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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路（科举）
作者：成白社
内容简介
 沈伯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古代。 原身已然娶亲，上有老下有小，自己还是家中长子，这家中唯一的读书人，只可惜中了秀才之后就屡试不中，只好开了个私塾度日。 沈伯文看了看全家，又看了看自己，不会造玻璃火药，也不会带兵打仗，得了，还是就着原身的记忆再把书本捡起来，继续科举吧。 谁知这一路下去，就成了大周最年轻的侍郎、尚书、内阁大学士。 【阅读指南排雷】 ①日更 ②节奏较慢 ③口味各异，去留随意，不用告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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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落时分，村烟袅袅，三五成群的村民们正从田地上歇了活儿，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
当他们路过一间青砖大瓦房的时候，不禁放慢也放轻了步子，不一会儿，从里头传来孩童的阵阵读书声，村民中的几个人就站着不走了，满面笑容地跟同伴道别，同伴们也晓得，这是顺道来私塾里接自家孩子来了，皆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自去了。
几个人在门外站了没多久，孩子们的读书声便停了，不一会儿，就瞧见一个大点儿的孩子领着身后一群小不点儿们从门口走了出来，他看见这几个大人也是眼前一亮，转过头高声喊道：“小四，秋生，石头，你们阿爹来接你们了！”
话音刚落，就有三个小炮仗似的小身影飞快地跑了出来，冲向各自的家长。
接住自家孩子，这三人个子最高的一个站了出来，对这个稍大点儿的孩子点了点头，然后说：“辛苦珏哥儿了，这几个小皮猴我们就接走了，代我们向沈秀才问个好。”
珏哥儿人不大，倒是颇为懂礼，闻言便应声道：“几位叔伯们放心，小子一定把话带给我爹。”
等到有人接的孩子都被接走了，没人接的也由大点儿的孩子领着回家了，珏哥儿这才转身回了院里，顺道把门也关上了。
刚掀开帘子，就听见他爹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小皮猴们都走了？”
“是，秋生他阿爹还托我向您问好呢。”
不远处靠窗的罗汉塌上侧卧着的男子闻言，撸猫的动作也没停下来，只是打了个哈欠，“知道了。”这才坐起身来，把怀中这只橘色的猫往前一递。
珏哥儿毕竟还是个孩子，见状便面露喜色，兴冲冲地往前几步接过了猫儿，仰头问道：“阿爹，狸奴今天能跟我睡吗？”
沈伯文摆了摆手，“你娘要是能同意，我没意见。”
说罢，也不管儿子顿时变得皱巴巴的小脸，便站起身来，抖了抖被他那不规整的坐姿压得有了几道褶皱的衣裳，对儿子说：“走吧，私塾散学了，咱们也该回家了。”
……
父子俩刚进家门，一股扑鼻的香味就迎面而来，珏哥儿眼睛一亮，把狸奴放到地上，就往正房跑去，沈伯文见状便摇了摇头，也跟在儿子后面走着。
这猫是家里随便养着的，平日里它也不在家待着，到处打野寻食儿，不用操心，沈伯文看它溜了，也不去多管。
珏哥儿已经努力往前跑了，奈何他爹腿比他长多了，还是在正房门口追了上来。
刚掀了帘子进去，屋里头老太太就忙问道：“是不是我大孙子回来了？”
“奶！我回来啦！”
沈伯文最后还是让了儿子一手，摸了摸鼻子，让他先跑了进去。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他儿子是他们沈家的长孙，可比自己这个长子在阿娘这里受宠多了，老太太瞧见珏哥儿就高兴了。
至于他自己，慢悠悠地在后头进了屋子。
老爷子倒是最重视长子的，见他进来了，捋了捋胡子，问道：“今天私塾里可顺利？”
沈伯文找了个老爷子下首的位子坐下，闻言便认真了面色，“乡邻们的孩子都是极懂事的，对我这个先生也尊重，稍有些调皮好动，也是孩子本性，不碍事的。只是蒙童初学，这进度上是先慢后快的，现下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得抓得紧些。”
他这话是在理的，就连在一旁逗孙子的老太太也点头称是，“这话说的很是，你既然当了人家的先生，收了他们的束脩，就得好生教导孩子们才是。”
沈伯文出声应了。
见长子如今似是已经从乡试落第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老爷子有心问一问他准备什么时候继续考，但又有些问不出口，实在是他落第后那一场大病，把全家人都给吓到了。
欲言又止，还是算了。
沈伯文倒不是没看出来老爷子还有未尽之言，只是他现在也还在适应当中，若是还有旁的事，且不着急的话，还是等等再说吧。
没错，事实上，此沈伯文非彼沈伯文，而是一位穿越而来的现代之人。
沈伯文，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社畜，中学语文老师，工作稳定，朝九晚五说不上，毕竟他还是个班主任，还得跟跟早晚自习什么的，加班也是寻常，唯一的好处是头发依然□□，发际线稳健。年龄30，至今未婚。工作之余呢，爱好看看小说，偶尔自己动笔写点东西。
除了经常会面临家里人的催婚之外，过得不算太好，倒也不差。
所以他想不出自己穿越的原因，只是一觉睡醒，就变成了这个因为乡试落第，而大病一场的周朝长源县桃花村的一名秀才——沈伯文。
也从大龄未婚男青年，变成了已婚已育，有儿有女的古代人。
不震惊那是假的。
在借着原主养病的这段时间，他想不到可以回去的办法，也只能认清现实。也只能安慰自己，还好家里不只有他一个孩子，还有个小他一岁的弟弟，还能给父母留下一点慰藉。
毕竟他也是个三十岁的成年人了，在认清现实后，就抱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观察起了自己周围的人和事来。
首先是自己所在的这个家庭。
沈家在桃花村里，也只是一户普通的农户人家，可能唯一不普通的，就是原主之父，沈老爷子的见识了。在那个家中勉强能吃饱的时候，用大家长的权威一力把长子送出去读书科举，要知道沈家可是有三子三女，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压力可不小。
其次是原主本人。
原主与他同名同姓，也叫沈伯文，读书还算争气，一路过了县试，府试和院试，取得了生员资格，也就是俗称的秀才。
要知道，在乡下地方，出个秀才可不容易，完全可以说是一件大喜事了。
取得了秀才功名，也就是进入了士大夫阶层的最低门槛。遇公事可以禀见县令，有同本地父母官直接对话的资格，而且在见到县令等官员时无需下跪磕头；能够免除家中部分税赋和家中两个男丁的徭役；县衙不可对其用刑；；一年还有四两到六两银子的补贴；还有家中可以蓄婢，可以开设私塾等等。
这些待遇暂且不说，原主考上秀才之后，最大的好处便是让沈家从一户普通的农家，变成了耕读之家。也因此，给原主娶到了如今的妻子——周氏。
周氏是隔壁杏花村一个老童生的长女，长相柔美，性格温和，既会绣花认字，干起家务活儿来也是一把好手，当初也是十里八乡多家求娶的好姑娘。
若不是原主出息，考上了秀才，沈家又家风清白，父母和善，按照当时沈家的家境，还真不一定能娶到周氏。
周氏过门之后，便给原主生下了一儿一女，长子沈珏，女儿沈珠。
照理来说，一个秀才功名，在这种小地方已然够用了，但试问哪个读书人，心中没有一个金榜题名，东华门唱名的梦想呢？
于是原主又接着读书备考，结果却在乡试这一关折戟沉沙，连续考了好几次都落榜了。
说来也是原主缺了点儿运道，第一次乡试，做的文章不合考官的口味，而偏偏那位考官又是十分固执的人，执意将他的考卷黜落了；第二次乡试，原主的位置则是鼎鼎大名的臭号——也就是厕所旁边的位子，原主被熏得头昏脑涨，自然发挥不好；而第三次，也就是这次，乡试恰逢下雨，原主又不幸染上了风寒……
就在第三次乡试落榜之后，原主心力交瘁，风寒还没好，又大病一场，最终没挺过来，驾鹤西去了。
这具身体再一睁眼，芯儿却已经换成了来自现代的沈伯文。
说实话，一开始接收到原主的记忆，发现自己现今状况的沈伯文是有些担忧的，毕竟他生怕自己身上的异状，瞒不过原主的父母和枕边人，只能尽力按照记忆中模仿。
不过好在原主是这个农家里头唯一一个读书人，随着书越读越久，在家中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长年累月的在县城的书院中读书，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他一时半会儿露馅儿的风险比较小，实在不行，也能推说是因为乡试落第，大病一场之后带来的变化。
在那场大病逐渐好了之后，他又不免陷入了新一轮的纠结当中，若是继续回书院中读书，他接收到的原主所学的那些知识，也需要一定时间来消化，而那些同他朝夕相处的同窗，是不是会更容易看出他的不对劲之处，但若是继续长期待在家中，他自己也放不下心。
思来想去，才想到了一件原身本来打算要做的事——开私塾。
既能不用整天都与家人待在一处，又能有时间消化继承自原身的记忆与知识技能，两全其美不外如是。
沈伯文就很愉快地把这件事给继续了下去。
于是便出现了刚开始的那一幕。
跟老爷子没说几句话，外头进来个面容秀美，身量纤细的妇人，瞧见他也在旋即怔了怔，片刻后便问候道：“夫君回来了。”
这便是原身的妻子周氏了。
沈伯文冲她点了点头，“今日散学早，就带着珏哥儿先回来了。”
周氏笑了笑，随即对两位长辈道：“爹，娘，午饭做好了。”
几人便一块儿出了门。

第二章
沈家即便出了沈伯文这个秀才，但秀才说到底只是社会地位提高了，但若是想要致富，那还是差得远呢，所以沈家也没有多余的钱去蓄奴养婢，家里和田地上的活计，都是家里人们各自分配，共同分担的。
周氏做饭的手艺好，所以给家里做饭的活儿就归她了，老二的媳妇儿和每半旬跟着老三回一趟家的老三媳妇儿负责给她打打下手，刷锅洗碗什么的。
沈伯文走到桌前略看了一眼，发现今儿的午饭还挺丰盛。主菜是一锅炖好的猪肉，里面还放了之前家里腌好的白菜和酸萝卜，闻起来香气扑鼻，开胃极了。此外还有一盘青菜，一叠煎鱼，和一碗蒸蛋羹，上头滴了几滴香油。
一大家子先等着老爷子跟老太太上了桌，才跟着坐下。
沈家人太多，分坐了两个饭桌。
大房生了一儿一女，二房是两个儿子，三房成亲没多久，还没孩子，即便这样，这一大家子也有十几口子人了。
不过老人家就喜欢看自家人丁众多，热热闹闹的样子。
按理来说，乡下人家哪有这么大的讲究，没什么必要男女分席，可架不住沈老爷子规矩大，觉得自家已经出了个秀才公，不比之前，已经是耕读之家了，就得做出规矩样子来，不然长子那些同窗师长们若是哪天来他们家中做客，就丢了面子了。
家里人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大家长的意思也不能违背，几年下来，倒也养成了分席而坐的习惯。
男丁这边最上首的就是沈老爷子，此时沈家的当家人，往下就是沈伯文并他的长子沈珏；对面是家中老二，沈伯文的二弟沈仲康并他两个儿子；沈伯文下首则是他三弟沈季常。
女眷那边由沈老太太坐在上首，下头便是她的小女儿沈苏，然后是大儿媳周氏带着女儿，二儿媳赵氏，还有三儿媳王氏。
待到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动了筷子，其他人才陆续吃起来。
沈伯文夹了一筷子煎鱼就饭，满口鲜香，心里佩服至极。
要不怎么说周氏手艺好呢？在这个没有铁锅炒菜和缺少许多调味料的时代，她硬是想出了别的办法，化腐朽为神奇，把这些食材的味道做得超出沈伯文的预计。
正吃着呢，沈老太爷突然指着桌子上那碗滴了香油的蒸蛋羹对沈伯文说道：“这碗蛋羹给珏哥儿，是他奶特意让他娘给他做的。”
沈伯文听完就点了点头，对儿子说：“吃吧，回头别忘了去谢谢你奶。”
说罢还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沈珏意会到了自家阿爹的意思，乖巧地应了，又歪了歪头，道：“谢谢阿爷，不过孙儿刚刚吃了炖肉，这碗蛋羹可能吃不完，要不然还是跟二弟三弟一块儿吃吧。”
老爷子哪里能看不出来这父子俩的眉眼官司，但到底是兄友弟恭的好事，就不戳穿他们了，轻哼了一声，点头应了。
得到了阿爷的回应，沈珏便高高兴兴地跟两个兄弟们分食这碗蛋羹去。
沈仲康也戳了戳自家两个傻小子，提醒他们谢谢大哥。
在一旁的沈季常倒是对这碗蛋羹没什么想法，他平时带着妻子住在镇上开的木匠店里，每半旬回一趟趟家，还没生孩子，倒也不至于眼馋侄儿这几个鸡蛋。
老太太疼大孙子，那碗蛋羹便是珏哥儿的，别的孙子孙女都没有，沈伯文也劝过了，但是老太太不答应，也就不好再多劝。
毕竟就算人的十根手指也各有长短，就算是圣人，也免不了多少有些偏心，老太太做的倒也不过分，并不是只给珏哥儿一个人鸡蛋吃而不给别的孙子孙女，每天早上这几个孩子都有一个水煮白蛋的。
只是中午这一碗蒸蛋，就只有珏哥儿有。
不过理解归理解，沈伯文也见的多了因不患寡而患不均引发的祸患，有很多事端便是因为分配不均而导致的，既然劝说不了老太太，也就只能从儿子这边解决了。
比如把这碗蛋羹跟几个兄弟们分食。
来到这个家也有好一段时间了，经过自己的观察，沈伯文发现自己这两个兄弟，老二心大，是个憨直的汉子，主要就是负责跟沈老爷子伺候家里的田地，老三平日里就在镇子上，经营木匠店，刚跟三弟妹成亲没多久，重心还在自己的小家上。
三兄弟之间关系倒是还不错，原主这个家里最出息的读书人，在兄弟之间也颇受信服。
父母在，无私产，如今的规矩就是这样的，三家都没什么私房钱，赚了钱也得交到公中，让老太太保管着，包括沈伯文开私塾收的束脩，也是一样。
一家子刚吃完饭，沈老爷子给自己装了一袋旱烟，磕了磕，只拿在手里但没点上，叹了口气，对一屋子的人道：“今天里正来了一趟，说是官府要趁着还没落雪的时候修路，一家要出三个徭役。”
话音刚落，众人神色各异。
老二媳妇儿赵氏首先沉不住气了，率先开口，“爹，大哥是秀才，不用服徭役，咱们家应该还能再免两个男丁的徭役吧？”
一边说着，还用手悄悄捅了捅自家男人的胳膊，想让他说点儿什么来附和一下自己。
老二感觉到了，就也点了点头，对沈老爷子说：“是啊爹，那两个免徭役的名额就您老人家和三弟吧，我力气大，现在冬日里地上也没什么活儿，去出几天徭役也没啥。”
这个憨货！
赵氏一听他开口，就觉得不好。果然，听他说完就是一阵头晕，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一把按住自家男人，抢在老爷子前头又开了口：“爹，官府前头几次徭役要家里出人，都是我们家仲康去的，大哥是读书人，是秀才，这免徭役的好事也是靠他才有的，我就不多说了，可是三弟一样也是大好的年轻男人，怎么每次徭役都是他二哥去的呢？”
这话一出口，屋里头大家的脸色也都变了，尤其是老三沈季常的，瞬间变得通红。
沈伯文在心里笑了笑，这二弟妹说话倒有意思，虽然说着免徭役的好事是因为他自己才有的，但也点了出来，大房从来没去出过徭役的事实。周氏显然也听懂了，眼神复杂地往赵氏的方向看了过去。
大孙子小儿子，老人家的命根子，沈老太太最先动了火气，刚要说话，胳膊就被沈老爷子压了压，只好忍了下来，瞪着赵氏不说话。
赵氏自然是察觉到了的，虽然因为顶撞了长辈有点心虚，但她自己却是完全不后悔说了这番话的，自己的男人自己疼，总不能因为他能干活，就每次都是他吃苦，别人享福，他性子好喜欢顶事，她可不是那种大公无私的性子，男人已经是这样了，她还不多为自己这个小家多打算，就等着被大房三房吃干抹净吧。
“都说完了？”
沈老爷子沉声问道。
屋里头没人敢应声。
“说完了就我说。”沈老爷子磕了磕手里的烟杆，“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们心里藏了这么些怨气。”
“爹我没……”
一听这话，沈仲康忙反驳道。
“没说你，你给我收着。”沈老爷子瞪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自己的媳妇儿都管不住，继续道：“这次的徭役，老子本来就没打算让老二去，老三，这次你去。”
话音刚落，赵氏立马面露喜意。
沈季常通红的面色这还没消下去呢，闻言忙应了下来。
沈老太太又不乐意了，但不好在孩子们面前驳了老爷子的面子，只好忍了下来，打算回自己屋里再跟他说。
……
一席话说罢，几家人各回各家，且不说二房两口子之间还有的掰扯，沈季常和新娶没多久的媳妇儿王氏回了自己屋里，给丈夫倒了杯水，她就满脸委屈地开了口：“表哥，二嫂她那话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咱们家占了他们多大的便宜似的，你在镇上给人家做木工赚的钱，大头都交到公中了，你一直想找铁匠去做一套新的工具都没能如愿，反而家里新买了一头牛，二哥和爹干活儿也轻省多了……”
“行了。”沈季常烦躁地打断了王氏的话，“不就是一次徭役吗，也就去几天的事儿，去了还有工钱拿，还管饭吃，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知道你们女人家都在计较什么。”
他刚七八岁的时候，就被沈老爷子做主送到了镇上的外公家学木匠活儿，娶的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舅家表妹王氏，从刚开始学艺就是十天半个月才回来家里一次，跟常年在家中伺候田地的二哥相处的也就并不太多。
人跟人的关系都是处出来的，大哥在镇上读书，他跟大哥之间的感情就更加亲密。
说实话，二嫂今天那番话，着实有些过分，他从来没想着占二哥的便宜，自觉是受了大委屈。
洗漱歇下后，躺在床上许久，他都没能睡着。
同样没睡着的还有沈伯文。

第三章
沈家不算富裕，人口也多，自然也就没有空闲的房间，每家的孩子都还小，都是跟着自家爹娘睡。
儿子稍微大些，已经自觉睡着了，周氏好不容易哄着女儿睡下，回身就看见自家相公斜靠在枕头上，没有半点睡意的样子，不由轻声问道：“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还得早起去私塾吗？”
沈伯文往边上给她腾了腾地方，“没事，现在还早，再晚点睡也起得来。”
他也不好说自己曾经是个熬夜爱好者，穿越过来之后由于没有手机和网络，只好被迫早睡，现在才晚上八点多，对他来说自然是不算晚，尤其是今天家里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就更睡不着了。
周氏却以为他旧疾复发，仔细瞧了瞧他，还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神情关切，“是不是身上又不舒服了？”
“并无。”沈伯文忙道：“只是想到方才的事，一时之间有些睡不着。”
听闻他说没事，周氏才放下心来，但听到后面的话，脸上也带了丝愁容，就在床边坐下，伸手拿起枕边的绣花棚子，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口中却道：“今天二弟妹说的这些话，怕不是在她心里存了许久了，我原先只觉得她有几分不满，却不曾想，她的怨气竟这么大。”
沈伯文仔细回想了一番，家里事实上的情况倒也没有赵氏说的那么夸张。
如今这大周朝，称得上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所以徭役赋税也不怎么重。
除了前些年朝廷中发生的一件大事。
而桃花村这些年的徭役，大多都是因为当地县令想要干实事，都是修水渠，修路这般的工程才需要征人。一般来说徭役都是无偿征调百姓的，不过长源县的县令确实是个好官，征调百姓去做工，还会给发工钱，管饭，所以有些家里男丁多的，甚至把这件事儿当成一件好事儿。
想来也是，除了干活累点儿，但又能吃饱饭，又有工钱拿，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去给县太爷干活儿还真是给家里肩负了。
不过沈家情况又跟那些人家不同，起码老二在家里饭肯定是能吃得饱的，工钱稀薄，赵氏这个做妻子的，肯定是希望自家男人在不用下地干活儿的时候能歇歇的，倒也能理解。
想着想着，他忽然开口问道：“是不是能以银抵役？”
周氏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可以的。”
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又道：“只是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好，先前你大病的那一场，就已经将家里的积蓄掏空了，还欠了舅舅与大姐二姐三家几两银子。要不是你好了之后办了私塾，收了几个学生的束脩，家里这才算缓过气儿来了，不过欠的那些钱，还没还上呢。”
“所以家里现在是拿不出抵役的银钱了。”沈伯文喃喃自语道。
周氏没再说话，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加快了绣花的动作。
一提起来欠的债，是个人心里都不好受，但背了债就能换丈夫平平安安的，这份负担她愿意背。
听了周氏这一番话，沈伯文也明白了，沈家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钱。
不禁在心里头苦笑了几声。
还真是应了现代那句流传广泛的话：钱不是万能的，可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待到周氏绣完一张帕子，熄了灯歇下，他还在思索着有哪些能让家里赚点钱的东西。
……
次日，天刚蒙蒙亮，周氏都还没起身，模模糊糊间就瞧见自家相公穿戴整齐，装备出门了，不由得坐起身子，揉着眼睛问道：“现在几时了？我今儿是不是起晚了？”
沈伯文不免转身道：“没有，现在还早呢，你再睡会儿，我是找爹有点事儿。”
说罢就出了门。
走到正屋，沈老爷子跟沈老太太果然已经起来了，老人觉少是这样的。老爷子坐在窗边抽着旱烟，老太太利落地用抹布擦着桌子，许是昨天晚上因为老三要去这次徭役的事，二老没谈拢，此时的气氛也不大对，老两口子谁都不理谁。
“老大来了。”
见沈伯文进了屋，老爷子招呼了一声。
老太太就当没瞧见，自顾自擦着桌子，最疼的小儿子要去干徭役，她现在瞅大儿子也不顺眼了。
“爹，娘，昨个儿睡的可好？”
老太太能不理他，沈伯文可不能失了礼数，还是得都问候一句。
老爷子自然都说好，说着就问大儿子今个儿来这么早是为着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爹。”沈伯文停顿了一下，便把昨天晚上自己思索了一晚上的事儿娓娓道来。
“咱们这边进了寒冬腊月，还是挺冷的，儿子心想着您二老这身子骨，也受不得冻，正巧前头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个叫火炕的东西，说起此物，说它是北方的一种床。用土坯或砖石砌成，下有孔道，可生火取暖，在冬天烧火炕，不但上面暖和，房里也暖和，炕头还能搭灶台烧水做饭。”
老爷子还没说话，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抹布，瞥了他一眼，先发话了，“你说的这个东西，我们见过。”
沈伯文还真没想到，这倒是意料之外了。
老太太说罢，老爷子又道：“还是许多年之前的事了，那会儿你还没出生，你娘有个表姐嫁到了县上黄大户家里，我跟你娘去参加喜宴的时候，就瞧见了他们家给小两口屋里砌的火炕，据说是特意从兴安那边儿请的人。”
说到这儿，老爷子瞧了儿子一眼，“所以你就别想了，有这个孝敬的心是好的，不过一来咱们县里没人会这门手艺的，二来我们家现在也掏不出这个请人的钱。”
话音刚落，却听见沈伯文道：“爹，儿子前头看的那本书上，似乎是写了如何砌火炕的。”
“什么？”
沈老爷子一脸惊讶。
……
从正屋里出来，沈伯文打算的事情总算是有了个自己想要的结果。
老爷子听了他所说的火炕的制造方法，自然也懂了儿子把这件事说出来的目的，决定先找几个亲戚和关系近点儿的同伴，在自家房子里先试一试，若是能行，就让老二招上几个靠谱的人，专门在这一片做火炕的活计。
如果顺利，家里欠的那些外债，应该就不是问题了，还能多攒下几个钱来。
碰上下次徭役，家里几兄弟之间也不用因为这件事闹得都不愉快，影响和睦。
术业有专攻，论起组织能力，沈伯文自认不如沈老爷子，尤其是他还是个穿越过来的人，倒不如把方法贡献出来交给爹娘，再由他们出面，不管是组织人手，还是试验砌炕，都进行的会更加顺利些。
走在去私塾的路上时，他还在心里感叹，幸好在现代的时候，他就喜欢看一些科普类的纪录片，或者种田文之类的，才会对这些东西有些印象，现在也能算他如今生活的知识储备了。
不过他在穿越前的本职工作，是个中学语文老师，所以论起最擅长的，还得是教学生读书。
这也是他病好了之后决定开私塾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得不说，自从穿越后他也掌握了不少技能，就比如自己用火折子生火盆，只是火盆还是不够暖和，不得已托三弟在镇上找了个泥瓦匠，自己画了个图，让他做了个小型的炉子出来，就类似于现代那种蜂窝煤炉子，自从有了这个炉子，学堂里就暖和多了，学生们也愿意主动上学了。
毕竟都是些不大的孩子，先生讲的有趣，又不用受冻，还能跟小伙伴们一块儿，就很高兴了。
炉子生好，天色尚早，学生们还没过来，沈伯文索性拿了本书，在炉子旁的桌子一侧坐下，翻看起来，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他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分析过自身的处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吃不了体力活儿的苦，适合自己的就只有继续读书考科举。根据原身的记忆，他发觉这个大周朝的科举制度，应该是类似于明朝时期的科举制度，相对来说制度都较为完备，也相对公平。
有文献说：“今天子以文教提衡宇内，枕经藉史，家弦户诵，盖彬彬盛矣。”
讲的就是科举制度有多么的深入人心，影响深远。
也是因为如此，就算是在桃花村这个一个小村子里，沈伯文开的私塾，也能收到不少的学生。盖因大周朝文风鼎盛，就算是平民走卒，也知道读书认字的重要性，大部分人家，家里若是有余钱，都愿意送孩子们去认几个字，就算将来不去参加科举，去镇上学点本事，做个伙计，账房什么的，也是条好出路了。
而农家子弟若想真正出人头地，读书则是唯一的途径。
只是按照沈伯文自己如今的水平，想要走科举这条路，还差得有些远，虽然记忆中有原主所学的那些四书五经的知识，但毕竟不是自己学到的，想要将他们融会贯通，灵活运用，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第四章
沈伯文倒也没有自负到觉得只凭自学就能继续参加乡试了，他原本的打算，便是在这段时间先将原来的知识熟悉，随后继续回学院中读书，至于如何考试？
现代人还能不会考试？
题海战术不是说着玩儿的。
原主今年二十六岁，比沈伯文原本的年龄要年轻四岁，但是已经为夫为父了，长子七岁，女儿五岁，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感慨一句，古人结婚是真早。
按理来说，乡试时间除了个别情况外，基本上是三年一开科。而原主所参加的第二次乡试，则属于特殊情况，原本他应该能按部就班参加的那一场乡试，因为宸王谋反，而未能如期举行，随即，还是因为这件大事，皇帝震怒，朝廷里诛杀了一大批与之有牵连的官员们。
而在这件事结束之后，因为诸多因由，包括长源县等诸多被暂缓举行乡试的地方，便连续开了两年的乡试。
却没料到，原主的运气如此不济，这两次都落举了。
沈伯文在心里算了算，全国的乡试都是统一时间进行的，下一次乡试应当是在两年之后，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还得更加用功才是。
不禁为自己鞠了一把辛酸泪。
现在这可比自己当年考研的时候还努力，毕竟当时还有手机，偶尔还能在午饭晚饭的时候，在某站的考研休息区看一会儿视频，放松一下。来到古代，刚离开了自己的电子产品，沈伯文不知道有多难受。
而且还要在跟家人相处的时候担心掉马，晚上还要同周氏同处一室……
凭心而论，周氏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女子，样貌秀美，性子温婉，人又能干。但沈伯文来自现代，也不是一场恋爱都没有谈过，之所以三十还没有结婚，不外乎是没有碰到合适的人。人跟人的相处中，总会暴露出一些不合适的地方，有的可以忍受，有的不能忍受，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而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也想宁缺毋滥。
可谁知道穿越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呢？
好家伙，别说伴侣了，孩子都一下子有俩了。
而且，沈伯文从来没当过父亲，也谈不上有多么喜欢小孩，更别说跟一些影视剧里的主人公一样，上来就对别人的孩子视如己出了。
跟大多数现代年轻人一样，他对小孩子的观点都是：乖巧的喜欢，熊孩子不行。
不过好在，原主的两个孩子都被周氏教养的十分听话，让沈伯文接受起来容易了许多。
什么叫说曹操曹操到，沈伯文的脑海里刚刚闪过自家小孩儿的身影，珏哥儿的声音就从大门口传了过来：“爹！三叔送我过来啦！”
沈伯文不禁放下了手中的书，掀开帘子，踱步走了出去。
刚出门便迎上了正往里走的沈叔常和珏哥儿。
看出沈叔常怕是有什么事要跟自己商量，撸了一把珏哥儿的头，他便先让儿子进内屋里练字去了，然后把弟弟迎进待客的地方，还准备给他倒杯水喝。
沈叔常忙道：“大哥你别忙了，一会儿我就得带我媳妇儿回镇上了。”
既然都这么说了，沈伯文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他：“我看你像有什么事儿的样子，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这倒是没有。”沈叔常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从家里过来的时候，看见爹好像喊二哥去正屋商量什么事儿……”
随即，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哥啊，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听到这儿，沈伯文了然，爹把老二叫进去，应该是在说关于实验火炕的事情。至于为什么找老二呢，估计也是因为老二是这个家里负责体力活儿的，等实验成功了再告诉家里的其他人，要是失败了，也就没必要说了。
老爷子自有他的道理，现在没告诉老三，沈伯文也不好从自己这儿说出去。
但沈叔常跟原主关系一向不错，他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道：“可能是关于昨天晚上的事儿吧。”
一听可能是关于昨天晚上的事儿，沈叔常更加觉得一股辛酸从心底涌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沈伯文，委屈地道：“大哥，二嫂昨天那些话，你也听见了，但是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是清楚的，我可从来都没有占二哥便宜的意思。”
男人这有些话，不能跟媳妇儿说，但是却能跟感情好的大哥说。
尤其是，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冤得慌的时候。
看着对面的人因为常年做木工活儿而变得粗糙的大手，再加上脸上委屈巴巴的神情，沈伯文忽然想到了自己在现代的发小，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三弟啊，那些话呢，只是你二嫂说的，她妇道人家，心疼自己男人是常事，但是你二哥对你还是好的，昨天晚上你也看出来了，爹刚说起徭役的事，他就自告奋勇地说要自己去。”
“大哥，我知道。”
沈叔常话没说完，他又话音一转，“大哥知道你觉得委屈，这样吧，回头我去把仲康叫出来，咱们兄弟几个一块儿吃顿饭，你有什么话想说的，当面跟你二哥说清楚了，兄弟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
这倒也是个办法，沈叔常想了想就同意了。
送走了三弟，私塾的学生们也一个个地被家长送来了。
作为现代的中学老师，沈伯文其实有了解过古代私塾的课程与教学方法的，但恕他直言，论起教育方法，经过了无数教育学家的实验与理论研究的现代教育方式，相比于古代那种简单的跟读，复述，不解其意的背诵，甚至体罚，显然更适合儿童的发展。
不过在教学课程上，他并没有打算改变什么，还是按照这个时代的教材来教，比如《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声律启蒙》和一些基础的算术等等。
但毕竟他穿越过来时间也没多长，暂时不宜对教学方法也做什么大的改动，只能先遵循传统的方式，而后再循序渐进地有所改变。
这么大的孩子还是些小皮猴们，不过对于沈伯文这个村里唯一的先生，还是有所敬畏的。
这不他刚一进来，就听到几个孩子小声互相提醒的声音：“快收起来！先生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声源处瞧了一眼，正好瞧见石头那几个小孩儿把手里的羊拐匆忙地收进口袋，自家儿子也混在其中，心里觉得好笑，便装作没看见的模样，走到学堂的最前面，也就是自己的桌子前面，板下脸来轻咳了几声。
底下一群小屁孩立马噤声，安静下来。
沈伯文扫了扫底下的孩子们，个头不一样高，年纪也不一样大，可能只有起步是差不多的，但因为他们的个体差异，学习进度显然是不一样的。
宣布了上课开始之后，他便让学生们先各自复习昨日自己讲过的东西，然后翻开名册，开始点名。
“沈秋生。”
第一个就是他们桃花村本家的孩子，按照排辈儿来看，还是沈伯文的堂侄。
随即，一个年纪不大，面色白净的小孩儿就拿着书走了过来，怯生生地行了个礼，道：“先生好。”
看见他，沈伯文装的严肃的脸也稍微放松了一下，面色略微缓和地问他：“昨天的课业回家后可有温习？”
沈秋生点了点头，“回先生的话，学生温习过了。”
“那你便背诵一遍罢。”
沈秋生老老实实地开始背诵，虽有些磕磕绊绊，但终究还是完整地背了下来。
沈伯文面露满意之色，在心里点了点头。
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知道这个堂侄是原主比较看好的一个学生，自然而然地就对沈秋生多了几分关注。的确，这个孩子既乖巧听话，还颇为聪明，布置下去要课后温习的作业，都会保质保量地完成，平时也不像别的孩子那般调皮捣蛋，性子总是安安静静的。
沈伯文听家里人聊起过，说沈秋生的父母对自家儿子的期望很高。
收回思绪，他便颔首道：“背的不错，下去没少下功夫吧？”
小孩儿腼腆地笑了一下，并未开口说什么。
沈伯文也习惯了他这性子，翻开手中的《三字经》道：“那我们就接着讲后面的部分……”
待到这些学生们都一个个地教过去，也到了该下课的时候了，自家珏哥儿是最后一个学生。
合上书，沈伯文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便站起身来，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孩子们小声读书的声音顿时不约而同的停了，安静下来。
“下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吧。”
说罢便抬步出了课堂，把空间留给这些学生们。
果不其然，没走出去几步，里头就传来一阵喧哗声，充满了下课的欢快气息。
就在这时，沈伯文忽然听到身后有小步追赶的动静，回身一看，是沈秋生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对他说：“先生，先生等等学生……”
沈伯文从善如流地停下了脚步，挑眉问道：“秋生，还有什么事吗？”
“家父吩咐学生，问问先生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想请您去我家吃顿饭……”
沈伯文不是个多么喜欢应酬的性格，下意识便想找个由头拒绝，就在此时，沈秋生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改变了想法。

第五章
爹说，您上次托他打听的事儿，他已经打听到一点眉目了。”
嗯？
沈伯文仔细想了想，也没想起来原主到底托沈秋生他爹打听了什么事儿，记忆里好像模模糊糊有这么回事儿，但具体是什么，却是记不清了。
既然如此，沈伯文便点了点头，“行，那就过几天吧，我到时候过去。”
能让原主特意托亲戚打听的事，应当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还是需要看看的。
沈秋生得了准话便告辞离开了。
看他明明是个小孩子还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沈伯文也忍俊不禁，不由感叹现代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正在调皮捣蛋，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熊孩子，而古代同样年纪的小孩已经大部分都懂事，能帮着父母做事了。
……
还是跟往常一样的流程，珏哥儿负责把同窗们都带到大门口，等着他们的家长来接他们，沈伯文回了自个儿的屋子里，继续温书。
他的进度不算慢，已经温习完了四书中的两本。
不过拦在他科举路上的猛虎，可不只是内容这一项。
众所周知，八股文是明朝科举的主要形式，很多人都听说过八股文，包括沈伯文，甚至也知道它的危害性，比如始终只善于考试而不善于自由的创造性思维，比如禁锢了考生的思想，比如会培养出一大堆只会读书作文的书呆子等等。
但关于八股文具体是什么，就不甚清楚了。
沈伯文则从原主的记忆中，了解到八股文，又称四书文、八比文、时艺、制艺、时文、制义、经义等，其基本写作形式的次序为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出题、中股、后股、束股、收结。其中的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四部分又必须使用排比对偶而两两相对的双股行文，即起二股、中二股、后二股、束二股，共计八股文字组成。
也因此叫做八股文。
在大周朝的科举考试中，八股文已经是被作为应试的标准文体而被官方确认的，其中以《四书》《五经》为写作的旨归，以四书义和经义的科目考试来对应试的士子加以衡量。
择优标准为：“诸生应试之文，通渭之举业。《四书》义一道，二百字以上。经义一道，三百字以上。取书旨明晰而已，不上华彩也。”
八股文别说对沈伯文这个现代穿越而来的人来说了，就算是对身在这个朝代的古代人，同样很艰难。每次考试，都有不少人为了凑够字数和格式，胡编乱造，瞎写一通，看起来格式对整，细度之下，实则狗屁不通。
考生答的艰难，考官出题也难。因为四书五经里面字数有限，各级各类考试都从里面出题，而出过的题一般是不能再用的。所以考官们便奇计百出，把四书五经上下句割裂开，用一句、数句或一节或全章为题，其后为避免蹈袭，采用割裂经书文句，截断牵搭作为试题，谓之截搭题。
千奇百怪的题目，加上不擅八股的考生，简直就是双重灾难。
一想到这里，沈伯文就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唯一能给他安慰的，便是自己那一手已经成了气候的瘦金体了。
幸而在大周朝，馆阁体还未出现，官方也并未要求考生们都得用同样的字体答卷，还是各用各的，而后会有专门的人负责誊抄考卷，以免出现考场舞弊。
在现代的时候，他出于爱好，练习过许多年的书法，比较出名的几种都学过，但最喜欢的还是瘦金体。瘦金体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其大字尤可见风姿绰约处。因其笔画相对瘦硬，故笔法外露，可明显见到运转提顿等运笔痕迹，是一种风格相当独特的字体。
而相对的，馆阁体就是他不太喜欢的一种了。
馆阁体虽然分布和谐，端庄有致，字体整齐平稀而匀称有度。但风格却不是很强烈，艺术性略逊于其他字体。
不过不喜欢，并不代表不会写。
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苦中作乐地想，这也算是他的“金手指”吧。
想到这里，沈伯文又想到了家里如今的经济条件，便起了去镇上的书肆中抄书的心思。
一来可以赚点钱补贴家用，二来也可以借此练练字，省点买纸的钱。
说实在的，怪不得古代读书人金贵呢，这笔墨纸砚可都不便宜，要是培养一个读书人，几乎都得倾全家之力供养了。
——这里说的是培养读书做官的那种读书人，并不是粗识得几个字那种。
心里有了计划，沈伯文便叫来刚送完同窗们的儿子一同回家，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三弟今天应当要回镇上，那就顺便蹭一下他们的驴车，一块儿去镇上好了。
毕竟桃花村离最近的镇上也有好一段距离，要自己靠腿走过去？那不得行。
……
沈家老宅中，午饭还是周氏负责做的，二房的赵氏与三房的王氏在一边打下手。
赵氏是个性子泼辣的，即便发生了昨天晚上那样的事，今天她面儿上还是如常，跟没什么事儿一样的，笑盈盈跟周氏说话，“大嫂啊，你这巧手到底是怎么长的，菜怎么做的这么香，这一样的炖茄子，我做的就硬是没什么味儿，你做的就恨不得让人多吃几碗饭呢？”
三儿媳王氏坐在灶台边上烧火，拿手里的柴火棍捅了捅灶眼，闻言便暗地里撇了撇嘴，心道就你抠成那样，炖茄子连点儿盐都舍不得放，那能好吃才出怪事儿了。
她还记着赵氏昨天说的那些话呢，才不想待见这个二嫂。
周氏闻言，手中翻拌锅里菜的动作没停，神色还是一贯的温和，只道：“二弟妹要是想学，我教你便是了，也不难。”
赵氏动作一顿，脸上带着笑应了。
只是心里却不屑地想：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可不能跟着你学，不就是菜吗，做熟了不就能吃，做的味道太好，就把这些人的嘴给喂叼了，想到家里那两个臭小子，老是嫌弃自己做的饭不好吃，她就一肚子的气。
还没等她心里的想法转个来回，旁边忽然有人说了。
原来是王氏忽然出声道：“大嫂，我能不能也跟着你学做菜啊？”
她年纪轻，刚成亲，面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含期待地望着周氏。
周氏年长她几岁，就算在娘家也是长姐身份，还真有点抵抗不了王氏这眼巴巴地样子，便也点了头应了，不在意地笑道：“这有什么的，也不是什么秘方，学就是了。”
“谢谢大嫂！等我跟您学出师了，以后回到镇上，相公总不能再嫌我做饭不好吃了。”
王氏看也不看赵氏那边，站起来抱着周氏的胳膊笑嘻嘻地摇了摇。
看得赵氏在心里直翻白眼。
多大的人了，都成亲了，还作这种小女儿态！
再不往王氏那边多瞧，端着盛好的饭就往外走。
……
全家人用过午饭，沈伯文便找沈老爷子说了自己要去镇上一趟的事儿，老爷子也没问他去干什么，就同意了。
同样的，他也跟周氏说了这件事，周氏闻言便点了点头，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带锁的小箱子，用贴身的钥匙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钱袋，从里头掏出一排铜钱，数了数递给丈夫，问道：“这些够不够用？”
沈伯文低头看了看，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个二百文的样子。
显然，即便说父母在，无私产，但当子女们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家，或多或少都会给自己的小家攒一点钱，比如大房这边，主要便是通过原主抄书和周氏绣帕子赚的钱。
周氏现在给他的，就是这次去镇上的花销了。
沈伯文倒是没有拒绝，虽然他去镇上主要是为了去书肆接抄书的单，但也难得去一趟，便问道：“有没有什么要我顺便买的东西？”
闻言，周氏诧异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沈伯文心里一惊，不会哪里露馅儿了吧？
只见周氏面色又恢复如常，淡定地开口道：“要是顺路的话，去如意布庄帮我买几尺松江布吧，绣帕子用。”
“哦，好，知道了。”
她没说别的，沈伯文也不可能去主动问她，你是不是发现了我哪里不对，也只好装作平静地应了下来。
随即便换了身外出穿的衣裳，同沈叔常他们一家在大门处会合，一块儿坐上驴车，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周氏目送他们离开，逐渐收回视线，垂下眼眸，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方才相公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买的那一幕。
不怪她忽然觉得诧异，成亲这几年，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一向是相敬如宾的，相公待她虽然尊重，但像刚才那种小事也询问自己的情况，那样的细心体贴，却是头一回。
难不成这人病了一遭，性子也变得温和了吗？
周氏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摇了摇头，怀着这样的疑惑，她慢慢走回屋里。

第六章
乡间的土路不太稳当，驴车走在上面不是一般的颠簸，等到了镇上，沈伯文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了。
“大哥，进去坐坐吧。”
刚下了驴车，沈叔常就开口招呼道。
沈伯文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你忙你的去吧，我也还有点事儿。”
如此才作罢。
长源县地处江南一带，如今虽然刚入了冬，温度倒也不甚低。行人目光所及之处的几棵枇杷树，依旧郁郁葱葱，亭亭如盖。
沈伯文刚辞别了弟弟，难得能独处一会儿，心情正好。
只是天公却不作美。
他刚穿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空中就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放眼瞧去，但见雨雾如青烟一般朦胧，低头一看，身上已经被打湿了不少。无奈之下，只好匆匆忙忙地找了间茶铺躲雨。
他自幼长在大西北，从未感受过江南的风土人情，如今立在白墙青瓦之下，望着雨水滴答着从廊檐落下，倒真是觉得自古那些描写江南的诗句，在如此美景之下，都不算夸大其词了。
正看得入神，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男声，语气中透着熟稔：“延益，这么巧啊。”
沈伯文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神，才想起来原来“延益”是原主的表字，看来这是碰上原主的熟人了。
循声望过去，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原来是原主在书院的同窗邵哲。
着倒不是说他自己对这人熟悉，主要是邵哲在原主记忆中出现过许多次，所以他一下就想起来了。
他又回想了一下原主平时与同窗说话的样子，顿了顿，便朝邵哲客气地拱了拱手，道：“文焕兄，好久不见。”
从原主的记忆中来看，在书院的时候，邵哲与原主的关系算是不错，学问相当，又来自同一个小镇。先前原主病着的时候，邵文焕也来看过他好几次，还给原主带了不少试题和他自己请教了先生后的答卷。
只是就在原主第三次落榜的那次乡试中，邵文焕却考中了举人。
一个春风得意，一个大病在家，就算不是出于主观原因，种种客观因素下，二者来往的便逐渐少了。
不过邵哲为人谦逊，中举也并没有影响到跟原主之间的交情。
茶馆里进来躲雨的人不少，邵哲经过了好几个人，才走到沈伯文身边，不由得松了口气，才道：“这雨，还真是说下就下，一点儿预兆都没有。”
沈伯文随着他的话又往屋檐外瞧了一眼，雨似乎变小了点儿，发自内心地点头应道：“确实，早知道出门时就带把伞了。”
说完又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邵哲，只见他一身石青色的长袍都被雨打湿了，看起来比自己狼狈多了，不由得问道：“文焕兄这是要上哪儿去，书院已经散馆了吗？”
虽然邵哲考上了举人，不过他们所在的那家书院的先生教书水平很高，曾经也是教出过一位进士的，因而邵哲如今还在书院读书。
邵哲一边从袖中取出手巾，擦着身上头上的雨水，一边抽空解了沈伯文的疑惑：“并无，距离散馆还有一段时间，我今天过来镇上，是打算去长垣书坊接几本书抄，延益你呢？”
沈伯文了然，自己这位同窗的家庭条件比起沈家还略差一些，家中父亲早亡，只有一个寡母将其带大，平日里也跟原主一眼，靠抄书赚取一些钱财。
他道：“也是去长垣书坊。”
说罢，就招招手将茶馆里的小二叫过来，要了一壶热茶并一叠点心，招呼着邵哲一块儿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一边等雨停。
茶喝完，点心用完，外面的雨也逐渐停了，二人便一同往长垣书坊走去。
他们两个也是熟面孔了，书坊的掌柜一看他们过来了，拱了拱手，招呼道：“二位可是许久未见了，少了你们二位抄的书，我这坊里的生意都差了些许。”
“吴掌柜太抬举了。”沈伯文忙抬手回礼，一边笑道。
邵哲同样拱了拱手，同吴掌柜见礼。
客套完，吴掌柜熟门熟路地让手下人去内库抱了一摞书过来，放在二人面前，捋了捋自个儿的胡子，“最近需要抄的书就是这几本了，你们挑一挑吧，还是老规矩，纸和墨从我这里领，一百字四十文。”
沈伯文听到这个价格，在心里点了点头，如今的物价，十文钱就能买到一斤米，吴掌柜给他们的价格可以说是非常厚道了，不过需要他们抄的书，里面的字数向来不多，约莫都在八百字上下。
即便是这样，抄完一本书，也能挣三百多文，属实是他们这些读书人赚钱的第一选择。
他低头翻看了几下，发现都是些《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之类的开蒙所用的书，还有两本佛经。
确实也是如此，一般启蒙读物都是销量最大的，佛经的市场也不小。
一旁的邵哲已经挑好了书，见沈伯文还在看，便出声建议道：“听说你最近开了私塾，不如就选基本适合开蒙的书。”
恰巧沈伯文也是这么想的，点了点头，就从中拿了本《声律启蒙》和《三字经》。
倒不是他那儿没有这两本书，此时他心里想的是秋生那孩子看上去像个读书种子，打算自己在空余时间，自己出点纸墨，多抄一份赠给这个堂侄。
在一旁的吴掌柜也听到了这话，眼睛一亮，忙问：“沈秀才开了家私塾？是在桃花村吗？”
沈伯文一时之间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的点了点头，回答说：“确有此事。”
“那这私塾里，还收不收学生啊？”他语带期待地问。
沈伯文愣了一下，随即才道：“自然还是收的。”
“收就好，收就好。”吴掌柜胖胖的身子往前凑了下，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沈秀才，是这样的，我家的小孙子，今年也到了该开蒙的岁数了，老夫想着，能不能把他送到你开的私塾里进学？”
他在书院里有些关系，沈伯文的学识是了解的，能力是足够的，只不过是运道不好，才接连三次都落榜，自家孩子太过淘气，不能再这么待在家里了，被孩子祖母跟母亲惯个没边儿了，还是得找个先生开蒙才行，他看沈秀才就不错！
而且沈秀才还年轻，将来肯定还会继续科举，若是中了举人，自家孙子就有个举人老师。
他倒不是不想找个现成的举人给自家孙子当先生，比如沈秀才旁边的这位邵举人。只不过这个年纪的举人们都还要备考会试，腾不出空来带学生，也没那个精力，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但沈伯文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他想了想私塾里现在的这几个孩子，沉吟了片刻。
还不等他开口，吴掌柜就先着急了，“沈先生，束脩不是问……”
“不是这个问题。”沈伯文忙有些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才将自己方才考虑的事道出：“我那私塾里收的都是村子里的孩童，只是担心同贵府小公子相处起来不甚合。”
好家伙，先生这就叫上了。
其实这也说的够委婉的了，长垣书坊的生意遍布附近好几个县城，而吴掌柜虽被叫做掌柜，实际上却也是长垣书坊东家的本家叔叔，因为能力出众，才单独负责长源县的生意。
按照他们家的条件，他家的小孙子，照理来说是不缺开蒙先生的，何必要去自己这么一个落第秀才开的乡下私塾里上学呢？况且万一那孩子娇气发作，欺负起其他孩子，又或者被其他孩子欺负了，可就难办了。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家那孙儿，淘气是淘气了点儿，但够皮实。”吴掌柜闻言就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道：“再说了，我也不过是给本家做做事罢了，也不过是寻常人家，您放心教就是了。”
明白了，这是说自己也是打工人，只不过是高级打工人。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沈伯文也没法儿再推拒了，只好答应下来。
吴掌柜高兴了，便给他与邵哲这次抄书的价格又涨了十文钱，不管他们怎么推辞，强行定了下来。
开玩笑，这几十文钱，就能换一个秀才和举人的人情，可太划算了。
……
走出书坊，沈伯文与邵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皆觉得有些无奈。
邵哲还调侃道：“为兄今日是沾了延益的光了，倒是要好好谢谢你。”
“文焕兄可莫要再打趣我了。”沈伯文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吴掌柜也实在是太过客气了。”
邵哲便不再提这件事了，问他：“延益接下来还有事吗，若是无事，不如去我家坐坐？”
沈伯文闻言，想到自己临出门前的打算，便面带歉意地道：“离家前还答应了拙荆去如意布庄帮她买几尺布，怕是只能辜负文焕兄的好意了。”
“既是如此，那便下次吧。”邵哲听罢，也不强求。

第七章
循着记忆找到了如意布庄，在买了周氏所说的松江布之后，沈伯文就去了平日村子里的人搭车的地方，结果等了半日都没等到回去的人，索性走路回去。
反正也不是很远。
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驴子“唏律律”的声音，沈伯文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就瞧见驴车上坐了个印象中并不陌生的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皮肤黝黑，正是沈秋生他爹沈杜。
沈杜瞧见他也是一喜，忙将驴子喝停，把驴车上堆着的东西往边上挪了挪，招呼道：“大堂哥，上车啊。”
沈伯文也没跟他客气，自己提着东西赶路也确实有点不方便，几下就动作利落地上了车。
上了车他就想起来了，“四堂弟，你那天让秋生叫我去你家吃饭，是要说什么事儿来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沈杜重新让毛驴走起来，才道：“就是堂哥你之前不是说捡了幅画儿，托我在附近几个地方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失主吗？这事儿啊，有点儿消息了。”
他这么一说，沈伯文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好像是之前原主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出门参加文会，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一幅画，打开一看，竟然是吴道子的真迹，但在原地等了一下午，都没等到前来寻画的人，只好带回家，告知了家人。
后来也托了几个人找失主，但一直寻不到，便委托了沈杜在附近几个地方打听打听。
因为沈杜在一家商队做活，经常会跟着商队去周围几个地方跑商，消息灵通些。
沈家家风好，即便是原主大病，家里没钱的时候，也没人打过那幅画的主意，宁愿借钱，也没人说要把那幅画卖了，只因原主从来没把那幅画当做是自己的，所以一开始竟然也就像是一粒灰尘一般在原主庞大的记忆当中，沈伯文才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
恍然大悟间，沈杜又道：“上个月我跟着东家去隔壁县城的时候，路过一家茶馆，听到里头有几个人议论，说有人在府城打听一副画的下落，但具体是什么画，却又不知道了，我就想着会不会是你这头打听的那个失主，就想着回来跟你说一说。”
“原来如此。”沈伯文听罢后明白了，又跟沈杜道谢：“谢过四堂弟帮我打听消息了，回头来家里，让你嫂子做顿好吃的谢你。”
沈杜连忙推拒，还道：“应该是我请大堂哥才是，秋生在你私塾里进学，我跟我家那口子都感谢的不得了，堂哥这多大的学问呢，教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我们早就想请你吃饭了。”
“可别这么客套，咱们堂兄弟之间的，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沈伯文推辞道：“再说了，我看秋生，在读书这件事上，颇有些天分，你们家许是也能出个读书种子。”
“真的啊？”
沈杜听了顿时喜不自胜。
沈伯文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想到，古往今来，期盼儿女成材，都是父母最大的心愿，一直都没变过啊。
随即又想到沈杜方才说的那个消息来。
距离原主捡到这幅画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他也不能确定他们找的是不是自己手里这幅画，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有时间的时候，去府城一趟问上一问，以求个心安。
但是当他刚到家，就发现自家门口停着两辆做工精良的马车，旁边还有几个护卫并几匹马。
心下不由起疑，看这阵仗，家里来的约莫是什么富贵人，但好像自己家里也没有什么富贵的亲戚朋友，这倒是奇了。
周氏在门口迎他，见了他便将他手里的书还有布什么的都接了过去，又跟他道：“家里来了客人，爹说让你回来就去正房一趟。”
“知道了。”沈伯文点了点头，便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去了。
刚一进屋，就瞧见屋里除了自家老爷子，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考究，面貌儒雅。正跟自家老爷子说着话呢。
看沈伯文进来了，沈老爷子便开口替客人说明来意：“这位是京都韩府的大管家，在三月前来长源县里探亲的时候，不小心丢了一副画儿，听说咱们家也捡到了一幅画，就过来瞧瞧，看看是不是他们丢的那一副。”
听沈老爷子说完，这位韩府大管家便起身跟沈伯文行了一礼，然后道：“事情便是沈老爷子所说的这样，实在是主家有令，不免叨扰了。”
“寻回失物乃是人之常情，韩管家不必客气。”沈伯文也回了一礼，道：“能否请客人稍待片刻，让晚辈去将先前捡到的那副画儿拿过来。”
韩管家自是相允。
沈伯文回到自己屋里，循着记忆里的位置，找出了那副画，仔细的打开来，观察了几个细节之处，随即又将画卷好，带着回了正房。
一见到他带着画回来，韩管家身后的随从眼睛立马就亮了，倒是韩管家还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情。
沈伯文将画放在桌子上，对韩管家歉意地笑了笑，这才礼貌地开口道：“韩管家，若这幅画是你们所丢，晚辈及家人理应归还。”
他这话里的意思，韩管家人老成精，自是听明白了，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沈秀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晚辈就直说了，能否请您回答几个关于这幅画的问题，好让晚辈确认一番。”
“问吧。”
沈老爷子就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出声打断长子的话，眼中倒是流露出一丝赞赏来。
既然人家都同意了，沈伯文便开口问道：“请问贵主家丢的画是何人所画，绘于何时，画上内容又是什么？”
只见韩管家并没有犹豫，便开了口，“是一副由吴道子于前朝末帝年间所画的《八十七神仙卷》，画上所绘乃是道教主题，以东华帝君、南极帝君、扶桑大帝为主的八十七位神仙列队而行的场景。”
沈伯文在心里点了点头，又道：“第二问，画上所绘是否完整？”
“并不完整，图中的行列应由八十八位神仙组成，但却少了第一位的神将。此外，卷首、卷尾人物还有某种程度的缺失。”
都对。
沈伯文没什么要问的了，对沈老爷子点了点头，示意人家都答对了。
便由沈老爷子做主，将这幅画递给了韩管家。
沈老爷子笑吟吟地道：“这下可算是物归原主了。”
韩管家收下了画，同样笑着睨了眼沈伯文，又道：“老夫也需要检查一番，倒不是信不过沈家的人品，只是从画丢了到沈秀才捡到，中间也过了不少时间，希望能理解。”
沈伯文自无不可，抬了抬手，示意轻便。
韩管家这才打开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将画重新合起，一边对沈家父子俩道：“没问题了，多谢二位，多谢二位。”
不待沈老爷子跟沈伯文说话，又道：“我们过来之前，还给二位准备了点儿微薄的谢礼。”说着就吩咐身后的随从，“韩毅，去将谢礼送进院子里来。”
沈老爷子顿时着急起来，连忙推辞，“把失物送还给失主原本就是应该的，怎么还能收失主的礼呢，韩管家，可别埋汰我老头子了，快拿回去。”
他一个庄户人家出身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韩管家却不听，直言：“话虽是这么说，但老夫我也见多了捡到东西却占为己有的人，像您二位这样的家风，自然是极好的，但沈家替我们保管了这么长时间的画，我们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老夫过来之前，家中老夫人就交代过了，若是能把画找回来，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沈老爷子，您就别推辞了。”
沈老爷子还想推拒，沈伯文却跟他对视了一眼，示意他收下来。
也只好应了下来。
韩管家带着人走后，整个沈家这才发现，人家说的一点微薄的谢礼，居然是一整辆马车的东西，有绸缎布匹，各色点心礼盒，几样药材，最关键的，其中还包括了那架马车和拉车的马！
可把沈家人给震住了。
此时，沈老爷子还在屋里教训儿子，“你说说你，让我收谢礼干什么？咱们踏踏实实做事，又不是图人家的谢礼！”
沈伯文就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碗喝茶，自个儿还没开口呢，老太太就先护上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家大儿捡到他们的东西，帮他们保管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出点儿谢礼又怎么了？”
听完这话，沈老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开口，沈伯文便道：“爹，你也听到了，人家是来自京都的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怎么了？”
沈伯文无奈地扶了扶额，又道：“他们大户人家做事，就是如此，必要礼数周到，而且我们家帮他们找回了失物，就算是他们欠我们一个人情，对于他们那种大户人家来说，这些东西的确是微不足道。能用谢礼偿还的，最好别欠下人情，咱们要是不收，人家估计还不安心呢。”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沈老爷子听完，竟是愣了愣，片刻后才摇了摇头，“这大户人家的，做事就是不痛快！”
说罢就背着手出了门，去看那匹马去了。
沈伯文哭笑不得。

第八章
韩管家今天过来的时候，恰好是大中午的，沈家除了回了镇上的老三两口子，其他人都在家里，正好瞧见了他们把谢礼留下，沈老爷子跟沈伯文把客人送走的一幕。
这会儿人走了，便纷纷出了门，正想上前去看个仔细，就见老爷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指挥沈仲康，“老二，把马车赶到家里的院子里去。”
沈仲康是在家伺候惯了庄稼和牲口的，先前家里最贵重的牲口莫过于一头大青驴和一口大肥猪，如今家里突然有了一匹高头大马，光看这样子就神俊非凡，不由得见猎心喜，听到沈老爷子吩咐，响亮地应了一声，应着就把马车赶进了院子里。
从车辕上下来，还在不停地围着马转来转去，还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嘴里不住地夸：“这可真是一匹好马！”
老太太并周氏赵氏还有沈小妹则是站在马车旁，看着里头堆成小山似的礼品，好几匹绫罗绸缎，还有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药材，和各色点心盒子什么的。
虽然先前在外头的时候已经看过一次了，可现在再看一遍，众女眷还是觉得这些东西晃眼得很。
赵氏眼睛里冒着羡慕的光，不由得扯了扯周氏的袖子，悄悄的说：“大嫂你看这些料子，滑的跟水似的，我都怕我这做惯了粗活的手摸上去，把料子给刮花了。”
周氏闻言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赵氏的好一点儿，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虽然因为平时要绣帕子，记得给手涂点油，但是也舍不得多用，总的来说还是粗糙。
此刻听到赵氏的话，再看看那些绫罗绸缎，不由得点了点头。
赵氏见她点了头，又撺掇起来：“大嫂，不是我说，你看这儿的料子这么多，我们女人家穿什么不要紧，可男人们在外面要面子，要不你跟娘说说，给爹还有大哥和我家那口子，都做一身新衣裳？”
但她说完半天了，都不见周氏有什么回应。
不由得又催问了一遍。
周氏这才瞥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道：“这些东西都归娘管，该怎么用也是她老人家说了算，也不会缺了男人们衣裳穿，咱们就别惦记了。”
说罢，就走到沈老太太身边，主动弯腰问道：“娘，是不是把这些东西，都给您抬到屋子里去？”
赵氏看着她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骂骂咧咧的。
我就不信你对这些好东西不心动！这不拒了我的建议结果又去娘那边卖好，还不打着能图一点儿东西的主意！
越想越不服气，也一扭腰几步走到老太太跟前，热切地道：“就是，娘，我帮你搬吧。”
过来的时候还故意挤了挤周氏，把她挤得一个脚步不稳，还是沈小妹沈苏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沈苏跟大嫂关系最好，看二嫂这么过分，当即就不高兴了，刚想开口替大嫂鸣不平，周氏就拉了拉她的袖口，只好停住了，可她这一口气憋着难受死了，干脆用力地跺了跺脚。
周氏知道小姑子心理是不痛快了，便对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去看沈老太太，眼里泛着狡黠的笑意。
沈苏这才止住脾气，往旁边一看。
原来是沈老太太就跟瞧不见赵氏似的，理都没理她，目光还在那些东西上。
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阿苏，还有老大家的，过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回去。”
说罢就自己先提了两盒轻便点儿的点心，扭过身往房子里去了。
见到赵氏吃瘪的样子，小姑娘心里舒服了，笑嘻嘻地摇了摇周氏的胳膊，这才拉着周氏上前搬起东西来。
才不管二嫂呢！
见她们两个搬的费力，沈伯文便上前搭了把手，自己一个人就搬了好几匹布，把东西都搬到了屋里后，他便同周氏一块儿出去了。
沈老太太瞧见东西都搬进来了，自个儿开了柜子，把这些都锁了进去。
沈苏倒是没出去，坐在床沿边上看她娘锁柜子，等沈老太太忙完了，便上前抱了老太太的胳膊，撒娇道：“阿娘，这么多缎子，能不能给女儿做一套新衣裳……”
结果老太太却不同意，只道：“说这么好的料子，起码要等到你将来出嫁的时候再用，娘刚看了，里头可有一整匹红锦绸，正好做嫁衣，我家阿苏长的这般水灵，正好衬你。”
沈苏一听就羞红了脸，也不缠着要料子做新衣服了，捂着脸就跑出去了，沈老太太笑呵呵的看着。
另一头，老爷子正在跟沈伯文和沈仲康商量，：“平时咱们家自己的驴车露天放着就放着了，可这马车一看就不便宜，还能就这么放着风吹日晒雨淋的？”
沈仲康摸了摸脑袋，就说要不在家里修个棚子，专门放这辆马车。
沈伯文心想也没必要吧，但看着老爷子兴趣盎然的样子，就放弃了开口的念头，反正修个棚子花不了什么功夫，阿爹他开心就好。
说完这件事，老爷子又跟他们说起了火炕的事儿，磕了磕手里的烟杆，道：“我早上已经让老二找几个靠谱的帮工，老二，找到了吗？”
沈仲康闻言就说：“已经找好了，爹。”
然后就说了几个找好的村里亲戚，其中就有沈秋生他爹沈杜。
沈伯文一听，根据脑海里的记忆回想了下，也觉得这几个人挺合适的。这些人跟他们家关系一向好，也都是踏踏实实的庄稼人，除了沈杜。不过沈杜也是有正经活计的人，不会对这门手艺起什么心思，也就是最近商队休息几天，才有时间回家闲两天。
这么一看，他忽然发现自家这个二弟做事还是靠谱的，没想到他看着憨厚，却是个有内秀的。
沈老爷子听完，便排板定了下来：“既然人都找好了，那今天下午就开工吧，趁着下午不冷，土也容易挖。去把土挖回来，村里人要是看见了问起来，就说是咱们家要给那个马车修个棚子。”
沈伯文一听在心里头暗道绝了，这个马车棚子正好还能给家里的火炕工程打掩护，真不错。
说干就干，吃了午饭，老二就带着那几个叫来的人去挖土了，沈伯文在家无事，索性在家里的前院后院转了一圈，看了看大致布局，干脆提笔起来画了个庭院布局图。
周氏抱着洗好晒干的衣服回屋收拾的时候瞧见了，不由得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疑惑地问他：“相公，你什么时候换了字体，我瞧着怎么跟原来的大不相同了。”
差点忘了，周氏她爹是个老童生，甚至还教了周氏识字。
不过好在沈伯文早就想好了理由，毕竟自己的字迹早晚都要暴露了，原主的字体他一时半会儿也练不出来。于是便道：“是之前在县上的时候，在一家书画摊上买的一本帖子上看见的字体，好像是叫什么瘦金体，我觉得不错，就练了起来，你瞧着怎么样？”
周氏闻言便笑了，一边叠衣服一边道：“我顶多就是认得几个字，哪里懂字体好不好的，只是觉得比相公你先前的好看些。”
“那就行了，我夫人果然是蕙质兰心。”沈伯文心满意足地道了句，又接着去改自己所绘的庭院布局图了。
沈家如今正房是老太太老爷子住的，旁边还有一间耳房，是沈伯文小妹沈苏的房间。
刚进大门有个过道，过道西面一间房是大房的，过道东面是三房的，再往前走是院子，院子西侧种了几棵树，杏树梨树还有棵山楂树。东侧打了一口井，旁边老太太开了一小片儿菜地，种了些茄子辣椒白菜，还有豆角西红柿什么的，大周朝这些蔬菜已经都有了。
院子最西面是院墙，院子最东面则还有一排三间房子，二房就在最中间那间里，他们屋子北边儿是厨房，南边儿是库房，放着存粮和收获的庄稼什么的。
而厨房跟老爷子他们房子之间那个小角落里，还有条狭长的过道，穿过过道打开一道门，就到了后院，里面养着鸡鸭，一头驴子，还有几只羊跟一头大肥猪。厕所也盖在后院的一个小角落里。
后院还有个后门，出去后穿过一条土路，就正对着沈家的一片地，这块儿地倒是不大，属于每家每户都分到为了方便的一小片地。
沈伯文对比了一下马车的体积，感觉家里最合适改车棚的地方应该就是大房屋子后头那一块儿地方了。
那块儿地方原本是老三的一个半开放的工作间，只有棚顶，没有门墙，他回家的时候经常会帮家里修修坏掉的桌子凳子什么的，不过那块儿地方面积倒是很宽裕。
老二媳妇儿已经不止一次的抱怨过老三不经常在家，倒是占了家里两块地方，二房加上孩子四口人，都不够住，只不过老太太护着老三，她抱怨再多也没用。
沈伯文想着回头去找老三和老爷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那儿隔出来一块地方修车棚。
结果却没料到，晚上吃完饭，他拿着布局图找老爷子先提了提，老爷子当即就把这件事儿定了下来，根本不用跟老三商量，还拿着这张图舍不得放，还道：“老大，没想到你读书还有这本事，好用！”
沈伯文不由得赧然，这可不是原主的读书后学的，而是自己从现代带过来的技能。
不过也不能解释就是了，只好笑了笑不说话。
随即也恍然大悟，现在可是在古代，这是家长制，没分家，子女们就没什么话语权，老爷子一个人同意了就行了，就连老太太，想到那架做工考究的马车，也没说出不同意的话来。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第九章
翌日，沈伯文如常去私塾上课，这个时候上学可没有什么一周休息两天的说法，顶多半月休息一次，沈伯文自然也得入乡随俗，反正冬日里孩子们也没事干，还不如来这儿上课呢。
按部就班地讲完了课，给孩子们散了学，沈伯文却没有立刻回家，反而给儿子布置了作业，不是别的，就是给珏哥儿写了几张大字，嗯，瘦金体。让他照着临，在认字的同时学习这种书法。
珏哥儿皱巴着一张小脸，望着自己眼前的一张大字，倒也没有出声抱怨，乖巧地就站在一边的书桌前开始临了起来。
看到儿子听话，沈伯文在心里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没闲着，打开上次从书坊带回来的书和纸笔，专心地抄起了书。
等到珏哥儿临完了大字，他也抄写了不少，父子俩这便一块儿回家了。
回到家里，发现午饭已经做好了，周氏今天做的是煎蛋炖萝卜汤，猪肉炖酸菜粉条，红薯粟米饭，味道一如既往的好，猪肉炖粉条虽说只有两三片肉，但是肉味儿却是有的，一大家子吃的很是满足。
沈伯文放下碗，不由得想：看来那些小说主角靠厨艺获得家里人的另眼相待这条路，自己是走不通了，自己这顶多下点面条的水平，比起妻子可差远了。
回到屋里，儿子跟女儿正在你追我赶的闹着玩儿，沈伯文扶了扶额，忍不住出声提醒他们：“跑慢点儿，别摔倒了，屋里这么多有棱有角的东西，小心撞到了头摔破了相。”
珏哥儿自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却没成想这话却把女儿给吓哭了。
他们的女儿叫沈珠，看来原主是极为喜欢这个女儿的了，给起了这么个如珠如宝的名字，不过在沈伯文看来，这女孩子确实也可人疼，就连现在被自己方才的话吓哭了，也不是像现代某些熊孩子那般，呜哩哇啦的大声嚎哭，而是小声抽泣，时不时地掉下几滴泪。
实打实的让人看了心疼，沈伯文都不由得愧疚起来。
就连珏哥儿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小声抱怨道：“爹你怎么那么说话，都吓到阿珠了。”
沈伯文：……
他觉得很冤枉，自己刚刚的口气不凶吧？
不过也不能让女儿继续这么哭下去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女儿身边，一把把她抱了起来，低下头温声哄着：“是爹爹错了，阿珠乖，不哭了好不好？”
怀中的小女儿听到自家爹爹这话，哭声倏时一顿，随即沈伯文就听到她小声地说：“爹爹没说错，是阿珠做得不对……”说完又抽抽噎噎了起来。
沈伯文顿时哭笑不得，这小小的人儿竟然还挺明理，还晓得认错。
嗯，就是错我认，但是还是想哭？
正当他拿女儿没办法的时候，周氏收拾完厨房回来了，一见屋里这情景，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面上浮起了了然的神情，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把女儿从沈伯文的怀里接了过来，对面露讪讪的丈夫道：“没事儿，她小孩子脾气犯了，我来就是，相公你去歇息吧，下午还得去学堂呢。”
沈伯文倒是没有直接去睡觉，反而坐在一边看了起来周氏是怎么哄孩子的。
他一向觉得丧偶式教育不可取，在孩子的成长中，父亲也是不可或缺的，不能总是逃避责任，既然自己已经成了这里的沈伯文，自然也要负担起为夫为父的责任。
现在不会带孩子，那就学呗。
只是周氏以为要走的人竟然没有，又在心里惊讶了一回。
……
傍晚，沈叔常又独自驾着车回来了，王氏回了娘家住几天，不过他刚回来，一时之间还没发现自己干木工活儿的地方少了一半的事儿，倒是沈伯文想起来这一遭，用完晚饭后，特意去找老三说了一下白天的事儿，还抱有歉意的主动提起：“是大哥提议把你的工作间改小一点，腾出来点地方改个马车棚的，也没跟你商量。”
谁料沈叔常倒是半点都不在意，还道：“这多大点事儿啊大哥，我本来就觉得那块地方太大了，我也不经常在家，占着那么大的地方也不好，改了就改了。”
说着说着还替他高兴起来，“倒是大哥你，那幅画的失主终于找到了，咱们也就放心了。”
沈伯文也点了点头，说：“确实如此，这样心里也算放下了一件心事。”
沈叔常又道：“说起这个，大哥，我还想去瞧瞧那马跟马车，还没见过大户人家的马车长什么样呢。”
听了他这话，沈伯文自是无不可，便陪着他一块儿过去了。
车棚还没盖好，马车现在就放在院子的角落里，沈叔常提了个灯笼凑近了看，甚至还上去看了半天，沈伯文在外面等得有点冷，刚跺了跺脚，想叫他回去，这人就下来了，还见猎心喜地跟沈伯文道：“大哥，这个马车上面的精巧设计可多，特别是在防震上面做的特别多的小细节，我都想拆了研究研究。”
沈伯文一听，赶忙给他劝住了，说：“你可消停会儿吧，要是被咱爹知道了，娘都保不住你。”
沈叔常这才悻悻然的放弃了这个打算。
兄弟二人这才一块儿回去，各回各屋。
……
第二天，沈伯文起了个大早，洗漱过后就去了私塾。
谁料快走到的时候，就瞧见私塾门口等着一辆马车，刚走近，马车上的人也下来了。
原来是胖胖的吴掌柜带着他的孙子来了，小公子的体型倒是跟他的祖父一脉相承，冬天又穿得多了点儿，胖乎乎的一团，只是小胖墩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气呼呼的，沈伯文看着心里不由得乐了。
吴掌柜先开口了，笑呵呵的打招呼：“沈秀才好。”
沈伯文也回了一礼说吴掌柜也好。
随即吴掌柜推着自家孙子往前走了几步，让他喊沈先生好，可惜这小孩儿不乐意，就是不开口，沈伯文又在心里乐了，多新鲜啊。
他当初在中学教过的中二叛逆学生比这可多多了，一个个都中二的不行，都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这小胖墩儿跟那些学生比起来，都算是乖巧了。
索性主动开口给吴掌柜解了围，道：“吴掌柜，小公子还没行拜师礼，我还算不上是他的先生，先不着急叫，外面冷，咱们开了门进去再说。”
吴掌柜叹了口气，一行人这才进了门。
屋子里冷，沈伯文道了声稍等，就自己动手生起炉子来，吴掌柜赶紧让自己的随从小厮去帮忙，沈伯文却开口拒了：“无妨，我自己来就是了。”
吴掌柜只好作罢。
小胖墩一进了屋里，对私塾里略显简陋的条件，脸上就露出了嫌弃表情来，但是看到这个自家祖父非要自己拜师的先生，这个读书人反而在自己捣鼓炉子的时候，又感兴趣了起来，自以为悄悄的凑到跟前去瞧。
沈伯文看见了，也不说破，反而动作的更慢了点，好让这个小胖墩看得清楚点。
吴掌柜在一边看得分明，笑而不语，更加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生好了炉子，屋子里渐渐热了起来，吴掌柜又提起来拜师的事情来，“沈先生，我这孙儿，虽说淘气了些，但品性是好的，只是被家中女眷给惯得有些不像样，也是我这个做祖父的心切，想给他找个好先生，您看？”
吴掌柜在一边说话，他家的小胖墩确实扁扁嘴，一副很不喜欢听的样子。
沈伯文看出他还是不怎么乐意，便对吴掌柜说，“要不这样吧，吴掌柜，不如先让小公子在我这里适应几天，试听几天，若是到时候乐意了，就皆大欢喜，若是不乐意，那便算了，毕竟强扭的瓜也不甜。”
他从大学毕业就参加工作了，教了六七年课，带过不少学生，深知老师与学生也是一种双向选择的关系，虽然怎么教学生取决于老师的主观，老师要尽可能顾好每一个学生，但是也确实存在眼缘这一说法，有的学生他就是不喜欢你这个老师，无论你课上的再好，教学再用心，他就是对你不感兴趣，最后可能在老师的努力之下，他的成绩还不错，但如果换上一个合他眼缘的老师，成绩或许还会更好。
桃花村这些来上学的孩子们，都认识自己，对来自己这里上学也没什么抗拒的心理，反而很乐意，这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而吴掌柜的小孙子，如果一开始就抱着不愿意的态度，就算强行让他来这里上课，他也不会开心，自然会影响到学习。
基于这个考虑，沈伯文才开口提出了这个建议。
总之，吴掌柜也不知道有没有想到沈伯文想的这些，还是对他很信任，果断就同意了。
并且今天就把孙子留在这儿自个儿走了，临走前还嘱咐一句：“吴和仁，给我在沈先生这里好好听课，等散学了我让管家来接你。”
小胖墩，哦不，是吴和仁还是一脸不高兴，但是也没办法，他祖父已经拍拍屁股走了。

第十章
小胖墩儿就这么被自家祖父留了下来，沈伯文将吴掌柜一行人送了出去，回来之后，就看见这小孩儿明显有点慌乱了还强装镇定的样子，心就软了点，心道这还是个小孩儿呢。
随即便替他安排了座位，例行嘱咐了几句，“这里就是你的位置了，把《三字经》拿出来，看看第一页的内容，自己先预习一番，回头上课了我再给你讲。”
而后就没有再说别的什么话，试图拉近师生关系什么的，就将他看做普通学生一般，嘱咐完就回自己那边儿去了。
自家祖父走后，吴和仁就安分了许多，听沈伯文说话，也安静的点了点头，只是脸上还有点儿不情愿。
沈伯文也不再多关注他，就坐在自己的桌前，一边翻看着今日要给学生们上课的内容，备备课，一边等着学生们陆续到来。
没过多久，村里的孩子们就都来了，其中也包括沈珏，私塾离沈家不远，他就没让三叔送，自己走过来的，结果刚进来，就发现自己位子旁边坐了个胖胖的生面孔，不由得有点儿迟疑，疑惑的目光当即就朝着自家父亲飘了过去。
沈伯文自是瞧见了，放下手中的书，轻咳了一声，便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见先生过来了，其他还在小声说话的学生们也安静下来。
石头还朝沈珏挤眉弄眼的。
沈伯文走过来站定，这才开口道：“这是今日新来的学生，姓吴，名和仁，以后便是你们的同窗了，你们之间要好好相处。”
说罢便宣布上课。
沈秋生望着坐在自己前头的吴和仁，抿了抿唇，不发一言的低下头开始温书，他身边的石头没忍住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的问他：“哎秋生，你知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是哪儿来的啊，以前好像没在村里见过。”
沈秋生却不说话。
石头等了半天，只好没趣儿的转过去跟后面的沈小四八卦去了。
……
而至于沈伯文为什么要把吴和仁的位子安排在自家儿子旁边？
一来是让自己儿子自己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很懂事，能关照着点新同学，二来呢，也是怕如果给吴掌柜的孙子安排的别的孩子，那孩子如果受了欺负可能不敢跟自己说，比如秋生这样性格内向腼腆的孩子，但是如果是自己儿子就没这个顾虑了。
当然了，这是最差的情况，如果吴和仁是个品性没问题，只是单纯有些顽皮的孩子，那就更好了。
沈珏也是个孩子，当然也很好奇自己这个新同窗兼同桌，眨巴着眼睛看了好几次，不过迫于自家阿爹的眼神，最后还是定下心来，先专心上课。
不过吴和仁就没这么乖巧了。
吴掌柜当然给自己的宝贝孙子带了全套的笔墨纸砚和课本，他们家又不缺这些。吴和仁也粗略的学过一点，但是他现在心情不好，就不想听话，干脆在纸上画起画来，蚂蚱，蛐蛐儿，青蛙，乌龟什么的，想到什么画什么。
沈珏自己温了会儿书，一转头就瞧见了，欲言又止。
沈伯文在给其他学生上完课之后，走下来看了一圈，但是吴和仁画的太专注了，完全没发现，沈伯文却发现这小子意外的画的还不错，似乎有点儿天分，就也没有出声打断他，等他画完一张，才出了声，“过来吧，到你了。”
说罢就转身回了前头。
吴和仁被他突然出声吓得打了个颤儿，但是也丝毫没对自己在上课的时候画画有什么愧疚之心，拿着书就上去了，心想：反正我也不想听，是爷爷硬要我来的，你要是不管我，我们俩倒也不是不能和睦相处，但是你要是想仗着先生的身份跟我摆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可谁料眼前这位沈先生，提都没提他方才在课上画画的事儿，直接就开始给他讲课了。
他本来不想配合，可谁知听着听着，逐渐就听了进去。
沈伯文也是在教他的时候，发现他好像学得很快，挺有灵性的，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他上课不像别人那么古板，尽可能讲的让学生感兴趣，吴和仁也发现了，这个沈先生，好像跟他娘家那个给自己开蒙的穷秀才亲戚不一样，不是满口都是之乎者也，用着他们家的钱还看不起他们商户人家。
也就是因为那个人，他才不喜欢读书人，尤其是秀才。
不过他才不承认自己现在已经对沈先生有点改观了呢！
沈伯文见他听进去了，自然也不吝啬夸奖之词，“你读书很有灵性，画儿呢，画的也不错，若是你对画画感兴趣，我也可以教你，怎么样？不过前提是你得先认真读书。”
其实听到能教他画画，吴和仁瞬间就心动了，况且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在读书上有灵性，祖母和阿娘夸自己总是说他乖巧聪明什么的。
只是他还想再矜持一下，所以过了好半天，才故作深沉地开口道：“我……学生还要回去问问长辈的意见。”
沈伯文自然瞧出了他的真实想法，孩子还小，还不会掩饰真实情绪。
但他也不拆穿，配合的点了点头。
散学时，吴家的管家按时来接人，客客气气地同沈伯文道别之后，就带着自家小少爷回家了。
不过他瞧着小少爷相比早上刚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没那么抗拒了，还知道跟沈先生道别，自己回去可得跟老爷子好好说说。
……
沈伯文父子俩回家的路上，沈珏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走了一会儿，说起了这个新同学：“爹，今天这个新来的同学，看起来好像跟我们不太一样。”
沈伯文当然知道珏哥儿想表达什么意思，但他故意逗他：“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耳朵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珏急了，“就是他穿的，还有散学以后是管家来接的。”
沈伯文看他急成这样，觉得挺有意思，哈哈大笑。
随即才跟儿子简单地说了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沈珏听完，挠了挠头，又问：“那他们家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过来跟我们一起上课啊？”
小小年纪想得到多，沈伯文笑了笑，玩笑说：“可能他祖父觉得阿爹是个好先生吧。”
沈珏立马点头表示赞同：“阿爹当然是好先生！还是最好的先生！”
“你见过几个先生呀？”沈伯文听了哭笑不得，又道：“就算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能在别人面前这么说，显得我们不谦虚。”
父子二人说说笑笑的回了家。
说起来，原主与自家儿子关系原本并不这么亲近，威严有余，亲近不足，当沈伯文穿越过来之后，孩子们跟他的关系才逐渐亲近起来的。
……
回到家中，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里头热闹的紧，原来是里头正在干活儿，热火朝天的。
马车棚已经改好了，马车也停进去了，沈老太太还特意用油布把马车盖上了，火炕也开始盘了，做试验点的就是老三家的屋子，因为他们两口子不经常过来，在那间房动工也不影响生活。
沈伯文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想到，老三现在应该知道了吧，爹那天叫老二进去是说什么的，毕竟现在要用他们二房的屋子，肯定要跟他说明白的。
正想着，沈叔常就撸着袖子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铲子，额头上都是汗。
沈伯文忙把他叫住了，问道：“三弟，爹跟你说了吧，借用你的屋子是用来干嘛的。”
“说了啊。”沈叔常闻言就点了点头，又道：“大哥你别担心我有意见，弟弟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这件事儿可是好事啊，要是咱们家里真能掌握这么一门手艺，那以后都不用愁了，这十里八乡的，咱们都是独一份儿的。我明个儿就要去上工了，王氏在镇上住着，我把屋子里东西收拾放库房里了，你们放心用就是了。”
见他这么明白，沈伯文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几句别的：“行，那你去徭役的时候，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别逞强，能干多少干多少，别把自己身体给累坏了。”
“行，大哥，你就放心吧。”
兄弟俩刚说完话，沈老爷子拿着沈伯文昨天给画的图纸过来了。
图纸是老爷子看他画了家里的布局图之后，见他还有这一手，就让他画了关于火炕的机构图，沈伯文从善如流，把灶膛，烟道什么的，都画得清清楚楚的，老爷子一看就懂了。
这不这会儿面带满意地过来了，“你这图画的挺好，已经干了大半了，要是顺利的话，后天这火炕就盘起来了。”
沈伯文闻言便笑道：“那感情好，能帮上家里的忙就好。”
他也是由衷的为家里高兴，南方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温度那么低，但却是阴冷，骨头缝里都透着的湿冷，老爷子跟老太太都有风湿，一倒冬天和梅雨季节，就不舒坦，这火炕要是能早点盘起来，老爷子和老太太冬天就能过的舒服多了。
更不要说盘火炕这门手艺，还能给家里带来收益。

第十一章
远在镇上的吴家。
吴老太太正在埋怨吴掌柜，“你说说你，原来好好的先生不用，干嘛非要让我宝贝孙孙去那乡下地方上学，条件又不好，教书的先生也不过是个落第秀才，又不是举人，让孩子去那边受苦，可怜我的小孙孙哟……”
吴掌柜起先还耐心解释，道：“人家沈秀才，虽说乡试落地了几次，但是人家的才华却是我那在书院当夫子的同乡都赞赏过的，说他只是时运不济，要不然啊，考个举人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你可别看不起人家，能考上举人的才华，教我们孙子这么个孩子开蒙，能有什么问题？”
“时运不济？”吴老太太听了顿时一惊，脸上就带了不满之色来，推了推吴掌柜，“那这人的运道不好啊，我家小孙孙在他身边，会不会被带累了？”说着就焦急起来，忙道：“不行，这就更不能跟着他读书了，你快给我把阿仁接回来。”
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吴掌柜听了自家媳妇这番话就是一肚子火气，本来还想跟她说人家沈秀才还没正式答应收自家孙子当学生呢，束脩都没收，拜师礼也未行，不过看她这样子，自己说了，估计又会对沈先生生出不满来，觉得人家嫌弃自家孙子，又是一些怨言，干脆就不提了。
不过吴掌柜这番不满，吴老太太可是半点儿没看出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主要内容就是想让他把孙子带回来，还是让原来儿媳妇娘家那个远方亲戚继续教。
吴掌柜不耐烦再听，干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了门。
走在回自己屋子里的路上时，他还是觉得一阵心累，在他看来，读书人是需要尊重的，他们家是有几个钱，但钱不重要，读书成材才重要，不然自己这么费劲赚钱，难道是让自家子孙都成了败家子的吗？再让这几个内宅妇人管教孙子，迟早要教废了！
这个道理，怎么她们就是不懂呢？
越想越气，回到屋子里，吴掌柜叫来长随，吩咐道：“去，去把大爷给我叫回来。”
长随领命下去。
没一会儿，吴掌柜的大儿子就过来了，看来是匆匆过来的，身上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上头还沾着几种颜色的颜料。
“爹，您找我有事儿？”
吴掌柜已经懒得说自己这个儿子了，又怂又怕媳妇，既没经商的天分，喜欢作画，可偏偏在这上面也没本事，正因如此，他才把希望都放在自家这个还算聪明的孙子身上。
叫来了儿子，他直接就道：“去跟媳妇儿去说，把和仁的住处搬到外院来，今后就在外院跟我住了。”
吴家大爷顿时面露难色，刚想开口说什么，然而自家爹完全不想听，直接摆了摆手，“你屋里的事自己解决，我只要结果，行了出去吧。”
见儿子垂头丧气的走了，吴掌柜又是有火没处发，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就在这时，去接吴仁和的大管家回来了，见了他就笑呵呵地拱手道：“恭喜老爷了。”
说罢，也不等到他问，就主动将自己去接小少爷时的所见所闻都汇报了一遍。
吴掌柜这一听，乐了。
这是有戏啊！
看来自家孙子还是开窍的，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打算等会儿就过去找他说说话。
……
下晌时分的桃花村，沈伯文刚给最后一位学生讲完课，为他们布置了今日回去之后的课业。
他今日无事，便亲自把学生们送了出去，直到把最后一个学生，也就是吴管家的孙子也被送走，沈伯文刚想转身回去，却瞧见不远处的树底下站着个一身书生穿着的人，身形清瘦，略有些眼熟，不禁往前走了几步，来人的面孔映入眼帘。
“原来是文焕兄！”
沈伯文忙招呼道：“文焕兄可是有什么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正说着，一边将邵哲往屋里迎。
邵哲先是开了句玩笑，“自然是来瞧瞧延益这教书育人的先生当得怎么样了。”
随后进了屋子才道明来意，同时取出袖中的纸张，道：“书院刚考完岁考，韩夫子向我问起你，觉得十分可惜，便让我把这次岁考的题目给你带了一份过来，说若是你有心也可以做一做，回头再送到他那边去，他会为你批阅一番。”
说着就将手中写着试题的纸张递给沈伯文。
沈伯文接了过来。
方才听着邵哲说出的话，心里头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张文质彬彬，儒雅端严的面孔，这张面孔的主人便是书院的夫子，也是他们二人的老师——韩辑。
在原主的记忆之中，这位韩夫子虽然严厉，但教书水平极高，而且对待学生也是发自内心的好，譬如之前邵哲家境最为困难的时候，韩夫子也帮过几把，又譬如这次沈伯文自己再三落榜，不再去书院上学，回乡下开私塾，他也并未放弃这个学生，反而让邵哲带了书院岁考的试题过来，还是希望这个学生莫要放弃科举，能继续下去。
回忆起这些往事，纵然沈伯文的芯子如今已经换了个人，也不免佩服起这位严师的品性和行事，正巧他自己也想检验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以来自学的成果，便对邵哲点了点头，面上带了几分惭愧道：“夫子竟还记着我，既如此，那便多谢文焕兄跑这一趟了，还得麻烦你回县上的时候帮我谢谢夫子，就说年后学生便带着答卷登门拜访。”
邵哲自是应允下来，又与他约好了年后一起去拜访韩夫子的时间，随后便提出告辞。
沈伯文将之送到门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回到私塾内，沈伯文想到如今家中还在动工，并不方便也不适合读书，便喊来儿子，交代道：“珏哥儿，爹便不同你一块儿回家了，今晚就留在这里读书，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记得帮爹跟你爷爷奶奶还有你娘说一声。”
沈珏很听话的答应下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回家了。
儿子走后，沈伯文便打开邵哲送来的试题，另一侧铺开空白的纸张，专心答起题来。
书院的岁考题目，与乡试一般无二，题目类型只有一种，那就是经义。
而答题的文体，就是八股文。需以四书、五经中的文句做题目，只能依照题义阐述其中的义理。措词要用古人语气，即所谓代圣贤立言。
沈伯文看向邵哲带来的试题，不由得苦笑起来，怪不得岁考的题目，一张纸就能写的下，原来竟是如此精简，只见纸上只有“子曰”二字。
“子曰”，便是题目了。
若沈伯文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和学识，单凭自己现代人的思维，是万万想不到该如何破题，如何答题的。
但如今已经消化了大半原主学识的他，已经不至于谈八股色变了。
沈伯文看着题目沉思了片刻，才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落笔写下开篇第一句：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这便是破题了。
然后便顺着往下写。
……
傍晚时分，周氏用竹篮装着晚饭过来送饭，进了大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只橘黄色的狸奴跑过来，蹭了蹭女主人的腿，周氏也不由得放轻了自己的动作。
掀开帘子进去，她一眼就看见自家相公坐在桌前，身姿挺直，提笔在写些什么。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傍晚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屋内，沈伯文整个人被笼罩在余晖之中，他面上没什么别的表情，只眉目中透着认真，专心致志地落笔答题，丝毫没有注意到周氏进来了。
周氏看着他的侧脸，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其实在他们家中为他们定亲之前，她曾在镇上与表姐妹买东西的时候，见过他一面，当时她就在想，这个书生长得可真好看呀，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俊朗的男子，虽然身上穿得袍子已然很旧了，但他却丝毫没有拘谨之色。
说到这个，沈伯文穿越过来之后，也发现原主虽然出身普通的农家，可他的长相，却极为出众，不像农家子，倒像清贵世家子弟，若不是眉眼中跟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相似之处颇多，他都要怀疑沈伯文的身世是不是大有玄机了。
后来沈伯文与周氏成了亲，当她发现自己如今的相公这就是她曾在镇上见过的那个书生时，不知道有多高兴。
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眉目间的意气与从容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丧气，与她初见的那个人，相差得越来越远了。
夫妻之间，也从一开始短暂的甜蜜，变成了后来的相敬如宾。
直到他大病一场之后，才慢慢地变得好起来。
而此时，周氏望着近在眼前的相公，还是那般面容俊朗，身姿清俊，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如今的相公，好似比自己初见他时，多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第十二章
她想着想着，就看到相公已经放下笔，抬头朝着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来送饭了？”
听到沈伯文说话，周氏才回过神，忙走了过来，帮他把饭菜端出来，道：“是，爹娘还让我传话，说你大病初愈，不要太过劳累，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沈伯文不禁有点惭愧，这么大的人了，竟还让家中父母操心，便道：“我明白。”
他吃饭吃得快，吃完后看周氏要来收拾，忙道：“不必，我自己来便是。”
说罢，就自己将碗筷都重新放回竹篮里，将原来的粗布盖上，递给周氏，出于礼貌，道了声谢：“如玉，辛苦你送饭过来了，明日我回家去吃。”
周氏的闺名唤作周如玉。
周氏闻言温婉一笑：“你我夫妻之间，不必言谢，这也是我应做的。”
随即便提起竹篮，站起身来道：“那我便先回去了，相公莫要看书看的太晚，坏了眼睛。”
这时沈伯文才想到这件事儿来，古代没有眼镜，要是近视了可就麻烦了，不由点头应下。
然后也起身，将周氏送出门。
此时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沈伯文想了想，回身去将私塾的大门锁上，对眼中流露出疑问的周氏主动解释道：“天快黑了，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送你回去。”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垂下眸子“嗯”了一声，夫妻二人便并肩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久，视线当中就出现了沈家的宅子，沈伯文停下脚步，道：“我就不进去了，你去吧。”
周氏抬起头看了看他，只见他眉眼之中尽是温和，轻轻地应了一声，就往自家走去。
只不过在快进大门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他还站在原地，见她望过来，便冲她点了点头。
她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丝心乱，朝沈伯文胡乱地也点了点头，便匆忙地进了大门。
沈伯文倒是完全不知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复杂的心理活动，自觉把她送到这里已经完成了任务，便转身回了私塾，继续挑灯夜读，跟邵哲送来的试题做着艰难的斗争。
……
夜幕低垂，一轮弯月挂在天边，忽明忽暗的星子点缀着夜空，安静的桃花村里一派平和静谧。
沈家，忙了一天的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也泡了脚歇下了。
黑暗中，老两口聊起最近的事来。
沈老太太翻了个身，掖了掖被角，说：“也不知道你们搞的这个火炕，能不能行，都已经盘好晾上了，可别不成了。”
“我看能成。”沈老爷子是亲自参与了盘火炕全过程的人，对这个火炕能不能成功有着强烈的自信，不过倒也多少有点儿不放心，又补充道：“明天就能烧炕，到了明天就知道了。”
这个话题说到这儿也就停了，老太太又操心起了一个人留在私塾用功的沈伯文来了，“老大一个人住在私塾那边，不知道能不能行，病才好了没多久，就又开始苦读书了。”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又道：“就应该让老大家的也住在那儿，照顾老大的起居才是。”
黑暗中看不清沈老爷子的表情，只不过声音是传进了老太太的耳朵里，“让老大家的过去了，珏哥儿跟珠姐儿怎么办？谁看着？”
老太太还不服气，“老太婆我亲自看着还不行？我还能对我大孙子不好？”
老爷子也翻了个身，耐下性子跟老妻说：“淑慧啊，孩子们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吗？”
不待她继续开口，又道：“现在孩子们也都大了，有些事情他们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咱们老俩口就别事事都操心了。”
说罢，屋子里半晌没动静，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老太太的一声嗯。
沈老爷子这才继续说起别的来，“老大这一场病好了以后，好像整个人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
老太太却听的心不在焉，还在惦记着去徭役的老三，心里想着今天看着老三像是累着了，明天要不多蒸两个蛋给补一补。
……
次日，结束了一早上的课业之后，沈伯文回到家里，正好碰上家里在实验着烧火炕。
已经烧起来了，老三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沈老爷子乐呵呵地站在人群的最中间，瞧见长子回来了，忙跟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待到沈伯文走到跟前，老爷子拿下巴指了指火炕，显摆似的跟他说：“去摸摸看，看咱们家这火炕盘的好不好？”
其实看老爷子这神情就知道肯定成功了，不过为了配合他，沈伯文还是应了一声，然后上前去摸了摸炕面。
温度适宜，受热均匀，没有出现炕头烧得慌，炕尾冰凉凉的情况。
再一看，炕头的炉子也烧上水了，火力是一点儿没浪费。
不由得笑了笑，配合地夸赞起来：“爹，这火炕盘得可真好。”
老爷子一听，乐得合不拢嘴，直说：“咱们家这个，比我跟你娘前些年在县里黄大户家的还要好，他们那个炕头烫的能把人烧了，炕尾又一点热乎劲儿都没有，比咱们这个差远咯。”
沈伯文闻言在心里点头称是，毕竟他给老爷子画的图纸，是来自于现代的版本，已经是改良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火炕盘法，自然是要比这古代还没那么成熟的技术好上一些的。
不过自己顶多算一个搬运者，比不得人家兴安那边，盘火炕的技术是自个儿研究出来的。
把叫来帮忙的几个亲友们都送走，沈老爷子跟沈伯文三兄弟商量起来今后的打算了。
沈伯文想了想，便道：“爹，要不然，你跟娘现在三弟这间屋子里住上几天，给你们屋子里也把火炕盘起来，对您二老的腿也好，三弟就跟我去私塾里住吧。”
老爷子还没发话，沈叔常闻言就说：“我没意见，反正我现在是一个人，也方便。”
沈仲康原本就话少，更不会提出反对意见了。
老爷子便点了头。
沈伯文也没说盘这第二个炕要给亲友们算工钱的话，从原主的记忆中他得知，在这个时候，如果想要学会一门技术，需得伺候上师父几年，别说工钱了，甚至还需要给师父付学费，才能学到一门手艺。
同样的，盘火炕也是一门手艺，他们家相当于是免费教给了这几个来帮工的亲戚，甚至为了不让这门手艺随便泄露出去，沈老爷子还找了里正来跟他们定了契书，十分正式。
就连沈秋生他爹，都签了这份契书，正好他也不想再跟着商队四处奔波，想多陪陪家人照顾妻儿，如今正好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是抓住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一天的时光很快过去，一大家子吃过晚饭，大家就都聚在盘了火炕的房子里。
整个房间里都暖呼呼的，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老两口窝在炕上，老太太正拿着一件破旧的马甲缝缝补补，老爷子呢，则靠在枕头上，眯着眼睡着了。
沈苏也依偎在老太太身边，看着她做针线，还道：“娘，这都快过年了，咱们什么时候去镇上买年货呀？”
沈老太太抿了抿线头，闻言偏了偏头瞧了闺女一眼，慢悠悠地道：“起码等到你大哥的私塾散馆了，你三哥的徭役干完了吧。”
沈苏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不过也没说什么，又凑过去听大嫂和二嫂说话。
周氏和赵氏坐在炕沿上，妯娌两个和气的聊着天。
可能是沈仲康把火炕的事儿跟赵氏细说了，沈老爷子打算让他以后负责这个盘火炕的活计，看到了往后日子的盼头，赵氏以往的不满都少了许多，如今也不是那副一开口就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了。
她手底下纳着鞋底，刚听到老太太说的话，就顺道问起周氏：“大嫂，说起这个，大哥的私塾什么时候散馆啊，要是去镇上办年货，我就让我哥哥嫂子给咱们留点儿好东西。”
赵氏她哥哥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这个周氏是知道的。
闻言，手底下绣花的动作一顿，半晌后才道：“许是还要三五天吧，也快了。”
赵氏就嗯了一声，记在了心里。
沈伯文和沈仲康沈叔常兄弟三个则是围坐在炉子边上的小板凳上，他用钩子拨弄着炉灰，里面烤了几个土豆和红薯，他也许久没干过这么有野趣儿的事了。
一边拨动着，一边跟两个弟弟商量着明年田里的事儿跟火炕队以后的打算。
商量了个差不多之后，沈叔常突然问道：“大哥，你私塾那边有没有多余的铺盖，用不用我再多带一套过去？”
沈伯文仔细想了想，还真没有，便道：“你带上吧，那边儿只有我一个人住过，只有一套铺盖。”
“行。”
刚应下来，沈叔常又记起上次大哥说起他们三兄弟找时间聚一聚的话来，便偏过头去问沈仲康：“二哥，要不你也跟我们一块儿去住一晚吧，咱们兄弟都好久没聚过了。”
“行啊。”沈仲康自然没意见，他也想找机会跟三弟解释解释上次那件事儿，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下来。
旁边，各房的孩子们就在地上玩闹，整个房间里，气氛热闹又祥和。

第十三章
到了该歇息的时候，各房的人都各自回去了，沈伯文跟两个弟弟也收拾了一套铺盖，抱上就往私塾那边一块儿走去。
天已经黑了，路上不太好走，还好沈伯文带了盏灯笼，正好自己手里也没带别的东西，干脆走在靠前点的位置，替两个弟弟照着亮。
沈叔常见状，忽然笑着道：“大哥还是永远都这么细心。”
沈仲康也点了点头，“小时候咱们半夜偷溜出去玩，也是大哥帮咱们打掩护，才过了好久才露馅儿的。”
“对，二哥说的这个我也记得。”说着说着，沈叔常兴致来了，又接着道：“我们还去山上下陷阱，抓兔子，半夜偷偷跑出去看，结果兔子没见着，石头他爹他们家的笨狗反倒掉进去了。”
说着就笑了起来。
说起这件事，就连沈仲康也没忍住，笑了出声。
他们俩说得起劲，沈伯文的脑海中也自然而然浮起了与之相关的记忆来，也不由得忍俊不禁。
儿时的情谊最真实，他们三兄弟，曾经也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可随着原主读书，老三被送到镇上舅舅家学木工，相处的时间逐渐变少，好像从前那种亲密，就再也没有了。
到了后来，又是各自成家，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就更加回不去了。
但沈伯文的记忆却告诉他，原主这个大哥，当得确实是无可挑剔，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也经常照顾沈叔常，担心他在舅舅家过得不好，担心这个傻小子报喜不报忧，还会用自己抄书攒下来的钱，买些东西送到舅舅家里去，也顺便给三弟偷偷带点东西。
自然也不会忘了沈仲康和小妹沈苏的份，一视同仁地买好，待到放假回家时再带回去给他们。
可沈伯文转念就想到，彼时那个帮两个弟弟打掩护，会用自己攒的钱给弟弟妹妹们买东西，会在心里记挂亲人们的原主……
如今已经不在了啊。
即便他自己再怎么不愿意来到这个地方，即便他再怎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他已经过来了。
并且借用了原主的身份，得到了原主的记忆，以及这一大家子的亲人。
即便这件事不是他的主观意愿造成的，但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在沈伯文的观点之中，既然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他，那自然也该负担起他的一切。
所以原主的这些家人，如今也是自己的家人了。
所以他在两个弟弟说完之后，便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后来石头他爹找到咱们家来，说白天有人看见咱们三个去那边挖陷阱了，这状一告完，气得爹抡起扫帚就要打我们。”
“哈哈哈。”听到这里，沈叔常和沈仲康也笑了起来。
前面是个草堆，沈伯文小心的打着灯笼，仔细看着眼前的路，领着俩弟弟绕了过去，直到走稳当了，才又接着说：“还是娘把爹拦了下来，要不然啊，咱们肯定要被打的屁股开花。”
沈仲康却突然说道：“不过后来，趁着娘送大哥你去书院那次，爹还是抓紧时间，把我跟三弟那顿打给补上了。”
？
沈伯文心里不由得发出问号，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出啊。
刚想发问，沈叔常也笑着补充起来：“对，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爹还是留了手的，怕娘回来发现，跟他闹，等到你下次回家的时候，早都不疼了，我们也就没告诉你。”
沈伯文：……
看不出来啊，他爹年轻的时候还这么怕媳妇儿呢？
就这么一路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到了私塾大门口。
沈伯文将灯笼递给一旁的二弟，自己掏出钥匙来开门。
一进房门，他们三个就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互相看了看，没忍住笑了起来。
没办法，他下午是熄了炉子里的火之后，才离开这儿的，这就导致了现在屋里特别的冷。
不过还好都是正值壮年的精神小伙儿，这点事儿也没什么难的，除了沈伯文这个之前病了一场的人，身体还有点弱，另外两个却是身体倍儿棒，虽然从外头看不太出来，但沈伯文回忆了一下家里之前农忙的时候，这俩弟弟脱了衣裳干活儿，身上都是肌肉。
反倒是他自己，体格确实不太行……
想到这儿，他还有点不服气，想当初在现代的时候，他也是固定去健身房的，虽然没有八块腹肌吧，起码四块是有的，可穿过来之后，就变成个畏寒怕冷的文弱书生，实在是有点不太适应。
沈伯文去取出油灯点上，沈仲康便主动生起炉子来，沈叔常看了又看，干脆去把窗边罗汉榻也搬到床边，竟然高低差不多，就是短了点，又搬了个装杂物的箱子过来续上，就正好了。
搬完，又打开他跟他二哥的铺盖，往上面一铺，齐活！
炉子生起来，屋子里也逐渐暖和起来，沈伯文还装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取出自个儿的茶叶，倒在杯子里，等水开了之后，给他们都泡上茶，放到桌子上，才道：“这儿也没有酒，就凑合一下，喝点茶吧。”
这俩人当然没什么意见，不过现下倒也不口渴，所以只是捧在手上捂手，没喝。
坐了一会儿，还是沈仲康先开了口，说的有些磕磕绊绊的，耳朵也有些发红，看得出来，这些话已经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三弟，二哥对不住你，你二嫂那天说的那些话……我没那么想过，你，你别生她的气，我……”
其实这事儿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沈叔常也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却没想到，此时听到他二哥这个性子老实的人在这儿磕磕巴巴地跟自己道歉，他心里也难受起来了，听到一半就打断了沈仲康的话，“二哥，我没怪过你，二嫂那么说话，也是为了维护你，这我都明白。”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儿了，沈叔常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还是觉得憋屈，二哥你说，咱们兄弟几个，是不是一块儿长大的亲兄弟？”
“是。”沈仲康低着头，沉声应了一声。
沈叔常听罢，点了点头，又说：“所以今天我就问二哥你一句，你是不是也像二嫂一样，觉得我喜欢占你的便宜？”
“当然没有！”沈仲康听完，便语气坚决地否认了，并且还道：“三弟，二哥从来没这么想过，你二嫂嫁进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在镇上安顿下来了，她不了解你，但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的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你信我，二哥绝对没有那么想过你。”
听到他这番话，沈叔常内心的那团火气，倏然就散了。
端起已经有几分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声音沉甸甸的：“我信二哥。”
二嫂在他心里，是外人，想必二嫂也是这么想他的，所以二嫂不懂他，说那些话，他只会生气，却不会委屈，但他怕的是自家二哥也那么想自己，如今得了二哥的准话，他就释然了。
同样的，得了他的这句话，沈仲康也放下心来了。
也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下去。
自己的媳妇儿他自己清楚，她说那些话，追根究底还是为了他好，未必就是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她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她在娘家的时候过得不太好，养成了她这种凡事都想要掐尖要强的性子，嫁过来之后，也不免总想跟大房和三房比一比。
大哥是长子，还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爹最重视大哥，娘最喜欢三弟，又从小就送到舅舅家去了，受娘心疼，有什么好东西，总会惦记着给三弟留一份，就因为这样，他媳妇才会总为自己鸣不平。
虽然方式方法上看着有些不好，但她说到底，当时那些话也是为了自己出头。
所以自己不能怪她，也怪不了她，只能自己来跟三弟说清楚。
看见两个弟弟把这件事说开了，沈伯文看在眼里，也觉得挺欣慰的，一切矛盾和误会，就怕双方都顾及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跟对方认真谈一谈，其实大部分的误会，只要谈一谈，就能解决问题，解开误会。
好在自己这两个弟弟，都算是听劝的人，要不然兄弟之间的感情就要受影响了。
再往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只是在当下能解决的事情，还是解决了最好。
既然都说开了，时候也不早了，沈伯文便站起身来，跟这俩人说到：“行了，既然都说开了，那就早点收拾歇息了吧，明天都还有事儿呢。”
沈仲康跟沈叔常便也点了点头，默契的都没有问自家大哥关于科举上的事，都知道大哥是他们几个当中最有主意的人，他们也不懂读书上的事，就不多问了，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各自去洗漱了。
或许也是都累了一天了，这俩人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不一会儿，就此起彼伏地打起呼来。
沈伯文最后才洗漱回来，刚回来就听到这如雷的鼾声。他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便也上了床躺下。
夜色沉沉，屋外的星子安静地伴着寒月，屋内的人也渐渐睡去。

第十四章
次日，村里不知谁家的公鸡就打起鸣来，沈伯文睁开眼睛，感觉屋里安静的很。
老二跟老三这俩兄弟，一个打鼾的声音比一个大，吵的他半夜才睡着，这会儿居然听不见了，不会已经起来了吧？
往外一瞧，果然兄弟俩都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他起身穿好衣裳，往平日用惯的竹筒杯里倒上炉子上温着的水，又往杨柳枝上撒上牙粉，就端着杯子走出房门。
院子里传来“唰唰唰”扫地的声音，他放眼看去，原来是沈仲康在拿着大扫帚扫院子。
私塾的院子里并不脏，只是有些许经不住摧残的叶子掉落了下来。
不见沈叔常，沈伯文便向老二问起来。
“老三啊，他早就去工地上了。”
沈伯文不禁有点脸红，自己还当醒的够早的了，结果自己这俩弟弟，一个早都去修路那边干活儿了，另一个也起了个大早打扫了卫生，只有自己，睡到现在才醒。
沈仲康回答完自个儿大哥的问题，又埋头扫院子去了。
沈伯文也不再说话，到自己屋子里洗脸刷牙，清洁一番。
待到他收拾好再出来，沈仲康已经把院子里的那口大缸的水也挑满了，见他出来，便道：“大哥，这边的活儿我都干完了，就先回爹那边去了，今个儿还得给爹娘屋里盘炕呢。”
“行。”沈伯文也不客套，道了声谢，将二弟送到门外，就回了私塾，拿起书看了起来。
不过也看多久，外头就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看样子是有学生过来了，他便放下手中的书，往门外走去。
然后走出去才发现，来者是吴掌柜。
还是乘着马车来的，带着自己已经见过许多次的那位管家和吴和仁。
见到他们，沈伯文几乎是立马就知道了吴掌柜的来意。
想必是这几日的试听，让这位还没正式成为自己学生的吴掌柜的宝贝金孙，认可了自己的教学水平，同意拜自己为师了。
果不其然，吴掌柜跟他打完招呼的下一秒，就让管家从马车里拿出了束脩礼。
沈伯文也没有拒绝，这几日他与吴和仁相处的也不错，没有必要因为他一开始不愿意，就把这个学生往外推，毕竟孔子也说过，有教无类，既然他有主动向学的心，自己也同样教便是了。
把吴掌柜一行人迎进屋内，由吴和仁亲自递上束脩，行过礼之后，他们二人之间的师徒名分便定下了。
吴掌柜看着满意极了，大手一摆，对沈伯文道：“今后我这孙儿就归沈先生管了，若是他有什么不听话的地方，只管教训，老头子我绝不心疼偏袒他。”
听了这话，吴和仁的小胖脸上面色一变，显然很怕自己刚拜的先生就这么答应下来。
沈伯文自然是注意到了，他自己也不是崇尚体罚的先生，但此时心里恶趣味上来，便没有推拒吴掌柜的这番话，但也没有应下来，只笑而不语。
将吴掌柜礼貌地送了出去，吴和仁便紧跟在他身后回来了，快进课舍的时候，突然小声问：“先生，您不会真的要对我动手吧？”
沈伯文闻声停住步子，沉吟了片刻才道：“既然你问了，那为师便跟你说实话，为师不是喜欢打学生的先生，但也不喜欢不懂事爱闯祸，且不安稳读书的学生，咱们便互相配合，好吗？”
听到不会对自己动手，吴和仁就开心了，圆圆的眼睛笑得弯成一条缝，听罢便点了点头，响亮地回道：“好！”
沈伯文也笑了笑，随即跨进了课舍。
看着这会儿自己就很主动地坐到座位上拿出书本看了起来的吴和仁，沈伯文在心里思索着，如今除去那些只是来识字的孩子们，自己正式收的打算走科举路子的，就三个学生，自己儿子沈珏是大师兄，吴和仁是二师兄，沈秋生是小师弟。
其他的孩子，他也一一问了他们的家长的意见，确定他们都无意走这条路，遗憾之余也只能释然。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走科举这条路是需要尽全家之力供养的，若是他们家里不支持，就很难走下去，能让他们过来学认字和算术，已经算是开明的家长，不能强求更多了。
在学生配合的情况下，一上午的教学很快便结束了，吴和仁这个小胖子，看样子是已经沉浸在自己这个二师兄的身份里了，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沈伯文从窗户往外看，正好看见他跟沈秋生在说话，隔得挺远，听不太清，模模糊糊只听见一句什么“以后你来镇上，二师兄带你去玩……”
沈伯文不由得哭笑不得，看来这孩子，还真是家里宠大的，一点儿都不认生，这么快就跟别的同学打成一片了。
看来自己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了，这孩子虽然家境较好，但却还没养成骄纵的脾气，性格还算好相处，跟私塾里这些孩子们相处的都不错，也没流露出什么嫌弃来，反而事事都觉得新鲜。
反倒是沈秋生，这孩子性格内敛，反倒不易跟别人成为知交好友。
哪怕是村里这些一块儿长大的孩童们，他的朋友也只有珏哥儿跟石头两个。
看来吴和仁想要跟秋生当好友，还有得磨呢。
不过自己这个做先生的，就算管的再细，怎么也管不到他们交朋友上，还是让他们先自由发挥吧。
沈伯文这般想着。
……
中午回到家，刚一家人吃完午饭，在其他人透着疑问的围观中，沈老爷子把沈伯文叫了过去。
他还在想有什么事儿呢，难不成是关于火炕的？
就见老爷子拿出来个做工精致的木盒来，他瞧着眼熟，便问道：“爹，这不是上次韩管家给咱们家留下的谢礼里头的盒子吗？”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道：“是，其他那些盒子里装的都是药材，你娘就没每个都打开看，谁知道这里头装的居然是银子。”
说着，就将手里的盒子打开了。
里头竟然满满当当装了二十个银锭。
“这……”沈伯文有点语塞。
不由得他惊讶，要知道大周朝现在的物价并不高，十文钱就能买一斤大米，一斤猪肉也只要十八文，像他们这种农家，一年花销估摸着也就二两银子，自己家因为要供他这个读书人，花销多一点，一年大概三两银子，多的这一两银子，都要全家共同负担，这件事已经被二弟妹明里暗里说过许多次了。
如今这二十两，够他们家花好几年了。
这礼也有点太厚了。
反倒是沈老爷子，可能是上次沈伯文把韩管家送谢礼的事情说透了，他老人家反而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了，看到这二十两银子，就跟看到二两似的，面色也没什么变化。
当然，也不排除他老人家已经在私底下惊讶过了的可能。
老爷子待他看完，便合上盖子说，“按理说，这是你捡到画，人家给你的谢礼……”
沈伯文立马道：“爹，咱们家现在也不宽裕，这些银子先紧着家里用。”
“行。”
像是猜到长子会这么说，沈老爷子也没推拒，便道：“那就先把你舅舅家和两个姐姐家借的钱先还了，让人家也过个好年，至于剩下的，就留着你赶考的时候用。”
沈伯文闻言，迟疑了一下才问：“不用跟家里其他人说吗？”
老爷子摇了摇头，道：“回头我会找个合适的时候说的，你不用操心。”
说罢，不待长子再说什么，又从盒子里拿出五锭银子，“这是五两银子，回头你去把钱还了，再买点东西，一块儿送到你姐姐和舅舅家去。”
沈伯文接过来，点头应了下来。
他的两个姐姐嫁的都不错，大姐沈薇嫁到了隔壁村的一户姓顾的殷实人家，是长媳，生了三个儿子，她本人也精明能干，又有三个出息的弟弟，很得婆婆家的看重，像上次沈伯文病重，就从婆家借了一两银子出来。
二姐沈蕴则是嫁到了镇上一户开药铺的人家，生了一儿一女，二姐夫姓姚，上次不但借了钱，还送了不少药。
舅舅家便是在镇上做木匠的，三弟沈叔常小时候就是送到他们家去当学徒，后来娶的王氏就是舅舅家的小女儿。
沈伯文回忆着这些沈家的亲戚，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都是好人，纵然有点什么小毛病，也都在正常范围内，为自己没有极品亲戚而庆幸。
老爷子又从身后拿出另一个小些的盒子，道：“还有这盒子里的参片，我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去送到你岳父家里去，你上次重病，还是靠他老人家送过来的半只老参缓过来的，你得记住人家的恩情。”
“是，爹，儿子知道了。”
但这件事，沈伯文还真不知道。
因为原主重病的时候，总是昏昏沉沉的，发生了什么事也都不甚清楚，而病好之后，周氏也没跟自己说过。
说到这儿，老爷子刚说的沈伯文都一一应下，想着等过几日放了授衣假，就抽空去趟镇上，把这些事都办了。

第十五章
沈伯文刚回到自家房间里，小女儿就凑了上来，眼巴巴地盯着他，撒娇道：“爹爹……”
“怎么了？”
沈伯文好脾气地配合问道。
沈珠水灵灵的眼睛眨巴眨巴，“阿珠能不能跟着爹爹去学堂玩儿呀？”
原来是这事儿，沈伯文听罢，不由得面露纠结。
倒不是他觉得身为女儿家不能去学堂，只是女儿年纪还小，那边又忙，自己怕顾不上照顾她，磕着碰着了才是大事。
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女儿，正纠结的时候，刚洗漱收拾完碗筷的周氏进门，听到了这番对话，便道：“你爹爹那边是正经教书的地方，不是陪你玩的场合，阿珠乖，就别过去给你爹添乱了。”
沈珠撅了噘嘴，只好委委屈屈的答应下来。
看她这么委屈，沈伯文又不忍心了，让孩子失望可不是父母的好品质，沉吟了片刻，便道：“要不这样吧。”
这句话刚落，沈珠的小耳朵立马竖了起来，仰起头，面露期待的望着他。
沈伯文温和的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道：“看在阿珠这么乖的份上，下次爹爹去看姑姑，带上你好不好？”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主意，是因为在原主的记忆之中，大姐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所以就格外的想要个女儿，也因此很疼沈珠这个侄女儿，每次回娘家的时候，都会给沈珠带一堆好吃好玩的，沈珠也很喜欢这个姑姑。
不过他说完之后，沈珠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虽然小脸上一副很想去的模样，但还是期期艾艾地望向她娘亲。
见状，沈伯文也看向妻子。
这一大一小的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周氏也有些忍俊不禁，只好出声答应了，又叮嘱道：“去了可不能调皮，要听你阿爹的话，不能给姑姑家添乱，知道了吗？”
“好！”只要听到能去，沈珠很快高兴起来，一点儿没犹豫，立马声音清脆地答应了下来。
沈伯文却又看向她，提议道：“反正冬日里也没什么事，不如你也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周氏有点迟疑，“我也能去吗？家里还有好多活儿呢，我要是去了，午饭谁来做呢？”
关于这点，沈伯文倒是不太在意，伸手把正在看热闹的小女儿抱到膝盖上坐着，道：“二弟妹不是在家吗？小妹也在，他们俩也跟你学了这么长时间了，还能连一顿饭也做不出来吗？”
见周氏有些意动，他又再接再厉：“至于娘那边，我去帮你说，而且我这趟，还要去岳父家里送参片，你难道就不想回去看看岳父岳母？”
这番话出来，终于把周氏说动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见她刚跟自己说完话，就收拾了装针线的小筐要出门的样子，沈伯文不由好奇：“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料回答的却是自己怀里的小女儿，沈珠拽了拽阿爹的袖子，笑眯眯的说：“我知道！阿娘是要去给小姑姑教刺绣。”
周氏没否认，只对着沈伯文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先过去了。”
看着周氏出了门，沈伯文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件事儿，前几天好像听沈老太太说起过，沈苏也到了快说亲的年纪了，他们准备在周围相看相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但是小妹也才16岁，所以一想起来这件事儿，作为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沈伯文就觉得不太能接受。
虽然古代现代两个时代的风俗不能一概而论，但16岁，身体还没长好，就要定亲嫁人，随后生儿育女，在这个医疗水平不太高的时代，因为难产而亡的妇人多不胜数，他既然已经成了沈苏的兄长，就不愿意那一幕出现在自己妹妹身上。
想到这儿，他便打算回头找沈老太太说说，先别急着给小妹定亲，等自己考完乡试再说，说不定能在府城给小妹找个好夫婿呢。
倒不是说看不上乡下的男子们，主要还是想借此把沈苏定亲的时候往后延一段时间，还是那个原因，现在他现在是自己的妹妹了，他在关心她的安危之余，也想尽作为兄长的义务，尽可能替她挑个好夫婿。
况且，在桃花村里头，大伙儿都知道整个沈家有两个长的顶顶好看的，就是沈伯文与他小妹沈苏。
如果说沈伯文的相貌是如竹般清隽，那沈苏的容貌就如春水梨花般清丽，性格娇憨可人，声音又清甜，也难怪老太太在三个女儿里最疼这个小闺女，毕竟她长得是真的好看。
有谁会不喜欢长得好看，又性格好的人呢？
……
转眼间，便是几日过去，在学生们一片期望的眼神下，沈伯文总算是宣布了放假，并给他们布置了假期的功课。
所放的假，自然就是授衣假，也就是古代的寒假。
功课也是按照他们每个人的学习进度布置的，自己的三个正式弟子，也相应的课业更重一些。
给学生们放了假，沈伯文也带着自己早已抄好的书和答完的试题，领着儿子回了家。
看自家大哥到家了，沈仲康就放下手中的草料迎了上来，跟他道：“大哥，马车已经收拾好了，你们下午过去还是这会儿就去？”
“多谢二弟了。”沈伯文想了一会儿，才道：“我们这会儿就去吧，也好早去早回。”
“哎。”沈仲康听了便点了点头，回身继续去给马喂还没喂完的草料去了。
之所以叫上他，也是因为沈伯文他……不会赶车。
收拾起来没花多少功夫，沈伯文进屋叮嘱周氏给女儿换好衣裳，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就掉头去了老太太他们现在住的屋子里。
屋子里，沈老太太正忙着在炕头的炉子上烧水，准备待会儿打扫房子。
见大儿子过来了，忙得头都顾不上抬，直接问他：“有什么事儿啊？”
沈伯文上去帮了把手，将沉重的烧水壶帮着放在炉子上，这才开口道：“是这样的，娘，儿子今个儿不是要去舅舅和大姐二姐家还钱吗，就想过来问问您，有什么要带过去的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在镇上要买的。”
老太太诧异地看了眼自个儿的大儿子，坐在炕沿上，一边歇着，一边道：“以前倒也没见你这么仔细过，今个儿倒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沈伯文听了不由赧然，但也不能解释，说自己跟原主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好在老太太也没有往下计较的意思，想了会儿，才道：“咱们家现在也没什么能送的好东西，你去厨房里，拿上三坛酸菜，就我亲自泡的那个，每家都送上一坛子，还有就是，把你媳妇儿也带上，去布庄买些好料子，一并给送过去，就当是当初他们借给我们钱的谢礼了。”
“是，儿子省得了。”
至于自己家要买什么，老太太倒是没说，只说不着急，回头等开了集，全家一块儿过去买。
沈伯文便告退出来了。
……
另一头的修路工地上，一群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干活干的热火朝天的，大冷的天，硬是一个个的都出了满头的汗。
监工看了看时间，就让他们休息了。
沈叔常走到一边，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刚拿起自己的茶壶喝了一口，旁边就有个长得颇为喜庆的小伙子摸了过来，蹲在他身边，试探着问：“沈三哥，你今个儿，有没有忘带什么东西啊？”
嗯？
沈叔常听了就是一脚踹过去。
可惜这小子太机灵了，见势不妙，就赶紧躲开了，还在一边道：“沈三哥，你别生气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叔常这气，是有缘由的。
自从上次自己忘记带茶壶，小妹就帮自己送过来了，本来么，乡下人家，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这儿都不存在的。
结果去了一次，就引得那些没娶媳妇儿的小伙子们心思动了，总想凑过去跟她说句话，还是他黑了脸，把那些凑热闹的都给赶跑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就跟老太太说了，说那些人看见小妹都走不动道了，说以后再要是有事过来找他，就让二哥来吧。
就这，到了现在，这些小子都还惦记着呢。
他正生着气呢，突然听见不远处好像传来了自家大哥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转头一看，还真看见大哥了，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大哥，你跟二哥这是要去干什么？”
沈伯文道：“有事要去趟镇上，顺道过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沈叔常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没有。
周围那几个一块儿干活儿的小伙子也看见沈伯文了，都过来跟他打招呼：“沈大哥。”
沈伯文自是态度很好的挨个儿应了，方才跟自家三弟探问消息的那小子也过来了，语气中还带着点儿套近乎的意思，沈伯文亦是温和地应了，只不过话音一转，问道：“方才跟你三哥说什么呢？”
这小伙子嘿嘿一笑，只说：“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沈伯文面带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慢吞吞地道：“想得挺美，下次不许想了。”
还惦记他妹妹，胆儿真肥。
说罢，也不管这小子什么反应，就交代沈叔常，“今天是这边最后一天了吧？干完活儿就早点回家，今天爹娘屋里的火炕就盘好了，帮着他们二老把东西收拾回去，你也能回去住了。”
“行，大哥。”沈叔常刚刚眼见自家大哥收拾了这小子，心情正好，满口答应下来。

第十六章
一行人出发之后，沈仲康负责赶车，沈伯文坐在车辕上，周氏跟沈珠则是坐在马车里。
马车里面，沈珠看着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觉得很好奇，左摸摸右摸摸，又趴在窗户那边掀起帘子看了会儿，才回来趴在小桌子上，眨巴着眼睛问她阿娘：“阿娘，为什么这个车跟我们之前的不一样啊，有顶，有帘子，还有窗户，里面还有小桌子！”
周氏也是第一次坐马车，头一回坐到这种不漏风的车厢里，处处都透着精致，也颇为新奇。
只不过角落放着的三个酸菜坛子，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周氏听到女儿的问题，一时语塞，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了半晌，才道：“因为这是马车啊……”
外面的沈伯文听着里面女儿的稚言稚语，觉得十分天真可爱，心情也好了不少。
待到听到妻子的回答，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想到方才自家小妹还在被猪惦记着拱，又开始为自家女儿操心起来。
这虽然前世没结婚，但如今进入老父亲的角色倒是很快，没办法，他们家这两个孩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正当他还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沈仲康便一边赶车，一边同他说起了火炕生意的事来。
“前几日沈杜去了镇上和县城里一趟，他这几年跑商队，人脉也广，找了不少以前的主顾，还真给我们拉到了几单生意。”
说起这事儿来，就连一贯稳重的沈仲康也不由得高兴起来。
沈伯文闻言很感兴趣，问道：“那可真不错，那边说了没有，给你们的工钱怎么算？”
“说是盘一张炕给五百文。”
“那也不少了，虽说你们有好几个人，但是分下来，一个人也有一百文了，更别说这还是一张炕的工钱。”
沈仲康面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又道：“按照这些单子算下来，年前每个人应该能赚二两银子。”
虽然大头得交到公中，但是爹已经说过了，会给他分一部分，他想，这样媳妇儿就会高兴了。
“真不错。”沈伯文想了一下，赞道：“以往咱们家一整年的收成也不过七八两银子，你们这么几天就能赚二两，的确是有本事。”
沈仲康闻言却道：“大哥，我都听爹说了，说这火炕的法子，还是你从书里看了然后跟他说的，要我说，这件事儿你的功劳最大！”
这老实弟弟！
他这么说，可自己却不能真的把这功劳认下来，于是沈伯文摆了摆手，才道：“我只不过是出了个主意，论起怎么拉来人帮忙，怎么实践，怎么干活儿，怎么拉生意，都是爹，还有你们几个的功劳，我可不敢抢。”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沈仲康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沉默下来。
但是在他心里，还是大哥功劳最大！
就这么说着话儿，车轮咕噜噜转着，马车就驶进了小镇里。
如今虽然距离大年三十还有好几天，但整个镇上，已经满溢着过年的气氛了。
各家店铺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坊市之中也热闹的紧，摆摊的人家都将自己家里余下的东西带过来叫卖，想借此换些钱，去置办年货。除了卖农产品的，还有卖自家做的熏肉的，卖糖葫芦的，卖窗花爆竹的，墙角下还有烧着热气腾腾的锅卖各种吃食的……
见女儿一直盯着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不放，却懂事的不出声，沈伯文心下好笑，便主动下了车辕，走到跟前，道：“来一根糖葫芦。”
小贩立马眉开眼笑，从草垛子上取下来一支各个饱满的，递到他手里，“承蒙惠顾，两文钱。”
沈伯文从腰间的钱袋中掏出两文钱递给他，然后便将糖葫芦给早就等得望眼欲穿的女儿送了过去。
“谢谢爹爹！”
盯着周氏略带嗔怪的眼神，沈伯文安抚地冲她笑了笑，“难得来一次。”说着就开始转移话题：“先送你们去如意布庄吧，你先挑着，我跟二弟去买别的东西，买好了过来接你们。”
自家相公都这么说了，周氏还能怎么样呢，只好答应下来。
兄弟俩最先去的就是肉铺，大手笔地要了十五斤五花肉，每斤二十文，共计三百文。除了送给那四家的，还给自家也买了，毕竟来都来了。除此之外，沈伯文还开口要了两斤后腿肉。
如今，大部分平民百姓还是偏爱肥肉的，毕竟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反倒是瘦肉相对来说还要便宜一点，就拿这猪后腿肉来说，是十五文一斤，就比五花肉要便宜些。
可说起肥肉，沈伯文却总觉得无处下口，还是更喜欢瘦肉，反正都过来了，就正好买点儿。
买这些肉一共花了三百三十文，肉铺老板看他们买的不少，大手一挥，又送了他们好几根大骨头，沈伯文也笑呵呵的收了，正好拿回去炖汤喝。
都装好之后，沈仲康主动把肉都搬上马车，沈伯文朝老板拱了拱手，笑道：“谢过您了，祝您生意兴隆。”
“哈哈哈，那就借沈秀才吉言了！”
听到吉祥话儿，老板也挺乐呵的。
买完了肉，他们又去卖鱼的摊子上，挑了十条活蹦乱跳的大肥鲤鱼，一条八文钱，还是老二搬东西，沈伯文结账。
此外，又去了点心铺买了些糖和几包已经包装好的点心。
在去布庄接人的路上，沈伯文突然想起舅舅和自己岳父这两个老人家还喜欢喝酒，又折道去酒坊买了两坛酒。
买到这儿，也不过才花了不到七百文钱，这让沈伯文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时候的物价是真不高，货币的购买力也挺强的，居然买了这么多东西，还没花完一两银子。
不过就算如此，沈仲康也是一脸呆滞的看着他大哥，小声说，“大哥你也太能花钱了。”
沈伯文：……
他哽住，只若无其事地道，“无事，快过年了，让家里人都吃好点，你们都辛苦一年了。”
心里却也在反思，自己花钱似乎是确实有点大手大脚了。以后还是让周氏买东西，自己跟着先看，多学学吧。
买完了东西，他们又顺路去了长垣书坊，沈伯文把自己抄的书送了过去。
吴掌柜今天不在，不过已经交代过伙计，沈秀才抄的书是什么价钱，伙计很快算完，把钱送了过来，“一两银子，您收好。”
谢过伙计，兄弟二人出了门，驾车去往布庄接那母女俩。
路上，沈仲康语气中带着点儿羡慕，“大哥，原来你抄书竟然能赚这么多钱，看来要有出息，还是得读书啊。”
沈伯文闻言却摇了摇头，道，“平日里没有这么高的价钱，这次主要是吴掌柜想把孙子送到我这里来读书，特意提高了工钱。”
说到这儿却话头一转，“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读书确实是有很多好处，回头让瑢哥儿和理哥儿也来跟着我一块儿读书吧。”
沈仲康听了很心动，但想了想还是说：“得回去跟他们娘商量一下。”
沈伯文点点头，表示理解。
马车离开书坊门口，却没注意到，从对面的街上，走过来一位身穿儒衫的中年人，负手踱步踏入了书坊。
这人一进去，伙计立马热情招呼起来，说：“韩夫子，您也过来买书啊。”
原来这人就是沈伯文和邵哲在书院的先生，韩辑，韩夫子。
韩辑点了点头，捋了捋胡子，道：“你忙，我先自己看看。”
原来他是因为书院散了馆，在家待着有些烦闷，才出来透透气。
随手翻开伙计还没收到书架上的一本三字经，随意地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他就被上面的字惊艳了，这笔字瘦挺爽利、侧锋如兰竹，锋芒毕露，如断金隔玉一般，风格相当独特，不由得看入了神。
半晌之后，还意犹未尽。
将这本《三字经》拿在手里，韩辑叫来伙计，道：“这本我买了。”又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本书是谁抄的？”
伙计做成了一单生意，心情正好，当即便答道：“是桃花村的沈秀才。”
韩辑却是很讶然，沈延益曾经是自己的学生，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学生以前的字不是这样的，虽然也写的不错，却是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个人风格。
不过他面上却没有露出来。
只在心中想着，等回头沈延益来家里拜访自己的时候，再仔细问问他。
另一边，沈伯文他们到了布庄，他下车去接周氏和女儿。
掏出钱袋结账的时候，掌柜的苦笑着跟他说，“您家这娘子，可真是会过日子的人，砍价的一把好手。“
周氏闻言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怕相公这个读书人觉得自己丢人。
孰不知沈伯文在心里却是很佩服她，毕竟他学不会砍价。
沈伯文一边往外掏钱，一边跟掌柜的笑笑，道：“话虽如此，但生意做成了，您就有的赚，亏是不可能亏的，您也算说对了，我家娘子，就是会过日子的很。”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但看在他长得好的份上，心道不跟他计较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沈伯文一手抱着买好的布料，一手牵着女儿，走向马车。
周氏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跟在他们身后，望着前面父女俩的身影，面上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第十七章
既然已经到了镇上，他们先去的就是王家，也就是沈伯文他们兄弟几人的舅舅家。
舅舅舅妈都在家，舅舅见到外甥们过来了很高兴，忙让自个儿媳妇和女儿准备午饭，要留他们在这儿用午饭，沈伯文连忙推辞，只道还有几户人家要去，并且自己还跟他有事情要说。
舅舅听罢，便带他去了隔壁房间。
待到半晌后，二人说笑着走出房间，沈伯文随即便带着家人们告辞了。
王舅妈此时走进来，看着还在兀自高兴的相公，坐在他边上，好奇地问道：“你们舅甥俩刚才说什么呢？”
王舅舅闻言便笑了，说：“我是为我姐姐高兴。”
王舅妈了然，问他：“怎么，是不是他们家缓过来了？我看着大外甥刚刚过来给咱们家带的东西，三斤肉，两条鱼，还有点心和糖，哦对了，还给你带了一坛酒呢。”
“怎么还带了这么些好东西？”王舅舅一下子站了起来，后悔不迭：“方才就应该把他们留下来吃一顿午饭的，白饶了他们这么些东西，真是。”
王舅妈却不以为意，只道：“这快过年了，他们晚辈过来看你，带点东西怎么了？”
不过这话她说的也有点心虚，这何止是一点啊，普通农家，有这么些好东西，都能过个肥年了。
王舅舅闻言就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来，放在她面前，指着道：“你瞧，这是什么？”
“呀！银子！”王舅妈一下激动起来，兴高采烈地说：“原来大外甥今个儿是来还钱的。”
说罢自己也后悔起来，“哎这，确实该留他们吃顿饭的……”
且不说舅舅舅妈那边是如何，这一头，沈伯文则是在跟弟弟和妻子商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带你们去食肆吃饭吧。”
周氏还没开口，沈仲康先谨慎地开口问道：“大哥，食肆里吃饭，会不会很贵？”
沈伯文回想了一下原主记忆中那几家同窗之间偶尔聚会去过的食肆，便摇了摇头：“不贵，你就放心吧。”
沈仲康这才点头应下。
见状，周氏便也不再说话了，沈珠一听要在外面吃饭，更是高兴的晃头晃脑。
循着记忆，沈伯文指挥着弟弟将马车赶到了西坊市的一家食肆门外，一家人下了马车，将车停好，掀开帘子进去时，一股热气伴随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里头竟然人还不少。
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就有小二跑过来招呼，沈伯文问过家人之后，便做主点了几个菜，分别是煎鱼、炒时蔬，清炖鸭子、还有一道粉羹并主食。
没错，想到这家食肆，沈伯文才从记忆中得知，原来在大周朝，已经有炒菜了，只是没有出现铁锅，而是用陶锅，自己家中为了省油，也鲜少做炒菜，这才让一开始的他出现了认知错乱，误以为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炒菜。
上菜速度很快，没一会儿，他们点的这几样菜就都上齐了。
味道不错，量也挺大，看着一家人都吃得心满意足，沈伯文便觉得这顿饭钱没有白花。
吃完午饭，又动身去二姐那边，是她婆婆开的门，结果却被告知，二姐和二姐夫今天带着孩子去沈家了。
沈伯文：……
只好将买的东西留下，暂且先离开了。
还好去了大姐家之后，他们一家都在，没让他们白跑一趟。
沈薇见到弟弟们和侄女儿过来，显得很高兴，将他们迎进来，一看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不由得带着一丝心疼埋怨道：“来就来，还买这么些东西做什么，这又要花多少钱。”
沈伯文只好道：“没花多少。”
不过看沈薇的表情，显然不相信就是了。
“大姐，姐夫呢？”
沈伯文一边进门，一边问道。
“带着儿子们出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沈薇不在意地道。
将弟弟一行人迎进屋里，沈薇上前去跟自家婆婆说话：“娘，是我娘家弟弟过来了。”
沈伯文上前，跟顾老太太问好。
顾老太太闻言，眯着眼睛打量了眼前的人，半晌后才出声道：“是沈秀才啊，身体可是大好了？”
“劳您惦记，已经好全了。”
说罢，他身后的沈仲康，还有周氏跟沈珠也过来见礼。
瞧见沈珠，顾老太太的脸上才露出一抹笑意来，伸手招了招：“阿珠啊，来阿婆这儿，阿婆给你糖吃。”
沈珠抬头望了望自己阿娘，见她点了点头，才听话地往顾老太太那边去。
老太太搂住小丫头，还不忘跟儿媳妇说：“你们说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沈薇“哎”了一声，又道：“行，娘您要是有什么事儿，就叫我。”
老太太摆了摆手。
姐弟俩这才说起正事来，沈伯文便将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大致说了说，沈薇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真是我们家的事儿？
随即，就瞧见弟弟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来，“大姐，这是换你们家的一两银子，当时还要多谢你们，要不然我这病，就……”
沈薇当即打断他的话，“瞎说什么呢，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也不多矫情，把银子拿起来，送到顾老太太那边儿去，道：“娘……”
结果刚起了个头，就被老太太打断了，只见老太太从腰里拿出一把钥匙来，找出其中一个，递给她：“我听见了，去把我屋里柜子最里面那个箱子打开，当时的借条在里头呢，拿出来给沈秀才。”
沈薇应了一声麻利地便去了。
顾老太太就跟沈伯文说起话来，那些沈老爷子还得斟酌着些的话，她反而没什么顾忌，摸了摸怀里小丫头的头，语气温和的问道：“听说你开了个私塾？”
“是。”
“那科举呢？就不考啦？”
一听这话，在旁边一直安静喝着茶的周氏还有沈仲康也不禁竖起了耳朵，想知道他的回答。
沈伯文不是原主，自然没有原主那些复杂的感受，关于这个问题，回答的也很干脆：“晚辈还是想再试一试。”
话音落下，周氏和沈仲康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们还真怕他从此一蹶不振，直接放弃科举了呢。
顾老太太也点了点头，道：“年轻人，还是要有点志气的，你年纪还小，别说一次，多试几次也来得及，我看呐，说不定下次就中了。”
沈伯文闻言，便对她拱了拱手，笑言道：“那晚辈便承您吉言了。”
其实他心里也没多少底，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正说着话，沈薇拿着当初的借条回来了，递给沈伯文，他仔细看了看，便交给周氏收好。
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便提出告辞。
顾老太太留饭，他便以还要去拜访岳父为由推辞了，婆媳俩也只好作罢。
临走前，老太太还拉着阿珠舍不得丢手，沈伯文只好答应以后多让妻子带着女儿过来。
在去周家的路上，沈仲康实在没忍住，问道：“大哥，你真决定继续下场了吗？”
沈伯文奇怪地看他一眼，“这还能有假的？”
沈仲康想了想，才道：“倒也不是，我还当你不想再考了呢。”
思及原主三次落榜的经历，沈伯文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家人们都会这么想，只低头笑了笑，道：“先生说过我学识够了，乡试落榜只是时运不济，我若是就此放弃，岂不是辜负了这么多年的苦读吗？”
“就是这个道理。”沈仲康深以为然，“不过之前大哥你大病一场，咱们家里也就没人敢问你，现在就好了。”
语气轻松，看来这件事确实困扰了他许久。
正当沈伯文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身后的马车厢里忽然传来女儿惊喜的声音：“下雨了！白色的雨！阿爹阿娘快看！”
几个大人闻声，抬头往前往去。
沈伯文不免哭笑不得，这下的哪里是白色的雨，而是雪。
空中已经不知不觉飘起了雪花，如鹅毛，如飞絮，洋洋洒洒，美不胜收。
只是这雪，落到地上便化成了水，不像北方那般，会在地上积上厚厚的一层。
此时，周氏掀开帘子，从车厢中探出身子来，担忧道：“相公，这雪太大了，去我娘家那条路不好走，咱们不如先回家吧。”
沈伯文顺着她的视线往路面上看去。
的确，雪落下来化成水，与地面上的土混在一处，太过泥泞了，他不禁皱了皱眉。
且泥泞便罢了，主要是怕雪水又冻成冰，到时候就真是不好走了。
看这情况，周家怕真是去不成了。
深思了片刻，他只好无奈地让二弟改道回沈家。
结果不出所料，当他们到家的时候，这场雪非但没见停，反而越下越大了，就连珏哥儿都蹲在大门口等他们回来。
一见到马车远远地过来了，赶忙撑起油纸伞跑过来。
沈伯文从车辕上跳下来，见状不由笑了：“来接你阿娘和妹妹？”
沈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又忙道：“也接阿爹您。”
瞧见还在驾车的二叔，又补了一句：“还有二叔。”
逗得两位长辈哈哈大笑。

第十八章
虽说瑞雪兆丰年，但下雪之后，出行起来的确很不方便。
沈伯文也不由得庆幸，还好已经给学生们放假了，不然这么大的雪，来上学肯定不容易。
不过这场雪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他们家的火炕生意，又借着这场雪，多接了几个订单。
雪化的时候相较于下雪的时候更冷了，不过就算这样，也没有浇灭村里的人们临近过年的好心情。
沈家自然也不例外。
今日，全家人都起了个大早。女眷们那边，由沈老太太分配任务，自己跟二儿媳妇儿，还有三儿媳妇儿负责打扫家里，该换的换，该洗的洗，该擦的擦，大儿媳妇负责准备炸物，什么肉丸子，豆腐丸子，炸鱼，麻花之类的，小女儿则是去厨房给大儿媳妇儿帮忙，打打下手什么的。
而沈老爷子，则带着沈仲康和沈叔常这两个儿子，负责喂养后院的家畜家禽，打扫院子，还有将家里坏掉的桌子凳子修补一番。
至于沈伯文？
他在忙着写对联和福字。
不光是写自己家的，此时他周围还围满了带着裁好的红纸来讨对联的乡里乡亲们，珏哥儿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写对联的时候，沈伯文就没有用瘦金体了，而是选用了更为端庄的颜楷，他在落笔之前，还会仔细问问乡亲，这副对联是贴在哪里的，想要什么样的内容，人性化极了。
乡亲们也觉得，今年的沈秀才平易近人多了。
刚递上自己红纸的一位邻居听到他问，摸了摸脑壳，才道：“这副是贴在大门上的，至于上头写什么，就写个保平安的吧。”
沈伯文听罢，点了点头，思考片刻，便提笔蘸墨，在红纸上写下：
云涌吉祥风吹和顺；花开如意竹报平安。
记得这位邻居不认字，又顺便将内容念了一遍。
喜得邻居直说好，“这个对联好，寓意好，这字儿也好！”
他旁边有人起哄，说你都不认识字儿，就知道沈秀才这字好了？
邻居一下子急了，“反正我就是知道，这字儿可比镇上那个摆书画摊子的人写得好，让人看着就高兴！”
话音落下，旁边围着的人也嚷嚷起来：“行了行了，给你写完你就出去吧，轮到我们了。”
硬是把这位刚收好自己对联的邻居给挤了出去，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见状，沈伯文也是哭笑不得，不得不放下笔，先维持秩序，让乡亲们先排好队，再回去继续写。
……
转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赶在这天前，沈仲康他们总算是把接的火炕订单都做完了，顺顺利利地拿到了工钱，也分给了同伴们。
这天下午，为了年夜饭，沈老太太又带着女眷们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沈伯文中途还想去帮忙，过去之后才发现，里头已经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只好悻悻然地出来，回房里继续读书去了。
结果，这一读就读入了神，直到妻子过来叫他去吃饭，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氏也不由得埋怨道：“相公，怎么又忘了点灯，可别回头坏了眼睛。”
沈伯文深以为然，点点头应了下来。
一进屋子里，就看见了满桌子的菜，沈伯文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跟身边的弟弟说：“还挺丰盛的。”
沈仲康也点了点头：“娘他们忙活了一天。”
桌上有酸菜鱼，烧鸡，五花肉，醋溜白菜，还有炸的红薯丸子，豆腐丸子，白灼虾，冬瓜排骨汤，腊肉，卤鸡爪，拌好的凉菜，当然还有饺子。
虽比不上大酒楼的，但也是色香味俱全了。
看得出来很花了一些心思。
这一天，也是大家伙都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
吃饭前，先是大家长发言，沈老爷子站起身来，开口道：“今年过得怎么样，也不用我多说，你们自己也清楚，我只想说的就一句，希望咱们家越过越好。”
下首坐着的都应了一声，随即便一起喝了杯酒。
然后是沈老太太，她慢悠悠的道：“我呢，也没什么别的想头，就盼着你们个个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于是大家又喝了一杯。
爹娘说罢，随着沈老爷子先动了筷子，大家伙儿们才吃起菜来。
餐桌上一时间热热闹闹的，女眷们一边吃饭，一边照看孩子，乡下人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互相说着话儿，轻轻松松地聊着天。
男人们也是，一边吃饭说话，还时不时地要互相敬一杯酒。
沈伯文也被敬了好几杯。
沈仲康跟沈叔常都说谢谢大哥，又祝他来年金榜题名。
沈仲康还说：“大哥，我们家两个小子还小，看起来也不大聪明。”然而说到这儿被赵氏听见了，立马瞪了他一眼，只不过赵氏正好不在他的视线中，就也没给到她什么反应，他夹了一筷子鱼，又继续道：“所以我跟我那口子商量了一下，读书的事儿再过两年再说。”
沈伯文想了想，他们家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四岁，确实还小，不着急，就应了。
说起喝酒，沈伯文一贯不怎么喜欢喝酒，他在现代的时候也是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的三好青年，只不过不喜欢，并不代表不能喝，他的酒量还是可以的，所以到了这边之后，也没有想过自己不能喝的情况。
结果却没想到，方才几杯酒下肚，他的头就开始晕了。他是万万没想到，这具身体的酒量居然这么差。
只好想着，待会儿若是弟弟们再敬酒，只能找借口推拒了。
可没料到的是，老二和老三之后竟然再也没给他敬一杯酒。
看来是十分清楚自己这个大哥的酒量如何了。
就连周氏，也去了一趟厨房，做了碗醒酒的酸汤，放到了他的手边。
沈伯文：……
除开这件令他有一丝尴尬的事，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晚会，没有手机等电子产品的时代，过年反而让他感觉到意外的热闹，这是沈伯文在现代越来越少感受到的气氛。
他在现代时的家境并不差，每每过年时，也要全家去祖父家。然而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却是虚假的热闹。大部分亲戚一年到晚也见不到几面，事实上像他们小辈之间，很多都不怎么熟，也就是面子情，过年时也是为了老人开心才聚在一块儿的。
长辈们还好一些，虽然是尬聊，也能聊聊工作，聊聊孩子，而他们这些晚辈，懒得尬聊，就各玩各的手机，客厅的电视上放着春晚，却除了老人，没有一个人去看，甚至当背景音乐都嫌吵。
年过的越来越没有年味。
想到现代的父母，他不免在心底叹了口气，希望弟弟能好好照顾爸妈吧。
大人们吃的热闹，小孩们也不遑多让，吵吵闹闹的。
就在沈伯文还在惆怅的时候，阿珠突然“呀”了一声，然后从嘴里吐出个铜钱来，赶紧给她阿娘看，“娘，你看我吃到个铜钱！”
沈苏便笑道：“这可是好兆头，嫂子，看样子咱们阿珠是个有福气的。”
其他孩子们听到这话后，也不甘示弱，都夹了饺子去吃。
不过铜钱包的少，但是像花生，栗子，枣这种其他象征吉祥的东西，却是几乎人人都吃到了。王氏吃到个枣，吐枣核的时候被赵氏眼尖瞧见了，不免一阵调侃：“三弟妹，看样子来年就要生个大胖小子了。”
王氏听罢便红了脸。
以往妯娌之间的那点小矛盾，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好像都消弭不见了。
沈伯文也吃到个铜钱，眼里浮起一抹笑意，把这枚铜钱单独收了起来。
希望来年乡试能有个好结果吧。
大年三十要守岁，小孩子们早在吃过团圆饭，又晚了一会儿后就撑不住了，七倒八歪地躺在火炕上睡着了，引得大人们一阵笑。
沈老太太和女儿还有三个儿媳妇则是坐在一起包饺子，明天大年初一，还得继续吃呢。
老爷子跟两个儿子说着来年开春之后家里的地上要种些什么，毕竟庄户人家，还是地和收成最重要。
沈伯文则是去了一趟自己屋里，把书拿了过来，坐在炕沿上，在炕桌边上看书。
顺便守着孩子们。
看见自家儿子一脚把被子给踢开了，摇着头笑了笑，伸手给他重新盖上，才继续去看书。
正看着入神，炕桌上忽然出现了一盘剥好的橘子，还细心地将白色的经络也去了，沈伯文抬起头来，只看见周氏又回去包饺子的背影。
嘴角翘了翘，又继续埋首书本中了。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时之间此起彼伏。
还把刚睡熟的沈珠也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扯了扯沈伯文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声问道：“阿爹，外面怎么了？”
沈伯文摸了摸女儿睡得歪斜的小辫子，带着笑意，温声同她道：
“他们是在放爆竹，咱们阿珠一觉醒来，就到新年咯。”

第十九章
今年的过年对于沈伯文来说是个新奇的体验。
因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西北人，还从未在南方过过年，更别提还是架空朝代的南方了。虽然在原主的记忆之中有不少关于过年的记录，但还是比不了自己亲身体验，比如现在他眼前这份五辛盘。
所谓五辛盘，顾名思义，就是在盘中盛有五种带有辛味的菜，分别是大蒜、小蒜、韭菜、油菜，香菜，作为凉菜食用。
而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也有过记载：“元旦立春，以葱、蒜、韭、蓼蒿、芥辛嫩之菜杂和食之，取迎新之意，谓之五辛盘。”
不过在今日之前，沈伯文也仅仅是听说过，并没有亲身试过，此时夹起一筷子放入嘴里，食材原生的辛味不免扑鼻而来，在这一大早的，还真有些提神。
对于他这个成年人来说，为了好彩头可以忽略一些自己不甚喜欢的味道。
不过对于小孩子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比如现在他看着桌子边上围着一圈的孩子们，老二家的这两个侄子倒是不挑食，很快从五辛盘里夹了一筷子吃掉，就想溜出去玩，可自家的儿子和女儿却不约而同的对着盘子里的东西一脸纠结。
看得沈伯文非常想笑。
缘故他是知道的，这俩孩子，都不爱吃芫荽，也就是香菜。
片刻后，他走过去，弯腰对孩子们道：“快点儿吃，吃完就能出去玩儿了，你们看理哥儿和瑢哥儿，已经出去了。”
这话一出，俩孩子顿时紧迫感压身，还是阿珠先拿起筷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飞快的夹起一筷子放到嘴里，似乎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然后立马转身跑开，冲着周氏大喊：“阿娘！阿娘！我要吃胶牙饧！”
珏哥儿一看妹妹都吃了，也不再纠结，重复了以上动作，唯一不同的，就是吃完后还站在原地没动。
沈伯文看得莞尔，拍了拍他的头，道：“行了，也去找你阿娘要块胶牙饧吃罢。”
珏哥儿这才眼前一亮，也跑过去。
跟在他后面，沈伯文也往周氏那边慢条斯理地踱步过去。
所谓胶牙饧，其实就是麦芽糖，因为吃起来粘牙，所以被叫做胶牙饧。
白居易也曾在诗中写道：岁盏后推蓝尾酒，春盘先劝胶牙饧。
吃这个，当然也是图个好彩头，此物是对人们长寿的一种祝福，当一个人牙齿牢固，便自然能吃能喝，身体健康，入乡随俗，沈伯文也伸手向周氏要了一块儿。
周氏掀起眼帘，眼带笑意地朝他看去，待他吃完，又给他倒了杯酒，“请相公满饮此杯。”
“多谢。”接过杯子，沈伯文将杯中之物一口饮尽。
随即给周氏也倒了一杯，递了过去，唇角上扬：“请娘子满饮此杯。”
周氏亦不推辞，慢慢饮尽。
这酒也是有说法的，谓之椒柏酒。
就是用花椒和柏叶浸泡过的酒，也可以算作一种药酒，因为有种说法，说是喝了椒柏酒可以去病以及长寿，渐渐的，饮椒柏酒，也就成了风俗习惯，意味着新的一年到来，都可以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待到周氏放下酒杯，沈伯文从袖中拿出一个自己亲手包好的红包，递给她，“去年娘子多有辛苦，新的一年，愿娘子平安顺遂，无病无扰。”
周氏却是愣住了。
她从没有想过，在大年初一这一天，自己这个已经为妻为母的人，还能收到压岁钱。
毕竟自从她及笄之后，就再也没有收过压岁钱了。
眼圈不知不觉有些发红，飞快的回过身抹了抹眼角，又转过来，这才笑着问道：“我也有压岁钱吗？”
沈伯文自是看见了方才一幕，但他配合地没有说破，闻言便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是自然，如玉在我眼中，年纪也还小呢。”
周氏不由得被他逗得发笑，便接过了这个红包。
孰不知沈伯文说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实话。
按照原主记忆中，周如玉十六岁及笄之后便嫁给了他，十七岁的时候就生下了长子珏哥儿，如今珏哥儿已经七岁，算下来她也才二十四岁。
这个年纪，换做现代，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可周如玉，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沈伯文这个穿过来之前就已经三十岁的人来说，确实对她有种对待小姑娘一般的心态。
分明知道两个时代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却总是忍不住。
“待会儿就祭祖了，你赶快过去吧。”
收起红包之后，周如玉忙对他催促道。
沈伯文便答了声好，带上珏哥儿出了房门。
因此没瞧见，周如玉在床头坐下，又将那个红包拿出来摩挲了半晌，才打开柜子里放着的匣子，珍之又重地将它放了进去。
……
整个大年初一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到了第二天，嫁出去的大姐和二姐，都带着各自的相公孩子回娘家来了，沈伯文三兄弟也就先等了等，等到上午见过姐姐他们之后，下午再去各自的岳父家里，毕竟姐弟几个也不经常见，过年是难得团聚的时候。
沈伯文也见到了上次凑巧错过，没有见到的二姐，二姐夫和外甥和外甥女。
见了面，外甥们跟外甥女都乖乖巧巧地拜年，沈伯文笑笑，一个个都发了压岁钱。
既然见面了，他也回了趟房间，取出银子，跟二姐和二姐夫交接了一下还钱的事儿。
二姐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收银子，先仔细问了他一番，家里的情况怎么样，现在教书累不累，在反复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将银子收起来，道：“今天出来我们也不知道你要还钱，等改天，我让你姐夫把欠条送回来。”
二姐夫姚益也点了点头。
就在几人说着话的时候，大姐和大姐夫也走了过来，沈伯文站起身来，同他们见礼。
大姐夫顾家兴腆着略有点微胖的肚子，笑眯眯的回了礼，就要拉着连襟和小舅子去一块儿喝酒，“走走走，干在这儿坐着有什么意思，去喝酒去喝酒，这大过年的，就是要喝酒才行嘛。”
二姐夫家里是开药铺的，自个儿身形清瘦，倒是跟大姐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闻言便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推辞，“姐夫，我是真的喝不了，先说好了，只能陪你浅酌几杯。”
“行行行，你说了算。”
沈伯文一听喝酒，头就开始疼了，刚想像二姐夫这样推辞一番，就见大姐捶打了一下大姐夫的肩膀，佯怒道：“明明知道大郎喝不了酒，还偏要拉着他，去去去，想喝酒去找二郎和三郎。”
沈伯文：……
看来自己酒量不好这件事，全家人都知道了。
一大家子人一块儿吃过午饭，大姐二姐两家继续留在沈家，陪沈老爷子跟老太太说说话，也让孩子们玩儿个痛快，沈伯文三兄弟则是收拾出发，带上妻子孩子，准备去岳父家中了。
周家，此时也是一番热闹景象，周老太太领着儿媳和女儿们在厨房忙活，周老爷子在东屋跟两个女婿闲话聊天，却基本上是两个女婿说，他听，鲜少开口。
心里却在想着，他大女婿怎么还不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给绊住了。
倒也不是老爷子对这两个女婿有什么意见，而是他本身是个老童生，最欣赏的就是读书人，三个女婿里头，只有大女婿沈伯文是个秀才，其他两个女婿，一个种地，一个是屠户，他都不怎么看得上眼，当时挑定他们做女婿，也是老太太做的主，他的意见被无情的忽视了。
周老太太当时是这么说的：“就咱们这个小破地方，哪儿来那么多的读书人给你当女婿，你啊，还是给闺女找个能吃饱穿暖的人家吧。”
事实也的确如此，三个女儿之中，只有长女看似嫁的光鲜，实则嫁过去之后，一直过的清贫，而另外两个女儿，尤其是嫁给屠户的老三，虽说出去不怎么好听，但日子却是过的最好的。
正当周老爷子惦记着大女婿的时候，大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珏哥儿跟阿珠吵吵闹闹的声音：“外公外婆，我们来啦！”
他心心念念的大女婿终于过来了！
二女婿和三女婿也站起来，跟大姐夫见礼。
不过相对于二女婿的客气，三女婿的礼就显得颇为潦草了，沈伯文见状，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回想了一下，也难怪，原来自家娘子在闺中的时候，她这个三妹妹就跟她不太对付，事事要攀比，样样要争先，最后找的相公，哪怕面子上不好看，也要在实惠上压长姐一头。
然而她找的这个相公，也跟她一样，不太看得上读书人，尤其是沈伯文这样连举人都考不上的落魄秀才。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伯文也不是没脾气的。
既然这个连襟如此行事，想必自己也只需同他维持个面子情罢了。
毕竟此时还是在岳父家中，还需给主人家一个面子。
大女婿以来，周老爷子顿时失去了跟另外两个女婿说话的兴趣，忙拉着沈伯文讨论起了书本上的话题，沈伯文如今读书许久，也颇有些自己的心得了，打起精神应对，竟也答得头头是道，喜得周老爷子连连点头。
二女婿性子老实，虽然不怎么听得懂，但还是坐在边上作陪。
而三女婿却看了一眼，就在心里哂笑起来，说也不说一声，就抬脚往外头走去，寻自个儿媳妇儿去了。

第二十章
另一边，周老太太瞧见自家大女儿过来了，也挺高兴，忙把珏哥儿和阿珠叫到身边来，和蔼地问道：“外婆给你们冲糖蛋花汤好不好？”
两个孩子还没说话，她的三女儿周如菊靠在一旁的柜子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轻飘飘看过来，语调拉的长长的，“娘，您可记得要多打几个蛋，多放点儿糖，可怜见我的外甥跟外甥女儿，在沈家估计也不怎么能喝到这种好东西呢。”
周老太太一听就瞪回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在孩子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周如菊还想说什么，在老太太跟前的珏哥儿就开了口，语气天真烂漫：“不用了外婆，我奶奶每天中午都要多给我做碗蒸蛋呢，小妹他们早上也有个煮蛋，我已经不想吃鸡蛋啦。”
“对呀对呀。”旁边的沈珠也挤了过来，献宝似的跟老太太说：“外婆，爹娘今天过来的时候，还给你们带了肉肉，大鱼，还有好吃的糖和点心呢！”
一旁的周如玉一瞧，就知道自家儿子这是故意的，眼中泄出一丝笑意来，同时心中也有几分酸涩，自家孩子这几年，过的确实没有三妹家好，自己这个当娘的，实在是……
不过转念一想，相公现在比之前更知道用功了，家里的外债也还清了，还有了赚钱的门道，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这般想着，她心里也轻松下来，不再在意三妹那些刻薄话了。
不过她性子大度，不在意，跟她关系好的二妹周如竹却不想惯着这个最小的妹妹，听完两个孩子的话，就配合地装作惊讶的样子：“姐，你们今天过来居然带了这么多东西。”
也不管三妹还想说什么，就抢先一步，说起了最近听来的新鲜事儿，“对了姐，我听说县上最近有些能帮别人盘火炕的人，好像是你们桃花村的，你知道这件事儿吗？”
周如玉闻言，想了想自家公公婆婆好像也没说这件事需要保密，便点了点头，道：“知道，就是我公公领头的。”
“呀！”周如竹这下是真的惊了，她也是听别人说的，最近这个帮别人盘火炕的生意火得很，这些人好像赚了不少，却真没想到，领头的居然是自家大姐的公公，这可真是新鲜了。
忙不迭连手里的活儿都放下了，一把将剥了一半的蒜头放到周如菊的手里，凑到大姐身边，仔细问起这件事来。
倒也不是图什么，主要是八卦的天性。
周老太太也同样如此，满是好奇地听了起来。
只有周如菊，一贯回娘家，家里的焦点都是自己，结果这次怎么变成大姐了，气得她立马就想把手里的蒜头给扔到灶膛里去！
又怕被娘收拾，只好恨恨地作罢了。
……
从岳父家回去之后，沈伯文还觉得这趟来的不亏，周老爷子虽然是个童生，但却酷爱钻研经典，沉浸在书中半辈子，在某些方面的学问造诣，还真让他得了不少收获。
过年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初六。
先前沈伯文已经同邵哲商量过了，初六一块儿去韩夫子家中拜年，顺便交上自己已经答完的那张岁考试题。
今日出门，他便没有带妻子儿女，自己提着十条腊肉，并一坛酒，就去了同邵哲约好见面的地方。
双方一见面，就不约而同的笑了。
原来他们带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在书院读过书的人都知道，韩夫子家境不俗，也不爱俗物，若是年节时分上门拜访，带上寻常东西就可。
二人一同上门，敲响韩家的大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他们家的老门房，一见是他们，就让开位置，让他们进来，还回过头跟丫鬟说：“去禀告老爷太太，就说是老爷的学生过来拜访。”
“多谢阿叔。”
沈伯文与邵哲客气地谢过。
老门房随意的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随即又缩回了耳房中避风去了。
片刻之后，便有丫鬟过来，领着他们去了前厅。
沈伯文终于亲眼见到了原主记忆里这位备受尊崇的韩先生。
只见他身形清瘦，年纪大概有四十多岁的样子，却精神颇好，穿着一身靛青色的道袍，留着长须，气度儒雅。
只这一面，沈伯文立马就悟了，原来原主记忆中的那些对韩夫子的溢美之词，皆不是虚言。
“学生见过夫子。”
沈伯文与邵哲都上前见礼。
韩辑也看着眼前这个许久未见的学生，想到他三次乡试落榜的事，也不由得在心里喟叹一声，感叹时运不济。但如今再仔细一瞧，又忽然觉得，这个学生眉宇之间的精神气儿，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再无晦涩，仿佛这大病一场之后，重获新生了一般。
再想到上次自己在书房买下来的那本书，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开口让他们不必多礼，捋了捋胡子，才道：“我年前在长垣书坊之中，偶然间得了一本书，那上面的字十分出众，且之前从未见过，你们二人稍待片刻，咱们师生几个一同品鉴一番。”
邵哲自是应下，还满是期待。
沈伯文却在心里打了个嘀咕，实在是有点巧，年前，长远书坊，不会是自己抄写的其中一本吧？
待到小厮将那本书取了过来，韩夫子打开让他们一瞧，沈伯文心道：果然是。
正值此时，韩夫子也有意无意的看向他，沈伯文无奈地拱了拱手，出声道：“回夫子，这本书是学生所抄。”
韩辑倒是心里有所准备，闻言也只是得到了一个确定的答案，便颔了颔首，真正惊讶到的反而是邵哲，他不禁诧异地问道：“延益，这字，是你写的？”
见沈伯文点了点头，他疑惑了，“我没记错的话，你从前的字不是这样的？”
实话说，这笔字的确过于出众了，他倒也不是怀疑延益说假话，只是单纯地好奇他是什么时候练的这笔字。
沈伯文早料到会有这一问，便把先前同周如玉说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韩辑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也没有继续向下追问，只叮嘱他，练字需坚持不怠，你这笔字虽然好，但有的地方还是能见其生涩不畅，需多加练习。
沈伯文恭恭敬敬地应下。
自己因为穿越过来之后病了一个多月，直到再拿起笔抄书，已经过了许久，落笔时自然有些生涩之处。
韩夫子虽之前没接触过瘦金体，却能看出自己落笔之下的问题，足以见其深厚的知识素养。
这也让他更为佩服了。
说罢这件事，韩辑又道：“岁考的试题做完了？”
“回先生，做完了。”
“拿过来我看看。”
沈伯文便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答卷，送到韩夫子跟前。
邵哲也被韩夫子叫过去，一同观看。
见到这一幕，沈伯文忽然有点紧张，仿佛回到了当初毕业答辩的时候。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师生二人终于看完了这张答卷。
邵哲坐回原位，暂且先没开口，等着夫子先说话，只是看向沈伯文的视线中，却带着惊喜。
沈伯文心又提了好一会儿，韩辑才终于开了口：“答得不错。”
此话一出，沈伯文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刚要说什么，又听上首的人继续道：“虽然文笔略逊于先前，但思路之开阔，论述之深度，却远远胜过先前，不错。”
韩辑没有说出口的是，就跟他眉宇间的精神气一样，他的文章，也像极了破而后立一般，摒弃了先前那些无用的辞藻，反而有让人耳目一新之感。
沈伯文不禁赧然。
自己接触八股文的时间还不算很长，纵然有原主的知识储备打底，但终究还是比不上原主。
本来他已经做好了这份答卷被韩夫子批评的准备了，如今却意外地得到了夸奖。
自然不胜欣喜。
随即，韩辑又开口问道他关于对学业和科举的打算。
得到了沈伯文并不打算放弃的回答之后，韩辑想了好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欲收你为入室弟子，你意下如何？”
这样的好事，沈伯文自然不可能拒绝，在科举一途上，有没有一个好老师教，可谓是天差地别的区别，当即便起身，向韩夫子行了个师生间的大礼，口中道：“学生见过老师。”
“起来吧。”
沈伯文起身，就听见在一边坐着的邵哲声音中带着笑意道：“延益，你这下可成了我货真价实的师弟了。”
原来邵哲先前也被韩辑收为了入室弟子。
只是他们二人都颇为低调，故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沈伯文明了，又对邵哲行了一礼，笑道：“见过师兄。”
韩辑收沈伯文做入室弟子，自有他自己的打算。
虽然如今可能还看不出来，但时间长了，旁人就会明白，自己没有选错人。
待到他们师兄弟二人说完话，他便转过头，同沈伯文道：“既然你暂且不打算回书院，那之后便在进学日的晚上，来我家中上课。”
老师愿意多花时间给自己补课，沈伯文自然心存感激，忙答应下来。

第二十一章
过完年之后，沈伯文便过上了白天给学生们上课，晚上自己去老师家中上课的日子。
不过随着立春后天气逐渐转暖，已经有不少家长过来跟他说过了，想把自己孩子的上课时间变成半日。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农家的孩子们无论大小，也都是要干活儿的，现在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大人们也都在着手准备春耕的事，家里的活儿就有些顾不上了，便想让孩子们多帮手些。
沈伯文教的上心，这些孩子在冬日的时候已经学会了不少常用字，还有最简单的算术。
既然是家长们的诉求，沈伯文也不好拒绝。
毕竟他们一开始将孩子送过来的时候就说过了，只是想让孩子识得几个字。
逐渐的，全天上课的，就只有沈秋生，吴和仁还有自家珏哥儿了。
不过不得不说，像古代私塾这样的教学模式，学生越少，教起来效率倒是高了不少。
而他自己，在跟着老师学习的时候，也在飞速地进步着，可随着更加深入的学习，他越发能感受到自己的不足，也因此，更加迷惑为何韩夫子会收自己当入室弟子。
要知道入室弟子可跟普通的学生不一样，意味着将来是能够继承老师的一部分资源的。
孰不知，想不明白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韩辑的妻子萧氏也想不明白。
这天，他们一家人刚用完饭，丫鬟们把东西都收拾好，泡好茶端上来，便退了下去。
韩辑正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舒适极了。
浓淡刚好，还是他最喜欢的信阳毛尖。
萧氏却没有去动桌面上那盏茶，想了又想，才开口道：“相公，你这个新收的弟子，身上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吗？”
不是她想问，实在是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家相公为什么要收这么一个连续落榜三次的学生。
尤其是她也饱读诗书，相公的书房也从来对她开放，她原本是本着对这个新弟子的好奇之心，才去取了他的文章读的，结果却发现，纵然那笔字的确令人惊艳，但行文之间却很是普通，她看了又看，却还是失望。
正因为百思不得其解，此时才有一问。
韩辑闻言就笑了，放下茶盏，道：“我还在想，夫人到底能憋几天才问我呢？”
“行了。”萧氏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关子也卖够了吧，该告诉我缘由了吧？”
韩辑摆了摆手，收了笑，神色也认真了些，思考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夫人有所不知，延益先前虽连续三次落榜，但皆因时运不济……”
“这些糊弄话你还是拿去糊弄别人吧。”萧氏听到这里，瞥了一眼自家相公，“我还能不知道你？你一向都认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若是当时就欣赏他，怎么没在那个时候收他为徒？”
“夫人真是了解我。”
韩辑闻言也不生气，反而抚掌大笑，见自家夫人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才将真实原因道出：“夫人先前推测的没错，虽然延益从前的学识就已经够能考上举人了，但彼时他的文章却不合我的口味，文章之中关于民事与政事的观点也相对较为浅薄，更多的将精力放在了行文之上。”
说到这里，萧氏也想起了这个学生头回落榜的那次，想了想，才道：“他第一次落榜那次的考官，是谢琢吧？”
“嗯。”韩辑点了点头，道：“是他。”
“若是你这个学生当时的行文真像你说的那般，还真是有可能会被因谢琢不喜而刷掉，他那人……”萧氏说着就摇了摇头。
韩辑却正色道：“他虽然性子偏了些，但却是个难得的能干实事的人，如此行事，也是想为朝廷择些同样的官员种子，因而不喜华而不实的文章也合情合理。”
“嗯知道了。”萧氏敷衍了一下，又道：“还是继续说你这个学生吧。”
韩辑略显无奈地看了自己夫人一眼，配合地转回正题：“但延益自上次大病一场之后，却似是大彻大悟了一般，非但摈弃了先前那种华而不实的文风，内容更是让人读了有眼界开阔之感，夫人你是不知道，要是谢琢当时瞧见他这篇文章，破格将他提成解元也是大有可能的。”
说着说着，他面上倒是流露出欣赏之色来。
萧氏心道我也看了那篇文章，怎么没看出来你说的这些，但她也明白，自己虽说饱读诗书，但更偏向于文采斐然，爱好也是诗书而非八股，对这上面的研究自然没有自家相公这个常年浸淫在其中的人深，便也不再开口争辩，只道：“那我就等着看了，看看相公这位新收的得意弟子下次乡试，能取得个什么样的好名次了。”
至于为什么不说能不能上榜，经过自家相公的教导，上榜自然是毫无疑问的，区别只有名次的高低。
说罢，就扶着丫鬟的手回自个儿院子去了。
……
沈伯文此时当然不知道，老师对自己竟然有这么高的评价。他正握着一本邵师兄先前赠予他的八股文集，看得入神。
这本文集之中所收录的，正是他们老师这些年来所写的时文。
不看不知道，这仔细一看，沈伯文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水平跟老师之间差的有多远。
年已经过了，距离乡试也只剩一年时间，他没那么大的野心，名列乡试榜上前列，也没有膨胀到觉得自己跟着名师学习一年，就能尽得真传。
至于头名解元，更是连想都没想过。
窗外又下起雨来，他放下书卷，走到窗前，向外远眺，放松一下双眼。
却忽然见到自家爹，沈老爷子出现在了视线当中，看这行走方向，似乎是朝着自己这边过来的，沈伯文便掀开帘子，出去迎。
果然，沈老爷子就是过来找他的，而找他的事情，跟他自己预估的也差不多，但是稍有出入。
“直接在县上买个宅子？”
沈伯文不由得有些讶然。
他倒是知道自家年前靠给人家盘炕赚了些钱，但县上的一座宅子，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若是掏了这笔钱，家底怕不是又要被掏空了。
沈老爷子见长子惊讶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磕了磕自己手上的烟袋，道：“家里的积蓄你不必操心，你怕是不知道，老二啊，前两天跟我说，想把火炕这件事儿转给老三。”
“嗯？”沈伯文还真不知道，挑了挑眉，问道：“这事儿他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想做了？”
老爷子倒是很能理解：“他是看春耕也快开始了，想留在家里种地，操持庄稼，以往都是我和他干着的。再说了，咱们县上能盘的起火炕的，也就那么几家，这些单子基本上都被咱们接完了，要是还想继续干，就得带着人去旁边几个县上了。”
沈伯文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此时听罢想了想，不得不同意，老爷子想得有道理。
而他二弟，确实也不是个八面玲珑，适合出去拉单子的人。
这般想着，他倒是觉得，把火炕的事儿转给三弟是个好主意了。
不过，那位二弟妹，怕是又要不满意，觉得沈老爷子偏心了。
不过说起买房的打算，沈老爷子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长子如今晚上要去县上上课，白日又要回村上教书，现在还靠老二每天晚上去接，但是等到春耕开始，人都累得不行了，就没空去接他了，到时候只能晚上留宿在县上，白天再回来。
只是留在县上，与其租房子，倒不如趁家里现在还有些积蓄，买一套宅子，且不说长子如今用得到这套县上的房子，只说他们人老了，愿意待在桃花村过下半辈子，只是却不能把儿女们也都拘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要不怎么说沈老爷子是个有远见的呢。
从一开始决定送沈伯文去读书，走科举这条路，就能看出来他老人家的眼光长远了，如今在县城买房也是。
他把打算这么一说，沈伯文就懂了。
便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道：“要不这样吧，爹，咱们到时候买个带铺面的宅子，让我娘子在前头开个小吃店，顺便也教给二弟妹和三弟妹，轮流管着，若是她们不愿意，也能将铺面租出去。”
沈老爷子一听，虽然觉得他想到这里有些突然，但仔细一想，这倒也是个主意。

第二十二章
不过就正如沈伯文所预料的，买宅子和开店的计划还没跟家里人商量，赵氏就先听说了自家男人把火炕的事儿转到三弟手里的事儿，立马就跟沈仲康闹开了。
“你跟我说说，是嫌火炕这事儿烫手还是怎么着？让你非得赶紧把它丢开了？还是你觉着家里种地缺了你这个长工就不行了？你说啊！”
对着坐在床上一声不吭的沈仲康，赵氏越说，心里的火越大，恨不得立马敲开自家男人的脑袋，看看他究竟是在想什么东西，怎么对自家有好处的事儿一件不干，整日就盯着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往前头凑？
她真的不理解。
他不吭声，她一个人说着说着也觉得没劲了。
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觉。
撂下一句，“行，不想说话是吧，那你坐着吧，我今晚回娘家。”就转过身，要去收拾东西。
沈仲康一听这话就急了，上前想拉住她，结果赵氏却预判了他的动作，直接闪身避开了，一刻不停留的去里间收拾东西。
正巧外面传来沈伯文的声音：“二弟，在吗？”
沈仲康不得已放弃了跟上去的念头，扬声答了句：“大哥我在。”
“那你出来一下，爹有事找你。”沈伯文在外道。
沈仲康一听，面露纠结，但还是走到里间门口，看着赵氏收拾东西的背影，讷讷道：“娘子，你先别走，爹找我有点事儿，你等我回来再跟你好好说，成吗？”
这次一言不发的反而变成了赵氏。
沈仲康等了半晌，都不见她有什么回应，没办法了，只好先出门了。
……
到了地方，沈仲康就瞧见自己大哥和三弟，甚至还有大嫂也在，不由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今个儿是来商量什么事，只得先坐下，听老爷子一会儿说。
见人基本上都到了，沈老爷子才开口，说起了打算买宅子和开店的事情。
话音落下，首先有反应的居然是沈仲康，别人还在思索这件事儿的时候，他便开口道：“爹，我同意这件事儿。”
这反应，就连沈老爷子也没想到，不过他转念一想，老二是之前负责火炕那摊子事儿的人，家里赚了多少钱，他心里有数，知道能买得起宅子。
况且，他又有那么个不消停的媳妇儿，这件事能给老二家的找点事儿干，倒也是件好事了。
难怪老二这么积极……
老爷子想到的事情，沈伯文看了眼自个儿二弟，也想到了这茬儿，便第二个出声，“爹，我也赞同。”
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长子一眼，这主意就是你提出来的，你能好意思说不同意？
沈叔常一看大哥和二哥都同意了，挠了挠脑袋，也说：“我也没什么意见。”
但是他们三个都不是重点，老爷子关注的重点是大儿媳妇，开店的前提条件，是人家得愿意把自个儿那些做菜的技巧教给另外两个儿媳。
周如玉初听闻这件事，便明白过来这件事儿是要落在自个儿身上了。
但正如沈伯文想的那般，她一听便清楚了这件事其中的好处，再者，她比自家夫君更明白，为了供他读书，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所以现在好不容易家里条件起来了，能买宅子，买铺面开店，她自然不会不同意。
能给家里出力，她没什么不愿意的。
于是便也开了口：“爹，我愿意将手艺都教给两个弟妹，还有小妹。”
见大家都同意了，沈老爷子也是颇为欣慰，老人家最爱看一家和睦的样子，便满意地拍了拍桌子，“行，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就过两天，老大就带上你两个弟弟，还有你媳妇儿，去找个中人，把宅子和铺面的事儿办了。”
沈伯文自是答应下来。
事儿定下来了，大家便各自散了。
沈仲康第一个出门，想找自个儿媳妇儿去说这个好消息，结果进了房门，就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再往柜子里一瞧，那几件赵氏常穿的衣裳也不见了。
正巧两个儿子从外头跑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问他：“阿爹，我们看见阿娘坐着隔壁李大娘的牛车走了，她要去哪儿啊，怎么不带我们啊？”
沈仲康听着就是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跟儿子们说什么了，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他们就往外头走。
走到大房门外，正巧碰见周如玉掀了帘子出来。
周如玉见到这一幕也是微楞，不由得问道：“二弟，你这是？”
沈仲康闻言便是一阵苦笑，道：“大嫂，能不能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家这两个小子，他们娘回娘家去了，我得赶着去把她追回来。”
“行，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周如玉听罢，半点儿也没犹豫，就把这事儿给接下来了，冲两个孩子温和地笑了笑，道：“理哥儿瑢哥儿，到大伯娘这边来。”
两个孩子跟她也是熟悉的，闻言就松开自家爹的手，小跑了过去。
沈仲康忙感激地谢了又谢，这才急步出了大门，往赵氏离开的方向追去。
周如玉看着这一幕，想到二弟妹的性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随即才打起精神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同他们道：“走，大伯娘带你们去找小姑姑，给你们做馄饨吃。”
两个孩子是半点儿不知爹和娘之间的事儿的，听到自己爱吃的东西就高兴起来，不用大伯娘牵，就自己迈着小短腿儿往沈苏的房间跑去。
周如玉刚要跟上，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打眼看过去，竟然是二姐沈蕴回来了。
这里也没别的人，周如玉便迎了上去，接过沈蕴带着的包袱，关切地问道：“二姐，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的，二姐夫没陪你回来吗？”
沈蕴听罢，就没好气地摆了摆手，“他？估计还在安抚他娘呢，哪儿顾得上我啊。”
说着就挽着周如玉的胳膊，往爹娘屋子的方向走去。
周如玉听着也是无奈，看这样子，二姐估计又是跟她婆婆闹矛盾了。
不由得想着，今儿到底是个什么日子，二弟妹刚回了娘家，二姐这也回了娘家，她倒是想看看，今天还能有什么事儿。
然而，事实告诉她，就还真能。
沈蕴刚坐下跟沈老太太大倒苦水，吐槽她那个婆婆整天找她的茬儿，又是嫌她做的饭菜不好吃，又是整天絮絮叨叨，说她只生了一儿一女太少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再生个儿子，等年纪大了就不好生了，这不，今天又因为这个话题，婆媳俩闹得不愉快。
最让沈蕴生气的，还是姚益也不帮着她说话，就只知道对着他娘应声。
气得她立马收拾东西回娘家来了。
沈老太太却道：“你婆婆说的也没错，你跟姚益成亲也七八年了，就生了川柏和玉竹两个，是有点儿少了……”
“娘！”沈蕴一听就不乐意了，“您怎么帮着她说话啊，到底谁才是您女儿啊？”
在一旁当陪客的周如玉却心里明白，沈老太太明着是在说二姐，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
同样是成亲七八年，同样是只有一儿一女，在她老人家看来，孩子是太少了。
只是她也有自己的苦衷，从前几年，是相公长期在书院读书，他们夫妻二人分隔两地，见的面也少，能怀上珏哥儿和阿珠，她都觉得运气实在不错了，而这两年，相公三次落榜，自然无心做别的，恨不得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读书当中去，自然也怀不上。
至于如今，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相公病好之后，对待自己，总是一副礼遇有加，相敬如宾的态度，大部分时间，他们夫妻二人也是分床而居，更谈不上比的了。
所以对于婆婆这份暗示，她也只能装作听不懂了。
就在沈蕴还在不停地抱怨的时候，门口的帘子忽然被掀开，沈叔常满脸惶恐的闯了进来。
一进来就道：“娘……琼娘，琼娘她晕过去了！”
这话一落下，屋里的三个女人都倏地站了起来，还是沈老太太最先开口，先板着脸斥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见小儿子还是一脸的紧张，心又软了，虽然还板着脸，但却不由得放缓了声音，“别慌，我们跟你二姐先去看看你媳妇儿，你二姐在药铺这么几年，最基础的还是学了的，你去驾了马车，去镇上找你姐夫，把在他们药铺里坐堂的大夫请过来给你媳妇儿看看。”
“行，行，我这就去。”
沈叔常听罢，紧张还是没有缓解，但有了办法，总比自己方才那副没头苍蝇一般的做派强多了，这就要出门去请大夫。
周如玉也不免开口安慰了几句，只道：“我看三弟妹平日里身子也康健，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儿。”
“是，我上次还见过琼娘，身子好着呢。”沈蕴也道，许是平日见得多了，她想了想，还道：“说不定还是什么好事儿呢。”
不过这句话声音极小，只有靠近她站着的周如玉听见了。
好事？
难不成……

第二十三章
大夫很快被请了过来，一块儿过来的还有沈蕴的丈夫姚益。
不过沈叔常带着大夫和二姐夫进来的时候，也顾不上别的，就赶忙道：“大夫，快看看我家娘子，下午那会儿突然晕了过去，也不知是怎么了。”
因而也就没瞧见沈老太太眼中的一抹期待。
大夫闻言，点了点头，放下身上挎着的药箱子，走了过去，仔细把脉。
没过多久，大夫便收回手，拱手朝沈叔常和沈老太太贺道：“恭喜老太太，您儿媳妇儿，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还真是！
沈老太太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了，但对于家里新的小生命的到来，还是欢喜的，忙对大夫道：“辛苦朱大夫了，那您看看，还用不用开什么药？”
朱大夫沉吟片刻，便道：“您儿媳妇儿身子没什么大问题，这晕过去，可能是因为没吃什么东西，虚的，这样吧，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老夫就给开个温补的方子，吃上几次也就好了。”
老太太忙又谢了又谢，一边吩咐沈叔常等着大夫开药方，另一边儿又亲自回了房里取了钱来交给大夫，还特意多给了几文钱，按照当地的习惯，碰着这种喜事了，是得这么办的。
等回过头来，就看见自个儿这个傻儿子手里拿着药方，一副傻不愣登的模样。
刚想开口，就听见二女儿调侃的声音：“瞧瞧，咱们三弟头回当爹，这是高兴傻了。”
刚想教训他，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摆了摆手，过去用力一拍他的背，惊得沈叔常手里的药方差点儿掉到地上，转过身来发现是自家阿娘，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满脸笑容，笑得像个大傻子似的，连声道：“娘，您听见没有，琼娘怀了！我要当爹了！”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的，送朱大夫回去，顺道去药铺把药也抓回来，你媳妇儿这儿有我们呢。”
老太太听得都不耐烦了，赶紧催促道。
沈叔常这才忙点头，领着朱大夫出去了。
这时候，姚益才上前来跟老太太见礼。
老太太温和地应了，反倒是沈蕴，一见到他，就面露不满地扭过头去跟周如玉说话，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既然女婿都亲自追过来了，看来还是在意自家女儿的，沈老太太也不想多难为他，只是能不能把自个儿媳妇儿带回去，还得看他自己的表现，于是她便道：“阿苏，留在这里照顾好你三嫂，老大家的，把理哥儿和瑢哥儿带到屋里去，我带着，你快去做饭吧，其他人也都出去，都挤在这儿让老三家的怎么休息？”
众人这才都出去。
见他们出来了，沈伯文才迎了上去，毕竟他这个做大伯兄的，也不好在弟妹屋子里去。
简单问过里面的情况，也替自家三弟高兴起来，跟二姐夫打了声招呼，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家二姐的样子，心里失笑，便让开了路，朝他笑笑，示意他去追。
姚益立马会意，颇为感激地朝小舅子拱了拱手，便迈开步子追着沈蕴而去。
沈伯文左看看，右看看，想来想去，还是去了厨房，打算给自家媳妇儿做饭的时候打打下手。
毕竟今个儿家里缺人，二弟妹回了娘家，三弟妹还晕着，小妹在忙着照顾三弟妹，做晚饭的就只有自家媳妇一个人了，或许会忙不过来。
将二房的两个孩子送到婆婆手里，回到厨房的周如玉一眼便瞧见了自家相公，不禁有丝愕然，还不待她开口询问，沈伯文就先道：“今日人少，我就过来帮帮你。”
说罢，便撩起袍角，坐到灶眼旁边的小凳子上，熟门熟路地生起火来。
周如玉原本想劝阻他，这厨房不是他该进的地方，但不知为何，看着他被灶火映得偏红的侧脸，劝阻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淘米做饭了。
夫妻俩安安静静地各干各的，虽无人出声，却自有一股温馨在二人中间流淌。
待到沈叔常抓药回来，王氏已经醒了，自家二姐也已经被二姐夫给哄好了，只是去追媳妇儿的沈仲康还没回来，一大家子吃过晚饭，也到了沈伯文该去老师那里上课的时候。
姚益便主动道：“正好我跟蕴娘也要回去，就跟大郎一块儿吧。”
沈伯文自是无可无不可，闻言便道：“也可，只是要麻烦二姐夫了。”
姚益只说无碍。
沈伯文却在想，自己还是得学一学赶车才行，也不能一直靠别人接，这也太过麻烦家人了。
……
到了老师家中，首先要做的便是将昨日的文章拿出来交于老师批阅。
每到这个时候，沈伯文就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跟私塾里的小孩子差不多的样子。
韩辑接过他交上来的文章，拿起笔，一边看，一边在旁边批阅着自己的评语，心里也不由得感慨，自己这个学生还真是收对了，这才教导了他几日，进步就如此之大，尤其是在八股上的进步，堪称神速，竟然像是天生就要走科举这条路的人。
普通士子，在习惯了以往那种华而不实的文风之后，若想要改变，堪称难于登天，但沈延益却并非如此，在摈弃了那些之后，反而去芜存菁，整个文风都上了一个台阶。
说来也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他还有这样的天赋？
从前在书院中的时候，韩辑对沈伯文的印象，便只是一个认真刻苦，出身农家，学问扎实的普通学子，说实在的，这样的人，在书院之中，虽不太多，却也不少，毕竟江南一贯都是文风鼎盛之地，且不说那些文名远扬的才子们，就连每次科举上榜的人数，也是南边居多。
但若是按照沈延益现在的进度，待到一年之后的乡试时，名次应当不会差。
韩辑不是个性格严肃的老师，就像此时，教导完沈伯文今日的功课进度之后，便与他闲聊了起来，正好妻子萧氏也派丫鬟送来了夜宵，恰是两碗黑芝麻馅儿的汤圆。
他便邀弟子一块儿用。
沈伯文心知不能拂了老师的好意，正好自己也有些饿了，便没有推辞，谢过老师，便端起碗用了起来。
用过夜宵之后，师生继续闲聊，多半是韩辑说，沈伯文听。
况且韩辑这些闲聊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他在发现自己这个弟子虽然很有自己的见解，但对朝廷之中的事却知之甚少，有些见解与看法也就相当于空中楼阁，于是在后来的教学和闲聊之中，便会有意的为他讲起朝廷之中发生过的大事小事，当今陛下的性格，还有如今的朝廷状况等。
每当这个时候，沈伯文便会听得异常用心。
因为他也想知道，在这个高度君主集权制的朝代，朝廷之中的详细情况，譬如皇帝的行事风格，文官与武官之间的关系，勋贵又是如何，朝堂之上平民子弟是否能立足，还有皇家的下一代之间等等。
科举，说白了只是一种做官的途径，并不是最终目的。
此时，韩辑也放下碗，用白巾擦了擦嘴，便同沈伯文说起了最近朝中发生的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来，“你可知，大戎一向对我朝虎视眈眈，屡屡犯我边界，抢掠百姓？”
沈伯文听得很用心，闻言便点了点头，道：“学生知道。”
说起大戎，是一个少数民族政权所建立的国家，位置就在大周的西北边，虽人数比大周要少的多，但这个民族的人却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各个能打，也是因为如此，大戎才对周朝这个国泰民安的地方，产生了极大的野心。
老师所说的屡犯边界，抢掠百姓，只是他们野心极小的体现。
而近年来有关他们最大的一件事，应当就是前两年的宸王谋反了。
在原主的记忆之中，好像听过别人说起，原本宸王是当今陛下最疼爱的一个儿子，他谋反之事，本不会刑罚如此之重，最多也就是个圈禁，但事实上，宸王却被诛杀，子女皆被流放辽东，朝廷之中也因为此事被诛杀了一大批朝臣。
听说当时的佥都御史极力劝阻皇帝大开杀戒，却未被采纳，皇帝下令锦衣卫出动，就连一些不幸被牵扯进这件事，却并未做错什么事的朝臣，也被送上了断头台，气得那位大人直接辞官归隐。
究其原因，也有传言是因为宸王与大戎勾结，才惹得皇帝大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其中真相是什么，原主不知，沈伯文也不知，但却并不妨碍他在心中给这位在朝的陛下，打上了一个乾坤独断的标签。
韩辑听到他说知道，就继续往下说了，语气平静：“那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大戎派了使者，向我大周求和，想为他们大王求一位公主下降。”
沈伯文被这个问句噎住了，我这么个待在乡下的穷秀才，怎么会知道朝廷里最近发生的事情，知道了才显得奇怪吧？
所以他当然只能回答：“学生不知。”
但随即，他下意识的结合了前几次老师同他说过的朝廷内外的几件事，便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问道：“老师，辽东是否就要起战事了？”
韩辑闻言，心中对他的政治敏感度感到欣慰，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
见沈伯文若有所思，韩辑又道：“这其中还有一些别的事，我就先不跟你说了，你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明年的乡试上。”
“学生明白。”

第二十四章
一年时间匆匆而过，转眼间，乡试马上就要到了。
韩府今日来了客人，大清早的，门环便被扣响，老门房眯着眼睛去开了门，一边问道：“谁啊？”
刚打开门，老门房见了外头的人，是个略微有几分眼熟的小厮，正在愣神的时候，这个小厮面上带着笑，道：“邓叔，许久不见了，我是书墨啊。”
一说这名儿，他想起来了，这是大房的人，刚想问什么，书墨就自个儿说了，脸上还是挂着得体的笑，一边侧身让开，一边道：“这不是大老爷让我们少爷来拜见三老爷么，不知三老爷可否在家？”
听到这儿，老门房不由得往他身后看去。
原来在几步之遥的地方，一匹高头大马之上，还坐着一个身姿高挑，相貌出挑，穿着一袭月白色广袖大衫的俊美青年，正睨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打量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了，缓缓出声：“原来是侄少爷，一别数年，竟也这般出众了。”
马上的青年，即京都韩家的大房嫡子韩嘉和，闻言便挑了挑眉，却没开口。
老门房转过身往前走去，声音却飘了过来。
“老爷在家，侄少爷请随我来吧。”
闻言，韩嘉和才从马上跃下，随手将手中的马鞭扔给前面候着的书墨，将手负于身后，闲庭信步地踏入了韩府的大门。
只是一路走来，这院中简陋的陈设，让他忍了又忍，才勉强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来。
终于到了花厅，老门房请这位大少爷在外面稍等片刻，自己进去通报一声。
韩辑有早上在这儿喝茶赏花的习惯，现下这个时节，虽然没什么花开，不过这个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老门房进来之后，便道：“老爷，京都来人了。”
韩辑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问道：“这次来的是谁？”
“是大房的嘉和少爷。”
“这次居然派了老爷子最喜欢的孙子过来。”韩辑哼笑一声，仿佛不以为意，只道：“行了，请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韩嘉和掀开帘子，迈进了花厅，看见上首坐着的人，收回视线，礼数周到地行了一礼，道：“侄儿见过三叔。”
“坐吧。”韩辑放下手中的茶盏，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几年未见的侄子。
片刻之后，才开口问道：“你祖父祖母可好？”
韩嘉和闻言，面色不变地道：“祖父祖母身体都康健，只是祖母偶尔会咳疾发作，侄儿过来之前，祖母还吩咐侄儿问三叔一句，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韩辑对此毫不意外，凡是从京都过来的人，都要问自己这句话。
然而他的回答也没变过：“我暂且先不考虑回京。”
说罢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乡试，你也要下场？”
“是。”
韩辑点点头，“来之前，你爹有没有交代你什么事？”
韩嘉和便道：“家父让侄儿在长源多待一段时间，好在三叔身边学些东西。”
“行。”韩辑听罢，便站起身来，又说：“那你就在这儿待几天，我让你三婶给你收拾住处。”
韩嘉和低声谢过，同样站起身，与韩辑视线相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侄儿能否斗胆问三叔一句，三叔为何不愿回京？”
他这句话问出来之后，韩辑才总算是今日第一回 在心里正视了这个侄子。
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反问道：“你觉得呢？”
韩嘉和却没有坐，他闻言便道：“若是三叔因为当年宸王谋反，陛下不愿听您谏言一事而隐居于此，不愿回京，如今……”
“我并非因为这件事而不回京都。”不待他说完，韩辑便出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下文，“当时的事，我有我的考虑，而陛下有陛下的道理，事罢之后我辞官离京，也不曾怪过陛下分毫，只是陛下与我的君臣情谊，已经缘尽于此了。”
“我在此处开设书院，能为陛下再多培养几个未来的贤臣，便是我能做的最后的事了。”
韩嘉和却不能理解他的这番话。
非但不能理解，他的内心还有几分火气。
祖父已经年迈，他父亲虽然如今是礼部尚书，身居一品，但礼部本来就是清闲部门，也因为如此，父亲迟迟不能入阁，游离在朝廷之中最核心的文官圈子之外，而三叔从前曾官至正四品佥都御史，虽然官位看起来不高，却极为重要，深得帝心，负责监察内外百官，并能与大理寺，刑部一起审理重大案件。
若是三叔愿意回京，他们韩家怎会像如今一般在朝中地位尴尬？
他宁愿在这偏远地方当一个教书先生，也不愿意回京助家族一把。
这让从小就以家族发展为己任的韩嘉和感到分外的难以理解。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决定在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好好观察一番三叔所说的那几个未来的贤臣苗子，且让他仔细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到自家三叔的赏识。
要知道就算是他自己，先前也只得了三叔一句尚可的评价。
他自小便心高气傲，不服气是肯定的。
……
叔侄一番对话之后，韩嘉和把带来的其他下人都打发去帮着三婶派来的人收拾院子，自己则是带着书墨，牵着马出了韩府的大门。
难得出来一趟，虽然他在内心并不怎么看得上这个小地方，但为了多了解一番自家三叔，也只能勉为其难的逛一逛，多看几眼。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江南小镇，却不像他来之前想象的那般，贫困，寒酸。
反倒处处都显露着江南独有的温婉之美，这也是从小就生活在京都的韩嘉和从未感受过的。
烟雨之中，正当他打马踏过一座石桥，视线下意识地往下一扫，却浑身一震，脊背挺得僵硬，倏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一直到视线中的那抹绿色的倩影消失，都久久不曾言语。
他身边的书墨方才顺着自家少爷的视线看过去，当下也惊了，嘴张开半天都没合上。
直到那人不见了，他才调转脑袋，看向自家少爷，磕磕巴巴地道：“少，少爷，方才那个姑娘，长得是不是有点像盛……”
“住口！”韩嘉和闻言便沉下脸色，“没有一个人能同幼怡相比，这种话，以后都不许再说。”
说罢便策马离去。
落在后头的书墨只好讷讷地点头应下。
心中却在腹谤，方才那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姑娘，分明就跟盛家姑娘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了都，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被震惊到的，少爷就算不承认，刚才不也看呆了吗？
只不过盛家姑娘在自家少爷心里的地位非同小可，万是容不得旁人沾染的，更别说是这么个小地方上的人了。
他想着想着，便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也夹紧马肚子，跟了上去。
……
另一边，如意布庄内，周如玉等了许久，门口才跑进来一个身穿嫩黄色上衣，绿色裙子的身影，过来就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气喘吁吁地道：“嫂子，耳坠子找到了，在河边找到的。”
“找到了就好。”周如玉见状，轻抚着沈苏的后背帮她顺着气，好气又好笑地道：“我在这儿多等一会儿也不碍事，你跑这么急做什么，大姑娘家的，还能不能有点样子了？”
嫩黄色的衣裳显得沈苏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白的发光，此时又因为一路跑过来的急了，脸颊上还有两抹薄红，真正是好颜色，漂亮得像出水芙蓉一般。
尤其再加上此时抱着自家嫂子撒娇的神情，周如玉不禁在心里想，小妹这个样貌，就算自己是个女的，都难免会心动，更何况那些男子了，难怪这一年来，往家里来提亲的媒婆快把门槛都踩破了。
要不是婆婆听了相公的话，想卯着劲儿给小妹在府城找个更好的相公，怕是如今亲事都定下来了。
沈苏听了她的话，却振振有词，“原本就是我的错漏，可不能让大嫂多等我。”
“行了，说不过你。”周如玉失笑，跟布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便由沈苏挽着胳膊，抱上方才挑好的布料，往自家店铺的方向走去。
沈家的宅子早在一年前把事情定下来的时候就买好了，正好碰上有一户人家往外售卖宅子，却不是个带铺面的，不过沈伯文跟两个弟弟过来看了一圈之后，却发现这家的后院外就是一条街，便决定将这座宅子买下来，再把后面改成临街的铺面。
这样倒还省了买铺面的钱，毕竟带不带铺面的宅子，价格也是天差地别。
如今一年过去了，小吃店也发展的不错，轮流由沈家的三个儿媳负责，现在甚至还有余钱，请了个妇人来帮工。
不过今天周如玉带着沈苏过来，可不是为了店里的生意。
而是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便专门去了趟布庄买了些适合自家相公的料子，打算为他做一身新衣裳。

第二十五章
其实沈伯文倒是不怎么想做新衣服，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现在的衣裳还算新，没必要为了乡试，就给他单独做身衣裳。
只是他娘子却觉得，乡试是要去府城的，万万不能因为穿着上让自家相公被别人看轻，所以这新衣裳，是一定要做的。
沈伯文也只好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配合地站起身来，让她量尺寸。
他这副神情，反而被旁边围观的沈苏看了个正着，不免捂着嘴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说：“大哥，从前也没发现，你还有坳不过嫂子的时候呢。”
沈伯文看了眼自己这个性子活泼的妹妹，一本正经地道：“在这种小事上，我可从来都没有逆过你嫂子的意思，不信你问她。”
周如玉闻言便收紧了正在量腰围的绳子，且嗔了他一眼。
就是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沈苏又是吃吃一顿笑。
不过她一边托着腮笑，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却也在心里羡慕，大哥和嫂子之间，相处得可真好，她也不求能找到像自家大哥这么好的人，只要能同自己相处的好就行了。
好不容易终于量完了尺寸，沈伯文还没坐下缓口气，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他起身去开门，一打开就看见一个熟人，不由笑着将他迎了进来：“师兄，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邵哲提起手中的书袋，道：“刚从府城回来，听说这次被派到咱们广陵府担任主考官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范大人，给你带了几本他的文集。”
“多谢师兄。”沈伯文接过书袋，忙谢过他，又道：“正好拙荆今天过来，师兄不如在这儿用过晚饭再回去，咱们也许久未见了，正好聊聊。”
“也太麻烦了。”
邵哲略有些犹豫，他本来也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格。
“这有什么麻烦的，邵师兄好不容易过来一次，就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原来是周如玉见自家相公开个门，半天都不回来，出了房门去瞧，正好听见方才他们俩的对话，便顺着沈伯文的意思，出声相邀。
他们夫妇俩都开口了，邵哲也不再推拒，便拱了拱手，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如玉便回屋跟小姑子说了声，准备带她去厨房准备晚饭，顺便把正屋给他们师兄弟让出来。
沈苏听了，没什么意见，便站起身，跟在自家嫂子身后出门。
结果好巧不巧的，就刚好碰上自家大哥和他师兄刚要进门。
沈苏脚下急停，却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她对面的邵哲下意识要伸手去扶，还好沈伯文眼疾手快，抢在他前面扶住了沈苏的胳膊，一把将她拽直了，随后便把她交到自家媳妇手里，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叮嘱了一句：“走路小心点儿。”
丢人丢到外人面前了，沈苏也顾不上辩解，急匆匆地应了一句，就赶紧拉着嫂子走了。
见她们走远了，沈伯文才收回视线，正想邀邵哲进屋，却发现他还有点愣神地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甚至还维持着方才要去扶人的那个动作。
沈伯文：……
多么眼熟的一幕，自己好像已经看过许多次了。
说实话，他也是被自家妹妹这旺盛的桃花运给折服了，难不成穿越的自己不算主角，他们家阿苏才是？
不到片刻，他就摇了摇头，把自己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清咳了一声，将邵哲的神儿给唤了回来。
邵哲也骤然发现自己竟然失神了这么久，面色腾地一下就红了，忙结结巴巴地就想解释：“师弟，我……”
沈伯文哪儿能让他说出来，有些事情，不说破才是最好的，大家就能不约而同地一起装傻，说破了反倒尴尬，便出声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师兄，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噢，好，好。”
二人进了屋里，刚坐下，沈伯文看出他又有想解释的意思了，连忙打岔道：“师兄，这次广陵府的主考官，真是范大人吗？”
“的确如此。”说起正事来，邵哲脸上的温度也渐渐褪了下去，神色认真起来，“听说京都那边的指派文书已经下来了。”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邵哲又道：“这位范大人的文章，我也粗读了一遍，若真是他担任广陵府的主考官，或许对师弟你来说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沈伯文闻言便挑了挑眉，问道。
邵哲示意他打开书袋中的文集，然后才道：“范大人的文章风格，偏向于平实.”
他这么说，沈伯文便懂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好，我会仔细研读的，多谢师兄的好意。”
说罢，便想掏出钱袋，将买书的钱给邵哲，不料却被邵哲拒了。
只道自己已经是举人了，也多了几项收入来源，送师弟几本书还是承担得起的。
沈伯文看出他不是推辞，便接受了他的好意，却在心里将这件事记下，想着日后若是有能帮得上师兄的地方，到时候回报便是。
说到这里，沈伯文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说起来师兄过了乡试也有两年了，不知打算什么时候参加会试？”
邵哲闻言便道：“先前老师说我的文章火候还不到，要多磨砺几年，或许明年的春闱，就是时候了。”
沈伯文听罢，便点了点头，主动相邀道：“我晚上还要去老师家中，师兄不若一块儿去？”
邵哲却笑了笑，道：“今日我还有事要回家一趟，明日再去拜会老师也不迟，就先不与师弟你一起去了。”
沈伯文颔了颔首，表示理解。
用过晚饭之后，将师兄送出门，沈伯文也收拾换了身衣服，准备去老师家中，却不知道韩府之中，还有个人在等着见他。
……
韩府，韩嘉和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之中，状似是在看着墙上的书画，却看得心不在焉，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心中不知不觉浮现出白日匆忙一瞥的那个身影。
片刻之后，他闭上眼，将那个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书墨。”
候在门外的书墨立马进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韩嘉和垂下眸子，伸手抚了抚袖口处微不可见的褶皱，声音淡淡的：“白天让你出去打听三叔的几个弟子，可有什么收获？”
“回少爷的话，打听到了。”书墨忙道，紧接着便自己主动说起了今天打听到的消息。
“三老爷在这里收了两个弟子，第一个叫邵哲，是上一次乡试的举人，第二个叫沈伯文，是个秀才，据说先前已经三次在乡试中落榜了，去年被三老爷收为弟子的消息传出去，便有许多书院的学子议论纷纷，还说三老爷……”
“夏虫不可语冰。”
被自家少爷语气冷淡地打断接下来的话之后，书墨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往下转述了。
韩嘉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窗外望去，心思却不在外面的景致上。
他是相信自家三叔的眼光的，只不过在听到那第二个弟子是个落第三次的秀才时，左手不知不觉地抓紧了窗沿，内心还是压不住不住翻腾的火气。
他想起了一段往事。
自己自小便是韩家这一辈中读书最有天赋的，全家人都很满意，祖父便找了三叔，想让他教自己读书，谁料三叔竟然拒绝了，只跟祖父道，若是你们不怕我将他教歪了，便尽管让我来教，听完他这番话，祖父和父亲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韩嘉和那时便知，家中要自己走的路，与三叔的道不同。
但他还是不甘心，自己没能成为三叔的弟子。
以至于还想亲眼看看，能得到三叔的认可，被收为弟子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到了当天晚上，他便见到了沈伯文。
韩嘉和看到沈伯文的第一眼，只是觉得这个人相貌气度倒是不错，没有一些农家子身上的寒酸气，似乎也不为自己出身贫寒感到拘谨。
但，似乎也就这样了，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自己刮目相看。
沈伯文自然也看见了这个站在自家老师身边的年轻人，经老师介绍，便知道了这是老师的侄子。
因为韩辑并没有介绍说是京都韩家，所以他一时之间也就没有把眼前的青年跟那个丢了画的韩家联系起来，他看得出来这人显然家世极好，但也没有别的什么想法，他既没有攀附权贵之心，只想安安静静读自己的书，若是能平和成为朋友固然不错，但若是没有眼缘，那便相安无事最好。
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平淡之极，也敷衍之极。
韩辑皆看在眼里，也并没有要为他们拉近关系的意思，没多说什么，便直接把今晚的考题交代下去，让这两人开始答题。
随即他便坐在上首，端起茶慢慢地喝了起来。
心中却在想着，眼前这两个孩子，恐怕是没有什么成为朋友的机会了。

