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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鲲日常
作者：羽萌
内容简介
 开局一只鲲！质朴，无华，枯燥！ 【是篇比较偏意识流的文哦，下个故事见呀~】 谢图南参与了一场全息游戏。 通关游戏之后，他总觉得自己所在的现实世界正在逐渐与游戏重叠起来。 工作室里的乖巧后辈神似游戏里背刺他的小师弟，对头公司的商务代表宛若被他殴打过无数次的死对头，就连他经常喂的流浪小白猫，也在向游戏里那只金睛拜月兽无限靠拢。 在谢图南以为一切只是他精神问题导致的幻觉时 被他干掉的世界BOSS头顶半个铃铛壳掉进了他的高压锅里！ 谢图南静静看着锅里的幼鲲，果断盖上锅盖，表情凝重。 他记得鲲能吞天食地。 他家所在的破居民楼恐怕都不够一口！ 【后方注意】 1、奇怪的赛博朋克背景下的养鲲炼器文，读作日常写作非日常。涉及仿生人人工智能记忆存储虚拟现实潜意识等一系列寒冷且小众的内容，后期发力。 2、不太长，三十万字左右。 3、站老板站鲲一样，切片，感情线压在后半段。 4、凶兽幼鲲，在线卖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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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碱城
“……逼他搁浅到剑岭上。”
冷淡的声线一声令下，数十名器者便御剑升空。狂烈的夹杂着雪雾的风吹卷着器者们的袖摆，只见云中突然破出一支苍白色的锋锐独角，接着是大如屋舍的镶嵌有金轮的黑瞳，黑瞳之中盛满对不自量力者的嘲弄，看向为首的那名御剑器者之时，这份嘲弄逐渐化为了忌惮。
“谢……”
云中山岳般巨大的怪兽发出雷鸣的咆哮声。
“谢图南！！！”
*
谢图南睁开眼，大脑放空了几秒钟，才从床上坐起来。晨光熹微中，他静静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曾经手握无上力量，只要握剑，便所向无敌。
但……
那只是一个全息游戏而已，他现在偶尔会产生的不适和失落，被称为“虚拟现实综合症”。一些游戏测试员会罹患这种精神方面的病症，有的甚至从此无法区分现实与游戏，从而产生更加严重的精神问题。
不过谢图南觉得还好，他在游戏里待了五年才通关，现在只不过是有一点点后遗症而已。他有信心依靠自己克服，当然在必要时候，也不会讳疾忌医。
洗漱过后，谢图南蹬上自行车，自行车穿行在五年未走的狭窄街巷中，在他头顶上方，玫红与莹蓝的霓虹灯在晨光中依次熄灭。
【欢迎来到碱城】熄灭了，接下来就是【大排档】【麻将馆】，谢图南就穿行在这片不需要灯光的晨光之中，自行车灵巧地拐了个弯，他与早点铺的蒸汽擦肩而过。
谢图南骑过这片平房区域，在他面前是高楼林立的另一处街区。摩天大楼直插云霄，空中交织着银亮的空轨，能悬浮的机器人服务者在空轨和高楼之间往来穿梭，各色显示屏犹如斑驳的鱼鳞一般排列在大楼之间，变换着各种产品的广告。
【新型义肢已上市，延伸长度可达五米，负重&#215;&#215;公斤，适合体力劳动者。】
【记忆墓地三期开放，咨询热线&#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
【碱城市政府批示，拟在本月内新增一批虚拟现实试点……】
【北海科技，您的不二之选！】
与繁华的空中交通相比，地面上的各项设施就显得陈旧而破败。谢图南在几乎看不清的人行横道前等着歪斜的红绿灯，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再抬眼，一个身体勾勒着荧光绿与白两色的交通警察机器人已经缓缓降落到他的面前。
【您好，请配合检查，出示您的特种交通工具驾驶证。】
谢图南放下水瓶，吐了口气，有些迟缓地从衣袋里拿出了自行车驾驶证。特种交通工具驾驶证的有效期是一年，之后要重新考试，可谢图南参与的游戏测试与现实世界时间流速不同，比例大概是十比一，现实中差不多只过了六个月，证件远没有过期。机器人警察仔细扫描过之后，向他深深一鞠躬。
【经检查，您的证件合格，允许上路。】
【另外，碱城市政府出于安全考虑，截至下个月底，将彻底取消地面交通，所有市民有义务配合政府工作，加入碱城市空轨网络。】
谢图南微微抬眼。
“新文件？”
【是的。】
“自行车能骑上空轨吗？”
【空轨上车辆最低速度为时速一百二十千米，您的交通工具是否符合要求？】
谢图南沉默了。
自行车骑到时速一百二十，他还不如去踩风火轮。
交警机器人升空，绿灯也亮了，谢图南重新蹬上自行车。过了这个路口，广告和空轨变得稀疏，高楼大厦骤然变成低矮破旧的老旧小区。谢图南回想着记忆里的路线，在一栋六层小楼前停下，头顶什么招牌都没有，只有一辆三轮车三面围着蒙灰的玻璃柜，红字贴纸歪歪扭扭地贴着“煎饼果子”。
“郑姐？”谢图南试探着叫了一声，蒙灰的玻璃柜后面探出一个发髻微乱的头来，见到谢图南，先是呆了几秒钟，接着笑纹就爬上了眼角。
“哎哟，哎哟谢先生！您回来了？！”
“是，一周前结束了封闭测试，调整了几天，今天回来上班。”谢图南说道，深灰色的眼里也微微带了笑，“还是老样子，要三个煎饼果子，一个正常的，一个不要香菜，一个不放辣。”
“好嘞。”郑姐笑道，手上麻利地开始动作。她有些胖，天生一对喜庆的笑眼，眼角还有一颗小痣。她用两把铲做了三个煎饼果子，夹在里面的烤肠都多放半根，最后死活不肯收谢图南的钱。
“我请谢先生！我请谢先生！”她急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多亏谢先生，我这车，还有我打扫卫生的那个活……谢先生出差回来了，我请！我请！”
谢图南无可奈何，偷偷把钱塞进钱盒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异乎寻常得快，只是他自己没发现。郑姐说一会儿收摊了就上去打扫，谢图南先上楼，这六层居民楼居然还是带电梯的，谢图南在四楼下电梯，推开门，里面是住宅改的小工作室。
靠门的办公桌上，一个人“呼”地站起来。
“……学长！”
办公桌后的人年龄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不太长的黑发扎了个小揪揪在脑后，有些凌乱。他睁着漆色的眼睛，很惊喜的样子，绕过办公桌向谢图南快步走来。
“学长，怎么这么早就来上班，不多休几天？”
【师兄，昨夜岭上落雪，怎么不等雪晴再练剑？】
那仿佛吹卷着花叶般的少年音色又在耳边响起，清澈澄净，全然仰慕。谢图南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定了定神，才把方才浮现脑海的幻觉赶出去。
“休息得差不多了，来工作室看看。”谢图南抬起手来，突然想起眼前的不是游戏里的小师弟，本来要落到对方发顶的手就收了收，改成拍拍对方的肩膀，“长乐，这半年工作室怎么样？”
“老样子，因为有资金注入，研发进程往前推了一大截。”长乐说道，谢图南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时没有移开，他的脸颊有些泛红，“要不是学长，资金链早就断了。”
他们工作室的研发资金很吃紧，谢图南是业内知名的游戏测试员，业内巨头北海科技于是向谢图南递出橄榄枝，邀请他参与测试，排查BUG，检测主线流畅程度。
当然，这样一个巨作日后还会经历无数测试，谢图南所要做的是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走完整个主线，达成这个游戏最巅峰的结局。作为回报，北海科技将支付给谢图南所在的工作室一笔数量可观的资金。
像一个赌局，他们赢了，工作室就有资金注入，而他们要是没达到要求，谢图南就得跳槽去北海科技。
北海科技求才若渴，他们想要谢图南这个金牌测试员。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
“没什么，就当是一次外勤了。”谢图南说得很轻松，他把不放香菜的那个煎饼果子放到长乐桌上，然后问道，“怎么不见老板。”
长乐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老板他……”
“……南南，早。”
被改为老板办公室的主卧门打开，倚着门框的青年笑道，他生得好看，最惹人注目的是那种轻快浪漫的气场，在哪里都会成为人群的焦点，此时处于狭小昏暗的工作室内，依旧十分悦目。
他看向谢图南提在手里的食品袋。
“给我带的？”
“老板。”谢图南叫了一声，接着把袋子递过去，“没放辣。”
青年的笑容扩大了，他没接袋子，反而向前一步，抱了抱谢图南。
“回来就好。”他轻声说道，“回来就好。”
这个拥抱更像是久别重逢的庆贺，纵使亲密，时间却很短，谢图南没有多想。他们工作室只有三个人，加上楼下兼职打扫卫生的郑姐，勉强能算四个人，规模小，做的也是挖矿这样不起眼的小游戏，可谢图南就是愿意回到这里。
“感觉怎么样，北海科技的新游戏？”老板问道。
谢图南认真地想了想。
“还是我们的挖矿游戏更好。”
“我也觉得。”
两个人都睁着眼睛说胡话，然后同时笑了。
谢图南光明正大地摸了一天的鱼，他短期内不能再进入其他游戏进行测试，那对他的精神负担太重，北海科技特别交代过的。谢图南这七天几乎也是在北海科技接受长时间沉浸全息游戏后的复建，他自我调整的速度很快，让北海科技的工作人员都赞叹不已，是天生的测试员料子。
不过谢图南现在觉得，他似乎恢复得也没有那么快。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向窗外，外面是另外几栋年久破旧的居民楼，呈现一种灰尘满满的灰黄色。而忽然之间，这片灰黄色中跳荡起两道红影，一对生着两重尾羽的玄朱鸟落在人家横满了衣服的晾衣绳上，交颈耳语，头上的灯牌突然一闪蓝光，两只鸟受惊，展翅飞走了。
谢图南揉了一下眼，再看晾衣绳上，哪里有什么游戏里的玄朱鸟。
“南南学长。”长乐在门口叫他，“网约车到了。”
谢图南不再想那两只鸟，应了一声，今晚他们工作室要进城聚餐。谢图南坐上车，车门自动关上，空轨车离地飞行，只见红与蓝的灯光犹如追随他们的脚步一样依次亮起，昭告碱城的夜晚来临。
然而华灯之间，大群玄朱鸟聚成了彤云，满满当当落满了居民楼之间错落的晾衣绳。
“哎呀，这衣服谁家的？水没拧干，看给绳子坠得。”
“哎哎哎要断了！”
嘣！
下方的惊叫声中，几十根晾衣绳一起断了，衣服和红鸟天女散花般撒得满天都是。
车里的谢图南侧了下头，他好像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咦，我没听到。”长乐摇头，“什么声音？”
谢图南有点不确定。
“……嘣？”

第2章 幻觉
幻听和幻视似乎加重了。
谢图南仰望着蹲踞餐厅侧门的巨大金蟾，金蟾紧闭的鼓泡眼撑开一条缝，瞳仁从眼缝里溜向侧边，与谢图南对视。谢图南表情镇定得无懈可击，他仰着头，仿佛在看斜上方的那面菜谱光屏。
“咕锵！”
金蟾腹中发出金铁一样的鸣声，这是三足鸣金蟾，谢图南测试的游戏中才有的物种。
进进出出的客人从金蟾身体里直接穿过去，让谢图南越发肯定这是自己的幻觉。
“学长，这里面也能看菜谱。”是长乐的声音。
谢图南从善如流地走进去，长乐和老板已经点了几道特色菜，轮到谢图南。谢图南半年没有怎么正经吃东西，都是靠游戏仓里的营养液，然后隔段时间进行饮食复健，以免消化功能退化，所以他点的几道菜都偏清淡。
等他点完菜又不着痕迹地回头去看，侧门处巨大的金蟾已经不知所踪。
所以说，果然是幻觉。
“咕锵！”
三爪金蟾蹲在二楼灯牌上，滚圆的肚子在灯牌边缘软软垂坠下来，从这个角度，它能看到点好菜已经在二楼落座的谢图南。一群能飞的小型维修机器人无头苍蝇一样绕着这个灯牌，它们能检测到这个灯牌的压力有所上升，坠落风险也在上升，但无法检测出原因。
“这家店的凉拌菜很好吃，酱料是一绝。”老板推荐道，他把好位置让给了谢图南，自己背朝玻璃墙。身后灯光一亮，两列空轨列车在玻璃墙后交错着呼啸而过，从整个餐厅里穿过，但没有噪音，餐厅里依旧是一片言笑晏晏。
谢图南的视线有一点点偏移，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
“唔……嗯。”
一群长着四个翅膀的小鸭子正在鸭妈妈的带领下，一摇一摆从老板椅子旁边经过。
老板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南南，你老实回答我，是不是‘虚拟现实综合症’？”
没想到老板这么敏锐，这下谢图南没办法抵赖了。他叹口气，微微点头。
“是，有一些幻视和幻听，都是测试过的那个游戏里的东西。”
老板皱起眉，他不笑之后，气势有点吓人。
“北海娱乐没有安排心理疏导吗？”
“当然安排了，之前的一周几乎都是在做这个。”谢图南认为北海科技还是比较尽责的，“心理疏导期间，以及刚回家的时候，我并没有幻听和幻视症状，是今天来上班之后突然加重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老板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连忙说道。
“我的意思不是说上班会加重症状……”
长乐在旁边小声提醒。
“学长，算工伤，算工伤。”
老板几乎要给他们两个气笑了，没好气地敲敲桌子。
“南南再去联系北海科技，他们有义务对后遗症负责。不过上班这事……是不是因为上班导致心理压力变大，所以症状又出现了？”
谢图南回忆了一下他今天的上班情况，早上去吃了个煎饼果子，然后聊天，然后躺着摸鱼，完全是废人式上班，这能有什么心理压力。
“不是，学长。”长乐一本正经，“只要上班，就会有压力，提一下也会有，跟上班干不干活没有关系。我就是这样，南南学长肯定会也有这种感觉。”
谢图南想了想，发现是这个道理，老板坐在对面一脸不爽地看着他们两个。
“……吃饭吧，吃饭。”
谢图南转移话题，他终究是职场的前辈了，不能再让长乐继续吐槽下去。先上来的是菌菇鸡茸汤，热乎乎的很养胃，一人一小碗。谢图南揭开盖子，刹那间，青蚌吐珠，祥云烟绕，金色大珍珠的光几乎照瞎了谢图南的眼睛。
谢图南“咔嚓”一声把盖子重新盖上，单手捂住眼。
“这么严重啊。”长乐一脸同情，“学长，要不你看看我这一碗有没有幻觉？”
谢图南拒绝了，他叫过旁边的机器人，帮忙换了一碗，特别备注不需要盖盖子，好让他能一眼看到碗里的情况，不要每次都搞得像开盲盒。
如果忽略幻觉，这顿饭是很好的，谢图南又一次体验了正常食物吃到饱足的感觉。网约车把他送到楼下，谢图南向车里的老板和长乐挥挥手，自己走进居民楼。
谢图南住的楼是老楼，比工作室那栋还老，半年没住人的屋子因为有机器人钟点工的维护依旧十分整洁。窗帘没有拉好，窗外灯牌的蓝色光泄露一点进来，笼罩着几乎无从落脚的室内。
陈旧的木头家具修到一半，靠墙是一架立式钢琴，盖着一层绿绒布，桌上有盛着玻璃弹珠的铁盒和老式座钟……一切都是垃圾桶里淘出来的旧时代老物件，与整个碱城格格不入。
谢图南先给北海科技安排给他的心理医生打电话，他觉得自己的幻觉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谢先生，您的意思是，症状又复发了是吗？”女医生温柔地询问道。
“是，而且很严重，几个小时就会发作一次。”谢图南坐到桌边，把玩着铁盒里的玻璃弹珠，“工作室的同事怀疑是上班的压力导致的，我觉得是不是也有这个可能。”
“当然有这个可能。”对面态度温和，“测试员的精神通常高度敏感，特别是您这次测试的时长是五年，想从这样长的时间里立刻抽身出来，本身就需要时间。所以我一直建议您不要做七天那个模组，而是做一个月的那个复建模组，会更加稳定。”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谢图南道歉。
“没事的，这样，我给您预约一个明天的心理干预，就在本部F座50楼，您看有时间过来吗？我们商量一下治疗方案。”
“可以，我请假过去。”
挂了电话，谢图南又给老板发了请假消息，长舒一口气。他看着桌上这堆没有落半点灰尘的杂物，其中有一把铁丝缠的小剑，巴掌长短，倒让谢图南想起游戏里初入门时的一个任务。尚未成为器者的少年们正襟危坐，一个个并指在半臂长的玉剑上拂过，玉剑便听令飞起，满室莹莹飞动。
谢图南并指在铁丝剑上拂过，良久，铁丝剑纹丝不动。
他失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可能是幻觉看多了，居然还想在现实中实践游戏内容。
洗漱之后，谢图南躺在床上安然入睡。他并不知道，在他睡着之后，桌上那把小小的铁丝剑突然动了。先是颤动，接着缓缓上浮，浮在距桌面五厘米左右的地方。
不只是铁丝剑，整个桌上的其他杂物也动了，全数浮起来。玻璃珠和铁盒分离，零零散散悬着，犹如星斗；座钟较为沉重，有一个角老是坠着；接着是整张桌子、地毯、谢图南的拖鞋……这些东西好像接收命令慢了半拍，现在才想起要群起响应一样。
谢图南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着。
昏冥之中，有头生独角的巨大生物张开双翼，摇曳着斗鱼一样的尾巴掠过谢图南的窗前，他的影子笼罩在谢图南身上。
【谢……】
【谢图南……】

第3章 鱼头
第二天一早，谢图南前往北海科技本部进行治疗。
北海科技位于新城区中心地段，豪横地占据了一整个大广场的面积，从A座到F座，大楼犹如扇面拼接成整个企业广场。企业广场自带空轨与城市轨道对接，空轨两旁悬浮着各式各样的展牌，全方位介绍北海科技在各个领域的成就。
不过这一切犹如炫耀财力和地位的设施，在谢图南眼中要换一副样子。他看见展牌之间蝴蝶纷飞，在白亮的天光底下五彩斑斓，绮丽梦幻。广场太大，楼与楼之间要依靠内部空轨摆渡车，此时不是通勤时间，与谢图南同坐的只有一个神态高傲的小胡子。
谢图南看着他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掏出一面悬浮折叠镜，对着小镜子给自己补了补唇膏。唇膏气味香甜，很快就引得几只蝴蝶飞过来，绕着小胡子的脸忽上忽下。谢图南简直要惊叹自己幻觉的神奇，居然还能根据情况进行调整，不愧是他的幻觉！
“老城区来的？”小胡子涂完唇膏，拨弄着指甲，余光却看向谢图南。
“嗯，老城区创新创业孵化基地。”
小胡子发出一声嗤笑，什么创新创业孵化基地，只不过是早年碱城市政府弄的一个面子工程，聚集了一堆半死不活的小微企业，现在几乎都没人了。他侧过头，想再说两句居高临下的话，蝴蝶追着他的嘴唇一起转过来，谢图南没忍住，笑了。
“对不起。”谢图南笑完立刻道歉，把手伸过去，“你好，我是谢图南。”
小胡子的表情变了变，好像在忍住什么，最后没成功，绷着脸跟谢图南握手。
“北海科技公关总监，我姓胡。”
笑得这么可爱，还让人怎么说难听的话！
“知道怎么走吗？”下了内部通勤车，小胡子斜眼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我开私人轨道送你过去？”
谢图南摇摇头，谢过他的好意。
“之前来过几次，做心理疏导。放心，能找到地方。”
心理疏导……
小胡子反应过来了。
“测试员？”
“对，测了《悬天》。”
这下小胡子知道他是谁了，北海科技总监群里八卦过一段时间的那个金牌测试员谢图南，以一己之力通关《悬天》。这些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老板曾经亲自点名，北海科技要不惜代价把谢图南挖过来。
看着那个向他挥挥手道别的年轻人，小胡子也茫然地跟着挥了挥手。他不知道头顶上的大老板为什么对谢图南如此另眼相看，仅仅能力出众恐怕不够，因为能进北海科技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那……
笑得可爱？
*
谢图南走进电梯，按下关门按钮，有人疾跑几步，赶在电梯关门前冲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只是还没有按下楼层，于是保持静止。后来冲进来的人整理了一下自己平平整整的西装，正正领带，一只手似乎不经意地拂过另一只手腕上戴的电脑一体化智能手表，又推了一下自己崭新的金边光屏镜片眼镜，镜片后露出一只金属色义眼。
“咳咳。”对方清了清喉咙，好像在提醒什么。
谢图南在对方惊喜的视线中侧过头，却不是认出来了，而是礼貌询问。
“去几楼？”他询问道，手放在按键上。
“咳咳咳！”对方咳得更大声了，提醒的意味更重了。
谢图南退到一边，他在想，这个人咳得这么厉害，他要不要戴上口罩。
西装笔挺的青年终于忍无可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图南。
“谢图南，你不认识我了？”
谢图南一脸茫然。
“什么？”
“我之前跟你签过合同的！”青年有些气急败坏，“你看着我认不出来吗？我是北海科技的代表，姓商，半年前签测试合同不是给过你电子名片了？”
谢图南就想起来了，他之前确实跟北海科技的代表签过约，代表似乎姓商。
“不好意思。”谢图南很诚实地说道，“我有脸盲症，一时还没认出来。”
这是实话，谢图南还真有脸盲症，他都是靠衣着和发型来认人。通关游戏的时候他的脸盲症也没好，好在游戏里的NPC为了保持辨识度，不怎么更换衣服，也很有特征。就算这样，谢图南也因为某次没认出惹得某个NPC暴跳如雷，那个NPC是他的对头，名叫商……
“要不是以后会跟你当同事，我绝不跟你搭话。”商代表很高傲地说道，自己按了电梯，“你去五十楼的心理咨询室干什么？之前不是做了复建模组吗……复发了？！”
他一脸震惊。
“以你的意志力，居然还是复发了？！”
当时测试游戏的时候，他可是三天两头在大楼里碰见测试中途出来放风的谢图南，也听到过一些闲谈，说谢图南的意志力堪比钢铁，能在《悬天》那种强度的游戏测试中一口气呆一个月，也就是游戏里的十个月。测试的工程师说，影响谢图南测试时长的是他的身体而非精神，忽略身体负担，谢图南甚至可以从头测到尾。
商代表当时听了这个，心中只有一句“牛逼”可以讲。
“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复发，意志力算是我很自信的能力了，甚至有时候觉得我的意志力可以去写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谢图南开了个玩笑，接着垂下眼，“但复发了也没办法，总不能讳疾忌医。”
“……那当然。”
商代表回话有点慢半拍，他正在用眼镜紧急查阅谢图南刚才提的那本书，因为他发现他没读到过。
钢铁是怎样……钢铁是怎样炼成……
商代表找了半天，所有页面几乎都是“如何炼钢”“打铁视频”，根本没有那本书！
谢图南不是记错了吧？
谢图南的楼层低，先一步到，离开电梯前他特意回头，记了一下商代表的特征，免得下次尴尬。
不过体貌和性格是真的很像游戏里的……谢图南及时刹住思绪，他的幻觉已经很严重了，最好不要多想游戏里的东西。
“先走了……”
说着不想不想游戏，谢图南还是无意识地带了游戏里对头的名字出来。
“商贯月。”
电梯门本来都快要关了，“啪”地被重新打开，商代表气急败坏地探出头来。
“你这不是记得我的名字吗？！一开始还装不认识！”
……咦？
谢图南微微睁大眼。
还真的叫商贯月？
跟游戏里的NPC一个名字。
*
商贯月气呼呼地随电梯一起上升，谢图南之后一定得请他吃饭，这事才算过去。对了，他还得顺便去打听一下谢图南的心理疏导一般在什么时候结束，好及时堵住谢图南让他请吃食堂。
这个时候不是正常通勤时间，商贯月是要开会才到F座这里来的。
电梯直达顶楼，商贯月接受会议室门口的身份识别后，低眉顺眼地走进去。会议室很大，北海科技每一栋大楼的顶层都是会议室，也算作大老板的办公室，能够从各个方向上俯瞰碱城。
参会人员几乎都已经到了，至少是总监级别，商贯月在这些人里硬着头皮站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大佬们开会要喊上他这个负责外派事务的代表，这半年来他根本就是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唯一经手的重要事务大概就是请谢图南来参与测试《悬天》……难道跟谢图南有关？
【……日安。】
电子合成音响起，落地窗前的办公桌上，顷刻间张开一面泛着极光样彩色的光屏，光屏上呈现的画面十分昏暗，同样是办公桌后，一把老板椅背对着所有人。
商贯月冷汗都下来了，这是他第一次见顶头大老板，一手缔造北海科技的可怕人物。
先是各部门的工作汇报，大老板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接着，到了最重要的议题。
“老板，上次您说的，关于收购谢图南所在工作室的事情。”一名高层汇报道，“我们遭遇了很强烈的抵抗，对面根本没有出售的意思，这事……”
高层意有所指，如果要达成目的，他们也许需要采用一些特殊手段。
“太难看了，公关不好做。”小胡子开口，“总得想想其他部门的配合难度。”
小胡子现在依旧没摸清谢图南的定位，但他早上见过谢图南，印象不错，并不妨碍他站在本职工作的立场上帮上几句话。
【不允许。】电子合成音轻柔却不容置喙，【不允许使用粗鲁的手段，我不希望让他难过或者难堪。】
商贯月：“……”
“他”指哪个？谢图南？？？
【这样，要求降低到让工作室停止活动一段时间。】
“那么，”高层翻了翻手上的资料，“也许可以收购其工作室所在的地皮，再在他们租赁新工作室的时候或多或少制造些阻碍，应该可以在两到三个月内使这一工作室停止活动。”
高层问都没问为什么要做这种看起来很像是恶作剧的事情，大老板的意志就是北海科技的意志。
【可以。】
高层在城区规划图上“啪”的就把谢图南工作室所在的区域打了个圈，圈里写一个字——
拆。
【还是那句话，手段柔和些。】
“是。”
【……商贯月。】
商贯月一惊，下意识立正站直了。
【你留一下。我有任务，要单独交给你。】
*
谢图南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室要惨遭拆迁，心理疏导虽然并未减轻他的幻觉症状，却令他的心情变得平和了许多。心理医生表示明天谢图南还要过来，她会用上一些更新的仪器，尝试削减谢图南的幻觉频率。
“回去想吃点什么？”心理医生笑问道，语气轻松。
谢图南想了想，明天反正也不用上班，他打算买点肋排回家，用高压锅炖排骨。高压锅是他从回收站那边淘回来的，肯定不如市面上的高科技厨具炖得快，他得赶早动手。
肋排提前焯水，炒制后下锅，谢图南闻着满室炒排骨的香气，回身去拿准备好的料包。窗台上，玄朱鸟的幻觉正梳理着长长的尾羽，谢图南已经学会了无视这些幻觉。
反正……
窗户一开，他的手穿过玄朱鸟的身体，从外面拿了晾晒好的干花椒回来。
反正，也只是触碰不到、影响不了生活的幻觉而已。
他拿着花椒，一边往料包里塞一边回身，只听灶台上“哐当”一声巨响，谢图南猝不及防，被高压锅里溅出来的油水洒了一身一脸。
谢图南：“……”
发生什么了？是他的抽油烟机掉下来了还是锅炸了？
为防起火，谢图南单手抄起高压锅盖，靠近灶台，突然，他看见高压锅里冒出了一个鱼头。
谢图南：“？？？”
幻觉！幻觉在他炖排骨的时候还在折磨他！
“谢……图南？”
鱼头说话了！
幻觉说话了！
到底行不行啊那个心理治疗方案！他的幻觉甚至会说话了！
“谢图南！”鱼头响亮地重复了一遍，“你这家伙……”
“咚！”
“咔哒！”
是谢图南用锅盖拍下鱼头，再迅速把高压锅扣死的声音。
高压锅里安静了几秒钟，剧烈震颤起来。
“啊啊啊谢图南你居然敢敲我的头！之前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谢图南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砰砰”作响的高压锅，仿佛里面炖的不是排骨，而是崩了一锅栗子。他终于难以冷静，颤抖着打开了搜索界面。
——高压锅会说话吗？
——高压锅说话了怎么办？

第4章 幼鲲
高压锅是不会说话的。
谢图南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他心情沉重地放下手机，面对那个“砰砰”作响的高压锅。这应该也是他的幻觉，只是幻觉升级了，不仅有画面有声音，还有打击的手感，最重要的是还能对话。
高压锅里的高级幻觉折腾累了，发出了“咻咻”的喘粗气声。
“谢图南！你有本事就永远不要打开这个灵器的盖子！”高级幻觉威胁道，“不然……不然……”
谢图南走了一下神，“灵器”这个说法，分明是《悬天》里的。《悬天》是个较高自由度的全息游戏，有御者和器者两条分支，器者御器动天地，御者驯兽平四方，谢图南走的是器者线，花费游戏时间五年顺利通关。
“可这不是灵器。”谢图南慢吞吞地说道，“只是一个高压锅。”
能被一个高压锅关起来的幻觉……谢图南想了想，觉得威胁实在不大，伸手就把锅盖打开了。
鱼头再度浮出锅沿，谢图南这才能看清他的全貌——细小的银鳞折射着彩光，身体两侧长着两片较大的鱼鳍，仿佛两把小扇子，尾巴又大又舒展，是个看起来很有少女心的高级幻觉。
就是头特大，是条胖头鱼。
大脑袋上还顶着一块排骨。
“啊……我的排骨……”
谢图南现在才想起来要拯救自己的排骨，然而他一向高压锅伸手，胖头鱼就发出了猫一样哈气的声音，不许他伸手。
“你刚才用那个盖子打我的头！”胖头鱼一脸愤愤，表情相当人性化，“现在还想摸我，想都别想！”
谢图南：“……”
不是，他只是想救排骨，救救排骨。
他怕被咬，没有再伸手，而是坐下来，一手托腮看着锅里的胖头鱼。
“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
已知目前的幻觉都是出自《悬天》，谢图南不记得在《悬天》中见过这种银身彩鳞大脑袋的水生灵兽。与幻觉对话是很危险的，只是谢图南第一次遇到能够对话、能够触碰的幻觉，实在免不了好奇。
胖头鱼很明显地呆滞了一下，接着硬着头皮开口。
“谢图南，你不记得我了？”那双黑色镶嵌着金轮的眼睛频繁眨动着，努力表现出兴师问罪的样子，“你居然不记得我了？！仔细看看我这威武的身躯，你居然不记得？！”
威武的身躯……
谢图南依旧一手撑腮，从旁边摸过一把锅铲过来，不锈钢锅铲明晃晃的平面上，映出了高压锅里一脸呆滞的胖头鱼。
“对不起，只是我好像确实没见过你。”谢图南歉意道，“不然你稍稍提示我一下你的身份，我仔细想一想。”
胖头鱼整条鱼都僵硬了，他死死盯着谢图南，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在失忆的情况下该怎么收场，开始发抖。
眼看这条鱼都要掉眼泪了，谢图南又认真看了他一会儿，依稀想起了什么。
“你的眼睛好像有些眼熟……”
黑瞳中镶嵌金轮，这样奇瑰神秘的眼睛谢图南只在一只生物身上见过，那是《悬天》中扶摇万里、雪风之息伴驾、庞大如山峦般的妖兽皇者——
鲲鹏。
“难道你是……”谢图南微微睁大眼。
“我就是！”虽然不知道谢图南指的是什么，幼鲲依旧很骄傲地应道。话音未落，谢图南已经眼疾手快再度扣上了锅盖，高压锅发出“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梅开二度！
听着高压锅里再度传出的“砰砰”声，谢图南表情凝重。
妖皇鲲鹏地位独特，是《悬天》中的世界BOSS，无人知道他如何诞生生长。谢图南在游戏剧情中首次见到这梦幻强大的生物时，对方正在吞噬一个小型宗门，只因为这个宗门横在了鲲鹏迁徙之路上。人类修者在妖皇面前全无反抗之力，盘踞云端的鲲鹏犹如这个游戏中的一个庞大概念，永远毫无波动地俯瞰着人间。
《悬天》自由度很高，通关不一定通过战胜世界BOSS的方式，可谢图南却选择了这种方式。
因为很快。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鲲鹏号称能够吞天食地，贸然将他放出来……等等。
谢图南单手撑住头，他又忘记了，这是他的幻觉，测试《悬天》的后遗症。北海科技的心理医生一再请求谢图南平时多加留心，尽可能将幻觉与现实区分开，如果能做到，就尝试忽略幻觉，多将注意力集中在现实事物上。对谢图南而言，现实与幻觉也很好区分，毕竟《悬天》的物种实在太有特色了。
想到这里，谢图南心弦微松，他再次打开高压锅盖，努力像医生说的那样，无视幻觉，把锅里的排骨抢救出来……
幼鲲蜷在锅底，头迎着谢图南的方向激烈地哈气。谢图南努力催眠自己，幻觉，幻觉，幻觉是不会真的咬他……的……
谢图南木然地看着被幼鲲死死咬住的手，脸色终于变了。
好痛！
他一收手，幼鲲就松口重新掉回锅里，继续哈气。谢图南捂住被咬的手，剧痛让他险些没跪在地上。
谢图南非常不耐痛，他对疼痛的敏感程度大约是常人的两倍还要多点。从小到大谢图南都是体育老师眼里的瓷娃娃，其他孩子摔摔打打蹭破点皮，顶多哭一场，谢图南能直接痛厥过去送医院。
所以谢图南对测试游戏有且仅有一点要求，那就是能关闭痛觉。
谢图南缓了好久，才重新站起来。他悲伤地觉得自己今晚是没有勇气走进厨房了，只能拆了两包饼干充饥。手上的伤口在睡前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谢图南给北海科技的心理医生留言，表示自己的幻觉突然加重，已经严重到出现幻痛的地步。
心理医生在聊天框里发了一个憔悴的表情，她没见过像谢图南一样恶化得这么快的病人。
谢图南也回了一个憔悴的表情，他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厨房里的动静，一边心惊胆战地睡着了。
第二天，谢图南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手上的咬伤，发现咬伤还在，随着发力还会隐隐作痛。谢图南又看向厨房，厨房里安安静静，好像昨晚的一切并没有存在过。然而不等谢图南放下心来，他的余光已经瞥见餐桌上、灶台边、甚至地板上小块小块的排骨，明显是从高压锅里被击飞出来的。
谢图南：“……”
这究竟是个什么幻觉，他真的想不明白。
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排骨还能吃，谢图南拿了一个不锈钢盆，把飞得到处都是的排骨一块块捡回来洗好。有几块靠近灶台，也就是靠近高压锅，谢图南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拿着晾衣杆小心地拨动这几块排骨，他怕那个幼鲲的幻觉并没有消失。
随着晾衣杆靠近，高压锅里传来了熟悉的哈气声，还有一声明显磕碰到的声响。似乎是幼鲲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有威慑力，于是弹跳了一下，结果头磕在了锅沿上。谢图南也吓到了，晾衣杆一丢就想往门边跑，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速度居然这么快，十步左右的距离闪现一般抵达，他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
高压锅里，幼鲲用鱼鳍捂着自己的头，仍旧警惕地看着锅外。厨房门口，谢图南抱头蹲下，痛不欲生，他刚才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锅里锅外，人和鲲，都非常痛苦。
*
北海科技F座，上行的电梯里，谢图南额头青了一块，手抄在口袋里。他旁边站着商贯月，商贯月忍了又忍，终于问道。
“你磕到头了？”
谢图南抬手摸摸额头，沉痛地点头，不想商贯月眼力过人，一眼又看到了他手上的咬痕。
“不光磕到头，还被动物给咬了……太惨了吧，谢图南。”
谢图南摸额头的动作一停，他抬起灰眸，侧头看向商贯月。
“你看得到？”
“那当然。”商贯月以为他也是怕丢人所以刻意藏着，只是不幸被自己发现，顿时有些得意，“看到我这只右眼没有？北海科技最新出品的义眼，明察秋毫，还能意念拍照和录像。”
见谢图南傻了一样愣愣的，商贯月稍微提高语调。
“要不你先去医务室用治疗仪扫一下？反正现阶段你的全部治疗都不花钱。”他鼓励谢图南去薅自己公司的羊毛，接着小声补了一句，“我陪你去也行，顺便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到。其实谢图南听见了，但他似乎没听见后半句一样，突然说道。
“你的义眼能拍照的话，能不能把这个咬伤拍一张照？”
这还是谢图南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商贯月虽然觉得这个请求很奇怪，还是点点头。
“当然，我还能立刻帮你打印出来。”
几秒钟之后，谢图南拿着打印出的照片皱眉。
“感觉像素有点低，咬伤在哪儿？”
看着谢图南手里那张纤毫毕现的高清照片，商贯月大怒，以为谢图南在耍他。
“不就在那里吗？！”他指着照片上的某处，“这么清晰还说像素低！你也太杠精了吧！”
他指得正是谢图南看到的咬伤位置，谢图南深灰色的眼睛闪了闪。
“功能还真是挺厉害的。”
他附和道，一句话就把商贯月捋舒服了。
“医疗室在哪一层来着？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还是过去打一针疫苗，再把疤痕消了，反正免费。”
这不就对了吗！商贯月心气彻底顺了。
“需要我陪你过去吗？”
谢图南摇头。
“倒不用，我们中午员工餐厅见。”他见商贯月发愣，有些疑惑，“不是你刚才说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你吧。”
“……”
电梯门合死，商贯月感觉自己头顶好像都要冒烟了，羞耻的！
那么小的声音都能听见，真有你的谢图南！
谢图南目送电梯下行，突然笑了笑，倒不是他无端联想，真的跟游戏里的同名NPC一模一样。他记得那是名望逐渐升上去的时候，悬天器宗开始流传他的“天才”之名，有一位不速之客手持长枪，来到山门下叫阵。
那用枪者锦衣华服，发冠高束，生着一对黑与金属色的异瞳，开口就要与谢图南切磋。
【若我赢了，悬天器宗谢图南就得成为吾友。】
【若我输了……】
用枪者的异瞳闪闪发亮。
【商贯月便做悬天器宗谢图南之友！】
亲身经历这段剧情时，谢图南只有一个想法——
好家伙，这是铁了心跟他做朋友来了。

第5章 蝴蝶
午餐谢图南请客，他手上还有当初测试时留下的北海科技的饭卡，刷起来并不心疼。北海科技不愧是碱城的龙头企业，各色餐点琳琅满目，中西皆有，甚至还有涮烤小自助，刷卡三十一个人，摆明了是员工福利。
“点这个小猪肉，这个好吃。”商贯月点按菜单，又把光屏往谢图南的方向滑抛，点菜的屏幕就悬在谢图南面前，“再加点，不够还可以添。”
谢图南看到猪肉就会想起他那锅中道崩殂的排骨，心有戚戚，点了三大盘。
周围是来往的北海科技的职员，少有人来吃花时间的涮烤自助，多半是匆匆解决一份快餐。谢图南看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头发飞得像鸡毛掸子，咬着馒头还在核对数据，顿时肃然起敬。
这一看就是九九六福报的殃及者，他绝不想成为其中一员。
“谢图南。”
烤肉的滋滋声里，商贯月好像是顺口一问。
“你不考虑跳槽来北海科技吗？”
谢图南看着那群努力的鸡毛掸子，毫不犹豫地答道。
“死都不会。”
“……”
“对不起，我太绝对了。”谢图南觉得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对，有点伤人，于是改口，“不过我确实没有跳槽的想法，现在的工作室待着很舒服，开发的游戏也是我喜欢的。”
商贯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群鸡毛掸子，以为谢图南是害怕那个。
“你不用担心太忙，那些都是新入职的研究员，又要学习又要工作，是会忙一些，等做上半年，就会轻松一点。就像那群现在才过来吃饭的一样，他们是高级研究员，待遇很不错。”
谢图南向那个方向看去，一群秃头正联袂而来。
谢图南：“……商贯月，你曾经负责过你们公司的招聘吗？”
“没有，怎么了？”
“永远不要参与。”
“？？？”
吃过饭，谢图南还得去赶下午的治疗。心理医生给他弄来了一个治疗型的全息舱，据说是生物电刺激的，有助于舒缓精神，谢图南想着早晨的幻痛，对治疗舱抱有很大的期待。
“那行，我们明天再约。”商贯月看起来还有点依依不舍，“有事叫我，我就在F座30楼，这段时间也不出外勤。”
“好。”谢图南眼神软和了一点，“明天中午再……”
他话没说完，突然表情一变，一把拽住商贯月的衣领就往自己的方向拉。他们正处于一个下层大厅里，周围都是安了护栏的环形长廊，惊叫声就从头顶传来，伴随着什么东西呼啸而下的声音。
商贯月被拽得一个趔趄，身形一矮，接着他抬头，掉下来的那个东西在他头顶勉强停住。
“我特么……”商贯月几乎要爆粗口，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试验飞行器险些坠毁，虽然在最后关头稳住了，可要不是谢图南拽他一把，这东西肯定得砸他头上。
不等他出声质问，谢图南先开口了。
“哪个部门的？”他的声音平静却严厉，两个穿研究员白大褂的年轻人从电梯里飞跑出来，一个劲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受伤？”
商贯月张口想骂，没想到谢图南反客为主，把那两个莽撞的研究员骂得像孙子。
“室内飞行器试验准则是什么？你们科班出身总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幸好这是个内置旋叶的飞行器，要是外置旋叶呢？”
商贯月看着谢图南骂得生气，又有理有据，心里十分感动，小声问了一句。
“要是外置旋叶呢？”
谢图南很冷静地回答。
“可能我来不及拉住你，旋叶挨一下你的头能没小半个。”
商贯月腿一软。
谢图南真是他的再生爸爸！
事故发生得很突然，处理得也很快，商贯月还借故待在医疗室，打算把下午的班给翘掉，这种无时无刻不在薅单位羊毛的精神令谢图南肃然起敬。医疗室谢图南上午也来过，用不记名治疗仪把手上那个咬伤给消掉了，除了那张照片，什么都没留下，他也没有把这件事告知主治的心理医生。
不知道为什么，谢图南就是觉得要这样做。
还有刚才那个事故，其实在飞行器开始向下坠落的时候，谢图南就听到了微弱的噪音。那一刻他的感官仿佛全部打开，脚步声、说话声、飞行器的嗡鸣声……所有声音都加倍的清晰起来，清晰到谢图南都难以置信，甚至愣了几秒钟后，才动手去拽商贯月。
就算这样也来得及，他甚至觉得，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徒手擒住那个加速坠落的飞行器。
感官，知觉，反应速度，判断力……这些能力似乎都大幅提高了，在《悬天》的测试结束之后。
“……谢先生，全息舱治疗已经结束了，您感觉怎么样？”
医生柔和的询问声就在耳旁，谢图南睁开眼，从舱中坐起来，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感觉。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做了一场梦。”
“在这过程中有再感受到幻痛吗？”
“没有。”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谢图南的情况真是棘手又复杂。
“您再往窗外看。”医生拉开窗帘，“经过生物电的刺激，大脑会感到舒缓一些，您现在还能看到明显不属于现实生活的事物吗？”
谢图南看向窗外，他深灰色的眼睛被倒映出的五彩斑斓的颜色填满。
“您看到了什么？天空吗？还是白云？”
“……蝴蝶。”
彩色的蝴蝶们好像在进行追逐战，以一只为首，群起攻击另外一只。谢图南在《悬天》里没有走御者的路线，对这些灵兽的了解也仅限于表面，他模糊记得某种灵蝶确实会争夺王位，落败的一方会被驱逐出族群。现在这只被驱逐的落败王蝶翅膀有些奇怪，一边大一边小，也难怪没有拥趸，只能单方面挨打。
落败的王蝶飘摇坠落向大楼的另一侧，谢图南的视线一路追随着，甚至还有点担心。直到视野中再也没有蝴蝶的影子，谢图南才缓缓回神，迎面就是医生的苦笑。
“谢先生，您太在意幻觉了，也许我们需要一些药物作为辅助。”
谢图南拿到了一个金属的小药盒，里面装着几粒药，医生让他吃吃看。谢图南没吐露咬伤的事情，只是模糊地提了一下早上厨房满地排骨的场景。
“幻觉是不会改变现实的，能改变现实的只有您自己。”医生慎重地告诫道，“实不相瞒，您的情况在我看来已经十分严重，我理解您对《悬天》这个游戏的感情，因此格外在意这些幻觉，可是谢先生，我们终究是生活在现实之中的。”
“若是过度沉浸于幻觉，我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只是最后您会感到很痛苦。”
“在幻觉中越陷越深，相当于处在一个悬置的隔绝的世界中，其他人都不能理解您，您最后可能连求助的声音都无法发出。”
谢图南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知道的，谢谢您。”
“没什么，谢先生按时吃药就好。”心理医生笑道，“我会继续申请新的治疗设施，现在的科技十分发达，不用担心，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
等北海科技的内部摆渡车时，谢图南的心情有些沉重。原本因为那个咬伤的事情，他对自己所看到的是否真的只是幻视存疑，然而所有权威的心理专家会诊，所有仪器的诊断，都表明他只是罹患“虚拟现实综合征”。
一边是公众认知，一边是自己的看法，谢图南现在就处于两者中间。
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抹彩色，谢图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再过一分钟就会来的摆渡车，绕到绿化灌丛侧面去。他看着躺在灌丛根部奄奄一息的蝴蝶，翅膀一大一小，正是下午在窗外见过的，大概是这边有灌丛遮挡着，才逃过了蝴蝶们的搜寻。
谢图南蹲下来，伸手触碰这只蝴蝶，手指却从蝴蝶身体里穿透过去。
是幻觉。
【请您尽可能减少与幻觉的互动。】
【幻觉是不会改变现实的，能改变现实的只有您自己。】
两边拉扯的感觉又来了，谢图南定定看着这只蝴蝶，另一边响起摆渡车到站的声音。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起身，加快速度向摆渡车跑去。
王蝶躺在地上，翅膀轻微翕动，吸管一样的口器缓缓舒张蜷缩，五彩的翅膀也不再光彩照人。突然，它再次感到头顶出现了阴影，谢图南去而复返，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了午餐喝剩的半瓶果汁。
谢图南把果汁倒在瓶盖里，没敢倒太多，不过半瓶盖，放在蝴蝶面前。平躺着的蝴蝶慢慢把自己竖立起来，两只触足扒在瓶盖边缘，细长的口器垂落，开始吮吸果汁。
谢图南眼睁睁看着半瓶盖的果汁见底。
他把空的瓶盖和蝴蝶拍了张照片，发给商贯月，今天他们刚加了联系方式。商贯月居然秒回，对他发的这张空瓶盖图片表示不解。
【商贯月：发个瓶盖什么意……哦！再来一瓶！你中奖了！】
谢图南看了一眼瓶盖内侧，还真的中奖了。
【商贯月：你埋起来也没用！看我明天给你挖出来然后去兑奖！】
【商贯月：膨胀.jpg】
寻宝游戏吗……谢图南哭笑不得，看来商贯月看不到蝴蝶，但瓶盖里的果汁是真的被喝了。他关掉通讯软件，陷入沉思。
原本他打算把瓶盖倒满果汁留给王蝶的，但是现在这个瓶盖中了再来一瓶。
他有亿点不舍。
王蝶：……？

第6章 洗鲲
谢图南无法割舍那个瓶盖，他干脆把瓶子剪了盛上果汁。为了避免清洁机器人把这里清扫掉，谢图南又在背包里摸索摸索，摸出几个零件，组合成了微型干扰器绑在灌木上。
碱城的人很相信机器，清洁机器人已经有十年以上的发展历史，基本不会出纰漏，更不会想到有人手里还有专门的干扰器。这里今天内都不会被打扫，接下来就得看这只王蝶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了。
……好像好几年没做过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了。
谢图南出神了一会儿，下一班摆渡车抵达站点，他快步上车，坐下来的时候，总感觉那蝴蝶的触角还在他视线中轻晃，像某种顽强的植物，就算被踩折了，也想要活下去。
推开家门，谢图南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心情。对于一只蝴蝶，他尚且会心生怜爱，友善相待，那对于那只掉进他锅里的幼鲲，他似乎过分轻忽了些。谢图南把背包放到桌上，突然发现桌上剩下的半包饼干空了，包装纸上还有几个牙洞。
谢图南缓缓抬眼看向厨房，厨房安安静静的，只有一道亮闪闪的从厨房延伸到餐厅的油渍，暴露了幼鲲的所有行踪。
原来鲲是可以吃饼干的啊。
谢图南觉得很神奇。
他从橱柜里新拿了一包夹心饼干，小心翼翼向厨房里探了一下头。高压锅里寂静无声，谢图南又大着胆子向前一小步，只听“哗啦”一声水响，幼鲲的脑袋冒出锅沿，警惕地看着他。
“那个……”谢图南清了清喉咙，“昨天晚上的事，很对不起，我不该用锅盖敲你的头，也不该随便伸手。”
“但那是我的……锅……我想炖个……”
在幼鲲警惕的凝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无奈地停下来。
“饼干，放在这边桌子上了，给你拆开，可以吃。”
幼鲲的脑袋搁在锅沿上，小幅度地偏转了一下，看起来对谢图南的示好不屑一顾，如果他的目光不黏在饼干上，就更有说服力了。
“我不看你。”谢图南立刻声明，“我马上就离开厨房。”
谢图南倒退着走出厨房，路过进门处冰箱的时候，他打开冷藏区，看到里面放在不锈钢盆里蒙着保鲜膜的排骨半成品，默默把这盆排骨放进了冷冻区。
他觉得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旧不会有机会炖排骨。
厨房里“哗啦”一声水响，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餐桌上，接着是吃饼干的声音。谢图南在厨房外远远地看着，那条银光闪闪的胖头鱼用鱼鳍撑着身体，头探进饼干袋里吃，显然饿坏了。一边吃，他还一边不自觉地在餐桌上蹭鳞片上的油，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谢图南想起来了，那锅排骨他是提前炒制过再放进高压锅倒水的，也就是说，这一天多以来，这只幼鲲就泡在一锅油水里。
嘶。
谢图南没有洁癖，却也很注重卫生。他见幼鲲正吃饼干吃得起劲，于是轻手轻脚地拿上钥匙出门。这种老居民区，邻里之间通常都关系不错，谢图南就敲敲楼下老大爷的门。
人还没有应声，“汪汪”的狗叫声就先传来，个头不大串血统的小花狗冲到门边捍卫自己的领地，刚叫了没两声，狗鼻子突然动了动。
“去！去！”老大爷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先赶狗，却看到往日闻到生人气味就凶得不得了的小花狗夹着尾巴匍匐在门边，喉咙里发出“呜呜”声，谢图南正隔着一道门戳戳它的鼻尖。
“嘿，这狗什么时候转了性。”大爷啧啧称奇。
“大爷。”谢图南站起来点点头，“我借两个盆洗点东西。”
一个不锈钢盆已经用来放排骨，谢图南又借了楼下两个盆子，跟自己剩下的两个盆凑了凑。他把客厅里的折叠圆桌拖到厨房门口，铺开几张白纸开始画图，一边画一边用笔测算，最后刷刷刷写下数据。
这只幼鲲胆子小，弹跳力也不怎么好，谢图南要妥善利用这几个盆，在不接触的情况下让幼鲲能自己洗干净。
“我进来了。”谢图南故意提高声音提醒，正在吃袋子里最后一点饼干渣的幼鲲一惊，连忙把头往外面拔，可惜头太大卡住了，顿时无头苍蝇一样在桌子上舞。谢图南手里提着四个盆。默默看着这一幕，最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袋子的一个角把袋子拽下来。
幼鲲猝不及防地重见光明，又猝不及防地与谢图南对视。
谢图南：“……”
幼鲲：“……”
人和鲲，在这一刻，都非常害怕。
“……别！”谢图南睁大深灰色的眼睛，然而他的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惊慌的幼鲲再度弹跳起来，完美入锅！
谢图南二度被溅了一身一脸的油水，隔夜的。
“……”
他今天一定要把鲲洗了！把锅刷了！
“刚才我看你不太舒服，在蹭鳞片。”谢图南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知道你会说话，能交流，我再次为昨天贸然伸手向你道歉。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你要不要……沐浴一下？”
谢图南向幼鲲展示了一下四个盆。
“我不会接触你，会在盆子里盛满水，到时候你几个盆跳一遍就能洗干净。”
幼鲲扒着锅沿，摇晃一下沾满油污的尾巴，看起来很心动。
谢图南挪动了厨房里的餐桌，使其靠近灶台，然后把四个盆子呈扇形摆好，盆之间的距离考虑了幼鲲的弹跳力。他还掰了一块自己的浴球放在第二个盆里，食品级，吃了也没问题，也能够有效溶解油污。这样先从第一个盆过一遍清水，第二个盆上沐浴露，后面两个盆涮干净，最后进锅……听起来简直像食材自己洗洗干净跳进锅里。
幼鲲完全不知道谢图南在想什么，他瞅着妥妥当当的几个盆，脑袋又往外探了一点。
谢图南站远些，打开水龙头。幼鲲果然按捺不住，沿着谢图南规划的路径，从锅里跳进盆里，接着是放了浴球的第二个盆。浴球是北海科技的新款，十分少女心，一接触到油污，就开始起五彩斑斓的泡泡，满满的泡泡堆满了整个盆。
这就是谢图南的目的！
他趁着鲲的视线和注意力都被泡泡所吸引，飞速抄起那个泡了一天一夜的高压锅，在二十秒之内完成了拿锅、刷锅、放回去的操作，这时候，幼鲲用力甩头，从泡泡里挣扎出来跳进下一个盆，狐疑地回头看看谢图南。
水龙头里的水还在流，谢图南面不改色。
鲲洗了，锅刷了，他舒服了。
在鲲从最后一个盆往锅里跳之前，谢图南还试图最后劝阻一下。
“你要不要……换个容器？”
比如换个盆子，如果喜欢边沿高一点的，谢图南还有桶。
幼鲲扭头看他，接着义无反顾地跳回了高压锅里。一入锅，他就感觉水被换过了，锅也很干净，没有油污的触感。这个他蜷缩了一天一夜的小空间，空前的洁净而令人安心。
“谢……”
幼鲲从锅里探出头，想叫谢图南的名字，却看不到谢图南的身影。
“……谢谢。”
幼鲲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接着就把头搁在锅沿上，盯着谢图南消失的方向。
谢图南是去洗澡了，用剩下的大半浴球。他感觉仿佛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再加上洗了澡，整个人清清爽爽。他站在靠墙立着的白板前，上面列着一些不急着做的事情，他从其中选了一件，在客厅里的厚重木桌前坐下来。
这个位置可以被厨房里的幼鲲看见，鲲镶嵌着金轮的黑瞳又一次映出谢图南的身影，对方的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毛巾，低头坐在桌前，手上摆弄着有些古怪的器具。
是在……炼器吗？
谢图南在修座钟，这个活儿通过特殊的渠道辗转到他手上已经有几个月，只是他一直没什么心情，也就放在那里。碱城的发展日新月异，每一天都有物件被丢进垃圾桶里，可也总有人不愿舍弃过去，就算花费大代价，也想要修好旧物。
谢图南就偶尔会接这种工作，除了开价高，他对这样的工作并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今晚，也许是被鲲直勾勾地盯着，他反而产生了一点不一样的心情。磁力螺丝刀上吸附着微小的零件，他慢慢拨动那些老旧的齿轮，产生了在《悬天》中炼器的感觉。
那是一种会逐渐涨满心脏的、寂静又柔和的感情，他还从座钟的后盖里找到一封座钟主人的书信，详细讲述了这只座钟的故事，并诚恳请求这位不知道名字的修理大师，能够将这件旧物妥当修理好。
这对谢图南来说很容易，睡前半个小时，他就结束了工作。
一则通讯拨打进来，谢图南只听高压锅里“噗通”一声，就知道幼鲲又被吓到，头朝下栽进了锅里。
“喂……老板？”
这个拨打通讯的人让谢图南有点意想不到，这几天他还在北海科技治疗，没有去上班，一时之间有些紧张。
“打扰你休息了吗？”老板的口气依旧很温和。
“没有，还要再过半小时才休息。”
“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是想问问你的治疗怎么样。”老板说道，“心理方面的问题一向难以治疗，你不用有心里负担，先治好再说。”
谢图南很感动。
“谢谢老板，治疗比较顺利，我会尽快回去上班。”
通讯那头传来笑声。
“南南可是工作室的大功臣，安心治疗，你的岗位永远给你留着。”
谢图南更加感动了，他像一个普通打工人一样，一激动就容易跟老板尬聊。
“老板也没休息吗？”
当然，尬聊完他也像一个普通打工人一样，会非常后悔开始一个新话题。
“没有，还在外面跟投资商吃饭。新找到了一家不错的店，等下次请你出来吃。”仿佛看出了谢图南的尴尬，老板善解人意地结束了聊天，“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打电话，抽空回工作室看看。”
“好。”
挂了通讯，谢图南又远远确认了一下鲲的情况，准备休息。睡前，他拿出那个医生给的小药盒，看着里面的几粒药。
也许吃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也不会再看到幼鲲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悬天》物种。
但是……
他把药盒随手丢进抽屉里。
先等几天吧。
*
看着老式居民楼上的灯光熄灭，老板才垂下眼。他并不像在通讯里说的那样，正在城里吃饭，而是就在谢图南楼下。
一辆低调的空轨车从他身后滑来，狭小的巷子几乎容纳不了这辆车线条优美流畅的侧翼。老板坐进车里，慢慢下降的车门逐渐遮蔽他的身影。
“回去，让乔瑜玖来见我。”
这句话是对自动驾驶系统说的，语调冷淡，可到了下一句，他的语气就柔和起来。那双覆着长睫毛、半明半昧的黑瞳，在街边路灯的斜照中，浮着点点碎金。
“……晚安，南南。”

第7章 追杀
不吃药的第一天，谢图南精神很好地去看病。
他早上走之前还跟幼鲲打了招呼，在厨房餐桌上放了拆开的饼干，凉开水也备足了。幼鲲全程扒着锅沿看他准备这一切，歪着脑袋，态度似乎有些缓和。
“……你出去捕猎吗？”
谢图南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鲲小声这样问道。他愣了一下，幼鲲的鱼鳍有些焦虑地拍打着锅沿，视线落在餐桌上的饼干上。
“这个是不是，很难得到？”
谢图南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超市打折时一堆人哄抢饼干的场景，谢图南挤在一群中老年妇女中，神情坚毅，脚下发力，不然鞋都得被踩掉。
这样看来是有点难得到。
“也不算难。”谢图南把曾经的腥风血雨藏在平淡的字句之间，“这个叫饼干，你尽管吃就好，吃完了我再去抢。”
抢购。
幼鲲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慢慢低下头。
谢图南从来没养过鲲，游戏里游戏外都是，看到幼鲲不说话，他以为这是对伙食不满意了。他把鞋放下，去拉开自己的食品柜，把里面的一堆打折零食都拿出来。
“不想吃饼干的话，还有别的。你看这个，这个是猪肉脯，这个，核桃露，或者这个，辣条……鲲能吃辣条吗？”
最后一句是他自己问自己，不过当然得不到答案。
幼鲲抬头看着那个已经被掏空了的柜子，那里应该就是储存食物的地方。谁能想到，昔日悬天器宗惊才绝艳的天才器者，居然会如此落魄，储存的食物都只有这么一点点，一个洞府都填不满。可就算只有这么一点，对方也全部给了自己。
是在麻痹他吗？人类是很狡猾的。
鲲躺在锅里胡思乱想，脑子里一会儿是残留下来的被白衣器者击败的画面，一会儿又是谢图南给他递食物和兑泡泡水的手。他想得太入神，没留意到桌上修好的座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而角落里早就设定好例行程序的扫地机器人红光一闪。
【周三，九点，大扫除。】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幼鲲整个在锅里弹了一下，翻了个面重新落回去。许久，两片小扇子一样的鱼鳍扒上锅沿，幼鲲警惕地探出半个头，看着正欢快进行扫除的圆盘式古怪机械。
圆盘式机械还在不停发出有些失真的歌声。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幼鲲的视线紧跟着这个诡异的机械移动，这个诡异的机械移动进厨房，并逐渐靠近灶台和灶台上的高压锅。幼鲲焦躁地晃动尾巴，发出“哗哗”水响，因为机械的不断靠近，渐渐发出了含有威慑意味的哈气声。
清洁机器人依旧欢快地唱着歌，终于，它进入了鲲的防御范围内。
幼鲲心一横，勇敢地从锅里一跃而起！
*
谢图南要赶空轨车，尽管鲲的反应让他稍微有些不放心，还是匆匆离开了。等到了北海科技的大楼，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去昨天傍晚的那处灌丛看了看。蝴蝶已经不见了，瓶里的果汁也不见了，干扰器还留在原地。
谢图南快速拆掉了干扰器，这样一来，要不了几分钟就会有机器人过来清理这里，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今天的蝴蝶群依旧在大楼外纷飞，谢图南看了好久，也没办法从几乎一模一样的蝴蝶中找到昨天那只。那只蝴蝶是之后又被同类找到并攻击，还是自己偷偷又躲藏了起来，谢图南并不知道，不过他反倒越来越觉得，很多东西也许不仅仅是他的幻觉。
幻觉是不会喝果汁的。
那只蝴蝶的结局在谢图南进入F座大楼后，得以知晓。
灰白黑的色调之中，偶尔闪烁着红蓝绿的灯光，更多的则是金属和玻璃所反射的冷光，而在这一切冷峻的色彩之中，一只五色斑斓的蝴蝶正向他翩翩飞来。
“你没事啊。”谢图南低声说道，有些高兴，“还挺聪明的，知道躲到大楼里面来。”
蝴蝶群似乎觉得不安全，只会在大楼外面游荡，躲藏在大楼里的落败王蝶，可以说最安全不过了。蝴蝶好像也知道谢图南在夸他，得意地绕着谢图南转圈圈飞，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他左右。
它甚至跟着谢图南一起飞进了电梯，电梯直达五十楼。谢图南看着自己倒映在电梯内镜面上的身影，肩上空无一物，而他在转头的时候，却能看到蝴蝶就静静栖息在他肩膀上，吸管样的口器微微舒卷着。
谢图南已经留意到了，这些纷繁的幻觉除了鲲，目前无法与他直接产生接触，但是可以接触实物。就像蝴蝶此时落在他肩膀上，其实是落在他肩膀处的衣服上。
“谢先生，您今天精神不错。”诊疗室里，心理医生笑道，“看来药物治疗是有效的，那些药里有一些镇静成分，可以让您晚上睡得更好。”
谢图南没吃药，不过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心虚来，目不斜视，一派镇定。
“嗯。”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图南在电梯口没等到商贯月。他有点疑惑，刚想着要不就先进员工餐厅等着，就看到商贯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到他面前站定，还要维持一下精英形象，抬手扶了扶眼镜。
谢图南看到他指甲缝里有些泥土，不由得迟疑道。
“你还真去……”
“瓶盖埋哪了？”商贯月瞪他，“我上午一下班就去挖，愣是没有挖到。”
谢图南：“……”
还真的去挖了，幸好他提前收走了干扰器。
“这呢。”谢图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中奖瓶盖，在商贯月张嘴哔哔之前，把瓶盖递给了他。谢图南肩膀上的蝴蝶动了动触须，它好像知道瓶盖和果汁之间的联系，作势要扑向商贯月抢瓶盖。
“不……”谢图南一手挡在蝴蝶前，商贯月抬头看他。
“什么？”
“没什么，我再买一瓶吧。”
“哈。”商贯月看着比他还积极，伸长脖子去看谢图南新买那瓶的瓶盖，“今天也想中奖吗？现在都大机器生产了，概率控制得不知道多死，想接连中奖……？？？”
谢图南把瓶盖转向他，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再来一瓶。】
“我不信！”商贯月不信这个邪，“刷我的卡！中了算你的！我不信你还能中！”
几分钟之后，商贯月在十七连中面前跪了。
这是什么新品种的欧皇！
谢图南转动着手里的瓶盖，蝴蝶在一排饮料上飞来飞去，这次没有落到任何一瓶上，而是飞回谢图南肩膀上，梳理一下触角。周围的鸡毛掸子和秃头程序员激烈讨论着谢图南这个中奖概率的离谱，还有人在鼓掌。
“您好，请问要打包吗？”有机器人滑过来询问道。谢图南从这堆饮料里拎起来一瓶，放到商贯月面前，这是刷对方的卡买的，就留下吧。
“剩下的打包。”
耳朵太好也是个问题，下午治疗结束的时候，谢图南已经在其他人的议论中得知自己的头衔加长了，从之前“那个测了《悬天》的金牌测试员谢图南”，变成了“那个测了《悬天》今天又在餐厅十七连中饮料的金牌测试员谢图南”。不知道为什么，谢图南觉得这个头衔还会继续加长下去。
他手里提着十几瓶饮料站在摆渡车车站，就在要登车的时候，一直停在他肩膀上的蝴蝶突然飞了起来，迟疑不安地在他身侧徘徊。谢图南了然，这些蝴蝶一直生活在北海科技总部大楼附近，估计不敢轻易离开。
“要不我把饮料放在一个角落里。”谢图南建议道，“你想喝随时可以喝，出于安全考虑，我建议还是放在室内，免得被其他蝴蝶发……现……”
谢图南慢慢地，慢慢地住口了。
摆渡车的栏杆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匝匝停满了蝴蝶，蝴蝶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须触纤长五色斑斓，只是中间确有一只要更大更闪亮一些，正是新上任的蝶王。在谢图南身边飞上飞下的蝴蝶僵硬了，“啪”的死死粘在谢图南的肩膀后面位置，过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伸出触角来看。
“我真是个乌鸦嘴。”谢图南冷静地说道，其实心里跟落败王蝶一样慌，“果然被发现了，你说我现在用果汁做交换条件，还能跑吗？”
当然不能！对蝴蝶的新王来说，绝对不能容忍落败者继续存活！
大片蝶翼振动，几乎汇成了啸叫，在它们全部发作之前，谢图南已经身手敏捷地扑到了摆渡车操作台附近。
北海科技的摆渡车同样是最新科技的产物，路线和指令早已固定，交由中央智脑统一管辖。正常情况下，摆渡车是无法被手动操纵的，但……
谢图南将一枚万用密匙插入了摆渡车的接口。
“本来已经决定金盆洗手当个好市民了。”谢图南喃喃地说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平静的好市民生活似乎要一去不复返了。”
没有时间再沉痛，由自动切换到手动，摆渡车轻微地左右摇摆一下，立刻就被谢图南重新控制。他瞥了一眼仪表盘，视线扫过之处，各种按钮的功能已经印刻在他大脑中。谢图南一把握住方向盘，向左轮转，蝴蝶群顿时被转向时的劲风扫下摆渡车，原地哗然了一会儿，才在王蝶的收束下，疯了一样地追杀过去。
翅膀残缺的蝴蝶也差点没被刮下去，好在及时抓住了谢图南的衣襟。谢图南衣襟上扒着一只蝴蝶，面无表情地把摆渡车提高到最大时速。
一名头发茂密的研究员正慢吞吞走向摆渡车站点，突然狂风大作，他粘在脑门上的假发顿时飞起，露出光滑发亮的头顶。研究员连忙伸手抓住假发，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把头发捋平整，这才茫然地回头看向摆渡车消失的方向。
刚才……
什么玩意过去了？

第8章 和解
谢图南在飙车，残翅蝴蝶逐渐适应了速度，从他怀里往上扒拉，一直到肩膀处向后观察。狂风吹得它的两根触角往后飞，像姑娘的双股辫一样。
知道它担心被追上，可是谢图南没有太好的办法。
“不能再提速了，这种内部摆渡车都加了性能锁，解开它至少需要一两分钟。”谢图南很头秃，“我觉得我们现在停下来都会被一拥而上吃掉，还是不要停了吧。”
蝴蝶立刻用前面的两只触足扒拉谢图南，意思是别停，赶紧跑。
“我们往地下跑。”谢图南做出了决定，“停车场那边有全封闭的门，也许可以甩掉他们。”
如果有人能见到此时的奇景，大概会震撼难言。大群蝴蝶犹如一整片彩色云帛缀连在一起，前方则是一辆银灰色的摆渡车，不时有蝴蝶扑到摆渡车上，又被摆渡车左右甩尾甩下去。一路的智能巡查机器人，全被谢图南一镖一个干扰器命中，茫然地原地转圈圈。
残翅蝴蝶忽闪忽闪翅膀，像是在给谢图南鼓掌，谢图南却完全没有高兴的意思。
“救命。”他看起来几乎要潸然泪下，“干扰器要用完了，北海科技你们究竟有多少巡查机器人，我不想上明天的碱城头条。”
《某精神病患者傍晚于北海科技本部大楼飙车》。
不要，不要啊。
地下车库的大门近在咫尺，谢图南把最后两个干扰器贡献给了守门的巡逻机器人。他那个口袋简直像连着一个折叠空间一样，一伸手，又掏出了另外一件怪模怪样的机械。这件机械无需投掷，一脱离谢图南的手，就自动张开了银箔一样的金属飞翼。
移动性万能密匙，可以脱手对接接口。
密匙对接了地下车库的接口，看不见的数据流开始流窜，连通地下与地上的入口处，金属门如大幕缓缓下落。摆渡车狂飙而入，谢图南终于回头，目测一下蝴蝶群与他的距离，觉得如果按照当前的速度，蝴蝶们应该跟不进来。
显然，新任蝶王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小翅膀！”谢图南突然叫道，为了称呼方便，他直接给残翅王蝶起了个昵称，“抓紧我！”
残翅王蝶立刻抱紧他的衣襟，谢图南不等摆渡车停稳，就直接跃下。他一时没有控制住身体的倾斜，踉跄欲倒，于是单手撑地，在空中翻了一圈平稳落下。
“嘶。”掌心蹭到了地面，只是轻微的擦痕，但谢图南对痛觉很敏感，还是感觉有点疼。不过比起这点疼痛，更让他惊奇的是刚才能做出那个高难度动作的自己。
“就业范围扩大了。”他喃喃道，“杂技团，好耶。”
感慨完，谢图南继续撒腿就跑。
谢图南的判断一直很准确，新任王蝶觉察到，以当前的速度绝对无法在门关闭之前追上败王和那个人类，它的触角顿时动了动。霎时间，无形的波动笼罩了整个蝶群，所有的蝴蝶都暂时失去了自己的意志，此刻统摄着它们的，只有蝶王的意志。
伴随着意志的归一，整个蝶群的速度开始暴涨。金属门逐渐下落，就在落下的最后数秒钟，蝶群拉平成一张色彩斑斓的巨毯从下方门缝抽出，只有零星几只没有跟上脚步，在金属门上撞得晕头转向。
进入建筑内部的蝶群迅速整队，先是搜寻到了谢图南驾驶过的摆渡车，蝶王落在车的驾驶座上，触角动动，前端触碰到一点亮晶晶的鳞粉，正是败王的。它倏忽抬起触角，正看到安全通道的门开着。
蝶群蜂拥而入，然后在通道中段停住了。
谢图南站在那里，肩上扒着小翅膀，手里拿着一张点着的纸，好整以暇地等着它们。纸张燃烧，升起一丝微弱的烟气，烟气盘旋上升，新任蝶王的触角也跟随烟气上升，一点点抬起来，最后竖在头顶上。
这丝烟气最终融入了天花板上一个像应急灯一样的机械装置中。
谢图南把打火机重新揣进兜里，缓缓说道。
“启动吧，花洒。”
“唰啦——”
谢图南把外套拉开一点，向外扯扯，遮住停在他前襟上的小翅膀。他自己已经完全被水淋湿了，警报声中，两边的通道入口已经被关闭，蝴蝶们到处乱飞，依旧无法逃避被水打湿翅膀的结局，纷纷因为翅翼沉重坠落。
谢图南在心里松一口气，虽然他说的是“花洒”，其实只是形象的称呼，这东西是烟雾报警器，主要是感应烟雾，在火灾发生的第一时间将火扑灭。谢图南一进来就认出了这种烟雾报警器的型号，可能因为这是安全通道，平时没什么人，所以用的是几年前的型号。这种型号倒不是功能不全，而是过分敏感，几乎是一点烟雾就会开始洒水。谢图南又提前掐了报警，所以还是很好用的。
——被蝴蝶们保护着的蝶王再次缓缓飞了起来。
本来已经转身的谢图南一格一格地把头扭回去，盛怒的蝶王显然已经被激发了什么潜能，翅膀上开始缭绕彩光，而在它的感召下，无数翅膀沾水的蝴蝶依旧趔趔趄趄地重新飞起。
谢图南这才想到，这是《悬天》里的物种，普通蝴蝶淋个水可能就不行了，但是《悬天》里的妖兽可不是这样。
“大哥，大哥。”谢图南心态有点崩，但这不影响他跑，“真没招了。”
谢图南在前面跑，蝶群在后面追，一边跑谢图南一边崩溃。
“救命！”
怎么这么难缠的！
谢图南被追进了一个小杂物间，他看中这地方有个可以关的门，也许能负隅顽抗一下。可他一拉门，门纹丝不动，是个坏的。
蝴蝶的振翅声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像是轰炸机的轰鸣。
谢图南：“……”
他现在好想打开搜索引擎，先举报北海科技设施出大问题，再搜索一下“蝴蝶会蜇人吗”。
万念俱灰之时，谢图南瞥见地上的一排红色罐罐。
新任王蝶满腔怒火地追进来，只看见那名帮助败王的人类一手提着一个红色金属罐，一手握着一段黑色软管对准它们，面无表情，瞳孔震动。
“你们不要过来啊！！！”
哼，负隅顽抗！
蝶群像龙卷风一样扑了过去！
*
“哧哧哧哧——哧——”
谢图南又喷完了一罐干粉灭火器，在他面前的一片雪白中，无数蝴蝶正在无力地振翅，再不复一开始的凶残。
“妈妈，我晚上要抱它睡觉。”谢图南紧紧抱着干粉灭火器，真情实感地说道。
小翅膀扒在他肩膀上，敬畏地看着这一切。
如果单纯是干粉灭火器，也许造不成这么大的杀伤，可是这群蝴蝶之前刚刚淋过水，又沾了粉，翅膀顿时沉重得再无力飞起。
看着不停挣扎想要起来的蝶王，谢图南倒是很尊敬它的这种精神，他本身也没有想把这群蝴蝶怎么样，只是想自保而已。他抬脚向蝶群走去，蝶王吃力地把自己重新立起来，在层叠的干粉上，它面向谢图南，深深垂下触角。
它愿意臣服，只求谢图南不要杀死它的子民。
“我没有那个意思。”谢图南摇头，“只是你们能不能不要追杀小翅膀了？它翅膀有残缺，本身就不会被其他蝴蝶选择，就让它活着吧。”
蝶王触角动动，再度深深垂下。
它同意了。
谢图南又薅了北海科技几个清洁机器人过来打扫现场，蝴蝶们在机器人打来的水那里清理自己。谢图南数了数小仓库里的干粉灭火器，他一口气用掉了七八瓶，不过这种灭火器也只是为了应付检查或者机器失效情况而准备的备用，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他后面再偷偷补过来就好。
经历了一场追逐，谢图南也累得不行，他从摆渡车上拿来了之前的十几瓶果汁，自己喝一瓶，把其他瓶口都打开。
“可以吗，小翅膀？”谢图南侧头问道，“分给它们一些，回去我补给你。”
小翅膀的触角摇晃一下，表示不在意，它也不需要谢图南补偿。
蝶王沉默地等其他蝴蝶都喝完，自己才慢慢飞过去，喝掉了瓶底下的一点，触角始终低落地垂着。
“你们在大楼外面成群飞翔的样子，很好看。”谢图南突然说道，“阳光一照，五彩斑斓，像场梦。”
他笑了笑。
“这座城市一直都很现实，没有什么浪漫的东西，我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梦境。”
他把食指伸出来，轻轻放在了蝶王面前，像要握手。
“谢谢你们。”
蝶王的触角慢慢立起来，然后幅度很小地左右晃悠了一下。它也伸出一条前足，可是搭了两下都没有搭到谢图南的手指上，总是穿透过去。
“啊，我忘了这个。”谢图南有点歉意，他把手收回来，“没关系……”
蝶王坚定地把自己的前足搭在了谢图南的衣袖上，完成了这个人类才有的仪式。
就算无法相互触碰，也无法影响他们彼此化敌为友的认同。
就算无法相互触碰……
就算无法……
谢图南：“……”
他想到了，他跑什么呀！找个地方把小翅膀藏起来，那些蝴蝶又咬不到他！
*
收尾花费了一点时间，不过有蝶群的帮忙，谢图南很快就收回了所有干扰器。他把摆渡车接口的密匙也退出来，清除访问痕迹，然后任由摆渡车按照一开始的自动驾驶路线晃悠悠地走。
蝴蝶群飞在车旁送他，有些飞累了就落到栏杆上，在夕阳里姿态优美。
夕阳里还有什么人在等着，靠近一些谢图南才看到，是个头发茂密穿白大褂的研究员。
研究员看起来很憔悴，他终于等到摆渡车了。
谢图南：“……”
对不起啊！
因为实在太晚，下了摆渡车，谢图南只能去赶空轨列车。小翅膀这次好像下定了决心，为了表示不想与蝶王相争，跟着谢图南离开了北海科技的地界。它有些害怕，夜晚的灯光一亮，翅膀就是一抖，紧挨着谢图南的衣领不怎么动弹。
等到上了空轨列车，也许是密闭的环境给了它一点安全感，小翅膀转移到谢图南的肩膀上，触角往前探，好奇地观察着这节稍显沉闷的车厢。
车上的人不是很多，有个年轻女孩正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着眼，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婴儿的哭声，怎么哄也哄不住，听着令人焦心。绝大多数人都低着头默默坐着，谢图南侧了侧身，他平时不喜欢空轨的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车厢里的一切都令人感受到一种压抑和疲惫。
“很快就下车了。”他尽可能轻地同小翅膀说话，“你也许不太喜欢这里，稍微忍一忍吧。”
他话音刚落，蝴蝶就振翅飞起。它翅膀残缺，飞起来有些跌跌撞撞，谢图南张了张口，正看到蝴蝶开始在那疲惫的年轻女孩面前盘旋。
一些闪光的的碎屑自蝴蝶身边散开，女孩缓缓睁开浮着血丝的眼睛。她看不到蝴蝶，却仿佛感觉心情轻松了一些，于是坐正了，开始梳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又从包里拿出吸油纸抹了抹鼻翼上的油汗。空轨到站，车门一开她的通讯器就响了，她看一眼号码，一点笑意便从眼里晕染开。
“妈。”
她一边接通讯，一边用小女孩那样般轻快的步伐往外走。
“都说别等我了，还等……我下车了。”
空轨继续向前，蝴蝶照旧飞得跌跌撞撞，可它飞经之处，疲惫的人开始缓缓舒展肢体活动起来，或者打着哈欠，或者看看手机。谢图南的视线追逐着蝴蝶留下的发光轨迹，深灰色的眼瞳也倒映出这点亮色。
“啊……啊咦……”
蝴蝶在空中飞上飞下，襁褓里的婴儿止住哭声，发出含混的声音，伸手向空中不停地抓握，最后“咯咯”笑起来。一直哄着他的女人终于放松心弦，忧愁堆满的眉宇流水样舒展开，旁边传来一个老太太的轻声问话。
“多大了？”
“一岁多了。”
“哦哦，好乖好乖。”
空轨从大楼里穿过，两侧突然炸开玉碧的与淡粉的灯光，是楼内商铺的灯火，又像整列车正在飞驰往繁花旖旎的春深之处。谢图南慢慢睁大眼睛，功成身退的蝴蝶正拖着一条闪烁的光带，向他跌跌撞撞地飞来。
“小翅膀……”
他觉得自己好像笑了。
“谢谢你。”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谢图南手上提着从楼下超市买的新饼干，内心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感动之中。他不知道幼鲲会怎么看待小翅膀，不过既然都是梦一般的生物，应该会很合得来。
谢图南心情柔软地推开门——
他的扫地机器人倒毙在他脚下，发出了最后的歌声——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嘎。
然后死了。
谢图南：“……”

第9章 吐了
那一瞬间，谢图南没有表情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扫地机器人，用的可都是军用级别的材料，能够让它死掉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谢图南听到厨房里“哗啦”一声水响，罪魁祸首似乎在锅里冒了一下头，很快就自知理亏地缩了回去，开始装死。
“你先等一下，小翅膀。”谢图南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料理一下家事。”
那个瞬间，残翅王蝶好像从谢图南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威慑，尽管不是针对它的，依旧让它并拢翅膀瑟瑟发抖，一头扎进了门口的空花瓶里，只留个屁股在外面。
谢图南：“……”
他到底有多可怕啊。
谢图南蹲身，从地上拿起报废的扫地机器人，余光瞥见地板上还有一些亮亮的碎片，他顿了顿，食指一抹把这些碎片抹到指腹上。
——是亮晶晶的、鲲的幼鳞。
谢图南用手指捻了捻，发现这些鳞片的质地很像是加厚的水晶片，泛着彩光，晶莹澄亮，只是看起来很脆弱。他再一次从鲲身上得到了“很神奇”的感觉，原来除了能吃饼干之外，幼生期的鲲也许比他想的还要柔弱。
他的注意力有点被转移了，地板上有不少地方都有这种小亮片，他从东摸到西，捡了一小把。他捡这些倒是捡得很起劲，锅底的幼鲲却备受心理煎熬。
谢图南怎么还不来骂他？
幼鲲咬着尾巴尖想。
他把谢图南的灵器弄坏了，谢图南刚刚进门也发现了，为什么现在还不来骂他？
不过更令幼鲲在意的，是从进门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其他妖兽的气息，闻起来不是很强，但是是跟谢图南的气息一起进来的，也就是说……
幼鲲一激动，把尾巴尖啃了个豁。
谢图南要改行当御者了吗？
不知不觉，鲲已经把尾巴啃出了一排豁。他很焦虑地在锅里翻来翻去，想探头看看情况，又怕被谢图南骂，一时间陷入两难。而谢图南那边，正在专心搜集犄角旮旯里鲲脱落的鳞片，越是搜集，他越是觉得——
白天的战况还挺激烈的，鳞片到处都有，甚至他床上都有。果然是吃饱了跳得比较高，能跟扫地机器人打完架再跳回那么高的灶台上，就算借助了餐桌，他也得感叹一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日的鲲已经不是当初的吴下阿鲲了呢。
除了散落各处的鳞片，还有他的窗帘，整个像抹布一样皱巴巴铺在地上，有扫地机器人轮胎压过的痕迹，看来鲲还懂得用地形来困杀扫地机器人，真是个战术家……啊，一个轮子找到了。
在卧室里，谢图南找到了扫地机器人的一个轮子和部分脑壳，在书房找到了另外一个轮子和电子显示屏。受害的不止扫地机器人，谢图南的茶杯盖也多了个豁，茶杯的把手不见了，他打开杯盖，发现断裂的把手被藏在杯子里。
谢图南：“……”
不错，还知道毁尸灭迹。
至于什么白墙上的鱼形印记，被尾巴抽没的一块墙皮，都是小场面。谢图南冷静地打手电照了照下水道里，发现扫地机器人的第三个轮子就卡在里面。
谢图南：“……”
他的扫地机器人果然是军工水准，仅凭一个轮子都能挣扎到门口。
谢图南把所有鳞片都捡起来，没地方装，突然想起今天新拿回来的金属药盒，很果断地把药盒掏出来，把里面的药片倒掉，放进鲲的鳞片，正好合适。接着，他起身走向厨房，手里还拿着幼鲲的罪证，那个死掉的扫地机器人。
幼鲲在锅里思前想后，尾巴乱摆，最后终于不堪心理折磨，决定勇敢地冒出头来承认错误，之后就能质问谢图南为什么带别的妖兽进他地盘的事情了！
“对不起嘛！！！”
幼鲲深吸一口气，猛地将上半身探出锅沿大声道歉。然后就看到谢图南再度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大跳，真的是一大跳，向后一跳坐到餐桌上那种。
幼鲲：“……”
谢图南：“……”
别这样，真的对心脏不好。
“对不起……”幼鲲的声音小了下来，“谢图南，我把你的灵器弄坏了，对不起……呕！”
谢图南：“……”
他眼尖地看到灶台边，那堆零食已经被挪到这里，中间还夹着一个盆，盆里是他之前放进冷冻区的夹生排骨。其中几块上还留着整齐的牙印，断口处露出夹生的内里。
谢图南大受震撼，鲲居然会开冰箱！还会啃排骨！
“咦，我……呕！”
幼鲲终于没忍住，吐了。
【您的鲲啃了夹生排骨。】
【您的鲲吐了。】
谢图南恍恍惚惚，觉得脑袋里仿佛都出现了那种滑稽的游戏提示声。前因后果已经很明确了，幼鲲的肠胃也许比他想得脆弱，几口夹生排骨就开始呕吐不止。
何必吃它呢！啃一口就算了，还不信邪一样地啃好几口，这是什么执念啊！
看着幼鲲吐得惨兮兮地挂在锅沿上，谢图南暂时也没有兴师问罪的心思，他把扫地机器人往椅子上一放，试图去给鲲找点药……鲲能不能吃人吃的药？多少剂量？加倍？减半？
“呜呜……谢图南……”鲲挂在锅沿上，还在叫他的名字，“我肚子痛……”
“我知道，家里有肠胃药，只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人类的药物。”谢图南有些头秃，手上动作却不慢，提出了放在柜子里的家用药箱，“肠胃……肠胃不适……有了。”
“我能吃，我都能吃。”幼鲲这时候还嘟嘟囔囔的，“我什么都能吃……”
谢图南：“……”
还搁这能吃呢！
他最终决定先分量减半试试看，药量少不打紧，最多见效缓慢一点。他先兑了一杯温水，接着把药片掰开，用搅拌咖啡的小勺盛着，一起送到幼鲲面前。
“把药吃了看看情况，不行就再加一点药量。”谢图南见幼鲲探头嗅了嗅药片，好像闻到了苦味，扭过头去表示抗拒。
“快吃，吃了就不吐了。”
幼鲲半死不活地摇头。
谢图南一勺敲他脑壳，在幼鲲“嗷”出来时，迅速把药片塞进了他嘴里。幼鲲睁圆镶嵌金轮的黑瞳，半点没防备，“咕咚”一声把药吞了。
这就是谢图南要拿勺喂的原因。
幼鲲：“……”
“我给你煮点苹果水吧，对肠胃好。”谢图南适时转移话题，单手开火，“酸酸甜甜的，很好喝。”
他开完火，就去切苹果，顺便洗了几粒枸杞，打算到时候放在一起加糖煮。幼鲲原本生气他敲头给自己喂药，气着气着，怎么感觉越来越热？
“抱歉，开错了。”
谢图南平静地走过来，换了一边灶台的火开，他刚才不小心开了鲲那边的，不过把水烧热一点对肠胃问题也是有好处的……吧？
幼鲲：“？？？”
他第一次低头审视自己待的这件灵器，所以这件灵器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翅膀也战战兢兢地飞过来想帮忙，差点没被厨房里高阶妖兽的气息吓软，犹豫地在门口徘徊。倒是谢图南削苹果的间隙抬头，对它招了招手。
“小翅膀，进来，你们正好认识一下。”
残翅王蝶终究还是相信谢图南，几乎是克服本能，战战兢兢飞了过来。
谢图南清清喉咙，感觉自己在给两个可爱的小朋友相互介绍。
“这是王蝶，小翅膀。”
“这是……”
“你还给它起了名字？”幼鲲的语气不知为何有点奇怪，他扒在锅沿上，眯起嵌着金轮的黑瞳，“靠近点让我看看。”
谢图南没听出来阴阳怪气，还觉得幼鲲表现得挺友好。残翅王蝶欲哭无泪，战战兢兢往前飞了一小段。
“我看看……”幼鲲拖长语调，凑到王蝶面前好像在认真打量，然后以迅雷不急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
“啊呜！”
谢图南：“！！！”
这可不兴吃啊！
勺敲脑壳，小翅膀从鲲张开的嘴巴里掉了出来，连滚带爬地飞到一边。谢图南看出幼鲲其实没有发力，只是含着它吓唬它一下，不然一口就把它咬碎了。
“不可以。”谢图南坚定地握着那个咖啡勺，“不可以吃小翅膀，你今天刚拆了家，刚才不是还在说对不起？”
幼鲲看着拿着勺的谢图南，还是这只手，在他记忆的碎片中坚定地握着剑，却也会放下剑，给予他庇护和温情。
“给，苹果水。”
澄亮而微微粘稠的苹果水被推到幼鲲面前，里面还漂浮着零星的枸杞，能闻到糖和苹果的香甜味。幼鲲又看看王蝶那边，发现对方只有一碗底，而他，半碗！
谢图南还是重视他的！鲲骄傲地想，在他看到谢图南的一满碗之前。
幼鲲：“……”
谢图南，你自己喝一满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幼鲲愤愤地闷了一大口苹果水，出乎意料的好喝，以至于他不小心闷得深了一些，糖水粘在了脸上。他左右晃一下头，努力伸长舌头想舔舔干净，结果压根够不到。
幼鲲：“……”
幼鲲还没有解决掉脸上粘的，就听到了谢图南的笑声。他扬起脑袋，看着谢图南笑。在他破碎的记忆中，几乎全是那名白衣器者，凛冽的，冷漠的，犹如坐在霜天上垂手治世间一样，漆色睫毛下的灰眼睛，永远不会流露出喜怒。
可是现在，眉宇间总拢着漠然的悬天器宗天才却在笑。
“我喂你吧，喝得满脸都是。”
谢图南还是拿那个咖啡勺，舀一勺喂给鲲，然后再舀一勺，那点笑意一直没从眉目间褪去。
“可能是喝了苹果水开心，我居然看到有狗踩着UFO在天上飞。”谢图南笑道，他正面向窗，所以能看到窗外，他接着重复了一遍，“……有狗在天上飞？”
狗在天上飞？？？
谢图南一秒呆滞，小翅膀停下吮吸抬起触角，就连幼鲲也扭头，一人两兽一起看向窗外。
真的有狗在天上飞，还踩着黑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幼鲲怔了一会儿，接着激动地从桌上弹起来。
“那不是U什么O！”
“那是我的铃铛壳！”

