再铸，经脉寸断，再到修符，入符道，成为大阵师。
这期间，他没有走出过御素阁一步。
不是不想，是不能。
所以他带她走遍这天下所有的阵，这是在将本就应由她来守护的东西，重新交还到她的手里。
“耿师伯，你可以去过你原本的人生了。”黑暗无声的啜泣中，虞绒绒喃喃说着自己想要说的话。
哪怕对局已经结束，哪怕便是她告诉了对局中的耿惊花，也无济于事。
但她还是在说，是说给他，也是说给自己。
“我已经是大阵师了。”
“你……不必再这么辛苦了。”

第186章
十天对于虞绒绒来说，是执笔奔赴一场又一场相遇与告别的比武台的十年，但对于所有其他人来说，十天，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十天，只争朝夕。
尤其是浪荡了好几天才知道耿惊花的目标竟然大至此的十六月和阮铁。
这些天来，别说合眼了，两个人几乎没有休息过半刻钟。
当然十天不休息对于他们这样境界的修真者来说也并非什么真正吃力的事情，只是十天不合眼，与十天不眠不休还要最高强度的对战之间，到底有着许多的距离。
容叔夸下海口，要将十六月与阮铁锤炼成金丹期大圆满，竟然倒也不是信口开河。
至少在第八天晨曦之时，天光微亮，满身是伤、精神却依然抖擞的十六月与阮铁就真的已经站在了金丹上境，距离大圆满只剩下一线的边缘。
有血顺着十六月的衣袖向下滴落，显然是受了伤，却又没有影响到她挥剑，因而她甚至连疗伤的间隙都省略了。
一旁的阮铁更狼狈一点，他唇角衣襟上都是血，束发的发带早就在剑气中震碎了，他就随便撕了一条衣边束发，结果再一次被击碎后，阮铁竟也毫不在乎，就这样披发而立，倒是让原本硬挺的五官显出了几分阴柔。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立在湖边，阮铁的剑早就碎了不知道多少把，容叔对他的剑也很是不满意，阮铁迫不得已拿出了自己传家的那柄剑。
他本就没有刻意去炼本命剑，毕竟把十文钱三柄的铁剑炼成本命剑也没什么意思，反而是容叔这样攻击的逼迫之下，竟然反而让他与自己手中那柄传剑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神识已经彻底与手中剑缠绕，那种玄妙的感觉便是无人提点，他也知道，这是本命剑成的感觉。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也自金丹下境，一步越两境，到了金丹上境。
“本命剑还能提升境界的吗？”阮铁惊异道：“早知道……”
十六月扫了他一眼，阮铁却又没声了。
他实在太废剑了，就算早知道这一茬，抠抠索索的他恐怕也还是不会拿出这柄对他来说太过意义深远的剑来冒险的。
容叔翻了个身，整个不渡湖都随着他的动作汹涌起来，阮铁和十六月这两天都被他的汹涌攻击和锤炼方式搞得精神高度紧张，这会听到湖水声，脱战后才刚刚平息一点的呼吸和神经顿时都重新紧张了起来。
“别慌啊崽子们。”容叔安抚道：“打了这么久，你们容叔我又不是铁打的，你们两个崽子年轻力壮生龙活虎，我老腰都要断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他都这样说了，十六月与阮铁这才放松下来，再对视一眼，眼中都多少有了点愧疚之意。
虽说耿师伯提了酒拿了肉来，只为让容叔指点他们，但那是耿师伯的心意，只有他们两个两手空空而来，满载而归。
可阮铁与十六月也不是御素阁中人，就算去小厨房里，也没法拿着御素阁的牌子换酒和肉。此前紧罗密布的练剑之时，两人还心无旁骛，此刻稍微松懈，不由得对视一眼，颇有点面面相觑。
容叔却显然丝毫没有感受到两人的思绪，倏而长长叹了口气。
薄雾笼罩在清晨的不渡湖上，湖面的翻涌刺破了这个时间应有的宁谧，而容叔的这一声叹息，更是几乎将雾气吹散。
晨光熹微，散去雾气后的不渡湖也不会被光线照耀，雾气于是重新聚拢，蒙蒙地笼罩在湖面上。
阮铁试探问道：“容叔……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他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甚至在心底电光石火般想过，为何容叔会在这方湖底而不出，而那些时常交错响起的铁链枷锁声，毫无疑问便是将容叔限制在这一方暗无天日之中的桎梏。
如果、如果容叔想要从这里脱困……
他思绪还在飞转，却听容叔笑了一声，道：“此前，我听你们曾经问过耿老头为何持剑，又为何变成了符修？”
十六月和阮铁都不料他听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及，不由得一怔。
“断骨碎脉，破而后立，吃这样的苦，他当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小楼，为了这天下。”容叔分明每一次与耿惊花见面时，不是互喷就是相互奚落，生怕对方从自己这里讨到半分好处，但此时此刻，他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过的肃然和尊敬。
他话锋一转，分明还在水中，十六月和阮铁却分明感受到，好似有一道凌然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你们呢？做好为这天下先的准备了吗？”
阮铁和十六月还在深思之中，湖中的水剑就已经迎面而来，猝不及防地将两个人打出了数丈远，再劈头盖脸淋了个透。
阮铁险些憋出一口血：“容叔，你明明说要休息的！”
容叔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还带了些恶劣，与此前肃穆提问的那道声音判若两人：“我说说而已，你们怎么还真的信了？兵不厌诈，身为修行之人，怎能有一刻真正放松的时候？！”
……
傅时画的神经紧绷，他手中的渊兮上已经沾满了血，只在血流下的须臾里，才能露出其内里原本的漆黑之色。
秘境中的时间流速也与外界不同，与道衍台稳定的时间比例不同，他穿梭在不同秘境中时，所经历的时间也并不完全相同。
他没有去算具体的时长，因为那对他来说并没有实际的意义。
剑修稳定境界的办法从来也都只有两种，闭关自省，又或者以战养剑。
前者需要动辄数年的时间，而以他如今化神的境界来算，恐怕一次闭关，再睁眼，便是百年匆匆而过。而这世上，缩年成日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手段，哪里还有一日等于百年的秘境存在。
所以他只能以战养剑。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相比起闭关来说，以战养剑的风险，随着境界的升高，会变得越来越高，甚至到达一个寻常剑修无法承受的程度。
到了傅时画如今的化神期，纵观天下，也没有人敢像他这样，孑然一人，随随便便就入了秘境。
机械地挥剑，漫天的血海，剑入血肉的触感会逐渐麻痹人类的神经，腐蚀每一次挥剑时的触感，逐渐让剑修迷失在这样的杀戮中，直至迷失自我。
且不论化神，便是合道期，都有不少剑修难以抵御这样独身一人行走血海的可怖，或半路退出放弃，或从秘境出来的时候，已经半疯。
甚至有人在秘境之中彻底失去意识，杀穿了秘境，再在最后一刻，露出诡异的笑容，举剑向自己，好似已经分不清自己与其他魔物的区别，只是想要将神识之中的所有生命体都绞杀。
傅时画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他青衣沾血，外面那层金线罩衣也早就被血染透，下颚上也难免地溅到了一两滴绯红，甚至连高束的长发的发梢都已经湿漉漉，向下滴着艳丽的色泽。
这样的状态他再熟悉不过，过去每次杀穿秘境的时候，他都未曾在意过，以至于有几次出秘境的时候，将守在秘境外的人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出来的究竟是人还是什么血怪。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这样的脏渍却格外让他难以忍受。
傅时画挥剑的手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哑然失笑。
还能因为是什么。
当然是某位虞小师妹登个云梯也要换八十八套衣服，衣食住行无不精细，除了在魔域那次格外狼狈……嗯，还有某次在她的小屋里也更难以自控之外，哪次不是衣服稍有脏损，就立刻换一套？
相处得久了，两人之间的一些习惯也会悄然影响彼此。
譬如虞绒绒越来越伶牙俐齿。
也譬如此刻傅时画情不自禁地换了一身衣服。
他的唇角弯弯，显然为自己的这样发现而感到十分愉悦，而这样的愉悦分明与面前过分血腥的一切格格不入，若是有其他人在此，恐怕还会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杀到濒临失去自我。
傅时画却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神智问题。
毕竟他此前的所有人生中，也从未闭关过，素来都是一人一剑，杀穿整片血海，再以此来滋养和稳固自己的境界的。
这一次，不过是以往那些时光的又一次更漫长一些的重复。
更何况，彼时他险些入魔之时，都有一道声音将他唤醒，只是这样的血海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依然是孑然一人，一剑。
但他知道，便是他坠入无光深渊，也总有一双手，会穿过那些黑暗，抓住他。
那么黑暗也会变成光明。
……
虞绒绒已经在道衍台的秘境中晃眼度过了九年有余。
她见过了一千位剑尊，让她落荒而逃的佛修，还有音修丹修器修甚至罕见的御兽修者，而黑幕白字的右上角不知何时也悄然出现了一个数字，记录了虞绒绒到目前为止所挑战过的所有场次。
如此这般积累下来，数字已经到了无限逼近那块道衍榜上第二名的数字，便是她就此停手躺平，也会在那块榜的第三位留下自己的位置。
在做了梅梢派那么多快榜单的第一名后，虞绒绒对第一这个位置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
但她对于超过这块榜上的第二名，却有很深的决心。
更何况，她最后的这段时光，本就是留给琼竹派的。
她早已元婴大圆满，精纯的道元流转在她的道脉之中，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想，随时都可以迈入化神境。
她没有着急再去迈过那一步，兀自停留在了当前的境界，再终于看向了琼竹派。
准确来说，是琼竹派那位掌门，她素未谋面的那位二师伯。
宁旧宿。

第187章
林声飒飒。
琼竹派的大片竹林之中，紫衣高冠的中年修者静默地站在那里，他的手指微动，有一把色泽似乎略深于周遭其他的竹叶从他掌心落下，再无声地融入地面厚厚的一层落叶之中。
他若有所感般，慢慢转头，看向了偏西的方向。
若是目光也如剑光般，可以穿过千万里而不停息，那么此时此刻，他的目光便会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天虞山后山的那一座密山之上。
倘若意念所向就是目光所落，那么他的眼前，此刻当是那座被阵法掩盖的、看起来落叶密布，有些破落的道衍台。
他的神识有所触动。
道衍台上，有人碰触到了他留在那里的一缕记忆神识。
是谁上了道衍台呢？
宁旧宿突然觉得很有趣，又有点遗憾。
倘若他已经灵寂，恐怕此刻便已经可以用自己的神识再落入其中，去窥得一二，可惜他尚且停留在洞虚期，且距离灵寂期还有很漫长一段路。
不，他眼神稍深了一点，带着点冷漠和漫不经心地想道。
就算能，他也不会入灵寂期的。
他这一代的小楼中人，各个骁勇好战，不惜以身陨阵，拔剑向死而生。
虽然他离开小楼得早，这些年回去的次数也实在有限，但这不代表他对这一代小楼的构成一无所知。
除却那位分明年岁尚小，却硬生生因为其他几人太怕麻烦而被推去做了大师兄的傅时画之外，竟然没一个能打的。
老二沉迷研毒。老三力气是大了些，倒也不过肉体凡躯。老四杀人无数，却被剜去了太多记忆，自甘堕落。老五的鞭子不错，只是刑之一道，终究不是大道的一条，说到底还是不入流。至于老六，区区器修罢了。
至于小耿新招进来的那个老七，登了次云梯道脉才通，虽说好似去过百舸榜第一，也算是佼佼者，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修阵的符修罢了，恐怕也与自己那些满嘴道义舍生忘死的师弟师妹们没有两样。
念及至此，他又想到了什么过去，眼底的平静被打破，露出了宛如深渊一般的不虞与痛楚，显然这道思绪触及了一些他最深也最不愿意想起，却也绝难忘记的回忆。
宁旧宿闭了闭眼，强行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再睁开的时候，此前汹涌的情绪已经全部都消失，只剩下了如之前一般近乎冷酷的宁静。
可堪一战的傅时画早就上过一次道衍台了，而他许是对几位师叔的尊重，并没有挑战过他，此事他最是明了。
那么这一次道衍台上的，是谁呢？
“掌门，道冲大会的一切准备都已经就绪，各长老正在对场地做最后的检查，掌门是否也来一观？”
有内门弟子步履轻盈而来，在竹林之外驻足，盈盈一拜。
宁旧宿弯了弯唇角，方才的面无表情已经消失，看起来竟然很是和颜悦色，他旋即从竹林中踏足出来，才要随那弟子而去，却又倏而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脚步微顿。
“知道了。”宁旧宿颔首：“我随后便来。”
弟子知礼退下。
宁旧宿一直等到连那轻巧的脚步声都消失，这才翻转手腕。
一枚方才他抛却在地面的竹叶重新浮现在了他的掌心，再随着他的动作，变幻成了一张过分富丽堂皇的传讯信笺。
一行行字在信笺上浮现了出来，他再一挥手，那张落款为【宁】的信笺便消失在了半空中，向着另一片竹林的方向而去。
宁旧宿目送那道信笺消失，这才从竹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神色和煦地向道冲大会会场的方向踱步而去，依然是那个素来被认为是温和宽容的琼竹派掌门道君。
距离这场盛会的开始，还有三日。
……
道衍台中，虞绒绒刚刚分别与筑基与合道期的宁旧宿交过手，再回到了黑幕白字之中。
能够进入小楼，这位二师伯的少年时期自然也是几乎并不输给那些后来有了剑尊之名的梅梢派剑修的。
甚至在某几个剑招中，虞绒绒觉得自己看到了梅梢剑的影子，虽说与二师伯之间有太多仇怨还未解决，她却也情不自禁在看到的时候会心一笑。
果然，每一位小楼剑修……又或者说，天下每一个赫赫有名的剑修，都去过一遭梅梢，登过一回梅梢雪巅。
不见梅梢剑，又怎敢自称为剑修。
但少年事情的宁旧宿，却也仅此而已。
他并不比其他剑尊更耀眼半分，也不比他们逊色丝毫。
相比起他的剑，虞绒绒印象更深刻的，仿佛好似更是他这个人。
他太平静了。
又或者说，他的每一剑都太过恰到好处了。
这种恰到好处，如果要更详细地描述的话，是说他的每一剑都恰好用了某一个程度的力，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就像是他一直挂在唇边的温和的笑容，不亲近一分，也不内敛一分。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刚刚好。
就如同他在小楼中的存在感，他没有想要与惊才绝艳的大师兄清弦道君比肩，也不会试图媲美三师弟谢琉的光彩，但没有人会忘记他的存在，或许说不出他更多的信息与优点，也说不出他半个字的缺点。
他的剑如此，他的为人也如此。
在接下来的金丹境对决中，虞绒绒甚至怀疑这位二师伯合道之时，所择的道可能并非剑道，而是什么刚刚好的中庸之道。
这是一件很蹊跷的感觉。
一个这样刚刚好的人……怎么会做出她所怀疑的那种，背叛整个人族、背叛整个小楼中师兄妹的事情呢？
虞绒绒不信。
她试图撕开他的伪装。
所以接下来的元婴期对决中，虞绒绒的符更诡，剑更陡，甚至用出了自己临时发明的下三滥无耻打法，仗着除了自己之外就没人会拥有这段比武记忆的事情，用尽了自己所能想到手段。
甚至还洒了一把二师兄给的毒出来，竟然也是有效的。
但竟然纵使这样，她都没有从这位二师伯的剑与神态里，觉察到半分被冒犯后的生气，狠辣，报复，亦或者其他稍显偏激的情绪。
他的剑还是那么中正。
……简直就是当代琼竹派盈尺诀的楷模，仿佛将平和中正刻在了骨子里。
倘若这不是在幻境之中，而是在现实的对决中，虞绒绒可能还会怀疑，此人难道竟然心机深重到了此等境界，居然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
可幻境中的对决里……会有人藏着什么吗？
虞绒绒不知道。
她打了这么多场对决，见识了太多的招式与性情，她本以为不会的，但此刻，她却又不确定了起来。
又一场对决结束，虞绒绒茫然地站在台边观战，目光忽地一顿。
这么久了，这是她第一次从宁旧宿的脸上，看到平静以外的神色。
他好似也并未想要掩饰自己的情绪，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甚至这一场对决里，他有好几次都险些败落在对方手下，到最后反败为胜的时候，身上甚至落了不少本不应有的伤处。
这一场比试后，宁旧宿竟然没有收手，而是倏而凝视向了自己的对手。
“阿妹，做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修符？”
“为什么偏偏要来小楼？”
“宁家牺牲一个我，还不够吗？”
道衍台的每一场比武中，当然不止会留存影像，也会完整地保留在比武台与周围的声音，所以这其实并不是宁旧宿第一次开口。
但这是虞绒绒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中，蕴含有如此激烈的情绪！
电光石火间，虞绒绒倏而想起了自己和傅时画在黄金屋中展开的那些信笺中的一些情绪似是有些相仿的话语。
【这与说好的不一样！】
【为什么会牵扯到她？！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
彼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她”是谁，也为此有了许多猜测，却不得答案。
但现在，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了宁旧宿的对面。
那道窈窕的身影很是模糊，除了出招的手很稳很清晰之外，面容身形都像是隔了一层，看不真切。
但虞绒绒其实早就应该能看出来的。
这一局，宁旧宿的对手，是符修。
那些纵横的符意，她在耿师伯的手中见过，在自己的手中……也见过。
那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父。
而此刻，她听到宁旧宿，唤了她一声……阿妹？！
对局转瞬便结束，虞绒绒纵有心绪万千，也只得先行收敛。
站在他对面的时候，宁旧宿自然还是这样十分游离的状态，连眉头都是紧锁的。按照虞绒绒此刻的身手，只要她想，恐怕只要三五招就可以致胜。但她还是尽可能地试探了一番，毕竟人心思动荡的时候，更容易显露出本性。
可宁旧宿依然除了此前的神思不宁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偏激的剑招，也没有什么与恶毒阴险甚至凌厉有关的道元与剑气。
既然如此，再拖下去，好似也没了意义。
在虞绒绒一符终结了这场对决的时候，宁旧宿似是被她的符意惊醒，再顺着这道符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虞绒绒愣了愣。
宁旧宿眼中写满了痛苦与挣扎，这一刻，他好似因为太过相似的符意而几乎没有分清自己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他抬眸看向虞绒绒，却分明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灵魂。
他的声音几乎喑哑。
“这天下，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就一定要入小楼吗？”

第188章
十六月与阮铁在不渡湖举剑再落的第十日，夕阳遍布，将整个幽静的湖面上洒了一层璀璨的金。
金色最盛，直至几乎布满了整片湖面的时候，有一些轻微的风声将湖面的碎金吹动。
风逐渐变得更大了起来，暮色也要被这样的风吹动，将那片璀色落在持剑立于岸边的两人身上。
“不愧是我。”容叔笑得畅快肆意：“说大圆满，就大圆满。欸……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在干什么？等等！”
说是等等，破境的事情，又哪里真的能等等。
却见站在岸边的少女周身的气息在金丹大圆满时微微一顿挫，骤而又拔高了一截，竟然紫府天成，就此入了元婴下境！
容叔愕然片刻，“啧”了一声，摇头叹道：“这岂不是超额完成任务了，亏了，老夫亏惨了。耿老头，你跑哪里去了！给老夫加酒！加肉！”
……
暮色洒落下来，夏日已经到了尾声，热浪未减，到了天虞山中，也到底尽数都是夏日清凉，甚至连蚊虫都极少。
据说这是某位擅长用毒的师兄培育了某种比蚊虫更凶猛，且对人类没有兴趣的毒草，挑着自己看着顺眼的山头种了。
御素阁上下都十分感念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师兄，毕竟便是入了道途，总也不是换血，也不是真的金刚不坏之身，蚊子这种存在，从来都是山中修行的弟子们的头号大敌。
御素阁弟子们私下里都会恭敬得称这位师兄为“灭蚊真君”，而此刻，一身黄衫，躲在树荫下，总算没有将才便会白皙的肤色晒成古铜的灭蚊真君、小楼的二师兄神色专注，指尖磋磨出了一点细碎的新毒。
他思忖片刻，另一只手的指尖上渗透出了自己的一点神识。
倒也并非无处去找神识魂体。
他自己这、这不是就有吗？
然后，他颤抖着手，小声喃喃着“你能行，你是全天下最不怕疼的真男人”，一边将指尖的那一点点毒，猛地扣在了自己探出来的那一点神识上！
下一瞬，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密山小楼的上空。
“啊——！！！！”
“疼——死——我——啦！！！！”
有仙鹤被惊起，打盹的二狗被吓到红色的头毛都炸了起来，却又在发觉这声音来源是二师兄后，毫无关切之意地又躺了回去。
做出如此举动的，显然不止是二狗。
粉裙三师姐挥拳的手顿了顿，又重新挥了出去，她的面前分明空无一物，拳顿之处，却有破空声浩荡响起，再带起一片音波，最后撞击在了稍远处早就布好的结界之上，发出了极重的一生闷响。
——若非这一层结界，想来结界之后的花花草草早就被轰成了平地。
小楼中那片海水池里，冒出了一小片泡泡。
鲛人漂亮的大尾巴呼扇起来，再落下，打出了一片水声，水花起而落，成了这一片海池中唯一突兀的声音。
四师姐长发披散，倏而从海水池底冒出了半个头，再缓缓浮起来了一点。
她的一只手也抬了起来，那只漂亮修长的手的五指间，竟然都各自夹了一柄见血封喉的薄刃。
她注视了自己的手很久，倏而喃喃道：“奇怪，我是怎么学会杀人的来着？”
刑罚堂中，翻阅卷宗的书页沙沙声永远都不会停歇，但并不代表不会有弟子停下来看看窗外的绿意，小小休息一番，再打个盹。
有风吹过书页，风急且乱，吹乱卷宗，吹乱这刑罚堂后堂中的所有书。但很快，风又缓了下来，仿佛温和公正的手，重新将那些乱飞的书页抚平。
叶红诗睁开眼，已是金丹上境。
然后她很是不耐烦地起身，微皱着眉头，无视一众见她闭关而出连连道喜的师弟师妹们，径直出了刑罚堂，再向着刑罚堂面前空地中拔剑相向的两人怒气冲天地甩了一个响鞭。
“要打去别的地方打！不知道有人在闭关，有人在看卷宗吗！肃静！”
被关门弟子当年斥责的丁堂主竟然不敢回头看自己徒弟，难得显出了几分心虚气短，耿惊花则是探了个头过来，扫了一眼叶红诗，欣慰道：“哟，破境了呀，不错不错……”
话音还未落，他又怪叫了一声：“你个卑鄙无耻的丁老头，不关心自己徒弟就算了，我多看一眼，你还偷袭我！还有没有武德了啦！”
丁堂主冷哼一声：“你也知道那是我徒弟，要你管？”
两人一边在刑罚堂弟子们目瞪口呆却又只敢小心翼翼交换眼色的表情里继续斗嘴，一边竟然就真的这么刀剑相向地远去了。
叶红诗这才满意，又冷哼一声，旋身回了刑罚堂。
这些年来，在刑罚堂这些弟子的心里，叶红诗的威望已经积攒到快要和丁堂主一样高了，经过刚才她这一声吼而丁堂主不还嘴，红衣师姐的形象顿时再高涨一截，直接超过了丁堂主的恐怖程度。
因而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打瞌睡的弟子都已经醒了，放眼望去，一整个刑罚堂里都是欣欣向荣的好学模样。
叶红诗目光扫了一圈，满意地“嗯”了一声，提步而去。
小楼后的小树林里，六师弟的大锤不断砸在面前，然而纵使这样的撞击声与力量下，竟然也还是没有完全将二师兄的那一声惨叫遮盖。
六师弟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窗外，很是了然地感慨道：“二师兄又用自己试药了，这次的惨叫听起来中气十足，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下了如此判断后，六师弟又是一锤抡下。
他的锤头之下，一把武器正在逐渐成型。
竟是一张没有箭的弓。
……
被二师兄一声惨叫惊醒的二狗才重新逶迤在小软垫上，又突然直起了身，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似是倏而感应到了什么般，振翅而起。
它飞得速度极快，完全不像是平日里怠懒散漫的模样。
如果仔细去看，甚至可以感觉到它的翅膀在扇动间发出了连贯的破空声，每一次破空又像是它的踏板，让小鹦鹉如离弦的箭般向前而去。
直到落在某块看起来很是普通的礁石之上。
可郁郁葱葱的密山上，有这么一块突兀的、通体漆黑的礁石……本就是有些奇特的事情。
二狗四处张望，发现此处还没有什么人影，这才很是松了一口气，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自言自语道：“赶上了赶上了，没来吃，我的毛毛保住了。”
然后，它歪头从自己的羽翼下开始往外用力地拽起了什么东西。
小鹦鹉总共也就那么大，但它在一番努力后，竟是给礁石上整整齐齐地拽出了一套崭新的道服，甚至连束腰的腰带都没有忘。
然后，二狗正襟危坐地立在了这套衣服方便，模样显得很是娴熟。
甚至已经做好了秘境中要出来一个真正血人的准备。
过了片刻，空气中果然有血腥味从淡转浓，由远至近，礁石面前的空地上，空气有了奇特的扭曲，仿佛有什么空间在这里展开。
二狗翘首以盼。
下一刻，一道拎着剑的人影从那片扭曲中走了出来。
二狗熟练地进行了一番捏鼻子的条件反射，尖着嗓子道：“小画画啊，新衣服新腰带新鞋都准备好啦，快捏个除尘……啊咦？！”
它还没说完，却见面前站着的，竟赫然是一个清爽干净的傅时画。
血的味道来源于渊兮，显然这个人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却到了最后一刻都还在杀戮之中，自然没有什么时间去将剑上的血渍抖落擦干净。
见惯了刀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傅时画模样，二狗很是不习惯此刻面前的人，甚至产生了一丝狐疑。
它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问你答。”
傅时画微微一挑眉。
却听二狗道：“小师妹头上的宝石发卡有几种颜色？”
傅时画：“……？”
二狗继续道：“小师妹的生辰是哪天？小师妹最爱吃的菜是什么？小师妹家的门朝哪边开？小师妹登上云梯的日子是几月初几？”
傅时画：“……？？”
二狗没得到答案，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盯着傅时画看了半天，再倒吸一口冷气：“天哪，傅狗你是不是迷失自我，都不知道咱们小师妹是谁了！”
傅时画阴恻恻道：“是啊，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扒光你的毛，给小师妹做宝石发卡后面的装饰。”
二狗倒吸一口冷气：“好你个傅狗，迷失自我了不杀自己，居然杀鸟？你无耻！你……你残忍！”
“我还可以更残忍一点。”傅时画慢条斯理道。
下一刻，不等二狗反应过来，残忍的傅大师兄拎着聒噪的鹦鹉翅膀，认真地擦了擦剑上的血，再像是扔抹布一样，把二狗扔去了一边。
二狗从一开始的惊愕挣扎，到挣扎无果，放弃抵抗，总共可能不过几个眨眼时间。
被扔开的小鹦鹉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翅膀，喃喃道：“脏了，二狗，脏了，要、要绒宝的抱抱才能好，呜呜呜绒宝！你快来管管这个狗东西啊！”
……
虞绒绒依然站在道衍台上。
但她面前的黑幕白字已经如云烟般散去，她从道衍秘境中徐徐退出，见画的笔尖都未冷，晚夏林间的空气却已经重新包裹了她，好似要将她从这十年的幻景中唤醒。
她孑然一人站在道衍台上，许久才慢慢眨了眨眼。
既然已经不在其中，便是站在道衍台上，她眼中的此处，也只能是被幻影遮盖了一层的破败模样。
甚至她移步的时候，脚下就已经踩出了一层灰尘沾染后的空隙。
暮色已经四合，没有蝉鸣的夏天少了一些本有的夏意，虞绒绒的目光慢慢落在了还未彻底被掩去身形的道衍榜。
却见她的名字已经盖在了宁旧宿之上。
第一名，傅时画。
第二名，虞绒绒。
她距离傅时画之间，末了居然只有一场对决的差距。
虞绒绒笑了笑，才想要移开目光，却又在最后一瞬看清了排在宁旧宿下面那个第四名的名字。
宁暮烟。

第189章
道衍榜与道衍台真正的模样都掩盖在了幻境之后，虞绒绒当然也没有什么再停留在这里的必要。
她从满是尘土的破旧道衍台上一跃而下，四野空气中流转的道元灵气自然而然地向她涌来，几乎要随着她这个跃下的动作形成一道精纯灵气凝聚而成的晶莹蜿蜒。
但虞绒绒还是没有着急入化神。
破境讲究水到渠成，但到了越高的境界，心底便会愈发有一种奇特的、玄而又玄的预感，好似还要再等某一个契机，亦或者某一种心境。
便譬如傅时画在黄金屋中忽有所感，于是便一步化神。
她隐约觉得，她不用着急，而那个化神的时机，也已经不远。
夕阳的色彩穿过密林，在地面上落下阴影与光线的斑驳，随着暮色渐深，这样两种色彩的边际愈发不清晰，再被虞绒绒一脚踩落，直至她恰好在走出密林的时候，从间隙里注意到了另一条路。
那条小径通往密山的悬崖边。
整个天虞山脉山峦起伏，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高峰，可此刻她站在密山悬崖的这一隅向外看去，竟然能将大半个御素阁都尽收眼底。
她只觉得自己立于真正的云端之上，就连仙门都被她踩在了脚下，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某种近乎玄妙的实感，好似她如此就已经是真正的万人之上，从此俯瞰这世间蝼蚁。
……却也只是一瞬间。
一道声音很快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小师妹？”
翅膀扇动的声音随着这一道悦耳的男声一并响起，色彩鲜艳到几近能将暗淡的暮色点燃的小鹦鹉飞了过来，一头扎在了她的怀里，分明对于二狗来说，只是十日未见，它却显得好似渡过了十年的人，是它。
虞绒绒接住二狗，再转过身来。
时光不会在修道者的身上留下什么太多的痕迹，但终究不会完全没有。
这样的痕迹，会沉淀在眼眸之中。
所以再见到傅时画的时候，虞绒绒竟真的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看到她带着微茫和怔忡的眼神，傅时画却已经明白了什么，他顺着虞绒绒方才走过的路走向她，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别来无恙。”
“看来大师兄的秘境之旅，也不比我的道衍台要短。”许是落在她头顶的温度带给了她实感，将她从那种奇特的情怯中唤醒，虞绒绒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别来无恙。”
二狗蹭够了，自觉地跳上了虞绒绒的肩膀，很是手舞足蹈地扭动了一番，似乎指了指自己的嘴，再愤愤地看向傅时画，好似在暗示什么。
虞绒绒恍然，难怪二狗方才冲来的时候，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仔细想想，它竟然没有说话，这实在不符合二狗的性格。
她看向傅时画：“噤声诀？”
“它太呱噪了。”傅时画淡声道，手却已经牵起了虞绒绒的手，再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掌心，果然感受到了一些磨练后的痕迹，眼中不由得露出了一点心疼。
虞绒绒见状，不由得失笑道：“大师兄握剑的掌心也早就不怎么光滑了，我这又算什么？修道之人还介意这种事情的吗？”
傅时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心道只有道心纯粹之人才不会在乎这些，否则当初他又怎么会在外阁听到那些其他人对她身材指指点点的不逊之语。
……说起来，这十年道衍台下来，小师妹看起来竟好似真的纤细了许多，虽然看起来还是玉雪可爱，却忍不住让人在心底盘算要将她吃的苦补回来，多搞点好吃的东西来。
傅时画并不准备接她的话，只转而问道：“在看什么？”
二狗见两人好似并不打算解开它身上的禁锢，愤怒片刻，便也偃旗息鼓，耷拉着翅膀，也随着虞绒绒的目光向下看去。
虞绒绒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御素阁中。
暮色迟迟，却遮掩不住那几艘剑舟的璀色。
道冲大会乃是全修真界的盛会，更是各门各派弟子切磋的最好时机。能在道冲大会上有亮眼表现、为自己师门争光的弟子，都会得到来自师门的资源奖励。
除此之外，道冲大会本身的奖项也十分丰富，有太多的人曾在道冲大会上取得了好处，无论是绝品洗髓丹，亦或者某位大能炼出的丹丸，又或者是一件天地灵宝，一株极难取得的灵草……资源的背后，从来都是一飞冲天的故事，惹得众人艳羡向往不已。
便是站在这里，耳边只有风声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也不难想象，此时此刻，恐怕整个御素阁的弟子们都在憧憬即将到来的道冲大会，而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弟子，恐怕也在黯然神伤地悄声哭泣。
弟子们做着各种各样的梦，辗转反侧，或小声与身边之人议论。而这个现象，绝不仅仅是在御素阁，想来此刻所有大小门派之中，皆是如此。
据说有些路途偏远的门派，已经于两三天前便已经出发，更有与琼竹派历来关系都极好的一些小门派已经抵达了现场。
弟子们之间有切磋，有对未来的幻想，有对自己道途的憧憬。
各门派的长老之间，自然也有借此机会相互走动，再悄然促成一些私事，又或者私事的背后，其实是门派的利益云云。
“我已经元婴大圆满，大师兄觉得，是否或许可堪一战？”虞绒绒没有回答傅时画的问题，只是倏而问道。
她没有说与谁一战，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傅时画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思忖片刻：“如果要让天下人都知晓，恐怕确实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时机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虞绒绒也已经明白了什么。
个人的力量，在这样偌大的宗门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便如彼时净幽孑然一人登琼竹，直至最后，只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一句“一场风波”。
她想要的，远不止是“一场风波”而已。
虞绒绒与傅时画交握的手指不由得扣紧了些，再半晌，她又轻轻开口道：“大师兄可知道，我的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父，究竟叫什么名字？”
不等傅时画回应，她已经转过头，看向了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是宁暮烟吗？”
……
剑声急。
却有一道传讯符破空而来，耿惊花急急收剑，险些便要将那道传讯符劈成碎片，他一把抓住传讯符，再抖了抖，展开来。
传讯符格外精美，看起来富丽堂皇，显然是琼竹派的手笔。
丁堂主也收了手，下意识便以为是什么有关道冲大会的事情，顺势凑过来看了一眼。
而耿惊花已经勃然大怒道：“……宁旧宿还要不要脸了！感觉到道衍榜上自己的名次有动，又念及自己多年未出手，唯恐生疏，所以诚邀这位才下了道衍台的小友一战？！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瘦小老头愤怒地将信笺甩在了地上：“他怎么不直接说是想把压过他的人杀了？”
丁堂主不知道小楼之间的那些风起云涌，却也当然知道这位琼竹派的掌门便是小楼昔日的二师兄，他俯身将那张信笺捡了起来，又扫了一遍，指向了后面的几句话：“他说会将境界压到与对方相同的地步，说不定也确实只是切磋呢？琼竹剑到底也是天下名剑之一，能被此剑指导，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顿了顿，丁堂主又看到了最后的几句话，很是安心地笑了出来：“看，他还将这件事告知了其他几个门派的掌门，邀请大家共同见证，这是想给这次道冲大会搞点花样和噱头吧？”
耿惊花更气的地方，自然也是这里。
对方压根没有给虞绒绒任何拒绝的余地！就这么径直且强硬地将这件事定了下来！
而任凭谁，都会觉得，这件事是前辈在关照后辈，甚至可能还会觉得是虞绒绒受到了恩惠，毕竟这样在天下面前，与一派掌门交手的机会，无论输赢，都算得上是扬名天下。
如果，如果这个下帖子的人，不是宁旧宿，而是任何一个其他门派的掌门，哪怕并不相熟，耿惊花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怒意勃发。
可这其中的曲折，又哪里是能说与旁人听的。
所以他只能顺着丁堂主的话下了坡，很是冷哼了一声：“不早了，让你堂里的弟子们都收拾好，明天可不要有谁睡迟了，剑舟可不等人的。”
旋即御剑而起，再向小楼而去。
不论这最后突然打断了他的剑的信笺，与丁堂主的这一次拔剑，耿惊花还是觉得很畅快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剑了，与自己的老伙计久别重逢，自然别有一番感悟。
耿惊花直入小楼的时候，虞绒绒与傅时画恰好也已经回到了此处，恰与踩剑而来的耿惊花碰了个面对面。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耿惊花的剑上，再想起自己在道衍台里知道的那些事情，神色不由得有些复杂。
然而耿惊花却哪里注意到她此刻的些微表情，只径直将那张信笺递给了她，再在她接过信笺打开之前，颇为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这就第二了？怎么不争个第一啊？这么给我们小傅面子的吗？”
虞绒绒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当然不是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只是后来心神震荡，她没有再去注意场次，其实不存在给傅时画留面子的问题，但既然耿惊花这么多了，她也就点了点头。
“第二了好啊，这不就有人给你下战书了吗？”耿惊花冷笑一声：“瞧瞧，瞧瞧，我们绒绒的二师伯，如今琼竹派的掌门大人，看起来很想和你切磋一番呢。”
虞绒绒的心重重一跳。
耿惊花的声音嘲讽，眼眸却深深，分明与他的话语所说并非一件事。
他的眼中，分明在说。
当心。

第190章
翌日清晨。
数艘剑舟乘着朝霞腾空而起，向着偏东方向的琼竹山脉而去。
灵石仿若不要钱般燃烧，剑舟周身都有了如同琉璃般的耀眼光芒，仿佛漂浮在九天之上的一场幻梦，倒映出朝霞，与在上面站得笔直、穿着笔挺道服的御素阁弟子们。
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朝霞是他们，还是朝霞不过是他们身上的点缀。
作为中阁的优秀弟子，纪时睿纪时韵兄妹也入选了此次道冲大会，此外，还有崔家那位大小姐崔阳妙和成了卫长老亲传的谈光霁。
几人各有际遇，无论起点与资质如何，如今也都已经合道。便是修行速度稍慢的谈光霁，也已经到了筑基大圆满，且做好了在这次道冲大会上有所悟，再进一步的准备。
既然境界相仿，又是曾经的同窗，几个人自然同乘一舟。
崔阳妙站得笔直，看起来很是正经。只有距离她很近的时候，才能听到她在小声地喋喋不休，所说自然是自己此前几次见过抑或搭乘剑舟的事情，依然带了些崔家大小姐的趾高气昂，却并不让人讨厌。
十六月到底是梅梢派这一代弟子中最优秀的代表，梅梢派早就有长老专门走了一遭，还带了许多梅梢酒来特地感谢耿惊花，小老头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倒也不忘给不渡湖中的容叔捎去两坛。
至于阮铁，他本应是浮玉山之人，自然在收到了浮玉山中人出发的消息后，便御剑去与他们汇合了。
临走之前，阮铁掏空了自己身上所有银钱，给容叔和耿惊花置办了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盛宴，再认真撩袍而跪，仔细磕了头，行了师长礼，这才御剑而去。
御素阁中被选中的弟子们在登剑舟。
虞绒绒也在登剑舟。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还在往三师姐的头上插漂亮宝石发髻。昨夜她虽然睡得不错，但到底是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眼，第二天却又起了个大早，只为梳出自己现在这个漂亮的发饰，搭配一件漂亮衣服。
当然，也还要给三师姐和四师姐也都打扮起来，她还顺手给过分简朴的六师兄也递去了原本是买来给虞丸丸的玉冠。
一时之间，小楼上珠光璀璨，仿佛大家都要去赴什么宴，而不是要抡着拳头提着剑去打架……哦不，道冲大会。
此行代表御素阁与小楼的颜面，虞绒绒那艘可爱粉色剑舟便暂且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艘不如御素阁的主剑舟那么大，却格外精美华贵且奢靡的剑舟，舟身上除了法阵之外，居然还雕刻了龙头凤首，外加飘逸的长尾巴，长尾巴上更是镶满了五色宝石。
可谓五光十色到极致……反而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这剑舟停在小木楼面前的时候，顿时显出了几分格格不入，仿佛小木楼偷工减料的钱，全都用来做这艘剑舟的面子工程了。
虞绒绒左右打量了许久，啧啧称奇道：“便是我虞家最浮夸的那位先祖，也没有这么独树一帜的审美能力。坐这艘剑舟，气势倒……确实是有了。”
三师姐左摸摸，右碰碰，忍不住道：“这宝石珠子是真的吗？抠几个下来，我们小楼是不是就有钱做房屋修缮了？”
六师弟瞠目结舌：“……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五师姐拒绝回小楼，而是跟着刑罚堂的弟子们同行了。未雨绸缪，真是妙啊，五师姐。”
耿惊花捋了捋胡子，正要发表什么高见，却听沉默了许久的傅时画突然欲言又止道：“……我可以御剑去。”
虞绒绒和其余几位师兄姐们都瞳孔剧震，心道好你个大师兄，竟然还藏着这一招！
满场可能只有二狗最是兴奋，对这样的配色表达了高度赞扬，并且得意洋洋地展开了双翅，让自己的漂亮毛毛展露出来，试图与过分鲜艳的剑舟一决高下。
耿惊花高高挑起一根眉毛，笑骂道：“我看你在粉剑舟上的时候，也没这么多叽叽歪歪的事情啊。左右不过交通工具罢了，装饰再多，原本的功能也没有什么变化。我告诉你们啊，不仅我们要乘这艘剑舟，还要走在整个御素阁剑舟队伍的最前面！”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只要自己不在意，在意的就是别人。”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了起来，黄衫青年飘然入了剑舟，昂首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素来披头散发的二师兄今日居然带了一顶发冠，那发冠的五彩缤纷与剑舟相映成辉，竟然毫不违和。
念及至此，大家又情不自禁地看向了虞绒绒的发髻。
虞绒绒大惊失色，抬手捂住自己的漂亮发卡：“你们在看什么？我可是有色彩搭配的，不、不一样的！”
见其余人还没有动静，二师兄疑惑地回头，拍了拍身后的位置：“快来啊。”
二师兄都起了带头作用，几位不情不愿的师弟妹们也只好捏着鼻子上去，再情不自禁地距离二师兄稍远了一点。
——显然不是因为二师兄的发冠太璀璨耀眼，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些极为鲜艳，仿佛如宝石般的色彩，其实抠下来以后，每一粒都是剧毒。
木已成舟，一行人乘上了最华贵的剑舟，摆了最正的背脊，拉了最长的脸。
如此一舟冲天，再掠过御素阁已经起航的剑舟，稳稳悬停在最前的时候，几人果然听到了后面剑舟中弟子们让人感到羞耻的惊呼声。
虞绒绒悄悄缩了缩身体，再看向周围的时候，却见三师姐和四师姐已经一并猫腰躲在了粉色纸伞下，六师弟脸上多了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用纸糊的面具，满打满算，只有二师兄和展翅立于舟头的二狗始终如一，面不改色，如沐春风。
至于在师弟妹中名气最大的大师兄傅时画。
这家伙，直接换了张脸。
虞绒绒：“……”
是她输了，输的彻底。
毕竟其他几位师兄姐们恐怕都没有她这样的外阁经历，御素阁中相识之人恐怕也并不多，大家都尚且做了伪装，只有她，老实人一个。
她甚至听到了右后方传来了几声呼唤。
“绒绒！看这边——！虞绒绒！”
“你们看，是虞绒绒！明明也不过一年多而已，怎么觉得好久不见了！”
“——说起来，她怎么看起来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要是你能百舸榜第一，再入夫唯道，你也不一样。”
“不不不，我不是说气质，我是想说，她是不是瘦了点？看起来好像没以前那么……胖了？”
虞绒绒：“……”
不是很想看到自己这一剑舟的人憋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
她知道大家的小声议论没有恶意，但到了他们的境界，听力太好也是一件苦恼的事情呢！
却听崔阳妙的声音倏而响起。
她的声音依然脆生生的，怒斥道：“说什么呢？我们虞小师妹腰缠万贯的事情，怎么能是胖呢？再说了，关你屁事！”
“噗。”
这一次，再也忍不住的轻笑声来源于虞绒绒最近的地方。
她不可置信地侧头看了过去，却见肩头一抖一抖的，竟然是傅时画本画。
虞绒绒：“……？？”
就很过分了。
却听又有一声哀叹响起，六师弟向后仰了仰身体，很是遗憾地用手圈了一下自己的腰身：“原来是这样的吗？我也想有一个腰缠万贯的机会呢。”
他还转身看向了虞绒绒，期待道：“小师妹，你看我行吗？”
能在这个时候压抑住打人的冲动，很难。
下一刻，傅时画已经从背后半圈住了虞绒绒，不住安抚道：“冷静，冷静，六师弟也只是有感而发，实话实说，羡慕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虞绒绒的心头火才消了点，便听傅时画继续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再说了，腰缠万贯又有什么错呢？至少我就很喜欢。”
顺着他的声音，虞绒绒的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了一些画面，和晃动的流苏。
她耳尖骤红，因为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恼火中于是更夹杂了羞赧，顿时变成了恼羞成怒的无差别攻击。
金碧辉煌的剑舟很是摇摇晃晃了几下，大家正襟危坐的模样被打破，三师姐和四师姐也顾不得打伞了，一并扑过来安抚怒上心头的小师妹，顺便攻击六师弟和笑得实在一脸可恶的大师兄。
二师兄看得心头痒痒，搓了搓手指，显然也想要加入这一场混战，却被其余五个人一起猛地盯住：“你不要过来啊！”
二师兄顿住，半晌，幽幽叹道：“寂寞啊，这就是高手的寂寞吗？”
耿惊花半倚半坐在舟尾，眼底带着笑意地看着面前这一幕，似是在看着他们的时候，想起了一些自己年轻时小楼的模样。他有些想问虞绒绒既然在道衍台上与他对了阵，有否看到台边那些曾经的身影，又是否注意到了她的师父。
但转而他又觉得这样的问题并没有意义。
因为她一定已经看到了，也已经知道了，所以目光才会在他的剑上微顿，再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眼眶却难以抑制地微红，可唇角分明是上扬的。
耿惊花晃着翘起来的腿，心道自己可真是给小师妹找了个好徒弟。
真好啊。
他当然不会去打断这一剑舟的师兄妹们的胡闹，纵使其他剑舟上的长老与几位阁主都已经递来了目光，丁堂主甚至传音来，要他约束一二，马上就要进入重帘城琼竹派的地界了，若是被其他门派看到了御素阁为首剑舟上这般混乱模样，简直成何体统。
耿惊花不为所动，丝毫不理。
如果时间不能定格在这一刻，起码也可以让这样的嬉笑更长一点，再久一点。