第二十六章
待到他们放下笔，韩辑反而没有像之前那样，自己批阅，只是道：“你们将文章交换，互相看看吧。”
韩嘉和闻言有几分诧异，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别的，只道了声好，就将自己的文章交给了桌子另一侧的沈伯文。
沈伯文亦是如此。
毕竟在现代的时候，让学生交换作业互相修改，也是正常的事情。
拿到对方的文章之后，二人便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看了起来。
沈伯文看了第一眼，便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对手中这篇文章的初印象，便是惊艳。
上面的字体不是自己从前见过的任何一种，但却很有观赏性和艺术性，从容且大气，仿佛从字里行间，书写之人的性格气度便迎面而来，他便先在心里点了点头。
除开这一笔字，仔细阅读内容，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另一侧的韩嘉和，原本是带着批判的初衷，来看沈伯文这篇文章的，因为此人连着三次乡试落榜，还被自家三叔收为弟子的经历，若是说到京都去，也有一大堆人要被惊掉下巴，自己当然要来看看，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字体。
韩嘉和拿着纸张的手微顿，心中的震动却并不小。
这笔字……
他虽然自负，却也没认为自己已经阅尽了天底下所有的字体，但姓沈的一个农家子弟，竟然也能习得这样出众的字，应当也是自有奇遇了，不过他却没有认为这一手字是自家三叔教的，毕竟从字上就能看出来，落笔之人已经浸淫其中许多年了，而三叔收沈伯文作为弟子，也仅仅是去年发生的事。
这就是认知偏差了。
韩辑当年收沈伯文作为弟子的时候，他才刚捡起来原来所练的字不久，还有些不熟练，因此韩辑才认为他是刚学时间不长，而此时他已经捡起来又练了一年多，自然而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熟练程度，被韩嘉和看做是练了许多年了，也没有错。
韩嘉和不得不承认，若是真字如其人的话，这个沈伯文，应当是个极有风骨之人，是他三叔会欣赏的那种学生。
但想要榜上有名，光靠一手字却不行，就算你写得再好，被誊抄的人抄过一遍，还是跟其他人一样，能不能唱名东华门，能不能科举入仕，看的还是文章如何。
他接着看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放下文章，韩嘉和不得不承认，三叔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若是这个沈伯文能一直有这篇文章的发挥水平的话，乡试榜上有名不成问题，还会是自己在会试之时的强敌。
他垂下眸子，心中却在想，这一趟到底没有白来，他性子向来自傲，除了谢家的谢之缙，其他地方那些成了名的学子，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却没想到在这远离京都的江南小镇上，还能遇到值得让他正视的人，不由自主地便将之前的轻慢收了些许。
韩辑将二人的脸色尽数收于眼底，也没有继续交代别的的意思，轻咳了一声，又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嘉和还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还有的是机会来往。”
沈伯文便道了声是，便与韩嘉和二人起身告辞了。
走出书房外，二者也没有别的交集，互相拱手道别，便走上了不同的路，一人回自己的院子，一人出府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伯文还在想韩嘉和的那篇文章。
今晚老师虽然没有教导什么，但自己这一趟却不算白来，但不同于韩嘉和的见识甚广，沈伯文对自己和旁人的文章，缺少一定的认知，他只能看出好或是不好，内容写得怎么样，有什么优点或是缺点，但这样的文章能不能中举，或者在考生之中能排怎么样的位置，他却并不清楚。
韩辑在教导他的过程之中也发现了，但却无意纠正这一点，在他看来，时刻对自己和他人的学识水平保持敬意和谦虚，是很有必要的，这样才不至于养成刚愎自用的性格，倒也不是说为人傲气有什么不好，只是对于他自己而言，还是更加欣赏谦逊的人。
相较于傲气，还是傲骨更重。
就导致沈伯文到现在为止，还对自己能否中举，抱着一股不确定的态度，只能告诉自己，尽力而为便是。
孰不知韩嘉和这个上一次京都乡试的第二名，都已经将他视为能与之一战的对手了。
嗯，上回京都乡试的解元是谢之缙。
谢之缙之父谢琢，如今已是户部尚书，内阁次辅，相较于韩嘉和的父亲，已然进入了文官圈子的核心地带，简在帝心。
两家在明面上虽不至于相争，但私底下的比较却从不曾间断，谢之缙和韩嘉和二人年纪差不多，一直都在被明里暗里地比较，比如学识，从外貌到内在。从进学，再到书院，到如今的科举。
不管韩嘉和心里有多讨厌这种对比，却也不得不承认，谢之缙的确是跟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
直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青色的床帐，韩嘉和闭上眼睛，心中却还在不断回想着沈伯文的那篇文章。
他从小记性极好，书本文章之类的看过几遍就能记住，沈伯文的文章，因为给他的印象颇深，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其实若是单凭文笔来说，只能说是平平，但他的文章好像就有一种特性，能让人在看的时候不知不觉忽略了文笔，沉浸到内容中去，待到看完，便觉得这样的内容，还是最为适合他这种文风，多一分过臃，少一分则陋。
实在也是一种独特的个人风格了。
想着想着，夜幕低垂，韩嘉和也沉沉睡去。
……
八月七日，天高气爽，惠风和畅。
桃花村，沈家全家人都起了个大早，原因无他，因为再过两天，就到乡试的日子了，今日便是送沈伯文去府城，在那边的客栈住下来，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这跟现代时的考研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啊，沈伯文当时就在想，要提前去考点附近订房子，提前两天过去，还要适应一番考试时的作息，想到原身那几次在贡院里的经历，他便在家中模拟了好几次考试，每次出来都筋疲力尽，不得不承认，古代考科举，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自己本身的学识是一方面，能不能正常发挥出来是另一方面。
不过，每到乡试附近，客栈可不好订，尤其是考点附近的。
还好，就在半月前，沈伯文打算去一趟府城定客栈的时候，吴掌柜却找上门来，交给了他一块儿牌子，又同他道：“沈先生，这是咱们吴家的客栈，那个地方正好在考场附近，走路过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省事儿，我已经吩咐那边的掌柜给你留了房间，你拿着这块牌子过去，就能直接入住。”
“这如何使得。”沈伯文闻言便推辞道。
只是吴掌柜却道：“这一年多来，我家那小孙子进步极快，老夫都还没谢过沈先生的用心教导，这区区一个房间，能值得什么，沈先生就不要推辞了，安心拿着，好好地考个举人回来才是正经，到时候老夫也能跟旁人说道说道，我家孙子可是举人老爷教出来的！”
话都说到这里了，沈伯文也不好再推辞，只得接了过来，又是一番道谢。
也正是因为如此，解决了他考前的一大难题。
将能用得到的东西都装到马车里，沈老太太又看了半晌，转头问大儿媳妇儿：“考篮，还有考篮里的东西都带齐全了吗？”
周如玉闻言便将考篮上盖着的布掀开，一样一样地给老太太指过去：“笔，墨，砚台，镇纸，水注，还有这是卷袋，红绳，还有卷布、油布门帘、号顶、蜡烛和烛台、小凳、枕头、衣竿、竹钉、锤子、水筒、小炉子……”
说实话，沈伯文在第一次看见她在考篮里装了这么多东西，都震惊了。
这是去考试还是搬家……
但仔细回想了一番贡院号舍里的环境，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都是很有必要的。
笔、墨、砚台、镇纸、还有水注自不必说，都是答卷时能用得上的，纸张自有考场发放。红绳是为了将答完的考卷卷起来绑好，再装入卷袋之中，绑卷的绳子也未必就要用红色的，只不过是全家人想要讨个好彩头，才特意找的红绳。而蜡烛和烛台自然是为了在夜里答卷。
乡试，要考三场，每场三天，是要结结实实把你关在号舍中三日的，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因此还需要准备一些生活用品。
小凳，枕头是为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能舒服一点准备的，衣竿是用来挂东西用的，竹钉就相当于现代的挂钩，需要用小锤钉在墙上；而水筒则是用来汲水，烧水热饭用的是小炉子。
卷布的作用则是既可以充当答卷子书写时的毡布，又可以当做吃东西时的桌布。号舍里的条件无比简陋，为了遮风挡雨，古代的考生们想尽了办法，号顶是罩在号舍顶上的布，油布门帘是挂在号舍门口的，不过看原主那次还是得了风寒，看样子油布门帘的防风效果似乎并不怎么样。
甚至还有前辈写下了“油渍为防秋雨骤，布粗难禁晓风尖。”的诗句。

第二十七章
看着老太太一样一样细细检查过去, 沈老爷子也开口道：“这次让老三跟着你过去，帮你提提考篮什么的，你媳妇儿给你做的那些吃食也带了吗？”
沈伯文闻言便回道：“带了, 馒头包子饭团，还有一只板鸭，切成块, 都放在中间那层。”
“行。”看老太太检查完了，老爷子便发了话：“都差不多了就早点上路吧, 天黑之前就能到府城了，去了早点歇息，养养精神。”
“是, 儿子省得。”
交代完正主，老爷子又跟沈叔常再三叮嘱：“去了照顾好你大哥。”
不待沈叔常应声，顿了顿，他又道：“要是发现他有什么身上不舒服的，就赶紧请了大夫过来看，别心疼银子。”
“爹你放心, 儿子明白。”沈叔常满口答应。
沈伯文无言, 看来原主上次重病, 还是把家里人吓着了啊……
由于出来的早，当兄弟二人到达府城的时候, 正值傍晚时分。
在府城门口，马车排队进城门时，这高大的城门, 还有排的长长的等着进城的队伍, 沈叔常不由得看花了眼, 转过头跟自家大哥道：“大哥, 我之前从没来过府城，咱们那儿跟人家这儿差的也太远了。”
一边说，一边转头看个不停。
沈伯文闻言便笑道：“要不然怎么人家是府城呢？”
说罢，便提醒弟弟：“快到咱们了。”
到了城门口，验过二人的路引之后，城门口的士兵便将他们放了进去，或许是这些天见过太多这样来赶考的人了，说话声音中都透着些许不耐烦，“行了，进去吧。”
沈叔常还是好脾气，谢过他们，就赶着马车进了城。
广陵府城的热闹景象，自然不是长源县那么一个小县城可比的，繁华的街道上尽是行人，不说摩肩擦踵，也往来之人众多，看这个样子，马车是过不去的了。
沈伯文回想了一下吴掌柜跟他说过的客栈所在的位置，便同沈叔常道：“三弟，咱们还是先从客栈，安顿下来再说吧。”
“行，大哥。”到了府城，自然都是听大哥的，沈叔常也没什么意见，只是问他：“但是客栈怎么走啊？”
不怪他不知道路，因为他也是第一次过来府城，之前都是二哥送大哥过来的，不过上次大哥得了风寒，爹就觉得二哥不够细心，就换了自己来。
虽然自己觉着二哥只是看着粗，其实心细着呢，不过也不能反驳爹的意思，只能应下。
沈伯文的方向感不太好，闻言也愣住了，只能大概跟他说了一下方位，只不过他这么说，沈叔常能听的明白才怪，鸡同鸭讲了半天，沈叔常算是放弃了，干脆下了车，道：“大哥，我去找个人问路，你就在这儿等我啊。”
说罢就跳下车往旁边的一个卖干货的摊位上问路去了。
沈伯文：……
正当他也下车打算活动活动的时候，便看见迎面走来了一行人，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应当是原主在书院读书时的同窗们，只不过原主当时读书用功，不怎么沉溺于人际交往，便跟这几个同窗都不太熟悉。
只不过碰都碰上了，招呼还是要打的。
对面几个人自然也看到了他，正在闲聊的声音便停了，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身穿靛蓝色长袍的书生，圆脸，身形微胖，看见沈伯文后脚步便顿了顿，片刻之后便走了上来，朝他拱了拱手，笑眯眯地打招呼：“延益也来参加乡试啊。”
“陈兄好。”沈伯文也拱手回礼，脸上略带了几分惭愧道：“是，还想再试一次。”
陈学山还想说什么，去了一旁问路的沈叔常已经回来了，回来也没注意旁边还有别人，只道：“大哥，我问清楚路了，咱们走吧。”
沈伯文的记忆之中，这位陈学山一直对原主都不是很友好，说话也经常阴阳怪气，自从原主第一回 和第二回落榜之后，便变本加厉，言语越发刻薄起来，方才自己应对他，也只是因为他先同自己打了招呼。
但看他眼里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沈伯文也没兴趣留在这里听他显然不会怎么好听的话，正好三弟回来了，便以此做借口，歉意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陈兄，我还赶时间，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也不管对面之人的表情如何，便拱了拱手，同沈叔常一同离去。
直到马车都走远了，陈学山才反应过来，气得呸了一声，骂骂咧咧的，“什么东西！”
他身边的几个人一时之间也七嘴八舌地道：“就是，不就是拜了韩夫子当老师吗，还不是个考了三次乡试都落榜的废物。”
“也不知道韩夫子看上他什么了。”
“李兄说得是，这沈延益啊，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真以为这次就能考上不成？”
只有这一行人最后两个各自带着书童的士子，听到这番话之后，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士子，一人名为张荃，一人名为戴连元，他们二人原本跟这些人并不熟悉，只是在同一个书院读书，来府城的路上碰见了，应他们所邀，便一块儿过来了，只是看眼前这场景，只觉得乌烟瘴气，便知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不若早点分开。
张荃和戴连元对视了一眼，便由张荃上前，跟陈学山辞别：“陈兄，我与连元想先行去客栈，今日一路赶路，也有些累了，想早些歇下，接下来便不与诸位同行了。”
陈学山对待他们二人可不像对待沈伯文一样轻慢，闻言也笑呵呵地答应了，“没问题，张兄和戴兄自去便是。”
“如此，我二人便先行告辞了，祝诸位此番榜上有名。”
说罢，张荃与戴连元便带着小厮一同离开了。
等到他们也离开了，这群人又故态复萌，说起了张、戴二人的坏话。说他们二人假清高，平日里为人就装得很，眼高于顶，看不上他们这些同窗等等。
陈学山虽然没有加入，但看他脸上满意的神色，便知这些话说到他心坎儿上去了。
也不知说了多久，陈学山才故作阻拦地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人了，免得坏了咱们的兴致，这样吧，今晚我请客，去鹭鸣楼吃饭，”
鹭鸣楼是府城最大的酒楼，故而这些人一听是去鹭鸣楼吃饭，顿时直夸陈兄大气。
一行人这才离开。
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了，在一旁摆摊卖干货的老头儿才撇了撇嘴，小声道：“就这样儿的，还能考上举人老爷？”
……
再说另一头，沈伯文和沈叔常顺利地找到吴掌柜所说的那家客栈，沈叔常自去客栈的后院安置马车，而沈伯文便将考篮费力地从车中提下来，然后才进了客栈里头。
柜台后面的掌柜正忙着打算盘，就听见有一道温和的男声传来：“掌柜的。”
掌柜抬起头看去，一个长相清隽，穿的一副书生模样的人正站在柜台前头，方才唤自己的便是这人了，他便拱了拱手，循例问道：“不知客官可是要住店？”
“是。”说着，沈伯文便掏出了吴掌柜先前交给自己的牌子，放到桌面上，正要说话，掌柜的眼尖，看见了牌子，态度立马变得热情起来，“原来是沈秀才，吴掌柜已经派人来交代过了，给您留了一间上房，我这就让小二带您上去。”
沈伯文没立马上去，却问道：“还麻烦掌柜的把这几日的房钱算算，我既是住店，便也按照住店的规矩来就是。”
客栈掌柜一听就乐了，这人还真跟二太爷说的一样。
他照例推辞了几句，沈伯文还是坚持要付房费，他便按照二太爷的吩咐，照着乡试前半个月的价钱给他算了，这点数额都用不着他拨算盘，心里稍微过了一下，就算出来了。
沈伯文听罢，同时也在心里算了算，明白这个价钱虽然比淡季的要贵，但终究还是给他算便宜了。
不过他后面还有等着的客人，便不再纠结，按照客栈掌柜说的房费先付了。
他付完钱，沈叔常也安置好马车回来了，见状就抢在他前面提起考篮，跟着领路的小二一块儿上了楼。
到了房间，小二先替他们打开房门，招呼道：“二位客官，这就是掌柜的替你们留的上房，您二位先歇着，有什么事儿叫我就行了。”
沈伯文谢过，小二连忙说不用不用，一边退下了。
兄弟俩进了房间，沈叔常把考篮放在桌子上，顺手关上门，打量了一圈这间房，不由得对沈伯文道：“大哥，这房间可以啊，这次你应该能休息好了。”
沈伯文站在房内，环顾了一圈，整个房间被中间的一张屏风隔开，左边摆着床，床是一张拔步床，上头挂着烟青色的床帐，窗边放了一张书桌，上头还有笔墨纸砚等，而与书桌对面的墙边的小几上则是放着水盆，毛巾等一应洗漱用具。
屏风的另一边，应当是被掌柜的改造过了，除了一张吃饭用的餐桌之外，还放了一张看着风格就与这间房子格格不入的床，此外，还有两个叠起来的木箱子，以供放衣服和一些杂物。
不过看到另外一张床的时候，沈伯文松了口气，原本他还担心，只有一张床的话，三弟肯定会自告奋勇地打地铺，死活不愿意跟他睡一张床。
也不知是吴掌柜的吩咐，还是客栈掌柜自己的安排，总归是极好的，回头定要谢过才是。
二人一起动手，终于收拾的差不多了，眼看着天色就要黑了，沈伯文便想着出去要两份晚饭，他们一大早就从家里出来，只在路上吃了两个烧饼喝了点水，现在已经饥肠辘辘了。
刚打开房门，就恰好碰上两个人，正要从他房门口经过，那两个人也愣了一下。
却正是跟陈学山一行人分开后来到客栈的张荃和戴连元二人。
他们也没想到能在这件客栈中遇到沈伯文，还是张荃反应快，主动跟他打起了招呼：“这么巧，沈兄，你也住在这儿？”
沈伯文对他们两个还有点印象，属于是家境还算尚可的学生，看他们都能用得起书童就知道了，但性格却不错，戴连元内敛些，张荃则更八面玲珑些。
因为他们二人方才在街上时是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的，所以沈伯文并没有看见他们，这时见到，只当是刚遇到，便客套地回了句：“确是如此，张兄和戴兄也是？”
“是。”张荃笑笑，看了看门口的牌子，又道：“看来咱们几个还能当几日的邻居。”
沈伯文挑了挑眉，“竟这般巧。”说罢看着他们身后的书童都还提着行礼，便歉意一笑：“不多打扰你们了，二位请自便。”
张荃正想答应，不料戴连元却忽然开口道：“沈兄，等会儿不如一同用晚膳？”
沈伯文想了想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下来。
对话告一段落，三人便各自进了房间。
沈叔常看他又进来了，不禁问道：“怎么了大哥，你不是出去了吗？”
“碰到两个从前书院的同窗，约好了等会儿一起吃饭，你也去。”沈伯文说完，便坐到桌前，想了想干脆从考篮中掏出邵师兄给他带回来的那本主考官的文集，再次翻看起来。
“行，那大哥你先看着，等会儿他们来敲门的时候，我叫你。”
沈叔常答应的很爽快，至于是去跟读书人吃饭，那又怎么了？自家大哥还是读书人呢，不也天天跟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没什么不一样的。
沈伯文点了点头，就当应了。
约莫一刻钟之后，有节奏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沈伯文还真看入神了，没听见，全靠沈叔常开的门，又礼貌周道地给了人家来敲门的书童回复。
……
另一边，张荃和戴连元已经坐在客栈楼下的桌子边了，一边等人一边说着话。
令张荃不解的是，为什么一贯沉默寡言的好友，会主动邀沈伯文一起用饭，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戴连元喝了口茶，才道：“我观沈兄不是陈学山等人说的那般，书院学子众多，但能出头的却不多，你我二人日后走这条路，还是应该多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现下也不过先结个善缘罢了，若是日后发现我看走了眼，再疏远也不迟。”
张荃听罢，沉思了片刻，终于点点头，承认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自己虽长袖善舞，但论起看人的眼光，还是好友更准。
沈伯文和沈叔常没让他们等多久，就一块儿下了楼，走到桌前，便先互相见礼，又跟他们介绍沈叔常：“这是舍弟，此番特意陪我过来乡试。”
“兄弟情深，实属羡慕。”张荃哈哈一笑，调侃地说道，说罢又同沈叔常见礼。
毕竟都赶了一天的路，到现在也饿了，饭桌上几人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各自用饭，直到吃完了，才说起话来，但总得来说先前不怎么熟悉，也无需言深，彼此之间探讨了一会儿各自的文章，又互相祝对方此次榜上有名，便各自回房了。
……
乡试的日子很快到来，沈伯文的心态却从前几日的紧张忐忑，逐渐变得淡定起来。
凌晨，天还未亮的时候，整个客栈都活了起来，厨房做起了早饭，住在这里等待乡试的士子们也都陆陆续续起了床，洗漱罢，又将自己的考篮检查了又检查，生怕遗漏了什么东西。
沈伯文亦是如此。
这些繁琐的东西不禁让他怀念起现代考试的时候，带张身份证和准考证就行了。
再三检查过之后，确定没什么遗漏了，刚准备下楼吃点东西，小二却敲开了门，给他们送过来两碗份白粥并几个蒸好的鸡蛋，还有几碟小菜。笑呵呵地说：“这是咱们掌柜的让送上来的，客官您先用着，小的先退下了。”
说罢，便放下餐盘出去了。
沈伯文看了看眼前的早饭，不由得失笑，老老实实地招呼三弟，坐过来一起用饭。
用过早饭，沈叔常帮他提着考篮，二人下了楼，同前一天提前约好的张、戴二人一起，踏上了前往贡院的青石板路。
到了目的地，广陵贡院。
跨入贡院大门大门之前，需要勘验身份，只有参加乡试的士子才能进入，因而将考篮交到沈伯文手中，沈叔常就先行回去，在客栈中等候了，另外二人的书童亦是如此。
广陵贡院属于三进四合庭院式的建筑，房舍十分整齐规矩。进了大门，沈伯文便看见了原主记忆中的那道龙门，不免向它看去，最直观的印象便是门槛真高，目测约莫有六十多公分高，记忆当中，只有主考官才能从龙门跨进去，考生们就只能走两侧的侧门进去，只有考完的时候，才能从龙门中出来，取一个“鱼跃龙门”的好意头。
龙门正对的是一条笔直的道路，这条道路的尽头，便是传说中的至公堂，相当于现代的考场办公室。考官们一般都在里面进行接收和誊写考卷，还有阅卷，封条等工作。
而至公堂以外的这一大片区域，道路两侧的回廊，直通两边的考场，走廊两侧的木椅，便是供考生等候休息的场所。
乡试考三场，每场三日，共计九日，考生自然不轻松，而考官们同样不轻松。乡试和会试时，为防舞弊，负责主考官及同考官居于内帘，主要工作便是阅卷。而外帘则是那些负责外帘考场管理事务的考官所居，比如入场检查，考生管理，监考、收卷、誊录试卷等。
内外帘官并不相往来，有公事的话，在内帘门口接洽即可。
沈伯文想了想，所谓外帘官也就相当于是监考人员，内帘官则相当于阅卷人员。
他们三人各自提着自己的考篮，排在了等候入场的队伍后面。
看着前面已经排了好长一截的队伍，沈伯文不由得咂舌，他是按照原主记忆中的时辰计划的，却没想到前面竟然有了这么多人，看向张、戴二人，张荃也一脸惊讶，显然，这是他也没想到的，反而是戴连元低声开口，对他们说道：“先前就听说，今年广陵府来参加乡试的人格外的多，现下看来，所言非虚。”
沈伯文看着前面的长队，不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仅是他们前面的，就这么一会儿，他们后面也排了许多人，放眼望去，大部分都是像他们这样年岁正当的，但也有不少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中年人了，沈伯文甚至还看见了几个发间染着白色的身影。
原本已经平和下来的考前心态，不知不觉又紧张沉重起来。
眼前的场景不禁让他想到了现代时曾经学过的一篇文章——《范进中举》。文章之中纵有些许夸大，但又有谁能说不是现实的反映呢？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轮到他们几个了。
负责检查士子们有无夹带的是从府城专门调过来的兵卒们，一个个不苟言笑，面色严肃。
沈伯文递上自己的身份文书，也就相当于准考证，负责检查他的兵卒伸手接了过来，打开文书，照着对比眼前之人的相貌：身量高，面白无须，无胎记。
对比完相貌之后，便让他把考篮递过来，随即便一样一样地检查起了里面的东西，毛笔的笔杆是否是镂空的，砚台厚度是不是过厚，木炭长度有没有超过二寸等等，除此之外，还将沈伯文所带的馒头，烧饼等都掰成小块，查验里面是否有夹带。
这位在检查考篮的时候，另一位兵卒则是勒令沈伯文将衣衫除了，要检查身上是不是带了作弊的东西，不过相较于方才那位，这个人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了许多。
从原主的记忆当中，沈伯文早已知道了入场检查的流程，他神色平静，并不为此感到冒犯，这倒是让正在翻来覆去检查他衣物的兵卒抬起眼皮来多看了他一眼。
不过看归看，手底下查验的动作却是一点都没放松。
好不容易，总算检查完了，这才放了沈伯文进去。
这次他的运气不错，没被安排到厕所旁边的号房，离得反倒还挺远，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虽然读书考试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但臭号这种罪，能不受还是最好的。
他循着号找到了自己的号舍，第一感觉便是小，狭小，约莫只比一平方米略大一点。进去之后，就更觉得小了，里头放着两块木板，也就是号板，分别用来塞入号舍两侧留出的上下砖缝之中，上面的当做桌子用，下面的则是被当做凳子，而晚上睡觉的时候，便把上面的号板拿出来，也搁在下面的砖缝里，并在一起作床板睡觉的时候使。
沈伯文将考篮放在地上，把下面的号板塞好，坐上去之后，又将上面的号板也放好，形成了一个小桌板，取出笔、墨、砚台，水注等一一摆在桌面上，最后，则是把挂在胸前的卷袋取下来，放在正中间。
坐的端端正正，等待开考。
……
考官们入场，将试卷一一发到考生手中，将考场封锁，随即便宣布考试开始。
待在狭小的号房之中，外头身披甲胄的兵卒们在外头来回巡视，沈伯文不由得在心中苦笑，还真有点坐牢的感觉了，但是当考卷发到手中的时候，他的眼中心中便只有这张试卷了。
他将试卷展开，看向上面的试题。
乡试三场之中，最重要的便是首场，而首场的内容，则是八股文七篇。
前三道中规中矩，而后四道则都是截搭题，十分考验考生的破题能力。
沈伯文见状，压力陡升。
闭上眼略微思索了半晌，这才蘸墨动笔，在发放的稿纸上写了起来。
锋芒毕露的字体渐渐出现在纸上，沈伯文时而眉头微皱，时而松开，也不知写了多久，直到旁边传来一阵肉粥的香气，他才忽然从那种专注的状态中出来，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了。
不得不将笔放下，小心地把写满了字的纸张收起来，压在镇纸下面，随即弯腰从考篮中取出小火炉和木炭，还有让周氏炒好的米，小心翼翼地将水烧开，把炒米倒了进去拌了拌，然后就这两个进门时已经被掰碎了的烧饼吃了。
简单地用完这一顿，把东西原收拾好，沈伯文便继续埋头卷中，专心致志地答卷。
待到夜幕低垂之时，他已经将前三道题都作了出来。
一边点上蜡烛，一边用小火炉烧了点热水喝，他还特意带了个小蒸屉，用来热食物。
此时，他正专心地吃着就这水蒸气热了一遍的包子，一个是红糖馅儿的，一个是肉馅儿的，他家娘子亲自做的，味道极好，虽然在外头的时候被掰成了几块儿，但还能凑合吃。
好不容易填饱肚子，外头忽然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沈伯文抿紧了唇，心道不好，忙将写好文章的纸张盖在油纸下面，然后从考篮中取出号顶，艰难地站起身，用小锤子，竹钉，还有衣杆将号顶挂在号舍前，试图能借此遮风挡雨。
看这样子，今晚是别想能继续做题了，一来是怕自己遭了风吹雨淋，又一次得了风寒，再之也是怕雨水吹进来，打湿了纸张。而且，毕竟要连着考三天，还是要在头一天保存好精力，也是为了第二天和第三天能有更好的状态来应试。
思来想去，他干脆将纸张都收好，然后用油布包好，放在考篮当中，正经用来答卷的试题纸还放在卷袋当中，并没有拿出来，没有被雨水打湿的风险，不由得放心了些许。
若是试题纸被打湿了，考试成绩直接会被作废，他也不敢冒这个险。
收好东西之后，沈伯文又将烛台连同蜡烛放在地上，收起上面的号板，塞到下面与下面原本的那块并在一起，取出枕头放在靠墙角的地方，熄灭蜡烛，裹紧了衣裳，躺在号板上酝酿睡意去了。
他闭上眼，还在想着后面四道题的破题之法，就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号舍外头的走廊中，巡逻到这里的兵卒望了望里头，竟然连蜡烛都熄了，收回视线，又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巡逻，心里头却在想着，一看这就是有经验的考生了，知道头一天晚上早点睡，保存体力。
毕竟这些读书人啊，一个个的身子都弱的很，每次乡试都有几个熬不过去最后病死的。
这般想着，便渐渐地走远了。
……
翌日，太阳刚刚升起，沈伯文就睡眼朦胧地睁开了眼，意识到自己在哪儿之后便立马清醒了，一坐起身，就感觉浑身酸痛。
号舍空间太小，他只能蜷着身子睡，号板也太硬，导致睡得更加不舒服。
但条件就是如此，也容不得他们这些考生挑剔，起码自己这次不在臭号不是？
沈伯文不禁苦中作乐地想。
照例给自己烧了点热水，简单的擦洗了一下，顿时神清气爽，吃过东西之后，又打起精神来答题。
白天跟第一日没什么太大区别，依旧是在稿纸上答题，只是截搭题相较于之前的，难了不少，尤其是第五道题，沈伯文思索了许久，才终于灵光乍现，想到了破题之法。
结果到了第六题，看到上面的“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
不禁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多亏了他的记忆力还不错，看见这道题的一瞬间，就想起来了，这是将《论语&#183;泰伯》前后两章截搭而成。因为两章里面，前后出现过尧和舜，在截搭题中，这种属于有情搭。
写完这道题，沈伯文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一边在心中想着，还好原主已经过了院试，轮到自己是乡试和未来的会试，像截搭题都会相对来说比较完整。不像县试，府试，院试那些被称为小试的，碰上某些考官随心而出，就会将截搭题出的极为琐碎，从这本书中取几个字，再从另一本书取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十分为难考生。
第二日的晚上，沈伯文没有早睡，点上蜡烛，专心致志地将倒数第二道题也写完了，才歇下。
时间来到第三日，他又打起精神，花了半个早上的时间将最后一道题写完，然后另外半个早上的时间，则是用来检查这些已经写好的文章上面有无错漏之处，有则改之。
第三日下午，才终于从卷袋中取出正式用来答题的试卷纸，仔仔细细地将七篇文章都誊抄到上面，待到墨迹晾干之后，将试卷卷起来，用红绳系好，装回卷袋当中。
随即收好一应笔墨砚镇纸等带进来的东西，放回考篮当中，最后一如开场之前，端端正正地做好，等待考官前来收卷。
……
考场外头，沈叔常已经挤在人群当中，远远地看着贡院的大门，仔细盯着，等着自家大哥出来，同时心里头还在不断的担忧，刚进贡院的头一天晚上就刮风又下雨的，大哥可千万别又染了风寒啊。
他可听说了，第二天白天就有两个考生被人从里头抬了出来，说是因为受了风寒，好像是快不行了，吓得他连夜跑去跟客栈掌柜的打听，这附近医术最好的大夫是哪位？就是防着大哥万一不舒服了，能尽快看上病。
也不知他等了多久，贡院的门总算是打开了，两排身穿甲胄的兵卒站在大门两侧，维持着秩序。
不多几时，考生们便从里头鱼贯而出。
沈叔常个子高，但还是垫着脚一直盯着出口，没过多久，就眼尖地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往前挤，一边道：“对不住，对不住……”
终于挤到自家大哥身边，沈伯文也发现他了，见他要接过自己手里的考篮，便也没有推辞，这东西属实是有些重。
沈叔常见自家大哥尽管脸色有些苍白，但看精神好像还可以，不由得松了口气，问道：“大哥，你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有，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沈伯文摇了摇头，在号舍里待了三天，虽不说是去了半条命，但他也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整整三日，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现在还是八月时分，他觉得三天没洗澡的自己，像是馊了似的，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回客栈洗个澡，再睡一觉。
休息好了，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要考呢。
兄弟二人回了客栈，便在客栈门口遇上了正被书童扶着回来的戴连元，只是彼此都没什么精力寒暄了，只互相点了点头，便勉强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各自回房。
直到洗完澡，又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已经是次日的中午了。
沈伯文这才觉得自己终于缓过来了。
刚从床上坐起身，沈叔常就端着饭菜进来了，一见就哟了一声，道：“掌柜的说的就是准，先前你一直睡着，我还担心呢，还是掌柜的说别让我叫你起来，到今个儿中午，你应当就醒了。”
沈伯文此时缓过劲儿来了，也有心思开玩笑了，穿好衣裳起身，走到桌边，笑道：“看不出掌柜的竟然还是个铁口直断。”
一边朝摆在桌面上的饭菜看去，这么一看，竟然还挺丰盛，有鱼有肉，有菜有汤。
睡了许久，还真有点儿饿了，便招呼沈叔常一块儿吃。
用过午饭，沈叔常端着碗筷送下楼去，沈伯文睡了这么许久，午觉倒是睡不着了，干脆翻出书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大周朝重八股，也就是重首场，第二场则是考论一篇，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因此也有大部分考生并不重视第二场和第三场，认为并不重要，有相当多的人在第二场和第三场提前交卷，甚至直接弃考。
但沈伯文却并没有这样的打算，既然都已经来了，他还是想要有始有终，完完整整地考完三场，并不想因为后面两场没有首场重要，便潦草对待。
这也是对自己的负责。
休息的时间就剩下这半日，他也没有出去走走的打算，除了如厕，就干脆连房门也没出过，一直到次日，再次出发去贡院，考第二场。
然后再次在第三日时筋疲力尽地回来，休息一日，又去考第三场。
从最后一场出来的时候，饶是沈伯文自觉性子坚韧，也油然而生出一种解脱之感。
而在客栈陪考的沈叔常，也觉得累得慌，不是干了农活的那种体力上的累，而是心累。
尤其是每次把大哥接回来的时候，他都会产生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心酸之感，原来读书科举也这么不容易，二嫂每每说起全家供大哥读书的事，都是一副羡慕嫉妒的样子，也应该让她来瞧瞧，这世上的事，哪有做起来比说起来容易的？
回到客栈，沈伯文这次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便把三弟叫过来，交代道：“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回家去。”
沈叔常闻言，摸了摸头，问道：“咱们不在这儿等放榜吗？”
沈伯文此时已经缓过来了，听罢便笑了笑，道：“乡试于九月才放榜，多选寅、辰日支，因为辰属龙，寅属虎，取的是龙虎榜的意思。咱们要是在这儿等放榜，还得在客栈多住将近半个月，你舍得花这个钱？”
一听还要半个月才放榜，沈叔常连忙摇头：“住不起住不起，咱们还是回去吧，大不了到快放榜的时候，我再过来等就是了。”
意料之中的反应，沈伯文便拍了拍他的肩，“行，我出去跟两位同窗道个别，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若是也是今天回，那边回乡路上做个伴儿，若是他们打算留在这里等放榜，那就咱们自个儿走。”
“行，大哥你去吧。”沈叔常一边答应着，另一边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了。
沈伯文嗯了一声，这才出了房门。

第二十八章
沈家, 用过了午饭，周如玉起身收拾碗筷，沈苏也来帮忙, 倒是王氏，抱着孩子走过来，歉意地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道：“大嫂，麻烦你了啊, 要不是我家阿璎还太小，离不了我的身，我一定帮你干活儿。”
今天轮到赵氏去店里, 所以她此时并不在家，王氏在去年十一月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沈璎，如今刚九个月，的确是还得照顾着，三弟又陪着自家相公去府城乡试了, 的确是没有人能搭把手照顾孩子。
周如玉便摇了摇头, 不在意地笑笑：“就这点儿活儿, 也用不了多少功夫，我看阿璎也困了, 三弟妹你带着孩子去歇了吧。”
“那行。”
王氏也算是了解这个大嫂的为人，明白她是真的不在意，便应了一声, 抱着孩子转身回了房。
待到王氏走远了, 沈苏才一边端起碗筷, 一边小声念叨：“嫂子, 你也太好脾气了，自从生了孩子，三嫂就再也没干过什么活儿，顶多做做针线上的事儿，现在只有娘念叨她的时候，才能指使得动她，还有三哥偷偷帮她，城里的小姐都没她这么矜贵，咱们村儿里哪家的媳妇儿像她这样啊……”
周如玉听罢，无奈地看了眼小妹，刚想说什么，沈苏嘴却没停，又道：“而且不干活就不干活吧，还每次都要过来说那么一番话，什么意思嘛。二嫂都不像她这样，起码该干活儿的时候还挺勤快的呢。”
见她这些话像是憋在心里许久了，周如玉便也没有打断她，索性一言不发，让她说个痛快。
待到姑嫂二人一块儿把锅碗瓢盆都洗刷干净了，沈苏总算是诉完了。
她抬起头，就看见自家大嫂放下手里的抹布，拖了两个小板凳过来，一副要跟自己长谈的模样，忙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大嫂你可别跟我说教，道理我都懂，就是在你面前说说而已。”
周如玉见状，简直哭笑不得，难怪相公跟自己说小妹聪慧，就是性情跳脱。
她这下可是亲眼见识了。
行吧，不说就不说，以免惹了她不高兴，反而更加抵触自己说的话了。
反倒是沈苏，怕大嫂抓着不放，赶忙换了个话题，“也不知道大哥这次考得怎么样，今天就该回来了吧？”
听到这句话，周如玉便没有了别的心思，眉间带出了几分愁绪，点头道：“是今天回来，不过考得如何这样的话，你可别当着你大哥的面问，他虽然从来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轻松。”
“我知道了，嫂子。”沈苏闻言便嗯了一声，听话地答应了下来。
……
姑嫂二人在这边谈话之时，屋里的老两口也说起了远在府城参加乡试的长子。
老太太手里正穿针引线，忙着给沈老爷子缝补已经磨破了的袖口，嘴里还嘟嘟囔囔道：“也不知道三郎这次有没有把老大照顾好，又是考九天，照我说啊，朝廷这考试，也太费人了。”
“这话可不能浑说。”沈老爷子心里想的同样是长子的身体，但骤然听到老妻这番话，还是赶忙拦了起来：“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岂是我们这些小百姓们能乱说的。”
老太太对他这番话却有自己的理解，意思就是心里想想可以，不说出来就行？
老爷子不知道老妻心里在想什么，要是知道，估计又要无奈了。
又不知道是第几次站起了身，在房间里绕起了圈子，绕的老太太眼睛发晕，不由得出声抱怨道：“行了别转了，要是想转不如去地里转，在这儿转的我头晕。”
现在正是中午，太阳毒的很，老爷子又不傻，当然不去地里。
他又重新坐回炕边，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照理来说也该考完了吧，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
老太太撩起眼看了看自家老头儿，“咱们老大做事儿稳妥着呢，老三又细心，你就别瞎操心了，我看啊，最迟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你说的也是。”听了这句话，老爷子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长子确实是家里最让他放心的孩子，尤其是这两年，行事说话更加稳妥了，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让老三陪着他去乡试，说不得就要自己跟着过去了。
要是让沈伯文知道差点儿就是老爷子陪着自己去乡试了，估计要压力倍增。
老太太虽然嘴上这般说这，但针线做到一半，还是放下活儿去了外头，找到大儿媳妇儿，叮嘱了一大堆话，比如把房子收拾好，床收拾舒服点儿，晚上做顿好的，让大儿子回家以后好好歇息一番。
周如玉也一一应了。
……
另一头，沈伯文告别了两个要留在府城等出榜的昔日同窗，便同沈叔常一块儿上了马车，在府城的店铺里给家人都买了些东西，随即往回家的方向行去。
他问起张荃与戴连元的打算的时候，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道，要留在府城等放榜，便先不回乡了，沈伯文表示理解，便同他们告辞了。
出了城门，沈叔常驾着车上了路，开始跟大哥闲聊。
哪怕自己没读过书，只是大哥教自己认了几个常用的字，也没考过科举，沈叔常也知道，不能在刚考完的时候问考得怎么样，一边赶着车，他只道：“出来这么多天，也不知道我们家阿璎是不是又大了点儿。”
沈伯文闻言，也想起了自家三弟那个刚九个月的女儿，王氏怀胎的时候，正值沈家条件好起来的时候，因而这个侄女儿生下来就比她几个哥哥姐姐重了些许，十分惹人喜爱，再加上自家三弟又是头一回当爹，更是将女儿疼到了骨子里去。
沈伯文想到这里，也不免有几分愧疚，三弟陪着自己出来考试，又有快十天没见过孩子了。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沈叔常却忽然嘿嘿笑道：“这十天没见她了，估计回去看见她，又要不认识我了，大哥你是不知道，每次我从外头干完火炕的活儿回家见她，她都哭，可好玩儿了。”
沈伯文：……
自己倒是忘了，三弟年纪也没多大，也还是个孩子性格。
兄弟俩说了会儿话，沈叔常便专心赶车了，沈伯文便干脆回了马车里，闭目养神起来。
即便是考完之后好好睡了一觉，身体上虽然缓过来了，但心理上的那种疲惫感，还是围绕着他。再加上即便他觉得自己这次答得不错，但也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就一定能榜上有名，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压力的，毕竟别人可不知道他是头一次考乡试，若是再次落榜，只会说你们看这个沈秀才，都第四次落榜了。
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也只能抛开这件事不再去想。
考都已经考完了，想再多也是于事无补，他已经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到了临近乡试的这个月，他甚至委托邵师兄，帮自己找了个负责人的代课夫子，在私塾教一段时间，而自己则是住在县上的宅子里，专心读书，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在心里大致算了算，乡试放榜的时间是在九月，倒也不远了，只是等待的时间尤为熬人。
马车的车轮不停转着，头顶的太阳也从正上方偏移到西边儿，终于，在天马上就要黑了的时候，总算是到了家。
二人一到家，立马收到了全家人的迎接。
自家儿子女儿老远跑过来就抱住他的腿，阿爹阿爹的叫个不停。
沈苏站在最前面，抱着老太太的胳膊问道：“大哥，路上累不累啊？”
赶了一天路，沈伯文还真没办法说不累，不过更累的应该是负责赶车的三弟，他手底下摸着孩子们的头，摇了摇头，只道：“还好。”
刚答完小妹的话，二弟妹又开了口，探头望着马车里头，大致估量了一下里头的东西有多少，确认自家也能分到，暗道不枉自己今个儿特意早早关了店门回来，便露出个笑模样来，热情地开口招呼：“我还从店里带了不少吃食，就等着大哥回来尝尝呢。”
沈伯文又道：“那便先谢过二弟妹了。”
说罢，老二又打算说什么，还是老爷子发了话：“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让老大和老三去把东西放下，换身衣裳洗漱一下，就来用饭。”
众人这才散开，给门口腾出来进马车的地方。
沈伯文也被这一遭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受到全家男女老少这么正式的迎接，方才家人们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堆话，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了，此时他们都散了，他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不料却被周如玉看了个正着，掩着嘴笑了起来。
见她要上来帮自己提考篮，不禁出声阻道：“无事，我自己提便是，这个太重了。”
周如玉却没听他的，上前来便将考篮从他手里接了过去，径自往自家屋子的方向走去。
只是看着她提起来毫不费力的样子，沈伯文不禁有点傻眼。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竟是我自己？
……
此时正是秋老虎的时候，八月的天气闷热的厉害，此时正值午后，天上半朵云都没有。
韩府的西跨院，地面和桌上都放了冰盆，丝丝凉气从上面慢慢飘起，似乎驱散了一丝热意。
然而这屋里坐着的人却并不这么觉得，韩嘉和紧皱着眉，手中捧着一本书，视线虽停在上面，但事实上，书上的内容却一点儿没看进去，外头的蝉鸣声也一阵阵扰得他心烦。
不多几时，韩嘉和把书往桌面上随意一扔，站起身来，出声唤道：“书墨。”
“少爷。”书墨原本就在门口候着，闻声就赶忙一边应声，一边掀了帘子进来。
“这附近有什么避暑的地方？”
书墨伺候自家少爷这么多年，自然是要多了解有多了解，清楚这是被热的心烦了，忙道：“少爷，之前我找三夫人打听过了，她说三老爷在郊外有个避暑的庄子，您要是想去，就找邓叔引路就成。”
韩嘉和实在是受不了这闷热的气候了，听罢便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找三叔说一声。”
“少爷放心。”书墨赶紧道：“等您回来的时候，我保证把您常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韩嘉和敷衍地瞧了他一眼，没说话，长腿一迈，便出了房门。
一路行到书房，便将来意告知了自家三叔。
韩辑听到侄儿的话，回想了一下，这几日好像确实有些闷热，夫人似乎也同自己抱怨过好几次，他想到自己那个庄子，位置距离延益家也不远，正好书院里放了假，干脆全家人一块儿去庄子上避暑。
于是便开口道：“避暑啊，我也正有此意，你回去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吧，我也派人到庄子那边说一声，让他们给我们准备好院子，等到傍晚时分就动身。”
得了准话，韩嘉和便点了点头，道：“麻烦三叔了。”
韩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麻烦的。”
……
待到傍晚，韩辑便带着夫人萧氏，侄子，还有一众用的惯的下人们，到了当初买了为了避暑，却几乎没怎么来过得庄子上。
他不怎么来，却不代表萧氏没怎么来过。
毕竟是自家的产业之一，她这个管家的当家主母，当然不能像自家相公这样买完就撒手不管不顾，还得经常关注着，年初年底都要盘点收成，一般都是庄头来府上汇报，不过偶尔她也会来这边小住几天，毕竟这边周围的风景还是不错的。
韩嘉和同三叔一块儿用过饭，便提出想要出去逛一逛，韩辑便答应了，只道：“这周围都是些农户人家，可惹不起你这个京都来的大少爷，你也别去招惹他们。”
韩嘉和自然不想同那些不相干的人扯上关系，闻言便应了。
稍后便骑马出了庄子。
此时天色还不算太晚，落日已经沉进大地一半，晚霞绚烂得如同九天仙女用云彩织成的锦缎，清澈的溪流之中石子水草清晰可见，溪畔芳草满地。
韩嘉和今个儿穿了件竹青色的直缀，身姿挺拔如同一竿青竹，他独自一人牵着马，走在溪流旁，没让书墨跟着自己。
他心里存了件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出来避暑，实则也是为了散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远远地就听见前头传来一个女子同旁人说笑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只看见有两个女子在溪流边浣衣，他收回视线，扯了扯牵着马的缰绳，他只想一个人散散心，不想被旁人干扰，便想换条路走。
正值此时，原本在蹲着浣衣的其中一个女子忽然拎着洗好的衣裳站起身来，恰好与正要牵着马换方向的韩嘉和视线碰了个正着，四目相对之时，韩嘉和恍如被雷劈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幼怡？
只不过恍惚了一瞬间，他便清醒过来，先前脸上那种放松的神态消失不见，头也不回地牵着马离开了这里。
河对面，周如玉也拿起洗好的衣裳站起身，就看见沈苏正看着对岸，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沈苏闻声就收回视线，一边把自己拧完的衣裳丢进木盆里，一边帮接过嫂子手里还没拧的，笑嘻嘻地道：“没什么嫂子，就是刚刚看到对面有个牵着马的人，不知道打哪儿来的。”
闻言，周如玉也转过头瞧了一眼，不过这时就只能远远看见一人一马走远的背影了。
“可能是个外乡人吧。”周如玉转回来，不在意地道。
跟沈苏一块儿把手里的衣裳拧干，也放回盆里，姑嫂二人就抱起盆，朝家里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沈苏却神神秘秘地靠了过来，小声开口道：“嫂子，你猜，我方才为什么往那边看了那么长时间？”
周如玉看了眼明显想要卖关子的小妹，配合地眨了眨眼，答道：“嫂子不知。”
“当然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啦。”沈苏笑道。
说罢，又跟她补充道：“嫂子，你是没看到，那个人呀，长得可好看了，我从小到大，见过的男子当中，只有大哥的相貌能跟这个人比一比了，他好像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裳，牵着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站在河对岸的样子，就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自顾自说得开心，周如玉听着却在心里咯噔一声。
面上虽然没有流露出来，但已经开始担忧起来了，自己方才虽然只是遥遥看了一眼，但方才那个人，光看他牵的那匹马，就知道来历不凡了，莫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少爷，最不济，也是个富家公子。
他们沈家虽然出了相公这个读书人，但都说齐大非偶，那种人家，却也不是小妹的良配。
她只盼着小妹别被那人的皮相迷花了眼，再碰上几次，说几句花言巧语，就被哄了去。
也不知在心里想了多少，周如玉回过神来，只浅浅地笑了笑，道：“是吗？”
沈苏并不笨，尤其是嫂子脸上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她转念一想就懂了，捂着嘴噗嗤一笑，笑罢才道：“嫂子，你别担心，我对那人啊，没什么别的心思。”
见嫂子眼里还是不相信，无奈地叹了口气，为自己辩解道：“那人一看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看他好看，多看几眼，也就罢了。”
这话听着倒像是实话，周如玉姑且也就信了，不过还是打算回头把这件事告诉相公，不管怎么样，小妹的事还是要放在心上的，况且小妹长的这般好看，她自己没有这个意思，不代表旁人就没有。
说曹操曹操到，她正这么想着，迎面就走来一个人，不是沈伯文又是谁？
沈伯文是收到了韩府下人送过来的消息，说他家老爷搬来了这边的庄子上避暑，让他有事就来这边找他。
正好，他这两日将乡试首场的七篇文章都默了出来，正打算找老师帮自己看看，收到这个消息，便正好过来了
路上碰见去溪边浣衣回来的妻子和小妹，停下步子简单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
韩家庄子上，韩辑拿着自家学生默出来的文章看了又看，心里点头，嘴上却道：“虽比你平日里发挥的好些，但还是有些瑕疵。”
沈伯文听罢，刚要说什么，又听见老师道：“不过这个水平，应对乡试已是绰绰有余了。”
这倒是沈伯文没想到的，不过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想必自己自从考完之后这几日提起来的心，应当也能放下去了，便笑了笑，道：“那便借老师吉言了。”
韩辑见状也笑了，他现在真是越来越欣赏自己这个弟子了，越发觉得当时没收错人，道：“再过几日就该放榜了，你是打算自己去看榜，还是？”
沈伯文如今的心态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稳，闻言便沉吟了片刻，然后道：“学生便不去看了，就在家中等着便是，若是侥幸能榜上有名，自然会有人来送信。”
“你倒是想得开。”韩辑听罢便哈哈大笑，“行，那就在家里等着吧，不过课业还不可懈怠，正巧这段时间我白日里也有时间，你也过来吧。”
“学生知道了。”沈伯文应下。
等待放榜的日子便在师生俩一教一听中过去了，韩嘉和也会隔三差五地过来听上几节课，不是每节课都回来，韩辑对他也并不强作要求。只不过他每次过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眼底还有淡淡的青，看起来仿佛睡得不太好。
甚至连韩辑都注意到了，还问过一次，只不过韩嘉和只道无事，有些择席罢了。
韩辑也只能作罢，私下吩咐夫人找个大夫替侄子看看。
这日，结束了一天的课，沈伯文辞别老师，刚踏出庄子的大门，就碰上韩嘉和带着小厮回来。
他们二人原本就不如何熟悉，沈伯文刚打算跟他礼貌性地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韩嘉和却停下步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走了。
沈伯文只觉得莫名其妙。

第二十九章
高升高中任高才, 添喜红条便报来。讨赏门前无别话，今朝小的喝三杯。”
——《报喜》
这日午后，家里的老爷子和老太太还在唠叨着, 怎么不让老三去一趟府城等着放榜，却不知报喜人已经敲锣打鼓地踏入了桃花村的地界儿，嘴里还在高声喊着：“长源县桃花村沈伯文沈老爷, 高中南直隶乡试头名解元！”
一道儿过来的还有路上跟着看热闹的乡里乡亲们，这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立马人群就轰动了，七嘴八舌地互相争辩着，这个老叔说, 沈家老大那孩子，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呢，小时候我就看他长大一定有出息，这不你看？中举人了！另一个婶娘呸了他一口，说可不能浑说，什么沈家老大, 人家现在是举人老爷了。
结果就是, 跟在报喜人后头的人越来越多, 乃至几乎半个村儿的人都知道了，沈家还什么都不知道。
没走多久, 报喜人停在了沈家的门口，邻居家的婶子就主动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门前去, 声音响亮地喊了声：“沈嫂子！你们家老大考上举人老爷了！”
喊完没多久, 里面就一阵风似的冲出来一个人, 急冲冲连声问道：“真的？我家老大考上举人了？报喜的人来了？”
大家伙儿定眼一瞧, 嚯！这腿脚利索的，居然是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面色急切，刚想再问一遍，报喜人就拿出个纸条出来，笑眯眯地拱手又道：“敢问可是沈伯文沈老爷的家人？”
“是是是，我是他爹。”沈老爷子一边答，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盼望。
“那就对咯！”报喜人听罢就拍了拍手，满面笑容地恭喜他：“恭喜老爷子，贺喜老爷子，沈老爷高中南直隶乡试头名解元！”
沈老爷子听到这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都止不住颤抖起来，不敢置信，又结结巴巴的问了一遍：“这，这可是真的？”
“哎哟我的老太爷，这事儿可开不起玩笑！”报喜人也算是见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了，也不管面前的老爷子认不认识字，就把自己手里那张写着名次和姓名籍贯的纸条塞到沈老爷子手里，一边道：“您看看，这可是我从桂榜上抄下来的，绝无虚假！”
“好好好。”沈老爷子紧紧的拿着这张纸条，舍不得松，也不顾自个儿其实只认识自个儿的名字，就低下头仔细看了起来。
但在看到纸条上那个自己熟悉的“沈”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紧随其后跑过来的沈家其他人，也听到了报喜人跟自家老爷子方才的对话，一时之间都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了，颇有些手足无措之感，还是周如玉在极度的欢喜之余，突然想起来要给人家来报喜的人发赏钱，连忙回了自家屋子，从上了锁的匣子里取出钱袋，匆忙抓出一把铜钱，又赶回门口。
当即就把铜钱塞到报喜人的手里，道：“多谢这位大人特意跑这一趟，这点辛苦钱还请收下。”
老太太见状，也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想收却收不住，干脆不收了，笑眯眯的也跟着道：“是是是，还劳您过来告诉我们一声，就收下吧。”
报喜人照例推辞了一番，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收下之后，他才开口道：“您还有没有什么要去报喜信儿的亲戚家里，写个单子给我，我也都去一趟，帮您家里报这个喜信儿去。”
老太太闻言后，心里立马就浮现出来一长串儿需要过去报喜讯的亲戚家，什么自个儿娘家啊，大儿媳妇娘家啊，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只是还跟他客套了一下：“这有是有，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的？”报喜人哈哈一笑，只道：“咱们就是干这个活儿的，您放心地写，保证给您送到咯。”
沈老爷子此时也从方才那种情绪中出来了，虽然还是高兴，但好歹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淡定，闻言就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说到这儿才发现自家一直在大门口围着人家说话，一拍脑门，忙道：“快快快请屋里坐，喝杯茶，趁这会儿让我家老三给您把单子写了。”
这一大群人才进了门，乡里乡亲的也都跟进去凑热闹，这可是他们桃花村第一个举人老爷！这事儿说给外头村子的亲戚们，他们脸上都有光！
……
而此时，正在韩家庄子上跟着老师读书的沈伯文，暂且还不知道自家门前的热闹，还在跟手底下的文章较劲，而韩辑也坐在窗边的书桌旁，握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若是萧氏此时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一眼便知他在走神。
这般过了没多久，房间的帘子被先开，传来邓叔的声音，“老爷，朗月回来了。”
韩辑立马坐直了身子，放下手里的书卷，看了看还沉浸在文章中的弟子，清咳了一声，才道：“行，你让他进来回话。”
“是。”
没一会儿，一个长相圆润的小厮就顶着满头大汗跑了进来，一见屋里这俩人，就眉开眼笑的说：“恭喜老爷，恭喜沈秀才，啊不对，现在是沈举人了，中了头名解元！”
韩辑故作淡定，摆了摆手，只道：“行了行了，不就是个解元，值得什么大惊小怪的。”
眼神却瞟向下首坐着的弟子，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伯文其实在朗月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原本还以为是要跟自家老师汇报什么事儿，便没有多在意，但之后的话，就让他愣在了原处，虽没有失态到将手中的笔掉落下去的程度，但这副怔住的模样，还是让韩辑得到了极大的看热闹的满足感。
不枉特意安排了人去等着放榜然后快马加鞭回来报信儿。
心满意足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自家这个弟子，明明岁数没多大，也还没进官场，就总是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倒是显得他这个当老师的还没学生稳重，今天可算终于看到他符合年纪的表现了。
沈伯文足足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家老师，想要确认一番：“老师，学生真的，得了解元？”
“怎么，还信不过自己的文章？”韩辑一挑眉，没回答他，却反问起来。
沈伯文没有说话，他对自己的文章自然是满意的，但自始至终，他想的都是能榜上有名即可，不求名列前茅，如今却得中解元，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实属意外之喜。
韩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出声打扰他，只是又喝了口茶，在心里暗暗得意，倒不是说这个解元有什么了不得的，按照他的资历，也确实并不将之放在心上，只是自己新收的学生中了解元，不是恰好证明了自己的眼光还是那般独到吗？
这下便能跟夫人好好说道说道了。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觉着还坐在这儿的弟子碍眼了，放下茶盏便开始赶人：“行了行了，快回家去吧，想必这时候报喜人也到你家去过了。哦还有，府城还要办鹿鸣宴，这次的主考官和知府都会出面，你回头去找文焕，向他请教请教鹿鸣宴上要注意的事项，我这边就先不留你了。”
听着老师稍显啰嗦的嘱咐，沈伯文心中微暖，一一应了，随后才告辞回家。
……
沈伯文刚回到家，就碰见赶着车要出门的沈叔常，忙问道：“三弟，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结果从马车里探出头的却是沈老太太，她老人家白了他一眼，颇为嫌弃地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道：“带着你媳妇儿去趟镇上，扯些新料子，给你做几身新衣裳，我们都听来报喜的差爷说了，回头知府大人还要给你们这些新举人们办什么叫鹿鸣宴的，娘怕你这旧衣裳穿着去给咱们家丢人。”
说罢，就指挥着沈叔常启程，再没给大儿子一个多余的眼神。
沈伯文：……
马车都走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今天穿的，不跟平时穿的差不多吗？洗得干干净净，没染上墨，没擦上灰，也没磨破袖子，也没打补丁，怎么就丢人了？
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摇了摇头，跨进自家大门。
结果还没进屋，站在外头就听见里头七嘴八舌，此起彼伏说话的声音，掀了帘子进去。
一看好家伙！过年的时候自家都没有这么多人。
屋里的人瞧见正主来了，又是好一阵恭喜，沈伯文心下无奈，却也明白乡亲们的好意，一个一个地拱手谢过。
好不容易挤到了自家老爷子身边，只不过老爷子忙着跟旁边的沈家三叔公说话，没顾得上他。
沈伯文一听，原来是在商量开祠堂，敬告祖先的事儿。
沈家三叔公还是这片的里正，自家好不容易出了个举人，喜得他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这时商量定下了开祠堂的事儿，又捋了捋胡子，道：“这也是咱们沈氏的大喜事，要不这样，就由族里出钱，办个流水席。”
沈伯文闻言便想拒绝，没别的原因，只是觉得太招摇了些，但却想不到该怎么劝阻，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能出个举人的确很不容易，更别说他还是这次的头名。
看着兴致勃勃的三叔公和虽然没说话，但看表情明显意动了的自家老爷子，沈伯文有些头疼。
再怎么说服自己，沈伯文也还是觉得过于招摇了，见老爷子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只好自己开口：“三叔公，我还只是考上了举人，就办流水席，是不是有点打眼了。”
“这有什么打眼的？”三叔公年纪大了，精神却好得很，闻言一点儿都不在意，还道：“他们没出，让他们羡慕嫉妒去，咱们沈家的儿郎就是这么争气！”
最后还是沈伯文好说歹说，才劝着老人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叔公还觉得不得劲儿，瞪着他说：“那就等你考上进士再摆，到那个时候可已不能再推脱了！”
沈伯文正想说自己考上进士还是没影儿的事儿呢，就听见老人家又嘟囔着：“你现在都是咱们广陵府的头名了，去京都考进士，怎么算都能那个名额吧？”在老人家朴素的思想里，就是这样的道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沈伯文听罢也是哭笑不得，能不能中进士，可不是这么算的。
但是想了想，这大喜的日子，也不好扫他老人家的兴，便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自己明白就罢了，尽力而为便是。
刚送走了三叔公，回来的时候又正好碰上两个姐姐带着姐夫外甥们回来贺喜，被围住又是一顿猛夸，沈伯文这下是真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人中举，全家光荣了。
好不容易脱身，想起老师的嘱咐，干脆去找沈老爷子说了一声，便换了身衣裳出了门，往邵师兄家中去。
邵师兄家离得并不远，没走多久，沈伯文便来到一家关着门的屋子前，他看了看，门只是掩着，并没有锁起来，家中应当有人。
还没叩几下门，里头就传来一道温和的妇人声音：“来了来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原是一个衣着朴素，面容恬静的中年妇人，沈伯文曾在书院外见过邵哲同她站在一处说话，他顿了顿，便主动道：“伯母您好，我叫沈伯文，是邵师兄的师弟，今日过来寻他有点事，不知师兄可在家中？”
虽然这么问，心中却已经料到师兄应该是不在家了，不然也应该不会是伯母来开门。
果不其然，妇人闻言便同他歉意地笑了笑：“原来是文焕的师弟，你师兄他早上有事出去了。”
“那便打扰了。”白跑了一趟，沈伯文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只好拱了拱手道：“那我下次再来寻师兄。”
妇人刚要点头，神情却忽然动了动，视线看向沈伯文身后的地方，旋即便笑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文焕回来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沈伯文也没想到，他转头看过去，果然看见从不远处的地方走过来一个人。
不是邵师兄又是谁？
邵哲看见自家门口站着的沈伯文也很惊讶，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来，问道：“师弟怎么有空过来了。”说罢又抚掌笑道：“还没恭喜师弟榜上有名，夺得解元。”
“多谢师兄。”沈伯文今日逢人便被祝贺，已经有几分习惯了，随即才将来意说明。
邵哲闻言，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这有什么的，我讲给你听便是。”
二人说的投入，便也没有注意到自个儿是在门口站着说话的，还是邵哲的母亲看不下去了，无奈地开口道：“文焕，别站在门口了，还不快将你师弟请进屋来。”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对视了一眼，不由得笑了。
进了屋，邵母自去给他们二人泡茶，把地方给他们腾出来，让他们说话。
邵文哲先是同师弟讲了一番鹿鸣宴的流程，然后道：“其实也没什么别的需要注意的，一般都是这次乡试的各位考官和知府大人共同出席，你们前三名，约莫会被叫上去单独说话，只需端正有礼，莫要太过紧张。此外便是在鹿鸣宴上，在场的举子们都需要作一首诗，由大人们评出几首最好的，你提前准备上几首相关的便是。”
师兄讲的用心，沈伯文听罢便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等到作诗的时候，自己只作一首中等的便可，既然已是榜首，风头已然出了，便将其他出彩的机会让给其他人吧。
说完这件事，邵哲主动说起了自己早上出门为的是何事，原来是去镇上打听这次乡试的中举名单了，看上头是不是有沈伯文的名字。
听到这儿，沈伯文心中微暖，谢过师兄的好意，这般关切自己这个师弟。
邵哲反倒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只道：“这不是我这个做师兄的应该做的吗？”
随即又道：“此番除了你之外，书院还有三个中举的学子，一个叫戴连元，名次是第五，一个叫张荃的，名次是十三，还有个叫蔡淳的，只不过是在副榜上。”
张荃和戴连元这两位竟然都中了，名次还颇为靠前，不过沈伯文仔细想了想，又在心里点了点头，单从那几日他们为数不多的交谈来看，这二位的学识都不错，能中举倒也并不令人意外了。
至于蔡淳，在原主的记忆中，倒也多少有点印象，此人是陈学山的跟班之一，每每有什么说闲话，讽刺旁人的事情，他样样不落。
就是不知陈学山会是什么心情了，自己不喜的人中了头名解元，自己的跟班上了腹谤，只有自己颗粒无收，府城九日游。
想到这里，沈伯文又在心里摇了摇头，本就没什么交集的人，也无需浪费精力去想，便将之抛于脑后，不再去想。
跟师兄交谈过一番之后，他看了看天色，便站起身来，提出要告辞，正巧邵母进来，闻言便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留下用晚饭。”
见他要推辞，又道：“可不许推辞，我已经让厨娘去买菜了。”
邵哲也跟着留他，沈伯文无法，只好答应下来，邵母这才高兴起来，转身出去，打算亲自下厨招待。
沈伯文也只好重新坐下，想到邵母刚说的话，不由好奇问道：“师兄，家中还请了厨娘？”
邵哲点了点头，道：“自我考上举人之后，便不断有附近的乡绅地主来寻我，想送我一些钱财，把一部分田产挂在我名下，以求免税，世情如此，我便同母亲商量过后，选了一家名声好的同意了。”
都说穷秀才，没有说穷举人的，举人名下所有的田产都能够免税，因而一旦中举，就会有大把的地主来找你送田送地，只求一个挂在你名下免税的机会，因而举人的主要经济收入便来源于此，沈伯文一听便懂。
不过这确实也像师兄所说的，世情如此。
他只是恍然，难怪先前不见师兄再去抄书，原来是有了这一项进账，的确不必再那么辛苦了。
邵哲不知自家师弟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才继续道：“还有一户人家，当家的男人出去打猎摔死了，寡母带着幼子过不下去，想要投身在我家为奴。我本不想收，但家母却说，如今赋税虽没那么重，但对于这种家庭来说，寡母带着孩子，想找个能挣钱的活计不容易。”
说到这儿，他便沉默了一瞬。
他小时候的境况与这家人何其相似，也是父亲早逝，母亲孤身一人将自己养大，好在母亲还有一手做豆腐的手艺，日子才没如同这对母子这般艰难，可即便如此，在邵哲的记忆当中，孤儿寡母的日子还是不好过。
也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他才答应了这件事。
沈伯文没有出声打扰，邵哲很快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才道：“听了家母的话，我便答应了这件事，不过同他们签的是活契，奴仆是不能考科举的，你是没见过那个孩子，颇为聪慧。”
说到这儿，邵哲的情绪又好了起来，喝了口茶，继续说：“我打算将那孩子带在身边，名为书童，实为弟子，待到他长大了，便给他放契，让他去参加科举，若是侥幸能中，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师兄心善。”听罢，沈伯文发自内心地道了句。
邵哲是他在这个时空亲身接触到的第一个读书人，学识，品性都无可挑剔，想到这里，他心思一动，故作玩笑地问道：“师兄，说起来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吧，也不知伯母给你挑了哪家的娘子？”
“并未，并未。”听见他这番话，邵哲的脸顿时就烧红了，结结巴巴地否认，还低下头喝了口茶，用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却差点呛住。
见他反应这么大，沈伯文也就不好再往下试探了。
谁料半晌之后，邵哲忽然坐直了身子，磕磕绊绊地开口道：“师弟，我现下还只是个举人，泯然天下众多读书人之中。”
听到这儿，沈伯文不由得腹谤起来：倒也没有，你这个举人身份，已经足够在天下读书人之中脱颖而出了，要知道一辈子考不上举人的大有人在啊。
邵哲当然不知道自家师弟在想什么，虽仍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在继续说：“但下次春闱，我想去试试，若是侥幸能得中进士，东华门唱名，便能回乡同母亲商量成婚之事，到时还望师弟能替我美言几句。”
“师兄你先打住。”沈伯文不由得想要出声打断他的话。
然而失败了，人家越说越顺，已经说完了。
听罢，沈伯文再看向邵哲的眼神就不对了。
你方才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第三十章
广陵府城的一间大宅中, 下人穿过层层庭院，来到一间书房外，敲了敲门。
“进来。”
书房之中, 立在书架旁，正打量着上头的书籍之人，便是这次广陵府乡试的主考官——翰林院侍读学士, 长公主驸马范应期。
属下进来之后便立在一边。
范应期将视线从书架上移开，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给韩先生的拜帖, 送过去了？”
“回大人的话，已送到韩先生府上。”
范应期点了点头，只道：“行了, 你出去吧。”
属下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随后便退了出去。
书房内，过了许久，范应期才轻轻的叹了口气，从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书，翻了两页, 却无心看下去。
自己先前就一直想去拜访韩先生, 只是自己身为此次的乡试主考官, 职责所在，需要避嫌, 不便于考前同旁人交往过密，以免传出什么科场舞弊的流言来，即便他是驸马, 也不敢同舞弊扯上关系。
倒是现在乡试已经结束了, 等到参加完鹿鸣宴, 距离自己回京也没多长时间了, 还是得回头找个时间，亲自上韩府，与韩先生见上一面。
想到如今的朝堂，他不免摇了摇头，越发怀念起韩辑在朝堂上的日子了。
……
放榜之后又过了几日，就到了新科举子们参加鹿鸣宴的日子。
主考官和知府大人都还没过来，在场中的只有举子们，而其中让人们最感兴趣的，自然是三鼎甲，只是原主先前并不爱出风头，也碍于家境，鲜少参与一些学子之间所办的文会等，因而除了长源县的人，几乎没有旁人能认出他。
而长源县这次所中举的举子们，另外三个都还没到。
导致解元就在人群中间，却没人发现。
这倒是方便了沈伯文，落了个清静，只在一旁坐着，等待鹿鸣宴开始。
不过他这清静没享多久，身旁便落座了一个人，他偏过头看过去，是个不认识的人，长着一张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娃娃脸，同在场的穿着差不多的儒衫，见沈伯文看过来，便礼貌地开了口：“兄台是在等人吗？可否让在下在这儿先坐会儿。”
“并未，你请便。”
沈伯文表示无碍，这人便安心坐下了，没有问沈伯文的姓名，也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
二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坐了一会儿，张荃和戴连元便也来了，进来环顾了一圈，便在角落里看见了沈伯文，一块儿走了过来。
张荃笑呵呵地朝沈伯文打了个招呼：“沈兄，恭喜啊。”
沈伯文同样拱手回了个礼，亦道：“也恭喜张兄，戴兄名列前茅。”
二人说话时，却没注意到方才坐在沈伯文旁边的这位仁兄，在听到“沈”这个字的时候，下意识撩起眼向沈伯文看了过去。
他们彼此打过招呼之后，张荃看沈伯文跟他身边这位是坐在一块儿的，便误以为他们认识，坐下来之后就说：“延益，你也不介绍介绍，这位是？”
沈伯文不免有一丝尴尬，刚想解释说他们也不认识，旁边的这位仁兄就自个儿开了口，“在下华田县陶正靖，同沈兄也是刚刚认识。”
华田县陶正靖？
这不是这一回乡试的第二名吗？
沈伯文不由得将问询的眼光递到对面的张、戴二人，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沈伯文：……
这倒是巧了，乡试的前两名都坐在这个角落里，其他人口中却还在不断地提到他们。
饶是张荃这个八面玲珑的人，也对眼前这个场景感到有一丝无语，但还是跟陶正靖见礼。
戴连元反而能够理解他们俩，有的人喜欢出风头，就有人不喜欢。
他这个想法若是让陶正靖知道，怕是要笑出声了，他哪里是不喜欢出风头的人，只是他一向自负才高，陶家在他们华田也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原本他以为这次的头名非他莫属，结果却被一个叫沈伯文的人夺了解元，自己只能屈居第二。
然而更可气的是，官府随着榜单一块张贴出来了前五位考生的文章，他让下人去抄了来，谁料他这一读，却是心服口服。
所以如今他之所以不去人群当中，只是觉得丢人罢了，
可千算万算，陶正靖都没算到，沈伯文这个头名解元，竟然跟自己一样，也在这个墙角躲清静？
好气，真是太气了。
几人互相认识之后，张荃这个话最多的人就没忍住，说起了自己打听来的，关于这次主考官的消息。
只见他神神秘秘地开口道：“听说咱们这次的主考官范大人，年轻的时候长得一表人才，俊逸不凡，文章也做的极好，先帝原本要把他定为状元，但最后改成了探花，后来还将公主赐婚给他，如今琴瑟和鸣，恩爱得很。”
沈伯文在听到状元改探花这一段的时候，不免想要扶额，怎么好像每个相貌俊美的探花郎，都有一段类似的传言，至于究竟是不是真的，怕是只有当时在殿上的人知道了罢。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张荃说完不久，堂上就传来一道响亮的传令声。
“范大人到！知府大人到！”
堂下的举子们闻声，连忙都站起身来，等候二位大人过来。
虽然知府是四品，而翰林院侍读学士只是五品，但一个是地方官，一个是京官，再加上这是为乡试举子们举办的鹿鸣宴，知府便简单的说了几句，就将主场让给了范应期，拱了拱手推开：“范大人请。”
轮到范大人讲话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收了张荃方才那番话的影响，沈伯文忍不住看向人家的相貌，这一看，倒是头一回觉得传言非虚。
范大人的相貌，果然如传言中所说的那般出众，哪怕现在已经中年，留了胡须，但依然俊逸非凡，气质绝佳，比他们这些年轻人，更多了几分内敛和儒雅。
范应期的话不多，皆是些勉励之语，说得在场的大部分举子们都一脸激动，热血澎湃，看起来恨不得立马就报效朝廷的模样。
说罢，便带着举子们拜了孔子，然后才叫了这次乡试的前三名上前，一一对话。
沈伯文和陶正靖，还有第三名上前行礼的时候，收获了一大堆羡慕嫉妒的眼神。
范应期从后往前，将沈伯文留到了最后，轮到他的时候，他先是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随后才道：“文章作的不错，虽然稍显稚嫩，但瑕不掩瑜。”
“多谢大人。”沈伯文忙行礼谢过。
“好了，去吧。”
在这种公开场合，范应期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也是等阅卷结束，一切考场事务都尘埃落定之后，才出了考场，也是在之后，才听说这个姓沈的举子，师从长源县一位姓韩的书院先生。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韩先生收的第三个弟子。
不过随后，他便生出了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韩先生的弟子，理应有这样的水准。
鹿鸣宴后面的流程果然是作诗，沈伯文交了一首中规中矩，并不出彩的上去，最后选出来了三首最好的，一首是陶正靖的，一首是张荃的，还有一首的作者沈伯文并不认识，不过看底下其他人的反应，应当也是个有名气的才子。
……
好容易等到结束，沈伯文跟几个方才认识的举子们一一告辞，然后登上了张荃的马车，三人一道去往上次住的客栈，准备第二日再回乡。
因而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进了车厢之后，打马从车旁经过的韩嘉和。
韩嘉和是来拜访堂舅舅的，也就是范应期。
原来韩嘉和的母亲是范家人，是范应期的族姐，二人皆出身汝阳范氏。
只不过范氏出自长房嫡支，而范应期则是偏支，父母早逝，全靠舅舅家拉扯长大，再加上自己有出息，考中了进士，而范家之中，只有范氏因缘际会，关照过几次这个小族弟。故而范应期对家族没什么感情，对这个族姐倒是还有几分亲情。
世家的圈子就这么大，七拐八弯的，总能扯上关系。
韩嘉和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客套，但他只是性子傲，并不是傻子，明白礼数所致，长辈来此，应当登门拜访。
范应期正好回府不久，闻言便去花厅见了这个自己还算关注的后辈，例行问道：“你母亲可好？”
“回舅舅，我离京之前，母亲一切都好。”韩嘉和闻言便道。
“那边好。”范应期点了点头，又道：“你最近功课如何？”
韩嘉和没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晃神了一瞬，才道：“近来三叔对我多有教导，比在京都时进步许多。”
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回答，范应期便笑了笑，看着韩嘉和，语气轻松地同他开起了玩笑：“嘉和，你岁数也不小了，等到春闱过后，也该考虑人生大事了，有没有看上的人家，回头让你母亲帮你去提？”
说到这儿，他还真有些意动，自己的女儿今年十六，正是能定亲的年纪，长公主前段时间还在跟自己抱怨，说他对女儿的事情不上心。
自己眼前这不正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吗？
……
推拒了这位舅父要他留宿的好意，韩嘉和刚走出府门，天上便下起雨来。
夜半时分，长街寂寥，风雨飘摇。
他孤身一人立在屋檐下，随风飘过来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伫立原处，分毫未动。
今日来府城，他并未带任何下人，因而此时也无人能帮他撑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敛下长眸，缓步下了台阶，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入雨中。
每当碰到这样的雨天，总会让他回忆起幼怡离世的那日，心头便是忍不住一痛。
都说幼时情谊最为可贵，他与她，亦是如此。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本还以为能鸳盟缔结，瓜瓞绵绵，可却怎么都没料到，一场急病，幼怡就去了，他不顾母亲劝阻，闯了宵禁，冒着大雨在城中策马狂奔，却也没来得及见到她最后一面，说上最后一句话。
她走后，他整整不吃不喝两日，也跟着大病一场，直至母亲实在看不下去，才将他骂醒。
只是从那时过后，他便极少笑了，没有旁的女子能入眼，一心只有家族与学业。
就在他此次离京之前，母亲还在同父亲抱怨，话里话外的意思莫过于该替儿子定亲了，她的儿子已经为定远侯家那个女儿守了三年了，也该差不多了，跟她相熟的夫人们一个个的都当了祖母，儿子房里还一个人都没有，这怎么能行？
韩嘉和不想听，亦不想定亲，他明白母亲定然猜到自己在外面，明着说给父亲听，实则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罢了。
索性站在门外，吩咐丫鬟告知父母一声，便转身带着书墨离开了。
马蹄哒哒的踏在青石板路上，秋雨飘下，打湿了韩嘉和的衣衫，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一直往前走。
上次见到的那个与幼怡长得极像的女子，竟是沈伯文的妹妹，他想到这里就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想到偷偷跑去打听她神石，而被自己赶回京都的书墨，心中更是止不住的怒意。
难道自己对幼怡的情谊在他看来，就那般肤浅，随便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就能代替不成？
一个人哪怕长得再像另一个人，她们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把幼怡当什么？把那女子又当什么？
也实在是看清了他韩嘉和。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眼前出现了一间客栈，廊檐上挂了两盏灯笼，在风中微晃。
推开客栈的门，敛起那些无用的情绪，他又变回了那个恃才矜贵的京都公子。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副被雨淋透了的模样，在旁人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
至少在正坐在客栈大堂中与两位友人闲谈的沈伯文眼中，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只觉得新鲜。
他跟这位韩家少爷相识也有半月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方这么狼狈的模样。
不过，他也没有上前去问候的意思，且不说他与韩嘉和的关系并不怎么熟稔，况且换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定然也不想遇见认识的人，而且是并不如何亲近的那种。
这些思虑只是一瞬间的事，落实到行动上，便是偏过了身子，不让韩嘉和看见自己的正脸。
客栈掌柜的眼厉，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位公子，身上穿得戴的，都是好东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那种，揣在袖口里的手拿出来了，走到跟前，拨开伙计亲自招待，热情的很，“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有上房吗？”
掌柜的立马回应：“有有有，您来得可太巧了，正好还有一间上房！”
付了房钱，扔下一句送热水上来，韩嘉和便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沈伯文这才转回去，结果刚转过来，张荃就调侃道：“怎么，延益可是碰见从前的冤家了？”
听出这其中的玩笑之意，沈伯文不甚在意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口中道：“倒不是什么冤家，只是不甚相熟的人，不方便打招呼罢了。”
随后也打趣起来：“张兄这张口就来，莫不是对这类事已经太熟悉了？”
张荃闻言就要开口替自己辩白，戴连元却呵呵笑了一声，主动掀起了好友的老底：“的确如此，延益你莫要看他如今处事周全，前些年啊，还是个一张嘴就能得罪人的能人。”
见沈伯文一脸兴味，张荃连忙摆手，连连否认：“没有这回事儿，怎会如此，连元你可不要平白污我清白啊……”
只是这否认，怎么听着，都觉得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惹得另外两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几人又说起正事来。
“延益，来年的春闱，听说邵兄也要参加？”戴连元对邵哲很是好奇，一向寡言的人都没忍住打听了起来。
沈伯文想到上次师兄同自己说的，便点了点头，“下次春闱的时候，师兄应当也会去。”
戴连元听罢，所有所思地颔首，随后便不说话了。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张荃从盘子里抓了把花生剥着吃，他一向喜欢这种东西，结果剥了还没几个，这俩人的话就说完了，不由得叹了口气，斜着眼看他们：“一个话少的碰上另一个话不多的，你们俩也是行了。”
听他们俩说话没意思，张荃干脆自己挑了个话题，“哎你们知不知道今天那个陶正靖？”
“乡试第二名？”
沈伯文挑了挑眉，这位跟自己一起坐在角落躲清静的娃娃脸举子，他印象颇深。
“正是。”张荃又给自己剥了个花生，搓掉外表的红衣，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果仁，先放在一边的空碟子里，准备等剥的多了再一块儿吃，那才爽快。
“我先前帮你们打听过了，那人据说也是个三岁能诗的读书种子，陶家重视得很，先前也有许多人以为他能摘了这次乡试的头名，却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延益来，尽得韩先生的真传，反倒让他成了第二。”
说着说着，他还眼含深意地往沈伯文的方向看了过去。
“的确如此。”戴连元也听说过此人，淡淡地道。
不过自己与张荃都没告诉过沈伯文，原本他也是奔着头名去的，心中认定的对手只有陶正靖一人，路遇沈伯文，也只当他即便有才学，也才学有限，彼时虽互称为友，实际上心理上却并非平视。
不料结果却……
沈伯文听完这些话，睫毛微闪，垂下眼，轻啜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语气没什么起伏，只道：“尽得真传谈不上，只是尽力不丢老师的人罢了，幸而五经魁的文章随榜被张贴了出来，如若不然，我这个头名，怕是要受不少议论。”
这番话倒是说得张荃哑口无言，半晌之后，才讷讷地道了声是。
不过他心里却在嘀咕，怎么感觉，眼前这个沈伯文，跟从前在书院里一块儿上课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呢？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还当这人没什么脾气呢，方才自己想到挚友的头名落了空，才没忍住刺了沈伯文一句。
想的就是反正他性格温和，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没想到自个儿居然还碰壁了。
沈伯文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心里未免遗憾，一见如故的朋友，果然没有那么容易交到，这世上更多的，还是普通朋友。
……
一夜过后，次日又是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日子。
沈伯文从府城雇了长源县的马车，同几位友人告辞，便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正赶上家里的晚饭时候，推开门进去，因为屋里太热，干脆把桌子摆出来在院子里吃饭的一大家子人都闻声看了过来。
沈伯文：……
“爹，娘，儿子回来了。”
还是周如玉最先反应过来，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轻声问道：“相公用过晚饭了吗？”
“在路上的一间面馆里吃过了，你们用罢，不用管我。”
老爷子嗯了一声，手里的碗都没放下，“吃过就行。”
沈伯文刚想绕过他们回自个儿屋里，就听见老爷子又发话了：“等会儿过来一趟，还有事儿要跟你商量商量。”
“行，我知道了。”沈伯文没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
直到沈老爷子把事情说完，沈伯文就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因为自己中了举人，周围也有几个地主闻风而动，找了上来，跟沈老爷子商量，能不能把家里的一部分产业挂在自己名下避税，分利好说。
沈老爷子考虑事情周全，没有当即答应下来，只推说还要等长子从省城回来，商量一番，才能给他们答复。
“原来是这件事。”
沈伯文安静地听完，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看着沈老爷子明显心动却仍在纠结的神情，才道：“阿爹不必担忧，这件事并无不可，只是还需儿子去多番打听打听，从中挑一家素来好名声，没有恶行，对待佃户和善仁慈的主家，以免带累了咱们家的声誉。”
“正是，正是。”沈老爷子一听，也连连点头。
他便是一直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儿子的名声，才迟迟没有答应。
虽然他们家里如今在县城买了间宅子，开了家小店，但仍旧不能说是富裕，先前他还在跟老妻算账，长子来年去京都会试，一路上要花掉多少钱，他们家的积蓄也不知还够不够。
如今得了儿子的准话，这份钱财就能放心的收了，老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或许沈伯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从他考上举人之后，在家中的话语权，也越发重了。

第三十一章
翌日, 沈伯文起了个大早，环视了房间一圈，没看见儿子, 才想起来珏哥儿还要上课，应当是已经被妻子送到私塾了，女儿还没醒, 正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不由得失笑，自己这乡试考完, 便不自觉的懈怠了，竟还没有几岁的儿子起得早，看来还是得抓紧时间恢复状态, 春闱也不过是在来年春天，半年时间很快就过去，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踏出房门，碰见周如玉正端着早饭要送到正房去，瞄了一眼，似乎是地瓜粥和咸鸭蛋还有一碟子咸菜。
周如玉也瞧见他了, 看他穿戴整齐, 脚步顿住, 不由得问道：“这么一大早的，你要上哪儿去？”
说罢, 又道：“厨房锅里还有粥，你吃了再去吧。”
沈伯文颔首，算是应了, 然后道：“我打算去私塾看看。”
得到了答案, 周如玉便不再多言, 就准备端着早饭去正房。
沈伯文站在原地想了想, 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接过托盘，仿佛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一般，只道：“正好我也要先去给爹娘问安，便一块儿过去吧。”
周如玉一个没防备，就被他从手中把托盘端走了，不由得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主动走到他前面，替他掀开帘子。
进到正房里，老两口也起身了，正瞧见老爷子被老太太指使着替她拉着被子的另一头，老太太一边翻找，嘴里还一边嘟囔着：“我那个顶针怎么找不见了，昨天还在筐里的，今个儿就不见了，你在那头也找找看。”
老爷子看起来挺不耐烦，但是还是配合地翻开自己这边的被子，刚要找，就看见长子和大儿媳妇儿进来了，立马扔下手里的被角，故意咳了几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故作平静地问起他：“来了？那就一块儿吃早饭吧。”
沈伯文自然看出了老爷子在掩饰尴尬，内心想笑，不过面上还是没有表现出来，毕竟还是要维护他老人家的面子的，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子上，才道：“那就太打扰爹娘了，我等会儿去厨房吃就是了。”
“那，那也行吧。”沈老爷子摆了摆手，就把他给放走了。
老太太却没消停，白了眼干活干到一半就撂挑子的沈老爷子，出声招呼大儿媳妇儿：“老大家的，过来帮我找找我那顶针，那东西太小了，我找半天都没找着。”
“来了，娘。”周如玉应了一声，就上前帮着老太太一起翻找了起来。
结果没一会儿就找到了。
老太太坐在炕上，把这东西又重新放回针线篮里，摇了摇头道：“人老咯，老眼昏花的，记性还差，还是你们这年纪轻的，干什么都利索。”
周氏顺手将弄乱了的被子叠起来，闻言便温声道：“娘哪里就老了，照我看啊，娘可是咱们村里头最能干的长辈了，将来还得看着咱们珏哥儿娶妻生子，读书做大官呢。”
一听到自己最喜欢的大孙子，老太太高兴起来，直点头，“对，我还得帮我们珏哥儿带孩子呢。”
说着就准备下炕，收拾收拾吃早饭，周氏上前搭了把手，将老太太扶了下来，结果老太太刚一转头，就看见自家老头已经自个儿吃起来了，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周氏看得分明，不禁莞尔。
……
另一头，沈伯文来到私塾外，便听见从里面传来的阵阵读书声。
稚童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勃勃生机，听得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个极淡的微笑来。
私塾的门是开着的，他缓步走进去，没有发出打扰人的声音，停在了距离课堂不远的地方，透过窗户去看里头，一眼便瞧见了自家儿子，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读书，很是投入的样子。
珏哥儿前面的沈秋生，亦是身板挺直，坐的端端正正，出声背诵。
而珏哥儿身边坐着的吴和仁，反倒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用一只小胖手撑着下巴，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念，只是念一会儿就忍不住打一个哈欠，就自己看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打了两三个了。
眼前这情形，看得沈伯文颇为无奈，不由得在心里摇了摇头，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这小子又惫懒起来了。
谁知吴和仁打完哈欠没多久，又开始左看看，右探探，这不，就让他将窗外的沈伯文看了个正着，登时吓得一抖，猛地转了回去，赶紧捧好书，跟着先生念了起来。
他这一动作倒是惹得沈珏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不禁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吴和仁头也不敢转，视线紧盯在书上，愁眉苦脸的，同样小声说话：“我看到先生回来了，就站在外面，刚刚我偷懒，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见，完了完了。”
“你说什么傻话呢？”沈珏闻言便道：“先生这不是在前面领着我们读书吗？”
“哎不是这个先生，是你爹！”
沈珏听明白了，顿时也警觉起来，不敢再闲聊，继续专心读书了。
沈伯文在外面将这两个小子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们俩还当他发现不了是吧。
况且，不光是他，学堂内的代课先生也看得分明，正打算等待会儿个别教导的时候，再好好考考他们两个。
沈伯文没等多久，堂内便中间休息了，代课的先生走了出来，他便迎了上去，拱手道：“章先生。”
代课先生姓章名松，亦是他们书院从前的同窗，只是人近中年，还未能考上举人，已经心灰意冷，不愿再考，便有了教书度日之意，与邵师兄颇为相熟，正巧沈伯文忙着准备乡试，有些顾不上继续教书，便请了章松过来教一段时日。
不过他方才看着，便觉得这位昔日同窗教书还是有一套的，除了吴和仁这个实在太皮，其他学生们还是认真听课的。
章松是典型的清瘦文人的形象，他出门本是想去烧壶水，不料却在外面碰见了沈伯文，微怔过后，才也拱手回了一礼，随即道：“还未来得及恭喜沈举人。”
沈伯文却道：“章先生便同师兄一般叫我延益便是。”
“也罢。”章松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既然如此，那延益也莫要叫我章先生了，显得生疏，我字弘业，你便同文焕一般叫我弘业就行。”
“弘业兄。”
寒暄结束，沈伯文才说明来意：“不知你后面还有没有时间，能否请你继续在这里教下去。”
他一说，章松就懂了：“延益是要准备会试吧。”他想了想，便道：“我自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有件事要同你说说。”
“弘业兄请讲。”
章松道：“我刚接手时的那些学生，中间有好几个，他们的父母找了过来，说先前同你打过招呼，上到六月就不上了，你那时忙着准备乡试，我便没去打扰你，先同意了，不过还是得同你说一声。”
原来是这件事，沈伯文听罢，想了想，语带歉意地道：“确有此事，先前交接的时候忘记同你说了，倒是我的过错。”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章松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道：“后来，又来了几个新学生，我也收下了。”
沈伯文点了点头，只道：“既然章兄这边没问题，那我过去跟我那几个学生说几句话，便告辞了。”
“延益请自便。”
……
沈伯文来到学堂外面，就看见自家儿子已经带着两个师弟站在门外的廊檐下等着自己了。
倒是乖觉。
他心里笑了笑，走过去便看着吴和仁，却不说话。
最终还是吴和仁先顶不住，苦着脸站了出来，主动道：“老师，我错了。”
“错哪儿了？”沈伯文挑了挑眉，顺着问道。
小胖墩许久不见，倒是瘦了一点，不过脸还是圆圆的，继续愁眉苦脸地认错：“错在不该不认真听课。”
“知道错了就好。”沈伯文也没有抓着这点错处追究到底的意思，听罢便语气温和地道：“即便我不在，也要好好听章先生的，知道了吗？”
“老师我知道了。”
不过刚认完错，见老师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吴和仁又活泛起来了，凑过去问道：“先生，你什么时候才能继续教我们啊？”
他这话问出来，沈珏还没怎么样，沈秋生也抬起头，虽然没开口，但期待的小眼神还是看了过来。
虽然自己对面的只是三个孩子，但沈伯文还是仔细在心中想了想，考虑好了才回答，并没有敷衍他们。
“接下来半年，我还要准备来年的会试，只能继续将你们托付给章先生，若是会试得中，是留在京中，还是被外派为官，且还没有定数，所以现在还给不了你们一个准确的答复，不过我同你们保证，等到结果出来，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便会同你们和你们家里人商量之后的事。”
得了他的话，吴和仁和沈秋生便放下心来，乖乖巧巧地点了头，还跟他保证自己会好好听章先生的课，不让他失望。
孩子性子活泼些也没什么，沈伯文没有想着太过约束他们，天真活泼的岁数也就这么几年，这个时代的人又普遍早熟，再过不了几年，他们就该一个个的变得成熟懂事起来了，自己也不过是想让他们懂得尊师重道罢了，即便是暂时教他们的先生，也值得被尊重。
至于他们的课业，虽然自己不能日日在这边教他们了，但时不时地过问一下还是可以的。
跟他们说了会儿话，沈伯文便从私塾回到家，还没进门，他就看见自家女儿蹲在门口，跟几个村里的小孩子们围成一圈，是不是还发出“哇”的声音，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走过去低头一瞧，原来他们正围着一只橘黄色的猫。
这好像，是自己家的那只吧？沈伯文不确定地想。
这也不能怪他，主要是因为这只猫好像是他们家的，又好像不是，也不在他家吃东西，整天自己出去打野食，但是隔几天又会回沈家，趴在房顶上晒上一整天的太阳，小孩子们跟它玩，摸摸它，它也不动，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
沈伯文回想起来，这只狸奴脾气的确不错，先前自己也抱过它。
就在他站在这儿一会儿的功夫，沈珠一抬头就看见他了，也不围着地上任人围观的橘猫打转了，小小声地喊了声“爹”，就站起身子，跑过来拽住他的袖口，眨巴着眼睛撒娇，“爹，你今天干什么去了呀，阿珠醒来都没看见你。”
沈伯文干脆弯腰伸手，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小姑娘显得很兴奋，小手还挥舞了两下。
其他几个孩子看见他，也不怕生，七嘴八舌地叫他，他都点了点头，脾气很好地一一应了。
“阿爹早上去了私塾，看看你哥哥有没有好好读书。”他说罢，抱着阿珠走到树荫下面，想把她放下来，不料这小机灵鬼，还抱着他的脖子不放，沈伯文看了过去，她还一脸无辜地回看过来。
沈伯文失笑，干脆再举高一点，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虽说这副身体有点虚，不过他平日里都在县城读书，难得有这样与孩子相处的机会，辛苦就辛苦点吧。
果不其然，阿珠高兴极了，直到沈伯文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将她放下来的时候，还主动牵着他的手，仰着头，眼巴巴地看他：“阿爹，能不能再来一次？”
沈伯文一听，顿时愁住了，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女儿的时候，余光中出现了自家妻子的身影，忙道：“阿珠快看，你娘来找咱们了。”
试图转移女儿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阿珠立马不说再来一次了，手一直往后面藏，还想往他身后躲。
沈伯文不明所以，但知道给女儿打配合，往前站了站，将阿珠护在后面。
然而周如玉走过来，一看就明白，没好气地看了他们父女俩一眼，站定之后，就指了指从自家相公身后探出小脑袋的女儿，耐着性子道：“沈珠，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沈伯文身后的阿珠扭扭捏捏了好一会儿，才站了出来，又慢吞吞地将自己的小手伸开。
这时，沈伯文才发现，她这手上，怎么脏乎乎的？
随即便惊觉，觉得不对劲，她刚才是不是扯了自己的袖子，还扶了他的肩膀来着？
抬起袖子一看，不禁满心无语。
他今个儿还穿了身先前只洗过两次的竹青色直缀，而此时此刻，原本干干净净的袖口上面，清晰地印着几道黑灰色的污痕，肩膀上不必看了，怕是也跟袖口差不多。
难怪妻子一贯好脾气，刚过来的时候却是一脸无奈的神情。
他轻咳了一声，正打算开口打个圆场，周如玉却先行开了口，语气却和缓了许多：“看看你把爹爹的衣裳弄成什么样了，该跟他说什么？”
见阿娘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小家伙顿时就放心了，期期艾艾地看了过来：“阿爹，我错了，不该把你的衣裳弄脏。”
“没关系，阿珠也不是故意的，爹爹原谅你了。”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道歉，沈伯文只觉得心都化了，怎么舍得怪她。
周如玉也是对这父女俩没了脾气，摇摇头，无奈地招了招手，也不嫌弃她玩得弄脏了的小手了，牵着她往家走。
沈伯文就负手跟在后面。
一家三口虽然没再交谈，但自有一股其乐融融的氛围。
……
村口的大树下，一群妇人也不睡午觉，各自带着凳子躲在树荫里纳凉，手里都带着针线，一边做活儿一边闲话。
王氏在家里待不住，老太太最近老看她不顺眼，找着机会就要说她一顿，她干脆抱着女儿出来转转。
走到树底下，见几个老嫂子婶娘们正聊得欢，不由得笑着凑了过去，“婶子们聊什么呢？”
她这话一出，树底下的人也不聊了，声音顿时一消。
王氏看得不明所以，正想再问一句，最里面那个邻居家的万婶子就斜着眼瞧了过来，一边开口道：“唷，这不是王家妹子吗，怎么今个儿不让举人娘子伺候你了？”
话听着不对味，手里的针线活儿还没停下来。
王氏的脸腾地一下就臊红了，僵在原地，撑着为自己辩解：“什么叫大嫂伺候我，大家都是沈家的媳妇，为家里干点活怎么了？”
村里这些妇人们，哪个不是从小媳妇儿的时候过来的，根本不怕跟人吵架撒泼的事儿，万婶子见她还敢回嘴，劲头一下就上来了，本来做针线做的昏昏欲睡，也瞬间不困了，立马坐直了身子，准备好好跟她掰扯掰扯。
举人娘子性子好，不爱跟人计较，还总帮自己的忙，自己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她去。
今天就得让王氏知道什么叫厉害！
“说得倒好听，你大嫂带着妹子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我那天去你家厨房找她有事的时候，也只瞧见她们两个，一问别人呢，说你二嫂在店里忙活，你在屋里看孩子呢。”说着就朝她怀里的孩子瞧了一眼，不屑地说：“这都能带出来遛弯儿了，还丢不开手呐？”
这番话说罢，其他几个也附和起来。
“就是，沈家老婶又没什么事，几个大孙子都带大了，还看不好你这个闺女了？”
“你知道啥啊，还不是拿着孩子当幌子，不想干活才是真的。”
“啧啧啧，先前也没看出来，沈家老婶那么精明的人，怎么给小儿子娶了个这么懒的媳妇儿？”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还是老婶的娘家侄女呢。”
王氏这个镇上长大的，从前哪里被这样大庭广众的议论过，听着听着眼圈都气红了，但是嘴就像是被浆糊粘起来了似的，心里气急了，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跺了跺脚，干脆抱着女儿扭身就走。
刚走没几步，万婶子那尖细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知道的是她生了个女儿，不知道的还当她一次给老沈家生了十个男丁呢，拿什么翘呢，还摆起少奶奶的谱来了。”
一番话说得周围的人笑作一团，前仰后合的。
听在王氏耳中，却顿觉屈辱，脚底生风，步子迈得更快了。
回到房里，重重地摔上门，将女儿随意放在炕上，孩子哭了也不管，自顾自扑在被子里就痛哭起来。
沈叔常回到家，刚进屋，就看见妻子女儿都在哭，赶紧走过去抱起女儿，哄了又哄，好不容易才哄得不哭了，然而妻子却像是察觉不到自个儿进来了一样，头都没抬。
他满身疲惫地坐在炕边，手上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出声问道：“琼娘，又怎么了？”
王氏闻声，哭声停了一瞬，没回他的话，紧接着哭得更伤心了。
沈叔常奔波了一路，已经累得狠了，回到家，连口水都喝不上，还得耐着性子哄女儿和闹脾气的妻子，实在是身心俱疲，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不是娘又说你什么了？”
“不是娘。”王氏终于止住了哭声，满脸泪水地坐起身来，哽咽着跟他诉苦：“是隔壁的万婶子，说我……说我生不出儿子，还说我让大嫂伺候我……”
听到说她生不出儿子这句话，沈叔常眉头皱的死紧，心里对说这种话的人厌烦不已，刚想说什么，又听到了她的后一句话，积攒的气忽的又漏了出去。
“琼娘，万婶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们说话是不好听，你别气坏了自己。”
说完这句，他欲言又止，舔了舔干的起皮的嘴唇，顿了半天，才接着道：“空闲的时候，你也帮家里干点儿活，孩子顾不过来的话，就送到娘那边让她帮忙带带。”
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脸上还带着泪痕，倏地抬起头看他。
沈叔常却有些累了，扭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抱着孩子迈出门，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第三十二章
沈伯文进了门, 没第一时间跟着周如玉和女儿回房，还在院子里留了阵子，周如玉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但也没管。
半晌后，他才回房，刚要收拾东西, 准备下午去老师那边，就看见沈苏掀开帘子, 探进来半个脑袋，他还当是她是来找自家娘子的，正想从里间叫人, 沈苏却连忙摇头，还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说话。
他一头雾水，不过还是顺了她的意，没惊动正在里间帮女儿洗手换衣裳的周如玉，走了出去。
两个人在外面站定, 沈伯文看了眼一脸神秘的妹妹, 不由问道：“怎么了？”
沈苏见他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先四处环视了一圈，然后小声跟他说：“三嫂刚刚被万婶子那些人给骂得哭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把门摔得可响了，我听得真真的。”
沈伯文看了眼这个虽然眼中没什么幸灾乐祸，但是还是一脸看热闹的妹妹。
心里一阵无语, 只道：“你三嫂被万婶子骂了, 咱们家脸上好看？”
“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都打听清楚了, 万婶子骂她是为了给我大嫂出气。”听他这么说，沈苏一阵不服气，轻哼了一声还道：“大哥，你一直在外面读书，不明白这家里的事儿，可不知道三嫂这大半年的都没怎么干过活儿，让大嫂帮她干了多少。”
沈伯文没说话。
沈苏又再接再厉：“现在整个村儿的人都知道啦。”
“知道什么？”沈伯文抱臂靠在墙上，斜睨了她一眼，“全村都知道举人娘子伺候弟妹了？”
“大哥你怎么知道！”沈苏惊了。
沈伯文终于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在你眼里，你大哥就是个睁眼瞎是吧？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知道？”
沈苏慌忙躲开，还不服气，小声顶嘴：“那你知道你还不管，还让大嫂多干活儿？”
沈伯文真是被她气笑了。
“你想让我怎么管？”
沈苏还没说话，他又道：“我去找三弟妹说，让她以后勤快点儿，别把活儿都扔给我娘子干？”
听到这儿，沈苏反应过来，也觉得不太合适，好像确实没有大伯管到弟妹头上去的。
不禁哑口无言。
看她这样，沈伯文也叹了口气，心想妹妹也是为了自家娘子抱不平，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这性子还要再改改。
不过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他不禁放缓了语调，拍了拍她的头，温声道：“我上半年都没怎么在家，没能及时发现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你大嫂性子又随和，不爱跟人计较，也没跟我说过这事儿，我还得谢谢阿苏，记得护着你大嫂。”
“谢我有什么用。”沈苏还是不乐意，事情又没解决。
沈伯文无奈，只得交代：“我方才跟三弟聊过了。”
“咦，大哥，真有你的。”沈苏听完立马懂了。
不禁在心里偷笑，还说什么大伯不好管到弟妹头上去，结果还不是心疼大嫂，先前不知道就罢了，现在知道了，就去跟三哥说这事儿了，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家大哥竟还是个疼媳妇儿的？
见她不再不依不饶，沈伯文也松了口气，不过内心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她。
过了这几天，他打算回县上专心读书，准备跟爹娘说一声，让如玉带着孩子也去，理由便是会试比起乡试更加关键，如玉过去那边方便照顾自己，能让他安心读书。
他原本心里只是有个打算，但从知道这件事之后，便决定要把它做成了。
虽说自家娘子性子大度，不耐烦计较这些，但沈伯文将心比心，便觉得没有人愿意多干不属于自己的活儿，如玉是他的娘子，并不是家中其他人的奴仆，一起干活便也罢了，都是家人，搭把手也没什么，可若是自己什么都不做，都丢给如玉，这就不妥了。
事实上，自己需要照顾也不过是能让她带着孩子过来住的托词，他能照顾自己，等到了那边，也能让如玉过几天松快的日子。
沈苏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回答，冲他摆摆手，一蹦一跳的回屋了。
沈伯文失笑，刚转过身打算回屋，便看见周如玉站在门口，保持着一个撩开帘子的动作，似乎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想必方才自己跟妹妹说的话，不说全部，后面的估计被她听见了。
他就说，怎么沈苏这丫头走的时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正想说点什么，周如玉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低声道：“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去厨房了。”
说罢便放下帘子，往厨房那边去了。
沈伯文一句话梗在嗓子里，甚至没机会说，只好作罢。
……
关上厨房的门，周如玉怔怔地坐在灶台前，眼眶渐渐地红了。
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小时候的事。
自己在路边摘了朵野花，三妹也想要，就从自己手里抢了过去，她要不回来，只能找娘说，可是娘却说：“你是姐姐，平时多让着点妹妹，一朵野花而已，就给她玩吧。”
所以她不再争抢，不再计较。
爹娘去地里干活，三妹闹着要出去玩，她拦不住，只能跟着出去，三妹跑的太急摔了，跌破了膝盖，哭着找爹娘，然后娘说：“带着妹妹出去玩也不操心着点，你怎么当姐姐的？”
所以她咽下辩解，低声认错。
三妹不爱干活，撒娇卖乖却有一套，习惯性把自己的活儿扔给她，她不乐意，去找娘诉苦，娘却说：“不就是多洗几个碗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儿，累了一天，让我歇会儿。”
所以她不敢再提，学会懂事。
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周如玉眼神怔怔，有些迷茫。
她变得不擅长拒绝别人，怕伤了对方的颜面，不会拿自己的事去麻烦别人，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之所以不喜欢跟别人计较，也是担心会闹得全家都不安生。也是因为如此，她从不把多干点活当做什么难事，也不愿意用自己这些琐事去打扰相公。
若是让沈伯文知道她这番心里话，就会告诉她，这叫做讨好型人格。
但也就是刚刚，周如玉才忽然发觉，自己以为已经习惯了的事，从小到大，其实从未习惯过。
眼眶酸涩，却始终没有泪水落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敛起那些复杂无用的情绪，动作麻利生火，起锅，倒水，做起今日的午饭来。
门外，沈伯文已经站了许久，此时听着里面响起做饭的动静，想要推开门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既然她想要一个人待会儿，那便随她吧。
他转身去了正房。
……
“你想让你媳妇儿带着孩子去县上？”
沈老爷子听完，便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又嗨了一声，直接答应了：“这有什么，你不说我也得跟你说。”
沈伯文作洗耳恭听状。
沈老爷子瞥了眼明显不怎么乐意放儿媳妇儿走的沈老太太，不理她，只跟儿子说话：“离你会试也不远了，时间紧，过两天你回了县上，就专心读书，没什么大事儿不用回来，好好准备会试就行了。”
说罢又接着道：“你媳妇儿跟过去也好，女人家毕竟细心些，能帮你做些合胃口的饭菜，还能洗洗衣服收拾家里，你也就不用操心那些琐事了。”
沈伯文知道沈老爷子一向通情达理，不过却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虽然老太太看起来不太乐意，不过到底也没反驳老爷子的话，沈伯文便装作没看见了，对老爷子笑了笑，道：“谢谢爹体谅，我这回过去定然用功读书。”
老爷子听完，顿了顿，又面带纠结地道：“也别过分用功了，废寝忘食的可不行，我真是怕你这身子又哪天着了凉受了累，哎，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伯文笑着应了。
待到他出去了，老太太才嘟囔着抱怨：“老大家的干活儿是一把好手，这下她去了那边，家里的活儿谁来干啊，指望老三家的那个懒货吗？”
“整天说老三家的不干活，那不会干你就教，不想干你就催，要我说，你也别啥活儿都指着老大家的干。”老爷子不耐烦地道。
“老大家的这次过去，老二家的不就该回来了吗？当初定下的，就是每房过去店里三个月，老三家的不方便，她正好，一气儿留了六个月，眼见着这都第七个月了，还不想回来呢，正好该老大家的过去换了。”
这些事儿别看他平日里不说，其实老爷子门儿清着呢，每房都有些什么小九九，他看得分明。
“行了行了知道了。”他说了这么一通，老太太也不说想留老大家的在家干活的事儿了，省得他又说个没完。
“老大家的过去，带上阿珠我没意见，但是珏哥儿不是在私塾读书吗，也要跟着去？”
老太太突然想到这一茬儿，顿时不乐意了，他们娘俩去就去了，自己大孙子可不能去，再说了，她可是有正当理由的，大孙子在这儿读书呢！
“我倒是忘了……”沈老爷子闻言也顿住了，他刚刚怎么没想起来，长子去了那边，肯定没时间教孩子读书，跟过去就会被耽误，但要是不让去，把孩子和爹娘分开，也不太好。
老爷子陷入了纠结。
“我不管，我大孙子不能耽误了，就留在这儿，跟咱们住，我是他奶，还能照顾不好吗？”
沈老爷子一听，老妻说的这倒也在理，不过想了想，还是道：“还是把老大和珏哥儿都喊过来问问，还是要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
“行吧。”老太太知道这死老头的脾气，也没反对，反正她大孙子她知道，懂事得很。
果不其然，沈伯文带着沈珏过来，听完老爷子说的之后，沈伯文这个当爹的还没说话，珏哥儿就先开了口，只见他小小年纪，就跟他爹长得极像了，“爷，奶，阿爹，我想留在这儿读书，等到放假的时候，可以让三叔带我过去看你们。”
沈伯文看着懂事的儿子，心里有些意外，自从他考完回家之后，儿子但凡有时间，都会跟在他后面，他原本还以为会想跟自己走呢，没想到儿子居然选择留下来。
他想说什么，还没张口，老太太先高兴起来，一把保住珏哥儿，只夸好孩子，还道：“行，咱们珏哥儿就留在这儿，今天回去就把东西收拾好，明儿搬过来跟奶住。”
珏哥儿乖巧地应了。
老爷子也同意，沈伯文尊重孩子的选择，知道他有自己的理由，便没反对，只是愁着等会儿该怎么跟如玉说这件事儿。
看着老大带着珏哥儿出去找娘了，老太太自个儿的意愿满足了，又开始心疼起孙子来了，嘴里不住念叨：“可怜咱们的大孙子哟，被爹娘留在这儿……”
“差不多行了。”老爷子无语地看了老妻一眼，背着手出了门。
气了老太太一个倒仰。
她算是看清楚了，现在这家里啊，老大说话最管用。
不过这气过了半晌，也消了大半，细想哪怕自己偏心老三，也不得不说，老大这次考了个乡试头名，真是给他们长脸了。
现在这附近几个村儿里，谁不羡慕她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
这般想着想着，老太太渐渐不气了，反而念叨起他们过去的时候，给带点儿什么东西。

第三十三章
下晌, 韩家庄子中，韩辑手中拿着一封来自京都的信。
从头到尾地看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萧氏陪坐在一边, 见状便放下手中的诗集，将视线投向他那边，轻声问道：“好好的叹什么气, 是谁送来的信？”
“陆翌。”说罢又接着叹了口气，“你也看看吧。”
韩辑有事从不瞒着萧氏, 如今亦是如此。
“原来是你的得意大弟子的信。”萧氏见怪不怪，自然而然地便将信接了过来，展开之后, 细细端详了起来。
看信途中，她一对细眉也不由得蹙了起来，唇角抿起。
半晌后，萧氏将信重新折起，放回桌上，抬眸看了眼自己相公, 只道：“你若是一直惦记着, 就算在这偏远地方, 也放不下心，谈不上什么真正的闲云野鹤, 倒还不如回京，能尽多少力，便尽多少力罢了。”
听闻此言, 韩辑张口想要说什么, 萧氏却看着他的眼睛, 又道：“但求无愧于心便是。”
韩辑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却道：“只是我当初离京时，曾说过……”
“行了行了。”萧氏闻言就白了他一眼，“你这脾气我还不知道吗，也不知道是谁，每次收到陆翌的信，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一个人只穿着里衣坐在窗前喝冷茶，我半夜醒来，被你吓一大跳。”
说到这件往事，韩辑理亏，不敢应声。
萧氏也不是抓着不放的人，又回归正题，“老爷，你若是真的放心不下，等到你那两个弟子来年开春上京会试的时候，一道去便是了。”
看他还有些拿不定主意，萧氏干脆下了一剂猛药，语气平静，对他道：“我看方才陆翌的来信上说，陛下年事已高，身子不济……”
这番话下去，韩辑终于做了决定。
说完这件事，萧氏看了看时间，便站起身，道：“你的弟子也快来了，快到你们上课的时候了，我就先回去了。”
韩辑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站起身，“我送夫人回去。”
萧氏也没拒绝。
待到他将人送回内院，回到书房的时候，便看见沈伯文已经到了。
师生俩开始一如往常的授课，听课。
只不过在授课结束之后，韩辑便告知了他一件事
等到沈伯文与邵哲会试的时候，他会与他们一同上京。
沈伯文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让自家老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还是点了点头，笑道：“若是有老师同我跟师兄一起上京，学生这心里都觉得踏实了许多。”
韩辑哪儿能不知道这是学生在跟自己说话凑趣呢，便一本正经地道：“既然如此，你跟你师兄便要榜上有名，才能不负为师这番苦心了。”
“学生尽力而为罢。”沈伯文闻言只得苦笑道。
韩辑哈哈大笑起来。
待到老师笑罢，沈伯文想到韩嘉和，便随口问道：“韩兄今日也没来上课吗，是身体不适还是？”
“他啊，已经回京去了。”韩辑想都没想，便道。
自己也带了这个侄子有一段日子了，不得不承认，嘉和的确是天生读书的好苗子，只可惜，是韩家的继承人，因而昨天他提出要回京，韩辑便没有挽留，随他去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即便早知道这个侄子傲气，却也没想到他走的时候也没跟沈伯文说一声，起码他们也当过几日的同窗。
想到这里，韩辑不由得摇了摇头，想到夫人曾经跟他说过的那件事儿。
说这个侄子先前跟定远侯的嫡女订过亲，后来那个小娘子因病去了，侄子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因为大嫂劝过他，想为他重新定一门亲事，母子俩还闹得不愉快。
对此韩辑并不想做什么评价。
沈伯文倒也没有料到，今日没有见过韩嘉和，竟然是因为他已经离开了。
不过他到没有被怠慢的感觉，毕竟他们二人的确不熟，想一想那人临走前若是来找自己道别，便觉得颇为怪异，现在这样就挺好。
离开韩府回到家中，沈伯文一进屋子，就看见周如玉点着油灯，在桌旁做针线，但明显心不在焉的，好一会儿才戳上一针。
“如玉？”
见状，他不禁叫了她一声，问道：“今个儿怎么还没睡，这么暗还做针线，小心坏了眼睛。”
周如玉本来在走神，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针线，便上前来要帮他换衣裳。
沈伯文差点就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好在最后还是忍住了，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妻子，他们是夫妻，自己不能太过反常。
在反复的自我说服下，他好不容易才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周如玉帮他把外衫换了下来。
见她还打算帮他换里面的，干脆伸手拦住，若无其事地道：“还不着急，我先去看看两个孩子。”
说罢便假装正常地从她旁边经过，要过去看两个孩子。
周如玉没有拦他，安静地让开了路。
沈伯文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一时之间还有点不明白，这段日子以来他们一直都是相敬如宾的，怎么突然间距离这么近了。
想不通。
要是因为带她去县城住的事情，应当也不是，沈伯文还记得下午跟她说的时候，她神色淡淡的，说了句知道了，就没别的反应了。
害的他当时还怀疑了一下自己，万一人家不想跟自己过去，只想留在这里呢？
好在理智很快把这个不靠谱的猜测压倒了。
沈伯文看完孩子，心里还不太放心，便没有上床，反而去找了本书，坐到桌前，准备看会儿，等周如玉睡了自己再睡。
说实在的，他现在已经把沈家人当真正的家人了，把珏哥儿和阿珠也当做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但同周如玉之间，现如今他只能当她是亲近的家人，可以替她考虑，为她做主，关心她爱护她，尽可能做到一个相公应该做到的事。
但却还没能产生爱情。
沈伯文觉得像现在这样相敬如宾就很好，况且有科举这座大山压着他，也无心去想别的。
见他又开始看书，周如玉也不想多打扰他，只是一句道谢已经压在她心里一晚上了。
下午他同自己说那件事的时候，她竟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只顺口应了句知道了，而他又着急去韩家的庄子上，跟她说完就走了，以至于她后面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他的人影了。
下午听到他跟阿苏说的，关于那件事，他找三弟谈过了，她便已经很感动了，觉得足够了。
却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离开家，去县城照顾他。
沈伯文不知道在短短一会儿时间里，周如玉就有这么多的心理活动，看见她也没有上床睡觉的打算，反而朝自己走了过来，只觉得发愁。
还好周如玉走过来，只是落座在他对面，这样的距离反而让沈伯文放松下来，主动开口问道：“娘子还有事？”
周如玉缓缓的摇了摇头，抿了抿唇，才极小声地道了声：“多谢夫君。”
“你我夫妻，何必言谢。”
沈伯文没有揣着明白当糊涂，去问她为什么要谢自己，只是语气温和地回了这么一句，然后道：“天色也不早了，你早点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好。”周如玉点点头，起身，“夫君也莫要读书读的太晚了。”
“我知道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伯文便醒了，起身把睡得正熟的妻子和孩子们都叫起来，就准备去洗漱。
不料女儿还有起床气，死活赖着不肯起来，还一边抱紧了她娘的胳膊，眼睛睁开了一下又赶紧重新闭上了，小嘴嘟嘟囔囔的：“爹爹坏，阿珠不起来，阿珠要阿娘陪我一起睡。”
别看她人小，劲儿倒是不小，周如玉试着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力气再大点儿又怕不小心伤到她，只好作罢，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自家相公。
她们娘俩这番拉锯战看得沈伯文忍俊不禁，正想说那你们再睡会儿，又想逗逗女儿，便咳了一声，故作严肃道：“沈珠，再不起来，爹爹走的时候就不带你了。”
这话说完，沈珠一听不带她了，顿时撒开周如玉的胳膊，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还迷迷糊糊的没怎么睁开，小嘴扁了扁，眼泪说来就来，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沈伯文：……
往前走了几步，正准备去哄她，周如玉却对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相公你去洗漱罢，我来哄她。”
沈伯文暗自思忖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还真没把握能把女儿哄好，很快放弃了这个打算，从善如流地道：“那便辛苦娘子了。”
沈珠一看爹爹不打算来哄自己，正想伸出小手去拽他的袖子，一仰头就看见自家阿娘不赞同的眼神，不禁偃旗息鼓，又把小手悄悄收了回来，甚至一时之间忘记哭了。
这孩子，真是！
周如玉也差点被她逗笑了。
妹妹还小，不过沈珏却在阿爹叫自己起床后就起了，虽然还很困，但他习惯了早起去私塾上课，倒是也还能适应，只是想到今天开始，爹娘还有妹妹就都不在身边了，小少年也忍不住有点难过，情绪低落。
默不作声地洗完脸，跟在沈伯文后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各自端着自己的竹杯，各自刷牙漱口，动作都出奇的一致。
任谁过来看一眼，都得说不愧是父子俩。
洗漱完毕，看出儿子情绪不太高，沈伯文拍了拍小少年的背，撩起袍角，蹲下跟他说话。
“珏哥儿，舍不得我们？”
沈珏不跟他视线对视，低下头不说话。
沈伯文叹了口气，扶着他的肩膀，耐心地开口：“心里有什么想法，要说出来，知道吗？你不说出来，爹娘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他想了想，又道：“要是真舍不得，那就一块儿走，你上学的事儿，爹总能想到办法解决的。”
话音刚落，沈珏便摇了摇头，终于开了口：“爹，我不走，在这边上学挺好的。”
看着年纪不大，却异常懂事的儿子，沈伯文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便道：“好，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咱们家去县里也不远，要是想我们了，就让你三叔送你过来跟我们住两天，我跟你娘有时间了，也回来看你，怎么样？”
沈珏点着头应了一声好。
这事儿便这么说定了。
父子俩对话结束，那边母女俩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沈仲康把自家两个小子塞进车里，然后把马车赶到大门口，又下了车来叫他们，顺便帮他们把行李都放到车上。
沈伯文去了趟正房，待了许久，也不知道跟老爷子老太太说了些什么。
最后二老又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马车这才走动起来。
……
等他们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中午了。
沈仲康把马车停到了宅子住人的那边大门口，跳下车就去敲门，不多几时，门就从里头开了。
从门里出来的是赵氏，看见自家男人站在外头，刚要说什么，又瞧见沈伯文从马车上下来，热情地开口招呼道：“我还说今个儿怎么喜鹊喳喳叫的，原来是大哥回来了，我就算着也到了该过来的时候了，早早就把你们那儿收拾好了。”
沈伯文客气地拱了拱手：“辛苦二弟妹了。”
说罢，便转过身，伸手将女儿从马车上抱了下来，然后又将妻子扶了下来。
而赵氏方才还心情正好，然而当她看到周如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一瞬，好心情顿时消失。
她这一会儿的表情变化，被一旁的沈仲康看了个清清楚楚，怕被大哥大嫂瞧见，他便伸手扯了扯自家媳妇儿的袖子，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赵氏白了他一眼，毫不迟疑地将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脸上重新挂上笑，道：“大嫂也带着孩子过来了啊，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只是现在的笑，比起方才，明显的敷衍了许多。
周如玉还没说话，沈伯文却看她一眼，道：“二弟妹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是过来做客的一般，回自己家的宅子，应当也不用提前通知吧？”
说罢，又顺手将二房的两个侄子也从马车上接了下来。
然后再没看赵氏，只对沈仲康道：“二弟，你大嫂他们也累了，我就先带他们进去了，等会儿咱们再一块儿用饭。”
沈仲康闻言便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夫君替自己出声，周如玉已经到嘴边的那句“没来得及说”便又咽了下去，牵着小女儿跟上夫君，朝二弟妹颔了颔首，便踏入了宅门。
他们一家都进去了，赵氏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自家两个儿子一拥而上抱住她的腿，她才醒过神来，跟见了鬼似的看向沈仲康，问他：“大哥，大哥他刚才说话怎么这么过分？”
沈仲康无语，心道要是你不说前面那句阴阳怪气的话，大哥也犯不着跟你这么说话。
“过分吗？不是很正常的一句话吗？”
他装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反问了一句，说完就赶着马车进院子。
两个孩子也一边喊着“爹！等等我们！”，一边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进去。
徒留赵氏还站在原地，气了个够呛。
……
另一边，沈伯文带着妻子和女儿去了他那间房子，一开门，从没来过的小女儿就满脸新奇地“哇”了一声，然后松开周如玉的手，好奇的跑到里面去看。
周如玉其实之前也来过这里几次，对这儿并不陌生，只不过从前都是暂住，没有仔细看过，而这次是长住，便觉得入眼之处哪儿都顺眼，没有一处地方不舒心的。
沈伯文见她眉眼舒展，也放下心来，见她准备收拾房间，便将女儿叫过来，叮嘱道：“爹带你去院子里玩儿好不好，别在这儿打扰阿娘干活儿。”
刚到一个新地方，沈珠对哪儿都好奇，闻言就乖巧地点了点头，上来主动牵住他的手，还催促道：“好啊好啊，阿爹快点儿。”
周如玉看见了，温柔地笑了笑，道：“去外边要听你爹的话，别胡闹。”
“阿娘放心吧！”
说罢便扯着沈伯文往外走去。
另一头，赵氏正在跟沈仲康闹别扭，坐在炕沿上，扭过头不去看他。
房里气氛不对，沈仲康干脆让两个儿子出去玩儿，他们两个来过几次了，对这儿一点都不陌生。
见儿子出去了，赵氏先开了口抱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我什么都干好了再来，这不是现等着摘桃子吗？”
沈仲康就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这才声音渐渐地小了。
“摘什么桃子？”沈仲康见她不说话了，肃着一张脸问她，看她答不上来，才道：“这是家里的店，咱们还没分家，这店就是爹娘的，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
赵氏也晓得自己说错话了，别别扭扭的应了。
沈仲康又接着道：“素娘，要是照你刚才那么说，那这个家里最吃亏的，岂不是大嫂？把自己的手艺都交给你们，结果店里的一点好处都没沾到。”
他说罢，赵氏也想起来，她们店里现在卖的大部分菜品的做法，还是大嫂教的，心里发虚，但还是嘴硬，兀自强辩道：“那当初店里要买东西的时候，还是我去找我娘家哥哥那儿便宜拿的呢……”
“我知道。”沈仲康无奈地说：“家里人也知道，三弟妹带孩子不过来了，所以你替了三弟妹三个月，家里不是也没人说什么吗？”
赵氏撇了撇嘴不说话，沈仲康看到她这样就知道她已经懂了，自己这个媳妇儿就是爱面子，嘴上倔，但是并不是不明白事理，然后他放缓了声音继续道：“别的不说，就说家里一开始定下的规矩，一个媳妇儿管三个月，加上三弟妹的三个月，你一共在这儿都半年了，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正好爹娘让大嫂过来照顾大哥，一举两得的事。”
赵氏白了他一眼：“我又没想独占店，就是觉得心里不舒坦。”
回去又要干农活干家务，哪有在这儿舒坦，还离婆婆远，不过这话她没说出来。
沈仲康却道：“那你觉得你的功劳大，还是大嫂的功劳大？”
说完就盯着她看。
赵氏很想说自己的功劳大，但脸皮实在还没有厚到那个程度，想了想大嫂平时的为人，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她也不过是仗着人家不跟她计较，才这样行事的。
但此时被自家男人用失望的眼光盯着，她不禁涨红了脸，也理直气壮不起来了。
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在床上的箱笼里翻找了半天，翻出一本账册，拿着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行了行了，我这就去跟大嫂道歉，把账目跟她交接清楚了，就跟你回家，行了吧？”
也不管沈仲康好像还想说什么，就一溜烟出了房门，找周如玉去了。
来到他们房里，里头只有周如玉一人，赵氏看见没别人在，也松了口气。
把账本往桌子上一放，道：“大嫂，这是店里的账目，你回头看看，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我跟你说，你要是看着没问题了，我明儿就跟孩他爹回家去了。”
她是舍不得，但是如果真决定要交了，也不含含糊糊的，没意思。
周如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都被她说完了，只能等她说罢，点了点头，客气道：“麻烦二弟妹了。”
“没事儿。”紧接着赵氏又看见她在收拾屋子，也帮着干起活儿来。
周如玉心道，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的吗，但还是没好意思让她帮忙，便阻拦道：“二弟妹，我来就行了，这太麻烦你了，你忙你的去吧。”
赵氏虽然小心思多些，但干起活儿来，一个人能顶三个王氏，只见她动作麻利，手脚勤快，这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帮周如玉收拾干净了一大块儿地方，闻言便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跟我客气什么呀？”
她都这般说了，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客套，周如玉便不再推辞了。
不过还真别说，两个人一块儿干活，效率确实是高了很多，很快便将屋子整理干净了。
收拾完之后，赵氏走到门外，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回过头跟周如玉说：“大嫂，你要是洗衣裳的话，院子里就有一口井，平时得记得别让阿珠过去那边玩儿，危险的很。”
直到都说完了，她才拍了拍自己的头，摇着头道：“我又忘了，大嫂你在这儿又不是没来过，得了，当我白说一回，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啊。”
“多谢二弟妹，你提醒的正是时候，我许久未来，有的是已经记不太清了。”
即便说的是自己已经知道的事，但周如玉还是笑着道了谢，不管怎么样，二弟妹有这份心总是好的。

第三十四章
赵氏离开的时候, 正碰上沈伯文带着女儿回来，二人打了个招呼，便各回各的房间,
进了屋子，沈伯文不由得问道：“二弟妹方才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周如玉便笑笑, 将赵氏方才的来意和帮自己干了活儿都说了。
听完，沈伯文也觉得诧异, 在自己印象里，二弟妹似乎不是这么容易就来交账本的人啊，难道是二弟跟她说了什么？
不得不说, 还真让他猜对了。
跟二弟一家一同用过午饭，各自回房后，女儿已经累了，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见状，沈伯文便跟周如玉说起话来，也特意放低了声音：“来之前, 爹跟我商量过了, 举人名下的店铺不用交税, 打算把这家店转到我名下。”
“这……”周如玉一听，就面露迟疑。
这里面的好处任谁听了都清楚, 只是若是把店转到自家相公名下，就相当于是大房的了，这要让二弟妹和三弟妹知道了, 怕是要闹起来了。
沈伯文也清楚, 便继续说道：“爹也考虑到这些了, 他老人家想得周道, 打算把店里的收益分了，他们老两口拿三成，我们三房各拿两成，还有一成留作小妹将来的嫁妆。”
周如玉却道：“这不合适。”
“是，所以爹这么说的时候，我便拒绝了。”沈伯文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笑道：“不若娘子来猜猜，我是怎么跟爹说的？”
周如玉被他一番打趣，耳根有点红，但还是认认真真地道：“相公想必是跟爹说，咱们大房就不要这店里的收益了，是不是？”
“娘子果然聪慧。”沈伯文笑了笑，然后说道：“的确如此，最后爹也同意了，娘子不会怪我先斩后奏吧。”
“怎会？”周如玉摇了摇头，“这些年，家中供相公读书，日子的确清苦，二弟跟爹操持家里的庄稼，干的都是体力活儿，三弟在镇上干木匠活儿赚的钱，基本上也都交给爹娘了，二弟妹嫁进来得早，也跟着吃了不少苦……”
她所说的这些，在原主的记忆当中都有，也是因为如此，沈伯文才跟老爷子提出了重新分配的想法，好在老爷子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同意了。
此时见自家娘子也没意见，沈伯文也松了口气。
“况且……”周如玉想了想，又道：“相公如今已经是举人，将来的前途定不会差，无论是考中进士，还是谋官外放，都没精力顾得上食肆，更别说火炕生意了，还不如索性放手，换家中和睦。”
这原本也是沈伯文所考虑到的，如今听她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不由欣喜。
原本他早上过去是同爹娘告辞的，不料老爷子突然提到这件事，马车就在外面等着，回去跟她商量完了再说就来不及了，只好先斩后奏，想到这儿，他不禁有点抱歉。
周如玉细心入微，大致能猜到他怎么想的，主动道：“家中的大事，你做主便是。”
……
桃花村，沈家。
家里今天的午饭是王氏和沈苏一块儿做的，味道只能说一般，不难吃，也没多好吃。
就连沈老爷子这个不怎么挑嘴的人，也能明显尝出来这比起大儿媳妇儿做的饭菜，水平差太远了。
老太太就更直接了，吃完饭见王氏还想直接回屋，立马给她叫住了：“站住。”
“娘，我怕阿璎哭起来找不着我。”王氏面露难色。
老太太根本不听她的，指着眼前这一大堆碗筷，语气凉凉的说：“饭做的不好吃我就不说了，跟着你大嫂学了那么久，也没点长进，而且这儿这么多东西，你让阿苏一个人收拾？”
沈苏正好背对着王氏，闻言就翻了个白眼儿，正好被老太太瞧见，轻轻拍了她一巴掌。
小娘子家家的，做什么怪相。
王氏见往日的借口没用了，大嫂也不在，只好认命地收拾起了碗筷。
慢吞吞收拾了一会儿，抬眼一看，老太太竟然不在这儿了，松了口气，正想挑着轻点儿的几个端到厨房去，沈苏一眼看出她的意图，哂笑一声，“三嫂，娘是去你们屋里抱阿璎了，马上就回来了。”
说罢，便端起一半碗筷去了厨房。
不多不少，她分的刚刚好，绝对不让三嫂少拿一个碗，一根筷子。
回头要是让娘知道了，说自己小心眼儿也罢了，她就是看不惯三嫂那个干活偷懒的样子。
大嫂好不容易走了，自己可不会惯着她。
沈苏在心里都打算好了，要是她偷懒，自己就去找娘告状，反正自己才是娘的亲闺女，才不怕她呢。
幸亏王氏不知道她这番打算，不然可得气坏了。
好不容易收拾完，王氏回到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越想这段日子，越发怀念起了自己跟相公单独在镇上住的那个时候，头顶上没有婆婆压着，中间也没有妯娌和小姑，相公干着木匠的活儿，每天都能回家来，有什么家务活儿，顺手就干了。
自己除了做做饭，缝缝衣裳，就不用干别的了。
娘家离得还近，经常能回去。
结果自从回了老家，这种好日子再也没有了，不禁每天都要帮着嫂子们一块儿洗碗做饭，还要去后院喂鸡喂羊，还要打扫鸡圈，那鸡圈里头的味道，臭的要死。
这家里，也就偶尔回来一趟，她还能装装样子。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的委屈就不打一处来。相公今天又去临县了，他们在那边接了一笔单子，她内心苦闷，小妹只跟大嫂关系好，自己想诉苦都找不到人，也不敢出去串门，怕被万婶子那些人看到。
沈苏可不知道她三嫂心里头还想了这么多呢，收拾完厨房，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个都放好，该盖好的也都盖上，最后出来的时候也没忘了锁上门，以防有外头的老鼠溜进去。
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还碰到了他们家那只经常不在的猫。
想到大哥之前还跟自己抱怨，说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们家的猫了，成天成天不着家。
沈苏想到这儿，笑眯眯地蹲下，对这只橘猫招了招手，轻声招呼道：“咪咪，过来。”
这只猫一听到她的声音，原本还是趴着晒太阳的姿势，慢吞吞的变成了站立，沈苏又叫了它一声，猫儿才慢慢踱步过去，头在她腿上蹭了蹭。
沈苏如愿以偿地撸到了猫，索性将它抱了起来，抱在怀里往自个儿屋里去。
猫儿也不反抗，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另一头，县上的店里。
店里的账目交接的很快，赵氏其实做事儿还是干净利落的，尤其是上了心的时候。
这家店她就很上心。
跟大嫂交接完账目，沈仲康就带着赵氏和两个儿子回家去了，沈伯文原本想留他们用完晚饭再回去，但想到路上还要花费的时间，若是那样回去的时候就太晚了，只好作罢。
老二两口子回去的时候，正赶上家里准备做晚饭，本来赵氏还想歇会儿，就被老太太赶鸭子上架地撵到厨房去了，好久没见过婆婆了，结果这一回来，从前被婆婆支配的感觉又来了，赵氏即便满心的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去厨房里忙活。
在厨房没瞧见王氏，跟沈苏一打听，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着？老娘赶路回来还没歇口气呢就得给这一大家子做饭，你这个在家里的人还不干活。
赵氏可不像周如玉那样惯着王氏，立马去他们屋里把王氏叫了出来，拉着到了厨房一块儿干活，她性子泼辣，脾气也没多好，王氏碰上了她，反倒像碰见了克星，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日沈叔常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自己想开了，竟然老老实实干了不少活儿。
这番表现倒是把沈苏给惊讶到了。
赵氏毕竟在店里干了那么久，论做饭的手艺，虽然还比不上她大嫂，但是味道也算不错了，要不然店就该倒闭了，也算是及时拯救了家里人的胃口。
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心满意足，用完饭之后，老爷子开了口，让他们回头都来正房，他有事儿要说。
说罢就回了屋子。
待到一大家子人都聚在正屋之后，老爷子和老太太坐在上头，老太太怀里还搂着沈珏，沈苏坐在他们旁边，其他人各自拿了凳子坐在下面。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地把关于那间店的的事说了说：“是这样的，咱们家在县上的那家食肆，我准备回头就去挂在你们大哥名下，举人不用纳税，这你们应该知道吧？”
赵氏这次倒是没有冒冒失失地开口，她管过店，确实觉得这店还是挂在大哥名下是最好的，毕竟每年要交的税，也是好大一笔支出了，只不过她没开口的原因，却是觉得老爷子还有什么后话没说完。
果不其然，老爷子说罢又继续道：“至于食肆以后，原本我打算的是，还是你们轮着过去照看，食肆的收益就我跟你娘占四成，你们其他三房各占两成，不过你们大哥说了，他能读书，都靠家里供养，所以他的两成，就不要了，留给你们分。”
其实长子还跟他说，他们大房不要家里的产业，也是为了家中和睦。
至于为什么没说给小闺女的一成，老两口商量过了以后，是打算私底下再跟她说，怕她几个嫂子听了对她不满，回头又跑过去跟出了嫁的两个姐姐说，那两个闺女不计较也就罢了，要是计较了，就不好办了。
他这话音刚落，沈叔常就按捺不住先开了口，直言道：“爹，我们三房对食肆也没做什么贡献，分食肆的收益不合适，这两成，我们也不要了。”
他旁边坐着的王氏闻言，直接傻了，反应过来之后就是气急，要不是现在大家都看着呢，她恨不得过去掐他一把，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反之赵氏听到以后，便是一喜，心里直点头，老三这说得对啊，本来就是这个道理。
正想开口应和几声，心念一转又强忍住了，怕自家男人回头又说她做得不对。
但心里又怕老爷子执着要给老三家分钱，心里跟许多只蚂蚁在爬似的，焦躁得很。
结果老爷子还没说话，沈仲康闻言就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果断开口：“怎么能不分呢？咱们可是一家人，兄弟之间……”
赵氏眼前一黑，终于忍不住抢话：“大哥也是兄弟呢！”
说完就懊悔不已，她的本意是大哥都不分了，老三不分就不分了呗，但又怕老爷子理解成要分就三兄弟得一起分，恨不得自己刚才没说过这话。
老爷子懒得跟这个媳妇儿计较，心思浅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老人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老三身上，又问了一遍，“你是真不要这两成利？”
“爹，我说的真是实话，不要。”
老爷子听了心里顿感欣慰，他最爱看的就是孩子们互相着想，互相体谅的样子，点了点头，道：“你们大哥已经明确说过，不要他的那份了，现在老三也不要，那我跟你们娘就做主了，这个店，我们占一半，二房占一半，只用给我们五年，五年之后，这店就归你们了。现在先让你们大嫂管着，等到你们大哥去会试了，你大嫂回来，还是让老二家的去管着。”
老二一听脸都急红了，还想再劝，然而老爷子不听，又道：“至于火炕的事儿，老三。”
沈叔常应了一声：“爹，您说。”
“以后收到的工钱，也只用给家里交一半，跟二房一样，也交五年，剩下的自己留着吧。”
见老三还想说什么，直接摆了摆手，干脆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各回各家不再多说。
开了自家的门进去，赵氏只觉得自己这一路都是飘在云上回来的，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一点儿都不真实。
回到房里之后，就重重地掐了自家相公的胳膊一把，疼得沈仲康皱着眉问她：“你干什么呢？”
赵氏才不理他，直到此时，她的心才像是落回实处了一样，随之而来的就是止不住的高兴。
甚至笑出声来。
坐在床上，她还晕陶陶地想，这县里的食肆，说是爹娘占一半，他们二房占一半，说到底跟属于二房也没什么区别了，其他兄弟不插手，以后这个店就是他们二房做主了。
自己管了这么长时间的店，食肆里能赚多少钱，她心里清楚得很。
也正因为如此，才高兴，嘴角的笑一直都没落下去过。
想了一会儿，赵氏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又在箱笼里翻找起来，沈仲康被她的动静折腾的不轻，不由得问道：“你忙活什么呢？”
赵氏头也不回地说：“先前我娘家嫂子给了我一块料子，说让我做身衣裳，那个料子太鲜亮了，我穿着不合适，不如拿出来给大嫂他们家阿珠做身衣裳，上次我瞧见了，那小模样长的，真不愧是大哥和大嫂生的，漂亮又水灵。”
沈仲康心道，先前也没见你给大哥家的闺女做衣裳，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要是让赵氏听到他这番心里话，定要骂他，之前跟现在能一样吗，大房不插手食肆的收益了，她看他们都觉得顺眼了，还不抓紧时间，找大嫂再学几手？将来食肆钱赚得越多，自己还不能多分点？
沈仲康坐在桌前，一碗凉水下肚，心里还是不太痛快，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自家都占了不太好，但是跟媳妇儿又没法子说，也说不通，烦闷得很，干脆上了床闷头睡觉了。
赵氏可不管自家男人怎么想的，反正好处到手了，她心里是美了，找出那块料子，举起来比划了几下，心里就有个大概了，决定明天就动手开始给沈珠做衣裳。
……
再说三房那边，一回到屋里，王氏也顾不上跟沈叔常掰扯方才他主动不要食肆收益的事儿了，忙扯着他的胳膊，“爹的意思，是以后这火炕的事儿，就真的交给咱们了？”
沈叔常闷闷地嗯了一声，就再不说话了，只留王氏在一边暗自高兴。
喜了半天，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由得跟自家相公说道：“相公啊，你说大嫂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沈叔常还没说话，她就自言自语道：“应当不会，大嫂性子那么好。”
这话说得沈叔常一阵无语，很想说大嫂是不会，大哥就不一定了。
也不明白她是怎么突然想到这儿的。
氏把孩子从沈叔常怀里接了过来，一边哄着让她睡觉，一边说：“家里的这两项挣钱的营生，起先都是靠大哥大嫂他们才做起来的，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两口子呢，这脑子就是不一样。”
沈叔常听到这儿，是真的觉得诧异了，不由得问道：“今儿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王氏嗔了他一眼，“要不怎么说你笨呢。”说罢就不再理他了。
之前哪怕火炕和食肆的事儿都是大哥大嫂想出来的，但终究是家里的东西，跟他们三房又没什么关系，她才不怕得罪大嫂呢，再说帮忙干点儿活罢了，又不算什么大事。
可谁知这好事一下子成自家的了，可不就后怕起来。
要是以后大房还有这样的好事，因为自己先前那一遭，就不分给三房好处了，那可不亏大了。
……
这两房发生了什么，正房那边一概不知，老两口正留着小女儿，跟她说到，从他们的五成利里头，预备给她留一成将来做嫁妆的事儿。
不料沈苏听了就果断拒绝：“爹，娘，我才不要呢，大姐和二姐都没有，我拿了不好。”
老太太却自有说法：“现在跟之前家里的情况不一样了，以后有机会，会给你两个姐姐补上的。”
娘偏疼自己，沈苏又不是不知道，她才不信这番说辞呢，刚要反驳，老太太又道：“再说了，你将来说不得也要嫁一个跟你哥这样差不多的人，嫁妆要是少了，会被婆家看轻。”
“那他们家要是因为我的嫁妆就看轻我，便不是看中我这个人，那还娶我干什么，干脆去娶金子银子算了。”
沈苏听完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道：“这样的人家，我还不稀罕嫁呢。”
老太太见跟她说不通，不由得看向老爷子，老爷子看了眼小女儿，便说：“行，你不要，这件事就算了。”
得了爹的话，沈苏这下满意了，把老太太怀里的侄儿拽了出来，“走，小姑姑带你洗漱去。”
沈珏一脸无奈，只道：“小姑姑，我能自己洗漱。”
奈何人小，反抗直接被镇压了，还是被沈苏提溜出去了。
他们两个出去之后，老太太不满地看着老爷子，老爷子摆摆手，说：“将来直接把那一份放到嫁妆里就行了，到时候再告诉她，她还能因为这个就不嫁人了？”
老太太一听，觉得也是，很有道理，便把这事儿丢开了。
只不过想到刚才说的事儿，老太太又叹了口气，问道：“真把那俩进项，分给老二和老三家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你宽宽心，咱们这又不是分家，只是孩子们都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家，难免多看顾着，人之常情罢了。”
“我看老二和老三可没这么想。”老太太不服气地说。
不服气之后，又想到他们那两个不省心的媳妇儿，不得不承认，老爷子说的有道理。
老爷子见她自己明白过来，才继续道：“大房我不担心，老大和他媳妇儿都是懂事的。”
况且他心里也有打算，将来大房是要给他们养老的，虽说长子如今已经是举人，将来的前途怎么都不会差，但当爹娘的，总不能让孩子吃亏，他都想好了，如今他们老两口占的五成利，还有一部分积蓄，到时候都留给老大他们。
至于老二和老三，老爷子只道：“二房和三房，把那俩进项分给他们，他们家的媳妇儿就能紧着自家的事儿，就不会成天的就盯着家里的这一亩三分地，掐尖要强的不好看，你也松快点儿是不是？再说了，咱们慢慢也老了，总不可能管他们一辈子。”
老太太听完就叹了口气，算是应了。

第三十五章
日往菲薇, 月来扶疏。
沈伯文从老师家中上完课出来之后，便已经入夜了，熟门熟路地回到家中, 看见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还亮着，还愣了一下，旋即才想起来, 自己娘子和女儿也过来了。
不禁摇头失笑，推开门进去。
周如玉手里正纳着鞋底, 晚上光线不好，做针线伤眼睛，反倒是纳鞋底这事儿, 已经是做熟了的，不用怎么看也能做，她坐在床边，守着已经睡熟了的女儿，一边等着自家相公回来。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过去, 面上露出个浅浅的笑意, 把纳了一般的鞋底放回针线篮子里收好, 下床迎了上去。
“相公回来了。”
她一边接过沈伯文换下来的外袍，一边递了洗干净的另一件过去, 又问道：“相公饿不饿，我做了鸭血粉丝汤，正在厨房的炉子上温着呢。”
不提起来这件事也便罢了, 她这一说, 沈伯文倒还真觉得自己有点儿饿了, 便嗯了一声, 道：“你跟阿珠吃过了吗？”
周如玉闻言便点了点头，想起女儿人小却能吃的场景就忍俊不禁，回道：“我们也吃过了，阿珠还吃了不少呢。”
见她放下自己刚换下来的衣裳，就打算出门去厨房，沈伯文忙拦住，道：“无事，我自己去吧。”
说罢就出了门。
厨房里有一张小方桌，沈伯文自行取了碗筷和汤勺，从小炉子上的锅里舀了一碗汤，因担心把卧房里吃的都是饭味儿，他便准备就在厨房吃了再回去。
鸭血粉丝汤做起来并不难，不过怎么把简单的东西做的好吃，才真正考验手艺。
沈伯文看着碗里这碗汤，色香味俱全，尝一口，味道也极鲜美，不禁想起来自己曾经读过的一首诗。
“玉带千条绕翠落，汤白中秋月见媸。”
这句诗是所描绘的便是鸭血粉丝汤。
其实沈伯文对口腹之欲并不是特别看重，只是能吃到美味的食物，总是令人心情愉悦的。
汤还是温热的，却不是烫的令人一时难以下口，这一碗汤喝下去，虽说不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但起码胃的确是舒服了许多。
喝完起身，他主动将碗筷收拾好，又打了水洗干净，放回柜子里，这才关上厨房的门，回了房里。
周如玉还在等他，沈伯文关上门，将入秋之后微凉的风拦在外面，对她温和地笑了笑，道：“如玉做的汤味道果然极好。”
付出得到了回应，周如玉也松了口气，“相公喜欢就好。”
二人说了会儿话，沈伯文便道：“我再看会儿书，你先睡吧。”
周如玉明白，距离会试所剩的日子不多了，便也不催着他休息，却也没自己睡下，反而走到床边，将女儿的被角掖了掖，便靠坐在边上望着他的背影。
沈伯文已经看起了书，并不知道她还没睡。
也不知看了多久，看到困扰之处，他疲惫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正准备磨墨，在纸上记下来，却传来自家娘子轻轻的声音：“我来吧。”
说罢，便挽起袖子，替他研起了墨。
一下一下，研得极为认真专心。
沈伯文看她研墨的动作不说很标准，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这才想起来，自家娘子，在闺中是读过书认过字的，不由得恍然。
只是在嫁给原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笔墨纸砚，没有碰过书本，无尽的家务消磨了她全部的精力，就连原主这个枕边人，也渐渐忘记了这件事。
他有心同她说几句话，但转念想到已经熟睡的女儿，只好作罢，亦轻声道了句谢，便继续埋首书中，心无旁骛起来。
……
翌日，下午时分，又是一堂课上完。
沈伯文与师兄一块儿出了韩府的大门，邵哲便主动开口相邀：“师弟，我要去一趟长垣书坊，家里的宣纸快要用完了，需要买一些，师弟一起？”
听他这么一说，沈伯文想了想，好像自己家里的存货也不多了，便点了点头，欣然答应了。
二人一块儿走到长垣书坊，正巧吴掌柜不在，沈伯文心下稍松。
倒不是怕见吴掌柜，主要是自己过来买点什么的时候，吴掌柜若是在，定要给他往便宜了算，就算他再怎么拒绝，都拗不过吴掌柜，他抹不下颜面次次这般，便决定以后尽量少过来。
同师兄各自选好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沈伯文忽然想到了什么，走到柜台前，同伙计打听道：“有没有话本？”
“那肯定有啊，有才子佳人的，探险破案的，鬼神志怪的，还有四方游记，各种品类，应有尽有，沈先生您要哪种啊？”伙计笑眯眯地回话。
邵哲闻言心中好奇，朝他看了过去。
只见沈伯文想了想，便道：“才子佳人的，探险破案的，还有四方游记的各来一本吧。”
“好嘞。”
“对了。”沈伯文叫住正准备转身去找书的伙计，又补充道：“若是有什么从前传下来的菜谱，也可以加进来。”
伙计点头道：“没问题，您等会儿。”
说罢便出了柜台，往书架那边走过去，翻找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便捧着一摞书过来，放在沈伯文面前，“咱们书坊卖得好的，符合您方才说的那几种类型的话本啊，都在这儿了，沈先生您挑挑。”
沈伯文看书的速度快，大致翻看了一下，心中就有数了，从里头择出来三本话本并一本菜谱，便让伙计一齐结账。
伙计原本还想按着吴掌柜的吩咐，给沈伯文算便宜点儿，不过却被拒绝了，沈伯文还道：“要是一直这样，日后我可不敢来了。”
伙计这才作罢。
二人刚出了书坊的大门，邵哲看了眼沈伯文拿着的几本书，目露兴味地调侃道：“这些话本儿，想必不是延益买来自己看的吧？”
这是自然，他们两个现在忙着准备会试，时间都用来研读四书五经了，自然没空看话本儿。
明知师兄是在调侃自己，沈伯文便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只是心里却在想，也不知道如玉喜欢看哪种类型的，自己以前从来没干过送别人小说话本这种事，挑选的时候，也只能去掉有可能会吓到她的鬼神志怪类型的，其他几种都各拿了一本，希望她能有喜欢的吧。
走到下一个岔路口，沈伯文主动开口相邀：“师兄不若来我家用饭？”
邵哲闻言，便下意识地想起了上次在师弟家中所遇见的人，心中微动，不过最终还是婉拒了：“家母还在家中等着我回去用饭，下次吧。”
沈伯文也不强求，师兄弟二人便在路口分开，各回各家了。
回到家中，周如玉已经做好午饭等着他了，他一进门，就被跑过来的女儿抱住了腿，好奇地仰头看着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阿爹，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阿珠猜一猜？”沈伯文一边逗女儿，一边顺手就将那一叠话本递到了周如玉的手里。
周如玉在他刚进门的时候便瞧见了这些东西，只不过还当是他要用的经义典籍，此时落在她手里，不由得下意识低头看去，随即便愣在了原地。
这些……
相公还要准备会试，这些都是话本，定然不是他要看的。
难道是？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但却不敢肯定，忍不住将询问的视线投向沈伯文。
沈伯文正抱起女儿在逗她，转过头来就对上了自家娘子的目光，温和地解释：“方才跟师兄去了书坊，便正好给你买了几本话本，若是在这儿无聊了，便看着解解闷也好。”
“谢谢相公。”
周如玉心里欢喜，高高兴兴地道了声谢。
见她喜欢，沈伯文便觉得自己这番用心没有白费。
……
时间过得极快，不知不觉间，距离春闱也没多久了。
周如玉在这边住了将近半年，竟从未觉得日子还能这样过，甚至在闺中的时候，好像都没有这般轻松过，以至于她每天都在计算，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故而当沈伯文在问她要不要陪她去京都会试的时候，还愣了半晌，随即便犹豫地问道：“我能陪你一道去吗？”
沈伯文见她问的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更加温和了：“怎么不能去，你在这边照顾我这半年，不是做得很好吗，回头我便去跟爹娘提，没什么不行的。”
回到家里一说，老爷子果然没什么不同意的，就连老太太这次，竟然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还把周如玉叫了过去，偷偷塞给她一袋银子，仔细叮嘱着：“到了京都之后，好好照顾你相公，我听别人说京都花销都大，别舍不得花钱，该买什么就买，该吃什么就吃，要是他有个头疼脑热的，就赶紧请大夫，别拖着，知道了吗？”
“我晓得了，娘。”周氏也没想到老太太这次这么通情达理，忙点头应下。
老太太心里其实有点舍不得儿子，毕竟是去京都那么远的地方，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以往他出去读书，考试，跟着的都是家里的男人们，怎么能有女人家细心周道，看这半年大儿媳跟过去之后，老大的气色也好多了，看着脸上也有点肉了，不像之前大病好了之后那清瘦的样子。
一看就是大儿媳妇儿照顾的极好，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大说想让她跟着去京都的时候，自己才没有反对。
她们婆媳俩在这边说话的时候，那边父子几个也在说正事。
沈老爷子道：“春耕就要开始了，地里事情多，要不我还是让老三跟着你过去？”
沈伯文还没说话，余光就瞧见老三面露纠结，主动问起：“三弟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沈叔常闻言就连忙否认。
他刚才的表情沈老爷子也瞧见了，顿时不满地问：“有什么事儿就说，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都这样了，沈叔常犹豫了一下，刚准备开口，正房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爽朗的男声传了进来：“大伯，我来找三堂哥，他在吗？”
众人循声望过去，进来的原来是沈秋生他爹沈杜。
“过来了？”沈老爷子招呼了一声，“老三在这儿呢，你们有事儿就先去说。”
沈杜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先前不是在府城那边拉了一笔大单子吗，人家找到我，说时间紧，想让咱们早点过去开工，我这不就来找三堂哥了吗？”
老爷子和沈伯文听完就明白了，怪不得刚刚老三一脸的纠结。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一件事儿。
老爷子想了想，对着沈叔常说：“既然是早先应下来的事儿，万万没有失信于人的做法，这样吧，陪你大哥去京都会试的人，我再重新找个，你专心忙你的去吧。”
沈叔常有些不好意思，还要说些什么，一旁的沈杜却忽然开口道：“大堂哥要去京都了？”
问完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也对，快到春闱的时候了。”
说罢就看着沈老爷子，跃跃欲试地主动请缨：“大伯，你看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沈老爷子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随即才回过神来，想到他说的应该是陪长子去京都考试的事情，不由得就顺着想了下去。
而这一想，老爷子忽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不由意动。
沈杜还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想的，继续道：“大伯您看啊，我之前一直跟着商队跑商，去过的地方也挺多了，路上的经验肯定是够的，要是陪大堂兄过去，肯定把他照顾的妥妥当当的。”
老爷子虽然心动了，不过想到他们方才说的事，便问他：“那你们府城的单子呢，你不去吗？”
说到这里，沈杜不禁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大伯，说实话，我的手艺不太行，之前主要也是负责给拉拉生意，找找单子的事儿，所以干活的时候，有我没我都行。”
这下老爷子就放心了，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你家里同意你过去吗？”
“反正我爷爷肯定是同意的，他老人家同意了，我爹娘就更不可能有什么意见了。”
沈杜当即道。
沈杜的爷爷就是沈伯文他三叔公。上次沈伯文中了举人，他老人家还想要摆流水席来着，若是自己孙子要陪着族里最出息的子弟去赶考……
沈老爷子想了想，说不定他老人家还真没什么意见，不过，“我这儿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你爹娘那边，还是回去再问问他们的意思，要是也同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沈杜听完乐呵呵的应了，随即告辞，说要回家去找他爹娘说说。
然后没过多久，他就又回来了，问就是说家里人已经同意了。
这效率高的，让沈伯文都有些忍俊不禁。
……
到了启程那天，二房和三房的女眷孩子都留在家里，其他人，包括沈老爷子和老太太，都一块儿去了县城，准备给儿子送行。
饶是沈伯文一再劝爹娘不必劳烦了，但老两口压根不听，老太太还说，送你是顺带的，我们还想逛逛县城，不行吗？
沈伯文无言，只好让步了。
至于为什么要来县城送行，则是因为老师一家和师兄也要一起上京，便约好了在县里见面，再一同启程。
沈家到了提前说好的地方时，暂且还只有他们一家到了，因来得早，一家人还有时间说说话。
沈珠知道这次阿娘跟阿爹出远门不带自己，前一天晚上哭了好久，怎么哄都哄不好，今天起来之后，眼睛都还是肿的，大人们看着都心疼得不得了，但又确实没办法带着她，她太小了，这一路去京都，先要坐马车到府城，然后从府城坐船，最后再转回陆路，这一路，听着就辛苦。
大人们且受不住呢，何况她一个小人儿。
沈伯文和周如玉也只能哄了又哄，承诺爹娘很快就回来了，都没效果，最后还是沈珏这个当兄长的出面，兄妹俩不知道悄悄说了些什么，最终反正阿珠是不哭了，沈伯文跟妻子也松了口气。
不过就算如此，小娘子还在生他们的气呢，今天过来送行的时候，一直躲在沈老太太怀里，就是不跟他们亲近，不过沈伯文在不经意望过去的时候，已经抓到好几次她偷偷看他们了。
真是好笑又心酸。
倒是儿子，今年已经九岁了，已经是个小少年了，他一向懂事，如今更懂事，沈伯文反而更心疼他，便私底下跟他商量，他在这边好好读书，下次再出门的时候，便会带上他，沈珏闷闷地应了。
一家子下了马车，就在路旁的一间茶摊里说话。
沈老爷子跟长子说的，还是老生常谈，不外乎还是身体要紧，千万要看顾着自己，身体累病了才是最大的吃亏，身体养好，就算这次没考上，下次还有机会。
沈伯文都一一应了。
老爷子又道：“你既然是跟韩先生一块儿出行，那就要做好学生的本分，多帮老师做点事，一路上多长点心，弟子侍奉老师也是应该的。”
“爹，您放心，我都记下了。”
老爷子虽然没出过这一块儿地界，但他年纪大，经历过的也多，怎么说都比沈伯文在人情世故上懂得多，因而沈伯文没有一点不耐烦，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听，然后记在心里。
一家人说了没多久的话，不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待到马车上的人下来，原来是邵哲。
“见过伯父，晚辈来迟了。”
见到沈家都在这儿了，邵哲将自己母亲从马车上扶下来之后，便过来见礼，面色赧然。
沈老爷子也不止一次听到长子提起这个对他帮助很大的师兄了，自然不在意，摆了摆手道：“哪里是你来迟了，是我们家来早了，别放在心上。”
“多谢伯父体谅。”邵哲还是很客气。
与此同时，沈伯文也同邵哲的母亲见礼，他们上次见过一次，这次倒不是很陌生，邵母看着沈家这一大家子人，兄弟几个和和睦睦的，眼中难掩羡慕，同沈伯文笑了笑，只道：“你们聊，我去跟你母亲说会儿话。”
沈老爷子哪怕只是跟邵哲简单说了几句话，人老成精的老爷子没花多长时间，就看出来这是个心思简单的后生，几句话，就把基本情况都说出来了，虽然是长子的师兄，年纪却比长子还要小上两岁，是韩先生先前收的弟子，家中只有一个寡母。
他们几个说了会儿话，邵哲无意间转了转头，一眼就瞧见了正陪在沈老太太身边的沈苏，眼睛顿时亮了。
一旁站着跟沈老太太寒暄的邵母注意到了儿子的视线，循着望过去，原本挂着的笑意就收了一瞬，待到她重新开口的时候，又恢复了原本的表情，和善地跟沈老太太道：“这是您家的女儿吧，长得真是标志，可惜我只有个不听话的儿子，没有这么个漂亮的女儿。”
沈老太太一听对方夸自个儿闺女，比夸她本人还高兴，但在外头还是晓得客气的：“女儿能顶什么用，整天还不够我气的，还是你们家的孩子有出息。”
沈苏今个儿穿了身水蓝色的襦裙，俏生生立在一旁，唇角带着笑，在外面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能装样子的。
邵哲收回视线，心道，原来她也来给师弟送行了。虽然没能说上话，但能见到她，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敛下心思，刚转过头，就瞧见前面过来了一队马车，看起来有好几辆，马车外头挂着的灯笼上，还写着“韩”字。不禁指给沈伯文看。
“看来是老师他们过来了。”沈伯文了然。
毕竟老师是带着家里人回京的，东西必然不少，倒也属实正常。
韩家的马车到了跟前，韩辑带着夫人萧氏下了车，跟两个弟子的父母见了面，寒暄了几句，便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便带着他们启程了。”
沈老爷子两口子和邵母自然没什么意见。
一行人这便准备启程。

第三十六章
萧氏扶着身边人的手上了马车, 坐着想了会儿，又掀开车窗的帘子，朝人群中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 她不禁问道：“李妈，你看那个穿水蓝襦裙的小娘子，是不是有点眼熟？”
李妈妈方才看见就想说, 这时自家夫人提起来，便点了点头, “奴婢瞧着也是。”
“是像谁呢？”萧氏扶着额头想了想，忽然道：“像定远侯家那个早逝的大娘子，是不是？”
李妈妈又瞧了一眼, 心里也十分惊奇，“还真是像，这不说像个七八分，五六分是有的。”
萧氏倒是笑了，放下帘子，道：“从前只在话本儿上看过, 说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毫无血缘关系, 也有长得相像的，可这亲眼所见了, 还是觉得新奇。”
“夫人，说不得这小娘子，万一真的跟定远侯家有关系呢？”李妈却不信这话本上的东西, 心里觉着只有血脉, 才能长的这般像。
萧氏其实也不是没有过这个猜测, 只是……
她让李妈再仔细看看沈家人, 见她看明白了，才道：“你看他们兄妹四个，五官之间各有相似之处，分开看的时候还不觉得，但若是站在一块儿，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是亲兄妹，只不过是他们这妹子跟老爷的弟子的相貌，格外出挑罢了。”
李妈经过自家夫人这么一说，暗道还真是，光一个小娘子还能说是不是抱错了，可这一家兄妹几个都抱错，那就太荒谬了，于是便放弃了先前那个猜测。
车轮滚动起来，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出了城门，渐渐驶离了这个恬淡的江南小镇。
走了有一阵子，前面的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的是沈家的马车，自家相公被韩先生叫到他的那辆马车上去了，周如玉原本一个人在车里，手中捧着本先前的话本在看，就是一开始沈伯文买给她的几本里的那本探案集。
虽然已经看过许多遍，但再看起来，还是很有意思。
马车停下，周如玉好奇地放下手中的话本，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却看到了先前陪在韩夫人身边的嬷嬷站在马车旁。
李妈妈是奉命过来请她去萧氏那辆马车中去说说话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如玉便没有拒绝，答应下来，跟着李妈妈登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刚掀开帘子进去，周如玉便看见萧氏合上手中拿着的书，放在了车内的小桌子上，她眼睛一亮，便问道：“夫人也喜欢看这本《临安探案集》吗？”
话音刚落，心中便懊悔起来，自己跟相公这位师娘还是第一次见面，怎的说话这般随意。
萧氏却不介意，原本请她过来，也是因为路途之中实在烦闷，有个人说说话还会好些，闻言还有几分惊讶，不由得问道：“你竟然还识字？”
她原本以为沈伯文娶的妻子，只是一般的乡下女子，而这样的女子，或许干活是一把好手，可论起读书识字来，方圆百里，怕是都没有几个。
却没想到她竟然还识字，就不免有几分惊喜了。
周如玉自然懂得她为什么惊奇，并不放在心上，便轻声解释道：“我阿爹是个童生，我是家中长女，小时候好奇心重，阿爹见状便教了我读书识字，不过也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
“识得几个字就已经很不错了。”萧氏闻言了然，摇着头道：“像你阿爹这样有见识的可不多，读书识字能明理，即便是小娘子，也不能过的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懂。”
周如玉点了点头，“阿爹是很好的人。”
萧氏笑了笑，又道：“即便是在京都，高门大户之中，不读书的小娘子也大有人在呢。”
这倒是出乎周如玉的意料，她还一直以为，女子不读书，只是因为家里没钱，读不起书。
萧氏说完这句便罢了，不再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反而换了个话题，与周如玉聊了起来：“你的闺名叫什么？你相公是我家老爷的弟子，应当叫我一声师娘，你既是他的娘子，也随他叫我师娘吧，夫人有些生疏了。”
其实她平日里并不是个多么随和的人，只是意外的看周如玉顺眼，才这般好说话。
周如玉却不知这些，听她说罢，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便从善如流地唤了声：“师娘，我闺名唤作如玉。”
“如玉吗？”萧氏道：“倒是与你很合。”
周如玉抿唇笑了笑。
随后，二人便就着那本《临安探案集》聊了起来。
萧氏本身文采出众，出嫁前是京都出了名的才女，即便是此刻与周如玉闲聊，不说出口成章，也是言之有物，听得周如玉眼中满是仰慕，她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像发着光一般，让人心生向往。
……
再往前的一辆马车上，坐着韩辑同他的两个弟子。
就学业上的事聊了一会儿之后，韩辑看了看面嫩的二弟子，又看了看孩子都已经大了的三弟子，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连曾经骂遍整个朝堂无敌手的韩大人，都忍不住操心起了邵哲的婚事，不禁催促道：“文焕，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次春闱结束，也该把人生大事定下了。”
邵哲闻言便露出了腼腆的笑，小声地应下了。
沈伯文却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假装没看到他悄悄投过来的视线。
韩辑对两个弟子之间的眉眼官司毫无察觉，紧接着就跟他们说起了远在京都的大弟子，也就是他们的大师兄——陆翌。
在听到大师兄年纪轻轻，才三十有二，就已经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时，沈伯文和邵哲都有觉得有些不真实感，怔了会儿，沈伯文才感叹道：“大师兄真是年轻有为。”
如今官场都讲究资历，不熬个许多年，哪儿能升官，三十二岁，还正值青壮年呢。
而韩辑没有告诉他们的是，陆翌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除了本身能力出众，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简在帝心，陛下所看重的人，破格提升又有何难？
不过在他内心却觉得，沈伯文和邵哲这两个人将来的前途，也不会差。
但这两个弟子现如今最重要的先是会试，有些事情，待到殿试之前再说，也来得及。
因而他只道：“待到了京都，我叫他过来，你们师兄弟几个，也好认识认识，将来我若是不留在京都，回了广陵，你们有事也可以去找他。”
沈伯文和邵哲点头应下。
……
车队走到中午，途径一间食肆，邓叔吩咐大家伙儿停下来，然后去跟自家老爷道：“老爷，已经中午了，大伙儿也该饿了，不若就在这家食肆用完午饭再赶路。”
韩辑掀开帘子看了看日头，的确到中午了，便点头同意了，“你做主便是。”
师徒几人便陆续下了车。
沈伯文看了看身后的马车，想问问自家娘子要吃点什么，替她赶车的沈杜就走过来跟他说起大堂嫂被韩夫人叫到那边马车上的事儿来。
沈伯文谢过四堂弟，这才走到第二辆马车旁，轻轻敲了敲车壁。
随后出来的是萧氏身边的李妈妈。
他对李妈妈并不陌生，便将自家老师打算在这件食肆暂时歇息一下，顺便用午饭的事儿讲了，然后问道：“不知师娘这边需要些什么，学生一道去跟掌柜的说。”
萧氏在马车里头听得真真切切，闻言便用调侃的眼神看向周如玉，看得她都不由自主地红了耳根，才淡淡地笑了笑，对她道：“我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吃什么东西，你若是有什么想吃的，便下车去跟你相公说罢。”
周氏看着师娘略微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劝道：“师娘，不如多少用点，要不然赶路也太辛苦了些。”
“实在是没胃口。”萧氏也无奈，“行了，你快下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周如玉只得作罢，提起裙摆下了车。
沈伯文顺手扶了她一把，倒是让旁边刚准备伸手的李妈妈动作顿住，不由得失笑。
随即让开地方，让他们小两口说话。
周如玉被李妈妈临走前的那一眼看得有些赧然，沈伯文不明所以，又问了一遍，她跟师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自己给她们带过来。
她还记挂着师娘没胃口的事，闻言便道：“不用那些油腻的菜了，要几碟口味清爽的小菜，再来两碗白粥便是了。”
“没胃口吗？”沈伯文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面色红润且有光泽，看着不像晕车了的样子啊。
周如玉被他这么一看，不由得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催促道：“还不快点去。”
沈伯文只好先走了。
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食肆的帘子后，周如玉脸上的热度才渐渐消下去，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转身去了自己家的马车中，片刻后，端着一个小坛子下来，回到萧氏的马车上。
她进来的时候，萧氏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便睁开了眼睛，看见她手里端着的东西，不由笑道：“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还带了礼来？”
晓得师娘是在同自己开玩笑，周如玉也没了一开始的紧张，将小坛子上扎着的麻绳解开，一边道：“师娘，这是我自己在家里腌制的紫苏梅子，最是开胃，我帮您要了碗白粥，您就着这梅子尝尝，看能不能多少用一些。”
萧氏靠在引枕上时，只能看见周如玉温婉的侧脸和专注拆绳子的神情，一边由李妈妈扶着坐起来，一边在心里感叹，沈伯文倒是娶了个好妻子，这般细心且用心。
不必说都知道这坛梅子原本是给谁准备的。
没一会儿，沈伯文便把自家娘子要的白粥和小菜送了过来。
不忍心辜负周如玉的好意，萧氏抱着尝一尝的态度，夹了一颗紫苏梅子放入口中。
口感糯糯的，酸甜可口，还带着一丝紫苏的香气。
或许还有一点心理作用，萧氏觉得自己的胃口的确好了点，虽不至于胃口大开，但眼前这碗白粥，倒是能吃进去了。
看师母就着梅子和小菜用完了大半碗的白粥，周如玉也放下心来，路途遥远，不吃一点儿东西可不行。
待到三人都用完了，李妈妈才收拾了碗筷，送回食肆去。
在食肆里碰到正吃完准备出来的自家老爷，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
韩辑听罢，沈伯文也刚好走过来，让李妈妈先回去，随即拍了拍沈伯文的肩膀，满意地夸道：“你这个媳妇儿，倒是娶的不错。”
让自家老师这么夸，沈伯文只能想到方才那件事，笑着道：“那学生便替拙荆多谢老师的夸赞了。”

第三十七章
用完午饭之后, 一行人继续赶路，韩辑还专门叮嘱了负责赶车的人，务必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府城, 要不然就赶不上住宿了。
后面的路途中，因着越靠近府城，路反而越来越好走了, 更加平坦，萧氏的晕车也没那么严重了, 又能继续跟周如玉聊天了，反倒是周如玉劝她：“师娘不如休息一会儿，距离到府城, 怕是还得好一会儿。”
萧氏想想也是，便答应了。
她歇下之后，周如玉同李妈妈说了一声，便回了自家的马车之中。
天黑之前，他们总算是进了府城的城门，说起住在哪儿的时候, 沈伯文想到上次自己乡试时过来住的那一家客栈, 想到他们那个八面玲珑做事周道的掌柜, 便跟老师提了建议。
邓叔原本想跟自家老爷说的也是这家，本就是广陵城中最大的客栈, 既然现在老爷的学生也说了，他便附和道：“老爷，这家客栈的确不错。”
既然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韩辑便同意了。
到了客栈, 掌柜的还记得沈伯文, 一看门外还有这么多人, 明白过来他们都是一块儿的，热情周道地替他们开好房间，又打发小伙计去帮人家牵马，搬东西。
韩辑看着确实还可以，在心里点了点头，然后出门去接夫人。
然而萧氏虽然休息了一路，但舟车劳顿实在太累，现下也没什么精神，便同自家老爷说了一声之后，就由周如玉和李妈妈扶着上楼先歇息去了。
将萧氏送回房中，周如玉刚出来关上门，身后就响起了一道无奈的声音：“如玉。”
她差点被吓了一跳，转过身不由得嗔了沈伯文一眼。
二人一道回了房里，沈伯文才继续道：“等会儿我还要跟老师和师兄一起用饭，你想吃点什么，我下去的时候帮你跟厨房说一声，回头让他们给你送上来。”
他说完之后便在想，怎么觉得今日的娘子好像格外的忙。
周如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了他的话，便也觉腹中饥饿，中午只用了一碗白粥，有点不顶饿，想了想，便说了几个素菜。
“怎么都是素菜，这边的盐水鸭味道极好，我帮你也要一份吧。”沈伯文听了便道。
周如玉不好意思辜负他的好意，便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其实听罢心中也在好奇，她知道自家相公一向不好口腹之欲，但却不是尝不出好赖来，只是口味随和，能让他都说味道极好的菜，她自然也好奇。
沈伯文下了楼，路上碰见沈杜，便邀请他一块儿去吃饭。
沈杜不太乐意过去，便推说自己也有点累，想先在房里休息一会儿，等下叫菜上来就行了。
沈伯文一听便懂，倒也不勉强他，自去了。
顺道去了趟厨房，将菜点好，吩咐小二待会儿送到楼上去，才回了大厅，找到老师与师兄那一桌，重新落座。
韩辑跟邵哲已经要好菜了，见他过来，便问还要不要加什么别的，沈伯文只道够了。
韩辑点了点头，随即便问起了两个弟子关于到京之后的打算来。
这件事沈伯文先前就跟师兄商量过了，此时便由邵哲开口同老师说道：“到京都之后，距离春闱还有段时间，我跟延益打算合租一个院子，先住下来，在那边一边读书，一边等会试开考，也好提前适应适应京都的气候。”
这话说的在理，毕竟他们都是南方举子，京都则是在北方，每年会试都有不少水土不服的南方举子，提前适应也是应有之举。
但韩辑听罢却道：“何必去租院子住，我在京都还有套多余的宅子，你们到了之后就让老邓带你们过去，在那边住下来就行了，花什么冤枉钱。”
“那也太麻烦老师了。”沈伯文和邵哲都一致地推拒起来。
“这算什么麻烦？我又不会去帮你们搬家。”韩辑听到麻烦二字就哼了一声，看着两个弟子，训道：“跟你们老师还客气什么，咱们师徒之间是什么外人吗？不过是住几天罢了，又不是大事，还值得你们这么推辞？”
见老师说的不客气，明白是拒绝不了了，沈伯文和邵哲这才答应下来。
刚刚点好的菜陆陆续续地被端了上来，沈伯文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沈兄？”
沈伯文应声回头，看到一张鹿鸣宴上曾见过的娃娃脸，不由拱手道：“好巧，原来是陶兄。”
陶正靖也拱手还礼。
沈伯文先向他介绍自己的老师和师兄，随后将他也介绍给了他们：“这位是乡试的亚元，陶正靖，陶兄。”
陶正靖听到他这个介绍词，忙道：“在沈兄面前，亚元还是别说了。”
“侥幸侥幸。”沈伯文摇头道。
韩辑听着他们的对话便笑了起来，出声相邀：“用过晚饭了吗，若是没用过，不如入席一起？”
他们师徒三人一起吃饭，自己同他们都不怎么熟，第一次见面就坐在一起吃饭也不合适。
陶正靖想了想，正打算开口婉拒，谁知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发出了一声长鸣。
当即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实在是也不能怪他，华田县离府城并不远，他早上出了门，便不打算在路上用午饭，想着一气儿到了客栈再用，可谁知路上出了点意外，耽误了不少时间，直到刚刚才到。
到了此时，已经饿了许久了。
见这娃娃脸的举子脸都红得要冒烟了，韩辑年纪大了，在他眼里，这还是个不大的孩子，能体谅他的尴尬，便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笑呵呵地又邀了一遍：“一块儿用吧，正好我们只有三个人，桌上也稍显冷清。”
陶正靖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但是想到只要自己不尴尬，就能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便收拾了一下心情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沈伯文和邵哲自然不是那种以取笑旁人为乐的恶劣之人，见他入了席，便若无其事地聊起了新的话题，“陶兄来这儿住宿，想必也是准备上京赶考的？”
“是的。”陶正靖答完又道：“沈兄，我字梓林，你叫我梓林就行了。”
韩辑照例问了句，“上京之后打算住哪儿？”
他看这青年顺眼，便想着自己的宅子挺大，放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反正都是广陵举子，都住一块儿也能互相督促这读书，挺好。
故而才有此一问。
陶正靖闻言却道：“劳烦韩先生垂询，学生外祖家在京都，准备在外祖家借住几日。”
一听人家准备去外祖家住，韩辑便熄了方才那个念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也因而没注意到陶正靖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之色。
沈伯文倒是注意到了，只不过他与陶正靖并不相熟，既然人家不说，也不好贸贸然问起。
饭菜都上齐了，等到韩辑先动起筷子，其他几人才陆续开始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用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十分安静。
用完饭之后，才重新交谈了起来，此次聊的便都是学问上的事。
韩辑便发现，这个姓陶的举子，的确才学过人，心中细思了片刻，终于想起来华田陶氏，是广陵有小有名声的书香门第，这个陶正靖，应当就是华田陶氏的子弟了。
几个年轻人谈论起学问来，渐渐地便投入进去，就连性子最为内向的邵哲，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听他们几个谈论，韩辑一开始只在旁边端起茶慢慢喝着，顺便消消食，并没有出声打扰他们。
然而年轻人谈得入神，就忽略了时间，眼看着越来越晚了，这几个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韩辑不得不出声打断：“天色都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你们还是早点去歇着吧，日后交谈的机会还多着呢。”
沈伯文几人闻言，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不由得连声应诺。
众人这才各回各房。
回到房中，陶正靖还沉浸在方才与沈伯文师兄弟二人交谈的氛围之中，忙让小厮给自己铺纸研墨，将方才自己得出的一些关于学问的体悟都写在上面。
又折腾了好一会儿，他这边才收拾停当。
然而躺在床上之后，他还不安分，翻来覆去了一阵子，又从床帐间探出头，问自己的书童：“母亲给我的那封信在哪儿呢？”
正在地上打地铺的小厮心累极了，没好气地回他：“不是就在包袱里吗，我的好少爷，现在都这么晚了，咱们能不能睡觉啊。”
小厮是陶正靖奶妈的儿子，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而奶妈又是他嫡母指的人，他待人随和，因而小厮也不怎么怕他，说话就随意了些。
陶正靖却不听，一个劲儿让他去把信找出来让自己看看，看一眼才能放心。
小厮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爬起来，披着被子去翻包裹，然后找出那封信来递给他，“瞧，这不是还在吗？”
看到信了，陶正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摆了摆手又转回被窝：“行啦，放回去吧，千万记得要收好，咱们还得靠这封信进白家的门呢。”
小厮无语。
一边往包裹里放，一边小声抱怨道：“不是还有白叔吗，他是白家的老人了，没有信也能带咱们进去吧？”
见自家少爷不说话，又接着说：“陶家又不是没钱，干嘛非要去夫人的娘家住……”
这句话说完，陶正靖的声音就从床帐里传了出来：“行了行了，跟你说不明白，还是赶紧睡吧。”
小厮撇了撇嘴，不说话了，系好包裹，才回去躺下，折腾这么半天，刚捂热的被窝又凉了。
床上的陶正靖却没睡，仰头望着头顶的帐子，心中却在暗自思索，嫡母白氏的父亲是国子监司业，正六品。虽然官位不高，但是人脉很广，自己这次若是考不上，就打算在京都住下来，嫡母的信里也说了，若是没能考中，就托人给他找个好老师。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压力稍微减轻了点，随即便渐渐睡着了。
另一间房里，沈伯文正面临着一大难题。
今日到了客栈之后，他便没怎么在房间停留，因而也没注意到，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床。
所以这会儿就愣住了。
想想也知道，人家掌柜的看他们是夫妻俩，当然不会在房里再另加一张床了。
然而在桃花村和县里的时候，他跟周如玉一直是分睡在两张床上的，他经常看书到很晚，便自己单独睡一张床，而周如玉则是带着女儿睡在另一张上面。
但事到临头，他不可能出去再单独要一间房，这样任谁都能看出有问题。
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头便对上周如玉好奇的目光，“怎么了相公，可是这间房有什么不对之处？”
“没有不对之处。”沈伯文摇了摇头，只道：“现下天气还有点冷，一床被子怕是不够，我再去找掌柜的要一床，你先睡吧。”
你先睡这样的话，在县里的这半年，周如玉不知道听了又多少了，知道他不是客气，而自己也真的有点累了，便点了点头，“相公回来之后也睡吧，今日太晚了，就先别看书了。”
沈伯文笑着应下。
故意在外面多磨蹭了一会儿才回来，然而当他抱着被子走到床前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周如玉已经睡熟了的侧脸，温柔恬静，一缕长发散在身前，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一般。
沈伯文松了口气，随即便自嘲地笑了笑。
将被子放上去，躺到距离身边人约莫一掌的距离处，随之也沉沉入睡。

第三十八章
一夜无话。
次日, 许是身边睡了人，还不怎么习惯的原因，天还未亮, 沈伯文便醒了。
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边，周如玉却还未醒, 睡姿从刚睡着时的平躺变为了侧躺着，鬓边的碎发滑落下来, 显得有几分凌乱，沈伯文不自觉地伸手帮她把乱发拨到耳后，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时,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她温热的侧脸，他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周如玉却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坐在床边的相公，揉了揉眼眶, 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在她抬手的时候, 沈伯文便顺势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此时闻言，便一边起身, 一边若无其事地回她：“还早，你再睡会儿，等下我再叫你。”
他下了床走到桌前, 床帐又重新落下, 周如玉本想起床, 但里头昏昏暗暗的, 她又是一阵困意袭来，不自觉地便睡过去了。
待到再次睁开眼，掀开帐子往外看了看，天已经快亮了，忙起身洗漱，生怕耽误了启程的时间。
刚洗漱完，门被推开，她转头看过去，只见沈伯文端着早饭进来。
沈伯文见她起来，一边将手中的餐盘放到桌上，一边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周如玉不好意思地笑笑：“已经睡得够久了，也该起了。”
想到她平日里起的就早，或许是生物钟的原因，沈伯文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叫她过来用早饭。
夫妻俩用完早饭，简单的将东西收拾好，周如玉留在房间里等着，沈伯文出门打算去问问老师，什么时候出发。
谁料刚出门就碰上了陶正靖，他正从底下上楼，手里还拿着个包子，看样子是刚用完早饭回来。
陶正靖一抬头就瞧见沈伯文，看着手里的包子，不禁有点尴尬。
沈伯文就跟没看见似的，大大方方地同他打招呼：“梓林起得倒早。”
“延益也挺早的。”陶正靖将拿着包子的手放到身后，回道。
沈伯文无意让人家尴尬，只是碰见了不打招呼就太失礼了，说完这句便道：“我去寻老师说话，便先失陪了。”
“哦，那你快去吧。”
陶正靖一点儿意见都没有，还侧身主动把路给他让出来。
……
韩辑这边也刚同自家夫人用完早饭，见弟子来问，便商量出一个具体的出发时间，沈伯文又跑了一趟邵哲房里，将时间告知他。
等到出发前，韩辑顺便问了问隔壁房里的陶正靖，要不要同他们一道。
陶正靖谢过他的好意，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学生与同窗约好了要一起上京，怕是只能辜负韩先生的好意了。”
韩辑本就是问问，得到这个回答也并不介意。
他们一行人离开客栈，乘着马车来到码头，由人声鼎沸的码头登船，算是正式踏上了离开广陵府的第一步。
……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碧波荡漾的江面上，一艘客船正缓缓前行，船头处，周如玉正陪着萧氏说话，李妈妈陪在一边。
收回眺望江面的视线，萧氏不禁问起：“你相公好点儿了吗？”
周如玉点了点头，道：“用了午饭之后便好些了，现下正睡着休息。”
上了船之后，谁都没料到，沈伯文竟然晕船，头晕脑胀，食欲不振，精神头都不好了，周如玉只好又拿出了自己的紫苏梅子，她自己都没想到，原本只是以防万一备着的，却当真派上用场了。
萧氏也记得他当时面色苍白的样子，听到回答后便稍稍放心，颔首道：“那便好。”
“师娘，船头风大，还是先回去吧。”周如玉感觉到扶着师娘的手都有点冰凉，不由得劝道。
萧氏哪怕心里再装着事儿，也不好让人家小娘子陪着自己在这里吹风，回头染了风寒就坏了，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周如玉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她回房。
回到房中，韩辑不在，见周如玉眉间的轻愁，萧氏便开口道：“若是不放心，便回去瞧瞧，我这里也无事了。”
谢过萧氏，周如玉便告辞退了出去。
见沈家娘子出去了，李妈妈替自家夫人倒了杯水，道：“夫人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萧氏接过杯子，温度从杯壁上传来，缓缓将手捂热。
李妈妈见她神色郁卒，不由得关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来的时候不好好好的？”
这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也没什么不能跟她说的，萧氏扯了扯嘴角，低头道：“我是想到又要回到韩府，老夫人怕是又要催促相公跟我，从韩家过继一个孩子的事儿。”
一听是这件事，李妈妈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说：“您别发愁，万事都有老爷呢。”
说到自家相公，萧氏眉间更添愁绪，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生养不了，老爷不愿让我伤心，既不纳妾，还对老夫人说是他自己的问题，老夫人这才没有难为我……”
她说到这里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老爷究竟有没有问题，我跟他心里都清楚，原就是我的过，害得老爷这把年纪，竟连一个亲生的儿女都没有，这让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李妈妈正欲说什么，房门却被一把推开，韩辑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李妈妈，你先出去，我同夫人说几句话。”
知道自家夫人心中一直有心结，这事儿，别人说都没有用，还得老爷开解，所以李妈妈闻言便顺从地退了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外。
房内，萧氏不知自家夫君听到了多少，抬起头来，看着自家夫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一言未发，复又低下头去。
韩辑见她这个样子，心中只有心疼，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夫人……”
萧氏心中一颤，但还是没有开口。
韩辑却明白她心中所想。
因而他开了口，将自己心里想的道出：“夫人，我韩辑，不是什么才惊绝艳的旷世奇才，值得把这身血脉延续下去，所以对于我来说，人这一生，有没有孩子，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他之前从来没有跟萧氏说过这些，她听着不由得抬起了头，看向他。
看到自家夫人这表情，韩辑反倒笑了，问她：“是不是没想到？”
萧氏下意识点了点头。
韩辑又笑了，动手给自个儿也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还嫌弃道：“竟然不是茶。”
不过嫌弃归嫌弃，还是慢慢饮尽了。
放下杯子，才继续开口，“那些死后没人摔盆添土，逢年过节没人拜祭的话，你听听就过了，韩家萧家这么大的家业，难道还缺人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都不来，我不是还有三个弟子吗，问题不大。”
萧氏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任由他说。
只是说罢这些，韩辑眉宇间隐约带了愧疚之色，望着萧氏的眼睛，叹道：“夫人那年随我在任上那年，我只怪我自己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吃了这么大的苦。”
就是那一年，他刚到地方，忙于公务，早出晚归，萧氏也不能清闲，更加辛劳，结果就是没注意到自己怀了孩子，快三个月的孩子掉了，还伤了身子，日后再也不能生育，
提起那件事，虽然已经过去多年，萧氏心中的坎却还没过去。
闻言便呼吸一窒。
就在此时，韩辑却看着她道：“夫人待我之心，辑当全心报之，我所遗憾的，只是没能与夫人有一个我们的孩子罢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氏听到这里，终于再忍不住，伏在桌上默默落泪。
韩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地道：“过继的事情，我去跟母亲说，你要是想要个孩子承欢膝下，咱们就去看看，要是不想要，我便拒了，不是什么大事儿，也莫要忧心。”
……
另一边，周如玉原本出来，并不是不想留在房里照顾相公，只是他一贯觉轻，稍有响动便会醒来，怕自己在房里，会扰了他休息，这才出来的。
但出来也有一会儿了，心中实在记挂，辞别师母，便加快脚步赶回去。
她回来的倒正是时候，沈伯文睡了一觉，刚刚醒来，晕船的症状减轻不少，身上也没那么难受了，正要下床给自己倒杯水喝，就看到自家娘子推门进来。
“相公醒了？好点了吗？”
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沈伯文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道：“已经好多了。”
周如玉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主动替他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问他：“相公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借了厨房的地方帮你做。”
沈伯文摇着头道：“太过辛苦你了，船上的饭食味道尚可，我还算吃得惯。”
见她还要忙活，沈伯文只好道：“我想出去透透气。”
周如玉笑了笑，“你想去便去呀，我又没拘着你，不过外头冷，得多穿点儿。”
沈伯文应下。
往外走的时候，他还在心中想，近来好像自家娘子的性子稍微外向了点，没有一开始那么压着了，虽然不明白是因为什么，但这终究是一件好事，沈伯文也乐见其成。
刚走到外面，就瞧见自家师兄孤身一人站在船舷处，往江面上望。
沈伯文走过去，出声打了声招呼：“师兄。”
邵哲闻言转头，见是他，不由得关切道：“师弟好些了没有？”
“已经好多了。”他回道。
看来自己晕船的事情，怕是人人都知道了，沈伯文无动于衷地想。
不过自己方才若是没有看错的话，自家师兄刚刚似乎面色沉重，倒是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神色，不由得关切道：“师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邵哲闻言，起先疑惑，旋即便明白过来，摆了摆手，苦笑道：“不曾有什么难处。”
不待沈伯文接着问，便主动同这个与自己关系一直都很好的师弟道来：“只是家母对我这次会试很看重，我生怕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
沈伯文懂了，看来师兄这是压力太大。
但什么样的期望，能让一贯性子平和的师兄都觉得压力太大？
他想了想，觉得不外乎是一定要金榜题名，考上进士，随即又觉得奇怪，科举之事，人数太多，竞争激烈，也不乏变数，无论是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考中，只能尽力而为。
为何邵母却给了师兄这么大的压力？
他想不明白，只能将其归结于其望子成龙的迫切心理。
原本这是师兄的家事，他本不应该多说什么，但师兄同自己一向关系很好，还是应当开解几句，便道：“师兄，春闱在即，莫要想得太多，你尽力而为便是，伯母应当会理解你，再说了又不是只考这一次，还有机会。”
说完这句又觉得不太好，补充道：“不过凭借师兄的才学，全力以赴之下，金榜题名是迟早的事。”
邵哲听到他后面这句，忍俊不禁，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不少。
对沈伯文拱了拱手，浅笑道：“那便借师弟吉言了。”
说完又道：“江上风大，师弟你身子弱，别着了凉，万一得了风寒就不好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二人这便回了。
周如玉正借了厨房的小炉子和陶锅在煮姜汤，见他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不由好奇，“怎么才去了这么一会儿？”
“跟师兄寒暄了几句，透了透气就回来了。”沈伯文道。
至于师兄说他身子弱这种话，他才不会说出来。
周如玉问过便罢，见姜汤也煮好了，便给他舀了一碗，递到他跟前，“怕你在外头沾了寒气，喝了暖暖身子吧。”
这一瞬间，沈伯文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易碎的瓷瓶，怎么人人都在担心他的身体。
他只是晕船，不是得了重病。
但无言归无言，还是老老实实接过了姜汤。
这姜汤中或许还加了糖，辛辣之中还带着一丝甜味，纵然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但毕竟是自家娘子的一番心意，沈伯文还是配合地将一整碗都喝完了。
见他喝完，周如玉放下心来，看了看锅里还有，便主动问道：“要不要去给师兄那边也送点。”
师娘那边不是她不想去，只是方才明显看着有事，现下也不好打扰。
沈伯文想了想，便道：“我去送吧。”
“行。”周如玉闻言便重新拿了个干净的碗，给他盛好。
沈伯文便端着出去了。
……
船走了好些日子，沈伯文晕船的症状也慢慢好了，许是习惯了。
不过此时，距离京都也没有多远了，在问过自家老师之后，沈伯文回去跟周如玉道：“明日这时便能下船了，不过还要再乘马车走个半日，才能到达京都。”
总算是离下船不远了，周如玉闻言也是松了口气，虽然她并不晕船，但看着自家相公不舒服，她心里也不好过，爹娘让自己照顾好他，自己却没做好。
况且，船上的食材不多，虽然有别的吃食，但还是以各种鱼为主，虽然自家相公不说，也不挑，但自己却能看出来，他已经吃腻了。
原本她还想去厨房亲自下厨，却被相公劝住了，只说他还吃得惯，不用麻烦。
毕竟沈伯文心知，若是她亲自下厨，便不可能只做自己一人份的，定是要给大家都做，未免也太累人了，他们只不过是吃腻了鱼，忍几天就行，而且也有别的菜能换口味，只是不多，没必要把自己的娘子变成厨娘。
此事便作罢。
不过她心里明白，这是相公爱护自己，而后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只是默默记在心里，打算等到了京都，暂时就不给他做鱼了，先做些别的换换口味。

第三十九章
果然像韩辑告诉沈伯文的一样, 次日早晨，船便到达了京都郊外的码头处。
一大清早的，码头处便是人声鼎沸, 熙熙攘攘。
他们一行人下了船，沈伯文还同邵哲玩笑道：“这在船上晃久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倒是不错。”
邵哲也深有同感。
韩辑扶着萧氏下船不久, 前面就传来一道男声：“三弟，三弟妹。”
他放眼望去, 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身穿靛蓝色道袍的男子，体格微胖，面目和善, 正是他二哥韩钊。
韩钊身后还跟着侄儿韩嘉和。
“倒是有劳二哥亲自过来接我们。”
韩辑客气地道。
他知道自家二哥不喜做官，只好书画，也因而成了家中的一个闲人，今日能过来接自己的，想想也只有二哥了。
韩钊摆了摆手，“几年不见, 三弟也学会客气了？”
说罢又一边引着他们上马车, 一边道：“今个儿不是休沐的日子, 不然大哥也想亲自过来接你们。”
韩辑明白这只是客气话罢了，自己在家中的时候, 跟大哥关系一向不好，在朝堂上更是没少向他开火，他能愿意过来接自己才是怪事一桩呢, 甚至上次能让侄子过去找自己, 韩辑都觉得惊奇。
韩嘉和也过来见礼, 一段时间不见, 他好像更加清瘦了几分。
“三叔，三婶。”
韩辑对这个侄子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总的来说比自己那个大哥讨人喜欢，因而也温和地问道：“嘉和也来了，最近学业怎么样？”
“劳三叔垂问，尚可。”韩嘉和虽然回答着他的话，视线的余光却早已注意到了自家三叔身后的沈伯文，和他周围的几个人。
得了侄儿的回答，韩辑便点点头，拦住了自家二哥，只道：“二哥先别忙，我此次回京，还带了我的两个弟子来京都会试，我为你介绍一番。”
语气中还隐约带了几分自得。
韩钊脸上的笑一直没变，闻言便配合地走过来，主动问道：“三弟的眼光一向是极好的，这两位才俊便是你在广陵收的弟子罢？”
显然，他方才就瞧见了随着韩辑夫妇二人一道下船的沈伯文与邵哲。
韩辑闻言，一边朝自家弟子招了招手，一边点头道：“的确如此。”
沈伯文与邵哲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便走了过去。
“老师。”
“二哥，这是我的二弟子邵哲，这是三弟子沈伯文，你瞧瞧，如何？”
韩钊点头笑道：“三弟的弟子，自然不能说不好，依我看，你这两位弟子，此次会试必要榜上有名。”
“这话过了，过了。”韩辑虽然对他们二人有信心，倒也不干说这样满的话，忙摆手。
沈伯文自然注意到了，这人对他们虽然语气温和，但眼中却并不如何在意，不过是因为是他们老师的弟子，才象征性地夸了夸他们，说了方才的话。
但即便如此，沈伯文也并不在意，他和师兄的老师只是韩辑，而韩府的其他人，日后许是都不会有什么交集，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也并不重要。
互相见过礼之后，韩嘉和上前，主动道：“三叔，还是先回府吧，祖母还等着见您和三婶呢。”
与沈伯文打了个照面，却又平静地将视线移开，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沈伯文见状，心中不由得哂笑，转回视线，只听自家老师说话。
韩辑正要点头，忽的想起了什么，跟邓叔交代道：“你带他们去我在三元巷的那座宅子，带他们安顿下来，再指一个机灵的小厮。”
邓叔应下之后，他又对沈伯文他们安顿了几句，大体不过是你们放心住下来，等我这边忙完了，就去那边看你们，回头再叫陆翌过来，咱们师徒几个再说话。
沈伯文与邵哲心中微暖，谢过老师的细心安排。
韩辑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这才带着萧氏上了韩府的马车。
萧氏先前也同周如玉说了会儿话，原本还想请她过来韩府做客，但随即又想到韩家那一大家子的风格，便不由熄了这心思，心中暗自想着，倒不如等到沈伯文中了进士之后，回头自己与昔日姐妹出游的时候，再下帖子邀上如玉，那时便也好名正言顺地带着她踏入京都的社交圈子。
见韩家的马车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周如玉心中还有一丝惆怅。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她深觉师娘真是个极好的人，虽然出身世族大家，身上却并没有什么骄矜之气，性情十分平和，与她相处时也没有架子，自己已经许久没有遇见过能这般说得上话的长辈了。
此时分开，竟还有几分舍不得。
见自家老爷和夫人离开，邓叔收回视线，对沈伯文等人道：“咱们也走吧，上了马车还得走一阵子，才能进城门呢，”
几人点头应了。
……
顺利地进了城门，马车驶了很久，不知道究竟走过了几条街，才终于停了下来。
从马车上下来，沈伯文左右打量了一番这条街。
这便是老师之前说的“三元巷”。
名字倒是寓意极好，三元三元，可不就是连中三元的意思吗？
只可惜自己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眼前宅子的大门，低调朴实，同自家老师在长源县的宅子看起来并无不同，左右邻居看起来也是普通人家，东边儿的邻居门口，还坐着两个正在择菜的妇人，见这家门口来人了，倒是看了个稀奇，其中一个嗓门大点儿，也不认生，大大咧咧地出声问道：“老邓啊，怎么这几年都没见过你了，你家的宅子是不是卖出去了，怎么先前都没见到有人来看房啊？”
又见到沈伯文和邵哲二人穿的就是一副标准读书人的模样，他们身边的沈杜倒是被她们忽略了。索性放下手里的菜，跟旁边的妇人一道走过来看热闹，打量了一番他们带着的书箱和行礼，还探着头问：“读书人啊，是不是来参加会试的？”
要不怎么说皇城底下住着的老百姓，见识都比偏远地方的乡绅们强呢，连什么时候会试都一清二楚。
沈伯文被这么围观，反倒找回了一点在桃花村时的感觉，刚想回答，邓叔就开了口，满脸的不高兴，“宅子还没卖呢，这是我们老爷的学生，行了别问了。”
看样子是极为不喜欢被她们围着问东问西的了。
说罢就上前敲开门，领着沈伯文他们几人进去。
沈伯文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冲她们歉意的笑了笑，随后也进了门。
见大门从自己眼前又原模原样关上了，这俩妇人都气笑了，先开口的跟另一个说：“这老邓，好几年不见了，脾气怎么还是这么臭？”
另一个跟她同仇敌忾，闻言也点头附和：“就是，也不知道他家老爷怎么受得了这么个怪脾气的老头的。”
说着话，她们俩又走回去择菜去了。
择了一会儿，先开口的那个又说起话来：“不过他今天带着过来的两个读书人，说是他们家老爷的学生的这俩，那模样长得倒是还都不错。”
都是已经成过亲，孩子都能去娶媳妇儿的婆娘了，自然不像小媳妇儿那么腼腆，荤的素的都能讲，谈论起年轻后生的相貌来，也毫无顾忌。
“对，尤其是那个穿天青色直缀的！”说起这个话题来，另一个也来了精神，眼睛一亮，“他还朝咱们笑了呢。”
“真不错啊，他那个小媳妇儿长得也挺好看的。”
“那倒是，两个人看起来还挺般配……”
……
穿天青色直缀的自然是沈伯文，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会被外面那两个邻居婶子议论着。
邓叔带他们进了宅子，里头开门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厮，看起来倒是长得跟自家老师身边的朗月有几分相似，正在他怀疑这两个会不会是兄弟的时候，邓叔便同他们介绍起来。
“这是清风，朗月他哥，没跟着我们去广陵，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儿就找他，他从小在京都长大，到处都熟。”
清风看起来性子挺好，闻言就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邓叔说的没错，这京里啊，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二位尽管找我。”
沈杜八面玲珑惯了，闻言就跟清风寒暄了起来。
邓叔没给清风继续显摆的机会，说罢便带着沈伯文与邵哲去了给他们还有沈杜分好的屋子。
进去一看，沈伯文就发现房间的朝向和光线都不错，屋里也收拾的干干净净，该有的都有，但并不如何名贵，很符合自家老师以往的习惯和喜好。
把他们安顿好，邓叔就准备先走了。
周如玉留在房里收拾东西，沈杜也留下帮他大堂嫂的忙，沈伯文与邵哲一齐将邓叔送到门口，目送着他离开，正准备回去，就听到方才过来看热闹的婶子叫他：“哎这个后生，你等等。”
沈伯文与邵哲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在叫谁，但想了想，还是停住步子。
只见这婶子走过来，登时就塞给他们一人一把择好的韭菜，毫不见外地道：“婶子送你们的见面礼，拿好了啊。”
说完就拍拍衣裳走了。
沈伯文和邵哲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韭菜，不由得面面相觑。

第四十章
看着眼前的东西, 周如玉愣了会儿，随即不禁哭笑不得，她也想不明白, 怎么自家相公出去一趟，就跟师兄带回来两把韭菜来。
听完他们的解释，才知道是邻居家婶子的一片好意, 只是自家原先吃这东西吃的不多……
思索了片刻，决定等会儿去问问厨房, 附近有没有卖河虾的，打算做韭菜鸡蛋虾仁馅儿的饺子，再做几个别的菜, 隔了夜的菜便没那么新鲜了，还好他们有三个成年男子，胃口都大，都做了也吃得完。
许是这几日在船上吃鱼都吃腻了，看到中午的饭菜，竟也都胃口大开, 周如玉特意多做了些, 差点都没够吃。
用过午饭后, 各人都回房休息，沈伯文睡不着, 索性铺好纸张，站着练了会儿字，权当消食了。
吃的时候不觉得, 吃完之后才发觉有点撑。
周如玉看他不睡, 便也想去洗洗衣裳, 将箱笼收拾一番, 沈伯文却道：“坐了半天的马车，你还给我们做了午饭，不用这么辛苦，先歇会儿，回头我帮你一块儿收拾。”
周如玉抿唇笑了笑，轻声道：“午饭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李婶子也帮了我不少忙呢。”
李婶子便是这座宅子里的厨娘。
不过不说便罢了，这么一说，她倒还真觉得有些累了，在自家相公的催促下，去上床歇息了。
许是累极了，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沈伯文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家娘子什么都好，就是不知道心疼自己，这半年好不容易扭过来一点，结果进了京之后，看着又有要转回去的趋势。
替她将被角往上掖了掖，他这才转身回了窗前的书桌旁，继续练字。
练完字已经是下午了，清风过来找他，怕把妻子吵醒，便出去说话。
清风过来找他，也没什么别的大事，只是想到他们初来京都，说不定会想出去转转，便主动提起这件事来。
沈伯文听罢，内心有点意动，但还是先问道：“师兄怎么说？”
“邵公子是愿意去的，便让小的过来问问您。”他这么问，清风倒也不意外，实话实说道。
听到师兄也去，沈伯文不禁有点意动，便点了点头，道：“那我也去。”
清风听罢就笑着应道：“成，那我等会儿在大门口等你们。”
说完就告辞了。
沈伯文回了房，周如玉正好醒来，他便把方才的事说了说，还问道：“如玉，你想不想跟我们出去逛逛？”
周如玉不怎么想去，便道：“今日我便不去了，想多休息一会儿，你同邵师兄好好逛逛吧。”
看她是真的不想去，沈伯文便也不勉强她，点了点头，“那下次吧，下次我带你出去。”
周如玉笑了笑，点头应了。
……
他们几人刚出门，又在门口碰上了之前给他们送了菜的邻居婶子，婶子见到他们，也随口招呼道：“后生，出门呐？”
沈伯文与邵哲都出声应了。
婶子点点头，赞同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多逛逛，咱们京都啊，热闹着呢。”
语气之中满满的都是京都本地人的自豪感。
“一定，一定。”沈伯文配合地回她。
好不容易告别了热情的邻居婶子，一行人才重新出发。
三元巷位置很好，距离最近的坊市并不远，步行一会儿就到了，沈杜一路上都走在清风边上，靠他强大的社交能力，跟清风已经混熟了，打听了许多事儿。
不过沈伯文粗略听了几耳朵，便知自家四堂弟还是有分寸的，没有打听什么人家家里的隐秘之事，只是一些关于在京都生活的必要常识，放下心来。
邵哲正在跟他说话，“师弟，要不然咱们去附近的书坊之中看看，京都地方，应当会有最新的时文与文集罢？”
一边问着，一边又有点不确定。
沈伯文也不清楚不由得将询问的视线投向清风，清风不等他问便主动道：“小的也不知道，按理来说是有的，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话说的有道理，于是几人便往最近的书坊走去。
结果到了地方，看着头上的牌匾，沈伯文不禁看向邵哲，示意他往上看。
邵哲不明所以，抬头一瞧，牌匾上四个大字，还很熟悉。
“长垣书坊”
不由得笑了，同沈伯文道：“看来吴掌柜他们本家的生意做的还挺大的，都做到京都来了。”
“确实。”
沈伯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进去一问，果然有最新的时文，于是跟邵哲每人都挑了几本，正想离开时，发现自家师兄已经站在书架边上看了起来，看这样子，还颇为入神。
不好打扰，沈伯文便找到等在门口的清风，同他道：“师兄一时之间看得入神了，我还想同族弟去外面逛一逛，恐怕还要麻烦你在这里看顾一会儿。”
清风没犹豫就答应了下来，道：“行，这边我看着，沈公子要去干什么尽管去便是。”
谢过清风，沈伯文边带着沈杜出了书坊的门。
出去之后，他笑着问自家堂弟：“方才跟清风打听了半天，有没有什么想逛的地方？”
沈杜倒是真有想去的，不过却不方便跟堂兄这个读书人说，摸了摸脑袋，才道：“没什么想去的，反正咱们也是头一回来京都，看哪儿都新鲜，就随便逛呗。”
沈伯文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便心下打算顺着这条街走下去，走走看看，也不乏趣味。
一路上倒是很热闹，街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即便是下午，来来往往经过的百姓也不少，充满着人间烟火气。
想到京都是有宵禁的，沈伯文便明白了此时的热闹。
路过一家买馄饨的摊子，随风飘过来的香味让沈伯文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中午分明吃的有点儿撑了，怎么现在好像又饿了？
但既然都遇上了，便没有错过的道理，他叫过沈杜，二人坐在小桌旁，同正在煮馄饨的老丈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摊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头发都已然花白，身体瞧着却还很硬朗，围着热气腾腾的大锅，老丈负责煮，老婆婆负责现包，朦胧的热气中，隐约看出相互配合，别有一番默契在其中。
老婆婆将馄饨丢进锅里，老丈手里拿着勺子搅了几下，又重新盖上盖子，也不知偏过头跟老婆婆说了什么，惹得婆婆笑得乐呵呵的，沈伯文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情也变得极好。
没过多久，他们要的两碗馄饨便上了桌。
拿起筷子一瞧，绿的是香菜，白中透粉的是馄饨，红的是辣椒油，光是配色，便已经足够惹人垂涎了，汤料也足够精致，沈伯文粗略一看，便在里头瞧见了虾皮、榨菜末，还有蛋皮。
尝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嫩，肉馅细腻，吃到嘴里，满口鲜香。
舀一勺汤喝下，亦是清鲜不腻，回味无穷。
他坐得端正，吃相亦是极佳，外人看来，他此时吃的仿佛不是什么街边小吃，而是宫廷御宴一般。
反观对面的沈杜，已经尝出来这馄饨的好味道了，也不顾烫嘴，极快地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
街对面的二楼窗口上，正趴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眼巴巴地望着底下那个馄饨摊子，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那个人看起来吃的好香！他也想吃！
他趴在这儿，倒是让旁边守着他的两个丫鬟汗都快下来了，如临大敌地护在他边上。
这小祖宗太皮了，不让他趴这儿，非要在这儿，不让就哭，大小姐发了话，让他上前，才好险不哭了。
可要哭的要轮到她们了。
要是小祖宗不小心掉下去了，怕是她们的命也要没了。
只见这男童动作利落地从窗边下来，几下跑到里间，一把拉住还在挑选首饰的自家娘亲，撒娇道：“阿娘，我想吃底下那个！”
听见自家儿子撒娇卖痴，瓜子脸，柳叶眉，长着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的年轻妇人扔下手中方才还在赏玩的步摇，在旁侍奉的掌柜的立马使了个眼色，让伙计上前将这一盘金玉首饰撤下去，动作利落地把早先准备好的另一盘端上来。
“大小姐，这都是咱们店里最新的样式了，您看看有没有能瞧得上眼的？”
然而渠大小姐却并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手下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瞥了眼自家儿子，问道：“你方才说想吃什么？”
孩子还小，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一个劲儿地说就是下面那个。
渠婉眼风扫过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丫鬟，丫鬟们顿时绷紧了头皮，其中一个才站出来，道：“小少爷说的是对面街上卖的小馄饨。”
街上二字传入耳中，渠婉皱了皱眉，只道：“那东西不是你该吃的，不干不净的。”
然而被宠坏的儿子哪里听得了这话，只听懂了自家阿娘不让自己吃，顿时哭了起来，一个劲儿闹着要吃。
即便是渠婉耐着性子哄他：“咱们回府之后，娘让厨房给你做好不好？”
哭闹还是止不住。
甚至还要拉着她去外间的窗边看。
渠婉没法，只能站起身来，任他拉着自己过去。
却在从窗口往下瞧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了半张清俊的侧脸，动作忽的顿住，眼中透出兴味来。