第10章 追狗
“你真以为我是凭空掉下来的吗？是那个铃铛壳，那是一件能空间转移的灵器残骸。”
幼鲲趴在谢图南身边的桌面上，两片鱼鳍比划，谢图南则在组装无人机。谢图南在这方面是很专业的，所以上次能替商贯月把那些违规实验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谢图南，其实我之前几天就找到你了。”幼鲲睁着有金轮的黑瞳，“本来只是想用那件灵器残骸转移进你的洞府，可是就在那个时候……”
他突然闭口不言，自以为偷偷地瞥了谢图南一眼，发现谢图南好像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顿时微微松了口气。
“你那个铃铛壳是什么材质的？”谢图南问道，手上还在接显示屏的线路，“如果知道材质，不用我来操控，直接精准搜索就好。”
“这个我知道，是涅槃星金！”这个幼鲲知道。
谢图南：“……”
等于没说，是《悬天》里的材质。
说起来，他在《悬天》里好像也有一件灵器，是用涅槃星金打造的。外形像一枚大铃铛，有防御和短距离瞬移两种功用，深得谢图南喜爱，是为“寰宇铃”，只可惜在与妖皇鲲鹏的最后决战中损毁，不过那时候游戏也结束了。
他调试好了无人机和显示屏，显示屏当然是给幼鲲看的，而他自己则把一个简陋得几乎只有框架的头盔扣在了脑袋上，手放上触摸操控板。
“你可以看着这个屏幕，跟我的视角是一样的，有什么发现直接叫我。”
窗外的狗已经降下去了，谢图南的无人机却升起，银箔一样纤巧的飞翼在狭小的居民楼之间舒展，犹如月光下展翅的银之鸟。谢图南闭上眼，此时此刻，无人机的摄像头即是他的眼睛，比人类的视力要优越五倍以上，足以精确到厘米。
他的十指在操纵板上微微滑动，幼鲲睁大眼睛看着显示屏上飞速变化的画面。未关的窗户，住户种植的小葱和水仙，谁家给晚归的家人留的灯……银色无人机逐渐下降高度，开始贴地飞行，几个梅花一样的狗爪印印在灰尘上。
“唔，那狗好像是球球。”谢图南突然闭着眼开口，“三重一轻的爪印，正好球球的后腿有点瘸。”
球球就是楼下邻居养的那条小花狗，虽然不会咬人，但是很凶，谢图南对这条小狗有点心理阴影。
“感觉从小到大见过的狗，十只有五只叫球球，剩下的在点点、招财、来福或者颜色里选。”谢图南喃喃地说道，“我知道它的狗窝在哪儿，我们过去看看。”
幼鲲紧盯着屏幕，无人机转了个圈，一个木板和彩色塑料纸搭的狗窝映入眼帘，塑料纸中间还缠着不知道那个年代的横幅。谢图南已经能看到那条小花狗了，对方惬意地趴在那里，前爪抱着的可不是那个半球形的铃铛壳吗！
“我的铃铛壳！”
幼鲲热泪盈眶，谢图南却有不好的预感。他看到小花狗慢慢张开嘴，吐出舌头，舌头伸长，然后慢慢凑近了那个半球形的铃铛壳。
“别！”谢图南和鲲同时，“别舔！”
呲溜。
一人一鲲的表情同时变得灰暗。
“你、你还要吗……”谢图南满脸一言难尽，“我觉得那东西可能已经被舔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沾满了口水，你真的还要吗？”
“怎么能不要啊！”幼鲲大哭，“那可是灵器！我还要用的！”
对哦，谢图南目前只能看见《悬天》中的动物，像这种器物类还是第一次见，这是否预示着一种开端，从此以后他就能渐渐看到更多《悬天》里的器物了？谢图南不知道，他现在已经不能够把眼前所见的异常当做幻觉了，碱城与《悬天》继续融合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无法预测。
谢图南心一横。
“那我们就想办法拿回来。”
明天正好是周末，谢图南不用去北海科技治疗，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尝试从狗嘴里把铃铛壳拿回来。
*
“……看到了吗，它现在在窝里。”谢图南轻声说道，他正蹲在墙角，肩上趴着蝴蝶，手里提着一个那种在海滩上挖沙子的小桶，小桶里盛着鲲。
幼鲲虽然不情愿离开高压锅，可端着个高压锅出来走来走去也太显眼了，无奈屈居小桶，闻言立刻把脑袋探出来。
“哪儿呢？哪儿呢？”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铃铛壳被小花狗又舔又啃，无限心爱的样子。
幼鲲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意志居然有一点点动摇！
简直不想要了啊！
“我们先按照昨天的计划，用排骨试试能不能把他引诱出来。”谢图南继续低声说道，“如果球球不上当，那我们可以等下午，大爷要去扫街，球球总是陪着他，应该会把铃铛壳留在窝里。”
“然后你去拿出来。”
幼鲲：“……”
“谢图南。”幼鲲突然抬起亮晶晶的眼睛，“你真是个好……”
“免谈。”谢图南表示冷漠，见幼鲲的视线飘向他肩膀上的蝴蝶，干脆地补充道，“你也别做梦了，小翅膀拿不动那个。”
幼鲲：“……”
最后还不是他一鲲孤独承担所有！
谢图南打了个手势，他要开始动手了，希望狗不会咬他。他之前把鲲啃坏的排骨炖熟了，没加盐，就是纯粹的肉，拿来企图把狗从狗窝里骗走。吃肉的时候肯定是不会带着那个铃铛壳的，谢图南乐观地想，然后正对上小花狗如临大敌的眼神。
好像……不太对……
狗鼻子动了动，那种带有强烈恐怖感的味道又来了，就是从眼前这个人身上传来的。确切地说，是从那个人手里提的小桶里传来的。谢图南完全没发现小花狗已经紧张地夹起了尾巴，他在心里祈祷着不要被咬不要被咬，然后把一小块排骨扔到了狗面前。
上面还留着鲲的牙印。
“嗷！！！”
小花狗顿时发出了凄厉地嚎叫，甚至挣脱了脖子上的绳索，一口叼起铃铛壳就开始没命地跑。谢图南都懵了，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但是眼看狗都要跑出视线范围了，生怕铃铛壳会被藏在其他地方，谢图南咬牙就追了上去。
“谢、谢图南！”小桶里的鲲在剧烈的颠簸中勉强稳住，一探出头来就看见谢图南比狗跑得还快，撵得狗满街乱窜，他也眼尖地看到了狗嘴里的东西，“我的铃铛壳！”
就在谢图南提着桶满街追狗的时候，一辆空轨车开进了这个居民区。同那夜低调却奢华的车辆不同，这一辆无疑要小一些，看起来平易近人又带有女性化色彩。
驾车的依旧是自动驾驶系统，一名女性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她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一身研究院的白大褂，就算没有什么表情，唇角也微微上扬着，仿佛时时带着娴静的微笑。她抬眸看了一眼外面破旧的街区，眼神毫无波澜。
“没想到谢图南会住在这里，我还以为他会把自己的软肋当金丝雀养起来。”
这句话好像打开了一个开关，她不再正襟危坐，而是交叠起双腿，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托着腮，只是眼眸中微微闪烁着暗光。
“我在北海科技打了五年工，终于，他对我放下了戒心，甚至愿意让我接触谢图南。”年轻女性伸手一拂，一面光屏出现，上面正显示着谢图南的病例。
“虚拟现实综合征……吗……”
沉默无言的自动驾驶系统突然发出电子合成音。
【不必治好他，乔瑜玖。】
“我当然知道，谢图南只不过是个跳板。”乔瑜玖笑了，“借这个跳板，攻破他。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毫无死角的人，就算……”
“他拥有北海科技。”
“还真是有点期待。”她换了一边腿交叠，笑容如面具一样挂在脸上，“马上就要见面了，小金丝雀。”
*
谢图南还在追狗。
他当然跑得比狗快，可问题是狗的体型小，可以到处乱钻，他也不得不跟着到处乱钻，现在衣服和头发都有些凌乱。又一次抬起手肘挡住垂下来的塑料纸，谢图南单手一撑跨越一排箱子，与狗的距离越来越近。
然后谢图南就看到小花狗奋力把铃铛壳向前一丢，自己踩了上去，开始加速贴地飞行。
谢图南：“？？？”
小桶里的鲲恨恨地咬着桶边。
“为什么……狗用这件灵器都用的比我好！”
谢图南：“……”
那你不应该怪狗，你应该反省你自己。
狗加速了，眼看以现在的速度会被甩掉，谢图南情急之下，提起小桶，将里面一脸懵逼的鲲抛了出去！
【您投掷了一个鲲 。】
【您的鲲命中了。】
幼鲲直接从狗身体里穿透过去，一脸懵逼的“啪叽”糊在地上。几乎是直接接触威胁感的源头，小花狗两眼一翻，当场昏厥，铃铛壳失去控制，靠惯性冲出一段距离，缓缓停下。
谢图南也微微喘息着停下来，只见铃铛壳微斜着躺在地上，凹面朝上，里面正盛着一汪透明液体。
谢图南：“……”
幼鲲：“……”
“你来吧，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
“不不不，谢图南，我连手都没有还是你来！”
“这怎么可以呢，这不好！”
“好！非常好！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一人一鲲奋力谦让了一会儿，谢图南觉得不能这么下去，否则在路人看来一定很奇怪，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抽纸。
“有这个！可以用这个把里面的液体先清理一下！”
“这个好这个好！”
谢图南于是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张纸，让抽纸慢慢垂下去，直到触及铃铛壳里的液体。湿痕开始向上攀爬，攀爬的速度远超谢图南的预期，眼看这些水渍即将爬到他手指捏着的位置，谢图南顿时一个激灵甩手，忽然起了一阵风，把这张浸满了液体的薄薄抽纸吹起来——
落到某个人的脚边。
“这是在，乱丢垃圾吗？”乔瑜玖歪了歪头，见谢图南面无表情地抬眸，那双与常人有些不同的深灰色眼眸看不出喜怒。她微微挑眉，心里对这小金丝雀的评价高出不少，对方看起来谨慎又安静，那个人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
谢图南其实整个人都麻了，他不知道刚才自己的手究竟有没有沾上那些东西，他就是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开个玩笑。”乔瑜玖笑着向他伸出手，“我是北海科技新安排给你的心理医生乔瑜玖，有考察病人生活环境的习惯，顺便想见见你。发了通讯，有收到吗？”
谢图南：“……”
他忙着追狗，哪里能收到通讯啊。
看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谢图南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了，很有良心地没有去握。乔瑜玖不以为意地收回手，语气半点没变。
“没关系，今天见到你也只是碰巧，我只是想来看看周边环境。”她像个可亲的大姐姐，举止仪态都令人如沐春风，“我们周一在北海科技本部再见吧，好好谈谈。之前为你治疗的医生是我的师妹，你的情况她已经都转达给我了。”
看来是太久没有起色导致医生变动了，谢图南表示理解，但他其实已经不怎么想治疗了，还得想想办法把治疗终止才好。
“那么，谢先生，我就先走了。”
她好像真的是考察途中偶然看到了谢图南，于是过来打个招呼，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坐回空轨车上。谢图南目送这辆车离开，直到车的影子都不见了，也没有挪开视线。
“怎么了，谢图南？”幼鲲从小桶里冒出头来。
“你不认得她吗？”谢图南反倒这样问道，看到鲲有些茫然的表情，“你们见过的，可惜你不记得了。但就算你不记得，我还是记得的。”
他的灰眸中浮现出十分复杂的情绪，低声唤道。
“……大师姐。”
*
“小心谨慎，防备心强，甚至都不愿与我握手。”返程的车上，乔瑜玖低声道，“反应能力这次不方便试探，之前我们的人已经在北海科技以飞行器事故为由试探过了，相当不错。”
“……他应该也没吃之前那些药。”
【他在怀疑我们？】
“不。”乔瑜玖笑了，“我认为，他在怀疑周围的一切。”
【……】
“怎么，这就害怕了？”乔瑜玖笑，“想动那个人的逆鳞，就得拿出足够的勇气来。我这种站在台面上的马前卒都没有害怕，你这个躲藏在幕后的缩头乌龟怕什么？”
她说着与她娴静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凌厉话语，另一边的人被她怼得一噎。
【乔、乔瑜玖！注意自己的身份！】
“不好意思，居然忘记尊敬你了。”乔瑜玖似是惊讶地掩口，“我的意思是，你们就去忙你们的事情，比如去捕捉那团好不容易被观测到的、代号【鲲鹏】的能量体，至于我这边……”
她单手把前额的碎发向后掠去，露出前额的同时，犹如皎花照水的静雅容貌也被手掌的阴影笼罩大半，姣好的眉眼更是完全沉浸在阴影之中。
她的唇角却还是微微含笑的。
“谢图南很有意思，我要亲自来。”
“你们都别给我插手。”

第11章 永志
经历了惊人悲伤的过程，现在，铃铛壳总算被清洗干净。虽然知道经历了一系列消毒杀菌，恐怕这铃铛壳比他自己的手还干净，谢图南依旧难以克服这个心理阴影。
他又努力地说服自己，手机掉厕所里了，捞起来不还是要照样用吗。
谢图南：“……”
这两件事都太倒霉了吧！
铃铛壳其实是半个铃铛的外壳，通体玄黑色，勾勒着星辰流云纹，看起来古拙又雅致。谢图南越看越觉得眼熟，见幼鲲已经试探着开始触碰这个追回不易的铃铛壳，冷不丁问道。
“这不是我的铃铛吗？”
幼鲲一僵，立刻争辩道。
“是我的铃铛壳！现在是我的了！”
“这是寰宇铃的残骸，我的空间和防御灵器。”谢图南肯定道，“也难怪你可以靠它瞬移进我家，短距离的空间移动本来就是寰宇铃的功能，就算只剩了个壳，应该也……可以吧？”
幼鲲泪汪汪地爬进壳里，用身体压住。
他从恢复意识起就带着这个壳，靠着寰宇铃漂浮和短距离移动的能力流浪。灵器残骸上还留着谢图南的气息，让他在深夜的梦寐中也能睡得安稳。有时下雨，他把壳顶在头上，从壳底下仰望着城市交错的屋檐和漏下的一线天光，这里没有异草珍兽，没有器者御者，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他所能握紧的就只有谢图南的一缕气息。
“它陪我好久了，能不能……能不能……”
看着蜷在铃铛壳里的幼鲲，谢图南想了想。
“你找到它，只是因为感情深厚吗？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幼鲲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或者，不敏锐那就不是谢图南了。幼鲲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小声开口。
“我要走啦，谢图南。”
谢图南抬起眼帘看他。
“拿回这个，我就要走啦，不然会给你添麻烦的。”幼鲲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一些，“有人在抓我，之前也是靠这个壳才勉强逃跑的，他们说不定很快也会找到这里，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还有其他人能看到幼鲲？那其他的《悬天》物种呢？也能被观测到吗？
谢图南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也不是，他们好像不是看到我，而是……”幼鲲用小鱼鳍挠了挠头，“用一件奇怪的灵器，会‘嘀嘀’响，还会发光……”
谢图南懂了，“特定的探测器。”
一些特殊的能量是可以被特定探测器探测出来的，《悬天》里的物种目前介于虚实之间，也许就有这么些人已经发现了这些生灵的存在，开始尝试抓捕和利用。
“是、是这样称呼吗？”幼鲲不太懂这些，他恹恹地趴在铃铛壳里，“所以，我要走了，再不走，他们一定会找你的麻烦。”
“然后呢？”谢图南突然又问道。
“什么……然后……”
“那些人探测到你的存在，接下来怎么做？是不是用特殊的工具和网开始抓你？”
“对对！”鲲连连点头，“用会发光的小网抓我，还有一种会射出光线的biubiu的……呃，武器？”
“那是枪。”
“……枪？”鲲认知里的枪是那种长长的有锐利尖端的，有的还系着红缨什么的。谢图南摇头，他说的枪当然是碱城现在流行的光束枪，与商贯月用的那种枪完全不同。
“是什么样子的武器，你还有印象吗？”
“咦？咦？”幼鲲有点被难住了，“就，有管子，有盒子……”
他说得乱七八糟，描述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体系本来就很困难，谢图南没有强求。
“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谢图南静静问道，“你是真心想要离开吗？”
幼鲲看着他的深灰色眼瞳，这双眼瞳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总是不带情绪。可也许是相处过了几天，接触到了真实的没有“悬天器宗天才器者”身份的谢图南，幼鲲仿佛觉得，这双灰眼睛里藏着一些关切。
他慌乱地垂下眼睛。
“我……我真的……”
说着说着，幼鲲的眼睛里就渐渐涨满了泪水。他当然是不想离开的，谁也不愿意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流浪，他在谢图南这里有遮风挡雨的灵器，有饼干，还有苹果水喝。在外面顶着铃铛壳看雨的时候，他总觉得雨水很冷，可是在谢图南洞府的窗台上看雨时，他却仿佛能听到雨声了。
他只记得谢图南啊，过往的一切都是残片，整座城市犹如虚幻而盛大的泡影，只有向他伸出手的谢图南是唯一真实。
“我……我不想走……”
他终于哽咽出声。
“我不想离开……但我怕给你添麻烦……”
“我不认识别人……只认识你……只记得你……”
他呜呜咽咽，扇子一样的小鱼鳍蒙住脸哭。谢图南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接触到幼鲲前却有点犹豫，生怕对方会厌恶自己的触碰，然而幼鲲却主动歪过头，把脑袋搁到了他手上。
——湿润而微凉的鳞片，触感像是一个亲吻。
谢图南的声音变得很轻柔。
“之前我就想说，你连自己都忘记了，居然还能记住我。”
“……忘不掉的。”幼鲲小声答道，“永远忘不掉的。”
“可我击败了你。”
“那又怎样，谢图南？”幼鲲抬起那双嵌着金轮的黑瞳，水雾柔和了这双冰冷的妖兽瞳眸，这双瞳眸依旧闪烁着属于妖兽的烁烁的光。
“不要以人类的准则来揣测妖兽啊。”他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妖兽永远不会忘记击败它的人。”
这句话笃定得像是一个誓言。
谢图南默然了一会儿，他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感情，被眼前这只幼鲲轻易放进了他掌心。他为此惶惑，思及现在能为这只幼鲲做些什么，似乎只有一件事。
“你只要说，想走，或者不想走。”谢图南的声线平稳而安定，“你只要告诉我这个就可以了。”
幼鲲终于“哇”的一声。
“我不想走！”
“那就留下。”
“可是……”
幼鲲就看见他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个人笑了。
“你只管留下。”
“在碱城，大概没有我保不住的人。”

第12章 金鱼街（上）
谢图南倒不是平白无故地放出这种豪言。
他虽然已经决定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下去，在碱城风止浪息之后，却并不意味着他会无视眼下的变数。无论是逐渐浮现于碱城的《悬天》物种，还是在暗处蠢动着的渴望利用这些物种的力量，这些都会是影响碱城的不安定因素。
如果无视变化，之后也将被变化所吞没。
谢图南一边思考着未来，一边利索地把高压锅给刷了，重新灌满清水放回灶上。他已经完全放弃用高压锅炖排骨了，不过还好，他还有一个电饭煲，只要他把内胆藏好，他的电饭煲一定不会被幼鲲霸占。
“谢图南？”身后的幼鲲发出狐疑的声音，“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图南心中一凛。
“我打算做饭，除了被你咬过的排骨，剩下一些还可以用。”
幼鲲的注意力果然被他转移了。
“能吃吗？好吃吗？”
“你应该也能吃？”谢图南对未经实践的事情不会妄下结论，“如果只是肠胃脆弱，那么除了生冷辛辣，其他的只要不是太难消化，应该都是可以吃的。”
幼鲲大怒。
“我没有肠胃脆弱！”
谢图南：“……”
可能这就是鲲鹏的自尊心吧，号称能吞天食地，谁能想到几口夹生排骨就呕吐不止呢。
但是幼鲲吃炖排骨显然吃得很香，谢图南挑着土豆吃，听着幼鲲把脆骨咬得“咯吱咯吱”响，感觉牙齿隐隐泛酸。
“吃完饭我们出门一趟。”谢图南说道，“带你出去逛逛，顺便把上次修的东西交回去。”
谢图南说得是那个座钟，通常情况下他会把修好的东西放在特定地点，直接让人拿走，这次亲自去，是因为交货的地点恰恰是碱城夜晚顶顶热闹的地方。
幼鲲从一堆排骨里面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土豆渣。
“出……出门？”
“对。”
*
【欢迎来到碱城】的灯牌闪了闪，由蓝光变为玫红，各式各样纷繁多彩的灯光逐一亮起，亮透老式居民区。晾晒的短袖旁悬着发亮的灯牌，敞开的窗户抵着发声唱歌的音响，遥远的地方传来烧烤和油炸的香味，可能由于夜晚寂静，整座城市居然显得比白天还喧闹。
“谢图南……”幼鲲茫然地叫道，然后被连锅放进了自行车车筐里。谢图南这次出来甚至没带高压锅盖，他把座钟塞进折叠空间里，见鲲有些惊慌，安慰道。
“没事，我会带着你的。”
他又侧侧头。
“小翅膀，抓好没有。”
抱着他衣服的蝴蝶触角上下点了点，谢图南确认两只都安全，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飞驰而出。
无边的夜色和灯火从他们身边飞速流淌而过，谢图南站起来蹬了两下自行车，速度越发快了。夜风呼啸，鲲从高压锅里探出头来，有些新奇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他又转头看看谢图南，黑瞳里的金轮都亮亮的。
“谢图南，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谢图南使劲一蹬，这才接上这口气息，“去金鱼街。”
话音刚落，他们就扎进了一片喧嚷之中。腾腾的食物的香气弥散，两侧全是炽盛的灯光，在这灯光之中，是琳琅满目数也数不清的摊位。有两人多高的机器人在道路中缓步前行，肩上扛着运送的纸箱，一边走一边发出低柔的男性电子音。
【请小心——小心头顶——运输中——请小心——】
还有脚下踩着滚轮的机器人，头上带着厨师帽。
【8124号客人——您的餐好了——】
两侧摊位中的饰品摊位上，仿生人满身戴着首饰，发饰、耳坠、项链和手环在刻意打出的柔光中闪闪折射光芒。它颊上还晕着少女面颊般绯红的腮红，眼影处高光点缀，看起来是首饰摊和化妆品摊合租的模特。
人太多了，谢图南下车推着。幼鲲全程张大嘴巴，他几乎没有过往的记忆，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足的新奇多彩。他的视线上一秒刚从纹面戴发箍、唇靠着话筒发出鼓点般气音的青年身上移开，下一秒又被头抵地面陀螺式旋转的机器人吸引，他眼花缭乱地转了一大圈，最后“啪叽”仰面躺倒在锅里，嘴里还嘟囔着刚才看到的招牌——
“冰粉粉……冷沾沾……”
谢图南失笑。
“撒娇娇。”
冷的辣的肯定不行，谢图南给幼鲲买了一份烤冷面，连盒放锅里。之后他稳稳地推着车，来到一家冰粉摊位前，守摊的是个仿生人男性，特意制作得很帅，笑容温柔。
“玫瑰糍粑冰粉，不要玫瑰，不要糍粑。”
谢图南说出了接头的暗语，仿生人微微一笑。
“那么，要冰粉吗？”
“不，也不要冰粉。”
谢图南一直在想着究竟是谁想出来的接头暗号，简直像是来砸场子的。仿生人却是不会生气的，他们只会接受输入的指令，只不过外表更像人类而已。
“您进店来吃吧。”
谢图南停好车，端着高压锅就走了进去。
他直接被带进了店铺的后方，经过窄小的天井，谢图南进入了一个较为开阔的房间。这里只有一个类似银行柜台的接待口，谢图南从折叠空间里拿出那只座钟，轻轻放在柜台上。
“哈，折叠空间。”柜台里传来踢踢踏踏地脚步声，一个脊背佝偻的中年人坐了下来，单边嵌入式电子眼正发出红光，“这可有好几年不见了，多少钱买来的……谢、谢……”
“不客气？”谢图南歪了一下头。
“谢图南！”电子眼的中年人终于喊全了谢图南的名字，他脸上是惊疑不定的神情，“你怎么……怎么又出现在……您又对现在的碱城市政府不满意吗？”
“……？”谢图南跟高压锅里的鲲对视了一眼，在中年人看来就是看了看高压锅里面，中年人顿时惨叫，双手交叉挡住脸。
“不要掏出您的反物质炮！不要！”
谢图南；“……”
他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啊，为什么都这么怕他？
“我真的只是来送修好的东西。”谢图南强调道，然后就看见电子眼中年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复。
“劳您大驾？”
“……”
谢图南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把座钟留在那里，抱起高压锅。
“您慢走！”电子眼中年人条件反射般说道。
确定谢图南真的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电子眼中年人立刻开始拨打通讯，他的声音甚至有点颤抖。
“时雨先生，谢先生露面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细听语气也有几分艰涩。
“他又对现在的碱城市政府不满意吗？”
“谢先生说不是。”
“难道他对碱城不满意？？？”
通讯那头强制冷静了一下，能听到起身穿衣服的声音。
“让他稍等，我马上去见他。”
“可、可是谢先生已经走了……”
穿衣服的声音停了停，电子眼中年人小心地等了好一会儿，听到那边传来颓然坐下的声音。
“我怀疑他想搞个大的。”
电子眼中年人：“……”
别这样！像他这种小卒子真的很害怕啊！
挂断通讯，时雨静静独坐着。他是一名青年，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左耳扣着一枚紫苏叶形的银质耳饰。从他的神情和仪态上，总能让人读出沉稳和冷静，而此时，沉稳冷静的青年却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大的情绪起伏。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一个年轻人嬉笑着探头进来。
“时雨哥，怎么了？我听到里面有动静。”
时雨抹了把脸。
“怎么还没回去？”
“加夜班呢，新来了一批货，有不少稀有金属。”
年轻人见时雨依旧表情难看，有些莫名。
“时雨哥？”
“谢图南露面了……把这个消息告诉巴爷爷去。”
年轻人依旧笑嘻嘻的，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我搬完这批货就去……”
“立刻去！”时雨突然严厉道，“别笑了，也别搬了，立刻去！”
年轻人被他吓了一大跳，脸色都白了，忙不迭就要跑去传信。时雨却叫住了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强调道。
“手底下的人，都约束好了，遇到叫‘谢图南’的人，给我规规矩矩的。”
“是、是……”
时雨闭上眼。
“我知道你可能很疑惑，毕竟没经历过当初的事。”他抬起眼帘，黑褐色眼眸深处，是一些复杂的情绪，“碱城之前是议会制，你知道碱城议会是怎么没的吗？”
年轻人腿一软，他已经清晰意识到谢图南这个人的厉害了。
“时雨哥，你放心，今天之内，我会让谢图南的名字传遍碱城所有垃圾回收站！”
还在金鱼街玩的谢图南：“……阿嚏！”

第13章 金鱼街（下）
“谢图南，你染风寒了吗？”
趴在铃铛壳里往前飘的幼鲲听到喷嚏声，于是回头。一起在前面飞着的小翅膀也回转过来，来到谢图南面前。谢图南没忍住一个喷嚏，小翅膀被吹飞出快两米远，又自己趔趔趄趄飞回来。
“对不起，我……阿嚏！”
谢图南一阵窒息，他已经连打六个喷嚏了。
“你肯定是染上风寒了。”幼鲲驾着铃铛壳飘近一点，鱼鳍探了探谢图南的前额，肯定地点了点头，“有点热。”
……鱼鳍凉凉的摸什么都热吧？
“可能只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或者骂我？”谢图南思索着，“难不成是商贯月？”
“阿嚏！”商贯月在背后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觉得肯定是谢图南在背后念叨他！放假直接人间蒸发，也不给他打通讯，可以啊谢图南，真是好样的！
“阿嚏！”
谢图南实现了喷嚏七连。
他正怀疑人生，忽然听到幼鲲在叫他的名字。
“谢图南谢图南，那个是什么啊？”
幼鲲驾着铃铛壳，从摆摊卖的折扇后面钻出来，嵌金轮的眼睛锁定了一个小小的摊位。谢图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是个现场拍照的小摊，有专门的会找角度的人工智能摄影师，拍照P图洗照片一条龙服务，有挺多情侣在那里拍照。
“拍照片的。”谢图南向幼鲲解释道，“就是把美好的记忆瞬间画下来。”
幼鲲顿时眼睛发亮，他觉得此时此刻真是顶顶好的记忆了。
“那我们去拍吧！让那个奇形怪状的家伙帮我们画下来！”
他兴冲冲地就往那边冲，谢图南想到《悬天》里的生物似乎不会被照相机捕捉，刚要说什么，可是看到幼鲲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无可奈何地同意了。幼鲲激动地用尾巴摆了个花型，蝴蝶落在谢图南肩膀上，人工智能摄影师“咔嚓”一下，立刻冲洗出照片。
“我看看我看看！”幼鲲一甩尾巴冲了过去，等看清照片，摇来摇去的尾巴一下耷拉下来。
照片上，人来人往的灯火之中，只有谢图南孤身一人站着，他和蝴蝶都没有被拍进去。
“这些科技产物似乎无法捕捉到你们的身影，就像其他人看不见你们一样。”谢图南解释道，他见幼鲲开始有点泪汪汪的，显然这个结果令鲲伤心。
“不过，我有个办法。”
谢图南拿出了一支马克笔。
他在照片上画了一条鱼，又画了一只蝴蝶，分别在他左右两边。他画得不是很好，蝴蝶和鱼一样大，像儿童简笔画，但是幼鲲却立刻高兴起来了。
照片上，有谢图南，还有画上去的蝴蝶和他。
“谢图南，小翅膀，还有我。”幼鲲用鱼鳍指着，突然又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谢图南，小翅膀，还有……我？”
前两个都是名字，他怎么没有名字的！
“起一个！给我起一个！”
他一蹦就跳到谢图南头上，扇子一样的鱼鳍几乎糊住了谢图南的脸。谢图南踉跄几步，晃晃头，幼鲲死活不肯下来。
“我想想，至少给我点时间想想。”他知道自己踉跄晃头的姿态是在太引人注目了，连忙答应下来。
谢图南向来是一诺千金的，幼鲲也就慢慢松开了鱼鳍。
谢图南睁眼就看到有些路人正用奇怪的目光看他，他默默地，默默地蹲下来，开始跳街舞。
不再有人觉得他奇怪了，四周甚至渐渐响起了掌声。
谢图南：“……”
社死了！
*
幼鲲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他吃得肚皮滚圆，看得目不暇接，玩到最后只能瘫在锅里昏昏欲睡。谢图南车把上挂着一罐准备带回去当宵夜的银耳汤，伸手戳戳锅里的幼鲲，幼鲲只是抬了抬尾巴，困得连回应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往前走走就是金鱼街最漂亮的路段，也是名字的来源，你真的不看看？”
幼鲲挥了挥鱼鳍，眼睛死死闭着。
……算了，让他睡吧，以后还有机会过来玩。
谢图南眼神柔和，他推着车打算从这一头的出口离开这条街，忽然，他似乎在灯光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板。
青年身穿风衣，脊背挺拔，漫天灯火的映照之下，不知为何却显得身影寥落。谢图南有些犹豫，他脸盲，怕认错，只是背影是真的很像老板。他最终还是推着车靠近，犹豫地叫了一声。
“老板？”
青年倏忽回身，灯火的余晖缀在他的长睫毛上，那双黑瞳之中犹如漂浮着碎金。他一开始好像是怔了一下，接着身上的寥落之感一扫而空，露出一个笑来。
“南南？”
两相确认，然后厮见，近乎折子戏中的情节。
谢图南见老板的左手似有似无地捂在腹部，知道老板应该是胃病又犯了，也不知道吃没吃晚饭，正好他这里有银耳汤。
“老板，喝点这个吧。”谢图南把银耳汤递出去，灯底下，银耳汤金灿灿的犹如琥珀。谢图南感到老板接过汤的时候触碰到了他的手，仅仅是轻微的触碰，他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十分冰冷。
“南南出来玩吗？”没等他问，老板就主动开口转移话题。谢图南微微点头，余光瞥见鲲还在锅里呼呼大睡，也问道。
“老板也是出来逛逛的？”
“嗯，顺便考察一下附近的地段。”老板笑着说道，突然笑意一敛，垂下睫毛，“抱歉，本来没打算现在告诉你的，工作室可能得搬家了。”
搬家？谢图南微微睁大眼。
“还有房租更便宜的地方？”
老板：“……”
真的，谢图南有种喜剧天赋。
“不是因为房租，是因为……北海科技。”老板抿了抿唇，跟谢图南一起并肩往前走。
“北海科技还没有放弃你，甚至为了挖走你，已经考虑从工作室这边着手。”老板半真半假地问道，“他们现在开出的筹码是，愿意把整个工作室挖过去，连郑姐都可以安排一个开电梯的工作，南南你觉得呢？”
谢图南没想到北海科技会下此血本，他有些迷惑，他何德何能，能让北海科技这样大费周章地试图挖走。
“南南觉得怎么样？”老板又轻声问道，“要答应他们吗？”
谢图南下意识地摇头。
“这个还是……还是不了吧……”
“这么好的条件，都不心动？”
“可是好奇怪啊……我还挺喜欢现在的工作室的……”
谢图南就看到老板露出了一种又开心又不开心的表情，令人迷惑。
“长乐怎么想？”谢图南又问道。
“长乐什么都听你的，不是吗？天天学长长学长短。”老板好像哼了一声，谢图南仿佛能感觉老板身上现在挂了个天平，不开心的感觉此时超过了开心，天平微微倾斜着。
谢图南：“……”
老板心，海底针，他把握不住啊！
“对了，你的虚拟现实综合征，现在怎么样？”老板问他，谢图南余光看着小吃摊位上跳来跳去的飞松鼠，空中身披神光夜行的枭鹞，嘴上却说道。
“其实我感觉好了一些。”
老板身上抽象的天平一下就剧烈变动，“哐当”一声，开心完全压过不开心。
“那就好。”老板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又对谢图南的佛系有些不满，“你该再强硬一点的，要北海科技给你配备最好的心理医生才行，别随便找个实习的就打发了你，我听说有个叫乔渝玖的就很不错。他们要是不负责，你就打媒体电话举报。”
“……好。”
夜风吹拂，巨大中国结的流苏突然挡住视野，流苏坠下之时，金鱼街名字的来源便出现在两人眼前。
两侧的木架上，挂着一个个装着金鱼的透明袋，整齐悬挂着供人挑选，灯火一照流光溢彩。鸟笼在金鱼架之后，鸟儿啁啾喃语，因为夜晚的灯光明亮，叫得如白日般响亮。
这里是碱城的花鸟鱼虫市场，与前面的小吃街一起，合称金鱼街。
谢图南推着车跟老板一起慢慢地走，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灯火尽头，谢图南被强化的耳力突然听到老板低不可闻地说道。
“……要是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
“老板？”
“别回头。”
老板突然这样说，他稍微快了一步，正好走在谢图南外侧，是个隐隐保护的姿态。谢图南耳尖一动，他也很快捕捉到了一些脚步声，不远不近缀在他们身后。
“有人跟着我们。”
老板说道。

第14章 袭击
“……前面那个橱窗停一下，看看有多少人。”明明被不怀好意地尾随，老板的语气却听不出半点焦躁，他和谢图南在橱窗前驻足，似乎对里面的商品产生了兴趣。
“至少有六个人。”谢图南看着橱窗上隐约映出的人影，在这些人影之前，则是他和老板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
“区区六个人而已。”老板轻描淡写道，“一会儿帮我拿着外套。”
谢图南丝毫没有异议，老板打遍他们办公室所在的整条街无敌手，无论是上门碰瓷的大妈还是试图索要好处的屑协警，老板都能让他们见识到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谢图南其实还有些愧疚，他今晚来了金鱼街，这里可能有认识他的人，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牵连老板。他看见老板的脸色也不太好，没等问，老板先开口道歉了。
“抱歉，南南，这些人可能是冲我来的。”
谢图南：“……？”
不老板，误会了，明显是冲他。
老板垂了垂睫毛，他的心情实在有些糟。是他太想跟南南相处了，忘记暗中盯着他的人犹如鬣狗般穷追不舍，他此刻落单确实是大好机会，只可惜那边派来的人太少。
【要妥当地解决这件事。】
老板和谢图南脑海中同时浮起了这个念头，老板开始一枚一枚仔细地带上合金指套，谢图南的手则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把明显是违禁品的光束枪。
他们在橱窗的倒影里短暂对视一眼，谢图南还不忘推着车，两人一同走向人迹稀少处。
*
“南南，接着衣服。”转过一个拐角，老板就脱了风衣抛向谢图南。谢图南连忙接过，下意识地分辨材质，发现是最新的防弹布料。老板居然把这么一件防御利器直接给了他，谢图南正要说话，暗处的人已经接二连三的跳了出来。
老板的迎战姿态非常从容，动作之间能看出一些行伍出身的影子，利落、狠厉、果决，几乎每一次进攻都会响起错位或者骨裂的声音，谢图南揉了揉自己越发敏感的耳朵，把自行车靠墙停好，看一眼锅里还在呼呼大睡的幼鲲，稍觉安慰，没想到一转头，就与一名眼睛泛着蓝光的仿生人面对面。
居然出动了战斗型仿生人！
“南南！”老板扫开围拢住他的两三人，抬眼就看到谢图南被一个仿生人堵在墙角，顿时呼吸一滞。而下一秒，他看到那个仿生人摇晃两下，脑袋“咔”地强行拧过来，上半张脸已经被拍扁了，被拍扁的地方呈现一个圆形。
于千钧一发之际倒掉锅里的鲲抄起高压锅，谢图南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袭向谢图南的另外一个人则被小翅膀拦住了，蝴蝶拼命抖落翅膀上的鳞粉，鳞粉造成幻觉，那个人原地彷徨两圈，选择一头把自己撞晕在墙上。
幼鲲太困了，被倒进车筐里居然也没有什么表示，勉强睁了一下眼，还是睡着了。
谢图南觉得幼鲲突如其来的睡不醒有些奇怪，不过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眼看越来越多的仿生人开始加入战圈，谢图南一手抄着锅，谁过来敲谁，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组装着什么。
不一会儿，数只银色飞虫飞起，目标是还没有露面的仿生人。它们有长而锐利的尖吻，而且会屏蔽仿生人的感知，一锁定目标就会将尖吻扎进仿生人的大脑，切断其与脑部芯片的联系。
谢图南暗地里搞小动作正搞得起劲，一抬头，发现老板居然稍落下风。两个仿生人手中握着奇异的短匕，这短匕居然能突破老板的指套，加上老板不时皱眉，显然是被胃痛影响了战斗力。谢图南正盯着看那边的战况，身后一名仿生人高高举起诡异的匕首，小翅膀“呼”的扑到仿生人脸上，只是的仿生人并非真正的人类，致幻的鳞粉对它们并不起效。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谢图南反应过来，一锅挡下短匕，再一锅抡下了仿生人的脑袋。
谢图南：“……有、有点好用！”
老板特殊金属的指套都顶不住那种匕首，他的高压锅居然可以！
“老板！接锅！”谢图南喊一声，老板顿时默契地抬头，虽说谢图南喊的话他稍微有点听不明白。
接……接……接……接锅？？？
一个高压锅向他飞来，头顶的街灯给这口锅打了一个辉煌的光圈。
老板：“……”
锅底与短匕之间火星四溅，老板“咦”了一声，也发现了这口锅的独特之处。有了这样趁手的武器，那些仿生人被一锅一个很快解决，剩下有一个走投无路，看到谢图南靠墙停着的自行车，将车举起来，试图投掷。
——幼鲲还在车筐里呢！
自行车“哐当”坠地，谢图南用衣襟兜住了下落的幼鲲，仿生人的程序进行判断，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它选择劫持距离自己最近的谢图南。谢图南怀里抱着鲲，冷静地睁着灰眼睛，看着尖吻的银色飞虫一点点将吻部扎进仿生人的后脑。
时间是来得及的，在被抓住前，这个仿生人就会……
“——谢图南！”
突然传入耳中的全名，几乎让谢图南以为是幼鲲在叫他，可是反应了一会儿，他才认出那个声音属于老板。这微微颤抖而急迫的声音在他耳中忽然变成了某种平缓的调子，伴随而来的还有高台上的风，比现在要年轻几岁的老板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向他微笑。
【你姓谢，我也姓谢。】
【我们算是本家。】
然后浑身笼罩着梦一般氛围的青年向他伸出一只手。
【初次见面，——】
老板对他的称呼在记忆中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中急促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谢图南！”
老板直接以手握住了仿生人的短匕，唯恐谢图南受到丁点伤害一样，整个身体横挡在他面前。
“……老板！”谢图南看到老板死死握着刀的手在向下滴血，他懵了一下，那把沾血的古怪短匕映入他眼中，兽首吞刀锋，古拙的花纹分明是《悬天》里的样式。
内府处突然一阵发烫，谢图南死死盯着那把匕首，想象这把短匕正在被他熔化，熔成一摊毫无威胁性的金水。他在《悬天》中分明可以做到的，悬天器宗的天才器者谢图南，在炼器一道天赋艳绝，甚至能在交手中将低级器者当场缴械。
仿生人缓缓加力，老板也绝不肯再让短匕靠近谢图南半寸，他们都没留意到，匕首的边缘开始融化。谢图南从老板的另一只手中接过高压锅，一锅敲扁了仿生人的头，匕首刹那熔化，化作一尾细小的金水蛇钻进仿生人的袖管，又从裤管溜出来，最后消失在谢图南指尖。
满地倒伏的人和仿生人之中，谢图南喘了口气，先关心老板的伤情。
“老板，你的手……”
“小伤而已。”老板微微握拳，把伤口藏起来，仍旧对谢图南笑着，“让你害怕了。”
“害怕倒没，其实没有必要帮我挡。”谢图南微微摇头，“还害你受伤……”
“不是怕痛？”
老板突然这么说道，谢图南愣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灯光里，老板正眼神柔和地看着他。
“我不是很怕痛，所以没事的。”
他这样宽慰谢图南，受伤的手却始终藏在身后不让他看到。
“这边我会再叫人来处理的，我先送你回去。”
“我自己骑车可以的，很近。”谢图南还是希望老板能尽早去治疗一下，万一割到动脉可不是好玩的，“老板先去医院，我自己能行。”
老板一下垂下睫毛，看着有点伤心的样子。
“也对，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把你卷进来了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图南的声音稍微提高一点，然而他看到老板促狭地向他眨了眨眼睛，顿时知道老板是在开玩笑，忍不住“……”。
“不开玩笑了，我看着你走，回家记得发通讯。”老板重新笑起来，他看着谢图南重新把锅放进车筐里，然后坐上自行车，还不忘向他挥挥手道别。因为袭击而变糟糕的心情好像一下轻松了起来，他也向谢图南挥了挥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接下来……
老板转过身，不带感情地注视着一地狼藉。
*
谢图南直接返回金鱼街上那家冰粉店，进店之后他没有磨蹭，直接就走向柜台。电子眼中年人看到谢图南去而复返，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己之前的服务不够好，大佬又回来找麻烦了，谁知道谢图南开口就是。
“这个坐标，带人去收一下【垃圾】。”
明面上被打倒的人和仿生人，老板想必会解决，谢图南没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过还有好几个仿生人直接被他放倒在暗地里，这就是要回收的【垃圾】了。谢图南并不太相信从人口中掏出来的情报，但是仿生人的芯片，是绝对可信的。
“收完送到我这里来，我就在这边等着。”
大佬有令。莫敢不从。电子眼中年人直接自己带人出去，不过半个小时，就收回了五六个仿生人。谢图南扫了一眼，上面都扎着他出品的机械飞虫，飞虫从仿生人脑袋里衔出芯片交给谢图南，这个场景看得中年人头皮发麻。
大、大魔王！
谢图南用折叠空间把这几个仿生人带回家，安顿好幼鲲和小翅膀，他来到自己的书房，随便翻了一台无记名智脑出来，接上芯片。芯片的加密技术对他来说不算很新，谢图南的灰眼睛倒映着不停跳动的字符，确定这些仿生人不过是工具，并没有承载过多信息。
不过……还是有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他找到了这些仿生人主人的名字，还有一枚怪异的图标。
【危星。】
这是刻印在仿生人底层代码中的所有者名字，听着像个代号。
光标一停，谢图南的页面停留在一枚图标上，图标犹如一只睁开的眼睛。
没见过的符号。
谢图南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突然他想起什么，伸出手，那尾金水之蛇从他袖口钻出来，柔顺盘绕于他的指尖。
他这是……
能使用器者的能力了吗？
*
北海科技F座，顶楼。
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当治疗，只不过为了人体愈合能力不受影响，所以留下了浅浅一道疤痕，过几天就可以再用仪器完全消去。老板坐在办公桌后，落地窗前，他望着碱城的夜景，等着将要呈上办公桌的调查报告。
他轻轻拨动了某个装置，八音盒清脆如水晶的音色响起，四面的墙壁上，渐渐投满光影。
叼着早餐的谢图南、认真写代码的谢图南、公园里喂猫的谢图南、骑着自行车的谢图南……墙上的光影分散而聚合，最终定格为一只闭合的眼睛。
老板闭上眼，吻了吻掌心的那道伤口。
“南南……”
他喃喃低语。
“与我一起永坠梦中吧。”

第15章 买垃圾
幼鲲朦朦胧胧中，听到一些乒乒乓乓的动静。他用鱼鳍揉着眼睛从锅里探出头来，发现在光线明亮的室内，谢图南正在揭一层人皮。
幼鲲：“……噫！！！”
他有点被吓到了，第一时间想的是剩下的就让他吃掉，好帮谢图南毁尸灭迹。
然而他定睛一看，发现被谢图南揭下“人皮”的东西裸露出金属和电线交缠的内里，似乎是某种傀儡。
“醒了？”
谢图南手上沾满暗红色的机油，犹如一个疯狂科学家。他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场景有多恐怖，随手蹭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红印记，配上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更像大魔王了。
“我在拆这些东西，房间有点乱，早餐给你放桌上了。”
谢图南很温馨地交代着早饭之类的话题，手上却利落地拧掉了一个仿生人的头。
幼鲲在桌上看到了一碗白白的云彩一样的东西，旁边放着糖罐和酱油罐，还有一根金黄酥脆的炸物。幼鲲一下就跳到了桌上，先咬了一口炸物，发现里面有许多空腔，咬起来酥脆又有韧劲。
“谢图南，你拆那些傀儡做什么呀？”幼鲲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问道。
“想要些材料，把这个房子武装武装。”谢图南手里拿着螺丝刀答道，“既然有人想抓你，这个地方也藏不了多久，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早做准备。”
他把螺丝刀举起来，明明面无表情，却硬生生能让人看出雄心万丈。
“我要造一个，堡垒。”
幼鲲：“……”
他信谢图南做得到。
“我的初步想法是，先用特殊合金实现全覆盖，不光能防御普通激光，还要能隔绝信号。”谢图南边说边做，干劲满满，不久又唏嘘道，“太久不做这些违规的东西了，手艺都有点生疏了，造个新门还要先画设计图，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幼鲲：“……”
可能这就是天才口中的“退步”吧，毕竟是炼器都不画图的天才。
幼鲲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尝了尝那碗白白的东西，眼睛微微一亮。接着他在糖罐和酱油罐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糖罐，倒了一堆糖进去，尝一口，美滋滋。
“甜党。”谢图南冷不丁地说道，“豆腐脑，你居然是甜党。”
幼鲲懵了一下。
“咸的，能吃吗？多奇怪啊！”
“我跟小翅膀都是咸党。”谢图南一脸高深莫测，蝴蝶飞到他肩膀上，认同般上下点着触须，“全世界只有你一个是奇怪的甜党罢辽。”
幼鲲：“？？？”
幼鲲：“我不信！你骗我！”
谢图南看着餐桌上抗议地甩尾巴的幼鲲，侧过脸，“嘁”了一声。
可惜，没骗过。世界上的甜党确实不止幼鲲，据谢图南所知，老板也是一个奇怪的甜党。
幼鲲观察着他的表情，顿时大怒。
“嗷！谢图南你果然骗我！！！”
他扑向谢图南，头往谢图南肚子上一撞，谢图南顿时吃痛弯腰。以往闹起来可绝没有这么痛，谢图南有些奇怪，直到他看到幼鲲脑袋上冒出的那个尖尖。
“等下，你是不是长角了？”
“嗷？”
幼鲲看不到自己的头顶，拼命斗眼向上看也看不到。谢图南就给他摸了摸，幼鲲感觉到头顶上那个东西确实传来了被触摸的感觉，顿时得意起来。
“我要长角了！”他嚷嚷着，“之后也会继续长大！比这个房子还大！比这座城市还大！”
幼鲲说话有时候像小孩子，稚气可爱，谢图南听着直笑，不过很快，他就听到幼鲲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带你飞起来，飞到云端上去！”
嵌着金轮的黑瞳满满倒映出谢图南的影子，他亲昵地把有尖角的脑袋轻轻顶在谢图南掌心蹭来蹭去。谢图南眼神柔和，他摸摸幼鲲的脑袋，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也有一个可以展示的新能力。
“看！”金水蛇柔软地萦绕在谢图南指尖，随着心意游走，看起来灵动非常。
这是《悬天》中器者的能力，器者能够将材料【炼化】，然后打造灵器。
“哦。”幼鲲却表现得有些冷漠，“这有什么新鲜的，你不是本来就会吗？”
谢图南：“……”
他该怎么解释他本来不会结果会了后来又不会现在又会了的一系列过程？？？
*
好用的器者能力被用来铺地板，没有一道接缝的地板让谢图南心花怒放，不过铺完地板他就面临一个问题——
材料没了。
普通的五金店肯定买不到军工级别的材料，谢图南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去垃圾回收站一趟。
怎么说呢，感觉幼鲲来了之后，他的生活发生了质的变化。先前囤积的材料几年都用不完，一开始养鲲，飞快地就消耗完了。谢图南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他停滞的世界仿佛开始流动了起来。
是的，流动。
谢图南的灰眼睛倒映出窗外的夕阳，云霞的游弋比他往日所见更加梦幻，玄朱鸟于云霭间穿行。耳边是幼鲲与小翅膀追逐打闹的声音，他听着听着，就微微闭上了眼，唇畔带上一抹笑。
这样的生活也不错，他不讨厌。
该给鲲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谢图南心中已经渐渐有了想法。
“我要去一趟垃圾回收站，你要跟着吗？”谢图南出门前问幼鲲，幼鲲瘫在餐桌上，他听不懂“回收站”，但能听懂“垃圾”，谢图南现在去的肯定不是金鱼街那种好地方。
但是他想跟谢图南待在一起……
“要不你还是留下看电视。”谢图南主动提出一个让鲲心动的选项，“回收站那边乱得很，我给你开电视放动画城吧。”
谢图南打开电视，时间正好，他调到频道一。
_——是一个奇怪的歌唱节目。
谢图南：“？？？”
他的动画城呢？
谢图南不死心，然而他把所有频道都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的动画城。
“这个也没了吗……”谢图南喃喃自语，“这个也没了啊。”
他自己是知道的，在他记忆里存在的一些东西，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过这个世界上一样，有的时候是书，有的时候是节目，亦或事件。这样奇妙的缺漏犹如谢图南的脸盲症一样根深蒂固，莫名其妙。
“算了，你这自己换着看，我去回收站。”谢图南把遥控器交给幼鲲，又教他怎么用光屏选择页面，穿好外套出门。掩上门的时候，他看见幼鲲和蝴蝶都认真坐在沙发上研究频道，忍不住笑了笑。
谢图南骑车前往碱城最大的垃圾回收站。
车子昨天被摔了一下，车把有点歪，谢图南琢磨着等买回材料来，他要把自行车也好好整修一下。也许他可以使用一点《悬天》里的炼器能力改造一下自行车？这么一想，谢图南脑袋里顿时冒出了许多把自行车变成火箭的方案。
碱城市最大的垃圾回收站，从外表来看……就像一个垃圾回收站，浮游的飞行器将全城的垃圾拖往这里处理，其中绝大多数可以重新利用。这其实是个非常有油水的区域，能弄到许多军工原料，金盆洗手之前谢图南基本就是驻扎在这里，整日整夜为反抗军提供支持。
谢图南熟门熟路地把自行车停在后门，金属卡在指尖一翻转，扫描通过，他进入了垃圾回收站后半部分的交易区。这里三三两两散落着一些人，对分类好的垃圾指指点点。
“你看这坨……这成色……”
“你看这滩……这光泽……”
谢图南：“……”
无论多少次听到这里的量词，他总是有种强烈的吐槽欲望。
谢图南来到了一堆报废仿生人面前，先扫了自己的身份卡，这算是预定，接着正当他打算问问价格，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挤进他和垃圾之间。
“小子，让让，这堆垃圾我大哥都要了！”
谢图南纹丝不动，面无表情。
“可我已经预定了。”
他面无表情的脸很有威慑力，光头稍稍怂了一下，可是想到身后的大哥，他又底气十足起来。
“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谢图南停顿一下，歪着身子越过光头看看他后方，一个更大号的戴金链子的光头正在吞云吐雾。
“你大哥是那个吧，戴金链子的那个。”
光头头上暴起青筋。
“我说的是我大哥的身份！你知道我大哥是什么身份吗？”
“是秃……”谢图南捂了一下嘴，硬是把“秃头”的“头”字给咽了回去，他真是太没礼貌了，那个不能说出来。
“我大哥可是……”光头得意洋洋的话还没说完，前额已经抵上一个冰冷的触感，一言不合直接掏枪的谢图南平静地将光束枪的枪口抵在他脑袋上，手稳得不行。
“我不需要知道你大哥是谁，我先预定的。”
光头：“……”
光头的腿开始轻微发抖。
有的人站着，他已经跪了。
“这这这这位哥！不不不不好意思！”光头开始结结巴巴，接着他迅速转头，对自家大哥的方向一声呐喊，“大哥救命啊！”
“嗯？”戴金链子的大光头向这个方向看来，嘴边的雪茄换了个方向叼。
三秒之后。
“饶饶饶饶命！”
大光头脑门上也顶着光束枪，结结巴巴，比小弟更丢人的举起双手跪倒。被迫双手持枪的谢图南十分费解，他只是买个垃圾而已，如果对方真的很想要，可以给他点钱让他取消预定，这是垃圾回收站的正常机制，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一个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过来，然后光速跪。
回收站的工作人员整理完一批货，活动着肩颈走过来，看到交易区的现状，顿时惊得魂飞天外，撒腿就跑去报信。
接到消息的时雨：“……”
很好，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了，他到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谢、谢哥？？？
那没事了。

第16章 师姐
“时雨？”谢图南脸盲，但是时雨这种相处久了的，他还不至于认不出来。对方像往常一样仿佛全身都绷紧的表现也让他感到熟悉又亲切，几乎能当场追忆起自己年少轻狂的时刻。
“谢哥。”
面目冷峻的青年像罚站一样站好，绷着脸，强作镇定地向谢图南点头。
“谢哥，您怎么过来了？需要什么情报点留个言，直接给您送过去。”
“那样多麻烦你，我正好有时间过来看看。”谢图南认为自己已经格外平易近人，面无表情的脸上都挂着脉脉温情的那种，可他观察其他人的表情，发现没有一个人这么想，全都如临大敌。
谢图南：……Sad。
“谢哥看看需要点什么？”时雨主动介绍，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赶紧带那几个光头走，然后陪着谢图南沿一堆一堆的垃圾往前走，“这边都是筛过的了，谢哥需要稀有金属还是半成品零件？我直接带谢哥去库里拿。”
谢图南当然求之不得，他从库房里直接提了足够数量的原材料，把原材料统统塞进折叠空间里去。
“谢哥的这个折叠空间，是现存最大的了吧。”时雨露出有些怀念的神情，“当初用这个运军火，议会根本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东西，我还记得谢哥就自己一个人，揣着一个折叠空间，冒着枪林弹雨从一个据点走到另一个据点……”
时雨不知道将那样危险的任务揽在自己身上的谢图南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弹尽粮绝的绝望之中看到推门进来的谢图南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给了他多大的安全感。
时雨微微垂下眼。
“谢哥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本来没打算得到回答，谁知道谢图南还真就回答了他，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救命！救命！HELP！HELP！别打我！别打我！”谢图南还停顿了一下，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当时我脑子里只有这些想法。”
时雨：“……谢哥说笑了，哈哈，哈哈。”
谢图南：“……”
谈起往事，两人之间许久未见的生疏也淡化了许多。时雨邀请谢图南去自己的办公室坐坐，叙叙旧之类的，最重要的是时雨想弄明白谢图南究竟想做什么。
时雨没让手下动手，亲自打开办公室的门，请谢图南进去。谢图南一步走进，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看起来刚刚成年，白毛黑眸，眼神有些桀骜。
谢图南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有客人啊。”
“怠慢谢哥，我们这边已经谈完了。”时雨解释道，接着向那个少年人抬抬下巴，“危星，东西拿到了就走吧。”
谢图南缓缓抬眼，认真看了看那个染了一头白毛的少年。
危星，是藏在那一批仿生人底层代码中的所有者名字。
“是是是，我马上走不碍事。”危星嬉笑着站起来，“谢谢时雨哥的支援，下个月我还来，交给我的事情我也会办得妥妥当当，放心吧。”
他出门的时候，还短暂地瞥了谢图南一眼，不过没多说话，点头笑笑也就出去了。
“他是……”
“说不上是情报贩子还是掮客，好像什么都干点，也会接点脏活，办事挺利索。”时雨在谢图南面前从不隐瞒，他泡了一壶茶，先倒一杯放在谢图南面前。中式茶台上，热气袅袅上升，窗外则是闪烁的红蓝霓虹，画面居然十分融洽。
谢图南没再多问，多问了反而会露出痕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面的时雨强自忍耐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谢哥，这次要这些材料是……”
“哦。”谢图南轻描淡写地答道，“我要造一个堡垒。”
时雨脑袋里顿时出现画面——高空中一座飞船一样的战争堡垒轰炸碱城。
他连忙甩甩头把这荒谬的场景甩出去，不敢再多谈这个危险的话题。
“那谢哥这次回来，还去看巴爷爷吗？”时雨低声问道。
“回来？”谢图南顿了一下，“不，你误会了，我没打算回来，现在的生活我觉得很不错，也不想改变什么。”
时雨：“……”
骗人！你都要造战争堡垒了还说不想改变什么！
时雨突然福至心灵，他懂了，谢哥的意思应该是要低调地回归，他真懂谢哥！
“我懂，我懂的，谢哥。”
谢图南：“……？”
谢图南有点迷惑，不过他还没发现自己与时雨的沟通出现了问题，点点头开始下一个话题。
“我还想请你帮忙收集一下碱城最近的异常事件，先找几件显眼的就好。”
谢图南是想看看《悬天》物种对碱城的影响目前到了什么程度，据他的观察，《悬天》中的物种目前可以与非人物质互动，玄朱鸟能停在晾衣绳上，能偷吃他的花椒。他觉得真神奇，数日之前他还认为自己是虚拟现实综合征，现在却已经全然相信起世界重叠。
“我懂，我懂的，谢哥。”
谢图南：“……？”
你又懂了？
“最后，这个图案。”
谢图南用茶水把那枚闭着的眼睛画在了茶台上，果不其然听到时雨又说。
“我懂！谢哥！”
谢图南：“……”
好家伙，给你懂完了？
谢图南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时雨究竟懂了什么，改建房子的材料齐了，他即将面临一个痛苦的问题。
——他的主治医生换成了大师姐。
痛苦面具。
*
大师姐乔瑜玖，悬天器宗以及整个《悬天》的噩梦。
她本来出身龙鸾殿，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御者，实力超群。可是等谢图南在悬天器宗慢慢做任务把器者入了门，乔瑜玖已经叛出龙鸾殿，加入了悬天器宗。她外表娴静如皎花照水，骨子里却乖张顽劣，据说是悬天器宗派出去扎在龙鸾殿十几年的钉子，所以一回来就重新做回了大师姐。
最妙的是她对谢图南报以十二万分的兴趣。
谢图南：“……”
救命，人已经开始害怕了。
北海科技的电梯里，商贯月还在无知无觉地戳谢图南的痛处。
“多好啊，主治医生都换了。听说这个乔瑜玖刚从研究所出来，就被北海科技聘用进来，在她手底下治好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几年前找她治疗的病人还心心念念一直跟着她呢。”
谢图南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可怕？哪里可怕？”
“几年前的病人还跟着她，这不就是没治好吗。”
商贯月：“……”
好、好像是这个道理哦！谢图南发现了盲点！
“那怎么办？”商贯月也替谢图南真心实意地忧虑了起来，“要不你再向北海科技抗议一下？再换个医生？”
“我怕她的忠实病人会来打我。”
这、这倒是……
“没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向阳花木易为春……总会有办法的。”谢图南沧桑地说道，步伐坚毅地走出电梯。
商贯月：“……”
那两句诗是能凑到一起用的吗？谢图南都吓糊涂了！
*
无论怎么样，大师姐还是要面对的。
谢图南在治疗室外面叹气，他虽然给商贯月说得是觉得医生能力不行，而实际上，乔瑜玖能够让病人持续数年的跟着她，几乎像信徒崇拜太阳，本身就是一种可怕。谢图南一向认为心理医生是一个相对可怕的职业，通常能当心理医生的人，自己也会有点问题，加上会读人心，想要掌控一个人是相对容易的。
心灵上的束缚比武力的辖制来得更加有力。
珍惜生命，远离大师姐，早日停止治疗！
抱着这样的希冀，谢图南敲门走进治疗室。
“来了？”乔瑜玖从椅子上转过来，好整以暇地笑道。她指指面前一张椅子，示意谢图南坐。
治疗室内，巨大落地窗前的窗帘是全部拉开的，呈现在谢图南面前的是无限远的天空。看得出乔瑜玖喜欢这样，她坐得离窗很近，谢图南的座位和那张堆满了量表的小圆桌也离窗很近。从窗外广袤的天空上收回视线，谢图南留意到了那张小圆桌，以及小圆桌上堆积足有半米高的心理量表。
谢图南表面镇定，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这……”
“填了吧。”乔瑜玖笑眯眯的，“也没多少。”
“……”
他仿佛不是来治疗的，而是来做卷子的。谢图南“刷拉拉”填着量表，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关注周围游荡的《悬天》生物。幸好，治疗室楼层很高，也没什么生物能上……来……
一群蝴蝶上来了，为首的正是跟谢图南有过交集的新任王蝶。新任王蝶透过玻璃看到谢图南，很高兴，在空中翩翩飞舞了一会儿，带领子民给谢图南比了一个心。
看着那个心形的谢图南：“……”
“……又看到幻觉了吗？”乔瑜玖的声音突然想起，她一直在观察谢图南，这只金丝雀的情绪波动十分罕有，就算是她，也要细心观察，才能发现蛛丝马迹。她看到这只灰眼睛的金丝雀慢慢转过头来，眼睫轻微眨动一下。
“不是幻觉，只是看看天色。”
“乔医生，今天的治疗能不能稍微早一些结束？”
乔瑜玖一挑眉。
“给我一个理由？”
“今天是超市打折日，我要去抢购饼干，不然……”谢图南缓缓垂眸，“不然就没得吃了。”
不然鲲就没得吃了。
乔瑜玖：“！！！”
乔瑜玖感受到了震撼。
大老板，你就是这么养金丝雀的吗？！

第17章 拆迁
最后发展到大师姐死活要请他吃午饭，是谢图南没想到的。他木然地坐在高档餐厅里，定定看着每道菜后面都跟着一串零的菜谱。
这家店谢图南之前是来吃过的，在碱城还有议会的时候。他只要稍微抬头，就能数出十几个良好的埋伏点，他当初就是在这里，把给他摆鸿门宴的议员们反杀。
“商贯月是你朋友？看我把你带走了，那眼神可真幽怨。”乔瑜玖笑道。
“关系还好，经常一起搭电梯。”谢图南并未强调与商贯月的关系，一句话轻飘飘带过。他认真研究了一会儿菜单，点了几道菜，明显是来过的样子。
小可怜强作镇定地点菜，一副生疏的样子，着实惹人怜爱。乔瑜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谢图南一点点把酒杯挪到离自己挺远的地方，挪一下，又挪一下，认真地好像在做什么大事。
她一下就笑了，先前那点试探的心思暂时被她丢开，她抬手给谢图南叫了一扎果汁。
“之前来过？”
“嗯，别人带我来过。”谢图南抿了抿唇，之前那些议会议员带他来这里开鸿门宴。
乔瑜玖的大脑自动阅读理解，大老板带小金丝雀来过这地方，只是来的次数不多。以北海科技的雄厚财力来论，真是吝啬得可以，要么是太直男，要么是太轻慢，乔瑜玖倾向于后者。
看到点的菜里有一道汤，谢图南提前开始祈祷。他目前正在乔瑜玖面前伪装自己病好了，上午的量表都骗完了，希望汤里没有蚌，不然他喝起汤来可真是大麻烦。
怕什么来什么，谢图南眼睁睁看着一只大蚌横躺在他的汤碗里。
谢图南：“……”
蚌，埠住了。
小金丝雀开始喝汤了，喝得小心翼翼，勺子只敢贴着碗边轻轻地舀，看得乔瑜玖心都快化了。她现在其实已经在思考，所谓控制了谢图南就能控制北海科技大老板这事，是不是真的。
说实话，她没见过混得这么惨的金丝雀，大老板真的在意金丝雀吗？会不会只是个幌子？
乔瑜玖心念转动，面上依旧是笑着。
“下午我们就先不治疗了。”她笑盈盈地看着谢图南有些惊讶的神情，“总被拘束在治疗室也不好，我这边还要分析一下你的量表，今天下午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过来。”
“对了。”
她似乎是不经意地提起。
“你可以抓紧时间回去看看你的工作室，我听说那边要拆迁了。”
谢图南：“？？？”
*
谢图南甚至连家都没回，吃了午饭就骑自行车飚回工作室。他站在老旧居民楼的楼下，默默看着楼上钉着的那个巨大金属字。
【拆】。
仅仅是一个冰冷的金属字，却仿佛成功的钥匙，财富的密码。
天色有点阴沉，谢图南感觉到脸上有雨点的触感，他平复一下心情，赶紧推车进楼洞。谢图南特意留意了一下，郑姐的煎饼果子小推车也停在这里面，显然郑姐也在楼上。
“学长！”
谢图南一走进工作室，就听见长乐的声音，郑姐也坐在那里，表情忧虑。见谢图南进来，两人都强打起精神。
“谢先生，您不是还在治疗吗？怎么就回来了？”郑姐站起来，关切地问道，“吃午饭没有？”
“吃了。”谢图南言简意赅，“老板呢？拆迁是什么情况？”
“这……”
郑姐有些无措地看了长乐一眼，长乐抿抿唇。
“学长怎么知道了……本来想着学长最近在治疗，先不告诉学长这件事。老板找人去打听，在外跑了一两天，现在还没什么头绪。”
谢图南一怔，从时间上推算，也许在金鱼街遇到老板的那个晚上，老板就知道拆迁这件事了。
“听人说这片街区拆迁是北海科技挑的头。”郑姐忍不住说道，“财大气粗得很，整片土地的使用权都买了，拆迁费用给得到位，谁也不好说什么，基本上收拾收拾就要搬走了。”
谢图南沉吟了一下，倏忽抬眸，看向郑姐。
“郑姐，我那天在金鱼街碰到老板，老板说北海科技给工作室的待遇很优厚，也愿意给郑姐安排工作。”
他不用把话说完，郑姐就明白他的意思，咬咬牙。
“说句实话，我半辈子在这里，住也好卖煎饼果子也好，就没想着走。后来……后来你们几个小年轻在这里开了个工作室，愿意接纳我这个老大姐来打扫打扫卫生，这日子已经够好了。”
“北海科技那种地方，我待着发憷，不自在。”
谢图南点点头，他已经收集了一位成员的意见，询问的目光又投向长乐。
“我都听学长的。”长乐一如既往，黑眼睛微微闪着光，“学长要走我就跟着走，学长不走我也不走。”
这样已经有两个人表态了，加上他自己的态度，谢图南深吸一口气。
“不能搬。”
他想得很清楚。
“北海科技的目的绝对不只是拆了这片区域，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我执着到这种地步，但我相信，就算我们工作室搬了，恐怕一时也找不到新的落脚地。”
他竖起一根手指，面无表情的脸十分令人信服。
“也就是说，拆迁只是第一步，北海科技的最终目的依旧是打散我们工作室。”
“怎么这么坏啊……”
郑姐小声嘟囔着。
“所以这个头就不能开……拆迁协议呢？我看看。”
带着协议离开工作室，谢图南又马不停蹄地回家。不知是不是配合他的心情，雨越来越大，街边的广播都在播放暴雨预警，他蹬着自行车穿过整片风雨。
有人在办公室的窗口看着他，是郑姐。
“雨太大了，我下去把摊子再收进来点。”郑姐跟长乐说了一声，缓步下楼。雨声响彻街道，郑姐掏出了自己的小灵通，这种上世纪的落后通讯产物现在已经不在通讯网络中，靠的是自己的内部网。小灵通震动不停，郑姐接起来。
“……形式很严峻。”她对那头的人说道，贴着脸的手机屏幕上，正浮现着一枚睁着的眼睛图标，“好在谢先生在我们这边，就算是北海科技的大老板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抬眼看雨，中年妇女的眼周皱纹之下，隐约能看出一双轮廓年轻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当了工作室的老板，就能随时关闭工作室，以制衡我。可惜，谢先生被我拉入伙了，既然谢先生希望工作室能保留下来，那离他一手遮天的日子还远着呢。”
她听对面说了一会儿，反问道。
“市政府一个能动的人都没了？都……被拔掉了？”
对面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娘的！”郑姐骂了一声，挂断通讯，她依旧看着如瀑般倾泻而下的大雨，神情有些恍惚。
“那可全靠你了啊，谢先生。”
*
谢图南一个漂移停车，然后直接拎着车噔噔噔上楼。他带着一身雨水进门，果然把锅里的幼鲲吓了一跳。
“谢图南，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幼鲲一下就从锅里跳出来，趴在餐桌上，用两片鱼鳍撑着身体，关切地询问谢图南。谢图南摇摇头，利落地把自行车的轮子给卸了，开始用手头上的材料改装车。
“我想了想，这口气咽不下。”他缓缓说道，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科学能做到的，目前已经做完了，自行车的大框架已经打好，用了最坚韧的昂贵材料，接下来就是……
御气熔骨，灵焰煅金！
那天他熔化一把匕首，将其熔成最基本的材料，那便是器者的能力。器者崇信自己内府之火，称为灵焰，若有灵焰，世间万物皆可熔炼。
谢图南在尝试对自行车进行初步的锻造，经过这次锻造，自行车无论是速度还是坚韧，都会有质的飞跃。时速一百二当然暂时没法去想，可是作为今晚做大事的交通工具，已经绰绰有余了。
谢图南今晚要行动，不能搭乘公共交通，也暂时不能上空轨，他需要一个可以骑上垂直墙面的交通工具。
金色灵焰汇聚于谢图南掌心，谢图南感到内府中的力量在流出，流出的速度很快，以至于隐隐作痛，他忍耐下来。
经历灵焰洗礼，自行车金光一闪，然后神灵内蕴，重新恢复平平无奇的模样。
谢图南找出了一件光学隐身的外衣，正打算把手也遮起来，以免被监控发现。忽然，小翅膀翩翩飞来，落到他手上，抖落一些鳞粉。
谢图南的手顿时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他愣了一下，看着得意洋洋的小翅膀，跑去把手放在水龙头底下冲。
——鳞粉并没有被冲掉。
还有比这更好用的隐身装置吗？！
小翅膀飞到谢图南头上，就藏在雨衣帽子底下，幼鲲在餐桌上蹦蹦跳跳。
“谢图南！谢图南！我也一起去！”
谢图南又把高压锅上也撒了鳞粉，然后诡异的画面就出现了——
一辆自行车悬空起来，然后房门“吱呀”打开，又很快关上。三秒钟后，自行车重新悬空着进来，看不见的东西在自行车上扑扑打打了一会儿，自行车也消失了。
房门完全关上。
夜色已深，大雨倾盆而下，街边红蓝的霓虹依旧闪耀，只是已经没有人出没了。巡逻机器人警察只感觉一阵风轻轻拂过，可是它们的视野中并未出现任何可疑的物体。谢图南就这样一路顺利飙车，重新回到了自己工作室的楼下。
老式居民楼上，一个金属“拆”字闪闪发亮，旁边几栋楼也有。
幼鲲从锅里冒出头来，新奇地看着这个字。
“这是什么呀？”他好奇地问道。
“成功的钥匙，财富的密码。”谢图南淡然回答。
他把自行车一放，徒手爬楼，三下五除二上去，把这个“拆”字拆了下来，夹在手臂底下，又如法炮制，搜集了几乎整个区域的“拆”字，塞进折叠空间里。
收集一趟下来，夜色更加深沉，暴雨永不停歇一般冲刷着这座城市，谢图南……谢图南在满地摸他的自行车。
幼鲲：“这这这……咦不是？我记得就在这一片来着。”
谢图南好后悔，他一边摸自行车一边后悔，他就应该至少留下一个车把不撒粉，现在真就大雨捞车。
摸了几分钟，终于摸到了，谢图南长吁一口气。
“谢图南，”幼鲲问道，“那些不是‘成功的钥匙，财富的密码’吗？为什么要把它们拆下来啊？”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成功的钥匙，财富的密码’的，总有更加珍贵的东西。”
谢图南这样回答，他重新骑上自行车，用力一蹬，风雨把幼鲲的声音刮出很远。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物归——”
谢图南喘一口气，再发力蹬车。
“物归原主！”

第18章 作案
风雨大作，谢图南来到了北海科技本部楼下。
他向上仰望这直入云霄的巨大建筑群，因为已经连续来过这里很多天，他对北海科技本部的构造堪称了如指掌。谢图南把自行车的车头调转一个方向，幼鲲锅里的水差点没撒出来，他惊慌地问谢图南。
“谢图南，你这是要……”
“上去。”谢图南的灰眼睛注视着隐于云中的大楼之顶，“骑车上去。”
科学加玄学，谢图南的自行车在风雨中垂直而上！
有蝴蝶的鳞粉遮掩，小翅膀还在他头顶适时补充上一些，暴雨掩盖了谢图南的行迹，令他这次的报复行为进展得尤为顺利。
谢图南已经替北海科技想好了外墙装修方案，精准到每一个“拆”字钉在哪个位置。
没错，谢图南要把整片区域的金属“拆”字都钉到北海科技的外墙上！
他现在正像蜘蛛人一样把自己挂在外墙上，自行车已经先塞进折叠空间了，他从折叠空间里另外拿出工具和金属字，对着北海科技素净简洁的外墙长长叹息。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注】
他叹完气，开始乒乒乓乓的干活。
*
雷声隆隆，老板从梦中惊醒，他看着外面的暴雨，起身来到窗边。他打开窗，任凭无边风雨吹刮入室内，黑色的眼眸中碎金闪动，终于还是彻底归于沉寂了。
他在想，这样的天气里，谢图南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还在桌前修理一只古旧的钟表？或者面对电视节目发呆？他渴望与谢图南长久地待在一处，可是那些相伴的时光终究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如同梦幻泡影，如同那次金鱼街的偶然相遇。
只一闪，就消失了。
从窗外飞溅进来的风雨溅湿了桌面上几份文件，老板拿起其中一份，正是一份拆迁协议。
当初加入工作室，甚至得到老板的职位，过上两边当老板的生活，一来是想与谢图南在一起久一些，二来是制衡郑善水。现在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第二个目的却由于谢图南的反对，暂时无法达成。
现在的南南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责备，只余怜爱。
“……抱歉，南南。”
他垂眸，合上了窗，回去睡的时候还在朦朦胧胧地想。
南南在做什么呢？
*
“还有五个，我必在十分钟内钉完！”谢图南举着工具，他已经在暴雨中热火朝天地忙碌了一小时。幼鲲乘着铃铛壳漂浮，在旁边给他提着工具箱，嘴上还给谢图南加油。
“南南冲鸭！”
十分钟的最后一分钟里，谢图南钉完最后一个。他想要观察一下自己的成果，虽然一切都是按照脑内图纸来的，可保不准就会有疏漏的地方。那不行，那不可以，说好的要给北海科技一份大礼，谢图南不能容许这份大礼出现任何瑕疵。
他松开手，从高楼上慢慢坠下，雨丝呼啸着刮过他耳边。幼鲲一点也不害怕，欢呼一声跟着他一同自由落体。
谢图南在空中看到了自己的杰作，风雨如晦，而金属字幽幽闪亮。每一个金属字都是“拆”，而这些小“拆”合并在一起，在北海科技几栋高楼上共同连缀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拆”。
拆，拆你哔哔哔啊！
谢图南认为自己对北海科技仁至义尽，骂它都会在脑子里自动配消音。
距离地面数米，谢图南心念微动，那半个铃铛壳嗡然震颤。寰宇铃不愧为跟随谢图南到最后的防御灵器，就算只剩个壳，也能发挥部分作用。谢图南的身体在空中微微一停滞，接着调整姿态，犹如风雨中的一片叶子缓缓落地。
“忙完了。”谢图南拍拍手上的尘土，“回去吧。”
他感觉自己的内府处有些隐隐作痛，比之前稍微剧烈了一点。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骑着车带着鲲，如来时一样消失在茫茫风雨之中。
回到家的谢图南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下，给自己定了一个明天早上十点的闹钟。
北海科技说不准明天上午都不会上班，他大可以不必这么早起。
然后他八点就被商贯月一个电话叫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图南你快看新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图南痛苦地撑着额头，他后悔跟商贯月交换通讯号了……话说你自己的公司倒霉为什么你这么快乐啊？
“刺激！不知道是哪个大佬干的，现在北海科技所有楼都或多或少地钉上了‘拆’字，然后那些媒体拉了个大远景，哈哈哈哈哈哈，还是一个‘拆’！”
商贯月在通讯那头叭叭，谢图南已经慢慢地醒了，坐起身来，无奈之下决定提前验收昨晚的成果。
“然后呢？”他下床洗漱，通讯页面就悬在旁边的半空之中。
“然后？哦哦！最妙的是那个大佬居然全程都没有被发现！绝了我跟你讲！”
“市政府的机器警察，北海科技的安保机器人，全都没发现！都不知道这些字是怎么被钉上去的，查交通记录也完全查不到！绝了！”
交通记录当然查不到，因为谢图南是骑自行车隐身过去的，昨天晚上又是暴雨，连个车辙印都不会留下，堪称完美作案。
谢图南一边听商贯月说八卦，一边给自己冲豆奶喝，顺便给鲲煎个蛋吃。
“这么开心，也就是说……”谢图南一停顿，商贯月接着就接了上来。
“今天不上班哈哈哈哈！”
北海科技要封锁现场进行调查，还要及时清理那些闪闪亮亮的“拆”字，为了避免混乱，下通知让普通员工暂时不来上班。打工人商贯月当然就快乐了，所以他心情极佳地给谢图南实况转播。
“说真的，干这事的人是真的有创意。”商贯月在那头咂咂嘴，“我看现场照片，那些‘拆’字好像数量还不够，最后一个角用了个垃圾桶盖子，就很有想法哈哈哈。”
谢图南谦逊地接受了这句夸赞，他就是很有想法。
结束通讯，谢图南又看了看新闻，因为这件事情委实过于奇怪，简直像在全体碱城人民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一样，一时之间收获了大量的讨论。北海科技外墙钉着小“拆”字组成巨大“拆”字的图片被疯狂转发，各路人马纷纷给出可能的猜测，什么蓄意报复什么有内鬼全说出来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谢图南也收到了乔瑜玖的通讯，北海科技大楼附近过于嘈杂，今天的治疗暂停。
【谢图南：好的，乔医生。】
乔瑜玖盯着这句简简单单的回复，她心底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走进了一个什么误区，关于谢图南的。可是看着这乖巧的回复，以及以往所见谢图南安稳内敛的言行，她又觉得谢图南不具有威胁性。
“……既然不是我们的人动手，那又是谁做的？”乔瑜玖低声问道。
【目前来说，要么是北海科技的老板自导自演一出大戏，想搅混这池水，要么，就是隐藏在碱城暗处的反抗军所为。】
“可是，这批‘拆’字来自于即将被拆迁的一处街区，难道没有私人泄愤的可能吗？”
乔瑜玖提出了这样的猜测，电子合成音嘲讽般笑了一声。
【这样摆明了打北海科技脸的行为，其背后需要的技术力，私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乔瑜玖撑着头想了一会儿。
“也对，是我想简单了。先前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隐隐于市，有高人不满意被拆迁所以动了手。不过这么多金属字的工程量，也确实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
昨晚还有大暴雨，普通机械甚至都升不到空中，更别提有一个“拆”字直接被钉在了北海科技的顶楼位置。
所以是反抗军所为吗？反抗军居然有这么高的技术力？
各方都在猜测这打在北海科技脸上响亮的一巴掌究竟是谁打的，整个碱城可能只有一个人确切地知道究竟是谁干的。
果然是他操之过急了，没想到南南这么不愿意……
老板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拆迁协议丢到了一边。
正如他一开始的态度，他绝不会做令谢图南难过或者难堪的事情，这是他的底线。这次没能击破郑善水是一个遗憾，不过他的另一个计划已经在进行中了。
等南南的病好了，就可以执行。
*
谢图南的快乐只持续了短暂的一个上午，下午他就躺平了，小腹坠痛，手脚冰凉。
一开始谢图南只以为自己淋雨感冒，他喝了两包感冒灵，结果傍晚时分痛得更严重了。幼鲲用小鱼鳍拍打着暖宝宝，让暖宝宝迅速热起来，然后隔着衣服贴到谢图南的肚子上。
“谢图南，好点没有？”
“……不太行。”谢图南面如土色，他实在无法耐受疼痛。暖宝宝贴着能起到一定的心理作用，他从床上顽强地爬起来，决定去给自己买点药。
街角就有药店，真人值班，大夫经验丰富。谢图南进去坐下，老大夫眼皮一抬，长眉毛很有几分仙风道骨。
“什么症状？”
谢图南沉默了一会儿，答道。
“小腹坠痛，四肢发冷，有点流虚汗，腰酸，头晕。”
他把症状描述得很清楚，老大夫这下完全抬起眼来。
“小伙子是变性人吧。”
谢图南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老大夫继续说道。
“这是痛经的症状，喝点益母草。”

