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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太子妃
作者：起跃
内容简介
 主角：唐韵，周凌配角：其它：；女主 【剧情点：夺人所爱，地下情、火葬场、男主黑化等等】1V1。（每晚21点前更新） 顺昌侯府因牵扯一桩受贿之案，被抄家夺爵，所有人都在盼着昔日名动京城的美人儿唐韵坠入青楼。 半月后有人在东宫，见到那位一向自律的太子身后藏了位美人儿，美人儿一张粉桃脸，眼角还噙着泪，不是唐韵又是谁？ 世人皆以为是顺昌侯府走投无路媚了主，却不知在唐韵被押至青楼的前一夜，太子亲自上门，立在一轮冷月前问她，去哪。 唐韵毫不犹豫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年幼时唐韵被母亲扮成了男儿来养，机缘巧合之下同当朝太子成了拜把子的兄弟。 进宫之后唐韵每日都在被一个难题所困扰：如何才能玷污她与太子之间这无坚不摧的纯洁兄弟情，登上太子妃的宝座。 太子妃初选时，唐韵连夜吹起了耳边风：我见那位霍姑娘心机挺重...... 太子：何意？ 唐韵：嗐，你们男人不懂...... 太子：依你之见，谁最适合？ 唐韵：殿下就该寻个花容月貌，知根知底的...... 小剧场： 红墙之外，春风微动，唐韵立在昔日的小情郎面前，埋着头无不委屈地道，起初他说，要当我兄长，后来我也不知为何他就动了那样的心思。 当夜回去，太子无情地扒拉开了她伸来的咸猪手，先说清楚，谁先动的心思？ 最初太子对臣子的觐言极为排斥：兔子不吃窝边草，老子要孤独终老，太子妃谁也别妄想。 后来娇香入怀：爱妃，真香。 外表娇弱实则不是个善茬的心机美人VS外表温润如玉同样不是个善茬的清隽太子。 青梅竹马1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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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时序秋分，高风萧飒。
呜鸣声从耳畔刮过，半息后寒风才打在人身上，一阵肆虐的狂呼，又从脚底下溜出，裹起了前方吹散的落叶，只打着旋儿。
唐韵候在书铺前，一手攥住书稿，一手握住门上的桐环，细嫩的手指被风吹得泛红，襦裙薄薄几层紧贴腰侧，一段婀娜身姿尽显。
“吱呀——”
门扇从里开了一条缝，书铺的老板探出个脑袋来，唐韵赶紧移步上前，递出了手里的书稿，“东家过过眼，可满意？”
侯府高院里养出来的姑娘，说话温婉，唐韵的嗓音虽娇软，却又不失清透，入耳极为干净。
书铺老板接过书稿并未查看。
唐家侯府本就是书香门第，这位唐家大姑娘，还曾被自己的母亲瞒住身份，当成世子养了十年，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六年前身份揭露之后，才恢复了姑娘身。
一手好字，自是没得说。
书铺的老板回头从铺子里数出了一吊铜钱拿给唐韵，天边的风似乎吹得更大，老板使了些力才堪堪稳住门板。
冷风灌入门缝，唐韵白皙的面色，也被吹出了一层浅粉，嘴角一抹笑容，如芙蕖初开，眸色明艳又透出了几丝生疏。
任谁瞧了，都忍不住怜惜。
门扇一关，书铺的老板摇头直叹，“可惜了......”
几日前，唐家的大姑娘还是江陵的一朵高门娇花，一朝抄家，跌入凡尘，竟以抄书为生。
说来，也是个苦命的。
当年唐家大姑娘的女儿身被揭露，先夫人宁氏悬梁自尽，丧期一过，唐侯爷便带回养在别院的外室吴氏，续弦成了新夫人。
吴氏跟前养了九年的公子，倒是如假包换。
只可惜这位世子并不争气，平日里总仗着顺昌侯府的名义，四处招摇，这回更是将唐家送上了绝路。
为了一万两银票，偷出自己亲爹的印章给人做出了一张通关文书。
谁知出城的竟是敌国俘虏。
事发后，圣上震怒，唐家被抄家夺爵，唐家父子俩如今还在牢狱里蹲着等待发落，侯府往日风光再无。
昔日的贵女，也成了人人可摘的娇花。
偏生这节骨眼上，吴氏又带着自己的两个闺女没了踪影，剩下唐家大姑娘一人，应付外面一群豺狼虎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
唐韵收好铜钱，落下帷帽上的白纱，从书铺出来，脚步匆匆进了身后小巷，刚入拐角，便见一位管家并着两位小厮立在了院门口。
自唐韵搬入此处，每日都有人上门。
无论是世家公子，还是纨绔流氓，碍于阮嬷嬷的一张利嘴，都未敢逾越半分。
今日唐韵为换铜钱特意起了个早，没料到还是被人堵了门。
“老姐姐还是传达一声大姑娘，如今江陵城里，能护住你家姑娘的可没几个，唐文轩犯的是诛九族的死罪，待明儿圣上的旨意一落下来，大姑娘即便不死，也会被充妓，王爷心疼大姑娘一身细皮嫩肉，经不起折腾，这不生了怜悯之心，许诺大姑娘今日只要入了康王府，定能护住姑娘周全......”
来人是康王府王爷身边的亲信，刘元庆。
此人曾在宫里当过差，一张巧嘴，善会拿捏人心。
唐家被抄家夺爵，大不了归为平民百姓，以唐家大姑娘的姿色，并非就能饿死。
唯有这一桩。
唐家通敌的罪名一旦成立，可就不是抄家夺爵那番简单，按律法得诛九族，圣上开恩，给了个流刑。
男子流放，女子充妓，届时一个都跑不掉。
昔日高贵圣洁的官家大小姐，一朝沦为人人可欺的官妓，对美人儿唐韵来说，那才是彻底地毁灭。
一路过来，被寒风吹得久了，唐韵的手脚也渐渐地有些发凉，后背轻轻抵上街墙，十指拢于袖中，不觉已捏得发白。
“如此也劳烦刘管家回去同王爷说一声，我家姑娘是死是活，全由圣上判决，不敢给王爷添麻烦。”阮嬷嬷一只脚堵在门前，愣是没让半分，“但在此之前，我家姑娘仍是清白之身，朝纲在上，还请王爷莫要逾越。”
“老姐姐，莫不是忠言逆耳......”
刘管家一句话没说话，“啪”地一声，门板直直朝着他脸砸了过来，险些碰到鼻子，刘管家慌忙退后一步，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婆娘，忒不识好歹。”
临了，又冲里头扯了一嗓子，“大姑娘得想好了，今夜过后，可就晚了。”
阮嬷嬷关上门，方才知道害怕。
一双腿止不住发抖。
康王爷虽荒|淫成性，消息定不会有错，圣上这是要定罪了......
可康王府是个什么样，她又岂能不知。
一府上下，关系极为混乱，一个女人伺候了老子又伺候儿子，进了那，同入青楼又有何区别。
想起自己贵如娇花般的姑娘，阮嬷嬷止不住红了眼睛，“姑娘的女儿身被爆之时，他唐侯爷口口声声说是咱丢了唐家的脸，如今又该拿什么脸去见先夫人......”
一心想要个带把儿的。
如今好了，一府邸的人，全都要死在这带把儿的人身上。
*
唐韵进院时，阮嬷嬷还在抹泪。
见人完好无损地回来了，阮嬷嬷憋了一肚子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只握住了唐韵的手，声音颤抖地道，“姑娘，咱逃吧。”
吴氏都能没了踪影，她们怎就逃不得了。
横竖都是死，何不搏一把。
唐韵刚进来，一双手冰凉，阮嬷嬷握在手里被冻得一缩，心中的念头愈发强烈，“顾三公子已经来过几回了，就等姑娘点头。”
顾三公子是国公府的三少爷，对唐韵的心意，全江陵无人不知，这些年唐家的墙都快被他爬烂了。
若顺昌侯府唐家没出这档子事，两家就该议亲。
唐家出事后，顾三公子也早有了要将姑娘送出江陵的想法，姑娘在等，阮嬷嬷也在等，等着万一呢......
一旦姑娘出了江陵，这世上再无唐韵此人，有的只是顾三公子养在城外的外室。
好好的正室夫人，成了没名没姓的外室，万不得已，阮嬷嬷也不会让姑娘择了这条路，可今日康王府的人已经登了门，两人所盼着的那点侥幸也随之破灭，再不走，当真是来不及了。
屋内一时安静无声，唯有耳边狂风撼动旧院门板的“砰砰”声响，唐韵眸子里的惊慌早已在进门之前，尽数敛去。
沉默片刻，唐韵终是点了头，“我写封信。”
小半柱香的功夫，唐韵将纸张吹干，折成了个豆腐块儿，拿给阮嬷嬷，细声吩咐道，“嬷嬷别急着去顾家，先去一趟万福钱庄。”
辰时一过，天色亮开，秋风消了不少。
阮嬷嬷走后，唐韵端坐在屋内的香妃凳上，院门外陆续又有吵闹声不断传入耳中。
“唐姑娘，在下是真心相求，若唐姑娘愿意，在下定将全部身家相托，这辈子也仅唐姑娘一人。”
那人的话音一落，身旁便是一阵哄笑，一男子带着讽刺道，“全部身家？先说说你家能拿出几两银子？真是懒|□□想吃天鹅肉，白白折了唐姑娘的身价，凭唐姑娘的姿色，没个千金，你也好意思搂入被窝？唐姑娘今儿只要出来给本公子看一眼，本公子便出五两银子。”
“我出十两。”
“十两！”
“二十两......”
一道一道的叫价声，恍如在争抢着青楼里的头牌，哄哄闹闹，越来越乱。
唐韵心口突突一阵跳，呼吸越来越紧，仿佛又听到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声音，“她是你的女儿啊！”
“是儿是女，脱了一看便知。”
“唐文轩，你就是个畜生。”母亲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一把刀子挡在他身前，痛声质问，“是我非得喜欢儿子的吗，怀在肚子里时，你们个个便唤她为少爷，要她为唐家争光......”
刀子插进喉咙前，母亲一双手颤颤地摸上她的头，笑着道，“韵儿啊，母亲好像错了，好在如今还来得及......”
母亲当真是悬梁自尽的吗。
唐文轩他什么都知道。
从五进五出的侯府大院到如今勉强能容身的狭小旧院，再从世家大小姐到落魄的罪臣之女，唐韵一直未曾掉过一滴泪。
此时眼眶里的一滴泪珠子却无声地溢出，“啪嗒——”落入了她已掐得泛白的手指缝里。
*
昏暗的云雾遮住了日头，偶尔漏下一点光线，又慢慢地隐入了云层，直到天边彻底没了一丝光亮，阮嬷嬷才回来。
屋内已经亮了灯，星豆灯火投在墙上，映出了一道窈窕身影。
嬷嬷推门而入，匆匆同唐韵禀报，“奴婢照着姑娘的吩咐，先去了万福钱庄，东家的人倒是同姑娘说的一样，单凭一把钥匙取不出东西，还得要名儿。”阮嬷嬷继续道，“从钱庄出来，奴婢特意绕到了街口，再去康王府的巷子打了一头，天擦黑时，才约了顾三公子。”
说起顾三公子，阮嬷嬷心头终于放松了一些，凑近唐韵耳边，“顾三公子让姑娘放心，亥时一刻，他在西街的胭脂铺子前等着姑娘，余下的事姑娘就莫要管了，他来做安排。”
唐韵点了头，“成。”
夜色渐深，明月从屋顶洒下，溢入窗棂，屋内主仆二人一坐一立，仿佛屏了呼吸，谁也没说话。
阮嬷嬷攥住怀里的包袱，目光一直盯着沙漏。
这番硬生生地熬到了戌时两刻，阮嬷嬷的心因紧张已经跳到了嗓门眼上，“姑娘，该走了。”
唐韵却纹丝不动，轻声道，“再等等。”
眼见到了戌时三刻，唐韵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阮嬷嬷心头一急，“大姑娘，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那顾三公子......”
阮嬷嬷的话音刚落，院外的木板门，突地传来了“咚咚”两道叩门声，随后院门竟是“吱呀”一声被推开。
突如其来的变故，阮嬷嬷险些没一头栽在地上。
唐韵紧攥在袖筒里的一双手，却是悠地一下松开，起身拉住已捞起门后木棍的嬷嬷，抬步走到了门槛处。
对面夜色里的一盏羊角灯，赛过了唐韵屋内灯油的光亮，盖过月光，勾出了一道长长的身影。
黑色衣袍与夜色相溶，能瞧见的，唯有他身上错综复杂的金丝龙纹。
唐韵彻底地松了心。
十年的侯府世子身份，让她不同于旁的姑娘临难之时只会哭哭啼啼，可她到底又只是个姑娘，也会害怕，也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唐韵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青丝。
对面的人影渐近，立在离她最近的圆柱前，灯罩落下的一瞬，光亮划过了他手里的漆木匣子。
唐韵认得。
是当年两人一同存在万福钱庄的一张银票。
六年未见，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隽高贵，个头却窜出了好高一截，足足高出了她一颗头。
对方漆黑的瞳仁，先是清淡地落在自己身上，顿了两息，似乎才终于找到了六年前的一丝影子，眸色一柔，缓缓弯起了唇角。
大周人皆知，当朝太子周凌，华胄恭仁，温良仁义。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但只有唐韵知道，今儿要他来这一趟，有多不容易。
“唐弟。”

第2章
相比起太子的迟疑，唐韵一眼便认出了他。
脚下的羊角灯，照进她眸子内，映出了两簇灼灼火光，眼底的惊喜来不及掩饰一瞬掠过眼底，继而才回神，匆匆弯身道，“殿下。”
闻得这一声，身后嬷嬷手里的木棍，顿时软了下来。
唐韵租来的院子破旧，门框也低，太子上前一步，正欲将手里的木匣子递过去，立在门槛处的唐韵却先后退了两步，为他让出了路。
旧院本就狭小，太子一进来，屋子更显拥挤。
一张书桌，两个高凳，一个香妃凳。
干净倒是挺干净，可与之前她侯府的院子相比，乃天壤地别，太子纵然知道她如今的处境艰难，亲眼见到，还是有些落差。
当年唐韵还是侯府世子时，自己曾无数次造访过她的院子。
不说大小，单是屋内的布置，鸟语花香，奢靡华贵一点都不为过。
再看一眼身旁褪了色的木凳。
确实艰难......
太子的目光刚从木凳上抬起，便瞥见了唐韵躲闪的目光，想起她之前的体面，终是落座温声问道，“今日听人说，你去了万福钱庄。”
唐韵提起桌上的茶壶，正备着茶水，闻言手突地一抖，忙搁了茶壶致歉道，“实属是无奈之举，才动了同殿下的......”
“无妨。”太子没想到会吓着她，更没料到，才六年不见，她怎就变得如此胆小了。
小脸都白了。
太子温柔地伸出手，轻轻碰她了的胳膊，往上抬了抬，笑着道，“本就该是你的东西。”
六年前，唐韵最后一次跟着太子参加了宫中的狩猎，全场只放了一只猎物，两人一个射中了兔子的头，一个射中了心脏。
谁也分不出头筹来，事后又相互谦让，还是唐韵想出了个点子，将奖励得来的一百两银票存在了万福钱庄。
以太子的名头存，钥匙唐韵保管。
区区一百两银子，于那时的两人来说不足挂齿，不过就是为了图个乐子。
六年过去，太子依然还是太子，仍旧看不起这一百两银子，但唐韵不一样了，唐家被抄，她身无分文，一百两银子能救命。
太子黄昏时才听到消息，旁的事情他许是帮不上，这一百两银子，他还是能给。
太子将木匣子给她搁在了书案上。
人既然都已经来了，就唐韵眼下的处境，他身为太子和几年情同手足的兄弟，不说些什么也实在说不过去，“唐弟也无需着急，银子不够，差人同孤说一声。”
这话听着好听，但并不实际。
能差什么人。
她一个罪臣之女，哪里能递得了消息进宫，今日若非动了钱庄木匣子的念头，钱庄的人也不可能会寻到他那儿。
唐韵倒是挺感动，道了一声，“多谢殿下”，垂目将手里的竹制茶杯小心翼翼递到了他跟前。
太子扫了一眼茶杯没动。
目光落在了推过来的那双手上，修长的十指白皙细嫩，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伸手时桃粉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更是莹白如玉。
是了。
她是个姑娘了。
太子见她一直立在跟前，并未落座，手指甲都快将自个儿的掌心掐破了，到底起了几分怜香惜玉，轻声道，“唐大人的案子有些棘手。”
殊不知这一句落下，对面的人便落起了金豆子。
变了。
从唐韵跌跌撞撞学走路起，他就从未见过她哭过，哪怕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一团血肉模糊，也没见她哭过一回。
可想而知，六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尤其还是从小男孩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此事事关社稷，圣上发怒，孤试探了几回，也插不进手......”太子显出了一丝爱莫能助的惋惜，声音尽量放得很轻，生怕吓着了她。
即便如此，对面那张脸上的金豆子，还是在无声地往下坠。
还真哭上了。
太子及时将那句流刑收了回去，继而安慰道，“也并非没有转机，若出城的俘虏被找到，洗清唐大人的清白，圣上自然会还唐家一个公道。”
这话同他适才说的那句，去宫里找他，不就一个意思。
怎可能呢。
俘虏都出城了，上哪儿去找。
“殿下......”唐韵慌不择路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泪雾蒙蒙，水珠子蓄满了眼眶，眼角已晕出了一团浅红，像极了春绽的桃花瓣儿。
这番模样，倒是同他屋里的小顺子一个样，不过小顺子是自个儿用胭脂偷偷抹的，她这个似乎是天生的。
但他今日前来，只为送这一百两银子，别无他意。
太子歉意地一笑，“唐弟莫要过于忧心，早些歇息，待有了消息，孤再派人前来知会唐弟。”
康王爷都知道唐家要判流刑了，他身为一国太子，岂能不知。
看出了唐韵眼里的不信，也知道自己态度敷衍，事到如今，有些事也不必说破，太子目光一转，极为自然地挪动了脚步，这一转，却好巧不巧见到了阮嬷嬷怀里的包袱。
这时候，主仆二人收拾好包袱，还能干嘛。
太子的脚步微微一顿，明白自己今夜多半来的不是时候。
不过，当也来得及。
太子正欲转身视而不见，跟前的阮嬷嬷似是被他那一眼瞧得害怕了，“噗通”一下跪了下来，颤声道，“殿下，不关姑娘的事，都是奴才，是奴才怕死......”
偏僻的旧院，夜深人静。
嬷嬷的话音一落，屋子里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子的脚步定在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半晌才转过头看向了唐韵，不得不以他太子的身份开口询问，“唐弟，是要去哪。”
虽是质问，语气并无半分严厉，眼角甚至还挂了一道浅淡的笑容。
太子认为无论是自己脸色，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已经极为温和了，是个聪明的人，都知道他有意要揭过，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面的唐韵，却迟迟没有开口。
太子不知她到底是如何想的，自己该做的能做的，这不都已经给了她？正疑惑，唐韵突地往他跟前走了两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宽大的墨色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紧。
太子盯着袖下那只白嫩得有些过分了的小手，突然弯唇一笑，觉得她可能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通敌之罪，岂是他能左右，“孤......”
“凌兄。”
太子单名一个“凌”，字宇安。
唐韵五岁那年，他八岁。
为了彰显自己大哥的风范，他拍着胸脯对她说过，“你唤孤一声凌兄，往后孤罩着你。”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谁还记得。
太子但笑不语地掀起了眼皮子，又对上了一双楚楚生怜的眼睛。
殷红的眼圈艳如杜鹃，双唇粉嫩，紧紧抿住，金豆子挂在光洁的下颚处，“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太子的眉目几不可察得往上一挑，确实可怜。
但，他爱莫能助啊。
他这幅温润如玉的表皮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清冷凉薄之心，自来没什么同情心。
太子别开目光，轻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没拽动。
“唐......”
“往后，我都听凌哥哥的。”轻如猫儿的声音，又软又糯，毫无防备地挠了一下他的耳朵，有那么一瞬，他的心跳是慢了一些。
太子：......
这，要他如何是好呢。
*
一直守在门外的明公公，半天没见人出来，甚是疑惑。
适才进去时，殿下只说递个东西便出来，这都过了小半个时辰了，人还是没出来，正着急得勾着脖子，往里探，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只是他主子出来了，后来还带了个姑娘，姑娘身后还跟了个婆子。
明公公精神猛地一抖，“殿下......”这可是唐家的大姑娘，主子确定没带错人......
“上车。”
*
车轱辘滚动，离开了院门好长一段距离，唐韵的心才总算安稳下来。
白日里让阮嬷嬷跑那么一躺，她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唐家是通敌之罪，而她又是罪臣之女，就算昔日两人有过那么一段交情在，作为一国储君的太子，也未必就会出手相助。
且两人已有六年未见。
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来了，她又怎可能让他就那般轻易地走了，想起自己适才的行为，唐韵的耳根子一阵阵发烫。
毕竟她从未如此豁出去脸面，去主动牵过一个男人的衣袖。
纵使那人昔日同自己是‘兄弟’。
一路上，唐韵的目光忍不住偷偷往身侧瞧了几回。
两人六年未见，如今又有了男女之别，早已没了从前的话题，上车后不久，太子便对她说了一声，“孤眯会儿眼。”便自个儿坐在一旁打起了盹。
宽敞的空间内，多了一个人，太子不太习惯。
脑袋偏来偏去，总觉鼻尖有股陌生的幽香索绕，扰得他不得安宁，睡也没睡踏实。
等到了东宫，马车停稳，太子睁开眼睛，脸色已有几丝疲惫，却也没忘嘱咐唐韵，“早些歇息。”但没说如何安置她。
唐韵也没问，今夜能到东宫，已经是她的造化。
最后还是明公公一路小跑追了上去询问，得到的答复是，“孤乏了，你看着办。”
明公公：......
明公公只得将人暂时安置在了隔壁的西暖阁内，远的地儿，他不敢带人过去，大半夜闹出动静，让人瞧见，明儿朝中必定会引起轰动。
但明日天亮之后，唐家姑娘何去何从，他便完全不知。
明公公生怕自己会错主子的意思，往后办错了事，安置好唐韵回来，赶紧进去斗着胆子请示了一回，“殿下是何打算。”
唐家姑娘都被带到了宫中，那唐家的案子不结了？
伺候殿下这么些年，自己还从未见过殿下因美色误过事，往日圣上也给他赏赐过美人，贵妃娘娘也曾给他安排过世家贵女，殿下如同修道的和尚，从不沾身。
拿他的话说，“女人太麻烦。”
就因这一点，殿下自律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明公公实在想不明白，今日他怎就犯了糊涂，将唐家姑娘带回来了，唐家的案子，如今可是在殿下自己手上。
这不搬石头砸自己脚吗。
太子刚从浴池出来，身上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袍。
黑漆的深眸，盯在明公公身上，直盯得明公公额头冒汗了，才无趣地移开，十指的指腹从眼上抹过，再松开，眼底便多了一丝不可置信。
他还真将唐家姑娘带进来了......
不是梦。
太子烦躁的抬眼，扫了一圈自己的屋子，琉璃为瓦，金砖铺地，兽皮铺成的蒲团，金足樽、翡翠盘.....
再想起适才那破屋子里褪了色的木凳，竹制水杯......
两道浓密的剑眉轻轻一蹙，褪下身上的外袍抛给了跟前的明公公，余下一身里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面上此时虽也挂着笑，却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清凉薄，绝不同于适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明公公不敢再多问，正欲退下，便听太子自顾自地轻声喃语道，“你今儿是没见到那院子。”
明公公忙打起精神听着。
“太破了。”
明公公：......
过了好半晌，明公公才隐约嚼出了他这话的意思，合着殿下今夜带了唐姑娘回来，只是嫌弃她住的地儿？
明日唐家的流刑一下来，唐姑娘去的就不是那院子了，而是青|楼，以唐家姑娘的骨气，多半会香消玉殒。
这些殿下一早就知道。
换个地儿，能比要她一条命还重要？
太子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不由一斥，“整日就知道打打杀杀，成何体统，今日刘大人前来讲学，且还夸了孤一句，殿下贤明，其心甚善。”
明公公嘴角忍不住的犯了抽。
是，主子心底宽厚，是他自个儿心眼太坏，明公公忙地跪地请示道，“奴才明儿，该指后宫哪处给唐姑娘。”
太子人已经坐上了软榻，一只脚都盖进被窝了，动作硬生生地顿住，偏过头来质问，“后宫？”
“不，不是后宫，那是......”
对。
太子又才想起来，她是个姑娘，来了东宫，不住后宫，莫不成还得像从前那般，同他住在前殿不成？
跑了这大半晚上，太子是真累了，极为不耐烦地道，“随便。”
明公公的脑子彻底地疼上了。
怎么个随便法。
正绞尽脑汁，头顶上又甩来了一句，“去查一下，抄家之后她的行踪，去过哪儿，见过哪些人，破院子留不得了，掀了罢。”
“还有，别让她出来。”
明公公：......
*
隔壁房内的灯火彻底暗了下来，唐韵才坐上了床榻。
月色如洗，洒在棉质糊成的雕花漆木窗外，耳边一片安静，再也听不到门板被风声撼动的“彭彭”声响。
琉璃为瓦，金砖为地。
久违的安稳袭来，身体里的疲惫似是撑到了极限，眼皮子合起来，便再也睁不开。
阮嬷嬷打水拧了一把帕子，正准备让她擦擦脸，转过身，便见其歪在了床榻上。
纤细的身躯，紧紧地缩成一团。
明显是被吓着了。
阮嬷嬷想起姑娘这几日遭的罪，心头蓦然一酸，走过去，拉了被褥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昨日起初她还曾疑惑姑娘为何要让她去一趟钱庄，直到见到太子的那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姑娘早就给自己寻了一条后路。
同顾家三公子出城，不过是个备选的。
可东宫这条路，又谈何容易？
阮嬷嬷看着睡熟中的脸，难得有了几分恬静，心疼地道，“姑娘好好睡吧，奴婢早就说过，姑娘这一生，不该止于此。”

第3章
翌日天边刚翻了个鱼肚，明公公便到了西暖阁。
太傅刘大人，每日辰时固定会前来东宫与太子讲学，且这两日，一日比一日早，明公公生怕被撞上，急急忙忙上了门。
“咚咚——”两道敲门声，唐韵猛地一个惊醒，翻身坐了起来。
刚刚才闭上眼睛的阮嬷嬷也是一惊，赶紧起身开了门。
麻麻亮的天色，门外明公公的脸一团模糊，裂出一口白牙来，笑着问道，“唐姑娘可醒了。”
唐韵哪里还有瞌睡，蹭了床边的鞋，匆匆走到门前，明公公见了人，半点不敢磨蹭，催促道，“殿下已给唐姑娘指了住处，奴才这就带姑娘过去。”
唐韵昨夜过来，也就一个包袱，阮嬷嬷转身去提，唐韵紧跟上明公公的脚步。
时辰太早，路都看不清。
明公公又像是做贼似得，带着两人专走偏僻的地儿，从主殿到后宫，愣是没惊动一人，顺顺利利地将人领到了后宫最靠里的一处宫殿。
静安殿。
不出来见人，住这儿就最合适。
明公公看着唐韵进去，不忘转达主子的吩咐，“唐姑娘先且住着，待会儿奴才给您寻个婢女来，姑娘有什么需求，交代婢女去办，东宫路杂，姑娘万不可乱闯。”
能这个时辰出来，还一路急赶，唐韵便知，如今的她还见不得人。
唐韵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明公公话里的意思，点头应道，“多谢公公，请殿下放心。”
“那唐姑娘好生歇息。”明公公说完，转身回去复命。
*
此时天色尚未亮开，明公公回到东暖阁，见里头已是人来人往，心头一阵疑惑，殿下今儿怎起这般早。
进屋时，太监小顺子正在伺候太子更衣，待替太子扣上了腰间的玉带，明公公才走近，打算禀报唐姑娘的事，“殿下......”
太子面上明显带着疲倦，连一贯的和悦都没了，揉着太阳穴，掐断了明公公后面要禀报的话，“让孤安静会儿。”
明公公不知缘故，望了一眼身旁的小顺子，小顺子才低声附耳过来，说了一句，“刘大人来了。”
明公公：......
明公公转过头，望了一眼屋内的沙漏。
卯时二刻。
这人还真是一日比一日早。
见太子已经抬步去往书房，明公公极有眼力劲儿地从屋内的木几上，拿起了刘大人昨日讲学的史记，三步并成两步，赶紧追了出去。
不过一瞬，东宫的书房内，一片灯火通明。
那头刘大人的脚步刚入东宫，便瞧见了书房方向的灯光，心头不由“咯噔”一沉。
今日，莫不是又晚了......
明公公守在书房外，见到刘大人来了，忙迎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招呼道，“刘大人，今儿怎这般早。”
这话听进刘大人耳里，无一不讽刺，作为臣子，岂能日日让当朝太子候着他的道理。
“殿下勤学，竟比我这个当先生的还起得早，微臣汗颜啊。”
明公公心道，这还不是被你上赶着的吗，你要是晚点来，殿下犯得着早起，嘴上的话又是另外一个样，“刘大人言重了，殿下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
卯时二刻进书房，辰时末，太子才从里出来。
昨儿折腾到半夜才睡，今日刘大人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孜孜不倦地讲了近两个时辰的学，太子一双眼睛硬生生地熬出了几条血丝......
一进暖阁，便歪在了软榻上，闭目养起了神。
迷迷糊糊之际，听明公公问，“殿下，唐家的案子......”辰时一过，圣上就得定罪了。
明公公也是怕误了事，毕竟殿下昨夜都将唐家姑娘带回来了。
太子不耐烦地道，“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卷宗都交给了刑部，他能有什么法子。
唐家通敌之罪，无力回天。
明公公不敢再多问一句，赶紧出去布膳。
膳食端上来，太子才睁眼移步，拿起碗里的瓷勺，刚舀了一口甜粥，还未送到嘴里，屋外又响起了脚步声，“殿下......”
还让不让人省心了。
太子往后一仰，手里的瓷勺突地掷了出来，“哐当——”几声，在木几上直打着转儿，明公公忙地上前，眼疾手快地一把给按住了，方才幸免落地。
刚进来的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怒，给唬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一阵死寂般的安静，小太监的身子都抖上了，太子的态度才转变了回来，温声问那小太监，“何事？”
可适才那一幕，已经在小太监心头有了阴影，说话也磕磕碰碰了起来，“皇，皇后娘娘宣，殿下去一趟凤栖殿。”
当今皇后娘娘，太子的生母。
太子想不起来，今日母后有何宴会，抬头看向那小太监，“可有说何事？”
小太监额头抵地，“娘娘倒，倒是没说，不过奴才见到了顾家夫人。”
成，早膳不用吃了。
*
当今皇后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儿子是当今太子，女儿是万千娇宠的五公主。
纵然皇上身边的美人再多，占着有这一对儿女，皇后的脸上也是终日带着笑，平日里同人唠嗑，嘴边提的最多的也是一双儿女。
“昨日宁安殿那位，徒手猎了一头大虫，再瞧瞧咱们太子那身秀气架子，本宫这心头总是七上八下的，前儿也不知怎么了，还闹起了吃素，倒让本宫想了起来，儿时他连杀只兔子都不......”
话还未说完，对面一排桂花树底下，便走来了两道身影，一个身形挺拔走路带风，一个弓腰跟着直追。
眼见就要进来了，不知怎的，前头那黑色身影突地一顿，又走回去了。
身旁的顾夫人也瞧见了，忙问了一声皇后，“可是太子殿下来了。”
皇后怎能瞧不见，眼皮子一跳，同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心下了然，脚步急急下了台阶，一面追一面唤道，“太子殿下......”
这一声唤来，立在桂树底下，正赏着桂花的一位姑娘蓦然回过了头。
鹅脸蛋，一对柳叶眉，乌黑明亮的双眸，如秋水剪瞳，自带一股子含情脉脉。
许是不知身后早来了人，这番冷不丁地一转身，目光与太子巧好碰了个正着，姑娘的脸色霎时红了个透，忙低头蹲身行礼，“民女拜见殿下。”
“免礼。”太子温和地回了一声，从她身旁走过，到了皇后和顾夫人跟前，含笑道，“儿臣见母后同舅母聊得畅怀，不忍打扰。”
皇后知他是什么心思，并未揭穿。
这么些年了，一见到姑娘，就是这个德行，莫非有那大虫厉害，能将他给吃了。
顾夫人赶紧起身行礼，“殿下。”
“都是自家人，不必讲究虚礼。”太子坐在到皇后身边，客气地问了一声，“舅母的腿风湿可好了些。”
顾夫人万没料到太子竟然记得这一桩，颇有些受宠若惊，又蹲了个身，感激地道，“多谢殿下惦记，都是老毛病，没什么大碍。”
“还是仔细得好。”
这一问一答，顾夫人看着跟前相貌堂堂的太子，一身高贵，却对她这个妇人都能体贴入微，再想想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脸上的愁容盖都盖不住。
偏生皇后又问了一句，“渊哥儿也有好些日子没进宫了，要是闲下来，让他到东宫，找他表哥切磋切磋武艺。”
顾家三公子顾景渊，小太子一岁，从小就爱耍刀弄枪，四书五经背不了几篇，倒是单挑了几个武将。
正好，这段日子让他进宫来带带太子。
太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善，身板子又秀气，再不学点防身的功夫，哪天要是同宁安殿的那位猎大虫的皇子遇上，岂不吃亏。
顾夫人也没瞒着了，满脸愁容地道，“昨夜也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疯，跑到城门口，吹了一宿的冷风，凌晨就烧上了，这会子还躺着呢......”
皇后神色一诧，“怎么还烧上了。”问完又忙地转头看向太子，“待会儿太子派个太医过去瞧瞧，风寒可不是小事。”
小时候太子得了一场风寒，险些没把她吓死，至此，每回看着太子，皇后都觉他身子骨弱。
“母后放心。”太子说完当下砖头唤了一声，“明庆德。”
“奴才这就去办。”明公公领命，脚步匆匆出了凤栖殿。
顾夫人今日进宫来，断也不是为了这事，见话说得差不多了，皇后便同还立在桂花树下的姑娘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姑娘的脸色又生了红，埋头迈着碎步到了跟前，乖巧地唤了一声，“娘娘。”
皇后先是笑着夸了一声，“多标志的姑娘。”后才看着太子介绍道，“这是你舅母娘家的侄女，姓王，他父亲王治，殿下也认识，去年才升为了户部侍郎，按辈分，也算是你的表妹，前儿刚来江陵，本宫瞧着小姑娘乖巧，便想留在宫中，陪本宫几日，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皇后一面说着，一面察看太子的脸色。
过了这个年，便极弱冠了，再如此下去，等到皇上指亲的地步，便不是他们母子能左右得了。
为了一个太子妃，这些年，她相过不少世家姑娘，能想到的，都给他带到跟前过了眼，奈何始终没让他满意。
今日这王家姑娘，多水灵。
家世也干净。
“母后喜欢便好。”
见他依旧是这幅态度，皇后索性挑明了，“本宫记得东宫的静安殿，种了一片腊梅，太子今儿正好来了，替本宫带王姑娘去瞧瞧？”
太子一笑，“母后怕是糊涂了，腊梅开在腊月，时下不过八月。”
皇后懊恼自己一时嘴快，竟忘了时节。
但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皇后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直截了当地道，“腊梅瞧不成，本宫这院子里的挂花，倒开得正好，殿下陪王姑娘赏会儿花。”
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回太子倒是爽快地应了下来，“好。”随后起身走到了王姑娘跟前，礼貌地招呼道，“王姑娘，请。”
高贵之人的谦和，最为致命。
王姑娘哪里受过这番待遇，低头垂目，紧张得脚步都不知道该如何迈，太子往前走了好几步了，王姑娘才回过神，忙地追上。
昨日刮了一日的风，桂花满地都是。
密密麻麻的花瓣，细小如针，镶在金砖缝儿里，脚一踩，全成了一团烂泥，甚至还沾了些在鞋面上，甩都甩不掉。
太子不明白，这东西有何好赏的。
入了桂花林，没走几步，太子实在受不了满脚的碎花，脚步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了身后。
皇后和顾夫人，果然没了身影。
正准备收回目光，眼角却意外瞥见跟前的姑娘，眉目半垂，一脸含春，仿佛自己对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一般，臊得一对眼睫毛，上下直颤。
太子愈发觉得无趣。
“喜欢？”
适才太子那一转头，王姑娘便觉他的目光是落在了自己身上，羞得不敢抬目，如今被他这番一问，理所当然地理解为，问的是他本人。
王姑娘尽管羞涩，还是鼓足勇气，点了头。
“喜欢，就多赏会儿。”他不喜欢。
王姑娘还未从他这话里反应过来，太子已抬步，从她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出了桂花林。
待王姑娘明白过来，是误会了意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子出来后，脚步如风，下了凤栖殿外的踏跺，脚步才慢下来。
垂目瞧了一眼自己的鞋面，两道眉目轻蹙。
今儿才刚换上的新靴。
污了。
太子的脚底踩在凹凸不平的金砖面儿上，使劲儿地一蹭，刮出了一片桂花残瓣，方才觉轻松了些。
高庆德被他支去太医院太医院请人，如今身边便没人再跟着，太子一人走在凤栖殿门前的那条甬道上，也就只清净一会儿，迎面便撞上了一人。
京兆府的高大人。
见到太子时，高大人恍如见到救星一般，两人中间还隔五步之远，硬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
适才眉间那抹不耐的神色，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太子抬手虚扶了一把，“高大人，出了何事，起来说话。”
高大人一个着急，乱了语序，“殿下不知，唐家大姑娘失踪了。”
太子不太明白。
一个罪臣之女，失踪就失踪，至于急成这样？
高大人已经急出了一身汗，单是这事，倒也好办，失踪了，找人便是，偏偏......
“顾家三公子今早敲了京兆府门前的鼓，一口咬定是康王爷劫了人，说，说属下不去康王府捉人，京兆府门前的鼓便会一直敲下去。”
顾三公子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子，也是太子的亲表弟，惹了事丢了人，不寻皇后不寻太子，还能寻谁。
太子的神色这才有了些波动。
顾景渊。
昨夜在城门口喝了一夜的风......能打有什么用，接个人都能比旁人慢上一步。

第4章
京兆府高大人离开后，太子并未着急，回东宫先让小顺子寻了一双干净的靴，才套了一只脚，乾武殿的魏公公便来了。
“太子殿下，皇上有召。”
唐家通敌案今日定案，顾三公子一敲鼓，皇上怎能不知道。
太子出了东宫，刚上撵轿，高公公也回来了。
随行跟在了撵轿边上，一双腿将袍摆荡得“扑扑”响，压低了声音挨着太子禀报道，“殿下，康王爷进了宫，似是为了唐姑娘。”
适才明公公到太医院请完太医，人还没走出甬道，迎面便遇上了康王爷。
“还击鼓鸣冤？本王活了这么大岁数，何曾受过如此冤枉，本王想要女人，用得着去劫？唐家如今是什么样？通敌的叛|徒！唐家姑娘即便有天仙的姿容，本王也不会行如此愚蠢之事，今日本王非得让皇兄评评理......”
高公公一听，便知是怎么回事。
唐姑娘莫名失踪，迟早会暴出来，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昨儿唐姑娘进宫之前，殿下必定也想好了今日的对策，“康王爷已经去了御书房见皇上，唐姑娘先前住的那院子，奴才倒是照着......”
明公公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太子从撵轿上探出个头来，笑得格外温和，“唐家姑娘莫名失踪，国公府顾三公子，康王府康王爷，不惜闹到了公堂上，一个斩钉截铁地说人被劫持了，一个矢口否认，莫非公公知道唐姑娘此时人在哪？”
明公公脚下一个没跟上，差点绊了个跟头。
抬起头神色呆愣地望着太子渐渐前行的撵轿，半晌才回过神。
什么脸面，什么王法公道......
他活的岁数还是太短了。
*
乾武殿内，皇上坐在上位，一面吃着吴嫔剥来的葡萄，一面听康王爷诉苦。
“顾家那小崽子，就是被顾长风娇惯坏了，失了规矩，想当初本王膝下那几个儿子，哪个不是被管教的服服帖帖，谁敢这番胡闹？乱击鸣冤鼓，可是要掉脑袋的......”
皇上听了这大半天，终于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满腔怒气的康王爷，胸口先是几个震动，后才笑出了声，“掉脑袋，倒也不至于。”
康王爷别过头，一脸愤愤不平，到底是消了声。
皇上慢悠悠地接过吴嫔递过来的绢帕，拭了拭嘴角，“你啊，难得进宫来一趟，怎还是之前那个急脾气，人没在你那儿，他顾家三公子要告就告，你怕什么。”
康王爷神色一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皇兄......”
康王爷话还未说完，殿外魏公公便卯着腰走了进来。
皇上的目光一松，立马从康王爷身上挪开，落在了魏公公身上，魏公公也没让他失望，上前禀报了一句，“皇上，太子来了。”
皇上眉宇间的烦躁明显缓了下来，“宣。”
当年他在几个儿子中，为何挑了太子为储君，除了立嫡立长之外，便是这点，太子总是能在他最烦躁的时候，及时为他化解麻烦。
屁大点的事，也能闹进宫里......
为了一个唐家姑娘，一个击鼓，一个喊冤，感情他这儿还成了平冤的府衙了。
太子今儿依旧是一身金绣黑袍，身形不似三皇子那般弱不禁风，也不似二皇子那般魁梧，个头却比二人要高一截，人一进来，便带了一股年轻的朝气。
唇边的一道微笑，更是让殿内瞬间敞亮了不少。
“父皇，皇叔。”太子一一问了好，包括皇上身边的新宠吴嫔，太子也称呼了一声，“娘娘。”
大方的态度，既没失他太子的身份，反而给人一种温润懂礼的大度。
皇上尤其喜欢他身上这股子自己没有的儒雅，招手指了身旁的座儿，“来的正好，你皇叔受了欺负，你过来给他断个公道。”
康王爷见皇上竟当着小辈的面，半点面子都不给，不由老脸一红，埋怨了一句，“皇兄......”
太子先了然地看了一眼皇上，再笑着同康王道，“皇叔当年曾陪父皇四处征战，才有了我大周今日的国土归一，如此劳苦功高，岂能蒙受冤屈。”
太子的话，简直说到了康王的心坎里。
可不是。
当年他打仗之时，顾家那黄毛小子还在他爹肚子里，没配种呢......如今竟敢骑到他头上了。
康王爷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正要接着数落顾家的桩桩罪恶，又听太子缓缓道，“孤还记得儿时，父王曾掌灯修补过大周律，皇叔、还有几位当朝老臣，个个挑灯相伴，熬红了眼睛，无一不骂前朝天子治国不力，朝纲混乱如斯，以至君不君臣不臣，朝野一片腐败，贪污受贿，荒淫成性，最后才落了个失民心，百姓齐诛的下场。”
太子说话时，不徐不疾，吐词极为清晰。
面色虽带着笑，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却能让人不觉绷直了脊背。
诚然康王爷这回是真遭了冤枉，但这些年，舒服日子过习惯了，谁又能保持初心，没干些违纪朝纲的事儿。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更何况，他最近两年的名声，确实不太好。
康王爷刚冒生出来的得意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也渐渐地变了颜色。
太子便也点到为止，没再继续往下说，回头看向皇上，“儿臣适才已经听京兆高大人说了此事，源头皆因唐家姑娘而起，顾三公子击鼓，诉的是民女失踪，按律法，该有京兆府备案追查，在案件查清之前，无证无据随意污蔑诽谤，我朝皆有律法治其罪行，父皇放心，儿臣定会给皇叔一个公道。”
皇上登基前，不过是前朝皇室的一支偏远旁系，生下来便没识过几个大字。
后来天子失德，才被朝中忠臣拥护夺了皇位。
挥兵收复疆土，行军打仗他再行，要他咬文嚼字说出这番话，就算是豁出他这条命，也未必能做到。
但他的儿，太子能说出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大早就堵在殿里吃葡萄的郁闷，瞬间一扫而光，皇上整个人都舒坦了，抬目笑着问康王，“太子所言，王爷可觉得满意？”
来时康王没行跪礼，这会子倒是跪上了，磕头感激地道，“圣上英明，太子殿下自来贤明公道，臣安心等着圣上明断。”
康王一走，皇上再也坐不住了，从龙椅上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对太子夸赞道，“看来刘太傅没少花功夫。”
“刘大人才识渊博，儿臣受益匪浅。”
“见如今的模样，也不愧朕当年颇费周折地将你母后抢进了宫。”自己一介泥腿子，想要站稳这江山，就得找个高贵的世家小姐，优化后代。
想当年皇后连骂人的话都不会，气急了就一个字，“你......”
可不就是他最好的人选。
纵然这些年，他有了无数的新欢，在他心头，能坐上皇后之位的，也就只有顾氏。
果不其然，生出来的儿子，也随了她。
雍容高贵，温润儒雅。
皇上对太子很满意，朝政之事大多都交给了他，自己这不就闲得慌，“今日既然你来了，朕有件事正好同你商议，朕上回收复蜀地之时，见北边西戎地，地貌辽阔......”
说到一半，见身边的吴嫔还在，皇上一顿，立马赶了人，“你先出去。”
待吴嫔一走，皇上蠢蠢欲动的野心便按耐不住了，直接同太子道，“朕想开春就出兵。”
“西戎地？据儿臣所知，大多都是姜人，且有不少匈奴人来往，人口极为混杂，父皇若要出兵，儿臣倒是有一计......”
*
打发完康王爷，太子又花费了一个时辰，说服一心想要征战的皇上，从乾武殿出来，眼里的血丝都熬没了。
日头一晒，眼花缭乱。
明公公跟在身后，见太子坐上了撵轿，及时提醒了一句，“顾夫人适才在皇后娘娘那里，哭晕过去了。”
太子回过头，极力挂出了一抹微笑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明公公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上摆着的大白玉盘子。
午时三刻。
该用午膳了。
不对，殿下连早膳都没......明公公一个机灵，头皮都麻了，再也不敢看太子一眼，只催着底下的人，“还愣着干什么，升，升撵。”
*
太子从早上卯时二刻起来，到午时末，才吃到今儿的第一口饭菜。
用完午膳，玉箸一落，东宫门口便陆陆续续来了臣子。
一封又一封地奏折摆在太子跟前，太子坐在书房的太师木椅上，面色和悦，丝毫不见半丝倦怠。
刑部尚书张大人最后一个进来，拿着手里唐家的案子。
“今日本该定案，奈何唐家大姑娘失踪，顾三公子一口咬定，定案之前，唐家姑娘乃是清白之身，京兆府有责任先寻人，再定案。”
来东宫之前，张大人已经去过了陛下的乾武殿。
才禀报了一半，陛下便撂下了一句，“唐家的案子，朕已经交给了太子，有不明白的，你找太子去。”
顾家是皇后的娘家。
要真十全十美了，皇上才该担忧，如今这般出了个冒失的顾三，皇上倒是觉得放心了不少。
再想想自己品貌端正的太子。
啧。
及不上，他又怕些什么......
说到底，也不过就一个没了半条命的南蛮俘虏，跑了他还能捉回成百上千。
但太子说得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杀鸡儆猴也挺好。
张大人这才来了东宫，禀报完，又轻轻地加了一句，“顾三公子，还在击鼓......”
最近两天本就没有日头，到了黄昏，天色便有些模糊了。
待明公公进来燃了灯，太子才起身，说了一句，“走吧，去看顾三告状。”
明公公：......
这都一日了，亏他还记得这桩。
*
京兆府上下被顾三一闹，个个都留在了府衙内，不仅回不了家，一道道鼓声，震破耳膜，能将人肺管子都敲炸。
京兆府高大人也从最初的六神无主，熬到了如今，精神早已麻木，摊坐在椅子上，听天由命。
心头不得不佩服，他顾家三公子的体力。
一日了，他胳膊不酸？
那念头刚从脑子里拂过，耳边的鼓声，突然就停了下来。
今日因顾三公子要敲鼓，衙门外点了不少灯盏，门前一片灯火通明，明公公手里的灯盏也没什么用了，揭开盖儿，给灭了搁在了一旁。
太子的脚步，立在顾三身旁了好一阵子，顾景渊才察觉出来。
手里的动作一顿，彻底地虚脱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昔日那位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少年郎，此时已是唇色发白，一双胳膊直打颤。
太子弯身，缓缓地拾起了鼓棒，朝着他一笑，“顾三公子重情重义，倒是不虚。”
顾景渊这才喘回了一口气，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强撑着弯了弯身，行礼道，“殿下。”
太子转身将手里鼓棒递给了明公公，体贴地伸手去扶他，“还能鸣冤吗？”
“臣，无碍。”
“嗯。”即便如此，太子还是让明公公架起了他的胳膊，将人扶进了门内。
击鼓声一消停，屋内的高大人便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刚到门口，便遇上了太子，一个激动，两袖一扫，再次跪了下来，“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明公公扶着顾景渊落座，府衙的人又倒了一盏热茶给他，待他的唇色缓过来了一些，太子才缓缓地开口，“是何冤屈，竟让顾三公子舍命敲鼓？”
昨夜顾景渊等了唐韵一夜，今日又敲了一日的鼓，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扶进来时已经去了半条命。
闻到太子这话，竟也能站起来，“唐姑娘不过一介弱女子，手无寸铁，康王爷乘人之危，竟在朗朗乾坤之下，明目张胆地劫了人。”
声音虽吃力，但听得出很愤然。
太子倒有些意外。
语句清晰，干净利落，想必这段日子，没少被顾夫人逼迫读书。
太子没让高大人升堂，主动揽了审问的活儿，抬头看向顾景渊，“有何证据？”
“一、昨日康王爷身边的一名管家，曾去过唐姑娘的院子，此事街坊可以作证，二、唐姑娘身边的嬷嬷，昨日黄昏也曾在康王府外的巷子口徘徊过，王府附近几处店铺的商家可以作证，三、唐姑娘的院子明显有被劫持的痕迹。”
顾三公子的神色愈发激动，依旧一口咬定道，“如今江陵城内，能干得出此事的人，只有他康王爷。”
太子的神色平静，接着问道，“为何？”
顾三公子的脸色，突地一阵别扭，犹豫了一会儿，眼神躲闪地道，“唐，唐家姑娘，容颜绝色，江陵城谁人不知，康王爷这是，见色起意......”
太子脑子里自然也想起了昨夜见到的那张脸。
确实有几分姿色......但见色起意，倒也不至于。
“君子爱色，取之有道，康王爷此番霸行，便是枉视朝纲......”
“也不一定。”
顾景渊一句话没说话，忽然被太子打断，神色微微一愣，疑惑地抬头。
太子又问，“你怎知唐姑娘不是自己逃了？”
“不可能。”顾景渊脱口而出，昨日阮嬷嬷都和自己约好了，若非出了意外，唐姑娘怎可能不来，“唐家被抄，唐姑娘身无分文，她一个姑娘，姿色又惹人，不是被康王爷藏了起来，还能上哪儿去。”
明公公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生怕自个儿一抬头，脸色便漏了馅儿。
“倒也有些道理。”太子看着顾景渊，眼角又露出了浅淡的笑容，“顾三公子可有亲眼见到康王府的人前去劫持唐姑娘？”
“臣并非亲眼所见，可......”
“京兆府每日都有案子要破，积压在库房里的，更是有成百上千个案列，顾三公子既然是想要公道，那便按规矩，耐心等待。”
太子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顾三公子要是嫌京兆府办案太慢，大可以自己去寻人，待三公子寻到了人，孤再来替你主持公道，如何？”
太子平时为人，是很谦和，但此时的谦和，谁都能看出来有些不妥了。
堂堂太子，倒是为了他顾景渊，要鞍前马后了。
顾景渊固然再会闹腾，此时也知道理亏，这个时辰太子能来这，到底是为何，他心里很清楚，只得将心头的怨愤憋回去，跪下行礼道，“臣不敢。”
太子没再说话，从椅子上起身，回头客气地吩咐了高大人，“劳烦大人，送顾三公子一程。”
但愿顾夫人明儿别再进宫找母后去哭诉。
*
从京兆府出来，外面又是漫天星辰。
“什么时辰了？”
明公公看了一眼月色，大约估摸出了一个时辰，“亥，亥时了吧。”
殿下的晚膳......
明公公低垂着头，不敢往上瞧，要他说，谁摊上这些事儿，心里都不会痛快。
殿下能忍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君子风度。
可说到底还是殿下自找的，要不是昨儿将唐姑娘带回来，哪里会有今儿夜里这一趟。
马车到了宫门，又下了钥，明公公拿着东宫的腰牌，找当值的侍卫开了门，黑漆漆的甬道，被一盏盏昏黄的灯火勉强照出了一方光亮。
东宫门口，小顺子提着一盏羊角灯，已经候了好一阵。
马车一停，小顺子赶紧上前，举高着灯盏，“殿下回来了，奴才这就让人去备晚膳......”
太子没应。
脚步跨入门槛，却没往前殿走，而是直直地去往了后宫的方向。
吃什么呢，早饿过了。
明公公和小顺子，紧紧跟着身后，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眼前的路一片黑漆，只余了两人手里的灯火，方才察觉出不对。
殿下去的是后宫。
自殿下三岁被封为太子，五岁住进东宫，除了陪着皇后去赏过几次腊梅，从未独自到过后宫。
今儿却去了。
明公公和小顺子心里都明白，后宫里，如今只住了个唐姑娘。
两人高举灯罩，一个在前照着，一个在后照着，三人从后宫门口绕到了最里面，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不见半点光亮。
若不是前头的明公公脚步一顿，将灯罩举到了头顶，照出了对面殿门上的三个大字‘静安殿’，太子压根儿就不知道该寻到哪儿去。
“殿下，到了。”
太子脚步未动，盯着殿门上的大字，轻声问，“你安排的？”
明公公心头一跳，忙地道，“殿，殿下不是说，不让唐姑娘见人，这不，静安殿最靠里，进出都不便......”
行。
他累了，懒得听。
见太子不说话，明公公赶紧上前叫门，谁知殿门竟没关，“吱呀”一声打开，门内的婢女，立在黑漆漆的夜色中，被明公公手里的灯盏一照，一张脸冷不丁地冒了出来，明公公只觉一口气没吸上来，“哎哟”一声，脚一软，身子蹭着门边儿坐在了地上。
身后的小顺子，手疾眼快地护在了太子身前。
气氛正紧张，只见那婢女惊慌失措地唤了一声，“殿下。”
合着是人吓人，吓死人。
明公公听出婢女的声音，这才缓回了神，又摸着门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心头正纳闷，这殿内怎连个照门的灯都没。
身后的太子倒是先问了，“怎么没燃灯。”
奴婢蹲身低头回道，“今日天擦夜，姑娘便歇息了，特意嘱咐了奴婢，屋子里不能燃灯。”
“为何。”
“姑娘说，怕给殿下添麻烦，今日一日连屋子都没出过。”
太子：......
瞧，多乖，多懂事。
这不，连给他撵人的理由都不留。
太子偏过头，目光正好落在身边的小顺子脸上，那眼角的一道胭脂，抹得殷红。
灯火一照，朦朦胧胧，恍若哭过。
太子眉头微锁，近日这江陵，怎就风靡这样的妆容......
好看吗？
太子的脚步立在门前，目光又穿过夜色，盯着跟前寂静无声的院子，沉默了几息，无奈地扭过了头。
行吧。
太子没再进去，转过身，终究还是原路折回了前殿。
*
屋内，唐韵躺在被窝，一双手紧紧地攥住了锦被。
外面的动静声传来，她便睁开了眼睛，虽身在深宫，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但也能想到，今日不会太平。