第191章
晌午时分，大家的视野中已经出现了琼竹山脉，再过几炷香的时间，其他门派的剑舟也逐一出现在了大家眼中。
御素阁弟子们的背脊更加挺直，仿佛最直就代表最强，眼神却忍不住悄然乱瞄，悄然动唇，分辨哪一边是哪一个门派的剑舟，再小声评论指点一番。
……说是指点，倒不如说是拉踩。
总之是挑些毛病出来，最后下一个“全天下的剑舟只有我们御素阁的最美最阔气最牛逼”的结论出来。
小楼剑舟上众人的打闹也早就告一段落，这会儿也都各个正襟危坐，让一直暗中观察的丁堂主好生放下了心来。
道冲大会要开，当然不止一两日，各门派弟子的下榻之处早就已经安排好。
琼竹派有接引弟子前来，礼数周全地带各门派弟子们前往住所，更有几位重量级的长老亲自前来欢迎，再在不经意中提及掌门正在为第二日就要拉开帷幕的道冲大会操劳，无法分.身前来。
接引御素阁的长老姓楚，乃是琼竹派声望最高的长老之一，却见他与几位御素阁长老们寒暄继续后，目光又向着虞绒绒一行人身上落来，满怀期待地扫了一遍，笑道：“却不知接了我们掌门信函、要与掌门在开幕式上切磋一番的，是哪位小友啊。”
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什么恶意，便如此前丁堂主一般，只觉得乃是一件雅事。
于是随着他的话语声，其余几个门派的带队长老与弟子们也都好奇地探来了目光。
长老们自然都知道其中来龙去脉，弟子们则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多的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看过来的目光中再多了几分对小楼的憧憬与好奇。
丁堂主呵呵一笑，才要开口，却听耿惊花先一步笑道：“此事待明日便自有分晓，楚长老不如给大家都留点悬念？”
楚长老不过一时兴起，随口一提，听到这话，自然也不再强求。
虞绒绒面不改色地走在傅时画身边，出了这么一遭事，更多的弟子好奇之余，除了觉得这位师妹看起来好似格外花枝招展富贵堂皇了些，目光当然更快地锁定了傅时画。
无他，毕竟这位御素阁的大师兄实在太过出名，难免让人好奇极了。
甚至不用再去问，这一行人中究竟哪一位才是傅时画。虽然其余几位男弟子看起来也相貌堂堂，扔在人群中也足够招摇醒目，但傅时画在其中，还是过分夺目了些。
却见青年剑修眉眼如画，笔直如剑，宽肩细腰长腿，实在不负盛名，甚至比那些传言中还要再英俊洒然几分，不由得想要再多看几眼。
还有的年轻女修忍不住悄悄红了脸，心跳也快了几分，只希望那双摄人心魄般的漂亮桃花眼在打量四周的时候，随意向自己的方向也能再看一眼，说不定便会有一场对视。
此外，许多剑修师弟们的目光竟是比师妹们还要灼灼几分，其中饱含了对这位霸了百舸榜十年之久的剑修大师兄的憧憬，当然也还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当然不是指此刻便要莽夫一般拔剑而上，而是遐想傅大师兄在自己这个境界的时候，自己是否能与之一战，若是能，自己又能接下几剑来。
四师姐本就是鲛人，五感相较其他人更敏锐许多，早就感受到了这么多炙热目光中的情绪，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傅时画，轻声笑道：“真不愧是我们大师兄，御素阁哪里还需要我们撑面子，依我看呀，大师兄一人足矣。”
三师姐不由得也打趣道：“得亏小师妹今日给我簪了这么多花呢，哪里比得上大师兄的这一张脸……”
说到一半，她又难免想到了虞绒绒与傅时画的关系，心中一顿，暗道一声不妙，怎么小师妹这么久都没有出声，莫不是心有不虞？
她一回头，却见傅时画竟然也在看虞绒绒。
好似这天下门派的弟子们都在看傅时画，而万众瞩目的这位傅大师兄眼中心中，都只有一个人。
可这个人脸上丝毫没有三师姐想象的情绪，她明显有些神游天外，还偷偷摸摸地从袖子下面伸手向外探了探，拨了拨，又飞快收了回来。
三师姐：？
小师妹这是在做什么？
虞绒绒慢了好几拍才发现了傅时画与三师姐的注视，下意识心虚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扔了个符。”
三师姐：“……”
这、这就是符修吗！这种时候都满眼满脑子是符，恐、恐怖如斯！
却听傅时画忍不住般低低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我还指望能见到你吃味的模样，看来实在是我自作多情了些。”
虞绒绒愣了愣，慢慢睁大眼：“吃、吃什么味？”
她这才若有所感，很是后知后觉地向四周看了一圈，接受到了无数灼热的目光擦身而过，最后击中在身边的人身上。
然后，她很是认真地打量了傅时画片刻，露出了肯定的目光：“这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大师兄今天也很万人瞩目嘛，我已经观察过了，其他门派里绝无一人比得上我们大师兄呢！”
傅时画很是噎了噎，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什么时候观察的？”
不是在偷偷扔符吗？！怎么还有时间乱看了！
三师姐默默转回了头，和四师姐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些无奈却欣慰的笑容，很是弯着眉眼，听着身后的小情侣拌嘴。
某位盼望小师妹吃味不成，反而自己心里酸溜溜的大师兄非常不得劲，忍不住想要抬手揉揉虞绒绒的发顶，结果太起手，就遭到了对方的一记警惕的目光：“不可以，我梳了整整三炷香的发型！岂能容你揉乱！”
傅时画的手僵在半空，半晌这位依然被万众瞩目的大师兄，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很是恶劣地捏了捏自己身边小师妹的脸。
旋即，也不知是不是其他弟子们的错觉，好似小楼这一行人的前进速度，以傅大师兄为首，显著变快，脚下生风般消失在了大家目光中。
终于有师妹喃喃道：“碎了，光环碎了，怎么会有喜欢捏师妹脸的大师兄呢？说好的光风霁月呢？那、那既然要捏，不如也来试试我的？”
旁边又有师妹捧着自己的脸，小声道：“也不知傅大师兄，是单喜欢这一位师妹的脸，还是、还是都喜欢……”
两人十分尴尬地面面相觑了片刻，同时收回目光，假装谁也没听到对方的话。
如此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直到傍晚，终于有小道消息从御素阁的方向，再经过断山青宗、南海无涯门、梅梢派和浮玉山中某些“知情人士”的证实和补全后，风一般传递到了各个门派的弟子之中。
……哦，某些想被捏脸的师妹和某些丧心病狂的师弟们，醒一醒了，傅大师兄和他旁边那位满头珠翠的可爱师妹，是那种咳咳咳的关系啊。
哦，那位可爱富贵、满身富婆气息的师妹，原来就是之前万众瞩目的，力压了梅梢派天才剑修十六月，一跃成为百舸榜第一的虞绒绒啊。
那没事了。
散了，都散了吧。
……
这一夜，无数人都在为第二天的道冲大会开幕而兴奋辗转难眠，干脆翻身而起，再多运几遍道元，为即将而来的比试做准备。
御素阁的房舍中，也有许多灯长明到天亮。
虞绒绒伏案在灯前，她的面前，是一张白纸。
白纸上已经标记了许多的点位，无论是谁看来，都像是一些杂乱无章的乱画，仿佛是在思考的时候，顺手用笔点在纸上的墨渍。
可若是有人能够以正确的顺序，将这些点位连接起来的话，便会看到一幅完整的，琼竹派大阵的阵图。
“啧。”虞绒绒反复再看了那些点位几遍后，随手将纸张搓成了一团灰，起身推开窗，向窗外扬去，然后被窗外的黑影吓了一跳：“……大师兄？”
抱剑守在门口的人，正是换了一身黑衣，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傅大师兄。
既然被发现了，傅时画也就干脆从窗户轻巧地跃了进来，虞绒绒很是欲言又止道：“……其实门也没锁的。”
傅时画反手帮她关了窗户，却见白日里满头珠翠的少女已经卸去了所有浮华，长发柔顺地披散下来。没了这许多阻碍，傅时画的揉发顶变得极其顺畅，他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一言未发，眼中却已经写尽了担心。
“是为了明天的事情吗？”虞绒绒牵住他的另一只手，十指交握，再抬头灿然一笑：“总要有人去做的，而且……如此万众瞩目之下，其实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傅时画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将虞绒绒按入自己怀里，再吻了吻她的发顶：“但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虞绒绒反手抱住他，靠在他的怀里：“这个世界上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我会尽力，也会小心，但……”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那句话：“前路未知，纵使有耿师伯与诸位师长在此，也未必真的能料到他会不会有什么后手。只是，大师兄，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傅时画的手指一顿，他几乎已经能想到虞绒绒要说什么，因为若是易地而处，她想说的话，一定也是他会说的话。
“我不想答应。”他的声音很闷，很低，仿佛某种无用甚至无力的抵抗：“我不答应。”
虞绒绒却径直说了下去：“无论明天发生了什么，不要为我复仇，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停留。”
“因为我没做完的事情，我没做到的事情，要由你来继续。”

第192章
虞绒绒其实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一个重要的日子里起晚了。
等到她茫然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和傅时画随手在小屋外布的阵，恐怕就算是耿惊花亲自来，也要多花一点功夫才能解开。
传讯符飘荡在半空中，再在她的意识探知下尽数展开，露出了内里催促焦急的字样。
【小师妹起床了！！！你和大师兄人呢！！！】
【虞绒绒！起床了！】
【人呢！你人呢！怎么还没来！】
【开幕了！已经开幕了！宁二师伯话又多又臭又长都快讲到尾声了！！我看流程表，讲话环节之后就是切磋赛了！你不来岂不是认输了！】
虞绒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还好又有新的传讯符飞了过来。
【原来讲话环节不仅是宁二师伯一个人发言，还有各门派代表！你还有机会！】
虞绒绒火速起床，她今天到底是要上比武台的，所以抬手间已经换上了一身飒爽道服，再将长发尽数挽起，却并没有在发簪数量上过分简朴，毕竟琼竹派以浮夸和财大气粗闻名，而说到这两点，虞绒绒也恰好格外擅长。
比如她这一头发簪上，每一粒宝石都华贵圆润，极是难得，更不用说簪子本身的雕工。
比如她还特地将傅时画彼时送她的发卡别在了颊侧两边，恰好与发簪的色彩搭配起来，丝毫不显突兀。
再比如，她的道服虽然与其他人的并无不同，但那条织金云锦腰带上，却镶嵌了星星点点的南海珍珠与贝母，而那些珍珠与贝母又隐约连成了纵横的线，赫然是一道过分财大气粗的防护符。
换好衣服挽好发后，傅时画也已经准备妥当，青衣金线在阳光中闪动着内敛却奢华的光泽，恰有六师兄的传讯符又急急而来。
【目测还有两位长老讲话！小师妹起床啊啊啊啊啊啊啊——！还是你突然在这个时候入定闭关了！】
【大师兄呢！！大师兄是在给小师妹护法吗！】
虞绒绒对着镜子抿了口脂，想要用更艳丽的色彩将自己嘴唇的略微红肿盖下去却无果，不由得回头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干脆又重新擦了。然后终于抽出一张传讯符回了过去。
【来了。】
在人群中的六师弟这才松了一口气下来，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张精巧的弓，不由得有些懊恼自己为何没有早一点给小师妹，但又转念想到，谁会在这样的日子迟来呢，他、他也是没料到的呀！
思绪翻转间，台上的讲话声却是一停，那位浮玉山的代理掌门实在太言简意赅，总共满打满算也只说了五句话，便要换到最后一位梅梢派的长老。
梅梢派之人素来以剑说话，发言当然也不会长到哪里去。六师弟才松懈的一口气又重新吊起，整个人探头探脑，焦急张望，却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不是说要来了吗？怎么还没影子呀？”六师弟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从那边过来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这眼看、眼看要一炷香了吧！”
他焦急归焦急，梅梢派长老当然不会接受到他的心情，若非这一届的梅梢派有一个过分突出的十六月，值得他多说几句期许的话，恐怕梅梢派长老的话会比浮玉山的那位代理掌门还少。
讲话环节过去，主持道冲大会流程的楚长老上前半步，大声宣布了接下来切磋环节的开始。
便是流程单上也只简单地写了切磋二字，昨日各派弟子有人听了个大概，却又没有准话，一时之间也并未流传很广，直到此刻听得楚长老口中要对决的二人，竟是“宁掌门与小楼小友”？！
天下只有一位宁掌门，便是此次道冲大会东道主琼竹派的掌门，宁旧宿。
天下也只有一座小楼，小楼固然神秘，实力莫测，可若是与宁掌门同辈之人，又怎会称之为“小友”？
窃窃私语声四起，这一环节的保密显然做得极好，恐怕除了小楼中人之外，无人知晓这位“小楼小友”究竟是谁。
就连位于高座上的宁掌门道侣燕夫人也并不知晓。
她微微蹙眉，向着一侧宁无量的方向倾身，低声问道：“究竟是要和谁切磋？”
宁无量的眼中不自觉地闪过虞绒绒的身影，却也下意识否决了自己的念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有听说，是有人破了阿爹的什么记录，他觉得后生可畏，想要指点切磋一二，这才一时兴起的。或许是小楼那位著名的傅时画？”
大多数人也都一知半解，和宁无量的推断并无不同。然而却见楚长老的话音落后，御素阁方向竟然并没有人现身。
反而是一袭华贵紫衣，广袖高冠的宁旧宿先落在了比武台上，再向着四周一拱手，脸上笑意温和，朗声道：“老夫也许久未活动过筋骨了，方才听许多人说这是老夫指点后生，却也其实未必，须知小楼藏龙卧虎，后生可畏。若是老夫输了，贻笑大方，还请各位笑口留情。”
大家都有了善意的笑容，却当然没有什么人觉得宁旧宿会输，只觉得是一袭客套之语，更是将即将与他对决的那位神秘小友的身手再向上抬了抬。
只是不知最终出现的那人，经不经得起这样的抬举。
但是话说回来，若是那位惊才绝艳的剑修大师兄傅时画的话，好似被这样抬举，也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
尤其据说那位大师兄已经一夕元婴，更有传言说他已经化神。只是无论元婴还是化神，都已经是足够惊人的事情，在场的诸位掌门长老虽然多已化神，寥寥几人甚至已经洞虚，可除了梅梢派的几位剑疯子，谁又能打包票说自己能接下傅时画的全力一剑呢？
所有人都在等那位青衣金线的剑修大师兄出现。
却也当然有人对御素阁乃至小楼都十分不喜。
燕夫人的眉头越皱越深，分明对竟然有人敢让宁旧宿这样负手等待而感到十分不悦，不由得轻笑一声，似是担忧，却又分明是嘲讽地扬声道：“怎么不见有人来呀？不会是怕了吧？哎呀，到底是后生，还是要多见见世面的呀。”
她轻柔的声音传到了许多人的耳中，有人脸上带了善意的笑，却也有人已经下意识觉得那小辈定是怕了，也不由得带了点看好戏的态度，很是挑眉地看向了御素阁的方向。
丁堂主与其余几位长老看起来面带微笑，老神在在，实则已经在传音狂轰乱炸耿惊花了。
耿惊花一概没理，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与在场的这许多打量的视线触碰，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似是在神游天外。
丁堂主哪里受得了这尴尬，一时之间简直恨不得让自己的徒儿叶红诗先出战一场，实在忍不住，想要去拽一把耿惊花的袖子。
却见耿惊花忽地勾了勾唇角：“来了。”
天边终于有人御剑而来。
人影模糊，但既然见剑，大家便自然觉得自己此前的猜测没错，定然是傅时画没错。
剑光几乎是乍现，下一刻，一道人影便已经出现在了比武台上空，大家还未看清是谁，一道清亮悦耳的女声已经响了起来：“谁说我怕了？”
云层散开，恰露出一道日光，不偏不倚洒落在御剑的少女身上，却见她满头珠翠反射出夺目的光，若非那一身道服，简直像是富家雍容的大小姐。
是……女孩子？
大家心中还在诧异，却见高台之上，那位燕夫人竟然已经霍然站了起来，怒叱道：“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还想要纠缠吾儿？”
虞绒绒：“……？”
她茫然地看了过去，一时之间完全没有认出来这是谁。
宁无量颇为尴尬。
自梅梢派回来以后，虽然当时虞绒绒撕碎婚书的一幕所见之人甚多，但又有谁敢在掌门夫人面前提及此事呢？
而出于某种面子问题，宁无量也对这件事的具体经过十分难以启齿，只轻描淡写地与燕夫人说过，婚约的事情解决了。
燕夫人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及，倒是反而让一些人想起了当初宁无量去御素阁闹出的退婚一事。
只是一开始，大家所记住的都是“琼竹派掌门之子宁无量和被退婚的女孩子”。
但后来，随着虞绒绒登云梯，跃居百舸榜第一，再加上当时梅梢派与宁无量的一战流传甚广，如今，大家的记忆中已经变成了“虞绒绒和琼竹派的宁渣男”了。
当然，随着昨天的某些轶事，现在宁渣男这三个字也已经取消了与虞绒绒的关联，大家更津津乐道的是“傅大师兄捏虞小师妹脸的两三事”，毕竟这两人这一年多以来游历天下，见过他们的人实在不算少，深扒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细节可真是太多了。
总之，这句话一出，大家反而知道了此刻立于半空的人，原来便是那位虞小师妹！
嗯？所以她是来做什么的？
难不成……竟是大家想错了，来与宁掌门切磋的，原来不是傅大师兄，而是虞小师妹？
也有眼力极好的符修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某些奇异的波动，虽然距离大阵师还极远，看不清全貌，倒也能感知到此刻立于半空的虞绒绒周身气势极盛，好似……捻住了什么极其浩大且可怖的事务。
符修们还在眯着眼睛仔细分辨，心神剧震却也难以窥得什么，心头倒是已经有了某些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猜想，当然更不敢说出来。
……这位据说是符修的虞小师妹来晚了这些许，难道是去布了什么阵？
又或者说，对琼竹派的阵，做了什么？
却也已经有不明真相的人小声嘀咕道：“诶，所以这位虞小师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来找昔日的未婚夫复仇的吗？”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倏而从梅梢派的方向响了起来，十六月站在最前面，笑得前仰后合：“这位不知姓名的夫人，你在说让谁多见见世面呀？知道之前直入魔界三万里，搅得整个魔界都鸡犬不宁的人是谁吗？你世面见得再多，有她多吗？见过老魔君吗？见过四大魔兽吗？杀过多少魔族啊？”
众人哗然一片。
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却唯独不知，这件事最后竟然也是落在了这位虞小师妹头上！
此前燕夫人的明忧暗嘲顿时成了笑话，大家看好戏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燕夫人身上。
燕夫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上却依然柔和地劝道：“原来如此，可这与这位小友此刻站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私事，我们私了便好，何必在这里大动干戈地闹这一场呢？”
她边说，边将眼神剐在宁无量身上，让他赶快说两句。
宁无量无法，也只得起身硬着头皮开口：“虞小师妹，诚如家母所说，私事归私事，你先下来。婚约的事情倒也不是不能再商量……”
虞绒绒目露讶色：“我是来应你们掌门的战书的……你谁？”
这人好不知羞耻哦！

第193章
一言出，四野俱寂。
如果说此前还是猜测的话，虞绒绒的这句话，便是回应了所有人的疑问，顺便狠狠地打了那些那些怀疑她此行目的之人的脸。
这其中首当其冲的，自然便是燕夫人与宁无量了。
宁无量是知道虞绒绒厉害的。
她确实能够打败他，让他颜面扫地。
但他始终觉得，那其中有原因是他轻敌且准备不足，更何况，如今他在回到琼竹后是真的沉心苦练，还杀穿了好几个小秘境，在琼竹上下都有了拼命之名。
多少次在血泊中举剑的时候，他都想过，若是再来一次比试，他未必还会被虞绒绒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父亲的战书，竟然是下给虞绒绒的！
这……这怎么可能！
宁无量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般努力，是不甘居然被虞绒绒比下去的那一瞬，更是在悄然追赶她的脚步。
直到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此不舍昼夜，紧赶慢赶，却居然……和她的差距，还是那么大。
不，准确来说，或许是更大的了。
他想象不到的那种大。
他的脑中混乱一片，周遭的议论声也传入了他的耳中，他甚至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会到了之前十六月说的话的意思。
原来此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入了魔域再杀出来的事情……主角竟也是她。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原来她竟然已经做了这么多事。
他不过是在自导自演，自我感动地与自己较劲罢了。
许多思绪纷乱复杂地堆叠在他脑海中，还有些看热闹的嘲笑声浪落入耳里，宁无量的嘴已经快过脑子地开口道：“你要与我父亲动手，先赢过我手中的剑！”
周围一静，窃窃私语声却更盛。
“人家虞小师妹都问了你谁了？这个宁真君怎么还这么胡搅蛮缠？”
“还记得刚刚他说的话吗？依我看，这分明是他对人家虞小师妹念念不忘才对吧！”
“哈哈哈哈这可真是一出好戏啊，滑天下之大稽了简直是。”
“正如吾儿所说……”燕夫人还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道熟悉却饱含怒意的声音打断。
“闹够了没有？”一直未曾做声的宁旧宿终于开口，他的神色依然温和，眼神却很冷地看向了燕夫人与宁无量。
除此之外，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燕夫人却已经仿佛被钉在了当场，而宁无量也好似被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一时之间只静默而凝固地站在原地，直到燕夫人从他背后拉了他一把，他才失魂落魄地坐了下去。
宁旧宿的目光转回虞绒绒身上的时候，其中的冷芒还未彻底散去，虽然只不过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一贯的平和遮掩，却还是被虞绒绒抓住了。
就像是自那些温和的表象中，窥得了一些这个人如此面具之下的真相。
紫衣华冠的掌门并不自恃身份，就这样向着虞绒绒一礼：“让虞小友见笑了，又或者说，我应当称呼你一声……师侄。初次见面，本应是让人愉悦的切磋，却让虞师侄遇见了不甚愉悦之时，是我对家人疏于管教，实在抱歉。”
“夫妻本是同林鸟，又何谈管教、何歉之有呢？”虞绒绒笑了一声，再认真回礼：“见过二师伯。”
她说得不温不火，话语中却已经带了些火气，仿佛在指桑骂槐宁旧宿与燕夫人不过一丘之貉。
不少人当然也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她难道不怕宁大掌门生气？要知道这可是琼竹派的主场，而且宁旧宿……再怎么说也是洞虚期的道君啊！
都已经道歉了，这位虞小师妹怎地还这么咄咄不让？！
宁旧宿却居然并没有露出大家想象中的生气神色，只继续这样仰头看向虞绒绒：“礼也见过了，歉也道过了，还请问虞师侄何时愿意将手中的大阵松开呢？”
这话对在场大多数人来说，都实在莫名。
唯独那几位此前便窥得了些许的符修瞳孔剧震，宁旧宿的话无异于证实了此前他们最不敢想象也是最大胆的猜测。
虞绒绒的手中，是大阵。
此刻能被提及的大阵，当然有且只有一个。
琼竹派大阵。
无论主修什么，每一个门派都有一个亦或数个大阵以护派，其中最出名最坚不可摧的，自然是御素阁大阵，其次便是几乎齐名的梅梢派剑阵，与琼竹派大阵。
符之一道，越接触越是深奥，越是深不可测，绝大多数符修都止步于大阵师之前，绝难再向前一步，虽然无法窥得大阵师的风光，却也能想象，于那么多繁复变幻的符线中，找到阵眼，再如虞绒绒这般扣于掌心，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却足以让所有符修都热血沸腾心生崇敬之事！
丁堂主有些茫然地看向身侧的耿惊花，这才恍然为何方才分明自己还未见到虞绒绒人影，老耿便说了一句“来了”。
因为他早就看到了虞绒绒在做什么，再从天地符意的波动里，感受到了她牵阵而来。
虽然很为自己御素阁的弟子而感到骄傲，但丁堂主还是觉得十分不解。
不是一场切磋吗？
有必要引出这么大的动静吗？
高空之上，虞绒绒笑意盎然，再向着宁旧宿盈盈一礼：“还是让二师伯发觉了，我还以为能以此为筹码，在切磋中逼得二师伯让我几招呢。真是可惜了。”
她这样说，却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手指好似无聊般轻轻拨动了几下。
白嫩手指的动作太过细微，若不是此刻她实在万众瞩目，几乎极难被注意到。
下一刻，随着她的动作，四周却又有惊呼声四起。
却见原本平和一片的琼竹山脉骤而有风起，有雨落，还有竹林飒飒如剑影，天空好似有了一瞬间的扭曲，仿佛被切割成了不规则的数片再恢复原状。
有弟子揉了揉眼，以为只是自己眼花。
但那些长老们却脸色愈发低沉。
这世间太久不见大阵师，如今再见，竟依然还有如此通天灭地的可怖之能！这里分明是琼竹派的主场，可这个已经步入大阵师行列的虞绒绒，竟是以一己之力，如此素手起符，便将整个琼竹派的命运掌握在了一挥笔之间！
“既然我的这点小伎俩已经被二师伯识破，看来是难以在切磋中占得什么先机了。可我此前来迟了片刻，便是在四处布阵，实在辛苦极了，不愿意让自己的此番辛苦落空。”虞绒绒笑吟吟道：“总要为难二师伯一番，才不算白忙。”
她说得有些任性不讲理，可大阵既然就在她的手中，琼竹派的弟子们便是听得脸上心中都是愤愤之色，又有谁敢反驳呢？
便听虞绒绒继续含笑说了下去：“方才想来想去，倒确实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二师伯。”
宁旧宿脸上的笑容未变：“知无不言。不过，虞师侄何不来比武台上呢，如此一直仰着脖子，师伯老人家也是会累的。”
虞绒绒当然不肯，她笑意更深：“可二师伯毕竟已经洞虚期，距离您太近，万一我问的问题触怒了您，岂不是小命不保？”
两人目光相对，眼中分明都盛满了笑意，但这样的笑与笑之前，却好似已经有了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有那么一瞬间，虞绒绒觉得，宁旧宿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的。
甚至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入了魔域的人，是她。今天要与他在这比武台上相遇的人，还是她。
他好似分明是从一开始就在等她来。
但纵使如此，她要说的，要让天下人知道的事情，也依然要说。
“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丁堂主终于忍不住，传音给耿惊花道：“你们小楼在卖什么关子？这其中有什么玄机吗？”
耿惊花沉默了片刻，才应道：“我倒是宁愿你永远都不要听懂。”
丁堂主只觉得这话奇怪，心中直觉地“咯噔”了一声，才要再问，虞绒绒的声音已经继续响了起来。
“那么，接下来我的这几个问题，还请二师伯……言无不尽。”她替宁旧宿补完了之后的半句话，再倏而提高了声音。
“一问，二师伯在数十年前那场宫城之变前，究竟与皇室中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没人想到她居然会将尘封过去了这许久的事情倏而重提，而高座之上的燕夫人显然想到了什么其他的事情，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二问，为何我在魔宫中搜寻拿到的密信中，有二师伯与昭渊帝的私印、字迹与琼竹派的传讯符？你们究竟与魔君……又或者说魔族做了什么利益交换？！你与魔族如此往来，置天下人于何处？！”
周遭一片哗然。
若是虞绒绒徒然问出此句，恐怕还没有多少人相信。可现在，通过之前的几番话语，大家都已经知道，杀入魔域大闹魔宫的人，正是虞绒绒本人！
她从魔宫带出的东西……难道还有假？！
更何况，宁旧宿本就是她的二师伯，她不应该特意编出这样的话语来构陷对方的吧？！
有琼竹派的弟子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信口雌黄”和“胡说”两个词语环绕，本能地不愿意去相信虞绒绒的任何一句话。
虞绒绒的声音却已经清晰地再次响了起来。
“三问。”她的声音里带了一层浓厚的哀伤：“四师伯任半雨，五师伯任半烟，六师伯汲罗，以及我师父……宁暮烟之死，是否都是你的一手谋划所致？要这天下所有的大阵都动荡，要这所有师伯都以身祭阵，要已经灵寂期的三师伯谢琉永封于悲渊海中不得再动，要这世间再无大阵师……你究竟，意欲何为？！”
她字字分明，句句如雷霆，在说完这些话后，另一只没有扯住琼竹派大阵的手已经轻轻一翻。
于是无数传讯符与信笺便已经如雨般自半空而落，上面赫然是宁旧宿的字迹与私印，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并非原件，而是以某种手段复刻出来的模样，但有这些东西来，虞绒绒方才所问的话语中的含义，却也已经算得上是铁证如山了。
人群之中，四师姐云璃的身体微微一震，她有些茫然地注视着虞绒绒的方向，喃喃道：“……谢琉？”
丁堂主不可置信地看着掌心的信笺，再抬头看向宁旧宿的时候，眼底已经有了带着杀意的微红。
“这是真的吗？”丁堂主问道，他的声音一开始还很轻，但下一刻，就已经变得更大：“宁旧宿！这一切……这一切难道都是你谋划的吗？！”
所有的人都在看向宁旧宿，方才倾泻下来的日光已经复而被云层重新遮盖，晌午的日光好似也不能再给人带来半分温暖，只留下了地上氤氲开来的一片又一片阴影。
宁旧宿依然站得笔直，他静静地看着虞绒绒，脸上依然没有半分慌乱之色，半晌，他突地一笑，翻手露出了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
“很巧，我也有一件事想要请问虞师侄。”
虞绒绒看清了他掌心的东西。
是一枚留影珠。
留影珠又有什么用呢？
虞绒绒心头疑惑，心跳变得更快了许多，她思绪急转，却依然毫无头绪。
但她直觉……那并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下一瞬，留影珠中的画面已经径直投射在了所有人面前。
是虞绒绒。
画面中的少女仿佛陷入了某种意识的昏迷，她半躺在无数的灵石之中，被同样狼狈负伤的傅时画揽在怀中，长发披散，双眸低垂，却有碧色从她的眼瞳中悄然泄露，她的眼周，甚至指甲都成了宛如淬毒的碧色！
碧色，是真正的魔的颜色。
是不容于天下的颜色。
可这样的颜色……怎么会出现在虞绒绒身上？！
虞绒绒瞳孔微缩，虽然彼时没有意识，但她已经知道了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她也知道当时确实有一位修者起过偷拿灵石的歹意，因而被傅时画施以了搜魂之术，无论如何都理应不会被看到。
可她也知道，若是有人对其施以手段，枉顾对方性命，依然可以从中深挖出这片被遗忘的片段。
她分明知晓宁旧宿用了如此残酷的禁术，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因为傅时画彼时所用的……也是禁术。
这一瞬间，她已经明了，这便是宁旧宿布置给她的后手。
一片寂静中，宁旧宿的声音如叹息，却也如锁魂的恶鬼般响了起来。
“我也很想知道，虞师侄……怎么会入魔呢？难道是偷练了魔功？”

第194章
既然开口，宁旧宿自然不会只说这样轻飘飘一句。
“入魔域之事，确实有断山青宗无数人见证，但入魔宫呢？岂非全凭虞师侄一人言？你的那些问题并非我不想答，只是……一个入魔之人的问题，我还有必要答吗？”
紫衣高冠的人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他甚至一抬手，将那些散落的传讯符抓来了几张，饶有兴趣地看了看，脸上丝毫没有任何慌张之色，好似那些传讯符他也是第一次见，甚至还面不改色地小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来。
“……有趣。”他念完以后，扬眉笑了笑：“虞师侄，这是老魔君让你散布的吗？”
宁旧宿笑容温和，此刻看向虞绒绒的眼神中，却带了漫不经心的冷嘲与讥笑，那样的色彩只有虞绒绒一个人能看到，仿佛在说，你能奈我何。
四周所有门派中都有惊呼四起，有人将信将疑，但更多的人在看到了留影珠中的画面后，多少已经偏向了宁旧宿这一边，妄议与猜测的声浪越来越大，太多的眼睛盯着虞绒绒。
梅梢派这边，十六月气到跳脚，连声说“呸”。
站在她旁边的观山海甚至大声问道：“天哪，这就是琼竹派的掌门吗？居然如此厚颜无耻胡说八道！依我看，这开在琼竹派的道冲大会已经是脏了！我们梅梢派不参加也罢！”
梅梢上下本就因为虞绒绒赠剑三千之时，对虞绒绒的好感极高，听到十六月之言，只觉得她将所有人心中的话语都说了出来，忍不住各自点了点头。甚至还有性子烈烈之人，便真的要拂袖而去，直到有师长低声喝止，这才悻悻然暂且留步。
断山青宗的弟子们的怒意更明显一些，虞绒绒一道疗愈法阵救了多少人的命，更不用说她入魔域再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在眼中。彼时的凶险自不必提，便是她以命相搏，九死一生归来，再为悲渊海修补好了那一处大阵，让断山青宗至今都再无魔兽侵袭的恩情，也没齿难报。
然而久驻海侧，大家都习惯了用剑说话，此时此刻有千言万语在胸口，到嘴边却也只变成了一句“不可能！”。
各门派有各自的想法，不光是梅梢派与断山青宗，浮玉山与南海无涯门的弟子也都本能地更偏向虞绒绒一些。
然而琼竹派到底从来都是以温和平正为所有人心中的印象，大家一时之间更难以接受，这样一个高门大派的掌门，竟做了与魔族勾结的事情。
宁旧宿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言辞激烈反驳的人，他好整以暇地抬头看着虞绒绒，唇边还带着微笑。
——那一抹微笑的弧度与一开始饼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在这个时候看来，就仿佛想要欣赏虞绒绒此刻失态、抑或激烈辩驳的模样。
也像是在等她将与她同行的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为她的行踪作证。
虞绒绒的手指扣紧，心底早已有了惊涛骇浪，表情却依然是镇定的，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论阅历，论脸皮厚，论演技，以她的年龄来说，恐怕此刻惊慌失措，再被淹没在周遭的质疑中溃不成军，才是或许该有的模样。
但好巧不巧，虞家纵横商界这么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尔虞我诈，一虚一实，在对方的信口雌黄中找到破绽，再回以同样强硬的话语。
这堂课，她从小就在学。
她乃虞氏后人，这样的技巧，仿佛溶于血脉，又岂会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看来二师伯果然与老魔君很熟，否则又怎会如此点名道姓？”虞绒绒带了一点惊讶与恰到好处的好奇，非常认真地看完了留影珠中的内容，似是有些不解，然后又倏而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抚掌恍然道。
她的脸上旋即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我第一次出入魔域都是在悲渊海边，断山青宗的诸位前辈同门都可以为我作证。至于第二次是从何处进出……二师伯身为小楼弟子，难道不知道吗？还是说，二师伯故作不知？哎呀，这可真是难为二师伯找了与我和二师兄的身形如此相仿之人，再在这不知何处的乡野田间做了这么一出大戏，好来栽赃陷害我。辛苦，太辛苦了。”
“二师伯啊，洞虚期的通天之能，不是用来给弟子捏脸的呀。您这样，可怎么入灵寂期呀。”
她若无其事地托腮，又仔细看了一遍那留影珠中反复播放的画面，倏而又想到了什么：“说起来这可真是好奇怪，怎么偏偏我一拿出二师伯通魔叛族的证据，二师伯就掏出了这么针对我的留影珠呢？这可真是太巧了吧，难不成二师伯早就知道我今天要做什么，所以才做了这么十足的准备？试图颠倒黑白，偷梁换柱？”
周围的质疑声慢慢变小，大家都凝神听着她的话，再有些面面相觑，竟觉得这番话语也十分有理。
虞绒绒的声音再提高了几分：“二师伯一定想看到了惊慌失措束手无策交口莫辩的样子吧？毕竟我涉世未深，遇见这样的突发情况感到害怕，也是正常。若我是如此怯懦的性子，二师伯岂不是已经得手了？若非我此刻手捏琼竹派大阵，二师伯又是否要以洞虚期的威压来强迫我认下此事呢？”
“人心如何，可真是让二师伯您玩明白了。”
“让我猜猜，该不会若是今日来的是我三师姐，那么这留影珠中的脸便会变成三师姐的，来得是四师姐，便会变成四师姐吧？”虞绒绒边说，还边拍了拍手，大为赞叹道：“二师伯，洞虚期之能，一派掌门之心术，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极了。”
她的手掌交错间，有清亮的掌声响起，而被她牵引在指间的琼竹派大阵也在她的这一番轻巧的动作间，再次被扯动！
琼竹后山的某些轰然声好似明晃晃的示威，四目再次交错，两边的人都笑意深深，宁旧宿的眼中却到底有了一丝讶色，显然没想到如此场合之下，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女竟然如此镇定。
——便如他笃定虞绒绒不可能指出他留影珠的来源不正一般，他也不能说出小楼的那处归藏湖的入口，不能说他知道虞绒绒并非是从归藏湖回来，也不能在她如此冷嘲热讽了一番后，再去解释自己为何会提前准备好这留影珠。
解释，本就是心虚的一种。
稍远处的地方，傅时画的手死死压在剑柄上，不让自己的剑气与怒意露出来丝毫，甚至换了一张过分普通的脸，就这样淹没在人群中。
他明白虞绒绒此刻承受的压力，以及与宁旧宿这一番言语交锋博弈中的深意。
她不想让他牵扯其中，至少不是现在。
他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所以他要忍。
耿惊花也在忍。
他负手而立，身躯依然有些佝偻，看起来毫无气势，脸上也是一如既往的苦大仇深，眉头紧皱。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两个人所拿出的证据都是真的。
虞绒绒和傅时画虽然未曾提及过，他未曾问及，却也不是全然不知。
他不问，是他相信，却没想到竟然会变成宁旧宿在其中动手脚的依据。
但他依然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微微扬起下巴，只等宁旧宿下一步的回应。
清弦道君依然在闭关之中，归藏湖入口的开与闭都是他一人主持，只要他不置可否，便是对虞绒绒所说话语的默认。
果然，见他如此，狐疑不定的人群中，口风又慢慢倒向了虞绒绒这边。
“虽然听起来他们所说都各自有理有据，但……我想不到一位后辈故意要构陷自己师伯的缘由啊，她选了这样一个时刻来对峙，显然也是存了破釜沉舟之意，从动机和行为的角度，我选择相信虞绒绒一些。”
“说不定只是巧合呢？并非是宁掌门在此时拿出了应对，而是他正好也要借此机会来公布此事呢？”
“你在想什么，那可是洞虚期的道君，他想要问清真相，还需要择机吗？更何况，都是小楼中人，家丑不可外扬。何必要闹到这里来？”
“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可我还是不明白，宁掌门都是一派掌门了，修为也已经是洞虚期了，他这么做，图什么啊？”
这样的话语本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又怎会逃过一位道君与已经元婴大圆满的虞绒绒的耳朵。
声声入耳，字字落地，交织在场中两人对视的目光之中，好似有火花溅射。
他们分明彼此都知道对方手中的证据是真的，宁旧宿千算万算，却到底没算到，虞绒绒竟然绝口不提傅时画的存在，甚至比他还能信口雌黄，舌灿莲花，煽动人心。
这与他的计划……有那么一点小偏差。
但这也无妨。
因为他不必再说什么，自然会有其他人想起琼竹派最著名的三样东西里，除了琼竹派大阵，盈尺诀这两样之外的另外一样。
果然，便听有某个门派的长老倏而扬声道：“二位这番对峙确实各自有理，令人难以分辨。但其中重点，到底与魔族有关。老夫想起，这世上最能辨别一人是否与魔族有关的地方，不正是在琼竹派吗？”
“对呀！”有人恍然拊掌道：“诛魔台不就在琼竹派吗？若是与魔族毫无关系，便是从诛魔台上跳下，也毫发无伤。那台是高了些，但虞小友与宁掌门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过纵身一跃，再御剑而起便是，又有何妨呢？”
虞绒绒心头一跳。
她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可她还来不及反驳，便听宁旧宿朗声大笑了起来。
“此事确实兹事体大，跳诛魔台听起来实在有些狼狈了，但为了自证清白，我愿意先跳为敬。”宁旧宿一抬手，琼竹派后山的影影绰绰中，便有一处险峻莫测变得清晰了起来：“诛魔台便在那边，虞师侄可敢与我同往？”