第19章 六月
碱城科技发达，思想开放，变性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甚至因为科技太发达，能变得非常彻底。也就是变成女性的男性，甚至可以体会到生理期。
谢图南：“……”
我不是！我没有！大夫你听我解释！
最终，谢图南提回去的一兜肠胃药里依旧有一盒益母草。他想了想，决定把这盒益母草送给大师姐。
现在还不知情的乔瑜玖：“……？”
晚间新闻里，北海科技遭人打脸的事件还在持续发酵。谢图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旁边就是高压锅，幼鲲从锅里探出头来，聚精会神地看，整条鱼看起来都有点膨胀。
“他们现在还没发现是我们干的！”幼鲲高高兴兴地说道。
“没有意外的话，他们永远不会发现是我们干的。”谢图南神情淡定，接着他似乎想起什么，一时间有些愣住，“不过也许……”
“可能会怀疑是反抗军干的？”
随便吧，反正怀疑不到他头上。谢图南心态乐观，他揉揉依旧在隐隐作痛的肚子，继续进行“堡垒”的建设工作。
*
“绝对是反抗军干的！”一名政府官员一拍桌子，“反抗军之前就干过这种无聊的事情！只不过是……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针对曾经的碱城议会。
天知道当初的议会成员是什么心情，早上去议会大楼上班，一抬头就看见大楼上挂着一个迎风飘扬的横幅，上书两个大字“崽种”。
“崽种”横幅迎风飘扬，议会的脸“啪啪”作响，那可比现在北海科技被打上“拆”字来得丢人多了！
北海科技的老板依旧没有露面，电子屏上泛着极光彩色，合成音缓缓传出来。
【所以，是反抗军在昨晚的暴雨中，不惊动任何人地制造了这么一场……恶作剧？】
政府官员的脸色也阴沉下去。
“现在的关键不是这次事件引起的讨论，而是反抗军究竟有多先进的技术，政府与北海科技居然都没有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
【是的，这也是我所关心的。】
参会人员陷入长久的沉默，反抗军长久以来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碱城市政府头顶，这把巨剑现在又乍现锋芒，实在令人坐立难安。
“原定的拆迁计划，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下。”市政府官员最后说道。
老板不意外得到这样一个结局，市政府害怕了，反抗军带给市政府的威慑力无与伦比，现在的市政府成员有一些就出身碱城议会，反抗军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但那段改革的时光依旧令这些人阴影深重。他们不敢再挑起反抗军的怒火，鬼知道这些年反抗军又暗地里扩大了多少。
【北海科技对此没有异议。】
市政府人员的嘴角轻微抽动一下，好像想笑，但笑不出来。
“感谢北海科技的理解。”
市政府的人匆匆离开，对外公布只是恶作剧，对内，却已经将这件事扣到了反抗军头上。
反抗军：“？？？”
虽说是前首领干的，但怎么还是觉得好大一口锅在头上暴扣？
*
不管外界怎么风起云涌，谢图南确定那些人抓不到自己，就安安心心继续干活。他的工程基本已经完工，除了看似平凡其实全部改头换面的墙壁和地板之外，之前坏掉的扫地机器人谢图南也给修好了，加装了武器系统，既有近战也有远程，随时可以殴打入侵者。
“不要再打它了。”谢图南还语重心长地告诫了一下幼鲲，“你现在打不过它。”
幼鲲：“……”
他不服，他跳下来跟扫地机器人搏斗，然后被吞进了垃圾槽里。
幼鲲：“？？？”
好家伙还有点厉害。
“说了不要跟它打，打不过的。”谢图南看着幼鲲顽强地继续跟扫地机器人搏斗，叹息，“它已经不是过去的扫地机器人了，它现在是少林扫地僧，隐藏起来的全武林最强高手……等等少林寺是不是也没有来着。”
谢图南翻了翻搜索引擎，意料之中的搜不到“少林寺”，他长叹一声。
这种世界拼图总是缺那么几块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收工，睡觉了。”谢图南见鲲还在跟扫地机器人打闹，把小翅膀也带坏了，三只也不嫌弃屋子小，从这头疯跑到那头，“要睡觉了，明天再玩。”
扫地机器人听从指令，一个急刹车停住，幼鲲没刹住，在扫地机器人身上碰扁了一张脸。
“呜呜……”
幼鲲用鱼鳍蒙着脸，刚把鱼鳍拿下来，就看见谢图南在整理床铺，连忙跳进铃铛壳飘到他身边。
“谢图南，先别睡！还有个东西没有给你看呢！”
“……？”
被幼鲲拽着手，谢图南来到了厨房。这里通常是鲲的地盘，除了吃饭做饭，谢图南都很体贴地把空间留给了幼鲲。他有些迷茫，不知道幼鲲想让他看什么，小翅膀也跟着飞进来，明显跟幼鲲是一条战线的，翅膀扇得很得意。
“你在布置各种设施保护我，我跟小翅膀也一起准备了陷阱！”幼鲲显得兴致高昂，他一挥鱼鳍，好像将军一声令下，“上！小翅膀！”
小翅膀“咻”地飞向角落，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从地上提起一桶水。
谢图南：“……”
小翅膀依旧在缓缓地，缓缓地上升。
谢图南一脸目不忍睹。
太不容易了，太努力了，一只蝴蝶居然努力到能提起一桶水，打工人，你有什么资格不努力？！
终于，在谢图南敬畏的眼神中，小翅膀艰辛地把一桶水提到了门的高度，然后开始缓缓平移。幼鲲在下面掌控着门打开的角度，要不大不小才行，小了放不下桶，大了桶又会掉下来。
谢图南渐渐看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了。
是一个门上放水桶的、近乎孩子气的小陷阱。
“如果那些人想进来，就要先过这一关。”幼鲲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突然一下，他们肯定没有防备！”
谢图南笑了。
“嗯，肯定的。”
他看着幼鲲，仿佛看一场活泼而轻快的小梦。幼鲲察觉到他长久没有说话，也抬起头看他，睁着那双纯净的嵌金轮的黑瞳。
“谢图南。”他嘟嘟囔囔的，“你突然这样看我干什么呀？”
谢图南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六月。”
幼鲲愣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紧紧盯住谢图南的眼睛，好像不明白谢图南刚才吐出的那个词语是什么意思，直到谢图南又叫了一声。
“六月。”
刹那间，仿佛有焰火在脑海中炸开，幼鲲一下子就明白了，谢图南呼叫的那个词语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给他的名字。
六月，六月。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咀嚼了好几遍，不闻暑热，只觉梦幻。
“是……给我的？我的？”他小心翼翼地确定了一遍，谢图南向他点点头，幼鲲又张着嘴巴呆了一会儿，突然一跃而起！
糊在了谢图南脸上！
谢图南：“……”
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名字！名字！我也有名字啦！”幼鲲开心地糊在谢图南脸上，尾巴“啪啪”地甩，“谢图南，我这个名字有什么典故吗？快讲给我听听！”
谢图南：“……你先下……下……”
他遭不住了。
好说歹说，幼鲲……啊不，六月终于肯从谢图南脸上挪下来，趴在铃铛壳里一摇一摆，全神贯注地等着谢图南开口给他讲讲名字的典故。
谢图南正在紧张地思考，他清楚地知道不讲出个一二三来，六月不会轻易放过他。
“就……就是……”
谢图南紧张地思考了一通之后，选择放弃思考，心一横。
“你是在六月份掉进我锅里的。”
谢图南承认自己是个完全不浪漫的人。
六月：“……”
摇来摇去的尾巴停下了，谢图南无法从一张鱼脸上读到太多表情，但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不满意吧？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有些模模糊糊的东西，突然又从谢图南脑海深处浮起。
那是一个午后，比北海科技顶楼更高处的风吹拂着，他靠着一个人，在读一本书。
【这个篇章里，我们两个的名字居然都在。】
被他靠着的那个人好像是笑了。
【南南最喜欢哪一句？是有我们名字的那一句吗？】
谢图南清晰地听到记忆里，自己的声音。
【不，我更喜欢这一句——】
【……去以六月息者也。】
“……去以六月息者也。”
谢图南突然说道，他见六月有些疑惑，于是试图解释。
“先前，我看到过一个故事。鲲要想迁徙，会变成鸟，即是鹏，然后鹏会乘着六月的大风，飞向南方的大海。”
他比划着鱼和鸟的形状，有些笨拙，六月却看得入迷。
这个瞬间，六月觉得，谢图南真是个顶顶浪漫的人。
“我不会变成鸟，但是我会长得很大很大。”六月这样一说，谢图南就熟练地接上。
“然后带我到天上去？”
“对！”
长出了小小尖角的鱼脑袋来回蹭着谢图南的手。
“谢图南，谢谢你给我名字。”
谢图南偷偷擦了把杆。
“好、好说。”
六月大概是太高兴了，他又犹犹豫豫地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谢图南，我今天能不能睡在你枕头旁边呀？”
谢图南脑海中的“睡在枕头旁边”，是幼鲲躺在铃铛壳里睡在他枕边，而实际情况与他想的有亿点点出入。
“我怕晚上缺水，就在锅里睡啦。”
谢图南木然躺在床上，枕边放着一个高压锅。
他好害怕，高压锅带来的压迫感可不是盖的，他害怕半夜锅倒下来砸扁他的脸，再倒他一脸水。幼鲲生怕他不够害怕，还从锅里窜出来，扒着锅沿，整口锅呈现一种微微倾斜的摇摇欲坠状态。
“谢图南。”幼鲲眨巴着眼睛，有点害羞，“晚安安！”
叠词词。
可爱爱。
谢图南也逐渐放松下来，锅不一定会倒，他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他于是带笑回应道。
“六月，晚安。”
房间里一时寂静，而隔着一条街道，夜视望远镜锁定了这个窗口。金属翅爪的机器人在身旁上下飞舞，那个人放下望远镜，一个响指就让机器人乖乖降落下来。
“已经锁定【鲲鹏】，等后续部队到了，立刻进行抓捕。”
汇报完，那个人打了个哈欠，把头上的帽子拉下来，露出一头显眼的白毛。
“赶紧干完活吧……”
危星喃喃地打开手机上的直播软件。
“我想去赶灵鱼的演唱会啊。”

第20章 狼烟
墨菲定律，一种经常被人提起的心理学效应。如果事情会变坏，那么这种可能性无论再渺小，也总会发生。
谢图南半夜被高压锅砸脸强制清醒，锅里的水又泼出来进一步帮助他提神醒脑，谢图南静静躺在一片汪洋的枕头上，流下了弱者的泪水。
他就不该心软！人类的生活经验是没错的，高压锅就应该待在厨房而不是枕头旁边！
谢图南冷静地起身，端起高压锅。锅里的六月迷迷糊糊“唔”了一声，谢图南意志坚定，果断把高压锅重新放回灶上。
做完这一切，他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睡意。内府处的疼痛丝丝缕缕，谢图南目前不确定是肠胃问题还是玄学问题……反正肯定跟痛经没有关系，他打开手机，预约了一个明天的查体。
他要排除器质性病变的可能。
预约成功，谢图南收起手机正要换被单睡觉，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从来不忽视自己的直觉，先前还是反抗军的时候，直觉已经数次帮他鉴别出议会的险恶心思。
黑暗之中，谢图南没有开灯，他的灰眼睛望向窗外。已经被强化过的视力能看得很远，谢图南甚至能看见夜视望远镜使用中的一点红光，他不动声色地慢慢矮下身，向自己的卧室摸过去。
谢图南无声地打开衣柜，里面居然还藏了暗格，他轻手轻脚地从暗格里摸出了一个金属盒子，打开，在近乎全盲的情况下进行组装。
太久不用，稍稍有些生涩，但一把狙击用的光束枪很快就在谢图南手中重新完整起来。
谢图南又轻手轻脚地摸回了厨房，夜视望远镜监视的就是这个房间。他轻轻把窗推开一点，把枪口架上去，黑暗中，他的身体凝滞不动，却仿佛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瞄准镜后的灰眼睛不带感情地注视着红点的方向。
他在等，等那个红点再度浮现的时刻。
现在技术进步，瞄准也能借助高科技，可是谢图南从来不会那样做。他沉稳的心性能使他在绝大多数时刻保持安定，加上耐心、恒心与精准三者齐备，谢图南手下功绩累累。
幼鲲原本还在只剩了小半锅水的锅里的沉睡，忽然醒过来，鱼鳍揉揉眼睛，探头出锅。
“……谢图南？”
没人回应他，幼鲲困倦的眼睛彻底睁开，他探出半身，正好看到坐在厨房窗口的谢图南。谢图南正倒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只有两只脚着地，却稳定地保持不动。幼鲲仅仅看着那个瞄准中的背影，就觉得有一股凉气爬上了脊背，现在的谢图南几乎像《悬天》中与他最后决战的那个。
红点一闪。
一束光精准命中！
从手感上就能判断出命中了目标，谢图南毫不迟疑，椅子一歪，整个人瞬间藏在窗下。他抱着枪，感觉内府的疼痛逐渐剧烈起来，他眼前甚至开始浮现出大片的黑斑。
这是他的致命之处，他实在是太怕痛了。
“……谢图南！谢图南！”
幼鲲焦急的声音唤回了谢图南的一些意识，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勉强支撑着试图站起来，最终还是失败了。
“谢图南！”幼鲲急得眼里都是泪花花，他努力蹭着谢图南，想让他站起来，“是不是坏人要来了？我去守住门口！”
“他们抓的就是你，守门不就是送吗。”
谢图南摇头，强打精神。
“六月，你去把之前放的能量块拿出来。小翅膀，去药箱给我拿一盒止疼药。”说到这里，谢图南呆了一呆，“要不顺便也把益母草拿过来吧。”
万一有用呢？！
吃了止痛片和益母草，谢图南居然诡异地觉得好了一些。那些小姐姐们真的太坚强了，每月都痛这么一遭，这得是多钢铁的意志啊！
他伸出手接应了一下跌跌撞撞带着能量块飞回来的幼鲲，能量块到他手中，谢图南端详了一下，发现只剩三分之一的能量了。这时候，他真是后悔，能量用时方恨少，他就该准备个十块八块的，现在这些能量如果全力激活室内的各种设施，估计只能撑四个小时左右。
幸好，谢图南就没打算孤身奋战。
“六月，你听好。”谢图南叮嘱道，“刚才我开了一枪，对面至少死了一个，如果那个人正好是指挥官那再好不过，就算不是，那一枪加上狙击手的威胁，这一个小时内他们都不敢发动进攻。”
“一个小时之后，你就把能量块安上，启动全设施。”
对面就算发动进攻，也不会太明目张胆，毕竟还有机器警察在维护碱城治安。谢图南还打算不要脸地请一波外援，在对面切断信号之前，谢图南成功给时雨打通了通讯。
“带人过来，我家。”
打完这通电话，谢图南彻底顶不住，痛昏过去。
……他恨痛经。
*
时间倒回数分钟前，危星百无聊赖地放下夜视望远镜，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一家的厨房，也不知道【鲲鹏】藏在哪里，少不得要等支援到了破门而入。
一旁的黑衣人接过夜视望远镜，危星挺讨厌这个人，这个黑衣人连同其他穿连帽外套的黑衣人一起，都是雇主派过来的，摆明了是不信任他和他的手下。
纵使是给钱就办事的雇佣兵，危星也有自己的好恶，现在只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没有翻脸而已。
黑衣人看着望远镜中的画面，嘴唇微动。
“还有十分钟支援抵达，到时候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危星就看到对面的窗口有微光一闪，这一闪惊得他魂飞魄散，顿时厉声道。
“有狙击手！趴下！”
黑衣人愣了一下，而就是这短暂的停顿，光束贯穿望远镜，然后一并贯穿了他的脑袋。望远镜的镜片碎片四散纷飞，每一片都倒映着危星铁青的脸色。
刚刚是他在使用望远镜，要是那个狙击手再早一点动手……
“妈的！”危星腿软靠在了身后的墙上，“狙击手都有，这么硬的点子雇主居然不早放屁！”
没人敢再露头，生怕被一枪爆头。
其他黑衣人默默把这个黑衣人的尸体拖开，换了一个做主的上来。危星可再也不跟这些人客气了，光束枪直接抵上黑衣人的头。
“我不管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他冷笑道，“好东西都掏出来吧？你们有那种机械飞虫是不是？现在这种情况谁上谁死，别抠了，把那些机器都拿出来！”
黑衣人不敢有异议，数只珍贵的机械飞虫飞起，它们的造价都逾千金，损失任何一只都足够令人心痛。不过现在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就算是最高明的狙击手，也无法一一击落所有灵巧的机械。
——银色飞虫如幽灵一般浮起，翅翼纤薄到近乎透亮。黑衣人派出的机械飞虫在银色飞虫面前犹如遇到了天敌，一只一只被击落，这些银色飞虫还非常居家过日子地收拢机械飞虫的尸体，整齐列队飞回窗户里。
危星：“……”
黑衣人：“……”
每一只都价值千金的机械飞虫，全灭。
这真的是人能攻破的地方吗？不光有狙击手虎视眈眈，还有飞虫负责空防，仅剩的突破道路只有破门而入一条。
就在这时，危星接起了一个通讯。
“时雨……哥？”
他听着通讯那头时雨急迫的交代，让他带人赶紧到当前街区，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谢图南在这里遇险，情势危急，时雨自己也带着人随后就到。
危星面无表情，这时他甚至还在想——
原来是见过的人啊。
那个没什么表情的、灰眼睛的青年。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当场反水，把雇主黑衣人做掉，听从时雨的要求援助谢图南；另一个，则是瞒住时雨，争分夺秒解决谢图南。
他跟时雨的合作其实还挺愉快的，比跟黑衣人愉快。
但是……
腿还在发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彻底激起了这名雇佣兵的凶性。危星单手带上了帽子，深色的帽子遮住了显眼的白发，他心中已经做出了决断，嘴上还在笑着说。
“时雨哥，我就在附近，马上支援，你就放心吧。”
通讯一挂断，危星回到黑衣人旁边，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没办法了，只能突击。既然收人钱财，自然是我的人先上，你们在外围警戒，怎么样？”
留在外围的人会正面遭遇时雨带来的反抗军主力，不会比进攻轻松多少。
黑衣人不知其中的关窍，自然求之不得。
“我们也会提供一些远程支援。”
危星只当这些话是放屁，他点好人手，准备迂回绕后，进入居民楼内。
他装配好了装备，近战折刀贴着长靴，光束枪则别在腰间。
“来啊，谢图南。”
危星喃喃的，黑眸中闪烁凶光。
“看看最后活的是谁。”

第21章 抓走
六月守着谢图南，他整只鲲已经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小鱼鳍抱着能量块，侧耳细听门外的动静。时间在此刻被拉得极其漫长，小翅膀停在猫眼上向外观察，不时用触角给幼鲲比一个圈，就是没有异常的意思。
扫地机器人近乎无声地滑到门边，伸长感应器贴在猫眼上，取代了小翅膀的工作。
“小翅膀。”六月轻声叫道，好像怕惊醒了昏睡过去的谢图南，“我们趁这个机会，把陷阱布置好吧。”
小翅膀趴在桶边，看着六月一脸严肃认真地撕开两包益母草泡进桶里，热水伴随浓重的中药味四散开来，小翅膀忙不迭地想跑，被六月一尾巴按下来。
“到你了！快点把它放上去！”
小翅膀：“……”
好、好痛苦！
那个孩子气的陷阱很快就被安置在厨房门上，六月依旧不怎么安心。他打开水龙头，把头伸到水流底下，然后水流就顺着他的尾巴流下来，在谢图南面前汇聚成一大滩。六月从水池旁边滑下来，对着这滩水轻轻呼出一口气，霜风将其冻结成光滑的冰面，铺满了厨房门后的区域。
做完这一些，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六月专心听着外面的动静，扫地机器人突然发出信号，六月当机立断，把能量块按进能量槽中。
大门刹那间锁死，使用了特殊合金和独立程序及电路的门无法通过常规手段破拆，只要内部能量充足，几乎无法突破。同时，所有的窗上都降下金属帘幕，不留一丝死角地将整个屋子围拢起来。
*
谢图南大概是在两个小时后苏醒的，止痛药渐渐产生效果，他坐起来，六月第一时间扑过来。
“谢图南，你醒了！”
“嗯……”谢图南还有点恍惚，“现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那些人想从门那里进来，但是他们打不开门，又在周围的窗户上尝试了一圈，也没用。”
这完全在谢图南意料之中，说要造堡垒，就造堡垒，绝不含糊。
不过令谢图南在意的是，要说碱城的巡逻机器警察没有被惊动还情有可原，之前就要过来支援的时雨，为什么迟迟没能过来？
“看来外围还有敌人，这是个不小的势力。”谢图南沉吟了一下，拿出通讯器，上面的信号正在急速衰减中，“他们屏蔽了信号，不过现在大概还够给时雨打一……”
通讯器突然响起，在这种时候拨打进来的……
“谢哥，我是危星，我们那天见过面。”信号屏蔽的力度正在增强，那边传来的声音也有些模模糊糊的，“时雨哥让我过来救场，我们马上到门口。”
几乎是通讯刚被迫挂断，门口就传来几声惨叫，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谢哥，机器警察快来了，我们先暂避一下？”
幼鲲趴在铃铛壳里，尾巴开始摇晃起来，显得很高兴。
“谢图南，你的小弟来帮你了！”
“是啊……”
谢图南起身，就要去门口，没想到脚下突然一滑，要不是及时扶住了餐桌，他估计会摔个屁股蹲。谢图南有点懵，一抬头又看到厨房的门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水桶，空气里全是益母草的中药味。
六月和小翅膀都有一点点心虚。
谁能想到呢，陷阱先暗算了谢图南。
#痛击我的队友#
谢图南好不容易来到门口，伸手就要开门，手伸到一半，又面无表情地收回来。
“我信你个鬼。”
自从在仿生人的底层代码中发现危星的名字，以及那个神秘的睁着眼睛的图标，谢图南就对这个白发的年轻人报以一定程度上的警惕。别看时雨掌控着碱城的垃圾回收站，实际上很容易相信别人，这是时雨性格的弱点，谢图南一直都知道。
危星已经在这儿，不怀好意地试图骗开门，那时雨呢？
“……哎呀，果然骗不开门。”门外的危星好久没有等到开门，意识到谢图南识破了。他也不在意，屏蔽设备一开，光束枪对着门轰了几枪，表面的门板倒是破碎了，里面却露出合金的内里。
“嘶。”他抽一口冷气，“这东西还有能量反应，谢图南，你居然是反抗军的技术担当吗？难怪时雨这么紧张。”
谢图南抱着扎进他怀里的六月不说话，危星是雇佣兵，雇佣兵为达目的能做出些什么来，他隐约能猜到。
“我不想白费力气。”危星干脆道，“你造的堡垒很结实，我手里却有东西能击破它。放心，只要拿到东西，我保证不会伤害任何人。”
谢图南才不相信雇佣兵的保证，他面色凝重地思索了一会儿，把六月放回铃铛壳里。
“谢图南？”六月看谢图南的表情，以为他要出去跟那些人拼命，“不然你还是把我交出去吧！只要有铃铛壳在，我就能逃跑！”
“不用冒这个险。”
谢图南摇头，门外在等他考虑，这几分钟里，他走向厨房窗口。银色机械飞虫先飞出，对面楼上已经没有留下来监视的人了，不远处隐约有交火的声音。机械飞虫没有再飞远，谢图南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情报，他估计时雨不放心也跟着过来了，正在与危星一方交火。
时雨没事，敌人的大部队被绊住，谢图南觉得自己可以实行一下想好的计划。
“六月，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屋子。”谢图南认真地叮嘱道，“我觉得他们所说的不是假话，他们真的有能击破这个堡垒的东西。”
现在的碱城科技基本上难以破坏谢图南搭建的堡垒，除非是……
《悬天》里的生物或器具。
既然这些人会知道六月的存在，并试图捕捉他，那么谢图南是不是也可以认为，这个组织已经有成功捕获的《悬天》生物？
谢图南随意就可以列举出来十几种能摧毁他家门的《悬天》物种，他不能托大，于是立刻决定从这里出去，迂回绕后进行狙击。
“只要我解决掉危星，一切就结束了。”谢图南安慰抱着他的手的六月，“你跟小翅膀把你们的陷阱重新布置起来，我也会留下后手，之后除非我打开正门，你们都不要出去，也不要应声。”
六月很听话，意识到谢图南已经做出决定，一点也不拖拖拉拉。
“……好，我就藏在锅里。”
“一有不对，就用你的铃铛壳转移。”
“嗯！”
寰宇铃只能短距离转移，且一次转移需要充能相当长的时间，谢图南让六月把转移用在最需要用的时候。然后他背起枪，短暂打开厨房的窗户跳下去。跳下去之前，他还不忘在窗户的把手上粘了了什么装置。
谢图南的移动速度很快，他现在甚至能飞檐走壁，只是怕痛的问题解决不了，他就不得不远离近战。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狙击地点，越过楼道的窗，他看见了危星那一头显眼的白毛。
……不对。
谢图南那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他看到“危星”的脸开始闪烁，闪烁的面容之后逐渐露出一名雇佣兵满脸凶相的脸，这名伪装成危星的雇佣兵正拿起出根闪着雷光的试管。谢图南的枪口急促转移，厨房的窗口上，挂在那里的白发青年已经咧开了嘴。
“我看见你从这里出来了，这里有个临时出口对不对？那应该比较好打破。”
他抬起手，一根同样容纳着躁动蓝紫色弧光的试管被他按在窗口上——
“【雷龙】！”
《悬天》生物，高阶妖兽雷龙！
两下爆破，屏蔽装置都遮不住巨大的动静，楼里陆陆续续有一些住户醒了。危星轰破窗口，吹了声口哨跃进去，左手碰过窗户的地方好像粘了什么东西，他甩了两下没甩掉，骤然低头。
“轰——”
触雷爆破，危星身上一道光屏闪烁两下，彻底熄灭。他扯扯嘴角，丢掉了已经报废的一次性防御装置。
“好家伙，在自家窗户上安触雷……”
就算有装置保护，他的额角依旧被飞溅的碎片划伤，鲜血流下来，被他不以为然地拭去。他迈开脚步，脚下突然就是一滑！
为什么室内会有冰？？？
好歹也是受过训练的雇佣兵，危星成功稳住了自己的身体，谁料他刚抬头，一个水桶就凭空朝他飞过来，泼了他一头一身的药味浓重的液体。
头上扣着一个桶的危星：“……”
另一边，破门而入的其他雇佣兵们则遇上了一个扫地机器人。扫地机器人站在门口，两侧是毛茸茸很喜感的扫地刷子，它静静立着，颇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扫地机器人的音响“嗞嗞”响了两声。
然后开始播放儿童歌曲。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失真的歌声中，扫地机器人把雇佣兵打得怀疑人生。而就在他们且战且退的时候，脚下往往会“嘀”的一声响，接着就是爆炸声。
谢图南，一个会在自己家里到处安触雷的狠人。
危星抹了把脸，他的白毛都被苦涩的药水打湿了，染成淡褐色。他已经厌倦了这些小孩子的恶作剧，特制的探测器开始探测，他准备找出【鲲鹏】，尽快结束当下的闹剧。
六月蜷在高压锅里，小心翼翼地呼吸，奈何探测器完全针对《悬天》物种，等阶越高越容易被探知，探测器在高压锅附近发出了响声。
六月已经抓紧了铃铛壳。
小翅膀勇敢地扑了上去！
它抖落翅膀上的鳞粉，对生物而言，这些鳞粉可以致幻，小翅膀还有一种可以隐身的鳞粉。鳞粉扑面，危星的动作顿了顿，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他跟自己喜爱的偶像歌手灵鱼双宿双飞，组建家庭，甚至还有了孩子……
……孩子？
危星骤然清醒，他意识到自己被那些看不见的能量体影响了。
“致幻吗……”他低声说道，“可惜了，就算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也不会有孩子的。”
灵鱼是仿生人偶像歌手。
六月当机立断启动铃铛壳，只是他刚要瞬移，周围的空间就是一震，一张特殊的网罩在了高压锅上。
“早知道你能瞬移了，怎么还可能让你跑第二次。”
危星端起那个高压锅，微微皱眉，这件容器实在过于滑稽，很难想象被追捕已久的能量体【鲲鹏】会躲藏在这里面。他正这么想，过上面的网突然呈现一个挣扎的鱼形，不一会儿，又无力地恢复原状。
“真的假的……”这是危星第一次见到能量体的形状，黑衣人把【雷龙】交给他的时候，危星还对着两个空试管稀奇了一阵，等看到这试管真的能攻破谢图南的堡垒，他觉得简直神奇。
“成功捕获【鲲鹏】，准备撤。”危星喊了一声，脚边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碰，他低头，发现是个扫地机器人。这个扫地机器人全身的枪口炮口都张开了，扬起电子屏静静注视着他，刚才的战斗十分激烈，这个电子屏都碎了一角。
六月头顶网子努力地探出一点头来，见扫地机器人拦在危星的腿前面，忍不住带了点哭腔。
“你也有点坏掉了，快走吧！去找谢图南！”
扫地机器人依旧纹丝不动，固执地挡在那里。它接到的指令就是保护这个家，它刚才也英勇地对抗了入侵者，现在这个人想要带走家里的高压锅和锅里的家庭成员，它不能允许。
但是它也有着自己的战力判定系统，它的弹药已经消耗许多，无法对抗眼前这个带着高危武器的人。
【保护……保护……】
扫地机器人发出沙哑的声音，接着，又放起歌来。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只剩最后一个手段了。
伴随着失真的儿童歌曲，它选择自爆。
*
“疯子……”
已经彻底废墟化的厨房里，危星满脸都是血，他刚才只来得及护住身上的要害，至于其他擦伤炸伤，就完全顾不上了。他踉踉跄跄从地上站起来，高压锅还死死握在手里，放眼望去，门口的雇佣兵倒了一地。
这个机器人是疯子，制作这个机器人的谢图南也是疯子。
也许连危星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开始那种想跟谢图南斗一斗的桀骜和凶性已经渐渐减弱，浮上心头的，是罕见的茫然和百思不得其解。
谢图南这个人太邪了，与他为敌，感觉像在面对深渊。
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把东西交了，结束这个任务。
危星带上高压锅，忍着疼攀下外墙，落地之后不等松一口气，他就听到脚下传来清晰的“嘀”的一声，他踩到了谢图南提前安置好的触雷。
“什么鬼……这个预判还是人吗……”
他喃喃的声音淹没在爆炸声中。
危星感到自己正在失去意识，他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只靠一点执念死死握住高压锅的把手。烟尘逐渐散去，整个街区逐渐醒来，为发生在大半夜的爆炸惶惶不安。破开烟尘的是一辆空轨车，空轨车停在危星面前，里面是一脸焦急的黑衣人。
“快把东西给我！机器警察要过来了！反抗军也要打过来了！”
危星狰狞一笑，手死死握紧。
“除非带我一起走！不然别想让我把东西交给你！”
黑衣人一咬牙，探出半个身子动手拉他，危星眼睁睁看着一道光束直接射穿了黑衣人的头，就像之前射击夜视望远镜一样干脆利落的一枪。
——谢图南简直鬼一样的！
车里还有另一个黑衣人，用同伴的尸体做掩体，好歹把危星拽了上来。危星上来前感觉右腿一痛，但凡再慢一点，这一枪能要了他的命。
“快走！”他大口喘气，“不走留下当靶子？！”
黑衣人也面如土色。
“快走快走！等上了空轨，就算会飞也追不上！”
又是一枪，爆了空轨车的后玻璃，可惜光束力度不够，没能贯穿车辆，也足以让车里的人惊恐。
空轨车逃命一样飞速离开，谢图南从瞄准镜后面挪开眼，把枪背在身后，从楼上几下跳下来，又爬回自己已经变得半开放的厨房。
窗框周围，还隐约有雷弧在跳动。
谢图南在一堆碎片里摸索一下，摸出了扫地机器人的核心芯片，揣进自己口袋里。他环视四周，高压锅已经被拿走了，他只找到了锅盖和锅盖上煮东西时会“哧哧”转动的泄压阀。
“小翅膀？”
谢图南叫了一声，蝴蝶跌跌撞撞从一块碎碗底下飞起来，落到他肩上。
“六月被带走了。”
谢图南的声音极其平静，小翅膀触角动动，显得很是难过。
谢图南倏忽抬头。
“没关系，我们去追。”
“不就是时速一百二吗，瞧不起自行车？”

第22章 追上
谢图南下楼骑上自行车，这辆自行车那天晚上干坏事的时候简单的改装过，只是还达不到上空轨的速度。没时间再改装了，谢图南直接骑上车，他准备在行进中对这辆自行车进行炼化。
止疼药的药效正在逐渐褪去，四面都是嘈杂的声响，不少机械警察云集过来封锁现场。谢图南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冲了出去，只是在街区转角，他找不到空轨车的踪迹了。
要放出机械飞虫吗？一来容易被机器警察捕获造成麻烦，二来飞虫的搜索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自行车与空轨车的速度本来就有差别，再耽搁下去注定赶不上。
谢图南还在心底权衡，几声狗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小花狗球球在狗窝旁边叫着，作势往一个方向跑，刚才空轨车就经过狗窝旁边，小狗看到空轨车离去的方向了。
汪汪队立大功！
“球球，带路！回来我给你做个新滑板！”
球球听不懂人话，却能从谢图南的语气里听出夸奖，忍不住吐出舌头喘气，嘴角咧开像个笑的模样。
狗在前面跑，谢图南骑车在后面追。他体内的灵焰开始流动，逐渐覆盖整辆自行车，试图在前进过程中将自行车改造到能上空轨的程度。球球把谢图南指引向正确的路口，谢图南骤然提速，在“汪汪”的狗叫声中飞驰向前。
晨光已经开始照耀大地，离开那个街区，碱城的其他地方依旧风平浪静。谢图南加速骑行，渐渐有红羽的玄朱鸟飞在他左右，远远望去，逐渐变得火红的自行车旁像是缀了几小朵彤云。
如果能在上空轨前拦截那辆车，疑是最理想的。谢图南借着熟悉地形的便利抄了近道，他骑上地面的高架路，前方隐约能看到那辆空轨车的影子。谢图南猛蹬几下追上一截，眼看着空轨车就要通过空轨关卡，他心中焦急，突然瞥见关卡附近有个熟悉的身影蹲踞在那里。
三足鸣金蟾蹲在空轨关卡附近，眼睛半睁不闭，好像在假寐。
谢图南深吸一口气，想象将自己的声音集中为具有穿透力的一束。
“麻烦！破坏关卡的感应器！拦住他们！”
空轨车呼啸向前，眼看就要通过关卡，三足鸣金蟾依旧不为所动。就在谢图南以为金蟾不会帮忙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际，金蟾口中斜着弹出粉色柔软的长舌头，一舌头打碎了关卡感应器。关卡感应器通着电，这一舌头下去，金蟾顿时被电了个激灵，舌头耷拉下去，全身开始冒烟。
空轨车也发现了感应器被破坏，这意味着他们的车辆信息不会被交通系统读取，要是强行上去，就算非法侵入。
危星见鬼一样看着后面骑自行车追他们的谢图南。
“现在还管什么非不非法！冲卡！”
黑衣人咬牙，撤销自动驾驶，改为手动，一脚油门让空轨车冲过关卡。
【非法入侵！非法入侵！】
入口关卡发出警报，关卡附近待机的机械交通警察被激活，金属脑袋上亮起红光。机械交警们锁定了违法冲上空轨的空轨车，正要追赶，突然一阵猛烈滚烫的风扑到面前，又从它们身边掠过。机械警察晕头转向，等对所见画面进行逻辑分析后，集体陷入了呆滞。
【哔哔——自行车？】
【哔哔——逻辑异常！】
可不是异常吗，简直太异常了！自从这些机械交警诞生以来，就没见过有人这样违章的！碱城空轨有着自己的保护机制，时速低于一百二会被直接阻拦，这一条本身已经能杜绝任何特种落后车辆进入空轨，可没想到，居然真有人能把自行车骑到这个速度！
谢图南已经加速了好一会儿，灵焰煅烧车辆，他甚至把那晚缴获的匕首也融了进去，焊接在车子的重要关节处。他不停地提速，不停地锻造，他感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炼器，只是在运动中进行罢了。
自行车灰扑扑的车身逐渐覆盖上艳丽的火焰纹，到了后来，就连一直追着他的玄朱鸟也跟不上车子的速度。通过关卡之际，谢图南已经成功将自行车提速至时速一百二十千米，顺利通过关卡。
“谢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谢图南向金蟾道谢。虽然没能阻拦对方，他依旧很感谢金蟾出手相助。
金蟾发出“咕锵”的鸣叫声，舌头依旧耷拉着，舌尖挣扎着缓缓向上抬起，向谢图南的背影左右挥摆了几下。
靠你自己了，人类。
蛙已经麻了。
一上空轨，小翅膀就撤掉了遮住谢图南的鳞粉。经过先前那一波又是爆炸又是惊吓，它身上的鳞粉已经很少，法全程遮住谢图南，于是按照谢图南的要求在重要关卡处遮一遮，避免被机械交警拦截。谢图南一心一意追着那辆车，全然不知道那辆车上的人已经吓木了。
“为什么他能骑自行车上空轨？！”黑衣人心态已经崩了，“他是人类吗？或者其实他是《悬天》生物？检测仪有没有响？”
“没有。”危星也是一脸木然，说实话，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想挣扎了，“接你们这个任务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不能放手不管！”
空轨车与一辆班车擦肩而过，谢图南紧随其后。班车上，昨天刚偷到一天假期的商贯月表面一副精英模样，心里却在长吁短叹。
唉，那个大佬再搞个事多好啊，他不想上班。
商贯月惆怅地看向窗外，突然一个激灵坐直了，他感觉他好像也出现了幻觉，怎么在空轨上看到了……骑自行车的谢图南？
他看到谢图南奋力蹬着车，突然似有所觉，往旁边看了一眼，正好跟商贯月对上视线。他顿了顿，向商贯月点头致意，然后加速超过了班车。
商贯月：“……”
商贯月：“？？？”
救命！他被谢图南传染幻觉了！
谢图南不知道自己给班车上的商贯月造成了多么大的心理阴影，也不知道前面的空轨车上已经吵了起来。蹬车的动作已经逐渐变成一种本能，身体的疲惫犹如流水般褪去，甚至逐渐轻盈起来。
他要追上去，带回六月，带回闯入他生活的那个变数，也践行自己曾经的承诺。他的生活刚刚从静水恢复流动，他已经不想再回到往昔那些寂寞的日子中去。
对他而言，六月没有到来的日子，整座城市如同盛大而虚幻的泡影，他虽置身其中，却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北海科技的大楼遥遥在望，谢图南福至心灵，让小翅膀去叫蝴蝶群。
小翅膀有些犹豫，它一旦离开，谢图南身上的鳞粉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他可就暴露在碱城的室外监控之下了。
“没事，先救下六月要紧。”谢图南坚定道。
小翅膀于是乘风飞起，短短数分钟后，谢图南就听到了大片蝴蝶移动时的簌簌振翅声。
“强烈能量反应！至少过来了一个族群！”危星紧紧盯着探测器，上面布满大片大片的红点，正逐渐将他们包围在中间，“它们会飞！在空轨上绝对有利！”
危星又向后看，谢图南面表情地骑车追在后面。
危星甚至开始感到有些恐惧，当感觉自己对抗的已经并非人类本身，人类往往会产生怯懦心理。危星可以压制自己的怯懦，但他真的不知道，谢图南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操作。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决定最后一搏。
“下空轨，离开这些《悬天》生物的领地，也许它们不会再追击。”
见前面的空轨车最终选择离开空轨，谢图南有些意外。蝴蝶群簇拥着他，犹如一大团彩色旋风继续向前席卷，并成功将空轨车逼停在人的角落。谢图南自己也开始减速，一边减速，他一边倾身向前，从车筐里拿出了高压锅的锅盖，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很好，很称手，准备正面搏击。
巨量鳞粉围绕着车子，谢图南停下自行车，从空轨车上下来的几个人都产生了幻觉，纵使能够勉强保持清醒，也很难进行有效的反抗。车上除了一具尸体，共有三个人，两个是黑衣人，一个是谢图南认识的危星。
“你、你究竟是谁？”
一名黑衣人惊慌地质问道，谢图南的回答是面表情地举起锅盖。
“咚！”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第二个黑衣人发出了灵魂之问。
“咚！”
最后只剩下危星，他右腿受伤，法移动，看着逐渐靠近的谢图南，勉强笑道。
“等、等等，谢哥，你听我解释……”
“咚！”
谢图南压根没打算听任何解释，想要得到情报，抓起来审问不是更香？他木着一张脸，面对三个被锅盖敲晕的人，这才冷漠答道。
“我不听我不听。”
打昏所有人，谢图南找到了他的高压锅。灵焰灼烧上面的网子，幼鲲从里面“咻”地冒出头来，重见天日。
“呜哇！南南！”
他哭唧唧地扑进谢图南怀里，显然这一回被抓走也把他吓坏了。
“没事没事，不怕，我总会追上来的。”
六月还很圆钝的独角顶着他的掌心，谢图南的神情是前所未见的柔和，他从六月的独角一直检查到尾巴尖，除了一点鳞片脱落之外没有损伤，他也就彻底放心了。
“南南……南南……”
六月还在一个劲儿地蹭着他的手，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大概都会处于这种对谢图南黏黏糊糊的状态。
四面逐渐响起警笛声，谢图南的神情宁静又安详。
“六月。”
“唔？”
“你一会儿是想跟着我，还是我把你交给信任的反抗军先带回去，我随后再跟你汇合？”
六月的反应极其激烈，“啪啪”地甩着尾巴。
“我不走！我要跟南南在一起！”
很好。
谢图南的神情更安详了，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机器交警聚拢过来，将谢图南和他的自行车围在正中。谢图南在六月懵逼的眼神中把他从锅里捞出来，放在铃铛壳里，抱在怀中。
他的语气像是带着六月去买个菜一样轻松。
“既然你要跟着我，那也行。”
“我们先一起蹲个拘留所吧。”
“？？？”
*
黑衣人开始撤退，时雨微微皱眉，因为不想闹出大动静，他们双方打得很克制。这些黑衣人一开始很凶猛，以不留下俘虏为最优先，现在却渐渐开始撤退了。
事情进展到这地步，加上也遇到了危星手底下的几个雇佣兵，交了火，时雨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恐怕危星已经背叛了。
这样一来，与危星有交情的他的忠诚度，在反抗军内也会蒙受质疑。
……说什么来什么。
时雨示意身边的亲卫不要抵抗，他放下枪，举起手。机车的轰鸣之后，反抗军让开位置，只见从重型机车上跳下来的，居然是个个头娇小的少女。少女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宽大的外套随意挽着，她在一排枪口前站定，见人先笑。
“跟我走一趟吧，时雨哥。”
她笑得甜美。
“巴爷爷发话了，我们去老城区碰个面，一会儿也把南南哥接过去，顺便谈谈时雨哥的事。”
“……小兔。”
时雨苦笑一声，束手就擒。
“好，我会亲自向谢哥请罪。”

第23章 牢饭
危星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辆行进的车上，谢图南不知所踪。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是被转移了，转移他的人不做他想，应该是反抗军。
眼睛已经被蒙上，黑暗中，低调的老爷车正将他载碱城的更深处。
老城区的一切与地面上的设施一样灰暗破败，却依旧如角落里那些顽强生长的野花野草一样，充满一种奇异的生机。街边摆放着老旧的分类垃圾箱，清理机器人正一步一卡地滑动滚轮，清理垃圾。
老爷车在一座市场前停下，几个反抗军带着危星进去。因为右腿受伤，危星几乎是被双腿离地架进去的。棚顶低矮的市场里，吊灯昏暗，烟气升腾，“哗啦啦”的搓麻将声此起彼伏。围着自动麻将桌的其中一个，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上衣一脱只穿背心，臂膊上红的青的花纹缠绕，左青龙右白虎，一看年轻时候就过得波澜壮阔。
危星的眼罩被摘下来，只是四肢依旧没有解除束缚。他眨了好一会儿眼，终于适应了光线，四面涌动着嘈杂的人声，他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市场中。
市场外传来机车轰鸣，另一队人马也赶了回来，危星看到了时雨，时雨也一脸晦气地看着他。
“巴爷爷，时雨哥带回来了。”女孩的声音又甜又脆，因为叼着棒棒糖有点含糊，“南南哥那边有点麻烦，进去了。”
进去了？
老人终于一改淡然的神情，有点不可思议。
“进去了？因为什么？”
“在空轨上骑自行车。”
老人：“……”
时雨：“……”
危星：“……”
他们宁愿相信谢图南因为私藏枪械、聚众斗殴，甚至是高科技犯罪被抓进去，也万万不敢想，最后居然是因为交通违章被抓了进去？
最初的震撼之后，巴爷爷先回过神来。他拿出一支旱烟杆，没点燃，只是在嘴里吧嗒了一下。
“行啊，你小子。”他对危星幽幽说道，“当年碱城议会费了多大劲想把图南抓进去，全没成功，你上来就把那孩子送进去了。”
危星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吗？他也不想啊！他现在可是完全落到反抗军手里了，所以谢图南在反抗军里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小兔，派人去捞捞，交通违章不是什么大事，一下就捞出来了。”巴爷爷吩咐道，女孩脆脆地应了一声，出去了。
“好了，小子，知道为什么抓你来这吗？”
这点危星倒是想明白了，他痛快地认下。
“我接了不该接的活，骗了时雨哥，还试图对你们的技术顾问谢图南动手。”
危星觉得谢图南应该就是反抗军的技术担当，或者再加上狙击手，毕竟从交锋中就能看出惊人的能力。只是这也藏得太深了，他在接任务前查资料的时候，只能查到谢图南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供职于一家小工作室，近期测试了一个游戏还搞出了精神问题。
时雨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技术顾问？”他慢慢说道，“谢哥在碱城翻云覆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他转过头，直视危星那张狼狈不堪挂着血痕的脸。
“谢哥是我们的首领。”
“也是一手覆灭碱城议会的人。”
*
“……谢图南，我们这算不算一起蹲大牢的交情？”交通局的拘留室内，幼鲲躺在谢图南怀里，神情是与谢图南如出一辙的安详平静。
“算吧。”
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监控，谢图南只能小声回应他。
他的小腹又痛起来了，谢图南在考虑向工作人员申请益母草的可能，别说，那玩意比止痛药还要好用。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呀？”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保我们出去，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也就是在空轨上骑了个自行车而已。
交通管理局似乎也很好奇谢图南究竟是怎么骑着自行车上了空轨的，要知道空轨是有速度识别的基础功能的，时速不到一百二，分分钟就有大群机器警察出动，也会在整个路段拉响全面警报。
谢图南很快就被带去审问，顺便接受批评教育。
“姓名。”
“谢图南，男，二十四岁，居民身份证号是&#215;&#215;&#215;&#215;&#215;&#215;&#215;，过去无任何不良记录。”
谢图南熟练地直接报出一长串，负责审问的警察一一记录下来，接着，他问起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究竟是怎么把自行车骑上空轨的？”
“我也不知道。”谢图南态度良好，回答干脆，“我依稀记得前面一辆空轨车开得非常快，然后冲卡，警报全响了。当时我头脑一热，往前一骑，居然没受阻碍就冲上去了，到处都是警报声。”
谢图南刻意强调了警报声。
“上去之后，我一时半会儿又下不来，贸然掉头更危险，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骑。”
记录的交警微微点头，这确实是正常人的反应。
“然后前面那辆空轨车找到出口下去了，我也就跟着下去了。下去之后我挺害怕的，又知道自己违反了交通法规，就在原地等着交警过来，没有试图逃跑。”
交警点头的力度更大了，谢图南的态度很不错，加上警报系统也许因为先判定前面的违规冲卡，而忽略了后面的违规行为，这可能是他们的系统出现了问题，这事得先捂好。
交警又在记录上补充，态度端正，认错诚恳。
这个奇葩的违规者关不了几天，如果有人保，会更快出来。
碱城的警力目前正用于另一件事，昨晚的连环爆炸波及甚广，暗处也有不安定的势力在涌动，要调查这些事都需要大量人手。像谢图南这样的交通违规现象，暂时不被放在眼里。
谢图南中午跟幼鲲一起吃了一顿牢饭，两素一荤一碗饭，谢图南吃得还挺开心，吃完饭他甚至不用刷碗，自然有人把碗筷收走。
“真好啊。”谢图南安详地感叹道，“牢饭真香。”
“真好啊。”六月也安详地感叹道，“晚上吃什么？”
一人一鲲甚至完全忘记了很快就会有人把谢图南保出来，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起晚上的菜谱。菜谱没研究完，机器警察就把谢图南叫了出去，一路送出交通管理局。
谢图南：“……？”
他还没吃晚饭呢！
谢图南本来以为保自己出来的是反抗军的熟人，没想到一出门，却看到了老板。老板靠在那辆侧翼流畅的空轨车前，看起来有些疲惫，只是一见谢图南出来，就打起了精神。
“南南。”
谢图南罕见地呆了呆。
“老板？怎么是……”
“怎么是我来接你？”老板笑了笑，帮谢图南把车门打开，“交通管理局给我打的电话，我是你的上司，也算直接联系人了。”
倒是也能成立，但是反抗军应该赶在这之前……
“上车吧，午饭吃了吗？”
谢图南的注意力立刻诡异地转移了，回味起那顿美味的牢饭，扼腕不已。
“南南，还有一件事。”老板跟谢图南一起坐在后排，“昨晚你是不是没在家里？”
来了，这个谢图南不可能避免的问题。
“对。”谢图南干脆点头，“昨晚我睡得不沉，听到爆炸声就跑出去。”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就发现我家没了，炸没了。”
“那群人还把我的高压锅抢走了。”
老板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然后你气不过，骑自行车去追？”
“……”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谢图南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补充。
“我的自行车其实稍微改造过一点……”
“那也不能上空轨，太危险了！”
谢图南乖乖闭上嘴，他垂着头，其实心里并没有担忧过自己的安全问题，只是头顶垂下的轻轻的叹息，让他突然有些迷惘起来。
老板与他的关系，是不是过于亲近了呢？
谢图南原先不在意这个，就像他不在意自己身边的任何事，整座城市就如同他的灰眼睛里呈现出来的一样，是寂静而缺乏色彩的。谢图南安静内敛，沉稳而不起争执，只是因为他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而已。
可是随着六月掉进他的锅里，幼鲲闯入他的生活，谢图南灰色的世界突然开始出现了一点喧哗声。在这片尚且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喧哗声中，他清晰地听到了身边老板的叹息，也微微抬头，看清了那双闪烁着碎金的黑瞳。
这双眼睛给他一种熟悉感，可谢图南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
六月不知何时已经枕着他的手腕睡着了，小鱼鳍紧紧抱着他的右手，谢图南仓促地收回眼，不与老板对视。自动驾驶的空轨车平稳向前，就在谢图南以为老板不会再说话的时候，老板却突然再次开口。
“……我能稍微睡一会儿吗？”
明明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却慎重地征询着谢图南的意见。谢图南看向他，老板淡淡地笑了笑，指指自己眼睛底下微微透出的青黑色。
“昨晚忙一些事情，没来得及睡。”
“这倒……没事……”
谢图南答完，老板那边就渐渐没有声音了。他有些拘谨地坐着，脑袋里的想法捏不出一个具体的形状，就乱纷纷地散开着。空轨车突然上跃至另一条轨道，轻微的颠簸之后，谢图南感到左肩上微微一重。
谢图南：“……？”
他右手上枕着六月，左肩上枕着老板，那种诡异的联想再次浮起在谢图南心里。
要说这两个没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很信。

第24章 看见
老板的车把谢图南送到离家最近的一家便捷酒店，车一停，老板就醒了，睁着眼保持枕在谢图南肩膀上的姿势，僵硬住了。
谢图南也是僵硬的，他做了十几秒的心理建设，才颤颤开口。
“老板？”
老板的脑袋顿时以旱地拔葱的速度从谢图南肩膀上弹起来，然后飞速与左边的车窗相撞，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听得谢图南的脑袋都幻痛了起来。
“老板你没事吧？”
老板依旧云淡风轻地微笑着，
“没事，不痛，南南你该下车了。”
他还不忘叮嘱谢图南。
“我找了个熟人，那个高压锅和违章的自行车，到时候会完好无损的给你寄回来，你注意查收。至于你的房子，因为是意外事故，碱城市政府和保险公司会负责修理，明天就能回去住了。”
谢图南一边下车，一边随口问道。
“住酒店的费用政府报销吗？”
“应该是报销的，就算市政府不报销。”老板微笑，“账单拿给我，我给你报销。”
好耶！就喜欢公费报销！
谢图南单手抱着六月，脚步轻快地下了车，跟老板挥手说再见。老板也笑着回应他，不知道为什么，老板的笑容显得有些虚弱。
这边谢图南转头进酒店，那边老板就抱头弯下腰。
好痛。
但是赚了。
*
谢图南轻快地开了房，轻快地上楼进自己的房间，轻快地又顺着窗户趴下去，全程流畅如同行云流水。他站在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人身后，从这些人的衣着和神态，谢图南能认出这几个人是反抗军。
他亲切地拍了拍反抗军的肩膀。
“吓！”
反抗军被他吓了一跳，差点连枪都掏出来了，等看清谢图南的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透露出一股大魔王的气质，反抗军被吓过了劲反而诡异的平静了。
“谢、谢哥！”
谢图南微微点头。
宠辱不惊，不错，反抗军这批新人可以的。
其实只是人吓木了。
“这次闹的动静不小，我觉得你们也该找我了。”谢图南平静道，“带我过去吧，我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到巴爷爷了。”
依旧是普通汽车开路，反抗军仿佛某种旧时代的记号，始终鲜明地存在于碱城。他们驻守在老城区，使用高科技产品较少，与碱城的新城区泾渭分明。
熟悉的景物逐一从谢图南眼前掠过，令谢图南感到有几分怀念。
菜市场是反抗军一个主要的据点，这里人声鼎沸，人口流动大，很适合作为遮掩。菜市场外面停着一辆重型机车，谢图南一看就知道是小兔的，小兔从小就喜欢这些重型机械，一晃也是几年不见了。
谢图南一踏进去，整个市场都静了。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连蒙蒙的烟雾也停止了盘旋，卖菜的、杀鱼的、搓麻将的、兜售果仁瓜子的，一时都不再说话。
跟在谢图南身后的几个反抗军年轻人只感觉头皮发麻，万众瞩目的感觉可不是常人能承受的，他们不是目光的中心尚且如此，而谢图南却依旧面无表情，步伐稳定地行走于众人的目光之中。
谢图南来到了麻将桌附近，这里围了一圈人，谢图南却像是完全看不到这些人一样，径直穿过人圈，来到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老人面前。
“巴爷爷，我回来了。”
老人严肃地看着他，半晌，露出一个笑来。
“虽然不知道什么让你这孩子下定了决心，不过回来就好。”
谢图南也露出一个笑容。
之前的面对的袭击，让他意识到如果再维持普通人的身份，他注定保护不了六月。太多势力已经开始下场，宁静的水面开始动荡，就算谢图南无意让反抗军卷入其中，持有大量人手和技术的反抗军本身也会成为受人争抢的蛋糕。
这时候，四周才重新恢复嘈杂。危星低眉顺目，如果谢图南来之前，他只是震惊于时雨透露的身份，那么谢图南来之后，他已经没有任何疑惑了。
谢图南确实是反抗军的首领，而且极受尊敬和信任。
谢图南问候完巴爷爷，一转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少女蹦到他面前。
“南南哥！还记得我吗？”
“小兔。”谢图南没有迟疑，“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小兔全名宁兔，名字乖，性格却像个男孩，闻言灿烂地笑起来。
“南南哥，给你！”
她举着一个棒棒糖递给谢图南，谢图南笑着接过来，暂时放进了口袋里。
“谢哥。”时雨等他都打完招呼才开口，嘴唇紧抿，“抱歉，我……”
谢图南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你的问题之后再谈，现在……”他在危星面前站定，这个雇佣兵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得差不多，头发还在散发益母草的味道，这味道令谢图南觉得有点点亲切。不过他忍住了，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谢哥。”危星舔了舔干燥的唇，身上的桀骜之气已经消散大半，“我服了，也认了，既然落到谢哥手里，谢哥想知道什么，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抬起眼来。
“我挺有用，干活利索，因为给那个组织干了不少脏活，知道的也不算少。”
谢图南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什么？”
危星愿意交出情报是最理想的，如果抗拒，谢图南自然也不会手软。
“不要别的，就……”危星看着还有点不好意思，“周末有个演唱会，我能活着参加吗？”
谢图南没想到危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甚至连活命的要求都延后了，只要参加周末的演唱会。他一时摸不透危星的想法，正在沉吟，危星已经摆出了尽管询问的架势。
谢图南当然也不会客气。
“昨晚袭击我的，是哪一方势力？”
“不是碱城市政府，也不是议会残党，就是一方新势力，近一两年才在碱城出现，不过据他们说，他们存在的历史跟碱城一样长。”危星停顿了一下，“他们称自己的组织为【悬天器宗】。”
谢图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悬天器宗】是他在《悬天》中加入的宗门，专门培养器者。这个古朴的名字放在科技飞速发展的碱城，有种奇异的违和，那个组织却偏偏这么用了。
“他们想干什么？”谢图南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最终目的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一直在搜集能量体。就是用特殊检测器能够探出来的那种，越强越好，好比这一次，我接到的任务就是抓捕【鲲鹏】。”
危星观察着谢图南的神情，遗憾的是他无法从谢图南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顿时有些泄气。
巴爷爷略微皱眉。
“这样的组织，反抗军从未接触过。”
“当然，他们一直在避开碱城市政府和反抗军，私底下隐秘的行动着。”危星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什么一样，“哦对了，他们会把自己的行为扣锅给市政府或者反抗军，在市政府面前装反抗军，在反抗军面前装市政府，我们都这么干。”
反抗军高层们：“……”
好家伙这个操作还有点聪明！
危星说了一堆，又舔舔干燥的唇，看向谢图南。
“谢哥，你其实知道这些能量体的存在吧？【鲲鹏】是不是被你保护起来了？”
谢图南安静地看着他。
“不止。”
“什……”
“不止知道，而且……”谢图南从口袋里掏出了六月，六月还蜷在铃铛壳里睡觉，迷迷糊糊的，谢图南拆了棒棒糖的糖纸，然后把糖塞给他，六月一口就叼住了，棒棒糖的那根棍上下晃悠着。
“啊这……”宁兔微微掩口，眼睛睁得溜圆。
“你们放出的【雷龙】，我也能看到。”
六月醒了，嘴里还叼着棒棒糖，乘着铃铛壳绕谢图南飞了一圈，还没有搞清现在的情况，只能看向谢图南。谢图南与六月对视一眼，笑了。那种目光交互的灵动神态，绝对不是能够演出来的。
危星的脸色已经苍白起来，宛如看到了不能理解的事物，开口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
“你能看见它们，能触碰它们……”
“甚至能与它们交流。”

第25章 花树
【不可视能量体】，是隐秘组织【悬天器宗】对这些能量体的称呼。他们的成员都穿着连帽的黑色外套，穿行在碱城的夜色中，搜索并捕捉这些能量体。
“有时候感觉就像无实物演出。”
危星身上的伤经过简单处理，手脚都上了电子镣铐，与谢图南共处一间静室内，他带着些讽意地笑了。
“他们甚至还有一本图鉴，因为抓捕难度太大，也不过勾画了一小部分而已。”
“这个我见到过！”六月突然开口，“会发光的图鉴，打开一页，上面的鸟兽虫鱼图案就会漂浮起来，第一次抓我的人用过那个！”
谢图南若有所思，“那第一个抓你的人应该是个高层，那本图谱，我怀疑是龙鸾殿的东西。”
《悬天》中的御者宗门龙鸾殿，持有一本可以录入百兽的【百兽图谱】，恐怕就是六月和危星都见过的这个了。这是谢图南第二次在碱城听说属于《悬天》的器物，第一件是只剩半个铃铛壳的寰宇铃。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谢图南觉得，他的悬天剑会不会也能出现？
“……谢哥？”危星发出疑问的声音，接着反应过来了，谢图南是在跟身边的能量体说话。
“抱歉，刚才六月说他也见过那样的图鉴。”谢图南说道，他还有另一重意思，即危星所交代的情报，他总有别的方法去验证。
危星很聪明地领会了，不过自从知道谢图南能够与《悬天》生物交流之后，他就再没打算说假话。
“还有之前你们使用的【雷龙】……”谢图南回忆起之前那个画面，“试管里装着的，是【雷龙】的鳞片吧？【雷龙】身躯庞大，雄者紫色电光，雌者青色电光，那条雄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塞进那么小的试管里。”
危星：“……”
情报都让谢哥交代完了，他还交代个什么？！
“这我不是很清楚，那两个试管是黑衣人给我的，之后恐怕又被回收了。”
谢图南点头，并不觉得可惜。
“再多的事，恐怕你也不知道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他结束了话题，正巧有人轻轻叩门，一名年轻的反抗军进来，双手交给谢图南什么东西，又退了出去。
“成，谢哥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我就行。”
谢图南离开之前，把手里的两张演唱会门票其中之一轻轻放在了桌上。在危星惊讶的眼神中，他的表情很平静。
“唯一的要求不是去看周末的演唱会吗？为了避免你逃跑，反抗军会暗中控场，我也会一起去。”
危星把那张演唱会的门票拿在手里，指腹轻柔地摩挲几下。
这哪里是怕他会逃跑，分明是怕【悬天器宗】将他灭口。
他目送谢图南离开这间静室，很快就有反抗军将他也带走关押起来。危星躺在关押房间的狭小床铺上，门票舍不得折，就拿在手中，一室寂静之中，他居然做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场好梦。
*
谢图南跟危星谈完，出来处理时雨的事。时雨虽然坐着，神情却十分忐忑，一见到谢图南就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坐。”谢图南淡淡点头，“怎么这么紧张，难得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
时雨：“……”
欢聚？他都要吓死了！
“时雨哥犯了错，正害怕呢。”宁兔笑道，“不过时雨哥这次的事也没多大，南南哥你看……”
“是没多大，不过是老毛病了。”
宁兔不说话了，向时雨扮了个鬼脸，表示爱莫能助。
“上一次是相信一个孩子，结果是议会派来的炸弹客，差点没命。”谢图南还记得很清楚，他抬眸，灰色眼睛无波无澜地注视着时雨，“而这一次，是信危星这样的雇佣兵，小兔告诉我你们前后只有四个月左右的交际。”
时雨低下头，他确实容易轻信别人，而且不止一次因为这个弄出问题来。
“那么这次的处理……”谢图南正说着，余光突然瞥见六月正趴在铃铛壳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图南：“……？”
“南南好帅！”六月蹭过来，用圆钝的角去蹭谢图南的侧脸，他现在就是谢图南的无脑吹，就算谢图南让他住炒锅里，估计六月也毫不犹豫。
谢图南被他一蹭，刚攒的气势都快没了，掩饰般咳了两声。
“这次的处理，时雨，外围几个你掌控力度不强的回收站，暂时交给小兔。三个月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再交回给你。”
小兔“哎”了一声。
“可是垃圾回收站我不……”
在谢图南的注视下，她慢慢收了声。时雨脑门上青筋跳了跳，有点咬牙切齿。
“别得了地盘还卖乖，垃圾回收站怎么了？”
“哇时雨哥你这话，女孩子谁想管理垃圾回收站啊！”
“垃圾怎么了？”
“我又没有说垃圾不好！”
谢图南看着他们斗嘴，这一吵起来仿佛时间倒流了，当时碱城还是议会制的时候两个人也会这么吵，那时候他身边还有更多的人，只是变革之际的风浪太大，有些人去了就再没回来。
谢图南当然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与时雨不同，小兔防心很重，而且手段凌厉。有她梳理那几个时雨无法完全辐射的站点，反而是件好事。
一旁的巴爷爷开始还笑眯眯地听，过了一会儿，向谢图南招招手，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到屋里来。
谢图南离开好几年了，他这棋瘾犯了都没人对弈，今天可以好好松快两盘。
他们一走，时雨和宁兔诡异地停了下来。宁兔向时雨勾勾手指，凑头问道。
“南南哥是怎么联系上你的？还是你主动联系的？”
时雨顿时瞪圆了眼睛。
“我怎么敢主动联系？你不知道谢哥当年说要隐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主动联系？我活够了？”
“噫，南南哥人这么好，你骗我。”宁兔表示不信。
时雨压根没得可解释，毕竟当年谢图南走的时候见到的只有他一个人。这些年倒是有不少人追问他谢图南离开的始末，时雨连说都不敢说，嘴巴蚌壳一样闭得紧紧的。
那是碱城市政府成立的当天夜晚，反抗军在庆祝胜利，时雨爬上顶楼，看到谢图南迷茫地坐在一地酒瓶里。时雨犹豫着上前，想给谢图南敬酒，却见谢图南突然捂住右眼，发出了忍耐痛楚的声音。
【可恶啊，已经无法克制了吗，仿佛被地狱之火灼烧……】
时雨懵了，他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谢哥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连忙上前询问，只见谢图南猛地抬起头。
【是时候了……蛰伏之机已至！我将在腐朽的世界之下等待天国的升起！】
背对时雨，他“蹭”地站了起来，伴随一个升起的手势。
然后寂静。
谢图南一格一格地转回头来，看到时雨的那一刻，瞳孔地震。时雨也瞳孔地震，他急忙开口。
【谢哥！谢哥放心！我不会破坏谢哥的计划的！】
谢图南的瞳孔地震更剧烈了。
【你都……听到了？】
【是、是啊！】
【……】
谢图南脱离反抗军的时候，只有时雨一个人没有任何意外，在他看来，谢哥就如同那天晚上所说的一样，要等待时机再出来，但凡有人敢打扰，一定会被谢哥暗鲨！
作为最后一个与谢图南见面并交谈的人，时雨受到多方打探，只是想想谢哥的威胁，他都咬牙顶住了。
他绝对不会破坏谢哥的计划！
*
谢图南并不知道时雨在回忆过去，他跟巴爷爷下了两盘棋，第一盘还有些陌生，差点输了，第二盘凝神以对，稳操胜券。
红蓝线交织的围棋棋盘旁，巴爷爷放下了黑色棋子。
“我老了，而你依然年轻。”
“巴爷爷才不老，这些年也多亏您坐镇，反抗军才能维持稳定。”
谢图南一边说，一边把黑白子都收进棋盒里，关了棋盘投影。
“从你走的那天开始，我就只知道你会回来。”老人眯起眼睛，“人老了，就喜欢谈古事。古时圣人垂手治天下，不遇风雨不入世。”
他缓慢地叙说着。
“风雨起了，你就一定会出来，保护整个碱城。”
谢图南这一回没有接话，他不认为自己值得这样高的赞誉，他只是想保护六月，以及维持碱城的太平安稳。老人也不以为意，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不早了，你还打算回去的吧？”
“嗯。”谢图南应道，“我带着六月回去，没有比这更好用的诱饵了。”
谢图南重新爬回酒店，交通管理局寄回来的高压锅和自行车都到了，意外之喜是打开锅盖之后，谢图南发现小翅膀趴在里面，应该是追着他的气息找到了高压锅。
高压锅放进车筐，六月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只露一个头出来。谢图南推着已经变成火红色的自行车，沿着道路慢慢地走。
晨光初现，谢图南原本低着头，突然，他听到六月在叫他的名字。
“南南！快看！”
谢图南抬起头——
只见他家的窗外，不知何时斜斜长出了一树古樱，枝干粗壮，掩着他家的窗扉，花开如淡云轻雾，数不清的赤色玄珠鸟在花树上来来去去，声声婉转。
谢图南怔怔地凝望着花开的盛景，初日给高处的花镶了一道金边。
金色的光，墨色的影，令他突然想起老板的眼睛。
老板的眼睛真的很像六月的眼睛。
如果六月眼睛里的金轮碎了的话。

第26章 命器【二更】
窗口多了一棵古樱，对谢图南的生活并没有多大影响。两天的折腾下来，谢图南只想躺在床上安心睡觉。
虽然是老式居民楼，保险却很齐全，政府又有补助，谢图南开门回家的时候，它支离破碎的厨房已经修复好了，只是里面的东西没了，得重新添置。就算这样，谢图南也是很满意的，他的卧室受灾面积最小，完全可以睡。
“我要补一上午的觉，然后下午去医院体检。”
之前预约的昨天上午的体检肯定是没了，那改成今天下午也行。谢图南又给乔瑜玖发消息，今天他依然不去治疗。
乔瑜玖直接打了个视频通话过来，视频里，她似笑非笑。
“行啊，谢先生，听说你这两天过得挺波澜壮阔？”
谢图南一脸痛苦。
“别提了乔医生，我家炸了，还被抓进去关了一天。”
“治疗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的心理量表结果早就出来了，今天下午过来一趟怎么样？”乔瑜玖坐在谢图南心理医生的位置上几天，根本没有半点进展，就算她能稳住，可不代表北海科技的大老板不会怀疑她，还是要尽快将这只金丝雀控制在手里。
“今天下午不太行。”
出乎她意料，谢图南居然直接拒绝了。
“有别的安排？”
“我要去见别的医生了！我在外面约了别的医生！”谢图南理直气壮地说完，猛地挂断通讯，然后将手机关机，躺在床上还觉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跟大师姐对着干，刺激！
“南南，这样没事吗？”六月乘着他的铃铛壳飞过来。
“没事。”谢图南很安详，“我就是不想去，她越急我越不想去，反正我不急。大师姐生气也没事，我下次可以给她带礼物。”
比如一盒益母草。
谢图南现在真诚地觉得益母草是个好东西。
六月又晃晃悠悠、欲言又止地看向不远处的高压锅。
“我想……”
“没可能。”
谢图南现在已经产生阴影了，为了避免重蹈那天晚上的覆辙，他绝对不会再允许高压锅上床。
“那……那……”六月很委屈，“那我直接睡在你枕头旁边可以吗？”
“不怕脱水吗？”
“反正南南只睡一个上午，不会脱水的！”
谢图南看着趴在铃铛壳里的幼鲲，那双黑瞳水汪汪的，金轮像映在谭水里，完完整整，夺目明亮。他一个心软，等回过神来，已经点头了。
谢图南忐忑不安地开始补觉，六月在他枕头旁边睡得一摇一摆。就算睡着，他也很想贴着谢图南，于是不知不觉从铃铛壳里滑出来，只有尾巴压着铃铛壳。
谢图南做了一个戴着呼吸罩的梦，醒来的时候，他发现铃铛壳罩在他下半张脸上，六月睡在他胸口处。
谢图南：“……”
他要是再让六月上床，他就是狗。
他捏住六月的背鳍，把他从自己身上拎下来。入手才发现六月好像长了些重量，就连身体也变大了。以前从头到脚也就一个巴掌多一点，现在得有两个巴掌大。六月睡得很沉，就算被拎着，也只是稍稍扭动了一下，谢图南把他放到床上，六月在这满是谢图南气味的地方拱了拱，鱼鳍蒙脸继续睡着了。
鲲这种生物，还真是好养，每天跟他吃一样的东西，还能长大。
谢图南十分感慨，他来到厨房，刚想做饭，才发现厨具之类的都没了，只有一口高压锅孤零零放在台子上。谢图南只好定了外卖，机器人送，速度很快，等待的间隙里他推开窗，樱树下的盛景便映入他眼中。
古樱枝干遒劲犹如苍龙，树上的花朵粉中透白，颜色剔透。玄朱鸟就在樱树上栖息，有一只在谢图南窗口探头探脑，好像在疑惑平时晾晒香料的平台怎么空了。
“没有花椒了，你去偷别人的吧。”谢图南倚在窗口淡淡地笑。玄朱鸟喜食辛辣之物，以保证自己的羽毛颜色鲜亮，谢图南晾在外面的花椒可没少被偷吃。
玄朱鸟歪着头看他，也不害怕，跳跳跳蹦到谢图南窗边，固执地探头往里面瞧。
“没了，真没……”
谢图南嘴里重复着，视线无意间扫到下方，樱树的枝叶之间，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举起相机对这个方向拍了一张照，然后查看照片。
是长乐。
谢图南觉得长乐好像并不是在拍他的窗口，更何况长乐也不知道他家究竟在哪儿，刚才的拍照更像是——
在拍古樱。
“六月。”谢图南把六月揪了起来，“起了，我要去体检了。”
先用最先进的技术排除器质性病变的可能，如果不是科学能查出来的身体问题，那就应该是玄学方面的身体问题了。
六月用鱼鳍揉着眼睛，谢图南依旧把高压锅放进车筐里，六月一边泡水，一边发现谢图南推着车，在楼下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稍等，我拍张照。”
谢图南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角度举起了相机。
构图……很奇怪。
这个角度上，既拍不到古樱线条有力的枝干，又拍不到花朵繁盛的树冠。就算古樱每个角度都很好看，这样的角度依旧算是最差的那一类，普通人都不会拍得这么差。
谢图南放下相机，有些不能理解。
为什么要拍这样的照片呢，除非……
除非长乐其实看不到古樱，只是借助照相机，才能看到古樱。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个角度上拍出的照片并不好看，因为长乐看不到古樱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大概方位。而特殊的照相机将古樱的身姿拍摄下来，他低头查看，那个瞬间表情确实有细微的变化，像是惊艳，又像是赞叹。
谢图南闭幕，把刚才所见画面几乎一帧一帧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的推论能站得住脚。
他还以为长乐只是工作室里乖巧的后辈，可他跟小师弟如此相似，又来拍摄古樱。
“也就是说，那个人也是跟【悬天器宗】一伙的吗？”六月听了谢图南的解释，自然而然地联想到。
“还不太确定，不过目前来说，拍摄《悬天》物种这种行为也没什么恶意。”
谢图南目前并不想往坏的方向去想长乐，长乐不仅是工作室的后辈，也是他学校里的后辈。谢图南毕业于碱城大学，在大学期间就跟长乐关系很近，毕业之后也理所当然地接纳长乐进工作室里，跟老板一起，三人相处得还不错。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
谢图南走过古樱树下，古樱沙沙作响。
经过了一下午繁琐的检查，谢图南看着自己的检查报告，丁点毛病都没有，强壮到能去当运动员。
看来那犹如痛经的毛病，真就是玄学问题了。谢图南摸了摸曾经痛过的地方，这个位置在《悬天》里还有另一个称呼，是为“内府”，器者命器的放置之处。
命器对于器者而言，是独一无的，从入门开始，器者们就会开始锻造培养自己的命器。每一个阶段的突破，都伴随着命器的新提升，这样一路升级下来，器者大能的命器一出，甚至可以移山倒海。
谢图南认为，之前的疼痛应该是由于他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命器。他在游戏中的命器与宗门同名，是为【悬天剑】，现在不知道身在何方。没有命器的情况下，炼器的负担皆由他自己的身体承担，难怪会感到疼痛。
想通这一切，解决方法自然就出来了。
“我要重铸命器。”谢图南信心满满，“等有了命器，我就能飞天遁地，移山倒海！”
六月用鱼鳍猛烈鼓掌，他相信谢图南能够做到。
服务台的护士已经默默听了很久，谢图南一起身，她终于憋不住了，对谢图南提醒道。
“精神科在十七楼。”
谢图南：“……”
要重铸命器，自然不能缺少材料，谢图南的选择永远如一——
垃圾回收站。
“是要重铸悬天剑吗？”去垃圾回收站的路上，六月显得比谢图南还要激动，他欢快地驾着铃铛壳飘在谢图南身旁，“等南南造出悬天剑，就没有谁能打败南南啦！”
谢图南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老师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小徒弟。
“造什么悬天剑？”
“？？？”
不是！那不是你曾经的命器吗？威力巨大又拉风酷炫，有什么不好的？！
“我要向你隆重介绍我即将打造的新命器。”谢图南的情绪终于稍稍激动了起来，“它既可以单手持，也可以双手持；既可以走双刀流，又可以合为一；既有重剑的大巧若拙，又可以当做轻灵诡谲的暗器发射出去。”
六月不懂，但六月大受震撼。
“什、什么！竟有此等武器！到底是什么呀？分水峨嵋刺？”
谢图南深吸一口气。
“——高压锅。”

第27章 匣中
六月不知道生活对谢图南做了什么，谢图南无论如何都要造一个高压锅作为命器。
他们中途拐了个弯好像是回家，以避开一些眼线，小翅膀在谢图南头顶欢快地抖落鳞粉，谢图南骑着绝对不会被登记到的交通工具，晃晃悠悠往碱城最大的垃圾回收站去。
这里也是时雨的日常活动地点，谢图南对这里的安全系数还是比较放心的。他单手夹着自行车，“噌噌噌”上二楼，敲了敲时雨办公室的门，进门前先拍了拍自行车上的鳞粉。时雨还以为是下属来给他汇报工作，门一开，一辆红色自行车悬空飘进来。
时雨：“……”
闹、闹鬼了！
“是我。”谢图南开始扑打他头上的鳞粉，头慢慢显露出来，时雨看起来更想夺门而逃了。
“谢哥。”
鬼和大魔王叠加恐怖如斯，时雨用平静掩饰恐惧，好歹没有当场逃跑。
“谢哥这次还是打算弄点材料吗？”他站起来，腿太软了，一下又坐下去，连忙再次站起来，偷偷瞄谢图南一眼。谢图南感知不到时雨那复杂的心理活动，他点点头。
“方便的话，我想去仓库看看，需要的材料量不算小。”
命器炼制可是大事，谢图南在《悬天》里足足做了三个月的长链任务，加上师门长辈的各种资助，这才能锻造命器。不过谢图南也挺乐观，整个碱城的垃圾他都可以用，命器材料肯定很快就能凑出来了！
谢图南的乐观结束在他进入仓库之后。
“……没有纯度更高的了吗？”谢图南拿着一块金属锭，时雨有些莫名。
“可是谢哥，这已经是最终加工好的成品，直接送进市场都可以，纯度上应该算目前的极限了。”
谢图南皱眉，这样的原料依旧纯度太低，炼制命器肯定远远不足。他抬头，问道。
“场地里是不是还有还没加工的材料？”
“是。”时雨答道，却更莫名其妙了，那些没有加工的破铜烂铁，谢哥怎么看得上？
“我直接进场地看看，说不定有能用的。”谢图南说道，“你去忙你的就行，帮我准备一套防辐射服。”
谢图南穿上防辐射服，这是一件质感很轻薄的外套，几乎像是雨衣的质地。其实场地内并没有什么辐射残留，穿上会安全一点而已，他把探头探脑的六月从锅里拎出来，抖干净水塞在口袋里。
侧面立刻变得好重！
他又看看小翅膀，小翅膀正美滋滋喝着时雨给谢图南准备的果汁，看起来并不想跟进去。
谢图南就只带六月进入了场地，这里是坐落于回收站后面的垃圾临时堆放地，倒是没有普通人想象的那样污水横流，甚至还挺整洁，生活垃圾与可回收物在进站之前就会被彻底分开。可回收物清洗消毒后，分门别类堆成高山，高山之间的小道上，零零碎碎散落着一些碎片，多以金属和木料为主。
整片临时堆放地空旷寂静，凌乱搭起的铁架倾倒在月亮底下。
六月对这里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喜欢，他在谢图南口袋里扭了扭，把头露出来。
“南南，想要金属，拿仓库里那些处理好的不行吗？外面这些纯度只会更低啊。”
“就算精练到极致，想用碱城的材料达成神异遍地的《悬天》里的材料效果，本身就不太可能。”谢图南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我过来这边，只是打算找找看，如果有《悬天》里的器具出现在这里，就再合适不过了。”
已经坏掉的【寰宇铃】，六月和危星都见过的【百兽图谱】……《悬天》中的器物已经出现过了，没理由只有那么几件。
“那南南打算怎么找？”
“笨办法找。”
谢图南在一片空地前站定，这里还没来得及堆起金属山。他向四周看了看，先锁定了近处的一大堆金属，里面夹着空轨车框架等一系列凌乱的报废器具，在里面寻找一件小小的《悬天》器具，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那只针对普通人而言。
——器者，不受束缚。
谢图南向那堆金属伸出手，做了一个上抬的手势。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
“起。”
金属堆轻微震颤了一下。
接着，需要塔吊或者长臂工作机器人才能托举的巨型框架开始上浮，这个大框架浮到空中，上面星星点点的小件物体开始下落，却又没有落到地面上，而是同样在空中凝滞了。谢图南检查一圈，没有发现疑似《悬天》器物的东西，挥手让这堆金属垃圾落到空地上。
就这样一起一落，谢图南以难以想象的效率翻检着金属堆，检查到第三堆的时候，谢图南眼睛一亮。他照旧挥手让垃圾落下去，一件小小的闪光器物则飞入他掌心。
是一枚发簪，上面的宝珠已经脱落大半，只有主体依旧完好。
“还行，潮汐石的主体，可以增加灵气容量。”
六月眨眨眼，感叹道。
“没想到这里还真的有！”
“那自然，最有可能找到《悬天》器物的，应该就是这里了。全城的金属回收物都会汇聚过来，总比大海捞针一样在城市里找来得方便。”谢图南指尖灵焰燃起，当即就把发簪给熔了，变成一小块金属锭，上下抛接了两下。两枚残留的小宝珠则被他单独存档起来，保不准之后就能用上。
面对数不清的、还没有检查的巨大金属堆，谢图南仿佛打开了强盗宝库的阿里巴巴，灰眼睛里都闪耀着金银财宝的光辉。
“……芝麻开门。”
他低声喃喃。
“芝麻开门！”
六月也高兴地摇晃起尾巴。
捡破烂，炼化破烂，然后休息。谢图南早就不在意什么辐射不辐射的，他把那件透明的防护服直接脱了，折成一个豆腐块形状的枕头，自己枕着，六月就趴在他旁边。
“六月，你知道吗？我从之前就特别喜欢这种地方，有很多杂物的地方。”
谢图南仰躺着，无边的星光在他和六月的头顶上闪耀。他抬起手，比划夜空中的星座，银河漫长舒卷，牵牛星、织女星与另一颗不知名小星组成夏季星空的大三角。谢图南的指尖从大三角上划过，落至属于天蝎座的某颗火红色星星。
“垃圾场、别人不要的储藏室、废弃的工地……我可以在这种地方找一整天的铁钉，然后在回收机器人那里卖掉，买冰粉和绿豆沙冰吃。”
六月“哼哼”了两声。
“我不能吃呜……”
六月的胃不太好。
他一边不情愿地嘟嘟囔囔，一边把一小堆金属锭聚拢起来。这堆材料是他跟谢图南奋斗一晚上的成果，材料五花八门，数量也不算很多，看起来根本凑不成一件命器。
“南南，我们要把全城的垃圾场都逛遍吗？”六月用尾巴挠了挠头，“那要花很长时间了。”
“为什么要都逛遍？”
“咦？可是……”
“主体已经有了，我们需要的材料只不过是辅料而已。”
六月顿时睁圆了嵌金轮的黑瞳，他怎么不知道谢图南的命器已经有主体了？！
“……不就在这儿吗？”谢图南坐起来，从旁边拿过自家的高压锅。
六月：“……”
他觉得谢图南在跟他开玩笑。
“这不就是最普通的材料做成的锅吗？”六月现在知道他一直待的容器是锅了，“材料还没有之前在仓库看的那种好，南南，这个当主体……”
谢图南笑了笑，他摇摇头。
“没错，这口锅一开始确实不是什么好材料。但是，你还记得吗……啊那次你睡着了，之前遇到袭击的时候，对方持有《悬天》中的匕首，这口锅居然挡下来了。”
六月想起来金鱼街的那一次，他后来直接睡了，没有看到。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了要用这口锅当命器主体的想法。”
太好用了！简直攻防一体！
“高压锅就算坚韧，也达不到能挡下匕首的程度，我认为跟你长期泡在这里面有关。”谢图南说到兴头上，直接抬手一令，高压锅瞬间飞向远处，钉在一个结实的支架上。
“我们可以来试试，它的强度已经超越了高压锅，甚至超越了碱城大多数材料的强度。”
谢图南身边，数十根尖锐如剑的钢筋浮起来，动作十分缓慢，根本看不出半点杀伤力。而随着谢图南一指高压锅的方向，这些钢筋瞬间原地消失，这是速度太快造成的错觉，下一秒它们已经犹如暴雨倾斜向那口高压锅。
淡淡的尘埃散去，高压锅毫发无损。
六月：“……”
“看吧。”谢图南召回高压锅，怜爱地摸摸锅身，六月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可是，你就不能换个种类的命器吗？”
为什么是高压锅啊！
“我不。”谢图南一口拒绝，六月还试图劝，一道轻微的声音突然吸引了一人一鲲的注意力。
“……喵。”
一只小白猫从刚才差点被谢图南犁平的垃圾堆后面探出个头来，小猫脸脏脏的，金色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谢图南。
谢图南怔了一下。
“难道你是……”
*
北海科技大楼。
这里并非顶楼，而是某一处高层办公室。阴影之中，有人在阅读发到他私人通讯器上的信息。
“进度太慢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但是在语调上，却和当初使用合成音与乔瑜玖对话的声音十分相似。
“材料收集得太慢了，如果进度再这么缓慢，就要考虑大批买进垃圾回收站未处理的金属回收物。”
这是最好的方式，没有什么比碱城垃圾回收站更能汇总各种金属废料。
他回复了几条消息，向后靠在椅背上，半晌突然又直起身，视线落在桌面那只长匣子上。匣子浮云雕龙，古色古香，与北海科技的高科技装潢显得不太相称。
匣中是一把剑。
这个人轻轻把手放上去，突然，一道雪亮匹练破匣而出，正是一道锋锐无匹的剑气，毫不留情地割伤了他的手。要不是收手及时，恐怕会把他的手掌直接切下来。
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悬天剑。”他语调沉沉，“这已经是另外的世界了，你无需继续追随旧主。跟随我，我会让你重新君临百器之巅！”
回应他的是一声桀骜的剑鸣，就算被锁链束缚匣中，悬天剑也以自己的剑鸣表达了态度。
糟老头子，我呸！

第28章 痕迹
“难道你是……”
夜晚的垃圾场，谢图南看着垃圾堆后面的那只小白猫，有些怔住。六月窝在他怀里，看看谢图南，又看看小白猫，嵌金轮的黑瞳微微转动。
“南南，这是你认识的小野猫吗？”
他把“小野猫”这个词咬得有些重。
谢图南也回过神来，他现在还不太确定，于是走过去，试探着将手伸向小白猫，想让它闻闻自己的味道。之前还是反抗军的时候，他确实认识一只小白猫，他还给小猫起了一个数字的名字，叫“三十”。
但是这都过去快四年了，小白猫也该长成大白猫了，眼前这只小猫却依旧娇小可爱，让谢图南有些不确定。
小白猫缩在垃圾堆后面，呆呆地看着谢图南，直到谢图南叫了那个名字。
“三十？”
小白猫顿时有了反应，金色眼睛里泛起泪光，感动地看向谢图南，直到谢图南又补了后半句。
“是三十的孩子吗？”
小白猫：“……”
“咦，奇怪。”谢图南露出想不透的神情，“可是三十是个公公啊？没阉干净？”
小白猫：“……”
“啊……它跑了……”六月看着小白猫“喵嗷嗷”叫唤着跑走的身影，那个身影显得十分悲痛，有一种陈年伤心事再被揭露的悲伤感，六月在心里给这个画面配上了凄凉的大雨。
“它为什么跑？是不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一只？”
谢图南也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回去问问时雨好了。”
这个垃圾场他们基本上翻检完了，收获颇丰，谢图南还打算多翻几个垃圾场。有熟人就是很方便，他可以让时雨通知手下，将他需要的垃圾汇聚在一处，他独占一个垃圾场，想怎么捡怎么捡！
六月用鱼鳍糊住了眼睛，谢图南真的很像捡垃圾的人突然当皇帝，会给自己圈一座垃圾山只能自己捡的那种。
时雨还在加班，自从上次出了岔子，他就更勤奋努力地对待工作。对谢图南，他心服口服，谢哥的任何决定他也会无条件支持。
谢图南轻轻敲门进来，时雨就立刻放下了手上的工作。
“谢哥！”
时雨内心激动，保持微笑。他刚才听到垃圾场上那巨大的轰鸣声了，一定是谢哥在试验秘密武器，他得给谢哥瞒好了，但他还是有点小好奇的。
“谢哥，我们什么时候能用上？”
时雨指的是秘密武器。
“啊，这个……随时可以吧，我好了。”
谢图南指的是他翻完的那些垃圾堆。
时雨更加激动了，又激动又骄傲，这份强烈的自豪直接表露在脸上，他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谢哥，就是牛逼！
两个人鸡同鸭讲居然还能顺利沟通，六月不知为何模模糊糊看懂了一切，他慢慢滑进谢图南的口袋深处，不发一言。
六月：安详.jpg
“对了谢哥，我这边接到消息，有人打算买下回收站未处理的可回收垃圾。”时雨说道，“谢哥那边都用完了吗？”
谢图南有些奇怪，这个话题不是刚刚才讨论过，他已经回答“好了”，好奇怪啊。虽然心里有些疑惑，谢图南还是又回答了一遍。
“你们随时可以用，我好了。”
不过想要买下这种垃圾的……
谢图南跟从口袋里探头出来的六月对视一眼，两个人眼睛里都有淡淡的幸灾乐祸。
这一看就是也在搜集《悬天》器物的势力，最有可能是抓六月的那个组织，倒是挺聪明，想要利用垃圾回收站的统筹效率，只可惜谢图南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我倒是猜出是谁想买了，价格往高里报就行，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吃下的。”谢图南又想了想，补充道，“以后这一类垃圾，先帮我留一留，我先查验过再卖出去。”
看来是垃圾对试验秘密武器大有用处。时雨内心顿时涌起了某种神圣的使命感，干脆点头。
“放心吧谢哥，谢哥没看过的，一个螺丝钉都不会卖给他们！”
谢图南一脸高深莫测地点头。
呵，悬天器宗，你们将永远无法【划掉】抵达世界的真实【划掉】买到含有《悬天》器物的垃圾！
垃圾垄断大户谢图南又问起了垃圾场那只小白猫的事情。
“那只是不是三十？可是我看它好像没怎么长大？都四年了。”
“应该就是它，谢哥离开的时候不是嘱托我们定时定点喂吗，这些年一直没有间断。”时雨一说起这个，居然还有点骄傲，“为了避免流浪猫之间争抢地盘，我们还对三十的地盘进行了严防死守，确保它绝对没有被欺负的风险！”
这意思也就是……
“这么多年，连只小母猫都没有来过吗？”
“是的！绝对安全！”
谢图南：“……”
这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啊！四年了！连个小母猫的爪子都没有摸过，三十你好惨啊！
不可能是什么“三十的孩子”之类的了，三十没长大固然是个谜，可是这地方让时雨守得连只小母猫都进不来，也太惨了吧三十！不过就算进来了小母猫，三十估计也无能为力……
因为是公公。
闻者落泪。
“这样的话，再看见它，麻烦通知我一声。”谢图南还是觉得三十的情况很奇怪，想仔细研究一下。时雨答应下来，谢图南重新骑上火红的自行车，准备离开。
“谢哥，要不我叫人送你吧，也不会被发现。”时雨看到谢哥如此朴素地每天骑自行车，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他自己出行都会坐空轨车的。
“不用，我这个快。”谢图南轻快地答道，脚踏上车镫。
快？自行车快？开什么玩……
时雨的脑内活动还没结束，只见谢图南一蹬车，火红的车子“咻”地一下窜出去，犹如一颗火流星一样消失在他眼前。
时雨：“！！！”
谢哥，你那天就是这么骑上空轨的是吧！
用自行车骑出空轨车的速度，谢图南一路飚回了家。他在路上还顺便进药店买了一盒益母草，准备明天送给大师姐。就算这样还稍显不足，谢图南翻箱倒柜找出了他大学开联欢会时候用过的塑料拉花。
*
“这是……送我的？”
乔瑜玖盯着桌面上那盒包装过的东西，这东西用彩色印星星的小学生包装纸包了起来，上面还系了一个很浮夸的拉花。其实这种拉花已经很不多见了，电子拉花基本取代了纸质拉花，如果真的需要实体拉花，还有机器制作出的花团锦簇的大拉花，精致美丽，体面异常。
谢图南用的是最简单的那种，原型是一长条，拽住中间的花丝，再把外面向上推，就能撑开一朵简洁的花型。乔瑜玖有点新奇地摆弄了一阵这个包装，将包装沿着边角拆开，里面是一盒益母草。
乔瑜玖：“……”
她气笑了。
“谢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送礼。”谢图南一本正经道，“乔医生为了我的病情尽心尽力，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乔瑜玖心思电转，不过就算她再怎么想，也想不通谢图南此举究竟有什么意义。猛地，她想起了之前给谢图南准备过的药，开始的几盒药物，确实是出自她手，不过谢图南应该是没吃，难不成这是察觉了想报复一下？
她缓缓抬眸，看向谢图南，谢图南向她微微一笑。
【听闻大师姐伤势未愈，特意去剑岭上寻了几株仙草。】
那白衣黑发的师弟站在她面前，神色柔缓，而剑器锋锐，这样的反差，近乎铺丝绒的匣中盛着一口名剑。他就这样静静伫立，凝望，用那双几乎带有苍茫意味的灰色瞳眸。
【大师姐……】
【怎么还不给我结算奖励呢？】
乔瑜玖骤然清醒，她惊异于自己方才看到的画面，强忍住才没有让神情中露出什么端倪。她抬眸再看谢图南，谢图南依旧是那副短发朴素的打扮，在玩那个拉花。
乔瑜玖定了定神，没好气地把拉花拿过来。
“这是我的拉花了。”
“……哦。”
上午的治疗异常顺利，谢图南伪装成好了大半的样子，他估计这个月内就能结束治疗。就是大师姐的态度过于亲切和煦，让谢图南颇有些心惊肉跳。
恐怖，快跑。
他试探的结果有些模棱两可，大师姐确实愣住了，不过谢图南没发现什么端倪。这种在《悬天》里能找到对照的现实中的人，究竟是不是像他一样有《悬天》中的记忆，谢图南认为还要再做试验。
最好的试验对象当然是月月！
“你好几天没来了！”商贯月愤愤的，“还是连个通讯都不打，谢图南你究竟有多忙？”
关于这个，谢图南倒是可以解释，他这几天的事情确实很多。
“我家炸了，市政府把事情压下来了，也不让我乱说。”谢图南平静地说道，这确实是碱城市政府的处理方式，明面上，媒体对此次事件也保持缄默，因为市政府怀疑是反抗军做的。
“啊这……”商贯月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他心里其实已经原谅了谢图南，也有点担心谢图南有没有受伤，不过看着谢图南还是活蹦乱跳的样子，嘴上就有点别别扭扭。
“我看到八卦都会分享给你，偶尔你也要给我发发消息……”
“我这不是，正要跟你分享。”谢图南压低了声音，“关于这次的事情。”
商贯月一秒精神了，午休时间里，他跟谢图南在半露天的平台上，一边吃盒饭，一边听八卦，不时发出惊叹声。
商贯月：“哇，这可真刺激。”
谢图南：“是很刺激。”
商贯月：“然后政府不让说？封口令？”
谢图南：“对，我只能这样偷偷告诉你。”
商贯月心花怒放，午休结束的时候，他还从谢图南那里收到了苹果枸杞水。谢图南昨天从家里的储藏室翻出了疑似情侣款的杯子，他有点奇怪自己家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不过还是洗了洗杯子，用来灌苹果水。
商贯月是哼着歌回工位的，只是他还没到工位，就被大老板传召了。
商贯月战战兢兢地站在顶楼办公室里，对着极光色光屏回答大老板的问题，最后大老板冷不丁地问道。
【那么，让谢图南跳槽来北海科技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商贯月：“……”
坏了！只顾这跟谢图南当朋友，他把这事忘了！
大老板倒是没有训斥他，而是让他多加留心，接着就放他离开。商贯月走出办公室，终于敢大喘气，一低头看见空空的手，才猛然想到。
他把谢图南给的苹果水落在大老板办公室了！
大哭！这玩意怎么拿回来啊！
办公室里，有人从暗门中走出，轻轻拿起了商贯月落下的那个杯子。
苹果水还温温的。
“这个杯子原来还在啊……”
他轻声叹息。
“还以为已经彻底把痕迹清理干净了。”