第5章
唐韵没有打听半句关于唐家的案子，知道如今的自己就是个麻烦，能进东宫，也能出东宫。
唐韵尽量将自己的存在降到了最低，今儿一日她都呆在了屋子内，没发出过半点声响，仿佛这殿内，压根儿就没住进人。
经历过大起大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何为人情世故，太子昨夜不过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待那麻烦事一件一件地跌至而来，必然会生悔。
一日没来，到了晚上，到底还是来了。
门口的动静声传来时，唐韵的心已经提到了嗓门眼上，一双手捏得太紧，手心已有了湿意。
半晌过去，门外的人并没进来。
唐韵疑惑地翻开了身上的被褥，蹭了榻边的鞋，摸着到了门边，一旁的窗棂撑开了一条缝，唐韵俯身小心翼翼地探出了目光。
殿院内亮起的星点灯火，已没了踪影。
唐韵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门外响起了婢女的脚步声。
“姑娘？”
婢女唤了两声没见其答应，便没再出声。
*
翌日东暖阁，卯时一刻便亮了灯。
太傅刘大人雷打不动地赶来了东宫。
来时，见书房已经亮起来的灯火，险些没一头栽下去，到底是年纪摆在了那儿，受了刺激，心有余可力不足，讲学讲到了一半，脸色便不对了。
待头上的帽子都湿了一半，刘大人才死死地抱住书案的边缘，倒了下去。
太子打开门，招来了明公公，赶紧将人送去了太医院。
没了太傅讲学，太子的书房依然是卯时一过，便亮起了灯，皇上听了魏公公的禀报，心头甚觉安慰。
别说听学，只要一见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的头就犯晕，这辈子是不太可能做个读书人了，只能指望自己的儿子。
二皇子虽勤奋，但性子过于急躁，跟着自己出去打打杀杀还行，绝非读书的那块料，三皇子倒也有几分才学，奈何身子又太弱。
旁的皇子太小，还看不出苗子。
放眼望去，跟前也就只有一个太子能让指望一二。
“听说皇后昨儿又带了个姑娘进宫，是哪家的？”太子旁的事，皇后怎么做主都行，唯独未来的太子妃，他必须得把关。
想他当年的眼光，再看如今的太子，绝不会差。
“回陛下，是户部侍郎王大人家的二姑娘。”
皇上听完，不觉笑出了声，“但凡跟顾家沾上点亲的，都被她寻进了宫，在朕那后宫的事儿上，她一向看得很开，怎到了自己儿子身上，这眼界就放不开了？”
大周那么多好姑娘，就偏生要吊死在她顾家不成？
魏公公垂目不敢发话。
“你去着张罗张罗，来年开春选秀，给太子挑几个貌美端庄的世家姑娘送去东宫，他那后宫，再不住人，怕是要长草了......”
*
几日后，皇上要替太子选秀的消息，才传进皇后的耳里。
那日王家姑娘被太子丢在挂花林子里，一个人呆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皇后得知后，生了一日的闷气，再加上顾景渊闹出来的那档子事，最近皇后正愁着呢，皇上又搞出了这番动静。
选秀？
届时就不只是太子，如今的二皇子，三皇子均未成亲......
皇子一旦成家，就该封王了。
皇后脑子里顿时浮现了一群花枝招展的身影，一想起那些叽叽喳喳，阴阳怪气的声音，皇后头都炸了。
尤其是宁安殿内的那位云贵妃，最为难缠，平日里为了一匹娟子，都能闹到皇上那里去，要选儿媳妇，还得了。
“王姑娘，太子就真没看上？”
皇后有些不甘心。
太子是自个儿生的，她想要将来的太子妃出自顾家，也在情理之中，偏生太子一个都瞧不上。
嬷嬷劝解道，“殿下眼界高，是好事。”
“本宫看他不是瞧不上，他是不想瞧。”皇后算是明白了，什么眼界高，自己这儿子八成是没开窍，要是知道了这姑娘家的好处，这么久了，断不会一个都瞧不上。
皇后比皇上的动作还快，午后就上了一趟东宫，“他那后宫都长草了，本宫替他收拾出来。”
*
唐家通敌之案，因顾家三公子那么一闹，同康王府死磕上了，只能暂时搁置。
太子正忙着祭月的事。
皇后过来时，礼部尚书还在请示太子，“林嫔虽是三皇子的生母，但吴嫔是贵嫔，位份比她高，殿下可有何法子......”
礼部尚书的话还未说完，一直守在书房外的小顺子突然卯腰闯了进去，匆匆走到太子身旁，在其耳边压低了声音禀报道，“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这是东宫，皇后娘娘过来，没什么大惊小怪。
太子抬头，目光平和地落在小顺子身上，果不其然小顺子又说了一句，“娘娘去了后宫。”
如今是什么情况，主子比他更清楚。
顾家三公子这几日为了寻唐姑娘，就差杀进康王府了，这要是被娘娘撞见了人，岂不要翻天......
五日了。
愣是安静得没有半点痕迹。
以至于太子都忘记，自己的后宫还住着一个女人。
“历来祭祀均是按位份排位，典要也是如此记载，大人不必多虑。”太子匆匆回了一句礼部尚书，难得没等人起身，先一步走了出去。
出了正殿，一转入后宫的巷子，太子的脚底便生起了一股风，声音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半丝温和，“明庆德呢？”
小顺子小跑了起来，紧跟上太子，“明公公倒是拦了，没拦住，娘娘说殿下政务繁忙，她自个儿瞧瞧就好，明公公已经跟了进去......”
*
皇后娘娘今儿带了不少人来。
一个王姑娘。
两个嬷嬷，两个大宫女，四个二等宫女，再加上跟在身后手提香炉的下等宫女，一群人，少说也有十几个。
花花绿绿的身影穿梭在殿内，往日沉寂得没有半点人气的后宫，倒是一下鲜活了不少。
尤其是王姑娘，一声鹅黄襦裙，脚步款款地跟在皇后身旁，时不时地轻笑几声，声音如银铃，仿佛将沉睡中的后宫给唤醒了。
“瞧瞧这后殿多宽敞。”皇后走了一段，实在受不了里头的冷清，叹息道，“如今一间一间都空着，也没人来住。”
身旁的王姑娘虽及时垂目，掩住了脸上的红晕，皇后还是看见了。
多好的姑娘，多纯情......
偏生自己儿子不上心，上回她带进来的几个姑娘，大多都长得妩媚，太子没看上，这回她特意寻了个清纯的来，谁知还是没入眼。
皇后不免气恼，也不知道他将来的太子妃，是不是脸上得长出一朵花来。
因当初王家姑娘是自个儿留下来的，即便太子没瞧上，皇后还是留在了身边，今日带过来，明摆着是还没死心。
那日天色阴沉，眼光难免会受阻。
今日阳光明媚，待会儿让太子再仔细瞧瞧，万一呢......
“虽没有主子住，也得有人打理才行，待会儿你挑几个机灵点的宫女，留在这边。”皇后回头吩咐完嬷嬷，脚步并没有停下。
身后明公公的额头早出了一层汗，一路煎熬地跟上皇后，脚步时不时地往前一拦，又不敢逾越，忙地抢了话，“娘娘放心，奴才这就让人收拾。”
皇后一笑，“太子身边都是你们这些粗人，哪里懂得细活儿。”
“娘娘说的是，奴才这就带人下去，让殿下挑挑。”眼见皇后的脚步上了甬道，往最里头的静安殿走去了，明公公愈发着急了起来。
皇后却没承他的情，“太子这几日忙得很，后宫之事，本宫替他做主就好。”
明公公：......
明公公弯下腰，已不知偷偷望身后看了几回，殿下要是再不来，今儿这东宫就该热闹了......
明公公心头越是盼着皇后的脚步能慢些，一行人越是很快便到了静安殿门前。
静安殿今儿依旧关着门。
皇后曾来这赏过梅，前几日也同太子提过，“本宫记得这殿内的腊梅，一到冬季，比御花园里的还要艳上几分，不知今年会如何。”
皇后说完，转身上了踏跺，嬷嬷上前去推门。
明公公心都快跳出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几个快步拦在了嬷嬷前头，“娘娘要是想进去瞧，奴才先让人打扫干净，免得娘娘身上沾了灰......”
三番两次的相拦，倒是让皇后生了疑。
“开门。”
明公公眼睁睁地看着嬷嬷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殿门缓缓地打开。
宽敞的院子里，阮嬷嬷正拿着扫帚，在清扫地上的落叶，闻见动静阮嬷嬷才转身，见到是皇后娘娘，忙地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门外安静了一阵。
皇后大抵也没料到有人，回头意外地看向低着头，连脸都看不见了的明公公，问道，“这儿有人住？”
见到阮嬷嬷的那一瞬，明公公便知道完了，连死的心都有了，被皇后这一问，膝盖顿时软了，“娘娘.......”
“回娘娘，前几日殿下吩咐奴婢将静安殿打扫干净，说是娘娘喜欢梅花，待到了时节，娘娘定会前来。”跟前的阮嬷嬷突地抢在了明公公前头，利索地回禀了皇后。
明公公跪了一半的膝盖，及时地稳住了。
阮嬷嬷今儿这身是东宫奴才的打扮，皇后倒是没有怀疑，前几日她确实同太子说过静安殿的腊梅。
没想到太子记到了心里。
“太子有心了。”皇后对自己儿子的孝敬之心，一向很满意，抬步跨过门槛，带着王姑娘继续往里走去，“东宫内，本宫尤其喜欢这间殿院......”
*
太子脚底如风，还是没有赶上。
看到皇后推开了静安殿正屋的那扇门时，太子便也没再上前，脚步停在门口，神色倒是又平静了下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唐家大姑娘，当真留不得了......
半晌过去，屋内并未传出他预想中的任何动静，甚至安静的有些过分，太子又才缓缓地抬头望了过去。
皇后正笑着从里出来，手里拿了一个香包，询问身后的阮嬷嬷，“这东西当真是殿下备给本宫的？”
“知道娘娘喜欢，殿下去年便让奴婢采了一些，晒成了干花，本想着等梅花开了娘娘过来赏花时，再给娘娘一个惊喜，倒不曾想娘娘提前来了。”
明公公已经见识过阮嬷嬷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此时只跟在身后，时不时应上一句，“正是......”
对面太子一双眼睛盯着几人身上，尤其是看阮嬷嬷，越看越有几分熟悉。
一行人快走到跟前了，太子终于想了起来，在哪见过。
唐家姑娘那破院子里......
皇后拿着香包在鼻尖嗅了几回，淡淡的梅花香，是她喜欢的味道，心头不觉一阵熨帖，抬头见到太子，脸上的欣喜更甚，“太子忙完了？”
“母后怎么来了。”
皇后一笑，“本宫今儿要是不来，怎知道太子的这份心。”
皇后将手里的香包凑近了太子跟前，“本宫本想今儿替你收拾下静安殿，你倒是先派人来了，这腊梅干花晒得极好，比本宫殿里的要香上许多，待会儿借你的人一用，教教晒花的法子便可，今年的腊梅，也就不用你再操心。”
太子没答。
东西不是他给的，他什么都没做，不知道该如何答。
逛了一圈，也逛到尾了。
皇后想起了身旁的王姑娘，脚步不动声色的往旁边一挪，将人露在了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来年你父皇选秀，还不知道会给你指哪家，趁如今还能自个儿做主，寻个自己喜欢的，先封良娣也好，别让你这后宫一直空着......”
太子自然是看见了王姑娘。
王姑娘对他蹲礼时，太子还礼貌地点了个头。
不过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多久，一扫而过，落在了皇后身上，“母后这不是让儿臣给自己留下把柄吗？”
皇后疑惑，怎么就成把柄了。
“等儿臣将来寻到了太子妃，这后宫却先纳了妾室，太子妃心头岂不是堵得慌。”太子的声音温厚低沉，话音一毕，听的人耳边仿佛还余有一丝回音。
王姑娘实在没忍住，抬起了头。
太子此时正立在太阳底下，英俊的面孔，被明亮的光线一照，分外耀眼。
王姑娘的心口突突几跳。
一时竟羡慕起了未来的太子妃，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又何其有幸......
皇后说话时，目光一直在太子身上，也瞧见他看王姑娘的那一眼，见其脸上并无半点波澜，原本心已凉了半截，听太子如此说，作为同是女人的母后，倒是倍感欣慰，“知道你一向知礼，既如此，母后也不勉强你，不过这年一过，太子妃无论如何，也得定下来了。”
“嗯，儿臣明白，母后费心了。”
皇后知道多说也没什么用，且身边还跟着王姑娘，太子既然没有那意思，自己也不能让两人过多的碰面，“行了，本宫先回了。”
“儿臣送送母后。”
“不过几步路，你忙你的。”
皇后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静安殿甬道外，明公公和小顺子一口气沉下，方才觉双腿发软，背心已经被汗浸了个透。
“殿下......”明公公上前，立在太子身侧，庆幸地禀报道，“娘娘没发现。”
这不废话。
要发现了，他还能安然无恙地立在这儿。
太子转过身，从明公公身旁走过，看了一眼垂目不敢吭声的阮嬷嬷，才提步往正屋走去。
房门适才被皇后推开，并没有合上。
偏西的日头从太子身后照了过来，门缝内先映出了他的身影，长长的一道影子，投射进门内，一直延伸到了梨花木几上，腰间一串流苏玉佩随步轻晃。
太子先是在门口顿了顿，才跨了进来，立在门槛内，又顿了几息，脚尖才转了个方向。
脚步沉稳又轻，一步一步地靠近，最近停留在了门扇后。
门扇内狭窄的一方空间里，果不其然缩蜷着一人。
小小的身躯，抱成了一团。
一抬头，那双楚楚可怜的眸子内，先是露出了几分惊慌，待看清对面的人之后，眸子又是一亮，紧绷的唇角也缓缓地弯出了一抹月牙。
门缝外的光线照过来有些刺眼。
但太子还是从模糊的光线中看到了那双清透的眸子，妩媚的眼角，如同染了艳红的晚霞，披了一层妖娆。
“殿下，我躲起来了。”
太子：......
他看出来了。
唐韵并没起身，弯着腰抱紧怀里的包袱，艰难地从门缝里挪了出来，到了他跟前，才立了起来。
刚从门缝里钻出来，多少有些狼狈。
身上的衣裳也还是那日离开破院子时，穿着的桃粉襦裙，头上挽起的青丝许是被门扇蹭过，几缕从耳畔垂了下来，发尾贴在了她的唇角。
太子一直盯着她那屡发丝，察觉出她脸上笑容开始显出局促了，才对其礼貌地一笑。
可惜了。
昔日唐家也算是书香门第，竟落魄成了这样......
“唐......”太子唤出一声，意识到后面的称呼不太妥，及时地顿住。
既是个姑娘，那声“唐弟”便不能再用。
唐韵听出了他的为难，仰起头，主动道，“殿下唤我唐韵便是。”
“嗯。”太子点头，却并没有再出声。
自那夜太子将人带回来，丢在马车上之后，两人再也没有碰过面。
且上回见面是夜里，总有些朦朦胧胧，如今大白天，大眼对小眼，一时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沉默了一阵，唐韵脸上明显有些着急，双手捏住包袱，极力地寻着话题，开口却是问了一句，“殿下，要喝杯茶吗？”
问完，唐韵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窘迫地垂下头，“我......”
“好。”
已经够落魄的了，他也没必要再让人难堪。
太子转身坐在了屋内一张梨花木雕花圆凳上。
唐韵将怀里的包袱搁在了木几旁，再匆匆走到屋内的橱柜前，抬手踮脚，勾腰......尽管使出了周身的劲儿，将自己踮到了最高，还是没能碰到橱柜顶上藏着的茶壶。
“殿下，一会儿就好......”唐韵半天没拿到，生怕人走了，回头仓促地冲太子一笑，又着急着去寻木凳。
目光寻了一圈，最后却落在了太子坐着的木凳上。
太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下的木凳，起身道，“不......”
“我可以的，殿下稍等会儿，一会儿就好。”
太子：......
她的努力，他能理解。
但他真不......
太子正要提步出去，目光突然瞟到了她细如杨柳的腰肢。
在唐韵勾了几次腰，身上的断褥都快缩到腰际了，太子的脚步终究是走了过去，立在她身后，客气地问了一句，“需要孤帮忙吗？”
“多谢殿下。”唐韵受宠若惊地将自己往前一贴，身子紧紧地贴在了橱柜上，给他余出了空间。
太子：......
其实她完全可以先出来，他再拿。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她仰起的雪白颈项，犹豫了几息，到底还是伸了手，拿下茶壶递到了她手里，“会泡茶？”
记忆中，她好像不会。
唐韵连连点头，“会的。”
太子重新坐了回去，这回没再坐在木凳上，而是盘腿坐在了木几前的蒲团上。
唐韵跟着跪坐在对面，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提着茶壶的手，竟打起抖，抖到最后茶壶盖儿都响了起来。
太子：......
倒也不至于吓成这样。
他自认为待人一向宽厚，从未对谁发过怒。
“叮叮咚咚——”的声音响了一阵，太子实在不忍见她再如此抖下去，伸手避开了她的手指头，接过茶壶，再熟练地翻开了木几上的茶杯。
“潺潺——”几道茶水声入耳，唐韵感激地道了谢，“多谢殿下。”
太子抿了一口茶水。
温的。
茶壶是他才从橱柜上提下来的，太子的目光不由再次扫了一眼屋内，果然没有她的一件东西。
除了她手边上的那个包袱。
生下来太子便是一身富贵，从未落魄过，并不知道落魄的滋味如何，但如今来看，应该不是那么好受。
视线收回来时，太子便见到了木几上残留的一枚干梅花，想起适才母后手里拿着的香包，轻声问道，“香包是你做的。”
唐韵点头，“嗯。”
太子一笑，“多谢唐姑娘。”称呼到底是变了过来，但也还没熟络到去唤人家的名字。
“殿下怕是忘了，这梅花晒成花干的法子，还是殿下教我的呢。”唐韵接过话，声音虽还是很小心，却没了适才的恐慌，甚至多了一丝明朗。
太子抬头，眸子恰好落在了她浅浅的梨涡上，“是吗？”
唐韵点头，“嗯，那年我同殿下赛马，路过腊梅林子，殿下折了一只，随手搁在了东郊的南风阁，隔了一月再去，竟是被风吹成了花干......”
“嗯，那里风大。”
“光线也挺好，适合赛马。”
“冬季的风还是大了些。”
“嗯，若是在冬季赛马，还是西郊的峡谷好......”
屋外明公公和小顺子一直候着，眼见太阳一点点的落了西，主子还没从里出来，心头皆生了疑惑。
虽说以殿下的修养，撵人之事，确实难以开口，但也不该如此废舌。
且以唐家姑娘如今的身份，殿下实在是犯不着非得给她个说法。
明公公和小顺子都没想明白，一直候在天色麻麻黑了，才见太子从里走了出来，也没对两人有任何吩咐，径直回了正殿。
等夜里太子沐浴更衣完，打算歇息了，明公公才提醒了一句，“殿下，唐姑娘是继续留在静安殿？”
今日是躲过去了，等下回皇后娘娘再来，不一定就有这运气了。
明公公问完好一阵，也没见太子回答，这才疑惑地抬头，便见太子坐在软榻边，眉宇紧拧。
他忘了。
适才只顾着喝她的茶，回忆过去，什么赛马，看雪......
也不对，那茶壶从头到尾都在他手上......
太子烦躁地将手里的布巾丢到了跟前的屏障上。
——瞧把你给闲得。

第6章
翌日一早，不待明公公再去请示太子，该将唐姑娘藏去哪儿，阮嬷嬷便被皇后召了去。
过去给她晒桂花干。
前几日的一场大风，满枝桂花被吹得零零散散，皇后生怕再来一场雨，今年的桂花便什么都不剩了，想起昨儿东宫嬷嬷给她的梅花香包，一时起意要做几个桂花香包。
人是皇后娘娘主动要过去的，总不能赶了主子，留了人家奴才。
这一拖，便拖到了三日后的中秋祭月。
*
祭月一到，东宫忙得人仰马翻，哪里还顾得上唐韵。
历年祭月向来隆重，祭月前几日，各宫的主子们便开始折腾忙乎，到了当日皆是沐浴焚香，盛装出席。
太子也一样。
当夜一套墨黑配赤色的衮冕，冕上的玉珠将一张俊脸半遮半掩，衮服从袖口到肩，再从头到脚，金色细线紧紧相连，一身华贵。
祭月一开始，太子便跟着皇上的脚步祭拜，身形本就有七分像的两人，一前一后，连迈脚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皇上先点了香回头，突地一阵风袭来，见太子冕后的玉珠被绞在了一起，皇上便抬起手，顺手给他扒拉了下来。
这动作落入身后的云贵妃眼里，便觉刺目，故意落后了几步，挑起了事儿，“瞧，这才是父子俩，旁的算什么呀。”
那话说得虽轻，前头的皇后还是听到了。
得，又来。
皇后算是服了她了，一个机灵，赶紧两步跟上了队伍。
两人身后就是二皇子三皇子，今年祭月不同往年，太子一口|交代了礼部，按位份排位，三皇子的母妃林嫔，这会子排得都不见了人影。
为了这事，前儿还被吴贵嫔讽了一句，“生了儿子又如何，还不是白搭。”
今日她见林嫔，眼睛都是肿的。
身为贵妃她不化解便罢了，反而煽风点火，当着人家儿子的面，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合着就是一搅屎棍，再干净的心，也得被她搅脏。
皇后自来不喜欢勾心斗角。
她一个正主，不屑得同一杆子妾室去争。
可她不争，奈不住别人要挑事，祭月一结束，未等云贵妃再掀起风浪，皇后便让人将阮嬷嬷这几日所制的桂花香包拿了出来。
在场的人手一份。
一番发下去，席间的气氛也轻松了起来。
外围一个刚进宫不久的美人儿，拿了那桂花香包往鼻尖一嗅，眼里露出了几分惊喜，细声道，“娘娘这香包，能同当年扬州百香铺子里的相比了。”
皇后自来喜欢香包，听那美人一说，也想找个话题，堵住云贵妃的挑拨之心，一时接了话过来，“哪个百香铺子？本宫怎没听说过。”
美人被皇后一问，心头欢喜，起身走到了跟前，蹲身道，“回禀娘娘，六年前宁家开设的百香铺子，卖的香包曾风靡了整个扬州，姑娘几乎人手一个，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了，宁家接连遭劫，铺子也没能保下来。”
扬州宁家。
皇后倒是有些耳熟，好像是个富商。
“幸得臣妾也是个爱香的，抢在了宁家关门前，收集了一些，娘娘若是喜欢，臣妾明儿给娘娘拿过去瞧瞧。”那美人好不容易亲近到了六宫主子，自然不想放过机会。
皇后一笑，“有劳徐美人了。”
徐美人满意地退了下来。
云贵妃瞥了一眼，一脸的不屑，一个香包有何可稀罕的，御花园里一抓一大把的鲜花，她都没稀罕过，何况这干瘪瘪的东西。
要不是皇后此时还在身旁坐着，云贵妃早就将手里的香包给丢了。
去年祭月，好歹还一人给了个金猪手镯，合着今年就用这破玩意儿给打发了。
云贵妃实在是看不下去，抬头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问向皇后，“皇后可要去许愿？”
祭月许愿，也就是图个热闹，年轻人居多，皇后巴不得她能离自己远远地，“贵妃去吧，本宫就懒得动了。”
贵妃也没客气，起身拉了不远处的吴贵嫔，“妹妹陪本宫走一趟。”
两人刚走不久，那头皇上上完香，留住太子和几个皇子，问了些几人的近况，也一路缓缓地走到了宴席。
席上已经摆好了瓜果点心。
都是月圆形状，水果更是切成了莲花瓣。
见个个都没动筷，而是玩着手里的香包，低头娇笑成一团，皇上近日沉迷于征战的野心瞬间也松懈了不少。
别看他在外一身粗糙，从不讲究，实则尤其喜欢香喷喷的女人。
“皇后没给朕留？”皇上一屁股坐在了皇后身旁。
刚说完，皇后便从怀里拿出了两个香包，一个梅花，一个桂花，还体贴地给他挂在了腰际，在其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陛下今儿吃蒜了？”
皇上：......
有那么明显吗。
皇后见他吃瘪，笑了笑，给他系好了香包后，又回头让嬷嬷给太子和几位皇子送去。
明公公接过，递到了太子手里。
香包虽小，针线倒极好，绣的还是一朵君子兰，边角看不出任何赶工的痕迹。
太子的眉尾不觉一挑，抬目扫了一眼宴席，少说也有三五十个。
她到是真能拼......
*
皇上被皇后适才那一嫌弃，也不敢对着她说话了，看了一阵歌舞，目光便缓缓地移到了宴席上。
一群人里，唯独三皇子抬了头。
皇上的目光才从太子身上移开，再看三皇子。
哎，太瘦了。
也没太子好看。
皇上下意识地去寻三皇子的生母，这一寻，半天都没寻到人影，到底是回头冲皇后开了口，“老三的母妃呢？”
“陛下是说林嫔吗？”皇后仰起目光，也寻了好一阵，最后下巴一仰，看向了后边，“在那呢。”
皇上：......
“太子特意翻了祭祀的规矩，今儿的席位是按位份来坐。”皇后见他似乎不满意，赶紧解释，她儿子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并没错。
过了好半晌，皇后才听他喃喃地问了一句，“她是嫔？”
皇后不说话了。
皇上讨了个没趣，转头吩咐魏公公，“去，让林嫔坐过来，挨着三皇子。”
*
等云贵妃和吴贵嫔许完愿回来，三皇子的生母林嫔已升为了林昭仪。
位份在吴贵嫔之上。
皇上清楚两人的性子，一个能闹，一个能哭，为了耳根子清净，又不得不问道，“爱妃们许了何愿？”
这一问，席间彻底地热闹了起来。
叽叽喳喳的声音，赛过了台上的音律，但凡能说个祝福皇上的词儿，皇上都让魏公公记下来，回头赏赐。
太子坐在一旁，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一直熬到戌时三刻。
时辰一到，太子准时起身。
镶了金边的袖口刚拂到身后，底下一位嫔妃突地又上前跪在了皇上面前。
“臣妾一直不敢提，就怕坏了陛下的心情，可陛下今儿要臣妾许个心愿，臣妾除了这事搁在心头，旁的也没什可求的了，便斗胆搏一搏，唐家那孩子心思单纯，左右不过顽劣了些，你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通敌，这般稀里糊涂地中了人圈套，全家人都给搭进去了，可怜我那苦命的姐姐，自小便同臣妾相依为命，臣妾每每想起都寝食难安......”
跪下的是吴贵嫔。
也是唐府，继夫人吴氏的亲妹妹。
六年前进宫，最近才侍寝，近日来甚得皇上的宠爱。
皇上本以为她是嫉妒林嫔的名分而哭，听完后，倒是高看了她一眼，唐家出事以来，她确实从未同自己提过一句，也未曾为唐家求过情。
亲人嘛，皇上理解。
但这事皇上已经做不了主了，只得道，“案子早已经给了太子，爱妃放心，太子自来公道。”
言下之意，是他不管了。
吴贵嫔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子，太子一只脚已经站起来了，便也没有往下放的道理，起身客气地回了一句，“娘娘放心。”
吴嫔彻底没了声。
她放什么心。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这几日她跟在皇上身边，看得一清二楚。
面上瞧着好说话，实则就是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哪里有半点人情可讲。
与其指望太子，她还不如盼着那宁氏生的大姑娘，最好永远别寻着，要真死了也好，以顾家三少爷的脾性，说不定还能挽救唐家一把......
太子回完吴贵嫔，正欲同皇上皇后辞别，皇上却先起了身，同太子招了一下手，“你出来一下。”
在场人皆以为皇上是为了吴贵嫔，去同太子商议唐家之事。
吴贵嫔脸上也生出了些希望。
等两人到了殿外，皇上突地同太子道，“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清修，你替朕去。”
太子：......
按往年的规矩，祭月一结束，翌日皇上便该前去寺庙清修，意为洗净身上的凡土，保持本心，方能做个心系百姓的明君。
可皇上最近一头扎进了三危地的征战之中，腾不出空闲来。
储君也是君，都一样。
“儿臣明白。”
*
东宫。
小顺子掐着时辰点去门前接人，人刚仰过去，明公公劈头就吩咐道，“赶紧收拾东西，明儿一早，殿下得去龙鳞寺。”
小顺子没反应过来。
怎就变成殿下要去了......
小顺子一着急，往前走了好几步了，才突然想起来，又折回去将手里的一样物件儿呈给了太子，“殿下，这是唐姑娘今日让婢女送来的，说是中秋，给殿下的贺礼。”
小顺子起初本也没打算接，后来见实在雕刻得精致，想着殿下见了说不定当真会喜欢，便也收了下来。
是只用粗竹节雕成的笔筒。
里外打磨得光滑如玉，筒身雕刻的的圆月如饼，人影也栩栩如生。
能看出，花费了不少的功夫，太子瞧了一阵，才伸手接过。
几十个香包，再加上这笔筒。
她不睡觉的？
太子抬头看了一眼后宫的方向，适才刚见过了正殿里的热闹灯火，如今再看自己一片黑灯瞎火的后宫。
确实太清净了。
到了后宫的岔路口，太子的脚步一顿，到底是拐了个方向。
*
唐韵从住进东宫，屋里便没点过灯。
前几日一直借着夜里的月光，忙碌到半夜。
只是今夜殿外的热闹声，实在催人落泪，唐韵便早早让阮嬷嬷和阿禅歇息了，自个儿关上房门，捂住了被褥。
狭小的一方角落，没人瞧得见，也没人听得见，眼里的泪珠子再也没有了顾及，放肆地往下落。
十岁之前，她也曾被人捧在掌心，当成心肝宝贝般地疼爱过，也曾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也曾嫌弃过厨子做的饭不好吃。
那般娇惯的性子，一夜之间突然长大，昔日的娇气，没有了地儿发，也没有人再愿意哄着她。
她适应了六年，好不容易学会了如何活着，又再次跌入了深渊。
尽管她不怕苦，不愿意放弃，但还是很疼......
蒙在黑漆的褥子里，唐韵并没有注意到门外的身影，直到“咚咚——”两道敲门声传来，唐韵才一惊，忙地从被褥里伸出了头。
道是嬷嬷过来送茶，唐韵没起来，只说了一声，“嬷嬷，我已经歇下了。”
话音落下，门外的人并没有走，唐韵正觉得那影子有些不对，门外便响起了一道温厚的声音，“是我，开门。”
唐韵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慌慌张张地抹干了脸上的泪水，又匆忙地套上了枕边的短衫，鞋子蹭在脚上，鞋跟儿都没来得及蹭便急急忙忙地开了门。
“吱呀——”一声拉开房门，唐韵的声音还带了几丝哭过后的鼻音，“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过来并没提灯。
今夜的月色明亮，路上用不着灯盏，一脚跨进门内，方才觉得视线才受了阻。
唐韵也刚从被窝里出来，一时还未适应屋内的光线，眼睛比太子还‘瞎’，往里走了几步，忙着去备座，转头便撞上了太子。
清淡的一股幽香，骤然钻进鼻尖，如冬季里的冷梅。
唐韵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致歉道，“殿下，对，对不起......”之后便也学乖了，抬步之前，唐韵先伸手往前探去。
可没走几步还是碰到了，且这回直接摸到了太子的手。
刚从外进来，太子的指尖，还带着一股子冰凉，唐韵猛地一缩，又往一边抓去，“我......”
“别摸了，燃灯。”
唐韵不敢动了。
她身上并没有火折子......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让阮嬷嬷进来，跟前突地划出了一道光亮，刺眼的光芒刺入眸子，唐韵下意识地转身闭上了眼睛。
再回头，太子已经点亮了木几上的灯盏。
火折子点亮的那一瞬，太子便看到了她那双肿成了水蜜桃的眼睛，点完灯后，又见桌上搁着半块未吃完的硬饼。
手里的火折子一甩，随口问了一声，“哭了？”难得有了几分同情，“也不是不能燃灯......”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冷不防地扑了过来，太子想躲都来不及。
“唐......”
“一会儿就好，凌哥哥，一会儿就好......”唐韵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太子垂下的衣袖，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极力地压抑住了哭声。
太子：......
好好的，他问什么呢。
太子躲不掉，只得垂目。
屋里的灯罩已经好久未用过，光亮微弱昏黄，她满头的青丝如同镶了一层流光，尽数伏在了他胸膛上。
肩头纤细单薄，随着她的呜咽声，轻轻地耸动。
当真是楚楚可怜。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太子也没必要再同她继续打哑谜，人是他带进来的，总不能一直这么藏着，太子直接问道，“当真想好了？”
他要是想出去，他可以将她送到顾景渊那儿，以顾景渊的本事，也能护得住她。
若想留在他这儿，他可没顾景渊那般重情重义，也远不如他的君子风范。
过了半晌，唐韵终是止了哭泣，后退一步，垂目轻声道，“嗯，我不走。”
十六岁，成人了。说的话自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应该有十六了吧......
“你，多大？”太子不太确定六年前，她是不是十岁。

第7章
“你，多大了？”
都到此时了，唐韵自然明白他问的是何意，脸色到底生出了一抹浅浅的红晕，声音也有些紧张，“十、十六了。”
“嗯。”成人了。
太子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被她紧紧捏住的袖口上，脸上便多了几丝白日里从未有过的桀骜不恭。
行吧......
人都已经在他这了，她也做了选择。
太子抬起了胳膊，五指极为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翻了过来。
不知是被绣香包的银针刺的，还是被刻竹子的刀刮到了，细白柔嫩的手指上，有了几道血痕，若非这些伤口，如此纤纤玉手，定是完美无瑕。
“疼吗？”
适才唐韵也曾碰到过他的手，分明凉得渗人，可此时那手指再捏上她的掌心，即便他没用什么力，也如同灼了一团火。
唐韵绷直了身子，由着他的指腹在她的掌心内，缓缓地滑过，半晌才从嘴里吞出了一句，“不疼的。”
声音细小如猫，又婉转如莺，娇滴滴的一道尾音，免不得让人想入非非。
太子但笑不语地看着她。
窗外月光如洒，屋内一豆灯火，两方朦胧，皆瞧不真切。
唐韵羞涩地半仰起了头，怯生生地碰上了他的目光。
柳眉如画，眼角殷红如妖，清透纯净的眸色，不仅没让人清醒半分，反而有了一股子勾人想要为其犯罪的魅惑。
她耳边的几缕青丝又扰到了他的胸膛。
氤氲出来的暧昧，是什么意思，彼此都心照不宣。
太子伸手，掌心拂上了她的腰肢，短衫下的一层布料，轻薄如纱，太子能感受到她细软如柳的楚腰。
唐韵被他一揽，身子颤巍巍地依了过来。
乖巧得让人忍不住去怜爱。
太子俯下身，冕上玉珠轻响，两人的呼吸靠近，陌生的气息相交，一股子温热回旋在她的脸颊。
唐韵闭上了眼。
同样是两排眼睫如羽，虽也在打着颤，可她颤着，怎就比那日王姑娘颤得好看多了呢......
太子的唇瓣慢慢地覆了过去，却忘记了头顶上的冕冠，冰凉的几串玉珠子，冷不防地搭在两人的鼻尖处，太子的脑子里突地浮现出了顾景渊盛怒的一张脸，“他康王爷见色起意，就是个畜生。”
太子：.......
太子蓦然睁开了眼睛。
盯着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无奈地一笑，起了身。
算了。
下不去手。
六年前，她到底还是唤过他一声，“凌兄。”
他总不能把她给糟蹋了。
太子松开了她的腰，又往后退了两步，同她隔出了一段距离，声音也恢复了最初对她时的清明，“早些歇息。”
太子的脚步快走到门口了，唐韵才反应过来，转身追出了两步，“殿下......”
“唐韵。”太子突地一声唤了她的名字，脚步立在门槛外，回过头，面色虽温和，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别这样。”
真的，别这样。
再这么勾下去，他不保证，他会不会是个畜生。
*
前殿明公公和小顺子已挑灯忙乎了好一阵，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往年皇上清修，每回都得呆上十来日，日子太短，香火熏不进心，便没了效果。
明公公为此带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太子的靴，整整齐齐十来双，装了满满两大箱，怕明儿早上来不及，明公公先让人将大件的装了车。
回来见太子还没回来，正纳闷怎去了那么久，便听到了外屋的问安声。
明公公心头一直惦记着一桩。
往日便也罢了。
这回殿下要去龙鳞寺，一走便是十日，唐姑娘一人留在后宫，且不说她会不会生事，皇后娘娘要是再来，岂不是一找一个准。
明公公一着急，也没看太子的脸色，忙地提醒道，“殿下，可同唐姑娘说好了，何时走？”
话音一落，便听到“咚——”的一声，太子自个儿褪了脚上的靴。
明公公见此，弯身不敢吭声，再抬头，太子已经去了浴池。
明公公：......
这是没撵走？
是殿下开不出口，还是唐姑娘不愿走......
明公公即便疑惑，也不敢问了，等太子沐浴完出来，便禀报了一声，“殿下，东西都收拾好了。”
太子依旧没有出声。
明公公正打算退出去，突听他道，“选两身衣裳，给她送过去。”
明公公没听明白，脚步在原地转了几回，还是斗胆确认道，“殿下，奴才是给谁......”
“唐姑娘。”
太子这回倒是说的很清楚了，可明公公还是没明白。
见明公公惊愕地立在那，眼里慢慢地生出了一抹恍然大悟的意味，太子脸上的温和之色，陡然消失，难得有那个耐心，同他解释了一句，“这么晚了，你能送她出去？”
明公公一个机灵。
及时掐断了脑子那不太可能的念头，暗骂了一声自个儿愚蠢，怎就没想到这点，明儿一去龙鳞寺，这不就等于将人带出宫了。
明公公赶紧退了回去，去手底下的年轻太监那，寻了两套崭新的衣裳。
*
太子适才那一走，唐韵便彻底没了睡意。
她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唐韵重新回到了床榻上，盖上了被褥，一双灵动的眸子，盯着门外的月光，乱七八糟的事儿不断地涌入脑子，终究抵不住疲惫。
快要合上眼了，屋外又来了一道身影，配着匆匆地脚步声，停到了她门前，“唐姑娘可歇息了？”
唐韵认得这声音。
是太子身边的太监总管，明公公。
唐韵一个惊醒，赶紧穿好衣裳出去，将门开了一条缝儿，客气地问道，“公公有何事？”
明公公将手里的两套衣裳给她递了过来，“唐姑娘还没睡呢，正好，收拾收拾，明儿一早，殿下要去龙鳞寺，姑娘也一道。”
唐韵愣了愣。
明公公又笑着道，“衣裳要是不合适，唐姑娘说一声，明儿奴才再给您换。”
唐韵这才回过神，赶紧接了过来，“有劳公公了。”
明公公点了个头，弯身退了出去。
唐韵轻轻地掩上房门，脊背靠在门板上，盯着手里的青色衣裳，中秋的圆月，比灯盏还亮，从门缝内洒进来，落在她半边的脸颊上。
绝色的容颜，明艳中带着皎洁。
一双眸子如盈盈秋水。
似是早料到了，她的那番努力，并非没有半点进展......

第8章
皇后昨夜临睡前，才听皇上说起，太子要去龙鳞寺。
今日一早，匆匆让嬷嬷收拾了个包袱，赶到东宫，太子已经从里走出来了。
因是去寺庙清修，太子今儿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腰配一块玉佩，笔直的身板子，迈步之间，一副风流倜傥。
见到皇后，太子往前迎了两步，到了马车旁，清隽的面上露出一抹温润的笑，立在那望过来，宛若天人之姿，“母后。”
这样的俊俏郎君，当真是自己生的......
皇后心头霎时冒出了一股子骄傲，愁绪也一扫而光。
“都收拾好了？”
“嗯。”
“你父皇最近当真是入了迷了，做梦都在马背上。”平日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丢给他就算了，清修竟也打了太子主意。
这万人敬仰的位置，看着权利大，可其中吃的苦，只有自个儿清楚。
幸亏她这儿子，是个耐心好的。
东宫到龙鳞寺，得花上大半日，皇后不敢耽搁，让嬷嬷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了明公公，同太子交代道，“我包了些中秋的糕点，你拿给安阳，好生劝劝她，这都快一个月了，还要呆到何时？”
儿子是好了，女儿就不省心。
安阳是太子的同胞妹妹，当朝五公主。
一月前本应嫁去宰相府蒋家，人还没出宫，新郎官儿就死了，还是被自个儿偷偷养在屋里的表妹给一刀子捅死的。
人死后，才爆出来，其跟前已经有了个两岁大的孩子。
安阳和那蒋家公子也算是亲梅竹马长大，感情一直很深厚，遭了这么一劫，安阳当日连嫁妆都未脱，便跑去了龙鳞寺。
说是要替蒋家公子和他那位表妹超度。
眼见快到一月了，人还不回来，皇后便急上了，左右不过一个男人，她是公主，还愁嫁不成。
要个什么样的人没有。
太子点头，应道，“母后放心，儿臣给您带回来。”
皇后顿时松一口气，在她心里太子的话比皇上靠谱得多，“你自个儿也要照顾好，山里早晚凉，中秋一过，这天日渐冷了......”
“母后。”太子笑着打断，“儿臣知道。”
意识到了自己的啰嗦，皇后脚步一退，“行，赶紧走吧。”
太子才刚转过身，皇后又想起了一桩，“对了，你要得空，打听打听那唐家姑娘的下落，旁的不说，当年唐家老夫人也曾予咱们有过茶水之恩。”
唐家大姑娘还是个唐家‘世子’时，她曾见过，模样极为俊朗，同太子和顾家的几位公子，时常结伴同行。
后来唐家老爷和老夫人相继过世，唐家姑娘身份又暴了出来，前后不过六年的光景，唐家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通敌之罪，绝不姑息，旁的能宽恕的，也不一定非得将人逼到死路上。
那丫头若当真在康王爷那，迟早得糟蹋死，岂还有活路。
太子神色未变，回头应道，“好。”
见皇后没旁的交代了，太子才转身，明公公上前拂起车帘一角，太子抬目扫了一眼马车内的那张脸，平静地钻了进去。
*
适才明公公掀帘的那一瞬，唐韵生怕被皇后瞧见，身子紧紧地贴在了马车角落，将自个儿缩成了一团。
马车离开东宫好一段了，唐韵才放松了下来。
皇后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可寻到了又如何。
她不想去青楼，也不想做人外室......
唐韵偷偷地往身旁瞟了一眼，太子捧着书在瞧，马车的窗口留了一丝缝，风进来吹得他手里的书页“噗噗”响。
唐韵极有眼力劲儿地起身，手刚伸过去，还未碰到窗户，便听太子道，“坐好。”
唐韵又乖巧地坐了回去。
马车的空间不大，两人之间，不过半个人的距离，马车一晃动，唐韵尽量稳住，不往他那边靠。
怕扰了他看书，唐韵呼吸都放得很轻，坐了一阵，太子突地又转过了头，“你身上带了香包？”
唐韵一愣，忙地点头，随后从怀里掏出了好几个，各种花香味的，梅花，桃花，还有桂花，“殿下要......”
“以后别带了。”
唐韵：......
“孤不喜欢香味。”
“好。”唐韵手忙脚乱地将香包收了起来，“殿下......”
“你要是愿意，还是唤我凌兄。”太子一眼看过来，脸上的神色正经，眼里无半点亵渎之意，仿佛昨儿牵她手搂她腰的那人并非是他。
太子虽那般说，但唐韵还是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妾身明白了。”
太子刚要转过去的目光，闻言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虽穿着太监的衣裳，但那张脸太过于明艳，并没有遮住什么，眉眼半垂，满脸的羞羞哒哒。
太子一看便知道她是什么心思，提醒道，“孤，昨夜没碰你。”
“奴婢明白了。”
太子：......
太子懒得再去纠正她，目光回到了手里的书页上，生出了几分唏嘘。
顾景渊......真可怜。
到龙鳞寺，马车得走上四个多时辰，唐韵起初还能坚持坐得端正，时辰一长，身子便有些软了。
困意一上来，唐韵的脑袋起初还靠在了马车边上，可一路上，马车实在晃动得厉害，搁得她头疼，迷迷糊糊中，本能地换了个方向。
在那颗脑袋就快要挨过来时，太子手里的书，及时地挡在了她的额头上，无奈地道，“安分些。”
唐韵一个惊醒，将身子缩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再也不敢合眼。
*
到龙鳞寺，已是傍晚。
自那声“奴婢”被太子默认了后，唐韵便记住了自己的身份，马车一停，主动起身先跳下去，为太子掀开了车帘。
献殷勤的心思，昭然若揭。
太子瞧在眼里，并未理会。
等太子下了马车，唐韵又才钻了进去，将他搁在马车内的几本书拿了下来，转身时，太子已经在同龙鳞寺的主持说着话。
知道皇宫今儿会来人，龙鳞寺主持早早便到了门口迎接，见来人是太子，主持倒是有些意外，“老衲见过殿下，陛下近日可还好。”
“父皇最近犯了腰疾。”太子借着主持的话，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抬步上了庙前的台阶。
唐韵抱着书，低头紧跟在后。
明公公早瞧见了她，倒是有些懊恼，自己寻的那太监服，似乎有些小了。
怕被人看出来，上台阶时明公公的身子还故意挡在了她前面，为她遮掩了一些目光。
寺庙的人越来越多，明公公生怕被人瞧出了端倪，眼见也要到后院了，便回头轻声同唐韵指了个路，“唐姑娘，先且走这边上去。”
唐韵点头，转身进了右手边的偏门。
等太子同主持寒暄完进来，一抬头，便看到了跟前石阶上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一手轻提袍摆，一手抱着书，脚步一迈，布料下的曲线尽显。
腰肢纤细，盈盈不堪一握，臀部浑圆，分外妖娆。
太子：......
好歹也认识了他十年，身为儿郎之时，分明那般硬朗，跟个铁锤似得，他怎就不知道，成了女人后，如此会勾。
明公公自然也瞧见了。
一时悔得肠子都青了，突然明白了为何康王爷和顾家三公子，为了这唐家姑娘，翻脸闹到了公堂上。
不就像极了戏楼里登场的祸事妖精，这要是在寺庙里待下去，还得了，且这般下去，殿下迟早也受不住啊。
明公公抬头，“殿下......”都到宫外了，殿下到底何时将人送走。
“东西都卸下了？”
“奴......”明公被打断，只得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奴才这就去瞧瞧。”
*
唐韵依着明公公的话，一人上了台阶后，便不知道怎么走了，规规矩矩地立在那，原本想等着明公公，却不料上来的只有太子一人。
唐韵蹲了一礼，不敢再去瞧他。
太子也只看了她一眼，脚步从她跟前经过，径直入了正前方的月洞门。
唐韵赶紧紧跟上。
历代皇室清修，落脚的都是这间院子，早在祭月前，便有宫里的人提前打扫，因之前是皇上要来，院子里配的都是些绿衣宫娥。
太子的脚步一跨入门槛，屋内的几名宫娥，齐齐蹲了身，“殿下。”
“退下。”
唐韵尽量低着头，等宫娥鱼贯退了出去，才抬目，见太子坐在了靠窗边的蒲团，忙地走过去，将手里的书给他搁在了跟前的木几上。
唐韵想着再出去帮明公公搬些东西，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太子道，“坐。”
唐韵规矩地跪坐在了他跟前，等着他吩咐。
太子认真地看着她，神色一贯温和，他知道她着急，但还是得认清场合，委婉地提醒道，“这是寺庙。”
唐韵点头。
她见过寺庙，认得。
见她压根儿没明白他是何意，太子又道，“孤，是来清修的。”
唐韵又点头。
昨夜明公公已经同她说过了。
太子一笑，再无遮掩，直接警告道，“别在这勾引孤。”
唐韵惊愕地抬头，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湿漉漉的，又惊又怨，里头全是无辜，下意识地辩解，“我没有......”
有啊。
怎么没有。
眼下不就在勾搭他吗。
从上马车，就在往他身上靠。
一身太监的衣裳，旁的人穿上，一派正正经经，她一穿就变成了——搔、首、弄、姿。
“唐韵，六年前，孤记得，你还唤孤一声凌兄......”