第四十一章
随意打发了个丫鬟下去帮自家儿子买馄饨, 送算是让这小祖宗放过自己了。
渠婉靠在窗栏上，往下头看了半晌，才把陪在自己身边的妈妈叫过来, 下巴扬了扬，示意她往下看，语气盎然, 问她：“木妈妈，你可曾见过楼下那人？是不是京都哪一家的子弟？”
木氏闻言便走过来, 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地摇了摇头，回道：“大小姐, 这人，应当不是，这个年纪的京都名门子弟，老奴都见过，没有这个人。”
想了想，又道：“怕是春闱在即, 来京都参加会试的举子。”
木妈妈的眼力, 渠婉还是信任的, 闻言便弯唇笑了笑，“我猜也是如此。”
见自家大小姐好像是对这个举子有点兴趣, 木氏低下头，轻声道：“大小姐，我这就让人去查一查这个人。”
下面的人已经用完一碗馄饨, 起身与同伴离开了。
渠婉收回视线, 又扶着丫鬟的手回了里间。
自始至终, 对于木氏的话, 没说好，却也没说不好。
木氏心中就有数了，下了楼，找到跟车的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
沈伯文可不知道对面的首饰铺子里发生的事，等到沈杜吃完两碗，他起身将钱付了，谢过老丈，还笑着赞道：“您家的馄饨，味道真不错。”
老丈闻言得意极了，笑眯眯地说：“后生，算你有眼光，我家的馄饨，可是好多年的手艺了。”
这话被旁边的老太太听见，不由得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把，跟沈伯文二人道：“别听他吹牛了，要是觉得味道好，就常过来。”
沈伯文笑了笑，道：“一定来。”
心中也想着，下次要带着自家娘子过来，让她也尝尝。
循着原路，沈伯文与沈杜回到了书坊，邵哲见到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师弟……”
沈伯文却道无事，一起出了书坊的门，还同他说起了自己方才吃过的那家馄饨味道极好。
邵哲闻言很感兴趣，开口道：“那等回头有空，我也去尝一尝。”
“不会让师兄失望的。”
听到他们说的话，清风也凑过来问道：“可是前面那条街，首饰铺子对面的那个馄饨摊子？”
沈伯文点头道：“正是那家。”
“那家味道是不错，老爷先前在这边住的时候，也总是过去吃。”清风道。
居然正好遇上自家老师常去的摊子，沈伯文倒是没想到，但思及自家老师的性子，偏爱这路边的小食摊，好像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他们这边正说到自家老师，韩辑从自家父亲书房中出来之后，也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弟子。
要不是还得在家里待几天，他就已经带着夫人搬出去了。
回到自家房里，刚坐下，就瞧见自家夫人带着李妈妈回来，一脸的疲惫，顿时心知肚明。
“母亲又跟你提过继的事儿了？”
萧氏点了点头，低头啜了口李妈妈送过来的茶，才道：“问我们是愿意在大哥那里头挑，还是二哥那里挑，或者更想从老家那几房里找。”
韩辑听得一阵无语，“大哥总共才三个嫡子，大嫂怎么可能舍得过继给我们？”
“那你可就想错了。”萧氏抬起头来，想到方才在正房里的事儿，又糟心起来，同他道：“我看大嫂可是乐意得很。”
“不必管她。”韩辑摆了摆手，只道：“咱们都已经商量好了，不用过继，下次娘再跟你说，你就说我不愿意，让她来找我说。”
萧氏闻言便在心里苦笑，要是自家婆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倒是好了。
况且就算自己这么说了，也没有用，婆母只会让她劝自家老爷，如若不然，便是自己这个妻子没有做好，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
夫妻多年，韩辑轻而易举就看出了她的口不对心，细想片刻，干脆利落地道：“再住两天，我就跟母亲说，咱们搬到三元巷的宅子里去住。”
能搬出去住自然是最好的，萧氏点了点头，算是相信了。
不过即便是她，也没想到自家相公的效率竟然这么高，说是两日就是两日，竟一丝半点都没有拖延，两日后，就吩咐下人收拾东西装上车，带着自己去跟公婆告辞了。
只不过看着堂上公公和婆母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而且都是冲着自家相公的，心里大概也猜到了缘由，但还是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惹公婆生气的方式，都没怎么变过。
不管用什么方式，他们总算是能搬出去自己住了。
马车刚出了韩府的门，萧氏面上神色都放松了许多，韩辑看在眼里，也放下心来，同她玩笑道：“回来的路上，我看你跟延益的娘子似乎相处的颇为和睦？”
萧氏闻言便笑了，“那个小娘子倒是很合我的眼缘。”
韩辑欣慰：“你谈得来就好，先前在广陵那边，总不见你出门，还怕你一个人觉得无聊。”
“跟你说不明白。”萧氏嗔了他一眼，转了话头道：“我还打算着，等你那弟子考上之后，就将他娘子带在身边，多出去交际一番，也颇有好处。”
韩辑只道：“这是你们内宅的事情，你做主便是了，我也不懂。”
夫妇二人说着话，马车的速度慢下来，停在了三元巷自家宅子门口。
邓叔去敲门，开门的是清风，一看到外面站着的人，面上便是一喜。
“老爷，夫人，您二位回来啦，是不是要在这边长住啊？”
邓叔一把拍上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这是你该管的？还不赶紧进去，吩咐人把正院收拾出来。”
“邓叔你怎么又打我……”清风摸了摸自个儿被拍得有点疼的肩膀，还不忘为自己辩解：“正院是老爷夫人住的地方，我每日都过去打扫呢，干干净净的，直接就能住人。”
韩辑先下了车，随后伸手去扶自家夫人，闻言便笑了起来，夸道：“清风还是这么机灵。”
萧氏听着也忍俊不禁。
清风嘿嘿一笑，让开地方，将老爷夫人迎进了门。
……
沈伯文与邵哲此时还不知自家老师过来了，自从那日从书坊中回来之后，他们二人就进入了苦读模式，从早到晚地重复着读书，背诵，写文章，然后晚上互相批改，相互交流的过程。
不过不得不说，师兄弟二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相比于先前，交流起来着实方便了许多，沈伯文也因此发现，邵师兄的学识，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扎实，反之看看自己的，就较为薄弱。
但邵哲却发觉，师弟在时文上的理解，比自己要强得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师兄弟二人一同读书，也算是取长补短了。
周如玉心疼自家相公，又怕他身子撑不住，便跟厨房娘子打好交道，每日跟着她出门买菜，然后变着法儿地给他们师兄弟二人做各式各样的菜肴，晚上还有一顿汤水做夜宵。
邵哲一开始还在客气推辞，但实在推辞不掉，用过几次之后，心中也不免开始期待次日的夜宵了。
屋外，韩辑没有让清风惊动两个学生，站在门口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见他们两个正讨论地入神，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过来了，捋了捋胡子，很是欣慰。
不欲打扰他们，他看了一阵，便带着清风离开了。
正因如此，直到中午快用饭的时候，沈伯文与邵哲才发现自家老师带着师母过来了，尤其是老师还说是在这边长住，不由惊喜。
饭后，韩辑带着两个弟子去了书房，准备检查一番他们最近读书的成果，萧氏则是将周如玉留在自己身边，带着她回了后宅。
周如玉见到师母过来，心中很是欣喜，经过进京这一路上的相处，二人之间也没那么生疏了。
二人寒暄了一阵，萧氏忽然道：“如玉，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学学怎么管家的，如何？”
“管家？”周如玉有些不明所以。
萧氏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耐心道：“毕竟你夫君要是考中了，日后是要当官的，到时你就是当家主母，该会的还是要会，以后也要替他应酬，见一些官员家眷，咱们内宅妇人，能做的不少，别小看了这一亩三分地。”
“师母，我愿意的。”周如玉并不笨，听完萧氏所说的之后，她便明白过来，内心惊喜，点点头道。
而且她心中也明白，师母是一番好意，才会提出这件事来。
自己日后也想要帮上自家相公，师母所说的这些，她现在不会，但可以学，总能学会的。
而至于沈伯文究竟能不能考上进士，周如玉丝毫都没有怀疑过，在她心里，自家相公是天生的读书人，一定能考上，就算这次不行，下次也一定可以。
要是沈伯文知道他娘子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知会不会觉得受宠若惊。
萧氏看着她，见她虽然答应了，面上却还有些忐忑，不由得笑了，安抚地道：“如玉，不用怕，这些事并不难，有我教你呢。”
周如玉闻言，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缓和了面色道：“谢谢师娘。”

第四十二章
另一边的书房中, 韩辑将两个弟子最近几日的读书情况检验了一番，心中满意，道：“看来为师不在的这段时间, 你们二人也没有放松，这很好。”
说罢又问道：“怎么样，你们两个都是南边的人, 刚到盛京，这边的气候还适应吗？”
沈伯文上辈子是北方人, 到了盛京之后，除了一开始觉得有些干燥，后来便渐渐习惯了, 还习惯的挺快，所以他笑着回道：“学生还是挺适应的。”
韩辑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他面上确实没有什么水土不服的模样，不由得同他开起玩笑来：“你才来了这么几日，就适应了，我都要怀疑你上辈子是不是南方人了。”
说罢自己便笑了, 孰不知沈伯文心里却悄悄的点了点头。
对, 您说的对。
邵哲却里里外外都是个地道的南方人, 初来盛京，暂且还没能适应, 即便有师弟娘子做的夜宵，但还是清减了几分。
韩辑见状，不由得多叮嘱了几句, 然后道：“还是要及早适应, 会试也得在贡院待九天, 要是身体撑不住, 腹内有多少才华学识，都发挥不出来。”
“学生明白了。”
邵哲面色赧然，点头应下。
关心完两个学生的身体，韩辑似是刚想起来一般，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才“哦”了一声，然后道：“对了，我叫了陆翌晚上来家里吃饭，你们师兄弟几个也正好见一面，我离京颇久，许多事也不曾了解，你们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回头可以问他。”
沈伯文对这个年纪轻轻便身居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大师兄，还是很好奇的。
在他看来，一个人会读书，能考上进士，固然能证明一部分能力，但能否做好官，在其位谋其政，还能让上位者看重，才是真正的本事。
如今正好有机会，他也想认识一番这位大师兄。
……
因而，等到了晚上，陆翌终于上门，看着他手中还牵着一个与自家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小娘子还好奇地看着他们的时候，沈伯文不禁有几分语塞。
这好像，大师兄这与自己心中所预想的形象，不甚相符？
陆翌先向韩辑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沈伯文与邵哲也上前与他见礼。
同二位师弟回过礼之后，陆翌便向韩辑请罪：“老师见谅，歆儿听说我要出门，便闹着要跟过来，学生没办法只好将她带上。”
韩辑看着陆翌带着女儿过来，倒也不意外，陆翌发妻早逝，他一番爱女之情可以理解。陆歆长得又冰雪可爱，自己自然不会怪他。
只是还是开口问道：“这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你也没想着寻个继室吗，你公务繁忙，一个人照顾歆儿难免有疏漏之处。”
陆翌是个长相不俗的郎君，但他给沈伯文的第一印象，却是他周身的气质，该说果然不愧是在大理寺任职的人吗？即便未穿官服，也是端正守礼，一派正气的君子气度。
他闻言便摇了摇头，只道：“歆儿还小，凡世上之人，必有私心，我若是娶了继室，她若没有亲生孩子便罢，还能好好对待歆儿，若是有了，即便不是成心，但也会有意无意地将歆儿排在第二位。”
他怀里的小娘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禁抬起头来瞧向自家爹爹，一脸好奇。
摸了摸女儿的头，见自家老师还欲说什么，陆翌端正道：“况且弟子现在正是因为公务繁忙，更加无心再娶，老师就莫要再提这件事了。”
沈伯文将这一番话听罢，便不由得在心中点了点头，这位师兄倒是很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他意已决，韩辑便不再提，毕竟也是学生自己的家事，他心里有数就好，便道：“你师母也随我来了，若是歆儿不怕生，可以去见见你师母，让她帮你带一会儿。”
陆翌闻言，略微思索了下，便答应了，随后带着女儿，在清风的引路下去了后宅拜访萧氏。
……
后宅中，萧氏正与周如玉坐在一处，让人送了本庄子上的账本过来，教她看账本。
萧氏从不是个只说不做的人，既然已经说了要教她管家，便着手开始，正好现在她们住在一个宅子里，来往也方便。
周如玉倒不是看不懂账本，但看的也不过是先前自家食肆的账本罢了，虽说道理相似，但账本与账本之间，还是有不少区别和学问的，因而也学的很认真。
这一个教一个学，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陆翌带着女儿前来拜见的时候，她们的教学正好告一段落，正准备休息一会儿。
萧氏闻言便道：“请陆大人进来。”
一见到小孩子，萧氏的心就软了，不等陆翌主动开口提，便道：“你老师那边还等着你吧？你家小娘子便留在我这儿，保管给你照顾的妥妥当当的。”
正巧陆歆也是个不怕生的小娘子，见到笑的慈爱的萧氏和她旁边的周如玉，眼睛眨了眨，便主动松开自家阿爹的手，跑过去抱住周如玉的腿，转过身细声细气地道：“阿爹，我要在这里玩儿。”
陆翌早就晓得自家女儿不怕生，但也没想到能这么不怕生，头一回见到的人，就能凑上前去。
不过方才师母已经介绍过了，这是沈师弟家中娘子，也不是什么外人，他索性不再纠结，安顿了几句女儿让她听话，别闹脾气，等阿爹忙完了便来接她。
陆歆乖巧地点点头，还主动跟他摆了摆手，陆翌还没走，她就开口跟他道别了：“阿爹走好。”
整个房间里的人看了都忍俊不禁。
周如玉也抿了唇笑，但随即便想到自家的两个孩子，心中不禁有点难过，不过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陆翌走后，她便将陆歆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
萧氏察言观色，便开口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与延益也有孩子吧？”
周如玉点了点头，回道：“我与相公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叫沈珏，今年九岁，在桃花村的私塾中读书，女儿叫做沈珠，今年七岁，比歆儿还要大上两岁。”
大致了解了情况之后，萧氏看她神情，便知她是想孩子们了，将手中的一块糕点送到陆歆的小手里，才道：“春闱也没几天了，等到延益考完，再过殿试，放榜之后，无论他是留京还是外放，到时候他有假期，你们都能回乡见家人，然后一家团聚了。”
周如玉听到这儿便是眼前一亮，心中也有了期盼，道：“若是留京，到时候我们将孩子也带过来，到时候带来让师娘瞧瞧。”
萧氏想到那个场景，不由得也笑了起来，点点头应了。
……
陆翌回到席上，韩辑才正式开席。
饭桌上没人说话，待到用完饭之后，下人们上了茶，师徒几人才一边喝茶一边聊了起来。
韩辑吩咐朗月：“去我书房里，把延益和文焕的文章都拿过来，让他们师兄看看。”
朗月应了，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取了回来。
结果两篇文章，陆翌低头专心看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文章中抬起头来，对韩辑赞道：“二位师弟的水平都不错。”
许是他端正惯了，沈伯文未能从他的话中听出什么来，看向自家老师，只见韩辑不满地道：“我带出来的弟子，他们的水平我还能不知道？你说说这次会试他们俩的主要竞争对手。”
没想到自家老师对大师兄说话时这么不客气，沈伯文不禁有点惊奇，不过听到后半句，倒是打起精神来。
“老师的教导自然是最好的。”陆翌并未因为自家老师说话不客气就如何，显然身为韩辑的大弟子，他对自家老师的性子十分了解。
至于此次会试，两位师弟的竞争对手，陆翌想了想，便开口道来：“谢大人家的嫡子谢之缙，有状元之姿，您家的韩嘉和，也能与谢之缙争上一争。”
韩辑闻言，挑了挑眉，并没有开口说话。
听到韩嘉和的名字，沈伯文心思微动，没想到大师兄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
而这位谢之缙，上一回与师兄出门，自己在街上吃馄饨时，仿佛听到过有人谈论起他，道谢氏郎君，芝兰玉树，状元之姿，此次必当金榜题名，看来当时那人说的谢郎，便是谢之缙了。
正在他暗自思忖之时，陆翌接着道：“还有岭西的解元冯子京，浙南的解元沈鲤，都是才名在外的举子。”
看了看两个师弟的神色，也是从科举的千军万马之中厮杀出来的陆翌难得地笑了笑，只道：“但会试成绩如何，还要到时再看，变数太多，都说不准的。”
韩辑闻言便点了点头，也对沈伯文与邵哲耐心道：“你们大师兄说的没错，为师对你们要求不高，并非定要在此次榜上有名，你们二人，尽力而为便是。”
“学生明白。”
沈伯文与邵哲起身应下。
……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间，会试的日子便到了。

第四十三章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真正到了会试这一日，沈伯文的心境已经与乡试之时不同了。
再次坐在狭窄的号房之中，望着眼前的试卷, 他敛下心神，将脑海中繁杂的思绪摈除，专注于题目上, 提笔蘸墨，思考片刻之后, 落笔在纸上打起草稿来。
直到写完一道题，沈伯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今日答起题来竟然十分流畅, 花的时间远比平日里花的少，不似往常那般写写停停，反而一气呵成，极为痛快。
这个发现不禁让他精神一振，索性趁着此时思路通畅，看起下一道题来。
只是如今正值初春, 盛京的天气还很冷, 他写了一会儿, 便觉得手快被冻僵了，只得放下笔, 在自己带来的小炉子上烤了烤手，看了眼墨汁，倒是还没到被冻住的程度, 稍稍放下心, 往掌心里呵了口气, 又打起精神来继续答题。
会试与乡试一样, 也是一共三场，每场三日。
沈伯文在第一日答了三道题，便停了笔，待用过晚食后，便检查起答好的题目中，有无错字或疏漏之处。
这不检查不要紧，仔细一检查之后，他便皱起了眉头。
原因出在了第二道题上。
题目是这样的——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舎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道题是从《论语&#183;述而》当中的一段对话中截取而来，相比于院试府试中某些千奇百怪的截搭题，称得上正常甚至是平常了。这句话，是孔子对自己的弟子颜渊赞赏之语，看起来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的一个场景，但实际上，在场的有三个人，这句话后面也还有两句。
下一句是孔子的另一个弟子子路所说的，他对自家老师对颜渊的夸赞表示不满，并道：“子行三军，则谁与？”他认为颜渊只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远不及自己勇猛，怎么称得上这样的评价，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要是您带兵打仗的话，会选择带上谁呢？
然而随后便是孔子驳斥子路的话，大意为：我不与那种莽撞之人为伍，遇事先做谋划才是成功之道。
在一开始答这道题的时候，沈伯文只觉这道题目十分明了，再加上当时思路通畅，当即便按照自己的理解落笔，仅从这一句入手，写出了一篇自己颇为满意的文章。
然而此时再看，却又觉得有些不妥。
对于这类题目，考生们一向都是不怕想得多，只怕想得少，生怕忽略了主考官真正想要考察的意图，恨不得想得周全再周全。
此时沈伯文将这道题看了又看，眉头自方才皱起就没有放下来过，内心陷入了纠结之中。
纠结是选择自己原本的破题思路，还是选择联系语境重新破题。
足足考虑了半刻钟，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这样！不改了！
在做了决定之后，他便将注意力转向了下一道题，仔细检查起来。
见没有错漏之处，天色也不早了，便收好纸张，替自己热起晚饭来。
能带进考场的自然不是多精致的食物，况且哪怕做的再精致，在进考场之前，也会被验身的兵卒们掰碎了检查一番，倒不如还是带些饭团，包子还有烧饼之类的方便。
沈伯文这次带的也是与上次差不多的食物，易于携带，方便加热，容易填饱肚子。
晚上依旧是在号房的狭窄空间中蜷缩着入睡，相比乡试那会儿，如今的天气冷得多，除了自己穿厚点，也没别的办法。
沈伯文在入睡前，只有一个朴实的心愿。
那便是希望这次能考中，以后就不必再受一次这样的罪了。
第二日答后两道题，第三日誊抄，一切都按照沈伯文预想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交了卷，等到能出考场，他也有几分撑不住了，是身体与精神的双倍疲劳。
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贡院，被早就等在外头的自家堂弟和清风给扶上了马车，沈伯文打起精神，问道：“师兄还没出来吗？”
沈杜点了点头，回他：“我们一早就等在这儿了，还没见到邵公子出来。”
他们俩正说着话，清风忽然道：“邵公子出来了。”
沈伯文与沈杜闻言一道看过去，贡院门口那个眼熟的身影，不是邵哲又是谁？
沈杜忙跳下马车，同清风挤开人群一同上前，将正被挤的走不动的邵哲给解救了出来。
等到他也上了马车，看见同样靠在马车里休息的沈伯文，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都没什么力气寒暄了，互相打了个招呼，便各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许是已经有了一次乡试的经验，也可能是这半年来经过自家娘子的不断投食，身体结实了点儿，这次考完三日的首场回去之后，沈伯文并没有第一时间倒头就睡，反而在洗完澡之后，还喝了一碗自家娘子的爱心鸡汤，倒是恢复了些精神。
甚至还将首场的文章默出来三篇，又同周如玉说了会儿话，才沉沉睡去。
周如玉在床边坐了半晌，看着自家相公熟睡的侧脸，心里只盼着前几日与师娘去庙里求的签当真能灵验，保佑她的心愿得以实现。
她都快将那支签的签文背下来了——
宝镜无尘染，金貂已剪裁，也逢天意合，终不惹尘埃。
那解签的大师还恭喜她，说这是一支上上签，意为好事成双，得此签者，受天恩宠，事事如意。
当时师娘都十分高兴，道她得了支好签，她抿了唇笑，珍之又重地将批好的签文收了起来。
她虽然明白这签并不能左右事情发展，但这终究是个好兆头，心里还是高兴的。
如今见相公考完一场，便如此疲惫，更是心疼，但自己一个内宅妇人，又做不了别的，只能提前在厨房熬好鸡汤，等着他回来。
看他喝了，才放下心来。
……
最为辛苦的首场考罢，第二场与第三场便好过一些，沈伯文与师兄去的时候，他大致观察了一番，相比于乡试来说，在会试中弃考第二场与第三场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人还是来参加了。
三场都考完，包括韩辑与萧氏在内的整个府上的人，都松了口气。
韩辑还跟萧氏抱怨道：“他们两个考个会试，怎么连带着我也紧张起来了。”
萧氏听的忍俊不禁，不由得调侃自家老爷：“许是他们与咱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就忍不住多关注些。”
韩辑摇摇头，啧了一声，才道：“我想了想，我应当是担心他们名落孙山，丢了我这个老师的面子。”
“是吗？”萧氏斜他一眼，慢条斯理的捏了块儿点心，只拿在手中，“怎么他们考前没见你这么说过，还整日整日的说什么尽力而为便好？”
那不是怕给他们太大压力吗？
韩辑这么想着，却没往出来说，干脆转移话题：“你上次说跟延益他媳妇儿去庙里求签，她求到个什么签来着？”
看出他在转移话题，萧氏心中想笑，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家老爷还是这个性子。
并不拆穿他，配合地同他说了起来。
……
几日后，沈伯文正忙着将剩下的四篇文章默出来，准备交由老师看看，正写的入神，邵哲忽然来访。
“邀我去聚仙楼吃饭？”
沈伯文听罢不由得愣了下，笑道：“师兄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了。”
“倒不是突然有的想法。”邵哲道：“先前看你一心扑在学业上，太过辛苦，早就想请你出去吃顿饭，如今会试已经考完了，暂且无事，正是时候。”
没想到师兄这么细心，沈伯文想了想，自己也确实没什么事，便答应了下来。
他们师兄弟二人关系不错，请一顿饭并不算什么，回头自己再请回来便是了。
这件事说定之后，邵哲正准备告辞离开，却不经意间看见了沈伯文放在桌面上的文章，好巧不巧的，摆在最上面的正是沈伯文在考场上纠结过的第二篇。
沈伯文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便主动将文章递了过去，道：“师兄能否帮忙看看我的首场文章，是否有什么地方有所疏漏的。”
反正现在已经考完了，已经不影响大局，让师兄看也好，老师看也好，都是让自己心里多少有个数。
邵哲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垂眸看了起来。
看完手里的这一篇，他抬起头，欲言又止。
沈伯文心觉不妙，试探着问他：“师兄，可是这篇文章有什么不妥之处？”
邵哲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只道：“我与师弟破题的思路一般无二。”
听他这么说，沈伯文便知还有下文，便没有做声，等着他继续说。
果然，邵哲又接着道：“只是我回头再看题目，只觉自己想得过于简单，疏漏了下文，但登时改文已来不及，我只能在誊写的时候，多少改动了几句。”
沈伯文听完邵哲这番话，他垂下眸子，沉默不语。
即便如此，他对自己当时的坚持，也没有产生一丝动摇。

第四十四章
没得到沈伯文的回应, 邵哲才反应过来，歉意地开口道：“师弟不必在意，我说的也只是我一家之言罢了, 当不得什么。”
沈伯文摇了摇头，温和地笑了笑，道：“师兄的意思我明白, 也并不介意。”
见他是真的不介意，邵哲这才放下心来, 同他约定好去的时间，便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周如玉从里间出来, 不由得问道，“相公，师兄找你有什么事吗？”
“没别的事，只是邀我出去用饭。”沈伯文一边收拾桌上的文章，一边回道。
周如玉闻言也点了点头，“你们先前那般辛苦, 也该出去松快一番, 只是别多喝酒。”
说到这儿, 沈伯文也记起来了。
自己的酒量好像不太行？
不由得语塞，顿了半晌, 才道：“我记得了，不过看师兄，应当也不是嗜酒之人, 我们估摸着只吃饭, 不会喝酒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 周如玉也就放下心来, 道：“那我去跟厨房说一声，就不做你们两个的晚饭了。”
说罢，面上纠结了一下，还是轻声叮嘱：“早去早回。”
沈伯文笑了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
师兄弟二人约好的时间是酉时，一块儿出发，到达聚仙楼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食客满满，沈伯文看着眼前景象，再一次感受到了盛京的繁华热闹。
聚仙楼不说是京都最好的酒楼，也是数一数二的了，邵哲选在这里请师弟吃饭，可以称得上是诚意满满，他提前订好了雅间，因而二人进来之后同掌柜的一说，就有小伙计跑过来引路，带他们上楼。
进了雅间，小伙计先问他们要什么茶，邵哲看了看师弟，沈伯文接收到他的视线，明白是让自己选的意思，不过他自己对茶不挑，便摇了摇头，道：“师兄选吧，我对茶上面，没有什么偏好。”
邵哲平日里喝的也不多，听他这么说，思索了片刻，便道：“那来一壶信阳毛尖吧。”
“好嘞。”
伙计记下，又利落地报出几样自家酒楼的招牌菜，询问道：“二位客官想点什么菜？”
这一回沈伯文便没有推辞了，点了三道菜，又将主动权让回师兄，邵哲又补充了三道，便算是点了个差不多。
想到广陵那边的习惯，沈伯文还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小伙计，权当做他的跑腿费了。
即便是在聚仙楼这样的大酒楼里干活儿，也不是每次都能有客人打赏的，伙计大大方方地收了钱，又喜笑颜开地跟他道谢，“多谢客官！”
菜上的很快，沈伯文与邵哲还没有说上多久的话，雅间的帘子被掀开，他们方才点的菜便一样一样地被端了上来。
虎皮肉、西施舌、麻辣兔丝、清汤蟹丸、水盆羊肉、桥头排骨。
菜连带米饭都上齐了，却不料小伙计又端着一盆粥进来了。
沈伯文疑惑地挑了挑眉，不由得道：“我们好像没点这粥。”
“知道您二位没点，这粥啊，叫状元及第粥。”
伙计乐呵呵地道：“您二位是这次来京都参加春闱的吧，咱们东家先前交代过掌柜的，说是在这段时间里，只要是来咱们聚仙楼用饭的举子，都送一份状元及第粥，也能取个好意头不是？”
原来如此，沈伯文与邵哲都点了点头。
这东家倒是有意思，挺有商业头脑，难怪聚仙楼的生意不错。
谢过他们东家，小伙计道了声：“您二位慢用。”这才退了出去。
师兄弟二人用饭，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便一边用菜，一边闲聊起来。
正说得兴起，隔壁的雅间里忽然传来两个人争辩的声音。
沈伯文听了听，面上的神色便淡了几分。
“首场那第二道题，难道不是直接破题吗？”
“李兄，还真不是，先生都教过我们多少次了，切莫想简单了，你瞧瞧你这？”
“可，可……”
“可什么可啊，李兄，不是我说你，此次定然是错了啊。”
这位李兄听着还是不服气，不由得问道：“我说我对，你说你对，又有谁能证明自己真的是对的？”
另外一人听完却哈哈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昨日见了冯兄，便冒昧问了他是怎么答的这道题，他所说的思路，与我一般无二啊。”
他此言一出，那位李兄的语气就变得不确定起来，问道：“你说的冯兄，是冯子京？”
“不是他还能是谁？正是咱们岭西的冯解元。”
再然后，便听不见那位李兄的声音了。
默默地听完隔壁这一场争辩，师兄弟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但随即，邵哲便主动开口，温和地道：“师弟不必在意他们的话，师弟你同样也是解元，不一定他的破题就对，你的就不对，文无第一，现在下结论还过早。”
沈伯文方才没说话，是在心里又将自己的文章过了一遍，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刚过完，就听见师兄安慰自己的话，不由得笑了笑，道：“多谢师兄。”
只是尽管相信自己的才是正确的，但在旁人都认为对的是另一种答法的时候，还是无端给他平添了几分压力，心头沉重了几分。
但沉重归沉重，既然出来用饭，就不好辜负师兄的一番好意，沈伯文还是收拾好情绪，与邵哲谈论起别的来，不再说关于这次会试的事，权当放松了。
……
二月二十五日，主考官与各房的同考官们一起，从各房的二名起，开始填草榜，随后确认无误之后，将各个考生的朱卷和墨卷捆起存放于堂中，等到二十六日，再正式填榜。
二月二十六日，正式开始填榜，将各房卷首单独拿出来，先填十八名之后的考生名次。
二月二十七日，填甲榜。也就是从第六名开始填。
主考官对于第六名到第十八名的名次是有优先决定权的，各位同考官也并不相争，按部就班地填好。随后到了五经魁定名次的时候，堂中就热闹了起来，各房的同考官们都有权利驳回主考官所认定的名次，都认为自己这一房中的头名卷首才是文章做得最好的，自然能排一个更前的位置，又是一番唇枪舌战，明争暗斗。
最终，获得了主考官与各位同考官一致认定之后，才将五经魁定了下来。
二月二十八日，辰时，开始放榜。
放榜这一日，韩辑和两个弟子都等在府里，沈杜耐不住性子，不想在府里等着，索性跟清风一道去张榜的地方了。
到了地方，眼下看着，贴榜的人还没来，榜下就已经挤满了心急难耐的考生们，或替考生们看榜的下人们了。
沈杜不由得挠头问清风：“这还要多久啊？”
清风心里也很紧张，但还是道：“快了快了。”
不多几时，榜下那边的人群便动了，沈杜仔细一看，果然是贴榜的官吏过来了。
许是怕人太多，身边还带了一队兵卒，护在周围。
比他们这些看榜的人更早知道成绩的是那些提前收买了院内书办的报子们，打听好那些先前就出名的举子们的名字，先一步吹吹唱唱的，欢欢喜喜地寻人报喜去了。
府内，周如玉就陪坐在萧氏身边，此时的心情紧张极了，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不住地抬头看向门外，心里不住地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传来动静。
沈伯文此时也不轻松，人人都知道，考试的时候不紧张，考完也不紧张，最让人心情忐忑不安的，就是临近出成绩的时候了，更别说还是会试这么大的考试。
自从研究生毕业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紧张不安的心情了。
邵哲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就坐在桌旁，眼睛紧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忽然间，门口传来一阵极为热闹的喧哗声，锣鼓喧天，唢呐声震，周如玉顿时握紧了双手，报喜人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贺！云南省永昌府朱定文朱老爷，高中会试第二百四十名！”
“贺！云南省永昌府朱定文朱老爷，高中会试第二百四十名！”
原来是住在同一条巷子的其他考生中了。
随即而来的便是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们发出的欢呼声种种。
沈伯文听罢，紧张的心绪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还加重了。
反观邵哲，也没好到哪里去，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韩辑见不得他们两个这样，咳了两声，才道：“这才刚开始呢，怕什么？”
“是，老师。”二人苦笑着应了句。
要不怎么说他不会安慰人呢，沈伯文与邵哲听了他这句话，没有半点儿放松，情绪还在持续地紧张中。
也不知又原地坐了多久，门外吹吹唱唱的声音就没停过，只有或远或近的区别，听得沈伯文都有点麻了，也不知道冲着三元巷这个好名字，寻过来在这儿租了房子的举子到底有多少。
眼下的名次已经报到一百名以内了。
沈伯文心想，去看榜的自家堂弟和清风，估计也快回来了吧？
然而还没等这两人回来，先一步上门的却是来报喜的报子。
“贺！南直隶广陵府邵哲邵老爷，高中会试第四十二名！”
满屋子的人听到这声，当即都站起身来，沈伯文最先回过神来，拱手朝还没反应过来的邵哲贺喜道：“恭喜师兄高中！”
邵哲这才醒神，心下一松，面上就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多谢师弟，多谢师弟。”
这时，报喜人已经被邓叔领着进了屋，瞧见满屋的人，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邵老爷，索性又高声报了一遍喜：“贺！南直隶广陵府邵哲邵老爷，高中会试第四十二名！”
邵哲忙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赏钱递了上去，报喜人掂了掂里面的重量，喜得眉开眼笑，“恭喜邵老爷，多谢邵老爷！”
邵哲自然也是极为高兴的，只不过自己中了之后，便惦记起师弟的名次来，趁机朝报喜人打听道：“这位大哥，请问您方才在榜上瞧见我师弟沈伯文的名字了吗？”
沈伯文闻言，也看了过去。
这人一听沈伯文三字，眼睛顿时一亮，刚要说话，大门口就传来沈杜那熟悉的声音。
兴奋的高声喊着：“高中！高中！”
沈伯文登的站起身，视线紧紧盯着屋外。
只见沈杜跑的极快，飞快的跑到堂中，还顾不得喘气，就一边忍不住笑一边大声道：
“大堂兄中了会试第四！”

第四十五章
听到这句话, 沈伯文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得问道：“真的是第四？你没看错？”
沈杜对自家堂兄这句问话表示非常不满，“肯定没看错啊, 前十名里就两个姓沈的，另一个还是两个字的呢。”
说着就一把拉过清风，朝沈伯文道：“不信你问清风, 他跟我一起看的。”
清风体力没有他好，一路小跑过来还在大喘气呢, 被他拉过来以后，一抬头就看屋里人都在盯着自己看，顿时紧张起来, 磕磕巴巴地道：“确……确凿无疑，沈公子的确中了会试第四名。”
就在此时，先前过来给邵哲报喜的人也大声应和道：“是真的！我也瞧的真真的，第四就是沈老爷！”
他话音落下，屋内众人总算是放下心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惊喜和高兴。
尤其是周如玉, 她在方才沈杜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站起身来, 此时已经高兴地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转过身想要跟萧氏说话，可一张口, 便哽咽住了：“师娘……”
萧氏看着她这笑中带泪的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伸手将她揽过来, 好让她能靠在自己肩上, 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轻声道：“傻孩子, 哭什么？你相公金榜题名，你该笑才是。”
沈伯文也陷入了愣神当中，他想过自己或许能上榜，但从没想过名次能这么高，不禁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以至于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这两口子，一个在忙着喜极而泣，一个还在愣神，看的韩辑忍俊不禁，两个弟子都中了，他心情极好，大手一挥，让清风又给了报喜人一个封红，毕竟是喜事，人家也帮着确认了这件事儿，给个封红并不过分。
报喜人倒是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忙乐道：“多谢韩老爷，恭喜沈老爷邵老爷！”
说完就识趣地告辞了，不打扰人家一家子欢喜。
邵哲将他送了出去，回来之后，瞧见自家师弟还在原地没动，想到他的第四名和自己的第四十二名，说心中没有少许失落是假的，但终究还是为师弟高兴的情绪占了上风，走到沈伯文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情真意切地拱手贺他：“恭喜师弟。”
直到此时，沈伯文终于回过神来，心中随即涌上的不是激动，而是感慨和难以抑制的放松。
或许是原主的执念还残存一二，方才在确认自己真的中了之后，他竟有如释重负之感。
此时听到师兄的话，他终于可以毫无负担的扬起笑，拱手回礼：“师兄同喜！”
此时韩辑望着满屋子脸上都带着笑意的人们，自己也笑了起来，摇摇头，吩咐清风：“回头去聚仙楼要两桌席面，再去给陆翌下个帖子，让他晚上过来用饭。”
见两个弟子闻声看了过来，也不掩饰脸上的笑意了，赞道：“虽然还没到殿试，但中了贡士也是大喜事，值得庆祝一番，咱们师徒几个也聚一聚。”
难得见老师这般高兴，沈伯文和邵哲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
陆翌自然知道今日是放榜的日子，出于关心同门师弟的缘故，也特意派了人去榜下盯着。
见两个师弟都中了，也替他们高兴，正吩咐了下人去置办几样礼物，打算回头上门祝贺的时候，就收到了老师下的帖子。
不由得失笑，老师还是老样子，这么些年也没变过。
收起帖子，便起身去了女儿院里。
陆歆一见到自家阿爹，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不顾身后丫鬟喊着小心，跑到跟前抓住他的袖口，仰着头问道：“阿爹，我想出去玩儿，不想在家待着，你能不能带我去呀？”
陆翌笑了笑，蹲了下来，跟她平视说话：“爹等会儿要去爹的老师家中赴宴，歆儿想不想跟爹一块儿去？”
陆歆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她记性很好，想了一会儿就想起来了，“爹说的是那个留着长胡子的伯伯家里吗？”
自家老师的胡子……应当并不长吧？
陆翌不确定地想到，因而也不能认定女儿说的是不是自家老师，但最近好像只带她见过这么一位长辈。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陆歆拍了拍小手，哦了一声，“那家还有一个很好的婆婆和婶婶呢，爹，我要去。”
她说到这里，陆翌总算能确定她说的跟自己说的是一回事了，笑着点了点头，“好，那这就让嬷嬷给你换衣裳，等会儿咱们就出发。”
等他们父女俩上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现下还是初春，天黑的早，不过比起冬日那阵子，已经推迟了些许。
陆翌照例将女儿送到师母那边再回来。
贺过两位师弟高中后，陆翌又让人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拿了上来，道：“两方上好的端砚，以赠二位师弟金榜题名之喜。”
“多谢师兄。”
沈伯文与邵哲分别谢过。
今天高兴，韩辑便道：“今儿就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了，咱们一边说话一边用饭，都随意些。”
说了阵子旁的话之后，沈伯文想到三月十五日的殿试，便向陆翌打听起来：“师兄，不知殿试时，有什么要注意的？”
陆翌闻言，沉思了片刻，才道：“殿试只考一道策问，一般都是在殿试当日，由几位内阁大学士共同出数道题，然后由司礼监的秉笔大监送到陛下面前，陛下选出一道作为此次殿试的考题，然后再被密封送回内阁，按照考生数量当场印出，送往大殿。”
“至于需要注意的……”陆翌对他们补充道：“陛下过来之后，你们需行五拜三叩之礼，万万要恭敬，不可抬头直视陛下。”
说到这儿，他随即便想到，这天底下，陛下是最尊贵的人，应当也没有人能这般大胆，该担心的应该是他们别被吓到了才对，于是又道：“也莫要过于紧张，若是御前失仪，那罪过就大了。”
沈伯文点了点头，这是个皇权至上的朝代，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
而在京都另一边的褚府。
褚云祁才刚刚从宫中出来，回到家中，老仆替他端上晚膳，便退了出去。
褚云祁一边用饭，一边在回想着此次会试前十名考生的答卷。
会元是谢阁老家的谢之缙，这个名次他倒是不意外，文章写得极好，几乎挑不出来什么毛病，堪称字字珠玑，鞭鞭留痕，褚云祁喝了口汤，心道，也不知道谢阁老家这孩子是怎么养的，怎的就这般优秀，若是殿试也能被陛下点为状元，这可就是真正的连中三元了。
对于读书人来说，是何等的荣耀。
第二名是韩家的韩嘉和，第三名是个叫赵松源的举子。
他皱了皱眉，不满意的想，当时评定名次的时候，他就更偏好沈伯文的答卷，不料其他几个同考官都觉得赵松源的更为优异，再加上先前他已经将另一份有争议的答卷定为了第五名，这个第三名，就只好退了一步。
可惜啊，褚云祁摇了摇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慢吞吞地吃着。
这人老了就是不行，胃口也不好了，吃东西也不容易克化，晚上就只能喝点粥，喝点汤什么的，要不就积了食，难受的半宿半宿睡不着觉。
可偏偏他又好口腹之欲，却被迫少吃，真是难受啊。
只好继续回想那几分答卷，只是越想，便越觉得可惜，按照沈伯文的水准，比不过谢之缙便罢了，但与韩嘉和与赵松源却在伯仲之间，况且褚云祁再三思虑，都觉得若是换了陛下，怕是也会更欣赏沈伯文的文章。
殿试名次如何，还未可知呢。
尤其是出了贡院之后，从自家儿子那儿听到沈伯文竟然是韩辑的弟子时，他便觉得更可惜了。
只是第五名沈鲤的文章，若是被那些不懂得欣赏的同僚们放到十名开外，他也不乐意。
相较之下，沈伯文失了第三，却也是第四，不至于到十几名去，也不算埋没了。
“唉。”已经两鬓斑白的褚云祁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放下筷子。
站起身来准备去院子里走走，顺便消消食。
刚出了门，就瞧见自家孙子回来，不由得皱着眉问道：“又是这么晚才回来，干什么去了？”
褚彦文脚底下顿住，心道怎么还是被老爷子给发现了，转过身来，期期艾艾地喊了声：“祖父……”
褚云祁走到他跟前，一股刺鼻的脂粉味涌入鼻腔，顿时让他打了个喷嚏，打完之后立马就火了，拿手底下的拐杖给褚彦文腿上来了一下子，“又跑到雀馆去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褚彦文腿上吃痛，立马往后跳了一大步，灵活的都不像方才挨了一下狠的。
一看就知道被自家祖父教训习惯了。
至于这有没有效果，也能看出来了。
看着孙子这躲躲闪闪的样子，又想起人家谢阁老家里的孩子，还有他觉得颇为可惜的沈伯文，褚云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都是差不多的年纪，自家这个就这么不争气？怎么跟人家就差这么多？

第四十六章
翌日, 沈伯文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之后，往窗外一看, 天色已经见亮了。
穿衣起身，屋内已经没有了自家娘子的身影，沈伯文暗自思忖, 估计又去找师娘了，最近她都在跟着师娘学管家, 他本来不想让她那么累，但看着她每次回来，都兴致勃勃的模样, 便什么都没说了。
如玉若是能找到自己愿意投入精力的事情做，总比成天到晚地干家务活儿要好。
想到昨晚的时候，她坐在桌前，面露忐忑地跟他说起：“相公，等你考上进士之后，师娘还说要带我出去交际, 多认识几个官家娘子, 我有些紧张, 怕丢了你和师娘的脸。”
他是怎么说的呢？
记起来了，他当时对她道：“师娘是什么性子的人, 你处了这么久也应该知道了，她带你去见的官家娘子们，定然也是像她这般好相处的, 再说了, 我娘子这般好, 她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莫要紧张。”
逗得周如玉笑了起来，心里也没那么紧张了。
想到这儿，沈伯文面上不知不觉地便露出了一丝自己也没发现的笑意。
洗漱之后，他回到桌前，铺开纸张，倒水研墨，打算给家中写一封书信。
毕竟现在自己已经考上了贡士，贡士是不会被黜落的，因而殿试过后不管怎么样，都能有功名在身，虽然算不上是尘埃落定，但给家中报喜应当是没问题了。
也不知道家里现在如何，爹娘过得怎么样。
离家这段时间来，他也有些想念他们了。
提笔蘸墨，心中有千万句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沈伯文无奈地叹了口气，随着心意开始落笔。
先向爹娘问好，随后问自家儿子和女儿如何，两个弟弟如何，二房与三房如何，两个姐姐与小妹又如何。
然后才将自己与周如玉入京之后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包括住在老师的宅子中，自家娘子又是如何精心照顾他的，自己在这边也没有落下课业，每日与师兄一起读书，颇有收获。
还描绘了一番自己在京都的所见所闻，包括这里的气候怎么样，写到这边不愧是天子脚下，气象非凡，待自己考完殿试，在这边安顿下来，得了探亲假，便回去将他们接过来，亲眼瞧瞧。
再之后，才将自己已经考完了会试，中了正榜第四名的消息写了上去。
写到最后，提醒爹娘好好保重身体，再过不了多久，自己与娘子便能回乡了。
写完这封信，沈伯文昨日得知名次开始，便一直兴奋的情绪，渐渐地平缓了下来。
他在桌前坐了许久，等到信上的墨迹都干了，便着手将之装进信封里，封好口，便拿起信准备出门去找清风，向他询问一下，要是想要寄信回家，该找到哪儿去。
结果找到人之后，清风很爽快地表示：“我知道在哪儿，正好邵公子也有家书要寄回去，您的也一道给我吧，我正好出去帮您二位给寄了。”
沈伯文想了想，这样也可以，便颔了颔首，将手中的信递给他，并道：“那便多谢清风小哥了。”
“沈公子太客气了。”清风笑笑，便告辞了。
沈伯文看着他离开，正准备自己也回房的时候，邵哲忽然出现，看到他便道：“师弟，我说怎么在你院里没找到你人，原来在这儿。”
“师兄有事？”
沈伯文心中好奇，开口问道。
邵哲点了点头，便将来意道明：“来京之后，我便托了牙行的人，帮我寻摸几处宅子，他们今个儿派了人过来，说找到三处不错的，或租或卖都行，我便想着过去瞧瞧，正好来问问师弟你，有没有买宅子的打算。”
沈伯文想了想，才道：“多谢师兄的好意，不过这件事，我还需回去同拙荆商量一番，不如这样吧，下午我再来寻师兄，无论买还是不买，都给你一个答复。”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邵哲闻言便点了点头，只道：“好，师弟记得下午来寻我，别忘了啊。”
沈伯文哭笑不得，保证道：“不会忘了的，师兄放心吧。”
“行，那我就先回去了。”邵哲得了保证，就先行离开了。
沈伯文也自行回房。
他刚掀了帘子进去，就发现自家娘子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抱着一本账本看的入神。
沈伯文本不欲打扰她，不过想到方才的事，还是掩唇清咳了两声。
“相公回来了。”他的咳嗽声把周如玉从思绪中唤了出来，问完又蹙了蹙眉，关切地看着他：“怎么咳起来了，是不是嗓子不舒服，要不要瞧瞧大夫？”
沈伯文也没想到自己咳嗽了两声，就引来这么一串关怀，忙道：“并没有不舒服，也不用看大夫。”
顶着自家娘子将信将疑的目光，他忙将方才师兄同他说的那件事道了出来。
用来转移话题。
周如玉虽然还没完全放下心来，但注意力的确被转移了，闻言便道：“相公你的意思呢？”
“若是按照我的意思，还是应当在京都买宅子的。”
沈伯文说完这句，便将理由跟她慢慢道来。
“若是在殿试后，被陛下钦点为三鼎甲，就可以直入翰林院，留在京都为官，若是二甲进士，也可以参加朝考，这是朝廷选拔庶吉士的考试，考中者入庶常馆，三年后散馆，时间到了考试，按照成绩分配工作，优秀者留馆，留在翰林院为翰林官。”
周如玉并不笨，虽然还不太明白这几个名词的具体意思，但其中的联系却听懂了。
便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买吧，不过咱们带过来的钱够吗？”
“加上临行前爹娘给的，应该够了。”沈伯文补充道：“吴掌柜派了人，刚把这几个月的分红给我送过来。”
周如玉听罢便笑道：“吴掌柜可真是个厚道人。”
“谁说不是呢？”沈伯文也点点头。
早先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那笔瘦金体，竟还能与吴掌柜做成字帖的生意，照理来说，应当是一锤子买卖，但吴掌柜坚持要给他分红，还将自己的真实意图道明，直言他家中还有几百亩地，赋税重，想要挂在他名下避税，这样的坦然，还有人家先前对自己的帮助，沈伯文还真的拒绝不了。
沈伯文思及自己去找爹娘主动谈起这笔钱的时候，沈老爷子也只道让他自己拿着，说他都找人打听过了，京都那边儿东西都贵，还又给了他二百多两的银票。
想到这里，沈伯文在心里叹了口气，跟周如玉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下午去寻师兄，到时候同他一起去看宅子，先大致看看，能不能碰上合意的。”
然而他的运气却不太好，那三处宅子，邵哲挑了一处，剩下两处都不太符合沈伯文的预期，不是太贵，溢价太严重，就是地方有点小，回头不够将爹娘孩子接过来一块儿住，索性便暂且将这件事先搁置了，待到牙人再寻到符合他条件的宅子，到时再来看。
接下来的时间，沈伯文与邵哲又回归了专注读书的日常中，为接下来的殿试做准备。
……
三月十五日，卯时。
沈伯文与其他三百四十名贡士，按照他们各自在会试之中的名次，依次排列成队，在经过了今日负责值守的金吾卫的例行搜查之后，便由一位相貌端正，气质严肃的礼部侍郎带领着，准备入宫。
就在贡士们都等在午门前是时候，左右两侧的掖门被打开，沈伯文抬头看了一眼，想到先前听老师给他与邵师兄说过，说这两道掖门，只有在殿试或是大朝会的时候，才会打开，平日里都是不开的。
门开之后，气质严肃的礼部侍郎出了声，声音也与气质很符合，让他们这些来参加殿试的贡士，依照在会试中名次的单双数，分成两队，单数那一队走位于东侧的左掖门，而双数那一队，则是踏上了位于西侧的右掖门。
沈伯文会试中的名次是第四，因而也属于走右掖门的那一队。
好巧不巧的，排在他前面的正是会试中的第二名——韩嘉和。
而那位有着芝兰玉树，状元之才的谢之缙，他自然也瞧见了。
只看了一眼，沈伯文便觉传闻不虚，甚至单论风姿，本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此时并不是他们交谈的场合，故而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随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穿过午门，礼部侍郎让贡士们止步，等待奉天门的开启。
辰时，天色微亮，朝阳初升，沈伯文看着眼前那道高大的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周围鼓乐声起，他们才得以继续前进，他的视线平视着前方，并不胡乱往周围看，跟随着前面之人的脚步，保持着一定距离，直到再次停下来。
丹陛之上立着以内阁众臣为首的读卷官与授卷官们，身后还有数位执事。
众贡士一齐参拜之后，沈伯文垂下眸子，与众人一起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第四十七章
越接近辰时一刻, 沈伯文便越觉得紧张起来，论见皇帝这件事，两辈子也是头一次, 很难不紧张。
片刻后，御驾亲临太和殿。
丹陛之上，太子太师兼华盖殿大学士, 内阁首辅窦知文身着御赐麒麟服，淡淡地扫了眼底下的三百多名贡士, 将他们的举止尽收眼底，收回视线，面容肃穆, 开始宣读敕书。
敕书内容，大致多为鼓励之语。
宣读完毕，殿门两侧立着的左右御史开始点名，众贡士依次进场。
沈伯文从数位阁臣面前经过的时候，心中其实颇为紧张，眼前这几个人, 可以说是大周的文官核心了, 每个人都在官场浸淫数年, 纵然大多两鬓斑白，长髯垂胸, 却仍是气度非凡，将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听到沈伯文的名字时，正站在首辅大人右侧的褚云祁看过去, 不由得在心中点了点头。
步履平稳从容, 面上虽有些紧张但并不明显, 不愧是老夫看好的人。
殿中,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无波。
贡士们进了殿，皆行三拜五叩之礼，随后便被诸位执事官们领到早先安排好的位置上。
待到人都到齐之后，巳时正，执事官开始发放策题、答卷纸，殿试正式开始。
沈伯文因是这次会试的第四名，被安排的位置也十分靠前，只是虽离皇帝近，但高度差在那儿放着，他也自然不会仰着头去瞧，因而不必直见天颜，倒是将内心的紧张削减了几分。
待到殿试的策论题目发到手中之后，更是将心思都放在了题目上，全神贯注之下，紧张情绪不知不觉间便不见了。
题目的大意是问：治国□□宜“文治”还是“武定”，亦或者二者兼而用之？你们要是有什么好的意见，都可以提出来，若是不错的，朕会采纳。
沈伯文在殿试之前，便从自家老师和大师兄处了解到，所谓殿试的策问，一般都是围绕着从古至今的治国理论，结合自己的观点，还应该联系当今朝政，写一篇一千多字的议论文。
虽然明面上说的是可以指责朝廷的不足之处，但除非是狂生，一般的考生都不会这么干。
要真有愣头青，胆子大到到指责朝政，或者想凭借着谏言博出位，虽然殿试并没有黜落，但恐怕这份考卷都到不了皇帝跟前，在读卷官那儿就被归到三甲中去了。
沈伯文自然不是狂生，也不是愣头青，他敛眸思索了半晌，才提笔蘸墨，在纸上慎重地落下第一行字：
“臣对：臣闻王者不吝改过，故盛世有直言极谏之科……”
不管怎么样，上来先说皇帝陛下的好话是没有错的。
然后又是正常的歌功颂德，随即便提起笔，顿了顿。
其实这道题，并没有什么陷阱，考生中规中矩地答，一般来说都不会出错，只是想要出彩，也并不容易。
好在沈伯文有一个好老师和一个在朝为官的大师兄，这几日为他与邵哲讲了不少朝中之事。
从此次的题目中，明眼看着是问文治武功哪个更好，但实则其中却暗含着皇帝对于国家政事的考量。
相较于他，那些自小就生在官宦之家的考生，比如谢之缙，韩嘉和等，皆神色从容，落笔成文时行云流水，更显得心应手。
沈伯文思来想去，在最近听闻的消息当中，能与之关联的，怕是只有大周西北边的大戎屡犯边界，近年来尤为猖狂的事了。
又在心中斟词酌句了片刻，才再次落笔。
这次落笔之后，便再无磕绊，顺顺利利地写了下去。
几位阁老们也在注视着前排的数位考生，首辅窦知文的视线在扫过沈伯文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便移开了，重点关注的还是谢之缙，随后便微微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而谢阁老却没有看向自己的幼子，他腰背挺直，将考生们的表现一个个收入眼中，便在沈伯文身上停了下来，暗自打量了一番，但神情淡然，看不出是好还是不好。
褚云祁倒是对他的表现暗自点头，欣赏有加。
性子沉稳，不急不躁，正该如此。
沈伯文并不知道殿中还有人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许是进入状态了，那种熟悉的下笔如有神的感觉又来了。
待到重新誊抄了一遍之后，他抬起头，却发现天色虽然还未暗，但殿中考生的数量却已然少了一部分。
谢之缙的位置上已经无人，想必是提前交卷了。
收回视线，沈伯文又将自己整篇策论通读了一遍，检查没有问题过后，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场。
……
与邵师兄约好了一道回去，沈伯文走到承天门外的金水桥等他，此时心中十分坦然。
科举的最后一场也考完了，殿试不会黜落的情况发生，到了如今，也算是能为自己与原主的科举之路，画上一个句号了，至于结果，便只能等了。
没让他等多久，邵哲便也过来了，二人刚打了个照面，都看出对方身上的放松之意，不由得笑了。
只是这里不是闲聊的地方，结伴出了宫门，才说起话来。
不约而同的都没有问对方关于殿试答得如何的话题。
看对方的神色，应当答得都还算满意，既是如此，就不必再问了，反正也考完了。
“殿试结束三日之后，才是传胪大典，不知师弟这几日有什么安排？”
邵哲神色轻松地问道。
沈伯文想了想，倒是还真有件一直想做的，只是不方便跟自家师兄说，便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暂且还没想好，到时候再看罢。”
邵哲闻言，点了点头，便道：“也可。”
刚说完没多久，二人便瞧见了来接他们的马车，车辕上坐着的不是清风又是哪个？
见他们出来，还朝他们挥了挥手。
二人坐上马车，回了三元巷。
进了府门，沈伯文与师兄先去见过自家老师。
韩辑问了问这次殿试的题目，听罢便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半晌，才同两个弟子道：“既然已经考完了，就不必再多想了，这几日就休息休息，准备三日后的传胪大典吧。”
沈伯文与邵哲点头应下，这才退了出去。
出了门又相互道别，各回各院。
沈伯文回到房中时，就看见自家娘子正坐在窗前做针线，便走过去好奇地问：“怎么又做起衣裳来了，最近不是忙吗？”
他进门的动静不大，周如玉都没听见。
此时忽然出生，顿时被他吓了一跳，针差点扎到手指，沈伯文见状便过来抓起她的手，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真的伤到，才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道：“还好没伤到，不我的过错可就大了。”
见她不说话，又补充道：“以后定然不会再像今日这般吓到你了。”
周如玉这才回过神来，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片刻后才道：“那相公日后可要记牢了。”
“一定一定。”沈伯文见她如今已经能同自己开起玩笑，颇感欣慰，这性子总算是有点变化了，若是换了之前，不管有没有伤到，自己又说了什么，她定然会说无事。
周如玉不知他在想什么，同他说完之后便笑了笑，继续低头做针线了。
她方才愣神，只是想到了曾经，相似的场景，阿娘只会怪她怎么那么不小心。
但很奇怪，往常她想到这些事，心里总会难受一阵子，但方才想到的时候，内心却毫无波动。
抱着这样疑惑的心情，周如玉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又做了一会儿针线，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好像没有回答相公的问题，便补充道：“是师娘同我说，京都有个习惯，在殿试放榜之后，各地的会馆会合起来办一场文会，邀请新科进士，我想到时候相公你应该会去，便先给你把新衣裳准备上。”
原来是这件事儿，沈伯文也听说过，闻言便点了点头。
但还是道：“我的衣裳已经够穿了，穿旧衣裳去便是了，哪里还让你这般劳神。”
周如玉面上挂起浅浅的笑意，温柔地垂眸道：“可相公要出去交际，这衣裳，也是我的心意啊。”
她话音落下，沈伯文神情微怔，只觉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扫了扫，竟难得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后，他才掩饰般地咳了两声，然后道：“师兄寻我还有点事儿，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也不等周如玉应话，便动作极快地出了门。
周如玉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过之后，她看着手中做了一半的衣裳，不知不觉便想起了来京的那日，她在马车中掀开窗帘，望着街边一路上的热闹景象，不由得心生向往。
但到了这边这么久，她都再没有出过府门。
就连上次想要同厨房婶子一块儿去买菜，都被以自己是举人娘子的理由给拦住了。
想到这儿，周如玉就更加后悔了，怎么第一天相公问自己要不要出去逛逛的时候，借口要休息给拒了呢。
叹了口气，用手撑起下巴，眉间微蹙，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态。
要是能跟着相公出去逛逛就好了……
不过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打了个转儿，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算了，还是不去麻烦相公了吧。
反正师娘都跟自己说了，再过几天，就会带着自己出门，到时候自然能顺道逛一逛。
倒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第四十八章
翌日, 又是一个极好的天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伯文午睡起来, 便着手把自己在殿试的文章默了出来，正准备放起来，忽然记起自己先前想的那件事, 便出了门，去后面的园子里寻自家娘子去了。
绰约新妆玉有辉, 素娥千队雪成围。
近来京都已入了春，渐渐回暖，府内后园中所植的玉兰也已悄悄开了花, 满树玉色，幽香逸散。
周如玉很喜欢玉兰花，自打前几日在园子里瞧见这满园玉兰开花的景致，便日日午后都会过来，一个人坐在园内的亭子里，一边做针线, 一边静静地观赏。
沈伯文也对这件事一清二楚, 因而这个时候若是想要找到自家娘子, 来玉兰园定是没有错的。
这不，不远处亭中那道浅碧色的身影, 不是自家娘子，又是谁？
他刚走到她身边，还没坐下, 周如玉就回过神来, 一见是他, 不由有点惊讶, “相公，你怎么过来了？”
她还当是师娘呢。
“怎么了，不许我来？”沈伯文玩笑道。
“怎么会？”周如玉否认，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家相公是在逗她，却又气不起来，嗔道：“快说，有什么事儿？”
见她有点儿恼了，沈伯文清咳了一声，正经道：“我过来是想问问你，想不想随我去坊市中逛逛？”
出去逛逛？
这不正是自己昨日所想？周如玉闻言便心思意动，下意识就要答应下来。
只是随即又纠结起来，相公若是带上自己，会不会不方便？而且自己手上这件衣裳，要是因为出去逛，到时候来不及做出来怎么办？
沈伯文就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来变化去的，十分纠结的样子，心中觉得颇为有趣。
也没出声打扰她。
过了半晌，周如玉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看他，情绪不高地道：“我还是不去了。”
沈伯文闻言挑了挑眉，又问了一遍：“真不想去？”
周如玉差点儿就动摇了，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真不想去。”
“行吧，”沈伯文听罢，面露可惜，道：“既然如玉不想去，那便罢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原本还打算带你去尝尝一家味道不错的馄饨呢。”
听到这儿，周如玉更觉得可惜了，只是方才是自己亲口说的不想去，只能算了。
说罢，沈伯文便站起身来，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先回房了。”
语气中还带着一丝遗憾。
也不等周如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周如玉也完全没了一开始来赏花的兴致，干脆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做起了衣裳。
只是心不在焉，半天了也没缝上几针。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呢？”
她循声望过去，忍不住惊喜：“相公，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伯文走到她身边坐下，双眼含笑，语带调侃：“这不是怕某些人，拒绝了以后又后悔，坐在这里长吁短叹吗？”
周如玉：……
自己的心思这么明显吗？
正想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支簪子。
是一支银簪，簪头嵌着一朵白玉雕刻而成，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周如玉忽然失语，心尖一颤，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根簪子。
半晌后，她才抬起头看向沈伯文，迟疑地问：“这是……给我的？”
“是啊。”
沈伯文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见她不接，便主动抬起她的手，将簪子放在她手心，温和地笑了笑，道：“如玉，成亲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先前也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前几天看你喜欢这玉兰花，就想着，要不给你买支玉兰簪子吧，这样就算玉兰的花期过了，你也能时常看到它的样子。”
周如玉闻言，抬起头看向他，露出浅浅笑意，轻声道：“谢谢相公。”
她实在是很喜欢这份礼物，拿在手里看个不停。
沈伯文见她神色愉悦，放下心来，才接着道：“喜欢就好，日后咱们自己家买了宅子，也可以在院子里种上几株木兰。”
周如玉设想了一下能在自家院子里看到木兰花的场景，也不由得期待起来。
沈伯文见状便挑了挑眉，再次问道：“这下愿意跟我出门了吗？”
周如玉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这下没有再拒绝，她此时心情正好，什么怕不怕麻烦相公，没做好的衣裳要如何，暂时都不重要了，既然相公都提了好几次，自己还在担心什么呢？
闻言便点了点头，答应得很快，“好，我这就回去换身衣裳。”
……
沈伯文带着周如玉出了宅子，并肩步行。
来到上次那对老夫妻开的馄饨摊子上时，没想到人家竟然还记得他，出声招呼道：“后生，后面怎么再没见过你来？”
刚说完便被老婆婆瞪了一眼，道：“你当人家没别的事干了？天天来你的摊子上吃馄饨。”
训完自家老伴儿，老婆婆看了他身侧的周如玉，笑着问他：“公子今日是带了娘子过来？”
听他们老夫妻俩斗嘴也很有意思，沈伯文方才便一直没有开口，此时闻言便点了点头，轻笑道：“是，麻烦您给我们两碗馄饨，其中一碗少放辣油。”
“好好好。”老婆婆应下，转身忙活去了。
周如玉就坐在他身边，听到他方才的话，心情极好，眉眼弯弯，相公竟还记得自己不怎么能吃辣。
她出门前重新挽了个髻，思来想去，还是把相公方才送自己的那支簪子给簪上了。
沈伯文一见便觉得，这支玉兰簪没送错，实在是很衬她，更显清丽动人，婉约尔雅。
馄饨很快便煮好被端了上来，沈伯文从一旁的筷筒中拿出两双筷子，递给她一双，还叮嘱道：“有些烫，慢点吃。”
见老婆婆双眼含笑地看过来，周如玉的耳根悄悄地红了，嗯了一声，便接过筷子，低头尝了起来。
沈伯文见状便在心里笑了笑，也动了筷子。
待到他们二人都吃完，沈伯文便付了钱，还同上次那般谢过这对老夫妇，才带着周如玉离开。
他们走了之后，老婆婆便跟自家老伴儿感叹道：“多好的一对儿啊，都长得好看，一看就登对。”
老伯难得地没杠她，还配合的点了点头。
……
沈伯文并不知道自己跟如玉还被夸了，从馄饨摊上离开，他便询问起自家娘子的意见来：“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周如玉的性子近来也外向了些，不再向从前那般只会说都行，你决定便好，她思考了片刻，才道：“我想去书坊。”
“买话本吗？”
沈伯文不由好奇，就在之前他与师兄出去用饭那次，回来的路上，自己还特意去了趟书坊，又给她买了几本，这么快就看完了？
“不是。”周如玉摇了摇头，道：“我想买本《京都风物》。”
听到这儿，沈伯文懂了，他先前也曾听过长垣书坊中有人议论，《京都风物》是一本关于京都的风土人情，风俗习惯的书，包含了京都百姓的衣食住行各个方面，堪称京都平民百姓生活指南。虽说已经好多年了，但里面写的某些东西，现在也还能用得到。
他倒是不知道，这本书现如今的实用性怎么样，是不是像传言中那般，不过自家娘子既然想买，那就买呗，就算没有实用性，让她看着能解解闷也是好的。
于是沈伯文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去长垣书坊。”
结果等他们走过去，就瞧见长垣书坊门口围着好一堆人看热闹，把路都堵住了，他与周如玉自然也过不去。
沈伯文心底不由疑惑起来，带着娘子避到路旁，人不那么多的地方，正想同她商量一下，周如玉就先开了口，体贴地道：“相公想去问问情况便去吧，吴掌柜跟咱们家关系不错，前些日子不是还托这边书坊的伙计给你送来了分红吗，就算帮不上忙，了解了解情况也行。”
她如此善解人意，沈伯文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便将自己的钱袋拿出来，放到她手上，看了看周围，视线锁定在一家成衣铺子的招牌上，随后同她道：“这里人多，你在这儿我也不放心，这样吧，我送你去那间铺子，你逛一逛，若是有看上的衣裳，买下来便是。”
周如玉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便答应了。
将自家娘子送到铺子里，沈伯文又回到人群堵塞的地方，眼看着也过不去，就想着先找个人打听打听，便拍了拍前面那位正在看热闹的仁兄的肩膀。
“打扰仁兄，请问……”
只是等他看清这位的相貌时，顿时语塞。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传说中的状元之才，谢家玉树，会挤在人群里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啊？
谢之缙自然也看清了对面之人。
好巧不巧的，他记性好，也认出了这位在殿试时一面之缘的会试第四名。
要是自己没记错的话，对面之人应该是叫做沈伯文。
沈伯文会试的文章他也看过，不输韩嘉和与赵松源，却不知为何成了第四，当时自己还颇觉可惜来着。
在周围还在一片喧闹之时，他们二人不禁陷入了尴尬之中。
但随即，秉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态度，谢之缙对沈伯文颔了颔首，若无其事地道：“沈兄也来书坊买书？”
沈伯文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

第四十九章
正值此时, 前面的争吵声愈发大了，沈伯文便想跟谢之缙打听一番，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看着他明显比自己年纪小上几岁，谢兄是叫不出来了，顿了顿, 才道：“谢公子知道那人群之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原来是打听这个，谢之缙点了点头, 道：“也没什么，就是几个南方学子与几个北方学子争吵了起来罢了。”
南北方学子之间不怎么合，沈伯文或多或少也听说过, 但其中的缘由，却是一知半解。
而且他之前也不知道，殿试刚刚结束，成绩还没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敢于当街争吵。
阵仗还这般大。
不过在听到与长垣书坊没关系，也稍稍放下心来。
在他对面, 谢之缙遗憾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好巧不巧就碰见认识自己的人了呢, 看来今天这热闹是看不了了。
沈伯文不知他在想什么，又看了眼前头, 开口道：“他们这般吵闹，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谢之缙一听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心道自己这个未来的同僚竟然还是个心地纯善之人, 闻言便挑了挑眉, 同他道：“沈兄不用担心, 这些人只是一时意气, 并不是没脑子。”
或许是生在京都，往些年这种事情见的多了，谢之缙谈论起这件事的语气十分淡定。
沈伯文还想再问，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声音极大的叫喊声：“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这话音刚落，方才还在前面围观的一大片人顿时如鸟兽四散开来，不一会儿的功夫，之前还拥挤得人都过不去的街道，已然恢复了正常。
就连方才引起围观的主角们，也不见人影了。
沈伯文：……
他不由得转头看向谢之缙，点头道：“你说得对。”
五城兵马司是京都治理的重要机构之一，不是一个衙门，而是五个衙门的总称，职责与现代公安局加上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的职责差不多。
沈伯文既然已经打听清楚了书坊没出什么事，便打算同谢之缙告辞了，然而还没开口，前面就过来一队佩戴齐整的兵卒，领头之人走到书坊门口，左右环视了一圈，正想叫个人过来问问情况，却眼尖地瞧见了街边的沈伯文二人。
这人顿时眼前一亮，让手下人继续打听情况，自己快步走了过来。
那不是谢阁老的幼子吗？
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谢之缙跟前，态度极为热情，直接忽视了一旁的沈伯文。
“谢公子好，您怎么在这儿？”
谢之缙实则并不认识这人，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闻言便点了点头，道：“今日无事，与朋友随意逛逛。”
沈伯文倒是没有把他说的朋友联系到自己身上，虽然自己看见他的时候是一个人，但万一他们刚好分开了呢？
那人听到这话，好像才注意到谢之缙旁边还有个沈伯文，拍了一把自己脑门，摇头道：“哎我这眼拙，竟是看漏了，这便是您的朋友吧？”
谢之缙淡淡地嗯了一声，道：“这是此次会试的第四名，姓沈，名伯文。”
他倒是没有旁的意思，这么说也仅是不满这人只顾着巴结自己，对沈伯文视若无睹。
果不其然，他这番介绍之后，这人对沈伯文的态度又更加热情了几分。
沈伯文：……
进行了一阵无效谈话之后，像是看出来谢之缙并没有多说话的意思，这人才问起：“不知谢公子和沈公子方才在这里，知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应当没什么事。”谢之缙语气平平，又道：“既无打架斗殴，也未发生踩踏，想来大人是白跑一趟了。”
这人被噎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配合地点点头，“您说的对，什么事儿都没有自然是最好的。”
说完就告辞，带着人走了。
沈伯文若有所思，这样倒是正好，看来那几个争吵起来的人应当不会有事了。
事情告一段落，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他便也向谢之缙提出告辞。
谢之缙点了点头，道：“沈兄请自便。”
二人就此分开。
沈伯文回成衣铺接自家娘子，一打照面，就察觉到她此时的心情似乎不错，出了门便问道：“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周如玉闻言便笑了笑，点点头道：“方才在店里，碰见一位聊得来的小姐，同我说了会儿话。”
这倒是沈伯文没有想到的，随即便道：“这倒是不错，日后你在京都也有能来往的朋友了。”
周如玉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告诉他，她与那位小姐并没有互相介绍彼此的身份，如今除了知道对方姓什么之外，旁的都还不清楚。
只不过原本便是一面之缘，不一定日后也会常来常往，人家不说，她自然也不便相询。
夫妇二人进了书坊的大门，伙计立马上来招呼起来，“您二位想看点儿什么？”
沈伯文自己并没有什么想买的，闻言便道：“取一本《京都风物》。”
“客官您稍等。”伙计立马去拿。
买好书之后，又带着自家娘子在临近的坊市中转了转，这才回去。
……
另一头，谢之缙找了间面馆吃了碗面，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
踏入谢府的大门，还没走多久，就在回廊处偶遇了他爹谢阁老。
不由得问道：“父亲今日怎的在家休息？”
“托你的福。”谢阁老淡淡地瞥了自家儿子，随即就收回视线，继续负着手往前走。
谢之缙反应了一下，想起来了，自己参加这次的殿试，他爹应当是为了避嫌，所以才不能去参加殿试考卷的评卷。
走了几步追上去，笑眯眯地道：“父亲，没能参加评卷，是不是觉得颇为遗憾？”
谢阁老本不想理他，但听了这句话，便停住了脚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天刚回暖就穿起广袖大衫了，你不冷？”
谢之缙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跳跃到这里了，下意识回答道：“儿子不冷。”
然而好巧不巧的，他话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谢阁老见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谢之缙：……
谢阁老可以在家休息，然而殿试的读卷官们和内阁其他大人们却仍在忙碌的阅卷评卷当中。
殿试的阅卷时间只有三月十六日这一日，若是要在这一日的时间内，对所有的考卷都一一仔细看过，再评出高低好坏来，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再加之这些人都是从严格的会试中脱颖而出的，大部分人的水平其实相差不远。
因而授卷官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把会试前十名的卷子挑出来，递送到阁老们面前。
毕竟会试的阅卷时间要比殿试充足宽裕许多，因而会试的排名，其实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若是不出意外，本次殿试的状元，榜眼，还有探花，就会在这十个人当中选出。
至于传胪和二甲的前几名，应当也是在这里面。
剩余的那三百多份考卷，则是由其他读卷官负责评卷。
读卷官们阅了一整日的卷，眼底手下经了若干份考卷，刚去用完了晚饭，又马不停蹄地回来继续工作，一份份考卷上被画下圈，或是叉，而这些考生最终是二甲进士，还是三甲同进士，也将由这些画在考卷上的圈和叉的数量来决定。
而这般行事，也正是因为在前几名已被定下的情况下，后面的排序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殿试的阅卷因为时间紧，便来不及由执事官们誊抄成朱卷，只能将名字糊住，因而读卷官们很容易通过自己眼熟的字迹来确定这份考卷是属于哪个考生的。
这也是一种殿试时的潜规则了。
比如现在送到诸位阁老面前这十份考卷。
谢之缙的笔迹与谢阁老一脉相承，在场的就没有认不出来的，窦知文笑了笑，便伸手将这份考卷拿在手中看了起来。
剩下的九份考卷，也到了其他阁老手中。
褚云祁看完手中的这份，便将其放下，文章虽然写的不错，但却不怎么合他心意，接着又拿起另外一份。
低头一看，第一反应便是这一笔字，当真不错！
随即再看内容，文章言之有物，字里行间不见轻狂，也不过分阿谀，斟词酌句恰到好处。
竟是一篇难得让他挑不出来毛病的文章。
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起其他几份自己还没看过的考卷来。
虽然这一篇文章的行文风格与自己欣赏的那名考生的相类似，但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还是全都看完之后，再行判断比较好。
直到十份考卷全都看过，便心中有数了。
他重新找出那份，将之送到窦知文面前，道：“大人，您看看这一份。”
窦知文伸手接过，一边看，一边捋了捋自己的长须。
整篇文章看完，面上神情倒也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放下考卷，只颔了颔首，道：“放着吧。”
这话里的意思不明确，但褚云祁也不好再问。
……
翌日辰时，天子御驾到达文华殿，诸位大臣在殿前跪迎。
片刻之后，景德帝高坐殿上，对身边候着的读卷官道：“行了，念罢。”
读卷官应诺，随即拿起摆在最上面的一份，开始读卷。
整篇文章读完，景德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读卷官会意，接着拿起第二份，又接着读起来。
直到前三份都读完了，景德帝掀起眼帘，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读卷官心里一突，看样子陛下是对阁老大人们选出来的前三名不满意啊……

第五十章
一般来说,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甲三名，会从阁老们预先挑出来的三份中产生, 除非皇帝听罢三卷之后，觉得不满意，才会让读卷官继续往下读, 挑出令他更加满意的选入一甲。
陛下既然这般说了，读卷官压下心绪, 拿起第四卷 ，继续往下读。
读完之后，又得到了两个字。
“继续。”
一直读到第六卷 , 景德帝才道了声：“行了。”
读卷官这才在心中松了口气，将剩下的按照次序交给司礼监的大监，全都放在御案之上。
到这儿，殿内的所有官员都行礼退下，在殿外等待陛下钦定出头名状元，第二名榜眼和第三名探花。
也不知等了多久, 陪伴在景德帝身边的大监出来通知他们, 陛下已经钦定好了, 您几位可以进去把考卷都领回去了。
送走御驾，读卷官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干活, 务必要赶在今日傍晚之前填好黄榜。
填好黄榜之后，又赶到尚宝司，使用皇帝宝印钤于榜上, 随即, 黄榜被送到给礼部尚书手中
另一边, 制敕房的房官便着手开始写传胪贴子, 写好之后，则是送到鸿胪寺卿的手里，筹备明日辰时的传胪大典。
礼部尚书正是韩嘉和之父韩建，拿到黄榜之后，便得知了自家嫡长子这次的名次。
放下黄榜，面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继续叫来下属，语气平静地安排接下来的事。
……
昭阳宫位于整座皇宫的内廷，殿宇楼台错落有致，红墙绿瓦，雕梁画栋。
正值午时，日头高悬于天幕，头一回来这儿的小宫女抬眼看了眼不远处的昭阳宫，瞧见那一片片比日光还要耀眼的琉璃瓦，不由得暗自惊叹。
听说陛下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感情甚笃，看这宫殿，看来传言应该不虚呀。
殿外种了两棵樱桃树，据说是当今皇后最喜欢的。
殿内的地板均由御窑金砖铺就，如明镜般光可照人。殿内几根红柱上皆雕着振翅欲飞的凤凰。
整个宫殿端的是美轮美奂，富丽堂皇。
太监宫女们将午膳摆在桌上，郑皇后身着常服，扶着大宫女的手过来，刚准备坐下用膳，外头忽地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她闻言便露出个笑容来，往外走去，到门口时，正看见景德帝下了御辇。
屈膝刚要行礼，便被景德帝扶住，温和道：“梓童不必多礼。”
郑皇后顺势站了起来，面上多了一丝笑意，“多谢陛下。”
帝后二人进了殿中，景德帝一瞧这桌上午膳都摆好了，不由道：“看来朕来的还正是时候。”
郑皇后神情中便多了几分惭愧，只道：“臣妾平日里吃得素，不知陛下今日前来，要不还是让人去御膳房再叫几道菜吧？”
“不必。”景德帝道：“偶尔吃的清淡些，也没什么不好的。”
郑皇后见他面色甚佳，心中斟酌了一番，才笑着开口问道：“臣妾看陛下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难不成是有什么喜事？”
景德帝闻言便哈哈一笑，道：“还是梓童最为了解朕，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又发现了几个未来的国之良才。”
他这么一说，郑皇后就明白了，也想起殿试刚过，明日就是传胪大典了，怪不得陛下心情正好。
只不过她母族尚武，子侄们一个个动动拳脚，参与战事都可以，拿起笔杆子来就叫苦，以至于这次春闱，也没一个愿意去参加的，想到这里，郑皇后就头疼。
如今这大周朝，已经越发重文轻武了，文臣们在朝廷上都稳压武将一头，纵然自家有爵位在身，眼下还有个大戎在侧，或许还有仗打，待到将来，可就真不好说了。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宁妃的娘家弟弟，也在此次春闱的前几名当中？
想到她近几年来越发受宠，郑皇后在心中叹了口气。
想必等到传胪大典之后，她又要得意上几天了。
但景德帝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情好了起来。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道：“梓童怕是都想不到，有好几个年纪轻轻便颇有才华的，最小的就是谢琢家的幼子，还有几个与咱们太子应当差不多大，到时候多历练上几年，这些人正好留给太子用。”
提起太子，郑皇后心头的阴霾也散开了，面上露出个笑来。
陛下连在为朝廷取士时也不忘为太子挑人，这就让她更高兴了。
她已年老色衰，比不得那些如花似玉的妃嫔，但至少她还有儿子。
也正因如此，不管每次选秀进来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自己只要不犯蠢，做好皇后应该做的事，自己的位置便不会改变。
太子允文允武，文韬武略样样不输于人，性子却仁善，颇得他父皇的喜爱，是其他皇子皇女们都比不了的。
只要一想到自己这个儿子，郑皇后就什么不满都没有了。
但想到前些年宸王谋逆之事，陛下大开杀戒，郑皇后想起来都觉得有些胆寒。
曾几何时，宸王也是陛下的爱子，陛下亲口说过爱他勇武，可谁料到，这父子俩，一个脑后生反骨，趁着陛下病重，干起了谋逆之事，而做父皇的，也许是怒极了，处理起来也分毫不见当初的慈爱。
宸王生母朱贵妃，也因此被打入冷宫，又被赐了三尺白绫……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帝王之心，不可揣度。
因而无论陛下如今有多么爱重太子，郑皇后都始终悬着一颗心，不敢放下。
也时时叮嘱儿子，凡事注意分寸，无论你父皇待你多好，都不要忘记，他是君，你是臣。
你们不仅是父子，更是君臣。
因而她方才听到景德帝的话，当即想到的便是，等到太子能重用这些人的时候，也是陛下不在的时候，所以这话陛下说得，自己却说不得。
郑皇后故而笑了笑，只道：“得遇良才，也是陛下的功劳。”
“梓童说话总是这般好听。”景德帝摇头笑道。
帝后二人便一道用起午膳来。
食不言寝不语，一旁的宫女也动作极小心地替他们布菜，几乎没有发出动静来。
用过午膳，又坐着与郑皇后闲谈了一会儿，景德帝便站起身来，道：“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朕便先回西苑了。”
“臣妾恭送陛下。”郑皇后亦同时起身，一路将他送至殿外，直到御辇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才扶着大宫女的手走回去。
……
韩辑府上，礼部已经派人给送来了预备给新科进士的进士服，是明日传胪大典上要用到的。
沈伯文试穿了一下，发现稍微有些小，腰身处倒是还算合身，只是袖口略短了些，显得十分拘谨。周如玉看着，只觉得这件进士服穿在自家相公身上哪里都好，虽然不太合身，但还是怎么看都好看，怎么都看不够。
总算是看够了，才走上前去，问道：“相公，这好像不怎么合身，我帮你改一改？”
沈伯文摇了摇头，“这进士服，不能自行改动，我去师兄那边看看，若是他的也不合身，看能不能换换，若是还是不行，就只能去礼部更换了。”
听到有办法解决，周如玉便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有人敲门，邵师兄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师弟，你在吗？”
来不及换下进士服，沈伯文只好就这么穿着出去了。
邵哲站在门外，手里正拿着件进士服，一见沈伯文出来，顿时便笑了：“这可真是巧了。”
沈伯文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师兄的进士服也不合身吗？”
点了点头，邵哲道：“的确如此，我这件，腰身略微有些肥大，袖子也有点长，心道师弟的身量比我略高些，或许穿着正好，便过来问问看。”
沈伯文听罢，也笑了，“可不是正好吗，我这袖子却是有些短了。”说完便道：“那师兄稍等片刻，我回房换下来，跟师兄换。”
邵哲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果不其然，他们二人的进士服交换过之后，便都基本上合身了，虽然沈伯文觉得这一件的腰身又大了点，但好歹袖子的长短合适了，穿着看起来不会失礼，怕是就算去礼部换，也不一定能换到更合身的，还不如就这样吧。
……
景德十九年三月十七日，辰时，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殿内，文武百官分作两列，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景德帝高坐于龙椅之上。
包括诸位贡士在内的众人行三拜五叩之礼。
时辰已到，景德帝抬手，身边随侍大监上前半步，高声道：“天子敕。”
底下众贡生的心都提了起来，虽明知自己与状元基本没有干系，但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赐今科贡士谢之缙进士及第，钦点状元，赐朝服冠带。”
谢之缙被点为状元，实在是不出众人意料，接着便都在心中猜测，榜眼，探花会是谁。
再然后，大监的声音略提高了些，继续道：
“赐今科贡士沈伯文进士及第，钦点榜眼，赐宝钞千贯。”
榜眼？
竟是榜眼！
站在人群中的沈伯文倏地怔住，耳畔嗡鸣，心中波澜起伏。
殿试之前他预想过许多种名次，无论是维持住第四名，成为传胪，亦或是运气不佳，成了十几名，或者最好的情况，再往前进一步，被钦点为探花，都是极好的。
但一甲榜眼？
当真是他做梦都未曾想过的好名次。

第五十一章
不过片刻之后, 沈伯文便回过神来，惊喜的心情过去，随之而来的便是尘埃落定的放松之感。
他不用继续提心吊胆着等着自己的名次, 便能安下心来，等着听邵师兄的名字出现。
同场的邵哲自然也听到了自家师弟被钦定为榜眼的声音，为师弟高兴之余, 也为自己的名次所继续悬着心，虽有信心不至于掉到三甲同进士当中去, 但始终不能放心。
毕竟同进士，如夫人，虽然与进士只相差一个字, 但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大监还在继续唱名：
“赐今科贡士韩嘉和进士及第，钦点探花，赐宝钞千贯。”
沈伯文听到这里，心中不免发散了起来，不会是因为韩嘉和年轻英俊，所以从第二名变成了探花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 又被他驱逐了出去, 暗道自己真是话本看多了。
若是朝廷取士真的这般随便, 那补上韩嘉和第二名的位置的，也应该是原本的第三名赵松源, 而不是自己这个第四名了。
不管底下众人心底在想什么，唱名却仍在继续。
“赐今科贡士沈鲤进士出身，钦点二甲传胪。赏宝钞六百贯。”
“赐今科贡士白希音进士出身, 赏宝钞三百贯。”
“赐今科贡士杨钺进士出身, 赏宝钞三百贯。”
“赐今科贡士赵松源进士出身, 赏宝钞三百贯。”
沈伯文心中微动, 会试的第三名，竟被排到了殿试的第七位，其中因由实在令人好奇。
只不过这也不是他这么一个小小进士能知道的，既然只是名次放后，而不是罢黜，证明也没什么别的大事，兴许只是他的文章正好不对天子的胃口。
不再想个，他继续往下听，终于听到了师兄的名字。
“赐今科贡士邵哲进士出身，赏宝钞三百贯。”
心中松了一口气，是进士便好。
念到现在，二甲进士的名字已经念到过半了，负责唱名的大监继续往下。
终于念完了二甲进士，接着念三甲同进士的。
又过去许久，唱名总算结束。
殿中诸位贡士心情不一，位列二甲的，自然喜不自胜，心绪激动，而成了三甲同进士的，表情就要复杂的多了，有心里有数的，得知之后自然心态平稳，也有原本抱有期望，然而却落空了的，神色郁郁，难以释怀。
芸芸众生，众生百态，不过如此。
殿内两侧的文官们看着这些新科进士，无动于衷者有，目露怀念者有，眼含期待者亦有。
景德帝面上虽如往常一般，心中却略有动容，只不过稍瞬即逝。
他抬手示意。
身边的大监立马会意，朗声道：“天子敕，赐进士恩荣宴于礼部，曹国公朱敦棣主宴。”
“谢陛下！”
新鲜出炉的新科进士们皆俯身拜谢。
至此，传胪大典到达尾声。
不过暂时还不能离开，毕竟还需要领赏赐。
排在沈伯文前面的正好是谢之缙，除了大家都有的宝钞之外，还有司礼监的小太监，端着朝服冠带出来，看的后面的几位进士颇为眼热。
沈伯文倒是心态平稳，相较于他原本的预期，这个榜眼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领完赏赐，同众人告辞，便出了宫门，等候师兄一同归府。
刚下了马车，还没进府，门内门外就放起鞭炮来，左右邻居都上门来道喜。
街坊们都知道韩老爷的两个学生都中了进士了！
因而沈伯文与邵哲还没换下身上的进士服，就已经被一群人围了上来，认识的不认识的，但凡是住在这三元巷的街坊们都过来了，都是一脸的与有荣焉。
不是在这儿长住的怎么了？
那也是在咱们三元巷考上的进士！
“沈老爷大喜！邵老爷大喜！”
“沈老爷大喜！邵老爷大喜！”
恭贺声源源不断，充斥在耳，沈伯文与邵哲被挤在人群当中，互相对视一眼，不由得在心中哭笑不得，忙拱手回礼，谢过诸位街坊邻居的道贺。
最后还是沈杜，还有下了马车的清风挤了过来，把他们二人给解救了出去。
沈伯文与邵哲松了口气，赶忙又再次谢过众人的好意，这才被放过，各自散去了。
邻居家的大娘临走前还热情地招呼：“改天来我家吃饭啊，大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沈伯文刚想说什么，人家招呼完就利落地转头走了。
沈伯文：……
邵哲倒是将他看了个正着，不由得笑出声来。
一朝得以金榜题名，多年苦读都有了好结果，这身重担也总算能暂且放下了，即便是邵哲这般性子沉稳的人，也难免放松下来。
一旁的沈杜也极为兴奋，甚至看起来比沈伯文这个当事人更高兴，脸上的笑一直都没有下去过，也恭贺道：“恭喜大堂兄！贺喜大堂兄！大伯和大伯娘要是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高兴！”
想到沈老爷子和老太太，沈伯文也不禁笑了，点了点头，道：“等会儿回屋我就给家里写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我也写一封。”邵哲也道。
清风在一边听完，就乐呵呵地凑趣：“您二位写，写好了还是给我，我去寄就行。”
“那便提前谢过清风小哥了。”
“哎，您可太客气了。”
他们四人说说笑笑，气氛大好，府内庆祝自是不必多提。
……
翌日，沈伯文还是起了个大早。
不为别的，而是他与谢之缙，韩嘉和这一甲三人，都需要在这一日早早起身，等待宣召，入宫面圣，被赐予官职。
身边的周如玉也被他起床的动静吵醒，即便他动作已经足够轻了，奈何她觉太轻。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周如玉也挣扎着起了身，沈伯文见状便道：“怎的起来了，天还早，多睡一会儿吧。”
周如玉摇了摇头，只道：“左右都已经醒了，再睡不着，倒不如起了。”
沈伯文的语气中不由得带了几分歉意：“是我的过，扰了你休息。”
“相公何须如此？”周如玉一边帮他系上腰带，一边轻声道：“我如今的日子，已经足够让多少妇人羡慕了，还要多谢相公呢。”
沈伯文只好笑笑，不再提了。
传令的人没过多久就来了。
接到诏令之后，沈伯文便立马动身，结果到达地点时，却发现自己来的并不是最早的。
前面已经站了一个人，看这熟悉的背影，沈伯文不做他想。
定然是状元谢之缙。
毕竟这个肩膀，前两天自己还拍过一次。
谢之缙也察觉到来人了，转过身便瞧见了沈伯文，自然而然也回忆起了前两日的场景，只不过他的性子自来洒脱，事情过了就过了，完全不放在心上，瞧见人，便面上带笑地打招呼：“沈榜眼，早。”
或许是有状元文气的加持，沈伯文今日看着谢之缙，只觉他比上次见面之时，更添了几分丰神俊朗。
也同样拱手回礼：“谢状元早。”
谢之缙虽是阁老幼子，但身上却并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矜傲之气，这要归因于谢家的风气，以诗书传家，并不以门第之见待人，更有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当然了，谢阁老与谢夫人多年的教育也功不可没。
他先前便对沈伯文多有欣赏，如今二人更是同列一甲，日后还是翰林院中的同僚。
同样是做同僚，谢之缙很认真地想过，不会有人比韩嘉和更难相处了。
况且沈伯文一看就是个性子好的人，肯定能与自己处得来。
二人交谈了几句，正说到兴头上，韩嘉和也到了。
他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即便是入宫接受授官这样的好事，从他的神情中也看不出来几分喜气。
见他并没有要同他们二人打招呼的意思，自顾自站在一旁，沈伯文自然也不会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便收回了视线。
谢之缙就更加懒得搭理他了。
他跟韩嘉和自小就认识，这人，说起来性子不坏，只不过脾气太臭，身边也没几个好友。
自从他的未婚妻病逝之后，整个人就更像一块儿冰了。
想到这里，谢之缙也不免觉得疑惑，怎么这人性子都差成这样了，后面追着想嫁给他的小娘子们还是那么多？
包括但不限于淑妃娘娘所出的福柔公主，曹国公家的长女，定远侯家的庶女等等
别问他为什么会知道，都是他娘谢夫人着急给他相看亲事的时候打听来的。
……
见他们三人都到到齐了，等在宫门口的宦官便走上前来，替他们引路，领着他们入宫。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但这一次，却与先前两次都有所不同。
一路到达奉天殿。
与殿试时没什么不同，景德帝依旧高坐龙椅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边。
三人以谢之缙为首，进殿之后先跪拜行礼。
礼毕之后，景德帝身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用上前一步，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授第一甲进士谢之缙为翰林院修撰，赐朝服，宝钞千贯。”
“授第一甲进士沈伯文为翰林院编修，赐朝服，宝钞千贯。”
“授第一甲进士韩嘉和为翰林院编修，赐朝服，宝钞千贯。”
圣旨念完，刘用退回原位站好。
谢之缙，沈伯文与韩嘉和则再次跪拜，高呼：“臣谢陛下隆恩。”
景德帝看向他们三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稍纵即逝。
谢恩过后，三人又被先前那位宦官领着出了奉天殿。
接下来的流程便是经典的打马游街，沈伯文想到这儿，不由得庆幸，还好自己在现代时学过骑马，如若不然，今日可就要丢人了。

第五十二章
另一头, 韩辑早就在新科进士游街会经过的那条街最好的茶楼订了雅间，这会儿已经带着自家夫人，周如玉, 还有沈杜几人到了雅间。
不仅仅是茶楼二楼的雅间都被订完了，就连下面的街道两旁，都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们。
毕竟这可是三年才能看一次的热闹啊！
二楼的雅间里, 韩辑笑眯眯地捧着一杯茶，心情极好, 两个弟子都考中了进士，延益甚至还是榜眼，他此时的心情就如同耕种许久的老农, 看着自家田里终于长出了庄稼，充满了沉甸甸的满足感。
从昨天知道殿试的最终结果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幅样子，萧氏已经没眼看了。
先前也不是没有教出陆翌这个二甲进士，怎么这一回就这般高兴。
懒得看他，萧氏干脆携了周如玉的手, 一齐站到窗前, 低声教她：“这个时候可不能拘束着, 坐在里面能看到什么啊，得站在这儿, 一会儿等延益过来，你才能看得清，他也能看清你。”
周如玉闻言便点了点头, 轻轻地笑道：“多谢师娘教我。”
他们没说几句话, 楼下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放眼看去, 原来是一甲的三位进士已经骑着马过来了，身后是其他进士，身边跟着负责开路的士卒和举牌的小吏。
周如玉赶忙连话都顾不上说，视线紧紧盯着那一行人，生怕少看了一眼自家相公打马游街的盛景。
听到动静，韩辑也放下手中的茶盏，背着手走了过来，与沈杜站在另一扇窗前，眼看着队伍渐渐地近了，不由得咦了一声，捋了捋胡子道：“延益这马骑的，倒是颇有模有样啊。”
其他人闻言，也看了过去，仔细观察了一番。
沈杜不由得点头，猜测道：“大堂兄家中有一匹马，许是曾经骑过。”
而此时正骑在马上的沈伯文，只觉得自己这一路过来，已经快要被道路两旁看热闹的百姓的热情淹没了，与谢之缙与韩嘉和一样，身上被丢满了香囊荷包，没丢这两样的，还有从树上折的桃花杏花等等，一股脑丢过来，砸的沈伯文哭笑不得。
也不怪百姓们的热情这般旺盛，主要是这次的三鼎甲，相貌实在是太优秀了！
谢状元俊朗不凡，如芝兰玉树。
沈榜眼则清淡隽雅，有君子之风。
韩探花却面容俊美，周身贵气。
真是各有各的好看，即便各花入各眼，他们也让围观百姓们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更有甚者，一些没什么见识的不禁在心里偷偷想，天子莫不是看脸选的三鼎甲吧？
沈伯文自是不知百姓们在想什么，他正一边驭马，一边分心抬头看向左右茶楼，试图从里头找到自家老师定的那一间来。
正值此时，往前一看，正好与正瞧着自家相公的周如玉视线相撞。
沈伯文不由得弯了弯唇，露出个浅笑，顿时惹得两旁百姓欢呼了起来，愈发热闹了。
一片喧闹的背景音之中，周如玉被他一笑给晃了心神，脸颊悄悄地攀上了两抹淡淡的红晕。
还在愣神间，萧氏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心急地催促道：“快扔啊，再不扔他就要走过了！”
周如玉握着荷包的手心都紧张地快要出汗了，抿了抿唇，心一横，对准自家相公，用力往下一扔。
见自家娘子的荷包向自己飞过来，沈伯文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接，好巧不巧的，正好落在他怀中。
先前的香囊荷包什么的，他都是躲过去的，这还是头一个自己主动去接的，百姓们也极为好奇，不由得朝这个荷包被扔出来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一扇半掩的窗户。
看来自家娘子是不好意思了，沈伯文收好怀中的荷包，忍俊不禁地想。
也不知道她这次的胆子怎么变大了。
茶楼中，就在周如玉他们隔壁的雅间中，几位贵女也靠在窗栏上往下头看，唯有一位兴致缺缺，独自坐在桌旁跟自己下棋。
渠婉今个儿出来没带儿子，毕竟今个儿场面乱，要是一个不小心把儿子丢了就亏大了。
她在窗边看着三鼎甲都走过了，才收回视线，走回桌边，看着毫无兴致的小姐妹，不由得开口道：“看来这三鼎甲的吸引力还是不够啊，都不能让咱们范大小姐提起兴趣来。”
范清漪闻言便抬起头，极淡地笑了笑，道：“渠姐姐莫要笑话我了，人家是朝廷新得的未来能臣，哪儿是我这样一个闺中女子能评头论足的。”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渠婉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其他几个看完热闹的小娘子们也回来坐下了，其中一个闻言便嗔道：“阿婉呀，清漪今个儿本不想来，还是咱们强拉了出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还作弄她干甚么？”
渠婉当然知道，范清漪心中所思慕的，是大理寺少卿，陆翌陆大人。只不过据说陆大人无心续娶，长公主与范大人也不会同意将他们的嫡女嫁到人家做续弦，清漪这番心思，只怕是要白费了。
“别说清漪了。”方才出声的女子又开了口，笑眯眯地问起渠婉：“阿婉今个儿兴致这么好，是不是有看上的人了？上次本宫还听母妃说，渠老夫人托到她面前，想再给你找个夫君呢。”
语气虽然温和，不过看她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殿下说笑了。”即便听到渠老夫人这几个字，渠婉心里只觉一股厌恶，只不过面上还是挂着笑，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自来便喜欢相貌好的，听说这一回的三鼎甲都相貌极佳，才过来凑个热闹，至于嫁人？我早就歇了这个心思了。”
先前好不容易碰见个合眼缘的，结果派了人去打听，发现竟然已经成婚了，还是韩辑的弟子。
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了。
先不说自家阿爹前些年与韩大人政见不同，在朝中没少被人家指着鼻子骂，怎么说都不会把女儿嫁给韩大人的弟子。
再者说来，既然沈伯文已经娶亲了，她渠婉倒也不至于去做那些强夺人夫的事出来。
为一个男人，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天底下好看的男人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
不过当时她倒是也没想到，沈伯文还能被圣上钦定为榜眼，现在看来，自己的眼光倒是很好，只是运气不太好。
福柔公主也不知信了没有，听罢便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才道：“阿婉这般说，本宫就放心了。”
渠婉听完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也是搞不懂了，怎么韩嘉和那种整天挂着张棺材脸的人，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啊，反正她是不喜欢，脸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相处起来那不得难受死了。
偏偏眼前这位还当个宝，明里暗里的找了一堆假想敌，见谁都提防，生怕别人同她抢。
……
游街过后，次日便是设在礼部的恩荣宴。
天子下旨，由曹国公朱敦棣主宴，诸位阁老们参宴，教坊司演奏助兴。
新科进士们皆簪花一枝上系铜牌前往，铜牌上镌着“恩荣宴”三字，众人皆系铜牌，唯有状元郎银枝翠羽，银牌抹金。
沈伯文与师兄一同前来，路遇谢之缙，便结伴同行。
见他兴味盎然，心中好奇，也不知有什么热闹可瞧？
不过谢之缙此时心情正好，毕竟被钦定为状元之后，家里人这几日都不怎么教训他了，唠叨他的次数明显减少，过得很舒心，沈伯文这个未来同僚又合他眼缘，想到这里，他忽然想到昨晚自家老谢跟他说的事，便对沈伯文开口道：“沈兄啊，有件事儿你得先做好准备。”
“嗯？”沈伯文不明所以，问道：“何事？”
谢之缙想了想，才道：“听我父亲说，陛下欲使我们这一届的三鼎甲除了入职翰林院之外，也要去六部观政，等会儿应当会有几位阁老对你感兴趣，说不定会主动开口邀你入部，你要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妨先行想好。”
沈伯文：……
这还能自己选吗？
沈伯文仔细想了想，自然是不行的，自己还未正式踏入官场，人微言轻，若是有阁老开口招揽，自是拒绝不得。
不过应当也问题不大。
回想了一番大师兄先前给他与邵师兄补的课，如今的六部，天官大人窦知文，是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谢之缙的父亲，谢琢谢阁老任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而褚云祁诸阁老，则是此次会试的主考官，也就是自己的座师，兼任工部尚书，所谓的内阁三鼎足，说的便是这三人。
此外还有兵部尚书渠恺渠大人，当年与自家老师政见不和，相看两厌；刑部尚书杨和，入阁不久，资历尚浅；再加上还未入阁的礼部尚书韩建，也就是韩嘉和的父亲，自家老师的长兄。
思来想去，沈伯文也只能想到或许褚阁老会对自己感兴趣，谢之缙所说的几位，便想不到了。
然而等他们到了地方，第一个向他递出橄榄枝的，却是谢琢谢阁老。
“沈榜眼会试做的那篇关于民生的策论，虽有几分青涩，但也算得上言之有物。”谢琢先道。
此言一出，沈伯文还没如何，一旁的正等着说话的褚云祁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了，顿时朝谢琢吹胡子瞪眼。
好你个谢鸿渐，居然同老夫抢人？
谢琢冲他挑了挑眉，随之捋了捋打理的极好的长须，微笑着直入正题道：“如此看来，倒是可入户部观政，沈榜眼意下如何？”
自己看好的苗子，怎么能被谢琢这厮横插一脚抢走？
褚云祁当机立断，也开口道：“沈榜眼的文章作的四平八稳，细心妥帖。依老夫看，相比于户部，倒是更适合入工部观政，不妨考虑考虑。”
这边两位大佬抢人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不少其他人的注视。
而身在其中的沈伯文却是心中苦笑不已。
竟还真让谢之缙给说中了。
好在此时天子驾到，众人忙跪拜相迎，及时解救了两相为难的沈伯文。

第五十三章
景德帝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 抬手将众人叫起，还凑起热闹来：“几位爱卿方才说什么呢？”
恩荣宴原本就是为招待新科进士而设的宴，气氛无需太严肃。
不过即便如此, 初出茅庐的各位新科进士们也不敢过于放松。
但与景德帝相处多年的老臣们自然无需如他们这般小心，褚云祁闻言便抢先道：“陛下明鉴，谢状元是天子门生, 您的学生，老臣自然不敢要人, 只是沈榜眼，总该轮到老臣了吧，他的文章与性子, 再适合我们工部不过了。”
景德帝听完，没有立即说话，反而将视线投向了谢琢。
谢阁老可是半分不虚，闻言便淡定地道：“陛下有所不知，我曾经看过他在会试中所写的一篇关于财政的策论，言之有物, 故而臣认为, 相较于工部, 沈榜眼自然更适合来户部观政。”
提起文章，景德帝便来了兴趣, 着人将那份谢阁老也说不错的文章取来。
大佬们说的热闹，沈伯文像块木桩一般站立旁边，动也不敢动, 心中苦笑不已。
好在谢之缙不知是热衷于看热闹, 还是出于未来的同僚之情, 也陪他站在一旁。
那边, 自然没有人刚让皇帝久等，传令下去之后，下面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取了文章过来。
景德帝坐在上首，看完了整篇文章。
看罢之后，便对褚云祁笑道：“诸爱卿，依朕的意思啊，沈榜眼的确更适合去户部，要不然，朕把谢状元给你？”
嗯？
褚云祁原本以为大势已去，没想到竟还能峰回路转，谢状元也不错啊！
忙行礼道谢：“臣多谢陛下。”
一旁的谢阁老也道：“臣多谢陛下成全。”
最高上司和两位大佬都表态了，沈伯文与谢之缙两个的意见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彼此对视了一眼，也只能跟着行礼。
这一茬儿事情过去之后，景德帝又将自己钦定的三鼎甲都叫到跟前来。
看着眼前这三个相貌气质和学识都优秀的年轻人，心中很是满意，难得温和地对他们说了几句话，才让他们退下。
从景德帝身边退下，韩嘉和便跟他们分开了，并没有多说几句话的意思。
饶是沈伯文这样好脾气的人，都觉得有几分匪夷所思，韩嘉和这个性格，真的适合做官吗？
即便不能八面玲珑，但同僚之间基本的礼节应该有吧，况且他们之间只是不熟，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谢之缙倒是已经习惯了，不在意地看了看韩嘉和离去的方向，出声道：“他爹是礼部尚书，可能是找他有什么事儿吧。”
沈伯文笑了笑，并不想接着谈论韩嘉和，便主动换了话题：“我正好有一事，想要请教长风。”
谢之缙的字是长风，取自李太白诗中的这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谢之缙闻言便道：“延益直说便是。”
沈伯文顿了顿，才开口道：“长风是否知道，朝廷给新科进士的探亲假有多长时间？”
“应当是三个月。”谢之缙虽然用不上这个假期，不过还是清楚的。
说完他就想起来，沈延益似乎是南方那边的考生，这三个月的时间听着挺长，不过大部分都要耽误在路上了，估计在家里也待不了几日又要回来。
沈伯文听罢，也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得出了与谢之缙同样的结论。
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随即便拱手谢过：“多谢长风告知。”
谢之缙表示不必客气。
恩荣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结束之后，新科进士们便陆续离开礼部会场，各有去处。
沈伯文也与邵哲一道回去。
谢之缙则是在礼部门外等了好半天，才把自家父亲等到。
父子俩上了同一辆马车，谢阁老坐得端正，开始闭目养神。
谢之缙反倒闲不住，回想起今天的事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由得开口问道：“父亲，您跟褚相公，不会是在唱双簧吧？”
结果等来的不是谢阁老的回复，反倒额头上挨了一记。
谢阁老掀起眼帘，嫌弃地看了眼自家幼子，“有你这么说朝廷官员的？”
说罢又重新阖上了眼。
却并没有否认他方才的猜测。
谢之缙不说话了，暗自琢磨着这事儿，既然连自己都能看出来，没道理陛下那般圣明的人会看不出来。
但最后还是配合了一把。
他忽的坐直了身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在心里撇了撇嘴，开口道：“父亲，果然还是您这样的老狐狸最精。”
不出意料的，他头上又挨了一下。
“没大没小。”
到了谢府，谢之缙回自己院里换了身月白儒衫，就准备去正院给自家母亲请安。
走到半路上，从岔路口急匆匆跑过来一个丫鬟，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眼见着就要撞到人身上了。
谢之缙脚步急停，迅速扭身，面朝花树，动作那叫一个潇洒利落。
结果就是，他身后的小厮观言倒了霉。
好家伙，直接被撞得倒退了三步远。
不管这丫鬟是不是有意的，但为了防止被缠上，谢之缙早就抬步走人了。
留下观言收拾残局。
到了正院，谢夫人正在看信，是自家长子从任职的地方寄过来的。
谢之缙行了礼，便问道：“看母亲这般高兴，难道是大哥那边有什么好事了？”
“正是。”谢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将信折好放在桌上，才道：“你大嫂有身孕了。”
谢之缙闻言，先是惊讶，随即便发自内心地笑道：“真的？那还真是件大好事。”
他大哥大嫂成亲数年，一直都未曾有孩子，他们家的人倒是不怎么急，只不过大嫂好像挺急的，先前在京都的时候，大小寺庙都没少去。
如今总算是了了心愿了。
大哥估计也能松口气了。
谢之缙思路跑偏地想着。
却不料，谢夫人下一句话，就把火烧到了他头上。
“如今你大哥那边有了好消息，你也考上了状元，还是连中三元的大喜事，什么时候等你的亲事也定下来了，我就能放心了。”
听到前半句，谢之缙还想点头，结果到了后半句，这头就点不下去了。
不由得连忙拒绝：“母亲，您可别急啊，我年纪还小，才刚刚二十，还不急着把亲事定下来呢。”
谢夫人瞥了儿子一眼，悠悠地道：“你是不想成亲呢？还是没碰见让你想成亲的人呢？”
不待儿子说话，又接着道：“这是两种情况，你母亲我呢，也不是不能分情况对待。”
谢之缙下意识问：“怎么分情况对待？”
“若是不想成亲，那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在咱们家办几次花会诗会，逼着你过来露露面。”
不管能不能成，先开个窍再说吧。
谢之缙下意识就皱起眉来，他乐意看热闹，却不愿意让别人看自己的热闹，花会诗会这种事，想想都觉得可怕。
谢夫人又继续道：“但若是你只是没碰见让你想要成亲的人，那我就先不管你……”
此话一出，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谢之缙自然不是傻子，立马道：“我是第二种。”
“真的？”谢夫人怀疑地瞧了他一眼。
谢之缙点点头，动了动脑子，才问道：“那若是我将来中意的女子，样貌普通，家世不显，诗书不通，女红不精怎么办？”
听到他问这个问题，谢夫人才总算是信了，自家这儿子不是没开窍，而是现在真没有看上的。
放下心来，她便无谓地道：“咱们谢家不是那种看重门第的，她家世如何并不重要，而且也用不着她管家，自有你大嫂这个宗妇操心。诗书这方面，只要你不介意，觉得同她相处得舒服，我这个做婆母的有什么可计较的？”
“样貌如何？我都懒得说你，你会找个长得不好看的？”
“至于女红……”她不由得白了自家儿子一眼，“你何曾见过我与你大嫂亲自做衣裳了？要不然家里养那么多丫鬟是做什么的？”
谢之缙听明白了，点了点头，慢吞吞地道：“原来如此。”
“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吧，杵在这儿看得我头疼。”
继被自家父亲嫌弃过后，谢状元又遭到了自家母亲的嫌弃。
起身告辞后，想了想，准备出门，再去坊市之中找几道出名的美食尝尝。
上次那家面馆倒是还不错。
……
另一边，沈伯文正在见前些日子委托的牙人。
“你是说，找到合适的宅子了？”
沈伯文请他坐下，听完他所说的话之后，才问道。
牙人点了点头，笑着道：“要不怎么说沈老爷您运道实在太好呢，那座宅子啊，正好也在三元巷，只不过韩老爷家这座在前头，那座在后头，不过总的来说也相隔不远。”
不等沈伯文问，他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都说了：“那座宅子呢，是兵部的一位主事老爷的，只是前些年被牵连罢官了，就闲置在家，想谋个起复，只是好几年过去，等得头发都白了大半都谋不到，便心灰意冷了。”
“再加上家中老夫人年纪大了，眼看着就要不好，整日惦记着叶落归根，他们一家子商量了一番，就决定把京都的宅子卖了，打算一块儿回老家。”
“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去看看房子？”
听到这儿，沈伯文听明白了，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想了想便道：“这几日都有空闲。”
确认过他方便的时间之后，牙人便道：“行，那同那边说定之后，到时候小的再来寻您。”
沈伯文颔了颔首，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第五十四章
送走牙人, 又意外地迎来了邵师兄，沈伯文将他请进屋里，邵哲才将来意道明：
“师弟, 你打算何时归乡？”
沈伯文闻言心道，原来是这件事，想了想才道：“许是还要再过几日, 探亲假才会下来。”
他话音落下，邵哲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实在的, 沈伯文这几日在考中进士的高兴之外，也因此更加想念远在桃花村的家人们，尤其是爹娘和自己两个乖巧的孩子, 离家也有许久，也不知他们是不是长高了，结实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问道：“师兄是打算回头将伯母接到京中吗？”
邵哲颔首，“正有此意，房子也已经买好了, 回乡后正好把母亲接过来。”
沈伯文表示理解, 邵师兄家中只有一个寡母, 自然不可能自己在这边住着，将母亲一个人留在长源县, 定然是要接过来的。
又想起师兄这次虽然是二甲进士，但究其学识，沈伯文自认为师兄的绝不在自己之下, 不免问起他之后的打算：“后日便是朝廷朝考, 选拔庶吉士, 师兄应当会参加？”
其实就算自己不问, 他心里也清楚得很，师兄是定然会参加的。
翰林院在大周朝的地位非比寻常，历来都是大周的人才储备库，内阁诸臣有十之八九，都是出自翰林院，庶吉士又被称之为储相。也因而有一句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足以证明翰林院与庶吉士的地位和重要性。
只有通过朝考，才能被选拔成为庶吉士，然后进入翰林院学习，为期三年，三年过后，又要经过一次考试，称作散馆，只有在这次考试中成绩优异的，才能顺利地留在翰林院，称之为留馆，被授编修或是检讨，正式成为翰林。
而沈伯文他们一甲三人，则是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直接成为翰林，相当于少花费了这三年时间。
正是因为凡事读书人，都清楚翰林院的重要地位，邵哲自然会去参加朝考，闻言便笑了笑，点头道：“的确如此，老师也建议我去考一考。”
“那我便提前祝师兄如愿以偿了。”沈伯文拱手，诚心诚意地道。
邵哲闻言，心中的压力也小了不少，微笑道：“借师弟吉言。”
说完这件事，沈伯文又道：“明日我打算去拜见褚相公，师兄可要同往？”
邵哲自然点点头，褚相公是他们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依礼来说算是他们这届考生的座师，自然应当上门拜见。
虽说他们拜了韩辑为师，但授业恩师与座师并不冲突，并不是不能共存的。
与沈伯文说完话，邵哲便起身告辞，毕竟后日便是朝考，还需再看看书，温故而知新。
沈伯文也起身，将他送了出去。
相比师兄还要准备朝考，他倒是轻松了许多，难得的能清闲半日。
看了会儿闲书，又练了会儿书画，直到周如玉从萧氏那边回来，看到的就是他正兴致勃勃地在纸上画着什么。
她心中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由得掩唇而笑。
原来他画的是自家家中那只狸奴，憨态可掬的模样，跃然纸上，活灵活现。
沈伯文落下最后一笔，才察觉到身边有人，转头一瞧，果然是自家娘子回来了。
难得不像平日那般稳重，指着这幅画，语气中有几分期待，问道：“如玉觉得我这幅画，画得怎么样？”
周如玉听出来了，故意嗯了一声，才道：“自然是极好的，我方才看见，还当是咱们家的狸奴偷跑到这儿来了呢。”
沈伯文闻言便笑了起来，见她似是对这幅画十分感兴趣，不由问道：“如玉喜欢这幅画？那便赠予你好了，待会儿我在上面写上。”
周如玉自然不会拒绝，点了点头，只不过视线还没有从上面移开。
好像不光是喜欢这幅画啊？
沈伯文摩挲着下巴思考。
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想学画？”
周如玉闻言，面上带了几分不好意思，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想学便学。”沈伯文培养她的兴趣爱好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去限制，道：“你若是想学，我教你便是，正好这几日等假，我难得无事。”
“真的？”周如玉只觉得欣喜，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自是真的。”
一个想学，一个想教，教学自然而然便开始进行了。
……
翌日，沈伯文便与邵哲一同出发，上门拜见褚阁老。
虽然没能抢到自己看好的沈伯文来工部观政，不过并不影响褚阁老对他的欣赏，再说了，他们观政的地方又不是固定的，将来还可以变动嘛，他想得很开。
褚阁老留他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沈伯文受益匪浅。
让沈伯文原本因为中了榜眼之后略微有些浮躁的心态，都平静了下来。
回到家中之后，他坐在原地想了许久，不得不承认，他能位列一甲前三，并不是因为他的才华胜过同年多少，而是运气更好，邵师兄的才华难道就逊于自己吗？
不见得吧。
他不禁想起了自家老师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做学问，应当随时保持谦逊，切忌自傲。
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调整好心态之后，沈伯文便觉心境更加开阔，再次研读文集，又有了不少新的感悟。
与此同时，他也没忘记答应过自家娘子的事，每日都抽出一定的时间来教她画画。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自家娘子在画画这方面，竟然颇有天赋。
在一开始自己还没有教她许多技巧的时候，她便已经能自己照着实物画出来了，虽然模样上可能不那么相像，但已经颇有几分灵动在里头了。
当即他便觉得自己的画法可能不太适合她，毕竟自己只追求形似，在意蕴上没什么天赋，若是如玉继续跟着自己学，说不定还会被磨灭了灵气，想到这一点，他便去寻了老师。
“你是说，你娘子在绘画一途上，颇有灵气，怕自己这个榜眼教不了她？”韩辑闻言，不由得捋着胡子问道。
自家老师明显是在开玩笑，沈伯文无奈地笑笑，道：“老师，我这个榜眼，可只在做文章上还说得过去，但论起画画，却顶多只能称得上合格，您又不是不知道。”
韩辑当然知道，毕竟说沈伯文的画匠气颇重，远远比不上自家夫人的就是他自己。
此时听到弟子这话，他也半分不心虚，甚至还点了点头，“你能有这个认知，为师很是欣慰。”
沈伯文：……
不过韩辑想到自家夫人原本就喜欢周氏，大概也不会拒绝教她画画这件事，不过在此之前，还得过了自己这关才行，不然万一没有那份灵气，到时候累着自家夫人了怎么办？
于是乎，他又接着道：“你家娘子的画呢，拿来给我看看。”
沈伯文一听就知道自家老师是松口了，忙将手中的画递了上去。
韩辑接过画，打开之前，心中或多或少带了几分期望，然而展开一瞧，眼睛便亮了。
这画的……
确实不错啊！
画上所绘的，正是他们后院中的那几棵玉兰花树，盛放之时的绚烂之景。
此画并不追求形似，但意象却能让赏画之人沉浸其中，感受到画中所绘玉兰花的美丽。
再配上自家弟子用瘦金体在旁边题的诗句：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
不错，不错。
收起画，并没有还给沈伯文的意思，韩辑一本正经地道：“尚可，为师会将这件事跟你师母提上一提，不过最终结果如何，还要看你师母的意思。”
“学生明白，多谢老师。”
眼见这幅画是回不来了，沈伯文只好收回视线，老老实实谢过自家老师。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没有让他失望，萧氏见到画之后也十分惊喜，当即便决定收下周如玉这个弟子。
见自家夫人为了这件事忙起来了，最欣慰的却是韩辑。
他旁观了许久，自是看出周氏是个温柔良善的女子，对自家夫人也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放在夫人与周氏身上，也可适用。
周氏若能像对待自己双亲一半那般对自家夫人，能时常与夫人说说话，陪伴一二，也不枉夫人如今像对待女儿那般待她的那番情谊了。
沈伯文对自家娘子却更为了解，明白她早就已经将师娘视为极为重要的长辈对待，如今拜了师娘为师，更是暗自高兴，觉得能更名正言顺地孝敬师娘了。
她总是这般好。
沈伯文收回视线，面上却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
……
除此之外，买宅子的事进行的也很顺利，看房的那天，他是带着沈杜和自家娘子一起去的，几人对宅子都极为满意。
周如玉还绕着院子看了好几圈，对他们院中的那颗石榴树很感兴趣。
那家主人着急回乡，价钱要的也并不高，但毕竟是京都的宅子，皇城底下，寸土寸金，再低也低不到哪里去，好在他们一来便住在老师家中，省了租房的一大笔钱，如今手里的钱，还够买下这座宅子。
只是房契到手，银票递出去，沈伯文心里还是没忍住心疼了一下。
好几百两银子，就这么花出去了。
不过随之而来的，便是心落到实处的踏实之感。
从今往后，他在这里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房产，在这偌大的京都，也能有一席安身之处。
果然，买房所带来的踏实感，是其他资产所不能比拟的。

第五十五章
只是眼看着两个弟子都快要搬出去住了, 韩辑心中却极为舍不得，自家宅子里，鲜少有这般鲜活气儿, 每日用饭时，也不向从前那般，只有自己与夫人两个人, 最多再添几个替他们布菜的丫鬟。
只是再舍不得，他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
弟子们都考上进士了, 若是还住在自己这个老师家中，不知要被多少同僚说闲话。
这样会阻碍弟子仕途发展的事，他怎么能做？
就算是为了弟子们好, 他也只能不作挽留，甚至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行啊，等到你们两个都走了，我这府里，总算能恢复平静了。”
沈伯文和邵哲同他相处时间长了，自然看出了自家老师的口不对心。
心中一时之间也有些惆怅, 沈伯文想了想, 便笑着道：“学生买的宅子就在三元巷的巷尾, 怕是将来还会经常上门来叨扰老师，还望老师不要嫌烦才是。”
韩辑闻言, 一时之间有几分惊喜，却又忍住了，咳了一声, 故作嫌弃地道：“还想来我家蹭饭？想都别想, 除非拿文章来换。”
“这是自然。”
沈伯文听罢, 笑着应了。
另一头, 萧氏听完周如玉面带愧疚地说完话，反倒笑了笑，问她：“难不成你们搬出去了，你就不是我的弟子了？就不上门来继续学画，学管家了？”
“定然不会。”周如玉忙道。
“这不就得了。”萧氏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地道：“这件事莫要放在心上，没什么值得愧疚的，你这孩子，就是心肠太软，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放。”
“去住自己家有什么不对的？旁人家住得再好，也不如自家舒心。”
对于这句话，萧氏自己就深有体会。
“好孩子。”她对周如玉温和地笑了笑，接着道：“若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经常来便是了。”
周如玉心中感动，听话地点了点头。
……
买下宅子的当天，沈伯文便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检查了一遍。
这套宅子毕竟一直都有人在住，基础设施什么的都保存的还算完善，只是有些破旧的地方，沈伯文便请了人过来修缮，顺道与沈杜，还有师兄一块儿，由清风带着他们去坊市中，置办一些用得着的家当。
去之前，还让自家娘子写了个单子，将那些她用得到的东西列上，以防自己给漏了。
邵哲已经考完了朝考，只不过结果暂且还没出来，但好歹也算有了空闲，能忙自己搬家的事了，便应了师弟的邀请，一同前往。
除了那些日常生活中能用到的东西，沈伯文还额外买了几棵玉兰花树的幼苗，向卖花人请教过后，一个人去了新宅子里，仔仔细细地种下。
希望来年春天，它们能争气点，开出花来吧。
刚出了新宅的大门，正锁上门准备回去，身后便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沈兄？”
沈伯文循声望去，竟然是陶正靖。
自打上京赶考之前在广陵府的客栈中见过一面，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此时相见，沈伯文也不免觉得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喜悦，锁了门便转过身来走到他跟前，笑着招呼道：“竟是梓林，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问陶正靖这次名次如何，自然是因为在传胪大典那一日，无论是在二甲，还是三甲的名单里，自己都没有听到他的名字，此时若是再问，未免有揭人伤疤之嫌。
而张荃与戴连元的名字，他也只听到了张荃一个人的，在三甲之列，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戴连元的却没有听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自己与师兄自从来到京都之后，便鲜少出门，一心苦读，更别提去交际了，因而也不知那些往日同乡的情况，这最近闲下来有时间了，沈伯文正准备找人去打听打听，却未曾想到正好遇上陶正靖。
陶正靖倒是没有他想得那么脆弱，闻言还笑着先恭喜他一番：“还没来得及恭喜沈兄被圣上钦定为榜眼，我在会试时便落榜了。”
沈伯文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便道：“许是梓林这次没有发挥好。”
对方倒也没有为自己找什么借口，摇了摇头，道：“沈兄就不必为我找借口了，还是我自己的学识不足，文章做得不好，不过也正是来参加一番，才有的这些感悟，要不然还没能发现。”
话语之间听得出，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沈伯文倒也佩服他的心态，不由关心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准备在京都住下来。”陶正靖神色轻松地笑了笑，娃娃脸上竟然还有个酒窝。
他继续道：“嫡母托我外祖帮我找了个先生，这三年就跟着那位先生读书，打算参加三年后的会试。”
说到这儿，陶正靖抬头看向沈伯文身后已经被锁上的宅门，好奇地问道：“沈兄是在这里买宅子了吗？”
沈伯文听罢，便点了点头，道：“刚买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搬家。”
“那可真是巧了。”陶正靖笑了起来。
沈伯文挑了挑眉，不禁问道：“难不成梓林就住在我家隔壁？”
“正是。”
那倒还真是巧了。
沈伯文也没想到。
说到这里，陶正靖一拍脑袋，邀请他进屋说话：“我这儿已经收拾好了，沈兄进去说话吧，正好喝杯茶。”
沈伯文听罢，歉意地冲他笑了笑，道：“我便不进去了，等会儿还有点事要忙，不如下次？”
“那也行。”陶正靖点点头，也不甚在意，反正他们两家以后就是邻居了，来往的机会还多着呢。
临走之前，沈伯文又向他打听了一番关于戴连元的事。
得到了戴连元来到京都之后，因为水土不服而大病一场，会试没能参加的消息。
心中不由得唏嘘。
……
回到家中，见到师兄后，沈伯文便将这几个同乡的消息告知与他。
邵哲听得也是满脸的可惜，道：“戴兄的才学不下于你我，若是没生病，定能跻身二甲之列。”
沈伯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说完这件事，邵哲又想起来另一件事，问道：“明日的文会，师弟你应当收到帖子了吧？”
“收到了。”
沈伯文看向邵哲，“师兄准备去吗？”
邵哲思考了一瞬便点了点头，“总归朝考的成绩要过几日才会出来，闲来无事，既然师弟你打算过去，那我也一道去看看吧。”
“那便正好。”沈伯文笑道：“还好有师兄一起，要不然到时候我怕是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邵哲听闻也不由得笑了，调侃道：“就算你不认识旁人，他们总会认识你沈榜眼的，不必担心没有人同你交际。”
听的沈伯文哭笑不得。
……
到了次日，倒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沈伯文清晨起身之后，换上自家娘子赶制的新衣服，是一件品竹色的直缀，袍角还绣了几枝翠竹，更添几分清雅，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句姿仪出众。
今日这场文会，还是在聚仙楼所办，沈伯文与邵哲到了地方，将帖子交给门口的人，便顺利地进去了。
果然如他师兄所说的一般，即便他不认识旁人，认识他的却不在少数。
状元郎还没到，探花郎一向对这种场合兴致缺缺，不会来的。
因而沈伯文一进门，便有好几个上来同他寒暄的。
“沈榜眼，久仰大名啊。”
“沈榜眼也来参加文会？一会儿可要作几首好诗。”
“不错不错，今日文会上我们所作的诗赋，回头是要印成册的，到时候沈榜眼可千万别推辞。”
沈伯文彬彬有礼地一一应对过去，不见半分失礼，倒是让方才在旁边观望的一些人另眼相待了。
正打算也过来同他说几句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沈榜眼文章作的自然是极好，只是不知道这诗才，是不是同文章一般优秀？”
场中气氛顿时凝固了片刻。
沈伯文转身看过去，便看到一个穿着靛蓝色的儒衫，个子不高，身形清瘦，而且有些太瘦了，两颊都没挂住多少肉，倒显得有几分刻薄相的人。
他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是真的想不起来这是谁。
那人看见他的眼神，就知道沈伯文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谁，顿时涨红了脸，语气也更加尖酸起来：“沈榜眼还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难道我赵松源的名字还不配被你放在眼中？”
原来这就是赵松源。
沈伯文平静地想。
他能理解此人会试在自己之前，殿试却落到了自己之后的愤懑，但却不代表能接受他这种行为。
况且钦定自己为榜眼的是圣上，他赵松源又有什么资格对自己阴阳怪气？
他并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自家老师也评价过他，说他只是外表看起来温和，内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赵松源此时在这里挑衅他，打量的不过是看他脾气好，妄图踩着自己成全他的名声罢了。
而沈伯文却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容忍他。
一来若是自己示弱，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面子，还会让自家老师，褚阁老，还有谢阁老几人对自己的教导与赏识都成了笑话。
二来，自己即将步入官场，入的更是清流中的清流——翰林院，自然不能让旁人觉得自己是个软弱可欺的人，这样的人，能有何傲骨？
因而在满场人都在看着他时，沈伯文淡淡地瞥了眼赵松源，便直接转回了身。
竟是彻彻底底地将他忽视了。

第五十六章
邵哲在一边看着, 原本还在替师弟心急，此时便放下心来。
换了他自己，不会比师弟处理这般处理得更好了。
就在此时, 场内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颇为突兀，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沈伯文也循声看了过去, 正巧看见那位发笑的人从角落里出来，朝这边走了过来。
此人样貌颇佳, 身量高大，穿着却甚是花哨，一身紫色团花圆领袍服, 腰间挂了好几个荷包，走近了，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
不像是新科进士，要认真说的话，倒像个纨绔子弟。
他走过来，站到沈伯文旁边, 打量了他一眼, 又转过去看向赵松源, 双手抱臂，扬起下巴吊儿郎当极了, 玩味地问：“赵松源？难道是什么值得让人记住的名字吗？”
赵松源怒急攻心，刚要开口斥他，他身后的人已经认出来这是谁了, 赶忙一把拉住他, 在他耳边小声又急促地说：“这是褚公子！”
这话入耳, 赵松源那口气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脸红了青，青了又白。
跟那颜料盘似的，煞是好看。
只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关注他了，褚彦文先前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也没人发现他，此时一亮相，顿时吸引了数个想过来攀交情的人来打招呼。
其中二甲进士没有几个，多半是三甲的，想通过跟他搞好关系，万一能打点到一个不那么贫瘠的地方做县令，也是极好的。
相比之下，沈伯文这个方才的当事人，受到的关注度也减少了许多。
沈伯文：……
正当他有几分傻眼时，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看去，原来是谢之缙。
谢状元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打了个哈欠，毫无诚意地安慰他：“褚彦文就喜欢这种被众人围绕的感觉，不用替他操心，一会儿就出来了。”
沈伯文沉默了。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觉得文会上发生的事，同自己先前预想的不太一样？
后面的发展果然跟谢之缙所说的一样，褚彦文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交际完，就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沈伯文与谢之缙离得并不远，自然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
听到褚彦文将他们说得都满意离去，但仔细一思考，就会发觉他什么都没答应。
沈伯文仔细思考了一下。
这是自己没有拥有的技能。
说实在的，有点羡慕。
褚彦文今日过来，其实只是为了看看自家祖父所欣赏的学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过倒也因此看了一场好戏，觉得挺有意思的，没白来。
走过来先跟谢之缙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将视线投在沈伯文身上，开口道：“沈榜眼，幸会啊。”
沈伯文颔首，亦道幸会。
“方才还要多谢褚公子解围。”沈伯文礼貌地道了声谢。
褚彦文听着就笑了，直言道：“沈兄太抬举了，你方才自己都已经把事情解决了，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谈不上解围。”
谢之缙闻言，也点了点头，“没错。”
说完又疑惑地问他：“你今天怎么来这儿了？”
“刚不是都说了吗？来凑个热闹。”褚彦文打了个哈哈。
见谢之缙不信，还要再问，忙接着道：“我还有点事儿，就先走了，沈兄，改日请你去雀馆玩儿。”
说罢就不等他们的回应，直接抬脚离开了聚仙楼。
沈伯文不由得转头看向谢之缙，问道：“雀馆是什么地方？”
谢之缙闻言便道：“金丝雀的雀。”
不过说罢又诚恳地补充道：“沈兄，听我一句劝，那个地方不太适合我们这种人去。”
沈伯文疑惑：“我们这种人？”
“我们这种正人君子。”谢之缙理直气壮地说。
要是这么说，倒也没什么不妥，沈伯文点了点头，道：“长风说得对。”
毕竟自己是有家室的人，应当洁身自好，有些地方，还是不去的好。
文会后面便进行地很是顺利了，赵松源被褚彦文先前那么一说，早已气得离开了。
没有了赵松源的阴阳怪气，场中气氛颇为和谐。
沈伯文与邵哲也在此次文会中认识了几位聊得来的朋友，总的来说这一趟，不算白来。
文会散场之后，沈伯文与师兄刚走出聚仙楼，与众人告辞，转过身就瞧见谢之缙站在墙角，弯腰扶墙，不知是怎么了。
沈伯文以为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便走上前去，正打算开口询问一番，然而，
“喵……”
一声微弱的猫叫声从谢之缙怀中传了出来。
沈伯文顿了顿，才道：“你方才在这儿捡了只狸奴？”
“是啊。”谢之缙直起身子，将手中的小猫递给他瞧，“太瘦了，也太小了，大猫也不在身边，要是就这么留在这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沈伯文颔首，道：“长风心善。”
说罢便主动告辞，“那我与邵师兄便先行告辞了。”
谢之缙点了点头，又主动告知他们：“朝考的结果出来之后，你们应当也能各自回乡了。”
“如此甚好。”沈伯文闻言，便是眼睛一亮。
……
另一边，那封沈伯文托清风从驿站寄出去的信，终于被送到了桃花村。
沈家此时正一家子都坐在一块儿，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老爷子手中还未开封的信。
二房和三房两口子都带着孩子坐在下首，沈老太太身边坐着沈珏，被她一手搂着，沈苏则是抱着沈珠也坐在旁边。
一大家子连大点儿的动静都不敢发出来，生怕打扰了老爷子。
沈老爷子也只有面上镇定，实则心里紧张又期待。
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慢慢展开，竟然写了好几页纸。
老爷子识字不多，舍不得地摩挲了几下，才将信递给沈叔常，发话道：“老三，你来念。”
沈叔常早就在一边等着了，闻言就响亮的“哎”了一声，随即便接过信。
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就低头念了起来：
“双亲大人在上……”
沈叔常语速不快，有些字他也不是很熟悉，偶尔还要顿一顿才能继续往下念，不过却能确保屋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在听到大哥分别问候他们的时候，不管是谁，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个笑意来。
只有沈珠年纪小，先前听到大人们谈论自己爹娘，还以为他们快回来了，结果来的只是一封信，见不到人，扁扁嘴就想哭，沈苏见状，赶紧拍了拍她的背，极小声地哄着。
沈珠这才没哭出来，不过眼圈儿是已经红了，要哭不哭的小模样可怜极了。
等到沈叔常终于念到会试名次的时候，忍不住顿住了，又揉了揉眼睛，在老爷子的怒目而视下才继续结结巴巴地念了出来：“会试……会试第四名。”
念完就猛地抬起头看向沈老爷子，又重复了一遍：“爹！大哥说他会试考了第四名！”
沈老爷子也已经愣住了。
不由得问道：“第四？真的？”
沈叔常连着点了好几下头，一旁的沈仲康也面露喜色，出声道：“爹，你没听错，老三说的就是第四！”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沈老爷子听清楚了，不由得喃喃自语，手也有点儿颤抖。
他们紧张了这么多天，期盼了这么多年，老大总算是考上了！
喜悦的心情简直难以言表，又赶忙催促道：“还有呢？接着往下念。”
“哎！”沈叔常此时满心也都只有大哥考上了这一件事儿，乐呵呵地应下，继续念。
后面便是沈伯文同他们将殿试一般不会黜落人的事说了一遍，也就是告诉家人们，所以他们这些在会试中榜上有名的人，基本上通过殿试之后，成为进士已经稳了，只是一甲二甲三甲名次的区别罢了。
这段话一念完，屋里其他人立马都高兴起来。
老太太握着自家大孙子的手，眼圈都红了。
赵氏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袖子，目露期待地小声问道：“那这意思就是，大哥马上就能做官儿了？”
沈仲康也难得的激动起来，连连点头，顾不上说话。
沈苏更是摇着怀中侄女儿，笑盈盈地问她：“阿珠，你爹就马上就是进士了，你高兴不高兴？”
沈珠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还当爹马上就能回来了呢。
老爷子更是高兴地大手一挥，“好！真是大喜事！老二家的，去鸡圈里抓只鸡杀了，味道做好点儿，咱们家得庆祝庆祝！”
一听还能吃到鸡肉，赵氏立马喜滋滋地应了。
……
读完了信，老爷子又珍之又重地将信收好，放回信封里，交给老太太，放在床头的匣子里，还是乐得合不拢嘴，老太太也顾不上说他，毕竟自己也高兴着呢。
二房和三房各自回房。
一回到自家屋子里，赵氏便不由得问起自家男人：“哎相公，大哥这考中以后，是不是就要留在京都当官儿了啊？”
沈仲康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是听大哥信里写的，好像是那个意思，便模模糊糊地道：“应该是吧？”
“那感情好！”赵氏面上一喜。
沈仲康不由得问道：“咋了，你又在想什么呢？”
赵氏白了他一眼，才道：“这你都想不明白，咱们家的食肆生意，到时候就更好做了。”
见他张口要说什么，她又紧接着道：“估摸着到时候，连县太爷都要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多照顾咱们几分，像那些个眼红咱们生意，专门跑上门来闹事的，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来？”
“……反正不能扯着大哥的虎皮做别的。”沈仲康听完才道。
“这还用你说？”赵氏气得直瞪他。
她会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官与民之间那种天然的差距感，也让她不敢想别的，只想着能靠着大哥的名声，顺顺利利做自家的生意就是了，将来等到自家两个小子大了，再托大哥大嫂在京都帮着找个好老师，要是也能像大哥那样出人头地就更好了，再不济，考个举人，也不错。
至于跟着爹娘去京都？她压根儿就没想过。
留在长源县，他们还有间店，还能越过越好，跟到京都去那不就成了吃白食的了？
还是算了吧，她可受不了看人脸色过活儿的日子。
而另一边的三房，王氏也问起沈叔常这件事儿来：“相公你说，大哥回头会不会把爹娘接到京都去住啊？”
沈叔常看了眼自家媳妇儿，狐疑地问道：“你不会是也想跟着过去吧？”
“没有没有。”王氏赶紧否认。
开什么玩笑呢，好不容易能等到婆婆这座头顶的大山挪走了，自己就能当家做主了。
要还跟着过去继续听使唤，那她岂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第五十七章
挑了个良辰吉日, 沈伯文与邵哲便从老师家中搬了出来，安置新家。
次日，朝考的结果便出来了, 邵哲顺利地考上了庶吉士。
沈伯文不由得替他松了口气，随后便带着礼物上门祝贺。
因邵哲这边还没将母亲接过来，家中没有女眷, 故而不方便招待自家娘子，沈伯文只好自己与堂弟一块儿过来。
邵师兄买的这座宅子, 位置倒也不错，只是距离三元巷那边有些远，沈伯文与沈杜走了好些时候才走到, 不过现如今正是阳春三月，微风徐徐，气候正好，即便是走了这么远的路，到也不觉得辛苦，反而有一种踏青的感觉。
走到邵师兄家门口, 敲了敲门, 很快便听到了从里头传来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被打开, 果然是邵师兄。
也不知他方才在忙些什么，此时身上手上都沾了点儿灰, 见到沈伯文便苦笑道：“师弟过来了？”
自家师兄这不会是去清理柴房了吧？
沈伯文思维发散了一下，旋即便收了回来，拱手道：“听闻师兄考上庶吉士了, 特意来道贺。”
“师弟太客气了。”邵哲一边道, 一边让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沈杜跟着自家堂兄走近, 看见邵公子这个模样, 不由得惊讶道：“嚯，邵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邵哲等到他们二人都进来了，重新关上门，才无奈地道：“方才我原本打算去厨房做点饭菜，发现没有柴火了，便想着去柴房拿点儿，结果没想到抽了几根下面的，那一堆突然散落下来……”
事情就是这么件事情。
给沈杜听的一愣一愣的。
沈伯文倒也没想到，虽然与自己猜测的不完全相同，但地点倒是猜中了。
随即便了然。
这宅子从主人家挂在牙行等着出售，到自家师兄买下来住进来，中间倒是隔了有一段时间了，再加上京都风大，若是长时间不清理，便会积下灰尘来。
师兄先前虽然寻了人来帮忙打扫，估计柴房就不属于被打扫的范围内了……
不好站在原地看师兄窘迫，沈伯文便主动道：“我们自己坐坐就好，师兄还是先去收拾一番吧。”
自家师弟又不是什么外人，邵哲也受不了自己这个样子了，便颔首道：“行，那我去换身衣裳洗漱一番，你们先自便。”
沈伯文与沈杜自是点头应下。
待到邵哲进了自己房间，沈伯文都松了口气。
回想了一番在书院中的情景，他不得不承认，自家师兄似乎在生活能力方面，不怎么灵光。
于是他想了想，转过头问沈杜：“四堂弟，要不等会儿叫上师兄，咱们去外面吃饭吧？”
沈杜闻言就点了点头：“行啊，我没问题。”
虽说请他们自便，沈伯文与沈杜倒也没有四处走动，只坐在院内的石凳上，一边说着话，一边等着。
沈伯文不由得问起了堂弟接下来的打算。
沈杜挠了挠头，便开口道：“我也没什么旁的打算，主要就是想回去继续挣钱，供秋生好好念书。”
在京都陪考的这段日子里，沈杜也算是长了见识，愈发想让自家儿子也好好读书，将来也能光宗耀祖，给他这个当爹的长长脸。
沈伯文闻言，想起秋生那个读书甚是认真的孩子，还有吴和仁，思考了片刻，便道：“我看秋生在读书上还算有一定的天分，先让他在私塾里读两年，章兄的水平教他们现在倒是没有问题，等他们几个大点儿了，到时候我再看看，能不能把他们介绍到县学去读书。”
听到这儿，沈杜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那感情好啊，那我就替我们家秋生谢谢堂兄了。”
沈伯文摆了摆手，温和地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再说了，秋生那孩子也是我看好的，自然不会耽误了他。”
沈杜嘿嘿笑着，心里头美滋滋的。
他们等了没多久，邵哲就出来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也洗漱过了，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不少。
“劳师弟，沈兄弟久等了。”
二人表示无碍。
随即，沈伯文便主动提道：“师兄，咱们三个都不会做饭，不如去外面用吧，正好这次我来请。”
其实他倒是也不是不会做，只不过做出来的味道就一般了，倒还不如出去吃。
上一回会试结束后，邵哲请自己用饭，这次正好借恭贺的由头请回去。
邵哲略推辞了一番，见实在推辞不过，便答应了下来。
一道用过饭，又聊了许久，约定好一道回广陵府的时间，沈伯文与沈杜才告辞离开。
……
回了三元巷的宅子中，沈杜便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他们都已经打算好了，后日就启程回老家，因而现在就应当把该收拾的都收拾起来。
沈伯文推开房门进去，便瞧见自家娘子正忙着打包袱，遂过去帮了把手，一边帮忙一边问道：“今日要不要我陪你出去一趟，顺道给家里人买些礼物。”
有人帮忙干活，效率自然就高了许多，周如玉闻言便道：“给爹娘的东西我上次随师娘出门的时候，便已经买好了，用的是上一回你给我的钱袋里的银子。”
她这么一说，沈伯文也想起来了，便点了点头，“娘子随意取用便是，既然给你了就是你的。”
周如玉抿唇笑了笑，道：“不过给其他人的礼物，倒是还没有想好买什么。”
“这有何难？”沈伯文想也没想便道：“那咱们下午正好出去逛逛。”
周如玉刚要点头，忽的又想起来一件事儿，顿了顿，才犹豫着道：“还有相公你会试之前，我与师娘去相国寺中求了一支签，颇为灵验，便想找机会去还愿。”
她先前没说，是担心相公会觉得自己去寺庙之中求签这种事不好。
会当自己是将一切事都寄托在神佛身上的无知妇人。
但他们就要离京，怕来不及去还愿，才开了口。
沈伯文倒是不知道自家娘子这番心理活动，半点儿没觉得不对，闻言便答应了。
在他看来，普通人去寺庙求签，多半也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只要不是真的将全身心的寄托都放在那些泥塑的菩萨身上便好。
随即又道：“既然上次是与师娘一道去的，那要不要问问师娘去不去？”
见他应了，周如玉心下一松，点了点头，道：“好，等会儿我就去问问师娘。”
沈伯文笑了笑，不由得想，住得近确实不错，来往之间也方便了许多，便道：“你在屋里休息吧，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寻老师，你给师娘写个帖子，我一道帮你带过去便是。”
周如玉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点了点头，便转身去窗前的桌子处写帖子去了。
……
沈伯文带着帖子上门之后，韩辑那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原本两个学生都搬了出去，家里就冷清了不少，自家夫人的食欲都削减了几分，正好现在正值春日，天朗气清，微风不燥，正适宜出门踏青，也好散散心。
他便做主替萧氏答应了下来。
午歇过后，两家人便一块儿出了门。
将自家娘子送到师娘的马车上，沈伯文自个儿便去了老师那边。
韩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不由得问：“你的族弟呢？”
“我问过他了，只是四堂弟道他下午想自己出去转转，也给家里人买点东西，便不同我们一道去了。”沈伯文闻言便道。
“那便罢了。”
韩辑点了点头，又同他聊起正事来：“谢之缙身为状元，被授的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你跟我那侄儿是翰林院编修，从七品，也算是正是踏上仕途了。”
沈伯文表情沉稳，道：“是，学生初入官场，还望老师不吝教导。”
自从他上次从褚阁老府上回来之后，便去了浮躁，韩辑原本还想过一段时间，再关于这件事同他聊上一聊，没想到倒是让褚相公给解决了，倒也落个清闲。
沉吟了片刻，韩辑才道：“你们只知翰林清贵，可知你们身为翰林，平日里的职责是什么？”
这个沈伯文有所了解，闻言便斟酌道：“翰林官的主要职责，应当是负责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
“不错。”韩辑颔首，继续道：“因而虽然翰林官的品级并不高，但这个位置却并不普通，你在翰林院中所能接触到的人，远非那些外放做知县，亦或是在六部中做主事的同年所接触到的人可比。”
“朝廷高官，六部尚书，诸位阁老，甚至陛下，你们都有机会见到。”
“所以，要好好珍惜在翰林院中的日子，莫要将其只是当做熬资历的地方，要多听多学，知道了吗？”
沈伯文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学生明白。”
其实自己的学生自己明白，韩辑自然知道沈伯文不是浮躁的人，只是做老师的，总是忍不住多叮嘱一些。
叮嘱完这些，他缓和了语气，又道：“你们这一甲三人，谢之缙自不必提，就冲着谢阁老，也无人敢难为他，嘉和亦有他父亲做主。”
见弟子若有所思，他继续道：“先前你乡试的时候，主考官是长公主驸马范大人，他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照理来说，他是你乡试的座师，同你还有几分香火情。”
“只是那点香火情，许是不值一提。”
“幸而为师与他倒是也有几分交情，看在为师的份上，或许会在翰林院中多关照你几分。”
沈伯文明白自家老师的好意，眸中带愧，低声道：“多谢老师。”
自己入了官场，却还是免不了麻烦老师。
韩辑将他的神色看得分明，心中感慨，弟子知道记恩，他这番功夫就不算白费。

第五十八章
到了相国寺内, 周如玉和师娘自去还愿，留沈伯文与老师在寺庙内一边闲聊，一边等她们出来。
“你师兄在朝考时, 倒是发挥得还算不错，考了个第三名。”
韩辑对邵哲这个成绩，其实还是很满意的。
沈伯文自然听得出来, 闻言便笑道：“师兄的才华本就不俗，再加上老师您的教导, 自然室友很大的可能名列前茅的。”
韩辑点了点头，又道：“你们两个，暂且都有了去处, 为师也就稍微放心了，只是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可懂？”
“学生明白。”沈伯文认真道。
另一边的大殿内，萧氏却遇见了一位熟人。
“谢夫人也来进香？”
萧氏倒是没想到今日能在这儿遇见谢阁老的夫人，不过好几年未见，她的模样倒是还没怎么变化, 一如往昔的温婉和善。
谢夫人自然也瞧见了萧氏, 面上登时露出几分惊喜, 几步走了过来，上前便主动携了她的手, 嗔道：“几年不见，阿琴便要同我生疏吗？”
“阿澜倒还是老样子。”萧氏笑了笑，道。
谢夫人王澜, 便是她往日闺中的朋友之一, 只不过自从各自嫁人之后, 来往的便少了。
倒不是彼此之间发生了什么龌龊, 只是随着时间与距离的推移，关系渐渐地便淡了。
但今日相见，萧氏却忽然发现，往昔的距离与生疏，仿佛逐渐消弭了一般。
原本她便打算待到如玉与她夫君探亲回来之后，便逐渐在京都的交际圈中走动起来，也正好能带着如玉，长长见识也是好的，今个儿却在这儿碰见了阿澜，倒是巧了。
王氏此时遇见几年未见的旧友，是真心觉得高兴，也注意到了她身边带着的这位年轻妇人。
便将含着笑意的目光投向周如玉，问道：“也不知阿琴是从哪儿领来一位小娘子，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
夸自己的弟子，倒是比夸自己，更能让萧氏开心，闻言便道：“这是我新收的学生，颇有一股灵气，正跟着我学画。”
周如玉如今已经不似半年前那般性子内向了，听师娘介绍完自己，便上前半步，落落大方地同谢夫人见礼：“周如玉见过谢夫人。”
之所以不自称是沈周氏，是因为师娘既然是以学生的身份介绍自己的，其中的重点便是她本人，而不是自家夫君的娘子。
果然，萧氏听闻此言，面上便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好孩子，阿琴果然是收了个好学生。”王氏将她扶起来，直接褪下腕上的碧玉镯子塞到她手中，道：“这便当做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莫要推辞。”
“这如何使得……”周如玉见这镯子不似凡品，不免推拒起来。
最后还是萧氏发了话：“如玉，拿着吧，谢夫人手中好东西多着呢，别怕。”
这明显调侃的一句话，让王氏不由得笑了起来，配合地点了点头：“是，你老师说的不错，放心收着吧。”
周如玉这才不再推辞，又行礼谢过。
旧友相见，自然有聊不完的话，只是苦了还在外头等候的两个大男人。
最后还是萧氏身边的李妈妈出来，同这两位道：“夫人在里头碰见了谢阁老家的夫人，要多待一会儿，便让奴婢同老爷与沈公子说一声。”
韩辑：……
他顿了顿，便道：“那就让夫人与谢夫人多叙叙旧，我与延益去旁边的碑林中转转。”
“是。”
李妈妈应下之后才告退离去。
从相国寺回来已是傍晚，次日，沈伯文与周如玉才终于得了空，专门出去一趟，买好了带给家人的礼物，又过一日，才终于到了离开京都返回家中的时候。
带着自家娘子和堂弟，与邵哲一道上了归家的船，沈伯文心情颇好，就连自己晕船这件事都忘了，船走上半月，就能到广陵府，到时候便能见到许久未见的家人了。
邵哲看着自家师弟，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此番来京参加春闱，他已经做到了母亲所说的要求，既然如此，回去之后，母亲也应当同意上门去帮自己提亲了吧？
想到这里，邵哲看了眼师弟，不由得笑了笑，心中充满了期待。
“师兄心情很好？”
沈伯文极少见到邵哲露出这样舒心的笑，不免好奇问道。
“是不错。”邵哲点了点头，只是面上的笑却没有消失，开口道：“一想到马上就能归乡，便有些高兴。”
沈伯文了然地颔了颔首，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
还当人家高兴的原因同自己一样呢。
二人站在船舷旁聊了许久。
船开了，他们看着眼前的江面，似乎与来时的江面并没有区别，然而他们此时的心情却与来时的完全不同了。
来时前途未卜，心中无底，即便不说出口，也有着万一落榜了的担忧。
然而此时归乡，却是带着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两种境况，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不管心情如何，沈伯文还是没有一点儿意外的晕船了。
这一回，周如玉早有预料，给他预备了一堆东西，沈伯文嘴里含着酸梅子，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她还坐在床边，替他按捏着虎口，据说这样好像对晕船有缓解的作用。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息，沈伯文感觉似乎好了点，便撑着坐起身子，用手帕接住梅子核，道：“我已经好多了，如玉你也歇会儿吧。”
不过说话的声音还是没有往常那般中气十足。
周如玉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轻声问他：“真的好点儿了吗？”
“真的。”沈伯文冲她露出个安抚的笑，道：“你这次备下的东西，都挺有用的。”
周如玉这才稍稍放心，心中也轻松点儿了，替他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只说：“能派的上用场便再好不过了。”
沈伯文的内心中虽然并不怎么想喝水，不过也并没有拒绝自家娘子的好意，接过来饮了几口，才放回去。
可能晕着晕着就习惯了，后面几日他便渐渐好了，船在江上又行了好几日。
再过几日就能到家，沈伯文的心中也颇为不平静，虽然离家不过月余，但所谓近乡情怯，即便自己称得上是衣锦还乡，却还是难免忐忑。
周如玉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也不知道珏哥儿和阿珠有没有想咱们……”
提到儿女，沈伯文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便出现了自家两个孩子的身影来。
点了点头：“许是长高了吧，咱们不在家，娘定是可劲儿地宠着他们。”
说到这儿又顿了顿，神色纠结：“但珏哥儿还要读书，我又怕他太刻苦，不注意身体。”
周如玉闻言便笑道：“相公，珏哥儿还是个孩子呢，即便再自律，也还是有孩子的天性，再说了，还有小妹和爹娘在一边盯着呢，断不会让他吃苦。”
听到这里，沈伯文想了想也有道理，许是自己担心得有些过了，便点了点头。
而此时正被他们惦记的家人，正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当中。
原来是喜报已经先一步快马加鞭地送到了长源县。
沈老爷子才刚跟自家老二一道从地里回来，还没进村口呢，就听见里头吹吹唱唱的，热闹极了，不由得看了看沈仲康，疑惑地问他：“今个儿有人家娶媳妇儿？”
“没听说啊？”
沈仲康也听见了村里的动静，不明所以地探头看了看，比自家老爷子更疑惑。
正当父子俩一边疑惑一边往村里走的时候，老树底下坐着闲聊的几个人眼尖，瞧见沈老爷子，立马站起来高声道：“沈老爷子！您家老大中进士了！”
沈老爷子闻言浑身一震，手中的农具直接脱手掉到了地上，他下意识停住了步子，心里头紧张极了，像有一根被绷紧了的弦，又想相信，又怕自己听错了。
他不由自主地往那人的方向走了几步，手和声音都颤抖着：“二柱子，你刚说甚么？”
二柱子此时心里是又羡慕又嫉妒，沈家这次可是要出一个官老爷了！酸溜溜的同时又有些身为同村人与有荣焉的高兴，心情简直是复杂极了，闻言就走到老爷子跟前，又说了一遍：“沈老爷子恭喜啊，您家的老大，考中进士了！”
说完这句又补充道：“前头那吹吹打打的，就是衙门派来报喜的，这会儿应当都快走到您家门口了。”
这话一出，往常性子沉稳的沈仲康都不免心头一阵狂喜，面露喜色，立马弯腰捡起老爷子掉在地上的农具，忙道：“爹，咱们赶紧回去吧！”
沈老爷子点点头，神情还有些怔怔，“走，咱们回去。”
跟二柱子道了谢，沈老爷子跟沈仲康就埋头往自家方向赶。
待到他们终于走到自己门口时，就发现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还好有眼尖的瞧见他俩了，忙喊了起来：“沈老爷子回来了！沈老爷子回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老爷子快来！差爷等着给您报喜呢！”
再加上沈仲康身板儿结实，在前头开路，这才让老爷子好不容易穿过人群，走到了报喜人跟前。
不等沈老爷子张口，报喜人便咧着嘴笑了，主动将喜报又报了一遍：“恭喜您啊老爷子，您家的沈老爷，高中进士一甲第二名！也就是天子钦定的榜眼！”
沈老爷子听清楚了，这次没有再问一遍，欲言又止，待到将要开口时，已是老泪纵横。
“好……真好啊……”
正说着，旁边的沈家三叔公也挤了过来，这麻利的劲儿，压根看不出已经高龄了，兴冲冲地问：“这下总该办流水席了吧！”
沈老爷子笑中带泪，大手一挥：“办办办！等我家老大回来就办！”
乡亲们也是一片欢呼。
来报喜的也道：“这大喜事，是该好好办上一场，到时候县太爷也会亲来道贺，顺道与沈榜眼商量一番关于立进士碑的事宜，哦对了，这立碑的银子啊，朝廷负责出！”

第五十九章
村里人办事的速度很快, 尤其是大家伙儿齐心协力为了一件事努力的时候。
邵哲回家不用进城门，于是师兄俩在城门外便分开了。
于是等到沈伯文告别了师兄，带着妻子与堂弟终于踏上长源县的地界的时候, 村里都已经把流水席该筹备的都筹备好了，就等着正主回家了。
自家人更是心急，见不得自家男人每天都心不在焉的模样, 赵氏干脆专门雇了个认识沈伯文的少年，这几天什么事儿都不用干, 就在县城的城门口蹲着，要是看见他们回来了，就赶紧来报信, 到时候再多给他几个铜板。
这不，为了这事儿，少年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在城门处的街边守着。
这日，他正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嘴里叼着根草，刚一抬头, 就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下意识将沈伯文的脸转换成了几个铜板, 也不顾上打招呼，转身就往沈家食肆的方向跑去。
看得沈伯文满头雾水, 还当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怎么这小子看到自己就撒丫子跑？
少年脚程快，他们还没走几步路, 他就已经跑到食肆中了, 弯腰撑着膝盖, 气喘吁吁的：“掌柜的, 你们家沈老爷回来了，刚进城门……”
赵氏闻言，立马急匆匆地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满脸喜意，提高了声音问他：“真的？”
“真的，我看的真真的！”少年立马道。
“行行行。”赵氏一听，拿出几个铜板塞到他手里，问他：“还跑得动吗？”
听这意思是还有活儿，还能拿钱，少年立马直起腰，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了！”
“行，那你再跑一趟桃花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家老爷子，哦对了，知道沈家在哪儿吧？”
“掌柜的放心，小子知道。”
赵氏满意地点点头，“行，知道就去吧，路上别耽误啊。”
少年话都顾不上说，摆了摆手就跑了。
“这小子。”赵氏笑骂一声，然后高声招呼店里雇的小伙计丽嘉：“别忙活了，去把店门关了，早点儿回家去。”
现在不是饭点，店里也没有客人，正好不影响关门。
伙计是知道东家的大哥考中了进士的，县里最近几天流传最广的就是这件事儿了，但凡碰上个人，都要问问，知不知道咱们县里这次出了两个进士老爷？要是没听说过，就要被人家拉到一旁好好说道说道了。
这可是咱们县里这些年来最值得夸耀的事儿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所以他闻言就嘿嘿地笑：“进士老爷回来啦，大喜呀掌柜的！”
赵氏此时心情好，不同他计较，摆了摆手道：“是啊，到时候来村里吃席啊。”
“一定一定！”
嘴里说着话，也没耽误伙计麻溜儿地干活，关门的时候，隔壁有人问，“怎么今儿这么早就关门了？”
伙计面带嘚瑟地道：“东家进士老爷回乡啦！”
隔壁人一听就明白了，“那是该早点儿回去。”
说完就缩回了头，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酸，心道自家家里也多少赚了点银子，要不回头跟家里的商量一下，也送小孙孙去私塾念书？
万一将来也像沈家和邵家的儿子一样考中进士了，那不就光宗耀祖了？自己也能得意一番。
隔壁老板想的什么，赵氏是一概不知，她让伙计关了店门，又回了后宅，麻利地收拾好了马车，还有回家要带的东西，然后就打开后宅的门，等着大哥大嫂上门了。
先前走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到了县城先到店里来，正好坐马车回去。
因而等到沈伯文敲开门，看到的就是已经整装待发的二弟妹和她旁边的马车，不由得语塞。
还是周如玉主动上前同她打招呼：“二弟妹，许久不见。”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穿着也没怎么变，但总觉得气质看上去不一样了的大嫂，赵氏居然还有点儿不太敢认，分明样貌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啊，怎么就看上去不一样了呢？
好像是比从前更大方了点儿？
赵氏也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脸上挂了笑，也开口道：“大哥大嫂来了啊，还有四堂弟，那咱们这就回去吧，老爷子和老太太还在家里等着呢。”
“那好，那便麻烦二弟妹了。”
沈伯文颔首，客气地道。
“大哥也太客气了。”
坐了好几天的船，沈杜只觉得身上都要被摇散架了，见状便自告奋勇地要负责赶车。
沈伯文自己赶车的技术不怎么样，只能说勉强会，自然是比不上人家赶车的老手，便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周如玉和赵氏进了马车里头，沈伯文陪着沈杜坐在外头，马车的车轮在青石板路上转动起来，一行人说着话，就往桃花村的方向赶去。
……
县衙里，长源县的黄知县也通过城门口的手下，收到了本县新科进士回来的消息，不由得叫来了自己的师爷，皱着眉问道：“依你看，本官什么时候去拜访他们合适？”
师爷捋了一把胡子，沉思了片刻，才斟酌着道：“大人，若是论资历，您比他们二人更深厚，但您是举人出身，那二位却是进士及第，一个是二甲进士，另一个更是陛下钦定的榜眼，还被点了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
听到这儿，黄知县懂了，虽然都是七品，可一个是年近四十，小地方的芝麻县令，另一个是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清贵翰林官，这里头的差距，是个读书人都明白。
于是便点了点头：“行，那边去准备吧，先给沈家那边递个帖子，本官回头亲自上门拜访。”
“小的明白。”
师爷闻言便躬身应下。
师爷出去之后，黄知县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同是读书人，怎么自己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也只是个举人，人家年纪轻轻，便考中了进士，心酸之中又透着几分羡慕嫉妒，可随即又想到自己管辖的县里出了两个进士，对自己来说又是难得的政绩，说不定下次升官有望，又顿时喜从中来。
……
另一边，去桃花村报信的少年虽然脚程快，但是更机灵，心思一动，仗着嘴甜，蹭上了人家回桃花村的驴车，总算是赶在沈伯文他们前面到了沈家。
因而沈伯文他们还没进村子，就先看见了结伴等在村口的沈家众人。
为首的便是沈老爷子，眼中尽是欣慰与激动。
沈杜勒停了马车，沈伯文立马跳下车，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沈老爷子跟前，看着虽然只是数月未见，面容却明显苍老了几分的爹娘，心中酸涩极了，眼眶微红，想说什么，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干脆一撩袍角，双膝下跪，给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行了个大礼。
“爹，娘，不孝儿，回来了！”
沈老爷子双手颤抖着上前，将长子扶起，父子俩视线相对，老爷子心中又是动容，又是骄傲。
这是自己的儿子，他们沈家养出来的儿子！
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好儿子！
从送长子去读书开始，他就没少听过那些闲言碎语，没少被人在背后说他傻，说他异想天开，成天净做白日梦，说什么他们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庄户人家，能识得几个字就够了，就算再往上，顶天了也就是个童生，难道还指望家里能出个官老爷？
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种两亩地，给家里的孩子攒点钱娶个媳妇儿呢。
后来长子一路过关斩将，过了县试，府试，院试，顺顺利利地考上了秀才，那些闲言碎语才渐渐地少了。
可当儿子乡试落榜，那些见不得人好的碎嘴子们就又开始了，说什么沈家老大也就到这儿了，能考上秀才都是祖坟冒青烟了，这不乡试就落榜了？还当他多有本事，多会读书呢……
沈老爷子从来不放在心上。
因为他明白，就算长子这辈子都只是个秀才，也比那些只会说人小话的村口闲汉们强出十万八千里去，读书能明理，单凭这一点，他就不后悔，把子孙们教好了，比什么都要紧！
不过他不放在心上，不代表老太太听得了这些，每次听到，都把她气个够呛，纠结了一票邻居婶子们，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就站在那家说闲话的人家门口骂，骂的他不敢出来，来回次数多了，那些闲汉们再也不敢说的让正主听见了，只敢偷偷在没人的地方议论。
如今，长子考中了进士，甚至能留在京都当官儿，沈老太太每天都是扬眉吐气的，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您家里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啊，老太太就爱听这些话，整日里都是乐呵呵的。
如今，谁还敢说他们家的闲话？
这件事儿，让老爷子近来几日连做梦都会笑醒，日日夜夜盼着长子回乡，亲人得以相见。
此时此景，不禁沈老爷子与沈伯文父子俩眼眶微红，沈老太太也早已忍不住眼泪，趴在女儿肩膀上哭地停不下来，洇湿了一小片布料，沈苏一边轻轻地替阿娘拍着后背，一边看着大哥和阿爹，却没发现自己也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沈仲康和沈叔常两兄弟默默地站在旁边，心情激动，眼神灼灼，也是为自家大哥高兴。
最后打破氛围的还是沈珠，扯着自家哥哥的手跑了上去，一把抱住沈伯文的腿，“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爹！你终于回来了！我还当你不要阿珠和哥哥了……”
方才伤感的氛围顿时一扫而空，大家伙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伯文瞧着难得哭出声的女儿，还有她身边虽然没说话，但也目光灼灼，眼里满是期盼的自家儿子，心头百感交集，又是高兴又是欣慰。
此时周如玉也走了过来，同他对视了一眼，夫妇俩便一手牵了一个。
老爷子偷偷转身抹了抹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又是那个平日里威严的大家长了，只是嘴角的笑意还是掩盖不住，大手一挥：“走，回家了！”
……
回到家中，自是一派家人之间的温情脉脉气氛。周围人们也都听到了进士老爷回乡的消息，虽然都还没有上门拜访，许是体谅沈伯文赶路辛苦，不过十里八乡的乡绅地主们，还有秀才举人们，都递了帖子，道改日登门拜访。
而其中分量最重的，莫过于长源县知县大人的帖子了。
不过自家亲戚上门，就没这个顾及了，等到晚上的时候，出嫁的两个姐姐也带着自己相公与孩子们回了娘家，见了沈伯文这个出息的弟弟，又是抱着娘哭了一场。
那年他被人从乡试的考场上抬出来的时候，她们都只想着弟弟能平安好起来就行，谁能想到如今竟然这样有出息！
自家弟弟中了进士的消息传出来，沈薇与沈蕴立马就回了一趟娘家，与爹娘家人高兴了一场，这几日在婆家的腰板也挺得更直了，面上有光极了，就连公公婆婆，也常出去同街坊们闲聊的时候，都会特意说一句，你说的那个沈家的进士老爷啊，是我们家儿媳妇儿的亲弟弟哩。
然后引得街坊们一片羡慕嫉妒的眼神，就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沈薇与沈蕴虽然没有这般行事，但内心中没有一刻不为弟弟感到骄傲的，一连几日都面上带着笑，脸都有点儿笑僵了，却还是挡不住好心情。
沈伯文与周如玉在京都中为家人们挑选礼物的时候，自然没有忘记两个姐姐同她们的家人，周如玉回房拿了出来，沈薇见状便连忙推辞：“我们上门来是给伯文道贺的，怎么还能拿你们的礼，这不行。”
沈伯文却道：“大姐，一码归一码，我们去了一趟京都，怎么说也要给你们带点东西的。”
“就是，大姐你就收下吧，家里人都有呢。”沈苏抱着沈蕴的胳膊也在一边帮腔。
一听大家都有，沈薇这才松了口：“行，那大姐就收着了，下次不许这么破费了啊。”
一边接过东西，一边随口道。
沈伯文很喜欢这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笑着应了：“好，听大姐的。”
家人团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到了次日，前来沈家道贺的人络绎不绝，这一批刚送走，下一批就来了，其实很大一部分沈伯文也是头一回见，不过该见还是要见的。
又送走附近的一户乡绅，沈伯文忍不住同自家娘子道：“头一回觉得应酬也是这般累人的一件事。”
周如玉正在给他倒茶，闻言不由得笑了：“那明日流水席一开，相公怕是要更累了。”
沈伯文接过茶杯低头饮了一口，这才道：“不过算算日子，我们能在家中待的时间也不多了，再过半月。便要收拾东西回京了。”
周如玉默然。
没过多久，周如玉的娘家人也来了，周老爷子见了沈伯文便拉着他的手直称贤婿，乐呵得直点头，随即便同沈老爷子说，您家可是养了个好儿子，我们家大女儿嫁到你们家啊，真是没嫁错。
亲家夸自己家，夸长子，沈老爷子哪有不高兴之理，两个长辈就这么坐在炕边上闲聊起来。
周母则是跑过来跟女儿说话，拉她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压低了声音问她：“女婿身子也好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你怎么还没有动静？”
说着就看向周如玉的肚子。
周如玉见状，脸颊便有些发烫，然后便道：“阿娘，相公这两年都埋头苦读与考试，女儿同他相处的时间不过半年，都忙得很，哪里就顾得上……”
毕竟脸皮薄，还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周母一听就急了，语速极快地道：“我的傻女儿诶，你跟女婿只有珏哥儿一个儿子，阿珠不过是个女儿，要是不抓紧你现在颜色好，再生几个儿子，到时候等你们回了京城，若是他坳不过旁人，纳了几个妾，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听了个开头，周如玉的神色便渐渐淡了，安静地听她说完，才道：“相公不是那样薄情的人，再说我们岁数都不大，等他在京都稳定下来，到时候再……也不迟，女儿多谢阿娘思虑周全了。”
虽然她说的是答应的话，周母却总觉得不是那么个味道，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遍：“千万要记得啊，听娘的，多生几个儿子总是不出错的。”
这次周如玉没再回应了，只道：“阿娘，我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该回去了。”
“行行行。”
留周家一家用过饭，周老爷子就带着家人告辞了，送了人出门回来，沈伯文见自家娘子情绪似乎不对，不由得问道：“如玉，你怎么了？怎么脸色好像不太好？”
自家阿娘先前说的话一直梗在她的心里，周如玉此时听闻相公关心，还是忍不住看着他，想要将自己担心了一下午的事情说出口。
也是这半年多，她的性子变了许多的缘故，若是换了当时还在桃花村的周如玉，是定然不会开口的，只会笑笑然后说我无事。
她看着自家相公含了担忧的眸子，轻声将自家阿娘说的话道来。
还没等到她主动相询，沈伯文听到一半就皱起了眉，直截了当地道：“你放心，且不说珏哥儿与阿珠在我心里是一样的，我这个做父亲的，绝不会因为他们是男是女而薄待半分。”
然后，他主动携起他的手，看着她温声却极认真地道：“再者，我沈伯文能有今日，父母兄弟自然功不可没，而如玉你，更是我最好的贤内助，我今日在此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有且仅有你一个，绝不会行纳妾之事。”
“真的？”
周如玉没有想到自己还未曾开口，便得了相公这样重的承诺，下意识便追问了一句。
问完又有些懊悔。
沈伯文看得分明，并没有认为她是不相信自己，如果真的要说，也只是没有信心罢了。
他点了点头，道：“真的。”
既然言语无用，不如用行动来证明，他原本也并不是什么善于言辞之人。
听他说完这两个字，周如玉收回视线，怔怔的点了点头。
想给自家娘子留下思考的时间与空间，沈伯文便同她说了一声，又出了门接着待客去了。
……
次日，一件大事是今个儿村里要办流水席，另一件大事，则是知县大人要登门，沈家老小一大早都收拾齐整，准备迎接。
虽然沈伯文是京官，但毕竟黄知县是长源县的一把手，这些年来也兢兢业业，并无疏漏，此地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一半得益于朝廷政策，另一半就要归功于黄知县治理有方。
因而这个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因而黄知县过来的时候，见到沈家老小和他们身后的桃花村村民们都在村口恭候自己，心里那一丝对沈伯文的不满也消失了，主动走上前将沈老爷子扶了起来，态度温和地同他们说话。
进了沈家的大门，恭喜过沈伯文之后，黄知县才将来意道明：“沈榜眼，每次殿试后，朝廷都会由礼部发给你们新科进士牌坊银，共计三十两，而你们一甲前三，则另外还拨了五十两银子用来在宗祠树立进士牌坊，你这份银子，本官已给你带过来了。”
说罢，他身后的随从便送上来一个由红布包着的袋子，里头装的应当便是牌坊银了。
沈伯文接过，朝黄知县拱手道谢：“多谢知县大人。”
说完这件事，沈家为知县大人单独准备的一桌宴席也已经备好了，沈伯文主动相邀，黄知县推辞了一番，才同意了。
饭后，同沈伯文交谈的时候，黄知县发觉，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没有那些浮躁之气，也丝毫不见恃才傲物，没有仗着他是进士及第，而自己这个县令只是举人出身，便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不由得在心里点了个头。
沈伯文自然是很尊敬黄知县的。虽然在科举出身上，人家略输一筹，但论起当官的资历，黄知县却深厚许多，自己这个刚准备不如官场的新人，还差了很多。况且长源县这几年发展的这般好，也多亏这位知县大人。
闲聊了好一会儿，说到方才所说的进士碑之事上，黄知县看沈伯文投缘，便主动给他推荐了一个县里石碑做的极好的工匠，还对沈老爷子道：“立进士碑是大事，千万要选好了日子。”
“大人放心，草民谨记。”沈老爷子赶忙应下。
沈伯文又道：“到时还望大人拨冗莅临。”
“一定一定。”黄知县此时心情不错，登时便答应下来，而且他也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毕竟沈伯文将来前途无量，能结个善缘也是极好的。
……
知县大人亲自推荐的工匠不仅技艺高超，效率也极高，一听说是做进士碑与进士牌坊，立即开工，连夜赶工了好多天，这才终于赶在沈老爷子特意请人算好的良辰吉日前完工。
最后进士碑就决定立在桃花村的村头，村里人们都觉得这个位置不错，面上有光极了，都在想，这碑在这儿，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就算不知道这件事的人从这里经过，看到进士碑，也能知道咱们桃花村出了个进士老爷。
黄知县说话算话，立碑之日果真亲自出席。
眼前这座石碑，龟趺龙首，高约七尺，宽约三尺，上头刻着沈伯文的姓名，生辰，籍贯，以及最重要的
——于景德十九年得中进士，名列一甲第二。
立碑过后，又是在宗祠立牌坊，广陵沈氏一族的人，只要能过来的，都赶了过来，齐聚宗祠。
看着眼前高高耸立的进士牌坊，长辈们都眼含热泪，颤抖着手，不住地在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年轻一代虽然不似长辈们这般激动，但也是满脸的与有荣焉，投向沈伯文的目光又是羡慕又是佩服。
沈伯文扶着沈老爷子站在前面，手被老爷子抓得紧紧的，亦是思绪万千，感慨万分。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了光宗耀祖这四个字的重量。
而此时，距离沈伯文回京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第六十章
正屋里, 沈伯文坐在老爷子对面，等着他做决定。
老爷子左思右想，才开口道：“我跟你娘, 还是不跟着你上京了。”
他主要还是舍不得将家里的地丢开，虽说老二够能干，但他大半辈子都在地里, 这要是跟着老大去了京都，那不是一下子就闲了, 没事儿干了？
他这话一出口，沈伯文还没开口，沈老太太眉头一拧, 顿时不乐意了：“你不想去是你不想去，我还想跟着儿子去享福呢，再说了，我还打算在那边儿给阿苏相看个好人家呢。”
一提起小女儿的亲事，老爷子动摇了。
其实自从长子中了举人之后，上他们家说媒的人便络绎不绝, 只是老妻一个都没瞧上, 铁了心想要给小女儿找个家里清白, 父母好相处，自身还有本事的女婿。
老太太还没说完, 紧接着又道：“再说了，我大孙子跟阿珠这次也要跟着过去，老大要忙着办事儿, 老大媳妇儿一个人怎么看得过来两个孩子, 我肯定是要过去帮忙的。”
还有句话她没说, 现在老大科举也考完了, 万一老大媳妇儿回头又怀上了，那边儿也没个长辈照料，老二家的跟老三家的娘家人起码在这儿呢，京都又没有老大家的亲戚，她可放心不下。
沈伯文也是倾向于爹娘过去的，倒不是指望着二老帮忙带孩子，而是想要孝顺爹娘，毕竟自己是长子，为爹娘养老也是应有之意，省得老爷子如今一把年纪了，还整日要忙着下地干活儿。
闻言便附和道：“爹，您就跟娘同我们一块儿过去吧，这次的进士中，有不少青年才俊，到时候肯定能找到一个您跟娘都满意的，到时候要是操办亲事，还需父母都在才行。”
老爷子还是沉默，不开口说话。
沈伯文不得已，叹了口气，使出了绝招：“爹，娘，儿子这一去，京都距离广陵颇远，山高路远，三年才能得一次探亲假……”
“要三年啊？”
他话音刚落，老爷子就吃惊的抬起了头，不由得问道。
“是。”沈伯文点了点头，诚恳地道：“长子奉养双亲本就是应有之意，儿子不能自己在京都享福，却将您跟娘留在这里，爹……”
许久之后，沈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终是答应了。
一旁的沈老太太立马高兴起来。
沈伯文便随即道：“我去同二弟和三弟说说话。”
“去吧。”沈老爷子摆摆手，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难受。
沈伯文出了正房，却发现沈仲康与沈叔常都在院子里站着，不由得走上前去，主动问道：“怎么了？一个个的不在房里，反而待在外头。”
沈叔常性子直，闻言便道：“大哥，你是要把爹娘接到京都去吗？”
沈仲康虽然没说话，不过看眼神，应当也是想问这个。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沈伯文自是点头承认了。
兄弟俩半晌没说话，过了片刻，沈仲康才讷讷道：“这样也好，爹娘操劳了大半辈子，也是时候享享福了。”
沈叔常也点了点头。
沈伯文明白他们二人的心情，虽然这是一件好事，但说到底，同样也是亲人分离，心情复杂是正常的。
他拍了拍他们二人的肩，安抚道：“若是实在舍不得，那就跟着大哥一块儿进京？”
“那可不成！”
此话一出，两个弟弟顿时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他们俩对视一眼，才由沈仲康开口道：“只有长子奉养父母的规矩，没有成年的弟弟们还要让兄长养着的道理，这件事，大哥日后可莫要再提了。”
“就是。”沈叔常也道：“大哥你也刚到京都，还不稳当，我们才不去当拖油瓶呢。”
尤其他们两家的媳妇儿都表示不愿意跟着过去，因而此时他们俩说起话来都硬气多了。
沈伯文笑笑，“好，但日后若是有事，一定要记得跟大哥来信。”
两个弟弟自然不会推辞。
……
翌日，沈伯文登了三叔公家与吴掌柜家的门，依次拜访。
沈杜在京都时帮了自己许多忙，吴掌柜托人给自己带过来的分红则是解了燃眉之急，最终才够买下房子，这两份人情，他不得不承，因而便上门拜访，顺道看看自己的两个弟子。
原本他还想问问两家的长辈们关于两个孩子将来读书的事。
沈杜就挠了挠头，跟他说起，“堂兄，我想带着秋生去广陵府的书院上学，他娘那边有个亲戚，也方便照顾他，京都太远了，我们家里人都舍不得。”
沈伯文早有预料，并表示理解，至于为什么在广陵那边的书院有亲戚，这几年还在桃花村的私塾上学，怕也是因为先前年纪还太小，放心不下吧。
因而他颔了颔首，只道：“毕竟我同秋生有过一段师生情谊，日后他若是有什么学业上的问题，尽管给我写信便是。”
“一定一定。”沈杜满口答应。
而吴掌柜那边，则是一脸期盼，主动问起：“不知您将来还有没有继续教导学生的想法？”
沈伯文原本已经做好了吴家也舍不得孩子的准备，却没想到吴掌柜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沉吟了片刻，才道：“自然是有的，只是……您舍得和仁吗？”
吴掌柜自是舍不得的，但孙子的前途更重要，尤其是他也是看着当初的沈秀才，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沈进士，心中难免艳羡，如此就更加希望孙子也能像他老师这般，将来考上进士，光宗耀祖。
于是他叹了口气，才道：“若是说实话，自然是舍不得的，但为了他好，还是让他继续跟在您身边接受教导的好。”
沈伯文明白，便点了点头，“您若是放心，我这边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他先前已经打听过了，翰林院中清闲，他们这些编修修撰的主要工作便是修史，谢之缙负责撰述，自己负责篡辑，除了上班时间早了点，工作倒是不忙，甚至还能读读书，写写文章，也不用加班，这样他自然有时间在下班之后教导学生。
随即便补充道：“只是我平日里还要上衙点卯，教导他们的时间恐怕只有每日下衙之后与休沐那日，为了不耽误几个孩子的进度，便打算先在那边给他们找个学堂，白日里依旧跟着那边的先生读书。”
吴掌柜听罢，眼都没眨便点点头：“正该如此，您考虑的周道。”
他求的不过就是沈伯文不忘记自家孙子这个弟子，能在闲暇时候教导一番，便已经足够了。
毕竟成为沈进士的弟子这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意味着他们吴家与沈进士的关系不会断。
况且，沈进士自己的长子，还是和仁的师兄呢。
现在长源县那些其他乡绅地主们，都想着要怎么才能攀上沈进士，同他交好，哪儿比得上自己家，早早地就同他有了交情，如今这交情怕是还要延续到下一代，这怎么能让吴掌柜不欣喜高兴，感叹自己慧眼识珠，一眼就相中了沈进士这块儿璞玉。
如此想罢，吴掌柜又道：“到时候我让和仁他爹跟他娘也跟着过去，正好京都那边还有书坊的生意也需要人看着。”
沈伯文闻言便点了点头，温和地道：“既然您已经做了决定，那等我回了京都安顿下来，便给您写信。”
“好好好。”吴掌柜立马高兴起来，满口答应。
吴家这边说妥了，沈伯文便告辞离开。
然而刚走出这条街，面前忽然闪出一个少年来，挡在他跟前。
沈伯文定睛一瞧，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是自家刚回来那天，在城门口瞧见自己就跑了的那个，后来经过二弟妹说了，他才知道是她雇了来等他们的人。
眼前的少年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也就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长相倒是清秀，穿的虽然破旧，好在收拾得颇为干净。
沈伯文脾气很好，被拦住了也不生气，温和地问他：“这位小哥有什么事吗？”
少年好像有点紧张，但还是大着胆子开了口：“求沈老爷收小子为仆！”
说罢便双膝下跪，给他磕了个头。
这个情节发展倒是沈伯文没有想到的，他皱了皱眉，先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少年没有想要用下跪挟他答应的意思，顺势就起来了，然后不等他开口问，就主动交代了自己的情况。
名叫唐阔，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家中还有个妹妹，拉扯着长大，但是自己马上就要成丁，日后徭役也有他一份，不想让妹妹再跟着自己受苦，便大着胆子来求他收下他们兄妹俩。
沈伯文听罢，虽然动了恻隐之心，思及师兄家中的那一户仆人，心有所动，但却没有当场答应他，只道：“你回去等消息吧，这件事我还要同家里人商量一番。”
少年没有多说话，又磕了个头，就离开了。
沈伯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说不好心中是什么感受。
回到家中，同沈老爷子将这件事一说，老爷子沉思了一会儿，便道：“这个孩子我先前也听说过，收下吧。”
“你如今也有了官身，总得有个帮你跑腿办事儿的人。”
既然老爷子都这么说了，沈伯文便答应了下来，第二日就将手续去办了。
县衙的人一看是进士老爷来办事儿，半点儿都不拖延，立马就给办妥了。
……
离家这日，村里人都把他们送到村口，邻居家的万婶子满眼都是艳羡，不由得同沈老太太道：“你家老大这么有出息，你这下可是有福气了，能跟着去京都享福。”
沈老太太原本就高兴，这么一听就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摆手一边道：“这还哪儿跟哪儿呢，我都听说了，京都那是皇帝老爷住的地方，大官儿遍地都是，我们家老大这样的丢进去啊，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沈伯文在后面听得真切，心中不由得笑了笑，老太太这可是说对了。
自己这个七品放在京都，还真是不起眼。
万婶子可不管这些，只管老姐妹这下要去享福了，又是感叹了好久。
直到时间到了，老爷子发了话启程，沈家的马车影子都瞧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不光是沈仲康与沈叔常两家，沈薇与沈蕴也带着相公儿女来送行，还有周家老两口也过来了，一堆人浩浩荡荡的，一直送到了广陵府的码头。
两个闺女舍不得爹娘，在人来人往的码头处也忍不住眼泪直落，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爹娘和弟弟，沈蕴泪眼婆娑地抓着老太太的手：“娘……”
沈薇性子要强，眼泪每每到了忍不住的时候，便转过头去用帕子擦了，眼眶都红红的。
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说话算数，前些日子还给这两个闺女补上了一份嫁妆，想到以后能见面的次数怕是不多了，沈老太太和沈苏也忍不住落了泪。
周如玉陪在沈老太太身边，温声细语地劝着，也不知她是怎么劝的，这边母女几人便止住泪水，好好说起话来。
沈珏与沈珠则是由先前那少年唐阔的妹妹，名叫唐晴的小娘子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就站在周如玉身边。
沈伯文离得远，听不清楚，只是颇为佩服自家娘子如今的本事，极快地收回视线，继续同岳父交谈。
沈老爷子则是同老二和老三说着话，不断地交代着地里的事情。
老爷子种了大半辈子的地，如今离开这儿，除了亲人之外，最舍不得的便是那些地里的庄稼了。
“儿子明白了，爹你就放心吧。”沈仲康每一句都细心听了，然后答应道。
沈叔常也点头应下。
交代完两个儿子，老爷子又看向大女婿和二女婿，沉默了片刻，道：“好好对薇娘，好好对蕴娘，就算我们老两口去了京都，她们可还有两个兄弟在这儿呢。”
顾家兴和姚益皆是一个头两个大，连忙应声：“岳父您就放心吧。”
别说自己娘子的弟弟如今可是进士老爷了，就算是之前，他们也都是爱护娘子的好夫君啊。
船来了，沈伯文瞧见邵师兄也带着他娘还有两个下人过来了。
周老爷子顺着他的视线自然也看到了，摆了摆手，道：“你去寻你师兄吧，我再去叮嘱如玉几句。”
“多谢岳父。”
沈伯文往前走了几步，迎到师兄跟前，却见他面色似乎不太好，对着自己的笑意也有点勉强，便先冲他颔了颔首，然后跟邵母拱手见礼：“伯母安好。”
邵母倒是如往常一般态度温和，笑吟吟地道：“不必多礼，倒是伯母还未曾恭喜你。”
“伯母太客气了。”
沈伯文笑道，心中却十分困惑，为何师兄脸色不好，他母亲却像是没事人一般。
难不成是母子两个之间有什么矛盾不成？
正值此时，船上的人已经在吆喝着让他们上船了，沈伯文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疑惑，先行同师兄告辞，带着妻子儿女，陪着爹娘和妹妹上船，唐阔与唐晴也带着自己单薄的小包袱紧紧跟上。
沈伯文离开后，邵母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转过头看向自己儿子，柔和了语气道：“哲儿，你已经是进士了，娘已经同你们书院山长的娘子打听过了，你考的这个庶吉士，清贵非常，将来前途无量，要娘说啊，等到了京都，娘就给你寻摸一个……”
“娘。”邵哲忽然出声，面色平静：“您别说了，先上船吧。”
邵母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还是暂且停了。
反正这事儿也不急，等到了京都再说也成。
……
船逐渐驶离码头，亲人们一个个的都看不清了，沈老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老妻的肩，看着她还有些发红的眼圈，想了想，便道：“你去看看珏哥儿吧。”
一提起珏哥儿，沈老太太顿时精神一振，闻言便急匆匆问道：“珏哥儿怎么了？”
“听老大家的说，老大有晕船的毛病，我就怕珏哥儿也有。”沈老爷子说。
“还真是！”沈老太太也想起来了，也顾不上伤感了，扶着自家闺女的手转过身，就要去寻她的大孙子。
谁料沈珏与沈珠半点儿不随他们那不争气的爹，压根儿不晕船，甚至还生龙活虎的。
沈伯文：……倒是白担心了。
而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不但两个孩子不晕船，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也半点儿不晕，沈苏亦是。
自家娘子不晕船他早就知道了。
这么说来，全家只有他晕船是吗？
罢了，反正晕着晕着也就习惯了。
沈伯文如是想。
在船往京都那边前行的途中，沈伯文曾去寻过几次师兄，亦从侧面关心过他的状况。
也不知邵哲是真的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还是装作没懂，给他的回应永远都是自己无事，不必担心。
既然人家不愿说，沈伯文也只好作罢。
总算，在沈家人都看厌了船上的风景之前，终于到达了京都。
雇了马车进城门后，一说三元巷，赶车的人立马响亮地道：“这我可太知道了！”
说罢便赶着马车往那边行驶而去。
走到一半，因着邵哲所置的宅子在另一条街，两家人就此分开，各行各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坐在车辕上的唐阔先跳下车，机灵地将沈伯文扶下车，然后又去扶着沈老爷子下来。
后面那辆马车上，唐晴本想着先下来，然后扶着老太太和夫人小姐下车，结果沈苏却耐不住性子，第一个跳下车来，裙摆散开又合拢，当真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沈老太太看见正打算说她，又忽的想到这不是桃花村儿里，是在天子脚下的京都，便先瞪了小女儿一眼，暂且忍住了。
唐晴连忙下来，伸手将老太太小心地扶下来。
沈苏则是看向车里，对侄儿眨了眨眼。
沈伯文过来不明所以地瞧了眼自家小妹，然后伸出手将儿子从车里抱了下来。
沈珏之后，眼睛发亮地看着周围，只觉得满是新奇，怎么都看不过来。
沈伯文继续往车里看，便发觉女儿好像是累了，缩在自家娘子怀里已经睡熟了。
周如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正想叫醒她，沈伯文却摇了摇头，将怀里的大门钥匙先递给妻子，然后再伸手接过睡熟的女儿，尽量动作轻点儿，想不吵醒她。
不料沈珠还是打了个小哈欠，便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一睁眼便发觉自己不在马车中了，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细声细气地问：“阿爹，咱们到家了吗？”
沈伯文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头，“是啊，已经到家了。”
听到这话，沈珠顿时挣扎着要下来，沈伯文从善如流地将她放下，拍了拍她的头：“跟在你娘身边，可别乱跑啊。”
然后回到马车旁，将自家娘子扶了下来。
周如玉一路上抱着女儿，腿脚都有点麻了，踩到地上时不禁趔趄了一瞬。
还好沈伯文动作快，另一只手也扶住了她的肩膀，才好悬没让她摔倒，不由得问道：“没事吧？”
周如玉也是吓了一跳，缓了口气才摇头道：“我没事。”
正值此时，沈苏几步走了过来，道：“大哥，我来扶着嫂子吧，你快开门呀，咱们都等急了。”
沈伯文好笑地看了眼她，重新从自家娘子手中接过大门钥匙，走上前去，顺顺利利地打开了锁，随即推开大门，走到二老身边，笑着道：“爹，娘，咱们到新家了。”
“好好好。”
看着眼前这处明显带着北地建筑特色的宅子，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字，还没进门，面上便尽是满意之色。
沈老太太亦是如此，一扫坐船的疲惫，只要想到这可是京都的宅子，她就什么毛病都挑不出来了！
一大家子进了宅门，沈伯文将沈老爷子与老太太引到正房，笑着道：“您二老看看，这房子还满意吗？”
老太太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好，进去转了一圈，便点点头：“满意，哪儿能不满意呢。”
沈老爷子没说话，不过看这神色，也是满意的。
外头，唐阔和唐晴兄妹俩都是过过苦日子的，眼睛里有活儿，唐清跟着周如玉去了他们那屋，主动便打扫起了房子，冲她腼腆的笑了笑，道：“娘子您歇着吧，奴婢来忙就是了。”
周如玉从前也不是什么被人伺候的少奶奶，一开始自然不习惯，便也没有真的去歇着，而是在一边收拾起箱笼来。道：“这么多的活儿，晴娘你一个人要忙到什么时候去，咱们一块儿还快点。”
唐晴不是什么善于言辞的性子，闻言就有些着急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劝，只好默默地加快了手下干活的速度，想着自己干快点儿干多点儿，娘子自然就能少做点儿了。
院子里，唐阔先在院子里泼了点儿水，才拿了扫帚开始埋头扫院子，京都地处北地，一到春天就难免干燥，也有风沙，尤其沈伯文他们离开这里也有两三个月了，院子里更是积了一层灰。
若是上来就扫，难免扬起尘土，搞得院子里呛人，他这般先洒了水再扫，反而不会呛到人。
沈伯文刚从正屋出来，正好将这一幕瞧在眼里，不由得在心里点了点头。
全家上下一块儿忙碌，好不容易才将宅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饶是沈老太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此时也是累了个够呛，坐在椅子上跟儿子说：“还好那兄妹俩够能干的，要不然，咱们今个儿可还真是忙不过来。”
沈伯文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就听见有人敲门，心中正疑惑着，院里候着的唐阔上前打开大门，看见的是一张笑眯眯的脸，直接就塞给他一个四层食盒。
随即便道：“我家少爷听见隔壁有动静，就猜到是沈榜眼回来了，想着贵府今日事忙，许是顾不上做饭，便让厨房做了些饭菜送过来，明日再上门拜访。”
原来是隔壁陶正靖家的下人。

第六十一章
担心唐阔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伯文掀了帘子出去，冲他点了点头，道：“收下吧。”
又对来送食盒的人温和地说：“劳你跑一趟, 替我多谢梓林。”
陶家下人连忙道：“沈老爷您太客气了，小的回去一定禀告少爷。”
说罢便告辞离开了。
沈伯文收回视线，看着焕然一新的庭院, 心情颇好，便同唐阔道：“待会儿就在院子里摆饭吧。”
正提着食盒的唐阔刚关上门, 闻言便忙点头称是。
院子里除了原本就有的石榴树，和沈伯文后来栽下的玉兰树，墙角处还种了一株葡萄藤, 看样子也有些年份了，主藤颇粗，老太太几乎一眼就爱上了，直夸好，这样的老葡萄藤，结的葡萄味道定然不错。
用饭时, 沈老爷子一看, 算上唐阔兄妹, 这宅子里也才九个人，也无心搞什么分席而坐了, 摆了摆手，便道：“一块儿吃吧，好歹看着还热闹些。”
沈伯文见状便知老人家是想远在桃花村的家人们了, 心下亦是惆怅了一瞬, 随即便主动开口转移起了他的注意力, 指着桌上的菜同老爷子道：“爹您尝尝, 这道虎皮肉还是京都的名菜呢，味道极好，我倒是不知梓林家中的厨子竟然也会做这道菜。”
“哦？”老爷子来了兴趣：“那我倒是要尝尝。”
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片刻之后便点头赞道：“确实不错。”
见老爷子动了筷子，家中其他人才陆陆续续也用了起来。
沈伯文本想让唐阔也同他们一块儿用饭，只不过他自个儿不愿意，非要说没有仆人跟主家同桌用饭的道理，便自个儿端了饭碗躲到厨房去吃了。
唐晴见状，也想跟着去，却被周如玉拉住了，道：“晴娘就留在这儿，照顾阿珠吃饭吧，她小孩子性子不定，忒能折磨人。”
阿珠虽然人小，却很机灵，听懂她阿娘在说自己，刚想开口狡辩，嘴里却被小姑姑塞了块儿肉，堵住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见她小眼神控诉自己，沈苏半点儿不慌，还冲侄女儿笑了笑，随即帮腔道：“是啊，晴娘，你就留在这儿帮帮忙。”
沈老太太还是用不惯下人，尤其是这小姑娘，看起来还没自家小女儿大，于是便不开口说话，安静吃饭。
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唐晴看当家娘子同姑小姐都这么说了，心觉自己留在这儿是有用的，便安心了，听话应下，耐心地哄着沈珠用饭。
饭桌对面，沈老爷子忽的想起来，便开口问起：“方才来送饭菜的，是在咱们家隔壁住着？”
沈伯文点了点头，咽下口中的饭菜，才道：“隔壁主人姓陶，名正靖，也是我们广陵府人，只不过是华田县籍，是与我同一届乡试的亚元，此番会试落榜，便留在京都继续读书，以待下次会试再考。”
“亚元？”沈老爷子闻言就是一惊。
他老人家倒不是不知亚元是什么意思，相反，正是因为知道是第二名，所以才更为震惊。
原来乡试的第二名，也会在会试中落榜吗？
长子先前还同自己说过，能考中贡士，真才实学是一方面，运气也是另一方面。
自己还当他是谦虚，没想到竟是真的，心中不免产生了一丝后怕。
不禁又默念了几句祖宗保佑。
用过饭之后，沈苏习惯性地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唐晴见状立马急了，上前拦她：“您别忙，放着奴婢来就是了。”
沈苏正想说什么，却见自家大嫂对她微微摇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惶恐的小丫头，只好放弃了，让开了位置。
唐晴这才松了口气，又恢复了方才那副腼腆的模样，弯腰低头，动作麻利地收拾起了碗筷。
然后端着去了厨房洗涮。
沈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坐到自家大嫂身边，不由得叹了口气，顺手摸了把侄女儿的头发，道：“还是个小娘子呢……”
周如玉明白小姑子在想什么，只是更明白唐阔兄妹初来自家，签的又是活契，先前过惯了居无定所的苦日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主家又和善，自然是极力表现，不想让主家觉得自己无用，又失去了这份差事。
总归也不是什么重活，此时让她有事儿干，反倒能让她安心。
沈苏不笨，看到嫂子朝自己摇头就已经明白过来。
沈家虽然只是农家，但起码她自己父母兄姐俱在，早些年家中虽然清贫，但也能衣食无忧，没怎么受过苦，自然心善又心软，明白归明白，还是会心疼这个小娘子。
另一边，沈伯文正在书房中写信。
是的，他如今总算是有了书房，有了一片清闲的空间，不用像从前那样只能在卧房里读书习字。
除了给桃花村之中家人的一封，还有答应好的给吴掌柜的，此外，又给自家老师与师兄写了拜帖，打算隔天便登门拜访。
写完晾干之后，便叫了唐阔进来，刚想跟他吩咐，又忽的想起来，他也是头一回来京都，老师家还好说，就在同一条巷子里，只是他应当不知寄信的地方与邵师兄的住址，正想算了，唐阔却主动问道：“老爷，是要小的去寄信和送拜帖吗？”
说罢便跃跃欲试地道：“来之前小的已经找四老爷打听过了，已经知道那几个地方了，您放心交给我吧，小的认路可厉害了。”
沈伯文闻言，不由得失笑，再怎么少年老成，也还是个少年呢，看这极力想要表现的样子，自己也不好拒绝，便将信跟拜帖都递到他手里，只是还出言叮嘱了一句：“在外头注意安全。”
“老爷放心吧，小的明白！”
说罢便拿着东西退下了。
沈伯文笑了笑，低头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在看到桌上那个鸡翅木的笔架时愣了一下，随即便想起，这是谢之缙先前送给自己的安家礼。
想到谢之缙，自然也就想到探亲假似乎不剩几日了，自己马上就要入翰林院开始干活儿了。
心里多少有几分期待。
等他收拾完书房，又坐在窗前读了阵书，唐阔便回来向他复命了。
他在寻路认路上倒还真有些天分，循着沈杜先前给他讲过的路线，便顺顺利利地找到了驿站与另外两家，然后又找了回来。
沈伯文听罢，看着还在微微喘着气的少年，看样子是一路疾走回来的。
温和地冲他点了点头，道：“做得很好，我这边暂且无事了，你去歇着吧。”
唐阔闻言才放下心，应声出去了。
唐阔刚出去，沈伯文便瞧见门口有个小脑袋探进来，不由得一笑，招了招手，道：“珏哥儿进来。”
沈珏没想到自己刚探了个头就被发现了，脸稍微有点红，但还是听话地进来了，主动道：“阿爹。”
“对书房好奇？”
沈珏点了点头。
“好奇便看看。”
沈伯文这里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自家儿子听话，不会胡乱碰，自然没什么顾忌，又道：“回头我就找人给你打一张小桌，也放在书房里，等到你师弟上京之后，阿爹就可以在这里继续为你们授课了。”
沈珏知道回头吴和仁也要来京都，自是高兴地点了点头。
……
另一边的邵宅。
邵哲沉默地吃完饭，就起身准备回房，邵母忽然开口将他叫住：“哲儿，你先等等，娘同你说会儿话。”
正在收拾碗筷的妇人见主家有话要说，忙加快了动作，随即出了门。
见房里没有旁人了，邵母才叹了口气，看着一言不发，也不落座的儿子，眼圈不由得红了，“你就打算为了别人家的小娘子，同你娘我这般置气吗？”
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
邵哲是个孝子，自然不能视而不见，听到哭声便无奈地坐了下来，满脸疲惫地说：“娘，你莫要哭了。”
他已经数不清了，自从回乡同阿娘说起先前她答应自己考上进士，就替自己去沈家提亲这件事之后，她已经哭过多少次了。
每次听到，他都满心的愧疚感。
可分明，原来是娘自己答应的这件事？
如今出尔反尔，又说要让自己娶一个官家小姐的人也是她。
而饱受折磨，痛苦不堪的却只有自己。
邵哲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从前一直都很通情达理的母亲，在这件事上会如此的固执己见？
邵母听到儿子这句话，哭声是止住了，可哽咽却是没停，随即又断断续续地道：“娘让你娶个官家小姐，这都是为了你好，这难道不是为你着想吗……难不成我这个当娘的，还能害了自己的儿子不成？”
又来了，邵哲闭上眼睛又挣开，几乎都能预测到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你那同窗是考上了榜眼不假，可就算他考上的是状元，如今也只是个小官，想升官儿还有的熬呢……”
果然，又是这番话。
“娘，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儿子若是娶了他的妹妹，也对仕途没什么帮助？”
“难道不对吗？”
听到儿子终于又开口了，邵母顿时也不哭了，抢先道：“娘说的难道不对吗？”
邵哲无言以对，他不能说，也没办法说。
他重新沉默了下来。
邵母见状，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一般，继续道：“哲儿，就听娘的，娘不会害你的。”
邵哲此时的心情已经跌倒了谷底，闻言便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儿子先回房了。”
说罢便低头走了出去。
因而也没看见他母亲又变得不好看的脸色。
回到自己房中坐下，他看着桌上放着的拜帖，心中在难受之余，仅剩庆幸。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若是不同意，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别的办法。
就算有办法将她娶回来，倒是婆媳不睦，又生事端。
还好当初师弟及时拦住，没有让自己将话挑明，如若不然，他真不知道此事不成，回头还有何脸面见师弟……
……
沈老太太闲不住，没过几天，就跟街坊邻里之间熟悉了起来，连带着沈珠也混了个眼熟。
现在隔壁家的杨婶子，就特别喜欢沈翰林家的这个小娘子，乖巧可人得很，每日与沈老太太在街边树下唠嗑的时候，都要问一声：“您家的阿珠呢？”
今日也不例外。
沈老太太闻言就笑着道：“她爹娘今个儿去韩老爷家，也带着她跟他哥哥去了。”
“这样啊。”杨婶子点了点头，韩老爷家她也是知道的，只是颇觉可惜：“那今个儿是瞧不见阿珠了。”
沈老太太却道：“早上就去了，这会儿都该用完饭了，我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奶！我们回来啦！”
“哟！”杨婶子倒是反应更快，冲沈老太太乐了：“您说的还真准。”
这声音正是沈珠的。
老太太抬起头，便瞧见自家大孙女儿迈着腿跑在前头，她哥哥小心的追在后头，大儿媳妇就跟在两个儿女身后，反而自家长子这个当爹的，优哉游哉地踱步缀在最后面，半点儿不急。
沈珠跟自家奶奶关系好，一溜烟儿跑过来抱住她，仰着头问：“奶，你吃了没呀？”
“吃了吃了，晴娘做的饭。”沈老太太下意识答完，又道：“这还在外头呢，怎么没个站相，还能一路跑过来的？”
原先在桃花村的时候，沈老太太也不管束着孙女，毕竟庄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讲究仪态的说法。
这不是跟着自己长子到了京都，老太太担心旁人见了会说自家没规矩，家中的小娘子也没个样子，才想着将孙女儿的行为约束起来。
不过坐在她对面的杨婶子闻言便道：“老太太，这京都开阔，对小娘子们没那么多管束，大致礼仪过得去便可，那些王孙贵族家的贵女们，还有官家小姐们，性子也都不拘着，平日里出门踏青听戏打马球，都是常有的事儿。”
见老太太若有所思，杨婶子才继续道：“我看你们家的阿珠啊，天真烂漫，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性子，何必拘了她？”
这番话倒是说到沈老太太心上去了，自己虽然因着担心旁人会说嘴才起了约束孙女性子的主意，但心里却也极喜爱她的。
如今听杨婶子这么一说，果断将先前的打算放弃了！
就是，我孙女这么好，可别拘成个木头桩子的性子，那还有什么意思？
沈伯文此时也走到跟前了，同杨婶子打了声招呼，才带着家人回去。
沈老太太没什么事儿，便没跟着回，继续坐着唠嗑，沈珠也还陪着她旁边看她做针线。
又把杨婶子看的爱的不行，羡慕地道：“我家只有几个小子，一个个的成了亲，结果生的也都是孙子，没个孙女儿，看见你们家阿苏娘子和阿珠啊，真是眼馋的不行，您家这风水可不一般，连孩子都比旁人家的好看……”
沈老太太被这番话说的心里高兴，嘴上可不好直接应下，还得谦虚几句。
……
没过几天，沈伯文就正式开始在翰林院中点卯了。
京都的翰林院位于皇宫的东南方，坐南朝北，位置极佳。
不过翰林虽说清贵，但也是真的穷，不然不会有穷翰林一说，作为朝中有名的清水衙门，除了几位学士们是乘轿来上衙的，其他人条件好点儿的就坐马车来，更大一部分，家中连马车都没有，住在朝廷分配的单间里，只能走路来办公。
三元巷离翰林院并不远，沈伯文也是步行上衙的其中一员，正好还能锻炼身体。
他如此一想，便觉得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了。
只是买马车的事儿总归要提上日程，沈老太太与自家娘子出行还是需要的。
每日凌晨六点起身，到了翰林院之后先签到，头一回看到还要签名打卡的时候，沈伯文难免产生了一丝熟悉感，怎么这无论哪个时代，上班打卡好像都是常规。
而他与谢之缙，还有韩嘉和三人的主要工作，便是编修大周会典。
所谓“自古帝王君临天下，必有一代之典，以成四海之治。”[1]
编修典制的重要性明显可见。
景德帝继位不久便有诏：“仰遵圣制，遍稽国史，以本朝官职制度为纲，事物名数仪文等级为目，一以祖宗旧制为主，而凡损益同异，据事系年，汇列于后，稡而为书，以成一代之典。”[2]
因而大周会典，更与一般的史不同，是官修的断代典制体史。
简单来说，大周会典的作用便是以历代大周皇帝所颁布的典章制度为对象，修撰于一体，记录其历史演变。
殿试到了如今，已过去三月有余，热度也渐渐消退，别人对他的称呼也从沈榜眼变成了沈编修。
毕竟翰林院中最不缺的就是饱学之才，在这里待过的状元榜眼探花不计其数，他们三个进来，就像是一滴水珠落入湖中一般不起眼，即便是负责编修大周会典，做的也是其中最末的部分。
比如抄录，编篡，检查有无别字等。
随后再交由顶头上司负责检阅审核。
非但不忙，还很清闲，甚至有许多时间可以看看书，写写文章。
这日，沈伯文刚点完卯，到后堂分配给自己的屋子中坐下，继续昨日的手底下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范应期也到了翰林院，一路上的低阶官员都向他问好：“范学士好。”
他也一一颔首应过。
走到一半，忽的想起来一件事儿，于是半路上拐了个弯儿。
沈伯文听到动静，闻声抬头，便忙站起身来：“下官见过范学士。”
“不必拘谨，坐吧。”范应期将自己手中拿着的几本书放到沈伯文的桌案上，在他身边坐下，温和地问道：“你初到翰林院，近日来可还好？”
“多谢学士关心。”
沈伯文闻言便从善如流地坐下来，继续道：“诸位同僚皆是和善之人，下官一切都好。”
“那便好。”
范应期点了点头：“修史之事是大事，不必着急，宁可多翻阅典籍，也切莫出了什么错漏之处。”
沈伯文自是恭敬应下。
范应期笑了笑，便站起身来，“你是稳重的性子，就当我白嘱咐一回，回头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来寻我。”
沈伯文忙起身相送：“多谢学士，下官谨记。”
范应期离开之后，沈伯文回到原位，翻看起他方才带来的那几本书。
原来都是自己这边编修大周会典能用到的，心中不由得有所触动，随即便继续埋头于书本之中。
一早上的工作做完，就到了午饭时间。
翰林院是有自己的饭堂的，饭菜味道还都不错，尤其是这几日刚来了新人，听老人们说倒是比以往还要更胜几分。
沈伯文回家倒也方便，只是刚入职，自然不好不合群，若说什么方式能让人们迅速地熟悉起来，莫过于一起用饭了，因而他中午便也先不回家，与同僚们一道在饭堂用饭。
他隔壁便是谢之缙的屋子，刚出了门，正好碰上。
谢之缙一瞧见他，便主动问道：“沈兄是要去饭堂？”
“正是。”沈伯文点了点头回他。
“那正好。”谢之缙关上自己的房门，走到他身边，“那便一块儿去吧。”
沈伯文自然不会拒绝。
实际上，谢之缙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在翰林院的饭堂里用饭，他虽然什么样的饭菜都吃得，但终究还是更喜欢美味的，不然也不会见天儿的不在家里吃，跑遍坊市就为了寻摸京都之中饭菜味道甚美的馆子了。
即便在他来之前谢阁老就跟他说过，翰林院饭堂之中的饭菜味道还不错，他也表示不信。
毕竟他父亲是对自家母亲端上来能咸得齁死人的汤都面不改色喝下去的人。
然而第一天上值的时候，他的回家用饭计划便被沈伯文的一句随口相邀给打破了。
勉为其难地同沈伯文去了一次饭堂，谢之缙才发现，原来自家父亲这次说的竟然是真话？
翰林院饭堂的饭菜，味道的确不错。
说实在的，谢家府邸距离翰林院还是挺远的，如此一来便正好，此后的每一日，就变成了谢之缙邀沈伯文一块儿去饭堂了。
在去饭堂的路上，沈伯文正走得专心，忽然听到身边人问起：“沈兄最近在忙什么？”
沈伯文闻言，面上便露出个无奈的笑，语气中带了几分愁出来：“在给我们家那小子，寻一间合适的学堂，好让他继续读书，不至于荒废了。”
自己每日在翰林院中做的工作跟他没什么两样，好友这般问，自然不是问工作方面的事了。
既然不是公务，便是私事了。
说到这件事，沈伯文也很无奈，自己也没有想到，在京都想要为自家珏哥儿找间学堂继续念书，竟然是件那么不容易的事。
倒不是找不到，而是选择有些太多了，京都之中，秀才举人甚至在这儿等着补官的三甲进士们数不胜数，为了生活开设私塾学堂的也不少，而该如何从这些里面挑一处合适的，就成了沈伯文最近的烦恼了。
谢之缙前几日在得知沈伯文已经成亲多年，有了一儿一女，长子甚至都已经九岁之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分明他看着也没比自己大上几岁……
他是聪明人，一听便明白，随即便挑了挑眉，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道：
“沈兄若是不嫌弃，谢家族学如何？”