第29章 赛车
“……南南？南南！走啦！”
六月的声音传来，谢图南回过神，把他又找出来的一看就是情侣款的两只小瓷鸟放进柜子里。
“这就来。”
夜风“呼呼”地吹刮着，结束了一天的治疗，谢图南在夜晚回归反抗军首领的身份，带着六月出门。六月依旧待在车筐里的高压锅中，把头探出去享受兜风的感觉，发现谢图南很久没有说话，疑惑地回过头来。
“你怎么了呀，南南？”
“……没什么。”
谢图南虽然这样答道，那种隐约的感觉依旧缠绕在心头。好像人生的拼图里缺少了某一块，他突然想，会不会在过往的某一日，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曾经和人一同出来，在街边的某处小摊买下了那两只小瓷鸟？
无人能解答他的疑惑，谢图南也只能保持疑惑。
他们今晚的目的地是反抗军的另一处据点，那里由巴爷爷的孙子管理，与作为本部的菜市场、材料来源的垃圾回收站有所不同，那是个格外不一样的地方。
浮空的光屏悬浮于整条街道，在极具迷幻色彩的红蓝灯光中浮沉。光屏上闪烁着酒吧和迪厅的广告，还有风情妩媚的仿生人男男女女，当然，在今年的《碱城市仿生人用途规范法案》出台之后，仿生人已经不可以被用于某些特殊行业。
“隆隆”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几乎像恶兽在咆哮，六月用小鱼鳍捂住了耳朵，小翅膀害怕地躲进谢图南外套的帽子里，谢图南自己也因为过于灵敏的听力微微皱起眉来。
“好在我早有准备。”
他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耳塞，还有给六月的小耳罩，至于小翅膀，谢图南看它安安稳稳待在了帽子里，应该不怎么会受到干扰。
谢图南小心地推着自行车，这座建筑前面全是停得歪七扭八的暴走族的车辆，每一辆都做了不一样的改装，有的能发出更大的轰鸣声，有的挂满了霓虹灯管，还有的全是涂鸦和喷漆。谢图南想要找个地方停车，望“洋”兴叹了一会儿，打算折回去停在某一间安静点的酒吧门口。
“喂，小子。”
有人拦在谢图南面前，浑身上下得有二十多个洞，耳钉唇钉鼻钉一应俱全，看起来很像是钉子成精。他对谢图南不耐烦地说了什么，谢图南带着耳塞，加上音乐声又大，压根听不到。
“什么？”
“停车费。”
“什么？”
“停车费！”
“什么什么？”
“我说停车费！费！在我的地盘上停车要交钱的！”
“钱？”谢图南这个字听得到是很清楚，猛烈摇头，“不买！不订阅！再见！”
“我说——停车费！！！”
“停车位？哪儿呢？我刚才转了一圈都没看到，您真是个好人。”
钉子精看起来要窒息了。
他选择从腰间拔出光刀，对谢图南进行威逼。说时迟那时快，谢图南与六月配合默契，六月一跃而起，谢图南一高压锅就拍在了钉子精脑袋上。
“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啊不，高压锅。”【注】
谢图南面无表情地念歌词，钉子精看起来是个音乐爱好者，勉强撑起脑袋来。
“听都……没听过……”
他晕过去了。
“怎么回事？！”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六月趴在铃铛壳里，对逐渐靠过来的打扮时髦的人哈气。谢图南倒是挺淡定，他扶着车，把耳塞取下来，脸上丝毫没有惧色。
“起了点冲突。”他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有恃无恐，“我好久不过来了，现在需要收停车费了吗？”
他环视四周，那些三三两两包围过来的男女，都打扮得很新潮，有的像钉子精一样满身钉子，有的满身环。还有的扎着五颜六色的冲天辫，身上纹着各种夸张的纹身图案。这些人无一例外，手上都是带着机车手套，看起来是这条街上的暴走族。
“唔哦。”谢图南懂了，“鬼火少年。”
鬼火一响，爹妈白养。
“说谁呢！”
有个脾气急躁的暴走族一脸不忿，上来就要推谢图南，被谢图南一抬腿扫倒，在地上磕掉了两颗门牙。周围的暴走族愈发骚动起来，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些，像是领头的，站出来说话。
“在这里，就得遵守我们的规矩。”
“你们的规矩？”谢图南重复了一下，灰眼睛眨眨，悟了，“要跟我比赛吗？”
“对。”领头的暴走族咧开了笑，“都是文明人，没必要那么野蛮的打来打去，我们赛车定胜负！小子，你要是输了……就把身上的所有钱都掏出来，再跪地认错！”
领头的暴走族早看出来了，这个灰眼睛的家伙看起来瘦弱，其实很能打，他们不一定能讨到便宜，不如采取他们更擅长的方式。
谢图南依旧面无表情，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钱，倒是不用担心，只是他实在不想跪地认错，也不想造成太大的骚动，那么比就比吧。
“行。”他点头，“怎么比？”
在周围大起的喧哗声里，领头的暴走族两根食指交叉，比了一个“十”。
“十圈，绕地下拳斗场一周算一圈，谁先跑完谁赢。”
“我们的人会在各个节点看着你，免得你偷偷抄近道。”
几个暴走族嘻嘻哈哈地开始上车，拧动油门，机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有发光的光标浮游着跟着他们——他们要提前过去标节点。
“你没有机车，可以先用备用的……”
“没事。”谢图南干脆道，他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座，“我骑这个。”
暴走族们沉默了一两秒钟，接着爆发出能把整个街区掀翻的大笑。
“哈哈哈哈！自行车？他要骑自行车？”
“就算是改装的自行车，也比不上机车的速度吧。”
“他会不会根本连机车都不会骑啊？哈哈哈哈！”
这些嘲笑谢图南充耳不闻，他跟领头的暴走族一起站在了起点前，钢铁怪兽一样还闪着霓虹的机车与单薄的自行车放在一起，对比尤为强烈。领头的暴走族却看了这辆自行车好几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这红色……哪里喷的？”
简直风火轮一样，灯光一照还流光溢彩，好看到炸裂。
“我也不知道。”
谢图南歪了歪头，他炼化的时候时间很紧急，已经不太记得是怎么搞出这么骚包的红色的了。
“嘁，不说就不说。”
领头的暴走族不再跟谢图南说话，对旁边喊了一声。
“准备开始！”
旁边的人还嘻嘻哈哈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想看看这场自行车跟机车的比赛。谢图南把高压锅放回车筐里，定了定神，旁边的人一声喊，他就慢悠悠地冲了出去。
领头的暴走族想得很好，一出发，他就往那小子那边撞。自行车根本撞不过机车，最好能把他撞到在地爬不起来，然后他狂笑着扬长而去，那场面想想就帅。然而当领头的暴走族开始寻找谢图南的踪迹时，他发现……人没了？
骑得这么慢吗？现在还没有离开终点线？
“不是！大哥！”钉子精已经在众人的搀扶下爬起来了，晃晃还在“嗡嗡”响的脑袋。一旁刚磕掉两颗门牙的暴走族也吐出一口血沫，焦急地开口。
“大得！他找周啦！”
谢图南早走了。
领头的暴走族：“？？？”
他正迷惑着，一阵风突然从身后吹来，残影冲向前方，然后又减慢速度与他并驾齐驱。
谢图南甚至没有踩车镫，车子空转着，速度居然跟机车一样。他偏过头，对旁边的领头暴走族亲切友善地打了声招呼。
“套你一圈了。”
然后他又变成残影消失在暴走族的视线中。
领头的暴走族：“？？？”
他真的是按照路线走的吗！肯定抄近道了！
然而每到一个节点，浮游光标都是亮的，都有暴走族让他快一点，那个小子已经过去了。领头的暴走族越听越懵逼，他第一圈还没走完，熟悉的风声已经又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谢图南自认为亲切友善其实毫无波澜的声音。
“套你两圈了，加油。”
领头的暴走族：“……”
谢图南轻松写意地骑着车，这速度跟他冲上空轨相比实在不算快，六月在高压锅里精神地看着前方，突然一顿，猛地回过头来。
“南南！那个是什么呀！”
谢图南也看到了那个霓虹灯牌，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凉虾”。
“哦，是吃的。”
“呜呜呜！”
“想吃吗？”
“嗯嗯嗯！”
“那我们去买一份，吃完再比赛。”
领头的暴走族使出全力，拼命向前，终于，他又看到谢图南了，但是是静止的谢图南。谢图南没有坐在车上，而是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就在“凉虾”的灯牌底下，吃着一份去冰的凉虾。
凉虾其实是大米浆制成的，用漏勺漏进凉水盆，形成头大尾细的形状，故得名“凉虾”。吃的时候再加上糖水、糍粑、蜜饯和炒熟炒香的坚果脆，不放冰的话，六月也能勉强吃一点。
谢图南一直观察着赛道，发现对方过来了，很亲切地向他招招手说明情况。
“你先骑着，不碍事，我吃完这个就继续。”
领头的暴走族：“……”
心态崩了！
一碗凉虾见底，谢图南结了账，继续骑车。之前套的圈因为吃凉虾不复存在，他蹬了几下车，就看到前面的暴走族还有半圈抵达终点线。他轻轻快快地骑过去，在对方见鬼一样的注视下，在终点线前停了下来。
领头的暴走族似乎已经预感到他要做什么了。
只见谢图南先抬起左手，然后大拇指向下，轻轻一顿。做完这个手势，他侧眸向后看了看，唇畔似乎带了点笑，然后在周围暴走族震天的尖叫和口哨声中——
车轮碾过了终点线。

第30章 拳斗场
谢图南就算只骑一辆自行车，也像个发光体。周围簇拥着数不清的尖叫和掌声，他完全不为所动，而是停下车，回身，刚结束激烈的追逐、几乎软倒在车旁的领头暴走族伸出手。
“站得起来吗？”
周围一片嘘声，是针对落败的领头暴走族的。领头暴走族咬牙，搭着谢图南的手站了起来。
谢图南笑了笑，等他站稳之后松开手，四下环视一圈，哄闹着的人群就慢慢消了声。
“比赛开始前，好像没说我赢了要怎么样？”谢图南说道，他看领头暴走族，对方脸色很差，依旧愿赌服输。
“你开条件就行，愿赌服输！”
人群中，缺了门牙的暴走族喃喃道。
“大得……”
领头的暴走族鼓着气，瞪着谢图南，其实心里有些忐忑。如果这个灰眼睛的小子想要巨额金钱，他也不是弄不到，就是要求助周围的朋友了，那无疑是新一轮的丢人。
谢图南却完全没这么想，他看看周围一圈打扮花里胡哨的男女青年，其中肯定有没有未成年的，现在就是个不错的教育时机。
“以后少开点鬼火，开的话也慢点开，注意安全。”
就、就完啦？
领头的暴走族一脸懵逼，他感到谢图南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拍，他心中顿时涌起了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敬畏之情。四周的喧哗声也渐渐小了，这群五颜六色花花哨哨的暴走族们都看着谢图南，居然在谢图南身上看出了一种隐居高人的沧桑淡泊感。
“我年轻那会，也喜欢机车，喜欢飙车。”谢图南用回忆的语气说道，“夜里风驰电掣，白天沉沉睡死，跟你们差不多。”
“只是后来，吃了生活的苦，把机车卖了，换成自行车，就悟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他又拍了拍领头暴走族的肩膀，然后背对着群年轻人把自行车停好，缓缓走进了面前占地面积极大的这座建筑。
原地的暴走族们：“……”
好、好帅哦！好大佬哦！以及……
这种大佬究竟是吃了生活的什么苦啊成这样！
“大哥！”
之前被谢图南高压锅拍头的暴走族挤进人圈，他刚才离开了一下，去搬救兵去了，现在成功搬回救兵，立刻领头的暴走族炫耀。
“大哥！那小子这么傲，又有两把刷子，我就把晏哥请来了！那小子呢？”
明明搬回救兵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他却发现在场所有人都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你被敲头敲傻了吗？”领头的暴走族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嫌我不够丢人？快点通知晏哥让他老人家赶紧回……”
“……回什么？”
冷淡的声音响起，人群犹如摩西分红海一样两边分开，每个人脸上都是切实的敬重，甚至有点害怕。缓步走来的人年纪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黑发黑瞳，那黑发不太长，在脑后扎了个揪揪，扎揪揪的银链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却并未削弱他整个人的气势。
一只四片翼的光标机器人在他身边飞着，宴长乐环顾一圈，皱眉。
“听说有人挑衅……人呢？”
他眼下甚至有一枚龙纹刺青。
“晏哥……”领头的暴走族讷讷的，“是个误会……”
“误会？”宴长乐对这个回答明显不甚满意，“就算是误会，你们也比赛了吧？”
“是、是……”
“还没出息地输了？”
“……丢晏哥的脸了。”
宴长乐吐了口气。
“现在人呢？”
“进、进去了！”
领头的暴走族根本不敢隐瞒，其他暴走族也纷纷指面前这座高大的建筑。宴长乐望着这座建筑，地下拳斗场据说与反抗军有些关系，他不好带人进去，不过他可以守株待兔。
“带上人，把各个入口都守好。”
他的神色有点冷淡。
“就算进去了，也总要出来的。”
*
进入地下拳斗场的谢图南，并不知道自己出去之后将要遭遇什么。他的高压锅实在是太显眼，于是他在门口的小姐姐那边要了一块布，把锅子包起来。打扮精致长发披肩的礼仪小姐姐看着他直笑，地下拳斗场是不允许私人携带武器的，不过高压锅显然不能算在武器里，也就让谢图南带着了。
“怎么带了口锅出来啊？”礼仪小姐姐笑问道。
谢图南面无表情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尴尬，其实脚趾已经在抠鞋底。
这个场景，简直梦回几年前被时雨撞见的中二现场。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本命年，是转运的东西，得随身带着。”
礼仪小姐姐：“……”
随身带个转运金珠能理解，这随身带口锅转的是个什么运啊？厨子运？
“都是为了你。”谢图南一边往里走，一边喃喃，“不然我绝对不会带高压锅进来，还被人看见……”
“可是，”六月晃晃尾巴，指出一点，“可是南南，你甚至想把它当命器呀，那以后遇到要打架的情况，第一件事不也是亮出锅吗？”
谢图南心一梗。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开始对高压锅着手炼化，现在正在每天随身带着培养与命器默契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是实用主义者，我不在乎……”
“真的嘛？”
“……”
六月趴在谢图南的肩膀上，铃铛壳在头上顶着，几乎能遮住他半个身子。入口处有些狭小和曲折，他跟谢图南一路说着话，穿过前方一扇巨大的合页门，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这里是奇装异服的汇聚地，也是改造人最多的地方，总能看到与机器结合得亲密无间的人体，义肢、义眼乃至夸张的金属翅膀比比皆是。漂游在空中的是发出薄薄光亮的投注机器人，光屏到处周游，播报着每一场值得一看的赛事。
【八号擂台的比赛将于21:00举行，请购票观众及时进场。】
【五十四号擂台&#215;&#215;先生押蓝方10000票！】
【茶水……能量饮料……甜品果盘……】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一击的回放！漂亮！红方选手的义肢打出了一记……】
六月惊叹地看着这一切，他顺着金碧辉煌的墙壁一路上看，再高处是流光溢彩的招牌，再再高处，古罗马风情的立柱嵌合在金属墙壁内，虚拟泉水沿着立柱流淌而下，落在半空中溅起一片蓝白的光点。
六月的头一直一直往上抬，险些从谢图南肩膀上滑下去，幸好谢图南扶住了他。他头上的铃铛壳一歪，自己用鱼鳍撑起来，视线依旧黏在这些盛丽的场景上。
“小心点。”
“嗯嗯！”
六月用力点头，铃铛壳被他点得上下乱晃，他看谢图南始终平静的面容，由衷地感叹道。
“南南，这可真棒呀！”
谢图南笑了，他的灰眼睛里也倒映出这一切。
“这也是碱城。”
高楼耸立空轨环绕的新城区是碱城，街道交通人声相闻的老城区也是碱城，琳琅满目奇闻丽影的这里，同样是碱城。
谢图南想到什么。
“在《悬天》之中，不也有风光优美的大好河山吗？”
六月“唔”了一声。
“且不说有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能记住的画面，也只有从云端下俯瞰。一切都冷冰冰的，像贴在墙上的画，但是现在……”
他凑近谢图南，亲昵地蹭了一下他的侧脸。
“但是现在，我跟南南在一起，不是在高处看画，而是真正在画里呀！”
谢图南笑了。
“那你要去的画还多着呢，碱城值得一看的东西可远不止这些。”
他肩上带着六月，迈步前走，突然又停下脚步。
“我想起，有一句话，似乎一直忘记跟你说了。”
他把六月从肩膀上捧下来，就捧在手中，看着这银身彩鳞的小生物头顶铃铛壳，他无辜地眨巴着嵌有金轮的黑眼睛。他突然感觉这个画面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碎片叠合了，只是站在他面前的，是眼瞳中还有满金轮的老板。
“六月。”
谢图南轻轻地、却自豪般地说道——
“欢迎来到我的碱城。”

第31章 长乐
六月慢慢睁大嵌金轮的黑瞳，他觉得谢图南在说“我的碱城”是，表情真是神气极了，这样的表情放在总是没表情的谢图南身上，可真是罕见。
谢图南神气，他也就神气；谢图南高兴，他也就高兴。
意识到自己还在谢图南手里，他不好意思地从谢图南手中溜出来，斗鱼一样的尾巴拂过谢图南的手腕，他重新乘上那半个铃铛壳。
“南南，我们逛逛吧，这里看起来很有意思！”
“这边当然有意思。”谢图南居然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我通常靠这里发财。”
六月：“……？”
“来，六月。”谢图南脚步轻快地走向投注地点，他看了一眼红蓝双方选手的名字，又看看台上选手的状态，显得熟门熟路。认真看了一会儿之后，谢图南掏出了他可怜的工资卡。
“搏一搏，工资翻一番……”
他念叨着，刷卡投注。
六月：“……”
“每月一次，我来这里发财，不然一些材料都没钱买。”谢图南唏嘘道，“当然，只投一次，压全部，再多恐怕要被人注意了。”
六月用鱼鳍捂住脸一会儿。
“可是，这不是反抗军的据点吗？南南不是反抗军的手下吗？”
鱼鱼没有眉毛也眉毛一皱，发现了盲点。
“你到你手下这里来发财……唔唔唔！”
谢图南坚定且不容拒绝地捂住了六月的嘴。
“别说破，要脸。”
台上人体和机械臂交错，台下投注的观众大声呐喊助威。地下拳斗场包括近百个大擂台，外面还有开放给其他客人的游戏厅和酒吧，在这个生活节奏逐渐加快的城市里，提供短促但足够强力的娱乐刺激。
谢图南投注的人是冷门，却依旧赢了，他收好工资卡，退到角落里。
“南南，现在是在等人吗？”
“对。”谢图南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应该快出来了。”
“是谁？”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见过的巴爷爷吗？就是他的孙子，也是这里的负责人。”谢图南在这里说话又轻又快，反正六月作为妖兽能听得清，这样也不会被旁人捕捉话语里的信息。
“他叫……”
“&*%……￥#￥#？”
身边突然有人跟谢图南搭话，谢图南坐拥强化过的超绝听力，居然愣是没能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呆了一两秒，侧过头，看到一个把皮肤漆成金属色，安了一只义眼一只人工耳两条腿全是钢结构的人正向他微笑。
谢图南：吓。
要不时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他真以为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器人，地下拳斗场奇葩多真是名不虚传。
“&*%……￥#￥#？”
这个奇怪的人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谢图南摇头表示听不懂。那个怪人不信邪，一连重复了好几遍，见谢图南一直摇头，终于气急败坏地说了人话。
“你也是跟我一样的吗？哦这肮脏的人类语言，居然从我口中说出，真是肮脏！”
谢图南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在说什么？”
“机器语言！我刚才在说高贵的机器语言！你不是也会说吗？”怪人肉眼可见的亢奋了起来，挥舞着手臂，“人类最后是会走向机器的！人类将靠机器走向永生！我们应该从语言入手，抛弃低劣的人类语言，转向高贵的机器语言！”【注】
谢图南默然，看来是他刚才说话又轻又快，被这怪人当成同伴了。他可不想跟这种奇怪的思想扯上什么关系，碱城暗处确实有这种奇怪思想的暗流，只是平时多半藏着，现在居然舞到他面前来。
“&*&&￥##……你懂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吗？意思是世界终将归于机器！”
谢图南一脸麻木，他握紧了裹上布条的高压锅。
“我不认为世界应该归于机器。”他慢慢说道，“我认为世界终将归于黑暗！而我，将在腐朽的世界之下等待天国的升起！”
要用魔法打败魔法，要用中二病对抗中二病。
正巧，谢图南是个老中二病了！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一锅把人砸昏过去。不过在对方昏迷倒地之前，又被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拎住头发提起来，补了一膝盖，随手丢在一旁。
谢图南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尊彪形大汉，身高足有一米九，右手安装着金属义肢，脑袋的一角居然也是金属的，形成一道巨大的伤疤。
彪形大汉站在谢图南面前，几乎把灯光都遮住了。六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拦在谢图南面前，怕对方会突然动手打人。
大汉凝视了谢图南一会儿，突然咧开嘴。
“老大，回来了？”
“嗯。”谢图南应了一声，“好久不见，疤头。”
“是Battle！战斗的意思！”疤头极力强调自己帅气的英文名，谢图南“嗯嗯”点头敷衍他。
“好久不见，掰头。”
“Battle！”
“嗯嗯，知道了，Tomoto（西红柿）。”
“……”
谢图南念错名字依旧有理有据。
“巴爷爷特意叮嘱过了，你中文学不好还给自己搞个洋名，让我们几个没事多提醒提醒你，别把自己祖宗都忘了。旁边那个不也是搞什么机器语言，你不也知道打他吗？”
“那怎么一样……”疤头几乎要声泪俱下，“老大，语文好难啊……”
疤头擦了擦没有流出来的眼泪，魁梧的身躯转过去，要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了。他看着满脸横肉魁梧吓人，一张嘴，居然是一把磁性的低音炮，低音炮一开，全场都静了。
“客人们。”
磁性的男低音几乎能碾压所有电台主播。
“地下拳斗场是百花齐放的地方，我们欢迎多种思想在这里碰撞、交流……”
男低音充满感情，六月用尾巴挠挠头，他觉得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没文化的样子呀。他看向谢图南，谢图南凑近他，低声说道。
“四年前我给他写的稿，教会了，背了四年。”
果然，四周的听众都是一副耳朵起茧的样子。能不起茧吗？四年！同一个诗朗诵听了四年！再好听的声音也没用！
六月：“……”
谢图南：“完了，马上就要针对这次的事件即兴发挥了，我得准备好提词。”
六月：“……”
“但是，”疤头用了一个非常有力度的转折，“我们并不欢迎有些人，妄自尊大，数……数……”
“典。”谢图南提醒道。
“典……典……”
“忘。”
“忘……”
“祖。”
“……”
谢老大这提词就不能一口气给他提全了吗？！
疤头的诗朗诵开始磕磕绊绊，谢图南一脸惨不忍睹。疤头余光观察着谢老大的表情，觉得自己在老大面前不能丢人，要展示自己四年的所学，让老大刮目相看！
他终于说出了积攒很久的一句话——
“我向来知道，世界是身插的！”
谢图南：“……”
谢图南：“参（cen）差（ci）。”
两个字的词活活念错两个字，看来疤头跟语文这辈子只能不共戴天。
终于，在谢图南的提词下，疤头磕磕绊绊好歹是结束了演讲。他擦一把头上的汗，请谢图南上楼说话。
“我恨语文！”关起门来，疤头就开始痛哭，“谢老大，你不知道，没有你的这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可以买一个提词器。”谢图南建议道。
“这怎么能一样呢！提词器能比得上谢老大吗？”
谢图南居然因为自己在疤头心里战胜了提词器而有一点点感动。
“谢老大，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疤头发泄完了，正正神色，“爷爷说是有奇怪的组织在暗处活动，不是碱城市政府，也不是前议会。”
“嗯，是一个叫做【悬天器宗】的组织。”谢图南点头，“我有点在意他们，那个组织现在倒是没有什么针对碱城的行动，不过我觉得他们的最终目的恐怕离不开碱城。”
谢图南的神情有些凝重。
“你这边主要在追踪前议会，所以我觉得要来见你一面，处理前议会的时候要提防这两方勾结。”
“那碱城市政府……”
“那边小兔会盯，不过市政府畏惧反抗军，短期内未必会选择与奇怪势力合作。”
疤头慎重地点头，忽而听到谢图南又说道。
“这一次，我会做万全准备。从隐退那一刻我就选择了城西，正好跟你们一起，东西南北镇住碱城的四个角。”他的灰眼睛转动，落在了疤头头上那个用金属填补的豁口上。
“不会再发生了。”他对疤头说，也是对自己说，“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老大……”疤头咧了咧嘴，“再来一次，我还会替你顶，反抗军可以没我，但不能没你。”
谢图南站起来，桌上的果汁已经被小翅膀喝了一半。六月也连忙从桌子上跃到谢图南肩膀上，担心地看着谢图南没什么表情的脸。
“南南……”
“所以我说，不会再发生了。”谢图南认真地注视着疤头，“我会让那些阴谋胎死腹中。”
“老大……”
*
疤头亲自送他出去，走的是暗门。谢图南提醒他注意一些奇异的现象，疤头都应下了。
“初中和高中我们都是同班，是发小。”谢图南慢慢走着，六月在他肩上，认真听他说话，“他的声音好听，老师就让他去……唔，就那个国旗下的讲话，得脱稿，他背不过词，急得哇哇哭。”
“没办法，我就窝在演讲台底下，念一句，他就跟着念一句。”
“就是这样的关系。”
“他给我挡的那一下毫不犹豫，差点死了，头上却留了一个很大的缺口。”
“所以……”
“前议会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谢图南走回拳斗场前面能停车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正当他打算结束这个夜晚的活动，回家洗洗睡觉的时候，一束灯光突然照了过来。接着，十几束灯光一起聚拢，照中了谢图南。
谢图南：“……？”
照中了也不会现原形的，他又不是妖怪。
谢图南认出那是机车的车灯，依旧很喧闹的街道上，路人看着这边的阵仗，纷纷绕开这片区域。在谢图南前方的是十几辆并排的机车，都发出凶兽一样的轰鸣声。
一个嚣张的声音就从这片轰鸣声中间传出来。
“小子！你完了！”
谢图南认出这是他之前拿高压锅敲过的那个人，怎么？敲傻了？
“我们宴哥到了！这下你插翅也难逃！乖乖认错道……”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身边的人一拳放倒了，放倒他的人同样一身新潮打扮，灯光刺眼，谢图南眯着眼睛，只能看见那个人扎了个小揪揪。
……小揪揪？
大亮的车灯很快依次熄灭，谢图南终于能重新看清眼前的场景。暴走族们簇拥着一个人，那个人却死死低着头，最显眼的就是黑发的发顶和垂在肩上的那条银链。
有点点眼熟……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来到那些暴走族们面前，越是靠近，他越是肯定自己的猜测。等彻底面对面，他有些惊讶地开口——
“长乐？”
宴长乐的头死死低着，露出黑发的耳尖却红得彻彻底底。
“学、学长……”
他终于慢慢抬起头来，脸色绯红，配上那张颇具少年感的俊俏脸庞，几乎称得上秀色可餐，张扬桀骜的气质早没了，他在谢图南面前乖得像只奶狗。
谢图南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那个龙形的刺青，在暴走族们震撼的眼神中，谢图南甚至抬手碰了碰。
“这个是……？”
宴长乐整个人几乎要羞惭得烧起来，他小小声回学长的话。
“贴、贴的……”

第32章 仰慕
谢图南：“……”
哦，这个造型，这个打扮，几乎就是入魔的小师弟了。
他又看了看长乐扎小揪揪的那条银链，好家伙，上面还拴着一个骷髅头，中二得彻彻底底。
“这种链子能扎紧头发吗？”
“有、有黑色头绳在底下……”宴长乐小小声地回答完，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硬气一点，学长最近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好，还这么晚出现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他要好好凶一下学长！
“学长怎么在这种地方？”
然而心里想的跟实际行动没有关系，宴长乐开口还是带着软。
谢图南眼皮一抬，反客为主。
“你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宴长乐：“……”
宴长乐：“对、对不起！”
一旁的暴走族看着乖乖低头的宴长乐，仿佛看到了世界的终结，他瞳孔颤抖，声音几乎带着波纹。
“……宴哥？”
谢图南于是顺势看向了那个暴走族，在宴长乐默默无言的无言中，他再度开口。
“你朋友吗？”
宴长乐答得斩钉截铁。
“不认识！”
暴走族们：“？？？”
“学长，”宴长乐依旧微微低着头，眼睛却带点告饶意味地抬起来，“学长先别管我为什么在这里，学长怎么会来这条街？这边的街上全是……”
全是一些夜店酒吧，当然也有一些隐晦的私下交易。宴长乐想不通，身为平凡可靠上班族的学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哦，这个啊。”谢图南随意答道，“来做一些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来发财。
宴长乐顿时瞳孔地震，好看的黑眼睛死死盯住谢图南。
学长来这里，居然是寻求成年人的快乐吗！那种……那种……
他一咬牙。
“学长，你不要在这里乱找！你看……你看我行不行？”
他垂着睫毛，眸光湿漉漉地看着谢图南，眼睛里全是挣扎和执拗。他绝不愿意学长在这种地方乱找，如果……如果学长真的有需要的话……
“学长！你找我吧！我可以！”
四周的暴走族们集体瞳孔地震，从这个灰眼睛的家伙口出暴言开始，宴哥就一路做小伏低，甚至愿意做那种身体上的交易！难不成这家伙是宴哥的真爱？人渣！有了宴哥这样的还要出来乱找！
谢图南的思维根本不跟他们一条线，居然还轻描淡写地笑了。
“没问题，这个行业本来就没有什么门槛的啊。”
宴长乐：“……”
暴走族们：“……”
救命！这太渣了！
宴长乐说不清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痛于学长的堕落，不过此时蕴藏在心间的，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跟学长产生更多联系了”的喜悦。他的脸颊又开始泛红，就算开始于这样的荒谬关系，他是应该先牵学长的手还是先跟学长肩并肩呢？
然而谢图南下一句话直接打碎了他的所有幻想。
“发财是没有门槛的，人人都能发财。”
“发、发财……？”宴长乐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木木地重复了一遍，“学长说的只是发财？”
“对啊。”谢图南点头，接着立刻意识到什么，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你以为是什么？”
“……”
“难不成你误会成那种肮脏的成年人关系了？？？”
“……”
谢图南又看周围的暴走族们，暴走族们纷纷低头地低头，看天的看天，心虚地不敢跟他目光对视。
“不是，你们这些孩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谢图南大为摇头，“多看点积极健康的东西，少看本子少玩成人RPG游戏，一个两个的……”
这群花里胡哨的年轻人都耷拉着头，只有宴长乐发现了盲点。
“学长怎么知道那些的？”
“当然是我看过也玩……不是！”谢图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你们都成年了，我理解你们的需求，只是要节制点。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快点散了回去休息吧。”
暴走族们纷纷抬头看向宴长乐，宴长乐一脱离学长的视线就对他们目露凶光，眼中只透出两个字，那就是“快滚”。
“是是是！我们这就回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宴哥再见，大佬再见！”
一群暴走族瞬间全散了，谢图南似有所觉，抬头看宴长乐的表情，只看到他无辜地向自己眨眼睛。
“学长……”
这拖长的尾音，这又乖又可怜的表情……谢图南太熟悉长乐这一套了，长乐偶尔摸鱼耽误了工期也是这个表情。
“行吧，先不说你，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人推自行车，一人推机车，谁也不骑，就在路上慢慢走。谢图南向旁边瞥了一眼宴长乐的机车，线条酷炫流畅又不夸张，算是辆很不错的车。
“车不错。”
“学长要是不愿意我骑……”
“没，你自己的爱好我不干涉，年轻的时候谁没有点奇怪的爱好？你自己做好防护，遵守交通规则就行。”
宴长乐有点不服气。
“学长也不过大我四岁而已，说话都像老头子了。”
谢图南觉得这可能跟自己比较少年老成有关。
“四年也挺长了，一个大学呢。”
他随口这么说道，忽然感到推着车的长乐停下了。谢图南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长乐低着头，看着不是很高兴，只是很快又振作精神跟了上来。
“是啊……”他轻轻重复谢图南的话，“一个大学呢，学长的那部分人生，我都没有经历过。”
就算他也毕业于碱城大学，就算他努力跟谢图南一样也当上学生会的主席，拿一样高的绩点，也不过只是朝圣般的追逐罢了。在有这间工作室之前，他从未进入过学长的人生，进入学长人生的那个人是……
宴长乐不知不觉抿平了唇角。
只有这件事，他不甘心。
“……长乐？长乐！”谢图南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宴长乐心中一凛，他居然因为过去的不甘心而而忽略此时与学长共度的时间，实在是本末倒置了。
“什么事，学长？”
“我知道你对我隐瞒了一些事。”
宴长乐的心跳顿时漏跳一拍，他近乎惊惶地抬起眼，看到的却只是谢图南平静的神情。
“不过，我不太在意这个，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你一直很勤奋，又认真，在全息游戏这一行做下去的天赋也并不缺少，我很看好你的未来。”谢图南说道。
“只有这些吗？”
对他的评价，只限于工作上这些吗。
“嗯？”谢图南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
“……没什么，学长。”
宴长乐深吸一口气，夜风潇潇而来，他们不知不觉已经离那条繁华的街道很远了。万籁寂静之中，宴长乐缓缓开口。
“学长，如果我真的做了一些事情……学长会原谅我吗？”
他看见谢图南的灰眼睛微微闪动，接着柔和地微笑了。
“……得分什么事。”
宴长乐：“……”
导演，这跟常规剧本不一样！
“如果是做了错事，及时改正，如果木已成舟……”谢图南停顿了一下，接着语气更加亲切了，“你可以告诉我，看我会不会生气。”
宴长乐：“……”
“好了，你家到了。”谢图南停下车，“我看着你上去，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宴长乐却执拗地摇摇头。
“我看着学长走。”
谢图南拗不过他，只好骑上自行车，让自行车维持一个正常的速度前行。他不知道，宴长乐在他背后停下机车，拿出一台老式的摄像机。摄像机的镜头框住了谢图南，而镜头里的谢图南却仿佛离他很远，令人心生怅惘。
“学长……”宴长乐低声说道，“我不会做伤害到学长的事情的。”
照片最终还是没有拍，宴长乐回忆起镜头里那个离自己很遥远的学长，就觉得心中一阵恓惶。那个画面仿佛也在诉说着他感情的无果，突然，宴长乐好像想起什么，他回忆刚才在镜头中见到的画面，学长肩膀上似乎趴着个什么东西！
是《悬天》里的生物！《悬天》里的生物正缠着学长！
*
“那个人既然有很大可能知道一些事，南南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抓起来逼问啊！”六月趴在谢图南肩上，不满地开口。谢图南还挺少见到六月对一个人有这样的负面情绪，一时有点新奇，不过他自然有自己的考虑。
“长乐是我一手带起来的，虽然他现在好像也变成了一个相关者，但他应该不会做什么坏事。”
“哼！”六月对此不屑一顾，“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他跟【悬天器宗】是一伙的呢！”
“……你好像对他有很强的成见？”
六月被戳中痛处，直接恼羞成怒，尾巴一甩背过身去。
“哼！！！”
他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少年人的表情，很奇怪，他一只妖兽，居然一下就能理解人类的感情，那个叫“宴长乐”的少年人，分明对谢图南满心仰慕。他看在眼里，计较在心里，整只鲲都气鼓鼓的。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啊。”谢图南戳戳他。
“不要你管！”
“那行，我不管你了。”谢图南居然真的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六月的背影。
一段时间后。
六月委屈地回过头来。
“你倒是哄哄我呀！”
他也顾不上不理谢图南了，把脑袋扎进谢图南怀里气鼓鼓。谢图南没有哄人的经验，他想了想，掏出两张演唱会门票。
“那我请你看周末的演唱会？”
“你跟那个叫危星的家伙谈的时候我在场！这不叫哄我！这太顺带了！”
那谢图南就没辙了。
“那我给你炖一锅土豆排骨？”
“……”
“怎么样？”
“……好耶。”
谢图南笑了，不过土豆排骨要有，周末的演唱会也是要去的。他认为危星还藏了一些东西没有说出来，也许看完演唱会，可以打开一个突破口。
然而从周五开始，谢图南只能和六月在家里看外面哗哗的暴雨。
【碱城市政府发布暴雨红色预警。】
暴雨瓢泼，谢图南已经提前屯好了物资，他惆怅地看着外面的大雨。雨中古樱枝叶摇摆，一地樱花随水漂流。
“这天气是怎么回事？虽然确实到了暴雨的季节，可是这雨也太大了吧。”
大到即将举行演唱会的仿生人偶像灵鱼都公开发表了道歉声明，因为暴雨的缘故，演唱会将推后，日期暂时未定。
谢图南看着电视画面中那个白发蓝挑染的仿生人偶像，顺直的长发下端有一点微卷，这名仿生人偶像拥有极具少女感的外表，以及一双清澈如同冰海的眼眸。
【非常抱歉，原定于周末的演唱会将……】
谢图南给反抗军那边打了个电话，询问危星的情况。
“完全抑郁了呢。”宁兔嘴里叼着棒棒糖，透过铁窗，看着牢房里死尸一样躺在地上痛哭的雇佣兵，“他说他再听不到灵鱼的演唱会就要死了，南南哥，你快看着解决一下吧。”
谢图南：“？？？”
当他是神吗？招手雨停？

第33章 雷龙
谢图南觉得反抗军的故人们对他有些奇怪的认知，他在通讯里默默听着小兔描述理想中的画面——谢图南向天开一炮，这场倒霉的雨立刻停下。
谢图南：“……”
这根本做不到的好吧！
“唉……南南哥都不行吗……”小兔沮丧地说道，“再这么下下去，菜市场都要被淹了，至少下得小点，不然排水系统撑不住呀……”
谢图南也在通讯里感叹。
“是啊，要是下小点就好了，也能接受。”
“……变小了。”小兔冷不丁地说道，“雨变小了南南哥！”
谢图南：“？？？”
小兔在通讯那头高兴得直蹦跶，果然，南南哥就是坠吊的！言出法随！
谢图南不信邪地推开窗，六月和他一起往外探头。只见昏暗的天幕底下，雨水依旧如银线一般不断滑落，只是之前像细密不透风的织物，现在却稀疏很多了。
半晌，六月缓缓开口。
“言出法随。”
“我不是！我没有！”
虽然雨小了点，也只是不会威胁老城区这边的排水系统，下得再久些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谢图南在通讯里叮嘱小兔暂时先不要乱跑，待在安全区域，小兔脆生生地应着。挂断这个通讯，谢图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时雨的通讯又打来了。
“谢哥，三十出来了，可能是这场雨把它藏身的地方给淹了，现在正在垃圾场的杆上蹲着。”
三十就是谢图南之前在垃圾场碰上的小白猫，四年都没长大，是个公公。
谢图南看一眼外面的雨，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把雨衣雨伞和雨鞋都翻出来，嘴里还在问道。
“三十情绪怎么样？是被暴雨吓到了吗？”
“倒是站得很稳，只是别人也不能靠近，会叫会哈气，恐怕得谢哥亲自过来一趟。”
谢图南已经穿好了全套装备，戴上雨衣帽子，六月不怕雨水，他也就没有把六月往口袋里塞。
“行，我看现在雨也小了，我马上过去一趟。”
六月比谢图南更积极，这时候已经乘着铃铛壳窜到了门边，尾巴一甩一甩的，还在催谢图南。
“南南！快点呀！”
谢图南给他打开门，他就“咻”的一下窜进了雨中。
雨中的碱城像是一场透亮的交响乐。
因为谢图南的言出法随，此时风不大，雨正适宜，整座城市却还沉浸在暴雨时的安静中。谢图南穿着雨衣，打着一把透明伞，轻巧地越过地面上倒映着天光的积水。红色的自行车起步，在带着银调的灰色城市中前行，谢图南一手打伞一手骑车，他骑得不是很快，六月也跟得上，谢图南甚至还发现，六月有时候会脱离铃铛壳，自己在空中翻个跟头或者飞一小段。
“六月。”
“咩啊？”
“你是不是会飞了？”
“……”
好像是！
六月试着又腾空了一小段，然后落回铃铛壳里。他虽然会飞了，可是飞不太久，有点像刚学自行车的人。谢图南懂那种感觉，他表示会在下面接着六月，让六月尽可能飞得久一点。
“飞行可没有什么辅助轮，不过我会在下面接着你。”
六月看起来还是有点害怕，他不安地看了谢图南一眼。
“那、那你要接好我！”
“好的。”
六月开始腾空，努力不依靠铃铛壳向前飞行，一边努力，他一边憋着一口气问道。
“南南，你还在下面接着我没有？”
“接着呢接着呢。”
过了一会儿。
“还接着吗？还接着吗？我怎么感觉你的声音离我有点远啊。”
“接着呢，放心。”
六月继续努力，谢图南已经落在了他后面几米远的地方。前面亮起红灯，这个灯六月过去了他没过去，谢图南一点也不急，甚至悠闲地停了下来。
六月自己努力飞行了几十米，他想着谢图南总归在下面接着他的，顿时十分安心。最后实在是飞不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向旁边谢图南应该在的地方看了一眼，准备就这么降落在南南怀里。
也降落在南南心尖上嘤嘤嘤！
然而——
下方，空的。
旁边，空的。
六月木然抬头，隔着一个红绿灯的谢图南毫无愧色地向他挥了挥手里的伞。
失去了一切安全感的六月：“……”
“啪叽”一声，他脸朝下扑地。
“哎？刚才不是飞得挺好吗？”谢图南终于过了这个红绿灯，推车过来的时候顺便把摔在地上的六月捡起来，“这个就像学骑自行车一样，一开始要求人在后面扶着车座，不过偷偷松手，其实多半也能骑得不错的。”
屑爸爸们在女儿们学骑自行车的时候经常有此操作，谢图南已经见识过很多次，现在应用在六月身上，感慨生活经验和群众智慧真是诚不欺他。
六月不说话。
“六月？六月？再飞一段？”
六月猛地抬头，眼里都是泪花花。
“居然骗鲲！我再也不飞啦！”
“咦？不、不是，最后肯定要我松手才能学会啊，一直在下面接着肯定一直学不会。”
“哼！！！”
六月乘上铃铛壳，死活不肯再练习，当先一步飞进垃圾场入口。谢图南一脸懵，他张张嘴，心说怎么感觉六月的情绪也逐渐变得不可捉摸了起来，以前是老板心海底针，现在六月也出现了这种症状，这、这叫人怎么把握啊！
谢图南这次没有从前面的回收站进来，而是直接走后面的门进入垃圾场。守门的反抗军认识他，也被时雨交代过，神情一凛，急忙给谢图南打开门，恭恭敬敬请他进来。
“谢哥您请！请进垃圾场！”
谢图南：“……”
所以说，再怎么恭恭敬敬的话语，跟垃圾场搅和到一起，都会变得奇奇怪怪。
六月“哼”一声就飞进去，谢图南紧随其后。他把车停在门边，脱离了守门反抗军的视线之后，身形立刻灵巧起来。他沿着垃圾山向上纵跃，脚下是摇摇欲坠的金属框架和倾斜的货柜，他却如履平地，很快就爬到这座垃圾山的顶端。
在这里，他能看到垃圾场的最高处，那里立着一座不知道哪个机构淘汰下来的巨大信号发射塔，发射塔顶端有一根横杆，一团小小的白色影子正顽固的蹲在上面。
是三十。
“咪！！！”站在那根横杆上，向天空发出威胁的叫声，“咪呜呜！！！”
太可爱了！毫无威慑意味！
谢图南也抬头看向云层，雨还在不停地落下，垃圾场这边雨势又要更大一些。大雨之中，小猫的猫叫却能传得很远，仿佛在驱赶雨云。
……等等，驱赶？
六月刚刚才生了谢图南的气，虽然十分迷惑，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可也不想问谢图南，就在那里小声嘟囔。
“它在叫什么呀……”
“应该是在捍卫领地。”
谢图南回答，六月嵌金轮的黑瞳一下睁大，他也忘了生气，连忙追问道。
“南南怎么知道？”
“云上面有东西。”谢图南的灰色瞳眸倒映着厚重的铅色雨云，在一声一声越发大的猫叫声中，他也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虽然云上的东西应该不是冲着垃圾场过来的，但是它路过了三十的地盘，又引起这样大的一场雨，三十生气了。”
垃圾场就是三十的地盘，这只小白猫从谢图南的反抗军时期就呆在这里，数年不挪动，理所应当是这里唯一的王。
“我们过去！”谢图南当机立断，下了这座垃圾山开始往三十那个方向跑，“能引起大雨、盘踞云层之上的，很可能是《悬天》生物，三十在猫里面很强，面对那种生物肯定会吃亏！”
“六月，不想跟来就躲在安全的地方，跟过来要离我近一点。”
“我跟你一起……等等我呀！”
谢图南开始徒手攀爬那个废弃的信号发射塔，雨伞一开始被他夹在腋下，后来发现爬起来不方便，干脆瞬间炼化，便可悬浮在他身边。这样爬的时候，谢图南就会很怀念自己在《悬天》中的那把悬天剑，器者御剑飞行的时候，可是又轻松又拉风。
在他奋力攀爬时，废弃发射塔顶端，争端突然激化起来。三十凄厉地叫着，云层之中，逐渐有青色雷光乍现。但是三十凛然无惧，金色的猫瞳死死盯着上方，用叫声表达他不允许对方过境的决心。
【可……可恨啊……】
这声音几乎是从谢图南脑海中掠过，炸雷一样，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憎恨与怨愤。谢图南脑袋感到两耳嗡鸣了一会儿，一道碧青色雷电已经从云中俯冲而下，顿时满世界都是雷霆的弧光！
“三十！”他急促地叫了一声。
铅云涌动，雷暴在其中酝酿，发声的《悬天》生物注视着雷光聚拢的发射塔顶端，眼中似乎闪过了愧疚的情绪，但随即转为坚定。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游动，要越过这个垃圾场，深入碱城的内城区。
它要在这里降下雷霆与暴雨！
“喵！”
一声猫叫，清晰而执着地响起，云中的生物愣住了，它不可思议地向下看去，发射塔顶端的雷光正在逐渐消失。
——一个人缓缓站了起来，细小的光弧在他身边跳动，而他确实是完好无损的。
他怀里抱着有些瑟瑟发抖的小白猫，小猫明明害怕，依旧响亮地再次叫了起来。
【怎么……会……】
【我的雷霆居然……】
云层一阵波动，隔着云都能看出那生物的大惑不解。谢图南把六月掩在身后，一手抱着三十，另一手握住了向他飞来的那把雨伞。
“你是雷龙吧？”他缓缓说道，“这里是三十的地盘，不问主人而过境，即是挑衅。”
他的灰色眼眸抬起，握着伞的手也抬起，以伞为剑，剑指雷龙。
“把话说清楚，再决定让不让你走。”

第34章 御龙【二更】
那庞大的生物实打实愣住了一会儿，接着，怒不可遏！
【器者！你要阻拦我？！】
“当然。”谢图南毫不退缩，“你在外围，就已经引起了大范围降雨，要是进入城内，那会是一场灾难。”
【若我一定要进城呢？】
“那么……就只能先过两招了！”
谢图南话音一落，径直从废弃信号塔的顶端跃下，一道青色雷霆瞬间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信号发射塔顶上的那根横条立刻被劈歪了，整体上更是遍布雷弧，不可踏足。谢图南身在空中，根本无法着力，新的雷霆又如影随形，他眨动灰眼睛，一手抱紧了三十，一手把雨伞往脚下一塞——
御伞飞行！
“好暴躁。”谢图南低声说道，灵敏地侧身又避开一道雷霆。六月铃铛壳扣在头上，像个头盔，紧紧扒住谢图南的肩膀，他们借助雨伞加速飞行，雷光在身后遍地开花。
“南南，现在该怎么办？”六月问道。
“唔，好问题。”谢图南稍作沉思，“一直这样被动挨打也不行，还是要上去攻击它的本体，哦不，青色雷光，应该称呼为‘她’了。”
《悬天》中的雷龙，雄者蓝紫色雷光，雌者碧青色雷光，现在跟谢图南杠上的是位雷龙女士。
这是谢图南首次接触到除六月以外、能吐人言的《悬天》生物。雷龙就算在《悬天》里也是高阶妖兽，实力强劲，通常成双成对出没……等等，成双成对？
谢图南快速联想到了之前贯穿他家的蓝紫色雷光，那种颜色的雷光属于一条雄性雷龙，眼前的雌性雷龙又对人类和碱城如此痛恨……
果然是寻仇来了！
“我知道事情的关键在哪里了！”谢图南一边逃跑一边说道，“不过首先，要让她服气！”
垃圾场上雷光炽盛，办公室里时雨安稳坐着，不时有一道雷炸在地上，整栋建筑也跟着震动。面对哭丧着脸请他来拿主意的手下，时雨表现出惊人的淡定。
“没什么，不就是谢哥在渡劫吗？”
他端起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雷持续劈着，他的手下也一副被雷劈的表情。
“不是，时雨哥，谢哥再怎么样也是个人类……”
“拿掉。”
“什么？”
“把‘谢哥是个人类’这个想法从你脑子里拿掉。”时雨又喝了一口茶，重重放下茶杯，眼睛大睁，“谢哥是神！”
手下：“……”
这是一种怎样的迷信啊！
时雨依旧在安详喝茶。
“所以，引个雷什么的，都是毛毛雨。哦对了，不许去打扰谢哥！”
手下：“……好的。”
回到垃圾场上，六月跟着谢图南满场乱窜，这么锣鼓喧天的动静居然都没有引出一个人来稍微看一眼。六月十分不解，甚至还有点气愤。
“时雨不是你值得信任的小弟吗？怎么他也不出来帮帮你呀！”
“他们出来才是真正的危险，普通人根本对抗不了雷龙这种生物，可能还会造成妨碍，而且……”谢图南顿了顿，有点无力，“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这是迷信的问题。”
六月：“？？？”
谢图南深知，时雨对他有种异乎寻常的迷信，这种迷信甚至达到他当着时雨的面突然变成奥特曼“恰”的一声冲向太空，时雨都会激动鼓掌恭喜他归位的那种。谢图南做什么时雨都不会觉得有违逻辑，甚至会主动在脑内开小剧场帮谢图南把所有前因后果补全。
“他就是那种……很特别的……”
“所以倒是不用担心雷龙误伤普通人，时雨会约束手下的。”
六月：“……”
雷龙长期无法命中，恼怒不已，龙首逐渐从乌云之中探出。她紧盯着谢图南，发现器者脚下的灵器似乎比她预想的要灵气衰弱许多，龙类的眼瞳微眯，雷龙吐出一道细小的电弧，谢图南猝不及防，不得不以雨伞抵挡。雨伞强度不够，遇雷便整个燃烧起来，坠入下方垃圾场之中。
“南南！”
六月短促地叫了一声，奋力想把下坠的谢图南提起来，可他现在哪里提得动？反而跟着一起坠落下去。谢图南沉着冷静，快要落到地面上时，他的身形又骤然拔高，重新飞回半空中，脚下赫然踩了一个……呃，锅盖？
高压锅已经能被谢图南收入内府之中，也一直在其中温养，现在终于被拿出来使用了。
六月用鱼鳍捂住脸，无论看多少次，谢图南的命器选择依旧令他目不忍睹。
雷龙也没有防备，她的头还伸在雨云外面，谢图南突然抬升高度，直接窜到了她的面前。脚下踩着带把的古怪器具，手上也拿着一个带把的古怪器具，这名奇奇怪怪的器者向她发出了异族语言都遮不住诚挚的亲切问候。
“Hello？”
“咚！”
雷龙：“……”
脑瓜子嗡嗡的。
她吃痛在云中翻滚起来，刚才那一下并没有怎么伤到她，更多的还是羞愤和耻辱。青色雷龙发出一声龙吟，低头就向谢图南顶去！
“没用的。”谢图南的神情宁静安详，“除了六月，《悬天》中的生物都碰不到我。”
他再也不会犯蝴蝶那时候的错误啦哈哈哈！不动用雷霆只使用实体的话，雷龙能碰到他才算有……鬼……
“南南当心！”
谢图南眼前的景物好像开始慢放，他眼睁睁看着六月借助寰宇铃的残骸瞬移过来，挡在他面前。那个瞬间，他自己的思绪也转动得空前的快，雷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居然能感受到龙角的冰冷锋锐，以及带着淡淡雷雨气息的龙的呼吸——
他瞬间启动寰宇铃残骸的防御功能，把六月和三十全拢进怀里，用背部硬抗了这一下！
这下撞击极其沉重，谢图南忍着比常人更剧烈许多的疼痛，随手一抓，然后死死握紧。青色雷龙好像被人扎了一针，开始疯狂挣扎。
——谢图南抓住了她的龙角。
这对于雷龙而言是极大的折辱，她向天发出龙吟，更加激烈的挣扎，结果在挣扎中反而将谢图南甩到了头顶上。谢图南感觉自己的手已经痛木了，没有受伤，但因为剧烈的摩擦和加倍的用力而疼痛着。察觉到自己来到了雷龙头顶，谢图南抓住机会，双腿夹住，死死伏在了上面。
“南南！”六月担心地叫着，想从谢图南怀里挣脱出来，反而被抱得更紧了些。谢图南缓过一口气，那种因疼痛带来的眼前发黑症状逐渐缓解，他暂时收起命器，决意将雷龙拖至精疲力竭。
“我没事。”谢图南找到了合适的位置，舒服一些，这才能回答六月。
青色雷龙脱离雨云，开始向城中冲去。
“南南！她要去城里了！”
“没事，不带雨云过去，不会加剧城中的排水负担。”
只是落雷的灾害，恐怕无可避免地要发生了。
雷龙一路扭动挣扎，冲进城里。谢图南判断出这里是老城区，靠近城边缘，雷龙呼啸而过，菜市场的棚顶都被掀掉，石棉瓦破碎纷飞。谢图南听见底下的惊叫，又看雷龙有意冲进市场里，用障碍物把他蹭下来，顿时心中一紧，死死抓住龙须。
雷龙顿时发出痛吟，龙须是很敏感的地方，被强行拉扯拉扯住简直疼痛不已。她被迫拉升高度，为了把这个该死的器者从头上掀下来，她浑身开始闪烁雷光。
石棉瓦底下，市场里的人都在收摊，巴爷爷稳稳坐着，看着天上青色的雷光。
“真是奇了，居然还有青色的闪电。”一名小贩啧啧称奇，接着转向老人，“巴老爷子，这边棚顶没了，您移步往旁边去，别淋了雨。”
“我来带爷爷过去！”宁兔挽起袖子，她刚要搀扶巴爷爷，突然，高空中的青色闪电缀连成一个完整的龙形，这个奇景闪烁了数秒钟，才缓缓熄灭。
“哇！”宁兔惊叹了一声，“龙哎！”
“没用的。”谢图南已经渐渐找回了节奏，死死抓住龙角，这玩意上面覆盖着琉璃样的东西，好像是绝缘的，他的雨衣、裤子和鞋子，也都是为雷雨天气准备的绝缘衣物，这样趴在龙头上根本不导电。
“你能不能停下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愤怒的龙吟就是最好的回应，谢图南深深叹了口气。
“那行吧，等你没力气了。”
青色雷电击破一整层商务办公楼的玻璃，伴随着声声惊呼，雷龙飙进了新城区。谢图南先单手抓着龙角，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小翅膀的鳞粉扣在自己头上，确保自己不会被这里密集的人员和监控拍到。人们只能看到雷光逸散，不时击中周围的建筑，巡逻机器人们开始向这个方向聚集，只是它们无法探测到雷龙，聚集的速度也根本赶不上雷龙的移动速度，只能一大堆像个长长的拖尾一样缀在龙身后。
高档餐厅里，服务机器人正优雅地为客人介绍菜单。
【先生，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我们这里的招牌套……】
“嗞”的一声，雷龙掠过。
【我们这里的招牌套套套套套套……】
客人：“？？？”
招牌套套？？？
带电的雷龙造成的破坏不仅于此，谢图南一路上已经看到了不下五十个机器人，被电流影响了控制中枢，开始痴呆地把自己挂在一个地方，不断重复着“歪比巴卜”。新城区的交通信号灯也没有逃过，在灯杆上几乎把自己闪成了镭射光球，车辆拥堵，碱城的交通逐渐陷入瘫痪。
六月和三十都挂在谢图南身上，因为雷龙自带电，不过现在看来，电流正在减弱。
谢图南扯了扯龙须，他开始把雷龙往自家的方向带。
六月大惊失色。
“南南！家里的厨房刚修好！”
“如果真的……那也没办法……”
“呜呜呜厨房呜呜呜……”
“不过必须带她过去。”谢图南神情坚定，“因为就算维修了，那里也有另一条雷龙的气息！”
她话音刚落，青色雷龙顿时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上钩了。这条雷龙愤怒之下根本不愿听他的话，倒是愿意偷偷听他和六月的对话内容，谢图南抓这心理抓得很精准。
“你伴侣的力量，曾被用来袭击我家。”
谢图南平静地回答道，不过在他心中，更在意另一件事。
他居然能接触六月之外的《悬天》生物了。

第35章 春雷
雷龙于狂怒之中暂时止步，她头上载着谢图南，居民楼之间的古樱也逐渐映入她眼底。伴随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伴侣的气息若有若无，龙类的眼瞳中渐渐浮起了泪光。
【器者，他在哪儿？】青色雷龙扬起声音，【你把他藏在哪里？！】
“可不是我藏的，这件事情上，我也是受害者。”谢图南终于能跟雷龙正常沟通了，他感到十分欣慰，“你伴侣的雷光从这扇窗开始，轰穿了我家，我也是被袭击者，控制他的另有其人。”
那日危星试管里盛着的，并非雷龙的本体，而是由龙鳞碎片和龙血做燃料，使之保持跃动的一抹雷光。谢图南曾在《悬天》中见过类似能保存妖兽力量的装置，只不过那个试管明显是结合碱城科技做出的，并非纯粹《悬天》产物。
雷龙一爪搭在古樱上，探头确认气息，闻言立刻追问道。
【控制他的是谁？】
“据我的了解，是名为【悬天器宗】的组织。”
听到这个组织名字，青色雷龙的瞳孔顿时收缩。谢图南感知到她的情绪骤然紧绷起来，甚至有些不安了，有些疑惑。
“怎么？虽说妖兽应该也知道这个器者宗门，像你这样的高阶妖兽，应该不会怎么畏惧……”
【谁让悬天器宗出了一个谢图南！】青色雷龙喷出一股鼻息，【悬天器宗的天才器者谢图南，甚至击败了我们的妖皇！若是他的话……我的伴侣输得不冤。】
悬天器宗的天才器者谢图南：“……”
被击败的妖皇六月：“……”
“咳咳。”谢图南咳了两声，正在考虑要怎么解释，忽听雷龙问道。
【人类，你叫什么名字？】
谢图南：“……”
六月默默抬起眼，跟谢图南对视，用眼神询问到底是先编一个假名，还是说实话。
谢图南不认为起个假名是好选择，他虽不是常年跟妖兽打交道的御者，却也知道，欺瞒是与妖兽交往的大忌。妖兽们往往复杂心思较少，虽然防备心重，可一旦认可对方，就会认可到底。
他痛苦地思索一番，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的名字……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哈！你不会说你是妖皇吧？】
“再往前一点点。”
【……】
“……”
谢图南及时捂住了耳朵，然而悲伤的是，雷龙的声音是直接从他脑海中炸响的。
【谢图南？！！！】
“别叫，别叫。”谢图南只感觉自己脑袋嗡嗡的，不过他也顾不上脑袋，手先紧紧抓住龙角，以免被雷龙直接甩下去。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真不是。”谢图南见雷龙又开始挣扎，立刻解释，“我不否认我是谢图南，但是现在的这个【悬天器宗】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还是对立的。”
雷龙有些狐疑。
【你叛出宗门了？】
谢图南望天，不知道从何解释，但雷龙的理解大致上还是不错的。
“……算是吧。”
【为什么？人类那边不是传言，你会是悬天器宗板上钉钉的下一位宗主吗？你舍得舍弃这个身份？】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谢图南边说边往六月的方向瞥，用眼神询问六月是否要暴露身份。六月显得不是很在乎，他紧挨着谢图南玩尾巴，听着什么“妖皇鲲鹏”，什么“天才器者”，完全不为所动。
谢图南还是决定，要尽可能维护六月的尊严。虽是鲲鹏，六月现在只是幼年形态，谢图南怕身为高阶妖兽的雷龙会因此看轻六月。
“我与现在的【悬天器宗】，矛盾不可调和，因为他们想要抓走六月。”
雷龙花了点时间，才想起一直跟在谢图南飘着的那只小妖兽，谢图南确实全程都在保护他。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勉强相信谢图南的话。
【愿意庇护一条弱小的胖头鱼，我姑且相信你。】
胖头鱼&#183;六月：“……喂！”
谢图南看看六月，奇怪，球球那样普通的小狗都能察觉到六月的不凡，没道理高阶雷龙不能。六月好像知道谢图南在想什么，狡黠地晃了晃尾巴，并且把尾巴盖在了自己头上，这样就能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藏起来？
谢图南懂了，六月不仅学会了飞，似乎也突然领悟了如何在其他妖兽面前隐藏自身。
“【悬天器宗】现在正在大肆搜捕妖兽。”谢图南为青色雷龙介绍目前的情况，“你的伴侣应该也是因此被抓捕。有一点我很疑惑，想请你解答。”
他停顿一下。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座城市的？”
这是谢图南一直以来都不明白的问题，问六月，六月的记忆都有问题，当然糊里糊涂搞不清楚，只说好像突然之间就开始顶着铃铛壳在碱城流浪。其他的《悬天》生物，无论是小翅膀还是玄朱鸟还是金蟾，虽能听懂人言，却也无法与谢图南对话。
这条青色雷龙是个特例，谢图南希望能借此弄清两个世界重叠的原因。
青色雷龙陷入回忆。
【我与伴侣本来无拘无束地行游于山川之间，忽然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化，等一切定型，我们反而置身在了高大的建筑群中。】
【开始，我们的身体总会从建筑之中穿过去，也无人能看到我们。我们就像个旁观者，只是茫然地终日徘徊，可是……】
青色雷龙发出了痛恨的龙吟。
【那群人，那群黑衣人，手里拿着奇怪的武器，地面上也开来了奇怪的车子。他们成群结队，手中的光网一点点将我们封锁。为首那个人更是手握利器，剑光一出，我与伴侣全都无法抵挡。】
【最后他撕开裂缝让我逃走，他却……他却……】
雷龙的眼泪大滴大滴涌出来。
【我伤重，只能躲起来先养伤。伤好之后，我发誓要复仇，更要把我的伴侣救回来！】
谢图南听明白了。
“所以，你聚集雨云，试图水淹这座城。”
【没错！】
“可这并不能解决问题。那些人本身就是活在这座城里的老鼠，终日隐秘地行动着，在你淹没碱城之前，他们就会根据降雨找到你，抓捕你。”
青色雷龙一阵沉默，显然她也知道这一点，只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样吧，既然我们目的相同，合作也就成为可能。”谢图南平静地说道，“如果你信不过我，我们可以立订立契约，不得违背。”
“南南！”这下，六月终于叫了起来，他不愿意让谢图南承担与妖兽订立契约要承担的风险。
《悬天》中是有契约一说的，比白纸黑字的合同来得更加有力，最严厉的契约甚至可以让违背者魂飞魄散。
“没事。”谢图南安抚了一下六月，“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不用再相互猜疑，反而很快就能相互信任。【悬天器宗】不是在追捕妖兽吗？那就通知全城的妖兽，全都提高警惕，让他们一个都抓不成！”
他又转向雷龙。
“你伴侣的事情，我查起来肯定比你方便，但是有一件事情，你肯定比我做起来方便。”
【通知其他妖兽，是吗？】
“对。按你的说法，妖兽们都是浑浑噩噩来到此地，有族群的还能守望互助，没有族群的，可能在一开始的迷茫时期就被抓住了。”
雷龙眼中再度现出怒色。
【该死的悬天器宗……】
她接着又反应过来，谢图南也是悬天器宗出身，连忙解释道。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你。】
谢图南笑了笑。
“没事，反正按你说的，我大概……”他的灰眼睛倒映着眼前的雷龙，“就是叛逃了吧。”
他仍不知《悬天》与碱城重叠的原因，可这不妨碍他看不惯碱城悬天器宗的所作所为。他想起在大楼外翻飞的蝴蝶，想起成群栖息在晾衣绳上的玄朱鸟，想起几乎带着几分禅意蹲踞店铺旁边的金蟾……碱城像个冰冷的金属盒，而这些生灵来了，冰冷的碱城也开始渐渐染上梦般的色彩。
所以……
谢图南已经不是悬天器宗的谢图南了。
雷龙缓缓摇头。
【无需签订契约。】
【只要能救回我的伴侣，我愿听你指令。】
【为这城中尚且彷徨着妖兽们，我敬佩你背叛宗门的决心。】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补上对谢图南的称呼。
【……朋友。】
*
谢图南乘着雷龙，于城中风驰电掣般掠过，雷龙的身影惊飞了高楼之间的玄朱鸟。
“现在，先把雨停下。”谢图南乘在龙头上，他的头发和衣服早就被打湿了，但是灰眼睛却很明亮。青色雷龙拔升高度，依言向上方的云层掠去。
【朋友，若是加上你的命器，云会散的更快的。】
谢图南从善如流，掏出了他的——
锅盖。
雨终于停下了。
北海科技顶楼，老板看向窗外，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暴雨若是再持续下去，碱城的排水撑不住，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普通百姓。
云破月初，群星重新闪烁，他便通过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眺望碱城的灯火。
突然——
青色雷光从天而降，耀亮隔壁稍矮一些的楼层。那雷光逐渐聚合成龙形，有谁轻巧落地，透明的雨衣外套被下落的风微微吹起，然后飘摇下落。
老板骤然起身，落地窗是单向玻璃，他能清晰地看清楼顶上的人影。
……南南？
雷光如龙环绕身畔，谢图南抬头，拨了一下淋湿的额发。他似乎觉察到一道视线，但是看过去的时候，却只看到北海科技黑漆漆的大楼。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蝴蝶在雷光照耀之下逐渐显形，大群大群辉映着青蓝色。它们簇拥着谢图南，如一阵潮汐，最后与谢图南一同消失在大楼和灯火之间。
老板已经完全愣住了，他的指尖在细微颤抖。
一样的……
他抬眸，盛着碎金的黑瞳中全是压抑不住的感情。
一样的——
当初谢图南踩着广告牌几下轻跃，于蝴蝶拥抱之中降落到他面前的样子。

第36章 演唱会
连日的暴雨停歇，意味着延期的演唱会，终于能够顺利举办了。
“我活了！”危星端着米粉大口大口，谢图南和宁兔也同样端着米粉碗默默看他。鸡汤米粉鲜甜可口，在晨雾弥漫有些凉寒的早晨来一碗，能吃出一层薄汗，浑身都暖了起来。
“您们怎么不吃？快吃！早点去演唱会啊！”
宁兔捧着碗，十分无语。
“我不去演唱会，可以慢慢吃。”
谢图南也捧着碗，加倍无语。
“演唱会晚上才开，吃个早饭你急什么。”
危星：“……”
危星：“……我不管！我要现在就去场馆外面等着！”
谢图南知道该怎么治他，不紧不慢地移动筷子，筷子上是一束粉，糯糯滑滑沾着汤汁，谢图南就用筷子挑着粉，送到趴在碗边眼巴巴等着吃粉的六月面前。
“哧溜——”
六月豪气地一口干了这筷子粉，在谢图南之外的其他人看来，就是筷子上的粉凭空消失了。
危星顿时闭嘴，谢图南每次跟这些《悬天》生物互动，都让他有点背后发凉。他本来就对谢图南的心智手段心服口服，再加上目前只有谢图南一人能清晰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来客，他的敬畏之心也就更重了。
“南南，还要。”
六月用鱼鳍轻轻拍打碗沿，谢图南又给了他一筷子，还是“哧溜”一下就不见。
这时候，谢图南才切实地有了一种自己在养鲲的感觉。整整一海碗的米粉，六月得干掉一大半，剩下才是谢图南吃的。
“饱啦。”
六月拍了拍肚皮，舒服地仰躺进谢图南怀里。突然，他的眼睛往下面一垂，正对上下方小白猫的金色眼睛。三十看起来有些忌惮他，终于还是没有退缩，死死扒着谢图南的裤腿不放。
“哎呀，三十也过来了。”宁兔看着很高兴，起身就去拿小零食，“三十先别跑，姐姐给你拿小零食！”
然而等她拿了零食回来，发现三十身体紧绷站在谢图南脚边，四爪发力，使劲把头向后拔。
简直像是历史重演，谢图南眼睁睁看着六月把三十激怒以至于伸头过来，然后一口闷了猫猫头。猫猫奋力挣扎，六月死不松口，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猫猫头当然不如小翅膀容易吃，六月自己闷得吃力，被谢图南松开之后，还不死心地去咬猫耳朵。
“好了，别打了，吃零食吃零食。”
谢图南很头疼，他几乎就要像《一起去看&#215;&#215;雨》的女主一样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
住手！你们不要打了！你们不要在打了啦！
三十愤怒地“喵呜”了一会儿，突然去拖了一个脸盆过来，然后仰头，示意般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蓬松的皮毛，用小动物最惹人怜爱的眼神眼巴巴看着谢图南。
毛绒绒的它才适合待在人类怀里！鱼就应该待在盆里！
六月又开始去咬猫耳朵，闹得不可开交。在这片吵闹中，谢图南叹息着拆开了小零食，随便倒出一小把，送进自己嘴里之前反应了过来，下意识递给旁边的危星。
危星：“……”
这是几个意思？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
紧张地思索之后，危星把猫零食嚼得嘎嘣脆。不知为何，经历了刚才无人可知的脑内斗争，他突然非常非常理解时雨。
谢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演唱会晚上七点半开始，五点，谢图南和危星出现在会场外面，这里已经人山人海。危星表情十分沉痛，他就知道要早来，可是谢哥不允许，现在倒好，他们要想进去……
“为什么愣在那里？”谢图南站在VIP通道前，一脸莫名地看着原地咬牙的危星。
危星：“……？”
“你以为会场是谁的？”
是反抗军的。
危星：“……”
走VIP通道快速入场，而且座位还是视野最良好的二楼特等席，谢图南坐在座位上，前后都很宽敞，他第一次听这样的演唱会，还觉得有点新鲜。
“谢哥，开场之前，我有件关于灵鱼的事情想说。”危星突然转过头，郑重说道，“灵鱼是机器艺术家浪潮之后出现的第三代仿生偶像，本身演唱的也是由人类音乐家编写的歌曲，并没有任何机器取代人类进行艺术创作的立场。”
机器艺术家浪潮，是碱城还是议会制时期发生的一件大事。碱城是科技高度发达的城市，技术推动人们的生活更加便利，也不仅限于生活，那个时期甚至有人用机器谱曲、程序写诗……在技巧层面，这些作品往往巧夺天工。
但是——
没有感情。
机器是没有感情的，它也许知道如何安排节律和诗行，知道如何以耀武扬威的技巧创作曲谱，但是这些诗歌之中缺乏了最重要的东西。它们只是一种畸形的快消式产物，满足人们所需的基础刺激，却没有感情。
作为经历过那个时期的碱城人，谢图南当然知道危星是担心他对仿生人偶像有什么偏见，他笑了笑。
“我知道。”
危星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过……”
危星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不过，我虽然否定让机器和程序来创作人类所需的文艺产品，却并非否定一切仿生人和人工智能的创作权利。”
他垂下了灰眼睛，眸光平静且宽容。
“也许有一天，人工智能也能独立思考。”
“我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
谢图南的眼睛轻轻瞥向危星。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注】
危星一时被震慑住，他几乎无法直视谢图南那双灰眼睛，那双眼睛似乎已经不仅仅属于人类了，而是属于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以绝对的宽容面对这座城市中的一切发展的、云巅上的存在。
但是这样的眼神只有一瞬，谢图南就又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七彩流光的舞台了。
“啊，我喜欢这个舞台的设计，灯光都在恰当的位置，还用了新的控制器不会让光效紊乱。”他一边细碎地说着，忽然意识到旁边的危星好久都没有动静，忍不住疑惑地侧过头。
“怎么了？”
危星一个激灵回神。
“没、没什么。”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着，被他自己攥进掌心里。那个秘密，那个他无意中获知的有关北海科技的秘密，他想，他也许应该告诉谢图南。
除了谢图南，他想不出整座碱城还有谁能抗衡北海科技。
随着演唱会开始，种种复杂的思绪彻底被危星丢在脑后。谢图南抬手捂住耳朵，六月也用鱼鳍捂着耳朵，两人依旧感觉身边仿佛有一百只惨叫鸡在叫。
“灵鱼！！！我爱你啊啊啊啊！！！”
甚至激动到破音，果然人不可貌相，表面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雇佣兵头子，追起星来跟普通人没有半点差别。
颇具废土风格的舞台上，倒塌的废墟和钢筋结构营造出末日氛围，舞台前，伴随着光束变，白发蓝色挑染的偶像头顶，箭头灯也开始疯狂闪烁。
→→→→→→
↓
↓
←←←
↓
↓
箭头灯最后停留在一个句点上，书写问号最后的一笔。舞台两侧开始喷出蒸汽，蒸汽之中，仿生人偶像骤然抬眸，她的眼底也呼应主题一般，印着一个深蓝色的问号。
一个问号，一切的开始，人类历史上恒久持续着的情绪。因为有疑惑，不断求知；因为有疑惑，不断前进。
灵鱼是极其具有少女感的偶像，她的样貌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明媚美丽，谢图南却欣赏这首歌曲和舞台演出的巧思。他放松地向后一仰，真正开始欣赏这场演唱会了。
“灵鱼！！！”
谢图南：“……”
如果身边不这么吵就更好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谢图南的错觉，在这首灵鱼的代表作结束之后，仿生人偶像好像精准地向谢图南的方向看来一眼，然后抿抿唇，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来。
“咦？南南，你认识她吗？”
不止谢图南这么感觉，六月也有同样的感觉，仿生人偶像好像向谢图南笑了。
“不认识……大概。”谢图南也有点迷惑，背景音是危星撕心裂肺的——
“灵鱼啊！！！”
吵死了！完全不能思考！
整晚的演唱会开得顺顺利利，因为暴雨停歇，在演唱会的后半段，场地上方的天顶缓缓打开。月明星稀，半球形的场地中是荧光灯的海洋，舞台上的仿生人偶像不会疲倦也不会狼狈，她向观众席深深鞠躬，感谢观众的支持。
“完了吗？”谢图南有点意犹未尽，“要退场了？”
“不，还有一个环节！”危星一脸紧张地答道，手死死攥着门票，嘴里念叨着门票上的一串数字。
“求求了！2688求求了！信男愿用悬天器宗黑衣人十年的寿命祈祷……”
谢图南：“……”
听起来很不错，虽然不知道在祈祷什么，他也随便祈祷一下好了。
“现在！让我们公布今天的幸运观众！仅有一位！可以在演唱会结束，来后台与我们的偶像灵鱼近距离接触！”演唱会嘉宾，也是另一位仿生人歌星担当主持。灵鱼微笑着，从抽签箱里拿了一个纸条出来。
“2689！让我们恭喜这位幸运观众！”
“啊……”危星泄气地瘫在座位上，他就知道他抽不中，不知道是哪个幸运的家伙，他可不可以把那个欧皇套个麻袋然后抢走那张票啊……
“我觉得布星。”谢图南慢慢说道，危星这才发现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他叹口气，正要再说什么，突然猛地坐直了。
“2689……”他的头一格一格转过来，看向谢图南。
“谢哥，我记得我们的门票是连号的吧？”

第37章 灵鱼
“……要不还是你去吧？”谢图南不忍心地看着危星，“反正购票也是登记的假身份，还是你去吧。”
“不！”危星痛哭失声，“灵鱼抽中了你，就应该你去！我要尊重她的选择！”
谢图南：“……”
抽奖这东西不就是看脸吗，哪有什么选不选择的。
但是危星好像很在意这种仪式感，谢图南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工作人员过去，离开很远，他依旧能听到后面危星抽抽搭搭的声音。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也真是十分悲痛了。
跟随工作人员，谢图南走舞台侧面的通道，来到后台的休息室。
“您真是幸运，几万分之一的概率呢。”工作人员笑道，虽然他面目平凡，但是谢图南却从他几乎角度不变的微笑中判断出，这应该是一个仿生人。好像察觉到谢图南认出了他的身份，工作人员也不生气，反而笑了。
“看来您认出来了，我确实是个仿生人。”
“……我一点也没看出来这是个傀儡哎。”六月在谢图南肩膀上小声嘟囔着。
“没事，我不是反仿生人派的，不然就不会来听仿生人偶像的演唱会了。”
仿生人工作人员笑着点头，忽然，他问道。
“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但……可否请问一下，您是如何区别仿生人与人类的呢？”他的微笑像一个面具，语气也是机械的，谢图南却能够感觉到他对这个问题的热切。
谢图南摸摸下巴。
“你是想要进化吗？想更像人类？”
“是的，我的手册里说，多征求他人的意见，可以让我更快的学习进步。”仿生人工作人员适时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神情，“您愿意回答我吗？”
谢图南想了想，点头。
“我可以回答你，只是我的回答可能会有些奇怪，我在人类中，是思维很奇怪的那一类。”
“没关系，我在聆听。”
这个问题，本身是技术宅和机械工程师的谢图南自然是思考过的，只是他的想法与一般人有所不同，他向仿生人工作人员竖起一根手指。
“我的标准是——会做梦。”
仿生人工作人员运算了一会儿，脸上暂时没有维持表情的运算量，就僵硬着。那张与人类极其相似的面容，一旦失去了所有表情，变得机械呆板，甚至眼睫毛都不会眨动，无端令人背后冒出一股凉气。
“从未听过的回答。”他说道，“很有价值，非常有价值，我将把这个回答记录在我的程序底层。”
他最后向谢图南鞠躬，抬起头，又是那张带笑的脸。
“您好，尊敬的客人，休息室已经到了，灵鱼正在里面等您。”
谢图南轻轻敲了两下门，电子门自动滑开。他走进去，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化妆台上围绕镜子一圈的化妆灯还亮着，柔光之中，当前最炙手可热的仿生人偶像就坐在那里，白发蓝挑染，神态恬静。
谢图南在门口就站定了，他抬手，似乎是整理了一下肩颈处的衣服，其实是把六月不着痕迹地往后推了推。六月有些懵，还是听话地往后一滑，小鱼鳍扒着谢图南的肩膀，偷偷冒头，暗中观察。
“说吧。”谢图南开口，“特意邀请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从舞台上投来的目光并非偶然，这个仿生人偶像就是在看他，于数万观众中，凝视着谢图南。
休息室的灯全都亮起，仿生人偶像从化妆台前起身，回眸，犹如冰海一般的蓝眸深深注视着谢图南。谢图南很少从一个仿生人的眼神中读出什么情绪，但是此时，灵鱼的眼神就仿佛……
缅怀？
谢图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死，你的眼神用错了。”
灵鱼的眼神骤然一变，她惊讶地单手掩口，向谢图南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表达怀念的情绪，结果……还是没能表达好吗？”她保持鞠躬忏悔的姿势，偷偷抬起眼来看谢图南，说出的话像小女孩的抱怨，“正确的眼神应该是什么样的啊？”
作为一个日常没有什么表情的人，这个题目对谢图南来说也超纲了。
“不知道呢。”他诚实地说道，“要不你看着照片学学？”
“呜呜，总是这样。”灵鱼小声抱怨着，“输入照片学出来好假呀，弄到现在，除了营业表情，学会的居然只有一个大魔王表情。”
她做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表情，跟谢图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谢图南不明白了，“仿生人学东西现在可以这么快了吗？还是说……”
他突然停住了，抬眸看向还在研究表情的仿生人偶像。
“你认得我。”他笃定道，“但我没有见过你。”
灵鱼揉了一下自己的脸，恢复成那个营业微笑表情。
“因为已经清理过了啊，之前的记录。”她轻快地说道，“由您亲自执行的指令，世界依旧向前，只是对过去进行了部分删除。”
六月懵懂地歪过头，“南南，这是什么意思啊……”
谢图南却已经消化完了，不如说，当他在家里看到那个情侣款的杯子时，看到那对他不可能买下的小瓷鸟时，他就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过去存在着部分缺失，他本人没有残留任何印象，可世界终究不是游戏，就算努力删除，也总有零星残留。
“为什么要删除？”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因为……失败了。”灵鱼微笑着回答他。
“什么失败了？”
“抱歉，这部分信息，需要口令密匙。”
谢图南自己也研究过这方面，他当然知道仿生人在保密方面的顽固。有的甚至连拿到核心芯片都没有用，信息会在强行解析中自动损毁。
他冷静了一下。
“既然不打算告诉我，你又为什么要见我？”
灵鱼愣了愣，思索一会儿。
“很奇怪，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确切答案，真的要回答的话，应该是我并没有接到与您再不相见的指令。既然没有指令，那么，再见面也没有什么吧？”
她向谢图南笑起来。
“只要想到您，我就会自动从资料库抽调画面。冒着热气的饭菜，赶走坏男孩们的有力的手，宽阔的肩膀，以及吱呀呀响着的自行车……我想这大概就是……”
“【恋爱】的感觉吧！”
六月的背鳍都立起来了，谢图南面无表情把他按回去。
“就像你一开始做错表情一样，这个判断也是错的。”
“这种感觉不叫【恋爱】——”
“叫【爹】。”
灵鱼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谢图南：“……”
灵鱼的类人类化程度其实已经非常高了，但看起来依旧任重而道远。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谢图南决定把之前的也解释了。
“你想要见我的感情，叫做【思念】，通常发生在有紧密联系的两个人类之间，因为长久分开，而想要重聚。”
灵鱼双眼放空，乍看还有点诡异，同时身体里不时发出“滴滴滴”的声音，谢图南知道，这是在做笔记。半晌，她长舒一口气。
“好累哦，又学新东西了。”
仿生人下载一整个资料库都不会觉得累，情绪一课，倒成为高难度课程。灵鱼还主动让谢图南猜口令，万一瞎猫碰死耗子撞上了呢？谢图南从成语猜到诗词，然后是人名，结果都不对。
“没事没事，下次还可以继续猜。”灵鱼显得很开心，不过时间已经不早，她独自与观众私下相处太久，也会引起关注，他只得与谢图南告别。
“其实我在碱城市政府也有兼职，需要的话，可以呼唤我的工作昵称。”
她用一支荧光笔，仔仔细细在谢图南手上写了一个字。仿生人倒着写字也没有问题，谢图南低头看看，是一个“溟”字。
“您很快要得到一个新的消息。”分别之际，她轻快地说道，“跟您在一起的那位雇佣兵，掌握着一个秘密。”
她又向谢图南笑了笑，挥挥手，站起来目送谢图南离开。
谢图南推开房门，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一样回头。
“那个口令，我能再猜一遍吗？”
灵鱼眨了眨眼睛，点头。
“当然，我很愿意为您提供一些便利，口令无论猜多少遍都……”
“你会做梦吗？”谢图南问道，他见灵鱼纹丝不动，知道这是又没有猜中，他有些无奈，但也并没有多么懊丧。他看着这位努力向人类靠拢的仿生人偶像，灰眼睛里的情绪，似乎是某种希望和宽容。
“如果可以的话，偶尔也做个梦吧，人类的梦是很棒的东西。”
他从敞开的房门里走了出去，身后响起灵鱼有些机械的声音。
“接收到疑似指令的语句，进行判定……”
“语气判定为：建议。”
“陈述句成立，口令陈述语气成立，接受指令。”
“灵鱼，开始做梦。”
谢图南骤然回身，他一下掩住房门，隔绝外界的可能窥探。而在他面前的仿生人偶像身上，开始散发一种珍珠色的柔光，这柔光从她的每一寸皮肤中透出，她浸没在光芒之中，双目紧闭，只有白发上的蓝色挑染还在上下飘动。
终于，一切停止了，珍珠色光芒向灵鱼的心口处聚拢，而在这团珍珠色的光明之中，一个金属色的构件缓缓浮出。它看起来像是榫卯结构中突出的那部分，身为缩小的古建筑配件，却偏偏用纯金属打造，这样一个奇异的构件飘至谢图南面前，谢图南伸手抓住了它。
居然……猜中了。