第9章
昔日一起的玩伴，兄弟，她那歪心思生得倒是比他还没有顾及。
太子的神色温和，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试图让她想起六年前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也好好想清楚她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唐韵似是被他这话抓了个现形，先前的惊愕和狡辩无处可遁，水汪汪的美目露出了心虚，也不敢再对他相视，垂目轻声道，“凌兄，我，对不起......”
太子一笑。
这就对了。
等安顿好，他便派人知会顾景渊，国公府的夫人做不成，但以顾景渊对她的感情，封她做个小夫人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唐家的案子，待她进了国公府后，他再判。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见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太子没再为难她，“下去吧。”
待会儿还得去见主持，抄经上香，太子说完也没等她反应，起身打算更衣，手指扣在玉带上，正要松开腰带，察觉身后半天都没动静，太子又才回过头。
见唐韵还跪坐在那，动也没动，太子眉头不由拧了拧，耐着性子问道，“怎么了？”
“我知道那样不对。”太子的话一落，唐韵突地出声，扭过头来，一双眼睛殷红，里头已是水雾蒙蒙，似是鼓足了好些勇气才开口，“可我，可我心头就是喜欢啊......”
太子：......
太子捏住腰带的手，顿了下来。
何意。
“我知道，殿下心里一直都当韵儿是弟弟，可殿下实在是太好了，那般英俊非凡，待韵儿又那般温柔，韵儿也不想啊，可抵不住心里喜欢，生出了非分之想......”
太子紧紧地盯着她。
什么意思。
“我知道有些唐突，但我喜欢殿下，很早就喜欢了，我不想唤殿下为凌兄......”
唐韵的话说完，细细的哭泣声抽搭好一阵了，太子才从她一番惊语中回过神来。
确实挺唐突。
且不真实。
当年的几人中，要论谁对她最好，也是国公府三公子顾景渊才对，她不是一直也喜欢跟着他。
太子确定自己的记忆并没任何差错，疑惑地道，“你不是同顾景渊......”
“我只喜欢殿下......”似是怕太子不信，唐韵的神色有些着急，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坦白道，“当年殿下的那盘子桃酥，并非是我不小心摔碎的，我是故意的，因韵儿知道，是夏姑娘亲手给殿下的，韵儿生妒......”
太子回忆了一番，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不过，夏姑娘是谁？
“唐......”
“我不会走，殿下撵我我也不走，我知道我如今的身份虽配不上殿下，可韵儿不在乎，只要能呆在殿下身边就好，殿下上回说，只要找到了俘虏，便能还给唐家一个公道，韵儿一定会努力找到的。”
唐韵说完，一张脸似是羞得再也抬不起来，起身便逃了出去。
门外的明公公提着一个木箱，刚到门口，险些同唐韵撞上，见其哭着跑了出去，心头一紧，殿下这是终于开口撵人了？
明公公小心翼翼地将木箱给搁在了外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殿下......”
那哭泣声一直绕在他的耳畔，太子无奈地一摇头，“六年前，不过才十岁，她就......”
造孽啊。
明公公见太子立在那，一手捏住腰间的玉带，一手捏着眉心，动也不动，完全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殿下，是说谁？”
太子目光望过来，扫了明公公一眼，神色立马恢复了正常，搁在玉带上好一阵都没有动过的手指头，随之一按，利落地抽出了腰带，“更衣。”
她不该喜欢自己。
以他的身份，他给不了任何她想要的。
明公公赶紧让人去备水，今儿是头一日清修，抄经请愿前，得沐浴焚香，等明公公伺候好太子更衣，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怕待会儿五公主会过来询人，明公公先问道，“五公主那里......”
“将东西拿给她，今日太晚，明儿孤再去见她。”
“是。”
等太子穿好了一身朝服，走出了门槛，才回头吩咐一声明公公，“对面的厢房收拾出来，让她先安顿。”
她不走，还能如何。
说到底，也是当年自己种下的恶果。
经历过这么几回了，明公公如今不需要再问，便知道太子口中的“她”是谁。
倒也终于知道了，殿下这回又没成功。
“奴才明白。”
*
明公公将太子送到了寺庙主持的地儿，才折身提了一盏灯，出去寻唐韵。
寻了一圈，在院子里的一处偏僻角落里寻到了人。
只见孤零零的一道背影，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夜里的风，将她身上的袍子吹得，“扑簌簌”直响。
在宫中打滚多年的明公公，心头竟也生出了几分同情，举高起灯罩，走了过去，“唐姑娘可别在风口上坐着，当心着凉。”
唐韵闻声才站了起来，回头一笑，“多谢公公，这儿没人瞧见。”
诚然明公公是不想她被人发现，这会子听到她说了这么一句，心头也有些过意不去，“殿下已经给姑娘安置了住处，姑娘赶紧回房歇着吧。”
因是晚上，后院这一块是皇家的住所，并没有寺庙的人出入，明公公难得同她道，“这里是后院，唐姑娘倒也不必如此小心，唯独有一处，西边的那间院子，里头住着五公主，姑娘避开些，可别去招惹了她。”
唐韵顺着明公公的目光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也瞧不出什么来。
六年前，她倒也见过那位五公主，年纪还和自己同岁。
唐韵应了一声，“好。”
明公公将其带到了厢房前，房间宫娥都已经收拾好了，明公公立在门外，客气地问道，“唐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唐韵还真有些事儿要找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铜板，递过去红着脸道，“公公，可否借我些厨具，我弄些吃食。”
明公公一愣、恨自己怎就忘了这桩。
她身边的那位阮嬷嬷，并没有来龙鳞寺，今儿早上，小顺子去寻没见到人，听说已经去了凤栖殿，怕耽搁时辰，便作罢了。
殿下沐浴完已经用了晚膳，就连他们这些奴才也用过了，谁知，竟将唐姑娘给忘记了。
今儿天还没亮，小顺子便去后宫接了人，赶了一日的路，路上也没歇脚，适才又在外躲了一个下午，她怕是一日都未曾进食。
明公公心头生出了几分愧意，忙地道，“是奴才疏忽了，怎敢还收了姑娘的钱财，奴才这就去给姑娘备些吃食。”
唐家没出事之前，她还能算个主子，如今是什么身份，唐韵心头明白，明公公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东宫的总管，地位比她高。
“公公不必麻烦，我自己去一趟便是。”
*
明公公拧不过她，带着她去了一趟厨房，回来后，唐韵便关上了厢房的门，燃起了煤炭。
红彤彤的火石子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渐渐地烤出了一层红晕，明亮的眸色既灵动又冷静。
唐府那些年看着光鲜，可她从十岁起，便时常会饿肚子，也是那个时候，唐韵同阮嬷嬷学会了如何裹腹，也学会了如何睁眼说瞎话。
在真正的饥饿和悲痛面前，华丽和面子，都不值钱。
感情更不值钱。
顾公子护得了她一时，可护不了她一辈子，等到容颜不再，连母亲那样名门正娶的夫人，都没一日安稳日子，谁又会去关心她一个形同于奴才的妾室。
努力了六年，她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断也不是为了去做人妾室。
从太子将她带回东宫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她赌对了。
太子对她是有兴趣的。
昨夜太子为何没有碰她，她也清楚，是因为太子怕她索要了她不该索要的东西，可她想要的，比太子所想的还要多得多。
谁不想体体面面地活着，尤其是那样的生活她还曾经拥有过。
*
西院。
祭月一过，天气一日比一日凉。
侍卫韩靖拴好了院门进来，见五公主还未歇息，身子歪在软榻上，也没有动跟前的糕点，走过去轻声问道，“殿下不饿？”
五公主的眼珠子这才转了转，抬头看着他，唇角一弯，笑成了月牙，“你喂我。”
“殿下张嘴。”
“你还真喂，也不矜持一下......”
话还没说完，韩靖已拿起了盘里的一块糕点，毫不犹豫地给她塞进了嘴里，“殿下的吩咐，属下不敢不从。”
“你......”五公主这大半月，嘴里都快尝不出味道了，哪里受得了这干干瘪的糕点，立马拽过韩靖的手，尽数给他还了回去。
韩靖看着掌心里的残渣，“皇后心疼殿下，殿下不该浪费。”
五公主半点力气都没，“韩靖，本宫要饿死了。”
“殿下要是饿了，属下给您去寻粥。”
五公主无语，“本宫不吃粥，你去给本宫弄点肉来，本宫快一个月没沾荤了......”
“当初是殿下自己来的龙鳞寺，也是殿下亲口说过，愿意吃斋念佛，为蒋公子超度，太子殿下特意嘱咐了属下，务必要助殿下完成心愿。”
五公主：......
什么太子殿下，他就是个恶魔，哪有这般待自己亲妹妹的。
“念了一个月，该下地狱也下去了，皇兄回来了吗？”五公主翻身起来，目光往屋外望去，鼻尖冷不防地闻到了一股勾人心魂的味道，回头惊喜地看着韩靖，“你闻到了？”
“回殿下，没有。”
“肉味啊，怎么可能闻不到，你去，替本宫看看是谁在煮吃的......”
韩靖没动，拿起碟盘边上的一双竹筷丢了出去，屋内两边撑开的窗棂，瞬间“啪”地一声落了下来，“亥时了，殿下该歇息了。”
五公主：......
果然皇兄的人，同他一样，都不是人。
*
太子亥时一刻才回来。
沐浴更衣完，脑子里的经文木鱼声还未消去，转过头一看，便见对面还亮着灯的屋子内，投出了一道妙曼的身影。

第10章
寺庙的后院不比皇宫，窗纸单薄，透光极强。
此时那道身影，太子看得极为清楚。
正勾着腰，身子微微倾下，一双手拨弄了几回衣襟，竟是慢慢地褪去了外袍，松懒地搭在了肩头，映出的一道剪影，凹凸有致，尤其妖娆......
成。
她是将自己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太子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的经文算是彻底被她驱散了个精光。
祭月前后的月亮都很亮堂，银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泛出了浅浅光晕，太子下了台阶，走过穿堂，脚步停在了对面的厢房外。
“唐韵，出来。”
*
唐韵饿了一日，先前不觉，如今盯着炉子上的一锅炖肉，倒是馋得慌，拿起箸还未来得及送进嘴，屋外便响起了太子的声音。
唐韵一愣，忙地搁了碗筷。
屋子里的炭火生得太旺，适才唐韵烤得久了，褪了一截身上的外袍，唐韵一面拉上衣袍，一面匆匆地往外走。
“吱呀——”一声，唐韵拉开了门。
太子的目光落过来时，唐韵还在拿袖子拭着额头的薄汗，一张脸满是潮红，“殿下。”
太子劈头便问，“不歇息？”
“我......”
“在等孤？”太子一声打断了她，脸上虽有笑意，却不达眼里，冰凉的眸子内明显带了一丝警告之意。
唐韵先愣了愣，倒也没多解释，轻轻地抿住唇瓣，同样一道目光望过来，眸色同今儿白日一个样，水汪汪的写满了冤枉。
“唐韵，孤今日同你说的话......”
“殿下饿了吗？”唐韵突地出声，未等太子反应过来，便着急地道，“要，要糊了，殿下等会儿，等会儿韵儿出来，再听殿下训。”
太子：......
他何时训她了？
太子看着她匆匆地跑回了屋内，片刻后，里头便响起了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
折腾吧。
太子扭过头，望了一眼身后已经挂上枝头的圆月，转了一半的脚尖，到底又挪了回去，跨进了门槛。
里间的火炉子上，锅子已经“咕噜咕噜”地煮得沸腾。
唐韵先用火钳挪了挪锅，没成功，又拿火钳去夹底下烧得红彤彤的木炭，火钳一动，上面搁着的锅子也开始摇晃。
一个着急，唐韵伸了手。
“哎呀——”一声呼痛，身后的太子都不忍看，偏过头轻轻地“啧”了一声。
果然还是那个德行。
当年一伙子人出去扎营，火烧得锅都快烂了，她死活不同意往里参水，说会破坏原汁原味，后来一锅全是糊味。
这么多年了，这毛病还是没改。
待她消了声了，太子才转过头。
唐韵也看到了他，嘴里含着被烫伤的手指，唇瓣粉嫩红润，目露惊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殿下......”
怎么听，怎么勾人。
太子一笑。
看来“勾搭”二字用在她身上，都算是埋没了她。
锅里的热气越来越旺。
唐韵又疼又急，一时也顾不得他，脚步在屋子里打了一阵转，终于想起了面盆架子上的布巾，“殿下先出去等会儿，韵儿马上就好......”
等唐韵寻来了布巾，太子已经从屋内舀了一瓢水，走到了火炉子旁，唐韵瞧见，下意识地出声阻止，“殿下......”
太子看都没看她，手里的一瓢水，倾倒了一半在锅里。
唐韵脚步极快地走了过去，眸子跳了跳，到底还是感激地说了一声，“多、多谢殿下。”
太子转身，看向她，“手拿出来。”
唐韵适才被烫得疼了，手指头本能地送进了嘴里，一着急便也忘了，并不知他说的是何意。
太子也没解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了过来。
肌肤贴着肌肤，袖口绞在了一起。
“殿下......”
“别动。”
潺潺的水流，慢慢地从她红肿的手指头上流过，沾了些在两人的衣袖上，带着一股子冰凉，唐韵整只手都被他捏得酥酥麻麻。
任哪个姑娘这般被一男子攥住手，都会羞涩，唐韵也一样，声音也变得细软了起来，“殿下，韵儿没事。”
“没用食？”
“嗯，明公公送了饭菜来，韵儿会煮，便自己煮了些，只是这炭火太旺，忘记关炉子盖了。”唐韵挨着他，轻声地念叨着，仿佛两人又回到了六年以前，全然忘记太子这几日带给她的恐惧。
太子没应。
安静地将瓢里的水淋完，便松开了她的手，瓜瓢搁在她身旁的木几上。
目光抬起时，无意中看到了她身旁的窗户，眸子微微顿了顿，似乎明白了适才那剪影是为何。
眸子里一抹隐隐的愧色刚浮上来，身旁的唐韵突然伸了手过来，手指头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衣袖，“殿下袖子湿了。”
太子依着她的视线垂目。
纤细的十指使了力气，泛出了骨节，捏了一把他袖子上的水，再轻轻地展开，往火炉子边上挪了挪，移动时，那指腹如一道羽毛，有意无意地从他结实的手腕上划过。
太子的胳膊僵了僵，眸子一抬，看向了她那张无辜至极的脸。
她冤枉吗。
太子由着她牵起自己的衣袖，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的神色，半晌才出声提醒她，“不吃了？”
唐韵这才猛地回过神，锅里又有了沸腾的迹象。
唐韵赶紧拿起了一旁的布巾垫着锅柄，正欲将锅子从炉子上挪下来，指腹被烫伤的地方，被火一烤，遽然一疼，“嘶”一声，又缩回了手。
太子实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把给她挪了下来。
唐韵感激地看向他，“多谢殿下，殿下要不要也用些？”
“孤清修，不吃肉。”
“我，我平日里也不吃的，今儿实在有些馋了，才去厨房拿了些，不曾想扰了殿下......”
太子想起她这几日她藏在东宫的日子，过得确实很清苦，倒也理解，转身往外走去，“慢慢吃。”
“韵儿送送殿下.......”
唐韵娇软的话音刚落，太子的脚步便是一顿，原地退了两步，才转身走到她跟前，冷不防地偏下头来，呼吸落在了她的颈项间，“当真要送吗？”
太子的唇瓣几乎快挨上了她衣襟下的皮肉，此时唐韵只要稍稍一动，便能碰上。
太子看着她明显僵硬的脖子，这才稍微起身，一双眸子近距离地盯着她的眼睛，温和的笑容之下，露出了他桀骜不羁的本貌，“明日，顾景渊来接你，好好做你的国公府妾室，别招惹孤，孤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他不会纳妾。
更不会纳一个一身都是麻烦的妾。
唐韵心头是些许害怕，却也没躲，鼓足了勇气看向他漆黑深邃的眸子，轻轻咬了一下唇瓣，委屈地问他，“殿下是觉得韵儿不美吗？”
太子沉默地盯着被她咬得变了形的嫣红唇瓣，轻声一笑，眼里的目光已极具危险。
“殿下不试试怎知道对韵儿没有感觉，韵儿是真心喜欢殿......”
唐韵的话还没说完，纤细的腰肢便被他一把掐住，力道太大，推得唐韵往后踉跄了两步，又被他擒住了后脑勺，冰凉的薄唇碰到了她的唇上，柔软的触感刚袭上了脑子，屋外“咚咚——”的两道敲门声传来，“殿下，顾公子来了。”
屋内两人皆没了声息。
唐韵屏住了呼吸，死死地拽住他胸前的衣襟。
“殿下，臣已经打听到了俘虏的消息，且，唐姑娘的下落城也有了些眉目......”
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太子的眸子才动了动，瞟过跟前她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
两回了。
太子此时脸上的神色，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儒雅，极为不恭地嗤声一笑，“你那情人，来得倒挺及时。”
唐韵也听出来了顾景渊的声音，紧张之下，一双手攥得更紧了。
太子无奈地勾起了脖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松松。”
唐韵不敢松，声音颤抖地道，“凌哥哥......”她要是被顾景渊瞧见就完了。
“行了，等着孤。”

第11章
太子轻轻地掰开了她的手指头，整理好了凌乱的衣襟，转身走向了门口。
房门一开，唐韵的心便提到了嗓门眼上。
那夜若是知道太子会来，她断然不会给顾景渊送那么一封信，走投无路的两手准备，倒没来得及去想该如何善后。
今夜只要太子和顾景渊两人一对峙，就凭她当初写给顾景渊的那封信，她在太子跟前说过的话，都会被揭穿。
但她相信，顾景渊不会怀疑她。
太子也不会。
*
门外的明公公，紧张地冒了冷汗。
怎么也没料到顾景渊大晚上赶了过来，一进门，便嚷嚷着有紧急情报要禀报给殿下，明公公推托地说了一句，“殿下不在这儿。”
顾景渊回头，便见到了对面那间亮着光的屋子。
隐约瞧见里头的两道人影时，顾景渊还对明公公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那位太子殿下当真要修仙呢。”
明公公拦也没拦住，等到了门前，死活不让顾景渊推门。
要等他闯进去，不就捅了天了。
“顾大人，天色也晚了，殿下难得有这么个雅趣，顾大人也不能前去扰了不是。”明公公极力地劝解。
顾景渊铁了心地要见人，“放心，耽搁不了殿下多少时辰。”
他已经知道那俘虏在了渝州，必须得立马去擒人。
“殿下，臣......”
顾景渊话还没说完，房门突地被拉开，太子的面色温和如常，看向顾景渊问道，“这么晚，顾三公子前来有何事？”
“殿下，事关紧急，臣多有叨扰，还请殿下赎罪。”
太子点头示意他往对面的厢房处走去。
等两人下了门前的台阶，身后的明公赶紧关上了房门。
轻轻的一道扣门声传来，唐韵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唐韵起身吹了灯。
待眼睛适应了跟前的光线，才慢慢地走到了火炉子边上，先盖了火炉盖儿，再将旁边的锅子重新挪到了炉子上，拿起了碗筷。
这一日下来，她是真饿了。
*
隔壁的屋内，却亮起了灯火。
顾景渊坐在太子对面，再也不似那日在京兆府见到时的颓废，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同太子有几分相似，神韵却大不相同。
一个沉稳。
一个活跃。
一坐下来，顾景渊便激动地道，“臣已经查过，俘虏拿了唐大人盖印的通关文书，走的是西侧门。”
太子端起木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喉咙的干涩稍微缓解了一些。
顾景渊继续道，“臣也问过了那日值班的侍卫，俘虏用的那张通关文书，章印盖在了左侧，而唐大人盖章时，一向习惯盖在文书右侧，这一点臣可以作证。”
唐文轩是尚书，顾景渊是侍郎，两人同属工部，自然没少打过交代，“殿下，这通关文书并非是唐大人给的。”
太子面色平静，笑着道，“子犯法，父同罪。”
“就唐家那小畜生，也就是诓诓旁人，你我心头还不明白，他能有那个本事通敌？那等草包哪里及得上唐韵半分。”如今这里没有外人，顾景渊一急，也不同太子装了。
确实不及。
就她那番处心积虑的手段，这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及。
太子的神色并没动容，“你的意思是让孤也这么同刑部交代？”
“殿下放心，臣已经打听到了那俘虏的去向。”
太子终于拿了正眼看他。
顾景渊面色严肃，凑近了太子跟前，“殿下，臣想即刻启程去渝州，臣已经查到了，有人在渝州曾见过此人。”
太子目光一顿，看着顾景渊着急的脸色，缓声问道，“就为了唐家大姑娘？”
一提到唐姑娘，顾景渊的脸上立马生了红潮，“康王爷那儿，是臣误会了，臣问过一个街坊，唐姑娘亥时一刻上了门前的马车，而康王府那晚并没有马车出府。”
“是吗。”
“臣也查过了，那夜无人出城，唐姑娘应该还在城内。”
这话一出，身旁的明公公都替太子捏了一把汗。
太子本人倒是平静得很。
顾景渊突地冲太子一笑，“唐韵一向聪明，且心思善良，殿下当初不还夸过她单纯吗，大抵是不想让我招惹上麻烦，自个儿躲了起来。”
太子看了一眼他满目的痴相，一时也不知他是心瞎还是眼瞎，本着亲戚的关系，好心地提醒道，“人会长大，自然也会变。”
“唐韵她不会。”她连同他说话，都会脸红。
“你了解她？”
顾景渊的目光坚定了点了头，“臣今日前来，便是想求殿下，在臣回来之前，暂缓唐家的定案，只要殿下肯给我们一个机会，臣定会找出证据，还她一个清白之身。”
到那时，便不再是外室的身份，也不是妾室，而是以正夫人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将她迎进他国公府的大门。
顾景渊也没等太子同意，起身便同他告辞，“事情紧急，还请殿下帮臣这一回，臣先告退。”
太子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扭头拧眉，国公府怎就养出了这么个蠢货。
看顾景渊眼见就要走了，明公公着急地转过头，“殿下，这......”这人都来了，何不就还给人家了，再这么拖下去，等到唐姑娘暴露，殿下就算身上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太子没看他，只吩咐了一声，“让韩靖来一趟。”
“是。”明公公转身走了出去，屋内太子一人坐在蒲团上，揉了揉眉心，无意中转过头。
对面那间厢房，早已经熄了灯。
单纯......
太子突地一笑，眼前嫣红的唇瓣一浮现，便钻进了脑子。
得。
几个时辰的经文算是白念了。
一盏茶后，韩靖走了进来，“太子殿下。”
太子乏了，直接问，“渝州那边审问出来了吗。”
“回殿下，已经问出来了，受贿银两是先经由万花楼的沈姑娘，交于康王府的七公子，七公子再转给了唐世子，恰好唐世子在这半月前，欠了万花楼的一笔银子，被催急了，便动了府上的账房，窟窿堵不上，只得接了活儿。”
太子眼皮子都快耷拉上了，“沈姑娘呢。”
“跑了。”
太子又不得不撑开眼皮，看向韩靖。
“属下已经派人在追，最迟明儿便会有消息。”韩靖禀报完，又道，“属下已经找到了唐夫人和唐家的两个姑娘，不知殿下要如何处置。”
“查过了吗。”
“查过了，唐家出事后，三人并未出城，一直躲在了江陵的一处庄子，未同旁人有过接触。”
“那位贵嫔娘娘呢。”
“也没出现过。”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太子捏着太阳穴，突地道，“俘虏审问完，让幽州的人放了。”
“殿下的意思是......”韩靖不太明白。
“能从铜墙铁壁的大理寺逃出来，还能找上万花楼的姑娘为线，搭上唐家，不熟悉官场和清楚江陵世家家底的人，他办不到。”
“殿下想交给谁。”
“顾景渊刚去了渝州。”
韩靖一愣，“那唐家......”
“运气好，不该绝。”太子真乏了，“退下吧。”
*
唐韵并不知道顾景渊昨夜已经走了，一直呆在了房内。
午膳时，明公公过来送饭，才同唐韵隐隐地提了一句，“这会子风小了些，姑娘倒是可以去院子里走走。”
唐韵便也明白，是顾景渊走了。
唐韵感激地同明公公道了谢，待关上房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子没将她推给顾景渊，那便是愿意给她机会，唐韵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昨夜太子那双黑眸，未等那股子逃避从心头冒起来，便猛地晃了晃头。
她不能退缩。
她好不容易才为自个儿谋划出来的一条路，她必须得抓住机会。
午后唐韵收拾了一番，便借着道谢的由头，去了一趟太子的门前，明公公不在，只有小顺子守在屋外，“殿下每日都会诵经，戌时才回，唐姑娘有何事？”
“哦，殿下说不喜欢香包，昨夜我便缝了一个荷包......”
小顺子想起太子上回收了的那个笔筒，笑着道，“姑娘还是等殿下回来，亲手交给殿下比较妥当。”
唐韵笑着道了谢，转身回了屋。
出来时，唐韵只虚掩了门扇，并没有关上。
如今回来，便见房门敞开，屋内多了一位绿衣宫娥，正蹲在她的火炉子边上煨着。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绿衣姑娘也回过了头。
两双灵气的眸子相碰，皆露出了惊愕，绿衣宫娥的目光比起唐韵，更为放肆，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眸子里的惊愕也越来越甚。
“姑娘......”唐韵先唤了她一声。
“这是你的屋子？”绿衣宫娥也回过神，脸上带了几分歉意，“本，我本也敲了门，见门开着，里头又缓和，便进来先暖和了一会手。”
“无碍，姑娘要是怕冷，坐会儿便是。”
唐韵给她搬了个蒲团，绿衣宫娥道谢接过，坐下来了，目光再次看向唐韵，“往日我倒没见过小哥，可是昨儿随太子殿下进来的？”
唐韵笑着点了点头，热情地道，“这日天冷，我刚好熬了些鸡汤，姑娘要不嫌弃，我给你热一碗来，暖和暖和身子。”
“多谢。”绿衣宫娥笑出了月牙，目光轻轻地瞟过了唐韵的胸脯，夸赞道，“小哥真是个热心肠的。”
“横竖一人也吃不完，姑娘要是愿意，往后过来便是。”唐韵将锅子架到了火炉子上，鸡汤热好后，满满一碗都给了绿衣姑娘。
待碗里的东西都进了肚，绿衣姑娘的脸色红润了不少，将碗递给唐韵，笑着道，“小哥手艺真不错。”
“姑娘见笑了，我从小就喜欢折腾吃食，姑娘喜欢就好。”
“那可巧了，我也喜欢。”
.......
两人蹲在火炉子边上，聊起了吃食，一直聊到天色暗了下来，绿衣姑娘才起身辞别，“明儿我再来寻小哥。”
“成。”
等那‘姑娘’走了，唐韵便关上了门，上了门栓。
不仅如此，连灯也熄了。
抹黑洗漱完，唐韵便坐在屋内的床榻上等着，等到对面的厢房内终于有了动静，才一头钻进被褥，躺了下去。

第12章
太子回屋，沐浴更衣完，坐在了靠近窗边的蒲团上，捧着书瞧了两页，才察觉对面的厢房已经一片漆黑。
清冷的目光难得一顿。
消停了？
明公公也察觉到了，立马禀报道，“殿下放心，今儿唐姑娘一直都在院子里，午后倒是出来了一趟，听小顺子说，是过来送荷包。”
闻言太子唇角隐隐一勾，眼里那抹淡淡的诧异，瞬间没了踪影。
*
唐韵难得一觉到了天亮。
起来时，太子已经去了诵经阁。
因明公公先前有了交代，唐韵再寻去厨房，厨子将一块羊肉递给了她，“太子殿下清修，公主殿下诵经，两个主子都不沾荤腥，你要是喜欢，都拿去吧。”
唐韵笑着道了谢，又偷偷塞给了厨子半串铜板。
午后绿衣姑娘便来敲了门，来时手里提了个酒壶，笑着道，“总不能都吃小哥的，今儿我带了好东西来，咱一面吃肉，一面喝酒。”
唐韵将人请了进来，赶紧去点火炉子。
两人关上房门吃的畅快，聊得也畅快，却都极为默契地不去过问对方，为何不用当差。
酒过三巡，绿衣姑娘有了微醺，“也不知道东街那家面铺子还在不在，先前吃过一回，再也忘不了。”
“可是万福钱庄旁边的那一家？”
“对。”
“还在呢，人可多了，去晚了还排不上。”
“你也喜欢那家？”
“喜欢，里面的肉沫多，肥而不腻。”
“可不是。”绿衣姑娘一笑，随口问道，“小哥是南方人吧。”
唐韵点头，笑着道，“我是江陵人。”
“那可巧了，我也是。”绿衣姑娘盯着她嘴角边上的两个浅显梨涡，眉目轻轻拧了拧，轻喃道，“我怎瞧小哥，好像在哪里见过。”
唐韵抬起头来，目光也没回避，“头一回见姑娘，我也觉得眼熟，同在宫中当差，想必是之前碰上过姑娘。”
绿衣姑娘若有所思。
唐韵给她夹了一块肉进碗里，“姑娘多吃些。”
“多谢小哥。”
天黑后，绿衣姑娘一走，唐韵便开始收拾，洗漱完又熄了灯，早早地躺在床上，观察着对面屋子的动静。
*
太子诵完经出来，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西院。
一进门，便见公主有气无力地歪在了榻上，见他进来了，才艰难地扶住了宫女的手，坐了起来，声音也极为虚弱，“皇兄可算记得我这个妹妹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坐在了她对面一张高凳上，才轻声问，“忏悔得如何了。”
公主一脸的真诚，“皇兄，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一剑穿死他，那样太过于明显，我应该下|毒，神不知鬼不觉，了无痕迹......”
太子看着他，弯唇一笑，起身就走。
公主急了，瞬间从软榻上起身，追了两步，“你别走啊，皇，皇兄，我真的知道错了。”
太子顿了步。
公主匆匆走到他跟前，很想认错，可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蒋槐倓那个老匹夫，一直瞧不上父皇，前些年还背地里暗讽父皇趁火打劫，土匪行径，他也不瞧瞧他那儿子是什么德行，同本宫议亲那会儿，还同父皇说什么公主虽刁钻，本性不差，若细心教导，假以时日必会定性，合着我一个公主，父皇母后亲生的，还得让他教导？他怎就不教教他儿子，何为廉耻，与自家表位私通，儿子都两岁了，他还有脸尚主......”
太子平静地听她痛诉完，压根儿没有半丝动容，“杀了人，还有理了。”
这事儿她解释了不只一回了，“我本也没想要他命，是他自己凑上来，非说要我挖开他的心，让我看，那，那本宫若不遂他愿，岂不是，对不起他。”
公主想起来就糟心，“还有他那表妹，一口一个贱人，谁是贱人呢？她怕是眼瞎......”
太子提步便往外走，“嗯，继续呆着吧。”
“皇兄，你不能这样。”公主提起裙摆紧追而上，“一个月了，我吃了一月的斋，人都快没了。”
“是吗。”太子一笑，“孤见你挺有精神，脸色也挺红润。”
“皇兄，我真的......”
太子头也没回，“韩靖。”
公主：......
成，要想下山，还得自个儿想办法。
*
卯时三刻了太子才回屋。
明公公在前提着灯，两人的脚步经过对面的厢房时，又是一片漆黑，太子瞟了一眼，目光并没有任何停留。
倒是唐韵，看着对面的灯火熄灭，眼睛迟迟没有合上。
两日了。
太子没来，也没让任何人上门过问她。
翌日午后，绿衣姑娘准时地到了她屋里，一番吃喝完，天色一黑，唐韵依旧灭了灯。
连着三日，皆是如此。
到了第四日，唐韵看着对面漆黑的屋子，心头渐渐地生了忐忑，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
实则，她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那夜太子确实对她生了心思，可她不敢确定，太子对她的兴趣，足不足以让他主动上门。
还有三日，便要下山了，再这般下去，她怕是回不了东宫。
心中有事，也没睡好，第二日绿衣姑娘再来，唐韵的脸上便多了一丝疲倦。
绿衣姑娘也瞧了出去，关心地问道，“小哥没歇息好？”
唐韵笑了笑，“起初睡下时，身子还暖和，躺倒半夜，背心就凉得慌。”
绿衣姑娘道，“山上昼夜温差大，半夜尤其冷，小哥若是身子寒，我倒是能给小哥指一去处，后山不远有一温泉，小哥睡之前先去泡上一泡，保管小哥一夜都暖。”
见唐韵有些动容了，绿衣姑娘又道，“这几日小哥顿顿烧火，身上也有股味儿，我那正好有一套赞新的衣裳，之前一位太监走时落了下来，我给你带上。”
唐韵连连道谢，“那就有劳姑娘了。”
天色擦黑，唐韵跟着绿衣姑娘一道出了院子，两人都没提灯，借着月光，一路摸到了后山的小路。
确实如绿衣姑娘所说，泉水并不远，地方隐蔽，还没有人来往。
绿衣姑娘同她指了温泉的位置，便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了她，“衣裳我都替你备好了，待会儿小哥泡完，直接换下便是，我先走了。”
唐韵不敢耽搁，躲在温泉池子后褪下了身上的衣裳，一件不剩地侵进了泉水中。
泉水意外得暖。
原本她只是想同绿衣姑娘讨一桶热水，好去去身上的油味儿，倒不曾想，这山里还有这么个好地方。
唐韵贪婪地泡了一阵，整个人钻进了水里，脑子里却没有一刻消停，今夜太子要是还不来，无论如何她都得主动上门了。
适才她跟着绿衣姑娘上山时，记得很清楚，山间的那条小路并没有灯火。
当身后山路上的一抹光亮突然映入跟前的水潭里时，唐韵的脑子“嗡”地一声，身子紧绷，动也不敢动。
耳边的水声安静下来，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
唐韵提着心，慢慢地躲到了温泉边上的石头后，一把抓过了绿衣姑娘拿给她的包袱。
慌乱中，包袱里的的衣裳散落了出来，沾到了水池边上，唐韵手疾眼快地一把捞起，这才发觉，那衣裳并非是太监的深蓝袍子，而是一套宫娥的绿衣裳。
唐韵：......
唐韵来不及去想，公主到底是何时察觉出了她的身份，眼下只顾着将衣裳往身上套，匆忙之中，难免惊动了水花。
翠绿色的外衫还捏在她的手上，说话声已经到了跟前。
“时辰不早了，大师请留步。”
熟悉的声音入耳，唐韵的脚趾头都绷紧了。
都到这时了，先前公主同她说的那些话，自然不可信，唐韵虽不知道这是哪儿，大抵也能猜出来，应该是太子清修的地方。
诚然她今儿是有意想要去勾人，也从未想过要在这佛门净地......唐韵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闭上了。
“那老衲就送到这儿了，明日再候殿下。”
“有劳大师。”
说话声消失，跟前的灯罩也慢慢地走远。
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彻底不见了半丝光亮了，唐韵才敢从里出来，一面套着外衫，一面蹭着鞋，慌慌张张地上了山旁的小路。
刚往山下走了没两步，身后突地响起了一道温润的声音，“走错方向了，孤在这儿呢。”

第13章
夜色寂静，那声音极具穿透力，温润、低沉地落在了唐韵的耳边。
唐韵脊梁都绷直了，白皙的脸蛋有了几分花容失色，转过身颤颤地唤道，“殿下？”
太子一身墨黑立在月色底下，正看向她。
夜色朦胧，虽瞧不清楚，但唐韵知道自己有多糟。
襦裙刚沾过水，好几处都已湿透，冰冰凉凉地贴在了她的腰侧和臀部，凹凸紧裹，发丝上的水珠慢慢浸出，已打湿了胸前一片。
短褥的系带，她还没来得及系。
此时的她怎么看，怎么不妥。
见太子已经迈下了青色石阶，脚步不徐不疾地朝她走来，唐韵着急地摸了几回也没寻到衣带，只好先拢紧了短褥的衣襟。
片刻，太子的脚步停在她跟前，看了她一眼，忽然弯身，探出手中翻开了一半的经书，挨着她的大腿外侧轻轻一挑，将贴在她身上的一根系带，递到了她跟前。
“找这个？”
被他手里的经书碰上的一瞬，唐韵的身子便僵住了。
再见那湿漉漉的系带落在了他的书页上，水渍迅速蔓延，打湿了大半张纸，唐韵的脸瞬间红了个透，赶紧接了过来，“多，多谢殿下。”
太子合上书页，并没介意。
唐韵微微侧身，匆忙地系好了衣带，却察觉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短褥几乎都湿透了。
唐韵拿手轻轻地捂住了胸口，只能先装糊涂，转过身抬头问道，“殿下怎么在这儿。”
太子侧目，漆黑的瞳仁俯视着她，如深渊凝视而来，直穿她眼底。
唐韵一个心虚，百口莫辩。
“怎么进来的？”见她没再出声，太子的视线才从她脸上移开，自然地落在了她胸前一截皓腕上。
两人没有燃灯，原本也瞧不见什么，被她那一捂，倒是欲盖弥彰，他不留意都不行。
太子又近距离地，从头到脚，将她扫了一遍。
唐韵正愁着该如何编个理由，万不能将公主给卖了，便听太子道，“宫娥的衣裳，哪里来的。”
“韵儿同院子里的姐姐那借来的。”身后一股冷风吹来，唐韵一身湿衣贴在身上的，透心得凉，说话时难免会瑟瑟发抖。
能找到这儿来，不容易。
能穿成这样更不容易。
太子也没为难她，提步往山下走，温声提醒道，“孤忘了告诉你，欲擒故纵那一招对孤没什么用。”
身后唐韵的脚步突地顿住。
纵然心头已经想到了对他无用，可此时被他这番揭穿了心思，免不得会慌乱。
那几年的相处，她早已知道太子是何人，也清楚他是什么样的性子，心思尤其得缜密，且无情无义，绝非是表面上的那般温润如玉。
唐韵再次恨自己太过于着急了，赶紧追上两步试着去圆回来，“殿下，韵儿......”
“唐韵。”太子一声打断她，语气带了些严厉，“公主她自身难保，也护不住你，你不用白费功夫，只需踏踏实实地呆着，孤自会给你一条......”
“殿下当真如此想韵儿的吗。”唐韵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哭腔。
太子自是住了声。
不待他转过来身，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双纤细的胳膊，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轻柔凹凸的身子没有半点缝隙的贴上了他的后背。
湿漉漉的冰凉感，袭上脊背。
太子没动。
漆黑的瞳仁浸入夜色，幽暗深邃。
“韵儿是真心喜欢殿下，可韵儿又不敢给殿下添麻烦，怕旁人瞧了出来，更怕公主认出了韵儿，是以才躲了几日，可这几日韵儿日日都盼着殿下能来偷偷瞧我一眼，韵儿知道，殿下对韵儿其实是有感觉的对不对？”
娇软的诉怨声，仿佛藏着天大的委屈，放肆之中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俗不纯，勾搭得恰到好处。
太子唇角一笑，笑得极为不恭。
目光盯着交差在他腹前的一对白皙皓腕，手里的经书轻轻地在她手背上划过，再侧过头，喃声对她道，“唐韵，这是你自己选的。”
唐韵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一把攥住。
身子随着他力道，趔趄着往前倾去，眼见就要触地，又被他及时地擒住了腰肢，宽大的虎口死死地扣在她的腰间，捞起她直往后推。
唐韵被他擒得生疼，动弹不得，被迫地往后退去。
两人脚下的石子磨出了一条长长的印记，脊背撞上青松树干的一瞬，唐韵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了一道轻|哼。
头顶上的青松枝叶一阵乱颤。
太子俯下身，冰凉的薄唇，霸道地，毫无怜惜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陌生的气息强势地浸入，唐韵的脑子恍如坠入了一片黑暗，任由那滚烫的唇瓣将她疯狂地吞噬，一阵狂风般的掠夺撕咬，没有半分停歇，径直撬开了她贝齿。
舌尖被勾住的那一瞬，一股子酥麻席卷而来，唐韵身子僵硬，双腿渐渐地软了力。
风雨交织，唐韵的脊背顺着树干快要滑下去时，太子终于松开了她，“站好。”
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擦过她的耳侧，掐住她腰肢的手遽然往上一提，再次被抵在树干上，唐韵才觉唇瓣火辣辣的发疼。
唐韵不敢去碰，微微张开唇，急促地喘息着，嫣红的唇瓣上，还贴着几缕湿透的发丝。
模样极为狼狈。
“要继续吗。”太子黑眸停在离她眼睛两指的距离，待她冷静了一些，才盯着她一脸的凌乱，轻声问道。
唐韵还在喘息着，眸子他对视了两息，便被他眼底那道可有可无的淡然给摧毁了。
唐韵轻抿了一下干燥的唇瓣，闭上了眼睛，娇声道，“凌哥哥对韵儿是有感觉的。”
太子了然一笑，脸上的神色再无白日里的温和，幽暗的神眸落在她不断颤动的眼睫上，手指缓缓地，一根一根地解开了她短褥上的衣带。
褪衣，扯裙。
绿色短褥落下的一瞬，唐韵终究没有忍住，突地往前扑来，挡住了他下移的视线，一双手死死地攥住他胸前的四爪龙纹，“凌......”
那“兄”字到底是没有吐出来。
月色下两人的衣摆绞在了一起，身子贴着身子，太子低头，看着她的脸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之上，略显苍白，且身子也在明显发抖。
太子没再动了，问道，“要停吗？”
他从不喜欢逼迫人，更何况他还会因此摊上麻烦。
他承认她确实有几分姿色，而自己也确实生了一些兴趣，但还不至于让他毫无理智地要了她。
唐韵也知道，今日一旦错过了，她便再无可能。
她必须得进宫。
唐韵松开了攥住他衣襟的手，抬起头，水汪汪的一双眸子迎上了他黑漆漆的瞳仁，纤细的胳膊，在他的注视之下颤抖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轻声娇喃了一声，“韵儿好喜欢凌哥哥啊......”
朦胧的夜色，寂静无声，唯有她细软的声音入耳，撩动着他的肺腑。
太子抬手沉沉地捏住了她的肩头，呼吸落在了她光洁的颈项之间，尽管那力道快要掐得她落泪了，声音却依旧温润如玉，“忍着些。”
*
明公公适才被太子打发后，先行下山，一直守在山下的凉亭里。
半天不见人来，再抬头，便见身后林子里的几株青松随风轻晃，一群鸟雀飞起，鸣叫声异常清脆。
完了。
明公公扭头闭上了眼睛。
从殿下将人家姑娘从那破院子里带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那唐家姑娘，被江陵多少世家公子惦记着，姿色注定不凡。
殿下这般带在身旁，哪里能经得过魅惑。
还撵什么人。
耳边几道隐隐的木鱼声传来，明公公摇头暗叹，也不知道殿下今儿诵的是哪门子的经。
“唐家不该绝。”
明公公念叨了一声，也没再等了，转身出了凉亭，往诵经阁的门口走去，一路摇头晃脑地下了山，一时也没注意前方。
等到了诵经阁门口，才发现入山口的山石旁，亮起了一盏灯火。
明公公心头一跳，正要上前相拦，对方手里的灯盏已经照了过去，清甜的声音“咯吱”一笑，“哟，是明公公啊。”
“公，公主殿下。”
公主探头朝他身后望去，“皇兄还在里头吧，本宫今儿有几句经文看不太明白，想去请教他。”
“不，不在......”
“不在啊，那本宫去问问主持也好。”公主说完，脚步一瞬跨了进来。
明公公脸色都白了，两步追上，“殿下，等等......”

第14章
明公公看着公主，急得暗暗跺脚。
小祖宗，这时候可去不得啊，明公公紧追两步再次相拦，“太子殿下今儿同主持有要事商议，公主不便前去。”
“是吗。”
见公主终于停下了脚步，明公公才觉寻回了一口气，“五公主先回西院，等太子殿下回来了，奴才再禀报公主。”
公主笑了笑，“倒也不用，本宫就在这儿等吧。”
明公公：这......
公主当真还就提着灯，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回头冲明公公一笑，“本宫今儿让厨子炒了些南瓜子，公公要不要尝尝？”
明公公背心的冷汗都快被她急出来了，哪里还有功夫吃，“奴才牙口不好，多谢殿下。”
“是因为宫里的伙食好，公公要是顿顿喝粥，一个月下来，哪管什么上牙口好不好，吃啥都香。”公主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了个荷包，嗑起了瓜子。
明公公长吸了一口气。
这宫里的几个主子，就没有一个省心的，照这架势，公主今儿过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果然，公主磕完了荷包里的瓜子，等了半天还没见人出来，转过头便问道，“公公可否告诉本宫，那姑娘到底是谁？皇兄是怎么将人给带到寺庙里来的？他不是一向自律，并非那般随意的人吗.....”
明公公：.......
明公公脑子“嗡”地一声炸开，急忙环顾了一圈四周，“公主殿下，你小声点。”
姑奶奶，就消停些吧。
“放心，本宫不会说出去，本宫是她亲妹妹，怎可能害了他，更不会去禀报父皇母后，皇兄在清修期间，带了个姑娘到龙鳞寺。”公主的神色陡然一惊，回头看向一脸死灰的明公公，“这儿是诵经阁吧？哎，皇兄真是，这万一要是被主持发现，该如何是好......”
明公公眼皮子猛地一阵跳动，他就知道，这小祖宗今儿不是白来。
唐姑娘今儿是怎么出现在诵经阁的温泉池子里的，也不需再想了。
是她五公主带过来的。
明公公跟了太子这些年，怎么着也学了点本事，当下笑着道，“公主放心，太子殿下来时已应允过皇后娘娘，这回定会带公主回宫。”
公主一脸惊喜，“是吗。”
“奴才听得千真万确，过两日殿下自会带着公主下山。”
女主高兴地站了起来，提灯往前走了两步，明公公以为她当真要走了，却见她只是换了个地儿，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回头冲他一笑，“本宫还是等会儿吧。”
明公公：......
公主轻声一叹，她也没办法。
自己的兄长是个什么样，她岂能不清楚。
比起狡诈，她远不及他半分。
今夜若是不抓个现行，明日一早，那姑娘铁定不见踪影，那时他再倒打一把，诉她个污蔑，她还下什么山。
明公公没再说话，急得、气得。
公主也没说话。
两人安静地候着，候着头顶上的月亮升到了正空，身后的小路上终于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明公公的反应快，先一步上前，但公主的腿脚比他快。
明亮的灯盏冷不丁地晃了过来，光线照入眼睛，太子下意识地扭头眯了下眼。
“皇兄今儿怎这么晚？我都等皇兄好久了，主持给我的那本经书我抄了几遍了，有一段一直不明......”
公主的说话声陡然一断，目光惊愕地看向他怀里。
太子的怀里抱着一人，墨黑色的大氅，从头到脚将那人罩了个严实，只余了一只白嫩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袍。
“皇兄，这是......”公主手里的灯盏正要举起来。
太子突地一声冷斥，“挪开。”
公主被这一声呵斥住，没敢再往前，立马收起了灯罩，“皇兄，是谁受伤了......”
“回去。”
太子的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儿似是被他抱得太紧，突地轻哼了一声，娇滴滴的声音，虽轻，可奈不住夜色安静，那声音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抱了个姑娘......
周遭一瞬安静了下来。
好半晌，太子的声音才传了过来，“两日后回宫。”
公主转头揭开了手上的灯罩，“呼”一口，吹灭了光亮，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过身极为识趣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出诵经阁，公主便望着头顶上的圆月，裂开唇角，脚步歪歪扭扭地青石板上打着圈儿，“皇宫，本宫要回来了。”
不得不说，那姑娘也太招人喜欢了。
人长得好看，心思还通透。
做她皇嫂，她服气。
*
有了公主这么一回，明公公格外得小心。
从诵经阁出来，一双脑袋，四处探视，好在路上没再遇上什么人，等到太子抱着人一进屋，明公公立马将门从外给拉上。
门扇一关，唐韵才从太子的怀里，抬了头。
一张脸嫣红如绯，唇瓣红肿不堪，头上的发丝，因从水里又捞了一回，湿漉漉的搭在莹白的锁骨之上，还在滴着水珠。
唐韵不敢动。
先前的那套绿衣湿透了不说，早已经脏了，如今周身上下，也就只裹着一件太子的大氅。
待太子将她放在软榻上了，唐韵才紧紧地攥住大氅的衣襟，缩成了一团。
太子转身去屋里寻了一件自己的衣裳，递到了她跟前，声音有些低哑，“换上。”
唐韵小心翼翼地从袍子内伸出了一截光洁的胳膊，极快地从他手里夺了衣裳来，清澈的眸子底下满是羞涩，“殿下，能转过身吗。”
太子失笑。
该看的该摸的该做的，适才他不是都干了。
有何可羞。
“孤去更衣。”太子到底没再看她，转身进了屏风后。
太子一身也早已被她弄湿，换上了一套寝衣，淡蓝的亵裤，长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腰间的系带也只是简单地打了个结。
随意的态度，与往日那番正经已截然不同。
出来时，唐韵也已换好了衣裳。
同样是一身寝衣，腰间和衣襟处的系带，却是系得死死的，见太子出来了，唐韵赶紧起身，“殿下先歇息，韵儿先回。”
“等会儿。”唐韵往外走了两步，太子突然唤住了她，伸手指了窗边的蒲团，温声道，“坐。”
唐韵依言坐了过去。
太子转身去炉子上提了个温好的茶壶过来，缓缓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茶水入杯，太子将一杯热茶给她推到了跟前，“喝一口，润润喉。”
唐韵的喉咙确实很干，唇瓣也有些发白。
想起适才在林子里的那些画面，唐韵的脸色如同晕染的胭脂，霎时红了个透，忙地捧起茶杯，抿了两口，“多谢殿下。”
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不少。
唐韵搁下茶杯，一抬头，便碰上了太子的目光，黑漆漆的眸色如同一汪深潭，你瞧不清他，却能从中瞧见自己的影子。
唐韵眼睫轻颤，“殿下......”
太子唇角一弯，“想要什么？”
唐韵不明，“啊。”
太子看着她，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孤既然碰了你，便不会白白让你吃亏，想要什么？”
虽说他并没有纳妾的打算，但倘若她想要，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唐家，他还有他自己的打算，他给不了她太多，也无法让她过回以前的日子。
且他暂时还不能带她入宫。
他会给她安排好住处，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来接她。
太子看着她，等着她提要求。
却见她半晌都没说话，倒是咬起了唇瓣，一双眼睛眼见地变得嫣红，眼眶内慢慢地溢出了水雾来。
太子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怎么了？”
唐韵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韵儿什么都不想要，今儿韵儿将身子给了凌哥哥，也仅仅是为喜欢凌哥哥，想和凌哥哥在一起。”
一句话说完，泪珠子便滴了一脸，“哪怕为奴为婢。”
太子没出声。
“韵儿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从未想过要同凌哥哥索要些什么，若将来唐家当真定了案，韵儿也会自行辞别，不会打扰凌哥哥。”
细软的声音一止，屋内便安静了下来。
太子依旧没说话。
半晌后，唐韵别过头，拭干了眼角的泪水，缓缓起身柔声道，“韵儿先回了，殿下歇息吧。”
轻轻的脚步声，走到了里屋的桃木挂帘前，串成一片的小小桃木葫芦“叮铃”一响，太子的手指头终是落在了木几上，轻轻一敲，“过来。”
唐韵逐步回头，脚步却没动。
太子看了她一眼，无奈地起身，从软榻旁的木盒子里，取了一瓶金疮药，走到她跟前递给了她，“拿回去，抹上，没那么疼。”
唐韵脸色成了猪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要孤告诉你，该抹哪儿吗。”
“不，不用，韵儿知道。”唐韵伸手，动作极快地从他手里拿过了药瓶，趁着他不备，突然踮起了脚尖，嫣红的唇瓣，冷不防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太子：......
“韵儿先走了。”

第15章
明公公进来，便见太子立在里屋的桃木帘下，目光看向门口，漆黑的眸色凝注一处，一动不动。
“殿下......”
“安阳呢？”不过一瞬那双黑眸便又恢复了平时里的深邃，眸光一敛，转身进屋。
明公公赶紧跟上，躬身禀报道，“五公主已经回了西院，殿下放心今夜除了五公主，没人出入过诵经阁。”
明公公庆幸五公主只是识破了唐姑娘的女儿身，要知道她就是让顾景渊敲鸣冤鼓，不惜同康王府撕破脸的唐家大姑娘，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动静。
不过，这唐家姑娘，今夜一过，当真要脱离苦海了。
待回到东宫，便不可能再继续藏在静安殿，虽说以唐姑娘如今的身份，要过到明面上不太容易，但殿下一向善于应对麻烦。
只要顾景渊将唐家放出去的俘虏带回江陵，唐家大姑娘也就成了清白之身，届时殿下再编个说辞，说是在回皇宫的路上，碰上的唐姑娘。
至于顾景渊那儿，唐姑娘已经失身于殿下，必定会选择留在东宫。
以她的姿色，殿下给她个良娣的身份也不是不可能。
不用问，都能预料到唐姑娘已经熬出了头。
明公公耐心地等着太子的吩咐。
太子却迟迟没出声，坐回了适才的蒲团上，拿出了那本已经湿了一半的经书，摊出页面，对着灯盏烤了一阵，水分没蒸干，倒是突地烧了起来。
明公公忙地上前，一把夺过，“殿下当心，奴才明儿再给殿下备一本便是。”
太子看着他扑灭了火星子，手指头轻轻地在点在膝盖上，突地道，“去置办一处宅子，离皇宫近一些，明日送唐姑娘下山。”
明公公疑惑地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不，不带唐姑娘进宫了？
还未等明公公回过神，太子又吩咐道，“将孤的衣裳，挑一身给她送过去。”
待风头过了，再接她进宫。
*
唐韵回到厢房，关上了房门，方才觉得一身疼得厉害。
尤其是腿根。
忍着疼进屋，燃了灯，坐在了软榻上，才轻轻地剥开了一侧肩头的衣衫，底下一片痕迹，触目惊心。
唐韵闭上了眼睛，将自个儿捂在了被褥里。
狭小的一方天地，又只是她自个儿一人的，唐韵努力地撑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黑暗，压住了心头的酸涩，很疼，倒也不至于后悔。
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也没有功夫去后悔。
她的母亲。
宁家。
她必须得撑着。
只有进宫，她才能为自己谋得一条出路，也才能为宁家谋出一条出头之路。
适才太子问她要什么。
她想说她要的好多......但她拒绝了太子，因为她知道，太子给不了她想要的。
以他今夜的态度，他不会带她走，他会给她安置一处宅院，避过当下的风头，可那样，同顾景渊当初带她出城避难，又有何差别。
她不想将自己的命运堵进死胡同里，只剩下无谓的等待。
一旦出宫，离开了天太子，她便成了被动。
明日，她还得另想办法......
夜色渐深，唐韵终究熬不过身体上的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床榻上的灯火燃到半夜，油枯了才灭了光亮。
*
翌日一早，明公公捧着太子的一套衣裳，正要给唐韵送过去，刚走到门口，韩靖便回来了。
明公公面上一松，“殿下正等着韩大人呢。”
韩靖进去，便见太子身着常服，坐在蒲团上，手肘顶住木几，五指撑着头，双目半阖着盯向跟前的经书，明显一副没歇息好的疲倦之态。
“殿下。”
太子撑开眼，坐直了身子，端起木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再抬起头，脸上的疲倦便没了踪影，黑眸中带着一股子尖锐，“如何了？”
韩靖拱手禀报道，“沈姑娘已经找到了，但嘴太硬，属下暂时还未问出消息。”
太子面色如常，“万花楼的妈妈呢。”
“倒是个不知情的，属下刚拔剑，便尿了裤子。”韩靖又道，“不过属下查过了唐家出事前后，沈姑娘接待的恩客，其中有位姜人。”
太子意外地拧眉，“西戎人？”
韩靖点头，“属下已经派人在追查此人的踪迹，奈何那沈姑娘脱了一层皮，也不愿开口，怕还得多费些时日。”
太子沉默了一阵，才问，“沈姑娘人呢。”
“在水牢。”
“明儿让人送到大理寺。”太子说完拿起了木几上的经书，起身往外走去，“孤倒是要看看，这大理寺，还是不是个铜墙铁壁。”
韩靖跟上了脚步，“属下明白。”
“蒋相那边稳住了？”
“蒋家虽有怀疑，但没找到证据，且事发后五公主打着替蒋公子祈福的名头，及时到了龙鳞寺祈福，于情于理，如今都是他蒋家欠了公主。”
“嗯。”太子轻轻地点头，跨过门槛时，目光瞟了一眼对面的厢房，随后脚步上了长廊，“你收拾收拾，后日一道下山。”
韩靖脚步一顿，“那五公主......”
“她回宫。”
韩靖的目光垂下，也就只错开了那么一瞬，一道银光便闪过了余光，韩靖脸色一变，腰间的短刀脱壳而出，冷箭已从太子偏过的颈项间，直直刺向他的双目。
“锵”地一声，短刀砸出了火花。
明公公敲开了对面的门，手里的衣裳刚交到唐韵的手上，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面上的神色陡然一厉，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战战兢兢，高声呼道，“来人，护驾！”
“护驾，有刺客......”
寂静的院子，瞬间乌压压地乱成了一片。
事发太过于突然，唐韵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立在门口看着众人不断围住了那位刺客。
“关门！”
直到太子一声呵斥砸了过来，唐韵才回过神，两手死死地握住门扇，正要使劲往里一合，却突然瞟见了一道身影。
安阳公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门眼上。
此时那刺客已冲出了重围，也就唐韵离公主的距离最近。
唐韵也看出来了，没有任何犹豫，拉开房门，比刺客先一步奔向了院门口。
六年前，她也曾跟着一堆儿郎摸滚打爬过，虽没有练出功夫来，但速度还是比平常的姑娘要快，在刺客手里的刀子落下之前，唐韵及时地一把抱住了公主。
背心的疼痛传来，唐韵没觉得有多疼，反而松了一口气。
在跑出去的那一刻，唐韵实则脑子里什么都想好了，以韩靖的身手，她不会有性命之忧，就算受伤，也伤不到哪里去。
但于她而言，这是机会。
比攀上东宫更好的机会。
事实上她也赌对了。
背上的伤口确实不深，韩靖手里的短刀几乎同时插进了刺客的喉咙，但那血还是浸出了她的衣衫，公主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姑娘......”
唐韵冲她一笑，“殿下放心，我没事。”
见身后的人都赶了过来，唐韵便慢慢地松开了公主退到了一边，身上的衣裳还是昨儿夜里太子给她的那间寝衣，本就是月白色，血一染，更显眼。
退了几步，脚步冷不防地碰到了一只脚，唐韵才转过身，见是太子，又弯唇一笑，“殿下，我真的没事。”
“唐韵，你是真不怕死。”
唐韵刚要提醒他，别念她的名字......眼前突地一黑。
疼是不疼，就是有些吓人。
*
唐韵醒来时，已经在马车上了。
背上的伤口虽不深，可那般生生地挨了一刀，过了那个劲儿，便开始火辣辣地疼，唐韵忍不住一声轻“嘶”。
“醒了。”
听到那道声音，唐韵一瞬睁开了眼睛，察觉到自己正趴在太子的腿上，忙地一个起身，“殿下......”
“别动。”太子的手掌及时摁住了她的后脖子，将她给压了下去，“伤口上了药。”
唐韵没敢再动，过了一阵，才感觉到马车的摇晃，心头突地一跳，提着心轻声问道，“殿下，这是哪儿。”
“快到东宫了。”
唐韵紧绷的身子，慢慢地松了下来，声音却有些急切，“殿下怎提前下山了？听公公说，殿下不是要清修十日吗？殿下可知今日那刺客是谁，殿下可有受伤......”
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塞进来了一瓣橘子，“消停会儿。”
他正烦着呢。