第195章
虞绒绒心中进退两难，表面却依然要一派轻松之意，她盯着宁旧宿意味深长的目光，倏而也笑了起来：“好啊。可二师伯如今在我这里实在已经没有了信誉，我又怎么知道，能够先手布置下如此荒谬栽赃的留影珠陷阱的您，会不会在诛魔台也布下天罗地网呢？”
有琼竹派的弟子下意识就想要怒叱虞绒绒。
诛魔台存在已久，本就是琼竹派镇派的标志地，此刻质疑有问题，无异于像是在怀疑整个琼竹派有问题！
更何况，那可是诛魔台，又岂是一人之力所能颠倒黑白之处？！
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洞虚期的道君究竟有如何通天之能，并非低境的修士所能揣摩。
此刻若是信誓旦旦地说虞绒绒一派胡言，某种程度上，好似反而像是在说宁掌门能力不济。
宁旧宿笑意加深：“这个倒是也不难。”
他倏而侧头看向高台之上，微微一笑：“无量，你去跳一次给虞师侄看。”
宁无量脸色骤白，他有千万句话语在心头，却又到底什么都说不出来，反而是燕夫人霍然而起，满面怒容道：“宁旧宿，你疯了吗？！”
宁旧宿冷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也跳。”
燕夫人所有的动作都滞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宁旧宿。
四周一片哗然。
“天哪，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宁掌门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别的什么……竟是让自己的妻儿去试跳？”
“所以是真的没有动什么手脚吧？”
“虽然我一直不太喜欢那位燕夫人，此刻也不得不说，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竟然有一丝怜惜。”
“……为什么怜惜呢？刚才不是也有人说了，跳诛魔台之人，若是与魔族毫无关系，跳了也没事。宁真君与燕夫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为了自己的夫君与父亲，跳一跳又何妨呢？”
“这话你也信的吗？那可是诛魔台！便是毫发无伤，也不是当场就能证明的啊！从跳下去，到真正无论生死地落在地面，可是要足足七日七夜，不说别的，便是那倒吹的罡风，那是正常人所能受得了的吗？”
议论声传入燕夫人与宁无量耳中，宁无量攥紧了拳头，深深看了一眼宁旧宿，再看了一眼虞绒绒，竟就如此一言不发地真的向着诛魔台的方向而去。
燕夫人却兀自不动。
稍远一点的位置，燕灵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袖子，又是担心宁无量，也更担心自己的姑母，心中不由得对如此无情的宁旧宿产生了一丝怨怼。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虞绒绒，一时之间不知应该怪她在此挑起事端，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事情。
还是说应当反过来。
——是宁旧宿本就是如此热面冷心之人，便是不在现下这件事中体现出来，也会呈现在其他的时候。
宁旧宿慢慢抬眼，又看了一眼燕夫人，其中的警告与催促之意已经很浓了，之所以没有再开口，或许是在为燕夫人留最后一丝身为掌门夫人的颜面。
“也太狠了，父命子难违也就算了，先替父亲跳这一遭，也无可厚非。让自己的结发道侣也去……说到底，未免有些过分了。”
“我刚才还以为是宁掌门吓唬燕夫人的，怎么这会儿看这阵仗，是真要她跳啊？”
“嘶……”
窃窃私语声传入燕夫人耳中，纵是脸上艳光四射的浓妆也盖不住她苍白的脸色，她就这样与宁旧宿对视了片刻，再倏而开口。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换不来你的真心。若是此日此时，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你心中的那位燕夫人，你会让她跳吗？”燕夫人大笑起来：“你的心思，真当这世间无人知晓吗？！”
今日道冲盛典，她身为琼竹派的掌门夫人，自然盛装加身，如此边说，边向着一侧走去的时候，她身后的衣袍便拖出了长长一道华美的拖尾。
她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累赘的外套，就这样当着天下人的面，将那件华美的外袍轻巧地脱了下去，再也不看宁旧宿的脸色一眼，御剑而起，向着诛魔台的方向而去！
她甚至比宁无量还要更早一步，站在了诛魔台上。
倒灌而上的风吹起了她的长发，燕夫人的笑声愈发疯癫：“宁旧宿，我心悦你，我愿意为你跳这一遭，我敢告诉天下人，便是你践踏我的真心，我也甘之若饴。你呢？你敢说吗？你敢告诉任何一个人，你那龌龊的内心吗？”
她就这样笑着，再从诛魔台上一跃而下。
“阿娘！”宁无量欲要抓住她，却只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袖，情急之下，不由得也随她而下！
两人的身影瞬息便被诛魔台下的盛光吞噬，再也看不清。
所有人无不色变，又是震撼他们竟然真的就这样跳了，又难以消化和猜测燕夫人方才歇斯底里般所说出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虞绒绒颇为怔忡地看着诛魔台的方向，燕夫人的话回荡在她的耳边，让她隐约直觉自己好像已经触及了某些真相。
什么是……“你心目中的那位燕夫人”？
好巧不巧，她在登云梯前，与燕夫人隐约对峙的那段时间，虞丸丸给她送过一份有关燕夫人的生平。
燕家也算是当地大族，修真之人频出，其中不乏一些资质上乘之辈，但到了燕夫人这一辈，她没有任何姐妹，倒是有一大把兄弟。因而燕家年龄相仿、且与宁旧宿有过交集的女子，便只有燕夫人一人。
所以，难道这背后，还有第二个姓燕之人？
只有耿惊花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倏而一变。
或许只有宁旧宿还能保持自己面无表情的镇定，他就这样负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妻儿就这样坠下诛魔台，目光再重新落在虞绒绒身上：“虞师侄，如今你还有什么质疑吗？或者，你需要琼竹派上下的弟子，一个个都从上面跳下去，才算是证明？”
虞绒绒沉默下去。
不得不说，宁旧宿这一手真是狠极，虽然或许些许有损他一贯在大家心中的形象，可形象在真相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样的一幕面前，再难说出任何其他的话语。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
既然如此，虞绒绒也不再推搪，她只抬手起礼，周全地向着宁旧宿一礼：“二师伯如此……高义，实在让人佩服，佩服。”
她再向着诛魔台的方向翻腕一抬：“那么，二师伯，请。”
前路未卜，虞绒绒明知傅时画站在那里，却甚至没有向那边看一眼，也没有再回头去看耿惊花与更多相熟的面容，就这样原地而起。
十六月急得跺脚：“难道就真的让小虞师妹这么去跳了吗？！我们能做什么吗？”
观山海的剑意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声音却还在强自镇定：“我相信小虞师妹，可那又怎样？她不跳也得跳，而且依我所猜，这诛魔台必定另有蹊跷，但我们没有证据，所以我们只能等。”
傅时画所站的地方距离观山海并不远。
所以后者的话也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正如观山海所说，他也只能等。
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去想应对的方法。
此去诛魔台，看似遥遥，御剑也不过片刻。
两人几乎是同时落在了诛魔台上。
罡风从深不见底的诛魔台下倒灌上来，吹得两人衣袂乱飞。
宁旧宿负手站在诛魔台前，注视了台下片刻，突然开口道：“虞师侄啊，看来你还是棋差一着。”
风淹没了他的声音，远处的中人分明看到了他的唇齿在动，但就算是已经化神大圆满的长老，也听不到只字片语。
他勾了勾唇角，侧头看向虞绒绒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一个只有她能看得到的轻蔑又肆意的笑容：“七日七夜后，我还是琼竹派的掌门，至于你……”
他没有说完，看虞绒绒的目光却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虞绒绒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她猛地抬眼看向宁旧宿，已经在这一长段思考的时间里，想到了什么。
“你想要的燕夫人，不是燕，是烟。”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旧宿的双眼，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宁暮烟的烟，我说的对吗？”
宁旧宿终于有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神色大变。
“那可是你的亲妹妹！”虞绒绒明白自己竟然猜到了最正确的答案，她倒退半步，不可置信道：“你、你竟然——”
电光石火间，那些她所不能明白的来自宁旧宿的信笺与传讯符上的潦草字迹与失态，都有了答案！
他早就知晓小楼的存在所为何，他愿意尽自己所能，让天下祥和宁静，让自己的妹妹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也不必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
可偏偏，宁暮烟逆天改命，也要入小楼。
他无奈接受，心道既然如此，自己再加倍努力便是。
她在小楼，他能天天看见她，也未尝不是另一种自己从未设想过的幸福。
可她偏偏成了大阵师，又偏偏……当着自己的面，喜欢上了清弦。
心魔总会有朝一日，熊熊燃烧，将人变成披着人皮的魔。
既然如此，那么他杀了清弦，毁了天下所有的阵，宁暮烟就还是他一个人的妹妹。
然后，再然后。
他筹谋了这许久，不惜与虎谋皮，天下的大阵都动了，都破了，他的那些师弟师妹们也都一个个义无反顾的舍身而去，清弦却依然活着，末了，竟是他想要守护的妹妹，去填了阵。
宁旧宿静静地站在诛魔台上，在短暂的失态后，他的表情又恢复如常。
往事如烟，他的烟。
“人为什么一定要有道侣呢？我们兄妹相守，不好吗？我不会越雷池半步，便如我们过去所有相处的岁月那样。”宁旧宿淡淡道，他的声音平静至极，眼底却已经有了偏执至极的疯癫之色：“所有想要从我手里将她夺走的，都该死。”
他没有反驳虞绒绒的话，似是在肯定，又似是在叙述一些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清弦该死，小楼该死，魔神也该死。”
似是料定虞绒绒此跃诛魔台是必死无疑，也似是这些话语积压在他心底太久，太沉，这一刻，他竟然有种倾诉和告知天下的奇特喜悦。
“没了大阵师的小楼，还算什么小楼？耿惊花寿数无几，你死了，他也来不及再去找一个大阵师了。”
“更妙的是，你的身上，带着魔神的魔印。若是你死了，魔神便没有了复活的容器。”
“这么多因果系于你一身，虞师侄，你觉得你……该不该死？”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冰冷而扭曲的死亡宣判，甚至说出了虞绒绒身上的魔印与魔神的关系，虞绒绒心底剧震，但她却依然意识到了这其中缺少了什么。
“清弦道君呢？你不杀他了吗？”
“他？他不必我杀。”宁旧宿嘲讽一笑，回头似是怜悯地看了一眼虞绒绒：“不要想要将这里的任何事情传讯或传音出去，我既然有所布置，自然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吧，然后跳下去。”
虞绒绒平静地上前。
风将她颊侧的珠翠吹得环佩玎珰，连成几乎绵延的一线，让她想起傅时画每次含笑俯身，抬手在上面一弹指时的热闹声响。
说的话已经够多，宁旧宿振袖肃容，再一跃而下。
虞绒绒低头看着他坠落的身影，突然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是吗？既然我是魔神的容器，你真的觉得，我会这么容易死？”
宁旧宿的眼瞳骤然一缩，满面震惊。
下一刻，他已经被诛魔台的光芒吞噬了身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
虞绒绒垂眸看着他消失，再抬眼看了一眼前方。
各派弟子不同色彩的道服形成不同的色块，与琼竹派葱郁的绿意相聚，琼竹派所有的弟子都齐聚一堂，为道冲大会壮势，这许多的颜色凝在一起，就仿佛一幅晕染开来的漂亮画卷。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琼竹派大阵的阵眼，依然被她扣在掌心。
“骗你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魔印，也是第一次听说什么容不容器，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虞绒绒露出了一个苦笑，终于露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与情绪：“苍生何辜，但你的琼竹派，不无辜。”
然后，她向前一步，直直坠下。
她的身后，琼竹派的天穹仿佛被什么下坠之物彻底撕扯开来，再带动了整座山脉的坍塌！
“怎么了！”有弟子的惊呼声响起。
又有人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是虞绒绒！她还没有松开琼竹派的大阵！她……她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管她到底因为什么！现在有人在那边吗？有人员伤亡吗？快去救人！”
“没、没有！所有琼竹派的弟子今日都来参加道冲大会了……”
可以称之为盛大的坍塌声中，风吹过她的耳边，罡风之音与坍塌爆裂之声聚在一起，从除了道冲大会的方向之外的每一处不断响起，好似为她的坠落奏响了最为宏大的天地之音。
她的体内好似有碎裂之声，也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她的眼瞳说不定已经真的变成了碧色，也或者她的指甲也如彼时那般变了模样，但所有这些，她已经无从知晓。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虞绒绒的脑中浮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这样亲眼看着她跳下去，对傅时画来说，真是一件……太过残忍的事情呢。

第196章
道冲大会上，所有人都看着诛魔台的方向，盛大的光彻底吞没了那四道先后跃下的身影，重新变得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谁也没有想到，大家以为是前后辈之间切磋的一场对弈，竟然最后会变成这样一副模样。
风还是初秋晚夏的风，带着未消彻底的暖色，此刻吹拂在每个人脸上，却好似格外冰冷。
傅时画怔然看着诛魔台的方向，不知何时，他头上的黑玉发冠上，已经有了数道裂痕，再碎裂开来，散落在地，若非那条青色的发带，恐怕此刻他已经披发满肩。
他的内心好似被浪潮一般的怒意充斥，便是虞绒绒坠落时最后的那一击，几乎已经将整个琼竹派都毁了大半，那些山体碎裂建筑坍塌，滑入崖底的巨大轰然与掺杂其中的细碎砰然一并传入耳中，他却依然觉得不够。
怎么能够呢？
杀意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脑中甚至出现了宁氏的家谱，宁氏后山闭关的那些前辈的性命与境界，他垂眸之时，眼底几乎已是一片血红。
但他的理智到底还在。
有一串珠翠被他握在掌心。
珠翠上的宝石早已被打磨光滑，质地坚硬冰冷，但在他的掌心这么久，也早就被他的体温覆盖。
但此刻，他手指冰冷，就反而成了宝石上此前积攒的余温反过来在他的掌心留下温度的烙印。
那样轻柔、细微却并不容忽视的温度与坚硬，好似虞绒绒之前对他说的一字一句。
他曾在她的呼唤之下，从入魔的边缘苏醒。
这样的苏醒，不是为了此刻，在这样的情况下，真的入魔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正如虞绒绒此前所言，傅时画当然也直觉诛魔台有问题。
就算宁旧宿以自己的夫人与儿子为证明，他也依然这么觉得。
傅时画飞快地将此前宁旧宿与虞绒绒之间的所有对话都在脑海中再过了一遍，敏锐地提取出了几个信息。
一开始，宁旧宿曾经三番五次想要引诱虞绒绒说出自己共入魔域之人的名字，包括留影珠中，也出现了他的身影。
但虞绒绒从头到尾都避而不谈，所以事情才无可周转地进行到了诛魔台这一步。
以宁旧宿的老奸巨猾，算无遗策，会想不到虞绒绒闭口不提的可能性吗？
当然不会。
如果从这个前提角度出发，那么宁旧宿一早就做好了跳诛魔台的准备，而他提前在诛魔台所布置的后手，就绝不是……又或者说，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杀了虞绒绒。
他想要更多。
譬如以虞绒绒的命为筹码，做出某种交换。
宁旧宿的话里话外都数次暗示到他，毫无疑问，如果傅时画的这条思路没有问题，那么他想要做出交换的人，便是傅时画。
可是他……究竟想要什么？
傅时画拧眉不语，陷入沉思。
琼竹派群龙无首，门中弟子虽无伤亡，见到如此天崩地裂般的门派坍塌，也早已大惊失色，人心惶惶。
楚长老心中也是骇然，此刻却也不得不站出来，先是对本派弟子进行了一番安抚，再苦笑着看向其他门派的长老们：“竟会发生此事，老夫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何去何从。所幸各位的住所没有被波及，这一处比武会场也还幸存，而一切都要等七日七夜后再有分晓，不然我们……边开大会边等结果？”
楚长老会这么说，当然不是随口一提。
在一派掌门如今生死不明，半个门派都摇摇欲坠的时候，还有心思继续道冲大会，无异于像是在告诉全天下，他对掌门清白的笃信无疑，并且山门被毁的事情也影响不到琼竹派什么。
毁了，修复便是，区区几座山头，几座建筑，塌了重盖，或许会耗费些时日，但是以琼竹派的底蕴，倒还不至于没有修缮的实力。
此话一出，神色原本十分凝重的各大门派之间的气氛果然轻松了许多。大家虽然眉目之间还带着些惊疑不定与若有所思，却也已经有长老笑吟吟接上了楚长老的话。
“宁掌门不在，如此这般便开大会，到底不美。左右不过七日七夜，我等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帮贵派重建一番。”
又有长老抚须道：“其他倒也好办，只是这琼竹派大阵……恐怕非大阵师，不好修复啊。”
现场又陷入了一片微妙的尴尬中。
世间的大阵师，如今总共不过两位。
一位跳诛魔台了，一位是跳诛魔台那位的师父。
或者换个角度来说，一位毁了琼竹派大阵，另一位是毁了大阵这位的师父。
徒弟做的事情，让师父来修补……乍一听好似也有些道理。
但如今，且不论诛魔台最后的结果未出，谁又能保证，耿惊花是站在琼竹派这一方的呢？
一位大阵师，想要在大阵之中留下一点什么手脚，那可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就算耿惊花愿意修，琼竹派也未必会信任他啊。
耿惊花却也不尴尬，他呵呵一笑：“大阵的作用从来都是抵御外敌，如今我们这么多门派的精英弟子都齐聚一堂，想必也没有什么不长眼之辈敢在这种时候对琼竹派做什么。依我看，不如先派遣弟子驻守大阵周边，以防万一。至于这阵修还是不修，要怎么修，不如再等等。”
他说得委婉含蓄，意思却已经很足了。
既然彼此都并不信任，就不要指望他出手，在事情没有出结果之前，御素阁上下都不会再动一根手指。
楚长老眼瞳微缩，自然已经听懂了耿惊花的意思，两人四目相对间，耿惊花甚至已经收了脸上的笑意，只这样负手立在所有御素阁与小楼弟子面前，身形虽然佝偻，却分明顶天立地。
有剑划破天穹的声音充斥了天地之间。
却见梅梢派众弟子御剑而起，竟是就这样向着大阵破碎的各处而去，有的立于天穹之上，有的滞于礁石之侧。
十六月在天穹驻足一瞬，很是清脆地喊了一声：“我们梅梢剑修最会打架，守阵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这句话挑不出什么毛病。
说是各门各派都搭把手，以各派之间平和了这许多年的交情，便是私下或许有些过节，也不是什么大事，因而除了御素阁之外，没有门派会断然拒绝。
但不拒绝，不代表，就一定要听凭差遣。
所以梅梢剑修不辞辛苦帮忙守阵，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一定要说的话，楚长老和琼竹派还应该感激涕零，欠下一个大人情。
但真的没有吗？
天下谁人不知虞绒绒赠剑三千之恩？！
楚长老心头暗恼，却也只能大笑着道谢。
下一刻，断山青宗的剑修们也齐齐起身。
“我们也来助梅梢的兄弟姐妹们一臂之力！”老吕师兄起身再落，已是将琼竹派出入的大道封死，其余弟子也会意，御剑而出，与御空“守护”琼竹的梅梢剑修们遥相辉映，牢牢站住了地面所有的要道：“说到打架在行，怎少得了我们断山青宗？”
楚长老脸色再变。
虞绒绒修了悲渊海大阵，这对断山青宗是大恩，而今断山青宗的此举，分明是在与梅梢派打一样的算盘，想要将整个琼竹派都封锁！
一旦……一旦七日后，诛魔台下，宁旧宿未能出来，恐怕那些名为守护的剑，顷刻间便会调转剑柄，指向琼竹！
不，重点不是宁旧宿，而是虞绒绒！
恐怕若是虞绒绒出了什么事，那些剑，也会落在琼竹派的头上！
楚长老能想到的，其他人又岂会想不到，然而就算能想到又如何？
梅梢派与断山青宗此举，简直就是正大光明、让人说不出半句指责之话的阳谋！
却岂料这居然还不是最坏的局面。
铃铛声清脆响起，扎着五彩小辫的明媚少女背着手向山下的毒瘴雾气中走去，笑吟吟道：“我柳黎黎与我们南海无涯门也不太会别的，只会用毒解毒。琼竹山下的事情，便交给我们好了。”
话音落时，南海无涯门的弟子，已经就这样面不改色走入了毒雾之中。
小楼队列里，三师姐眼睁睁看着二师兄露出了点遗憾又羡慕的表情，显然也很想去与毒物们为伍。
楚长老深吸一口气。
虽然有些事情没有放在明面上，但他身为琼竹派最受器重的长老之一，又岂能不知，南海无涯门绵延了近万年的山火灭了，甚至连南海弃世域都彻底破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又是一个虞绒绒。
这个虞绒绒，这一年来，究竟做了多少收买人心的事情！
……
虞绒绒的意识并没有在罡风与黑暗中彻底消失。
某一个瞬间，她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睁眼之前，她的耳边居然响起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陌生，无数书院书楼藏书阁里的日日夜夜，都是这样的翻书声。
但这翻动的声音，又是这样特殊。
特殊到只要听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虞绒绒猛地睁开眼。
彼时溺毙于不渡湖中时，她重生之前的最后一刻，面前便是此刻的这方天地。
白纸黑字。
充斥了几乎所有视野的书册不像是她第一次所见一般，还停留在扉页。
这一次，书页已经翻开，且已经翻过了大半本书。
她看不到前因后果，也不知道这本书上现在所记录的，究竟是什么故事。
——是如她重生时所见那般，讲述的是她那一世的故事，还是说，在讲述某些现在进行时的事情。
她无暇分辨，目光已经不自觉地扫过了书页上那些字迹。
那些字迹无关她，好似这本书册的故事进展到这里，已经与她毫无关系，看起来有些陌生，却也竟然并非真的无关。
因为所有那些言语都串联在一起，一行一行，都在书写一件事。
傅时画入魔。

第197章
意识到书里的内容后，虞绒绒的心跳倏而加快，她甚至一时之间忘了去深究自己此刻的处境，而是认真地一行行阅读了下去。
她看到书里的傅时画沉浮于自己过去的记忆中，她看到那些文字平直地叙述了他的面前一遍遍地出现了那些他曾经遗忘……又或者说，被封印的记忆。
原来他体内的魔骨，并非天生，而是昭渊帝从魔使手里接过，再亲手按在他身上的。
而那个时候，傅时画甚至是清醒的。
被强压在台面上，剜骨再放入魔骨的时候，傅时画在想什么呢？
疼吗？
比起身体的疼，心里的疼……是不是更疼？
又或者说，那时太过年幼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想到了彼时他带她去往宫城时轻描淡写下的意气风飞，哪怕直到那个时候，他对昭渊帝都还是怀有亲情的。
原来他笃信了许久的亲缘，不过一场早就支离破碎一地烂泥的阴谋。
文字没有任何修饰，冰冷地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没有任何情绪。
她看到他在这样的绝望中坠入深渊，看到他在最后入魔之前，回忆过了自己简短的前半生，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这本书超过一半的时候，竟然再一次出现。
书里的她便如前世那样，早就被囚困在了不渡湖之中，傅时画彼时得知以后，强行破境，再挟剑而至，他数次试图劈开不渡湖，却每一次都输给了容叔，再被关入了小楼的囚笼之中。
待得思过结束，他再被放出来，却又会再次重返不渡湖，再试图向她伸出手。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盈满了虞绒绒的眼眶，她怔忡反复地看着那一段冰冷的文字，却从中看到了太多的画面。
不渡湖底的时候，她的耳边确实是近乎永恒的幽谧。
但偶尔也是有些躁动的声音的。
她从未想过那些声音是什么，毕竟那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其遥远的事情了。
直到此刻。
原来世界没有弃她而去。
原来哪怕是上一世，他们之间甚至没有除了初见之外的任何交集，他却依然将她放在了心底。
他劈开不渡湖的努力戛然而止在她的死讯传来之时。
在书里，傅时画的这一生中，点燃生命的光一直都在熄灭。
但至少，每一次的熄灭，都是由避无可避的死亡带来的。
他回顾自己一生的过程，就像是又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中所有的灯再熄灭一遍，直至最后的一抹微乎的亲情也碎裂在地，还被一只脚带着轻蔑和嘲笑地在上面碾了碾。
人间对他如此，所以他入魔。
书页停留在了最后这句话上，虞绒绒抬起手，试图去翻页，却发现之后的页面她看不到，她试图向前翻动，书页倒是确实在她指间流转，只是上面一片白茫茫，似乎有什么东西干预，而让她看不到此前的字迹。
虞绒绒停下手。
她的眼泪已经让脸颊彻底湿润，而她在恍然间，已经明白了什么。
这本书上所书写的，是她重生前的故事没错。
前一世，她的大师兄入了魔。
而今，傅时画显然已经知晓了自己的魔骨之事，否则在黄金屋时，在看到那张带着皇室印记的传讯符时，他不会那么镇定。
对他来说，一切都与前一世并无多少差别，除了一个她。
维持他没有入魔的唯一纽带，就只剩下了她。
她早已是傅时画还停留在人世间的灯塔。
在虞绒不知道的时候，她身上有些地方，悄然泛起了光芒。
那样的光芒，虞绒绒曾经见过三次。
是天道碎片。
那三块碎片悄然凝结在一起，彼此之间还有肉眼可见的裂纹，却好似已经有光作为桥梁和细网，将所有碎片粘连在一起，形成了光华璀璨的一隅。
——再投射出虞绒绒面前这本书的模样。
下一刻，书页沉沉合拢，虞绒绒身上的光泽逐渐散落开来，重新沉寂。书册封面上的《我心无量》四个大字已经暗淡模糊，好似随时都要褪去，再与合闭的书一起一起重新融入了黑暗之中。
但这一次，虞绒绒没有被那样的黑暗吞噬，她的意识还在，甚至足够她握住见画，再举笔于面前，一笔刺出三尺剑芒！
她绝不会死在这里。
不，不仅是这里，她重生这一次，又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停住脚步！
黑暗不再沉沉，而是被剑光与符意照亮！
虞绒绒周身的气势越来越盛，此处空间分明诡谲莫测，罡风倒转，凌厉如剑。但在她握住笔的这一刻，天地之间所有的道元灵气，所有的风过留痕，都成了她之所用！
黑暗之中，没有天地道元。
可她要破境入化神。
所以天地也要为她所开！
她分明泪痕未干，手中的见画却已经在周身如游龙般胡旋，直到她面前的光芒越来越盛，有道元灵气从那道缝隙中透出，汹涌地灌注入她的身体之中。
可这样的缝隙哪里够。
于是缝隙越来越大，灵气越来越浓，撕裂黑暗的光也越来越盛大，直到足够一人从黑暗中施施然踏出。
她已化神。
虞绒绒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景象……竟然很是熟悉。
被她炸得满地狼藉的魔族墓地已经修缮一新，甚至一眼就可以看出修补的痕迹，她落地的瞬间，恰巧落在了现任魔君重新立起的那面无字的墓碑上，发出了一声清脆。
她从诛魔台跳下，末了竟然入了魔域，这让她甚至在恍惚之间有了点啼笑皆非故地重游的感觉。
但下一瞬，她就已经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笔。
“谁？！”
一声低哑的厉喝响起，墓中沉思的人在这一瞬被惊醒！
厉喝的余韵还在魔族墓地中震荡，便已经有剑光亮起，符意牵动整座墓地，带着风雷涌动，向着那人的面门而来！
……
琼竹派天上地下都被断山青宗与梅梢派层层把守，剑网笼罩之下，便是一只飞鸟也难以进入此时此刻的琼竹山脉。
但傅时画若是想走，自然没有人会拦他，也没有人会透露出任何一个字。
老吕师兄欲言又止地拍了拍傅时画的肩膀，只觉得无论什么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过分苍白无力。
傅时画却反而对他笑了笑，微微挑眉道：“老吕，在断山青宗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过，这就是断山青宗的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
“有一句话，我一直都想对你说，今天终于有机会了。”他御剑而起，手中已经捏了一沓银票，黑发被风吹起，露出了青年英俊锋利的眉眼：“我不信命。”
言罢，他御剑挥银票而出，瞬息便消失在了老吕师兄面前。
老吕沉默地看着傅时画消失的方向，半晌才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又想到了自己疲惫至极的时候，对傅时画所说的丧气话，再念及此刻已经从倾圮之中重新繁荣起来了的宗门。
“以前我是信的。”老吕师兄喃喃道：“但既然是你和小虞师妹，那么便……理应不信。”
风呼啸而过，琼竹山下的风与天虞山下的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便是有细微的区别，也不是傅时画此时会细细品味的。
七日不过瞬息而过，他的时间并不太多。
所以他就这样御剑直上，如风一般直入了内阁，连过九曲回廊的时候都没有停下，只惹得未去道冲大会的弟子们一阵惊呼。
“是我眼花吗？刚刚是不是有人御剑过去了？”
“怎么可能是眼花，我甚至仿佛看到了大师兄。”
“别说笑了，大师兄在道冲大会呢！怎么可能在这里！”
一阵静默后，到底是内阁弟子，便是没有去道冲大会，修为也足够精湛，哪里会出现大规模集体幻觉事件。
有人终于喃喃道：“……看大师兄去的方向，好似是锁关楼？难不成是道冲大会出了什么变故？有人知道那边的消息吗？”
所有的话语声都被傅时画甩在身后，直至他的面前出现了那一片竹林。
竹声飒飒，就如同此前每一次来这里，此处好似没有春夏秋冬，仿佛永远停驻在了某一个时间，让四季都是同样的色彩，同样的幽静。
他见清弦道君时，不用跪，只躬身行礼。
但这一次，他收了剑，大步向前而去，直至停在那栋好似要宁寂到永远的锁关楼前，再重重跪了下去。
青衣金线的青年俯身在地，额头抵在面前的青石板上，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在登云梯时，他姿容狼狈至极，也从未在清弦道君面前露出过如此姿态。
傅时画深吸一口气，再朗声道：“傅时画请见师尊！”
他的声音清越：“琼竹派所发生之事，想来师尊或许已经知晓。二师伯宁旧宿背叛人族已是事实，此行不求师尊出手，只想请教师尊是否知晓，二师伯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此前思忖了许久，依然觉得，宁旧宿所有的意有所指和目标，分明指向的……是他。
可他能为宁旧宿做什么呢？
傅时画想不出。
这世间他已经无人可问。
想来想去，唯独曾经与宁旧宿做过师兄弟的清弦道君，或许能窥得一二。
更何况，虞绒绒在跳下诛魔台的最后一瞬了悟的事情，他也似有所觉。
倘若这个世界上还有任何一个人对宁旧宿此人有所了解，恐怕，就只剩下了他的师尊清弦道君。
所以，他来求他。
顿了顿，傅时画的声音终于露出了一丝哑然：“我想救小师妹。”

第198章
祖坟这样的地方，本应是该有守墓人的。
魔君也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但若是此前没有，但在被两个人类修者大闹一场后，反而专门请一位守墓人，倒是显得格外刻意。
更何况，魔族祖坟这种地方……想来想去，竟是谁来都不合适。
毕竟拥有他化神期实力的那一尊分.身都已经在剑下烟消云散，又有谁能笃定自己能够守住这里呢？
因而直到现在，在修缮完毕后，此处平素里依然空空荡荡。
这也是魔君这些时日以来， 第一次踏足这里。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大致是听说人族的道冲大会开了，且地点是琼竹派，而根据宁旧宿的说法，他会设法逼那日闯入此处的两人中的一人跳下诛魔台。
人族与魔域的时间流速并没有什么区别。
魔君掐指一算，恐怕那人已经在宁旧宿在诛魔台所动的手脚之下烟消雨散，他又忽而想起了自己曾经放在自己棺椁中的那一隅碎片，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墓地之中了。
再然后，他便听到了一声闷响，旋即而来的，便是亮若秋水的剑光！
来不及多想，魔君抽身的同时，凝聚的魔气已经挡在了剑光面前！
那样浓郁的魔气本应足以侵蚀世间大多事物，然而不过一瞬，剑光就已经将魔气彻底搅碎，再次逼至他的面门！
分.身的记忆会原本地传回本体，魔君抽身后避，瞬息间已经认出了这是人族的剑法，他心底下意识一颤，却又旋即镇定下来。
这与一剑斩落他分.身的那片剑意，并不相同。
可这样的镇定也并没有维持多久。
因为他已经认出来，这名少女便是如入无人之地一般，一手扯符，将大半个魔宫与这片墓地炸了个七零八落的始作俑者！
她怎么还敢来？！
不，准确来说，她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她不是用符的吗？怎会在手中那根笔上吞吐出剑气来！
还是如此精纯凌厉之剑气！
魔君心头有疑问，更有怒火。
若是若干日之前，他的那一具分.身尚未被斩落之前，堪比洞虚期的他，想要面对面碾碎面前之人，实在太过易如反掌。
甚至他只需要放出身上的威压，都已经足够让对方的动作变得凝滞。
可如今，他的实力已经十之去三，在这瞬息之间的几招交手与闪避之中，他已经颇为惊愕地发现，面前之人的实力绝不逊于之前那名剑修青年！
剑气吞吐，在道衍台上与一千位剑尊交手的日日夜夜此刻都浓缩在了见画之上，虞绒绒长发翻飞，满头的珠翠早就卸了大半，只剩下了最简单的珠钗与颊侧的发卡。
剑气声清脆，珠翠碰撞声更是清脆。
见画下压再挑，虞绒绒斜踏一步，险险躲开魔君的一剑，翻身再起时，剑气已经吞吐到了五丈有余，竟是硬生生将魔尊的衣袖划开了一长道口子！
“是你。”魔君错身后掠，声音低沉道，他的手中已经凝出了一柄黑红双色的大剑，有浓郁的魔气缭绕其上，再燃起了好似来自幽冥的火。
虞绒绒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紧紧盯着那样的火，只觉得眼熟。
火怎么会眼熟呢？
她眯了眯眼，却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魔魂长河的火。”她慢慢道：“魔君不去渡河中魔魂，却取火来用，难怪这么多年来，从未有魔族真的自血河之中超脱。原来……火从来都不够用。”
“我魔族身死便是死，不拘于天地，不轮于世间，又如何？”魔君冷笑一声：“火于魂魄，也不过是再一次的痛楚加深，这种假惺惺的怜悯，又有何用？”
他翻转剑柄，再抬剑指向虞绒绒：“小姑娘，三入我魔域，难道这一次，你还想全身而退？前两次还知道带个帮手，这次竟敢只身前来，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虞绒绒不答，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了另一层意思。
想来并非是所有与魔族有染之人跃下诛魔台的时候，都会坠入魔域，以诛魔台真实的目的，恐怕在坠下以后，便会磋磨去身上所有的魔气，最终只留一具躯壳在。
若是足够强大，以这样暴戾的方式去了魔气后，或许还存留有一口气在，变成彻头彻尾的凡人。
但更多的时候，与魔有染之人在坠下诛魔台后，都会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她会来这里，魔君并不知晓，也不是宁旧宿的安排。
难道是她之前故作镇定嘲讽地对宁旧宿所说的话语……成真了？
虞绒绒心中有困惑，面上却不显。
符剑与魔剑交错，肉眼可见的魔意缭绕上见画吞吐的剑气，好似要将那样的墨黑之色沾染烙印在那些剑气上。
然而下一刻，剑气便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将所有的魔气切割成断续的点的符线！
一击不中，两人各自退开几步，虞绒绒手腕一甩，笔尖的剑气重新凝聚。
她抬眉，不避不让看向魔君血红的眼，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把魔骨给昭渊帝？”
魔君很是愣了愣，才哑声笑了起来：“有人想要千秋万古，当然得要祭献一些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出来。”
“祭献？”虞绒绒不料魔君就这样近乎直白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不由得也是微顿：“如何祭献？”
“自然是……以他之骨，长彼之身。”魔君有些不明意味地笑了起来，目光复又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要看穿她一般：“你不问你身上的魔印，却去问别人身上的魔骨，真是有趣。”
虞绒绒也低低笑了起来，她重新抬起了笔，却是分明与此前完全不一样的姿态：“魔君大人不去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却要来看我身上有没有魔印，也非常有趣。”
魔君一错神，这才发现，就在方才看似过分普通的交手之间，整座墓地的大阵竟然复而又被调动，逆转再行，成了将他困住的阵！
不，或许并非只是刚才交手瞬间的事情。
恐怕早在上一次她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将这里的阵做了除了她自己之外，任何人都难以发觉的调整，所以才能在与他交手和交谈的须臾中，便已经布下了这样天罗地网之阵！
“若是此前的魔君大人，别说一战之力，便是您的一个眼神看过来，我也要仓惶逃跑。”虞绒绒并不靠近他，只遥遥以笔尖吞吐的剑芒对准他：“你甚至不敢在这个时候叫其他魔族来，是不想被看到……他们心中战无不胜、永远立于战力顶端的魔君陛下，如今竟然衰弱到了这个地步吧？”
魔君的眼瞳骤然一缩。
……
傅时画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竹叶的飒飒声从未听过，白天黑夜，仿佛要将时间的概念都一并彻底模糊。
对于闭关寻求突破的清弦道君来说，或许时间早就已经模糊了。
他的寿数早已逼近了无限长，距离长生不过一步之遥，他有太多的时间去对抗那些虚无的声音，再去寻求一个突破的契机。
傅时画也已经化神，寿元虽然不比灵寂期的清弦道君这般绵长无垠，却也早已超凡脱俗，飘然如仙，自可逍遥。
可此时此刻，却是不一样的。
七日七夜，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他又怎会真的失去时间的概念。
傅时画已经跪了足足五日了，距离七日的期限，不过最后数十个时辰。
但他依然一动不动，保持着这个姿势，只等一个答复。
第五日的日暮时分，一道叹息声响了起来。
那声叹息很轻，也很温柔，就像是清弦道君一贯的声线与态度。
“我不说，便是不想说。你是我的关门弟子，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清弦道君的声音里全是无奈：“何苦如此执着。”
傅时画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他听到了清弦道君的声音，顿了顿，什么也不说，只复而低声道：“我想救小师妹。”
“或许，她并不需要你救。”清弦道君轻轻开口。
“她当然会自救。”傅时画应道：“但我依然要救她。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清弦道君沉默片刻：“小楼确实不能没有大阵师，但我想，你要救她的原因或许并非如此。”
傅时画慢慢抬起头来。
青色的发带随着他的黑发一并垂落。
他的眼瞳极黑，如黑发一般宛若最深的夜，这便让他的肌肤显得更白，眉眼更深，好似一夜之间，肆意洒然的青年已是昨夜，取而代之的，是如今宁谧幽深几不可测的傅时画。
竹林中的每一根竹子都青翠笔直，然而跪在地上的一袭青衣却风姿更盛那些茂竹，他如不屈的剑，不折的竹，纵使以最恳求的姿态重新起身，纵使他生命中的灯已经灭了大半，但只要还有一盏亮着，他就永远还是那个他。
“当然不是。”他倏而勾起了唇角，于是他原本平静到带了些死寂与冷漠的眉眼仿佛重新苏醒，重新带上了那片生机盎然：“我想救她，只有一个原因。”
“我爱她。”
竹声飒飒，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足以穿透所有的嘈杂，传入想要听清这个答案的人的耳中。
“这世上确实有一样东西，唯独你一人所有。思前想后，宁旧宿想要从你身上得到的，应当便是此物了。”长久的沉默后，清弦道君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问题在于，你愿意为救她付出多少？”
傅时画的回答没有一丝停顿：“一切。”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只有你真正自愿，才不会后悔。”清弦道君声音中的叹息更盛：“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然后，清弦道君的声音继续响了起来。
“他想要你的魔骨。”