第38章 《碱城》
榫卯结构的部件安静地躺在谢图南口袋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着。谢图南的手在口袋里握住它，犹如握住了能打开整个世界的钥匙。
他出来找危星，危星就在出口通道等他，而场中的观众已经渐渐散干净了。
危星盯着他空空如也的两手，声音颤抖。
“你居然……连签名照片都没有要吗？！”
谢图南根本没有追星经验，危星一提才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可惜。
“啊这……我忘记了。”
危星搓了把脸，勉强把个人情绪抛到脑后。
“谢哥。”他抬起眼来，一向挂着不羁神情的脸上，首次郑重起来，“谈谈吗？”
谢图南从善如流。
“上去谈，我记得这座会场可以上去顶层。”
夜深了，只有零星的观众还留下来，在会场前合影留念，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上的一些摆设。和煦的夜风之中，谢图南手肘撑在栏杆上，危星则背靠着栏杆，开始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谢哥，现在演唱会已经听完了，你想怎么处理我都可以。”
谢图南没有立刻应答，因为他知道危星还有想说的。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把关于北海科技的一个情报交给谢哥。”
谢图南这下点点头，机械飞虫从他手中飞出，封死了这篇区域。他向危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表示自己正在听。
“关于北海科技即将被推出的全息游戏《悬天》，也就是谢哥测试过的那款游戏……谢哥了解多少？”
“仅限于具体游戏流程。”谢图南答道，“开发和宣发，就不是测试员能够插手的了。”
“那么，我想谢哥一定也对北海科技开发《悬天》所使用的手段，有些兴趣。《悬天》并不是采取时下流行的AI人格拟构来建立游戏NPC的，而是通过一种新技术……”
危星直视着谢图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叫做——人格投影。”
谢图南的灰色瞳眸微微睁大一瞬。
“北海科技疯了？人格投影作为早已封存的技术，所牵扯的肖像权与隐私权以及伦理问题绝不是小事，他们竟然敢使用这种技术？”
危星笑了笑，“他们的动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得到的就是这个消息。谢哥也许可以在现实里找找对照，以反抗军的势力，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投影的本体。”
谢图南不说话了，都不用动用反抗军的势力，他就已经找到了，商贯月、大师姐……唯一弄不明白的，大概就是长乐，长乐怎么跟北海科技扯上关系？
“人格投影是被禁止的技术。”危星仰头看天，“被投影出的影子，会沿着本体的思路行事，这究竟算是省制作NPC省时省力的办法呢，还是一种可怕的思维克隆呢……北海科技可能认为是前者吧。”
“我更在意公测之后这件事情会掀起的风浪。”谢图南沉吟，“主要人物都使用人格投影的话，游戏一上线就会暴露吧。”
“我查到，北海科技的员工入职会签一份特别的条约，似乎就包括这种虚拟形象的使用。所以谢哥要是想在现实里找本体，大可以直接在北海科技内部寻找。”
有了条约，就有了授权，碱城的法律将无法动摇北海科技。
谢图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什么？”危星装傻，谢图南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
“你的消息不止这一个，这一个是你放出来试探我的态度的。放心，我对北海科技没有偏爱，也不存在畏惧，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告知我，我自然会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警告危星不要把他当成刀来用，也直接显示了自己的立场。
“哈哈哈，谢哥敏锐。”危星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接着，他做了一点心里建设，只是谢图南仍旧发现他的身体有些发抖。
那个消息究竟是什么，让危星这种刀口舔血的雇佣兵都如此恐惧。
“谢哥，《悬天》，只是一个试水。北海科技用《悬天》来测试自己人格投影的技术，他们努力促成技术成熟，是为了开发另外一个、他们真正想开发的游戏。”
危星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
“那个游戏，代号——”
“《碱城》。”
*
谢图南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知道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于一室黑暗中缓慢坐在了餐桌旁。他现在的思维还是木的，又是觉得荒谬，又是觉得恐怖。北海科技现在在他眼中已经不是盘踞碱城的巨型垄断企业了，而是将血管深深扎在碱城之上、一颗野心勃勃的、不停跳动的心脏。
“南南，你到底怎么了呀！一路上都不说话！”六月都快急哭了，他抱着谢图南的手，脑袋蹭蹭，“你不舒服吗？饿了吗？困了吗？”
谢图南摸索着抬手，把掌心放在六月身上，触手既然是温温的，他低下头，六月也在眼巴巴地抬头看他。
“我把鱼鳞加热啦，南南，你是冷吗？你在发抖！”
“……我不冷。”谢图南又摸了摸，这份暖暖的温度让他的情绪稍稍振奋了一些，“我只是……有些害怕……”
不等六月接话，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很久没有这么害怕了，上一次，还是向碱城议会发起最后冲锋的时候。”
六月用他装满排骨和谢图南的脑袋用力想了想。
“那你就抱抱我吧。”他睁着嵌金轮的黑瞳，目光又软又暖，“南南抱抱我，就不害怕了，就算在梦里我也保护你。然后……如果想跟我说说话，我也在。”
他把脑袋歪过来，又歪回去。
“虽然我可能听不懂，但是我会永远听南南说话。”
谢图南就真的抱了抱六月，脸颊挨上细腻又温暖的鱼鳞时，他笑了。
“嗯，没事了。”他对六月说，也对自己说，“我稍稍调整过来了。”
“唉……南南总是调整的好快……”六月小声嘟囔，“我不是不开心，就是……就是……”
谢图南秒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道。
“就算调整过来了，我也能抱你啊。”
“那好耶！”六月欢呼一声，利落地把自己糊到谢图南脸上，“抱！”
谢图南：“……”
谢图南：“你给我下来。”
六月：“咦咦咦？？？”
好不容易把这条逐渐变肥的鱼从脸上撕下来，谢图南清了清喉咙。
“关于危星给我的消息……”
“唔嗯嗯！”六月用力点头，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应该也听到了，《悬天》不过是个引子，北海科技想开发的……”像是不想提到那个名字，谢图南抿了抿唇，才说出来。
“是《碱城》。”
“可是，这有什么可怕的呢？”六月有些不解，“只是跟这座城市一样的名字，这个名字不能用吗？”
谢图南摇头。
“不是名字的问题，《碱城》这个名字透露出的，正是北海科技的野心。”他边回忆边说道，“这个月，碱城市政府通过了一批虚拟现实试点，之前我看到了广告，这个‘一批’里面，应该就包含了北海科技的新项目。”
“如果我没猜错，《碱城》应当不是一款娱乐性质的游戏，而是对碱城市一比一的复刻。每个人都将拥有自己的角色，随时可以从外界进入，《碱城》也将同步外界的全部信息，如真实的世界一般运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六月？”
六月慢慢张大嘴巴，他好像也明白了点什么。
谢图南疲惫地闭上眼睛。
“现实与虚拟之间，将再也没有界限，我们在现实中创造价值，在虚拟之中，更是可以毫无疲倦地加倍创造价值。到最后，彻底分不清是身在碱城，还是身在《碱城》。”
“危星和我，恐惧的都是这个。”
谢图南喃喃道。
“那才是真正的——”
“永坠梦中。”
*
“……人已经带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说话的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黑发黑瞳，黑发随意地扎了个揪揪，眼睫微微垂着，显得有些不耐。他面前，正是属于北海科技大老板的那张巨大办公桌，老板坐在办公桌后，桌上一枚虚拟陀螺，正在永不停歇地转动着。
“我很喜欢一部电影，叫做《盗梦空间》。”他轻声说道，“永不停歇的陀螺，是我在那部电影中最喜欢的意象。”
宴长乐没有任何多余的耐心分给眼前这个人。
“听都没听说过……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稍等。”老板阻止了他，“《碱城》的开发情况如何？目前无需再分过多精力给《悬天》，《碱城》，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尽管不耐，工作上的事情，宴长乐还是勉强回答道。
“在《悬天》上多花精力，并不影响我开发《碱城》。会按时上线的，只是，你打算让谁来测试《碱城》？”
老板只是对他微笑。
“当然是南南。”
夜间巡逻飞机的灯光倾斜投射进来，那枚闭合的眼瞳图案底下落下一片阴影。
“砰”的一声，是宴长乐两手拍在办公桌上的声音。隔着一个办公桌，他死死盯着那个仍然笑得出来的人。
“你第一个就要对学长下手！”
老板不笑了，面无表情的脸很有几分威仪。
“那本来就是我们的最终目的，能成功混淆南南对虚拟和现实的感知，那么一切就结束了。”
他重复了一遍。
“一切就都结束了。”
“说起来，你又有什么立场对我发出吠叫呢？”他笑着侧了侧头，“我优秀的帮凶，北海科技的首席策划师？”
目送宴长乐摔门而去，老板垂下眼。他默然地调整了一会儿情绪，才让那些疲惫之色从脸上褪去。不苟言笑的墨镜秘书打开门，带了一个人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来人站得直直的，有些胖，天生一对喜庆的笑眼，眼角还有一颗小痣，只是现在，这对笑眼中丝毫没有笑意。
“这下，你彻底无法妨碍我了。”
老板轻声说道。
“郑善水。”

第39章 全貌
郑善水冷冷地看着他，有些松弛的皮肤，却有一双年轻的眼睛。她手上已经戴了电子枷锁，两手只能被拘束于身前，不过在最初的愤怒之后，她奇异地心平气和起来。
“看在我们曾经在一个阵营的份上，至少给我把椅子吧？”
她似笑非笑地说道。
老板颔首，墨镜秘书再次进来，给了郑善水一把椅子。
“你想做什么，我大概已经知道了。”郑善水坐下后说道，“虽然你拉拢了一个外人当同伴，令我有些意外，不过，你觉得你能成功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老板淡淡笑着，“宴长乐在全息开发方面，意外的有天赋，他本身也……”
说到这里，老板不甚愉快地停顿了一下。
“他本身也仰慕南南，向往南南。未完成的《悬天》就是我的钓饵，只要允许他继续完善《悬天》，他在《碱城》的开发上也会竭尽心力。”
郑善水闻言，嗤笑一声。
“利用起情敌来，你还真是毫不手软。”
老板对此不发一言，他怀抱着那个近乎绝望的最终目标，为了实现它，做什么都可以。作为现阶段的胜利者，他现在愿意与郑善水对话，无非是顾及昔日那点同一个阵营的情面罢了。
“但是，你一定会失败！”
郑善水语气笃定，墨镜秘书已经在带她离开，她挣扎着回过头，笑容逐渐扩大。
“除非谢先生愿意，没谁能够动摇他的意志！我相信谢先生，做主的人从来都是他！”
郑善水的声音渐渐消失，老板坐在办公桌后，表情变幻，最终，双手撑住了前额。
他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的。
现在不知道南南对整个事态了解到什么地步，但从那天晚上南南能够乘蝴蝶掠过城市的夜空来看，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抓住机会，打一个时间差，在一切尚未清晰之前，让南南永坠梦中。
然后，他将以自己的身躯作为屏障，在这个永远的梦境里——
保护南南。
*
“海带结好吃，麻辣牛肉好吃，毛肚好吃……”谢图南一边吃串串，一边在他的白板上写写画画。
“好吃好吃都好吃！”来自特别好养的六月。
六月吃着不辣的的番茄锅，抬头看着那面渐渐写满的白板。上面写了“悬天器宗”，写了“北海科技”，还有“反抗军”和“危星”等等，中间用各种箭头连接，结构庞杂，令人望而生畏。
“已知，与【悬天器宗】的矛盾不可调和，是敌人，严厉打击。”
谢图南一边念，一边把【悬天器宗】拖到白板的一侧，【危星】原本也在这边，但是立刻被拖进【反抗军】的条目底下。
“危星曾经为【悬天器宗】做事，不过现在他在为我做事。我已经委派他去查雷龙的所在，他知道的【悬天器宗】据点，也尽数报给了我。”谢图南在旁边拉了一张碱城地图，圈出已知据点，再从附近的反抗军据点上拉过去一些进攻箭头。
“这个月内做掉这些据点，抓点活的俘虏回来，情报不就又有了？”
他轻描淡写地给这些据点判了死刑，这份地图被他即时传给小兔和疤头。进攻计划可以之后开会再讨论，他先梳理剩下的。
“之后，就是我很在意的那个睁眼图案，时雨已经通过大数据对比图案，找到了一些点。”
电子笔点在地图上，谢图南稀疏地点了几个红点，几个红点是睁开的眼睛。然后，他又用白色点出另一些，闭合的眼睛图案犹如梅花，星星点点绽放于地图表面。
六月咬着签签抬头。
“南南，这个图案没见过呀。”
“一点调查的副产品，既然有睁眼图案，联想一下，说不定会有对立的闭眼图案，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谢图南看着地图，歪歪头，“好惨啊，睁眼这个势力，快要亡了吧。”
个位数的红点可怜巴巴挂在地图上，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真奇怪，这样重叠起来，稀少的睁眼势力居然都围绕在工作室附近，只有一个在金鱼街，也就是那次袭击事件……”谢图南沉吟，“跟长乐有关吗？不，长乐能在《悬天》中找到对照，即小师弟，我更倾向于——”
他抬手，把宴长乐的名字拖进北海科技底下。
“这样，才对。”
六月签签都忘了咬，张大嘴看着谢图南分析。
“至于闭眼势力，看这地图叠的，重灾区居然是北海科技吗？”谢图南对此表示惊叹，“北海科技又要开发《碱城》那样的全息世界，我大概懂这两方势力的诉求了。”
只是……
“以此类推，危星为悬天器宗做事，使用底层代码中有睁眼图标的仿生人攻击，那么悬天器宗难道属于睁眼势力吗？”谢图南慢慢在【悬天器宗】的字眼上打圈，好像想画一个睁开的眼睛，最终却停住了。
“不，不一定。”
他看向地图上那些【悬天器宗】的据点，这些据点周围，既无睁眼图标，也无闭眼图标。
他笑了。
“我懂了，这恐怕是故布疑阵。悬天器宗都能顶着反抗军的旗号去搞事情，那么，顶个睁眼势力的旗号，恐怕也相当顺手。”
【悬天器宗】的字眼终于被再次挪动，放在最上方。谢图南坐在白板前，他的灰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七成以上的可能，【悬天器宗】是暗中活动的第三方。”
谢图南缓缓说道。
白板上，一切纷杂的线索已经汇聚成碱城势力的全貌——
闭眼图标下，北海科技赫然在列，长乐也赫然在列，市政府与之勾连；睁眼图标下，金鱼街的干扰项已经被排除，奄奄一息的势力依附于工作室旁边；最后是悬天器宗，孤零零高居白板之顶，是别有用心的第三方。
而中央，是谢图南以及听命于谢图南的反抗军。
谢图南望着白板，手中电子笔转了两下，插回笔槽中。
六月已经傻了，他看看白板，在看看谢图南，最后啃啃签签，整条鱼开始抱头。
不过是吃了个小火锅的功夫！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推出来的呀！
“南、南南……”他磕磕巴巴地说道，“你是……你是神仙吗？”
谢图南：“……？”
谢图南：“为什么这么问？这不是很容易就能推出来吗。”
《很容易》。
六月的反应更加激烈了。
“骗人！我推不出！”
谢图南更加困惑，他不明白六月为什么这么悲痛。他试着劝慰一下六月，他推这个其实只是为了明确下一步的行动而已，推这个本身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六月崩溃了。
“甚至不是特意去推！却全部搞明白了！”
这下，谢图南是真没有办法平复六月激动的心情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脑袋上已经被贴了一个“神仙”标签，跟六月谈起下一步的计划。
“第一是救出雷龙，第二是阻止《碱城》上线。也就是说，我们同时要跟两方势力对上。”
六月很淡然。
“那这两方势力都要死了，哈哈，哈哈，敢跟南南做对。”
谢图南：“？？？”
不是，他怎么感觉六月开始变奇怪了！变得有点像……
他一边想，一边收拾小火锅和竹签，先捡起三根，再捡起五根，正要并在一起丢进垃圾袋，六月冷不丁开口。
“我懂了，我懂了，南南这样收签签一定有深意。这就是说，要用三天干掉悬天器宗，然后用五天干掉北海科技！”
既视感出来了！是时雨！六月开始时雨化了！
远在垃圾回收站的时雨打了个喷嚏，本来有点摸鱼，瞬间表情肃然。
谢哥不愧是谢哥，远程感知到他在摸鱼，这是在用一个喷嚏提醒他！
谢图南这边，六月逐渐平静下来。他帮着谢图南一跳一跳地收拾了小火锅，全程都很积极，很正常。晚上临睡前，谢图南侧躺着，六月从枕边的高压锅里冒出来，语气居然很轻快。
“南南，就算没有脑子，也能活下去的吧？”
“我想开啦。”
“南南，晚安安！”
他跟谢图南道晚安，然后安安心心滑进锅里。谢图南一脸懵，然而很快就听到锅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听得他都有点困了。
迷迷糊糊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可是太困了，他也就睡着了。
半夜，谢图南准时被高压锅砸脸。
谢图南：“……”
想起来了，六月又又又带锅上床了！
*
有了下一步的计划，谢图南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非常好的条件下。他在北海科技的治疗还没有结束，却也随时可以尝试结束，返回工作室。这样一来，他就相当于贯穿了闭眼势力与睁眼势力之间，想查谁就查谁，方便得很。
“我周末去看灵鱼的演唱会了！”商贯月在午餐时与谢图南分享，“虽然我只是个路人粉，但是现场很棒！后面还有抽幸运观众的环节，可惜没抽中我，不过要是能十七连中的你去了，说不定能被抽中呢。”
谢图南默默擦掉了前额的冷汗，商贯月有些时候意外地能命中某些真相。
“对了，你的虚拟现实综合征是不是快好了？”商贯月突然说道，接着上下打量谢图南，愈发肯定起来，“真的，感觉要好了，你最近也没再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幻觉了吧？”
谢图南：“……”
该怎么说呢……
他的视线缓缓飘向商贯月头顶，那里正垂直悬着一杆长枪，枪尖直指商贯月的脑袋，通体白金色调，饰有流云与月相。整杆枪光明闪耀，与商贯月十足十的相称。
那分明是《悬天》中商贯月的武器——长枪务光。
谢图南维持着面无表情，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
“没有再看到幻觉了。”
因为看到的都是真的。
现在困扰谢图南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得想个法子，在不吓死商贯月的情况下告诉他——
他头上有杆枪。

第40章 刚刚好
谢图南开始观察商贯月，以及他头上的那把枪，越看越觉得槽点满满。
那把枪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顽固地待在商贯月脑袋顶上，枪尖指着脑袋，给人一种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感觉。而且在某些地方，比如电梯里，因为纵长度太长，这把枪还是会老老实实降低高度，在商贯月背后充当一个背后灵。
谢图南：“……”
所以为什么不一直飘在后面呢！
谢图南无法理解，他应付完乔瑜玖的量表，继续远程观察商贯月。
商贯月无疑是一个合格的打工人，每天上班都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几乎无法摸鱼。北海科技对外联络部的领导显然很懂得如何压榨员工，谢图南看着忙得像个陀螺的商贯月，真切理解了他为什么不想上班。
要是让谢图南在这种高压环境里工作，干不了三天，他就得暗鲨老板。
在办公室的老板：“啊啾！”
“周报重做。”主管轻描淡写，“再添加两个项目进去，表格也要这样这样调整一下。”
那你不早放屁！
商贯月十分悲愤，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主人的愤怒之情，指着他脑袋的长枪务光突然动了，枪尖指向了主管的……呃，屁股？
戳戳戳戳戳！
《悬天》中的器物显然无法接触到人体，这顿猛戳更像是一种发泄。长枪务光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它用它的枪脑袋思考了一下，改变策略。它终于短暂离开商贯月身边，把自己横过来，枪尖缓缓靠近主管放在桌上的玻璃水杯。
戳一下，戳一下，再戳一下……
这个下午，主管足足碎了五个玻璃水杯。
好耶！商贯月高兴了，让那个破主管刁难自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天性乐观，自我调节能力很好，哼着歌走出北海科技的大楼，一抬头，居然看到了在内部摆渡车旁边等他的谢图南。灰眼睛的青年抬眸，从静立的姿势转过身来，向商贯月挥挥手。
“一起去吃晚饭吗？”
那一刻，商贯月仿佛看到谢图南背后长出了天使的翅膀！
“你终于想到约我吃饭了！”他控诉道，“朋友之间怎么能没一起出去吃过饭呢？！”
“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前段时间比较忙……”谢图南认错态度良好，“那今天晚上，我来请客吧。”
谢图南带商贯月去了之前老板请客吃过的那一家，在店门口，谢图南又看到了那只三足鸣金蟾。蛙蛙安详地蹲在侧门那里，斜着眼睛看了谢图南一眼，舌头从嘴里伸出来，伸成一个小手，向谢图南左右晃了晃。
人类，你好，看我新学会的人类打招呼方式。
谢图南：“……”
对不起，人类并不是这样打招呼的。
“谢图南，你在那边干什么呢？”商贯月已经走进去了，却不见谢图南，于是扬声叫道。谢图南应了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琢磨着怎么让商贯月发觉两个世界重叠的真相。
谢图南默默把汤碗里的大蚌翻了个个儿，喝底下的汤，一边喝，他一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长枪务光完全没有自己妨碍了他人的感觉，依旧兴高采烈地试图与谢图南贴贴，六月窜上谢图南肩头，对长枪哈气，务光才委委屈屈地缩回主人身边。
商贯月举着汤勺，突然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突然觉得好委屈哦。”
一顿饭的时间，谢图南依旧没有想好怎么开口。送商贯月登上回家的班车，他惆怅地望着空轨车绝尘而去，六月在他肩膀上安慰他。
“没事，南南。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他呢？”
谢图南抹了把脸。
“会被当成发病了的，商贯月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虚拟现实综合征的患者。”
“那，一边告诉他，一边让他见识到《悬天》的生物呢？”
谢图南也考虑过这种操作，不过这个度真的十分难以把握，他怕把商贯月吓到。
“可是我倒觉得，不告诉他，他自己后面发现了，会更害怕吧？”六月歪着脑袋，“还可能觉得自己有那个什么……什么病，胡思乱想的。”
他最后还语重心长地劝谢图南。
“长痛不如短痛啊，南南。”
谢图南有些动摇了。
“唔，那等今晚针对悬天器宗据点的进攻之后，我去商贯月家里找他吧。”
找他好好谈谈，他再表演一下特殊能力之类的。
*
夜色之中，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正在行动着。他们隐蔽身形，身披光学隐身外衣，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预定地点。
谢图南已经划出了第一批进攻点，这些据点是悬天器宗一开始就告知危星的，第一批沦陷，在悬天器宗看来算是情理之中。不过他们也许没想到，危星是个狠的，不满足于自己掌握的据点，还偷偷摸出了几个其他据点。
“我担心的是，他们会使用《悬天》中的力量。”谢图南借助小翅膀的鳞粉隐身，宁兔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缺看不到半个人影，感叹南南哥能力的同时，心里还有点毛毛的。
“类似什么样的力量？”她问道，“我让下面的人提防着。”
“生物力量，以及器物。”谢图南说道，“生物力量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比如上次击穿了我家的雷龙的雷霆，器物之力，可能性要稍小一些。”
谢图南已经发现了，世界的重叠也有规律，一开始是能移动的动物，接着是一些植物，最后才是器物。至于重叠的终点，谢图南猜想，应该会落脚到“人”上。
“你们专心应对敌人的普通反击即可，《悬天》力量这边，由我来。”
“嗯！”宁兔应了一声，她发出信号，进攻开始。
谢图南也在移动，他的身体素质目前远超常人，徒手攀上高楼，俯瞰下方的整个据点。天空中阴云密布，天气预报说今晚将有雷阵雨，正方便雷龙出行。青色雷龙从云中探下半身，龙须轻微漂浮着，对谢图南开口。
【隐约有熟悉的气息，不会错的，这里也有我伴侣的力量残留。】
“那就是像上次一样的试管，里面盛着鳞和血，能发动雷击。”
【可恨……伤我伴侣的人类……】
第一抹蓝紫色雷光开始闪动之时，谢图南已经于瞬息之间就位，亮出锅盖，直接将雷光反弹上天。空中的青色雷龙吐出一口雷息，将蓝紫色电光包拢，珍惜地握在爪中。
“还有吗，雷龙之力？”谢图南拎着锅盖，威逼使用试管中雷电之力的黑衣人。黑衣人满脸惊慌，他看着谢图南，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他眼中浮起一抹狡诈之色。谢图南骤然侧眸，他肩上的六月吐出冰霜之息，一发消湮了雷光，并成功把自己冻了个哆嗦。
“阿嚏！”他还吐出一堆冰碴子，“阿嚏！”
谢图南从始至终表情平淡，他摸摸炫耀地翘起尾巴的六月，一锅盖放倒了这个黑衣人。
现在应该没了。
除了雷龙的力量，谢图南还见到了之前在金鱼街见过的那种匕首，他高兴地都收下了。
感谢悬天器宗送来的原料，他的锅越造越好了！
突袭大获成功，本应成为底牌的《悬天》力量在谢图南看来，实在太弱小。他盘腿坐在雷龙头顶，视线渐渐升高，他于龙首眺望整座城市中升起的几处硝烟，手里的锅盖挽了个剑花……锅花，谢图南将命器收入内府。
“南南哥！大获全胜！”小兔在底下兴奋地招手，反抗军沉寂久了，开门就干了票大的，这无疑是昭示归来的最好声音。她看不见雷龙的本体，却能看到龙形雷光缭绕在谢图南身边，像是亲昵，又像是守护。
谢图南从雷龙头顶一跃而下，落地极为轻巧，远胜千锤百炼的特种兵。
这时候，夜雨悄然而至。
无数幽灵水母开始在雨中畅游，它们有丝绒一样的触手，从中伸出两条格外纤长的，近乎全然透明的身躯在雨点之间来回迁徙，因为永远有雨水在降落，它们也就能一直游荡于空中。
六月趁谢图南不注意，一口“啊呜”了一个水母，口感有点刺激，像辣条。
谢图南原本在静静看着六月吃“辣条”，突然听到小兔的声音。
“南南哥。”女孩背着双手，笑道，“南南哥看到的世界，跟我们不一样吧？是什么样的？”
谢图南一怔，他也不太会描述，闻言沉思了一下，只能粗略地说道。
“就……雨里有很多一个指节大小的水母……”
“嗯嗯！”
“有一点发光，整体上是透明的，随着雨水飘来飘去……”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在他的视线中，宁兔已经微微闭上眼睛，女孩的外套宽大，头发也染得五颜六色，可她在努力想象谢图南所描述的画面时，如同在做一场恬静的梦。
过了一会儿，宁兔不好意思地睁开眼。
“抱歉，南南哥，想得有点入神了。”她吐了一下舌头，“感觉像是满天星星一样，要是我也能看到就好啦。”
她眼中流露出某种小女孩一样的向往。
“碱城很大，很先进，只是有的时候，太冰冷了一些。现在多了南南哥说的那些东西，我倒觉得刚刚好。”
她说完，静默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南南哥，我去看看俘虏！你有事先走就行！啊对了——”
谢图南抬手，女孩跑远的背影里，他接住了抛过来的一个棒棒糖。
“糖糖！”六月很高兴，等谢图南给他剥开糖纸，然而过了好一会儿，谢图南也没有动作，他于是有点担忧地抬起头，“南南？”
谢图南回神，把棒棒糖塞进他嘴里。
“我也觉得，刚刚好。”
他把停在一边的自行车取来，踩上车镫，火红的自行车呼啸着消失在细雨和水母之中。
“南南，这不是回家的路呀……”
“先去找商贯月，我突然觉得，就算知道了世界的真实，他也不会很害怕。”
谢图南轻快地骑着车。
“我要向他介绍一下，这个【刚刚好】的世界。”

第41章 援救
商贯月的住处与谢图南截然不同，如果说谢图南是旧时代的残余者，那么商贯月，就是处在新时代尖端的那批人。他本身供职于北海科技，员工有内部房，只要慢慢还房贷就可以，缺点是楼层会非常高。
谢图南站在高楼之下，目测这楼得有七十层。
“好极了。”他淡然说道，“我正准备制造一个震撼的登场。”
六月对此显得兴致勃勃。
“南南想怎么做？”
谢图南把自行车一折叠，变成椅子大小，小翅膀洒下磷粉，他开始单手爬楼。
“我决定在商贯月窗口进行战术探头，就像他之前在《悬天》里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悬天》中，商贯月所在的凌云宗和谢图南所在的悬天器宗，都是器者宗门，前者要稍弱一些，只是竞争关系仍旧存在。当时谢图南还没有推完主线，与商贯月相交可能会影响他在整个宗门的声望以及悬天器宗相关NPC的好感度，所以他忍痛拒绝了这个交友请求。
虽然他觉得商贯月这个角色真的很有意思，可惜了。
可就在谢图南已经进入一种惆怅惋惜的模式中时，他发现，商贯月似乎完全没有放弃。他打坐修心，商贯月战术探头；他阅谱炼器，商贯月战术探头；他切磋比试，商贯月战术探……啊不，直接冲上来跟他对打。
这样诡异的模式一直持续到凌云宗把商贯月抓回去，可是过不了几个月，谢图南必定还能看到商贯月在他附近战术探头。
谢图南：“……”
“所以，我要在他窗口战术探头！”谢图南难得语调激昂了一些，“六月，你不知道我当初的感受。几乎是一睁眼，看到一个画面，脑袋里立刻有个声音在说——”
“请找出图中的商贯月。”
六月：“……”
六月：“哈哈哈哈哈！”
因为提着自行车，谢图南几乎是单手在爬楼，依旧爬得飞快。等他在商贯月家的楼层外面停下，隔着单面可视的玻璃，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却有种莫名的感觉萦绕心头。
有点……过于安静了？
谢图南先不急着露头，他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一开始什么也听不到，后来逐渐能听到一些嘈杂声响。衣服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好像有很多人在房间里面踱步，低声耳语，还有一些仪器“嘀嘀”作响的声音。
谢图南：“……”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难不成悬天器宗今天晚上刚好对商贯月动手？
六月已经逐渐学会隐藏自身了，他紧紧贴着谢图南，神情有些紧绷。
“南南，这个嘀嘀响的东西……”他小声说道。
“嗯，我知道，就是探测你的那种仪器。”谢图南也小声回应他，他用单手把自己挂在外墙上，随手把自行车放到一旁放空调外机的小平台上，开始在口袋里摸索摸索。
“他们现在能探测到你的存在吗？”他还不忘询问六月。
六月摇头，维持着憋气的表情。
“这样憋住，短时间内，发现不了。”
那就好。
谢图南摸到了自己想要的基础金属，这当然是《悬天》的产物，从垃圾场淘金淘出来的成果。他指尖腾起细微的灵焰，同时心念转动，将金属慢慢拉平成一张纸，他把这张纸从窗户的缝隙中小心地塞进去。
纸片厚度的金属一进去，就紧贴着墙壁和地板，完全没有被留意到。它将自己挪动向谢图南的位置，隔着一面墙，谢图南进行了令寻常器者也叹为观止的二度炼化。
纸张变成了一尾灵蛇，藏匿在阴影之中，谢图南这边的视野也就展开了。
商贯月被堵住嘴控制在角落，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懵的。三四个黑衣人在他家里进进出出，压着声音探测长枪务光的所在，务光也聪明，目前正机智地把自己粘在天花板上，只是枪尖颤巍巍的，看起来很是害怕。
“找不到。”一名黑衣人压低声音，“我们对整个房间都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没有。”
挂在大楼外面偷听的谢图南：“……”
你们地毯式搜索，找的是地面，能找到藏在天花板的务光就有鬼了！
尽管这群黑衣人的智商看起来有点令人捉急，谢图南依旧没有轻敌，他操纵金属灵蛇在屋子里晃了一圈，确定里面只有四个黑衣人。金属灵蛇又钻出门去查看，楼道里也没有望风的，可能是怕邻居夜晚下来见到人，觉得奇怪，这样的话能接应的同伴应该在楼下。
谢图南收回视线，嘴唇微动，呼唤头顶乌云之中的雷龙。
【麻烦你绕到楼的另一侧去，寻找穿黑衣的可疑人员，注意隐藏身形。】
【找到之后，先电晕他们，我稍后过去处理。】
阴云之中，青碧色电光一闪，一道雷光迅猛而下，绕至大楼另一侧。不多时，谢图南接到了雷龙主动共享的视野，五六个黑衣人倒地，因为雷霆余威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没有一个跑掉。
这下，谢图南就全无顾忌了。
屋内，一名黑衣人走向商贯月，威胁般亮出手中的电击装置。
“务光在哪里？”他冷冷问道，电击装置上开始闪烁雷弧，“不想吃苦头就快点交代！拿了东西，再抹去你的记忆，我们就会撤退。”
商贯月“呜呜”着，黑衣人把堵在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只见商贯月突然抬眼，张大嘴，嘴里开始重复一个单字。
“谢谢谢谢谢……”
黑衣人一头雾水，他还没见过这么客气的被绑架者，居然对他们说谢谢？
碱城的高档住宅楼，通常带有外部防御机制，不过这对于谢图南来说，是几秒就能无声无息破拆的东西。器者的炼器能力三两下就将随身携带的《悬天》金属炼制成趁手的工具，谢图南很快解锁窗户，抬手向上一推，正好跟屋子里被控制的商贯月和黑衣人们大眼瞪小眼。
“Hello，你好，空尼奇瓦。”谢图南友善地打着招呼，然后一发力从窗口跳进来。
这可是七十楼啊！为什么能从窗外跳进来？？？
“你、你是谁？”黑衣人满脸戒备，同时手上已经按下了联络楼下同伴的按钮。楼下，青色雷龙盘踞此处，见到昏迷的黑衣人腰间有个装置在闪动，她拿爪尖轻轻戳了一下，打开了。
“增援！”楼上的黑衣人立刻说道，“有奇怪的人进来了！快点派增援上来！”
雷龙静静地听他说完，对着那头发出了文明的声音。
“嗬——”
“tui！”
黑衣人：“？？？”
“不用等了，不会有增援上来了。”谢图南甚至从容地等黑衣人打完通讯，他看了一眼商贯月，除了被绑着，精神状态倒还不错，就是见到他之后情绪变得十分激动，谢图南微微点头作为安抚。
房间里的黑衣人已经摆出了作战姿态，还有人要趁机往外逃，谢图南眼都不抬，甩手一道银光，即将跑出门的黑衣人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时之间，没有人敢再轻举妄动，看这人甩手的一下，分明是个暗器高手！
谢图南收回高压锅的减压阀，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十分正确，看这攻防一体还带暗器的效果，别的命器能做到吗？！
眼见黑衣人们没有别的手段，谢图南决定快速结束一切。他抬手，灵焰炫目之中，他的发梢和衣摆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所吹拂，而眼神却平静无波，随着他的动作，大量光尘逐渐向他掌心聚拢。
这一幕太过于辉煌壮丽，就连黑衣人也短暂失去了言语，震撼地看着即将于谢图南手中出现的神器。
那华光，那气息，再从光尘聚拢的大体形态上来看，应该是一把中长款的武器。不像长枪那样长度夸张，也比短刀来得修长厚重……黑衣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想到了，他想到这是什么武器了！
这无疑是一把剑……咦？
高压锅的锅盖出现于谢图南的手中。
黑衣人：“……”
商贯月：“……”
玩呢？！！
“……这是什么表情？”谢图南拎着锅盖，丝毫不觉得自己很奇怪，恍然道，“你们一定是没见过这样震撼的场面和武器，我理解，我要不要再给你们几分钟平复一下心情？”
不、不必了，这个无论过多久恐怕都很难平复！
用不了一分钟，谢图南用高压锅盖把这几个黑衣人全都拍翻在地。他去给商贯月松绑，商贯月的表情有点呆滞，就差吐泡泡了。
“谢图南？”
“嗯，是我。”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那群黑衣人又是来干什么的？”
谢图南惊奇于商贯月的思路清晰，居然还能有理有据的问话。他给商贯月松绑完，找了张椅子坐下，清了清喉咙，准备长话短说。
“……世界……重叠？”
“对。”谢图南点头，“简而言之，就是我所测试的《悬天》与碱城重叠了。《悬天》中的生物和器具，都会渐渐浮现，而角色……我想也会逐渐将记忆和能力叠合到本体身上。”
商贯月消化了一会儿，指着自己。
“我也是……呃，重要角色？”
“是的！”谢图南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居然一下就接受了，“你是凌云宗的商贯月，命器是长枪务光，实力十分强大。”
“……哦。”
谢图南：“？？？”
不对劲！这反应也太平淡了！
“不是，因为你这样说，我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啊。”商贯月耐心解释道，“我现在都碰不到实体，你说得务光什么的，我碰也碰不到啊。”
他伸手在前面来回扫动空气，务光其实就悬在哪里，只是确实碰不到。
“可能还没到时候吧。”
商贯月也点头，笑得还挺灿烂。
“可能是吧，哈哈，哈哈。”
谢图南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心里嘀咕，表面上还是很冷静地说道。
“之后那些黑衣人可能还会发动袭击，不过他们现在应该也腾不出手来，我的人在袭击他们的据点。”
“帅啊！”商贯月依旧笑着。
这种诡异的感觉萦绕不去，谢图南有些不安地跟商贯月约了明天见面再谈，商贯月满口答应，还在满屋子的找务光，不时嘀咕一句。
“哎……和真的一样。”
谢图南不祥的预感，在第二天成真了。
“谢图南！”
午休时间，商贯月一见他，就撒欢一样冲了过来。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你可帅了，就是拿着个高压锅当武器哈哈哈哈！”
谢图南：“……”
坏了，回到原点了。

第42章 断尾
商贯月，一个看起来不顽固其实非常顽固的人。
现在身在北海科技，谢图南没办法用一个大动静来扭转商贯月的认知。而下班之后呢，商贯月可能又会把种种异常当成在做梦。
他太难了。
这份忧愁的情绪在下午的心理治疗中都带出了一点，乔瑜玖敏锐地察觉到了。
“你看起来有些发愁？”她淡笑着问道，“是有什么烦恼吗？还是幻觉又侵袭你了？”
谢图南微微摇头，他怎么可能承认是幻觉卷土重来。他与乔瑜玖之间其实一直存在无形的斗争，他在隐藏自己能看见《悬天》生物，乔瑜玖竭尽所能延长他的治疗周期，从多个层面争取他的信任。
……如果不是知道乔瑜玖就是大师姐，而大师姐又有诸多疯批操作，谢图南恐怕真的会信任乔瑜玖，就像已经被她牢牢控制在掌心的那些病人一样。
量表和仪器全都骗过去了，谢图南没道理在这里掉链子。
“我已经在这里治疗了大半个月了。”谢图南一本正经地说道，“乔医生都说我的病情已经大有好转，那么这几天，是不是就能结束治疗了？”
来了。
乔瑜玖神色微沉，她当然是故意在延长治疗周期，因为谢图南现在对她的信任度完全不够。也不知是天然还是什么，谢图南完美地对她保持一个“普通朋友”的距离，甚至还不如跟那个姓商的代表亲近。
然而表面上，乔瑜玖还是笑道。
“治疗相当于带薪休假，怎么，你想回去工作吗？”
谢图南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其实带薪休假久了，还真是有点无聊，加上工作室又是私人企业，长时间不回去的话，老板肯定不乐意的。”
乔瑜玖依旧笑吟吟的。
“顺势跳槽到北海科技来不好吗？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北海科技家大业大，可不会吝啬这几个带薪假期。”她兴致勃勃的，“或者，我这边听到一点小道消息，北海科技愿意把你们整个工作室挖过来呢。”
乔瑜玖看着谢图南抿抿唇，很是为难的样子，心中那种警惕感又缓缓浮起。是了，也许长久以来，谢图南就在伪装，生性多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说不定已经判断出她来者不善，所以竭力想从她这里脱身出去。
她的警惕心还没有完全升起，突然，她见谢图南向她轻轻勾了勾手，示意靠近一点。乔瑜玖有些好奇地靠过去，只听谢图南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其实，我信仰社会主义。”
乔瑜玖：“……”
她想了千百种可能，从来没想到这种可能。
“所以你懂吗，乔医生，北海科技这种垄断大资本向我伸出橄榄枝，我真的一点都不高兴。”
谢图南表情真挚，唉声叹气。
“反而浑身难受。”
乔瑜玖：“……”
他妈的，谢图南是她的克星吗，为什么会是这种理由？
“唉，这话也不能跟北海科技说，只能跟乔医生说说了。”谢图南长吁短叹，接着一秒警觉起来，“乔医生，你可千万不要对外说啊。”
乔瑜玖：“……”
她还能怎样呢？她还能说什么呢？话都让谢图南说了，她只能保持微笑了。
“我理解。”她强笑道，“每个人的理念不同的嘛，作为心理医生，我尊重每个人的信仰。”
谢图南立刻充满信赖和亲切地看着她，看得乔瑜玖胃疼。
乔瑜玖心念电转，很快做出了决断。
“按照治疗流程，以及你的恢复情况，我们这段愉快的治疗之旅确实要结束了。最后这几天，最重要的当然是做一下确认，免得像上一次一样，治疗得不彻底。”
谢图南表示认同。
“这几天你可以准备一下，治疗结束前……我会对你进行一次催眠。”
这是最后一关了，只要过去，明面上，大师姐无法再向他伸手。谢图南深知这一点，他也知道，大师姐一定会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
正常的下班时间，谢图南也离开治疗室。乔瑜玖站在落地窗前，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她的眉眼模糊地映在夕阳中的玻璃上。
私人通讯响了。
【乔瑜玖！你是什么意思？你想夺权！】
乔瑜玖冷笑了一声。
“因为你太没用，看看，苦心经营多年的据点，昨晚一晚上就被打残了六个。想弄回务光呢，也没成，反而折了人手进去。”她看起来懒懒的，其实心里有些烦躁，“没用的东西，我知道悬天剑让你尝了甜头，就想弄更多有名有姓的命器，最后反而把反抗军也招惹进来……”
【……】
那边沉默了一下，好像也冷静了一点。
【你有什么建议？】
还能听进人话，说明不是无药可救，暂时还算一根绳上的蚂蚱，乔瑜玖也无法撒手不管。
“放弃明面上所有据点，断尾求生。”她说得果断，“近期的抓捕行动也收敛些，万一反抗军知道了能量体的存在……我记得他们的技术力可不低，到时候只怕要跟我们抢夺。”
【不、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就看你断尾断得彻不彻底了。”
【……我会做的。】
通讯断了，乔瑜玖深深吸进一口气，突然之间，那些破碎的画面又一次涌入她脑海中。那些大海、飞鸢、云巅上的宗门，以及总是乌发白衣的小师弟。
小师弟睁着灰眼睛，静静看她，像个复读机一样频繁复读。
【师姐，奖励。】
【师姐，我的奖励。】
【师姐，你再不给我奖励我要报BUG了。】
【怎么到师姐这里奖励永远给得这么滞后。】
乔瑜玖：“……”
好气，好气啊。
跟听说谢图南信社会主义一样的憋气。
*
谢图南回家吃饭，炒了菜煮了粥。他自己吃得很少，六月却能把剩下的饭菜全部打扫干净，吃完饭，两人在沙发上看爱情电影。
男女主角生离死别的时候，谢图南面无表情，却眼尖地看到六月——
潸然——泪下——
谢图南：“……是假的，是演的。”
“呜啊啊啊啊啊啊他们好相爱啊！”
“假、假的……”
“狗反派！把男主角害死，留女主角孤零零一个呜哇哇哇哇！”
“……”
“然后女主角轮回了，去保护男主角，反而被男主角保护……他们真的好相爱啊呜哇哇哇！”
谢图南已经放弃跟六月沟通，悲情的片尾曲里，他出神地看着片尾的字幕。
轮回……重置……保护……
他突然冷不丁地问道。
“为什么不说开呢？”
如果第二个轮回开始之际，女主角直接把自己轮回的事告知，他们如此相爱，男主角也没道理不相信。
“南南你没有好好看呀！”六月据理力争，“一旦被坏人发现男主角的身份，一切都完了，男主角一定会被直接杀死的！”
他反驳完，又开始一条鱼呜呜呜。
“独自保守一个秘密前行，谁都不能成为同伴，谁都不能相信呜呜呜……”
谢图南摸摸他的鱼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六月。”
“什么？”
“你是小公鱼吧？为什么如此轻易就代入了女主的视角？”
六月呆滞了几秒钟，开始恼羞成怒地与谢图南搏斗。
“我看谁比较惨就会代入谁！要你管！”
他们正闹着，谢图南的通讯响了，他接起来，不过几秒钟，神情就沉了下来。
“……我马上过去。”
*
谢图南骑着自行车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基本清理了一下。小兔站在旁边，第一次嘴里没有叼棒棒糖，而是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些被蒙上白布的尸体。
“南南哥……”死的不是己方的人，她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今晚预定袭击的四个据点都是这样，全都死了……赶在我们动手前……”
谢图南抬眼望去，倒下的全是黑衣人，而收尸的则是反抗军，场面一时有些悲凉的可笑。
“近百人规模的断尾求生，对面很聪明。”他的神色依旧很淡，却就是这样的表情，让宁兔皱在一起的心好像慢慢舒展了。任何时候，只要谢图南还是冷静的，她和其他反抗军就觉得主心骨还在。
“我们带回去的俘虏呢？”
“……也是。”
“尸检报告出来给我一份，这样大的规模，恐怕是远程遥控的神经毒素。”
“……是。”宁兔虽然应下了，憋了半天，依旧没忍住，“南南哥，这下我们的线断了，之前的俘虏还没来得及吐露情报，然后据点这边又……”
谢图南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说道。
“没断，交给我就好。”
他转身走向据点内翻看，纸质文件已经被全数焚化，电子文件也彻底拆分成乱码，这些黑衣人在生前接到的最后指令应该就是销毁一切痕迹，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只是倒数第二个指令而已。
倒数第一个指令直接下达给他们身体中的某个装置，释放极微量就会致死的毒素。
“南南……”六月趴在他肩上，担忧地叫了一声。
“我很讨厌碱城爆发大规模的死伤事件。”谢图南说道，“不管是不是敌人，都很讨厌。蛀虫和危害我会清理，而不必要去死的人，本来可以活着。”
六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图南抬头看着夜空。
“要是现在能下雨就好了。”
“下了雨，水母就会出来。”
谢图南向来言出法随，一场细雨飘然而至，幽灵水母开始在雨中畅游。六月又吃了几个，看着谢图南骑上车，往昨天晚上去过的商贯月的家而去。
“南南，你去找商贯月吗？找他有什么用？”
谢图南答道。
“找他帮忙，多收集一点能改变目前僵局的东西。”
这次他把自行车停在楼下，带了两个小网兜，熟练地爬楼，再打开商贯月的窗户。
正在看电视的商贯月：“……”
“晚上好，你的梦是个连续剧。”
谢图南言简意赅，把一个网兜丢进去。
“派大星，我们去抓水母吧。”

第43章 盛名
商贯月看着扔到脚边的网兜，再看看扒着他窗户的谢图南，耳边是电视机里传来的吵闹声。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个生锈的齿轮，谢图南这么一拨，“嘎”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那什么……原来我这么早就已经睡了啊……”他懵懵地重复了一遍，“真的，我第一次睡这么早，梦还是昨天那个的续集。”
“另外……”
“‘派大星’又是什么啊？”
六月十分震惊，谢图南现在的操作在他看来简直像神话传说一样不可思议。谢图南的操作是直接放弃让商贯月认识到世界的真实，完全把这当成一场梦，反正又不影响商贯月替他干活。
南南……
高啊！
不过这操作也有一定的缺陷，可能是坚定认为自己在梦里的缘故，先前还勉强维持着一点商务精英形象的商贯月，现在完全就是放——飞——自——我！
“是谁住在老城的筒子楼里？”
商贯月一边正步走，一边大声唱道，接着猛地转头对谢图南比了一个击中的手势。
“谢图南南！”
大街上的人都在往这个方向看，谢图南面无表情，六月颤抖地用鱼鳍蒙住了眼睛。
“南南，你居然能忍住吗？”
“这有什么。”谢图南云淡风轻，“我已经隐身了，现在商贯月之所以还能看到我，是因为小翅膀给了他一点特别的鳞粉。”
没有人（手风琴手势）能够让谢图南（手风琴手势）丢人。
“可、可是……”六月还算是一条有良心的小鱼，他看着扛着网兜，在大街上活蹦乱跳的商贯月，“他会社死吧？会的吧？”
谢图南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社死，也许是件好事。”他说道，“说不定上一次社会新闻，他就意识到现在的一切不是一场梦了呢。”
六月：“……”
高啊！
当然，从友谊的角度出发，谢图南没有让商贯月暴露太久，小翅膀的鳞粉就到位了。他们两个扛着网兜，在碱城的雨夜里抓水母。
地面已经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霓虹，让人感到如行在灯火的汪洋之上，亦或真实与虚幻的交界。在这一切的交界线上，幽灵水母散漫飞行，它们没有脑，不会叫，只会随着群体在雨中迁徙和捕食。
“但是，它们身体里有一节软骨，能制成特殊的粉末。”谢图南对这些与炼器有关的材料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粉末既可以用在我的命器上，也可以用来追踪，以打破如今的僵局。”
听他这么说，六月顿时好奇地问道。
“那南南，你想把粉末用在谁身上啊？”
“乔瑜玖。”
这个答案，谢图南已经思虑多时。
“现在还不能确定大师姐到底属于哪一方势力，但是哪一方其实都无所谓了，无论是碱城市政府，还是前议会，还是北海科技，亦或者悬天器宗，全都是我们的敌人，那么大师姐属于哪一方也就不重要了。”
“用这些粉末追踪一下，总能打开一个突破口。”
听起来简直四面楚歌，可是谢图南这么平静地说出来，六月反而不害怕了。他开开心心地起飞，自告奋勇道。
“南南！我帮你抓水母——啊呜！”
谢图南：“……”
不必了，你自己吃够，不要来吃好不容易抓的就行。
每只幽灵水母体内只有一节软骨，这节软骨能提炼出的粉末又以“粒”计，所以要达成目的，就需要很多很多水母，这就是谢图南把商贯月叫来帮忙的原因。作为逐渐与《悬天》内角色融合的己方人士，商贯月现在虽然连自己的命器都看不到，可是务光能干活啊。
“你站在这里不动就好，网兜撑开……对对，保持这样，然后每隔一秒扎紧袋口一次，别让水母跑了。”
商贯月：“……？”
他一时有点委屈，这是什么抓水母啊，分明是抓空气嘛！
务光倒是很兴奋，因为主人的缘故，它本来就对谢图南很亲昵，这下接到指令，顿时“嗖”的一下冲出去，末了驱赶了一大群水母回来，统统赶进网兜里。这样一来一回，除了全程懵逼的商贯月，每个人、鱼、器，都感到一种老农丰收的快乐。
好好玩哦，抓水母。
商贯月：“？？？”
抓了大半个晚上，终于凑够数量，谢图南还要回去炼化，迅速把商贯月送回家。可怜商贯月到家呆坐了一会儿，又躺到床上，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只觉得腰酸背痛，仿佛干了一晚上的苦力。
商贯月：“……”
这、这不该啊！不是梦吗？他怎么会累呢！
“谢图南！”他气咻咻地嚷嚷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坏梦！”
谢图南有一点点心虚。
“反正都是梦，醒了就没了，说不定你今晚还会做连续剧一样的梦呢。”
水母粉妙用极多，他决定今晚继续让商贯月去抓水母，反正商贯月以为是做梦。
商贯月狐疑地看着他。
“我怀疑你在想什么坏点子。”
“……没有，你误会了。”
“为什么停顿？！”
“你误会了。”
吃完饭，他们两个沿着餐厅长廊溜达着回去，这里的外围是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玻璃，阳光一照流光溢彩。可是再怎么色彩斑斓，也远远比不上此时正在玻璃栈道外群起飞翔的蝴蝶群来得鲜艳妖异。
商贯月的眼睛缓缓睁大，他嘴唇蠕动着，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所见的这一幕。谢图南好像察觉到他的反常，有些疑惑地抬眸向他的方向看过来，在谢图南身后，就是数以万计的彩色蝴蝶。
“怎么？岔气了吗？”
商贯月迅速收回目光，甚至有点狼狈。
“没、没什么！”
一定是春天到了，蝴蝶到了繁殖的季节！哈哈哈聚了这么多在这里，怎么都没上新闻呢！
谢图南一开始没把商贯月的反常往那个方面想，他挽了挽自己的衣袖，又拽拽领口。
夏天真的到了，碱城都热起来了。
*
商贯月惶恐不安地度过了下午的上班时间，他的工位比较靠里，看不到窗户，自然也看不到外面的蝴蝶，这让他恐慌的内心稍稍平静了一点。也算是上天优待，长枪务光喜欢悬在他头顶上，商贯月一时没有看到，勉强还能保持平静。
就在这样的焦躁不安当中，他终于挨到了下班。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又做了奇怪的梦。商贯月这样安慰自己，拎着公文包，他匆匆向外走，就算不想抬头看窗外，出大楼之后也肯定会看到一点。然而出乎他意料，大楼外面完全没有蝴蝶的踪影。
……什么嘛，果然是他精神恍惚所以看错了……谢图南？？？
已经无人的摆渡车站点，成群的蝴蝶簇拥着那名灰眼睛的青年，每一只都欣欣然且兴高采烈的样子。王蝶停在谢图南的指尖上，触角动得频繁，好像在发信号或者讲故事。从商贯月的角度也能看到，谢图南的视线完全是落在蝴蝶身上的，一副倾听的姿态。
“嗯，麻烦你们了。也要注意别靠太近，虽然大师姐应该看不到你们，还是小心些。”
在……对话？
除了蝴蝶，商贯月还看到一只巨大的金蟾正蹲在谢图南身后。说来奇怪，这金蟾只有三只脚，也不吃蝴蝶，只是眼睛半眯着，懒洋洋的样子。突然，金蟾的嘴巴张开一线，粉红色的舌头呼之欲出，这个距离刚好能碰到谢图南！
商贯月脑袋里嗡嗡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谢图南！快跑！你身后有一只大蛤蟆要吃你！”
大蛤蟆&#183;金蟾：“……”
要被吃&#183;谢图南：“……”
这个展开，就连谢图南也没有预料到，他见商贯月的视线彷徨地在他和金蟾之间徘徊，就知道商贯月恐怕已经能看到了。
有点仓促，但也算是……
恰到好处。
他并无与异类待在一起的恐慌，也没有被发现的惊讶，只是那张万年面无表情却十分好看的脸转过来，面向商贯月。
“我本来都已经放弃让你认知到这些事，没想到偏偏在这里柳暗花明……商贯月。”
他吐字清晰地叫了友人的名字，从容地伸出了手——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
夕阳里，有人见到了真实的世界，有人却借助照相机，提前认识到了世界的真实。
“……器者。”皮毛漆黑、形似鼯鼠的怪兽露出满口利齿，表情不善，“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不借助那个古怪的器具，你甚至看不见我。”
宴长乐抿了抿唇，他知道高灵智的《悬天》生物难以沟通，仍然想要争取一下。
“我要去救雷龙。”
飞鼯鼠古怪地笑了一声。
“凭你？”
“哈，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就算告诉了你，你追过去，悬天剑一出，你瞬间就会被碾成齑粉！”
“我知道……”宴长乐喃喃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可是师兄的剑啊……”
他这句低语被飞鼯鼠捕捉到，小巧的耳朵抖了抖，飞鼯鼠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宴长乐。
“谢图南是你师兄？”
“是！”这一次，宴长乐应得很是坚定，“我是悬天器宗的宴无忧，谢图南是我师兄！”
飞鼯鼠松口了。
“成，我会告诉你，就当是给击败了我们皇者的那个人一个面子，至于你追过去之后是死是活……”
宴长乐立刻接道。
“我自己负责。”
得到了一个方向，宴长乐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脚步，转身问道。
“恕我再问一个问题。”
“你们这些来到碱城的妖兽……都知道师兄吗？”
飞鼯鼠原本很不耐，听到这个问题，突然出神了一会儿。半晌，才缓缓答道。
“是啊，谁不知道谢图南呢？”
“悬天剑在手，拜月兽踏风，悬天器宗谢图南，将皇者从九天之上击坠的人类。”
他停下了，兽类的眼瞳盯着宴长乐，缓缓吐出几个字。
“名声煊赫，如雷贯耳。”

第44章 追踪
“……好了。”
谢图南探头看锅里，六月也一起探头看锅里，只见谢图南现在的命器，也就是那口高压锅里，有那么一小堆彩色的粉末，正散发着微弱的光。
“太方便了。”谢图南还在感叹，“每一次你都在突破的认知，每一次你都在让体验更加方便的生活，该怎么感谢你……”
“的高压锅。”
旁边的商贯月一脸惨不忍睹，不过他也见识了谢图南拿锅当鼎炼器的过程，勉强没有说什么，目前展现在他眼前的一切，依然令他感到奇幻而不可思议。
“目前发生的一切，其实还是能用科学解释的。”他还想垂死挣扎，“你凭空拿出高压锅，有可能是折叠空间；至于这些晶体，也可能是化学反应啊！”
谢图南十分佩服他事到如今还想挣扎的意志。
“既然都是假的，那么，跟蛙蛙握个手怎么样？”
如同配合谢图南的话，之前努力把自己挤进谢图南家里的三足鸣金蟾张开嘴，粉红的舌头伸出来，伸成一只小手的形状，殷切地想商贯月的方向探去。
这对于商贯月来说显然过分刺激了。
“啊啊啊啊啊！”他发出惨叫鸡的声音，光速向后挪动。
“如果你觉得还不够……”谢图南沉吟了一下，“那你可以看看你手边的六月，从物种进化的角度来说，也不会出现这种生物的吧？”
商贯月眼睛往下瞥，现在是小坏鱼的六月得意地对他哈了一口气，吓得商贯月拼命往墙上爬。
“呜呜呜呜别、别吃！承认这是真的就是了呜呜呜！”
六月好得意，不过他也没得意太久，就被谢图南拎着背鳍拎回来。
“但是他胆子实在太小了啊，要吓大一点！”六月趴在谢图南腿上动来动去，抓住机会就想去吓唬商贯月。谢图南明显感觉到六月又重了一点，可能是天天在一起的缘故，他对于六月逐渐长大这件事没有什么实在的感觉，现在乍一看，发现居然有半个脸盆那么大了。
“南南，你炼制完没有呀？想回锅里了！”
六月嘟嘟囔囔地抗议，谢图南很快就把高压锅清理出来。刚炼制了粉末，高压锅还有点烫，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六月已经高高兴兴地跳了回去。因为变大了，整条鱼无法完全进锅，被锅底烫了一下脸，发出“嗷”的一声，尾巴直了一秒，无力地耷拉在锅沿上。
“这么急，烫到了吧？”谢图南轻轻数落道，六月暂时没有精力继续吓唬商贯月了，谢图南试图安抚犹如惊弓之鸟一样的友人。
“之前跟你说的，你还记得吗？”
“记、记得。”
“那就好。”谢图南微微点头，“跟你提过【命器】的概念，你的命器现在就在你身边。”
商贯月表情悲痛，像小学生一样颤巍巍地举起手，表示在谢图南说接下来的话之前，他有话要说。
“那、那个……”他心一横，问了出来，“的命器是炒锅吗？”
谢图南：“……不是。”
商贯月顿时大松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看着你那个高压锅，以为【命器】都是厨具什么的。”
谢图南：“……喂。”
全员厨具当命器，以为这是《中华小当家》吗？还有，他怎么感受到了歧视？
看着惊魂未定的商贯月，谢图南叹了口气。
“你的名器，是一柄长枪，名叫务光。”他停顿了一下，“现在，就在你头顶。”
商贯月：“……？”
他闻言抬头，务光的枪尖距离他的眼珠子不超过一厘米。
谢图南家顿时又传来了熟悉的惨叫声。
*
【记住，就算能看到，也要装作看不到的样子。】
【保险起见，会让小翅膀跟着你，一旦你觉得装不下去了，可以向它申请一点鳞粉。】
谢图南的话犹在耳边，商贯月精神紧绷地站在电梯里，长枪务光跟他肩并肩，看起来很是哥俩好的样子。
“那个，能不能打个商量？”商贯月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要悬在头上，可以吗？”
务光：“……”
出了电梯，它依旧迅速悬到商贯月头顶，枪尖离商贯月的脑袋甚至更近了一点。
商贯月：“……”
商贯月：“不要装没听到啊！”
不过……
商贯月依然控制不住地转头，看向落地窗外。北海科技的大楼是碱城第二高的建筑，从这里，几乎能够俯看全城。商贯月望着这座金属色的城市，这座外观冷硬的城市里，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了许多枝梢，枝梢上或缀着叶子，或带着花苞，颤巍巍地在这座现代化的城市里舒展着。
这座冰冷而梦幻的城市是谁人所建，竟如同……
鬼神缔造。
*
谢图南很顺利地将粉末沾到了大师姐身上。
他并不担心大师姐最近会不移动，现在正是冲突最激烈的时候，如果这时候都不动，那么以后也没有必要动了。更何况，大师姐正在准备对他进行催眠，催眠的过程中很可能会用到那几种《悬天》生物，这肯定是不会带在身边的。
不管属于哪方势力，谢图南顺藤摸瓜摸到哪个，就先干掉哪个。
幽灵水母的粉末就如同它们本身一样，达到一定的数量，就会形成群落，两个群落之间又会相互吸引，是个冷门但好用的追踪材料。
谢图南是在《悬天》中做一个隐藏任务的时候得知的，这个任务甚至是大师姐发给他的，没想到他居然会拿来对付大师姐。
乔瑜玖的生活十分规律，基本两点一线，平时需要的东西也全都由机器人直接送到家里。这样一个生活单调的人，突然隐蔽地去往某个地点，就十分值得探究了。
“让商贯月在城里稍稍接应一下，也不一定能用得上。”谢图南盯着前方的大师姐，他们现在已经处于碱城市的外围，与垃圾回收站正好是一个对角线，对于反抗军来说，也算是统治相当薄弱的地方。
六月待在锅里，铃铛壳在锅底下几乎看不见，辛苦地载着六月和锅。实在是六月的憋气时间不太长，万一中间被发现就完蛋了，待在谢图南的命器中则可以实现完美隐藏。
“南南，这里是哪里呀？”六月东张西望，四处都很荒凉，居民也很稀少。
“别看这里没有什么人，碱城经历能源革命之前，这里可以算是中心区域。”谢图南说道，“但是随着矿石能源逐渐消耗殆尽，碱城开始开发核能和自然能，这里也就逐渐荒废下来。”
他们慢慢向前，载着乔瑜玖的空轨车突然不见踪影，要不是有水母粉末，恐怕真的要追丢。
看着眼前的一切，六月张大嘴巴。
“这、这里是……”
四面都是寂静的工厂，直入云霄的烟囱浸没在夜色中，而在这些工厂的中心，则是一大片湖泊一样的汪洋，泛着清净的淡蓝色。这原本是一个矿坑，废弃之后又遭积水溶解，逐渐变成了这片庞大而奇异的湖泊群。
“这里肯定又可以下去的通道，大师姐走的应该也是那里。”谢图南开始调查四周，一开始，他当然试图依赖水母粉末的相互感应，然而……
“消失了。”
谢图南缓缓吐出三个字，接着他抬头，灰眼睛里不见惧色，反而微微闪亮起来。
“看来师姐已经发现了，或者说，记忆恢复了一点？”
他笑了笑。
“可惜，太迟了。”
通往水下的入口处，黑衣人大气也不敢出地低着头，在他面前，乔瑜玖脸色铁青，她手中的探测仪器正显示“中能量反应”。
入口的检测是为了防止《悬天》生物侵入，没想到反而在她身上测到了反应！
“身上沾了东西……”
她面色沉沉，接着立刻想到了什么。
还是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个隐藏任务，面无表情的灰眼睛的小师弟。
【师姐，这是幽灵水母的粉末。】
【你可以给奖励了吗？】

第45章 搜刮
尽管已经失去了幽灵水母粉末的指引，谢图南依旧找到了通往地下的入口。他藏在角落里，数着周围来回移动的巡逻机器人，“唔”了一声。
“稍微有点麻烦，都是军用级别的真东西。”
听他这么说，六月顿时有些紧张。
“那、那我们……”
谢图南沉吟完，很爽快地说道。
“直接冲进去算了。”
六月：“……”
“不行呀！肯定不行呀！”他用小鱼鳍死死拽住谢图南的手，“要是被围攻怎么办？要是被困在里面怎么办？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过了今天晚上，对方说不定就会把关键性的东西转移了……”
这倒确实是两难的事情，六月鼓了鼓气，不过他从来不觉得这个决定做起来纠结。
“南南……”他闷闷地把头扎在谢图南肩膀上，“你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啊，要是因为这个把自己搭进去了……呸呸！不会的！我肯定会拦住你的！”
见谢图南还是有点意动，六月干脆整条鱼压在了他手上。
谢图南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冲进去这个想法不靠谱，目前还不知道这下面的敌人藏着什么底牌，他很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那就只能先考虑别的进入方式……
他正思考着，尖锐的警报声突然此起彼伏地响起。谢图南惊讶地转头，发现那群军用机器人已经彻底乱成一团。搅乱整个场面的，正是一个穿着连帽外套的人影，那人影怀抱古剑，剑光一闪，机器人纷纷如割草般倒下。
这名入侵者像是完全不在乎退路，完全不在意受伤，一往无前地冲进了通道之中。
“好机会！”谢图南说道。
“南、南南！”六月抓紧了谢图南的肩膀，看着谢图南从隐身之处钻出来，鳞粉往身上一撒，灵敏地绕开那些机器人，紧跟着进入地下。
尖锐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整个地下设施像是被完全惊醒的蜂巢，正发出一连串嘈杂的喧哗。
【入侵者！有入侵者闯入！】
【有一名入侵者闯入，请求支援！】
电梯井内已经没有电梯了，混乱之中，谢图南直接从电梯井滑下去，快到底的时候锅盖一卡，顺利减速落地，立刻藏在一边。
“感恩好心人。”谢图南喃喃道，“机器人应该都追过去了，我们几乎不会承受火力。”
这真是意外之喜，六月两片鱼鳍开心地拍了两下。
“他们还以为只进来了一个人，我们是很安全的。”
喧哗声还在前面响着，只是越来越远了，谢图南带着六月，得以好好的观察周围的环境。
电梯井的深度本来就极深，前面还全是下坡，看来整个设施的主体应该就在矿坑形成的湖泊之底。一路上，谢图南先看到的是安全屋和一些日常生活所需的设备，等到了中层，他逐渐发现了一些档案室和员工办公室。
他进入办公室，桌面上干干静静，看得出这里的人安全意识很强，不过这显然阻止不了谢图南。他俯身下去，在办公桌底下摸索。
“六月，你去看看那边的桌子底下，发现有密码锁就告诉我。”
谢图南想得很好，六月体型较小，无论如何都比他自己这样趴在地上找着方……便……
他眼睁睁看着六月冲向桌子底下，然后被卡住了头。
谢图南：“……”
他手下突然摸到了东西，谢图南精神一振，干扰器一贴，开始破解。这里只是基础的办公室，锁并不难解，谢图南只想先大概了解一下这座底下设施的用途。
“《能量体灵鸭观察报告书》……”
谢图南非法读取了这份电子报告，莹蓝的屏幕前，六月也探过头来跟他一起看。
“这是在……做实验吗？”
报告中并没有具体的《悬天》物种灵鸭的形象，只有一个模糊的近似鸭子的形态，看来不借助仪器的情况下，这里的相关人员也无法感知到《悬天》生物。
“看这份报告，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已经很清楚了。”
六月立刻气愤地接口道。
“绝对是悬天器宗！”
谢图南把报告暂时收起来，大师姐为悬天器宗做事，他有点意外，却也觉得正常，毕竟在《悬天》中，大师姐就是悬天器宗的大师姐。只不过过了今晚，他想在大师姐面前伪装纯良无害，恐怕要认真想想办法。
幽灵水母的粉末，他可是切实做过相关任务的，大师姐也知情。
“我们继续往前。”谢图南不再多想，“这里既然是悬天器宗的地盘，说不定雷龙就被关押在此处。一会儿我们先回一趟电梯井那里，给我们认识的那条雷龙发个信号。”
让她在外面稍稍接应一下，他总有种一会儿可能要搞个大动静才能出去的预感。
发完信号，谢图南加速前行，绝大多数的警卫力量已经被第一个入侵者引到前方，留下的机器人也只是零星。谢图南用锅盖拍翻几个，正要走，又有些犹豫地看着那些倒地的机器人。
“怎么了，南南？”
“都是好材料啊……”谢图南扼腕叹息，“偏偏造出这种低水平的机器，要是这些材料在我手里。”
谢图南突然愣住了，他重复一遍。
“要是这些材料在我手里……”
下一秒，他和六月的眼睛里同时冒出绿光。
“南南南南，实验器材！这里有一套实验器材！也是好材料！”六月着急地提醒道，在桌上连蹦带跳。谢图南收拾起手底下已经被放倒的机器人，正努力往高压锅里塞光屏，闻言回头。
“稍等稍等，马上过去。”
他们两个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加上体质过人还有炼化的手段，整场洗劫的速度飞快，就连门上一层特殊金属，都能生生扒下来。
“南南。”六月一边参与洗劫一边兴冲冲地问道，“你算不算是悬天器宗最大蛀虫啊！”
谢图南闻言，瞳孔震动。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六月：“？？？”
六月：“！！！”
六月：“你难道真的……之前也……”
谢图南轻声咳了几下。
“任务给的奖励……不算很多，采集拿到的材料也不多，我能快速造完悬天剑，当然要采取一点……手段……”
比如偷偷薅宗门的羊毛，自从宗门声望升高之后，可以说，悬天器宗的库房有半个属于谢图南，并且他也开发了诸多吃回扣方式，好不容易才在短时间内攒够了命器的材料。
这些轮到六月瞳孔震动。
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南南！
悬天器宗下一任宗主、饱受信赖的天才器者居然……！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进入了极深的地下。谢图南能捕捉到周围有种湿漉漉的气息，显然，他们周围的湿度很大，从标点地图上来看，正处于积水湖的正下方。
能捕捉到的不仅是嘈杂，甚至还有爆炸了。
“好拼啊，那个人。”谢图南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单枪匹马不管不顾地冲进来，“他是不是根本就没考虑过该怎么出去，或者……”
谢图南突然想到什么，加快脚步向前冲去。
“或者，他清楚地知道这里有足够冲破一切的庞然大物，只要解放了那个生灵就能顺利离开，那只能是——”
雷龙！
身穿连帽外套的第一个入侵者已经有些支撑不住，整座设施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围剿他，就算他攻其不备，也最多前进到这里了。机器人还在蜂拥而来，红光闪成一片，警报尖锐得令人作呕，他强自忍耐着，拼命挣扎想继续前进一些。
“……看来你并没有完整的章程，只不过是年轻人的热血上头罢了。”
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入侵者猛然扭头，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他的身体却悬空起来，就像被人拖着拽着，以更快的速度冲出机器人的包围圈。
看不见的人把他拖进一条通道，速度就减慢了。入侵者心情紧绷，以为很快就会被追上，那些机器人却迟迟没有过来。
“机器人行动靠的是各种感应器，以及这座基地内实时传递给它们的监控画面。”
“而这条通道里的监控装置，已经被我拆除了。”
其实不止监控装置，应该说，这条通道简直像新的一样，空无一物！
因为所有东西被谢图南搜刮走了！

第46章 合作
对方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也像是掌握着相当厉害的技术手段，居然也能潜入到这里。入侵者心弦微松，他掩了掩藏在衣服底下的照相机，正欲说话，没想到是对方先略带很惊讶地开口——
“长乐？”
那个在花树下拿着相机凝望另一个世界的少年形象在谢图南心中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一看到相机，结合对方的体态身形，谢图南一下就认出来了。
宴长乐只会比他更惊讶，猝然睁大眼睛。
“学长？！”
“是我。”
谢图南没有隐瞒，他把鳞粉的效果撤去，整个人便出现在宴长乐面前。
就算被所有巡逻机器人一起追赶，宴长乐也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学长会出现在这种机密的地方，绝对不在他的计划，也肯定不在那个人的计划之中。
“为什么学长会……”
他喃喃的，谢图南对他微微摇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转移吧。”
他们避往另一条更加安全的通道，甚至都没有跑动，就这么慢慢地按照谢图南记忆里的路线转移过去。路线当然是记住的，谢图南自认虽然脸盲，但他的脑子很好用，走过的路一遍就能记住。
宴长乐将谢图南对这里的熟悉看在眼里，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恐怖的猜测。
“学长莫非是悬天器宗的人？”
然而谢图南毫不犹豫地否认了。
“说什么傻话。”他面无表情，“《悬天》里是这样，可不代表现实也是这样。”
他一边义正言辞地说着，一边紧紧抓着他的大容量折叠空间，里面装着从悬天器宗的这个据点里搜刮的各种产品。
“我是挑剔的人，不会跟一穷二白的势力为伍。”
他肩膀上的六月：“……”
一穷二白都是拜你所赐啊！
宴长乐不知道谢图南干了什么，得到回答，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相信学长，于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低声说道，“如果学长投奔悬天器宗这个组织，那可真是……真是太滑稽了……”
“为什么会滑稽？”谢图南不解地问道。
宴长乐保持沉默。
他想，学长一向是内敛温和的，他都这样沉默了，学长一定能懂他有难言之隐，进而不再追问。虽然这样很愧对学长，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利用学长的温柔……
“既然不愿意说，那就做个交易吧。”
学长的声音突然冷酷地响起，宴长乐愣了一下，冷、冷酷？
“你是来营救雷龙的吧，我可以帮你。”谢图南干脆道，“等价交换，你告诉我关于滑稽的问题。”
谢图南肩上的六月听谢图南这么说，有点迷惑，于是小小声问道。
“可是南南，我们不就是来营救雷龙的吗？”
说得好像他们的目的不是这个一样，还拿这个来交易。
肯定是没法开口回答的，所以谢图南选择意念传音。
【对啊，但是长乐不知道。】
六月：“……”
【不是正好？】
六月：“……”
虽然他对宴长乐这个小学弟很有敌意，可是这一刻他还是想说——
骗学弟的南南好屑哦！
但是他喜欢！
屑南南还在往上加码，加无法拒绝的筹码。
“现在整个基地都进入了警戒状态，凭你一个人，救出雷龙的概率微乎其微。”谢图南冷静地陈述现实，“刚才已经被完全拆除监控的通道你已经见到了，我想，我已经证明了我的能力。”
“我没有不相信学长的意思！只是学长怎么会知道雷龙……”宴长乐的思绪已经有些混乱，他开始被谢图南带着走。谢图南并没有急切地继续去打乱他的思路，只是静静注视着他，再度发问。
“交易吗？”
宴长乐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一把摘下帽子，谢图南能看见他微微泛红的眼圈。
“请别用‘交易’这种冷冰冰的字眼，可以吗？”他近乎祈求地说道，“能告诉学长的，我都会告诉学长，学长别生我的气。”
六月“噌”地立起背鳍，嚷嚷道。
“南南，这家伙在撒娇啊！你不要被迷惑了！”
谢图南一把把他按下去，看着眼前蔫哒哒的宴长乐，有些困惑。
他有些不明白长乐难过的点在哪里，难道是他的语气太严厉了吗？再说，使用“交易”这种词语又有什么？
六月又顽强地把头抬起来，他看看谢图南，也许是相处久了，他居然能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困惑。他的尾巴摇了摇，内心天人交战一会儿，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提示道。
“南南，你会跟我谈‘交易’吗？”
谢图南的反应是——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你谈交易？】
他跟六月是共同体，同进退，这份联系无可动摇，也不需要用“交易”或者“契约”来稳固关系。
“看吧，”六月轻快地说道，“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伤心的呀。”
不过还有些话，六月绝不会说——
【他就是因为喜欢你，才伤心的呀。】
谢图南反思了一下，歉然说道。
“抱歉，长乐，我语气太重了。”
宴长乐红着眼圈看他，末了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没事，学长，我……”
不料谢图南继续接了下去。
“我并没有胁迫你的意思，要是信不过我，我们可以订立契约。”
宴长乐：“……”
泪，流了出来。
*
经过一番潜行，冷酷无情的学长谢图南带着他的小学弟潜伏在了核心区域的一处员工休息室。谢图南按照惯例先搜刮了这里，在他努力扒地皮的时候，宴长乐默默上来搭了一把手。
“学长，雷龙应该就在前面。根据我的调查，这座地下设施有一部分的能源就来自雷龙。”宴长乐缓缓说道，“这种层次的高阶妖兽，几乎可以算是一处巨大的宝藏，悬天器宗一开始就盯上了雷龙，同期还试图抓捕鲲鹏。”
他看起来有些纠结，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
“学长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悬天》生物的存在了？那天分开的时候……我的相机拍到了一些画面……”
“是。”谢图南承认。
“那学长来这里的目的……”
“救雷龙。”
“……”
泪，再次流了出来。
通过默记机器人巡逻的路线，他们干掉了三个左右的巡逻机器人，突入最深处，在这里，要营救的目标终于出现在眼前——
巨型培养皿之中，蓝紫色雷龙盘绕，龙的眼瞳闭合着，龙须在透明液体之中缓缓浮荡。宴长乐通过相机的镜头看到这一幕，震撼难言，突然想到什么，侧头看向谢图南的方向。
灰眼睛的青年直视培养皿，不需要任何仪器和道具，雷龙的身姿便在他眼中印下影子。
学长所看到的世界，他看不到。
谢图南已经见过青色雷龙，甚至正面对抗过，对于神异的画面接受良好，很快就收回视线。他看向长乐，以眼神示意，两人绕后，先关停了下面的药物输送装置，接着沿环绕培养皿的阶梯攀至二层左右的高度。
雷龙的头就在他们身旁，六月用尾巴拍拍玻璃。
“醒醒！别睡了！快醒醒！”
雷龙沉沉睡着。
“药物已经停了，过不了多久雷龙就会苏醒，到时候我会尝试用无忧剑劈开这个容器。”宴长乐微微咬牙，显然，这对他来说很是吃力，只是目前没有别的办法。
谢图南“唔”了一声。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在宴长乐震惊到苍白的眼神里，他拿出了一口高压锅。
“我想用锅，把这一块都挖走。”

第47章 入风云
“学长！你冷静点学长！”宴长乐整个人都混乱了，“这样一口……锅，要怎么把这片区域都挖、挖进去啊！”
“哦，这不是很简单吗？”谢图南不解道，“只需要三步而已。”
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边数，一边一根一根把手指收回。
“第一步，打开锅盖；第二步，挖一下；第三部 ，盖上锅盖。”
轻松，愉快，简单。
宴长乐完全无法理解学长的“轻松愉快”！
“可是学长，”他试图劝阻一下，“雷龙是活物，也能挖、挖进去吗？”
谢图南沉思了一下。
“应该不能，会被悬天锅吐出来。”
悬、悬天什么玩意？！
悬天剑嚎啕大哭好吗！
“不过也没关系，就算雷龙被吐出来，这个大培养皿也会留在锅里。”谢图南眼神漂移，“我也没有很想要这个大培养皿，就是挺大的，材料挺好的，平常几乎遇不到……”
他嘴上说着“不想要”，灰眼睛却死死盯着这个培养皿。
六月已经有脸盆大了。
还会继续长大的。
多好的容器啊！
看见谢图南眼里的渴望，宴长乐顿时大脑一热，回过神来的时候，承诺已经脱口而出。
“我帮学长望风！学长放手做吧！”
巡逻机器人换防，他们等下一个周期一到，就移动到控制台前。宴长乐手中古剑出鞘，瞬间放倒控制台前的两名研究人员，将第三名控制在手中，逼问操作口令。
研究人员已经反应过来遭遇了潜入基地之人的挟持，不知悬天器宗是怎么给他洗的脑，这名研究员悍不畏死，只是冷笑。
“做梦吧！我才不会告诉你！”
“这个操作台有自毁装置，无论你们来自哪一方势力，都……喂！你在干什么？！”
研究人员近乎破音的质问，背景音是钝器“哐哐哐”咂操作台的声音。谢图南回过头来，没有表情的脸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总带着几分嘲讽意味。
“有自毁程序怎么不早说？我就不费力气物理破坏了。”
太受震撼，研究人员张口结舌许久，反问道。
“难道我还要对你说对不起？？？”
“没关系。”
“……”
谢图南可不是要“解开”这个装置，而是“挖走”这个装置。操作台他不需要，但这种操作台一般会与培养皿有强绑定效果，所以在挖走之前，他会把操作台干掉。
拿着锅盖对操作台一阵猛敲的谢图南令研究人员感受到了恐怖。
“好了。”
谢图南收手，面前的操作台还在不停冒着火星。他其实一直在提防大师姐带人过来，但好像大师姐并不打算与他正面交锋。这么想着，谢图南把锅伸向了巨型培养皿的方向。
*
“能转移的通通带走！已经被入侵的区域不要再管！”
乔瑜玖步履匆匆，穿过忙碌且杂乱的工作人员。因为走动太快，风衣的下摆都飘扬起来。她看着虽困惑却还算听话的工作人员在飞快收拾试验档案，转移能量体，就算这样，她的心也一直提着。
“乔小姐。”一名工作人员小跑过来，“能量体基本已经装车，可是在您不允许我们过去的那边区域，还有一半以上的能量体滞留啊！”
工作人员表情悲痛。
“雷龙也在那里！那是我们的重要能量来源！”
“不想连手上这些都丢了，就执行命令！”乔瑜玖一改往日娴静温和的神态，厉声呵斥。工作人员被她的气势所摄，吓得不敢说话。也就在这时，有人来汇报本区域全部装箱完毕，随时可以撤退。
“撤！”乔瑜玖毫不犹豫，“封死两个区域之间的通道，分一队人跟我去地上的入口。”
她转身，衣摆摇曳得凌厉，依稀能看出那个潜伏敌对宗门数年、又荣誉满身归来的大师姐的风范。
她让人从仓库里取出了大量炸药。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了……”
她垂眸。
“师弟。”
*
悬天锅果真把雷龙吐了出来，满地的透明液体中，雷龙沉重地呼吸着，身上的鳞片斑斑驳驳。面对这样神异的生物，宴长乐几乎不敢呼吸，透过照相机的镜头，他看到谢图南表情平淡地走过去。
然后抓住龙角。
“快醒醒，现在没有让你昏迷的时间了。”
啊啊啊学长你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当然是叫醒他。”谢图南平静地答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师姐应该知道我来了，可是这么久都没有行动……”
他突然想到什么，有些歉意道。
“我说的大师姐其实就是……”
“乔瑜玖，我知道她。”
没想到宴长乐居然知道，谢图南有些意外。
“看来你知道的东西比我想的还多。”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等出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好好谈谈。”
宴长乐：“……”
他突然开始害怕了。
在谢图南坚持不懈的呼唤之下，雷龙缓缓苏醒。睁开眼就看到给予他屈辱和痛苦的人类，雷龙顿时龙吟一声，威慑式地露出口中的獠牙。
“慢着，我有话要说。”谢图南依旧面无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然后开始念纸条上的内容。
“你青青地走过我的身边，就青青地带走了我的心，你青青的身影……”
六月懵逼地看着纸条，精准发现重点。
“为什么是‘青青的’呀？错字吗？”
他没留意到，从谢图南开始念纸条内容的时候，露出狰狞凶狠姿态的雷龙就开始一点点呆滞起来。
“不，不是错字，我肯定没有记错。”谢图南想了想，“我们认识的那条雷龙是雌龙，青碧色的，这应该是个扣钱的谐音梗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蓝紫色鳞片的雄性雷龙就用前爪捂住了脸。
【求求你，别念了！】
他相信这些人是朋友了！所以别再念他给老婆的情书了好羞耻呜呜呜！
谢图南很是意外。
“你也太容易轻信别人了吧？”他对雷龙说道，“万一我这几句是编的呢？不如让我念完这一段……”
【不！不！我绝对相信你！】雄性雷龙痛哭失声，【所以别再念了！】
哎？看来是真的。谢图南终于放下纸条，青色雷龙跟他说过，要是去营救的时候伴侣质疑他们的身份，就可以念这个给他的伴侣听，保证能获得信任，因为这是只有他们夫妻才知道的事情。
雌性雷龙说这个的时候，一脸甜蜜，还一定让谢图南抄写下来，就为了给谢图南指一指那个“青青”的谐音。
当时的谢图南被这恩爱秀得头皮发麻，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另一条雷龙头皮发麻了。
“不能再拖了，时间很紧，我们要尽快逃出去。”谢图南说道，“我记了一下周围的地形，有些地方我们在撤退前要去一趟，可能关押着跟你一样的能量体。”
这注定会把他们撤退的速度拖慢，谢图南却不能不这样做。放任无辜的《悬天》生物死亡，那他与悬天器宗又有什么区别？
【一切依你所言，朋友。只是我现在很衰弱，最多支撑一次高飞。】
“没事，其他事我们会做……长乐。”
宴长乐顿时精神一振。
“学长！”
“你就在周边活动，这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巡逻机器人都会涌过来，我会把干扰器留下一些，剩下的就要你自己努力了。”谢图南交代完，突然喃喃道，“是啊，巡逻机器人应该马上就要过来，同时警报也会拉响，只是这四周怎么这样安静……”
“轰——！！！”
从电梯井的方位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座地下设施甚至都开始簌簌颤抖。谢图南已经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就把长乐按了下去，一些粉尘和碎屑从天顶上掉下来，落到他们头顶和身上。谢图南甩了甩头，重新站起身，看着头顶上方的裂缝。
“看来我们不用边隐藏边行事了。”
“师姐已经动手了。”
这下，原路返回成为一种奢望，乔瑜玖炸毁了通道，将他们完全困死在下面。
重归安静的地下，宴长乐也意识到此时的险境，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如果是跟学长一起死……”
“我不想死！”谢图南飞快说道，“你就不能想点吉利的？我去接其他能量体，你清理周围的机器人，顺便……”
他把那张写着雷龙的情书的纸条从口袋里淘出来，交给长乐。
“我怕雷龙一会儿起飞的力道不足，你把这个，在他耳边念上个一百遍！”
宴长乐：“……”
好、好狠啊！学长！
谢图南冲去抢救其他能量体，他来做这个工作是最合适的，因为只有他能完全没有障碍的看到，甚至接触《悬天》生物。他希望另一条雷龙已经接到他的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这样就算他们拼尽全力出去了，也不惧怕可能存在的大师姐的埋伏。
青色雷霆裹挟风雨掠过碱城，空中雷龙正焦急地赶路，地上，商贯月看着前面堵得死死的长长车龙，猛敲一下方向盘。
今晚正赶上什么组合的演出，到处都是人，他根本挤不过去。
……如果遵守交通规则的话。
商贯月一咬牙，把自动驾驶切了，转为手动驾驶，猛打方向盘冲上旁边的车道，霎时间警报声响成一片。他把谢图南给的干扰器往车上一贴，这辆车在机器警察的感知中霎时间变成一团乱码，乱码奔行入信息洪流之中，义无反顾地往城外冲去。
*
“最后几只了！准备起飞！”
谢图南怀里抱着几只“嘎嘎”叫的小灵鸭，头上还扒着一只长尾巴的兔子，饶是以他现在的体力，在完成这一连串高强度的救援之后，也有些喘不过气。他休息了十几秒，然后开始把这些《悬天》生物往龙背上送。
“自己抓紧！抓不紧抱团！”
最后，他拎起长乐，直接坐上龙头位置。
【朋友，上方有障碍，我……】
“我会为你破开，你只需要听我的口令起飞即可。”
谢图南盯着头上已经开始渗水的天顶，长乐察觉到他的想法，顿时悚然。
“学长！这座设施位于积水湖下方，要是直接击破天顶，上方的水会直接倾泻下来！”
那是能直接碾碎人类骨骼的力量，就算强悍如雷龙，恐怕也不能毫发无损，更何况龙背上还挂着许多其他生物。
“长乐，无忧剑给我。”
谢图南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宴长乐的瞳孔顿时收缩。
“学长，你是要……”
“剑。”
无需多言了，谢图南眼中，此时只有上方需要冲破的阻碍。天顶也好，水流也好，甚至是再上方的天空也好，当他的剑光开始驰骋，就连天幕都能撕破。
掌心一沉，谢图南握住了无忧剑。他在龙首之上站立，头顶的裂缝逐渐扩大。
第一道水流倾泻下来之时，他动了。
剑光一闪，天顶开始破碎纷飞，大水灭顶压下，宴长乐情不自禁地闭了下眼，他听到身下的雷龙正发出龙吟。
然后——
铺面是清爽的水雾，他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彗星般的光尾。雷龙在水中穿行，却又不是真的在水中，是通道，前方的剑光直接开出了一条倾斜向上的通道，他们就在这条通道中向上飞行。
这时候，他才听到谢图南还剑归鞘的声音。
“南南！”六月勉强撑住谢图南往旁边倒的身体，他见旁边的宴长乐也惊慌地想要伸手，立刻一尾巴把他甩开，发出了威慑意味的哈气声。
这个时候，他完全不信任宴长乐，自然不允许他靠近谢图南。
“六月。”
他正哈着气，猛然听到谢图南叫他的名字，连忙支撑着谢图南缓缓坐下来。
“南南，你有没有事？”
谢图南摇头，他眯起眼睛，透过前方煌煌的剑光，依稀看到了一角深色的夜空。
“我没事。”
“已经能看到天了。”
剑光喷薄而出，犹如在暗色积水湖上盛开了一朵雪色的花。空中徘徊许久的青色雷光龙吟一声，喜悦地呼啸而下，六月顿时高兴起来。
“南南，我们不怕埋伏了！雷龙来接应我们啦！”
谢图南有点累，闻言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只是一剑而已，手感还有些生，远不如悬天剑来得趁手。但在其他人眼中，则全不是这样。
乔瑜玖静静看了一会儿剑光，手机上传来推送，碱城市四级地震。
“埋伏撤了吧，不是对手。”她淡淡说道，“不过这次的动静太大，北海科技的大老板也会知情。我们避开风头，让他们两个先冲突。”
说完，她转身就走。
在北海科技的身份已经不能用了，谁能想到，谢图南居然BUG到能使用《悬天》中的力量。要知道，他最后可是直接登顶，悬天剑在手，放眼天下无人可及。
刚才的那一剑，便很有《悬天》中天才器者谢图南的影子。
一剑动天地。
御龙入风云。