第16章
那橘子入口，酸得唐韵咬紧了牙关，也吭不出声来，只得乖乖地趴着。
当年几人下棋，顾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柠檬，输了的人每人半块，生咬着吃，个个都捂住脸嚎叫，轮到太子，半颗吃下去，愣是没有半点感觉。
六年了，还是如此喜酸。
*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停到了东宫门口，太子挪开搭在她身上的手，握住她肩头，轻轻地将其扶了起来，“能下车吗。”
唐韵终于能直起身来，疼是有些疼，但还是能忍，点头道，“能的。”
巳时末才从龙鳞寺出发，赶了大半日，天色已经黑了，小顺子提灯上前放下马扎，明公公从外掀开了布帘。
确定她站稳了，太子才先钻了出去，下车后，转过身极为自然地扶了一把唐韵的胳膊。
“多谢殿下。”
唐韵的脚跟一站稳，太子便放了手，负手跨进了东宫大门。
唐韵紧跟而上，习惯性地埋着头，适才没注意，如今才察觉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不是早上的那件寝衣，而是一件紫色的锦缎。
是早上明公公给她送来的衣裳。
一瞧布料和绣纹，便知是太子的衣袍，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明显不合身，衣袍穿在身上，又长又宽，唐韵不得不双手提起袍摆。
一行人簇拥着太子进了东宫，唐韵本只落后他五步之远，越往前脚步便越慢，到了前殿和后殿的岔路口子上，脚步便彻底地停了下来，不动了。
她一停下来，身后的明公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昨夜太子倒是说了如何安置唐姑娘，送去宫外的宅子，可如今又带进了东宫，他便不知太子是何打算。
身后的脚步声和灯火同时停了下来，太子自然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那提着袍摆不知何去何从的唐韵，眸色淡然地道，“跟上。”
唐韵一愣。
明公公反应快，手里的灯火往前一照，催了一声，“唐姑娘。”
*
太子提前回宫，暖阁里的地龙，还未来得及供应上。
深秋的天一到夜里便凉得渗人，小顺子出去张罗火盆，明公公领着唐韵进了前殿的东暖阁，比起她之间住过的静安殿，里头堪称奢华。
一入门便是一道屏门，屏门上用金线绣成了一副山水仙双面绣，灯火映在其上，远远地都能瞧见一道道金光。
绕过屏障，是张梨花木的书案。
书案上搁着大大小小的宝砚，墨色笔筒内无数只上品狼豪，书案的西面墙上，挂了好几副名画和名家的墨迹。
东暖阁原本就是一间书房，平日里供太子读书练字，偶尔会客使用，后来太子常常在此看书呆到深夜不想挪脚，便让人置办了一张床榻。
床榻搁在了里间曾堆放墨宝的库房，如今库房门也改成了一道月洞门，一排墨色的宝石珠帘隔断，已然成了一间起居室。
有了这一处，太子倒是鲜少再回后殿的寝宫。
唐韵也曾来过，十岁之前，不知世事之时，曾多次同顾家几位公子到太子的住处，一道论学，卖弄才识。
也曾趴在那张书案上，挥洒过手中的狼豪
如今再来，身份却完全不一样了。
她与太子原本就悬殊的身份，也彻底地被拉开，成了一个天，一个地。
唐韵的目光扫过他书案上的墨宝，大抵是勾起了儿时的回忆，心口的位置一阵酸胀难耐，忙地敛下目光，再也没有抬头。
太子去了一趟里间再出来，手里便拿了一件大氅，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好久没来，生疏了？”
唐韵没敢应。
太子走过去将手里的大氅递给了她，“穿上，孤出来一趟，你坐会儿，太医会过来换药。”
太子的脚步跨出了门槛，唐韵才迟钝地回过头，“殿......”
她，怎么坐。
小顺子端了一盆火进来，见唐韵还立了门口，便笑着招呼道，“夜里凉，唐姑娘坐着烤烤身子，殿下去了乾武殿复命，待会儿就回来。”
唐韵一笑，“多谢小哥。”
“唐姑娘往后唤我小顺子，或是顺子都行。”如今人都已经进了这儿了，小顺子可担不起这一声小哥，他还不想掉脑袋。
这么些年，他就没见到过有哪个姑娘，能踏进殿下的东暖阁。
*
太子到了乾武殿，却没能见到皇上。
魏公公出来见的太子，“天一黑，陛下便在吴贵嫔那儿歇下了，殿下可要奴才去知会一声。”
“不必了，明儿孤再来。”太子转身折回，正打算回东宫，凤栖殿的苏嬷嬷便匆匆地追了上来，“殿下，娘娘让殿下过去一趟。”
“母后还没歇息？”
嬷嬷答，“娘娘知道殿下遇刺，哪里还睡得着，正同五公主聊着呢。”
五公主一到皇宫，径直便去了凤栖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得，还说自个儿险些就死了，若非一位姑娘舍命相救，哪里还能看到皇后娘娘。
这一说，皇后娘娘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怎睡得着，赶紧差人去寻太子。
她得亲眼见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完好了，才能放心。
*
凤栖殿。
太子到时，五公主正抱着皇后的胳膊，低声道，“母后放心，我都想明白了，人死不能复生，我总不能吊死在一颗树上，蒋郎地下有知，当也能理解儿臣。”
“你啊，和你皇兄一个样，就是心肠太善良，那蒋家公子到底有什么好，就他与他那表妹那档子事，本宫心里......”
“母后。”太子一脚踏进来，屋内两人的话戛然而止。
皇后起身匆匆走到太子跟前，拉住他胳膊，将其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遍，心才落地，“怎么回事，龙鳞寺怎么会有刺客，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本宫先前就让你跟着渊哥儿学些防身的本事......”
“母后放心，儿臣没事。”
太子握住皇后的手肘，安抚其坐回了软榻，目光瞟了一眼身旁的安阳。
安阳眼睛一眨，背着皇后冲他做了个鬼脸。
太子懒得理她，坐在了皇后右侧的一张高凳上。
皇后又细细地问了一回经过，听太子轻松地揭过，皇后倒没了之间的恐慌，“如此说来，倒是多亏了那姑娘，不知是哪个宫的，等回头本宫好好去答谢。”
安阳歪过头，看向了太子，笑着道，“东宫的。”
皇后一愣，转过头也盯着太子，他东宫何时有过婢女，不都是一群粗人。
太子的神色倒是平静，张口即来，“儿臣也是在龙鳞寺，碰巧遇上。”
皇后的神色更为疑惑，“那姑娘是哪里人......”
“江陵人，十六七岁，模样可好看了，要不是受了伤，被皇兄带回了东宫，儿臣早就带她来见母后了。”太子还未发话，身旁的安阳倒是都替她答了。
皇后又是一惊，“人在东宫？”
安阳睁着一双大眼睛，似乎并没察觉出有何不妥，点头道，“嗯。”
皇后看向太子，“太子......”
“天色不早了，母后早些歇息，儿臣明日再来......”太子说完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刚出凤栖殿门口，安阳便追了上来，“皇兄......”
太子的脚步未停，却温声道，“画像明日给你送过去，你自己挑，月初拿给孤。”
安阳：......
“皇兄放心，除了她是个姑娘，姓什名什，我什么都没说。”
太子：......
*
回到东宫，阮嬷嬷刚给唐韵换好了药，听到动静，唐韵将肩头的衣衫忙地一拢，起身相迎。
太子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了托盘内刚换下来的纱布，沾了不少血迹，“还疼？”
唐韵摇头，“不疼了。”
太子没再问她，先去火盆边上暖了暖手，再走到她身后，没有任何预兆，一把拽下了她肩头的衣襟。
“殿下......”唐韵绷直了身子，不敢动。
“去榻上躺着。”
话音一落，屋内的明公公，阮嬷嬷，小顺子齐齐垂目退了下去。
唐韵却没动。
太子盯着她嫣红的脸颊，不由失笑，她那脑子里成日不知道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纱布包扎不好，容易蹭到伤口，你想什么呢。”
太子说完，唐韵便埋着头，一溜烟地钻进了里屋。
太子随后掀帘，见她躺在那一动不动，身子往门槛上一靠，只得再次道，“起来，先脱了。”
唐韵又咬牙坐了起来，面朝里缓缓地将里衣褪到了腰际，纤细的后背，臀是臀腰是腰，唯有青丝底下缠着厚厚一层白纱。
太子上前撩开了她的发丝，雪白的颈项下，一片青紫，目光一顿，手上的动作到底是轻了些。
“但凡你不那般来勾孤，孤也不至于......”
“殿下，韵儿不疼。”唐韵急得一声打断了他。
太子也没再说什么，拆下纱布，重新绕过她的前胸。
缠绕时，手背难免会蹭到。
唐韵一个机灵，太子手里的纱布险些落了下去，手掌一把按住了她肩头，“放松，你抖什么。”
唐韵埋下头，轻声道，“凌哥哥轻些。”
太子本来还未起什么心思，被她这一声唤完，倒是有了反应，突地一笑，“唐韵，你再勾一句试试？”
唐韵动也不敢动。
太子见她规矩了，又才开始包扎，饶了三圈后，将多余的白纱徒手撕了下来，“先歇息，孤去沐浴。”
脚步声退出里间，“哗啦啦”的水声从隔壁传来，唐韵才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手踮着下颚，一手伸出，缓缓地描绘着床榻上雕刻的龙凤祥文。
她歇在了太子的前殿，睡的是太子的檀香木软榻。
她总算，真正的进了宫。
但她想要的，还远不止这些呢......
太子从浴室出来，便见她躺在软榻外侧，手背枕着脸，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嫣红的唇瓣被压得微微张开，一张睡颜，极为香甜，竟没有丝毫防备。
太子盯着她足足有十来息，才偏过头，突地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怕是魔怔了。
太子上前，一脚踢开地上她换下来的纱布，从床头翻进了里侧，伸手拉过被褥搭在自己心口，眼睛一闭，脑子里一团糟。
得。
明儿又该他忙了。

第17章
卯时三刻，太子习惯地睁开了眼，掀开被褥起身，正要唤一声明德庆，惺忪的视线内便多出了一人。
娇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面向外侧躺着，身上没有半点遮盖的东西，仅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太子神色一顿，垂目看了一眼堆在自己这边的一团被褥，不由轻嗤了一声。
她是傻子吗，不知道自己拉过去盖上？
太子一把抓起被褥，烦躁地给她撂在了身上，依旧从床尾饶过，拉开床帷，走了出去。
明公公已经起来在外间候着了，“殿下。”
太子抬步往净室走去，脑子里突然想起之前她一直穿的那身桃粉，心头忍不住又是一阵暗讽。
他唐家就落魄到了如此地步？
当初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攀着他进宫，就该准备周全。
就那么个破包袱，能装什么东西......
半晌后，太子到底是回头又对明公公吩咐了一声，“出去给她寻两身衣裳来。”
明公公自然知道是替谁寻，可却不知该寻什么样的衣裳，是宫娥的还是太监的，还是另外制作新衣。
“去绣房取。”
这回不待明公公问，太子倒是主动地给了个明白。
*
小半个时辰后，明公公捧着两套襦裙和一件披风，走了进来，“绣房的人不知唐姑娘的尺寸，先给了两套秋装新样，待唐姑娘醒了，奴才再让绣房过来给唐姑娘量尺寸。”
“搁着吧。”太子已经洗漱完，用过了早食，坐在蒲团上，开始翻起了木几上的一叠奏折。
明公公赶紧搁好了衣裳，去伺候茶水。
茶盏刚给太子推到跟前，太子便抬头问道，“顾家三公子回来了？”
明公公倒是忘了禀报，点头道，“回来了，半个时辰前，进的城。”只怕辰时定会赶到宫里，为唐家鸣冤。
太子没什么表情，抿了一口热茶，“让司闺来一趟，先记名。”
至于她的身份，等唐家翻了案再说吧。
如今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许久没听到这官职，明公公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了过来，殿下怕是要给唐姑娘名分了。
在龙鳞寺，唐姑娘已经露了脸，藏也藏不住，再加上昨儿舍身替五公主挡了那么一刀，纳入东宫也是迟早的事。
“是。”明公公转身出去寻人。
*
唐韵实则也没睡踏实，半夜醒了一回，见床帷已经落下，狭小的空间内，漆黑一片，身旁头一回躺了个人，唐韵怎么也合不上眼。
睁着眼睛干熬到快天快亮时，倒是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耳边便有了“莎莎”的书页翻动声。
唐韵知道自己昨夜歇在了哪儿，瞬间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果然身旁已没有了人，心头一跳，匆匆下了床榻，蹭了鞋。
墨色珠帘一佛开，唐韵便见到了太子的背影。
一身月白锦缎，笔直地坐在了那。
唐韵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福身请了安，脸色微红地道，“殿下，韵儿睡晚了。”
太子已经听到了珠帘的声音，并没有回头。
“无妨。”
待看完了手里的奏折后，太子才抬头看向了还杵在那一动不动的唐韵，指了旁边的座位，“过来换药。”
唐韵这回倒是没有拒绝，乖乖地走到他身旁的位置，盘腿坐了下来，轻解了衣带，套起了近乎，“凌哥哥，怎还懂包扎？”
太子拉扯她衣襟的手一顿，“往后，唤我殿下便是。”
唐韵点头，依着他又轻唤了一声，“殿下。”
轻轻软软的一道声音，又酥又麻，满满的一股子挑、逗。
太子：......
她还是闭嘴比较好。
“坐好。”过了一夜，唐韵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疤，绑着的白纱有一块被鲜血凝固，黏在了背上，太子看了她一眼，“夜里翻身了？”
唐韵想起昨夜自个儿的失眠，以为是被他察觉了，赶紧矢口否认，“没，没有......”
太子懒得再问她，动手之前，到底是提醒了一句，“有些痛，忍着点。”
“韵儿不怕疼。”
话音刚落，背上伤口处便传来了一阵撕裂的疼痛，唐韵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可眼眶内还是被疼出了泪花儿。
太子扯开白纱，起身去里屋拿出了昨儿用过的托盘，替她抹上了一层药膏，开始缠白纱时，再次问了她一回，“可想好了，要什么？”
要了她的当夜，他便问过她。
她没好意思开口，如今他便再给她一次机会，“孤不会白白占了你便宜。”虽说先勾人的是她。
唐韵一愣，侧过头，“韵儿......”
“殿下，殿下可还安好......”唐韵突地被屋外传来的哄闹声打断，一时忘了反应。
“殿下好着呢，各位大人先且让小的进去通报......”
“到底是何方乱党，竟猖獗到如此地步，都能跑到龙鳞寺行刺了......”
“太子殿下要是有个好歹，我等做臣子的，怎还有脸面苟活。”
“几位大人且先等等，姚大人，哎，刘大人您不能进去......”
明公公已去寻司闰，此时门外只有小顺子和一位小太监，昨日太子行刺之事，经过一夜，今日早朝还未开始，便掀起了一阵波澜。
魏公公刚宣了一句今日休朝，几位臣子便匆匆地赶来了东宫。
因前来的都是些朝中重臣，小顺子上前相拦，也不敢当真使上蛮力。
在屋外臣子闯进来的一瞬，太子转身抓起了明公公刚搁在他脚边上的一件披风，及时地罩在了唐韵的身上。
唐韵也从慌忙中回过神来，拎起手边上的茶壶，埋着头侧过了身子，缓缓地沏着茶。
太傅刘大人最先闯进来，一进来便跪在了地上，“殿下，臣来晚了。”
接着便是禁军统领姚大人。
巡防营统领谢大人。
蒋相。
几人先后闯进来，齐齐地跪了一片。
太子并没有恼，反而神色温和地虚扶了一把，“各位爱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见殿下安然无恙，臣等便放心了。”刘大人先抬头看向了太子，见其脸色并无异常，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前几日他生了一场病，才刚愈，便听说了太子遇袭。
自前朝起，先后他教过了不少皇子，也就只有太子一人替他争了口气，要是太子有个好歹，他晚年都将不保。
刘大人正欲垂下头，目光却冷不丁地瞧见了太子身旁还有一人。
那人虽侧身垂着头，看不清脸，但一看其身形，便知是个姿色过人的姑娘。
刘大人的神色不由呆住，正思索着太子殿下身边何时有过姑娘，太子的胳膊便是一抬，挡了他的视线，“孤无碍，爱卿们担忧了。”
“是臣失职，请殿下责罚。”
“请殿下责罚。”
禁军统领姚大人和巡防营统领谢大人，却是磕头不起，如今不先来请罪，等到时陛下落罪，便不是那般轻松。
“都起来吧，刺客已经毙命，想来是山道上的劫匪，闯错了门，孤不过是虚惊一场。”太子轻松地揭过，正要将人打发走。
门外小顺子又埋着头匆匆地走了进来，禀报道，“殿下，顾三公子求见，说是已寻到了逃出的俘虏。”
话音一落，屋内便安静了下来。
唯有耳边一道茶盏的轻碰声。
太子的目光倾下，瞟了一眼身旁茶盏里洒出来的茶水，没有出声。
沉默了一阵，刘大人终于没有忍住，“顾三公子这般赶着前来，怕是不知道殿下刚遇袭？”
“那唐家无论是不是通敌，受贿私盖印章，都是罪有应得，这顾大人，先前不惜同康王府闹了一场，还敲上了鸣冤鼓，也不知道那唐家大姑娘给他灌了迷魂汤，自古以来，世人无不忌讳红颜祸水，唐家姑娘倒是担得起这名头。”
刘大人极为看不惯这类祸世的女人。
脸上的愤慨还未消去，头顶上便响起了一道娇滴滴的惊呼声，“殿下，可有烫着了？”
适才只有刘大人一人敢抬头，如今这声音一出，底下埋着头的几位臣子一瞬都抬了头。
唐韵侧过去的身子已转了过来。
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身上的披风松松垮垮，露出了里头更为凌乱的里衣，垂下的下颚这会子也抬了起来，正慌乱地看向太子。
水汪汪的一双眸子含着欲滴的水珠，眼角生出了一团殷红，轻蹙的眉头，如拢了一层烟云，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抚平。
如此妖艳妩媚的一张脸，不是唐家的大姑娘唐韵，又是谁。
刘大人的眼睛都瞪直了，从最初的震惊到木讷，愣是没回过神，好半晌，才一头磕在了地上，“嘭”地一声，嘴里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余下几人，倒是面面相窥，本还怀疑自己眼花，可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愕，便也都垂下头不吭声了。
谁也不敢去想，让顾家三公子同康王府闹得沸沸扬扬的唐姑娘，为何会在东宫。
屋内落针可闻，比适才还要安静。
唐韵抬起头的那瞬，太子的目光便盯在了唐韵的脸上，不温不厉，唐韵却被他看得心虚，索性垂下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低垂的眉眼，倒是有了几分委屈。
太子良久才收回视线，看向底下跪着的几人，笑着解释了一句，“孤无碍，众爱卿都起来吧，不过倒也巧，孤在龙鳞寺时遇上了唐家姑娘，顺道带了回来。”
那毫无说服之力的一句话，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太子何时诓过人。
——没有。
刘大人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唐家虽有罪在身，但尚未定案，顾公子既然找回了俘虏要鸣冤，孤岂能冤枉了忠良。”太子看了一眼小顺子，“宣。”
刚说完，袖口底下攥住他手指的那只手，便突地一下松开。

第18章
小顺子出去宣人，屋内几位臣子，也都陆续退了出去，毕竟唐家的案子如何，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总不能留在这儿听太子断案。
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唐韵也转过身道，“殿下，韵儿先去整理下衣裳。”
唐韵说完正欲起身，太子却转身将身旁搁着的托盘，递到了她跟前，“就在这儿穿。”
迟早她都得见顾景渊，横竖今儿的麻烦已经来了，何不就凑在一起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唐韵的神色一僵，忘了伸手。
太子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唐韵极为自然地抿了唇，面露羞涩，感激地道，“殿下怎知道我，我没衣裳穿......”
太子没应她。
唐韵知道待会儿顾景渊就要进来了，要是瞧见她这身凌乱，她今日也就到了头。
唐韵不敢耽搁，硬着头皮接过衣裳，顾不了太子有没有看她，匆匆褪了身上的披风，套上了襦裙。
雪青色的短褥，胸前绣了一朵海棠，蝴蝶盘扣从腰间一直延伸到了颈项，底下一条牙白长裙，裙摆层次收得极好，如一朵初绽的芍药。
腰间则是一条绯红腰带。
明亮的色彩倒是将她眸子里的清澈，彻底地衬了出来，再配上她莹白的脸，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太子的眉目轻轻一挑。
这一身倒是合了顾景渊的眼。
可只有他知道，在她这幅纯情的外皮下，勾起人来的那番功夫，有多妖、媚。
门外的脚步声入内，唐韵也将最后一件深绿色的披风套在了襦裙外，退身立在了太子三步之远。
“臣参见殿下。”
熟悉的声音传来，唐韵埋着头，脚步不动声色地又往边上挪了几步。
太子倒没去注意她，目光落在了顾景渊的身上，“免礼。”
上回他是夜里来，面上倒瞧不出风霜，如今白日，明朗的俊脸上，便显露出了几分风霜。
江陵到渝州，来回五日。
挺快的。
但愿他待会儿能承受得住。
“多谢殿下，臣已经找到了逃出的......”顾景渊兴奋地抬头，话还没说完，突地哑了候，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眼里的光亮越来越激动。
好半晌，才惊喜地唤出了一声，“唐韵？”
“顾公子。”
太子意外地侧过头，看着身后不知道何时，已经离自己好几步远的唐韵，心头生了几分好奇。
唐韵的身份被爆后，他虽再无同其接触，可顾景渊不一样。
这些年从顾景渊的口中他也得知，两人之间的关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时常见面，怎么着也算得上是半个情人。
若唐家这回不出事，这会子两人都议上亲了。
她怎就不喜欢顾景渊？
唐韵刚抬起头看向顾景渊，便察觉到了太子的目光，心跳慢慢地快了起来。
顾景渊寻了半个月，就差将江陵都翻个底朝天，如今终于见到了人，怎可能不激动，完全忘记了此时身在何处，几步走到唐韵跟前，极力压住了心头的喜悦，细声问道，“可还好？”
唐韵的心都提到了嗓门眼上。
慌乱地退开半步，顾及有太子在神色尽量做得坦荡，却又不能让顾景渊瞧出端倪来，不觉手心的汗都出来了，“劳顾兄惦记，一切都安好。”
顾景渊一笑，突地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唐韵，“你可吓死我了，那夜你没来，我寻了你好久，一直都在担心你是不是遭遇了不测，幸好......”
“顾，顾兄......”唐韵的脑子“嗡”然一片，压根儿就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了太子。
太子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瞧不出半丝情绪，搁在木几上的手，倒是轻轻地点了点。
唐韵心头一沉，神色也慌乱了起来，“顾公子，你先松开......”
谁知唐韵越挣扎，顾景抱得越紧，“你放心，我已经将逃出去的俘虏抓回来了，今日我进宫，便是来给唐家伸冤，唐韵，等唐家案子一翻，我就让母亲去唐家提亲，我要娶你，你给我的那封信，我都看了......”
唐韵心头紧绷着的那根弦，“咔”地一声裂了个粉碎。
唐韵已经不敢再去看太子的脸，使力一把拉开了顾景渊，急着打断了他，“顾公子可是说的那封辞别信，当日康王府的人上门威胁，我一时着急，担忧此后没人知道我踪迹，是以才......”
顾景渊被她强行拉开，起初神色还有些发懵，听她说起康王府，心头又觉一阵后怕，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惊。”
“多，多谢顾兄。”唐韵脑子里一片空白，再次摆脱了他的手。
顾景渊这时才终于想了起来，“对了，你怎么在这？”
“我......”
唐韵张嘴，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顾景渊又突地转过身走到太子跟前，双膝一跪，同太子道，“多谢表哥救了唐韵。”
太子：......
太子如看傻子一般的看着他，揉了揉眉心，“不必。”
大可不必。
顾景渊又是一笑，“我就知道表哥不会不念当年的情分。”
太子就没见过这般蠢货，“你起来。”
顾景渊倒也起了身，却仍是一脸感激地问太子，“不知表哥，是在哪儿见到的她，我可是寻了半个月，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太子没答，回过头看向了唐韵，“你何不问问她？”
唐韵看着太子，心尖都颤上了。
“韵儿是怎么寻上殿下的？”
唐韵被顾景渊一问，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脸上，只见其明朗的眸色中，一片赤城。
唐韵紧紧地攥住掌心，照着适才太子的话，一句不差地道，“倒也巧，昨日在龙鳞寺，遇上了殿下，被殿下顺道带了回来。”
太子：.......
太子目光一顿，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道弧度。
“原是如此，这半月，定是吃了不少苦头。”顾景渊心疼地看了唐韵一眼，想起了正事，“殿下，臣恳求重新审理唐家通敌一案。”
太子回答得很爽快，“可以。”
“多谢殿下。”顾景渊了结了心愿，兴奋地看向唐韵，“走吧，这回咱们也算是劫后余生，我先带你去庆祝一番，压压惊，等唐家案子一翻，我便让母亲去唐家提亲。”
明公公正巧带着司闰进来，一进门便看着顾景渊竟拉住了唐韵的手，再一看太子，目光也在两人拉拉扯扯的手上，眼皮子不觉一阵猛颤。
果真要翻天了。
直觉唐姑娘此时披上的深绿披风尤为扎眼，明公公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今儿怎就偏偏挑了这么一件。
明公公正欲上前出声化解，禀报太子司闰已经带过来了。
顾景渊拉了一下唐韵，没拉动，便回过头疑惑地看向了她，“怎么了？”
唐韵不敢去看他那双清透的眼睛，垂目道，“多谢顾兄，今日之情日后唐韵必定相报，可，我不想出去。”
顾景渊不太明白，“为何？”
“我......”唐韵知道太子正看着自己，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可那样的谎言对着旁人能张口而出，却无法去骗一个真心为了自己四处奔波之人，唐韵实在是不想伤害顾景渊，“顾兄，我想留在宫中。”
顾景渊还是不明白，微微一笑，凑近她轻声问道，“留在宫中，做什么？”
这一问，不仅是唐韵，连身后的明公公都绷直了身子，待会儿要是动起武来，也不知屋内的几个太监能不能拦得住。
安静了片刻后，唐韵终是一咬牙，目光缓缓地望向了太子，“对不起，我喜欢的是......”
太子眉心一跳，搁在膝上的手指头微微一曲，身子防备地往后挪去。
屋内几人均是屏住了呼吸。
“咦，渊表哥也在？”
轻快的声音传来，唐韵紧绷的身子突然松下，不过一瞬，一道寒凉便从四肢缓缓地蔓延到了背心。

第19章
突如其来的打断，顾景渊也回过头。
五公主抬脚一步跨了进来，一脸惊喜地看着顾景渊，“早上还听母后念叨表哥呢，一心想让表哥进宫，陪皇兄练练拳脚，没成想，人来得这么快。”
“五殿下。”顾景渊行礼，也没有解释，目光不由又看回了唐韵。
适才她说她喜欢什么......
唐韵没再看他，弯身给公主蹲了礼。
公主歪着头正寻着，见到唐韵眼睛不由一亮，几步走了过去，“适才听外面的臣子议论，说皇兄屋里藏了唐家姑娘，本宫还觉得奇怪，如今倒是明白了，难怪头一回见姑娘便觉眼熟，原是韵姐姐呢，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想起儿时那会，本宫可没少去烦姐姐。”
顾景渊被五公主的身子一挤，只得退开了几步。
“臣女有罪，欺瞒了殿下。”唐韵说着就要跪下，蹲了一半，被五公主扶了起来，见唐韵眉头突然一蹙，五公主紧张地问道，“韵姐姐，伤口可还疼？”
唐韵笑着摇头，“无碍的。”
“你受伤了？”顾景渊“腾”地一下炸了起来，脚步冲上前，奈何五公主的身子挡在了跟前，他无法靠近，只得看着唐韵干着急。
唐韵怕他那咋呼的性子，又闹出什么事来，轻轻摇头，细声道，“不过是道米粒大小的口子，不打紧。”
“哪里不打紧了。”五公主回头便同顾景渊道，“表哥不知，昨日在龙鳞寺，皇兄的院子里遭了刺客，幸亏韵姐姐从屋里跑了出来，以命相护，本宫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公主明摆着话里有话，可奈何顾景渊的脑子里只听到了刺客两字，脸色都变了，“伤哪儿了？可要紧？”
五公主的脚步转了几回，就是不给顾景渊让路，挽住唐韵的胳膊，突地朝着一旁的太子问了一声，“昨夜皇兄带韵姐姐回了东宫，可有替韵姐姐上药？”
自己的皇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清楚得很。
当日她亲眼看着皇兄抱着人家从树林子里走了出来，如今不自己同渊表哥解释清楚，莫不是还想着逼着人家姑娘来开口。
顾景渊喜欢唐韵，江陵无人不知，就表哥如今这阵势，谁先坦白谁遭殃。
从底下的婢女来禀报顾公子去了东宫，五公主就知道，唐韵有了麻烦。
救命之恩此时不报，何时报。
五公主笑着看向太子，纵然被他那一双眼睛盯得心虚，背心发凉，可为了自个儿的救命恩人，这会子也得撑起一口气。
这话她已问得极为露骨了。
但凡有些心思的人，也能瞧出不妥。
可半晌过去，顾景渊并没有半点反应，倒是太子平静地回了一声，“上了。”
五公主还未来得及追问，一旁的顾景渊竟松了一口气，“上了药就好。”
五公主：......
就合该他被人抢了姑娘。
五公主还真就不信了，拼死一搏，再次问太子，“昨儿姐姐伤在后背，太医不便敷药，咱们又不懂，本宫本还想着找个女医来东宫......”
“国公府倒是有女医。”顾景渊一声打断公主，急切地看向唐韵，“我这就带你去国公府......”
饶是一向能说会道的五公主，也突然语结，一时不知道是顾景渊实在太蠢，还是他皇兄那身羊皮伪装得太好。
见他还当真过来拉人，五公主恨不得敲了他的脑子。
五公主一把护住了唐韵，看太子的神色依旧平静，心头一横，回头便对着顾景渊道，“虽说表哥已经洗清了唐家通敌的罪名，但受贿私自放行的罪名确实属实，如今唐家一团乱，韵姐姐一个姑娘家还带着伤，出宫去哪儿都不妥，倒不如先去本宫的觅乐殿里，等养好了身子，唐家的形势稳定了，再出宫，届时表哥去提亲也不迟。”
话音一落，屋子里又是一阵安静。
明公公心尖都抖上了。
心头暗唤了一声姑奶奶，这又是添的哪门子乱。
提什么亲。
东宫记名的司闰都来了，人就站在这里，只等唐姑娘一句话，就可以留在东宫，五殿下怎还瞧不出来呢......
半晌，都没人说话。
太子依旧无动于衷。
顾景渊尚在考虑。
“我跟公主殿下走。”安安静静的屋内，突然响起一道娇软的声音，尤其清晰。
五公主错愕地转过头，就连一直盯着茶盏的太子也抬起目光，望了过来。
唐韵对着五公主微微垂目，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殿下。”
五公主：.......
她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诚然她这话，仅仅只是个激将法，是想逼着皇兄自个儿承认，是他先打了人家的主意，然，怎么也没料到唐韵会答应。
她不想留在东宫？
五公主完全不敢去看太子，来不及去想自己是如何好心办错了事，唐韵又轻轻地对她一笑，“这回怕是要给殿下打麻烦了。”
“没，没事，韵姐姐能来，本宫高兴着呢。”
“有五殿下照顾，那自然是好。”见唐韵开了口，顾景渊也妥协了，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轻声吩咐道，“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我便来接你。”
唐韵垂头，微微侧过身子，扯起来的嘴角，也就只有顾景渊一人能瞧见。
顾景渊心头一稳，笑着道，“我正好要出去，先送你们一程。”
五公主：......
她倒是想送他一程。
明公公眼睁睁地看着公主将唐韵带了出去，倒是想同唐姑娘递个眼色，可唐姑娘一直低着头，完全没有看他。
一行人离开了好一阵，屋子里还是一片安静。
明公公和司闰，都没敢抬头。
这事原本同明公公想的一样，殿下将唐姑娘带回东宫，谎称在龙鳞寺碰上，等顾景渊来了，便让唐姑娘自个儿选择留在东宫。
可到了最后，唐姑娘却没有选东宫。
今日她这一走，无论是什么理由，也就彻底地同东宫没有了瓜葛，龙鳞寺之事，殿下完全可以不认账。
“殿下，司闰来了......”
“先退下。”太子淡淡地一声打断，翻开了木几上的奏折。
送走了司闰，明公公再进来，便看了一眼搁在木几旁的衣裳，轻声问道，“殿下，这衣裳，奴才要不给唐姑娘送过去......”
“搁着吧。”
知道他怕麻烦，倒是挺让他省心。
打发了顾景渊，她必定会想法子再回来，当初使了劲儿地勾他，不就是想攀附东宫。
*
五公主的那番邀请，虽不是处于本心，可如今人已经接到了自己的殿里，便也是真心相待。
一到觅乐殿，五公主便寻来了太医，问了情况，午后一过，亲自给唐韵换了药。
唐韵推托了几回，“殿下不必费心，我自个儿来就成。”
“姐姐同我客气什么呀。”五公主替她系好了纱布，偷偷地凑到她耳边一笑，“我算是终于明白了皇兄为何为姐姐犯了忌讳。”
唐韵脸色一阵辣红。
五公主也没再臊她，“知道姐姐受了伤，本宫今儿便没让人备酒，不过旁的一样没少，咱这回，可不用再往那火炉子边上煨了。”
听她提起这桩，唐韵心头也轻松了许多，笑着问道，“殿下是如何认出我的？”
“姐姐这幅身子骨，别说是太监服，就算将你扮成男子，也瞒不住。”公主说完才觉自个儿失言，当年可不就是因为瞒不住了，唐韵的身份才暴露了出来。
“瞧本宫这嘴笨的......”
“无碍，殿下别介意。”
五公主又才道，“起初我只看出来你是个姑娘，虽觉得面熟，也没往旁的地方想，还道皇兄去哪儿寻来的这般标志的美人儿，直到昨儿皇兄唤了你一声，本宫才知道。”
唐韵便也坦白了，面色愧疚地道，“臣女也认出了殿下，只不过见殿下实在馋得慌，不忍戳穿……”
五公主愣了一瞬，突地“咯咯”地笑了出来，“咱俩倒是都能装。”
笑完了，五公主便拉起了唐韵的手，真心地道，“姐姐放心，不说往日的情分，就冲这回姐姐替本宫挡了那一刀，往后本宫也得给姐姐撑着。”
横竖她都已经将人带出了东宫。
皇兄想要人，就自个儿来。
唐韵倒也没有拒绝，低下了头轻声道，“不瞒殿下，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五公主忙地点头，“姐姐且说。”
唐韵先没出声，而是突地一下跪在了五公主跟前，吓得五公主赶紧伸手去扶，“姐姐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本宫依你便是。”
唐韵却抓住了她的手没起来，“殿下应该知道唐家的情况，如今就算我出宫，也不会有好结果，若殿下愿意，还请收了我为宫娥，往后奴婢便替公主殿下当差......”
五公主一愣，“你这又是为何？”
她若留在东宫，不说太子妃，封为良娣是绝对没有问题。
好好的主子不做，为何要为奴。
唐韵抬起头看向她，眼眶慢慢地染了红，哽塞地道，“殿下，我只想靠着自己活着。”
五公主看着她那双倔强又不服输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悸，在经历过蒋家之后，那股子想要自立的感觉，她比任何人都懂。
自同蒋家人许亲之后，蒋家一直在教化她，恨不得将她的手脚捆住，嘴堵上，只管呆在后院里，替其传宗接代。
她是公主，都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更何况旁的人。
五公主一把扶起了她，“姐姐想留，那就留下来，可姐姐莫要再说什么为奴为婢，本宫身边正好没有伴读，往后姐姐就同我一道习学。”
因当今陛下泥腿子出身，对自己的子女便尤其苛刻。
无论男女，都得饱读诗书。
五公主先前嫁人，已遣散了伴读，如今回来，身边便没了人，留下她这个救命恩人，倒是合情合理。
至于能留多久，唐韵暂且没去想。
等到公主出嫁，实在没有好的去处了，她再想回东宫吧......

第20章
伴读的事情便定了下来。
五公主拿出了几本游记交给唐韵，“你身上有伤，咱也不好出去，本宫收集了些游记，你瞧瞧打发时辰，免得枯燥。”
四书五经五公主瞧了直打瞌睡，但尤其喜欢这些天南地北的游记。
要不是瞧着这些，她都不知道大周还有那么多好地方。
两人才开始翻，皇后娘娘便来了。
昨儿听五公主说起救她之人是个姑娘，还被太子留在了东宫，皇后还想了一个晚上这姑娘到底是谁，甚至怀疑，是不是被太子看上了。
今日一早，还未来得及派人去打听，跟前的嬷嬷便来禀报，“娘娘，救了五公主的姑娘，是唐韵。”
适才几个臣子从东宫一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唐姑娘被太子接进东宫的消息便传遍了。
皇后一愣，“唐家大姑娘？”
嬷嬷点头，“刘太傅和蒋相，还有姚大人，谢大人亲眼见到的，不会有假。”
呆了片刻，皇后才问道，“人还在东宫？”
“奴婢适才听人说，顾公子一早来了东宫，说唐家放出去的那个俘虏给抓住了，要替唐家洗清通敌之罪，如今唐姑娘已经被五公主接到了觅乐殿。”
皇后神色一诧，“这跑出去的俘虏，还能抓回来？”
“详细的奴才也不清楚。”
皇后也没再问，收拾了一番，便赶往了觅乐殿。
她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唐家那位姑娘，既然唐家没有通敌，唐家姑娘又救了自己的女儿，她理应前去见一面道声谢。
唐韵正翻开五公主的游记，瞧了两行，外间的宫女便进来同五公主通报，“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唐韵闻声赶紧下了床。
五公主轻轻地握住她手，“别紧张，母后很好说话的。”
“嗯。”唐韵笑着点了头。
皇后娘娘出身于名门将后。
比起唐家，皇后的娘家顾家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几代帝王更替，均对其尊敬有加，听当年祖母说起，陛下可是硬生生上门去抢的人，就是看上了皇后的是书达理，想沾沾她身上的书香之气。
且儿时唐韵也曾见过皇后娘娘，每回同顾家几位公子一道进宫，皇后娘娘都会让人送瓜果过来。
确实是个温和之人。
唐韵随着五公主往外走了没几步，便见门口进来了几道身影。
五公主先唤了一声，“母后。”
唐韵垂目蹲身行了个跪礼，“民女参见皇后娘娘。”唐家如今再无爵位官职，她也只是一介民女了。
“快起来，这身上还有伤呢。”皇后温和的声音传来，赶紧使了身边的苏嬷嬷去扶人，目光却一直盯着她的脸，等着她抬头。
待唐韵起身，看清了那张脸后，皇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怪不得那渊哥儿就跟着了魔似的......
唐家还真出了这么个标志的姑娘。
“都坐。”皇后和气地招呼了一声，见唐韵入了座，才回头问五公主，“可有寻太医来瞧过了。”
“母后放心，已经瞧过了，这几日须得好生养着。”
“真是造孽。”皇后轻叹了一声，回头同苏嬷嬷使了个眼色，苏嬷嬷立马从袖筒里掏出个木匣子，走过去递给了唐韵。
唐韵赶紧起身道，“娘娘可使不得。”
皇后见她一脸惊慌，便笑着道，“说起来，本宫也不是头一回见唐姑娘了，隔了这么些年再见，这份薄礼，姑娘就收下。”
唐韵见她没提什么救命之恩，便也没有推托，接了过来，“多谢皇后娘娘。”
“不必客气，唐姑娘这几日就安心在此养伤，旁的事先别想，等伤养好了再做......”
“母后。”五公主轻轻一声打断，看向皇后，“儿臣正要同母后商议呢，等韵姐姐伤好了，儿臣想留韵姐姐，做个伴读。”
皇后本打算等她出宫时，给她点钱财，在外置办几件铺子，等将来进了国公府，也好傍身，倒没想过要将其留在宫里。
渊哥儿还不得闹起来。
皇后当下驳了五公主的话，“就你想得美，人家唐姑娘可愿意？”
话音刚落，就见唐韵起身蹲礼道，“民女能陪殿下习学，是民女的福分。”
皇后微微一愣。
当年唐家先夫人，瞒其身份，将她当成世子养育了十年，学识自是不凡，当伴读实则都是埋没了。
可见她如此态度，皇后便知，恐怕两人早就商议好了，也不好再说什么，笑着应了下来，“既然唐姑娘愿意，倒是便宜了这小妮子。”
*
太阳偏西了，皇后才回凤栖殿，前脚刚到，后脚皇上和太子便来了。
昨夜皇上歇在了吴贵嫔那里，早上起得晚，辰时过后才听说了太子遇袭之事，皇后去觅乐殿的那阵，皇上便召了太子去御书房。
谁知一道御书房，便见禁军统领姚大人和巡防营的统领谢大人，跪在了门口。
过来先行请罪。
罪碍着有人在，皇上也就象征性地问了一下遇袭的经过，并没有过多地去问。
如今到了皇后的凤栖殿，下了撵轿，皇上才问太子，“可有查到那刺客，什么来历？”
太子心头的猜忌还未确定，只道，“前几日儿臣让韩靖去了一趟万花楼调查了几位臣子，应该是动了不该动的。”
皇上脚步一下顿住，嘴里便是一声冷嗤，骂到，“这群狗东西，当真是没良心，就算是条狗朕这些年也该养家了......”
还敢刺杀太子了。
皇上气得不轻，太子便也没说话。
皇上的目光又落在他脸上，将其打探一圈，眉清目秀，端得一派温润。
儒雅是儒雅，但也好欺负。
“你呀，改日也同朕去校场，练练拳脚，省得个个都想骑到你头上。”皇上说完，脚步便跨进了凤栖殿，顺便又问起了唐家之事，“唐家的案子要翻了？”
太子点头，“顾景渊跑去渝州将俘虏擒了回来，唐家的通敌之罪，便也摘了。”
皇上摇头一声笑，“一个女人，竟将他顾三公子使得团团转，出息......”
太子的脚步微微一滞，落下了半步。
皇上见他没有跟上，又回过头撂了一句，“既然唐家姑娘救了安阳，就且留他唐文轩一命也无妨。”
“儿臣明白。”
阮嬷嬷正在院子里酿果子酒，远远见人走来，忙地去给门前的苏嬷嬷报了信，苏嬷嬷再进屋禀报给了皇后，“娘娘，陛下和太子殿下来了。”
等阮嬷嬷折身回来，便同进来的两人碰了个正着，阮嬷嬷忙地蹲身，立在一旁。
太子的目光无意瞟过，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才想起她身边的嬷嬷上回被母后要到了凤栖殿后，一直没有还回来。
他不是那般贪人便宜之人，进门前，太子便落后几步，同明公公交代了一句，“待会儿问问皇后，人带回去。”
明公公自然明白，“是。”
太子吩咐完再转过头，皇后便从里出来了，笑着唤了一声陛下道，“今儿你们父子俩怎还商量好了，一同来了。”
皇上上前拉住她手，凑到鼻尖一闻，“近日，皇后是越来越香了。”
皇后断没料到他会当着太子的面，动手动脚，脸色一红，忙抽出了手，轻嗔道，“孩子还在呢。”
皇上就喜欢看她这幅模样。
大家闺秀娇羞起来，可不比那些胭脂俗粉的挤眉弄眼有趣多了。
“太子遇袭，受了惊，今儿朕陪陪他。”皇上没管皇后乐不乐意，握住她的手，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回头招手唤了太子，“过来坐。”
三人难得有空闲坐在一块儿，皇后让苏嬷嬷去拿了最近阮嬷嬷酿的果子酒。
“这酒挺香。”
“可不是，臣妾也觉得香。”
皇上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也香。”
皇后忙地瞅向太子，“陛下......”
太子自觉地垂下了头，笑着由他们闹，三人说说笑笑，就一壶果子酒，便聊了半个时辰。
皇后本也不想在皇上面前提，可看着太子这么孤身一人，心里实在没忍住，便道，“昨儿臣妾听安阳说太子带了个姑娘回东宫，臣妾还指望了一番......”
陛下一愣，看向了太子，“当真？”
太子心头一提。
在龙鳞寺，他的确是碰了她，也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
虽说早上那人的嘴被泥巴糊住了，并未同顾景渊解释清楚，但这事迟早都会暴出来。
太子也没想瞒着，“儿臣确实......”
“那姑娘是唐家姑娘。”皇后突地接了话过去，惋惜地道，“臣妾是白高兴了一场。”
皇上没听明白，“唐家姑娘，在太子东宫？”
“昨日太子念及唐姑娘救安阳受了伤，才接到东宫，连夜寻了太医上药，今早便被安阳带到了觅乐殿。”皇后解释了一句，借此又同皇上道，“臣妾本以为她会去找顾家，谁知那丫头竟选择了进宫，要当安阳的陪读，臣妾瞧她是真心实意，便应了下来。”
太子被皇后抢了话，本还有些心虚。
听皇后说完，捏住膝上的一双手，便一点一点地慢慢松开，眸色凝注跟前的酒盏，难得失了神。
挺能的。
另寻主子了。
*
夜幕落了个虚影，太子才从皇后的凤栖殿出来。
一出来，明公公便察觉到了不对。
太子的脚步比起往日，快了许多，一声不吭地直往前冲，明摆着就是被气着了。