第199章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某些思考的须臾中，傅时画已经隐约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又或者说，要猜到他本人所带有的独特性，并不复杂。
无非是“诱他入魔”、“他的性命”亦或者说“魔骨”这三个可能性。
如今，答案最终，落在了他的“魔骨”上。
相比起宁旧宿想要他身上的魔骨，傅时画更错愕于，原来清弦道君早就知道他身上的秘密。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是登云梯初见之时，还是他见长生后，才洞察了这一切？
而宁旧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他的魔骨呢？毕竟他与魔君有所联系，想来早就知道他身上这一根魔骨的存在。而如果是他修为尚低的时候，他大可出手来夺。既然没有，那么只剩下了两种结论。
要么是宁旧宿并非没有行动，只是每一次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清弦道君拦了下来。
要么……是这魔骨需要在他的体内，被滋养成熟。
所有这些想法都在一瞬间迸发，傅时画无心深究，只再次俯身一拜，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于是在锁关楼的九曲回廊外探头探脑，试图询问一二的弟子们，便又看到了风一般呼啸而出的大师兄。
“大师兄——”有人试图喊住他。
然而素来随性却也随和的傅时画却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几乎是瞬息间便已经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大师兄当年登梅梢雪巅的时候，御剑的速度也不过如此吧？”有人喃喃道：“我……我还差得远啊。”
也有人试图踏入九曲回廊，去问问掌门尊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要紧，他们这些留在御素阁中的弟子们，又是否要做些什么准备。
然而才踏上那回廊的第一步，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阻力，让他不得再寸进！
那弟子脸色骤白，闷哼一声，急急后退几步，再按着胸膛咳嗽了起来。
“都别过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急急呵退了欲要上前一探究竟的其他同门：“许是掌门尊上闭关正到了要紧的时候，连九曲回廊都已经不容踏足了，去通知一声其他不在的同门，近来不要靠近这边。”
傅时画并不知道这一时片刻之间，锁关楼前的外阁广场上，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便是知晓，恐怕也不能揣摩透清弦道君布下如此结界的用意。
他只是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小楼之上，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想要取魔骨，当然有且只有一种办法。
傅时画沉默片刻，将上衣解开，露出了肌肉分明的身体。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顺着自己的肋骨的位置，一根一根数了下去，直到停留在了记忆中的那个位置。
肋骨随着他的呼吸，在肌肉下轻轻起伏。
如果仔细，再仔细地去观察他的肌肉纹理，皮肤表层，也还是能看到在他的手指停留的位置，那白皙的肌肤上，细微的、曾经被血淋淋地划开的痕迹。
那根魔骨静静地蛰伏在他的体内，随着他鲜活的生命而存在，甚至已经成了组成他躯壳生命的一部分。
傅时画的手指修长漂亮，如此吞吐出最精纯凌厉的剑气时，也显得像是最冰冷精致的刀。
而现在，他要将这一部分，挖出来。
剑气如刀，手指如刀柄，瞬间没入血肉。
青年的脸色倏而惨白，他的手指划动，额头已经因为太过巨大的痛楚而有了汗珠渗出，他的手却依然稳定，脸上却依然面无表情。
划开皮肉太过简单，这样的疼在过去，他早已遭受过太多次。
但下一步，是硬生生将自己的骨头碎开，再将那一截魔骨取出来。
他的手指在一片残忍的血色中，捏住了那根魔骨的一端。
再重重一捏。
骨肉碎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
虞绒绒从未见过如此浓厚的魔气。
一位感受到死亡威胁的魔君，一位已经统治了魔域这么就的魔君，究竟能在濒死的时候，迸发出怎样的力量。
这个问题，放眼天下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回答。
而虞绒绒却在亲眼目睹。
或者说，面对。
祖坟中的打斗之声如此剧烈，持续了如此之久，早就引起了驻守魔窟的魔族长老的注意。
然而那些魔族长老在向魔窟最深处奔赴的过程中，却倏而感觉到了乏力。
那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眼中的骇然与不解。
但下一刻，他们就看到了自己周身的魔气，并非平白消失，而是仿佛在被抽走。
空气中甚至因为太过浓郁的抽取而浮现了丝丝缕缕的黑线。
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些黑线并不完全来源于他们身上。
更多的，则是自他们的身后蔓延而来。
掌权这么多年，早已足够老魔君给所有亲信、长老的身上，都种下汲取的种子，以待他在虚弱之时所用！
漫天的魔气倒卷而来，魔君看到了虞绒绒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不由得扬声大笑了起来：“小辈，若是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打败我，未免也太天真了！我一人衰弱又如何，魔族上下，都是我的养料！要知道……”
他的声音与笑突然戛然而止。
祖坟的入口很小，小到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过。
那么要封住这样一个入口，对一位大阵师来说，实在是太过简单的事情。
所以虞绒绒在短暂的错愕后，甚至身形都没有动，依然举笔悬于老魔君面前，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向着入口的方向一划一点，那一处入口便被密不透风的符意彻底凝住！
汹涌而来的魔气被挡在那一处符阵之后，很快就凝聚成了比老魔君周身还要更加浓郁的浓黑！
老魔君的目光一缩，他看向了那处符阵，再缓缓看向虞绒绒：“普通的阵法是无法隔绝魔气的，你怎么会我魔族的逆转封魔之法？”
“那便要去问您的好儿子宗狄了。他看起来……早就知道您对他和魔族做了什么，并且对此有所防范。”虞绒绒扬起了一抹笑容，在老魔君慢慢睁大的眼中，继续道：“对了，他并非是自学的，也并非是哪一位支持他的长老教给他的。让他学会这一招的人，是他的兄长。”
虞绒绒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占据一个位置太久，掌握权力太久，总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尤其是……自己的子嗣。”
方才吸食的魔气并不足以撑起魔君想要施展的术法，他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你用魔族的法术，难道没有想过后果吗？”
虞绒绒大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怎么来这里的？当然是因为我身上有魔印，连魔印我都不在乎，我又会在乎什么用了魔族法术的后果？”
说话间，她所封住的那些汹涌魔气之中，已经开始有面容隐约浮凸出来，显然是那些踉跄惊惶的魔族长老们，到底紧赶慢赶到了此处！
如果虞绒绒方才的一眼没有出错，她甚至看到了与宗狄有些相像的面孔，想来便是老魔君的某位子嗣，又或者……许多位对魔君之位早有图谋、明争暗斗的子嗣们。
将魔君困在一方阵中，已经用了虞绒绒毕生之学，她面上看似轻松，其实早已倾尽全力，又哪里能容其他魔族再来扰乱战局！
所以在老魔君开口之前，虞绒绒已经倏而提高了声线：“魔君已经衰弱，实力不复昔日十之七八！你们难道不想取而代之吗？！”
她这话一出，原本正在猛烈冲击门口封印的所有动作，竟然真的一滞。
老魔君怒极，大声喝道：“混账东西们！还不快来救我！休要听她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们的眼睛看得很清楚！”虞绒绒声音更大，她边说，一只手已经在虚空中一抓，缭绕在老魔君周身的魔气已经被困住他的阵彻底粉碎，那些符线再向他的身躯逼近，竟是几乎肉眼可见地彻底限制住了老魔君的所有动作！
“你们何时从魔君的口中听到过‘救’这个字？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虞绒绒手中见画的剑气已经暴涨，吞吐出了无双睥睨的剑气，她长发翻飞，大笑道：“你们难道甘愿再做千万年的皇子，不想今天就登上魔君之位，坐上黑玉王座吗？！”
封印外的人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说明太多事情，便是他的子嗣们不动，那些平素里看起来忠于他的长老们怎么会也不动？！
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也早已被分化收买，只等他寿数尽了，再去投奔下一任年轻的魔君！
想通此节，老魔君怒吼一声，竟是不顾符线凌厉，拼着断手断脚之痛，也要将面前过分巧舌如簧的少女撕碎！
然而剑光却比他更快。
他在嘶吼与挣扎之中，符线已经深深地没入了他的躯壳之中，几乎将他的手臂与腿都彻底切割开来。
碧色的血流淌了一地。
他身形一矮。
剑气已经摒弃了所有的剑式，就这样最是平平无奇，也最是倾尽全力地横扫了过来！
剑锋没入血肉，撕开奔腾的魔气的防御，几乎蛮横地砍开了动脉与喉管，骨骼碎裂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奔涌的血声中，直至他的头颅与脖颈彻底分离。
有什么东西轻巧落地的声音，再骨碌碌滚了出去。
直至被虞绒绒抬脚踩住。
漫天都是碧色的血，虞绒绒的衣袖，手臂，甚至脸上，都沾染了数不尽的碧色，但她却根本毫不在意，而是俯身捡起了脚下之物。
魔君的头颅。
她胸膛起伏，显然也几乎力竭，甚至那处封住了入口的封印之阵也早就衰竭。
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骇然看着面前的这一幕，看着自己心目中分明不可一世的老魔君的倒下，看着他的头颅像是玩物一样被提在少女手里，看着满身碧色之血的少女站在血泊之中，再冷冷地看过来一眼。
又有谁敢在这种时候，再向前一步。
震慑只是短暂的。
虞绒绒深知这一点。
彼时她可以用臭棋篓子的留下的棋阵与自己的破境之力，硬生生撕开一条回到修真域的路，此时此刻，当然也可以。
她的掌中已经开始凝聚棋阵，口中却带着漫不经心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难道以为你们的魔君陛下只是被砍掉头颅就会死吗？若是想要夺权，还不趁现在来将他彻底蚕食？难道还需要我来教你们吗？”
魔君将陨，魔域天地恸哭，魔窟之外，天色早已变成了猩红的血色，无数魔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震惊地望着天空，再本能地看向魔宫的方向，希望能有魔使来解释这一切。
天地异象总是伴随着巨大的能量。
虞绒绒近乎煽动的话语声落下的几乎同一瞬间，入口处的封印已经彻底被破开，一直被困于门外的那些汹涌的魔气终于涌了进来，灌注入了那一具已经没有了头颅的身躯之中！
老魔君确实不会就这样死去。
魔气充盈他躯壳的同一瞬间，仿佛已经带来了无尽的生命力。
他匍匐向前，想要撑起身体。
一只脚突然重重地跺在了他的肩头，将他硬生生地踩了下去！
便是没有了头颅，没有的双目，他也能感受到，那样的力道，并非方才与他打斗的少女！
无数魔族一拥而上向魔君的同时，也有人带着些迟疑地看向虞绒绒。
虞绒绒早已后掠，就在魔族的这一迟疑间，她掌中的阵已经大成。
入口的阵破，汹涌的魔气呼啸而去，天地异象所带来的能量，自然也随之而来。
——直至虞绒绒的身侧。
这样的力量，足以支撑她再将两界的通道重开一次！
棋局幻象起，黑白棋子有如实质般出现在她的面前，再迸发出了盛大的光！
虞绒绒就这样拎着老魔君还未闭上双眼的头颅，一步迈过！
……
魔族祖坟之中，嘈杂混乱一片。
有魔族眼睁睁看着虞绒绒跑了，怒喝一声，怒骂几句，仿佛这样就算是已经挽回了魔族的面子。
旋即便重新投身于魔君残余力量的撕扯与争夺之中。
魔君头颅与身躯之间的联系并未彻底切断，他似是感受到了自己力量的一丝一丝被剥离，被虞绒绒提着的头颅终于缓慢地、最后眨了一下眼睛。
自魔域去往修真域，当然不是一步便能踏出的。
天翻地覆般的黑暗之中，魔君倏而开口道：“你身上的魔印，我在古籍残卷里见过一次。这样的魔印，要以一整个种族作为陪葬，集天怒人怨于己身，才能重启天地，有逆转时空之力。你究竟……从何而来？”
虞绒绒心中大为震惊，第一反应居然想到了傅时画，心道莫不是前一世入魔的傅时画居然这么疯吧？！
她转念又觉得不可能，或许她对于傅时画来说，是有一些特别的意义，他会为了救她而不顾自己受罚，数次试图劈开不渡湖，但也在得知了她的死讯后，戛然而止。
倘若，她是说倘若。
倘若是这一世的她就这样死去，引得傅时画再次入魔，以他的性子，说不定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上一世，以他们之间那几乎可以称之为无的交集……她无论如何都觉得不会。
那么会是谁，因为什么，而在她身上留下了这样的印记呢？
她心中心绪万千，表面却带着一丝嘲讽，将魔君的头颅提到了自己面前：“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你毕竟不是人。”
魔君万万没想到直到这个时候，她还在这样提防自己，不由得也是一愣，再无比沙哑地笑了起来：“老夫英勇一世，最后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给后辈，如今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居然也得不到吗？”
虞绒绒只觉得好笑：“你想对那些正在践踏蚕食你的后辈子嗣们留下什么话？……轻点？疼？”
老魔君：“……”
他觉得自己用最后的力气和虞绒绒对话，实在非常不明智。
简直好像是在加速自己被气死。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有些不甘心：“你就不怕……你不过是魔神复活的棋子？”
“天地之间，谁人不是棋子？”虞绒绒的声音却很平静：“又有何惧？”
黑暗快要到尽头，有微光穿透暗色，隐约有嘈杂之声从光亮外响起，虞绒绒清晰地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
她似乎听到了一片惊呼声，又听到了燕夫人的怒叱。
“——宁旧宿，我要将你所有的所行所为都告知天下！”
紧接着是宁无量有些紧张的声音：“阿爹，你要做什么？你不要过来！”
宁旧宿好似停住了脚步，也好似没有，他有些气定神闲地朗声道：“虞师侄先我一步下了诛魔台，我都已经出来了，她却没有，这还不够说明一些事情吗？却不知夫人……又有什么话要说呢？”
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线分明温和，却已经带了浓浓的警告之意。
这可真是巧了，她竟然就这样直接落在了琼竹派中，看起来好巧不巧，也真的确实就用了七日七夜的时间。
傅时画一定很担心她吧？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在磨剑，打算一剑砍了宁旧宿，再杀穿琼竹派呀？
虞绒绒眯了眯眼，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对了，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从何而来吗？”
老魔君的意识已经模糊，却下意识“嗯？”了一声。
却听虞绒绒轻轻一挑眉，笑容里竟然带了些恶劣，颇为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我从你的祖坟中来啊。”

第200章
七日七夜的时间，有人焦灼，有人紧张得恨不得一天看七八次时间，更多的人则是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随便帮了帮琼竹派的重建工作之外，悄摸摸入定修炼。
毕竟琼竹派的灵气是真的浓郁极了，且不论一些小门派了，就连浮玉山的弟子都啧啧称奇，恨不得七日七夜变成七年七个月，好让他们在这里多驻扎驻扎。
阮铁对自己同门的行径十分喜闻乐见，甚至还小声撺掇了几位实心眼的师兄妹们多摸摸鱼，修炼才是正经事。
更不用说梅梢派那么多御空的剑修。
御空耗费的当然是道元，道元自灵气运转中来，要维持这么久时间的御空，如此辛苦，如此消耗，当然也要多吸一吸灵气啦。
总之，七日将至，琼竹派弟子们的连一座山都没扶起来，反而有长老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道元的流动似乎稀薄了些，再细细一品，顿时大惊失色，只觉得这一波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却也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御素阁的弟子们当然更不客气了些，完全拿出了一派钉子户的派头，就这么席地而坐，竟是一个两个都入定了，若是此时有人仔细去看天地之间灵气的流动，恐怕便能看到，满山的灵气里有一大半都是向着御素阁的这群弟子们而来。
就连素来对修炼不深感兴趣的二师兄都气呼呼地入了定，号称自己要把琼竹派的灵气吸干。
只有六师弟抱着到现在还没送出去的弓，实在有些寂寞，又有些闲，还
想凑这一波薅琼竹派灵气羊毛的热闹。
思前想后，六师弟就这么掏出来了又一块看起来黑坨坨的材料，边引天地灵气来，边用指尖凝出来的灵火炼化，竟是飞快地炼了一把大锤给三师姐，又炼了一柄短刃给四师姐。
灵气不用省着用的时候，炼器的速度当然也可以无限加快。
他在这边的动静有不少人都看到了，厚脸皮如梅梢派的观山海，知道这六师弟来历的十六月等人，则是早就递了剑过来，试图再被淬一淬。
白嫖这种事情嘛，一回生二回熟，反正小师妹和这位师弟都是一家人，四舍五入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的事情，怎么能叫白嫖呢？
都是自己人，六师弟闲着也是闲着，来者不拒，就这么潇洒地挥霍着天地灵气，不眠不休地淬了无数柄剑，无数把刀，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各种灵器。
可谓是琼竹派长老们的脸色越黑，六师弟的灵火就越旺。
还有人多少有些好奇这炼器小子的来历，也有琼竹派不忿地想要自家长老们开口阻止一二。却见楚长老揉着眉心，好似颇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三分好奇顿时变成了八分，忍不住凑上前去问了问究竟是什么回事。
“你当他为什么给梅梢派的弟子们淬剑？你知道他手上的那块料是哪来的吗？他姓梅。梅梢后山禁地就是他挖矿的矿场。”楚长老头疼无比：“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大家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六师兄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起来，纷纷做鸟兽散装。
姓梅啊，那没事了。
这世界上姓梅的人当然不少，但能被楚长老用这种口气说出来，再特意指出来梅梢派，那当然只有一种可能性。
这小子是梅剑尊家的人。
惹不起惹不起，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琼竹派中乱哄哄一片，有人欢喜有人愁。
直到日落再起，倏而有人惊呼了一声：“燕夫人！小宁真君！”
满山倏而惊醒。
燕夫人跌坐在地，盛装狼藉，哪里还有半分此前艳绝四方的模样，她的长发将散未散，如此姿容，还不如珠翠满地，长发披散下来。
但显然，此时此刻，比起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这位琼竹派的掌门夫人更在乎另一件事。
宁无量到底心细一些，已经抬手布下了一层障眼法，将自己与姿容狼狈的燕夫人笼罩其中，显然想要先收拾一番，再行见人。
障眼法隔绝的只是视线，距离稍近的人很快就听到了有难以抑制的呜咽之声从那一层法阵之后传了出来。
二师兄颇为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怎么还哭起来了？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三师姐有些无奈地扫了他一眼，这位二师兄醉心于毒之一道，对人间悲欢并不多么感兴趣，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并不奇怪。
六师弟却已经开始紧张了：“小师妹进去的时间与他们也相差不远……”
众人一并沉默下来。
在最紧张的时候，大多数人通常会手脚冰冷，半个字都不想多说。
六师弟却显然是个异类，他不断踱步，又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困惑了许久的问题：“我想问很久了，难道你们真的就没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好奇吗？”
“大师兄呢？”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自己这些天来脑补的情景，再死死抓住了自己手中的弓，顺便将大锤塞进了三师姐的手里，再在后者和众人颇为不解的目光里，说出了自己的一番猜测和理解。
“小师妹如今生死未卜，大师兄却迟迟不露面，当然绝不可能是大师兄对小师妹不管不问。依我看，最大的可能是——大师兄早就埋伏在了诛魔台下的附近某处。”
话说到这里，大家已经都明白了六师弟的话，不由得都有些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这个分析……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是最坏的那种可能性，别说大师兄了，就算是他们，能忍住不动手吗？
几个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只要大师兄一出手！他们立马跟上！
二师兄听说不用枯坐了，总算来了点兴趣，他耷拉着眼皮，略略扫了一眼过去，搓了搓手指：“金丹以下都留着给我毒。”
眼看大家大惊失色的表情，二师兄又补了一句：“放心，救得回来的那种。”
又顿了顿，二师兄果然又慢悠悠加了一句：“当然啦，过程会比较折磨罢了。”
大家同时转过头去，只想当做没听见。
——没听见，就可以不负责。不会怀有什么愧疚之心。
“金丹的我一锤一个小朋友。”三师姐大包大揽道：“有了六师弟这把锤子，我略略一数，在场的问题不太大。”
“如果有人能稍微分开一些元婴期的话，我可以试试暗杀。不过想来二师兄和三师姐闹出的动静就已经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了。”四师姐轻声细语道，话语中流露出的情绪里，却分明可以把“试试”两个字去掉：“咦？小五不参与吗？”
叶红诗笑眯眯道：“谁说我不参与，这两天我闲来无事，翻了翻琼竹派的档案，找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想要和宁掌门好好探讨一番。当然，若是他回不来了，我也可以考虑接手一下琼竹派的整顿问题。”
“好！”六师弟一合掌，这事儿就算是定下来了：“打架的事情我不太擅长，但我跑得快，情况不妙的话，我一定把你们都救回来。”
大家脸上依然带着若无其事的笑，但若是有人仔细看来，眼力足够不凡的话，便可以看到黄衫青年的手指之间已经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毒雾。
肤色微黑的粉衣女子正在爱抚手边从锤子，手指的每一次与锤子的触碰之间，那锤子都会浅浅地再亮几分。
紫衣女子正在梳理自己的长发，而她的手指在发丝穿梭之间，已经绕上了无数暗杀者才能看懂的灵器，她的周身所有的薄刃都已经覆上了一层灵气，而她整个人的存在感也看起来比之前更低，好似随时会消失在阴影里。
再一个错眼，紫衣女子已经真的消失不见，却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就连站在御素阁众人不远处的几位琼竹派实力不凡的长老都没有任何反应。
……
傅时画确实也在琼竹派。
他面容如常，神色也与往日里散漫的样子并无太大区别，就算是有人有本事扯开他的外衫，也不会从他的肌肤上看到什么更多的异样。
浅表的伤痕，用疗愈之法很快就可以治愈。
至于内里的伤口，连断三四根肋骨的时候，傅时画都能如常战斗，虽然挖魔骨出来的过程煎熬了些，疼得他晕过去了一次，但眩晕也不过短短几瞬而已。
魔骨当然要以特别的东西来装。
傅时画手里有太多名贵的容器，他却还是拎起了魔神的那一颗已经没有了灵魂的头颅，将骨头挫成了粉，再打入了容器的材料之中，这才将那一根已经将血肉都清洗干净了的魔骨放了进去，又贴满了符咒，顺便下了无数道剑意封印，这才收了起来。
纵使有了年幼时的回忆，他对于魔骨的模样，也不过只有一瞥，隐约记得是通体碧色，此外再无其他印象。
而此刻被他封印的容器之中，那根魔骨好似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没有褪去半分颜色，也好似没有变得更浓郁，就依然……只是一截魔骨而已。
在看到那一截魔骨旁边的骨头依然白皙的时候，傅时画无疑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不免也有一些疑惑。
这根魔骨在他体内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重新潜回琼竹派，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和当初放他出去的老吕专门打了个暗号之外，他甚至没有告诉小楼中的任何人。
无论结果是什么，是否要与宁旧宿交易，甚至或许要以其他更多的东西作为威胁宁旧宿的手段……这都是不光彩的事情。
他自来沾泥沼，不必脏了小楼的声名。
但此时此刻，他却若有所觉，悄然转头看向了御素阁与小楼的方向，以他的眼里和对众人的了解，当然可以轻易看出几位师弟师妹们的动作。
傅时画抱着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表情分明还是有些漫不经心，唇角却也已经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露出了这七日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
诛魔台下。
障眼法阵依旧没有散去，但这样两炷香的时间过去后，已经又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所有人本就高度紧张地注意着这一隅，而几乎在看清那道身影的同时，琼竹派的弟子们就已经有了欢呼的声音！
无他，虞绒绒与宁旧宿的身形差距实在太大，甚至不用看清脸，就可以判断出结果了。
在许多琼竹派弟子的眼中，虞绒绒究竟是否与魔族有染且先另当别论，至少宁旧宿能从这诛魔台中走出，就已经证明了此前虞绒绒所说的，都是无稽之谈！
悬于空中的十六月眉头微皱，手已经不自觉的想要去摸剑柄了，却被神色凝重的观山海按了下来：“再看看。”
“我相信小虞师妹的判断，她绝不会无的放矢。”十六月紧紧盯着宁旧宿：“她会在这样的场合，说宁掌门有问题，宁掌门就一定有问题。”
“小虞师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难道不清楚吗？”观山海却还是按着她：“我觉得小虞师妹会出来的。再等等。”
场间一时之间除了琼竹派弟子们的欢呼声之外，竟然有些别样又奇异的寂静。
这几日以来，琼竹派又是掌门一家人被逼跳了诛魔台，又是大半个门派都塌了，琼竹派弟子们内心自然郁闷极了。如此发泄了盘桓在心间的郁闷之后，大家也终于感觉到了这种奇特的寂静。
准确来说，是奇特中蕴含着一些……剑拔弩张的寂静。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这样的寂静究竟是什么回事，反而是一道有些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空气。
“宁旧宿，你居然能或者从诛魔台走出来。这诛魔台，诛的还是魔吗？”燕夫人尖细又有些癫狂的笑声响彻了琼竹派上空，她竟是有些口不择言般继续道：“你从这里出来，难道就没有一点问心无愧吗！”
障眼法阵撤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燕夫人已经重新穿戴一新，可她虽然已经不复此前的狼狈模样，她脸上的表情和此时呈现出来的精神状态，却让人觉得，她好似分明比之前……更加支离破碎。
很显然，宁旧宿让她以身试险这样的事情，已经让她这些年来本就摇摇欲坠的最后一根弦都彻底绷断了。
最是注重形象与威严的人，一夕之间，抛却了最为看重的一切。
扒下这样的华服之后，剩下的，当然就是背后的一地狼藉与鸡毛蒜皮。
宁旧宿到底是洞虚期的道君，便是在诛魔台中有什么狼狈之姿，也早在出来的一瞬便已经整理好了姿容。
此刻他看起来与跃下诛魔台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听闻燕夫人的话语，他也只是冷漠地看了过去：“说够了吗？”
燕夫人大笑了起来：“宁旧宿，你的心是石头，是永远捂不热的吗？当年清弦在皇城闹出那么大的事情，转眼又烧到了我们琼竹派。无量因此而丢了这么多年，找回来以后，你却依然不管不问！”
“当年皇城为何能有这么多修行者出现，我们琼竹作为皇城最近的守护和监视者，我们眼皮子底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宁旧宿，我要将你所有的所行所为都告知天下！”
宁无量倏而开口道：“阿爹，你要做什么？你不要过来！”
宁旧宿却好似没有听见燕夫人的话，只径直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情上：“虞师侄想来与我是前后脚下的诛魔台，我都已经出来了，她却没有，这还不够说明一些事情吗？却不知夫人……又有什么话要说呢？”
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线分明温和，却已经带了浓浓的警告之意。
也不知是“虞师侄”三个字刺激到了燕夫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燕夫人倏而噤声，再听到琼竹派有些已经敏锐感觉到了什么的长老和执事们率先一步大声说了起来，好似是想要将之前所有燕夫人的话语都遮盖住。
“是啊！虞小友怎么还没出现！眼看这都已经快要两炷香的时间了！难道这诛魔台的七日七夜，算得竟然不是正时？”
“看情况来说，宁掌门一家人都无碍，显然与魔族无关。虞小友说不定与他们不同，所以才会这么慢的！”
“是哦！有道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下过诛魔台了，我倒是忘了诛魔台的诛魔二字的含义。”
“是诛杀魔气，剿灭魔意……的意思啊！”
“这可真是好笑了，明明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掌门与魔族有染，结果反而是自己有问题，这倒打一耙的水准，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又是一阵夸张的嗤笑声。
这样的话语中，有些其他门派的弟子也都情不自禁地顺着琼竹派众人的思路想了下去，甚至已经开始潜意识觉得或许虞绒绒就是有问题。
若、若不是练了魔宫，修为又怎么会这么快就涨得这么快呢？
一年多以前自己是筑基，人家道脉都没通。
一年多后，自己还是筑基，人家眼看已经元婴了！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但如果是因为什么魔功的话，这不就合理起来了吗！
无数思绪繁杂冗乱，飘飞在不同人的脑海中。小楼众人已经开始掐点，只等现场有剑光闪过，他们便动手。
傅时画面色冷凝，无数次压下了自己身上的剑气。
却听这个时候，一阵轻笑响了起来。
有脚步声响起。
如此嘈杂的环境中，有这么清晰的脚步声，本就是一件有些蹊跷的事情。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了诛魔台下的那一隅。
空间好似倏而碎裂开来，有人从那碎裂的须臾中，带着方才的那一声轻笑，施施然走了出来。
她长发半散，只以一根珠翠挽起，颊侧的宝石珠花摇晃出夺目的光彩，她的身上甚至沾染了许多碧色的血，似是来不及收拾，也似是某种证明。
——因为她的手里，还提着一枚血淋淋的头颅。
少女裙摆沾血，从碎裂中走出来的时候，脚底甚至在地面上印出了一个碧色的血脚印。
所有人的目光里都难以抑制地带了愕然与不解。
诛魔台，不应该，就仅仅只是诛魔台吗？
为何……为何这走出来的虞绒绒，却好似经历了一场血战？！
却听虞绒绒的声音已经带着嘲意与笑意，一并响了起来。
“宁二师伯真是好手段啊。真不愧是洞虚期的道君，竟能想出在诛魔台下专门为我撕开一扇域门的法子，来让我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颤抖和愕然。
“也不得不说，不愧是宁二师伯，竟能使唤得动老魔君，让他恰好守在我自魔域坠落的地方。若非我命大，恐怕此刻还真的已经死了。”
“诛魔台，难道竟然是以魔诛魔吗？依我看，这里还不如叫通魔台算了。”
虞绒绒边说，边将手中的头颅高高举了起来：“看到这个头，眼熟吗？”
圆脸少女笑起来的时候，俏丽可爱，但她举起来的头颅却有分明可怖狰狞，甚至还有血珠不断滴落在她面前的地面，激荡起微黑的魔气。
这样强烈的对比下，虞绒绒的笑容更深了一点，她一瞬不瞬地看向宁旧宿：“二师伯可认得这是谁吗？”
宁旧宿眼瞳剧缩。
他当然认得，不仅他认得，老魔君在位千年有余，见过他的，又岂会只有他一人。
果然，已经有其他门派的长老惊呼出声。
“魔君？！”与魔族交手这么多年，魔君长什么样，没有人比断山青宗的人更清楚：“这是……这是老魔君的头吗？虞小友这是、这是杀了老魔君吗！”
一片死寂后，旋即而来的，是满山哗然。
“老魔君？！是我想的那个老魔君吗？！”有弟子惊呼一声：“虞……虞师妹，这是杀了老魔君吗！！”
“等等，让我整理一下刚才的信息量。意思是，宁掌门真的动了手脚，他们一家人都毫发无损地出来了，但虞师妹被扔去了魔域，还正面对上了老魔君。若非她杀了老魔君，恐怕……恐怕已经香消玉殒不说，还要被泼一身她与魔族有染的脏水？！”
“……我已经震惊道不知道说什么了。”
太多的人都是这般，发觉自己的语言系统里好似只剩下了最质朴的感叹词。
便是此刻立于高空的十六月与观山海都只顾得瞠目结舌。
“……小虞师妹，几月不见，日益、日益凶猛啊。”观山海结结巴巴道。
十六月倒吸一口气：“所以说我们小虞师妹这是三进三出魔域，再提了老魔君的头出来吗？这下我倒想要看看，宁旧宿还能说出什么话来颠倒黑白。”
小楼众人欲言又止。
六师弟最先开了口：“……这、这就是我们小师妹吗？天不给她路，她也要自己杀出来一条。”
回应他的，竟然是耿惊花。
小老头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带了点笑意道：“她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声嚣蔓延在了琼竹派的上空，却盖不住虞绒绒的声音。
她微微抬起头，丝毫不掩盖自己脸上的碧色的血，也不掩盖混杂在其中的自己的伤口。
此时此刻，她分明就是所有人里真正最狼狈的那一个，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却都带着真正的尊敬与佩服。
虞绒绒盯着宁旧宿的眼睛，继续道：“二师伯这倒打一耙的水准，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却是重复了一遍此前某位琼竹派弟子大声讥笑时的话语。
琼竹派众人脸上青红交织，尴尬之余，更多的则是震惊此前燕夫人的话语，与此刻虞绒绒披露的事情。
老魔君的头都在这里了，还有人会不相信她的话？
质疑她与魔族有染，结果人家都把魔族老大的头砍了，还要她如何证明清白？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吗？
虞绒绒松开手，于是大家眼睁睁看着老魔君的头就这样砸在了地上，再骨碌碌滚了几下，仿佛无人问津的石块。
“二师伯，你跳下诛魔台前对我说的话，我可还都记得。”
“你要清弦道君死，要小楼死，要魔族也死。”
她巧妙地将最后的“魔神”换成了“魔族”，但宁旧宿又哪里还有什么反驳的余地呢？
虞绒绒披着满身的血，就这样向前了半步。
随着她的动作，宁旧宿另一侧的宁无量竟是被她的气势所慑，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心跳飞快，甚至仿佛感觉到了她周身所携的无双气势。
另一个方向，傅时画终于稍微松开了那柄自己握住的剑，再若有所思地回过头，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
“四师妹。”傅时画勾了勾唇，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云璃对于在这里见到他也没有什么意外的，这一片的地形来看，确实这个角度最适合突然出手，兵不血刃。
偷袭者所见略同罢了。
云璃冲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已经放淡了许多，显然在见到虞绒绒无恙后，大家的神经都放松了许多。
傅时画肋骨的地方显然还在疼，但在他的视线里出现虞绒绒的身影的同时，他的脸上就已经带了或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了笑意。
他的手没有从渊兮上移开，周身的剑气也没有因此而弱了半分，甚至在看到虞绒绒手里的魔君头颅时，悄然更盛了一些，再慢慢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觉得虞绒绒身上的斑驳再正常不过。
她的对手是老魔君，而她甚至还没有见长生，怎么可能在老魔君面前全身而退，受伤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有傅时画扣紧了手指，直至指节发白。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虞绒绒举起笔，不远不近地指向了宁旧宿。
她的笔上带出让整个琼竹派都色变的符意，吞吐出让梅梢派觉得隐约熟悉的睥睨剑意，她长发翻飞，衣袂虽然染血，却也跟着一起微动。
这一刻，没有人再会去在意什么虞绒绒的过去。
或许还有人记得她曾经被琼竹派的掌门之子宁无量退婚，被人嫌弃说她不够纤细窈窕，也或许还有御素阁的弟子们遥遥记得曾几何时，这位师妹还因道脉不通而被许多弟子嘲笑。
但此时此刻，大家的眼中，就只有站在那里，一人一笔，势不可挡的少女。
她的话语仿佛在宣判，也仿佛在说一件再笃定不过，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现在，我要你死。”
——第六卷 &#183;为君一作画龙歌&#183;终——

第201章
既然虞绒绒可以在坠入诛魔台的最后一刻还能扯动琼竹派的大阵，如今她一夕化神，这本就是被她扯烂的大阵，更是手到擒来。
所谓护派大阵，从来都不仅仅执守，更能御敌。
否则也不会一击便毁了琼竹派这么多座山峦道殿。
她这样起笔遥点在宁旧宿身上，漫天阵意自然也锁定了他。
能这样毫无凝滞地将琼竹派大阵握于抬手之间，当然不是巧合。
这阵，带着虞绒绒太过熟悉的味道。
此前她还不是很确定，而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什么。
或许这阵自琼竹立派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但距离最近的一次加固与重铸，是宁暮烟的手笔。
她的一身凝阵落阵的本事都是从七师伯那里学来的，而七师伯耿惊花又是得了宁暮烟所有的传承，这天地之间的阵意，对她来说，确实是手到擒来。
宁旧宿当然也早就想到了这一节，所以才对虞绒绒指间的阵意并不感到意外。
他站在那里的身影分明如之前一样笔直且气势逼人，但在虞绒绒此刻的连声话语之下，他周身的气度好似悄然矮了一截。
“无量当年的走丢，非我之过，却也因我而起。”沉默了这许久的宁旧宿终于开口，却竟是在回应此前燕夫人的话语。他的目光从老魔君狼藉的头颅上移开，却也没有看向燕夫人，只是看向了不知何处的虚空：“虽然他的出现本就是一个意外，但我也娶了你，只因你姓燕，而我也确实想要一位燕夫人。”
所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燕夫人却脸色骤白，想不到他居然真的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在天下人面前说出了口！
没有人愿意被称为“意外”。
宁无量的脸色也变得灰白，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自己向来崇敬的父亲，再慢慢看向燕夫人：“阿娘，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虞师侄，你可知我琼竹派除了世人皆知的三样东西外，还有一件只有历任掌门才会的绝学。”宁旧宿倏而转了话题：“我见长生，我窥未来。”
虞绒绒一愣。
“然未来朦胧，我只能见到无数因缘线条牵于你一身，而好巧不巧，你便是救了我儿无量的人。”宁旧宿的目光扫过宁无量的面容，再落在虞绒绒身上：“如果不是我想要的未来，想要改变，只有一个办法。”
“毁了站在这样因果正中心的你。”
宁无量握剑的手倏而一紧，他好似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有些茫然地想起了一些自以为已经忘记了的事情。
他想起了自己初入琼竹派时的忐忑，对高高在上的父亲的崇拜与对强大的渴望，在这样过分强烈的情绪面前，在听到父亲带着些鄙夷之色地谈及虞家的时候，便下意识觉得自己与虞家的这一桩婚约……是他身上的耻辱。
这样的想法好似扎根于他的脑海之中，再不断放大。
他甚至没有认真去想过为什么这就是耻辱了，只想要努力再努力地获得父亲的认可，再想方设法去退了这桩婚事。
宁旧宿继续道：“无量并非对你无情，人非草木，也非冷血之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欠虞家，欠你一句感谢。是我扭转了他的想法，让他去切断与你的联系——当然，是以并不光彩和磊落的手段。一个小女孩而已，想要摧毁，实在是太简单了。”
虞绒绒的手指已经握紧，她轻轻咬住了下唇，几乎已经预感到了宁旧宿接下来的话语。
“按照我的计划，你本应在退婚后失魂落魄，百思不得其解，郁结于心。但只要无量时而来开解你，再告知你他的难处，你便会谅解他，再为他所用。”宁旧宿淡淡道：“只是……可惜。”
他的话语仿佛天打雷劈一般落在了虞绒绒心中。
前一世……前一世，宁无量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而最后，她也确实……为他所用，酿成大祸，最终被沉于不渡湖底，再难见天日。
……自然也达成了宁旧宿所想要的，切断她这一因果中心与周遭联系的目的。
原来竟是如此。
虞绒绒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住了内心底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道：“宁掌门真是……好算计。”
“若是好算计，又怎会可惜？”宁旧宿却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是我小看了你。自你登上云梯开始，我便已经看到了今日。当然，我想象中的今日，也与现下不同。”
“未来不可窥探，不可改变。便是力竭，也会以自己想象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正规。确实，这才是真正的天意，是我僭越了。”宁旧宿边说，竟然边呕出了一口血，显然是因为他不仅窥伺了太多次天机，又竟然在此时此刻说了出来，触发了这门功法的逆鳞。
“人这一生，都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他毫不在意地擦掉了唇边的血，好似已经吐过了许多口血：“修真是为见长生，这也本就是一件极端自私的事情。做这一切，我是为了我自己，却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
无数琼竹派长老与弟子们震惊不解的眼神中，宁旧宿抬手指向了空中的大阵，又指向了一片狼藉的琼竹派：“我身为琼竹掌门，窥伺未来的时候，见到门派被毁，见到山门凋零，而这一切——都系于你一身，我又岂能置身事外！”
这一刻，虞绒绒有许多话想说。
她想说，且不论他对她做了什么，这一切的源头，分明在于他对宁暮烟的不为人知秘而不宣的隐秘情感。
他通魔，协助魔族松动那些镇压魔神的阵法，本意或许是想要保护宁暮烟。可却最终间接导致了宁暮烟的死亡，这才是如今这样局面的根源所在。
诚然，他看到了关于琼竹派的毁灭，看到了这一切都系于虞绒绒一身，或许他的某些做法确实如他所说。但这一切的祸源，却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命运因果的种子。
但她不能说。
她不想让宁旧宿龌龊的心思，脏了她师父的名字。
所以她只冷笑了一声：“适得其反，弄巧成拙。既然你曾经埋下这么多伏笔，只为让我死，那么今日，我来诛你，于情于理，都不算僭越。”
宁旧宿终于朗声大笑了起来：“合该如此！可惜便是耿惊花来与我一战，恐怕也不是我的对手。只是凭你一个小辈，想要老夫死，还实在是稚嫩了点！”
回应他的，是一道如幽魅般的符线搅动。
紫袍翻飞，宁旧宿足尖轻点，便已经避开了迎面而来的符意，他虽看不见，但天地之间元气涌动，总有所感，又岂用双眼去看！
平时分明用来守护琼竹的阵意此刻变成了尖锐的刀，簌簌落在地面之上，留下一道道浅白的痕迹，每一道中，都是决然的肃杀之意。
虞绒绒颊侧的珠翠被涌动的剑风符意吹拂，倏而有一刻殷红碎裂开来，再被搅碎成齑粉，宁旧宿的衣袖也被无处不在的符线割裂开来，碎布飘摇在空中，哪里还有此前广袖飘然的仙人之姿。
然而下一刻，却见宁旧宿身形微顿，足尖一点，收剑沉腰，再霍然起剑！
无数琼竹弟子都学过盈尺诀，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完整地看到宁掌门所施展的盈尺三式。
或许他走过歪路，与魔族通敌，但毫无疑问，身为一派掌门，他的盈尺诀，依然是最中正，最堂皇！
洞虚期的道君倾尽全力用出的三剑，足以削碎一座山头，狂风大作，离得近的宁无量已经向前半步，出剑挡在了燕夫人面前，为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雨，却依然几乎睁不开眼。
许多人都心头大动，只觉得便是大阵师足以越级而战，面对洞虚期的巅峰剑式，恐怕……也还是力所不能及。
却有人突然吸了吸鼻子：“有人闻见什么味道吗？”
不用他说，许多人都闻见了一些……莲花的香气。
剑风之中，有粉莲盛开。
虞绒绒在道衍台上见过那么多剑，早已知道盈尺诀的所有破绽，甚至在这一刻，她有无数种方式来破解宁旧宿的这三剑。
但这朵莲花，是净幽最后留下来对付宁旧宿的东西。
他曾经来登过琼竹派，却以失败告终，想必魂灵或许还飘荡在这一片山脉，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场战斗，心中之憾，之恨，尚未化解开来。
莲花盛开，香气四溢，杀气肆意。
盈尺诀的剑意被花叶遮挡，包裹，再沉沉坠地，花叶碎裂开来，剑意也消弭于无形之中。
宁旧宿身形微顿，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彻底困在了这一朵盛开的莲花杀阵之中！
杀阵流转，凶险万分，他欲要破阵，却已经有符意汹汹而来，不消片刻，竟是已经将他的发冠彻底击碎，周身染血，甚至连他的长发都削去了小半！
宁旧宿姿容狼狈，胸膛起伏，此前与虞绒绒的对决中，他分明已经道元消耗大半，以全盛之态出盈尺诀，也本就是搏命一击，如今被化解，再被困于杀阵之中，他早已捉襟见肘，难以支撑。
但他也已经从花中感受到了熟悉之意，想起了什么：“这是……”
“宁二师伯或许贵人多忘事，也或许……还记得一些因你而死的人。”虞绒绒牵动符意，将他越困越紧，直至无处可去：“譬如四师伯任半雨。”
“这世间，总有人为她们复仇。”虞绒绒足尖轻点，见画笔尖已经飞涨出了三尺剑意：“净幽前辈为此而来，我也不例外。他未能杀你，我来杀。”
剑意之外，还有符意。
一道符意落于宁旧宿的肩头，刺出一道血箭。
虞绒绒向前一步：“这一符，是为了三师伯谢琉。”
高台之上，云璃的眼瞳骤缩。
两道剑意落于宁旧宿左右腰侧，隔开深浓的伤痕。
虞绒绒挥笔：“这两剑，是为了四师伯任半雨和五师伯任半烟。”
她再行一步，符意剑意一并落下，竟是细细悬于宁旧宿的脖颈之间，逼迫他仰起头，险而又险地躲开了一半，脸颊却已经被削去了一片血肉。
“你可知六师伯汲罗死前，受了多少折磨？”虞绒绒却好似依然觉得不够，手指一收，宁旧宿的脖颈之间，已经多了一条细线，将他勒得面容青紫：“这是为了六师伯汲罗。”
宁旧宿的眼中，已经有了绝望之色。
“放心，你不会落得和老魔君一个下场。看在你与我师父的血缘至亲的面子上，我会留你全尸。”虞绒绒抬笔，剑意符意再起，将她的长发刮起，露出她锐不可当的眉眼：“最后这一击，是为了我的师父，宁暮烟。”
虚空中，好似有莲花盛极再合，便如同整座流转的杀阵蓄势而起，连同着虞绒绒手中这一笔，向着被束缚于阵中的宁旧宿，发起了绝杀一击！
“嗤——”
有剑气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这一剑，却并未能触碰到宁旧宿。
“无量——！”一道凄厉的女声骤而响起。
宁无量不知何时闪身了过来，死死挡在了虞绒绒与宁旧宿之间！
那一剑没有留力，就这样几乎贯穿了他整个肩膀，他这样强行入阵，符线更是割裂了他周身数处地方。血顺着他的衣服流淌下来，宁无量本就惨败的脸色更加摇摇欲坠，整个人好似一张轻轻一撕就会碎裂的纸张。
他的唇角也渗出了血，就这样死死盯着虞绒绒，惨然哑声道：“绒绒，求你……若是你心中太恨，不如杀了我。我……我愿意为我阿爹赎罪。”
这一刻，无数琼竹派的弟子都已经心碎。
燕灵双眼通红，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已经渗出了血。梅梢派的事情后，她虽然对宁无量已经不再如此前那般执着，但此刻见他如此惨然，心中依然止不住地一痛。
更不用说那些宗门中平日里看着这位掌门公子翩然出剑模样，再悄悄红了脸的师姐师妹们。
也有男弟子不忍再看，只觉得宁师兄此举，孝字当头，令人动容。
更有许多门派的长老前辈们只觉得宁旧宿已经落得如此下场，或许到底年岁相仿，甚至宁旧宿的修为要更高一筹，回顾彼此之间过往的交情，到底难免有些隐恻之心，只觉得废去他一身修为，跌落凡尘，风光不再，已经足够。
宁无量此举，也算是给了虞绒绒一个台阶下。
然而虞绒绒却并不这么觉得。
“不要自作多情了。”虞绒绒冷漠地看着他：“我要他死，死的便是他。你来挡剑也无用，因为杀招根本就不是剑。”
随着她的话语，宁旧宿后背的衣料翻卷割裂开来，有血顺着紫衣流淌，将原本华贵的衣料沾染成了沉郁的绛紫之色。
或许无人可见符线真容，但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他的整个身躯都几乎快要被割裂开来，后心命门更是被搅烂，分明已经回天乏术，救无可救。
“求死很简单。但我早就说过，你我恩怨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两不相欠。就凭你，也想替他赎罪？你可知他之罪孽，罄竹难书！”
她突然轻柔地笑了起来：“还是说，你听了他方才那番话，潘然悔悟，只觉得对不起我，竟然自以为聪明地想出了以死谢罪，一箭双雕的法子？可是，宁师兄啊，对你来说，想死在我的手下，对你来说未免实在……太过奢侈。”
随着她的话语，宁无量的脸色更苍白，显然多少被说中了心事。他还来不及再说什么，虞绒绒笔尖的剑气的顿消，疗愈阵的浅绿色流转在了宁无量周身，顷刻间已经将他的皮外伤彻底治愈。
她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滑稽而自作聪明的小丑，再轻轻挑了挑眉。
“还不让开？”