第六十二章
虽然有些心动, 但沈伯文倒是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只谢过谢之缙，道自己回去同家人商量一番, 再给他答复。
谢之缙也似乎只是随口一提，闻言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不过最后成与不成, 沈伯文都要感谢他这番好意，便道：“不过还是先谢过长风了。”
“无事, 当不得沈兄一声谢。”
二人一块儿到了饭堂，正好有空位，一张桌上能坐四个人, 那边只坐了两个，见他们二人过来，其中一人忙招呼道：“谢修撰，沈编修，来这边坐。”
沈伯文与谢之缙从善如流地过去坐下。
热情招呼他们的这位身形微胖，样貌敦厚, 正是他们这次的同年白希音, 与邵哲一样, 通过朝考考上了庶吉士，中午也在这边用饭。而他身侧那人, 则是另一位庶吉士沈鲤，也就是殿试的传胪。
相较于白希音的热情，沈鲤的态度便稍显平淡, 不过也在正常友好范围内。
白希音招呼他们二人, 实则是有件事儿要同他们说：“王修撰先前找我, 说打算叫我们这些新人们一道去吴家食肆中聚一聚, 我便来问问你们二位的意思。”
沈伯文听罢便明白了，原来还是聚餐吃饭的事情，便答应下来：“我这边没问题，到时过去便是了。”
入了官场，似乎总是避不开这些聚餐这样的事，沈伯文自然不能不合群，故而即便不怎么感兴趣，但也答应了下来。
今日的饭菜似乎不怎么对谢之缙的胃口，吃的速度都比平日里要慢得多，沈伯文那边答应下来之后，白希音的目光便转向他。
谢之缙放下筷子，便道：“我便不去了，晚上还有些事。”
他是谢阁老家的公子，不想去的话，自然没人能逼他，因而白希音闻言便点了点头，爽朗地道：“行，那到时候我跟王修撰说一声便是。”
谢之缙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白希音忙道：“无事无事。”
他们二人说话，沈伯文安静地用自己的午饭，用完之后一抬头，就发现身边只剩谢之缙一人了，不由得问道：“白兄和沈兄呢？”
谢之缙闻言便觉得好笑，道：“他们二人怕扰了你用饭，便托我跟你说一声，他们先回了。”
沈伯文摇头失笑。
随即便道：“待会儿午歇的时候，还得回家说一声。”
至于说什么，自然是晚上同僚之间有约，不能回去用饭了。
谢之缙却道：“午歇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你还是歇着吧，下衙之后我顺道去一趟你家，帮你跟老爷子说一声便是了。”
“你不是还有事？”沈伯文不由得问道。
“无事，诓他们的罢了。”
谢之缙挑了挑眉，十分诚实地道：“就是不想去。”
沈伯文：……
就在他们二人闲聊之际，沈家门前，却来了不速之客。
听见有人敲门，唐晴赶忙去将大门打开，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敲门的妇人便拉长了声音，语气傲慢地问道：“这是沈家？”
明显来意不善。
唐晴抿了嘴，看了回去，语气硬邦邦的：“我主家正是沈家，你又是哪家的？”
她跟哥哥孤苦无依这么多年，过的都是苦日子，直到近来跟了沈家，才感受到什么是好日子，她从没遇见过对她这么好的人家，老太太嘴硬心软，姑小姐人长得漂亮，心也善，当家娘子就更不必说了，简直就是她心目中除了哥哥以外，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因而眼前这妇人说话的口气，满满都是对沈家的轻慢之意，这让小姑娘顿时不高兴了。
这妇人怕是也没想到这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怒从心起，但随即又想到她不过是个下人，还不值得自己发火，便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才道：“我主家是定远侯府，奉我家侯夫人之命，请你们家小姐入府一叙。”
嘴里说是请，看这模样架势，分明是准备上门抢人了。
唐晴气得小脸通红，正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自家夫人冷静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顿时眼睛一亮，转过身去。
“不知侯夫人差人上门，可有拜帖？”
周如玉面色冷淡地走过来，只问了这么一句。
唐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家夫人，忙给她让开位置，跑过来过来扶着她的手。
方才他们二人的对话，周如玉听得清清楚楚，她随师娘学了这么长时间的管家，自然明白得很，就算是再没有规矩的人家，也不能像眼前这妇人一般，连张拜帖都没有，就想请人家的小姐上门。
定远侯家，她亦听师娘说过，先帝爷在的时候，倒还有几分样子，只不过如今却是落魄了。
那妇人一看正主来了，面上的骄矜之色依旧没收，闻言还道：“这位想必就是沈家娘子吧？”
“我们侯夫人想请贵府小姐上门做客，自然是给沈小姐体面，至于拜帖么，就用不着了罢？”
周如玉闻言，面上神色未动，心中却不由得哂笑了几声。
说的这般冠冕堂皇，这其中的意思，还不就是让人来请已经是看得起你们了，不要不识抬举。
虽不知道她口中所说的沈小姐是阿苏还是阿珠，只是自己这个做当家娘子的，自然不能这般让她将人带走了。
于是她面色不变，看着对面之人，又重复了一遍：“不知侯夫人差人上门，可有拜帖？”
那妇人一听，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沈夫人莫要……”
话没说完，就被周如玉打断了：“看来是没有了。”
“既然没有，还请您下次拿到拜帖的时候再来罢。”
说罢，便对唐晴道：“晴娘，关门。”
“哎！”唐晴早就等着自家娘子这句话了，闻声就几步上前，将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
将那妇人那张被气得铁青的脸关在门外，心中痛快极了。
周如玉回房之后，便对唐晴道：“晴娘，去将你哥哥叫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唐晴应声就出门叫人去了。
没一会儿，唐阔就过来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周如玉沉思了片刻，才道：“你去定远侯府附近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接触到他们府里的下人，能否从他们口中打听出来，他们家最近有什么事儿发生。”
方才自家妹子过来找他的时候就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事都说了，唐阔听了立马就懂了。
应下之后就退了出去。
周如玉其实也没报多少希望，让他过去打听，也只是依稀还记得师娘曾说过的，如今定远侯府已经没落，行事之间也没了规矩。
便抱了一丝希望，规矩已经败坏了，说不得下人的口风也没那么紧了，许是能打听出点什么来。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做好了唐阔去了什么都打听不出来的准备，心道等相公今个儿回来，还是要说与他知晓，虽然自己不欲让爹娘挂心，但好歹自家人心里要有个数。
只是等到下晌，登门的却是谢公子，替自家相公带来了有应酬的消息。
沈老爷子已经从自家长子口中听说过了，这位姓谢的，长得好看的后生他们这次殿试的状元郎，还是当朝阁老大人家的公子，他这辈子还第一次见到身份这么高的人，不由得有些紧张。
不过片刻之后就放松下来了，因为谢之缙同他说话时半点儿架子都没有，反而就像一般的后辈那般，说话风趣，态度恭敬，倒是让老爷子一时之间忘记了他的身份。
说到一半，谢之缙看着陪坐在沈老爷子身边的小少年，不由得眼前一亮，开口问道：“想必这便是您家的长孙珏哥儿了吧？”
“正是正是。”沈老爷子笑着点头道。
谢之缙想起中午那会儿同沈兄提过的那件事，便道：“沈兄今日还同我说起为珏哥儿找学堂的事，当真是一片爱子之心。”
沈老爷子本就不笨，闻言便听出了他话中有话，只是不太确定，顿了顿，才试探性地问起：“谢公子是京都人，可知有什么好的学堂？”
“自然是有的。”谢之缙笑了笑，也不卖关子，便道：“我与沈兄投缘，见到您也觉得颇为亲切，您也别叫我谢公子了，叫我长风便是。”
看出他不是在客气，老爷子就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
谢之缙这才继续往下说：“我们谢家的族学，学风淳朴，在里头教课的都是我们族中饱读诗书的长辈们，学生们也都专心学业，没有那些欺凌之事，您若是同意，我来引荐，让珏哥儿进去读书便是。”
“先前我与沈兄说起此事的时候，见他似有意动，但最后还是没立时答应，不知其中有何缘由。”
老爷子闻言，心中也是颇为意动，只是想了想，才叹了口气，道：“长风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其中的原因，我许是知道。”
接着便将吴和仁的事简单地说了说。
谢之缙听罢，心中明白过来，道：“原来如此，既然沈兄有此顾虑，那便让两个孩子一道过去便是。”
在他看来，许是沈兄怕麻烦了自己，但实际上，都算不上什么事儿。
没想到他这般果断，沈老爷子这下是真的心动了，点了点头，道：“行，既然长风都这么说了，那等我家老大回来，我就跟他说。”
沈老太太与周如玉也在一边陪坐，听到这里，沈老太太也连忙谢过人家，还留他用饭。
谢之缙忙推辞，只道自己还有事，只能辜负您的好意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
沈老爷子正想起身相送，又被谢之缙劝住，最后还是周如玉主动道：“爹，还是我去送谢公子吧。”
沈老爷子这才作罢。
即便心里存着事儿，周如玉面上还是没有露出来，有礼地将谢之缙送至门外，随即开口道谢：“辛苦谢公子替我家相公跑这一趟。”
“嫂子太客气了。”
……
因着京都有宵禁，翰林院众人没有聚到多晚便各自散了。
都是有学识有涵养的翰林或者庶吉士们，自然没有灌酒的习惯，见沈伯文喝了两杯之后便满脸通红，便知他的确不胜酒力，便不再劝他喝酒了。
邵哲今日也在被宴请的人当中，只是不知为何，沈伯文寻他说话时，总觉得他的态度有几分闪躲，直到几杯酒下肚之后，态度才总算坦然了些，只是离开之前，还专门找沈伯文道了声歉，倒是让沈伯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想不明白，干脆先不想了，回头寻个机会，找他问清楚便是。
从食肆中出来，微风拂面，吹散了沈伯文残存的醉意，顿觉清醒。
一路步行回家，刚进了大门，便被老爷子叫了过去。
坐在椅中听完老爷子所说的话，他斟酌了一番，才道：“长风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给珏哥儿他们选学堂，儿子还是想自己亲自去看过一次，再做决定。”
“这也是应该的。”沈老爷子点了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行了，时候也不早了，喝的一身酒味儿，赶紧回去歇着吧。”
被自家老爷子嫌弃了，沈伯文无奈地笑了笑，这才退了出去。
回到自家房中，便见桌子上放着一碗醒酒汤，心中微暖。
端起来一口气喝完，酸味儿直冲头顶，头脑清醒没有不得而知，味觉是清醒了。
周如玉听见他回来了，从里间走出来，见他眼神清明，不像是醉了的样子，心中纠结了片刻，才将下午的事情道来。
沈伯文听完全过程，面色微沉，半晌没有开口。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缓缓道：“这人上我们沈家的门，显然是目的明确，还点名要请沈家小姐上门，定然是他们不知从何处听说过阿苏或是阿珠，又或者是同你们见过一次。”
“如玉，你好好想想……”
周如玉显然已经想过了，闻言便道：“我们只带着阿珠出过一次门，便是上一回去师娘府上那一回，反倒是小妹，前日我与她陪着娘去了一趟坊市，打算买些布料回来做夏衫的，许是那个时候被旁人瞧见了的。”
说到这儿，她蹙了眉，又像是确认般地补充了一句：“当时布庄对面的店门前面，似乎停了一辆马车，我听到有下人，仿佛是叫里面的人三小姐，倒是不知是不是定远侯家的……”
听她话中似有悔意，沈伯文不由得拍了拍她的手，温和地道：“这件事是他们无礼，你做的很好，我还要谢过如玉才是。”
又道：“你们不过是正常出门罢了，并不碍着谁，不必内疚。”
是不是定远侯家的小姐他不知道，但那日应当不是定远侯夫人亲自看见了，如若不然，也不会等到今日才上门。
他话音落下，周如玉面上神色缓和了许多，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了放。
沈伯文说罢，修长的手指屈起，“笃笃”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面露沉思。
半晌后，他才开口道：“如玉，你明日便带着阿苏去一趟老师府上，寻师娘打听一番关于定远侯府的事。”
“我明白了。”
周如玉效率极快，当日晚上说定，次日便给师娘递了帖子，得了回应之后，下午便带着沈苏上门拜访。
回来之后，便带给沈伯文一个令他吃惊的消息。
“师娘是说，阿苏与定远侯家病逝的嫡女，长得有六七分相似？”
周如玉点了点头，直到此时，她还没有从这件事带来的震动中平静下来。
沈伯文吃惊过后，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了。
毕竟他来自现代，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两个看似没有关系的人长得相像并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不过在此之前，也不能完全排除血缘关系，因而他还是得找老太太确认一下。
结果他刚开口问完，就被老太太白了一眼，道：“我看你才像是捡的。”
说罢又叹了口气，难得地情绪低落下来，道：“你们外祖母去得早，你们都没见过她，不然一定能看出来，阿苏跟她长得有多像。”
听到这儿，沈伯文心思一动，随即问道：“娘，您能跟我说说关于外祖母的事儿吗？先前一直没听您提起过。”
“没什么好说的。”沈老太太低头道：“你们外祖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妇人，除了长得好看，不怎么喜欢出门，跟街坊邻居家其他的婶子们也没什么区别，洗衣做饭，做做针线，照顾孩子。”
一边说着，手底下还做着针线，只是不知不觉中，动作便慢了下来。
沈伯文见状，明白这是老太太思念外祖母了，替她倒了杯水，道：“娘，您喝口水。”
老太太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喝完就放下了，继续手里的活儿。
继续道：“她也没有外家，我小时候问她，我跟哥哥的外祖家在哪儿，她就笑笑说不记得了。”
沈伯文听到这儿，心里多多少少有几分猜测。
“阿苏跟你们外祖母长得像，我难免多偏疼她几分，倒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怕她受苦，跟我娘似的，好日子没过过几天，早早地就去了……”
沈伯文沉默了片刻，才道：“娘，外祖母可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有倒是有，就是块儿玉佩。”沈老太太反应就算再慢，听到这儿都应该明白过来了，不由得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抬起头来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伯文道：“还不能确定，只是有几分眉目。”
老太太忽的想起了什么，不由得追问道：“难不成，是昨个儿中午上门来，冒冒失失就要带咱们阿苏过去做客的那家侯府？”
儿媳妇儿虽然没跟她说，但这个院儿就这么大，她那会儿想午歇没睡着，想听不见大门口的动静都难。
沈伯文随即也想明白了，便不瞒着了，点了点头。
老太太见状便撇了撇嘴，摇着头说：“如果是他们家啊，那还是算了吧。”
她可看不上这家的行事作风，若不是他们的亲戚还好，他们再怎么作，都跟自家没关系，但要真是她娘的娘家，有这么一门亲戚，还不够他们沈家丢人的呢。
侯府？
侯府做事也不能这么不讲究啊。
老太太想的什么，好懂得很，沈伯文闻言便笑了，安抚道：“儿子回头去查一查，不管是不是，咱们心里都有个数儿，退一万步，若是真有其事，您要是实在不想认，就推说没有信物便是了，人家是侯府，应当也不会非要认咱们当亲戚。”
“行。”老太太满意了，“那到时候就那么说。”
他想要查清这其中的关系并不容易，尤其是也已经过了许多年了，还好有萧氏帮忙，约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好友打听了一圈儿，终于打听到了一件事儿。
原来定远侯府中曾有一位走失的小姐，正是如今定远侯的姑姑，当初侯府花了大功夫去找，最终也没寻到，他们家那位病逝的嫡女，正是与那位长得有几分相似，才颇得他们家老太爷的喜爱。
沈伯文听明白了，所以与其说阿苏长得像那位嫡女，倒不如说是长得像那位定远侯家走失的姑奶奶？
再联想到老太太所说的，阿苏与外祖母长得像……
那事实如何，好像也不难推测了。
正值此时，定远侯也从自家夫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沉思片刻，便着人给沈伯文下了帖子。
收到帖子的沈伯文挑了挑眉，心道这位做事，倒是比他家夫人要强得多。
帖子中约他在明远楼见面。
下衙后，同诸位同僚一一道别，沈伯文便带着唐阔去了明远楼赴约。
明远楼是一座京都闻名的茶楼，许多官员们谈事情多半选在这里。
定远侯看着面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依稀也能从他脸上看出跟自己姑姑有三分相似。
二人先就无关紧要的事寒暄了一会儿，
他沉思了片刻，才道：“我们家老爷子在世时曾提到过一块儿玉佩，不知沈编修家中可有相似的？”
沈伯文来之前，便已经与家人们商量过了，外祖母故去已有多年，他们沈家也并不想攀这么一门贵亲，于是他闻言便道：“回侯爷，沈家并无这件信物。”
这样的回答似乎也在定远侯的预料之中，沈伯文是文臣，自己是勋贵，本也不该有什么交集。
于是面不改色地颔了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内人先前多有得罪，赔礼稍后便会送上门，还望沈编修莫要推拒。”
不管这致歉是真心还是假意，沈伯文都并不放在心上，老爷子与老太太的意思都已经同自己明说了，都不愿跟定远侯府有什么牵扯，因而他闻言便道：“侯爷客气了。”
说罢之后便起身告辞，定远侯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目送沈伯文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定远侯身边的随从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侯爷，咱们怎么不顺势认下这门亲，听说陛下对沈编修十分看重，近来总叫他过去写诏令……”
“此事不必再提。”
定远侯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陛下最忌文武相交过密，先前幼怡那门亲事，我便觉得不妥，只是许多年前母亲定下的，不好提退亲之事。”
随从听明白了，只是面色纠结了一瞬，才道：“只是夫人那边……”
定远侯面色不变，“幼怡去了那么多年，她也应该想开了，若还是心中郁结，就在后宅建个小佛堂罢。”
说罢，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随从连忙跟上。

第六十三章
沈伯文从明远楼出来, 回到家中便发现，全家人此时都喜气洋洋的，就连他回来也没得到往日的待遇, 只有沈苏瞧见自家大哥回来了，才迎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
沈伯文不明所以地问道。
“大哥还不知道？”沈苏闻言便笑道：“是朝廷给娘和大嫂的赦命下来啦。”
她这么一说，沈伯文就明白了, 顿了顿才道：“确实，按着时间也差不多该下来了。”
沈伯文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 他的母亲与妻子都是有赦命的，是七品的孺人。
大致往里面看了一眼，不由得问道：“你大嫂呢？”
沈苏道：“大嫂在屋里画画呢, 说是她老师交给她的功课。”
沈伯文了然，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你大嫂看见赦命文书的时候，高不高兴？”
“高兴呀。”沈苏下意识答道，说完就捂着嘴笑了。
没想到自家大哥还有这样关心大嫂的时候。
沈伯文无语地看了眼自家傻妹妹，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摇了摇头, 便进了屋。
他走上前去, 便看见沈老太太正满脸喜意地捧着葵花乌木轴的赦命文书看个不停，高兴极了, 连长子过来了也没发现。
沈老爷子倒是发现了，冲他招了招手，问道：“你跟定远侯的会面, 说的怎么样了？”
沈伯文道：“侯爷问我们家可有什么信物, 我只道没有, 他便说罢了。”
“那就好。”沈老爷子点了点头, 缓缓道：“咱们家就过好自己的日子便罢，不必去攀那些个贵亲，也攀不起，你当官也得注意着点儿，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可别坏了性子。”
“爹，儿子明白。”
沈苏这几日也知道了这件事是因自己的相貌引起的，一连几日都不敢出门，此时闻言便凑了过来，问道：“爹，大哥，那我以后还能出门吗？”
老爷子跟沈伯文还没说话，沈老太太就放下手里的赦命文书，点了点她的额头，“还惦记着出门呢？最近就给我安分点儿，别往外跑了。”
沈苏不乐意地撇过头去。
沈老爷子却正色道：“这件事儿咱们女儿又没错，难不成为了避他们家，还让阿苏一辈子都不出门不成？”
“再说了，好歹也是个侯爷，说话总该算数吧。”沈老爷子拍了拍女儿的头，道：“既然那边都已经说了这件事就这么罢了，你日后该怎么出门就怎么出门，无需避着他们。”
“谢谢爹！”沈苏一听就开心起来，忙给老爷子倒了杯水。
老爷子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敲门的声音，沈伯文看了眼唐阔，还没说话，这小子就机灵地道：“小的去开门。”
一溜烟儿出了正房。
随即，老太太不由得瞪了他们父女一眼，憋着气道：“我有说不让你出门是为了这件事儿吗？这些日子待得我差点儿都忘了，我跟你爹上京来是为了给你寻一门亲事的，你哪怕在家待着跟你大嫂学学针线，学学画画都行，也方便你娘我在找媒人的时候，能有几样说得出的好来。”
说到嫁人，沈苏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捂起来。
在家待的时间越长，她就越发觉得嫁人没什么意思，怎么比得上在家待着舒服？
看出她不想听，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刚想教训她，沈苏立马站起身来，扔下一句：“我去找大嫂看画去了。”
就急步出了房门。
给老太太气个够呛，转过头来一看，这父子俩也半点儿不着急的模样，更气了，不由得道：“你们两个也不知道上上心？再在家待着，她都要成老姑娘了！”
沈伯文无法，只能安抚老太太：“娘，您别急，我明日就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可靠的人家。”
“这还差不多。”老太太这才勉强气平了，又催促道：“你可抓点紧儿啊。”
“知道了娘。”
他话音刚落，刚去开门的唐阔便回来了，同他们禀报道：“老爷，老太爷，方才那人说是定远侯吩咐他给咱们家送来的赔礼。”
老爷子闻言便摆了摆手，道：“既然是赔礼，那就收着吧。”
唐阔见沈伯文也没什么意见，这才下去将那些东西收起来。
屋里留沈伯文与老爷子和老太太继续说话。
“今日同长风约好了，带着珏哥儿去他们谢家族学看一看，若是合适，便将入学的事定下来。”
沈老爷子听他说罢，便点了点头：“人家族学能教出来谢公子这么个状元出来，定然是极好的，况且还是你跟我们说的，人家是靠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
沈老爷子话音刚落，老太太也附和道：“就是，怎么说都比那些落第举人，还有你说的那什么同进士办的学堂好吧？”
“娘，话不能这么说。”沈伯文闻言便无奈地笑了笑，对老太太道：“人家能考上举人，甚至三甲同进士，足以证明学识足够，教咱们珏哥儿这么个九岁的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是。”老爷子也瞪了她一眼，“夸谢家就夸谢家，贬别人做什么。”
老太太还是不服气，但却不说话了，继续拿着她的赦命文书看了起来。
“给吴掌柜家写的信，应当快到了吧？”
老爷子又关心起这件事来。
沈伯文略微思索了片刻，便道：“按照日子算，应该是快到了。”
而事实上，早在前两日，这封信就已经到了吴掌柜手中。
看完了信，他老人家立马催促儿子和儿媳妇儿，带着孙子启程，坐船往京都去，可别耽误了孙子的前程。
吴老太太满心的不乐意，然而她的意见却被吴掌柜给忽略了个彻底。
至于吴和仁本人，则是一早就满心期待地等着这一天了，私塾新来的那个章夫子，讲课一点儿都没有老师讲的有趣，实在是太枯燥了，每次都讲的他昏昏欲睡，忍不住想走神。
只是自己又答应过老师，一定要好好听课，尊师重道，所以就算听不进去，也只能强行继续听，所以东西是学进去了，就是有点儿难受。
而且自从沈珏跟着老师去了京都，沈秋生去了广陵府的书院，留在桃花村念书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了，石头那些人都已经不念了，家里让他们认识几个字就行了，搞得现在学堂里他一个熟悉的同窗都没有，实在没意思极了。
早就盼着能去京都了，如今可算是如愿了！
……
沈苏方才跟老太太说要去找大嫂看画，那都是瞎说的，糊弄一下老太太。
她识字，看得懂话本儿，也能欣赏大嫂那些画的好看的画儿，但若是让她自己读什么书做什么诗，便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立马睡觉。
出了正房，她便从大嫂那儿拐了小侄女儿出来玩，一大一小坐在葡萄架下面，一本正经地说着话。
“小姑姑，你会不会画画呀？”
这是沈珠在问。
沈苏双手托腮，闻言便道：“我不会呀。”
“那你怎么不会呀，我爹跟我娘都会呢。”
沈珠坐在石凳上，两只小脚荡来荡去的，一脸天真地问道。
“因为小姑姑笨呀。”沈苏看了看自家侄女儿，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小姑姑才不笨，小姑姑懒呢。”
如今已是七月中旬了，葡萄藤上已经结了葡萄，不过还是青色的，一串儿一串儿挂在藤上，极为玲珑可爱，沈苏不由得看入神了。
小姑姑已经好半天没说话了，沈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自然也瞧见了这些葡萄，悄悄地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道：“小姑姑，这些葡萄熟了吗？”
沈苏被她这一声给叫得回了神，闻言便眨了眨眼睛，托着腮，拉长了声音：“小姑姑也不知道呀，应该……熟了吧？”
“那小姑姑帮我摘一串好不好？”沈珠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也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行啊。”沈苏心思转了转，答应得很迅速，立马站起身来，眼疾手快地摘了一串儿看着就馋人的，道：“在这儿等着小姑姑啊，我去给你洗一洗。”
沈珠乖巧地坐在原地点了点头。
到厨房时，唐晴正在准备晚饭，见她拿了一串青色的葡萄来洗，不由得迟疑着想说话。
这葡萄，怕是没熟吧？
但又怕是自己没见识，万一北方的葡萄和南方的葡萄成熟的时间不一样呢？
最终还是没开口。
沈苏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将洗好的葡萄放在盘子里端了过来，放在石桌上，往沈珠那边推了推，道：“哝，吃吧。”
“小姑姑先吃。”沈珠被父母教的很好，还知道谦让，眼睛里满是真诚。
沈苏不由得语塞，顿了顿才道：“这是小姑姑专门给阿珠摘的呀，自然要请阿珠先吃了。”
“真的吗？”
沈珠歪了歪头，问道。
“自然是真的呀。”
沈苏也是一本正经。
“那好吧。”沈珠这才从上面摘了一颗葡萄，慢吞吞地放入口中。
前一秒面上还满是期待，而后一秒，小脸就被酸的皱皱巴巴的，甚至还打了个颤儿。
沈苏瞧着，终于忍不住扶桌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还不忘从手里拿出一块儿糖来喂给她。
“小馋猫，上当了吧？”
糖的甜味中和了葡萄的酸味，不过沈珠还是瞪着她，嘴里含糊不清地控诉道：“小姑姑坏！”
沈苏又想笑了，只是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清朗却陌生的男子笑声。
她顿时警觉，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朝前看过去，就看见前方自家大哥带着侄儿，和一位眼生的年轻男子站在一处。
沈苏迎上自家大哥满是无奈的目光，不由得心虚起来。
他们二人怕是将自己忽悠阿珠吃酸葡萄的一幕看了个正着……
沈伯文也是没想到，怎么自己带着珏哥儿出来迎一迎谢之缙的功夫，还能看见这么一出。

第六十四章
沈苏多多少少有点尴尬, 站起身来向他们行了个礼，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道：“大哥是要出门？”
“是，带着珏哥儿同长风去他们谢家族学中看看。”
沈伯文也不好在有外人在的时候看着她尴尬, 无奈过后便接了话。
说罢便道：“阿娘方才找你呢，等会儿就进屋去吧。”
“我知道了。”沈苏知道这是大哥在替自己解围，连忙应下。
谢之缙就站在旁边, 忍俊不禁地看着他们兄妹俩对话，眸中含着笑意。
直到他们出了门, 他的心情还是很不错，不由得心道，没想到沈兄的家人如此有趣。
走了一会儿, 谢之缙忽然想到一件事儿，索性开口问道：“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定远侯家的下人离开，看方向，好像是从你家过来的？”
“嗯。”沈伯文颔首承认。
面对谢之缙明显疑惑的眼神，他索性把这件事大致说了说。
这也没什么避而不谈的, 只要他们继续住在京都, 总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他妹妹的长相，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料谢之缙听完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韩嘉和怎么对你的态度怪怪的。”
怎么又扯上韩嘉和了，沈伯文正想问, 谢之缙便道：“你许是不知道, 定远侯家那个早逝的嫡女, 曾与韩嘉和定过亲。”
沈伯文：……
直到此时, 他终于从记忆中翻出一件事儿来。
好像还是在桃花村的时候，乡试之前，自家娘子曾经同自己说过，她跟阿苏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碰见一个牵着白马，长得极好看的男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怕阿苏看上那人。
他了解自家妹妹的性子，闻言只道无事，不用放在心上。
结果也的确如此，阿苏是没什么不对的。
但是好像就是从那日开始，韩嘉和见到自己的表现，就十分的莫名其妙？
原因居然在这儿。
终于搞清楚了原因，沈伯文心中却唯有无语。
还好韩嘉和没失心疯，妄图搞什么替身戏码，自己就离的远远的了，不过即便是这样，沈伯文也觉得颇为狗血，这种离奇的事，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不行，还是得抓紧时间给阿苏找个合适的人家。
正当他心中打算的时候，谢之缙忽然道：“早先我也见过定远侯家的那位，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妹妹同她长得并不像呢？”
“长风莫不是在开玩笑？”
沈伯文笑笑，摇头道：“就连我师娘都说，我妹妹与那位，长得有六七分相似。”
谢之缙不置可否，摩挲着下巴，继续道：“许是无论性子，气质，精神气儿，说话行事都不一样的缘故吧，一看便知是两个人，相比那位如同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是你妹妹更鲜活些。”
说完就愣住了，即便自己与沈伯文是好友，也不能这般随意评论人家的妹妹，这岂是君子所为？
不禁愧疚起来，忙给沈伯文道歉，结结实实地鞠躬行礼：“沈兄，对不住，是我孟浪了。”
沈伯文也是刚听着不对，正想打断他，没料到他还先意识到了。
人家主动认错，自己还能拽着不放吗？
只能捏着鼻子道声无事，不过语气还有些生硬：“今日便罢了，长风日后可不能如此了。”
“受教了。”
谢之缙心中正发虚，闻言便安分应了下来。
……
谢家族学距离三元巷离得有些远，不过他们骑马过去，倒也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族学就设在谢氏一座叫做梅园的庄园中，据说每到冬日，梅园的梅花便开的极美，圣上也曾来过此处赏梅，如今正值夏日，看不到梅花开放的景致，不过想到这则传言，沈伯文不免好奇，问起谢之缙来：“听说陛下也曾来此赏梅，可是真有其事？”
“当真。”谢之缙点了点头，道：“不过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二人寒暄之时，负责看守梅园的老仆也瞧见了他们二人，将他们迎了进来，招呼道：“三少爷，沈编修，山长在等你们。”
沈伯文心思微动，从这位老仆的反应来看，谢之缙应当是已经提前同人家说好了。
“知道了，谢叔。”
谢之缙闻言便颔了颔首，转过身对沈伯文道：“沈兄，那咱们过去吧。”
“好。”
沈伯文闻言便应了一声，带着眼神好奇，却没有四下张望的儿子，同谢之缙一块儿往前走去。
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书院山长是个面貌温和的中年人，看起来与自己老师差不多年纪。
经过谢之缙介绍，沈伯文才知道，这位山长名为谢珙，竟然是谢阁老的兄长，谢之缙的大伯。
见到他们之后也没有多做难为，谢山长只问了问沈珏现下书读到哪儿了，又简单地校考了一番他如今的水平，便收下了这个学生，又让人带着他去看丙院的课舍，留沈伯文说话。
谢之缙对这里很是熟悉，闻言便主动道：“大伯，我带着珏哥儿去看吧。”
谢山长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待到他领着沈珏出去之后，谢山长对沈伯文温和地道：“丙院多半都是令郎这般大的学生，延益莫要多心。”
沈伯文并没有这么想，一听也明白过来，应当是按照学生的水平划分的，年纪小的，水平大致都差不多，闻言便忙道：“晚辈理解。”
谢山长呵呵一笑，又道：“不过依老夫看，令郎天资聪慧，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升至乙院了。”
“山长抬爱了。”沈伯文哪里听不出来这是人家在说客套话，不过即便是客套之语，夸的是自家孩子，心里总归还是高兴的。
“听说延益师从韩伯言？”
伯言是自家老师的字，能以字相称，谢山长与自家老师的关系应当尚可。
沈伯文闻言，便点头称是。
谢山长听罢，便感叹一声：“韩伯言可是收了几个好学生。”
叹罢，又忽然问道：“四书五经中，你主修哪一本？”
“跟着老师读《春秋》。”沈伯文正色道。
“韩伯言的确是读《春秋》、《孟子》。”谢山长捋了捋胡子，片刻后道：“诸子百家之说，浩如烟海，你们这些要科举的士子们，通读尚可，熟读却难。”
沈伯文听着，不由得在心中点了点头。
也许是看沈伯文顺眼，谢山长语罢，便笑着看他，道：“日后你若是在治学上有什么困惑，尽可以来寻我，你老师不专的那几本，老夫倒是还算有几分心得。”
学无止境，沈伯文原也没想着中了科举之后就将书本撂下，闻言便明白这是极大的好事。
忙起身行礼，恭敬谢过。
离开书院，他们父子俩便同谢之缙分开，在回去的路上，看着明显很是兴奋的儿子，沈伯文不由得弯了弯嘴角，低下头问他：“能上学了就这般高兴？”
小少年被戳穿了心思，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随即便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道：“儿子是很高兴，读了书，将来就能像爹这么厉害，考上进士，也能让爹娘爷奶高兴。”
他如今已经九岁，而且出生在沈家并不宽裕的时候，自小就听话，读书之后，更是懂事。
沈伯文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只道：“要想考上进士，你将来可是要比现在更努力才行。”
“那现在就不用很努力吗？”沈珏困惑地问他。
“你现在还小，除了读书之外，也还要长好身体，将来才不会生病，不至于在考场中倒下，明白吗？”
他这番话，让沈珏不禁想起了他那次被人从考场上抬回来的情景。
沈珏当时年纪虽小，却也将之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此时闻言，便重重地点了点头，道：“阿爹，儿子知道了！”
“知道了便好。”
说罢，沈伯文又想到一件事，同儿子说起来：“吴掌柜那日来了信，和仁同他爹娘许是快到京都了，到时候你便能再同他一块儿上课了。”
一提到往日的小伙伴，沈珏顿时眼睛一亮，明显高兴起来。
沈伯文不由得暗笑，平日里一副极为懂事的模样，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要不怎么说人经不住念叨呢？
就在沈珏入学谢家族学没几天之后，吴家大老爷夫妇带着吴和仁，也到了京都。
安顿好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专门挑了沈伯文休沐的日子，带着礼物上门拜访。
看着眼前相比于第一次见到时，好像也没有痩上多少的自家弟子，再看看吴大老爷的身材，沈伯文似乎明白了吴和仁这个体型，似乎并不完全是家中宠溺所致。
如今他已是进士，甚至翰林官，吴大老爷在同他说话时，难免带了些拘谨和小心，“沈大人，此番除了带犬子进京读书之外，家父还让草民带来了这两个月您的字帖分红，自从您高中的消息传回来，您的亲笔字帖便成了书坊之中不往外卖的珍品，不过即便如此，摹本卖得也很好。”
沈伯文心下明了，开口道：“大老爷说话不必如此小心，自我乡试以来，贵府老太爷也帮了不少忙，和仁又是我的弟子，太客气反倒显得生疏了。”
“哎，好好好。”
他话音落下，吴大老爷立马应下，只不过看面上的拘谨之色仍没有减弱就是了。
沈伯文无法，只好朝一直乖乖待在自家父亲身边的吴和仁招了招手，道：“和仁过来。”
吴和仁早就在等着了，闻声立马就冲了过来，兴冲冲地唤他：“老师！”
“近来可有好好读书啊？”沈伯文看见他心情便好了不少，笑着问道。
吴和仁立马道：“回老师的话，自然是有，先前章先生教的那些，学生都已经背会了！”
“那便好。”
同他说了几句话，沈伯文又跟吴大老爷道：“吴掌柜应该同你说过了吧，关于和仁在这边上课的事。”
“说过了说过了。”吴大老爷忙道：“平日在您安排的书院中读书，每到您休沐之日，便将他送到府上听您教诲，父亲已经同我交代过了。”
在听到自己除了平时要上课，休息日也要过来补课，吴和仁圆润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色。
不过看到站在老师身后，方才还朝自己笑了笑的沈珏，随即便想到可以同他一块儿念书，又重新高兴起来。
送走吴家父子，沈伯文回到屋里还没歇口气，自家娘子就抱着几卷画过来，笑吟吟地开口：“不知夫君现下可有空闲，能否帮我题几首诗？”
沈伯文摇头失笑，又站起身来，伸手接过画，挑眉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六十五章
沈家这边一派和睦, 而另一头的定远侯府中，却是阴云密布，下人们来来往往的, 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触了主家的眉头，遭来一顿罚。
也不知那日正院里发生了什么, 侯爷与夫人闹了个不欢而散，接着夫人就被侯爷禁了足。
翌日, 西边儿的梨花院中，丫鬟捧着外头送来新做的衣裳进来，轻声道：“小姐, 我去打听过了，正院那边儿，就是派了人去沈家的次日，被侯爷回来后禁了足。”
正在对镜描眉的佳人闻言便勾了勾唇角，道：“我这精明能干的嫡母，也只有在遇上与大姐姐相干的事时, 才会这般失了分寸。”
“小姐说得是。”
那丫鬟一边说话, 一边拿起梳子, 帮她梳起头发来，问道：“小姐今儿想梳个什么样的发式？”
盛和怡闻言, 意兴阑珊地放下手中石黛，道：“随意梳一个就行了，今日是跟福柔公主她们出游, 不便好生打扮。”
她这一说, 丫鬟顿时就明白了, 上手给她梳了个平日里最常见, 最普通的发式。
福柔公主虽是淑妃娘娘所出，却半点儿没随到淑妃娘娘那般美貌，也不是不好看，但在这美人成堆的京都贵女圈中，就显得极为普通了，因而平日里也最讨厌旁人打扮得胜过她。
那些原本身份尊贵的小娘子们自然不怕，如渠阁老家的婉小姐，或是长公主殿下所出的范小姐等等。
只是自家小姐只是庶女，定远侯府如今也没落了，自然不能打扮的太明艳，碍了公主的眼。
盛和怡内心实则很看不上福柔公主，一向觉得她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就跟自己那个短命的嫡姐一样。
若不是自己还有事要借她的手去做，才不耐烦应付这个总是对自己明褒暗贬的人，真当自己是傻子，听不出来么？
好容易收拾好了，外头的车也备好了，盛和怡扶着自家丫鬟的手上去，车轮缓缓驶动，朝着目的地行去。
到了地方，门口的侍女掀了帘子将她迎了进去。
盛和怡往里头一瞧，只有福柔公主，渠婉与韩嘉和的妹妹韩以筠三人，心道今日范大小姐怎么没来，一边在脸上挂了笑，玩笑道：“我还是掐着时辰出的门，怎么还晚了。”
“你没来晚，是我们来早了。”韩以筠温声道。
渠婉一个人坐在窗边，自顾自地与自己下棋，不发一言。
倒是福柔公主一见她，便扬了扬眉，冲她招了招手，道：“和怡，过来坐。”
盛和怡心知肚明，她叫自己过去是想问什么，从善如流地过去在她下首落座，还没开口说话，就见福柔公主面上挂着笑，语气温温柔柔的：“你那日传信道公主府，说要同本宫说件事儿，现在说罢。”
也不知为何，尽管她说的温和，盛和怡总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但思及这次自己来的目的，还是点了点头，开口道：“打扰了殿下是我的不是，只是这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应当说给您知道。”
看出福柔公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盛和怡当下不再卖关子，将这件事道出：“那日我去银楼想要打几件首饰，却看见一个小娘子，说来也是稀奇，她的长相，竟与我大姐姐，有六七分相像。”
她说到这儿，福柔公主的脸色已然很不好看了，她看得分明，口中却没停，还故作惊叹着道：“那匆忙一瞥，我还当瞧见大姐姐本人了呢。”
“此话当真？”
出言相询的却不是福柔公主，而是旁边一脸讶然的韩以筠。
她是韩嘉和的亲妹妹，盛和怡对她可比对待福柔公主真心多了，闻言便点了点头，“自是当真。”
窗边坐着的渠婉听到这儿已是不耐烦极了，闻言便道：“不过人有相似罢了，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说罢便起身同福柔公主告辞，只道今日心情烦闷，想去外面逛逛，就先失陪了。
见对方点了头，便带着丫鬟走人了，因而也就错过了待她走后福柔公主问那女子身份的一幕。
渠婉出了茶楼，上了马车后还在同自己的丫鬟吐槽：“我还当有什么好玩儿的呢，结果大老远的过来，就为了听盛和怡像个市井妇人一般在那边说长道短？”
“小姐消消气。”丫鬟忍着笑安抚道：“出都出来了，要不咱们去上次您说不错的那家成衣铺子瞧瞧？”
“你什么记性？”渠婉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我上次说的分明是在成衣铺子碰见个聊得来的娘子，而不是那家铺子不错。”
说罢，又后悔起来：“上次走得匆忙，也忘记问她的姓名，也不知何时才能再遇见。”
丫鬟便道：“说不得这次就又碰见了呢？”
渠婉自是知道不一定能碰见的，但还是那句话，出都出来了，就当是碰碰运气，散散心，便点了点头，随意道：“那就去吧。”
然而她却没料到，下了马车，一抬眼，还当真又一次遇见了上次的人。
刚走到成衣店门口的周如玉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带着阿苏出来随意逛逛，还能有这样的巧遇。
对着对面之人露出个笑意来，“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见你。”
渠婉也笑了，点点头道：“我也没想到。”
就当她刚想开口，约对方找个地方坐一坐的时候，沈苏从后面走到周如玉身边，好奇地问道：“大嫂，你是遇见相熟的人了吗？”
周如玉想点头，却又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熟悉，虽然上次很是聊得来，但毕竟也只是见过一面。
而渠婉在瞧见沈苏的那一瞬，便怔住了，原来盛和怡那番话，竟然真的不是在哗众取宠？
周如玉刚同沈苏说完话转回头，就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稍作思考，便明白过来，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一声。
看来这又是一位定远侯府大小姐的熟人。
这次她们二人倒是没忘了互通姓名，说罢，渠婉环顾四周，心道店门口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便开口相邀：“不如我们去聚仙楼说话？”
周如玉正有此意，便点头应了。
沈苏乖乖跟在自家大嫂身边。
她们一行人刚踏进聚仙楼，掌柜的就立马从柜台后头出来，迎了过来，忙道：“东家今个儿怎么过来了？”
渠婉没答他，只道：“还有雅间吗？”
“瞧您说的。”掌柜的一边带路，一边道：“旁人没有，您还能没有吗，给您留着呢。”
周如玉看着眼前一幕，倒是没想到，聚仙楼这么大的产业，也是渠小姐的。
她们进了雅间落座，待小伙计上了一壶茶退出去之后，雅间中安静下来。
渠婉不由得先笑了，她心里着实没有想到，上一回因着父亲逼自己嫁人，他们父女俩大吵一架，自己出来散心，在成衣店遇见的这位温婉女子，竟然是沈伯文的结发妻子。
虽说是无巧不成书，但到了她自己这儿，这巧字都快写满整本书了。
笑罢，她才道：“上次倒不是故意瞒着如玉，只是突有急事，走得急了，没有顾上。”
周如玉笑了笑，温和地道：“我明白的。”
“既然我们投缘，如玉叫我阿婉便是。”渠婉看出她不知该叫自己什么，便主动道。
“阿婉。”周如玉从善如流，又道：“没想到聚仙楼，竟是阿婉的产业，阿婉着实有本事。”
“这算什么本事。”
渠婉摇了摇头，只道：“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也不过勉强维持罢了。”
“不说这个了。”她看向周如玉身边的沈苏，想到福柔公主那个面慈心黑的，不由得皱起了眉，开口道：“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如玉见她先看向阿苏，便猜测或许是与沈苏有关，便开口道：“阿婉但说无妨。”
沈苏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渠婉闻言，这才将韩嘉和与盛幼怡之间的事，还有福柔公主对韩嘉和的看重都一一道来。
听得周如玉也不免蹙了眉。
“阿婉的意思是，公主殿下，或许会因为这件事，对阿苏不利？”
渠婉只道：“我只知道先前也有几个恋慕韩探花的小娘子，都被福柔公主叫去训斥过一番，后来几乎是看见韩探花都绕着道走，你家阿苏的相貌实在……我也无法预料公主会做什么。”
她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了，若不是与周如玉实在投缘，换了旁人她定然是不会说的。
周如玉听得出来，尽管听到消息之后心绪不平，但还是先拉着沈苏行礼谢她。
渠婉起身避过她们的礼，叹了口气，道：“总之要多加小心，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渠府寻我。”
周如玉点头谢过。
……
另一边的翰林院中，沈伯文正埋首于故纸堆中，提笔誊抄着什么。
面前的桌子忽然被敲了敲，他抬头看去，只看见张修撰面上神色似笑非笑，对他道：“沈编修还真是得陛下看重，这不，又传唤你去写诏令呢。”
沈伯文放下手中的笔，面不改色地道：“多谢张兄告知。”
无论是什么地方，都不缺这样看不惯别人的同僚，即便翰林院内部再怎么融洽，多多少少也会有些不和谐的人，这位张修撰便是如此，也是翰林院的老人了，然而因为不会做人，许久未得升迁。
只不过这人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多半是冲着沈伯文来的，毕竟谢之缙有个阁老父亲，韩嘉和有个尚书父亲，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
不过沈伯文也从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听些酸言酸语罢了，当不得什么大事，他再怎么说也是翰林院的前辈，自己根基不稳的情况下，没必要因为这种事与他起冲突。
况且，说句不好听的，自己得陛下青眼，阁老看重，而这个人这半辈子，说不得也只能留在翰林院修史，犯不着同他计较。
于是说罢便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一边抬眼问道：“张兄还有事？”
张修撰见状便又气了一场，拂袖而去。
沈伯文笑了笑，并不当回事，整理好仪表之后，便出了房门，找到候在翰林院大门的小内侍，随他往西苑行去。
西苑是景德帝平日里处理政务的地方，批阅奏折，传唤大臣都在这里。
张修撰那人心眼儿不大，说的话倒是不假，他说沈伯文颇得陛下青眼，细看下来，似乎的确如此。
他们这次的一甲三人当中，沈伯文被叫来写诏令的次数是最多的。
就连谢之缙，被传召的次数也不及他多。
到了西苑，殿门外候着的内侍见状便过来同他道：“沈编修过来了，陛下正在同渠阁老议事，烦请您在外头稍待片刻。”
“有劳公公。”
沈伯文闻言便颔了颔首，客气道。
在景德帝面前伺候的内侍，还不是他这么一个七品编修得罪得起的，说几句客气话罢了，也不妨着什么。
沈伯文安静地立在外面，心中却在想着今日自己被叫过来，又是要写什么诏书。
正值夏日，天气有些热，也不知等了多久，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殿前终于有了动静，沈伯文抬头看过去，只见渠阁老面色微沉地出了殿门，一路往回内阁的方向走去，他原还在打算问好，不料渠阁老像是压根儿没瞧见他一般，脚步顿都没顿一下，就从他面前经过了。
沈伯文面色不变，心中也并未因着被无视了便觉得如何。
他一早便知当年老师还在朝堂上时，便与彼时还未入阁的渠尚书不合，人家看不惯自己这个老师的弟子，不想给面子，也在情理当中。
他此时心里想的是渠阁老是兵部尚书，方才为何会面色不好地从殿中出来，难不成是对大戎那边的战事有所变化？
不过想罢便又在心中摇了摇头，这些朝中大事，还轮不到自己关心。
没过多久，殿中的内侍便走出来，同他道：“沈编修，陛下传召。”
沈伯文点头谢过，又整理了一番仪容，才走进殿中。
“臣沈伯文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行礼过后，景德帝低沉的声音响起：“起来罢。”
“谢陛下。”
“来帮朕拟旨。”景德帝语气平静地道。
沈伯文应声后，便走到旁边的桌案旁，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安静等候。
然而景德帝一开口，他的心就不断地往下沉。
竟是西北边的战事失利，军中伤亡惨重，而这份圣旨上的内容，则是任命御马监少监尚直为监军，即刻前往凤翔府。
宦官有专门的机构，共二十四个衙门，分别有十二监、四局、八司，其最高统领宦官才能被称作太监。这二十四个衙门各有分工，不但处理宫中事务，还要处理部分政务。[1]
而十二监中的御马监，不是养马的，而是负责统帅禁军，管理御用兵符，相当于内廷的兵部。
渠阁老这个外廷的兵部尚书，看御马监自然是处处不顺眼。
而此时，陛下竟要派御马监的人去西北做监军，也难怪渠阁老方才脸色那么臭了。
落笔写完，沈伯文退到一边，景德帝看过一遍，点了点头，便由身边大监收好，送到尚宝司去盖上皇帝金印。
景德帝面上一直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不过此时开口，语气似乎已经听不出愠怒，甚至还有心情问上沈伯文几句。
“近来在翰林院待的如何？”
沈伯文闻言，恭敬回道：“回陛下，翰林院中文风颇盛，上官们学识渊博，平易近人，同僚们相处和睦，臣能参与其中，是臣之幸。”
景德帝闻言便笑了，随即又道：“既然如此，那便跟着多学，多看。”
这话中是有教导的意思在了，沈伯文心头一动，忙行礼拜谢：
“臣多谢陛下教导。”
景德帝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同他说了几句话，便让他回去了。
待到沈伯文都走了一半路时，身后追上来个小内侍，手上端着东西，喘着气同他道：“沈编修，这是陛下念您养家不易，赏赐给您的银两。”
话音落下，沈伯文不由得怔住。
这倒是他并未预料到的。
陛下对自己的看重，他似有所感，却未曾想陛下竟体贴至此，还能想到这一层。
小内侍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沈伯文即刻回过神来，行礼领赏。
把赏赐送到了，小内侍也松了口气，羡慕地看了看沈伯文，心道陛下对这位沈编修可真是看重，也不知是因了什么。
二人道别之后，沈伯文才收起赏赐出了宫门。
正好也到了快下衙的时候，他心里头还存着方才的事儿，也专心不下来继续干活儿，干脆拿起本先前范学士给他的书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倒也渐渐看入神了。
要不是谢之缙下衙的时候过来叫了他一声，怕是就要忘了时间。
而当他刚回到家，就听周如玉将她们白天遇见渠婉之后的事说了。
沈伯文听的不由得皱起了眉，刚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唐晴的声音：“老爷，娘子，晚饭好了。”
话便拐了个弯儿，道：“先去用饭吧，用完再说。”
周如玉点点头，夫妻二人便出门了。
用过晚饭，沈老爷子被老太太叫上出门溜达去了，珏哥儿在领着阿珠在房里认字，唐阔帮着唐晴在厨房干活儿，院子里就沈伯文与周如玉夫妻二人，便继续饭前的话题说了起来。
沈伯文宽她的心，道：“这是天子脚下，就算她是公主，也须守王法。”
但他自己心里都不怎么信，若是福柔公主是个性子偏执的人，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周如玉也不信，叹了口气，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日久天长的，总会有松懈的时候，也不能让阿苏真的永远都不出门吧？”
沈伯文深以为然，心中已经想好了，既然一切的源头在于韩嘉和，那只能自己去找他谈一谈，希望能让他出面解决福柔公主这件事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沈苏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沈伯文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瞧，见她正抱着一碗杏子，慢吞吞地从石榴树后面挪了出来。
夫妻俩：……
沈伯文无言，顿了会儿，才不抱希望地问道：“什么办法？”
只见沈苏抱着碗坐到了周如玉身边，百无聊赖地捏着一颗杏子，开口道：“只要我跟除了那位韩公子以外的人定了亲，她不就放心了吗？”
周如玉顿时变了脸色，“这是你自己的婚姻大事，怎么能说的如此随意？”
沈伯文面上看不出生气不生气，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平静地问：“你真是这么想的？”
“自然是。”
沈苏点点头，又笑了笑，黛眉弯弯，将手里的杏子放在桌面上，拍了拍手，道：“况且原本爹娘带着我来京都，不就是为了给我寻一门好亲事吗？”
见周如玉还是面露焦急，她又语气轻松地道：“再说了，大哥跟大嫂给我相看的人家，自然是极好的，你们又不会害我，反正早定晚定都是定，就算不碰上这件事，也是要挑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被人逼着和自家主动，却是两码事。
“说完了？”沈伯文听罢，将她放在桌上的那颗杏子捡了起来，抬眼问她。
场上的气氛好像变了，沈苏警惕地察觉到了不对，悄悄坐直了身子，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完了。”
“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了。”
沈伯文平视着她，语气同方才没什么不同：“首先，你的亲事要寻，但不是现在。”
沈苏立马回望过去，但又被自家大哥的眼神冻得缩了回来。
“其次……”
他话还没说出来，大门口又有了动静，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传了进来：“可是沈编修府上？”
这种声线……
沈伯文只在皇宫中听到过——那就是宦官。
他站起身来，眼神示意自家妻子与沈苏都各自回屋去，随后才走过去将大门打开。
果然见到一位面白无须，穿着宫中内侍统一服饰的中年宦官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气度丝毫不输景德帝身边的大监。
沈伯文拱了拱手，将几位迎了进来，才道：“在下正是沈伯文，不知公公上门，所为何事？”
这位宫中大监倒不倨傲，态度很温和，闻言便道：“见过沈编修，咱家奉太后娘娘之命，请沈家娘子与小姐们进宫一叙。”
说罢又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儿令牌，递给沈伯文看了看，才道：“这是出入宫门的牙牌。”
沈伯文见过景德帝身边的大监身上便有这么一块儿牌子，知道这做不了假。但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从袖中掏出钱袋，整个塞到面前人的手中，一边问道：“在下实在惶恐，还望公公告知，太后娘娘传唤臣家中女眷，所为何事？”
思及太后娘娘的交代的话，这位的态度也很温和，顺势便收了他递过来的钱袋，若是不收，只怕沈编修还悬着心呢，随即便笑了笑，只道：“沈编修放心，是好事。”
今个儿永昌郡主进宫，陪着娘娘用完晚膳后，也不知与太后娘娘说了什么，逗得娘娘兴致勃勃地便要召沈编修的妻女妹妹入宫看看，还特意叮嘱自己，态度好些，莫要吓到人家。
沈伯文闻言，虽然还没完全放下心，但有了这句话，至少不像方才那般了。
便又道：“那还请公公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同拙荆说一声。”
“沈编修自去便是。”

第六十六章
书房内, 沈伯文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怎么看都看不进去。
索性将书放下，出了房门, 唐阔正在门前候着，见他出来便主动问道：“老爷要出门吗？”
沈伯文摆了摆手，道：“我去老师府上一趟, 你就留在家中，不必跟着了。”
唐阔点头称是。
沈伯文与老师的关系, 自然用不着每次上门都递交拜帖，他到来的时候，韩辑正用完晚饭, 见到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难得见你在这个时候上门，怎么，想蹭为师一顿晚饭？”
“只可惜老师已经用完了，学生算是来迟了。”
韩辑笑笑，让下人将东西收走，又送了两杯茶进来。
用茶盖撇了撇茶叶, 并没有喝, 又重新放回桌面上, 韩辑才道：“遇到什么难事了？”
他教了沈伯文也有几年了，自然看得出来弟子明显是有心事。
沈伯文亦没有喝茶, 闻言便沉默了，半晌后才开口道：“老师，弟子只是在想, 究竟要做到几品官, 才能护住自己的家人呢？”
“怎么？定远侯夫人又找你们家的麻烦了？”
沈伯文摇头, 将永福公主的事道来。
韩辑听罢, 却道：“这天下最尊贵的是陛下，但支撑着陛下的朝堂稳固的，则是文武百官，国之栋梁们，延益，你也见过陛下许多次了，为师问你，在你看来，陛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陛下是一位明君。”
沈伯文不假思索地道。
景德帝登基初期，轻徭役，减赋税，与民休息，除此之外，他还废除了殉葬制度，定下了宫人二十五即可放还归家的制度。
除了先前因为宸王谋反，朝堂内外血流成河这件事之外，大周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不管是他曾经听说过关于景德帝的那些政绩，亦或是自己亲眼所见的景德帝，都证明了当今这位陛下，称得上是一位明君。
韩辑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么为何还要问方才那个问题呢？”
沈伯文顿住了。
“若是现在你面对的是一个昏君，那为师可以回答你，哪怕你做到内阁首辅，当朝一品，该护不住的时候，照样护不住你的家人。”
沈伯文听完自家老师的话，心中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口反问道：“老师的意思是，因为陛下是位明君，就算我如今只是个七品编修，便无须担忧护不住家人？”
“并非如此。”
韩辑却摇了摇头，“前提还得是你入了陛下的眼，被他看重，而你如今，已经有了这个资格。”
他虽然忠君爱国，也了解这位陛下，但毕竟不是什么天真之人，不会觉得只要有一位明君在上，天底下就没有不平事了，亦或是一切不平事都能得到伸张。
沈伯文听罢，不由得语塞。
他倒是真没想到，自家老师的话竟这般真实。
“为师想说的是，别小看了陛下传召你的这几次，写诏令是小事，但却代表你这个人，已经在陛下那边挂上牌子了，旁人也会因为这件事，便不敢看轻于你。”
沈伯文思及近来翰林院中众人对自己的态度，心有所悟。
韩辑又道：“我再问你，你大师兄为何年纪轻轻便能身居高位，靠的是什么？”
“是简在帝心。”沈伯文垂下眸子，缓缓道出。
“你明白就好。”
韩辑满意地捋了捋胡子，“行了，这件事就不必担心了，你们该如何便如何，那位做的不过分便罢了，若是过分，你尽可以去找陛下陈诉，我了解陛下，他不是会任由皇子公主们胡作非为的。”
不得不说，经过自家老师这番开导，沈伯文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已经有了想法。
闻言便笑了笑，拱手道：“学生多谢老师开解。”
结果却被韩辑嫌弃地看了一眼，继而自顾自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我看你啊，性子擅谋多思，倒不像是为师的弟子，反倒跟谢琢的行事方式如出一辙，难怪他跟褚云祁都那般看重你。”
这话不好接，沈伯文只能转移话题：“老师，听同僚说，如今若是想入阁，一直当京官是行不通的？”
“嗯。”韩辑颔了颔首，道：“若想入阁，除了必须要翰林院出身之外，还要有主政一方的资历，只有真正治理过地方，同百姓们接触过，才能有所得，不至于只会空谈。”
说罢便瞧了眼他：“你想外放？”
沈伯文点了点头，道：“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准备三年后再说。”
韩辑沉思了片刻，才道：“在翰林院三年，也够了，就算到时候你不谋外放，也不过是继续熬着，或是转到詹事府升迁。”
“到时候再说吧。”韩辑又道：“也快宵禁了，估计你家人也快回来了。”
沈伯文也是方才才发现，自己与老师竟然说了这么久的话，闻言便起身告辞。
韩辑也没留他，再留就出不去了。
沈伯文回到家中时，周如玉与沈苏一行人已经回来了，面上看着已经没了去之前的忐忑，见到他回来，沈苏还冲他挥挥手，唤道：“大哥回来啦。”
他走过去坐下，不由得问起她们进宫之后的事。
周如玉道：“太后娘娘极是和蔼可亲，见到阿苏先是愣了愣，随即便让阿苏近前去，好让她瞧个真切，看的时候还连声说真像。”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我看着娘娘说的像的那个人，应当不是早逝的那位，因为娘娘还道，阿苏就连名字也像极了她……”
既然不是像定远侯的嫡女，那便是像外祖母了？
沈伯文心道，从年龄上推算，说不定外祖母当时还真的与太后娘娘相识。
他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刚回来时，家中气氛正好，不由得问道：“太后娘娘很喜欢阿苏？”
周如玉闻言便笑了笑，道：“正是，还赏了阿苏一支簪子。”
既然在太后娘娘那边挂上了名，福柔公主那边应当就不算什么事儿了，只是……
“娘娘又是怎么知道阿苏的？”
他问完，周如玉也摇了摇头，只道：“当时我们过去的时候，殿内只有太后娘娘与永昌郡主，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永昌郡主向太后提起的，只是我也想不明白，郡主为何会帮我们。”
又是一个沈伯文不了解的人。
面对自家相公稍显迷茫的眼神，周如玉不由得笑了笑，同他解释道：“永昌郡主，是长公主殿下与范学士的爱女。”
沈伯文这才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周如玉道：“虽不知原因，但人家毕竟帮了我们，我打算回头递个帖子过去，若是郡主愿意见，我就带着阿苏上门道谢。”
沈伯文颔了颔首：“理应如此。”
正当他们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京都另一边的范学士府上。
范清漪坐在妆台前，由着身后的侍女帮她卸着发髻上的首饰，待到发髻也被拆开，一头乌发披散下来，这才揉了揉有几分酸痛的脖颈，一边起身往内室走去，一边对旁边的侍女道：“去一趟韩府，告诉韩嘉和一声，就说他托我办的事儿，已经给他办好了，别忘了答应我的报酬。”
侍女应声退了出去。
方才服侍她的侍女过来替她燃了香炉，又站在她身侧替她打着扇，不由得轻声问道：“郡主万金之躯，怎的还特意为了韩公子所说的那个小娘子，专门进宫一趟。”
“你不明白。”范清漪靠坐在贵妃榻上，手中翻看着一本诗集。
从纸张的痕迹来看，这本诗集已经被主人翻看过许多次了。
侍女伺候自家郡主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这本是谁的诗集。
——正是大理寺少卿陆大人的。
即便已经看了这么多次，范清漪还是百看不厌，只觉得这上面的每一首诗，都无比精妙。
想到今天的事，她将视线从诗集上移开，心中不由得哂笑几声。
她还当自己那个韩表哥，后半辈子打算断情绝爱，准备出家去当和尚了呢，谁能料到，他居然还有为了一个小娘子来寻自己帮忙的一日？
这个忙，范清漪本不想帮，原本也不干她的事，直到韩嘉和挂着他那张冰块脸，告诉她这个小娘子的兄长，是陆大人同门的师弟。
这才是她最终答应下来的原因。
还记得她调侃韩嘉和，难不成是准备下凡了？
那厮还道只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连累旁人罢了。
范清漪当时只笑笑不说话。
心中却在想，现在知道会连累旁人了，那先前那些个被福柔训斥过的小娘子们，当真是痴心错付了，白瞎了一双眼睛。
只是想罢韩嘉和，再想到自己，情绪又低落了下来，爹娘这些日子正在为自己的婚事操心，选中了好几个人，但就是没有陆大人。
范清漪不由得自嘲一笑，也是，且不说陆大人自己没有续娶的打算，况且他家中还有个原配留下来的女儿，自己贵为公主之女，郡主之尊，爹娘又怎么会同意自己嫁过去为人继室呢？
只是自己恋慕他许久，难不成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吗？
韩府。
听到书墨转述的话后，韩嘉和面色未变，只淡淡地道了声“知道了”，便继续低头看起书来。
只是这书中的内容，究竟有没有看进去，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夜深人静，只有一盏孤灯相伴，韩嘉和手中的书翻过一页，不由得晃了晃神。
修长的手指微屈，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
翌日，翰林院午休时，沈伯文走到韩嘉和的值房外，敲了敲门。
虽说有了太后召见这件事，但他还是放不下心，虽说自己并不怕与公主对上，但总该防患于未然，能将苗头掐灭，对阿苏来说才是最稳妥的。
片刻之后，值房的门打开，露出韩嘉和那张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脸。
沈伯文没有多说废话，只道：“有事寻你，现在可有空？”
韩嘉和点了点头，走出来随手关上门，面色冷淡地问他：“去哪儿说？”
“就去外面的树下吧。”
沈伯文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外面视野开阔，此时又是午休时间，若是有人过来，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倒是比容易被隔墙有耳的地方好上许多，更方便谈话。
韩嘉和“嗯”了一声，便同他一道出去了。
到了树底，四下无人，沈伯文也不绕弯子，便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来意道出。
都是聪明人，没必要装傻充愣。
等他说罢，韩嘉和只道了一声“知道了”，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许是自己也察觉到态度过于冷漠了，刚走了两步，脚步便顿住，回头又补了一句：“我会处理好，不会牵扯到你们身上。”
随即便离开了。
共事了这么长时间，沈伯文也算是对韩嘉和有了一定了解，知道这人虽然性子冷，倒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做事也算认真负责。
收回视线，也回自己的值房中去了。
……
家中的事基本解决了，沈伯文顿觉轻松，做起事来的效率也高了不少。
这日，范应期引着翰林院的顶头上司苏掌院，过来检查他们各自的进度，发现他比旁人超出一大截，还当他是年轻人，性子急，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竟然在做得快的同时，也不乏细致。
顿时在心里点了点头。
难怪沈伯文得陛下看重，的确是个办事的好苗子。
心下思索过后，便转过身去，同苏掌院不知说了什么，苏掌院这才将视线放到沈伯文的身上。
打量了一番之后，开口点了几个人，让他们跟着自己过去。
其中便有沈伯文与谢之缙的名字。
沈伯文与谢之缙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到了苏掌院的办公房门口，让他们轮流进去，沈伯文心有所感，这看着怎么那么像……
面试？
轮到他之后，果不其然，苏掌院将他的学问校考了一番，这才对他道：“陛下命我为皇长孙择讲学老师，每三日一次，前往东宫为皇长孙讲授经义，你可能胜任？”
沈伯文闻言，心知这自然不是什么坏事，甚至还是能为自己增添资历的好事，当即便躬身应了下来：“回学士，下官愿尽力一试。”
“嗯。”
苏掌院颔首，“暂时定了你与谢之缙二人，去了就尽力做好，若是皇长孙那边不喜，将你们退了回来，老夫的面子不要紧，可别将翰林院的颜面丢了。”
此话一出，沈伯文压力骤升，但还是拱手称是。
“那就回去准备着吧。”
“下官告退。”
出门之后，沈伯文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苏掌院相貌严肃，不苟言笑，作为整个翰林院的顶头上司，带给他的压迫感，竟比褚谢两位阁老的还要重。
谢之缙比他先出来，此时正在他值房门口等他，见他回来，便跟了进去，主动问道：“延益兄定然也通过掌院的考核了？”
“你就对我这般有信心？”
沈伯文顺手整理着桌上的东西，一边抬头笑着问他。
“是啊。”
谢之缙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值房位置不大，甚至还有点狭小，沈伯文把东西都整理顺当了，空间才显得大了点儿。
他闻言便道：“你就不怕我没通过掌院的考核，结果听了你这番话憋气吗？”
他们二人如今已经相熟，关系不错，有些玩笑话自然说得。
“你可别唬我。”谢之缙随手拿了本书，翻看了几下，才低着头道：“你的学识怎么样，我还能不清楚吗？自然不会有通不过考核一说。”
沈伯文闻言只笑了笑，算是默认了，又同他打听起来：“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谢之缙“唔”了一声，才道：“掌院奉陛下之命，要在翰林院中给皇长孙挑选讲学老师，皇长孙是太子殿下的嫡子，今年八岁，先前也不是没有老师，都是学士们那等学识渊博之人，此番挑选，不过是加几个人罢了。”
“原来如此。”沈伯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如今受陛下看重，翰林院众人皆知。”谢之缙抬头对他道：“延益兄。”
“嗯？”沈伯文闻声看了过去。
只见谢之缙神情认真，“我知道你性子素来宽和，不爱与人计较，不过就算在这翰林院之中，也是人情百态，有欣赏你的，自然也有盼着你摔下来的，故而这件事，你还是要看重些。”
沈伯文听罢，心中又是失笑又有几分感动。
怎么他自认也不是个软弱之人，该如何行事，心中亦很清楚，但好像无论是自家老师，师兄，家人，甚至如今的好友，都觉得他太过宽和了呢？
只是好友毕竟是一番好意。
于是沈伯文自是认真应了。
应完之后，二人又就该为皇长孙讲什么讨论了一番，最后决定由沈伯文讲《孝经》，谢之缙则负责讲《诗经》。
至于为什么不从四书当中选，原因自然是皇长孙还有别的老师，都是浸淫学问之中许多年的年长者，同这些人比起来，他们两个年轻人还差了些火候。
……
正如谢之缙同他说的一样，沈伯文眼前的皇长孙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看起来同自家珏哥儿差不多大，倒是长得颇为精神，一双眼睛很是明亮，显得格外的机敏聪慧。
沈伯文不由得想到，难怪有传言说陛下甚是喜欢这个孙子。
虽不知传言是真是假，不过皇长孙看着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
“微臣见过皇长孙殿下，殿下金安。”
皇长孙李祯好奇地看着眼前之人，道了声：“沈先生请起。”
既然是讲学老师，自然也有师徒名分，称呼上也要叫先生。
先前他便听母妃说过，皇爷爷又给自己指了两个新老师，分别是这次殿试的状元和榜眼，让自己别任性，要像对待之前那几位老师一般尊重。
如果说李祯对于谢之缙是有所期待的话，那么对于沈伯文就是纯粹的好奇了。
毕竟谢之缙是谢相公的儿子，李祯觉得谢相公脾气很好，待他也很温和，自然期待他的儿子教自己读书会是什么样的。
不过今日先过来的却不是谢之缙，而是这个先前自己没怎么听说过的沈编修。
沈伯文被他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倒也不紧张，如今殿内就只有自己与皇长孙，还有几个伺候的宫人。
略微思考了片刻，沈伯文决定先同皇长孙聊几句，先看看他如今的学习进度再说。
“微臣想先同殿下说会儿话，可否？”
李祯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相貌之俊朗不输给宁妃弟弟的新老师，刚来的时候不是直接开始讲课，而是想同自己说说话，惊讶之余，便欣然点头：“可。”
毕竟再怎么聪慧，终归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又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没有类似于寒门子弟那般为了出人头地而读书的渴望，自然对枯燥无味的四书五经不怎么感兴趣。
尤其先前景德帝派给他的那些老师，一个的年纪比一个大，讲起课来更是一个比一个端正刻板，唯有谢阁老陪着景德帝过来参观的那次，也上前给他上了一堂课，李祯才觉得读书有点意思。
倒不是他不爱读书，只是年纪小，外界的诱惑太多，比读书更有意思的事也多，自然也就没那么喜欢了。
沈伯文并不了解这些，但推己及人，自家珏哥儿已经算是同龄人中较为刻苦与自律的，但也有不想看书，只想出去玩的时候，皇长孙应当也差不多。
“殿下的前几位老师，都同殿下讲了什么书呢？”
他和颜悦色地问道。
李祯闻言，想了想才开口道：“《论语》与《孟子》都讲了一些。”
沈伯文思索片刻，听谢之缙说起过，皇子皇孙们在三岁时便已开蒙，八岁学到这个程度，也是应当。
随即他便道：“那由臣来为殿下讲授《孝经》如何？”
李祯闻言，便点了点头，小手一挥，“沈先生决定便好。”
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学完了孝经这回事，正好还可以偷懒。
人虽不大，心思却着实机敏。
沈伯文不知他在想什么，既然已经问完了话，便翻开书，同他讲授起来。
“殿下可知，《孝经》的名字中虽也有一个经字，与五经的经字，有何区别？”
李祯原本已经做好了可以偷懒的准备，却没料到这位沈先生的讲课方式与先前几位完全不一样。
上来不自己讲，反倒问起他来了。
不过李祯反应也算极快，略顿了顿，便道：“五经的经字，是经典的意思，是后人将他们奉为经典，后加上去的，而《孝经》中的经，则是道理，方法的意思。”[1]
“殿下聪慧，所言甚是。”
沈伯文微笑着点了点头，赞了一声。
被夸奖之后，李祯顿时高兴起来，坐的都更直了些。
沈伯文则继续道：“《孝经义疏》有云：经者，常也，法也。事亲常行，存世不减，是其常也；为百代规模，人生所资，是其法也；言孝之为教，使可常而法之，孝为百行之本，故名曰《孝经》。”[2]
“那么殿下认为，《孝经》一书，是在讲什么？”
李祯闻言，心道这算什么问题，立马便道：“自然是讲孝，还有行孝的方法。”
不料沈伯文却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是，但不完全是。”
李祯听罢，不由得迷惑起来。
沈伯文没有让他困惑太久，随即便道：“臣认为，《孝经》的核心并不在闻发孝道。”
“而是在以‘孝’劝‘忠’。”
窗外，方才一时心血来潮，便带着太子与苏掌院过来视察一番的景德帝闻言，面上随即露出个微不可见的笑来，冲几人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
众人忙跟上。

第六十七章
正值夏日, 窗外蝉鸣阵阵，屋内放着的冰盆散发着阵阵凉气，沈伯文与皇长孙一问一答的声音传到门口候着的内侍耳中, 他动了动站得僵直的腿脚，还听得兴致勃勃的。
内心却在想，真是奇了, 按理来说沈编修不过今年才中的进士，怎么讲起课来, 反倒这般引人入胜，比那几个大学士们讲的还要生动，别说殿下了, 就连自己这个读书不多的人，都不自觉地就想继续往下听。
屋内，沈伯文估算了一下时辰，便合上书，同李祯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道：“殿下, 今日的课便讲到这儿吧, 臣就先行告退了, 三日后再来。”
李祯闻言，才回过神来, 不由得问了句：“不是才讲了一会儿吗？”
旁边伺候的小内侍忙道：“殿下，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再过一会儿, 该林学士来讲学了。”
“这一个时辰居然过得这么快。”李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皇爷爷给自己挑的这个老师可真不错！
虽然年纪没有先前那些老师大, 课却是讲的极好, 半点儿都不枯燥, 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平时觉得难熬的上课时间，今个儿居然没感觉到就过去了。
如果吴小胖子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的话，定然会十分赞同。
然而想到接下来又要上林学士的课，李祯又不由得皱起了小脸，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开口道：“那沈先生便去吧，常喜，替我送送沈先生。”
“沈编修请。”
“微臣告退。”
沈伯文自然看得出来皇长孙眼中的不舍，只是何时来授课，授课时间多长，却不是由他自己做主的，全凭掌院安排。
所以只能对皇长孙在心中报以歉意了。
一路出了东宫，回到翰林院，谢之缙正好忙完自己手里的活儿，便过来同他闲聊。
倒也没有打听他在东宫为皇长孙授课的事儿，只是问他：“有一间面馆，厨子手艺极好，面的味道很不错，延益兄要不要一块儿去尝尝？”
沈伯文听到这儿，不禁有点心动，他上辈子是个北方人，没少吃面，这辈子倒是吃得少了。
略微想了想便点了头：“好，待到下衙之后，我回家中说一声，便与长风同去。”
然而等到下衙之后，他们二人刚结伴走出翰林院的大门，从马厩牵了各自的马，没往外走几步路，就迎面撞上了满脸匆忙焦急之色的唐阔。
对方一见到他也像是见了救星一般，上来就给他耳边炸了个大雷：“老爷，娘子和姑小姐不见了！”
沈伯文当即就僵在了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唐阔心里急死了，也顾不上旁边还有谢之缙这个外人，赶紧将事情道来：“娘子早上给郡主递了帖子，回头那边的回复就来了，下午娘子便带着姑小姐出了门，是小的赶的车，刚走到半道上，经过一个没人的巷子，不知道从哪儿冲过来几个人，就把小的从车上拽了下去打晕过去。”
“等小的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就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自责，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焦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沈伯文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迁怒，也没有打断唐阔的叙述，耐着性子全部听完，这才发现少年的脸上，手上都带着青紫的摔伤，皮都破了。
但此时自己也实在是没有心情安慰他，只沉声问他：“还记得你被打晕的位置吗？”
唐阔连连点头，忙不迭道：“记得，小的记得清清楚楚。”
“好。”沈伯文手攥紧又松开，又问他：“会骑马吗？”
“小的没骑过……”
“与我同乘一骑吧。”
沈伯文刚要开口，谢之缙忽然道。
他循声转头，只见谢之缙紧绷着一张脸，神态极为认真地同他道：“我既然听见了，就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说法，延益，就让我骑马带着你这个小厮，我们两个人过去，到了也好想办法。”
事态紧急，沈伯文没有多做犹豫便点了头。
谢之缙明白他家的娘子与妹妹走失，自然不会想大张旗鼓地找，便转过头唤道：“观言。”
观言方才一直避在他们后面，此时听见传唤才上前来：“公子。”
“去把云光他们几个叫过来。”
观言听这话便知是出事了，当即应下，转身就走。
见沈伯文看了过来，谢之缙解释道：“云光几个是我的随从，有些功夫在身，延益放心，他们只听命于我，不会多嘴。”
沈伯文明白他是好意，找起人来自是人多更好更快，便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说罢便跨上马，对他道：“事不宜迟，咱们尽快出发吧。”
谢之缙也已经先行上马，随即一把将唐阔捞上了马背。
“你们等等。”
刚要出发，他们忽然听到韩嘉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沈伯文此时心急如焚，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不料韩嘉和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动作顿住了。
“沈延益，我知道你家里人被带到哪儿去了。”
沈伯文当即跳下马，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身前，沉声问道：“她们在哪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韩嘉和没说话，只将手里的信递给他。
沈伯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展开信低头看了起来。
信果不其然是福柔公主写的，信上说那两个女子被她留在园子里做客，她等着韩嘉和来，这件事因他所起，身为一个君子，应当不会不来吧？
看罢，沈伯文将信还给他，“那个园子在哪儿？”
“就在城外三里的地方。”
韩嘉和说罢，又道：“我随你们一道过去。”
虽然这件事不是他主观意愿，但自家娘子和妹妹的确是因她才遭此一事，沈伯文此时实在是很难用平常心看他，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在赶去的路上，他便在想，既然永福公主传信给韩嘉和，将小妹视为筹码，那暂时应当不会伤害她们，只是即便这么想是合理的，一刻没有见到她们平安，他便一刻不能放心。
所幸的是，他并没有猜错。
福柔公主派手下将人带过来，原本也没打算对周如玉和沈苏做什么，只暂且关在房子里罢了。
之后她便着人给韩嘉和送了信，告诉他沈小姐在她这里。
再然后，便是等韩嘉和的反应了。
他若是不来，便证明半分也不在乎这位沈小姐，自己自然会将她放回去；但他若是当真来了，自己又能以她做筹码，让韩嘉和同意自己的要求。
让他向父皇请旨求赐婚或许不太可能，春风一度倒也不错。
福柔公主这般想着，不由得笑了一声，随手掐掉了兰花的半片叶子。
人人都在背地里道她蠢，她自己岂能不知？
实际上，她与喜欢韩嘉和的那些小娘子们不同，自始至终，她便没想过得到这个人的感情，活人怎么能跟死人比，那些人也是蠢极了，还妄图去融化这块儿冰？
她想的很简单，无非是想得到这个人罢了。
无论是能嫁给他为妻，或是露水一夜，都算是达成目的了。
先前一直没有机会，而这位沈小姐的出现，倒是给她提供了一个思路。
也不过是随手落子罢了，若是不成，那便抛开，若是成了，就是意外之喜了。
要是让旁人得知她这番心思，定要骂她是不是疯了。
竟然把绑架朝廷命官的家人这件事，想的这么轻描淡写！
刚丢开手中那半片叶子，外头就有侍女过来禀报：“殿下，韩公子上门了。”
“竟真的来了，她倒真是好福气。”
福柔公主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地扶着侍女的手起身，一边道：“请他到花厅，本宫随后就过去。”
就在韩嘉和到了花厅的同时，沈伯文与谢之缙也在云光几人的帮衬下，成功的越过墙，到了园子里。
“分头找吧。”
这句话后，众人便各自散开。
然而此时，后院中的某个房间的门大开着，门口守着的婆子已经被打晕在地，房内空无一人。
沈苏正拉着周如玉躲躲藏藏地找着这座园子的出口。
刚走出去没多久，就瞧见前面有几个人影，周如玉忙扯着沈苏蹲在假山后面。
只是透过缝隙看过去，那两个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好像是自家相公和谢公子？
周如玉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再次定睛看过去，那两个人也越走越近，面容逐渐清晰。
当真是自家相公！
沈苏也看清楚了，顿时站起身来，极小声地唤了声：“大哥！”
沈伯文一瞬间还当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周如玉也轻声唤了声相公，才确认没听错。
三步并做两步疾走过去，紧握住周如玉的手，关切地问道：“你们可还好？”
“我们无事。”周如玉摇了摇头，道：“只是被关在房子里，许是觉得我们两个女子不成气候，门口只派了一个婆子看守，阿苏骗了那人进来，用花瓶将她打晕过去，我们就趁机跑出来了。”
确认过她们真的没事，沈伯文放下心来，也重新变得冷静下来，转过身对谢之缙道：“我们先想办法带她们出去吧。”
谢之缙颔首，一边好奇地看了看这个还会用花瓶砸人的小娘子。
沈苏察觉到他的视线，立马回看过去，半点儿不虚。
谢之缙弯了弯唇角，收回视线。
……
他们四人顺顺利利地到了先前说好的地方，半道上还碰见了云光，正好让他把其他人都叫回来。
到了墙边，看这高度，周如玉不由得面露难色。
谢之缙干脆对沈伯文道：“延益，你先过去，然后让嫂夫人踩着云光的肩膀上前，你在那边接着就是。”
好像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沈伯文点头应了，随即便先过了墙。
唐阔一直在外面等着，即便沈伯文让他先回去看伤，也坚持不去，要跟着过来。
见他翻墙出来，忙上前问道：“老爷，找到娘子跟姑小姐了吗？”
沈伯文点了点头，道了声是。
沈苏见大哥已经过去了，便转过头对周如玉道：“大嫂，你先过去。”
周如玉正想推拒，就见沈苏摇了摇头，催促道：“别耽误了时间。”
当下再不扭捏，由沈苏搀扶着，道了声“劳烦”，便踩上云光的肩膀，上了墙头，见自家相公在外面等着，心一横，眼睛一闭，便往下一跳。
眼睛再睁开，看见的便是自家相公眼中温煦的笑意。
墙那头，沈苏也不拖拖拉拉，撩起裙角，也准备踩着云光过去，只是没有别人搀扶，十分不稳，正当此时，一边的谢之缙看不过眼，走上前，伸出手扶了她一把，这才让她顺顺利利地上了墙头。
跳下去之前，沈苏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谢之缙也正好抬头看去，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接到自家妹妹之后，沈伯文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才松下来。
带到所有人都出来，他才彻底放心。
谢之缙下来站稳后，便跟云光交代道：“进去跟韩公子知会一声，回头你自行回府便是。”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极小声的声音，悄悄地说了两个字。
“晦气！”
谢之缙转过头去，只看见沈家这位小娘子忽的躲在她大嫂身后的动作。
心中十分想笑。
他倒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见有小娘子说韩嘉和晦气的。
不过思及她因他遭的这番罪，倒也觉得可以理解了。
一旁，沈伯文假装没听见自家妹妹说的这两个字，一边看着他们过来时骑的马，陷入了沉思。
如玉和阿苏都不会骑马，而他自己却只能带一个人。
这该如何是好？
谢之缙看了过来，还没明白，问道：“还不走吗？”
问完就反应过来，随即也顿住了。
稍作思索，他便叫过另一个侍从，吩咐道：“去附近的村子里问问，雇一辆牛车或者驴车过来。”
至于为什么没说马车，因为一般乡下人家都不会置办马车。
沈伯文也听到了，顿时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由得赞道：“还是长风想得周到。”
谢之缙笑了笑，没好意思说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
这件事过去半月有余，一直风平浪静。
福柔公主派出去盯着沈伯文动静的人回来后也只道：“他每日就只是上衙点卯，下衙回家，没去过别的地方，除了谢公子偶尔去沈家拜访之外，没什么别的异常。”
谢之缙与沈伯文关系不错，这件事福柔公主早就知道了，闻言便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她身后的宫女过来替她捶腿，力道适宜，不轻不重的。
她单手扶额，有些困倦了，思及方才听到的，不由得嗤笑一声：“本宫还当被父皇看重的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呢，原来也不过是个银枪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软弱怕事。”
亏自己都想好了若是父皇叫她过去问话时的对策，没想到压根儿就用不上。
“公主金枝玉叶，想必他们也不敢招惹您。”
替她捶腿的宫女恭维道。
福柔公主揉了揉额角，阖上眼帘，慢条斯理地道：“毕竟只是个七品穷翰林，掀不起什么风浪也是应当，罢了，就当是本宫高看他了。”
就在她们主仆二人闲话之时，朝堂上却不平静。
关于西北的军务之事，又是好一番吵吵闹闹，整个大朝会如同市集一般嘈杂，景德帝烦不胜烦，摆了摆手，身边的大监刘用立马上前，声音极大：“肃静！”
底下这才安静下来。
景德帝缓缓开口：“此事容后再议。”
总算是止住了众臣方才越吵越凶，差点儿打起来的势头。
刘用察言观色，见景德帝紧紧皱起眉头，手也握紧了龙椅，心中一突，看出陛下这是头疾又犯了，心中担忧，往前踏出半步，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本以为应该无事了，却没料到底下站出来一个人，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看了过去，不由得在心里“嚯”了一声，都好奇起来，这个方铁头这次又要弹劾谁？
方礼贤，正四品右佥都御史，朝中人送“方铁头”的外号，性格耿直，刚直不阿，谁都敢弹劾。
景德帝一看是他，便忍着头痛，颔首道：“准奏。”
“臣弹劾永平知府彭兴贪污受贿，纵容下属侵占百姓田地，致使苦主家破人亡。”
此言一出，景德帝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底下众臣闻言，顿时哗然，无论是贪污受贿，还是纵容下属侵占百姓田地，都不是小罪，尤其是后者，更是陛下最为痛恨之事。
然后才思索了一瞬永平知府彭兴是谁，随即想起来，原来是淑妃之父。
不由得暗道，方铁头还是方铁头，不愧是他。
片刻之后，龙椅上传来了景德帝平静无波的声音：“此事交由锦衣卫调查，大理寺审判。”
说罢，便宣布退朝。
虽说好像陛下没有当场发火，但殿内众臣都心知肚明，陛下这是气得狠了。
褚云祁揣着手走到谢琢旁边，主动邀他：“一块儿走？”
谢琢点头应了，两位阁老便一道往回内阁的方向走去。
“看来陛下是被这件事给气得不轻啊。”路上，褚云祁不由得感叹道。
谢琢颔首，亦开口道：“平日里的案子，多交由刑部调查审判，再由大理寺复核，这件事居然把刑部直接跳过去了，可见陛下之怒。”
“的确。”褚云祁点了点头，随即又笑道：“只是杨相公估计不怎么高兴。”
谢琢想到杨和是刑部尚书，顿时深以为然。
……
锦衣卫动作极快，毕竟苦主是直接带着证据找上了方御史，人证物证俱在，永平府离京都也不远，一来一回也没花多长时间。
待到淑妃和福柔公主知晓这件事再想办法时，已经来不及了。
大理寺已经将审判结果交到了景德帝的手中。
“好，真是好得很！”
景德帝看完锦衣卫和大理寺呈送上来的东西，怒不可遏，登时便将手边的茶盏摔在地上。
“皇上息怒！”
包括刘用等一切在殿内伺候的宫人内侍们连忙下跪，出声劝道。
景德帝阖上眼，半晌之后复又睁开，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看了眼跪了一地的人，道了声“起来罢。”
将视线收回来，又缓缓道：“从翰林院叫个人来写诏令。”
看样子，已经对如何处置永平知府，有了打算。
去传令的小内侍原本听了自家干爹的话，打算叫陛下近来看重的沈编修过去，到了地方才得知沈编修今个儿正好去了东宫为皇太孙授课，只得叫了谢修撰过去。
见过来的人是谢之缙，景德帝也没说什么，面色平静地口述旨意。
谢之缙提笔蘸墨，落笔下去。
涉事下属判斩立决，彭兴全家流放琼州，就连淑妃也被夺了封号，降为贵人，与福柔公主一道被禁足宫中。
这惩处，不可谓不重。
虽然起先约莫有所预料，只不过亲耳听到，还是有几分讶然。
……
旨意传下去，执行得比调查起来更快，就连民间都听说了这件事。
翰林与庶吉士们时常过来的吴家食肆中，沈伯文正在与邵哲还有谢之缙同坐一桌。
难得没有在中午的时候在饭堂用饭，盖因邵师兄过来找他，道有事要同他说，谢之缙正好也在一旁，便被邀着一块儿过来了。
“师兄要定亲了？”
听到邵哲方才所说，沈伯文不由得有几分诧异，但随即又想到他不过比自己小上两岁，如今定下亲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至于先前在长源县时的未尽之言，既然没了后话，就当没听过便是。
“是。”邵哲点了点头，随即便道：“是母亲替我相看的亲事。”
沈伯文如今也算是明白过来了，刚回京都那会儿，为何师兄态度那般别扭，想必是亲事不成，觉得无颜面对自己。
虽然这件事不会太过影响他与师兄之间的情谊，但多多少少，自己心里还是有些许……
将脑海中的想法甩了出去，沈伯文面上挂了笑，主动问道：“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邵哲似是有几分不好意思，过了会儿才道：“是白祭酒的孙女。”
沈伯文与谢之缙同时了然。
原本的国子监祭酒告老还乡，前些日子，白希音的祖父升迁至国子监祭酒，这是翰林院众人都知道的事，只不过相看亲事之事，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定的，应当是在白祭酒升迁之前。
只能说师兄的母亲，挑亲家的眼光的确很准，运气也不错。
这样一来，师兄只要在三年后的散馆考核中名列前茅，从而留在翰林院的话，熬几年资历，在转迁至国子监，路会好走许多。
虽然与自家的亲事未成，但沈伯文倒也不至于见不得自家师兄好，想罢便拱了拱手，真心实意地道：“恭喜师兄。”
邵哲见他面上神色陈恳，便知是真心恭喜，心里的那点儿不自然总算是放下了。
谢之缙见他们二人说完话，忽然笑了笑，道：“那邵兄日后岂不是要叫白希音兄长了？”
沈伯文闻言，心道还真是，随即又想到了住在自家隔壁的陶正靖，他的嫡母似乎就是白祭酒的女儿？
如此一来，自家师兄与陶正靖似乎也成了拐着弯儿的亲戚。
没成想，他们这几个广陵府出来的举子们，倒还能以这种方式再拉上一层关系，倒也是场缘分了。
他们几人话刚说完，方才点的菜也上来了，正当他们准备动筷时，隔壁桌上忽然传来了一阵议论声。
“彭家倒是罪有应得，只不过连女眷一起流放，是不是有些过了？”
“你胡说什么呢？”另一人立刻反驳道：“他们全家都是活该！你有空可怜他们家享受过民脂民膏的女眷们，还不如可怜被他们害的家破人亡的苦主。”
旁边有人也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人家好好的十几口人，就因为他们的恶行，死的就剩一个孤女，若不是凭着一口气，一路行乞走到京都，又正好碰上了方御史，究竟能不能伸冤还未可知呢……”
邵哲听罢，面露不忍，摇了摇头，却未开口说什么。
沈伯文与谢之缙则是对视一眼，默契地收回视线，一块儿用起饭菜来。
他们二人比谁都清楚，被彭家打压的苦主，是如何从永平跑到了京都，又如何能恰好带着状纸与物证，等在方御史每日会经过的地方。

第六十八章
一同经历了上次那件事之后, 沈苏与周如玉这对姑嫂之间的关系好像又亲密了几分。
因着她们当天就被救了出来，便将这件事情捂着并没有让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知道。
怕老人家知道了受不住刺激，还是不说为好。
只不过沈苏的裙子却在翻墙的时候弄脏了, 因此还被老太太说了几句。
事情过去已有半个多月了，她们二人也已经从当时的惊吓中缓了过来，这几日又恢复了以往的闲适。
书房内, 沈伯文专门给自家娘子也置了一张书案，闲暇之余, 他们夫妻二人，一个读书，一个作画, 倒也算偷得半日闲了。
这日，沈伯文去了翰林院上值，沈老太太被杨婶子邀着出去坊市中转转，家中只有沈老爷子与沈珠，还有周如玉和沈苏这对姑嫂。
闲来无事，沈苏便跑来书房之中, 看自家大嫂作画。
她也不老老实实坐着, 就半截身子靠在窗边, 立在桌子旁看。
周如玉此时画的正是一副狸奴图，憨态可掬的样子颇为惹人喜爱, 沈苏瞧着便笑了，开口问道：“大嫂，这是咱们老家那只狸奴吗？”
“是啊。”周如玉点点头。
方才她不知道画什么的时候, 便想起了那次见到相公作画, 画的便是狸奴, 便也想画一幅了。
“大嫂画的可真好, 我看着就像是那只胖狸奴跑到这儿来了一般。”
沈苏真是越看越觉得好看，难怪大哥跟娘说，大嫂在画画一途上，极有天分，是连他师娘都欣赏的程度，还收了大嫂做弟子。
娘原本还不怎么乐意大嫂学这些，觉得出嫁了的妇人，就老老实实待在家中侍奉双亲，照顾孩子，要是能再添几个孩子就更好了，学这些有什么用。
不过大哥却说，学这些自然是有用了，且不说大嫂原本就有这上面的天赋，已经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再说了，他如今已是官身，自家的娘子出门应酬交际，若是有几样拿得出手的，岂不是更好？
见娘有所意动，大哥又继续说大嫂学了作画，也能教给阿苏还有阿珠，总是有用的。
娘这才松了口。
沈苏也是有些无奈，在娘心中，儿媳妇儿和自家女儿和孙女总是有差距的，虽然娘已经算是个极为和善的婆婆了，但还是改不了这个观念，这让自己见了大嫂也难免有几分气短。
周如玉自是不知小姑子的这番想法，听她夸奖便温和地笑了笑，道：“阿苏这般聪明伶俐，若是想学，也定然能学会的，要不要大嫂教你？”
不出意料的，沈苏又摇了摇头，只道：“我实在是对这些不感兴趣，看大嫂你画就行啦。”
听她这般说，周如玉也不勉强她，拿起相公此前专门给自己刻的小章，沾上印泥在画上一印。
一边道：“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呢？”
“我也不清楚。”沈苏一边回她，一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卷画，刚想要打开，又问道：“大嫂，这些能看吗？”
周如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自是能看的。”
沈苏展开手中的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大哥那锋芒毕露，如断金割玉一般的字迹。
尽管已经看过许多次了，她还是会被这笔字所惊艳到。
如今这瘦金体的名号已经传了出去，再加上吴掌柜在长垣书坊中的一顿操作，新科沈榜眼写的一笔好字，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只是摹本容易找，在长垣书坊就有的卖，亲笔却难寻。
就连珏哥儿上次从谢家族学中散学回来，都期期艾艾地在饭后问他爹，说自己那本字帖，能不能借给同窗几日。盖因他那本字帖，是大哥亲手写的。
因而平日里倒是也有人上门，就为了求大哥一幅字，润笔费也给的高，倒是给家中添了几笔额外的收入。
沈苏想罢，又继续展开画往下看。
原本她还以为自家大哥这锋芒毕露的字体，会与大嫂作画的画风不相合呢，然而展开一看。
这幅画中所绘竟是雪中红梅。
傲雪欺霜的红梅配上自家大哥所题的那首诗：
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犹余雪霜态，未肯十分红。
倒是意外的相合。
放下这幅画，再拿起其他几幅，沈苏一一看过去，竟然每一幅的字与画极为相衬。
不由得露出几分调侃的笑意，开口打趣道：“大哥与大嫂的感情真好，光从这画儿上都看得出来了。”
周如玉正要将手中的这幅画卷起来，闻言，面上便露出个清浅的笑意，难得的没有否认。
沈苏见状，便知自己说对了，心中喟叹一声，真好呀。
又继续看起画来，只是这幅画展开之时，却没有看到题字，她不由得好奇。
继续展开，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竟是一副自家大哥的小像，虽然画的很含蓄，只是灯下读书的场景。
但实在是架不住绘画之人用心，绘出了画中之人的神采，让沈苏一眼就看出来是自家大哥了。
不由得在心中偷笑起来，这幅画上面没有题字，想必是大嫂画完之后就放了起来，没有让大哥知道。
自己怎么能让大嫂这番心血白费了呢？回头就告诉大哥去。
也不知道大哥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
从吴家食肆中出来，沈伯文三人便回了翰林院。
又是清闲的一个下午，他做完了手下的活儿，又到了下衙的时候。
明日休沐，正好可以清闲一番，同谢之缙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谢之缙忽然指着一个摊子，对他开口道：“延益兄，那一家的烧饼味道极好，你要不要买几个尝尝？”
同谢之缙认识这么久了，沈伯文自然知道他这人嘴挑，推荐的东西味道都不错，便点了点头，笑道：“行，正好多买一些，带回家给家人们加餐。”
想到自家人多，便对老板道：“麻烦来二十个烧饼。”
“好嘞。”
老板一边冒着热汗一边忙活着，还不忘跟他们说话，“您来我这儿买烧饼，可是来对了，我家肉烧饼啊，这可是祖传的手艺，包您来了第一次，还想来第二回 ！”
沈伯文闻言，便笑道：“您说对了，我身边这位公子，就是您的回头客。”
老板听到这话就更高兴了，立马道：“既然是回头客带来的新客人，那我给您算便宜点儿！”
沈伯文忙道不用，但架不住老板实在热情，硬是给他少了三文钱。
抱着热乎乎的烧饼们，沈伯文不由得哭笑不得，谢过老板，才同谢之缙结伴离开。
走到下一个岔路口，二人便分开回家。
沈伯文刚踏入自家大门，阿珠就冲到他面前来，手里还拿着一串儿葡萄，高高兴兴地过来问他：“阿爹，你要吃葡萄吗？”
沈伯文闻言，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她的头，将烧饼提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将女儿抱了起来，一边往葡萄架下走，一边道：“阿爹不吃，还是阿珠自己吃吧。”
考完科举这么长的时间，他也将锻炼提上了日程，腹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轮廓，力气也比先前大了些，单手抱起孩子已经不是问题，只是还不能坚持太久。
毕竟自家女儿也不是当初那个小团子了，如今重量不轻。
抱着女儿坐下，沈伯文将烧饼放在石桌上，温声同她说起话来：“阿珠今个儿在家过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呀。”沈珠听阿爹不吃，便高高兴兴地一个人吃了起来。
沈伯文闻言，便笑了笑，又问她：“那家里人今个儿都做什么了？”
沈珠咽下嘴里的葡萄，才慢吞吞地说：“嗯……阿兄被唐大哥送到书院去了，阿奶跟杨婆婆出去了，小姑姑在跟阿娘画画，阿珠在陪阿爷下棋！”
这个棋，不是围棋也不是象棋，而是沈伯文怕老爷子无聊，专门出去买了一副五子棋回来，给老人家解解闷。
五子棋不是现代人的发明，据说自尧舜时期便出现了，大周亦有。
听完了她的话，沈伯文替自家女儿剥了颗葡萄，放到她的小手里，温和地夸她：“那咱们阿珠还真是能干又懂事，还知道陪着阿爷。”
“这不算什么啦，阿爷对阿珠也很好呢。”沈珠看了看手里已经被剥好的葡萄，冲自家阿爹甜甜的笑了笑。
说罢便一口将葡萄塞进嘴里，好吃得都眯上了眼睛。
吃完这颗，沈珠的注意力又被桌上的纸包给吸引了，不由得冲自家阿爹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阿爹，这里面是什么呀？”
“是给你们买的鲜肉烧饼。”
“好吃吗？”
“阿爹也没尝过，不过这是你谢叔叔推荐的，味道应当不错。”
正当他们父女俩说着话的时候，唐阔也接了自家小公子从谢家族学回来。
见自家哥哥回来了，沈珠立马从沈伯文身上跳下去，跑到沈珏跟前，问他：“哥哥，你吃不吃葡萄呀？”
沈珏如今已经是个九岁的小少年了，相貌上随了沈伯文与周如玉的优点，再加之从小读书，身上同他爹一般的温润气质已经初见端倪，
进了大门看到自家阿爹，先问了声好。
然后见妹妹举着葡萄跑到自己跟前来，便半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小抓髻，点了点头，状似认真地道：
“吃呀，阿珠要把你手里的给我吗？”
听到他这话，沈珠顿时就愣住了。
咦，哥哥说的怎么跟阿爹方才的话不一样？
沈伯文在后面看着，闻言不由得笑出了声。

第六十九章
听到阿爹笑了, 阿珠这个小机灵鬼儿立马反应过来，哥哥是在逗自己呢，哼了一声, 随即便大方地将手里的葡萄递了过去：“哥哥吃吧，藤上还有许多呢。”
被妹妹识破了，沈珏直起身子, 略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将她的小手又推了回去, 摇头道：“阿珠先吃吧。”
“真的？”
沈珠歪了歪头，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
“自是当真。”沈珏哭笑不得。
“行了，别逗你哥哥了。”
沈伯文看了一场好戏, 听到这儿便笑着走了过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又拍了拍儿子的肩，道：“咱们去正房给你们阿爷问安。”
方才阿爹一开口，沈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珠这小丫头竟是逗起自己来了, 还真是半点亏都吃不得, 不由得失笑。
不愧是自己的妹妹。
听阿爹说完便应了一声, 然后视线一扫，扫到放在桌上的纸包, 以为是阿爹带给阿爷的东西，正准备过去帮忙拿上，就听见阿爹道：“不用拿过去了, 这是买来给咱们的晚饭加餐的。”
说着, 沈伯文便吩咐唐阔：“今日的晚饭就摆在这儿吧, 屋里太热了。”
“知道了, 老爷。”
吩咐完，沈伯文便带着儿子女儿去了正屋。
沈老爷子正靠在椅中昏昏欲睡，听到动静睁开眼，就瞧见长子带着孙子孙女进来了，坐起身子问了句：“回来了？”
“是。”沈伯文也坐了下来，顺手将儿子的书袋接了过来，放在一旁。
老爷子也就是顺口一问，随即便关心起孙子来：“珏哥儿，你们今个儿是不是要旬考来着？”
“是要旬考。”沈珏闻言便点了点头，不待阿爷再问，便主动说了起来：“本来先生说我与师弟入学还不到一旬，可以先不参加旬考，但我们想的是参加旬考之后若是成绩好，便可以升至乙院，就也要求参考了。”
“好。”老爷子满意地笑了笑，赞道：“有志气，考就考吧，不过你们也不要太着急升院，毕竟你们年纪还小，还有的是时间。”
“孙儿明白。”
沈珏老老实实地应了下来。
沈伯文倒是对自己儿子和吴和仁颇有信心，先前为他们授课的时候，他便发现，这两个孩子不仅学东西快，而且他们的基础打得很是牢固，而基础，正是最重要的东西，学起后面的东西来，就算不能轻松写意，也不至于事倍功半。
祖孙三人说话的时候，沈珠就在一边自己同自己下五子棋，倒也各得其乐。
没过多久，唐阔便进来道：“老太爷，老爷，晚饭已经摆好了，老太太也回来了。”
大家伙儿这便出了正房，往院里去了。
夏季炎热，沈家人除了沈老爷子，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苦夏，食欲也不太好，唐晴便向娘子请教过之后，做了几样清爽开胃的小菜，去外头买了只烤鸭，蘸着酱吃味道极好，又寻了陈桂花煮了一锅酸梅汤，就着老爷带回来的二十个肉烧饼，就是一顿了。
老爷子身体好，胃口也大，还专门为他老人家煮了饭。
沈老太太一看就夸了起来：“晴娘这手艺，倒是颇得老大家的真传，学到了五六分了。”
唐晴闻言就抿了嘴笑。
众人入座，沈老爷子不由得说起明日的安排来：“谢家请咱们家去庄子上做客，我跟你娘也要去？”
沈伯文一边用筷子夹起个烧饼，一边道：“爹你也说了，请的是咱们家，你跟娘自是要去的。”
“人家是阁老，是阁老夫人，我跟你娘……”
话虽然没说完，但沈伯文已然听懂这话里的意思了。
将烧饼放到碗中，斟酌了一下，他才开口道：“谢家不是还请了老师和师娘吗，您就当我们是去做陪客的。”
只是即便他这么说了，沈老爷子还是带了几分愁容，从前不知道阁老是什么官儿就罢了，现在在京都住了这么长时间，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也正是知道，才担心。
担心自己和老妻这两个农家出身的，到时候见了人不知道说什么，会给自家长子露怯，丢了沈家的面子。
天晓得，沈老爷子到了这把年纪，头一回担心起来自己撑不住场面的事。
沈老太太反倒没有他这么担心来担心去的，见状便往他手里塞了个烧饼，直言道：“行啦，咱们家是什么出身，人家能不知道？再说人家能把官儿当到这么大，还能不会跟人相处？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现在也来不及重新去投个胎了。”
话糙理不糙，老爷子一听，顿时想开了。
还真是，自家就是这么个出身，也没办法改了，只要自家行得正坐得端，还担心什么？
见老爷子眉头舒展开了，沈伯文也放下心来，夹起烧饼咬了一口。
别说，谢之缙推荐起美食来，还真不会出错，这烧饼表皮酥脆，内馅儿肥而不腻，滋味十足，的确美味。
就着解腻的桂花酸梅汤和小菜，他竟也吃了不少，等到站起来时，还有几分撑。
再一看家人们，也都差不多，不由得在心里笑了笑。
既然吃多了，便要消消食，沈伯文兴致起来，便找到自家娘子，诚心相邀：“今日气候正好，不知娘子可愿随我去坊市一游？”
周如玉闻言便掩唇笑了起来，点头应了。
既然打算二人世界，沈伯文就找到自家妹妹，将儿子和女儿托付给她了，还美其名曰，这是对她的锻炼。
沈苏听着都气笑了，将小侄女儿搂了过来，然后道：“那阿珠我今晚就扣下了，你们明儿一早再来带她回去罢。”
沈伯文咳了一声，心道这不是更好吗？
闻言便立马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啊。”
说罢转身就走，丝毫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沈苏：……
自己是说错什么了吗？
她低下头，跟满脸无辜的小侄女儿对视一眼，彼此都很迷惑。
……
自从带着爹娘家人们上京之后，这期间又发生了不少事，沈伯文与自家娘子已经许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出来逛过了。
晚饭之后出来消食的百姓还是很多的，路上有几分拥挤，沈伯文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周如玉的手，借着自己今日穿的是广袖大衫的优势，将相牵的手藏在袖中。
周如玉忽然被他这么一牵，顿时紧张起来，呼吸也是一促。
随即便听见自家相公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放心，没人注意我们。”
周如玉闻言，四下看了一圈，果然大家都在各逛各的，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旁人身上。
心下松了口气，随即便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毫无威慑力，与其说是瞪，倒不如说是嗔。
对上的却是自家相公带着笑意的眸子，那其中满是对她的纵容。
收回视线，她故意偏过头不去看他，却不知何时从开始的，自己已是眉眼弯弯。
偷得浮生半日闲。
沈伯文与周如玉都逛得十分尽兴，虽然并没有买什么东西。
但是又有谁规定了，出来逛一定要买东西呢？
在回去的路上，周如玉忽然面色一凝，停住了步子。
二人的手还相牵着，她这样一停，导致沈伯文也顿住了，见状不由得低下头来，问道：“怎么了，如玉，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买？”
只见周如玉缓缓地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小声道：“不是。”
“那是怎么了？”沈伯文不明所以。
周如玉却怎么都不愿意跟他说了，扯了扯他的袖子，只道：“咱们快回家吧。”
难不成是旁边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沈伯文面色也沉了下来，环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异常。
周如玉一看就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顿了顿，才示意他低下头来。
沈伯文很配合，随即便听到他家娘子在他耳边极小声地说了声：“我小日子来了。”
“可惜了。”
沈伯文闻言先是愣了一愣，然后下意识就道了声可惜。
这下听不明白的轮到了周如玉，不由自主地问道：“什么可惜了？”
只见自家相公清咳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看着她道：“可惜……阿苏说今晚要把阿珠留在她那儿。”
周如玉一开始还没听明白，随即便反应过来，顿时红了脸，忍不住伸出手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别说话了！”
看来是花了大力气，胳膊上还是挺疼的，沈伯文哭笑不得，不由得轻声问道：“现在肚子不疼？”
周如玉转过头去不理他，往沈家的方向走去。
沈伯文心道坏了，这是惹过头了，忙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去。
然而到了晚上歇息的时候，周如玉刚躺下，小腹处便传来一阵阵熟悉的疼痛感，心中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刚来的时候还不疼，她还当这次不一样呢，原来还是老样子。
不由自主地拥紧了被子，蜷起身子侧躺着，蹙起眉头闭上眼。
待到沈伯文洗漱回来，看见的便是她面色微微苍白，还有几分可怜的模样。
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先前总说替她寻个大夫看看，她却只说不必，只是女子都有的小毛病，可看她每次都疼成这样，他心里也不怎么好受。
上榻之后，自然而然地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微热的手掌放在她小腹处，小心翼翼地帮她揉着，轻声问道：“这次疼得厉害？”
周如玉早在他回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只是身体不舒服，情绪也不怎么高，就没有睁开眼睛，此时闻言，便轻轻地嗯了一声。
自家相公这般帮自己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稔，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周如玉也从起初的讶然到已经有些习惯了。
他的掌心微暖，就这么揉了一会儿，疼痛感仿佛有几分减轻。

第七十章
是不是今天喝了酸梅汤的缘故？酸梅汤好像是凉性的。”沈伯文想了想, 不由得道。
周如玉想了想，轻轻地嗯了一声，道：“或许是吧。”
说罢又道：“也怪我贪凉, 没注意忌口，也怪不到晴娘身上。”
沈伯文继续替她继续揉着肚子，过了会儿才道：“这会儿已经宵禁了, 等到明日，我去寻个大夫来给你看看？就算开点方子给你调理调理也好。”
只是问归问, 他心底已经打算明天找大夫过来了。
只是自己问完，却一直都等不到她的回应，便又问了一遍。
周如玉原本想说, 这只是小毛病，倒不必去特意看大夫。但随即又想到婆婆那天还催自己给珏哥儿和阿珠添个弟弟，又迟疑了。
沈伯文见她迟迟不回应，不由得将声音放得更温和些，关切道：“如玉，怎么了, 想什么呢？”
周如玉顿了顿, 犹豫再三, 才吞吞吐吐地将沈老太太那日同自己说的话转述出来。
沈伯文闻言也梗了一下，随即才道：“娘那是瞎操心, 你别放在心上。”
也不知自家娘子有没有听进去，但思及古代女子大多被生育这件事所困，还是耐下性子, 温声安慰她：“咱们都还年轻, 孩子自然会有的, 我们能有珏哥儿和阿珠, 身体定然没问题的，而且是男是女也是说不准的事。”
又道：“别担心这个，我想带你去看大夫，也不是为了生孩子，是为了你以后再来小日子的时候别太难受。”
他说得诚恳，周如玉自然听得出来，心中那块大石也不知不觉放了下来，就连小腹处也没那么疼了。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道：“我明白了。”
沈伯文听她终于应声，也放下心来，又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道：“睡吧。”
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周如玉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
就在沈伯文带着娘子逛街的那会儿，另一边的谢府中，谢夫人着人将谢之缙叫了过来。
“娘，有什么事儿啊？”
谢夫人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喝了口茶，才道：“你舅舅送来几块上好的玉料，这块儿是你的，你自己拿着看看吧，想雕个什么样的物件儿，回头画了图，连同玉料一块儿送到咱们家的铺子去就行。”
谢之缙闻言便朝桌上的玉料打量了几眼，碧绿通透，的确是块好料子。
“谢谢娘，娘回头可别忘了替儿子谢过舅舅。”
谢之缙示意自己身后的观言将玉料收起来，随即道。
谢夫人顿时横了他一眼，不满地道：“这还有替的？”
“是儿子说错了。”谢之缙非常有知错就改的态度：“儿子回去就给舅舅写信道谢。”
谢夫人心里觉得好笑，自己这儿子，怎么还越大越跳脱。
头疼地摆了摆手：“你知道就好，行了，赶紧回去吧，再待下去我怕你气我。”
谢之缙还打算再说几句话，就被自家母亲给嫌弃得不行，只好作罢，带着观言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回到房中，谢之缙正好也没心思读书，便拿起那块儿玉料，打量了许久。
忽然出声问道：“观言，你看这块儿料子，像不像一串葡萄？”
“啊？”
观言闻言就啊了一声，这块料子，除了颜色上，其他地方跟葡萄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是他眼拙还是怎么说？
然而谢之缙问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自然也没有回他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料子，吩咐观言铺开纸，然后倒水研磨，自己准备画图纸了。
他已经想好要把这块料子做成什么东西了。
观言在旁边伺候着，看自家公子笔下的图样逐渐成型。
——竟然是一对葡萄样式的耳坠子？
他此时内心充满了疑惑，难不成公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看上了哪一家的小娘子？
这耳坠子，明显就是用来送给小娘子的啊！
观言是谢之缙奶娘的儿子，自小同他一块儿长大，关系很好，谢之缙本身也没什么少爷脾气，故而观言想不明白，便主动问起：“公子，您这对耳坠子，是要送给哪家的小娘子啊？”
谢之缙刚放下笔，闻言便愣住了。
脑海之中随即便浮现出一道身影来，好像这道身影的主人，他们半个多月前才见过面。
他顿了顿，才道：“也不一定要送出去，我就是看它适合，才做成这个样子的。”
说完这句话，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不懂。”
说罢就更加理直气壮了，又转过身去，重新拿起另一根笔尖更细的笔，继续画了起来。
观言：……
……
翌日清晨，沈珏便起了个大早，带着书在院子里背起书来。
老人家觉少，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也一早就醒了，透过窗户瞧见石桌那边的长孙，老爷子不由得对老妻道：“瞧咱们家珏哥儿，这读书的劲头，真像他爹当年。”
沈老太太闻言就看了过去，口中直道：“那还用说，我这大孙子，将来肯定比他爹还出息。”
老爷子听到这话，却不置可否。
院内，沈珏坐的端端正正的，回忆着前一日书院中的先生所讲的内容，过了一会儿，才出声背诵起来。
沈苏也起身了，打着哈欠出来，正打算打水洗漱，就听见自家侄子背书的声音，心道这也太勤奋了，走到水井旁，正要把桶放下去，唐晴从厨房出来，就瞧见这一幕，忙走过来抢过水桶，道：“小姐，我来，您回房歇着吧。”
别说，唐晴看着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应当是天生的，沈苏一个没注意就被她把水桶给抢了过去，然后满满一桶水提上来，丝毫不见吃力。
沈苏见状，不由得心生佩服。
看样子是坳不过她了，便道：“那就麻烦晴娘了。”
“您太客气了。”唐晴笑着道。
另一边，沈珏背了半天，此时却有点卡住了。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
口中又重复了一遍：“言思忠……”
言思忠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沈珏不由得面露纠结，正在想要不要翻书看看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沈珏心中惊讶，登时转过身，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姑姑，你也读过《论语》？”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小姑姑应该没有学过吧。
“没有啊。”沈苏否认道，她也是从侄子这边路过的时候，听他卡了半天，没忍住才开口了的，此时听到他问这句话，便摇着头同他解释：“我先前听你爹背过，然后就记下来了，倒是没有正经读过。”
沈珏闻言便乖巧地“噢”了一声，“那小姑姑你可真聪明，听过一遍就记下来了。”
“倒也没那么夸张……”沈苏迟疑了片刻，才道：“许是碰巧吧。”
……
屋内，沈伯文与周如玉夫妻二人也早已起了身。
沈伯文思及昨晚情景，便走过来问她，目露关切：“要不然，今日你便留在家中休息，我去跟师娘说一声。”
正在梳妆的周如玉闻言，正在画眉的动作未停，只道：“不必如此，现在已经不难受了。”
“真的？”
沈伯文却不怎么相信。
“自然是真的。”周如玉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起头看他，面色和语气都甚是轻松，“我当真没事了，再说了，也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不赴约了，这太失礼了。”
沈伯文观察了一番，见她的确面色红润，看起来不像昨晚那般，便松了口，道：“那等到我们回来，就请个大夫回来看看，这次不能再推脱了。”
“行，都听相公你的。”周如玉笑了笑，答应了下来。
……
一大家子人用过早饭，收拾停当，便出了门，沈伯文带着珏哥儿骑马，其他家人都坐进了马车。
沈伯文吩咐唐阔，先将马车赶到韩府门口，同老师与师娘会合之后，再一道前往谢家的庄子上。
唐阔听罢立马就应了下来。
巧的是，沈家的马车停在韩府门口的时候，正碰上韩辑带着萧氏出来，沈伯文先下了马，然后将珏哥儿也从马上接下来，同老师见礼。
另一边，沈家人也从马车上下来，走了过来。
萧氏不免要与沈老太太寒暄几句，不由得温和地道：“您可真会养孩子，这家中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聪明灵秀。”
这倒是她的真心话，毕竟从沈伯文到沈苏，再从小一辈的沈珠到沈珏，沈家的子孙们都还颇对她的胃口，样貌暂且不提，通身上下没有什么小家子气，更难得的是每一个都那么毓秀。
沈老太太原本还在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同自家长子的师娘，这位一看就出身高贵的夫人说话呢，却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这么接地气，口气也这么友好，心下便松了口气，闻言就乐呵呵地道：“您太抬举了，他们也没您说的这么好。”
萧氏料到对方定然会谦虚，倒也没抓着这个话题不放，笑了笑，又对自家弟子道：“听说谢家还邀了延益他大师兄。”
“陆大人？”
周如玉还记得那位自家相公的大师兄，毕竟独身一人带着女儿这个特点，实在是很难令人忘记。
因而也还记得那个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
似乎是叫陆歆来着？
她正想到这里，萧氏便说起了陆歆：“他应当会带着他们家的歆儿，你家的阿珠同歆儿差不多大，到时候许是能玩到一处去。”
沈老太太一听就高兴起来，开口道：“那感情好，这附近都没有同我们家阿珠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呢，我还怕她觉得没意思。”
“到时候您也能见到那个小娘子，也是个乖巧可人的孩子。”萧氏闻言便笑道。
“好好好。”沈老太太点点头。
被自家阿娘搂着的阿珠自然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不过在外面的时候她还是很听话的，乖巧地没说话，许是爱屋及乌，萧氏看到她也觉得颇为喜爱。
另一边，韩辑也在与沈老爷子和自家弟子说话，说了几句之后，便夸道：“我看你们家珏哥儿，看着比你还更有灵气些。”
沈伯文闻言便调侃道：“那学生便替珏哥儿厚着脸皮收下这句夸赞了。”
饶是沈老爷子也听明白他这意思了，不由得道：“哪有你这样不谦虚的。”
韩辑起初还楞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我说的本就是实话，不用谦虚。”
众人寒暄了片刻，韩府的马车也收拾妥当了，该骑马的起码，坐车的坐车，一行人往谢家的庄子上行去。
……
谢家的庄子距离城内还是有点距离的，待到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沈伯文远远地就瞧见谢夫人与谢之缙在庄子门口相迎，跳下马，将儿子也抱下来，同二位见礼之后，便转身去将自家老师从马车上扶了下来，随即又去扶沈老爷子。
周如玉与沈老太太那边也由唐晴扶了下来。
只见谢之缙往前走了几步，恭恭敬敬地同韩辑见礼：“见过韩先生。”
韩辑如今已经不在朝廷为官，已不能称之为大人，先生便是最好的称呼了。
韩辑温和地笑了笑，道：“当年我离京的时候，你还是个少年郎，如今一见，变化不小啊。”
谢之缙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道：“韩先生，我父亲原本要来的，然上午之时陛下突然召他进宫，还请韩先生见谅。”
“无事。”韩辑闻言便摆了摆手，只道：“你父亲身为阁老，忙一些才是常态。”
谢之缙这才放下心来，又去迎沈老爷子几人。
沈伯文看着好友忙来忙去的样子，内心不由得在想，日后自家还是尽量少办些宴请之类的活动吧，看着都心累，而且自己到时也不过是在门外迎一迎客人，内宅之中想必更忙更累。
谢之缙与沈老爷子先前便见过几次面，说起话来也不见生疏，沈老爷子对这个年轻人很喜欢，尤其是方才听到谢阁老今日有事，或许来不了，心中更是松了一口气。
谢夫人这边，见萧氏她们下了马车，便过来相迎。
萧氏最近同她走得近，见状不由嗔怪道：“这么热的天，你还出来迎我们。”
谢夫人闻言便笑了笑，道：“你许是不用迎，不过沈家两位孺人还是要迎一迎的。”
说罢便同沈老太太见礼。
沈老太太先前虽然嘴上说的坦然，但真的见了阁老夫人，还是紧张得不行，还好面上稳得住。
长辈们相互认识过之后，便轮到小辈们。
谢夫人上次在相国寺便见过周如玉了，此时也不见生疏，见她腕上还带着自己上次送出去的镯子，不由得莞尔一笑，道：“如玉有心了。”
随即便瞧见了周如玉身侧的沈苏，不由得眼睛一亮。
“这是您家的小娘子吗？长得可真好。”
沈老太太最喜爱这个小女儿，听到这话就高兴起来，点了点头，道：“正是我家的小女儿，闺名叫沈苏的。”
“那我便唤你阿苏吧。”谢夫人笑着问道：“可好？”
沈苏闻言便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道：“名字取了便是给人叫的，夫人尽管叫便是了。”
见她大方，谢夫人便觉得更喜欢了，她与自家夫君只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平日里只能看看别人家的女儿，如今见到这么个漂亮大方的小娘子，自然舍不得松手。
萧氏见状，便不由得打趣道：“你若是这么喜欢阿苏，今个儿便让阿苏陪在你身边便是，我跟孺人身边有如玉陪着就行了。”
沈老太太并不愚钝，相反还有些小老百姓的精明，自然知道若是自家阿苏得了这位谢夫人的喜爱，能有诸多好处，说不定还能帮阿苏挑一门好亲事，此时听闻萧氏所言，自是不会拒绝。
忙道：“得您喜爱，是小女的福气，您只管让她陪着就是。”
谢夫人笑了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两厢叙话结束，一行人便进了庄子。
路上时，萧氏不由得问起：“我家老爷那大弟子到了吗？”
谢夫人携着沈苏走在她旁边，闻言便点了点头，道：“到了，他比你们来的早些，现下正在花厅呢。”
众人到了花厅，一看，陆翌果然已经到了，身边还带着女儿陆歆。
又是一番互相见礼不提。
就在众人见礼的时候，沈珠和陆歆都好奇地看着对方，大人们亦注意到了。
谢之缙正要按照谢阁老临走前的嘱咐，引着韩辑和沈老爷子，还有陆翌，沈伯文，并沈珏去湖边亭中钓鱼，陆翌看了看女儿，正在纠结要不要带上她，谢夫人便主动开口留人：“歆儿就留在这儿同阿珠一块儿玩吧。”
陆翌低头看了看女儿，只见她脸上眼中都写满了“我想过去”，心中不由得失笑，便抬起头，拱手道：“那便麻烦夫人了。”
随即拍了拍女儿的肩，闻声道了声：“去吧，要听夫人的话。”
陆歆丝毫没有舍不得自家阿爹的意思，听到这句就提起裙角，一路小跑到沈珠跟前。
几位长辈们看着都笑了，陆翌也颇觉无奈，只好收回看着自家女儿的视线，同老师几人离开了。
请客人们过来，自是来放松的，见男人们都走了，谢夫人便让下人们拿了叶子牌上来，笑道：“在家中的时候也打不成，总凑不够人，如今可是正好。”
沈老太太闻言便连忙推辞：“这个我可不会，先前也没打过。”
谢夫人还没开口，萧氏便道：“这个东西呀，简单得很，我们把规则跟您说一说，再一块儿打上几把，您就会了。”
周如玉先前跟在师娘身边学习管家，自然对这种东西也耳濡目染，知道了一些，闻言也附和道：“娘，这个不难的，您就上桌打，我在您身边帮您看牌。”
儿媳妇儿都这么说了，沈老太太想了想，不就是打牌吗？自己也不能露怯啊，便应了下来。
随即萧氏便道：“如玉若是不上桌，这也才三个人啊。”
“这好说。”谢夫人似是方才就想好了，闻言便道：“阿苏来，陪咱们打上几把。”
长辈相邀，沈苏自是出声应下。
……
另一边，韩辑几人也到了湖边亭中，下人们一早就把钓竿和鱼饵什么的准备好了。
老爷子一直生活在南边，对鱼自然不陌生，只不过在老家那边的时候多半是直接下河抓鱼，钓鱼这种慢吞吞的法子，倒是头一回尝试。
今个儿既然是来放松的，韩辑也不跟两个弟子聊什么朝中的事和学问上的事，反而跟沈老爷子话起家常来，其实他一早就对老爷子很是好奇，觉得这位颇有一番见识。
自然了，若是没有见识，也极少有农家会将孩子送去以科举为目标念书的，那种识得几个字，能在县城或是镇上打个零工，找点活计做的才是常态。
沈老爷子自是不用下人帮忙，自己动手就将鱼饵穿在鱼钩上，抛入水中，水中的涟漪刚消失，就听见韩先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兄，您当初送延益去读书，是怎么想的呢？”
沈老爷子被这声沈兄给吓了一跳，忙道：“可当不起您这么叫，您是有大学问的人。”
韩辑却不在意，闻言便道：“延益是您的长子，又是我的弟子，这轮起来，我跟您是也是同辈，也是因为有您，才让我得了这么个好弟子，这声沈兄您又有什么当不得的？”
老爷子不善言辞，听着这话，好像也有些道理，思来想去，也辩不过，便受了。
思及韩辑方才的问题，沈老爷子便叹了口气，开了口缓缓道来：“说起来，也没什么旁的原因，只不过是盼着儿孙们能有出息，也不奢求能做什么大官，只要不像祖辈们这般辛苦，整日在地里刨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些，就行啦。”
听他说罢，韩辑不由得沉默了片刻，才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沈伯文坐在老爷子旁边，也是头一次听到家中原先送原主去读书的初衷，听到后面，也不由心中酸涩。
“韩先生，不瞒你说啊……”
半晌后，沈老爷子苦笑了一声，又道：“当初我家老大，乡试落第三次，尤其是最后一回，是被人从考场上抬下来的，回来就大病一场，差点儿没挺住，当时我满心满眼啊，都是后悔。”
沈伯文听到这儿，敛下眸子，愈发沉默了。
“后悔让他读书考科举了？”
韩辑听得出来沈老爷子的意思，在心中叹了口气。
“是。”老爷子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道：“只是后来我又想开了，人生在世，哪有什么事是容易做的？不管是种地也好，做生意也罢，还是读书科举，都难……”
韩辑没想到，自己原本已经觉得沈老爷子颇有见识了，此时一听，他竟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豁达，也更有智慧。
于是他颔首道：“不错，您说的很是。”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难得何止是财产条件上，这家人是否开明有见识，才是最关键的。
如若不然，碰上个觉得读书无用，还不如杀猪能挣钱的父母，到时候别说出贵子了，想认识几个字都难。
想到这里，韩辑不由得感到几分惆怅。
随即又想开了，同沈老爷子道：“不过延益还算争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您这一番苦心倒也不算白费了。

第七十一章
那边聊的正好, 女眷们这边气氛也不错。
叶子牌并不难，沈老太太打了几把就会了，周如玉便去照看阿珠和陆歆两个小娘子了。
又是一把结束, 是沈老太太赢了，不由得笑着看向自家女儿，说道：“你的手气怎么这么差, 我们三个都轮着赢，就你一直在输。”
沈苏闻言, 便笑意盈盈地开口道：“娘，您跟谢夫人和韩夫人福气厚着呢，赢牌也实属寻常。”
一句话哄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您家的小娘子啊, 可真会说话。”
沈老太太一边笑一边道：“您这越夸她，她就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谢夫人反道：“若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女儿，自是要宠着的，您呀就是太谦虚了。”
说罢，又握了沈苏的手，轻笑着道：“让我们赢几把高兴一下便罢了, 你这傻孩子, 自己还真是一把都不打算赢了？”
“就是。”萧氏也附和道：“下一把我可要放个彩头了。”
只有沈老太太还有些迷惑, 不由得问起：“您二位是说，我们家阿苏不是手气不好, 而是故意输牌的？”
“正是。”
萧氏颔首，伸出手虚点了点正笑得含蓄的沈苏，道：“她呀, 脑瓜儿聪明着呢, 头几次许是真的手气不好, 也不熟悉规则才输了的, 后面几把啊，就开始算牌了。”
说罢又揶揄地瞧了她一眼，道：“真当我跟你谢伯母看不出来？”
沈苏被点破了也没半点儿不好意思，眉眼弯弯地道：“阿苏这不是想让几位长辈高兴嘛，您就别训我啦。”
“好好好，不说了。”
见自家女儿得了这两位的喜欢，沈老太太也乐呵呵的。
中间的时候，厨房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有一样食材还没运到，派了人来问自家夫人的意思。
谢夫人闻言便蹙了蹙眉，随即站起身来，正好打完一局，便从牌桌上下来，面带歉意地道：“外头有点儿事，我先出去处理一下，你们先玩儿着。”
其余几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闻言便体谅地道无事。
谢夫人出去之后，沈珠忽然领着新认识的小姐妹跑过来，拽了拽自家小姑姑的衣袖，小声道：“小姑姑，我跟阿歆想出去玩儿，你能不能带我们出去玩儿呀……”
陆歆虽然没说话，但也眼巴巴地瞧着她，许是从沈珠这边知道了这个小姑姑很好说话。
周如玉闻言便起身过来，“娘带你们出去好不好？”
“没事的，大嫂，我陪她们去吧。”沈苏是知道大嫂今日身子不怎么舒服的，便主动道。
正要跟萧氏告罪，萧氏便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正好我们也歇会儿，打了好一阵子了。”
在屋里伺候的丫鬟也极有眼色，见状便主动过来，道：“奴婢给您引路。”
两大两小这才出了花厅。
待到她们走后，花厅里除了伺候的丫鬟，也没外人了，沈老太太便咳了一声，看向萧氏，出声道：“韩夫人，您看我们家阿苏如何？”
萧氏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阿苏自然很好，您是想？”
沈老太太面上有几分纠结，但还是开了口：“实不相瞒，我跟我家老头子此番上京来，主要是想给这个小女儿寻一门亲事……”
听到这里，萧氏便懂了，自然而然地便道：“我明白了。”
随即便露出个温和的笑意，直道：“您放心，我家老爷把延益当做自己子侄般对待，如玉也是我的弟子，阿苏这个小娘子，我也颇为喜欢，沈家的家风这般好，延益也是前途大好的翰林官，想给阿苏找个好人家并不难，我会留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沈老太太也是大着胆子才提出来试试，没想到人家立马就同意了，心里头的大石总算是放下了。
周如玉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得道：自家初来京都，论起人脉来，自然没有师娘广，娘也算是为了阿苏费尽了心思。
她们二人刚说完话，谢夫人就回来了，见花厅里不见了沈苏和两个孩子的身影，不由得问起。
周如玉面上赧然，代为回答道：“阿珠非要她小姑姑带她们出去玩儿，阿苏坳不过，方才出去了。”
“原来如此。”谢夫人点点头。
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就有下人进来道：“夫人，午膳已经摆好了。”
谢夫人闻言，便邀客人们入席用膳，同时差了个丫鬟去将沈苏和两个孩子也带过去。
众人应允。
用过饭后，三家人便道谢告辞，此番做客，堪称宾至如归。
谢夫人与谢之缙便又将他们送至门口，待到其他人都上了马车，谢之缙走到一旁去同沈伯文商量明日要去给皇太孙讲学的事，门口只剩下谢夫人与萧氏。
萧氏轻声问道：“总觉得你今日有点不在状态，是不是有什么事？”
“还是瞒不过你。”谢夫人苦笑了一声，才将困扰自己多日的事道来。
原来前些日子她参加卫国公府上的宴席时，卫国公夫人话里话外的，在打听自家小儿子的婚事是否定下来了，看样子是有什么想法。
萧氏闻言，思索了片刻便道：“卫国公家中，没有适龄的小娘子吧？”
“谁说不是呢？”
谢夫人颔首，“我寻思着，怕不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昭阳宫中，可还有一位嫡公主呢。”
此言一出，萧氏顿时明白了好友的困扰。
谢家本是名门，谢阁老也官居一品，位高权重，儿子们又都争气，实在是没有必要用尚公主来装点门面。
“那你可想好要怎么办了？若是不想尚公主，你家长风的亲事，可要尽快定下来了。”
谢夫人闻言便嗯了一声，又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将自己方才的想法道出：“阿琴，你觉得……今日这位小娘子，怎么样？”
她话音落下，萧氏反倒不觉得惊讶，只是笑了笑，不答反问：“怎么？你看上了？”
谢夫人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回去之后还要同我家老爷和长风商量商量。”
“是应当如此。”
萧氏颔首，随即便道：“但你若是问我的意思，我只有夸的。”
说着就睨了她一眼，道：“阿苏的人你也亲眼见了，长得好，又聪慧，性子大方，懂事识大体，最要紧的啊，是合你的眼缘。”
此言说罢，见好友笑而不语，萧氏便知自己说到她心坎上去了。
于是又接着道：“再说沈家，长辈们有见识，家风清正和睦，同这样的人家做亲家，不知道有多省事，只恨我自己没有个儿子，如若不然啊，还能轮到你家？”
至于关于沈伯文如今受陛下重视，前途未来可期这话，她便没有说，虽然若是两家结亲，这一点自然很重要，但说出来，就未免显得功利了。
谢夫人闻言便笑了。
萧氏便道：“我要说的呢，就这些了，你回去同谢阁老商量吧，若是决定好了，便告诉我一声。”
“那就多谢阿琴了。”
谢夫人点点头，这件事就算是这么定下来了。
萧氏一下子解决了两件事儿，心情颇好，笑了一声，道：“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阿琴慢走。”
……
沈家人自是不知道马上就要有一门好亲事落在自家头上了，还得来颇不费功夫。
另一边的谢府之中，谢阁老方才从宫中回来，就被谢夫人寻到书房来，被这件事灌了一耳朵。
听罢之后，谢阁老就陷入了沉思。
身在朝堂，思虑的就要比旁人更多些，就连子女们的婚事，也不是能随意交代的。
谢夫人作为贤内助，自然了解谢阁老所考虑的问题。
也正是因为清楚，思来想去，才愈发觉得沈苏是个好选择。
巧的是，谢阁老也是这般想的。
陛下眼下虽然爱重皇后，也重视太子，但卫国公府既是外戚，又手握兵权，看过历朝历代的史书，便知这样的身份，能得善终的极少……
再者说来，谢家本就清贵，以诗书持家，并不需要尚公主来装点门面。
于是谢阁老想罢，便点了点头，道：“夫人说的极是。”
随即又道：“夫人此时来寻我，想必是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
“老爷猜得不错。”谢夫人闻言便点了点头，将今日同萧氏那一番话转述给他听。
谢阁老在听到沈苏这个人选的时候，便有眼前一亮之感。
边听便颔首，越想越觉得合适。
沈家家世不显，但自有其好处，这样两家结亲，才不会惹眼，陛下亦不会多想。
再说沈延益本身，谢阁老作为天子近臣，内阁次辅，接触到景德帝的时间比沈伯文多得多，自然也比他更要了解景德帝，也正因如此，便比沈伯文自身还要清楚，陛下有多看重这个年轻人。
给皇长孙授课不过是第一步，之后还有别的。
眼下他虽然只是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但待到陛下对他的历练结束，将来的位置还未可知。
如此这般一想，谢阁老不由得便点了点头，捋了捋胡子，对自家夫人道：“夫人不愧是我的贤内助，总能同我想到一处去。”
“那就是满意这个人选了？”
谢夫人嗔了他一眼，问道。
谢阁老颔首，又道：“只是那个小娘子本身，夫人看着可满意？”
“今日相处了半日，倒是很合我的眼缘。”谢夫人道。
随即又道：“只是不知道咱们儿子，是怎么想的，他那个性子……”
说到这儿，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摇了摇头。
谢阁老倒不怎么担心，道：“他只是在小事上性子跳脱，大事上其实还是稳重的，想知道他怎么想的，叫过来问问不就行了？”
谢夫人一想也是，他们做父母的在这边担心半天，倒不如直接把儿子叫过来问问。
于是便差人去叫他过来。
谢之缙来得很快，到书房之后，先同父亲母亲见礼。
“父亲母亲安好，不知叫儿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谢夫人看了看谢阁老，谢阁老收到示意，清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问他：“对于你的婚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谢之缙闻言就挑了挑眉，随即朝自家母亲看了过去。
谢夫人顿时看懂了，不由得叹了口气，将卫国公府的事告诉他。
“儿子不愿。”
谢之缙一听可能要尚公主，顿时就开口拒绝了，虽说昭阳公主自己也见过几面，性子是比福柔要好些，但他却打心底不想尚公主，皇家的女婿可是好当的？
儿子这个回答，并不出乎谢阁老与谢夫人所料。
而他们后面要说的话，才是叫他过来谈这番话的重点。
“既然你不愿意尚公主，那爹娘也不勉强你，只是你想过没有，若是皇后娘娘求了陛下赐婚，到时候你可就拒绝不了了？”
做大周朝的驸马，并不影响朝堂上的位置，但看范应期，做了长公主驸马，如今的仕途亦在稳步前行，所以陛下还真不是没有可能下旨赐婚。
谢之缙闻言便皱了眉。
装病显然是不可取的，自己每日生龙活虎地去翰林院点卯，翰林院众人都有目共睹。
那就剩……
他愈想便愈发烦恼，难不成为了躲开尚公主这件事，自己还得在近期便定下亲事来吗？
谢阁老夫妇看着自家儿子面色几度变幻，心中也颇有几分无奈。
陛下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们做臣子的，无论看着有多么位高权重，也都是陛下给的。
如今世家的地位已经同以往朝代的不同了，科举之门大开，朝廷重用寒门学子，世家以往所依赖的学识垄断，也被瓦解，如今只剩个华而不实的空架子，除了底蕴深厚些，自然没了能与皇权掰腕子的能力。
只不过谢氏一直以来，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知道世家的瓦解乃是大势所趋，倒不如顺应潮流，配合皇帝施为，图个好名声，倒是给大周朝的皇帝们留下了好印象。
君不见那些抱团起来抵抗的世家们，最后的结局，便是被军中铁蹄踏破了祖宅。
谢之缙终究还是明事理，懂形势的，心中不知思量了多少，最后还是顿了顿，垂下眸子道：“儿子的婚事，理应父亲母亲决定。”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不甘罢了。
只是这不甘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却不甚清楚。
谢夫人何曾看见过自家性子洒脱的儿子流露出这样一番神色，心中不免难受起来，又道：“你自己的亲事，自然是要你自己满意才行，你若是有什么相看好的小娘子，母亲就上门为你提亲……”
听闻此言，谢之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在葡萄架下巧笑嫣然，言笑晏晏的身影来。
但顿了顿，还是没有开口。
自家是为了躲开尚公主这件事，才要给自己说一门亲事，何苦将她牵扯进来。
谢阁老见不得他们娘俩这个样子，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既然你没有看好的人，那为父就直说了。”
“父亲请说。”
谢之缙如今已经平静了下来，只不过自家父亲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登时抬起头来。
“我跟你娘已经为你看好了人选，便是沈延益的妹妹，你若是也没什么意见，回头咱们家就托了人去替你说和。”
谢之缙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遍：“延益的妹妹？”
还没等到谢阁老看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谢之缙立马就恢复了精神，点了点头，才道：“不错。”
谢阁老还当是他是相中了沈延益这个大舅兄，心道儿子到底还是懂事的。
而另一边的谢夫人却不这么想，许是作为女子的直觉和对自家儿子的了解，她倒觉得没这么简单。
不过他同意是最好不过的。
既然儿子也没什么意见，谢阁老便拍板定案，将此事定了下来，对自家夫人道：“还要麻烦夫人寻个两家都熟悉的中人，替咱们家上一趟沈家的门说和一番，问问他们家的意思。”
“这还用你吩咐？”谢夫人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我早就寻好了。”
谢阁老思索了片刻，抬眉问起：“是韩辑的夫人？”
谢夫人嗯了一声，谢阁老便道：“这倒是个好人选。”
他们二人商议得热闹，又把自家儿子晾在一边了，好似只要他没意见之后，后面的事同他的关系也就不大了。
谢之缙就在旁边看了又看，听了又听，终于忍不住告退。
然而他爹娘也半点儿没有挽留的意思，摆了摆手就同意了。
谢之缙……
回到自己房中，他不由得叫过观言，问道：“那块玉料跟我画的图纸都送到铺子了吗？”
“今个儿一早送过去的。”
观言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是心中不明白，自家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来了。
谢之缙听到已经送过去了，便放下心来，随即整个人又僵住了。
自己与她也不过见过两次，他怎么这么上心？
……
休沐一日之后，自是要继续回到翰林院工作点卯。
今日轮到沈伯文去东宫给皇太孙授课，整理好自己所要带的东西，他便从值房中走出来。
迎面碰上谢之缙，正想同他打声招呼，却见他在看到自己之后，面色十分不自然，匆忙间同自己打了声招呼，便转头进了他的值房。
看得沈伯文不明所以，满头雾水。
但自己还有事，也不好拉住他细问，只好怀着疑惑先行离开。
来到东宫，皇太孙李祯便熟稔地同他打招呼：“沈先生来啦。”
“见过殿下。”
从第一次授课到如今，沈伯文也来过东宫好几次了，同皇太孙之间的关系也不像是头一回那般生疏，再加上他讲课幽默风趣，旁征博引，又能师生互动，最大程度上激发李祯的听课兴趣，使得李祯对他的感观越来越好，也对他的课愈发期待起来。
而对于沈伯文来说，皇太孙也是一个不错的学生。
况且比起做官，他当老师的时间其实更长，对于该如何上课，也更为得心应手。
今日的课讲的依然很顺利，听得李祯意犹未尽，随即想了想，反正下一个先生是小谢大人，听说他与沈先生关系不错，是好友，那应当不介意沈先生给自己再多讲一会儿罢？
沈伯文原本不打算同意，以往也没有这个规矩，只是实在坳不过皇太孙，只能退了半步，道：“微臣自然不能占用了谢修撰的授课时间，只是距离他过来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本应是殿下的休息时间，殿下确定不休息了吗？”
听闻此言，李祯略微纠结了片刻，便摆了摆手，故作大方地道：“为了多听先生授课，可以不休息。”
沈伯文不由得莞尔，只是今日备的课已经讲完，思索了片刻，便道：“那微臣给殿下讲几个小故事吧。”
讲故事啊？
李祯更乐意听了，闻言就忙点头答应。
沈伯文讲的这几个故事，都是从古籍之中选取的，篇幅不长，寓意却深，听得李祯小脸上不由得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连屋里伺候的几个小内侍，都听得津津有味。
故事讲罢，谢之缙也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外头的内侍进来禀告，沈伯文会意，便主动告退。
李祯即便再舍不得，也只能放他离开了，不过将他送出去之前，还依依不舍地道：“沈先生记得下次来的时候也准备几个小故事。”
“臣记下了。”
这种小要求，沈伯文自然不会拒绝。
在外面看见谢之缙，此处不是寒暄的地方，二人也只是互相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沈伯文随之回到翰林院，又伏案专注于编修之事，并未察觉到时间流逝，就到了下衙的时辰。
想到谢之缙还在东宫并未回来，以往这种情况，他们便不会特意去等，自行回家便是了。
于是沈伯文便收拾好桌案上的东西，出了翰林院的大门。
回到家中，先去正房中问候过爹娘，才回到自家房中。
一进来便瞧见正在翻看账本的自家娘子，一边换衣裳，一边问道：“如玉，我先前吩咐唐阔去请大夫来家中，给你还有全家人都诊诊脉，情况怎么样？”
周如玉闻言便抬起头，同他道：“都没什么大毛病，爹的身体还很硬朗，娘倒是有点体虚，大夫开了个方子，交代让先吃上几副药再说。”
这倒是沈伯文没想到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呢？”
周如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道：“只是有些气血虚弱的小毛病，也给我开了个方子，说先调理一番。”
“那回头我去交代晴娘，让她按时给你把药熬好。”
沈伯文听罢便颔了颔首，道：“调理调理，总是有好处的，日后若是身子再有不适，可不许在讳疾忌医了。”
“我晓得了。”知道相公是为自己好，周如玉点了点头，随即应了下来。
日子一日又一日的过，平静得仿佛没有发生过先前那些事一般，只是唯一令沈伯文感到奇怪的，便是谢之缙对自己的态度。
总觉得他像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二人相处起来，也总觉得他对待自己更为客气了。
总之就是不太对劲……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日。
这日下午，下衙回到家后，看着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都喜气洋洋的，沈伯文不明所以。
先回房换了身衣裳，随后才从自家娘子口中得知了一件大事。
谢家竟然托师娘上门来向小妹说亲？
谢之缙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态度都不太正常的原因也总算是找到了。
沈伯文：……
他顿了顿，才开口道：“ 爹娘是如何答复师娘的？”
周如玉闻言便道：“爹娘虽然满意，倒也没第一时间答应下来，只道家中还要再商量一番。”

第七十二章
周如玉此时心中也还没回过神来, 想不通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但心底还是为阿苏高兴，谢公子这个人, 沈家全家上下都见过，自然知道是个极好的人。
上一回阿苏与自己被福柔公主的人强行带走，能被救出来, 也多亏了谢公子帮忙。
这样一个人品才学，家世相貌样样都好的人, 阿苏若是能嫁给他，当真是件好事。
沈伯文不置可否。
夫妻二人叙完话，便一道出了门, 去了正房。
沈老太太满心满眼都是笑，今天得了这个好消息，越发觉得自己那天没有托付错人。
要不是她那天寻了韩夫人说这件事，今天这么好的一门亲事，能落到他们家头上？
沈老爷子虽然也高兴，但还保持着往日的平和, 见长子进来了, 便招呼他过来坐下, 问道：“今天的事，你媳妇儿都跟你说了吧？”
沈伯文点点头, 道：“说过了。”
“说过就好。”沈老爷子顿了顿，才开口问道：“你觉得这门亲事，能不能结？”
他话音刚落, 沈伯文还没开口, 沈老太太先不乐意了, 忙道：“这么好的亲事, 怎么不能结？”
“娘……”沈伯文无奈，看着老太太，“我还没说话呢。”
老爷子也瞪了眼她，老太太有点儿悻悻然，“那你说。”
沈伯文这才道：“谢家家风好，谢夫人和善，谢之缙亦是这京都之中出了名的才俊公子。”
听到这儿，沈老太太面上又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来。
在一旁的周如玉却听得分明，自家相公这么说，后面必有转折。
果不其然，沈伯文随即便道：“可娘，你想过没有，谢家是高门大户，我们只不过小门小户，寻常人家，即便我如今考中了进士，在朝廷为官，但将来前途如何还不定。”
听到此处，沈老爷子也陷入了思索。
“寻常人家结亲，都逃不过门当户对四个字。”沈伯文顿了顿，才接着道：“我们与谢家……”
他的话虽没有说完，只是在场众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过说到最后，沈伯文又道：“只是这终归是阿苏自己的亲事，嫁过去之后也是她在过的日子，所以愿不愿意结，能不能结，也要问过她的意思才行。”
此言一出，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都点了点头。
其实按照沈老太太平时为人，定是要说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轮到小娘子自己定主意。
只是实在疼爱这个小女儿，再加上坳不过老爷子和话语权日渐加重的长子，这才作罢了。
周如玉出去将沈苏叫了过来。
自己家中今日发生了这样一件大事，沈苏想要不知道都难，同样明白自己被叫过来，是因为什么。
她倒是没有想到，只不过是前些日子去了趟谢家的庄子，回来没几天，就有一门亲事要落在自己头上。
沈老爷子见她来了，便将这件事与家人们的顾虑，都同她说了。
沈苏安安静静地听完，低头细细思索了半晌，才抬起头道了两个字：“可以。”
说罢便主动为他们解释起来：“我知道，爹娘，大哥大嫂都是为我才考虑那么多的，只是无论嫁谁，我将来总归是要嫁人的，而不论是嫁到同我们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或是谢家，同样是过日子。”
周如玉闻言，便想说虽说同样是过日子，可日子怎么过，也不一样啊。
沈苏说罢，又语气平静地道：“我一直都觉得，嫁人这件事，就像是赌钱。”
“你这孩子！”沈老太太听不得这话，不由得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伯文却没有说话，他先前从未意识到，自家这个妹妹，平日里看着是个活泼的性子，心思却如此通透。
沈苏拉了沈老太太的手，笑了笑，道：“您先别急嘛，听我说完。”
“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沈老太太气呼呼的。
沈苏这才继续道：“嫁过去之前，无论怎么相看，怎么挑选，都只知其貌，不知其里，像不像是盅盖还没开的时候，也不知道里面的大小？”
她先前虽一直在桃花村中，除了长源县，也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但村里总有些闲汉喜欢在村里对这些事大说特说，她多少也就了解了几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苏说罢这句，又垂了眸子，轻声道：“现在既然是他们家来求亲，那便证明我们家有他们看得上的地方，无论是沈家，或是我这个人，亦或是因为哥哥，那这门亲事便结的。”
“同样是嫁人，嫁到高门大户之中，自有高门大户的难处，但谁能保证，嫁到寻常人家，就能事事顺心，不碰见些乱七八糟的事呢？”
说到这里，她面上露出个同往日一般的笑来，语气轻松地道：“起码谢夫人待我和善，谢公子也一表人才，同长得好看的人一道过日子，起码看着舒心不是？”
沈伯文被她这话说得，顿时哭笑不得。
自己也差点儿被她说动，只不过他还是又问了一句：“可若是你嫁到与咱们家门当户对的人家，若是他们待你不好，大哥还能给你撑场子，讨公道。”
“那要是我被谢家人欺负了，大哥就不来为我讨公道了吗？”
“自然不会。”
沈伯文下意识答道。
随即便摇头失笑，虚点了点她：“你啊……”
沈苏也笑了，言笑晏晏地道：“我看呐，你们就是因为太关心我了，所以想的也多，若是现在上门求亲来的是一户平常人家，你们也会觉得这里不满意，那里也不满意。”
“比如怕他们家条件清苦，我嫁过去受苦；又怕他们家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惹人厌烦；说不定也会担心我性子跳脱，不适合当家；我自己也还要担心，若是夫婿将来一直没有长进，仕途不顺，而大哥你步步高升，到时候我要不要过来找大哥说情，为夫婿说说好话。”
沈老爷子和沈伯文听到这里，不由得语塞。
过了半晌，沈伯文才道：“你这……想得倒是挺远的。”
“有吗？”沈苏不以为意，托着腮道：“也是人之常情罢。”
她内心想了，但是没有说出口的，便是谢之缙自己便有本事，还有个阁老父亲，自然不需要大哥提携，说不定谢阁老还能看在姻亲的份上，多多照顾大哥一番呢。
见沈老爷子和沈伯文都没话说了，沈老太太顿时恢复了先前的精神，“就说吧，这门亲事啊，我们家总不会吃亏的，有门当户对一说，也有高嫁低娶一说呢。我们家阿苏这么聪明，保管能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许是想到了上次在谢家庄子上的情景，老太太又美滋滋地补充道：“依我看啊，那谢夫人，是很喜欢咱们家阿苏了，一见面就拉着阿苏的手不放，还直跟我夸她，说的我都替阿苏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爷子本就愿意，听了女儿这些话，便点了点头，“既然你也没有不乐意，那我跟你娘心里就有数了。”
沈伯文也没有再开口，就像是先前所说的，不管他考虑多少，终究是她的亲事，嫁过去之后，也是她在过日子。
抛开高门大户这一点来看，只说实话，谢之缙的确可以说得上是极好的人选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便起身道：“爹娘，我先出去一趟。”
他打算去找谢之缙谈谈。
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点了头，他便带上唐阔出了门。
……
谢之缙收到下人送来的消息，纠结了一会儿穿什么，最终还是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
沈伯文约了他在吴家食肆见面。
吴家食肆生意不错，甚至还有专门给他们这些翰林们准备的雅间。
沈伯文只要了茶水，至于饭菜，便等到谢之缙过来之后，再选也不迟。
谢之缙来的很快，进了雅间，便主动拱手道：“延益兄。”
许是今日事情已经说开了的原因，对待沈伯文的态度已经比前几日自然多了。
沈伯文也拱了拱手：“长风，来坐。”
对坐了半晌，沈伯文没有开口，谢之缙也不好开口。
“长风能否如实告知，令堂是如何看中我妹妹的？”
谢之缙在来之前，便已经心有所感，他与沈伯文共事这么久，中间还有彭家的事，他自然比旁人更加了解沈伯文，知道他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却极有成算。
别的人可能会因为谢家托人说亲而高兴，他却会想得更深几分，
而至于要不要把卫国公府的事告知沈伯文，谢之缙却从未犹豫过，嫁娶之事，是合两姓之好，若是沈家真的介意这点，就当谢家没有提过便罢。
因而就算沈伯文不问，他也打算在今日之后告知他的。
“自然可以。”
随即，谢之缙便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父母亲的想法，以及他们二人对沈苏以及整个沈家的欣赏，都一一道来。
说一千道一万，他不想尚公主，与想娶沈苏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最终选定她，究其原因，只有两个字——合适。
而两家结亲，有什么比合适更重要的呢？
沈伯文听罢，心中自然明悟。
他沉默不语了许久，不知想了些什么，才缓缓开口道：“我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务必要诚心回答。”
谢之缙怕的便是他不说话，此刻一听，自然答应。
“延益问便是了。”
沈伯文顿了顿，道：“若是我妹妹嫁过去，你，还有你们家是否会因为她的出身而瞧不起她？”
“自然不会。”谢之缙立马摇头，随即解释道：
“沈兄可能不了解，武帝时期，曾经意欲打压世家，瓦解世家势力，当时的谢氏族长明白大势所趋，不可逆矣，便主动配合，为武帝扶持寒门出了一把力，也放弃了几大姓互相联姻的传统，主动为族中子弟们定下了不少对方出自寒门的亲事。”
“因而若是令妹嫁到谢家来，自然不会有人议论她的出身。”
“至于长辈们，就更不会说什么了，有以往的规矩，他们除了要求各房嫡长子的夫人出身要高一些以外，对其他子弟，并没有太多限制，人品能力更重于家世。”
谢氏内部的事情，沈伯文以往并不了解，此时听谢之缙解释之后，便颔了颔首。
心中若有所思。
这种事，谢之缙也没必要骗自己，毕竟去外面打听一番，就能知道是不是真的。
既然如此，出身这一问题解决之后，剩下的似乎也不成问题了。
于是沈伯文便平视着谢之缙，目光清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长风，同我妹妹共度下半辈子的是你，关于这门亲事，你又是怎么想的？”
谢之缙听到这儿，便知这才是这次谈话的重点。
他顿了顿便开了口，似是先前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延益，我先前从未对旁的小娘子们动过心，因而也不知道动心是什么感觉，但对于令妹，第一次见到她时，便觉她与旁人不同，并不是因为她的相貌，而是她身上的那股精神气儿，京都之中，美貌的小娘子有很多，但像她那般鲜活的小娘子，却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他说到这里，沈伯文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他跟阿苏头一次见面的那日，与自己说的话。
“我倒是觉得，你妹妹长得同那位并不想象。许是无论性子，气质，精神气儿，说话行事都不一样的缘故吧，一看便知是两个人，相比那位如同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是你妹妹更鲜活些。”
谢之缙还在继续：“除了那一回，第二次我们见面，是在福柔公主的园子里，听说她将看守的人骗进来还用花瓶砸晕，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庆幸，许是相比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更加欣赏她这般行事果断，敢想敢做的。”
“还有就是，听到她说了‘晦气’两个字的时候……”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当时我便在想，怎么延益你这般一本正经的人，会有一个如此有趣的妹妹，当真是有趣极了。”
眼尖地发现沈伯文的脸黑了黑，立马清咳了一声，正色道：“因而当父亲母亲问我，愿不愿意同你家结亲的时候，我脑海之中便回想起了这些事来，心想若是余生能同这样一个小娘子度过，倒也是一件乐事，便答应了下来。”
他说完之后，沈伯文又是半晌都没有开口。
许久之后，他才点了点头，“好，那你可千万要记得你今日所言，若是你或你家对阿苏不好了，让她受了委屈，大不了和离，我沈伯文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妹妹。”
谢之缙闻言，心知他这算是应下了，立即认真道：“你放心，定然不会有那么一天。”
“嗯。”
沈伯文虽嗯了一声，心中却不置可否，言语终究是轻飘飘的，日后如何，且还得看着呢。
谈完了正事，沈伯文便站起身来，准备同他告别之后离开了。
不料谢之缙却忽然出声留了他一下，然后便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吞吞吐吐地道：“这个……，可否麻烦延益带给令妹？”
沈伯文闻言就黑了脸，这还没正式定亲呢，就想送东西过去了？
不过还是接了过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就走了。
谢之缙却并不担心那对耳坠送不到沈苏手中，毕竟沈伯文的人品在那里放着。
这件事大致算是定了下来，他此时心情颇好，也不着急走，便叫来伙计，点了几样平时点过的菜，打算在这儿用完晚饭再回去。
……
谢沈两家的亲事随即便定了下来，纳亲、问名、纳吉的流程走下来，整个三元巷都知道，沈编修家要有喜事了。
两家的亲朋好友也都听说了这个消息，翰林院中自是也不例外。
毕竟是状元郎要成了榜眼的妹夫，再加上沈伯文与谢之缙都是翰林院中亮眼的人物，还被指派了为皇长孙的授课老师，他们两家结亲，很难不引起旁人的关注。
只不过众人听说之后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面上虽然都在恭喜，不过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有像白希音，沈鲤那般真心恭喜的，也有像赵松源那般在心里头暗骂不止的，自然还有邵哲与韩嘉和这般心情复杂，难以言述的……
谢阁老的幼子定亲，朝中官员也多有听说，就连景德帝也有所耳闻。
这日在南苑同谢阁老议完政事，景德帝心情不错，西北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甚至还俘虏了大戎的左亲王，称得上是实打实的好消息。
这场胜仗，比起别的更让景德帝高兴，毕竟先前同内阁争议了许久，他们都不同意他派御马监的人过去，还是景德帝力排众议，定下了尚直做监军。
如今打了胜仗，不正是说明他的决策是正确的吗？
憋了这么久的气，总算是出来了。
此时他心情正好，也有空关心一番臣子的家事了，问道：“听说朕的谢状元亲事定下了？”
谢阁老闻言，便道：“劳圣上垂问，犬子的亲事前两天刚定下，定的是沈延益的亲妹。”
景德帝“唔”了一声，才玩笑道：“你们家的动作倒快，前几日老三还才上了折子，说他的元配王妃去了已有一年，想求朕给他指个新王妃，正巧从母后那儿听说了沈延益有个妹妹，原本还想叫进宫里来看看，合适的话就指给他呢。”
“微臣不知，还望陛下恕罪。”
他话音落下，谢阁老便立马下跪请罪。
“这有什么值当请罪的？”景德帝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吩咐身边之人：“刘用，快把谢相公扶起来。”
刘用闻言便上前，将谢阁老扶了起来。
“谢相公，您请起。”
“臣谢过陛下。”
谢阁老重新落座，心中平静，半点不像方才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毕竟沉浮朝堂多年，怎会为了这么点事就失态，也不过是给陛下一个面子。
与此同时，心中也不免为沈伯文感到庆幸。
自从宸王谋逆之事之后，陛下便更加注重制衡之道，给几位皇子指婚的王妃，绝不出身手握兵权的勋贵，要么就是选自清贵的落魄世家，要么就是选自如沈家这般，男丁自身虽有才干，但家世却低的人家。
但陛下一边让沈延益自己去给东宫所出的皇长孙授课，另一边又打算打算将他的妹妹许给三皇子燕王殿下为王妃，倒不是说不重视他，反倒是太重视了，才会如此行事。
只不过对于沈延益本人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先前的燕王妃的母族，被牵连到了宸王谋反案中，因而她的“病逝”，难免让旁人多有猜测。
沈延益的妹妹若真被指了婚，估摸着也并非好事。
谢琢对他多有期待，自然不乐意这么一个可造之材，被卷入储位之争中，如此看来，自家夫人提的这门亲事，倒是好处颇多，对两家皆有益处。
见他起身，景德帝才继续道：“先前没想到，如今这一看，你们这门亲事倒是也颇为合适。”
谢阁老闻言便道：“陛下谬赞，这门亲事，多由我家夫人做主，她自上回见了沈家的小娘子，便极为喜爱，便想要聘回来做自家儿媳妇儿。”
说着，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道：“臣坳不过她，再加上沈家确实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便应了下来，不想却扰了陛下的打算。”
“无事。”
景德帝也不知信了没有，笑了笑才道：“坊间一向有传闻，道谢相公对夫人爱重非常，如今看来，传闻属实啊。”
“让陛下笑话了。”
谢阁老对这句评论，倒是甘之如饴地应下了。
看得景德帝又是一笑，随即道：“也快午膳的时候了，谢相公留下来陪朕用膳？”
皇帝相邀一同用膳，臣子自然拒绝不了，谢阁老又是一番谢恩。
……
沈伯文这边，自是不知自家妹妹差点就被指给了燕王为妃这件事。
他此时刚给皇长孙讲完课，准备收拾东西回翰林院去。
不料皇长孙忽然抬头看着他，好奇地开口问道：“沈先生，听说您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儿子？”
沈伯文闻言便愣了一瞬，随即才点了点头，温和地道：“殿下说的不错，臣的长子今年九岁。”
“那就是比我还大一岁。”
李祯悄悄算了一下，然后又忽然道：“那我能不能去沈先生你家玩儿呀？”
沈伯文面色不变，只道：“殿下若是想出东宫，可不是小事，臣答不答应不算数，还是要征得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的同意吧？”
李祯顿时苦了一张小脸。
想也知道，他母妃肯定是不会让自己出去的，但是整天就只能在东宫或者宫里，真的好无聊啊。
沈伯文在心里笑了笑，这些日子给皇长孙也上了许多次课，对他也有些了解了。
抛开出身高贵这一点来看，到底还是个八岁的孩子，既然是个孩子，自然不乐意整日读书，有想出去玩儿的想法也很正常。
正当沈伯文打算告退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内侍响亮的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暂时又走不了了，只得行礼迎接。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李煦人如其名，是个气质温煦，彬彬有礼的人，传言中都说他能文能武，十分优秀，沈伯文来到东宫这么多次，也是头一回碰见太子。
“沈编修不必多礼。”
李煦语气温和地道。

第七十三章
李煦原本是打算过来看看儿子, 不过没想到沈伯文还没走，但既然遇上了，便顺势说上几句话。
便问道：“方才进来之前便听到你们在说话, 不知在说些什么？”
想到父亲一向疼自己，李祯心思一动，便主动交代：“父亲, 我想去沈先生家中做客。”
李煦听罢，沉思了片刻, 便答应了下来，只道：“可，只是你去了之后莫要太跳脱了, 不要给沈编修家里添麻烦。”
东宫之内只有他一个孩子，难免显得寂寞，偶尔想出去一趟，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多派几个人跟着便是了。
李煦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甚至被景德帝丢到过军营中训练过, 自然不像太子妃那般, 对儿子捧在手上怕摔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说实话, 李祯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被太子妃宠坏，完全可以说是他爹的功劳。
太子答应了, 皇长孙顿时高兴起来, 忙道：“谢谢父亲, 儿子定然不会给沈先生添麻烦。”
沈伯文听罢, 却在心中苦笑一声。
但自己并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得应了，转而又道：“不过犬子平日里也要去书院读书，此时并不在家中，殿下倒不如后日休沐的时候再来，殿下觉得如何？”
李祯有点儿不乐意，不过还是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说完这件事，太子看了看儿子，温和地道：“你母妃还在等着你用膳，早点过去吧，孤跟沈编修说几句话。”
听出自家父亲像是有事要跟沈先生说，李祯乖巧地应了，随即便同沈伯文道别，然后带着人走了。
沈伯文心中却有几分疑惑，不知太子要同自己说什么。
“沈编修坐。”
“谢殿下。”
李煦原本倒也没想到能正巧碰见沈伯文，但既然遇上了，他也想同这个连自己的父皇都欣赏看重的年轻人聊上几句。
正巧，他方才从母后那边回来，刚听说了一件与沈伯文有关的事。
“听说长风与沈编修的妹妹定了亲？”
沈伯文没料到太子的第一句话竟是同他拉家常，话中貌似与谢之缙还颇为熟稔的样子，不过思量片刻便明白了，谢之缙身为谢阁老之子，太子与之相熟，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于是他闻言便点了点头，道：“殿下消息灵通，确是如此。”
太子若有所思地颔首，又道：“孤方才听说了一件事，沈编修或许想要知道。”
沈伯文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事，是太子听说之后，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的，但的确是起了好奇之心，于是便配合地道：“臣洗耳恭听。”
太子便道：“孤方才听母后说起，三皇弟向父皇递了折子，直言其先燕王妃过世已有一年，请父皇为他指一位新的燕王妃，母后说这个人选，父皇似是考虑过令妹。”
他话音落下，沈伯文便心中一惊。
不由得一阵后怕。
庆幸自家妹妹还好已经定了亲，若是真的被指为燕王妃，即便是继王妃，那也是真正的齐大非偶，更何况，这种变相的站队，也不是他想要的。
从初入朝堂那日开始，他便只想做个纯臣，直臣，并不想与储位之争牵扯上关系。
太子告诉他这件事，未必就没有其他的意思。
但沈伯文随即一想，便觉得只是自己如今不过是个七品编修，约莫人家不过随手落棋，并没有打算如何罢了。
于是他顿了顿，便拱手朝太子道谢：“多谢殿下告知微臣此事，臣感激不尽。”
太子却笑了笑，反而安慰起他：“沈编修不必担忧，这件事父皇只与母后提起过，知道的人极少。”
沈伯文心道，一件事只要有超过两个人知道，便算不上是秘密了。
但还是配合地应了一声。
太子又道：“令妹是皇祖母也夸过的人，跟长风应当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他们成婚那日，孤若是无事，便也过去瞧瞧，凑个热闹。”
沈伯文没想到太子与谢之缙的关系竟然这般好，顿时道：“殿下抬举了。”
“沈编修才是太过谨慎了。”太子温煦地笑了笑，倒也能体谅他初入官场，自然需处处小心的心态，又道：“不说这个了，韩先生回京这么久，孤还没能上门拜访，不知他老人家可还好？”
“劳殿下垂问，老师身体一向康健。”
回完这句，沈伯文又道：“殿下也同臣的老师相熟吗？”
太子颔首道：“韩先生也曾给孤上过课，教的便是《春秋》。”
“原是如此。”沈伯文道。
二人又寒暄了会儿，太子便问起沈伯文关于三年之后的打算：“延益是打算继续留在翰林院熬资历，还是想到詹事府或是国子监以图升迁呢？”
一说到正事，沈伯文的神色也正式了几分，闻言便道：“臣已经考虑过了，到时打算谋个外放。”
“谋外放？从知县做起吗？”
“正是。”
太子挑了挑眉，才道：“这条路可有点苦，外放可不比做京官轻松。”
“臣明白。”
沈伯文一早便想好了，只道：“只是臣认为，若想当一个好官，需得亲身同百姓们接触过，因而才能知他们所需，他们所苦，切身实地地为他们着想，如若不然，便相当于纸上谈兵。”
太子闻言，抚掌而笑：“不愧是韩先生的弟子。”
“殿下谬赞了。”
……
沈家那边，自从亲事定下，沈苏就被禁止出门了，而反观周如玉，则是更忙了。
无论是与沈老太太商量小姑嫁妆的事，还是出门挑选物件，忙得不可开交。
这不，忙了好些日子，今个儿才能缓口气，应了渠婉的邀约，出门逛逛。
渠婉听说她家的小姑子跟谢之缙定了亲，也替他们松了口气，此番约了周如玉出来，也正好顺道去一趟首饰铺子，让周如玉帮她挑一套首饰，就当是送沈苏的添妆了。
一路陪她到了铺子里，周如玉原本还当是渠婉自己要买首饰，结果此时被告知是要送给阿苏的，忙替阿苏推辞：“不行，这太贵重了。”
渠婉却不在意，她又不缺钱，她生母出身大商贾之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光是在京都能挣钱的铺子，就有六七间，所以说，一套首饰对她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娘的出身，才被祖母所不喜。
尤其是她娘临终前，还将她手上的产业都给了自己这个女儿，没有留给渠家。
从那之后，祖母就见了她这个亲孙女，也没什么好脸色了。
不过渠婉若是会在意她老人家的冷眼，就不是渠婉了。
夫家待她不好，她都能和离之后强行带着儿子归家，那家人还想让她把孩子留下，她才不听，仗着她爹的权势也好，自己蛮横也罢，儿子是她千辛万苦生的，凭什么给他们家留下？到时候有了后娘，指定有后爹，留着受苦吗？
好在她爹无子，妾室纳了一个又一个，反倒只有她这个一个孩子，也因着如此，便把她的儿子当做是自己唯一的后代来养，疼爱得不行，也正是仗着这一点，她才能强行把孩子带回来。
既然钱财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送点东西给自己看得合眼的小娘子又算得了什么？
周如玉完全坳不过渠婉。
最后只道：“一套太过贵重了，选一样也就罢了。”
渠婉同样不能说服她，半晌后才嗯了一声，勉强算是同意了。
就在她们正准备进掌柜的一早就给渠大小姐准备好的二楼雅间之时，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周如玉闻声便转过身去看，不由得笑了，“歆儿。”
原来是陆歆。
她刚跨过门槛儿，就瞧见了沈家叔母，高兴地唤了一声。
周如玉自然看见了带着陆歆过来之人。
是一位面貌和善的夫人并一位年轻的小娘子，长得并不算极美，却胜在气质，只是看起来有些太瘦了，穿得极为素净，仔细看，身上还带着孝。
师娘虽然已经带着她见了不少京都的夫人们，但这位却还有些眼生。
还是渠婉及时解救了她，走到她身边替她引荐：“这位是方御史的夫人。”
“见过方夫人。”
渠婉同样跟方夫人介绍了一番周如玉的身份，譬如她是韩夫人的学生，她的夫君是今科榜眼，同样是韩辑的三弟子，是陆翌的师弟等等。
方夫人安静地听罢，随即便露出个和气的笑来，同周如玉说话：“怪不得歆儿见了你如此亲近，原来有这层关系。”
说罢，又跟她们介绍自己身边这位年轻的小娘子，携了对方的手道：“这是我的干女儿，姓袁，名舒云，你们若是投缘，往后也可多来往。”
看得出很是喜爱这个干女儿了。
袁舒云亦上前来同她们见礼，礼数周到，落落大方。
好不容易等到长辈们说完话，陆歆便轻轻拽了拽周如玉的衣角，扬起小脸问道：“沈叔母，我能不能去找阿珠玩儿呀。”
“当然可以呀。”周如玉闻言，便温柔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双髻，道：“你想什么时候过来都行，阿珠都在家呢。”
“嗯！”
陆歆一听便高兴起来，开心地点了点头。
两拨人并不怎么熟悉，简单的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周如玉收回视线，对渠婉笑了笑，道：“我看歆儿倒是对那位袁小姐很是亲近，怎么先前好像没听说过这位？”
渠婉挽着她的手上楼，闻言便道：“她呀，也是个可怜人。”
不等周如玉细问，渠婉又道：“前些日子，前淑妃娘家彭家的案子，如玉可有听说？”
“略有所闻。”
周如玉心中微动，出声应了。
“这位袁小姐，就是彭家那件案子里的苦主。”
进了雅间，掌柜的命人端上好几样做工精致的首饰上来，渠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才继续道：“听说袁家也是当地乡绅，略有仁善之名，他们家的小姐自然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却没料到突来横祸，被贪官污吏害得家破人亡，全家上下就剩了一个孤女……”
“人间惨事，不过如此。”
周如玉听到这里也不由得面露不忍。
相公与谢公子先前谋划那件事的时候，他并没有特意瞒着自己，自己原先听着只觉得那位小姐可怜，可当方才亲眼见到她的时候，才对此事有了更深的感受。
若是没有相公和谢公子谋划那件事，特意去寻彭家人的错处，那袁家的惨剧，是不是就有可能会被一直瞒下去？这位袁小姐如今也还能平安活着吗？
“听说她千辛万苦从永平府走到京都，又碰上了方大人，才得以为家人伸冤。”
饶是渠婉自认是个心冷的人，也没办法对这样可怜的一个小娘子不心生怜悯。
相较于她，周如玉在怜悯之余，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说到这里，渠婉又道：“好在方大人与方夫人心善，不忍见她一个孤女独自过活，便将她收为干女儿，现下正在方府住着，倒也称得上是一件好事了。”
周如玉闻言，心头也松了松，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我观方夫人待袁小姐，十分真心，想必是极为心疼她的。”
渠婉拨弄了几下面前的首饰，也颔首道：“是啊，她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那歆儿与她们？”
“哦这个啊。”渠婉差点儿忘了，闻言便道：“方夫人是陆大人的姨母。”
“原来如此。”
周如玉这才了然，怪不得歆儿会跟着她们出来，还与袁小姐看着颇为亲厚，想必是在这段日子接触得不少。
“行了，不说她们了，还是来挑首饰吧，如玉你快帮我看看，这个簪子怎么样？”
渠婉心大，说完这些，就将之放到一边，注意力顿时转移。
周如玉虽然心中还存着事儿，但闻言还是暂且放下，配合她看了起来。
……
待到晚上歇下之后，周如玉刚闭上眼，就听见身侧传来相公温和的声音。
“如玉，自我下衙回来，就瞧着你似有心事，怎么了？”
周如玉闻声便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一丝睡意，翻了个身面对自家相公，顿了顿，才将白天的事情道来。
沈伯文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件事我知道。”
他与谢之缙并没有自己出面，而是借助他人之面帮的袁舒云，因而她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帮了她，但只要能为家人伸冤，想来她也并不在乎，至于彭家被处置之后，他们自然也不会对她袖手旁观，至少要让她生活安稳下来。
幸而方大人与方夫人心善，在他们想法子帮她之前，便将她收为干女儿。
如此一来，倒是正好。
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但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沈伯文心中感悟更多，数年苦读，一朝为官，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若是不能做个好官，其危害性也远比普通人更大。
袁家这还算是好的，能上达天听，最后得以有一个好结果，但普天之下，也不是人人都是清官，如永平知府那种官员，却不知有多少，纵然大周吏治清明，可人心底的贪欲，却是填不平的。
更何况袁家也仅仅是报了仇，那些被害的丢了性命的袁家人，却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些，沈伯文便心头沉重。
伸手揽了揽妻子，温声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周如玉轻轻地嗯了一声，头靠在他肩旁，阖上双眼，渐渐地睡去了。
翌日，沈伯文照常去翰林院中点卯，照常进行自己手上的活儿。
不过午间歇息过后，范应期却过来告知他跟谢之缙，经过苏掌院这段时间的评定，认为他们二人可以参与更加关键的一部分工作，将来在大周会典编修结束之后，上面亦会留下他们二人的名字。
这件事确实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先前他们二人负责的那些活儿，不用他们，哪怕是其他小吏也能完成，自然也不会在编修名单上留下他们的名字。
倒不是说修史就非要留名，只是能进入更加深入和关键的工作，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况且负责核心部分的那些官员们，也都是翰林院中有名的学识渊博的学士们，能与这些前辈们共事，对于他们两个后辈来说，益处颇多，能学到不少东西。
就连韩辑也曾对自家弟子说过，多听，多看，多学。
如今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不过令沈伯文感到可惜的是，不是立即就能参与的，还要等到明日休沐之后。
下衙之后回到家，照例先去正房给长辈问安。
刚掀了帘子进去，就感受到了房内一派热闹的气氛。
抬眸看去，他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恭敬地行了个礼，口中道：“学生见过老师，师娘。”
韩辑和萧氏竟然来沈家做客了。
韩辑在自家弟子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此时闻言便道：“延益不必多礼。”
萧氏此时面色轻松，看得出来心情不错，难得地同他开了句玩笑，“你这般客气，倒不像是我们来你家做客，倒像是你到了我们府上。”
话音落下，屋内的人都笑了。
沈老爷子便对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是我们请韩先生跟韩夫人过来的，我们家初来乍到的，这京都中的规矩，也不怎么懂，尤其是阿苏还是要跟高门大户结亲，便请了你老师与师娘过来，也好帮咱们掌掌眼。”
“掌眼可谈不上。”韩辑闻言就笑了起来，道：“您太抬举了，我与夫人过来啊，能帮上忙已是极好了。”
“帮得上帮得上。”
沈老爷子还没说话，沈老太太就乐呵呵地道：“您二位今儿可给我们讲了不少事儿，要说帮不上就太谦虚了。”
随后，几位长辈来来回回地又闲话起来。
沈伯文落座之后，反倒是一句话都插不上了，不由得在心中无奈地笑了笑。
一抬眼看见自家小妹，这门亲事的主角，也被迫老老实实地坐在沈老太太身边，一脸乖巧地陪坐。
也不知道这般坐了多久了。
反正沈伯文大致扫了一眼，只见桌上的单子上写满了关于京都之中关于嫁娶之事的风俗习惯，还有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细节。
不由得感叹，这年头，无论是嫁还是娶，都不容易啊。
几位长辈又谈了许久，一看天色，已经到了该用晚饭的时候了，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忙留他们在家中用饭，态度实在热情，韩辑与萧氏推拒不得，只能应下。
周如玉见状，便主动起身去了厨房，沈伯文一看便知，自家娘子是打算亲自下厨了。
正想出去问问，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沈苏先他一步起了身，对沈老太太道：“娘，我去给大嫂帮忙，打打下手。”
沈老太太巴不得自家女儿在韩辑夫妇二人面前能勤快点儿，听到就点头应了，还道：“跟你大嫂多学几道像样的菜，到时候去了夫家也能拿得出手。”
“知道了娘……”
沈苏听罢，面上微微有些发烫，赶紧应下就告退出去了。
见她走了，沈伯文只好放下了心中的打算。
这座宅子的厨房不大，自家娘子去了，唐晴自然也是要帮忙的，再加上阿苏，估计塞不下一个自己了。
随即他便想起了昨日的事，正色起来，同沈老爷子道：“爹，有件事儿要跟您和娘说一声。”
“什么事儿啊？”
沈老爷子转头看向他，面色和缓地问道。
“您别紧张。”沈伯文顿了顿，先给老爷子打了个铺垫，而后才道：
“就是皇长孙明日要来咱们家中做客。”
“什么！”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的，却给老爷子吓了一跳，声音都高出两个调来。
“你刚说什么？皇长孙要来咱们家做客？”
沈老太太也惊了，目瞪口呆地重复问了一遍。
“是，约莫明儿早上过来。”
沈伯文预料到自家爹娘会感到惊讶，但是没想到会像眼前这般震惊。
不免在心中反思起来，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经常能见到皇帝与皇长孙，因而对皇权的敬畏之心也淡了吗？又或者说，是因为自己来自现代，因而从来没有真正地敬畏过皇权吗？
这样不太好。
敛起心思，沈伯文点了点头，对爹娘道：“您跟娘不必太过紧张，皇太孙不会久留，东宫也不放心他出来太久，约莫午饭之前就会回去了。”
可这哪里是他说别紧张就能不紧张的。
沈老爷子自从方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就神情焦急得不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那可是皇长孙！是太子的儿子，皇帝的孙子！
韩辑见状，便主动出声，替他宽心：“沈兄不必紧张，听说皇长孙今年八岁，就比你家珏哥儿小上一岁，宫中寂寞，东宫之中只有他一个孩子，来沈家，约莫也是想找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说说话，再说了，不是有延益负责招待吗？”
他语速不快，语气和缓，这般娓娓道来，沈老爷子的情绪还真是被抚平了。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一想到皇长孙是个跟自家珏哥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心中虽然还是紧张，倒是没有方才那般焦躁不安了。
随即便向韩辑请教起来，接待时应当注意些什么，他们家中要做些什么准备等等。
韩辑与萧氏也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道来。
……
然而不管沈家人心态如何，皇长孙的车架，在次日还是准时停在了沈家的门口。
沈伯文带着全家人在门口相迎。
李祯今日是穿着便装出来的，时隔许久才能出一趟东宫，整个人都极为精神。
此时见状，便学着自家父亲平日里的样子，上前扶了扶沈老爷子的胳膊，故作沉稳地道：“沈老先生请起，诸位请起。”
沈伯文这才与家人们一道起身。

第七十四章
李祯过来之前, 除了沈伯文这个已经见过皇长孙数次的与沈珠这个年纪小的，沈家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些诚惶诚恐，生怕怠慢了皇长孙。
然而等到同李祯接触之后, 却意外地发现他很随和，在不特意摆出皇长孙的架势之后，除了一看就是出身富贵, 好像同普通的八岁孩子也没太大的区别。
再加上主要还是由自家长子负责招待，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便逐渐放松了些许。
李祯也不想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还一直在屋子里待着，在正房坐了一会儿，他便抬头看向沈伯文, 轻咳了一声，才道：“沈先生，我能不能出去跟沈珏走一走？”
珏哥儿忽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抬眼看了过来。
而沈伯文闻言便挑了挑眉，问道：“殿下是想就在这院中走走，还是想出了大门去坊市之中？”
李振差点就说自己想去坊市中了。
然而理智及时将他的想法拉了回来, 看了看屋子里随侍的内侍们和屋外候着的侍卫们, 不知不觉地蔫儿了下来, 只好看向沈先生，道了声：“那……就在院中吧。”
“臣明白了。”
沈伯文气定神闲地等着皇长孙做决定, 其实是心知他不会选择去坊市之中，即便他自己想去，身边的内侍和侍卫们也不会同意, 这些人都是太子与太子妃派过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保护皇长孙的安全, 自然不会应允他不合理的要求。
随即, 沈伯文便将自家珏哥儿叫了过来，安顿道：“好好照料长孙殿下。”
“儿子明白。”
沈珏平日里便懂事，沈伯文很是放心，并没有对他多做叮嘱，况且他们年纪差不多，自己说多了反倒不好，倒不如让他们两个自行交谈。
李祯与沈珏出了正房，众人将他们送到门外后，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同皇孙相处，实在是紧张。
……
屋外，李祯好奇地看了一圈院内，包括葡萄架，玉兰花树，石榴树，还有石桌和石凳等。
看的时候，还一边发问，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
沈珏耐心地都答了。
看完了院子，李祯又对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好奇起来，先自己坐在了石凳上，见对方还站立着，便主动道：“别站着了，你也坐吧。”
沈珏犹豫了片刻，回忆着自家阿爹教过的礼仪，拱手道谢：“多谢殿下。”
说罢才落座。
“你家里人都怎么叫你啊？”
沈珏迎着对方好奇的眼神，顿了顿，便道：“家中长辈们都叫我珏哥儿。”
“那我也这么叫你好了。”李祯拍板定下称呼，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唤了他一声：“珏哥儿。”
平日里只有长辈才叫的称呼忽然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叫了出来，沈珏总觉得有点不适应。
但还是配合地应了一声。
“珏哥儿，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李祯对此也很是好奇，不由得发问道。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沈珏闻言便道：“去书院上课，回家背书，做功课，练字。”
李祯听着就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心道原来沈先生的儿子平日里做的事跟自己也没什么差别啊。
他这般想着，叹了口气，又道：“我还当你平时能想玩儿就出去玩儿呢。”
听到这话，沈珏想了想，才道：“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读书的，我爹有时候也会抽空带我去坊市中转转，或者带我去京郊的河边骑马，偶尔还会去书坊里给我带几本话本儿看……”
“或者让我跟师弟去看鱼，说是能让眼睛休息休息，以后不会坏了眼睛。”
在听到去坊市中转转和带话本儿的时候，李祯就已经足够羡慕了，听到后面又好奇地问：“你还有师弟？”
沈珏嗯了一声，然后道：“是我爹在老家的时候收的弟子，姓吴，名和仁，他读书也很有天分，还画得一手好画。”
闻言，李祯小小地叹了口气，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他向来都是一个人上课，也没有同窗什么的，皇爷爷虽然疼他，但也没有给皇孙找伴读的，他也好想有一起上课的同伴啊……
想到这里，他又问道：“那沈先生会在休沐的时候给你们上课吗？”
沈珏闻言便点了点头。
“那你师弟今儿怎么没来？”
问完这句话李祯就反应过来了，还能因为什么，定然是因为自己了，不由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又道：“其实也不用你师弟特意回避的……下次我跟沈先生说一声吧。”
因为刚要过来而不小心听到了这句话的沈伯文：……
还有下次？
离宫的时间过得显然很快，李祯只觉得自己还没跟新认识的小伙伴说上多久的话，身边伺候的内侍就过来提醒他：“殿下，到回宫的时辰了。”
即便再不情不愿，也只能依依不舍地告别沈家人，坐进了回东宫的马车中。
待到送走皇长孙，沈家人回到宅子中，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沈伯文亦是。
虽然皇长孙来访，在旁人看来是一件能在面上增添光彩的事，只是接待起来，也极为费心费力，若是多来这么几次，怕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受不了。
反观自家珏哥儿，同皇长孙相处了那么一阵子，临走时反倒两个人还结了几分友情的样子。
午后时分，吴家的下人按时将吴和仁送到沈家。
因着皇太孙早上要来，沈伯文便提前让唐阔去了一趟吴家，告知这件事，并将授课时间改为下午。
听得吴大老爷和吴大太太满是佩服。
吴大太太不由得在心里想，沈先生竟然这么有本事，还能给皇长孙授课，那自家孩子也是沈先生的弟子，这换算下来，岂不是也能算是皇长孙的师兄弟了？以后要是有机会，自家和仁说不定也能见到皇长孙呢！
这趟京都，可真是来对了！
不过这番话她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没敢说出来，毕竟不敢将皇家人放在嘴上。
吴和仁同样对皇长孙很好奇，不过刚过来，还要先听先生授课，不敢走神，只好将心里的好奇先按捺住。
沈伯文平日里也会关注儿子在书院中的学业进展，自然也不会忽略吴和仁这个弟子的，因而很清楚他们都学到了哪里。
而至于他们上一回旬考的成绩，也已经出来了。
都能成功地升到乙院去。
这倒是让他们在丙院的同学们都颇感意外，毕竟丙院才是他们这么大年纪的学生们聚集的地方，没想到这两个新来的同学，上了一段的课，就能通过旬考升去乙院了。
乙院之中的学生，大部分都要比他们俩大上几岁，平均在十三岁左右，而到了甲院之后，便能去参加童子试，去试一试水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伯文才能确定自己的教学水平没有下滑，依旧卓有成效。
待到珏哥儿与吴和仁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沈伯文没有讲新的内容，反而问起了他们关于旧知识的问题，以此来确认他们对知识的掌握程度如何。
沈珏每个都回答了上来，吴和仁虽然在某两个问题上有点磕绊，但最终也还是顺利答了出来。
沈伯文笑了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开始授课。
授课的自然也不是新内容，事实上，他很少给他们两个往前讲，讲授超出书院先生教学进度的东西，因为他很明白，像这么大的孩子，自制力就算有，也相当有限，自家珏哥儿还好，但像是吴和仁，若是自己给他在这边讲授了超出进度的东西，他听懂了，随即到了书院之中，大概率不会安心听课。
毕竟他会这么想：
这些我都会了，当然没必要再听一遍了。
从而就会导致他在书院听课不认真，在课上开小差，做自己想做的事，由此养成不专心听课的坏习惯。
所以沈伯文并不会往前给他们授课，讲新的知识，他只会拓展他们现学知识的宽度，广度，厚度，以及深度，让他们对先前学的东西了解更深，有更多的感悟，不图学得快，但求他们学得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他们两个虽然聪慧，但毕竟不是什么天才，因而努力才是他们更重要的东西。
上课的过程与他给皇长孙讲课时并没有什么不同，旁征博引，时不时地说几个小故事，引起他们的兴趣，或是增加互动，又或是给他们自己思考和讨论的时间，有时候还会让他们各自占据一个观点，来进行辩论。
总之，吴和仁每次都觉得，上自家老师的课，完全不觉得无聊，反之还很有意思，上课的时间也过得好快，不一会儿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沈珏也是这么觉得的。
上完这一堂课，沈伯文便让他们休息一会儿，一刻之后再上后一堂课。
毕竟有张有弛嘛。
在他离开书房之后，吴和仁立马开始同沈珏打听起关于皇长孙的事来，也不为别的，就是单纯的好奇，比如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身份不一般，有一种皇室中人独有的气质，是不是特别聪明，一看就跟平常人不一样。
问题层出不穷，整得沈珏一个头两个大。
不由得按住他兴奋的手，无奈地开口道：“也没你想的那么夸张，看起来除了出身富贵些，跟我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真的？”
吴和仁满脸不信，那可是皇孙啊。
沈珏收回手，整理起了方才被翻乱的桌案，一边低头道：“你见了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吴和仁顿时兴奋起来，往沈珏身边挤了挤，“我也能有机会见到皇长孙殿下吗？”
“嗯。”
沈珏整理好桌案，才道：“殿下说，会跟我爹说，下次过来的话，就不用你特意避开了。”
“那感情好。”
吴和仁听罢便高兴起来，完全没有紧张的意思。
沈珏无奈地看了自家师弟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心态好。
时间在不读书的时候，过得极快，吴和仁只觉得还没跟沈珏说几句话呢，老师就又回来了。
沈伯文是端着点心和葡萄进来的，见他们俩立马正襟危坐起来，不由得笑出了声。
弯腰把两个碟子放到他们面前，才温和地道：“休息时间还没到呢，别紧张，这是珏哥儿她娘亲自做的点心，吃罢。”
说罢倒也没再次出去，反倒坐在自己桌前，翻看起了书。
老师在屋里，吴和仁顿时老实了许多，道了声多谢老师，便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师娘做的点心他也不是第一次吃了，不过每次吃，都觉得特别好吃，根本不输给那些大点心铺的师傅们做的，可惜自己只有在来上课的时候才能吃到。
沈珏见他吃得香，不由得悄悄跟他道：“你要是喜欢这个口味的酥饼，下次我娘再做的话，到时候我给你带几块。”
吴和仁闻言，眼睛立马亮了，但还扭扭捏捏地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沈珏自然看出来他口不对心，笑了笑才道：“你就别操心这个了。”
吴和仁听罢嘿嘿一笑，又继续吃了起来。
两个孩子自以为小声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上面坐着的沈伯文，只不过他嘴角弯了弯，却没有出声打扰他们。
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胃口都挺好的，一盘子点心足足八个酥饼，还有一大串葡萄，都吃得干干净净的，沈伯文见他们吃完了，才示意唐阔进来将盘子端走，留给他们净手的时间。
随即才继续开始上课。
第二堂课的时间也过得极快，只不过上完之后，也快到了用晚饭的时候，沈伯文心下思索了一瞬，便留弟子在家中用饭。
吴和仁一听就连连点头，他才不想回家去呢，能在老师家里多待会儿也挺好的。
沈伯文见状，便笑了笑，让吴家留在这边的下人回去报个信儿，免得吴大老爷和吴大太太担心。
一顿饭用得心满意足，吴和仁走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沈珏将他送到门外的时候，他还拉着沈珏的袖子不放。
沈珏饶是好脾气，也不免无言地看着他，道：“明个儿又在书院见面了，不必这么舍不得吧？”
“你不懂。”吴和仁摇了摇头：“我是舍不得你吗？不是，我是舍不得你家啊……”
沈珏：……
无情地拉开他拽着自己袖口的手，面无表情地道：“你该回家了，明日书院见。”
能让一贯温和的小少年变脸的，估摸着也只有吴和仁这一个了。
“唉……”吴和仁摇了摇头，一边转身往自家马车上爬，刚要钻进去之前还又转过头来说了一句：“那我下次再来。”
说罢就立马进了马车。
沈珏不由得哭笑不得，看着马车驶离巷子，才转身回家。
……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时间如同流水一般过得极快，半年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便到了年底。
沈苏与谢之缙的婚期被定到了次年，而邵哲与白祭酒孙女的婚事，则近在眼前。
这日，沈伯文刚从苏掌院的值房内出来，怀中还抱着一大摞厚厚的书籍，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差点同岔路口出来的人相撞。
还好他及时停住了脚步，定睛看过去，竟是自家师兄。
邵哲也在暗道幸好，他难得来一趟这边，目的便是来寻自家师弟，亲自送请帖过来，不料却被这边的小吏告知，自家师弟被苏掌院叫了过去，不知道何时才回来。
犹豫了片刻，他便打算先行离开了，毕竟自己在弘文馆那边也还有事，不好多耽搁。
而这份请帖，自然要自己亲自送到师弟手中才显诚意，不便由他人转交。
既然师弟不在，那倒不如回头寻个机会再来。
却没想到在转角处遇见了他本人。
邵哲不由得笑了，笑容一如往昔温和，请帖还在袖中，便先帮沈伯文搬了一般的书籍到自己怀中，自然的开口道：“走吧，我先帮你送到地方。”
让沈伯文客气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就又咽了下去。
点了点头，便道：“师兄跟我来吧。”
师兄弟二人合力将这些书籍送到苏掌院指定的地方之后，他们才一道回了沈伯文的值房。
“我与白家小姐的婚期定下了，就在这个月，这是请帖，还望延益到时能前来。”
从袖中掏出请帖递到沈伯文面前，邵哲语气中带了一丝腼腆，开口道。
沈伯文接过请帖，闻言便面带调侃地道：“先前我还在想，师兄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呢，请帖这不就来了。”
邵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道：“我母亲催得急，婚期便定在了年底。”
“伯母急也是应当的。”沈伯文顿了顿，才道：“许是看到旁人家的孩子，有些眼馋吧。”
邵哲更不好意思了，主动转移起了话题：“倒是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延益。”
“师兄请说。”
“到时候能不能带着珏哥儿跟阿珠过来，凑个热闹。”
沈伯文一听便点了头，应了下来：“自是没问题，师兄放心便是。”
邵哲闻言，才放下心来。
解决了这件事，才提到自己在弘文馆内还有事，便先行告辞了。
沈伯文了然，颔了颔首，随即便将他送到门外，目送他离开。
正要回去，谢之缙从外头回来，同邵哲打了个照面，打了声招呼，也收获了一张请帖，二人随即告别，回到门口就瞧见沈伯文站在这儿，不由得明知故问：“送邵兄？”
沈伯文点了点头，随即问他：“也收到请帖了？”
“是啊。”谢之缙晃了晃手中的请帖，同沈伯文一边往回廊走去，一边道：“邵兄怎么不请我做傧相，难不成……”
“难不成什么？”
沈伯文专心走路，听他故意停顿，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难不成担心我风姿出众，抢了新郎的风头。”
沈伯文闻言便笑了，心知他是故意开玩笑，便道：“照你这么说来，你怕是只能去当韩嘉和的傧相了，才不会抢了新郎的风头。”
说到韩嘉和，他如今的名字虽还挂在翰林院中，但人却已被韩尚书叫到礼部观政了。
而他的婚事，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都被长辈们定了下来。
正是范学士与长公主的爱女——永昌郡主范清漪。
他们两家结亲，倒是比先前谢家跟沈家结亲的阵仗大多了，长公主为爱女置办嫁妆的动静，惹得整个京都的商贾们都闻风而动，一波接一波地带着自家的好东西上门，想求得长公主看中。
韩家的动静自然也不小。
至于两位当事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旁人倒也不得而知。
只是沈伯文先前无意中见过韩嘉和一面，只觉得他如今比从前更冷漠了几分，说是一座冰山也毫不夸张。
“韩嘉和可不会请我当傧相，我估摸着，到时候他的傧相或许都是韩家子弟们。”
谢之缙的声音将沈伯文短暂跑偏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总之，在那件事之后，韩嘉和此人与自己，只是将来朝堂上的同僚关系罢了，实在无需多添注意力。
京都今日落了大雪，下衙后的回家路并不好走，沈伯文步行着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
刚走到三元巷的巷口，就瞧见唐阔在这儿等着自己，见到自己过来，就满脸喜色地拱手道：“老爷！大喜啊！”
沈伯文挑了挑眉，一边跟他同行，一边问道：“喜从何来？”
唐阔却不回答这个问题，乐呵呵地笑了两声，只道：“您回到家就知道了。”
还卖起关子来了，沈伯文笑笑，开始在心里琢磨起来，家里能有什么喜事。
是珏哥儿旬考成绩出来了，名列前茅？还是老家来信了？
随即自己便摇了摇头，老家前不久才来了信，再说了，这两件事，应当也不至于唐阔特意跑到巷口来跟自己道谢，他实在是想不出来，只得放弃。
因而当他回到家，亲耳被沈老太太告知，这个好消息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当即便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自家娘子有身孕了！
满屋的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都不由得笑了起来，沈老太太还跟自家女儿打趣道：“你看你大哥，这愣头青的样子，更头一回当爹似的。”
沈苏闻言便掩唇笑了，随即便为自己大哥辩解了两句：“大哥也是隔了七年才又当爹的，这种反应，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娘您就别笑话大哥了。”
“行行行。”沈老太太今个儿心情好，很好说话，听罢就摆了摆手，道：“老大啊，回房看看你媳妇儿去吧，对了，记得把你身上的寒气烘没了再去。”
沈伯文这才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反应迟钝地点了点头，道了声：“娘，我知道了。”
阿珠此时正在沈苏怀里待着，见到自家阿爹就想跑过去跟着他一道去看娘，沈苏连忙抱住她，闻声道：“阿珠听话啊，先待在小姑姑这儿，你娘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会儿。”
“娘身体不舒服，阿珠更要过去看娘啊……”
阿珠闻言便扁起了嘴，委委屈屈地道。
沈苏一时有些心软，正当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沈伯文便开了口，道：“我带阿珠一块儿过去吧，她这么懂事，不会闹如玉的。”
“阿爹我听话！”
阿珠听到这话，急急忙忙地表态。
沈苏这才松了手，将她放开，任她跑到自家大哥身边，拽住了他的袖子。
沈伯文同爹娘告退出来，抱着女儿走到自家房门口。
将阿珠小心放到地上，刚想要掀开帘子进去，心中越愈发紧张，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久到连阿珠都忍不住抬头问了声：“阿爹？”
沈伯文闻声，垂眸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走吧，咱们进去看你阿娘。”

第七十五章
掀开帘子进去, 迎面而来的便是屋内的热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伯文的错觉，他总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温度似是比正屋的还要高些。
往地上一看，果不其然, 除了炉子以外，还有个火盆。
阿珠一进来就想往里冲，沈伯文忙拉住她, 轻声道：“阿珠别急，我们刚从外面过来, 身上带着寒气，对你阿娘不好，咱们在炉子这儿先烤一烤好不好？”
“那好吧。”
阿珠听话地点了点头, 一边趴在椅子上，也学着阿爹这般，声音放得极小极轻，悄悄地开口问道：“阿爹，有身孕了是什么意思呀？”
沈伯文帮她拍了拍裙角上不知从哪里沾到的灰尘，看着她充满好奇的眼睛, 斟酌了片刻, 才温和地道：“意思就是, 你阿娘的肚子里，怀了一个你未来的弟弟或者妹妹。”
“就像哥哥和阿珠这样吗？”
阿珠眨巴了下眼睛, 忽然联想到了这里。
“阿珠真聪明。”沈伯文笑了笑，夸夸女儿，又道：“你阿娘怀着身孕很辛苦, 阿爹白日不在家, 阿珠这么乖, 一定会帮忙照顾你阿娘的, 是不是？”
“那当然了！”
听到此话，阿珠顿时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随即脸上便带出了愁容，小孩子皱着眉头的样子倒也很是有趣，她托着下巴，跟沈伯文说：“阿爹，阿娘今天好难受，午饭都没吃，抱着盆吐了好久。”
沈伯文听罢，也从一开始得知喜讯时的高兴，转变为如今高兴，混杂着忐忑，其中还有一丝忧虑的复杂心情，他顿了顿，才安慰女儿说：“阿珠别担心，你阿奶已经请了大夫过来给你阿娘看过了，若是还不好，阿爹再去请一个好不好？”
阿珠闻言，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阿爹可千万要记得啊。”
“好，阿爹不会忘的。”
周如玉原本在里间的床上休息，不过原本就是浅眠，方才他们父女俩到了门口的时候，她便醒了，唐晴在一边守着她，闻声便准备出去迎一迎，却见娘子对自己摇了摇头，便老老实实地留下了。
周如玉身上还有点儿不舒服，便没有立时起身，只靠在大引枕上歇息。
也因而听见了他们父女俩在外间的这番话。
许是孕期容易多愁善感，也可能是往日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在今日都涌了上来，她此时心中又是甜蜜，又有几分酸涩。
甜蜜的是夫君疼爱，儿女懂事，酸涩的是过了七年，自己才再次有孕，总觉得辜负了他。
周如玉听着他们父女二人怕吵醒了自己，特意放轻的声音，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个极温柔的笑来。
唐晴在床边的小凳上坐着，看到娘子这个笑容，不由得被晃了一下眼。
随即才回过神来，悄悄地在心里想，娘子方才的笑可真好看，让人一看便心生欢喜。
外间的父女俩烤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全身上下都烤暖和了，这才脚步放轻，走到里间来。
一掀帘子，对上的便是周如玉含笑的眸子。
沈伯文不自觉地也笑了，让开门口先让女儿进去，自己随后才跟进来。
坐到床边，温声问她：“如玉，身上还难受吗？”
周如玉摇了摇头，轻声道：“已经不怎么难受了。”
知道他还想问什么，便主动说了：“大夫说害喜是正常的，是药三分毒，现如今还不太严重，就不必喝药了，若是后面严重到吃不下饭，到时候他再斟酌着开个方子。”
沈伯文闻言便皱了皱眉，心中有点担忧，伸手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才关切道：“我听阿珠说你今天午饭都没吃，现在饿不饿？”
周如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相公不问之前，还不觉得饿，方才一问，倒是有几分饿了。”
不等沈伯文吩咐，一旁的唐晴立马道：“娘子稍等，奴婢做了鸡汤粥，正在厨房温着，马上就给您端过来。”
说罢也不等周如玉回应，便小跑着出了房门。
“这丫头……”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帘子后面，周如玉都有些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等到阿爹阿娘说完话，阿珠赶忙表达自己的关心，趴在床边，仰着小脸问道：“阿娘，你好点儿了没有呀？”
周如玉摸了摸女儿的脸，温柔地道：“阿娘已经好多了，谢谢阿珠关心。”
阿珠顿时心满意足，高兴起来。
唐晴的动作极快，他们说话间，就把鸡汤粥从厨房盛好端了过来。
因为脚程快，送过来的时候还是烫的。
沈伯文接过托盘，摸了摸碗壁，就道：“还有些烫，稍微晾凉一点再吃？”
周如玉嗯了一声，忽觉一阵困意袭来，不由自主地掩唇打了个哈欠。
“困了？”
沈伯文见状问道。
周如玉实话实说：“好像是有一点儿。”
既然困了就要休息，但也不能不吃东西就睡，沈伯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粥。
随即便将碗端了起来，一边拿起勺子，道：“吃点东西再睡吧，要不然等会儿饿醒就不好了。”
看这样子，自家相公好像是要喂她？
周如玉意识到这一点，方才的困意顿时飞了，精神都清明了不少，忙坐起身，面露赧然，小声道：“相公，我自己来吧。”
沈伯文看出自家娘子是不好意思了，温和地笑笑，倒也不勉强她，顺手拿起旁边的枕头替她垫在身后，又道：“有些烫，吹一吹再喝。”
“好。”
周如玉轻轻点头应了，随即接过他手中的勺子，还想自己端碗，却发现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抬眼看过去，只见沈伯文摇了摇头，“你刚醒，没什么力气，还是我端着吧。”
周如玉只好作罢。
喝到还剩下一点的时候，便放了勺子，对自家相公道：“我吃不下了……”
沈伯文嗯了一声，将碗放回托盘中，道：“吃不下就不用硬吃了，现在要睡会儿吗？”
周如玉点点头，随即才后之后地发现，晴娘和阿珠怎么不见了。
沈伯文对上她的视线便明白过来，笑了笑，替她解惑。
原来唐晴早就在送完粥之后，就识趣地避了出去，还顺带着把问候完她的阿珠也带走了。
周如玉听罢，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作何反应了。
这丫头，是越来越机灵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师娘身边的大丫鬟学的。
困意袭来，周如玉微微侧躺，渐渐地入睡。
沈伯文没有立刻离去，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眉眼安宁平和，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心软得不像话。
……
妻子怀有身孕，给沈伯文带来的最显著的变化，便是下衙之后不再偶尔跟同僚出去应酬，或者与谢之缙在路上闲聊花费太多时间，每日按时回家，然后再细心地关心她今日感觉怎么样。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翰林院的一干同僚们都知道他不再应酬的原因了。
顾家的人，总会给旁人带来好感，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学士们，更乐于见到自己的后辈是这样一个人，难免在工作的时候对沈伯文和颜悦色几分，偶尔还会指导他该怎么做。
沈伯文虽然不明白这种变化是因何而起的，但对于前辈的好意，还是心存感激。
也因此对于工作更加认真上心几分。
不过翰林院也算是职场，有人乐见他好，自然就有人看不惯他。
先前一直都对他阴阳怪气的张修撰便是其中一员。
下衙的时辰到了，见几个同僚都放下手中的书或是笔，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了，沈伯文便也打算如此，一边在心中想着，最近正当冬天，自家娘子胃口不佳，今个儿中午出去的时候好像看见有卖鱼的，下衙了倒是可以买两条回去炖汤。
心中想这事儿，手底下的动作倒也不慢，没一会儿便将桌案上整理妥当了。
几位前辈同僚们与他互相告辞过后，便一一出了门，沈伯文亦站起身来，刚想抬步离开，耳边就响起了张修撰那熟悉的语调。
“手底下的活儿还没干完，沈编修就着急着回家了？”
他此话一出，沈伯文便转过头看他，眉眼平静温和，并不锐利，但出口的话却不怎么客气：
“若不是张兄固执己见，耽误了大家的进度，想必这些活儿应当早就做完了罢？”
自从自己得了陛下的青眼，经常被传过去写诏令，这位就开始看不惯他，一开始也不过是言语上的挤兑，可到了后期，苏掌院将自己与谢之缙也调过来参与大周会典编修之中更加重要一些的工作之后，张编修的行为就更加过分起来。
谢之缙身为阁老之子，他不敢多嘴，便由沈伯文一人承担了他两人份的嫉妒。
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已是寻常，甚至还经常仗着自己是沈伯文科场上的前辈，便对他所完成的工作指手画脚，极尽挑刺找茬儿之事，恨不得给贬的一无是处。
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
沈编修，这点活儿这么简单，你都要做这么长时间，难不成就这点能力？
沈编修啊，不是我说，你们年轻人啊，不要恃才傲物，多学点东西没坏处，我做前辈的，就算说的多了点儿，还不是为了你好？
一开始，沈伯文还抱着维护最基本同僚之间的面子，再加上自己心态平和，懒得同他计较，但张修撰却可能因此以为他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愈发不加以收敛。
可能是性格使然，张修撰是前几年的状元，性子极为高傲，自恃才高，即便同在范学士手底下，负责同一个部分的会典编修，却总是看不上同组的其他人，不仅仅是针对沈伯文。
经常只觉得自己的思路的正确的，若是他人同他产生了分歧，那一定是别人有问题。
不过能进翰林院的，自然都不是草包，谁还不是寒窗数年，一朝得中，怎会没有自己的想法？
因而范学士手底下这些人之中，爆发争吵的次数是最多的，有更高资历的前辈们在的时候还好，能收敛几分，若是只有他们这些人，那必然是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得沈伯文脑袋都疼。
而其中嘴皮子最利索的，莫过于张修撰，旁人吵不过他的时候，最后便只能以他的思路为主。
但他的思路却并非每次都是正确的，而出现偏差的时候，这一部分的工作就要推翻重来。
进度自然而然就被耽误了。
先前是看在同僚和睦的份上，沈伯文才给张修撰留了面子，但如今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寻衅。
沈伯文自然无需再加以忍让，无情地点出了这个让他分外尴尬的事实。
张修撰一听就怒气上涌，登时将手中的笔往桌上用力一拍，站起身来，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便怒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没能按时完成，还要赖在我身上？”
沈伯文挑了挑眉，丝毫不惧，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什么叫赖在他身上？什么叫你们没能按时完成？
于是沈伯文看了他一眼，只道：“事实如何，我想张兄应该心知肚明，就不必我再说一遍了。”
说罢，也不管张修撰表情如何，便转身离开。
……
回到家中，家中一派温馨的氛围让沈伯文从方才糟糕的同僚关系中解脱了出来。
全家人坐在一块儿用完了晚饭，大家暂且没有各回各房，都留在正屋里陪着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说话。
现在天气太冷了，沈老太太也不好每日都出去跟邻居婶子一道唠嗑，感到无趣了许多。
“老大家的，今个儿身子怎么样，还难受吗？”
沈老太太看着大儿媳妇儿还不见粗起来的腰身，关切地问道。
“劳娘关心。”周如玉闻言便摇了摇头，神色温和地回她：“已经不难受了，害喜也减轻了许多。”
老太太听着就点点头，她刚才吃饭的时候就特意关注了大儿媳妇儿，见她胃口好像还不错，吃的也不少，就有点儿猜测，这时候问了才放下心来，便笑呵呵地道：“看来你肚子里这个，是个知道疼娘的，你能吃能睡，他才长得好。”
周如玉也笑了笑，“娘说得是，儿媳也这么觉得。”
“不过你怀相一直都好。”老太太又道：“当初怀珏哥儿和珠姐儿的时候，也不过害喜了十来天，就好了，可惜当时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补补，珏哥儿生下来的时候那瘦的啊……”
说起心爱的大孙子，老太太的话就收不住了。
从他出生开始，讲到满月，又讲到一岁，三岁，这中间的种种趣事儿。
讲得沈珏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屋里的大人们倒是都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沈伯文这个当爹的，见他不好意思，反倒还笑了起来。
好容易等到老太太讲完，小少年的脸都红了。
沈伯文听够了热闹，这才笑了笑，出声道：“爹，娘，今年咱们怕是要在京都过年了，翰林院再过不了几天也要封院，给我们放假了，您二位趁这几天想想，要置办些什么过年的东西，到时候咱们全家出动，一道儿去买。”
说起这个，沈老爷子便想起了还在老家的二儿子和三儿子，心里叹了口气，才道：“我一贯是不管这些的，让你娘跟你媳妇儿商量吧。”
沈老太太闻言便道：“那不行，老大家的怀着身子呢，不能劳神，这样吧，阿苏前些日子不是还跟着老大家的学管家了吗，这次就让她操办，也好练练手。”
是让自家娘子能休息的好事，沈伯文自然不会反对。
沈苏闻言也点了点头，道：“我来就我来，大嫂就歇着吧，若是有拿不准的，我再去请教大嫂，定然不会让大嫂太过劳神。”
最后一句是冲着沈伯文说的，眼神中带着揶揄。
沈伯文可不怕调侃，听罢便若无其事收回视线，道：“既然这样说定了，到时候你们什么时候打算好了，就叫我便是。”
“知道啦大哥。”
……
说完话，沈伯文带着妻子女儿回房，沈珏很自觉的去了书房，温习今日的功课，等会儿爹还要过来检查呢。
扶着周如玉坐下，沈伯文还回身给她倒了杯炉子上温着的热水。
见她接了，自己才跟着坐下。
沈珠方才吃完饭就有点儿困，现下到了房里，就更加昏昏欲睡了，唐晴便带着她去了里间的小床上休息。
留夫妻二人在外间说话。
周如玉双手捧着茶杯，看着眼前的相公，不由得轻声道：“相公这般，好像把我看做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是不是有点太过小心了？”
她话音落下，沈伯文便摇了摇头，道：“你前两次怀有身孕的时候，我都在书院之中读书，没有亲自照顾过你。”
这是原主的记忆之中清清楚楚的事，只有在周如玉临产前几天，他才从书院之中赶回家，陪着她生产，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家一趟，但像自己这般照顾，却是没什么机会，倒不是说原主性子冷淡，只是课业的确紧张，又分隔两地，实在没办法。
这话入耳，周如玉自然也想起了当时怀着珏哥儿和阿珠的时候。
但她一向善解人意，明白读书有多么重要，而且相公当时也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比如从县里回来的时候，会偷偷将抄书赚的钱交给她一部分，让她有什么想吃的就买，或是在老太太面前给她说好话，能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再想起那些往事，她也并不觉得委屈。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沈伯文闻言，却沉默了半晌，不知为何，心中多少有几分酸意。
只是随即他便摇了摇头，将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酸意抛之脑后，不愿意刻意去想。
既然如今在她身边的是自己，其他的都不重要。
“对了相公。”
周如玉不知他的这些心理活动，手中的茶盏还在散发着热度，暖着她的手，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儿，便将茶盏放在桌上，准备起身。
沈伯文忙拦住她，道：“你想拿什么，我去帮你拿就是了。”
周如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好又坐了回去，道：“在窗边的桌上，那份礼单。”
一听是礼单，沈伯文大致能猜到是关于什么事了。
这段时间内需要自家拟个礼单出来的，莫过于邵师兄成婚一事。
拿的时候看了一眼，果不其然。
回来刚要递给自家娘子，她便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拟得差不多了，比惯例的厚了三分，相公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疏漏的。”
沈伯文对她很是放心，在人情往来这些上面，她比起自己可要强多了。
只是让自己看，他倒也不好不听，便粗略地看了一眼，才道：“颇为周道，没什么疏漏之处。”
说完又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道：“如玉如今在管家这件事上，师娘都夸你聪颖，已经可以出师了，为夫若是对这份礼单有什么意见，才是班门弄斧。”
周如玉从他手中接过礼单，闻言便嗔了他一眼，“又说玩笑话。”
沈伯文笑笑，随即问她：“我从外头买了两条鱼回来，回头让晴娘给你炖汤喝，好好补一补。”
“嗯，谢谢相公。”
……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翌日，在昨晚人们都在睡梦中时，京都又下了一场大雪。
沈伯文为了不打扰自家娘子休息，特意放轻了动作起身，洗漱完毕，换好衣裳后打开房门，便见到院子里又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走出来之后又赶紧关上房门，怕外面的寒气跑到屋内去。
院中还有个拿着大扫帚正在奋力扫着雪的身影，不用猜也知道是唐阔。
沈伯文见状，往院里走了几步，将他叫了过来。
少年跟着沈家这大半年下来，已经不复起初那般瘦了，许是吃得好的缘故，身板儿已经结实了许多，只是没怎么长个子，看着极是机灵，闻言便放下扫帚，一路小跑过来。
自家老爷平日待他温和，他也不怎么怕他，站定之后便问：“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沈伯文看了看他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先道：“下次出来之前先把帽子戴上，也不怕冷？”
家里先前给每个人都做了冬天戴的帽子，只是这小子怎么都说戴不习惯，老不戴。
此时他闻言就嘿嘿笑了两声，才道：“小的知道了，下次一定。”
“可别小看这京都的气候，回头给你冻出冻疮来，你就知道厉害了。”
沈伯文也有点无奈，但也总不能按着他的头给他把帽子戴上，只能如此道。
说完又道：“先别着急扫整个院子里的雪，说不得还得接着下，先把各房门口到正屋的路清理出来，让老爷子他们今个儿就别出门了，万一摔了就不好了。”
“小的知道了，一定转告给老太爷。”
唐阔听罢就赶忙点头。
就在他们说话间，沈珏也从自己房里出来，刚想打个哈欠，就被冻得又收了回去。
被沈伯文瞧了个正着，不由得心里一乐。
小少年倒是极为听话，穿的很厚实，帽子也戴上了，见到自家父亲也在，便走过来问安。
“阿爹早。”
“珏哥儿也早。”
正巧，在厨房忙活的唐晴也做好了早饭，主仆四人一道用过之后，便上衙的上衙，上学的上学去了。
然而刚到翰林院，还没在自己值房中将凳子坐热，沈伯文就被告知了一件不怎么愉快的事。
“张修撰和李编修请了三日的假？”
在得到了确定的答案之后，他不由得心下微沉。
再过两天，便是苏掌院要带着几位学士们来检查他们进度的日子……
而张修撰他们二人却在这个关头上请假？