第21章
在明公公的印象中,太子很少被气成这样。
就算平日里生气，也是面带微笑,从不会显露于面，今日不同，殿下连个笑脸都懒得挂了。
明公公弓着腰，提心吊胆地跟在他身后，大抵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从龙鳞寺唐姑娘受伤，殿下便没打算瞒着，回来后便将人带到了前殿，亲自上药过夜，甚至连司闰都请过来了，就为了给唐姑娘一个名分。
试想殿下何曾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过。
唐姑娘却跟着五公主走了,还成了五公主的伴读。
比起唐姑娘的突然变卦，恐怕殿下更气的是自己被她耍了。
明公公也不敢再提什么阮嬷嬷了，见太子上了撵轿，赶紧一把拉过小顺子,附耳吩咐道，“去将那位阮嬷嬷叫来。”
就怕待会儿万一殿下要寻人。
*
小顺子折回了凤栖殿，并没见到阮嬷嬷。
问了一番,苏嬷嬷才道,“适才陛下心疼五公主,让娘娘派人送了些荤菜过去,阮嬷嬷这会子怕是快到觅乐殿了。”
小顺子又跑了一趟觅乐殿。
因唐韵有伤,五公主并没有过多打扰,天色一黑,便让人带着她回房歇息了。
皇后送来的吃食一到,五公主只让人留了一半，余下一半没动，“劳烦嬷嬷，走一趟西厢房第二间屋，将这东西拿给里头的姑娘。”
“是。”
屋内唐韵正拿笔写着信笺，门外便响起了“咚咚”两道敲门声。
“进。”
阮嬷嬷一把推开门，身影快速闪了进来，转身便将房门关上。
唐韵惊喜地起身，“嬷嬷怎么来了。”
“可算同姑娘说上话了。”阮嬷嬷上前一把握住了唐韵的手，眼里的泪也跟着溢了出来，心疼地看着道，“姑娘伤口可还疼？”
“不疼。”
昨夜阮嬷嬷被明公公叫去东宫给唐韵包扎，阮嬷嬷亲眼见到了伤口，周边的皮都翘起来了，怎可能不疼。
当时碍于有旁人在，阮嬷嬷不好太过于流露出心疼。
如今忍了一夜加一个白日，再见到唐韵，阮嬷嬷的心肝子都憋得发疼，“姑娘这一趟龙鳞寺，可没将奴婢吓死，刀子要是再深点，您让奴婢怎么活。”
“嬷嬷放心，太医已经瞧过了，并无大碍。”唐韵将阮嬷嬷拉到了身旁坐下，抓紧问起了正事，“那些香包可有起到作用？”
阮嬷嬷点头，脸色也总算缓和了一些，“姑娘做的那些香包，祭月当夜皇后娘娘便派给了各个宫里的主子，几十个人里，倒是真有个识货的。”
唐韵眼睛顿时一亮。
阮嬷嬷便道，“是西六所的徐美人，刚进宫不久，在宫中没有根基，正急着找人依附，巧好撞上皇后娘娘喜欢香包，哪里肯放过机会。”
唐韵认真地听着。
阮嬷嬷继续道，“祭月一结束，徐美人便来了凤栖殿，带着宁家铺子之前卖出来的香包，拿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赏了她两块绢布，可比起那两块绢布，更让徐美人欢喜的是，有了亲近皇后娘娘的机会，这不，前几日便让人给徐家送了信，让徐家出面，去打听扬州宁家的香包铺子了。”
唐韵知道徐家，徐家长房徐大人在宫任职光禄少卿，掌管祭祀、朝会等酒醴膳宴，也是京兆府高大人的岳丈。
由徐家出面去寻六年前消失的一间店铺，并不难。
事情虽顺利，唐韵心头却轻松不起来。
当年突然一把火将扬州宁家的几处店铺都给烧完了，水路又接连遭劫，宁家仿佛是一夜之间，消失在了人们的眼皮子底下。
六年了，宁家硬生生地被人赶到了绝路，连自个儿的家国都回不了。
阮嬷嬷见她眉目间并无半点喜悦，知道她在想什么，出声宽慰道，“姑娘放心，宁大公子已经到了扬州，咱往后不愁出头的日子......”
阮嬷嬷说完脸上又是一喜，“姑娘不是教了奴婢那果子酒的酿造法子吗，奴婢做了好几坛，今日刚开封，便被皇后娘娘拿去招待了陛下和太子，陛下还问过娘娘，这酒是如何酿造的，明儿娘娘必定还会前来问奴婢，届时奴婢能否说出西戎？”
先夫人一死，宁家前后遭劫，全家老小都被逼到了西戎。
这些年唐文轩派人卡着关口，不让宁家人踏进大周半步，如今工部尚书一职已撤，宁老爷子也该回来了。
“先别贸然提西戎，若娘娘问起来，就说是从之前邻里那学来的酿造法子，陛下一生征战，怎品不出美酒，过不了几日，自会想起，先前已经有了香包之事，如今又是果子酒，太过于频繁，可别让皇后起了疑。”
且宫里还有位贵主子盯着。
唐韵不急，六年都等了，断也不会急于这一时。
阮嬷嬷忙地点头，“还是姑娘想得周全。”
可眼下阮嬷嬷心头还担心一事，“唐家的案子一翻，吴氏也该回来了，过不了几日，定会想着法子寻到这宫里来，姑娘可要堤防一些。”
唐文轩的通敌之罪洗清了，接下来唐家会想各种法子去恢复官职。
以吴氏的聪明劲儿，断不会去麻烦西六所的那位贵主子，只会寻上姑娘，用姑娘对五公主的救命之恩，来啃姑娘的骨头。
唐韵点头，“嗯，我知道。”
阮嬷嬷憋了几日，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整个人都舒坦了，这才记起端来的吃食，“娘娘送来的，都是好东西，姑娘趁热吃。”
虽说这些口食上的东西，姑娘不该去稀罕。
可这六年里，只有她知道，姑娘在唐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何曾又用过一餐好饭。
“嬷嬷再帮我跑一趟。”唐韵并没有动筷，而是起身拿起了笔。
将适才没有写完的信笺写好，又从袖筒里取下了一个荷包，一并交给了阮嬷嬷，“呆会儿你出去，想个法子交给太子。”
她虽来了公主这儿，但这宫里谁说话算数，她非常清楚。
她也从未想过要和太子一到两断。
她知道太子想要封她为良娣，但她并不想要。
一旦她入了东宫后宫，她在太子面前便绝无翻盘的机会。
手到擒来的远没有得不到的香。
自上回唐韵被太子带去了龙鳞寺，阮嬷嬷便有了心理准备。
阮嬷嬷一句也没问她同太子之间到底如何了，接过荷包和信笺便放进了袖筒收好，“姑娘放心，奴婢待会儿就送过去。”
“好。”
唐韵将她送到门口，轻声嘱咐了一句，“嬷嬷好生照顾自己。”
阮嬷嬷再也没忍住，回过头一把抱住了唐韵，哑着声音道，“在奴才心里，姑娘永远都是高贵的。”
无论她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比起那些所谓的纨绔儿郎，都要高贵得多。
唐韵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心头的一股酸涩涌出来，一下堵在了喉咙口上，唐韵及时地偏过头，没再说话。
*
阮嬷嬷出去后，背着灯火刚用袖口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迎面便撞上了小顺子。
“嬷嬷可让小的好找。”小顺子松了一口长气，笑着上前，“阮嬷嬷忙乎完了？可需要小的搭把手？”
阮嬷嬷也认出了小顺子，忙地迎上去，“也就过来替娘娘给五殿下送了些菜，已经忙完了，哪敢劳烦刘公公。”
平时日被人叫着小顺子叫惯了，如今这一声刘公公，叫得小顺子甚是熨帖。
“那敢情好，阮嬷嬷要是忙完了，便有劳嬷嬷随小的去一趟东宫。”明面上阮嬷嬷虽是东宫的人，可小顺子心头知道，她是唐姑娘的人，说话自然是客气。
“行。”阮嬷嬷笑了一声，提起手里的灯笼，往前照了路。
*
东宫。
太子回来后，直接去了净室沐浴更衣。
明公公打起精神守在了门外，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见小顺子进来禀报，说将阮嬷嬷带回来了，也没有什么心情，只吩咐了一声，“让她先且候一阵。”
小顺子却突地递过来了一个荷包和一张信笺，悄声同明公公道，“唐姑娘送来的。”
明公公：......
明公公正犹豫要不要接，里屋内突地传来了太子的声音，“进来。”
明公公脊背一寒，赶紧将那荷包和信笺塞进袖筒，走了进去。
太子已经沐浴完了，坐在了里间的床榻上。
明公公掀帘进去，便见太子倾身从床头上，拾起了一只玉簪，递了过来，“给她送过去。”
要走就要走得干干净净。
别试图留着这些东西，日后好找个理由再来攀附。
明公公一愣，自然知道那簪子是谁的，上前捧着手接过，脑子里的念头一闪，鬼使神差地从袖筒里拿出了那荷包和信笺，呈给了太子，“殿下，适才唐姑娘让阮嬷嬷送来的。”
太子极为不耐地抬眼。
便见到了一只荷包，荷包上绣着一朵绽放的荷花，底部挂了一排流苏，能看出花了不好功夫。
太子倒是想了起来那日在龙鳞寺，她也曾来送过自己一回荷包。
但他不缺荷包。
太子没接。
明公公迟迟不见他出声，没拒绝也没接，斗着胆子将掌心里的信笺给露了出来，冒死道，“唐姑娘许是另有想法，殿下何不瞧瞧？”
明公公说完，便感觉到了头顶上的凌厉目光，腰身弓得更低了，背心的冷汗都快冒了出来了，正要跪下请罪，太子却突地伸了手。
薄薄的一张信笺“哗啦”一声被太子抖开，两行娟秀又不失气概的字迹，瞬间落入了眼底。
——凌哥哥别生气，我不能让凌哥哥因我而陷于不义。
喜欢你。
只有两行字，信笺的底下用笔隐隐地勾出了一个笑脸。
太子盯着那简单得没有半点文采的两行字，目光又落在弯弯扭扭的几条线上，黑眸里的深邃一敛，满是讽刺。
那十年，她就学了这么点东西？
太子突地冷嗤了一声。
幼稚。
这一声出来，明公公险些就跪上了。
“下去吧。”
明公公弯了一半的膝盖，及时稳了回来，如同捡回来了一条命，转过身赶紧往外走去。
“等一下。”
明公公心头一跳，又折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簪子先放这，今儿太晚了，觅乐殿已经下了钥，明日再说。”
“是。”明公公心头一片了然，垂目将簪子给他还了回去。
一只非常普通的玉簪，没有半点珠宝装饰，太子接过瞧了两眼，极为嫌弃地撂到了枕头边上。
果然穷酸。
想留东西，也该留个能拿得出手的。
太子坐上床榻，闭上了眼睛，外间明公公守了一阵，见其没了动静，以为是睡着了，轻轻地走了进来，正打算给他放下帷账，紧闭着眼睛的太子突地出了声，“退下。”
上回已经同她说了，不能佩戴香包，她又当成耳边风了。
歇了一夜，他这床榻上全是一股子乌烟瘴气的香味。
得散散。
明公公没再落帐，然而太子鼻尖的那股子香味却迟迟不散，甚至随着那股香味，渐渐地演变成了活色生香的画面。
仿佛那人就躺在自己的身旁，妙曼的身姿莹白如玉，丰益而娇娆。
“凌哥哥......”
太子的喉咙猛地一滚，翻身坐了起来。
明公公刚走出去，听到动静回过头，便错愕地看着太子大半夜地又进了一趟净室。
*
翌日一早，明公公进来伺候，太子没再提什么簪子。
用过早食后，太子照例看起了奏折。
辰时一过，陆续有臣子进来，见到太子的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明公公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京兆府高大人，刑部尚书张大人都来了，为了唐家的案子。
昨日顾景渊便将人给押到了京兆府，亲自交给了高大人。
实则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就唐家世子的德行，不可能通敌，只不过是倒霉了些，上头的人总得杀鸡儆猴，如今被顾景渊一搅合，找回了俘虏，唐家便也不该绝。
高大人如实禀报道，“殿下，臣已经审问过那俘虏，除了那份通关文书，确实同唐家没有什么牵连。”
太子伸手接过呈书，看了一遍后，便交给了刑部尚书，“既如此，张大人定案吧。”
“臣这就去办。”
午时，唐家的案子便有了结果。
唐家通敌之罪虽免，但工部尚书唐文轩滥用职权，贪污受贿，故革去尚书一职，剥夺唐家爵位，扁为庶人。
意料中的事。
五公主收到消息后，怕唐韵心里难受，陪着她在屋里坐了半日，两人捧着游记一面看，一面讨论游记上说的是哪处。
见唐韵脸上并无悲伤之色，五公主便也放心了，“等姐姐伤好了，咱也出去走走，就在这江陵城转转也好，本宫都快憋疯了。”
唐韵点头，“好。”
五公主见她唇角露出了微笑，不由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姐姐不用怕，往后还有本宫呢。”
唐韵知道她是因为唐家的事，在安慰自己，感激地笑着道，“多谢殿下，托殿下的福我能有今日，已经很好了。”
*
五公主因陪着唐韵看了半宿的游记，第二日，直接睡到了巳时才起来。
眼睛还未睁开，东宫的明公公便来了，手里拿着一摞画像，笑着交给了五公主，“太子殿下吩咐，殿下尽管挑，这回定要挑个自己满意的。”
五公主的瞌睡一瞬醒了，赶紧去了一趟凤栖殿。
还未开口，皇后便先同她道，“过了这个年，宫中就得有人去西域和亲，你同蒋家的婚事未成，如今几个宫里的人，都在打你的主意，你皇兄早上才过来了一趟，已同本宫商议好了，年前尽快许一门亲事，争取明年内完婚。”
五公主：......
她就知道。
五公主从凤栖殿出来，又急急忙忙地去了一趟东宫，却被明公公拦在了门外，“太子殿下正在会见臣子，五殿下先回吧。”
一连几日，均是如此。
五公主便也明白了，是何缘故。
从她将唐韵带出东宫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
果然......
*
一入深秋，天气一夜之间凉了下来。
早上明公公推开门，见东宫门前的几盆腊梅枝上，结了一层霜。
明公公赶紧差人过来，在檐下装上了一排冬季挡风的竹帘，忙乎完了再进去，太子还坐在木几旁翻着奏折。
明公公怕他冻着了，进里屋去取大氅，目光不由又看向了床榻，那玉簪还在枕头边上放着。
七日了。
唐姑娘除了上回送来的那个荷包，和一封信，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殿下虽也没再提起过，但这簪子却没给人还回去，夜里还有了起夜的毛病。
有些事，先前不知其中滋味，便也没有那个念头，如今刚尝到了好处，突然间说没就没了，可不就抓心挠肺，要了人命。
明公公甚至生过派几个姑娘进去伺候的念头，但在瞧见太子还留着那只簪子时，便打消了所有的念头。
要论姿色，别说这宫里，就算整个江陵，也难找出一个能赛过唐姑娘的。
明公公暗叹，这头一个姑娘便是姿色过人，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明公公拿了大氅出去披在了太子肩上，起身伺候茶水时，便试探地提醒了一声，“今儿天凉，殿下待会儿出去，奴才给殿下备个手炉。”
七日以来，五公主每日都会派人前来邀请殿下到她的觅乐殿去，殿下却充耳不闻，明儿唐姑娘就要搬去逢春殿了......
一早五公主就来了话，要太子过去尝尝她从皇后娘娘那里拿来的果子酒。
都这会子了，殿下稳稳地坐在那，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明公公的话说得极为隐晦了，谁知的话音一落，太子的身子便往后一仰，抬起头，看着他温和地一笑，问道，“你是不是很闲？”
“叮铛叮铛”几声，明公公慌张地扶稳了手里的茶壶，头点地地跪在了太子跟前，一声都不敢吭。
半晌过去，头顶上没有半点声音，明公公身子都抖上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多什么嘴，殿下爱去不去，关他何事，如今这火可不就引到了自己身上。
“殿下，奴才该死.......”
太子一下撂下了手里奏折，起身道，“去御书房。”
明公公：......
今儿皇上不在，带着二皇子去了西郊山谷赛马，适才他已经禀报给了殿下。
“奴才这就去准备。”明公公只能装聋作哑，配合着去备撵轿，一行人从东宫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今日天色阴沉，风也大。
明公公跟在太子的撵桥旁，一路从东宫绕到了御书房，脸上被风吹得生疼不说，风灌进两只袖筒，全身上下都是一片冰凉。
到了御书房，果然大门紧闭。
明公公明知道如此，还是跑了一趟，去问了门外的公公，回来后便同太子禀报道，“殿下，今日陛下同二皇子去了西郊的峡谷赛马了。”
太子神色一顿，“怎不早说？”
明公公：......他倒是说了啊，是他自己装作没听见。
太子面色和悦，并没斥责他，温声道，“嘱咐底下的人，下回消息要灵通些，这大冷天的，你跟着跑一趟，也冷。”
明公公舌尖都是苦的，打碎了牙，一并将那苦咽下了肚里，“多谢殿下，奴才身子硬朗着呢。”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主子，不是个善茬。
明公公再也不敢乱说话，原路跟着太子的撵轿返回了东宫。
路过觅乐殿方向的甬道时，明公公也学乖了，沉住气愣是没有开口，眼见撵桥就要往右转了，太子终于探出个头来，问他，“安阳找过孤？”
明公公早就料到了，并无意外，又重复了一遍早上已经禀报过的话，“五公主说，今儿得了一坛果子酒，让殿下过去尝尝。”
“去觅乐殿。”
明公公：......
折腾了这半日，到底还是去了。
*
唐韵被公主留在觅乐殿，养了整整七日，伤口彻底地结了痂，五公主才同意了让她搬去逢春殿。
走之前，五公主将绣房送来的几身新衣给了她，“天气凉了，韵姐姐换身衣裳，在屋里闷了这些天，今儿咱出去走走。”
云锦缎子，白色狐狸毛，和公主身上的新衣是同一批料子，唐韵不敢穿，公主直接给她披在了身上，“本宫屋里的料子都是这些，你要旁的，本宫还真寻不出来。”
傲娇的语气，逗得唐韵一笑，“行，知道殿下得宠，多谢殿下。”
“说了别给本宫客气。”
唐韵确实有好些日子没有出来了，寒风扑在脸上，唐韵没觉得冷，反而觉得新鲜。
五公主带着她也没走多远，就在殿内转了一圈，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就成了光秃秃的树干，也没什么可赏的。
见风越来越大，五公主便拉着唐韵，“咱还是进屋吧，今儿这天也太不招人待见。”
五公主走在前，唐韵跟着后，两人刚回到暖阁外，身后便响起了一阵动静。
“太子殿下。”身后宫娥的问安声传来，唐韵猛地回过头。
却被迎面一股寒风吹得险些岔过气，唐韵一把撩开挡在眼睛上的狐狸毛斗篷，再睁开眼，太子已经从她身旁经过，跨上了暖阁前的台阶。
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刚到檐下的五公主也看到了人，回头惊喜地唤了一声，“皇兄。”
他要再不来，就该她去东宫磕头认错了。
太子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脸色温和地问了一声五公主，“有何事？”
五公主生怕他走了，转过头便冲着还立在台阶下的唐韵道，“韵姐姐快去，去把果子酒拿来，让皇兄尝尝。”
唐韵这几日一直养伤，哪里知道果子酒在哪儿。
等太子和五公主进了屋，公主身边的宫娥才上前笑着同唐韵道，“姑娘等着便是，奴婢去取。”
小半柱香的功夫，唐韵捧着酒坛子推了门。
五公主正同太子说着上书房的事，“明儿我便得去上书房了，皇兄可知最近先生讲的是哪方面的学识。”
宫内一共六位皇子，四位公主，五人尚在四岁之下不用听学，如今进上书房的只有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公主和五公主。
太子虽有东宫的太傅，却也时常过去讨教。
五公主自从准备嫁人后便没再去过上书房，连着在龙陵寺的一个月，已有两个月没去听学，功课早就落下了。
倒并非是想着明儿该怎么应付，只不过想提醒太子，明日唐韵就得搬去逢春殿，正式成为她的伴读。
他想要人，就赶紧想法子带回去。
虽说如今，确实有些困难。
五公主问完，眼睛一闭，不待太子回答，便认了怂，“皇兄，我错了，我不该去搅合，可我也没想到......”
太子一笑，“来年开春就得待嫁，孤会禀报父皇，你可以不用去上书房。”
五公主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忙地道，“怎，怎可能不去呢，父皇一向教导咱们，要多读书......”
见唐韵走了进来，五公主及时松了一口气，笑着同她道，“今日天凉，最适合饮酒，韵姐姐赶紧替皇兄满上。”
唐韵点头，脚步款款地走了过去，跪坐在太子身旁，“潺潺”的酒水声入耳，谁也没有说话。
五公主看着太子跟前的酒盏满上了，极为利索地推到了跟前的茶杯，茶水瞬间顺着木几溢下，湿了襦裙。
五公主惊呼了一声，连连后退，起身抱歉地同太子道，“皇兄先饮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太子坐在那，不动声色。
五公主也不敢去看他，逃也似得走了出去，一出门，转身便从外拉上了房门。
她不是不想帮唐韵，而是她如今自身难保。
这宫里谁都可以得罪，唯有她的皇兄太子不能，狠起来，他可是连亲妹妹都能关上一个月。
*
房门一合上，屋内便陷入了安静，连眼前的光线似乎也跟着暗了许多。
唐韵轻轻地搁下了手里的酒壶，再抬起头，神色便难掩激动，正欲开口，太子先一步偏过头来一声止住，“别乱叫，孤不是你哥哥。”
唐韵：......
唐韵便将那声“凌哥哥”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轻轻地道，“殿下？”
太子没应。
唐韵却没放弃，清澈的眼睛没有半点退缩，迎上他漆黑的瞳仁，缓缓地扬起了唇角，“殿下在生气？”
太子一声嗤笑，“唐韵......”
她是谁。
“嗯，殿下没想我，是我在想殿下。”唐韵身子轻轻地挨了过去，双手搂住了他的胳膊，仰起头讨好地问道，“殿下可有收到东西？”
“何物？”太子问得面不改色。
唐韵一愣。
这几日一直没见他来，唐韵也曾怀疑过，东西怕是没交到他手上，如今看来，怕是真没见到。
唐韵缓缓地垂下头，声音细小地道，“殿下可别再怨我了，若非迫不得已，韵儿怎么也不会来觅乐殿，那日顾公子前来，我若有半句说得不对，必定会引起事端，韵儿身份卑微，怎么样都成，可我不想让殿下为难，殿下同顾公子是表亲，情同手足，断不能因我而生了隔阂。”
说到最后，唐韵的声音明显有了鼻音。
太子倒没去怀疑她说的话。
毕竟他的东宫，怎么也比觅乐殿更有前途。
但，国公府不一样，那日她只要跟着顾景渊出了宫，往后这辈子都不用愁，太子不太明白，看了一眼她脸上的泪水，从袖筒掏出了一张绢帕递了过去，平静地问道，“为何不喜欢顾景渊。”
反而喜欢他。
太子看着她的眼睛，不想听她说谎。
但凡她想找个理由来搪塞他，他都能辨识出来。
唐韵似是被他问住了，手指头扯着绢帕，迟迟不作答，太子也没催她，极有耐心地等着。
好半晌，唐韵才抬起头来，顶着一张嫣红的脸，张了几次口，终于磕磕碰碰地吐出了一句，“殿，殿下比他好看。”
说完一颗头便点到了胸膛上。
屋子内又陷入了安静。
太子盯着她快缩到肚子里的脑袋，过了良久，才突地一声笑了出来，“唐韵，你竟堕落到了如此地步。”
十年里她至少也读了有四年的圣贤书，瞧她脑子里，如今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图他，色？
唐韵被他一笑，似是彻底羞得抬不起头，咬唇一声不吭。
太子见她如此模样，也没再去臊她，“如何打算的？”
唐韵这回倒是一下抬了头，“明儿我就搬去逢春殿了，我同五殿下打听过了，殿内如今只有我一人，明儿晚上，韵儿就可以去找殿下。”
太子：......
他问的是这个吗。
“路线我也已经想好了，定不会有人察觉，只要殿下吩咐一声明公公，夜里给我留道门......”
太子平静的眸子，难得有了几分波澜。
“唐......”太子觉得自个儿应该提醒她，他堂堂太子，犯不着同她搞地、下、情，他想要，大可以光明正大。
太子偏过头，目光刚望过去，便触碰到了一双明眸。
清透的眼底，一眼就能望到底，满满的透着一股子兴奋的期待。
简直是清纯无邪。
可在那分单纯的期待之下，此时她想的却是如何背着人，偷、情。
得。
如今连个眼神，就能勾人了。
太子突地擒住了她的下颚，俯下身去，冰凉的唇瓣刚碰到她嫣红的唇瓣，身体里的反应，便激得他喉头一滚，唇瓣缓缓地在她的唇上辗转缠绵。
比起上回在林子里，今日的光线明显亮了许多，两人均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情/愫，这一吻，也变得格外的漫长磨人。
唐韵双手撑在木几上，尽量稳住了身子。
可时辰一久，唐韵又被他捏住下巴，后脖子便有些乏酸，身子难免会往前倾。
微妙的动作，落入太子的眼里，就成了她在投怀送抱，深邃的黑眸如点了一簇火，太子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用力地将她贴在了自己胸膛上。
舌尖轻轻地在她的唇上一舔，开始去撬她的齿瓣。
滚烫的湿润突地落在她的唇齿之间，唐韵的脑子便成了一片空白，只得乖乖地配合他，打开了齿关，放他闯了进来。
舌尖相触，唐韵周身发麻，提起一口气，不敢再去呼吸，身子也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后腰上的手却越来越重。
霸道强势的舌尖，死死地卷住了她的舌头，抱住她慢慢地往跟前的木几上倒去。
“叮铛叮铛”一阵，酒杯全都落了地。
酒水的冰凉贴上了唐韵的颈项。
唐韵身子一颤，已经被她压得她完全喘不过气来，呼吸一片凌乱，几度挣扎着逃离。
场面几乎要一发不可收拾之时，太子终于清醒了过来，缓缓地松开她的唇瓣，目光停在她眸子上方，盯着她脸上的潮红，和一身被他拉扯的凌乱，慢慢地直起了身。
唐韵也回过了神，赶紧从木几上爬了起来。
两人沉默地整理起了衣裳。
太子也就乱了衣襟一处，很快就理好了，回头看着她系上了短襦的衣带，虽有些手忙脚乱，动作却又极为娴熟利索。
太子不由一嗤。
还真有那么几分像在偷、情。
唐韵理好了衣裳便起身去捡地上跌落的酒杯，太子也跟着起了身，看了她一眼，“孤走了。”
唐韵刚扶起木几上的酒壶，忙地抬头。
“明晚给你留门。”
*
第二日傍晚却下起了一场雨。
“哗啦啦”的雨点子砸在甬道的金砖上，溅起了好高的水珠。
眼见天色开始慢慢地黑了，明公公听着屋顶上砸下的雨滴声，本也没指望人还会来，见太子依旧坐在那候着，也不敢吭声。
到了亥时三刻，还没见到人，明公公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正要提醒太子该歇息了，屋外突地响起了动静。
明公公转身，太子也抬起了头，两人同时见到了一身被淋得落汤鸡的唐韵。
发丝上的水珠顺着脸颊，直往下滴，身上的襦裙也被淋了个透，分明一身狼狈，唐韵却拂开发丝弯起了唇角，目光欣喜地看向了太子，“殿下，今儿落雨，没人察觉。”
太子：......
她是有多，迫不及待。
明公公愣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去寻布巾。
太子合上书页，起身走到她跟前，实在想不出来，她是如何过来的，“没撑伞？”
“今儿刚到逢春殿，这雨落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备，明儿我去寻一把。”
太子：......
这么惨。
太子弯身伸手捏了一把她袖子上的水，一捏下去，“哗啦啦”地雨水直往地上滴，“不冷？”
“不冷。”唐韵摇头，“韵儿不怕冷。”
刚说完，身子便打了个冷颤。
垂在身侧的一双手，顿时捏成了拳头，太子盯着她脸上的一丝窘迫，和紧紧咬住的牙关，心口冷不防地一悸，“傻。”

第22章
唐韵被他骂了一句,却没恼。
轻轻抿住唇瓣，眸色底下反而是一股子被人心疼的受宠若惊。
太子无可救药地看了她一眼,从身旁明公公手里接过了布巾，一把给她罩在头上，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便往净室走去。
“先脱。”
太子将她送到了净室门口，转身去里屋取了一件自己的亵衣，再进去给她搭在了屏障上，正欲转身，却见屏障后的人影，还立在那。
雨水一淋，身上的短袄极为厚重。
盘扣浸了水,本就打滑,指头得费上好大的力才能解开，偏生唐韵的手又被冻得发抖，半天了，蝴蝶扣才解开了一半。
察觉到太子的脚步停了来了,唐韵抬头扫了一眼，慌忙地道，“马,马上就好。”
片刻后,太子绕过了屏障。
唐韵脸色一红,垂着头轻声地解释道,“扣子太滑了.....”
话音刚落,太子便伸了手。
太子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分明,常年翻书握笔,没受过半点风雨侵蚀，透着一股子高贵的白皙。
唐韵看着他的手指头，捏住盘扣轻轻地一剥，一颗一颗地将她余下的扣子尽数解开。
短袄内的里衣，早已紧紧地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还需要帮忙吗。”
唐韵忙地摇头，“不，不用了。”
唐韵为表自己能行，胳膊轻轻一抬，褪下了那件短袄，肤色被水一淋，愈发莹白。
太子转身走了出去。
然而没走两步，便回了头。
唐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太子突然上前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滚烫的吻，霸道又强势地欺上了她的唇，卷住了她的舌尖。
唐韵被逼后退，胳膊反手握住了浴桶的边缘，呼吸逐渐困难。
身上被雨淋湿的衣裳褪下后，冰凉的冷意逐渐消去，唐韵的身子也慢慢地变得暖和，滚烫.......
净室里的热水已经备好了，本是明公公替太子备的，这会子倒是给两人用上了。
桶内的热气，熏得唐韵一张嫣红的脸，轻轻地趴在木桶边缘，身子浮出水面，露出了后背上的一道疤痕。
伤口因被雨水浸透，掉了面上的痂，露出了底下一团嫩红的新肉，像极了一簇燃烧的火焰。
太子伸手，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待会儿起来抹药。”
免得留疤。
“好。”唐韵身子紧绷，点头点得太过于用力，额头撞在了木桶上，痛呼一声，眼前直冒星星。
太子没再留，起身出了木桶，赤脚走到屏障前，取下了屏障上的衫袍，套在身上，系好了衣带，才转过头同她伸出了手。
唐韵将手往防备地身后一藏，“我，我自己能行。”
太子无奈地一嗤。
他还真懒得管她。
太子先掀帘走了出去，“别泡太久，水凉了。”
见人终于出来了，明公公赶紧上前递上了一条干净的布巾给他，目光不由偷偷地瞟了一眼。
适才里头的动静，明公公都听到了。
说是天雷地火，也不为过。
如今再见其神色，明公公便知，今儿他是舒爽了。
明公公松了一口气，只要主子舒坦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就有了好日子过。
明公公跟到里屋的珠帘外，极有眼力劲儿地道，“唐姑娘的衣裳，奴才都取过来了，不过上回备的是秋装，如今天气转凉，奴才明儿再去一趟绣房。”
太子应了一声，“嗯。”
唐韵出来时，太子头上的发丝都已经毡干了，唐韵伸手轻轻剥开珠帘，走了进来，并没准备多留，细声地问太子，“殿下，屋里可有衣裳？”
要是没有，那身湿衣裳，还能穿。
横竖也得淋回去。
太子看着她，“不累？”
唐韵还没反应过来，太子便抬脚上了床榻，“过来，先睡。”
唐韵没动。
太子又道，“这么大的雨，明早回去也没人察觉。”说完太子就觉得自个儿铁定是被她带偏了，竟跟着她一道疯魔了起来。
他要个女人，用得着藏？
唐韵似乎被他那一句，说服了，乖巧地上前，先勾起身子取了金钩，落下床帏后才轻轻地上床躺在了太子的身边。
比起前几日，夜里明显凉了许多。
唐韵正想着要不要去拉上被褥，盖住自己的胸口，太子突地伸出了手臂，绕到了她的头上。
唐韵身子紧绷，“殿......”
太子的手却并没有碰到她，半晌后从她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只簪子，“拿去。”
屋内的灯火还未熄，光线照进床帏内，唐韵看着太子手里的簪子，神色一喜，忙地接过，“我就说呢，哪儿去了，原来落在了殿下这儿。”
太子懒得揭穿她，眼皮子一合，拉了身旁的被褥，轻轻一掷，给她搭在了身上，“睡。”
“好。”唐韵应了一声。
躺了一阵，唐韵便将身子一翻，面朝向了里侧的太子。
太子的瞌睡浅，闭着眼睛能察觉出动静，本想警告她规矩些，免得她待会儿又得哭，身旁突地又安静了下来。
夜幕渐深。
唐韵躺在那，再也没有动过，一直到时末，唐韵又才睁开了眼睛。
安静看了太子一阵，似是确定他已经睡着了，才缓缓地凑上前去，温柔的唇瓣在他额间，轻轻印下了一吻，悄声道，“凌哥哥，韵儿爱你。”
夜色里的一抹悸动，毫无防备地，再一次划过心房，似是偷窥到了少女的秘密，纯粹又极致的蛊惑，终究是不忍去打破。
唐韵轻轻地揭开了身上的被褥，生怕惊动了太子。
起身拉开床帷，蹭了床边的鞋，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屋外明公公今儿守夜，见里头好半晌都没了动静，便也放松了下来，一双眼皮子正在打架，便听到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明公公一惊，回过头见是唐韵，不由一愣，“唐......”
“嘘。”唐韵轻轻地道，“殿下睡着了，我先走了。”
明公公见她手里拿着先前那件打湿的披风，正要往身上披，赶紧止住，“唐姑娘等等，衣裳奴才都给您备好了，这湿衣可穿不得了。”
唐韵感激地道了谢，穿好了衣裳出来，明公公已立在檐下，将手里的一把油纸伞递了过来，“雨点子好像小了一些，姑娘路上小心。”
“多谢公公。”唐韵点头接过伞，一头扎进了雨雾中。
屋内床榻上的太子翻了个身。
够折腾。
他是有多喜欢他.......
三更的锣声早就响了。
唐韵出去后，路上遇到了几波巡逻的侍卫，均都巧妙地避开了。
回到逢春殿，已经到了丑时。
唐韵将油纸伞收好，藏在了门后，上好门栓，才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拿出了先前太子给她的那瓶金疮药。
唐韵掀起被褥，盖在头上躲进了被褥里，将药膏抹在了痛处。
一股子冰凉传来，缓解了不少，唐韵才终于倒头睡了过去。
明儿得歇息一日。
*
翌日卯时三刻，太子才睁开眼睛，刚起来，韩靖便来了。
进来便禀报道，“沈姑娘死了。”
太子抬头，起初脸色还有几丝意外，很快便又平静了。
韩靖继续道，“有人动了手脚，取了她口中的棉布，昨儿半夜便咬舌自尽了，属下验尸时，发现沈姑娘的右肩下，同龙鳞寺那日的刺客一样，也有一道，羊角的图腾。”
羊角，是西戎人的图腾。
如此可以推断，那日的刺客，当是为了相救沈姑娘，跟着韩靖到了龙鳞寺。
如今两人都死了，韩靖并没问出有用的消息。
唯一知道的，便是两人的身份。
都是姜人。
太子沉默了半刻，便道，“晚上去一趟京兆府，将俘虏引出来。”他倒是想看看，谁又会跳出来。
韩靖领命，“是。”
韩靖转身出去，刚到门口，便碰到了小顺子，正断了一托盘的首饰进来。
见到韩靖，小顺子赶紧上前小声地说了一句，“五殿下刚才派人来话，说韩大人上回给她捎回来的那东西，出了点瑕疵，午后下学了，让韩大人过去一趟。”
韩靖点头，“知道了。”
小顺子说完，才进了里屋。
太子已经起身，立在了书案前，铺开宣纸准备练字，明公公磨墨，小顺子将托盘端了过去，问道，“殿下瞧瞧，可用得上。”
今日太子一睁眼，便吩咐了明公公，去库房寻几件首饰。
明公公长了个心眼，暗里吩咐了一番小顺子，如今端上来的，里头便多数都是簪子。
太子抬目瞧了过去。
托盘里的几只簪子都是上等好货，要么是镂花镶嵌宝石金簪，要么是白玉镶珠的玉簪，随便一只，都比她那只素簪子好看许多。
既不要名分。
旁的他总不能短了她的。
太子指了两只上等玉色的镶珠花簪子，道，“待会儿给她送过去。”
送给谁，小顺子和明公公心里都清楚。
*
昨日黄昏后的一场雨，落了一夜，早上便停了。
寅时一到，唐韵准时去了觅乐殿候着五公主，三刻了，五公主才打着哈欠出来，“本宫好久没这个时辰点起了，还真有些不适应。”
即便在龙鳞寺，也是想睡到何时就能睡到何时。
五公主突地有些后悔了，“早知道，真该同皇兄说，免了咱们的学业，你就同我呆在觅乐殿享乐便行。”
唐韵笑笑，“公主上了撵轿再睡会儿。”
五公主看向唐韵，刚想问她就不困吗，突然察觉她的眼圈有些浮肿，不由一诧，“你怎么也没睡好，本宫就说逢春殿那地儿没有地龙，夜里冷，你非得搬过去。”
“殿下放心，我睡得挺好的，只是昨儿睡前喝多了水。”
公主知道她心意已决，便也没再勉强。
等出了宫殿，也不管唐拒不拒绝，硬拉着她一道上了撵轿，“韵姐姐眯会儿吧，到了你去了就知道，体力课的那位先生，精力有多旺盛。”
因当今皇上见证了前朝的覆灭。
覆灭之时，宫里的女眷是如何惨死的，他都亲眼见过，是以，自己的子女，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均得学基本功。
五公主最怕的就是绕着校场没完没了的跑步。
唐韵笑了笑，“是吗。”
与五公主不同，唐韵心头一直都在期待。
她已有六年没有踏入过学堂。
六年的深院蹉跎，只为了能讨出一条生计，让自己尽量好好地活下来，如今哪怕只有一日，让她能重新体验一回从前的日子，她都会珍惜。
撵轿到了上书房，天边才开了个亮口。
晨读已快结束了。
屋内只有三皇子和四公主，和彼此的两个伴读。
两人一进去，屋内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
五公主隔了两月第一日上学，迟到了也无碍，一进门，便先领着唐韵过去，同先生打了招呼，“本宫还得继续劳烦殷先生了。”
五公主婚嫁当日死了新郎，江陵城人尽皆知，人言可畏的那一阵，五公主已经去了龙鳞寺，什么都没听到。
如今回来，名声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为了一个背叛自己偷偷生子，死在花丛里的负心人，去寺庙吃斋念经超度了一月。
这等气魄，当今几人能有。
连先生的眼里都透出了一股敬仰，“能再次见到五殿下，是老夫的荣幸。”
“这位是本宫的伴读，唐姑娘，往后还得托先生多加照拂。”五公主让出了位置，唐韵立马上前拱手行礼，“见过先生。”
之前那么多的伴读，也没见五公主为谁同先生引荐过，今日这番为何，大伙儿心里都清楚。
为的是救命之恩。
有恩必报，也是当先生的自傲，殷先生看向唐韵，客气地回了一礼，“唐姑娘有礼了。”
六年前他也曾见过唐家这位姑娘。
挺有资质的一个孩子，可惜造化弄人......
见时辰也快到了，殷先生便散了早读，“今儿就先到这儿吧，明儿五公主，唐姑娘早些过来。”
先生一走，身后的四公主便起身，雀跃地走了过来，“五妹妹。”
“皇姐。”五公主回过头，没待四公主握住她的手，先一把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激动地道，“皇姐，我可想死你了。”
四公主被她抱得太紧，险些出不过气，“姐姐也想妹妹呢......”
五公主继续抱住不松，胳膊死死往里掐，“吓死我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皇姐了。”
四公主脸色都被她勒红了，抓住她的手，奋力地往下扯，“怎么会......”
五公主见差不多了，放开了她，四公主猛喘着粗气，“你......”
五公主神色一慌，愧疚地道，“皇姐，对不起，我是太高兴了，我扶皇姐坐......”
四公主哑巴吃黄连，咬牙说了声，“不用......”
坐下的的三皇子看着两人演完了，才站了起来，立在那笑着唤了一声五公主，“皇妹回来了。”
“三皇兄。”五公主拱手行了礼。
三皇子点了一下头，并未多言，转身带着两个伴读走了出去。
“这位是唐姑娘？”四公主终于顺了气儿过来，脸色也恢复了不少，笑着看向唐韵，“不愧是让江陵儿郎为之神魂颠倒的美人儿，长得真标志。”
五公主：......
她说话不带刺会死啊，爱挑事的本事，简直和她母妃一个样。
适才还是勒得太轻了。
“见过四公主。”唐韵刚蹲了个礼，便被五公主握住胳膊，往外拉去，“走吧，咱先去吃点东西。”
上书房有备早食，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便要开始晨练。
射箭，跑步，活动下来，得出一身的汗......
五公主跑了两圈便不行了，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也在喘气的唐韵，悄声道，“本宫没说错吧，这先生，不把人累个半死，他不罢休.....”
话音刚落，校场内正在蹲着马步的两个二皇子伴读，身子突地一阵歪歪扭扭，齐齐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先生，他，他在看美人儿，影响到了我。”
话音一落，校场内顿时一片哄笑。
五公主极为不耻。
张先生嗓门一提，“哪儿来的美人儿，都给我站稳了。”
“先生，那可是唐姑娘啊，江陵第一美人，就，就在咱们身后......”
唐韵：......
张先生手里的弓箭突地往跟前一撂，“其余人解散，你们俩继续蹲着。”
人群刚开始散开，二皇子才姗姗来迟，一脚踏进校场，好事的目光便四处开始寻找，“什么美人儿，在哪。”
张先生一笑，“二殿下也过来。”
二皇子：......
有了这么一出，之后的几节课，也就渐渐地沉静了下来。
*
午时一下学，五公主急着回了觅乐殿，唐韵便自个儿回了逢春殿。
小顺子掐着时辰点过来送簪子，刚走到殿门外，便见两位公子，正往唐韵怀里塞着东西。
“横竖再好的笔给我，我也写不出好字来，唐姑娘要是用得着，便是让这些墨宝，发挥了价值......”
“对，对，我也写不出好字，就当是送给唐姑娘的见面礼。”
“唐姑娘千万被客气，要是用不着，扔了便是。”
“对对，都扔了。”
小顺子：......
两位公子说完，转过身便你推我搡地上了前面的甬道。
“你可瞧见了。”
“见到了，传言还真就不虚，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等姿色的美人儿......”
小顺子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唤住了已跨进门内的唐韵，“唐姑娘。”
唐韵正打算关门，听到声音又才走了出去，见是小顺子，神色有些意外，“顺公公有何事？”
小顺子几步走过去，目光瞟了一眼她怀里的一堆东西，笑着将手里的两个木匣子给她递了过去，“殿下让奴才送给姑娘的。”
唐韵想去接，却腾不出来手。
小顺子也看出来了，忙地道，“奴才给唐姑娘送进去吧。”
“多谢顺公公。”
“唐姑娘就别奴才客气，唐姑娘日后若是需要什么，直接同奴才说一声便是。”
小顺子这话，算是替太子做了主，殿下那般贵重的簪子都送了，又怎么吝啬几个墨宝。
小顺子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将看到的一幕，禀报给主子，回到东宫后，心头一直七上八下。
唐姑娘要真是东宫的人了，自然没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示好，可如今唐姑娘并没有名分，只是同殿下......
小顺子犹犹豫豫，一直没有开口，等到了晚上，进去伺候太子洗漱，听太子问起，“东西都送过去了？”才支支吾吾地道，“送，送是送过去了......”
太子午后陪皇上去赛了一场马，黄昏时才回来，这会子刚沐浴完，想起呆会儿人就要过来了，便问了一句。
问完却见小顺子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倒有些意外，“怎么了？”
小顺子只得将自个儿见到的说了出来。
说完，屋子内便是一阵安静。
今夜明公公不当值，小顺子也不知道自己说没说错了话，见太子半晌都没出声，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她收了？”
小顺子额头冷汗都出来了，不过他确定唐韵是将东西抱回了屋子，点头道，“收，收了，唐姑娘今儿刚去上书房，想必是缺这些......”
太子没再出声。
屋内正是安静，屋外守门的一位小公公便走了进去，同太子呈上了一封信笺，“唐姑娘让人送来的。”
太子只用了一只手，轻轻搓开信笺，便见到了一行字。
——今夜脱不开身。
想殿下。
太子一声冷嗤，起身进了里屋。
*
翌日早上，明公公才过来伺候。
太子洗漱完，坐在软榻上，看了半个时辰的书，便起身去了书案前练字。
见太子今儿空闲了，明公公才突地想起了刘太傅，出声提醒道，“刘太傅的病已经痊愈，昨儿才来问过，殿下打算何时恢复讲学。”
太子没应。
待写完了跟前的几张宣纸，才撂下笔，道，“刘太傅上了岁数，经不起冻，立春后暖和了再来。”
明公公一愣。
刘太傅不来，这段日子何人同殿下讲学。
东宫倒是还有位太保范大人，一月前，五台山墨大家举办闭关前的最后一次辩论，太子让范大人和几位东宫的宾客一道前去讨教。
最早也得下月才能回来。
“孤去上书房。”
明公公：......
*
昨日五公主和唐韵没赶上晨读，今日倒是到得准时。
五公主一到，便坐在位子上打起了瞌睡，唐韵见她实在困得慌，也就由着她。
过了巳时，五公主才精神了些，脚步跨进最后一节学堂之前，偷偷拉了一把唐韵，轻声道，“咱今儿晚上继续喝酒。”
唐韵昨日便被她缠住，闹到半夜，今儿又早起，连着两日没有歇好，是个铁打的，都会乏。
坐在位子上，即便她努力地撑开眼皮子，还是没抵过困意。
正是点头啄脑之时，窗外突地闪过了几道人影，唐韵想睁眼去瞧，奈何实在是撑不开眼睛，不过片刻，耳边先生的讲学声，陡然静了下来。
“太子殿下。”
唐韵猛地一下抬起头，使劲掐了一把大腿。
人还没看清，便迷迷糊糊地跟着一众人站了起来行礼。
“免礼。”
熟悉的声音入耳，唐韵的瞌睡瞬间一震，待醒过神来，太子已经落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上。
唐韵跟着众人坐了下来，目不斜视地盯着跟前的书页。
屋内瞬间一片肃然。
适才跟着唐韵一道打瞌睡的几人，也都挺直了脊背，坐得端端正正。
太子不是每日都会到上书房，偶尔会过来一趟，同皇子公主们讨论一番功课，面色和语气虽温和，可到底是一国储君，没有人不杵。
连殷先生讲学，都讲得更为仔细。
一堂课熬完，所有人都暗里松了一口气，齐齐起身上前同太子行礼。
唐韵走过去时，跟在五公主身后，没抬头，只瞧见了其搁在膝上了一只手，唐韵依着规矩俯身行了礼，“太子殿下。”
身侧的三皇子正同太子说着话。
太子转过头，朝着三皇子那边，根本没应她。
唐韵人一出来，五公主便回头道，“本宫先走了，昨儿歇得晚，今日又早起，韵姐姐赶紧回去歇息会儿。”
唐韵点头，“好。”
五公主走了两步了，突地又折了回来，凑在她耳边轻声道，“皇兄今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一看那笑就知道，笑得也太过于敷衍。
横竖她没惹她，但愿唐韵也没去招惹他。
唐韵：......
昨夜她真的太累了。
*
五公主走后，唐韵便没耽搁，匆匆地出了上书房，走向了通往东宫的那条路。
深秋的花草萧条，没个隐蔽的地方。
唐韵往前走了好一段，才寻了一处偏僻的宫殿，躲在拐角处的一根圆柱后，等了小半个时辰，便听到了脚步声。
墨黑色的袍摆刚从身边经过，唐韵便从柱子后走了出来，白嫩的五指抓住了他的袖口，“殿下，昨夜公主来了，我没脱开身。”
太子手一抬，避开了她，“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唐韵被他躲开，也没放弃，胳膊顺势一滑，抱住了他的腰，“殿下，这儿没人。”
太子：......
有人没人，与他而言，有区别吗。
“松......”
唐韵突地在他怀里一蹭，侧过了脸，将自己的头凑到了他跟前，轻声问道，“殿下，美吗？”
太子眸子往下一敛。
如流墨般的发丝上，正插着一只白玉镶嵌红宝石的簪子，衬得那层层青丝愈发乌亮。
太子:......
他刚想说什么来着。
“多谢殿下送来的簪子，韵儿好喜......”唐韵话说到一半，似是想起了什么，起身仰目看向太子，“殿下，我，能戴出来吗。”
仰起来的目光，带着小心翼翼，又极为不舍。
似乎生怕他说一个“不”字。
太子有些鄙夷。
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一人觉得见不得人，他不屑得躲躲藏藏。
“既给了你，自然可以。”太子偏过头，拍了拍她的胳膊，“松些。”
唐韵这回倒是乖巧地松了手。
过来时，唐韵特意看了，就这段殿堂比较安静，没有人前来，唐韵放心地勾住了太子的手指头，“殿下今儿怎么来了上书房？”
太子：.......
她不勾勾搭搭，说不了话了？
太子没答，却也没有扒开她的手，“缺东西？”
唐韵没答，握住他的手却紧了。
“孤问你话呢......”
太子刚转过头，胳膊便被唐韵用力拽住，因没半丝防备，竟直接被她拽进了身后的房门内。
“唐......”
唐韵动作极快地关上了房门，脸色都变了，压低了声音对他道，“殿下，有人。”
太子深深地盯着她。
有人又如何，犯得着她......
“本宫早就让你进宫来陪你表哥练练手，上回竟然还遇到了刺客......”
“姑母放心，等会儿侄儿便去东宫。”
太子：......
“就是这间，你进去自个儿挑。”
门扇被推开的瞬间，唐韵一瞬扑进了太子怀里，太子的脊梁也下意识地抵在了门扇上。
推门的力道传来，太子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股、做贼心虚。
那感觉刚冒出来，太子便是一声嗤笑。
他怎么着了？
什么都没干，有何可心虚的。
门外的人推了一阵没推开，便也安静了下来，太子正要起身拉开门，又被唐韵压住胸膛按了回去。
“唐......”
“这昨儿还好好的，怎么就打不开了呢，莫不是有人在里头，你去寻个人来，撞开。”
太子：......
活了快二十年了，他何、曾落到过如此地步。
堂堂太子，竟被人捉、奸。
门前的动静声停了下来，明显是去找人了，唐韵慌忙地回头，往身后寻去。
对面正好有一扇窗。
唐韵眼睛一亮，兴奋地看向了太子，“殿下......”
太子脊梁僵住，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他是太子，绝对不、会、翻、窗。
时辰一点一点的过去，唐韵看着他的神色也露出了着急。
太子：......
房门被破开的瞬间，太子的一双脚正好落地，还未站直，唐韵便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破门声响在耳畔。
“咚咚”两声心跳，久违的紧张感从脑子里烧过。
背心细细密密地爬过一层寒凉。
凉意散退之后，竟是，刺激至极。

第23章
前儿才落了一场雨,窗外一排砌成的花台，泥水流在了金砖上,成了一推堆的黄泥。
太子从屋后绕过，回到适才进来的甬道时，脚上的一双靴子，已经沾满了泥。
明公公远远见到人过来了，还诧异怎么没见唐姑娘，走近了才察觉到太子脚上的黄泥，神色一愣，“殿下这是......”
前面不过是上书房的兵器房，哪里来的泥。
“回宫。”
*
回到东宫，明公公替太子换了一双干净的筒靴,仍旧没想明白,这泥是在哪里沾上的。
小半个时辰后，皇后娘娘带着顾景渊上了门。
“先前便同你说过，让渊哥儿进宫，陪你练练手,上书房虽有张大人，可到底还有其他皇子在，你同渊哥儿在一块儿,也自在。”
皇后说完,笑着看向顾景渊,“只是辛苦渊哥儿了。”
“姑母说的哪里话,能效劳殿下,侄儿巴不得呢。”顾景渊拱手同太子行了一礼,“还请殿下指教。”
太子一笑,“也好,倒是许久没一同去过校场。”
皇后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本宫适才特意去了上书房的兵器库，让渊哥儿替你挑了一把轻便的长剑，长/枪太重，咱不急，慢慢来......”
一旁的明公公冷不防地听到上书房的兵器库，心头便是“咯噔”跳了一下。
说到这，皇后陡然变了脸色，“倒没料到撞上了一桩羞事儿。”
皇后一想起便觉臊得慌，“也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人，竟有那般大的胆子，躲进兵器库里，行那......那档子事，还将门给顶死了，等本宫寻了来人，竟跳窗给跑了。”
明公公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子。
太子的脸色虽无异常，可垂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得蜷了起来，伺候了太子这些年，明公公自然了解他的习性。
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儿下学，他看着唐姑娘往东宫的方向去了，殿下出来时，他便禀报给了他，到了上书房的兵器房外，明公公见到了藏在圆柱后的衣裙，便没再跟上去，返回到了殿门外。
本打算替两人放风，怎么也没料到有人会从后门进来。
且还是皇后娘娘和顾公子。
如今再想起太子那双沾了污泥的靴，明公公脊背一阵发凉，不敢去想，殿下到底是如何从那窗户口子下爬出去的。
皇后继续道，“太子的东宫，近日也花点心思整顿一番，到时可别让人闹出了什么丑事儿，让宁安殿的那位抓住把柄。”
太子笑着点头，“母后放心。”
皇后起身，太子和顾景渊将其送到了门口。
两人折回身，顾景渊的神色一瞬变得轻快，同太子一拱手道，“殿下，臣先去武鸣殿安顿，明日再过来陪殿下上校场。”
此时刚到申时，他想先去寻唐韵。
昨日顾景渊才得知唐韵留在宫中，当了五公主的伴读。
他得去问问她，之后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他已下定了决心，无论父亲母亲会不会反对，他也要娶她，顾府的国公府世子夫人，也只能是她。
如今就差唐韵一句话，他便能去唐家提亲。
顾景渊本以为太子知道自己和唐韵之间的关系，必会明白他的心思，话说完脚尖已换了个方向。
前面的太子却突地回头道，“不急，先进来喝杯茶。”
顾景渊神色一愣，只得跟进了屋。
明公公去沏茶。
太子问了他一些长安城内最近发生的趣闻。
顾景渊长话短说，并无畅聊下去的打算，还不容易熬到一盏茶喝完，正欲起身，太子又道，“听舅母说最近三公子在勤练棋艺，今日难得孤空闲了一阵，同三公子领教领教。”
顾景渊：......
见明公公当真去取棋盘了，顾景渊心头煎熬万分，“表哥可别听母亲乱说，谈何领教，您还不知道我，就是个半吊子，府上的先生请来，我也没见过几回。”
太子没答，笑着将木几上的茶盏挪开，腾了位置。
顾景渊如坐针毡。
太子将白子让给了他，“来吧，孤瞧瞧你是不是谦虚。”
顾景渊哪里有心思下棋，棋子一落，便被太子追着杀，偏生太子又不将他杀死，硬是吊着他半口气，让他难受。
顾景渊原本也无心，如此几盘下来，额头渐渐地生了些汗。
太子也看出了他的急躁，便又问起适才他说的那桩趣闻，“文国公府怎么回事？”
顾景渊终于从棋局中，拔出了神，这才察觉手心已生了汗。
不由换了一口气，道，“兵部尚书家的大公子同宣平侯府的王家姑娘，本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眼见就要议亲了，文国公府的裴公子却突然横插一脚，先一步提了亲，李家公子昨日便上文国公府去论理......”
顾景渊心头极为不耻裴公子那等横刀夺爱之人。
太子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棋子堵在了他前面，“孤到觉得，万事讲究你情我愿，若王家姑娘不乐意，也不会应下裴家的亲事。”
顾景渊轻嗤一笑，“遇上裴公子那样的，王姑娘不也无可奈何。”
“或许王姑娘喜欢的正是裴公子呢。”
顾景渊愣住。
太子一笑，“既王姑娘无心，若是你我的秉性，定不会去强求。”
顾景渊半晌才反应过来，竟不知殿下也会聊这等风月之事，忙地应了一句，“殿下说的倒也是。”
太子重新看向棋盘，“该你落子了。”
顾景渊回过神，见太子又开始紧紧相逼，怕输得太惨丢了人，到底是认真地同太子杀了两把，正是起劲，太子却撂了手里的棋子，“今儿耽搁三公子太晚了，三公子回去早些安顿。”
顾景渊这才起身。
到了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逢春殿早就下钥了。
*
顾景渊一走，太子便让明公公去库房选了一套上好的墨宝。
沐浴更衣完，坐在了蒲团上翻着书，候人。
亥时一到，外面便有了动静。
唐韵穿着披风进来，到了里屋才揭了帽檐，行礼道，“殿下。”
太子点头，“过来。”
唐韵褪了身上的披风，明公公接过后，才走到了他跟前，本还忐忑他会不会为了午后的事生气，见木几上摆了一桌子菜色，不由一诧，“殿下，还没用晚膳呢？”
“等你一道。”太子指了对面的位子给她，“坐。”
唐韵坐了下来，轻轻一笑，“殿下待韵儿真好。”
“嗯。”太子今儿竟也没反驳，弯唇拿起了手边的御箸，往她跟前的碗里夹了一块羔羊肉，“多吃些，这两日去上书房，可累了？”
唐韵愣了愣。
突地想起今儿自己在课堂上打了瞌睡，脸色微红，慌忙解释，“殿下，我是......”
“无妨，即便先生瞧见了，也不会说你什么，安阳不也趴在桌上睡了一上午......”
唐韵：......
“昨夜公主喝了酒，犯了头疼，后半宿才睡，平、平日里公主不是这样的......”
太子但笑不语地看着她解释。
唐韵也意识到自己的解释多余，没再说下去，埋头扒了两口饭，将太子给她刚夹的羔羊肉送到了嘴里，轻轻地嚼着。
才咽下喉，视线内又伸来了一双筷子。
这回是给她夹的是一块鱼，“孤让膳房的人，特意剔去了鱼刺，你放心吃。”
唐韵：......
唐韵受惊地抬起头，刚望过去，太子便倾身过来，偏着头，用母拇指指腹，轻轻地擦掉了她唇角沾上的一粒米饭，若无其事地道，“孤又没怪罪你们，你紧张什么，好好用膳。”
唐韵羞涩地垂下头，“殿下不用些？”
“孤已经用过了，看你吃就好。”
即便是太子平日里待人一贯温和，也不会温和如此地步，更不会说出这番话。
唐韵脸上的羞涩更深，突地搁下了碗，轻声道，“殿下不吃，韵，韵儿也不饿。”
“就伴读吃的那些东西，也就能糊糊口，明儿早上不是还得跑步？”太子手里的御箸继续替她布菜，
“吃完。”只启于唇间的音色，低哑轻缓，明显带了一丝暧昧的宠溺，“吃完了，孤还有东西要送你。”
唐韵抬起头，还是没动筷子。
太子一笑，“怎么了。”
唐韵没说话，清透的眸子内先闪过一抹惊愕，慢慢地变成了受宠若惊，最后眸子竟是一落，低下了头，眼泪“啪嗒”一下落进了碗里，拿起玉箸扒了两口饭，连着那滴水一并咽进了喉咙，音色破了声，“多谢殿下。”
那模样，犹如一只流浪的小猫，遇到了一个终于肯心疼她的主人，可怜的让人心疼。
太子：......
不过就是对她好了些，这怎么还哭上了。
“对不起，殿下，我......”唐韵慌忙地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似是生怕他不喜欢她哭一般，努力地忍住哽塞，语无伦次地道，“多谢殿下，韵儿没事，就是有些高兴......”
那又哭又笑的模样实属狼狈。
太子有些不忍看。
也不知道那六年她在唐家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顾景渊不是口口声声地喜欢人家，就这？
太子无奈地挪了个身，坐在了她身旁。
伸手轻轻地将她揽到了自己的肩头，便也给了她解释，“孤既给不了你名分，旁的孤总不能当真委屈了你。”
地下恋情，见不得光，说到底吃亏的还是她。
唐韵依在他怀里，咽哽着不语。
“以后在逢春殿，缺什么，想要什么，同孤说。”太子俯下头去看她，“不过是些墨宝，你缺，自能来孤这里拿。”
他堂堂太子，偷偷养个情人在宫里，还是有那个能力，他索取了多少，便会给她多少补偿。
既喜欢他，往后他多关心她便是。
“明儿晚上，孤让小顺子去接你。”毕竟一个姑娘，也不好躲开那些侍卫。

第24章
唐韵轻轻地从他怀里起身,点头，“好。”
太子瞅着她,“不哭了？”
唐韵抿唇一笑，摇了摇头，“不哭了，韵儿往后有殿下疼了。”
太子：.......
她要如此想，也可以。
太子看了一眼被她剩下了半碗饭，知道她也吃不下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孤给你选了两套墨具，去看看，喜不喜欢？”
“好。”唐韵牵着他的手,两人一道到了书案前,明公公早已经将东西搁在了那，两方砚台，两块墨石，两只笔,一叠宣纸。
材质都是同太子桌案上用的一样。
唐韵的一双眼睛瞬间生了光亮，回过头似是不太确定，“殿下给我的？”
不就是两套墨宝,倒也用不着如此兴奋。
想起她的穷酸,太子温和地一笑,“给你的。”
话音一落,唐韵一把便拽住他的胳膊,仰起下颚,嘴角笑出了两道浅浅的梨涡,“多谢殿下,那韵儿回去就将别的都扔了。”
“还有别的？”
唐韵点头，招了底，“上书房里的两位公子，说是多余的不要，便拿给了我，虽也能用，可哪里能比得上殿下给韵儿的，殿下，我能先试试吗？”
唐韵一脸雀跃。
“好。”
唐韵取了案边碟里的水，自个儿磨起了墨，笔握在手中，就要落在宣纸上了，突地回头攥住了太子的衣袖，轻声道，“殿下，教我写呗。”
太子：......她倒挺会爬杆上树。
“自己写。”
“殿下不是说要疼我吗。”
顿了片刻，太子到底还是伸手，握住她白皙的五指，“写什么。”
“殿下。”
“嗯？”
“韵儿想画殿下......”
太子：......
她怎么就这么会来事，“画像不好画，写字就好。”
“那写韵儿的名字成吗。”
唐韵依偎在他怀里，太子搂住了她的腰，脸侧蹭着她的颈项，握住了她的手，一笔一笔地，缓缓地在白纸上落下了黑色的浓墨。
夜色静谧，两人歪歪腻腻地立在书案前，亥时二刻的滴漏声传来，唐韵的腰已被太子越倾越低，襦裙也堆到腰际。
*
唐韵回去时，已经子时三刻了。
进屋后便揭开了火炉子上的盖儿，从橱柜底下拿出了一个药罐，煨在了炉子上。
待罐子里的水沸腾了，唐韵才起来拿了一个碗，将里头的汤药倒了出来，轻轻地吹了一阵，仰头一口饮尽。
太子不喜欢香包，她便只能让嬷嬷准备了这罐子汤药。
有些事情太子虽未明说，但她自己得懂，既见不得人，便也不能出任何的闪失。
喝完药唐韵去了净室洗漱，刚出来，腹部突地一股子绞痛袭来，疼得唐韵眼泪都冒了出来，弯腰一把扶住了门框。
月事来了，适才的药算是白喝了。
唐韵捂住腹部弯腰摸到了床榻上，紧紧地裹住了棉被，待身子缓和了，腹部的疼痛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睡了一个多时辰，酉时二刻唐韵又爬了起来，赶去觅乐殿，陪五公主去上书房。
夜里没休息好，加上腹部绞痛，唐韵的脸色苍白如雪。
五公主打着哈欠从屋里一出来，便看出了她脸色不对，赶紧将她送回了逢春殿，“都疼成这样了，韵姐姐就好生歇着吧。”
*
昨夜缠绵半夜，翌日早上太子起来，便看到了一屋子的狼藉，书案上铺满一层宣纸。
凌乱不堪。
地上也散落了不少纸张。
又黑又大的字迹，一眼便能瞧见，满是什么‘唐韵’，还有，‘凌哥哥。’
两套墨宝也还摆在那。
昨夜案前的画面窜上脑子，太子的喉咙口又开始发躁，拿手捏了一下眉心，唤来了明公公，“收拾了，待会儿给她送过去。”
*
辰时一到，顾景渊来了东宫。
两人在校场，练了一个时辰的刀枪，辰时末，韩靖找到了校场。
“俘虏死了。”
太子盯看他，又死了。
韩靖忙地拱手请罪，“属下无能，请殿下降罪。”
太子没理他，“查到什么了？”
韩靖脸色一肃，道，“大理寺。”
“对方赶得太匆忙，身上虽换上了黑衣，却没来得及脱下里头的衣裳，臣看得很清楚，袍摆锈了卷浪，是大理寺的官服。”
太子回头冲身后的顾景渊扬了下手，便跟着韩靖一道回到了东宫。
午时韩靖才走。
韩靖刚离开，魏公公便来了，说皇上招太子过去，商议出征西戎之事。
一直忙到天色暗下，太子才闲了下来，沐浴更衣完，坐在了蒲团上，明公公才上前将一封信笺递了过去，“唐姑娘今日身子不适，上书房也告了一日假。”
今儿明公公送东西过去，见唐姑娘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太子抬头，有些诧异。
抖开信笺，便见到了一张用线条勾勒出来的哭脸。
底下一行字：身子不便，五日后韵儿再来。
很想凌哥哥。
太子便也明白了是为何事，起身进了里屋，吩咐了一句明公公，“送些炭火。”
到了第二日晚上，唐韵便又送来了信笺。
——多谢殿下的炭火，很暖和，韵儿一点都不冷了，殿下也要多穿些。
还是很想凌哥哥。
唐韵接连送了三日的信笺，第四日，太子便去了上书房。
过去时已到了午时，经过窗户时，太子的余光瞥见了那道身影，这回倒是坐着端正笔直，没打瞌睡。
太子的脚步一进屋，所有人都起了身，唐韵埋着头行礼，并没有去看他。
一节课结束，大伙儿正欲下学，殷先生突地心血来潮，笑着道，“太子殿下难得来一回，今日你们的功课我便不做评论，由太子殿下过目。”
话音一落，屋子里的人便开始躁动。
二皇子头一个起身，走到了太子身旁，接着是三皇子。
五公主：......
眼见四公主身边的两个伴读姑娘，也都跟了过去，五公主扭头对着唐韵轻声抱怨道，“这不是吃多了，给自己找事儿吗。”
唐韵轻声问，“殿下没写吗？”
五公主：......
她睡了一个上午，先生讲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唐韵趁着殷先生不备，忙地将自个儿刚写好的诗词一把给五公主放在了桌上。
五公主一愣，“本宫不......”
“五殿下。”殷先生抬头，笑着望了过来，五公主只得拿着唐韵的卷纸，走到了太子身旁。
太子目光瞟了一眼。
苍劲的字迹，多了一份娟秀。
他日日收情书，已熟悉极致，怎能看不出来是谁的，太子并未多言，“挺好。”
屋内的人都走了，只有殷先生还立在门槛处，唐韵最后一个上前，将桌上的一摞纸都攥到了手里，到了太子跟前时，身子微微背向门口。
快速地从一摞纸中抽出了一张，递到了太子跟前，“有劳殿下。”
太子转过目光。
伸过来的手明显顿了顿，黑眸紧紧地盯着纸张上自己的画像。
三日不见，她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放过任何机会勾搭他......
太子的目光扫过来时，唐韵嘴角一抹狡黠的笑容，一闪而过，不过一瞬，又是一本正经，谦虚地同她讨教，“殿下觉得如何？”
太子的眉目，轻轻一扬，面不改色地道，“字挺好。”
门口的殷先生见已经结束了，便走了过来，“辛苦殿下了。”
唐韵及时地收回了画像，同太子福了福身，又同殷先生行了礼，转身走了出去，刚转过拐角处，便被迎面一宫娥拦了路，“唐姑娘可真是难请啊，俗话说三顾茅屋也该请得动人了，唐姑娘身份到底是尊贵，三日都没请动人，莫不还盼着贵嫔娘娘亲自来请。”