第202章
宁无量有些愣神地看着虞绒绒，他似是想要透过这张他分明应该最是熟悉的面容，去看到小时候的她。
也或许其实想要看到的，是曾经的自己。
宁旧宿描述中的那个，还没有被影响到，还知道感恩，知道为人之本的自己，或许还在他的灵魂里，他无从去寻，无从去找，却还有一个人的记忆里拥有，所以他试图近乎自毁而偏执地选择这样的办法，来让自己留下一点印记。
但她说他不配。
他……是不配。
宁无量终于慢慢垂下眼。
疗愈法阵确实治好了他的伤口，那种剑锋没入体内的触感还残存，那种痛感还在环绕，但他也确实已经好了。
但他现在只觉得……比此前真的被剑贯穿的时候，还要空荡荡。
他近乎麻木地站起身来，像是一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躯体一般，僵硬地走向一边。
燕夫人大哭着扑了上来，她的眼睛早已红肿，下意识看向虞绒绒，便想要说什么，却被宁无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阿娘。”他的声音很疲惫，很空洞：“你早就知道的，她又有什么错呢？我要感激她，你又何尝不是呢？”
燕夫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便是不用宁无量说，她其实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当初她分明身为一派掌门夫人，却要拉下脸去针对这样一位甚至道脉还未通的女孩子，她表面居高临下又恶毒，便是顶着许多人的不解也要去做这样一件事，不过是因为宁旧宿的话语罢了。
虞家救了宁无量，让他衣食无忧，让他度过了大半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从未对他有一丝半毫的亏待，在宁家认亲的时候，也并未呈现出任何挽留抑或以此为要挟之姿态，只真正为他高兴。
实在磊落又真心。
若非是虞家，宁无量或许会死，便是活下来，恐怕也会活的万分艰难。
燕夫人与宁无量两人思绪纷呈，虞绒绒却甚至吝啬于给他们一个眼神。
宁旧宿已经颓唐地逶迤于地，那些符意却依然束缚着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寸一寸流出身体，重归于这个天地。
死亡来得并不突兀，他却竟然比自己想象的更接受，这样躺着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解脱。
就是这样了吗？
他这一生图谋便要如此戛然而止，像是一个笑话般画上结尾了吗？
也罢，既然已经这样，那便这样吧，现下这样的他，难道还能去图谋更多吗？
分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还是要去找她了……
念及至此，宁旧宿的脸上甚至有了一抹奇异的笑容。
但笑容才出，他有些涣散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张脸。
虞绒绒俯身看向他，倏而开口道：“宁二师伯，最后那道符意，不是我的手笔，也不是净幽前辈的杀意。你细细品一品，是否觉得熟悉？”
宁旧宿眼神一顿。
是熟悉，但他此刻全身都在剧痛，好似灵魂都在溃败，又哪里有神思去想为什么熟悉，从何而熟悉。
他想不出，虞绒绒当然也不吝于直白地告诉他：“是我的师父留下来的哦。”
宁旧宿所有的思绪都顿住了，甚至刚刚在他脑海里浮现的那一张巧笑倩兮的面容都凝住，他有些不解其意地看着虞绒绒，仿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死后可千万不要去找她。”虞绒绒轻声道：“她不想看见你。”
宁旧宿的眼瞳骤然紧缩。
这一刻，他原本高大的身躯，才真正像是坍塌了下去，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好似也已经不想再去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就这样径直闭上了眼。
天地之间有雨落下。
琼竹的雨本就有许多，否则又怎可能养出满山苍翠郁葱的竹。
竹叶被洗刷，有水珠顺着竹叶滴落，在雨声中也依然清晰可辨，仿佛最终的心碎，最后的悲恸，最绝望的眼泪。
洞虚期的道君陨落，天地哀恸。
他周身的道元重归天地，反哺人间，于是竹叶更翠，琼竹山下的灵植更茂，甚至有琼竹派的弟子在恍惚之中，悄然破境。
人总不是只有一面。
至少身为琼竹掌门，他在分崩离析的最后一刻所想的，依然是惠及本门弟子。
一面伞自雨中撑开，在虞绒绒头顶隔绝出一片干燥的天地。
熟悉的味道自身后而来，虞绒绒回头去看他的时候，长发已经染湿，脸上也带着水珠。
傅时画抬手，将她脸上的雨擦去，手却微微一顿，再继续之前的动作。
他已经看出，她脸上的水珠，不仅仅是雨水。
但他不说。
“我是骗他的。”虞绒绒倏而开口道：“我不知道师父想不想见他，最后那道符意，也不是我师父留下的，而是我做的。”
雨声几乎淹没了一切动静，她的话语显得那么模糊不清，也只有傅时画一人能听见。
“你可问心有愧？”傅时画问道。
“若是有愧，我便不会出最后那一符，不会说最后那句话。”虞绒绒摇了摇头，再抬手将颊侧已经破裂一片的珠翠发卡摘了下来，握在手心，再轻轻一捏。
宝石的碎屑随着落雨从她的指缝流淌，再被冲刷在地。
“师父，我为你报仇了。要不要原谅他，我不会越俎代庖。”她轻声道：“我不能原谅。”
瓢泼般的雨声中，有什么从宁旧宿的剑鞘中跃动着划出了一道弧线，由无人发觉的角度，跳到了虞绒绒掌心。
有熟悉的光泽从她的指间渗透了出来。
最后一片天道意识的碎片，果然在宁旧宿这里。
大雨之中，几乎已经快要哭晕过去的燕夫人终于撑着宁无量站了起来，她的华服衣袍早已湿透，长发滴水，但她却仿佛洗尽铅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就这样走到了虞绒绒面前，再郑重向她一礼。
她什么都没有说，再多的话语，在这个时候，都是苍白。
所以她只能以最郑重的礼，来称述自己的错。
虞绒绒没有避开，她受了燕夫人这一礼，再后退两步，从宁旧宿面前离开。
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低声道：“燕夫人，节哀。”
尘归尘，土归土。
她留他全尸，是最后的体面，而这份体面，再由他的发妻与血脉敛起。
她已经做完了要做的事情，之后的一切，自与她无关。
油纸伞在微微转动间，溅射出了更多的水珠。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场七日七夜的等待后，是这样一场不死不休。
又或者说，并非没有人想到此前几人坠入诛魔台，已经是结下了你死我活的仇怨，但这样血淋淋的结果真正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也还是显得……太过酷烈。
修真界平静了太久了。
此前的几座大阵摇晃，断山青宗的死守与血色，都被平息于一派之中，没有被涉及的门派自是一派祥和，就算有安排弟子试炼，也不过是与魔兽的搏斗，又哪里见过如今这般的场景。
“总有一种奇特的预感。”有长老伸出手，任凭雨水冲刷掌心，喃喃道：“要变天了。”
他旁边的弟子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再看向这位长老：“可是天……不是已经变了吗？”
那长老一愣，又蓦地笑出声：“也是，这天，已经变了。”
琼竹如此，这道冲大会暂时是开不下去了，各门派自有能人留守于琼竹，协助此后重建的事宜，但既然落实了宁旧宿通魔一事，琼竹派上下，自然也要迎来一场审查与洗刷。
各门派以御素阁为首，很快推举出了一只小队，来翻阅整个琼竹派的宗卷与蛛丝马迹，以绝后患。
这差事最终落在了叶红诗头上。
红衣师姐洒然一笑，再肃容向耿惊花与丁堂主一礼：“定不负所托。”
她带着刑罚堂的弟子向前而去，身影消失在竹影的翠绿之间，脑后的黑发微晃，一如她别在腰间的长鞭。
此外，琼竹派也彻底失去了对皇城的监察权，一番推举与商量后，这一差事最终落在了菩提宗头上。
宫城一隅，有佛寺平地而起，梵音响彻，万人合掌。
但这一切，都暂且与虞绒绒无关了。
剑舟落在小楼上，二师兄还有些不满，他拍打着剑舟的边缘：“怎么就不能呢！琼竹如此对我们！不搜刮一番，乘火打劫一番，倒显得我们的气势弱了！依我看，那琼竹山下万亩毒田，就应该无偿划归我小楼！”
“……二师兄，你醒醒，非要这么说的话，还要归咎于小楼育人无方呢，宁掌门可到底是我们的二师伯呢。”三师姐无情道。
二师兄冷哼一声，自剑舟飘然而出，拂袖而去。
说是这么说，三师姐也有些落寞，她摸了摸自己手边的大锤，无不惋惜道：“竟是没有用到。”
转念她又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六师弟：“小六啊，你不会收回去的，对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六师弟别的事情，他一拍大腿，终于将那把早就打好了的弓递给了虞绒绒：“这是一柄符弓，我想小师妹或许用得到。只是给得稍晚了些……”
“你把白焰圣石拿来炼了？这石头，便是梅梢后山，恐怕也只剩这一块了吧？”却听傅时画难得惊呼了一声：“这要是让梅掌门知道，不得好好给你上一课？”
六师弟心虚地移开目光，又坚定地挪了回来：“我！我收到了她的信！她说小师妹答应拜梅梢为师了！我……我给小师妹炼个弓又算什么！”
虞绒绒还没从六师兄与梅掌门的关系里回过神来，又再次被震惊到。
这下连耿惊花都有些诧异地递来了目光：“什么时候的事？这些日子里你不都在小楼吗？何时还有机会与老梅说话？还是说在梅梢派的时候，她便已经在撬我墙角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一拍大腿，显然有些恼火。
虞绒绒茫然道：“……就、就是在道衍台的时候，我打过了梅梢派一千位剑尊，最后梅掌门问了我一句‘梅梢可能为我师’……这我都把梅梢剑法学完了，当、当然算。”
顿了顿，她慌张道：“不是吧？在道衍台里说的话也要算数的吗？”
却见六师兄眼睛亮亮地快乐点头：“算的，算的，当然算的！哎呀这样一来，我和小师妹可真是亲上加亲啊！有你，有十六月师妹，嘿嘿，我再也不用挨骂了！”
六师兄快乐地踩着滑板而去，虞绒绒再回头看向四师姐的时候，却见她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许是顺着影子飘走了。
四师姐素来神出鬼没，大家也并未多想。
但既然只剩下了傅时画与耿惊花，虞绒绒觉得有些话，有些问题，是该摊开说一说。
几人一并入了小木楼中，结界流转开来，虞绒绒终于拿出了那四块天道意识的碎片，悬浮于了半空之中。
“打败魔神的办法……或许就在这里。”虞绒绒简短地说了自己获得其他几块碎片的过程：“魔神不灭，我们便要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中。身为小楼之人，我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去面对和守护的一切。我愿意……试一试。”
她侧头看向傅时画，再看向耿惊花。
耿惊花已经从此前听到虞绒绒所说经历的震惊中回过了神，他凝视了那四片碎片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试一试。”傅时画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交叠，一并向着四块碎片的方向轻轻一握。
刹那间，光芒大盛，透出窗棂，几乎与红日争锋。
无数人都在这一刻，倏而转头，望向了小楼的方向，只觉得此处好似又升起了一轮夺目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弟子眯着眼看过去：“是……是又有小楼的师兄师姐要破境了吗？”
“别瞎说，谁破境能有这么大的动静啊！”也有人反驳道：“说不定是又搞出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呢？”
“若是寻常的破境，或许不会。”还有弟子轻声喃喃：“可若是自夫唯道入见长生呢？你们又有谁见过？说不定便是大师兄……又突破了！”
御素阁上下一时之间众说纷纭，猜测万千。
小楼之中，四块碎片上的碎裂缝隙也在慢慢合拢，虞绒绒几乎要用手捂住双眼，才能暂缓那样的光辉流转。
但她才抬起手，却敏锐地感觉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傅时画倏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不，不是腹部，准确来说，是肋骨。
“大师兄？”她心底莫名一颤，顾不得那碎片与光芒，急急看向傅时画。
傅时画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如此能忍痛的人，此刻却几乎要忍受不了这样的痛楚，撑在地面的手指微微颤动，额头已经有汗珠滴落了下来。
“此前……我挖出了那根魔骨。”傅时画的声音却依然镇定清晰：“这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虞绒绒猛地睁大眼。
他们分明几乎朝夕相处，唯有那七日七夜的分离。
所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实在昭然若是。
她的眼中已经难以抑制地有湿润的涩意，张口欲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握住他的手臂，希望自己能传递给他一些温度。
她下意识便以为，傅时画此刻的痛楚……是来源于剜骨之痛的余韵。
耿惊花当然也听到了傅时画的话，他皱了皱眉，也向着傅时画的方向看了过来。
却听傅时画继续道：“魔骨还在我乾坤袋中的盒子里。但我身上……也长出来了一根骨头。”
虞绒绒和耿惊花的心同时重重一跳。
“神识所探，意识所及。”傅时画一字一字道，再也难掩话语中的惊诧：“依然……是一根魔骨。”

第203章
小木楼中，一片寂静。
四片天道意识的碎片终于彻底凝合，光芒散尽，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块掌心大的碎片闪烁着比琉璃宝石更晶莹剔透的碎光。
那样的光泽分明像是某种无声的邀约，邀请所有见到如此光泽的人抬手去触碰它。
没有人可以抵御这样的诱惑。
但小楼之中，此时此刻，却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投在那片合而为一的天道意识上。
虞绒绒抬起手，按在傅时画的手上。
神识所至，她也分明看到了那一片原本空荡的位置，有通体透碧的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出来，再蔓延向了另一断还有些血肉模糊的创面。
“很疼吧。”虞绒绒低声道，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之下的那只手分明冰冷：“无论是取骨……还是现在。”
傅时画周身都很冰冷。
覆盖在他手背的那一隅，便是唯一的温暖。
他慢慢抬眼，竟然在这样的时候，还冲着虞绒绒露出了一个近乎安抚的笑：“还好。”
魔骨好似要抽干他全身的力量，一毫一毫向前移动，傅时画指尖有剑气凝聚，显然有心再一次将那魔骨碾碎。
可他到底停住了动作。
若是碾碎后，再长出来呢？
难道要如此无穷尽一般，一直不停顿地碾碎下去？
且不论这魔骨的生长究竟为何，他自己吃得消如此周而复始的自我伤害吗？
虞绒绒也在几乎同一时间，握住了他的手指，再对他摇了摇头。
这是一件太过蹊跷的事情，甚至让人难以分清因果。
是因为他此前取骨的动作，所以导致了此时重新生长的疼痛。
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若是之前那根魔骨还在他身上呢？现在还会疼吗？
太多猜想无从印证，傅时画从乾坤袋里掏出了装着之前那一根魔骨的容器，手指翻动，打开了盒盖。
盒中的那一截魔骨尤在，只是那一层通透的碧色却好似在悄然褪去，让这一根骨头变成一节再普通不过的奇异翠色骨骼。
不知是不是虞绒绒的错觉，那碧色褪去的速度，好似……竟然与傅时画体内新骨生成的速度，有了某种奇特的呼应。
“你为什么要挖出这根魔骨？”耿惊花突然开口问道：“或者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挖出这根魔骨，就可以救绒绒？”
……
“从来都没有什么容器，也从来都没有什么借尸还魂。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世人的臆想罢了。”
魔域。
魔宫白塔之上，六名白衣魔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抽干了体内所有的力量，宛如一片画皮一般坍塌了下去，他们所镇的那片法阵流转出了深浓的碧色光芒。
那样浓稠的魔气，甚至比那一日老魔君殊死相搏时，所溢散出的魔气还要更加精纯，更加让人感到害怕。
法阵之中，从来好似都只能发出只字片语的那道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那声音的语调天真如孩童，空灵悦耳，却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妖异，雌雄莫辩。
充盈了几乎整个空间的光团有了仿若心脏跳动的收缩与扩张，这样的脉动中，有如战鼓般的心跳声响了起来。
鼓动之声越来越大，直至整个白塔中的白衣魔使都怔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向白塔最高的那一层。
再过了片刻，驻守在魔宫之外的黑衣魔使们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好似有了某种来自于原始的共鸣。
这样的共鸣，让他们情不自禁便想要泪流满面，也想要转身向着发出这种声响的地方叩服而下，甚至愿意为之献上自己跃动的这颗心。
声波如涟漪，一圈更盛一圈地散播出去，直至传到了魔域的所有角落。
素来跋扈的魔龙眼中露出了一丝迟疑，欲要展翅，却竟然蜷缩了几分，好似胆怯般，紧紧卧在了自己的一池龙蛋上，口中发出了低声的嘶吼。
除却魔龙，其余三只威霸一方的魔兽也都好似被唤醒了某些沉睡已久的记忆，迟疑地从空气中闻见了熟悉却又绝不愿意回忆起的味道，再不情不愿，却不得已地低下了头颅。
悲渊海中，神思时而浑噩时而清明的谢琉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长发在海水中如海藻般弯曲飞舞，原本平静的海中也因为这样的音波形成了有韵律的激荡，再顺着铁锁与符线传递到了谢琉这里。
在第一次窥得悲渊海大阵的全貌时，虞绒绒就已经发现，此阵看起来复杂错综，但若是将其单独拎出来，再描绘勾勒，赫然便正是一座魔宫外形的模样！
而谢琉所在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魔宫白塔。
此时此刻，白塔有异动，有音波散布，有光与魔气一并渗出，顺着音波的间隙扩散至魔域的每一寸须臾。
谢琉也随之醒来。
这一刻，困住他双臂与鱼尾的巨大铁链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自源头拽紧，好似就要这样，将他的身躯撕扯开来，彻底搅碎！
小楼之上，紫衣少女从第一次听到“谢琉”这个名字开始，就已经心悸非常。
而这一刻，她分明在千里之外，却好似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么，霍然起身，遥遥向极南的方向望去。
“谢琉……”她低声道，再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脏，良久，又重复了一声：“谢琉。”
某些封印已久的记忆在她终于呼唤出的名字里，喷涌而出。
悲渊海奔腾，大阵闪烁，海边的断山青宗第一时间便发觉了如此异动。
哨声与信号弹的声音一并响起，天空炸开无数色彩的烟火，断山青宗的大阵浮动，虽然已经在从未有过的平和中修生养息了近乎半年，如今一夕见异动，整个断山青宗依然显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机警。
顷刻间，整座门派都已经整装完毕，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悲渊海的方向，剑气冲天。
记载着异动情况的传讯符瞬息已经抵达了修真域的各大门派，不少门派的第一反应都是不解。
“老魔君不是才被杀死吗？魔域难道是因此而要进行一波复仇式的反扑？”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切不可放松警惕。”
……
无数错乱的话语与传讯符中，倏而又有传讯符自浮玉山的方向而来。
“……大阵与封印在消融。”读信的长老很是愣了愣，竟然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甚至难以理解这其中的话语：“消融……是什么意思？”
是消失吗？
可那大阵下的封印，明明都已经□□了万年之久，小楼的大阵师不也才刚刚行走过一遍，进行了数次的加固吗？
怎么、怎么会突然——！
异动四起，自悲渊海起，呈放射状弥漫向整个修真域。
松梢剑阵下，所有的松树周身都弥漫出了锐利的剑意，不断填补着逐渐消弭的剑阵，松针流转如密雨，将整个剑阵钩织成了苍绿色连绵的线。
梅掌门面色沉重地从闭关中睁开眼，她走出房间门，原本时刻驻守在她门前的弟子竟然也已经不见了踪影，就这样径直御剑去了松梢剑阵的最前沿。
梅掌门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怒，反而有些欣慰地叹了一声：“是我梅梢中人。”
下一刻，她一步踏出，已经出现在了松梢剑阵的最上空！
她手中的那根拐杖中，开始有剑意飞旋。
拐杖的外皮层层剥落，再被剑气刮成齑粉，露出了内里的雪亮。
梅掌门举剑，再一剑落下：“有我在此，谁敢妄动！”
魔宫白塔上，那片白茫茫的光团终于裂开了一个缝隙。
有一只手从那个缝隙中，探了出来。
那只手纤细如葱削，白皙胜雪，好似弱不禁风。
但那只手不过轻轻一拨，光团之上的缝隙就变得更大了一些。
那人似是觉得这样太慢，自己的力量实在也还是太弱，于是那只手不再拨动什么，而是轻轻向前探了探，五指张开，再做出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刹那之间，风起云涌。
白塔之中，才刚刚反应过来，这样的动静是来源于塔尖的那团光晕的白衣魔使们脸上都有了激动之色。
在塔中这么多不见天日的岁月，虽然没有明说过，但大家都知道，他们的所做是为了谁，他们的头顶……又是怎样的存在。
如今，这位存在有了这样堪称惊天动地的动静，岂不是代表……他们苦苦等待的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有人口中已经开始拖着激动的哭腔低吟。
“褪去凡躯，成魔成神，苍茫天地，唯魔永生。”
不仅是白塔之中，这样的吟诵已经响彻了整个魔域。
然而白塔之中的所有生息，却在那只漂亮至极的手合拢的时候，骤而消失。
无数白衣空洞地逶迤下去，好似其中从未承载过任何生命。
那只手轻轻松开了一点，露出了掌心的魔气，轻轻“啧”了一声，显然很不满自己这一抓，居然只抓到了这一点儿。
但那人很快就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笑了起来。
那样的笑声里带着仿佛恶作剧得逞般天真的恶意，让人不寒而栗，再在战栗与颤抖中臣服。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挖出魔骨。”
“毕竟，要旧骨消亡，新骨才能成呀。”那道声音越发轻盈：“有了新的骨头，我也就能自己长出新的躯体啦，那些封印……嘻嘻，就没有用了呢。”
……
小楼一片寂静。
傅时画慢慢开口道：“小师妹跃下诛魔台那一日，我也认为，宁旧宿定然在诛魔台上动了手脚。而他此前多次意有所指想要我也现身，所以我觉得，他也许恐怕并非要小师妹的命这么简单，他如若另有所图，那么所图恐怕在我。”
“若是七师叔知晓他之所想，想来一定会提前便告知提醒我们。”傅时画继续道：“思前想后，我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个人，曾经与宁旧宿朝夕相处，或许能洞悉他的意图。”
说到这里，虞绒绒与耿惊花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恍然。
但恍然之后，更多的，则是近乎茫然的沉思。
那个指向分明已经十分明确，傅时画却继续说了下去：“他告知我，宁旧宿所想要来与我交换的，是我身上的魔骨。”
“我不知他何时知晓我有这根魔骨，也不知他为何知道宁旧宿所图在于此。但显然，小师妹一人便足以破去宁旧宿的图谋，我之所为，反而好似有些多此一举。”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些，他的手指与血肉之下，那一截魔骨已经逐渐趋于彻底长成，再与另一端相连。
虞绒绒倏而喃喃道：“真的是多此一举，而不是早有所图吗？到了这个境界，怎么会有人说出无意义的话，让人去做无意义的事情呢？毕竟那个人可是……”
傅时画接着她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人，是我的师尊，清弦道君。”

第204章
悲渊海中，高大俊美的鲛人眼瞳轻颤，长发飞舞，无数魔气自他与大阵的缝隙中透体而过，他的意识中，有什么逐渐清晰的东西在近乎疯狂地夺取这具身躯的主导权。
但他的眼瞳却依然清明。
那清明之下，隐约有血色渗出，谢琉神色平静，仿佛已经遇见了什么，也或许他早就为这一日做好了准备，所以已经不在乎自己如今这样对抗的彼方是什么，只是在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如同他彼时以身饲阵，永困于此时一般。
他自当全力以赴，不计后果。
若非是他，恐怕大阵已碎，那人已经从魔宫白塔中踏出，魔气已经呼啸侵入修真域。
小楼之上，有人从海池中走了出来。
紫衣少女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尽数干透，她一边下小木楼，那些这些年来被她藏在许多地方的暗器便全都回到了她身上。
等她站在小楼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像是当初孑然一身，只身一人遍寻了整个大陆，再站在谢琉面前的那个风尘仆仆又执着的杀手少女。
粉衣的三师姐负手站在她面前，已经明白了什么：“你都想起来了？”
云璃垂在两边的手紧握，已经有了些颤抖，她有太多话想要说，有太多泪想要流。
她想质问自己，为何这么多年来，他孤寂困守悲渊海，不见天日，不知人间，而她竟能在小楼之上惬意安然度日。
她知道这是谢琉的希望，也知道自己记忆的封印正是谢琉亲手所下，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痛苦。
她太了解谢琉。
也当然知道，如果有可能，他宁愿她这一生都不要记起来他，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去，抑或是被困在悲渊海中不生不死，他或许只要知道她还活着，还好……就已经足够。
他将所有的痛都给了自己。
所有的，她难以想象，此刻却已经足够将她击溃压弯的痛。
如此千言万语在心头，每一句都像是刺入她心脏的利剑。
末了，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想起来了。”
三师姐没有拦住她的去路，只是抬手递给了她一只淡蓝色的海螺：“是小师妹带回来的，她说，如果你恢复记忆了便将这个交给你。看来现在……是时候了。”
云璃的目光轻颤，她抬手接过那枚海螺，再放在了自己耳边。
海水浪潮的声音自海螺中迭次响起，那一瞬，她恍惚好似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一年夏日，回到了他们行走在海边与海中的那些岁月。
然后，谢琉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云璃。”
只是这样一声，云璃的眼圈便已经红了，但她飞快地闭上了眼，掩住了所有的情绪，也掩住了自己的泪水。
谢琉似是低低笑了一声，再继续道。
“我也很想你。”
“很想，很想，很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还要再说什么，云璃已经坚定且飞快地将海螺从自己耳边拿开了。
只听这么多，便已经足够。
下一刻，她已经消失在了阴影中，纵身自密山峰顶跃下，再颤抖着掏出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学着傅时画的模样，在空中一扬，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去他的身边。
哪怕她心知肚明，海螺里，她执意没有去听的，甚至不敢去听的，谢琉的下一句话，一定是……
让她不要来。
……
有人奔赴千万里义无反顾。
有人一剑落阵，悬如雪巅之上挺拔执拗的松枝。
也有人脸上的皱纹好似一夕之间变得更深，本就佝偻的身躯看起来好似更不堪重负了些，但那双有了痛苦之色的双眼中，却清明一片。
太多事情……太多悬而未解的问题，都在傅时画说出了那个名字的同时，有了一个解释。
譬如归藏湖大阵之动，为何分明已经是御素阁阁主，执掌真正整个御素阁大阵与归藏湖大阵动静的清弦道君，便是他并非符修，也总该有所察觉，可他却对此仿佛始终毫无所觉。
又譬如为何汲罗被困浮玉山这么多年，被做出了如此残忍之时，而小楼之中却无人知晓。
以汲罗的本事，真的从一开始就毫无手段，只能束手就擒吗？
她是否也曾试图向小楼传讯，却最终……石沉大海？
所有这些事情，确实可以都推就到宁旧宿身上。
他乃小楼的二师兄，琼竹派掌门，确实可以瞒天过海。
但这其中，总有一些说不通之处。
其他散布各个门派的师弟师妹们也就算了，为何清弦道君也能始终毫无所觉？
这其实本就是一件有些奇特的事情，且不应该这么多年过去，都无人发现端倪。
只是彼时他的道侣、小师妹宁暮烟之死太过悲恸，又哪里会有人去深思这背后的许多事情，更不可能将他与这场过分惨烈的死亡联系在一起。
就算是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许多新入门的弟子在偶尔大着胆子探听清弦道君的故事时，也还会有前辈们无不憧憬地感叹一句，据说清弦道君与他的道侣伉俪情深，可惜他的那位道侣陨落得太早，清弦道君直到如今，每年还要去祭奠，并且再也没有另娶道侣的意思，不近女色。
纵使是七情六欲相对寡淡的修真界，大家也依然爱听和憧憬完美深情的爱情故事。
清弦道君与他的道侣从来都是这些故事中其中的一个。
又有谁会去想这背后……是否藏着什么呢。
再往深处去想一层。
清弦道君分明在宁暮烟死后，便已经闭关，却又为何突然有一天，破关而出，游历天下，再偏偏在理应是琼竹派巡视范围的宫城之中，发现了许多修真之人，再掀起了彼时的那一场惊动天下的宫城之变呢？
他……收傅时画为徒的时候，是否，便已经是为了这一根魔骨了呢？
傅时画本就苍白的脸色再差了几分。
那到底是将他从云梯上捡了回去的师父，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闭关，只靠他自己修炼，但那……到底是他的师父。
傅时画一度觉得，清弦道君，是真正给了他改变命运的机会的人。
可现在，他突然变得不敢确定了起来。
——是他给了他改变的机会，还是他……早就为他的命运，画好了前行的路径？
虞绒绒想到了宁旧宿在跃下诛魔台之前，对她说的那几句话。
彼时她不解其意，却也没有时间多想，此刻再去回忆，自然品出了其中不一样的味道。
她轻声道：“宁旧宿之前也对我说过一些话。”
“他说，清弦该死，小楼该死，魔神也该死。”虞绒绒缓缓道：“他说我是魔神的容器，身上带有魔印，我若身死，魔神也将无法复活。”
四海异动，小楼之外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此处三人的耳朵与神识。
这世间，能酿成如此动静的，有且只有一人，也只有一种可能性。
“很显然，他知道的，也不是全部。”虞绒绒继续道：“当时我以为，他对我师父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所以才说……清弦该死。”
“但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傅时画哑声道。
“的确并非如此。因为，在这句话后，他的所有布置分明都是针对小楼与魔神，却并没有任何针对清弦的举措。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虞绒绒抿了抿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再缓缓道：“他说，清弦不必他杀，自有人会去。”
一直都一言不发的耿惊花突然笑了起来。
虞绒绒见过他许多种笑，恨铁不成钢的，气急败坏的，冷笑，讥笑，也在道衍台上见过他无数次意气风发时的朗声大笑。
但此刻，耿惊花的笑，更像是听了一个再滑稽不过的笑话，看了一幕让人前仰后合的喜剧，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笑。
笑自己，笑小师妹宁暮烟，笑二师兄宁旧宿，笑天下谁人不识君，却也是真的字面意义的谁都不识君。
这一瞬间，他甚至对天道意识中的秘密，都已经全然不感兴趣了，也不再有任何的好奇之心。
他慢慢站了起来，拎起自己的那柄剑，再一言不发地从小楼中走了出去。
他没有说他要去哪，但谁都知道他要去哪。
虞绒绒和傅时画都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又或者说，是否多几个人，会多一些胜算。
因为，他们都知道，唯独这一战，耿惊花不会愿意要任何人插手。
……
耿惊花慢慢走在去往锁关楼的路上。
有内阁的弟子见他去向，执礼向前：“这位师伯，掌门尊上在锁关楼到九曲回廊之处都设了结界，恐怕近日并不想人打扰……”
却听这位看起来有些苍老的前辈倏而问道：“什么时候设的？”
那弟子愣了愣，还是如实说道：“如果没记错的话，是道冲大会之中，大师兄回来拜见了掌门尊上之后。”
“原来如此。”耿惊花眼中的叹息更盛，他与那名弟子擦身而过，竟是依然就这样向前而去：“看来他从那时开始，便已经想到了此刻。”
此刻？
什么此刻？
那弟子满头雾水。他好意提醒，却见这师伯还要前去，不由得回头看了看，心道或许真的有什么要紧之事。
却见那师伯如入无人之境般，就这么摇晃着有些佝偻的身躯，一步踏上了九曲回廊，再悠悠然向前继续去。
哪里像是有结界拦路的模样？
那名弟子不由得以为是结界开了，情不自禁欲要上前一探，然而才迈动脚步，一道符意却已经将他困住。
“不想死的话，让整个内阁的弟子们都离远点。”
他愕然抬头，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行走在九曲回廊中的矮小佝偻身影，竟然好似有那么一瞬……
高大洒然而肆意。

第205章
魔宫白塔。
所有的生机都已经消逝，唯独塔尖上白色光茧中，魔气越来越昂然，几乎要将那样逼人的纯白染成墨黑，再将整座白塔包裹。
那只漂亮纤细至极的手终于将光茧再撕开了许多，手的主人露出了一截衣袖，那衣袖原本似乎并不存在，只是在应该有的时候，才出现在了那人身上。
有盛景繁华钩织蔓延在了原本纯黑的布料上，好似烂漫春意一瞬降落，旋即便成了最盛的夏，最茂的花朵。那样浓烈的色彩好似打翻了天地之间所有的调色，如此细密缠绕地挤在一截衣袖上，显得精致富丽，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光茧中的存在，好似先有了神智，有了声音，再从头颅上，新生长出来了躯干与四肢，甚至在四肢还没有完全长成的时候，便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一只手，去呼吸自己太久没有呼吸过的空气，去摄取更多的魔气。
旧骨消亡，新骨成。
被困在四大封印之下，被渊兮贯穿头颅，被天道撕裂神识……困拘了这么多年的魔神，终于在最严苛、最几近苛刻的条件下，完成了这一场复活……又或者说，新生。
修真域的人不惜以命填阵，也要将他永镇于无尽深渊，那些背叛了魔族的魔们，宁可自己的后代永远也踏不出那一方天地，也要将他混乱撕裂的神识封于弃世域中。
所谓弃世，从来都不仅仅是说魔族被天道所弃，被世间所不容。这个地方最初的出现，本就是为了将他的一切都弃于世间之外。
最初的最初，人们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但时间太漫长了。
时间从来都是最冷漠的残忍，但对他来说，却也是最好利用的工具。
记忆是会模糊的。
模糊到几乎已经无人记得这些事物的起源，模糊到甚至快要没有人记得他便是最初的天玄道尊，再模糊到无人知晓，那些碎裂开来的天道意识碎片中，也有他的意识。
自最完美的载体，最富有人间烟火之供奉的血脉，却偏偏是天生道脉的傅时画身上所培育的魔骨，由他自己心甘情愿掰碎卸下，是为旧骨消亡。
而那一截魔骨中的魔髓早已流转在他的体内，再铸成了新的魔骨。
是为新骨成。
既然是新骨，哪怕傅时画再捏碎多少次自己体内的骨头，也对他毫无影响。因为他所需要的，从来都只是新骨生这件事，而不是那一截骨头。
这才是最完美的魔骨，有了这样的第一截魔骨，他自可重新长出一副身躯，撑起他原本只剩下了一隅自归藏湖底逃逸的破碎意识。
那些传遍天下的跃动声，是他的心跳，也是他的骨骼重生之声。
好事成双。
他的魔骨重生之时，他烙印出魔印的虞绒绒，也集齐了那四块散落的碎片，再将它们拼凑在了一起。
所以他的意识也重归一片，终于从浑浊与混沌中重新变得清明了起来！
……
就在他重新睁开眼的刹那，梅梢雪岭中，松梢剑阵上，那位持剑而立的梅剑尊，身形忍不住地一颤，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掌门尊上！”无数弟子惊作一片，欲要向前，却不得寸进。
白发童颜的梅掌门眼神混沌一片，她几乎是凭借最后的意识，才堪堪维持住手下大阵，而不被突兀地将自己几乎彻底夺舍的力量所打败。
“魔神……”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已经从方才这一瞬发生的事情中，明白了什么。
“魔神？魔神不是……被封印在大阵之下吗？”有一并勉力维系大阵的长老不解问道。
“魔神复活了。”梅掌门眼神沉沉，身形依然并不十分稳，显然要维持这样清明的意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她到底是这世间唯一能保持神志清明而行走的灵寂期道君，便是那一股与自己的意识时刻撕扯的力量变得如此强大，她也还紧紧握着自己的剑，好似只要手中有剑，她便能够保持一片灵台清明：“封门，继续守阵，至少……不能让他变得更强。”
她的声音并不大，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距离她最近的十六月于是深吸一口气，道元流转，再将她的话语传到了梅梢雪岭的每一个角落。
“梅梢派封山门——请诸位同门与我等一并守阵！人在——”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并不能真正理解魔神如何复活，因何复活，却听懂了梅掌门的后一句话。
无论松梢剑阵下，会发生什么，都会止于梅梢雪岭之中。除非梅梢派战至最后一个人，绝不会危祸于人间。
“——阵在！”无数声回应带着剑意，接着十六月的话语，一并于梅梢雪岭之中升腾而起！
……
浮玉山，小虎峰。
那座山早已崩塌成了废墟，废墟倒也恰好堆积成了一座山的模样，只是不复往日巍峨，有荒草野花生长于缝隙之中，好似在告示浮玉山的所有人，这里曾经发生了多么惨烈的一幕，却也依然尚存生机。
梅梢雪岭的大阵有所异动的同一时间，浮玉山的阵也在颤动。
那片还没有彻底从悲渊海边传递到修真域的心跳，正在响彻整座浮玉山。
依然提着一枚空空的金丝笼的汲恒长老终于上前一步，将自己手中的笼子抛了出去。
那枚笼子倏而变得极大，那些金丝细柱也变得粗壮，几乎能贯穿天地，霍然将一片废墟的小虎峰彻底笼罩其中。
心跳般的异动当然不止是声音。
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开始与那些金色的柱子碰撞出刺耳的声音。
汲恒长老脸色微白，身上挂的那些七七八八的珠串也开始逐一破碎，但他并没有收回金丝笼，也没有切断自己与笼子的联系，而是就这样席地而坐，比了一个拈法印的手势。
他未曾去救汲罗。
这是他抱憾一生也无法弥补的事情。
但至少现在，他……守住她以生命守住的一切。
他的身后，小笑峰的小齐师兄与小周师兄对视一眼，才要向前，却有一道素衣身影先他们一步，一剑顺着某一道金色立柱的方向，直刺入地！
阮铁持剑而立，周身剑气大盛，竟是逼得那笼中的心跳声黯淡微弱了下去！
随着他的动作，无数浮玉山的剑也一并齐齐而动！
……
悲渊海是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蓝。
晴空万里的时候，这蓝就如同最澄澈的宝石，最美的绸缎，就算翻涌的时候，也带着碎金的流光。
这一天，本应依旧是晴空，但碎金微黑，澄澈微浊，那些悲渊海大阵竭力困住的东西，还是一点一点，渗透了出来。
老吕师兄深吸了一口气。
不仅是他，早已身经百战，无数次在死亡的边缘穿梭的断山青宗弟子们，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这一次，绝不是简单的兽潮来袭。
恐怕也绝非一场简单的厮杀。
突然有人喃喃道：“我们断山青宗弟子的命，就是驻守于此，再长眠于此吧。”
老吕师兄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也没什么遗憾的，生于此，长于此，守于此，也葬于此。
但他的脑中，突然出现了傅时画彼时说的那句话。
——“我偏不信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旁边的几位同门都在看他，老吕师兄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喃喃出了这句话来。
他自己都愣了愣，然后倏而笑了起来，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信命！赴死不是我们的宿命！我们的杀——是为了活下去！”
许多握剑而微微颤抖的弟子们愣了愣。
很快却已经有声浪随着老吕师兄的这一生高呼响了起来。
“——活下去！”
这样的声音里，却又混杂进了一声突兀而清脆的女声。
“谢琉——！”
一道紫衣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悲渊海边。
无数断山青宗的弟子大惊，心道宗门早已封闭，此去八百里都已经人烟渺无，只为腾出接下来可能的战场。
又怎么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这里！
还、还直呼了悲渊海大阵中那位存在的名字！
“谢琉——你这个王八蛋——！”那道声音竟然还在继续。
众人顿时更惊。
这、这可就不仅是直呼了名字啊！！
下一刻，却见那道紫色的身影已经一跃入海，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
比起海面本就有的那些波涛，她入水时的涟漪几乎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所有人都敏锐地发现，随着她的动作，原本几乎好像摇摇欲坠的大阵，好似……好似变得平静了许多。
……
天下动荡，无数人奔赴宗门之中，尚未被波及的门派也已经做好了大战的准备，再去支援距离自己最近的宗门。
魔宫之上，魔气依旧愈发浓郁，好似丝毫没有被修真域影响到。
骨骼生长的声音还是没有停下，只是比起之前的密集已经变少了许多，显然这一场新生已经到了尾声。
光茧骤敛。
那些光华附在只有干骨的身躯上，形成了新的皮肉，将碧色魔骨覆盖。
那只漂亮的，平直伸出的手臂上的华服也已经彻底钩织而成，将那具新生的躯体遮掩住。
光茧散去，立于其中的身影终于完整的出现。
华服上百花缭乱，欲迷人眼，随着这样的花色出现的，是墨黑的长发，那人的身上色泽如此绚烂，头上却不着一物，就这样尽数如绸缎一般披散下来。
从光茧中走出的人，身材高挑，腰肢纤细，极尽曼妙之态，让人忍不住去猜测他的性别。
光茧彻底敛去时，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却竟然覆着一张面具。
那张面具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底色纯黑，从底部勾勒出了逼真的燎原火色，一路燃烧蔓延。
火焰中心，有一只眼睛。
一只虞绒绒早在浮玉山时，就见过的，带着些天真的残忍的，眼睛。
光茧散去，终于有光透入了魔宫白塔中。
日光铺洒在新生魔神周身的一瞬间，他的满头黑发从发根开始，色彩褪尽，变成了尽数的白。