第七十六章
张修撰与李编修二人关系不错, 是一道去饭堂用午饭，或是下衙后去酒肆中喝两杯的朋友。
二人同时遇上事的可能性应当不大。
沈伯文单手扶额，垂下眼眸, 缓缓在心中思考。
“他们二位请假的理由呢？”
对面的书吏挠了挠头，也不太确定的样子：“好像是说身体不舒服吧。”
“我明白了，多谢。”
送走来传消息的书吏, 沈伯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食指下意识敲打着扶手。
两个人同时身体不舒服？难不成是一道受了凉？
但昨日天气不好, 自己昨日路过的时候，分明看见他们两个平时惯常去的那家酒肆并未开门。
沈伯文敲击扶手的动作顿了顿。
但若是张修撰故意想要借此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李编修做配合, 倒不是没有可能。
沈伯文不愿意将同僚想得这般恶劣，但凭心而论，若是换了自己，在这个紧要关头上，若不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还是会坚持过来将手里的工作做完, 如若不然, 因为自己的缺席而导致没能完成先前分配给他们的任务, 其他同僚怕是要被苏掌院责怪。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随即便站起身来，准备前往藏书楼。
多想无益，还是抓紧先把自己的份额做完。
行过院子, 穿过回廊, 一路上遇到不少抱着书籍的同僚或是书吏们, 每个人面上都行色匆匆, 临近年关，都着急着将手底下的活儿干完，免得回头面对苏掌院和其他几位学士的检查时说不出话来。
按理来说，翰林院中应当是颇为清闲的，沈伯文原先也是这么以为的。
只是与谢之缙一块儿被选到大周会典较为关键部分的编修工作中之后，才发现，清闲与否，也是说不准的。
尤其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苏掌院，更是出了名的高标准，严要求，坚决不允许他们这些被选进来的人偷懒耍滑，敷衍应对。
他老人家曾经在先前便直截了当地说过，若是没有合理的原因，耽误了会典的编修进度，就自觉退出，不必再参与。
想到这里的时候，沈伯文也走到了藏书楼的门前。
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热气化作白雾，逐渐消散在空中。
他收回思绪，抬步踏入门内。
……
先去借了一部分相关的资料，抱着书走进大家平日里聚在一起干活儿的那间值房，迎面而来的，便是有些嘈杂的议论声。
“他肯定是装病，故意不来的，他这人我了解得很，这种手段我没用过还能没见过？”
这是一道不屑的声音。
沈伯文听出来了，应当属于一位姓赵的编修。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有些焦急：“他要是这三天当真不来，那咱们的进度怎么办？”
这是王编修的。
赵编修随即道：“还能怎么办？老老实实跟范学士说吧，两天啊，我们四个人怎么做得完！”
说到这儿，语气中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王编修还欲说什么，另一道稍微小点儿的声音却哼了一声，然后道：“要我说啊，还要怪沈编修，若不是他昨日跟张修撰呛声，张修撰也不至于直接撂挑子，把我们几个晾在这儿了。”
“你这话说的不对，难不成沈编修昨天说的不是正理？这事儿就是他姓张的做得不对！”
赵编修这脾气爆得很，听完就立马出声反驳起来。
那道稍微小点儿的声音还欲再说什么，王编修就忙捅了捅他的胳膊，示意他看门口。
剩下两人这才发现立在门口不知有多久的沈伯文。
反正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听到的又不是自己，赵编修见状便大方招呼道：“小沈过来了？”
沈伯文眉眼平和，面色如常地道：“赵编修早。”
说罢也没有忽视另外两个前辈同僚，温声招呼：“王编修，史编修早。”
王编修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闻言便顿了顿，才尴尬地笑笑，也道：“沈编修早。”
见沈伯文面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史编修一时半会儿的，倒也看不出来他究竟听没听到自己方才那番话，听他跟自己打招呼，就当他没听见，便也潦潦草草地回了一礼。
既然人都到齐了，大家伙儿自然而然便进入了工作状态，不再寒暄，各自专注于自己手底下的活儿。
沈伯文亦然。
他方才并不是没有听到史编修所说的话，只不过张修撰带着李编修请假不来，这其中的确有自己昨日那番话的原因，耽误了大家的进度，史编修心有怨气，并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沈伯文并不打算认下来。
追根究底，就像赵编修所说的，做得不对的是张修撰，自己同样也是受害者。
值房内没人说话，两个时辰很快过去。
赵编修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想到进度，不禁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姓张的。
正想继续伏案干活儿，视线的余光就瞧见沈伯文已经整理起了手边的手稿来。
下意识提醒了一句：“小沈啊，这还没到用饭的时候呢。”
沈伯文闻言便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摇头解释道：“您误会了，我并不是打算去饭堂，整理这些是因为我手里的活儿已经做完了。”
“做完了？”
赵编修还没说话，反应最大的是史编修，他满脸怀疑地看向沈伯文，继续发问：“你真的做的那么快？快给我看看。”
沈伯文笑了，将手中厚厚一摞手稿递给史编修，同时语气平静地道：“您若是觉得，是我昨日的话说得不合适，将张修撰与李编修气走了，那他们二人没做完的那部分，便交由我来做，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史编修还在低头翻阅着他的手稿，这番话入耳，整个人登时就僵在了原地。
手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放……
原来自己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还是王编修心软，见不得同僚这般，便主动出声打起了圆场：“沈编修啊，张修撰和李编修的那些活儿，让你一个人做不合适……”
沈伯文面色不变，只反问道：“那两日后，我们该如何应对苏掌院的询问？”
王编修语塞了。
半晌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还是赵编修看不得他这副扭捏的样子，摆了摆手，直接不耐烦地道：“既然小沈都这么说了，就不是客气话，咱们几个自己手里的活儿都没做完，更别提干那两人的了，与其在这儿扯来扯去，倒不如抓紧点儿时间，赶紧干完了自己的，再来帮小沈一块儿干。”
“您所言极是。”
沈伯文微笑着点了点头，附和了赵编修一句。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按照张修撰那种高傲任性的性格，就因为自己昨日的那两句话就请假不来，是极有可能的。
毕竟他一向自持才高，觉得自己的能力无可替代，如此一来，产生一种缺了我，你们就不能完成任务，进度势必要被耽误，当时候你们就知道我有多么重要了的心态，也很正常。
然而沈伯文此时的想法却很简单。
那就是我行我上。
既然造成如今的局面有自己的原因，那自己多做一些也无可厚非。
况且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
张修撰的宅子中。
传言中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请了三天假的两个人，正在围炉小酌。
一边喝酒一边吃着小菜，一派轻松惬意。
不过相较于张修撰的坦然，李编修还是有几分忐忑，放下手中的酒杯，不由得问道：“张兄，咱么就这么请假不去，真的没什么问题？”
毕竟苏掌院的威严，翰林院人尽皆知，李编修想到他老人家那张冷脸，这心里就有点儿发虚。
只见张修撰毫不在意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嘴中嚼了几下咽下后，才道：“这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便放下筷子，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悠闲地晃了晃，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一想到自己在家里跟好友对酌，而那些同僚们现在想必还在围着书卷伏案干活儿，还要担心两天后苏掌院和诸位学士们的问话，现在定然都苦着一张脸，他就觉得乐呵得不行。
平时自己在的时候，总不听自己的，各个儿都有自己的想法，现在他倒是要看看，离了自己，他们还能做成什么事儿！
还有那个沈延益！
仗着自己走了狗屎运，得了陛下的青眼，被叫过去写了几次诏令，就敢不将自己这个前辈放在眼里，昨日甚至还对自己出言不逊……
张修撰昨日回到家之后，越想越气，颇觉颜面受损，思来想去，便觉得不能让这些人好过。
叫来自己的好友一同商量，最后才定下了请假这个计划。
他这么做并不怕苏掌院责怪。
因病请假，就算放在朝廷任何一个地方里，都是应允的。再说了，翰林院中的另一位侍读学士——钱学士，是他当年会试的房师，平日里待他很是看重，苏掌院不责怪便罢，一旦责怪，钱学士自然会替自己说话。
听好友这么说了，李编修才放下心来，又喝了杯酒，喟叹一声。
“那个沈延益，到底什么来头，怎么我看着比谢阁老的公子势头还好呢？”
说起沈伯文，张修撰就来气，闻言便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谁知道陛下到底看重他哪点儿了，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谁说不是呢？”
“不过这人啊，别的不说，运道倒是好，先得了陛下青眼，后头又跟谢阁老家结了亲，还被苏掌院选上了给皇长孙授课……”
“我看他也就是运气好，论起学识来，还是远不及张兄渊博，才高八斗。”
“谬赞谬赞……”
之后二人便互相吹捧起来，气氛好不融洽。
……
翰林院中，到了午饭时间，谢之缙还不见沈伯文出现，便脚底下拐了个弯儿，过去他们那件值房中去寻他了。
结果敲开值房的门进去，就发现屋里只有四个人。
一个个地忙碌得不行。
倒是让他一时不知是该出声还是不该出声。
还是沈伯文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家好友兼未来妹夫，放下手中的笔，轻咳了一声，招呼道：“长风过来了。”
这才将其他几个人从那种专心的状态中叫了出来。
谢之缙看着眼前情景，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我等你半晌还不见人，便想着过来瞧瞧。”
“到午饭时间了啊……”
沈伯文还没开口，赵编修就下意识道。
随即开口的是王编修，他也放下笔，摸了摸肚子，道：“方才还不觉得，现下倒是觉得饿得慌。”
沈伯文闻言便笑了笑，主动道：“既然大家都饿了，那便一道去饭堂吧，用过饭歇会儿再来。”
几人都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建议，包括史编修在内。
他们三个倒也不打扰沈伯文与谢之缙，客套了两句便先走了，留这二人在后面慢行。
见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前方拐角处，谢之缙才挑了挑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对他，沈伯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道来。
谢之缙听罢便笑了出声，同他道：“我也是不知该骂这人足够蠢笨呢，还是该夸他给你带来了个多好的表现机会。”
沈伯文闻言便颇为无奈地看着他。
谢之缙笑够了，才继续道：“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延益你可要好好把握住，原本我还想顺道告诉你一件事儿来着，不过如今看来，还是到时候让你自己发现比较好。”
“什么事？”
沈伯文见不得他卖关子，随即便问道。
谢之缙却不说了，只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这句话，他的神色才正经起来，开口问道：“确定那些活儿你一个人能干完？”
“嗯。”
沈伯文嗯了一声，语气平和，“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
二人一路行至饭堂，一路上碰见的书吏们都向他们见礼问好，他们也态度良好地一一回了过去。
用过午饭，沈伯文利用午歇时间回了趟家，告诉家人自己今晚要留在翰林院加班，还有些事情没做完。
沈老爷子闻言便点了点头，道：“那回头让小唐就给你送晚饭，别太辛苦了。”
“儿子明白。”
沈伯文从正房出来，回到自家房里，周如玉正在做针线活儿，想给肚子里的孩子做件肚兜，听见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抬头看过去，面上随即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放下手中的东西，就想起身来迎他。
“相公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沈伯文见状忙道：“你坐着，别起身了。”
周如玉闻言，便从善如流地坐下，提起炉子上温着的茶壶，帮他倒了杯热茶，一边递给他，一边道：“相公，快坐过来暖暖身子，外边儿太冷了。”
接过茶杯低头饮了一口，沈伯文才道：“这会儿回来是有事儿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
周如玉好奇地问道。
“临近年底，事情也多起来了，今晚我得留在翰林院加班，就不回来了。”沈伯文看着她，笑了笑，才道。
他无意让家人知道其中的内情，除了对他们造成困扰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作用。
自己解决了便是。
他说完这话，周如玉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愁容，不由得问起：“你值房里有炭火吗？晚上会不会继续燃着？要不等会儿相公你回去的时候多带两件儿厚实点的衣裳，或者让小唐给你送套被褥，现在天气这么冷，可别又冻出毛病来了。”
“有炭盆，这些都有。”沈伯文放下茶盏，握起她的手，耐心地回答：“至于被褥就不必了，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整夜都要忙活，怕是来不及睡觉，倒不如带点儿茶叶，到时候也好喝了提提神。”
说到后面，还开了个小玩笑。
奈何周如玉听了却更心疼了，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
相公这般忙也是暂时的，过了这阵子应该就好了。
同妻子说完话，沈伯文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同她告别，又出了门，踏上了去翰林院的路。
下了一早上的雪，现在总算是停了，阴霾散去，日头的光也透了出来。
坊市中的商铺里又让自家的小活计们出来扫起了雪，“唰唰”的声音此起彼伏，至于屋檐和房顶上洁白的积雪，经过正午的日光一照，反射出光芒，看的沈伯文都有几分晃眼。
好不容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翰林院。
刚踏进大门，迎面就碰上了范学士。
范应期瞧见他也有点儿惊讶，上下打量了他片刻，不由得问道：“延益没午歇？这是去哪儿了？”
“回学士的话，下官因事回了趟家。”
沈伯文答道。
“原是如此。”范应期颔首，并没有细问的意思，又道：“那快去休息吧，还有时间。”
“谢学士。”
沈伯文谢过，这才同他道别，二人分开。
……
下午的工作并不好做，尽管沈伯文已经花了半个早上来熟悉张修撰的进度，但万事开头难。
好在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慢慢地便上手了。
忙了一下午，赵编修等人手上的活儿做的也都差不多了，待到明天收个尾，应当就可以了。
准备回家之时，却发现沈伯文还坐在原地，手中的笔都没放下。
赵编修不由得一愣，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关切地问道：“小沈啊，你不会是今晚打算留在这儿吧？”
沈伯文抬头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赵编修不由得语塞，想劝他回家去，想到那些还没做完的事，又犹豫了。
“您快回去吧，现在天黑得早，再晚就不好走路了。”
沈伯文看出他面上纠结，不欲令他烦恼，索性自己开口道。
“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赵编修想了想，还是道：“小沈，这些活儿要是实在做不完，大不了咱们就跟范学士说说，他也不会太过为难我们，你别把自己给累坏了。”
明白他是好意，沈伯文点了点头，笑着应了。
没过多久，除了看守藏书楼的人还需要值班以外，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伯文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踏出值房，站在廊檐下，往远处看去。
翰林院的位置不错，站在这个地方，抬头便能看见远处的皇城，雄伟辉煌，令人望而生畏。
还不待他产生什么感悟，身后便响起了谢之缙那熟悉的声音。
“今晚不打算回去了？”
沈伯文似是也没想到他还没走，不由得转过身来，问道：“你手上的活儿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所以留下来帮你的忙啊。”
谢之缙斜靠在红漆柱子上，双手抱臂，还道：“我还特意带了点儿我父亲最喜欢的茶叶。”
言下之意很明确，是打算用来提神的。
沈伯文明白过来，便笑了笑，摇头道：“茶叶留下可以，你还是回去吧。”
“就这么有自信？”
沈伯文颔首，道：“大致估算了一下，今晚加个班，就能做完了。”
“不对吧？”谢之缙有几分疑惑，“下午那会儿，我还听到你们那儿的王编修和史编修在议论，说张修撰留下那些，就算是他本人过来，起码要干个三天。”
沈伯文波澜不惊地道：“如果按照张修撰的思路来的话，确实如此。”
“所以你……”
谢之缙说到一半就笑了，站直了身子，道：“行吧，那我懂了。”
随即就准备离开了，走之前，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茶叶给你放在你们值房的桌子上了。”
沈伯文真诚地笑了笑：“多谢长风。”
……
值房中，房内虽然摆着火盆，温度却还是降了又降。
在这久违的寂静中，沈伯文仿佛又回到了春闱的寒夜，虽已是深夜，头脑却很清醒。
放下手中的笔，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裳，转头往窗外看去。
只见东方既白，天色已有几分蒙蒙亮，不由得晃神。
竟是一夜已经过去了。
他转回视线，看向桌上满满的手稿，上面写满了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馆阁体，起身整理起来。
好在忙活了一整夜，总算是把这些都做完了。
就在他低头整理的时候，值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他抬头看过去，竟是赵编修。
赵编修一见他，面上便出现了果不其然的表情，走了进来关好门，将一个纸包放在桌上，一边道：“小沈啊，这是给你带的早饭，我家巷口那儿买的烧饼，味道很不错，也不知道你饭量怎么样，给你带了三个。”
这一出倒是把沈伯文整的有点儿懵，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道：“多谢赵编修。”
赵编修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主动过来帮他整理起手稿来，口中还道：“是我们该谢你才是，原也不是你的错，却要多干这份活儿，我本该留下来帮你的，可家中只有我那小儿子并一个老仆，实在放心不在，小沈你别怪我啊。”
“怎会？”
沈伯文摇了摇头，才道：“是我自己愿意留下来的，您别放在心上。”
“哎，你这人，就是性子好。”
就在沈伯文吃着赵编修带过来的烧饼时，王编修和史编修也相继到了，都比平时到的要更早些。
至于原因么，沈伯文心知肚明。
大家互相打过招呼之后，又开始埋首于书堆中，忙活起来。
这一日的时间过得极快，转眼间，就到了次日。
到了这日，沈伯文看着苏掌院身前的人，才知道了谢之缙所谓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同苏掌院他们一道过来的，竟是太子殿下。

第七十七章
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罢。”
太子李煦温声道。
说罢便对身边的苏掌院道：“检查进度这种事, 还是您来吧，就当孤是来凑凑热闹的。”
苏掌院只是长相严肃，做事并没有那么刻板, 如若不然，也到不了现在这个位置。
闻言便又推让了几句，推让不过, 才应了。
视线扫了一圈值房内，面色不太好看地开口问道：“怎么只有你们四个, 张修撰与李编修呢？”
站出来回话的是赵编修，他拱了拱手，对苏掌院道：“回掌院的话, 张修撰与李编修因病请假了。”
“什么时候请的？”
苏掌院语气不佳。
赵编修老老实实地道：“就在两日前。”
一时之间，似乎整间值房内的气压都低了下来，片刻后，才传来苏掌院平静的声音：“行了，你们的进度如何？”
赵编修这才松了口气，忙道：“大致已经完成了, 掌院请看。”
说罢就让出身后的桌子, 上面整整齐齐放着的都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手稿。
苏掌院的面色这才缓和了点儿, 不动声色地走到桌前，一一翻看起来。
在他翻看的时候, 赵编修几人又紧张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苏掌院才走到最后一摞手稿处, 先翻看着上面的, 眉头渐渐皱起, 看样子是极为不满意, 赵编修等人顿时把心都提起来了。
但随着苏掌院又翻过一页，神情倒是缓和了几分。
继续往后翻看，甚至面露欣赏之色。
放下手稿，视线精准地对上沈伯文的，开口道：“后面的是你补充的？”
沈伯文不卑不亢地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随后才道：“回掌院，正是下官所写。”
“不错。”
苏掌院难得的笑了笑，甚至还赞了一句。
登时便将赵编修等人的眼珠子都惊掉了。
这还是苏掌院吗？他们何曾见过苏掌院夸人？甚至还会笑？
随即便对沈伯文投以佩服的眼神，不愧是沈编修，这本事大的，连苏掌院都主动夸他了。
见苏掌院这般，跟在他身后的范应期也对沈伯文满意地笑了笑，颔了颔首。
太子李煦也来了兴致，心想回头便过来瞧瞧，若是当真不错，便闲聊时同父皇提提。
苏掌院这般检查过去，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件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随即便与太子等人离开这间值房，去下一个地方了。
等到他们的身影都消失在视线中之后，赵编修等人才终于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了笑意。
赵编修走过来拍了拍沈伯文的肩，感激地道：“这次能过关，还要多谢小沈啊。”
“正是正是。”
王编修和史编修也走过来，附和道。
史编修脸上满是笑容，已经完全看不出两天前还在背后埋怨沈伯文的样子了。
“这下可算能过个好年了。”
沈伯文自然不会将功劳都居于自己身上，闻言便谦逊地笑了笑，道：“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另外那份能完成，也要多亏诸位。”
“好说好说，没你的难办。”
“哈哈哈，赵编修说的不错。”
炭盆里正在微燃的炭块发出一道轻微的噼啪声，值房内一派和睦景象。
……
翌日，张修撰起了个大早来到翰林院，在门口的小吏面前的本子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即便揣着袖子，往藏书楼那边走去，心里还在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嘲讽那几个人，尤其是姓沈的。
推开值房的门进去，就只见到了赵编修，王编修和史编修三个人，李编修原本是装病请假，谁知道喝了酒之后，在回家的路上着了凉，反倒真的病了，又请了两天，所以今个儿没来。
见沈伯文不在值房，张修撰像是被印证了心里的猜测一般，顿时精神起来，敷衍地跟他们打完招呼，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不见沈编修？”
王编修当他是真心疑惑，正想出声回答，就听他又紧接着道：“不会是被苏掌院给罚走了吧？”
王编修：“……”
突然间不是很想说话了。
回答张修撰的只有赵编修的一声冷哼。
然而张修撰却把他这个反应当成了自己猜对了的佐证，随即就笑了起来，一边走到自己平日的位子上坐下，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有点高高在上，“赵编修怎么了？被掌院责怪了？”
赵编修不出声，他就当自己说对了。
更加得意起来，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正要开口，就被赵编修忍无可忍地给堵了回去：
“你可消停会儿吧，我们的活儿早就干完了，也没挨掌院的罚，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你说真的？”
他话音刚落，张修撰就一脸不信地坐直了身子。
“有什么必要骗你？”赵编修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地继续往他身上插箭：“不止没被罚，小沈还被掌院夸了，说不定是比你做得更好的缘故呢，反正我可不记得张兄你被掌院夸过。”
想来只有张修撰阴阳怪气别人的，此时被旁人嘲讽了，他岂能忍，登时火冒三丈，用力一拍桌子，就打算跟赵编修大吵一架。
赵编修与他同年，自然不怕他，立马也扔开手中的笔，撸起袖子就准备跟他干仗。
剩下两人一看坏了，赶忙站起身来，上前拦人。
正值值房内剑拔弩张之时，门外忽的传来一道笑声，随即而来的便是谢之缙那极有辨识度的声音，语带调侃：“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瞧见全武行，真是了不得。”
屋内几人，张修撰顿时身体都僵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编修反而半点儿尴尬都没有，见状还跟门口的两人打了声招呼，又问起沈伯文：“小沈回来啦，苏掌院方才叫你有什么事儿？”
沈伯文似是没瞧见张修撰一般，温和有礼地同赵编修见礼，随后才道：“掌院要将我调到他身边，帮忙打一阵子的下手。”
“这是好事儿啊！”
赵编修闻言就高兴起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院可是学识渊博的大儒，你跟在他身边，定能学到不少东西，千万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语气中尽是替他高兴，没有半点儿嫉妒。
不过说起来，赵编修的手劲儿也有点大，这一拍震得沈伯文的肩膀还有点儿疼……
随即王编修和史编修也上来恭喜他，虽然史编修的语气中还带着几丝酸味儿，但道贺却都是诚心的。
至于张修撰，似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在一边了。
……
翌日休沐，亦是邵哲迎娶白家小姐的日子。
沈伯文如约带着家人前来，因自家妻子不过三月有余的身孕，还不太安稳，便让唐晴留在家中照顾她，阿苏待嫁，也不方便出门。
因而出门的便只有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以及沈伯文带着儿子和女儿。
两家人自打到了京都之后，也见过几次面，邵母跟沈老太太还相约去逛过两次坊市，倒也还算得上熟悉。
况且在京都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们两家同是来自广陵府，彼此来往，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邵母如今给儿子娶到了自己满意的儿媳妇儿，沈家的女儿也定了亲，自然放下心结，能跟沈家人好好相处了。
不过就算是之前，她面上功夫也做的极好，总之沈老太太是没看出来什么。
到了邵家，沈老太太带着沈珠，就被请到内宅去了，而沈伯文则是带着沈老爷子与珏哥儿，去了男宾那边入座。
邵哲在这边的长辈不多，沈老爷子的座位被安排在了韩辑边上。
沈伯文也带着儿子过去跟自家老师见礼。
韩辑摆了摆手，道：“把珏哥儿先留在这儿，我跟你爹说说话，你自去应酬吧。”
“那便麻烦老师了。”
沈伯文笑了笑，放心地将自家儿子留给两位长辈，才转身去同旁人说话。
沈家与谢家结亲的消息传的够远，见他过来，不管是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都起身同他打招呼。
沈伯文也一一拱手回应，态度客气有礼。
人群外，他忽然看到了陶正靖，正独自一人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同面前几人寒暄几句，沈伯文便找了个借口离开，走到陶正靖身侧，温煦地道了声：“梓林。”
陶正靖被他的声音给唤回了神儿，顿了顿便转过头来，娃娃脸上出现了见到故人的欣喜，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沈兄也来了啊。”
沈伯文点点头，才道：“梓林一个人来的？”
“那倒不是。”陶正靖挠了挠头，“我带着我家书童来的，不过怕邵兄这边人手不够用，就把他借出去帮忙了。”
“原来如此。”
沈伯文想了想，又道：“方才看你面上神色，似乎心情不好？”
“没有没有……”
陶正靖连忙否认，见瞒不过对方，才小声地道：“沈兄别笑话我，我方才是在羡慕你们这些人……”
一听此话，沈伯文顿时了然。
今日来参加邵师兄婚宴的，多半都是同在弘文馆的庶吉士们，还有一部分，诸如沈伯文，谢之缙这类已经是正式翰林的，陶正靖此次会试落第，如今还没有进士功名，难免觉得在这样一群人之中格格不入了。
沈伯文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道：“梓林的才学是有的，此次只是时运不济，下一次定能得中，不必羡慕我们。”
他这番话并不怎么高明，但却神奇地将陶正靖原本有些焦虑的心情给抚平了。
闻言便点点头，笑着道：“那就借沈兄吉言了。”
说罢还又接了个玩笑：“相信我下次的运气应该不错，毕竟随便买个宅子，都能买到沈兄隔壁，每日沾点才气，想必也能管点用。”
沈伯文也笑了笑，还道：“家母甚是喜欢你，还多次打算请你过来用饭呢，只是每次去都听你家的门房说你去书院了。”
他这话倒不是在诳陶正靖，沈老太太的确喜欢这个娃娃脸，脾气很好的青年，先前给自家女儿相看的时候，还考虑过他，只是打听到他是家中庶子，就又犹豫起来，怕自家女儿不好在人家嫡母手底下过日子。
“这倒是不巧了。”陶正靖闻言，面上便有几分不好意思，紧接着道：“下次我定然上门拜访老太太。”
他们二人说着话，前面就传来吹吹打打的喧闹声，好不热闹。
看来是邵师兄这个新郎官，把新娘子迎回来了。
“走，咱们也请看看热闹去。”
陶正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闻声便跃跃欲试，主动邀请沈伯文。
沈伯文笑了笑，点点头，道：“梓林先去，我去领上我家珏哥儿一道过去。”
“行，那我先去了啊。”
沈伯文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回到老师他们那桌，语气温和地问自家儿子：“想不想去看看热闹？”
沈珏点了点头，眼神期待。
沈伯文便同沈老爷子与老师说了一声，牵着儿子去前头了。
……
回到家中后，沈老太太便跟自家儿媳妇儿和女儿说起在邵家的见闻来。
沈伯文则带着儿子回到书房，带他温书。
因为临近年关，吴和仁已经在先前随父母踏上了回广陵府的船，毕竟吴掌柜和吴老太太还在那边，不能撇下长辈在京都过年，故而今日听课的便只有沈珏一个人。
然而沈伯文还没有讲多长时间，书房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沈先生，珏哥儿！我又来了！”
他动作一顿，忍住想要扶额的冲动。
怎么皇长孙又出宫来了？这已经是第三回 了吧？
但人家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不出去迎的道理。
“臣恭迎殿下。”
“沈先生不必多礼。”
李祯大人似的摆了摆手，随即便跑过去拍了拍沈珏的肩膀，然后左右看了看，不由得问道：“仁哥儿今天怎的不在？”
见到久违的小伙伴，沈珏其实也有几分高兴，闻言便将吴和仁回乡过年的事说了。
“这样啊……”李祯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还挺喜欢吴和仁这个小伙伴的。
但随即他就又振奋起来，起码沈珏还在，不会跑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让母妃松口让自己今天出来的。
见他们二人在书房门口说得起劲，沈伯文不由得出声提醒：“殿下，外面太冷，不如进去再说。”
“噢噢，好。”
李祯也是听到这话，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冷，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沈伯文见状，心道可别染了风寒，带他们进去之后，又吩咐唐阔去厨房做两碗姜汤端过来。
唐阔应声去了。
等到姜汤被做好端过来，李祯看着眼前的小碗，不由得面露苦色，仰起头看向沈伯文，期期艾艾地开口：“沈先生……能不能不喝啊？”
沈伯文给他授课这么多次，已经摸清楚这个小孩儿的脾气了，闻言便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态度很温和，话中却不容拒绝：“殿下，天气寒冷，您一路过来，若是染了风寒，臣不好向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交代。”
那……那行吧。
李祯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得不捏着鼻子往下灌。
还好还有珏哥儿陪着自己一道喝，如若不然，一个人可承受不来。
而作为陪喝的沈珏本人，却也不怎么喜欢姜汤的味道，即便这姜汤里面丢了酸梅干一起煮，但味道还是怪怪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明白自家阿爹的意思，也只得端起来一口闷了。
辛辣的味道入喉，两个小少年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给沈伯文看得心中一笑，面上佯作无事地开了口：“殿下，今日在外面不方便活动，臣方才正欲给犬子讲课，您既然来了，那便一道听罢。”
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给李祯打傻了。
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出了东宫，却还要上课？
沈伯文自然不可能放着这种天气让他出去，太子能同意皇长孙过来时对自己的信任，相信自己能照顾好他，既然如此，那在书房之中上课听课，就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装作没看出来皇长孙面上的不情愿，沈伯文对自家儿子道：“把书给殿下分一半，你们先一道看。”
“阿爹，儿子知道了。”
沈珏对阿爹方才说的话倒是没什么异议，毕竟在皇长孙殿下过来之前，他们就是在进行这件事，只是继续罢了。
见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李祯只好委屈巴巴地选择了配合。
在书房内随侍的小内侍见状，也在心里松了口气，心道还是沈编修有办法，他还真怕殿下犟着性子要到外头去玩儿，那若是冻伤了贵体，自己怕是要受罚了。
好在沈伯文讲课并不枯燥乏味，李祯从一开始的不乐意，渐渐听了进去，听出了趣味，也不那么排斥了。
直到一个时辰过去，沈伯文宣布下课的时候，他甚至还没回过神儿来。
一个时辰这么快就过去了？
正当他还在愣神的时候，小内侍就上前来提醒道：“殿下，娘娘交代的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
李祯顿时：“……”
自己好不容易出了一趟东宫，就听了一个时辰的课？
这件事若是让皇爷爷听到，都会觉得自己勤奋不怠吧？
颇为无语中，李祯心不甘情不愿地跟沈伯文与沈珏告别，踏上了回宫的座驾。
毕竟若是这次不按时回去，下次在想要出来就难了。
……
翌日，翰林院正常点卯。
又过七日，朝堂封印，大小官员们开始休假。
到了春节期间，又迎来一波走亲访友，问候同僚，拜访上官，人情往来。
翻过年来，不管愿不愿意，又到了该上衙点卯的日子。
跟在苏掌院身边帮忙的日子，倒是让沈伯文体会到了久违的单纯治学的氛围，也没有那么多需要应酬的同僚，埋首书堆的日子过得极快，转眼间就到了六月。
自家妹妹与谢之缙的婚事便定在六月初十。
而此时，自家妻子也已经怀胎八月有余了。
这日下衙，沈伯文刚踏入自家大门，看到的就是里面一副忙忙碌碌的场景。
没办法，阿苏马上就要出嫁，自年后以来，家中就没怎么消停过，还好有师娘帮忙，如若不然，老太太就要两眼抓瞎了。
他先回到自家房中，准备换身衣裳再去正房问安，刚掀开帘子进了里间，就瞧见自家妻子坐在床上，手中在做针线活儿，看样子，似乎是件春裳。
不由得开口道：“如玉，怎么不歇着？”
周如玉闻言便抬起头笑了笑，只道：“小妹那边的事儿我帮不上忙，只能给她做点儿东西了。”
沈伯文换好衣裳，搬了凳子坐到床边，关切地问道：“今日腿还疼不疼，孩子有没有闹你？”
“腿脚还是老样子，肿得难受。”周如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才道。
她如今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自己忍着不说了。
随即说起孩子，她嘴角便噙了温柔的笑意：“孩子今个儿倒是很懂事，我睡着的时候没闹，醒来的时候才动了两回。”
沈伯文听罢，便道：“那等到用过晚饭，我再帮你揉一揉。”
说着便动作极轻地摸了摸她高耸的肚子，手刚放上去，里面就有了动静，不由得面露笑意，转过头对妻子道：“孩子是不是知道他阿爹来了？”
周如玉掩唇笑了笑，点头道：“是，定是知道的。”
自从自己怀有身孕，便经常能见到自家相公这副有点儿傻气的模样，倒也很有意思。
……
几天的时间匆匆而过，很快便到了沈苏出嫁的那日。
门口是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袍，更显得面如冠玉，俊朗不凡的谢之缙，身边还有好几位他请来一道迎亲的傧相们，皆是他平日里的好友与谢氏子弟。
而沈家这边，除了沈仲康与沈叔常，其他的则都是沈伯文在翰林院中的好友们，还有数位身为庶吉士的同年们，端的是人才济济，才气四溢，将谢之缙这堆人好一顿为难。
不过谢之缙也不愧是状元出身，难题自然都难不倒他，两拨人有来有往，热闹极了。
让三元巷的街坊邻居们都挤作一团看热闹，连连叫好。
女眷这边，陪着新娘子的除了沈老太太与周如玉，还有收到信之后就赶过来的赵氏跟王氏。
毕竟小妹出嫁是大事，他们还是得过来的，食肆先关了门，至于家里的牲口们，就托付给邻居万婶子帮忙照看。
还有萧氏和方夫人，邵母，还有吴大奶奶隔壁的杨婶子，并她的几个儿媳妇儿们。
渠婉自觉是和离之人，并不适合过来，便只让下人送来了礼物，袁舒云亦是如此，她身上还带着孝，也不方便过来，便亦托了她干娘方夫人带来了添妆。
谢之缙那头好不容易才突破重围进了大门，顺利地见到了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沈苏被喜娘搀扶着走了出来，在堂前拜别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
“往之女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
沈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沈老爷子依旧沉默，眼眶却有点红。
盖头下，沈苏的泪水也忍不住簌簌落下，沾湿了前襟。
赵氏见状，忙劝了起来。
好不容易将老太太的眼泪劝停，也该兄长背着新娘上轿了。
沈伯文从二弟和三弟旁边走了过去，微微下蹲，随即，沈苏便伏在他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身负着重量起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在一片喧闹声中，他听见阿苏泣不成声地道：
“大哥，照顾好爹娘……”
沈伯文此时心中沉甸甸的，嗯了一声，又将她往上托了托。
直到将妹妹送上花轿，看着谢之缙朝自己拱手，随即翻身上马，策马走在最前面，任谁见了不夸一声俊朗不凡。
沈伯文收回视线，也上了马，与两个弟弟一道护在花轿旁边，陪着妹妹一块儿往谢府去。
吹吹响响的动静伴随着鞭炮声，热闹极了，他心中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千思万绪，百般想法，最后都化作一声长叹。

第七十八章
送嫁回来, 沈伯文陪着爹娘坐了许久，说了不少话，也没能让老两口情绪好起来。
最后还是靠二弟和三弟, 还有赵氏和王氏并几个孙子孙女过来，陪着老人家待着，说了好半天关于老家的事儿, 二老的情绪才好了点儿。
回到房中，对着自家娘子,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突然觉得这宅子里安静了许多。”
周如玉很能体会相公的感受, 毕竟在家中的时候，自己与阿苏一块儿相处的时间更久。
她将手覆在他的手上，轻声道：“做女子的，早晚有出嫁离开爹娘的那一天，但不是嫁出去之后就完全跟咱们没关系了，沈家永远都是阿苏的依靠。”
沈伯文将手翻过来, 握住她的手, 颔首道：“如玉, 你说得对。”
只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伤感，顿了顿, 他才继续道：“只是看到阿苏，我就想到咱们的阿珠……”
“阿珠才多大。”周如玉有点儿哭笑不得，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 “你若是现在就开始发愁起来, 那以后许多年, 还不够你愁的呢。”
沈伯文闻言便扯起嘴角笑了笑, 叹了口气，道：“娘子说得对，是为夫想的太远了。”
相较于谢府中的热闹景象，沈家这一连几日都气氛沉闷。
直到谢之缙陪着沈苏三朝回门，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看着她面上真心实意的笑，才总算放下心来。
参加过妹妹的婚礼，沈仲康与沈叔常又要带着妻儿回广陵老家去，又惹得老人家们伤心了一场。
两个已经当爹的汉子，站在旁边颇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赵氏出面圆场：“爹，娘，咱们也不是日后就不再相见了，您二老放心，只要方便，咱们一定上京来，毕竟京都这么好的地方，谁不想多来几次呢？”
这句话倒是惹得沈老太太笑了笑，多少冲散了些离别的伤感。
沈伯文也舍不得弟弟们，但也心知他们都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活，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总在一处，只能在为他们购置的离别礼物上下功夫，最后竟是装了满满一车。
这让沈仲康与沈叔常看着都有些哭笑不得。
……
送走家人没两个月，正好是个休沐日，周如玉便发动起来。
沈伯文刚带着儿子女儿从外头回来，就听见这个消息，压抑着的痛呼声从产房中传出来，他登时就僵在了原地。
沈老太太见不得他这副傻不愣登的模样，嫌弃地看了傻儿子一眼，便招了招手，吩咐唐晴：“晴娘，把珏哥儿跟阿珠都带到阿苏原来的房子里去，这边血气大，别让他们两个小的在这儿。”
“奴婢知道了。”
唐晴还是个未及笄的小丫头，老太太自然不会让她进产房伺候，专门请好了稳婆，还有生产过的妇人，在里面忙活着。
自己交代完之后，懒得理儿子，便净了手，自己也进产房帮忙去了。
沈伯文也不知道自己在院中站了多久，只觉得那一声又一声的痛呼，像是重锤一般敲击在自己心上，分明是清风徐徐的好天气，难得不热，他额头上却满是细汗，唇角紧抿着，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块。
唐阔怕他站久了累到，特意搬了椅子出来，沈伯文却摇了摇头，继续站着。
天上的云层逐渐变厚，不一会儿便飘起雨来，他又往廊檐下站了站，随风飘过来的雨丝打湿了他石青色的衣衫，深一道，浅一道的，他却毫无感知一般，眉头紧皱，替产房内的妻子悬着心。
没过多久，大门口传来动静，原来是萧氏与沈苏两口子在门口相遇，一块儿到了。
沈苏收到消息之后，便由谢之缙送了过来，随行而来的还有谢夫人特意派来的稳婆和医女。
萧氏则是带了一株老参过来，还有身边有经验的李妈妈。
沈伯文此刻心思都在产房内挂着，好在都是亲近之人，也没人计较他的心不在焉。
他只觉得自己已经从正午站到了傍晚，落雨站到了雨停，心急如焚，甚至想进去看看。
就当他已经到了临界点之时，产房内忽然传来初生的孩子响亮的哭声，以及大人们的笑声。
“是个小郎君呀！”
“恭喜老太太，喜得孙儿。”
与此同时，天边的乌云散开，透出日光与晚霞，好看极了。
半晌后，沈伯文拦住出来报喜的稳婆，只问道：“我能不能进去看看我家娘子？”
稳婆倒是头一回看见这样不看儿子，反而惦记着娘子的，想着里面这会儿应该也清理的差不多了，便点了点头，道：“老爷去便是了，不过娘子已经累极，怕是撑不住要睡了。”
“我知道，不会打扰她的。”
沈伯文颔了颔首，谢过她，便撩起袍角踏入了产房。
沈老太太见儿子进来，知道他是记挂着大儿媳妇儿，但此时她老人家心情好，又得了个孙子，便不与他计较，抱着孙子便去了里间，把地方给他腾了出来。
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沈伯文轻轻地握住周如玉的手，垂眸看着她累极了的面容，虽然已经清理过了，但被汗水浸湿了的鬓发还是贴在面颊上，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牵起，便睁开眼睛，所见的便是自家相公熟悉的面容，扯起嘴角笑了笑，轻声问他：“看过孩子了吗？”
沈伯文刚要开口，不知为何，喉头却有些梗住，便点了点头。
半晌后，他才轻轻地道：“如玉，多谢，你辛苦了。”
周如玉闻言，想摇头，但浑身上下已经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开口道：“相公不必道谢。”
沈伯文看出她已经困倦极了，却还硬撑着同自己说话，心下越发愧疚，面上却温柔地笑了笑，对她道：“如玉，累了就睡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好。”
周如玉实在是太累了，听到这句便阖上眼帘，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她安详的睡颜，沈伯文也觉得内心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握着她的手却依旧没有放开。
……
二儿子被沈伯文取名为霁，雨过天晴之意。
他出生的时候，正值雨停后放晴，这个名字倒是极为合适。
霁哥儿的洗三礼没有大办，只请了亲近的长辈与好友们前来聚了聚，满月礼的时候，周如玉出了月子，身体恢复了大半，也能出来应酬了，便为霁哥儿大办了满月礼。
孩子还小，不怎么能见风，好在现下已经九月份了，便由自家娘子抱出来给宾客们看了一圈，便又抱回去了。
见邵哲羡慕地看着襁褓中的霁哥儿，沈伯文不由得玩笑道：“师兄也想要个孩子了？”
“瞧师弟这话说的……”
邵哲还是脸皮薄。成亲之后也没多少改变，闻言便腼腆一笑，但还是道：“既然已经成亲，自然是想当爹的，毕竟我的岁数也不小了。”
这倒是，沈伯文点点头，道：“确实。”
不过成了亲的有像邵哲这般想当爹的，就有像谢之缙这般暂时还不想当爹的，闻言便站起身来，想偷偷溜号，以逃避这个话题。
被沈伯文眼疾手快地给拽住了。
随即便拷问道：“长风难不成有什么急事？”
谢之缙就算被抓个正着，倒也不尴尬，重新坐了下来，开口道：“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起来活动活动。”
沈伯文失笑，这话也能说的出口？
男宾这边气氛正好，女眷那边倒也不差。
白氏也跟着自家夫君过来了，毕竟沈伯文是邵哲的师弟，两家日后定是要常来常往，互通有无的，她作为女眷，自然也要跟周如玉打好关系。
再者，她已经嫁过去大半年了，身上也没个动静，倒是也抱着点儿沾沾喜气的念头。
万一回去就能怀上了呢？
周如玉也是过来人，看见白氏看向霁哥儿那羡慕的眼神，便懂了，便叫来晴娘，小声吩咐了几句。
晴娘点头应了，随即便去了里间。
白氏正不明所以，就见晴娘手上拿了几件小衣裳过来。
周如玉将怀中的霁哥儿送到师娘手中，随即从晴娘那儿拿出一件过来，送到白氏手中，温和地笑着道：“这是霁哥儿近来穿过的衣裳，嫂子若是不嫌弃，便拿回去垫在枕头底下。”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不过白氏已经懂了，将小衣裳大大方方地接过来，笑眯眯地道：“多谢如玉，我怎么会嫌弃，若是回头我能怀上一个如霁哥儿这般可爱的孩子，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她这话倒不是开玩笑，毕竟一个月过去，霁哥儿也长开了，瞧那相貌，当真是结合了沈伯文与周如玉身上的优点，已经隐约能看出长大后的相貌有多优越了。
萧氏此时便低头看着怀中的霁哥儿，心下疼爱得不行。
周如玉性子温和，人又聪慧，这几年相处下来，萧氏早就将她看做自己的女儿一般，霁哥儿又是她亲眼看着生下来的，同自己的孙儿也没什么区别，如今见他软软一团，在襁褓中睡得正熟，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见自家小孙子这般惹人喜爱，沈老太太更是高兴，见状便收回视线，看向赖在自己身边的女儿，不由得小声问道：“你有喜信儿没有？”
沈苏闻言就红了脸，不由得嗔道：“我嫁过去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娘你也太着急了。”
沈老太太一听也是，便嘟囔着道：“娘也就是随口一问，你怎么还急眼了呢……”
沈苏：“……”
不跟娘计较，她随即便想到谢之缙新婚之夜同她说的话，说他并不着急要孩子，让她也别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她当时听过就罢，毕竟听说大房也是成婚多年，去年年底才得了个儿子，既然他们谢家子嗣有些单薄，他不着急，难道婆婆还不着急吗？
不过这些事，沈苏心里即便有数，也像谢之缙说的那般，只能看缘分，急是急不来的。
但在临走前，她还是偷偷找到大嫂，也要了件霁哥儿的小衣裳带了回去。
顶着自家大嫂调侃的眼神，沈苏强装镇定，脸不红心不跳的，反倒让周如玉无奈地笑了笑。
……
翌日，沈伯文照常去翰林院点卯，手底下的活儿进行到一半，就有小内侍过来传召，道陛下宣召。
沈伯文闻言，便放下手中的笔，先去同苏掌院道明情况，才退了出来，前往西苑。
他原本还以为是又有什么诏令要写，进了殿中才知道，原来景德帝是缺个人陪着下棋，才着人将他叫了过来。
沈伯文不由得苦笑着拱手请罪：“陛下恕罪，微臣棋艺不精，怕是会扰了陛下的兴致。”
“当真不精？”
景德帝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面前是已经清空了的棋盘，手中捏着一颗黑子，闻言便饶有兴致地看向沈伯文，问道。
沈伯文又将腰弯了弯，恭敬地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不料景德帝听罢却笑了，点了点头，语气放松地道：“不精倒是正好了，朕的棋艺也不精，每次看着几位相公陪朕下棋，那副绞尽脑汁想输给朕的模样，倒也难受。”
“行了，过来陪朕下一局。”
推拒是不能推拒的，沈伯文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坐到景德帝对面，道了声：“微臣献丑了。”随即才捏起一粒白子，等着景德帝先落子。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景德帝落子，不由得笑出了声，“朕还当你是谦虚之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棋艺不精。”
沈伯文苦笑着道：“让陛下见笑了。”
“哈哈哈。”景德帝这一局棋倒是下得颇为尽兴，闻言便摆了摆手，道：“这叫什么见笑，朕与你，这叫旗鼓相当，下起来才有意思。”
不过说着有意思，他却在这一局之后，并没有再下一局的打算，反倒与沈伯文说起话来。
除了询问他们大周会典的编修进度，还问了关于皇长孙的读书情况。
沈伯文闻言便道：“长孙殿下十分聪慧，对臣所讲授的都能很快听懂，并且融会贯通，若是这样学下去，到了殿下成人之际，哪怕是去参加科举，说不得也能为陛下考个状元回来。”
后一句便是委婉地恭维了。
任谁都知道，皇长孙自然是不会去考科举的，他这般说，也不过是表达李祯的确有读书的天分罢了。
不过景德帝听了这句话，却心情不错，笑着道：“他天分是有的，只不过性子也跳脱，还要靠你们这些老师们多加约束。”
沈伯文应道：“臣领命。”
说完这个话题，景德帝忽然话锋一转，开口问他：“那你觉得太子如何？”
沈伯文闻言，头皮登时就紧绷起来，斟酌了片刻，才道：“太子殿下自是人中龙凤，微臣不敢评价。”
原本以为这样的回答定不能让景德帝满意，不料他听罢就笑了起来，随即便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走到窗边站定，道：“你说的不错，朕的儿子，自然是极好的。”
虽然话中情绪并不明显，但沈伯文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景德帝是在骄傲，骄傲于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儿子。
想到朝中近来那些关于太子失宠了的传言，沈伯文忽然觉得，传言的确不可信。
就下了一局棋，说了一会儿话，景德帝便把他放走了。
沈伯文退出殿内之后，景德帝忽然问身边之人：“他到翰林院多久了？”
刘用闻言，便微躬身子，恭敬地道：“回陛下，沈编修是去年的榜眼，到翰林院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
景德帝颔了颔首，片刻之后，便道：“日子倒是过得快得很，明年又要乡试？”
“您说得是。”
“他是个有本事的。”景德帝又捏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盘上，半晌后，才道：“明年乡试，就让他去做个主考官吧。”
这话不是在跟刘用说，因而刘用也没敢应声，只是在心里想着，这位沈编修，倒是真入了陛下的眼，继陆翌之后，又一位简在帝心的人物。
沈伯文自是不知，景德帝接下来对自己有什么安排。
等回到翰林院，将手中那一半活儿继续做完，又开始备起课来。
明日还要去给皇长孙上课，又轮到自己了。
他跟景德帝说的那些倒也不完全是恭维，皇长孙的领悟能力的确不错，介于自家珏哥儿与吴和仁之间。
……
下衙后回到家中，正好看见唐阔从外头回来，身后还跟着一辆牛车，上面满满当当载的都是东西，还用一张油布盖着。
沈伯文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唐阔忙道：“回老爷的话，是广陵府老家托吴家的商行送来的信和东西。”
嗯？
老家来信了？
沈伯文有些欣喜，接过他手中递过来的信，捏了一下，心道倒是挺厚，随即便进了大门。
换了衣裳，看过自家小儿子，去了正房，告诉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老家送来了信和东西的消息，老两口顿时高兴起来，连忙催他念信。
沈伯文也有些想念二弟和三弟他们
拆开信封，取出信展开，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三弟那熟悉的字迹。
上面所写的内容，先是问候爹娘，随即是在京都的其他家人，然后说他们已经安安稳稳地到家了，然后跟沈老爷子汇报，说家里一切都好，食肆的生意也不错，就是火炕的生意差不多已经到了瓶颈，再想做就要往更远的地方跑，只是王氏又怀了身子，沈叔常便想着将火炕的事儿脱手，继续将木匠店开起来，顺道能留在家中照料王氏，不过还没定下来，想问问沈老爷子与沈伯文的意思。
沈老爷子听到这儿，还没做什么反应，沈老太太先高兴起来了。
老三家的总算是又怀上了，希望这一胎能生个儿子，要不然连着两个闺女，老三什么时候才能有儿子。
沈老爷子思索了片刻，才道：“你写回信的时候，就说这门生意已经交到他手里了，想怎么处置，都看他的决定就行了。”
他这个当爹的，也不能管着儿子们一辈子。
不过话说回来，老三这个决定，倒也不能说错，随着将来年纪越来越大，再干那些跑远路的活儿也不合适，人啊，还是要安定下来才行。
沈伯文闻言便点了点头，道：“儿子记下了。”
读完了信，沈伯文与周如玉又陪着老两口出门去看老家送过来的东西。
大部分都是一些广陵府当地的特产，还有信中所写的，赵氏与王氏给爹娘做的衣裳和鞋，也不知道京都时兴的款式，就做了几件最常见的样子，还有给沈伯文带的几方墨锭和沈叔常自己做的笔架，还有便是给周如玉和沈苏，还有三个孩子带的南方那边的料子。
沈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些东西，倒是难得嘴上夸了句：“老二家的和老三家的有心了。”
周如玉看了眼做好的衣裳，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当得老太太这声夸。
……
绮陌香飘柳如线，时光瞬息如流电。
不到一年的时间匆匆而过，转眼间，就到了次年的六月。
霁哥儿还没满周岁，正在学着走路，已经歪歪扭扭地走得有几分样子了。
他还每天醒的极早，醒来就开始歪缠爹娘，沈伯文现在每日都不是靠自己醒来的，而是被这个小家伙儿给闹醒的。
周如玉也醒了，无奈地跟小家伙对视，黑葡萄一般的眼睛中满是无辜，还用小手扯着他阿娘的衣袖，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把周如玉逗得笑出了声，因为没睡够而产生的那点儿闷气也消散了。
见他们母子二人都清醒了，沈伯文便道：“厨房的早饭应当做好了，我等会儿出去，让晴娘给你端进来。”
“好，谢谢相公。”
沈伯文笑了笑，又伸出手摸了摸霁哥儿的小脑袋，引得小家伙又想站起来去够他的手。
只不过他坏心眼儿的阿爹见状就把手收了回来，不给他够到的机会，霁哥儿站不住太久，一屁股又坐回了被褥当中。
惹得沈伯文与周如玉都笑了。
收拾齐整，去厨房用过早饭，告别家人们，沈伯文去了翰林院。
这一年来，景德帝没少叫他过去西苑，不是写诏令，就是下下棋。
倒不是只叫他一人，只不过他去的频率要比别人高一些。
长此以往，他倒是也知道了不少关于朝廷之中的事，比如哪个地方出了贪官污吏，被御史弹劾了，又比如哪个地方大旱，导致颗粒无收，遍地饿殍，哪个地方又发了水灾，百姓们流离失所，边境也没那么稳当，最南边的镇南王不太安生，大戎前两年花了大价钱换走了他们的亲王，倒是安稳了一段时间，最近则又有些异动。
也正是因为这段伴君的经历，让沈伯文清楚，大周其实与古代的任何一个朝代在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区别，到底是生产力低下，稍微一点自然灾害，都能导致严重的后果，百姓受苦。
但他此时作为一个七品的闲职翰林，除了修书，教授皇太孙读书，却做不了别的。
今日他刚踏进翰林院的大门，在签字处的小吏那签下自己的名字。
坐进值房没多久，就有内侍前来传召，指名这份诏令是传给他的。
沈伯文行礼听旨。
不听不知道，现下一听内容，竟然是任命他为浙江省乡试主考官的旨意。
他心下有些诧异，自己在翰林院中并不算资历深厚的……
他起身接旨后，周围同僚们都上前来同他道喜，毕竟浙江省是出了名的富庶，去那边做主考官，可比去云贵等地好得多。
谢过同僚们，沈伯文回到值房之中，不由得思考着，从京都去往浙江省杭州府，算上路途上要花费的时间，差不多要两个月，因此派往那边的主考官和副考官的人选，在六月便下旨定了下来。
而云贵那边则路途更远，先前在五月初三，主副考官们就皆已动身。
按照旨意上所规定的，自己的动身时间是六月十九日，算一算，好像也没有几日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尽快准备起来才是。

第七十九章
要去杭州府当乡试的主考官？”
沈伯文话音刚落, 满屋的家人都诧异了，老太太还瞪大眼睛，重复问了一遍。
周如玉怀中抱着的霁哥儿伸着小手, 咿咿呀呀地想扑到沈伯文怀中去，沈伯文顺势接了过来，将他抱在怀中, 任由他攀在自己肩膀上，自个儿跟自个儿玩儿。
“是。”沈伯文道：“陛下下旨命我为浙江省此番的主考官, 再过几日就要前往杭州府。”
“这样啊……”
沈老爷子闻言，便缓缓地点了点头，没过多久, 面上就露出了掩盖不住的笑意。
看着眼前已经三十岁了的长子，面上开始蓄须，相较之前更加稳重起来，他连续三次乡试落榜的场景似乎还近在眼前，不知不觉，就过去这么久了……
长子如今已经这般出息了啊, 都能做浙江省乡试的主考官了, 老爷子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由得激动地又点了点头，道：“好, 太好了，你这是给咱们老沈家又长脸了啊，去了之后定要好好做, 不能让陛下失望, 给他老人家丢脸！”
“爹您放心, 儿子省的。”
明白老爷子是好意, 沈伯文闻言便点头应下。
不要说老爷子了，就连他自己想起那段为乡试备考的日子，也觉得恍若隔日，未曾想，自己已经走到这么远了。
至于沈老太太，那就是纯粹的高兴了，这可是件大好事啊，大儿子这么争气，回头出门去找邻居唠嗑，又有得说道了。
不过最近霁哥儿正是长到最好玩的时候，老太太整日在家逗孙子玩儿，出门得也少了。
现下天气太热，霁哥儿穿的不多，小孩子皮肤娇嫩，以免给他闷出痱子来。
他身上的衣裳用的还是上好的松江布，正是老家那边送过来的，那边买松江布，比在京都这边买便宜多了。
一家人话说得差不多，也到了该用晚饭的时候了，夏日炎热，屋内没有放冰盆，倒不是沈伯文如今的俸禄买不到冰，他的俸禄是不怎么够，不过还有吴掌柜那边自己字帖与文集的分红，还有时而便有的润笔费，买冰自然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家人们老的老，小的小，怕用冰伤了身子，所以才没有用冰盆。
一家人用饭的时候便仍旧摆在院中，现在是傍晚时分，太阳将落不落的，正好还有点儿微风，在院中用饭倒是正好。
比如去年此时，同样的场景，少了已经出嫁的沈苏，却多了个还不怎么会说话，却极为可爱的霁哥儿，多多少少抚慰了两个老人家的心。
珏哥儿今年十一岁了，阿珠也九岁了，虽然看着还活泼机灵，不过比起前两年，已经初初有了大姑娘的样子了，沈伯文与周如玉并没有因为小儿子的出生，就对他们两个孩子有所疏忽，仍旧是如常照料，依旧关心珏哥儿的学业，对阿珠多加关心。
饭用得差不多了，沈伯文又想起来一件事儿，对老爷子道：“对了爹，二弟家的理哥儿和瑢哥儿，今年一个八岁一个七岁，应当也都到了入学的时候了。”
“你说的不错。”沈老爷子闻言便点了点头。
随即又道：“我记得去年的时候你就写信给他们，跟老二说理哥儿已经七岁，可以进学了，结果他回信来跟我们说，去年瑢哥儿才六岁，还太小了，想让兄弟俩都能入学了，再一块儿送过去。”
说到这儿，老爷子就轻哼了一声，道：“难不成上学是去玩儿不成？还非得做个伴儿？”
自己当年把长子送过去读书的时候，长子不也没有伴儿吗，还不是读了出来。
沈伯文闻言便笑了笑，温和地道：“爹，二弟这么想，倒也不算错，他平日里要照看庄稼田地，二弟妹要忙着店里，两个孩子一块儿带还算方便，若是分开管，怕是忙不过来。”
他这么说完，老爷子一想也对，现在自己跟老妻已经不在老家了，不然还能帮他们管管孩子什么的，老二那么想，倒是能理解了。
想罢便抬起头来看向沈伯文，问道：“你提起这件事儿来，是有什么想法吗？”
沈伯文斟酌了一下，才道：“儿子心里是有个想法，不过还要再过上几年再说，现在提有些早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老爷子摆了摆手，随即道：“到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沈伯文笑笑，道：“但凡是大事，定是要跟爹娘商量的。”
……
六月十九日，到了沈伯文该离京前往杭州府的日子。
告别前来送行的家人们，他便带着唐阔，在小吏的殷勤引路下登上了船。
唐阔带着行李自去房间中安置东西，沈伯文怕晕船，便没有先进房间去，反而打算在船舷处站一会儿，刚走上甲板，便瞧见了前方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回忆起圣旨的内容，他心下了悟，前面那人，不是褚阁老的亲孙子褚彦文又是谁？
至于褚彦文为什么会在这里，则是因为浙江省乃是科考大省，一般情况下，除了指派一位主考官之外，还会再派一位副考官。
主考官从翰林院选出，副考官则大部分出自六部之中。
沈伯文也是在不久之前才知道，褚彦文原来还在兵部任主事一职。
只怪先前褚彦文给他留下的印象，像极了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却没料到在科场上，竟还是自己的前辈。
虽然人家没考入一甲前三名，但也是二甲进士出身，只是让褚阁老恨铁不成钢的原因，是褚彦文并没有去参加庶吉士的选拔，被授了个兵部的职位，就开始混日子了，结果到现在，竟也做到了兵部主事。
此番他被点为乡试的副考官，也不知道是不是褚阁老看不过眼的结果。
毕竟由于考官掌握取士权，不论被指派为主考官或是副考官，都是能为自己建立人脉关系和提高人望的绝佳机会，因而自然也是朝野艳羡的美差，但如若是以混日子为人生目标的人，这种差事，倒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了。
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上前打招呼。
沈伯文心下思量了片刻，便走上前去，出声道：“褚兄，许久不见。”
褚彦文闻声回头，懒洋洋地回了一声：“原来是延益啊。”
也不知道他昨晚是在哪里过的，眼下有点儿发青，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困倦，这句话说完，还没忍住拿袖子挡住脸，打了个哈欠。
只是这哈欠的声音有点儿大，沈伯文也听见了。
沈伯文：“……”
他顿了顿，才问道：“褚兄昨夜没睡好吗？”
褚彦文听罢就笑了，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栏杆上，“倒也不是没睡好，只不过是一夜没睡罢了。”
此时船已经开始驶动，江上的一缕微风拂过，也将他身上所残留的一丝脂粉气吹了过来。
沈伯文立即便懂了，不再问下去，而是道：“褚兄，夏日炎热，稍待片刻日头升起来，在外头待久了怕是会中了暑气，不若早些回房歇息。”
“多谢延益提醒。”
褚彦文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道：“那为兄就先回去了，延益请自便。”
“褚兄请。”
沈伯文微笑着颔了颔首。
……
此番坐船，不出意料的，沈伯文还是晕船了，不过他早有预料，准备在房间内睡个天昏地暗。
褚彦文中途还来寻过他一次，可能是船上太过无聊，想来找他说说话，哪怕讨论讨论文章，也比枯坐着强吧。
却不料发现沈伯文正在晕船中。
虽然是头一回坐船，却半点儿都不晕船的褚彦文登时愣住。
只得向沈伯文送去最真诚的祝愿，希望他早点儿好起来，毕竟去往杭州府的路途，将近有两个月，若是不好快点儿的话，怕是他们两个都很难熬。
沈伯文接收到了他带着怜悯的眼神，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褚兄不必太过担忧，过个三五日……”
“到时候就不晕船了？”褚彦文欣喜，不由得问道。
沈伯文摇了摇头，淡定地道：“到时候就习惯了。”
褚彦文：“……”
不过沈伯文倒不是在跟他说玩笑话，五天之后，他就习惯了，除了面色看着还有点儿苍白以外，好像已经好了。
褚彦文也终于不用自己跟自己下棋了。
二人在这段路途中，倒是对彼此熟悉了不少，不仅仅是先前的一面之缘了。
沈伯文也逐渐发现，褚彦文是个极为风趣且学识不俗的人，虽不知为何他对做官没什么太大兴趣，宁愿不考庶吉士，不入翰林院，整日混混日子，闲暇时间混迹于秦楼楚馆。
但，沈伯文并不会去随意对旁人的人生态度加以批判。
因此褚彦文在同他的相处当中，倒也觉得颇为惬意。
他不像旁人，会因为自己有个阁老祖父，便对自己多加奉承，也不会因为听说了自己的经历，就对他横眉冷对，不屑为伍。
褚彦文自认看人很准，看得出来沈伯文不是那种面上可亲，心下却看不起旁人的虚伪之人。
他眉目间的温煦，似乎更多的来自于自身心态上的平和？
……
经历了一个多月将近两个月的路途，船总算是到达了杭州府。
杭州知府带着属官们在码头迎接。
与此同时，整个浙江省稍微有点儿门路的考生们，也都打听到了关于这次他们省乡试主考官是谁的消息，各个大小书坊之中，也加急印了不少沈伯文的文集，他这两年倒是没少写文章，主要还是因为与吴掌柜的合约还在，出书也是为了扩大文名与影响力，总之是合则两利的事。
吴家的生意做的很广，就连杭州府也有他们的产业，长垣书坊自不会缺。
书坊外头，站着好几个身着书生袍的年轻人，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此次来杭州府参加乡试的秀才们。
他们站着等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其中一个人的眼睛亮了，朝书坊门口招了招手，大声道：“沛春！我们在这儿呢！”
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书坊的人群中挤出来的蒋沛春听到这道声音，循声望过来，赶紧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来，将手中好不容易买到的文集拿出来，松了口气，道：“里头人也太多了，我买的时候，就剩下几本了，掌柜的说加印的要明日才能送过来。”
其他人赶紧围了过来，看着他手中的文集，方才唤他的那人也庆幸道：“还好你来得早，不然今个儿就买不到了。”
“可不是么。”
他话音刚落，书房门口就接二连三走出来一群人，各个都是垂头丧气的，隐约还听见有一个人在埋怨另一个的声音：“让你出门的时候动作快点儿，结果磨磨蹭蹭的，现在看吧，来晚了，今日都被买完了。”
另一道声音中也有点儿懊悔，“冯兄，那怎么办？要不然咱们再去别的书坊中问问？”
“整个府城就属这长垣书坊中存货最多……”
这位冯兄说着，最后还是同意了，“行吧，再去别的店里看看。”
没过一会儿，长垣书坊门口出来的人们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蒋沛春看着自己手中的文集，又跟几位同窗对视了片刻，试探着问：“咱们先回书院？”
“行行行，没问题。”
“成，咱们回去再看。”
达成共识之后，几个人便结伴回了他们所就读的万松书院。
刚回到他们几人所属的课舍，蒋沛春眼尖，还没进门，就瞧见课舍内还有个正坐的端端正正，垂首读书的身影，不由得开口唤了声：“仲兄，我们把沈大人的文集买回来了！”
那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含笑道：“自打方才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我便知道是你们回来了。”
蒋沛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觉得是自己打扰到了仲煜读书，期期艾艾地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文集放在他面前，才道：“多谢仲兄出资，现下文集也买回来了，仲兄先看吧。”
仲煜笑了笑，摇头道：“既然是你们买回来的，你们先看便是，先生留给我的课业还没完成，不着急看。”
蒋沛春与他同窗多年，大致了解他的性子，明白他这么说就是真的这么想的，但还是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那我们就先看了？”
“沛春请自便。”
“那就多谢仲兄了！”
随即便又拿上文集，招呼那几个陪他一块儿去买书的同窗，都坐在课舍角落处的那张桌子周围，怕打扰了仲煜读书，因而翻看文集的时候，讨论的声音也放得极轻。
都自觉地拿了纸笔，准备誊抄一份，回去再慢慢看。
渐渐地，课舍内便只剩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这本文集上总共只有九篇文章，数量算不上多，奋笔疾书下，他们抄完的速度也很快。
其中抄的最快的那个放下手中的笔，下意识喟叹了一声，不由得道：“沈大人的文章写的真好啊，若是我什么时候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就好了……”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有点儿大了。
刚想致歉，就听见仲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柳兄已经抄完了？”
方才出声的人闻言，点了点头，道：“多谢仲兄，我刚抄完。”
剩下几个正沉浸在文章之中的人被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惊扰，也从那种状态中出来了，都颇为赞同方才那人无意识说出的那句话，“柳兄说的不错，沈大人的文章，当真是好极了，浑然天成，言之有物。”
另一个人也放下笔，开始说起了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听说沈大人年纪也不大，堪堪三十，不过有这样的才华，也怪不得人家能做乡试的主考官。”
“才三十吗？这也太年轻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惊讶起来，如果不是他说，他们还当这样稳重的文风，沈大人怎么都得四十好几了呢，未曾想到居然这般年轻有为。
就在他们讨论的当口，仲煜在经过允许之后，拿起了柳姓同窗抄好的文集翻看起来。
不知不觉便看入了神。
另外几人就关于沈伯文年纪的话题讨论了一会儿，才回归正题。
蒋沛春想了想，便开口道：“我看沈大人的文章风格，颇为稳重平实，应当喜好的学子文章，也是这种类型的罢？”
剩下几人闻言便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顿了顿，才道：“照理来说，应当是这样……”
另一个忽然道：“咱们这几个人当中，与沈大人文风类似的，是不是只有仲兄啊？”
蒋沛春方才忙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我方才看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那咱们乡试的时候，是不是也应当多多少少改换一下文风，将之往稳重平实这方面靠？”
蒋沛春听罢就陷入了纠结，不知该如何办。
正犹豫的时候，一边的仲煜已经看完了九篇文章，心下佩服的同时，也不忘为同窗提建议。
他道：“若是你们所擅长的不是这一类文风，强行改过去，怕是会不伦不类，反而失了自己原本的水准，但若是水平足够，能随意改换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尝试一番，到底该怎么做，诸位自己再多加考虑考虑。”
“多谢仲兄。”
“谢过仲兄。”
他的建议不可谓不诚恳，其他人自然听得出来，闻言便都拱手道谢。
仲煜见状，也同样抬手回礼，和气地道：“诸位客气了。”
……
就在考生们相继对着沈伯文的文集研究的时候，他本人则是与褚彦文一道，婉拒了知府的宴请，留在府内休息。
主考官的职责是出题以及阅卷，至于其他事务，则有监临官与提调官负责。
譬如考场准备，考务，考纪以及后勤供给工作等。[1]
八月七日，是诸位考官们一并入贡院的日子，同时也是锁院的日子，在接下来的二十一天里，朝廷派来的御史惠正青，主考官沈伯文与副考官褚彦文，还有数位同考官们，都不能踏出贡院的门。
踏入贡院之后，众人集体对天焚香盟誓，这也是乡试一直以来的传统。
御史惠正青焚香吁天，高声道：“惟国家求才资用，事莫大于兹，凡我有事，尚同心殚力，克襄厥哉，如或售私奸政，取舍罔中，用债于兹事，有如矢言！”
他这番话说罢，沈伯文紧接着带领其他同考官们上前一步，面色肃然，焚香盟誓：“因文取才，其真其允，如弗既厥心自作慝者亦如之！”
最后才是提调官，监视官等人：“如有怠若职、乱若事者，亦如之！”[2]
集体盟誓完毕，才进入出题选题的阶段。
进了内帘，沈伯文朝数位同考官们拱手，态度温和地道：“出题之事，便麻烦诸位。”
“大人客气了。”
大周有规定，不允许主考官提前预构，三场考试前，都需要临时从公揭书中出题，必须由同考官拟定，随即再由主考官“缘手探策而决之”[3]，才可谓之公平无私。
首场所需要出的题目数量是最多的。
同考官们大都是从浙江省各府调来的教谕等，已经不是第一次参与乡试，经验是有的，到傍晚之时，备选的题目便已经出好，等待沈伯文抽选裁定。
……
就在贡院内的考官们忙碌的时候，贡院外的考生们也怀揣着紧张的情绪，能否在此次乡试中榜上有名，获得举人功名，从而参加明年的春闱，成了考生们最近几日梦里都会梦到的事。
八月初九，四更时，贡院外就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皆是等待入场的考生们。
明远楼头星斗稀，三声画角雁南飞。
此时父母应相说，共喜儿郎入棘闱。[4]
这首诗中所描述的，便是乡试搜检时的景象。
原本的搜检时间应当是黎明，只不过随着近些年来考生数量越来越多，若是黎明再开始，到开考的时间，尚且不能搜检完所有考生，因而朝廷才将搜检开始的时间提前到了四更。
沈伯文此时便身在明远楼中，端坐于桌前，目光平视着前方，心中却在计算着，距离开考还有多长时间。
算着算着，便不自觉地回忆起了那次自己参加乡试时的情景。
当时入场之时，看着只有考官们才能在进入贡院之时踏入的龙门，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
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时光荏苒，距离自己乡试那会儿，竟已过去了三年，从考生的身份转变为了考官。
考生们一共考三场，每场三日，三日之内不得踏出号房，而考官们同样不轻松，要在贡院之中待到阅卷完毕，相较身为考生时的自己，沈伯文只觉得身为主考官时，心中压力更大，肩上责任更重。
三场考试结束之后，即将面临的阅卷，才是重中之重。
先前他来之前，便拜访过谢阁老，向他请教过关于阅卷的取文标准。
谢阁老只道三词：“典雅”、“平实”、“通畅”。
这便是大周阅卷官们应当遵循的，通用的取文标准了，不过说罢这三条标准，谢阁老又告诉沈伯文，在实际操作过程中，也可以按照自己所欣赏的行文风格来取，并不那么严严格。
如若不然，也不会有考生们去买来主考官的文集，来研究喜好这种操作了。
也就是沈伯文来到杭州府之后，没有刻意去打听外面的事。
要不然就会得知，他的文集甚至已经卖断货了。

第八十章
每一场考试结束之后, 考生们的考卷都会经过弥封、誊录和对读三个环节，然后再被送到内帘，以供考官们评阅。
与之相应的, 沈伯文与褚彦文等一众考官们，也是先评阅首场试卷，再评阅第二场试卷, 最后评阅第三场试卷。
评卷过程十分辛苦，每一份试卷都要仔细看过, 甚至还要写评语，最少两个字，最多上百字, 需要斟酌之后，才能写上恰如其分的评语，并不是随便看过就能算评完的。
同考官们各自负责他们那一房的考卷，至于沈伯文，除了审阅同考官们送上来的正卷，备卷, 还要在那些被黜落的考卷中自行搜寻, 以免出现那种“初阅似无奇, 而再阅渐觉其隽永，有初场似庞杂而后场才见其闳博者。”的情况[1]
比如他此时手中所握的这份考卷, 许是不符合那位同考官的口味，便被黜落一旁，但沈伯文在翻看落卷时, 认认真真地将之看完, 却有不同的感受。
这篇文章, 虽行文之间略有粗糙, 不那么雅正，但字里行间的内容，却是言之有物，细看之下，自有其值得夸赞之处。
思量片刻之后，他便将这份落卷提了出来，同时将这篇文章记在心里。
“大人觉得这篇不错？”
沈伯文刚放下考卷，就听见褚彦文走到他旁边，一边拿起他刚放下的考卷，一边轻声问道。
此时天色已暗，屋内点着好几盏灯，包括沈伯文自己在内的所有考官们，没有一个是空闲着的，有互相交谈的，也有眉头紧皱着看着文章，或眉目舒展地连连点头，或是面无表情地提笔写着评语，或是神情放松地放下笔，整理着已经评阅完的考卷……
因而倒是一时之间没有人往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沈伯文闻言，便嗯了一声，然后道：“褚大人也可以看看。”
这几日一块儿工作下来，沈伯文心中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只看褚彦文对考卷的评语，便知他这人眼光毒辣，目光精准，且颇有才学，并不是如先前在京都那般模样。
褚彦文看完之后，亦是点了点头，轻笑了一声，才佩服地开口道：“不愧是沈大人，竟能发现这颗沧海遗珠，这篇文章倒真是不错，若是没被你找出来，倒是可惜了。”
沈伯文温文尔雅地笑了笑，只道：“承蒙陛下信任，我等自应当尽职尽责，多为朝廷挑选人才才是。”
“您说的对。”
似是没想到沈伯文闻言便说了这么一番光明正大的话，褚彦文愣了愣，才含笑点头应道。
却不知沈伯文方才这句话，皆是出于本心。
曾经作为寒窗苦读之中的一员，沈伯文其实很能体会考生们的感受，此时作为主考官，不管是站在为朝廷取士的角度上，或是考生的角度，他能做到的，便是尽量做好自己的工作，认真筛选评阅，给他们最为公正的结果。
顾不上多加感慨，沈伯文与褚彦文又立马投入了评卷与搜卷的工作当中。
……
考生们不轻松，考官们更是不轻松。
只不过考生们如今也顾不上思考别的，考罢三场之后，贡院大门再次打开，或是被兵士们抬出去，或是走到门口就被家人们扶着出去，又或是自己还略存体力，能坚持走到住处。
不管如何，对于考生们而言，此次乡试之中，他们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力，唯一剩下的事，便是等待放榜，是不是能榜上有名，成为举人，风光参加鹿鸣宴，就在八月末的放榜了。
只不过考试虽然已经结束，而沈伯文他们的工作却还没有结束。
除了对第三场的考卷继续进行评阅之外，沈伯文与褚彦文这一位主考官与一位副考官，还要对最后的考卷们进行裁定，沈伯文主要负责《易》、《书》二经，而褚彦文负责《诗》、《春秋》、《礼记》三经，各有分工，互不干涉。
最后再进行排名。
一般而言，每科中式举人的前五名应分别取自五经的各经，被称作“五魁首”。
至于前五名的排序，则应决定于各自答文被录为程文篇数的多少和评价的高低，录为程文最多和评价最高者应为解元。[2]
譬如此番浙江省乡试的这位解元，便有本经《诗》义、《四书》义、以及策的第一问等三篇答文被录为程文，且考官们给出评价都颇高。
……
经历了整整二十一日的辛劳之后，八月二十七日，贡院撤棘，沈伯文等一众考官们才走出了贡院的大门。
回到住处后，他沉沉地睡了一觉，知道第二日正午时分，才醒了过来。
听到房内有动静，一直在门口候着的唐阔忙推门走了进来，关切地问道：“老爷，小的给您打水净面？”
沈伯文从床上站起身来，嗯了一声，又叫住他，吩咐道：“顺道去厨房要一碗鲜肉馄饨，多放点辣椒油，再要几个小菜，睡了这么久，还真有些饿了。”
“您放心。”
唐阔闻言便笑道：“您的口味，小的清楚，一早便交代给厨房，就等着您醒了再下进锅里了。”
沈伯文摇头失笑，“就属你机灵，行了去吧。”
唐阔嘿笑了两声，这才退出门外去。
不一会儿就端着水盆进来，然后出了门去厨房端早饭。
毕竟他清楚自家老爷的习惯，洗漱这方面一贯不要人伺候，都是亲力亲为的。
现下是秋老虎的季节，屋内放了冰盆，倒是没那么热了，不过用沁凉的冷水洗过脸，沈伯文才真正觉得清醒过来。
擦干脸上的水，放下手巾，他长舒了一口气，走到窗边站住，迎面正好吹进来一丝微风。
想到这二十一日在贡院内的忙碌，他便觉得颇为心累。
没想到做考生的时候累，做考官的时候同样不轻松。
甚至这份辛苦，比起考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肩膀上的责任更重，压力更大，所承担的也更多。
不过好在现在乡试已经结束，他自己也能稍微放松一下了。
譬如，好不容易又回到南方，吃几顿南方的美食，应当不过分吧？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有人敲门，沈伯文顿了顿，便道了声：“请进。”
来人倒也不出他的预料，正是一解除正事状态，就重新变得散漫起来的褚彦文。
只见他摇着扇子，自来熟地走到桌前坐下，“啪”的一声把扇子合上，道：“延益，现下乡试也考完了，咱们是不是能松快一下了？”
沈伯文刚想点头，但随即就想起面前之人在京都时的光荣事迹。
还有第一次见面之时，褚彦文身上刺鼻的脂粉味。
停顿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褚兄，咱们是因为公差才来杭州府的，更别说惠御史也还在，那些不那么合适去的地方，还是先别去了罢。”
褚彦文听到一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听到最后，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乐不可支地伏在桌面上，断断续续地道：“延益……我倒是没想到你这般了解我，哈哈……”
“难不成是在下猜错了？”
他笑成这样，沈伯文很难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对劲的话。
好在褚彦文笑了一会儿，总算是停了，扶着桌面直起身子，随后才道：“沈兄说这些话是好意，我懂的。”
听他这么说，明显是还有下文，沈伯文便不开口，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延益倒是没有猜错，在下的确是很想见识一番江南水乡的画舫风情，看看同雀馆中的娘子们有何不同。”
沈伯文闻言，顿时：“……”
好在褚彦文的话风及时调转，“不过你说的也不错，惠御史还在，我也不好太过扎眼。”
沈伯文这才点了点头，与此同时，颇有另一种心累。
突然间有点儿对褚阁老感同身受。
至于褚彦文嘛，心中的念头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消了，顿时有点儿蔫儿了，又展开折扇扇了几下，才开口问道：“延益接下来几日就没什么安排？”
沈伯文含蓄地道：“暂时还没有，不过在下想着，知府大人今晚应当会为我们补上先前的接风宴。”
此话一出，褚彦文更觉无聊了，他对这些毫无意义的宴请，半点儿兴趣都没有，但又不得不去应酬。
沈伯文见状便笑了笑，道：“褚兄也不必泄气，待到宴请结束，在下可以陪你去夜市一游，杭州府这边没有宵禁，晚上的坊市中应当是很热闹的。”
“当真？”
褚彦文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又问了一遍。
沈伯文颔了颔首，道：“自是真的。”
“那就好。”褚彦文又摇着扇子笑了，方才失了的鲜活气儿也回来了，朝沈伯文拱了拱手，笑道：“那回头就麻烦延益了。”
“褚兄不必客气。”
他们话刚说完，唐阔就端着早饭过来了，热气腾腾的一碗鲜肉馄饨，香气扑鼻，还有几样小菜，只是只有一碗。
沈伯文见状，便主动问道：“褚兄可用过早饭？”
“并未。”褚彦文摇头道。
见沈伯文大有把这碗馄饨让给自己的意思，忙摆了摆手，道：“延益自己用便是了，我不吃芫荽，也不吃辣的。”
沈伯文闻言便低头看了看汤中飘着的香菜和辣油，迟疑了片刻，才对唐阔道：“再去厨房给褚大人端一碗没放这两样的。”
唐阔忙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褚彦文原本也不觉得饿，只不过看着 沈伯文面前这碗馄饨，倒是真有点儿被刺激了胃口。
便也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
他们这边正轻松，万松书院里，参加了这次乡试的学子们，此时却大多很紧张，今个儿不需要上课，他们在宿舍休息，但却又睡不着，索性捡了书来看。
只要能看入神了，便能暂时忽略即将要出榜的紧张情绪。
今个儿是二十八号，三十号就要放榜，也不过再等上一日。
只是蒋沛春却怎么都看不进去，在宿舍的地上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叹上一口气，扰得同一间房的仲煜也看不进去书了，在他又叹了口气之后，便放下书，温声开口道：“沛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蒋沛春这才发觉自己扰了人家读书，不由得羞愧地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来，磕磕绊绊地道：“仲兄……对不住，我……”
仲煜其实并不在意自己被打扰了，闻言便摇着头道：“不必道歉，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自可以同我说，不用自己受着。”
蒋沛春听到这话，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这件事儿已经在心里憋了好几天了，又不想同旁人说，此时听到自己平日里最敬佩的仲兄这般说了，顿时用力点了点头。
走过来坐到自己的床上，正好在仲煜对面。
才磕绊着开了口：“仲兄，我总觉着，我这次乡试，怕是榜上无名了。”
“怎么这样说？”
仲煜听着就皱了眉，看着蒋沛春的眼睛，极认真地道：“山长先前同我说过，沛春你的学识是足够的，若是不出意外，考中举人应当是没问题的。”
蒋沛春闻言就苦笑了一声，摇着头说：“我……我这次尝试着换了种行文风格，怕是……”
这倒是仲煜没想过的，虽知同窗平日性子活泛，但却没想到也会尝试改换自己原本不擅长的文风。
他许久没说话，蒋沛春也在心中叹了口气，不过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心里倒是好过了许多。
正想主动开口圆场，就听仲煜又道：“倒也不必先这般丧气，就算改了行文风格，你文章中的内容却不会因此变得浅薄，未必就会被黜落。”
这番话多多少少安慰了点儿蒋沛春，他正要点头谢过，仲煜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我先前打听过此番乡试的主考官，就是那位沈大人。”
蒋沛春闻言便疑惑地问：“沈大人怎么了？”
“听说他是上一科的榜眼，南直隶的解元，但在曾经乡试的时候，也曾折戟三次。”
蒋沛春还是没听懂，不明所以地看着仲煜。
仲煜无奈地在心中笑了笑，才解释道：“我下面说的话，也没什么依据，只说来为你宽宽心，凭心猜测，你听过便罢。”
“仲兄请说。”
蒋沛春自然知道他是好意，不可能会拒绝。
……
不管考生们是紧张还是不紧张，心里又有多么的期盼，八月三十日还是一眨眼就到了。
贡院外贴榜的地方，早就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的是考生亲自来的，有的是派来的下人，反正早就给挤了个水泄不通，张榜的官吏们还没来，这儿就已经热闹得像是早市了。
好不容易等到张榜的人被兵士们护卫着挤进来，将写着这次乡试中举的一百三十五名中举举人姓名的榜单贴在墙上。
经过片刻搜寻名字的过程，人群中随即就喧闹起来。
“我家老爷中了！”
“哎……哎！我中了！”
“我家女婿！看到了没，正榜三十六那个就是！”
这都是找到了名字的，还有的从正榜看到副榜，翻来覆去好几遍，也没找到自己名字的，失魂落魄地被挤出了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除了这些人，还有一种人是专门等在这儿，抄录名单的报喜人。
尤其是前五名，还有头名解元。
在看清解元的名字之后，报喜人立马窜出人群，带上自己的小弟们，一路吹吹打打地往万松书院走去。
一路上还高声喊着：
“贺杭州府兰溪县仲煜仲老爷，高中乡试头名解元！”
还没走到万松书院，半个府城的人都知道了此次乡试解元花落谁家。
不过万松书院派去的小厮跑的更快，还带来了其他榜上有名的学生们的消息。
“什么！我也中了？正榜六十？”
蒋沛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又是狂喜又是不敢置信，自己竟然中了？
随即便转过身，冲进正在围着仲煜道喜的人群，“仲兄！我中了！”
仲煜此时正笑着，闻言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便恭喜沛春了。”
蒋沛春嘿嘿一笑，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再继续往下说，等人群散去，都回到各自所住的房间中，他才面露感激地对仲煜道：“仲兄，你那日同我说的关于沈大人的猜测，说不定是对的。”
“那你要感谢的不是我，而是沈大人。”
仲煜笑了笑，此时他心中也不平静，苦读这么多年，终于取得了举人功名，拿到了明年入京参加春闱的资格，饶是他平日里看起来再稳重，现在也极为欣喜。
不过高兴过后，也有心思想别的事了。
比如，这位让他极为好奇的主考官——沈伯文沈大人。
仲煜的祖父便是万松书院的山长，他的大伯还在朝中为官，不难知道这位沈大人年轻有为，如今圣眷正隆，如若不然，按照他的资历，是轮不到来浙江省这样的科举大省做主考官的。
仲煜对他充满了好奇之心。
好在这份好奇，就在随之而来的鹿鸣宴上，被满足了。
……
沈伯文今年已经三十，入乡随俗，自然也留起了胡须，清隽不减，倒是更添了几分儒雅稳重。
与惠御史还有褚彦文，带着数位同考官们一并出息鹿鸣宴时，站在知府大人身侧，气度竟丝毫不落下风。
新举人们则由仲煜带头，先拜见主考官沈伯文，随后才是其他官员们。
拜见过后，沈伯文照例叫了前五名过来说话。
几位新举人们有的年少，有的年纪看起来比沈伯文还要大一些，但被叫到名字之后，皆是一脸激动的神色掩都掩不住，几步上前，便又一次恭敬行礼：“学生见过座师。”
沈伯文身为主考官，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此次所录取的举人们的座师。
这样能为自己建立人脉关系和提高人望的绝佳机会，也难怪翰林院上下都想要成为乡试的主考官或是副考官。
“无须多礼。”
沈伯文态度很温和，也没什么架子，将他们叫起，从第五名开始，一个一个说起话来。
第五名是个年纪不大的举子，沈伯文估摸着，也就二十三岁左右，此时正满脸的激动之色，同自己说起话来，声音都有几分发抖，语气中的仰慕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的：
“学生，学生先前有幸拜读过您的文章，给了学生极大的启发，尤其是那篇《劝学》……”
“除了文章，学生还临摹过您的瘦金体。”说到这儿，这个名叫薛允中的举子不好意思地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临了一年多，也只学到了几分皮毛……”
沈伯文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薛允中这般激动，应当不光是见到主考官，见到座师这个原因，看他这般真情实感，恐怕还是仰慕自己才学的人。
他笑了笑，温声道：“习字一事，并非一日之功，长久练下去，定然有所收获。”
“是！学生明白了！”他话音刚落，薛允中当即便连连点头，出声应下。
时间有限，沈伯文便转过头对身侧的唐阔道：“去取箱笼中的东西过来。”
唐阔一听这话，当即明白自家老爷说的是哪个箱笼里的东西，哎了一声，就告退出去。
没有让包括仲煜在内的剩下四位新举子们干等着的道理，薛允中往后退之后，沈伯文便与其他几人说起话来。
或是鼓励，或是夸奖，亦或是在文章上指点几句，将几个初出茅庐的举子们说得个个面上尽是激动之色，好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无论是榜眼，还是翰林院编修，亦或是乡试主考官，无论沈伯文的哪个身份，都是这几个新举人们仰望的存在，并不是谁都像沈伯文当时那般，面对范学士也心态平稳的，对这几个人来说，当下得他几句点拨，原本就激动的眼神，更加激动了几分。
只觉得恨不得现在就去春闱考场上，考中进士之后，跟着座师一道，将满身才学都贡献给大周，到时做个好官，造福百姓。
待到唐阔终于把箱笼中的东西取回来时，沈伯文正在同最后一个，也就是此次乡试的解元，仲煜说话。
眼前的年轻人，斯文俊秀，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既有仰慕，也有好奇。
“学生拜见老师。”
仲煜语气中也有一丝激动，方才沈大人在为其他几位解惑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听了全程，对沈大人的才学佩服极了，三言两语的点拨，便能让人当即便醍醐灌顶，实在是了不起。
怪不得大伯来信中还特意提到过，沈大人还是皇长孙的授课老师。

第八十一章
深夜, 万松书院的一间房中，还亮着烛光。
蒋沛春兴奋地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满脑子都是鹿鸣宴上自己因为作诗得了第一，被沈大人叫过去说话的场景。
他不由自主地又从仰躺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趴在床上, 将脑袋埋在枕头里，枕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枕头是他从家里带的, 里面装的是荞麦皮，从枕芯到外面裹的枕套，都是他娘亲手一针一阵绣出来的, 在苦读了一天书之后，睡着最为舒服不过。
他家境不算太好，但也过得去，毕竟了，若是真的太过贫穷，也不能将他送到万松书院来读书了。
在枕头中埋了一会儿, 他才抬起头, 又从床上一股脑坐了起来, 实在是忍不住了，才朝着对面亦是还没有睡的仲煜试探着出声, “仲兄……”
仲煜正在看着手中的书，入神极了，一时之间未听到蒋沛春的声音。
这是一本旧书, 但却被保存的极好, 足以看出原主人的爱惜。
每一张页面上都留存着原主人多次翻阅过的痕迹, 遍布着如断金割玉, 锋芒毕露的批注笔记，从中也不难看出落笔之人的博学，以及对学问的认真态度。
直到蒋沛春又唤了他第二遍，仲煜才回过神来，面上并无被打断思绪的恼怒，抬起头，眉眼平和地问他：“沛春，怎么了？”
蒋沛春也是知道他仲煜虽然是山长的孙子，但脾气一贯温和，才大着胆子打扰他看书的。
若是平时，他也懂得道理，不会如此，但今日，实在是太过兴奋激动了，也找不到旁人来倾诉，只能打扰同室的仲煜了。
见对方终于回应自己了，他立马高兴起来，当即从床上蹦下来，趿上鞋子，几步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仲煜旁边的凳子上，眼含期待地问：“仲兄，你能再给我讲讲沈大人的事儿吗？”
原来是这件事儿。
仲煜闻言便笑了笑，却是摇着头道：“我所知道的，都是来自于大伯给祖父寄来的信中所述，先前便已经尽数讲给你听了。”
听到这话，蒋沛春倒也并不如何失望。
毕竟听来的终究是听来的，自己今晚所见到的沈大人，才是最真实的。
即便沈大人只跟他说了几句话，但已经让他足够仰慕了。
仲煜也很能体会好友的心情，见状便道：“不过沈大人赠予我的这本书，倒是可以借给你看上几日。”
“真的吗！”
蒋沛春一听这话，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腰杆儿都坐直了不少。
“自是真的。”仲煜含笑回他，但随即又道：“不过我还没有看完，你许是要等上几天。”
“没问题没问题。”
蒋沛春连忙道。
只要能看得到，晚上几日又如何？
……
正当两个新举人在书院之中说着话的时候，他们口中的沈大人，却在鹿鸣宴结束之后，回到住处换了一身便装，与褚彦文一道出门，打算去夜市中逛一逛。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唐阔与褚彦文的长随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离得太近怕扰了自家老爷与友人谈话的兴致，离得远了又怕老爷有什么事儿寻不见自个儿。
这是唐阔这几日跟着褚小哥学来的当人长随的小技巧。
褚小哥便是褚彦文的长随了。
唐阔在想什么，沈伯文自是不知，只觉这夜市极为热闹，京都坊市之中最热闹的时候，比如眼前情景也是差了几分，褚彦文更是看的双眼发亮，看着不远处江上挂着灯笼的画风，满脸都是跃跃欲试。
沈伯文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得语塞，随即才无奈地道：“褚兄，咱们还是找个食摊坐下来吧。”
“也行。”
褚彦文自无不可，不过看这样子，似乎想去画舫上见识一番的主意还没有被打消。
沈伯文对吃食上没有什么忌讳，褚彦文更是看什么都新奇，走了几步，看到一家卖小笼包的摊子，便道：“延益，咱们去尝尝那家？”
沈伯文点头应了，他们一行四人便都落座在同一张小方桌旁。
他们两个都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于是让唐阔与褚小哥便也同他们一块儿坐下了。
来都来了，点的自然是最出名的灌汤小笼包，摊子上的生意极好，上的速度也不慢，一会儿就将他们要的几屉包子都端了上来，还附赠四个干净的小碟子，辣油和醋都在桌面上摆着。
店家是一对儿中年夫妇，丈夫看着是个闷头做事的性子，他家娘子倒是负责这些交际的活儿，将这些东西都放下，笑盈盈地道：“几位客官请用，奴家看您几位不是本地人，怕是不晓得这包子该怎么吃，我们这儿倒是有个口诀。”
褚彦文来了兴趣，勾了勾唇，笑问道：“什么口诀，说来听听。”
褚彦文能在京都的风月场所之中广受欢迎，也不仅仅是凭他出手大方，相貌英俊自然也是占了一大部分原因的，这般一笑，倒是有点儿晃眼。
不过出来做生意的女娘们自然外向大方，不像那些深闺中小娘子们那般，见到模样标志的郎君们就矜持起来，但人见了美好的事物，总归是心情愉悦的，更何况这位郎君对面坐着的那位留了须的郎君，亦是相貌清隽，这让这位卖包子的老板娘回起话来更是带了三分笑。
“这口诀啊，您可记好了，就是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再喝汤。”
“行，我记住了。”
褚彦文又自个儿默念了一遍这十二个字的口诀，谢过老板娘，看了看沈伯文，才一拍脑袋，恍然道：“我倒是忘了，延益祖籍广陵府，原本就是南方人，想必应当是会吃这包子的吧？”
沈伯文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既然是出来放松，倒不必在谁先动筷这件事上推来推去，沈伯文请让了一句，褚彦文便从善如流地先动筷了。
沈伯文随后，按照口诀上说的，轻轻提，慢慢移。夹起一个灌汤包，放入已经倒好辣油与醋的小碟子中。
先开窗，再喝汤自不必说。
汤汁入口，极尽鲜美，是在京都吃不到的美味，饶是沈伯文这般不好口腹之欲之人，也不免在心中喟叹一声。
不夸张的说，光这一屉小笼包，便消去了他近来的大部分疲惫。
他们这边吃着，隔壁桌上却在等包子的时候，闲聊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反正沈伯文他们这桌倒是听得清。
聊的话题，也是最近几日这杭州府之中最热闹的事儿。
也就是乡试了。
“先前让你跟着我下注，你还不下，非要去下东阳书院的那个贺旭，说什么他的赔率高点儿，现在看吧，还不是仲山长的孙子夺了解元？”
语气中有失望，但也有点儿隐约的洋洋得意。
听到这话，沈伯文的筷子微顿，与褚彦文对视了一眼。
没想到这关于乡试的名次，赌坊之中也会设下赌局，倒真是……
而被这人说的另一人，话中就是单纯的懊悔了，“谁知道这贺旭这般不争气，别说解元了，前五都没进去，害我赔了半两银子。”
先前那人叹了口气，又道：“还好只有半两，要是再多些，怕是你爹娘又要唠叨你。”
老板娘端了包子上来，另外一人便不说话了，埋头吃了起来。
因这已经属于是夜宵了，沈伯文为着养生，只吃了几个尝尝味道便罢了，褚彦文倒是胃口好，吃了好几屉，直到隔壁桌上的两人都吃罢，结完账走了，他还在吃。
沈伯文也不着急，为自己倒了杯粗茶，慢慢喝着，一边等褚彦文吃完。
等到褚彦文好不容易放下筷子，沈伯文才道：“褚兄，会试的时候，京都不会也有类似的赌局吧？”
“自然是有的。”
褚彦文毫不意外沈伯文会问这个问题，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又道：“不说会试，殿试也有，大大小小的赌坊，怎么会放过这种赚钱的好机会。”
说罢，许是想起了自己当时赔掉的钱，面上满是心痛之色，看着沈伯文，缓缓道：“当时会试，我还压了你做探花，结果你被点为榜眼，赔掉了我十两银子。”
沈伯文闻言，头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这话槽点太多，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半晌，才道：“我与褚兄当时应该并不相识？褚兄怎么会将银子押在我身上？”
这就是另一件伤心事了。
褚彦文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我祖父有多欣赏你，当时你会试只是第四，他就很是为你可惜，见了我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我耳边不知提了多少次你。”
言下之意，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一时兴起，押了他的殿试名次。
“那还真是对不住褚兄了。”
沈伯文无奈地笑了笑，一时之间又感念起了褚阁老对自己的欣赏。
结了账，在老板娘“下次再来”的招呼声中，他们一行四人离了桌子，汇入人群，继续逛了起来。
褚彦文吃得有点儿撑，不免想多走一会儿消消食，沈伯文也随他。
走到江边，褚彦文停了下来，手撑在栏杆上，想起今晚的事儿，不由得问道：“我倒是还不知道延益为那几个新举子们还准备了东西。”
他话音刚落，江上吹来一阵微风，拂去了丝丝热意，沈伯文双手负在身后，视线落在江面上，语气缓和地开了口：“身为主考官，赠书以鼓励后辈，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事儿倒是不稀奇，褚彦文先前也听过不少这样的事，都是考官们用来发展人脉的办法罢了。
不过他随即就想明白了，自己无心发展人脉，并不代表旁人也要跟自己一样，于是便点了点头，赞同道：“延益说的不错，这倒也是一桩美事。”
沈伯文并不刻意掩饰自己此举的意图，毕竟已经做了主考官，自然不可浪费这个好机会。
他为官，并不是想一直混日子，而是有自己的抱负，就像老师所说的，为官之人，自然要肩负起身上的责任。
而做官，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只不过他赠予这几个新举子们自己的手稿或旧书，虽然有笼络示好之意，但终究也是欣赏他们的才学，并不完全那般功利，至于成与不成的，随缘就好。
……
鹿鸣宴之后，沈伯文与褚彦文又在杭州府留了几日，与其他人一同编写了这次的《乡试录》。
他身为主考官，亲自作序，而后列出此次浙江省乡试的所有入场官员名单，
紧接着入场官员名单之后的，便是三场考试的题目，随即列出中式举人名单。
再然后就是列出程文。
也就是可以为举子起到作文范式和导向的文章，因在考场之中，能做出直接就能当做程文的文章极少，甚至有些还存在着“文理纰缪。体裁庞杂”的缺点，因而对于这处的潜规则，便是考官们有修改润色这些文章的权利。
毕竟《乡试录》最后是要刊印出来的，若是将考生不符合程文标准的文章都直接刊登上去，除了会招致景德帝的不满，亦会遭受天下读书人们的讥讽。
故对考官来说，《乡试录》中所刊程文质量高低不仅事关天下文风甚至士风，而且还直接关系着自已的前程和声誉。故其如此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改作或代作程文，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了。[1]
这件事在沈伯文离京之前，自家老师与谢阁老，甚至苏掌院都交代过他。
毕竟他是头一回出任乡试主考官，有些潜规则还是需要懂行的长辈们教导，如若不然，怕是要出纰漏。
编写完乡试录，也到了该回京的时候，知道他们在京都还有各自要忙的事，知府便出面为他们几位京官们办了场践行宴，态度言语之间对他们十分可亲，毕竟一个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另一个是褚阁老的孙子，还有一位更不必说，御史谁会想得罪呢？
参加完饯别宴的第二日，沈伯文等人便登上了回京都的船。
回去的时候时间没有来时紧迫，褚彦文自是想要在路上多停留几次，只是沈伯文归心似箭，除了要回去跟景德帝复命之外，还格外思念自己的家人们。
毕竟此番离家，算上回去路上要花费的时间，总共五个多月，将近小半年。
爹娘的身体是否还康健硬朗，如玉和阿珠近来过的怎么样，珏哥儿的功课如何了，阿苏在谢家还习不习惯，还有，这么长时间未见，也不知道霁哥儿还记不记得自己……
若是只有沈伯文一人不愿意在回去的路上多耽误也就罢了，惠御史亦是铁面无情地拒绝了褚彦文的主意，只道自己还有要是要回京同陛下复命，路上耽误不得。
褚彦文只好悻悻然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份，在杭州府的时候还是秋老虎的季节，回到京都立马就觉得冷了。
回到家后，在老太太怀里的霁哥儿果然不认识他爹了，不过这小子倒也不认生，大眼睛里头满是好奇，但沈伯文含笑看过去的时候，他又扭头钻进了老太太怀里，过一会儿再偷偷地瞧他。
此番回家之后又能安稳一阵，沈伯文倒也不急着跟小儿子修复脆弱的父子之情。
跟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说了好长一阵子话之后，唐阔才整理好自家老爷给家人们从杭州买回来的礼物，趁长辈们跟妻子带着女儿过去看，沈伯文又将珏哥儿提溜进了书房，好整以暇地开始检查他这段时间来的功课。
长子的自律他是放心的，不过身为父母，自然不能因为放心就撂开不管了。
此后回到翰林院中正常点卯，苏掌院见沈伯文得陛下青眼，却也不骄纵自傲，仍旧做事兢兢业业，态度谦和，不由对他更加欣赏，由此惹得张修撰更加嫉妒。
“听说掌院大人又给沈编修派了要紧的活儿？”
“好像是，不过沈编修都做过乡试的主考官了，掌院大人这也是惜才吧。”
“你说的也是……”语气中不乏羡慕。
张修撰与李编修正在饭堂用饭，旁边的桌子上有两个书吏在小声议论着。
一听到沈这个字，张修撰的嘴角就耷拉了下来，面上露出不耐烦中又透着几分厌恶的神色。
坐在他对面的李编修心知肚明这是为何，不过上一回因着想要算计沈伯文吃亏，结果却让他得了好处，在掌院与太子殿下跟前露了脸，自己反而因为吃多了酒着了风寒，后面张修撰再找他想要算计沈伯文，李编修就敬谢不敏了。
毕竟自己好端端地熬着资历，也不是没有出头的机会，但近来太子与沈伯文的关系明显越来越好，就他自己亲眼所见，太子甚至带着皇长孙来翰林院寻过沈伯文几次。
皇长孙对待他们这些人，一贯是客气疏离，但对沈伯文却像是真正亲近的老师一般。
这让李编修愈发不敢再对沈伯文有什么小心思了。
心里头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至尊祖孙三代都看重他？
张修撰自然不知自己的好友已然倒戈，隔壁桌上两个书吏吃完饭走了，此时饭堂里除了他们两也没旁人了，终于忍不下那口气，将筷子往桌上一扔，愤恨不平地道：“不就是当了次主考官吗？有什么了不得了，谁没当过似的，这就都巴结上了？”
主考官你倒是当过，只不过去的不是浙江那般科举大省罢了。
李编修心中暗道，手中筷子拿得很稳，又给自己夹了一口菜，面上却适时露出了一丝赞同。
不过张修撰原本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要有一个附和的态度，他就能自己一直说下去了。
“他能有多少真才实学？若是真的那么行，怎么没把谢之缙压下去考个状元？”
李编修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又正常吃了起来。
张兄向来以他的状元身份自傲，他起初也很是羡慕，后来听得久了，却隐约觉得有点儿可怜。
若不是身上没有别的可夸耀的东西，岂会一直吹嘘唯一的一样？
不过想到这儿，他又在心中自嘲一笑，至少张兄还能吹嘘他的状元身份，自己有什么可吹嘘的，人人都道翰林院清贵，翰林老爷们都是储相，但却不见在这里熬了许久也没能熬出头的翰林比比皆是……
听张修撰的话逐渐过分起来，李编修念着毕竟还是好友的情分，不由得主动出声劝了一句：“张兄，乡试的事儿都过去多久了，现在春闱都快到了，他如今风头正劲，你又何必去惹他呢？”
张修撰可听不得这话，火气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当好友也怕了沈伯文，当即就冷下脸来，“你也想攀附他？”
说罢也不等他回什么，站起身来就走了。
只留下李编修愣在原地。
随即回过神来，直接是气笑了。
行吧，就当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
……
张修撰回到值房中，越想越来气，压根儿无心干活，看着眼前的书籍手稿们都觉得烦躁无比。
眼下虽然已经快到春闱了，但他心底的怨气却没有随着时间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越积越多。
正值此时，景德帝派了人来翰林院找个人写诏令。
小内侍找了一圈，被告知沈编修去东宫给皇长孙上课了，谢修撰被苏掌院带着去了藏书楼。
想找的这两个都不在，陛下那边又等不得，便随意找了个翰林过去了。
好巧不巧的，这个人就是张修撰。
诏令的内容平平无奇，也不怎么关键，只不过张修撰还是很珍惜这次能面圣的机会。
自从他到了翰林院之后，也没被宣召过几次，因为当时翰林院有个人叫陆翌。
陆翌当年有多受陛下看重，他们这些经历过的人都知道。
就算不知道，看他如今的官位也明白了。
因而这种被叫过来写诏令的好事，一般都轮不到自己，好不容易等到陆翌走了，结果又来了个沈伯文。
景德帝今日心情不错，后宫之中又添了一位皇子，因而见过来的不是沈伯文也不是谢之缙，是个有点儿眼生的翰林官，也没扰了他想闲聊几句的心情。
不过眼生归眼生，从记忆里扒拉扒拉，倒也想起来这是谁了。
毕竟也是自己亲手点过的状元。
“张修德啊。”
张修撰自己也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得自己，顿时眼眶泛红，说不出话来。
景德帝见状，便笑了笑，往椅背上靠了靠，随和地道：“你在翰林院，也有几年了吧？”
“回陛下的话，微臣在翰林院中已六年了。”
张修撰心中十分感动，只觉得自己在陛下心中还是有位置的，闻言便眼神殷切的回道。
他说完这话，景德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没开口。
张修撰顿时紧张起来，心如擂鼓，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片刻之后，景德帝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你怎么看沈延益？”
他忽然想从同僚的角度，了解了解自己所看重的臣子，故而有此问。
张修撰听罢，顿时眼睛一亮，当即就想告状，把沈伯文那些缺点都告诉皇上，譬如持才傲物，不敬前辈，阿谀奉承等等。
但他确实也没有这么傻，在明知陛下欣赏沈伯文的情况下，还这般说话，怕是陛下还没恶了旁人，先恶了他。
他心思活泛起来，忽然想到。
若是……以历练为借口，站在为沈伯文着想的角度上，建议让陛下将他外放呢？

第八十二章
从西苑回了翰林院, 张修撰的心还紧张得快速跳动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点儿小心思有没有被陛下看出来。
应当没有吧？
他可都是紧着沈伯文的长处夸的，天知道从他嘴里说出那些话有多不容易。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然而他抱着期待等了半个月，春闱都要开始了, 翰林院庶吉士们都要散学了，还没能等来沈伯文被外放的消息，不由得失望至极, 觉得自己白夸了他这一通，反而在陛下面前给他长脸了, 真是亏大了。
……
沈伯文不知道这一茬儿，他下衙之后回到家中，便提笔给老家写起了信。
盖因二弟家的两个侄子现下到入学的年纪。信中除了问候家人, 还交代了一些读书时该注意的事，除此之外，又给桃花村私塾的章兄写了封信，倒不是希望他对两个侄子特殊照顾，而是希望他不要因为自己的面子，就不敢管教两个孩子, 读书一道, 尤其是刚开始读, 万万不可养成懈怠的毛病。
又让唐阔将自己这边开蒙能用到的书整理起来，到时候随信一并送到老家去。
书到任何时候都是金贵的东西, 买起来花费不小，自己这边能帮的，尽量帮到。
给老家的信和东西送出去不久, 春闱便悄然接近了。
京都中又是一派热闹景象, 三元巷中都租出去不少房子, 都是进京参加春闱的举子们, 也有类似于陶正靖这般上一回未能得中的。
许是又要再次参加会试的原因，陶正靖近来尤为紧张，时不时地就要上门请教沈伯文关于学问和文章上的问题，沈伯文只要有空，就不吝指教。
自家现下没有要科考的人，沈家人便不怎么紧张，沈老太太看着陶正靖这个小伙子如今这般，着急紧张到了上火的程度，嘴边还起了几个燎泡，怜爱之心就上来了。
吩咐晴娘煮了绿豆汤，在陶正靖上门请教的时候，让给送了过去。
还在他来谢过的时候道：“你家中别说贴心人了，连个丫鬟也不带，有空就上我家来，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陶正靖听了便乐呵呵地点点头，笑得极讨人喜欢：“多谢伯母，那小子就要经常过来叨扰了。”
“哎行！多过来多过来。”
等到一个休沐日，沈伯文还收到了戴连元的帖子，邀他与邵师兄，还有陶正靖他们这些广陵府的同乡一道聚一聚。
沈伯文正好无事，便应了过去。
过去一瞧，除了戴连元，还有几个自己不认识的面孔，见了自己都是期待中带着几分仰慕。
心下也就明白了，应当都是广陵府的同乡，除了上一回没考上的，还有此番第一次参加会试的新举子。
这都是自己的同乡，若是他们考上了，日后也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在官场当中，同年，同乡，师生，都是重要的关系。
沈伯文心里很清楚这些事，也没有单打独斗的意思，同他们说话的态度很温和，并没有仗着自己是有品级的官员，就对这些还没有考上进士的同乡们有所怠慢。
其中一个举子大着胆子来请教他关于文章上的事情，他也耐心地答了。
见旁人看着也十分意动，却还在犹豫，沈伯文笑了笑，主动道：“你们若是有什么关于会试，或是文章上的问题，尽可以来问我，今日若是没有带文章过来，回头上门请教也可以。”
他此番在春闱当中并没有被任命什么职务，以他的资历，同考官也十分勉强，因而举子们来拜访他，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其他举子们一听，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便欣喜地应了。
既然他也这么说了，邵哲亦道：“若是不嫌弃，来请教我亦可。”
他如今是庶吉士，说不定再过几日就是正式的翰林官了，跟沈伯文一样，是这些举子们科场上的前辈，怎么可能会嫌弃。
这些举子们闻言便赶忙道：“多谢邵师兄，多谢沈大人。”
聚会散了之后，沈伯文与邵哲多留了一会儿，同戴连元与陶正靖说话。
“多谢连元，今日这般用心。”
沈伯文朝戴连元拱了拱手，十分客气。
戴连元拱手回礼，口中却道：“沈兄太客气了，你与邵兄如今这般忙碌，还愿意应邀前来，是我要谢过你们才是。”
“你们就别客气来客气去的了。”
陶正靖在沈伯文家隔壁当了一年的邻居，自认已经对其很是了解了，知道他不是那种踩高捧低之人，便如此说道。
沈伯文闻言便笑了，点了点头，主动道：“连元此番进京，不知身体如何，还有无水土不服之症？”
“多谢沈兄关心。”戴连元实话实说道：“虽然还有几分不适，但已经寻了大夫，现在已经好多了，上一回也是不凑巧，水土不服再加风寒，这一回应当不会那般了。”
“连元吉人天相，此番定然会平平安安。”
邵哲上一回便很替这位同窗可惜，此番听到他这话也松了口气，听罢便也开了口。
“那就借邵兄吉言了。”好听话谁都喜欢听，戴连元闻言便笑着道。
告别了几位同乡与师兄，沈伯文回到家中，自家娘子又拿了几张拜帖过来，同他道：“相公，这是今个儿你出门之后收到的拜帖，听口音，应当是杭州府那边来人。”
“嗯？”
沈伯文一边接过拜帖，一边冲周如玉温和地笑了笑，道：“辛苦娘子。”
打开之前，他心里就有几分猜测，打开一看，果不其然。
都是杭州府的新科举子们递过来的。
有仲煜和薛允中等前五名的，也有蒋沛春等名次稍微后面一些的。
沈伯文想了想这几日自己有时间的时候，便写了回帖，叫来唐阔，让他送过去。
……
谢府，羡鱼院。
这是谢之缙从小住到大的院子，沈苏嫁进来之后，自然也住在这里。
此时，沈苏正坐在书房的窗边，手下翻阅着一本不厚的书册。
谢之缙的书房对她是开放着的，并不限制她进来，想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
他的书房很大，可能比她娘家的正房都要大，光书架就有好几排，上面摆着不同种类的书。并非只有四书五经那些正经书，还有话本儿，食谱，游记，佛经道经，算学相关的书等等。
着实是让沈苏开了眼。
毕竟自家大哥是以科举为目的地在读书，书房之中也多以正经书为主，偶尔有基本话本或者游记，也是给自家大嫂买的。
沈苏识字，因而也能看懂书，只是她不仅对那些四书五经不感兴趣，对话本儿里面的才子佳人故事们也不怎么有兴致，但嫁人之后，实在是有些无聊。
自家婆婆人十分不错，很是可亲，并不做自己出阁之前听来的那些恶婆婆所作的事儿，也没有传言中那些高门大户会给儿媳妇儿立规矩的意思，每日去给她请个安就好，就连用饭，也并不强求他们小两口陪着她一道用。
只是自家公公十分忙碌，经常不能按时回家用饭，沈苏想着，婆婆一个人用饭难免寂寞，干脆每顿饭都陪着她一块儿用了，谢夫人嘴上说不用，心里倒是很受用。
毕竟看着像花一样的儿媳妇儿陪在身边，胃口也能好上几分。
婆婆好相处，沈苏每日的心情自然也不错，她又是惯会说话讨人喜欢的，谢夫人先前就对她感观很好，婆媳二人长久相处下来，感情倒是更加好了几分。
其实先前在桃花村，自家大哥还没有考上举人的时候，沈苏对自己的婚事并无什么期待，毕竟乡下地方，陋习颇多，自家还算很好的了，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着急上脸的，家人之间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
而旁人家，不说男人打媳妇儿的根本不罕见，媳妇儿受婆婆的打骂的也并不少。
因而沈老太太虽说有时候嘴上不饶人，心里也有偏爱，但仍旧是旁人家的媳妇们最羡慕的那种婆婆了。
人家的媳妇儿不好当，这一点是沈苏很早的时候就有认知的。
还好谢夫人同自己先前接触的一般无二，是个好相处的婆婆。
不知怎的，她忽然走了这么长时间的神，许是屋里摆的炭盆烧得太旺了，热的有点闷。
她索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扇，却见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来了。
这雪不大，但落到地上却也没有融化，白白地落了一层，还有些落在了院内的梅花上。
遇雪尤清，经霜更艳。[1]
沈苏站在窗边，依稀还能嗅到梅花的幽幽香气，方才还在屋内被闷得昏昏欲睡，现下登时清醒多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热气遇冷，形成白雾逐渐逸散在空中。
刚想关起窗户，就瞧见有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单手撑着伞，站在院门口，隔着梅枝同自己对视。
她弯起唇角笑了笑，这笑容有些俏皮。
对面之人显然也瞧见了她的这抹笑意，伞下发出一道轻轻的笑声，脚下不在停留，缓步朝书房走了过来，走过之处，在浅浅的积雪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谢之缙收了伞走进踏入书坊，第一件事便是走上前来，将大开的窗户关上，目光中又想责备，又狠不下心来，只能软了声音，道：“知道自己怀了身子，怎么还不注意着点儿，若是被冷风吹风寒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有分寸。”
沈苏任由他关了窗户，自己又回到桌边坐下，还特意往里面坐了点儿，记得把外面的凳子腾出来给他。
谢之缙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将身上的斗篷解开放在一边的罗汉榻上，坐在炭盆边烤了会儿火，才坐到她身边，牵了她的手，关切地问道：“今日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沈苏摇了摇头，掩唇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除了有点儿困乏，倒是没有别的了。”
“孩子有没有闹你？”
谢之缙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
“有……吧？”沈苏想了想，不确定地答道：“可能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动的，所以有点儿记不清了。”
谢之缙顿时哭笑不得，故意道：“连这个都记不清，万一孩子生下来随了你可怎么办，他不会连秀才都考不上吧？”
沈苏白了他一眼，顿时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没好气地说：“随了我有什么不好的，母亲先前还夸我比你聪明呢，你的算学还不如我。”
听到算学两个字，谢之缙面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固，顿了一会儿，才迫不得已地点头承认：“是，阿苏在算学这一方面，的确胜过为夫许多。”
而且不光是算学，自家娘子的记性也十分不错，一般的书看过几遍，就能大致复述出来。
在婚后发现这一点之后，谢之缙便有一种挖到宝了的感觉。
他能发现，谢夫人自然发现得更早，儿媳妇儿出身小户人家，有些高门之间的事自然没那么懂，她不会嫌弃儿媳妇儿，但也会将她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多教她一些东西。
毕竟就算不当宗妇，按照自家儿子将来的成就，一个高官内眷是跑不掉的，还是要能拿得出手才行。
再说了，大儿媳妇儿不在自己身边，培养小儿媳妇儿来暂时帮自己帮忙管家，也很不错。
故而在教沈苏看账本的时候，发现她在算学上颇有天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谢之缙一边说着，一边又将她的手捉了回来，握在手心，察觉到她想要抽出去，便笑出声来，又怕惹恼了她，忙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陛下好像有意要将大哥外放。”
“外放？”
沈苏闻言，果然忘记了还被他握着的手，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地问道。
他口中的大哥，定然是她的大哥，毕竟他的亲大哥如今正在外面做官，外放二字自然不合适，而且一般自家相公更习惯把谢大哥叫作兄长。
“嗯。”谢之缙也正了正神色，将今日自己陪着父亲出去用饭时听来的消息告诉妻子：
“陛下很看重大哥，这般打算，应当也是出于想要对他多加历练。”
沈苏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只是大哥若是外放，定然是要带着大嫂和孩子们一块儿走的，家中如此一来，就只剩爹娘二人了……
谢之缙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得尽量劝慰她：“事情还没定下来呢，先别想太多，如果定下来了，到时候我经常陪你回去看看岳父岳母，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这能行吗？”
沈苏不确定地抬头看向他。
可能是在孕期的原因，她近来有些嗜睡外加情绪变化大，听罢就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
“嗯，没事，娘不会计较的。”
谢之缙拍了拍她的手，好脾气地道。
跟沈伯文做同僚久了，连带着他以往跳脱的性子都收敛了不少，变得稳重许多。
连谢阁老和谢夫人都夸过他几次。
沈苏只能点点头，到时候再说了，自己现在想得再多，也没什么用处。
不过，谢之缙这边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在紧张的春闱落下帷幕之时，沈伯文也接到了外放的旨意。
任命他为兴化府通判，正六品。
……
并不是接到旨意之后，就要立马动身去任上的，起码沈伯文在翰林院的这一堆事，也还需要进行交接。
旨意下来之后，翰林院的人有羡慕的，也有为他可惜的，自然也有幸灾乐祸的。
正是张修撰。
既然知道沈伯文接下来离开翰林院了，他便摆出一副前辈的和气模样，专门跑过来进行了好一番故作姿态的指导：“沈编修啊，哦不对，马上就该叫你沈通判了，可莫要觉得被外放出去不好，这可是陛下看重于你，想要历练你才有的好事儿。”
虽然从正七品到了正六品，这让张修撰有点儿不爽，但想到沈伯文以后就不是京官儿了，他又想开了。
他身后正好对着另一间值房，有个书吏刚从里面走出来，闻言便翻了个白眼，心道这样的好事儿给你你要不要？
虽说先前有过传言，将来若是想入阁，就必须外放历练，可这也不是绝对的，大部分的翰林官们想的路子还是一直在先在翰林院中熬个五六年的资历，然后转迁詹事府或者国子监，实在不行去六部任意一部也行，总之在京官和外放之间选，想干实事儿的自然愿意外放，只想要资历轻松升职，当然舍不得出去。
张修撰的人品在翰林院中基本上人尽皆知，他此时说这些话，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他是真心的，也就他自个儿还觉得旁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外放是沈伯文已经做了准备的事，自然不会抱怨，故而此时听到张修撰这惺惺作态的安慰教导之语，又掩饰得不太好，里头还带了几分得意洋洋，便觉得啼笑皆非。
“张兄想多了，身为臣子，自当为陛下效力。”
沈伯文懒得同张修撰做口舌之争，也没什么好争的，纵然自己能说的过他，传出去也不好看。
撂下这句话，他便起身去了苏掌院那边。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张修撰还是好心情不减，还当他心里不舒服，不愿意离开京都。
“这说得也是，京都谁不乐意待？”
张修撰谈兴不减，又去了李编修的值房，坐下来就开始跟他说起了这件事，说到兴头上，还是乐不可支，尤其是还把沈伯文方才那句话拿出来说了又说，道：“你是没瞧见，他方才面上有多难看，那话说得有多勉强。”
李编修有些将信将疑，在他印象中，沈伯文一向是个有风度的人，应当不至于这般情绪外露吧？
不过他也无意反驳对方，就嗯了两声。
……
沈伯文刚从苏掌院的值房出来，迎面就碰上了眼熟的小内侍，刚想打个招呼，对方就主动开了口：“沈编修，这可正巧了，陛下传唤呢。”
他听罢这句话，正想着要不要把手中的东西先送回去，谢之缙刚好路过，见状便明白过来，直接道：“这些东西我帮你带回去吧。”
沈伯文也不同他客气，点了点头，“那便多谢长风了。”
“无事。”
见他交代好了事情，小内侍便走在前头，领着他去了西苑。
西苑，沈伯文也不是头一回来了，这三年以来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次，就连等待的地方那块砖长什么样子，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了。
不过好在今个儿殿内景德帝没有叫阁臣们来商议政事，沈伯文也没等多久，就被叫了进去。
“微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
景德帝的声音有点儿沙哑。
“多谢陛下。”
沈伯文依言起身，心底有几分担心。
“过来坐，先陪朕下一局。”景德帝没有坐在御案之后，正坐在棋盘旁边。
沈伯文闻言应声：“微臣遵旨。”
自从景德帝上一回发现沈伯文下棋的水平真的不怎么样之后，便对揪着他下棋这件事儿非常感兴趣，时不时地叫过来跟自己下两局。
事实上，他已经尽力了，但还是输多赢少。
已经不止一次碰上景德帝身边那位刘大监微妙的，不忍直视的眼神了。
果不其然，这一把又输了。
景德帝放下棋子，笑了起来，虚点了点他，这才道：“你看这也是个心有成算的，怎么这般棋艺不精。”
这个动作对于景德帝来说，称得上是有几分亲近的，刘用随侍在他身后，看在眼中，又将这位沈编修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往上提了提。
过完赢棋的瘾，景德帝才说起正事来。
“将你外放到兴化府，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过话音刚落，就不自觉的咳了两声。
刘用赶忙将温茶端了过来，景德帝摆了摆手，表示并不想喝，让他先放过去，视线还放在沈伯文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沈伯文略思索了片刻，才认认真真地开了口：“回陛下的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微臣在翰林院中是为陛下，为大周修书，而外放至兴化府，亦是为百姓，为陛下做事，都是同等的重要。”
“没有什么不满？”
景德帝眯了眯眼睛，手指敲打着棋盘。
这句话不算温和，但沈伯文却并不慌张，他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礼，随即道：“微臣不敢，亦并未不满。”
看着他这不卑不亢的样子，景德帝在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行了，起来吧。”
到底还是欣赏他的。
“我大周的通判，都有什么职责？”
沈伯文依言起身，随即便迎来了这个问题，他不用多加思索，便语气平稳地道：“辅佐知州或知府大人处理政务，分掌兵民、粮运、水利、屯田、牧马、江海防务等事务，同时对州府长官还有监察之责。”[2]
“说的不错。”
景德帝听罢，缓缓点了点头，喉咙有些痒，想要咳嗽的欲|望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自己所看好的臣子，沉声道：“兴化府最出名的是什么，你可知？”
沈伯文听罢，当即便想到了一大堆，兴华龙眼、米粉、粿耍？
不过用脚想都知道景德帝问的肯定不是这些吃食，于是沈伯文略微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据微臣所知，应当是银矿？”
“不错。”
景德帝颔了颔首。
沈伯文心思急转，陛下不会毫无原因地提起兴化府的银矿，既然如此，他合理推测。
难不成，是银矿出了问题？

第八十三章
从南苑出来, 沈伯文面色虽然未变，心中却沉甸甸的。
回到家中的时候，晚饭已经摆好了, 一家人坐在一块儿用完饭，任由唐阔与唐晴将碗筷收走。
老爷子默不作声地坐在上首，手中拿着烟杆敲了敲, 但是却没有点起来，沈老太太也一脸的不乐意, 只不过在霁哥儿往她身边走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个小脸。
沈伯文身侧坐着珏哥儿，周如玉带着阿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屋内的氛围有点沉闷。
“老大啊。”
沉默了好久之后，沈老爷子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沈伯文闻声抬头，应了一声：“爹，您说。”
“你马上就要外放，我跟你娘都是一把老骨头了，就不跟着你去了。”
沈伯文“嗯”了一声, 心中叹了口气, 亦道：“应当的, 去福建的路途遥远，坐船加马车赶路怕是要三个多月, 儿子也不愿您二老如此劳累。”
“要这么长时间啊？”沈老太太闻言就皱了眉，紧了紧自己怀里的霁哥儿，“我小孙子还这么小, 路上那么辛苦, 万一累病了怎么办？”
反正她是怎么都不愿意让孙子孙女跟着过去的, 听说那边气候也不好, 虫子也多，又湿又热，别说跟他们广陵府老家比了，京都都比不了，要不是大儿子说了好几遍，是皇帝对他的看重，好歹又是从正七品升到了正六品，她都要觉得这是被贬了呢……
他年纪见长，去外头受点儿苦，瘦点儿磨炼都行，可自己的孙子孙女们跟过去受苦算怎么回事儿啊？
老爷子一看自家老妻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心中也有同样的忧虑，虽然霁哥儿现在看着还算健壮结实，但养孩子可是件费心的事儿，能不能站得住还不一定……
自己与老妻先前也不是没有别的孩子，可还是夭折了两个之后，才得了个站得住的老大。
于是不等长子回话，他就说起另一件事儿来：“霁哥儿的事儿等会儿再说，珏哥儿的事怎么办？”
沈伯文闻言，侧过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长子，见他抿了抿唇，对自己点了点头，便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
这件事，他在旨意下来的当天，已经跟珏哥儿商量过了。
毕竟他现在日渐长大，不能再将他当做小孩子一般看待，事关他日后生活在哪里，学业如何继续，都要征求他自己的意见。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最合适的，但他还是有些心疼珏哥儿的懂事。
于是沈伯文收回手，顿了顿才开口道：“珏哥儿跟我，还有他娘的意思是，就让他继续留在京都，留在谢家族学读书，若是去了兴化府，一来是不知那边的夫子水平是否有谢家族学这边的好，突然换学院，换老师，我怕是公务繁忙，不一定能顾得上教导，定然会耽误了珏哥儿的读书进度，二来，珏哥儿留在京都，也好替我们陪着您二老。”
他这话一出口，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顿时都面色放晴了。
沈老爷子点着头，颇为赞同地道：“这话说得是，怎么都不能耽误了珏哥儿读书，至于我跟你娘，倒也不用陪着。”
老人家分明是高兴得很，口头上却还要逞强。
不过老太太高兴归高兴，可还没忘了方才关于霁哥儿的事儿，又忍不住问了一遍。
沈伯文刚想说什么，周如玉却抬起头，面容温和地道：“娘，霁哥儿现在还小，离不开亲娘，您放心吧，我们路上定然会小心照顾好他的。”
沈老太太的眉毛顿时飞了起来，瞪着大儿媳妇儿，“他离不开亲娘，你也留下来不就行了吗，让老大自个儿过去！”
这话说的有点儿没道理，沈伯文便道：“娘……”
结果他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妻子温柔的目光制止了，随即她便自己开了口，语气依然温柔，却坚定有力：“娘，儿媳不能不跟着相公过去，相公如今已是官身，到了兴化府，自然有上官与下属们，而那些人的后宅女眷们自然也需要应酬，这种事只能我出面，娘若是要我留在京都，相公便少了这份助力。”
这话里的门道沈老太太听不明白，但是她能听明白的就是大儿媳妇儿如今已经变了，也不知道是跟着她师娘学的，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是官家娘子了，说话也硬气起来了，也不把自己这个做婆婆的放在眼里了！
她本能地想要像从前在桃花村中那般，对她大声疾呼，强硬地让她留在京都，不许跟过去。
但对上周如玉那温和中透着坚韧的目光时，但不知怎的，那些话却像是堵在嗓子眼儿了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你……”
你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底气不怎么足的狠话来：“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娘，大儿子就不管了是不是？那你就跟着去！”
她这话刚落，沈伯文便瞧见自家娘子的眼眶登时红了。
孩子永远是做父母的软肋，沈老太太这话，着实太过分了些。
沈伯文皱了眉，先向自家娘子投去安慰的视线，随即便看向沈老太太，正色道：“娘，话不是这么说的。”
其实沈老太太刚才说完狠话，自己也后悔了，大儿媳妇儿平日里做的都挺好的，自己也是气急了，见不得她顶嘴，才说了这话，此时一听大儿子也要替他娘子说话，那点儿微弱的后悔顿时又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不过她刚抬起头，打算跟大儿子呛声时，对上他肃然的目光，心气儿又弱了下来。
沈老爷子在一旁看得分明。
长子如今已经做了三年的官，听说还经常陪伴在皇帝左右，早就已经不是那个见了人还有几分腼腆的秀才了。
他现在见识又广，年纪越大，气度日渐稳重，在家中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重，就连自己这个当爹的，也要时不时听从长子的意思，只有老妻啊，还当还在桃花村呢。
沈伯文不知道爹娘在想什么，他话中并没有带上太多的情绪，虽然因为方才老太太的那句话，心中的确很不高兴，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眼神有些飘忽的沈老太太，道：“娘，珏哥儿留在京都，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您也是当娘的，应当能体会如玉的心，怎么舍得与儿女分隔两地？”
他说完这番话，沈老太太半晌没有回应，屋内的气氛多少有些凝滞。
只有霁哥儿咿咿呀呀，不明所以的童声。
沈老爷子本可以为老妻解围，但他也觉得她方才那些话有些太过了，心中摇了摇头，便没有开口。
“行了行了，是我说错话了，以后不说了。”
沈老太太等了半天，都没能等来老头子接话，终于明白过来，没人帮自己的这件事实，心不甘情不愿地小声说了句。
“娘说的哪里话。”
周如玉没等相公再说什么，面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接着又道：“若是没有旁的事，儿媳就先回房收拾东西了。”
沈老太太装作没听见，还是沈老爷子点头应了：“行，老大家的，你去吧。”
“儿媳告退。”
便带着三个孩子先行离开了。
自古婆媳关系难搞，沈伯文已经不是头一次体会到了，尤其像是沈老太太这样的婆婆，你说她吧，她也没什么坏心眼儿，也没做过什么故意磋磨儿媳妇儿的事儿，但不说她吧，又经常会出一些昏招，说些胡话，没达成自己的目的就算了，还平白无故地伤了别人的心。
他不由得头疼起来。
此时屋里只剩下他与老两口，他想了想，幽幽地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疲惫来。
沈老爷子注意到了，不由得开口问道：“怎么了？”
沈老太太闻言也看了过去，倒是有点儿愣住了，自家这个大儿子，自从他病好之后，就从没有露出过这种神色，留给他们的一贯是可靠稳重的模样，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他这般神态。
“爹，娘……”
沈伯文又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才苦笑一声，缓缓地开了口，“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此事说来说去，都是儿子没本事，不能留在京都侍奉爹娘，方才惹了娘生气，都是儿子的错。”
沈老太太想说什么，被他给堵住了：“娘是心疼霁哥儿，怕他在路上受苦，也心疼珏哥儿，担心他离了爹娘太过可怜，儿子都懂，娘都是好意。”
他这般软了语调说话，是沈老太太从前没见过的，不知不觉的口气也软了下来。
“你……明白就好，我这个做娘的，怎么会害你们？”
“儿子明白。”
沈伯文点点头，才接着道：“儿子自然明白娘的好心，知道娘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厉害，心里是疼儿媳妇儿的，只是您一直这样，可是会吃亏的。”
“行了行了。”
听到这儿，沈老太太又不傻，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由得白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道：“别拐弯儿抹角的了，知道你媳妇儿是个好的，方才我那……不是舍不得霁哥儿吗？”
老太太这也算是说了心里话，沈伯文收了方才的落寞模样，闻言便笑了笑，又道：“知道娘心里门儿清，不过儿子此番去兴化府任职，的确需要如玉相帮，这倒不是诳娘的。”
“知道知道。”
沈老爷子听了半天，向老妻投来揶揄的目光，给老太太看的心里有点儿臊。
忙道：“话还是留着哄你媳妇儿去吧，我有着功夫听你说话，还不如去看着我大孙子多吃一碗饭呢。”
……
被老太太赶出了正房，沈伯文心下多少松了口气，又整理了一番神色，才回到自家房中。
走到里间，便瞧见自家娘子正背对着自己，在收拾衣裳，将它们叠起来，再放进箱笼里。
“如玉。”
沈伯文面上有些尴尬，清咳了一声，唤了声她的名字。
毕竟是婆媳之间的矛盾，自己这个为夫为子的夹在中间，理应做调解。
周如玉闻声便转过身来，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儿不对来，甚至还温和地问道：“相公，你可知兴化府那边的气候如何？”
“那边的气候常年炎热，最冷的时候也不过京都这边的晚春时分。”
沈伯文有点儿懵，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答道。
周如玉闻言，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好，那我知道了。”
说罢，又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起了衣裳。
沈伯文想了想，便走了过去，拉着她坐下，道：“如玉，你先别忙，我们说会儿话。”
周如玉从善如流地落座，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道：“相公，你别担心，我没有生气。”
听到这话，沈伯文却摇了摇头，眸中满是认真：“不管你有没有生气，我都要替娘给你道一声歉。”
周如玉面上的笑顿了顿，低下头，轻声道：“娘的性子不坏，只是嘴上不饶人，我明白的。”
沈伯文还欲再说，她又重新抬起了头，露出个极浅的笑，只是这抹笑意，怎么看都觉得有些难过：“我并不是因为娘，是觉得对不起珏哥儿，舍不得他……”
“你若是当真舍不得珏哥儿，咱们带他一道过去便是了。”
斟酌了半晌，沈伯文忽然开口道。
见自家娘子面上明显有所意动，但还在挣扎，沈伯文索性直接道：“就这么定了，我去处理一下。”
“相公。”
见他起身就要过去，周如玉不由得拉住他，劝道：“咱们要是把珏哥儿一道带过去，京都这边就只剩爹娘两个了，这样不好。”
沈伯文笑了笑，只道：“别担心，我有办法。”
说罢便让她安心在房里待着，自己出了门。
在周如玉焦急的等待下，自家相公总算是在宵禁之前回了家。
回来之后，便又去了正房，周如玉没有去，但隐约间好像听见老爷子和老太太的笑声。
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她不明所以，正在想要不要去正房看看情况，小女儿却揉着眼睛走了过来，仰头看她：“阿娘，阿珠想睡觉……”
心里头的想法只好作罢，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温声道：“好，阿娘这就带你去洗漱。”
刚把今日格外粘人的小女儿哄睡着，沈伯文就从正房回来了。
进了里间，看着睡在他们床上的阿珠，不由得挑眉看了看自家娘子，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周如玉有点儿不好意思，轻声道：“阿珠今个儿非要粘着我睡……”
“行吧。”沈伯文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那我跟你说说话，说完就去书房睡。”
周如玉“嗯”了一声，阿珠已经十岁了，平时都是由晴娘陪着在隔壁的屋子里睡的，今天非要跟自己睡还可以，相公若是也一道却万万不可。
沈伯文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因而才主动提出去书房睡。
他坐到床边，怕将女儿吵醒了，于是特意放轻了声音，同妻子将自己方才在正房与爹娘商量好的事娓娓道来。
周如玉听着，不由自主地微张了嘴，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事情就是这样，吴大老爷和长风那边，我都已经商量好了，明天再给二弟他们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
沈伯文顿了顿，才继续道：“不出意外的话，应当会同意过来的。”
周如玉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相公，这信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三个月，会不会耽误你去任上。”
沈伯文摇了摇头，想到景德帝把自己叫过去说话的最后，特意吩咐自己莫要着急赶过去，最好六月份再过去，虽然没有告知原因，不过他这般交代，必有他的道理。
沈伯文作为臣子，听从吩咐便是。
……
广陵府，长源县。
在老家收到大哥的信之后，赵氏还在犹豫，沈仲康反而下了决定，道：“大哥说在那边帮咱们把铺子都租好了，素娘，你看呢？”
赵氏有点儿舍不得县上的铺子，但一想到大哥信中所提，能为自家两个小子找到合适的书院，她就点了头，“嗯”了一声。
沈叔常念完信，把信又递给二哥，大大咧咧地道：“二哥二嫂，你们就放心地去吧，爹娘那边需要照顾，两个小侄子也得寻个好地方上学，老家这边有我呢。”
沈仲康接过信，小心地折好，闻言便道：“行，大哥在信里不是也说了吗，爹娘让我把家里的田地交给你，你自己种也好，雇几个人种也行。不过我跟你二嫂回去还得商量一下，关于食肆的店面要怎么处置，处置好了才能安心上京。”
“也是……”
沈叔常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道：“二哥二嫂，要不这样吧！你们要想法子处置食肆，我前些日子还在找合适的木匠店面，寻了好久还没找到，你们不如把店面卖给我，实在不行的话，租也行。”
这倒是正好了……
赵氏闻言就动了心，毕竟自家人不坑自家人，三弟妹她虽然瞧不上，三弟却是个好的。
说干就干，他们二房一向是她拿主意，只要不过分，沈仲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没过两天，他们两房就干脆利落地把食肆的店面给交接了。
隔壁老板看着他们大中午的就关了门，不由得端着个小茶壶走过来看热闹，问他们：“你们这食肆生意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就要关了？”
赵氏笑呵呵地道：“老爷子，我们家大哥升官儿了，要去兴化府当通判，正六品的呢，这不是怕爹娘他们老两口在京都中待着没意思吗，就让我们当家的带着我们过去，说在京都店面都给租好了，去了就能直接开店。”
隔壁老板面上露出一丝羡慕，赵氏心中就更加得意了，再接再厉地道：“哎，其实在不在京都开店倒是其次的，主要还是过去伺候老人家的。”
“哎哟，那你们可是要发达啦。”
隔壁老板心里头这个酸的哟，这沈家老大带着爹娘去了京都还不够，还要把兄弟们也带过去。
说到这儿他不由得又凑到前头看了眼，问起沈仲康来：“你家三弟不过去呀？”
沈仲康刚要说话，沈叔常听见了，自个儿就过来了，笑着道：“阿叔啊，老家毕竟是要留着人照看田地的嘛，再说了，我家媳妇儿再过一个月就要生了，也不方便呐。”
“这样哦。”隔壁老叔点了点头，用壶嘴喝了口茶，眼里还是羡慕，摆了摆手要回自家店里，不然越看越酸：“行，你们忙，你们忙。”
“老叔慢走啊。”
赵氏又招呼了一句。
……
终于，在沈伯文这边把该办的事都办妥之后，二房一家子也总算是紧赶慢赶地赶到了京都。
父母兄弟之间久别重逢，自是高兴得很，就连沈苏也被谢之缙陪着一道回了娘家。
就连周如玉许久没见到赵氏这个妯娌，如今再见，倒也很是亲切，坐在一处说了不少话。
赵氏的大大咧咧倒是没变，不过见了大嫂，还有贵气得都有点儿不敢认了的小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没底。
大嫂还好，上一回来给小妹送亲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
可小妹这嫁过去才多长时间啊，变化也太大了。
“小妹原先在闺中就长得好，这一打扮起来，我倒是不敢认了。”
赵氏看了沈苏一眼又一眼，心中还是暗暗称奇，不由得道。
自家的饭桌上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她这般说话，家人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沈苏闻言便笑了，嗔了在一边看热闹的大嫂一眼，才开口道：“这是二嫂埋汰我呢，我还是那个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大家伙儿聚完的第二日，沈伯文便与自家娘子一道，领着二弟和二弟妹，去了长安街上拜托吴大老爷替沈家寻好的店面。
赵氏刚到了门口就惊讶起来，不由得道：“这个门面，可比我们县上的那家要大啊……”
沈仲康瞧着也是，不过他不善言辞，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沈伯文笑了笑，让唐阔上前打开门，“二弟和二弟妹进去看看。”
这可是自家以后做生意的地方，赵氏闻言就哎了一声，然后带着自家男人走了进去。
沈伯文落在后面，同周如玉一道。
总而言之，沈仲康与赵氏对这家店面都满意至极，除了后院有点儿小，没带几间房子之外，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过他们也能理解，毕竟京都的地界，寸土寸金。
再说了，从三元巷到长安街，隔得也不远，走路也只要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也不用住在店里，要那么多间房间也没什么用，有能当库房和柴房的地方就足够了。
再翌日，沈伯文又带着二房夫妻俩与两个小侄子，去了提前说好的私塾，送上束脩礼，才把两个侄子的入学也给办好。
这间私塾，并非谢家族学，而是谢之缙推荐的另一家略有薄名的私塾。
因为谢家族学毕竟是有门槛的，两个侄子还开蒙不久，勉强进去，怕是也跟不上进度，倒不如这几年现在这家私塾上着，等到后面差不多了，再考虑换地方的事。
饶是如此，沈仲康与赵氏也对着大哥与妹夫千恩万谢了。
他们来到京都的两个最大的原因，首先是陪伴父母，其次便是两个儿子的前途。
做生意反而被排到了第三。
安顿好了一切，沈伯文又一一拜别老师连带两位师兄，以及谢阁老，褚阁老，还有一贯在翰林院中很照顾自己的苏掌院，最后在家人的送别之下，带着妻子和儿女，还有老师介绍过来的两位师爷，一道登上了前往兴化府的大船。

第八十四章
兴化府, 知府衙门后院。
书房之中，日头透过窗扇照了进来，摇椅上躺着一个略有几分肥大的男人, 正摇摇晃晃的，闲适极了，屋里的地上摆着冰盆, 多少降了降屋内的热度。
摇椅旁边站着个小丫鬟，轻轻地摇着手中的扇子, 替摇椅中躺着的人送来清凉的风。
这般岁月静好了没多久，屋外就传来一道谦卑的声音：“大人，学生赵勤求见。”
摇椅中的男人听见声音, 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嗯”了一声，又懒散地道了声：“进来吧。”
屋外的小厮听见这道声音，才替赵勤掀开帘子，将他让了进去。
赵勤许是方才顶着日头一路走过来的，额头上被热出了汗, 一进书房, 迎面而来的凉意顿时让他心中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不过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依旧很是恭敬，也不管摇椅中的人是不是睁着眼睛, 还是躬了身子，拱手行礼，口中道：“学生见过大人。”
直到此时, 孔建安——也就是摇椅中之人, 才掀起眼帘, 许是太胖了的原因, 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即便睁开了，也并不如何大，甚至像极了两条缝。
“赵勤啊，刚从哪儿来啊？”
他大概是被热得有些困顿，声音都懒洋洋的。
赵勤闻声便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刚从外头打听消息回来。”
他这话说罢，孔建安还是没什么太大反应，显然是兴致缺缺。
赵勤心下无奈，暗道自己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么个人跟随呢，但想归想，口中还是不由得主动交代：“是关于那位，刚被陛下任命为兴化府通判的沈大人——沈伯文的消息。”
他自称学生，其实并不真的是孔建安的学生，若说起来，他也不过是个落第举人，没什么资格称呼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正四品的知府为老师，而且自己乡试的时候，孔建安也并非是自己的座师，这般称呼，也不过是为了套套近乎，类似于晚辈，属下这般的自称罢了。
听到“通判”两个字，孔建安总算是有了反应。
摇椅也不摇了，虽然还没坐直身子，不过总算是把眼睛又睁大了点儿，从鼻腔中哼了一声。
他从一边的小几上的果盘中拿了颗龙眼，慢条斯理的放入嘴中，吃完之后，把核吐了出来，才总算是出了声：“说说罢，你都打听出来什么了？”
孔建安只不过是懒散，并不是傻，若真的傻，当然也做不到大周的四品官。
既然不傻，自然知道“通判”这两个字的分量。
赵勤闻言，心下总算是松了口气，开始将自己这段时间通过一些京都的友人们打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他虽然科举上的运气不太好，不过除了这点，他在算学上颇有一套，属于是孔建安的钱袋子师爷了，而且在打听消息上却颇有一手，三教九流，各处各地的朋友都有一些，故而他能留在孔建安身边，全靠这两个优点。
“回大人的话，咱们这位新通判，来头可不小啊。”
“细说。”
赵勤轻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沈伯文，字延益，籍贯是南直隶广陵府长源县，癸卯年的榜眼，乡试座师是长公主驸马范学士，会试的座师则是褚阁老，殿试之后便被陛下亲点进了翰林院，据说颇得范学士与苏掌院的赏识，被荐到陛下跟前，为皇长孙讲学。”
听到这儿，孔建安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毕竟他自己也是堂堂的两榜进士出身，现下听到关于沈伯文的这些消息，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赵勤一见便知他这是不想听了，毕竟自己方才说的这些，并不如何关键。
关键的则是：“除了这些之外，学生还打听到，他的妹妹嫁给了谢阁老的幼子，也就是癸卯年的状元谢之缙，亦是他的同年。”
这个消息倒是让孔建安来了精神：“这沈伯文，难不成也是出自什么我没听过的世家不成？”
赵勤摇了摇头，“并非如此，甚至他还只是个出身乡野的农家子。”
“农家子！”
孔建安闻言就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个不停。
笑罢之后，他才道：“这就是你说的大有来头？赵勤啊，你是不是被这兴化的太阳晒昏了头？”
“大人明鉴，学生并非胡说八道。”
赵勤却没有笑，面上神色反而还严肃了几分，“他的授业恩师，是韩辑，韩先生。”
他话音落下，孔建安面上残存的笑意顿时凝固了。
半晌过后，他才缓缓开了口，语气中带着疑问：“真是那个韩辑？”
赵勤点了点头，又道：“的确是那一位，听说沈伯文就是他在广陵府收的弟子，只教了一年，便从一个乡试落榜三次的举子，成了解元。”
“那还挺厉害的啊。”
孔建安不由得脱口而出。
说完就顿住了，为了掩饰尴尬，清咳了两声，才继续道：“那怎么本官没听到韩辑重新入朝为官的消息？”
“这个学生便不得而知了。”
赵勤老老实实地道。
不过这些消息对孔建安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终于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想了半天，才道：“既然他是韩辑的弟子，那得了陛下的青眼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至于这个沈延益本身，自己本事应当也不赖，如若不然，也不会刚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就被升到了一府通判。”
“大人说得是。”
孔建安说完这番话，却又重新躺下了，甚至还闭上了眼，口中道：“不管谁来当这个通判，跟本官又有什么关系呢？本官也不过是想混混日子，早点儿从这个破地方调走罢了。”
赵勤无语。
但是他知道孔建安说的都是实话。
这位大人胸无大志，正儿八经地考上了进士之后，就以混日子为前途，外放时也一向都是萧规曹随，没干过什么实事儿，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不会特意去鱼肉百姓，但也没闲到专门当个包青天。
这位的仕途，突出一个“混”字。
正当赵勤想着自己带来的消息也说完了，要不要先行告退的时候，就听见摇椅中已经阖上双眼，又优哉游哉晃了起来的孔大人，小声地道了句：“就算是慌，也轮不到本官，该他黄林慌才是……”
赵勤心中一凛。
看来自家大人只不过是面上糊涂，心里倒是门清儿。
……
位于兴化府东城的同知府之中，孔知府口中方才所说的黄林，也就是黄同知。
也在跟自己的幕僚议事。
话题的重点，自然也是沈伯文这位即将到来的兴化府通判。
赵勤能打听到的那些消息，黄林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脉和法子能打听到。
在听到沈伯文已经做过杭州府的乡试主考官之后，他的眉头便皱得死紧，像是能夹死苍蝇。
黄林跟胖胖的孔建安完全是两种风格，但却比孔建安更像个读书人，他身形削瘦，面容严肃，已经蓄须已久，修得极为用心，身上的官服很是合身，说话也慢条斯理，声音清楚。
然而，相较于正儿八经两榜进士出身的孔建安，黄林却只是个举人出身。
举人出身，补了个县令的官儿，熬了许久，才终于熬到了如今同知的位置。
“此话当真？”
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只不过是又问了一遍。
幕僚当即称是。
黄林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虽然没有冷笑一声，但话中意味却不怎么友好：“三十岁的乡试主考官，可真是简在帝心，年轻有为，令人艳羡啊。”
幕僚很是清楚自家大人因为举人出身，一贯对这些很是敏感，闻言也不敢出声。
好在黄林说完这句，便没有继续围绕这个话题继续往下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低头啜饮了一口，放下茶盏，食指在桌上敲击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道：“老邢那边的事儿，捂紧点儿，别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跑出来了，本官可不想为他得罪了前途无量的通判大人。”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幕僚却已经习惯了，闻言便点了点头，恭敬地道：“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行了，你去吧。”
“属下告退。”
看着幕僚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头，黄林才理了理袖口，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
另一头的沈伯文一家，已经下了船，又换乘了马车，继续往兴化府的方向驶去。
沈伯文对于自己晕船这件事已经麻木了，也彻底认清了自家人除了自己，就没有别人晕船的现实。
是的，说的就是霁哥儿。
非但不晕船，也没有出现像沈老太太所担心的那些水土不服的毛病，生龙活虎得厉害，甚至因为已经会走了，经常扯着他或者唐阔的袖子，想去外头玩儿。
于是乎，在太阳的照耀之下，原本白白胖胖的霁哥儿，如今已经变成了小黑胖了。
让沈伯文真是哭笑不得。
但随即想到多晒太阳对小孩子的骨骼发育有好处，倒也没有制止，甚至还安慰起了周如玉。
“没事儿的，他是个小郎君，现在黑点儿也没事，多晒太阳能长高。”
沈伯文对上自家妻子将信将疑的目光，硬着头皮道。
可能是觉得语言还不够支撑自己的说法，看了看在旁边的小黑胖，一把将他抱了过来，递给周如玉，证实似的道：“你看他现在是不是结实多了？”
霁哥儿现在已经长得颇为结实了，周如玉一时不妨接到手中，顿时被沉得差点儿抱不住。
沉了口气，才抱回怀中。
可能是事实胜于雄辩，她不得不承认：“确实，霁哥儿是比先前要重了。”
只是看着自己原本白白胖胖的孩子变成如今这样，还是有点不忍直视，特别是在珏哥儿与阿珠的白净对比之下……
把霁哥儿交给妻子，沈伯文一回头，就瞧见沈珏正偷偷从马车中的箱笼中，悄无声息地掏出一本书，正打算打开看，下意识抬头看向父母这边，于是乎，就跟自家阿爹好整以暇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沈珏：“……”
老老实实地将书又放了回去，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爹，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兴化府？”
沈伯文也不故意恶趣味地揭穿自家长子试图在车上看书的事了，不过回头私底下还是要交代几句，毕竟在车上看出容易坏了眼睛。
“爹先前问过阎师爷了，应当还要再走三天，才能到兴化府城。”
沈珏闻言便“噢”了一声。
沈伯文笑了笑，便转回身子，对周如玉道：“阎师爷先前同我说，前面应当有个驿所，到了地方之后咱们就下车，今日歇在驿所，明天再赶路。”
听他说完这句话，周如玉不由得松了口气，“好，都听相公的。”
沈伯文自然明白自家娘子为何松了口气，愿意都在于虽然坐船太过无聊，可坐马车，实在太受折磨，要不是外头的日头实在太大，沈伯文也不愿意总是坐在马车中，觉得整个人都快被颠散架了。
出现这种情况，除了是因为马车的防震不怎么到位之外，糟糕的路况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毕竟在没有水泥出现的时候，就算是用碎石子修的路，也算得上是极好的路况了。
不过很显然，兴化府这边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好不容易到了驿所，唐阔与唐晴兄妹先下了车，然后立马过来将自家老爷与娘子，还有公子小姐都从车上扶了下来。
除了他们之外，一行人还有好几辆马车。
沈伯文在过来的时候，便想着要把唐阔带上，这个当初的少年如今办事依然很是机灵，他用得很顺手，便顺理成章地带上了，除此之外，唐晴是他的妹妹，被唐阔请求着，沈伯文便一道带上了。
因而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那边就没有使唤的人了，不过这也难不倒沈伯文。
他原本想去人牙那边挑几个人，但萧氏从周如玉那边听说了这件事，便从自家的庄子里挑了两户人家，还把沈伯文给指责了一顿，大意便是挑人伺候，也要挑可靠的，你怎么知道从人牙那边挑来的人，是不是得用的？
沈伯文低头受教，不过最后在领了这两房人家过来的时候，还是按照市价给了师娘银子。
毕竟能有两户可靠的下人已经是好事了，不能再多占便宜。
两户人家，一户留在了京都，专门伺候沈家人，而另一户，便被他带了过来。
这户人家男人姓谭，叫谭成和，让沈伯文叫他老谭就行。妻子谭王氏，还有一儿一女，儿子叫谭周，今年十二岁，女儿稍微大些，周如玉问过名字，叫谭灵慧，虽然样子没有晴娘那般秀丽，不过却对得起这个名字，一双眼睛很灵，乡下女孩子，干活也很麻利。
周如玉对她感官不错，便留了她在身边，先让唐晴带几天，了解一些他们的喜好习惯。
此时刚下了车，驿所的驿丞便带着人迎了过来。
沈伯文简单将情况说了说，驿丞年迈，听了半天才听明白，面上挂起笑来：“原来是沈大人，快请进快请进，小六子，快去把沈大人家的马都牵到马厩里去，小心喂好。”
“哎，知道了。”
名叫小六子的年轻人闻言便响亮地应了一声，随即告退，去引着老谭几人，牵着马，或是驾着马车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至于沈伯文等人，则是进了驿所内。
沈伯文四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自点头。
驿所内有点破旧，倒是收拾得颇为干净齐整，足以看出老驿丞和手下人的用心。
在驿所修整了一夜，都觉得缓过来了。
翌日清晨，趁着日头还没有升到高出，沈伯文告别了老驿丞，他们一行人便上了马车，继续往兴化府的方向赶路。
终于在停停走走了三天之后，看到了兴化府的城门。
府衙派过来的人已经在城门口蹲守了好几天了，此时正端了个凳子，坐在看城门的兵卒旁边，打了个哈欠，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老程啊，你说咱们这新的通判大人，赶路怎么这么慢，这都好几个月了，还没从京都走到这儿来吗？”
看守城门的兵卒，也就是这个被叫做老程的，闻言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吕毅，你都说是从京都来了，走的时间长点儿那不是正常？”
“噢。”吕毅又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行，你说的也有道理。”
老程见状，不由得无语，不由得问道：“你昨个儿上别人家听墙角去了？怎么大中午的困成这样？”
“你不知道。”
吕毅说着，伸了个懒腰，才道：“昨天不是老王那边攒了个局吗，就去玩了会儿。”
老程闻言就冷笑了一声，“怎么的，赢了几个钱啊？”
“也没赢多少。”吕毅收回胳膊，嘿嘿一笑，伸出左手比了个三。
“三十文？”
“一晚上哪能这么点啊。”吕毅忙特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三钱银子呢。”
老程看了他一眼：“行，倒是还挺多，就是别让嫂子发现了，到时候又要跟你闹。”
一听到自己媳妇儿，吕毅就头疼，摆了摆手，“你可别给我说漏嘴了，我昨天借口说要在衙门值班，才没回去的。”
“呵。”老程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们通判衙门这段时间倒是清闲了，也没什么事儿干，等过两天新的通判大人来了，看你们这帮老油条还能不能这么偷懒。”
吕毅闻言，身子往后一靠，寻了个惬意的姿势，不在意地道：“老程啊，这就是你不懂了。”
“我怎么不懂了，你说说？”
“先前通判大人在的时候，咱们也没什么事儿干啊，还不是混混日子，这混日子的法子，可多着呢。”
“嘿，我说不过你。”
说完这句，老程就不愿意再搭理他了，专心看自己的城门。
虽然兴化府是个不怎么繁华的府城，远远比不上广陵府和杭州府，不过好说歹说，也是个府城，故而门口排着队要进城的人还是不少的。
沈伯文一行人好几辆马车，刚一过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毕竟这个念头，马车可是稀罕物呢。
老程自然也瞧见了，见状便心思一转，随即用胳膊肘捣了捣正昏昏欲睡的发小，把他捣清醒之后，就拿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排队的那好几辆马车一行人，“那些人，会不会就是你们的通判大人？”
原本正因为被他一胳膊肘捣到嘴边，疼得不行，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吕毅一听这话，也顾不上生气了，噔的一下站起身来，眯着眼往那边看了过去。
不意外地看到了马车外头刻着的不大不小一个“沈”字。
“好家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吕毅用力一拍老程的肩膀，疼的对方顿时皱了眉，“好兄弟！多谢你啊，说不定那还真是我们新的通判大人呢。”
说罢也不管老程还想在说什么，就理了理自己的袍子，清了清嗓子，才往马车那边走去。
“这位小哥请问，马车之中可是沈伯文沈大人？”
吕毅倒也不敢直接去敲马车车壁，故而便寻了个看着机灵的小厮模样的人，走过去拱手行礼，礼貌地开口问道，半点儿不见方才跟老程说笑时的无赖样子，倒是装的不错。
这小厮，也就是唐阔，闻言便向他看了一眼，见他身上穿着胥吏的官袍，心知应当是衙门派过来接应自家老爷的人了，于是便跳下车辕，也回了一礼，才道：“我家老爷正是新任兴化府通判。”
找对人了！
吕毅心中一喜，差点儿没有维持住面上装出来的稳重，忙开口道：“还请小兄弟告知一声，下官名叫吕毅，奉命来迎沈大人一行。”
沈伯文在马车中已经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了，心道既然人家特意过来相迎，日后应当也是自己的下属，不好不见，便下了马车，与吕毅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
在他下来之后，吕毅顿时咋舌，乖乖，这位沈大人，这卖相未免也太好了些。
这相貌！这气度！
怎么突然觉得这城门口的土路，都有点儿配不上人家这副温文儒雅的气度的意思呢？
虽然吕毅只是个胥吏，不过好歹也是兴化府的本地人，雷打不动的在这儿待着，来来回回的也见过不少官员了，出身翰林院的进士老爷们也不是没有，知府大人不就是么？
但是像此时眼前这位的，还真是头一个。
沈伯文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有几分愣神，便清咳了一声。
吕毅顿时被这声清咳给捞回了神，反应过来之后，就立马想抽自己一巴掌！
怎么能在日后的顶头上司面前发愣，傻不傻啊你！
好在沈大人并没有要跟自己计较的意思，吕毅平复了一下心情，又赶忙道：“大人请上车，咱们走旁边那条道儿，您跟家眷们能从那条道儿进城门。”
沈伯文“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了声：“麻烦你了。”这才上了车。
吕毅又愣了一下，不过这次回身得很快，引着唐阔便朝那边去了。
直到将沈伯文这一行人都送到位于遂安街西的通判廨舍之后，他才功成身退地从里头告退出来。
下意识地就想走人回家，然而他一条腿刚跨出通判廨舍的大门，动作就是一顿。
面色僵住，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新的通判大人到任了，今个儿好像不能提前溜号了？

第八十五章
既然不能溜号, 那还不如提前在上官面前留个好印象，吕毅这么一想，又觉得倒也不算是完全的坏事了。
他又回头进了通判衙门, 然后果不其然瞧见沈大人没有回后宅，正在跟整个通判衙门里最老实的吏目老何说话，因为最是老实, 所以即便从前的通判大人病逝在任上之后，新的通判大人还没到, 他也每日都兢兢业业地上衙点卯，半点儿都不偷懒。
吕毅一进来，沈伯文就发现了, 心里清楚，却没有揭穿的意思。
至少他今个儿没有直接走人，反而回来了，自己初来乍到，也没必要在此时整顿。
况且沈伯文也明白，这些地方上的吏目们, 都是本地人, 若是真想偷懒耍滑, 办法多得是，自己只靠上官威严, 还真不一定镇得住。
好在自己眼前这个老何，貌似是个可用之人。
沈伯文并没有着急回后院歇息，现下最重要的还是交接通判官印。
他想了想, 才跟老何打听起来：“你是说, 前任通判大人将印鉴都交给你保管了吗？”
“回大人的话, 的确如此。”
老何性子老实, 说话也一板一眼的，“前通判大人病逝在任上，几位公子着急扶棺回乡，便没有在这儿等着大人到来，便将官印交到小人手中，封存在库房里头，等您来了，验过任命文书，才能交给您。”
沈伯文听罢，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转过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唐阔道：“将我的任命文书拿出来。”
“哎。”
唐阔闻言，忙应了一声，然后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包袱中取出一个盒子，然后打开之后，从里面拿出保管的齐齐整整的任命文书，双手交到自家老爷手中。
沈伯文接过来，打开之后看了一眼，便递给老何。
老何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然后便认认真真，里里外外地都看过一遍，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久到吕毅都想打个哈欠了，他才看完，又合起来交给沈伯文，点着头道：“多谢大人体量，文书没有问题，小的这就打开库房。”
“劳烦。”
沈伯文心中并没有丝毫不悦，相反的，若是下属们都能如老何这般尽职尽责，他倒是能多省点儿心了。
顺利接过通判的官印以及一些旁的东西之后，沈伯文也放下心来，对吕毅和老何道：“马上也要到下衙的时候了，你们回去用饭吧，下午过来的时候，记得通知其他人，本官跟你们聊聊。”
他这话一出，吕毅顿时觉得头皮发紧。
这怕不是要给他们这些偷懒耍滑的吏目们来个下马威？
许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沈伯文笑了笑，温和地道：“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本官初来乍到，需要找你们了解了解本地的情况罢了。”
“大人放心便是。”
听到这话，吕毅心中虽然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不过却比方才放松了点儿，立马回道。
至于老何，在他刚嘱咐的时候，便已经拱手应下了。
……
在沈伯文与下属们说话的时候，周如玉则是带着家人，两位师爷的家眷们，还有下人们进了后院。
兴化府有些萧条，他们方才坐着马车一路行过来，只觉得这府城，还不如老家长源县繁华。
街上百姓也不是很多，摆摊的倒是有，只不过个个都有些面黄肌瘦，看得一贯闹腾的阿珠都悄不做声地窝在唐晴怀中。
因而这样的条件，通判府的后院自然也盖得没有多大，只不过三房三厢罢了，院子也不大。
引着她们一行人过来的是通判府原来的厨娘，是个身形清瘦，面有局促之色的中年妇人。
她家男人是给通判府看大门的，叫于丰，旁人都叫他老于，她自个儿姓苗，有叫她于婶儿的，也有叫她老于媳妇儿的，此时见了长得跟仙女儿似的主家夫人，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倒不是被周如玉的容貌所摄，而是心底一直担心着，见他们带了好几个下人，怕辞退了自己……
“夫人，您叫我于家的就行。”于苗氏讨好地笑了笑，对周如玉道：“我家男人就是方才给您开门的，叫老于的那个。”
周如玉看得出她紧张，闻言便温和地道：“原来如此，我叫你于婶儿吧。”
其实于苗氏说的是兴化当地的话，混着一点儿官话，周如玉反应了许久才听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有点儿发愁，这沟通，还真是大问题。
这边虽然也靠南边儿，北边儿正儿八经的官话是没指望听到了，可这跟他们广陵府那边的话，也是半点儿都搭不上呀。
于苗氏先前伺候前通判家人吃饭，反而官话还懂不少，虽然会说的不多，但听懂还是能勉强坐到的，听到她这么和气，心里连声叫使不得使不得，但又恨自己嘴拙，死活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几下，还是讷讷地点了点头：“夫人您想怎么叫都行……”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虽然两边交流很是有几分费劲，但周如玉还是没有放弃。
毕竟不能听不懂就不听了，那跟聋子哑巴有什么区别，毕竟自家说不得就要在这边住上个三五年的，自己还是要尽量多学才是。
听到这句，于婶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磕磕巴巴地继续用她那兴化方言混着官话的语言道：“家里头还有个小子，有个丫头。”
这句话不难懂，周如玉听懂了，她身边的沈珏与阿珠也听懂了，好奇地朝于婶儿看了过去。
周如玉点点头，微笑着道：“儿女双全，于婶儿好福气。”
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婶儿本来也不是什么善于言辞的人，听到之后就只能冲她笑了笑。
他们说了这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穿过院子，走到了几间房子门口。
走到这儿，周如玉便转过身，同两位师爷的夫人歉意地道：“这里怕是有些局促，只能委屈几位先暂住几日了。”
两位师爷，分别是钱谷师爷鲁哲与刑名师爷阎昌肃，两个人都是举人出身，后来千辛万苦也考不上进士，无奈之下只好选了自己擅长的方向，做了专职的师爷，因为与韩辑相熟，才被引荐给沈伯文，此番也带着家眷一道过来了。
鲁哲的夫人鲁张氏稍微年轻些，还带着他们的小儿子鲁安和，今年九岁。
阎昌肃的夫人阎马氏倒是年长些，看着约莫有三十五六的模样，眼角的细纹很是明显，此番过来的时候还带了阎昌肃的庶子阎学海，十几岁的少年，正好是能给大人帮忙的年纪，还有她自己的嫡亲女儿阎棠芝，看着样子文静端庄，听说也十三岁了。
以往阎昌肃在外头，带着的都是他的妾室，也就是阎学海的生母，阎马氏待在老家伺候公婆，也就是此番沈大人家中没有妾室，只有正头夫人，他怕带着妾室不好与主家夫人交际，才将老妻从老家中接了出来。
阎马氏虽一直待在乡下，但做人交际上却丝毫不拘谨，毕竟她自己也是识字的，闻言便点头谢过，才道：“劳烦夫人了，我们在这边借住几日就好，方才已经派了下人去寻摸宅子了。”
“阎夫人说得是。”鲁张氏随即也附和道：“能暂住几日已是叨扰，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毕竟是举人娘子，鲁张氏说话也文绉绉的。
他们每家都有夫妻俩并孩子们，还带了自家的下人，一两个总是有的，通判府的后院房子这般紧张，暂住的这几日，怕是也只有他们能有地方睡，下人怕是只能打地铺了，自然不可能长久地挤在这里，于谁都不方便。
更何况一看兴化府这番景象，便能推测出来这边即便是府城的房子，长租起来也便宜。
简单地分配了一下三房三厢的归属，一大伙儿人便分散开来，各自到房里去了，毕竟也颠簸了半天，很是想收拾好了之后歇一会儿。
正房自然是沈伯文与周如玉带着霁哥儿所住，他岁数还小，还离不得父母。
周如玉刚想进去瞧瞧，就见到个手拿抹布的小姑娘从里面出来，见到她也是吓了一跳，忙要下跪行礼。
周如玉连道不必，忙将小姑娘从地上扶了起来。
小姑娘黑黑瘦瘦的，手腕儿极细，被扶起来之后，就自觉站在了于婶儿身边，眼神也老老实实地不敢多看。
“于婶儿，这是你家的女儿吗？”
于婶儿点点头，哎了一声，才道：“回夫人的话，这就是我家小妹。”
周如玉勉强听懂了小妹这个词，不由得困惑起来：“前头不是说只有一个女儿吗？”
“她名字就叫小妹……”
于婶儿赶忙道。
“原是如此。”周如玉恍然，随即才点了点头。
她们话音落下，唐晴已经走到前头，替自家娘子打起帘子。
周如玉领着人进去，看了一圈里头的陈设，与整套院子的风格并没有什么不相合的地方，都是一样的简朴干净，她往前走了几步，往空无一物的博古架上瞧了一眼，只见上头没有一点儿灰尘，边边角角都擦的干干净净。
便知这是于婶儿母女俩的功劳了。
周如玉夸了她们几句，母女俩就露出了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的不好意思的笑来，待到唐晴带着谭王氏他们几个人把箱笼都抬进去，开始布置起来的时候，周如玉便出来给他们腾地方，毕竟这里面的位置实在是算不上大，多几个人站脚，空间就有些狭小了。
于婶儿一直跟在她身边，见她在门外站定，便鼓起勇气来，主动问道：“夫人，您跟大人，还有小姐公子们，等会儿想吃点儿什么，我去做。”
她不说便也罢了，这么一提，周如玉才记起来他们还没有用过午饭，不过这日头又实在太大，兴化这边闷热闷热的，的确是没什么胃口，但人不能不吃饭，于是她想了想，便看向于婶儿，道：“我们赶路过来，许是胃口不佳，倒也不必做什么郑重的大菜，随意做点儿开胃小吃便行了。”
“小吃啊……行的行的。”
于婶儿闻言就点点头，忙道：“那您歇着，我这就去做。”
说罢就要告退，周如玉点了点头，又正好瞧见从里面忙活完出来的唐晴，便招了招手，道：“我们这么多人的饭菜都要靠你做，这太辛苦了，让晴娘带着灵慧去给你帮忙。”
唐晴“哎”了一声，就转身去里间把谭灵慧叫出来，靠近她耳边这般那般地说了一通，谭灵慧忙点头，两个人就要跟着于婶儿过去。
“哎，这……”
于婶儿并没有想要麻烦主家的下人的意思，但又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便讷讷地应了，带着两位小娘子，并于小妹走了。
谭灵慧是个性子活泼的小娘子，原先也是在乡下庄子上长大的，他爹娘都管得不严，毕竟也不是什么闺阁小姐，平日里也是要跟着做活的，就由着她的性子在庄子里胡乱跑着玩儿，不过随着年纪越发大了，倒是有点儿稳重样子了。
不过也就是看起来。
谭家一家子被转赠给沈家之后，她迅速地跟唐晴混熟了，毕竟她们俩年纪也不差不多大，两个人最近除了伺候主家的时间之外，基本上都在一处，哪怕是聊聊天，都觉得挺高兴的。
她自小做惯了农活，力气也大，时不时地能帮着唐晴搬点东西什么的，唐晴也受她的好意。
此时她们两个跟着于婶儿去厨房，于婶儿不善言辞，也不知道该跟这两个小姑娘说什么话，便闭口不言，于小妹反而探头地看了看她们两个，眼中满是好奇。
唐晴心思一动，便主动从袖中掏出叠起来的手帕，展开一看，里面竟是几粒红糖，她往于小妹手中塞了一块，见谭灵慧也在看着，有点心疼，但是还是准备给她也拿一块。
不料谭灵慧却不要，就着她的手把帕子原叠了回去，才道：“给小妹就行，我娘那边有我吃的呢。”
唐晴这才罢了。
于小妹那边也是好不容易才塞过去的，她一开始连连摇头，推拒着这块糖。
尽管眼睛里满是不舍。
不过却唐晴却很坚持，还道：“小妹拿着吧，我还要跟你学兴化话呢，就当是束脩了。”
于小妹听到这儿，推拒的动作没那么坚决了，她抬头看了她娘一眼。
于婶儿不好拒绝，只好点了点头，口中还道：“多谢唐姑娘。”
“于婶儿别客气。”唐晴笑了笑，然后便向她不着痕迹地打听起来关于这边的事情来。
……
就在她们去厨房忙活起来的时候，唐阔也从门房老谭和马车夫金叔那边打听到了不少事儿，过来找自家夫人汇报。
汇报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前任通判大人家的一些大致情况，还有谭家人和金叔先前的工钱等等。
周如玉安静地听完，心道他们的工钱倒是比广陵府那边雇人的钱还要少，她点了点头，对唐阔道：“既然他们是在这边做惯了的，继续留着他们就是了，至于工钱，就按照以前的水平给。”
这种事都是她这个主母能自己做主的，并不需要特意询问自家相公。
至于沈伯文，现在还在衙门前厅，与两位师爷说着话。
虽然这两位都是自家老师介绍过来的，但毕竟认识时间不长，只能对他们的性情有个大概的了解，至于专业水平，在这一路的交谈中，倒是得到了验证，不管是钱谷师爷还是刑名师爷，他们的水平都极高。
现下还没有用过午饭，他自己虽然并不觉得困乏，还有精力将老何方才一道拿出来的历年来关于兵民、粮运、水利、屯田、牧马、江海防务等事务的记录大致看一看，不过却并不强求两位师爷也陪自己一起。
他先大致翻了翻，便请教起了鲁师爷关于粮运，屯田等相关的事务来。
他先前并没有主政一方的经历，因而对这些庶务也并不了解，更谈不上精通，韩辑为他介绍这两位师爷，也是为了给自家弟子增添些助力，好让他能尽快掌握这方面。
鲁师爷捋了捋自己修剪得十分整洁的胡子，一边翻阅着桌案上的这些记录和账册，一边点头道：“大人说得不错，若是想要大致了解兴化府的民生，看账册是有道理的，不过……”
听到转折，沈伯文自然而然地接道：“您请说。”
“只是咱们一路过来，您应当也看到了，兴化府并不繁华。”
鲁师爷这话说得很是含蓄了，岂止是不并不繁华……
沈伯文“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账册的边缘，沉思了片刻，才道：“我明白了，过些日子便是农忙时节了，到时还要麻烦二位先生陪我去百姓当中走一圈。”
“大人客气了。”
随即又开始了下一个话题，不过没说多久，原本沈伯文说让他们先回去用饭，但看着时间还没到，就不太敢走，干脆在外头磨了一阵子洋工的吕毅就拿着一张帖子进来了，交到沈伯文手中，道：“大人，这是知府大人给您下的帖子，明日晚上在知府府上为您设接风宴。”
沈伯文打开帖子瞧了一眼，颔了颔首，道：“我知道了。”
说罢，又抬起头问道：“除了知府大人，还会有什么人出席吗？”
说起这个，吕毅就不困了，搓了搓手，装作一副思考的样子，过了会儿才道：“回大人的话，应当还有同知黄大人，负责军务的王千总，至于兴化府下面的四个县的县令大人，下官倒是说不好……”
沈伯文大致了解了，便让他先下去了。
他们几个又交谈了一会儿，唐阔便来到前厅，道午饭已经做好了。
交谈自然而然地先停了下来，几人一道去了后院用饭。
沈伯文入座之后，瞥了一眼今日的菜色，一看便知不是自家人的手艺，应当是兴化府本地的菜品，不过卖相看起来倒是都不错。
不过他此时的心思却不在饭菜上，还在想着方才鲁师爷跟自己说过的话。
用过饭之后，也该午歇了。
来到已经收拾齐整的正房中，沈伯文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杯凉茶，跟坐在自己下首的长子说起话来。
话题主要还是围绕着他的学业。
珏哥儿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许是这几年吃的都不错，营养跟上去了，这两年的各自简直像是窜着在长，已经到沈伯文的胸口了，估摸着明年或者后年，说不定就能到肩膀。
如此看来，已经不是半大孩子，而是个有几分成熟的少年了。
尤其他的性子本就稳重温和，像极了沈伯文，而且这三年在京都待着，学识和见识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看着眼前的儿子，饶是沈伯文也不由得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名为骄傲的情绪。
其实按照他自己的了解，他认为珏哥儿如今的学识，去参加童子试也不是不行，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让他多学两年，将所学的东西再积累多些，等到两年后，再放他回广陵参加童子试。
兴化府的县学他还没去看过，但来之前，他了解过每次会试之后，来自大周各地的进士名单，其中兴化籍的虽然不算很多，但每隔几次都会出现几个，据此看来，这边虽然经济水平不怎么发达，教育水平倒是不差。
不过在问过衙门的吏目老何之后，他就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兴化府的教育水平与这边的经济水平基本持平，至于为什么会出兴化籍的进士，原因则在于位于福州府的紫阳书院，位于福州府的紫阳书院，则有福建第一书院之称。
福州府是福建布政司较为富庶的府城，兴化府比之可以说是差上一大截。
他身为兴化府通判，想要将自己的长子送到紫阳书院中读书，并不算是一件难事，如此看来，自家长子的教育道路倒是又多了一个选择。
他考虑了片刻，便将这件事也说给珏哥儿听了。
沈珏听罢之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有一个疑问：“父亲，福州府与兴安府之间，单程要花多长时间？”
自前些日子开始，他对沈伯文的称呼便从阿爹变成了父亲，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再称呼阿爹有点儿不太成熟。
对他的称呼问题，沈伯文并没有什么意见，听到他这一问，也没有感到意外。
想了想，才道：“按照咱们来时的路程，应当要两天。”
两天？
好像也能接受。
于是沈珏便点了点头，道：“父亲，儿子愿意去紫阳书院读书。”
“先不着急。”沈伯文笑了笑，才道：“为父这边还有些事务要处理，等到暂且告一段落之后，再亲自带着你去紫阳书院拜访，这段时间，你就先跟着阎先生读书。”
最近最能帮上沈伯文忙的是鲁师爷，毕竟关于钱谷那方面的事，还要多请教他，因而作为刑名师爷的阎先生就不免闲了下来，积年的老举人，教珏哥儿这个少年郎，倒是不成问题的。
沈珏懂事，自然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儿子明白。”
家中的事自有贤妻安排，沈伯文对周如玉放心得很，并不多加干涉。
时间很快到了次日傍晚，沈伯文带着鲁师爷与唐阔二人，登上自家的马车，让本地车夫老金赶车，驶向知府设宴的地方。
他们到的时候，大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沈伯文掀开车帘瞧了一眼，随即淡淡地收回视线，心道也不知是孔知府的面子，还是也有自己的因素，来赴宴的人，倒真是不少。

第八十六章
孔府门口的下人认出了属于沈伯文的马车, 忙上前将他们一行人迎了进去。
沈伯文在经过的时候大致看了看，孔知府所住的这套宅子，倒是比自己的要好些, 具体表现在面积更大，里面的布置更精致一些，虽然称不上五步一景, 倒也不差，尤其听引路的下人说, 他们家大人刚来的时候，这套宅子还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心中大致对这位孔知府的性子有了点儿猜测。
到了待客的地方，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都是沈伯文不认识的生面孔，主位空着，很明显孔知府还没过来，这个时候，替他引路的孔府下人便起了作用，将他引到主位下手的次席入座。
然后替他介绍起了在场的客人们。
“这位是咱们兴化府的秦千户。”
他话音落下, 对面之人便走上前来, 大大方方地拱了拱手, 豪爽地笑着道：“秦镇见过沈通判，沈大人可比我想的要年轻多了。”
“秦千户好。”
沈伯文拱手行礼, 语气和缓，只不过对此人刚见面就表现得如此熟稔的态度还是有几分保留。
按理说，千户是正五品, 通判只是正六品, 可就跟京官与地方官的品级不能以同一个标准比较一般, 文官与武将的地位也不是那么简单按照品级就能比较高低的, 这都是朝野中的共识。
因而就算秦镇是正五品的千户，但还是要过来给沈伯文见礼。
通判负责的范围也包括军务，因而将来的工作中，沈伯文恐怕与这位秦千户，还有相当多的相处机会，现在多说几句话，认识一番，倒也是件好事。
不管秦千户的大方豪爽是不是装出来的，不过在与他交谈时，沈伯文的确感觉还算是轻松，氛围不错。
二人说了没多久的话，厅中又有了动静，秦千户抬起头朝那边看了看，便笑道：“是黄大人来了。”
能被他称作大人的，在这兴化府中也不过三个人，沈伯文心思一动，看着不远处那位刚带着属下进来的老者，一脸的刻板严肃，短须像是比着尺子修剪出来的一半，不由得开口问道：“是同知大人？”
“不错。”
秦千户笑了声，又端起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又道：“我这个大老粗，就不打扰你们读书人们说话了，沈大人请自便。”
“秦千户太自谦了。”
沈伯文语气温和，不过看着黄同知已经在孔府下人的引领下在位子上落座，并且朝自己投来一瞥时，便没有继续挽留秦千户，同他告罪一声，便朝着黄同知的方向走了过去。
“下官沈伯文，见过同知大人。”
虽说同知与通判都是知府的副手，不过要论官位，还是同知更高一些，因而沈伯文主动来见礼，倒也合情合理。
黄林见他过来，便站起身来，闻声却愣了一下，随即仔细打量了一番沈伯文。
在黄林的预想中，年轻有为，深受皇恩，沈伯文不说目中无人，应当也是个自傲的性子，说不定不会把自己这个举人出身的同知放在眼里。
反正不会是眼前这种谦逊又温雅的模样。
他收回打量的目光，便也抬手回了个礼，语气也不见温和，同他的外表给人的感觉一样的严肃：“沈大人，幸会。”
说完这句，他似是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沈伯文看得分明，隐约察觉到了这位同知黄大人对自己的不喜，心下有些疑惑，不知是对方的性格使然，还是自己的原因。
两人气氛微微有点凝固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身量不高的中年人，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样，过来同他们打了个招呼：“下官见过黄大人，见过沈大人。”
黄林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便重新落座，不再同他们说话。
沈伯文倒是有点儿明白了，不由得在心下思索，听说这位是举人出身，但一路能到正五品的同知位置，若是这样一副性子，那想必在做官和处理事务上，应当有些本事了？
心思转回来，也不过一瞬的功夫，他视线投向方才这位主动来打招呼的人身上，见这人身上穿得是县令的官服，心中大致有数，但面上却带了一丝疑惑地问道：“这位是？”
这人被黄林忽视，半点没有尴尬，此刻闻言，面上还是挂着笑，恭敬地回话：“下官田平忠，现任晋江县县令一职。”
“原来是田县令，久仰。”
说久仰那是客气话，沈伯文自己和久仰的对象田平忠都心里明白，他一个京官，怎么会久仰一个默默无闻的晋江县令？
不过站在沈伯文的角度上，与这位田县令说话，倒是一件颇为令人舒适的事，起码比对人爱答不理的黄同知要好得多。
虽然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沈伯文也明白，在这种场合，自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能将这兴化府官场上的人都认个脸熟，已是不错了。
就在他与田县令说话的时候，不断有人过来同他见礼，都是些兴化府本地有名望的乡绅们，沈伯文也一一态度温和地说了几句话。
而与他说过话的乡绅们，也感受到了春风拂面般的待遇，面上笑容越发真切了起来。
看得田平忠不由得在心中咂舌，这位沈大人，也太没架子了些，比他想象中的平易近人许多啊。
好不容易同他们挨个说完话，花厅门口便传来一阵喧哗声，沈伯文抬起眸子，循声看过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量不高，体型有些臃肿的人走了进来。
恰巧，他耳边响起了田县令那依旧温吞的声音：“这就是知府大人。”
与他心中猜测的一般无二。
孔知府进来之后，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恭敬地同他见礼，就连一脸严肃的黄同知也不例外。
“大家都坐，都坐，不必多礼。”
孔知府倒是比黄同知看起来好说话的多，面上还带着笑，见了沈伯文，也对他好一顿夸，什么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长江后浪拍前浪等等，好话像是不要钱一般。
他这般说话，底下下属乡绅们自然也是捧场附和。
沈伯文心中笑了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连声道：“大人过誉了。”
接着又将孔知府以往的政绩夸赞了一番，以敬佩的口吻。
说得孔知府笑得更加开怀了，定要跟他多喝几杯。
商业互吹结束之后，宴席才进入正题，至于正题么，不外乎是欢迎沈伯文来到兴化府，大家通力合作，造福百姓，为陛下好好办事等等。
沈伯文端着酒杯，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一一点头应了。
心中却有些无聊，看来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这种酒桌上的场面话，虽然形式内容变了，内核却依然没变，都是些套话空话罢了。
宴席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沈伯文就坐在孔建安的下首，只见他让下人给他们两个都满上，转过身来同沈伯文说话：“听说……延益师承韩先生？”
听到对方这就叫上自己的表字了，沈伯文面色不变，闻言便点头道：“回大人的话，下官不才，承蒙老师看得起。”
这边是承认了的意思。
孔建安听罢，挪了挪屁股，又往沈伯文的方向靠近了点儿，“唔”了一声，才道：“你许是不知道，你老师，还算得上是本官的师兄呢。”
沈伯文配合地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你老师竟没跟你说过？”孔建安佯怒，继而才继续说：“本官与你老师，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只不过他比我高一届，按照这层关系，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叔呢。”
这算哪门子的师叔？
要这么算，从国子监出来的那些人，各个都是自己的师叔师伯了。
沈伯文不由得有点无语，但明白这是孔建安向他示好的方法，不管借口好不好用，意图到了就行。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叫了声：“师叔。”
孔建安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兴化这边呢，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内阁这些年的规矩我也听说了，师侄你过来啊，安安稳稳地待上个三年，期满了回京，资历就有了，期间要是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师叔。”
“是，多谢师叔。”
沈伯文眉目温和地笑了笑，点头应了。
有孔知府特意示好，自然没有不长眼的过来强行要沈伯文多喝酒，不过碍于规矩，他还是喝了几杯，自然而然地上了脸，还被秦千户调侃了几句，沈伯文也只笑道：“不胜酒量，让诸位见笑了。”
……
参加了一趟接风宴，认识了一堆人，除此之外，也不算没有别的收获，只不过还是一如既往不喜欢喝酒的味道。
虽然现如今的酒读书都不高，但对于沈伯文这种不能喝酒的人来说，喝多几杯还是不怎么舒服。
回到家中，唐阔把自家老爷送到正房门口，便被指派去休息了。
正房中还隐隐约约有着光亮，沈伯文推开门进去，果不其然在桌旁看见了自家娘子，单手撑着头，双眼微阖，一副困倦的样子。
他摇头失笑，脚步放轻走了过去，然后轻声唤道：“如玉，如玉？”
周如玉也是方才撑不过去，才睡了过去，本就没有进入深眠，闻声就醒了过来，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就瞧见自家相公站在自己面前，她揉了揉眼睛，带着一点儿鼻音，柔声道：“相公回来了？”
沈伯文“嗯”了一声，在桌旁坐了下来，伸手按了按微微有些胀痛的太阳穴，随即才道：“我走之前不是同你说了吗，今日的宴席怕是结束得晚，让你跟孩子们先睡。”
周如玉闻言便温柔地笑了笑，但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回话，只道：“相公晚上喝了不少吧？厨房里还温着醒酒汤，我去端来给你。”
说罢便站起身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让沈伯文刚要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嗓子里，不由得无奈。
他的手还在揉着额角，心中却还在理着自己今晚所见的这些人的性情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再深入的暂且还不得而知，不过他们表现在面上的性子倒是能看得出一二来。
孔知府的最容易不过，通身上下突出“圆滑”“懒散”二词。结合自己在京都中打听调查来的来看，这位在兴化府的表现，的确可以用这两个词来概括。
没什么突出的政绩，也没犯什么大错，安安稳稳地待了两年，只要不出错地再待上一年，他便可以平稳地回京述职，离开这里，运作一下又能换个好地方继续当官。
沈伯文身子往后靠了靠，微微闭上眼睛，食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无声地敲击着，心道难怪他对自己的态度也是拉拢为主，如果是以这样的行事风做官，倒也不奇怪。
秦千户，暂且还看不出什么，表现出来的虽然是大部分武将的特质，豪爽，大方，不拘小节。
但却不代表真实性格亦是如此，谁能说这不是他表现出来迷惑别人的呢？
不怪沈伯文多疑，只是景德帝将他派到这里，临走之前还专门又谈了一次话，足以证明这里的水不浅……
至于黄同知？
他对自己的态度看似与旁人并没什么区别，沈伯文却敏感地察觉到对方并不怎么喜欢自己。
原因不得而知。
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乡绅势力们，他叹了口气，停下了敲击扶手的手。
察觉到门帘被掀开的动静，他又重新睁开眼睛，果不其然瞧见自家娘子端着醒酒汤进来了。
朝自家娘子露出个如往常一般温和的笑意，沈伯文在心中想着。
不着急，慢慢来。
……
翌日，沈伯文起得比平日里稍微晚了些，许是因为酒精的原因，昨晚睡得很沉。
早上醒来的原因，还是因为霁哥儿这个活力满满的小黑炭，早早地就醒了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自家阿爹身上，压得沈伯文在梦里都喘不过气来，梦到自己被一条蟒蛇缠住，呼吸不畅，挣扎了半天都没有挣脱，绝望之下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自家小儿子好奇的眼神。
一看这小子还坐在自己胸口上，沈伯文不由得气笑了。
周如玉也被他们父子俩的动静给吵醒了，睁眼一瞧，也有些忍俊不禁，但却没急着解救自家相公，笑眯眯地道：“相公，劳你先看着霁哥儿，我先起身穿衣，洗漱好了再来替你。”
沈伯文：“……”
沈伯文能说什么呢？只能哭笑不得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好在周如玉的动作很快，沈伯文没有哄多久，她便收拾好了，解救了正在被霁哥儿缠着的相公。
又过了一会儿，沈珏与沈珠也过来给爹娘请安。
顺便留在正房用早饭。
沈伯文吃得最快，不过放下筷子之后却没有离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自家娘子说着话。
周如玉方才说完他昨日给京都写的几封信，已经通过驿所寄走了，然后又说到这边的院子有点太小了，住了这么多人，现在有些太拘谨了，两位师爷带来的下人都没地方睡，只能睡在过道里。
“这确实是个问题。”
沈伯文闻言便顿了顿，也道。
周如玉又道：“不过阎夫人昨日来寻我，说是已经选好房子了，今日就准备搬出去。”
“竟这么快就选好了吗？”沈伯文有点诧异。
“他们家人口不少。”周如玉给阿珠夹了个卷饼，才继续道：“可能也是觉得挤在这儿不方便吧。”
沈伯文点了点头，“也是。”
不过搬与不搬，都是他们的自由，他在这件事上也没什么发言权，听过便罢了。
接着说起另一件事来：“可能过几日，就有官员家眷邀请你去做客，或是乡绅的家眷来拜见你。”
随即便大致地把自己昨日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些人同她说了说，他一向不吝在妻儿面前说这些事，即便是才十岁的阿珠，也可以跟着一道听。
周如玉听罢，心中了然，颔了颔首，道：“我明白了。”
见她正色起来，沈伯文便轻笑着道：“不用有什么负担，就当成正常来往便是。”
这件事说完，饭桌上除了吃饭一直都很慢的阿珠，还在跟自己盘中那块儿卷饼做着斗争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吃完了，沈伯文扫了一圈，略微思索了片刻，便对长子问道：“我今日要与两位师爷去外头看看，你要跟着一块儿去吗？”
沈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贯稳重的少年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高兴，立马点了点头，道：“父亲，儿子也想去。”
这个答案并不出沈伯文所料，他笑了笑，点头应了：“那行，我们这会儿就出发吧。”
说罢，沈伯文便站起身来，同周如玉说了一声，就先行往外走去。
沈珏动作很快地站起来，也迫不及待地告别之后，就跟在沈伯文身后一道出去了。
他们父子俩带着唐阔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老金已经将牛车收拾好了。
是的，牛车。
先前听说他们准备今天出行，可能还要去乡下，老金便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乡下的路不太好，坐马车的话，怕是会很颠簸，他们如果不着急时间的话，牛车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伯文听罢，觉得很有道理，然后今天的他们的出行工具就变成了牛车。
牛拉的车，自然也是一架没有顶棚的平板车，只在上面铺了层稻草，又铺了垫子。
见自家老爷带着小少爷过来，看了看他们俩的外貌气度，又看了看这简陋的牛车，老金不由得有点赧然，刚想说什么，沈伯文便笑了，主动道：“先前在老家的时候，倒是没少坐牛车，确实是比马车稳当。”
沈珏也点点头，关于桃花村的那些记忆又浮现了出来。
想到秋生，石头，师弟，还有离京前见到的两个大了不少的堂弟，突然有点儿想他们了。
沈伯文这话刚落，鲁师爷与阎师爷便一块儿过来了。
人都到齐了，唐阔跟老金坐在前面的车辕上，沈伯文和沈珏还有两位师爷坐在后头，一行人这便出发了。
现下还是清晨，日头还没有升到正当空，倒是没有那么热，牛车慢悠悠地走着，渐渐地驶出城门。
沈伯文先前看过地图，明白从这个城门出来，往外走一段路，便到了晋江县的地界儿。
说到晋江县，他便想起了昨晚在接风宴上那位笑眯眯老好人模样的晋江县令。
进了晋江县，看着倒是一派安详，道路两边的田地里，有几个农人正弯着腰在劳作，沈伯文示意老金将牛车赶到一棵树下，车停了之后，让唐阔看着牛车，让两位师爷自行活动，自己则带着儿子和老金往一位老农的方向走去。
若是带着唐阔和两位师爷一块儿去，人数就太多了，只怕刚走近，就把人给吓得不敢说话了。
至于带上老金，则是因为他是本地人，且官话说得不错，沈伯文若是想跟当地人交流，少不得他来做个翻译。
不过沈伯文对于当地语言的学习也已经安排上了。
在过去的路上，沈伯文问老金：“他们现下在种什么？”
“种冬小麦哩。”老金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是这么简单的农事也还是知道的。
沈伯文点了点头，看来这边种的东西，跟广陵府那边也差不多。
又走了几步，方才看到的那位老农便近在眼前了，他一抬头，瞧见沈伯文这几个人朝自己走过来，不由得局促起来，不知道这几个人想要干什么，难道是问路？
沈伯文停住步子，对老人打了声招呼，“老人家好，请问清溪村怎么走啊？”
见老人家露出了迷惑的眼神，老金忙用兴化当地话又问了一遍。
这是先前就已经说好的，假借问路的由头，再多聊几句。
老金说的话，老人才听懂，听罢便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个三里地再往东拐，再走一里地，就能瞧见清溪村的村口了。”
他说话的音量不大，声音中满是疲惫，有些有气无力。
沈伯文静静地听着，看着。
老人因为常年下地，皮肤被晒得黝黑，身子佝偻着，身形瘦削，头发花白，面上满是皱纹，手也是黑的，指甲缝中还有方才劳作时沾上的泥，他除了一开始对他们几个人的到来有些紧张局促之外，指完路之后，就平静了下来。
沈伯文细看之下，只觉得那不是平静，而是枯槁。
问完路，沈伯文又让老金问了问，老人家今年多大了，他们地里的收成怎么样等等几个问题。
得到的答案却让沈伯文沉默了。
——这位老人家，今年不过四十六。
而地里的收成，倒是还行，沈伯文大概比较了一下，心里大概有数了，好像跟桃花村那边的收成差不离。
他这般想着，又让老金问了句：“您怎么一个人啊，您家里的年轻人呢？”
本以为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却没料到，就是这个问题，让这位老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方才还算是轻松的氛围，马上凝固了。
老金有点儿不明所以，不由得看向自家老爷。
还不等沈伯文做出反应，老人家开了口，声音沙哑地道：“没了。”
他低着头，没有看他们任何人，“前些年来了海盗，官府募兵的时候，把他征走了，海盗打跑了，我家大儿也没了，给了两百文的抚恤，说是他受伤以后掉进海里了，没捞回来……”
就两百文钱，他好生养大的儿子，就没了……
老人再次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水。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沈伯文几人听罢，心情沉重得不像话，这人世间，最难过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还请您节哀。”
老金磕磕绊绊地转述了这句话。
老人家摇头，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这样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安慰，这几年，他已经听得够多了。

第八十七章
正当他们相顾无言的时候, 不远处原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阿爷？”
老人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个笑来，冲不远处的小女孩招了招手, “金凤啊，来送饭了？”
沈伯文等人循声看了过去，那女孩子年纪不大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手中提着一个篮子, 用粗布盖着，听到自家阿爷的话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看向沈伯文他们的眼生之中不乏警惕。
“阿爷, 我今天给你做了你爱吃的。”
“哎，阿爷待会儿就吃。”
老人说完这句，又对她说：“跟这几位老爷们问好。”
名叫金凤的女孩子闻言，便听话地往前走了一步，低着头道：“几位老爷好。”
沈伯文刚想说不必了，但没来得及, 看着他们老的老, 小的小, 他想了想，从袖中掏出荷包, 放到金凤提着的篮子里，不等老人推辞，便道：“这里面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就是几块糖, 老爷子您帮我们指了路, 这几块糖就给您孙女儿甜甜嘴吧。”
至于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糖, 主要是因为他有点低血糖的毛病，有时候太忙顾不上吃饭，就会头晕。
老金听罢，便赶忙把这句话转述了一遍。
老人看着自家孙女儿，原本想把荷包还给沈伯文的手，不由得停了。
双方之间的气氛好了点儿，沈伯文还没有忘记自己出来的目的，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老人有的答了，有的说不知道。
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沈伯文便向老人祖孙俩告辞。
回到牛车上，二位师爷也回来了，他们互相交流了一番打听来的消息，沈伯文沉思了片刻，下了决定：“再往前走一段路，我们再多问几个人。”
老金从善如流，赶着牛车继续往前。
牛车渐行渐远，一开始打听消息的那位老人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沈珏收回目光，垂下眸子，摊开双手，这双手，除了握笔形成的笔茧，没有旁的痕迹。
想到方才那位老人眼眶微红，却语气平静地说着家事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难受得紧。
儿子的神情，沈伯文尽收眼底，瞥了一眼便心中有数了。
这也是他今天为什么要把珏哥儿带出来的原因，自己考上举人之后，珏哥儿便一直在读书，在老家的时候，自己虽然一直都在县里上课，但心里也清楚，按照老太太疼孙子的程度，孙辈们都不大，都不会让干活，珏哥儿又是她最喜欢的大孙子，读书还好，更不会让他干农活，干家务。
等到了自己考上进士，家中又有了唐阔与唐晴兄妹俩，就更谈不上干活了。
自己的儿子，沈伯文自然是了解珏哥儿的心性的，只是他也是在最近才想到，读书可以，但却不能死读书，因而才有了带儿子出来下乡的打算。
正好珏哥儿懂事，不会胡闹，还能配合自己装作当真是在问清溪村的路。
不得不说他考虑的很到位，他们打听消息的其他当地人，一看他带着个半大少年，警惕心先放下一半，在他问起别的问题的时候，也没怎么抗拒了。
不过沈伯文所问的问题都大同小异，又问了好几个人之后，心中便大概有数了，跟老金说了一声，一行人就打道回府了。
让老金把珏哥儿送进去，沈伯文与鲁、阎两位师爷则是从衙门前门下车，然后走了进去。
进去的时候，正好瞧见吕毅坐在门口，守着点卯的册子，撑着头在打哈欠。
沈伯文路过这儿便停住了步子，食指弯曲，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同时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吕吏目昨晚没睡好？”
这声音吕毅最近可太熟了，方才迷瞪了一会儿，还当自己做梦了，下意识抬起头，瞧见自家大人那张温文儒雅的脸，登时打了个激灵，刚刚那点儿困倦顿时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不由得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您回来了啊。”
随即便在心里头暗自吐槽，我为什么没睡好，您还能不知道？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沈伯文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也并不在意，稍微敲打一下，便往里面走去，走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话：
“把昨日让你找出来的府志都送过来。”
吕毅苦着脸：“知道了，大人。”
……
当天晚上，仙源村，万籁俱寂。
在没有娱乐的古代，干了一天农活之后，百姓们自然是吃完饭之后倒头就睡，就算是需要做针线活儿的妇人们，也不会在夜里做，毕竟点不起油灯，因而到了半夜这个时候，整个村里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便没有别的动静了。
最东头的那家亦是如此。
不过若是靠在墙边细听，就能听到里面有两道特意压低了的声音在来回交谈。
“白天村里过来人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来自于坐在正房上首的男人。
他下首站了个身量不高的中年人，窗外的月光照在这人的脸上，使得这人憨厚的面上那副谄媚的表情更加生动，也更割裂了。
他悄声道：“回大人的话，是有几个外地人来过，说是问路的。”
先前那道声音的主人像是有点儿不耐烦，“啧”了一声，“都问什么了？”
中年人，也就是仙源村的村长，搓了搓手，讨好地咧嘴笑笑，忙道：“就问了写咱们村在种什么，这边的收成怎么样，就没别的了。”
“这样啊……真的没有？”
那人的声音先前还是平缓的，随即顿时一厉。
村长被吓得腿都有点儿抖，立马跪倒在地上，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辩解：“大人饶命，草民就算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那几个人，真的就问了这些！”
“行了行了，起来吧，看把你吓得那个样儿。”这人听罢便嗤笑了几声，也就是诈他一下，量他也不敢对自己说假话。
见村长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人才继续问他话：“被问到的那些人，都没乱说什么吧？”
“瞧您说的。”村长憨厚的面上满是真诚，他又不自觉地搓了搓手，“那些人除了眼皮子底下的一亩三分地，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想乱说，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啊……”
“哈哈哈。”
他这句话倒是把眼前人给逗笑了，笑罢之后，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点头道：“行，姑且信你一回，千万管好你们村里这些人，要是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哪怕是猜测。”
话说到中间停顿了一下，随即阴恻恻地瞧了眼村长，拉长了声音：“后果你明白的……”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村长听到这话，慌得连草民都不敢自称了，后背登时出了一大片冷汗。
“知道就好。”
这人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村长忙往外送了几步，口中还不断地道：“恭送大人……”
……
这个身影从村长家中走了出去，然后便往城门的方向赶去，步子极快，仿佛竟是个有点功夫在身的。
只见这人到了城门处，便整理了一番表情，坦然地从城门口走过，路过时还同正在看守城门的士卒打了声招呼，对方从困倦中被吵醒，本要发火儿，但看见是他，便也熟稔地招呼了一声，还道：“钱先生又去看亲戚了啊。”
“是啊。”
这人面带微笑地应了一声，看着跟个性格温和的人一般，竟分毫不见方才在村长面前的冷淡。
直到他走远之后，城门口那俩人还在议论着：“钱先生真是个好人啊。”
“谁说不是呢，他那亲戚家里人都死绝了，自己还是个瘫子，也就钱先生还老去看他。”
钱盛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然后左拐右拐地，回到了府城的一处宅子，看门房的人自然认得他，轻而易举地将他迎了进来，二人默契的看了一眼，并没有开口对话。
进了宅子，钱盛一路走到书房，理了理穿着，才轻声恭敬道：“属下求见老爷。”
“进来吧。”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
撩起帘子走进去，钱盛没敢乱看，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方才从仙源村打听来的消息汇报给面前之人。
这人听完之后，并没有着急发表自己的意见，只“唔”了一声，才道：“先坐，说说你的看法。”
钱盛从善如流地找了个位子坐下，然后便开了口，话说得很流利，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思考过了：“回老爷的话，属下是这么想的。”
“这个新来的沈通判，应当是没有经历过什么事儿，刚从翰林院出来，就想干实事儿，实在是太想当然了，从他问村民的那些东西，怎么看都威胁不到老爷您。”
说到这儿，他还笑了一声，小小的恭维了一句：“跟您比起来，他还是个雏儿呢。”
整体语气都十分瞧不起的样子。
他说完，便抬起头看向自家老爷，等着对方的反应。
不料对面之人听罢，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不算很严厉地斥了他一句：“骄矜自傲。”
不待他提出疑问，便捋了捋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慢条斯理地道：“陛下既然把他沈延益派了过来，就证明他定然有过人之处，不是只会读书，你要是小看了他，回头吃亏的就是我们。”
钱盛受了教训，只好站起身来，躬身低头：“老爷教训得是，属下受教了。”
不过内心还是不以为然。