第25章
唐韵告假的那日,吴贵嫔身边的宫娥便去了逢春殿，见唐韵躺在床上病着,态度还很客气，“娘娘说，唐家遭了这么一劫，如今在这宫里娘娘也算是唐姑娘的一个亲人，当照拂唐姑娘的娘娘还是会照拂。”
唐韵点头谢过。
当日回去，吴贵嫔还差人送了些补品到逢春殿。
三日了，一直没见唐韵有所回应，吴贵嫔当是她身子没好利索，昨儿却在宁安殿无意听起四公主说，“娘娘跟前的那位小侄女,不愧是让无数儿郎惦记的江陵第一美人儿,唐家如今成了那样，顾三公子也没嫌弃，还追到上书房来了。”
唐家养出了她这么一位姑娘，即便是潦倒了,估计也能起来。
吴贵嫔一愣，当下问道，“唐姑娘去上书房了？不是身子不好吗。”
四公主一笑,“哪里不好了,本宫瞧着活蹦乱跳的。”
唐韵是去了上书房,但也不至于像四公主形容的那般,体能课都没再去跑圈。
一离开宁安殿,吴贵嫔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她什么意思。
合着是装病防她呢。
今儿一早吴嫔就吩咐了宫娥过来,掐着时辰点到上书房守着唐韵下学,如今将人堵在了门外,先前的客气态度早就没了。
望过来的眼神，也是毫不客气，就差明摆着告诉唐韵，别把自己当个东西。
唐韵却没恼，笑着道，“姐姐说的哪里话，我正打算去拜见娘娘呢。”
宫娥一个冷脸甩过来，转头就替她让了路，“唐姑娘请吧。”
唐韵没得躲，只能跟着去了西六所的明春殿。
吴贵嫔如今正得圣宠，住的是明春殿的主殿，宫娥却只将唐韵带到了殿门前，并没有直接领其进来，回头身子一拦，将唐韵堵在了门外，冷脸道，“唐姑娘先等着吧，我去禀报娘娘。”
宫鹅说完，正要抬步往里走，唐韵却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那宫娥不耐地回头，“唐姑娘还有何事？”
唐韵微微拧起了眉，神色也有些不耐，“姐姐可别让我等太久了，我还着急着回去呢。”
宫娥一愣，没料到她会嚣张到如此没有规矩，竟是被气笑了，“唐姑娘这是要催娘娘快些？我当了这些年的差，可还没见过奴才催起主子的。”
唐家如今没有爵位，她便是最低贱的平民，即便是五公主的伴读，那也是个奴才。
她有什么可神气的。
宫娥没好脸子给她，“唐姑娘还是先好好候着吧。”
“我......”
唐韵还想去拽她，宫娥不耐烦了，回头便斥道，“对了，唐姑娘也该唤娘娘一声姨母，别说见了长辈得行礼，就娘娘如今的位份，唐姑娘也该行个跪礼。”
宫娥说完，一把扒拉开唐韵的手。
“嘭”一声将门给合上了。
房门一合，唐韵便退后几步，还当真择了个地儿，笔直地跪在了吴贵嫔的门前。
那宫娥讨了一肚子气，脸上带了一股子愤怒，进门便同吴贵嫔埋怨道，“这唐家大姑娘，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竟还催起了娘娘。”
吴贵嫔心头本就因唐韵这几日的怠慢，生了隔阂，如今听宫娥说完，心头的火也被撩了起来，“她不愿意候，那就多候一阵吧。”
吴贵嫔说完，便让宫娥去约了院里的两个美人过来摸牌。
一摸起牌，时辰就快了。
末时一下学，唐韵就到了明春殿，一直跪到了申时末。
进了深秋，白日变得天色暗得极快，等殿内开始掌灯了，吴贵嫔才同身旁的宫娥说了一声，“你去瞧瞧，人还在不在。”
宫娥想起适才唐韵的那番态度，当下又开始煽风点火，“就差将自己当成个金贵的主子了，哪能等到这时，怕是早就走了。”
宫娥说着，还是出去走了一下过场。
到了殿门前，宫娥拉开门，本料着外面不会再有人，谁知眼皮子掀起刚瞟过去，便见唐韵跪在了门前，抬起一张苍白的脸，笑着问道，“娘娘可愿意见我了？”
宫娥：......
宫娥惊愕地看着她，还未反应过来，她是何时跪在这儿的，唐韵的身子便是一阵摇摇欲坠，“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来，来......”宫娥吓得一声喊了出来，喊了一般立马又住了嘴，慌慌张张地跨出门槛，抓住唐韵的两个胳膊便往里拖。
宫娥正打算先将人拖进去再说，前面的甬道口子上，及时地走来了一行人。
见到前面的五公主时，宫娥的胳膊顿时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如今宫里无人不知，唐姑娘于五公主有救命之恩。
今儿她怕是惹火了。
宫娥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强撑着辩解道，“五殿下，今儿奴婢带唐姑娘过来，这唐姑娘非得要同娘娘行跪，这不就......”
“让开。”五公主眼神里的目光冷冽，杀气腾腾，上前将唐韵扶了起来，便交给了身后的人，再看向跟前的宫娥，便是一笑，“本宫知道贵嫔娘娘如今得宠，架子大了，唐姑娘唤她一声姨母，行礼是应当，可唐姑娘毕竟也是本宫的救命恩人，麻烦你进去给娘娘说一声，就说本宫今日亲自上门来给她求个情，让她给本宫个面子，饶了唐姑娘。”
“殿下说的哪里话，娘娘怎会为难唐姑娘，谈何饶不饶的......”
五公主懒得看她，直接将人带走了。
那宫娥看着五公主将人扶走了，一双脚软得都站不起来，跌跌撞撞地回了屋，进去便跪在了吴贵嫔跟前。
才听宫娥说了一半，吴贵嫔的脸色就变了，“这小贱人，竟同本宫耍起了阴招。”
原本只是想让她安分些，认清自己的斤两。
这回倒好，让她先给自己扣上了一顶刻薄的帽子。
想起她那姐姐，一日一封信地催着，吴贵嫔烦躁至极，回头便同身后的嬷嬷道，“明儿回个信，就说本宫是想不到法子了，她是唐家的女儿，她作为母亲要想见一面，还愁想不到法子。”
唐家一出事，她就交代过，有事不要轻易来找她，谁知还是害她惹了一身骚......
明儿还得去应付五公主。
还有那徐美人，最近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成了摇尾巴的狗，舔上了皇后，为了一个香包，居然动用徐家，到扬州去寻宁家铺子。
这桩桩件件的麻烦事如今都落在她一个人头上，她不指望她那位姐姐能帮上忙，只求别给她添麻烦就行了。
至于唐家能不能起来，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就她那侄子，烂泥扶不上墙，侯府世子之位给他都能弄丢，唐文轩就算恢复了官职，迟早也会葬送在他手里。
倒还不如指望自个儿，搏一把还能有个皇子傍身。
这节骨眼上，她并不想惹麻烦。
*
从明春殿出来，半路上唐韵就醒了。
见五公主生气，便一直劝说，自个儿无碍。
五公主没好气地道，“你也是个好欺负的，她算哪门子的姨母，同你有关系吗，你那继母本宫都懒得瞧，她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唐韵被她数落也不生气，反而笑着道，“多谢五殿，殿下是在护我短吗。”
见她如此没心没肺，五公主愣是被气笑了，倒也突然明白了她当初为何没有跟着顾景渊走，这要是嫁到了国公府，唐家人还不得啃了她骨头。
“以后别什么人叫你，你都过去，有本宫在你怕什么，那么大个救命之恩你不用，留着干啥？”
五公主说完没听她应，回头便见她神色有些微微出神，以为是自个儿太凶吓着了她，笑着安抚道，“本宫是着急了，韵姐姐别介意......”
唐韵摇头，看着五公主，眼眶有些生红，却满满的都是真诚，“殿下待我的好，我都会记在心头的。”
五公主很少见她这般严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扶着她胳膊往前，“本宫也就动了动嘴皮子，有何可好记得，再说，她今儿不也是在打本宫的脸。”
谁不知道，唐韵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倒是敢动。
五公主将唐韵送到了逢春殿，又请了太医来替她把完脉，才放心回去，“好生歇息，明儿就别去上书房了，本宫正好也能借此机会偷一日懒。”
要不是唐韵每日都来觅乐殿等她，她早就逃课了。
“嗯，都听五殿下的。”唐韵答应的很好，等五公主一走，立马下了床榻。
刚换好了衣裳，阮嬷嬷便敲门进来了，“姑娘身子如何了？”
适才她回住所听人议论起，说是唐姑娘被吴贵嫔罚在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跪晕了过去，心都快跳出来了。
“嬷嬷放心，我没事。”唐韵才从床上起来，身子有些凉，走到火炉边上坐下，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阮嬷嬷赶紧去屋里寻了披风，搭在她肩头。
“多谢嬷嬷。”
阮嬷嬷心疼地道，“姑娘同奴婢客气啥，奴婢知道姑娘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阮嬷嬷心里清楚得很，凭姑娘救了五公主一命，吴贵嫔也断然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为难姑娘。
姑娘这是拿命去给对方在搏，也不知划不划算。
唐韵轻声道，“贵嫔娘娘派人来了三回，必是吴氏已经找上了门，我这般躲着也躲不了多久，今日这事一过，至少短时间内，贵嫔不会再来相逼。”
“姑娘......”
“以徐家的能力，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表哥，重阳那日，我回一趟唐家，与其被他们找到宫里来，倒不如我自个儿出去，借此，还能见一面表哥。”唐韵说完便同嬷嬷交代道，“等表哥一到江陵，嬷嬷便想个法子，寻人给他递个信。”
阮嬷嬷忙地点头，“好。”
等身子烤暖和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唐韵起身，拉上了斗篷的帽檐。
阮嬷嬷一愣，“姑娘今儿还要出去？”
唐韵点头，并未多说，“嗯。”
阮嬷嬷知道她要去哪儿，沉默地将人送到殿门外，到底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殿下待姑娘可好？”
好不好，阮嬷嬷心里实则清楚。
要是太子真心待姑娘，定不会这般躲躲藏藏，阮嬷嬷问出来，不过就是想心里图个安慰。
唐韵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笑着点头，“嬷嬷放心，殿下对我挺好的。”
比她最初的预料，已经要好上许多。
也确实挺好。
*
唐韵从逢春殿出来，并没有见到小顺子前来接应。
太子今日也没等人，沐浴更衣完，便去了里间，正欲歇息了，明公公突地弯腰急急地进来禀报，“殿下，唐姑娘来了。”
太子神色微愣。
回过头，便见墨色珠帘外，走进来了一道身影。
太子缓缓地扶起了珠帘，一双黑眸，落在她雀跃的脸上，就那般盯着唐韵足足有四五息的功夫，才开口，“你不要命了？”
她倒是能爬得起来。
还能从逢春殿，走到东宫。
唐韵没应，垂目同他福身行了个礼，“殿下。”
太子：......
珠帘“噼里啪啦”地落在太子身后，太子走过去，脚步立在唐韵跟前，一句话没说，突然弯下身一把掀起了她的裙摆。
纤细的膝盖处明显多了两团青乌。
“不疼？”
唐韵摇头，“不疼。”
太子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神色满是一股子无可救药，倾身一把将其抱了起来，唐韵遽然失重，胳膊慌乱地挂上了他脖子。
“殿下......”
“坐好。”太子将她放在了里屋的软榻上，才回头吩咐明公公，“药箱拿来。”
适才在逢春殿，太医已经给唐韵瞧过了，开了一贴补药，给了一瓶化瘀的药膏，只不过唐韵没来得及用。
明公公拿了药箱进去时，太子已经挽起了唐韵裙摆下的裤腿。
明公公垂目，搁了药箱赶紧退了出去。
床榻前的一盏灯火，火星子烧得正旺，唐韵埋着头，看着太子一点一点地替她的伤口抹上了药，一声也没吭。
目光倒是偷偷地看了太子几回，最后一回偷瞟过去，太子刚好回过了头。
唐韵忙地躲开。
一脸羞涩地将自个儿藏在了胸前。
太子：......
“当真不疼？”太子已经上完了药，手里的药杆，冷不防地，故意在她的膝盖上轻轻一敲。
唐韵咬着牙不吭声。
太子失笑，“不疼是吗？”说完便将自己的胳膊，送到她跟前，“捏捏试试，孤倒是想知道，这皮肉是不是当真不知道疼了。”
唐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地一阵摇头。
“叫你捏就捏。”
唐韵依旧不动，轻声地道，“不要。”
太子的目光盯得久了，唐韵又才垂下头，含糊地道，“我舍不得捏......疼的。”唐韵轻轻往他怀里一钻，如同一只小猫，喉咙口涌上来的一股子哽塞，倒也是有了几分真实，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了无痕迹，“适才不疼，见到殿下，倒是疼得厉害。”
太子垂目。
千屡青丝，黏在了他的衣襟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太子心口突地一缩，一声嗤笑，“唐韵，你还能将自个儿弄得更惨些不？”
唐韵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良久才仰起了头来，眼珠子小心翼翼地瞅着他，眸色底下透出了一丝委屈，“今儿一过，都五日没见殿下了......”
这番念着一个人的模样，当真是卑微至极。
太子心头涌出了几分同情。
她怕是喜欢自己，已经入了骨。
太子无奈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搁了手里的药瓶，“今夜就歇在这，明日一早，孤让安阳过来。”
唐韵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着急地去拽住太子，“殿下......”
五公主如今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层关系。
太子没理她，转头同外面的明公公吩咐了一声，“下钥。”
“是。”
唐韵：......
东宫的门一关，她算是彻底出不去了，唐韵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好久了，突地开口，“殿下，要不我明日自己想办法。”
“别吵。”太子突地一只胳膊搭了过来，压在了唐韵的小腹上。
唐韵动也不敢动。
僵持了一阵，困意也来了，今儿确实是实打实地跪了一个时辰，身子也熬不住，唐韵一入睡，半夜便也没再醒，一觉到了天亮。
翌日起来，太子人已不在身旁。
唐韵想起昨儿太子说的话，忙地翻身起来。
屋里却没人。
外间的明公公听到动静进来，笑着道，“唐姑娘放心，殿下已经安排妥当了。”说完便拿了一套宫娥的衣裳进来。
见太子并非当真寻了五公主，唐韵瞬间松了一口气，接过了明公公手里的衣裳，换好了出来，便见暖阁外立着好几位宫娥。
唐韵埋着头，走在了队伍最后。
明公公将人送到东宫门口，才折了回去。
回到逢春殿，唐韵哪里也没去，坐在屋里，看了一日的书。
天色擦黑时，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唐韵出去，小顺子赶紧递了一个信笺过来，“唐姑娘，殿下给的。”
唐韵一愣，忙地伸手接过。
小顺子笑着道，“殿下今日去了大理寺，这会子刚回去又到了乾武殿，殿下吩咐，唐姑娘今儿就不用等了，好生歇息养好身子。”
唐韵点头道了谢。
等回到屋，坐在了灯火底下，唐韵才轻轻地展开了那张信笺。
白色的纸张上，赫然几个苍劲有力的黑字。
好好养伤。
听话。
唐韵的手指头，轻轻捏住了纸张的边缘，夜色下那双清冷淡然的眸子，如同被蜻蜓点了水，点出了一圈淡淡的波澜。
耳边突地窜上了一道声音，“让你捏你就捏。”
可那话不过一瞬，便被脑子里的画面所占据，“韵儿啊，是母亲对不起你，你去找你外祖母，别怪你父亲，好好活着......”
可她的外祖母也没了啊。
整个宁家，都没能安生......
外祖母死也没能瞑目，“当初他来我宁家提亲，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好好相待，如今竟能要了她的命，这天底下的男人怎会如此薄情。”
心底的那道口子，再次被扯开，唐韵疼地微微张开了唇瓣。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待心口的气儿顺了过来，便抬起手，将手里的信笺，搁在了跟前的灯火上。
遽然升起的火光映入眸子，两团簇簇的火焰灼灼如烧，可照进那双眸子内，却是清冷至极。
*
大理寺。
从知道俘虏之死是大理寺所为的当日，韩靖便带上禁军，将大理寺前后围了个结实。
如今过了一日了，依旧没有查出半点痕迹。
早上，太子才亲自来了一趟，韩靖在外审人，太子坐在里屋一声不吭地候着。
一个上午，大理寺的人早已经人心惶惶。
往日谁都知道太子待人温和，一向客客气气，大理寺卿还曾同其一道喝过茶，下过棋。
今日一来，却连个眼神都没有瞟他。
大理寺卿吓破了胆，手忙脚乱地吩咐着手下的人，“赶紧，赶紧找出来，不只是前夜，最近几日离位之人，都给我调出来。”
从早上审到了午时，跟前的队伍中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大理寺侍卫，突地跃起身子，脚步点在前面一人的肩头，直直地朝着屋里坐着的太子冲去。
韩靖似是早就料到了，短刀出鞘，刀尖刺在那人的腿上。
那人的身子摔在了门槛上，立马翻了个身，用尽全力，将手里的飞刀朝着太子的脸甩了出去。
大理寺卿双腿一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立在太子身旁的禁军侍卫，一瞬而出，手里的弯刀，将迎面而来的飞刀，斩入了旁边的柜子上。
“嘭”一声，瓷瓶烂了个粉碎。
刺客死死地盯着太子的脸，满目的不甘心，恨声道，“不过是盗取江山的狗贼，有何资格入宫皇宫，自称主子。”
太子眉目一拧，“前朝人？”
话音刚落，刺客便张口咬向了后牙槽子，韩靖上前及时地捏住了他的下颚，眼睛都没眨一下，伸手一把掏进了他的喉咙。
刺鼻的味儿传来，刺客的双脚，蹭着地板，嗷嗷直叫。
韩靖将那毒|药都掏出来后，利落地塞了块布团过去，“带去地牢。”
瘫坐在地上的大理寺卿这才反应了过来，“都愣着干什么！护驾......”
追了这大半个月，大理寺的叛徒总算是被揪了出来，韩靖留在了大理寺继续审问，太子则回到了宫中，径直去了乾武殿。
到了乾武殿，吴贵嫔也在。
昨儿吴贵嫔罚唐家姑娘跪晕的消息，一大早就传到了皇上耳里。
皇上自是知道唐家姑娘是谁。
早上吴贵嫔过去请安时，皇上便没有给她好脸色，“朕当你一向心胸宽阔，单纯善良，你怎就为难起了一个小辈，纵然你心里生恨，也该顾及一下安阳的感受，在龙鳞寺，若非那唐姑娘，安阳如今是生是死都难说。”
吴贵嫔听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花容失色，“陛下，如今唐家也就剩她这么个亲人留在臣妾身边了，臣妾哪里舍得为难她啊......”
吴贵嫔只辩解这么一声，便住了嘴不再去解释，跪在地上倒是乖乖地同皇上认了错，“陛下，都怪臣妾一时糊涂，臣妾知道错了，臣妾这就去给同五殿下和唐姑娘道歉。”
皇上没理她，午时时，听说她处置了身边的一个贴身宫女，皇上才稍微对她有所改观。
等吴贵嫔末时再过来送茶点，皇上便让魏公公，放了她进来。
见吴贵嫔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替他削着果子，皇上心头的成见，便也消散了，“你呀，平时里没事，别光顾着摸牌，好好管管手底下的人。”
吴贵嫔忙地跪了下来，细声细语地道，“陛下教训得是。”
“行了，起来吧。”
皇上正吃着吴贵嫔削的果子，魏公公便弯身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宣。”
吴贵嫔闻言，极为长眼色地起身告退，“陛下，臣妾先告退了。”
吴贵嫔下了高位，往前走了没两步，太子便进来了。
吴贵嫔抬头含着笑，打算同往日那般，回太子一个礼，谁知身子都蹲下了，却没见太子出声，脚步竟是径直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吴贵嫔面上一僵。
太子哪回见了她，不是都会客客气气地唤她一声娘娘，就算事情再紧急，也从未落下过礼貌。
今儿这般，吴贵嫔还是头一回见。
心头突地“咯噔”一沉，忙地开始去回忆，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过太子......
太子同皇上行完礼，见吴贵嫔还未离开，便立在那候着。
皇上见他如此，便知道他多半有事，抬头看了一眼吴贵嫔慢悠悠的脚步，眉头皱了皱，心头不由又生了一股子不耐烦。
等吴贵嫔终于走出来了，皇上便先开口问他，“怎么了？”
“禀报父皇，大理寺出了前朝乱党。”
皇上的目光一瞬定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前朝？”
太子点头，“俘虏前日死在了京兆府门前，刺杀之人来自大理寺，今日儿臣亲自去了一趟，那人便也浮出了水面。”
皇上的脸色陡然一沉，“这都灭了二十多年了，这帮子人怎还是不死心，也不想想当初若非他们口中的那位主子昏庸无能，朕怎可能会有机会。”
他实在不懂这帮子人。
在位时，个个喊打喊杀。
灭了，如今又拼死拼活地想要扶起来。
可不就是犯|贱吗。
皇上没读那么多书，想法也尤其简单，“既然要送死，那就将脑袋送上来，朕给他们一个痛快。”
“恐怕此事还牵连到了西戎。”
皇上一愣。
太子便看着皇上道，“事出有变，来年开春，恐怕父皇还不能出兵。”
“先前逃出去的俘虏，出城之前是经万花楼的一位沈姓姑娘搭线，才寻到的唐家，儿臣抓来了沈姑娘，发现其后背上有一个羊角图腾，同那日龙鳞寺刺杀儿臣的刺客一样，两人都是姜人。”
如今虽还不知道，姜人是如何同前朝的人扯上关系，又有何图谋，但在没弄清状况之前，不能贸然征战西戎。
皇上显然也没料到关系到了西戎。
且还去袭击了太子，神色一时也跟着深沉了起来。
太子继续道，“在事情还未查清之前，儿臣还是之前的建议，父皇先在西戎建立要塞，熟悉西戎的地形后，再出兵，且要塞在开春之前便能筹备，父皇出兵，最迟晚两月。”
征战西戎是皇上的梦。
已然成了心病。
皇上身子靠在龙椅上，捏着眉心，思索了好一阵，便也罢了，“你去找个可靠之人，最好是去过西戎的，担任主将，先建要塞吧。”
无论早晚，西戎他是志在必得。
皇上说完又看向太子，“正好，开春后，你选太子妃，朕替你把把关。”
“父皇费心了。”
见时辰晚了，皇上留着太子一并在乾武殿用了晚膳，膳后两人又细细地讨论了一番建立西戎要塞的计划。
聊完后，头顶上已是一片繁星高照。
天子回到东宫，一身的疲倦。
沐浴更衣完，正要进里屋了，明公公便又拿出了一封信笺，呈给了太子。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
太子伸手接过，抖开。
——韵儿近日夜观天象，发现天气变化异常，请殿下多加衣裳。
知殿下劳累，早日安歇。
殿下的字真好看。
信笺的最后依旧用笔勾勒出了一个笑容。
太子看完，心头嗤了一声。
透过信笺，脑子里已经幻化出，她写此封信笺时的神色。
必是满目羞赧，看似一副羞羞答答，清透的眸子却是亮如星辰。
太子起身，走到了书案前，揭开了案边的一只木匣盖儿，习惯地将信笺放在了里头，再落上盖。
脚步走进里屋时，便同身后的明公公道，“去查查吴贵嫔，什么身世，当年是如何遇上的父皇。”
她混得太惨了。
自己不护着她点，日后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欺负。
当真什么人她都能跪了。
明公公心头一跳，忙地道，“是。”
*
翌日早上起来，太子便跟着顾景渊去了校场。
比起刚进宫，顾景渊脸上的神色，明显黯然了许多。
太子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顾景渊似是霜打的茄子，打不起半点精神来，摇了摇头，苦笑地道，“臣同殿下说了殿下恐怕也不会明白，别说是殿下，臣如今也有些摸不透了，这姑娘的心思，怎就如此难懂。”
前儿他去上书房已经找过了唐韵。
且也将自己的说法同她说了，他会娶她，父母那里，也由他来想办法。
本以为她会高兴，但她却拒绝了自己。
理由是她配不上自己。
看着她满脸是泪，顾景渊就差将心剜出来给她看了，可任凭他如何将她说得高贵，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都无法改变她的念头。
顾景渊甚至想了，要不要放弃自己的爵位，也陪着她当回平民。
可那想法，并不现实。
他要当真一无所成了，又该拿什么去保护她。
太子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弓箭拉了个满弓，含沙射影地说了一句，“有缘无分的事，早放弃是好事。”
顾景渊一笑，“不怕殿下笑话，这辈子，微臣还真就非唐姑娘不娶了。”
太子：......
忠言逆耳。
太子手上的羽箭，脱弓而出，正中红心，转过身便将弓撂给了身旁的小顺子，开始解着袖上的绑带。
顾景渊愣了愣，看了一眼还剩下半桶的羽箭，问道，“殿下，是要去哪儿？”
“上书房。”
去见见他口中那位，非她不娶的姑娘。
说完又问道，“一起？”
顾景渊前儿刚在唐韵那里吃了瘪，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去见她，当下摇了摇头，“臣再练会儿。”
太子并没有直接去上书房，先回了东宫沐浴更衣。
*
唐韵昨日几乎一日都呆在了逢春殿，夜里也没去东宫，今日的精神尤其饱满。
天气渐凉，学堂外的屋檐下也装上了一排挡风的竹帘。
窗外的人影从廊下过来时，唐韵并没有察觉，直到太子走进了课室，坐下的学子起身行礼了，唐韵才抬头瞧见了人。
太子今儿并没有穿墨色的宽袍。
难得着了一件修身的紫色常服，肩头和袖口绣着暗纹，玉冠束发，清隽不失高贵，反而衬托出了他修长的身段和俊朗的轮廓。
世人早知当朝太子，生得风流倜傥。
尤其是温文儒雅的笑容，暗里惹了不少姑娘为其动了芳心，但奈何身份高贵，总会给了一股距离感。
今日突然这么一身，没了龙纹点缀，简单亲民，仿佛只是一位夺目的翩翩少年郎。
学堂内四公主身边的两个伴读姑娘，不过一瞬，脸色就红了个透，羞涩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几回抬目，想要多瞧一眼。
唐韵的目光也凝了一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快速移开。
视线收回时，却无意瞟见了他腰间一物。
龙纹流苏玉佩旁，挂着一只荷包。
荷包上绣了一朵粉白的荷花，唐韵一眼就认了出来，脑子突然“嗡”地一声炸开，垂下头，仓促地站了起来。
起身太急，带起了桌面上的宣纸，不慎散落在了地上。
今日五公主没来，告了病假，旁边的位置空着。
宣纸正好落在了她的桌角处。
“免礼。”
唐韵随着众人落了坐，身子往旁边倾下，伸手正欲去扯那张宣纸，视线内便出现了一袭紫色的袍摆。
唐韵心口一跳，惊愕地抬头。
太子已经弯下腰，替她拾了起来，递到了跟前，“唐姑娘的？”
温和客气的笑容，同他平日里的温润一般，仿佛是头一回见到唐韵，但只有唐韵从他的目光中，瞧出了一丝故意。
唐韵：......
唐韵绷直了身子，头皮都发麻了，点头伸手接过，又行了个礼，“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点了头，却是直接坐在了唐韵身旁，五公主的位置。
唐韵一口气提起来，还未落下去，突地又见他侧过头来，问道，“唐姑娘写的？”
“啊。”
“诗句。”太子指了一下她手上拿着的宣纸上。
宣纸上写了一首诗句。
是仿照宋朝诗人写的一首颂雪的诗词，并无什么新鲜，唐韵磕磕碰碰地道，“是，是民女胡乱写来的，献丑了。”
唐韵说完，搁在膝上的一双手已经绞在了一起。
别再问了。
再问，明儿她就不用来上书房了。
半晌过去，太子终于没再说话。
唐韵长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时，太子早已端正地坐回了位置上，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书本。
一堂课唐韵再也无法静心。
视线只落在了自己胸前的那一块，如坐针毡地熬到了下学，唐韵一刻都没敢多停留，起身匆匆地同太子行了个礼，先一步走了出去。
有了上回的教训，唐韵没有去兵器库房，而是择了一处假山。
这回没等多久，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
“殿下。”唐韵看着那道身影走过去了，伸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紫色的袖口。
太子随着她的力道，原地后退了两步，偏过头来，故意往她身上蹭，“唐姑娘，寻孤有何事？”
唐韵被他逗笑，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同他算起来账，“殿下捉弄我。”
太子的脖子被她勾得弯下了几分，无奈地道，“松些，一个姑娘家，见到公子爷，动不动就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殿下不喜欢？”唐韵突地松了手，脚步才往后退了一步，腰肢便被太子的胳膊一揽，搂进了怀里，弯下身柔柔地吻住了她的唇。
等来年开春太子妃进宫，他还是收了她吧。
免得顾景渊再受煎熬。
长痛不如短痛，得给他一个痛快才行。

第26章
上回在兵器库房外,唐韵想牵他手，他都不愿意,今日突然如此主动大胆，唐韵倒是慌了起来。
嫣红的唇瓣被他轻轻含咬住，带了些被冷风吹过后的冰凉，不急不忙地在她的唇瓣上，一点一点的磨，一点一点的尝。
暧昧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唐韵却被吊着一口气，迟迟落不下去。
假山石后尤其安静，唐韵甚至能听到两人唇瓣相碰的声音，分明很细小，仿佛所有人都能听见一般。
内心的羞耻,染红了唐韵的耳尖,灼灼火烧般地发着烫。
心头倒是疑惑太子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上书房。
如今又......
感觉到太子的力度慢慢地加重，开始在撬自己的齿列，唐韵脑子便猛地一个惊醒，轻轻地去推他,“殿下......”
“怎么了？”太子唇瓣并未离开，启动时酥酥麻麻地碰这她。
唐韵有气无力地道，“殿下,光天化日之下......”
话音刚落,唐韵突地被他一掌掐在腰上,嘴里冷不防地溢出了一声娇喘,太子贴着她质问,“光天化日之下,唐姑娘做过的坏事儿,还少吗。”
唐韵：......
她绝对没有！
太子没给她申辩的机会,吻再次落下来，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列，两人抵在假山后，亲得衣衫不整，猛喘粗气了，方才停了下来。
“今儿可以过来了，孤让小顺子接你。”太子松开她，立在她跟前，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脸侧被蹭乱的发丝。
“嗯。”
“待会儿去哪儿。”
“啊？”唐韵埋头，系着腰间被他撤掉的衣带，没顾着同他说话，系好了才抬头道，“韵儿自是回逢春殿。”
太子提醒她道，“顾景渊待会儿怕是会去找你。”
唐韵：.......
“上回，你是如何同他说的？”太子觉得这事，还得她自己先拒绝干净，才能灭了顾景渊的痴心。
“我......”
知道她不会，太子耐心地教她，“今日他要是再找你，你大可不必害怕得罪他，告诉他真相便是，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别整日强人所难。”
搞得自己每回亲个人，都感觉愧对他似得。
唐韵心头突地一跳，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他腰间的荷包，笑着道，“韵儿明白，绝不会让殿下为难。”
太子：......
她到底听没听懂自己的话。
是他怕为难吗。
是他在担心她被纠缠。
太子懒得再同她解释，突地问她，“逢春殿就你一个人？”
唐韵并不知道他的意图，点头诚实地道，“本还有四公主的两个伴读，但两人在我搬进去之前，已住进了四公主殿里，如今只有我一人。”
“孤去坐会儿。”
唐韵：......
唐韵一下反应了过来，忙地拉住他胳膊，劝说道，“殿下，要不晚上来吧，如今白日，殿下这般过去，韵儿倒是不怕被发现，可殿下被人瞧见，就麻烦了。”
太子回头看着她。
唐韵赶紧又道，“殿下想想皇后娘娘，那日咱们已经被她抓过一回了，再被察觉，定会怀疑......”
太子原本确实有去光顾一趟的念头，如今见她被吓得花容失色，便也失了兴致。
“知道待会儿该如何对顾景渊说吗。”
唐韵点头，“知道，韵儿不喜欢他。”
“嗯。”太子俯身擒起她的下颚，又在她的朱唇上点了一下，才起身道，“孤先走了。”
唐韵的笑容如同灌了蜜糖，又含了几分羞涩，轻声道，“嗯，晚上再见。”
太子昨夜脑子里的那张脸，倒是与她此时的神色对上了。
出息。
太子转过身，抬步走出了假山。
*
唐韵却并没有回逢春殿。
知道顾景渊要来，唐韵直接去了觅乐殿看望五公主。
正好要同她禀报，重阳她得回一趟唐家。
五公主来了月事，没去上书房，倒也不如唐韵那般疼的厉害，甚至没什么感觉，单纯地只是想借此偷懒，好睡几日好觉。
唐韵过去时，五公主正坐在木几旁，看着游记嗑着瓜子儿，抬头见到人来了，忙地招手，“韵姐姐来得正好，本宫刚得来一本，你过来瞧瞧。”
前几日她让韩靖给寻来的。
拿到时，只有一半，唐韵找人过来，死缠烂打，才拿到了后半部分，却还是缺了几页。
“西域真有如此之地？”五公主问了一声。
唐韵走过去，跪坐在她身旁，偏过头去瞧了一眼，游记上记载的是正是西域的山河，不由一笑，“大周的山河都看不完呢，殿下可别想那么远。”
五公主却是一脸向往，“本宫是真想去。”
去看看，即便是女子也可以自由出入，更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要将姑娘永远禁锢在深院里的地方。
五公主兴致勃勃地给唐韵翻了几处有图参照的地方，可惜地道，“韩靖平日里办事挺可靠的，就这本游记，寻了几次，也没寻全，本宫下回还得找他。”
唐韵倒是好奇，笑着道，“韩大人不是太子的贴身侍卫，怎让殿下差使上了？”
五公主不由一嗤，“什么差事，你看他那脸，每回黑得跟什么似得，在龙鳞寺，关了本宫一月，日日不让本宫偷吃，只要我一去厨房，他就跟个鬼似得突然出现在本宫跟前，都不知道到底他是主子，还是本宫是主子，要不是韵姐姐屋里他进不去，他非得撵过来不可，还有，抄经文，本宫抄不抄，抄多少关他什么事？他居然也要管，既然他那么爱管闲事，本宫的所有事儿，就让他一道管上了......”
五公主愤愤地数落着，唐韵替她剥起了瓜子。
等五公主数落完，唐韵已经剥出了半碟瓜子仁儿，递给了她，“殿下先吃，我去给您沏杯蜂蜜茶。”
五公主也没客气，抓起了碟子里的瓜子仁儿便放进了嘴里，笑着道，“怎就有韵姐姐这般体贴的人儿。”
唐韵笑着没理她。
五公主月事来了，虽没哪里疼，但周身无力，比起平日，没那么好动，瘫坐在软榻上，享受着唐韵一个下午的伺候。
天色黑了，唐韵才离开，走的时候恰好碰见韩靖进来，韩靖拱手同她行了礼，“唐姑娘。”
韩靖是太子的贴身侍卫，官居二品。
自己则不过是一介平民，唐韵知道这一礼，是因何缘故，脸色一红，回礼道，“韩大人。”
韩靖从她身旁经过，几步跨上了台阶。
唐韵的脚步才下踏跺，身后便传来了五公主一声娇气的□□，“哎哟，本宫这腰，这是怎么回事......”
唐韵：......
唐韵赶紧走了出去，回了自己的逢春殿。
还未来得及收拾，小顺子便来了，身后还带着两小太监，手里抬了个大木箱子。
唐韵一开门，小顺子便笑着道，“唐姑娘，这是殿下让绣房刚做出来的几身深秋的新衣。”
唐韵一愣。
前不久明公公不是才送过来吗。
唐韵还未反应过来，身后的两个太监已经抬起箱子，走了过来，唐韵忙地让了路，屋内的角落里，已经搁了好几口木箱。
全是东宫送过来的。
短袄襦裙，披风，褥子.......
“有劳公公了。”唐韵最初本想同这些忙乎的下人打个赏，可比起这些奢华的东西来，自己手头的那几个铜板，实在是太过于寒酸。
拿不出手，便也罢了。
送完了东西，小顺子也没走了，退出门外时，轻声同唐韵道，“唐姑娘慢慢收拾，奴才在外候着。”
房门一关，唐韵看着角落里的那堆东西，倒是犯起了愁。
他倒也不用如此大方。
她想要的，并非这些。
等将来离开这儿，带也带不走，可不就浪费了。
小半个时辰，唐韵收拾好了出来，小顺子忙地在前带路，比起往日唐韵绕过的那条甬道，路程要省一半。
小顺子手里没提灯，带着她极为熟悉地穿梭在亮着微光的甬道上，哪里有巡逻的人，何时巡逻，小顺子都能提前预料到。
到了东宫，难得在亥时之前。
唐韵一进去，便被太子一把搂住了腰肢，抵在了墙上，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唇间，放肆地索取。
只觉那唇瓣，那身子，如同施了魔咒一般，让他无法不沉迷于其中。
唐韵一阵天晕地玄，搂上了他的脖子，舌尖突地主动给了他回应，起初如同羽毛，只轻轻地碰了一下。
太子手上的力度，险些掐断了她的腰肢，唐韵眼泪花儿都出来，狠狠地咬住了他......
火焰燎原，风一过，肆虐燃烧。
*
第二日，唐韵腰酸背痛。
早上一到上书房，又被众人围了起来，“唐姑娘可否告知，昨儿写的是何诗词？”
昨日唐韵跑得太快，上书房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不见了人，今日便逮着了。
尤其是四公主和两个伴读。
“太子殿下能看入眼的，定是好诗词，拿出来让咱们也开开眼啊。”那伴读姑娘一副虚诚讨教的模样，还亲昵地挽住了唐韵的胳膊，“唐姑娘，就给咱们看看好不好嘛？”
伴读的话音一落，连前面二皇子，三皇子都投来了目光。
唐韵没得法子，只得从书页冲抽出了昨儿的那张宣纸，给大伙儿摆在了桌上。
众人争先恐后地投了目光过去，二皇子瞧不见，推开众人，直接一把给拿了起来，看了两眼，脸上一笑，“唐姑娘这诗词，倒同我昨儿做的有几分像。”
二皇子常年习武，肤色比起太子和三皇子要黑。
平日里瞧着威武，一笑起来，倒是有了几分亲近之感。
在读书这一块儿，他下过不少功夫，为了讨父皇欢心，他母妃还给自己偷偷请了个先生，可有些东西，天赋极为重要。
文绉绉的玩意儿，看着好看，说起来不好听。
什么，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不就是下雨游船吗。
还有什么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
不就是失眠出来散步。
搞那么多弯弯绕绕，有那空闲费口舌说这些转弯抹角的话，还不如去练练刀枪来得实在。
就因为他这幅性子，被自己的母妃日日念叨。
近日更是派人监督着上了上书房，勤学了几日，一直无果，见到唐韵的诗词，便觉得看到了几分希望。
凌风一片雪，万江千里寒......
这不就同自己做的那首：凌风一场雪，万人身上白的意思，大同小异。
二皇子看完便将宣纸还给了唐韵，众人望过去，确实没瞧出什么出彩之处。
虽通顺，但太普通。
四公主身边的两个伴读，心头便也舒畅多了，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唐韵的胳膊，“我就说太子殿下对谁都是这般温和。”
唐韵松了一口气。
众人散去，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前面的三皇子却是突然回过头，笑着轻轻地同唐韵点了下头。
唐韵一愣，忙地回了个礼。
*
最后一堂课前，太子又来了。
昨日顾景渊去了逢春殿，没见到人，今日陪着太子练完了射箭，便跟着太子一道到了上书房，来时手里提了两个大食盒子，里头装着点心。
在座的学子每人都有份。
到了唐韵跟前时，顾景渊正好发完，整个食盒都递给了她，唐韵望去，便见里头剩下了两块点心。
同旁人不同。
不是桂花糕，而是驴打滚。
顾景渊凑近她，压低了声音道，“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顾景渊说话时，太子就坐在唐韵身旁的位置，也没怕他听见，这些东西，本也是从东宫提过来的。
太子自然知道。
顾景渊靠过来的瞬间，唐韵的身子便下意识地往后躲去，整个心都快跳了出来，余光一直留意着太子的脸色，生怕惹了他。
“我不饿......”
“尝尝吧。”顾景渊说完，便转过身，走向了前面的二皇子聊起了话。
此时本就是歇息的时辰，顾景渊又送了东西来，课室里的学子瞬间拥成了几团。
唯独太子这一块安静，没人敢来打扰。
好一阵了，唐韵才鼓起勇气看向了太子。
一转过头，便同太子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黑漆漆的瞳仁凝过来，温和不失力道，明显是在质问她。
昨儿是不是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为何顾景渊今儿还没死心。
且还送上糕点了。
唐韵心头生虚，忙地撇过头，轻声问道，“殿下要吃吗。”
“不了。”太子没再看她。
唐韵盯着食盒底下的两块驴打滚的糯米糕，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法子敷衍过去。
片刻后，目光快速地往周遭一望，见没人注意，转过身，便拿了那糕点，递到了太子嘴边。
太子没张嘴。
他不稀罕。
“殿下，快些......”唐韵心都快跳出来了，又惊慌地转过头，往前面看去。
两人正较劲，顾景渊脚尖一转，缓缓地回了头。
唐韵心头猛地一跳，手上的动作也用了些力道，突地一下塞进了太子嘴里。
等顾景渊转过头来，唐韵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低下头手指头轻轻地抹了一下唇瓣。
顾景渊面色一松，抬步朝着她走了过来，期待地问她，“如何？”
唐韵心口的跳动还未恢复过来，又开始“咚咚”地跳得欢快。
“挺好，多谢顾公子。”唐韵敷衍地点了头，压根儿就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是吗。”顾景渊一脸欣喜，又问，“甜吗？”
唐韵不敢乱说。
见顾景渊不走，心虚之下，唐韵只得拿起了食盒底下的最后一块，放入了嘴里，轻轻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越嚼，越不对劲。
“今儿我借了殿下的御膳房，自己动手做的，知你喜欢吃甜，便特意多放了些糖。”
唐韵：.......
这不是甜，这是苦。
甜得发苦。
唐韵心头一凉，头皮都发麻了，低垂着头，连余光都不敢再去看太子。
适才可是一整个......
正是煎熬得难受，殷先生便走了进来。
因顾景渊并非是上书房的学子，今儿只为替她送东西而来，忙地俯下声，悄声在她耳边交代了一句，“改日我再来找你......”
唐韵：.......
顾景渊一走，唐韵便是坐立不安。
半晌后，唐韵听到了太子打开水袋的声音，头垂得更低，拿起笔，轻轻地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慢慢地移到了左手边。
手肘压着纸张，将那几个字朝着太子的方向。
太子此时喉咙里都是苦的。
灌了几口水，也没见到多大的成效，太子心头正积了一把火，余光便瞟见了身旁的罪魁祸首，移过来了半张纸。
——我错了。
太子懒得理她。
可旁边那人却越来越放肆。
“凌哥哥，别生气。”
“韵儿给你赔罪。”
“你想吃什么，韵儿晚上给你做。”
太子不由一嗤。
能吃什么......腻死他得了。
直到看到了那张白纸上，又重新地写了下两个字——书案。
太子的眼皮子便是一跳，喉咙口微微一滚，一股子刺激之感，从腹部突地窜出，蔓延到心口，再冲上脑子。
太子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目光终于瞟了过去。
唐韵却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早已收回了宣纸，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神色认真地听着先生讲学，面色皎洁而纯净。
似乎那颗脑瓜子里，从来没有生出过半点坏心思。
干净得让人不忍亵渎。
可只有太子自己知道，就是她的这份干净，最为致命。
太子回头，拧上了水袋的盖儿，一手撑住坐下的蒲团，突地倾身过去。
唐韵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记住。”太子轻轻地对着她撂了一句，随后起身，走了出去。
唐韵垂着头，不敢望四周看。
太子提前离课。
加上顾景渊送来的点心，早就搅合将众人的心思搅没了。
殷先生也看出来了，想着明儿就是重阳，索性提前散了学。
一下学，唐韵便收拾好了东西，抱着试试的心态，走往了东宫的那条路。
到了昨儿的假山处，还是没见到人时，唐韵便调回了脚步，上了回逢春殿的甬道。
走了一段，正要跨过跟前的月洞门，前面甬道上突地传来了一道说话声，“西戎那破地方，鸟不生蛋，又鱼龙混杂，想建要塞谈何容易，也不知道这回该谁倒霉。”
唐韵的脚步一顿，轻轻地退了回去，将身子隐入了月洞门内。
“就看太子如何想了，能劝动皇上暂缓出兵，已经是好事儿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地走远了，唐韵才慢慢地走了出来。
*
夜里小顺子准时过来接人。
到了东宫，太子正坐在书案前写着折子，见人进来了，太子也没抬头，“先坐会儿。”
唐韵却并没有坐，安静地立在一旁，笑着看向了明公公，明公公极有眼力劲儿地让出了位置，将手里的墨石递给了她，“有劳唐姑娘了。”
唐韵点头接过墨石，缓缓地磨了起来，太子也没去阻止，目不斜视地写完了手里的折子，撂下了笔，才抬起头看向她。
唐韵一笑，“殿下忙完了？”
夜里的那双眸子，与白日里的全然不同，眉眼之前的一抹笑容，且妖且媚，哪里还有半丝清纯。
“过来。”
太子从椅子上起身。
唐韵刚走过去，身子便是一个失重。
脸颊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尽管唐韵的视线模糊，还是看到了太子刚写的那封奏折。
西戎要塞。
昏暗的灯火下，唐韵的身子一半坐在地毯上，一半躺在太子怀里，太子阖眼背心抵着书案的桌脚。
待两人的呼吸都平复了下来，唐韵才微微抬头，看向太子，轻声道，“殿下，明日我得回一趟唐家。”
明日是重阳。
太子阖上的眸子，缓缓地打开，低头看向她，“怎么了？”
唐家又来人了？
太子自来极为不耻他那位父亲。
唐韵忙地摇头，轻声道，“明儿是重阳，我得回去看一眼母亲。”
唐家虽被抄过，老祖宗留下的祖宅还在，唐韵的母亲是唐文轩明媒正娶的正夫人，死后牌位自然还在唐家。
太子便也没再说什么，“要是缺东西，同明公公说。”
唐韵仰起头，笑着在他的下颚处亲了一口，“多谢殿下，明日我得带上阮嬷嬷。”
“嗯。”那本就是她的人，“身上有银子吗？”
“啊？”
太子看着她愣住的神色，突然想起她进宫时，就拿了那么个破包袱。
能有什么银子。
太子转过头，从地上散落的衣物中，摸出了她送给他的那个荷包，递了过去，“先且用着。”
满满当当的一袋子金瓜子，怎么也够她出一趟宫了，唐韵没有推托，伸手接了过来，高兴地道，“多谢殿下。”
那般兴奋的模样，就似是往日他有多苛刻了她一样。
太子无奈，声音极为温和地同她道，“不是说了吗，缺什么，直接找明公公，孤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是，殿下对韵儿最好了。”唐韵说完便他身上坐了起来，开始去寻衣裙。
等整理好了，便回头看向还坐在地毯上的太子，蹲了个礼，“殿下早些歇息，韵儿先走了。”
太子：......
她是不是，太过于来去自如了。
等唐韵走了，太子才慢慢地起身，招来了屋外的明公公，交代了一句，“明日派个人护着吧。”
唐家那窝子能有个什么好东西，怕是正在等着啃她的骨头。
太子倒是终于明白了她当初为何会找上自己。
离了他，她那日子，还真是难办......
*
翌日一早，唐韵便收拾好了，阮嬷嬷一早就出去了，候在了宫门口。
五公主知道唐韵要回唐家，昨日便给她安排了马车，今日又捎了半车礼品，虽看不起唐家，但唐韵的面子她还是得给。
五公主将她送到了马车上，再次交代道，“记住本宫说的话，别什么人都能欺负到你头上。”
“好。”唐韵点头，催着她进屋，“殿下赶紧去收拾吧，待会儿还得登山呢。”
今日重阳，皇宫早就热闹了起来，早膳一过，五公主还得跟着皇上一道去登山。
五公主便也没耽搁了，“成，记得早去早回。”
马车从觅乐殿驶出了宫门，唐韵才同阮嬷嬷碰上头。
回到唐家，不过巳时一刻。
自唐家被抄后，唐韵便被赶了出来，如今已有三个多月，门上的封条虽没了，可也再无往日的兴旺。
昔日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也明显留下了劫后的风霜，门口也再无下人守着，阮嬷嬷上前轻轻一扣门环，房门倒是自个儿开了。
院落里已是一片萧条，满地的落叶无人清扫，被雨水淋了一遭，腐烂成了碎片，又被寒风吹干，黏在了青石板上，脏乱不堪。
饶是唐韵曾经在外租的那个小院子，虽小，却也没有此番落魄的景象。
唐韵微微出了神，唐家先祖曾用命换来的荣华，显赫了一时，到底是彻底地没了。
“姑娘......”阮嬷嬷上前搀了一下她胳膊。
唐韵刚回过神，跟前便冲出来了一道身影，似是不敢相信一般，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身上，“唐韵？”
唐韵也看到了他。
唐家曾经的世子，吴氏在外养了九年的私生子，唐明耀。
唐韵并没有应他，只淡淡地笑了笑。
唐明耀却如同疯了，冲着她奔了过来，嘴里愤恨地质问她，“你个贱人，还敢回来，那日你是不是看到了我去书房？”
阮嬷嬷赶紧一把将人拦住，“唐公子，可不要胡来。”
“你问问她。”唐明耀激动地伸出手指头，点向唐韵，“我从父亲的书房出来时，她明明看到了，却没有揭发我，她就是故意的，故意等着我去犯罪，想让唐家败落，好替她那位低贱的生母报仇......”
“啪”地一声，阮嬷嬷一巴掌扇在跟前这张，口吐狂沫的脸上。
唐明耀愣了一下，就差跳了起来，奈何吃了两月的牢狱饭，身板子消瘦了许多，压根儿使不上力气，只能嚷着，“反了，你一个奴才，竟敢打本世子......”
阮嬷嬷脸色都白了，心头虽也有些害怕，可愤怒更胜，“别说唐公子如今就是个平民，同我这老婆子一般，分不出谁贵谁贱来，即便公子还是唐家的世子，有先夫人在前，公子的母亲只能称为继，公子出口中伤唐家正夫人，是失德失孝，奴才替先夫人张了公子的嘴，便也应该。”
“哟，这可是大姑娘？”
阮嬷嬷声音刚落，里头便又走出来一人。
唐文轩的续弦，吴氏。
六年前，从唐韵见到吴氏的第一眼起，看到的便是一派光鲜，唐家一倒，如今那额头上的褶皱不也瞧得见了。
唐韵应了一声，“是呢。”又笑着唤了她一声，“夫人。”