第206章
虞绒绒的目光依然没有从耿惊花离开时的背影处收回，她明知自己的这个动作停留再久，也不会再看到耿惊花的身影，但她还是没有动，好似要执拗地留下什么。
耿惊花不过化神期，便是重新执起了剑，也算是符剑双修，也到底只是化神。
而清弦道君，虽然一直都在闭关，没有行走于世间，但他也已经灵寂。
灵寂与化神之间，不仅仅是两个大境界的跨越，更是从夫唯道与见长生这样的天堑之别。
“长生……就那么好吗？”她倏而轻声道。
“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傅时画应道。
他的声音微哑，很沉，像是在问清弦道君，也像是在问天下许多人，还像是……在问那位他从头到尾都想要知道一个答案的人。
长生，就那么好吗？
随着他的思绪，某种晦涩的气息悄然出现在了他周身。
这一刻，如果有人内照形躯，便可以看到傅时画体内的魔骨好似有了一丝颤动，摇摆出了一小片碧色的阴影，好似想要将这样的色彩渲染到这具身体中更多的地方。
但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
那样的温度好似打断了他的垂眸，让他的目光重新有了焦距。
下一刻，虞绒绒已经抱住了他。
她心底有太多话想要说。面前的这个人，实在背负了太多，他知晓了自己敬爱的父亲对自己的图谋，虽然还不知自己体内去而复生的魔骨究竟承担了什么样的角色，但此刻四海的滔天好似已经说明了什么，而造成这一切的推手，竟是一手扶他长成的师尊。
没有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就不会敢去轻易地提什么虚无缥缈的感同身受。
所以虞绒绒只是抬手抱住了傅时画，仿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哪怕只是稍微地，让他感受到，她还在。
回应她的，是傅时画近乎粗暴的拥抱。
他几乎是用力地将她困在了怀里，俯首将脸颊埋在了她的颈侧，好似这个世间只剩下她的温度可以真正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
“虞绒绒，如果……我是说如果。”傅时画低声道：“如果有朝一日，我入魔了，我希望是你亲手杀了我。”
虞绒绒的心微微一颤。
她想到了自己坠下诛魔台时，看到的那几张书页，上面以黑纸白字写着傅时画入魔时的缘由。
现实似乎有了许多改变，却也并不是全部。
因为傅时画依然经历了这所有。
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一件事。
目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里，与书中内容脱轨的，只有一个她，以及她还活着所带来的一系列变化。否则按照剧情，傅时画在得知了昭渊帝一事的时候，就理应有了入魔的征兆。
她不知晓在那本书里，清弦道君的阴谋是在什么时候暴露出来的，但至少……这并不是傅时画入魔的诱因之一。
一条颇为明晰的时间线隐约在她的脑海中串联了起来。
在书中世界里，她被困于不渡湖牢狱之中时，傅时画尚且是御素阁的大师兄，这一点并没有改变。而那个时间点，距离如今，也尚且还要好几年。
换句话说，书里的傅时画知晓昭渊帝的图谋，再一夕入魔，大致还有几乎十年的时间。
她的存在，让所有的一切都加快提前了，却也让傅时画在知晓这些事情的时候，还保留着自己的神智。
“你不会入魔的。”虞绒绒终于笃定道：“有我在一日，你便不会入魔。”
顿了顿，她又带了笑意地补充道：“你忘了吗？你有魔骨，我体内……也还有魔印。虽然我至今也没有搞清楚魔印是什么。”
“但总之，你不会入魔，我也不会。”
她说得斩钉截铁，随着她的声音，傅时画体内的魔骨已经生长完毕，与原本还血肉模糊的另一侧连接在了一起，如此前几乎一模一样，好似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他周身的魔气本应因此而更浓，但此刻，萦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喑哑晦涩的气息已经尽数散去，再抬眼时，他还是那个眼神清澈意气风发的傅时画。
“好。”他像是在回应虞绒绒的话，也像是在承诺什么，低头在唇上吻了吻：“那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天道意识的碎片里，到底有什么。”
虞绒绒与他十指交握，再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看向从之前就静静漂浮在一侧的璀色存在，对视一眼，一并伸出了手。
碎片光华大盛，几乎是瞬间便覆盖了两人的身影。
……
魔宫白塔上，白发曳地花团锦簇的华美身影终于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得很慢，第一步迈出的时候，他甚至很是稳了一下身形，好似这才适应重新拥有了身躯的感觉，他扶着白塔的墙壁，抬起一只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覆盖着面具的眉心。
他的手指上涂着丹蔻，殷红的色泽与面具上的黑底火色蔓延成一片，好似那火是自他指尖而出。
“太久不用脑子了，有点乱。”他左右摇摆了一下脖颈，声线依然雌雄莫辩，还带着一股诡谲的天真之气，仿佛刚刚从混沌中走出来，真正不分善恶、却已经见过太过恶的孩童：“让我好好想一想，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的回忆。”
很显然，此处他所说的“阿猫阿狗”，自然便是这万年以来，无限逼近了长生期的那些各个门派的大能们。
天道在蚕食他们的神智，魔神也在抢夺。便是修炼了千年才到灵寂期，以期突破的真正的道君，也难以长年累月地活在如此这般地狱一般的三方撕扯中，所以这万年来，灵寂期便好似是修真之一途的终点。
修真界最大、也是最可怕的秘密，便是所有灵寂期的道君，都非死即疯，不得善终。
始作俑者此刻却轻描淡写地将那些因他而绝望的道君们称为“阿猫阿狗”，他又轻轻“啊呀”了一声，很是嫌弃道：“怎么还有天道的记忆。真是荒唐好笑，天道有了自己的意识和记忆，还能被称为天道吗？既然天道可以有感情，我为什么不能做天道？”
如此震惊天下、甚至可以被称为惊世骇俗的语言在他嘴里，就像是什么再平淡不过的日常对话，他过分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又过了许久，终于欣喜地拍了拍手：“找到了，想起来了。”
“是了，是了。”他抬起头来：“我这一身骨头，不过是枯骨，要想要变成真正的骨头，还需要一些魔髓。”
无数漆黑的魔气自四面八方而来，丝丝缕缕却依然汹涌地顺着他的长发没入身体，也给他带来了更多的感知。
“埋下的种子里，有的不太顶用，有的已经死了。怎么到头来，只剩下了一根魔骨和一道魔印了呀？说好了会被逼入魔的几个种子怎么都还好好儿的？”魔神轻叹一声：“有些人……办事也不怎么样嘛，让人入魔很难吗？”
他一边说，一边终于找到了身体的平衡，就这样顺着魔宫白塔回旋的楼梯一步步走了下去。
“最有希望的时候，发现希望就是最深的绝望。最幸福的时候，发现带给自己幸福的人，就是推自己入深渊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随着他的话语，他的脑海中也有一幕幕如烟火般闪过。
魔神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拥有天生道脉的小小少年家毁人亡，沦落成乞儿，不得不与野狗抢食，却又终于一夕拜入了浮玉山，有了师友，有了崭新的、有希望的生活。
……再倏而发觉，给了自己最大希望的这些人，便是被指使去害得他流离颠沛、与他有真正血海深仇的幕后黑手。
他本该绝望入魔的，甚至当时黑衣魔使就在身边，但他没有。
画面一转，魔神的目光落在了断山青宗边的一隅，这一处宗门在无数次的魔兽侵袭之下，纵使有其他宗门的援助，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无数人绝望地躺在地面上，眼神空洞，好似早已认命。
这样的认命背后，却还有更深的不甘心与愤怒。
凭什么是他们？这世间这么多人，凭什么只有他们的修真之途，好似便是为了心甘情愿地赴死。
这样的情绪早已弥漫了大半个门派，他们手中还有剑，但心中已经生魔。
他们本该都绝望入魔的，但他们都没有。
画面再转，悲渊海中，俊美的鲛人被铁锁与阵困于其中，他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否则怎么会有如宗狄之辈妄图以转魂共生大法来彻底侵蚀他。
宗狄本应成功的，又或者说，成功的并非是他本身，只是陷入了几乎彻底混乱之中的谢琉，终于被不断撕扯交错的神识打败。
他也本该入魔的，可他也没有。
时间线再向后一些，那名拥有他魔骨的少年，分明已经遭遇了他为他编织的最痛苦的身世，在希望中绝望，在幸福中坠入深渊，母亲在世却永世不得相认，父亲的亲情不过是编织的谎言，师尊的收留也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击……
他怎么也还没有入魔？
……
魔神觉得困惑，却也觉得很有趣。
因为所有这些画面里，交织出现的，从来都有同一个身影。
一个身上带着他的魔印的少女。
那个少女牵起了魔骨少年的手，让他的灵魂不再冰冷；带着家破人亡的少年去见识更多的世界；让断山青宗的宗门之上缭绕起了最恢弘的疗愈法阵；再独自一人入悲渊海，撕碎了宗狄的神魂。
魔神凝视了片刻，突然歪了歪头，很是疑惑地“咦”了一声：“等等，我是不是好像忘了什么事情。这个魔印……是什么时候下的？谁下的？”

第207章
虞绒绒的双眼被盛大的光华遮盖，而她甚至没有抬手去遮住眼睛。
因为这种感觉实在是有点熟悉。
这个世界上能够散发出璀璨光华的事物很多，一把燃烧符也可以聚出刺眼的光，但这样奇特的光泽色彩，虞绒绒之前，总共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在她重生之时，一次是在她坠下诛魔台之时。
光华未散，她尚未睁眼时，她已经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之所以在诛魔台时，她恰能读到后半段的那几页，却不能再向后翻，恐怕便是因为，她只拿到了这本书的前四分之三的内容。
换句话说，三块天道意识的碎片。
而今她终于集齐了四块，是否意味着……她终于可以一窥这本书的全貌了呢？
这本书又究竟与天道碎片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天道意识，竟然便是这本书的内容？
她的脑中充斥了各种奇特又荒唐的猜想，直到她能够睁开眼时，她的面前，居然真的是那本书。
傅时画惊愕无比，他左右看了看，终于确定自己的视野里就只有这一本书，这才迟疑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要看的天道意识……就是这本书？”
他挑了挑眉，显然觉得这件事实在是荒谬无比，再读出了书名的那几个字来：“《我心无量》？无什么量？宁无量吗？”
虞绒绒莫名有了一种捂脸的冲动。
这种讥笑吐槽式的猜中真相，实在是有点滑稽。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面前这书好似轻微扭了扭，很难分辨这种动作究竟是因为傅时画嘲笑后的愤怒还是恼羞成怒。
傅时画甚至没有用手，他十分谨慎地抬起渊兮，用剑尖挑开了面前封皮已经有些暗淡的书皮。
虞绒绒有些飘忽地移开了目光，莫名有了一种社死的感觉。
毕竟这书的开头，还是有一些她的愚蠢戏份的，再让她回顾一遍自己当初捡错了人，再与他青梅竹马长大，最后傻乎乎撑断腰带，被当场退婚，郁郁寡欢的事情，多少有点……
傅时画看书的速度极快，书页声沙沙，虞绒绒思绪还未转完，就听到身边之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小师妹，这天道意识，居然想要你受尽嘲笑，还忍辱负重，一往情深。这可真是——一派胡言！”
他边说，剑尖已经有了无双剑气凝聚：“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看这种东西，且看我劈了这破书！”
虞绒绒一边觉得有种被翻看了黑历史的感觉，一边却又觉得傅时画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愣了半晌，突然试探道：“大师兄，你莫不是吃醋了？”
傅时画的剑都举起来了，闻言又很微妙地顿了顿：“吃什么醋？谁的醋？他配让我吃醋吗？”
虞绒绒：“……”
果然是吃醋了呢！
书页似是被傅时画的剑气吹起，飞快地翻动，但那翻动的姿态怎么都带了点狼狈，好似要飞快翻过所有宁无量相关的剧情，再来到虞绒绒下一个社死场景。
正是宁无量私下里对其他人讥笑说道：“各个门派的女修是被称为仙子没错，不过呢，谁会喜欢能把腰带撑爆的仙子啊！！！”
白纸黑字的三个感叹号，足以说明宁无量彼时的语气之嘲讽，神态之不屑。
傅时画：“……”
剑气更盛了！！
果然就应该一剑劈了这个破书吧！！
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她当然还记得自己有听说过，彼时宁无量在背后说过自己许多坏话，否则她也不会被那么多人嘲笑，但万万没想到，他的言辞竟然如此……让人生厌。
书页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动，然后，虞绒绒就又一次目睹了自己被骗后，沉入不渡湖底的场景。
傅时画挑了挑眉，明显又有很多话想说，但很快，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出场。
他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压去闭关，再不知悔改般，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劈开不渡湖，以救出深囚湖底的那个人。
他的剑气稍顿，神色莫测。
虞绒绒的心情也颇为复杂，虽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但这样直观地以文字的形式再确定一遍的感觉……也依然有些奇特。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变快了许多，甚至有些为书中这样的傅时画而感到难过。
——难过他如此拼命，在湖底的自己却甚至对他的存在都一无所知，至死都不知道他曾经这样义无反顾地救过自己。
也难过她在此时此刻，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场营救最终的结局。
看到她身陨的最终结局时，这一次，傅时画沉默了许久，久到虞绒绒有些担忧地侧头去看他，有些想要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却见长发高高束起的青年若有所思，手指还在剑柄上摩挲，再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的话，我是不是好像……被宁无量，插了一刀？”
虞绒绒愣了愣。
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宁无量“谁会喜欢能把腰带撑爆的仙子啊”那句。
虽然要这么理解也没有错，但……
虞绒绒深吸一口气：“……大师兄啊，书上的我死了，你看到我死了，就是这个反应吗？”
傅时画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可是你死了是假的，我喜欢你，是真的啊。”
虞绒绒慢慢眨了眨眼。
很难形容这一刻，她心里涌动的感觉。
她有些想笑，更多的，则是从心底真正放下了那些书上记载内容的记忆，那些过于沉重的关于前一世的记忆。
是啊，此时此刻的她，是活着的。
这才是现在最大的真实。
接下来的阅读依然很快，掠过长篇累述的宁无量如何升级夺宝诡计多端的情节，剥茧抽丝其中的内核，最终有大片的，与现实的重合。
譬如宁无量与燕夫人针对她的事情，依然是宁旧宿的幕后指使，当然，在书中，宁旧宿的死亡与虞绒绒无关。而清弦道君末了也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至于魔神，在这本书的最后，甚至还没来得及提到魔神有没有复活，因为有一个人，已经变成了堪比当年魔神般的存在，阴恻恻提着剑，将宁旧宿与清弦道君满门屠尽。
那个人，名叫傅时画。
虞绒绒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看到的傅时画入魔情节的后续，竟是他以一己之力，承担了全书大反派的职责。
……话说回来，书名明明叫《我心无量》，这都看到最后几页了，书里入魔的傅时画都快要把人杀光了，那个无量人呢？
她正暗自腹诽，却见这书最后几页挑开来，竟戛然而止，一片空白。
虞绒绒：“……这是编不下去，烂尾了吗？”
傅时画却若有所思道：“有点意思。”
看完他在书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模样，听到他这么说，虞绒绒情不自禁有些心惊胆战地抬头看向他：“哪点意思？”
“三点。”傅时画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实与书中情节的最大区别，在于你。现实中所有已发生事件与书中比对，每一件事后面，都与你有关。换句话说，如果你没有参与，或者真的死在了不不渡湖中，那么想必现实就会真的和书中一样。”
这一点，傅时画不说，虞绒绒也知道。
但她不是靠比对书中与现实，而是因为，她还有着重生前的记忆。
但在看到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情节后，还能这么快地分析出其中最重要的不同点，不得不说，傅时画的心智之坚定与缜密，确实胜人一筹。
傅时画继续冷静道：“第二，宁无量做了很多事，但没有撑起这本书，你看到最后，果然收不住尾了。他串起了前段剧情，揭晓了许多事情，但也仅此而已，之后的剧情戏份，丝毫与他无关。依我看，这书写了，还不如不写。如果这就是天道意识里想要达成的世界……很显然，天道失败了。”
虞绒绒慢慢接道：“换句话说，天道意识的目的，与这本书的结局，并不相同……”
说到这里，虞绒绒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因为不相同，所以……要改变。
面前的书沉默一片，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扭动和愤怒，好似麻木，也更像是在承认傅时画所说的话语。
虞绒绒的目光落在最后空白的书页上，不由得追问道：“第三呢？”
一声轻笑响了起来，傅时画单手掂着下巴，神色中带着些兴味：“我若是入魔，真的会这么厉害吗？你看我脚踩宁旧宿，拳打清弦道君，怕是就算魔神真的来了，也敌不过我一剑吧？这么说来，就算我们正面对上魔神，也不是没有胜算嘛。”
虞绒绒一把捂住了他胡说八道的嘴，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傅时画笑眯眯地点了点书，顺势就这样吻了吻虞绒绒的掌心：“你看，书上都写了，没有你我就会入魔，现在有了你，魔族恐怕要失去一个魔王了，可惜。”
他边说，边不甚在意地就这样挑着剑尖，合上了书：“看完了，如果这就是天道意识编排的剧本，显然现实已经与它毫无关系。难怪这天道意识成了碎片，看来也没有多少参考价值。走吧。”
虞绒绒总觉得可能也没傅时画说的这么简单，但她左看右看，神识探出，此处空空荡荡，竟是真的只有面前这么一本书。
她顿了顿，试探道：“不能就这样吧？说好的记录的击败魔神的方法呢？不然还是劈一下书试试看？”
她话才落音，那书倏而后退了数丈有余，几乎快要化作视线里的小光点，浑身都写满了“你不要乱来啊”。
虞绒绒：“……”
傅时画啼笑皆非，也不甚在意，揽住虞绒绒的肩头：“看来它不想被我们劈。”
转身要走的同时，虞绒绒脚步倏而一个踉跄。
傅时画一把抓住她：“怎么了？”
虞绒绒顿了顿，才摇了摇头：“无妨。”
光芒敛去，那片璀璨的碎片已经停留在原地，虞绒绒神色有些复杂，却还是开口道：“你收着吧。”
傅时画有些意外，却觉得好似也没什么好问的，就这样抬手将碎片收在了掌心。
虞绒绒垂了垂眼。
刚才那个踉跄，不是意外。
就在她欲要离开的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了一道带了些恼羞成怒的声音。
“老夫也是第一次有意识，书写得差了点，怎么了嘛！而且那也不完全是书，就是推算、推算出了点错误！认错了人，错把宁无量算成大势拐点了而已！哪有你们说的这么一无是处！体谅体谅老人家！”
虞绒绒愣了愣，在识海中应道：“……天道意识？”
“正是老夫！”天道意识的声音继续响起：“你以为为什么最后那几页是空白？那都是为了你的隐私！”
祂滔滔不绝，娓娓道来：“上一世的傅时画入魔后，就、就成了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嘛，魔王什么的，这谁拦得住啊。总之最后，阴差阳错，老夫也发现自己算错了，打算耗尽力气重启时间，岂料傅时画居然先了老夫一步，在你身上下了魔印，也试图倒转时空。”
“两道力量一起出发，这事儿不仅成了，老夫的力气居然还没散完，还来得及把之前的事情搞成一本书，啊，老夫真不愧是天道，好伟大。”
虞绒绒：“……”
她欲言又止，还没出声，天道意识的声音已经骤而急转：“但也到底为止了。这就是老夫最后的意识了。”
“摧毁魔神的事情，就靠你们了。毕竟你们身上，有魔神彻底复苏需要的最后一点东西。我最后的力量，足以摧毁那点东西，但不是现在。”
祂边说，声音已经微弱了下去。
等到声音落尽，虞绒绒已经与傅时画踏出了天道意识碎片的领域，回到了小楼之中。
天机不可泄露，但天道也已经说了太多。
既然她身上的魔印，是彼时的傅时画所下，那么……魔神所需要的，自然就是傅时画体内新生的那一根魔骨。
又或者说，魔骨之中的，魔髓。
天道碎片的光华在傅时画掌心敛去，既然天道执意让最后那几页变成空白，本就有天机不可泄露之意。
虞绒绒收敛思绪，与傅时画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某种决意，再一并踏出了小楼的大门。
门口已经停了一艘剑舟。
剑舟上，二师兄黄衣飘扬，三师姐拎着锤头，六师弟终于有机会将那张弓递给了虞绒绒，眉目飞扬道：“听说魔神活了，要一起去悲渊海杀魔神吗？”

第208章
竹声阵阵，竹影婆娑。
耿惊花穿行在竹叶与竹枝编织的阴影之中，倏而抬手，在某一根竹枝上屈指敲了一下。
这一指中带了剑气，竹枝自然承受不了这么多，就这么碎裂开来，从中折断。
“草木无辜。七师弟何必在此泄愤。”一道声音带着笑意响了起来。
“无辜吗？”耿惊花冷笑一声：“是我没有早点发觉，此处竟是与琼竹派的竹子同出一脉。却不知，这世界上还有何处种满了竹林。”
“世间的竹林本就同源，七师弟难道要全部斩尽杀绝吗？”清弦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好似清风徐来：“你砍我这一处的竹子容易，天下那么多的竹子，你能砍完吗？便是砍完，也总有新竹再生，难道七师弟……还能燎原？”
他们的话语间似是在说竹子，却分明在指代一些更深层次的存在。
譬如生命的存在形式本身。
魔族，人族，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存在，在万年前，其实从来都是同源的。
耿惊花当然听懂了，但他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再俯身，将那一截被他击落在地的竹子捡了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轻轻一捏：“砍完？燎原？大师兄以为我要做的，是这样的事情吗？”
竹枝化作齑粉，在他的指间簌簌而落，转瞬便在天地之间失去了踪迹。
小老头抬头，微微一笑：“我是来杀你的。”
“什么都不问？”清弦道君当然不意外他的话语，只含笑反问了一句。
“本来是想问的。但思前想后，也实在是对你为何堕落，为何与魔为伍的心路历程不太感兴趣。”耿惊花话语间，掌中已经凝出了符意，手中的长剑雪亮一片。
顿了顿，他又倏而“嘿嘿”了一声：“不过，我猜你很想说吧？已经憋了很久了吧？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倾诉一番了？”
“想不到吧？我——不听。”
他尾音未落，手中的剑意已经点在了符意之上！
竹林声如波涛汹涌，竹叶从垂落模样被某种力量激起，一片片舒展开来，颤抖摇摆，好似下一刻便要展翅而去。
无数竹叶的叶尖是点，点绵延成线，整座竹林的无数条线此般缠绕交织，已是将锁关楼与这一片空间彻底环绕！
原来在他最初敲碎那一根竹子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阵意！
……
涛声如啸，分明海面还没有滔天，声浪却已经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断山青宗弟子的耳中。
掌门阙风的黑衣被风吹得烈烈，他本就束得不甚工整的发被吹开了更多，他如此抱剑立于风中，便像是天涯尽头的落拓剑客，面容平平，神态平平，整个人却已经像是一柄出鞘了的利剑。
别人不认识那名一跃而入悲渊海中的紫衣少女，他却已经认出了对方的来历。
正是小楼那位排行老四、声名不显、却极擅长暗杀的弟子。
既然知晓，他当然也略有耳闻，这名弟子好似本是鲛人。
现下看来，这名弟子或许与海中那位，还有一些他所不明了的渊源。
他的目光落在由浅转浓，目光再也无法寸进的悲渊海面。
这是他守了上百年的海，没有人比他对此处更熟，除了……海里那一位。
这些年来，他们虽然未曾谋面，却都知道彼此的存在，相互尊重，因为知道他们都在为了这个天下而拼尽全力。
阙风的眼眸深深，手指摩挲着剑柄上暗色的花纹，那一处的花纹已经快要在他长年累月的摩挲下变得模糊不清，而他手指与掌心的茧子也早已越发粗粝。
海里的那位……还有神智吗？还……能撑多久？
他们这些断山青宗的弟子们……这一次，又能坚持多久？
云璃在海水中灵活地穿梭。
她的双腿早已变成了漂亮的鱼尾，而她也已经在这一路的跋涉中，想起了更多事。
譬如，她原本是长不出鱼尾的，是谢琉将自己的血灌入了她的身体，以鲛之一族更高贵的血脉激活了她体内沉睡的本能。
鲛人的血和泪一样珍贵，为此，谢琉险些稳不住境界，休养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又譬如，自己最喜爱的那几首鲛族的歌谣，分明全都是谢琉唱给她听的，否则像她这样在陆地上长大的鲛人，又怎么会知道鲛族的那些古老音乐。
海愈深，愈湍急诡谲。
巨大的铁链不再如此前那般隐匿身形，全然暴露在视线之中，云璃的手指触摸在其中的某一条上，只是这样清浅的触碰，她的心底便已经有了奇特的酸涩感。
身为刺客，云璃毫无疑问拥有着世界上最敏锐的知觉，纵使她看不到那些纵横的符线，也总能下意识躲开。
可符线越来越密，之间的空隙越来越狭小，所以她的前进也变得越来越艰难。
水色浑浊，难以视物，纵使以云璃的眼力，也难以看透前方的浊色蒙蒙，但她也终于在穷尽目力与神识的尽头，看到了一道身影。
她终于明白为何，她在看到铁链的时候，会感到难过。
“谢琉——”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竟是不再去管那些萦绕身侧的符线。
于是符线割破她的躯体，鱼尾染血，翻涌的长发也被隔得乱七八糟，衣袖七零八落，等到她终于到了他的近前，抱住他的脖颈的时候，她的血也沾了他满身。
那双好似最澄澈蓝宝石的双眸已经近黑，但在听到云璃声音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好似风也停，海也顿。
贯穿谢琉身躯的铁链有了某种奇特的簌簌声响，海水涌动得更加澎湃，距离悲渊海稍近的魔兽，甚至已经被海水沾湿了身躯。
魔域中，自魔宫白塔蜿蜒而下，不疾不徐，一步步踏过这片土地的魔神，已经站在了悲渊海的附近。
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魔兽群与已经站在了濒临失控边缘的魔族们，有奇特的尖刺或骨骼自失控魔族的周身涌出，在一声声的嘶吼声中，不断有魔族变成身形较之其他魔兽更庞大的存在，再难以控制自己蚕食之意地俯身，将身边的弱小魔兽投入口中。
血自它的口边流淌，蔓延成满地的血腥。
没有人来阻止这样的同类相残，被血腥气味刺激后的魔兽们眼中开始凝聚出血色凶光，发出低声的咆哮，更有甚者，已经难以抑制地一口咬住了周围的小兽。
这本是让魔兽群的数量变少的行为，但此时此刻，没有人在乎。
因为魔兽实在是太多了，恐怕几乎整个魔域的魔族都聚集到了此处，便是死了上百上千，又如何呢？
有黑衣魔使列队两边，恭谨又恐惧地压低身姿，分明是在开道。
——那是一种所有魔族都无法忽略的，来自于血源和灵魂的战栗与匍匐。
魔神似是默许了他们的这种自发的行为，一路仿佛游山玩水般，就这样饶有兴趣地左右打量着前进。
说是饶有兴趣，但事实上，魔神的神色全部都被那一张面具覆盖。
分明是所有魔族都最是熟悉的火焰眼瞳模样，但此时此刻，又哪里有人敢直视那张面容，只觉得面具上的那只眼睛似乎是活着的，仿佛有真正的眼神顺着那张面具投落下来，就这样注视着整个魔域。
分明是步行，但他这样一路徐徐走来，如此长的距离，却也竟然用了不过一日。
悲渊海已在眼前。
魔神的目光终于从不知什么地方移了回来，再落在了那一片绸蓝上。
只是他刚刚抬起手，手指突然顿了顿。
原本已经几乎要趋于平静的悲渊海，突兀地掀起了一片浪涌滔天。
“竟然还有意识？”他似是有些疑惑，又觉得有趣般自语道。
巨大的锁链颤动出音波，散入水中，再引起了更多的震颤，俊美鲛人的长发如蛇般乱舞，他的周身早已血迹斑驳，又哪里在乎沾染道云璃身上的这一些。
可偏偏，分明就是这些血唤醒了什么。
汹涌凛冽的力量一波又一波地从那具早已残破的身躯中迸发出来，海底凝出无数漩涡，又掀起更多的巨浪。
云璃闷哼一声，那样的力量溢出当然也影响到了她，但她没有松开谢琉的脖子，反而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肌肤上，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哽咽：“……谢琉。”
浩瀚繁杂的意识中，有一隅本应早就被淹没的地方，亮了起来。
天道意识合并、魔神醒来的那一瞬，本就无时无刻在与魔神意识抗争的谢琉遭到了极其巨大的冲击，一如松梢剑阵之上的梅剑尊。
梅剑尊的精气神本就在巅峰状态，尚难以稳住身躯，口吐鲜血，更何况以自身将养大阵，此前入了长生又倒回灵寂，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谢琉。
他本来已经被吞没了。
但他听到了声音，他感受到了熟悉的血。
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要感受到的血。
有人受伤了，是谁受伤了？
他为何竟然……感受到了许久都没有过的心脏跳动，甚至……酸涩？
所以他本能地开始挣扎，开始想要醒来，虽然此刻处于过于混沌的状态中的他，自己都尚且并未明白为什么。
直到他混沌一片的绸黑双眸中，终于有了一分清明。
终于重新看到自己已经看了不知多少年的海。
以及……那张熟悉也陌生的脸。
——因无数此在梦境甚至自己编织的幻境中自欺欺人地出现而熟悉，也因阔别许久本以为此生便要不复再见而陌生。
是咫尺，也是天涯。
风也静，浪也停，锁链的震颤几乎在同一时间静止，只剩下了被海水淹没的最后震颤。
天地之间在这一瞬，仿佛一片寂静。
原来所有这些挣扎，都只为让他重新拥有视线，再看她一眼。
“云……璃……”他沙哑地呢喃出她的名字，唇边与眼角都有鲜血渗透出，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那双已经不复昔日美丽与神采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在无数次唇动而未出声后，终于再一次完整地说出了她的名字：“云璃。”
云璃的心早已绞痛如刀割，但她却已经擦掉了泪痕，向着谢琉露出了笑容：“谢琉，我来了。”
“海螺……”谢琉艰难道。
“你是说这个吗？”云璃掌心出现了浅蓝色的海螺，她歪了歪头：“我听了。”
谢琉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听云璃继续道：“但没有听完。”
谢琉慢慢眨了眨眼。
“我听到你说，你也很想我。”云璃的声线颤动，却一字一字说得极为清楚：“所以我来见你。”
“谢琉，我也想你。”她的情绪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眼尾终于渗出了一抹红意：“哪有只让我听你说，却不让我回应的道理。所以我来了。”
她游曳向前，贴在谢琉的脸颊上：“不要赶我走，不要让我走，不要再让我忘记你。这一次，是生是死，我都要陪你一起走。”
随着她的话语，那些沾染在谢琉身上的属于她的血，像是有了意识般，散发出了明亮的光！
那些光一寸一寸地在谢琉的身上散开，艰难而努力地填补他身上的那些几可见骨的伤口。
这样的同类之血，本就可以抚慰他的疼痛，纵使对他来说，那些疼痛早已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常态。
可这样的填补与抚慰，是以云璃燃烧生命为代价的。
血本身是不会发光再散开的，也是不会如此持久地拥有温度的。
除非她以血为引，燃烧自己的生命寿数，只为了让他哪怕只是稍微的……好受那么一点点。
谢琉沉默了很久，他似是有千言万语在心头，但末了，他也只是艰难而缓慢地再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轻声道：“好。”
话音才起，一滴眼泪已经终于从云璃的眼角滑落，落入海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颗鲛珠。
……
鲛珠在剑气中摇摆乱飞，末尾的一颗倏而断开，就这样坠落在地，骨碌碌滚去了不知何处，撞出一声清脆。
锁关楼的屋檐上，有饱满漂亮的鲛珠为饰，这些当然不是以关押和折磨鲛人为手段而得，而是据说有某位掌门救过一位位高权重的鲛人，这些鲛珠是对方作为回报送来的，当然可以被挂在锁关楼下，为这里的夜晚平添一份来自于深海的幽谧光芒。
竹叶翻飞，每一片竹叶都是一道符的起点，抑或终点。
晦涩的符纹隐隐戳戳，偶尔连成一个上古文字，再向着锁关楼的方向轰然而去，符光冲破云霄，又有剑光云霄直下，向着锁关楼直直斩出！
内阁的弟子们偶尔感觉到了些奇特的动静，有些担忧地看向锁关楼的方向，但很快，来自刑罚堂丁堂主的传讯便已经将整个御素阁的弟子都集于了一片，兵分几路，分别守山、守路，再去支援断山青宗。
悲渊海动，如谢琉这般境界的鲛人于海中翻涌，整片大陆的水自然都不会平静。
不渡湖中，也有锁链声响。
湖中央，有一颗头冒了出来。
不渡湖顿时发出了近乎于震怒的轰然之声，阵法之力便要降于那颗违反了约定而探头的人身上！
然而轰然之后，竟然无事发生。
容叔“咦”了一声，微微挑眉，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御素阁内阁的方向。
准确来说，自然是锁关楼的位置。
他被困于此处守这不渡湖大阵，本就是一桩交换。
换傅时画成为御素阁弟子。
与他达成协议的，是清弦道君，而今大阵失效，便只有一种可能。
清弦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容叔的神识悄然没入空气中，向着锁关楼的方向蜿蜒而去。
锁关楼已经被削去了几乎半座，耿惊花不住地喘息着粗气，太多年没有如此强度的对战过，他的体力难免有些不支。
“七师弟，还不放弃吗？”清弦的声音依然轻柔：“看在你我以往情分上，我留你一命。”
回应他的，是一道亮若秋水的剑意！
耿惊花不耐烦地骂道：“我可去你妈的！听清楚了吗！去你妈的！这话我想骂很久了，今天终于骂出来了，爽！”
清弦沉默片刻：“你本应也有无尽寿数，便是不能长生，也总还有千年可活。但你碎骨断脉再续，呕心沥血，又强行以灵池之力重入化神，寿数将尽，可曾后悔？”
耿惊花诧异挑眉：“你管我？而且你以为我强入化神是为了你吗？我这不是想着要去杀一杀魔神吗？结果没想到魔神面前居然还有一个你，这可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他语意嘲讽，丝毫不留情面，甚至可以说是难听。清弦却笑了起来：“七师弟面容虽与往日大有不同，性格却从未变过。”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格外恶心。”耿惊花嗤笑一声。
“你不后悔，我却于心不忍。”清弦道君对他的冷嘲热讽并不在意，竟是兀自接着自己之前所说的话，继续了下去：“只要你想，你还是可以长生的。七师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说到最后几句，他的声音愈发飘忽，其中竟然还带了些不易觉察的诱惑之意，显然是某种能够动摇心智的功法。
而他所说的长生之法……毫无疑问，便是指入魔。
耿惊花愣了愣。
愣得手中的剑与符都停了下来。
半晌，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似乐不可支：“既然大师兄知道我性子未变，怎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语来？”
“只要我乐意，只活几天又何妨？若我不情愿，长生……是个屁！”
他洒然大笑，再出剑时，剑意竟是与笑声一并落下，就这样硬生生将锁关楼从中彻底劈了开来！
窗棂碎裂，墙壁坍塌，一片轰然零落之后，终于露出了锁关楼内里的模样。
流转的法阵之上，一袭翩然白衣的中年男子盘膝而坐，他的白衣上有暗纹，暗纹中，有浅金色的极细光泽不断流转，显然这是一件绝品法衣。
无数柄飞剑在他周围如游鱼般盘旋，流转出一道道剑光。纵使已经不复年轻，清弦道君却依然英挺昂然，剑眉星目，不难想象他当年是如何风姿。
他的目光终于与面前的耿惊花相遇。
时隔如此多年，这对师兄弟，又或者说，上一代小楼中，唯二还活着的人，终于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相见。
——以这样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姿态。
一剑出，耿惊花的喘息更盛，身躯似乎也更佝偻了些，但他的目光依然明亮而锐利，唇边的笑里更是带着快意与了无遗憾，分明是打算便要如此，在这一战中，燃尽自己。
他长久地与清弦对视，再突然道：“你不是清弦。”
清弦道君动也不动，只微笑道：“那我是谁？”
“长生真就这么好？连你都承受不住诱惑？”耿惊花挽了个剑花，剑尖指向清弦道君的眉心，并不理会清弦的反问：“我身上任务还挺重的，要替其他所有人都多砍砍你，你若是还有点良知，就在那儿别动，也别反抗。”
“既然说不通你，看来这一战是真的在所难免了。”清弦道君勾了勾唇角：“七师弟，我其实是不想的。”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环绕在他身边的飞剑们终于呼啸着向着耿惊花的方向而来！
剑声碰撞出清脆，符意凝出一片片的阻挡，有的硬生生让飞剑悬停于阵前，也有的阵破剑出，再向着耿惊花的方向急掠而出，惊起更多的剑声起伏。
耿惊花身形腾挪，几乎要化作幻影，那无数柄飞剑在这样的时候，竟然还会以一化十，再密密向他而来！
耿惊花眼瞳微缩，急退数丈，然而剑密如雨，如影随形，竟是除了破去，无从避开！
他轻咬舌尖，沁出一抹血腥，已是打算要以血为媒介，再强行燃烧自己！
一声铮然。
细密却声势浩大的飞剑碰撞声响起，耿惊花有些愕然地看着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影，分辨了好久，才认出对方来：“……老容？”
身着旧到看不出昔日华贵花纹衣料的矮胖小老头冷哼一声：“自己来送死？怎么不喊上我？真当我被困在不渡湖这么多年毫无怨言的吗？到头来这老小子是不是出幺蛾子了？来来来，我们一起打啊，也不看看你现在的小身板，挡得住几剑？”
耿惊花本想问一句你怎么来了，闻言不由得先大怒道：“老子老当益壮！看我这一剑劈出去吓死你！”
边说，他竟是真的就这样出了一剑，向着周身已经没了飞舰的清弦道君而去！
显然并不是单纯的口嗨，而是恰好瞅准了此刻，清弦道君周身防御薄弱。
竹林飒飒，有的竹叶已经被飞剑削落在地，也有的在剑意对撞中化作了齑粉，飘散于天地之间，但如此十里竹林，茫茫竹海，碎去了一大半再多半，也足以在倒转竹叶尖的时候，将盘坐的清弦道君围成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茧。
竹叶如飞蛾扑火，也如疾风骤雨，向着清弦道君的周身刺去！
细密的清脆后，是耿惊花的惊天一剑！
这一剑，显然是他能用出的最强一剑！
风起云乱，天地几乎都要为这样的一剑变色。
容叔在无数飞剑包围的影子中，隐约只觉得持剑的那人哪里还是自己熟识的佝偻猥琐小老头，他长发翻飞如墨，剑气万里如虹！
剑碎了十里竹林，再碎了如茧般的竹叶，然后，竟然真的有了某种没入血肉的触感！
耿惊花猝不及防，不由得睁大了眼，再去看眼前。
白衣染血，暗纹暗淡，与容叔纠缠不清的飞剑纷纷落地，清弦道君长发披散，竟是真的被耿惊花这一剑……
一剑穿心。
他慢慢抬起手来，耿惊花还以为有什么后手，心中不由得一惊。
却见清弦道君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某种好似释然的轻松，他的手不避不让地握住了耿惊花长剑的剑刃，任凭那样的锋利将他的手指割裂开来。
再一转手臂。
剑气尤在，剑身翻转，一口血自清弦道君口中吐出，落在剑身上，自己雪白的衣襟上，也落在了耿惊花握剑的手与已经破碎的衣袖上。
竟是就这样自己搅碎了自己的心脉，断绝了所有生的可能！
“你说的对，长生……是个屁。”清弦道君竟是在一片狼藉的吐血中，向着耿惊花勾了勾唇，像是苦笑，也像是终于的解脱。
“对不起。”
天地惊变，涌动的风骤停，碎云转黑，闷雷声自云层后响起，落雨如剑，也如织。
耿惊花的手还握在剑柄上，好似还未从这样突兀的转折中反应过来。
但他到底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的感觉没有出错，恐怕是清弦道君在入了见长生后，便已经被魔神的意识所影响，难以保持清明。
又或者说，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影响到，但究竟是什么时候，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直到此刻，清弦道君终于用最后一分清明的意识坦然赴死，说出了那句深埋在心底，却无从说出的，对不起。
无论是否处于他的本心，他确实已经背负了最深重的罪孽，罄竹难书，千言万语也难以解释，万死也难解脱。
但他还是想说一句。
对不起。
大雨倾盆，好似要将这个世间都冲刷干净，洗去一切血污与痕迹，洗去一切不堪与龃龉，只剩下最初的相遇与欢笑。
耿惊花久久不语，只这样握剑站在清弦道君面前，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的血不断地自自己的剑下潺潺，看他的指尖逐渐变得透明，周身的道元灵气开始溢散。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这一刻的心情，是大仇得报，还是怅然若失。
说是不再去忆往昔，可往日的一幕幕还是难以抑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让他在心底最后喊了一声。
大师兄。
容叔沉默了许久，终于幽幽道：“不得不说，老耿，你这一剑，确实……吓死我。”
耿惊花回过神来，灵寂期的道君陨落，身与魂都要归于天地，便是立碑，也不过是衣冠冢罢了，他抽出剑来，才要应一句什么，身形却是一个踉跄，站立不稳，以剑支地，再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来。
竟也已是强弩之末。
……
悲渊海边，魔神的脚步在短暂的停顿后，又重新迈开。
这世间的灵寂期本就寥寥，却竟然一个两个，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一个还是有趣，但若是两个都如此，且其中一人甚至已经因此而陨落，再无法为他所用，那么有趣，便会变成某种让魔神觉得兴致缺缺，不耐烦甚至愠怒之事。
所以他不再去看，而是面无表情地就这样走到了悲渊海边，再抬起了手。
望不到头的魔兽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嘶吼声，再汹涌地向悲渊海中冲去！
符意搅碎一只，可后面还有十只，甚至数百上千只魔兽，一并上来，便是整个悲渊海都被血染红，也拦不住这些已经陷入了嗜杀失智状态的魔兽们！
悲渊海的海面上，很快就浮现了红。
先是一抹绯红。
再是一簇一簇好似晕染开来的血红。
那些红从一片再一片，逐渐连接起来，最后终于变成了整个悲渊海的殷红。
饶是已经如此，魔神的背后，还未冲入悲渊海中的魔兽竟依然望不到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刻，悲渊海的海平面都上升了一些。
断山青宗的所有人都已经闻到了血腥之气，再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绯红之色，将海面染成了一片血海。
这不仅仅是因为悲渊海大阵，自然还有……阵中的那位素未谋面，却一直在默默守护着人间的鲛人道君的作用。
断山青宗中人握剑肃容，心底满溢悲壮与尊敬之意，已经有人俯身向着悲渊海的方向认真行礼，再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赴死的准备。
最近的魔兽已经冲到了谢琉和云璃目所能及的位置，云璃的手中已经出现了短剑，她稍一侧身，便要冲上前去，与那些魔兽厮杀。
却听谢琉哑声道：“不要离开我，至少在最后的时分。”
云璃停住了所有动作，更紧地抱住了谢琉。
这一刻，她的心底竟是出奇的平静。
他们之间好似已经不必再去多说什么，也不必再去在这样的时候，刻意回忆和回顾什么。
只是这样，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便已经足够。
云璃的手下，谢琉的肌肤越来越滚烫，鲛人的体温本就低于常人，滚烫自然意味着燃烧。
燃烧生命，只为将那些魔兽再多一点，再久一点地拒于他们的身外。
可这样的燃烧本就是一场无望且有去无回的倒计时。
尤其是那些汹涌而来的魔兽突然莫名分了开来，再有一道身影带着无上的威压，一步步逼近。
云璃眼中的光慢慢熄灭，她抱住谢琉，在他耳边轻声道：“谢琉，我爱你。”
“我这一生……很满足，很快乐，很幸福。”她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最美也是最温柔的笑容，长发散开，显然已经认出了来者何人，已是做好了准备，坦然赴死。
谢琉的回答依然很简单。
“好。”
这个字响起来的同时，他的手指微微抬起，眼中沉寂的光再次雪亮起来，而云璃手心下的肌肤，更是如火般燃烧了起来！
很显然，谢琉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哪怕是将自己彻底燃烧成灰烬，他也要试一试，阻魔神一阻，再……让云璃活下去！
一道符意倏而压在了谢琉的手上，轻柔却不容拒绝，最关键的是，那符意……谢琉再熟悉不过。
与那道符意一并出现的，是顷刻间笼罩于他与云璃全身的疗愈法阵，灵石如不要钱般自半空洒落，竟是有一道符意悬着一只乾坤袋，就这样向下倾倒着灵石。
穿透他身躯的巨大锁链有了某种惊天动地的摇晃，有几道声音隐约传来。
云璃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拿稳了！！不要让震动传过去！”是三师姐的声音：“我要抡大锤了！”
六师弟的声音有些紧张：“好、好了！上吧三师姐！”
一声惊天动地的锤响落下，便是海水也难以阻拦这样的怪力之声，而那好似无论如何都不会碎裂的巨大锁链，竟是在这一击之下，真的有了一道碎裂！
无数声锤响中，剑意揽开海水，长发高束的青年翩然而落，长剑洒落之处，已是将那些汹涌而来的魔兽一一斩落。
又有珠翠轻响，环佩玎珰，有少女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师伯且慢。”
她向前几步，站在了他的面前。
又或者说，站在了魔神……与全世界之间。
“让我来。”