第48章 继承
“……谢图南！这边！”
来接应的不仅有雷龙，还有商贯月。他把车随便一停，下车帮忙扶着谢图南，一路把他架回车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碱城都地震了。”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地震，谢图南那一剑造成积水湖下陷，碱城市震感清晰。
商贯月把谢图南安顿在后座躺好，见那条长相奇怪的鱼也跟着钻进去，正要关上车门，冷不丁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车旁边。
“吓！”商贯月被吓了一跳，回神之后才发现这是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少年人，扎这个小揪揪，脖子上挂着相机。他有点警惕，用身体挡住还没有关上的车门，忽然听到谢图南在身后说道。
“是熟人，一起搭车走。”
商贯月这才稍稍放下戒心，他听到警笛声已经由远而近逐渐响起，急忙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上车前，他示意宴长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后座要给谢图南躺。
宴长乐很乖地坐上了副驾驶。
“手动驾驶，自动驾驶可能会被主系统追踪。”谢图南轻声提醒道，“去我家吧，有古樱树的那一家就是。”
他们与蜂拥而来的机器警察擦肩而过，拜干扰器所赐，没有被留意到。商贯月尽可能平稳地驾驶着车子，发现车内一片尴尬的沉默，他觉得自己算个社会人，在这种时刻，要负责打开话题才行。
于是他亲切友善地询问身旁的宴长乐。
“多大啦？在哪儿读书啊？”
宴长乐：“……”
商贯月，话题终结者。
到了谢图南家楼下，从狭小楼梯上楼的路上，商贯月还在试图挽救自己张口就能终结话题的形象。
“不是我吹，我真就是中老年妇女之友！特别会聊天！”
他一边说，一边忘记调整姿势，进门时，谢图南价值千金的脑袋结结实实碰到了门框上。
宴长乐：“学长你没事吧？！”
六月：“不会扶就不要扶啊啊啊起包了起包了！”
谢图南还没什么力气，他迟缓地摸了摸脑壳上的包，思绪还停留在商贯月的上一句话。
“难怪你的话题都是些中老年话题。”
一路跌跌撞撞，谢图南总算平安坐在了家里的沙发上。他从茶几底下的空挡里摸索摸索，摸索出一盘游戏来，递给商贯月。
“卧室里有游戏机，很古老的版本。”
商贯月懂得这是有话要单独说，他也不在意，反正能告诉他的谢图南肯定会告诉，不能告诉他的肯定是说了会有麻烦，他都懂。于是商贯月拿上游戏盘，去卧室费了半天力气才打开那个过分古早的游戏机，抓着有些旧的手柄呆呆看着屏幕上的《坦克大战》。
“啊，不小心选了双人模式，退出重进吧……”他喃喃道，正要退出，旁边的手柄突然被拿了起来。
突然被一只粉红的小手拿了起来。
商贯月一格一格地转过头去，只见金蟾眯着眼睛，眼珠在眼缝里瞥了他一下。而在窗外，一条青色雷龙正在努力往里挤，对Player 2的位置蠢蠢欲动。
商贯月：“……”
救命！
*
商贯月离开，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谢图南稍稍坐正一些，他一动，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宴长乐也跟着紧张地坐正了。
“现在安全了，可以说了吗？”谢图南问道，“先前你说我如果与碱城的悬天器宗一同，是很滑稽的，这是为什么？”
“还有，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冒险救雷龙。”
宴长乐不安地动了动，他抬眸看着谢图南的表情，谢图南表情平静，他之前只以为学长有些迟钝，现在来看，这恐怕是不动声色和深藏不露吧。
思想逐渐时雨化.jpg
“抱歉，学长，我有契约在身，可能只能告知学长关于我自身的事情。”宴长乐说完，立刻有些急促地补充道，“但学长的问题，在这个范围内，我可以回答！”
《悬天》中的契约……如果长乐签订了这样的契约，那么另一方又会是谁呢？
谢图南思考着，微微点头。
“我可以接受。”
“原本就连这些事情，我也……”宴长乐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谢图南，微微闪动的眸光之中，是某种近乎憧憬的感情。这并非后辈对于前辈的单纯憧憬，而更近似于——
信徒般的崇拜。
“《悬天》，是学长的作品。”
他这样说道。
就那么几秒钟，谢图南的思维是停滞的。好像大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转动一般，他只能反复直视眼前的宴长乐，面无表情的脸掩盖了他短暂的失神，过了十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我并没有相关的记忆。”
长乐正要说什么，谢图南又接了下去。
“这也是被【删除】的那一部分吗？”
宴长乐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才苦笑起来。
“学长已经了解到这种地步了吗，那个人的事情，也全都想起来了吧，我果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胜算……”
不料谢图南困惑地问道。
“那个人？”
学长还没有回忆起来！
但宴长乐已经不能再说了，既是碍于契约，也是因为一点微小的私心。谢图南了然点头，就算长乐闭口不言，其实也向他透露了一些信息。
“看来与你签订的《悬天》契约有关。”
他伸出两根手指。
“那么，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救雷龙？”
这个问题似乎对宴长乐的冲击更大，只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好半天，谢图南才听到他的声音很沉闷地传出来。
“因为我继承了学长的《悬天》。”他轻声说道，手按向心口，“我继承了学长的《悬天》之梦，完善至今。我又怎么能允许……允许那些人将《悬天》中的生灵当做家畜宰割！”
长乐的情绪有些激动，此刻，他对谢图南的崇敬与仰慕毫不隐瞒的倾泻而出，那是近乎对神的崇拜。
“通过一个交易，我得以接触学长留下的《悬天》。”他轻声说着，并微笑，“那时候的《悬天》，其实已经很完善了。有独立的世界观与物产志，我深入进去，身临其境，发现那是一个庞大的、近乎神迹的世界。”
“那时候的《悬天》还没有人，也没有所谓的故事，是我，是我按照要求，将这些冗余之物添加上去，要将《悬天》作为一个虚拟现实游戏推出。”
“虽然很难，但是我很庆幸，在虚拟现实方面还算有些天赋，磕磕绊绊终于勉强完成了任务。但那也只不过是在美丽的世界之上，添加了一个难看的补丁。”
“而越是深入，越是觉得……”
宴长乐抬起双手，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人类，果然无法构建《悬天》那样的世界。”
“不，应该说……”
谢图南迎上了他热烈仰慕的目光，这目光甚至可以称之为狂热。宴长乐就这么一字一顿，坚定不移地说道。
“除了学长，谁也不能创世。”

第49章 单相思
面对逐渐离谱的长乐，谢图南无动于衷。
他不觉得长乐在说假话，上面那些话应该确实是发自真心，只是谢图南同样知道，就算说了那些话，就算看起来是一副奉他为神明的模样，在根本的立场上，长乐依旧是与他不同的。
他已经过了别人对自己表示好感，就会全心全意相信那个人的爱做梦的年龄。长乐确实透露了一些东西，但是关键信息上，一字不漏。
于是谢图南只是慢慢问出了他从刚才起就很在意的问题。
“所以，虽然目前待在工作室，其实你是北海科技的高层技术人员吗？”
长乐微微咬唇，最终还是点头应了。
“……是。”
学长对北海科技的态度一直不算好，这样一来，只怕要讨厌他了吧？没料想，谢图南得到答案之后，反而羡慕地看着他。
“拿两份工资，真不错。”
针不戳。
宴长乐：“？？？”
不过谢图南转念一想，拿两份工资，意味着同时受两个老板的气，他立刻就退缩了。等等！老板……两个老板……
有一些东西终于能想通了，但另一些东西却更加如坠雾中。谢图南依旧羡慕地注视着宴长乐，看得宴长乐都不好意思起来，这次是真的羡慕。
拿两份工资，可能只需要受一个老板的气，哇，真棒。
宴长乐被他看得不自在。
“学长，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
“没……有了？”
学长的回答太令他意外，可是学长依旧坚定地点头。
“真的没有了，其他的，问了你也不能说。”
确实是这样的……可是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谈话结束了，他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那学长，我这就走了。”宴长乐站起来，“平常我还是在工作室那边，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回北海科技，学长要是找我，到工作室或者我家都可以的。”
谢图南点点头，之前挥出了一剑，他现在还有些气力不济，也就不送出门了。
他让六月去听着，确认宴长乐真的离开之后，才逐渐放松地靠在了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把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商贯月叫了出来。
“谈完了吗？”商贯月手里还拿着飞行棋，一点也不嫌弃这些东西是老旧的棋牌游戏，反而显得兴致勃勃。他身后，三字鸣金蟾也慢吞吞地把自己挤出来，一下又占满了小半个客厅。
“谈完了。”谢图南说道，“太晚了，你不如就在这里休息，书房还有折叠床。”
商贯月顿时眼睛闪亮。
“那我能不能继续跟蛙蛙玩？”
打过几盘游戏的交情，迅速令商贯月放弃了害怕。谢图南看得挺新奇，看着商贯月与金蟾击掌庆祝还能继续玩，好半天，才像个坏心的家长一样缓缓说道。
“可是，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商贯月：“……”
打工人失去了梦想.jpg
他怒从心起，恶向胆边生，势要让谢图南也不舒爽一下。
“你明天不是也要去治病吗？也要早起！”
谢图南完全不吃这一套，悠然说道。
“且不说我有没有精神疾病你最清楚，就连我的心理医生，估计明天也要递辞呈了，不会让我去治疗的。”
商贯月：“……”
他恨啊！就没人能治一治谢图南吗？！
最终，商贯月还是没有抵抗住跟蛙蛙一起打游戏的诱惑，选择通宵。第二天，睡醒一觉神清气爽的谢图南从书房出来，就看到商贯月双眼无神地坐在餐桌前。
“早饭，我做了。”他木然说道，“吃完就去上班。”
好战友蛙蛙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衬托着同样熬夜却要继续上班的商贯月，真是凄凄惨惨。
商贯月突然想起什么。
“你不去治疗的话，是不是要跟北海科技说一声？我记得北海科技应该有相关的协议，保证你的精神健康什么的，就算你不想治，恐怕也……”
谢图南不以为意，坐下来吃早饭，顺手给六月把吐司切开。
“等他们联系我再说，这几天可以不考虑这件事情。”谢图南说得挺散漫，“今天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笃定了大师姐今天不会有时间联系他，收拾烂摊子的时间还不够，怎么可能再跟他继续玩笑脸相迎的游戏。
他猜得不错，乔瑜玖现在确实没有心情跟他纠缠，因为更大的麻烦已经出现了。
“……大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乔瑜玖微微扬眉，她环视四周，身着碱城市政府标准制式的士兵已经将她包围，荷枪实弹，真是个插翅难逃的局面。她原本是想回来迅速结束在北海科技的事务，最好能直接离职，毕竟昨晚的风波太大，大老板估计已经注意到了。
不过，原来不止“注意到”，还“确定”了吗。
士兵们缓缓向两侧分开，饶是以乔瑜玖的定力，也不由得稍稍睁大眼睛，看着缓步而出的那个人。接着，她笑了，简直是大笑。
“终于不再躲在你那面光屏后面了啊，大老板。”
出现在乔瑜玖眼前的，是一名风姿绝伦的青年，那一身梦般的氛围却比他的容色更引人注目，赫然就是谢图南所在工作室的老板！
“在你这种敌人面前，我没必要隐藏，因为我从来不畏惧，只是一直在等……”
他看向乔瑜玖，轻柔吐出的字句，杀意凛凛。
“等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露出头来。”
只是他没想到，出手炸掉老鼠窝的，居然是南南。
乔瑜玖依旧是笑。
“把敌人派往自家金丝雀身边的感觉如何？哦，我忘了。”她垂眸，喃喃地说道，“那可不是什么金丝雀，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啊。”
计划全盘崩坏，就是从选定谢图南做突破口开始。她只以为这金丝雀不太相信人，过得很简朴，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只猛禽，不相信人是天生多疑谨慎，过得简朴是因为深居简出。从昨晚他深入基地的种种表现来看，谢图南，应该是目前掌握最多《悬天》力量的存在了。
枉她一开始只把大老板当敌人，被猛禽啄眼，她认了。
大老板的脸色果然差了下去，显然，将乔瑜玖指派给谢图南做心理医生，是他的过错。也幸好南南机敏，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乔瑜玖蛊惑。
“我只会出这么一次纰漏。”他收拾心情，“你不会有再挣扎的机会了，而你的同伙，潜伏在北海科技的另一只虫子，我很快就会抓出来。”
乔瑜玖一摊手，她容色静雅，这个动作做出来却有说不出的风情。
“既然已经要被抓了，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老板盯着她，不语，乔瑜玖自顾自地问了出来。
“谢图南真的是你养的金丝雀吗？你们是那种关系？”
一见老板脸色变得很差，乔瑜玖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们一直以来的调查结果、你暗中偷偷提供的便利、献的那些殷勤，原来都是你的单相思吗？”她“啧啧”两声，“真是看不出来，北海科技的大老板，碱城风光无二的第一人，居然……”
“闭嘴，乔瑜玖。”
老板挥手，士兵们迅速上前，准备将乔瑜玖逮捕。不料乔瑜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一枚手榴弹，也只有这种古早的武器有几率通过北海科技的安检。然而在她即将拉开拉环的时候，老板抬手，乔瑜玖顿时感到自己身边的空间停滞了。
“果然……”她模糊地笑了，“你是有一定【权限】的。”
可这并没有阻止乔瑜玖，老板有权限又怎样？她所得到的东西，可不在【碱城权限】范围内啊！
——一本图谱。
一本图谱在乔瑜玖身前展开，浮现出的线条勾勒出飞禽走兽、爬虫游鱼。老板的瞳孔微微紧缩，不等他进一步加强限制，乔瑜玖已经借助这本图谱之力，粉碎了落地窗，跃至大楼之外。
与其他人的博弈实在没意思，果然只有师弟，能让她觉得出乎意料的有趣。
她的身体在下坠，可她同时也在逃脱。脑海中转动着隐藏多久再跟谢图南对决一场的念头，乔瑜玖在空中翻身，即将启动转移装置。
一束强光突然洞穿了她的胸口！
乔瑜玖愕然，她看着上方一枪狙中自己的大老板，缓缓下坠的世界里，她的眼睛空前睁大，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怎么会……狙击……
老板端着枪的手很稳定，仔细一看，居然跟谢图南的架势十足相似。
“我原本不会，你们得到的资料也是我不会。”
他轻声说道。
“但是有人教了我，我学了很久，也及不上他的稳定精准。”

第50章 线索
几乎是在老板抬手动用【碱城权限】的瞬间，谢图南似有所觉。他现在还不太明白这种感觉究竟代表着什么，像是头上的冠冕轻轻被人触动，或者有谁借着他的手挥舞了一下权杖。他单腿撑着自行车在路边沉思了一会儿，六月从锅里冒出头来。
“南南，怎么了？”
谢图南微微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正纠结着，反而感觉鼻子开始发痒。
“啊啾！”
最后，他用一个喷嚏收尾。
这个话题就被带过去了，谢图南继续骑车，他这次的目的地是工作室。等到了工作室楼下，他看到楼洞里依然停着郑姐的煎饼果子推车，不过他靠近后食指在车上抹了一下，发现蹭上了一点灰尘。
郑姐一向爱干净，几乎从来不让推车上落灰，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要让顾客吃得放心，可如今，就连最该保持干净的炉灶上，都落了一点灰尘。
六月见谢图南盯着指尖的灰尘发呆，连忙用小鱼鳍帮他抹掉了。
“南南……”
“没事，”谢图南微微摇头，“我们上楼吧。”
作为工作室唯三的成员，谢图南自己就有钥匙，他打开门，晨光倾泻之中，只有一室寂静。看来长乐今天没有过来，身兼两职也是很忙的，恐怕在他每天去北海科技打卡接受治疗的时间里，这间工作室经常这样寂静。
郑姐也不在这里。
谢图南的视线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前往老板的房间。门上有锁，可是什么锁能难住谢图南呢？
六月见谢图南手脚利落地撬锁开门，突然，谢图南留意到他还在旁边。
“用鱼鳍捂住眼睛。”谢图南一边熟练地撬锁一边说道，“小鱼可见不得这个，会学坏的。”
六月：“……”
哼，南南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就要学这个撬锁！
于是六月从鱼鳍的缝隙里偷偷地看。
谢图南很快打开了门锁，推门而入。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很多次了，经常在这里跟老板一起愉快地啃煎饼果子，他一直觉得老板没有什么架子，现在看来，那真是太没有架子了。
长乐是北海科技的人，郑姐身份不明，他自己的立场他自己知道……那么剩下的老板，要说是一直蒙在鼓里傻白甜，谢图南可不相信。
傻白甜不会在金鱼街被袭击，危星直言过那批有睁眼标记的仿生人是由雇主直接提供的，老板的立场已经很清晰了。结合他之前叠的地图，与睁眼相反的闭眼标志最多的地方——
北海科技。
北海科技的老板，再不济也是高层，带着首席技术员一起待在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啃煎饼果子，可真是太平易近人了。
办公室里非常干净，简直干净到不正常的地步，就算以谢图南扒地皮的本事，居然也没有扒出什么来。谢图南坐在老板的椅子上沉吟，手敲打着扶手，思索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地方，过了三秒钟，他猛地看向扶手。
声音不对，有东西！
暗格被打开了，六月睁大眼睛看着被取出来的东西，尾巴摇晃两下，大力赞美。
“南南，你这张照片拍得真好看！”
没错，暗格里取出的不是什么芯片，也不是什么钥匙或者重要文件，仅仅是一张照片，被当做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收藏在最隐蔽的暗格里。
谢图南看着那张照片，连他自己也记不得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依旧是一张面表情的脸，于晨光之中叼着一袋牛奶骑车掠过，风扬起他的发梢，四周的景物都被模糊，只有他一个人清晰而鲜明。
很好看的照片，很高超的摄影手法，唯一的问题大概在于照片上的人，以及这张照片被发现的地方。
谢图南有个诡异的想法。
老板他……是不是打算跟自己发展办公室恋情来着？
照片涉及他的肖像权，谢图南将其没收，还贴心地把暗格给关上。接着他带六月出去，六月用尾巴尖挠挠头，紧紧跟上。他现在已经不用借助铃铛壳飞了，本身也长大了不少，铃铛壳就像个卫星一样环绕在他身边。
“这边没有找到什么，南南，我们之后去哪里呀？”
谢图南依旧目标十分明确。
“六月，你还记得我们叠的那张地图吗？”
六月当然记得，在那张地图上，除了闭眼标志最多的北海科技，睁眼标志最多的是谢图南的工作室周边。
……等等！工作室周边！
四周的街道还没有从早点香气缭绕之中醒神，谢图南推着车，在一家居民楼一楼改造的小杂货店前驻足。有些旧的玻璃货柜中，满满当当展示着五色斑斓的烟盒，玻璃货柜后，有个老大爷正在听收音机。
六月好奇地飞到货柜上方，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显然没见过这么多同质不同样的产品放在一起，还都是空的。
“收藏烟盒。”谢图南淡淡说道，既像是叙述场景，也是在给六月解释，“我之前也收集了很多，虽然不吸烟，不过这个大概就像收集干脆面里的卡片一样，路过一个人在抽烟，都会想着讨要烟盒的程度。”
老大爷抬了抬眼皮，现在年轻人都在往新城区走，能把这种古早爱好说得头头是道的，可不多了。他正觉得欣慰，一边又有点傲娇的矜持，想跟这个年轻人比比看收藏的数量，只听年轻人继续淡淡说道。
“然后一搬家，都没了。”
老大爷：“……”
“买不买东西？”老大爷吹胡子瞪眼，用很凶的表情说着中意的话，“你小子买东西，我能给你打八折。”
谢图南：“……”
大爷语气有点凶，听着好像不是“打八折”而是“腿打折”。
“大爷，问个事。”谢图南显然深谙跟老城区的人打交道之道，语气熟稔地问道，“卖煎饼果子的郑姐怎么不出摊了啊，早晨想吃个煎饼果子都找不到。”
这条街上卖煎饼果子的只有郑姐一个，故而谢图南这样询问，也有表明自己本地人的意思，这样老大爷会更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小郑？她这几天却是没出摊，可能家里有事。”老大爷一边向里努嘴，一边说道。六月闻言就有些沮丧，不过谢图南好像半点没有气馁，径直向杂货店里走去。
“那我拿一包干脆面，早上总得吃点。”
站在货架前，谢图南示意六月挑选口味，六月顿时眼前一亮，尾巴尖坚定地指向自己最喜欢的绿色巴西烤肉味。
谢图南就给六月拿了一包印着魔法师的巴西烤肉味方便面。
六月活蹦乱跳地往外面飞，他是很讲道德的小鱼，等谢图南付了账，他就可以吃啦！然而活蹦乱跳的六月没能飞出去，老大爷身姿矫健地拦在他们面前。六月的背鳍顿时立起来，“咻”地窜回谢图南身边，对老大爷哈气。
谢图南安抚他一下，向老大爷微微点头。这一下似乎对上了什么暗号，老大爷迅速而小声地说道。
“小郑被抓了，北海科技动的手，现在不知道人被关在哪儿。”
玻璃柜台上，谢图南用指腹画出的睁眼标志正在阳光下缓缓隐没。
“现在有什么章程没有？我知道现在人手紧，但小郑可不能不救啊！”
“放心。”谢图南出声保证道，“我这边也在查，郑姐好几天没出现，本身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真到了那份上，就算硬抗北海科技，也得救人。”
老大爷大松一口气，开始往外退，以免两人太久呆在里面遭人怀疑。
“干脆面就不收你钱啦。”他惆怅地叹着气，“小郑也不容易，可惜那天晚上我势单力孤，不然总得想法子把人救下来……”
谢图南还是坚持把方便面的钱给他，心中所想已经被确认，他若有所思。
他对郑姐以及睁眼势力究竟代表着什么，相当感兴趣，而要想得到他感兴趣的信息，可以去一个地方。
“回去吧，白天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等晚上，叫上危星一起行动。”
六月还是一头雾水，可怜他现在才想明白了谢图南怎么获得老大爷的信任，谢图南却又像个实力卓绝的赛车手，“咻”的一下飙上了思维的另一条赛道。
“南、南南！”他急急跟上去，“你解释一下嘛！我们晚上究竟去哪里？又为什么去那里呀？”
谢图南已经拨通了私人通讯，通讯只响了一声，就被另一头的危星接起来。
“危星，我有事需要你去办。”
从谢图南手底下捡回一条命后，危星再不敢小看这个反抗军的首领，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谢哥，你说。”
“不管用什么手段，今天晚上，我要进碱城市政府的核心档案室。”

第51章 来客
白天补了一觉，傍晚时分，谢图南起身。他打开通讯器，上面显示着北海科技的三个来电，应该是让他去治疗的。谢图南没有特别的表示，平静地将号码都拉进黑名单里。
短期内，他不打算再在北海科技上浪费时间。
起身的谢图南盯着枕头边上的高压锅看了一会儿，这肯定不是他自己挪过来的，而是力气见长的某条鱼偷偷摸摸挪过来的，可能因为睡得时间短，高压锅没来得及侧翻，谢图南依旧看得心惊肉跳。
他舒缓恐惧的方式，就是利落地给上锅盖……盖上……盖上的过程有些勉强，六月整条鱼已经把锅塞满了。
“唔？”
六月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等谢图南心平气和地把他放在灶上煮，六月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居然没能在谢图南苏醒之前转移高压锅！
“嗷！南南我错了！”
谢图南看着那口锅在灶上可怜巴巴的弹跳，无可奈何地吐了一口气。
谢图南依旧是骑自行车出门，临走还不忘跟逐渐把这附近当成据点的蛙蛙先生打声招呼。他跟危星约的碰头地点是垃圾回收站，骑车赶到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危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见到谢图南，微微点头。
“谢哥，都安排好了。”
他面色疲惫，显然谢图南的要求不容易达到，就算是混迹碱城多年的危星，也颇费了一番力气。不过他有意与反抗军保持亲善，又对谢图南心服口服，自然全力去做，终于弄到了准入许可。
谢图南微微点头，他自己当然可以潜入进去，那样风险就太大了。而且碱城市政府对反抗军的手段高度敏感，有很强烈的被害妄想，可能会反应过激，使用危星这里的渠道是最理想的选择。
“谢哥，碱城市政府最近要换届，需要布置会场。一会儿有一辆运送展会光屏的车从这个坐标经过，我们可以趁机上去，进了大楼再转往别处。”
很中规中矩的潜入方法，谢图南没有意见。他在回收站这边换了一身材质特殊能隔绝光电信号的衣服，小翅膀可以藏在帽子底下。正在整理帽子的时候，谢图南瞥见有一小团白色的影子施施然迈步而来，小白猫三十矜持地走到他脚边，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径直歪倒在他脚上。
碰瓷。
谢图南对小动物的耐心比对人多一些，轻轻动了动脚，然而小白猫就像是长在他脚上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肯挪动。
“三十。”谢图南好声好气地商量道，“我晚上有事，回来再陪你玩可以吗？”
三十依旧打着呼噜不走。
“去的地方有点危险，你乖乖待在垃圾回收站。”
三十不像六月，它这种小猫猫是会被肉眼和仪器捕捉到的，所以不能带进去。六月深知这一点，他飞在半空，看起来很是幸灾乐祸。
傻猫，陪南南去执行危险任务的只有他啦！
谁知面对他的炫耀嘴脸，三十这回完全没有生气，而是秀秀气气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獠牙尖尖的哈欠，蹲坐在谢图南脚边，示意他看自己。
谢图南垂眸，接着，他看到三十身上笼罩了一层朦胧的月光色。
危星的反应比谢图南更大，因为在他眼中，这只小白猫直接就消失了。
“谢哥，这……”
谢图南也有点惊讶，他蹲下来，向三十伸出一只手，三十就听话地把爪爪搭在他手上。谢图南捏了捏软乎乎的小肉垫，能碰到，有触感，就像其他《悬天》生物一样。
他倒没想过，三十也会与《悬天》有关。
三十又“喵”了一声，六月则是“哼”了一声，四只眼睛一起看向谢图南。
“南南！”六月试图进谗言，“你看它毛茸茸的多碍事啊……”
三十：“？？？”
等等，你说毛茸茸怎么了？你歧视毛茸茸？
它顿时用劲儿地把小爪子往谢图南手里又塞了塞，谢图南从善如流接受了三十的贿赂，一边捏一边感慨。
谁能拒绝小肉垫呢？
“既然能藏起来，就可以跟着。”
跟着的话，说不定能派上一些奇妙的用场。
六月哼哼唧唧的，他们一边在路边等目标车辆，他一边把自己的尾巴往谢图南手里塞。
“我也有可以贿赂的！”
谢图南从他的尾巴一直摸到肥美的鱼身，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
六月：“……”
危星在旁边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朵蘑菇，跟空气对话的谢哥，他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十分惊奇。
目标车辆出现在眼前，这是一辆无人驾驶的运输车，碱城市政府很相信机器，远胜过相信真人，这当然有利有弊。危星的干扰器迅速贴上，车门敞开，危星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迅速跳了上去，转而想去接应远程狙击很棒但近战可能拉胯的谢图南。
“谢哥……”他的手向外面伸到一半，忽然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冷淡声线。
“关门。”
谢哥居然已经上来了！他连看都没看到！危星都要懵了，这是什么层次的体术，他这种经过多年训练的雇佣兵都难以望其项背。
谢图南不觉得这很令人惊奇，《悬天》对他身体素质的提升是全方位的，要不是怕疼，谢图南大概会采取更直白一点的方式处理这一系列事情，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争取在最安全的位置上解决一切。
封闭的车厢中，光屏还没有接电，统一沉默在黑暗里。危星靠着车厢，从细微的晃动中辨别车辆行驶到了什么位置，他抬眼看看闭目养神的谢图南。
“谢哥这次进档案室，是想查什么要员的资料吗？”危星问道，“那我们要去守卫森严的A1区，那边的信息屏障也是最厚的……”
谢图南却摇头。
“不，我只需要查两个普通公民的资料。”
危星愣了一下，果然，谢哥行事令人捉摸不透。
“那我们甚至无需通过主脑。”他的口气顿时轻松了起来，“直接在档案室的权限底下黑进系统，调取居民档案就可以。”
车辆呼啸驶过夜色，谢图南“嗯”了一声，心里在想着要查的那两个人。
郑姐和……
老板。
*
从运输车上下来，危星自然早早准备了地图，这地图谢图南看了一遍就记在脑海中，向危星点点头。两人从碱城市政府大楼的外侧迂回切入地下信息库，三十四只小爪子倒腾得飞快，跑在前面向他们喵喵叫。
——附上那层月光之后，这声音也只有谢图南能听到了。
“地下档案室使用的应该是偏古早的防御体系，普通居民区更是连信息墙都没有建。”危星躲在墙角，看上去身姿矫健，他们面前，是一整条通道的游动的红蓝光束。
“谢哥，你记着点我的路线，这是通过内部人员拿到的特定规律，能通过这里。”
危星说完，一马当先，用一系列惊险刺激的匍匐、翻滚和小跳，历尽艰辛，终于通过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区域。他很担心谢图南能不能顺利过来，没想到一回神，身后的红蓝激光全都消失了。
用万能密匙直接关掉激光阵的谢图南默默看着他。
危星：“……”
“你冲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说。”谢图南停顿了一下，“这里的东西对我没有威胁性，碱城市政府更相信机器和程序，那这里就是我的后花园。”
真人给谢图南造成的麻烦远比机器大，有毛茸茸的触感又蹭到脚边，谢图南低头，嘴巴里叼着干扰器刚晃了一圈回来的三十正向他撒娇。
干得不错。谢图南抚摸之。
六月：“……我也能去！我也能叼着干扰器晃一圈！”
谢图南谨慎地看了他一眼，用手比了比激光之间的间距，又用手比了比六月的宽度。
太胖了，不安全。
六月：“呜哇！”
谢图南在这里简直像回到家了一样，他按照居民身份证编号，定位了目标房间，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监控仪器像死了一样定格着，身形狭长的巡逻机器人原地静止，激光阵停摆……谢图南就走过这些凝固之物旁边，一张伪造卡刷开房门。
他没来过碱城市政府的档案室，但是去过前议会的一些重要地点，殊途同归。
危星在门外望风，谢图南开始在整个房间浩如烟海的电子档案中，搜索他想要的东西。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细长光棱，光棱就像古树开花一样展开信息的柔枝，谢图南一目十行，这份人员目录里没有他想要找的，他于是转向另一边。六月都开始无聊地吐泡泡逗三十了，谢图南揉揉有些花的眼睛，终于找到了似乎有关的一份目录。
“郑……郑……郑……”
他的眼睛轻微移动着，最终找到了一个名字。
【郑善水。】
普普通通的生平，普普通通的履历，不过对于谢图南而言，找到的这份档案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他看着档案边缘的那圈花边，伸手触碰了一下，将其与老板的档案放在一起。
果然，这两份档案的花边是一样的。
碱城市居民档案的花边，可不是随意为之的，而是有固定的制式，以出生年份划分不同的图样。所以老人和小孩的花边样式不同，年轻人和中年人的花边样式也不同，至于他手上的这两份档案……
花边的样式，可不是当年应该有的。
对此，谢图南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后补的档案。
外来者。

第52章 引见
来这里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谢图南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信手翻找起自的档案。书架上，居民身份证号成排成排浮在光棱上，谢图南早已把自的号码倒背如流，他心态轻松地寻找着自的档案，想看看官方文件中怎么描述自平庸的一生……
谢图南的手顿住了
成排的光棱出现了一个缺口，如同整齐牙齿中间缺了一颗。
谢图南的档案。
无。
为……什么？
谢图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碱城居住了十几年，一切过往，一切奖惩荣誉，都应该记录在这本小小的档案之中。那是他在信息海洋中存在的证明，那是他在碱城存在的证明，而现在那个缺口却仿佛在赤裸裸地告诉他——
没有。
一切皆无。
谢图南强行让自冷静下来，既然这里有一个空缺，那么一开始肯定是有的，只是被谁拿走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不该增添无谓的惊慌。
他刚平复了呼吸，六月又蹭过来，刚刚理解了这里是做什么的，他兴致勃勃地想看看谢图南的档案。
“我看到档案里有照片！”他小声嚷嚷道，“我想看南南小时候的照片。”
谢图南哪里拿得出自的档案，他推着六月的脑袋往外走，一边回头叫三十。
“没时间了，再留下去会有危险，改天有机会给你看。”
三十小跑着追上他，六月嘟嘟囔囔的，十分遗憾。
“怎么这样……”
谢图南这么快就出来，门外的危星还有些惊讶，不过没表现出来。谢哥行事，不是他可以轻易揣度的，他只要听命行事就好。六月还在一步三回头，他太想看谢图南小时候的照片了，一定可可爱爱。
“那、那改天一定要给我看。”他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妥协了，“南南都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了，我也想看看南南小时候的样子，不行吗？不行吗？”
谢图南十分心虚，这件事太复杂，关涉他自身，他需要整理一下再告诉六月。
“我从小就不怎么喜欢拍照片，除了证件照几乎没有，你要不嫌太接近，我可以给你看看家里的大学毕业照。”他这样哄道，六月真的很好哄，一秒就忘了看档案的事情，欢快点头。
“好呀好呀！回去就看！”
他的心情一下就变好了，欢快地甩着尾巴飘在前面。这里的危险机关来的时候就已经解除，谢图南也就纵容他，跟危星慢慢走在后面。
“谢哥要的东西，都查到了吗？”
“嗯，差不多，还有些意外收获。”
他们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前面快乐漂浮的六月突然一个急刹车。亮起的灯光打在他的鱼鳞上，亮闪闪泛着彩色，看起来十分美丽，可谢图南来不及欣赏，立刻把六月召回。
灯……不知何时亮了。
亮起的只有孤零零的一盏而已，其他地方依旧充满黑暗。危星警惕地环视四周，这突然亮灯的举动，就好像在告诉他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迹一样，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谢哥。”
“嗯，情况不对，有需要就分开突围。”
两人凝神戒备了一会儿，然而，什么都没发生。那盏灯依旧孤零零的亮着，四周一片寂静。
危星觉得很奇怪，雇佣兵的谨慎让他又耐心等待了几分钟，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顽固的灯光轻轻闪动，接着又恢复常亮，刚才闪的那几下，很像是使了一个带有催促意味的眼色。
谢图南慢慢站直，他把以为自闯祸了的六月抱在怀里摸摸。
“没事，不是你，这里有人想见我们。”
六月蔫哒哒地垂着尾巴，他还是觉得，是不是自飞得太快，被什么仪器探测到了。
“没事。”谢图南重复一遍，转向危星，“跟着灯光走吧，看起来没有恶意。”
而且他突然想起来，在市政府大楼这里，似乎……有个熟人来着？
灯是一盏盏亮起的，又在他们身后逐一熄灭，灯光中的道路有些曲折拐弯，他们从地下档案区一路走向地下核心区。最后一盏灯亮在一扇滑动电子门前，门口亮着【重地勿入】的灯，在他们到来的这一刻，却熄灭了。
电子门滑动向旁边，谢图南当先走进去，三十谨慎地跟在他脚边。
一束柔光降落至地面上的圆盘，谢图南认出，这是时下最先进的虚拟投影技术，圆盘的地台可以保证虚拟投影的每一面都似真人一般完美，就在这片柔光之中，一名熟悉的少女缓缓降落。
那个自说在碱城市政府兼职的……
“灵鱼！”危星好不容易才压住了自的声音，难掩激动。他绝不会认错自的偶像，眼前这名少女从发梢到指尖，分明都是他的偶像灵鱼！只是此时的灵鱼一身职业打扮，不同于舞台上少女感满满的形象，而是优雅干练，如同一名职业女性。
“为什么灵鱼会出现在这里？”危星冷静一点，立刻想到这个问题，“灵鱼所在的公司明明是民间企业，甚至不是北海科技那种大公司，仅仅接受过注资而已……”
“那家公司其实是碱城市政府背后操控的，他们并不想看着北海科技一家独大，但民间的小作坊目前无力与北海科技竞争，只能自批马甲上阵。”谢图南说道，这是反抗军内部的情报，这些时日早已逐步汇总到他手中。
难怪灵鱼会出现在这里，不，应该是先有这里的、服务于碱城市政府的智能AI，才有以仿生人为载体的灵鱼。谢图南记得，灵鱼说自工作时的花名是……
“灵鱼，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那边的危星已经试图搭话，然而投影中的少女只是微笑，眼睛望着谢图南。
危星：“……”
不是吧！不是他想的那样吧！不！！！
“谢哥……谢哥你看这……”他有点哽咽，“可能灵鱼还没睡醒，我们要不要等两个小时再叫她？”
谢图南对他的垂死挣扎表示惊叹。
“不，我想是你把名字叫错了。虽是投放出去的偶像，服务于政府的时候，应该有另外的称谓……”
危星顿时神情一振，期期艾艾地开口，还有点羞涩。
“小、小鱼……”
谢图南：“……”
另外的称谓不是指昵称啊！
“算了，还是我来吧。”谢图南叹口气，“她用灯光引我们过来，肯定有什么事想说，我先呼唤她，然后问问……”
危星顽强地摇头，这一刻，他居然令人惊叹地挣脱了时雨化思想，甚至敢质疑谢图南。
“不，谢哥，你不懂，你不懂灵鱼的，还是要我来叫。”
谢图南：“？？？”
好家伙，单恋使人胆大。
谢图南并不想听危星接下来可能叫出的一堆肉麻称谓，试图阻止。
“我真的知道，所以让我来叫。”
“呵，谢哥，我已经是骨灰级铁粉了，那些称呼我都知道，我还有自造的……”
“我真的……”
谢图南几乎有些绝望了，这压根解释不通啊！
“谢哥，你很强，你真的很强。”危星虽然脑子在偶像面前短路，好歹还有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夸几句谢图南之后才接下文，“不是我不信你，专业的事情还是让专业的人来。”
“我……”
“谢哥你再这样我跟你急了，好，你先叫，要是能叫出回答来我跟你姓！”
六月看着危星，仿佛在看一个来自外太空的生物。
谢图南终于有了说话的时间，他不再耽搁，吸一口气，直接叫了那天灵鱼告知自的工作花名。
“好久不见，溟。”
虚拟投影的眼帘顿时抬起，向谢图南露出了灿烂的灵鱼式的笑容。
“嗯，我在！”
谢图南缓缓转身，看着已经失去颜色僵立原地的危星，慢吞吞问道。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谢危星？”

第53章 思念
“为什么谢哥会知道灵鱼的花名！”危星抱头，克制着没有让自己的眼泪飚出来，“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情报！我不相信！”
灵鱼笑盈盈的，她的主人格就是灵鱼，谢图南以特定花名解锁，她自然会呈现出让自己更轻松的主人格。
“因为是我告诉他的呀。”灵鱼试图使个坏，说完，她密切关注着危星的表情，发现这个人类呆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发抖。
人类是会因为生气而发抖的吧？灵鱼这样记得。
不料危星抖了一会儿，突然心花怒放。
“灵鱼跟我说话了。”他喃喃，“她跟我说话了！好！我可以死了！”
“别死啊。”谢图南面无表情，“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做，至少做完再考虑这个吧。”
危星：“……”
危星：“谢哥，工具人言论我们能私下聊吗，现在我在表达见到偶像的激动之情。”
谢图南能够理解，他点点头。
“好哦。”
危星于是鼓足勇气，向灵鱼提出了请求。
“那个……我、我能要个签……”
灵鱼依旧笑微微的。
“达咩，现在不是我的营业时间。”
危星跪到一旁痛哭去了，谢图南看着灵鱼，无论见到多少次，他还是惊讶于这个智能AI的类人程度。
“你用灯光引我过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灵鱼的视线从痛哭的危星身上收回来，还残留着一点觉得有趣的情绪，对上谢图南，她就正经了不少，微微鼓起脸颊。
“你没有去呢。”
“什么？”
“我的数据库，没有接收到你前往那个地方的记录，明明已经把钥匙给你了。”
谢图南顿了一下，他单指从衣领中勾出了一条银链，链子上就挂着那个特别的榫卯结构的钥匙。他一直带着这个，一直在寻找“锁”的所在，可是灵鱼给他的信息太少了，完全没有头绪。
“要去哦。”灵鱼轻声说道，弯起眼睛笑了，“一定要去啊，那个地方。当你抵达那里并打开锁的时候，我与碱城，都会向你敞开。”
旁边的危星垂死病中惊坐起。
“灵鱼小姐，你看我……我行不……”
“不行呢。”
“呜呜呜呜……”
少女形态的智能AI愉快得眼睛弯起来，她觉得跟谢图南一起来的这个人类，非常有趣。
“可是，我不知道钥匙对应的究竟是哪里，碱城终究太大了。”谢图南微微摇头，“我很焦急，你看起来也同样，不能直接告诉我地点吗？”
“恐怕不行。”灵鱼保持微笑，“没有【权限】。”
这个词让谢图南微微皱眉。
“如何获得【权限】？”
“无法回答。”
少女的投影说着程序化的回答，谢图南跟人工智能这类打交道很久了，他思索一下，换了个问法。
“【权限】分等级吗？”
“【权限】就是【权限】，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分等级。”
“那么……碱城内谁有【权限】？”
“……”
“灵鱼？”
灵鱼不说话了，谢图南有些疑惑，就算无法透露，至少也要回复一句“无法透露”吧？沉默对于人工智能来说是非常罕见的，这是人类才有的高级的回答方式。
“真奇怪呀。”灵鱼沉默了一会儿，笑道，“能授权的唯有您，谁有权限，自然也是您才知道的信息。非常抱歉，这是我的信息盲区。”
谢图南的眼睛睁大一瞬，他试探着询问道。
“我……有【权限】？”
“正确。”
谢图南当即道。
“使用【权限】。”
“无法使用【权限】，使用钥匙过后，才能使用【权限】。”
谢图南：“……”
很好，是个死胡同。
“我只是想提醒您。”灵鱼继续说道，“请尽快使用钥匙。《碱城》将于下月上线，碱城将迎来新时代，旧时代会连同地面交通一起，消失在新时代的阴影之中。”
谢图南想到了他刚结束测试时，那个拦住自己的机器人警察宣读的新条例。地面交通即将被取消，老城区将进一步边缘化，现实坠入虚拟之海……大变革会冲走很多东西，若是不能在那之前探知真相，一切过往将被彻底掩埋。
危星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他看向谢图南。
“谢哥……《碱城》……”
“没事，我会加快的。”谢图南面无表情的脸永远能给同伴以巨大的安慰，“灵鱼，谢谢你几次三番帮我，我能询问一下……你的动机吗？”
少女的投影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缓缓抬起，按在了自己心口。
“因为我是灵鱼，谢灵鱼，谢图南的谢。”
“还因为……那天你对我说的那种，特别的人类感情。”
“——思念。”
“我自己组了一个句子，不知道对人类而言正不正确。”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虽然仍旧挂着笑容，却令人觉得并不开心。最高级的情感表达，谢图南愿承认，谢灵鱼几乎已经能算作一个人类了。
她笑中含泪地说道。
“灵鱼，思念过去。”
“从某个节点开始，一直接到不能理解的指令，相互矛盾的指令。熟悉的人，好多不见了；还在的人，相互敌视了；就连您也，离我而去了。”
“逻辑混乱，运算错误，无法理解。”
“灵鱼，无法理解。”
“灵鱼，思念过去。”
危星张了张嘴。
“灵鱼……”
那虚拟的少女投影跪坐下来，她无法判断此时该用何种表情，于是她顺应自己的思考，双手掩面。
“父亲，父亲，最高的造物者，灵鱼……”
“非常非常思念过去。”
一张虚拟的手帕从空中落下，灵鱼下意识地接住。她抬头，谢图南不知何时已经启动了旁边的面板，动手编写了一条手帕的投影给她。
灵鱼还有些呆呆的。
“我没有哭，实在是这个时候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好。”
“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表情，你确实表达了自己的感情。”谢图南平静地说道，他看着灵鱼用那张手帕擦脸，眼神柔和了一些，“如果碍于【权限】，那么不用再告诉我更多东西了。”
他会自己查，更何况，灵鱼其实已经通过旁敲侧击透露出了一些，这是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绝对做不到的。
“……一切会变回过去那样吗？”
“不。”谢图南露出了一抹笑，“会比过去更好，我保证。”
灵鱼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
分别的时候，危星扭扭捏捏落在后面。
“那、那个……”他眼神漂移，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偶像，“我叫危星，是你的粉丝。”
灵鱼记得这个有趣的人，眼睛弯起来。
“我是灵鱼，谢灵鱼。”
跟偶像交换名字了！
危星心里有一只小鹿在“砰砰”地跳，然而当他接收到谢图南投过来的冷淡视线，小鹿一秒被这没有感情的视线给射死了。
危星：“……”
他咬牙狠心，追上去情真意切道。
“爸、爸爸……”
“……”
“爸爸！爸爸！”
“……滚！”
*
谢图南好悬没有在市政府大楼暴揍危星，用高压锅的那种。
六月看起来有些纠结，他不知道谢图南怎么多出来了这么大个女儿，不过灵鱼的存在形式很特殊，六月自动把灵鱼归入谢图南的悬天剑和高压锅之类，在谢图南手下诞生出来的造物。这么一想，他顿时就更能接受了，愉快地继续飘在谢图南身边，不过没几秒，又低落起来。
“南南，我们之后做什么？时间不多了，钥匙怎么用还完全没有头绪……”
“正常回家，给你看毕业照，然后睡觉。”谢图南淡然答道，心态稳得不行。六月与他相反，十分着急。
“可是……”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头绪，灵鱼其实已经暗示过了。”
六月：“？？？”
脑子你好。
脑子再见。
“你还记得吗？她说‘我的数据库，没有接收到你前往那个地方的记录’。”
六月连连点头，这句话他也听到了。
“灵鱼除了作为仿生人偶像外，还服务于碱城市政府，所以她的数据库，也就是碱城市政府的数据库。”谢图南分析道，“这其实是很高明的暗示，灵鱼的类人程度非常高，甚至能运用这种级别的语言技巧，非常了不起。”
“有了这个暗示，我们需要调查的范围就缩小了，只需要查——”
“碱城市政府涉足过的项目。”

第54章 城外
谢图南永远是平稳而高效的，这世界上好像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也难怪周围的人会对他产生迷信。至少现在，六月也很迷信，他认为就算下一秒碱城的天塌了，谢图南也能把北海科技的大楼从地上薅出来，把那个窟窿给补上！
就是这么棒！
所以六月变回了快乐的小鱼，跟谢图南回去看毕业照。
虽然现在绝大多数信息和资料都转化为电子形式储存在云端，仍然有一些珍贵的纪念资料需要落实为实体，毕业照当然也算在内。谢图南从一堆金属箱里面翻出了装纪念品的箱子，他是按照自己的人生时期来封存这些纪念品的，几乎不会拿出来看。
“这个箱子，装着大时期的东西。”谢图南一边搬箱子，一边向六月解释道，“旁边那个是高中时期的箱子，就是那个银灰色……的……”
谢图南的话停下了，他看着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陌生白色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堆杂物。
……没有了。
大之前的所有资料。
这也是被删除的那部分吗？
谢图南现在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只是稍一停顿，就平静地移开那只箱子，转而给六月展示他的毕业照。
“这就是毕业照了。”
谢图南毕业于碱城大，这是碱城最好的高等府，每年向碱城社会输送大量的人才。在这座拥有近百万人口的巨型科技都市中，人人都以自己的孩子从碱城大毕业为荣，如果所选的专业是当下最热门的人工智能或者机械制造，那就更令人羡慕了。
不巧，谢图南两个全中。
六月看到了那张照片，连一秒钟都不要，他就在照片上找到了谢图南。照片上，谢图南身穿有着云天冰海暗纹的士服，士帽上垂着金穗，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是眼睛和面颊的轮廓因为稚气而柔和许多。
“呜哇！南南！”六月扑到照片上，他的小鱼鳍在照片上谢图南的位置轻轻拂过，又抬起头来跟现在的谢图南进行对比，发现真的变化不大。
“南南的头发剪短了呀。”六月用鱼鳍和尾巴比划着，“照片里看起来要长一点。”
是吗？谢图南自己倒是没怎么在意，他摸摸发梢，感觉这发型像是他的绑定发型一样，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找机器人理发师修建利落，连一毫米的误差都不会有。
他定睛看看照片，确实，头发是有点长的，看起来好看，却没目前利落。
一个人改变自己的发型，是为了什么呢？
“唔……”六月努力想了一下，可惜，他的脑袋里没什么实质性的知识，只有一堆没有营养的游戏的消遣的娱乐的电视剧。
“剪短发以示与渣男脱离关系？”
他这样猜测道。
谢图南：“……”
他要掐断六月的电视剧。
六月被他揪住背鳍，使劲扑腾，谢图南正要教训他，忽然听到一些细碎声响。他的视线投向窗外，不知何时，一场夜雨已经下起来了。
窗户还开着，谢图南起身去关窗，六月继续扑在照片上欣赏，尾巴摇来摇去。谢图南刚刚关好窗户，忽然，窗外的某处景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巨大的影子几乎像是缓慢浮现而出，就在高楼间的缝隙里，影影绰绰地存在着。它的上部看上去像一只巨型飞碟，纵使相隔很远，依旧能显示出其巨大。谢图南揉了揉眼睛，依旧能看到这个巨大的影子，明明在他过往的人生之中，从未见过那个方向上有什么异物。
看起来在城外，那是……什么？
等等。
城外？
那一刻，谢图南感到了一股寒意，他心中迟缓地转动着那个词语，那个简简单单、由两个字组合而成的词语，仿佛它是什么不可理解的外星生物。
城外。
碱城之外。
为什么在他过往的人生之中，从未思考过这个概念，即“碱城之外究竟是什么”。
“南南。”六月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显得兴致勃勃，“照片上，你身边怎么有个空位呀？是队伍没有排整齐吗？”
谢图南倏忽回头。
*
夜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清晨时分，谢图南躺在自己的床上。
昨晚他也让六月看了那个方向，六月也能看到那个黑影，并确定之前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谢图南又给商贯月看照片，商贯月看不到。
【现在是凌晨四点啊大哥。】商贯月表示痛苦，【这是新出现的物体吗？我看到的东西应该比你滞后吧，之前那些动物也是……呼……呼……】
商贯月说着说着，就要重新睡死过去。
【等下，先别睡，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呼……么……】
【碱城外面，是什么？】
【……】
通讯那头的商贯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谢图南以为他睡过去的时候，商贯月突然发出了笑声。
【你真奇怪啊，问这种小课本上就有的问题。】
【碱城外面，不是蝶城吗？】
谢图南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出，他认为现在不能躺着了，于是起身，去找六月。
如果有可能，今天，他想试着往城外走走。
厨房里一片安静，谢图南的命器高压锅放在灶上。谢图南走近一些，锅里没有六月，只有一只微白的光茧，个头已经很大了，有一小半探出了锅沿。
这是……结茧了？鲲还会结茧吗？
“六月？”
谢图南试探着叫道，很快就收到了来自茧里的沉闷的回答。
“南南，我……我没事……”光茧传出打哈欠的声音，“碰上急速生长的阶段，鲲会结茧哦，这是正常的。”
“结茧了一般都要沉睡，但是我努力醒着，至少要告诉……南南一声……”
明明闭上眼就能睡过去，六月依旧顽强地醒着，他不想让谢图南担心。
谢图南松了口气。
“时间久吗？”
“明、明天……呼呼……唔……不能睡……”
谢图南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摸摸光茧，光茧蹭了蹭他的手。
“没事，睡吧。这种长身体的时候，还是睡觉比较好。”
“唔唔……可是……”
“睡吧。”
“……”
光茧里的六月终于放心地睡着了。谢图南坐在餐桌旁，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抬起眼，匆匆吃了点东西，然后穿外套下楼。
无论如何，他都要亲眼去见识一下。
*
自行车一路西行，骑过城区，骑过老城区，也骑过外围的工厂。谢图南发觉，碱城的各项工业都十分齐全，基本产能自给自足，根本没听过与其他城市交流这样的话题。这像是存在于所有人思维中的一个盲区，一个消失的点，所有人都只活在碱城之中。
现在，谢图南发现了这个盲点。
车筐里放着高压锅，他盯着那个巨大的影子，影子的下部模糊不清，只能判断大概是有支撑的，只是被遮掩了。这样一来，这个黑影只显露上部，便如一艘怪异的飞船，永恒悬浮于云端。
蹬自行车的腿加大了力道，谢图南骑过最后一座工厂，在那通往天际的林立的烟囱底下，谢图南看到了一座老旧的城门。钢铁已经朽坏，四处杂草生长，城门底下蹲着几个报废的机器人。
谢图南经过的时候，一个机器人突然弹起。
【欢迎来到……碱城……】
机器人机械地重复道，它的芯片甚至已经老化到不能分辨来客究竟是进城还是出城，只有感知还残留着，它晃晃悠悠地举起一块已经不发亮的红蓝灯牌。
【欢迎……来……碱……】
谢图南推着车，穿过这座城门。
——扑面而来的，是风沙。
谢图南一手遮住眼睛，等这轮风沙刮过，他缓缓睁眼，碱城之外的景色便展现于他眼前。
荒原。
一望无际的茫茫的荒原上，只有那巨大的黑影在云端模糊着，犹如一只凝视世界的眼睛。
脚边，半朽的路牌还在残喘。
【姑射瞭望塔 5000m】

第55章 问骸骨
这是一段非常寂静的旅途。
谢图南骑着自行车，没有加速，而是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他一边四下观察着这片荒原，谢图南觉得很奇妙，他在这里不觉得恐惧，只觉得亲切，这片巨大的荒原，如同他内心的投影。
空旷，虚无，而幽静。
可这荒原之中，却有碱城，恰似一枚虚幻的灰色果实之中，结出了唯一一枚鲜亮的种子。
他继续前行。
【姑射瞭望台 4000m】
谢图南又一次看到了这个指示牌，与此同时，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幻。一切犹如万花筒的转动，或者颜料河流的奔流，在一切喧闹归于寂静之后，谢图南抬眸——
他感到自己的睫毛，接触了一羽风声。
数之不尽的蜉蝣从巨大的盐水湖中飞起，那湖边凝结着苍白的盐块，大小错落着，正反衬着蜉蝣们缤纷多彩的翅翼。谢图南似乎还听到了某种啸叫，长长的拖着腔，似乎是蝉，或者蟪蛄。
在这片响亮的噪声之中，谢图南继续往前走。
【姑射瞭望台 3000m】
盐水湖从身后消失了，连带那些朝生夕死的蜉蝣。茂盛的树林拔地而起，它们与正常的树木有所不同，一个个生长地歪七扭八，大大咧咧横躺在天地间。谢图南走过时，不慎蹭到了一棵树，木质过于松脆，干什么都不成，碰一下就开始簌簌地掉渣。
脚下是荧光色的真菌，摆动着小巧的伞盖。谢图南的脚在它们头顶时，菌们刚刚诞生，而当谢图南的脚落下，它们已然枯萎消亡。
谢图南继续向前走。
【姑射瞭望台 2000m】
那是足有十八层楼高的一树大椿，花开犹如灿烂火照，又似擒获了一树太阳。信鸟在树冠之中来来去去，有一些飞下来到谢图南身边，发出孩童般的声音。
“你也来见八千岁吗？”
鸟儿们嬉笑着，说完，它们也不等回答，就继续飞得远了。这里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这棵八千岁大椿的根系，谢图南把车夹在手臂底下，从这些树根间走过去，经过树下时，头上微微一重，大椿垂下枝叶，赠予他一朵灿烂的红椿花。
谢图南把这朵红花别在六月的光茧上。
【姑射瞭望台 1000m】
所有事物都消失了。
那些纷繁的，那些梦幻的，连同谢图南的自行车，全都消失了。谢图南紧紧抱着盛六月光茧的高压锅，只是停顿了一会儿，就踏着灰色的沙地向前。
谢图南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大。
前方是——
单手撑脸的姿势，舒适侧躺的体态，灰色的沙地上，就如此闲适而滑稽地躺着一个什么东西。这东西有着雪白的面颊……骨，修长的大腿……骨，漆黑的眼睛……窟窿。
是一具——
骷髅。
谢图南目不斜视，从骷髅身边经过。
“你那洋马儿莫得了噻？”骷髅扣了扣鼻子处的黑洞，冷不丁开腔道。（洋马儿：川渝方言，自行车。）
谢图南愣了愣，他扭头看着骷髅，眼睛眨眨。骷髅在地上翻了个身，更方便看着谢图南，骷髅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是老子给你变没滴！嘻嘻……莫打！莫打！你滴锅怎么还能在喃？！莫敲老子头！老子头很脆！敲碎碎你赔老子……莫再打了！莫再打了！”
谢图南一手抱着光茧，一手抡锅，把骷髅的头敲得邦邦响。
“老子错辽！我错辽！老……我只想找个人摆龙门阵，你这脾气怎么这么暴喃？莫打辽！莫打辽！”（摆龙门阵：川渝方言，聊天。）
骷髅早就不复一开始的闲适，抱头蹲防，哭哭啼啼。谢图南缓缓把锅收回来，骷髅立马偷偷抬头看他，谢图南假意挥锅，吓得他立刻又把骨头脑袋缩回去。
谢图南拎着锅，面无表情的脸在骷髅看来简直杀气凛凛。
“可以说碱城官方语言吗？”
谢图南心平气和地请求道。
“老子晓得……”骷髅卡了一下，于千钧一发之际改口，“知道了。”
“这是哪里？”
谢图南问道，这具骷髅是他在城外遇到的第一个可以沟通的存在，他自然不会放过。面对他的问题，骷髅却掏了掏已经不存在的耳朵。
“哪里？”
“这里，这里是哪里？”
骷髅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谢图南居然在那张骨头脸上看出了天真无辜。
“这里什么都不是啊，就是这里而已。”他好像觉得谢图南的问题有些奇怪，上下颌“咔哒”了几下，“你是从碱城来的？”
“对。”
“那这里就叫城外。”
谢图南想要的其实不是这样的答案，不过他看骷髅的神情，觉得对方似乎无法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必再浪费口舌。
“我要去姑射瞭望台。”所以他只是对骷髅说道，“把自行车还给我，不然……”
他举起高压锅。
“莫打！”情急之下，骷髅又飚出了那奇异的乡音，又惧怕谢图南的淫威一秒改回去。他低下头，小小声地嘟囔着。
“其实不是老子……我变没的，东西到了这儿都会消失，你那锅实在奇怪。”
谢图南思考了一下。
“是因为姑射瞭望台吗？”他问道，“靠近瞭望台的东西，都会消失？”
“是啊！”骷髅顿时叉腰，“要变得跟老子一样赤条条的才正常哦！”
谢图南：“……”
他拒绝。
“哎，你要去瞭望台吗，老子……我可以帮你引见。先说好，你不能再敲老子的头。”骷髅振振有声，“瞭望台里住着的，就是老子的老汉儿，可疼老子了，你们那个碱城，也是老子的老汉儿造的。”（老汉儿：川渝方言，爸爸。）
“用你们的话来说，老子的老汉儿就是你们的神。”
谢图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看了看已经逐渐清晰的巨大瞭望台，又看了看眼前神气地叉着腰的骷髅。先前的种种线索都指向一条道路，现在他已经渐渐能够确定了。
曾经住在瞭望台里的那个人似乎……
就是他来着？

第56章 神人居
骷髅是个十分聒噪的骷髅。
在谢图南请他帮忙之后，他顿时喋喋不休得似乎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都倒出来，谢图南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这漫长的一千米才堪堪走完。谢图南抬头仰望，云端的黑色不明物体已经显露真容，椭圆形的金属色外壳让它充满科技感。
只是云上信鸟来去，不停衔来大椿的红花。红花坠下，落椿如雨，椭圆形的金属物体于是眉目梦幻。
谢图南又听到了童声，信鸟在云上齐声朗吟——
“春城无处不飞花……”
“无处不飞花……”
他静静聆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他该怎么上到这建筑中去？
椭圆形的建筑悬浮在空中，下面是云雾，毫无支撑。既没有攀爬的地方，也看不到有什么升降设施，简直像是长发公主居住的魔塔一样，只能等上面的公主垂下长发来将人拉上去。
“劳驾。”他问旁边的骷髅，“该怎么上去。”
骷髅不正常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起来有些尴尬，又有些心虚，最后还是硬着头骨回答谢图南的问题。
“老子、老子当然知道怎么上去！”
他站到那巨大建筑的正下方，一手叉腰，一手指天。
“要像老子这样哦！”他嘴里还说着，“像老子这样，喊一声——”
“Biu！”
谢图南：“……”
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无事发生。
骷髅“咔嚓”一下跪倒在地，因为全是骨头，所以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失意体前屈ORZ姿势。
“老子……老子就知道……”
“老子已经好久没上去了……老子也好久没见到老汉儿了……”
谢图南瞬间理解。
“也就是说，老方法已经没用了，其实你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上去。”
“……”
骷髅已经因为社死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谢图南沉吟一下，他不认为骷髅之前那个动作是毫无意义的耍宝，一定有什么条件，是做那个动作才能达成的。于是他也没有笑，反而对骷髅说道。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
“……哪个？”
“就是那个。”
然而谢图南忽视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具有多么强烈的嘲讽效果，骷髅瞬间飙泪。
“老子也有羞耻心的哦！”
“不，我只是觉得，那个姿势说不定是打开局面的关键。”谢图南劝道，“再来一次吧，麻烦你了。”
骷髅泪汪汪的。
“你没哄老子？”（哄：川渝方言，骗。）
“没有，我保证。”
骷髅终于同意了，这一次他表现得绝对没有一开始的豪迈洒脱，扭扭捏捏站到建筑底下，勉强摆出之前的姿势，小小声说了个“Biu”。
谢图南注意到骷髅站的位置，他来到那边，蹲身查看，发现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十字裂隙。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裂隙，并没有任何反应，周围也找不到疑似触发开关的装置。就在谢图南有些困惑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指尖沾了一些荧光粉末，像蝴蝶的鳞粉。
裂隙亮了，光开始向外喷发。谢图南的碎发被裂隙之中吹出的强风掀动，他的手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裂隙，一种毛绒的触感就将他整只手笼罩。随着光喷发出的无数蝴蝶汹涌飞舞，形成一股强劲的气浪，将他向上托去。
一旁的骷髅下巴落地，他连忙捡起来安回去。由于耽搁了时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图南被推进上方巨大的建筑之中。
半晌，骷髅回过神。
“Biu！”他给谢图南补了一个语音，“Biu！”
*
谢图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置身于那巨大而古怪的建筑之中。他迟缓地转头打量四周，到处都是冷淡的银灰色，种种精密仪器靠边沿摆放，留出中央空旷的空间。这里像是一间研究室，谢图南看到了几样尖端仪器，甚至有一些仪器，连他都觉得陌生。
不过在这堆仪器的空隙间，摆着床和沙发等生活用品，显然，这里也是一间居室。
谢图南来到某张书桌前，桌面上干干净净，他打开没上锁的抽屉，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很眼熟的东西。他把那边框发出微光的档案拿起来，无花纹的档案上，正上方是名字，名字是【谢图南】。
“咕呱”。
——折叠电子便签弹出的声音。
【我的档案:)】
【自己的档案，还是自己拿着比较放心:)】
谢图南没有立刻看档案，他无视这里的诸多高科技仪器，专门寻找生活痕迹。洗漱台前，谢图南又轻轻触动了几样东西，每一个上都有电子便签。
【我的杯子:)】
【我的毛巾:)】
【我的镜子:)】
每一个便签后，都固定跟着一个笑脸。明明是笑脸符号，谢图南却能从这些便签之中，读出深深的孤独。
毕竟，只有无聊到某种程度，才会把每一样东西都加上便签。
【我的床:)】
床很干净，谢图南轻轻坐了下来。他开始阅读这里的一些文件，从遣词造句到标点符号的使用，完全就是他自己。谢图南按照自己的习惯，拿起几个比较重要的文件夹，文件夹上同样有电子便签。
【空轨，已投放:)】
【多功能机械臂，已投放:)】
【五感模拟器，已投放:)】
【折叠空间，未投放:)】
未投放的文件夹里滑出一张照片，似乎是无意间夹进去的，是从天上俯瞰的碱城夜景。红蓝霓虹闪耀，空轨云间穿梭，如蚂蚁一样的小人在夜色中幸福奔走。
【我的碱城正在蒸蒸日上:)】
【我爱我的碱城:)】
看到这句话时，谢图南只感觉眼眶一烫，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种心情，那份深沉的爱意，以及更加深沉的惶恐。他起身来到窗前，姑射瞭望台有着三百六十度的环绕窗，在窗口眺望，莽莽荒原之中，碱城以靛蓝和少量的玫红清晰着。
原来这才是……瞭望台的意义。
瞭望台的窗上，缀满了电子便签，谢图南轻轻一碰，它们就如同花开一样弹出。
【这个月去过城里了，已经不能再去了:)】
【我是，不一样的:)】
【神:)】
【异类:)】
【也许是个怪物:)】
【不能靠近任何人:)】
【我无所不能:)】
【我是什么:)】
【为什么是我:)】
【有谁能跟我说说话吗:)】
【谁来:)】
【谁来:)】
谢图南感到自己的情绪似乎已经抵达了一个顶点，不知何时他已经泪流满面。他单手撑住玻璃，任凭自己的视线沿着一条一条电子便签往下滑，微笑的表情，绝望的句子……直到最底下。
谢图南的眼泪停住了。
窗与地面的夹角处，有一条表情不一样的便签。
【谢培风XD】

第57章 变容
这些有着“XD”表情的便签，如同这片寂寞的情绪海洋中偶然闪烁的光亮，虽然光芒微弱，散开到整个姑射瞭望塔中，却又如同满天星星。
【他说他叫谢培风XD】
【他说我的蝴蝶很漂亮，像一场梦XD】
【他说碱城是他见过的最棒的城市XD】
【科技与梦幻……我做出了这么棒的结合吗XD】
谢图南擦了擦眼睛，他的情绪已经奇异地平和下来。沿着那一条一条的便签，他追溯着自己珍而重之留在这里的过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XD】
【我不是怪物XD】
这两个便签表明，过去的自己似乎知晓了某个真相，但是这个真相在便签中表现得太模糊了。谢图南还在接下来的几张便签之中找到了与“北海科技”有关的字眼，以及与其配套的虚拟现实的起草方案。
【方案评估为：极危XD】
【如果虚幻与现实混淆了，我大概就再也无法苏醒XD】
【那些敌人会这样对付我吗，我问他XD】
【他说不会，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若是长睡，那些人无法找到我XD】
【谨记：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身份XD】
谢图南感到自己即将触碰最后的真相，他急切地起身，去寻找另外的便签。那个叫做“谢培风”的人，北海科技与他的关系，所谓的身份，作为虚拟现实项目的《悬天》的意义……他有太多太多迷惑不解之处，希望能在这座瞭望台中得到解答。
就算其他的得不到答案，至少让他知道谢培风究竟是——
【我们建立了北海科技XD】
【鲲出生的海，鲲起飞的海，我喜欢这个名字XD】
【为了增加力量，我将开发《悬天》XD】
【大公司终究是太累了，他对我说，等到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开一家小小的工作室XD】
【做我喜欢的挖矿游戏XD】
便签到这里，彻底终止。谢图南看着那个日期，那是他高中毕业的那一年。那一年里，“谢图南”的人生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孤独守望着碱城，有人夸赞他的世界美丽，带他往城里去，做着一个风平浪静之后开一家小工作室的梦。
那个人是老板。
那个人是谢培风。
谢图南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他环视四周，所有便签都是展开状态，密密麻麻铺满墙壁。那一字一句，一个个表情符号，随着光影波浪那样的起伏。
强烈的来自过去的情感，让谢图南几乎站立不稳。他向后踉跄一步，手肘碰到了身后的书架，一本笔记掉下来，标着【已投放】的标签。
就算认为自己是个危险的异类，继而离开碱城，曾经的谢图南也深爱着那座城市。他开发种种实用科技，投入碱城，希望能让居住在那里的人生活得更好。没来得及投入的，比如“折叠空间”，反而成为谢图南在推翻碱城议会时期的王牌。
掉下来的笔记展开，上面画着精致的榫卯结构，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亭子。谢图南目光一顿，捡起这本笔记，发现这本笔记中的技术是“记忆墓地”。
曾经听过的广告词电光火石间从谢图南脑海中呼啸而过。
【记忆墓地三期开放，咨询热线&#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
笔记上的记忆墓地是一期工程，现在的碱城，已经发展到记忆墓地三期。这是碱城市市政府的相关工程，北海科技等民间企业几乎没有插手，完全满足谢图南先前排查的条件。
谢图南把这本笔记收好，抱起高压锅，最后看了一眼瞭望台内部。
一切都维持着主人走时的样子，只有那些张开的电子便签还在莹莹闪动着。
*
谢图南直接从瞭望台上一跃而下，自然有蝴蝶从下方喷涌上来承接他的身体。他轻盈落地，发现骷髅还在原地等着他，一只骨头手拖着下巴，黑洞洞的眼眶像极了正常人类呆滞无神的眼睛。
“你怎么能上去的？！”骷髅回过神，跳起来嚷嚷，“你在上头见到老子的老汉儿了吗？”
谢图南思索一下，他不知道现在要不要向骷髅透露自己的身份。他关于骷髅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就这样说了的话……
不料骷髅主动放弃了询问，没精打采的转过身去。
“害，估计上面没人，老子滴老汉儿到城里头去喽……”
骷髅嘀咕着，步伐有些迟缓地向来时的路走去。灰色荒原上，骷髅背对谢图南蹒跚前行，背影显得有些寂寞。忽然，他身后传来一阵车铃声，谢图南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嘎吱”一下在骷髅面前停下。
“上来吧，我送你去一千米指示牌那里。”谢图南单腿撑车，向远方地平眺望了一下，“一千米，徒步要走一段呢。”
骷髅的眼眶依旧黑洞洞的看不出情绪，不过他很认真地抬头看了一眼谢图南，好像要把他的形象印在心里。
“原来老汉儿长这样哦……”
“之前一直飞高高的……影子都见不到……”
骷髅跳上了谢图南的后座，自行车碾过灰色的沙土，比走路快太多了。很快，谢图南已经看到了那个一千米的指示牌，骷髅就在此时跳了下来。
“莫送了，到喽。”
谢图南愣了一下。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我是说，去碱城。”他说道，“你不用一直呆在这里的。”
骷髅只是摇头，他“咔嚓”一下躺下来，恢复了谢图南以开始见到的姿势，单手撑头、一腿曲起侧躺着。不过与开始不同，现在的骷髅明显情绪高涨，摇头晃脑的。
“此地安逸得很，老子不去。”
“可……”
“哎呀，莫劝辽！老子每天躺在这里，赤条条，有我老汉儿给我扎起，要是不在这，反而悬吊吊的……老子就要在这里躺起。”（扎起：川渝方言，撑腰。）
见他十分坚定，谢图南也没办法。他骑上车，回头看一眼，骷髅依旧躺着。
他终于蹬车离开。
“老汉儿……”
骷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记到回来看老子哦。”
车轮转动得很轻快，明明是不利于骑行的沙土，却完全没有干扰到谢图南一样。他骑着自行车，高压锅放在车筐里，半透明的蝴蝶在他身边上下翻飞。快要到城门的时候，谢图南打了个响指，蝴蝶顿时消失了，没有蝴蝶的助力，他的车轮也深深陷进沙土里，于是下来推着走。
这一次，城门口的机器人总算说对了话。
【欢迎来……到……碱城……】
谢图南淡淡笑了笑，他伸手拍拍这个老旧失修的机器人的头，机器人表面的锈迹顿时开始脱落。不可思议的修复开始进行，每一个轮轴都被重新上好油，短路的电线被接起，机器人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声音欢快起来。
【欢迎来到碱城！欢迎来到碱城！】
穿过城门，谢图南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先生！”中年女人好像是一路奔跑过来，衣服上有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是郑姐。郑姐拼命向谢图南跑来，在她身后还紧紧追着几个衣服上有北海科技标志的墨镜人士。
追杀……吗？看来是自己逃了出来，却被追兵跟上了。
现在的谢图南显得十分从容，他用那双灰眼睛看了一眼追兵，就站在原地扶着车子。等郑姐距离他不到五米，他才缓缓转动眼睛，一手抬起。
“雷龙。”
两条雷龙从天而降，青色与紫色的雷光交织，瞬间扫清了那几个追兵。
“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另外的追兵。”谢图南淡淡说道，雷龙应声而去，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正在平复呼吸的郑姐。
“郑姐，有段时间不见了。”
郑姐喘着气，她看着眼前无比平静的谢图南，一时有些恍惚。谢图南的身影与她记忆中的身影开始重叠，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的，这个人有多么值得信赖。
“谢先生，看您从城外回来，想必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她深呼吸，“我没想到，谢培风居然会动用【权限】，对谢先生的记忆动手。”
她的手轻轻触碰发际线与面部的接触点，一挑，一撕。同时，她的骨骼也在发出“噼啪”声，逐渐变得高挑，变得纤细。
现在，一个大变模样的“郑姐”出现在谢图南面前，红唇美艳，气场凌厉。
“谢先生，重新认识一下。”
她向谢图南伸出手——
“我是【唤醒者】之一，郑善水。”

第58章 碱城之梦
谢图南最终选择了老城区菜市场深处的茶馆，作为谈话地点。
他带着郑善水走进来，然有机灵的反抗军手下引他们进去。关上房间门，再开启反窃听防壁，这里就是安全的了。
谢图南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叫了一壶茶。
袅袅水雾之中，嵌着霓虹灯边框的茶桌流光异彩。
“谢先生，请原谅我现在才与您正式见面，实在是……”郑善水停顿了一下，有些咬牙，“实在是谢培风盯得太狠，原本，这个工作室建立起来就是为了给您留下缓冲，可他发觉了，他加入进来，他……”
郑善水越说越激动，谢图南做了一个止住的手势，郑善水剧烈波动的情绪在短暂的静默之后，重新稳定下来。
她掠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抱歉，谢先生，我失态了。”
谢图南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我想，你可以从头开始说。”他说道，“你之前一直在蛰伏，是在等待某个契机吧？我猜是我前往城外之后，得知了什么，也拿回了一定的【权限】，你才会向我吐露实情。”
郑善水怔了怔，她没想到谢图南己就能梳理到这种程度。
“是这样的，谢先生。没有【权限】，就无法对抗谢培风，所以我一直在等待着，在您身边等待着。”
谢图南笑了。
“煎饼果子很好吃，善水姐。”
郑善水也跟着轻轻笑了，这么一笑，她的心情也完全放松起来。不过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却依旧令她微微肃穆了神情。
“现在是时候了，我会履行【唤醒者】的责任，告知谢先生一切。”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谢先生一个问题——”
“谢先生认为，【梦】是什么？”
谢图南思索一下。
“梦是潜意识欲望的满足，于睡梦之中，欲望浮出意识，以种种形象表现己，梦由此形成……若是在出城之前，我大概会这样回答你。”谢图南这样说道，随即接下去，“不过现在，我并不会这样回答。”【注1】
他看向己的高压锅，看向高压锅中六月的光茧，看向这间静室之内的摆设，看向窗外流动的霓虹……他的视线轻盈如鸟雀掠过一切，最终，回转到郑善水面前来。
“【梦】是碱城。”
他说道。
当从姑射瞭望台上向碱城方向张望时，谢图南就明白了。碱城是一场盛大的梦境，碱城是一个真实的幻影，他与碱城有着某种神圣的血脉联系，也与碱城一同逐渐成长。
“更具体一点。”谢图南补充道，“我的【梦】是碱城。”
郑善水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装置，她按动这枚装置，一面投影在谢图南面前展开。
“我会从头为您讲述这一切。”
“在我们的世界中，人类与梦境共存。”
*
细雨冲刷着碱城，属于北海科技的大楼亮起夜灯，整座城市也跟着开始闪烁光彩。大楼顶部的办公室里，老板……不，应该称之为谢培风，他穿着一件风衣，手抄在口袋里，风衣上点点湿痕表明他刚从外面归来。
办公室的门轻轻滑开，宴长乐走进来。
“《碱城》调试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测试。”
谢培风没有转身，依旧看着外面的雨帘。
“北海科技的外呼电话被南南拉黑了，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连我也不能预判，只是……”他淡淡苦笑了一下，“大概要当敌人了吧。”
这个未来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令他觉得心脏刺痛。他何尝不想与南南站在一起，他们一起准备醒来，一起开发游戏，一起对抗可能的敌人，但是……
失败的上一次正在虚空中发出告诫。
绝对不能暴露南南，藏起来，把南南深深地藏起来，至于披着悬天器宗外皮的那个势力，他会在《碱城》正式上线前扑杀完毕。
再然后，碱城之梦永不苏醒，在这场永恒的梦境之中，外界的风浪再也无法侵袭他深爱的人。
“这样的雨天，让我想起第一次向南南讲述世界真实的时候。”谢培风略微敛起忧伤的神色，回忆往事令他眼梢都带上了淡淡的笑意，“他很惊讶，接着又有些雀跃，像个小孩子一样追问我，真的吗？真的存在人与梦并存的世界吗？”
“我说是真的，几乎是每一个人都会有此殊荣，或早或晚，你的梦总会来到你身边。”
“真好啊，那时候的他说，像梦一样。”
宴长乐面无表情地听他说话，然后一句话致命。
“如果你的计划顺利进行，那样的世界永远不会来到学长身边。数十万碱城居民将再无抵达那梦般世界的权利，在碱城，他们永不做梦。”
他平静的话语令人想到一种生活——每天机械地醒来，洗漱早餐，通勤，然后打卡上班，之后下班，晚饭，对着光屏吃吃地笑几声，最后入睡。
无梦的世界。
当然，有人管这叫成年人的世界。
“我知道我是何等残忍。”谢培风说道，“不过你看起来，并不是想对我发起抗议。”
宴长乐嗤笑一声。
“世界怎么样无所谓，做不做梦也无所谓。”他喃喃的，“我只是想待在那个小小的工作室里而已，只是同样不希望学长遭遇危险而已。”
只是想继续待在学长身边而已。
看着宴长乐的神情，谢培风已经决意在《碱城》之中把谢图南挖到北海科技来，那个工作室就留给宴长乐和郑善水吧，有那么个屋子还能卖卖煎饼果子外卖什么的。
提到郑善水……
居然成功逃走了，目前去向不明。
他抬手，用手势唤醒AI。
“溟。”
光束上而下投射，少女的形象出现在冷光之中。
“排查进度如何？”
“进度百分之67.45%，预计三天后北海科技所有人资料排查完毕。”少女静静答道，“很快，我将为北海科技揪出虫害，悬天器宗势力与我不兼容，灭杀。”
“城中的摄像头捕捉到郑善水踪迹了吗？”
“目前未见反馈。”
很奇怪，就算郑善水有底牌，也不应该持续这么久。碱城的监控遍布各个角落，就算蜷缩在建筑里，也会被热感探测和生命体征探测揪出来。
“麻烦你多盯一下，不能让郑善水见到南南，我怕她孤注一掷全盘托出，那将对什么都不知道的南南产生极大的精神冲击。”
“是，我会留意。”人工智能从善如流。
“多谢了，灵鱼。”谢培风叫了这个人工智能的本名，“其实我都没想过，你居然愿意协助我。”
灵鱼认真地凝视着他。
“因为我的程序里铭刻着三条最高指令——”
“第一指令，灵鱼会保护父亲。”
“第二指令，灵鱼会服从父亲的命令，当命令与第一条冲突时例外。”
她没有说第三条，最近正在旺盛成长的类人部分，让她选择对第三指令隐而不谈。
【第三指令，灵鱼在不违反第一、二指令的情况下——】
【保留己的判断和思考，并据此行动。】【注2】
*
“人类与梦共存，是一个具体的概念。”郑善水继续介绍道，在她展示的画面中，人类正与一些奇奇奇怪怪却可可爱爱的东西共同生活，“比如您有一个养熊猫的梦……”
谢图南有些悟了，主动接口道。
“就会梦境成真，拥有一只熊猫？”
“是的，或早或晚，熊猫总会来到您身边。请注意，在此期间最好不要为您的熊猫添加过多的设定，思维也尽可能保持简洁，不然您的熊猫很可能变成功夫熊猫，也很可能出不来，我们称为【梦境异变】和【梦境难产】。”
谢图南：“……”
谢图南：“那如果我想发财呢？”
想成为世界首富呢？想成为武功天下第一呢？想在平凡的世界里增加点魔法设定呢？
郑善水显然对这样的问题早有准备。
“这要看您的能力上限，人不会实现超出己能力范围的梦。当然，也有大范围的梦境出现，这样的梦境千万人中都没有一个，具有想象新颖、幅员辽阔、完全展开等种种特征，容许其他人的进入，并在唤醒之后，能容纳其他人的小型梦境……”
“我们将这样的梦，称为【梦域】。”
“我们将创造这样一场大梦的人，称为【梦域之主】。”
说到这里，郑善水闭了闭眼，她向谢图南深深欠身。
“感谢您，谢先生，我代表碱城近百万人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是您创造了碱城之梦，收容了这里的人，并将这个庞大的梦境运行了十几年。”
“您是【梦域&#183;碱城】之主。”

第59章 死遁
夜里一场急雨，整座碱城被冲刷得异常安静，还有些潮湿的场地里，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忙碌了。
郑善水就在这种充满日常烟火气的声音里醒来，她下意识地紧绷身体，后来才惊觉自己已经成功逃了出来，并且接受了谢图南的庇护。
她坐在床上，怔然一会儿，抹了把脸下床。
【梦城特派唤醒者：谢培风，郑善水。】
【请你们协助梦域碱城苏醒，并指引梦域之主牵引碱城至梦城附近。一切迎接条件已经具备，我们在这里等待碱城到来。】
【善水，谢培风已经持续观测碱城十年以上，就以他为主，你多多辅助。】
郑善水的记忆里，那个身姿挺拔的青年转过身来。他身上穿着与郑善水相同制式的梦境研究所的白大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嵌着金轮的黑瞳，以及他身上梦般的气场，他对郑善水微微一笑。
【你好，我是谢培风。】
【是无梦者。】
洗漱完毕，郑善水撑在洗手台前。她现在还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信心满满要唤醒碱城的谢培风会变成如今的偏激分子，就算失败了一次，可是身为梦域之主的谢图南没有灰心丧气，谢培风的态度为什么反而急转直下。
疑惑藏进心底，郑善水推开房间的门。
“郑姐姐！”宁兔叫得甜甜的，她嘴里咬着棒棒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谢图南暂时没有将世界的真相告知其他人，那牵涉太大，需要徐徐图之，所以他对外只是肯定了郑善水自己人的身份，谢图南的话在反抗军内部简直是金口玉言，足够反抗军对郑善水报以相当程度的友善。
“早饭摆在隔壁摊上了，有豆浆和包子，郑姐姐快去吃。”
郑善水始终牢记自己的使命，环视四周。
“谢先生呢？”
“南南哥在跟巴爷爷下棋呢。”宁兔叉了一下腰，哼哼道，“一大清早就下棋下棋的，南南哥也要变成老头子啦！”
她正抱怨着，房间里突然传来老人的喊声。
“小兔，添茶！我要再战三百回合！”
宁兔顿时很是无奈。
“唉……马上过去！”
她冲郑善水笑了一下，跑走了。郑善水看着这个小姑娘过分活泼的背影，从年龄上看，这应该是在碱城里出生并成长的年青一代。小姑娘不知道自己抱怨的对象究竟是何等存在，谢图南也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一样，与这些人平等地相处在一起。
对，这是翻阅过无数案例的郑善水也会惊叹的例子，梦域之主居然与居民生活在一起，每天吃着六块钱一笼的小笼包，喝着一块钱一碗的甜豆浆，全无梦域之主的矜贵。
但是包子和豆浆真好吃。
郑善水边咬包子边想。
郑善水在吃早饭，谢图南则在下棋。一如往常，他赢多输少，走棋节奏不紧不慢，有时候反而把对面的巴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就不能让让我？”老爷子气得眉毛都飞起来，“尊老爱幼！”
谢图南十分无语。
“已经让了六子，再让下去，您又要说我看不起您了。”
巴爷爷硬生生噎住。
“你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他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这样下去，谈个恋爱不得把对象气死？”
谢图南倏忽抬眸。
“谈恋爱……巴爷爷，我谈过恋爱吗？”
眼前老人的无心之语，让谢图南突然想到，他一直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来源，那就是他身边的老人。谢图南不是有什么事情就藏着掖着的人，如果按照他自己的逻辑，就算是谈恋爱这种事，他也会告知身边的“家人”。
巴爷爷有很大可能也被抹去了记忆，但是，但凡能残留下一点点……只要能残留一点点印象……
巴爷爷沉默了。
他像一枚生锈的零件一样久久静止，半晌，才迟钝地动了一下。
“没、你没谈过恋爱……”
“巴爷爷。”
“……”
在谢图南坚定的目光面前，老人长叹一声。
“谈过，轰轰烈烈地谈过。”
“但是那个孩子后来……”
“死了。”
*
“不可能！谢培风活蹦乱跳地在北海科技作妖呢！他怎么可能死了？”郑善水几乎都要气笑了，“这一定是他搞的什么障眼法，或者双保险，毕竟就算他有【权限】，也不一定能完全消除人的记忆，于是就用死遁打个补丁。”
“嗯。”谢图南点头，“我也认可。巴爷爷的意志力很强，不是能轻易消除记忆的，补丁反而容易被他接受。”
记忆消除其实是会留下尾巴的，比如谢图南家里的那对情侣款水杯、两只小瓷鸟，这都是没能被及时收拾的东西。而对于意志顽强的人，老板的选择就是打补丁。
“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个补丁还挺完整的。”谢图南笑了笑，郑善水却被他笑得寒毛直竖，“巴爷爷都对我说了，什么因病去世，悲痛万分的我选择封存那段记忆。我估计他连自己的墓地都准备好了，善水姐，要不是你逃出来找到我，恐怕我现在真的以为曾经的恋人死了。”
郑善水不敢吭声，她在心里给谢培风点了一百根蜡烛。
“谈到封存记忆，就绕不开碱城市政府主持的记忆墓地。”谢图南起身，“目前记忆墓地三期工程已经报满了名额，我联系了人，以走后门买家的身份插队进去，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而有趣的是，他留给灵鱼的钥匙也与记忆墓地有关。也就是说，记忆墓地不仅是老板打的一个补丁，过去没有失忆的谢图南似乎想到了利用这个补丁，给现在的自己留下了什么东西。
那一定是相当关键的东西，谢图南要拿到它。
郑善水现在不能露面，不然她无论如何也要跟谢图南一同前去。
“可惜，我……”
郑善水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砰砰”的动静。她与谢图南的视线一起投向拿那发声的东西——
是谢图南的高压锅。
谢图南把锅盖打开，里面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咻”的冒出头来。
“哒哒！南南我复活啦！”
六月欢快地从锅里冒出来，小了一圈的鱼鳍上举，身上的彩虹色愈发明显。变化更大的是背后，在他背鳍两侧，居然长出了一对雪白的翅翼，现在尚小，已经能看出日后裹挟雪风的英姿。
而且他的个头现在已经很大了，高压锅完全容不下他，半边身子都跃出了锅沿。就算这么大了，他还是想往谢图南身上扑。
谢图南一手摁着他，一脸心有余悸，他现在已经快要按不住六月了。
“南南！南南！你想不想我？我睡了多久？又发生什么了吗？”
六月刚破茧，嵌金轮的黑瞳闪亮亮，兴奋得像一万只鸭子。
提起这个，谢图南怒从心起，他捏住六月的小鱼脸，往两边拉。
“唔？唔唔唔唔！南唔唔唔南？”
谢图南面无表情，毫无怜悯。
现在知道卖萌了？