第八十八章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沈伯文还是保持着早上带人出门调查民情，下午留在通判衙门里办事的习惯，不过好在多少也算有了些收获, 至少不用带着老金出门，也能用半生不熟的兴化话跟当地的人们交流了。
而在两位师爷的辅助下，对于自己职责内的那些政务, 也逐渐上手。
上手的速度甚至让两位师爷有点儿吃惊。
在回到新置的宅子中之后，阎师爷还与老妻说起：“原先还当韩先生对自己的学生太有信心了, 我本来还将信将疑，心有顾虑，不过这段日子相处下来, 倒是我狭隘了。”
阎夫人走上前去，替他换了外衫，闻言便道：“这么说，沈大人很有本事了？”
“这个么……”阎师爷顿了顿，又道：“还是得再多看看。”
阎夫人听罢，没就这件事多说话了, 说起了另一个话题：“那日我去跟沈夫人说话, 她说起沈大人准备把他们家的大公子送去紫阳书院读书, 看那话里的意思，应当是问咱们家学海去不去, 我便道还要回来同老爷你商量一番，先暂且留了个话头。”
“这件事我知道。”
阎师爷换上了新的外衫，走到椅子处坐下, 端起老仆方才送上来的茶, 低头喝了一口, 才道：“大人也同我说过了, 这是好事，我已经应了。”
阎夫人闻言便点了点头。
阎师爷许久不与老妻一道相处，二人之间说起话来也多少有些沉闷，他这般坐着，不由得想起自己原先一直带着的小妾来，不由得就有点儿走神，阎夫人连喊了他几次，才有反应。
掩饰般地又喝了口茶，“跟着我这个举人读书，将来能有什么好前程，也就是大人不嫌弃，才让大公子这段时间跟着我读书，紫阳书院在整个南方都是有名的，出了不少进士，咱们家学海要是能跟着进去读书，那也是天大的好事了。”
阎学海便是他那个小妾生的庶子了。
阎夫人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她是最传统不过的女子，将庶子也当成自己的孩子那般教养。
好在阎学海是个老实性子，又是被她抚养长大的，不像他那个亲娘那般浅薄。
阎师爷此时说了这么一大堆话，阎夫人虽然看出他口不对心，不过也无心深究，只道：“午饭快好了。”
她话音刚落，她的亲生女儿便走了进来，俏生生地立在门口，声音温软地唤他们：“爹，娘，李婶儿已经把饭做好了，叫你们过去用饭呢。”
“知道了。”
阎师爷乐呵呵地同自家女儿应了一声，随即又道：“你先去，我跟你娘过会儿就来。”
阎棠芝点头应了，又道：“您可要赶快过来啊，饭菜凉了就不好了。”
“好好好。”
待到女儿出了门，阎师爷面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来，半晌后，才对自家夫人道：“棠芝如今都出落得这般出色了……”
女儿就是阎夫人的命根子，听到阎师爷这般说，她心里的弦顿时绷紧了，转过头看向他，问道：“她今年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老爷莫不是有什么打算？”
虽然语气已经尽量轻松了，但实际上却紧盯着他，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阎师爷倒是没察觉出来，只摆了摆手，无所谓地道：“我就是随口一说罢了，能有什么打算？”
说罢便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不等阎夫人便出了门。
心中却在想着，好像沈大人家的大公子，今年十二来着？
不过大公子看着稳重，倒是不像一般的少年那般跳脱，这段时间教他读书，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
沈大人将来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他家的长子又这般出色……
直到坐在饭桌前了，阎师爷看着在旁边忙活的自家女儿，心里想了又想，也只能暂且收住。
现在相处的时间还太短了，回头不如让自家夫人多带着棠芝去沈大人家中走走，在这边外放可是要三年呢，哪怕家世不那么匹配，万一相处出情谊来了呢？
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
沈家这边自然不知阎师爷心下的盘算，一家子正聚在一块儿用午饭。
看着桌上一道眼熟的炖肉，沈伯文不由得笑了笑，转头看向自家娘子：“娘子今日亲自下厨了？”
周如玉点了点头，柔声道：“相公这段时间以来太辛苦了，都清减了许多，所以就想着做点儿你爱吃的，帮你补一补。”
这句话倒不是假的，许是因为每天都下乡的原因，沈伯文还真是瘦了些。
“既然是娘子的一番心意，那为夫便却之不恭了。”
这道菜是周如玉的拿手好菜，在桃花村的时候沈伯文就吃过几次，不过她会的菜品实在很多，轮着番儿的做，这道炖肉倒是吃到的少了。
许久不吃，沈伯文还颇有些想念。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的，这肉没有半点腥臊之气，味道比起桃花村时，仿佛更胜一筹了。
只看平时不怎么爱吃肉的阿珠，今个儿都吃了不少，就能看出来差别了。
不等他问，周如玉在放下筷子后，便主动道：“京中的聚仙楼，不是渠姐姐开的吗，她见我精于厨艺，便同我商量，卖给他们几道菜的食谱，我想着正好能补贴家用，便卖了。”
“也是因为如此，跟酒楼的大师傅们交谈了几句，倒是给了我不少启发，便将这道菜又改良了一番。”
这件事，沈伯文倒是真不知道，此时听闻，却也并不诧异。
自家娘子的手艺，若是去开间酒楼，那都半点儿没有问题，卖几个方子，那也能夸渠家小姐一句识货。
没错，他对自家娘子就是这么有信心。
周如玉今个儿既然开了口，便是想着将这件事说与他听的，随即便继续道：“是咱们离京前不久的事儿，渠姐姐听说我们要来兴化，便主动找上我，提出这门生意。”
“然后你就应了？”
沈伯文语带笑意地问道。
“正正经经的交易，为何不应？”周如玉知道他是故意这般问的，不过还是嗔了他一眼，难得的露出了几分小女儿态。
沈伯文此时心情不错，闻言便笑了，对她拱了拱手，道：“娘子莫气，是为夫说错话了。”
他们说话间，沈珏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着自己对面还在吃得无忧无虑的妹妹，心中泛起了一丝现在的自己不应当存在的惆怅。
怎么觉得自己和妹妹在这儿有点儿多余呢？
一家人用过午饭，沈伯文便起身道：“衙门里还有点儿事，我便不午歇了，先过去处理。”
周如玉闻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道：“下衙了记得按时回来用饭，别把胃口熬坏了。”
“娘子放心，为夫省的。”
两口子说完话，沈伯文便带着唐阔去了前头。
到了没有旁人的后堂，沈伯文想了想，让他把谭成和也叫过来。
谭成和来的很快，许是也刚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过来了，身上还带着点儿饭菜的味道。
许是自己也闻到了，不由得有点赧然。
沈伯文却没有在意这点，让他们两个都坐下，紧接着问道：“让你们打听的事儿，打听的怎么样了？”
“回老爷的话，已经有点眉目了。”
先说话的是唐阔，他闻言便坐直了身子，面色认真，将自己这段时间打听来的事一一道来：“海盗的事，应当确有其事，听当地百姓说，尤其是最近这些年，来的格外猖狂些，不过还好有秦千户，带着手底下的军户们，每次都能把海盗打跑，不过有时候他们人不够，还要在当地招些人，只是这些平民百姓没受过训练，牺牲的也不少。”
沈伯文听罢，没有第一时间有所回应，食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扶手，心中却在想着自己这段时间从府志上看到的内容。
跟唐阔方才说的那些话，基本对的上。
但不知为何，沈伯文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有点割裂感。
不过还不确定的事，他也不会拿出来说，他抬起头，对谭成和道：“老谭，你打听出什么了？”
谭成和点了点头，才道：“小的这些日子跟看门的老于还有老金都混熟了，大概摸清楚了他们两家的情况，老于一家没什么，跟普通的当地百姓没什么区别，一家四口人，因跟这边的牙行有点儿亲戚关系，上一任通判大人来的时候，便别介绍过来当了厨娘和看门的，家里的地租了出去。”
“至于老金，家中只有他一个人，听说是逃难过来的，在兴化这边也待了十多年了，至于是从哪儿来的，小的没打听出来……”
说到最后，谭成和有点愧疚地低下了头。
“无妨。”
沈伯文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温和地道：“你已经打听到不少事儿了，其他的慢慢打听，不急。”
得了安慰，谭成和的面色好看了许多。
问完话，沈伯文便让他先回去了，自己则是又去了书桌旁边，兴化府的府志还摆在上面，摊开的那一页，正是记载着海盗进犯的内容。
他摩挲着书页，露出思索的神情。
回忆起离京前景德帝与自己的谈话，又联系起最近自己调查的情况，刚想往后翻页的动作顿了顿，心中有了个初步的打算。
出声唤道：“唐阔。”
唐阔原本在后面候着，闻言便走到跟前来，应了一声。
“去将两位师爷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第八十九章
几日之后, 便是休沐日，沈伯文起了个大早，带着珏哥儿出了门。
除了他们父子俩之外, 还带了唐阔和谭周，谭周就是老谭的儿子，已经指派给了珏哥儿做书童, 谭家便是他们带到兴化府的这一房人。
至于老谭，也没闲着, 今个儿负责赶车的就是他。
他们几人到了门外之后，正好碰上老金从外头回来，见状便先跟沈伯文见礼问好, 随即便带了点儿好奇地问道：“老爷要出去啊？”
沈伯文面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道：“去趟福州府，可能要过两天才能回来，家里人要用车的话, 劳你多操心。”
“哎, 老爷您放心。”
老金听罢, 忙点头应了。
随意说了几句，沈伯文便带着儿子跟其他人上了马车。
老金一直弓着腰送他们, 听到车轮驶离的声音，才直起腰，望着不远处的马车, 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 心思动了动, 没有进大门, 反而回头关上门，缩着脖子往左右都看了好几下，没看到有别的人，才三步并做两步，往另一条街走去。
他走到一半，倒是碰上两个熟人，随意招呼了一声，便匆匆忙忙地道了别。
七拐八拐的，走到一户小院子的门前，装着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走上前去，连续扣了三下门环，停顿了一会儿，又扣了两下。
“谁啊？”
里面传出一道妇人的声音来。
老金没说话，又叩了三下。
没过多久，里头的人就来开了门，低声道：“进来吧。”
这一露面，居然是个男人，不过老金也没露出什么诧异的表情，显然不是头一回来了。
这人关上大门，走在老金前面，把他领到房里，落座之后，拿起烟杆抽了一口，就问起话来：“有什么消息？”
老金捂着嘴咳了一声，才道：“沈大人今个儿带着儿子出了门。”
“嗯？”这个消息倒是让这人微微坐直了身子，“上哪儿去了？”
“说着是去福州府，小的寻思着，应该是带着他们家的大公子去紫阳书院了。”
对上这人探究的眼神，老金把手从嘴边拿开，心里缩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小的前两天听老谭说的，说他们家的小子成了沈大人长子的书童，过两天就要陪着一道去紫阳书院。哦，老谭就是他们从京都那边带过来的下人。”
他说完之后，对面这人就皱了皱眉，“你不是通判府的车夫吗，怎么没带你去？”
老金闻言，顿了半天，才讷讷地道：“小的也不知道……”
对面之人无语了一瞬，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把，好好盯着那边，要是有什么消息，记得来汇报，不会忘了你的好处的。”
老金忙点头应了，但没急着走，只是站起身来，然后吞吞吐吐地开口道：“那个……小的在赌坊那边的账……”
“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这人冷冷地道了声。
“哎！”老金立马精神起来，又是躬身又是行礼的，口中谢谢不断。
……
另外一边，兴化府城城外三里地的地方，沈家的马车往前走了几步，便被老谭勒停住了。
马车站稳之后，老谭才回过头，冲着车里道：“老爷，到地方了。”
他话音落下，沈伯文便掀了帘子，从车厢里出来，唐阔也跟着跳下马车。
沈珏也想跟着出来，被他拦住了，“珏哥儿，你待在车里便可，不必下来了。”
他刚一露面，路边的亭子中便走出来两个熟悉的人。
不是鲁师爷与阎师爷，又是谁？
“见过大人。”
“二位不必多礼。”
沈伯文见了他们二人，面上便露出一丝微笑来，态度温和地道：“既然人都来齐了，那便按照计划进行吧。”
这都是前些天说好的，鲁、阎二人自然没有意见。
同沈伯文道别一番，承诺一定会照顾好大公子，办好书院那边的事之后，鲁师爷便带着自家小厮上了沈珏这辆马车。
珏哥儿也掀起帘子，同自家父亲道了别，眼神中还多少有些担忧，不由得又道了声：“父亲注意安全。”
沈伯文笑了笑，温声应了，示意让他进去，珏哥儿听话地放下了帘子。
依旧是老谭赶车，马车很快上了路，很快便消失在沈伯文几人的视线中。
待他收回视线，阎师爷便道：“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也出发吧。”
“嗯。”
他嗯了一声，便先行上了阎师爷这边的马车，随后是阎师爷，最后上车的是唐阔。
负责赶车的，则是阎师爷家的下人。
马蹄哒哒，车轮缓缓开始转动，日头也逐渐升高了起来。
车内倒是避免了直接被晒，但是也没凉快到哪里去。
不过车内之人，此时都无心计较这一点罢了。
“大人，清溪村那边的银矿，看样子应当是没多少产出了，这个应该是实话，最近我向不少人打听过关于清溪银矿的事儿，百姓们的说法都差不多，老何与小吕那边，说法也一般无二。”
阎师爷说罢就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是兴化府这边的官府，收起银税来倒是半点儿没手软，还是按照肥矿那会儿的数量在收税。”
阎师爷此人，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大体上的人品却是没问题的，如若不然，韩辑也不会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得意弟子了。
沈伯文听罢，心头也是一沉，沉默地颔了颔首。
前两天，按照规矩，他带着人去了兴化府明面上的银矿——清溪银矿，查看了一圈。
秦千户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消息，听说他要过去，还特意派了两个手底下的兵来保护他，按照传话的人的说法，便是矿上做活的除了那些来服徭役的百姓，还有一部分是触犯了《大周律》的罪犯，孔知府便把他们发配到这里来挖矿了。
不过罪犯就是罪犯，怕他们突然暴起，伤到了沈伯文，才特意派了人来保护他。
这理由，别说有多光明正大了，任谁听了，都得夸一声秦千户想得周到。
沈伯文不管心里是如何想的，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客客气气地谢过来传话的人，还道：“待到本官忙完了这阵，定然上门拜谢。”
只是真的到了矿场之后，沈伯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放眼望去，压根儿分不出来哪些是来服徭役的百姓们，又有哪些是犯了律法的罪犯们。
因为在矿场中干活的人们，清一色的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神色麻木，佝偻着腰在干活儿。
而负责监工的吏目，也一视同仁地甩着鞭子，对着他们吆五喝六的。
直到看见新来的通判大人面色不虞，这甩鞭子的吏目才收敛了些许。
负责管理矿场的官吏过来见过上官，他长着一双吊梢眼，一看就显得有些刻薄，走过来的步子也不紧不慢的，对里头的惨状不置一词，显然是已经看习惯了，拜见过沈伯文之后，立马就开始哭惨。
“大人啊，下官负责的这矿场，当真是快要被采空了啊……”
“您若是不信，下官引着您过去瞧瞧，当真是再开不了两年了。”
沈伯文不出声，他也能一个人唱独角戏，丝毫不见尴尬：“大人啊，小官知道您心肠好，关心爱护这些百姓们，下官也是没法子啊，这边的产量一年不如一年，到时候受苦受罪的还是我们这些人。”
很显然，他把自己也归在了百姓们里面。
回忆到这里打住，沈伯文又回想了一遍那日的情景，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事实上，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当天便有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今日的计划。
他打算带着阎师爷，从后面绕道去矿场后面，想要深入看看。
那日他原本打算去后面看看，却被吊梢眼以后面危险的理由给拦住了。
……
马车行驶在林间的小道中，树影重重，若不是走到跟前，都不能发现这边还有一辆马车，阎师爷家的下人显然不是头一回走这条路了，这两天没少熟悉路线，赶车赶得极为平稳。
正当他勒令马停下来的时候，马车之中的对话也恰好告一段落。
唐阔先跳下了车，然后掀开帘子将自家老爷跟阎师爷都接了出来。
阎师爷下车站稳，环视了一圈，对沈伯文点了点头：“大人，到这儿之后，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看见清溪矿场的后山了。”
他话音落下，沈伯文亦收回打量环境的视线，于是颔了颔首。
阎师爷见状，便走了过去，对自家下人交代道，将马车和马都藏在前几日过来踩点的地方，万不可被旁人发现了。
然而他还没有交代完这番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自家大人一声厉喝：“小心！”
他心下巨震，一时之间脑子懵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竟是呆立在了当场。
还好沈伯文并没有呆住，阎师爷离他也并不远，往前迈了一大步，一把拽住他衣服后领，将他用力往后一拽，与此同时，前面那道暴起扑来的身影临时改换了目标，朝着沈伯文扑了过来，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人手中还握着一块儿带有尖角的石头。
电光火石之间，沈伯文下意识侧身避开，随即立马对着这人便重重一踹。
那道身影顿时被踹出了两步远，在地上滚了两圈，便没有动静了。
阎师爷方才脚步没稳住，被沈伯文拽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今歹人被踢飞，自己却是已经吓得三魂去了六魂，五魄去了十魄，满头冷汗，双手发抖。
想想都在后怕，若不是自家大人动作快，拉了自己一把，那块带着尖角的石头，岂不是已经扎在自己身上了！
沈伯文见那人不动了，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走过去看看，便被亦是一头冷汗地唐阔给拉住了，他结结巴巴的：“老爷，还是我去检查一下吧。”
他自己也不过是刚有个青年的体格，沈伯文不怎么放心，便摇了头道：“无事，咱们一块儿过去瞧瞧。”
唐阔却很坚持，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手中还拿着方才捡起来的石头，手虽然有点儿颤抖，却将石头握得很紧。
……好在这人是真的被沈伯文踢晕了过去，眼睛紧闭，没有半点儿反应。
见状，唐阔与被自家下人扶起来的阎师爷都不由得看向沈伯文。
以一种奇妙的眼神。
沈伯文：“……”
不是，你们都不看看这人瘦骨嶙峋的，身上还带着伤，可能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撑着一口气罢了，真不是自己这一脚有多大的威力啊。

第九十章
顶着身边人奇异的视线, 沈伯文装作看不见，仔细想了想，便对还在查看这人的唐阔道：“将这人身上的衣摆撕下来, 把他的双手负在身后捆起来，搬到马车上。”
这点小措施，也算是对自己这几人的安全多些保障。
唐阔会意, 立马哎了一声，然后照做。
阎师爷家的下人也过去帮忙, 二人合力，才将这人抬上了车。
沈伯文站在一边，摊开手掌看了一眼, 方才拽阎师爷的时候太用力了，掌心留了一道红痕，现在缓过劲儿来了，还有点疼。
不过他也没把这放在心上。
阎师爷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刚刚那一摔，可是把他这身老骨头给都要摔散架了, 屁股到现在还疼着呢, 他好不容易走到自家大人跟前, 见沈伯文盯着这人若有所思，便也看了过去。
这一看, 倒是看出来点儿门道，刚想说什么，就被沈伯文抬手止住了, 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回车上再说。”
阎师爷一想也是, 这里虽然是山林小道, 但也不能完全就说没人经过了，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尤其他们说的，更加不能让别人听见，便点了点头应了。
毕竟带着这个人，他们也不方便去矿场后山那边，不过在这个人身上，应当能得到他们想知道的消息。
几人都上了车，马车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阎师爷才将自己方才的推测道出：“大人，这人看起来，好像跟咱们前两天去清溪矿场瞧见的劳工们，有颇多相似之处。”
沈伯文颔首，他也是这么想的，才开口让唐阔将这人抬上马车。
他没有开口，只示意阎师爷继续说，对方便接着道：“首先，是他们身上的衣物，都比寻常百姓的更加褴褛，最关键的，衣裳上还站着石渣；其次，身上都带着伤，而且都是用鞭子抽出来的，除了前两日在矿场看到的情景，老夫暂时还想不到别的出处；最后，他们都实在是太瘦了，按照兴化府这个年景，就算吃不饱，也不至于瘦成这样……”
说到这儿，他便沉默了下来。
不过片刻之后，他又道：“不过也不能放松警惕，大人让小唐把他捆起来是对的，毕竟咱们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是逃出来的百姓还是十恶不赦的罪犯。”
想到方才这人躲在草丛里，拿着那块带着尖角的石头就要扎自己，阎师爷立马收起了方才流露出来的同情心，后怕起来。
还偷偷摸了摸自己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沈伯文听罢，看了眼正躺在他们脚下，眼皮动了动，呼吸也有些不自然的人。
“嗯”了一声，才道：“您说得对。”
同时用眼神示意阎师爷看过去。
阎师爷接收到了这个讯号，自然而然地也观察了一番，得出了跟自家大人相同的结论。
这小子，装昏呢。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阎师爷立马懂了，自己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他轻咳了一声，便道：“大人，陛下派您来查兴化府银矿上的事，这都好几日了，咱们还没有点儿头绪……”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沈伯文赞赏地瞧了眼阎师爷，然后沉稳地道。
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了，开始闭目养神。
阎师爷则是又瞧了眼躺在地上这小子，他眼皮又动了动，似乎是在心里做着强烈的挣扎一般，不过最后也还是没有开口。
嘿，这小子还挺能忍，阎师爷在心里笑了一声，便也不说话了。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一路进了城门，又驶进了阎师爷一家所租的院里，他们这间宅子位置不错，周围邻居都是安生人，除了当天互相拜访了一番，送了点儿瓜果蔬菜，后面就各过各的，没事儿基本不上门。
阎夫人倒也落得清静。
沈伯文这几日在这边落脚，是一早就说好的，尤其是在他发现了老金并不老实的情况下。
阎夫人带着自己最信任的下人在院子里接他们一行人，儿子和女儿已经打发到内院去了。
“见过大人。”
最先下来的是沈伯文，他态度很温和：“夫人不必客气，这几日便叨扰了。”
“大人说哪里的话。”阎夫人沉稳地道。
随后便是被下人搀扶着下了马车的阎师爷，看着他明显沾了灰尘和皱起的衣裳，阎夫人有点儿吃惊，她犹豫了一下，便上前去，轻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阎师爷想到当时的场景，不由得无语地摆了摆手，只道：“没什么大事儿。”
沈伯文见状便清咳了一声，主动替阎师爷解除了尴尬：“马车上还有个我们半路上捡到的人，身上带着不少伤，听说夫人家学渊源，我们又不方便请大夫，还望夫人出手相帮。”
在先前几家人一道往兴化府这边过来的船上时，闲聊中，他听阎师爷说起过，说阎夫人的娘家是当地有名的医学世家，阎夫人虽是女子，却也读了不少医书，跟着她家祖母帮过忙。
因而沈伯文才有方才一说。
就在他说这话的同时，阎夫人也瞧见了唐阔与自家下人一道搬下来的人。
看他身上的伤势，她的眉心不由得皱了起来，随即才道：“大人太客气了，民妇定当竭尽全力。”
然后就指使着唐阔二人，将这人搬到厢房去。
沈伯文见状，便看向阎师爷，后者立马会意，主动道：“大人，不如去书房坐坐？”
“也好。”
二人便离开这里，一道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阎夫人送走他们，就收回视线，走进了厢房。
被抬回来的人看着十分惨不忍睹，身上大部分都是鞭子打出来的伤痕，除此之外，左腿小腿那儿也有一道伤可见骨的伤，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许是没有治疗的机会，现在已经开始发炎发烂了，阎夫人看着看着，眉心便皱的更紧了。
在她不注意的时候，门口溜进来一道碧色的身影，这道身影一见到床上这人，顿时低呼了一声。
阎夫人转过头，循声望去，无奈地叹了口气，“芝芝，不是让你留在后院吗？”
阎棠芝期期艾艾地走了过来，凑到她跟前，软声道：“娘，女儿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
阎夫人瞪了她一眼，不过说是瞪，也没什么威慑力。
“既然待不住，那就去厨房吧，让他们今个儿多做些饭菜，有客人来。”
看得出来娘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往外打发，阎棠芝也只好哎了一声，然后道了声：“好吧。”
心中却在寻思，客人，不会是沈大人吧？
她刚要离开，阎夫人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叮嘱了一句：“再熬一锅小米粥。”
阎棠芝看了眼床上之人，心中了然地“嗯”了声，便出了门。
将女儿打发出门，阎夫人转回身来，就瞧见床上躺着的人眼皮动了一下，她收回视线，没事儿人似的把信任的下人叫了过来，吩咐了两句，“去烧壶热水，晾凉了端过来，再拿些棉布和金疮药过来，替他清理一番伤口。”
下人应声去了，阎夫人也出了门，顺道将厢房的门带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床上之人才挣扎着睁开眼睛，费力的抬起头，往周围看了看。
看清楚屋里除了自己，就没有别人了，雷茂不由得松了口气，又重新躺了下来。
躺下之后，他便开始在心中思索起来，关于自己的现状，以及自己在马车上听到那两个人的对话，试图想从中分析出些什么来。
那个把自己踢翻在地的人，被另一个年长一些的称作大人？
还说是皇帝派来调查银矿的，究竟是什么官职呢？
他想着想着，就开始头痛了，他自己只不过是个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的人，根本分不清那些这个官那个官的，先前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县太爷，这人能被皇帝直接派过来，应当比县太爷的官更大点儿吧？
自己究竟能不能信任他，把矿场的事告诉他？他能不能替自己这些人做主？
可万一他跟那些贪官们是一伙儿的呢？
雷茂胡乱猜测着，纠结万分。
不等他想明白这件事，厢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他赶忙又闭上眼睛。
进来的是那位阎夫人所信任的老妈妈，姓葛，葛妈妈把一盆水放在床旁边的桌上，替雷茂清理起伤口来。
有的伤口已经结痂，有的却一直没好，甚至有些发炎化脓，葛妈妈是跟着阎夫人陪嫁过来的，自然也是学过如何处理伤口的，动作很轻，也很细致。
不过只要触及到伤口，就算是再轻的动作，也还是会疼的。
老人家心软，一边替他清理着伤口，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不忍心的神色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棉布打湿，擦了又洗，整盆水都被染红了，葛妈妈又端起水盆，往外走去，准备换一盆清水回来继续。
雷茂想要继续装作没醒的样子，索性强行忍着，额头上都是冷汗，却还是一声不吭，为了分散注意力，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想着自己的老父，还有娘子和女儿。
自从自己跟三伢子这些人被强行带到矿上，每日受折磨，干苦活儿，差不多都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跟他家里人说的？
应当是说自己死了吧。
雷茂心里只想苦笑，却又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家里的农活儿那么重，爹能不能干得过来，还有金凤长大了没有……

第九十一章
葛妈妈又来了一趟, 替他彻底清理完身上方便清理的伤口，她已经是当祖母的人了，这些面心肠愈发软了, 叹了口气，就又出了门，去同自家夫人禀报了。
阎夫人来的很快, 手上还拿着金疮药，让葛妈妈继续替他上药, 自己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了看仍然在装睡的人，主动开口道：“醒了就睁眼吧, 别装睡了。”
床上之人还是一声不吭，阎夫人也不着急，一边有条不紊地帮葛妈妈裁剪着用来包裹伤口的棉布，一边道：“方才沈大人跟我家老爷，估计也发现你已经醒了。”
她这句话说完，雷茂的眼皮动了动, 像是挣扎了一番, 最后还是睁开了眼睛。
他这一睁眼, 便对上了阎夫人略显严肃的面容。
人家救了自己，还给他治伤, 他现在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不敢相信旁人，但却也是知道好歹的。
“多谢……夫人。”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费劲地想要起身行礼, 这一动, 方才刚包裹好的伤口又沁出了血迹。
阎夫人一把给他按了回去, 就像是按一只小鸡崽儿似的毫不费力，只见她不赞同地看着他，皱着眉道：“起什么身，自己伤成什么样子心里没点儿数吗，好好躺着，别浪费了药。”
见他安生了，她将一块裁好的布条递给葛妈妈，又道：“再说了，与其谢我，你倒不如谢沈大人，若不是他们把你带回来，我也救不了你。”
雷茂苦笑了一声，应了：“夫人说得是。”
葛妈妈见状，倒了杯水，扶着他喝了，才让他重新躺下。
说完这番话，阎夫人便不再开口了，接着做手上的活儿，这人身上受伤的地方也太多了，也不只是从哪里逃出来的，难不成是谁家的逃奴？
她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专心裁剪。
雷茂喝了那杯水之后，干哑的喉咙舒服了许多，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声开了口：“敢问夫人，您方才说的那位沈大人，到底是个什么官儿？”
“有冤屈？”阎夫人抬眸瞧了他一眼，心里多少有点猜测。
不过雷茂又恢复了那幅锯嘴葫芦的模样，她也不在意，替他解了惑：“沈大人是新来的兴化府通判，正六品的官儿，辅佐知州或者知府大人处理政务，掌管各项事务，同时对州府的各个官员还有监察之责，虽然官位没有别的官儿那么大，权利却不小，还能直接向陛下上奏。”
在听到可以直接向皇帝报告，有监察知府和同知的权利时，雷茂不由得眼睛一亮。
差点儿就要把埋在自己心底的事都脱口而出了。
好在他还多少保留了些理智，忍了又忍，才又问了一句：“夫人，若是我有冤屈的话，沈大人会给我做主吗？”
不料阎夫人的回答却与他预料的不同，只见她正色起来看向他，道：“哪怕我说得天花乱坠，你自己没有亲眼见到，也是不会相信的，既然如此，倒不如用你自己的眼睛和心去看看，看个仔细。”
“您说的有理。”
雷茂听罢，沉默了片刻，答应了下来。
……
在阎夫人确认了雷茂有愿意交谈的意愿之后，便派了人去跟沈大人与自家老爷说一声。
这人浑身都是伤，虚弱得不行，不方便移动，还得麻烦他们过来一趟了。
就在下人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时，沈伯文与阎师爷正在看着桌上的两块石头，没错，其中一块正是那块雷茂原先握在手里的带有尖角的石头。
沈伯文拿过这块，仔细看了一会儿，才道：“应当就是产自矿场，质地与矿场的石头一般无二。”
前几日去清溪矿场的时候，他特意观察了一番，甚至还让唐阔趁别人不足以的时候藏了一块，现在拿出来一对比，果然如此。
阎师爷倒是没想到，自家大人还让小唐偷藏了一块儿，有点儿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有了参照物，两块儿放一起看，倒是清晰明了。
他刚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书房门口便有人来了。
叫进来一问，原来是那个被他们救回来的人醒了，且愿意开口了。
沈伯文与阎师爷对视了一眼，便一道起身，往安置那人的厢房方向走去。
……
“若是草民有冤屈，敢问大人能不能秉公处理？”
让他们二人没想到的是，刚到了厢房，见了面之后，这名叫雷茂的男子，便梗着脖子，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沈伯文，问出了方才那句话。
阎师爷只觉得这人好生不讲礼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沈伯文抬手拦了。
沈伯文就在床边的凳子上落了座，平视着靠在墙边费力坐着的雷茂。
他的眼中透出一股坚韧来，就像是风吹不倒，野火烧不尽的野草，面对阎师爷不满的视线，也丝毫不惧，依然坚持与自己对视着。
沈伯文忽然道：“可以，本官当然能秉公处置。”
他话音落下，雷茂竟也觉得自己就这么信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位沈大人的目光十分清正，还是因为气度过于沉静，总之，他是松了口气。
“大人既然这般说了，那草民就信了。”
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除了相信眼前之人，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说完这句话，雷茂便开了口，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五一十地都道了出来。
只是他开口后的第一句话，就让沈伯文与阎师爷二人心神剧震。
“草民姓雷名茂，是晋江县仙源村最东头雷家的长子。”
这句话砸下来，沈伯文只觉得脑海中顿时空白了一瞬，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自己带着人第一次去晋江县的时候，见过的那位说自己的长子在打海盗的时候牺牲的老人家，就姓雷……
阎师爷面上的震惊却已经显露无疑了，不由得看向自家大人。
只见沈伯文并没有打断雷茂说话的意思，安静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前几年海盗上岸，官服说要征集乡壮，我们村里也被征了好些人，我也在里头，其实走得时候，我也没想着能回来，但想到把海盗打跑了，就能护着家人，不让他们被抢，被欺负，也就值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奇怪地笑了一声，不知是苦笑，还是笑接下来发生的事太过荒谬。
“海盗死了，我们赢了，我们以为这下就能回家了，一个个高高兴兴的，却没想到，先前还在帮着我们一起打海盗的官兵们，突然变了脸，拿绳子把我们都捆了起来，我们都脱了力，手里的棍子都拿不稳了，怎么比得过他们，半点儿没有反抗的力气，集体被带到了深山中的一座银矿里。”
“我原来在清溪银矿服过徭役，知道银矿长什么样，也是被绑到那儿以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在仙庸山里，居然还有好几处这样的银矿。”
雷茂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在那儿干了两年多，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来的，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一道逃了好几个兄弟，其他的在半道上，就都被抓回去了……”
他的话停在了这里，头也低了下去，沈伯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粗糙的手上落下的水痕。
沈伯文此时只觉得心中有一股火在烧，却又被自己惯常的冷静给压了下去。
但此时他却有些讨厌自己的冷静，此时此刻，他只想痛痛快快地骂几句脏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沉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定然会还你个公道。你好好歇息，有什么事会让人再来找你。”
他此时已经连本官都不想自称了。
说罢便转身出了厢房。
阎师爷此时心中又是震惊，又是心痛，又是匪夷所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块儿，让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安慰了雷茂几句，便也出了门。
刚出了门，就看见自己这个一贯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上官，此时面色紧绷，立在院内的树旁，用力地朝着树干擂了一掌，这棵树没那么粗壮，他这一掌下去，甚至有几片树叶掉落。
就当阎师爷还在犹豫要不要走上前去的时候，沈伯文闭了闭双眼，复又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面上的平静。
雷茂此人所说的是真是假，用最简单的验证方法都可以知晓。
他的身份，让雷老爷子过来就知道了，老人家还算康健，怎么都不会不认识自己的儿子。至于他话中所说那个被私人所开采的银矿，存在与否，更是一看便知。
但最能让沈伯文快速冷静下来的，实则是雷茂此番话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量。
见阎师爷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沈伯文忽地想起自己方才的动作，心梗了一下，只觉得结合先前雷茂晕过去的事儿，自己恐怕是洗不清了，但此时，他也无心计较这些，等到阎师爷走近之后，道：“按照雷茂所说，军中应当问题不小。”
那些海盗怎么能来的这么巧，究竟是官府与海盗相勾结，还是干脆直接找了人假扮海盗，沈伯文不得而知，但最后的结果是秦千户的人来了个黑吃黑，这是一定的，毕竟先前他让唐阔出去打听的时候，百姓们都说，海盗被诛灭，甚至尸身都被吊在了刑场上，这是真实存在的事。
阎师爷闻言也沉着脸，“嗯”了一声，然后才道：“幸亏大人您有所准备，如若不然，咱们就太被动了。”
沈伯文不置可否，只道：“希望鲁师爷那边一切顺利吧。”
……
晌午时分，阎府的大门忽然被敲响，看门的下人打开门之后，忙将来人迎了进来，口中还对身后的人道：“赶紧去跟夫人说一声，沈夫人来访。”
他们两家人是一道来的兴化，阎家的下人自然认得沈大人家的夫人。
自己则是关上门之后，引着周如玉往后院儿走去。
走到半道上，迎面碰上了葛妈妈，她对周如玉行了个福礼，才道：“见过沈夫人，我家夫人请您去书房一叙。”
周如玉心中了然，谢过引路的门房，便带着唐晴跟着葛妈妈一道过去了。
进了书房的门，沈伯文起身来迎她，阎师爷也同她见礼。
周如玉客气地回礼，落座之后，便道：“早上我让晴娘和灵慧借口出去买菜，在附近躲好盯着老金，后来一路跟着他，发现他去了燕塘巷的一所宅子里，打听了一番，那座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姓孙的行商。”
不需要沈伯文他们细问，她便几句将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她借口过来找阎夫人闲聊，实则是过来给沈伯文送消息的。
倒是让阎师爷对这位沈夫人有些刮目相看了，先前大人说要把盯着老金这件事交给夫人，他还有点儿不太信任，现在看来，大人还是有识人之明的。
沈伯文谢过自家娘子，然后将雷茂方才说的话都告知于她。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如玉许久没有说话，她满心已经被震惊所填满了，双手气得发抖，“他们怎么能，怎么能……”
把活人变成消失的人，这样的事，实在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沈伯文安静地等她情绪平静下来，才接着道：“娘子，雷家的事，我先前跟你说过，你还记得吗？”
周如玉怎么会不记得，尤其是今天听过这件事之后。
于是她点了点头，不等沈伯文主动说，她便抬起头问他：“是不是要我多去探望他们一家人？就以通判夫人的身份。”
沈伯文稍显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欣喜与自家娘子与自己心意相通。
“好。”周如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开始计划了起来：“我今日下午就过去，正好我也想见见相公你先前所说的那位老人家和小娘子。”
说到这儿，她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就当是暂且替那位看望家人吧。”
虽然自家相公与阎师爷都没有明说，但她心里也清楚，雷茂还活着并且逃出来的这件事，定然是不能暴露出去的，哪怕是对着雷老爷子和雷小娘子，也需要暂且保密。
旁边坐着的阎师爷听他们两三下定了接下来引蛇出洞的计划，终于忍不住面露担忧地道：“夫人这般以身涉险，不太安全吧？”
沈伯文顿了顿，才道：“不必担心，他们此时当我在福州府，就算我家娘子有什么动作，也不会太过紧张，顶多只是派人盯着。”
说到这儿，他又道：“况且，后日早上，鲁师爷与珏哥儿便能到达福州，方指挥使那边接到信，保护的人手便不成问题了。”
这番话说完，阎师爷才放下心来。
至于周如玉，她看着沈伯文笑了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不过是看望老人罢了，堂堂正正地带着人过去，光明正大地回来，这样一来，他们顶多是觉得自己这个通判夫人是想在百姓面前做什么面子活儿，不会联想到别的。
沈伯文却在想着镇受灾福州的福建布政司卫所的方指挥使——方凯。
自己上任之前，景德帝又将他叫过去谈过一次话，那次谈话中透露了不少讯息，比如这位方指挥使，便是景德帝的亲信，兴化府的银矿有问题，还是方凯最先察觉到的，但自己没有权限去查，只好秘密报给景德帝。
沈伯文将自家娘子送到书房外，道别时，他轻声道了句：“辛苦娘子了。”
周如玉温柔地看向他，摇了摇头，柔声道：“不辛苦，能帮上相公，能帮上百姓们就好。”
目送她带着下人离开，沈伯文半晌没有回到房中，站在廊檐下，思考着前几日的计划。
他以自己带着儿子去紫阳书院为借口，实则是安排鲁师爷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去拜访方指挥使，信中还有自己私章与通判官印所盖的印记。
而信中所述内容再简单不过——向方指挥使借几个人。
他在写信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这边人手不足，尤其缺身手利落的人，做什么事都没那么方便，束手束脚的，还要担心自己和属下以及他们各自家人的安危。
毕竟在兴化，自己才是外来者。
就像是现在自己仅知秦千户不妥，但在这偌大的兴化府，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旁人同他勾结。
沈伯文抬起眸子，看一只黑色野猫从墙上路过，心道：不，一定有旁人同他勾结。
如若不然，单凭他一个武将，做不了这么多的事，也瞒不了这么严实。
……
就在雷茂的伤势逐渐好转，周如玉在三天内往雷家去了两趟，并且与雷金凤这个小娘子很是投缘的时候，鲁师爷也幸不辱命，带着沈珏与方指挥使给的几个身手不错的手下回到了兴化府城。
两厢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雷茂便自告奋勇地要领着他们去那几处私矿附近观望。
沈伯文自是无不可。
不过在临出发之前，雷茂满脸诚恳地对着他道了一声谢：“草民多谢大人。”
通过阎夫人，他已经知道了沈夫人替自己去探望家人的事了，如今已是满心感激。
还悬在心弦上的事只剩一件——那便是将兄弟们救出来。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又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对沈伯文道：“大人，您到时候千万别靠近了，在远处看看就行，千万要小心。”
沈伯文知道他的紧张从何而来，因为据他所说，这些私自开采银矿的地方，聚集了千余人，若是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那些心狠手辣之徒，说不定会一不做二不休，将自己这些人都干掉。
到时候哪怕是有方指挥使派来的这几个好手保护，也不一定能跑得掉。
沈伯文自然心里清楚，若是真的聚集了千余人，定然要靠数量差不多人，才能剿灭这些人。
不过自己这次过来，也只是确认一番雷茂所言是真是假，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在景德帝的密旨当中，自己才是那个做决定的，方指挥使则是起着辅助的作用。
因而他定要亲眼见到，才能决定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第九十二章
仙庸山, 东北边的一座矿场中。
入口前的一小片空地，平日里是用来放饭的地方，然而今日, 空地中间却立着几根长杆，而每根杆子上面，都挂着一个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人。
被掳来的矿工们正在排着队等饭，大锅就放在吊着人的长杆下面。
锅里的米汤清的能照出人影来, 都不用拿筷子搅和，都看得出里面没有几粒米，一口喝下去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两个咽下去能把人嗓子割到的糙饼子就是最主要能顶饿的东西了，至于菜？前些日子还有，这两天没了。
但饶是如此，这些衣衫褴褛的人们也不敢说什么，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排着队，想抗议？等着挨鞭子吧。
“都抬头看看, 别光顾着吃啊, 看看上头吊着的这几个小畜生, 好好记住，就是他们想着逃跑, 才让钱老爷发了火，减了你们这些日子的饭食。”
手里握着鞭子的看守人就站在锅边上，阴沉着脸, 声音倒是不大, 但在这一片噤若寒蝉的气氛当中, 却格外的清晰。
鞭子现在不是展开的, 而是在他手上绕了几圈。
他说完这些话，底下排队领饭的矿工们有的依旧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而抬起头的那些人们，反应也各不相同，有的以一种厌恶的眼神看向长杆上吊着的人们，有的眼中却尽是冷漠，仿佛上面吊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前几日还在跟他们一道挖矿的队友，而是几块腊肉一般。
而不敢抬头看的人里，也不光都是胆子小，不敢看的，真正心有不忍，甚至对这个看守恨之入骨的，也默默低着头。
姜大郎死死咬着牙关，紧握着手里的破碗，不敢抬起头，生怕自己仇恨的目光被发现，不能偷偷照顾牛二哥他们……
这该死的！
把牛二哥他们抓回来，吊起来暴晒还不够，每天就喂点水，一星半点儿的吃食都不给，如若不是在长杆底下看管的这人是个老醉鬼，大半夜的偷偷出去喝酒，自己这几个人都找不到机会给牛二哥他们喂点吃的。
现在又克扣他们的饭食，还把原因都推在牛二哥他们逃跑上面。
姜大郎气得心颤，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这招太毒了，在这矿场中，他们都要是干苦力活儿的，就指着中午这一顿饭，以前好说歹说，还能吃个七八分饱，毕竟吃少了也没力气干活，现在呢？一碗清水样式的米汤，两个巴掌大的小饼子，哪个青壮年能吃饱？
就这么饿了两天肚子，他周围的工友们，就从一开始对牛二哥他们的同情，怜悯，变成了今日的漠不关心，甚至埋怨，憎恶……
可偏偏那个拿着鞭子的恶人还没完，他绕着他们这些人走了一圈，满意地看着他们大部分人的神情，又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些：“要是有人知道，还有谁是牛二郎和雷大郎他们的同伙，或者知道他们一开始的计划，就过来找我，能领一个肉夹馍。”
人群中顿时躁动起来，姜大郎痛苦地闭上了眼。
同时心生绝望的，还有人群中的另外几个人。
“大人！我知道！姓左的也是跟他们一伙儿的，我看见过他们在东边林子那儿说话！”
一道因为太过激动甚至破了音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看守闻言，笑了两声，满意地把这人叫了出来，亲手把一个肉夹馍递到他手里：“不错，吃罢。”
那人连道了几声谢谢大人，随即顿时狼吞虎咽起来，好几天没吃饱，现在闻见这肉味儿，口水都要下来了。
他一边吃一边想，在这儿就要吃完，以免带回去被同屋的人抢了，现在吃到肚子里就安心了。
跟他说完话，看守立马就变了脸，眯着眼睛招来几个手下，“哪个是姓左的，给我抓起来！”
半晌后，人们连推带搡地推出来一个身量颇高，体型却瘦的汉子。
与告密者完全不同的是，他看着看守的眼神没有一丝害怕，平静极了，他走到看守跟前，只说了一句话：“我就是左宏吉。”
可不知是这句话，还是他平静的眼神，亦或是他说话的语气，顿时激怒了看守。
一声响亮的抽空声，“啪！”地打在左宏吉的身上，被打倒的地方皮开肉绽。
人群顿时也熄了声。
见他挨了一鞭子却还一声不吭，看守收了鞭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然后才道：“把他给我带到牢房里去，我倒是要看看，骨头是不是真的这么硬。”
“走！”
说罢，便先抬脚离开了这块儿地方。
几个手下拽着脚下踉跄的左宏吉，也跟了上去。
不多一会儿，人群散去，各自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待着，他们是没有午歇这种好事的，稍微能蹲一会儿就是最大的休息，再过一会儿又要上工了。
回到房中，忍了一路的姜大郎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眼眶红了又红。
怎么办？怎么办？
最能跑的牛二哥被他们吊起来了，最有主意的左大哥也被他们抓走了，还有随时会被工友们举报的阴影笼罩在头上，姜大郎只觉得耳际嗡鸣，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还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雷大哥……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激灵了一下，立马坐直了身子，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嘴唇不停地动着，只是没有发出声音来：“对，还有雷大哥，他逃出去了，他一定能找到人救我们出去的，一定能的……”
阿爷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一定能出去的，我要回家……
与此同时，上工的哨子被吹响，其他看守们的吆喝声和叫骂声也响了起来，姜大郎用脏兮兮的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大步往外头走去。
……
也就是这个时候，在郊外提前准备好的宅子里放下马车，换成骑马一路过来的沈伯文几人，也在雷茂的引路下，来到了距离这个私矿半里地的高处。
因据雷茂所说，他先前所在的那个私矿，就藏在仙庸山里，但是距离清溪银矿很远，山路尤其不好走，因而他们奔波了一上午，才好不容易到了这个地方。
沈伯文没有下马，在这个位置上，底下的矿场尽收眼底，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情已是差极。
而他身后那几个方指挥使派过来的人，此时也是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过来是要保护这位通判大人的，还老大的不高兴，他们都是方指挥使的手下精|兵，自觉被大材小用了，但碍于命令，还是打算尽职尽责的干活儿，却没想到究极原因竟然是眼前的私矿……
沈伯文收回视线，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他调转马头，对几人道：“先回去。”
说罢，便夹紧马腹，策马下山。
其他几人包括雷茂，连忙跟上。
换上马车回到自己家中，沈伯文让卫所的几位在外院稍等片刻，自己直接去了书房，唐阔赶忙帮着研墨，他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一封信，这是写给方指挥使的。
将这封信放在边上晾干的时候，他又写了一张拜帖，这一张，则是给孔知府的。
放下笔，唐阔已经将他的私章与通判官印都递了过来，沈伯文面无表情地盖在信上，又将拜帖递给他，言简意赅地道：“送到知府府上。”
唐阔哎了一声，点点头道：“小的明白。”
应完便拿着拜帖就要出去，沈伯文又交代了一句：“去把江百户请进来。”
江百户，便是方指挥使派来的几个人里面那个领头的，也是功夫最好的。
江百户来得很快，一打照面，沈伯文便将信递给他，又道：“此事十万火急，还望江百户快马加鞭。”
“沈大人放心便是。”
江百户此时也是心急如焚，想要赶紧赶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自家指挥使，闻言便答应得很是痛快。
也顾不上说什么客气话了，应完就提出告辞。
沈伯文亲自将他送了出去。
回来之后，他站在书桌前，久久没有言语，像一座雕像般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前去送拜帖的唐阔进来回话，沈伯文的手指才动了动，收敛起面上多余的神色，问道：“孔大人那边怎么说？”
唐阔显然是赶着回来的，还在大喘气：“回老爷的话，那边儿说您随时都可以上门拜访。”
沈伯文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从自己去参加接风宴那天开始，他就发现孔知府对自己的友善程度很高，不过在这之外的，还有他那种想要得过且过，把任期混完的态度，不仅仅出于自己的观察所得，先前在京中时，谢阁老与自家老师也跟自己分析过孔建安此人的性格。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沈伯文才想要赌一把。
赌——孔知府并没有参与到私矿案中。
“备马，我们这就出门。”
事不宜迟，沈伯文并没有犹豫，便对唐阔吩咐道。
唐阔响亮地哎了一声，虽然不知道自家老爷有什么打算，但是肯定是有道理的。
事实也正如沈伯文所预料的那样，孔建安让下人客客气气地将沈伯文迎了进来，刚让下人们都下去准备设宴，正想说跟沈伯文几句闲话，联络一下感情，就被对方的第一句话吓得魂儿都快飞没了。
“不知师叔是否想戴罪立功？”
那一刻，孔建安浑身都僵了一瞬，还当自己纳了罪臣之女为妾的事被发现了。

第九十三章
九十三章
不过孔建安这么多年的官儿到底没有白当, 片刻之后就冷静了下来。
“师侄说的这话，老夫怎么听不懂呢？”
孔建安端起下人刚送上来的凉茶，掩饰似的饮了一口, 甜滋滋的凉茶入喉，抚平了他被这燥热的天气弄得有些烦躁的心情。
自己放下茶盏，还要对沈伯文也招呼一声：“师侄莫要客气, 多喝凉茶，对身体有好处。”
这后半句话说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沈伯文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道：“不知师叔对兴化府的银矿怎么看？”
“清溪银矿？”
孔建安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就心道, 这玩意儿自己还能怎么看？
自己刚上任的时候，老黄就跟他说过，清溪银矿的产量逐年减少，怕是过不了几年，就没什么产出了。
然而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孔建安又不会认矿, 也不能发现新矿, 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难不成……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沈伯文。
难不成自己这个温文尔雅一表人才的便宜师侄, 想借此搞点儿银子花？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他顿时摇了摇头，脸颊两侧的肉也跟着颤了颤, 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不管怎么说, 他对韩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对韩辑教学生的水平也有点儿信心，他教出来的人，应该不是这种人。
想了半晌都想不明白，这便宜师侄也不给点儿提示，干脆不想了，他敲了敲桌面，语气中带了点儿不高兴，“银矿上的事，一向是黄同知管着的，老夫不甚清楚，师侄若是有什么话就直说，莫要绕弯子了。”
沈伯文闻言便知对方的情绪不太好了。
不过他自己也不是相当谜语人，但还是出于再试探一下孔建安的需求而已。
方才问完那句话之后，他观察了半晌，才又一次确认，这位应当是真的不知道。
眼看着孔建安面上的神色越来越不耐，沈伯文才若有所思地开了口：“敢问师叔，兴化府若是还有其他的银矿，却没有上报给朝廷……”
“什么？其他的银矿？”
他话音刚落，孔建安就立马又问了一遍，虽然他面上还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起来，若不是多年为官的经验还在，怕是早就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然而就算是这样，他眼中的惊讶却是怎么掩饰不住的。
开什么玩笑！
兴化府若是真有已经开采了，却没有上报给朝廷的银矿，那自己的位置可就岌岌可危了！
沈伯文下意识地，又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神色，想确认他此时的惊讶是不是真的。
然后收回视线，得出结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真的。
他故意停了半晌，见孔建安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才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据下官所知，仙庸山内，就有起码两处私人所开采的银矿，大人竟不知吗？”
……
等到沈伯文踏出孔府的大门，身后来送他的孔府下人还恭恭敬敬地弯着腰，道了声：“沈大人慢走。”
沈伯文“嗯”了一声，往台阶下走去。
不远处，唐阔正牵着他们来时骑的两匹马过来，沈伯文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阴云密布的，空气中也略显黏腻，仿佛有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想到方才与孔知府的谈话，他倒也没想到谈到这么晚，不过好在，在自己拿出景德帝交给自己的密旨之后，孔知府立马就跪了，后面的沟通，自然更加顺畅。
他收回视线时，唐阔已经牵着马过来了，主动提醒道：“老爷，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等会儿雨落下来，淋了雨就不好了。”
沈伯文点头应了，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主仆二人朝着通判府的方向而去。
而孔府之中，沈伯文走了许久之后，外头忽然雷声阵阵，暴雨哗的一下就落了下来，打在院内的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孔建安呆坐在原先的椅子中，后背上已然被冷汗湿透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外头传来赵勤的求见声，才将他方才丢了的一魂一魄给唤了回来。
“进来吧。”
他有气无力地道。
赵勤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照例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大人。”
“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了。”
孔建安呼出一口长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招呼他坐下，开口道：“默存啊，我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让你帮我拿个主意。”
“大人请说。”
赵勤小心翼翼的道。
他方才一进门，就发现自家大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方才那句话，居然连本官这个自称都忘了，可不像平时的样子啊，也不知道方才沈大人来说了什么？
他还在这边想着，孔建安却已经把方才的事儿都说了一遍了。
越说他就越愤慨，方才面对沈伯文的无力通通化作对黄同知与秦千户的怒火。
孔建安气得将手边的茶盏一把挥了下去，“哗啦”一声，顿时摔了个四分五裂。
却还是不解气，面色是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亏他还当黄同知不过是小贪一点，没什么大事，只要不惹到他的头上来，他就无所谓，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干出这种自己杀头不够，甚至要被诛九族的罪来！
然而发完火之后，忽然间又是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自己当真不知情的话，那两个地头蛇，能容得下自己活到现在吗？
前任通判……当真是病死的吗？
想到这里，孔建安顿时汗如雨下，原本就被冷汗浸湿了的官服又湿了一层。
赵勤听完他说的这些话，登时也想到了这些，但却比孔建安更为冷静，沉思了半晌之后，他才道：“大人，眼下的当务之急，应当是您该如何配合沈大人，才能尽量减轻您身上的罪责。”
“啊对对对。”
孔建安忙点头：“你说的是。”
眼下该怎么保住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才是最关键的事！
二人便围绕着这个话题商量起来。
……
同一时间，城东的某户宅子。
秦镇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鞭扔给门口侯着的下人，大步迈进门内。
这该死的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等在他从矿场那边回来的时候下，害得他全身都湿透了，真是晦气。
他刚一进院子，就有下人打着伞迎了上来，殷勤地道：“老爷回来了，夫人那边已经替您准备好热水还有换洗的衣裳，正盼着您过去呢。”
秦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这人挥退，脚下不停，“不去她那儿，我去西跨院。”
都已经淋了个彻底，现在打伞有个屁用。
而且他看见那张黄脸婆的脸就心烦，尤其是原本就兴致不高的时候，更是理都不想理。
下人唯唯诺诺地退开了。
心道没请到老爷去正院，回头又要被夫人骂个狗血淋头了。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秦镇腿长，步子大，没走多久就踏入了西跨院的房门。
窗边正坐着一个年轻妇人，相貌姣好，身形倒是有些清瘦，正低着头绣花，没有半点儿反应，似是完全听不见秦镇进门的动静一般。
秦镇倒是看习惯了似的，走到妇人身后，不顾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的衣衫，一把将她搂在怀中，一边调笑着：“嗯？霜娘今个儿倒是绣起花儿来了，也不知是给谁做的？”
他怀里的妇人，也就是被唤作霜娘的，再被他搂入怀中的一瞬间，身子便僵住了，面色也绷得紧紧的，半晌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回他的话。
秦镇又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什么反应，不由得被扫了兴致。
将她松开站起身来，又沉声道：“来给我更衣。”
这一回，霜娘有了反应，她头微微抬起，素白的手指握紧了绣框的边缘，只低声道：“妾身身子不适，您还是去夫人那边……”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她就被一巴掌打得跌倒在地。
她双手撑在地上，垂着头，散落的长发落了下来，遮住了顿时红肿起来的半张脸。
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还沾着泥的靴子，头顶上传来秦镇阴沉的声音。
“贱妇，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看得起你，才让你伺候，别让老子再说一遍。”
他本以为，自己这么说过之后，她定然就会像从前那般屈服，像只小猫儿一样爬起来。
然而他等了片刻，等来的却是霜娘如古井无波般的声音：“大人若是不想去夫人那边，东跨院的红娘如何？”
“你这贱人！”
秦镇怒骂一声，上前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整个提起，逼着她同自己对视。
头皮被扯得疼痛无比，然而霜娘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秦镇盯着她看了半晌，骤然松手，她重新跌坐在地。
“好，好霜娘，真是有骨气。”
秦镇气得笑了，“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原本两日后我本来想用红娘招待黄大人的，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换成你吧。”
他话音刚落，霜娘便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秦镇冷笑一声，扔下一句话便踏出了房门。
“希望到时候你的骨头还有这么硬。”
他刚走片刻，门口候着的丫鬟马上跑了进来，看见霜娘的模样，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娘子！”
丫鬟满眼都是心疼，小心翼翼地将霜娘扶到床上躺下，在她身后垫了个大引枕。
然后又连忙去用凉水洗了块帕子，轻轻地敷在自家娘子被打的那半边脸上，一边敷，一边落泪，抽噎着道：“娘子，老爷怎么总是对您下手这么重……”
霜娘靠在引枕上，神情木然，好似是在看着头顶的烟青色帐子，又好像没有。
丫鬟哭了许久，她半个字都没有说，只安静地闭上了眼。
丫鬟当她是困倦了，想休息了，忙收了声，又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替她将被子盖好，才特意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半晌后，霜娘又睁开了眼睛，一行清泪从眼中流下，她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条白绫布，定定地看了半晌，直到脸上的泪水都干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将之收好，重新放了回去。
“相公……”
她的声音微不可闻，轻飘飘的，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了。
“我快撑不住了……”
……
翌日，雨过天晴，倒是个好天气。
沈伯文今日照常同家人们一道用过早饭之后，便准备去衙门上值。
临走前，他问了问自家娘子今日的安排，周如玉将怀里的霁哥儿放在地上，任他往院子里跑，道：“今个儿打算带着阿珠去看望雷老爷子和金凤。”
沈伯文了然，同她道：“那几次跟着你们的人，小曹他们已经查出来历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们今日出行，还是带着小曹他们为好。”
“相公放心。”
周如玉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毕竟多一个人，就能多一番保障，她没有必要为了逞强就不带护卫出门，拿自己与阿珠的安危开玩笑。
晋江县，仙源村。
金凤正费力地端着盆出门，正准备去河边洗衣裳。
隔壁村长家的婆娘正坐在树下躲懒纳凉，不去地里干活儿，看见金凤就一肚子的气，也不知道这家子一老一小的，拜了什么菩萨佛祖，竟然碰上了通判大人问路，这下倒是好了，看他们可怜，这才几天啊，通判夫人都来看过他们两三回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也不知道这死丫头有哪点儿讨了官夫人的欢心，自家二妞怎么就没碰见这样的好事儿。
她这么想着，嘴里就阴阳怪气起来：“金凤丫头啊，去洗衣裳呢？”
金凤虽然人小，但却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颇有主意，她一贯不喜欢这个婶子，村长家的孙子也没少欺负她和阿爷，这人是她见了也不想打招呼的人，于是她索性当做没听到，端着盆就要经过。
不料她不搭理村长媳妇儿，村长媳妇儿却偏偏要来招惹她。
“瞧这小身板，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就要做活儿。”
金凤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权当这人说话是在放屁，然后这人的下一句话，就像是把她的脚钉在了原地一般，让她生生迈不出半步。
“话说你那个亲娘啊，去当了千户大人的小妾，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没接济接济你们这一老一小的？”
许是见金凤没什么反应，村长媳妇顿时气焰高涨起来，声音也更响了，“哎呦”了一声，又接着道：“也难怪呢，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我瞧着就是个不安分的，你爹还没得早……”
这句话没说完，就听见“咣当”一声，竟是金凤把装着衣裳的盆扔到了地上，红着眼眶冲了上来，一边扯住她的头发一边用力撕打着，“我娘才不是这样的人！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她撕打得凶，像头小狼崽似的，村长媳妇从凳子上跌下来，嘴里“哎呦哎呦”的，疼得直叫唤。
不远处还有村里的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块儿，看见这一幕，也没上来劝架，他们都听见了村长媳妇方才说的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心道真是活该，这顿打挨得不冤。
村长媳妇儿一开始是被打懵了，后来反应过来，毕竟她是个成年人，力气比金凤这个小人儿大得多，几下就把金凤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紧接着就是一巴掌，“好你个小贱人，跟你娘一样贱！都是些下三滥的玩意儿……啊！”
她话说到一半，金凤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抓住她的手，用力咬了上去！
“小畜生！快给老娘松开！”
可无论她怎么甩手，怎么踢人，金凤都死死咬着不松开，血都出来了。
村长媳妇一扭头就瞧见自家儿子从门里走出来，忙尖叫着喊他：“儿啊！快来帮娘！把这小畜生打死！”
村长儿子长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听到声音看过来，顿时怒目而视，自家老娘被这小崽子咬了？这还得了？
随手从墙边拿了根棍子，几步走了过来，就要往金凤身上招呼。
然而还没等他把棍子扬起来，登时就挨了一记窝心脚，重重地被踢翻在地，还滚了几圈。
“我看谁敢动手！”
与此同时，一道有几分耳熟的女声如一道惊雷，在前方响起。
他捂着胸口，费力地看了过去，遭了，怎么是那个官夫人……
周如玉看着眼前发着狠的小姑娘，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难受又心疼。
天知道她方才看到棍子扬起来的那一刻，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周如玉慢慢地靠近金凤，将她护在怀中，轻声唤道：“金凤，别怕……”
可能是因为她温暖的怀抱，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道温柔的声音，金凤松开了一直死死咬着的村长媳妇的手，对方刚得了自由，正对上的便是周如玉厌恶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村长媳妇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周如玉却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揽过金凤，便对小曹客气地道：“还要麻烦曹……曹护卫一件事。”
虚假的曹护卫&#183;真实的曹百户闻声便道：“沈夫人有事请吩咐。”
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对外一直的说辞便是在福州那边雇来的护卫，所以周如玉此时这么称呼，倒也没错。
周如玉冷声道：“这两个人，好勇斗狠，称霸乡里，欺凌乡邻，按照《大周律》，当杖三十，苦主就在这儿，还请曹护卫帮忙将他们两个绑好送到车上，同我跟金凤一道去趟兴化府府衙。”
“夫人放心，属下这就去。”
小曹听完就活动了一下手腕，将手攥得咯吱作响，恶狠狠地冲着这母子俩去了。
他练武多年之人，比周如玉要更加耳聪目明些，方才老远就瞧见，立马策马疾驰过来，也正因如此，才能赶得及将村长儿子踢翻，要是再晚个一时半会儿的，那手腕粗的棍子就要落在这瘦弱的小娘子身上了。
还骂人家小娘子，小曹一边拿绳子捆着这两个哭爹喊娘不停的母女俩，一边在心里暗骂。
我看你们两个才像是畜生！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要下那么狠的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周如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带着金凤上了马车，让晴娘去帮雷家锁上门，同赶车的老谭说了声：“去地里接上雷老爷子，直接回府城。”
“哎！”
老谭应了一声，便驾着马车往雷家的田地方向驶去，没走多久，就正好碰见老爷子回家，正好顺道接上，老爷子想着里头都是女眷，便主动道，他坐在外头就行了。
至于村长家那两个，就没有坐车的待遇了，小曹直接叫来另一个同僚，一人分了一个，把他们俩都扔在马背上，就这么一路颠簸地走了。
马车中，周如玉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金凤被打肿的左脸，轻声问道：“还疼不疼？”
金凤摇了摇头，亦小声道：“回夫人的话，已经不疼了。”
她这么懂事，周如玉只会更心疼，她摸了摸她因为与村长媳妇撕打而已经散乱了的头发，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坐下，从马车的小抽屉里拿出梳子，一边动作极轻地替她重新梳着头，一边温柔地安慰她：“疼的话，就告诉我，不用忍着的。”
靠在周如玉的怀中，金凤忽然间想起了自己阿娘，她的怀里也是这般香香软软的，只是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阿娘了……
她想着想着，再加上周如玉轻声细语的安慰声，眼泪汹涌地落了下来，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一边哭一边道：“夫人，我娘才不是她说的那种人，我娘分明是被那个姓秦的千户强抢走的……”
周如玉闻言，愣了一下，通过金凤方才的话，让她意识到，强抢了金凤娘的，就是相公先前所说的那个秦千户。
刚开始时，是无声地落泪，哭着哭着，便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到最后，一边哭一边打嗝。
把唐晴怀里的沈珠都看愣了。
周如玉没有让她别哭了，只是静静地抚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哭个痛快。
自己没办法在现在就告诉她，秦千户马上就要倒台了，但还是摸了摸金凤的头，温柔地对她道：“等回头有机会，我带你去看你娘，好吗？”
金凤顿时惊喜地抬起头，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断断续续地问她：“真的吗夫人？”
她实在太想她娘了，白天夜里都想，梦里也想。
“自然是真的。”
周如玉对她笑了笑，主动牵起她的手，用小拇指跟她拉了个勾，“放心吧，不会骗你的。”
金凤也笑了，随即就看到周如玉的肩膀处都被自己哭湿了一大片。
她顿时不好意思地看着那块儿自己留下的痕迹，不好意思地说：“夫……夫人，我会给您洗干净的……”
“无妨。”
周如玉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正想拿帕子替金凤擦擦脸，阿珠忽然从唐晴怀里出来，掏出她的小帕子，坐到金凤旁边，拉住她的手，小声地道：“金凤姐姐，你用我的帕子吧。”
金凤有点儿拘谨，她之前从没有跟这么精致的官家小姐靠的这么近过。
不过阿珠却半点儿都不认生，甚至还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盒小小的雪花膏，献宝似的放到她手里，说：“用这个擦脸，脸就不会痛了。”
金凤下意识不敢拿，却被周如玉动作轻柔地按住了，对上她忐忑的目光，周如玉温和地笑了笑，道：“收着吧，这个对脸伤没什么用处，不过对冻疮很有用。”
金凤这才收下，又对沈珠轻轻地道了声谢。
见她收下，沈珠也高兴起来，觉得自己算是帮上这个姐姐了，忙道不客气。
马车外的另一侧车辕上，雷老爷子听着里头的动静，也终于松了口气。
马车走得不慢，很快便到了知府衙门。
孔知府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本不想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但一听是沈伯文的夫人来报案，便亲自过去了，一听事儿，没什么复杂的，也符合罪名和程序，人证，就是沈夫人这一行人，物证，这小姑娘脸上的巴掌印都没消下去呢。
这处理起来就简单快捷了。
不等村长媳妇和儿子喊几声冤枉，直接就给丢进牢房里去了。
周如玉谢过孔知府，便告辞离开，孔知府巴不得他们赶紧走，自然客客气气地派人将他们送了出去。
回到马车上，在老谭问起回哪儿的时候，周如玉目光柔和地看着正耐心听阿珠叽叽喳喳的金凤，只思索了片刻，便做了决定。
她道：“去阎家。”

第九十四章
阎师爷家的宅子中, 葛妈妈正在指挥着小丫头扫地，昨个儿下了一场暴雨，今天院子里不平整的地方都积了水, 影响人走路。
看着都差不多了，葛妈妈又去了趟厨房，把已经熬好的粥盛了一大碗, 又每样菜都捡了些，再拿上两个煎饼, 都搁在盘里，这才端起来去了厢房。
她刚进门，就瞧见雷茂拿着扫帚在扫地, 看这样子，东厢房已经快扫完了，她放下手里的托盘，不由得语带埋怨地道：“你这孩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好好躺着养伤, 干什么还忙活起来了。”
雷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却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扫帚, 一边扫一边道：“葛妈妈，比起先前我已经好得多了, 能帮着您多干点儿就多干点儿，就当是活动筋骨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葛妈妈也知道他性子实诚了, 便不再多劝, 摇了摇头, 道：“扫完了就来吃饭, 别等会儿放凉了就不好了。”
“哎。”
雷茂闻言就忙应了一声，同时加快了手底下的动作。
葛妈妈看在眼里，跟他说了一声就先出去了，怕自己留在这儿他吃饭不自在。
与此同时，阎家宅子大门口，载着雷家祖孙的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雷老爷子看着眼前这干干净净的宅子，神情有点局促，不知道这是来干什么，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老谭让马车停下来之后，自己便下去叩门，大门很快打开，里头的人对他们也很熟悉了，虽然车辕上还坐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但还是热情地招呼着：“谭老哥，是不是沈夫人过来了？”
“是，我家夫人带着小姐前来拜访。”
老谭话不多，言简意赅地道。
门房也是机灵，方才说着话的时候，就将大门打开，此时听罢，就忙道：“快请进，我这就让人去跟我家夫人通报去。”
阎夫人来的很快，周如玉刚带着两个孩子并雷老爷子走到前厅，阎夫人也到了。
她们两个颇谈得来，阎夫人自然也听说过这对爷孙，互相见礼之后，阎夫人瞧着金凤这瘦弱的身板，脸上还带着伤，忙叫来小丫鬟，让她去拿消肿的药膏。
“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能下这么重的手。”
周如玉便将自己所见所闻，还有对那母子俩的处置简单说了说，阎夫人听完就点着头道：“活该！夫人处理得极好。”
雷老爷子先前在来府城的路上，就听老谭将这件事说了，如今再听一遍，他只觉得内心苦楚，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几丝难过来，金凤瞧见了，悄悄松开牵着周如玉的手，跑到自家阿爷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金凤乖。”老爷子尽力地冲她笑了笑。
周如玉与阎夫人自然注意到了，他们二人稍作寒暄之后，周如玉便将自己的来意道明：“还望夫人将那位请出来一见。”
一说那位，阎夫人心中了然，又看了看不明所以的祖孙二人，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叫来葛妈妈，对她耳语几句，葛妈妈便应声去了。
片刻之后，当一头雾水的雷茂跟着葛妈妈过来，刚站在门口，与厅内那一老一小对视之时。
他整个人都如遭雷击，登时呆立当场，眼眶微红，嘴唇抖动着。
而雷老爷子却也没有比他好上多少，在雷茂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倏地站起身来，浑身颤栗。
这……是他的儿子？
他心中不断地在想，这间宅子，难不成是什么神仙住的地方？
如若不然，他怎么会在这里看见已经死了两年多的儿子……
老爷子想往前走几步，却又不敢动，生怕这场太过美好的幻境，怕自己一动，眼前的儿子就消失了。
而金凤，在盯着雷茂看了好久之后，求助般的视线投向周如玉，得到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点头。
她这才擦了擦眼睛，用力朝着门口的人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哭着喊了一声：“爹！”
雷茂这才醒过神儿来，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女儿，摸了摸她的脑袋，笨拙地安慰着：“好金凤，不哭，不哭啊，爹在这儿呢……”
然而听到他的安慰，金凤哭得更大声了。
好像要把这几年受的委屈，一个劲儿地都哭出来。
也正是因为她的动作，雷老爷子才终于确认，眼前的儿子是个活生生的人，不会因为受到惊动就消失，他步履蹒跚地走过去，靠近他，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雷茂的胳膊和肩膀，随即便老泪纵横，哽咽着：“大郎……是你吗？”
“是我，是我！”雷茂也落下泪来，用力吸了吸鼻子，把两只胳膊都伸到老爷子面前，“您摸摸看，儿子没死！”
听到“没死”这两个字，老爷子再也忍不住了，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泪如雨下。
周如玉与阎夫人对视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对方也都红了眼眶。
至于更加感性一些的葛妈妈，已经在拿着帕子擦眼泪了。
……
一行人一直在阎府待到了晚饭后，一家三口怎么都舍不得立时离开家人，只不过雷茂还不方便露面，也需要在阎府继续养伤，周如玉也不好将雷老爷子与金凤祖孙俩留在这里，怕被别人看出来什么端倪，一家三口便只好暂且分开。
周如玉带着老爷子和金凤回了自家府上。
亲自带着他们二人安顿好之后，她才带着唐晴回到正房。
沈伯文此时已经下衙了，自个儿带着珏哥儿吃饭，至于霁哥儿，是用不着他的，自有谭婶子帮忙。
见自家娘子进屋，便下意识问道：“用过饭了吗？”
周如玉点了点头，道：“在阎夫人那儿用过了，你们吃罢，我去里间换身衣裳。”
等她从里间换好衣裳出来，沈伯文已经用完饭了，珏哥儿回书房温书，霁哥儿也被谭婶子领出去活动去了，屋内现在就他们夫妻二人。
周如玉见状，便坐在他身旁，将白天发生的事都娓娓道来。
沈伯文听着，面上神色便越来越冷，听罢之后，才缓缓地道了声：“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相公说的是。”
接下来才将她把雷家祖孙带到阎家宅子里，跟雷茂亲人重聚的事也说了。
沈伯文听到这儿，面色好看了许多，叹了口气，才道：“这是好事。”
说完这句，他便站起身来，对自家娘子道：“我得去一趟知府衙门。”
起先仙源村只有村长儿子这么一个回去了的青壮，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命大，现在想来，却很不对劲，村长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说不定就是同流合污的其中一员。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说不定可以从村长嘴里挖出来些什么消息。
他虽然没把这些说出来，但周如玉多多少少也猜到一些，闻言便点了头。
将他送到门外，轻声道了句：“相公路上小心。”
沈伯文对她笑了笑，道了声“放心”，便带着唐阔离开。
看着他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周如玉这才转身回去，却没有直接回正房，打算先去安排了雷老爷子与金凤所住的厢房瞧瞧，然而走到附近，还没有进去，就听见从屋内传出来动静，是自家阿珠叽叽喳喳的声音多一些，偶尔有几句金凤的说话声，还有老爷子和蔼的应和声。
好像是阿珠在教金凤识字。
“阿珠是什么时候跑到这儿的？”
她轻声问跟在自己身边的唐晴。
唐晴眼神无辜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没得到答案，不过这并不重要，听着屋里传来的动静，周如玉弯了弯唇角，没有进去打扰他们就离开了。
……
沈伯文快马加鞭，很快到了知府衙门，跟正焦头烂额的孔知府见了面，便将自己的猜测道出。
孔建安一听，心道这件事儿倒是有门儿，一拍桌子，便道：“我这就去找人把仙源村的村长抓过来审！严刑拷打一番，我就不信他不招。”
“不妥。”
沈伯文将他预备叫人的动作拦住，摇头道：“若是动静这么大，怕是会打草惊蛇。”
其实孔建安自己刚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沈伯文想到的他也想到了，但是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沈伯文这么个年轻人给指出来不妥之处了，脸上不由得有点挂不住。
然而想到昨日的事，他忽然又想开了，该丢的脸，反正昨天已经都丢完了。
罢了。
“那师侄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沈伯文沉思了片刻，刚想说话，门外就传来赵勤的声音：“禀报大人，晋江县仙源村的潘大阳求见。”
许是想到了门内二人不知道潘大阳是何人，赵勤又机灵的补了一句：“也就是仙源村的村长。”
沈伯文闻言便笑了，只不过这笑意中却没什么温度，与孔建安对视了一眼，他平静地道：“这主动送上门来，估摸着是想给牢里关着的家人求情吧。”
孔建安也是乐了，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直接吩咐赵勤：“去把他也带到牢房去。”
说罢便看向沈伯文，试探着问道：“这人就由本官亲自来审，师侄没什么意见吧？”
沈伯文有点诧异，但随即就同意了，朝他拱了拱手，“师叔您来就是。”
……
约莫只过了一个多时辰，孔建安就重新出现在了沈伯文面前，手中还拿着厚厚一叠纸，上头写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估摸着都是供词。
许是这场审讯把孔建安也累着了，他跟沈伯文打了声招呼，道了一声：“他招了。”
就一屁股坐在了椅中，肥胖的脸上有点疲惫，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随即便将手中的供词递给沈伯文，喘了口气又骂了一句：“这些个杀千刀的玩意儿，干的那都是什么事儿！”
见沈伯文把供词接了过去，然后才继续道：“你先前跟我说的那些，都是他们干的，半点儿没有冤枉他们。他倒是供出来不少同伙，除了秦镇，还有个叫钱盛的。”
沈伯文眼尖地发现，对方的袍角上还沾着些许血迹。
心知这位孔知府审讯的手段可能不是那么温和，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头上乌纱，怕是也发了狠。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是一府长官，手底下还是有些本事的。
况且对于村长这种恶人，也没有那么多的怜悯心给他，对他不忍，倒不如去可怜那些被他跟别人合谋送去矿场的青壮们，那么多的人家妻离子散，不是更惨吗？
沈伯文低头专心看着这一沓厚厚的供词，越看，心中就越是愤怒。
孔建安还在继续说：“这个叫钱盛的，是这边的大行商，一直以来都跟黄同知……哎不是，黄林走得近，看来这件事，他果然参与了。”
沈伯文在心里哂笑几声，暗道这不是废话？
银矿相关事务一向都是黄同知负责管辖的，他没有参与其中，也得有人信才行。
只是翻遍了村长的供词，里头也没有提到一句黄同知，看来他这个位置，是直接接触不到黄同知的，若是想定罪，估摸着还要从这个钱盛入手。
正巧的是，孔建安也这么想，二人一拍即合。
……
钱盛已经在仙源村待了有一个时辰了。
从发现村长家没人开始，问了周围的村民，听说是村长媳妇和儿子惹怒了沈通判的夫人，被带走了，村长去了趟知府衙门，结果到现在也不见回来。
钱盛的大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忽然心生警觉，从椅子中站起身来。
不好！
那姓沈的该不会是和姓孔的胖子联手了，他们难不成发现什么了？
这可不行，他得赶快回去，跟大人禀告这件事。
想明白之后，钱盛立马从村长家的后墙翻身出来，上了马背，往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之后，照例在城门口下了马，一边心急如焚，一边想着等会儿该怎么跟大人解释。
敷衍地跟城门口值守的士卒打了个招呼，便进了城。当他牵着马走过正街，拐到另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中时，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他下意识松开缰绳，身手敏捷地往前一跃，转过身立马就瞧见一个身着劲装，脸上蒙着黑巾的人。
二人登时赤手空拳地交起手来！
钱盛打着打着，便心道不好，这人的身手竟然还在自己之上，再打一会儿，自己定然要输……
然而先行放弃的居然是对方。
对方在又与他过了几招之后，立马收手，往后退去，随即往小巷深处跑去。
钱盛：……
然而当他还没有想明白时态发展的时候，后颈就猝不及防挨了重重的一记手刀，眼前一黑，整个人登时倒在了地上。
该死的！他们怎么有两个人！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好像还听到打晕自己的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
“这狗日的，居然还挺能打。”
小曹骂了一声，才一把扛起已经晕过去的钱盛，把这人扔进提前准备好的马车里，招呼了一声去而复返的同僚，让他把这人的手脚都用绳子捆起来，这才放下帘子，驾着马车往目的地驶去。
……
翌日，天色还是黑漆漆的时候，矿工们就被上工的哨声吹醒，姜大郎这几天都没睡好，整日提心吊胆的，怕被别人举报了然后再被抓走，眼底泛青，走路都有点儿晃。
自从左大哥被举报抓走以后，后续也有几个出来举报的，有的是真的跟他们一块儿计划过逃跑计划的，有的则只是跟他们说过几句话，就被吃不饱肚子的人给举报了。
好在除了那几个人，大部分人虽然面上看着冷漠，实际上却并没有多说话，那几个得了好处的人还想继续攀咬，看守却不耐烦了，因为他们举报出来的这几个人身上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儿有用的消息。
一想到看守折磨人的法子，姜大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心中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们真的还能等到雷大哥出去搬救兵吗？
他挤在人群中，随波逐流似的往自己干活的那块区域走。
却没注意到，身后有两双眼睛，在阴恻恻地瞧着他，活像他是一块儿肉饼。
矿工们像一群羊羔一般，被看守们挥舞着鞭子赶进了挖矿区，先前那个抓了左宏吉的看守打了个喷嚏，不由得揉了揉鼻子，心想不会是昨个儿睡觉的时候着了凉吧？
便将事情交代给其他人，自个儿回了住处。
看守的住的房子当然要比矿工们的大通铺好得多，不但有床有窗，甚至还有个掳来的女人。
他一进门，就瞧见女人在收拾床铺，把鞭子放在进门的地方，他上前踢了女人一脚，见她趔趄着往旁边倒去，还好扶着床沿稳住了，面上一副又想哭又强忍住的神情，不由得瞪了她一眼，直骂晦气，又道：“快去给老子烧壶热水，一天天的，半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
说罢便一把拉开女人刚刚叠好的被子，胡乱裹着就躺在床上睡了。
不多几时，床上便传来一阵如雷的鼾声。
女人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脚步踉跄地提着水壶往外走去。
等到看守一觉睡醒，已经是大中午了，女人胆怯地端着温度正好的水走过来，他一口气喝光。
能自然睡醒，他心情不错，正好腹内饥饿，就没多搭理女人，穿好鞋，自顾自地出门吃饭去了。
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女人这才松了口气，双手握紧了方才他用过的那个杯子。
看守很快吃完午饭，照例去了趟牢房。
牢房里的人正等着跟他换班呢，见他来了不由得抱怨起来：“这个姓左的，骨头也太硬了，都打了好几天了，嘴就跟缝起来了似的，一个字都不往外冒，真他娘的绝了。”
“那个姓雷的，找不回来，会不会是死外边儿被狼吃了吧，要不怎么不见他回家呢？”
另外一个听到这话就笑骂着说：“真要是死外边就好了，现在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挨骂的还是咱们。”
最先开口那人顿时呸了一声，骂起来：“还真是，老子服了。”
看守摆了摆手，“你们赶紧吃饭去吧，我去瞧瞧那姓左的。”
“行，你本事大，你去审吧，老子是没辙了。”
看守刚想说什么，就觉得嗓子有点儿疼，一边推开关着左宏吉的牢房大门，一边想着难不成这还真是染了风寒？明个儿得去趟县里，找个大夫瞧瞧。
牢房里铺着稻草，上面蜷缩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头发散乱，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看守走到里头，笑眯眯地开了口：“怎么样，左秀才，还不愿意把雷大郎的踪迹交代出来吗？”
地上蜷缩着的人一动不动，像是压根儿没听见他这番话，又有点儿像是晕死了过去。
看守不由得朝前走了几步，刚蹲下，准备撩开左宏吉的头发探探鼻息，免得当真被他们搞死了，交代不交代的暂且不说，主要是问不出姓雷的踪迹，他们这些人都得吃挂落。
就在他的手掀起左宏吉头发的时候，对方倏地呸了他一口。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吐在了看守的脸上。
呸完还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畅快极了。
“你他妈的！”看守登时气急败坏，拿袖子抹干净，站起身来，往左宏吉身上用力踹了几脚，踹完还不解气，从外头拿了烙铁回来，用力按在了他骨肉匀称的手上！
“滋啦”的声音响起，皮肉被烤焦的味道逐渐弥漫在牢房中……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酷刑，左宏吉还是一声不吭，纵然他的额头上已经因为痛苦遍布冷汗。
他的目光如同黑夜中的火把一般，死死地盯着看守。
看守再一次被激怒了，亲自动手把他绑在刑架上，拿起鞭子蘸上盐水，再次狠狠地折磨起他来。
……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天色暗得很快，姜大郎照例吃了一个饼子，藏起一个。
好不容易等到工友们都回了房里，长杆底下的老酒鬼也走了，他才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揣着饼子走到长杆底下，照着前几天那样爬上去，准备给牛二哥他们喂几口吃的。
他自小就爱爬树，爬这根杆子再容易不过了。
这几日喂给牛二哥他们的饼子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省出来的，还有其他几个看不过去的同伴，不过上杆这件事就是他一个人干的，本来先前还有左大哥来帮自己望风的……
一想到被带到牢房里还在受折磨的左大哥，姜大郎难过地咬了咬牙，继续往杆子上头爬。
然而就在他刚刚好不容易爬了上去，还没把饼子从怀里逃出来的时候，底下忽然传来一道亢奋的声音：“抓到了！抓到了！”
这道声音响起后，姜大郎的头脑倏地一片空白，只觉得手跟脚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内心满是绝望，手脚无力地从杆子上掉了下来，神情激动的举报者嘴里说着什么，他都听不见，毫无抵抗能力地被拖行在地上，像是一条失去了生机的狗，他的嘴唇无意识地抖动着，一瞬间想了许多，想到雷大哥，想到左大哥，想到牛二哥，然而想到最后，唯一的念头便是：
谁能来救救我们……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伴随着惨叫，还有兵刃碰击的声音。
不等里面的人们反应过来，一群举着火把，握着刀兵的人们就一拥而入，将那些穿着明显不同于矿工们的监工和看守们制服在地，一一绑了起来。
而各处房舍之中与牢房里，自然也没有被这些人漏过，一一仔细地清理过去。
待到场面逐渐平息，沈伯文手中握着一根火把，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先前便有所预料，矿场里的这些人，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真正的硬骨头，还在方指挥使亲自带着人过去的卫所，那些已经被腐蚀了的，有着秦千户带领的卫兵们。
不过银矿到底也关键，不可掉以轻心。
而这边，不等他开口，小曹百户就赶忙让人帮着把吊在长杆上的人都放下来，江百户等人带着其他人去四处搜寻漏网之鱼们，比如房里，树林里，自然也包括矿洞里。
而沈伯文则缓步走到不远处那个瘦小青年面前，人声嘈杂之中，他蹲下身来，温声问道：“还好吗？”
姜大郎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满心满眼都是不敢置信，耳际嗡鸣，并没有听清楚对方在问什么，可对上沈伯文温和中透着关切的目光，他微张着嘴，不由自主地想：
希望真的来了。

第九十五章
我……我没事。”
姜大郎结结巴巴的说。
方才拽着他往牢房方向走的那个看守, 现在也已经被按倒在地，正面带恐惧的看着这些闯入的人。
沈伯文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瘦弱的青年，或许用少年来形容也并不勉强。
确认他身上除了一些鞭子留下的痕迹之外, 似乎并没有多余的伤势，沈伯文便放下心来，朝他伸出手, 温和地道：“能站起来吗？”
姜大郎看着眼前这只修长干净的手，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沈伯文主动握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谢谢大人。”
姜大郎站稳以后，下意识的又道了一声谢,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人，但看着有这么多的人都听他的命令，一定是一位大人物吧。
是的，在小老百姓的眼中，凡是个当官的，都是他们眼中的大人物。
沈伯文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刚要向他打听一些事, 眼前的青年面色一变, 忽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面露惶恐地跪下, 用力地朝他磕头，一边磕一边急声哀求着：“大人，求您派人救救左大哥, 求您……”
“不必如此。”沈伯文欲拦住他, 没想到却拉不住, 只好主动问道：“你的左大哥在哪儿？”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解救这些百姓们, 自然不会拒绝姜大郎的请求。
况且左宏吉此人，他已经听雷茂说过了，是他们仙源村的同乡，有秀才功名在身，原本也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参加的，如若不然，凭着他秀才的身份，秦镇那些人是不能把他强拉进来的。
甚至雷茂他们这些人出逃的计划和路线，也是他所制定的。
听到他这句话，姜大郎才终于停下磕头，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头也有点晕晕乎乎的，但还是凭着意志力开了口：“左大哥……左大哥被他们带到牢房里了！”
沈伯文听罢便“嗯”了一声，让人将他扶起来，道：“那边已经有人过去了，放心，会把所有人都救出来的。”
他话音刚落，视线便越过姜大郎的肩膀，看到王百户抱着一个人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身后的下属还压着另一个人，好像被打断了双腿，正哀嚎着被拖在地上。
姜大郎似是对这道哀嚎的声音极为熟悉，闻声就激动起来，立马转过身看了过去，然而目光忽然凝固住了，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都一动不动。
王百户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人，毕竟这个矿场里其他的矿工们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他抱着人几步走到沈伯文面前，沉声道：“禀大人，这位是我们方才从牢房里救出来的，他说他叫左宏吉，仙源村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被那个狗日的上了酷刑……”
随着他的话，沈伯文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他怀中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本就不如何齐整的衣裳在被鞭子抽打之后更是破破烂烂，血迹斑斑，身上也没有一块儿好肉，像是随处都在渗血一般，以至于王百户抱着他的动作都极其小心翼翼，生怕稍微一不注意，就把这微弱的呼吸给颠没了。
然而他身上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却是垂下来的手。
从上面焦黑的痕迹就能看出来，是被人用烙铁烫过……
沈伯文内心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冷静下来，对王百户道：“山下有一辆马车，是专门用来接伤员的，上面还有一位大夫，让唐阔带着你过去，先将这位左秀才的伤势控制住。”
“是，沈大人。”
王百户有点诧异这位沈大人居然想得这么周道，不过这份诧异只持续了一瞬间，就变回了对怀中之人的担心，应了一声之后，便带着人快步下山。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正是担心左宏吉伤势的姜大郎。
这种担心，已经压过了他对沈伯文的敬畏，顾不上请示，就小跑着跟了过去。
沈伯文都看在眼里，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至于看守双腿都被打断了，胳膊好像也折了，应该也算是伤员？但就凭他做的那些事，就不配跟左宏吉他们躺在一辆马车上，沈伯文忽视了他接连不断的哀嚎声，走到长杆下，看小曹百户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人放在地上。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轻重不一，然而共同的特点是每个人都干的爆皮的嘴唇，以及苍白的面色，还有涣散的眼神。
不等沈伯文发话，小曹百户就赶忙指挥着人去舀水过来。
其中有一个人，许是看出了沈伯文是这些人里面领头的，他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沈伯文再次蹲下身子，凑近才听清，他近乎一字一顿，费力地说出口的话是：
“您是……雷大郎……请来的人吗？”
“是。”
沈伯文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样复杂的情绪，但他颔了颔首，给了对方一个确定的答案。
许是听到了自己期待中的答案，这人才呢喃着闭上了眼。
“好……真好啊……”
沈伯文心里一突，赶忙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温热的鼻息扑在他的手指上，虽然微弱，却实打实的存在。
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站起身来，将方才对王百户说的话又对小曹百户说了一遍。
小曹百户表示明白，等到给地上这几人都喂过水之后，他便指了几个人，让他们把这些人都送到山下的马车上去，而自己则是带着手下配合江百户他们继续搜寻漏网之鱼。
沈伯文没有习过武，便不跟上去给他们添乱，留在这片空地上，手中拿着方才从看守房中搜出来的名册，就这火把的光亮仔细翻阅。
不多几时，江百户与小曹百户就都带着人回来了，手下人的手里还牵着一串儿的人。
只看衣着，便知不是劳苦矿工们，而是些奴役矿工们的看守。
沈伯文对这些人毫无多余的怜悯，他收回视线，走到负责清点矿工们数量的鲁师爷跟前，开口问道：“名册上一共有三百一十五个，这几年死了将近五十个，算上雷茂还有方才送下山的那七个，应当还有二百五十八个，这边有多少人？”
“这边只有二百三十四个。”鲁师爷对于数字相关的东西很是敏感，数过一遍就不会忘。
在人数与刀兵的压制下，这些矿工们原本就不大的胆量越发小了，一个个像是鹌鹑一般蹲在空地上，一个挨着一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几年的鞭打高压之下，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麻木了，虽然有些人看出他们好像是来救自己的，但却还是在他们没有发话之前，半点儿不敢动弹。
不过在沈伯文与鲁师爷说完这两句话之后，旁边忽然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竟还是个女声。
“大人……那些被绑起来的看守里面，有七八个就是从以前的矿工里出来的……”
沈伯文与鲁师爷同一时间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说话的的确是一位女子。
尽管穿得灰扑扑的，但整体上却能保持一定程度上的整洁，沈伯文猜测，她或许是被某个看守掳来的。
鲁师爷对她倒是还真有点儿印象，先前就是她主动告诉他看守的名册放在哪个地方的。
“原来如此。”
他想了想，走到沈伯文旁边，跟他耳语了几句。
沈伯文听罢，沉思了片刻，便点头应了。
……
而另一边，在得到秦镇今晚设宴邀请黄林的消息之后，方指挥使与沈伯文商议过后，便指派方指挥使的得力干将——福州府的余千户，带着手底下的严百户，还有六十个兵卒去将秦府围了。
事实证明，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无用的。
余千户没有花多大功夫，便将这所宅子里的人都控制住了，包括黄林与秦镇本人，也包括方才那个在后院里准备悬梁自尽的女人。
这个女子自然是霜娘。
在傍晚的时候，秦镇就让下人给她带话，让她把自己收拾得好看点儿，晚上黄大人会来赴宴。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窗前，毫无焦距地看着外面，带话的下人口气也并不恭敬，见她不回应，便撇了撇嘴，只要在这个宅子里的人，有谁不知道这西跨院里住着的这位霜姨娘的底细呢？
不过是个死了男人又被自家老爷看上带回来的乡下妇人罢了，要不是长了一张好脸，恐怕还在乡下种地呢，不过连同下人们也看不起她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秦镇压根儿就没有多疼惜他后院的姨娘们，只不过把她们都当做宴客的工具罢了，下人们不敢议论自家老爷的癖好，只能瞧不起这些女子们了。
这下人渐渐等得不耐烦了，翻了个白眼，扔下一句：“霜姨娘还是早点准备得好，免得老爷到时候发了火。”
然后就转身走了，压根儿就没说什么告退的话。
他走了之后过了好一会儿，霜娘才像是回了神，动了动手指，动作缓慢地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坐下。
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容颜还在，心却已然枯槁。
她拿起青黛，一笔，一笔，为自己描起眉来。
早点准备？
准备什么？
一想到自己曾经遭遇过的事，她就忍不住浑身颤栗起来，几欲作呕，手中的青黛都拿不稳了，“咣当”一声掉落在桌面上。
又过了许久，她重新拿起它，继续给自己画好眉，然后再抹上殷红的口脂，最后从妆匣中翻出一支做工粗糙的木簪，上头雕着一枝梅花。
看得出雕这支簪子的人手艺并不怎么好，甚至有点笨手笨脚的，因为梅花的样子并不怎么好看，甚至要辨认半天，才能认出来是梅花。然而在细节处，却又能看见其中的用心，上面没有一点扎手的地方，打磨得很是光滑，在梅花的背部，还有两个小小的刻字——霜娘。
一滴泪水落了下来，滴在梅花并不精细的花蕊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霜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下，她握着簪子痛哭，口中无声唤着两个字：“茂哥……”
这是他们二人成婚之后，他亲手为自己雕的簪子，只是因为她说过一次喜欢梅花。
可如今的她，还配得上这支簪子吗？
也不知霜娘哭了多久，外面的天色都暗了下来，之前来过一次的下人不耐烦地又过来催了一次。而这次，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一吹就会散了，她道：“马上就好。”
下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霜娘的丫鬟红着眼睛抖着手上前，想要帮她更衣，被她动作轻柔地拦住了，她面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好小红，你去外面等着罢。”
丫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本能地觉得她此时的状态不太对劲，想要留下来，却又坳不过她，只能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心有担忧地守在门口。
帘子落下，遮住了丫鬟的身影，霜娘收回视线，走到里间，从一个箱笼的最深处，翻出一身粗布衣裳。
这是她被掳来那天所穿的。
她换上这身衣裳，然后从枕头下面抽出那条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没有半分犹豫地将它的另一头甩过横梁，动作极轻地搬来床边的凳子，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再把白绫两段打成一个死结，然后——
将自己美丽却脆弱的脖颈，套在了上面。
“咣当”一声，凳子被踢翻，霜娘闭上了眼睛，神情之中似有痛苦，又有解脱。
然而，她的发髻上却没有那支雕工粗糙的梅花簪子。
几乎是在同时，整座宅子里充斥着嘈杂的声音，火把的光亮，粗声粗气的训斥声和叫骂声，还有下人们惊恐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霜娘觉得自己几乎还听见了夫人的尖叫声，还有秦镇和黄林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这都是自己的错觉吧，她已经快不能思考了。
然而下一秒，负责伺候她的小丫鬟就面色焦急地冲了进来，看到的自然就是这幕景象，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居然没有被吓退，反而冲了过来，甚至还知道知道自己的个子不够高，力气也不够大，顺手从针线篓子里拿了把剪刀，又把凳子放好，站了上去，死死咬着牙关，高举着臂膀，竟是把白绫一口气剪断了！
霜娘像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从上面坠落。
丫鬟立马扔了手里的剪刀，因为太急而从凳子上摔了下来，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她扑到霜娘跟前，颤抖着手去探对方的鼻息，好在她感受到了。
她立马松了口气，随即就嚎啕大哭起来，抓着霜娘的衣裳摇晃：“娘子，你快醒醒，宅子里进歹人了，咱们快逃啊……”
刚带着人进了西跨院，正准备将秦府的下人们都控制起来的严百户：……
他此时的神色颇有几分微妙，但随即便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原本的冷肃，留下两个手下，看好这里的人，便头也不回地去了下一个院子。
……
卫所那边，倒是没有方指挥使和沈伯文一开始想的那么困难，因为秦镇今晚不在这边，反而致使这些人像一群没了头的苍蝇似的，反抗得也不怎么激烈，除了几个自知罪大的百户。
然而在方指挥使和手下的武力镇压之下，骚乱很快就被平息了。
他吩咐手下人将那几个反抗剧烈的百户都绑起来送到知府衙门的牢房里，然后将大部分人手都留在这边，以防哗变，才策马赶回府城，在秦家的宅子与沈伯文回合。
他到达的时候，沈伯文已经到了，见了他的第一句话便是：“辛苦方指挥使。”
方凯长了张国字脸，十分的不苟言笑，头一次见面的时候，让沈伯文下意识想到了自己的高中班主任，此时对方站在自己面前，更像了。
“不辛苦，倒是辛苦沈大人统筹安排。”
他满脸严肃地说出这句话，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他话里的真诚，沈伯文顿了顿，才道：“黄林与秦镇都在里面，已经被余千户控制住了。”
方凯点了点头，主动邀请沈伯文一道过去。
沈伯文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二人一道走进去，院内被按在地上跪了两个人，正是黄林与秦镇。
沈伯文没有开口，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两个人，这也是他来到兴化府之后，第二次见他们两个。
他还记得头一回在孔知府为自己设的接风宴上见到他们二人时的场景，当真是恍如隔日。
黄林抬起头来，看向他们二人，眼中却似乎并没有方指挥使，他直勾勾地看着沈伯文，半晌之后，才冷笑着开了口：“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沈通判看着风光霁月，暗地里却是好手段。”
他眼中的嫉恨简直要喷涌出来。
他这话说完，负责按他的人都气到了，将他胳膊用力往后一撇，痛得他登时闷哼一声。
方指挥使对自家手下公然惩处对方的动作视而不见，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摩挲着，反而看向沈伯文，似乎很好奇他的反应。
沈伯文缓步走到黄林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他，半晌之后才道了一句：“丧家之犬，无能狂吠。”
他从赵松源那件事的时候就知道，对于这种嫉恨自己的人，自己越轻描淡写，他们就越愤恨不已。
效果好极了。
这句话似是把黄林激怒了，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压着他的人又不是吃干饭的，怎么会让他动弹分毫，最后他脸色都憋的又红又青，却依然碰不到沈伯文分毫。
他旁边的秦镇相比之下，就配合地多了，不但不挣扎，反而笑着跟沈伯文与自己的老上司方凯道：“二位大人，我做这些，都是受了黄大人，啊不，黄林的指使，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还望二位能从轻处罚。”
沈伯文闻言，心中便涌起一阵厌恶来，他冷声道：“该怎么处罚，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会将这件事完完整整的上奏给陛下，相信陛下定然会给你们寻个好去处。”
他话音落下，秦镇不说话了，就当方凯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他忽然暴起，他竟不知什么时候将绑着他双手的绳子挣开了！秦镇倏地抽出身后人的佩刀，往沈伯文这边冲了过来，看着似乎是意图挟持沈伯文以冲出去。
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方凯。
就在沈伯文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之后，甚至没有看清前面的动静，秦镇就被方凯踩在了脚下。
方凯含着怒气瞪了眼自家丢人的下属，冷声道：“这次给我捆结实点儿！”
下属清楚自家指挥使的性子，屁都不敢放一个，乖觉地拿着绳子过来，把秦镇五花大绑起来。
一看就比方才只绑了手结实多了。
也许是方才的变故让方指挥使觉得失了面子，他将自己的佩刀从腰间拿下来，并没有拔出刀鞘，然后“啪！”地一声拍在了秦镇的脸上，沈伯文冷眼看着，这一下分明是用了巧劲，看着动静不大，力度却实在不轻，秦镇那半边脸立马就肿了起来，随即吐出一口血。
血迹中还有两颗被敲掉的牙。
沈伯文没有就此发表什么看法，也没有站在道德高点上指责这两个人，因为他心里明白，他们二人既然能做出这种事，想必已经把良知与道德都抛之脑后，同他们说这些，不过是浪费口舌，与其耽误这些时间，还不如早点把他们押进牢房，审出供词。
正好，方指挥使也是这么想的。
在询问过沈伯文的意思过后，他便下令，让下属把这两个败类送到知府衙门的牢房里去，等待候审。
黄家和秦家自然是要抄家的，不过却不急于一时，这种事方凯很熟悉，先把他们关在牢房里担惊受怕一晚上，第二天得了口供白天再来抄家，效果会更好。
可惜今天晚上是睡不了了。
不过在他们临走前，沈伯文想起自家娘子先前同自己所说的那件事，便同方凯道：“从矿场中逃出来报信的那位姓雷的汉子，不知方指挥使可记得？”
“自然记得。”
方凯不知道他在这儿问这个有什么用意，不过还是配合地答了。
你既然记得，那就好办了，沈伯文心道。
他接着道：“雷茂的娘子，先前被秦镇强抢入府，不出意外，现在应当也还在这宅子里，若是方便的话，不知……”
他话说到这里了，方凯还哪有听不明白的，心里也觉得这雷家一家实在是惨，摆了摆手就应了，把余千户叫了过来，吩咐道：“去后院问问，哪个妇人是雷茂的媳妇儿，要是问出来了，就把人带出来，送到……”
说到这儿，不由地看向沈伯文
“暂且送到宝福客栈便好。”沈伯文配合地道。
“行，那就送到宝福客栈。”方指挥使重复了一遍。
余千户拱了拱手，沉默寡言地进去了。
……
知府衙门的牢房里，今晚的确很是热闹。
一边是被方指挥使下令新关进来的那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走路都踉踉跄跄的卫所百户们，还有另一边——则是正在对骂的村长一家三口与他们对面牢房里的钱盛。
钱盛已经知道了，自己之所以暴露，还被打晕抓进来，全都是因为这个老东西！
“以前跟在老子后面吃屎的时候，装的比什么都听话，整天唯唯诺诺，恨不得给老子跪在地上说话，结果受刑以后出卖的比谁都快，我呸！潘大阳你这条老狗！”
也是为难他了，一口唾沫呸的够远，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到达村长那张树皮似的老脸上，只能不甘心地落在了过道上。
对面的村长可能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听到这话也不甘示弱地啐了一口，立马用兴化土话骂了起来：
“老子是狗，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不也是给黄同知当狗，老子倒是要瞅瞅，有没有人捞你出去哟！”
钱盛一张脸涨得通红，从前卑微地恨不得跪下来给自己舔鞋的，现在也敢骂他了，他扶着牢门站起来，用力锤在上面，吼了起来：“放你娘的屁！别以为老子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你等着，等老子出去了就弄死……”
这句还没骂完，他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侧前方。
村长还当他怂了，正要股足了劲儿接着骂，狱卒进来给了他们俩一人一巴掌。
“吵吵啥呢！给谁老子呢，都他娘的闭嘴！”

第九十六章
若是平时自己被这么对待, 钱盛定是要让对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然而现在他只不过是个阶下囚，只能老老实实地挨这一下子, 况且，他的视线紧紧地盯在郁卒后面的被押进来的那两个人身上，心中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要是没看错的话, 那是自家黄大人和秦千户？二人没有被关进牢房，而是直接被送到了刑讯室。
钱盛忍不住“嘶”了一声, 心道姓孔的什么时候本事这么大，办事这么快了？
惊诧过后，他终于回过神来, 开始为自己的前路担忧起来。
黄大人和秦千户都被弄进来了，证明外头那些布置都全军覆没，想必矿场的事已经完全暴露了，那几座平日里来生蛋的矿场，现在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出来的银子也都在这两家的库房里存着呢！他们两个招不招根本就没什么要紧的……
也怪这几年太顺风顺水了, 压根儿没想到会有人来查这件事。
嗯？
该死的, 这不会是那个被自己当做雏儿的沈通判查出来的吧！
钱盛不由得用双手捂住脸, 发出一声懊悔的低吼，要不是自己没听黄大人的, 对这人大意了，又怎么会不能及时察觉到……
然而他现在就算想明白了，也为时已晚, 来不及了。
知府衙门今晚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彻夜未眠, 没有一个能闲下来的。
沈伯文与方指挥使一行人来到这里之后, 方指挥使便负责去审讯那些卫所里头的人，而沈伯文则是陪同孔知府，穿过阴暗的牢房过道，来到审讯室的门口。
前面引路的郁卒恭恭敬敬地打开房门，一股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沈伯文不由得屏起了呼吸。
孔建安圆胖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厌恶的神色，拿手扇了扇，才踏了进去。
在还没有认证和物证时，他们二人还是朝廷命官，不能动刑，因而方才的那股血腥之气并不是从他们身上传来的，而是出自以往在这边受过刑的其他人。
沈伯文坐在门口的椅子中，面色沉静地看孔知府开始对黄、秦二人进行审讯。
看了半个多时辰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孔知府尽管在做官上不太用心，不过在审讯上的确是有一套，哪怕现在不能对这两个人上刑，在他一番说辞下来，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黄林暂且不说，秦镇的心理防线已经快要被突破了。
或许再过半个时辰，秦镇就会交代了。
沈伯文垂下眸子，如此这般想着。
至于黄林，他自己不愿意说，但他府中的那些下人们，还有昨日抓进来的那个钱盛，还有见过他与秦镇密谋的卫所其他人，恐怕都愿意说一说。
事实也不出他所料，在亲眼见到黄林与秦镇都被抓之后，钱盛便主动叫过狱卒，说他愿意交代。
孔建安这边挪不出手，便请沈伯文过去。
沈伯文自无不可。
不多几时，手中便有了厚厚一叠供词。
其中有几分夸大了黄林的罪责或是减轻了他自己的罪责暂且不说，里头交代了黄林藏银子的地方，应当是没错的。
沈伯文当即便差人给方指挥使带了话。
片刻之后，方指挥使就出现在了沈伯文眼前，问道：“银子的下落当真有了？”
“是。”
沈伯文将钱盛的供词递给方指挥使，提醒了一句在第几页，便不做声了。
方指挥使低头看罢，不由得颔了颔首，对沈伯文道：“事不宜迟，本官这就叫上人出发，沈大人不如一起？”
沈伯文点了点头。
……
黄府被抄家的动静，一直延续到了第二日中午。
日头高高挂在头顶，沈伯文双手负在身后，与方指挥使并肩而立，看着一箱又一箱的白银，从这间宅子里被方指挥使的人抬出来，钱师爷更是搬了张桌子，坐在庭院当中，一箱一箱地清点过去，再登记在册。
面上一片麻木。
刚清点的时候，他还震惊了许久，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然后随着一箱接着一箱地被抬出来，不光是他，就连抬箱子的人也面不改色了。
方指挥使却是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都顾不上维持自己的气度了，骂骂咧咧了一整晚。
翻来覆去，大致意思就是：这些银子都是陛下的，属于大周的，黄林该杀！
沈伯文面色沉沉，心里想得跟方凯差不多。
除此之外，他还在想关于矿税的事。
兴化府每年都要征收矿税，是压在百姓们头上的大山，清溪银矿在一开始的时候，雇人开工还会付工钱，外加管饭，这道产业还能养活不少百姓，而后来，却变成了百姓们服徭役的地方，有偿变成了无偿，而矿税还是照着以前的收，百姓们的日子越过越差，甚至有的人是主动跑到私矿去做工的，起码能吃上饭……
就在他们里面正忙的时候，黄府外面也围了不少在看热闹的百姓。
“这不是同知大人的宅子吗？怎么突然就被抄了？”
说这话的事个提着菜篮子的婶子，一脸好奇地探着头往里面瞧。
她旁边另一个身量不高的老太太撇了撇嘴，“还能为啥，肯定是犯事儿了啊，我们家就住这附近，听到昨个夜里就开始了，哭爹喊娘的嚷嚷一晚上。”
提菜的婶子倒吸了一口气，有点儿不敢置信地说：“这不能吧，前两天我还瞧见他们家的夫人带着小姐打首饰哩……”
怎么这一下子就垮了？
“怎么不能！”老太太登时不服气了，“你看这些人，都是带着刀的，不是犯事儿了还能是啥？”
她这句话落下，正巧有两个把箱子搬上车的兵卒过来，腰间挂着的刀明明白白的。
提菜婶子立马不说话了。
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天色，猛一拍大腿：“坏了，中午饭还没做！”
说罢就赶忙挤出人群，回家去了。
其他人一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这大官的热闹再好看，还不如给家里人把饭做好呢。
……
一连忙了好几日，这件大事才总算处理得差不多，尽管黄林还在嘴硬，不松口，但是他手下的人都已经招供了，在他府中的银两也都清点出来，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他本人招不招供，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沈伯文坐在通判府的后厅，提笔蘸墨，垂首写着什么东西。
出来偷懒倒水的吕毅下意识地往这边瞄了一眼，就像是被烫了似的赶忙收回了视线，一边放轻了动作走出去，一边在心里想个不停。
亏他原先还当这位沈大人来这边，也是跟孔大人似的来混外放资历的呢，结果谁能料到啊，人家每日只来衙门里点个卯就走，根本就不是躲懒，而是默不作声干大事去了啊！
人家这一跺脚，兴化府的官场都抖了三抖，黄同知和秦千户就被下了大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自己这个新上司，真是太可怕了。
搞得他这几天都不敢再躲懒了，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上衙，搞得自家人都当他是脑子烧坏了，居然还有这么老实的时候。
谁知道他这完全是被吓的啊！
这些日子不光是知府衙门和卫所的人都忙，他们通判府的吏目们也忙得要死，盘点那些矿工们的人数，计算耗损，登记名册，还要把户籍册子翻出来，把这些人的死亡记录给销了，然后在通知他们家里人来接他们……
好家伙，吕毅在头一回听到这件事儿的时候，下巴都快要吓掉了。
姓黄的和姓秦的他娘的都是不是人了，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真是活该这几天被烂菜叶子和石头砸！
是的没错，在审完这两个人之后，沈伯文便与孔知府商量过后，决定将这两个人，半日关在牢里，半日关在囚车里拉到菜场示众，以平民愤。
在圣旨还没有下来的时候，他们暂且还不能处置这两个人，只能一边先这样，一边等待京都那边送回来的结果。
此时此刻，沈伯文所写的是两道折子。
一道是直接递上去的，走正常程序，会经过内阁和司礼监之后才送到西苑的折子，斟词酌句很是官方，将这件事客观地写了出来。
而另一道，则是直接送到景德帝手中的密折，这里面的内容较之上面的就更为丰富了，不仅写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有雷茂等人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以及方指挥使与孔知府在其中所做的事，皆客观公正地写出来，并没有掺杂什么他自己的主观感受。
两道折子写好之后，按照各自的路径送往京都。
终于在快马加鞭之下，只花了二十多天就到达了京都。
京都此时正值深秋，树叶都变黄了，一阵风吹过，便簌簌而落。
皇城西苑，景德帝刚下了朝，额角跳痛，想到方才朝上的场景，他就觉得头疼。
那是朝堂吗？分明就是菜市场！一点儿意见不同就开始吵架，唇枪舌战真是好不热闹！
见陛下面色不好，旁边负责伺候的内侍赶忙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替他按揉太阳穴。
景德帝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道：“把今个儿早上到的密折给朕拿过来。”
这话显然不是跟这个小内侍说的，在一旁候着的刘用“哎”了一声，便转身去里头，捧着个匣子过来了。
景德帝掀开眼帘，摆了摆手，示意小内侍下去，然后坐直了身子，亲自打开匣子，取出密折，打开一看。
当即面色便沉了下来。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沉闷起来，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然而半晌后，他们就听见陛下似是笑了笑，道了句：“这个沈延益，朕倒是没有看错他。”

第九十七章
阎家隔壁的宅子, 沈伯文原本打算自己先租下来，以供左宏吉等人养伤暂住，也不能一直住在医馆里, 不是个事儿，他们的家人们倒是过来照顾他们了，但毕竟还是住在这边比较方便, 距离大夫也近。
然而孔建安听说这件事之后，一定要他来出这个钱, 说这是他没做好父母官的职责，才让这些好汉子们遭此一劫，所以非要他来出。
沈伯文没有跟他争, 仔细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兴化府在经历了一场动荡之后，近来又恢复了平静，官府派人接收了那三处私矿，但却并没有暂停开矿，反而在进行了人员清理之后, 又选出了合适的官吏去负责, 开始正常招工, 为前来干活儿的百姓们发工钱。
不过去报名的人却并不怎么多，一来可能是担心发生之前那样的事, 二来则是现下正是农忙时节，百姓们都要先顾着自家的田地，没空外出打工。
针对这一点, 沈伯文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只能加大了对矿场管理人员的监督, 官府首先要做好该做的, 而后便是用时间来证明了，毕竟失去百姓们的信任很快，而重获信任却不容易。
也急不得。
今日又是一直忙碌到下衙时分的一天，沈伯文放下手中的笔，外面的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他没有把油灯点起来，将桌上的纸张都亲自收好，站起身来，对几个自己没走，他们也不敢走的下属们道：“诸位辛苦了，本官先走一步。”
“大人慢走。”
吕毅等人赶忙起身相送。
自家大人可算是下衙回去了，他不由得在心里松了口气，也把装样子的名册合上，跟几位同僚道了声别，就优哉游哉地出了通判衙门，拐了个弯儿往好友家的方向走去。
打算叫上今个儿休息，不必守城门的好友，去西街的那家食肆吃点小菜，再喝点小酒。
明个儿是休沐日，忙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歇会儿，今个儿当然要放松了。
不过赌场是不敢去了，这不沈大人家那个先前负责赶车的车夫老金，就因为欠了赌场几百辆银子，被打断了一只手……
嘶，不能细想，一想都觉得手疼，还是去喝酒吧，
……
沈伯文回到家中，没有急着落座，反而在院中散了几圈步，陪着霁哥儿玩了一会儿。
在衙门坐了一天，总觉得腰也不是自个儿的了，脖子也有点疼，还是得多活动活动，可别年老了结果落了一身得病，到时候还得受罪。
而且霁哥儿现在也大了，小孩子见风长，快得很，精力逐渐旺盛起来，闲不住，整天都想往外面跑，唐晴和谭灵慧这两个小娘子整天跟着他，都差点儿看不住他。
不过好在这小子皮实，就算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也不哭，自个儿就爬起来继续玩儿了。
都不用怎么哄。
兴化这边的深秋，与京都那边完全不同，尤其是这边还靠海，近来倒是比起夏日的温度低了点儿，不过还是照样闷热，霁哥儿到这边之后，身上就被捂起来过一次痱子，好在照顾得妥当，很快就消下去了。
而下雨的时候，则是有些湿冷的感觉，夹着雨丝的风吹在脸上，倒是凉爽。
沈伯文抬起头看了看今日的天色，阴云密布，空气中有着泥土的味道，看样子是又要下雨了。
收回视线，对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霁哥儿招了招手，面色温和地唤道：“霁哥儿，来爹这儿。”
霁哥儿不舍地又看了眼小蚂蚁们，这才双手扶地站起来，慢吞吞地走过来，还当阿爹要跟他玩什么游戏呢。
抓着霁哥儿胖乎乎的小手，沈伯文笑了笑，牵着他往正房走去，温声道：“晚饭应该已经摆好了，咱们回去用饭，再不回去啊，你娘就要出来找你了。”
霁哥儿机灵地转了转眼睛，挠了挠自家阿爹的手心，小声地道：“爹……娘……”
“知道你会叫人了。”沈伯文闻言便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子。
霁哥儿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闻言就咯咯地笑起来。
他们父子俩离门越来越近，周如玉在屋内都能听见他们俩的说话声，唇边不由得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门帘被掀开，一大一小走了进来，迎面而来的便是饭菜的香气。
沈伯文将霁哥儿交给唐晴，让她带着他去净面洗手，自己却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桌边，吸了一口气，对自家娘子笑了笑，才道：“今个儿又亲自下厨了？我一闻就知道是如玉你的手艺。”
这人今年都三十了，相貌气质非但没有下降，反而还随着岁数的增大，变得更加内敛起来，
成婚这么多年，孩子都有三个了，周如玉还是差点儿被他方才那一笑给晃了眼，不由得嗔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催促道：“别以为说点儿好听的话，就能不洗手直接用饭了，病从口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快去。”
“这就去这就去。”沈伯文笑了笑，按住了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拍了拍，便站起身来，去里间更衣净手了。
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他尽量都能做到洗手之后再用饭，这不是见自家娘子的性子近来越来越沉稳了，便想逗逗她了。
今日在饭桌上用饭的只有他们夫妻俩，还有阿珠和抱着霁哥儿喝小米粥的唐晴。
沈伯文最先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见周如玉也吃完了，不由得开口道：“也不知珏哥儿在紫阳书院那边，习惯了没有……”
说起这件事，周如玉也叹了口气，随即便道：“珏哥儿的性子像你，就算现下不习惯，估摸着很快也会习惯了。”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她眉间的愁绪还是没有散开。
毕竟儿行千里母担忧，珏哥儿今年也不过十二岁，只带着谭周这么一个书童，便去了福州府读书，她放不下心也是自然的。
沈伯文闻言，略带歉意地对她道：“若不是我这段时间太忙，便能陪着你过去看他了。”
听到这话，周如玉反而摇了摇头，“这边的事更重要，珏哥儿那边没那么着急，他半个月就可以回来一次，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自己去看他，相公你安心公务便是。”
这就是有一位贤内助的感觉吗？
沈伯文笑了笑，却道：“公务重要，家人也一样重要。”
说罢便关心起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来。
周如玉没有放下手中的筷子，先给自家吃饭依然慢吞吞的女儿夹了根青菜，看她皱巴着小脸吃了下去，才道：“去看了看雷家娘子。”
“她还是不愿意见雷茂吗？”
这个答案倒是不出乎沈伯文的预料，他问罢，也重新拿起筷子，也给阿珠夹了根青菜，成功地收获了女儿带着怨念的目光，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回答他的是周如玉的又一声叹气声。
“她还是想不开，走不出来，我先前劝过她几次，都没什么效果，反倒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便想着暂且先不劝了，让她自己慢慢想开。”
谁能想到呢，霜娘被救出来之后，却不愿意再见雷茂，金凤倒是还能见见她。
雷茂那边却完全不像周如玉所担心的那样，知道了霜娘所经历的那些事之后便嫌弃她，这个朴实的乡下汉子，在知道那些事之后，登时便捂着脸痛哭起来，口中都是悔恨，怪自己没有护好她，让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然而便每天都带着金凤上门，想见霜娘一面，她只愿意让女儿进去，他也半点儿不恼，乐呵呵地让女儿把自己给她准备的礼物一道带进去。
有时候是他摘的一束野花，有时候是他在路边摊上买的吃食，有时候则是一支做工粗糙的木簪……
周如玉每过两日就会去看看霜娘，同她说说话，也碰上过几次雷茂带着女儿来送东西的场景。
霜娘虽不见他，却也没有将这些东西退回去，装聋作哑地当做是女儿带来的照单全收。
也正是因为如此，周如玉并不怎么担心他们夫妻俩。
可能霜娘最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时间和来自家人的温情。
她大致将这其中的情况跟自家相公说了说，沈伯文露出个似懂非懂，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他暗道，感情的事情，当真是复杂。
说完这件事，他正想再给阿珠夹一筷子青菜，就见小姑娘饭碗已经空了，溜下凳子，跟他们两个飞快地道了声：“阿爹阿娘，我吃完了，先回去看书了！”
就迅速离开了。
沈伯文仿佛从她的背影中看出了落荒而逃四个字，好像再走晚一步，就得多吃几口青菜似的。
他不由得失笑，自己拿起筷子，将唯一的盘子中所剩不多的几根青菜吃完。
浪费可不好，他们家可远远算不上富裕，也亏了自家娘子自管家有方，才能用有限的收入，安排好全家上下十几口人的生活。
周如玉看到他的动作，不由得弯了弯唇，露出个笑来，随即道：“明日休沐，相公可有什么安排？”
“应当是去探望左秀才与牛二郎他们几人，娘子可要同去？”
沈伯文没有思考多久便道，显然是先前就已经打算好了。
将他们几人救回来之后，他也过去探望过一次，不过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就没有去过第二次，直到最近才终于抽出空来，便打算明日再去一趟，正好跟左宏吉聊一聊。
周如玉点点头，道：“我正好顺路去拜访一趟马姐姐。”

第九十八章
翌日, 沈伯文夫妻二人扣响这所宅子的大门时，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就被打开了, 衣着简朴的婶子看到他们两个，立马热情地招呼道：“沈大人和沈夫人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还要拉着他们两个进去。
沈伯文有点儿不适应这样的热情, 一边不好意思挣脱顺着她的意思走进了门里，一边哭笑不得地道：“左婶子, 你这也太客气了……”
这位热情的婶子正是左宏吉他娘，她一听这话就连忙摆手。
“嗨，这叫什么客气啊。”她搓了搓手, 一边领着他们几人往院子里去，一边真心实意地道：“您是把我儿他们救出来的大恩人，我们怎么报答都不嫌过分，招呼您和夫人几句还真算不上客气。”
沈伯文听罢，摇了摇头，却道：“职责所在, 这是我应当做的。”
这不是官话套话, 而是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料左母却自有她的一番逻辑, 不赞同地反驳：“话是这么说，可那个姓黄的和姓秦的狗官, 不也是当官的吗，一个个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结果做出来都是什么猪狗不如的事, 照我看啊, 能不能做出来好事, 跟是不是做官的没有关系, 还得靠良心。”
沈伯文不再反驳了，笑了笑，温和地道：“您说得对。”
“就是么。”
左母立马点头，然后又同周如玉说起话来，半点儿都没有见了官员及其家眷的拘束感。
这般相处，让沈伯文也觉得很是放松，这些天见了许多青壮们的家人们，每一个见了他都像是见了大恩人，感恩戴德的，在领回儿子之后，还要再带着自家准备的谢礼再来一趟。
大部分都是自家产的土鸡蛋，各类瓜果蔬菜，还有人牵了只小羊羔送过来……
整个通判衙门的人都被弄得哭笑不得。
因为他先前就勒令下属们不许收百姓们的东西，因而此时正对他敬畏得不得了的官吏们每日都要经历百姓送来东西，他们推拒，再送，再推拒的过程。
走了一段路，他们就来到左宏吉还有牛二郎他们养伤的那个院子里，刚走进来，就听见从房间里头传出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听起来有不少人都过来看望病人们，正在用兴化话同他们讲前两日发生的事，其中声音最大的那个，沈伯文想了想。
好像是叫姜大郎？
沈伯文停了步子，打算让他们先讲一会儿，自己现在进去，倒是打扰了他们的谈兴。
“左大哥，牛二哥，我跟你说！前天在官府外面的那块地方行刑，我跟雷大哥他们去看了，听说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呢，那些人各个都被打得哭爹喊娘的，之前矿场的那些个看守也在里头呢。”
沈伯文现在的兴化话已经能听懂不少了，因而也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因为此番涉案人数实在太多，还有一个同知和千户，因而别说他这个通盘不能判决，就连孔知府都不能，因而只能往上递，福建布政使随后就派了人下来核查，前两日才定下来了关于对于除了黄林与秦哲之外的罪人们的刑罚。
皆是杖一百，流放凤翔府充军。
在这边不想好好干，那就干脆去西北边跟大戎人们拼死拼活吧，多少还有点儿用处。
他这般正想着，里头姜大郎又接着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行刑当天的情景来，还义愤填膺地道：“对了左大哥！那个之前对你用刑的狗东西也在里面，连五十棍子都没撑下去，就咽气了！”
他这话说罢，其他人也嚷嚷起来：“就是，平时折磨我们那么狠，结果自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狗东西自己都想不到有今天吧！”
“就是就是，这不就时候到了吗？”
这话落下，屋内人又齐齐笑了起来，顿时热闹起来。
屋外，左母听到这儿，忍不住摸了一把泪，感激地看向沈伯文，看样子是又想行个礼，还好被周如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左母擦干眼泪，对他们夫妻俩笑了笑，“让您二位笑话了，民妇这是太激动了。”
沈伯文刚要说什么，里头的人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姜大郎掀开帘子，探出个脑袋看，这一瞧就瞧见了沈伯文，立马眼睛一亮，缩回去喊了一声：“沈大人来啦！”
随即哗啦啦从房里挤出来一堆人，乱哄哄地过来同他见礼，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
沈伯文一时有些听不过来，只能捕捉到几句自己听得懂的，一一应答。
“是，我是来看望左秀才他们的。”
“不必多礼，先前不是谢过了吗？”
“早饭就不必了……”
随后就一块儿将他迎了进去，而周如玉则是留在外面，同左母说话，关心他们的家庭与生活。
沈伯文进了屋，在床上躺着修养的左宏吉立马就要起身下床，奈何沈伯文动作更快，拦住了他，道：“安心躺着。”
将养了这么些天，左宏吉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还报着厚厚的白布。
见沈伯文看向自己的手，他豁达地笑了笑，道：“让大人挂心了，不幸中的万幸，没有伤到骨头，还能动，应当不影响将来拿笔。”
“那便好。”
沈伯文闻言也放下心来。
左宏吉是个读书人，若是因为这件事而导致将来拿不起笔，不能继续科举，恐怕会是个极大的打击，还好没有真的到那一步。
“大人，学生有事禀报。”顿了一会儿，左宏吉才缓缓地开口道。
沈伯文挑了挑眉，颔首道：“你有何事，尽管说来便是。”
他话音刚落，姜大郎等人一听他们两个有事要说，赶忙一股脑儿地都避了出去，把地方腾给他们。
见帘子落下，左宏吉费力地坐了起来，呼出一口气，道：“禀大人，学生曾经观察过，私矿上产出的银子，并不完全是由黄同知与秦千户占有，有相当一部分的产出下落不明，矿上的看守大部分都是黄同知的人，秦千户应当并不知晓。”
沈伯文听罢，面色不变，见他说得费力，主动替他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有何凭证吗？”
左宏吉接了水谢过他，顾不上喝，面上有点苦涩，摇着头道：“学生没什么证据，只是在矿场中干了这么几年，能粗略估量出来每年的产出大概有多少，加上您上次来看我们的时候提到过，从黄秦两家搜出来的银子总共有两万两，两相对比下来，至少还有五万两的银子不见踪影。”
他情绪有点儿低落，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证据，只是凭着自己的观察与估算说这些话，沈伯文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匪夷所思，声音便也逐渐低了下去，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沈伯文却没有笑，右手搭在椅背上，敲击了几下，才开口道：“我信你。”
这句话一出，左宏吉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道：“大人，您，您真的信我？”
“信。”
沈伯文没有停下右手敲击扶手的动作，沉思了片刻，对上左宏吉灼灼的视线，沉声道：“原本我也不相信，黄林与秦镇二人在兴化谋划多年，只搜出来两万两。”
不过这只是沈伯文先前的猜测，而真正让他先加深了怀疑的，还是黄林面对审讯时的态度。
他像极了一个老手，面对孔知府使劲浑身解数的审讯，他一点一点地交代，花了很长时间，交代了的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譬如勾结海盗，矿场上的事他都不知情，府内的银子也只是秦镇用来贿赂他的，而至于钱盛所交代的那些，被他指使去做的那些，无论有没有证据，都一概不承认。
他这副拒不认罪的模样，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背后有什么莫名的底气。
让他觉得只要自己不承认，就不会被定罪。
不过这件事，就不必与左宏吉说了。
基于这一点猜测，沈伯文并没有在黄林身上多下功夫，将审讯权交还给孔知府，便回过头在矿场与黄府搜出来的账册上下功夫。
鲁师爷做了许多年的钱谷师爷，账册上的事根本难不倒他，连夜看了几天之后，便发现了上头的猫腻，尽管这两本账已经做得足够真切了，但鲁师爷还是发现，搜出来的银子跟实际上的产出之间果然对不上。
对上左宏吉的视线，沈伯文还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唐阔的声音：
“老爷，江百户说有事找您。”
沈伯文闻言，面色一肃，随即便站起身来，对左宏吉道了句：“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如果再想起来什么，可以让人来通判府寻我。”
左宏吉忙点头应了。
……
江百户是来送信的，见沈伯文出来，忙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他，道：“沈大人，您先前嘱咐我们盯着的那个姓孙的行商，现下在延平府的一间宅子落脚，我们的人盯了好几天，终于看到他往外寄了一封信，就是这封。”
“没有被发现吧？”
沈伯文一边拆信，一边问道。
“您放心，都是老手了，半夜偷出来的，没被发现。”江百户语气平淡，但其中又流露出几分自信来。
沈伯文也就放了心，展开折好的信，低头一看，目光顿时凝在了开头的几个字上。
“娄长史亲启……”
这个姓并不多见，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燕王府的左长史，便是姓娄？

第九十九章
京都, 早朝之后。
有资格上朝的朝臣们从殿中出来，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偶有几句闲聊。
谢阁老惯常与褚阁老一道, 沿着路线往内阁的方向走去。
“我竟是没想到，延益竟是不声不响的，便干了这样一件大事。”
谢阁老捋了捋胡子, 语气中带了几分惊讶。
“谁说不是呢？”褚阁老也道：“我还当他年纪轻，做起事来恐怕多少会欠几分稳妥, 他离京前还特意把他叫过去叮嘱了一番。”
“却没想到他竟是比你预料中的更稳当？”
谢阁老听罢就笑着反问。
褚阁老却不甘示弱，回击起来：“难不成你就没有多教导他几句？”
“他自有韩伯言做老师，还有你这个座师教导就够了。”谢阁老面不改色地辩解道：“他的亲妹嫁到谢家来, 我对他多少几句，权当作长辈的关心罢了，并不是不放心他。”
褚阁老无语，并不想理会他这番诡辩，转了个话头：“不过方才在殿上，渠相公的脸色可不好看。”
谢阁老心道那肯定的, 孔建安是渠恺的学生, 而福建布政使的折子里, 把沈伯文一顿夸，对于孔建安, 可是半分脸面都没有留，什么玩忽职守，驭下不严, 酒囊饭袋等词, 都往上面写, 也是半点儿不怕折子上字太多, 陛下看得烦。
陛下看没看烦不知道，不过他们可是结结实实看了两次黑脸，一次是折子送到内阁的时候，另一次就是刚才了，真是有意思极了。
下了朝之后，渠恺是走的最快的，也真是难为他年近五十的人了，腿脚还能那么快。
到了内阁，各自忙活起来，尽管到了阁老这个位置，也并不能清闲，手下的活儿只多不少。
回府的路上，正好瞧见自家儿子从街旁溜溜达达地过来，身后的观言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吃食，一看就知道是给儿媳妇儿带回去的，谢阁老心里暗骂两声，这小子，成亲这一年倒是日渐成熟了，每天都知道按时按点的回家，不像以往那般，不爱在家吃饭，反而去寻外头味道好的食肆。
谢阁老让车夫慢点，帘子掀起来，把儿子叫上车。
“父亲，您今天不用在值房吗？”
谢之缙如今在工部观政，倒是比起原先在翰林院修书的时候忙碌许多，好不容易才能偷闲片刻，正好自家娘子最近胃口不好，便想寻几样味道好的吃食，想着万一她能多吃点儿呢？
却没想到刚出街角，就碰上了自家父亲，不由得问了一句。
谢阁老哼了一声，“为父今日不忙，还真是让你失望了。”
“没有没有。”谢之缙往后一靠，顺手拿起篮子里的一个林檎咬了一口，一边道：“哪儿能呢，您就是想太多了，这样不好。”
谢阁老懒得跟他扯皮，只道：“你的大舅子此番可是立了大功。”
“延益？”
谢之缙立马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老父亲，忙问道：“延益立什么大功了？”
京都距离兴化太远，他先前写的信，估摸着还要过几天才能到那边，身边缺了个好友说话，还真是有点寂寥，如今好不容易听到了有关他的消息，还不得抓紧问问。
谢阁老瞥他一眼，倒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随即便将兴化府那边的事说了。
听的谢之缙两眼发亮，放下手里的林檎，猛地一拍手：“不愧是延益！”
说完这句又痛骂起黄林与秦镇几人来，就连孔知府也没有逃过。
骂了半天还嫌不过瘾，回到家中之后，又直冲书房，又给沈伯文写了一封信，上面将这几个人臭骂一顿，又把好友夸了又夸，然后还要添上一句，恨不得同去！
当然了，最后也没有忘记写上自家娘子的身体情况，身子康健，让他不必担忧。
写完就让观言去寄信，自个儿拎着篮子去献宝了。
沈苏的身子日渐沉重起来，估摸着预产期也就是最近几天，近来睡也睡不好，走路也费劲，原本谢夫人便免了她的请安，反倒还经常亲自过来看她，怕她身边的人没经验，安排了好几个年纪大，有生育经验的老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好好伺候着。
说不紧张是假的，沈苏就算再怎么心大，也是头一回嫁人，头一回怀孕，而且同自己关系最好的大嫂随大哥去了任上，这边便只有亲娘和二嫂，不过好在二嫂如今性子变了许多，同她也能相处得不错，经常陪着沈老太太来看望她。
今个儿也是，刚走没多久，若是谢阁老与谢之缙来得再早点儿，说不定还能门口碰上。
她闲不下来，索性又拿了本书翻看，谢之缙回来的动静她自是听见了，不过只当他有什么事，不去管他，自顾自看书。
怀孕严重影响了她如今的记性，相比于先前，如今的记性差了许多，虽然自家相公仍然总是嘀嘀咕咕地念叨，说什么“尽管如此，还是同我现在的记性差不多”诸如此类的话来，惹得她忍俊不禁。
只当他是开玩笑。
“阿苏，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谢之缙将篮子放在桌上，笑眯眯地坐在边上同她说话。
“莫不是来的路上自己还偷吃了一个？”沈苏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
谢之缙下意识看了眼果篮，不由得道：“你怎的知道？”
沈苏笑着睨了他一眼，才道：“你说话的气息间都带着林檎的香气呢。”
谢之缙恍然，也笑了。
笑罢才同沈苏说起关于沈伯文的事来。
“当真！”沈苏一脸惊喜，书也顾不上看了，忙追问起来。
谢之缙看她挺着个大肚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忙道：“自然是真的，估摸着过两天，陛下对那些人的惩处就下来了，舅兄应当还有奖赏。”
要问沈苏在不在意奖赏，那是一定的，自家大哥干了这么许多的事，定是辛苦极了，不过她最在乎的却不是这个，而是：“那大哥他，没有受伤吧？”
那些人听着就凶恶，有个千户，手底下应当还有兵，更是叫人挂心了。
这个谢之缙倒是不知道，谢阁老也不知，奏折上也没写这个，但面对马上就要生了的娘子，该怎么说话他还是知道的：“应当是没有的，舅兄是文官，负责后面运筹帷幄就好，亲自上前的事，自有方指挥使他们负责。”
“如此便好。”
听他这样说，沈苏才算是勉强放下心来。
结果刚放下心来，她便只觉肚子疼了一下，她皱着眉忍了，不料没过多久，又缩疼了起来。
谢之缙还在兴致勃勃地跟她说自己方才写的那封信的内容，只见自家娘子面色平静地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面上，又冷静地对他说了句：“相公，去叫王嬷嬷他们过来吧，我怕是要生了。”
“王嬷嬷？行。”谢之缙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便站起身来，然而步子刚迈出去一步，就满脸惊慌地转过身来，甚至有点儿结巴：“快……快生了？”
沈苏“嗯”了一声，又点点头，怕他没听清楚，又说了一遍。
谢之缙拔腿就往外跑。
……
沈苏与谢之缙喜得闺女的消息与朝廷的派来的人是前后脚到的兴化府。
沈伯文与周如玉刚才放下心来，又得忙着接待京都来使。
此番来传旨的是个熟面孔，司礼监少监冯师亮，冯少监，可以算是内廷中颇有地位的一位了，先前沈伯文在经常被召到西苑写诏令的时候，曾多次见过他，冯师亮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尤其沈伯文还是景德帝看重的人，二人自然说过几次话。
除了他之外，还有锦衣卫指挥佥事牟远，足以证明景德帝对这件事的看重程度。
牟远来到这里的任务，则是将黄林带走，由锦衣卫接着查那些流失的银子的下落，沈伯文将事情报上去，这种大事，尤其是还牵扯到了一位王爷，犹如烫手山芋，自然不是他现在可以插手得了的，景德帝派了锦衣卫来查，反而更合适。
而冯师亮过来，则是带来了景德帝的旨意。
私银案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先兴化府千户秦镇就地处斩，不必押往京都，同知黄林交由锦衣卫，入诏狱，知府孔建安玩忽职守，被贬为普宁县县令，即刻上任，不得拖延。
普宁县位于贵州布政司，在如今看来，是实打实的偏远之地，旨意一下来，孔知府，哦现在应该叫孔县令了，整个人顿时就萎靡下来了，但又没有完全陷入绝望。
至少，他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另外对于百姓们，采取了沈伯文后面上的另一道折子上的意见，兴化府的银税减免六成。
只要这里还存在银矿，全部减免是不可能的，这已经是现今最好的结果了。
而最关键的，关于对沈伯文的奖赏，却是包括他本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以至于景德帝拟旨之后，还引起了一些朝臣们的反对，认为奖赏太过。
反对的这些朝臣之中，也不完全都是看不惯沈伯文的，比如褚阁老与苏学士却是站在为他好的角度上替他考虑，反对的原因，便是怕他升官太快，揠苗助长，木秀于林，反而成为众矢之的，对他不好。
然而景德帝坚持如此，沈伯文的功劳又是实打实的，这些人反对无果，也只能接受了。
——原兴化府通判沈伯文，升任兴化府知府一职。
从正六品直升正四品，这升官的速度，堪称景德年间第一人。

第一百章
锦衣指挥佥事卫牟远并没有在兴化府多待, 接管了原本由方指挥使的人盯着的孙姓行商，然后带着他与黄林一道回京，而冯师亮则回去的没有那般着急, 还在兴化府多留了几日。
他在这边，孔建安自然不敢多留，麻溜儿地收拾了行李就赶赴任上。
沈伯文念在他对自己态度还算友善配合的份上, 亲自送了一趟，感动得孔建安热泪纵横, 握着他的手一直舍不得放开，“师侄，你如今这般得陛下看重, 将来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忘了在普宁受苦的师叔啊……”
看着眼前自接到圣旨之后就瘦了一圈的人，沈伯文心中也有几分感叹，态度温和地同他又说了几句话。
不过对于他方才的那句话，却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孔建安也明白, 沈伯文若是个聪明人, 就定然不会直接应自己的话, 自己也不过只是特意这么一说，留个印象罢了。
他暗叹了一声, 有点儿灰心酸涩，又有点庆幸，复杂难言。
数年官场经历才走到知府这一步, 结果却遇上这么一件糟心事, 又成了七品的芝麻官, 好在是保住了性命, 想必是恩师帮了大忙，回头定是要送些银子过去的。
但看着眼前之人，才三十多的岁数，承蒙圣恩，又能力出众，直接少了好些年的奋斗，到了自己官场生涯的最顶端，真是羡慕又嫉妒啊……
不过好在孔建安就算有万般不好，唯有一点，心态好，想得开。
如此那般地纠结了一阵子，就撂开手不再去想了，跟沈伯文道别之后便带上家人们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沈伯文收回视线，心中叹息之余亦有警醒。
孔建安走后不久，冯师亮也提出告辞，言还要早些回去伺候陛下，沈伯文多少也了解他们这些宦官们的生存环境与升职系统，知道他们没有亲族，没有妻族，也没有后辈，一身荣辱皆系于景德帝一人身上，况且皇帝只有一个，而大大小小的太监却不计其数，他离京这么许多天，虽是带着任务走的，但还是要提防有人取代了他在景德帝面前的恩宠。
沈伯文明白这些，故而只是象征性地留了留，见人家婉拒，便将提前准备好的兴化府特产装了好几车，另加一百两银子送上。
不能不送，因为即便是清贵的文臣们，也要担心宦官们在皇帝面前说自己的坏话，花钱笼络已成惯例，好在吴掌柜派人及时送来了这半年的分红。
但也送的不算多，毕竟自己的家境在这里摆着，若真是送多了才有问题。在冯师亮这个等级的太监眼中，一百两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一份正常的仪程的标准上，已经能算是有心了，自然不会多计较。
毕竟沈伯文并不指望他们为自己说好话，不说坏话便已足够。
送走了冯师亮等人，沈伯文又回到衙门做事，如今偌大一个兴化府，只有自己这么一个赶鸭子上架的知府，同知，通判通通没有，晋江县的县令自然也被革职处置了，如今状态也是空缺。
莫问，问就是陛下已经命吏部派人过来，只是近来天官大人，也就是内阁首辅，吏部尚书窦知文要辞官归乡，正在跟景德帝搞那套三请三让的程序，因而大概得多辛苦沈大人您一段时间了。
沈伯文还能说什么呢？
只好撸起袖子自己苦干。
然而这一等，就是半年过去了，久到沈珏又在紫阳书院的旬考中考了个头名，久到沈珠都教会金凤快一百个字了，久到沈伯文与周如玉一块儿给家里人还有未曾见过面的外甥女送的节礼都够一个来回了，吏部才终于慢吞吞地给兴化府指派了新的官员。
然而新通判运气不大好，在赴任的路上染了风寒，居然就这么一病呜呼地去了。
沈伯文：“……”
果然身在古代，处处都是风险。
他与这位新通判先前并不认识，故而并没有多少的伤感之情，但物伤己类，他也因此后怕起来，察觉到自己与家人们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来到任上，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当即就把家人们的身体养护提上日程。
通判之位只能暂时空着，静待朝廷再派一位官员过来，而新的同知与晋江知县，却都在当月抵达了兴化府，只是前后上差了十几日。
出乎沈伯文意料的，这两位，他居然都不算陌生。
巧了，新来的兴化府同知还是姓黄，别误会，跟之前那个黄林并无关系，此人姓黄名裕阳，曾任广陵府长源县县令，正是沈伯文老家曾经的父母官。
他是个不错的官，实事也干了不少，名声也很不错，再加上沈伯文与邵哲这两个长源县本地的举子双双考上了进士，着实为他增添了一笔光鲜的政绩，诸多因素之下，黄知县，当年考评结束后就升职了！
然后在江南省兢兢业业地干了三年的布政司经历之后，考评又得了个中上，成了兴化府的新任同知。
黄裕阳原本还在京都等候考评，心中担忧，等到调派终于下来，发现是兴化府同知的时候，又升官了？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打听一番上官是谁。
打听清楚之后就松了口气。
不由得庆幸起来，幸亏先前沈伯文中进士之后，自己亲自上门拜访，礼数周全，沈家立进士碑的时候，也亲自过去了，应当多少结了几分面子情，想必此番自己做下属，对方也不会多加难为。
早先对于沈伯文的那点儿酸意，现在已经丝毫不见了，他如今已经四十八了，才堪堪到达同知这个位置上，而沈伯文才三十二岁，就已经身居正四品的知府，当他们相差太多的时候，二者就不适合放在一起比较了，不能比，也比不了。
沈伯文对于这个能干实事的下属也很满意。
然而没过几天，他就发现新来的晋江知县，竟然也是个熟人。
不是旁人，正是他在杭州府担任乡试主考官时，鹿鸣宴上那位靠作诗夺得了头彩的举子——蒋沛春。
沈伯文干脆一道替他们办了接风宴。
宴上，黄裕阳表现得还好，颇有几分波澜不惊的样子，除了开始与中途的时候与他叙了会儿旧，便安心吃菜，没有特意逢迎，沈伯文倒是觉得与之相处十分舒服，果然能走到这一步的官员们，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而蒋沛春则又不同，刚一见面，就目光灼灼，眼神期待地一边给他行礼，一边问好：“许久不见，学生见过座师，不知您一向可好？”
眼睛里的仰慕都快要溢出来了！
“不必多礼。”沈伯文温和地笑了笑，请他坐下。
他先前离京的时候，无论是庶吉士的散学考，亦或是春闱与朝考的结果都已经出来了，依照邵师兄的才学，自然是顺利地留在了翰林院，而陶正靖与戴连元这次，也终于考上了进士，虽然名次都不算高，但却是正儿八经的二甲进士，不是同进士，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只可惜此番来京参加会试的那几个广陵府同乡，只有一个考中了二甲进士，还有一个同进士，其他几人则是遗憾落榜，只得三年后再来。
而这一届的状元和榜眼，分别出自江西省与江南省，而探花，则出自浙江省，就是那位杭州府的解元——仲煜，沈伯文当时得知消息之后，惊讶了一瞬，随即却又觉得理所当然，虽然他没有见到仲煜在会试与殿试中的文章，不过乡试的文章是看过的，按照他的相貌与文采，得了探花的名次，倒也合情合理。
至于蒋沛春，也考上了二甲进士，虽然是吊车尾的名次，也算是幸事一件。
只是可惜没有在朝考中考上庶吉士，只能等着朝廷派官。
沈伯文离京的时候，他还暂且没有着落，不想最后竟是落在了这儿。
不过如此也好，好歹在这儿还有自己这个座师看护一二，不至于让他没头没脑。
同乡关系，师生关系，同年关系，在官场上的地位都极为重要，既然蒋沛春正巧被指派到这里来，沈伯文也不会吝啬指点学生。
接风宴过后，黄裕阳识趣地先行告辞，把空间留给他们师生二人。
蒋沛春忙从袖中掏出一叠信，送到沈伯文跟前，还像是鹿鸣宴初见时的学生模样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老师，这些是仲兄他们听说我要来兴化府任职，托我带过来的给您的信，还有些特产，明日我给您送过来。”
沈伯文将信接过，大致看了看信封，便心里有数了，面色温和地颔了颔首：“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蒋沛春忙道。
师生二人说了会儿话之后，沈伯文便考校起他的学问来，出的题倒是都不难，不过对方可能是出于紧张的缘故，刚开始的时候应答起来有点磕巴，到后面倒是顺了。
不过还是出了一头的汗。
沈伯文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轻敲了几下桌面，道：“治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即便不再科举，也不可完全丢开手去。”
“学生，学生知道了。”
蒋沛春自知方才表现得不太好，没敢擦汗，用力地点头应了。
沈伯文却又笑了笑，这一笑如雨后初霁，冲淡了方才的紧张气氛，他道：“不过为官为民，能做实事更加重要，这样吧，你去晋江县上任之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向为师请教。”
“多谢老师！”
蒋沛春闻言，眼睛立马就亮了，他的性子虽然还有点天真，但又不傻，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和作用，赶忙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地行礼道谢。

第一百零一章
京都, 傍晚。
从弘文馆里结伴走出几位庶吉士们，其中一位忽然建议去他们这一年吃惯了的沈家食肆吃点小菜，再喝点小酒, 明日无事，今日正好小聚放松一番。
他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便往那边走去。
却不料还没走到门前，就瞧见掌柜的在指使着小伙计上门板, 一副要关门谢客的样子。
为首的庶吉士不由得走过去问道：“掌柜的今日有事？”
若不是有事，怎的关门这么早，平日里可是一直要开门到临近宵禁的。
沈仲康虽然还是以往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不过做了几年的生意，待人接物上总归是进步了点儿的，闻言便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来，道：“扰您几位的雅兴了，不过家里今个儿来人，实在不好意思。”
这还能怎么办呢？
几位庶吉士们只好说无事, 然后换了家食肆。
沈仲康这边, 方才那番说辞倒是真的, 家里的确是来人了，来的不是旁人, 正是他二姐与二姐夫两口子，并外甥和外甥女一家人。
托沈伯文的福，知道他们家有亲戚在做官, 姚家药铺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姚益与沈蕴此番上京来, 便是因为有一笔生意要做, 儿子读不进去书，干脆跟着他爹学生意上的本事，这回进京，自然是要跟着的，至于女儿玉竹，则是因为马上就要及笄，干脆也一道带来京中见见世面。
许久不见的二女儿一家来京，自然是要住在自家的宅子里的，老爷子和老太太提前收到信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原本还当没什么机会能再见了呢，却不成想他们还能来京都做生意。
久别重逢，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方才看着铺子关门的只有沈仲康一人的原因，就是赵氏一早就回家去了，帮着安顿二姐一家人，然后指派家里的下人们买菜干活儿，老太太自从跟着大哥过来之后，先前管家的是大嫂，现在大哥一家子去了任上之后，就让赵氏负责顶上，她自个儿反而经常跟街坊邻居们出去唠嗑，互相串门，然而再逗逗两个小孙子，倒也过的惬意。
正房。
“这是玉竹吧？”沈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满脸高兴地拉着眼前这个小娘子的手，上下打量着，不由得道：“外祖母这几年没见你，如今都出落得这般出色了，比起那些官家小姐都不差呢。”
沈蕴就坐在老太太的下首，闻言便笑了：“娘，哪儿有您说的这般夸张了，我们玉竹小门小户出来的，可不能跟官家小姐们比。”
被沈老太太拉着手不放的小娘子穿了条紫烟罗色的裙子，上面是鹅黄色的褙子，身量中等，长相清秀，气质娴雅，被长辈如此打趣，也只是抿了嘴笑笑。
沈老太太是越看越喜欢，不由得问起自家女儿来：“玉竹明年及笄？”
“是啊。”沈蕴听到这话，面上露出一丝惆怅，许是想到女儿及笄之后，就要相看起来了，然后又是定亲，成亲，以后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接下来说的话，就不方便让未嫁的女儿听了，沈蕴想了想，便对姚玉竹道：“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若是厨房方便，也露一小手，让外祖父和外祖母尝尝你的手艺。”
明白阿娘是有话要同外祖母说，姚玉竹闻言便轻声应下，被小丫鬟带着出了门。
“说罢，怎么了？”
姚玉竹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沈老太太又怎么看不出来，见外孙女出去了，便问了起来。
“娘，不瞒您说，我跟相公这次出来还带着玉竹，也是没法子的事。”
在自己亲娘面前，沈蕴也就不瞒着了，竹筒倒豆子般的将这段时间的苦水倒了个干净。
“我婆婆，前些年瞧着除了爱计较些，也是个和善人，结果这些年许是老了，反而糊涂起来，年前把她那边的一个侄孙接到家里来，说是老家发了大水，亲人都没了，孤身一人怪可怜的，然后就在家里住下了。”
“若只是家里多张嘴的事儿，也就罢了，虽说我们家里也不宽裕，但我跟相公省一省，也还算过得去，可我婆婆她，也不知是不是忽然被猪油蒙了心，前些日子找我说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想让玉竹及笄之后跟他那侄孙定亲！”
说到这儿，沈蕴当真是气急了，不等沈老太太开口，又紧接着说：“娘，女儿也不是什么看人下菜碟的人，那人若真是个好的，也不是不能考虑，可，可……”
“可什么你倒是说啊。”
给沈老太太听得着急上火的，不由得追问道。
“可她那侄孙，却是个不上进的，看不上药铺的活计，如今十六七岁的人了，大字不识几个，还跟我婆婆说要考科举，让我婆婆替他请个西席……”
沈老太太听到这儿，终于没忍住骂了句：“放他娘的屁！”
当年叱咤桃花村的气势又回来了。
他们家供养了长子这个读书人，自然清楚得很，寻常人家想要培养出来一个读书人，究竟有多难，钱财是最主要的，供养自家子孙，尚且还舍不得呢，更何况姚家有儿子有孙子，干什么要供养一个外人？
沈老太太又问：“你婆婆答应了？”
“那倒没有。”
沈蕴倒完苦水，倒是舒坦多了，继续道：“她也没有糊涂到那个份上，拿自家的钱去供养外人，就算川柏不愿意读书，还有志远呢，他现在还小，将来倒是说不准。”
姚志远是她前两年得的小儿子。
想到亭亭玉立的外孙女，沈老太太不由得道：“咱们玉竹这么出色的小娘子，可不能嫁给这种人。”
沈蕴深以为然。
她又端起茶喝了一口，思及母亲方才对玉竹的满意程度，心里那个想头便更加急切起来。
放下茶盏，试探着开口问了句：“阿娘，珏哥儿今年有十三了吧？”
提到自己最满意的大孙子，沈老太太脸上自然而然地就挂上了笑，点着头道：“是，他是十月份的生辰，再过几个月就十三了。”
“前些日子老大那边送信送东西过来，珏哥儿还给老头子跟我也写了信呢，信上说他现在在福州府的那个什么紫阳书院读书，又考了旬考的头名，山长还亲自指点了他的文章。”
说起珏哥儿来，沈老太太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沈蕴耐着性子听，越听越多，心里又是满意又是担心，侄儿这么优秀，万一……
不过暂且不急着提，娘把珏哥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肯定是不会应的。
等沈老太太好不容易说完了，沈蕴适时替她杯子里添了茶水，然后故作愁苦地道：“娘啊，女儿实在是放心不下玉竹，等回头回到家里，我婆婆只怕是还不肯放弃，也不知能有个什么法子拖一拖……”
沈老太太闻言也皱了眉，没过多久复又展开了，摆了摆手，道：“这也值得你犯愁？你药铺的生意都做得，怎么这会儿没个主意了？”
“女儿这是关心则乱，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娘莫不是有什么好主意？”
“想拖一段时间还不容易？”
沈老太太睨了她一眼，不满地虚点了点她的额头，像是想不明白她怎么这么迟钝，哼了一声才道：“让玉竹留在京都就是了，你婆婆若是问起来，就说我这个做外祖母的舍不得她，非要她留下来陪我。等回头，我在这儿给她挑个门第差不多的清白人家，不比你婆婆的侄孙强？”
“我怎么没想到呢！还得是娘有主意。”
沈蕴听罢，面露惊喜，赶忙谢过沈老太太。
说罢，她便在心里松了口气，虽然现下她娘还没有往自己希望的那个方向想，不过只要玉竹留了下来，总是有希望的。
……
远在兴化府的沈伯文，自是不知自家长子的婚事已经被二姐惦记上了，新的通判迟迟未定，好在黄裕阳是个实干派，有他相帮之后，原本忙得脚不沾地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许多。
起码每日都能回家用饭了，不必在衙门加班太晚而同下属们一道了。
他倒是觉得还好，只不过下属们是不是愿意跟上司一起吃饭，那就说不准了。
沈伯文陪家人们用过午膳后，便去了书房，坐在桌前翻看起上面放着的几篇文章来。
竹帘被撩起，周如玉端着洗好的水果进来，见状便了然地问道：“还是珏哥儿写的？”
“是。”
沈伯文显然看得还算满意，回她的话中都带着笑意。
周如玉也没急着走，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坐到了窗边的罗汉榻上，也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夫妻二人各看各的，一时之间，书房内极为安静，偶有翻动书页的声音，也很快消失。
也不知过去多久，周如玉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抬头便对上了自家相公好整以暇的目光。
这人真是……
她懒得同他计较，合上书，刚想起身去午歇，就见他把桌上的一封信推到自己跟前，然后面带笑意地道：“紫阳书院的池先生让人送过来的信，如玉也看看。”
只说让她看信，不说内容，显然是在卖关子，周如玉配合地拿起来，展开一看。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看向他，惊喜极了：“池先生想收珏哥儿做弟子？”
沈伯文“嗯”了一声，语气中也有几分感慨：“池先生乃当世大儒，家学渊源，是当今文坛的中流砥柱，饶是我在读书之时，也曾拜读过他的文集，珏哥儿这小子，还当真是……”
不知怎的，周如玉好像从自家相公这番话中听出了几分酸意？
应当……是自己听错了吧。

第一百零二章
不过酸归酸, 自家儿子拜师毕竟是大事，沈伯文与周如玉还是专门寻了个空闲的时间，准备好束脩之礼, 亲自去了趟位于福州府的紫阳书院。
池先生，姓池名修，字安之, 号双清先生，当代大儒, 紫阳书院现任山长，出身福州望族池家，祖父曾官至内阁首辅, 其父早逝，由祖父带大，三元及第，后辞官回乡，专心致学。
“见过双清先生。”
“沈大人不必多礼。”
双清先生是个年近花甲，头发与长须都已经花白, 但仍然精神矍铄的老人, 与沈伯文这样的后辈说起话来也没什么架子, 态度温和地同他闲聊了一会儿，还问起关于兴化府银矿案的后续, 以及百姓们的生活来。
人家会知道这件事，沈伯文并不觉得纳罕，既然对方感兴趣, 打开了话匣子, 他自然也不会介意多说一些, 随即就将后续和百姓们的现状一一道来。
双清先生听罢之后, 不由得捋了捋长须，感叹了一声：“民生多艰啊。”
沈伯文颇为认同地颔了颔首，不过好在自己身为当地官员，还能为百姓们多做些事。
两位长辈在说话的时候，沈珏就坐在自家父亲下首，听得专心致志，时而皱眉，时而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不过却没有贸然插话，打算留着没有听懂的地方，回家之后再向父亲请教。
双清先生与沈伯文这位学生家长闲话了一阵之后，便主动夸起沈珏来，道他基础扎实，才思敏捷，性子沉稳又不失变通，自己实在是很欣赏这个学生，便动了爱才之心，想要收为弟子。
这样的好事，沈伯文本就不可能拒绝，听罢之后便也客气地表示：您这样的大儒，能看上我家长子，这是我家的福气，今后珏哥儿就拜托给您了，您放手教导便是。
这便达成共识了。
接着便约定了次日带着珏哥儿上池府，正式行拜师礼。
翌日，沈伯文与周如玉带着儿子来到池府，池府的下人们早就收到自家老爷的指示，一早便打开大门，迎接二人。
在古代，这种师生关系之间的亲密不下于父子，因而也就意味着，从今日起，沈珏也相当于池府的半个少爷，因而这般重视，并不算夸张。
沈珏站在大门前，少年面色肃然，心中有几分紧张，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压了下去，望门而拜。
进门之后，又是一拜。
被下人们引着继续往里走，终于走到正厅，双清先生端坐上首，沈珏站在厅外，遥遥一拜，双清先生起身，躬身还礼。
沈珏这才走到他面前，行三拜礼，随即下跪敬茶。
双清先生面露满意之色，端起茶饮了一口，才语气温和地道：“起来罢。”
沈珏这才站起身来。
如此，拜师礼成。
……
办完儿子拜师的事，沈伯文夫妻二人便又回了兴化府，回家之后，不忘给爹娘写信，告知他们这件好事，此外，照例给自家老师写信，其中照例写了自己的近况，以及一些疑问之处，谢之缙以及自家的两位师兄的信也没有忘记。
写完之后便让唐阔去问自家娘子，有没有信要一块儿送往京都。
果不其然地拿回了几封信，分别是写给师娘、渠家小姐，还有阿苏的。
沈伯文笑笑，便连同自己方才写好的，交给唐阔，让他一道去驿站送出去。
忙完这些，他便打算同周如玉说一声，然后去一趟知府衙门，那边还有些孔知府留下的公务没有处理完，挤压到了现在，他忙完银矿案，才终于抽出时间来处理这些，只能自己找时间加班做了。
此时正值六月份，再过几天就是端午了，正午时分的温度不是一般的热，他走出书房门口，便扑面而来一股热气，令人窒息。
沈伯文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还没上街呢，他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正想顶着日头往外走，却见到自家霁哥儿手中举着一根柳枝哒哒哒地跑了过来，见到他便是一乐，将柳枝往他手里塞，一边道：“给爹爹，给爹爹。”
沈伯文忍俊不禁地接过，看了眼已经有点儿打卷儿了的柳叶，掏出袖中的手帕替他擦了擦汗，问道：“这么热的天，可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万一中了暑气就不好了，还要喝苦苦的药，霁哥儿知道了吗？”
他这么一说，霁哥儿还没如何，负责看护他的谭王氏便战战兢兢地想要请罪。
不料霁哥儿却不服气地撅了噘嘴，然后道：“爹爹说的不对，霁哥儿才刚出去一会儿，娘知道的。”
才一会儿？
那这柳叶怎么就打卷了？
沈伯文不由得又瞧了眼手中的柳枝。
端详了片刻，他看向谭王氏，问道：“这柳枝，霁哥儿是在哪儿折的？”
谭王氏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回老爷的话，是在外院的东边那棵柳树上折的。”
她说完，沈伯文便“嗯”了一声，“把霁哥儿带到房里去吧，喝一碗绿豆汤解解暑。”
“哎，奴婢知道了。”
看着他们回了房，沈伯文这才收回视线，带着唐阔往她方才说的那棵柳树处走去。
他走到跟前停下步子，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会儿，又将手中的柳枝同留在树上的柳枝对比着看，发现竟没什么区别，树上的柳叶边缘也微微卷起，心当即倏地一沉。
他有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暂且不去知府衙门了。”他转头对唐阔道：“去将两位师爷，还有何吏目都请过来。”
唐阔看他面色不大好，忙应了一声，就出去请人了。
……
“这……这是要大旱的表现啊！”
三个人都不是懈怠的人，唐阔去请之后，就赶忙过来了，待到沈伯文将自己的发现同他们说完，何吏目立马变了脸色，不光看了这棵树，连同院里的其他植物一道看了过去。
沈伯文也不拦，唐阔去请他们三人的时候，自己已经都看过一遍了。
同他先前的猜测没有什么出入。
鲁师爷与阎师爷也不是没有经历的人，从自家大人的话里大致就能猜出来可能要发生什么事了，面色都难看起来。
就在他们相顾无言的时候，何吏目终于回来了，身形都有几分佝偻，“大人，这……”
“兴化府往年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尽管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沈伯文还是冷静地问道。
何吏目摇了摇头，眼神黯淡地道：“往年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这样，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是要旱了。”
“这样吧。”沈伯文却没有完全灰心，他看向几人：“今日天色有些晚了，不方便出行，你们几人都回去收拾一番，明日随我一道去兴化府下面的四个县走访，实地看看当地的情况，看完我们再行商议。”
“是，大人。”
几人应下，分别回家去，只是心中都不怎么乐观。
沈伯文的心情自然也不算好，谁能料到私矿案刚刚平息，当地百姓们又有可能会遭遇大旱，五月末的时候他们才刚把水稻都种完，这还不到半个月，若是当真旱情严重，势必要影响庄稼，今年怕是要颗粒无收……
“许是有旱情？”
周如玉一听这话，也不由得站起身来，面色一变，皱起眉头，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顿了顿，才道：“我去帮你收拾几件衣裳，四个县都要走一遍，怕是要花上好几日的功夫。”
沈伯文此时心情有些沉重，闻言便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道：“辛苦如玉，我不在家时你们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的。”
周如玉没有多加耽误，便回内室替他收拾起行李来。
另一边的阎家宅子中，阎夫人听完阎师爷所说的话，吩咐葛妈妈去替他收拾行李，自己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悲观，“若真如你们所说，今年兴化百姓们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这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了，每逢大旱，必定成灾，只能等着朝廷赈灾了，他们能做的实在太少。
阎师爷也道：“谁说不是呢？”
但多说无益，暂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自家大人简在帝心，在朝廷里有人脉，还有阁老关照，若真是大旱，说不定朝廷赈灾的速度也能快点儿，若能妥善处理，到时候也是一笔政绩。
阎师爷毕竟不是兴化本地人，为百姓们担忧了片刻，便自然而然地为自家大人谋划起前途来。
夫妻二人各自陷在各自的思绪当中，因而并未注意到，门口有个窈窕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然后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
翌日，沈伯文与其他几人在城门口汇合，一共两辆马车，一辆牛车，先一道往距离府城最近的晋江县驶去。
说起来是最近，但也走了好一阵子，清晨出发，此时日头也已经高悬。
既然是来打听消息，自然不如问熟人。
雷老爷子带着雷茂正巧也在地里干活，雷茂直起腰想要歇会儿，遥遥看见不远处的马车，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恩人，这马车看着好像有点儿眼熟？
还没等他想明白，沈伯文就从马车上下来了，雷茂顿时眼睛一亮，对自家老爷子说：“爹，您快看，谁来了！”
雷老爷子直起腰，眯着眼睛看过去，但是却看不太清，不过马车却是看清了，不由得露出个笑来，把心里方才的忧愁暂且放在一边，问道：“是不是沈大人？”
他们说话的功夫，沈伯文几人也走了过来，听到这句话，沈伯文便应了一声，道：“是我，老爷子，您近来身体可好？”
“好好，托您的福，都好。”
老爷子乐呵呵地道，接着便问起：“大人们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儿了？”

第一百零三章
他话音刚落, 沈伯文就笑道：“瞒不过您老人家，我们这次过来，是想跟您打听打听, 最近庄稼的长势怎么样？”
雷老爷子费力地听完他不怎么标准的兴化话，然后就摇起头来，面上带着担忧, “这些天越来越热，地上都干了, 河面也低了，怕是不太好。”
他说完这番话，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大致有数了, 沈伯文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又同老爷子和雷茂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雷老爷子是种庄稼的老把式了，他都这么说，看来晋江县的情况跟府城差不多。”
几人都上了自家大人的马车, 重新开始驶动之后, 鲁师爷不由得摇着头道。
他是钱谷师爷, 对与其相关的事都很敏感，结合先前了解到的兴化府的人口情况, 对这件事不太乐观。
老何与阎师爷点了点头，却是一言不发。
沈伯文听罢，揉了揉额角, 没有下什么决定, 只语气平静地道：“四县都走过一遍之后, 你们都先拟出个章程来, 回府城再议。”
“是，大人。”
一行人又走了半日，真正到了正午时分，正好看见路边有一间食肆，便停下来打算在里面吃点东西，此时距离下一个县——安南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估摸着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到达。
进了门，食肆老板赶忙过来招呼：“客官们要点什么菜，我们店里还有茶水和酒水，您几位瞧瞧？”
这是出公差，自然是不能喝酒的，沈伯文替他们要了茶，至于点什么菜，他便道：“挑你们拿手的做就行了。”
“哎，您几位稍待片刻，饭菜马上就好。”
饭菜是不是马上就好，他们不知道，不过茶水倒是上的很快，听老板介绍，不是什么好茶，就是他们自制的凉茶，因而价钱也很便宜，一大壶也就才十文钱。
茶壶送过来之后，唐阔忙替他们倒上。
沈伯文正好有些口渴，端起来闻了闻，似乎闻到了薄荷的味道，饮了一口，倒是多多少少消了点儿暑气。
其他人亦是如此。
鲁师爷放下茶碗之后，才左右看了看，不由得问道：“老阎怎的还没进来？”
其他人这才发现，好像确实如此，他们方才竟也没有注意到。
唐阔闻言便站起身来，道：“小的去寻一寻吧。”
不料却被自家老爷按着肩膀又按回了座位上，头顶传来沈伯文的声音：“你也歇会儿吧，我去寻他，顺道出去走走。”
不是他要去外面晒太阳，而是这一路马车坐过来，着实是快散架了，倒不如活动活动。
唐阔自是拗不过自家老爷的，只得老老实实地坐着目送他掀了竹帘出去。
另一边，沈伯文出了门，刚一抬眼，就瞧见不远处的树底下，那个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不是阎师爷又是谁？
只不过对方此时似乎是在训斥着谁，具体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听得出语气非常恼火。
沈伯文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想，许是他的小厮吧，看阎师爷对面之人露出的半道身影，好像穿着小厮的衣裳，不过好像不是自己先前见过的那个，现在这个没有先前的个子高。
眼下的场景，倒是不适合自己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随即便转身准备回去，忽然听到阎师爷高声骂了句：“不懂事！”
随即又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语气放柔喊了声爹，似是在央求着什么。
沈伯文：“……”
他忽然联想到了这人的身份，应当是阎师爷的女儿，想明白之后，他难免有点无语。
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也懒得多管，索性抬起步子重新迈进了食肆的门。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不等其他人问，沈伯文便道：“阎师爷在树下跟人说话，许是有什么事吧，应该快回来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人也就不再问了。
饭菜正如食肆老板所说的那般，很快就做好被端了上来，上菜的时候，沈伯文注意到阎师爷走了进来，不过只是他一个人，先是找到老板娘说了几句什么话，随后才过来同他们一道用饭。
他们几人用饭时，都没什么讲究，只是大家都没多少心思闲聊，一来是有事在身，二来也是因为赶路辛苦。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用饭。
食肆中来来往往的客人倒是不少，老板娘似乎还端着饭菜出去了一趟，其他人忙着用饭，都没有留心，只有阎师爷往那边看了一眼，才放心地转过头来。
……
与此同时，阎府。
“我再问你一次，芝芝人呢？”
阎夫人面若寒霜，对着跪在自己面前正瑟瑟发抖的丫鬟冷声喝道。
“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
阎夫人听到她这话，差点儿被气笑了，“你贴身伺候芝芝，却不知她上哪儿去了？”
天知道她今个儿去屋里寻自家女儿的时候，发现守在门外的丫鬟表现不正常，直接进去一瞧，却发现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人，不但房间里没有，整座宅子里都没有她女儿的身影的时候，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脚下不稳，差点儿就晕了过去。
她说完这句话，丫鬟还是只道：“奴婢当真不知……”
阎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唤道：“葛妈妈。”
“奴婢在。”
“找个人牙子过来，就说我们家中要发卖个丫鬟。”阎夫人语气平静地道。
她这话说罢，地上跪着的丫鬟猛地抬起头，却见夫人已经不再看自己，端起桌上的茶喝了起来。
她不由得抖如筛糠，她吓坏了，声泪俱下地磕起头来，急声道：“夫人，求您别把奴婢卖了，求您了……”
阎夫人并不说话。
丫鬟慌张极了，终于松了口：“奴婢知道小姐在哪儿！”
“啪”的一声，是茶盏重重地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阎夫人含着怒气的话语：
“说！”
丫鬟被吓得抖了抖，结结巴巴地交代：“小姐，小姐早上换了小厮的衣裳，偷偷上了老爷的马车，就……就藏在那些行李和被褥后面……”
阎夫人听到这儿，只觉得差点儿喘不上气来，气得手都开始抖了。
吓得葛妈妈赶忙上前替她顺气，一边劝道：“夫人息怒，小姐那边有老爷在呢，不会出什么事的，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不过说是这么说，她也觉得自家小姐这次做的太过了，实在不像个样子，但此刻却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还是先得把夫人的情绪稳下来。
半晌后，阎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恢复平静，对屋里的人语气平静地道：“今日的事，不许同旁人说一个字，若是有谁管不住自己的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这话没有说完，不过屋内没有人不懂的。
阎夫人站起身来，随即又看了眼地上还在不自觉发着抖的丫鬟，收回视线，冷声道：“至于她，给我关在柴房里，不许给吃食，等到芝芝回来再说。”
等到丫鬟被拖了出去，阎夫人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轻声道：“葛妈妈，去开箱笼，挑几样送得出手的东西，回头我还得带着芝芝上沈大人家的门，亲自赔罪呢。”
自家女儿胆大妄为，女扮男装混到人家出公差的队伍里去，往小了说，是孩子不懂事，他们做父母的没教好，往大了说，是蓄意扰乱公务。
她语气中带着鲜有的疲惫，听得葛妈妈也难受起来。
……
傍晚时分，沈伯文一行人总算是看到了安南县的城门，他们排队进城，沈伯文索性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怎么说呢，来都来了，正好好好观察一番兴化府下属的晋江县、安南县、宁德县和永泰县这四个县的情况。
旁的还暂且看不出来，最直观的感受，便是安南这边的百姓，似乎过得比晋江的百姓们要好一些，不仅体现在衣着上，主要还是因为精神气儿要更足。
沈伯文继续往外看着，面上若有所思。
而后面的阎家马车当中，阎师爷正压低了声音，对自家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儿小声训斥着：“要不是那会儿已经来不及了，我立马就要让人把你送回去！你给我老实待着，等到了明日，就让小九送你回去，听到了没有！”
他说着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件事也怪自己，今个儿起得太早了，坐到车上就开始犯困，等到与大人汇合之后，又去了那边的马车中议事，竟是半点儿都没发现自己的马车里还多了个人！
他方才已经说了一路了，阎棠芝已经有点听烦了，她眨了眨眼，看向自家父亲，状似乖巧地“嗯”了好几声，表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女儿知道错了，都听您的。
然而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阎师爷说了一路，也口渴了，终于偃旗息鼓，尽力忽视她，闭目养神起来。
阎棠芝却并不在意，她双手托腮，眼神有些飘忽，心思早已不自觉地飘到了前面的马车中。
也不知沈大人此时在做什么？
她做出这件事来，一点儿都不后悔，昨日在父亲的书房外听到他与母亲所说的话之时，她心中便有了这个大胆的想法：若是自己女扮男装跟过来，是不是能同沈大人多相处一会儿？
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
那是个雨天，父亲母亲带着自己和弟弟去沈府拜见，正巧在门口碰上他从外面回来。
她还清楚地记得，他那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直缀，衬得身姿挺拔，撑了把素色的油纸伞，闲庭信步地从远处行来，在雨帘之中，如同一副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行至廊下，他收起伞，露出那张清隽俊朗，会弁如星的脸。
她登时就看呆了，心漏跳了一拍。

第一百零四章
再后来那天的事, 阎棠芝就记不清了，因为到后面，她的脑袋一直晕晕乎乎的, 乖巧地跟着爹娘问好，行礼。
在他们跟鲁家人一道跟着沈大人她们一道来兴化府的路上，母亲时不时地就会带着自己去陪沈夫人说话。
沈夫人当然也是很好的, 她温柔大方，待人可亲, 懂得也很多，听说还是京都中一位很有才名的夫人的弟子，这也是为什么她虽然出身低微, 但却极少有人议论她与沈大人并不相配的原因。
真是羡慕沈夫人。
若是自己也能离他更近一点儿就好了。
阎棠芝托着腮想。
……
沈伯文自然不知后面的马车中还有人在惦记自己，他此时正在跟老何说话。
“以往官府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如何做的？”
老何想了想，道：“大部分时候，都是修理堤坝桥梁，疏通沟渠, 以及修固水库等等。”
沈伯文颔了颔首, 心道《荀子》之中亦有：修堤梁, 通沟浍，行水潦, 安水臧，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 司空之事也。[1]
他心下稍稍叹了口气,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 人们面对天灾的时候, 往往都是渺小的，但在现代时，除了人们坚强的意志力之外，还有各种先进的科学技术帮忙，而在古代，却只有前者。
自己不能将希望都放在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作用，或是不知能多大作用的堤坝水库上，回去之后还应当盘点一番衙门库房的存粮，若当真发生旱灾，及早把控市场价格，对商人们严加管制，然后向朝廷汇报，希望能及早赈灾才是。
在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是极其有限的，但却并不能因为如此，就什么都不做，他们这些人，既然手中有这样的权利，身上自然也肩负着责任，所以才要尽更大的努力。
他们两个说了会儿话，就进了城。
老何原本想让他们住在自己家中，但沈伯文思及自己这一行人的人数并不算少，便婉拒了，找了间客栈住下了。
等用过晚饭歇下之后，已是夜色沉沉，星子高悬。
大家都舟车劳顿，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翌日，阎棠芝为了避免被自家父亲送回去，早早地就等在沈伯文的门口。
“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被打开，沈伯文穿了件天青色的道袍，姿态闲适地走了出来，自然而然地也瞧见了候在自己房门口的人。
脚步顿住，正当他在想是装作没看到直接走过去呢，还是应当找阎师爷聊两句的时候，阎棠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不伦不类地对他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不好意思地道：“草民……见，见过沈大人。”
她还在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上那一戳就破的伪装呢。
沈伯文却不想配合她，他们此番出来，是做正事的，并不是带着小姑娘玩闹的，于是他正了正面色，看向对面之人，态度良好地开口问道：“侄女寻我有事？”
他自觉态度和语气都很温和，然而小姑娘一听他这话，脸色霎时变白，眼神控诉地看向他，脚下甚至都有些不稳，泪光涟涟的，忙不迭地抓住了走廊的扶手。
沈伯文耐心地等她说话，然而半晌过了，她还是一言不发，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礼貌疏离地道：“若是无事，我便让阎师爷早些送你回去吧，想必令堂在家也很是记挂你。”
说罢，便直接了当地下了楼。
哪怕是不用脑袋想，都知道她肯定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阎夫人怎么可能放得下心，说不定把家里都翻遍了。
还有许多正事要做，无心再在她身上多花时间，沈伯文下楼之后便让唐阔替自己给阎师爷带话，暂且给他放两天假，让他带着女儿先回府城，其他的事便先不用操心了。
阎师爷在收到这条传信之后，面色登时就不大好看了，不是对沈伯文，而是对自家这个不知轻重的女儿。
然而他自诩是个君子，从来没有对儿女动过手，饶是现在气得吹胡子瞪眼，也只是指着阎棠芝又把她骂了一顿，然后带着不知为何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女儿上了马车，立马回城。
老何的老家在这里，自然不会跟他们一道住客栈，鲁师爷下楼之后没有见到阎师爷，不由得问起来，唐阔便替自家老爷答了，只说阎师爷家中有急事需要赶回去，并没有说别的，鲁师爷也就识趣地不再多问了。
一道用过早饭，与老何在客栈门口回合之后，他们继续实地走访调查。
走完四个县，前前后后总共花了十天时间，结果却不大乐观。
四个县情况都差不多，只是或轻或重的区别，虽然这种结果在沈伯文的预料之中。
时隔数天回到家中，周如玉一见到他便吓了一跳，一边上前来亲自替他更衣，一边话中带着一丝心疼地问道：“怎么才出去了这么几天，就瘦了这么多？”
不光是瘦了，每天都在日头底下，还黑了许多。
好在人长得好看，哪怕被晒黑了也不丑。
沈伯文不欲把外面的情绪带到家里来，闻言便同她开了个玩笑，“前些日子我还觉得胖了些，现在倒是正好了。”
周如玉又哪里不知他是在宽自己的心，没有多说什么，只亲自去了趟厨房，晚上整顿了满桌子的好菜，要替他补一补。
在外面的时候的确没有吃好，沈伯文很给面子，一气吃了三碗饭，最后还舀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
一边喝，一边听自家娘子说这几天的事儿。
说阎夫人前两天带着女儿上门，是来请罪的，说她当时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也有些诧异，以前也从没想到，阎家这个小娘子，看起来安静乖巧的，居然还能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来。
沈伯文又喝了一口汤，对此并不发表看法。
当日他被满心满眼都是有关于旱情的事，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一个小姑娘，然而此刻回到家中，妻子与孩子陪伴在身边，身心都放松下来，便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当时阎棠芝的反应。
他与原身的脸其实长得差不多，因而在现代时，倒也不是没有女孩子喜欢过他，对那种眼神并不算陌生。
因而两相对比之下，他不由得有些语塞。
实在是有些想不通，自己若是再大个两三岁，都能当她的爹了，自己一向注重距离感，同她见过的次数，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也不知道小姑娘究竟怎么想的。
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沈伯文在心里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又继续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了无限的工作当中，亲自将给四个县的县令发了公文，让他们将防旱的工作做起来，在不引起流言和惶恐的前提下，让百姓们尽量都屯点儿粮食。
蒋沛春接到公文之后，不由得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做不好，于是想了个笨办法，既然怕底下的人阳奉阴违，那就自己也跟着一道做事好了，反正现在最重要的事也就是这件了。
于是晋江县的百姓们就总能瞧见自家这个县太爷今个儿在田间地头，明个儿又在堤坝上，后天又去了粮食店中，时间长了，大部分百姓都能认得蒋沛春的脸了。
在收到学生送过来的信之后，沈伯文抽了点时间看完，信上仔细写了他最近是如何做的，还有几个疑难问题，希望老师能够不吝指教。
沈伯文看罢，面上露出个欣慰的笑意，他倒是没有想到，蒋沛春比自己想象的要做的更好一点。
而至于他提出来的那几个问题……
沈伯文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下笔流利，写写停停，半个时辰后，才放下笔。
把唐阔唤进来，打发他去送信。
……
公文一封一封地发下去，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在做，然而即便众人怀着侥幸翘首以盼，一直到八月月份，水稻逐渐进入灌浆期，整个兴化府也没有落下一滴雨水。
眼看着今年就要颗粒无收，沈伯文终于给朝廷写了恳请赈灾的折子。
如今的内阁格局变动不小。
在前任内阁首辅，吏部尚书窦知文致仕之后，也不知景德帝意欲何为，下旨命谢琢升任首辅，兼任吏部尚书，褚彦文任次辅，任工部尚书不变，渠恺则从兵部调任，新任户部尚书，韩建入阁的计划再次失败，新入阁的阁老姓程名白昱，被景德帝任命为兵部尚书。
许是前段时间往京都送出的信起了作用，朝廷的赈灾队伍来的很快，至于府内各处的粮食铺子，刚有了想要提高米价的苗头，就被官府强势掐灭。
形势看似是好起来了。
然而沈伯文却心知，按照朝廷的旧例，赈济到秋季就会停止。
于是他又回到府衙，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沉下心来又写了封折子，将其中利弊都一一道明，恳请朝廷能赈济到次年麦熟为止。
旧例赈济到秋季就停止的原因，是因为秋天有收成能解决问题，可今年的收成能依靠吗？若是朝廷现在就停了赈济，百姓们又该如何过活？
然而这封折子按照流程被送到内阁，在如今的户部尚书渠恺看过之后，却被压在了最下面。
他发出一声冷哼，毫不在意地收回了手，仿佛方才压下去的不是一封奏折，而是随便一张草纸。
心道这姓沈的果然是平民出身，眼皮子浅，既然兴化那边还没有到□□的程度，现在往那边多花国库的银两就是浪费，照他看来，还不如把这些银子都花在西北边的军务上。

第一百零五章
兴化府, 沈府。
外面的日头依然高悬着，厨房里也闷热得紧，唐晴干脆帮自家哥哥搬了个小凳子出来, 就放在门前的树底下，外面多少有点儿微风吹着，倒是还少了一丝暑气。
唐阔正端着一碗饭, 坐在凳子上吃得起劲，话都顾不上说。
唐晴先前已经吃过了, 也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看他吃得这么着急，不由得心疼地道：“哥, 你慢点儿吃，别噎着了。”
然而唐阔抬起头对她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丝笑意来，随即就继续埋头苦吃，速度并没有慢下来。
唐晴顿了顿，干脆起身回厨房去给他端了碗水出来, 回来后看着自家哥哥明显晒黑了许多, 也瘦了的模样, 心里有点儿难受，轻轻地道：“哥, 你最近也太辛苦了，整日跟着大人跑东跑西的……”
她这话说完，唐阔咽下嘴里的这口饭, 倒是开口说话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百姓们苦, 大人也辛苦, 整日殚精竭虑的，起早贪黑的，我这点儿累不算什么。”
许是方才吃得急，缓和了他饥肠辘辘的肚子，现下倒是能一边吃一边跟自家妹妹闲聊几句了。
“晴娘，你翻过年就要十七了吧？”
“是啊。”唐晴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随即便疑惑地看向他。
唐阔又扒了一口饭，咽下去才道：“我们兄妹俩跟大人签的是活契，再过几年期限就到了，你将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问将来的打算，其实就是问有没有嫁人的意思。
唐晴听懂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时就觉得脸上有点发烫，然后结结巴巴地否认：“我没，没什么想法，现在只想好好伺候夫人和公子小姐。”
说罢还又补了一句：“哥你就先别问了。”
唐阔听罢就道了声“好吧”，其实他本来是想问一件事儿的，就是他上次好像看到左秀才他娘来找自家妹妹了，两个人好像还聊的挺开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是看晴娘好像不是很愿意说的样子，只好暂且忍住了。
赶紧继续埋头扒饭，吃完就打算回房稍微躺一会儿，等到起来之后又要跟着自家大人出门了。
……
沈伯文这些天在做的事，就是带着黄同知还有另外几个下属，一一拜访兴化府本地的豪族们，试图说服各家的家主为这次大旱捐些粮食出来。
然而这件事却并不是那么好做的。
豪族家主们的反应也并不相同。
有的十分配合，沈伯文上门拜访，把来意道来，他们就自觉地提出捐粮食和银两，倒是给沈伯文省了不少事；而另外一些则是对待他的态度很好，但在捐钱捐物这件事上却并不怎么配合，要么并不松口，要么就是只答应捐一点点出来；而还有一部分豪族负责人门，态度就不那么友好了，即便沈伯文身为知府，亲自带着下属拜访，但这些人不买账就是不买账，别说不捐粮食也不捐银子了，就连沈伯文本人也甚至受到了冷遇，将他晾在前厅半个多时辰，才姗姗来迟的情况并不罕见。
但沈伯文并没有因为一次冷遇，就完全放弃，毕竟是从他们手里抠出一部分粮食钱财来，有些人不愿意也是正常的，既然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三次。
而且，也要给这些豪族们给予一定的好处才行。
别说，他这份毅力倒是真的说动了几家先前并不愿意的，让他们松口同意捐出一些钱粮来。
当天下午，唐阔与黄裕阳又一次跟在沈伯文身后，被周家的下人送了出来。
周家，就是冥顽不化的其中一家，若是有人看到唐阔现在的脸色，便能猜出方才在周家的谈话很不顺利。
何止是不顺利，唐阔只觉得自己都要气炸了！
周家那个长得跟癞□□似的大少爷，非但没有接受自家大人提出的意见和建议，反而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他们一通，还说什么希望沈大人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像乞丐一般行事。
越想越气！
他们今个儿出来并没有乘马车，因为周家离府衙并不远，是步行过来的，所以回去的时候自然也是步行。
沿着道路两旁的树荫往前走，沈伯文自然注意到了唐阔的脸色非常臭，不由得笑了笑，对他道：“还在生气？”
唐阔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对！那个什么周家大少爷，凭什么这么说您！”
他方才听到那些话，差点儿就捏着拳头上去给那个癞□□一拳了！
唐阔自己出身不高，贫民阶层，前些年的时候比一般的百姓们过的更苦，特别讨厌那些眼高于顶的豪族们，他和晴娘是在遇到自家老爷之后，才过上了现在安稳的日子，自己甚至还能跟着老爷识字，这可是之前在广陵城里到处打零工养活自己和妹妹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
所以沈伯文在他心中就是除了晴娘以外最重要的存在。
但即便是他也知道，自家老爷对这些人肯定是有安排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之气就破坏了老爷的计划，故而方才即便他气得都要爆炸，还是强忍住了。
见他为自己这般生气，沈伯文也不笑了，他想了想，才认真地同他道：“不用太过担心，我心里有数。”
可能是他面上的神色太过笃定，唐阔不由自主地就信了。
沈伯文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在最前面，神色十分平静，事实上在面对周家那位大少爷的冷嘲热讽时，他的神色就是如此，似乎被嘲讽的人不是他自己。
沈伯文并没有敷衍唐阔的意思，事实上，他的确有计划。经过这几天的拜访谈话，他发现这些本地豪族之间，其实也并不是铁板一块的，完全有分化拉拢的空间。
愿意配合自己的，回头并不会少了他们的好处，而那些不配合的，不好意思，已经上了他记仇的小本子，回头就找两位阁老还有景德帝告状，当然了，告状的手段不会太外露。
走在最后面的黄裕阳方才一言未发，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方才在周家的情景。
看着沈伯文走路时依旧挺直的腰背，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多少有些感慨和触动。
这几日跟自己现在这位年轻的上司相处下来，他不知不觉间就收起了自己对沈伯文以往的那些审视和评估，或许还有少许的偏见。
——认为他年纪轻就不怎么会办事。
他从来没有想过，沈伯文这样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岁就高中一甲前三，能从正六品直升正四品的人物，还能为了百姓跟这些豪族家主们低头，只为了他们能尽可能多捐出些钱粮来……
不得不说，沈伯文在他心中的形象逐渐丰满起来，不再只是从前那个单薄的人了。
他想了一通，最后的决定便是自己今后要更加配合对方的工作。
与此同时，位于兴化府城东边的苏府之中，也有人在谈论沈伯文。
苏家家主正在跟自己的幼子闲聊，幼子对于自己为什么会主动提出给百姓们捐出不少钱粮的事十分疑惑，至于长子，是家族未来的接班人，自然与自己心意相通，明白自己的想法。
因而需要被教育的只有被老妻惯坏了的幼子。
但幼子也很聪明，只是不愿意动脑筋去想，但凡自己多点拨几句，他就懂了。
因而苏家家主也十分享受这种教育儿子的时候。
“所以说，爹您之所以愿意捐出部分钱粮，除了换陛下的奖赏之外，更重要的是看重这位沈知府沈大人？”
苏家幼子——苏家明听罢之后，过了会儿才试探着问道。
“孺子可教。”苏家家主满意地捋了捋胡子，道：“吾儿说得不错，正好猜中为夫的心思。”
“您就这么看好他将来的前途吗？”
苏家明又提出了一个疑问。
他并不是想不明白看重背后的原因，他们苏家如今在兴化府这一带地方，还算得上是兴旺，毕竟他们有钱有地，还有人望，但问题也很明显——他们在朝中无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苏家这几代人都没什么读书的天分，三代以来撑死了就考出来了两个举人，其中一个还早逝了，剩下的还有三个秀才，五个童生，至于进士，竟然一个都没出……
三个秀才其中就包括苏家明自己。
哪怕是出了一个进士呢？靠他们苏家的钱财和人脉，也能培养出来一个属于自家的朝廷官员。
想到这里，苏家明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家父亲和大哥的打算了。
事实上这种事，以往他们也没少做，只不过之前投资的都是福建这边出身的官员们，沈伯文这样外籍来兴化府为官的，还是头一个。
针对他的这个疑问，苏家家主却只是笑了笑，卖了个关子：“到以后你就知道了。”
苏家明只好暂时放弃从自家父亲这里得到解答的打算，准备自己再好好想想。
苏家家主自然看得出来，不过也乐见其成。
“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沈大人那边帮几天忙，看看跟在人家身后，能学到多少东西。”
他人老成精，能看出来的东西比这些小年轻多，这句话倒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有这个打算。
见幼子点了头，才又给他分析了几句：“至于周家杨家那几家，家主冥顽不化，已经在下坡路上走了许久，只不过他们自己还没有发现而已。”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尝到苦果了。”
苏家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六章
沈伯文并没有拒绝苏家家主的请求, 算是除了先前答应好的条件之外的一点好处吧。
然后苏家明就跟在沈伯文身边开始干活儿了。
因为是自请来帮忙的，属于编外人员，酬劳是没有的, 不过苏家明出身苏家，也并不把那三瓜两枣放在眼里，他在意的只是自家父亲口中所说, 自己能从沈伯文身上学到些什么。
沈伯文自己做事认真暂且不必说，但却并非一丝不苟, 行事之间颇有些灵活变通之处，效率极高，合理地给下属们安排工作, 让他们不会忙道下衙之后，也不至于提前太早完成以至于无所事事。
但最重要的是他发现，沈伯文此人同自己先前见过的朝廷官员们的不同之处。
分明已经是正四品的高官了，这个年纪的正四品，整个大周朝都屈指可数，夸一句前途无量并不夸张, 尤其苏家明还曾经听说沈伯文师从韩辑韩先生, 会试的座师是褚阁老, 亲妹妹又嫁给了谢阁老的次子，哦不, 现在应该叫谢首辅了。
他自己将来说不定也能入阁做阁老呢，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但他平日里同别人相处时，身上却看不出高官的架子, 平易近人得很。
然而这种温和, 却又并非是软弱可欺, 苏家明发现他对下属们的管控能力很强, 不论是下属官员们，亦或是吏目们，都对沈伯文很是信服，做起事来也积极配合，并非糊弄应付。
这是让苏家明颇为困惑的一点。
因为据他自己的了解，下属官员们对沈伯文的尊敬与配合并不难理解，因为他们还要继续走仕途，需要上官的考评。
但……那些经年的老吏目们，在苏家明的认知中，除非原本就性子老实的，比如老何，其他的那些惯常都是偷奸耍滑的一把好手。他们大多都是本地人，这份吏目的工作能让他们有一定的地位以及钱财来源，不过若是论起做事效率来，恐怕还不如自己这个新手。
只是在知府衙门帮忙的第一天起，苏家明就发现自己这一认知被推倒了。
那些干起活来一个比一个积极主动，一个比一个勤奋，忙得脚不沾地像个陀螺的，真的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吏目们吗？
他有点迷惑了。
然而迷惑过后，他心中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与动力，一定要搞清楚这些人改变的原因不可。
苏家明这般铆足了劲儿的干活加观察，沈伯文自然是察觉到了的，不过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除了一些官府私密文件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给下属安排工作，亦或是亲身去帮忙赈济百姓的时候，都不曾避着他。
渐渐地，苏家明仿佛有点看明白了，但若是让他说，却又说不出来其中的道理。
只能归结为自己还没有完全看懂。
……
果然一直到了庄稼的收获期，天上都没有落下一滴雨水来，而朝廷的赈济却到了此时就停了下来，兴化府这边因为沈伯文以及身边人的种种努力，前期的预备工作并不是完全没有用，还能维持着百姓们的基本生活，不至于遍地饿殍。
然而这次大旱的范围却比他想象的更大，其他地方的官员也不会像他这样在前期就这样重视。
毕竟在这个时代，吃不饱饭太正常了，百姓们也不是每一年都能收获到足够一家人吃饱交税的粮食的。再加上消息流通不便，大部分外放官员们的通识便是，只要不闹出来大事，就可以凑活过去，就算是江南富庶之地，也不缺每年被饿死的人啊。
这也是渠恺那种官员的想法。
——只有像沈伯文这样刚入官场不久的愣头青，才会一遇到点儿事儿，就当成天大的事。
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把沈伯文的折子压在最下面，置之不理的缘故。
然而这次大旱所引起的饥荒，其严重程度，却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在距离兴化府不远的南阳府也是此次旱情的受灾地，然而由于当地官员的不作为，灾情严重，出现了大量灾民，百姓们食不果腹，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一波叛军，仿佛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叛军们甚至夺了两个县城，带着人冲进府城烧杀抢掠一番，又退了回去。
南阳知府没来得及逃出去，还被叛军们砍了头。
现下叛军们又招揽了不少灾民，一副准备将南阳府都占住的势头。
这件事已经变成一件大事，已然瞒不住了，景德帝很快收到奏报，文武百官也都听到了消息。
景德帝面色铁青，手紧紧握着奏报，地上是方才被摔得粉碎的茶盏。
殿内跪了一片伺候的内侍宫女们，额头都紧贴在地面上，身子瑟瑟发抖，陛下震怒，他们提心吊胆，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景德帝重重地呼了几口气，胸闷得厉害。
亏他还一直以为大周国泰民安，百姓们的生活都过得不错，虽然偶有灾祸，也很快就能解决，唯一的烦恼便是西北边那些如同苍蝇蚊子一般烦人的大戎人。
然而南阳府叛军的事，仿佛在他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得脸生疼。
但他毕竟是在位多年的帝王，知道愤怒并不能解决问题，发泄完怒火之后便着锦衣卫和东厂联手前往南阳给他调查清楚，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的。
另一边，则是让刘用去同知内阁成员们来西苑议事。
讨论争吵了整整一下午之后，终于下旨命卫国公郑平，带五千精兵前往南阳府平叛，并让户部拟出个赈灾的章程来。
卫国公郑平，是郑皇后的亲兄，也就是太子的大舅舅，乃是大周的一员猛将，打下许多胜仗，立过不少功劳。
原本这种小股叛军，并不值得劳烦他这样的大将亲自出马，景德帝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新入阁的兵部尚书程白昱却不知同景德帝说了什么，才改成卫国公亲自带兵前去。
就在把这件事定下之后，景德帝也有些累了，正打算让他们都回去，谢首辅却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封奏折出来，交给身边的小太监，让他送上去，一边气定神闲地开口道：“臣这边，倒是有件好事要同陛下汇报。”
“好事？”
他这话说罢，不但景德帝挑了挑眉，除了褚阁老在内的其他几位阁老也颇觉疑惑。
你没看陛下都要被这件事气坏了吗，还说什么好事，老谢的脑子没事吧？
然而景德帝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结果小内侍代呈的奏折，展开往下一瞧，就入了神，一言不发地继续往下看去。
他不说话，底下得几位阁老自然也不敢出声，亦不能走人。
刚被布置了一堆任务的渠恺更是心中抱怨连连，不由得暗骂谢琢多事，有什么事儿不能等他们几个人走了再说？非要别人也陪着听，首辅大人好大的官威。
然而景德帝的脸色，却随着越往下看而越变越好。
看到最后，甚至一拍桌子，笑着道了声“好”！
几位阁老们顿时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好事，能让陛下的心情由阴转晴，集体看向谢首辅，却见对方笑而不语。
景德帝现在的心情已经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把手中的奏折放在桌上，笑道：“朕还真是没有看走眼，你们都看看吧。”
说着，就让内侍将奏折交到其他几位阁老手中，让他们传阅相看。
第一个接过来的便是渠恺，然后他看到开篇的第一句话：“臣沈伯文……”
头皮登时发麻起来，心中有一道不祥的预感。
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越往下看，心就越沉越低，最后沉到了底。
他总算是明白了，谢琢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把这封奏折拿出来，呈送给陛下。
按理来说，要呈送给陛下的奏折，正常的程序是要经过其他人的手，而不是这样直接就交了过来。
但渠恺却不能说什么，因为，奏折上的是好事，是能让陛下高兴起来的好事，证明了沈伯文先前所说的并非虚言。
既然如此，错的就是压下了他的上一封奏折的自己。
果不其然，等到在场所有阁老们都看完了这封奏折之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谢首辅的程序不合规矩，反而都顺着景德帝的意思，夸赞起了沈伯文来，当然夸的更多的，还是陛下目光如炬，慧眼识英才，知人善用等等。
景德帝听了果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们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夸起人来，才当真好听啊。”
他此时心情极好，不仅是因为沈伯文在折子中说兴化府那边的灾情暂时还在控制当中，还提出了能够解决福建地区大量灾民的一个措施，就是申请启动先前被搁置了的一项工程——修建锦州土城。借此提供大量的工作，以此消化吃不起饭的百姓们和附近的灾民们，做工发工钱，有了工钱，便能让灾民们有事干，能买得起粮食，不至于被叛军裹挟。
以往的事实都告诉他们，百姓们想要的很少，只要能够活下去，能有口饭吃就行。
这样有益无害的建议，景德帝自然没有异议，不过照例还是要询问殿中这些人的意见。
哪怕是对沈伯文不满的渠恺，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因此，这件事得到了全票通过。
就在大家都准备走人的时候，渠恺的精神还是紧绷着，果不其然，谢首辅还是开口提到了沈伯文的上一封奏折。
渠恺在心里暗恨，趁景德帝还没有彻底发火的时候便站起身来，撩起袍角，下跪认错：
“启禀陛下，臣有罪。”

第一百零七章
一百零七章
“哦？爱卿何罪之有啊？”
景德帝此时心情正好, 听到渠恺这句话也只是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问道。
渠恺却不敢掉以轻心，简略地将自己压了沈伯文上一封折子的事说了, 但却并不是简单地陈述，自然用了些春秋笔法，将自己的过错修饰成考虑到其他地方的灾情, 而不是故意使绊子。
他以为，既然兴化府那边灾情控制得不错, 就证明并没有那么严重，自己的说法是站得住脚的。
然而，这只是他以为。
景德帝听他说完这番辩白, 并没有让他起来，自上而下地睨了一眼，只对身边的内侍道：“去一趟文渊阁，把那封奏折取回来。”
内侍连忙应下，出了殿门。
渠恺闻言，心头一紧。
他也为官多年, 对景德帝有一定的了解, 若是陛下信了自己方才那番话, 自然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让内侍去取那封奏折，就证明自己会有麻烦了。
就在这会儿工夫，其他几位阁老们也互相看了看, 谢首辅自然是八风不动地端坐在凳子上, 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褚阁老老神在在的, 仿佛这件事同他无关，至于杨阁老和程阁老，就更没什么反应了。
渠恺此人，人缘一向不太好，而跟他关系最好的韩建并未入阁，此时也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承担。
内侍很快就将奏折取了回来。
景德帝低头翻看，半晌后，终于开了口：“谢相公。”
“臣在。”谢阁老起身，拱手应道。
“你先前就管着户部，这次赈灾的事，就先交由你负责，尽快让户部拿出个章程来，切莫拖延。”
谢阁老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躬身应下：“臣领旨。”
还跪在地上等待处置的渠恺也闭了闭眼睛，等到了景德帝的下一句话：“至于你，罚一年的俸禄，既然暂且还不会做事，那就干脆先别做了，在家待几天吧。”
渠恺面色灰败，但只能跪地领旨。
帝王所说的“不会做事”，其实是很严重的批评了，读书人最重名声，至少对于渠恺来说，哪怕是降职贬官，都比这句评语来得好。
而在家待几天，却又没有说具体是多少天，完全取决于景德帝的心情以及灾情的情况。
这个处罚并不重，但谢阁老可以理解，毕竟将渠恺放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的是陛下自己，若是在还没坐稳几天的情况下就又把他给撤下去了，伤的是陛下自己的脸面。
况且对朝廷的二品大员，惩处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但不管怎么说，若说这件事对渠恺毫无影响，那是不可能的，谢阁老了解景德帝，渠恺自己也定然了解，暂且只有罚俸和闭门思过，但心里一定给他重重地记了一笔，日后若是还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怕是难了。
……
渠恺带着浑身的低气压回了府，吩咐下人去传话，让家里人这段时间都安分点，自己要闭门谢客。
且不提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着急忙慌去寻自个儿好儿子的渠老太太，还有那些个忙着去献殷勤的妾室们，渠婉在听完这件事儿之后，却撇了撇嘴，继续挑选待会儿出门要换的衣裳。
她的大丫鬟踌躇了片刻，不由得问道：“小姐，老爷说要闭门谢客，咱们还能照常出门吗？”
“他闭他的，又不是我被陛下申饬了，我怎么不能出门了？”渠婉毫不在意地道。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
丫鬟顿了顿，又道：“可老太太那边，许是会对您不满。”
渠婉挑衣裳的动作停了一瞬，心道也是，没思考多久，便道：“那干脆多收拾几个箱笼，我带上睿儿去郊外的园子里避暑。”
自己待在家里，老太太没事儿都要找事儿，更何况现在她的宝贝儿子被陛下下令闭门思过，心情不顺，回头又要自己作筏子，才不受她这个闲气。
一个孝字压在头上，迫使渠婉不能做什么过分的事，不过不搭理总行吧？
惹不起还躲得起呢。
她说完这话，丫鬟立马应了，出门去交代伺候小公子的人，赶快将东西收拾起来。
她办事，渠婉放心，又继续挑起衣裳来。
挑到一半，她忽然又觉得只有自己带着孩子去园子里避暑，也挺无趣的，心思一转，便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写了几道帖子，放下笔，吩咐下人送出去。
既然出去玩儿，还是得多邀几个人才有意思。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如玉跟着沈伯文去了任上，如若不然，只请她一个人过来，她们都有聊不完的话，怎会像现在这样。
就连自家睿儿，先前也同自己问起，怎么见不到沈家哥哥了。
既然想起来了，她又把负责管总账本儿的丫鬟叫了进来，问起：“聚仙楼那边要分给沈夫人上半年的分红，算出来了没有？”
原本周如玉只想把方子卖断，然而渠婉却看得出来这几个方子的价值，况且自己家大业大，又大致了解沈家的家境，自然不会占她的便宜，强行给她定了分红，周如玉无法，也只能受了。
“回大小姐的话，您问得巧了，那边早上刚送过来。”丫鬟笑盈盈地道。
说罢又道：“二掌柜的过来的时候，还被老太太那边的妈妈给瞧见了呢。”
“瞧见就瞧见罢。”渠婉轻哼了一声，半点儿不放在眼里，转了转腕上的镯子，道：“她若是还敢伸爪子，她娘家那几个铺子，怕是都不想往下开了。”
丫鬟也是这么想的，闻言便眉眼弯弯地附和道：“您说得是。”
想到周如玉临行前同自己说过，这些分红就不必千里迢迢地送到兴化府了，倒不如帮她在京都买一处铺面，或是购置些田产。
渠婉收回心思，对眼前人吩咐道：“去挑两处位置讨巧的铺面，还有上等的良田……”
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若是上等的买不到，中等的也行，数量上就要多一些了，拿分红的银子买了，都写沈夫人的名字。”
既然是如玉自己的方子赚的钱，购置的产业写如玉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渠婉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防患于未然嘛。
哪怕夫妻感情再好，女子手里都得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大到铺子田地，小到首饰银两，只要手里有东西，就多几分底气。
她跟如玉关系好，自然是为如玉考虑的。
长久跟着她的丫鬟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异议，等她说完就福身应了，保证定然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她办事，渠婉没什么不放心的，正巧这时箱笼都收拾好了，她直接带着儿子走人，留了个去正院报信的下人，半点儿没有要去跟两个关系不好的长辈亲自辞别的意思。
……
谢阁老不愧是户部原来的顶头上司，相较于渠恺还需要跟这些下属们进行磨合，谢阁老就直接省略了这个过程，很快拿出妥帖的赈灾章程出来，送到了景德帝的案上。
平叛的队伍前脚出发，赈灾的队伍后脚就出了京。
与此同时，工部也派了人出京前往福建，毕竟锦州土城的工程，若是想要重新启动，还需要工部这些专业人员的统筹安排。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专门前往兴化府传旨的人。
而这个人的人选，却是沈伯文没有想到，但是看到之后又恍然觉得很合理的人。
谢之缙现在正在工部观政，翰林院的活儿也还挂在身上，跟韩嘉和当时差不多，半日在翰林院，半日在工部忙活，也能算半个工部的人吧。
跟着工部的人一道出来干活儿，景德帝便把传旨的任务交给他，倒是正好了。
看着许久未见的好友，沈伯文不由得在心里笑了笑，但眼下却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接完旨意，往边上退了退。
谢之缙的任务却还没完，沈伯文先前的那封奏折上面，不仅提到了申请锦州土城重建以及兴化这边灾情平稳的事，还在上面感谢了他的上司福建布政使以及方指挥使。
前者对他提出的意见和建议都表示了高度的重视，并没有忽视，反而采用了其中一些合适的，而后者则是配合他处置了不少黑心粮商，将福建这边粮食的价格都控制在了一个勉强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除此之外，奏折中还将本地豪族们所提供的的支持也一一道来，分说清楚，为他们请功。
这也是景德帝当时看完奏折之后心情变好的原因之一，用御笔赐字这样的荣誉，便能换国库少掏点钱，这笔生意在这种时候，当然很划算。
谢之缙此时在做的，便是将景德帝亲自所书的字，一一赐予面前这几位本地豪族的家主们。
结束之后，便有不少人涌上前来，都要请谢之缙去他们家中做客。
开玩笑，这可是谢首辅的儿子！这样的人物，哪里是他们平时能见得到的，现在见到了，当然要好好把握机会。
然而谢之缙却一一都婉拒了。
最后还是沈伯文打了个圆场，道自己亲自设宴，邀请他们赴宴，谢之缙不会不给他面子，自然是应了下来。
待到这些人都各自离开，沈伯文才露出个笑意，道：“正好到了下衙的时候，长风随我一道回家？”
“那便麻烦舅兄了。”谢之缙拱了拱手，同他视线对上，心情极好，也笑了起来。
故友相见，自然是一件喜事，更何况这个故友还是自己的妹夫。
“听说我外甥女的名字，是谢阁老亲自取的？”
饭桌上，沈伯文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他也难得地稍稍放松了片刻，这段时间为了诸多事务，几乎是连轴转，实在忙碌极了。
外甥女大名谢见微，意思是观察事物的开端，就能预见其结局。出自“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这一句。[1]
实在是个很有内涵的名字，足以看出谢阁老文学素养以及对孙女的喜爱程度。
“是啊。”谢之缙想起这件事就很不甘心，自己头一回当爹，结果取名权还被剥夺了。
那几天都是气呼呼的，看得沈苏都不由得忍俊不禁，主动哄了他几次。