第209章
宫城。
昭渊帝仰着下巴，舒展双臂站在阳光之下。
侍从与宫女们环绕他的身边，为他身上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袍抚平最后一道褶皱，捋顺最后一缕流苏，再将各种华贵的饰品带在他的身上。
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水镜。
那水镜做得与寻常镜子并无什么区别，此刻也只是倒映出了昭渊帝广袖高冠威严肃正的身影，再让他对上了镜子中自己的那双眼。
他与自己对视。
再最后一遍问自己，是否真的要这么做。
是否要……在此刻，穿过这面水镜，或许有去无回，也或许就此成就自己一直以来的雄心与梦想。
侍从将最后一面玉珏挂在他的腰间，再弓腰退下，于是偌大的庭院之中，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无人知道这位帝王陛下在这个实在普通的午后，为何要突然换上这一身最为贵重的朝服，便是去祭祖祭天之时……不，哪怕是彼时登基之时，他之所身着，恐怕才能与此刻相提并论。
侍从心中或许有好奇，有不解，但宫城这种地方，最容不下的，就是好奇，所以没有人问出半个字来，便如无人敢去猜君心。
却有一袭黑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回廊的阴影之中，又或许，他从头到尾都在那里，只是无人发觉。
此刻见昭渊帝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他才缓步而出，停在了昭渊帝几步之遥的侧后方，缓缓开口道：“陛下可是犹豫了？”
“期盼了这许多年的事情，眼看近在眼前，说心底没有怯意与迟疑，也是不可能的。朕……到底不过凡人尔尔。”昭渊帝沉声应道。
“但跨出这一步，陛下就可以不是了。”黑袍的声音有些喑哑，明显也已经不年轻了。赫然便是大崖王朝的那位德高望重的国师。
他分明依然是人类之躯，体内也没有任何一丝道元流转，却竟然在劝说昭渊帝去行险事，甚至……改变自己的种族。
“到底非我所愿。”昭渊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欲成仙，仙不容我。我不欲成魔，便只有此路可走。朕，别无选择。”
但旋即，他的声音中，便已经一扫此前游移与疲态，周身也重新有了一朝之帝君所应有的睥睨龙气：“既然别无选择，又已经选择，朕也自然，退无可退！朕要这天下归顺，要这四海八荒都是我大崖王朝的疆域，而非如今七零八落之貌，便只有这一条路。”
他负手而立，长久地看向了前方。
此处宫墙环绕，重重叠叠，深宫寂静。
但他的目光，却分明越过了所有这些桎梏，看向了更遥远的彼方，看过了整个王朝所有的疆土，穿过那些风与花，那些雪与月，掠过百姓的笑颜与愁容，看过北疆的落雪与风沙，再见到南域的水暖与绿意。
他或许还在这样的一眼中，寥寥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看着他长大，再看他天生道脉，好似恰恰要将他深埋心底的那些雄心欲.念重新引起。
——他曾于古籍中读到，若亲生血脉为天生道脉时，或许可以夺舍之法，让自己迈上修真之路，再寻长生。
彼时他心神摇曳，却又偏偏在旁边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标注，那字迹，赫然竟是大崖王朝的开国皇帝。
就连与修真门派们定下了如此苛刻约定法则的开国先祖，竟然……也曾经为此法驻足吗？
他也曾责令自己不可违背约定，不可违背祖训。可偏偏，他的血脉，恰好是天生道脉。
欲.念这一起，便如烈火燎原，轰然不可收敛。
是上天注定吧？
他也曾辗转反侧，也曾于心不忍，但最后，他依然认为这是天意。
即是天意，他本就应顺应本心，再顺天意。
本心，是一位帝王与生俱来的野心。
至于他的发妻，他的儿子。
他……会引他们为傲，而他们既然是大崖王朝的子民，又生于帝王家，与生俱来便应该有该承担的责任。
能为大崖王朝的疆域扩张献上自己的生命，也当是他的荣幸。
——昭渊帝始终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后来傅时画几入国库，为所欲为，他自然知晓，却也一笑了之。
就当是补偿吧。
他如是想着。
虽然再未谋面，但清弦道君时而也会有只字片语传来，譬如他何时筑基，何时合道，又何时夫唯道，结金丹，凝元婴。
这是他最优秀的孩子，也是他最骄傲的孩子。
而现在，他终于要去他的身边，再……去夺舍他的身躯，以他体内的那根魔骨之髓，控制魔神，再达成自己这些年来的夙愿。
“陛下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不成功，便成仁。”黑袍国师撩袍跪地，长叩首于地，唤回了昭渊帝的思绪，朗声道：“老臣愿见证陛下成立不朽大业！”
“这些年来，也只有你明白朕的心思。”昭渊帝微微侧首，看向跪于自己身后的老臣：“若我一去不回，老二……便靠你辅佐了。”
言罢，他再肃衣冠，一步踏入了水镜之中。
水镜的另一侧，在悲渊海侧，一隅连断山青宗都不知道的山坳之中。
落地之时，满山的法阵被惊动，悄然浮现出了古老却深深镌刻其上的法阵。
夺舍法阵。
……
悲渊海中，锤声不断，海浪涌动的水色里，竟是真的已经有一条锁链随波而动，失去了法力的支撑，显露出了岁月的痕迹，在海水的冲刷下，缓缓坍塌倾圮，化作海中的碎屑齑粉。
贯穿的伤口裸露出来，疗愈法阵的阵意不断，虽然难以真正就这样治愈如此经年可怖的伤口，却也至少能减缓太多痛苦。
谢琉的眼瞳之色变得更浅了一些，那根被砸断了的锁链恰好是他的右手，于是有骨骼之声自他身上响起，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要怎样弯曲手臂，却还是忍着难以言喻的痛，将手臂一寸一寸地，曲了回来。
然后，他用自己尚自血肉模糊的手，回抱住了怀中的云璃，将她紧紧地扣在了怀里。
这一刻，好似纵使魔神在前，也与他无关。
悲渊海大阵已经被如此之多的魔兽群冲了个七零八落，若非谢琉在此，恐怕早就有无数魔兽自断山青宗的岸边冒头，但此刻，既然虞绒绒来了，便是碎成了残渣的阵，她也能想办法让断阵重续。
海中的血腥味道更浓，汹涌的魔兽撞到了南墙也不会停歇，只是在以鲜血涂抹魔神这样上前走来的背景。
在终于抬眼看向魔神的这一瞬，虞绒绒觉得自己好似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张面具上的图案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甚至见过那只眼睛向她一眨时的模样。
如同此刻。
面具分明是死物，但绘制于上面的那一只奇特的眼睛，好似又向她，眨了一下。
她竟然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就好似这一场见面本就是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在极度的紧张之后，虞绒绒又觉得这和第一次与魔君碰面的时候，好似也无甚差别。
所以她的手已经重新握紧了见画，再吞吐出三丈剑气，语带嘲讽道：“看来魔神……也并不多么爱自己的子民。”
“我本孑然，哪来什么子民。”魔神竟然回应了她：“天下苍生，与我何关？”
他的声音自远海而来，分明距离他们还有十足的距离，可声音却极其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耳中，好似就在自己的耳边呢喃。
这一刻，就连连绵不绝的抡锤声，都停滞了一瞬。
“妈耶，这是男是女啊到底？”三师姐甩了甩因为抡了太久大锤而有些酸涩的手腕，忍不住吐槽了一声。
六师弟面露紧张之色，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却已经为时已晚。
魔神果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他好似兴致颇佳，竟有闲心回复了她：“男女都不过是一具皮相，重要的是——我，是我。”
三师姐很是想了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六师弟：“……”
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就觉得这对话哪里都很离谱，又哪里都很合理。
他看着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与动辄便要浮尸千里的魔神对话的三师姐，再看着她在点头后，神色平淡地再重新抡起了大锤，突然觉得，小楼中人……果然是深不可测。
反而是他慌里慌张，成何体统。
念及至此，六师弟的神色也镇定了下来，再俯身握住了锁链，展开了屏障。
一锤落下。
魔神的话确实很有意思。
他成魔，是他的事情，有多少人因他而成魔，又与他何关？他不自诩为众魔之主，自然也不会去在意魔族……亦或是魔兽们的死亡。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挑破这天，再寻长生。
天下苍生，与他何关？
追随在魔神身后的黑衣魔使们也面面相觑，茫然无措，很是不敢相信般，消化着魔神话语中的意味。
什么意思？他们追随、并愿意为之献出一切的魔神，原来竟然……并不是来带领他们走出魔域，再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的吗？
他、他甚至难道真的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吗？
现实已经足够证明魔神的话语，但依然有魔使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哑声问道：“魔神大人……所说是为合意？难道我等这些年来所做，有什么冒犯到了您的地方吗？又或者说……还不够？”
“我不是一个喜欢重复说过的话的人。也不太喜欢解释。”魔神转过头，扫了那名魔使一眼：“不过，如果听不懂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让你们更懂一些。”
随着他的话语，那名魔使倏而消失。
不，不能说是消失，他的衣袍分明在飘荡在海中，随着水流扭曲成奇特的形状，但其中的那具身躯却已经没了踪迹。
其余的魔使哪里还敢再多说半句话，只恨此处乃是深海之中，想要跪伏在地都无处可跪，只得更深地弯下了腰。
魔神笑意盎然地转过头来，重新看向了虞绒绒和傅时画的方向。
“一个人身上，有我要的魔髓。一个人身上，有我好奇的魔印。”他心情显然极好：“我本以为要由我去寻你们，你们竟然自己站在了这里，实在是省事极了。”
他边说，边张开了双手。
他的手极美，便是隔着深海，也可以看到那双白如瓷器，毫无一丝瑕疵的手的轮廓。
有漆黑的魔气在他的掌心凝结，深海竟是在他的手掌中，一寸寸向下降去！
便如沧海变桑田，如此深海中，倏而有了光线，长久没有见过真正光芒的谢琉情不自禁闭上了眼，再被云璃用双手遮住了眼睛。
守在岸边的断山青宗中人愕然地看着海面的下降，再降，直至仿若成了深渊血红之海，再露出了海中的那些人，可怖而不见天际的铁锁，与浩瀚如海般的魔兽群的身影。
老吕师兄倒吸一口冷气：“卧槽，这么多的吗？！”
就连阙风掌门都忍不住眯了眯眼，手中的剑一紧。
各门派支援的弟子们也已经陆续自剑舟而下，再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为如此之多、好似足以淹没整个大陆的魔兽数量而震惊，还是为竟然真的能面见到传说中的魔神本尊而惊愕。
海水下落，悲渊海大阵的那些本应又海水维持的符线们也更加脆弱，虞绒绒手指微动，符意再起，竟是依然硬生生将还在汹涌向前的魔兽继续挡在了阵前！
置身于海中的时候，海已经殷红。
脚踩在海面之上，此刻已经没有人觉得自己的脚下是海，与其说是海，不如说更像是……血河。
虞绒绒眼瞳一凝，再与傅时画对视一眼，显然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却听魔神轻笑一声，道：“抱歉，不太喜欢在海中打架。不过，既然到底被尊为一声魔神，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就让魔魂血河也晒晒太阳吧。”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几乎没有人能听懂他的意思，但下一瞬，众人两侧，已经有了燃烧的花朵，而此刻分明已经可以称之为血海的魔魂血河上，也开始有了模糊虚幻的影子浮现出来！
疯子……
虞绒绒的心底一时之间，竟然只能感慨出这两个字。
符能杀魔兽，魔魂却毕竟只是一片虚幻，她哪里能拦得住！
她咬牙，举笔便要再起符，身后却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我不去寻血河，血河却向我而来。”黄衣青年面露奇特的快意与欣慰，甚至大为赞赏地看了魔神一眼，好似在夸奖他的懂事：“甚好，甚好。我不入血河，谁入血河。”
他看起来实在有些病恹恹，身子骨消瘦单薄，这样向前走几步，就让人担心魔兽群会不会转瞬就将他彻底吞噬。
但他竟然就这样毫无惧色地施施然迎着那些虚幻可怖的魔魂与两岸喷火的花而去。
花火几乎要吞噬他的身影，却掩不住他张狂兴奋的笑声。
“且让我来毒化你们！”

第210章
二师兄的声音响彻悲渊海上空与岸边，六师弟方才分明已经被三师姐和魔神的对话震过了一遭，此刻却还是不由得暗自感慨，这小楼之中，果然原来还是自己最弱，真是有愧于梅梢剑尊之后的威名。
岸边也有更多的小声议论。
“渡化……看起来也不像是菩提宗的和尚啊？难道是俗家弟子？感觉……也不太像吧？”
“菩提宗中人似乎也在路上了，只是颇为遥远，还未赶到，没道理有人先行一步，还这么张扬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说的……不是渡化？”
“所以说，我们到底要不要去帮他啊！！”
随着这样的疑惑，黄衣青年轻飘飘有气无力地举起了手，向前弹了弹手指。
也不见有什么发生，但将要扑到他身上的魂魄，竟然就这样消散开来！
虞绒绒收回看着那边的目光：“看来二师兄……真的做到了。”
不为人知的剧毒飞飞扬扬，虚幻的身形变得残破再消散，火色在血海上绽放出莲花般的涟漪，黄衣二师兄的背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些穿着南海无涯门道服的弟子。
满头小辫子的少女毒落之处，血海旁的喷火花瞬间腐化，变成了逶迤于地的烂泥，再消融于海水中，被血海冲刷出的泡沫一卷，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像是某种另类的解脱。
魔神饶有兴趣地看着黄衣青年的背影，末了，居然还鼓了鼓掌：“是个好办法。”
像是夸奖，也像是有些讥讽，但更多的，显然是真正的毫不在意。
因为他的目光也很快就落回了虞绒绒和傅时画身上。
“那么，现在，我要来拿回我的魔髓，再好好看看你身上的魔印了。”魔神歪了歪头，银色的长发如水般倾泻下来，身上的花团锦簇在阳光下显得色彩更明媚鲜艳，仿佛他并非从沉睡这么多年的阴沉中走出，而是本就来自于最璀然的光幕之下：“不过想来，你们或许不会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等我来取。接下来，是要打一架吗？”
他的笑声漫不经心，明显并没有将面前堪称老弱病残的小楼众人放在眼里。
——谢琉的年岁怎么都可以用一个“老”字来形容了，曾经风华绝代俊美无匹的鲛人依然容颜不改，惊绝众人，但他的身躯已经残破不堪，甚至让人不忍久看。
至于弱，恐怕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放在魔神眼中，都不过一个弱字。
碎了骨再续的傅时画于他而言，无异于残，那边歪歪斜斜走着的黄衣青年，看起来仿佛早就病入膏肓。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虞绒绒手中的符阵已起，有字符环绕在她的周身，再向着周遭一波一波地荡出了符意，显然她在一开始起，便已经在布下这样的字阵了：“吾辈既然身在此世，身于这凡俗，受益于这世间，便自然要为这红尘世间，试着挡你一挡。”
话音落时，她周身的字符也已经激荡而出！
就在她起阵向前的同一瞬间，一声锤响沉沉响起。
没了海水的阻隔，那样的脆又沉的响声，仿佛要撼动天地，又像是要将所有怔忡的人惊醒！
没有人可以在面对魔神这般的对手时，还能分心。
所以在虞绒绒起手的同时，由她一人苦苦维系的悲渊海大阵便已经破了，魔兽如潮水般呼啸而上。
——却到底没有越过哪怕一半的海面。
因为已经有无数剑声自天边来。
十六月清脆的声音肃然响了起来：“我梅梢剑修——何在！”
回应她的，是一整片的剑啸与嘶吼之声。
“随我杀——！”少女举剑而至，在半空划出如流星般的璀然，轰然砸入了魔兽潮之中！
擦身而过的瞬间，十六月甚至没有侧头看虞绒绒一眼，但她的剑却又分明在说着一句，我在。
剑声乱起，梅梢剑，断山青宗的剑，又有阮铁带着浮玉山中人一路奔波，片刻不停，便已经杀入了战局。御素阁中人揽起一片剑风，自剑舟上一跃而下，高呼着“大师兄——我来助你——”，也冲入了血与剑的空隙之中。
天边又有人来，琼竹派遭遇了如此毁灭性的打击，然而一派归一派，便是闭了山门，琼竹也到底有曾经的琼竹风骨，否则盈尺诀何以有浩然之气。
宁无量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向着魔神举笔起符的少女，再见到她，他的心绪依然难平，但他已经学会了将目光移开，放在了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带着琼竹派弟子与她错身的刹那，宁无量斩下了一头魔兽的头颅。
血色瓢泼，宁无量的心情却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能与她站在同一片战场上，共同面对魔族，恐怕这便是他与她此生最大也是最后的交集。
风云搅动，兽吼与剑鸣齐飞，停在稍远处的剑舟上，一只五颜六色五彩斑斓的小鹦鹉露出了一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战局，口中喃喃道：“撑住啊，可要撑住啊，傅狗给点力，绒宝，我的绒宝……”
它话音未落，虞绒绒的阵意已经落下。
魔神身后的黑衣魔使被这样的气势齐齐逼退，黑袍飞舞，欲要向前，却已经被其他门派的弟子分别截拦住。
曳地的长发被掀起，在半空有了漂亮的曲线，而那些长发在被吹起的同时，倏而一顿，再暴涨变长，竟是就这样化作了武器，将那些阵意挡在了身外！
魔神化解得太过轻松写意，所有人本就不敢大意的神色变得更得凝重了起来。
只有虞绒绒轻轻蹙眉。
不是说魔神不强……但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虞绒绒在思索的同时，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攻击，而傅时画的剑也已经自下而上地掠起，顷刻间已经劈在了魔神蔓延而来的长发上！
原本至柔的长发在这一瞬仿佛变成了刀剑不入的布帛鲛缎，傅时画如此暴烈的一剑下去，却好似斩在了水流上，竟是悄然便被卸去了大半剑意，无法留下半分伤害。
而那长发还要反过来再缠绕在他的剑上！
渊兮一搅，剑气激荡开来，硬生生将愈要缠得更紧的长发避开，傅时画身形急推，却并不急着将剑自这一瞬的间隙中抽出来。
因为虞绒绒的符已经到了。
剑不能斩断长发，那么只有形而无实状的剑符呢？
裂锦之声几乎要压过魔兽与修真界众人的厮杀，仿佛这一刻，有了一道裂口的，不是魔神的长发，而是这天幕。
一直密切地关注着这边的六师弟眼底微微一喜，然而下一刻，那被斩断开来的一截银发已经碎裂开来，断了那一截长发又重新长了出来！
魔神气定神闲道：“仅此而已吗？”
他话音才落，四周却又有符意起！
此前散落而出的那几道字符竟自血海之下透出了幽蓝的色泽，宛如利刃般穿透了翻飞的长发，带着锐不可当之意，竟是顷刻间便将那如妖魔般乱舞的可怖长发齐齐斩断！
“仅此而已。”虞绒绒手中的笔在半空划过一道曲折的弧线，竟是看不出这究竟是这一阵的收笔，还是在为下一道符起新的起势！
魔神的银发七零八落地收了回去，他脸上面具中的火色好似更浓了些，还有空点评了一下虞绒绒的阵：“还不错。”
下一瞬，魔神突然向前平平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动作分明是肉眼可见的不疾不徐，然而这一掌，却分明带着某种避无可避的意味！
虞绒绒几乎是被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向自己的面门而来！
傅时画想要回身来将她推开，却已经来不及。
这一瞬，虞绒绒头上的珠翠作响，她全身的骨骼好似都在被这一片大力的挤压下，发出了瑟瑟的声响，但她还是就这样咬着牙，抬起了手！
六师弟送她的那张弓浮现在了她的手中。
几乎与她整个人等大的长弓上，亮起了幽暗的光，符纹中，道元流走，已经凭空凝出了一道弓弦！
那道掌印来得极快却又缓慢，快到在别人眼中，甚至无论如何都很难折身救她，慢到虞绒绒还来得及就这样弯弓起箭，将全身符意尽数凝聚于掌心，再指向面前的掌心！
在所有其他人眼中，她的抬弓起箭，便如那枚手掌逼近般快，近乎是眨眼的须臾，那一道箭意便已经在半空与掌印相撞！
巨大的声浪从碰撞处掀了出来，虞绒绒翻身后撤，却到底没有来得及，整个身体都如浮萍般倒卷出去，再在落地的瞬间吐出了一口血来。
但她在落地的同时，甚至没有停顿，便已经再起弓，出了下一箭！
锤声愈发密集，三师姐已经敲断了三根锁链，此刻恨不得抡着大锤，也上前去帮虞绒绒几下。
也不是没有人试图接近这里，十六月已经冲了好几次，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彻底隔绝在了魔神和虞绒绒傅时画的战场之外，有某种无形的存在在阻止自己的接近。
箭中的符意无数次在半空与魔神之力碰撞，虞绒绒被掀翻的次数越来越多，心底却愈发有了明悟。
她知道自己之前觉得魔神的攻击哪里有些不对了。
就算是当时与老魔君对峙的时候，对方在化解自己攻击时的力度都要比他要更沉一些。
不是说力度上的沉，而是某种更为缥缈的直觉。
“你确实醒来了，甚至不需要那几处封印之中的躯壳，但你不过一具枯骨，连血肉都没有。”鲜血从她的唇边滴落，素来最是注重外表仪态的少女却毫不在意，用袖子随便将血渍擦掉：“所以你想要魔髓。”
面具上的火色撩得更盛了些，魔神似是轻笑了一声，又有更汹涌的魔气向虞绒绒席卷而来！
傅时画看着少女在魔气中身形腾挪，灵巧却到底有些狼狈，甚至在落地的时候有几个踉跄，他挽剑想要上前，却有了与十六月此前一样的感觉。
某种看不见，甚至难以感受到的力量，将他与虞绒绒……隔开了。
一道此前还有些微弱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破境吧。”
渊兮斩落，剑光交错，傅时画摇了摇头，想要将这样的声音从脑海中甩掉。
“破境入洞虚吧。”那道声音继续道：“只要破境，面前的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你不是想要救她吗？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样子，你难道不心疼吗？”
当然心疼的，他比谁都不希望她流血，比谁都不想看到她受伤。
他想要救她。
但……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迟疑，那道声音再接再厉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长生有什么好的吗？不自己去见一见长生，如何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傅时画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终于听出来，这道声音的主人……竟是魔神。
魔神的声音似是诱惑，又似是怂恿与奇异的鼓励：“只是化神的话，是无法伤害到我的哦。想杀我的话，为何不试试破境呢？这对你来说，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呀？”
傅时画一言不发地继续挥剑，他默不作声地扫过其他人，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所有这些蛊惑的话语，都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他不否认，在看到虞绒绒又一次被魔神的掌风掀落到了一侧，很是艰难地起身的时候，他是有一瞬间心动了的。
是啊，他还在犹豫什么。
面前这个人，纵使被封印了万年，虚弱至此，他们也非对手。面对这样的存在，他……难道不应该破境，再寻一战吗？
“来啊，破境啊。”魔神的声音继续响起：“先入洞虚，再至灵寂，最后见长生。只要长生了，这天地都会为你而颤动，你自翻手为云覆手雨，区区一个我，又有何惧呢？”
又有何惧呢？
身为剑修，手握剑而睥睨天下，本当无惧。
但……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人，不应当有畏惧吗？
他在纵横的符意中向前斩出一道剑光，刹那间，九天风云好似都要被他的这一剑揽动，虞绒绒的符意缠绕在他的这一剑中！
一身青衣金线的青年自魔神身边掠过，再落地。
魔神花团锦簇的衣袖中，缓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扣子，一滴血从他的手指上绽开！
这是这么久以来，魔神第一次受伤。
他轻轻挑了挑眉，似是非常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明显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受伤的时刻。
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傅时画收剑，起身，高束的马尾在风中掠过一道洒然的弧线：“我不见长生。”
人应当有畏惧的。
——对这个世界本身，对无数生灵哪怕是草木，对所有的生命的敬畏。
生命枯荣轮转，轮回流转，这天地之间，本就不应该有什么是真正的永恒，就算有，也不应该是生命本身。
无数嘈杂繁复的声音涌入他的脑海，让他的身形竟然摇晃了一瞬。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些道君们在进入灵寂期后，神识之中的嘈乱与各种足以让他迷失自己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到这些。
魔神还带着面具，但显然，他的目光已经带了讥诮，好似在说，难道你以为自己不入长生，便可以逃开这样的神识入侵了吗？
但傅时画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有些踉跄，分明出了洒然一剑，却莫名显得狼狈，可他却在笑，笑得肆意而无所畏惧。
“说不见，就不见。”他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见长生。”
他衣袍飞舞，乱发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已经重新明亮，再抬起手臂，遥遥剑指魔神：“我心逍遥，便是长生。”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掌心倏而有了什么过分璀璨而圣洁的色彩浮现！
这一刻，便是魔神眼中，也有了讶色。
然后，傅时画反手，将手中的天道意识碎片，按在了自己魔骨的位置，一寸寸向下，好似要让手中的光芒透体而入，再直接触碰到自己体内的魔骨与魔髓！
他在这一瞬，突然明白了，为何虞绒绒彼时要将天道意识的碎片交给自己。
又为何要在刚才指出，魔神的身躯之中，不过一具枯骨。
魔神为何偏要诱他破境？
除非，这魔髓的夺回……是有条件的。
譬如，非要他先见长生，魔神才能取走这魔髓，又或者，魔髓才会对他有用。
天道碎片与魔骨相触，这是一种比碎骨之痛更撕裂的感受，但傅时画指向魔神的剑尖却竟然毫无一丝颤抖，他就这样如一柄指向天际的睥睨长剑般立于天地之间！
傅时画长笑一声，抬眉看向魔神。
“你要我破境，我偏不破。你——奈我何？”