第27章
从吴氏进唐家,唐韵便没有唤过她一声母亲。
几年了，吴氏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在此时去同她计较。
之前她那番往宫里递信，都没能见到人，如今人自己回来了，吴氏心头只有喜悦，忙地迎了上来，“大姑娘回来了就好。”
唐明耀堵在前面，依旧不让。
吴氏一把将他拉开，“你拦在这儿做甚，没见到你姐姐回来了吗，还不赶紧请进屋去？”
唐明耀恨得咬牙切齿,“她算是哪门子的姐姐......”
“住嘴！”吴氏一声打断他,回头看向唐韵，叹了一声，“你也莫怪你弟弟，咱们家如今这个样,这屋里啊，就没一个正常的.......”
唐韵笑着没应。
吴氏赶紧带了路，“大姑娘回来了就好,你父亲正在屋里等着呢。”
往日唐家家主唐文轩,一直以自己有个气派的院落而引以为豪,如今偌大的院子,倒是将那份败落和荒凉,全都显露了出来。
路上吴氏又骂起了自个儿,“怨我,没用,你父亲和你弟弟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后，我一介妇人，也是急得六神无主了，才想出了个笨法子去避难，原本想先领着你两个妹妹躲进乡下的庄子，等安顿好了，再去接你，谁知却没打听到你消息，知道时，你已经进了宫......”
唐韵转过头看向她。
脸上虽带着笑容，可那双圆溜溜的眸子，却是一股子清凉。
吴氏被她这番一瞧，心虚地住了嘴，干瘪瘪地笑了两声，“进，进了宫好，咱们家里至少还有一人走了出去。”
唐韵没再看她，脚步往前。
“五殿下待大姑娘可还好？要是大姑娘在宫中受了委屈，咱也别去受那份气，就搬回来......”
唐韵不想再听她说话，“还行。”
吴氏连说了两声那就好，“你父亲一夜白了头，待会儿你见了，怕是都不敢认了......”
吴氏话音刚落，唐韵便见到了唐家的主院。
梅苑。
原本也不叫梅苑，唐家先夫人宁氏住的时候，叫轩宁阁。
名字是唐文轩取的，提了他名字里的一个‘轩’字，再取了宁氏的宁姓。
为此宁氏曾感动得落泪，恨不得对其掏了心。
殊不知，名字能取也能再换。
宁氏被逼死时，吴氏还只是外室，领着仅小唐韵一岁的儿子替宁氏送殡，见到牌匾上的名字，笑着同唐文轩说了一句，“先前姐姐怕是没听说过，一个院堂的名儿哪兴带上家主的字，不吉利。”
丧期一过，唐文轩便让人换了新的牌匾。
梅苑。
牌匾也是唐文轩亲自写的，因吴氏喜欢梅花，又重新将之前的院子翻修了一遍，种上了一片腊梅。
此时还未到季节，看到的只是光秃秃的树干。
绕过萧条的庭院，吴氏将唐韵带到了主屋门前。
房门敞着。
唐韵一抬头，便见到了昔日那位威风飒飒的工部尚书唐大人，一身青色的布衣，正伏在书案前，低头抄着书。
吴氏匆匆走进去，脸上的欣喜忍不住，笑着道，“老爷你看，谁回来了？”
唐文轩缓缓地抬起了头。
木簪子束发，头发已白了一半，脸颊消瘦，眼窝下陷，满脸的胡子渣。
唐韵确实有些认不出来。
安静了片刻，唐文轩的嘴角突地一扯，一声冷笑，“我还以为，你是忘了自个儿的祖宗呢。”
“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姑娘不是回来了吗。”吴氏忙地劝了一声，又回头同唐韵笑着道，“大姑娘赶紧进来吧，你父亲也是担心你，急坏了。”
唐韵走了进来。
吴氏给她搬了张高凳子，又走到屋外，同跟过来的唐明耀，使唤道，“赶紧去让你妹妹，沏一壶茶来。”
“她是个什么东西，还给她喝......”
吴氏一眼瞪过去。
唐明耀气冲冲地出了院子。
唐韵听见了，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反而转过头同身边的阮嬷嬷道，“让人把马车上的东西都送进来吧。”
“好。”阮嬷嬷说完，便看向了一旁的吴氏，笑着道，“今日姑娘回来，五殿下捎了些东西给唐家，夫人一并去点点？”
唐家虽被免了死罪，可唐家被抄，屋里半点东西都不剩，早就揭不开锅了，宫里的那位娘娘，又一直没个回信，光靠着唐文轩抄文那点酬劳，一家人怕是早就饿死了。
这几日，吴氏都背着唐老爷，变卖了不少桌椅板凳。
如今听说唐韵带了东西回来，吴氏自然高兴。
“行，大姑娘先同老爷说会儿话。”吴氏往前走了两步了，又不放心地回头，同唐老爷交代道，“老爷，大姑娘好不容易回来了，别乱使脾气。”
唐文轩头一扭，没出声。
吴氏的脚步走远了，唐文轩才看向唐韵，神色到底是温和了下来，问道，“伤可严重？”
唐韵为何留在了宫中，唐文轩自然听说了。
唐韵笑了笑，“多谢父亲关心，已经好了。”
唐文轩点了下头，想起如今唐家的境况，脸上多少有了一些不自在，“既然回来了，就在家里住着，别再进宫了，在宫里活得再体面，也只是个奴才。”
唐韵看向了他，轻声问，“父亲何意？”
“顾三公子，虽不是国公府世子，但在工部领了侍郎的实职，又擅刀枪，人品也不错，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别说如今的唐家，就算是之前，你能进国公府也是高攀，难得国公夫人，并没嫌弃咱们，愿意给你个贵妾的位份，你就安心住下来，明日我便同顾家回个话......”
“家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唐韵出声打断。
唐文轩不明白她那话是什么意思。
唐韵一笑，“到了父亲要卖女儿的地步。”
唐文轩一向自视清高，即便前段日子被关进了大牢，也从未听人如此讽刺过。
唐文轩显然没有料到，唐韵会如此说，脸色一变，突地站起身，“你别不知好歹，那国公府肯要你，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是啊，等我进了国公府，唐家也就能慢慢起来了，唐家的两个女儿，也能借此傍着国公府许一门亲事，三个女儿一许亲，唐家公子也就有了前程，父亲更是，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工部尚书的官职了......”
“你，你！”唐文轩被气得脸色发白，“你就是个喂不家的白眼狼，你可别忘记了，你姓唐。”
唐韵稳稳地坐在那，不说话。
半晌后，唐文轩想起吴氏的话，又才忍住心口的愤怒，平复了下来，缓下声道，“如今唐家到了这个地步，我该想的法子都已经想过了，你不帮衬，我还能指望谁？你是家里的老大，虽是个姑娘，可我到底将你当成儿郎养了十年，再说顾家公子同你是青梅竹马，对你的感情，这些年我都看在了眼里，是真心诚意地待你，你嫁过去，贵妾的日子不一定就比将来的正夫人差。”
唐文轩语重心长地道，“这门亲事，于你而言，也是一条出路......”
“多谢父亲好意。”唐韵突地从高凳上起身，笑着道，“可眼下没出路的是唐家，并非是我。”
她还有出路。
唐韵的话音一落，唐文轩便抓起了旁边的茶杯，“嘭”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唐韵冷眼看着。
唐文轩正要再去抓另一只茶杯时，唐韵便好心提醒道，“父亲还是别扔了，这得抄多少书才能赚回来。”
之前她也抄过，熬几个通夜，才一吊钱。
“你就跟你那母亲一个样，狼心狗肺，为了自个儿的利益不择手段......”
“父亲就不是吗？”唐韵心口一疼，他没资格说母亲，“父亲当年娶母亲，难道不是为了宁家的钱财？唐家的家底早就被父亲的奢靡日子挥霍了个干净，才看上了宁家，既得了钱财，又得了一个不重门第的深情美名，十年里，父亲当真就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
唐韵看着他，淡然地道，“你知道，但你不想揭穿，你怕到手的钱财没了，借此，你还能抓住母亲的把柄，你何乐而不为？”
是以，他才会去外面再生一个儿子。
他早就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做好了两手准备。
等到自己的身份一曝光，母亲一死，他并非一无所有，他还有个货真价实的儿子在。
但他唯独没想到，自己生的儿子是个提不上台面的，不仅没能替你争光，还将唐家拉入了深渊，更没料到，唐家先祖以命求来的仕途，葬送在了自己的手里。
“你，你个逆子......”唐文轩又是一个茶杯摔了下去。
屋外的吴氏刚抱着几批绢布进来，便听到了动静，赶紧一把塞给了身后的唐二姑娘，急急地进了屋。
一进屋，便见到了满屋的碎杯子。
吴氏一阵心疼，这茶具好歹也值几两银子，“不是说好了，有话好好说吗。”
唐文轩已经被气得胸闷。
“大姑娘，你父亲刚从牢里回来，身子一直不好，你可别再气他了。”吴氏上前扶住唐文轩，背着唐韵便不停地冲着他挤眉弄眼，提醒他道，“东西......”
唐文轩哪里听到她说了什么，脑子里一阵晕厥，气都换不过来。
唐韵脚尖一转，就要出去。
吴氏却一声拦住了她，哭了起来，“大姑娘，要怪就怪我，没教好耀哥儿，让人给设了这么大个套，如今唐家已经这个样了，你们父女俩要再闹起来，可就彻底地起不来了，最近你父亲日日替人抄书，一双眼睛都快熬瞎了，大姑娘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父亲受苦啊。”
唐韵一笑，“这不是还有宅子在吗。”
应该值不少钱。
吴氏一愣，眼见身后唐文轩又要开始砸东西了，赶紧抱住了他的胳膊，将茶杯夺了过来，“老爷，别再砸了，咱们可砸不起了。”
残酷的打击，让唐文轩的身子摇摇欲坠。
吴氏见是指望不上他了，便也豁了出去，对着唐韵便道，“大姑娘，咱们家的样子你也见到了，虽这话不该我来说，可大姑娘如今也是唐家人，当初先夫人走得急，屋里留下来的那箱子地契和银票，一直没有下落，大姑娘......”
“先夫人在世时，你还不过只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这话你确实没有资格问。”唐韵一声打断，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还在喘着粗气的唐文轩，眼眶殷红地道，“父亲一生自称唐家为书香门第，懂礼仪，知礼节，有良知，有骨气，敢问父亲，就算母亲当真留下了什么，父亲还有脸问我索要吗，宁家是如何泯灭的，宁家的人去了哪儿，敢问父亲，心头可否还有半点良知？”
唐韵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就算父亲良知无存，父亲也应该给祠堂内的唐家列祖列宗，留下最后一丝体面。”
唐韵说完，不顾唐文轩苍白如纸的脸色，转过身，脚步决绝地走了出去。
刚出门口，身后便是“嘭”的一声。
唐老爷跌坐在了地上。
“老爷！”吴氏的惊呼声从屋内传来，唐韵也没有回头，脚步绕过屋檐下的长廊，就快要走到门口了，吴氏终于反应了过来，厉声地道，“将她给我拦住！”
唐文轩身边唯一的小厮，快步冲了出去，想要拦人，刚到梅苑门口，便见唐明耀被两位宫中的太监给擒住了胳膊，反手押在了地上。
那小厮上次见到宫里的公公，还是在唐家被抄的那日，宫里来了公公宣读圣旨。
如今再见，小厮的一双腿脚，瞬间软了。
*
等出了唐家大门，唐韵才回头，意外地看向小顺子问道，“顺公公怎么来了？”
小顺子的脸上的神色已与适才全然不同，躬身笑着道，“这不殿下不放心，让小的跟来，姑娘受惊了。”
昨夜太子亲自吩咐，明公公不敢怠慢，直接让小顺子走了一趟。
幸好来了，这唐家人当真不是些东西。
还想扣人。
这等不长眼色的家族，也合该败落。
“多谢顺公公。”唐韵感激地道了谢，“要是顺公公不着急，我还想去一趟东街，替五殿下带些东西回宫。”
太子派人出来，只为护她安危，可没干涉她去哪儿。
小顺子忙地道，“天色还早，姑娘放心去吧，咱就在东街头的口子上候着姑娘，要是有事，姑娘喊一声便可。”
“有劳顺公公了。”唐韵转身上了马车，阮嬷嬷跟着一头钻进去，落了帘。
马车一动，阮嬷嬷便伸手握住了唐韵的手，轻声劝道，“姑娘可莫要为了那什子不要脸的东西，伤了心。”
还先夫人的箱子，她吴氏的脸到底是什么做成来的。
如此之厚。
阮嬷嬷自己都被气得心肝发疼，自然清楚唐韵心里的苦。
刚听吴氏提起时，唐韵心口是疼得厉害，如今坐在马车上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了，六年里，有心也再就疼麻了。
“国公府的夫人找上了唐老爷。”唐韵突地道。
阮嬷嬷一愣。
“顾三公子是个好......”
“提的是贵妾，国公夫人定也是知道拗不过顾三公子，这才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想着只要我进了门便好，可我这身份，到底是低贱了些，配不上......”
“谁说的？”阮嬷嬷一下急了起来，眼眶生了涩，紧紧地握住唐韵的手，“姑娘这样的天仙人儿，配谁配不上？”
唐韵被她护短的模样，逗笑了。
知道她是心疼自己。
心头那股原本就极为淡薄的酸涩，便也散了个干净，转过头，问起了正事，“人可到了？”
阮嬷嬷知道她问的是谁，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放心，两日前，奴婢就收到了回信，午时二刻，大公子会在布庄等着姑娘。”
唐韵点头。
适才见唐文轩不觉得紧张，如今心口倒是“咚咚”地跳了起来。
母亲一去，这都多少年没见宁家人了。
也不知道她该如何去赔罪。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东街，身后小顺子没再跟上，停在街头候着，唐韵的马车继续往前，到了东街的面铺，才停了下来。
唐韵戴上了帷帽，跟着阮嬷嬷一道进了面铺，点了一碗上回五公主提及的油泼臊子面，吃了两口才从面铺子里出来。
急着又去了附近几家卖首饰的铺子。
逛了一圈后，才走进了布庄。
阮嬷嬷上前，递出了两粒金瓜子，同柜后的老板问了一句，“可有新来的扬州缎子？”
布庄的老板一笑，指了一下后院，“都等大半天了，夫人赶紧进去吧。”
阮嬷嬷感谢了一声，拉着唐韵便入了布庄后院。
里头一位小厮领了路，带着两人走过了一个穿门，便在左侧的一间厢房外停了脚步，“夫人请吧。”
阮嬷嬷也没再进去，“姑娘快进去吧。”
唐韵上前轻轻地敲了两声门，刚要推开，门扇便从里被拉开了。
是位妇人。
即便六年多没见，那模样唐韵还是熟悉得很。
是大舅母姜氏。
唐韵心头一悸，才唤了一声，“舅母。”便被对方一把紧紧地抱住，咽哽地道，“孩子，可苦了你了。”
阮嬷嬷赶紧上前拉上了门扇。
等两人心头都平复了下来，姜氏才松开了她，目光在其身上细细地打量了起来，唐韵也揭下了头上的帷帽，让她瞧。
待看清那张脸后，姜氏心头更是一酸，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小姑子的影子，正欲再落泪，屋内立在一旁的年轻公子便笑着道，“母亲有什么话，让表妹坐下来，慢慢说。”
唐韵这才转头看了过去。
宁家的大公子，宁衍。
模样虽同六年前没什么变化，气质却明显成熟了许多，身子也多了一股子男儿的坚毅。
唐韵笑着唤了一声，“表哥。”宁公子回之一笑，爽朗地道，“见过表妹。”
“你外祖父要是知道咱们今儿见到了你，指不定怎么羡慕呢。”姜氏将她拉到了位置上坐下，大致说了一下宁家这六年的遭遇。
当年宁家也不知道得罪了谁，突然遭劫，先是扬州的铺面尽数被人烧毁，水路又接连遭劫。
横祸当头，宁家哪里还顾得上钱财，只能逃命。
“你祖母走了后，咱们便分了三路，你祖父和老三一家被逼到了西戎，老二一家则跟着商队去了西域，余下我和你大舅舅，偷偷带着你表哥乘船去了琼州，走之前，你祖父万般交代，定要将你从那火坑里带回来，那唐家就是个......”
姜氏说了一半，便也没再往下说。
唐韵到底还是姓唐。
可就算姜氏不说，唐韵也知道唐家对宁家的亏欠，突地低下头，喉咙一堵，“舅母，对不起.......”
姜氏一把握住她的手，劝说道，“傻孩子，这哪里是你的错，即便当真是他唐文轩报复了宁家，同你又有何关系？”
姜氏见她落起了泪，抬手便给她抹了去，细声道，“且还不说，那唐文轩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
他一个工部尚书，使些手段，不让宁家人再入江陵，是有可能，但没那个能力，伸手到扬州，让宁家一夜之间几乎一无所有。
当年小姑子身故后，宁老爷亲自带人上门要开棺验尸，激怒了唐文轩，一个名门显赫的工部尚书，应付一个商户，绰绰有余。
但他完全没有必要惹火上身，去烧宁家的铺子，毁了宁家。
退一步讲，就算当真是唐文轩毁了宁家，宁家又怎会怪在已经没有了依靠的小姑娘身上。
唐韵低着头，没出声。
他们愈是大度，她心头的愧疚愈发深沉。
姜氏忙地给宁衍使了个眼色。
宁衍便也出声劝道，“表妹不必介怀，许是宁家在商场上得罪了什么人，借机落井下石也有可能。”
说完便轻声问道，“表妹在宫中可还好？”
姜夫人也跟着道，“徐家的人上门时，咱就知道是大姑娘使了法子，唐家遭难，大姑娘能进到宫里，必定是吃了一番苦头，可有哪儿.......”
“我都挺好。”唐韵这才抬起头来，笑着看向二人，问道，“舅母和表哥来江陵后，可还好。”
“有徐家出面，铺子都给咱们找好了。”
唐韵便也放了心，低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存根，递到了姜氏手里，“母亲走之前留了个木箱子给我，要我一定要转交到宁家手上，里头是些田锲和银票，如今你们到了江陵，虽有徐家护着，但需要打点的地方还有很多，舅母让表哥拿着这张存根，去西街的钱铺，将东西取出来。”
那些都是母亲瞒着唐老爷，偷偷存下来的，当年她的身份被爆，母亲便知自己逃不过，提前交给了她。
这些年，她再艰难，都未曾去动过。
姜氏一愣，忙地推托，“大姑娘，这可使不得......”
唐韵却一把给她塞到了手里，抬起头，神色认真地看着她道，“舅母，往后韵儿如何，也就只有宁家可以指望了。”
她如今就是一根浮萍，没有一个可以依附的地儿。
顾景渊那般相逼，国公府都只能给她一个贵妾的位置，更何况东宫。
她不可能成为太子妃。
她从不相信什么感情，那东西极为不可靠，太子如今与她不过是相互所需，要真到了关乎利益的那一天，太子定不会讲上半点感情。
将来她要在宫中立足，就必须得有一个可以傍身的势力。
她相信宁家。
当年要不是唐文轩突然发难，大表哥恐怕早就高中了。
姜氏心疼地看着她，再也没有说什么，一把将她扶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哑声道，“好。”
唐韵不敢多耽搁，小顺子还在街头候着，将存根交给了姜氏后，便起身问宁衍，“大表哥可有法子同西戎祖父通信？”
“应该可以。”
唐韵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麻烦大表哥，一定要想个法子，将此信交给祖父。”
宁衍见她神色凝重，便点了头，“好。”
“时辰不多了，我得回宫去，舅母和表哥多保重，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记得保命要紧。”唐文轩是兴不起风浪，可宫里还有位娘娘。
就怕万一。
“好。”姜氏点了头，嘱咐道，“大姑娘也要照顾好自个儿，有什么消息，咱还是来这家布庄。”
“好。”唐韵转身就要出去了，姜氏突然想了起来，忙地拿起了桌上搁着的一个包袱，追了两步，“今儿是重阳，我做了些重阳糕，你拿回去尝尝，咱也算是团聚过了。”
唐韵心口猛地一缩，愣在了那儿。
曾经母亲也给她做过，不过已经是六年前。
姜氏见她这模样，又忍不住落了泪，心疼地道，“大姑娘记得，无论何时，宁家永远都是你的家，大姑娘还有我们呢。”
“嗯。”在喉咙口的哽塞涌上来之前，唐韵赶紧接了那包袱，转身便走了出去。
姜氏看着她身影消失在了门前，不由抬起衣袖抹了一把泪，“这孩子，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
一出门，唐韵便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纱。
阮嬷嬷并没有看清她的脸，直到上了马车，唐韵迟迟不揭帷帽，阮嬷嬷便知道，她心头难受。
“姑娘......”
唐韵没出声打开了手里的包袱，从里拿出了一块重阳糕递给了阮嬷嬷。
阮嬷嬷接过，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咬着糕点，过了一会儿，唐韵才抬起手不断地抹着脸上的泪痕。
阮嬷嬷这回没去劝她，安静地陪着她。
一番耽搁，马车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为了赶上宫门下钥，马车到了宫门前走得极快，突然一顿车内的唐韵和阮嬷嬷身子瞬间往前倾去。
阮嬷嬷赶紧扶住了唐韵了胳膊，两人刚稳下来，车轱辘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窗帘外突地响起了明公公的声音，“殿下吩咐奴才前来接唐姑娘。”
如今也差不多天黑了，唐韵便也起了身。
唐韵埋着头，跟着明公公走到了一连马车前，正要踩上马车旁的木凳，身后突地伸出了一只手来，揭下了她头上的帷帽。
唐韵还未反应过来，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掌，立马又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唐韵的视线瞬间一片黑暗。
熟悉的冷梅香气袭来，唐韵一怔，“殿下......”
“还好，没念错名字。”太子伸手将她的胳膊一抬，遮住她眼睛的手却没有松开，声音擦着她耳边道，“眼睛闭上。”
唐韵并不知道他想做什，但还是听话地闭了眼。
太子缓缓地带着她钻进了马车内，扶着她稳稳地坐在了位置上，才道，“可以睁开了。”
眼睛被捂得太久，刚睁开眼，唐韵还有些不适应，轻轻地眨动了一下眼睫，跟前的东西才渐渐地映入了眼眶。
五颜六色的菊花。
娇嫩的花瓣，怒放地绽放开来，姹紫嫣红地挤在了一堆，满满地堆了一马车。
“今日孤去赏了菊，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便全部都给你搬了回来。”太子满意地看着她脸上的怔愣，问她，“喜欢哪个？”
唐韵的眸子却没有动，太子正要出声，便听她轻声地道，“我都要。”
太子一声嗤笑，大方地道，“都给你。”
唐韵脸上的神色也恢复了过来，转过头，笑着看向太子，“多谢殿下，今儿重阳殿下过得如何？”
太子伸手习惯性地搂她入怀，回忆道，“登山，品茶，赏菊......”
唐韵满目含情地看着他，眼里的神色随着他说的话，闪闪地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了一道月牙儿，“那一定很开心。”
太子最受不了她这样看着他。
俯身柔柔地吻住她的唇瓣。
登山的茶点再好，也比不上她这张嘴儿香甜，那花固然好看，哪里又能极得上她。
滚烫的舌尖，卷入了她的唇齿内，一阵强势地掠夺后，握在她腰上的手，突地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太子起身垂目，“这是什么？”
唐韵将那包袱往怀里搂了搂，“今儿去东街，买了几块重阳糕。”
“送给孤的？”
唐韵舌头突地打了结，“我......”
话还没说出来，太子便将那包袱拿了过去，轻轻地打开，揭开了里头的木盒盖儿，果然放着四五块重阳糕。
今儿一日光顾着陪一堆贵妇，喝了一下午的茶，太子这会子还真有点饿了。
重阳糕入口，意外地清淡入味。
“东街何时有这么好吃的重阳糕了。”
唐韵看着他又伸手拿了一块，喉咙轻轻下咽，一双手不觉紧张地握成了拳，“见街边有卖的，便买了一盒，天色晚了，殿下明儿再吃......”
太子又伸了手。
唐韵：......
不到半盏茶，盒子里的重阳糕便见了底。
唐韵就适才同阮嬷嬷吃了一块，可那时候心情特糟，并没有尝出味道。
太子将空盒子递了过来，唐韵盖上盒盖儿时，手一时没有控制住，突地重了些，“咚——”一声，太子回过头，看向她。
“呀——”唐韵忙地捏住了自己的手指头。
“怎么了？”太子伸手也拉过了她的指头。
“压到了。”
“哪儿。”太子捏着她的手指，将她的手掌压弯摊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只看到粉粉嫩嫩指头，和饱满透亮的指甲盖儿。
太子倒是突地有了领悟。
只要人长得美，似乎哪儿都好看。
“没事了，就轻轻压了一下......”
太子回头看着她，“唐家为难你了？”说着，手掌也没松开她的手。
唐韵轻轻依偎了过来，将脸搁在他的手腕，抬目看着他道，“也谈不上为难，再说为难了韵儿也不怕，这不是有殿下保护我吗？”
太子偏下头。
便见她一双眸子里透着几分娇气，又带了几丝自豪。
太子他总算是明白什么叫做温柔乡，抬起下颚，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额头。
就她这样的小羊羔，幸得喂进了他的嘴里，若是落在旁人手里，估计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今儿登山，母后带着他见了不少的世家姑娘。
这回他倒是认认真真地瞧了一遍。
就她这样的软柿子，人人见了都想捏上一把，将来的太子妃，不找个性子好点的，也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母后给他的最佳名册，他一个都没看上，倒觉得苏相家里的那位四姑娘不错。
被自家姐妹排挤到了一边晾着，也没生气，眼巴巴地贴了过去，陪着笑脸递茶端水的。
这样的姑娘，定也欺负不到她头上。

第28章
马车一路驶向了东宫,到时，不过才卯时。
往日这时候,太子还在批改折子，一进东暖阁，太子便去了书案前。
西戎建立要塞的人选还未定。
朝堂上那帮爱国如命的臣子，日日将精忠报国挂在嘴边，这回倒是个个都成了哑巴。
西戎人群混杂，谁也不愿意主动站出来，只能他自己来挑。
唐韵跟在他身后，正要上前帮着磨墨，太子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解下了身上的大氅递给了她,“自己先去坐会儿。”
唐韵点头,转身将他的大氅挂好，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了蒲团上。
屋内几盏明灯，将案前照得通亮，明公公替太子磨墨,小顺子拿了些瓜果，摆在了唐韵跟前的木几上。
唐韵不饿，没去动。
亥时,太子才搁下了手里的笔,转过头,便见唐韵歪在蒲团前的木几上,手掌撑着脑袋,已是昏昏欲睡。
太子起身,轻轻地走过去,坐在了她对面,唐韵才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殿下，忙完了？”
“乏了？”
“没有。”唐韵忙地摇头，正欲起身替他更衣，太子伸手轻按了一下她的肩头，“坐下，陪孤下会儿棋。”
太子今儿没打算碰她。
刚从唐家回来，她定也没什么兴致。
明公公摆上了棋盘。
半盏茶的功夫，唐韵已经是溃不成军，太子抬起头，质疑地看着她。
唐韵早已心虚的缩起了脖子，神色无比认真地盯着棋盘，苦苦思索着，眼下的棋局似乎已让她抓破了脑袋。
半晌，手里的棋子才落了下来。
一落，太子便再也没眼看了，出声道，“这些年，你都干了些啥。”
这棋艺，怎么连顾景渊都不如了。
他记得当年，他远在顾景渊之上，且也赢过自己，怎就堕落成了这幅德行。
唐韵面色微微红了红，也没觉得自己儿有多丢人，冲着太子一挤眼，轻声道，“绣花去了。”
太子：......
她倒是实诚。
唐韵说完，似是才想了起来，搁下手里的棋子，从腰间取下了昨夜太子给她的荷包，伸手递了过去，细声道，“荷包还给殿下。”
里面的金瓜子，也就用了那么几粒，荷包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同昨儿一样，鼓鼓的。
太子：......“今儿去了东街？”
唐韵点头，“去了。”
“花钱你都不会？”太子就没见过这么笨的。
他是堂堂东宫太子，有的是这东西，用得着她替他省吗。
“也没什么要买的。”唐韵轻轻地将荷包给他放在了木几上，抬起头看着他一笑，“街头上的哪里有殿下给我的好，韵儿又不缺。”
这话太子倒挺受用。
见她脸上带了几分疲惫，太子也没多留她，“先回去歇息吧。”
唐韵一愣，似是没料到他那般颇为周折地接她到了东宫，就这么轻易地放她走了。
太子被她那呆愣的表情，气笑了，“你以为孤想什么呢？”
带她过来，就只想着同她干那等子事？
他岂是那等沉湎酒色之人。
唐韵反应了过来，脸上带了几分羞涩，忙地垂下头，起身道，“那韵儿先走了。”
“嗯。”
“殿下早些歇息。”唐韵对她福了一下身，转身走了出去。
太子的眼角扫了她一眼，目光刚收回来，耳边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子抬起，跟前的身影瞬间扑了过去，隔着木几，搂住了他的脖子。
小嘴儿猛地碰上了他的唇瓣，生涩地舔了舔。
太子腹部一紧，伸出胳膊，唐韵却又如同泥鳅一般，从他的怀里，极快地滑了出去。
太子：......
“殿下，早些睡。”唐韵说完，没给太子任何反应的机会，身影一瞬消失在了门口。
太子刚被她撩起的火焰，硬生生地被掐断。
心头如同被蚂蚁挠着，心痒难耐。
太子一声嗤笑。
得。
如今是被他教化成妖孽了。
太子拿起木几上的茶杯，灌了好几杯浓茶，心头的躁动才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明公公上前伺候他更衣。
太子突地问了一句，“姑娘家喜欢何物？”
给她的衣裳，也没见她穿多少，上回让明公公给她送去的几个手镯，也没见她戴，昨儿给了她一袋子金瓜子，更是被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她到底想要什么。
明公公自是明白太子问的何意，笑着道，“唐姑娘不同旁的姑娘，不是那等贪取名利之人。”
她不贪，但他也不能不给。
太子突然问，“吴贵嫔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明公公点头，“奴才如今只查到了吴主子进宫的册子，是六年前进的宫，时间在唐家继夫人进门之前的一个月，也就是那几日，唐姑娘的身份被爆，唐家先夫人宁氏跟着自尽，奴才已经让人给扬州那边递了信，等吴主子的身世一出来，奴才便禀报给殿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太子听着都觉得糟心。
他最为厌烦的便是这么后院里的尔虞我诈。
搞不好，便是一身骚。
太子没再说话。
沐浴更衣完，快歇下时，才同明公公道，“明日选一些孤之前看过的书籍送过去给她。”
六年前，她好像挺喜欢看书。
*
唐韵回到逢春殿，洗漱完便躺在了床上。
今日见到了宁家人，唐韵心头已经安稳了不少。
有徐家的照拂，凭宁表哥和舅母的能力，必定能在江陵立稳脚跟。
六年，商场上的变数并不是很大，宁家已经有了先前的路子，再加上自己给的那一箱子地契和银票，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还有她今日给大表哥的那封信，最迟一月便会送到外祖父的手上。
西戎地貌虽肥沃，但人口混杂，治安极为杂乱，并无领头之人，而是由多个牧游部落而组成。
正因为如此，极为难攻。
如今朝廷没有一人想去，宁家在这个时候主动自荐建立西戎要塞，根本不会有人去阻止。
祖父能在西戎生存六年，必定对西戎也有所了解。
哪怕懂得不多，只要愿意给朝廷过去的人引路，帮助其在西戎安顿，等到要塞建立起来的那一日，便也有宁家的一份功劳。
至于以后的路，再慢慢，一步一步地来。
跑了一日，又是唐家，又是宁家，唐韵确实有些疲惫，眼睛一阖，便也沉沉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
翌日寅时一到，唐韵便起来，去了觅乐殿。
五公主告了几日假，今日得去上书房了。
五公主还是没睡醒，从里出来，一面走，身后的丫鬟还一面替她披着披风，见到唐韵，五公主一下精神了，问道，“昨日可还顺遂？”
唐韵点头，“托殿下的福，挺好。”
“你也就是骗骗本宫。”五公主捂嘴打了个哈欠，“就你父亲惯出来的那位脓包，能让有你好果子吃。”
唐韵一笑，“殿下瞧我，不是挺好的吗。”
五公主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等上了撵轿，五公主才拉过她的胳膊，轻声在耳边道，“你可知道，昨儿皇兄见了谁？”
唐韵一愣。
随后反应了过来，忙地道，“太子殿下之事，民女哪敢去揣测。”
五公主：.......
五公主也懒得揭穿她，“来年开春就得选太子妃了，昨儿母后借着登山，领皇兄看了不少世家姑娘，韵姐姐当真就如此放弃了？”
这回来之后，一个能忍一个能装。
良久，唐韵才出声，“来年太子殿下选秀，皇后娘娘提前看好人家，也是应当。”
五公主：.......
她怎么就这么好打发。
皇兄做啥了？啥也没做，诓着人夜夜往他宫里跑，没名没分，几件衣裳，几只簪子，就将人给打发了......
“本宫就没见过像你这般好欺负的。”
算了，得带着她先在母后跟前多走动走动才行。
*
太子今日没去上书房。
早上下朝后被皇上召去了御书房。工部尚书一职尚未确定。
唐文轩被革职后，理应由底下的侍郎顾景渊顶上，今日皇上召太子过去，便是问他的意见。
“太子是如何想的，让顾景渊升上去？”
“朝堂之上历来一向忌讳外戚权利过大，顾家虽名望极高，五代内却数当今最为显赫，父皇已经许了顾家国公府的爵位，儿臣不建议再继续提拔。”
皇上意外地看着他。
心头原本也不是很想让顾景渊任职尚书，一是顾景渊资质不够，二是因为先前他为了个唐家姑娘，闹出来的那档子事，一看脑子就是个糊涂的。
如今被太子一说，倒觉得他对顾家太过于绝情了。
“不过顾家二公子，已经在户部担任了三年主事，理当升迁，前几月礼部侍郎殉职，如今还未有人补上，儿臣倒觉得提拔顾家二公子为礼部侍郎，以作补偿，工部尚书一职，父皇可在工部内部，另行选拔人才。”
太子说完，皇上看着他的眼神便越来越惊愕，“合着你这一番操作，还将人家顾二调出了户部？”
顾二公子在户部金部掌管了三年的谷粮赋税，他这么一拆，看似是给顾家二公子升了职，实则是断了人家的路。
“历来户部官员，在职均不超过一年，顾家二公子在金部已经任职了三年，按规矩也该换了。”太子倒是没觉得半分不妥。
皇上思索了一阵，低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你这未免也太不讲人情。”
“儿臣以为万事当以规矩当先，人情为后。”
皇上看向太子。
面色虽还是一贯的温和儒雅，可那眸子内却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当初皇上能将一切事务交于他，便也是看上了他这一点，虽待人温和，但极重原则，大事面前，自来都是六亲不认。
这天下是周家的。
周家人，就该得为周家自己人考虑。
在这事上，皇上对他也甚是放心，“这样，就按你说的办，但额外再给顾景渊增添些俸禄。”
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绝情。
等皇后生辰了，他再补偿一些给皇后，算是安抚。
“儿臣领旨。”
这件事算是定下来了，皇上又问道，“大理寺那头查得如何了？”
到底是前朝何人，不早些揪出来，知道对方的目的，西戎征战便得一直搁下。
皇上之前一直期待着出征，这一下没了指望，就如同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下来，总觉得心头所有的思路都乱了，甚至有些心慌意乱。
“暂时还未问出什么来。”太子知道皇上心急，说完便道，“儿臣再亲自去跑一趟。”
皇上点头，“行，你就多费费心。”说完又觉得他最近似乎太过于操劳了，体贴地嘱咐了一声，“忙归忙，太子得多注意歇息。”
太子点头，“多谢父皇。”
太子起身辞别，眼见就要退出去了，皇上还是没忍住，拿手碰了碰鼻尖，神色有些不太自在地道，“要有时间，多催催西戎要塞之事。”
他想尽快出兵。
太子：......
“儿臣明白。”
*
重阳之后，太子便忙了起来。
当日跑了一趟大理寺，回来后天色已经晚了，想着自己还有事情要做，便让小顺子给唐韵递了信儿，夜里不必前来。
小顺子回来时，便带回了一封信笺。
只有一行。
——君不见，倍思君。
太子笑了笑，看完后放入了案上的木匣子内，继续伏案批改折子。
第二日一早，太子接连召见了蒋相，兵部尚书，和几位大将军，商讨西戎要塞。
商讨完后，太子又逐个单独召见。
一日忙下来，别说去上书房，太子连东宫都没有出过，一抬眼，已经过了亥时，太子便也没再让她过来。
第三日早上，太子又收到了一张信笺，密密麻麻的半张纸。
......
两日不见君，千度思量。
欲赏星慰藉，怎奈繁星竟随君携去，只余阑珊几粒星火凋零，冷风袭身，一场寂寞凭谁诉。
辗转难免，翻起君赠论语，浓愁不消，攒眉更甚。
欲盼君之笑，欲知君之苦，忧君之寒，担君之愁，寂寥女儿心，竟是魂断肠。
太子起来刚更完衣，一手抖开信纸，一手理着衣襟。
冷不丁的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明公公还诧异了一瞬，抬头见到太子盯着手里的信笺，便也见怪不怪了。
“去请蒋相，魏将军......”这帮子人，成心在踢皮球，他不直接点名道姓，是不会有人主动站出来。
瞧瞧都将人逼成什么样了。
他要再这般熬下去，下回这信笺里，就得写上，相思成疾了。
巳时，魏将军和蒋相匆匆赶到了东宫。
这回太子只单独召见了两人，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魏将军跪在地上道，“若臣能胜任，臣定在所不辞，只恐臣对西戎的地势和风俗并不熟悉，贸然前去，误了陛下的大事。”
太子一笑，“那依魏将军的意见，谁去比较合适？是户部的人，还是礼部的人，或是吏部？孤倒是愿意去......”
太子说话时，语气依旧温润。
可说的那话却让人后背生凉，魏将军吓得额头点头，“殿下，臣不敢。”
魏将军原本是想留在宫里，跟着皇上一道浩浩荡荡地挥军西戎，没曾想过自个儿先单枪匹马去闯。
如今见躲不过，便也只能认了，“殿下，并非臣有意推托，实在是臣对西戎不胜了解，若能给臣一个熟悉西戎之人，臣定不会辜负圣命。”
这一点太子倒是不急。
看向了蒋相。
蒋相管理过兵部，还曾接待过不少外国使臣，对西戎的风俗也极其了解，清楚在哪设要塞，对大周最有利。
蒋相心肝子都颤上了，“殿下，能为国尽效，臣在所不辞，可臣年岁已高，这身老骨头恐到不了西戎，便会归西。”
太子笑着道，“倒是孤没想周到，到了蒋相这个年纪，是该歇息了。”
蒋相“咚——”一声，头碰在了地上，真诚地道，“殿下也该知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做了那档子事丢人之事，丧了自个儿的性命不说，还辜负了五殿下，知道五殿下去龙鳞寺为那不孝子祈福之后，内子便是一病不起，如今只剩下半口气吊着，国事当前，臣本不该推托，可臣实在是担心，臣的这幅身子骨也熬不动，耽搁了大事，若殿下信得过臣，臣必定在一月之内，找出胜任此行之人，替魏将军开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逼下去，倒是显得太子不近人情。
太子起身拱手，客客气气地道，“那就有劳两位大人。”
一月后，立冬。
倒也赶得上。
*
两人退下后，太子便去了一趟乾武殿，禀报了情况。
皇上虽等不及，但大理寺那边太子还未查到前朝的线索，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先如此。
等太子忙完，已快到午时，连衣裳都没换，直接从乾武殿赶到了上书房。
进去，却没见着人。
唐韵和五公主都不在。
明公公赶紧去打听，走了一圈回来，才听五殿下宫里的宫娥说，“眼下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娘娘带着五殿下，去了佛堂，唐姑娘也一道过去了。”
明公公这才想了起来，半月后，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
每回生辰之前，皇后娘娘都会去佛堂抄经。
一抄便是半月。
期间殿门紧闭，谁也进不去。
“她也去了？”明公公禀报完，太子便拧眉看了过去，母后是去抄经，安阳是去偷懒，她去干什么？
“许是被五殿下邀请，唐姑娘不好推托。”
太子没说话。
下学后，太子直接回了东宫，去找顾景渊去校场练了一回箭。
夜里倒是终于闲下来了，却再也见不到人，且连个信笺也都没了。
自唐韵送信起，每日都不间断，这突然停下来，别说太子，接信的明公公都有些不习惯。
*
唐韵今日自己都不知道要去佛堂。
早上才上了两节课，便被五公主拉着出了上书房，拖着上了备好的马车，“虽说佛堂抄书枯燥，但胜在能睡个懒觉，咱也不用再去跑步......”
五公主好不容易逮到了这么个好机会，让她能同母后相处半月。
等两人磨合好了，太子妃的事儿，也就成了一半。
余下的便看皇兄。
她就不信，没有世家背景，韵姐姐还当不了太子妃了。
父皇登基之前，还不只是一介泥腿子。
唐韵走得太急，压根儿来不及给太子送信，心头一慌，“殿下，我先回去收拾下东西。”
五公主回头指了一下马车内的几个木箱子，笑着道，“东西本宫都替你收拾好了，你人跟着便是。”
唐韵：......
佛堂并不远。
只不过位置偏了一些，马车走了两刻便到了，唐韵跟着五公主刚下马车，便见到了国公府的顾夫人。
也是前来陪着皇后抄经。
因顾景渊的关系，两人碰面，难免尴尬，唐韵埋下头，礼貌地同其行了礼，“民女见过夫人。”
态度倒是大方。
顾夫人点头笑了笑，并未同其过多交谈。
五公主早前就同皇后打过招呼，要带唐韵过来，说是想当着菩萨的面，好好感谢唐韵的救命之恩。
皇后自然是乐意见到自己的女儿懂事。
见人都到了，皇后便招呼嬷嬷，闭了门。
午后唐韵就跟着皇后进了佛堂，坐在里头抄了半天的经书了，五公主才同她道，“韵姐姐别着急，慢慢写，这还有半个月呢。”
唐韵一愣.
她怎不早说，太子那儿......
五公主似是猜透了她什么心思，凑过去悄声同她道，“本宫同你说，这男人嘛，你越是理他，他越是上脸，不信你试试，半个月不见，皇兄铁定会着急......”
唐韵呆呆地看着她。
脸色眼见地泛起了红潮，不过片刻，耳朵甚至都烧了起来。
五公主知道她害臊，也没解释自己为何知道她夜夜跑去了东宫，继续悄悄地道，“母后近几年尤其喜欢抄经，韵姐姐多抄一些，说不定就心想事成了呢。”
唐韵：......
五公主说完，也不忍去看她那张五颜六色的脸，起身便跑了。
唐韵呆了半晌，才回过了神来。
在龙鳞寺，五公主就已经知道了两人的关系，她藏也藏不住。
可一想起，五公主早就知道自己夜夜去了东宫，自己却还一直在她跟前装傻，心头的臊意瞬间就溢了出来。
夜里，唐韵便多抄了一份经书，敲开了五公主的门，将手里的纸张递了过去，讨好地道，“殿下，保密可好？”
五公主倒是干脆，爽快地接了过来，还给唐韵回了一份礼，从自个儿的枕头底下，偷偷地拿出了一本册子，交给了她，“来年开春选秀的名册，夜里无人之时，你悄悄地看，看完了还给本宫，可千万别让人知道，本宫好不容才从母后那偷来......”
“我......”
“我什么呀，你自个儿可得留个心眼儿，可别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五公主是真心站在了唐韵这边。
就她和皇兄这事，无论怎样，都是她吃亏。
“多谢殿下。”
五公主握住她的肩膀，推她着转身去了门外，“就别谢本宫了，赶紧回去瞧瞧，心里有个底总是好的......”
*
唐韵回到屋里，只留了床头的一盏灯，才缓缓地翻开了手里的名册。
名册上的世家姑娘，唐韵也都认识。
无论是家族背景，还是人品样貌，确实都是江陵顶尖的。
尤其是苏相家里的那位四姑娘，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甚是灵气。
唐韵不注意都难，那姑娘的画像和背景，排在了名册的第一页，且下方还留下了一个标记。
唐韵认得那标记。
太子给她的那本论语，很多地方，便是用了这样的标记。
用笔勾了一个圈。
唐韵轻轻地合上了名册，坐在床榻上，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意外。
明年开春，还有两个多月。
来得及吗......
*
抄经的第三日，皇后才留意到五公主交来的那几份经书。
五公主是她的女儿，自己清楚是个什么性子，说是说陪她抄经，可每日人影子都没见一个，她哪来的时间抄经。
必定是找了人代笔。
找了谁，皇后也清楚。
只是没料到，唐韵会如此细心，为了不让自己察觉，还特意换成了五公主的笔迹。
先不说有这份心，就是平常人，也很难做到能模仿出旁人的笔迹来。
皇后不由抬头望去，唐韵正笔直地跪坐在蒲团上，一身素绿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仿佛当真沉浸在了经文里。
皇后这段日子见过不少姑娘，自然能看出好歹来。
这唐韵，确实不错。
皇后回过头，看向了国公府夫人，轻声问道，“渊哥儿那，你是如何想的，当真不同意？”
国公府叹了一声，“我还能不同意？那渊哥儿赖死赖活地非人不娶，前几日我已经去过了唐家，同唐家老爷也谈过，想着许她一个贵妾......”
皇后愣了愣，“贵妾？”
国公府轻轻凑近皇后，压低了声音道，“这唐家大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但唐家一家子就是个无底洞，亲还没许呢，就求上了门，要渊哥儿他爹，替他先谋个能讨生计的差事，如今我能答应许她贵妾，都不知道会摊上多少麻烦事，要是给了正妻的位置，我国公府怕是再也没有安宁日子可过了。”
皇后倒是理解。
“唐家同意了？”
国公府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前头跪着的唐韵，“要不是前日唐家的继夫人跑来同我说，我还不知道，唐家大姑娘竟有这份骨气。”
皇后疑惑地看着她。
国公府夫人又才道，“重阳那日，唐大姑娘回了一趟唐家，当着唐老爷的面给拒了，说了一句卖女求荣，可是戳了唐老爷心窝子，如今人还躺着呢。”
皇后倒是不知还有这事。
当初见她没选择出宫，而是留在了觅乐殿，还以为她是想先留在五公主身边，等妥当了再出宫。
原来，压根儿就没打算过嫁入国公府，宁愿为奴，也不为高门妾，怕也是知道自己的家人是个难应付的。
“可惜了。”皇后惋惜地叹了一声，实在想不通，“那样的人，怎还养出了这么个出色的姑娘。”
顾夫人一笑，突然说了一句，“倒是像她娘。”
“她娘？”
“唐家先夫人宁氏。”顾夫人见皇后没想起来，便提醒道，“六年前，唐姑娘女儿身被爆，唐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宁氏一刀子割了喉，这头尸骨未寒呢，吴氏就带着私生子上了门，也就是后来惹出灭门之灾的唐世子，如今想来，宁氏怕也是被逼得，一个父亲，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我可不信......”
皇后总算是有了印象，“好像是商户出身，当年还挺轰动。”
“是，扬州的富商宁家，宁氏一走，宁家也不知道为何一夜之间没了，听说扬州的铺子都烧光了精光，人也七零八散，六年一直都没有踪迹，唐家出事后，最近才有宁家人来了江陵。”
顾夫人在同唐家提亲前，就已经将唐韵的情况，了解清楚了。
她的生母宁氏，自然也会去查一番。
如今看来，当初宁家遭难，怕是同唐文轩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人家，就算那唐姑娘再好，她也不敢去碰。
如今被唐姑娘拒绝了，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听顾夫人说完，皇后倒是想起来了一事。
她就说这宁家怎么这么熟悉呢，最近宫里的徐美人，拿了不少好东西过来，说的不就是宁家铺子。
皇后没料到，这宁家竟是唐大姑娘的外家。
夜里回去后，皇后便交代了一声身边的嬷嬷，“找个日子，你去看看徐美人常夸的那间宁家铺子。”
既然嫁不了国公府。
冲着她救了安阳一命，她也不能亏待了她。
唐家着实是个糟心的，宁家要靠谱，等将来起来了，也能给她撑撑腰，选一门正正经经的亲事。
*
唐韵愣是陪着皇后抄了半个月的经文，从才佛堂回来。
出去当日，便是皇后的生辰。
陛下亲自派了凤撵到佛堂门前接走了皇后，唐韵则跟着五公主的马车，一道回了觅乐殿。
一回去，五公主便拉着唐韵坐在了梳妆台前，急急地招来了殿内的宫娥，“怎么美，怎么给咱们收拾，今儿母后生辰，咱们的风头可不能输了。”
皇后的生辰每年陛下都会让人大办。
正因为太过于隆重，皇后才会先去佛堂抄经半月，以求减些罪过。
当日前来的宾客，几乎都是江陵的名门望族，花枝招展的一群姑娘里，要想艳压群芳，可不容易。
五公主虽一向不喜欢这些攀比，但这回不同，是自己母后的生辰，她不能输了母后的面子。
唐韵扭不过她，只得任由宫娥摆布。
轮到选衣裳时，唐韵到底是选了个素色的，还被五公主嫌弃了一番，等收拾好出来，五公主却是一脸惊喜地看着唐韵，极为满意。
“成，就这身，足够皇兄惦记得了。”
唐韵红了脸。
五公主见她如此模样生怕她待会儿见了人，又是一副没出息的样儿，千叮万嘱地教着她，“记住，无论他如何看你，你都别理他。”
唐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五公主看着都着急，“你要实在做不到，就想着是头一回见他，要是待会儿他看了过来，你定要忍耐住，千万不要有任何表情，礼貌客气地打个招呼就行，明白了吗。”
唐韵看着一脸认真的五公主，抿住的唇瓣实在没有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五公主被她一笑，脸色立马红了，恼羞成怒地伸出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去戳她，“韵姐姐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在笑话本宫，你个没良心的，本宫这都是为了谁呢......”
“没有，殿下说得都对。”唐韵连连讨饶。
“记住了没。”
唐韵憋住了笑，赶紧点头，“嗯，都记住了。
五公主这才放心地带着她出了觅乐殿。
*
今日皇后生辰，凤栖殿门前的那条甬道的灯盏都换成了红色，一眼望去，一团热闹喜庆。
因五公主和唐韵回去耽搁的那一趟，进去时，并没有遇上什么人。
等两人跨进后院，才见满满当当地挤了一院子的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两人一到，无数道目光接二连三地望了过来。
顾家几个姑娘瞧得更是仔细，早就好奇能让自己三哥为其魔怔的姑娘，到底是何姿容。
顾景渊也在，眼睛发了亮。
唐韵却没抬头。
跟在五公主身后，垂目从人群堆里匆匆经过，到了皇后跟前了，才微微抬头同皇后福了身，说了几句祝寿的贺词。
唐韵抬头的一瞬间，便看到了皇后身旁的太子。
清透的眸色，不夺不闪，大大方方地对着皇后溢出了几分笑容，并没有往旁边偏移半分。
这几日皇后日日见她，倒是熟悉了不少，脸色温和地指了五公主旁边的一个座儿给了她，似乎交代自己人一般，“累了这几日，坐着歇会儿吧。”
唐韵点头谢恩，“多谢皇后娘娘。”
一坐下，唐韵的目光更是对准了太子的方向。
目光碰上的那瞬，唐韵的眼睛清透如水，并无任何情愫，甚至在对上那双黑眸突然涌动出来的深邃之时，也没有生出半点涟漪。
对视了两息。
唐韵礼貌地垂下头，同他行了个礼。
五公主一直在看着她，原本还担心她做不到，不料竟是出奇得好。
太子：......
什么意思。