第一百零八章
说起自己的亲闺女, 谢之缙也笑了起来，不断地跟沈伯文描述她有多好玩。
“她还只有几个月的时候，还是个小人儿, 性子就稳当，只有饿了或者尿了才哭，其他时候都安安静静的, 乖巧极了。”
自外甥女出生之后，沈伯文还没有见过, 之前都是在来往信件上听他们描述，现在经过谢之缙这个当爹的绘声绘色又说了一遍，就更加心痒了起来。
他穿越而来的时候, 阿珠已经五六岁了，因而没有养过那么小的女儿。
“你们给见微取了个什么小名？”
沈伯文忽然问道。
谢之缙闻言便“唔”了一声，才慢吞吞地道：“叫萌萌。”
沈伯文：“……”
行吧，这个小名的冲击力只在于自己这个穿越而来的人，他喝了口汤，平复了一下心情, 才道：“是取自‘圣人见微以知萌’？”
谢之缙点点头, 语气十分温和, 隐约有几分感慨，他道：“这是阿苏拍板定的, 说叫萌萌也很好听，我想着她经历千辛万苦把女儿生下来，这个小名儿就依她的心思了。”
半点不见大名的取名权利被谢阁老强夺了的委屈。
从这份体贴上, 看得出来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很好。
沈伯文多少也放下些心来。
“吃菜吃菜。”他招呼了一声, 二人才接着用饭。
饭后, 他们又坐在原处说了会儿话, 大都是谢之缙说，沈伯文听。
听他说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现在过得挺悠闲的，同他离开之前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二房的食肆生意倒是做得不错，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人，后来邵哲带着同僚去了几次，渐渐就为人所知了，那些个翰林们或者庶吉士们，下衙之后经常会去光顾，那边的饭菜味道不错，老板老板娘也会做人，沈家食肆也有了点儿名气。
还说起二房的两个儿子，据山长所说，他们在读书的天分上普普通通，大点儿的瑢哥儿稍微强点儿，若是勤奋刻苦些，考个举人应当没有问题，能不能中进士，大概要看运气。小点儿的理哥儿就差了点儿，许是年纪还小，性子还没有完全定下来，现在有些调皮，读书的时候也不怎么坐得住，将来不好说，怕是还有得磨。
既然说到后辈了，谢之缙便将二姐与二姐夫带着孩子来京都的消息同沈伯文说了。
沈伯文这才知道这件事，毕竟先前的信上都没有提到这件事。
听谢之缙说二姐与二姐夫离开的时候，把外甥女留在京都了，说是老太太舍不得外孙女离开，倒也没当回事，闻言还点了点头，道：“倒是我疏忽了，母亲在京中少人陪伴，若玉竹是个性子柔和的，倒是能好好陪陪她老人家。”
这是他的家事，谢之缙不置可否，说罢又说起吴和仁来：“你这个弟子，现在的性子倒是很稳当了。”
“稳当？”
沈伯文有点怀疑，在自己的印象中，和仁的性子就跟稳当不沾边，他在读书上的天分是有的，只是他就像一只小羊似的，不管是亲属还是师长，要拿着小鞭子在后面赶着才行，如若不然，就不在路上走，跑到路两边的草地里去吃草了。
“是啊，我闲暇时候去族学讲过几次课，每次见他都在用功，听先生说他在旬考里的名次也上升了。”谢之缙喝了口茶，玩笑道：“许是珏哥儿太优秀了，让他也压力大了起来？”
沈伯文闻言就笑了，道：“听你说得这么好，等后年回京述职，我倒是要亲眼看看才行。”
接着才道：“珏哥儿还在紫阳书院读书，不过明日正好能回家休息，长风你能在这边待几天？”
“三天吧。”谢之缙沉思了片刻，“回头我也要到锦州那边去。”
沈伯文点点头，“来得及，起码让珏哥儿见见姑父。”
“那是。”谢之缙听着就笑了起来，道：“我可要好好见见珏哥儿这个有出息的侄儿，居然能被双清先生收为弟子，连我都有点儿嫉妒了。”
“谁说不是呢？”
珏哥儿此时定然想不到，两个长辈竟然因为这件事达成了共识，一起研究起来等他回来之后要怎么考他。
……
另一边，周如玉知道他们好友相见，定然有许多话要说，因而并没有跟他们一道用饭，自己带着孩子们在房里用了。
用过饭后，她回到内室，打开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匣，看着里面几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和房契，心思不由得飘远了。
这是渠姐姐家的下人送过来的，正巧谢之缙要过来，就托了人情，把人一道带过来了。
她只觉得这些东西也太多了，尤其还是京都的铺面和田地。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京都的物价，便知这些东西的价值定然不是自己那半年分红能买得起的，估计渠姐姐私底下还添了些银子。
想到这儿，周如玉不由得叹了口气，觉得这些东西有些烫手。本想再给渠姐姐写几个菜谱，但想到对方为人，回头给自己的分红怕是又要多了，只好作罢。
“晴娘。”
她往外唤了一声。
“奴婢在。”唐晴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从外面传了进来，片刻之后，人就出现在了内室。
周如玉合上匣子，道：“搭几个施粥的棚子，最近外地来的灾民越来越多了，我打算写帖子邀阎夫人和鲁夫人，还有雷家娘子一道来帮忙，你替我送过去。”
“哎，奴婢省的。”
唐晴闻言就脆生生地应了。
周如玉身为知府夫人，做这件事是应当的，原本她请的应当是同知夫人——奈何新任黄同知前两年丧妻，没有续娶，自己带着老仆上任的；通判夫人——新通判都没有呢，更没有夫人了；千户夫人——兴化府这边新的千户是小曹百户，升职了，然而人家年纪还小，尚未娶妻。
唐晴拿着帖子出了门。
……
阎夫人收了帖子，客客气气地请唐晴吃茶，对方以还有几家要走为理由婉拒了，只好让葛妈妈送她离开。
看完帖子，葛妈妈正好回来。
阎夫人揉了揉额角，疲惫地道：“送出去了吗？”
“夫人放心吧。”葛妈妈主动走到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替她按压起穴位来。
阎夫人闭上眼，短暂的享受起这片刻的安宁。
半晌后，她才开了口，问道：“那丫头怎么样了？”
她问的是阎棠芝的贴身丫鬟，那个帮着她出门混进队伍里的那个。
葛妈妈面色纠结了一下，才道：“给上了药，但怕是……。”
阎夫人面色动都未动一下，掀开眼帘，语气平静无波地道：“能救就救，不必吝啬药，实在不行，那就让芝芝去见她最后一面。”
阎棠芝是葛妈妈亲自带大的，一听这话，便不由得有点儿犹豫，刚想开口劝几句，阎夫人冷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用劝我，先前是我心疼她作为嫡女，只能跟着我留在老家，惯坏了她，才让她现在变得如此胆大妄为，最基本的脸面都不要了。”
葛妈妈闻言就想起了前段时间的事，紧紧闭上了嘴。
阎夫人却没有说完：“她做出这样的事，哪怕沈大人不计较，沈夫人不计较，老爷跟我的脸也被她全都丢尽了。”
说到这里，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显然是还余怒未消。
那件事后，她本来就打算把她送回老家去，让庶子亲自护送，然而一切都准备好了，却发了饥荒，外面灾民太多，出门不安全，只能暂且搁置，让她继续留在这儿。
却没想到她在这件事上态度如此恶劣，拒不认错，无论是把她关在房里，亦或是罚抄女四书，都没有什么用，甚至还用绝食来对抗父母。
阎师爷已经快要被气死了，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打死，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他最近还是照常在沈大人身边干活帮忙，虽然人家半点儿都没有异常，但是阎师爷自己却过不去这个坎儿，总觉得老脸生疼，若不是现在大人身边事务太多太忙，根本抽不开身，他都想告假躲几天了。
女儿是阎夫人亲自带大的，她在这件事上受到的伤害更是阎师爷所无法比拟的。
“去西跨院。”阎夫人站起身来，收起怒色，面色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从里头传来的声音：“我不吃，都端走！”
葛妈妈一听，担忧的视线就转到了自家夫人面上。
阎夫人却面色不变地继续往前走，对那个端着午饭过来的下人道：“拿走。”
下人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端着饭菜回去了。
阎夫人又道：“把门打开。”
看守的下人忙把从外面锁着的门给打开了。
门被打开，往里看去，只能看到女孩子窈窕的背影，她是故意背对着人的，表达出一种拒不交流的态度。
阎夫人心中一痛，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停顿：“白芷快不行了，你去见她最后一面。”
“哗啦”一声，是瓷器被打碎的声音。
片刻之后，阎棠芝小脸煞白地跑了过来，抓着阎夫人的衣服，泪眼婆娑，结结巴巴地道：“娘……娘，什么叫快不行了？您是在唬我对不对？”
“你自己去看过就知道了。”阎夫人低头对上她充满祈求的视线，语气平静地道。
过分天真就是愚蠢，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她的天真，迫使她懂事起来。
因而她说罢，便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衣摆从她紧攥着的手中抽了出来，对葛妈妈道：“带小姐过去。”
“哎。”葛妈妈心下不忍，但还是去拉阎棠芝的手：“小姐，奴婢带您过去。”
阎棠芝魂不守舍地过去，又失魂落魄地回来。
在她被吓得大病一场的时候，白芷却命大，最后还是撑了过来。

第一百零九章
紫阳书院, 最西边的院子中的课舍中，先生正在上面讲课，炎热的天气让底下的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
除了少数人。
沈珏就是少数人中的一个。
他腰背挺直, 神情专注，随着先生的讲授，将桌上摊开的书翻过一页。
书页翻动的声音吵醒了他的同桌, 同桌揉了揉眼睛，瞄了眼他的书, 也把自己的书页翻到那一页，然后准备继续睡。
不料这一番动作都被台上的先生给看个正着，气了个倒仰, 板着脸道：“苏和生，说说刚才讲到哪儿了？”
同桌——苏和生刚给自己寻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趴下，就被点名了，顿时愣住了，磕磕绊绊地“讲到……讲到……”
“讲到”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在他急得头上的汗都快下来的时候, 方才瞧见沈珏的手指正在一行字上点了两下, 心中了悟, 立马道：“讲到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先生这才冷哼了一声, 勉强放过了他。
经过这一出，课舍里大部分在打盹儿的学生们都被吓清醒了，强打起精神继续听课。
在先生重新开始讲课之后, 苏和生往沈珏那边靠了靠, 小声道：“刚才谢谢你啊。”
“无事。”沈珏轻声道。
说罢便继续专注听课。
苏和生挠了挠头, 也不好意思打扰自己这个标准的好学生同桌了, 只能苦大仇深地盯着眼前的书本，像是试图从里面看出朵花儿来似的。
看着看着他就走神了。
为什么一定要读书啊，他真的是看到书就头大，他们苏家出了四堂哥苏家明这个秀才不就行了吗，他自己对读书当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自然也没什么天分，属于这间课舍里面成绩最差的一个，每回都垫底。
越不想读，成绩越差，成绩越差，越不想读。
奈何他自己的想法根本不重要，苏家家主的意思是广撒网，凡是能认字的，都送过来试试，反正他们家大业大，不差这点儿束脩的钱，万一就有一个能考上进士，光宗耀祖了呢？
先前这间课舍里只有他身边的位置是空着的，没办法，其他都有向学之心的同窗们都不愿意跟他一起坐，怕他影响了他们的学习。
正好，苏和生也不想跟他们一块儿，自己睡觉挺舒服的。
奈何好景不长，新来了一个长得特别斯文清俊的同窗，带新同窗过来的教务先生扫了眼课舍内，见只有他这儿有空位，便打算重新搬一张新桌子过来，不料新同窗却主动表示，他可以坐在苏和生旁边。
既然他这么说了，教务先生便打消了原来的念头，同意了。
后来苏和生才知道，这位斯文清俊的同桌名叫沈珏，是他们兴化府知府大人的嫡长子。
——难怪那位教务先生态度那么好。
这件事被苏和生他爹知道之后，立马让他抓住这个机会，跟知府公子打好关系，若是对方有什么学业上的问题，一定要帮人家解决。
苏和生恍若未闻，消极怠工。
他来书院是混日子的，要搞好关系，不如您老人家亲自来？
然后就差点儿挨他爹一顿暴打。
只好意思意思地去问新同桌，需不需要自己做得稀烂的笔记，新同桌客气地婉拒了。
就在苏和生不由得猜测沈珏会不会也跟自己差不多，是个绣花枕头的时候，旬考到了。
新同桌一鸣惊人地考了个第一，吓掉了苏和生的下巴。
他把下巴安回去，立马就想回家把他爹给摇醒，人家这个水平，这个成绩，还需要自己帮忙吗！您老人家让我去献殷勤之前都不打听清楚的吗！
还好沈珏是个性格很好的同窗，并不因为身份高傲，同他们相处得也不错。
还会在像今日这种情况的时候帮帮自己这个可怜的同桌。
课后，见沈珏收拾起书本来，苏和生主动搭话：“你今个儿要回家吗？”
沈珏“嗯”了一声，问道：“和生你要回吗？”
苏和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回！”
反正他们都是要回兴化府，正好顺路，一道回也挺好。
……
在他们坐上回家的马车时，沈伯文与谢之缙也没有闲下来。
毕竟沈伯文的工作一向很忙，自然不能因为谢之缙过来之后就停摆，昨日专门空出来半天时间接旨，已经算是很奢侈却又无可奈何的事了。
谢之缙也表示理解，并且道：“若是不打扰你的话，我能跟在你旁边看看吗？”
沈伯文连苏家家主送过来的苏家明都收下了，自个儿的好友又有什么不能的，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自家娘子一大早就出了门，跟阎夫人鲁夫人等人去忙活施粥棚子的事，因而今个儿的早饭就只有沈伯文与谢之缙两个人一起用，两个孩子都还没有起身。
用过早饭，先随沈伯文去了一趟知府衙门，开始新的一天的忙碌。
谢之缙给自个儿寻了个位置坐下，并不着急做什么，反而观察起沈伯文来。
只是粗略一看，他便发现好友与在翰林院中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并不是说他在翰林院的时候干起活儿来就不认真，都是一样的认真，只是现在的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那副初入官场的青涩之感，无论是安排工作，亦或是同下属对话，都透着熟稔和干练。
谢之缙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也庆幸起来，还好自己主动争取到了这个外派的活儿，如若不然，一直待在京都，安于现状，不在大好年纪的时候多加历练，自己与好友之间的差距便会越来越大，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沈伯文这一忙，就忙到了中午。
“看我，忙得晕头转向的，竟是把你给忽略了，长风莫怪。”沈伯文从椅中起身，走了过来，像是对自己十分无奈，对上谢之缙的视线问道：“饿了吗，回家用饭？”
谢之缙笑了一声，才道：“延益，你忙的是正事，本就不必管我，我又怎么会怪你。”
说罢也站起身来，“你不说的时候倒还不觉得，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饿了。”
“行，那咱们先回家去。”沈伯文干了一早上脑力劳动，早饭吃的一碗豆腐脑和一盘粿条，早就已经撑不住了，现在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
他们早上过来的时候是步行，现下自然也是步行回去。
两个身高腿长，相貌出众，气度不凡的男子并肩走在街上，回头率不是一般的高。
沈伯文自然注意到了，有点儿忍俊不禁，不由得玩笑道：“许久不见，长风还是风姿依旧，引得路人尽回首啊。”
“难道不是在看你吗？”谢之缙挑了挑眉，状似认真地反问起来。
沈伯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非也，我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半年多，他们看我早已经看腻了，所以定然看的是你。”
这话谢之缙没法儿反驳，不由得卡住了。
沈伯文赢了一筹，轻笑了一声，才道：“下晌不用去衙门，我带你去城外赈济棚子那边吧。”
“会不会影响你的安排？”
谢之缙的确有点想去，不过还是多问了一句。
沈伯文却道：“并不是专门带你过去的，我下午原本的计划就是去那边。”
其实就是突击检查。
他对这边官吏们的行事作风都有一定的了解，明白哪怕是自己的命令，底下的人也不一定能够完完全全地做好。但赈灾却是大事，自己花了那么大的功夫，费了那么多的精力，才让兴化府这边勉强维持着现在的平稳，若是因为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吏目们，做出像什么在粮食里掺沙子，或者勾结粮商偷卖赈济粮的事来，那自己所作的一切，怕是都要功亏一篑。
可别觉得这种事他们做不出来，在大周立朝这么多年以来，因为这种事被砍头流放的人不在少数，但还是屡禁不止。
因而沈伯文才要经常盯着。
不仅自己亲自检查，也私下叮嘱了几个亲信在暗地里盯着，可以说是殚精竭虑了。
谢之缙不是什么蠢人，自然一听就懂，了然地颔了颔首，随即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声音放轻了点儿，道：“对了延益，你先前写的上一封折子，之所以没有被批复，是因为被渠阁老压下了，没有递送上去。”
沈伯文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他沉思了半晌，都没有想出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渠阁老，既然想不明白，他就直接问了。
“难不成就因为我是老师的弟子，他同老师早年间不合？”
“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
谢之缙“唔”了一声，将自家父亲先前的分析道了出来：“还有一个原因，兴化府的上一任知府孔建安，是他的学生。”
沈伯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但最重要的缘故，应当是你升得太快了，引起了他的不满，先前反对你做知府的人里面，他的声调最高，态度最硬。”谢之缙摩挲了下光洁的下巴，他还暂且没有开始蓄须，继续道：“我父亲说，渠恺这人，出身高，性子古板，本事是有的，气量却狭小，最看不惯的就是年轻有为之人。”
谢之缙这么一说，沈伯文大致就懂了。
他颇为无语。
但却也并未因此感到畏惧。
他前进的步伐，不会因为此人就停下来，不可能因为得罪了他，就放弃自己的仕途，既然已经走到如今这一步，那也只能提前跟渠阁老在心里道一声对不住。
沈伯文的神情不由得微妙起来。
毕竟自己的年纪就摆在这里，不会凭空多出十几岁，因而渠阁老若是不想开点，自己此后每升一次官，他怕不是就要气上一场？

第一百一十章
说完这件事, 谢之缙又道：“延益，你的奖赏暂且还没下来。”
沈伯文同他缓步往前走，闻言便摇了摇头, “我也不过是做了应当做的事，并不敢请功。”
意料之中的回答。
谢之缙正要说话，就听身边之人主动问起关于南阳那边的事来。
由不得沈伯文不关心, 毕竟往大了说，这是朝廷的大事, 往小了说，南阳距离兴化这边也并不远，若是处理得不好, 说不定就要影响到这里。
谢之缙对这件事知道的也不多，闻言便道：“我离京前，陛下刚派了卫国公亲自带五千精兵平叛，算算时间，现下两边应该也交上手了。”
不待沈伯文再问，他便又接着道：“卫国公骁勇善战, 曾经数次打退过大戎的侵犯, 此次也定然能凯旋归来。”
沈伯文听罢, 声音低沉地“嗯”了一声，旋即心道, 以往都是打外敌，而这次却因为那些酒囊饭袋，贪官污吏, 将刀锋对准了吃不饱饭, 活不下去才绝地反抗的大周百姓, 何其讽刺？
或许, 在统治阶层的眼中，加入了叛军的百姓们，已经不算是大周顺民了。
他丝毫不怀疑，卫国公所带领的五千精兵会打不过那些充其量只有木棍柴刀的灾民们组成的叛军，大周气数未尽，像这种小股叛乱，就定然会被镇压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沈伯文心头像是蒙上了一叠浸了水的桑麻纸，闷得他呼吸不畅。
他没有继续开口，谢之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气氛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二人继续往前走，不知有意无意，错过了上一个需要转弯的路口。
唐阔跟在他们身后，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开口，观言则是因为不认路，所以才保持沉默的。
不知不觉间，等沈伯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走到了城北。
城北专门隔出来了一块地方，是来给灾民们施粥，放粮的，正巧现在是正午时分，施粥的棚子前面排了好长的一道队伍，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黑瘦的手上都端着一个碗，目露渴望地盯着前面，闻着热粥传来的香气，偷偷咽口水。
谢之缙不自觉地停下了步子，对上面前的场景，目光有几分凝滞。
他们一行人从京都过来就乘船，水上自然看不见灾民们，一直到福州才下船，福建这一片都算是控制得较好的地方，就算有少数一些听到兴化这边有饭吃，还能去银矿上干活，官府会给发工钱，因而结伴前来的，都是躲着官道走的，自然也不会被谢之缙他们看见。
他是头一回直面这样形容狼狈的百姓们，内心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而这样的场景，沈伯文在这段时间内却已经看过无数次。
他面色不变，看向不远处墙角下的一对母子，母亲也才不到二十岁的模样，怀中抱着看不出是一岁还是两岁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吹凉了碗里的粥，一点一点喂给他，见他喝不下了，才把剩下的粥珍惜万分地喝光，碗底也舔了个一干二净。
谢之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目光中流露出怜悯之色。
“可怜吗？”
身旁忽然响起沈伯文平静的声音：“但他们起码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谢之缙当即便想到了南阳府的情况，不由得无言以对。
就一会儿功夫，唐阔就跑了回来，对沈伯文道：“老爷，小的去那边看过了，粥是稠的，里面也没掺沙子，几个棚里都差不多。”
他机灵，自家老爷和谢大人在这儿不方便过去瞧，就自个儿过去帮忙探查了。
沈伯文听罢便“嗯”了一声，道了声辛苦，随即问谢之缙：“先回去？”
谢之缙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等他们走到家门口，谢之缙忽然开口道：“延益，我想明日就去锦州。”
沈伯文并不觉得意外，他对好友也算是有些了解，能够明白他此时在想什么，于是并没有多加挽留，只颔了颔首，道：“早些去也好。”
谢之缙这个首辅之子的名头，想必是很有重量的，说不定还能压着他们及早开工。
二人一道在前院用过饭后，谢之缙回了客房，沈伯文则是朝正房走去。
还未靠近，便听见屋内传来女儿低低的啜泣声和认错的声音。
他心中疑惑起来，干脆脚底下拐了个弯儿，往书房走去。
虽然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并不打算干涉妻子管教女儿，父母对子女的教养过程中，最忌双方意见不同，若是辩驳起来，难免会伤及另一方刚刚树立的权威，这样不好。
若是自己在这个时候走进，就算什么话都不说，无形之间，阿珠也难免会把自己当成能给她撑腰的另一方，这样一来，妻子对她的教导便会大打折扣。
既然如此，沈伯文便干脆不进去了，等那边尘埃落定之后，再私下向如玉了解情况更好。
等到沈伯文手中的书被翻看过三页之后，书房的竹帘被掀起，周如玉端着茶走了进来。
他起身接过，轻声道了声谢，让她坐下，这才问起方才的事来。
周如玉眉间笼上清愁，闻言便将事情道来。
原来是方才用饭时，阿珠碗中还剩了一半的饭就不打算继续吃了，周如玉问起时，她还道今日没做她喜欢的菜，因而吃不下饭。
周如玉登时就发了火。
她与相公都在因为大旱伴随着饥荒的事忙碌，而却未曾发现阿珠竟如此不晓事，会做出浪费粮食的事，她一阵阵的头疼，但还是念在她年纪小，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也不该蛮横地怪她，应当由父母教授道理，仔细教养。
沈伯文听罢，沉思了片刻，道：“她今年也已经十一岁了，不算小了，不如这样，回头你再出去忙施粥的事时，就将她带在身边，我们口中说再多，也不如让她亲眼见到所带来的感受深刻。”
至于他自己，方才听到妻子也讲了是如何跟阿珠说的，他自觉她已经说得很全面了，自己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想了想，便站起身来，走到书桌跟前，倒水研墨，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在纸上落笔写下“悯农”二字。
随即著上李绅二字，再之后，一首五言绝句便落于纸上。
见他动笔，周如玉走到旁边，看到最后，便不自觉地念了出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首诗倒是极好，正适合让阿珠学。”周如玉轻声道，“不过这位作者的大名，似乎没有听过？”
沈伯文面不改色地放下笔，“我也是在一本诗集之中偶然所见，不太清楚作者生平。”
“原来如此。”周如玉缓慢地点了点头，道：“还是相公博览群书，见识更广。”
沈伯文清咳了几声以掩饰尴尬，忙道：“等这上面的字迹干了，我就让唐阔给阿珠送过去，教她背会这件事，还要麻烦娘子。”
说到这儿不由得苦笑一声，无奈地道：“为夫最近实在是太过忙碌，抽不开身。”
他也不想让家里对子女的教育变成丧偶式教育，但先前在翰林院的时候还好，工作清闲，每日都有一定的时间来教育子女，然而到了兴化府之后，事情就没有断过，一个月内能抽出来两次就算不错了，只好怀抱着愧疚之心，劳烦妻子多操心一些了。
周如玉闻言便温柔地笑了笑，体贴地道：“相公现下忙于公务，家中有些许顾不上也是应当，我随你来任上，不就是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专心于前吗？”
“多谢娘子。”
沈伯文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
翌日，沈珏从紫阳书院回来，正巧赶上谢之缙还未出发，姑父与侄儿匆匆见过一面，谢之缙便离开兴化前往锦州。
周如玉一看儿子回来了，压根儿不用多加思索，便将教女儿《悯农》的事儿安排给了长子，随即又带着他们两个一道忙活施粥之事。
沈珏：“……”
他原本以为自己回家是来休息的？
然而母命不可违，少年只好听从安排，忙碌起来。
不过也正好合了他的心思，毕竟不管是父亲和老师都跟他说过，不可死读书，书中的道理，在实际生活当中才更容易有更深的体会，因而沈珏虽然面上不显，参与得却很积极，甚至晚上回去之后还要写一篇日记。
全家人包括妹夫都在忙，沈伯文自然也闲不下来，兴化府内，除了城内外施粥放粮之外，仙庸山上的那几处银矿也正热火朝天地开工起来，以工代赈，招了不少前来讨生活的流民们。
在锦州那边开工之前，还在不断地吸引着流民结伴前来。
为了防止以往那种克扣工钱的事情再次发生，沈伯文也需要定期过去检查或是暗访。
谢之缙走后不久，便有消息送了过来，说是锦州土城的工程已经重启，吸引了不少流民往那边去，大大减轻了福建几个府城的压力。比如兴化和福州，承受能力已经将近极限，若是往这边涌来的流民再多下去，恐怕情况就不太妙了。
好在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继这件事之后，南阳的叛军头领被诛，余者投降不杀，南阳府平稳下来；户部负责的赈灾队伍也陆陆续续到达了灾情最为严重的几个地方，民愤逐渐被平息。
沈伯文听到这些消息后，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布政使派人送来公文，上司亲自给他安排了一个新任务
——招抚流民，附入本地户籍，以补充当地人口。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京都, 皇宫西苑。
景德帝最近心情不错，因为卫国公又一次打了胜仗归来，解决了南阳府的糟心事, 从受灾各地传来的消息也都是好的，赈济之事一切顺利，灾情逐渐平稳下来。
他近一年很喜欢叫韩嘉和来西苑写诏令, 要么就是把人叫过来聊聊天，或者陪自己读会儿书。
不管怎么说, 毕竟是自己钦点的探花郎，看到韩嘉和那张好看的脸，景德帝的心情也会变得好点儿, 况且他也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
“最近翰林院忙不忙？”
景德帝放下手里的折子，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放松片刻，同韩嘉和闲聊起来。
皇帝同你说话，不管你正在干什么，都得放下手里的活儿, 专心应答。
还好韩嘉和替景德帝抄的文章刚好抄完, 闻言便放下手中的笔, 束手站好，回道：“回陛下的话, 还是老样子。”
景德帝一听就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也就是你敢这么说了，换了其他人, 哪个会这么说话？”
不过既然笑了, 那就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反倒同他话起家常来, 和气地问道：“你家中近来可好，永昌可好？”
永昌郡主范清漪，也就是韩嘉和的妻子。
毕竟是景德帝的外甥女，关心一下也算寻常。
韩嘉和闻言，便言简意赅地道：“劳陛下垂问，臣家中一向都好，郡主亦是身体康健。”
景德帝颔首，语气中带了点难得的温情：“太后前两天还跟朕提起永昌来着，你回头让她多进宫来陪陪太后她看人家。”
“臣遵旨。”
韩嘉和并无异议，听罢便躬身应下。
……
从西苑出来回到翰林院中，没过多久，便陆陆续续有人提前下班，翰林院清闲，规矩松散，除了刚来的新人还兢兢业业的不敢提前走人，老人们却已经早退成了习惯。
韩嘉和今日并不想在翰林院中待到下衙，于是也随大流提前离开。
只是踏出了翰林院的大门，他心头又有些迷茫，不知该上哪儿去。
他并不想回家。
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他便决定去三叔家拜访。
虽然没有提前送帖子过去，但应当不至于不让自己进门吧？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转瞬即逝。
走了半晌工夫，他便带着小厮来到了三元巷。
然而刚走到三叔家门口，迎面便碰上了刚刚被下人送出门来之人，他的视线和脚步不由得凝滞住了。
沈苏今日是专门来拜访韩夫人萧氏的，谢家大哥和大嫂前几天回了京都，自家婆婆准备到时候在家中设宴，邀请些亲朋好友聚一聚，自己今日过来，便是亲自来给韩夫人送帖子的。
却不曾想，会在出来的时候遇上韩嘉和。
自从因为他遭了福柔公主的那场池鱼之殃之后，沈苏便对这人半分好感也无，此刻碰见，她脸上原本客气的笑意便收敛了三分，平静之中带着疏离，福了福身，：“韩大人。”
毕竟韩嘉和是韩先生的亲侄子，尽管心中不怎么待见他，沈苏也不好在韩先生家门口给他脸色看，客客气气地见了礼。
韩嘉和闻言，面色是十年如一日的冷淡，拱手回礼： “谢二奶奶。”
如今沈苏已经嫁给了谢之缙，自然只能以夫姓称呼。
二人平平常常地互相见礼，随即沈苏便点头示意道别，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谢府的马车，而韩嘉和面上虽若无其事，心上却泛起苦涩，右手不自觉地攥紧。
……
进了韩府，下人将他引到前厅，正巧韩辑夫妇俩都在。
他刚见完礼，萧氏客客气气地应了，韩辑却看到他就烦，不由得说：“你自己有家不回，怎么又跑我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他胳膊上就被萧氏拍了一把，抬眼看过去，又挨了一记眼刀，只好微微撇嘴，暂且先偃旗息鼓。
萧氏拍完自家近些年越发不着调的相公，便对侄儿歉意地笑了笑，道：“嘉和，你三叔同你闹着玩儿呢，你莫要放在心上。”
“三婶，无事的，侄儿明白。”
韩嘉和无奈地笑了笑，听罢便道。
冷美人难得一笑，登时便晃花了旁人的眼，映得满室生辉，前厅里伺候的丫鬟瞧了个正着，暗暗在心里吸了一口气，不由得有点儿头晕，差点儿拿不稳手里的帕子。
萧氏见状，心情也更好了，温和地道：“你难得过来一趟，三婶儿去交代厨房多做几道好菜招待你，你先坐着跟你三叔说会儿话。”
说罢便起身准备往外走。
韩嘉和亦起身相送：“麻烦三婶了。”
萧氏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便带着人离开了。
等她出去，韩辑便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也不理会韩嘉和，自顾自地翻看起手中的话本来。
韩嘉和也并未开口说话，他垂下眸子，捧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中喝茶。
即便是这样谁都不说话的气氛，他却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与惬意。
不是回到家中还要面对母亲无止境的催生，明里暗里的打探，也不是要面对相敬如冰的郡主妻子，总之，家里的气氛糟糕极了，让他觉得难受。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韩嘉和忽然出声问道：“三叔，若是我也谋个外放，您觉得怎么样？”
室内的安静忽然被打破，韩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是真这么想的，还是在开玩笑。
片刻之后，韩辑才合上手中的话本，将之随意地放在旁边的凭几上，正色道：“你能这么想，多少也算是有点长进，只不过你爹应当不会同意，你将来的仕途怎么走，他估计早就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他了解自己的大哥，这么说并不是没有依据。
果不其然，在他说完之后，韩嘉和便沉默了。
父亲的确跟自己这么说过，他所规划的路径之中，并没有外放这个选择。
韩嘉和此时此刻，头一回羡慕起沈伯文来。
羡慕他身上不必担负着家族的重任，不必为父母的安排所累，能够去追逐自己想做的……
韩辑一看侄子的神情，就把他心里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得敲了敲桌面，提醒他：“别人的路，也不一定就那么好走，想做什么之前，切记三思而后行。”
“多谢三叔，侄儿明白。”
韩嘉和听罢，沉默了片刻，才道。
你明白什么了就明白，韩辑不由得无语。这小子，果然跟他爹一个性子，说话方式都差不多。
……
另一边，上了马车的沈苏揉了揉额角，略有点疲惫的样子，旁边的丫鬟见状，遂问起：“娘子，银楼那边给小姐打的镯子和项圈应当得了，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说是去看镯子，实际上却是问她想不想去散散心。
毕竟正好出来一趟，若是送完帖子就直接回府，那也太过无趣，于是沈苏便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但马车行到银楼附近，她又忽然觉得有些兴致缺缺，便道：“我去附近的茶楼中坐一会儿吧，让姚黄去银楼将那两样给取回来就成了。”
她这样说了，丫鬟当然自无不可。
到了茶楼门口，马车缓缓停下，门口的伙计眼利，立马就认出这是谢府的马车，那里头坐着的人，定然就是谢家女眷了，赶忙上前来迎，将沈苏一行人迎进了上好的雅阁中。
沈苏要了一壶君山银针，并两碟茶点，小伙计便自觉退下了，将雅阁里的空间留给了沈苏主仆二人。
茶跟茶点很快被送了进来，沈苏方才因碰见韩嘉和而变差的心情被美味抚平，顿时愉悦起来，只不过下意识地便道了一声：“豆绿，这茶点味道不错，去多要两份，咱们回去的时候带走。”
说罢，她便愣了一愣。
以往她与谢之缙习惯了在外碰到什么好吃食，便记得再多买两份，一份孝敬给谢夫人，另一份便是给对方带的了。
可如今……谢之缙远在锦州，并不在身边。
沈苏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有点意兴阑珊起来。
丫鬟豆绿闻言却打趣地道：“您如此记挂，少爷若是知道，定然感动极了。”
沈苏闻言，不由得嗔了她一眼，口不对心地道：“谁说我惦记他啦，另一份茶点，是给大嫂带的。”
见豆绿还要说什么，她忙催促道：“还不快去？”
豆绿便老老实实地去了。
沈苏松了口气，转而又在心中想道，自家相公此番离京，是先前打算了许久的，知道这京中太小，拘不住他那颗想往外面飞的心，谢阁老便也不拘了。
她亦是如此，只盼着他在外注意身体，莫要令家人担心。
说起来，他还要去兴化府传旨，此时应当已经同大哥见过面了吧，自己也有点儿想他们和侄儿侄女了……
豆绿出去不久，隔壁就传来动静，似乎是小伙计又领了另一批客人进了隔壁的雅阁。
沈苏无心探究，非礼勿听，又捏起一块绿茶佛饼，这东西虽然有些油大，但滋味却很好，她平日里就很喜欢，只是吃的少，大多糕点还是以蒸的为主。
刚要入口，隔壁的谈话声便断断续续地传到了这边，一开始是些正常的闲聊，似乎还在说什么儿女亲事之类的，沈苏本不欲多加在意，可忽然间，不知道其中一人说到了什么，另一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但还是有只言片语传入她的耳中。
熟悉的字眼令沈苏捏着茶点的动作微微顿住。
“兴化……”
“姓沈的……”
“殿下………”
她面色微凝，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点，不由自主地往声音来源倾了倾身子，试图听得更加真切些。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被她听见一句完整的对话，然而就在听清的那一瞬间，青天白日的，她倏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沈苏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 直到隔壁又开始说起旁的事情，她抿了抿唇，干脆站起身, 动作极轻地没有发出什么动静来，趁豆绿还没有回来，便直接下了楼梯。
正好在楼下碰上了提着两包点心正准备上去的豆绿。
“奶奶, 您怎么下来啦？”
沈苏不好说自己不想让隔壁的人回头察觉到谈话被人偷听了，只面上若无其事地道：“突然有点儿想萌萌, 便想回去了。”
豆绿闻言，丝毫没有起疑，笑道：“您就是疼小姐。”
说罢, 便道，“那奴婢先去把账结了，您在这儿稍等片刻。”
沈苏“嗯”了一声，轻轻点头，心却还跳得厉害。
她还在想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件事，兴化府的私矿, 竟然与燕王府的人有关系？大哥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被他们盯上？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由得担心起来。
先前听相公说起过近来朝堂上的风向, 提到过燕王如今风头正劲, 前段时间还在西北边打了几场胜仗，虽因内帷不修被御史弹劾了好几次, 但都被陛下轻轻放过了。
远的不说，成了年的皇子，理应就藩, 可燕王却半点儿就藩的风声都听不见,
也不知是不是几场胜仗给了他莫大的依仗, 听说前段时间还顶撞过皇后娘娘, 虽然被陛下罚了闭门思过，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沈苏自从嫁入谢家之后，也随婆婆参加过不少宴会，也陪着进宫过几次，见过皇后娘娘，是个极温和的人，听说陛下对娘娘一向很是爱重，可……
她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但最担忧的还是自家大哥的事。
豆绿动作很快，结完账便扶着她回了马车上，姚黄那边也已经将给自家小姐打好的首饰取了回来，已经从豆绿嘴里打听清楚为何这会儿又要回去了，上了马车便不由得打趣道：“小姐一时半刻都离不了您，您平日里嫌弃得紧，这不是也离不得小姐吗？”
沈苏不想被她们看出不对来，闻言便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
她平日里脾气好，丫鬟们也愿意同她亲近，此时闻言便都笑了起来。
至于此刻她心里在想什么，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
兴化府，沈伯文招抚流民的事很顺利。
盖因前期与现在他的预防与赈灾工作做得十分到位，百姓们对他都很是信赖，久而久之，连跑到这边讨生活的流民们也听说了他的名声，知道他与先前那些不好的官儿不一样，是个能干人，也会为他们百姓考虑。
因而他在招抚兴化府流民的时候，并没有遭到什么太大的阻力。
这就是对本地父母官的信任。
头几天他亲自坐镇，前来登记的流民们简直踊跃又乖顺，看呆了布政使派来的人。
私底下不由得跟自己的随从议论起来：“就算是福州府招抚流民的时候，也没像这儿这么顺利，我还当大人太过重视这个沈延益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本事。”
随从只能笑着附和，没敢说自己也觉得挺离谱的。
沈伯文这边的工作进行得顺利，福建布政使这个做上司的自然也高兴满意，待到差不多的时候，便上了折子，替他请功，自然也含蓄地将自己的功劳也提了提。
景德帝收到这封折子的时候已经将近年底了。
看到这边的事顺利，他自然高兴，可一想到南阳府那堆烂摊子，他又不由得觉得糟心起来。
他现在还没有给南阳府指派新的知府过去，一来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人，二来也是因为那边的情况有些复杂。
景德帝作为皇帝，自然对手底下有哪些能用的人一清二楚。
南阳府刚经历了大旱，饥荒，叛军这几件大事，当地百姓说是惊弓之鸟也并不为过，他内心虽然痛恨那些叛军，对其他的百姓还是有几分怜悯的，自然想挑一个最为合适的人去安定那边。
别看朝廷里每三年就有一批进士，可真正能做事的，却少之又少，绝大多数都是读书读得思想都僵化了的书呆子，景德帝不是不知道八股文的坏处，可这是祖宗流传下来的，有坏处，可好处更多，他不是不想变动，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变动，从哪里变动，就只能暂时先维持着现状。
因而这也就导致了，真正有才干的臣子们一个萝卜一个坑，还在观望中的新人们都在苦苦熬资历，在这种该用人的时候，竟是不知道用谁？
派去南阳的人，不仅要有手腕，如若不然，镇不住南阳的乱局和那些残存的魑魅魍魉们；也要心怀百姓，只有这样，才能以感化百姓们，让他们重新恢复对大周的忠诚；除了这两点之外，他还应当对自己这个皇帝忠心耿耿，如若不然，以小见大，南阳的现状，实在是很适合发展一些私底下的阴谋……
景德帝并不是一个平稳接过政权的皇帝，还经历过宸王谋逆之事，并不会小看人心，也从不完全放下自己的戒心，在加上上次锦衣卫查出来的事……
景德帝的眼神逐渐深沉起来。
想到这里，方才看到福建布政使的奏折之后的那点儿高兴的情绪也已经消失殆尽了。
正值此时，景德帝眼前出现了一盏热茶，刘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陛下请用茶。”
景德帝从善如流地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上面的浮叶，刚要饮下一口，忽然道：“刘伴伴，你有没有什么南阳府知府的好人选？”
刘用闻言就忙跪了下来，“奴婢不敢妄议国事。”
景德帝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动作很轻，没有拿他撒气的意思，冷哼一声，才道：“起来回话，这算什么妄议国事，说就是了，朕也就是随便问问。”
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景德帝身边数一数二的人物，刘用夹带里的人自然多不胜数，虽然有自诩清贵的文人不愿意攀附于太监，但愿意攀附的却也不少，只不过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人大致过了一遍。
然后只能承认的确没有适合派去南阳府的。
但……陛下的话又不能不答。
刘用站起身来，道了声谢过陛下，沉思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试探着开口：“陛下，依您看，沈大人如何？”
“哪个沈大人？”
景德帝闻言便睨了他一眼，问道。
这朝中姓沈的大人还真不止一位，不过刘用口中的，“自然是沈伯文，沈大人了。”
景德帝一听就皱起眉头来，“让你给朕说几个能派到南阳府的人选，你说沈延益做什么？”
然而刘用既然提了，就自有他的说头，他耐心地等到景德帝说罢，才解释起来：“回陛下的话，若是让奴婢提人选，那就是折煞奴婢了，只是沈大人的确很合适。”
不待景德帝发问，他便主动道来：“一来，沈大人年轻有为，现在在兴化府办的桩桩件件，都做得极为漂亮，内阁的几位相公们都交口称赞呢，这样的办事能力，定然能将南阳府治理得妥妥当当。”
见景德帝不说话了，刘用便知他听进去了，又接着道：“这二来呢，沈大人是陛下您看好的人，您想要重用他，只是他的年纪实在太轻，不能服人，现下办得这几件事儿，好是好，就是分量还差了那么一点儿。”
“可若是能把南阳府也治理稳妥了，那您若是想再提拔他，想必几位相公们也没什么话说了。”
他说罢这番话，景德帝似是有些意动，半晌没有开口。
刘用伺候他这么久，心知这件事儿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景德帝忽然敲了敲桌面，轻声道：“还是刘伴伴看得真切啊。”
刘用赶忙道：“是奴婢僭越了，还望陛下恕罪。”
“是朕让你说的，怎么又请起罪来了？”景德帝笑了一声，面上难掩放松，似乎解决了这么一件事儿，让他心情也好了许多。
说完这句，他又道：“行了，去将谢相公请过来。”
这是要跟户部尚书商量调任沈伯文为南阳知府的事了。
刘用“哎”了一声，随即出了殿门，便把自己的干儿子给叫了过来，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随即才笼着袖子回去了。
谢阁老来得很快，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听小内侍说过方才殿内的事了，这是属于可以被透露出来的，刘用是老人，做事自然有一套心得，谢阁老也明白。
果不其然，他一踏进殿门，看见陛下面上神色，便在心中为沈延益叹了口气。
看来陛下是已经做了决定了。
他猜得没错，景德帝的确已经想明白了，甚至回过神来之后，便觉得刘用这个建议的确不错。
虽然沈伯文刚在兴化府知府的位置上待了不到一年，但平级之间的调任，其实并不怎么出格。
甚至不会引起像他上一回从通判升为知府那样的风波。
谢阁老自然也想得明白，但他也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他不做阻拦，景德帝的旨意很快就被发了下去。
谢阁老在回文渊阁的路上还在想，虽然南阳府的那摊子事务并不好做，但的确是在原本就差的情况下，有本事的人过去，才更容易做出政绩，因为对比足够明显。
他并不怀疑沈伯文的能力，而且韩伯言也跟自己在闲聊的时候说过，他这个弟子，许是出身农家的缘故，相较于风云诡谲的官场，实则更适合，也更擅长为国为民地做实事。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希望沈延益莫要让他们失望。

第一百一十三章
景德帝的这道旨意, 在朝廷之中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首先这属于同级之间的调任，调任前是正四品, 调任后还是正四品，更何况还是南阳府那个现如今不受待见的地方，尽管有眼界的人看得分明, 谁被派过去，应当就是得了他的重用, 只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人，会按照自己的理解，觉得这是沈伯文失了圣心。
如若不然, 为什么不让他继续在兴化府待着？
兴化那边的灾情处理得那么好，几乎在此次受了灾的范围里，可以说得上是一枝独秀，说得够直白点，沈伯文手里有这份成绩，只要他安安稳稳地在兴化待够三年期满, 到时候回京述职, 板上钉钉地能升迁。
可在这个时候, 将他从兴化府调任到南阳府，不是失了圣心又是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不在少数, 翰林院中也有不少与沈伯文关系不错的，有人觉得他是受到了重用，也有人为他担忧, 自然也少不了幸灾乐祸之人——譬如张修撰。
他此时就正在跟几个平日里关系好的在赵家食肆中一块儿用饭。
虽然听说新开的沈家食肆里面的饭菜味道也不错, 不过就冲着老板姓沈, 张修撰就不会过去。
现在店里除了他们这一桌, 并没有其他客人，因而张修撰说起话来也半分不加掩饰。
给自己倒了杯酒，美滋滋地啜了一口，便眯着眼睛道：“沈延益啊，这运道可当真不好。”
说的就是沈伯文被调派到南阳府这件事儿。
另外一个身形有些粗胖的同僚闻言也附和起来：“谁说不是呢？要是没这一遭，他在兴化府待到任满回京，是不是又能升了？”
言语中似乎还有点儿可惜的意思。
不过这可惜之中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在座之人都听得出来，不由得笑了起来。
“可惜了，南阳府那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一个熟知内情的人吃了口菜，冷笑了一声，便卖起关子来。
张修撰不由得好奇地问道：“松源，这是怎么说？”
原来卖关子的这人便是先考上了庶吉士，又在散学考中留在了翰林院中，正式成为翰林的赵松源。
他与沈伯文原本就不对付，再与张修撰相识之后，可不就投缘起来了。
只见赵松源听罢便殷勤地替张修撰倒了杯酒，然后才道：“张兄，我家前两天才从人牙子那儿买了两个下人，听人牙子说都是从南阳附近买的，便宜得很。”
他刚入翰林院时间不长，跟沈伯文不一样，还需要捧着张修撰。
不等他往下问，就继续道：“听他说南阳那边现在十室九空，治下压根儿就没多少百姓了，能走得动道的，不是出去逃难了，就是往山里钻，被官兵吓怕了，留在本地的大多都是些老幼妇孺们。原本还有几家大族的，也被叛军一股脑儿地屠了，惨哟……”
说到这儿，张修撰还不太懂，菜也顾不上吃了，不由得急切地发问：“人少了，沈伯文不就正好管了吗？怎么叫可惜？”
这个草包！
赵松源闻言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颇为无语，
但面上却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细致地替他解惑：“张兄，你想啊，地方官若是想得政绩，要靠什么？”
不等他答，赵松源便自顾自地道：“要看能为朝廷为陛下做多少事，能收上来多少税，治下百姓是不是人人都能吃饱过好。”
至于能出几个进士之类的，压根儿就没有提的必要，拿脚想也知道那边儿没什么想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修撰总算是懂了，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才乐不可支地道：“没多少人种地，也就收不到多少粮食，女人和孩子才能有多少力气呢？怕是种的地还不够自己吃的吧。”
赵松源笑着附和了几句。
心中却在哂笑，种的人少倒是其次，可南阳府附近没有被叛军攻陷的豪族们，可不会放过现在那些大片没有主的田地，等沈伯文接到旨意赴任之后，不知道还能给那些老弱病残们剩几块儿地。
但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松源面上不露分毫，笑着用公筷替几位前辈们夹菜，倒酒，哄着他们多说些话。
……
有张修撰这样的，自然也有为沈伯文悉心考虑的。
邵哲在从翰林院出来之后，便同自己的小厮吩咐道：“我要去一趟老师家中，你回去告诉夫人一声，不必留我的饭了，让她们先用。”
小厮听话地应了一声，就家去了。
邵哲的夫人白氏先前生了个儿子，怀孕的时间与沈苏差不多，因为她们二人都向周如玉要了霁哥儿的小衣裳，白氏便坚持是霁哥儿的功劳，对霁哥儿疼爱得不行，他们一家去了兴化府之后，还送过好几次吃的用的。
到了老师家中，韩辑对自家弟子倒是态度很好，半点儿看不出来前两天跟侄子相处时那不着调的模样。
见邵哲正打算说什么，他索性主动问起：“怎么？是为了你师弟过来的？”
邵哲点点头，不意外老师是怎么猜到的。
韩辑刚想说什么，却忍不住先打了个哈欠，眼泪花儿都出来了，打完才摆了摆手，道：“今个儿没顾得上午歇，现在有点犯困，你有什么话，等咱们用完晚饭再说。”
邵哲：“……”
老师，这样很显得学生是来蹭饭的。
不过韩辑却不在意这个，他刚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就困得又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试图用站起身来让自己清醒一会儿。
邵哲看自家老师这么难受，不由得试探着建议：“老师若是太困，不如喝杯茶提提神？”
“这怎么行！”
韩辑闻言就瞪了他一眼，“我还打算用完饭跟你说几句就去睡呢，喝了茶要是不困了怎么办？”
他这话说罢，邵哲无言以对，并且觉得很有道理。
不能因为自己有事寻老师，就耽误了老师睡觉，这般想着，内心甚至隐约有些自责了起来。
这下轮到韩辑：……了
正好饭菜也端了上来，就干脆打算在饭桌上跟弟子把该说的话说了。
然而还没有开始跟弟子谈话，韩辑扫了眼桌面上的菜色，脸不由得拉了下来，拍了拍桌子，严肃地问道：“怎么都是素菜，没有肉？”
回答他的是萧氏身边的李妈妈，半点儿不怵他，恭敬有礼地道：“回老爷的话，大夫说您最近风寒初愈，不适宜吃大荤大油之物，夫人便吩咐厨房给您做了些素菜。”
韩辑一听是自家夫人吩咐的，顿时蔫儿了，道了声“知道了”，便摆了摆手示意李妈妈回去。
吃不到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青菜吃，跟弟子说起话来也有些有气无力的。
“不用替你师弟操心，忘了先前在广陵府的时候，为师让你们两个写的那些关于民生的策问了？”
邵哲筷子顿了顿，显然这一提就想起来了，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道：“学生没忘。”
当时他还想不明白，为何科举考的是八股，老师却考自己与师弟策问。
原来重点不在于策问，而在于民生。
韩辑艰难地咽下一口青菜，一言难尽地看着桌上另外几盘绿油油的菜，胃口大减，但还是不忍心辜负自家夫人的好意，又夹了一筷子放入碗中。
继续道：“你师弟当时的文章中，关于民生就有诸多见解与详略得当的措施，有的是大周曾经用过的，而有的却是连为师都没有想到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老师发现了师弟在这上面颇有些天分？”
邵哲自然而然地接话，心中也多少松了口气。
不料韩辑却道：“是，但又不完全是。”
“还望老师赐教。”
“他那些观点和措施，在我为师看来，有一部分确实能够试试看，而更多的，却是限于眼界与经历，并不能付诸实践，并不适合大周百姓。”
邵哲不由得皱起了眉，沉思了片刻，才斟酌着道：“但师弟如今已经外放，想必依照他的聪慧，应当已经学会因地制宜地调整那些先前并不合适的措施，并且能试着找出更适合当地的……”
他分析完，半晌没有听见老师说话，不由地抬起头，恰好对上韩辑打趣的视线。
“既然你都对你师弟这般有信心了，那还在担心什么呢？”
邵哲顿了顿，片刻之后才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毕竟是师弟啊……”
这下轮到韩辑失笑了。
……
景德帝的旨意快马加鞭地被送到兴化府，沈伯文在接旨之后，整个人都愣了一瞬。
他真的没有听错？
自己在兴化府知府的位置上还没有坐够一年，就被调任南阳府知府？
是他自己在官场时间太短，见识太少吗？怎么先前好像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接旨起身之后，就连来传旨的内侍看沈伯文的眼神，都透着淡淡的同情，还主动安慰他：“沈大人莫要担忧，您是有本事的人，哪怕是到了南阳府，定然也能将那边治理得妥妥当当的。”
沈伯文此时的心情复杂难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公公可知，接任兴化府知府的是哪一位？”
若说是不是舍不得兴化府的大好情势，答案是肯定的，他还没有高尚无私到那个程度，只是身为景德帝的臣子，服从安排是必要的，旨意都下来了，容不得他有什么意见。
他问这一句，也是想为兴化府的百姓们打听接下来的父母官是谁？是什么样的人？
尽管就算问清楚了，也可能只是徒劳。
不料这位传旨内侍却笑眯眯地道：“这边是咱家要同沈大人您说的第二件事了。”
沈伯文平静地道：“公公请讲。”
“陛下让咱家带话，兴化府下一任知府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让您在赴任南阳府之前，送一道密折进京，引荐您觉得合适的人选，不过用不用，就说不准了。”
他话音落下，沈伯文不由得怔了怔。
旋即心下骤然一松。
虽然知道这是景德帝针对与把自己调走的补偿，但也是帝王身上难得一见的人情味，为了兴化府的百姓们，他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股感激。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送走传旨的内侍, 沈伯文回府之后思索了很久，斟酌了数日，才终于在密折上写下一个名字
——惠正青。
……
京都, 朝廷之中关于谁来继任兴化府知府，各个派系颇是争了一番，毕竟是现成的功劳, 谁要是过来，就能白捡, 却没想到他们争来争去，陛下却钦点了一个人，大都有扫兴之感。
不为别的, 盖因这人是方御史的弟子，一脉相承的性子，外加脾气直。
惠正青自己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落在自己头上，但思及自己与沈伯文自从杭州府乡试回来之后的交情，又忽然间多少有些了悟，因而恩师叫他过去询问的时候, 他便实话实话了。
方御史沉思了片刻, 没有说别的, 只交代他：“既然他们信得过你，那就好好做, 莫要让为师失望。”
他自然是信任自己弟子的品行的，事实上，先前朝堂上那些人提出来的关于兴化府继任官员的人选, 他一个都瞧不上, 明摆着都是想去占功劳的, 打量谁看不出来呢？
只不过这不属于方御史的业务范围, 他自认跟自己也扯不上关系，因而才懒得掺和，一言不发的。
不过现在却不一样了，正青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人品和能力都是上乘，不管沈伯文是因为与正青之间的私交而了解并信任他的品行，还是为了想卖自己一个好，才向陛下举荐了正青，他都承他这份情。
“学生明白。”
他交代完这句之后，惠正青神色端正，拱手应下。
……
惠正青来得很快，沈伯文那边也已经将该收拾的收拾好了，除了平时就同沈伯文走得近的一些人家，大部分百姓都不知道他们的父母官马上就要换人了。
事实也是如此。
对于平民百姓们来说，每天最关心的就是地里的庄稼怎么样，今天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或者家里的孩子和老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他们并不关心头顶上的皇帝是谁，知府这样的高官，距离他们的距离也很遥远。
不过沈伯文先前所做的一切，却不是丝毫没有在他们心上留下痕迹，无论是兴化本地的百姓们，还是后来被附入兴化的外地流民们，都知道自己还没有饿死，是因为谁的功劳。
甚至他们还想要给沈伯文立生祠，最后被他拦住了。
他们在这半年内见到这位长得好看的知府大人的次数，比先前大半辈子见到的官儿们的次数都多。
沈伯文在现代的时候，也看过不少历史小说，上面动不动就会写什么官员离任，百姓们十里相送，哭着喊着舍不得他走，还要送上一顶万民伞等等的情节。
他原本以为这只会是出现在小说之中的情节，在现在自己所处的这个朝代，这样的场景应该不会出现，但在他与惠正青交接完知府官印和一切事务，带着家眷登上马车，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错了。
马车停在了城门口。
不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前方聚集了太多的百姓。
他们大多手里都提着自家手编的篮子，有的篮子里头放着自家婆娘亲自动手烙的饼，有的篮子里放的却是攒了大半年准备留给家里人补身子的鸡蛋，有人怀中抱着一棵大白菜，也有人提着两条熏鱼……
百姓们手中的东西各不相同，他们唯一相同的，便是对马车上的人满心满眼的不舍。
沈伯文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的他很眼熟，甚至能叫得上名字，比如雷老爷子和雷茂父子，左宏吉，姜大郎，牛二郎等等，有的他叫不上名字，但却也并不陌生。
这都是他治下的百姓。
他还没有开口说话，前来送行的百姓们就按捺不住了，不知是谁先高声喊了一句：“沈大人！能不能别走啊！”
这人说完，周围的百姓们也似乎得了什么底气一般，也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是啊是啊，您就不能一直给咱们当知府吗？”
“之前那个什么胖知府，不也在这儿留了好几年才走的吗，您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啊？”
就连大人怀里抱着的小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父母教的，奶声奶气地说：“大人不走……”
被霜娘和雷茂牵着的金凤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此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跟花猫似的，然后做出了她这辈子胆子最大的一件事——她攥住了沈大人的衣摆，抽抽噎噎的，眼巴巴地仰着头问他：“大人，您和夫人……真的要走吗？”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爹和娘好不容易才和好，对自己这么好的大人和夫人又要离开。
还是口音浓重的兴化方言，可沈伯文如今已经不会像初来乍到那会儿一样听不懂了，他心中微微有些酸涩，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半晌之后，他才垂下眸子，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乡亲们，回去吧。”
他能说什么呢？圣命不可违？还是说南阳府的百姓更需要自己？
面对这些殷殷期盼的目光，他说不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或许是终于明白留不住他，百姓们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是人群当中还隐约传来几声抽泣的声音，片刻之后，人群从中间散开，苏家家主手中捧着一样东西走了过来。
沈伯文的视线顿住，尽管他先前并没有见过，但这件东西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万民伞。”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眸中情绪复杂难言。
百姓们送来的其他东西他都不会收，也不能收，唯一能收的，恐怕只有眼前这把万民伞。
“多谢乡亲们。”
面对着一道道期盼的目光，沈伯文双手作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久久才重新直起身子。
接过万民伞，他狠了狠心，登上了马车。
半晌后，又忍不住掀开帘子，视线落在追赶着马车的百姓们身上，心中叹了一口气，复又放下帘子。
车内的周如玉早已经红了眼眶，却还笑着安慰他：“将来若是有机会，咱们再回来看看。”
沈伯文轻轻地“嗯”了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不再开口。
城门之上，惠正青负手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喃喃自语：“民心可用啊……”
……
沈伯文一行人来时是这么多人，走的时候，却又少了一些人。
左母亲自上门，为左宏吉求娶唐晴，在问过她的意思之后，周如玉便做主，替她备了点嫁妆，亲自送嫁，总算是在离开之前，将这场婚事办妥了。
原本沈伯文以为唐阔许是要跟着妹子留下来，却未曾想到他挠了挠头，说还是想跟着老爷，多学点有用的东西，将来也好做个有用的人。
沈伯文没有拒绝他。
这一次，珏哥儿并没有跟着他们走，依然留在紫阳书院读书，他年岁渐长，已经到了能够独自在外求学的年纪，更何况，除了谭周这个书童之外，还有鲁师爷与阎师爷的儿子陪着他一块儿在书院读书，并不算是孤身一人。
说到底，还是因为福州府与南阳府之间的距离，与兴化府之间差不了多少，只是方向不同罢了，等他们在安阳安顿下来，再派人接珏哥儿回去一趟认认门，更顺理成章，也不会耽误他的学业。
至于两位师爷。
鲁师爷兴致勃勃，在路途中还能经常跟沈伯文谈天说地，分析南阳府的情况，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惬意。
而阎师爷的神色当中却带了些隐约焦躁和郁闷，虽不怎么明显，但沈伯文都看在眼里，暂且按下不表罢了。
……
他们一行人在路上花了十几日，眼看着一路上的景象逐渐变得凋敝，荒凉。
距离南阳府越近，就与兴化府的差异越大。
沈伯文尽收眼底，面上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一早就已经做过思想准备，眼下种种，暂且都还在自己的接受范围之内。
他已经不是刚刚外放，还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在兴化府的这段时间，他收获了许多，做起事来自然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章程，将家人安置好之后，便带着两位师爷去了府衙。
府衙原本的吏目们剩的也不多了，先前叛军进城，没跑掉的都被抹了脖子。
沈伯文了解到这一情况之后，并没有现在就招人的打算，照例先通过当地人以及各类尚存的资料，比如鱼鳞册等，用以熟悉当地情况，再实地走访调查。
半个月后，他总算是初步摸清了南阳府的情况。
心里有了底，他做的头一件事，便是亲自带人进山，招抚流民。
一开始并不容易，因为他这个新来的知府，在南阳县中并没有什么名声，而躲进山里的流民们，先前则被卫国公带来的精兵们吓破了胆，后来一听是官府来人，便被吓得躲进深山，不敢冒头，沈伯文连续跑了好几趟，每次都只能见到慌忙逃窜的流民背影。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并不觉得沮丧，只觉得悲哀。
他没有放弃，继续亲自进山，拿出最大的耐心，逐步建立与流民之间的信任。
三个月后，最终附入南阳府的流民共计两万三千余人。
其中种种艰难，不足为外人道矣。
消息传入京都，众人震惊，就连景德帝自己，都没有想到。
就在朝廷上议论纷纷之时，沈伯文却穿着粗布衣裳，亲自跟百姓们一道忙活着种地。
春日到了。
昨夜刚刚落了一场贵如油的春雨。

第一百一十五章
立春时节, 皇帝和官员们扶犁亲耕，劝民农桑，是传统惯例。
曾经有一位古代官员说过：“吃百姓之饭, 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得一官不荣, 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 地方全靠一官。”[1]
沈伯文深以为然。
但他自己也确实不是什么种田的好手，虽不至于忙活上半日就腰酸背痛，但种地的动作也的确略显笨拙, 好在人不笨，熟练了之后倒是也有模有样了。
他这般认真，倒是让有些跟着想要浑水摸鱼的下属们不好意思起来。
“大人，喝口水吧。”
照例来说，官员们扶犁亲耕，一般都是做做样子, 没有谁会当真老老实实地干上一天农活。
沈伯文倒是没有随便扶两下就走人的意思, 但也并不打算干满一天, 毕竟府衙之中还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因而计划中是一早上。
此刻正是日头高悬, 马上将近正午时分。
忙活了一早上，他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水，接过唐阔递过来的竹筒, 里头装的是提前烧开了的清水, 一口饮尽, 热气顿消。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放眼望去，心道在自己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新附入南阳府的流民和本地以往的百姓们，此时应当都在忙着春耕吧？
他带来的人们，体力甚至还不如他，迫于压力干了一早上农活，此刻都已经气喘吁吁，穿着官服毫不在意地扶着腰坐在田间地头歇息，只有一个例外。
——是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袖口缝着麻布，明显是在戴孝，指节分明的手握着农具，执拗地还在坚持着。
沈伯文的视线也移到了少年清瘦的背影上。
他又抬眼看了看日头，终于下了回去的命令。
下属们顿时小声欢呼起来，少年也收了动作，将手中的农具送到指定的地方，然后回到沈伯文身边，唤了声：“沈伯父。”
沈伯文看着眼前相貌英俊，只是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的少年，轻咳了一声，态度温和地问道：“庭安，累吗？”
少年摇了摇头，平静地道：“不累，先前祖父……还在的时候，每年立春时节也会带我们亲自春耕半日。”
少年名叫顾廷安，是南阳府本地名门顾家的长子嫡孙，顾家在南阳府一向颇有善名，听说在饥荒刚开始的时候，顾家也是第一个拿出粮食救济百姓的人家，顾廷安今年十五岁，年仅十三便已经考中了秀才，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再加上不错的家世，原本这一辈子应当顺遂的。
可惜，只是应当。
叛军攻入南阳府之后，一顿烧杀抢掠，除了知府府衙之外，首当其冲的便是顾家。
许是家里的粮食被抢红了眼的叛军盯上了，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叛军离开之后，顾家除了正在紫阳书院读书的顾廷安之外，满门上下无一活口……
沈伯文在初初听闻这件事之后，也是沉默了许久。
南阳府局势不平稳的时候，双清先生作为山长，自然不能让学生以身试险，便亲自做主把顾廷安压在了书院，并派人前去附近打听情况，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如此噩耗。
在卫国公带着朝廷精兵将叛军剿灭之后，双清先生便让自己儿子亲自带着顾廷安回了南阳，不幸中的万幸，因为顾家善名远扬，城中受过他们恩惠的百姓不少，便有人偷偷带着家人替他们收了尸，不至于让他们尸骨无存。
先前珏哥儿在书院之中来信的时候，还曾经提到过这位师兄，帮过他几次忙，因而沈伯文一开始就对顾廷安有所印象。
双清先生的儿子不放心顾廷安这个少年郎孤身一人在这儿，帮着他将家人的白事办完之后，便打算将他重新带回紫阳书院，却没想到被婉拒了。
少年只道：“多谢夫子，但学生想留在家乡为长辈们守孝。”
池大老爷无法，情势僵住了的时候，恰好沈伯文被调任南阳府知府，双清先生如此这般的一想，便给沈伯文写了封信，将此中情况一一道来，并且托付他暂且看顾这个孩子。
沈伯文看罢信后也是不胜唏嘘，又感念顾家人品性善良，却未得好报，干干脆脆地回信应了下来，亲自登门顾府，上了炷香，同顾廷安见面之后，便道自己受双清先生托付，照看于你，你就当我是一位长辈，叫伯父便可。
顾廷安本不欲攀亲，却拗不过沈伯文的坚持，只得应了。
再之后，沈伯文身边就多了一个熟知本地事务的晚辈。
“今日随我回去用饭？你伯母特意做了几道好菜等着你呢。”沈伯文笑了笑，主动邀请道。
顾廷安所居顾府，但相较于从前的满府仆从，现下只剩他与一个老仆，难免冷清，沈伯文与周如玉便经常叫他过来家中一道用饭，也好驱散这孩子身上的孤寂气息。
“那侄儿便却之不恭了。”
顾廷安一开始也婉拒过，然而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用，一般来说都拒绝不了，明白他们的好意，后来便慢慢地应下了。
而且……他有点贪念沈伯父家中的那一缕温情，一家上下总是热热闹闹的，令他羡慕。
……
沈家，后院之中。
周如玉正在做针线，没消停一会儿功夫，门口就风一般冲进来一道身影，到她身边才停下，带来一阵香风，随之便是一声甜甜的轻唤：“阿娘——”
沈珠今个儿穿了条鹅黄的襦裙，梳了个丫髻，上头缀了两个蝴蝶样式的头花，翅膀还会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灵动极了，头油则是桂花香的，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用，倒是不觉甜腻。
周如玉头也不抬，继续忙手里的针线，闻言便道：“今日的大字写完了？”
“您放心吧，一早就写完了。”沈珠靠坐在她身边，轻晃了晃脑袋，不由得试探着问起：“阿娘，爹什么时候回家呀？”
“过会儿应当就回来了。”
周如玉又绣了一会儿，总算是放下了手里的绣棚，然后看向自家女儿，没好气地道：“你今年都十二岁了，再过几年就要及笄，怎么走路行事还是这么风风火火毛毛躁躁的？”
知道阿娘并不是真的生气，沈珠也不怕，眨了眨眼睛，扯着她的袖子撒娇：“阿娘，女儿知道了，以后定然不会这样了。”
信你才有鬼。
周如玉不由得伸手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下，吓得她立马往后一缩，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正当母女二人说话的时候，谭王氏进来禀报：“夫人，老爷和顾家公子来了。”
周如玉闻言，便道：“让厨房准备上菜吧，老爷他们辛苦了一上午，想必也饿了。”
“哎，奴婢这就去。”
谭王氏闻言便应声而去。
周如玉交代完，转过头来便瞧见自家女儿转着眼睛，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事似的，不由得叮嘱道：“你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许在有客人的时候，随便往外院跑，知道了吗？”
“知道啦，娘。”
沈珠点头应了，又撑着下巴，思索着开口道：“女儿只是在想，哥哥和顾家哥哥他们两个之间，谁的才学更好呢？”
“你哥哥还没有下场，庭安已经是秀才了。”周如玉心里其实也并不怎么确定，但睨了女儿一眼，“你自己觉得呢？”
沈珠闻言便不服气地摆了摆手，道：“哥哥只是还暂且没有下场，当真去考的话，定然也是能考上的。”
语气之中对自家兄长有着十分的信心。
周如玉见状便笑了笑，没有否认她的话，只道：“在外面的时候，还是要学会谦逊，知道吗？”
“知道啦……”
沈珠将声音拖得长长的应了。
……
前院，厨房早就已经将饭菜准备好了，上来得很快，考虑到客人还在守孝期间，并没有荤食，尽是些素菜。
沈伯文忙活了一早上，早就饿了，饭菜上齐之后，他便对顾廷安道：“就当是在自己家中，莫要客气，多用一些。”
“侄儿晓得。”
顾廷安闻言便笑着应了，等沈伯文动筷之后，才用起饭菜来。
也不知过去多久，二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
沈伯文方才注意到了，这孩子胃口并不大，吃到后面速度就慢了下来，基本上是在迁就自己。
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原本还是应当在家中享受关爱的年纪，现在却已经这般懂事起来，不由得让人惆怅。
放下筷子，沈伯文想起双清先生来信中的内容，便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模样，主动道：“庭安，你打算在南阳府中守满三年吗？”
顾廷安瞬间便明白过来，对方想跟自己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是。”
“双清先生的意思，是不想让你耽误学业……”
他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少年便微红了眼眶，起身拱手道：“沈伯父，侄儿明白先生的好意，但百善孝为先，侄儿……”
“莫急。”沈伯文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说话，然后接着道：“没有要让你离开的意思，我们做长辈的，还能不懂这个道理？”
“是侄儿唐突了。”顾廷安也明白是自己反应过激了，忙道。
沈伯文安抚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道：“我们的意思，是你想继续留在这里也可以，只是不能将学业丢下。”
见平日里看似成熟的少年忙点了点头，沈伯文心中喟叹一声，又道：“若是遇上什么问题或是不懂的地方，写信请教双清先生，或是登门来问我，都是可以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顾廷安应了。
因为沈伯父的眼中不是同情, 而是长辈的爱护。
从沈家出来，顾廷安身后跟着老仆，主仆二人步行回家。
走到一半的时候, 他忽然瞧见街对面有一个身形十分瘦弱的男子，佝偻着腰，扶着墙费力地走, 一边走，一边咳嗽, 那人咳得很厉害，街这面的顾廷安都听得真真切切，仿佛这人要将肺都咳出来了。
他不由得停住了步子, 皱着眉看着，那人一边咳，一边拖着疲惫的身子拐进了前方的巷子中。
半晌沉默无言。
或许是他停留的时间有点儿太长了，身后的老仆走了上来，看了看自家小少爷，不由得劝道：“那人说不定是肺痨, 少爷莫要靠近, 可千万不能染上。”
这肺痨啊, 可是没救的病，一旦染上了, 这辈子都治不好，人受罪，家里也受罪。
这样的事, 到了老仆这个年纪, 已经看的太多了。
顾廷安轻轻地“嗯”了一声, 点了点头, 道：“永春叔，我知道了。”
老仆名叫顾永春，跟顾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这个顾姓，还是顾廷安的祖父顾老爷子赠的。
顾廷安说罢，随即便收回视线，主仆二人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只是心中还想着方才那个咳嗽的男子，不知为何，心中沉甸甸的。
路上，老仆不由得感叹道：“少爷，沈大人着实是个好人，虽说跟您没有亲缘关系，却真心实意地拿您当自家子侄看待啊。”
沈伯文对顾廷安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还以为只是迫于双清先生的托付，才不得不照看自家少爷，不过到了后来，老仆就自己推翻了这个论断，发现人家当真就是人品上佳。
想到几乎被灭了门的顾家，老仆顿时心如刀割，内心悲痛不已，少爷的外祖家只有夫人这一个女儿，二老早早地便去了，少爷去不了别处投亲，还好有双清先生照拂，又委托了沈大人看顾。
如若不然，不说别的，那些被别家侵占了的田地和财产，都没办法那么顺利地拿回来。
是该感谢沈大人啊……
……
沈伯文用过午饭，又在厅中坐了会儿，这才回到后院。
一进屋内，就瞧见自家娘子手中拿着张写满了字的纸，不由得挑了挑眉，笑着问道：“这是阿珠今日的功课？”
“是啊。”
他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周如玉便察觉了，循声看过去，果然是自家相公。
她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纸张，无奈地道：“每日都得检查，阿珠这丫头啊，是惯会偷懒的，若是隔几天再看，恐怕就会连着几天不写。”
沈伯文闻言便笑了，调侃道：“咱们阿珠这个性子，怕不是像极了她小姑姑。”
自家小妹就是这么爱躲懒的性子，也不知现在嫁了人之后，有没有好点儿。
“这道还真是。”
周如玉听完他这句话，也不由得弯起唇角笑了笑，不得不承认，许是自家女儿和阿苏相处的时间长的缘故，他们俩的性子的确是有点像。
沈伯文也拿起桌上的字打量了一会儿，随即才道：“不过她这笔字，倒是写的有模有样了。”
“她不爱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倒是喜欢相公你的瘦金体。”周如玉“嗯”了一声，便道。
“挺好，挺好。”
沈伯文一听这话，便满意地颔首，自家女儿喜欢她阿爹的字，这不是挺好吗？
至于她喜欢临什么样的字，都随她便是。
一边说，一边放下手中的字，打算去里间歇息一会儿。
见他准备往里间走去，周如玉忽然想起女儿在用饭前说的话来，不由得身子往前倾向了倾，出言问道：“相公，你打算让珏哥儿什么时候下场？”
沈伯文步子顿了顿，便转过身来，摩挲着下巴，便道：“珏哥儿上次回来的时候跟我商量过了，说今年就想下场试一试，我想着试一试也无妨，便同意了。”
这倒是周如玉不知道的，不免稍微坐直了身子，专心往下听。
“而且……”
沈伯文又补充了一句：“双清先生清楚他现在的水平，也说可以一试。”
说到这儿，他想了想，县试是要回原籍考的，现在是一月份，县试在二月份，不过从南阳府去广陵府，比从京都去广陵府的距离要近得多，坐船半个月差不多就能到，算算日子，也没几日准备的时间了。
听他这么说，周如玉便缓缓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着手给珏哥儿准备行礼吧。”
沈伯文听完却没有开口说话，双手抱臂，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半晌后，他忽然开口问道：“如玉，你想不想陪着珏哥儿一块儿去？”
他话音落下，周如玉便愣住了，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心动。
她自然是想了！
只是……
“可以吗？”她犹豫了片刻，才斟酌着问道。
沈伯文一看就明白了，回到她身边坐下，直接道：“这有什么不行的？”
对上她略带期盼的视线，他弯了弯唇角，声音平和地说：“自上一次我们从老家去京都之后，就许久没有回去过，算一算也有好几年了，你此番陪着珏哥儿去考试，还可以顺便看看岳父岳母。”
这番话是说到周如玉的心坎儿上了，她实在是有点想念她的爹娘、
沈伯文看得分明，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中，温和地道：“去吧，霁哥儿还小，就先留在这儿，阿珠倒是可以跟着你一道过去。”
他这话说完，周如玉却还是没有立马同意，抿了抿唇，只道：“我再考虑考虑。”
她在想，若是自己走了，相公就少人照顾了，他如今公务繁忙，若是照顾不好自己该怎么办？
……
不过她自然是没有拗过沈伯文，最后商量的结果，还是决定让她带着阿珠，一道陪珏哥儿回广陵，县试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若是府试也顺利的话，就把院试也考了。
然而夫妻俩达成共识之后，跟孩子商量的时候，却又出了一点小意外。
霁哥儿不乐意被留在这儿，也闹着要跟着去，沈伯文不同意，他就哭。
给他老子都看笑了，这小子，光打雷不下雨，嚎哭的声音倒是挺响的，这要是让外人听见了，指不定以为自己在打儿子呢，结果把他掰过来一瞧，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儿眼泪都没有。
倒是跟他阿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哭法。
但饶是如此，沈伯文也拿他没办法。
周如玉亦是，无奈之下，求助地看向自家相公。
沈伯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撩起袍角蹲在他跟前，好脾气的劝他：“霁哥儿听话，你娘是陪着你大哥去参加考试的，不方便带着你，听话留下来，爹照顾你好不好？”
然而霁哥儿半点不配合，反而抱着周如玉的腿不撒手。
沈伯文有点想笑，但是没忘了自己还在劝孩子，便竖起眉毛，佯装生气，刚想说什么，结果霁哥儿直接背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
直接给沈伯文气乐了，周如玉也没忍住，掩口笑了。
他站起身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试探地看向妻子。
周如玉接收到他这个求助的眼神，便点了点头，反过来劝他：“我带着他吧，阿珠已经不小了，我不用我时常看着，只照顾霁哥儿一个，不会太累的，再说了，不是还有灵慧帮忙吗？”
“罢了。”沈伯文也是怕了这小子了，从生下来就省事儿，结果现在闹了一出，他想了想，又道：“你把灵慧和老谭和他媳妇儿都带上，珏哥儿身边有谭周，我这边有唐阔就行了。”
“那相公你吃饭该怎么办？”
周如玉别的不担心，就怕自己这边把下人都带走了，相公照顾不好自己。
沈伯文摆了摆手，笑道：“如玉不必担心，知府衙门有厨娘，我就在衙门跟他们一道吃就是了。”
“那你可别忙于公务，忘了用饭。”
自己带着孩子出行，人手不必太多，但的确也不能太少，想了想，她便应了。
只是心里却将买人的计划再次提上日程。
……
既然有了打算，等珏哥儿请了假从书院回来，这边的行李什么的也都收拾好了。
前几日，给老家的信也送了出去，信送得快，估摸着应该能在周如玉他们到达广陵之前送到老三两口子手里。
至于要带过去送人的东西，则是随着船一道过去。
在一个休沐日，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嘱咐的也嘱咐了，叙完离别之情后，沈伯文亲自将周如玉和儿女们送上前往广陵府的船，双手负在身后，目送着船只远去。
自从妻子儿女们走后，沈伯文白天忙于公务，顾不上想别的，衙门这边需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不好办的事也有很多，就光是涉及到那些被相邻地方大族们占了的田地的事儿，就够沈伯文烦一段时间的了。
至于吃饭，要么就是在衙门跟不回家的官吏们一道用，要么就是带上顾廷安，一块儿去外面吃，有时候去面馆，有时候则是去食肆，现在南阳府逐渐安稳下来，慢慢的，府城里也多多少少恢复了点儿以往的景象。
就是回到家中之后，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沈伯文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半夜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柩照进来，他睁眼望向青色的床帐，不由自主地想念妻子和儿女们。
也不知道船现在行到哪儿了，按着日子推算，应当也快到广陵府了罢？
多少有点儿空巢老人的味儿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广陵府, 长源县。
沈叔常刚收到自家大哥的信，趁现在店里没人就拆看看了，看罢就高兴起来。
“琼娘, 快来。”
他兴高采烈地唤道。
王氏领着三岁的儿子走了过来，柔声问道：“相公，怎么了？”
她如今气色不错, 婆婆被大哥他们接到京都去，不在身边, 也不用她伺候，家里还买了个小丫头帮忙干活，娘家又离得近, 能随时回去，而且还没人会说她，这可比先前在桃花村的时候好多了，现在又肚子里又怀了一个，相公也不怎么让她干活，安心养胎。
自家相公开着店, 家里的田顾不上, 干脆就租了出去, 这也是写信问过沈老爷子的事儿。
总之啊，自从大哥考上进士, 后来又升了官儿之后，他们沈家的日子就越过越好了。
现在日子过得好了，王氏的表现也自然不同于桃花村的时候, 人的性子也平和得多, 更好说话了。
如此一来, 不仅是沈叔常收到信会高兴, 王氏也不遑多让。
她走过来，将小儿子拢到怀里，又道：“大哥信里写什么了？”
她不识字，看不懂信上的内容，只能问沈叔常。
“大哥说，珏哥儿今年要下场，大嫂带着几个孩子一道回来。”沈叔常乐呵呵地道：“你等会儿去和大丫说说，让她去把客房收拾出来，你怀着身子，就别亲自动手了。”
说着，他又顿了顿，自个儿琢磨起来：“珏哥儿和阿珠这会儿也大了吧，两间许是不够，光他们几个就得收拾出来三间吧，大哥家的霁哥儿说是也会跟着大嫂一道过来，就比咱们家的瑜哥儿大一岁，他们还带了一房下人，也得安排住处。”
他们在县上的这间宅子，原本就是按照沈家三房人都能住下的规模打算着买的，三间客房当然能收拾得出来，至于下人住的地方，就更好办了，倒座房现在还空着呢。
王氏半点儿没有不乐意，立马就应了下来。
大哥如今是四品的朝廷大官儿，比县太爷的品级都大，大嫂如今可是官太太了，她们还在桃花村时候的那点儿妯娌之间的比较，如今已经因为差距过于大，王氏自己都生不起比较的心来，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大嫂过来以后，他们家又有可显摆的了！
“行，相公你放心，我这就让大丫去收拾起来。”王氏怀中揽着自家瑜哥儿，笑吟吟地道：“保管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沈叔常现在还在想侄儿过来的事情，闻言便点头道：“琼娘你做事，我哪有不放心的呢？”
说罢，就在王氏小声惊呼声中，将自家儿子一把抱起来举高，笑道：“走咯，爹带你去外面玩儿。”
他们父子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王氏不由得抿了嘴笑。
……
两日后，广陵府的码头停靠了一艘来自南阳府的客船。
现在急着下船的人太多，周如玉带着孩子，担心被出什么意外，便将他们先拘在身边，打算等人流稍微少些的时候，再带着他们下船。
时隔几年，再次回到广陵府，她心中也颇多感慨。
也不知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们现如今过得如何？
她是感慨，沈珏则是感到熟悉和怀念。
在离开广陵前往京都的时候，他已经九岁了，不是不记事的孩子，对老家的一草一木都还记在心里，如今回来，那些记忆下意识地便复苏了。
“下船的时候小心点儿，别跌了。”
周如玉被谭灵慧扶着下船，霁哥儿则是在谭王氏的怀里，身边是带着帷帽的沈珠，倒不是不好见人，她就是单纯地臭美，怕被晒黑了，所以才戴的，周如玉也由着她去。
沈珏走在她的另一侧，最后则是老谭。
相较于母亲和兄长，偷偷掀开帷帽往外打量的沈珠，心中就是纯粹的新鲜了，或许其中还夹杂着几分熟悉，不过也是对于她自小长大的桃花村，广陵府也只是离开这里的时候，才见过一次。
一家人下了船，老谭动作利索地雇好车，夫人少爷小姐上车的时候，他也在跟车夫一道把行李和给三老爷家带的东西往车上装。
都装好了之后，车轮缓缓开始转动，一行人往长源县的方向而去。
……
许久未见的亲人相见，照理来说自是有一大堆旧要叙不可，奈何沈伯文没有来，沈叔常的对话对象便只有沈珏这个侄儿，周如玉和王氏这对妯娌，先前的关系也就寻常，话并不怎么多。
不过总归是自家亲人，其中温情还是有的。
不过在这里面，又多出来几分生疏，也是难免的。
“这是阿珠吧？”王氏不由得问道。
到了县上的宅子里，沈珠自是把帷帽摘了下来，少女容貌如春花秋水一般，明艳照人，引得王氏眼睛都睁大了，拉着她的手打量了一番，感叹道：“大嫂，你们家的孩子都怎么这么会长，净挑着你跟大哥的好处长，瞧咱们阿珠，如今已经出落得这般好看了。”
她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阿珠在桃花村的时候，也就看起来比别人家的孩子白净点儿，乖巧点儿，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不一样的地方了，可如今再看，通身上下都不一样，压根儿瞧不出来是农户家出身的孩子了。
王氏再想到自家闺女，不由得酸溜溜地想：这倒也是，大哥现在有官身，大嫂也是官夫人，阿珠这个侄女儿自然就是官家小姐，可不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不过酸过也就罢了，甚至都没表现在脸上。
毕竟如今差距实在太大，她也不想得罪大嫂，二房的两个孩子都能去京都读书，还不是都靠大哥的人情？自己可是要跟大嫂和侄儿侄女相处好了，自家瑜哥儿现在还小，不过等到他长大能读书的时候，大哥的官可不就做得也更大了吗？
到时候还能没有他们三房的好处？
王氏想得可明白了。
见她面上带着真切的笑，周如玉的态度也很温和，客气地道：“她小孩子家的，三弟妹你这般夸她，她可是要当真的。”
“当真又怎么啦？大嫂你就是太谦虚了。”王氏笑着，转过头又跟沈珠道：“阿珠，三婶说的可都是实话，若是阿璎能有你三分好，我可就满足了。”
沈珠在外时，跟在家时的表现可不一样，此时闻言便抿着嘴，露出个略微腼腆的笑，然后轻声道：“阿璎妹妹自然也是极好的，三婶折煞侄女了。”
“这也太会说话了。”王氏不由得感叹起来。
周如玉笑着摇了摇头，换了个话头与王氏交谈起来。
另一边，沈叔常则是跟沈珏说着话，在关心了一番自家大哥的现况之后，他面上带着真心实意的笑，拍了拍珏哥儿的肩膀，问起他下场的事来。
原先在桃花村的时候，沈珏和自家三叔的关系一向是很好的，哪怕是几年未见，略微有点生疏，在一番交谈之后，那点儿生疏也不见了，此时的心情自然很好，闻言便笑了笑，道：“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在这儿先把县试考了，若是顺利的话，再考虑府试和院试。”
“这样啊……”
沈叔常点了点头，又道：“行！这上面的事儿三叔也不懂，不过要是有什么需要三叔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多谢三叔。”
……
就在周如玉他们忙着与三房一家人见礼，亲人相见的时候，沈伯文则是照常在府衙办公，到了正午时分，顾廷安也过来了，府衙的人也已经认熟了他的脸，正要把他放进去，顾廷安便主动表示：“不必了，我在外面等着大人出来便是。”
衙役们劝说无果，也只好作罢。
沈伯文没过多久就出来了，见到他便笑了，道：“走罢。”
走在去食肆的路上，沈伯文问起：“是不是等了许久了？”
“并未。”顾廷安说着实话，没有想要夸大几分的意思：“侄儿也是刚到不久，并没有等多长时间。”
沈伯文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今日去城东的那家食肆，庭安可有什么想吃的？”
“伯父您做主便是。”顾廷安道。
他这倒不是客气，而是的确没有什么想法，他原本也不重口腹之欲，现在守孝期间，选择就更少了，干脆不选了。
沈伯文也听出来了，于是也不再多问，想着等过会儿到了食肆里，再让他点菜便是。
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
南阳府还在恢复期间，因而此时来外头用饭的人也并不怎么多，扫一眼过去，约莫只有两三桌人。
这府城这么大，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沈伯文这个知府大人的，因着这家食肆的饭菜味道不错，他带着顾廷安来了好几次，倒是也没人把他们认出来。
用完饭后，他们二人从食肆中出来，往回去的方向走，步伐并不怎么快，反倒还有点慢悠悠的。
对此沈伯文很有话说，毕竟吃饱饭，不适合剧烈运动，散散步倒是可以。
南阳府的春日，不冷也不热，正好适合在外散步透气。
二人闲聊着往回走，迎面走过来一个货郎，扁担两头挑着货物。
从食肆出来的这条街并不怎么宽敞，沈伯文见状，自觉地往边上让了让，顾廷安亦是如此。
然而就在货郎将要路过他们的时候，许是因为双手都在忙着的原因，忽然没有遮挡地咳了起来。
沈伯文下意识屏住呼吸，用袖子掩住口鼻，拉着顾廷安往后退了好几步，同货郎保持距离。
等那人过去之后，他们二人走出这条街。
顾廷安皱了皱眉，不解地道：“最近染上风寒的人似乎多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沈伯文顿觉不对，不由得让他细细道来。
顾廷安便从自己前段时间发现的第一个咳得十分厉害的人说起，然后说到最近在街上也看到过几次类似的情况，一旁的老仆亦附和了几句。
听罢，沈伯文心下便是一沉，预感到这绝对不正常，咳嗽常见，可到了在街上都能看到好几次这样的情况，显然不常见。
他转过头，对唐阔吩咐道：“去一趟医馆，寻里头的大夫打听打听，近来这样的人多不多？”
唐阔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顾廷安就在一边安静的看着。
待他吩咐完唐阔, 才面容沉静地问道：“沈伯父，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伯文此时的心情不大好，饶是谁接二连三地碰上麻烦事, 心情也不会太好。
不过他没有表现在脸上，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道：“还不确定。”
并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只是又叮嘱了一句：“不过这些日子，暂且先不要出门了。”
他这么一说, 顾廷安也就懂事地不再继续往下问了。
各回各家。
沈伯文坐在书房的桌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样记忆当中的传染病。
流感、鼠疫、疟疾、霍乱、天花……
他虽然不是医生，但也或多或少地看过一点关于这些疾病的相关资料, 现在脑海中还记得部分不多，只剩一些最基础的症状表现。
回头还是要寻个当地有名望的大夫，对这些人详细诊过才能下论断……
他继续落笔。
流感——急性呼吸道传染病，症状为咳嗽、高热、头痛、乏力，浑身酸痛等，通过飞沫以及接触性传染, 传染性极强, 严重者可危及生命。
嗯……有流感的可能性。
鼠疫——烈性传染病, 在十四世纪时在国外被称为“黑死病”，由鼠类或跳蚤等感染, 或食用未煮熟的鼠疫病死动物等感染，症状为高热、肺炎等等，致死率高。
写到这里, 沈伯文的眉头紧皱起来, 大旱之后多有疫病, 食物不够的情况下, 百姓们什么都会吃，也有鼠疫的可能性，但……在粮食最紧缺的时候，南阳府都没有爆发鼠疫，现在经过锦州土城的以工代赈和朝廷大力赈灾之下，已经挺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照理来说，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爆发鼠疫的。
奇怪。
可肺鼠疫的症状也有咳嗽……还是要等到大夫的详细诊断出来之后再说。
但一旦想到南阳府有鼠疫爆发的可能性，沈伯文便立时毛骨悚然，冷汗都要下来了，只觉得拿着笔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虽是穿越者，但并不意味着就比这个时代的百姓们多了一层护身甲，在疾病面前，人人平等。
他也是普通人，自然也会怕。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南阳府知府，是南阳的父母官，又不能怕。
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幸之中的万幸，妻子与儿女们现在都不在南阳。
他继续蘸墨往下写：
疟疾——因感染疟原虫所引起的传染病，主要症状为发热、出汗，寒颤等，一般通过受感染的蚊虫叮咬等传播，但也有咳嗽等伴随症状……
写完这一条，他在后面打上一个圈，意为不确定。
霍乱——主要来源为受污染的水源、海鲜、水果等，主要症状为腹泻、呕吐等。
倒是没有咳嗽的症状，打上了一个叉。
沈伯文没有学过医，对疫病的防治，主要都来自于一些书籍和纪录片，比如重视公共卫生，隔离病患，及时诊治，控制感染源，消毒以及焚烧等。
随着一行又一行的防治措施落于纸上，不管有没有用，有多少用，起码已经足够让他逐渐冷静下来。
就在他端详着纸上的内容时，唐阔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许是路上跑得急，额头上甚至还出了汗，他喘着气说：“老爷，小的问过回春堂的大夫了，他也说最近来看咳嗽的病人变多了，许是有疫病的可能性！”
沈伯文捏着笔的手指忽然用力，指节微微发白，心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将大夫请到府衙，就说本官有事相询。”
“再把两位师爷也请过来。”
说罢，“啪嗒”一声，他放下手中的笔，将桌上写满了字的纸折起来收入袖中，踏出书房，就要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
人很快到齐，沈伯文在两位师爷到来之前，就已经听回春堂的李老大夫说过一遍了。
此时，便简略地将内容又跟阎、鲁二人说了说。
二人的表现大致都差不多，鲁师爷大惊失色，阎师爷面色发白，显然都被这个消息惊住了。
沈伯文留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去跟李老大夫说话：“若是照您老所说，是疫病的可能性很大了？”
“回大人的话，的确如此。”李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情绪低沉地道。
沈伯文神情冷静地分析：“现在还能看得起大夫，抓的起药的人家，应当是家中还多少有点积蓄的，这些人的数量都已然不少，说明在那些看不起病的百姓中间，被感染了的应该更多。”
“正是如此。”李老大夫也道：“虽说回春堂的诊金并不贵，但对于那些百姓们来说，却不如多买点粮食划算，只要病得不影响干活，就能一直忍着。”
他行医多年，见过许多这样的情况。
沈伯文颔首，又问起：“您老的意思，从症状来看，他们所染的应当是时疫而非鼠疫？”
看到李老大夫点头，沈伯文倏然松了口气，时疫比起鼠疫，传染性没有那么烈，死亡率也没有那么高。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李老大夫顿了顿，又道：“但这仅是草民一家之言，大人最好还是再多找几个大夫，一齐诊过，再下结论更好。”
沈伯文也是这么想的，闻言便点了点头，客气道：“事关重大，自然是要如此，不过您老在这南阳城中医术最为高明，本官相信应当是不会出错的。”
“知府大人太抬举了。”
李老大夫忙拱手谦虚起来。
就在他们二人说到这儿的时候，两位师爷总算是消化完了这个巨大的消息，鲁师爷面色严峻，率先发言：“大人，若当真突发时疫，须赶快防治起来，将那些病患们专门隔离在一处，以免更多的百姓们被染上。”
沈伯文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几位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说出来。
他从不小瞧古人的智慧，尤其是还在自己并不熟知的领域。
李老大夫，鲁师爷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起来，期间阎师爷也偶尔插上几句，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保持沉默，苍白的面色并没有缓和，像是被吓住了一般。
沈伯文收回打量他的视线，继续认真听另外二人谈论。
这样大的事情，肯定不是一次谈话之后就能定下来的，在这次之后，沈伯文又将南阳城中稍微有些名望的大夫都请了过来，与此同时还有通判以及同知，还有其他的下属官吏，以及南阳府千户所的千户。
特殊时期，对于城内的管束也是必须的。
在确诊之后，关于这次时疫的防治工作被有条不紊地被安排了下去。
……
京都，城南的一处私宅。
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男子敲开大门，被看门的下人恭敬地迎了进去。
“娄长史。”
中年男子“嗯”了一声，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殿下可在？”
“殿下上午刚从宫中回来，奴才瞧着面色仿佛不大好看，这会儿刚午歇起来。”下人一五一十地道。
面色不好？
娄长史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这座私宅面积很大，从外院一直走到内院，足足花了一刻钟的功夫，府内遍植各类名贵的花木，专门有人伺候，足以保证一年四季常开不败，每个季节都有新的景致以供主人欣赏。
譬如其中的那株绿梅，便是府中总管从外头三百两银子购入，足以顶外头平民百姓二三十年生活了。
然而不管是娄长史，亦或是他身后跟着的下人，都对此熟视无睹，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一直走到花厅外头，娄长史停住步子，由下人上前通报。
没一会儿下人回来，道了声：“殿下请您进去。”
娄长史便朝他颔了颔首，不置一词地走了过去。
门口立着两个美貌丫鬟，动作轻柔地替他掀开帘子。
“属下拜见殿下。”
不同于方才对下人的冷漠，在面对自家主子的时候，娄长史又变了幅脸色，恭敬又卑微。
倚靠在罗汉榻上的人衣襟半敞，长腿交叠着，怀中还拥着一个青丝凌乱的女子，语气懒散：“是娄亮啊……”
“正是属下。”
娄亮跪地行礼，半晌没敢抬头，生怕惹了自家主子的不快。
“行了，起来吧。”燕王李烨往下扫了一眼，推开怀中的女子，又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随意地道。
这女子明白过来，殿下和娄长史这是要谈正事了，便知情识趣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几件衣衫，退了出去。
娄亮这才站起身来，又道：“谢殿下。”
“有什么事，说罢。”
娄亮思及自家殿下今日心情不好，便不敢多卖什么关子，将今日收到的消息娓娓道来。
“这倒是有趣。”
燕王听罢便挑了挑眉，勾起唇角，轻笑着道：“沈延益身边的人，有那么好收买？”
他生得高大挺拔，相貌英俊，却有一双桃花眼，像极了宫中的生母容妃娘娘，不笑的时候略显凉薄，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则尽是风流肆意，爱慕他的京中少女也不在少数。
“殿下容禀。”
娄亮不敢多看，赔笑着道：“这人出身不高，科举不畅，但心思却不少，才让咱们的人寻到了机会。”
“时疫……”燕王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则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不多几时，他哂笑了两声，“亏你们想得出来。”
娄亮心中一紧，忙道：“回禀殿下，这姓沈的三番两次破坏您的计划，属下也是想替您出气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燕王听完他这句, 玩味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娄亮额头都开始冒汗了，才收回视线, 不置可否地道：“随便你们，收尾处理干净，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属下明白。”
娄亮又赶忙应下。
燕王好似是听见了, 又好像没在听，说完自己的那句话, 就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这个沈延益，年纪不大, 本事倒不小，接连破坏了两件打算。
头一个就是兴化府那几处私矿，第二个，则是南阳府的那些流民们。
李烨原本打算把那些躲在山里流民们收归起来，练成自己的私兵，猜度了一番父皇的心思, 还以为他会派性子守成的官员去做南阳知府, 正好方便自己动作, 却没想到居然是把沈延益又调了过去，结果就是绝大部分山上的流民又被沈延益给劝下山, 恢复了平民身份，自己的计划再次流产。
这个消息传到李烨耳中的时候，他几乎是气笑了, 甚至有一种这姓沈的, 是不是自己克星的荒谬之感。
不过就算这两件事都被破坏了之后, 李烨还是没有把沈伯文放在眼里的意思。
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面上的人。
说白了, 李烨还看不上他。
正儿八经地亲自筹谋怎么去对付他，倒是显得自己掉价。
不过娄亮这人说得也对，自己的计划练着呗破坏了两次，手底下的人自己想要借此发挥，给沈延益一个教训也好，免得他升得越来越快，跳得越来越高，到最后还当真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见自家主子一副不愿意再说话的模样，娄亮心里一琢磨，便主动告退。
燕王自然不会留他，且没有开口，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娄亮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直到出了房门，才直起身子，又重新恢复了进来之前的神情。
一边往府外走，一边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主子没跟自己计较……
其实在他心里，其实帮燕王出气，也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表一表忠心而已。实际上究其原因，做这件事还是因为他自己厌恶沈伯文罢了。
兴化府银矿那边的事，原本是由他所负责的，大头归主子，他这个中间人，哪怕只昧下其中那么一小点儿，都是好大一笔银子，在负责的这两年里，他真真切切地发了不少财。
结果现在这个银子来源，没了。
柿子要挑软的捏，娄亮不敢恨将沈伯文派过去的景德帝，于是就把被派过去办这件事的沈伯文给恨上了。
要不是他……
思及这儿，娄亮不由得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走出后院，继续往前走，随即便想到了南阳府的时疫应当已经爆发了，不由得露出个满意的神色来。
这次在沈伯文身边放了人，他这次可别想着能轻易立功，说不定还要因为疫情出了纰漏被贬官惩处。
这么想着，娄亮心里就舒服起来了。
正好踏出宅子的大门，来时所乘的轿子还在外面的墙根下等着，他上了轿，在外面的小厮问起去哪儿的时候，语气轻松地道：“去雀馆。”
小厮闻言，挤眉弄眼地跟轿夫交换了个男人都懂的眼神，轿子随即就被抬了起来。
……
宅子里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燕王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疏懒地将候在门外的丫鬟唤了进来。
“伺候本王更衣。”
两个美貌丫鬟一靠近他，便不由自主地开始脸上发烫，尤其是他现在这副衣衫不整，胸襟大敞的模样，靠得更近些，连腿都有点发软。
不过她们都是容妃特意从宫中给自家宝贝儿子精心挑选过来的人，即便如此，手底下伺候他更衣的动作却半点儿没有耽搁。
因而李烨也丝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情跟她们调笑。
伸出手勾起其中一个丫鬟的下巴，含着笑意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今儿个晚上来房里伺候。”
丫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随即便含羞带怯地小声道：“奴婢遵命。”
惹得另一个顿时心里头嫉妒极了，但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抿了唇替他整理着腰间的玉佩。
收拾停当之后，燕王便收起方才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出府去了。
待会儿还要进宫陪他母妃一道用晚膳，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景德帝过来，顺便联络一下父子感情。
出了府门口，外头的马车早已经准备好了，他懒得在京都骑马，西北边打仗的时候早就已经骑够了，坐马车也没什么不好的，尤其是，这马车还是他父皇亲自赐的，比一般的马车舒服多了。
连太子都没有这个待遇。
车轮开始转动，车夫握着绳子，将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不过没走多远，速度就慢了下来，盖因前头这条街繁华得很，虽然平民百姓们都不敢往供贵人马车行驶的车道上走，但前面还是有几辆马车的。
燕王并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虽然外面的传言有很多，但贴身伺候他的老人们都知道，自家主子发火的时候，都是有缘故的，一般情况下，还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
就比如此时，马车速度慢了下来，李烨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掀开一边的车帘，往外头瞧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目光便定在了从街边铺子里出来的两个梳着妇人发式的女子身上。
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个穿着丁香色裙子的女子。
“那两个是哪家的？”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到了坐在车辕上的随从耳中。
随从掀开帘子进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中了然地道：“殿下，是从首饰铺子出来的那两个妇人吗？”
李烨的视线还没有移开，从嗓子中发出了一声“嗯”。
随从确定了，才道：“那个穿蓝的，应当是谢家大奶奶蒋氏，刚随夫回京不久，另外一个穿丁香色的，就是二奶奶沈氏了，她的夫婿殿下您也认识，就是谢状元。”
他话音落下，两个女子也上了马车，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李烨听罢，勾起唇角“噢”了一声，不知心里想了什么，随即便饶有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
南阳府。
此时的防疫工作正进行得有条不紊，他们专门找了一处宅子，用了安置那些已经染了时疫的病患们，大夫们一起会诊，研究最适合的方子，每日按时熬药给病患们送过去。
在这所宅子外面，沈伯文则是由衙役们轮流看守，除了担心病患们跑出去之外，可能是他在现代看到的医|闹事件太多，下意识就有保护大夫的心理，这些衙役们的另一个作用，便是保护李老大夫他们的人身安全。
城内关于传染源的调查也在进行。
总而言之，因为发现得早，情况暂时还在控制当中，除了大夫的人数有点儿少之外，没有其他太大的问题。
就连李老大夫都不由得感叹道：“没想到知府大人竟然还精于时疫的防护，老夫原本以为，就光是把城内现在染了时疫的病患都找出来，就要花上不短的时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可这件事儿到了沈大人手上，怎么就那般简单了。”
若是让沈伯文听见这番话，就会在心里给出他答案：自然因为他是经历过新冠时期的人。
另一个老大夫也点着头道：“可不是？还有那个叫‘口罩’的物件，可比我们之前用绢布蒙上口鼻好用多了。”
“名字也取得挺贴切好记。”
“这倒是。”
府衙中，参与会诊的大夫们齐聚一堂，除了这个话题，不一会儿又彼此争论起来究竟谁的方子效果更好来了。
不一会儿，沈伯文身边带着几位下属从外面回来，然后例行开会。
“现在时疫的蔓延暂且控制住，主要要感谢在座的各位，大家都辛苦了。”
成果还可以的情况下，沈伯文并不吝啬夸奖，在下属和大夫们赶忙谦虚起来的时候，他微笑不语，等他们谦虚完了，才来了个但是。
“但是，在还有病患存在的时候，我们还不能放松警惕。”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语气平静地道：“这样的道理，诸位应当也懂，故而，还请大家多辛苦一阵，有什么困难之处便来寻本官，大家一起将时疫彻底解决，还南阳府一个安宁。”
“大人放心。”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场面安静了一瞬，再然后，在场的人们便赶忙拱手应下，收起了因为这几天来太过顺利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妙的心态。
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沈伯文面上神色也温和下来，又给了他们一个甜枣：“辛苦诸位，待到彻底解决了时疫，本官定会向陛下上奏，为诸位请功。”
此话一出，哪怕是听了他前头的话而有点儿不高兴了的人，神色也好了许多，忙连声道：“大人太客气了，这是我等分内之事。”
沈伯文笑了笑，心里很是理解，但就算是不好听的话，该自己说的时候，还是要说，毕竟时疫防治是大事，南阳府的百姓们刚经历了一场饥荒，身体抵抗能力并不强，甚至还很弱，若是不严加管控，恐怕染上的人数会暴涨，因而当真是半点儿不可松懈。
然而到了当天晚上，集中隔离染了时疫病患的那所宅子中，却在悄然间流言四起。
“你听说了吗？”一道特意压低了的声音响起。
另一人似乎有点困倦，不耐烦地问：“听说什么？”
“我听旁边那间屋里的人说，他们把咱们这些人关在这儿，压根儿就不是要给咱们治病！”
“不是治病，是干啥啊？”另一道虚弱的声音飘了过来。
“好像要……要把我们关起来烧死，说这样就不会过给别人了……”

第一百二十章
真……真的吗？我不想死……”
这间屋子里还没有睡着的另一个人结结巴巴地道。
他话还没说完, 旁边传来暴躁的声音：“胡扯什么呢！咱们整天都被关在这里面，哪儿有功夫跟外头的人说上话，还听说听说, 说的跟真的一样，我看得了时疫没把你身子搞坏，脑子先坏了！”
先前那人顿时不敢说话了。
最开始那人却不消停, 跟这人别起了苗头：“外面的衙役们不是外面儿的人了？就不能是从他们那儿听说的吗？”
不等别人说话，他又继续道：“还有那些带着蒙着面巾给我们送药的, 看我们的眼神，跟看待宰的猪似的，我就不信你们没有这种感觉……”
说到这儿, 他似是终于忍不住嗓子里的痒意，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闷声闷气的。
哈欠和咳嗽是会传染的，他一咳嗽，屋内有些人也咳了起来，一时之间,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而不管咳着的人, 或是没有咳的人, 脑海中都在不断地回想着他方才所说的话。
只觉得自己越回想，越发觉得那些蒙着面巾来给他们送药的人的眼神越发冰冷。
有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轻声喃喃自语：“我家娘子还在等我, 我不想死，我们……我们能逃出去吗？”
他的声音是小，可在这沉寂的深夜里, 却像是在每个人耳边响起那般清晰。
就在这时, 最先开头的那人忽然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然后道：“我们都病得还这么重, 就算逃出去，治不好也是个死。”
“那怎么办啊……”
有的人已经被他说得快要崩溃了。
安静了好一阵子，这人才恶狠狠地道：“我家里已经没人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他们想让我们死，我们也别让他们好过！”
屋内的沉默在蔓延着。
半晌后，先前那道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打算怎么做？”
对方没有犹豫，直接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我听说别人说，那个姓沈的知府，后天要过来这边看我们，到时候咱们就冲上去把他围起来，用他来威胁那些人，给咱们看病！”
“他们这些老爷们不是怕被染上病吗？”
这人的声音中带了些蛊惑：“那我们就让姓沈的也染上病……”
至于自己，就可以到时候趁乱把沈伯文给了结了。
然而他这番话说完，其他人却沉默了下来，半晌没有回应。
正当他感到疑惑想要询问的时候，他旁边床铺的人咳了几声，才迟疑着开口道：“沈大人是个好官，他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这人话音刚落，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沈大人对我们挺好的，这事儿应该跟他没关系，我不能害他。”
“是啊，他还给俺家二丫买过烧饼呢……”
“他还跟朝廷上报，免了咱们今年的粮税！”
“是啊是啊，沈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一开始撺掇的人：“……”
他恨不得过去抓着这些人的肩膀把他们摇醒！
他忍不了了，不等他们说完，就出言打断，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们是不是傻！人家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们收买了？他是南阳府最大的官儿，有什么事儿是能瞒着他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没一个好人，他之前肯定都是装出来的！”
气氛又开始沉默了。
他终于忍不住放了大招：“你们都不信是不是？等着看吧，明天开始，他们就不会给我们送药了。”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其他人急了，不断追问起来，他却不愿意多说了，翻了个身侧躺着，只扔下一句：“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就自顾自地睡了。
压根儿不管其他人听到这番话之后心里的惶然。
……
次日，果然没有人来送药。
有人去问负责看守的衙役，只得到了一句不耐烦的不知道。
原本将信将疑的病患们，登时就信了个十成十。
惶恐之中夹杂着愤怒，再加上有心之人的拱火，他们打算听那人的话，准备等到明天白天，沈伯文带着人来这里探望他们的时候，就挟持住他，趁机威胁其他人。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胆子的。
当天半夜，等到所有人都熟睡之后，有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床上悄悄的爬了下来，强忍着想要咳嗽的欲|望，弯着腰偷偷出了门。
他就是那个说沈大人给他家二丫买了烧饼的人。
他不想跟着这些人作乱。
家里还有老娘和妻儿，他只想好好地把病治好，然后回去跟家人团聚，要是当真挟持了朝廷命官，他们还真的能有命在吗？
他不认识几个字，但却懂得一个浅显的道理。
民不与官斗。
民怎么惹得起官啊……
他打算半夜偷偷溜出来，找到负责看守的衙役，把这件事儿告诉他，让他赶紧禀报给沈大人。
然而还没有等他找到衙役所在的位置，就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自己，他心里一突，刚想回头，脑后便传来一阵剧痛，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沈伯文起了个大早，来到知府衙门，开始新一天的办公。
不多几时，下属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
不过在看到顶头上司来的这么早之后，每个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怕上官觉得他们惫懒，因为自己没有他来得早，就挨一顿批评。
不过沈伯文显然没有这么无聊。
他是提前来的，这些下属们原本也没有迟到，他自然不会闲得没事去指责他们，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鲁师爷和阎师爷也踩着点儿到了。
不过他们跟沈伯文相处的时间更长，也更了解这位东翁，心里清楚他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对他们不满意，因而面上也没什么紧张之色。
鲁师爷甚至还有心情在行礼过后同他闲聊两句：“大人今个儿倒是来得早，可曾用过早饭了？”
沈伯文自然答用过了。
鲁师爷却笑眯眯地拿出一个油纸包，道：“这是我家厨娘蒸的包子，味道不错，我特意拿来请大人尝一尝，还请大人莫要客气。”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沈伯文笑了笑，便谢过鲁师爷，将油纸包接了过来。
忙活了一早上，也到了午歇的时候，鲁师爷第一个带头离开，其他人也就都敢在沈伯文没走的时候先行告退了。
等沈伯文从案牍间抬起头来的时候，厅内就只剩自己与阎师爷两个人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合上公文，不由得问他：“还不回去吗？”
阎师爷原本在发呆，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才道：“回大人的话，正打算回去。”
沈伯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主动相邀：“那一块儿出去？”
阎师爷自然不会拒绝。
二人一路上谈论着公事，出了府衙的大门，刚想继续往前走，不远处忽然冲过来一个身影，眼见就要撞到他们身上，沈伯文动作极快地往后退了一步，顺带还将有点愣神的阎师爷也拽了过来。
“小心。”
那道身影飞快地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眨眼的功夫，又有另一道身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一边追还一边喊：“小贼！别跑！”
沈伯文了然，原来是小偷和抓小偷的。
不过这小偷胆子也挺大的，居然敢在知府衙门附近偷东西，这不，门口值守的两个衙役中的一个，立马就追了上去。
就在沈伯文还在想衙役的速度究竟能不能追上小偷的时候，身边的阎师爷忽然委婉地开口道：“多谢大人出手相助，不置可否放开在下的衣裳……”
沈伯文回过神来，松开被他攥得都皱了起来的衣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
阎师爷却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笑着道：“方才大人拉我那一下，但是让我想起来大人您与我去仙庸山上遇到雷茂那一回的场景了。”
提及往事，沈伯文面上露出个浅淡的笑意，颔首道：“是啊，我还记得那次用力太过，不小心把你给拽倒了。”
他们两个就这么站在知府衙门门口，闲聊了起来。
“哎，拽倒那算什么啊。”阎师爷听罢就摆了摆手，道：“大人您那是为了救我，要不然啊，我肯定是要受伤的，雷茂那小子手里拿的那块儿石头，可真够尖的。”
他说完之后，沈伯文垂下眸子，平静地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还记着做什么？”
“过去的恩情也是恩情啊。”
阎师爷这句话回得很快，就像是理所当然说出来的一般。
他话音落下，沈伯文便转过身，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都有点儿冒汗了，才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问道：“是吗？”
阎师爷本能的愣了一瞬，随即就赶忙点着头道：“是……是啊。”
沈伯文听罢，没有继续说话。
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阎师爷略带歉意地道：“突然记起来，我还有东西忘在衙门了，得回去一趟拿回来，要不你先回去吧。”
阎师爷听罢便点了点头，毫无意见地“哎”了一声，然后笑着道：“大人您去吧，我自个儿回去就行了。”
“好，下午别忘了早点过来，还要去隔离的地方。”
“您放心便是。”
二人就此分开。
片刻后，沈伯文却在上了几层台阶之后，忽然转过身，沉静地往对方离开的方向看去，直到阎师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他才收回视线，重新走进府衙。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回到府衙, 沈伯文走到自己处理公务的那张桌子前，垂首坐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唐阔从外头回来, 他抬起眸子看了一眼，出声问道：“李老大夫他们那边的新方子定下来了？”
“是。”唐阔点点头，感叹着道：“要不怎么说人家都是有本事的人呢, 关于这个新方子，从前天一直争到今天, 平时看着都和和气气的，这两天把房顶都快要吵塌了。”
沈伯文被他这个形容逗笑了，揉了揉额角, 道：“新方子定下来了就好，隔离的那边，也按照他们的嘱咐，为了避免药性相冲，给病患们停了两天旧药，明天开始就能用新方子了。”
“老爷您是不是累了？”
唐阔心细, 注意到了他方才这个动作, 不由得关切地问道。
“暂且还好。”
沈伯文放下手, 只道无事。
现在的工作强度虽然大，但是还比不上在兴化府忙赈灾时的强度, 李老大夫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夫都不喊累，他如今三十三，正是男子年轻力壮的时候, 又怎么能累？
不过是心中疲惫罢了。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 对唐阔道：“今日府衙的厨娘请假了, 咱们回家吃吧。”
唐阔自无不可, 闻言便点点头应了。
主仆二人步行出了府衙的大门，沈伯文顺带瞧了一眼，便发现先前那个去追贼的衙役回来了，不由得好奇地问：“那个小贼呢？”
知府大人跟自己说话了！
衙役顿时满面红光，紧张但是说话没有磕巴地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抓到了，不过失主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不打算追究，便将他放走了。”
大周这边讲究的也是民不举，官不究。
失主自己都不打算追究的话，衙役是不会自己揽事儿把偷东西的小贼抓回来的。
沈伯文表示理解，夸了一句身手不错，便成功地让对方情绪更加高涨了。
一直到他与唐阔主仆二人都回到家中，那名被他夸赞了的衙役面上还是乐陶陶的。
家中也没有别人，唐阔倒是会做饭，毕竟先前要一个人把妹妹和自己养大，还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儿，不过要是说味道怎么样，那就只能说差强人意了。
勉勉强强，大体上过得去。
这个时候，沈伯文不重口腹之欲的好处就显出来了。
不管唐阔端上桌的是什么样的菜色，咸了或是淡了，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跟先前在外面食肆中用饭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唐阔见状便放下了心。
直到自己也动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整个人顿时就僵住了。
这也……太咸了……
可以说是咸的发齁。
唐阔就着一大口饭，艰难地将这根青菜吃下去，不由得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自家老爷。
见他吃得仿佛毫无察觉，不由得结结巴巴地道：“老爷，这菜我做得太咸了，您还是别吃了，我去重新给您做一盘吧。”
沈伯文摇了摇头，咽下口中饭菜，只道：“无碍，能吃就行，不要浪费，回头若是渴了，多喝几口水便是。”
这声浪费，说的既是不能浪费青菜，更不能浪费里面放的盐。
在这个时代，盐这种东西，对于平民百姓们来说也是贵价物，虽然自己在广陵府与京都托吴掌柜置办了些田地，又租了出去，多少也算是薄有产业，不是吃不起盐的人家，但浪费却不是一个好品质，并不可取。
——就当是吃咸菜了吧。
沈伯文如是想。
……
用过午饭，又歇息了一会儿后醒来，果然觉得颇为口渴。
连喝了好几杯煮开的水，才感觉好些。
又自己动手，从院中的水井当中打水用来净面，一捧水泼到脸上，午歇后残留的那几分困乏顿时消失无踪，整个人清醒过来，恢复了精神。
带着唐阔出了门，去府衙与众人会合。
许是早上他来得太早给下属们留下了一点阴影，等到他走到的时候，就发现其他人基本上已经到齐了，见他过来，顿时忙着见礼，还有在后面人群中站着偷偷打了个哈欠的。
沈伯文：“……”
看得出来，可能用完午饭就过来了，甚至都没有午歇。
他不由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压榨下属了，不过反思了片刻之后，就决定暂时先不改，现在正是紧要关头，紧张点儿也没什么不好的，等到这件事结束了，再放松一点也来得及。
“人都来了？”
他问了一句。
回答他的是身边的鲁师爷，“回大人的话，都在这儿了，李老大夫等人，依照您的吩咐，已经先过去那边儿了。”
沈伯文点点头，正色起来：“那我们也过去吧。”
一行人这便往隔离病患的那间宅子方向去了。
……
走了地方，李老大夫那些个大夫们都各自搬了张桌子，坐在院内，挨个儿替戴着口罩的病患们诊脉。
挨到的病患坐在大夫桌子对面的小凳子上，排在后面的病患则是按照间隔一米的距离候着。
这也是沈伯文先前叮嘱过的注意事项之一。
沈伯文等人戴着跟他们一样的棉布所做的口罩。
他走在人群的最前方，缓步走到李老大夫身边，并没有贸然开口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李老大夫因为诊脉太过专注，也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反倒是正在被诊脉的病患认出了他，面上顿时有了神采，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脱口而出唤道：“沈大人！”
这一声出来，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老大夫都发现他过来了。
不等他们起身，沈伯文便摆了摆手，原本清润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不必行礼，诸位继续便是。”
大夫们这才放心下来，继续专心致志地诊脉。
人群的最后方，阎师爷就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远远地瞧着里面的情景，眼中不由得透出几分疑惑之色。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他顿时一个激灵。
鲁师爷调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阎啊，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像你这样突然动作，是个人都会被吓到。”阎师爷没好气地道。
“我说的不是这事儿。”鲁师爷捋着胡子从他身后绕到身前，慢吞吞地道：“我是说，你这个位置，离病患们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至于怕成这样一点儿都不敢往前走吗？”
阎师爷心头登时猛地一跳。
片刻之后，才若无其事地点着头道：“我一贯胆子不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么？”
鲁师爷听罢，反思了片刻，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好像怕这种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能强求，他便不再开口，自己往前去了。
前方，沈伯文安静地看了会儿李老大夫他们诊脉的过程，便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毕竟自己一直站在这儿，也是给他们的压力。
而且是不必要的压力。
他索性走到病患那边，同样是隔着一米的距离，用不打扰到大夫们的音量，轻声询问起来病患们最近的感受，以及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诉求。
可能其他人，包括自己的下属会认为自己是在装样子，亲身实地地专门跑过来，就为了跟病患们说上几句话，没有朝廷官员的样子。
但沈伯文其实并不在乎。
他只要自己清楚这样是有意义的就好。
……
一直到大夫们诊脉结束，沈伯文基本上也同大部分病患们说过话了，病患们被带回房。
院内的气氛都是一片祥和。
还有不少病患在离开前朝着沈伯文远远地躬身道谢。
——这些都是很有可能被治愈的。
沈伯文留在后面，让大夫们先出了门，他们还要回去根据这些脉案，再探讨一番，时间耽搁不得，不好浪费在无谓的寒暄上面。
鲁师爷就跟在沈伯文身边，陪着他慢吞吞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自然而然地就瞧见了依然站在大门边上的阎师爷，鲁师爷眯了眯眼睛，心道自己看错了，怎么觉着老阎看着大人的目光好像有点儿发愣呢？
他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老阎！”
声音稍微有点儿大。
阎师爷顿时回过神来，随即便故作淡定地掩饰方才的神色：“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才对吧？
鲁师爷刚准备这么说，就听见自己身前的大人忽然开了口。
声音平静无波：“你是不是很失望？”
鲁师爷：“……啊？”
然而沈伯文这句话却并不是对着他说的，而是前方的阎师爷。
阎师爷闻言，登时脑子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原地。
旋即便装傻充愣起来，疑惑地“啊”了一声，然后道：“大人您在说什么呢？属下怎么听不懂。”
沈伯文双手负在身后，腰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垂眸地看对方。
阎师爷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场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之后，沈伯文才淡淡地道：“混在病患里面的那个人，昨晚就已经被抓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劈在了阎师爷的头上，他登时手脚冰凉，呆若木鸡。
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然而沈伯文此时却不想再同他说话了，招了招手，将候在不远处的衙役叫过来。
“将阎昌肃拿下，送入府衙大牢。”
这两个上前来的衙役显然是提前得到了要抓人的嘱咐，手里都带着捆人用的麻绳，不过眼中还是带着惊讶。
原本只知道是要抓人，还当是抓准备闹事的病患呢，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抓这位阎师爷？

第一百二十二章
老爷, 您要回府衙吗？”
场面安稳下来之后，唐阔不由得问道。
心中理所应当地想着，虽然不是第一天知道, 但是……阎师爷居然会背叛自家老爷，老爷这会儿应当是想去牢里审人吧？
片刻后，沈伯文却拒绝了。
他垂下视线, 道：“不必，先回家吧。”
阎师爷, 就先关着吧，自己暂且不想看见他，也不着急审。
说完这句, 他又关心起另一件事来：“昨晚，被打伤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暂且还没醒。”唐阔闻言，忙道：“李老大夫他老人家说，这人伤得有些重。”
沈伯文听着便皱起了眉，沉默不语了半晌，才缓缓地道：“好好照料着, 若是醒了, 就让人来告诉我。”
“小的明白。”
唐阔点头应下。
主仆二人说完话, 沈伯文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地方，鲁师爷正一脸的纠结, 脚步似乎有点儿踌躇，一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模样。
鲁师爷不笨，自然看得出来是阎师爷背叛了自家大人, 只是他怎么都想不通, 为什么？
自家大人本事不差, 明眼可见的前途大好, 为什么老阎要这么做？
他百思不得其解。
沈伯文看出来了，缓步走到他跟前，“有什么想问的，明日到府衙之后再替你解惑。”
“哎。”
鲁师爷听罢，忙应下。
……
回到家中，沈伯文独自坐在书房。
他面前是一封拆开的信。
——是自家妹妹让人从京都送来的。
上面的内容则是她在茶楼听到的只言片语，并且提醒兄长要小心。
沈伯文的视线似乎落在上面，又似乎没有。
他轻轻捏了捏鼻梁，面上有些许疲惫。
兴化府的那几处私矿与燕王有关系，这件事他先前便已经知道了，后续的事务转到锦衣卫手中之后，他便不再多加过问，他并不怀疑锦衣卫办事的效率，想必现在景德帝已经差的差不多了。
虽然不知为什么朝中毫无动静。
可能是过于宠爱这个儿子，或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亦或是想要憋个大招。
按照沈伯文对景德帝粗浅的了解，或许最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但也不排除前两种。
沈苏的来信之中，还提到了她听到那两个据说是燕王手下的人，言论中谈及要对付自己，让自己“吃些苦头”，沈伯文立马就想到了他们的下手思路。
对付一个朝廷命官，能让其吃苦头的办法，不外乎从他的仕途下手。
另外，沈伯文在朝中有人，谢阁老与褚阁老都十分看好他，还有陆翌这个同门大师兄在，他们若是想从朝堂中直接构陷，难度极大。
但若是自己糊了过错，他们便很容易达成目的了。
想明白这一点，沈伯文自然而然地加强了对自己身边人的排查。
——阎昌肃，太生疏，也太明显了，甚至有时候不能很好地控制他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以至于沈伯文很快便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混迹在病患之中挑拨离间的人，并没有为此花费太大的力气。
想到这里，沈伯文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想让自己出错，办不好防疫的事，却没想到还是把这些人想的太好了。
——他们是想要自己的命。
阎师爷特意没有把换了药方所以停药两天的事告诉病患们，就是为了配合混日其中的那人煽风点火，借此在自己去探望的时间制造暴动。
若不是自己安排的人发现得及时，那个想要通风报信的病患，说不定就要没命了。
沈伯文心中难掩愧疚。
……
广陵府，长源县。
等南阳府出现时疫的消息传到这里之时，县试的红榜也已经被贴了出来。
——沈珏得了县案首。
送走来报喜人之后，沈家又喜气洋洋起来，沈叔常乐呵呵地放了几挂鞭炮，之后，上门来贺喜的人就没断过。
周如玉和沈珏自然不能将人拒之门外，便忙着待客。
王氏在感到与有荣焉的同时，心里也不免有点儿酸溜溜的，私底下对自家相公道：“大哥会读书，珏哥儿也这么会读书，也不知道怎们家瑜哥儿有没有这个出息。”
自家侄儿中了案首，沈叔常高兴得不得了，闻言便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们也供瑜哥儿读书就是了，哪怕没有珏哥儿这样的天分，多认几个字，懂点儿道理也有好处。”
他这么说完，王氏勉强满意，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上门道贺的人很多。
除了离得最近的左邻右舍，再然后便是亲戚朋友们，包括周如玉的娘家人。
周老爷子正在跟自家外孙说话，看着出息的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周老太太则是带着周如菊和周如竹，在花厅陪着自家女儿与其他客人们一道闲聊。
“要不怎么说沈夫人的命好呢？”
一道羡慕的声音响起：“相公有出息，就连儿子读书也这么厉害，要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能这么会读书，哪怕考不上前几名，就算能榜上有名，我都得在梦里笑醒了。”
这道声音来自沈叔常家隔壁的婶子。
她这话说完，便引来了他人赞同的附和声。
周如玉闻言便谦逊地笑了笑，只道是孩子自己争气，您家的将来定然也会有出息的。
然而在这些人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替她感到高兴的，譬如一直同她不对付的三妹周如菊。
她原本以为自己才是三姐妹之中嫁的最好的，相公能赚钱，家里条件也是最好的，却没想到大姐那个病秧子夫婿居然在病好了以后出息起来了，不仅顺风顺水地考上了举人，进士，现在居然还成了正四品的大官？
她暗自愤恨了许久。
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当中，她忽然故作关心地开口道：“大姐，听说南阳府有时疫了，你就不关心大姐夫？”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这是在场其他人心中真实的想法。
南阳府有时疫的消息他们自然也听说了，但这是能放在现在这个场合说的？
她们互相交换视线，彼此眼中尽是迷惑，以及隐藏得不是太好的看好戏的意味。
官夫人的好戏，不看白不看啊。
花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正当周老太太狠狠地瞪了眼小女儿，正打算开口的时候，就见到自家大女儿收了面上温婉得体的笑意。
周如玉眼神冷淡地看着周如菊，像是在看什么扰人的路人一般，语气淡淡地道：“这就不劳小妹担心了，我前两天才刚收到我家老爷差人送过来的信。”
真的假的？
周如菊却不信，虽然被对方的眼神看得觉得有点心头发凉，但却越发让她不肯干休了。
正想再阴阳怪气几句，门口却传来通报的声音。
竟是知县夫人到了。
“是我来迟了，沈夫人不会怪罪吧？”
知县夫人面上笑盈盈的，进来便拉住周如玉的手，开起玩笑来。
她是来专门给周如玉和沈珏道贺的。
原本一个县案首而已，每年都会出一个，不怎么值钱，并不值得她这个知县夫人亲自上门来道贺，可谁能想到沈大人居然又立了功呢？
时疫治理得太快，也太好了，听说陛下又高兴起来，觉得这是吉兆。
毕竟先前又是大旱又是饥荒又是叛乱的，结果以往每每都会死不少人的时疫却在沈伯文手底下被处理得这么好，甚至都没死多少人，也难怪景德帝会将之看为吉兆。
如今的长源县令在京都有点儿关系，因此得到消息的速度也很快。
听说因为沈伯文在南阳府的任期还不满三年，不好给他升官，陛下便赐了他许多东西，估摸着这会儿都已经随旨送到南阳府了。
看明白沈伯文平步青云就在眼前，长源县令这才让自家夫人借着给沈珏贺喜的机会，将这件好事告诉沈夫人，主要目的还是同她交好。
这件事儿周如玉倒是还真不知道，自家相公前两天派人送过来的信中，只报了平安，道时疫已经控制住了，不必担忧他，还在信中开着玩笑，将唐阔炒菜的时候盐放得太多了当做一件趣事说给她听。
但天知道，周如玉在得知时疫的消息时，霎时脸色都白了。
却又不好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来，她作为母亲，是不能慌乱无神的，虽然知道自家相公定然什么事都能做好，但……那可是时疫啊，真真切切会死人的。
她没有办法不为他担心，在收到信之后，放心了些，但又没有完全放心。
毕竟他定然给自己写的信里面，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直到此时听知县夫人说罢，周如玉心中的那块大石才总算是落了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随即又问起其中的详情来。
知县夫人原本就是抱着交好她的态度来的，闻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花厅中的其他人听到方才，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上都争先恐后地对周如玉道贺起来，儿子刚中了县案首，夫君又得了皇帝的赏赐，这命也太好了！
随即就有人想起了方才还开口阴阳怪气自己长姐的周如菊。
不免有人拿嘲弄的目光看向她，王氏也在看笑话，抱着自己怀中的小儿子，笑得心里直打跌，从前没怎么见过大嫂的娘家人，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妹妹，这可当真是……
周如菊此时的面色难堪极了。
她对周如玉投以愤恨的视线，然而对方此时正在与知县夫人相谈甚欢，压根儿已经把她抛之脑后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南阳府。
今日是个极好的天气, 同天气一样好的，是府衙众人的心情。
时疫已经基本上解决了，自家大人果然没有食言, 在奏折上替他们都请了功，虽然还不至于让他们立时就升官发财，不过在这笔政绩在考评的时候定然是会发挥作用的, 回春堂的李老大夫，还得了陛下一副“妙笔回春”的御笔赐字呢, 真是羡煞旁人。
不过最让人羡慕的，还是自家知府大人，当真是简在帝心啊……
不过他们现在算是服气了, 人家不光是会科考，本事也大，天晓得他们一开始听到发了时疫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着急忙慌的头一件事就是要把家人们送出去，生怕遭了殃, 还好有沈大人在, 比先前那个被叛军杀了的知府强出一百里地去了, 压根儿不是一个台面上的人。
没法儿比啊。
在过了时疫这件事之后，沈伯文便不怎么管下属们的上衙下班时间了, 只要每日的工作都按时完成就行。
他办公的地点也挪到了后厅，以免他们跟自己同处一室，显得不自在。
午后, 沈伯文此时正端坐在桌前, 安静地翻看着公文, 桌上一杯清茶正袅袅地冒着一股热气。
直到京都的赏赐都随旨发了下来,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牢房见过阎师爷。
就连审讯，都交由属官和鲁师爷一起负责的。
并不是不想面对他，只是没什么见面的必要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手里的公文又被翻过一页，外头传来鲁师爷求见的声音。
“进来吧。”
鲁师爷手中拿着好几页纸张进来了。
面上神色有些难以言喻，从让他负责审讯阎昌肃开始，他就总是这样一副神色了。
“大人，这是他的供词。”
这个他，说的是谁，在场二人都心知肚明。
沈伯文平静地接了过来，一边示意他坐，一边垂下眸子翻看起来。
只有薄薄的几页纸，内容并不算太多，阎昌肃只认罪了窃取公文，以及误传消息的罪过，但其中却交代了将最开始的疫病病人带进来的人，就是那个先前在隔离处挑拨离间的。
沈伯文看完，便将这份供词随意地放到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才道：“那个冯二，判斩立决，至于阎昌肃……”
他斟酌了片刻，面色不变地道：“杖五十，流放岭南。”
鲁师爷一边听一边往判决书上面写，心中不住地感慨，大人还是心软啊，不过这样也好，原本自己还想替老阎求求情呢，他怎么就一时糊涂，被别人蒙了心智，做出这种事来！
想起方才在大牢中他跟自己所说的话，鲁师爷就痛心疾首。
他们这样的人，从决定当职业的那一刻起，正经的仕途就已经跟他们绝缘了，官吏不合流，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他怎么就被人给哄得找不着北了，真的相信别人有办法举荐他做官呢？
当真是糊涂极了，且不说是谁能夸这样的海口，就哪怕是下一任天子，都不会为了他这样一个微薄之人，就跟先帝爷的规矩作对！
跟着大人有什么不好的，眼见着的平步青云，在南阳府待上两年，回京之后定然高升，他们做幕僚的，自然也有好处，况且，他们还是韩先生引荐给沈大人的，他这么一出，回头让韩先生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难说大人最后决定这么处理他，不是看在韩先生的份上。
唉，这可真是……
鲁师爷在心里又摇起了头。
……
周如玉和儿女们回来的日子，正好也是阎昌肃被流放的那日。
城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们，一时之间马车过不去，沈伯文便让唐阔停在了路旁没什么人的地方，自己坐在里面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喧闹声稍微小了点儿，唐阔忽然在外面轻声道：“老爷，阎夫人求见。”
沈伯文睁开眼睛，本并不想见，但想了又想，最后还是下了马车。
许久不见，阎夫人看着有些憔悴，倒是显得比阎昌肃年纪更大些了，她见沈伯文下了马车，便带着儿女，深深地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民妇多谢大人。”
沈伯文侧身避开，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道：“夫人多礼了。”
阎夫人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方才还躲在她身后的女儿突然冲到了前面来，怨念地盯着沈伯文，阎棠芝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她泪眼朦胧，声音颤抖着：“大人……您为什么这么不念旧情，我爹也帮了您不少忙，您为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重重的巴掌，“啪！”的一声，响亮极了。
刚被嫡妹甩开，阎学海木讷的脸上满是焦急，见到这个场面，登时人就愣住了。
阎夫人打完自家女儿这一巴掌，手还在微微颤抖，她指着女儿，厉声道：“你给我闭嘴！大人就是念了旧情，你爹才是流放，如若不然，就是身首分离的下场！”
她这话说完，阎棠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半边脸很快肿了起来，足见阎夫人方才那巴掌的用力，但她还是咬着唇，倔强地看着沈伯文，似乎在等他给自己一个答复。
然而沈伯文却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就在阎夫人正欲替女儿方才的出言不逊道歉之前，他便先行开口，语气平静地道：“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夫人还请自便。”
阎夫人没有脸面继续留他，闻声便僵硬地点了点头，福身恭送：“大人慢走。”
……
一直到马车行驶到码头处，沈伯文的面色都一直冷冷淡淡的，陪坐在马车中的唐阔只觉得这现在的天，原本应该是很热的，结果现在车内都觉着凉飕飕的，大气不敢出一声。
心里不由得暗暗怪起了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娘子。
也不知道她家里怎么教的，怎么养成了这么一个没脑子却胆子又大的性子，但想到她亲爹，唐阔又见怪不怪了，有其父必有其女呗，那没事儿了。
只是苦了自家大人，平白无故地被指责了一番。
阎夫人瞧着倒是个有主意的女子，可怜摊上了这么一个相公，女儿也没教好，下半辈子要受苦了，真难啊。
希望今个儿能接到夫人小姐还有两位公子回来，这样大人的心情定然能好些。
唐阔悄悄地在心里祈祷着。
好在他们今日运气不错，马车在码头旁停了没有多久，就等来了载着周如玉等人的客船。
“老爷老爷！夫人他们下来了！”
唐阔在外头候着，眼尖地瞧见甲板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果然是大少爷，赶忙朝马车中汇报。
他嗓门这么大，沈伯文自然听得真真切切，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周如玉。
他弯了弯唇角，朝她露出一抹温煦的笑意，面上神色顿时如冰雪消融。
让旁边看着的唐阔顿时心中咂舌，同时也松了口气，随即就赶忙迎了上去，帮老谭他们搬东西，把相聚的地方留给自家老爷和夫人。
“如玉。”
沈伯文对她笑了笑。
周如玉循声望去，面上也露出欣喜来，带着儿女走了过来。
见自家父亲上前携了母亲的手，二人一道登上了最前面的那辆马车，沈珏无奈地带着跟妹妹上了后一辆马车，谭王氏抱着霁哥儿去了最后一辆马车。
放下帘子，隔开外面的嘈杂声，日渐稳重的少年也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心道哪怕我考了两个案首，爹眼里还是只有娘一个人，当真是……
唉。
不过去了趟广陵府，倒是同秋生久违地见了一面，虽然他们现在都大了，不过幼时的情谊还在，相处起来也并不陌生，秋生也参加了这次的县试和府试，名次也都不错，若是父亲知道了，应该也会欣慰吧。
沈珠完全体会不到哥哥略显惆怅的心情，她上了马车，便掩唇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然后靠在车壁上眯起了眼睛。
在广陵府中住了两个多月，她已经有些腻了，娘要忙着交际，哥哥要忙着读书和科考，自己与知县和县丞家的小姐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她们的生活里只有女红茶艺等等，而她平日里都是习字读书，作诗算学，同她们说不到一起去，早就盼着回来了。
嗯……也不知道庭安哥哥最近好不好？
前面马车中，气氛正好。
沈伯文面色温和地听自家娘子讲述他们在广陵府时的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提几个问题，譬如三弟还好吗，他们家的瑜哥儿如何，岳父岳母身体可还好，等等。
周如玉也一一答了，在见到自家相公之后，她一直飘在半空中的心就像是落了地，踏实极了。
不过她却敏感地察觉到自家相公的情绪似乎不太高，便主动握了他的手，柔声问道：“相公累了吗？”
沈伯文却摇头不答，反而将马车内的小几推过去，平躺了下来，将头枕在她的膝上，略显疲惫地闭上了眼。
轻声道：“只是有些想你。”
周如玉不察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面上悄然攀上一抹红晕，她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相公棱角分明的脸似乎又清瘦了许多，疲惫的神情，和闭上眼之后依然微微皱起的眉心，又有些心疼。
她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抚了抚他的眉心，想要替他抚平眉间的忧虑。
眼神更加温柔，近乎无声地道了声：“我也是……”
声音虽轻，却依然被沈伯文捕捉到了，他唇角弯了弯，在马车的颠簸中，就这样睡着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疏疏数点黄梅雨, 殊方又逢重五。｛1｝
清晨，霁哥儿还在迷迷糊糊没睡醒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好像被绑了什么东西, 他不怎么舒服地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结果一睁眼就对上了自家阿娘温柔的笑意。
“霁哥儿醒了？”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揉了揉还是很困倦的眼睛，却不期然发现了自己手腕上新出现的东西。
五颜六色的。
“阿娘, 这是什么呀？”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也没那么困了，还把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 发现只有左手手腕上有。
周如玉替他拿过今天要换的新衣裳，一边温和地道：“是长命缕。”
“今个儿是端午节，系上这长命缕呀，保佑咱们霁哥儿百毒不侵，避灾除病，平平安安的。”
霁哥儿闻言就好奇地低下了头, 看了看她的手腕上, “咦”了一声, “阿娘手上怎么没有？”
没想到他挺机灵，周如玉失笑, 伸出自己的右手，“这不是有吗？”
母子二人说笑期间，周如玉给他换上了新衣裳, 然后让谭王氏带着他去洗漱, 自己先回了堂屋。
早饭已经被端了上来, 碧粳粥, 几碟小菜，还有两屉冒着香气的水晶虾仁儿蒸饺，一盆还在冒着热气的粽子，以及一盘被码得整整齐齐的五毒饼。
五毒饼，即以五种毒虫花纹为饰的饼，其实就是玫瑰饼，只不过是用刻有“五毒”形象的印章，蘸上可食用的颜料，盖在酥皮儿玫瑰饼上，谓之五毒饼。
除了这些以外，桌上还摆着樱桃、桑椹、荸荠、桃子、杏子等几样水果。
沈伯文正精神奕奕地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一份朝廷邸报翻看着，看得出来昨晚上休息得很不错。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抬眼看了过去，随即面上便露出个温煦的笑意来，关切地道：“回来了？”
周如玉嗯了一声，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不过在落座的时候，手轻轻地扶了下腰。
这个动作被沈伯文注意到，他将邸报放到一边，确定现在屋里没有伺候的人，才清咳了两声，然后轻声问道：“如玉，腰还酸吗？”
周如玉闻言立马瞪了他一眼，不过鉴于没什么力度，说是嗔更为合适。
沈伯文脸皮很厚，若无其事地道：“要不然你今个儿就别出门了，留在家中歇上一天。”
“这怎么行？”
周如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甚至想掐他一把，“今天有龙舟会，几家人早都已经约好了，江边的棚子都搭好了，怎么能突然不去，况且孩子们盼这一天都盼了好久了。”
沈伯文还想说点儿，不过门口又传来帘子被掀开的声音，珏哥儿和阿珠一道进来，身后还有被谭王氏牵着的霁哥儿。
“父亲母亲安好。”
“阿爹阿娘早。”
兄妹三个依照各自的习惯给父母问安，霁哥儿还小，现下也跟着阿姐叫阿爹阿娘。
沈伯文只好把方才没说出来的话又咽了回去，示意他们坐下用早饭。
沈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直缀，腰间佩着相应的玉佩，衬得少年温文尔雅，沈珠则是身穿鹅黄色轻罗裙和淡青色的月华罩衫，梳了个少女样式的发髻，上头插了支珍珠簪，珠钗上米珠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腰间还挂了五毒荷包，通身更显娇俏可人。
一家人用完早饭，沈伯文便回房去更衣，今日南阳府中有官府出面所办的龙舟赛，他身为知府，需着官袍出席。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相较于跟一堆大老爷们儿在台上寒暄客套，自己还是更愿意带着妻儿们去游玩，然而这是职责，没办法。
换好官袍，他又回去跟妻儿道别，“我先过去了，等会儿庭安也会过来，你们也趁着天还不怎么热的时候早些出门，小心别中了暑气，今个儿城里怕是人不少，游玩的时候小心点。”
最后一句是看着珏哥儿和阿珠说的。
自家娘子要在江边提前搭好的棚子中观赛，霁哥儿还小，肯定要被留在身边。珏哥儿稳重，其实只有阿珠才耐不下性子，肯定想趁这个机会多逛逛，珏哥儿作为兄长定是要陪着一道的，因而叮嘱的就是他们俩。
沈珠从前也没发现自家阿爹这么能唠叨，不过为了今个儿能出去玩儿，她便乖巧地应了下来。
“阿爹，我知道啦。”
沈珏也点头道：“父亲放心，儿子会看好阿珠的。”
听到这两声保证，沈伯文这才嗯了一声，被周如玉送出了房门。
……
五月初五，烟柳画桥，彩旗飞扬，江边满地树影，绿浓荫生。
这南阳府城里头，从一大早起，就满城热闹不断，人声鼎沸，车马纷纷，能住在府城里头的，自然都是家里多少有点家底的，去年一年都乱糟糟的，直到新任知府到来，才逐渐平稳下来。
到了端午节，也有心情出门过节了。
在江边等着看龙舟赛的，街边树荫下摆摊卖小食和饮子的，还有相伴出来游玩的少年少女们。
热闹极了。
周如玉带着儿女们到棚子的时候，同知夫人和通判夫人也已经到了，见状便迎了上来，笑盈盈地同她打招呼，同知大人姓柳，柳夫人年纪稍大，不过看起来气质却很温和，互相见礼之后，便对周如玉称赞起来：“早先便听说您家中有几个好儿女，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周如玉笑笑，也客气地道：“我家阿珠性子跳脱得很，倒是您家的女儿贞静娴雅，瞧着可人。”
这句话倒是真的，柳夫人今日带来的是她的小女儿，名叫柳文湘，穿了件水蓝色的望仙裙，发髻上戴着一支白玉簪，衬得肤色更加白皙，此时听到周如玉夸自己，便上前福了福身，轻声道：“夫人谬赞了。”
沈珠好奇地看了看对方，柳文湘却趁长辈们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冲她眨了眨眼。
沈珠：“……”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标准的娴静闺秀呢。
不过这样也正好，沈珠好心情地想，看来今日应当不会太过无趣，回头去逛街的时候，也邀请柳姐姐一块儿去好了。
长辈们寒暄了一会儿，便各自去了各家的棚子里，等着龙舟赛开始。
日头渐渐升到高处，外面的温度也高了起来。
周如玉干脆让灵慧去附近树荫底下卖陈皮酸梅汤的小贩那里，买一壶回来，给孩子们消消暑气。
距离龙舟赛开始的时间已经近了，沈珠都能瞧见龙舟们已经在水中，一共五艘，都被制作成不同的样子，上面还有负责划船的人，正不知道忙碌着什么。
她兴味盎然地看着，一边跟阿娘说着话。
正值此时，一个端着托盘的人在外求见，周如玉让他进来了。
原来是关于下注的。
他端着的托盘上面放着五根颜色不同的签，分别代表着五艘参加比赛的龙舟。
周如玉赌性不大，不过为了支持自家相公，还是在最中间那个青色的签上压了二两银子。
——这是官府的龙舟。
周如玉压完，端着托盘的人便笑着问道：“小姐公子们不压吗？”
他这般问完，沈珏便先走上前来，也在代表官船的青色签上压了一两银子，道：“这是我们三个的。”
他说是三个，定然是算上了霁哥儿，看了眼不明所以，完全不在状态的小胖墩，周如玉不由得笑了。
顾庭安也走上前来，在同样的签上压了一两银子。
他作为顾家仅剩的人，继承了家中的所有财产，并不缺钱，不过鉴于长辈只放了二两，他做晚辈的自然不能越过这个数。
端着签盘的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见自家女儿托着腮，又恢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头上珠钗的流苏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外头的日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周如玉不由道：“行啦，等龙舟赛结束，就让你哥哥带你出去逛逛。”
“谢谢阿娘！”
沈珠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抱着她的胳膊道谢。
沈珏见状，颇为无奈，不过也没有别的意见，谁让这是自己亲妹妹呢？他转过头，刚想邀请顾庭安一道出行，便见到他在一旁瞧着，不由得露出个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淡淡的笑意来。
另一边，高台之上，沈伯文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下属闲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景致。
想到今天一整天的安排，上午观看龙舟赛，下午设宴邀南阳府有名望的人以及举子们，便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只有晚上才有时间陪着家人了。
……
不出所料，果然是官府的那条龙舟赢了比赛，他们几个压的银子都小赚了一笔。
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有潜规则在，不过奈何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想要搏一搏，万一是别的赢了呢？那不就赚大了。
——然而并没有。
看完了龙舟赛，隔壁棚子的夫人们过来说话，周如玉痛痛快快地将他们几个孩子放了出去，不过唯一的要求就是一定要小心，以免因为人太多被冲撞到了。
几人都点头应了。
这一逛，回来的时候就是正午时分了，沈珠只觉得走得脚都有点酸。
不过还大老远的，她就瞧见自家阿娘正站在树荫下，同阿爹说话，不知阿爹说了什么，逗得她掩唇笑了起来，心情极好的样子。
待到他们几人走到沈伯文与周如玉跟前，刚问完安，猝不及防之下，沈珠头上就多了个用柳枝编成的花环。
……虽然并没有花。
沈伯文收回手，打量了下，满意地笑道：
“不错，挺好看的，不愧是我闺女。”

第一百二十五章
面对自家闺女怀疑的眼神, 沈伯文半点儿不心虚，对自家夫人道：“我等会儿还要去赴宴，怕是不能陪你们一块儿用饭了。”
周如玉一早就知道他今天的安排, 闻言也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只叮嘱着：“少喝点酒。”
“夫人放心。”
沈伯文笑了笑, 又道：“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
他这么一说，周如玉摇头失笑, 还好他现在是南阳府的最高官了，没有人敢给他灌酒，如若不然啊, 怕是难了。
几个晚辈在旁边，沈伯文也不欲多说别的，往江面上的几艘画舫上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对妻子道：“难得出来一趟，中午就别赶着回家了。”
话音刚落，周如玉还未如何, 沈珠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期待地等着自家阿爹的后文。
沈伯文自然没有错过她这个期盼的眼神, 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道：“我给你们订了画舫, 上面该备的东西都备好了，等会儿让老谭带你们过去。”
这是替家人们准备的惊喜，就连周如玉起先也不知道。
此时闻言便稍稍睁大了眼睛, 似是没想到。
“珏哥儿和庭安, 想跟着我去赴宴, 还是留在这儿？”沈伯文又询问起了两个少年。
若是他们想跟着自己过去长长见识, 看看其他南阳府官场上的人，他也没意见。
不过沈珏和顾廷安都没有这个打算，都道要留在这里。
“行罢。”沈伯文也不勉强，事实上那种场合也不适合带着孩子过去，以免他们也不自在。
最后又交代了老谭几句，才对他们道了声：“玩得开心点。”
将官服的袖子一甩，带着唐阔先行离开了。
一直到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沈珠才呼出一口气，刚准备将头上的柳环摘下来，就听见自家阿娘打趣的声音：“这不是挺好看的吗，怎么要摘了？”
“阿娘……”
沈珠嗔了她一眼，小声抱怨着：“阿爹刚刚拍我的头，把我的头发都薅乱了。”
“噗。”这是沈珏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珠耳朵灵，闻声顿时转过去对他怒目而视：“阿兄！”
顾廷安也弯了弯眼睛，抿了唇笑，见阿珠看过来了，立马收了面上的笑，状似严肃地道：“世妹莫气，阿珏做哥哥的，怎么能这般，当真是太过分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对不住了，阿珏。
他这样是故意的，沈珠又不傻，哪里瞧不出来，不过鉴于话还是好听的，轻轻地哼了一声，就不跟他们两个计较了，跑到自家阿娘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想把头上的柳环摘了。
周如玉并不干涉孩子们之间的来往，他们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人生中也不过只有这么一段时间，只要遵循礼数，懂礼晓事，她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像这种程度的拌嘴，实在是太正常了。
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女儿，她温和地笑了笑，总算是答应了，不过又道：“等到了画舫中再摘，现在摘下来，就把头发都弄乱了，等到了里面，让灵慧给你重新梳。”
“女儿就知道阿娘最好了。”
沈珠闻言就高兴起来，笑盈盈地道。
沈珏和顾廷安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沈珏拿胳膊捣了捣身旁之人，语气凉凉地道：“庭安，我跟你的关系好，还是阿珠跟你关系好？”
一贯表现得性子稳重的少年，在同龄人面前，总算是有些少年的模样了。
“非也，不能这么算。”顾廷安眼也不眨，一本正经地辩驳：“我帮理。”
“……”
沈珏决定暂时先不跟他计较，等庭安知道阿珠这丫头烦人起来能有多烦，到时候有他受的。
没让他们等多久，老谭就过来了。
引着他们几人往江边走去，一艘画舫正停靠在那儿。
上面有伺候的人，已经替他们将帘子打了起来，周如玉带着孩子们拾步上了船梯，进入船内。
船内的侍女过来轻声询问，他们想吃什么，周如玉看向几个孩子，都表示什么都行。
他们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饭菜上了，看沈珠跃跃欲试的样子，显然是想去船舷那边瞧瞧。
周如玉看得分明，不由得失笑，摆了摆手同意了。
然后自己做主点了几道时令菜，主要还是以鱼为主，这是正经的那种画舫，厨子做的菜大多是在江中现捕现做的，主要便是图个新鲜，至于味道么，应当也不会差，如若不然，怎么吸引到食客。
除此之外，还点了主食，并一壶茉莉香片。
茉莉香片最先被送了上来，与之一道被端上来的，还有几样新鲜水果，都是洗好的，水灵灵的被摆在白瓷盘中，在这炎炎夏日中，叫人一瞧就口舌生津，胃口顿开。
船舷处，沈珠正带着谭灵慧扶着栏杆，好奇地往不远处打量，连头上还顶着柳环这件事都忘了。
沈珏和顾廷安就站在不远处，一边闲聊，一边看顾着她。
——不过他们二人都没有要提醒她摘掉柳环的意思。
“庭安。”
沈珏细长的手指握在栏杆上，江上的微风轻轻吹起他月白的袍角，声音传到了身边之人的耳中：“今年正好有乡试，你打算下场吗？”
顾廷安闻言便摇了摇头，随即想起来对方没有往自己这边看，又开口道：“暂且不去，我想等出了孝期再下场。”
他今年也才十五岁，哪怕三年之后再下场，到时也才十八岁，若是能中，足以称得上一声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
沈珏想明白之后，便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先前回老家考了县试与府试，倒不是不想参加院试，盖因院试是三年两次，今年正好没有，若是想考，只能等到明年八月再去一次。
他对考试倒是没什么意见，只不过对赶路有点儿意见，虽然不像父亲那么晕船，但是总归还是不怎么好受的。
……
妻儿那边气氛轻松惬意，是难得的放松时间。
至于沈伯文这边，就充斥着浓浓的应酬气息了。
今日这宴是柳同知做主请的，鉴于在先前的几件大事中，他和通判都算是比较配合自己工作，没有拖后腿，使绊子，沈伯文便没有拒绝这次邀请，互相给面子罢了。
青天白日的，也不是那种适合进行什么非正常活动的气氛，因而除了喝酒吃菜，哪怕柳同知还叫了几个容貌清秀的侍女在旁边伺候，也不过只是替他们倒酒布菜而已。
然而，该来的还是会来的，酒足饭饱之后，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就进来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为他们弹唱了几曲。
沈伯文喝的酒不多，事实就是没有人敢灌他，因而哪怕他只是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喝着，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琵琶倒是弹得不错。
他在心中点了点头，然后又饮了口茶，心中无波无澜，对这个女子的关注度，还没有对茶的关注度高。
柳同知办事倒是细心，茶盏中是上好的信阳毛尖，是自己偏好的。
“知府大人觉得，这女子弹得如何？”
柳同知观察了片刻，见沈伯文面上并没有厌恶之色，便试探着问道。
“还不错。”沈伯文不会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意思，面色不变地道。
“那下官便将此女赠予大人如何？闲时也能为您解个闷儿。”柳同知端着酒杯笑道。
“柳大人太客气了。”
沈伯文却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茶盏，一本正经地道：“无奈本官家贫，怕是养不起多余之人。”
柳同知：“……”
家贫？这也能拿出来当理由吗？
他面色僵了一瞬，想劝他收下，却又想不出来理由。
总不能送你个美人，还要再送你养美人的银子吧！
官场上互相赠送美人是一桩美事，但是直接送银子那就是行贿了，要被御史弹劾的！
片刻之后，他扯了扯略显僵硬的嘴角，“大人两袖清风，高风峻节，下官实在是不如您。”
沈伯文勾起唇角笑了笑，又同他客套了几句，这件事就此作罢。
……
时间过得极快，似是一转眼，就到了景德二十六年。
沈伯文在南阳府的任期满后，带着妻儿们，重返阔别已久的京都。
他在吏部的考评是上上，在刚回家安顿好不久之后，还没来得及跟沈老爷子和老太太说上几句话，景德帝身边的小内侍便出宫传旨，奉景德帝的旨意，将他召入宫中觐见。
一般只有那种身居高位的封疆大吏，才有这样的待遇，沈伯文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自己在景德帝心中还有这样的地位。
毕竟自从他外放之后，除了公事公办的奏折之外，同景德帝的联系便逐渐少了起来，尤其是方才过去的那两年，南阳府一派顺风顺水，安居乐业，蒸蒸日上的模样，就算想跟景德帝诉诉苦，卖卖惨，也没什么由头。
况且去年又轮到会试，想必又出现了不少可塑之才，相较于自己这个在外的臣子，恐怕还是这些能时常面见陛下的新面孔，更占便宜。
不过谢之缙先前同自己写信的时候提到过，他从锦州回去之后，便被转迁为詹事府左庶子，为东宫属官，正五品，虽然比不得沈伯文的正四品知府官位更高，但作为京官，有不少见到景德帝与太子殿下的机会，他会寻机会向陛下提一提自己，以免当真被新人所替代了。
收到景德帝的传召之后，沈伯文不由得思索着，看来长风所作之事还是卓有成效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在见到景德帝之前, 沈伯文没有料到，相较于自己离京前所见时，对方竟然瘦了这么多。
甚至有些形销骨立的的意思。
“微臣参见陛下。”
沈伯文心思千转百回, 但也只是一瞬间，随即便行跪拜大礼。
景德帝定定地端详了半晌，才开口道：“爱卿请起。”
这一出声, 沈伯文便发觉他的声音也较之先前虚弱了许多。
一时之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酸涩？亦或是担忧？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景德帝还在看他，眼前之人，不同于离京前那个还略显生疏的青年, 如今在经历了几年外放之后，身上已经有了能臣的气质，稳重了许多。
他笑了，从龙椅上走了下来，摆了摆手拒绝了身边小内侍的搀扶，慢吞吞地走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才对沈伯文道：“再来跟朕下盘棋, 让朕瞧瞧你下棋的水平怎么样了。”
沈伯文闻言便苦笑起来, 从善如流地落座，二人还是照着老规矩, 景德帝执黑，沈伯文执白。
一局棋并没有花太长时间，便胜负已分。
景德帝赢了棋, 心情自然不错, “怎么, 这么几年过去了, 你的水平反倒还不如从前了？”
他这话说罢，在旁边伺候的小内侍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对面的沈伯文。
陛下的心情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好了。
“让陛下见笑了。”
沈伯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倒不是臣的水平下降了，该是您的棋艺见长才是。”
这话景德帝爱听，闻言还要乐呵呵地客套一下：“想来是南阳府的事儿太多，让你忙得顾不上锻炼棋艺了罢。”
“臣只是治理小小一处南阳府，陛下所记挂的，却是整个大周。”沈伯文正色道：“若是比起忙碌，臣怎么比得过陛下呢。说到底，还是陛下远远胜过臣啊。”
说实话，相较于他本身的满腹才学，沈伯文拍马屁的本事当真不怎么样，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反正小内侍听得是有点儿不忍直视。
但景德帝却很受用，闻言便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摇头：“韩辑若是听到你这么说话，怕是都不想认你这个弟子了。”
沈伯文轻咳了一声，拱手告饶起来：“那陛下可千万饶过微臣，别让老师知道这件事。”
景德帝哈哈大笑起来。
玩笑过后，君臣二人才说起正事来。
景德帝让他将外放时的事都说来听听，沈伯文斟酌了片刻，便将银矿案省略，直接从大旱开始说起，果不其然，景德帝并没有纠正他的意思。
想来关于银矿案，他老人家知道的可比沈伯文自己多得多。
沈伯文说起话来，语速不快不慢，详略得当，声音清润，如清泉漱石，让人不由得便听了进去。
景德帝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还提出几个问题，沈伯文都一一详细解答了。
这段君臣对话持续了快两个时辰才结束。
沈伯文也因此发现，尽管眼前的陛下瘦了许多，但思想和气势却并没有受什么影响，依然是从前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景德帝谈兴大发，原本还想留他在宫中用膳，但思及对方今日刚回到家中，便被召进宫来，还未能与家人说上几句话，想想只好作罢，赏了些东西，便放他回去了。
待沈伯文走后，景德帝忽然问起：“京中可还有哪几处府邸是空着的？”
内侍一听就懂，心道沈大人这次回来之后，定是要陛下被留在京中任职了，估摸着又要高升，这亲自过问府邸的事儿，定然是要给沈大人赐宅子了啊。
啧，有些人还当沈大人失了圣心，要是知道这件事儿，怕不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他这些想法转瞬即逝，口中却半点儿没耽搁：“回陛下的话，五福街那边有一座三进的宅子，千章巷也有一座，还有成贤街……”
……
沈伯文暂且还不知马上就要有这样一件大好事儿要落到他头上，出了宫门，便瞧见自家马车还在大明门外等着，车辕上搓着手坐着的不是唐阔又是谁？
见到沈伯文过来，唐阔忙跳下来，迎了上来，将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老爷快捂捂手。”
进京述职的时间是每年的新年后，因而现下还在冬天，正好还下了雪，外头冷得要命。
京都又正儿八经的在北方，更是比起南阳那边儿冷得多，在南阳府待了三年，刚一回来，沈伯文还有些不适应。
周如玉怕他们冻坏了，这才准备了手炉让带着。
不过相较于在外头赶车的唐阔，马车内还有炭盆，倒是没那么冷，再加上进宫时也不能带，沈伯文便将手炉让他揣着了。
此时他也没接，摇了摇头，“还是你揣着吧。”
说罢便上了马车。
唐阔跟在他身边好几年，自然听得出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便老老实实地又将手炉收了回去，赶着马车往三元巷的沈家驶去。
回到家中时，家里正热闹着。
知道大哥大嫂一家今个儿回来，沈仲康跟赵氏也早早地关了食肆的门，买了些菜跟鱼还有肉回来，打算做一桌好菜，好好给他们接风。
打算得好好的，却不料他们还没回到家里，大哥先被陛下传旨给叫走了。
赵氏不由得暗地里咂舌，自己跟相公在京都开食肆也快四年，见过的京官儿也不算少了，上至四品五品的，下到没品阶的吏目们，京都这地界儿，当真是街边掉下瓦来，砸中十个人，就有八个是做官的。
他们如今可不像在桃花村的时候那么没见识了，但像自家大哥这么有排面的，还真是不多。
因此一回来，他们便只见到了大嫂还有几个侄儿侄女。
都说居移气，养移体。周如玉做了好几年的知府夫人，沈伯文的内宅都由她一手打理，南阳府官家女眷们的来往亦是不少，她如今周身的气度，远非离京前可比。
不仅是惊到了赵氏，就连沈老太太也一时之间没敢认。
这还是当初在桃花村里，只知道埋头做活的那个大儿媳妇吗？
不过老太太的注意力只在她这儿停留了一时半会儿，就立马转移到她最记挂的大孙子身上了。
“哎呦我的珏哥儿啊，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老太太拉着大孙子的手，心疼得不得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口中不住地说瘦了瘦了。
沈老爷子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是这个意思。
沈珏今年十六岁，放在现代，也是能上高中的年纪了，青春期的男孩子，身体发育极快，倒不是没吃好的缘故，在家和在紫阳书院的时候，饿肯定是饿不着的，他饭量也不小，只不过是因为抽了条儿的长个子，横向发展的速度比不上竖向发展的速度，因而才看起来瘦。
他是个温和的脾气，半点儿没有不耐烦，任奶奶念叨，还时不时地笑着应上几句，老太太得了回应，更来劲了，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还把桌上的点心推到他身前，让他多吃点儿。
至于霁哥儿，因着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沈老太太的疼爱就没那么深厚了，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小时候带过的孙子，让大孙子吃点心的时候，倒也没忘了小孙子。
到了沈珠这个大孙女，这份儿关心就又薄了一层，许是几年未见，生疏了点儿，不过阿珠嘴甜，跟她小姑姑又越长越像，越来越好看，几句话就哄得沈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瞧着也是祖孙一派和睦，其乐融融。
对儿媳妇儿就是面子情了，随意问了几句，还大多数问的都是关于儿子的事儿，说罢就照料孙辈去了。
不过周如玉也并不在意，气定神闲地端坐在椅中，端起丫鬟方才上的茶，慢慢地饮了一口。
随即便跟旁边的这个身着银红马面裙的小娘子说起话来：“玉竹今年多大了？”
她虽然语气温柔可亲，但姚玉竹还是不自觉地有些紧张，“回大舅母的话，今年已经十七了。”
“不用这么拘谨。”周如玉失笑：“都是一家人，说话随意些就好。”
姚玉竹便露出个腼腆的笑，心下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局促不安起来。
一开始她还真的以为阿娘让自己留在京都，是为了陪伴外祖母，可随着自己都及笄了，爹娘还没有把自己接回去的打算，问便是让她安心待着，她又不傻，怎么看不出来双亲的打算。
她跟表弟，这怎么可能呢！
不是她妄自菲薄，只是出身商户人家的女儿，和四品官家的嫡长子，压根儿就不相配。
娘还跟她说小姑姑的事儿，可这怎么能相提并论？自己又没有个进士兄弟！
大舅母此时对她越和善，她便越发觉得坐立难安，恨不得赶紧回长源县去。
“屋里这么热闹啊？”
沈伯文挟着满身风雪，掀了帘子进来，玩笑起来。
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自个儿坐在旁边，捻着花生米，乐呵呵地看着孙辈们热闹的沈老爷子一听这声儿，眼睛顿时亮了，“回来了？”
“是。”沈伯文放下帘子，也挡住了正要挤进来的寒风，走到老爷子的下首坐下，应了一声。
同老爷子说了几句话，他看向对面，一眼便扫到了那个有点儿眼生的小姑娘，心下了然，问道：“这是玉竹吧？”
姚玉竹起身同他福身见礼：“玉竹见过大舅舅。”
“不必多礼。”沈伯文笑了笑，又道：“可曾认字？”
姚玉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顺地回答：“认识的。”
“识字好。”沈伯文从袖中掏出一支笔来，递给她，温和地笑道：“看来舅舅这份见面礼倒是没准备错。”
长者赐，不可辞。
姚玉竹双手接过，又道了谢才退回去坐下。
沈伯文送完见面礼，这茬儿就过了，正好沈老爷子问他路上顺不顺利，还有方才陛下召见的事儿，父子二人便交谈起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新的差事还没下来, 沈伯文无事，正好趁此机会休息一段时间。
不过说是休息，但也没完全休息, 老师家中是必要去拜访的，还有谢阁老与褚阁老府上，以及师兄们和几位好友那边, 都不能落下。
除此之外，听说他回京, 递了帖子求见的人也不少，沈家最近这些天门前都车来车往的，好不热闹。
沈伯文心道自己刚刚回京, 行事不好这般打眼，便只挑了几个关系亲近些的见了，其他的一概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推了。
“你这倒是会躲懒，我还以为你当真病了。”
谢之缙坐在沈伯文对面，手中捏着一粒白子, 打趣道。
他们此时正在书房的窗边坐着, 书房里放了炭盆, 倒是不太冷，但也没有多热, 至少手边茶盏中的热气还清晰可见，二人中间是下了一半的棋局，沈伯文执黑, 谢之缙执白, 正厮杀得厉害。
沈伯文似乎并没有多加思考, 便将手中的黑子落下。
他收回手, 等待谢之缙下一步棋，慢吞吞地道：“我寻了这么个由头，明眼人自然看得出来是避客的意思，也省得他们在这大冷的天，还要在外奔波了。”
“你总有道理。”谢之缙头也不抬，盯着棋局斟酌了半晌，忽然把手里的白子丢进棋盒里，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他：“我居然输了，许久未见，你棋艺见长啊。”
沈伯文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勾了勾唇，笑道：“承让承让。”
谢之缙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原本也没什么下棋的兴致，丢下棋子就往后一靠，懒洋洋的，“舅兄，前几日进宫面圣，陛下跟你下棋了？”
“嗯。”
沈伯文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都收起来，一边道：“在陛下那边，我的下棋水平可不怎么样，你可别给我说漏嘴了。”
“放心放心。”
谢之缙闻言就点了点头，他又没那么傻。
收完棋子，沈伯文又端起茶盏，并没有喝，只是用来捂手，热度通过薄薄的杯壁传到他的手心，让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更顺畅了：“我那日进宫面圣，见陛下仿佛瘦削了许多，长风可知其中缘故？”
他话音落下，谢之缙便“唔”了一声，然后道：“知道。”
“也不是什么秘密，陛下这几年身子不大康健，朝堂上也不安稳，难免辛苦。”
“知道是什么病症吗？”
沈伯文摩挲着杯壁，问道。
谢之缙摇了摇头，“不知是什么病，太医院和陛下身边的人口风都极紧。”
听到这儿，沈伯文便不再就这个问题往下追问了，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为景德帝感到可惜。
可能是穿越前看过的书中，大多都是不靠谱的皇帝，景德帝与那些相比起来，简直堪称明君，沈伯文做臣子的，自然希望这样的明君能活得长久些。
宫中之事，不便多谈，说上这么两句便罢了。
谢之缙今日是陪着沈苏一道过来的，外甥女才两岁多，怕受了风寒，便没有带过来，不过沈伯文在先前拜访谢阁老的那天，在谢府见过了，果然如家人们所说，是个极为乖巧可人的小娘子，眼睛像谢之缙，眉毛鼻子像自家妹妹。
可能是亲舅舅滤镜，沈伯文认为萌萌现下虽然还没有长开，却已经能看出将来的颜值了。
谢阁老如今是内阁首辅，吏部尚书，自然知道朝廷中人员变动的内情，前几日沈伯文上门拜访时，他老人家虽然没明明白白地说，不过却暗示过他，不出意外的话，此番应当能留在京都。
沈伯文自是谢过长辈提点。
而对于自己接下来的去处，却丝毫没有头绪，只能大致有几个猜测。
都察院，詹事府，亦或是通政使司？
然而等到景德帝的旨意下来，却是个他想都没敢想过的官职。
——户部侍郎，正三品。
与这道旨意一块儿的，还有景德帝赐给他做府邸的一座成贤街的三进宅子。
听到这个消息的其他官员们，第一反应便是震惊，随即主角是沈伯文，哦那没事儿了。
他身上这种破格提拔的事儿还少吗？
习惯就好。
不过即便如此，三十五岁的正三品高官，还是让无数人嫉妒得发狂。
接到旨意之后，沈家全家都高兴坏了，沈老太太与周如玉的诰命也下来了，老太太看着诰命服，别说试穿了，摸都舍不得多摸几下，珍惜极了。
周如玉则是将诰命服好好地收了起来，随即便将买人的事提上了日程。
三进的宅子，对人口并不怎么多的沈家来说有些太大了，现在只有两房下人连带一个唐阔，定然是照看不过来的，宅子赐下来，先要修缮一番，也需要人手，周如玉干脆趁这个时候，把人牙子叫了过来，把自己的要求提了，让她回头带一些人过来，自家人再挑一挑。
老爷子和老太太身边得有人伺候；女儿也大了，身边只有一个灵慧显然不够；珏哥儿回头还要回紫阳书院继续读书，倒是不能带太多人，谭周暂且够用了；相公身边只有唐阔和老谭，自己和霁哥儿身边也只有谭王氏一人……
除了爹娘和大房，玉竹和二房那边，起码也得有个帮忙跑腿的，这样算下来，起码还要再添七八个人，周如玉大致估算了一下价钱，心中便有了数。
……
人挑好了，房子修缮的速度也不慢，在沈伯文去户部任职的前三天，一家人总算是搬进了新宅子中。
不过出乎周如玉的预料，赵氏与沈仲康并没有随着他们一块儿搬过来，反倒同他们商量，能不能将三元巷的那座宅子卖给他们，起先在桃花村的时候，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们三房都清楚，析产之后，那就算是分了家的。
刚来京都的时候，他们还站不稳脚跟，为了食肆，没有多余的钱置宅子，正好大哥大嫂外放，留他们住在家中，正好陪伴爹娘。
不过现在四年过去了，食肆的生意不错，他们也攒下了点儿钱，自然想在京都置办个属于自个儿的房子，不好意思一直赖在大哥大嫂家中，也不方便。
其实是沈仲康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提出来想把三元巷的宅子买下来的。
要是照着赵氏的想法，哪怕不跟着搬到成贤街那边的大宅子里去，就算他们二房继续住在三元巷这儿，大哥大嫂也应该不好意思向他们开口要租金吧？
她倒也没什么坏心，就是下意识地想沾点儿便宜。
不过在沈仲康拿“在京都有一个属于咱们自己的窝”说事儿之后，赵氏实在是抗拒不了这份由房产带来的安全感，这才放弃了占便宜的想法，万分肉疼地从匣子里取出好几张银票，跟自家男人一块儿去寻周如玉。
周如玉在听明白他们的来意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应下来。
反倒斟酌了片刻，才道：“二弟，二弟妹，我前些日子也有再购置一处房产的打算，牙人给我介绍了二条巷的一处宅子，大小跟咱们三元巷的那间差不多……”
她说到一半，赵氏眼睛就亮了。
二条巷，她知道啊，这条街离他们食肆可比三元巷要近多了，她不由得很是心动，却一时之间不好开口，大嫂都说这是她先前打算自己买下来的。
不料下一刻，周如玉便看着她道：“若是你们不嫌弃，不如买这处？”
沈仲康自然也听得出来二条巷这边的位置更好些，但他是个老实人，自然不愿意占大哥一家的便宜，听罢就要拒绝，不料赵氏却赶在他前面急忙开了口：“大嫂，难得你想着我们，我跟相公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不知那处宅子，作价几何啊？”
她一开始愿意买三元巷的宅子，也是抱着自家人，肯定不好意思开高价的想法，若是二条巷这处宅子反倒更贵，倒还不如买三元巷的呢，路远点儿怕什么，早起一刻多走几步罢了，他们这种人家，最不怕的就是辛苦了。
周如玉了然地笑了笑，道：“倒是不贵。”
随即说了一个数。
她话音刚落，赵氏立马就心动了，竟然比三元巷的那边还要便宜一百两银子！
当即就有种迫不及待想去看房子的冲动。
“二弟妹莫急。”周如玉不急不缓地道：“你们也是来的巧了，正好牙人今个儿过来，原本打算去看房子的，你们若是有意，待会儿一块儿去便是。”
“那就多谢大嫂了！”赵氏立马答应了下来，并且按住了自家男人的手，拦着不让他多说话。
……
到了晚上，沈伯文回到家中，周如玉还没睡，正靠在床边看书。
“相公回来了。”
她合上书页，下了床帮他更衣，靠得近了，不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抬头看他，却见他神色清明，毫无醉态。
沈伯文笑着同她道：“与师兄他们聚了聚，逃不过去，难免喝了两杯。”
她轻轻嗯了一声，明白相公自有分寸，便不再多提了，只问：“要用碗醒酒汤吗？”
想到醒酒汤那酸得倒牙的味道，沈伯文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地道：“不，不用了。”
周如玉不由得笑了起来，拿起他方才换下来的外裳，一边替他寻新的里衣，一边道：“二条巷那处宅子，我私底下找牙人垫了一百两，让给二弟他们了。”
“嗯？”
沈伯文挑了挑眉：“那处宅子位置不是很好吗，我记得你一眼就看上了，怎么舍得让出去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周如玉拿了新的里衣给他, 面不改色地道：“我舍不得三元巷的宅子。”
那是他们在京都买的第一处宅子，承载了她太多的感情，里面有相公亲手为自己所植的玉兰花树, 霁哥儿也在那里出生，即便现在有了新的宅子，她也不想将旧宅子卖了。
沈伯文接过, 只听了这么一句，就立马想明白了, 不由得失笑，“舍不得的话，不卖便是了。”
他心中并不反对。
这座三进的宅子虽比三元巷的更大, 距离皇城更近，但这是景德帝赏赐的，能赐，也就能收回，自家只有居住权，并没有所有权, 若是自己能一直顺遂下去, 自然不必担心, 可做官这种事，谁能说自己定会顺风顺水呢？
万一自己哪天惹怒了陛下, 气的人家一怒之下收回了这间宅子，啧。
热水已经送进来了，沈伯文带着新里衣去了浴房, 哗啦的水声隐隐约约, 周如玉却弯了弯唇角, 坐回床上, 继续翻看起先前看了一半的书来。
等二弟他们一家人搬到新宅子里，三元巷那边倒是可以租出去……
自家这边也安顿得差不多了，迁新宅和相公升官这两件事，家中还需设宴，款待亲朋好友们，沈老太太懒得管事儿，也知道自己管不过来现在沈家这么一大摊事儿，中馈自然而然地被周如玉握在手中。
作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通常来说，设宴这种事，现在已经完全难不倒她了。
不过皇长孙偷偷溜出东宫，出现在自家宴上这种事，显然不属于通常情况。
沈伯文：“……”
他看着眼前特意穿了常服，身高相较于先前已经猛窜了一截的皇长孙，迟疑了片刻，才道：“您过来这边，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可知？”
——那肯定是不知道的。
李祯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不知。”
行吧，起码还算诚实。
沈伯文有点头疼，要不是自家娘子瞧见了正打算跟着别的客人混进来的少年，差人告诉自己，到这会儿都不知道家里还来了个贵客呢。
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臣明白了。”对上少年期待的视线，沈伯文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对不远处的长子招了招手：“你陪着殿下逛一逛，说说话。”
李祯闻言，眼睛“嗖”的一下就亮了，“谢谢沈先生！”
沈珏走近应下，邀请皇长孙去自己院中坐一坐，对方欣然同意，两个身量差不多的少年这才离开了前院。
至于沈伯文，则是还要回到书房，给太子殿下写上一封信，告知皇长孙来到自家府上的事，派人送到左春坊去，也幸亏刚才听长风提起，太子今个儿因事去了那边。
信被送出去，沈伯文不免联想到自己在现代当老师的时候，学生放了学不回家，跟着去同学家里玩儿，家长等不到孩子回家，急得上火，还要给自己这个老师打电话询问下落。
——果然调皮的孩子是不分时代的。
沈珏的明德院，两个少年正在书房中闲聊。
李祯许久不见他，好奇极了，问题层出不穷，又是问外面的事儿，又是问紫阳书院的事儿，显然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兴化府靠海，海产丰富，他们的鱼脍很出名，据说味道极美，不过父亲却不准我们吃，担心未经烹熟的鱼肉中有寄生虫，吃坏身子就不好了。”
李祯的问题又来了：“寄生虫是什么？”
“嗯……大概就是一种会留在体内的虫子？”沈珏思索了一下，才道。
李祯露出了不忍直视的神色。
视线又转到了书桌上，扫到上面已经写好的一篇文章，不由得惊讶：“珏哥儿，你都学到这里了吗？比我快这么多！我记得你走之前，我们的进度是差不多的啊。”
沈珏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地道：“殿下您将来不必科举，读书只为明理，慢慢读便是了。”
很早之前，他就明白皇太孙读书跟自己读书的目的是不一样的。
“你现在是秀才了吗？”
李祯现在的进度虽然没有沈珏这么快，但是文章写得如何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反正他瞧着，桌上这篇文章已经写的挺好了，他才这么问了句。
沈珏又嗯了一声。
李祯听他话少，不由得支着下巴，“珏哥儿，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少？”
“……”
沈珏面上露出个有点沉痛的表情，半晌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口舌生疮。”
可能是沈老太太许久不见孙子，可着劲儿地让厨房做好吃的给他，什么补吃什么，冬日里新鲜蔬菜又少，成功地把他给吃上火了，生疮的位置还极其刁钻，在舌根与牙齿相接的地方。
说话也疼，不说话也疼，吃饭也疼，喝水也疼，还要喝专门找大夫开的苦药汤。
——痛苦。
他这么一说，李祯立马了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种小病，不严重，就是磨人得很，他自己每次起口疮，都觉得难受的要命，烦心得很，扰得他什么都不想做。
因而非常感同身受地说：“我懂了，那你还是少说话吧，免得又开始疼了。”
沈珏刚一张口，那处又开始疼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道：“谢殿□□谅。”
“这样吧，我回头让人给你送些药丸子过来，是太医专门给我做的，对口疮有奇效。”
李祯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双手一拍，又补了一句。
这是好意，沈珏也不知道该不该推辞，父亲也没教过自己遇上这种情况该怎么做，他思索了片刻，朝对方拱了拱手：“多谢殿下。”
“不客气不客气。”
李祯原本还想学着话本中的主角那般轻描淡写地摆摆手，然后道一句：“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不过又觉得不太合适，才悻悻然地憋了回去。
……
沈伯文倒是不知自家长子与皇长孙相处得颇佳，对方甚至还给打算给珏哥儿送一份治疗口舌疮的丸药。
他在前院负责接待男宾们，大半日下来，将客人们都送走之后，已是有些筋疲力尽了。
就在他打算回房歇会儿的时候，下人们又前来禀报，道太子殿下驾到。
“……行吧。”
沈伯文叹了口气，对唐阔道：“去跟珏哥儿和长孙殿下说一声，就说太子殿下过来了。”
交代完这句，他便出了门，去前头主动相迎。
他倒是没想到，太子会亲自来接儿子。
……
太子瞧着跟他离京前没什么太大变化，沈伯文走到跟前，恭敬地拱手行礼：“微臣见过殿下。”
“沈大人不必多礼。”
太子笑了笑，示意身后的随从将东西送上，：“一方端砚，以贺沈大人乔迁之喜。”
这话说的，这份礼似乎也是情理当中，沈伯文不好拒绝，顿了顿，便收下了。
“多谢殿下。”
“沈大人太客气了。”太子摇了摇头，“祯儿性子跳脱，不请自来，倒是给你家中添了麻烦。”
从前的经验告诉沈伯文，别人父母说他们家孩子的缺点可以，但是如果你当真了，也上去附和，那就是傻了。
因而他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和地道：“长孙殿下上门，寒舍蓬荜生辉，怎么能叫麻烦呢。”
这话说的，没有半点儿勉强的意思。
太子听罢都不由得认真看了他一眼。
待到他们走到前厅，皇长孙和沈珏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太子跟沈伯文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儿子回去了。
仿佛只是来接儿子，顺道送上一份贺礼的。
到了晚上，沈伯文回到后院，一家人陪着老爷子和老太太用过晚饭，便各回各的院子了。
周如玉也忙了一天，操持这样的宴席，极费心力，自家相公如今官居正三品的户部侍郎，除了亲朋好友们，其他前来赴宴的宾客们身份自然也不会低。
光是负责接待这些人的家眷们，就得留十分的心，万不可出什么纰漏，况且就算计划得再好，真正到了时候，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这些都需要禀报她来定夺。
甚至现在，从松鹤堂回来，才洗了个澡，披散着半干的长发，她还在烛光下核对礼单。
这些人请来往最为繁琐，却又半点儿马虎不得，因而不得不亲自费心费力。
沈伯文洗完澡从浴房出来，瞧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还没走到她跟前，烛光忽的跳了一下。
周如玉正想拿放下手中的礼单去拿剪刀，沈伯文却先她一步拿了起来，细致地替她将已经烧焦碳化的烛花剪去。
烛光顿时明亮起来。
她抬起头，沈伯文也正好低头看她，四目相对，他眼带笑意，温声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1|
这句诗周如玉是听过的，她笑了笑，用礼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的一对眸子中满是打趣，语调微微上扬：“夜雨？”
寒冬腊月的京都，夜雨自然是没有的。
沈伯文失笑，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出胳膊将她揽入怀中，一本正经地道：“夜雪也行。”
外面刮着寒风，室内温暖如春。
……
翌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
今日也是沈伯文正式到户部任职的日子。
他的心情不算轻松，但也没有多么紧张，尽管顶头上司是一直跟自己不对付的渠恺渠阁老。
总之他已经做好了被刁难，或是被无视的准备，然而到了地方之后，才发现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渠恺也就在头一天的时候来开了个会。
虽然对他爱答不理的，但是也没干别的。
不知是不想跌份同他计较，还是在憋什么大招，沈伯文暂且还不得而知。
开完会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沈伯文就再也没在户部见到他们的尚书大人了。
——听说基本是都在文渊阁办公。
是听户部左侍郎说的，他还说除非是景德帝亲自下令尚书负责的事务，渠阁老才会过来。除此之外，户部的活儿，基本是就是他们两个侍郎，带着底下的人干的。
户部并不是个清闲衙门，一年到头都有事干，上至左右侍郎，下至小吏们，都不得闲，碰上大事，更是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沈伯文预想中的冷待，并没有发生。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沈伯文如今也有上朝的资格了, 每次都要半夜就起来，夜幕中的星子都还挂在上头，就顶着困倦出了门。
好在成贤街的位置的确不错, 以往乘车要花上将近半个时辰才能到地方，现在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站在朝堂之上，前面的官员说着无关紧要的事, 有相当一部分人昏昏欲睡，沈伯文也不由得有点儿走神。
他参加朝会也有好几次了, 明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待会儿就又如以往那般平平淡淡地散了。
然而今日，似乎就出了那个意外。
正当龙椅上的景德帝示意身边的刘用下令退朝之时, 忽然有一道身影从文官队列中大步迈了出来，大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刘用还没喊出来的话又憋了回去。
景德帝敛目，看向底下那个头发花白的身影，缓缓道：“爱卿请讲。”
“启禀陛下，河南突发水灾, 堤坝被冲垮, 归德与汝宁二府受灾严重, 百姓流离失所，遍地饿殍, 死伤惨重，还请陛下派人救灾！”
话音落下，殿中倏然安静下来。
景德帝没有说话, 底下的臣子们也悄无声息, 只敢与相熟的同僚对视几眼。
河南怎么发水灾了？这些年又是旱灾又是水灾的, 大周是不是气运不顺啊？
沈伯文在听到这番话之时, 眉头皱起，心情郁卒。
水灾……
景德帝没有沉默太久，咳了几声，便开口道：“此事交由内阁暂议。”
说罢便让刘用宣布下朝。
回到西苑，景德帝咳嗽不止，刘用急得赶忙让小内侍们温水冲了枇杷露来，小心翼翼地送到他手边，轻声细语地道：“陛下，您用些吧。”
景德帝没有拒绝，他伸手接过，慢慢地喝着。
甜丝丝的枇杷露顺着喉咙而下，抚慰了方才被咳得有些难受的胸口，多多少少算是压下了。
“陛下，您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啊。”刘用面露担忧，真心实意地道。
他们这些太监们，没有亲族，也没有同门，一身荣辱皆系于景德帝一人，若是他不幸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下一任天子面前，可就没有他们如今这些人的容身之地了。
这种想法时时刻刻都刻在刘用的骨子里，更加用心地侍奉起景德帝来。
景德帝嗓子舒服点儿了，手底下便翻看起关于河南水患的奏报来，一边看，一边思索着。
具体情况，还要等更加详细的奏报，虽然不会有人拿这样的事说假话，但这毕竟是大事，还是需要更准确的汇报。此外，锦衣卫的人应当也应该快把消息送回来了，若是情况当真那般严重，赈灾之事便需尽快定下。
锦衣卫并没有让他失望，当天晚上，放在盒子中的密奏便被送到了西苑。
景德帝看罢，便面色铁青，难看极了。
小内侍腰间挂着腰牌步履匆匆。
谢阁老，褚阁老与渠阁老，还有太子殿下连夜被召进宫中，西苑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
翌日，沈伯文刚到户部，点完卯还没把凳子坐热，宫中就来了个小内侍，恭敬地道：
“沈侍郎，陛下召见。”
沈伯文应下，便起身同他一道往宫中觐见。
陛下现在召见自己这个户部侍郎，想必应当是河南水灾的事有了打算，准备让户部拿出个赈灾的章程了，想到这里，他脚底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又快了三分。
他身高腿长，步子一旦放快，原本还以正常步速走在前面的小内侍跟着忽然就有点儿费力了，不由得疾走起来，才勉强跟得上。
“臣沈伯文，参见陛下。”
“参加太子殿下。”
“见过几位相公。”
到了西苑，许是景德帝提前交代过，沈伯文并没有多等，就被领了进去。
一进去，就发现殿内还有好几个人，顿时心下了然，这几位应当是昨夜就被叫过来议事的。
没有别的原因，盖因自家顶头上司的眼底一片青黑，板着脸也遮不住眼中的疲惫。
“赐座。”
景德帝没有多说什么废话，沉声道：“河南水患严重，朕已决心赈灾，户部也应当拿出个章程来，渠相公跟朕推荐了你，让你全权负责，爱卿可能担得起这份重任？”
渠恺会推荐自己？
沈伯文下意识地便觉得不对。
但此时并不是详细斟酌的时候，既然景德帝已经把自己叫了过来，还问了这番话，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臣领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但在场众人包括景德帝，都听得出来这三个字后面的重量。
“好。”景德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听罢，神色不一，谢首辅老神在在，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褚阁老面露欣慰，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太子则是缓缓呼出一口气，神情放松下来。
至于渠恺，耷拉着眼皮，嘴角却一瞬即逝地勾了勾，不知在想什么。
景德帝说完这声好，又将视线转向太子，眼神柔和下来，接下来的语气便相较于先前温和了许多，也耐心了许多：“这次由你负责带着人去赈灾，事要好好做，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莫要染了病。”
“父皇放心，儿臣省的，您也千万要保重身子。”
太子说到这儿，显然也是惦记着老父亲的身体，面上不由得带了些关切。
听他们父子二人这番话，沈伯文这才知道，原来这次带着人亲去赈灾的人，竟是太子。
不过他也并不觉得惊奇。
百姓们受灾不是好事，但赈灾却是好事，太子定然能借这件事收获民心，将仁善的名声传得更远，不过换个角度想，正因为他是太子，因而这次赈灾之事，落实下去的效果应当比以往更好。
但……这件事中也并不是没有隐患。
燕王一直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已经明显到朝堂众人都知道的程度，太子此番离京，当真会一路安稳吗？
沈伯文与太子的关系算不上多亲密，但却也不坏，起码在他看来，太子的确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储君，比燕王这种只会在背后做小动作的强多了。
沈伯文敛目沉思。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摆在自己眼前最重要的，还是统筹户部，为太子提供好赈济的粮食，做好自己该做的。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往对面的渠恺面上瞥了一眼。
忽然举荐自己全权负责这件事，定然有其他的原因，自家老师评价过渠恺此人，再联系到自己与他先前的纠葛，沈伯文信不过他。
不过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沈伯文淡淡地收回视线。
不怕他不出手，但若是出了，就直接斩断便是。
……
回到户部，许是其他人已经收到了消息，待他的态度也比以往更殷勤了几分。
沈伯文却是与平时无异议，只让人把一个姓彭的郎中叫了过来。
对上他的视线，只道：“带本官去太和粮仓看看。”
大周在京都储存官粮的那几个大粮仓的位置，都集中在京郊，这些粮仓，可以称得上是国之命脉了，不管是调拨军粮，亦或是遇到灾祸时往外调粮赈灾，平抑粮价，基本上全靠这几个粮仓。
沈伯文这段时间在户部不是白待的，对照账册，对粮仓中的大致数量心中有数，但人人都知道，账册是账册，实际是实际，陛下所需的户部章程，自然不是嘴上动动，手中随便写一写就行的。
因而他才需要去粮仓中看看。
谢阁老原先当了十数年的户部尚书，在这边人脉根基都远非渠恺所比，在沈伯文过来之前，他便将自己信得过的几个下属介绍给沈伯文认识，彭郎中就是其中之一。
但在出了阎师爷那件事后，沈伯文便学会凡事都留个心眼，即便是尊敬的长辈介绍过来的人，也不会在一开始就交付信任，此番前往京郊粮仓带上彭郎中，既是用他，也是观察他。
彭郎中倒是对他要去粮仓的事毫无异议，对他的评价反倒还高了几分。
闻言便拱手应下：“属下这就带大人过去。”
……
京郊的粮仓有好几处，不仅仅只有太和粮仓一个，但每一处都面积极大，沈伯文时间有限，今日只能先看过太和粮仓。
粮仓的管库司官赵进见他们过来，虽不认得沈伯文的脸，却认识他身上绯红官袍，以及代表朝廷正三品官员的孔雀补子，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这是咱们侍郎大人——沈大人。”
彭郎中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句，他跟沈伯文共事也有一段时间了，看得出来这位并不在乎排场。
果不其然，沈伯文并没有因为他介绍得简略就不高兴，将赵进还没说出口的话挡了回去，直截了当地道：“开仓门吧。”
赵进嘴角抽了抽，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从自个儿腰间把钥匙拿出来，打开上面挂着的大锁。
厚实的粮仓门被打开，里面摞成小山似的粮食袋子落入众人眼中。
彭郎中偏过头，想观察一番自己这位新上官的神色，却见沈伯文面不改色，半点儿没有被眼前景象惊到的意思，步履平稳地踏入门内，手中还拿着从户部带过来的账册。
“这太和仓里，总共有多少石粮食？”
沈伯文收回视线，看向赵进问道。
“回大人的话，一共有一百六十石，一粒都不少。”赵进还是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不过回话的时候却半点儿没有结巴，利利索索地道。
沈伯文却没有再看他，反而拿起脚边的铁钎子，往下面的米袋上一插。
——白花花的大米淌了出来。
赵进不由得松了口气。

第一百三十章
是夜, 一道细瘦的身影专门避过夜里巡视宵禁的卫兵，闪身进了某户人家内。
“禀告大人，沈大人白日来太和仓中检查过了, 没起疑。”
他对面之人闻言便轻笑了一声，道：“咱们这位沈大人啊，可真是仔细。本来就是没问题的, 怎么可能查出来问题呢？”
“您说得是。”
笑罢，这人又道：“你们回头动作利索点儿, 莫要被他察觉了。”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进来禀告的态度恭敬地道。
……
在沈伯文的调配下，户部上下动了起来, 三日之后，便将赈灾的章程交到了景德帝的手中。
景德帝阅罢，将太子叫了过来。
“看看，你觉得如何？”
太子李煦接过奏本，仔细看过，半晌后, 抬头道：“不愧是延益, 儿臣先前从未见过如此详尽又分明的章程。”
景德帝笑了笑, 又道：“朕已经让内阁看过了，都没什么意见, 你若是也觉得好，那便按照这个章程来。”
“儿臣没意见。”太子明白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并不胡乱提建议, 沈伯文毕竟是亲历过赈灾事宜的人。
“那就这样吧。”景德帝道。
这番对话之后, 景德帝将殿内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 不知道同太子交代了些什么。
总之太子出门的时候, 面色不大好看，被有心人瞧见，心中又是一番思量。
……
开仓运粮那日，沈伯文带着几个下属来到京郊，全程盯着。
“大人歇会儿，喝口水吧。”有下属端着茶过来。
“有劳。”
沈伯文接过，视线仍然落在不远处搬运粮食的人们身上。
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抬上了车，整个白天下来，太和仓便空了一大半。
与此同时，先粮食一步前往灾区的太子一行人，已经走了大半的路了，陪着太子一道的，还有谢之缙，他是此番赈灾的副使。
在太子的主张下，他们一行人并没有将朝廷的阵仗摆出来，反而扮做平民，也没有乘坐官船，反而租了条普通船只，为首二人都长了一副读书人的模样，遇到生人便道是回家访亲的举子，旁人也并未起疑。
只是刚刚踏入河南的地界，便见民生凋敝，灾民遍地。
各个衣不蔽体，满面菜色，有气无力地坐在河岸边，亦或是步履蹒跚，眼神麻木地往外省的方向走着。
许久不曾出过京都的太子见状，沉默了许久，面上情绪复杂难言。
他身边的谢之缙比他要习惯一些，但心里同样不好过。四年前那场大旱，他随工部的队伍前往锦州，参与过锦州土城的工作，那次便见过不少这样的流民。
虽然上次是旱灾，这次是水患，但对于老百姓们而言，都是能压垮他们的灾祸。
“船家，这是什么地方？”
太子沉默了许久之后，忽然开口问道。
面色黝黑，穿着粗布短打，一看便知是常年经历风吹雨打的船家闻言便道：“这是宁平府的边上的一个镇子。”
“靠岸先停一会儿。”太子忽然道。
虽然不知为何，船家还是老老实实地停到了边上。
谢之缙却看得分明。
不远处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母子二人正赶着路，妇人手里拿着个讨饭的碗，身上的衣裳都十分破烂，都饿得眼神茫然。
见船靠岸停了下来，河岸便的灾民们便一拥而上，有的跪倒在船下，高举着手里的破碗，那对母子也冲了过来，混入其中，一边磕头，一边高声呼喊着：“老爷们发发慈悲吧，舍几口粮食吧……”
有的实在身上无力，被人群冲挤到跌落河里，就那么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李煦看得眼眶泛红，双目湿润，转过头对身后的侍卫们吩咐道：“将我们带的饼子干粮分给他们。”
其中一人想劝，却被同伴拦下，摇了摇头，轻声道：“咱们带了钱，到地方再买便是。”
那人沉默了一瞬，便不再开口，跟着其他人去船舱中搬出了一个满当当装着干粮面饼的篓子。
灾民们人多，谢之缙便道：“撕成几块，再往下散。”
侍卫们听懂了，这是想让尽可能多的人都分的到，见太子殿下也无异议，便如此照做了。
被分成小块的面饼被扔了下去，瞬间引起灾民们的哄抢，争先恐后地往趴在地上去抢，先前谢之缙注意到的那对母子也在其中，瘦弱无力的身躯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迅猛地抢到了好几块，妇人抢到了就赶忙扯着孩子往后退，一直到退出人群。
她并不敢贪心，怕抢多了也保不住，先是囫囵往孩子嘴里塞了一块，又往自个儿嘴里塞了块更小的，珍惜地嚼着，一边对着船的方向磕头跪拜。
谢之缙不忍再看，收回了视线。
这干粮是专门为行军准备的，用料扎实，虽然现在受了潮，但还是干硬无比。
他们一路上过来，还有人嫌弃这饼子不好吃，此时此刻，却再没有人会这样觉得了。
船家见状，也叹着气道：“您几位都是善心人，只是就算心再好，您带的粮食干粮也救不过来这些遭了灾的百姓们啊。”
“开船吧。”
李煦听罢，沉默了半晌，并不言语，还是谢之缙对船家道。
“哎，这就走。”
船家摇着头走了回去，招呼手下开船。
见太子面色沉重，谢之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殿下，赈灾的粮食就在后面，马上就能到。”
李煦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心中却还是难过。
他十分清楚，这样的境况，每日都会有数不清的百姓饿死，哪怕朝廷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但还是救不了所有人，他上过战场，不是没有见过生死的人，只是战死和眼睁睁饿死，所带给他的冲击也是不同。
想到临行前父皇与自己的谈话，他便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心中怒气翻涌，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
船又行了两日，才终于到达了此番受灾最为严重的汝宁府。
又过了几日，从户部运出的赈灾粮食也随之到达。
……
然而朝廷众人等到的却不是赈灾的好消息，却是汝宁知府一封状告户部侍郎沈伯文渎职的折子。
字里行间满是血泪，直言送来的赈济粮食全都是写混着沙土的陈粮。
满朝哗然，景德帝震怒，着锦衣卫出动。
原本因病告假的沈侍郎，就这样被动作迅速的锦衣卫们从家中直接抓走，下了诏狱。
丝毫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暂且不说沈家此时正一片混乱，韩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差点晕了过去，赶忙将另外两个弟子叫了过来，仔细询问这件事。
陆翌皱着眉，面色不大好看，“陛下直接让锦衣卫出动，不让刑部和大理寺插手，看来是气极了，这件事不太好办。”
“当务之急，还是应当想办法见到师弟，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说他会贪污渎职，我是不信的。”
邵哲亦是面色沉凝，摇着头道。
他如今为官几年，对京中也有了几分了解，又道：“只是诏狱却不好进。”
锦衣卫由景德帝一手把控，没有他的允许，别说探望了，恐怕是连一只蚊子都难以飞出去。
这个道理，在场几人又有谁不清楚呢？
韩辑心中焦急，却不是担心弟子当真贪污渎职，急的是担心锦衣卫为了查案，对他用了大刑，进了诏狱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连普通官府办案，把疑犯抓进去，都要先来一顿杀威棒！
虽然延益现在是三品高官，可在诏狱里头，这又算得了什么？锦衣卫手里处理过的高官还少吗？
陆翌安抚自家老师，“老师莫急，弟子这便寻人，试试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探望师弟。”
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韩辑便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你去吧，文焕跟我去一趟谢府。”
谢之缙也在赈灾的队伍之中，赈灾粮食出了问题，太子和他势必也会受影响，谢阁老不会袖手旁观的。
……
有人忙着为沈伯文奔走，便也有人冷眼瞧着热闹。
韩府，前院书房。
韩家大老爷，礼部尚书韩建今日休沐，没去别的地方，就待在家中休息。
手中握着笔，仔仔细细地描绘着一张花鸟图，心情颇为不错。
韩嘉和就靠在离他不远的窗边，视线落在窗外的一株芭蕉上，一言不发。
韩建今日难得的有谈兴，换了只更细的笔，细心地给画上的鸟儿绘着羽毛，口中却点评道：“沈延益还是根基不稳，在这朝中行事，全凭圣心，却不知这圣心，原本就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有点道理，只是这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让韩嘉和并不喜欢。
沈延益出身不高，年纪尚轻，就算积累人脉，也不是这几年就能成的事，陛下要抬举他，他还能拒绝不成？
他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韩建又添了一笔，平淡地道：“不过也怪他自己做事不谨慎，蠢到让别人下手成功。”
他这话说完，韩嘉和便站直了身子，“儿子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罢就准备离开。
“上哪儿去？”韩建的声音响了起来。
韩嘉和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去三叔府上。”
韩建听了却皱起了眉，放下手中的笔，没好气地道：“你莫要掺和这件事，跟我们韩家没关系，跟你三叔也传个话，让他做事前想想，别为了一个外人牵连韩家。”
他这话说完许久，都没听见儿子应声。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韩嘉和消失在门后一片衣角。