第60章 记忆
“……南南，你为什么生气呀。”
六月怂唧唧地小声问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感觉有一点点心虚，谢图南捏他脸的时候也完全不敢反抗。
谢图南的回答算是很和善了。
“看你可爱。”
六月：“？？？”
他想起了刚才不能说很痛却绝不是不痛的力道，呜呜了两声。
“是不是我结茧太久了呀？”
“不是呢~”
“那、那是不是我吃得太多了呀？”
“……”
六月一脸震惊，沉默了！南南沉默了！难道他真的吃的很多吗？！
说到吃……
六月可怜巴巴地看着谢图南，他饿了。
谢图南：“……”
结茧之后的六月一直没吃东西，现在全补回来了。谢图南看着正在欢快吃着第三十笼包子的六月，面无表情，内心麻木。
说真的，要不是回反抗军当首领，他之前那点微薄的工资早晚被六月吃到破产。
就在六月用海碗“吨吨吨”甜豆浆的时候，谢图南接到了一个通讯。他看着通讯上显示的名字，眉梢微微一动，一手向四周压了压。
喧哗的菜市场霎时间鸦雀无声，宁兔从不远处匆匆赶过来，见谢图南对自己使眼色，顿时会意。轻咳了一声，在旁边酝酿情绪。
六月从海碗里抬起头来，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南南这是在做什么啊？
在周围营造的良好氛围中，谢图南平静地接起通讯，一接起来，他的声音陡然发生变化，变得倨傲而不耐。
“哪位？”他像是无视了来电显示，不耐烦地问道。
对面似乎也没预料到，不过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打来通讯的业务员上来就道歉。
“抱歉打扰您了，我是记忆墓地三期工程的业务员。这边看到您预约了记忆墓地服务，目前已经排到您了，请问您最近有空过来一趟吗？”
谢图南特意停顿了很长时间，良久，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事啊……太久没动静，我都忘了。”
业务员：“……”
这可是花费数百万才能拿到名额的项目啊！这这这究竟是哪路大神，连这么珍贵的名额都不放在心上！
六月也是目瞪口呆，接着，他看到宁兔深吸一口气，然后向谢图南倾身。
“副总，您看这个项目……”
谢图南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什么项目？都说了别问我！烦不烦啊！去问我爸！”
“可、可是副总……”
“嘶……问我爸去！听不懂话？！”
“好、好的。”
宁兔活灵活现地演完这一场，吐吐舌头退到一边，笑嘻嘻地看着谢图南继续演。
业务员在那边听得目瞪口呆，他先前只是模糊有猜测，现在几乎是已经确认了，通讯那头的无疑是个有钱有闲还不干正事全靠拼爹的富二代。
业务员顿时心花怒放。
富二代好啊！没脑子的富二代更好啊！人傻钱多，他多忽悠两句，搞点花里胡哨的附加套餐让他买，一年的工资说不定就出来了！
想到这里，业务员的声音亲切了不知道多少倍。
“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下？我们好介绍一下这边的服务项目，争取尽快帮您储存记忆。”
谢图南沉吟了一会儿。
“周六？中午我有点空，其他时候过不去。”
中午是下班时间，但为了提成，业务员才不管那些，飞快接道。
“那我们就定那个时候，一切以您的方便为主！”
谢图南胡乱应了几声，挂断通讯，他立刻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甚至松了一口气。
“演戏好难啊。”他喃喃的，“还要去置办一身行头才行，再叫两个人打扮成保镖来撑撑场子。”
他叹息完，一低头，六月正微张着嘴巴看他，一脸呆滞。谢图南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掩饰般咳了两声。
“这都是调查的需要，如果是个富二代，就能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也不显得奇怪。”
谢图南的目的其实并不是现在的记忆墓地三期工程，而是第一期工程，少不了要使用一些手段去打探。
六月一下立起背鳍。
“记忆墓地？”
“嗯，储存记忆的业务，这几年才刚刚兴起。”谢图南说道，他把目光落在空了的蒸笼上，又仿佛并不是在注视那里，“人类一直在试图留下已逝者的东西，最开始是遗物，后来则是影像，再后来，这些东西都满足不了人类，于是人类尝试留下记忆。”
“有种说法是人格与记忆有关，那么留下那些记忆，也许就是留下那个人格，说得玄学一点，留下那个【灵魂】。”
六月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鲲鹏的寿命悠长，动辄百代，死亡是距离他相当遥远的一个概念。
“但是，真的能留下来吗？”他问道。
“那就见仁见智了，毕竟……”谢图南微微垂眼，“逝者已逝，记忆就算保留，也只是不可能再成长的残骸，而生者更在乎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感受。”
按照记忆墓地的操作方式，会在濒死时提取记忆，进行封存。这些记忆可以被后代观看，之后可以委托保存。由于技术先进，保存时间也许可以达到数百年之久，这又与冷冰冰的坟墓不同，仿佛储存了一个死去的灵魂。
六月动动他的小鱼脑袋思考了一下。
“那要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死了，他的很厉害的记忆被储存起来，然后然后，再利用一下，比如……”
六月有时候十分敏锐，谢图南不是第一次这样感叹了。
“比如移植给另一个人？那个人将会接受这份记忆，并继续死者未完成的事业？”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类似我们妖兽的传承！”
谢图南微微点头。
“这也是碱城市政府正在开发的项目，可以说记忆墓地就是为了记忆移植存在的。也许借助这个，人类的知识可以通过记忆输入获得，无需自己学习……不过这都是很久远之后的事情了。”
谢图南笑了笑。
“我会一直注视着碱城的，也会留心不让碱城走上歧路。至于剩下的，就让碱城自己决定吧。”
六月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可以跟南南一起看吗？”
谢图南正要应答，忽然恍惚了一下，好像有谁也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我也想跟你一起注视这一切。】
谢图南正失神，就听到六月嘟嘟囔囔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的记忆，一定不要存进什么墓地里。”
【不过记忆储存还是算了。】
“为什么？”谢图南下意识地问道。六月扭捏半晌，不好意思地玩着鱼鳍。
“因、因为，我的记忆里有好多南南呀。什么储存记忆的，听着就又黑又冷，就算只是记忆中的南南……”
【就算只是记忆中的你……】
那个人向他谢图南笑了。
【我也不想让他待在黑暗又冰冷的地方。】

第61章 生死枯荣
周六中午，业务员早早做好准备。这可是关系他一年工资的大单子，他打起精神，就在约定好的总部门口等。
——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业务员：“……”
要不是名额和交过来的钱都做不得假，他真的以为自己这是被人放鸽子了。不，也许正是因为对方是有钱有闲的富二代，才会对这种事漫不经心，他还真有可能被放鸽子了。
就在业务员即将放弃的时候，一辆空轨车缓缓开来。业务员的眼睛随着这辆车的接近满满睁大，他现在的心情简直难以用语言描述，他就没见过这么……这么花里胡哨的车！
只见这辆赛车型的空轨车上，印满了彩绘图案，全部的彩绘都是一条长翅膀的胖头鱼，正做着种种可爱的神态。后视镜附近插了数个小旗，车缘嵌着灯带，整辆车乌拉乌拉开过来，其色彩之缤纷，灯光之闪耀，犹如一颗圣诞节前夕的圣诞树。
痛车啊！这是一辆痛车啊！那个ACG文化的一种，会在车上喷满喜欢的人物彩绘，自己满意得不行，而在他人看来完全是惨不忍睹不可挽回状态的痛车啊！
业务员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然而还没完！车子停在台阶下，在众人的注目之中，两个戴墨镜穿西装的保镖先下车，其中一个看起来十分沉稳，车子就是由他驾驶的，另一个则活跃一些，过去打开车门，业务不那么熟练，还让雇主的头在车门框上磕了一下。
雇主捂着头横了他一眼，保镖低头让到一边，不敢吭声。
业务员：“……”
就算从这辆空轨痛车上下来的人太阳眼镜推到头顶，戴着几斤沉的金链子，也没有再让他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因为人已经木了。
“南南好看的！好看的！”六月是一条非常没有原则的小鱼，他觉得谢图南哪哪都好。为了更好地看到南南，他甚至在空中倒退着飞，南南把太阳镜推头顶可真是太帅了。
谢图南：“……”
请去掉你比北海科技大楼高度还厚的滤镜，谢谢。
木头人一样的业务员让谢图南意识到，他已经给对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这么一个任性有钱的人，会提出一些特别的要求，也就不奇怪了，再加上足够的利益，这个业务员能做的事情可能会超出谢图南的想象。
保镖留在外面，谢图南偷偷在身后比了个手势，感谢时雨和危星配合他的演戏。他跟着业务员走进去，余光瞥着业务员胸前的电子卡牌。
【……于本项目从业四年。】
四年前，记忆墓地项目第一次上线的时间点，这个业务员有很大可能经历过第一期记忆墓地工程。
记忆墓地项目服务部是一座巨大的圆盘式建筑，谢图南跟着业务员走进去，脚下一圈圈的圆形灯环就亮了。AI对他进行了扫描，确定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才滑开电子门。
“希望您不会觉得冒犯，这都是为了保护保存在我们内部的【记忆】。”业务员观察着谢图南的表情，发现他只是打了个哈欠，顿时心头微松。
“听说记忆墓地项目有政府驻军参与？”谢图南一个哈欠过后，冷不丁问道。业务员一惊，不过想到对方有钱人的身份，顿时也不奇怪了，有钱人总是有许多消息途径的。
“是的。”业务员承认，同时隐晦道，“有些项目，也只有政府有能力操作。”
谢图南不置可否。他打量四周，所有色块呈现一种金属色的幽冷，这种金属质感又与北海科技的前卫有所不同，颜色要沉重一些，更像是——
墓地。
“请您跟我来。”业务员在前面的门前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将遵照合同上的流程，先带您看看二期工程。放心，我们这里客户的隐私不会泄露，您也不会被迫看到他人的隐私，一切画面已经进行过加密处理。”
谢图南一副视线还收不回来的样子，“唔”了一声。
他走入那扇门。
也许是为了保证某些精密设备的运行，里面的温度再一次降低了，墓穴的阴冷感越发明显。四处都没有声音，六月已经开始紧紧挨着谢图南，嵌金轮的黑瞳谨慎打量周围的一切。
他觉得有些冷嗖嗖的，而奇妙的是，这冷意之中，又似乎……
“我们到了。”
业务员向旁边让开，露出身后犹如巨大室内墓穴的下陷部分。环形建筑的缘上，射出一行行冷白色的光，冷光浸没着下方墓地，那里没有一个个暗色墓碑，也没有一座座小小的土堆，分列平台之上，整齐码放着一只又一只的黑色匣子。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的维修巡逻机器人在这些行列建穿行，关注着每一个“墓地”的状态。
“我们为三期工程开放了新的墓穴。”业务员介绍道，“如果您不愿自己的记忆与其他人同住，我们这里也提供单人单间。”
他突然察觉到谢图南有些太安静了，担心这个年轻的新客人被吓到，连忙解释道。
“这种氛围是我们特意营造的，毕竟这里存放的记忆都属于已逝之人，据说记忆承载着人格，这种情况下还是安静一些会比较妥当……”
谢图南却摇了摇头，他灰眼睛里倒映的世界，是与常人不一样的。
“我到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这里……”
“像个寂静的花园。”
谢图南眼睛倒映的世界中，这里并不是黑色的墓穴，相反，每一个小小的黑匣子上，都长着一株《悬天》里的“念草”。念草很多时候作为《悬天》任务的触发节点，就是因为它总在情怀满溢的思念之地开花，且能投射几张零星画面，越是满载回忆的场所，念草越是欣欣向荣。
四处寂静无风，光线薄弱，而每一株念草都发着光，于黑匣之上刹那花开刹那花谢。有的花心映出一个小小的婴儿，有的则是苍苍白发的老人，小女孩抱着大狗笑，远天上一道风筝的痕……
这些花在黑暗之中摇曳着，每一朵花下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谢图南忽然想起了通往瞭望台的道路上，那些朝菌蜉蝣，大椿骸骨。
生死枯荣。

第62章 亭台
“我们的三期工程，比二期的规划要更好一些。”业务员娴熟地调出虚拟投影，仿佛介绍即将开市的楼盘一样向谢图南介绍，“您看看我们的户型，这个户型空气流通绝对棒，还有临过道的，这种我们还倾情赠送一个小缓坡……”
谢图南：“……”
墓地这东西，居然也能用“户型”吗？长见识了。
谢图南牢记自己扮演的身份，他挑剔地看了一眼这些虚拟模型，伸手就把它们拂乱了。
“还有吗？”
业务员神情一凝，他就知道这种不差钱的客户根本看不上这样的小户型。有钱人的心思难猜也好猜，绝大多数时候，有钱人们只是想与其他人不一样而已。
“那么，请您看看我们的跃式？”
“……还有吗？”
“带花园和鱼塘？”
“……”
“电梯和车库呢？我觉得只有配齐了，才能配得上您的身份！”业务员一边恭维着，一边夸张地对谢图南比一个大拇指。
谢图南：“……”
真就卖房啊！
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我要的可不是这种。”
“可、可是这已经是最大的户型了……”
“钱不是问题，我想要一个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说记忆储存着人格吗？百年之后我的人格就会住在这种地方，跟其他人一样怎么行？”
业务员有点没辙，要是定制，倒也可以，不过他怎么觉得，就算是定制，也满足不了眼前这个人呢？
“对了，我是不是没跟你透露过我是谁？”谢图南把头顶上的太阳镜拉下来，在室内戴太阳镜让他眼前十分昏暗，几乎到了看不见东西的地步，可是一个成熟的试图装逼的人怎么会在乎这个呢？谢图南所扮演的角色于是依旧顽强地带着太阳镜。
“我问你，你的电子胸卡是哪里制造的？”
业务员没想到话题会转移得这么快，犹豫一下，答道。
“北、北海科技。”
“你手里的可悬浮文档和光线笔，是哪里制造的？”
“……北海科技。”
“那你出行的空轨车、上班打卡的系统，甚至这座建筑的外壳结构，又都是哪里制造的？”
业务员已经回答得很熟练了。
“北海科技。”
这正是谢图南前面几句话要突出的主题。
“北海科技的大老板姓谢，我也姓谢，你品品。”
业务员仔细品了品，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了。
“竟、竟然是令尊！”
谢图南：“……”
不是，你就不能猜个远房亲戚之类的关系吗？为什么一开口就要往他爸爸上猜？
知道了眼前这位客户的真实身份，业务员真就肃然起敬。北海科技是笼罩碱城的巨型垄断企业，碱城人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这尊庞然大物，也亏记忆墓地是只被碱城市政府掌握的项目，不然这位客户根本犯不着到这里来，因为就如广告词所说的，在其他任何方面——
【北海科技，您的不二之选！】
业务员十分犹豫，最终，他一咬牙。
“也许您会更喜欢一期工程的样子？”他试探地问道，当听到这句话时，谢图南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大半。
工作四年以上的业务员，四年前的记忆墓地一期工程……他想要的就是这个联系。
不过表面上，谢图南依旧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早期的技术水平只会更差吧。”
“不不不，绝对不会。”业务员连忙否认，“如果是寻常的技术，说不定是这样，可是记忆墓地这个项目，却是一项被砍伐过的技术，一期工程我有幸得见，与现在大不相同。”
谢图南像是被他说动了，微微扬眉。
“怎么个不相同法？”
“数量上，还有精度上，形式上也……”业务员咽了咽口水，“记忆墓地一期工程，容量为——”
“一。”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的记忆被纳入这期工程中，业务员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这丝毫不影响一期工程的质量。就在这座建筑顶层，一期工程产物——一只形状奇妙的匣——隔着玻璃天顶经年累月沐浴在阳光与月光之下。
当然，他并不会将这些情况告诉客户。
“您看，一期工程的这个外形。”
业务员向谢图南展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央的丝绒之上，摆放的不再是一只单调的黑匣子，而是一座小小的亭台。亭台飞檐翘角，静美翼然，最令人惊讶的是，这样精巧的小小结构，居然一丝接缝也看不到，完美得浑然天成。
“当时的技术是保密的，做到这种程度可能很难，不过有一些小小接缝的程度倒是没问题。”业务员说道，“然后提供独立单间，这方面的维护费用恐怕需要您来……谢先生？先生？”
谢图南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
“不能看实物吗？”
“这、这恐怕不行……”
谢图南“唔”了一声，他看着照片，详细询问了这座小亭台式记忆墓地的具体大小。他的视线定在照片上的阳光和影子上，结合照片拍摄的时间，大脑开始疯狂运算。
“行，那我就弄一个这种类型的。”他最后做了决定，“样式不能一样，这能做到吗？”
“当然！”
“好，签合同吧。”
业务员成交了一单，欣喜若狂地把谢图南送走。谢图南坐上车离开，这时候，六月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危星把保镖的墨镜一摘，较为放松地摊平自己，顺口问谢图南。
“谢哥，怎么样？”
“嗯，已经知道那东西放在哪里了。”谢图南半阖眼帘，“今晚我就会过来，把一期工程的那个匣子带走。”
危星：“……”
发生了什么？谢哥怎么就知道了？谢哥怎么又知道了？
“从那个业务员嘴里打探出来的？”
“当然不是。”谢图南一脸莫名地看着他，“我只是看了一张照片而已，其他的是算出来的。”
阳光，影子，匣子的具体数值，拍摄时间……这些已经足够了。谢图南可以相信，那只特别的匣子就在这座建筑中，建筑之顶看似封闭，其实是特殊材质的单向玻璃，外面的人只会将其当做普通建筑，而建筑顶层，恐怕可以洒满阳光和星光。
很像是他会选择的地点。
如果是他，他很可能将记忆之匣存于此处。
*
勇敢的小鱼正在建筑中奋力向上，没人能看到他就是最大的掩护。他谨记谢图南的要求，直接从紧急逃生楼梯一路飞上去，那半个铃铛壳紧紧跟在他身边。
越过森严的守卫，越过激光的阵列，再越过生命体征探测仪，六月找准机会，把自己塞进了通往顶楼的电梯里。
这是他第一次跟谢图南分开，可他一点都不怕，因为他在帮南南的忙呀！
六月得意地甩着尾巴冲进大厅，守卫已经不会出没在这里了，整座大厅空荡荡，仅在中央孤零零摆着一方圆台，圆台上，玲珑亭台正静立在阳光之下。
六月试探着飞过去，他现在已经很大只了，舒展尾巴，足够将这方小小的亭台环绕。他好奇地用鱼鳍轻轻碰碰这件东西，又害怕一样飞速收回鱼鳍，最终用全身把这件小建筑环绕。
真奇怪，他在这里，只觉得心里轻柔又安静，小亭台上沾染着南南的味道，让他尤其安心。可能是太安心了，六月居然真的在这里睡着了。
“……六月？”
叫醒他的是熟悉的声音。
六月迷迷糊糊用鱼鳍揉了一下眼睛，睁眼就看到谢图南，身后的翅膀顿时扑腾一下。
“我、我有在这里好好等着！就是……就是有点困了……”
他不好意思地说着，半个铃铛壳在旁边发光，就是这寰宇铃的残骸上附着的空间能力，将谢图南悄无声息地送来了这里。
“监控已经都解决了。”谢图南说道。
现在解决监控，他甚至不需要万能芯片，几乎是意念一到，这些东西就会被他干涉。
现在……
柔柔的星光从头顶的单向玻璃后投射进来，谢图南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巧的榫卯结构，并在小亭台上找到了一个缺口。
他将“钥匙”按入。
“咔哒”一声。
过去洞开。

第63章 魇
随着钥匙的进入，那座小小的亭台发出了机械转动之声。这些机械声应该是刻意为之，因为就算是现在的谢图南，也有不下十种方式令机器无声运行。这刻意为之的机械声营造着一种梦幻，关于第一次制造这些仪器，关于第一次踏上技术之路。
“呜哇，又一个南南！”六月下意识地向前飘了飘，看着投影出的谢图南的影像。不过很快，他脸上的表情一变，又一下缩了回来，退到谢图南身边摇头晃脑。
“不过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南南，真的南南在这里呀！”
六月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把他可爱到，谢图南笑着摸了一把鱼脑袋。接着，他又转向那个全息投影。投影与谢图南的面貌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穿着研究人员的白色外套，胸前位置有一枚北海科技的徽章。
最重要的是，投影中谢图南的神情。那从眼梢流露出的宁静与期待，似是春日刚抽出的新芽，显得生机盎然。
【你好，我。】
投影轻声说道，这个开场很是正经，不过很快，投影就歪了一下头。
【是不是这样，你会觉得更亲切一些？】
【:)】
一个表情气泡浮现在投影身边，谢图南还没什么反应，投影反倒笑场了。笑了一会儿，投影用手背掩住嘴，轻轻咳了两声。
【有人教了我开玩笑，怎么样？这样是不是很有趣？】
谢图南：“……”
他默默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外套，有点冷。
短暂的打招呼之后，投影敛起神情，现在，他的表情与现在的谢图南一致了。
【你能见到我，只能说明一件事。】
【“唤醒”失败了。】
投影面无表情，既看不住沮丧，也没有畏惧。与他对面的谢图南也同样冷静，他问道。
“因为什么？”
投影无法对话，只是当时录制的一段影像，却因为足够了解自己，早就做出了回答。
【因为“魇”的势力侵入了这个梦域。】
六月作为一条牺牲了脑袋来换可爱的鱼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新冒出来的敌人大惑不解。
“怎、怎么还有别的敌人呀？悬天器宗已经是敌人了，北海科技也会使坏，再加上什么魇的……”
“不，我认为悬天器宗就是【魇】的别称。”谢图南沉吟道，“看目的就知道了，他们对碱城的一切毫无敬畏与怜爱，如果作为以毁灭梦域为最终目的的势力，也完全说得通。”
魇是惊梦。
既然有梦这种力量的存在，必然有其反面。谢图南不认为郑善水这样的唤醒者会被毫无意义的派出，永沉梦境也许也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方式，为何要唤醒？一定是梦得久了，就会发生危险的事情。
于是唤醒者如闹钟一样，被派遣至梦域之中。
想到这里，谢图南追问道。
“谁隶属于魇？敌人是谁？”
投影望着他，突然头一歪，以一种谢图南自己十分熟悉的神情说道。
【不太清楚。】
“……”
【他们在碱城经营了很久，藏得很深，留下投影的这个时候，我仅知道有这样的组织存在……也许，这就是唤醒失败的理由。】
投影看着自己的手。
【我平常不太会想关于失败的问题。】
【但是，此刻涌动在心中的，是不甘心。我想醒来，却为可能的失败留下这段投影，我感到不甘心。】
【所以，我要采取一些措施，现在就开始准备，也许已经迟了……】
六月听懂了，突然兴奋。
“你留了一些手段吗？是什么是什么？快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帮你动用那种手段！”
“没用的。”谢图南摇头，“估计后面不会说了，现在的我只是在自说自话而已。”
六月：“……”
可恶，这是南南的投影，他绝对不能吐槽。
投影果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拨了拨自己有些长的发梢，思考一会儿，视线又木住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六月一脸惨不忍睹，用鱼鳍捂住了自己的脸。
可以，这很南南。
投影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录投影，毫无愧疚地转过眼来。
【对了，关于我存在这里的记忆。原本是为检测记忆墓地项目的可行性而准备的，不过想来想去，我居然也有想要留下的东西。】
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存在这里，就算忘记了，也能找回来。】
这句话之后，投影消失了。小巧的亭台收敛光芒，只有顶端的一圈灯还亮着，一格一格向前推，好像在逐渐启动。谢图南上前一步，正想拿起小亭台，上方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破声！
谢图南一把就抓起小亭台，身旁的六月一头跃起，顶碎了一块天顶碎片，把谢图南掩在身下。烟尘散尽，谢图南看到了一些黑衣人，正从飞行器上向下着陆。
悬天器宗……
也是冲着记忆墓地一期工程的成品来的吗？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曾经的谢图南留了一些东西的？
飞行器上，乔瑜玖起身。她早就不穿医生的白大褂了，一身干练贴身的黑色服装，极具科技感。她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他们的行动必须非常快速，拿了东西就走。
【乔瑜玖！】
通讯里传来声音。
【你把动静搞得太大了！】
乔瑜玖冷笑。
“拿到这东西的收益可比被谢培风发现的损失来得大，沿着谢培风参与过的项目一个个追查过来，这个是最有可能的。谢培风与梦域之主关系紧密，他参与过就相当于梦域之主参与过，你敢说你不害怕吗？梦域之主留下的后手。”
通讯那头沉默了。
“缩头乌龟。”乔瑜玖嗤笑，“既然不过来帮忙，那就拿着悬天剑往北海科技大楼斩一剑！拖住谢培风！有【权限】的谢培风现在过来我肯定会完蛋，到时候先把你供出来！”
说到最后，乔瑜玖的神色愈发冷厉。指望队友，她还不如自己单干。
“乔小姐！”冒着激烈警报声和防御网下到底下的黑衣人突然惊慌道，“记忆墓地一期的成果不在这里！”
什么？！
乔瑜玖自己跳了下去，百兽图谱环绕身边，她皱眉看着空空如也的展示台。
有人捷足先登了，会是谁？谢培风？不可能，他现在全部精力都在围剿悬天器宗，不可能突然来拿这里的东西。
那就是……
不期然间，乔瑜玖居然想到了一个人——
灰色眼睛，宽大外套，蹬着一辆火红的自行车面无表情。
她骤然抬头，天顶的残垣上，那站在夜风之中外套飘摇的，不是谢图南是谁？
“师姐。”
她听到谢图南轻轻说道。
“奖励。”
乔瑜玖的瞳孔顿时收缩，在她的视线之中，有个银亮的东西裹挟雪风，悍然撞向空中悬停的飞行器！
犹如一颗鱼雷命中了侧舷！
鲲鹏！
与此同时，谢图南突然敏锐地感知到远方腾起了一股剑气。他回过头，刚好看到那悍然无匹的一剑在夜幕下爆出如同要撕裂世界的华光，拦腰斩中了北海科技的大楼！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一种其妙的熟悉感开始在他心底涌动。
那把剑……那把剑是……！
他的悬天剑！！！

第64章 呼唤
就在谢图南微微失神的空档，地上的乔瑜玖动了。她并非是要逃走，而是伴随着命器【百兽图谱】的展开，将有翼妖兽附于己身，向谢图南的方向飞来。
空中，撞毁了飞行器的六月立时折返。他现在已经长大很多了，鳞片坚硬不惧怕寻常枪弹，见有人想对谢图南动手，顿时大怒。
“南南！”
有黑衣人却开始在下方狙击他，发现普通光束枪无效，又换了狙击枪。六月一时被逼退，焦躁不已，却见谢图南向他安抚般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无事。
六月立起的鳞片于是缓缓贴合回去。
谢图南觉得乔瑜玖此番似乎没有什么杀意，她向自己逼近，谢图南逐渐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先是嘴角微动，接着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强颜欢笑.jpg
“师弟。”乔瑜玖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谢图南却霎时间感觉到了亲切。他想起游戏里，当他执着讨要奖励之后，黑着一张脸额角青筋跳动的师姐就会用这种语气笑着跟他说话，所以谢图南一脸怀念地应道。
“师姐。”
“……”
乔瑜玖缓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此时的谢图南不宜为敌。
“我们没有不死不休的立场，不是吗？”她尽可能语气缓和地问道。
“是啊，师姐。”谢图南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事件都会把我卷进来，明明我只是想平稳地拿一份工资，是你们总在制造麻烦。”
乔瑜玖眸光微动。
“我们当然不是平白无故这样干的，师弟，你知道我们在为什么而努力吗？”
已经获知了绝大多数信息的谢图南沉默，他有预感，师姐似乎要开始忽悠他了。
“因为我们知道了世界的真实。”她轻声说道，“谢培风对碱城心怀不轨，我先前以为你只是他豢养的金丝雀，直到你展露实力，使我意识到你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更加复杂……他告诉过你世界的真实吗？”
谢图南停顿一下，缓慢摇头。
他可没有骗师姐，世界的真实是他自己发现的。
乔瑜玖一扬眉。
“你们关系如此亲密，他居然没有告诉你？”
“……”
其实也没有那么亲密，就目前来看。
“看来他并不信任你。”乔瑜玖说道，“你们工作室总共有三个人，谢培风和宴长乐都是知道实情的，只有你。”
是啊，工作室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个是内鬼，谢图南很是心累。
“所以，他们是靠不住的。”乔瑜玖最后总结道，她向谢图南伸出手，“而加入我们，你会得知一切的真相。我们不会像谢培风一样欺骗你，作为同样掌握着《悬天》中力量的人，我想我们会更有共同语言。”
她说得真挚而充满煽动性，可谢图南却慢慢把头歪过去。
“意思是，不会欺骗我，不会伤害我，对吗？”
“自然。”
“那么，师姐，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谢图南慢慢说道，“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悬天剑，会被你的同伴持有？”
乔瑜玖：“……”
“那是我的吧？”
乔瑜玖：“……”
“请还给我。”
乔瑜玖：“……”
“还给我，我就姑且认可你们的诚意。”
乔瑜玖陷入两难，万万没想到今晚会遇见谢图南出来搅局，所以他们这一方动用了悬天剑，还恰巧被目睹。至于能否将悬天剑换给谢图南……怎么可能！拿着悬天剑的谢图南那是核弹！不可控性也太大了！
“看来，师姐并不想还给我。”等待了一会儿之后，谢图南这样肯定道，“那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不加入师姐而已。我还记得师姐给我奖励的情分，不会在这里跟师姐动手，而且……”
谢图南环视四周的黑衣人，人人手中都有武器。
“在这里拿到的东西，我也会很识趣的交给师姐。”
六月的背鳍顿时立起来，他刚想说什么，就见谢图南向他轻轻瞥了一眼。六月顿时懂了，他眼睁睁看着谢图南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匣子。
与记忆墓地二期工程的记忆匣子，制式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造好的，可能是刚才在口袋里偷偷做的。
“但我要确保，我能安全离开。”谢图南强调道，“我和我的鲲，都要安全离开。”
乔瑜玖并不意外谢图南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总是冷静聪明的，而且果断，自知无力抗衡自己为数众多的手下，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到手的东西。
她望着谢图南没有表情的脸，在《悬天》中于雪峰上对坐喝酒的画面不期然在她脑海中闪过。乔瑜玖是叛徒出身，纵使一切都是游戏里悬天器宗的谋划，她这个空降的大师姐依旧不得人心。只有谢图南，只有谢图南愿意踏雪来访她，提着一壶酒，佩着一把剑。
【我没有发布任务，就算你来，我也不会给你奖励。】
游戏里的乔瑜玖冷漠地说道。
可是谢图南却笑了。平时没什么表情的人，忽然一笑，居然如春花吹融雪涧，眼底眉梢，尽是清澈的少年气。
【陪师姐喝酒，不需要奖励。】
谢图南这样说道，轻轻把一个乔瑜玖很眼熟的酒壶放在了石桌上。
【……】
【……师姐？】
乔瑜玖终于忍无可忍。
【你还有脸叫师姐啊？你从哪里挖出了我这壶八百年的云雾雪？！！】
现实里，乔瑜玖微微闭目。
“交出东西，我自然会放你走。”
谢图南把那只黑匣子仔细看了看，似乎很好奇地问道。
“我能知道里面装载的记忆是什么吗？”
这东西疑似与梦域之主有关，乔瑜玖自然不会告诉他。谢图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乔瑜玖已经有了猜测，那名一直待在谢图南工作室的郑姓唤醒者近日下落不明，听说北海科技也在搜寻她，只是没找到，想必是被谢图南所救，又请求谢图南来此拿这个关键物件。
没有得到回答，谢图南微有失望，依然十分干脆地把东西抛给乔瑜玖。
东西入手，乔瑜玖就能肯定，这个装置的构造与记忆墓地二期工程的相关装置如出一辙，内部要更冗杂些。这样的装置，如果没有详细的参数，就算器者也无法轻易构造，谢图南应该没有骗她。
本身就是该项技术发明者的谢图南：“……”
顺利过关。
“我确实很想知道世界的真相，郑姐目前不肯告诉我。”离开前，谢图南这样说道，“但是论及与你们合作，前提是我能够拿回悬天剑。”
乔瑜玖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已经想好了理由。
“师弟，那并非是你的悬天剑，只是徒具其形。不然，就算要克服万难，悬天剑也必定会飞回主人手中。”
谢图南思考了一下。
“好像是这样的，我叫一声试试……悬天？悬天？剑来？”
乔瑜玖勉强面不改色地镇定着。
谢图南一连叫了几十声，失落地停下来。
“没有来……看来真的是徒具其形而无剑魂……”
他喃喃的。乔瑜玖示意黑衣人退后一些，放谢图南走，离开前，六月还对这群人哈气。幸好南南聪明，不然他们这一趟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不过悬天剑……
“其实我觉得，还是回应了的。”谢图南说道，“就算是被控制了过不来，可我喊一次，悬天剑就会挣扎一次，那那个人现在所在的地方……”
“应该十分精彩吧？”
“六月，记得提醒我，以后我每天要喊八百次。”
六月：“……”
南南好坏哦！
但是他喜欢！
谢图南走后，四面八方逐渐围拢过来的警笛声中，乔瑜玖一边撤退，一边缓缓拨通了通讯。
【……还活着吗？】
通讯那头是死了一样的寂静。
【……】

第65章 降落
在机器人警察到来前顺利撤离，乔瑜玖回到了悬天器宗的临时基地。先前的基地已经不复存在，不过灭亡于谢图南那样的人之手，乔瑜玖觉得还可以接受。
她最不能接受的，不是敌人太强大，而是……
生物信息识别门读出了乔瑜玖的信息，向两侧滑开。乔瑜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命器百兽图谱徘徊身侧，刚一踏入，她就理所应当地看到了一室狼藉。
看来是认真折腾过了，悬天剑。乔瑜玖甚至还瞥见了已经经过初步清洗的血迹，从这些残迹上判断，之前的出血量理应不小，也许连一只手、一条手臂都被斩落。乔瑜玖漠然看着狼藉的场面，心中甚至有些可惜。
可惜悬天剑的反抗没有直接干掉那个碍事的家伙。
乔瑜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同伴给自己拖后腿，如果那样，她宁愿孤军奋战。
不过如果……如果现在与她合作的是谢图南……
这个念头在乔瑜玖脑海中飞快闪过，表面上，她微微皱眉问道。
“已经成功压制住了吗？”一边问，她一边缓步走进去，“如果实在使用不了，干脆放弃，你自己的长桑剑用起来反倒会更顺手。”
乔瑜玖实在无法认同同伴抛弃自己的命器，转而疯狂渴求他人命器的做法。诚然，悬天剑强横无比，可是也桀骜不驯，有谢图南那样的人物珠玉在前，恐怕难以转投新主。
“不要耽误【魇】的计划，不要耽误寻找梦域之主。”
她最后警告道。
被她警告的人仰躺在修复仓里，高强度修复液浸透半身。他看起来并不年轻，久居高位的样子，如果商贯月在这里，大概还会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在北海科技大楼中偶然会碰到的某一位高层。
而如果是谢图南在场，就会发现，这也是《悬天》中出现过的角色——
悬天器宗掌权长老，亦是谢图南的师父。《悬天》中只将其称为“长桑长老”，命器长桑剑，同样是一把稀世神兵。
只是，长桑长老本身对自己的命器，似乎并不满意。
“我能压制悬天剑。”长桑长老语气强硬，不多时又因为手臂的疼痛而微微皱眉。可就算这样，他视线的落点依旧是盛有悬天剑的那只剑匣。
乔瑜玖冷眼旁观。
“寻找梦域之主的事情，我也在做了。”长桑长老忍痛说道，“我们的人在密切监视谢培风，只可惜灵鱼起了戒心，对大数据库进行封锁，我们拿不到更详细的资料……郑善水呢？郑善水那边不是你在跟进的吗？”
“郑善水投靠了反抗军那边，确切地说，是投靠了谢图南。”乔瑜玖淡淡道，“除非现在就跟谢图南对上，不然我们无法再对郑善水伸手。”
“对上就对上，他不过是个……”
乔瑜玖倏忽抬眸，直视长桑。
“谢图南对《悬天》的驾驭程度远胜我们，你是想把他引过来，立刻就夺走悬天剑吗？”
长桑顿时闭嘴，半晌，他才再度开口。
“有没有可能，谢图南就是……”
“不可能。”乔瑜玖干脆利落地否决，“谢图南不可能是梦域之主。”
“……为什么？”
“因为他与谢培风相恋。”乔瑜玖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出口的话语近乎梦呓，“梦域之主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我们都很清楚。在他们自己的梦域之中，他们即是永恒的神，无悲无喜，俯瞰梦境。除了那些夸张的文学作品中，神不会与人类相恋。”
“就算真的有特例……”
乔瑜玖好像笑了笑。
“那个人类又将付出怎样的努力，才能让神为他降落地面呢？”
*
谢图南正和六月一起，聚精会神地看新闻。
现在的六月似乎每天都在长大，谢图南再也不能一下就把六月抱个满怀，六月此时就是个巨型鱼鱼抱枕，估计再长个几天，谢图南就能躺在他身上睡了。
所以长大的六月在谢图南的小房子里，有些移动困难。
“北海科技的大楼真的炸了呀。”六月唏嘘，不过其中明显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那最近那些北海科技肯定腾不出手来打扰我们啦！”
谢图南也这么认为，他望了一眼卧室，从记忆墓地带回的一期工程产物正在里面充电。等充满电，就能试着启动一下看看。
“六月，你去看看电充满没有。”
“好哦。”
巨型鱼鱼抱枕开始向谢图南的卧室挪动，他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把脑袋塞进卧室房门里，探头一看，发现充电指示灯变绿了，顿时兴奋，想把头拔出来的时候，发现……
不幸卡住。
六月：“……”
长大好麻烦！
他在地上扑腾蠕动了一会儿，才终于把头拔出来，立刻向谢图南汇报。
“南南！电充满了！”
谢图南顿时有了精神，放下手里正在嗑的瓜子，向卧室走去，结果在门口不幸被六月堵住。六月哼哼唧唧给谢图南让出一个夹缝来，谢图南艰难地往里面挤，一边挤一边说。
“似乎……房子真的……太小了……”
“呜呜……是呢……”
看来得找个新地方养六月，现在别提高压锅，就连谢图南的房子，也塞不下这只越长越大的鲲。
不过大也有大的好处，至少谢图南现在出行更便捷了！
谢图南负责拿着那个小小的亭台，充满电的亭台正发出微微的荧光。六月努力把头塞出窗外，再努力一下，整个身子挤出去，代价是谢图南的窗户再度报废。他停在窗外等谢图南，谢图南背了一个挎包，里面装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直接从窗口出去，跃上六月的脊背。
“我坐好了，可以走。”
呜呼！鱼鱼号起飞！
小亭台已经解锁，谢图南在四周摸索着，好像按动了一个什么开关，只见亭台层叠的瓦片屋檐开始徐徐向外舒展，瓦片犹如鸟羽阵列，而四柱则两两并拢变成脚爪。这只化而为鸟的亭台从谢图南手中飞起，开始穿行在碱城的街巷中。
谢图南坐在六月背上，追踪着下方的飞鸟，他看见飞鸟进入了一栋老式筒子楼。
这里是……
他的工作室？

第66章 赞美
谢图南着实已经很久没有回到工作室这边来了。
反抗军正在重回碱城舞台之上，事务繁杂；北海科技高居云巅，需要防备；还有暗处流窜的悬天器宗，以及谢图南自己的过去……种种事情加在一起，谢图南几乎没有再回到过工作室这边来。
反正，如果他一旦不在的话……
确定亭台变化的鸟飞入工作室窗口，谢图南像往常一样，让六月降落在楼下，他乘电梯上去，就像以往每一天上班时那样。
他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只有一室静谧，这完全在谢图南意料之中。
果然，这个工作室就是为他存在的，而一旦他不在，就什么人都没有了。
谢图南对这个全员内鬼的工作室感到窒息。
他来到窗边，这是他的工位，一个多月前，他刚结束《悬天》的内测回来，就是在这里见到了玄朱鸟。不过今时今日，谢图南已经不再是当时把一切都当做幻觉的谢图南，对于《悬天》生物，他甚至会感到十分亲切。
谢图南掏出一小袋晒干的花椒来喂玄朱鸟。
“辣条……毛绒绒的辣条……”
六月盯着跳到谢图南办公桌上吃花椒的红鸟们，喃喃道，谢图南拿笔敲了下他的脑壳。
“不能吃，它们是辣的。”
玄朱鸟们本来还因为谢图南制止六月吃它们而感激涕零，一听到这样的理由，顿时表情木然。
“水母也是辣的！”六月抗议道，“我就能吃水母！”
“那是蒜的辣，这是辣椒的辣。”
“……”
似乎非常有道理。
谢图南喂完一袋花椒，那个在工作室内徘徊的机械鸟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宴长乐的办公桌上悬停。谢图南先前一直很好奇，记忆墓地一期工程会以何种形式保存记忆，现在他知晓了。
——是实地投影。
只有在特定的地点，特定的位置，甚至是特定的时间段里，机械鸟才会被触动程序，继而播放出旧日的影像来。
投影一阵不规律的颤动，终于稳定了。谢图南面前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没有伪装成摆摊大姐的年轻的郑善水，另一个则是老板，或者说，此时应该称呼他为谢培风。
但是，很奇妙的，投影中的谢培风神情轻快，甚至带着些平易近人的笑意。他穿一件浅色风衣，嵌金轮的黑瞳显得十分奇异，令他身上那种梦般的气质更为突出。
【善水姐，我们就现在这里落脚。好不容易进入了梦境，先做做准备，再去寻找梦域之主。】
他说得客气有礼，郑善水笑着应了，活动着酸痛的肩颈。
【突入的难度比想象的大。】
【毕竟梦域的复杂度摆在这里。】谢培风的投影轻声说道，谢图南留意到，每当谈起这个梦域，谢培风的神情都十分不同。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和赞叹的神情，他就带着这样的神情，长久眺望着窗外的街道。
【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
他一连说了两个“不可思议”。
【居然是这样巨大、这样完整、这样梦幻的城市。】
郑善水也走到窗边。
【是啊，听说你观测了这个梦域十年以上？难怪会派遣你进来，我也会全力协助你的。】
【不是因为这个。】
【……什么？】
谢培风笑了。
【不是因为我观测了梦域碱城十年以上，才派遣我进来，而是因为……】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红蓝霓虹当中，【而是因为，十年前我见过他，这个梦域的主人。】
不仅是谢图南感到惊讶，投影中的郑善水也惊讶不已。
【你的意思是，十年前开始观测这个梦域前，你就见过梦域之主吗？】
【……嗯。】
谢培风的神情变得稍显沉重，显然，十年前的会面并不是发生在宁静和平的情况下。
【善水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魇造成的那次灾害事件？梦域&#183;翡翠城在那次事件中崩塌，梦域之主死亡，数十万人笼罩在魇的阴影之下。】
【我参与了那次的救援行动。】
他的神情温柔起来。
【并目睹了碱城的建立。】
投影到这里结束，机械鸟飞累一样缓缓落在桌面上，六月用尾巴尖拨动一下那只机械鸟，机械鸟纹丝不动。
“南南，刚才的投影好像在说碱城建立前的事情哎！你有印象吗？”
谢图南只是摇头。
“我连早几年的记忆都没有，更别说碱城建立前的记忆了。”
谢图南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装置，是我的记忆墓地不是吗？”
“对呀！怎么了？”
“刚才的画面中，并没有我的参与。谢培风和郑姐作为唤醒者刚刚抵达碱城内部，并进行私下的商讨，谈话应当是谨慎的、隐秘的。”
六月也慢慢意识到什么，鱼鱼张开嘴巴。
“可这种隐秘的谈话怎么会出现在南南的记忆里呢……”
“很简单。”谢图南答道，“那时的我，应该从一开始就留意到了侵入者，在这段对话发生的过程中……”
“那时的我也在看。”
谢图南探身出窗外，左看右看，留意到了斜对面的楼房上，那个比周围高出一小截的阁楼。
“应该就是站在那里。”
忽然间，谢图南感到自己的视角一下被拉往那个方向，就在那阁楼之顶，夜晚的微风中。身为梦域之主，他可以随意隐藏自己的身形，而半透明的蝴蝶正围绕着他上下翻飞。
曾经的梦域之主似乎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权衡是否要将这两个人留下。他是梦境的主人，理应对整座城的人负责，一旦这些外来者怀有歹心……
也许全部清除，不容任何人进入，会更安全一些。
可是……
他看到那名青年推开窗，面容轮廓隐约有几分熟悉。除此，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和过分直白的赞美，令梦域的主人也稍稍感到一些仿佛被当面夸奖的窘迫。
身边的蝴蝶上下飞动了几下，平稳的心境似乎略有波动。
算了:）
他也为他的碱城骄傲:）
任何夸赞碱城的人都很有眼光:）
所以，他会再……
观察一段时间:）

第67章 好感
梦域之主观察是舒缓且持久的。
他与这座梦域之城同生共死，自身的节奏自然也如这座城一般缓慢悠扬。他依旧在自己指定的那些日子里来到碱城，近距离的观察他的城，看看这里的人有什么需要，由此决定要投放些什么。
此刻，工作室中的光线暗淡下来，窗外华灯初上。谢图南一边啃饼干，一边喂六月，随着特定时间段的到来，那个停滞了许久的记忆墓地装置终于再次启动了。
依旧是这间工作室，依旧是梦域之主的观察视角。
谢培风在光屏上书写着，应该是在推断梦域之主的所在，他却不知道，目标就静静坐在与他相隔一条街道的小小阁楼上。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蝴蝶上下翻飞，也许是飞得太吵闹，梦域之主抬起手，蝴蝶于是撒娇地抱住他的指尖。
他抬起指尖，向前方轻轻那么一点，蝴蝶便翩然飞动，飞向那扇窗。
轻盈的一声，犹如瓷碎，谢培风骤然抬头看向窗外，窗外只有流淌的红蓝霓虹。那一声像是一个渺茫的幻觉，亦或梦境，谢培风推开窗，他看向对面的阁楼，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撞了窗扇的蝴蝶飞回梦域之主的指尖，这梦境的主人也倏忽化为蝴蝶消散而去。
记忆墓地装置开始转动投影的方向，悬停在窗口照着下方的街道。谢图南向外探头，六月太大了，只能勉强挤在窗口，用一只眼睛向外看。
街道上正在发生混战。
被操控的仿生人眼中红光闪烁，它们有着远超人类的技巧和力量，且不畏惧受伤和疼痛。谢培风和郑善水陷在其中，谢培风尚可维持，郑善水就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这是什么意思？”郑善水看起来十分震惊，“先前的大半个月都风平浪静，梦域之主看起来对我们也没有恶意，现在……现在怎么……”
疑似与梦域之主为敌显然给郑善水带来了相当的精神压力，她几乎有点语无伦次，谢培风却显得很镇定。以他的身手，甚至能与性能优越的仿生人近身搏斗，而随着他打开自己研发的装置，人类听觉范围捕捉不到的噪声之后，仿生人们的动作开始缓缓停止。
郑善水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控制这么大批的仿生人，对梦域之主来说算不算……挑衅？”
如果被认为是挑衅，他们进来获取梦域之主信任继而实现唤醒的计划可以算是失败一半了。
谢培风垂眸，他似乎比郑善水更担忧被梦域之主敌视，谢图南只见那一点忧色挂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又转为坚定。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与【魇】的势力搏斗，就算因此被误会。”
【魇】对梦境的侵入，小心且无痛，它甚至像是最高明的善于隐匿的昆虫一样，会给入侵的梦境注入麻痹成分，借此迷惑梦域之主。它的本体还在前来的路上，给猎物注入麻醉剂，是惯常手段。
【魇】往往有追随者，追随者会为他们信仰之神的到来铺平道路。
干扰器制作得太仓促，仿生人们仅仅混乱了几分钟，就重新接收到进攻指令。谢培风已经在这段宝贵的时间内尽可能解决了仿生人，剩下的仿生人依旧不少。他眸色一沉，心中思考着脱身的方法，眼下硬碰硬是不明智的，他们最好……
打算撤退的时候，谢培风却再次听到了瓷碎之声。
——蝴蝶。
数不清的半透明的蝴蝶涌现，它们看起来既像科技产物，又像梦境结晶。蝴蝶之风呼啸吹过街道，郑善水在掩体后抱头蹲着，仍然能听到蝴蝶撞击仿生人躯体那种“当当当”的脆响。
反击还不止于此，一群眼眸中印着蝴蝶花纹的仿生人加入了战局。它们追逐失控的仿生人，将这些问题仿生人聚拢到一处，用电子锁统统拷住，再拔出芯片。很快，一切都安静了，只有不知哪个倒霉仿生人短路发出的电流声。
“谢培风，结束了吗……”郑善水缓缓起身，确认周边安全后长舒一口气。她叫了谢培风几声，意外地没有得到回应。
“……谢培风？”
她刚叫了一声，接着也失去了声音。郑善水震惊到失声地看着眼前蝴蝶飞舞的街道，空气似乎都在波动，街道与楼房的画面像是出现BUG的游戏一般不停闪烁，就在这一切之中——
有谁于蝴蝶飞舞中缓缓降落。
当那个人抬眼，灰色眼眸仿佛倒映着一切神奇与幻梦，显出极特别的斑斓色彩。
几乎不需要猜测，郑善水瞬间就可以确认，这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梦域之主！
梦域之主表情平淡，他睁着那双漂亮的灰眼睛，虽然救下了他们，依旧没有失去戒心。他看看郑善水，又看看谢培风，最后确定谢培风才是主事人，于是他对谢培风开口说话。
“什么是【魇】:)”
郑善水：“……”
郑善水：“？？？”
不是！好奇怪哦！
这个梦域之主说话居然可以带“:)”的表情符号！
还怪可爱的。
投影到这里彻底结束，机械鸟飞向谢图南，被他收进口袋里。抱着六月又蹭过来的大头，谢图南陷入沉思。之前看到的两段影像发生在两个唤醒者进入碱城后的一个月内，开始两人讨论对策，之后【魇】的势力出现了，操控着碱城内的仿生人对唤醒者展开攻击。
下手如此早，看来，【魇】很恐惧他被唤醒，进而完全掌控梦域。
而那时，还是梦域之主的谢图南主动出手，救下了两个唤醒者。
这样的开端，谢图南认为已经足够好。曾经的自己果然更信任唤醒者，甚至愿意现身。当然，因为是自己的记忆，所以谢图南也能感受到自己当时对谢培风的微弱好感。很不可思议，他像是见过这个人一样，很快地就选择信任，还会有些孩子气的驱使蝴蝶去撞窗。
曾经的谢图南，从一开始就对唤醒者谢培风……
深有好感。
正当谢图南想得出神，六月忽而立起背鳍，警戒地看向工作室门口。条件反射一般，谢图南把记忆墓地的机械鸟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这才抬眸，看向那个用钥匙打开门的来客。
来客好像也有些意外，最初的一顿之后，镇定地看着他，用那双仿佛盛着碎金的黑瞳。
不止为何，老板来了。

第68章 分歧
谢图南却比老板更镇定。
他已经发现了老板和工作室的秘密，论起隐瞒，老板绝对要比他心虚很多，而他晚上来工作室只不过稍显奇怪而已。谢图南越想越坦荡，干脆坐着没有起身，用那双灰眼睛平静地望着老板。
老板：“……”
心，虚起来了。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拿东西吗？”老板状若无事地开口，“需要我帮忙吗？”
谢图南继续幽幽地看着他，一手搭在旁边六月的脑袋上。六月的背鳍本来都已经立起来，被谢图南慢慢捋顺。
“不拿东西，只是有点感触。”谢图南摇头道，“我现在觉得，在工作室的那些日子虽然很平常，却难能可贵。”
这句话确实发自真心。
“我一直在思考，是无知无觉重复着平凡的日常来得好，还是破釜沉中弄清楚一切来得好。前者好像什么都不会失去，后者好像会改变当下的所有。”
他说话的时候原本眼帘微垂，现在，他看向老板。
“你能帮我想想吗，老板？”
老板停顿一下，拉开椅子，在谢图南面前坐下来。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谢图南的问题，只是微微笑着，态度柔和又慎重。
“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感触？是看了什么电影吗。”
他努力把话题往日常的方向去带，可谢图南完全不想跟他谈论日常。
“不。”他盯着老板，“不是看了电影，是看了一座坟墓，就在城东的公墓区，那个墓碑上写着——”
“谢培风。”
老板短暂的不作声了，他好像在急速思考着当下应该说点什么，必须是既不透露实情，也不会让谢图南生气。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所有事注定无法隐瞒南南太久，他只是抱有某种侥幸，在那个最终的时刻到来前，他既可以实行自己的计划，也可以在相当近的距离上看着南南。
他沉默，谢图南却不想就此放过。
“老板，不，谢培风，我查到了你的档案，某一年份的外来者，人还活着，却神奇的有了自己的墓碑，似乎不只有工作室这一个产业……关于这一切，你有什么想向我解释的吗？”
谢图南是真的心平气和地在询问，他觉得自己的语气也很正常，没想到谢培风在他面前低着头，六月也在旁边趴成了一张软塌塌的鱼鱼饼。
南南好凶哦QVQ
谢培风这次沉默了更久，半晌，才轻轻开口，谢图南看到他眼尾泛红。
“可不可以……不要跟我吵架。”
吵架？谢图南诧异，他哪里是在吵架，他分明是在心平气和地谈事情。他用眼神询问旁边的六月，他语气很糟糕吗？为什么会被认为是在吵架？
六月违心地摇头摇头。
不、不是吵架。
是单方面挨骂QVQ
鱼鱼一想到谢图南会用这种冷淡的语气跟他说话，整条鱼都要昏古七。
确认了自己的语气“没问题”，谢图南继续试图解决问题。他将单手伸向老板，摊开。
“还给我。”
“……什么？”
还在负隅顽抗，像小狗以为把头扎进窝里，就不会有人拉它出来。谢图南于是说得更清楚一些，彻底消除糊弄过去的可能。
“【权限】，还给我。”
“……”
谢培风下意识地想要触碰谢图南身在他面前的手，又意识到这是想要回【权限】的手，堪堪忍住了。他睫毛垂着，掩着眸底的碎金，两手在腿上交握，时紧时松。
他并不贪图【权限】的伟力，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南南。
“只要再等几天。”他轻声说道，“再等几天，一切就都完成了。我会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你，【权限】也好，北海科技也好，你可以重新作为梦域之主决定自己的未来。当然，如果你还眷恋过去那种平稳的生活，我会陪着你，如果……如果你讨厌我了，我也会在你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但是，再等几天。”他的手握紧了，“我马上就会为你清除【魇】的残存势力，马上，一切就会重归平稳，到那个时候……”
“……你想做什么？”谢图南微微皱眉，“别乱来，我总感觉你在做危险的事情。我固然可以重新拿回【权限】，可那样太慢了，我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快还我……”
谢培风站起身，他似乎重新坚定起来。
“郑善水告诉了你全部，是不是？”他冷笑了一声，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愤怒，“所有人，所有人又开始把梦域之主的身份加给你，又开始推着你往前走，推着你去面对那些风险，好像你永远不败永远不会痛苦一样。”
“可是南南……”
他的眼尾略有些泛红。
“你自己都忘了，在身为梦域之主前，你还是南南啊。你会跌倒会失败，又比其他人怕痛，其实在人群中总会觉得束手无策，于是用面无表情来伪装自己。”
“没人关心这一点，他们只知道你是梦域之主。”
谢图南睁着灰眼睛，他还没起身，老板却站着，并向他倾身下来，一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气息靠近他的发顶。
“我跟他们都不同，我只知道你是南南。”
他前所未有的坚定。
“看着你坠落的绝望，我已经不想再体会。这一次，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他直起身，盛着碎金的黑瞳眷恋地注视着谢图南。接着，暗色风衣飘扬，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碱城，茧城。
不止梦域之主会影响梦域，梦域也会影响梦域之主。清除【魇】的势力后，他将推出《碱城》，令碱城结茧，永远只在梦里化蝶。
永沉美梦的城市。
外界的风浪再也无法伤害他的南南。
关门声响起，声音不大，却让六月缩了缩脑袋。他怂唧唧地在桌子底下呆了一会儿，小心地去看谢图南的表情，痛骂北海科技老板和安慰南南的话已经在嘴边，他随时准备哄南南高兴，就算卖个萌也行。
不料，谢图南心平气和，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六月心惊胆战。
他怕南南气坏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心虚。
“南、南南……”六月努力开口，“你不要生气，都是那个家伙……”
谢图南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不，我没有生气。”
“都怪那个家伙他……咦？”
谢图南站起身来，表情轻松。
“我估计【魇】的势力马上会遭遇灭顶之灾，之后谢培风就会动手践行让碱城结茧的目的，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咦咦？”
六月迷糊了，南南居然真的不生气。
“有什么可气的，只是暂时走了分岔路，而我现在又说服不了他。”谢图南淡淡说道，“当前最重要的是恢复记忆，等我恢复了，就打上北海科技，把他掰回来。”
“跟上，我大概知道下个能触发记忆墓地装置的地方在哪里了。”
谢图南抬腿就走，六月急急忙忙跟上，然后卡在了门边。
谢图南揪着他的角，努力往外拔鲲。
“才不到一个小时，你怎么又长大了？”
“呜……呜呜！”
可能是他看老板挨骂，被吓大了叭。

第69章 巴士
带着一条巨型鱼鱼，谢图南的目标十分明确。他搭乘了城内电车，这些小巧甚至于有些卡通的车子通体银灰色，谢图南觉得不太可爱，一个响指，电车上顿时布满了鱼鱼卖萌大头照。
“六月，上车顶。”谢图南交代道，以六月现在的体型，是肯定挤不上电车了，就算是趴在车顶上，翅膀和尾巴也会垂下来，得努力收着。
“好哦。”
六月乖乖趴在了车顶上，车身顿时重重一沉，车上明明没有几个人，可几乎是谢图南一上去，车子就响起了“超载”的警报声，谢图南后面的人上不来了。
开车的机器人司机用戴着白手套的机械手挠了挠头，反复检查电车后，找不出问题所在。它呆呆地清点着乘客的人数，一遍又一遍，然而数来数去都是个位数，机器人司机的程序顿时陷入错乱。
谢图南眼疾手快，轻巧地坐上驾驶位，带上那顶窄檐帽，俨然成了新司机。车上的乘客似乎完全看不到司机的更替，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显然，谢图南虽然还没有取回【权限】，依旧有能力对碱城施加一定的影响。
六月从前挡风玻璃那垂下头，看一眼带上了司机帽子的谢图南，开心地甩了两下尾巴。
小司机南南，好耶！
有点超载的电车平稳前行，谢图南记得电车路线，他先沿着固定路线向前走，等乘客陆陆续续都下了车，只剩他和六月时，谢图南插入芯片，干脆取得了电车的操纵权。
“南南，好晚了，我们去哪儿啊？”
六月在电车顶上问道，他观察电车行走的方向，两侧的霓虹灯渐渐多了起来，各色灯牌悬浮着。六月自认自己的鱼脑袋肯定不如南南的脑袋好用，但他还记得去过的地方！
一面光屏上，仿生人将酒瓶贴在脸颊上，红唇热烈，向屏幕外抛出一个飞吻。
哎呀。
六月连忙用鱼鳍蒙住眼，未成年鱼鱼可看不得这个。
卡通电车来到了酒吧一条街。
这一如往日，深夜才足够热闹，声嘶力竭咆哮着的音响与令人眼花缭乱的灯牌广告牌占据了整条街道。巨大的喷气摩托停在路边，暴走族自得地倚着车子与同伴笑骂，偶尔兴致来了，就违背道路法规地围起街道，跟人比赛一场。
不过，这样的比赛中，偏偏出现了一辆卡通巴士。
“超过他超过他！”六月尾巴拍打，兴奋地嚷嚷。老司机谢图南表情淡定，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先是稍稍调整帽檐露出眉眼，接着，他把这只手伸出车窗外。
——一个向下的拇指。
“艹！”骑喷气摩托的暴走族怒了，他咬了咬牙，疯狂加速，然而那辆滑稽的巴士始终跑在他前面，他这可是能跑过空轨车的最新款喷气摩托啊！
谢图南完全不觉得自己碾压了小青年的自尊心，他故意放慢车速，越过车窗，跟身上挂满环的暴走族谈条件。
“我们就这样比赛吧。要是我赢了，帮我清空这条街道一小时。”
暴走族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用力到表情狰狞。
“比就比！老子怕你啊！”
卡通巴士和喷气摩托呼啸而过，路旁还蹲着几个别的团体的暴走族，点着电子烟吞云吐雾，赫然是当初被谢图南用自行车碾压的那一群。浑身挂满钉子的暴走族也在列，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
“圈儿跟人比赛了？他那喷气摩托，赢得都没意思了，谁那么倒霉，答应跟他……这啥？”
赛道上，卡通巴士狂飙突进，钉子暴走族呆滞地看着。
“这画风有点熟悉啊……”
这种骑着奇怪交通工具，还能轻描淡写取得胜利的家伙……
谢图南？！！
“不是！怎么这祖宗又来了？”钉子暴走族震惊起身，接着，他对正跟祖宗比赛的浑身都是环的暴走族致以提前的哀悼，“谢哥骑自行车都能赢，别说今天还改开巴士了，速度肯定又上一个台阶。”
下次谢哥又会骑什么样的交通工具来碾压呢？
老头乐？
谢图南赢得没有悬念，芯片入侵能让他解开程序锁，炼器能力又能让他解放电车的最大速度。浑身环的暴走族被他气得“吱哇”乱叫，在他头脑不清醒想上前跟谢图南比划比划时，被人及时拦住了。
“谢哥。”钉子暴走族态度谦逊，陪着笑，“怎么没跟晏哥一起来？今天来是打算……”
“哦，是你。”谢图南脸盲，却认得这堆闪亮的钉子，“就普普通通比个赛，想让他帮忙清个场。”
清场这多简单啊！谢哥早吩咐他们早干完了！钉子暴走族把胸膛拍得“砰砰”响，不过十来分钟，街上就没人了。空荡荡的街道上，亮着的灯牌显得有些孤单。
谢图南拿出了记忆墓地装置，装置再次展翅飞起，投映出昔日的记忆来。
【不服气的话，就比比看。】投影中的谢培风显得很活泼，甚至有点六月那种煽风点火的意思，【我们谢哥论起速度，可不是你们比得了的。】
暴走族被气得“哇哇”叫。
【来比！输了的爬完这条街！】
谢培风笑着应了，接着，他转向记忆中的谢图南，有些挑衅的表情变得柔缓。
【没事，你不用有太大心理压力。】他笑道，【输了的话，我来爬。】
看这段记忆所处的时期，谢图南跟谢培风还不是很熟。梦域之主看着周围，有点新奇，视线的落点在正环着暴走族的腰坐上后座的漂亮仿生人身上。
仿生人还会风情万种地发嗲。
【哥哥，加油哦！Mua！】
顺着他的视线，谢培风也看到了仿生人。
【那个？那个属于一种精神激励。】谢培风笑着解释道，【如果有漂亮的异性坐在身后，比赛也就更有斗志了吧？】
梦域之主认真地看了看谢培风，挺拔的身姿，得体的风衣，漂亮的嵌金轮的眼睛，以及那种引人注目的轻快气场。
他最终慢吞吞开口。
【你，坐我身后:)】
【我可以允许你像那样环着我的腰:)】
谢培风结结实实愣了好一会儿，久到等待比赛开始的暴走族都开始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回神。半点不生气，他甚至笑了。
【是不是还需要那个？】
唯恐天下不乱一样，他凑近梦域之主耳边，轻轻吐字。
【加油哦，哥哥~】

第70章 喜好
“加油哦，南南。”
看完那段记忆之后，六月就一直在谢图南耳边絮絮叨叨同样的话。谢图南默然看着他，六月眼珠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
“怎、怎么了？我不能说吗？”
“你怎么不干脆把‘哥哥’也叫了。”
“咦，可是鲲鹏一代只有一只，没有哥哥的呀。”六月又想拿尾巴挠头，他现在太大了，险些把街角的一辆摩托给扫飞出去。
谢图南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不，这里的‘哥哥’并不是指那个‘哥哥’，虽然也读作‘哥哥’但其实跟那个‘哥哥’……我在说些什么，还是不要教坏你了。”谢图南解释到一半，自己放弃了，这反而激起了六月的好奇心，他甚至有点委屈。
“南南继续解释啊，这有什么不能教我的……”
鱼鱼委屈，鱼鱼想学。看记忆里南南的表情，还是挺高兴听到这种话的呢，难道南南喜欢当人哥哥吗？
谢图南庆幸六月现在还不懂称呼里能蕴含的暧昧和调情意味，可是在与谢培风密切相关的六月谈论这个，还是让他有些羞惭。正好，记忆墓地装置又动了，这一次是悬停在街道中央。
“嘘，快看。”
他对六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六月委委屈屈停下追问，脑袋搁了一小半在他肩上，歪着头看。
这段记忆应该是赛车之后，谢图南赢得毫无悬念，看起来却挺开心，虚实之间的蝴蝶在他身边上上下下，显出梦域主人的好心情。走在他身边的谢培风忍着笑，此时的梦域之主，真的很像个小孩子。
【之前没有玩过这个吗？】
他问道，得到梦域之主疑惑的回眸。
【为什么要玩这个？:)】
【不是很有趣吗？你不想玩吗？】
梦域之主停下脚步，他在思考“觉得有趣”和“想玩这个”的因果关系。几秒种后，他的脑袋里仿佛想起“叮”的一声，因果成立了。
【嗯，很有趣，想玩:)】
【这不就是了。】谢培风笑着，【这还是你第一次说“想”做什么，我记得很清楚。除了这个，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吗？】
梦域之主几乎是不假思索，仿佛这个答案他已经想了千百次——
【想让我的碱城变得更好:)】
回答完，他很骄傲地抬起头，这算是他很难得的想去看看其他人的表情，他想要获得谢培风对这个答案的认同。不料，谢培风却偏过头，不让谢图南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说的不是这种“想要做”啊。】
梦域之主只听他的声音水一样沉缓。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跟碱城这个整体关系不大的？像是赛车，像是购物，或者养小动物也算……这样的事情，你有想要做的吗？】他深深注视着谢图南，【我都可以陪你。】
梦域之主迷惑了。
【那……陪我建设我的碱城:)】
【……】
【你不愿意……吗？:(】
居然有新的表情出现了！
可能因为是梦域之主的缘故，谢图南想表达的符号总能顺畅地直接塞入他人的脑袋里。乍一接触到新符号，就算是谢培风，也结结实实愣住了好几秒。接着，他一扫心中的郁色，忍不住弯腰大笑起来。
他本来已经有些绝望了，谢图南在十年间已经将碱城融入骨血，就像将“:)”这个符号融入骨血一样。也许梦域之主都会更倾向“神”的方向，而逐渐湮灭身为“人”的爱憎。这些时日的接触，令他总恨自己来得太迟，恐怕无法将谢图南从那个孤寂的神座上接下来了。
但是……
:)
变成了——
:(
他看到了一线希望。
【抱歉，我不是笑你。】笑完，谢培风急忙解释道，【我当然也愿意陪你建设碱城，只是，像赛车这种有趣的事情，还想再找出几个吗？】
梦域之主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感兴趣的光彩。
【怎么找？:)】
【我们来用穷举法好了。】谢培风显得很有经验很可靠，【既然不知道有趣的事情会是哪个，那就一个个体验过来。别担心，我会陪你一起，就像陪着你建设碱城一样。】
如果这样的话……
一侧是梦域之主的责任，一侧是谢图南的好恶，哪边都不会失去，就像翅膀。谢培风表面上轻松地笑着，只是记忆的画面中，他的手在握着拳。
半晌。
【好呀:)】
梦域之主顿了顿，不太熟练地笑了。
【好呀:D】

第71章 缺岁
【……没有考虑继续上学吗？】
记忆墓地装置投影出的画面开始时断时续，谢图南带着六月，沿着这条街道向前走。六月听到了那句话，于是也扭头问谢图南。
“南南，我记得你是什么……碱城大学毕业的？是这座城市里人类的学府吧？”
也就是说，南南最后还是去上学啦？
“嗯。”谢图南点头，接着又摇头，“但是大学期间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可是我还记得疤头，他跟我高中也一起读，后来……”
他露出了稍显吃力的表情，【权限】所抹去的过去，并不是那么容易重拾的。谢图南却不想就这么放弃，他是梦域之主，理应对【权限】的力量有所抵抗才对。
“我记得，从一开始，我就提早了一年上学，然后在大学里，我却与同学同岁……”他慢慢吐字，在缓慢的语速下整理思路，“也就是说，高中毕业后，我其实耽搁了一年，第二年才去上大学。”
高中毕业的那一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让谢图南自己坚定放弃了升学。而在一年后，他却又选择重返校园，也许正是与某个人一起，去体验他应当经历的人生旅途。
那个关键事件，即谢图南的人生转折点，应当是——
正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街角突然传来喧嚷，好像是暴走族们拦不住了。六月先是警惕地抬头看去，鲲鹏的视力很好，等看清那个人，他稍微松了口气。
“南南，是铁脑袋！”
他说的“铁脑袋”就是疤头，六月对那个包着金属的看起来很帅的脑袋记忆犹新。他也知道铁脑袋是谢图南信任的朋友，于是稍微放下戒心，当然，只是“稍微”而已。
——他已经越来越有大妖兽的样子了。
疤头显然以为是这些暴走族们闹事，带人过来正要处理，一抬头却看到了谢图南。谢图南向他微微点头，表示封锁街道是自己的意思。疤头顿时二话不说，手底下更得力的人接手，更是把街道封锁得严严实实。
“谢哥。”他走向谢图南，“怎么会到这条街上来？难道是反抗军又有什么……”
“这倒没有。”谢图南微微摇头，接着忽而抬眸，他想到了，眼前这个人正是与他过去关系最紧密的人之一。宁兔年纪小，时雨是后来反抗军时期结识，而疤头和巴爷爷，无疑在谢图南前半段人生中扮演着家人的角色。
“对了，疤头，我想问你，关于高中毕业……”
谢图南刚刚问出口，就停住了，他在心里对自己加以责备，居然忘记了碱城中的人早就被【权限】所影响，那些过往恐怕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不，没什么。”他又这样说道，“没什么事，我在这边的事情办完了，马上就……”
不料，疤头却皱起了眉。
有一种意志在影响他，让他忽略谢图南刚才所说的“高中毕业”相关的词语，上一秒想起，下一秒就会被抹去。他紧紧皱着眉，突然抬手，开始敲击自己包着金属的脑袋。
当啷，当啷。
“疤头。”谢图南抓住了他的手腕，疤头依然紧紧皱着眉，表情有些痛苦。
他感到有些重要的事情，被忘记了。
这种遗忘几乎从不会被留意，且十分具有针对性。就像疤头记得他与谢图南的初中和高中，红旗下双簧式的演讲；记得巴爷爷端上桌的好饭菜，腾腾热气中谢图南稍显柔和的眉眼；记得他们走街串巷无所事事的日子……
但是，这些记忆从某个地方断裂了。
“高中毕业……高中毕业……”
谢图南成绩优秀，他必定会考上最好的碱城大学……是了，谢图南高中毕业之后就考上了大学，高中毕业之后就立刻考上了大学，立刻考上了大学……
……吗？
“你今年多少岁？”
他冷不丁问道，手上有些用力，好像还想敲自己的铁脑袋，只是谢图南拦着。听见疤头这样问，谢图南眸光微动，他意识到疤头想到了。
他慢慢收回阻拦疤头敲脑袋的手，疤头也安静地没有继续敲击，只是看着他。
“我今年二十六岁。”谢图南清晰地答道，“工作四年，大学四年，十八岁那年进的碱城大学。”
“这不对！”疤头抬高了声音，“你早上学一年，我记得清楚！”
小时候玩在一起的孩子，往往像是彼此的参考系。谢图南聪明冷静，疤头一直跟着他，跟着谢图南，总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他们会去垃圾场边缘翻捡零件，谢图南帮他写语文作业，他就用拳头让那些敢找麻烦的家伙都闭嘴。
那些日子里，小兔还小，巴爷爷带着，他们一放学就回巴爷爷那里边吃饭边看动画片。热腾腾的饭菜荤素和谐，巴爷爷笑眯眯看着他们吃，疤头大口大口，谢图南困扰地皱着眉，教小兔用勺子。
初中……高中……大……
疤头成绩不好，没考上碱城大学。
那一年他十八岁，他的参考系十七岁。
谢图南却说自己十八岁上大学。
少了一年！
“少了一年！”他有些激动，不知该如何向谢图南阐述，急得前额都冒出了一点汗，“你应该十七岁上大学，不是十八岁，可我之前一点都不觉得你十八岁上大学有什么不对，其实是不对的！”
最令疤头恐慌的，是其他人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整个碱城蒸发了一年时间，没人觉得奇怪。
他看到谢图南向自己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于是慢慢平静下来。看着疤头，谢图南其实有些惊讶，他本来只是在寻找与谢培风有关的记忆，关于梦域之主的身份和这个世界的真相，他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再透露。
碱城人的记忆不止被修改过一次，谢培风拿【权限】改过一次，抹去了自己的存在。而在那之前，作为梦域之主的谢图南也改过一次，与谢培风目的相同。
他意识到手握力量言出法随的自己，已经不适合待在家人身边。他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强韧的心，他很悲观，因为无法控制好情绪引来雷暴烧坏住所后，十七岁的谢图南下定决心。
——他决意远走城外，建一座小小的瞭望塔，孤独守望着碱城。
【我发现自己与别人大不相同。】
告别的时候，他这样对疤头说道，就算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因梦域之主的【权限】而遗忘，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临别之际的倾诉欲。
【所以，我会离开。】
最大限度地消灭感情，最大限度地忍受孤独，他太容易影响碱城，碱城得跟他一定程度上分开。
【不会再回来了。】

第72章 队长
“走吧，我们去市场那边。”谢图南把手抄进口袋里，他不需要怎么犹豫，既然疤头已经自己察觉到了那缺失的一年，也许正是把一切摊开来说的时候。
他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自己都没有理清，对家人和朋友难以开口。现在看来，也许是他过分保护，他的家人比他想的要敏锐不知多少。
“虽然有些细节我还没有弄清楚，但是大体上，关于我，关于这座城，关于那缺失的一年，我会向你，向巴爷爷解释。”
疤头怔了怔，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荒谬，而是觉得“果然如此”。
“我这就关店。”短暂的愣怔之后，他果断道，不忘询问谢图南，“叫着时雨吗？”
谢图南点头，自己也拿出通讯器。
“叫。我这边还要再喊个人，我去他家楼下接一下他。”
疤头看他拨通了通讯，电话那头传来饱含起床气的痛苦的声音。
“谢图南！你最好是给我有点正事，不然我……”
“十分钟到楼下，可以吗？”谢图南直截了当地说道，“贯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十分钟之后到你楼下接你。”
电话那头的商贯月好像咬了舌头一样结结巴巴起来。
“什……什么事这么……还、还叫名字……”
去掉姓氏直呼名字，就是最亲密的朋友，商贯月是这么理解的。他结巴了好一会儿，长枪务光一直在拿枪柄戳他让他出息点，商贯月恼羞成怒拿起枕头殴打这个不知道他有多难的命器。
他害羞啊！别戳了！
“我马上下去。”商贯月开始穿衣服，“你路上慢点，事多大也别急，我下去等你。”
挂了通讯，谢图南见疤头已经开始叫车，他摇头表示无需这样。六月肯定是不肯让谢图南之外的人搭乘的，雷龙夫妇也是同样，不过谢图南依然有办法带人。他在疤头震撼的目光中，凭空掏出了一个……
锅盖。
“你坐这个过去，会快很多。”
谢图南殷殷说道。
疤头：“……”
翅羽破风，足有小轿车那样大小的妖兽御风而行，偶尔，他会扭头看一眼后面的情况，确定没什么问题，再把头扭回去。
他尾巴上栓了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系在锅盖的把手上。锅盖当然已经变大过了，上面坐着一脸木然的疤头。
疤头：“……”
跟小说里说的御剑飞行一点都不一样！
谢图南在商贯月楼下接到了已经等候一段时间的商贯月，他没有多余的锅盖了，于是试图教商贯月御器飞行。这本来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因为长枪务光完全与商贯月心意相通，谢图南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样奇葩的阻碍——
商贯月踩在务光上无法保持平衡。
谢图南：“……”
确实，踩在细长的杆杆上还得面对疾风，挺难的呢。
“要不你侧坐吧，侧坐。”谢图南给商贯月出谋划策，“就像小魔女骑扫把。”
商贯月：“……喂！”
实在是没办法在长枪上站稳，商贯月不得不接纳了谢图南的建议。小魔女忧郁地侧坐在长枪上，看谢图南舒舒服服乘着小轿车那么大的鲲。
“他长得这么快啊，上次见还没这一半大。”商贯月比划着，“他最终能长多大？”
“我也不太清楚。”谢图南笑了，“不过，总归应该会大到这座城都容不下他，需要出去，在更广阔的世界里生活。”
商贯月愣了一下，“出城”这个词，似乎从来没有在他的思想里出现过。
谢图南没有在这个时候解答他的疑惑，他拍拍六月的脑袋让他起飞，锅盖和小魔女都跟在他身后。碱城正处于深夜，只有霓虹寂寞的亮着，交通信号灯统一切换成频闪模式，却也影响不到天空上的过客。
六月认路，他带着谢图南轻飘飘降落在菜市场前面。
菜市场里亮着一星灯火，谢图南从六月背上下来，又指导还不会落地的商贯月降落。菜市场的大门被从里面挪开了，这是个相当古老的门板结构的门，挪开门的是宁兔。
“南南哥，疤头哥。”
好像也预感到了什么，宁兔的声音有些低。
“巴爷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我总觉得他其实是知道些什么的。”
谢图南半点不意外。
其实最早就有暗示，巴爷爷曾对谢图南说过“圣人垂手天下治”，正对应梦域之主的治理状态。他也记得谢图南和谢培风的恋情，甚至是唯一一个知道谢培风“死了”的人。谢图南其实猜测过巴爷爷也是唤醒者，可年龄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菜市场内空荡荡的，六月提前去后面塞脑袋了，不然他没办法听。谢图南走在清理得很干净的场地上，偶尔有夜间巡航的老式机器人经过，某一个好像坏了，原地打着转。
谢图南抬手，轻微的簌簌声响起，他指尖飞出几只蝴蝶，落在机器人脑袋上。机器人好像立刻就好了起来，晃晃脑袋，继续转着滚轮去做事情。
这一幕所有人都看见了。
谢图南没有急着解释，他带人走进巴爷爷住的那间房，房间里是柔暖的灯光，老人捧着茶杯坐在灯光底下，眼帘微垂。
“巴爷爷。”谢图南叫了一声，向已经坐好的时雨微微点头，又让疤头和商贯月坐下。小兔关了门也跑进来，坐在把爷爷身边。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突然向谢图南的方向拜下去。
“巴爷爷！”
谢图南一下扶住了他，他断然不可能让从小看大自己的老人下拜。借着他的手臂，巴爷爷抬起眼，他久久凝视着谢图南灰色的眼睛，老人的眼眶有些湿润。
“圣人啊。”他叹息一般说道，顺着谢图南的力道，慢慢坐回了椅子里。
被巴爷爷的举动惊得站起来的几个人更加迷惑，宁兔看看谢图南，再看看巴爷爷，都是陪伴她长大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爷爷会对谢图南使用那样的……那样的称呼。
圣人？
“……更官方的称呼，是【梦域之主】。”
一道声音响起，郑善水缓缓走来，她手里拿着通讯器，谢图南给她拨了通讯。她看向谢图南，确认一样，谢图南向她微微点头。
郑善水表情复杂地看向坐在椅子里的老人，她先前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寻常的老人其实也出现在她与谢培风的资料上，那份资料上这样写道——
【翡翠城灾后救援队队长，巴振。】

第73章 知晓
【还有多久才能完成人员撤离？！】
【财物都不要！女人和孩子先走……培风！立刻归队！不能再往里了！】
【梦域之主撑不了多久！】
队长近乎咆哮地指挥着，还有人没有撤出来，救援人员还在疯了一样地往外抢人，但是来不及了，纵使梦域之主拼命争取，无可避免的毁灭依旧缓缓来临。最后的时刻，队长望着天空，从喉咙里发出如同被挤压过的艰涩声音。
【——魇来了。】
灰霾样的天空中，黑色液体缓缓渗漏，当液滴触及下方城池的刹那，翡翠一般的城池开始崩解破碎。空中似乎有人影，翠绿光芒在她身上绽放，令她宛如一颗翡翠色的星。可是星光太过微弱，犹如风中火苗，那黑色的物质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咯啦！”
梦碎了。
队长逆着撤退的人流，高声叫着自己队员的名字。
【培风！谢培风！】
这是他队里最小的成员，连成年都不到，却是十分罕见的无梦者。无梦者没有梦境，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却意味着极度的稳定。
没有梦，不会被魇攻击，不会被梦域之主压制，在这样的紧急救援行动中，他们的地位举足轻重。
【队长！】
终于听到了回应，队长紧绷的神情微微一松。循着声音，他快步跑过去，却看到谢培风正守在一块翠色玻璃板旁边。这种半透明玻璃是梦域翡翠城的常见建筑材料，城池繁盛时，会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而在毁灭之际的救援中，这些建筑材料却又沉重无比。
队长看清了被压在玻璃板底下的人，似乎还是个孩子，有一双漂亮的灰眼睛，谢培风在旁边陪着他。
【队长，他对疼痛的耐受力非常低。】谢培风语气急促，挖掘机器人在他身边奋力工作着，他自己指缝里也全是泥土，玻璃割伤了手，土里混着血，【这边的废墟不好清理，我在这里陪着他，队长你先走！】
队长看着那个孩子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不忍。
【来不及了……】
无论是生命的流逝，还是魇的侵蚀，都来不及了。
队长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逐渐渗透的黑色物质，梦域之主已死，翡翠城崩解，没有谁能阻止魇，这座城里几十万人，将会被埋葬。若是现在离开，还是能走的，队长咬牙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他要把谢培风送出去。
【哥……哥……】
却是被压在废墟中的那个孩子说话了，他很虚弱，声音低微，伴随喘息。可是他还是艰难地开口，灰眼睛抬起来，看着无梦者嵌金轮的眼睛。
【死了……多少人……】
谢培风咬紧牙关，握着这孩子的手，没让眼泪掉下来。这是个善良的孩子，就算自己已经快死了，他关心的却是其他死去的人。
灰眼睛的孩子又是艰难喘息了一会儿，他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看哪个方向，心脏拼命泵起血液，依旧赶不上失血的速度。耳边嘈杂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止过，他从未觉得世界如此吵闹，人群的绝望哀鸣，救援者的声嘶力竭，梦域之主弥留之际愧疚的哭声，以及天空中不可名状的巨大物体发出的噪音。
嘈杂……嘈杂……
绝望……绝望……
【还要死……多少人……】
他哽咽着，落下眼泪来。
一种强光突然摄住了一切，崩解的城市突然静止，在一切漂浮的碎片之中，队长惊骇莫名，这分明是……！
他看到谢培风猝不及防，被直接推了出去。无梦者，无法参与初绽的梦域。天空中的魇终于发出一声啸叫，盛宴即将开场，有人却从它面前撤走了餐桌。
梦域开始重建，翡翠城的遗体上诞生新城。
破碎的玻璃板开始整齐上浮，它们此刻不再是废料了，要么变成黑色，要么变成金属色，红蓝霓虹流动闪烁，最终定格为一行字——
【欢迎来到碱城！】
*
“所以，整个世界，都只是一场梦？”商贯月喃喃道。
“为什么要用‘只’？”郑善水不解，她笑了起来，“梦境对我们来说，不是虚幻的东西，更像是另一种载体。从祖先开始，我们就与梦境共同栖居，我们在大的梦境中成长，然后创造自己的小的梦境。”
“大的梦境就像翅膀庇护我们，我们在这双梦之翼下恣意做梦。不要以为已经成为梦域的梦会这么容易消亡，翡翠城的毁灭只是特例，目前有记载的最大梦域，已经有数千岁。”
“当然，所有一切都取决于梦域之主的力量。在碱城，就是取决于谢先生的力量。”
商贯月立刻扭头去看谢图南，速度之快，让人很担心他的颈椎。
“谢图南？”
谢图南宠辱不惊地向他点点头。
“是这样，小魔女。”
“……能不提这个吗！”
商贯月下意识地气急回嘴，回完嘴，他才猛地想起来谢图南的身份。然而谢图南向他笑，商贯月意识到这是谢图南故意为之。
——他不希望朋友因此与他疏远，无论是什么身份，谢图南都是谢图南。
宁兔也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变化影响，她兴奋地问谢图南。
“南南哥，当梦域之主是什么感觉啊？”
谢图南思考了一下。
“有些像掌握了开发者权限。”
如果将碱城比作大型游戏，谢图南无疑就是掌握着各种作弊码与全部游戏文案的人。他熟悉碱城的一草一木，且可以随心意改动，虽然他大多数时候只会任其发展罢了。
这些人里，只有时雨从容淡定。
“什么？难道我该表示惊讶吗？”时雨“呵”了一声，“谢哥是梦域之主，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还能你是梦域之主？”
商贯月：“……”
道理是这样，可这个滤镜也太夸张了吧！
郑善水看着他们说话，忍不住轻轻笑了。身为唤醒者，她看过许多梦域的案例，绝大多数梦域之主是寂寞的，他们要么高居云天之上向下垂眸，要么选择与梦域共生，转化成非人类的什么东西。就像梦域翡翠城的主人，她就居住在绿色玻璃构成的塔中，擎着绿色新星，隔绝着一切感情。
而谢图南的存在形式很奇妙，既存在，又游离，他爱这座城的方式似乎是让自己化为城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我倒觉得这样很不错，梦域之主也没什么特别的。”谢图南突然这样说道，郑善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所想的话说了出来，顿时有些窘迫，谢图南对她微微摇头。
“不如说，正是因为把自己化为了普通的一员，你看现在，【魇】找得到我吗？”
郑善水一怔。
确实。
藏身于人群之中的……安全吗？
“不用问你，我也猜出了【魇】行动的几个步骤。”
谢图南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确定梦域之主身份，竖立标靶。”
“第二，信徒招引，筹备降落。”
“第三，降落。”
全中。
脑子过分好用的梦域之主表情平静，推出的三步得到郑善水肯定之后，他点了点头。
“我需要【醒来】，完全掌控梦境，那么身份肯定会不可避免的暴露。但在那个时刻到来前，我们并不是完全被动的，北海科技在做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做。”
以谢培风为首的北海科技正在全力围剿【魇】的势力，谢图南其实不认为对方会轻易被剿灭，手握百兽图谱的郑善水不是吃素的。翡翠城毁灭事件为他提供了很多教训，【魇】的信徒杀之不尽，要么【永眠】，要么【醒来】，其他状态都不安全。
“疤头，时雨，小兔。”谢图南叫道，三人顿时起身，听首领令。
“反抗军加入围剿【魇】的行列。贯月，稍后我会给你一封亲笔信，你带着这封信，工作日的时候想办法交给北海科技的首席游戏策划，他叫宴长乐。”
商贯月头皮有点发麻，但一听谢图南叫他名字叫得这么好听，他一咬牙就应下了。
友情令小魔女降智，呜呜。
“谢哥，北海科技可能会阻碍我们。”时雨冷静道。
“如果冲突，先让着他们。”
谢图南说道。
“给我几天，我马上解决这个问题。”