第211章
傅时画的声音响起的几乎同一瞬间，魔神的身体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
这样的微不可见，当然是指对常人而言，对于某些始终一瞬不瞬，屏息凝神地盯着魔神的人来说，却已经算得上是极为明显。
群山之上，符纹明暗不定，阵眼却早已被牢牢握在了一只手里。
那只手上，覆着明黄张扬的袖边，有金龙的爪蔓延过来，更有人间香火与信仰的至尊之气。
就在傅时画最是虚弱强撑，魔神这一摇晃之时，他已经捏碎了手中的玉珏阵眼！
所有的符纹在一瞬间变得璀然，昭渊帝的身躯分明还在这里，但整个人却已经笼罩在了一层近乎虚幻的光之中，进入了某种无人能触及的奇特状态。
这个世间，恐怕也只有魔神会在看见这些符纹和这种奇特的样子后，或许能想起一些过分久远的、几乎已经要埋葬在深海之中的记忆。
是弑亲夺魂之阵。
因为条件太过苛刻也太过残忍邪异，这个阵法早已淹没在了岁月的洪流之中，便是偶有书页记载，也只会被当做什么荒唐的可笑猜想。
又哪里会有人想到，早在整个大崖王朝开创之前，那位分明与修真域划地而治，好似真的彻底对长生歇了所有心思的开国皇帝，便竟然已经在此处此地，镌刻下了一道这个世间唯一的弑亲夺魂阵！
这一刻，没有人能看到群山幽秘流转的光。
虞绒绒的箭符还在指向魔神，但下一刻，她却倏而觉得，魔神的身形竟然变得缥缈了起来，好似游离于真实世界的边缘。
又或者说……变成了一具奇异的魂体。
可他看上去，分明与此前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拦下她每一道符的力度都没有什么变化。
这是……
她还没有摸清自己这种奇异的感觉，一道声音却突然从傅时画的方向响了起来。
一道应是对她来说极其陌生、第一次听到的声音。
却因为她无数次反复让自己回忆那道冷哼……而变得莫名有些耳熟。
可是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应该说，她明知昭渊帝在这一场围绕傅时画的阴谋之中，肯定也暗中布置了不少后手，要说一个王朝的帝君没有在这其中做什么手脚，亦或者没有什么自己的目的，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而他如毒蛇般蛰伏这么久，是为了……
她悚然转头。
“你不长生，我却想长生。”
傅时画剑指前方，一道虚幻的身影却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避也不避那柄通体漆黑、散发着无双剑意的渊兮剑，竟是就任凭剑意透体而过，自正面接近了他。
再用一只手，握住了傅时画将天道意识碎片按在自己魔骨上的……那只手。
双手交叠，四目相对，傅时画眼瞳骤缩。
这是十余年来，他与自己亲生父亲的第一次见面。
他自然还记得他的模样。
——帝王保养有方，然而十年过去，岁月也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这样的距离下，纵使是傅时画现下并不能完全理解的魂体状态，他却依然能在一瞬间看出这十年来，他的变化。
他也曾将他抱在膝头，也曾将他高高抛起再接住，与他蹴鞠，赛马，亲手教他弯弓射箭，落下宫墙之中难得真心的笑声。
父子重逢，本应有无数种开场白。
傅时画不是没有想象过这一刻。
有千帆过尽，释然一笑，有他曾经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有他在得知了一切后，彻底撕破脸，天各一方，拔刀相向的模样。
也好过此时这般……
这般什么呢？
傅时画唇边浮现了一丝冷笑。
这般最近的距离，却分明咫尺却天涯，这般最熟悉也最陌生，这般针锋相对，暗怀心机，道貌盎然。
这个时候，再去提什么开国先祖的约定，提什么父子血源与亲情……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傅时画看了昭渊帝片刻，竟是突然笑了：“一定要这样吗？”
“吾儿，为我大崖而死，是你的荣幸。你我都将名垂青史，不必只看此刻。”昭渊帝的唇边浮现了一抹虚幻的笑，他的的目光似是已经透过傅时画而看向自己的万里江山，也似是带着虚伪也或许他自认并非不存在的父爱：“你身有傅家血脉，自小耳濡目染，当知道此刻如何做，才是最正确。”
他握着傅时画手的那只手臂竟是已经随着他的话语，没入了傅时画的体内，幻金色的光芒透体没入，傅时画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他浑身颤抖，一双眼鸦黑如渊，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昭渊帝，再等他的身躯真正没入到一半的时候，倏而倒转了手中的剑尖！
然而他才要动作，自己的身躯却好似被某种力量彻底封死锁定，竟是无法刺出这一剑！
也无法……再去看虞绒绒一眼。
“大师兄——！”虞绒绒的声音自另一边而来，她手中的箭也已经调转过来，遥遥指向了这一边傅时画身前的那道身躯，然而那身躯给她的感觉，竟是与此刻的魔神极像，神识所至，竟好似遥遥无法锁点！
她倏而意识到了什么。
魔神……沉默的时间，好似有点过长了？
她的神识倏而张开到了最大。
大阵师的眼中，世间本就是一根根流转的符线。
在无数交错的剑气、阵意、魔兽嘶吼震出的空气扭转之间，她终于看到了那几乎微不可见，难以寻见的一隅！
远处群山之上，流转的阵纹被她的神识勾勒出来，再旋转幻化成了某个图案，最后终于与她曾经见过的千万卷书中的某一处，重叠在了一起！
“弑亲夺魂之阵！”虞绒绒不可置信道：“你……你是想要夺舍——！”
如此瞬息之间，昭渊帝的身形已经更加缥缈，显然条件既然满足，此阵既动，便已经变无可变，停无可停！
下一刻，傅时画的眼瞳好似突然有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他分明还是那张虞绒绒最是熟悉不过的面容，但神态，却已经奇异地转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
然后，那柄原本指向自己的渊兮，带着奇异的嗡嗡声动，一寸寸从他的身躯移开。
“这就是修真之躯吗？”分明是傅时画的声音，语调却已经全然成了另一个人，昭渊帝操纵着傅时画的身躯，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终于大笑起来，说出了自己这些年来胸怀之中的那份帝王豪情：“凭什么天下一定要分割而治？普天之下，当莫非王土！我之所见，我之所指，应尽归大崖王朝！我要做这千古一帝，我要让大崖王朝的铁骑踏遍天涯雪巅，要这世间，飘满我大崖的王旗！”
“魔神，便是你，也无法阻挡我的脚步！”那只原本放在魔骨魔髓上的手，一寸未移，却分明已经换了一个奇异的手势：“吾儿不明白魔髓的意义，我却明白。”
他的笑声更加肆意畅快：“我劝你现在便带着魔兽退回你的魔域，否则休怪我……”
一声轻笑倏而响了起来。
昭渊帝的大笑分明回荡于天地，那一声带着轻蔑和讥诮的轻笑，却竟然丝毫没有被那样的笑声遮掩。
甚至硬生生断住了昭渊帝的话语与笑声。
因为那道笑声……分明不是傅时画的声音，却分明也是从傅时画体内传出来的！
魔神竟也不知什么时候……俯在了昭渊帝分明志在必得的魔骨之上！
“是吗？”魔神道：“你确定吗？”
此事当然原本是确定的……
只要掌握了魔髓，就等同于控制了魔神，毕竟若是魔髓碎，魔神便再无重生的半分可能。
但昭渊帝的手，却竟然无法……再进半寸！
“你——你何时！”昭渊帝惊怒道。
“这说来也是一件很巧的事情。”魔神笑得气定神闲：“你想要这具身躯，我也想看好我的魔髓，如果不是你废话太多，也说不定能赶在我前面呢。”
随着他的话语，在虞绒绒的神识里，魔神自己的身躯好似一分分地重新充盈了起来……仿佛在将傅时画体内魔骨中的魔髓剥离，再抽回自己体内。
但昭渊帝又岂会在这种时候，任人摆布，毫无后手！
却见远处那座青山倏而在众人眼中显露出了身形，那山那青之中，蓦地有了一层盛金的光！
有人微微眯眼，只觉得那光好似与菩提宗千万年积攒下来的功德之光有些相似，但又隐约哪里不同。
这样的金色，更正，更平易近人，也更至高无上，却唯独少了佛家那种神圣且不染尘埃的感觉。
正相反，那金色上，简直遍布尘埃。
准确来说，那并非真正的所谓尘埃，而是凡俗。
是烟火，也是人间。
至高无上的皇权没有满足昭渊帝的欲望，也已经数不清在这万年的权力交迭中，还有多少位皇帝试图追求过长生，但长生本身，就是一种贪恋。
——对权与力的欲望无限放大后，所产生的过分贪恋。
但这样的皇权，到底承载着一个王朝，承载着大陆上无数平民，这千万年来对圣上与皇位的崇敬，遵从，信仰与跪拜。
皇帝，便是平民的天。
占了这一位置万年的傅氏血脉，便自然理所应当，本就拥有着这世间最浓厚的人间烟火之力！
凡人在修士面前，确如蜉蝣撼树，蚂蚁见大象，但倘若是千千万万，亿亿万万呢？
无数这样的微小力量汇聚在一起，也足以照亮整片天空，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撼动，足以让全天下的修士都——退避三舍！
而现在，这样的力量，也正在自昭渊帝的身躯，传递向自己的直系血脉之中！
这一瞬，傅时画的周身甚至出现了最隆重的帝王朝服的虚影。
青年头顶紫金珠冠，外罩九龙璀金皇袍，眉眼英俊冷清，不怒自威，眼底沉沉，竟好似抬眉之时，便已是真正的九五之尊，万人之上。
人间之力如此汹涌而来，便是魔神也要退避三舍，然而他要退，昭渊帝又岂能容他全身而退！
金光大盛，傅时画周身的朝服虚影无风自动，衣袂翻飞，竟似君临天下，睥睨而立！
傅时画的身心仿佛都已经被这人世间最至高的两位存在彻底占据，但虞绒绒却倏而心头一动。
因为渊兮剑，竟是在这一瞬间，也不知处于什么原因，脱开了傅时画的手。
再向着虞绒绒的方向瞬息而去。
下一刻，虞绒绒已经握住了渊兮的剑柄，她大喊了一声：“二狗——！”
群山之侧，剑舟之中，一只除了色泽实在斑斓之外，丝毫无法引起人注意的小鹦鹉振翅而起。
它自剑舟中而起，如闪电般向着昭渊帝的本体所在的群山而去！
而它的身躯，也已经在这样疾驰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可怖，落下了一整片阴影，几乎好似要将那山都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几近遮天蔽日！
二狗的翅羽愈发鲜艳瑰丽，头顶的红色毛毛如一根根羽箭般炸起，它长啸一声，分明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姿态过分威风凛凛，那双变得如天日一般硕大的眼中……却分明带了悲痛之色！
却见它在抵达群山之前的一瞬，猛地低头，竟是用自己的脑壳，硬生生撞上了山巅！
一声轰然！
二狗吃疼，却并未停下，而是再尖啸一声，高飞而起，周身燃起熊熊火焰，再自半空如一团火球般，狠狠坠落而下！
与魔兽群厮杀的间隙中，十六月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二狗？”
阮铁恰与她擦身而过，眼瞳中也尽是震动之色：“这是什么……同归于尽式攻击法？它的头难道比石头还硬？嘶，虽然很佩服它，但我已经感同身受地在疼了。”
二狗也觉得疼。
但二狗的头，是真的比石头要硬多了。
因为它是这世间最后一只毕方鸟。
……血统不太纯，它自己也分不清中间混了些什么其他的东西进去，总之不然也不会这么五颜六色，还、还长出了两只脚。
但它到底有着毕方的血脉，所以它能凝火，能御空，能吞噬魔物。
——它体内的火，足以焚尽一切，何况区区魔物。
一声又一声撞击的轰然，便如三师姐一锤又一锤的落下。
同样剧烈至极的震动，好似要将天地都在此刻彻底撼动！
群山坍塌，群青……熊熊！
毕方之火，就算不太纯，也已经是这世间最汹涌至高的源火！
昭渊帝背腹受敌，群山既然坍塌，夺舍之阵当然一片混乱，难以为继。而他的本体也不过凡人之躯，又怎么可能会在这样的天崩地裂中存活！
天地茫茫，这位九五之尊，在这世间，于这短短的几瞬之间，竟然好似自穹顶，跌落至了毫无退路的深渊。
上一刻，他分明还在大笑自己的成功，而这一刻，他却已经阵法尽毁，肉身全碎，天上地下，只剩下了他依附于傅时画身上的……这一片魂体。
昭渊帝终于嘶吼一声，此前还有所保留的人间之力更加汹涌地向着魔神而去，竟似有玉石俱焚之态势！
“不如就此休手，你我志不同，本不行于一道。”魔神倏而开口道：“我去战我的天，你去治你的地。互不相干，互不打扰，如何？”
昭渊帝冷笑一声：“谈判便是示弱，你怕了。”
魔神大笑道：“我这一生，可从未有过半个怕字。既然你不愿让步半分，不如来看看，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这样近乎旁若无人的交谈中，一道声音慢慢响了起来。
那声音有些嘶哑，却依然悦耳，依然清朗，依然带着……生机盎然与肆意飞扬。
“我说……你们二位，是不是太猖狂了些。”是傅时画的声音，他的面容依然冷峻，周身的气息依然如君临天下，声音却已是他惯常的洒然：“这毕竟……是我的身体啊。”
“你们闲聊的时候，或许要不要先看看周围？”
魔神微微拧眉，昭渊帝眉梢一跳，针锋相对的两人竟在此刻，冒出了过分一致的同一个想法。
他……竟然还有意识？！
这怎么可能！
周围……周围又有什么？
魔神觉得荒唐至极，昭渊帝一介凡人，此刻挟人间之力而来，才让他不得不分了些心神，可他的本体却到底还在不远处，又怎会忽略这周遭的动静？
彼方血河之上，残魂破碎，无色无味的毒洒落而下，喷火花大片大片地逶迤。
隐约又有梵音姗姗来迟地响起。魔兽群中，剑影刀光，血溅三尺又落，血海比此前色泽更深，已是最明亮的光也无法照透的浓浓。
群山已倾，那怪力神鸟似是有些力竭，却依然调转身躯，摇摇晃晃向此处而来，振翅而起时，身躯微歪，却依然遮天蔽日。
谢琉身上的铁锁已经断了大半再半，只剩了最后两根，若是全盛时期的谢琉，或许能与他过两三招，却也仅此而已，更何况此刻遍体伤痕累累，不足为惧的模样？
魔神思忖片刻，难道是让他看那鸟？难道这傻小子以为，那鸟便能奈何自己？
便是上古神鸟的血脉又如何？沦落到用头撞山的鸟，恐怕神性早就已经失，空留这样一具巨大却无用的身躯。
魔神嗤笑一声，才要抬眉，却倏而顿住了眼神。
不对，都不对。
要看的，是在他分明依然凝神之时，他周遭已经彻底变了的天地符线！
一片雪自高空而落。
分明源火才燃尽群山，分明热血才染红血海，这天地之间，又怎会有雪？！
下一瞬，魔神本体的眼前，已经骤而出现了一道身影，一道近乎毫无章法却分明让他避无可避的剑劈落下来！
他的魂体在傅时画体内，在与昭渊帝的人间之力相搏厮杀的同时，竟还有第三股分明微弱，却无法被忽视的力，将他完全地禁锢住，让他的本体与魂体意识在这样的一瞬间，彻底失去了联系！
“你们顶着他的脸，说这样的话，笑这样的声音……真的很让我恶心。”虞绒绒手握渊兮，一剑落九天！
魔神急退，剑风却也已经在他脸上的面具上，留下了入木三分的深深一道！
面具上的那只眼睛被斩裂开来，下面的火色被劈成两片，天地之间的魔气都随着这样的一剑落下而有了瞬息的顿挫！
有血自那面具中滴落，恰好坠入面具上的火海之中，再一点点落下，最终掉在了血海之上。
滴答。
“你要与天斗，你自去斗，与这天地何关？与我和傅时画何干？”虞绒绒怒气冲冲道，她旋身再进，衣袂翻飞，长发披散，环佩乱响：“你不在乎这天地，我在乎。因为……我有想守护的人，想再看一次的雪，想再走一遍的路，再爱一世的人。”
天地之间并不安静，但她的声音，却落入了每一个在魔兽群中苦苦坚持的人的耳中。
血影重重，经过这么久的厮杀，所有人的眼前几乎都只剩下了一种色彩。
但是随着少女的声音，大家好似看到了极北的雪，落花的路，父母高朋，兄弟姐妹和自己……还没来得及诉衷肠的心爱之人。
那本就是他们之所以战斗在这里，寸步不退的缘由。
修真之人，六根清尽，斩断凡尘，却并非冷心冷血，无情无义。
“这世间的花当然都会枯萎，一如所有的生命。你可知踏入道途的第一个境界为什么会被成为万物生？”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万物随缘而灭，才有万物生。修真是缘，缘却从没有不灭不尽之说法。这才是道法自然。这才是生命永恒，天地永恒，人间永恒。”
“想长生？想做这天？想永远主宰天下？”
虞绒绒不再继续说下来，只是一声长笑，笑中自已道尽了未尽之意！
她持剑举笔，笔尖有剑芒三尺，有剑意三丈，有剑气冲天！
此前，她向着魔神本体出了无数箭，而她自己，也被打落了无数次，吐了无数口血。
而此刻，随着她的举笔，那些散布于血海之上的残乱符意，竟然有了呼应，再钩织出了一座山的模样！
有山，有海，也应有雪。
与无数魔兽厮杀的梅梢派弟子在这一刻好似受到了某种召唤，只觉得手中长剑发出了长鸣之声，这一刻，他们好似见到了梅岭雪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看到了金色的日光洒落在天地之间。
松梢飒飒，松枝摇摆，与他们手中的三千剑，一并在这悲渊海如今绯红一片的海面上，落下肆虐的飞雪！
“可借松梢雪意一用？”雪中，虞绒绒清亮的声音响起。
梅梢有松梢剑阵。
松梢剑阵，以无数颗观梅梢雪岭后顿悟的剑意为种，以亲手栽下的松树为骨，再钩织出这样一片世间最强的剑阵。
这一刹那，悲渊海上，以虞绒绒手中的见画笔为引，以梅梢三千弟子三千剑为骨，竟是再起了一座松梢剑阵！
千里之外，苦苦支撑的梅剑尊似是感悟到了什么，遥遥望向极南之处，唇边有了一抹欣慰的笑。
剑阵成，血海冷凝成冰，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再化作少女手中的一符，一剑。
于是江山飘雪。
原来那雪，是梅梢雪巅的雪。
那山，是江山何在的山。
那海，是十年浮海，一身轻。
遮天蔽日的羽翼覆盖了这一片血海，二狗深吸一口气，倏而振翅！
大风狂作，乱雪迷人眼，江山尽染，虞绒绒手中见画携这雪这山这海，一并向着魔神落下！
过于浩瀚巨大的力量让见画的笔身烈烈而响，却到底坚持到了最后，让虞绒绒一符剑穿入了魔神的咽喉之中！
少女几乎整个人都踩在繁花似锦却已经染了污秽之色的衣袍之上，再在血海表面上滑落出很远。
但下一刻，渊兮便已经被她倒转，穿胸而过，竟是就这样将魔神才将将重生的身躯自心脏的位置彻底穿透，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傅时画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魔神的身影自本体响起，也自傅时画的方向响起：“不过一具躯壳，毁了便也毁了——”
他还要再说什么，虞绒绒却突然道：“是吗？”
她说得轻巧，好似早就料到了魔神的话语，魔神眉尖一跳，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是天道意识告诉了你什么。你所见的天道意识碎片早已被我的意识侵蚀，你又怎知它之所言，是真是假？不如你来试试，你下一步的所为，会不会害死你的大师兄，会不会害死这天下人？”
他说得邪异又蛊惑，言语之间，竟是在以天下人与傅时画作为赌注。
六师弟的心跳飞快，心急如焚，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选，只觉得迟疑无比，忍不住握紧了双拳，又怕魔神之言语是蛊惑，更怕他说的是真的。
十六月和观山海面面相觑，二狗刚才那一翅膀威力巨大，且敌友分明，顷刻间竟是清空了大半战场，让一直厮杀到现在的二人有了难得的喘息之时，却转瞬又听到了魔神这样的话语，不由得揪心至极，惶然无措，只觉得这……这可真他妈太难选了，而且为什么偏要让小师妹背负这一切？！
“哦。”无数人的屏息凝神中，虞绒绒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贵人果然多忘事，你恐怕不记得了，我姓虞。”
“我家有本祖训。祖训第一句很是蹊跷，很是粗鲁，幼时不懂，现在懂了。”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钱更牛逼。天玄若是瞎逼逼，用钱砸死他。”
“我符笔也断了，剑也用了，思前想后，确实好像只剩下这个了。”
魔神终于在过于浩瀚的记忆中隐约想起了什么，眼瞳骤缩，欲要挣扎，伏魔渊兮剑中，却自有剑意锁住他此刻还过于虚弱、尚无魔髓的躯壳，让他动弹不得。
踩在他身上的少女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块比她整个人还要再大一些，过于豪气冲天，过于耀眼夺目，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的……纯金巨石。
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
甚至已经不想去细究，到底是怎么带着的了，乾坤袋是好用，但、但……
算了，她都能用符线悬这一袋灵石往下洒了，而且打了这么久，到现在谢琉头上还在往下掉灵石，还、还能说什么呢？
钱好俗。
纯金巨石的色彩比起什么人间之力的正金，比起菩提宗佛语洒下的圣洁之金，比梅梢雪巅阳光洒下的金色……都实在是，俗气了太多。
但少女神色肃穆，周身气势大盛，高举纯金巨石，已经向着魔神的头颅与身躯砸了下去！
“千金一掷算什么，看我乾坤一掷——！”

第212章
灿金在半空划过一道不是非常优美却足够震撼的弧线，再轰然砸落！
这声音，分明不比方才巨大的毕方二狗以身躯撞塌群山之时更撼天动地，也不比粉衣的三师姐挥动巨锤之声更轰然巨大。
却、却格外难以让人难以忽视。
还说不太清这种难以忽略，不想移开视线的原因……究竟是因为有人真的恃富行凶，还是有人把魔神砸烂了，又或者……有人用钱把魔神砸烂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都实在太有视觉和心灵的双重冲击力，让人久久不能言语。
是真的砸烂了。
那纯金巨石太大，虽说是砸在血海之上，但这样的力度之下，血海甚至没有起一丝涟漪，没有一丝水花，很显然，至少此刻，魔神的身躯当是被禁锢在了巨石之下，血海之上。
这一刻，纵使是断山青宗的宗主阙风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我、我看到了什么……”观山海喃喃道：“千金买路算什么，我梅梢三千剑又算什么，有钱何止能使鬼推磨……有钱简直就是为所欲为啊！！！”
“突然觉得手里的剑也没那么香了……”十六月喃喃道。
观山海友善而沉重拍了拍她的肩膀：“醒醒，咱们都是梅梢来的穷鬼。”
十六月：“……”
可真是谢谢你呢！猛地从金灿灿的梦里醒了过来呢！
御素阁既然也来了弟子，其中当然也有……昔日用不屑的话语攻击过虞绒绒，觉得她不过有几个臭钱的弟子。
看到面前这一幕，再去想自己曾经嘲讽她时的嘴脸，那几名弟子甚至已经难以觉得脸上有什么火辣辣的感觉了，只有些麻木茫然地看着那一片巨大的金石。
这是臭钱吗？
臭钱……能砸死魔神吗？
钱、钱怎么会臭呢？钱——是能包含乾坤的！
臭的……明明是他们！
极远的某处，虞丸丸刚刚从马车上下来，急忙忙向着虞府而去，他才得知悲渊海边的那一场大战不久，虽然家中有傅时画留下的一柄湛兮与剑阵，他到底还是有许多担心。
但他才跨过府门，身形突然一顿。
天地还是那个天地，但一直好似隐隐约约在他面前的那道规则之线，那面阻止他与这个世界有更多接触，更多探知的桎梏之门……仿佛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丸丸？”虞父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显然是等了半天都不见他来，不有些担忧地来看一眼，却见到自己的傻儿子愣愣地站在门槛上，仿佛被贴了定身符。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过于清晰，分明已经等同于筑基期的修士了，虞丸丸却其实从未感受过真正的天地灵气，没有体会过什么是道元在道脉中畅快的流动。
直到此刻。
他慢慢抬眼，眼睛亮亮地看向虞父：“阿爹！我——我猜！阿姐她——可能——”
可能真的用钱砸死了——！
这天下，恐怕他才是第一个真正感受到，甚至比还在以神识一遍遍乱扫的虞绒绒更早发觉了那位魔神陨落的人。
虞父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随之而出的虞母却飞快地竖起了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若天下还不知道，天机尚且不可泄露。更何况，等你阿姐回来，你再告诉她，岂不是更好？”
被魔神限制了万年的虞氏血脉的桎梏，在这一瞬被彻底打破。
虞丸丸一步入合道。
如此豪掷乾坤，再加上此前连出三道符，虞绒绒的手撑在纯金巨石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魔神的繁花衣袖被淹没在纯金之下，几乎只能看到边角，血海的色彩太浓，也很难分辨出来他是否已经血流成河，毕竟再汹涌的河汇入海中，也会被吞没。
虞绒绒已经感到了一些疲惫，却也没忘了以神识再去探知一下金灿灿之下的那人……是否还有生命体态。
毕竟不同于凡夫俗子，那群山震碎后，虞绒绒便已经确信昭渊帝的肉.身已经荡然无存。元婴大能尚且都能在身陨后，以紫府元婴再铸身躯，更何况魔神这样的境界呢。
虞绒绒搜得很细，搜完以后有些茫然地发现……
可能是这身躯实在太新了，道脉都没有，别说紫府了。
还是说……没有魔髓，他便是能操纵这天下的魔气，拥有的却始终并非完整的身躯？
又或者，魔神的躯壳格外不同？
她不敢大意，抬头去看傅时画的方向，不知魔神的意识是否在这一刻已经消散，眼瞳却突然有了被某种光亮刺伤的感觉。
那样明亮的色彩，是从傅时画身上传出来的。
依然是金色。
铺天盖地的正金色从傅时画身上溢散出来，依然是此前的那片人间之力，但此时此刻，那一片带着璀璨的金色，却带了些与此前不一样的意味。
长身而立的青年连发梢和眉毛好似都被染金，他身上虚幻的朝服被风吹得几乎有了烈烈的声响，再有一道声音沉沉响了起来。
“这下好了，你也没了躯壳，我也没了原身。我们竟是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昭渊帝的笑声带了些嘲讽，仿佛在说堂堂魔神也不过如此而已，终究不过落得与自己同样的境地：“说是夺舍，吾儿的意识却还在，看来始祖的这阵，还是有点问题啊。”
没有声音回应他，天地之间空空荡荡，好似魔神真的已经随着虞绒绒的乾坤一掷消散在了人间。
但傅时画知道没有，昭渊帝也知道没有。
躯壳消亡，魔神留在那具躯壳中的魂体也被砸了个七零八落，凑不回来，药石无救。但在傅时画体内魔髓上盘踞的这一缕，却依然好似毒蛇般，伺机而动。
“朕这一生，励精图治，勤勤勉勉，从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始祖之基业，此片江山，在朕的手上，出了什么差池。”昭渊帝沉默了很久，倏而开口道。此前所有话语中，他都没有自称过朕字，此刻改了自称，语气可谓怅然却又坦然至极：“朕做到了，甚至还做到了始祖想做，却从无条件实现的事情，知道了何为天生道脉，何谓六感全开。这一生，朕不后悔。”
“事已至此，朕没了退路，却也不甘心死。所以总还要再试一试。”
魂体虚幻，金光却几乎能给魂体镶嵌一层近乎实物的镀层。
金光大盛的几乎统一时间，整片血海沸腾！
那些沸腾的泡沫之中，有魔气缭绕而出，黑沉一片，又有弟子惊呼一声，却是那些被二狗一翅膀扇去了远处的魔兽们，好似被一瞬间抽干了力气与血肉般，逶迤在地！
魔气缭绕，金光环绕，青衣金线的青年眼神清明却痛苦，因为这样的金光与魔气都在他的身周，也在他的体内进行着一波又一波的碰撞！
魔气幻化出隐约人形，金光凝聚出虚幻轮廓，便如同魔域与整个人世间的对峙，再在短暂的静止后，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这样的碰撞是无声的。
所有的尘埃与对决都沉默，却盛大。
这样过于震撼的一幕面前，所有人都只能怔怔看向虚空，哪里还有闲暇发出半分声响。
这一瞬，已经没有人去想到底应该是哪边获胜了，整片天都被这样极致的两种色彩塞满，好似世间只剩下了浓郁的墨黑与最璀然的金，以血海为幕，展开最无声也是最后的厮杀。
这世间只有一具身躯，既可以承载魔神降临，也可以肩负苍生天下。
他们无路可退，所以只能展开如此这般如困兽般孤注一掷的最后争夺！
落雪被染黑，山川被镀上金光，连魔魂血河仿佛都彻底凝固，二师兄甚至不用撒下手中之毒，只抬手一碰，面前的虚幻魂体便已经消亡成了碎屑。
很显然，魔神这一次是真的抽去了此间所有魔气，甚至连血河都没有放过！
万籁俱寂，光影乱晃，遮天蔽日，好似神鬼不宁，吞噬人间。
唯独一道声音撕破了这样近乎诡谲的寂静。
“大师兄——！”虞绒绒急急自远处奔来，她跑得有些踉踉跄跄，见画笔钉在了魔神喉间，恐怕早已随着那一块纯金巨石的乾坤之力真正粉碎开来，渊兮尚自钉在魔神身躯之上作封印之用。
她没了御剑御笔之物，虽然还有一柄六师弟炼的弓，但弓也已经在之前与魔神的对峙之中，在无数次的正面对撞后千疮百孔，恐难再进行一次御空。
就算她的乾坤袋里或许还有适合之物能用，但此时此刻，如此一路奔来的少女，显然无暇去想那些。
她只想到他的身边来。
本不是很远的距离，但她一路上竟然摔倒了三四次，但每次重新撑起身子的时候，她的神色都没有什么变化，好似周身震出的血色并不来自于她自己，仿佛她一点也不疼，只是懊恼这样的摔倒让她的速度变得实在太慢。
她的衣衫上沾满了污泞与血色，素来最是爱干净的她却仿若未觉，只继续在可怖交织的光影中穿梭，任凭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掉了她头上的珠翠。
傅时画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多么想向她走一步，好让她不要那么辛苦，也多么想张开双臂，只为在她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可他不能，他只能就这样看着她，让她的身影盛满自己的所有视线与意识，再在魔气与金光之中，保持最后的清明。
就在此时，冲天的魔气与金光虚影之间的较量也有了结果。
天空中似有流沙落下，仔细去看，却不过是浮光碎影，是魔气的残意，也是人间庙堂与烟火之气的碎屑。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光影之中，昭渊帝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奈何不了我，你战胜不了我，永远也战胜不了，你的身后是魔族生灵，我的身后——是大崖王朝千千万万的百姓。所以同样，我也战胜不了你。”
“修真界对你无可奈何，我却不一样。你对我无可奈何，我们只能割据而治，互不干涉。可惜——如今的局面，已经并不允许这样了。”
随着他的声音，金光变得更加璀然，虚幻的身影周身近似燃起了金红色的光！
他大笑着向魔气而去，好似要以自己身上的金红之火，将魔气燎原燃尽！
流沙碎屑越来越多，血海上好似下了一场黑金双色的大雨，大雨模糊所有人的眼，也让天穹上的两种极致的色彩越来越暗淡，仿佛快要露出被遮盖了许久的天幕。
时间的概念好似被无限模糊再拉长，直到黑雾般的魔气真的被金红的火色燃起，暴涨开来，好似是血海的色彩倒映到了天穹。
血河花谢，喷火花殷红的花蕊变成了枯败之色，花叶萎缩凋零，再也没有火团喷出，因为血河已经不需要它们。
金红自天而落，燃遍天幕，再坠落在血河之上，燃起一片又一片的梦幻虚影。
黑色的魔气节节败退，竟似是难敌人间帝王的这一次燃烧。
黄衣青年病恹恹地站在血河之中，尽数张开了十指。
毒自他的指缝中飘散而出，自他的发丝中翻卷而起，那些被绯红沾染的魂体在风中摇曳碎裂，终于真正魂归云海。
有梵音起，菩提珠落血河，激起无人注意的清脆一声再一声。
昭渊帝畅快的笑声肆虐于天地之间，这一刻，他仿佛终于达成了自己的夙愿——宛如天地主宰，踏山河于脚下，让这天如他的心愿燃烧，让这地随他的所至而落入掌中，让这些修真之人怔然无语，只能抬首仰视追随他的身影，莫敢不从。
然后……
然后呢？
如此畅快之后，昭渊帝独身一人立于云海之上，俯瞰天地，在大笑的间隙中，突然觉得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他扫过山川，看过世间，品过烟火，见过悲欢。
只觉得……山河永寂。
明明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为什么在这样的畅快淋漓之后，突然有了一片茫然呢？
是……少了什么吗？
是他还有什么没有做到吗？
昭渊帝心底空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自己的血亲身上。
已经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的青年依然身子挺拔，他一手撑着地，分明早已难以操控自己的身体，甚至视线都有些模糊，却还是一寸寸抬起手指，努力想要伸向前方。
伸向前方……那个跌跌撞撞，自远方向他跑来的，裙摆飞扬满脸泪水，拖着哭腔呼唤着他的名字，却还在努力向他微笑的少女。
山河震动，所有的人都在后退，只有她一人逆流而上，无怨无悔地向他而来。
昭渊帝愣了愣。
他也不明白这一幕……为什么会让自己的眼神微顿。
或许是因为，他的脑海里，难以自已地浮现了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的画面。
彼时他也不过是少年郎，也曾怒马轻裘，也曾在树下等自己心爱的少女千方百计溜出府邸，避开所有侍女侍从，不顾一切地向自己奔跑而来。
那个笑颜如花的少女，是傅时画的母亲，也是他这一生……唯一真正动心过、浓烈地爱过的人。
而现在，时光荏苒，他不再年轻，那个昔日明媚的少女甚至已经不记得他了，他们的孩子……也有了奋不顾身也要握住他的手的爱人。
“真好。”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昭渊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怔忡了片刻，竟是又笑了起来。
“真好。”
他重复了一遍，再重新看了一遍这个人世间。
山川壮阔，欢声笑语，悲欢离合，那些笑颜与泪水，那些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
他确实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便是魔神见他也须尽低眉，更何况那些修真之人。
但他却成了再也无法回头的孤家寡人。
从金红之火燃起来的时候，从他踏过宫城的那一扇门的时候……不，是从更早，他发现傅时画竟是天生道脉之躯，心中狂跳的时候，便已经无法回头了。
那片金红的虚影重新落在了傅时画面前，火色缭绕，看不清那张曾经的帝王之脸，但声音却依然是傅时画所熟悉的。
“不过如此。”那样的人间之火，能燃尽天地，当然也会反噬自身，昭渊帝的身躯已经趋于虚幻，他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让侵入这世间魔气消散，重归清明，乾坤大地朗朗。
他只还剩下最后一丝力气，却竟然没有选择在日出之中消散，而是落在了见过山河永寂后，唯一或许能填补自己内心空荡的人面前。
“阿画。”他看向面前的青年，喊出了对方的乳名：“人活这一生，总应有所求，有所愿，才能有所得。你想好你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傅时画的手终于在无数次的努力后，有些僵硬颤抖却用尽全力地抬了起来，他的手指穿透昭渊帝的身躯，声音断断续续道：“想要……”
有风卷过，有火燃尽，几乎吹散了他的声音。
但却已经足以让昭渊帝听见。
“想要……握住她的手。”
昭渊帝长久地注视着他，注视着说出这个再普通平凡不过愿望的，却分明早已耀眼至极的，自己的儿子。
有某种他自己都难以描述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他难以分辨那是什么，却觉得自己心中最空落的那一片，被填满了。
距离长生最近的人，却偏偏不要天地为他俯首，不要撼动四海，更不要见长生。
平生所愿，便只是简简单单，握住自己心爱之人的手。
昭渊帝终于笑了起来，然后他俯身，像是幼时无数次那般，摸了摸傅时画的头。
有虚幻的温度落在傅时画的头顶，他的周身有那么一瞬，倏而燃起了汹涌的金红色火焰！
然而虚影只是一闪而过，仿佛那样的燃烧是幻觉，但傅时画的眼前竟然已经重归清明，那样的金红之火以某种玉石俱焚之态卷入了他的体内，滚烫地包裹住了他体内的魔骨与魔髓！
青玉之色在这样的烈焰之下，好似节节败退，烈火燎过之处，那一截骨头，竟然露出了原本的藕玉骨色！
一团微不可查的阴影嘶吼一声，从傅时画体内逃也般溢散而出，显然是魔神潜藏在他体内的后手。
“阿画……”昭渊帝的身影已经无限虚幻，他的魂体开始溃散，连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他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当年笑颜如花的少女，他好似有千言万语在心，最终却只是再如呢喃叹息般再唤了一声：“阿画。”
人间烟火重归人间，金红色的火散去温度，如雨落下。
天幕重新露出色彩的时候，才有人恍然发现，竟然好似已经过去了几日几夜，恰逢又一次的日出。
一声锤落，将所有人都从怔忪中惊醒，又有锁链垂落的碰撞声响起，束缚了谢琉如此长久的所有巨大锁链，终于彻底被粉碎开来。
三师姐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
六师弟长舒一口气，带着笑意回身。
谢琉终于能用自己的双臂，去拥抱怀中的那个人。
踉跄少女的身影被光照亮，明明距离那么近了，她却又一次跌倒下去。
但这一次，她没有触碰到地面，而是落入了一个充满着熟悉味道的怀抱。
那个怀抱带着颤抖，带着战栗，也带着某种极近渴望后的绝对克制，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脑后，插在她的发间，用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侧脸，好似要让她感受到自己全部的温度，将她揉入怀中，再也不松开。
但虞绒绒的意识已经沉入了某片深渊。
因为魔神自傅时画身上溢散开来的，最后的那一粒意识，沉入了她的体内。

第213章
万物复苏，魔魂血河在梵音毒影中虚雾缥缈。
困于此处千万年不得呼吸的魂魄终于重见天日，不必永生都被困在浑浑噩噩之中，最后再见一眼这天地，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不求轮回来世，只愿此世有尽时。
世间在恢复清明，那些被魔兽们敛入体内的道元灵气回归天地，血河既然毒化又渡化，血海的色彩也逐渐转淡，快要恢复悲渊海原本的模样。
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各个门派清点伤亡弟子，陷入此前某种奇特狂躁状态的魔兽们有了清明的意识，又有弃世域中被遗弃的魔族自海边来，遥遥拜别诸修士，将死伤了大半的魔兽们带回了魔域。
想来此后，魔域也不会再有魔族受到魔神的那一缕意识的牵引，再失控成为魔兽，侵蚀危祸人类。
既然已经是两个种族，不求共存，只求天各一方，隔海而治。
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真正控制住自己意识的魔族，也能与人类和平相处，一并走在阳光之下。
更远的地方，有鲛族悄然投来了视线，悲渊海如此动静，四海震动，鲛族自然不可能毫无所觉。
有长老的目光复杂地落在谢琉身上，看着这位鲛族历史上修为与成就最高、却心甘情愿搅入人族与魔族的这一场祸端之中，自困如此多年的后辈。
许久，他的眉头却到底舒展开来，唇边露出了欣慰的笑。
那孩子没有死，了却夙愿，成就功德，身边也有人相伴，真好。
真好啊。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血海中央。
如果说褪色的血海上还有什么地方是殷红的，便是满身染血的虞绒绒与怀抱着她、比她姿容还要更狼狈一些的傅时画。
观山海遥遥看去，有些担忧地拧眉：“虞小师妹怎么不多撑一撑，起码……起码看到此刻……”
“但凡她还能撑，她就不会倒下。”十六月抖了抖剑身上的血，又掏出来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很认真地将剑身擦干净，这才收剑入鞘，脸上却依然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比起力竭……我总觉得可能是其他的可能。”
观山海愣了愣：“嗯？”
十六月蹙眉，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和刚刚落在了她身边的阮铁互换了一个眼神，读懂了彼此眼中共同的忧心。
——魔神的影响，看起来已经自天地退散，但却或许还没有彻底消失。
既然锁链已碎，血河已渡，小楼中人自然也重新站在了一起。
六师弟抬起手，并掌向上，接住自毕方姿态变回小鹦鹉模样，也已经力竭了的二狗，再与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走到距离傅时画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却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没有人觉得虞绒绒只是力竭，虽然未曾亲眼所见，但大家多少已经猜到了她此刻昏迷的真正原因，却又无从开口，只这样沉默地站在一侧，为他们隔绝其他人探来的目光。
直到眉目染血的英挺青年慢慢起身，横抱着怀中一身血渍的少女，一步一步，很慢却很稳地向他们走来。
“怎么一个个都这个表情？剑舟呢？”傅时画看了大家一圈，目光落在六师弟和二狗有些泫然欲泣的脸上，竟是挑了挑眉，神色轻松道：“大家不是都做得很好吗？这里也没我们什么事情了，也该回小楼了。”
三师姐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小师妹她……”
“魔神最后的意识在她体内。”那些大家都只敢在脑中转过一圈的念头，却被傅时画随口说了出来。
然后，他看向比之前更呆愣更忧心忡忡的大家，不由得笑了出来。
他才笑出声，又顿住，歪头咳嗽了几声，唇边再渗出几分血渍，但他丝毫不以为意，眼神温柔而笃定地落在了自己怀中的少女身上。
“魔神意识算什么？连我都奈何不了，怎么可能奈何得了她？”
……
意识里多了点别的东西的感觉，对虞绒绒来说并不陌生。
她甚至有些啼笑皆非地想，想必魔族的所谓转魂共生大法，源头就是这位魔神大人了。
神魂被魔气侵扰，魔神的意识当然比当初那位魔族二皇子要更霸道，混入她脑海中的记忆也更浩瀚如海。
魔神的声音，他经历过的人生，他看过的人生，他吞噬过的那些人的人生……所有这些记忆在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人吞噬。
虞绒绒看到了尚且是少年模样的魔神，她看到他在那个久远的上古时代，独身一人见天地灵气，引气入体，内照形躯，再惠及天下，万人敬仰，那般千古成就，时至今日，在被提及的时候，也依然被尊为一声道尊。
她看到他意气风发，翻手为云覆手雨，他定下无数规则，开创了真正意义上的新的时代，再有无数天才在他的带领下如春笋般涌现，而这些人，正是后来所谓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的创派祖师爷。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刀剑如梦，追风逐月。
凡人黄粱一梦，修士因入道门而寿元无限拉长，从此仙凡有别，判若两个世界，于是修真界与大崖王朝划疆而治。
如此盛世的画卷在她面前缓缓拉开，如一幕史诗，却也总有转折。
再后来，道号为天玄的道尊终于见到了人之力的终焉，他欲要长生，却有天道横在他面前。
他战天道，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然而既不能长生，寿数便终有尽时。
道元入体，内照形躯，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境界，都是他一人所创。
如今，逆转乾坤，倒流逆施，惊才绝艳如天玄，自然也可一人而为！
天地之间第一位修士是他。
第一位魔族，也是他。
而他从始至终，初心未改，只为与天道一战，只为——捅破这天！
虞绒绒看他一次次在血泊中睁开眼，看他持剑破天，看他不眠不休，直到此事终于成了他的心魔与执念，再终于视苍生于不顾，置爱戴他、拥护他、崇敬他的修真界如蝼蚁，甚至不惜以魔功蚕食昔日同胞。
战天道，寻长生，是寻心中之道，无可厚非。
但一件事，若成执念，成心魔，成不顾一切不惜一切，天地共沉沦也要去完成的事……便成了恶。
昔日的天玄道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魔神，是将无数修士硬生生扭转成了魔的修士，是让无数信赖他、无条件追随他的人，从此再无回头之日的……魔神。
虞绒绒看完了魔神的一生，也曾看到臭棋篓子彼时一掠而过的身影，还在浩瀚的记忆中搜寻过昔日虞家那位账房老祖的身影，再回归了一片灵台清明，竟是丝毫没有被魔神所扰。
“魔印……从何而来？你为何还醒着？”魔神疑惑的声音自虞绒绒识海中响起，再从疑惑转而至惊怒：“虽未承认过，但我确实已是众魔之神，众魔之源，这天下，怎会还有魔印，不为我所用？！”
“原来这就是你的打算。”虞绒绒终于有了一丝了悟，
魔神确实只剩最后的意识，但他到底曾是魔神，便是最后这一缕，也并非不能找到更合适的载体，就此沉睡颐养再醒，恐怕还将成为整个修真域最头疼的存在。
可他偏偏选择了她。
不是因为她的距离最近，而是因为，她的体内，有一方魔印。
一方他以为，会听他调令，如他所愿的……魔印。
虞绒绒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那可是前一世傅时画傅大魔王下的、欲要望白骨再生，死人魂归的魔印，怎么可能会被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存在所用？
神识无法淹没她，魔印无法控制她，魔神混入她体内的那一隅种子去无可去，藏无可藏，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识海之中。
“平心而论，看完你的这一生，我是尊重并敬佩你的。”虞绒绒看向自己识海中的那一隅存在，纵使对方此刻的形态几乎难以维系人形，近乎混沌，有些扭曲甚至可怖，但那确实就是魔神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意识。
她面无异色，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但我还是要杀你。”
“与天道容不容你无关，与你是人是魔也无关。只是恰好，我是这世间能杀你的那个人。也恰好，我见了太多因你而起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我的师父因你而死，我的诸位师伯因你而死，更不用说再此前的其他前辈们。”
“你这一生足够精彩，功过是非不由我来说。”虞绒绒抬起手，她的掌心空无一物，但那一隅混沌却分明颤动了一下：“对我来说，以命偿命，才是天经地义。”
天地有符线，紫府丹田便是虞绒绒的天地。
此刻天地就在她的掌心之中。
天道意识已经彻底碎裂消散，天道还是那个不可逾越地交织于天地之间的天道，但这世间，到底曾经有人，打破一切规矩，集合了所有不可能之事。
天道要修正自己书写错了的剧情，曾经毁天灭地的大魔王以全身之力，在她身上刻下魔印，只为一场重来。
如此机缘巧合，天地难测。天道要为她改命，有魔要为她换命，而她自己，碎道脉再铸，逆天而行，为自己重塑了一条命运之线。
三者合一，她早已跳脱于所有的规矩之外，没有人可以左右她的命运，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掌心的天地符阵，便是此处此刻的天道。
要彻底杀死一个人，一个存在，灭其躯体，碎其根骨，当然远远不够。
唯有记忆湮灭，这个存在，才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等——等等！”魔神惊惧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你也见了长生，又要如何吗？且待你我共同去打破这天道，取天道而代之，这天上地下，唯你独尊，岂不妙哉？从此你才能大道可期——”
“什么大道？”虞绒绒歪了歪头，笑了起来：“或许有人修真，是为了长生。可我从来都不是。”
她轻轻握拳，笑道：“我心逍遥，便是长生。若不逍遥，我要这长生，又有何用？”
“天玄道尊，你也曾逍遥，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最后的这一刻，或许魔神最后的意识里，也浮现了彼时的画面，也或许没有。
但这世间，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因为天地符动下，那一粒魔神的种子倏而消散，变成了真正的齑粉，连同所有的记忆与意识，终于一并荡然无存。
……
密山小楼上，有更枯瘦了些的糟老头子靠在摇摇椅里，六师弟小意地站在旁边，拿着一柄小老头们都无法拒绝的大蒲扇，力度均匀地给他老人家扇风。
风吹得小老头的白眉长须都微微拂动，他甚至不用自己吹胡子瞪眼，胡子就已经飞了起来。便见他向着某间小屋看去了一眼，皱了皱眉：“多少天了，怎么还没醒来啊？各门派询问的传讯符都要飘成雪花了。”
二狗恹恹地躺在小软垫上，也眼巴巴地看向那个方向，叹了口气：“傅狗这个狗东西，还搞了个剑阵不让我们打扰她，那好歹他自己也守着啊！有谁知道傅狗去哪里了吗？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绒宝呀呜呜呜——二狗的好绒宝——”
“哼。”耿惊花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化神的剑阵，想当年，老夫哪怕用小拇指都能破解开来！”
听到这句话，六师弟已经悄悄移开了视线，心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虽然七师叔您当年是实在非常地勇，甚至还有一段风流倜傥满御素阁的经历，但总是挂在嘴边……就、就不那么英勇了！
他甚至能对上耿惊花接下来的口型了。
果然，耿惊花清了清嗓子，开始第三百八十二遍，以同一句开场白，大言不惭地开始讲自己的那些往事。
六师弟眼神放空，二狗昏昏欲睡，直到小木楼的某扇窗户蓦地打开，有过分俊美的鲛人自窗口探了头出来，无奈道：“老七，你是真的聒噪。”
“有本事来打我呀。”耿惊花晃着摇摇椅，笑出一口白牙，表情惬意又惹人牙痒：“好好养你的伤。”
谢琉对此等无耻之人显然毫无办法，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了窗子，明显又贴了好几张隔绝声音的符在墙上。
秋意浓浓，梨花本不应在这个季节开放，但耿惊花的肩头却分明有梨花落下，再散落一地花叶。
他要春风来，他要梨花开，那么春风自来，梨花绽开，再落入他的眼中。
清弦道君身陨的事情并未引起太大波澜，魔神已陨，往事旧事再去昭告天下，仿佛也失去了意义。自古以来，在灵寂期的闭关中仙逝陨落的道君数不胜数，清弦道君不过沦为了其中的一位而已。
他的衣冠冢依然被葬在了御素阁的阁主群墓之中。
——与宁暮烟的墓相隔甚远，穷尽目力也再难见一眼。
既然清弦道君陨落，与容叔的约定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容叔最后遥遥看了傅时画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从困了他数十年的御素阁离开了。
宫墙困了他的前半生，御素阁又困了他这么久，或许他是去看这天地人间了，也或许，他还愿意自困于某位早已忘了他的、曾经的皇后娘娘的远处，静静地守望她的余生。
午后的阳光很暖，一切都昏昏欲睡之时，遥遥似是有剑光破空而来。
三师姐“咦”了一声，向着天地波动的方向看去。
恰是不知所踪了好几日的傅大师兄终于御剑归来。
然而距离他落地还有几步，他脚下的渊兮便已经好似不受控制般，就这么扔了他，再向着某个方向冲刺而去。
也不知是不是三师姐的错觉，那原本纯黑的剑上，怎么好似还有些彩色的流光？
傅时画重重落地，表情很是无奈，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却也加快脚步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二狗猛地翻身而起，睁大了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剑阵之中，小屋之内，躺在床上的少女慢慢睁开了眼，再撑起了还有些许疲惫的身子，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便听到屋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只是那脚步声未至，一柄让人实在眼熟的黑剑却先自门缝里钻了进来，在半空转了个圈，施施然落在了虞绒绒面前。
那剑原本周身肃杀，通体漆黑，便是剑鞘也是一片纯然的鸦色。但此刻，剑柄上却被系了一大串五颜六色漂亮璀璨饱满晶莹的宝石珍珠，随着剑身的摇摆与雀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环佩玎珰。
渊兮对自己的打扮很是满意，整柄剑都展现出了骄傲与跃跃欲试之态，显然对自己先傅时画一步来到她面前的事情非常洋洋得意，还明显想再现一番彼时在她体内道脉上贴贴的场景，不住地扭动着剑身，仿佛在暗示什么。
虞绒绒啼笑皆非，又实在喜爱上面那一串宝石珠翠，忍不住抬手弹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有光自房间门口而入，恰洒落在剑身与她的身上，虞绒绒抬头去看，只见一只漂亮的手正挑开门帘，露出了一道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影。
眉目英俊的青年长发高束，逆光而立，阳光给他周身打了一圈璀金的光晕。他稍微挽起袖子，露出了一截腕骨，就这样散漫地斜斜靠在了门边，笑容飞扬却温柔，微微歪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少女。
这一刻，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了如此对视的两个人。
被光线笼罩、再被青年的阴影覆盖了大半的少女眉眼弯弯，长发散落。渊兮剑上那串傅时画寻遍四海才找来的宝石摇摆不定，斑斓光线落在她颊侧唇边，落下一片琉璃水底般的氤氲。
她抬眼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声音清脆，笑意盎然。
“大师兄，管好你的本命剑。”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