第一百三十一章
韩嘉和来到三元巷的韩府, 却被告知自家三叔去了谢阁老府上，他与谢家唯一的交集便是谢之缙，但对方如今正在河南, 自己也不好上门，只能暂且作罢。
他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交代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厮：“你就在这附近等着, 若是三叔回来了，便来明远楼寻我。”
“小的知道了, 大爷，您放心。”小厮忙点头应下。
韩嘉和又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沈家旧宅，随即收回视线, 交代完便转身离去。
成贤街沈府门口，渠婉不用丫鬟扶，便自个儿跳下马车，往门内走去，她听到消息就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吗？”
渠婉上前握住周如玉的手，关切地问道。
对方双手冰凉, 眼睛也有些红肿, 情绪倒是还勉强算是稳定, 闻言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渠婉听罢就急起来, 她比周如玉更清楚诏狱是个什么地方，她抿紧了唇，又追问道：“他就没在家跟你说过相关的事儿？”
周如玉眸子低垂, 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 她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渠婉听清：“没有, 相公几乎从不同我议论公务。”
假的。
沈伯文对女子没有偏见，自然并不避讳同妻子谈论公事。
渠婉不知内情，听到便信以为真，见周如玉面色憔悴，便竭力安慰好友，她顿了顿，握紧了对方的手，道：“你别太担心，我爹是户部尚书，应当多多少少知道些内情，我这便回去打听，若是有什么消息了，就差人来告诉你。”
“渠姐姐……”周如玉抬起头，抿紧了唇，正想说什么，就被渠婉给打断了。
“不用考虑我，先前我是厌恶他，不愿同他说话，但现在是为了帮你，情况紧急，我不在意。”
周如玉听得心中酸涩，最后还是轻声谢过。
渠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明艳的面容上此时极为温和，“你也要振作起来啊，沈家还要靠你撑着。”
“是，我明白的。”周如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勉强的笑来，“多谢渠姐姐。”
“好了，我这就回家打探消息，正好他今个儿休沐。”
渠婉说罢便起身告辞。
周如玉点点头，亲自将她送出门去。
渠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待到渠府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周如玉便收起了方才那副脆弱的神情，扶着谭王氏的手回到正房。
“安排下去，府中不允许出什么差错，一切都跟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老爷子和老太太那边，还有小姐和表小姐那儿，半点儿消息都不许透漏出去，能瞒多久先瞒多久，知道了吗？”
周如玉摩挲着腕上的镯子，神情冷静地安顿道。
“奴婢明白。”谭王氏肃着一张脸，沉声应下。
还好珏哥儿已经回紫阳书院了，如若不然，估计是瞒不住他的。
“若是来了客人，都先知会我一声，再领到花厅去，不必惊动老爷子和老太太。”
周如玉不放心地又补充了一句。
话音刚落，谭灵慧便掀了帘子进来，轻声道：“夫人，二老爷和二太太过来了。”
周如玉揉了揉额角，片刻之后才道：“知道了，带他们去花厅，我随后就到。”
好在接待二房夫妻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他们也是听到来食肆中用饭的官员们提起这件事，才知晓的，心中担心的厉害，便赶忙关了铺子过来询问，周如玉便道：没什么大事，只是例行调查，查清楚了就会放出来了。
毕竟他们夫妻俩对官场上的事知之甚少，周如玉这么说了，他们便信了，只是离开之前，还问他们能不能去探监，也好给大哥送点儿东西，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只好面上还挂着忧色离开。
“夫人，二老爷他们也是关心老爷。”
谭王氏替周如玉轻轻地揉着额头两侧的穴位，替她缓解紧绷的情绪。
周如玉轻轻地嗯了一声，“我明白的。”
自家相公与兄弟姐妹们的关系一向很好，二弟妹赵氏也不是什么坏人，此刻听闻大哥出事，第一反应便是担心记挂，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份关切是真心实意的，她也记着他们的这份心。
……
沈家在周如玉的安排下，逐渐安稳下来，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被瞒得死死的，半点儿不知道前院发生的事，还乐呵呵地逗霁哥儿玩。
渠婉那边却没什么进展，她去打听，结果被她爹一句不耐烦的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就给打发了。
帮不上如玉的忙可不行，她坐在屋里想了许久，才一咬牙，把身边的丫鬟叫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丫鬟闻言便大惊失色，结结巴巴的：“大小姐，您，您先前不是说，再不同他见面了吗？”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渠婉有点儿恼羞成怒，催促道：“让你去你就去。”
丫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被撵出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丫鬟气喘吁吁地回来，带回了一句话：“他约您在城北的胭脂铺见面。”
渠婉听罢，登时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给我更衣，马上就走。”
见丫鬟还想再劝，直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里间走去。
丫鬟：“唉……”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城北的胭脂铺门前，渠婉扶着丫鬟的手进去，让她候在一楼，自己则轻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走到一扇门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做好心理准备。
却不料里面的人耳朵更灵，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出来，将她一把拉了进去。
“哎你……”渠婉猝不及防，下一瞬便随着一股力气坐在了这人的腿上。
男人低笑了一声，扰得她耳廓有点发痒。
“阿婉果然还是穿红最好看，不过是不是瘦了点儿？”
他的手放在渠婉腰间，摩挲了两下，语气轻松，显然此时心情不错。
渠婉却红了脸，一把将他的手扯开，从他怀中挣了出来，瞪了他一眼。
“褚彦文！”
她挑了个离他远点儿的位置坐下，待到面上的热度下降了点儿，才正色道：“我来寻你，是有事找你。”
她话音落下，褚彦文原本懒懒散散的神情消失了，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难怪。”
难怪她今个儿会主动让丫鬟来约见自己。
他们先前那般好，她腻了，提出分开的时候，不管自己怎么挽留，却也没有心软半分，还说什么希望他能给彼此留点体面，此后不必相见。
褚彦文再次抬起头，方才眼中的情绪已经不见，面色冷淡地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渠婉想到自己从前说过的话，心中有一瞬间的心虚，不过随即便消失得干干净净，想到如玉红肿的眼睛和冰冷的手，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
“你是不是认识锦衣卫的人？”
褚彦文这人，旁人都道他不务正业，枉顾了褚阁老的名声，但渠婉同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对他了解颇深，知道他不是面上看着那般浅薄，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不少，故而才想到来寻他。
“锦衣卫？”
褚彦文闻言便皱了皱眉，不明白她打听这个做什么，旋即便联想到了最近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户部侍郎渎职案，脸色倏然变黑，咬牙切齿地道：“你看上沈延益了？他可是有妻有子的人！现在口味这么不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渠婉立马瞪了他一眼，甚至想过去踹他一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乱吃这些飞醋。
虽然想要解释，但却下意识地顶了一句：“你三天两头的去雀馆，要说不挑，还是你口味更杂。”
褚彦文立马坐直了身子：“我那是去听……”
说到一半，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还在期盼什么呢？
懒得往下说了，他神色重新变得淡漠，开口道：“你没记错，我的确在锦衣卫有认识的人，回头找他帮忙打听打听。”
说罢就站起身，扔下一句：“有消息了让人找你。”
便拉开门，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渠婉慢吞吞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沈伯文的妻子是我至交好友。”
她一贯心高气傲，能解释这么一句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就这么一句，便让褚彦文愣在原地，随即不自觉地弯了弯唇，重新将房门关上。
……
夜幕低垂，星子高悬。
河边的树林中，燃着的火堆旁围坐着一群人，有人忙着用水壶喝水，有人把干饼子用树枝叉起来，放在火上烤软了些，就囫囵吃了起来，也有人的吃相不同于旁人，格外的文雅。
“本官倒是没想到，沈大人骑马的水平倒是不错，练过？”
牟远一气吃了五张饼，才觉得腹中没有那么饥饿了，也有心情同身边人寒暄几句。
“指挥使谬赞了，在下在南阳府的时候为了强身健体，练过一阵骑射。”
沈伯文吃相虽雅，速度却也不慢，手中的面饼已经是第三张了。
至于自己练过骑射的事情，也没有必要瞒着，想必这种事，牟远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不会不清楚。
牟远果然没有就这个话题再往下，反而说起正事来：“我们已经跟了好几天了，那些把粮食偷运出来的车队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沈大人觉得他们会去哪儿？”
“应当是九黎山。”
沈伯文回忆着先前看过的舆图，又往远处的山脉看去，片刻之后，给出一个答案。
“山里？不是去龙泉镇上？”
牟远摸了摸下巴，问完也不等沈伯文的回答，又自言自语道：“也是，山里更隐蔽些。”
沈伯文不置可否，继续吃自己的面饼。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亮之后, 他们遥遥缀着的运粮车队继续出发。
行至晌午，那些人朝东边的山路上拐去。
见状，牟远忍不住偏过头看了眼旁边面色沉静的沈伯文, 不由得暗道，这伙人的打算果然被他猜到了，目的地当真是九黎山。
原本陛下让自己带上沈伯文的时候, 他还觉得不理解，觉得这样的行动当中, 有锦衣卫就够了，带上一个文官不过是拖后腿，要不是他知道陛下的本意是在这件事后, 把沈伯文送到太子殿下身边，助殿下办好赈灾的事，他还真不怎么乐意带人。
不料沈伯文非但骑马跟得上他们，也不像一般文官那般身子娇弱，吃干粮，睡野外, 倒也不叫苦, 倒是让牟远心里对他的评价高了几分。
许是马上就要到地方了的缘故, 那些运粮的人瞧着也放松了许多，一路上的那种警惕少了些许, 话也多了起来，甚至说笑起来。
沈伯文与牟远等人继续远远地缀着，另外派了一部分人先行前往山中, 调查情况。
“指挥使, 沈大人。”
这是前去调查的人疾驰回来禀报消息。
沈伯文神色不变, 安静地等着牟远与之对话。
他之所以现在不在诏狱, 而在这里，盖因谨慎，本能地觉得渠恺推荐自己主事不安好心，头一天检查过粮仓的粮食，没发现问题，却让他心中警惕更甚，干脆派人在粮仓附近彻夜盯着。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就来了一伙人在半夜打开粮仓，偷运原本用来赈灾的粮食，至于他们搬进去的那些，他不用脑袋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派去盯着的人没有那个权限把这些人当场拿下，只能一边让人去给他报信，一边继续跟着这些人。
沈伯文在收到消息之后，下意识觉得这件事仿佛没有这么简单。
如此大费周章，若是只是为了倒卖赈灾粮食，最后把罪责推到自己身上，是否有些浪费了？
几乎是下一瞬，他就想到了负责赈灾的太子殿下身上……
并不是他妄自菲薄，因而他进宫求见陛下，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并将自己的猜测也道了出来。
再然后，他便遵从陛下的交代，主动告假，说是在家养病，实则与牟指挥使一同前来追踪这些粮食的下落，背后之人既然出手，自然很快就会有后招。
果不其然，就在他离京不过十数日的功夫，便传来了“自己”渎职，将赈灾粮食换成混了沙土的陈粮，陛下着锦衣卫将自己投入诏狱的消息。
想到这里，沈伯文摩挲着手中的缰绳，心中不由得记挂起妻子来。
如玉什么都知道，毕竟自己称病在家，实则并不在，这件事还需她遮掩，不能瞒她。
如今“自己”被投入诏狱，想来上门打探消息或是关心的人会有许多，她想必要费尽心力。
他心中不由得愧疚起来。
“既然这样，今晚就动手，抓他们个人赃并获，沈大人觉得呢？”
就在这时，牟远已经听完手下汇报的消息，斟酌了片刻，便做了决定，许是出于礼貌，还问了沈伯文一句。
沈伯文自然没有异议，他颔了颔首，“指挥使说得是。”
“那就准备吧。”牟远听罢，便沉声道。
……
京都，还是在那家胭脂铺。
房间的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还有散发着热气的点心，以及一壶泡得正好的茶。
一眼看过去，都符合渠婉的口味。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不由得在心中警惕起来，褚公子这么尽心，将来不会要跟自己抢活儿干吧？这可不行，自己才是大小姐身边最贴心的的第一人！
渠婉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她有点儿别扭地坐了下来，竭力忽视对面之人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热度的视线，将心思放在他带来的消息上。
“说吧，你认识的人都打探到什么了？”
褚彦文也没想到她上来就直接谈正事，脸黑了一瞬，不过思及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她才主动再次来寻自己，又心平气和了，开口道：“诏狱之中，比以往的时候要管得更严，我那朋友并没有被安排进去值守，便寻了个狱卒，给了他点儿好处，打听了一番。”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果不其然看见渠婉稍稍坐直了身子。
想到朋友告诉自己的消息，他也不由得心情糟糕起来，他与沈延益的交情并不深，但起码也有同去杭州主持乡试的经历，关系也并不能算差，可如今，那个温文儒雅，风光霁月的人却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
他沉了口气，才继续道：“那狱卒说，沈延益应当是挨了棍子和刑讯，他看见的时候，沈延益整个人都趴在最里面那间牢房的地上，穿的还是被抓当天的衣裳，是一件石青色的直缀，但是已经变得血迹斑驳。”
渠婉不由得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面色也有点儿发白。
褚彦文不由得安慰她：“在这件事被调查清楚之前，他应该性命无碍，一顿杀威棒许是免不了的，放心吧，里面的人给他上了药。”
“可……可他不是个文官吗，真的能扛过去吗？”
渠婉想到自己见过沈伯文的那几次，便知道这人是个典型的读书人，若是一个扛不住人没了，如玉可怎么办。
她神情担忧，不由得问道：“能不能安排如玉进去见他一面？”
褚彦文摇了摇头，“不行，那边下了命令，谁都不能去探望沈伯文。”
此话说罢，他们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内心深觉这件事怕是不简单。
半晌后，渠婉也拿不准，究竟要不要把方才听到的消息告诉周如玉了，若是听到沈伯文受了刑，岂不是给如玉本就脆弱的心上雪上加霜。
她蹙起眉，褚彦文不由得问道：“你在想什么？”
渠婉一时之间没有听清，他沉着气又问了一遍。
渠婉这才将自己方才所想道出，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说完之后，褚彦文的面色似是好了一星半点。
他没有思量多久，便直接道：“暂且先不要说了，她现在也进不去诏狱，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平白忧心，等我这边的消息，若是有机会能把她送进去探监，再告诉她也不迟。”
渠婉听罢，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
……
谢府，书房。
两杯清茶被送上来，下人悄无声息地又退了下去，并且合上了门，安静地守在外面。
窗边挂着的鸟笼中，一只鹦鹉正在昏昏欲睡，差点儿从杆子上掉下来。
谢阁老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神色平静地问：“这件事，不告诉你的两个弟子吗？”
他对面之人低着头，正在自己与自己下棋，闻言便头也不抬地道：“你我都明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误了陛下与延益的事。”
说完就在心里暗骂一声，沈延益着小子，居然在出事之前把自己瞒得死死的！
“果然还得是你韩伯言，即便离了陛下这么久，还是能懂他的心思。”
谢阁老放下茶盏，玩笑了一句。
对面之人，也就是韩辑，没好气地把手中的棋子随意地放了个位置，并不针对谢阁老方才这句话做什么回应，反而接着上一个话题继续道：“陆翌心思敏捷，恐怕已经猜到什么了，现下估计只是配合我们，做出一副打听消息和想要调查真相的样子。”
谢阁老“嗯”了一声，也道：“你这个大弟子，的确不错。”
也就是认同他方才的话了。
“至于邵哲……”韩辑摇了摇头：“他心底纯善，没什么城府，我倒是怕他知道内情之后，会被别人看出来，还是不必告知他了。”
谢阁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道：“陛下等了这么久，的确不能有所闪失。”
他话音刚落，韩辑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西北可安？”
没有了棋子接触棋盘的声响，书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静谧无声的氛围悄悄蔓延。
谢阁老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居然想到了这边，半晌后才轻声道：“快了。”
“啪嗒”一声，是棋子重新被落在棋盘上的动静。
韩辑了然地颔了颔首，不再追问，重新低下头，继续方才的棋局。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鸟笼中的鹦鹉都睡醒了，正跃跃欲试地想要将自己倒挂在细杆上，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吓得它差点没挂稳。
“一个人下有什么意思，来，黑子让我来下，输了的人送赢家一幅画怎么样？”
谢阁老又喝了口茶，忽然出声争夺起了黑子的使用权。
韩辑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沉了沉气，最后还是没忍住，怒道：“好你个谢鸿渐，还要不要脸了！我这黑子就快赢了！”
……
汝宁府。
不远处的施粥点，灾民们各个都端着碗，井然有序地排着队，目光中全是渴望，不由自主地闻着粥的香气咽了咽口水。
他们刚才都瞧见了，今个儿的粥可不是前几天那种稀得捞不出来几粒米，能照出人影来的清汤寡水了，今天的可是稠得很，筷子插进去都不倒！
太子站在不远处凝目望着，心中若有所思。
仅仅一天不到的功夫，昨日还有乱象预兆的汝宁府，今日就被长长的运粮队伍给安抚住了。
沈延益说得没错，这些百姓们，所求不多，不过一口吃食，能够活下去罢了。
可朝廷之中，却有人不愿意让他们活。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唇角也抿得紧紧的。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随后，谢之缙熟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视线还放在排队领粥的百姓们身上，口中却闻到：“汝宁知府如何？”
“原本不招。”谢之缙话中带着笑意：“但一瞧见牟指挥使和沈大人就招了。”
太子也笑了，“瞧见原本应当在诏狱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怕是吓得腿都软了吧。”
他这话说完，谢之缙也想到了当时的情景，不由得清咳了两声掩盖笑意，“殿下说得极是。”
笑罢，便说起正事来。
“咱们的人昨个儿拦下汝宁知府往外送的那封信，没明着写是送给谁的，只写了个地址。”
那封信的内容，他们都已经看过了，上面明显是在跟收信之人禀报，因为赈灾不力，汝宁府已然乱起来了。这是在提醒收信之人，可以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谢之缙又道：“殿下，这封信怎么办？”
虽然问了，不过太子的回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果不其然，太子道：“放回去吧，孤倒是想看看，他的主子是谁？”
虽然没写收件人，可这也相当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谁收到信后，在朝堂上有了动作，谁就定然跟这件事有关系，不是主谋，也是从犯。
父皇想要放长线钓大鱼，自己当然也要配合，正好他也很好奇，究竟是谁谋算了这一切。
谢之缙闻言便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殿下，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冲着您来的。”
他想到这儿就是一阵后怕，自从发现粮食不对之后，能用来赈济灾民的粮食就没有多少了，虽然知道殿下还有后手，但昨日是实打实的粮食都用完了，还好延益在自己离京之前提醒过，若是城内出现乱象，定然是有心人在煽动，让他们小心。
果不其然，百姓们昨日就乱了起来。
好在因为沈伯文的提醒，谢之缙早早地就派了人在城中盯着，因而那些煽动百姓们的人很快就被拿下，骚乱也被平息。
太子颔首，“嗯”了一声才道：“孤明白。”
他双手负在身后，面上隐有感慨，“我们能顺利地拿下汝宁知府，还要多亏了沈大人和牟指挥使。”
“是。”谢之缙也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若不是有他们带来的账本和人证，咱们当真不能顺理成章地将他收监入狱。”
这倒是真的，沈伯文与牟远昨天突然带着个陌生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可把谢之缙吓了一跳。
原来这个陌生人是倒卖赈灾粮食的其中一个负责人，被锦衣卫拿下之后，便什么都交代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人，汝宁知府才能那么轻易上了套。
除了这人还有账本之外，最要紧的，是他们还带来了被换出去的赈灾粮食，百姓们送算是有救了。
太子与谢之缙也松了口气。
说到这儿，太子忽然问起：“延益现在在何处？”
“应当是在知府府衙。”谢之缙道：“他如今明面上还被关在诏狱，不好出现在人前，若是有人认出他来，怕是不好。”
太子颔首，转过身道了句：“孤去见他，这边的事，还要麻烦长风看顾。”
“殿下放心便是。”
……
沈伯文的确在知府府衙，不过没有在堂中，而是在只开了一扇小窗的值房。
太子过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他坐在狭小的值房中，正伏案写着什么东西，他个高腿长，倒是显得这间值房更为闭塞了。
“他们怎么没给延益挑个宽敞点儿的屋子？”
太子走到跟前，不由得问道。
沈伯文闻言便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行礼：“微臣见过殿下。”
接着才道：“为了不出什么纰漏，耽误了陛下的大计，是臣自己选了这间值房。”
言下之意，他是接了景德帝的旨意，在找回赈灾粮食之后，便要过来助太子安排好赈灾的事，他有过赈灾的经验，并且做得还算不错，正好能帮上太子。
因而他便挑了这个离府衙近，近就意味着能随时调取汝宁府的相关资料，地方小，地方小则意味着牟指挥使派来看护他的人更好防守，能保证他不被不相干的人瞧见。
太子并不笨，这么一听就懂了，于是想给他换个办公地方的念头便打消了。
“沈大人坐吧。”
太子说完，便让手下给自己搬来个椅子，自己也坐了。
见他坐下，沈伯文才随后落座。
太子看得分明，对对方的了解又多了一分。
门开着，值房中倒是比方才更亮了些，太子斟酌了片刻，便开口道：“沈大人这次受委屈了，待此间事罢，孤回去之后定会为你请功。”
沈伯文一听便笑了，只道不用，还道：“这边的事差不多的时候，臣还要回去坐牢呢。”
他们二人都对坐牢这件事里面的猫腻心知肚明，太子闻言也笑了起来。
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沈伯文又道：“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原本他们在我这个户部侍郎眼皮底下偷运粮仓的粮食，总归是臣的失职，还要多谢陛下能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殿下也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太子听罢，却摇了摇头，“尽管如此，但你现在帮孤做好赈灾的事，孤还是应当记你的情。”
二人说到这里，太子忽然又道：“有一件事，孤实在想不通。”
“殿下请讲。”沈伯文闻言便道。
太子沉思了片刻，才道：“这汝宁知府身为这里的父母官，若是赈灾出了事，百姓乱起来，他也定然逃不过父皇的惩治，为何他还要这般行事？”
他话音落下，沈伯文深深地看了眼太子，半晌后，才开口道：“许是他相信背后之人能保得住他罢。”
这是显而易见的，除了这个理由，沈伯文想不到还有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个知府做出这样的事，如若不然，就是这人已经失了智，但这是不可能的。
太子心中陡然一惊。
正当他还要说什么之时，门口忽然有人进来禀报：“殿下，谢大人在城内客栈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已经押送过来了。”
太子眉头一皱，心知这人应当是个关键人物，如若不然，长风应当不会这般郑重其事。
他看了看沈伯文，刚想说什么，对方便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般，主动开口：“殿下有事便先去忙吧，不必顾及下官这里。”
“好，那孤便先行一步，若是有结果了便让人来告知沈大人。”
太子从善如流地应了，说罢便先行离开。
片刻后，沈伯文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忙于书案上还未完成的赈灾事务。
要说他对刚才被抓的这个人有没有兴趣，那肯定是有的，想来长风也是抓到了一条大鱼，说不定能靠这个人揪出背后之人，奈何自己手边的事务还没完成，赈灾的事更为重要，想必太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有邀请他一块儿过去。
不过牟指挥使都在这里，想来自己也应当很快就能知晓关于这人的事了。
沈伯文所料不错，到了傍晚之时，审讯结果就出来了。
……
又是十几日过去，两封信前后被送入同一户人家家中，又辗转送到同一个人手中。
两封信都已经被拆开看过，内容大同小异，都写着汝宁府已经因为赈灾不利而发生了民乱，太子和谢之缙勉力支持，却平息不下。
他嘴角翘起，事情竟然这样顺利，把信任的管家叫进来：“去把甘御史请过来。”
管家低声应下，领命而去。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一道银红色的身影带着数个下人走了过来，香风袭来，绣鞋在他面前停下，他避到一边，拱手行礼：“大小姐。”
渠婉嗯了一声，似是随意地问了句：“田叔这是打算上哪儿去？”
老管家自然不会说真话，闻言面上便露出个赧然的笑来，道：“劳大小姐垂问，我那老妻带着孩子从老家祭拜祖先回来了，我正要去城外接他们。”
“想来我也许久没见过田妈妈了，原来是回了老家。”渠婉似是信了，恍然地点了点头。
随即便道：“那田叔自去吧，我去看元济。”
老管家躬身相送，见她带着人进了垂花门，这才直起身子，踏出府门。
垂花门旁的抄手游廊中，渠婉停住了步子，白皙的手按在红漆的廊柱上，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让人跟着田叔。”
她盯了父亲这么长时间，总算是等到他有所动作了，定然不能落空。他是沈伯文的上官，曾经还因为对方受过陛下的责难，被罚闭门思过。
想到这儿，渠婉不由得冷笑一声，暗道他若是能咽的下这口气，他就不叫渠恺了，跟他那个老娘一样自私自利的性子，令人作呕。
她按在廊柱上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娘究竟是怎么走的，定然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
在她收到下人的消息之时，甘御史也被老管家领着，从侧门进了渠府。
进了书房，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渠恺让他坐下，又示意他去看手边的那两封信，甘御史展开往下看，眉头不由得高高挑起。
“知道该怎么做吗？”
他近来心情都不错，此时语气也算是温和，慢条斯理地抚着袖口不小心压出的褶皱。
甘御史闻言，却斟酌了片刻，才放下手中的信件，确认似的问道：“大人，那边的消息，准么？”
不怪他有此一问，毕竟朝廷都还没有收到关于那边的消息，虽说御史闻风奏事，但为了自己的官声，他还是应当尽量确认这其中的真实性。
然而他这话说完，就见渠阁老板下了脸，冷冰冰地瞧着他，“甘大人是不信老夫？”
甘御史心中一紧，忙跪了下来，声音发紧，颤声赔罪：“下官不敢。”
“做你该做的事。”
渠恺站起身来，并不理会跪在地上的他，扔下这句话便抬步出了门。

第一百三十三章
翌日, 朝堂之上。
刚开场，甘御史便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 臣要弹劾太子赈灾不力，民情激愤！”
其他朝臣互相看了看，心中了然, 怪不得今个儿他一瞧着就有备而来，原来是这把火烧到了太子身上。
陛下对太子的疼爱众所周知, 虽然最近几年似乎被燕王分去不少，不过甘御史弹劾的这项罪名，却着实不小, 不知陛下会怎么应对？
燕王站在前面，面上也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
景德帝皱了皱眉，“知道了，退下吧。”
他这话说完，甘御史像是被人忽然打了一拳，脸色难看地退回了队伍之中。
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早知陛下喜爱太子, 但朝堂之上有御史弹劾, 怎么也该做个样子，可陛下竟然连样子都不做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偏爱到这个程度，却是他们没有想到过的。
还有人想去看燕王的神色, 调转视线瞧过去, 却发现他依旧是方才那副神色, 仿佛刚刚那件事对他半点儿影响都没有。
经过这件事儿, 景德帝的心情不太好，见后面无事，便直接宣布散朝了。
他本想借这件事钓起后面的鱼，却没料到最先跳出来的居然是个御史台的孤臣，众人皆知甘御史身后没有别人，这让他怎么继续往下钓？
不过……他身后当真无人？还是隐藏得太深？
景德帝陷入了思索当中。
……
渠府，书房。
一道身影站在窗边，悠闲地拿着小剪刀，优哉游哉地修剪着面前的一棵青松盆景。
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见状便不由得开口问道：“老师心情好像很好？”
渠恺听声转过头，笑着招呼他：“松源来了？坐。”
一边放下手中的剪刀，走到榻前坐下，靠坐在上面。
“多谢老师。”
赵松源谢过渠恺，随即便关心起甘御史的事来，因为他现下还只是个翰林院编修，暂时没有资格上朝，并不知道朝堂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要问了渠恺才知道。
“老师，甘御史今日弹劾的结果如何？”
下人替他们上了两杯茶，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渠恺示意他喝茶，自己也将茶盏捧起来，意味深长地道：“陛下还是爱护太子殿下的。”
他这么说，赵松源一下子便懂了，这是陛下并不想追究的意思。
他端在手中的茶盏微微透着热度，飘着袅袅的茶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原本他应该很喜欢的，然而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便喝不下去了。
他都不明白，为什么陛下这般爱护太子，老师还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模样。
看他这么快就领悟了自己话中的意思，渠恺瞧着，不由得高兴起来，心道不愧是我的儿子，就是这般聪敏。
想到这儿，他心中又不免泛起一份愧疚来。
他自己也没想到，不过是年轻时候在乡下跟一个农女过了一晚，回头他便给她留了块儿自己的玉佩，原本的意思是让她若是有事可以来寻他，毕竟这女子实在很合他的意，奈何自己那时已经快娶妻了，为了岳家的财力，不好在当时就将这女子带回去。
然而世事就是这般无常，他怎么都没料到，就那一次，这农女竟然就有了自己的骨肉。
最可恨的，是她居然没有差人来告知于他，让他们渠家的公子在乡下地方长大，就忍心这么让自己与松源骨肉分离数十年！
若不是上回自己偶然看见松源腰间的玉佩，起了疑心，让管家去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件事！
还好还好，不愧是他的儿子，即便生在乡间，也还是掩盖不住骨子里的优秀，一路考中了进士，庶吉士，终于站在自己面前。
想到这里，渠恺不由得面色更温和。
赵松源见他此时心情不错，便不由得问道：“太子受陛下爱护，那您怎么……”
这话说到一半，便不好再往下说，不过渠恺却接住了他的话头，笑问：“你是想问我怎么不生气？”
赵松源顿了顿，才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
“哈哈。”渠恺见状便笑了，摆着手道：“没什么可气的，这不过是个试探罢了，原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
原本弹劾就是这么回事儿，闻风奏事，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御史本人也不必担什么责任，毕竟一个圣明的皇帝，自然要广开言路，不能因为谁弹劾了太子，就将对方下了大牢。
况且……哪怕每次只能撬动一丝陛下对太子的信任，自己也不算亏，不是么？
他这个答案，是赵松源没有想到的。
不过随即便释然了，毕竟对方是阁老，在朝堂数年沉浮，城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也是应有之意。
但这没关系，他更有本事，自己能得到的好处才更多。
他不由得翘起嘴角，试探着问道：“您……还有后招？”
渠恺听罢，笑而不语，反倒换了个话题：“天色不早了，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今个儿留下来陪爹用饭吧。”
他这话说完，赵松源面上便露出个腼腆的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饭桌上，吃到一半，渠恺摆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亲自用公筷给赵松源夹了只蟹，目露慈爱地道：“早就听说你爱吃蟹，多吃点。”
赵松源顿时露出个受宠若惊的神情来：“多谢老师。”
“怎么还叫老师？”渠恺不由得板下脸，佯怒道：“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想听你叫一声爹，这样吧，回头我就让人开祠堂，把你认回来。”
赵松源听到开祠堂这三个字，心中一阵激动，不过面上却还作出一副犹豫的样子来，“可，若是我改了姓，认祖归宗，在官场上肯定要沾您的光……”
他似是纠结了好一阵，才下了决定：“儿子想先靠自己的努力试试。”
渠恺一听他终于肯认自己这个爹，一时之间大为感动，心道不愧是我的儿子，怎么能这般出色！
他劝了又劝，赵松源还是不改初衷，又满脸真诚地道：“儿子想要同沈延益比一比，我跟他都是差不多的出身，是不是他一直都能比我强。”
一听这个名字，渠恺的心情不由得变差了：“他是什么身份，也配与你比？”
“我儿放心，你当然是最好的，别说他了，就连谢之缙和韩嘉和，也比不过你。”他接着道：“沈延益如今身陷囹圄，太子马上就要自身难保，没人能救得了他。”
说到这儿，他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沈伯文这个小人，根本不配与我儿相提并论，出身卑贱，品性更卑贱，自己脚上的泥都没洗干净，好不容易抓着韩辑和谢琢这两个老匹夫，就恨不得跪着去舔他们的脚！
抬头看到自家儿子与自己越看越像的相貌，渠恺又想到了前两天管家打听来关于当年文会的事，不由得面露关切，温和可亲地对赵松源道：“我儿放心，爹一定给你报仇，让那沈伯文给你下跪磕头。”
赵松源做犹豫状：“这……这怕是不好吧？儿子同他毕竟是同年。”
另一边却在心里冷笑连连，心道光是下跪磕头怎么能够？
渠恺闻言便皱了眉：“我儿还是太过善良，对这种人，还需留什么情面？”
“你啊，就是心太好了。”
话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上眼药还有的是机会，赵松源腼腆地笑了笑，开始动手拆蟹，并将蟹肉分给渠恺：“爹也用些。”
渠恺高兴起来，连连点头，让外头候着的人拿酒来，道：“咱们父子二人好好喝一场。”
“都听爹的。”
……
汝宁府。
是夜，万籁俱寂，除了在值房守夜的，整座知府衙门都陷入了沉睡。
一道黑影忽然从后院翻身出去，身手敏捷地到了前院，绕了个弯儿，避过人一路行到府衙大牢。
半晌后，他手中握着一把沾了血的匕首从里面出来。
又偷偷摸摸地走到存放粮食的库房门口，掏出一根细丝，在锁上捣鼓了一阵，这把沉重的大锁便应声而开。
这人小心地将锁放到地上，然后推开库房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认巡逻的人没有过来，这才从怀中拿出火折子和早就准备好的酒瓶，拔出瓶塞，将烈酒倒在粮食袋上。
再然后，火折子被点着丢过去，火焰腾地一下就跳得老高。
大火熊熊燃起，这人面上露出个森冷的笑意，顺便把身上还沾着血迹的夜行衣脱下来扔到火里，连同那把沾了血的匕首。
他耳朵动了动，听到远处传来动静，轻蔑一笑，随即便扬长而去。
……
东跨院。
沈伯文还在睡梦当中，隐隐约约似乎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不由得醒了过来，坐起身子，外面的动静越发真切起来，他皱着眉穿衣下床。
刚穿好衣裳，门外便传来谢之缙的声音：“延益，你醒了吗？”
沈伯文拉开门，对上谢之缙焦急的神色，沉声问道：“外面怎么了？”
谢之缙面色十分难看，“库房那边被人放了一把火。”
“什么！”
沈伯文眉心皱的更紧，开口道：“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
谢之缙却摇了摇头：“你身份不便，不好出现在众人跟前，我去看完回来跟你说。”
“……也好。”
情急之下，沈伯文忘了这一茬儿，听罢便同意了。
谢之缙点头，转身离去。
他走后，沈伯文心绪不宁地重新关上房门，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
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下肚，却还是没能压下他内心不好的预感。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谢之缙步履匆匆地感到库房处时, 火已经被扑灭得差不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太子怒喝的声音。
李煦黑着脸，大踏步走了过来：“里面怎么样了？”
面上还沾着灰的仓管战战兢兢地禀告：“禀, 禀太子殿下，仓库的粮食已经被烧了大半……”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太子这次是当真气急了，原本还当这次赈灾应当无事了, 能平平稳稳地结束，谁能料到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 又闹出了事端？
他若是连赈灾这点事都做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乱子, 父皇怎么会信任自己的能力？
谢之缙也皱着眉，但却并没有贸然开口，抬步往已经被灭了火的库房内走去。
“公子小心。”
他身后的护卫悄声提醒道。
谢之缙摇了摇头，示意无事，继续往里面走。
仓库里头充斥着一股谷物被烧焦的味道，许是还一道烧着了其他的东西, 混杂在一起, 味道并不怎么好闻, 平整的墙壁也被薰成了黑色，脚底下被烧焦的残留物和被用来灭火的水混在一块儿, 他脚上的官靴踩上去，再往前走，就留下一道黑色的脚印。
他仔仔细细地环视了一圈, 一无所获, 正要离开时, 却忽然发现门口似乎有东西。
他走过去, 撩起袍角蹲下去看。
——原来是一块尚未被烧干净的布料。
他正要伸手去捡，身旁的护卫便道：“公子，这东西脏，还是属下来吧。”
谢之缙“嗯”了一声，并没有反对，随即便站起身来。
此时太子也瞧见他这边的动静了，尽管心中还气恼着，但长久的养气功夫，已经让他面上神色趋于平静，走过来主动问道。
“殿下请看，这似乎是一片夜行衣上的衣角。”
谢之缙此时已经看完了，见太子端详，便出言将自己的猜测道出。
太子听到了，不由得皱起眉，“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方才战战兢兢的仓管又弓着腰挪了过来，声音虚弱地道：“禀太子殿下，谢大人，方才灭火之后，他们还在门内发现了一把……一把匕首。”
说着，便老老实实地将匕首呈了上来。
——没有匕鞘，是一把沾了黑灰，刀面上不知沾了什么，此时已经被大火烧得发黑的长匕。
谢之缙冷眼瞧着，心中不由得猜测上面应当是血迹。
就是不知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样的东西了，难不成放火的人在来之前还杀了人？
就在这时，另一股环绕着低气压的人走了过来，面色阴沉，穿着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牟远。
他向太子行礼，然后说出的话便是石破惊天：“禀陛下，汝宁知府被人杀死在牢中。”
他话音落下，场面倏然安静了下来。
太子此时的面色似乎依然平静，攥紧的拳头却逐渐收紧，发出咯吱的响动。
原本就战战兢兢的仓管更是腿一软，跪倒在地，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这时候，谢之缙与牟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眼前这位殿下也是亲自上过战场，在马上杀过大戎人的。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谢之缙，他让护卫将那片还未烧干净的衣角与长匕首送到牟远跟前，开口道：“这是在被烧的库房中找到的，牟指挥使看看是不是与凶案相关的东西。”
牟远闻言，转头看了眼自己身后一个身形偏瘦的属下。
这人立马会意上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又退了回来，肯定地说：“回大人，这片衣角暂且不得而知，不过这把匕首的确就是杀害汝宁知府的凶器。”
牟远听罢便“嗯”了一声，让他把凶器收好。
太子此时也开了口，目光沉沉地从仓库方向收回视线，对牟远道：“这两件案子，还要麻烦指挥使彻查。”
“殿下放心，臣责无旁贷。”
牟远点了点头，抱拳应下。
……
沈伯文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他抬起头循声望去，随即站起身来。
恭敬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太子心情不好，说话的语气也淡淡的，不过对于沈伯文的态度还算温和。
——心情不好是应当的，没有谁能在遇到这种事之后还心情好。
除了始作俑者。
谢之缙也走了进来，顺便关上了门，让护卫在外看守。
太子让他们两个都坐，谢之缙随即便将方才发生的事都跟沈伯文说了一遍。
在听到库房里的粮食被烧掉了一大半，汝宁知府还在牢中被杀的之后，沈伯文眉头紧皱，心里不妙的猜测成真，他的心忽悠悠地坠了下去。
他们这里有太子亲卫，有谢之缙从谢府带来的护卫，最重要的，还有指挥使亲自带着的锦衣卫，那歹人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完成杀人放火两件大事，最后还给他悄无声息地逃脱了。
这简直就像是在他们脸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任谁都会觉得他们无能。
沈伯文摩挲着桌面，面色沉竣，他们背后似乎有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正逐渐将他们都网进去。
若是稍加不注意，他们就会像被捞上岸的鱼儿一般，呼吸不畅，在网中挣扎求生。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殿下，那个先前被我们抓起来的人，怎么样了？”
“那人无事，还被好端端地关在牢中。”
太子敲了敲桌子，道：“就连他附近也没有别人去过的痕迹。”
看来这人应当没有汝宁知府知道的多，也没有他那么关键，如若不然，被灭口的就不光是汝宁知府，还有他了，毕竟这个歹人能做到悄无声息的杀人，那么杀一个和杀两个，对他来说应当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
也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留下这个人的性命，会比他死了更有用。
他想到的，谢之缙也想到了，倏然面色一变，道：“殿下，这件事是冲着您来的。”
太子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自己又何尝不知，原本在京都的时候，他这个位置看起来坚若磐石，实则又如履薄冰，父皇放任燕王去西北打仗，又不令他就藩，容忍他的种种错事，都让太子为之担忧。
此番赈灾离京，还原本以为是件好事，即便稍有不平，也能解决。
但此时看来，也不尽然。
沉默了许久，太子才开口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懊悔也没用，孤会将事情写信禀告父皇。”
这句话说罢，他又道：“查案有牟远，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赈灾，你们有什么主意？”
这是问策了，谢之缙与沈伯文对视了一眼，沉思起来，随即先后斟酌着开了口。
……
牟远虽然答应了太子说要查案，但他却是景德帝的锦衣卫，而不是太子的亲卫。
因而，他回房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方才发生的事，如实写在密折上，不偏不倚，有事说事，然后放在特制的密匣中锁好，让亲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京都去。
既然走的是特殊渠道，因而这封密折，就比太子的自陈更早地到达了皇城西苑，景德帝的书案上。
殿中燃着香，香气袅袅升起，价值千金的香料在这皇宫中根本不算什么，毕竟这大周最高的富贵，都集于皇宫之中，集于皇室之中。
香味逐渐弥散到了殿中，景德帝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也没有那么疼了，不由得道：“刘伴伴，这香是哪儿来的，味道清雅，倒是不错。”
刘用恭敬地笑道：“回陛下的话，是宁妃娘娘那边送过来的，说是亲手合的香，请您试试。”
“原来是她啊。”景德帝不由得笑了，不过这笑意却不达眼底：“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就是不同，非但能亲手合香，就连这香味也像极了她。”
刘用顿时听明白了。
陛下对这香是满意的，不过对宁妃娘娘，就不好说了。
景德帝也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坐直了身子，亲手打开密匣，取出里面的东西，打开看来。
看着看着，便面无表情。
“被烧了？”
半晌后，景德帝眯了眯眼睛，视线还放在密折上，低声又重复了一遍：“当真是被烧了吗？”
刘用在他身边，听得分明，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陛下此时的心情十分不好。
景德帝放下手中的折子，随即便想要站起身来，然而还未能起身，便觉得一阵晕眩，眼前发黑。
忽然就失去意识，往旁边跌落倒去。
“来人呐！”
“快叫太医！”
刘用着急忙慌地扶住了景德帝，避免他的千金之躯直接倒在地上，或是磕在桌上，一边喊人，一边同别人共同将景德帝搬到后殿的床榻上去。
太医来得很快，是一直负责给景德帝诊治的太医院院使。
“苏院使啊，陛下的病怎么样了？”
好不容易等苏院使诊完脉，刘用心中焦急，面露关切地问道。
苏院使收回手，面色沉重，斟酌着道：“陛下气虚血瘀，经脉不畅，头疼的症状是不是越发严重了？”
陛下的病一直是苏院使负责的，刘用也不瞒着，闻言便点了点头。
“陛下今日可曾接触什么不寻常之物？”
刘用听明白了，事关陛下的病情，他便将宁妃送来的合香和密折的事都说了。
——至于密折的内容，别说他自己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旁人。
说罢，不等苏院使开口，他就让人把合香送过来。
“这合香没问题。”苏院使细细检查过，不禁闻了，甚至还切开尝了，然后便了然原因恐怕是出在密折的内容上，不过这就不是自己该关心的事了，自己只需要知道病因，他道：“原来的药方得换一张了，臣去偏殿开药方。”
“带苏院使过去。”
刘用指了指自己的干儿子，让他带人过去，自己则是亲自留守在景德帝的榻边。

第一百三十五章
傍晚时分, 景德帝醒了。
他一睁眼，一直候在榻前的刘用便察觉到了动静了，忙扶持着他坐起身, 关切地问候起来。
“朕昏了多久了？”景德帝语气平淡地问。
刘用帮他在身后垫了个软垫，随即实话实说，语气中有些担忧：“回陛下的话, 足有一天一夜了。”
“这么长时间啊。”景德帝轻叹了口气：“今天的早朝要错过了。”
这是担心早朝的时候吗？
刘用闻言就直接跪了下来，愁苦着一张脸劝他：“陛下, 您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景德帝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问道：“苏院使昨日是怎么说的？”
“他说陛下您气虚血瘀，经脉不畅, 给您开了新的方子，还道您只要安心静养，按时服药，总会有好处的。”
刘用不敢欺瞒他，一边说着，一边让小内侍去拿苏院使写的药方过来。
“安心静养？”
景德帝哂笑了一声, 不置可否地接过方子, 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来了, 又交还给他，安顿他收好, 面色忽然严肃起来：“朕的病情，不能透漏给旁人知晓。”
“陛下放心！”
刘用赶忙跪了下来，“几位娘娘和相公们来问, 奴才只说您是太过劳累, 想要休息。”
“嗯。”景德帝点了点头：“起来吧, 朕知道伴伴的忠心。”
这理由自然瞒不过那些有心人, 没人能被这种理由糊弄过去，不过景德帝和刘用自然也不是为了让他们相信，只是借此表达一个态度罢了。
——那便是皇帝不想让他们知道内情。
不管旁人信不信，但只要能当个挡住他们窥伺他病情的由头就行了。
刘用头上都冒出了冷汗，跟他反应相对的，景德帝却笑了笑，掀开身上的锦被，脚踩在地上，站起身来。
刘用正要过去搀扶，就听他忽然道了句：“刘伴伴，你知道朕梦见谁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不过刘用伺候景德帝这么多年，自然明白在这个时候该干什么，于是他像个合格的捧哏，一边示意太监宫女们去把洗漱的热水端上来，一边道：“奴婢不知，还请陛下赐教。”
“朕梦见宸王了。”
景德帝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惊人，这大热的天，刘用在听到这句话后硬生生出了身冷汗。
宸王谋反之后，这个名字就成了宫内的禁忌，没有人敢再提，更别说还在陛下面前提了，可陛下现在提起宸王，是什么意思？这宫里是不是又要不太平了。
不过好歹是宫内沉浮数年的大监，刘用面色没变，也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陛下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听众罢了，并不是要真的听他的回答。
果不其然，景德帝说完这句便没了下文，半晌后才道：“替朕洗漱更衣吧，西苑还有折子没看完。”
刘用不得不将方才纷至沓来的想法都暂且摈到一边去，真心实意地劝道：“陛下，苏院使说为了您的龙体，最好还是能休息休息。”
但景德帝拒绝了。
“伴伴啊，你要知道，这天底下谁都能歇，只有皇帝不能。”
说罢便摆了摆手，往外走去。
刘用沉默了一瞬，不再劝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因为他明白陛下方才说的是实话。
……
殿内又燃了香，还是那日的合香，不过这次不是刘用让点的了。
景德帝在看折子，刘用在他身边的老位置上候着。
瞧着面无表情，心里头却还在惦记着景德帝早上的那句话。
梦见宸王了，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
景德帝此时手中这道折子已经拿了许久，没有换新的了，刘用回过神来，心道难不成是有什么难事儿？便好奇地扫了一眼，随即不由得愣住了。
单看这折子的样貌，他一眼便知这是太子殿下呈送上来的。
就在他估摸着这道折子应当会跟以前一样，被陛下放到单独的匣子中收好的时候，片刻后景德帝就动了，然而却不是像他想的那般，反而将这道折子放在了另一堆摞得并不高的折子上头。
但这状似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让刘用陷入了沉思。
那堆折子……可都是需要内阁复议的折子啊。
他眯了眯眼睛，心下动了动，景德帝这一动作带给他的冲击，更甚于早上那句话。
陛下这一动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太子的态度变了啊……
这可是大事，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他总觉着陛下这次醒过来之后，身上的气度越发威严了，就连自己这个伺候许久的老人，也有些猜不透陛下在想些什么，难免让他心绪不宁。
等景德帝把折子全都批完，总算是被他劝回去歇息了，他回到西苑，挥开小太监，亲力亲为地抱起那一摞折子，往文渊阁的方向走去。
他亲自将这些折子送到地方，回来的路上，脑海中一直不断地回想起那几位阁老面上的神色，也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大周的天，莫不是当真要变了？
……
他的预感成了真。
翌日，汝宁知府被杀和赈灾粮食被烧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就连京都的大街小巷，酒楼茶馆中都不断地有人在议论，不说人尽皆知，该知道的也基本上差不多都知道了。
朝堂之上也不平静。
站出来许多朝臣上奏请景德帝彻查此事，并找回太子，另择官员赈灾，他们这么说，太子一系的官员们当然不答应，立即反驳起来，双方不免各持己见，互相争吵。
早朝热闹得如同菜市场一般。
景德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们。
也不知吵了多久，场面上逐渐安静下来。
就在大部分人都以为景德帝对太子还是会轻轻放下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
然而这一开口，便惊掉了许多人的下巴。
甚至有年轻点儿的官员不由得掏了掏耳朵。
自己没听错吧？
陛下居然真的应了？下了旨意召回太子，另选官员赈灾，并着大理寺少卿陆翌与刑部侍郎同赴汝宁，与锦衣卫指挥室牟远一同办案。
不知内情的官员们不由得面面相觑，方才上奏的得志意满，太子一系则像是落败的公鸡一般。
谢阁老虽然在昨天看到折子的时候便隐约有所猜测，但此时猜测被验证成功，他却皱了皱眉。
另一边的渠恺见状，却翘了翘嘴角。
……
燕王府。
下了朝，在宫中陪着容妃用了顿早膳之后，燕王便施施然地回了府。
此刻正只着单衣，在练武场上练习射箭。
他身形高大，臂膀有力，将手中的弓拉得如同满月。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继续拉弦搭箭，此次正中靶心。
跟在他身后的下属不由得恭维道：“不愧是殿下，即便在京都之中，这骑射的功夫也还是没落下。”
燕王闻言便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弓交给他，示意他带着弓走远点儿，自己则领着护卫往前面走去。
下属知情识趣地远远退开。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有些燥热，燕王出了一身的汗。
他走到树荫下才停住步子，就这么随意地倚靠在树干上，语气凉凉地开口道：“渠恺这个老东西，还真有点儿本事。”
显然，他身后的贴身侍卫
已经听说到今个儿朝堂之上发生的事了，闻言便不由得点头附和道：“确实，不过他也是殿下您的人，本事大不好吗？”
侍卫是个五大三粗，面容木讷的汉子，听说是从小就跟着燕王，还一道去过西北，立过军功的。
“好，也不好。”
燕王伸手折断了一根垂下来的树枝，冷笑着道：“他哪儿是本殿下的人，他的胃口也不小，心气儿也高，他是想让本殿下成他的人啊……”
侍卫一听就怒了，“就凭他也配！”
燕王呵呵一笑，将手中的树枝随意地扔到地上，反而点了点头：“是啊，不过要是他这次做的事真能让太子折戟，说不定本殿下就真成了需要依仗他这个权臣的孩童了。”
“这怎么能行……”
侍卫刚说完不行，又挠了挠头，似乎是想起来了正事儿。
打倒太子，这不是自家殿下一直想做的事吗？
见他这般模样，燕王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不管不顾地道：“是吧，木头你也觉得不行？”
不等侍卫木头再开口，他便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状似认真地道：“正好本殿下也觉得不行。”
他这么一开口，木头本能地觉得接下来没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他这不省心的主子又开了口，“所以本殿下要给亲爱的太子皇兄送一份大礼。”
木头听完他这话，木着脸开口道：“殿下，郝先生说过，让您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就行了。”
一字一顿的，显然是在背诵别人的话。
“这可不行。”
燕王摆了摆手，观其面上神色竟是认真的：“我就要做这件事儿。”
“除了父皇，谁都别想能压我一头。”燕王面色沉了下来，嘴角却是翘着的：“渠恺这个老东西，当然也不行，也不配。”
哪有想改换主子，却还妄想做主子的主的道理？
所以说自家殿下是当真要给太子送礼了？
木头愣着一张脸，想到自家殿下这些年给太子找过的麻烦，认真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原本就木讷的一张脸显得更木了几分。
回过神来，就见到自家主子已经自顾自转身要走，不由得赶忙跟了上去，试图继续劝说：“殿下，您送过去的礼，太子殿下也不会信吧？”
回应他的是燕王的一声嗤笑。
“他爱信不信，不过，信不信都是个傻子。”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既然接到了圣旨, 太子自然不能继续留在汝宁府。
不管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只能将赈灾的事务都交到朝廷新派来赈灾的官员手上。
谢之缙还不能离开，但沈伯文不能让不相干的人发现他不在诏狱, 而在千里之外的汝宁府，因而也随太子一道回京。
太子毕竟是太子，即便被召回京都, 也不是犯人，因而该有的出行规格还是尽有的, 在马车里多带个人当然不成问题。
马车中，李煦与沈伯文对坐，中间的小桌上放着棋盘。
太子此时心情不算好, 父皇突然下旨将他召回京都，这让他心中的那根弦登时拉紧，他是被作为储君培养的，不会不明白此举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父皇对他不那么信任了。
“沈大人。”
李煦抬起头看向沈伯文，问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这件事，自然是眼前这件事。
其实沈伯文并不能算作他的亲信, 对方入仕的时候, 他身边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 但在这件案子上，他们也算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此时也没有旁人，他也想听听对方的看法。
沈伯文方才也在想事，此时闻言, 便知太子是想问什么, 天下父子的关系他不予评论, 只就事论事：“殿下与我们都明白, 赈灾粮食被烧，是有奸人作祟。”
太子听得认真，然而沈伯文下一句话便转了话头：“但在与殿下不对付的人看来，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太子不由得追问起来。
沈伯文顿了顿，才道：“若是有人认为臣在自导自演，专门设计了赈灾粮食被换的戏码，目的便是将真正的粮食过了明路送到殿下手上，然后此时仓库的粮食被烧毁，殿下以为那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们合起伙来，把真正的粮食替换成了劣粮，这一把火少了劣粮，好粮被孤换走，正好有沈大人先前打好的招呼，最后把罪责都推到原先准备好的替罪羊身上。”
太子面色微沉，闭了闭眼睛，不再开口说话了。
他心中不愿意父皇是这么想自己的，但除了这样的猜测，他实在想不出为何不让自己在汝宁查明真相，反而要把他召回去，他不担心案情，只担心父皇对自己的态度。
他不说话，沈伯文亦是如此，不过他面色温煦，望着棋盘不语，虽然要回京坐一回真正的诏狱牢房，不过他心中却没有多少紧张的情绪，回忆起这些天的进展，他拈起一颗白子，在手中摩挲着。
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便见招拆招吧。
……
牟指挥使亲自带着沈伯文进了诏狱。
诏狱很出名，虽然是不好的名头，里面光线不好，十分昏暗，沈伯文刚一进来，鼻端便嗅到一股血腥气，突然从光亮的地方进来，过了一会儿才适应，看清周围的环境。
牟远显然是对这里极为熟悉的，带着他左拐右拐，走到一间牢房门前，出声唤了声：“老六。”
里面那个披散着头发，侧躺在稻草上的人忽然起身，拨开头发几步就走了过来，随即就瞧见了牟远和他身边的沈伯文，不由得兴冲冲地道：“指挥使，卑职能出去了？”
牟远“嗯”了一声，点头示意他出来。
牢门已经被打开，老六一个健步踏了出来，沈伯文却先对他拱了拱手，温声道：“多谢小兄弟，这些日子辛苦了。”
说罢这才踏入牢房之中。
老六被他这一谢给搞得有点儿懵，他没记错的话，自己替代坐牢的这人，应当是个文官？他以前见过朝廷里的那些文官儿，一个个的看到他们锦衣卫，都要摆出一副看不起又警惕的模样，色厉内荏的。
这还是老六见到的第一个对自己态度这么好的文官呢。
他赶忙摆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
忽然觉得半个多月没能活动身子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了。
牢门重新被锁上，沈伯文对牟远拱手道谢：“这一路上多谢指挥使照料。”
牟远摇头不受，只道：“奉旨行事罢了。”
说罢，便带着老六离开。
沈伯文收回视线，转身走到角落，撩起袍角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
在他安心坐牢的时候，诏狱外也没怎么消停过。
太子回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景德帝。
景德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刘用道：“去告诉太子，他刚回来，回东宫歇着吧。”
这是不见的意思了。
刘用应声，往外走去。
见了太子把这话一说，只见对方面色不变地颔首，随即又道：“还要麻烦刘公公替孤跟父皇说一声，这次是儿臣没办好事，让父皇失望了，但儿臣决计没有做不该做的事。”
“殿下放心。”
刘用答应下来，又不由得在心里替自己捏了把汗。
太子殿下这是也不高兴了啊，不过也难怪，一向重视爱护他的陛下忽然变了，别说他这个做儿子的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就连自己在边上伺候的，都想不明白。
不过伴君如伴虎，帝王的心思不定，皇家的父子感情，自然也与别处不同。
刘用瞧着太子离开的背影，也摇着头回到殿中。
刚一回去站好，就听见陛下问：“他说什么了？”
刘用正色，将太子方才那番话转述句一遍。
景德帝听罢，神色复杂，半晌后才道：“不该做的没做吗？”
“等到查完就知道了。”
说罢，便不再开口，又低头去看奏折。
……
案子拖的越长，就越难查清，好在陆翌在职多年，手底下经过的案子多不胜数，眼下这件案子，自然也难不倒他。
查来查去，那个杀人又放火的歹人，竟然查到了锦衣卫的身上。
抓到人的时候，那人当即便想要自尽，被他愤怒的同僚当场卸掉下巴，用绳子捆了起来。
陆翌办案讲求证据，口供倒是其次的，他抓到这人，案子便算是告一段落，他要将这些人都带回京城再审，刑部侍郎虽不同意，却被他一句夜长梦多给堵了回来，只得捏着鼻子应了。
一干人等进了京，牟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当即便捏碎了手里的核桃，随即便黑着脸进宫请罪。
锦衣卫中出了问题，他这个指挥使难辞其咎。
景德帝听罢，倒也没有当即就罚他，只道：“先存着，安心把差事办完了，再过来领罚。”
“多谢陛下！”
牟远又是愧疚又是感恩，神情复杂极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决计不再让陛下蒙羞。
……
渠府。
有人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砰的，急声认错：“大人，我们也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渠恺扯着嘴角，阴阳怪气地道：“没想到陆翌真能查到这个人身上？”
说罢，就把手中用来修剪盆栽的简单用力一扔，正好落在这人身前不远的地方，吓得这人登时便瑟缩了一下。
“本官有没有给你说过，做事仔细些，莫要轻视旁人？”
这人闻声便打了个寒颤，“说，说过。”
“你们是怎么听的？”
“属下知罪，属下该死！”
随即又是一阵接连不断的磕头声。
半晌后，渠恺才悠悠地叹了口气，道：：“行了，回去吧，另一件事若是再办不好，也不必再来见我了。”
这人顿时一凛，忙道：“属下明白！”
待到这人走后，从书房的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来，他面上隐有担忧之色，不由得轻声问道：“父亲，可还要紧？”
渠恺闻言便笑着摇了摇头，安慰他：“我儿不必担心，虽然这人暴露了有些可惜，不过为父早有后招，不算什么大事。”
赵松源听罢，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渠恺内心却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事实上已经恼怒得不行，那牟远把锦衣卫看得如同铁桶一般，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收买了一个自己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折了进去。
相较于那些被抓的运粮伙计和九黎山粮食集市上的边缘人物，这个锦衣卫才是真正知道不少东西的。
虽然没人告诉他是在为渠恺办事，但渠恺却不能冒着个险，所以这个人必须死，必须死在刑部大牢里。
若是再晚，被转移到诏狱里头，就不保证这人会招出来些什么了。
他已经成功地把景德帝对太子的疑心勾了上来，甚至这件事的进展比他预想的效果还要好，虽不知是什么原因加速了这个过程，但对他的谋划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想必按照自己的谋划和先前就准备好的东西，很快就能达成目的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这个紧要关头，越不能放松警惕，能早点闭嘴的人，还是不要活着开口了。
渠恺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
……
翌日中午，刑部大牢。
负责看守犯人们的狱卒到了交班的时候，上半夜的狱卒把钥匙递给前来换班的同僚，就打着哈欠走了出去，因为太困，压根儿没注意到同僚略带颤抖的手和紧张的神色。
他竭力平静下来，若无其事地往牢里走去，努力不去想先前用家人威胁自己的那人现下是不是就跟在自己附近。
他手中提着犯人们的饭菜，一份一份地发下去，走到这次的目标跟前，他也尽量目不斜视，放下饭菜就走，若是忽略他额头上的汗，仿佛就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当晚，便传出刑部大牢死了一个犯人的消息。
渠恺舒心地饮了一杯酒。
而还在诏狱中的沈伯文，却迎来了一个邻居。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昭阳宫。
郑皇后刚抄完一卷佛经, 上面的字迹端正整齐，十分漂亮，她身边伺候笔墨的大宫女不由得赞道：“娘娘的字越发好看了, 奴婢帮您供到小佛堂去。”
“去吧。”
郑皇后没有拒绝，放下笔便由着她去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大宫女从门外走了进来, 将打听来的消息轻声汇报给郑皇后。
“娘娘，太子殿下今日求见陛下, 陛下又没见。”
只这一句话，郑皇后的心便沉了下去，只是面上还保持着镇定, 交代道：“让他安心待在东宫，在案子查明之前不要再动。”
待宫女应下，又问起：“陛下这几日都歇在哪儿？”
大宫女显然对这些事都了然于心，闻言便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娘娘的话，陛下这几日都歇在西苑，并未涉足过后宫。”
见自家娘娘若有所思, 她又接着道：“容妃和容妃都带着羹汤和糕点去求见过, 陛下都没有召见呢, 听说容妃娘娘原本是兴高采烈地过去的，后面却是面色不好地回来了。”
她语气中透着一丝幸灾乐祸和扬眉吐气。
谁让自家太子殿下差事不利, 那边儿就抖起来了，活该被陛下训斥。
郑皇后的心思却不在容妃受挫这件小事上，原本皱起的眉又松开。
她摩挲着手上的迦南木手串, 一边思索着。
——谁都不见, 总比单单不见太子的好。
旋即她又想起景德帝的病, 先前病倒了一天一夜, 竟不让她们去探望，细问也不许，问就只说没什么大事，可这样的话能瞒得过谁？
他从登基到现在一向勤政，若是没什么大事，又怎么会连朝会都没上？
不过是信不过她们这些人罢了。
想到这儿，郑皇后不由得抿了抿唇。果然，帝王果真是帝王，若自己真的将皇帝当做自己的夫君，定然是要吃大亏的。在他还年轻力壮的时候，太子便是他的好儿子，文武双全，性子仁善，是给他锦上添花的那朵花。
可待到他年老体弱之时，这朵花就变成了能威胁到他的猛虎……
郑皇后沉思了片刻，又开口道：“你亲自去一趟沈家，把沈侍郎的夫人请过来，就说本宫寻她说会儿话。”
“是，奴婢这就去。”
大宫女福身应下，随即便告退出去。
周如玉在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担心，若是皇后娘娘要问自己关于相公差事的事，她要怎么回答才算合适。
相公的秘密定然是不能随意泄露的。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
被宫女引着进了昭阳宫的前殿，周如玉福身行礼。
郑皇后态度温和地道：“沈夫人请起。”
看着自己眼前这个相貌温婉，虽略显紧张却并不局促的女子，郑皇后不由得想起了她的老师，韩辑的夫人萧氏，那个曾经也名满京都的才女。
原本想要从她身上打探这件案情的心思忽然淡了。
萧氏能收她为弟子，想来她身上定有过人之处，郑皇后有一种预感，哪怕自己出言打听了，也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或许会一无所获。
这般想着，她将要问出口的话便不由得换了一句：“夫人家中可还好？”
周如玉闻言，心稍稍提起，随即面上露出个略显苦涩的笑意，轻声道：“劳娘娘垂问，家中暂且还好，还瞒着呢，没敢让老爷子和老太太知晓。”
她这句话说完，郑皇后越发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沈夫人或许是知道些什么，但其中内情却不能同旁人道。
既然如此，郑皇后便轻叹了口气，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才道：“沈大人的品性才干，是陛下在本宫面前都夸赞过的，夫人也莫要担忧，若是此事另有内情，想来陛下定会让人查明真相，还沈大人一个清白。”
既然已经决定放弃打听消息，郑皇后也不介意做一个好人，说几句好话宽她的心。
“多谢娘娘体谅。”
她话音落下，周如玉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没有打听内情的意思就好，如若不然，她也没有信心能同这样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闲聊了半晌，郑皇后便借口乏了，让宫女送周如玉出去。
周如玉也记挂着家里，忙起身告退。
……
行到宫门前，周如玉迎面走来一道身影，她刚想回避，便听见对面之人“咦”了一声，然后道：“师母？”
能出现在这宫中，并且唤自己师母的只有一个人——皇长孙李祯。
周如玉心中微讶，抬起头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瞧见少年熟悉的面容。
她福身行礼：“臣妇见过皇长孙殿下。”
“师母快请起。”李祯不由得忙道。
周如玉从善如流地起身，随即便垂下眸子，轻声道：“殿下快别这样叫了，臣妇的夫君如今还是戴罪之身……”
“师母不必如此。”李祯明白她这么说的意思，是怕老师牵连到自己，但他自己却并不在意，他摇了摇头，眼神真诚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敬佩老师才学渊博，品性端正，我相信他定然是被冤枉的，待到案情查明，自然会被放出来。”
少年清朗的声音传入周如玉的耳中，她心中不由得被触动，鼻端也没来由地一酸。
就连皇后也不敢这样肯定地同自己说，相信她的夫君是被冤枉的。
“多谢殿□□谅。”
片刻后，周如玉再次福身，道了声谢。
她又行了一礼，少年反倒抿了抿唇，想问问沈府的其他人可还好，却又忍住了，道：“师母回去吧，我这边若是打探到关于老师的消息，就差人送到府上。”
说罢，许是怕她再次道谢，便连忙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少年赤诚，周如玉的心中也不由得放松了些许，不由得露出个清浅的笑意，随即便离了宫门。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她的心情却又沉重了起来。
自从相公离开那日起算，已经过了快大半个月，若是这件事再不出结果，老太太还好，老爷子那边就快要瞒不住了，他老人家一向心中有数，这段时间说不得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还有阿珠这个鬼灵精，这几天瞧着也懂事了许多，不但跟在自己身后说想要学管家，还总往厨房跑，琢磨出几样吃食来。
周如玉非常怀疑她是不是也看出了点儿什么来。
这般想着事儿，便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只觉得还没走多久，马车便到了自家门口。
灵慧扶着她下了车，刚刚站定，她望了眼自家门口，便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正在思索之时，就瞧见从大门口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不由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登时便愣在了原地。
“如玉？”
沈伯文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还有些不敢置信，不由得上前几步，摸了摸他的肩膀胳膊，直到确认手下的触感是真实的，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相公……”
她这一哭，沈伯文便有些慌了，赶忙从袖中拿出手帕替她擦泪，一边轻声安慰道：“别哭，都是我不好，这不是回来了么？”
他这擦泪的动作略显笨拙，几句话反倒引得周如玉的眼泪落得更凶。
不过这泪却是喜极而泣，许是自己也觉得站在街上哭不太好，她好容易才收住泪水，接过他手里的帕子，自己擦着眼角，总算是点头同意跟沈伯文先进门。
沈伯文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回到房中，周如玉便让丫鬟们都下去，关上房门。
沈伯文还在想如此正好，他也好同自家娘子详细说说这段时间的事，却忽然听见她说了一句：“脱衣服。”
沈伯文：“……啊？”
见他瞬间愣住，周如玉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想什么呢，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毕竟去了趟诏狱，虽然现在瞧着走路无碍，谁知道究竟有没有受刑呢？
她面上虽紧绷着，心中却极是担忧。
沈伯文听明白了，不免对自己方才涌上的念头羞愧了一瞬，但手底下还是有些犹豫，半晌没动。
他这一犹豫，周如玉便知这里面有事，也不说话，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眼眶还是红的，一双清澈的眸子似水洗过一般，就这般执拗地看着他。
沈伯文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放在了外衫的扣子上，缓缓地将其解开。
外衫褪下，周如玉不由得惊呼一声，旋即眼眶中便蓄满了泪。
只见他的里衣上清晰可见地透出暗红的痕迹，明显是受了不轻的伤。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双手微颤着轻轻抚了上去，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而落，“不是说做个样子吗，怎么，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手上动作却没有停顿，里衣解开，沈伯文还想拿手去挡，怕吓到了她。
周如玉却咬唇摇了摇头，坚定地将他的手拿开。
几道明显还在渗血的伤口就这样映入眼中。
“我去叫人拿东西来给你上药包扎。”周如玉怔了怔，身上一颤，旋即抿紧了唇转身出门。
丫鬟听到吩咐，赶忙小跑着去拿东西。
周如玉却没有立即回去，她攥紧了手，指甲不自觉地将手心掐出了红痕。
她想要平复一下心情再进去，她怪自己蠢，明知诏狱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会那么轻易相信相公说的无事，只是进去走个过场就好，他身上的伤，明显是用鞭子抽出来的……
而且上面完全没有上药包扎……

第一百三十八章
待到周如玉带着药和裹伤的布回来的时候, 便见自家相公披着衣服，垂目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打扰他。
“如玉回来了。”
反倒是沈伯文自己先回过神来，笑着唤她。
周如玉这才带着东西走上前去，替他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 又动作极轻地上药包扎。
见自家相公面色有几分苍白，她手底下的动作不由得轻了又轻, 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真把我当瓷做的了？”
周如玉心疼他，但胸口又觉得堵了一团莫名其妙的气，干脆闭口不言, 柳眉轻蹙，只专心包扎。
“生气了？”
沈伯文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她说话，低头只能看见她鸦青的发髻和一截白皙的脖颈，不由得轻声问道。
周如玉打上最后一个结，闻言便摇了摇头，“我不是生气, 我只是……”
说到一半, 却自己也不知想说什么, 便又顿住了。
沈伯文没有急着追问，反而就这样坐在原地, 面带微笑，神态安静地望着她。
“你……”周如玉抿了抿唇，眼神躲闪了一瞬, 才道：“案子已经查明了吗？”
说起正事, 沈伯文也正色起来, 闻言便“嗯”了一声, 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周如玉没把这句话问出口，不过眼中就是这个意思。
沈伯文看得分明，弯了弯唇，同她解释起来：“那些人也没想到陛下没把我下狱，反而让我与锦衣卫一道去追查赈灾粮食的下落，我们查到的账本是真的，但他们在跟过来的那些人里面，却有他们先前收买的一个锦衣卫，也就是这个人，放火烧了粮食，偷换了账本，杀害了汝宁知府，想把这些事都栽赃到太子殿下身上去。”
周如玉还是刚刚知道这其中的艰险，居然还有杀人放火这样的事，不由得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人证物证都没了，那最后怎么查明的？”
她话音刚落，沈伯文面上便露出一道隐隐的笑意，道：“他们换走的账本，原本就是我提前做好的假账本，至于人证，除了汝宁知府，还有好几个，虽然查起来慢了些，但顺藤摸瓜，对大师兄来说并不难。”
说到这儿，他敲了敲桌面，又道：“更何况，他们在发现那个被收买的锦衣卫被抓之后，便买通了刑部大牢的狱卒，要在他的饭食中下毒。”
“这是又要杀人灭口？”
周如玉不由得蹙了眉问。
这些人怎的动不动就要行这种伎俩。
“是。”沈伯文颔首：“不过还好我们早有准备，将人换了出来，给了他们囚犯身死的假消息，方便审问，也能助长他们的气焰，把自己暴露出来。”
听他说完这番话，周如玉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又不理解地问道：“既然一切尽在你们的掌握之中，为何相公你身上还受了伤？”
沈伯文笑容不变，不欲使她担心，只道：“既然已经出了第一个锦衣卫中被收买的人，难免有第二个，为了不让陛下的计划被人看出问题，这也是做个样子罢了。”
他说这话也不算错，只是与事实有些差距。
周如玉没听出来异常，闻言便露出了心疼的神色，不能怪自己相公，也不好去怪陛下，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最后呢，查到真相吗？”
关于这点，沈伯文没有瞒她，先点了点头，道：“查到最后，查到了户部左侍郎慕容英的身上。”
周如玉的心思转得极快，片刻后便道：“他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身后还另有其人？”
“如玉真聪明。”
沈伯文笑了笑，不吝夸奖，只是想到此番他们如此大费周折，也没能让渠恺伏诛，眼中却没了多少笑意：“慕容英不过是个台前的替罪羊罢了。”
不过此番能收拾了一个汝宁知府，一个慕容英，还有锦衣卫中也被清洗了一番，不对劲的都被清理了出去，也算是让渠恺损失不小。
想到这里，他面上的笑意又真切了些许，安慰自家面色紧张起来的妻子：“不用怕，就算这次没抓到他的把柄，但也不怕他动手，要知道做的越多，错的越多，没有什么事是万无一失的。”
结果周如玉在听到他说“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时，便朝他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睨了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哈哈大笑起来，不由得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却被她偏头躲开。
听他说完这些事，周如玉心下稍稍一松，随即便站起身来，同他道：“我让丫头去烧个火盆来给相公跨一跨，你身上有伤，不方便沐浴，便用柚子叶泡水来给你擦一擦身吧。”
跨火盆，柚子叶泡水沐浴，都是去晦气的。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从诏狱里走了一趟。沈伯文闻言便点了点头，温和地道：“你做主便是。”
一番折腾结束，也将近傍晚了，换了身新做的长衫，沈伯文才携着周如玉一道去了后院。
先前怕老爷子精神不大好，或许是觉得太闷，沈伯文便托人去买了只鹦鹉过来给老爷子养，每日教鹦鹉说话，再溜溜鸟，精神头倒是又回来了。
门口的小丫鬟见老爷和夫人结伴前来，忙替他们打帘，他们两个还没进去，廊檐下挂着的鸟笼中便传来粗嘎的声音：“老爷！夫人！老爷！夫人！”
循声望过去，炸着一头毛的鹦鹉正跳来跳去的。
沈伯文忍俊不禁，收回视线便同妻子走了进去。
屋里，老太太正在里间歇着，老爷子却坐在炕上，黑漆的炕桌上放了一壶茶，老爷子慢吞吞地自斟自饮。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面上就高兴起来，不由得出声招呼：“老大回来了！”
“儿子回来了，让爹担忧了。”
沈伯文行礼问安，面上有一丝愧疚。
老爷子却以为他是因为出远门才愧疚的，不由得摆了摆手：“给陛下办事是应当的，我跟你娘本来也用不着你在边上伺候，你媳妇儿办事很妥帖，你放心就是了。”
“爹这么说，倒是让儿媳无地自容了。”
周如玉给自家相公打了这么多天的掩护，今个儿终于能放松下来，心情好了，也开了句玩笑。
沈伯文笑着坐下，不由得问起：“娘呢？”
“说困得很，在里头歇着呢。”沈老爷子给儿子也倒了杯茶，随口答道。
沈伯文皱了眉又松开，问道：“娘怎么这个时辰困了，是不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他这么一说，沈老爷子就摆了摆手，“你娘她啊，昨天晚上跟春苗置气呢，教它说话教不会，一人一鸟闹了半晌，没睡够，白日里这才困的。”
沈伯文：“……”
春苗就是那只鹦鹉。
沈伯文忍俊不禁：“娘有这个雅兴自然好，不过也不能不顾着身子，还是叫个大夫吧，给您也请个平安脉。”
儿子都这么说了，沈老爷子就不拒绝了，点头应了。
周如玉在旁边听着，便悄悄地出了门，吩咐灵慧出门去请大夫。
除了给公公婆婆请的平安脉，相公身上的伤也需要再看看才好。
等大夫来了，给沈老太太和沈老爷子诊过脉之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个补气养血的方子就告辞了。
沈伯文让唐阔将人送出去，老太太还在嘟囔：“都说是那笨鸟的缘故，还费功夫请了大夫来。”
话虽是抱怨的话，面上却带着满意的笑意，一看便知是口是心非。
沈伯文也不说别的，只笑着同老两口说话。
周如玉刚出门吩咐唐阔将大夫留在外院，招待一顿晚饭，等这边结束了还需要给相公再看看脉。
刚回来就听见婆母这句话，便笑着应道：“娘，这也是相公的一番孝心。”
老太天这才满意了，又问起：“霁哥儿最近吃得多不多，阿珠倒是一到了这个时候就苦夏，猫一样的胃口，吩咐厨房上做点开胃的。”
周如玉笑盈盈地应了。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落下没多久，霁哥儿就小跑着进了门，身后跟生怕他摔着碰着的谭妈妈。
老太太立马高兴起来，口中心肝儿啊宝贝儿的唤个不停，一把将他搂到怀里，细细地问他今个儿都吃了什么，睡没睡好，霁哥儿却挣着要从她怀里出去，探头想去瞧他阿爹。
老太太无法，只得放了他下去，对自家长子道：“到底还是父子亲。”
语气有点儿悻悻的。
沈伯文还没说话，老爷子先没好气地驳了她一句：“行了，进来先见礼是应当的，别把孩子惯坏了。”
听祖父这么说，霁哥儿不由眨了眨那双如水洗过的黑玉似的大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
沈伯文含笑看他，只见他短手短腿地走过来，给自己行了个还算标准的礼，稚嫩的声音响起：“霁哥儿见过阿爹。”
“到阿爹这儿来。”
沈伯文笑了笑，伸手招呼他。
霁哥儿闻言就眼前一亮，立马想要手脚并用地爬到他的膝盖上去。
周如玉见状，忙走过来拦住他：“等会儿就要用饭了，莫要折腾你阿爹。”
霁哥儿立马就扁了扁嘴，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
沈伯文倒是明白，如玉是怕儿子手下没个轻重，碰到他的伤口，她是好意，自己也不好拒绝，只得温和地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道：“你娘说得也对，那霁哥儿就坐在阿爹旁边吧，咱们说说话。”
“好！”
霁哥儿又高兴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百三十九章
正说着话, 穿着碧青色褙子和白色挑线裙子的沈珠和藕荷色襦裙的姚玉竹也带着人进来了。
一个清丽，一个温婉，倒是瞬间给屋子里添色不少。
刚瞧见房里坐着跟霁哥儿说话的人, 沈珠眼睛立马一亮，高高兴兴地小跑了过来，发间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阿爹！你回来啦。”
许久不见自家女儿，沈伯文不由得露出个笑来。
他笑着应道：“是啊。”随即又玩笑起来：“爹不在家的时候, 阿珠有没有淘气？”
“阿爹你说什么呢！”沈珠顿时不乐意了，不由得道。
沈伯文忍俊不禁，也没忘了她身边的外甥女, 对姚玉竹温和地招呼道：“玉竹也过来了。”
姚玉竹看着他们父女说话，就抿了唇笑，也走过来同他福身见礼：“大舅舅，您一路辛苦。”
“为陛下办事，谈不上辛苦。”沈伯文语气很随和，自然也没有将疲惫写在脸上。
沈珠此时已经坐在他身边, 胳膊肘支在桌面上, 单手托腮, 眼神好奇地问起来：“阿爹，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路上的事儿呀？”
“你跟表姐今日的琴学得怎么样了？”
女儿话音刚落, 周如玉便不由得蹙了眉，既然是秘密办差，自然是说不得的, 她索性开了口, 便主动替自家相公掩饰：“《南风》会弹了吗？”
自家回到京都之后, 她便决定将阿珠按照大家闺秀培养, 棋和书这两样是相公亲自教的，画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教的，这三样都还尚算是过得去，但南阳府那边没有什么合适的教琴的女先生，便暂且没学，还是前段时间她去韩府拜见老师的时候，托老师帮忙寻了个先生来教女儿琴艺。
外甥女在自家住着，便也一道教了。
沈珠闻言顿时就苦了脸，慢吞吞地道：“我还，还没学会……”
让她读书下棋都好，但是在学琴上是当真没有什么天分，不像表姐，一首曲子很快就能学会。
姚玉竹见状，忙为表妹解围：“舅母，文先生说表妹今日进步很大，再过两天便能弹好了。”
周如玉听罢便笑了笑，道：“那就好，阿珠多跟你表姐学学。”
“嗯嗯嗯！”只要能躲过阿娘的一番教训，沈珠忙不迭点头。
沈伯文在一边瞧着，不由得失笑，对自家妻子道：“人都到齐了，让厨房上菜吧。”
一家人和和气气吃完晚饭，又说了会儿话，老两口问起他这趟公差上的事儿，沈伯文便捡能说的说了些，不至于让他们担心，也没泄露太多其中内情。
回到正院，见到候在那儿的大夫，沈伯文不由得看向自家妻子，当即便懂了。
心中微暖，不欲使她担心，便让大夫又诊了一回脉，被开了几瓶伤药和补血养身的方子，才算罢了。
周如玉亲自带着人将大夫送到二门外，回来后刚想同沈伯文说话，却看见他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闻，又细细密密地心疼起来。
想叫醒他去床上睡，又不忍心叫醒他，索性回里间抱了一床被子过来，替他盖上。
……
一夜沉沉过去，许是考虑到沈伯文刚从诏狱出来，给他留了休息的时间，陆翌等人第二日才上了门。
周如玉让人给他们上了茶，便主动避开去了花厅理事。
“陛下昨日召我进宫。”
陆翌端起茶饮了一口，茶盖与茶盏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动静。
沈伯文还要喝药，不能饮茶，怕冲了药性，因而现在杯中只有温水，他只是捧在手中，沉思着问道：“陛下见大师兄有何事？”
“又问了我一遍汝宁那边的事，还有查案的过程，这已经是第三遍了。”陆翌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地道。
“第三遍？”
沈伯文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其中的含义，别说他了，就连邵哲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翌也摇着头道：“若不是证据确凿，这件事……恐怕还有得费时间。”
沈伯文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不由得想到那些历史上的皇帝们，绝大多数都是多疑刻薄的，尤其是到了老年，或是身患疾病之后……而那些太子们，能正常登基的也几乎没有几个，大部分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他其实不愿意这样想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的景德帝，但可能是因为他并非是真正的古人，对皇帝一来没有君权神授的敬畏心，二来儒家思想也并没有深刻入骨，没有为君效死这样的想法，因而也可以接受皇帝其实也只是个出身更好的普通人，不是永远都不会出错的，自然也不会永远不变。
虽然现在这样说还为时过早，但不管是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时候就把太子从汝宁召回京都，还是对燕王和渠恺一派的不管不顾，亦或是在证据确凿的时候再三询问大师兄关于此案的细节，都让沈伯文不得不动摇起来。
但他最终还是决定，亲眼见过一次景德帝之后再说。
他的目标一直是做个纯臣，直臣，不争不党，做好自己的事，不必提前去投资太子或是哪一位皇子，不管怎么样，只要自己立身够直，便能安稳平稳。
但这样的前提条件是他能一直不牵扯进去。
可如今，似乎已经偏离了他先前的路线。
不管是景德帝让自己去当皇长孙的老师，亦或是这次赈灾之事与太子一起被渠恺设计陷害，都在影响着他的计划。
况且，现下朝中成年的皇子只有两个，那便是太子和燕王；宫人所出的五皇子现在被养在德妃身下，不过八岁；宁妃所出的六皇子也才六岁，均未成年，按照古代的医疗条件，能不能顺利长大都不一定。
相比仁和稳重且一向有贤名的太子，燕王的性子是明显的乖张，大周如今需要的是治国守成的仁君，若是景德帝身故，太子自然是继位的最好人选。
可渠恺此番谋划，虽说让他自己折了人手，可他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那就是让景德帝对太子起了疑心。
疑心这种东西，一旦起来了，想要压下去就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对方年迈且生病的时候，即便案子已经人证物证俱在，该查的都查清楚了，可太子却并没有脱离险境。
照理来说，沈伯文不需要替太子担忧，照样做自己的纯臣即可。
但，还是前面所说的，相较于燕王，自然还是太子登基最好，这不是关乎他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大周朝未来几十年如何发展的大事，由不得他不担忧。
屋内三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沈伯文才言不由衷地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陛下想来是对太子殿下太过关心，或许过一段时间便会想开。”
然而邵哲却信了，他闻言便点了点头，道：“延益说得对，陛下此前一向对太子殿下关爱有加，这次恐怕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陆翌听罢，半晌无语，但在这个时候，也不好将自己心中悲观的猜测说出来。
不管怎么说，景德帝对太子前些年的关爱不是作假，突然如此，也难免其他人会这么想，他们倒也不急着做决定，再多看看也不是不行。
这般想着，他便说起别的事来：“今日朝中还在说，河南那边灾情已经好了许多，有不少大人夸赞长风，听说他在那边开仓放粮，抑制粮价，官方从粮商手中收购赈灾粮食，都夸他行事妥帖稳重，有谢阁老的风范。”
“灾情好转了便好。”沈伯文闻言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灾情拖得越久，受罪的只会是老百姓们，想起渠恺等人，他便从心里感到厌恶，他们让灾情和百姓们成为朝堂争斗的工具，实在令人作呕。
……
他们师兄弟三人谈话间，燕王府中也没消停。
今个儿是燕王世子的周岁，燕王二十五六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心情颇好，在王府给儿子办抓周宴，除了王妃安排的一系列消遣之外，还让娄长史请了三个不同剧种的大戏班子，从大中午的就开始唱扮起来，请了不少宾客过来，热闹极了。
燕王今日穿了身紫色团花的长袍，极是富贵华丽的颜色花样，穿在他身上竟是半点儿不轻佻，反而被他那张俊美的脸给压住了，人家都是衣裳衬人，他反而成了人衬衣裳。
他来戏台这边转了一圈，同王妃说了几乎话，反倒引得这边的媳妇小姐们脸红一片。
据说容妃娘娘在宫中就是以容貌艳丽出名的，燕王作为她的儿子，倒是更青出于蓝了。
燕王说完话，也没回到前院去，反而绕到戏台后面的湖心亭中，悠闲地躺在躺椅上，湖面上的清风拂过他的脸，他惬意地喟叹了一声，开口道：“渠恺这个老家伙，这次总算是干了件好事。”
木侍卫就在他身边随侍，闻言便也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这下他吃了大亏，就到了他求着您的时候了。”
“是啊，他跟太子两败俱伤，本殿下渔翁得利。”
燕王哈哈大笑，不远处飘来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他也跟着唱了几句，才调侃道：“咱们家木头也能听懂这些弯弯绕绕了？”
木侍卫不由得黑了脸：“殿下，您上次都说过了，我又不傻。”
“好好好，你不傻。”
今个儿心情好，燕王也不与他计较，又笑了几声，坐起身来喝了口茶，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父皇还是念着太子的，啧啧……”
他放下茶盏，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桌面，不由得喃喃自语：“听说父皇上次昏了一天一夜，是不是身子不太行了？”
他越想这件事，眼睛越亮，最后猛地一拍桌子，“阿木！去叫娄长史过来。”

第一百四十章
案情既然已经定了下来, 对那些人的处置也下来了，原户部左侍郎慕容英，抄家砍头, 家眷流放，只不过等到官府派了人去拿人的时候，后院一家老小总共十六人, 皆着素服服了毒。
沈伯文听到这个消息后，在值房坐了整整一下午都没动过。
整个户部也安生极了, 办事儿的打算盘的清账本的议事的，都尽量压低了声音，生怕扰了他。
景德帝下旨, 沈伯文升了户部左侍郎，虽然品阶跟右侍郎一样，但大周官场上讲究“以左为尊”，六部堂官亦是如此，左侍郎的地位要更高一些，权利也更大。
举个例子, 若是户部尚书之位空缺, 假使平调, 便是从其他几部的尚书调任，但如果晋升, 便是户部或其他几部的左侍郎，右侍郎按照规矩，则是先升左侍郎。
沈伯文在这件事儿里的功劳不被外人所知, 旁人瞧见他, 都以为他倒霉, 被慕容英陷害, 蹲了一回诏狱，好不容易沉冤得雪，正好慕容英被问罪，左侍郎的位子空了出来，圣上为了想弥补他，这才给了他一个右侍郎。
这下在这户部，除了渠尚书，就属沈伯文权利最大了。
褚彦文心下好奇，来户部转了一圈，跟他喝了杯茶，聊了会儿天，就发现了这些下属们对沈伯文的恭敬，不由得笑出了声。
茶是好茶，上好的君山银针，汤色橙黄明净，香气清纯，听说是陛下前两天赏的。
他拿茶盖撇了撇上头的飘起来的茶叶，视线落在沈伯文身上，一身红色官服衬得他面色极好，气质绝佳，仿佛一场牢狱之灾也没给他带来除了更加沉稳之外的其他变化。
“我祖父要致仕了。”
半晌后，褚彦文忽然道。
“什么？”他语出惊人，沈伯文也没想到，毕竟朝堂上半点儿风声都没有，不由得闻声皱眉，“褚相公怎么突然想要致仕了？”
“没什么。”
褚彦文扯了扯嘴角，“他老人家今年六十五，觉得年纪大了，做事有些力不从心，不能给陛下更好地分忧，就起了致仕的心思，估摸着这几天折子就递上去了。”
说到为陛下分忧的时候，他眼中滑过一丝嘲讽。
沈伯文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他前几日还去褚府拜见过褚相公，对方瞧着还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仿佛能站在朝堂上跟其他人吵几个时辰，怎么突然间就想要致仕了，褚彦文说的这个理由，有点敷衍。
不过看这样子，估摸着他也不会再透露出更多消息了。
顿了顿，沈伯文问道：“那褚兄呢，有何打算？”
“我？”褚彦文端着手中的茶没喝，嗅了嗅茶香，半边身子斜倚在椅中，无所谓地道：“我就还这样呗，混混日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褚家不是寒门，只不过如今在朝为官的却只有他们祖孙二人，若是褚阁老当真致仕了，恐怕人走茶凉，他以后混日子也没那么轻松了。
沈伯文欲言又止，他看得分明，却放下茶盏，站起身道：“我也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省得到时候你从别处才能知道，话说完了，我先走了。”
“不用送了。”
沈伯文正要起身，就被他这句话堵了回来，话音刚落，他就掀了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果不其然，褚阁老致仕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引起无数人惊讶，褚府一时之间来访者多不胜数。
不过能进门的却不多，一概以身体不适推辞了。
景德帝自然没有答应，驳了好几次，还派了太医院苏院使亲自去褚府给褚相公看病。
结果却不太好，说是心力交瘁，内里亏空，如风中残烛，得好好养着，如若不然，恐怕……
景德帝听懂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也听明白了。
三辞三让之下，致仕的折子总算是批了，容许致仕，赐了太子太傅的头衔。
沈伯文先前去褚府求见过，见过褚相公，老人家还是一如既往的面容温和，说话也不紧不慢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苏院使话里的意思，他作为晚辈，自然不能对师长行事指指点点，况且，在这个时候致仕，养养身体更不是一件坏事。
在收到最后的消息之后，沈伯文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指点过自己，为自己说过话，在大周屹立两朝之久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如今也算是君臣相得，善始善终，挺好的，做官做成这样，可以说是极好的结局了。
褚阁老致仕，内阁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一个，廷议之后，这次礼部尚书韩建总算是如愿以偿，成功入阁，礼部堂官们都在悄悄议论，他们尚书大人这几日都是满面红光的，像极了老树发新芽，比得了小孙子还高兴似的。
说来也怪，礼部清贵，礼部尚书这个职位，也相来有储相之称，可纵观大周朝历代，能成功入阁的礼部尚书少之又少，因而韩建此前一直不能入阁，也没人觉得奇怪。
反倒是他这次入了阁，让众人讶异了一番。
不过这都是朝堂上头的事了，下头的官吏们议论完，凑个热闹便罢了，说完还是过自己的日子。
河南水灾结束之后，大周各地着实是安稳了些许，下个月正值景德帝的万寿节，从前几个月开始，京都就是一片热闹景象了，各地布政使和总督们往京都来送贺寿礼的大车络绎不绝，什么白老虎，白色的大象，白色的犀牛，白孔雀什么的，都称之为祥瑞，听说御兽园都装了不少，陛下空闲的时候还会带着皇长孙去瞧瞧。
沈伯文今日下衙后回到家中，家里倒是热闹极了，原来是谢之缙带着阿苏回娘家来了。
还带着他们今年三岁的女儿谢见微。
“舅舅舅舅！”
沈伯文刚进门，一个小团子就像个小炮仗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直喊他。
一把将外甥女抱起来，笑着问她：“萌萌还认得舅舅呢？”
“嗯！”谢见微眨着大眼睛用力点头，然后急着开口：“舅舅带我去看鸟！”
“什么鸟儿啊？”
整间屋子里的人都笑眯眯地瞧着沈伯文逗她。
谢见微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鸟叫什么名儿了，急得脸都红了，小手比划着：“就，就那个绿绿的鸟，会说话的！”
沈伯文哈哈大笑，抱着她坐下，一旁的周如玉也抿了唇笑，一边吩咐丫鬟把廊檐下挂着的鸟笼拎进来。
春苗刚被拎进来，粗嘎的嗓子就开声了：“吉祥！小姐吉祥！吉祥！”
也不说别的，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谢见微见到想看的鸟儿，顿时高兴起来，挣扎着从舅舅怀里溜下去，一路小跑到笼子跟前，眼巴巴地瞧着。
周如玉吩咐了小丫鬟小心看护着，别让春苗把表小姐给啄了，丫鬟连忙应下。
大人们说起正事来。
“珏哥儿今年就要下场乡试了？”谢之缙把视线从自家闺女身上收回来，问道。
沈伯文“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他今年十七，双清先生上回写信给我，说可以让他下场试一试，总归年纪还小，哪怕不中，也是一番经历。”
“双清先生这话说得很是。”
谢之缙也颔了颔首，不过随即又笑着道：“不过依我看，珏哥儿也不一定就不中，小三元都中了，他可是难得的读书种子，连我在京都都听说了，紫阳书院的双清先生收了个天资绝佳的学生，逢人便夸。”
沈老太太听不懂高深的东西，但夸自己大孙子的话还是听得明白的，满脸都是高兴，听着就连连点头，“就是，我家珏哥儿读书比他爹当年可厉害多了，一背就会，桃花村那个章先生也夸呢。”
“岳母说得是。”
谢之缙笑眯眯地附和起来。
沈伯文却有几分无奈，还好珏哥儿此时还在书院，不在这里，摇着头道：“大周人杰地灵，小三元并不稀奇，乡试却不一样，是科举的一道大坎儿，多少人从少年考到白头，都没能拿到一个举人的身份，珏哥儿尽力而为便是。”
在场其他人，听罢就想起了他乡试连续落榜三次的事来，就连沈老太太，也顿时不敢把话说死了，万一珏哥儿像他爹的运道这么不好呢？
呸呸呸，不可能，他们沈家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珏哥儿的运道肯定好！
说罢珏哥儿的事，沈伯文又关心起二房两个侄子的学业来。
他亲自校考过，但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两个侄子答得并不怎么好，磕磕绊绊不说，内里的含义也一知半解。
谢之缙倒是经常会抽时间去谢家族学中上课，此时闻言便斟酌了一番，才道：“瑢哥儿和理哥儿，在读书上，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天分……”
说着说着，他也叹了口气，先前跟族学的先生说过话，先生们也说，这两个孩子，恐怕能考上秀才就算不错了，若是运道再好些，举人就顶天了。
沈家下一辈在读书上的灵气，怕是都集于沈珏一人身上了。
不过无论是谢之缙，还是沈伯文，都对这件事的遗憾有所预料，他们一个出身农家，一个谢氏族学中也收留了不少平民子弟，见的多了，自然知道读书这件事，并不是全靠勤奋就行的，别说普通人家，就连朝廷官员家中，家中子弟们也不是各个都能成材，能出一个秀才也是极好的事，何况举人呢？进士更是不容易了。
他们在这边聊子侄们的读书事宜，沈苏与周如玉姑嫂二人却在说另一件事。
她们如今都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景德帝的万寿节也是有资格参加的，正约了到时候随着谢夫人一块儿过去，毕竟是头一回参加宫中的宴会，有个相熟的长辈带着再好不过。

第一百四十一章
距离京都三十里处的一处驿站, 胖乎乎的驿丞捧着肚子，从卧房里走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正站在院里偷懒的两个手下, 不由得骂起来：“院子里脏成这个鬼样，怎么还没扫！”
说着脏，其实也没太脏, 毕竟现在不是春秋那会儿，扬尘不怎么多, 也没什么枯枝烂叶。
不过他吼了这么一嗓子，正躲在厨房门口打牌的两个人还是赶忙站了起来，一个忙不迭去劈柴, 另一个瘦高个儿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大人，我肚子疼，先去趟茅房。”
说完就赶紧溜了。
胖驿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甩了甩手，暗骂一句：“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说罢就踱着步子往前头去了。
他嘴上不饶人，脾气却是不错, 并不克扣手下人, 因而骂归骂, 手底下的人都不怎么怕他。
走到前头，屋里坐了一桌人, 看那穿得灰扑扑的衣裳，桌边摆着的帽子，胖驿丞把手揣到袖子里, 心里头估摸着, 这些人应当是从外头回京都送信儿的驿兵们。
“老牛, 给咱们上两坛酒！”
里头竟是还有个熟人, 拍了拍桌子，对胖驿丞大声道：“不要那些馋了水的，要你亲自酿的好酒！”
胖驿丞还没搭话，这人的同伴们也你一嘴我一嘴地附和起来：“就是就是，好不容易等到李头请客，上好酒来！”
“哈哈哈，今个儿是陛下的万寿，咱们也松快松快。”
胖驿丞摆了摆手，没好气地道：“我自个儿酿的就剩一壶了，老李你要不要？”
“就剩一壶？”那被叫老李眉毛倒竖，十分不信的样子：“前头不是酿了许多？你可莫诳我！”
“诳你作甚。”
胖驿丞没走过去，就靠在门框上，耷拉着一张胖脸，道：“就前几日，两江总督派了人进京给咱们陛下贺寿，运了好几大车的东西，来了不少人，要的都是好酒好菜，你说我能不给吗？”
他这话说罢，老李不由得撇了撇嘴，不得不偃旗息鼓：“一壶就一壶吧，也行，快快上来。”
胖驿丞正要走到后院去拿酒，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脚步顿时一停，转身往门外走去。
驿站外的草棚下头还有个拾掇草料的驿卒，也循声望去，这一瞧，不由得目瞪口呆。
只见不远处一匹载着人的马疾驰而来，马蹄所过之处，扬起阵阵尘土，马上之人身上还插着代表急报的红色镶黑边的三角旗，几息之间，连人带马便停在了驿站门外。
这马几乎是在被勒停之后就瘫倒在地，马上人也滚了下来，声音沙哑着开口：“快，边关告急，快帮我换马！”
驿卒怔忡之间，只听得驿丞一声大喝：“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牵马过来！”
话音落下，驿卒登时清醒过来，赶忙拔腿往后面马厩跑去。
驿丞也没闲着，胖胖的身躯此时极为灵活，三步并做两步就跑到屋里，提了一壶凉茶又跑出来，替还在地上尚未起来的驿兵灌到口中。
一壶凉茶下肚，嗓子里因干渴而泛起的血腥气也被压了下去，驿兵沙哑着道了声谢，见新马也被牵了过来，话不多说，就踉跄着翻身上马，继续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人一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徒留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浮在空中。
胖驿丞又把手揣进了袖子里，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大，你叹什么气啊？”
方才的驿卒也跟着他看，就是没看明白，挠了挠脑袋，半晌后不解地问道。
“边关告急，又要打仗了啊……”胖驿丞面色不大好看，也不想多说，说罢就转身往里头走去。
他还得给老李拿那壶酒呢。
门外的年轻驿卒却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随即又走到草棚底下去整理草料，嘴里不住嘀咕着：“边关不是老打仗吗，有什么稀奇的，反正离咱们这儿还远着呢……”
……
傍晚时分，京都城中百姓们结伴出游，大街小巷上都是摩肩擦踵，崇明坊中还挂起了花灯，今日是万寿节，难得不宵禁的日子，各处茶楼，酒楼中皆是热闹非凡。
至于朝廷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们，却是要进宫参宴，为景德帝贺寿。
沈伯文如今身为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自然也在其中。
歌功颂德的贺寿活动结束，未时，景德帝便在通明殿设宴，宴请百官。
寿宴有二十道热菜、二十道冷菜、汤四道、小菜四道、鲜果四道、瓜果蜜饯二十八道、各色点心面食二十九道，共计一百零九品。菜肴包括猪、鹿、羊、鸡、鸭、鱼等肉食，辅以蘑菇、燕窝、木耳等山珍。[1]
沈伯文冷眼瞧着，桌上这些热菜从布置好到他们贺完寿以后入座，虽不至于像寒冬腊月那般上面的油脂结成一片，但也是半点儿热气不剩了，尤其是荤菜们，着实让人没什么胃口。
但皇帝赐宴，在这种场合，却不能不吃，如若不然，给你头上套一个不敬的罪名也不是不行。
他便只好捡了蜜饯和点心吃一吃，腹内空空，吃点蜜饯也好避免低血糖，水果却不敢多吃，怕吃多了内急，在宫中多有不便，能避免的麻烦还是避免的好。
不过宫中的点心味道确实不错，他尝了块儿枣泥山药糕，口感软糯，味道微甜，倒是很合他的口味。
放下筷子，他抬头看过去，正瞧见斜对面坐着的陆翌，看对方也只浅尝了几口点心，便不由得了然，看来大师兄也是宫中宴会的常客了。
开宴之前，百官们便集体向景德帝敬了一杯酒，宫中今日所准备的酒口味清冽，度数应当不怎么高，沈伯文饮了两杯之后，面色如常，甚至觉得还能再喝几杯。
不过也是，百官之中肯定有酒量不好的，若是准备的酒水度数太高，万一有谁喝醉了，御前失仪，出了丑就不好了。
宴席上氛围还算不错，沈伯文坐得有些远，他自己虽然已经是三品高官，但宫中的宴席上，还有不少宗室成员以及勋贵们，论地位，自然是他们坐在前方。
沈伯文看不太清景德帝的神色，只觉得对方今日的心情似乎还算不错。
宴席上并不缺饱学之士作诗贺寿，几番之后，景德帝便起身去了后殿，与太后皇后还有后妃们一道，留下太子替他与百官们同乐。
待到太子端着酒杯站到沈伯文面前时，他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这杯酒是不能不喝的，他只希望自己今晚不会喝醉。
“多谢殿下。”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沈伯文温声道。
太子李煦眼带笑意，同样饮尽了杯中的酒，道：“沈大人太客气了。”
他近来心情也不错，有母后在中间斡旋，他与景德帝的父子关系不说恢复如初，却也缓和了许多，如若不然，今日留下来替景德帝招待百官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了，说不定还要让燕王也掺上一脚。
身为太子，并不是每个来参加宴会的都能被他敬酒一杯的，大部分都是对方喝，他不用喝，也就是沈伯文颇有才干，被他看在眼中，再加之上次赈灾事件相处出来的情谊，才喝了这杯酒。
旁人不知其中内情，见沈伯文能与太子对饮一杯，不由得心生羡慕。
宴席上不是什么好好聊天的场合，李煦同沈伯文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走开往下一人面前去了。
沈伯文心下松了口气，也乐得自在，准备去寻谢之缙说说话。
就在此时，忽然从殿外走进来一个脚步匆匆的内侍，瞧见太子便是眼睛一亮，赶忙走近，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方才还笑容温煦的太子登时便面沉如水，脸色难看极了，将手中的酒杯搁在桌上，对百官道了声失陪，便离开这里。
看样子，仿佛是往后殿的方向去了。
沈伯文站在原地没动，垂下眸子，陷入了沉思。
“在想什么呢？”
耳边传来谢之缙的声音，他抬眼看过去，见对方双手负在身后，面带疑惑地看着自己。
沈伯文摇了摇头，语气极轻：“在想方才之事。”
方才之事，自然便是刚刚那个内侍进来对太子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一贯脾气温和的太子脸色变得那样差，甚至抛下宴上的百官们，离开这里去寻景德帝？
想来应当是一件大事了。
不管是沈伯文，凡是能把官做到这个份上，能进宫为景德帝贺寿的官员们，自然没有一个蠢人，都在心中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个疑问没有让他们困惑太久。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他们就都知道了是什么事。
——边关急报，大戎在七日前突袭边关，风阳城失守，守将杜明殉职。
百官震惊，却都不敢互相议论，殿中一时之间气压低得可怕。
不多几时，便传来景德帝从后殿回了西苑，召集太子、燕王与内阁众臣议事的消息。
此时还没到末时，本来还不到宴席散场的时候，但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也只能先行散了，除了内阁几位阁老们，其他官员都要依次离场出宫。
沈伯文应当也在其中，他与谢之缙结伴，然而走到半路上之时，从后头追上来一个小内侍，气喘吁吁地把他叫住，只道陛下有旨，让他们二人暂且先留下，在殿外候着，许是会被召见。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所了然，只好再往回走。
谢之缙自从上次赈灾回来立了功，便被升了官，如今已经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成了景德帝的亲信之一，这样的场合在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至于沈伯文自己，不用想也明白。
边关将起战事，定然对粮草补给等有所要求，户部自然责无旁贷。

第一百四十二章
然而事情却并不像他预想的那般。
“什么？监军？”
那日被景德帝派的小内侍叫回去, 殿内还有阁老们议事，他们只能在殿外等候，而后谢之缙先被叫进去, 半刻钟后出来，沈伯文才被传唤进殿。
然而进去之后，就被炸了一个大雷。
景德帝下旨命定远侯盛宣为主将, 另有两名副将，立马前往太原府接管附近三府兵马, 打退大戎人，夺回凤阳府。
此外，还命沈伯文做监军随行, 专掌功罪，赏罚稽核，对景德帝一人负责，有秘密上奏的权利，以及在主将不在的时候，还有对军队的指挥权。
监军的位置极其重要, 权利也十分大, 先前的监军一般都是由景德帝身边的大太监们充任, 譬如御马监的几位大监，但让文官充任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毕竟武将们天生有“拥兵自重，武装割据”的条件，仿佛无论在皇位上的是哪个皇帝, 都对他们有戒备之心, 因而监军才应运而生。
定远侯府虽然近些年已经有些没落了, 但定远侯盛宣毕竟家学渊源, 自己也没少上过战场，带兵打仗的能力无人怀疑，况且，在旁人看来也不是不能理解。
卫国公郑家，战功卓然，在边关威名赫赫，家中还出了一个皇后，还有皇后所出的太子，到现在手里还握有兵权，老实说，他们没有主动上交兵权，景德帝也一直都没有对他们家动手，已经足以让朝廷众人心里犯嘀咕了，这次不派他们家族中的人前去，也是不想给他们家再添战功，虽然景德帝没这么表现，但并不妨碍其他人这么想。
朝中还得力的武将，除了卫国公一家，还有曹国公朱家，一门三杰的广安宋家，近些年在西北以战功出名的守将高定然，定远侯，以及宁平候杜家，只不过杜家这一辈有本事的只有一个杜明，然而杜明已经在凤阳府殉职了，真是可怜可叹。
除了这些人之外，有打胜仗的本事的，还有太子李煦和燕王李烨。
不知景德帝是出于何种考虑，最后在这些人中选了定远侯，但很显然，这个人选暂且能让大部分的人满意，不满意的当然也有，但都被景德帝忽视了。
沈伯文对武将们了解不多，既然定远侯能让大部分人都满意，他的本事应当没什么问题，只是……
他“嗯”了一声，忽然皱起了眉，顿了顿，才道：“长风，你说陛下究竟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他总觉得，虽然文官为监军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点他自己做定远侯的监军，恐怕与他们两家从前的龌龊有关。毕竟说到底，福柔公主派人绑架阿苏和如玉，起因便是定远侯府那个庶女的挑拨。除此之外，还有他们两家之间那说不清的亲戚关系，时至今日，定远侯夫人在外交际的时候，也经常见了阿苏没什么好脸色，也就两家圈子不同，地位也不同，阿苏不屑同她计较罢了。
但说到底，他们两家的关系并算不上好。
谢之缙闻言，欲言又止，半晌后才道：“陛下手中有锦衣卫，恐怕该知道的都知道。”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朝廷官员和勋贵们的私事，更是他们重视的地方。
沈伯文听罢，面上倒是没有惊讶的表情，显然已经预料到了。
既然景德帝知道他们那件事是前提，后续对他的提拔看重的原因，似乎也多少能窥得一斑了。
“罢了。”沈伯文轻叹了口气，垂下一双清鸿眼眸：“事情已经定下了，我们再追根究底也没什么用，我不日就要随军远赴太原府，到时候家中还要麻烦长风看顾。”
“这有何难，也是我应当做的。”
谢之缙没有犹豫便点头应下，“边关既已起了战事，延益你过去也有风险，虽然监军不必上战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送你几个身手好的人吧，除了护卫你，若是你有什么不方便让军中之人知道的事需要做，也能差遣他们。”
沈伯文本想推拒，但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拱手谢道：“那便多谢长风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谢之缙笑得坦然，忽然又道：“只是可惜，珏哥儿下场的时候，你这个当爹的怕是还在边关。”
听他说到这个话题，沈伯文心中也不免有些遗憾，在好友面前也不必装什么样子，他摇了摇头：“哪怕我在这边，也不能陪他去广陵府，况且不管我在与不在，他能不能榜上有名，还要靠他自己。”
谢之缙闻言挑眉：“你就这么放心？”
“不是放心，是宽心。”沈伯文颔首，随即又叹了口气：“况且……边关起了战事，凤阳府已经失守自不必说，恐怕太原府，大同府还有邻近几个府，乡试都考不成了，相较于这些地方的士子们，珏哥儿还能安稳地下场，已是大幸了。”
“这倒也是。”谢之缙也收了笑，正色道：“定远侯也算是有些本事，希望西北那边顺利，你们也早日归来。”
沈伯文何尝不是这么想呢？他收起心中的那一丝惆怅，点头道：“借你吉言。”
……
将谢之缙送出府外，沈伯文回到正房时，自家妻子已经在屋里了，正在亲手替他打理行装。
他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半晌，才缓步踏了进去。
周如玉没有让丫鬟们帮忙，他的每一件里衣，外裳，腰带，佩饰所放的地方，她都一清二楚，听说西北苦寒，再过几个月，怕是会冷下来，她在收拾了几件薄裳之后，又打算让谭妈妈去开箱笼，把去年冬天给他做好还没来得及穿的衣裳取出来几件也带上。
她也是没想到，自家相公回京之后，却比在南阳府的时候还要忙碌，能安稳待在府中的时间反而便少了，上一回是河南，这次又是西北……
“如玉。”
忽然间，她身后传来沈伯文温和的声音。
声音入耳，她将自己方才那点愁绪尽数收敛了起来，面上挂起温柔的笑意，转过身应道：“夫君回来了，妹夫走了吗，怎么没留下来用晚饭？”
事实上，沈伯文也邀请了谢之缙在家用饭，不过对方念在他即将离京，便决定不打扰他与家人相处，才推说自己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沈伯文看得明白，此时听到自家妻子问，便将谢之缙的话与自己的猜测都一一道来。
“阿苏又怀上了，妹夫说不定就是为了陪她才早些回去的。”
周如玉听罢，却有与他不同的猜测，掩唇笑道。
“啊？”沈伯文怔了怔，这件事他还当真是不知道，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的时候，谢府派了阿苏身边亲近的妈妈来说的。”周如玉继续转过身收拾东西，一边道，语气中有些担忧：“听说阿苏这胎起初有点不稳当，谢夫人专门请了擅长替妇人养胎的太医才稳妥下来，怕惊了胎儿，因而满了三个月才往外说。”
沈伯文听了也沉默下来，在古代，妇人生产无异于异常鬼门关，然而他不懂医术，在这种时候，除了担忧，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道：“如玉，我这两天就要启程，中间还要进宫一趟，时间紧张，怕是来不及去谢府亲自看小妹了，你回头替我上门探望探望。”
“相公放心便是。”
周如玉与沈苏这对姑嫂之间的关系一向不错，闻言便点了头，语气温柔地道：“阿苏就像我的亲妹妹一般，你放心，我会常去看她的。”
自家妻子是再稳妥细心不过的性子，沈伯文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轻抚着她的肩膀，因为又要离家产生的那丝愧疚越发深了。
周如玉与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对他了解颇深，对上他的眼眸，便看明白了他的情绪，不由得笑了笑，手底下还在收拾衣裳的动作也停了，轻声道：“相公，陛下如此看重于你，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我能做的不多，但替你照顾好家中却没什么问题，难不成是不放心？”
说到最后，她还眨了眨眼睛，眸光潋滟，难得地同他开了个小玩笑。
沈伯文不由失笑，将她揽入怀中，语气较之平时更为温和：“我怎会不放心你，如玉可是我的贤内助。”
说到这儿，他却忍不住叹了口气，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我常在外奔波，没时间陪伴你们。”
“相公不必愧疚。”周如玉很快道：“我们一家人在京都中安稳度日，珏哥儿还能下场科考，较之边关被大戎人残害的百姓们，是何其幸运，相公与定远侯和将士们前往边关，早一日将那些人赶出去，收复凤阳府，百姓们就能早一天过上好日子。”
“我虽然没有上过学，但这些基本的大义却是知道的。”
周如玉主动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身前，不再开口说话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沈伯文放心了心中的愧疚，也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房内一时无言，但夫妻二人之间自有一股温情流淌。
……
旨意下来不过三日，沈伯文便随定远侯盛宣，以及其他随军人员们一道从京都出发，急行军前往西北，户部负责为军队筹措的粮草而后被陆续押送过去。
因怕延误战事，定远侯与沈伯文一行人夜以继日，几乎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在七日后赶到了太原府。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百四十三章
太原府。
屋外又刮起了带着沙尘的黄风, 正呼呼作响，屋内也有一股呛人的味道，地面上刚被泼洒了水, 用来压一压屋内的扬尘味道。
沈伯文端坐在桌前，提笔蘸墨，时而抬起头问上几句话, 时而低头往军功薄上批划着什么，桌上除了军功薄, 还有另外几本记录战功的册子用以核对，旁边还站着两个将官。
他们是来汇报这次战役的军功的。
自来到太原府之后，定远侯以及其他副将们都各自带着人与大戎人们打过几场, 其中胜多败少，不过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也不知是何原因，大戎人反而一直龟缩在先前被他们打下的凤阳府内，摆出一副守城的模样。
然而不管是沈伯文，还是定远侯等人, 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大戎是典型的游牧民族, 以往入侵大周边疆, 都是在草原青黄不接，不好放牧的时候来打秋风, 抢完就走，从不驻守，这次却是在夏天, 正是草肥马壮的时候, 来者不善, 恐怕不是简单地打秋风, 而是必有所图。
既然有所图，那就不可能一直守在凤阳府，最近定远侯派人打的几场仗，基本都是前来试探的。
但打仗，不管是大规模还是小规模，人员伤亡都是在所难免的，还好暂时还是大周这边胜的多，那就是对面伤亡更多，都变成了大周士兵们的军功。沈伯文这个监军的主要职责之一，便是专掌功罪，稽核赏罚，因而才有了方才的情景。
半晌后，这两个将官行礼离开，沈伯文也放下手中的笔，转动着有些酸涩的手腕。
来人走后不久，门便被重新推开，谢云光——也就是谢之缙这次借给沈伯文的几个身手不错的侍卫之一，沈伯文这次是来做监军，带着小厮过来就不太方便，军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出入的场所，因而沈伯文便将唐阔留在了太原府城内，替自己看着府城内的动静。
但他自己身边也不能没有能用的人，谢家这几个护卫都有功夫在身，他便将他们暂时都编入了军中，方便他们留下来。
谢云光提着食盒进来，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臊子面，一碗清汤，还有酱萝卜等几样小菜都一一摆在屋内的圆桌上，盖上盖子，出声道：“大人，该用饭了。”
“这就来。”
沈伯文从书桌前起身，走到这边坐下，看了眼这完全不同于江南菜色的臊子面，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久违的熟悉感，落座之后不由得问道：“云光，你们几个吃过了吗？”
“回大人的话，属下是用过才过来的。”
谢云光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那就好。”沈伯文点点头，一边拿起筷子，邀他坐下，正好自己还有些事想问。
沈家一向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沈伯文亦是如此，尤其是到了太原府之后，更是忙碌。
虽然没有忙到像定远侯那般饭都来不及好好吃的程度，但在饭桌上理事也算是常事了。
“凤阳府那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吗？”沈伯文一边用饭，一边问道。
谢云光显然也习惯了，闻言便道：“是，不过属下方才从大帐那边过来，听两个副将在帐外说话，大同府那边好像出现了大戎人的踪迹。”
大同……
沈伯文把这话听在耳中，沉思了片刻，正好一碗面也吃得干干净净，便放下筷子，指尖敲击着桌面，心中不住思索着：大同府的位置太关键了，比凤阳府更甚，难不成他们这次还当真想要大肆进犯不成？
但想归想，他并没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毕竟他这个监军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半点儿不懂打仗该怎么打，排兵布阵，那是定远侯这个主将的事，他作为监军虽有调兵的权利，但却不可不懂装懂，胡乱指挥，误了大局。
事实上，他这个身份，初到太原府之时，受到的待遇十分两极分化。
像知府，同知，还有通判等文官，都对沈伯文热情非常，态度恭维极了，因为他不仅是景德帝指派的监军，他的主要身份，其实还是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正儿八经的京都高官，况且在知府等人看来，他们都是文官一派的，是自己人，因而这样的恭维和热情也就不难理解了。
然而到了军营当中，他这个监军的身份就不怎么受欢迎了。
看不惯他的人多不胜数，有的人直接就表现在脸上，对他不屑一顾的有，草草行礼的有，有的人没表现在脸上，但却反映在实际行为上，比如在他关心询问战事情况的时候敷衍了事，空话套话说了一堆，有用的半点儿没有，话里话外还透着一股嫌弃他问得太多的意思。
对于他们这种态度，沈伯文不是不能理解，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这个文官监军，他们当然不忿，而且，沈伯文更是属于景德帝对他们不放心，来监视他们的，他们这些人上阵杀敌，用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却要被掌握在沈伯文这么一个对军事一窍不通的文官手上，不由得他们不服气，以及愤愤不平。
但一样米养百样人，有对他不屑一顾的，自然也有对他态度好的。
除了阿谀奉承之辈，其他人则是怀抱着一种就算不能多加战功，也跟他搞好关系，起码别让他把该他们的战功给克扣了，或是给别人的态度。
沈伯文并未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就对他们有什么不同。
他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也没有像他们这些人想象的那般，虽然每次会议都会参加，但在军事安排上却没有指手画脚，至于战功，也是该怎么记录，就怎么记录。
然而他只是认为自己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并没有特意去跟这些将士们打好关系的意思，文武相交过密是景德帝的忌讳，这件事沈伯文早就知道了。
但这些人却还是渐渐地对他态度好了起来，就连谢云光他们走在外面，也从一开始的不受欢迎，变成如今的走哪儿都能有人打招呼了。
稍显讶异之后，沈伯文很快就明白过来。
他们对自己的态度都源于对以往监军们的印象，自然以为他也是那种人，然而他现在仅仅只是不干涉军务，在记功上不做手脚，他们就高兴起来，认为他是个好官好人了。
这样按部就班的行事，就能让他们满足起来，却让沈伯文在想明白之后沉默了许久。
这是遭遇了多少不公，才对这一点一丝的公正心满意足？
谢云光把碗筷菜碟又放了回去，提着食盒出了门，外面的风似乎小了点，沈伯文也站起身来，打算去大帐中，听听他们最近的安排和计划。
一路上碰到不少将士们，见到他都态度友好地同他打招呼。
“沈大人好。”
“沈大人用过饭了吗？”
沈伯文也语气温和地一一回应，没有敷衍。
行到一半，碰见一个熟人，他瞧见沈伯文便站住了脚步，主动招呼道：“沈大人找侯爷吗？侯爷刚去了帅帐，下官带您过去吧。”
“是，那便劳烦盛将军了。”沈伯文客气地道。
此人定远侯的副将，同时也是他的侄子盛清。盛清三十多岁，跟沈伯文差不多的年纪，不过因为一直在边关，风吹日晒的，倒是显得有些老相，与沈伯文走在一起，瞧着倒是比他大好几岁的样子。
二人结伴往帅帐的方向走去，他们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除了一开始寒暄了几句，后面就没怎么开口了。
盛清也不知在想什么，皱着眉头，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沈伯文看得分明，却没有开口询问。
他们二人认识时间不久，关系一般，若是对方不愿意主动说，自己就算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或许还会给对方带来困扰，倒不如当做没看到。
走到帅帐跟前，门口守着的是定远侯的亲兵，见到他们两个都是熟面孔，便把他们放了进去。
沈伯文掀了帘子进去，发现账内不光有定远侯，还有另外一个“熟人”。
——赵松源。
不过他却并未觉得惊讶，因为赵松源是这次的随军文书，出现在这里也实属正常。
赵松源是二甲进士，后来又考上了庶吉士，再然后又留在了翰林院，纵然沈伯文同他不对付，但也不能否认此人的确是有才华的，但随军文书这个职位，没什么危险不说，就算战事失利，也不用背锅，实打实是个镀金的差事。
先前在京都的时候，沈伯文听邵师兄说过，翰林院中仿佛有传言，说赵松源攀上了渠阁老这棵大树，沈伯文起初并没有当回事，但现在看来，渠恺当了许多年的兵部尚书，塞进去一个自己人当随军文书不是什么难事，恐怕传言的确有几分真实。
“沈大人用过饭了吗？”
定远侯正在用饭，跟谢云光先前提过来的一样的臊子面，瞧见沈伯文和盛清进来，便招呼了一句。
“用过了，劳侯爷关心。”沈伯文自然明白对方是客气客气，闻言便道。
定远侯“哦”了一声，又道：“那沈大人且先自便，有什么事待会儿说？”
沈伯文没什么意见，客随主便地应了。
他们说完话之后，赵松源也上来同他们二人见礼，十分礼貌，似乎与沈伯文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过节一般，还态度友好地主动问道：“先前那几场战事相关记录已经整理好了，沈大人要过目吗？”
沈伯文闻言便挑了挑眉，道：“那便麻烦赵文书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一百四十四章
帅帐中除了定远侯用饭时碗筷相碰的轻微响动, 便只有沈伯文翻过纸张的声音，赵松源与盛清二人都沉默着，一时之间有些安静。
定远侯很快吃完, 亲兵进来把碗筷收走，他正色起来道：“沈大人是听到了大同府的消息？”
“嗯。”沈伯文回答得很简略，转而又道：“请问侯爷, 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
“是真的。”
定远侯的面色不是很好看，显然也很明白这件事的关键。
他站起身来, 对赵松源道：“取舆图来。”
赵松源应声，转身便将放在后面的舆图拿过来，展开铺平在桌面上, 用镇纸压住边角。
沈伯文也放下手中的记录，起身走到跟前，垂眸看去。
“这是凤阳府，这是大同府，这是我们所处的太原府。”他的视线随着定远侯手指的移动而移动，直到重新停在了大同府的位置上。
“斥候送来的消息, 大戎五王子带兵两万, 正欲围攻大同府。”定远侯沉声道：“大同府位置关键, 府内守兵有限，若是失守, 山西危矣，不能不救。”
沈伯文看得懂舆图，闻言便“嗯”了一声, 抬眼问道：“侯爷是否已有定计？”
“尚未。”定远侯摇了摇头, “我让亲兵去通知了诸将过来, 便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沈大人若是有兴趣，亦可以留下来听一听。”
既然他都主动开口相邀，沈伯文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应下了。
没过多久，聚集在太原府的诸将们都一一到了帅帐中，瞧见沈伯文也在，各人表现不一，不过也没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人到齐之后，定远侯便将方才的消息又说了一遍，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便嘈杂起来，众人各执己见，各有看法，沈伯文不置一词地安静听着。
商议了许久，最后的结果便是由定远侯亲自带兵，与副将常朗带着一万五千人赶往大同府援驰，今晚就发兵，太原府守将高定然与盛清二人带人留守。
这是从京都赶过来之后，头一次这样大规模的战事，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一直到定下计划来，沈伯文都没有开口说话，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从这些人的表现当中，他已经将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与立场，还有性格作风等都分析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大致有数。
走出帅帐，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一个身着甲胄的高大身影，高昂着脖子，并未同他打招呼便直行而去，骄横异常。
这人便是太原府守将高定然。
正要与沈伯文说话的盛清见状，不由得梗了一下，随即才道：“高将军性子一贯如此，但他为人简单，没什么心思，沈大人莫要同他计较。”
这话说得挺有意思。
他性子简单，若是我生气了，难不成就是我心思复杂，小心眼了？
高定然这般态度的原因，沈伯文心知肚明，盖因高定然是渠恺的人，自己与渠恺有隙，他若是对自己态度可亲，反倒令人不安。
他心中哂笑了几声，面上不显，语气平淡地道：“本官并未计较，盛将军不必多想。”
盛清听罢，面上有些讪讪的，闻言便道：“沈大人不计较便好，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盛将军请便。”
……
帐内，赵松源收好桌上的东西，走到定远侯身边，开口道：“侯爷，属下可否出去一趟。”
定远侯头也不抬地看着舆图，“帐内无事，赵文书自去便是。”
“谢侯爷。”
赵松源拱手道谢，说罢便撩起帐帘走了出去。
他维持着不快不慢的步子，一直走到自己所住的房里，关上门，便有下人迎了上来，替他更衣。
此时的他面上已经没有了方才在帅帐中的那副谦和有礼的神情，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去凤阳府的人回来了？”
“回少爷的话，已经回来了。”下人闻言，忙不迭地道。
赵松源皱了眉：“还是没有杜家那小崽子的消息？”
一听他的语气，下人嘴里一苦，“没……没有。”
“废物！”赵松源登时竖起眉毛，板下脸来，“都是一群废物！这么多人找杜家那才七岁的小崽子和一个老仆都找不到，若是坏了父亲的大事，你们全家上下都跑不掉！”
“少爷饶命！”
下人膝盖一软，“咚”的一声就跪倒在地，求饶起来：“少爷饶命，我们已经在凤阳府和太原府还有附近的村镇上都派了人去找，一定能找到的。”
“行了。”赵松源冷哼了一声，“抓紧找，别耽误了事。”
“少爷放心，您放心。”下人战战兢兢地应了下来。
……
太原府城。
沈伯文从军营中出来，回了知府给他准备的宅子中。
“有人在找杜明的儿子？”
沈伯文端在手中的茶盏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向正在跟自己汇报任务的谢云雷：“杜明在凤阳府被破的时候就已经殉了职，听说杜夫人也自尽随夫而去，倒是没有他们儿子的消息，难不成是逃出来了？”
谢云雷是被留在外面与唐阔合作打探消息的谢家护卫之一，身手不错，性子稳重。
此时闻言便道：“回大人的话，朝廷收到的消息便是如此，没有杜将军儿子杜锦程的踪迹，但属下的确是在这太原府中看到，有人拿着画像在打探一个七岁小童和老仆的消息，虽然他们说是一位富商家的少爷，但属下与杜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也见过杜小少爷，因而才能确定画像中那人其实是杜家的小少爷。”
直觉般的，沈伯文认为这其中定有什么内情。
恐怕还关乎凤阳府被破之事……
他沉吟了片刻，便道：“杜家的小少爷若是被老仆护着逃了出来，却不表明身份进城，却反其道为之，想来是并不想被这些人找到，这样吧，你也带着人去寻，尽量赶在那些人之前找到他们。”
“属下明白。”
谢云雷正了正神色，拱手应下。
……
太原府城外的一处村庄内。
一个老人赶着一辆牛车，上面载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大小的小娘子，容貌秀美，就是头发有些乱，似乎刚刚一觉睡醒的模样，面上还有点儿迷糊。
牛车停在了一家人的院门前，老人下车去敲门。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探出一个脑袋来，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她面带戒备地问：“你是谁？干嘛的？”
老人搓了搓手，面上有几分讨好，“小娘子，我带着孙女从河西县来的，前往太原府访亲，路过此地，不知能否讨碗水喝？”
这农家的小娘子闻言，面上动摇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往他身后看过去，只见一个脏兮兮还有些可怜巴巴的小娘子坐在铺着稻草的牛车上，正茫然地朝自己看过来，心里不由得软了软，抿了抿唇，一边打开门一边说：“进来吧。”
“多谢小娘子，多谢。”
老人赶忙道谢，然后转过身去将孙女儿从牛车上抱了下来，牵着她踏进院门。
小娘子从厨房里舀了两碗水，递给老人，道：“哝，喝吧。”
老人双手接过，谢了又谢，自己顾不上喝，小心翼翼地端到女童嘴边，喂她喝了小半碗，才自己喝起来。
没一会儿，剩下的一碗半水就都被喝干净了。
放下碗，老人怀中抱着孙女，又抬起头来看向这家的小娘子，温声道：“多谢。”
说罢便打算告辞。
这小娘子看了看他们祖孙俩，又抬头瞧了瞧天色，没好气地道：“现在都快天黑了，你们就算赶路也赶不到府城去，就算你愿意露宿野外，你孙女估计也受不了，算了，今晚留你们住我家吧。”
听她这话，老人自然乐意，忙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出来，道：“小娘子心善，我们也不能白住，这几个住资还请收下。”
“那感情好。”
这小娘子顿时笑了起来，一笑倒是显得原本普普通通的相貌柔和了些许，伸手把这几个大钱接过来，仔仔细细地塞进腰带里，说话都和气了许多：“行了，跟我来吧，正好还有间空房。”
让他们祖孙俩安顿下来之后，原本都走出去一截了，她又回过头来，叉着腰站在门口问他们：“哦对了，你们要热水擦身吗？晚饭吃吗？”
老人心领神会，又摸出几个铜板来，诚恳地道：“都要，麻烦你了。”
“成，那你们等会儿，马上就好。”
小娘子高高兴兴地把铜板都收起来，转身去柴房抱柴准备烧水了，只要有钱赚，干点活儿算什么，这人一共给她都有快二十个铜板，顶得上她卖好几天的柴了，一时心软留他们住下来，算下来倒是她自己占了便宜。
她一边抱着柴往厨房走，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这可是他自己愿意给的，不是她强买强卖的，就算爹娘回来都不能教训她。
刚在锅里添上水，隐隐约约好像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她有点儿不耐烦，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还没开门，先高声问了句：“找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劳烦开门，奉主家之命寻我家小少爷，若是有线索给我们，必有重谢。”
听到必有重谢这几个字，她眼睛立马亮了，然而想到前面他们所说的小少爷，又有些兴味阑珊，她上哪儿见小少爷去啊，开了门，正对着的应当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人。
果不其然，这人一开口，就是方才的声音，他态度似乎很好，一边打开手中的画像，一边问道：“这是我家小少爷的画像，请问小娘子，这几日是否见过一老一少经过，应当是一主一仆，或是一对祖孙，小的那个就是画像上的模样。”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话说得小娘子不由得心生疑窦, 草草扫了眼画像就疑惑地看向对方，什么叫一主一仆或是一对祖孙？倒是让她听不明白了。
对面之人依旧态度温和，见她看过来, 问道：“小娘子看仔细了？”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清楚了，没见过呢。”
对面之人不掩失望, 叹着气道：“那便罢了。”
说罢又打起精神来：“若是小娘子瞧见了我家少爷，便来太原府的焦记粮铺, 我主家定有厚礼相报。”
厚礼？她听着很是心动，只可惜确实没见过，不过心底还是浮起了一丝期望, 闻言便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要是有了消息一定去报！”
“那便不打扰了……”
这管家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笑着问：“我们几人一路寻人到现在，不由得有些口渴, 不知能否进门讨碗水喝？”
看对面的农家少女面露纠结, 这人不由得心道, 这家门口停着一辆牛车，不知是不是他们家的, 若不是，就证明屋内有人投宿，虽说可能不是他所说的这两人, 但遇到一丝疑点, 都不能放过, 只是他们不是官府, 不好直接上门搜查，只能借着讨水进去一瞧了。
少女纠结了片刻，才犹豫着道：“你们人太多了……”
管家立马心领神会，不假思索地道：“我们进去两个就行了。”
他面上体贴，心中却在嘲笑，他们这么些人，都是青壮男子，这农女虽有几分警惕性，却偏偏阅历太少，见识太薄，徒惹人笑话，若是他们当真有什么不轨之心，她以为当真能把他们堵在门外？进去两个人和全都进去又有什么分别？
少女似乎是放下了心，让开门口的位置，放了管家并另一个人进去，引他们在院内的石桌前坐下，才道：“我去厨房端水，你们在这儿等会儿，不要乱跑啊，我家还有客人呢。”
“我们省的，小娘子放心便是。”
少女这才转身离开，余下那人立马收到管家的暗示，动作灵活地站起身来，往几个房间方向探看过去。
……
厢房内。
早在又有人敲门的时候，老人便心中警觉起来，他与小少爷一路走到这里，说是草木皆兵都不为过，他摸了摸胸口的东西，便想到自家已经殉了城的老爷和夫人，不由得悲从中来，再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却有些呆愣的小少爷，更是心如刀绞，险些落下老泪来。
然而此时的情景却容不得他难过，这农家小院不大，他在厢房里都能听得清那少女跟门外人说话的声音，听了几句之后，他便不由得咬紧了牙关，焦急起来！
都是胡说八道！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富商焦家，派出来了这么多的人寻他与小少爷二人，定然是老爷查出来东西的背后之人派来的走狗！他这条老命是老爷救的，自己就算是死了，也不能让他胸前的东西和小少爷落到他们手中！
屋外，那瘦猴一般的管家手下抓紧时间，在每个房间外都探查了一番，其他几间房都没人，终于走到最后一间厢房外，他透过破破烂烂的窗纸往里头看去，只见有个穿得灰扑扑的老仆坐在床沿上，手中拿着个半个巴掌大的粉色绣鞋，一边笨拙地拈针走线，一边嘴里碎碎念叨着：“娘子啊，以后走路可得仔细些，你瞧这绣鞋都被划出个口子来，咱们这趟去你外祖家投亲，若是你再没有个闺秀的样子，只怕那些表姐妹们会嘲笑于你……”
他正说着话，床上的一团却用力地踢了踢被子，似是不耐烦地又翻了个身，露出半幅碧青的裙子。
老仆就坐在床边，一转头就瞧了个正着，嘴唇动了几下，像是还要说什么，然而还是耷拉着眉毛，最终放弃。
瘦猴儿正欲再往里瞧瞧，厨房那边却传来了脚步声，正想一不做二不休拖延一番再看个仔细，他心道，反正这不过是一户农家，就算冲撞了又能怎么样，还是主家的事情重要！
不过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那老仆忽然站起身来，弯下腰把鞋子放在地上，恰好露出了床上那位“小姐”的半张脸，瘦猴看得真切，的的确确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不由得失望起来。
意兴阑珊地赶在农女端水过来之前回来，对管家模样的人低声道：“是个去投亲的小娘子，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管家听罢，也有些失望，以至于喝完少女端来的水之后，也没给钱就带着人离开了。
徒留少女站在原地，等到他们走远了，才敢叉着腰骂起来：“我呸！什么富人家的管家，装什么大头蒜呢，抠死算了，连碗水都要白喝！”
厢房内，老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手里的针线也有些拿不稳，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还没等他重新坐下来，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听着不像是几个人发出来的，他不由得走到屋外想去看看，却见这农家少女“砰”地一声赶忙把大门关了起来。
“小娘子，外头这是……”
“发兵了！”少女面色紧张，不等他说完就回道，说罢又急得团团转：“这又是上哪儿打仗去，我阿爹阿娘和阿兄还没回来，可别被裹挟着走了。”
老人不由得默然。
心中却有思索，看样子这是从太原府发的兵，却不知带兵之人是谁，不知老爷说过的那几个可信之人在不在这太原府中……
……
太原府。
送走了定远侯等人以及他们所带领的一万余兵之后，沈伯文没有回宅子里，反而又回了军营中。
战事一起，哪怕是他们这些人，都不能放松警惕，严阵以待大戎那边的下一步动静。
几日过去了，暂且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定远侯是景德帝钦定的主将，其他人都以为哪怕他带去的兵力稍逊，但配合大同的守兵们，解围不成问题，说不定还能将大戎五王子带的那些人尽数歼灭，取得一场大胜！
然而天不遂人愿，又是三日过去，太原府众人等来的却是身受重伤的定远侯副将常朗，一开口便惊得众人如遭雷击。
“侯爷在半路上遇袭！大军如今已经死伤过半，求派兵支援！”
说完这句话，常朗便晕了过去。
他被抬到了帐篷内治伤，而听到他方才话的诸将们却一时心血难平，反应各异。
“他带出去了一万五的兵！路上拦截的大戎兵们难不成比这人数还多？怎么能死伤过万！”
“高将军莫急，估计是那五王子狡猾，在路上伏击，侯爷应当也是不设防。”
帅帐中的主位空着，沈伯文坐在次席上，视线放在舆图之上，没有往旁边看，然而高定然那气急的声音依然传到了他的耳中：“盛清！你他娘的当然不急！死的那些兵又不是你的，是老子亲手带出来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高兄高兄，你先冷静一下……”
“是啊，急也没有用，咱们现在还是先商量出来一个对策。”
这是其他人开始劝了起来。
在几人的连番劝说之下，高定然总算是冷静了些许，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臂站在原处，横眉冷对，半点儿不让地问：“除了咱们带兵过去救，还能有什么法子？”
其他人不由得沉默下来。
只听高定然又嗤笑了一声，音量半分不减：“就知道这些从京都来的贵人们，一个个的都是废物！”
他这话说的，旁边的人不由得推了推他，见他看过来，这人便扬了扬下巴，方向是次位上正低头看舆图的沈伯文。
高定然却不以为意，轻蔑地瞥了眼沈伯文，甚至还语带挑衅地开口道：“沈大人觉得呢？”
“觉得什么？”
沈伯文不是没听到他方才的轻狂之语，只是懒得理会罢了，直到他又一次开口，才抬起眸子，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们打算带兵救援？”
高定然还等着他对自己方才挑衅的回应呢，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儿没有在这上面多加理会，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听到他竟然还过问军事，更是冷笑起来，阴阳怪气地道：“是啊，侯爷身边的副将亲自求援，咱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没想到沈大人还懂兵事？”
盛清在旁边看着，听闻此言，面上一副纠结之色，欲言又止。
沈伯文似是没有听出高定然话中的嘲讽，继续问道：“那你们打算带多少人去救？”
他话音落下，高定然与盛清之外的其他人都愣了一瞬，仿佛没想到这个文官监军好像是当真要插手军事，不由得面面相觑，都将视线移向了高定然。
原本定远侯便指派了他与盛清二人留守太原府，但盛清气势远逊于他，因而他隐约就成了诸武将之中的头领。
高定然也没有让他们失望，依旧是那副嘲讽的语气：“好叫沈监军知道，军事上的事儿你不懂，要去救援定远侯和大同府，不带一万的兵可不能成事。”
“不行。”
他这话刚说完，沈伯文便抬起眸子，定定地看向他，冷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高定然愣了，随即就沉下脸来，“不行？不行也得行！你他妈懂什么打仗！”
对方气急败坏，沈伯文却与之相反，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神态各异的众人，视线停在了涨红了脸的高定然身上，“太原府一共三万兵马，定远侯带走了一万五，你又要带一万走，就留五千的人马守城？”
他的语气极冷淡，半点儿不见以往的温煦：“太原府乃是京都的门户，若是太原府城破，大戎人便可长驱直入，京都危矣，这个道理，哪怕本官这个不懂军事的文官都明白，难道大戎人不懂？诸位将军不懂？”
他这话说罢，有的人不由得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半晌后, 终于有人开口道：“确实如此，就算要救援侯爷，也不能拿太原府的安危不当回事。”
此话一落, 高定然登时横眉冷对，不假思索地反驳起来：“我是太原府守将，谁敢说我不把太原府的安危放在心上？”
说到这儿, 他嗤笑一声：“沈监军初到太原府，想必不了解, 咱们太原府易守难攻，城高墙厚，还占据着地形优势, 守城何须那么多的兵马？”
“可别是被那大戎蛮夷吓破了胆！”
这是明里暗里地在骂沈伯文胆小怕事，不懂还要瞎指挥了。
“可……”
这次开口的是另一个副将，他皱着眉道：“侯爷是主将，纵然重要，可太原府的重要性更甚于侯爷，如同沈大人说的那般, 若是太原府被攻破了, 京都便危在旦夕, 因而守城的人数再多也不过分，高将军还是再考虑考虑。”
这人名叫宋秉洋, 出身广安宋家，虽是旁支，但因为本身颇有本事, 也很受嫡支看重, 他与高定然一向不和, 但此时开口却并不完全是因为单纯反驳对方, 而是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沈伯文能说出方才那番话，他也觉得有点惊讶，没想到这个文官监军还当真有点本事，不像以往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只知道压着将士们的军功讨要好处。
然而宋秉洋自认为开口的原因是出于事实道理，但高定然这个暴脾气却认定他是故意同自己作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地冲着他：“姓宋的！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冲着我来，别在这种大事上胡扯八道！”
这意思竟是认为他反驳的话都是不辨真假，故意同高定然作对所说的了。
宋秉洋也是武将，岂能忍他这胡言乱语的污蔑，登时也发了火，二人竟是在帅帐之中动起手来，旁人拉也拉不住，场面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上首的位置上，赵松源就站在沈伯文的旁边，见状不由得翘了翘嘴角，心中笑了又笑，嘲弄地看了他一眼，暗道这沈延益怕不是自以为当了几天监军，就自以为大权在握，看不懂形势了？这种军务上的事，也是他能插嘴的？
看罢，现在场面都乱起来了，自己倒是想看看他要怎么收场。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免翘得更高了些。
帅帐内动手的动手，吵闹的吵闹，仿佛这不是军营重地，而是什么没人管制的菜市场一般。
而沈伯文却似乎充耳不闻，他在问完方才的话，引起了众人的讨论之后，又重新低下了头，垂下一双清鸿眼眸，视线落在绘制细致的舆图之上，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面来回移动，心中浮现起这段时间自己从各处获取的种种繁杂资料，不自觉地计算了起来。
至于帐内这些人的闹剧，他压根儿没打算管。
是的，在他看来，高定然等人闹的这一出，与闹剧无异，别看他们在自己面前装的关系颇为不好，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一副粗鲁莽夫的模样，但沈伯文自己心中明白得很，在他们心中，哪怕他们再有不合，但自己这个文官监军，永远都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此时这一出，也不过是他们试探自己的方式之一罢了。
谁说武将就一定是粗鲁无脑？若是当真半点心计都没有，又如何统帅千军，智计百出呢？
沈伯文一直不回应，其他人也就闹得没意思了，高定然与宋秉洋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由得皆面色沉了沉，旁边不明所以的偏将们还在拉扯他们，口中不住地劝道：“你们消停消停，事情还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你们再闹有什么意思。”
试探不出他们想要的结果，高定然与宋秉洋便顺坡下驴，偃旗息鼓。
宋秉洋冷哼了一声：“老刘说得对，我不与你这个没脑子之人计较，罢了罢了。”
方才劝说之人，也就是姓刘的这个偏将一听又不自觉苦了脸色，往旁边一看，果不其然高将军又对这边怒目而视了，口中恨恨道：“姓宋的！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其他人又是一阵拉扯，才总算是消停了。
待到帅帐之中恢复了许久之前的安静，沈伯文才终于抬起头，不冷不热地道：“闹完了？”
半晌都没人说话。
虽然有涨红了脸的年轻将官想开口辩解，却被身边之人给拉住了。
“既然闹完了，就该听本官说话了。”
沈伯文似是瞧不见底下之人们面上的桀骜与不服，还有轻视与怀疑等等，语气平淡地开口道：“盛将军。”
“……末将在。”
盛清也没想到沈伯文突然点了自己的名，愣了片刻才起身应道。
“你亲带五千兵马，前去援救定远侯，营救成功则不必回来，二军合一，继续往北，解大同之围。”
他话音落下，帐内顿时一片寂静，半晌后，也不知道是谁“噗”地一声笑出了声，引得还有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盛清尴尬地站在原地，脚趾抠地，目露纠结，一时不知是该应下还是不该应下。
若不是场合不对，赵松源也想要笑出声了，他得死死憋着才不至于在脸上露出笑意来，这个沈延益啊，还真是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居然当真下了军令？
没看这些边关将领们都不把他当回事儿吗？此时此刻，赵松源竟是有些羞与为伍，自己怎么跟这种人皆为文官？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帐内奇怪的气氛之中，盛清忽然看见上首的沈大人摩挲着左手边的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东西，抬眼看向自己。
盛清在看清那块东西的模样之后，心中顿时一凛，尴尬和纠结全数消失不见，身子都不自觉地站直了。
沈伯文面上还是那番波澜不惊的神情，开口道：“盛将军可听明白了？”
旁人还在等着看热闹，在心中觉得沈伯文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就听见盛清沉声应下：“回大人的话，末将遵命！”
众人：“……”
高定然倏然愣在原地，猛地转过头看向盛清，随即又看向沈伯文，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道不好，一股事态不由他自己控制的感觉油然而生。
而在他对面所坐的宋秉洋却不似他这般不明所以，收回目光，面上若有所思。
其他将官们基本上也都是他们二人这种情况。
至于赵松源，就是纯粹的愕然了。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盛清一下子就听命了？
沈伯文却没有要多加解释的意思，将左手的东西收入紫金鱼袋之中，便站起身来，在路过盛清的时候交代了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抬步离开。
……
军营西面的一座帐中，明明灭灭的灯光映在相对而坐的二人面上。
“沈延益这厮是皇帝亲自任命的监军，定远侯这个主将不在时，的确有调兵遣将的权利。”
先开口这人语气低沉，情绪冷静，竟是方才还在帅帐中脾气暴躁，闹事起来的高定然！
此时的他，面上哪里还有半分鲁莽的样子？
他对面之人穿着一身小兵的衣裳，却不知是什么身份，竟能与他平起平坐，这人语调阴沉，“怎么说都是你这个身份带兵出去更合适，他却选了盛清这个愣头青，这样一来，大人的安排就落空了……”
“他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高定然一对粗疏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若是我不能带兵出城，哪怕是五王子那边得手，换将也轮不到我！”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情绪不佳地道：“先生，您怎么看？”
对面之人听罢，却平缓了语气，轻笑了一声，道：“高将军莫急，这个变化，倒也不算是完全的坏事。”
“此话怎讲？”高定然迷惑起来，“还请先生教我。”
“咱们原来的打算，是佯攻定远侯，让常朗回来报信，再让你带着一万五的兵马出去援救，到时候临阵换将，你做主将，带着兵马往大同府去，到时候这太原府中只剩五千人，根本不足为惧，五王子带上两万人来攻，他们没有援兵，拿下太原府轻而易举，进而京都也是咱们囊中之物。”
是啊，一开始是这么计划的没错，高定然点了点头，道：“可现在情况变了。”
“是。”
对面之人笑了笑，悠然地道：“你不能出城了，可留在太原府中，等到五王子来攻城之时，你能发挥的作用不是更大？”
几乎是一瞬间，高定然就听明白了这人的意思。
他面上挣扎之色顿显，先前的计划之中，哪怕太原府被攻破了，也跟他本人毫无关系，他只是奉命前往大同府解围，来不及赶回来也不能怪他，名声还是清清白白的，可这人后面的计划，却是让自己当开城门的内奸，这城门一旦开了，自己就别想干干净净的了。
对面之人看得分明，轻嗤了一声，才道：“高将军，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容我提醒，杜家那一主一仆，可还没找到。”
听到这里，高定然心中生寒。
凤阳府被破的事，究其原因，盖因杜明发现了渠阁老和自己与大戎之间的来往的证据。
他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沉声道：“不必多说，我答应你就是了。”
“甚好。”对面之人笑道。
……
另一边，盛清刚从沈伯文的住处走出来，屋外又刮起了风，半夜的冷风吹得他脑门上的冷汗都干了。
沈大人方才说的话还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心有余悸。
伯父遇袭可能是假的？他们军中竟然有大戎的奸细！
前面的消息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然而后面的消息却又令他心情沉重。
但回想起沈大人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他又忽然想开了，反正自己只会打仗，那听命行事就行了，那些用脑子的事儿，就交给沈大人这种聪明人好了。
想通以后，盛清不由得豁然开朗，大踏步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翌日, 盛清就带着五千人马出了军营，沈伯文亲自相送，其他人尽管心思各异, 但基本上也都来了。
——除了高定然。
他早上派了人过来说他昨夜不幸染了风寒，身体不适，因而不能来送盛将军, 沈伯文听过便罢，谁会相信昨日还壮的能跟宋秉洋在帅帐打架的高将军, 会因为感染了风寒就虚弱不堪到床都起不来了呢？
送走盛清，沈伯文并没有回军营，反而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衫, 与谢云光一道走在府城的街上。
放眼望去，太原府的百姓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将军带兵出征，也只不过引得他们议论几句，回头就各干各的去了，顶多是多买点儿粮食存起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 城里的粮食铺门口时常排着长队。
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沈伯文与谢云光便站在这家粮食铺对面的廊檐下避雨，不大不小的雨压下了近来裹挟着尘土的风, 空气中没有了那股呛人的味道，反而变成了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
沈伯文穿着一袭青衫，视线落在对面四处避雨的百姓们身上, 忽然开口问道：“还是没有杜将军幼子的消息吗？”
“是。”谢云光点了点头, 迟疑着道：“不过另外那些人也还没有找到。”
他没好意思说, 除了派出去自己人在找, 他还让人专门盯着另一批人，打算到时候来个黑吃黑，可惜杜家的小少爷太能藏了，直到现在，他们两伙人都没能寻到对方的下落。
“要尽快。”
沈伯文轻轻地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太原府马上就不安稳了，若是到那时还找不到……”
谢云光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顿时心中一凛。
正值此时，雨忽的下得更大了，雨点落在房檐地上，噼啪声作响，竟有倾盆之势，没带伞的百姓们纷纷找地方躲雨，许是他身上的气势不凡，又带着谢云光这样明显的大族护卫，他们身边没人挤过来，反倒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一个老人冲这边急走过来，微微佝偻着腰扛了半袋米，起初许是只见到这边还有地方就走了过来，然而走到跟前才看清沈伯文二人，脚底下便有些踌躇，似是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
沈伯文看得分明，往旁边让了让，主动开口道：“外面雨大，老伯过来避一避吧。”
得了他这句话，这个老人才走了过来，手中的米袋不敢放下，就这么背着弯腰行礼，口中连连道谢：“多谢这位老爷。”
“无事。”
沈伯文态度温和地回了一句，随即便不再出声。
老人亦是，往里面缩了缩，就一副专心等雨停的样子，面上却隐隐约约有几分焦急。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云销雨霁了，碧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澄澈，甚至还有一道彩虹挂在天际。
周围避雨的百姓们也四散开来，从廊檐下出去了，那个老人混在其中，半点儿不明显。
等到身边无人，沈伯文却忽然开口道：“云光，派人跟着那个人。”
“是。”
谢云光自然也注意到了沈大人的视线落在谁人的身上，闻言便立马了然，虽然不明白原因何在，但听命行事就是他的任务，不需要多问。
他告了声罪，便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回来，悄声道：“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沈伯文“嗯”了一声，注意到人群中多出一个自己略显眼熟的身影，便抬步下了台阶，往住处方向走去。
他让谢云光派人跟上那个老人的原因倒不是别的，只是在方才接触的时候，觉得心头有几分怪异，总觉得此人不像个普通老百姓，不管是见到自己的应对，还是别的方面，因而才让起了疑。
他们行走的速度并不快，一路无话，到达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两刻钟之后了。
刚跨入屋内，谢云雷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兴奋地道：“大人，有消息了！”
沈伯文接过小厮端上来的热茶，一边低头撇着上面的浮沫，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杜将军家的小公子有消息了！”
谢云雷按捺住性子，等到小厮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这么快？”
沈伯文略显惊讶地抬起了头，“详细说说。”
“还是云安刚刚送过来的消息。”谢云雷嘿嘿一笑，“说在城西的一处破宅子里，寻到了一老一少的踪迹，他听那个老仆叫那个小孩锦哥儿，八九不离十了！唐管家已经过去了。”
他话音落下，谢云光却下意识看向了沈伯文，不由得语带佩服开口道：“大人，难不成您方才就猜到那人的身份了？”
沈伯文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闻言便摇了摇头，“只是巧合罢了，我当时只是觉得他身上有些不对。”
谢云光听罢便“噢”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不过心里还是觉得不愧是沈大人，不仅聪明，还谦虚。
“找到就好。”沈伯文没有多加纠结，只道：“若是不出意外，大战在即，知府给我们安排的住处也不见得安全，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不必将他们接过来了，云雷，你亲自带人过去，将他们主仆二人保护起来，务必不能让另外一批人发现。”
谢云雷方才还有些云里雾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此时闻言便赶忙点头应下：“属下明白。”
“这样吧。”
沈伯文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我亲自去见他们一面。”
他做了决定，谢云光等人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于是一行人便又低调地出府去了。
到地方之后，只沈伯文一人进去，其他人都自己寻了地方，不着痕迹地护在这座宅子边上。
直到天快黑了，老人眼眶微红地将沈伯文送了出来，除了他们彼此，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
自从盛清带兵出城之后，军营中的气氛一日低过一日，似是有什么暗潮在悄然涌动。
定远侯的副将常朗的伤好得很快，一好便过来找沈伯文辞行，只道还要回去同侯爷作战，却被沈伯文给劝住了，道盛将军已经带兵前去援救，让他安心在营中养伤。
那些中上层将领们之间议论什么的都有，对于沈伯文这个监军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褒的多半都是中立的，贬的大部分都是与高定然关系不错的。
高定然与沈监军不和这件事，已经成了摆在明面上的事。
有同他关系不错的同僚劝他：“他好歹也是陛下派来的监军，你同他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万一他跟陛下告上一状，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啊。”
高定然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的把柄落在大戎那边的时候起，他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心一横，按照他们的路走。
想到自己答应从内开城门之后，那人给自己透露的消息：大戎的五王子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他们的左亲王亲自带兵，势必要攻下太原府，太原府只有一万守军，定远侯还被拖在大同府的路上，肯定来不及回援，太原府是守不住的，这是连渠阁老都不知道的事。
高定然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心中暗恨，这些蛮夷居然把自己与渠阁老都给骗了！
若是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戎人那边是要当真把突袭定远侯，让他重伤，为了达成临阵换将的目的，好让自己跟那个什么渠阁老亲自安排的赵松源立功，至于背锅的事，自然是定远侯还有沈伯文这个监军来了。
但他们居然没想到，戎人居然另有计划！
就连常朗这个定远侯身边的副将，居然也是他们的人，如若不是常朗在背后袭击了定远侯，那一万五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攻陷？他们在突袭定远侯那边派出去的人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太原府派兵去救，分散兵力，趁机攻下太原府，以图京都！
自己被骗了，渠阁老也被骗了……
越临近他们的计划日子，他就越发觉得心中沉重，他总觉得，从这个沈延益先前不多的表现来看，非但不是个草包，反而颇有头脑，自己的计划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达成的。
但这个想法一出来，又被他给打消了。
这可是自己经营了多年的太原府，别说那些副将偏将大部分都是自己的人，况且在军营里是手握军权的人说了算的，哪怕他是监军，有调兵遣将的权利，可当真到了危急时分，不是还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说法吗？
沈延益哪怕再有头脑，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罢了，到时候等到大戎攻破太原府，他只有两种下场：殉城，或者被俘。
想到这里，高定然心下稍稍一松，喝了口酒，做出一副平日里的莽撞模样来，对来劝他的同僚道：“无事，你看我像是怕他的样子吗？”
同僚见劝不动他，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去见到面带期待的好友们，同僚摇了摇头，其他人不由得失望起来，苦闷地回去继续训练手底下的兵们，不过又过了三日，这些人就收到了一条让他们当即愣住的消息。
——探子回报，太原府外三十里地出现了大量戎人兵马。
帅帐中，高定然徐徐地呼出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次席上的沈伯文，暗道终于来了。
只是令他有些困惑的是，为何这姓沈的，仿佛提前知道了这件事一般，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是当真知道什么，还是只是装样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京都, 三元巷。
周如玉最近总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在家也坐不住，干脆带着女儿与外甥女上了老师家的门。
“吩咐厨房做桂花糕来。”
学生带着孩子来看自己, 左右坐着两个漂亮小娘子，萧氏的心情颇为不错，笑眯眯地对李妈妈道, “现在正是桂花的好时候，我们花园里的开得正香呢, 等会儿可要带着两个小娘子去逛逛。”
“哎，奴婢记下了。”李妈妈也笑着应下。
自家老爷与夫人没有孩子，也不愿意过继族里的孩子, 好在收了几个好弟子，隔三差五地就带着孩子们上门来，也好让这个家里不那么冷清。
她看得真真的，虽然夫人嘴上不说，但只要孩子们上门，一准儿高兴。
在这样的气氛下, 周如玉的神色也松弛了些许, 温柔地笑道：“每次过来都偏饶了您这儿的好东西。”
“一盘点心算什么好东西。”萧氏不在意地道, “阿珠和玉竹喜欢便是最好了。”
“玉竹我是放心的，不过阿珠这个性子, 恐怕是要被您惯坏了。”
结为师徒这么多年，周如玉与萧氏之间的关系早就亲如母女，这种玩笑自然开得起。
果不其然, 萧氏伸手虚点了点她, “你还是做阿娘的呢, 瞎说什么, 咱们阿珠这么乖巧的性子怎么会被惯坏。”
“就是就是。”沈珠闻言便抱了萧氏的胳膊，眉眼弯弯地附和道。
顿时逗得萧氏笑出声来。
姚玉竹也抿了唇笑。
周如玉有些忍俊不禁，随即便摇了摇头，“老师快瞧瞧，这一夸就要上天了。”
萧氏仍是笑，拍着沈珠白嫩的小手，视线投向端坐在旁边，仪态娴雅的姚玉竹，想到自家姐姐的次孙，不由得心中一动，试探着问弟子：“玉竹瞧着比前些日子更好看了，已经及笄了？”
“是。”
女孩子家的年纪是个敏感话题，萧氏这么一问，周如玉顿时明了，只是想到前些天的事，便开口道：“说到这儿，倒是还有个好消息要跟老师说上一说呢。”
萧氏面露疑惑，沈珠眼珠一转，便掩唇笑了起来，姚玉竹也猜到舅母将要说什么，不由得双颊微红。
“我家相公的大弟子，您也是知道的，姓吴名和仁，去年考中了秀才。”周如玉娓娓道来，语速不快。
“这是好事呀。”萧氏闻言便颔了颔首，然而这话刚说完，她福至心灵，突然有些明白了。
她试探着问道：“难不成？”
“是。”周如玉笑了笑，看了眼羞得低下了头的外甥女。
萧氏懂了，对李妈妈道：“带两位小姐去花园里逛逛。”
沈珠闻言便笑眯眯地对自家表姐眨了眨眼，惹得对方含羞嗔了自己一眼，这才乖顺地跟着李妈妈一块儿出去了。
孩子们走了，周如玉才接着道：“吴夫人托人上门来替他向咱们玉竹求亲，前段日子刚收到二姐那边的回信，说是满意得很，已经收拾东西上京来了，许是这几天就能到了。”
萧氏听罢，心中有点可惜，不过转瞬即逝，随即便温柔地笑道：“和仁我也是见过的，是个好孩子，与玉竹倒还算是相配。”
“您说得是。”
这话周如玉也赞同，吴和仁也好，吴家也好，大家都在同一个老家，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说起来，倒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她前些日子还在犯愁呢，再过几个月，玉竹就要满十八岁了，婆母和二姐都托自己给玉竹寻摸一份好亲事，只是自从他们一家人回到京都之后，不是在忙这个，就是忙那个，一时之间都没顾得上玉竹这头。
吴夫人的提亲算得上是及时雨了。
“玉竹这头算是快定下来了，那阿珠那边呢？要是我没记错，阿珠今年及笄？”
人老了，就喜欢看小辈们和和美美的，保媒拉纤的事，哪怕萧氏这样的人都热衷。
“是，她是十一月的生辰。”说到自家女儿，周如玉便笑了笑，有点儿无奈地道：“只是相公说不想让阿珠早早许人，想留她到十八岁。”
萧氏闻言，先是愣了下，随即便掩下眉间的一抹黯然，点着头道：“你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延益舍不得也是应当的。”
“只不过……”萧氏端起茶抿了一口，正色道：“留到十八岁出嫁可以，相看人家还是要早点儿提上日程，总不能等到临了才相看，到时候要是好女婿都被别人家挑走了，我看你跟延益后不后悔。”
“老师说得是。”周如玉笑着，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道：“阿珠的婚事，说不定还要麻烦老师呢。”
“这有什么难的？”
萧氏立马精神起来，她把阿珠当自己孙女儿看，对她的婚事自然看重，闻言便道：“别的不说，这京都里的这些小郎君们怎么样，他们家里怎么样，我可都清楚得很，到时候一定给咱们阿珠把好关！”
“那学生就代阿珠提前谢过老师了。”
周如玉笑盈盈地道。
闲话完，萧氏放下茶盏，关切地看向自己弟子：“延益那边，有没有写信回来？”
她话音落下，周如玉便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只有他刚到太原府时送回来过一封，后来就再没有了。”
“许是战事紧急，不方便传信回来。”萧氏沉思了片刻，又道：“我听老爷说过，定远侯是能打仗，也会打仗的人，会顺顺利利的，你也莫要太过担心了。”
周如玉闻言，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把自己最近心神不宁的事说出来。
然而人是经不住念叨的，她还在犹豫之时，忽然从外头跑进来个丫鬟，急匆匆地道：“夫人，老爷让过来奴婢传话，戎人举兵三万，太原府被围了！”
她这话说罢，周如玉只觉得心神一晃，竟是有些身形不稳。
……
收到这个消息的不只是韩府。
急报进京，几乎全京都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什么！你没听错？”
渠府，书房的地上残留着一摊水迹还有四散的碎瓷片，渠恺正面色阴沉地站在桌前，低头看向正跪在地上汇报的手下。
“回大人的话，当真确凿无误，侍郎大人刚收到消息就派了属下过来。”
他声线不稳，说罢这句话便安静下来，心中有些忐忑。
他还是头一次瞧见渠相公面色这么难看，与以往不高兴时的样子大相径庭，仿佛要吃人似的。
半晌无语。
“仔细说说，太原府那般的情况。”
震惊并恼怒之后，渠恺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事已至此，生气也无用，他能在尚书的位子上坐上好些年，还入了阁，当然不是什么没脑子的人、
在听到太原府被戎人围住的时候，当即就想明白自己是被那些蛮夷给摆了一道。
说不定高定然现在也背叛了自己。
他气愤不已，恨不得亲自带兵，去太原把那些不守规矩的蛮夷打退，再把儿子救回来！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儿子，甚至还没有改名换姓，认祖归宗，没上他们渠家的族谱！怎么能就这样被困在太原府！
他又是后悔又是痛恨。
“军报上说，戎人的左亲王亲自带兵三万，围了太原府，定远侯先前率兵一万五，支援大同府，中途被袭击，损伤过半，盛将军又带了五千人马前去营救，此时太原府内只有一万人马……”
渠恺面无表情地听着，半晌没说话。
太原府的位置倒是不错，易守难攻，可三万人对一万人，要是定远侯来不及赶回来，时间长了哪怕耗都能耗开太原府的城门。
他眼神阴沉极了，放在扶手上的手逐渐握紧。
现在大戎的左亲王，可不是先前那个被御马监的少监逮回来的那个草包了，现在这个新的左亲王，是大戎太后的亲弟弟，有大戎战神之称，轻易不出山，亲自带兵的那几次，几乎都打了胜仗，就连卫国公都在他手上输过一场！
想到今日早朝见到景德帝时的场景，渠恺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心情忽地开朗起来。
他暗道，自己这个陛下，明面上瞧着是个不可多得的仁君，明君，可心底里的防备和疑心却半点儿不少，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他信任的人，此番若不是对于太子的疑心还没放下，又怕卫国公再立战功，拥兵自重，怎么会命远离战场已经好几年的定远侯为主将，还派了沈延益监军？
如今这个场面，陛下您一定没想到吧？
渠恺想到这儿，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太原府是保不住了，太原府一破，京都被攻破也是早晚的事儿，不过对于他自己来说，这倒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坏事，戎人想拿下京都，进而拿下大周，可不能把他们这些朝臣都砍了，到时候不就有自己发挥的余地了？
只要自己还有价值，那松源作为自己的儿子，也不会有什么事。
至于文人的名声？
他甚至笑出了声，在性命与荣华富贵面前，名声算什么？
自己给景德帝卖了这么多年的命，就因为那次四年前压了沈延益的一道折子，难不成南阳府的民乱也要按在自己头上不成？他就不顾自己这个老臣的脸面，责令自己闭门思过，硬生生断了自己坐上首辅之位的路……
既然如此，另投他主又有何不可？
片刻后，跪在地上的人忽然听到他笑了两声，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心惊肉跳得紧。
渠相公不会是被气出来病了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阴暗的地窖中, 有一家四口躲在里面，紧紧地靠在一起，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地方, 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翻东西的动静，还伴随着不时的尖叫声和哭喊求饶的声音，还有男人们粗嘎的笑声和骂声。
阿英感觉到自家哥哥全身都在颤抖, 她也差不多，死死地紧咬着牙关, 靠在亲人身上，一动不敢动。
若是她没有听错的话，上头不远处发出哭喊声的那个少女, 好像，好像是邻居家的阿蕊姐姐……
她经常去阿蕊姐姐家同她一块儿说话，记得很清楚，他们家的地窖没有自己家的位置这么隐蔽，就在后院的东北角，上面没什么遮挡, 要是, 要是有人去了后院, 一眼就能看到。
阿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外面阿蕊姐姐的哭声越来越弱了,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害怕极了，觉得这深深的地窖也不够安全, 还想要藏在更深的地方, 恨不得谁都看不见她。
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像极了催命符, 他们一家四口不知神经紧绷地等了多久,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阿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阿蕊姐姐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其他动静也逐渐远去，自己的手背上却被落了几滴热泪。
她已经没有在哭了，那这泪是谁的？
她抬起头，在黑暗之中，瞧见了自家哥哥那张混合着悲痛，愤恨，绝望还有茫然的脸。
好不容易等到上面的声音消弭，少年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就要往上面爬，却被阿英扯住了衣角，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再等一会儿。
少年只觉得心口有一股火在烧，不听她的，抓住了从上面垂下来的绳子，作势就要往上攀。
然而还没等他真正开始动作，上面又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似乎是先前那伙儿人去而复返。
少年登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像是木偶一般紧紧地贴在墙上。
虽然那些人来了又走，但少年这次没有急着往上攀爬，方才那些人的去而复返让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他自己一个人被发现不要紧，但若是连累了爹娘和妹妹也被发现，他的罪孽就大了。
这次他们等了足足有半个多时辰，上面安安静静的，除了风声，别的声音半点儿都没有。
“阿兄，咱们上去吧。”
阿英极小声地开口道。
他们不能一直待在地窖里，会被憋死的。
少年木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就打了个激灵，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小心翼翼地顶开地窖的盖子，一缕光线通过缝隙投进里面，落在阿英的头上，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转身想要将阿娘扶起来，腿脚却因为坐着时间太长而酸麻得很，让她有些站立不稳，不由得扶住了斑驳不平的土墙。
阿英蹲在卧房里煮粥，怕厨房的炊烟传出去引来了人，锅里的粟米粥冒起了小泡，她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风声传来，她下意识紧了紧衣襟，阿兄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在她身边响起：“我把阿蕊安葬了……”
他的声音低哑又干涩，阿英就蹲在炉火旁，听了这个消息却觉得手脚冰凉。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可……
屋内沉寂了许久，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阿英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喃喃地道：“不知道，快了吧……”
不管是他们被戎人的兵们发现，亦或是朝廷的兵把戎人打败，大概都快了吧。
……
太原府城外。
穿着甲胄的高壮男子掀了主账的帘子走进来，他头上梳着小辫子，扎着大戎贵族才能用的金线绳，面色难看极了，但还是先单膝跪地行了礼，唤了声：“阿大。”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跟他的发型差不多，只是没有穿甲胄，反而穿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手中握着书，闻声抬眼，不由得笑着道：“回来了？”
“阿大！那些周人们实在可恶！”
高壮男子急忙发起牢骚来，只不过再大的脾气都遮不住他的气急败坏，显然是因为久攻不下，被太原府的守军搞得灰头土脸。
中年男人，也就是大戎左亲王却半点不急，耐心地开口教他：“你以为打仗是一蹴而就的事吗？”
“我们是猎人，他们是猎物，比的就是耐心。”
他说到这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城里能有多少粮食？我们在外面，粮草充裕，吃完了还能去外面那些村里抢，现在是八月，他们刚收了新粮，正好给我们用。”
高壮男子听到这儿也笑了起来，“阿大说得是！”
他喜欢这个猎人和猎物的说法，笑得森冷，不由得露出了一口牙。
待到他又精神饱满地出了帐，左亲王收了面上的笑，忽然开口对身边之人道：“让金雕传信进去，明天半夜就让高定然控制住太原府城的其他人，开城门。”
手下闻言，连忙跪地应下。
左亲王微翘了翘嘴角，这场战事也耗得够久了，也是时候收网了。
……
太原府城，军营。
帅帐之中，地上躺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还堵了嘴的人，是在场众人都十分熟悉的一个人。
有人对上首的沈伯文怒目而视，不由得气愤地问：“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种紧急关头对高将军动手，是想要祸害我们太原府吗？”
没错，地上被捆着的人不是高定然又是谁？
这人一开口，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起来。
他们还当沈伯文大中午的把他们都叫过来是为了什么，结果竟然把高将军绑起来了！
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沈伯文等他们问完，才平静地开了口：“你们若是知道高将军都做了什么，就不会来问本官这些话了。”
其他人顿时一愣。
难不成高将军当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可随即心思又偏了，谁知道这是不是构陷高将军的手段？在没瞧见证据之前，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他们想看证据，沈伯文就给他们看证据，不仅有证据，还有证人。
他不会松开高定然嘴里的布，给他蛊惑别人的机会，太原府如今危在旦夕，他们这些人就应该排除一切异常，紧紧地团结在一起，才能共同渡过这次难关。
等到杜家一主一仆走进帅帐，已经相互传阅完高定然通敌的证据的这些将领们，顿时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随之而来的就是后怕，若是没有沈大人查出来这件事，他们还在对敌的时候，背后忽然被高定然这个畜生捅一刀……
帘子又被人再次掀开，宋秉洋走了进来，对沈伯文拱了拱手，道：“禀大人，末将不负重托。”
“辛苦宋将军。”
宋秉洋刚刚是去收归高定然的兵马，对方手底下的人不少，若是不能控制住，就会造成大乱子，他走到一边，安静地靠坐在椅上，忽视了其他人看向自己的各样眼神，反而看向上首的沈伯文。
对方还是初见时那番温文儒雅的文官模样，眼神依旧清冽温煦，可宋秉洋此时却不再以当时的心态看待他了。
可能除了盛清，就属他知道的最多，他收回视线，捻了捻手指上的尘土。
难以想象，一开始还被他们这些武将所轻视的人，竟然做了这么多的安排，让高定然的谋划都落了个空，思及沈伯文那些其他的安排，他眼神有一瞬的飘忽，保住太原府，应当也不成问题吧？
地上卧着的高定然就没有他这么好的心情了，他恨恨地盯着沈伯文，眼睛红了像是野兽一般，恨不得跳起来把沈伯文撕碎！
在看到杜家这一主一仆进来的时候，他原本还欲狡辩的心骤然跌落谷底。
再等到一直藏在自己帐中，与自己谋划的那个大戎人也被绑着进来之后，他更是如同腊月天被一桶冰水浇到了头上，整个人都冻住了。
而且沈伯文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心里恨极了，要是能让他说话，他也有把握能让几个人站在他身边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尽数被此獠笼络了过去！
只可惜，不管他多么愤恨，沈伯文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谢云雷抓着一只金雕走了进来，沈伯文视线落在金雕腿上所绑的一根铜管上，伸手解下。
从里面取出一条被卷紧的纸条展开。
上面写的是大戎那边的语言，他只能勉强看懂小半部分，于是他抬起头，眼神依旧温雅，语气亦是：“哪位将军麾下有精通大戎话的文书，借来一用。”
“回大人的话，末将这儿有一个。”
文书很快被叫了过来，几下就翻译了出来，上面的内容让高定然身上的罪名更加确凿。
他卧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一切都完了……
……
交代谢云雷将高定然看好，又同诸将们商量好接下来的计划，沈伯文走出帅帐，骑马出了军营，在城墙下将马勒停，跳下马背，又上了城墙。
“沈大人怎么过来了。”在墙上的守将刚开口就吃了一嘴的风，神色疲惫地劝他：“您还是下去吧，戎人那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开始攻城了，这上头太危险了。”
他们已经守了将近半个月的城了，即便是轮流负责，但在对上戎人经常性的攻城，守将也是疲惫不堪。
沈伯文听出守将语气中微微的不耐，但却并不生气，他眺望着远方，弯了弯唇，语气一如既往的温煦。
他道：“你看，援军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
就在沈伯文策马过来之前, 城中的景象亦是忙忙碌碌。
知府则正忙着组织民众，帮忙救治伤员，捡柴烧水, 帮士兵们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等等。
在这种紧要关头，自然不是留有余力的时候，不管是谁都明白, 多帮一份忙，就多一份活下来的希望的道理。
知府刚给下属安排完任务, 转过身就迎上了一个小少年充满好奇的目光。
少年看了又看，却没想到被对方瞧个正着，他知道这是位大人, 他爹娘跟他说过，碰见这样的大人物，千万不要靠近，免得一不小心就冒犯了人家，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一连好几天都看到这位大人跟他们这些人似的, 在街上忙活, 他心底的敬畏之心不知不觉就消减了许多, 觉得这个大人跟他阿爷差不多似的。
也就是他没把这话说出来，要是让他爹娘知道了, 指定要挨一顿打。
知府瞧着这小少年，不由得想起了自家的孙儿，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面色松弛下来, 温和地开口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小少年也不知怎的, 话没从脑子里过就直接从嘴里出去了：“大人！我们能赢吗？”
西北这边的百姓们, 都不是没听说过戎人乱兵的人，哪怕是住在府城中的百姓，说不定家里拐着弯儿的亲戚们都有亲眼见过的，再加上民风剽悍，就算心里害怕，但到了危机时候，宁愿跟蛮夷同归于尽，也要誓死保卫自己的家园。
即便小少年这样大的年纪，在爹娘长辈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了这样的自觉。
知府的嘴唇动了动，旋即便点了点头，道：“能，咱们一定能赢。”
“大人老爷说能赢，那就一定能赢！”
小少年一听这话就高兴起来，嘴里胡乱叫着，兴奋地连连点头。
在他们旁边听到这番对话的其他百姓们脸上也都露出了淳朴的笑容，能赢，能赢就好，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太原府，可不能让戎人们给占了。
小少年的声音高起来，他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的位置，不由得面色一变，生怕自己不懂事的孩子冒犯了官老爷，赶忙小跑过来拽着他要下跪赔罪。
知府拦了，摇着头说无事，说罢，怕她不自在，便主动离去。
带着属下走过半条街，正巧瞧见沈伯文策马至城墙之下。
“大人，城里的粮食不多了。”
属官没注意到城墙下的动静，面露苦色，小声汇报道。
知府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呢？他自认这个父母官当得也算尽心尽力，只可惜自己在仕途上始终缺了点运气，一把年纪了才到知府这个位置上不说，还是太原府这样的地方。
想到前来监军的沈伯文，三十多岁便身居高位，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
随即知府又摇了摇头，将脑中这些繁杂的思绪甩出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不管是他这个知府，还是对方那个监军，在此时都没什么两样，都是在这太原府中苦苦守城的其中一员罢了，能不能活下去，都要看运气。
“泽之啊。”知府收回目光，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若是太原府被攻破，老夫身为知府，必是要殉城的，先前我便发了誓，要与太原府共存亡，绝不在戎人手底下苟活。”
他身边的属官是他族中晚辈，原本只是被带过来教导教导的，却没想到遇见了这样的事。
这名叫泽之的年轻人一听知府这话，也不由得红了眼，“族叔……”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知府故意板着脸，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凶：“你不在正经的官员名单里，若当真这城守不住了，你就带着你族婶和堂妹离开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今晚就走，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似是在说给族侄听，又想是在说给自己听。
泽之听罢，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刚想说什么，就被城墙上的一阵欢呼声给打断了。
“援兵来了！”
“真有援兵！”
城墙上，守将一听沈伯文这话，下意识猛地转身朝外面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地方烟尘滚滚，出现了一大片人影，一面黑色红边的帅气上绣着大大的“盛”字。
守将眼神激动，这，这是定远侯来了！
除此之外，另一边的人群中还有另一面旗，蓝底黄边，上面一个“郭”字，正是泽州府守将徐大将军的帅旗！
两队人马合起来的数量，瞧着竟是与戎人那边不相上下，城墙上的人们欢呼起来时，下面已经在主帅的率领下，势如破竹地冲进了戎兵的阵列中，两方人马当即就混战在了一起。
相较于守将和其他人的激动，沈伯文则是松了口气。
先前的安排，总算是都到位了。
“沈大人！可是援兵到了？”
一道气喘吁吁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沈伯文循声转身，正好对上知府疲惫却兴奋的脸。
沈伯文不由得失笑，难为知府这么大的年纪，还登上了城墙。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地道：“不错，来的是定远侯与盛将军，还有泽州郭将军。”
“泽州的郭将军？”
知府自然也瞧见了帅旗，高兴之余也有几分疑惑，泽州虽然也在西北这边，可距离太原府却有不远的距离，怎么能来得这般及时？甚至跟定远侯他们同时到来？
看着沈伯文毫不意外的神情，解除了破城危机的知府平时的聪明也回来了，虽然没开口问，可心中却隐隐约约有所猜测，难不成眼前的情形，这位沈大人都预料到了？
不，恐怕不只是预料到了，说不定就是他所安排的……
只是现下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知府也暂且将心里的想法按下不表。
……
戎人驻扎的地方，得知消息的左亲王早已将书卷丢到了一边，穿上甲胄气势汹汹地出了帅帐。
“定远侯怎么会在这里！”
他怒气直冲脑门，握着长刀的手紧了又紧，顾不上多听废话，便翻身上马。
他早该知道的，五王子是个靠不住的！
不过是带兵牵制住这个比起卫国公差远了的定远侯，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他们已经在这座城上下了太大的功夫，现下两方人马数量差不多，绝不能就这么退了，他一双虎目含着怒气，双腿夹紧了马腹，当即就带着亲兵冲上前去，挥舞着长刀，迎上了对面也冲着自己而来的定远侯。
定远侯使着一杆红缨长|枪，神色肃穆，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却毫无畏惧。
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到这么一个再次带兵出征的机会，他绝不能让陛下失望！
左亲王身高体壮，长刀劈过来的力度奇大，然而定远侯的长|枪迎上去，却丝毫不落下风，瞬息之间，二人便过了许多招。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除了正在跟自己对战的对手，还要担心旁边的明枪暗箭，毕竟这是打仗，不是一对一的比武，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尽管过程惨烈，好在结果是好的。
戎人在此地攻城良久，不说人困马乏，也不能跟养精蓄锐的定远侯的兵马和泽州兵们相比较。
两军对战，士气最重。
左亲王见势不对，当即便打算带兵撤退，却被定远侯亲自追击，拼着受伤将他生擒了回来。
主帅被擒，戎兵们的士气当即一落千丈，节节败退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
大捷，这是当之无愧的一场大捷！
大周再次擒获了一位戎人的左亲王，这个结果不由得让沈伯文有些啼笑皆非。
上一个左亲王给大周换来了供给十年的战马，虽然戎人在兑现了一半之后就单方面毁约，也不知道如今这位左亲王，又能给大周换来什么好处。
还有另一个意外之喜。
在接到沈伯文所发出的军令之后，郭将军率领泽州军出发驰援大同，却在路上好巧不巧地碰上了正要再次伏击定远侯的戎人五王子，两队人马合起来，生擒一个五王子半点儿不成问题。
手中握着这两个重要人物，再夺回风阳城，这次出征已经称得上成功了。
守住了太原府，不管是府城内，亦或是军营中，今晚都热闹极了，知府派人赶来了一大群羊，说是要犒军，沈伯文与定远侯自然都不会拒绝这份给将士们的好意，欣然接受了下来。
虽然不能喝酒，但是能好好吃一顿肉，也让他们痛快极了。
外面一片热闹景象，沈伯文却来到了定远侯的帐中。
定远侯此时并未身着甲胄，正在由军医治伤，仿佛又变成了曾经与沈伯文在茶楼说话的那个身着青衫的儒雅侯爷。
“侯爷的伤重吗？”
沈伯文看着旁边换下来一大堆沾着血的白布，不由得问道。
“劳沈大人关心。”定远侯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没伤到要紧的地方，修养几天就好了。”
沈伯文见他面色虽然苍白，说话却还算是有力，多少放了心，点了点头。
军医替他包扎好伤口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定远侯自个儿拿过衣衫披到身上，对着沈伯文正色道：“此番能胜，多亏了沈大人筹谋，我感激不尽。”
“侯爷太客气了。”
对方这么说，沈伯文却不能接下来，他摇了摇头，平静地道：“能打胜仗，还有擒获戎人的左亲王，都是侯爷自己的本事，在下只不过是做了些微小的安排，侯爷不怪在下滥用职权就好。”
定远侯反而笑了笑，温和地道：“沈大人切莫妄自菲薄，你能识破高定然的真面目，已经是大功一件，更何况这番调兵遣将，更称得上精妙，就算是我在场，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你更好了。”
他这般说着，心思却不由得飘远了。
说不定沈伯文当真是姑母的外孙，与他们盛家有亲缘关系，骨子里就藏着带兵的天分呢？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连失去了两位重要人物, 戎人那边顿时失了主心骨，定远侯等人只休息了三日，就再次率兵出发, 一举夺回了凤阳府，将戎兵们赶出了大周的土地。
战报传到京都，西苑中传来了一阵透着愉悦的笑声。
“好啊, 朕果然没看错人。”
这是景德帝的声音，只是这声音中, 却分明透露着掩饰不住的虚弱与疲惫。
“陛下，喝点参茶吧。”
刘用亲自从小内侍的手中接过茶盏，送到景德帝手边, 关切地道。
景德帝此时心情颇好，顺手接过，饮了一口又放在桌上，视线在战报上停留了许久。
久到刘用都开始怀疑陛下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胸口, 面色一片通红。
“咳咳！”
刘用神色猛地一变, 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赶忙上前一步，动作熟稔地抚着景德帝的胸口, 替他顺着气，一边对殿中伺候的小内侍急声道：“快去请太医！”
“不必……”
景德帝语气虚弱地拦下了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阖上眼, 轻声道：“老毛病了, 叫太医做什么。”
“陛下……”看着自己伺候了这么多年的主子，刘用心里难受极了，对方的面色此时十分不好，原本英武的一张脸已经瘦得脱了相，若是沈伯文此时见到，定然会大吃一惊。
怎么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景德帝就病成了这个样子！
景德帝说完这句话，又歇了好一会儿，他掀开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刘用那张着急万分又透着关切的脸，甚至眼眶都有些红了。
他不由得费力地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又沙哑地道：“刘伴伴，莫急，朕还撑得住。”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刘用这心里就更难受了，这个平日里在外威风八面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此时就像是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内侍一般，他望着难得露出一丝人情味的景德帝，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他刚被调到东宫，伺候太子殿下的时候。
刘用心里一酸，自个儿又强行压了下去，他嘴唇动了动，也配合地笑着道：“可不是？上回苏院使还道，您只要好好将养着，慢慢就会好起来了。”
景德帝靠在椅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什么，反而道：“让人去把太子叫过来，朕有事要交代他。”
刘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下来，没有再劝说什么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人人都道皇帝好，可又有多少人知道，皇帝干的也是这天底下最累人的活儿呢？
这才多少年，自己在东宫初见时那位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就已经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儿一般，变成了如今这样垂垂老矣，病体不支的模样……
太子来得很快，毕竟东宫离西苑也没有多远的距离，正巧他今日没有要上的课，因而刚收到传话便赶了过来。
“儿臣叩见父皇。”
李煦进殿之后，恭敬地行礼拜见，不敢有半分疏忽。
至于他如此变化的原因，他们父子二人都心知肚明，但也没人会说出来。
“起来吧。”
景德帝的语气莫名的平静。
他垂眸看着自己这个出色的嫡长子，原本还想交代几句，但喉咙中却忽然一阵痒意袭来，他竭力把想要咳嗽的冲动压了下去，半晌后才开了口。
然而这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惊住了殿中包括太子与刘用在内的所有人。
“此番泰山封禅，你替朕去吧。”
他话音刚落，李煦瞬间被惊在了原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可是泰山封禅！
历朝历代，泰山封禅都是帝王专属，何曾有过太子代替！
今年的泰山封禅是许久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景德帝是当之无愧的明君，完全当得起，可朝中谁都没有想到，就在这半年的光景，他的身体会坏到这个程度，别说千里迢迢去泰山封禅了，恐怕出了这个皇城，就要支撑不住了。
因而无论是谁，都以为这件事恐怕只能罢了。
可……可任谁都没想到，景德帝竟然要把这件事交给太子去做。
这若是传出去，没有人会不清楚这其中的含义。
——这是在为太子铺路，亦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准备让太子接班了。
李煦心中震荡结束后，当即回过神来，刚要开口，就被景德帝打断了。
“若是你连这点事都扛不起来，那朕便换个人。”
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仿佛若是太子仍然开口推拒，他就当真要换个人选一般。
李煦顿时心头一凛。
他丝毫不怀疑，父皇所说这话之中的真实性。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父皇的脾气就有些捉摸不定，简直同以往那个父皇大相径庭。
父子之间的温情十不存一，取而代之的便是对他从未有过的严苛。
李煦沉默了半晌，终于拱手应下，语气低沉地道：“儿臣遵命。”
“好。”景德帝听罢，还是方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你去罢。”
直到太子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景德帝面上才终于露出疲惫，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
太子要替景德帝前往泰山封禅的消息一经传开，震惊朝野与民间。
就连还在赶回京都路上的沈伯文与定远侯等人也都有所听说。
太子一系朝臣们的兴奋自不必说，不过暗中投资燕王和某些另有打算的其他人的心情却糟糕透顶。
景德帝这一手，打得他们猝不及防，没有半点儿反应的机会。
燕王府。
偌大的花厅里气氛沉闷极了，除了主位和次位上的两个人，没有其他半个身影。
一贯在外表现得吊儿郎当的燕王，此时面无表情地盯着下首之人，冷冷地道：“这就是渠相公所说的好法子？”
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似是要满溢出来。
渠恺却像是听不懂一般，八风不动地端坐在原地，甚至还端起茶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殿下觉得臣的法子如何？”
“不怎么样。”
燕王换了个姿势，一双长腿交叠，不屑地说：“你的好法子就是跟戎人勾结，让他们绕过太原府，你给他们开京都的大门，让他们抢掠一番，再让本王趁机逼宫？”
渠恺在听到勾结这两个字的时候，面色青了一瞬，随即又道：“然也。”
不过这两个字却没有方才那么淡然了，多多少少透着几分咬牙切齿。
“渠相公。”
燕王单手撑着头，撩起眼皮睨向渠恺：“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觉得那些不通道理的蛮夷们会抢完就走，然后把京都留给我们？”
戎人都是些什么人，跟他们打过好几次仗的李烨再清楚不过。
说他们狼子野心都是褒奖了！
这些蛮夷觊觎他们大周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自从那边新皇登基以来，对大周的试探就从来没有停过，三天两头骚扰边境不说，大规模的侵扰也发生过好几次。
他们这个新皇帝，可不是什么省心的货色，有的也不只是进大周劫掠一番的小心思。
若是放他们进了京都，后面再怎么发展，可就不是由自己这边说了算的了。
再说了，自己再怎么说都是大周的燕王，之前跟太子怎么斗也好，那也只是他们李家内部的斗争罢了，是输是赢，且不说还没走到最后，结果还没出来呢，哪怕就算是输了，他李烨也没那么输不起。
放外夷进来屠戮大周百姓，亏渠恺这个老东西想得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到渠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反而自诩才智过人，智计百出的蠢物，讥笑了一声，道：
“父皇这些年一定是昏了头，怎么连你这样的人都能入阁。”
渠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右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冷声道：“殿下请自重！”
“让本王自重？你也配？”
“该自重的是你渠恺！”
燕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嫌弃地收回视线，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开口道：“木头。”
话音刚落，忽的从房梁上跳下来一道身影，跪地行礼：“属下在！”
“派人给本王看好渠相公，那些不该传出去的消息，半点儿都不许传出去。”
“属下明白。”
燕王对渠恺被气得青红交替的一张脸视若无睹，往自己嘴里扔了颗葡萄，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咽下口中的葡萄，变脸似的又笑眯眯地对渠恺道：“倒是忘了多谢渠相公牵线搭桥，金吾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手，本王就先收下了。”
这人以为金吾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数不够跟京都的守兵相抗衡，才想驱狼吞虎，放戎人进来。
可李烨谋划了这么些年，自然不可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人身上。
就在京都外的保宁山上和他的京郊庄子里，还分别藏着大量他养出来的私兵，再加上金吾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跟守军已经有一战之力了。
更何况，京都的守兵们多少年都没见过血，能有什么本事？
跟他剿匪练出来的兵比起来差的可太远了。
燕王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又摘了两颗葡萄，却没吃，只是放在手心里转着。
父皇忽然下旨让太子去泰山封禅，这件事虽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转念一想，却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太子离京，要带走不少亲卫军，再加上定远侯离京时带走了京营两万人马，现下也还没回来。
最关键的，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趁这个机会起兵，等到太子从泰山回来，他就当真毫无机会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太子动身后, 景德帝又病倒了。
这次的病情来势汹汹，不同以往，甚至罢朝三日, 将一切事务都暂且交给了内阁与司礼监。
宫内宫外，都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谢府。
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缕薄烟，谢阁老与谢之缙父子二人对坐在棋盘两边。
一局手谈结束后, 谢之缙主动分捡起棋子来，口中继续着方才的话题：“父亲, 陛下的病情，当真严重到这个程度了吗？”
谢阁老“嗯”了一声，又道：“让你媳妇往韩先生家和沈家都走一趟, 京中恐有变故，最近不要就不要出门了，警醒着些。”
谢之缙闻言便皱起了眉，手底下的动作也停住了，不由得抬起头，“延益和太子那边, 不会有什么事吧？”
“延益跟定远侯还有那两万京营兵在一块儿, 想来若是有事, 应当也能应付。”
谢阁老沉思了片刻，才道。
至于太子那边, 他没有说什么，谢之缙却看懂了。
若是京中出事，那这事只能出在燕王身上, 若是燕王出手, 自然没有放过太子殿下的理由……
谢之缙沉住气, 回到自己院中, 便将谢阁老方才的交代同沈苏说了一遍。
“我明白了。”
沈苏一听就知道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半点儿没有耽误，立马让下人备车，自己去里间更衣。
谢之缙也去了书房，思来想去，给太子与沈伯文分别写了一封信。
太子的那封信上，只是将景德帝病重，京中气氛紧张的事实说明，再加提醒他注意安全，至于关于燕王那些没有依据的推测，就没有写在信上了。
而给沈伯文的那封信上，除了写明京中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推测之外，还另外附加了一件事。
也是他前段时间才查出来的。
——赵松源竟然是渠恺的亲儿子。
写完这两封信，让观言送出去，谢之缙坐在桌前，视线落在窗外，半晌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
沈伯文收到信时，他与定远侯以及其他人正在距离京都一百余里的地方扎营。
杜家主仆也与他们一道。
帐内，谢云光抱着刀立在一边，瞧着沈大人看完了信，又把信烧了，终于忍不住道：“大人，真不让属下去把姓赵的看管起来吗？”
“这人最近小动作实在太多了，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往俘虏那边凑不说，往杜家帐篷外面也路过了好几次。”
沈伯文拿树枝拨了拨火盆里的残烬，头也不抬地道：“不必，没有证据，你用什么理由把他看管起来？”
一听这话，谢云光不由得梗住。
沈伯文却没注意他的反应，他还在想着方才长风心中所说的事，京都中的事暂且不论，先前的疑惑总算是得到了解答。
原来赵松源是渠恺的儿子。
怪不得这样一个刚从翰林院出来不久的人，粗看起来也人脉不广，怎么忽然之间就得了渠恺的青眼。
既然如此，赵松源一直窥探杜家帐篷的原因也找到了。
看来那些隐姓埋名在太原府与凤阳府周围一带寻找杜家主仆踪迹的人，应当都是听命于赵松源的。
沈伯文将树枝亦扔进火盆之中，视线落在随即飘起的青烟上，缓声道：“既然已经知道他有问题，那急的应该是他，不是我们，他懂任他动，我们只要盯着他，以静制动便好。”
“属下明白了。”
谢云光闻言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伯文又道：“告诉云雷一声，千万保护好杜家主仆，不能有半点闪失。”
谢云光自是正色起来，拱手应下。
该吩咐的都吩咐完了，沈伯文随即站起身来，掀开帘子往外走。
他进了定远侯的主帐，帐内除了定远侯以外的其他人都被请了出去，二人一直谈到到天快黑了都没有出来，就连晚饭都是在帐内用的，沈伯文直到半夜才回到自己帐中。
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不过相较于其他人尽管疑惑，却也只有少许，并不怎么想要追根究底的心态而言，赵松源心上却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他总觉得沈伯文跟定远侯谈的事，跟京中有关系，说不定跟自己也有关系，可惜他们不让旁人留在里面，让他丧失了打探消息的机会。
一想到这件事，赵松源的脸色就难看得紧。
而且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父亲那边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给他送来消息了。
……
是夜，万籁俱寂，昭阳宫中的灯却还没熄灭。
郑皇后靠坐在大引枕上，想起景德帝的病情，沉默不语。
身边的大宫女走上前来，轻声劝道：“娘娘，夜已经深了，早些歇息吧。”
“本宫再坐会儿。”
郑皇后此时半点睡意都没有，她也不是没有经过事儿的人，在这种紧要关头，分明也能察觉到宫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当真是陛下一病，就什么牛鬼蛇神都像是挣脱了镇压一般，都想往外冒头。
她紧紧地抿着唇，左手捻着一串佛珠，心境却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不仅是挂念景德帝的病，还牵挂着远在京外的儿子。
宫女劝不住她，也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见烛光开始明明灭灭地闪了闪，便拿起旁边专门用来剪灯花的小剪刀，刚要上前修剪一番，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郑皇后也听见了，微微坐直了身子，对宫女道：“出去瞧瞧，发生什么事了。”
宫女赶忙福身应下，放下剪刀往外走去。
片刻之后，她脚步匆匆地走了回来，神情紧张，不等郑皇后开口问，便主动汇报起来：“娘娘，外面是崇政殿的小礼子，说是来传话的。”
崇政殿是陛下所住的宫殿，那边说有急事，定然是陛下有急事，即便是伺候了皇后多年的宫女，也不免挂心。
郑皇后知道这个小内侍，是司礼监少监冯师亮的干儿子。
她没想着休息，身上衣着倒也得体，想了想便坐起身来，“把他叫进来吧。”
“是。”
小内侍很快被带了进来，一进来就忙下跪行礼：“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安好。”
“起来吧。”郑皇后也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的问他：“说罢，有什么急事？”
“回娘娘的话，陛下病重，请娘娘前去崇政殿。”小内侍声音有点儿颤，不过还是把话说得能让人听清楚。
“什么！”
郑皇后的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欺瞒娘娘！”
郑皇后捏紧了手中的佛珠，暗道不管是真是假，等她到了崇政殿就知道了，因此也不跟一个负责传话的小内侍多说，扔下一句“本宫知道了”，就摆了摆手让他下去，随即让宫女帮她更衣备辇，片刻之后，便乘着坐辇赶往崇政殿。
……
等她到达崇政殿，刚下了辇，便发现殿门口不止她一人，宁妃带着六皇子，惠妃带着三公主，也已经等在了外头。
见她下辇，宁妃与惠妃便带着孩子上前来同她见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郑皇后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宁妃，关切地道：“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冒着风过来了？”
宁妃清丽的面上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随即便轻声道：“谢娘娘关心，是冯公公派人传了话，让臣妾与惠妃姐姐过来的。”
郑皇后听着就将视线转向了惠妃。
惠妃手中牵着三公主，闻言便点了头，“是宁妃妹妹说得这般。”
“既是如此，那等会儿你们便随本宫一道进去吧。”
除了她自己，就只叫了宁妃和惠妃二人，容妃以往那般得宠，竟然也没被叫过来，想来陛下或许是想瞧瞧这两个还没长成的儿女。
然而等到进到殿中，郑皇后就当即发现她想错了。
甚至大错特错。
领着她们进殿的是司礼监少监冯师亮，郑皇后下意识问了句：“刘公公呢？”
冯师亮揣着袖子，闻言便低着头，恭敬地道：“回皇后娘娘，师父他老人家正在殿内伺候陛下。”
郑皇后闻言没有多想。
刘用是伺候陛下时间最长的老人，情分非比寻常，在陛下病重的时候不离半步，在身边伺候倒也合理。
然而她带着宁妃和惠妃，以及他们所出的皇子公主们进殿之后，却发现殿中哪有刘用的身影。
非但如此，正在床边坐着的那个身形婀娜的人，不是容妃又是哪个！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慢慢地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景德帝，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尤其是殿门也在她们走进来之后，就被关上了。
这下不仅是郑皇后，就连宁妃和惠妃都察觉出了这里面的问题，不由得花容失色。
“你们把陛下怎么样了？”
郑皇后面色不变，目光沉沉地看向容妃以及她身边的冯师亮，冷声问道。
她已经完全想明白了，这样的大事，根本不是容妃一个后妃和冯师亮这样一个内侍做得出来的。
因而等她话音落下，看见从帷帐后抚掌走出来的燕王时，她心中竟然没有半点儿意外。
“不愧是母后，心智果然非同一般。”
燕王李烨口中说着赞叹的话，一双狭长的眸子中却没有半点儿相应的情绪，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同他以往阴晴不定的性子倒是十分相合。
思及外甥掌握在手中的西山大营，郑皇后心下稍定，顿了顿，她才再次开口，问的还是方才的问题：“你们把陛下怎么样了？”
“母后果然与父皇鹣鲽情深。”
李烨闻言便笑了起来，道：“母后不必担心，儿臣只是请父皇多睡一会儿罢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郑皇后冷笑, 现在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燕王的打算了。
她没有再跟燕王说话，走到床边的杌子旁坐下, 视线落在景德帝安静的睡颜上。
这个她陪伴了大半辈子的人，在她的记忆当中，无论是心计还是手腕, 永远都是精明强悍的，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把他打倒, 何曾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被病痛折磨, 被妃嫔算计，被亲儿子背叛。
难不成年老和久病，当真能摧残他至此，让他丢了以往那些年的谋算？
他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她不相信。
不是有个词儿，叫老谋深算吗？
她这样的动作, 让李烨误以为已经屈服了, 不由得笑了起来, 道：“母后是个聪明人，真是可惜, 那儿臣倒是不好按照先前的法子办事了。”
郑皇后一动不动，似是没听见。
然而宁妃和惠妃却在听了他这句话之后，不由得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 眼神警惕地看向他。
李烨抚掌, 喟叹了一声, 状似无奈地道：“既然如此, 那就请母后留在这儿，待会儿等到诸位阁老过来之后，替父皇帮儿臣做个见证吧。”
郑皇后猛地抬起头。
见证？
什么见证？
一股屈辱感顿时从她心上涌起，她的孩子生死未卜，她的夫君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他竟然还妄想让自己替他做个见证，好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燕王话音落下，殿内半晌无语。
郑皇后沉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她声音低哑：“你把太子和长孙怎么样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痛如绞，手掌重重按在心口上，李烨要的是这个位子，势必不可能放过太子，但她的乖孙却不一样，说不定还能在这场动荡中保住一条命……
李祯闻言，目光闪了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太子那边，恐怕不是母后想听到的消息。”
“至于皇长孙……”他摩挲着下巴，语气淡淡的，“只要母后替儿臣做好这个见证，自然保他平安无事，想来这么容易的交易，母后应当不难做决定。”
在听到前半句之时，郑皇后悲痛到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但随即她又立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煦儿离京的时候，从亲卫军带走了三千人马，虽然不知道李烨手里有多少人，但他现下最重要的是拿下京都，控制住宫内宫外，想来大部分的人手都要放在京中，去袭杀煦儿的人定然不会太多。
反而是在这宫中，陛下，她自己，还有长孙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西山大营的人怎么还不赶来救驾！
她虽然想明白了，但还是忍不住心急如焚。
……
宫中不太平，金吾卫与亲卫军的人杀成一片，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宫女太监们都躲在房子角落，捂着耳朵瑟瑟发抖，然而宫外却更甚。
京都许久不曾经战事，百姓们安居乐业了许久，五城兵马司的人给燕王的人开了城门，这些人如同狼入羊群一般，一部分人手目的明确地直奔各个高官或身处朝廷紧要位置的官员家中，要把这些官员的家眷们控制起来，以方便主上夺得大业更加顺利。另一部分，则与闻讯赶来的西山大营的兵们战做一团。
把百姓们吓得不由得拴紧了门，各自找地方躲藏，胆子大的青壮们各自从厨房拿了菜刀或是劈柴的斧子，还能走的动道的女眷们也在手里握了擀面杖，抑或是烧火的棍子。
“当家的，我怕……”
“娘子莫怕，我在呢。”
男人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可还是强压住心中的害怕，竭力安慰着怀中的妻子和孩子。
这样的情景发生在数不清的百姓家中。
沈府。
前几日在收到阿苏带回来的消息之后，周如玉便让府中大部分的仆从暂且回家，签了死契无家可归的，便打发到郊外的庄子上，让他们过一段时间再回来。
不为别的，这种关键时候，家中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他们买来的下人时间也不长，并不能让周如玉完全放下心来，若是等到兵荒马乱的时候，其中有人起了坏心思，他们首要下手的就是自家这些主子们。
因而沈家此时除了家里人，就留了老谭家一家四口。
“殿下，您在密室里藏好，如果不是我们叫你出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周如玉看着眼前同珏哥儿站在一处，差不多一样高的皇长孙，温柔耐心地安顿道。
心中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也是时也，命也。
自家长子昨日刚从广陵回来，皇长孙收到消息之后，今个儿就亲自过来找珏哥儿说话，一不小心就聊到过了宵禁时间，刚想差人去给太子妃送个信儿回去，外面就乱起来了。
思及阿苏先前同她说的话，周如玉心中也自有一番思量。
太子不在京都，恐怕只能是燕王起事了，皇长孙也定然是他要抓住的目标之一。
“沈夫人。”
李祯听完她所说的话，却红着眼睛道：“我得回去，母亲，还在东宫，她还怀着弟弟。”
“殿下。”
周如玉的语气比方才更加柔和，但话中的意味也更加坚决：“现在城中都是乱军，且不说您根本不能安安稳稳地走到东宫，退一万步，哪怕您到了东宫，除了跟娘娘一块儿被控制起来，还能起到什么别的作用吗？”
李祯知道她的话说的都对，可心里还是接受不了，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身边传来沈珏冷静又温和的声音：“殿下，娘娘知道你来了沈家，你留在这里，才能让她更放心。”
“我……”
“快进去吧，密室里存好了水和吃的，够你跟珏哥儿过上好几天的。”
周如玉打断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外街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她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说罢便推着他们进了密室，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就将密室门通过机关关上。
东宫的侍卫们就躲在密室周围的暗处，小心看护着里面的小主人。
而周如玉则带着阿珠和霁哥儿去了老两口那边，谢府给他们送来了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才更能方便看顾。
这大半夜的，可不管是她和几个孩子，还是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都睡不着，换好衣裳坐在正房里。
“老大媳妇儿，外头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老爷子面带担忧，不由得问道。
他这一问，老太太和孩子们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周如玉刚想说话，屋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是谢家的护卫擒住了什么人。
她赶忙站起身来就往外走，隔着一扇门开口问道：“谢护卫，是不是有什么人闯进来了？”
谢护卫还没说话，先传进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夫人！是我！唐阔！”
他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顿时激动起来，老爷子不由得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语气急促地道：“快让他进来！”
沈珠也眼睛一亮，紧紧握着表姐的手：“唐叔回来了，阿爹是不是也回来了？”
周如玉也是心尖一颤，赶紧打开门让唐阔进来，追问起来：“相公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他人去哪儿了？”
“回夫人的话，老爷跟定远侯一道进城之后，就去了谢家，随谢阁老一道进宫了，让小的回府跟您和老太爷老太太说一声，骚乱很快就能平息，让您几位不必担忧。”
唐阔进了门，半点儿没耽误，便将自家老爷的行踪和吩咐交代了。
听到他这番话，屋内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总算是放下心来。
屋内的气氛也骤然一松。
……
宫内。
郑皇后端坐在床边，对燕王所说的话不再有什么回应，仿佛已经认命了，宁妃和贵妃还有皇子和小公主，都一道被容妃带到了偏殿里。
他们刚一进去，就瞧见地上趴着一个人，惠妃胆子小，被吓得尖叫了一声：“你们要干什么！”
容妃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道：“没死，还活着呢，瞧把你吓的。”
“这是刘公公？”
宁妃的声音响起。
“是啊。”容妃转过头看她，见她虽然看似镇定，面色却苍白无比，就知到她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平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容妃俯视着他，不由自主地翘了翘嘴角。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滋味吗？
怪不得皇儿一直不曾放弃打算。
当真是舒心极了。
一墙之隔的正殿之中，诸位内阁阁老们被几个内侍们引着进了殿门。
官做到他们这个高度，自然是不缺政治敏感度的，从燕王的人上了他们的家门那刻起，就没有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诸位相公都来了？”
燕王就坐在主位上，这个位置，是景德帝平日里处理政事坐的位置。
他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几个神色各异的朝中砥柱，渠恺已经算是他的人了，韩建是个软骨头，不值一提，褚阁老致仕之后，尚未提拔新的工部尚书。
因而他直接忽略了一进来就破口大骂的刑部尚书杨和，以及面色沉沉的兵部尚书程白昱。
把视线落在了面色如常的谢阁老身上。
“父皇病重，临危之际，打算将皇位交到本王手里。”
他这话说完，不管是不是他的人，心里都在暗骂，听听这说的是什么屁话！这种话糊弄得过谁！
燕王知道他们不信，但这不重要，他本来也没想拿这话说服谁，只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他继续道：“父皇说这话时，母后就在身边，可以替本王作证，来人，请母后过来。”
他话音落下，杨和与程白昱的脸色顿时变了。
燕王自说自话，和有皇后娘娘作证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郑皇后很快被请了过来。
她此时的心已经坠了下去。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她当真要为了保住自己和孙子的命，在这里给燕王做假证？
“母后，父皇是不是这么说的？”
见她不开口，燕王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好整以暇地又问了一遍。
郑皇后心中经历了剧烈的斗争，终于，她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却忽然看见殿中角落处的一个青衣内侍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她并不陌生的脸，冲她摇了摇头。
“不，陛下没这么说过，本宫过来的时候，陛下已经昏过去了。”
她眼睛极亮，飞快地说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哈哈哈。”
听郑皇后忽然反口, 燕王不禁没生气发怒，反而笑了起来，眼神玩味地看向她, 慢吞吞地道：“无妨。”
他踱步走到众人身前，杨和又忍不住了，继续指着他的鼻子, 唾沫横飞地骂起来。
什么无君无父，祸乱朝纲, 目无尊亲，为非作歹。
什么难听骂什么。
不外乎杨和如此，他原本就是这些人里面脾气最为暴躁的, 就连景德帝也被他顶撞过，虽然单名一个和字，但是脾气却跟这个字毫无关系。
程白昱是太子党，他面色阴沉，并未随意开口，但却在心中不断分析当下的局势, 太子殿下如今前途未卜, 就连生死也未可知, 燕王如今在宫禁中已经占了优势，且不说陛下在他手中, 就连后宫诸人还有自己这些阁老们也都被困在这里。
渠恺这个老贼不必多说，定然已经暗中投靠了燕王，韩建是个自私自利的凉薄性子, 根本不用指望他能反对, 杨和性子直脾气爆, 今日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至于首辅大人……
想到这里，程白昱不由得悬心起来。
首辅大人一向是中立，不在太子和燕王任何人身上偏重，而且自己一直以来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朝中之人都说谢阁老擅谋，且对谁都是态度极好的模样，这样的人，将自己的心思藏得极深，除了亲近之人能窥得一二，旁人若是想知，就太难了。
他在观察别人，燕王亦是如此。
观察完了，也就没心思放任杨和继续在这里破口大骂了。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喜欢受虐之人，爱听别人骂他。
“行了，把杨相公带下去，请他歇会儿。”燕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随即就上来两个身着甲胄的高大身影，干脆利落地拿布巾堵住了杨阁老的嘴，将他胳膊反剪，带了下去。
这两个人上来之时，郑皇后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这是金吾卫！
陛下手中的金吾卫，专门负责拱卫皇城外城，可他们怎么会听从燕王的号令？还进了内城！
亲卫军呢！
双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她开始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做错了，方才看见的那个人，当真能帮他们度过这一劫吗？
“燕王殿下。”
一道沉稳又从容不迫的声音在众人耳际响起。
李烨抬起头来，将视线落在声音的主人身上，挑了挑眉，“首辅大人，本王劝你不要像母后这般耍什么手段，实话告诉你们，这宫内宫外，已经尽数被本王的人控制了，若是识相，便主动替本王起草传位诏书。”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下巴微扬，继续道：“如若不然，新皇继位，朝堂之上少几位老臣，也是理所应当吧？”
他说这话时，冯师亮已经弯着腰将空白的诏书铺好在了桌上，就等着有人将内容往上写了。
“自大周建国以来，祖制就规定了设立储君，当遵从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燕王殿下，你既非嫡子，又非长子，若论才干，亦不如太子殿下，眼下之举，颇为不智。”
谢阁老看着燕王，平静地道。
燕王听罢，嗤笑一声：“谢阁老的大论，本王受教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神色犀利：“这些话对本王都没用，不管是那些规矩，还是祖制，都不过是哄人的罢了，本王向来只知道什么叫成王败寇。”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谢阁老等人，冷漠地道：“你们，是败寇。”
“燕王殿下，不见得吧。”
他话音刚落，从殿内角落中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这声音有点耳熟，引得旁人都不自觉地循声望去。
殿内烛光暗淡，与此同时，这人从昏暗的角落中走到光线里面，烛光照亮了他清俊的脸，燕王不由自主地失声叫道：“沈伯文？你怎么会在这里！”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厮杀声，离他们愈发得近了。
沈伯文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谢阁老身边站定，先对除了渠恺之外的其他两位阁老行了礼，随即才转向燕王，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开口道：“我如何在这里，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既然我已经在这里了，殿下的计划想来已经失败了。”
韩建目光闪烁，心里有种不得劲的感觉，却不知是为何。
程白昱的态度就迫切多了，沈伯文跟定远侯一道去了西北，现在他回来了，定远侯定然也带着人马回到了京都，外面的乱军肯定不成问题，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沈侍郎，太子殿下那边可还好？”
沈伯文沉默了一瞬，才略带歉意地道：“太子殿下那边，侯爷第一时间就派了三千精兵过去支援，但暂时还没有收到消息。”
三千精兵，再加上太子原本带走的三千，总共已经有六千了。
这么多的精兵，应该怎么都能够保护殿下的安慰了，程白昱与郑皇后听罢不由得都松了口气。
他问完了这话，殿中其他人也着急起来，不是问京都里的情况，就是问他们带进来多少人马，现在定远侯又在何处，西山大营的人呢，能不能赢，诸如此类，诸多话题。
沈伯文也是好脾气，耐心地一一回应。
但他们声音并没有太大，毕竟就算外面赢了，他们这些人还在殿中，殿内殿外都是燕王的人手，若是将他惹急了，不等金吾卫与定远侯所带的兵马分出胜负来，就先把他们这些人解决了怎么办？
在他们说话这段时间中，燕王仿佛失了声一般，就这么沉默不语地听他们说话。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逐渐消失，安静下来。
随即殿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甲胄沾满了血迹的高大身影，众人定睛看去，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是定远侯。
侧殿中的人也被扶了过来，有宁妃和六皇子，惠妃和小公主，还有先前被压下去的杨阁老。
六皇子在瞧见韩建的瞬间就眼睛一亮，喊着“外祖父！”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宁妃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杨阁老起先还有些不明所以，怎么自己就被带到偏殿的功夫，形势忽然被逆转了？
直到瞧见沈伯文和定远侯二人，才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
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众人正色起来，却发现燕王面上半点儿都不慌张，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感觉，甚至还勾起唇角笑了笑。
杨和看着就厌恶地皱起了眉，怒声道：“你笑什么！”
“本王是在笑，你们高兴得太早了。”
燕王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视线放在渠恺身上，轻声道：“不若你们问问渠阁老，我派去围杀太子的人究竟有多少，再问问他，我身边那个能以一当百的贴身护卫，上哪儿去了？”
这该死的！
面对众人陡然生疑的目光，渠恺面色瞬间黑了。
他自己逃不过一个死，竟然还要把自己拉下马！
“你派去的人，老夫怎么会知道？”他黑着脸，似是生气极了，一副莫要污蔑与我的神情。
他不承认自己知道，燕王也浑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告诉你们吧，派了一万。”
“你疯了不成！”这是程白昱的声音。
郑皇后整个人也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她的煦儿……
沈伯文也皱起了眉，他没想到燕王居然会如此行事。
他刚才说的是实话，太子那边总共才六千人，燕王若是当真派了一万人过去，太子能不能活下来，当真难说。
他看向定远侯，二人默不作声地交换了眼神。
随即，定远侯以及他带进来的手下立马动了起来，抽出腰间的刀冲向燕王！
另有其他人护着殿内众人出去。
沈伯文却没走。
他隐在门后，冷眼看着燕王反应极快地应对起来，上前就与定远侯几人打成一团，身手利落极了，以一敌多，一时半会儿竟然丝毫不落于下风。
片刻后，原本在内殿看着景德帝的另外两个手下听到动静，赶忙赶了过来，抽出武器也加入了进去。
就是此刻！
沈伯文动作极快地急步走到内殿，试图唤醒景德帝：“陛下！陛下！”
却不料他还没喊两声，景德帝就睁开了眼，里面没有半分倦意，显然是已经清醒了许久，他道：“辛苦爱卿。”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你有功，没有罪，更不必罚。”景德帝声音有些小，又道：“去告诉盛宣，不必手下留情。”
他说完这句，像是用光了力气一般，又重新闭上了眼。
沈伯文愣了一瞬，随即便拱手应下。
他还以为，燕王再怎么说都是景德帝的儿子，或许会心有顾忌，却没想到……
也是，当儿子的都想要爹的命了，当爹的自然不会那么宽容。
他应下之后，回到前殿，发现两边竟然还在打得如火如荼，定远侯那边顾忌着燕王的身份，束手束脚的，一时之间有些奈何不得他，反而被他趁机伤了两个手下。
沈伯文见状，在心里摇了摇头，随即便高声把景德帝方才的口谕道出。
定远侯顿时精神起来，不再顾忌之后，几人合力，很快将燕王拿下。
主犯落网，这场闹剧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
景德二十七年秋，燕王李烨起兵谋反，被擒，贬为庶人，囚禁于府内。
或许是景德帝年老了，心肠便也软了，对燕王的处置不像对宸王那般严苛，没有夺其性命，反而只是囚禁余生。
户部尚书渠恺，勾结外夷，通敌卖国，涉及谋逆，助纣为虐，数罪并罚，凌迟处死。
而燕王最后的期盼也落了空，在众人拼死保护之下，太子平安归来。
景德二十八年冬，帝殁，谥“宪天崇道英明神圣钦文昭武宽仁纯孝章皇帝”，十二月十一日葬于南山陵之景陵。[1]
次年春，太子李煦继位，定年号天顺，史称天顺帝。
朝堂格局焕然一新，不少朝臣得了重用提拔，沈伯文亦是其中之一，由户部左侍郎升任户部尚书，授东阁大学士，入内阁，不到四十岁的内阁大学士，还是大周的头一位。
天顺帝励精图治，与民生息，是难得的仁君，然那场灾祸还是给他的身体留下了伤害，仅仅在位两年，便重病殁了，谥号“建天明道纯诚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葬泰陵。[2]
太子李祯继位，定年号昌泰。
自此，长达四十余年的“昌泰盛世”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