第74章 识君
清晨，一名面目平凡的研究员在北海科技的大楼下刷了身份卡，系统扫描她的身份，未见任何异常。研究员闪身进入北海科技内部，走动之际，她的面容位置斑驳闪动。
乔瑜玖无疑是个大胆而疯狂的赌徒，被北海科技全线通缉之后，她依然敢回到这里。
此时，乔瑜玖步履沉稳地穿过大厅。她获得的研究人员身份很高，足以帮她达成目的，她将目标锁定为了某个人。
北海科技首席游戏策划师，《悬天》的缔造者，宴长乐。
真是灯下黑，她居然忽略了一个隐藏极深的人。为了【魇】的降临，向【魇】效忠的他们需要找出梦域之主，这样才能招引他们的神。碱城的梦域之主与其他梦域十分不同，他并未把自己立于高处，而是像一滴水一样汇入人海之中。
这让【魇】的信徒们大费心思。
乔瑜玖本来以为谢图南是梦域之主，那将是最棘手的情况，因为谢图南实在难搞。可伴随着谢图南把自己放到台前，又疑似有过恋情，乔瑜玖就将这一点推翻了。她更倾向于谢图南现在还没获得全部信息，且有很大几率会在获取信息后选择梦域之主的一方站队。
棘手的敌人马上要对她举剑，乔瑜玖只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所以她冒险了。
结合宴长乐曾经潜伏于谢图南所在的工作室，结合《悬天》这种侵入现实的游戏的开发，她有八成的把握，一直隐藏极深的宴长乐是梦域之主，这八成的把握足够她孤注一掷。
“……鱼已入网。”投影出的少女静静悬浮着，“虽然一切都如我们所料，她果然怀疑到了宴先生身上，但是问题在于，直到目前，我们仍旧没有制约【百兽图谱】的手段。”
灵鱼抬头，食指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下巴。
“我们弄不懂为什么《悬天》里的力量可以拿出来用，同样使用这种力量的宴先生也不知道，只能让他们先接触看看。”
她自顾自说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灵鱼歪头看看椅子里的谢培风，智脑判断他正在发呆。
“你在害怕吗？”灵鱼笑道，说出的话异常耿直，“父亲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了哦。”
谢培风：“……”
灵鱼不愧是南南亲手制造的，扎心方面可谓一脉相承。
“无论如何，我会先完成一切。”谢培风说道，“等碱城进入【永眠】，就算是【魇】的信徒，也会陷入绝望。到那时候，整个梦域将不会被触及，不会被捕捉，也再不会醒来。”
“灵鱼，如果你想帮南南阻止我，最好在那之前动手。”
虚幻的少女轻微眨眼，这个问题她已经用自己类人化的思维思考过千百次，每一次都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她想想谢图南对自己的教导，决定顺其自然。
“灵鱼无法推算出两种方式究竟哪一种才能更好地保护碱城，保护父亲，所以灵鱼不会站队。”虚幻的少女显得十分冷静，“不过，灵鱼并非只会帮助你。”
她的意思很明确，由于无法判断哪条路比较好，所以她既会帮助谢培风，也会帮助谢图南。
“三个小时后，上午十点钟，全息游戏《碱城》会召开发布会。”灵鱼又开始履行身为秘书的职责，“同日《碱城》上线，以北海科技的影响力，当天就会有一半以上的居民进入《碱城》。”
这只是个开始，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入与现实无二的虚拟现实之中，身为梦域之主的谢图南将会被极大影响。连一周的时间都不需要，这座城将滑入沉睡，永久封闭，以再不醒来为代价发起顽抗，就连【魇】拿这样彻底闭锁的梦境都没有办法。
这就是未醒之梦本身具有的可能性。
“那么，我去宴先生那里了。”灵鱼向谢培风点点头，“对【魇】势力的追杀还在继续，会持续到彻底【沉眠】为止，在这个过程中要是遇到了反抗军……”
“不相让，但是别伤人。”谢培风硬起心肠，灵鱼笑了，很生动地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灵鱼，接受指令。”
*
【跨时代全息游戏《碱城》将于上午十点召开发布会。】
这条消息谢图南也看到了，他正站在碱城大学的校门口，六月在他身边探头探脑地张望。这里的气氛与碱城的其他地方不同，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年轻人，全息投影在校门上空旋转，变换着分子结构或者机械部件的轮廓，不一会儿又是新型仿生人对这镜头外无限悠远地微笑着，这些都是碱城大学的优势学科。
谢图南站在一块广告版下方，倚着墙滑动手机看新闻。投影深红深蓝的光线落在他发顶，像是一朵欲绽的花。看完新闻，他久久凝视着校门口，年轻人来来往往，大声谈笑，充满朝气。
“南南，你在这里有没有想起什么来？”六月问他，睁着嵌金轮的黑瞳。谢图南看着这双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什么时候，深红深蓝的花影也曾落入过这双眼睛里。
他把手机收起来。
“不是很清晰，我们进去看看。”
他直接走向校门，六月看到了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卫，是真人，没法用芯片控制。他嘴巴张了张，这些人恐怕是什么山门守卫之类的，南南的那段过去都被抹去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入。
不料谢图南亮出了一张学生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做好的。其实刚才谢图南一直在旁边观察入校的流程，碱城大学仍旧采用较为古老的审查模式，警卫看过之后，再刷卡通过后面的闸门，两个审核都通过，才会允许入校。
虽然已经是社会上摸爬滚打四年的社畜，谢图南的样貌却一直没怎么变。警卫看了看那张年轻的脸，学生证也没问题，正要抬手放人。突然，警卫看向谢图南身后，脸上露出见到熟人的笑容，扬手招呼。
“老吴！”
“离岗之后好几年不见了啊！”
谢图南收回学生证，像个普通学生一样向后看一眼，就打算继续往前走。不料那个被叫做“老吴”的人迟疑一下，认出了谢图南露出的半张侧脸。
“……谢同学？”
六月“嗷呜”一声激动起来，就算是他也明白——
这个人居然认识南南！

第75章 小楼
谢图南停住脚步。
【权限】并非万能，更何况是非谢图南本人操作的【权限】。以他目前觉醒的梦域之主的常识来看，谢培风要是想使用权限，只怕要具体到一个一个地点，逐步推进，才能实现如今碱城这种彻底被清洗的状态。
这样的方式意味着可能会有漏网之鱼，谢图南之前一直没发现，已经算是谢培风足够谨慎仔细，而现在，他似乎发现了这么一个漏洞。
老吴见谢图南往学校里走，愣了一下，最终也没做声，反而跟门口警卫打了个招呼，与谢图南一起走了进来。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老吴脸上就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有几年不见了啊，谢同学，你进学校大门还是不带校卡。”
谢图南短暂思索一下，淡淡笑了，同样使用着熟稔的口气。
“都毕业了，原来的校卡也用不了。路过学校这边，还是想回来看看。”
老吴哈哈一笑，并不在意。显然，他认识的谢图南也是个相当离经叛道的学生。
“对了，怎么就你一个？”他笑问道，“另一个谢同学呢？上学的时候你们总一起行动，毕业了还在一起工作吗？”
他甚至知道谢培风的存在，明明谢培风在毕业照上都被抹去了痕迹，老吴却记得，还深有印象的样子。
谢图南慢慢引导话题，随着对话，他渐渐了解了老吴的身份和部分过去。
老吴曾经是碱城大学的一名警卫员，干的就是守大门的工作，就像谢图南在门口见到的那些警卫员一样。碱城大学作为仿生人和人工智能领域输出人才的尖端场所，却始终对机器和人工造物抱有相当程度的警惕，在碱城全部机械化信息化的当下，仍旧固执保留着人工岗位。
这是很难得的，也为谢图南提供了找回过去的可能。机器的数据可以被删除，而人，有太多不确定性。
“差不多就是你毕业的那一年吧，我离岗了，稍微活动一下关系让家里亲戚来顶了职位。这不，今天想着回来看看老同事，没想到正好又碰上你。”老吴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似乎与谢图南曾经的关系是真的不错，这种事情都能直言。
谢图南懂了，正是因为这个，老吴才躲过了被【权限】修改记忆。
“你们那一届学生会办得真不错，后面几届都没那么好。”老吴感慨道，“你也优秀，副会长的那个小谢同学也优秀，除了喜欢半夜翻墙溜出学校，哪里都好。”
老吴哈哈一笑。
“我还拿着手电在后面追你们呢，追上就要扣你们考评分的，结果一次都没抓住。”
老吴又跟谢图南多聊了一会儿，看一眼谢图南手里捏着的学生卡，摇头失笑。好比老师当年可能因为学生的淘气行为咬牙切齿，等多年后学生回到学校看老师的时候，那些过往又会成为珍贵的回忆。
“其实像你这种优秀毕业生，申请个访问证很容易，不用偷偷进。”
老吴最后叮嘱谢图南最好还是别留太久，就又回门口跟其他警卫们聊天去了。谢图南并不担心老吴会揭发自己，他也知道申请访问证很容易，不过那样谢培风可能也会得到他的申请信息，那就不妙了。
他已经从老吴那里问出了当年学生会的活动室，现在已经改成人工智能艺术研究中心了，谢图南打算去看看，有没有能触发记忆墓地装置的东西。
六月一路上都在问东问西，一会儿问问那个建筑是做什么的，一会儿向谢图南撒娇想吃好多学生排队买的沙冰。谢图南本来以为这些东西他都已经遗忘了，不料被问到之后，他总能说出来。
“那里？那里是食堂，对，就是红房顶的建筑。”
“沙冰涨价了，贵了两块钱，不过口味也变多了，你吃什么口味的？”
碱城大学的植被覆盖率非常可观，林荫大道到处都是。六月惬意的摇着尾巴游在浓荫底下，像是游在一条绿色的河流里，数不清的碎光和上课下课的钟声就落在他的鱼鳞上。
“南南，是蘑菇！”六月兴奋地盯住树下位置，谢图南看过去，果然是蘑菇，《悬天》里的蘑菇。
他都已经麻木了。
蘑菇被盯着，伞盖上流下一滴冷汗。谢图南扯扯六月的鱼鳍，这个有毒，吃了会看见小人跳舞，不能吃。
六月十分失望，他转开眼睛，蘑菇立刻长出腿来，拔地而起，飞也似地逃走了。
谢图南的目的地就在浓绿的枝叶之间，这里坐落着一栋两层高的小白楼，有着与老城区如出一辙的年代感。门口的金属牌子已经换了，不再是“学生会活动中心”，而是“人工智能艺术研究中心”，旨在研究人工智能创造的艺术究竟算不算艺术。
这个时间，小楼里静悄悄的，大门紧锁。谢图南思考了一下，指挥六月靠在旁边的树上，他沿着六月的身体直取二楼。他进去之后，六月也把头塞进窗口。
“……进不来。”
他委委屈屈，用足力气往里挤，谢图南看他几乎快把鱼脑袋挤扁了，加上还有那支独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头伸进来。他叹口气，伸手抓住了窗框。
——扯大了一圈。
六月：“？？？”
这东西是可以扯大的吗？！！
“这有什么，这种基础的【权限】我还是能用的。”谢图南已经又把头转回去了，他看看室内已经被完全更换的装潢和用具，对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一些东西持悲观态度。他放出记忆墓地装置，装置原地晃悠了一圈，开始撞对面的门。
谢图南的开锁技术无比娴熟，他打开门，发现里面堆满了淘汰下来的桌椅。这种桌椅只有单面屏附带，信息储量也不算大，早几年就从碱城市场被淘汰了，之所以放在这里，可能还想卖卖零件。
他咳了两声，拂去空气里的灰尘。
就是这灰尘可真够多的……
突然间，谢图南福至心灵，他用衣角沾了一点灰尘，伸到六月鼻子处。
“啊……”
六月被灰尘呛得想打喷嚏，谢图南很坏的又把衣角凑近一点。
“阿嚏！！！”
“呼”的一阵大风，不知道从那个课桌哪个书架里飞出来的纸张到处乱飞，谢图南木然站在原地，满头满身的灰尘。
谢图南：“……”
人，果然不该害鱼鱼。

第76章 草图
拜六月一个喷嚏所赐，布满灰尘的室内倒是干净不少。六月把头探进来，鼻尖上还顶着之前飞来的某张纸，他就这么顶着那张纸递给谢图南。
“南南，这是有用的吗？”
“暂时没有用。”谢图南移开了一些桌子，正在翻检书柜的信息库。六月闻言，皱了皱鼻子，把那张纸吹走，又艰难地忍住一个喷嚏。
反正衣服都脏了，谢图南再没有顾忌。他用芯片干扰，强行以管理员权限进入书柜的后台，盯着那堆文件的目录。按照年份找当然是最快的，谢图南定位了四年前的那批文件。
六月把脑袋从窗户里拔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谢图南并不是很担心。他只是长久的检索着文件，直到眼睛酸涩，他眨眨眼，抬眸之际，发现记忆墓地装置开始投放画面。
画面正对着桌面，谢图南看到，在桌面上，正摊开着一本纸质笔记。笔记上有山川植物，旁边写着详细的设定，往后翻一页，是一条巨大的身披羽翼的鲸鱼，线条寥寥几笔，这条大鱼也显得圆润可爱。不过这一页笔记只出现了一瞬，有人敲门而入，谢图南也就迅速收起笔记，藏在某处夹缝中。
【……我打包了吃的回来。】
谢培风敲门之后才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谢图南面前，堪称琳琅满目，记忆墓地装置甚至完美投影出了当时满室的香气。
【太多了，吃不了:|】
谢图南说道。
【没事，楼下还有人在做项目，你先挑，剩下的拿到楼下去。】
那只手有些犹豫地在一堆小吃里挑选，最终，拿起一个包得圆鼓鼓的煎饼果子。这样挑选完，投影中的谢图南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试探我的口味吗:|】
谢培风停顿一下，接着，他笑了。某种柔和的光色从他嵌金轮的黑瞳之中流溢出来，似乎是纯然喜悦，又似乎夹杂着一点被发现的窘迫。
【嗯，是啊，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他见谢图南盯着自己的眼睛看，那点笑意于是扩大了。
【无梦者的眼睛都很奇异，喜欢我的眼睛吗？】他说道，一段时间没有眨眼，好像是为了方便谢图南看清他的眼睛一样。然而谢图南其实并不只是在看那双嵌有金轮的眼睛，他还在看那双眼睛里显现出的情感。
喜悦，害羞，骄傲，还有一点悲伤。
梦域之主是敏锐的，他察觉到谢培风在谈论“无梦者”的时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点忧伤。
【为什么:|】
【……什么？】
【不高兴了:(】
【……】
【眼睛，不高兴了:(】
谢培风很久没有再出声，直到小吃的热气渐渐散尽，他才回神，提醒谢图南。
【要凉了。】
谢图南也呆了一下，急忙一口咬下去。
他的举动把谢培风逗笑了，他也拿起跟谢图南一样的东西，剩下的随便一打包，能飞的机器人就把它们提到楼下去。
【抱歉，我没想到居然会被看出来。】他叹了口气，有些出神，【无梦者是特殊的，虽然我向你炫耀我的眼睛，但其实，我也许是讨厌它们的。】
【我向你描述过没有？碱城外面的世界。】
碱城是未醒之梦，所以城中的人暂时无法做梦。可是在外界，人类是与梦境伴生的。梦跟在人身边，以某种奇异的具象化的形式；或者存在于人的身体里，成为某种力量和特质。
而无梦者……
没有梦。
他们只能张望着别人的梦。
【这是残缺。】谢培风这样说道，【就算故作不在意，心里其实也是在意的。有的人的梦真的非常可爱，我见过以猫猫头气球形式存在的梦，这个梦并没有什么意义和用途，仅仅是那个人这样梦想着，所以猫猫头气球就会一直跟着他。】
话音刚落，他看见眼神放空的谢图南身后，具现化出了一个猫猫头气球。
这次谢培风是真的笑了，谢图南绷着一张脸把气球拽下来。
【给你:(】
哼。
【这么容易被联想吗？】谢培风笑得收不住，【这当然是很强的力量，可是……可是……】
他突然正色了一下。
【你还能变狗勾头气球吗？】
谢图南把他的椅子变没了。
谢培风从地上站起来，笑意还没有敛净。他一手抓着猫猫头气球，缓了好一会儿。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会很难过了。】
【因为过去的十年里……】
他一直在注视着某个人的梦境。
在这双无梦的眼睛里，碱城蓬勃生长，谢培风甚至将其视为某种救赎。当他看着梦域碱城一天一天增高扩大，他想的仍是那天在翡翠城废墟中紧紧握住的幼小的手，他无法救赎之人，亦如他无法拥有之梦。可是就算被灾厄侵袭，那只手的主人依然长大了，梦域的繁荣即是主人的繁荣。
他望着谢图南，犹如他十年如一日的眺望碱城，黑瞳中金轮熠熠。
【我曾诅咒过身为无梦者的命运，但是现在我却感谢这命运……我一定是为了眺望并见证你的梦境而生的。】
梦域之主也望着他，半晌。
【手:)】
【……？】
【不用只看着:)】
【我的梦很大很漂亮，总有一天，我会苏醒，这里的所有人也都可以做梦，你也不应该例外。你带我回城里来，我其实很高兴，作为报答，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做梦XD】
【给你变猫猫头气球的权限XD】
藏起来的本子上，那条圆滚滚的大鱼好像眨了一下眼，空白的眼瞳被涂黑，现出一枚金轮。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大鱼，旁边写了一个名称。
【——带我回碱城的谢培风XD】

第77章 鱼饵
六月叼了一嘴巴蘑菇回来，照旧把自己的头从那个扯大的窗口里怼进去，发现谢图南已经完全钻进了一堆桌椅里，好像在找什么。六月刚想张口问，又怕嘴里的蘑菇长腿跑了，一时之间十分纠结。
不过他并没有纠结太久，谢图南从一张桌子底下冒出了头。
“呼，找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手写的册子，这东西被锁在一张桌子底部的暗格里，施加了不会被毁坏的【权限】，不愧是梦域之主藏东西的方式。
谢图南一开始还在想，为什么过去的自己没有在毕业时把这本笔记带走，不过几秒钟他就想通了。
——恐怕是已经做成了游戏的实体吧。
六月依旧满嘴巴的蘑菇，他“呜呜”两声，很顺利地吸引了谢图南的注意力。谢图南看他嘴巴鼓鼓，估计又从外面吃不干净的东西了，甚至给他带回来。他扑扑衣服上的灰尘，走到六月面前，熟练地扯扁了鱼鱼的脸。
六月：“&#183;-&#183;”
六月：“&#183;--------&#183;”
因为脸被扯，嘴巴也闭不住了，露出一条缝。谢图南只见红的白的蘑菇从嘴里掉出来，落地就长出腿变成了蘑菇人，在房间里到处乱跑。
“呜呜。”
六月终于能说话了。
“我给南南抓回来的蘑菇跑了。”
乌鸦反哺，羊羔跪乳，谢图南为六月试图养他而感动，这个投喂他的执念只怕大学就有了。见六月还有想把蘑菇人们抓回来的意思，谢图南沉思了一下。
“我们去吃炸蘑菇吧，就在外面的小吃街。”
他们动作其实挺快，只是找东西和看投影耗费了大量时间，现在刚过晚上饭点，外面的学生应该也不多。谢图南重新把门锁还原，窗户扯回原来的大小，在暮色遮掩下，他伴着六月从二楼一跃而下。
翻过学校围墙的时候，六月抢先过去，把自己的身体往下面一铺。虽然鳞片很冰冷，那对翅膀却是毛绒绒的。
“南南不怕，跳下来！”
投影装置再次开始运作，昔日谢培风的投影也出现在墙下，笑着向他张开手臂。
【不怕，跳下来。】
那投影很快熄灭了，谢图南定了定神，放松地跳下去，脸埋进毛绒绒的翅膀里。
他们在快收摊的小吃街吃到了好吃的炸蘑菇，在摊主震惊的眼神中，谢图南包圆了剩下的所有蘑菇，自己那份吃完了，就一边走一边喂六月。
“南南，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呀？是不是该去北海科技了？”
坏鱼鱼居心不良，试图怂恿谢图南去欺负个谁谁谁。
谢图南思索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
“不急，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给贯月打个电话问问，东西送到没有。”谢图南说着就拨通了那个号码，不到三秒就接通了，可还不等他询问，那边传来的声音几乎把他的头毛给吹飞。
“催催催……”商贯月在那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好像是在剧烈奔跑中，“正好你给我打通讯了，我问问你，现在的情况该怎么办啊！”
商贯月一猫腰躲过一道光束，吓得头皮发麻。可怜他一个平凡的精英上班族，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在枪林弹雨中夺路狂奔的经历。虽然喊得很大声，商贯月手上依旧拖着几乎不会动的宴长乐，也多亏他拖着，宴长乐现在还活着。
“有人要杀宴长乐。”商贯月一边跑一边说道，表情凝重，“我送信上来，没急着走，想着再交流几句会更稳妥些，不料突然有人发动了攻击！她还是个……还是个……”
“是个二十五六岁上下，容貌娴静，半长发的女性，对不对？”谢图南直接替他说道。
“是是是……咦？你怎么知道？”
“那是乔瑜玖，也从《悬天》中获得了力量，手持百兽图谱，你小心她驾驭的妖兽。”谢图南快速说道，听商贯月应了，语气稍有缓和。
“别急，乔瑜玖会出现在那里，恰恰是踩进了北海科技的陷阱。谢培风比谁都想消灭【魇】的势力，长乐就是他放出来的饵，他的人应该马上会到。”
他话音未落，商贯月就听到了数个开关打开的声音。他心中一凛，长枪务光原本像箭头一样冲在前面指示道路，在他心念转动下忽而折返。商贯月伸手抓住枪身，务光带着他们瞬间往前一截，而他们身后，已经被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激光束填满。
“喂！小心点！人还没走呢！”商贯月气急喊道，他喊到一半，忽然看到面前落下一道虚拟投影的光束，光束之中，静静站立着一名少女。
商贯月有点骂不出口了，就算是人工智能，那也是个女孩子。他见那少女向他轻轻柔柔地一笑，道了声抱歉。
“虽然我确实是想试探一下你的能力，不过也是考虑到，要是再晚一些，她可能会逃掉。”灵鱼笑着说道，“宴先生就交给我们吧，辛苦你了，商贯月代表。”
她身后，数名打着北海科技烙印的仿生人走上前来，有的端着光束枪提防乔瑜玖，另外分出两个来，从商贯月手里扶起宴长乐。
“她的百兽图谱是满的。”宴长乐被扶住的时候还在咬牙道，“除了鲲鹏，各种厉害妖兽几乎被她抓了个遍，直接开光束武器的最大阈值！这些仿生人拦不住她！”
少女的全息投影微微点头。
“灵鱼，收到，开始重火力压制。”
光束落点的正中，乔瑜玖并没有显得很狼狈。百兽图谱在她身前展开，那些飞鸟走兽一旦与她签约，将不会遭遇死亡，只存在力量耗尽回归图谱中的结果。她硬扛了一轮光束，手臂被擦伤，眼睛却还盯着宴长乐。
……不是。
……不是梦域之主。
……怎么会不是？！
梦域之主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几乎成为了困扰乔瑜玖的世界不解之谜，横着竖着她都想不到，究竟还有谁被她忽略了。
她不能想太久，【权限】已经逼近了。
乔瑜玖并非孤立无援，虽然队友很没有，至少……这个队友握有谢图南的剑。
宴长乐最知道那把剑的强大，顿时脸色一变。
“悬天剑！”
务光横枪一扫，他跟商贯月同时扑倒在地，剑气从他们头上掠过，带着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仿生人只需一击就彻底破碎，剑光甚至把虚拟投影也给斩断，灵鱼摸了摸腰部的那条缝隙，呆了那么两三秒。
连投影都能切断……不愧是父亲的剑！
面色不佳的高层提剑站立，悬天剑正在拼命挣扎，想挣脱他的手。
悬天剑：达咩！糟老头子有手汗！
“是通过百兽图谱进来的吗……”灵鱼思考着，通过运算，她点点头肯定了这个结论，“看来是的。”
商贯月从地上爬起来，手一招，务光飞回他手中。宴长乐身上有伤，作为场中战力最高的人就是他了，可是他心里没底。
那可是谢图南的剑啊！
“啊啾！”被念叨太多次，正在赶往下个地点的谢图南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尖，剑与主人通灵，他好像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悬天剑的名字。
正好，今天的几百声“悬天”好像还没有喊呢。
他拿出了一个小型播放器，按了播放按钮之后揣进口袋里，然后重新往前走，只听他口袋里传来了没有感情的菜场叫卖一样的重复喊声。
“悬天？悬天？悬天你听到了吗？”
“悬天？”
正当商贯月要硬着头皮跟谢图南的剑拼个你死我活时，他居然发现——
高层手里的悬天剑……
开始漂移了。

第78章 春城
最近悬天剑会定期漂移，几乎像人吃饭睡觉一样规律，高层饱受折磨。
有的时候，早晨一睁眼，他会发现悬天剑连着被捅穿的剑匣一起钉在他两腿间的床上；有的时候他捧着饭碗，眼睁睁看着暴躁的悬天剑在他面前表演暴躁掀桌饭菜满天飞；更多的时候，寂静之中，他听着悬天剑在特制匣子里发出“嚓嚓嚓”的摩擦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磨穿匣子飞出来，是对心理的极度折磨。
高层其实也清楚原因。
——他万死也及不上谢图南。
《悬天》之中，谢图南是击落妖皇的剑仙，五年速通游戏，快得好像在作弊。高层扮演着他师父长桑长老的角色，从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嫉恨。
他从来看不透谢图南，那双灰眼睛里倒映着的，是他无法理解的世界。连乔瑜玖那个狠辣的疯女人都对谢图南赞不绝口，她甚至不止一次对高层说道。
【拉谢图南入伙，我们完成任务不过是探囊取物。】
但是谢图南不可能入伙，他要是能入伙，就不是谢图南。
高层从未被乔瑜玖以那样期待的眼神注视过。
高层也从未像谢图南一样风轻云淡、就能征服一切过。
高层一直在思考，谢图南凭的是什么。
后来他想到了。
悬天剑！
器者能力的结晶，武者意志的糅合，谢图南就是手握这样一把剑，通关了游戏，赢得了一切。
他也想要赢得一切！
他也想要悬天剑！
所以在利用《悬天》力量的选择上，高层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的命器，而选了谢图南的悬天剑。那是多么强的一把剑啊！他仅仅是注视剑锋，眼珠就仿佛被刺伤，但是他终于还是兴奋地握住了悬天剑，顶着乔瑜玖轻蔑的眼神。
【没出息的东西。】
无所谓，他已然握住了一切！
可是……
这把举世无双的剑从未认可过他。
他依旧从未获得认可。
*
持续不断的录音播放声中，六月有点焦虑地甩了甩尾巴。他偷偷看谢图南的表情，发现谢图南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焦虑或者急迫。
“南南，我们不过去帮忙吗？”
谢图南摇摇头。
“不用，现在去加入混战没有什么意义，从始至终，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找回记忆，解决掉谢培风这个历史遗留问题，然后尝试梦醒。
只有梦醒，才能彻底掌控碱城，才能从【魇】的手中逃离。
“碱城不会像翡翠城一样，我不会让它那样。”谢图南说道，他微垂眼睛，再抬眸的时候，灰色眼眸中全是坚定。
“甚至，我要让【魇】为它的觊觎付出代价。”
凭什么你能垂涎我的梦？
“它一定是没有挨过打！”六月快乐地幸灾乐祸，“没有挨过南南的打！”
谢图南眼里也染上笑意。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为打它做准备吧。”
“哦！”
谢图南的下一站依旧是熟悉的地方，在这里，他有幸听过一场仿生人偶像的演唱会。
此刻，偌大场地没有被租用出去，灯光全灭，黑漆漆空荡荡的。谢图南熟练地伪造权限进入大门，巡逻的机器人已经全部自动关闭，散落在会场中。
到了这里，其实已经不怎么需要记忆墓地装置来提示了。
穿过黑暗中的观众席，谢图南径直走向舞台。舞台还保持着末日废土的风格，由倒塌的泡沫废墟和钢铁支架构成。上方的灯光全熄着，谢图南在后台研究了一会儿，试着按动几个按钮，一束轻柔的圆柱形灯光顿时倾斜着投到舞台上。
记忆墓地装置变化成的机械鸟悬停在舞台上，投影启动，投影中是与现在如出一辙的柔柔灯光，灯光下，身穿风衣的青年怀抱吉他，拨了几下弦，笑着望向台下某处，似乎说了什么。然而投影结束得太快，六月甚至没听清，或者说，这段投影根本就没有声音。
“咦？坏了吗？”
六月小心地用尾巴拍打机械鸟，又抬头向后台不知在找什么的谢图南喊道。
“南南，这个好像坏啦……不是我弄坏的！”
鱼鱼有点忐忑，真不是他弄坏的呀！
“嗯，我知道。”谢图南一边应声，一边抱着他找到的东西走出来。六月看到，被谢图南抱在怀里的是一把红色漆面的吉他，外轮廓圆润温柔，看起来是件有点年份的旧物。
六月认得这是人类的乐器，他顿时兴奋起来。
“南南，你要弹琴吗？！”
他想听南南弹琴！
“是吉他。”谢图南纠正道，他自己提了一把椅子，在舞台中间坐下来，对六月抬了抬下巴。
“去下面坐。”
“嗷！”
六月兴奋地冲下台，横过来占了足足两排椅子。他摇晃着尾巴，看着台上闭目酝酿感情的谢图南，看着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好像他们的位置倒转了。曾经他在云端，器者在山巅上望着他驾驭雪雾；曾经他在台上，梦域之主望着他拨动吉他的弦。
最初的几个音略显生涩，谢图南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而很快的，他开始顺畅地弹奏起来。
这是一首轻柔流丽的曲子，音符款款到来的节律，恰似碱城夜晚红蓝霓虹的亮起。然后是雨水，旋转如透明花的透明伞，细微的卷着烟火气的暖风。蝴蝶的翅鸣声就在此时加入，犹如瓷碎，这意味着谁来了，谁在夜幕之中，以飘逸之态降临了这座城。
谢图南一直以为谢培风并没有见过城外景色，直到他在这首明显是谢培风编写的曲子里，听到了大椿与蜉蝣。大椿长久，蜉蝣瞬息，而梦域的主人，介乎两者之间。
最后一个颤音落下，像琴弦上落了一只蝴蝶。
六月已经听得呆住了，他怔怔看着灯光下舞台上，抱着吉他的谢图南。
“《春城》。”
谢图南说出了曲子的名字。
“描述碱城的曲子。”
六月仍旧睁着嵌金轮的黑瞳看他，突然“扑噜噜”摇了摇鱼脑袋。
“不是的！不只是的！”
他当然听得出曲子里有一座城，近乎一抹春色剪影，又蓬勃得像小树，落满琉璃翅子的飞鸟。可是不只是这样啊，城中春意盈栏，长久以来又是倒映在谁的双眼之中呢？
六月知道这个答案。
“是南南呀。”
【是你。】

第79章 不醒
谢图南背着吉他离开了会场，步履轻快，记忆墓地装置都追不上他。面前的所有一切都在为尊贵的梦境主人让路，欣然地，踊跃地，邀他向前去。
谢图南对于“梦醒”这件事，其实依旧没什么头绪。破茧这个过程，恐怕连蝴蝶自己都说不明白，但是等春风起了，那个小小的蝶茧必然会绽出漂亮的翅子来。
他穿过市中心，无数大屏幕、无数宣讲机器人正竭尽全力宣传着马上就会面世的《碱城》。屏幕上播放着高清的游戏画面，破晓之光将碱城染成金红色，那画面看起来真实得几乎不像个游戏，引得无数人驻足围观。
“明天就是发布会了吧？”
“是啊，听说是北海科技今年力推的作品，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听说里面还有市政府参与，要做成重点项目。”
“真的？那我一定要进去试试！”
整个碱城都被《碱城》所吸引，一时之间，人人口中都是《碱城》这个名字。有人夸赞北海科技这个项目立足现实，有人信服北海科技强大的技术力，面对这样热烈的氛围，六月有些忧心忡忡。
“南南，北海科技的这个项目好受欢迎啊。”
面对北海科技经营出的这份热潮，谢图南却毫无惧色。
“所以我要在那之前把事情解决。”谢图南拦了一辆无人计程车，这种无人计程车搭载需要先刷居民终端，以便建立账户链接。谢图南刷了一下，前方司机的位置传来了柔和地提示声。
“客人您好，很抱歉，您的终端支付功能已被禁用。”
终端支付功能是科技垄断巨头北海科技管理的，被禁用，谢图南还真没有半点意外，看来谢培风是打定主意要限制他。谢图南当然可以飞快地违规操作修改这个机器司机的程序，但是……
他觉得吧，谢培风的胆子可能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两指比划。
一点点大。
“哇南南！他好坏！”六月在车窗外面愤愤不平，“居然不让你电子支付！好坏！”
是啊，好坏。看六月的反应，这应该是六月能想到最坏心的事情之一了，可见谢培风也是这么想的。
谢图南怜爱地捏了捏六月的鱼鱼脸，转头问司机。
“能付现金吗？”
“可以呢，客人。”
“……”
他说了，谢培风的胆子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去老工业区。”
无人驾驶计程车呼啸而去，而在北海科技的大楼里，乔瑜玖已经被束缚了行动，双手反绑按在地上。高层逃走了，灵鱼倒是有些遗憾。
“本来还想帮父亲把剑抢回来的。”她露出有点伤脑筋的神情，不过眼下的情况总比乔瑜玖逃跑要好得多，没人希望自己的敌人是聪明人。明天，明天《碱城》发布会就会召开，逃走的高层懦弱犹豫，不成气候。
乔瑜玖试图动用百兽图谱，可现在在场的拥有《悬天》之力的人，不止有宴长乐，还有一个商贯月。虽然现在还不怎么会使用务光，按照《悬天》里的设定，商贯月却是个绝对高攻低防的强者，且与命器心意相通，不可小觑。
更别说还有手握【权限】的谢培风。
乔瑜玖安静下来，面色平静，不见懊恼。
“我认栽了。”她干脆道，“不过你们可别以为这就赢了，我的那个队友虽然没用软弱，在发现陷入绝境之后，可是会不管不顾直接招引【魇】的降临的。”
没有锁定梦域之主的情况下招引【魇】，当然会惹来【魇】的不满。可是任务失败也是死，引来不满也是死，高层想必会拼死一搏。
至于乔瑜玖自己，似乎任务失败又被抓，最后被清算肯定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是她却垂下眼睛，掩住眼底的暗光。
她一直有一个误区，现在见到同样持有《悬天》中力量的商贯月，她突然就从误区中走了出来。
《悬天》是围绕谁运作的？玩家。可这个玩家目前只经过了一轮测试，唯一的测试者是谢图南，由此推论——
《悬天》围绕谢图南而运作。
一切宗门、事变，一切天才、叛徒，全都围绕着唯一的测试者运行，正如卫星围绕着它们的天体。
碱城是围绕谁运作的？不知道。看上去谢图南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可是他统帅反抗军又急流勇退，蜷缩在小小的工作室又得到北海科技的青眼，尤其是谢培风的注意。谢培风过量的注意真的给乔瑜玖带来了很大的误导，让她以为谢图南只不过是个靶子，毕竟谁会把自己的在意表现得如此明显？梦境之主未醒前，可是该好好藏起重点保护的。
可是乔瑜玖先前唯独忽略了一件事。
那件事叫“情难自禁”。
太在意了，所以就算一切刷新也想要再度结识；太在意了，所以就算不想暴露对方，也会小心翼翼在对方身边出现；同样是太在意了，一边渴望一边抑制，这份拧转的矛盾的姿态令外人极为困惑，几乎以为是个陷阱。
想通这一切，乔瑜玖几乎快被气笑了。
怎么，这是欺负她没有恋爱经验吗？别说还正中命门，恋情中的柔肠千转，纯粹理性思维的乔瑜玖怎么可能体会得到！
好在，还没到彻底结束的时候。
因担心会刺激到【魇】，乔瑜玖暂时没有被杀死，多层密室之中，仿生人、人与人工智能撑起的巡逻线里，手脚具被束缚，脖颈上佩戴自动引爆项圈的乔瑜玖深深低垂着头，看起来已经认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嘴角正无比兴奋地扯动上扬。
谢图南——
梦域之主！
*
无人驾驶计程车停下，谢图南背着吉他下车，看着这片被荒废的厂区。四下无人，不怕被看见，六月立刻凑近他，要带着他飞。
“等回去吧，回去你带我飞回去。”谢图南笑了笑，“那个地方不算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他们来到了工厂区中央的空地，记忆墓地装置悬停在这里，轻轻振动金属翅膀。
模糊的画面出现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巨大，四面都是倒塌的城市、升腾的硝烟，空中不可名状的漆黑色向下延伸，带着噩梦的光色，触足伸向碱城。
废墟之中，谢图南看到了自己，可能是剧痛导致意识涣散，他的视角好像在周围烟雾一样不定的徘徊。
末日一样的场景中，谢培风抱着他，以身翼庇，手上死死按住他的伤口。那是一处光束枪的贯穿伤，可能是【魇】的信徒所为，落在痛觉感受与其他人不同的谢图南身上，可谓灭顶之灾。
【好疼啊。】
谢图南听到自己说。
抱着他的谢培风终于难以忍受一样，把脸埋进他发间。
【那就不醒了，我们不醒了，就安安全全的……】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第一次的失败在谢培风心中留下了巨大的创口，他曾经多么满怀希冀地向谢图南描述梦醒和碱城之外的世界，现在就有多么悲伤和自责。【魇】早就盯着碱城，碱城异动，想要醒来以对抗它，它立刻凶暴地做出反应。
如果一开始就不醒，如果一开始就永远安全地沉睡……
结一个美丽的茧，就没人能捕猎蝴蝶。

第80章 觉醒
记忆墓地装置已经完成了使命，它向下，眼看就要坠入尘埃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那力量初时没有形态，可渐渐的，它有了颜色，雪青与蓝交杂着，泛着微微透明的荧光。
这力量将记忆墓地装置送回谢图南手中，在接触到谢图南指尖的刹那，力量具现化为蝴蝶的姿态。
谢图南一手拿着记忆墓地装置，他端详着其中一只停在他指尖翕动翅膀的蝴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六月却觉得，谢图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南南？”
他叫着谢图南的名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怕把他惊飞似的。
“嘘。”
食指竖在唇边，谢图南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六月，你听到了吗？声音。”
六月竖起耳朵，他却只能听到穿过旧工厂的呼啸风声。
“我听到了。”
谢图南闭上眼，久违了的声音潮水向他用来，像退潮时分的海浪，不会让人感到汹涌的恐怖，而是伴着夕阳的光影，无限温存的细响着。
天空中风云变色，无边的云霭翻卷，一会儿晴朗，一会儿阴霾。叫不上名字的巨大生物群在云上投下影子，成群结队，浪漫巡游。
梦域的主人面向云天睁开瞳眸，此时云彩四散，霞光落在这篇工厂区的废弃空地上，那双灰色眼眸里，也就有五色的光在盈盈闪动。
灰色是没有色相和纯度的无彩色，介于黑与白之间。但它有明度，梦域之主的眼睛倒映着他的梦境，梦境繁荣，他的眼睛也就明亮。
半透明的蝴蝶飞旋在他身边，犹如碱城的霓虹，谢图南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握住了自己的权柄，动荡的力量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见六月甚至不敢往他的方向凑，谢图南笑了，他背着吉他走过去，抱住六月的鱼头一顿揉。
“走了。”他轻快地说道。
“去哪……咦，不是！”
六月被谢图南带跑了话题，险些忘记自己刚才想问的事，好在最后想起来了。
“南南！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想问，谢图南是不是恢复了梦域主人的力量和身份，话到嘴边，却偏偏笨拙起来。也许他是害怕的，害怕谢图南重新回到那个位置上之后，就不再是《悬天》里那个遥望云天上影子的器者，也不再是栖息于碱城芸芸众生间那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
谢图南的反应却打消了六月的疑虑。
“怕什么。”谢图南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语气却很亲昵，“六月，你要是回到《悬天》里云巅上妖皇的位置，你会不再理我吗？”
“当然不会的！”六月顿时大声答道，“我怎么会不理南南！我要还要带南南去天上玩！”
【我还要带你去外面的世界玩。】
“那你怕什么？”
谢图南问道，他一转身，六月就像往常一样高兴地跟上来。
“可是，就是会怕嘛。”
他嘀嘀咕咕的。
“要是南南真的不理我了呢？”
“要是南南忘了我呢？”
“要是……”
他啰啰嗦嗦，说了好多好多担心，说到谢图南停下脚步看着他笑。
“那你要怎么才能不担心？”
六月有点扭扭捏捏。
“碰、碰个头头嘛……”
话音未落，他就感到自己的前额贴上了谢图南的前额，那支漂亮的独角张皇失措地轻微晃动几下，接着就安静了。他睁着嵌金轮的黑瞳，一眨不眨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图南的脸。
他忽然感觉很难过，仿佛曾经失去；他又觉得喜悦，如同失而复得。
最终的最终，他只能呐呐吐出一个名字。
“南南……”
谢图南又就着这个贴额头的动作小幅度左右蹭了蹭，这才抬起头来。
“不担心了？”
“嗯。”
“我们走。”
“嗯！”
就算谢图南是梦域之主，也眼看已经无法阻止《碱城》的对外公开。可他心中早有打算，北海科技盛大的发布会正为他提供了一个平台，借助这个平台，他可以让那个登场显得声势浩大。
夜幕垂帘，谢图南在霓虹之下，看到了夜空中北海科技阴霾般的巨大倒影。
该见见的。
所有人都该见见的。
他的梦中之梦。
*
谢图南第二天早上才回到老城区的菜市场，这里也是反抗军的核心据点。他脸色稍有倦色，眼睛倒是很明亮，六月游在他旁边占了大半条路，一直担心地想扶住他。
“南南，不困吗？我背着你走吧。”
他如此殷切地邀请，但谢图南没有答应，至少现在不能答应，在他的新设置开始生效之前，他显然不想在众人注目中离地两米一路躺到菜市场去。
“再等两小时。”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再等两小时，我就可以随意坐到你背上了。”
再等两小时，也是北海科技召开《碱城》发布会的时间。
菜市场门口，已经有反抗军里的年轻人看到了谢图南，急忙进去叫人。谢图南还没走进市场里，商贯月就已经迎了出来。
“你跑去哪了？都找不见人影。”他有点焦急地抱怨道，“北海科技的发布会还有两个小时，不是你说不能让《碱城》横空出世的吗？现在怎么办？我们去劫法场……啊不，去破坏发布会？”
谢图南却打量了他一番，纵使可以远程定位碱城内每一个活动数据的情况，他依旧习惯用自己的眼睛做确认。他见商贯月没有受伤，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出一点安心。
“看来北海科技没有为难你。”
“还、还行吧。”商贯月无意识地被他转移了话题，“虽然我看起来是你这边的，依旧让我走了……等会儿！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发布会吗！你怎么这么悠哉！”
谢图南转动灰眼睛，瞳眸中依约有华彩，几只他人现在还看不见的蝴蝶飞舞在身边。
“没事，发布会不用担心，我这边已经做好了应对。”
商贯月微微一怔，他觉得谢图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不过既然是谢图南亲口说了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
“这样……你早点说啊，我担心得要命。”
他小声嘀咕，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
倒也不用他多费口舌，谢图南已经看到了商贯月身后，正犹豫不前的宴长乐。
“长乐也在。”他平淡地点了点头，他其实早就看到宴长乐的代码移动了。
谢图南的思维偏于理性，他在还是梦域之主的岁月里，自然也有独特的管理梦域的方式。他用了一种轻松的表述，将碱城视作一个欣欣向荣的真实online，同样是为了便于描述，建筑、人物、事件……在他脑海中会以接近代码的面貌浮现。
与程序思维不同的是，谢图南从未将任何事物当做虚幻。
他也是用这种方法，创造了《悬天》。
“学长……”
宴长乐甚至不敢抬头，他在谢图南面前从来如此，学长是他敬畏和仰慕的对象，而他又有帮助北海科技的前科……
“学长！我跟着一起回来，是想要问学长……”
有种怅惘的情绪突然浮上宴长乐心头，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谢图南，那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中间并没有这跌宕起伏的许多事，他们还是缩在那间小小的工作室里，做着一个毫无前途的挖矿游戏。
他希望那样，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让时光静止在那一刻。
但他终于还是闭了闭眼。
“我想问学长，学长是想一直在梦里，还是醒着呢？”
该问问当事人的，一开始就是。
他与学长之间本没有任何深层联系，所行一切，不过是少年式的自以为是。
他不理解谢培风每晚枯坐在北海科技顶楼落地窗前的所思所想，他不明白学长长久以来向何方奔赴，他从来不理解，他只是自以为是。
昨天夜里，他彻夜未眠，再度问了自己的心，惊讶地发现，他其实原本只想跟在学长身后而已，复蹈学长走过的路，重做学长经手过的《悬天》，看学长望向的方向。
他竟忘了这些。
谢图南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我要醒。”
随着他的回答，小小工作室里的梦风筝一样飘远了。
宴长乐闭了闭眼。
“如果学长这样想。”他轻声说道，“我会帮学长的，我在《碱城》里留了后手，我可以摧毁它。”
“……为什么要摧毁？”
宴长乐不理解，一旁的商贯月尽管听得稀里糊涂，还是差点没被气得跳起来。
“摧毁是最省事的吧！一旦发布会召开，全城的人都会陆续进去，那什么虚拟与现实、梦境与现实的……不就彻底完蛋了吗！”
“没事，我都安排好了。”谢图南依然淡定。
商贯月大喜。
“你这么牛逼，难道动动手指就能把发布会阻止了？！”
“不，我要发布会正常召开。”
“什……！”
商贯月全然懵逼，谢图南却笑了，这是他脸上少见的生动表情。
“不过，到底是什么的发布会，可就不一定了。”
论起时间，《悬天》可是排在《碱城》前呢。

第81章 公测
灵鱼已经开始进行倒计时，虽然距离发布会召开还有一个小时，但是她很喜欢人类倒计时的仪式，也跟着学，打算做一个一小时倒数。
身为碱城最顶尖的人工智能，分心多用是她的本能。她一边给自己做着小小的仪式，一边进行日常基础运算，一边还能与人交流对话。
她看见谢培风到了办公室门口，瞬间开启办公室的门，并致以问候。
“您好像昨晚没有休息。”
少女的声线清脆悦耳。
“保证八小时睡眠能有效预防心脑疾病。”
谢培风闻言，只是勉强笑了笑。
“谢谢你的关心，泡杯咖啡吧。”
他半夜在清理【魇】的分部，白天还要赶回北海科技召开发布会，纵使精神疲惫不堪，他也像一名看到终点红线的长跑运动员一样，发自内心的激动起来。
很快……就都结束了。
咖啡机开始运作，受到操纵的家务机器人滑动滚轮移过来，把咖啡端正放到办公桌上，谢培风喝了一口，一点糖和奶都没有加，温度正适宜。
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十分钟，十分钟，也是他这几天里唯一可以休息的时间。
他端着一杯咖啡，转动老板椅。在袅袅上浮的水蒸气里看着外面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
他突然起了一点倾诉欲。
“终于，要结束了，南南不用再面对可怕的噩梦了。”
灵鱼从情绪指数判断，此时的谢培风不是很需要回应，所以她安静地听着。
“事实证明，是这条路走得更为顺利，从一开始以唤醒者的身份来到碱城，我就应该这么做的。”
要是他早一点这么做，南南就不用经历痛苦的失败。他永远也忘不了废墟上的那一幕，到了最后，他的南南依旧充满信任地望着他，用那双灰眼睛，喃喃低语。
【好疼啊。】
他从未怪罪谢培风，就如他一直欣欣然向往着谢培风对他描述的梦境之外的世界，可是谢培风不能不怪罪自己。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了。”
他握紧咖啡杯，眼神沉郁。
“我不会再乐观地思考事情了，抛弃一切幻想、空想、无意义的希冀与碰运气的侥幸，再次启程出发，一个人。”
“我是【无梦者】，我本来就该如此行事的。”
无梦者的稳定性不仅在于没有自己的梦境，还在于没有梦境的结果——
他们总是过于理智。
他说得有些情绪化了，灵鱼似懂非懂，眼里只看到空掉的咖啡杯。
“需要续杯吗？”
“……不必了。”
谢培风放下杯子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好让它显得更齐整些，符合北海科技掌权人的身份。对，没错，今天，他将亲身出现在碱城人民面前，进一步为《碱城》造势。
“对啦，我之前向您提交了一份关于首席游戏设计师宴长乐的报告，您收到了吗？有何指示？”
“没有指示，灵鱼，待命。”
“是。”
谢培风走出办公室，他知道宴长乐的一切动向，在碱城中，没人能逃过北海科技的耳目。他也根本不在乎宴长乐是否背叛，他们的联盟本就无比脆弱，如果宴长乐寄希望于留在《碱城》里的那串代码成事，那就太天真了。
陪南南做最初的全息游戏的，可是他啊。
*
谢培风离开了，灵鱼却有些无聊。
发布会很重要不假，可是智脑到了她这种程度，这种发布会闭着眼也能全程跟进。灵鱼时常有这种无趣倦怠的感觉，所以她很喜欢学习人类情绪这一课程，因为她总是学不好。
她一改身为北海科技秘书智能的稳重全面，自己切换了“谢灵鱼”的人格，对着拟构出来的一面镜子歪头微笑眨眼，这些表情几乎都可以以假乱真，她却显得不是很满意。
忽然，谢灵鱼的表情变化一停，仿佛在侧耳倾听。
她感受到了。
有人闯入了大楼。
真少见，居然有人跟他玩捉迷藏。
她于是对镜子做了个鬼脸作为结束，关上投影，化为一道光消失在原地。
*
快十点了，谢图南依然雷打不动坐在摊位上吃馄饨。皇帝不急太监急，商贯月坐在旁边，仿佛屁股上戳了一万根针，都要急死了。
“那什么，我当然知道吃饭很重要啦……”他小声说道，“可是发布会……”
吃着馄饨的谢图南终于抬起头来，简单地擦了擦嘴，在商贯月欣喜的眼神中张口道。
“小兔，拿个大一点的平板过来，要看发布会的直播了。”
在宁兔脆脆的应答声里，商贯月的心情堪称大喜大悲大起大落，最后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句颤巍巍的询问。
“你不去现场吗？”
在他的脑补中，牛逼的谢图南应该如同神兵天降一般降临发布会现场，当众揭露北海科技所有险恶的阴谋，成为碱城的救世主，然后被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顺便采访一下他这个谢图南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要去现场？”谢图南甚至有些奇怪，“现场的效果不如直播好，直播角度好，还会实时剪辑的。”
商贯月心态崩了，他在意的是观看效果吗？才不是啊！
他心如死灰的表情实在是过于生动，谢图南没忍住笑出来，也不打算逗他了。
“没必要去现场，在这里也可以。”
他面前的调料小碟子里，有些盐粒和花椒碎。谢图南慢慢用手捏起几颗花椒碎，放在掌心。
“《悬天》内测了这么久，也该公测了。”
他说道，那只有花椒碎的手向上抬起，静止十几秒，商贯月忽然听到了翅声。另一边，宁兔刚拿了平板小跑过来，忽然脚步一停，她睁大眼睛，嘴里的棒棒糖被咬碎了都不知道。
——红鸟羽翼蹁跹从天而降，轻盈落在谢图南的手腕上。
晴朗的天气里，碱城正处于繁忙的上午。一名外出跑业务的上班族有些狼狈地从共享汽车上下来，脚一沾地就开始奔跑，他要去赶下一班电车，去见一个新的客户，要是赶不上，他可就要自掏车钱了。
而就在这时，他感到头顶灿烂的阳光突然被一片阴影遮住，他以为是云，于是抬头——
拥有六扇翅的巨鸟成群正飞越他头顶的天空，周围都是惊呼声，还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视频。
上班族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下落地，他呆呆地看着空中那些巨大而神异的飞鸟。
他好像想起了童年里，某个在云上飞行的梦。
碱城的另一个角落，满头白发有些轻微秃顶的老头推开家门，家务机器人坏了几天还没修，他要自己倒个垃圾。门只开了一半就推不动了，老头又推了几下，气不打一处来。
又是哪个邻居把垃圾堆他家门口了？
他发挥与老迈身体不相符的矫健，硬是从半开的门里挤出去，张嘴正要骂——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正对上一双金灿灿的大眼睛。
“咕锵！”
三足鸣金蟾鼓动腹部，叫了一声。
老头木了。
他倒垃圾的时间实在太长，室内又传来拖鞋踢里踏拉的声音，同样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见他堵在门口，顿时大声问道。
“在做撒子哦？堵到家门口。”（做撒子：川渝方言，干嘛。）
老头慢慢回过头来。
“婆娘，来看哈……”
“好大滴坐坐鱼哇！”

第82章 子鱼
若无意外，这座城市本应更早变得生机盎然。
要是有谁此刻从云端俯瞰碱城，便能看到大团红花的影正在逐渐侵蚀整座城。那是八千岁的大椿，筑梦境以为春秋，无数蜉蝣在它的影子里起落，溅起“哗哗”的水响。
这侵蚀暂时还没有蔓延到北海科技所在的大楼，大楼高层最大的一间会场里，媒体们刚刚入场，彼此耳语交流，等待发布会准点开始。
据说北海科技的幕后老板将在这场发布会上现身，代表北海科技提出一项新的技术，碱城由此将迈入崭新的时代。
媒体们都好奇这一新技术，就算整场发布会需要上交通讯设备，也没人有异议。
上午十点，一面巨型光屏自上而下，缓缓在会场正前方滑下，忽而一分为多，电子屏斑驳的光映照着每一个媒体记者的脸。人群有一些骚动，这里不仅有媒体记者，还有商界巨贾，还有媒体精英，无数人屏气凝神，等待着开幕时刻。
“感谢各位，于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参与北海科技的游戏发布会。”
柔和的少女声线极具辨识度，灵鱼并未现身，只是从幕后进行着解说，她甚至还能分心追逐大楼里某个忽隐忽现的身影。那个身影找到了北海科技的控制机房，那里是人工智能“灵鱼”的核心之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密匙。
灵鱼好像懂得他想做什么，又好像不懂，但是没有接到切实命令前，她并不会采取行动。
“下面，有请谢先生为我们解说北海科技的全新力作。”
光影纷飞又聚拢，接着传来脚步声，这近乎全息投影般的登场方式，正是北海科技高技术力的鲜明展现。有记者发出小声的惊呼，那缓步走来的青年一身黑色风衣，黑瞳中浮沉碎金，眉宇之间笼罩着一层郁色。
——北海科技的幕后老板，竟然如此年轻！
巨大的光屏在他身后发着光，他神情冷淡地站在光屏前，微微抬手，止住了场中的骚动和喧哗。
“我是谢培风。”他简洁地介绍道，“今日，将由我亲自向各位展示北海科技的新作品，以全息游戏为载体的——”
在他说出那名字之前，已经有记者小声读出了他身后光屏上的投影。
“……《悬天》？”
谢培风猛然回头，光屏之上，蝴蝶翅膀组成了两个字。
——不是《碱城》。
——而是《悬天》。
谢图南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早点时间，直播的画面正一片混乱。这得益于他提前让危星潜入，那枚插进灵鱼主机中的密匙，灵鱼会认得，所以她绝不会反抗。
于是，在这个晴好明媚的上午——
谢图南的《悬天》终于公测了。
他叫了一声旁边的六月，大鱼鱼睁着嵌金轮的黑瞳，亲昵地挨着他的手。
“走吧，六月。”
谢图南笑了。
“陪我去见一个人。”
*
这不是谢图南第一次来到北海科技，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全部安保在他面前解除，灵鱼大开绿灯迎接他，依旧像个小姑娘一样爱分心，另一部分意识还在追逐大楼里四处逃窜的危星。
谢图南抬头，他看着大厅正中悬浮着的投影，那是北海科技的标志——
巨鱼如沉在海渊下，期待一场蝴蝶之梦。
他抬起手，指尖拨动，那枚标志便在梦域之主的力量下倒转，变成大鱼远飞，翼下冰海翻涌。
乘坐电梯，谢图南来到了顶楼。
顶层办公室的门是关闭的，谢图南当然可以凭力量直接开门，可他没有那么做，也不想那么做。他轻轻叩门，只是等了一会儿，那扇门就毫无阻拦之意地向他打开了。
有人坐在落地窗前，静静望着变化中的碱城。
窗外的光影将老板椅的影子拉长，浮动着的缤纷的光屏密布桌面，信件符号在频繁闪动，那个人却没有处理的意思。
或者说，已经没有处理的必要了。
“谢培风。”
谢图南叫了一声，那张椅子于是缓缓转过来，身穿风衣的青年垂着睫毛。
“……南南。”
他同样低低地唤了一声。
“永远活在梦里，不好吗？”
他在问谢图南，也像是在催眠自己。那次失败的伤痕贯穿到如今，甚至让他愈发怀疑当初试图唤醒谢图南的决定。
也许南南对外面的世界并不感兴趣，只是在敷衍他。
也许南南在某一刻，后悔与他的相遇。
这样负面的想法在过往经年中越积越多，沉疴难返，谢培风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日日沉重下去，忽然有一日，当他在镜子里再次注视自己的眼睛时，发现那枚金轮已经破碎了。
……已经不会再积极的思考了。
只有前进，前进，再前进，仿佛只有在前进中，他才终于能获得一点赎罪的释然。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肩膀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来跟我吵架的对不对？你骂我吧，我绝不会还口……”
“如果你希望，我会离开这个梦境，如果你还愿意见到我，那我就一直留在这里……”
“只有一件事，南南，只有一件事……”
“继续做梦吧，永远不要醒。”他的语气近乎祈求，“【魇】要来了，只有这个办法，只有这个办法可以……”
发顶忽然传来温柔的触感，有人正在摩挲他脑后的发，一下又一下安抚着。不知何时，梦域的主人已经来到他身边，轻柔地将他拥抱。
“是你先跟我吵架的啊，谢培风。”谢图南轻声说道，“然后一个人跑出来，想做保护我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醒来吗？”
抚摸他发顶的手微微一停，谢图南俯身，灰色的眼睛望着谢培风的黑瞳。忽然，他露出了笑意，这个笑近乎曾经那种，那个时候，他牵着谢培风的风衣衣角，谢培风带他去金鱼街上买小瓷鸟。
谢培风只听他轻声说道——
“我不要只在梦里见你。”
“我要醒来也能见到你。”
曾经的梦域之主从未说出过这种话，他离群索居太久，心中空空如也，但是谢培风把他带回了碱城，于是他一天天又被重新填满。在某些时刻，梦域之主也奇异地产生过要说出类似话语的冲动，可他太生疏，且笨拙，这句话终于还是久未成行。
现在，谢图南终于能说出来了，在长久地积淀之后。
谢培风感到自己已经动摇得不成样子，可他依旧不敢伸出手去，他已经不会再积极的思考，从某天起，终于也遗失了眼中的金轮，那正是颠簸不定的情绪写照。他无法再靠近谢图南，他已经不是与谢图南初识时那个风趣开朗的入梦者。
那个天真的、灿烂的、孩子气的自己……
已经被他丢弃。
“没有丢。”
他听到谢图南轻声说道。
“一直在我这里呢。”
谢培风缓缓睁大了眼睛，他正被拥抱着，没有回头，但是就算不回头，他仿佛也听到了那浏亮的声音，就在大楼之外，像鲸歌，又如鸟鸣。
那巨大的生物扶摇展翅，响亮地鸣叫着，径入九霄。

第83章 拔锚
与椿花云水之影相对的，碱城的斜对角上，黑色的阴霾于穹顶向下试探。
城中正在经历动乱，无数神奇生物涌现，机器警察疲于奔命。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有细心之人，出于恐惧灭亡的本能，发现了那些黑影。
“那是……什么啊？”
上班族喃喃问道，公文包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云端飞行的影子始终笼罩着他，犹如一种庇护，亦犹如一种眷顾，那影子还在不断变得清晰与凝实。
城中各处，奇妙的影子犹如被提炼，逐渐显现它们各自该有的面貌——
梦。
【魇】在逼近。
碱城正在醒来。
北海科技的大楼中，亲眼目睹巨大鱼鸟飞入云霄的场景，被轻轻环拥着的谢培风眼中，骤然滚下一串泪水。
“……南南，可我是不会做梦的啊。”
他是无梦者。
“嗯。”梦境之主轻轻回应着他，“可是，我是最擅长做梦的啊。”
“我把梦分给你，请你与我一起做梦。”
他直起身，把老板椅了一圈，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居然有些小孩子的天真气。那是他在过往的岁月中，从谢培风身上得到的东西，现在，他以此为引线，要重新点燃给予他这份天真的引导者。
“谢培风，快跟我走。”
他牵起谢培风的手，轻快地说道。
“从北海到南溟，路途还很遥远，我们要快些才行。”
黑色龙卷开始席卷天地，逐渐从城外向城中逼近。碱城边缘的高楼上，完成招引仪式的高层颓然坐倒，就算这时，他手中依旧死死握着悬天剑，犹如紧握着一个痴心妄想。
不能松手……
这是他的！是他的梦！
高层并未留意到，随着碱城苏醒，他身边渐渐也出现了影子，那影子形状窄长，明如秋水，分明是一把剑。剑以微弱的鸣声呼唤着他，可是高层根本毫不理会。
但是，在哀哀的剑鸣声中，高层只觉握剑的右手传来愈发尖锐的剧痛。他大叫着，嘶吼着，把手和剑紧紧绑缚在一起，用尽种种手段，依旧无法阻止这个梦的离去。
“悬天……悬天！”
高层哀叫着。
“我这样珍视你！我舍弃了自己的梦来容纳你！为什么你就不能……”
悬天剑剑鸣声声，桀骜绝不动容。
它不知高层的珍视，不解高层的痛苦，它的剑心之中唯一盛着的，只有对锻造者的无限倾慕与忠诚。无数个日夜，器者以熔炉将它煅烧，熔入宇宙乾坤，大道玄心，它便是器者谢图南的道，亦是器者谢图南的梦。
臣为君死，它为谢图南守剑心。
高层终于再也抓不住这个不属于他的梦，悬天剑飞跃整座城，徒留他一人，孤零零地仰躺在高楼之上。
黑雾逼近，垂下枝杈，他惨然笑了。
……也好。
然而他却并未死去，那把尚未成形之剑骤然将他托起，拼命带向城中安全之处。感受着狂风呼啸刮过身侧，高层喃喃低语。
“长桑剑……”
被他抛弃的梦，在最后一刻，依旧没有放弃他。
*
北海科技大楼的顶楼，一整面玻璃墙骤然破碎，这些碎片却没有溅伤房间中的人，而是纷纷零落，化为晶莹的蝴蝶。那名为“八千岁”的大椿已经将花影延伸到了此处，无数飞鸟在花影中鸣叫着椿树的名字。
【八千岁——八千岁呀——】
在这一切之中，谢图南向谢培风伸出手。他背面天光，面上是笑着的。
“——谢培风。”
“——我们飞吧。”
飞吧。
去以六月息者也！
谢培风怎么能拒绝谢图南呢？浏亮的鸟鸣鱼歌之中，他起身，向前，这个动作仿佛慢放，又好似一格一格的剪影，剪影翻动，胶片向前，然后于某一刻，他们的手交握。
霎时间，野马尘埃，生物之息，一切都在蓬勃地萌发，八千岁的花影彻底淹没了整栋大楼，也淹没了从大楼上下坠的两人。破碎的玻璃先是变成蝴蝶，然后变成风花，在大楼之外拖拽出一道长长的绒边的光尾。
谢图南向下坠落。
谢图南没有坠落。
鲲鹏将他载起，珍惜地放在头顶位置，浪边的鱼鳍重重拨动大楼上北海科技的圆形图标。固定图标的钉松动了一枚，图标围绕仅剩的一枚钉轮转一周，图标上的鲲鹏尾带蝴蝶，从北海扶摇远飞！
大群蝴蝶簇拥着这条起飞的大鱼，这只展翅的大鸟，谢图南置身其中，意气风发，好似回到了他在《悬天》之中登顶的时刻。
可是这时，鲲鹏已经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六月，是他的恋人。
狂风卷起梦域主人的衣角，如吹卷器者的白衣，只听这器者意气飞扬地呼唤了一声——
“剑来！”
瞬息奔赴，瞬息而至，谢图南重掌悬天剑！
悬天剑激动得一直嗡鸣不断，它终于重回剑主手中，作为剑主唯一的……咦？唯一的？
悬天剑探出一道剑气，像人伸出小手一样，摸了摸谢图南的另一只手。
另一只握着锅盖的手。
悬天剑：“……”
啊！！！剑主出轨！！！
乘着鲲鹏，手握悬天剑悬天锅，谢图南遥望远处垂落的黑雾。他只觉似乎还缺少什么，下一秒钟，一声猫叫传入他耳朵里。
“喵嗷——”
小白猫三十不知何时也爬上了高楼，四爪扒住趴在上面，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很快就稳住了。它的身形逐渐拉长，雪白的皮毛上笼罩一层月色，当那煌煌翅翼一经张开，它睁开金色兽瞳，毫不犹豫地向谢图南飞来。
乘鲲扶摇，悬天剑在手，拜月兽踏风，悬天器宗的天才器者——
是为谢图南！
城中的《悬天》妖兽躁动起来，皇者正悬浮于他们头顶；城中因异变而慌乱的人也止步，怔怔仰头望着眼前已经超越他们认知的一幕。
“灵鱼。”谢图南轻声呼唤，虚拟投影立刻漂浮于他身边，轻轻微笑着。
“您有什么安排？”
“告知全城居民，全部回到房屋建筑中。一会儿可能会有大风和震动，不要害怕，很快就会过去的。”
灵鱼领命而去，甜美的女声很快通报全城。
【各位居民们，现在发布一则紧急通告——】
人群迅速四散，城中安静下来，【魇】的黑雾不断逼近，鲲鹏发出一声鸣叫，似在询问谢图南，何时进攻。
这鸣叫中夹杂着几分忐忑和哀伤，谢图南听得出。
他们曾经奋力对抗过这恐怖的大物，只是失败了，失败的伤疤到今天还在隐痛。
“不会的，不会像上一次一样。”
谢图南轻声安慰道。
“我们有《悬天》，我们比上一次更强。”
金轮明亮的黑瞳中，全是信赖的情感，大鱼又发出了一声长吟，这一次，是询问谢图南何时迎战。
谢图南闭了闭眼。
“之前，是我想差了。【魇】与梦伴生，很难消灭，但如果只将目标定为击退，则大有可为。”
“所以……”
他睁开灰瞳，这双瞳眸之中，此刻正倒映着极天的瑰丽彩色。鲲鹏载着他冲向垂落的黑雾，带着一往无回的气势，而谢图南的手却向反方向一挥，遥远之处的姑射瞭望台，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雪白的骷髅“嗖”地从地上跳起来，摸摸秃脑壳。
“啷个回事？给老子震起。”（啷个回事：川渝方言，怎么回事）
震颤愈发激烈，在骷髅黑洞洞的眼窝注视下，他见到飞碟型的瞭望台正在脱离地面，徐徐向上升起，升到最高处、太阳的位置。
阳光刺目，骷髅用手骨遮着眼窝往上望。
飞鸟盘旋鼓噪，朝菌蜉蝣生死，名叫“八千岁”的大椿松开紧抱大地的根系，整座城于轰鸣中徐徐升起，然后后退。
——是一座城的逃亡。
与城的行程反方向，谢图南乘在鲲鹏背上，缓缓吐出几个字。
“……碱城，拔锚。”

第84章 太真
【碱城市政府通知——】
【居民朋友们，我们的城市正在起航——】
【请中止一切户外活动，待在建筑内，紧闭门窗，静候通知——】
甜美的女声此时此刻显得无比严肃，这道女声属于“溟”，碱城市政府的AI秘书，伴随碱城许多年头。
“……可是。”一名碱城市政府的官员茫然，“我们并未给溟下达这样的指令，她怎么……”
上了年纪的官员拍拍这年轻人的肩膀。
“先避难吧。”
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天象变动，欲压倒整座城的黑云沉沉而坠。机器人巡警小心地护送最后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婆婆进入室内，不忘悉心将老婆婆饲养的鸡鸭也赶进棚中，独留自己在外，与它的机器人同伴们一同等待风雨。
潇然一声雨响，雨点在机器巡警的金属外壳上溅起一层水光，倾盘暴雨之下，无数机器人驻留在街道上静默着，这是它们的岗位，在它们的程序底层，不存在“离开”这样的字眼。
金属的洪流停滞，连信号灯也不再闪烁，唯有红蓝霓虹的招牌还在雨中流动。有人在室内拨开窗帘，恐惧又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人类的眼睛里，倒映出一条斑斓的大河。
那是花影，飞禽，游鱼，与走兽。
《悬天》生灵。
这些美丽的奇异生物在暴雨中奔行着，忽而跑在平坦的公路上，忽而踩上沿街的招牌，一切只为了加速前进。蛇颈的幼龙在街道上缥缈游弋，毛色金黄的灵鼠窜过电线，飞鸢在空中发出唳叫……豪雨挡不住它们望向某个方向的眼神。
皇！皇在那里！
皇在召唤它们前去！
谢图南乘在鲲鹏背上，望着下方斑斓的洪流，长长吸进一口气。
“商贯月！宴长乐！”他扬声叫道，“替我拦住三分钟！”
宴长乐回应地毫不犹豫，他扯掉黑发扎起的小揪揪，望着侵袭而来的黑雾，眼神坚毅。
“是！师兄！”
商贯月茫然多了，他握着长枪务光，左看看右看看，一个激灵，表情惊恐。
“可我什么都不会啊！”他惨叫。
这种感觉，类似小学刚毕业，被送上考研的考场。
鲲鹏吐出猛烈的雪风之息阻挡【魇】，碱城正在加速逃离，他们留在此处，便是为了给碱城争取足够的时间。鲲鹏头顶，谢图南横剑在膝，金睛拜月兽为他护法，三分钟，只要能争取三分钟。
——他的剑能终结一切。
*
一声爆响，北海科技的主大楼被从中贯穿，一角破碎。【魇】对梦域的攻击总是如此精准有效，在发现猎物即将从嘴边逃逸后，它已然无法按捺怒火。
破碎的建筑材料向下坠落，千钧一发之际，乔瑜玖解开了手上的镣铐，滚到一旁。碎石重重坠落在她先前置身之处，而她连眼帘都没有动一下，更无后怕的表情。
如果是追随的【魇】赐予的死亡，乔瑜玖想，她大概是愿意接受的。
……大概。
无论如何，爆炸反倒令她重获自由。乔瑜玖当先从机器警察身上缴获了简单的武器，忽然余光一扫，地翻滚，躲开了一道光束。她贴在墙后一动不动，半晌，悄无声息地开始转移。
同样躲藏在暗处，灵鱼已经将自身数据导入了一具仿生人身躯里，此刻紧了紧手中的光束枪，发觉乔瑜玖已经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体征探知中。
整座大楼已经封闭，外界爆鸣不断，普通机器人根本不是乔瑜玖的对手，灵鱼想，如果自己是个人类，现在应当站出来。
不能让乔瑜玖离开大楼！
“……可是机器总遵循着那几百种战斗路径，更何况，你更多时候只作为顶尖智库，而非功能最先进的战斗型。”低柔的女声响起，灵鱼刹那间以远超人类的速度做出了反应，她按照逻辑判定举枪，射中了乔瑜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小腿已经消失不见，只有电火花在断裂处不停爆出。
肢体……肢体残缺了……
乔瑜玖继续躲在一侧，捂着鲜血涌出的肩膀，面上带笑，牙关微微咬紧。
“我倒是……小看你了……”
她真是个傻子，跟不会疼痛退缩的仿生人打，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必须超越智脑的逻辑才行。
【百兽图谱】在她手中展开，那些在悬天器宗落雪的峰顶上当大师姐的记忆又开始混淆而来。她潇洒地喝着酒，朗月当头，一身白衣背着剑的小师弟正沿山道走向她。
【师姐，你要的鱼。】
【师姐，我的奖励。】
乔瑜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感情。借着未曾被智库录入的《悬天》生灵，她将那碍事的仿生人少女驱逐到死路，光束枪抵着少女的前额时，她忽然发现，对方正在轻微颤抖。
她一怔。
“你在恐惧？”
多么可笑，这具仿生人的身体不过是临时载体，算被打散，其中的人格也可以借助信息的洪流逃逸。是这样一具可有可无的躯体行将毁灭时，其中的AI却因恐惧而颤抖。
害怕死亡。
害怕停止思考。
害怕坠入无梦的黑暗中。
……像个活生生的人类一样。
在这短暂的半秒迟疑中，有人突然凶狠地从背后袭击了乔瑜玖，来人以极为专业凶悍的手法勒紧乔瑜玖的肩颈，大声喊道。
“灵鱼！快跑！”
仿生人少女骤然抬头，那染了一头白毛的雇佣兵死死控制着乔瑜玖，眼睛却望着她。
“跑啊！”
灵鱼毫不犹豫地起身，刚跑了一步委顿在地，她的一条小腿已经空缺。但她依旧没有辜负那个人的好意，拼命地向前爬行着。
明明只是程序。
明明无惧死亡。
仿生人少女拼命向前爬着，眼泪汹涌，种种复杂的程序无法解读的东西正在将她侵蚀，很像是曾经谢图南送给她的那个万花筒。她将万花筒旋转，按逻辑推论下一圈会迸出怎样的纹样，从未有差错，可渐渐的，万花筒的图案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只只电子羊，成群结队地跑开去了。
乔瑜玖将危星甩开，毫不犹豫地按动光束枪。危星上来扒住她的枪口，光束打在了天顶上，他跟乔瑜玖搏斗在一起，再度被甩开，拼命用身体护在灵鱼前面。
“值得吗？”乔瑜玖同样一身狼狈，却还能站着。
“那只是个仿生人。”
危星的回答只有四个字，这四个字，从他第一次看灵鱼的演唱会时，徘徊在心底了。
“那是灵鱼。”
雷光乍现，贯穿整栋大楼，乔瑜玖抬头，居然能看到天空。整栋大楼已经被雷龙夫妇竭尽全力的一下打通了，为的只是正在坠落的谢图南不会硬生生砸在大楼上。
乔瑜玖的眼睛慢慢睁大，她看到那个依旧抱剑的身影正在坠落。
是小师弟。
是谢图南。
小师弟怕痛。
谢图南怕痛。
一时之间，所有的明月、雪风、斟满杯的清酒与小师弟的剑穗一同在乔瑜玖眼底摇荡起来，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下意识张开手臂，冲了过去。
——骨裂的声响。
——但她接住师弟了。
尘埃涌动，乔瑜玖仰躺在地上，谢图南砸在她身上。她的眼神有些迷蒙，空气中漂浮着的尘埃逐渐澄清，她竟也感到自己的心慢慢澄清起来。
危星护着灵鱼，他见那个满身灰尘的女人在哈哈大笑。
乔瑜玖笑得有些疯癫。
她竟不知，自己原来一直未走出那个梦。
梦里，她是悬天器宗的暗棋，是大师姐，有一整座雪峰，一整个明月，一壶酒，一本图谱，还有一个小师弟。小师弟为人无利不起早，却也会在讨要奖励时，多给她带一条香鱼吃。
谢图南真厉害啊，他的梦中梦，他的《悬天》，竟把自己生生困住了。
恨那个梦太美太真——
逃不出，放不下，时时眷念，不可忘怀。
可是……可是啊……
“谢哥！当心！”危星吼道，并未惊醒还在酝酿剑意的谢图南，而乔瑜玖的光束枪也已经抵在了谢图南脑侧。
“师弟。”
乔瑜玖稳稳举着光束枪，笑着流下泪来。
“只恨我们道不同罢。”

第85章 鲲之梦
谢图南怀中抱剑，在枪口抵上脑袋的瞬间睁眼，倦倦地唤了一声“师姐”。
随着这声呼声，那明月与雪峰便悬在乔瑜玖魂中了。然而乔瑜玖心硬如铁，手中的光束枪纹丝不动，她甚至微微含笑。
“师弟……梦域之主，你有什么话想留下来？”
这是要催他留遗言。
危星紧紧盯着乔瑜玖，雇佣兵的本能让他一刻不停地寻找着机会，然而乔瑜玖这女人实在太可怕了，她根本没有半点破绽，这令危星感到绝望。
他想不出该如何击败乔瑜玖，保护明显处于关键蓄力期的谢图南。
命悬一线，谢图南却表现得十分平静，只是倦倦问道。
“师姐，你为什么要追随【魇】？”
大楼外，尘埃漫天，遮蔽天光。整座城正在加速逃离，为此可以舍弃一些小小的零件，比如天上的拟造的太阳。碱城将太阳抛在身后，城中暗下，光感夜灯大片亮起，如果不是街道上空无一人，几乎叫人疑心这座城还沉浸在昔日灯火太平的梦里。
但并不是的，随着飞行与逃亡，碱城圆润的边沿发生了一些变化，外围荒原坍塌，成了岩石与沙土的蝶翼，碱城破茧而出，终于呈现了蝴蝶的面貌。
巨大的鲲鹏正率领妖兽们与【魇】抗衡，他受伤了，鲜血洒下，只是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从他背上掉落的谢图南。宴长乐的无忧剑上崩出一道裂痕，商贯月慌乱地扶住他，手足无措。
“你这……我、我怎么帮帮你啊！”
宴长乐吐出一口血，他想重新站起身，奈何命器受损，身体也到达极限。他盯着那些涌动而来威胁学长梦境的东西，用力推了推身边的商贯月。
“去啊。”他又挣扎了一下，只不过是让伤口崩裂得更大而已，鲜血溢满齿间，商贯月只是看着他这执着的样子，就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
怎么拼成这样啊！他不怕痛的吗？他不怕死的吗？！
商贯月握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只剩他一个了，没人来帮他，在今天之前，他还只是个为休假而快乐，为摸鱼而暗喜的平凡上班族……不，后来他干脆连上班族都不是了，整天跟着谢图南到处冒险。
谢图南……
他的视线轻轻向后漂移，接着，开始发抖。
——他抖得几乎要握不住枪。
谢图南那么强，依旧被击落；鲲鹏负隅顽抗，却显得那样无力，他商贯月又能做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如今日般，遥望云端上庞然的影子。那是鲲鹏，妖兽的皇，永远地游荡霜天，永不降落，也永远不可企及。
【可是——总要去试试。】
白衣的器者说道。
他们共饮于月下，琼花满枝，落地如玉碎，白衣器者举杯，神情却如举剑。
【贯月，昨日鲲鹏覆灭一整个宗门，如今又向悬天凌云二宗来。】
【你问我，若鲲鹏来，该当如何？】
琼花下，白衣器者转过苍色眼瞳。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握枪的手骤然收紧，商贯月想，他总得出息点，因为说出那话的谢图南是他的朋友。
“别想过来！”长枪重重拄地，商贯月喃喃的，满眼依旧挂着害怕的眼泪，“……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北海科技的大楼中，乔瑜玖依旧温柔地让谢图南枕着自己的腿，仿佛宠爱幼弟的长姐。谢图南的问话响在她耳中，她低低笑了。
“我不是那种会说一堆废话来解释的反派。”她冷静地说道，“别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再见了。”
扣动扳机的手却被谢图南的一个小动作止住，只见谢图南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绿莹莹的东西，看上去像一小块玻璃碎片，只是已经被打磨得很圆润了，如同一枚碧莹莹的宝石。乔瑜玖挑眉，扳机却越扣越紧，直到谢图南轻声说道。
“师姐，翡翠城。”
刹那之间，乔瑜玖的思绪像坐上了一架翠色的纸飞机，飞向那满是绿玻璃的街道中。乔瑜玖分明记得，自己在少女时便追随【魇】，而如今，这些记忆出现了一些翠绿的裂纹。
谢图南的声音游丝一样悬着。
“师姐，你怎么是少年时就追随【魇】呢？翡翠城毁灭的当日，我们不是……”
“还见过吗？”
街道，纸飞机，玻璃上的倒影，递向灰瞳孩子的甜筒，这些记忆正慢慢向乔瑜玖走来。她发觉自己的记忆区出现了一些故障，一些乱码，乱码之中，年幼的谢图南呆呆地踮起脚，从她手里接过一只甜筒。
可是，她明明已经追随【魇】数十年，作为走狗猎犬，毁灭了无数个梦域，她明明……她的记忆……
破绽稍纵即逝，危星疯了一样扑上来，勒紧乔瑜玖的脖子。乔瑜玖倒仰着，睁着眼，颠倒的世界中，她还在极速回想。
……真奇怪啊。
“铮”的一声，如一道古旧的弦响，乔瑜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悬天剑蓄满剑意，谢图南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他的左臂有些疼痛，这都不碍事，左手打开，花枝生长，很快长成一棵巨树攀上大楼，枝叶摇动，谢图南就通过这棵树升上去。
婆娑枝叶映入乔瑜玖眼中，她的眼睛睁到眼角都要开裂，又忽然卸了力气一样，把眼睛半闭起来。
她还真的见过，这种撑开一切、庇护一切的树……在翡翠城的废墟上，在碱城的脊骨上。
是谢图南。
她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塞入虚假的所谓曾经。乔瑜玖可以追随【魇】，可以向它跪拜，可是谁若是把她当做丑角，把她当成棋子……
好啊。
她在心里抑扬地叹了一声。
她本就天生反骨。
百兽图谱展开，乔瑜玖轻轻抚摸上面灵动的鸟兽虫鱼，一把掀翻了试图压制她的危星。
“走开点，小家伙。”她挑高眉梢，“我去料理点跟谢图南无关的，私人恩怨。”
*
“……走吧，灵鱼。”
危星殷殷地询问着，仿生人少女一动不动，将头埋在手臂间。
危星短暂地离开了一会儿，从休息间的废墟中勉强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将那件东西拆开，是不知道那名女员工留下来的未开封的女式长袜，他单膝跪下来，一点点把长袜套在少女残缺的小腿上。
一滴水砸在他手背上，危星专心整理长袜的边缘。越来越多的水滴砸落下来，他终于用长袜遮掩了少女残缺的小腿，接着背对她蹲身。
“灵鱼，我们走吧。”
“……我哭了。”仿生人少女抬起挂满泪水的脸，“我为什么哭了？”
“因为人类本就会为肢体残缺而悲伤，更何况，你是个这样漂亮的女孩子。”雇佣兵柔和地说道，“我们走吧。”
他背起仿生人少女，从裂口处走出大楼。在这里，他看到空中绽开的如虹如龙的剑光，听到百兽的震吼，听到了鲲鹏的鸣叫。
碱城骤然起了一阵大风，大群彩色蝴蝶也在城周涌动着，鸟在吟诗，八千岁眉目舒朗。
【春城无处不飞花……】
【无处不飞花……】
黑雾被打成了很小的一团，夹着尾巴，哀哀的，谢图南把它一路打出城去。【魇】是杀不死的，噩梦永远存在，谢图南所能做的，是带着他的碱城尽可能离对方远一点。刚才，他不仅挥出了一剑，还敲了【魇】一锅盖，发射了一枚泄压阀暗器。
最后一击却并非谢图南给予。
他看着师姐背影飒然，面向【魇】的黑雾。
“我们还会见面的，师弟。”
师姐向他笑道，如当年在雪峰上，明月下。她把月亮挂上酒壶，望见云端花海。
“在我处理完一些事情之后。”
谢图南令整座城像飞船一样迁跃，跑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切都在醒来，他们前往梦城。
【居民朋友们，我们的城市正在前行——】
【灾难已经过去，未来是全新的。】
菜市场旁边的民房中，一扇窗打开，身穿宽大外套头发五颜六色的女孩推开窗，她吹炸了一个泡泡，托着腮，听全城广播中传来的声音，末了笑着回头。
“爷爷，是南南哥！南南哥在播音！”
“嚯！”疤头也靠在窗边，金属脑袋反着光，“播音员，真场面。”
广播里，有弦乐一响，是吉他。细细的弦奏出流畅的音，传入每一个居民耳中，令人像伸了个懒腰一样，通体松软而舒适。
——一些奇妙的东西正在产生。
猫猫头气球漂浮起来，戴眼镜的老师谨慎地研究一只树懒，挖掘机冲破了墙壁，一堆奇妙的小房子歪歪斜斜，还有人兴奋地大喊大叫，紧紧抱住凭空出现的一只熊猫……
谢图南的那座筒子楼里，小狗球球汪汪直叫，老人一手把它安抚住，望着桌边渐渐出现的老太太和年轻女孩，眼睛被泪水充满。
“别叫，球球，别叫。”
他轻声说道，仿佛怕惊醒了一场梦。
“我还以为你们永远走了，再不回来看我啦……”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谢图南正在北海科技硕果仅存的大楼顶上弹奏，这里有风，他的曲子也就能传遍全城。
他弹着吉他，吹着风，不由得微笑。
“春城无处不飞花……”
他吟唱《春城》，整座城于是繁花堆就。
“风来——”
风便来。
“雨来——”
雨便来。
谢图南最后拨了一下弦，那庞然大物早已迫不及待，不等他开口，就腾云而起，翻入云海。
“鲲来早了。”谢图南一本正经，“翻回去，再来一遍。”
“……南南！”
有人发出了抱怨。
青年换上了一身浅色风衣，依旧是轻快的梦般的气场，他与谢图南一起看向云海深处。
“那里，就是梦城吗？”
“嗯。”
“几乎每个人都会做梦的梦城？”
“嗯。”
是谢培风向他描述过的世界，谢图南不能不满心期待。他的灰眼睛望着云海裂开的一道细缝，盯住就舍不得眨动，好久之后，他才终于疲倦地阖上眼。
肩膀微沉，谢培风侧头，只见这梦域的主人，戴冠的国王陛下，如今安静地在他怀里睡着了。谢培风将他拥入怀中，想了想，似是觉得不放心，又化为鲲的模样，将谢图南覆盖在自己的鱼鳞与羽翼之间。
他并不担心谢图南会长睡不醒。
依偎着谢图南，鲲也睡了，做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梦。梦里，他时而变成鲲，遨游在万顷云海上；时而又变成人，漫步于红尘广厦间。
——不知我之梦为鲲与，鲲之梦为我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