第29章
碍于有人在,太子原本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眼。
谁知突然就碰上了那么个眼神，纵然太子知道她不敢在众人面前露出端倪,也不至于摆出这幅冰冷冷的眼神。
太子的目光，在她身上落得有些久。
此时倒也不只是太子。
今日皇后寿辰，各个宫里的主子几乎都来了。
唐韵刚进宫的那会子，还有不少人动了心思，想要瞧瞧这江陵第一美人儿到底长什么样，甚至怀疑会不会成为皇上后宫的新主子。
后来有了吴贵嫔的例子在前，便都收起了好奇心。
被五公主护在宫里藏了一个多月了，如今终于肯带出来见了人，唐韵一落坐，近处远处的目光,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都落在了她身上。
美人分好几种。
有清纯的,有妩媚的，也有英姿飒爽的，还有活波可爱的。
大致也就分为耐看，和不耐看。
唐韵那张脸,偏妩媚娇娆，可偏偏一双眼睛，却是清透纯净,黑溜溜的眸子微微一转,放佛将青春流年里的风采尽数都装在了里头。
任谁瞧了,都会愣上一瞬。
“这就是唐姑娘吧？”唐韵都坐在位置上了,皇后身边的云贵妃才开口,笑着道,“这别说顾三公子了,本宫一个女的,都被瞧痴了去。”
云贵妃说话时，顾夫人就在旁边。
神色一下难看了起来。
两人的亲事八字还没有一撇，既没提亲，也没定亲，被云贵妃这番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说，往后若说两人没什么关系，只怕都无人相信。
可到底也是自己家的儿子先闹出了笑话，顾夫人只能打碎牙咽进肚子里，忍住不快，笑着道，“娘娘说笑了，唐姑娘这般姿色，我家那小子怕还没那个福分。”
云贵妃一笑，目光瞥了一眼底下的顾景渊。
顾夫人说的话，底下刚跟过来的顾景渊自然也听到了，起身就要冲过来，被身旁的顾家大公子一把拽住，提醒他，“今儿可是姑母生辰。”
顾景渊一咬牙，转头就冲了出去。
皇后：......
皇后吸了一口气，无论是什么场合，什么时候，她不惹出一点事出来，是绝不会罢休。
*
挨着皇后的几排上位，坐的都是宫里的主子。
下位靠前的几排，便是江陵城里的世家贵妇，有诰命在身的有三位。
苏相府，苏老夫人便是其中一人。
适才随着众人的目光一道看了一眼唐家的大姑娘后，心头愈发不耻了起来，她是极为瞧不起这等空有美貌的轻浮女子。
唐家一倒，她就差将自个儿贴到国公府了。
今儿可不就被顾夫人打了脸。
就唐家如今的家世和名声，要想进国公府，怕是没那么容易。
不过，这些这也轮不到她操心。
她操心的是她苏家。
五公主和唐韵进来之前，本该轮到苏家的几位姑娘前去皇后娘娘跟前贺寿，突然被打断，只能暂且搁着。
这会子见人已经坐了下来，苏老夫人又才回头同身后的三位苏家姑娘使了个眼色。
苏宰相是朝堂的右相，比起蒋大人的左相，权利要大些。
但也是在前朝那会儿权利大，皇上登基后，前朝臣子虽大多都留了下来，经过了二十多年，手上的权利早就被分散的七七八八。
且苏相的年岁也已高，早已经上不了朝。
如今不过只是挂了个宰相的虚名，唯一有本事的当属苏家那位庶子，这些年坚在守边疆，立下了不少功劳。
苏老夫人也是仗着这一点，今日才能在一众贵妇里，挺直了腰杆子。
席下苏家的三位姑娘一起身，众人的目光便也从唐韵的身上慢慢地移了过来。
皇后也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前头两个嫡出的姑娘，落在了最后面的庶出四姑娘身上。
苏家的三位姑娘，长得最好的数苏家二姑娘，三姑娘也还行，至少态度大方不畏人，可这四姑娘......
皇后越瞧，心头越疑惑。
模样虽尚可，这一举一动，未免也太过于唯唯诺诺。
抬起头来行礼时，皇后也就只瞧见了她半张脸，似乎皇后吓着了她一般，头都快缩到脖子里了。
这等场面，都抬不起头。
这将来要是做了太子妃，如何拿得出手。
皇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太子，不明白他为何就选了这么一位，先前那王家姑娘，不比这苏四姑娘好？
且论起家族势力，王家工部侍郎也没差到哪里去。
皇后一眼望过去，谁知太子的目光，压根儿就没往苏家几位姑娘身上瞧。
而是看向了对面的安阳。
皇后：......
这马上就要选秀了，他到底上不上心。
见苏家三位姑娘说完贺词，杵在那儿半天了，太子依旧没有看一眼，皇后不得不去应付，目光重新落在了苏家四姑娘身上，轻声问了一句，“这可是苏家四姑娘？”
苏四姑娘头垂得更低了。
皇后同她招了手，“过来，本宫瞧瞧。”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今日前来之人心头都知道，宫里的太子和几位皇子在选人，皇后突然点了四姑娘，是何意，大伙儿岂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苏家怕是要翻身了。
苏家四姑娘垂着头，脚步哆嗦地走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生怕又吓着了她，身子只稍微往前一倾，看了一眼苏家四姑娘腰间挂着的一个荷包，笑着夸赞道，“本宫倒是好久没见过这般精密的针线了，这菊花绣得真好看。”
说完，皇后便转过头，看向太子，笑着问道，“太子觉得呢？”
对面的五公主刚塞了一颗糖到唐韵的嘴里。
嫣红的唇瓣裹成了一团，轻轻一咀，像极了御膳房做的冻糕，晶莹剔透......
突地被皇后一问，太子才猛地回过神来，转了头，也没听清楚皇后适才说了什么，“嗯？”
皇后：......
合着她这说了半天话，他一句都没听。
皇后只得再说了一遍，“本宫夸，这四姑娘的针线极好。”
太子的目光刚随着皇后望去，尚未做出评价来，余光中五公主便从席位上起了身，拉上了唐韵，勾着腰，悄声无息地离了席。
今日是皇后的寿辰来的多人，行了礼大多数都走了，没有几人留下来，众人倒也没有去在意。
太子瞟了一眼跟前荷包上的那朵菊花，心不在焉地一笑，道，“这东西，母后屋里不是有很多？”
此话一出，皇后眼皮子便是一跳，险些圆不了场，尴尬地笑了两声，“可不就是，四姑娘的秀活儿都赶上绣房娘子的了......”
苏家四姑娘早就臊红了脸，在太子说话时，总算是鼓起勇气抬了一下头，不过也就一眼，立马便移开了。
即便如此，还是看到了太子的轮廓。
那样高贵清隽的人，在此之前，她可是做梦都不敢去想。
可如今.......
她虽胆子小，但不笨。
苏四姑娘心口一阵“咚咚”乱跳，细声道，“多谢娘娘谬赞，多谢殿......”
“母后忙，儿臣先失陪了。”苏家四姑娘话还没说话，太子突地起身，同跟前的一堆主子，礼貌地点了个头，同苏四姑娘擦身而过，抬步下了台阶。
皇后：......
他这是什么态度。
这苏家四姑娘又不是她给他选的。
如今人走了，皇后也无可奈何，只能善后，笑着同苏家四姑娘道，“好了，辛苦四姑娘了，今儿啊，就跟着你祖母，好好在本宫这儿玩乐。”
苏四姑娘羞涩地点了头，谢过皇后，转身退了下去。
刚下台阶，目光一抬，便瞧见太子的身影上了对面的长廊，往那头的假山园林里走了过去。
那笔直的身板子，高贵又挺拔。
苏四姑娘忙地低下头来，脸色一瞬红了个透。
“这麻雀还真要飞上枝头了。”苏四姑娘刚回到位置上，身后的三姑娘便讽了一口，“看来往后我得唤妹妹一声太子妃娘娘了。”
若是往日苏老夫人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今不同。
苏老夫人虽不太明白皇后为何偏偏看上了屋里的四姑娘，但只要是她苏家的，哪个都一样。
“给我消停些。”苏老夫人回过头，难得斥了一声苏三姑娘。
宫中太子妃的位置，今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今落到了她苏家头上，已经够让人眼红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搅黄了，没她好果子吃。
*
五公主带着唐韵出来后，专挑人多的地方去。
前头一堆妇人陪着皇后说话，后院的假山园林里，全是扎堆的年轻公子和小娘子。
顾家的几位姑娘，早就在外等着了。
见人出来了，赶紧迎了上去，目光虽都在打量唐韵，却并没有冒昧地去提自己的三哥，反而是故意避开，红着脸夸了几句唐韵好看。
姑娘家一说起话来，便没完没了。
“唐姑娘可是擦了胭脂？”
唐韵点头，轻轻地将自个儿的脸侧了侧，“抹了一些。”
“这颜色可真好看，唐姑娘是在哪个铺子买的？”
“你们要是想要，本宫那里还有几盒，待会儿本宫让秋扬给你们送过去。”
顾二姑娘兴奋地抱住了五公主的胳膊，“多谢表姐。”
顾三姑娘早盯上了唐韵嫣红的嘴唇，笑着道，“我倒是喜欢这口脂，表姐也送我一些呗。”
五公主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眼神，人家压根儿就没擦口脂，天生的，你还不如让天爷重新送你一副嘴儿......”
“我不信。”顾三本是个自来熟，实在觉得好看得紧，讨好的看着唐韵，“我，我能碰一下吗。”
唐韵嘴里还含着五公主塞给她的糖，点头，“嗯。”
“你还真碰......”
几个姑娘扭成了一团，笑笑闹闹，明公公跟在太子身后，已经绕着园林，绕了快一圈了，还是没见其散开。
太子转过身，正欲走出园林，身后突地传来一声，“太子殿下。”
太子回头，是顾家的几位公子。
顾景渊也在。
顾家大公子前几月才成亲，一副红光满面，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子精神气儿，一个大步跨上了台阶，同太子行礼完，便邀请道，“太子殿下，可要一道玩玩投壶？”
儿时几人，没少在一起玩过。
大公子记得，还有唐家那位被当成儿郎养的唐韵。
骑马射箭，下棋投壶，几人常常结伴。
后来唐韵身份被爆，大公子也开始议亲，几人再也没有聚在一起畅快地玩过。
今儿难得相聚，顾家的三位公子也都在，大公子便起了兴致，临时组了这投壶的局，正满院子的寻着太子呢。
太子看了一眼顾三身后设立的投壶圈儿，也没拒绝，温和地一笑，应道，“好。”
顾家三位公子，本就生得玉树临风，如今再加上一个太子，几人的脚步刚从凉亭内的台阶上下来，院子里说话的公子爷和小娘子们都纷纷地回了头。
等五公主几人笑笑闹闹地从假山后出来，往前瞧过去时，投壶的地儿已经围了一圈人。
人太多，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怎么回事？”五公主问了一声身旁的宫娥秋扬。
秋扬赶紧跑出去，看了一圈回来，回来便高兴地禀报道，“太子殿下，二殿下、三殿下，还有顾家几位公子，正比着投壶呢。”
顾三姑娘一听，眼睛都亮了，立马跟了过去，“走，咱也去瞧瞧。”
五公主：......
要不要去呢。
顾二姑娘拉了她一把，再回头拽上唐韵，“这么大的阵势，表姐何时见过？错过了今儿，可没有明儿了，赶紧的......”
投壶的游戏随处可见，没什么好新鲜的。
可如今宫里的三位皇子，还有国公府顾家的三位公子，一块儿站在那比拼，那就大有看头了。
五公主也就犹豫了两息，便绷不住了，走的比顾二姑娘还快，边走边问秋扬，“如今是谁赢了？”
秋扬答，“顾家三公子。”
五公主：......皇兄在干嘛。
唐韵被顾家二姑娘和五公主一人拖着一只胳膊，硬生生地给拽到了人群前面，刚抬头，顾景渊手里的羽箭便进了跟前的铜壶内。
中的还是最中间的小口。
周围一阵喝彩声，顾二姑娘松开唐韵，往旁边挪了两步，跟着鼓起了掌，满脸的自豪。
她这三哥哥脑子虽不太好使，可在武学这一块儿，从来就没让人失望过。
顾景渊投完，便轮到了太子。
五公主看了一眼太子跟前的壶，羽箭大多都进了两边的大口，心头不免有些不甘。
见太子抬起了胳膊，心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往前凑近了两步，提醒道，“皇兄，你看准点。”
话音一落，太子手里的羽箭便掷了出去，这回倒是同顾景渊一样，正的是正中的小口。
五公主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身边的二皇子，笑着道，“二皇兄，你力气小点，没见适才那只那羽箭都飞出去了吗。”
二皇子：......
“皇妹，你，你站远点。”二皇子适才见到这边热闹，本来只是过来玩玩，被她一说，心头倒是有些紧张了。
“好。”五公主当真退了两步。
二皇子手里的羽箭还是飞了出去，回过头懊恼的看了一眼五公主，目光有些愧疚。
他怎就没听她的呢。
五公主倒是笑着宽慰地道，“没事，二皇兄下回一定能中。”
场子里一热闹起来，五公主早就将唐韵忘得干干净净。
唐韵被人群一挤，倒是挤到了明公公的身旁。
太子适才投完壶一转过身，便看到了那张脸。
明亮的眸子，不再是冰凉淡薄，眸子底下仿佛涌出了万千情绪，紧紧地抿着唇瓣，看到他望过去时，嘴角似乎没有憋住，弯出了一抹雀跃。
太子：......
太子突地一声冷嗤。
记忆恢复了。
太子并没有多看她，缓缓地走过去，转过身负手立在了她的身旁，却是沉默地看着二皇子投壶。
唐韵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两步，半个身子隐在了他身后。
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太子余光瞟见了她的动作，当她是在躲，心头突地涌出了一股子烦躁。
太子正要侧目，负在身后的拳头，突地覆上来了一只小手，柔柔的几根手指头，轻轻地掰开他的掌心。
随后掌心内便塞进了一粒小小的东西。
太子不稀罕。
手掌散开，愣是没接。
捏住他的那只小手，突地用了些力，强硬地给他合上，合上之后，指头上还故意在他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轻轻地挠了挠。
谁让她乱摸的......
太子侧过目，便见到了一张嫣红嘴儿，微微张开，含着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果，轻咬在了唇齿之间。
火红的糖果内，他甚至能看到她粉嫩的舌尖。
太子：......
她是成心的吧。
太子心头突地升起了一股躁火，瞬间烧到了喉咙口上，喉头轻轻地一滚，忍不住去拽扯了一下，本就松动的衣襟。
前头的三皇子投中了。
耳边一片欢呼声。
太子趁机偏过头，身子微微斜向她，声音黯哑地道，“嘴巴给孤闭上。”
唐韵原本也不过是想告诉他，自己给他的是颗糖，闻言也就乖乖地闭了嘴。
轮到顾家二公子了，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
中了个大口。
太子手里已经没有了羽箭，转身出了重围。
顾景渊适才见到了五公主，便知道唐韵来了，寻了一圈没见到人，太子的身子挪开，顾景渊才终于见到了人，却只一眼，唐韵便转了身。
想起适才自己母亲同她说的那句话，顾景渊心头大乱，哪里还有心投壶。
一箭掷出去，偏了八千里。
周围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一场下来，最后还是顾家大公子拔了头筹。
等到众人开始慢慢散去，顾家大公子抬头没见到太子，问了一声，“太子殿下走了？”身旁的五公主才一个机灵，忙地往人群中望去。
哪里还有唐韵的影子。
五公主：......
什么投壶，他就是个老狐狸。
五公主转身出去寻人，没走两步迎面便碰上了四公主，脚步堵到了跟前，着急地问她，“五妹妹，可有瞧见小球球？”
小球球是云贵妃养的一只京巴犬，很得贵妃喜欢。
四公主今日带回来，不过就是为了显摆，谁知那小狗见到人多，一时害怕，从四公主怀里跳了出来，瞬间就窜进了青竹林子里。
一堆子人都没寻到。
五公主不耐烦，她的狗丢了，关她什么事。
“五妹妹求求你了，帮我寻寻吧，母妃要是知道，非扒了我一层皮不可。”四公主哭得梨花带雨。
五公主烦躁地道，“哪儿丢的？”
四公主往前面青竹林子里一指，“就，就在那边。”
*
唐韵跟着太子的脚步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重围，今儿人多，四处都是行走的公子和姑娘，倒也没人去注意。
到了通往皇后寝院的长廊，唐韵的脚步刚跨过月洞门，便被身后的一只胳膊拽住了手腕，一把拖了过去。
“殿......”
唐韵的话还未说出来，便被太子堵在了嘴里。
半个月的忍耐。
再加上适才被她一逗，太子手上的劲儿，已经没有了半点怜惜，唇瓣狠狠地落在她的唇上，滚烫的舌尖，霸道、急促的撬开了她的唇齿，碰到了她嘴里还未化开的糖果。
太子的舌尖轻轻一舔，唐韵绷直了身子。
身后突地几道脚步声，毫无防备地传来。
唐韵心头一跳，舌尖鬼使神差地往前一推，将那半颗还未化掉的糖果推入了太子嘴里，利落地起身，也没有回头，脚步匆匆往前走去。
赶在了太子前面。
顾家大公子的说话声，也就是一瞬间，便响在了她身后，“殿下怎么提前走了？”
唐韵只觉自个儿的心都跳出来了。
太子回头，长廊上，顾家三位公子都跟了过来。
太子温和一笑，“胜负已定，恭喜顾大公子。”
一张口，那顶在上颚的半颗糖，便开始融化，甜味蔓延到了整个口齿，刺激着两腮，太子的舌头，下意识地轻轻一滚。
顾家大公子留意到了。
似是察觉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殿下居然喜欢吃糖？”
太子的目光看了一声身边正痴痴望着前方那道身影的顾景渊，应了一声，“嗯。”
*
唐韵生怕被人追上，脚步走得极快。
刚到前院门口，迎面便碰上一位宫娥，唐韵的脚步往一旁挪了挪，想替她让个路，那宫娥却突地停了下来，凑近她的耳边，“唐姑娘，万万不可去前院。”
唐韵一愣。
宫娥看了她一眼，又匆匆环顾了一下四周，身子隐入了一旁的屋角。
唐韵赶紧跟了过去。
“姑娘先且莫要问我是谁，前头云贵妃正在等着姑娘，只要姑娘一到，便会逼着皇后娘娘收了姑娘为干女儿，姑娘不知，来年宫里得有一位公主前去西域和亲，如今宫里及笄的只有四公主和五公主，有皇后娘娘在，断不会让五公主去，眼下和亲之人定的是四公主，可若姑娘认了皇后娘娘为干女儿，和亲之人一定就是姑娘了。”
西域之地，可不是那般简单，前朝也有公主前去，可没有一个善终。
宫娥说完，一刻都没有多留，抬步便出了屋角。
人都走了好一段了，唐韵才反应了过来，冲着宫娥的身影及时地说了一句，“这位姐姐，回去替我谢一声徐主子。”
宫娥的脚步一顿，回过头便冲着唐韵一笑，“唐姑娘是个聪明人。”说完转过身，身影快速地消失在了长廊。
唐韵不敢再留了，从旁边的桂花林子里穿了出去，直接回了逢春殿。
一进屋便拿出了十几张信笺，开始着笔。
写完了后，便一张一张的对着火炉子，小心翼翼地烤了起来。
此事一出，她不会去西域。
她只会很快被接进东宫。
*
天色擦黑时，太子才从凤栖殿出来。
一出来，便同明公公吩咐道，“给唐家那位废世子送些钱去。”
唐家丑得还不够彻底。
还干女儿。
就她云贵妃狗急跳墙，想出了这等子馊主意。
明公公知道是什么原因。
适才云贵妃当着皇上的面，突然提起了唐姑娘，说什么唐姑娘同五公主的感情好，不如皇后娘娘收了唐姑娘为女儿。
碍着唐姑娘对五公主有救命之恩，皇后倒是拒绝不了，只能暂缓道，“待本宫先问问那丫头，愿不愿意。”
好在唐姑娘今儿没再出现在前院，否则此时，殿下就该多一位妹妹了。
明公公只希望能早些选秀。
等殿下娶了那苏家四姑娘进宫，便也能将唐姑娘接到东宫来了。
再这般下去，指不定唐姑娘哪天还会被人惦记上。
*
回到东宫，太子的脚步刚进暖阁，身后便突地窜出来个身影。
软软的一双小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双脚艰难地在他身后踮起了脚尖，“殿下，猜我是谁。”
声音如猫儿细腻，透着几分顽皮。
太子一声嗤笑。
还真是见样学样。
太子伸手，反手搂住了她的腰肢，将人给抱进了怀里，抵住了她的后脑勺，唇瓣欺上，放纵地掠夺。
十八天。
说走就走，回来了，还同他装失忆，是佛经抄多了，悟出了对付他的招数？
唐韵被他亲得毫无招架之力，胳膊瘫软地挂在他的脖子上，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才被他慢慢地放开，抱着她坐在了地上的蒲团上。
“没想过孤？”
那颗糖，还是没有消除他脑子里的那张脸。
太过于清冷。
要不是亲眼所见，太子还从未想过，就她那张不是装可怜，就是怀着某种目的而讨好他的媚笑脸，能做出那番决绝的神色。
唐韵忙地点头，额头蹭在了他的颈项间，轻轻地念叨着，“韵儿很想殿下，无时无刻不想，抄经书的时候想，夜里睡觉的时候也想，梦里还是想......”
太子：......
她再浮夸一些。
似是怕他不相信，唐韵着急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堆的信笺，一一展开，一封一封地读给他听。
“今日韵儿抄了金刚经，可一点都没用，脑子里全都是殿下......”
“四日没见到殿下了......”
“不知殿下会不会想起韵儿。”
“突然有些害怕，要是殿下忘了韵儿，不要韵儿了怎么办......”
那声音念着念着，就带了哭腔。
太子听不得她这声音，心口微微一缩，打断了她，“唐韵。”
“嗯？”
“孤选了一个太子妃。”太子俯身看向她，“你瞧瞧，喜不喜欢。”

第30章
她对自己付出了这般情感,他也并非铁石心肠。
目前来说，苏家是最好的人选,家世算不得顶好，且苏家四姑娘性子软弱，进了东宫，当不会去为难她。
原本他已定好了，如今倒是突然想问问她的意见，若是她不喜欢，另外再寻也行。
只要嫁进来的太子妃，不为难她，不欺负她，便可。
瞧这一哭起来,多可怜。
太子看着她眼睫轻轻地一动,又带出了一滴水珠。
太子伸手用指腹抹了她眼下的一行泪痕，将木几上摆着的一封名册递给了她，“来年开春，孤便要选秀。”
她迟早都会知道。
不如早些告诉她,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名册唐韵见过。
同五公主给她的一模一样，唐韵藏在袖底下的手指头突地猛然一抽，面上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波动,也没有去接那册子。
惶恐地退后两步,跪在了太子跟前,“太子妃乃一国储君之妻,圣洁尊贵,岂能是韵儿能窥见的。”
太子凝眉看着她,“起来。”
唐韵不敢动。
太子无奈,弯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在了怀里坐着，搂着她，轻轻地翻开了手里的名册，“别把眼睛闭上，孤让你看你就看。”
唐韵刚合上一半的眼睛，不得不打开。
太子偏下头，宠溺地看了她一眼，视线才转到回名册上，温声道，“孤暂且定的是苏家四姑娘，此女性子软弱，且苏家势力单薄，不会仗势欺人。”
那声音轻暖，温润至极。
圈在她腰上的胳膊，也极为地温暖。
有那么一瞬，唐韵觉得或许自己还可以再争取一下，喉咙微微滚了滚，轻声道，“殿下若要韵儿喜欢，韵儿倒是喜欢殿下只属韵儿一人.......”
屋子内突地一阵安静。
太子没动。
目光落在手里的名册上，深邃幽暗，圈在她腰上的手，明显也松了几分。
不太可能。
他生在帝王之家，不可能不娶妻。
唐韵便也明白了。
眸子里内浮上来的一丝光明，恍若黑夜里天空划过的一颗陨石，一瞬便消失无影。
只有将她的卑贱刻在了骨子里，根深蒂固了，才不会想到她或许也可以出现在那本册子里。
唐韵不怪他。
六年里，这种感觉，每日都在上演，她早就习惯了。
唐韵抬起头，含着一抹娇笑，看向了太子，“太子待韵儿真好，可将来的太子妃，韵儿哪有资格说喜欢就喜欢......”
毫无心计的撒娇，带了些酸酸的语气，太子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了她的脸上。
“苏姑娘是挺好，可殿下也得保证不能忘了韵儿。”唐韵搂着他的脖子，清透的眼睛对上他，让他的黑眸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眼底。
酸酸的眸色，不过是一个女儿家争风吃醋的小心眼儿。
他这般突然问起太子妃，她要是不介意，那才不正常。
太子一笑，掐住了她的腰，“今儿是谁先忘了孤？”
唐韵壮着胆子，仰起头，贝齿轻轻地咬住了他的下颚，逗着他道，“谁让殿下只顾瞧美人儿呢。”
微微的刺痛，伴随着一股酥麻，从她唇齿碰过的地儿迅速蔓延，痒痒地挠在他的心窝子上。
太子的手掌猛地向上，堆起了她的短袄，“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唐韵的后背被抵到木几的一瞬，一双手及时地撑住了他的胸膛，偏要他给个答案，“那殿下告诉韵儿，有没有想过韵儿？”
灵气狡黠的眸色，将她眉角的妩媚点缀得活色生香，太子的手掌擒住了她的一对皓腕，压在了她的头顶上。
俯下身吻住她时，到底是在她的耳畔，清晰地落下了一个字，“想。”
压抑了半个月，亥时末了太子才消停。
一双胳膊将她搂在怀里，唐韵挣扎了几回，也没撬动，只得轻声唤他，“殿下，我该回去了。”
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告一日假又何妨。”
上书房里的一堆皇子公主，谁又真心在求学，不是为了应付任务，便是为了打发时辰，安阳既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去不可去，她一个伴读，急什么。
唐韵什么都肯依他，唯独这个不行，“殿下早些歇息，韵儿歇息了半个月，一点都不累，真的......”
唐韵慌慌张张地在床上摸起了衣裳，细嫩的胳膊上，明显有了几道深深浅浅的青乌。
太子看了一眼，突地开口道，“冬至前，你过来吧。”
太子妃的人选基本已定，明日他便将册子拿给父皇。
人选好了，只等明年开春，便能接进宫。
当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今日云贵妃已经在打她主意，免得夜长梦多，她早些过来也无妨。
唐韵的心猛地一沉，露在褥子外的一段光洁脊梁，微微僵了僵。
“你也听见了，顾夫人已当着众人的面，断了顾景渊的念想，你也不必在意顾景渊，旁的，孤会安排。”
父皇和母后那儿，他自己去解释。
冬至还有半月不到，夜里已经有了冬季的寒凉，太子说完，见她坐在那露着半个身子，折腾半天还没躺下来，眉头一拧，微微勾起身，将她搂在了怀里，拉上了被褥。
果然脊背已是一片冰凉。
太子将她裹入被窝里，温热的手掌缓缓地替她暖着后背，“你不冷？”
太子的胳膊搂过来的一瞬，唐韵便回过了神。
乖巧地缩到了他的胸膛上，仰起头来，没有应答他，只轻轻地道，“殿下，韵儿不累，真的不累。”
太子看着她。
唐韵温柔地一笑，“殿下如此替韵儿着想，韵儿又怎能不知好歹，殿下是一国储君，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呢，稍微行差一步，便会落人口舌，未娶正妻先纳妾，到时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事，唐韵不着急，横竖都已经是殿下的人了，还能怕殿下不认账不成......”
唐韵没等他反应，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便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回.......”
“殿下，我喜欢读书。”唐韵抱着一团衣衫，立在幔帐前，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明艳，眸子里却头一回有了一股子倔强。
“韵儿的身份低贱，但韵儿为了能让自己配得上殿下，会好好努力，我想将殿下送给我的那本论语看完。”
太子：.......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太子拿手扭着眉心，无奈地道，“谁说你低.......”
“殿下先歇息。”唐韵不待他再说，转身便去了净室。
匆匆地穿好了衣裳，也没进去再同太子打一声招呼，一头扎进了黑色中。
夜里没有繁星，月光倒是明亮。
冷风从甬道深处迎面扑来，激得唐韵胸口一哽，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没有忍住，对着无人的黑漆甬道，放肆地、无声地呜咽。
她低贱吗。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低贱过。
母亲告诉她，“即便你不是儿郎，也是娘心头最高贵的主儿。”
她记得这句话，永远没忘。
回到逢春殿，已到了半夜，唐韵没点亮，推开房门，银白的月色瞬间从门缝里溢了进来，照在了屋内那堆木箱子上。
一口一口的漆木箱子，已经堆满了屋角。
唐韵进屋烧了几壶热水，擦洗了身子，洗漱完后，才点了一盏灯，打开了一口木箱，将里头的木匣子一个一个地拿了出来。
都是明公公送来的，全是金银珠宝，因见不得光，并没有刻上东宫的印记。
唐韵没去细看都是些什么。
除了最初的两根簪子，明公公后来送的那些木匣子，唐韵甚至都没再打开过。
如今整理出来，竟有满满一包袱。
*
子时，阮嬷嬷如约地推开了逢春殿的房门。
禀报了宁家这半个月的情况，“水粉和香料铺子已经开了两家，宁大爷打算开始着手老本行，等到时机一成熟，想用姑娘给的银子和地契，去蜀地开凿井盐，前来问问姑娘是何意。”
六年前，大舅就在钻研井盐，若非突遭横祸，宁家在蜀地开凿的井盐，说不定早就有了成果。
唐韵道，“你同大舅说，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支持。”
宁家当年能白手起家，成为扬州的一大富商，如今卷土重来，定也能东山再起。
阮嬷嬷点头，又高兴地道，“宁公子也在准备来年的科考。”
没有唐家再来搅合，宁家过得顺风顺水。
两人说了一阵话，唐韵便将那包袱偷偷地交给了她，“你寻个日子出宫一趟，都折成现银。”
先不说大舅舅凿盐开井，需要成本。
祖父一旦被朝廷征用，建立西戎要塞，必定也需大量的银两，舅母和大表哥刚来江陵立足，还得银两周转，抽不出多余的钱财来。
她将这些折成银两，等将来朝堂要塞建好了，也算是替太子积一分功德。
“好，奴婢再找个日子出去一趟。”
*
阮嬷嬷呆了两刻才走，唐韵合衣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一阵，寅时一到便睁开眼睛，披了件斗篷，赶去了觅乐殿。
今儿难得见五公主起了个早。
见到唐韵五公主也没怎么说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到了上书房，五公主便先让唐韵进了学堂，自己则立在了门口堵人。
四公主人的身影刚跨过来，五公主便笑着上前，同她打了一声招呼，“皇姐。”
四公主心头有些发虚，极为地稳住了自个儿，笑着道，“皇妹今儿这么早？”说完又感激地道，“昨儿多亏了皇妹，找到了小球球。”
“举手之劳，皇姐不必客气。”五公主亲昵的挽住了她的胳膊，走到旁边的茶水房时，手上突地用了力道，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房门“啪”地一声合上。
四公主跟前的宫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秋扬死死地抱住，先一道惊呼喊了起来，“四殿下，我家公主真的没有藏娘娘的狗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快放殿下出来。”
四公主的宫娥惊愕地回过头，脸色苍白地道，“秋姐姐，你这不是颠倒是非吗......”
这到底是谁关了谁。
宫娥一着急，也跟着唤了一声，“四殿下.......”
四公主虽比五公主大，但个头却矮了一截，加上五公主在龙鳞寺，跟着韩靖学了几招，一被拖进去，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五公主一手紧紧地捏着她的嘴，一手提着茶壶，猛往她嘴里灌。
“本宫早就告诉过你，别惹我，你不听，你不想去西域，大可以告诉父皇，可你不该利用我对你仅有的那点血脉之情，算计于我，更不该将主意打到唐姑娘身上。”
为了帮她找狗，她是活生生的钻进了青竹林子里。
钻个林子也没什么，但她介意的是，她将自己当成了傻子。
茶壶里的茶水一灌了下来，四公主便出不过气了，想挣扎反抗，奈何胳膊被她身子压住，动弹不得，只得不停地往肚子里吞。
不过一会儿，四公主开始不停地呛咳，脸色渐渐地乏了白。
门外宫娥的呼声，早已惊动了上书房的人。
所有的人都赶了过来，奈何房门被五公主从里上了栓，门外的推不开，急得频频拿手砸门。
唐韵跑出来，见到门外的秋扬时，心头猛地一沉，赶紧上前唤了一声，“五殿下，开门......”
屋内的五公主这才松了手。
四公主摊倒在了地上，刚喘回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呼救，却见五公主拿起了案上一把削水果的刀子，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四公主喉咙都哑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是疯了吧......
四公主吓得花容失色，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坐在地上艰难地往门口移去。
五公主也没再追她，拿起刀子重重地划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四公主惊愕地看着她。
她当真是疯魔了......
见鲜血慢慢地浸出了衣衫外，五公主才对她一笑，弯下身，将刀子塞到了她手里，“拿着。”
四公主已经被她这一番动作吓得没了魂儿，哪里还反应得过来。
五公主平静地抽了门栓，身子无力地靠在了门板上。
门外的二皇子和殷先生撞开了门，门扇一打开，便见五公主虚弱的扶住了门板，头上的发丝一团凌乱，一条胳膊鲜血直流。
而坐在地上的四公主，手里正握着刀子。
唐韵并不知道里头的情况，吓得脸色都白了，忙地上前扶住五公主，掏出袖筒里的绢帕，紧紧地绑住了她的胳膊。
“殿下！”身后的秋扬惊呼了一声，这一声倒也不是装的，急得大喊，“快，快传太医。”
二皇子死死地盯着房内坐在地上的四公主。
满目失望。
四公主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下扔出了手里的刀子，肚子里水撑得她想作呕，心头的难受化成了滔天的愤怒，撕心裂肺地吼出了一声，“安阳，你这个毒妇......”
没有人听她撒泼。
二皇子和三皇子着急得将人送回了觅乐殿，也不敢离去，一直守在殿外等着太医过来。
唐韵则守在了五公主的床边。
五公主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得，本宫没事。”
“殿下先别动，太医马上就来了。”唐韵哪里还有功夫同她开玩笑。
“本宫真没事。”韩靖教过她，刀子划在哪儿，血流的多，又不伤筋骨。
有事的是她安平。
见唐韵还是很紧张，五公主便突地道，“韵姐姐可听说了我的事？”
唐韵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五公主对她一笑，“蒋家，我之前的夫家。”
唐韵一愣。
那么大的事，江陵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唐韵轻声道，“殿下好端端地提起这个作甚。”
“蒋家公子，是本宫杀的。”
见唐韵疑惑地看着她，眼里并没有恐惧，五公主又才继续道，“原本我也不是非他不可，是他一个劲儿地凑到本宫跟前，各种发誓，此生，仅爱本宫一人。”
“本宫倒也不是那等想不开的人，成亲之前便同他说过，他可以纳妾，但不能欺骗本宫，他指天发誓，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证，那日|本宫见到了那个孩童，简直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还冲本宫叫了一声姐姐，极为可爱，本宫就想啊，算了，成全他，横竖本宫也不缺他一个男人。”
五公主说得风轻云淡，脸庞上的一滴水珠，似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滴雨水，根本不是从她眼眶里流下来的一般。
“但他不知好歹，非要同我解释，还推开孩童让他滚，我见那孩子坐在地上哭得实在是断人心肠，不过是想过去扶他一把，孩子的娘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抢过孩子，跪在地上磕头，让本宫成全他们。”
“本宫是想成全他们，但蒋公子舍不得本宫，舍不得驸马的位置，非得给本宫一把刀子，要我挖开他的心，看看他是不是真心，本宫拧不过他，只得一刀子刺进去。”
五公主从未同人说起这事，除了皇兄和韩靖，没人知道她曾杀过人。
说起来，也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蒋公子一死，孩子的娘一口一个贱人毒妇的骂着，本宫索性就将刀子给她扔到跟前，就像今儿塞到四公主手里那般，后来便是你们所听到的那样，蒋公子死在了自己表妹手上。”
五公主说完突地看向唐韵，一笑，“你瞧，本宫可坏了，哪里有人会害得了本宫。”
对方还来不及动手，就被她先一步扼杀了。
这等狠绝之人，谁又能欺负到她。
唐韵抬起头看向她，眼眶殷红，一句话也没说，起身轻轻地一把抱住了她，“殿下不坏，殿下的心才是最干净的。”
杀了人没什么可怕。
可怕的是人心。
她才是最坏的那一类人，机关算尽，无所不为其用。
往后，她又该用什么来偿还今日之恩。
五公主原本没觉得有多难受，被她一抱，心口倒是酸得厉害，闭着嘴巴不说话。
唐韵又道，“殿下答应我，以后有事，万不可这般冲动，杀敌伤己太不划算，可别为了几颗脏心，将自己折在了里头。”
五公主依旧不语，半晌后才又笑出了一声，“韵姐姐，本宫越来越舍不得你了怎么办。”
*
因五公主受伤，唐韵一直呆在了觅乐殿照顾她，哪儿也没去。
没去上书房，也没去东宫，更没心思写什么信笺。
整整大半个月，彻彻底底地将东宫抛在了脑后。
大半月后，五公主的伤口快愈合了，唐韵才回了逢春殿。
夜色一落下，唐韵正准备收拾收拾，去东宫请罪，腹部便突然开始疼了起来，越疼越厉害，疼得唐韵一头冷汗，直捂着腹部缩在床上正打着滚儿。
阮嬷嬷推门进来时，便看到了她这幅模样，心疼地直落泪，“奴婢算着日子，姑娘的月事就是这几日，好在奴婢今儿赶过来了。”
每回姑娘月事的头一日，得去掉半条命。
阮嬷嬷熬了一碗红糖水给她喝上，又添了炭火，将火炉子烧得极旺，扶着她坐起来，烤了一阵，才轻声道，“姑娘，那避子汤，不能多喝......”
越喝，身子骨越凉。
往后这月事，怕是只会越来越难熬。
熬过了那阵，唐韵便也缓过来，裹着被褥坐在了火盆边上，嘴角都翻了白，笑着同阮嬷嬷道，“我没事。”
阮嬷嬷一看她这样，就受不了，“是奴婢没用......”
“我真没事，如今正是节骨眼上，嬷嬷可万万不能松懈。”唐韵夺了她手里的红糖水，又喝了几口，见阮嬷嬷脸色缓和了一些，才问道，“上回给嬷嬷的东西，可兑了？”
阮嬷嬷点头，凑近唐韵道，“兑了十万两银票。”
唐韵一愣。
怎这么多？
阮嬷嬷知道东西是太子给的，料到了值钱，可没料到会那般值钱，怕上当，阮嬷嬷还特意走了三处，对比了一下对方给的价钱。
差额太大，阮嬷嬷不敢轻易卖。
最后还是第一家给价最低的那间铺子的老板，悄悄派人将她叫了回去，给了她最高的价钱，“十万两，多的我也拿不出来，这些东西是好，可江陵能买下来的，没有几个，夫人当也是着急脱手，才会找上门来，放心，我给的这个价钱，亏也亏不了夫人多少。”
阮嬷嬷这才放心地兑了。
“奴婢照着姑娘的吩咐，将银票都交给了宁大爷和宁夫人，且也说明白了，一半拿给他拿去凿盐，另一半等到宁老爷从西戎回来，交给宁老爷。”
嬷嬷说完，唐韵也平静了下来。
阮嬷嬷又道，“大爷和夫人让奴婢给姑娘带个话，往后钱的事就让他们来想办法，姑娘好好照顾自己。”
十万两银票，一半也有五万两。
加上之前给的那箱子东西，足以让大舅舅在蜀地重新开井了。
唐韵不担心宁家起不来，她担心的是又有人前去作祟，“你这几日多盯着吴贵嫔，就怕她又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阮嬷嬷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清楚。”
安静了一阵，阮嬷嬷才轻声同唐韵道，“唐家的宅子卖了。”
唐韵一怔。
阮嬷嬷倒没觉得有何可痛心的，“前几日唐公子去了一趟赌坊，赢了好几十两银子回来......”
当日唐公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将一袋银子甩在唐老爷和吴氏跟前，自豪地道，“都是孩儿赚来的。”
任凭唐老爷如何问，钱是从哪儿来的，唐公子咬死不说。
想着等自己再赚上一笔，便能买下一间铺子，到时候好好做个生意，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什么姨母，装得一副清高，他还懒得去求呢。
还有他那什么狗屁姐姐，他就从来没当她是姐姐过，几匹破布，几箱子破瓜烂枣，当他唐家多稀罕。
唐公子得了银子，满身都是精神劲儿。
谁知第二日到了赌坊，却连着输了几把，眼见一袋子钱只剩下了一半，这不就上了瘾，
赌到最后红了眼，竟回去偷偷地钻进了唐老爷的屋里，将宅子的地契拿了出去，押到了赌坊，短短三日的功夫，曾经令唐家老爷引以为豪的侯府大院，便被自己的儿子卖了出去。
昨日抵押铺子里的人上门来赶人了，唐老爷才知道真相。
唐家院前，一片鬼哭狼嚎。
阮嬷嬷轻嗤了一声，“上回姑娘一走，唐老爷便倒下了，五殿下上回给姑娘拉回去的那半车礼，全被吴氏当掉，拿去给唐老爷抓了药，这好不容易能下床了，昨儿又栽了下去。”
昔日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般臊尽脸皮，赖死赖活的过着，还不如当时死在地牢里强。
唐韵也就愣了一会儿，面色便平静了下来，“唐家被抄家，吴氏都身无分文了，唐明耀他哪里来的银子去赌？”
阮嬷嬷摇了摇头，“想必是从吴氏那顺来的吧.......”
唐韵却觉得没有这般简单。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就这几日出了事。
唐家侯府的大院，曾是当年周家先帝，自掏腰包，亲自给唐家置办的，即便有地契在，一般的铺子也不敢收。
没有宫里的人发话，唐家的院子抵不出去。
唐韵盯着跟前火炉子的炭火石子。
那火焰瞧着好看，可一旦碰上，便会被烧得皮焦肉烂。
如今她就是那炭火石子。
他到底还是碰了。
唐韵眸子底下划过一丝讽意，转头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突地对阮嬷嬷，“嬷嬷且先回吧，我没事了，歇息一会儿就好。”
阮嬷嬷见她似乎有事，便也没再留，“姑娘烤一会儿就去睡觉，别凉着了。”
“嗯。”
阮嬷嬷出去后拉上了门。
唐韵继续坐在火炉子边上候着，看着炭火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终究没顶住身子的疲惫，裹住被褥，就那般缩在床榻上，歪歪扭扭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唐韵感觉一双腿脚有些发麻，正打算翻个身，使了力，却没能翻过去。
身子被人抱住了。
唐韵并没有过多的惊愕，慢慢地让自己醒过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看着捂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唐韵突地有些恍惚。
人人都知道当朝太子，温润如玉，同样也知道当朝太子从来不讲人情，看事不看人，就连皇后的娘家，顾家，太子也从来没有手软过。
刚正不阿，秉公无私的人，一旦破了个口子，开了先例，不知会不会那么容易就能脱身。
唐韵一动，太子就醒了。
见她半天没有动静，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醒了？”
“殿下......”唐韵赶紧从他怀里起身，慌慌张张地下床，“殿下怎么在这儿。”
“回来。”
太子起身，及时地扯住了她后领子，硬生生地又将人给拽到了床上。
起来得太急，躺了半夜的后脖子，又疼又麻，太子眉头一皱，不由轻“嘶”了一声。
“殿下怎么了？”唐韵忙地又回过头，坐在他跟前，见他揉起了自个儿的肩膀，便也上前跪在了他身后，缓缓地替他捏了起来。
“都怪韵儿睡得太死，都不知道殿下来了，殿下是何时过来的？可有被人瞧见......”
太子：......
她倒是活过来了。
唐韵见他神色不耐，赶紧闭了嘴，没安静一会儿，脸上便又含着一丝愧疚，小心翼翼地问道，“韵儿适才是，是压着殿下了？”
太子终于又转过头看向她，劈头就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啊？”
太子的目光又看向她的腹部，满脸透着疲惫，“不疼了？”
“不，不疼了。”唐韵似乎这才明白了什么，唇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受宠若惊地凑上前去，挨着太子小声问道，“殿下，是不是想韵儿了，才寻过来的？”
太子瞧着她一脸的骄傲劲儿，懒得理她，一把捞起旁边的被褥，给她搭在了身上。
疼不死她。
太子没心思同她开玩笑，“唐韵，孤是不是早就同你说过，别再作践自个儿，你是拿孤的话当耳边风了？”
疼成那样，也不知道去请太医，甚至连唤个人都不会？
昨夜他要是不来，她是打算将自个儿熬死在这屋子里了。
太子见她不答，只傻傻地看着自己，愣是被她气笑了，轻轻地敲了一下她脑门心，“问你话呢。”
刚说完，唐韵便扑进了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笑着道，“嗯，韵儿错了，以后韵儿好好照顾自己，绝对不让殿下操心，也不让殿下心疼。”
太子：......
他有说他心疼吗。

第31章
“盖上。”
唐韵扑上来一抱,半个身子又凉在了被褥外，太子无奈地扒开她胳膊,挪了床榻的地儿给她，“躺一会儿。”
唐韵见他起身便朝着门外走去，急急地唤了一声，“殿下要走了吗。”
声音急切，倒是带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似乎生怕他走了一般。
太子脚步一顿，回过头，唐韵已半撑起了身子，僵硬地坐了起来，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太子心口一悸。
出息。
倒是好奇上回离开的那半个月，还有这回的大半月,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太子丢了一句,“孤去唤人。”
他又不走。
唐韵的脸上一瞬便溢满了得意和娇羞，扬起嘴角冲太子一笑，“殿下不走就好。”说完，便麻利地钻回了自己的被窝。
太子：.......
太子一声嗤笑,转过头，心头涌上来的一股子被需之感，连他自个儿都未察觉,走到门前,拉开门唤了小顺子进来。
“炭火燃上。”
“是。”小顺子赶紧弯身进来。
太子关上了门转身。
此时丑时刚过,屋外天色漆黑。
床榻前的那一盏灯,还是太子进来后,给添了油。
火炉子里的炭火早就凉成了一团白灰,一旁木几上搁着半碗没有饮完的红糖水,已然成了残渣。
冷桌子凉板凳,放眼望去，屋内唯一缓和的大抵就是她身下的这张床榻。
怎么瞧怎么凄凉。
太子想不明白，这破屋子有什么好留恋的。
小顺子将火炉子提到了外间，拿火钳从火炉子里的冷灰里，掏出了几颗还亮着火星子的炭灰石，再添了木炭进来，扇了好一阵风，炭灰才燃起来。
再提着火炉子进去，便见太子坐在床头，歪着身子将手里的书页，偏到了躺在床上的唐韵跟前，“这句可还懂？”
小顺子突然有些发愣。
脑子里瞬间只蹦出了一个词儿，如胶似膝。
当初他是看着唐姑娘是如何从静安殿，一步一步走到了太子的身边，也是看着太子打破了一个又一个的规矩，宠上了唐姑娘。
依他看，来年开春，也不用什么太子妃进宫了。
进来了多半也是多余。
小顺子埋着头，将火炉子给两人搁在了床榻边上，轻声道，“殿下，好了。”
太子这才从书页上挪开目光，看了过去，“去请个太医过来。”
人醒了，就瞧太医。
小顺子还未来得及挪脚，躺在床上的唐韵忽然一下坐了起来，着急地将小顺子拦了下来，“不必了，这大半晚上的，太医都歇下了，明儿吧，明儿我自己去瞧。”
唐韵说完，又躺了下来，重新抱住了太子的腰，依偎了过来，也没去看太子的脸色，“横竖也不疼了，我想多同殿下呆一会儿。”
见太子不吭声，唐韵故作不知地伸出手指头，指了一下他手里的书本，催他道，“这儿呢，殿下讲到这儿了。”
小顺子脚步顿了半天，不知道是去还是不去。
正为难，便听太子低声道，“下去吧。”
这是妥协了。
小顺子突然有些佩服起了这唐姑娘，这些年，他就没见过谁能当场说服过太子，连皇后娘娘也不能。
如今真是稀罕了。
小顺子出去后，便在门外守着。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开，早已过了寅时，屋内依旧没有传出半点动静，小顺子正要回头再看过去，门扇突然轻轻的从里打开。
出来的人是太子。
一出来，太子立马拉上了门扇。
小顺子轻手轻脚地跟着他走了好一段，才听太子开口，“去同五殿下说一声，今日她告假。”
小顺子点头，“是。”
太子拿手捏了一下喉咙，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有些干涩，一本书差不多讲了三个章节，才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还以为她是铁打的，不用睡觉呢。
适才太子见她睡着了，将她的胳膊从身上挪开，又替她盖上了被褥才从屋里出来，
回到东宫，已经到了卯时，太子一夜未眠，先是替她揉了一个时辰的小腹，再坐在床上替她讲了半个时辰的书。
是个人也熬不住。
行。
折腾起他来了。
太子沐浴更衣完，便去床榻上补了一觉，辰时起来，赶去了早朝。
早朝一结束，太子又被皇上招去了御书房，眼下已立冬，来年开春，不仅是太子和几个皇子要选妃，还有去西院和亲的公主人选，也得定下来。
皇上直接问他，“西域和亲，太子心头可有人选？”
早前皇上迟迟不发话，也没让礼部在民间去挑选能顶替大周公主出嫁的人，也是想着不急，等时候到了再定，免得朝中臣子又是一片人心惶惶。
谁知云贵妃沉不住气。
皇上如今只有四公主和五公主两个及笄的女儿。
五公主是皇后的嫡出女儿，自然不会派去，皇上不去民间挑，那出嫁的只有四公主，是以，云贵妃才急着想出了那么一招，让皇后认唐韵为干女儿。
谁知竟闹出了大事。
四公主竟拿刀子伤了自己的亲妹妹。
皇上最忌讳的就是手足相残，这才到哪步，就闹成了这样，当日就将四公主禁了足。
这几日云贵妃想着法子上门，连吴贵嫔也跟着来求情，皇上不厌其烦，和亲的人选再不定下来，还不知道后宫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皇上心头并无人选，才找了太子来。
太子却也为难地道，“父皇突然一问，儿臣还真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皇上叹了一声，“原本朕也想过云贵妃的建议，唐家姑娘不错，且也救过安阳的命，本打算再给他唐家一个翻身的机会，等到唐家姑娘嫁去西域，戴罪立了功，这唐文轩也能跟着起来了，谁知.......”
皇上眉头一皱，满脸的嫌弃，“唐家还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才从牢里放出去几日，祖宅都被那败家子能卖了出来。
他还没将消息散出去呢，唐家人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风声，竟逢人就说，自己的女儿要成公主了。
更甚者，打出了他的名头，去阻拦铺子里的人去收房。
要是将来他唐家姑娘当真嫁去了西域，唐家人不是要翻天了，怕是还能求到他跟前来了。
这样的人家，狗都不敢靠近，生怕惹上一身骚，皇上自然也就打消了念头。
唐家姑娘不成，皇上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人选，到时只要礼部一有动作，朝中必定又会掀起一股浪潮。
想起朝中那帮子咄咄逼人的臣子，皇上头又开始疼上了，“你回去瞧瞧，先从罪臣家族里选，实在没有合适的人了，再选朝中臣子。”
太子点头，“是。”
皇上甩出去了一桩麻烦事，心头终于轻松了。
正欲起身去上校场牵马跑上一圈，太子却突然递过来了一本名册，道，“来年开春的选秀，儿臣已经拟定了一本太子妃的名册，父皇过过目。”
皇上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愣了片刻，才一声笑了出来，嗤道，“朕还以为你不上心呢。”
皇上从他手里接过了名册，一翻开，头一个便是苏家的四姑娘，皇上也就瞟了一眼，便要往后翻去。
太子突地道，“苏家四姑娘，乃苏家大房庶出之女，此女品行端庄，且镇守北部边疆的苏将军，正是四姑娘的同胞兄长。”
以亲生妹妹，牵制边疆大将，确实能说得通。
皇上手上的动作又才顿住，目光重新落在苏家四姑娘身上，瞧了一阵，除了那双眼睛灵气一些，其余，都太普通。
虽说头上是有个大将兄长，但也用不着选其为太子妃。
皇上还是翻了过去。
第二页是魏家。
皇上皱眉，抬头疑惑地看向太子，怎么又是个将军世家......
“冬至后，魏将军便得前去西戎建立要塞，此趟关乎着父皇来年出兵的成败，至关重要，儿臣选了魏家之女，魏家必定会尽全力。”
皇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魏家女，生得壮实，五官偏硬，还不如适才的苏家四姑娘呢。
皇上继续往后翻，顾家三房的嫡女顾家六姑娘。
表亲。
皇上眸子一凝，太子便道，“儿臣顾及到母后，便添了这么一个，父皇瞧瞧便是。”言下之意，是不会选顾家。
皇上听不下去了。
也没再往下翻，转过头，眉头紧拧，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太子，“你说你，旁的事上一向精明，怎么唯独在选太子妃这事上，就犯了糊涂。”
“江陵那么多的高门世家，你挑来挑去，就，就挑了这些.......”他那册子里，皇上是一个都没瞧上，“选个太子妃，也用不着关乎到什么朝堂边疆，你选个名门望族，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不好？就像你母后那样的，这些年你不也瞧得见，你母后贤良淑德，性子温柔沉静，何时给朕惹过麻烦事？”
还从不争风吃醋。
几个皇子之中，就她生下来的儿子，最为儒雅，也最为聪明出众。
足以见得，他的想法是对的。
太子太年轻，且出生之后一直呆在皇宫，接受着最好的教育，自然不知何为草根，更不会明白孩子的生母，对孩子的影响力有多大。
儿子随母，聪不聪明关键得看母亲。
要是太子妃选不好，他周家起码三代都会受到影响。
“父皇同母后是天生良缘，儿臣岂能有那等运气。”
皇上心头甚是熨帖，笑着凝了他一眼，将名册还给了他，“离明年开春，也还有段日子，倒也不用如此着急。”
“儿臣认为，那苏家四姑娘......”
“你呀，是没见到真正的好姑娘。”皇上打断了他的话，“等来年来春选完秀，你要是心头还觉得那苏家姑娘好，朕倒也不拦着了。”
太子起身行礼，“儿臣受教了。”
*
从御书房出来，太子脸上的神色并没什么意外。
苏家四姑娘确实太过于普通，他也料到了父皇看不上，此时同他提起，不过是想提前让他心里有个底，不至于到时太突然。
走出乾武殿，上了撵轿，头顶上的太阳从云层间散下来，已经升到了正空，太子阖眼刚打算眯一会儿，脑子里便出现了那道躺在床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太子：......
真不让人省心。
太子不得不睁开眼睛，转过头吩咐明公公，“待会儿，你去请个太医过去。”
她能自己去瞧太医才怪。
明公公点头，回到东宫便派了小顺子跑一趟，顺便将阮嬷嬷也一道给唐韵带了过去。
谁知刚到逢春殿门口，便见屋外立着两位宫娥。
是徐美人的人。
小顺子这段日子夜路走多了，练就了一身反应速度，立马将脚步退了回去，躲在了墙根拐角处，吩咐了一声阮嬷嬷，“嬷嬷先带大人进去，咱就不去了，到时候有什么事儿，回来禀报给殿下就成。”
如今他是个什么身份他清楚。
主子见不得人，他自然也见不得人。
宫里的老太医，呆得日子久了，什么事情没见过，上回在太子的东暖阁内给唐姑娘上过一回药，心头便已经明白了。
但干太医这一行，大多都是‘哑巴’，只管看病救人，旁的事旁的话，从来就当瞧不见，听不见。
阮嬷嬷领着太医进去，刚到门口，便听到了里头的说笑声。
“徐主子谬赞，能得徐主子照拂，是宁家几世修来的福气。”唐韵已经起来了，坐在火炉子边的高凳上，看向对面圈椅里坐着的徐美人。
“先头我都没想到这一层，要早知道唐姑娘是宁家的表姑娘，我早就登门了......”
话音刚落，门前便响起了动静。
阮嬷嬷笑着进来，“五殿下听说唐姑娘今儿病了，特意请了太医过来瞧瞧。”说完又朝着徐美人蹲了礼，“见过徐主子。”
徐美人愣了愣，才反应了过来，回头便看向唐韵，“我就说呢，唐姑娘今儿的脸色不对，原是病着呢，瞧我这不长眼色的，竟还拉着唐姑娘说了这半天。”
徐美人说完，赶紧站了起来，替太医让了位，“唐姑娘赶紧瞧瞧，我就不打扰了，等唐姑娘病好了，我再前来贺喜。”
唐姑娘不顾她劝解，起身执意将她送到了门前，笑着道，“待下回啊，就该我去瞧徐主子了。”
徐美人一笑，“行，那唐姑娘就早些养好身子，我候着呢。”
徐美人领着两个宫娥，走出逢春殿了，脑子里才突地一闪，脚步立在那迟迟不动了。
她就说适才那太医，怎么那么眼熟。
不就是刘大人。
那可不是一般的太医，是东宫太子专属的太医，之前可是皇上身边的御医。
五殿下怎么会去东宫请太医？
合着这唐姑娘，不仅得了五殿下和皇后娘娘的照拂，连太子都在护着了？
之前她送了那么多回的东西，皇后每回只管打赏，从不会多过问她一句，一直不给她一个准话，徐美人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站了队。
直到皇后生辰那日，皇后屏退了身边的人，单独将她留下来，问她道，“徐美人手里的好东西，可是从宁家铺子来的？”
徐美人之前早就同皇后提过，忙地点头道，“是的，宁家如今已经来了江陵，西街开了两间铺子。”
皇后一笑，突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倒是缘分，徐美人许是不知，那宁家就是唐姑娘的外家，这段日子，多亏了徐美人照拂。”
徐美人岂能听不明白。
皇后娘娘怕是要借自己的手，替五公主还了唐姑娘当初救命之恩的情分。
是以，那日云贵妃当着皇上的面，提出了要收唐姑娘为干女儿，皇后抽不出身去提醒唐姑娘，她便派了身边的人，前去相拦。
今儿再一见刘大人。
徐美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宁家，还真就保对了。
“你去查查昨儿去宁家闹事的那几个人，都是些什么来头。”

第32章
宁家的事,徐美人都知道。
徐家能从琼州将宁家带回江陵城，自然得先查一番。
六年前宁家铺子走火走得蹊跷,娘家大房倒是自个儿说了，说是早年在商场上得罪了人，才遭了报复。
真正是什么原因，徐家心头清楚得很。
六年前，唐家先夫人死后，宁家老爷子上门同唐家大闹一场，这事儿过了才六年，稍微一打听，便都清楚了。
唐文轩在位时，是工部尚书,宁家得罪了他,他一个侯爷又手握实权，稍微动动手指头，便能让只是一介商户的宁家，万劫不复。
若是之前,唐文轩还在位，徐家必定不会给自己摊上这么一桩麻烦事，但如今唐家已经被罢官夺爵,人人避之,便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宫中的人都知道皇上极为敬重皇后,但皇后娘娘一向不喜欢拉帮结派,鲜少有人能同其亲近。
徐家人也有自己的算盘。
如今徐家就出了长房一个光禄少卿,眼见年事已高,过不了两年就得辞官,徐家的大公子在户部连个主事都没混上。
徐家人心头早就在着急了。
奈何徐美人在皇上面前跟前说不起话,只得想着法子去攀宫里的主子。
吴贵嫔虽也得宠，但心气儿太高，且已经同云贵妃攀上了关系，哪里看得起底下的这些人。
徐美人好不容易，能有个机会同皇后套上近乎，怎么着也得拼上一把，且不过是帮一个商户在江陵落脚，也费不了什么力。
若能攀上皇后，将来徐家这少卿的位置一撤，皇后必须会再给徐家一条出路。
也算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好又遇上了唐家姑娘救了五公主的命。
徐美人这几日早就递了消息给徐家，让徐家多多照拂着宁家铺子。
话才刚递出去呢，昨日就收到了信，宁家铺子昨夜有人上门闹事，说香粉出了问题，今日徐美人过来，原本打算同唐韵通通气。
还没来得及说，太医就来了。
出来后，徐美人倒也觉得没必要说了。
皇后，五公主，如今再加一个太子，这事儿摆明就是徐家走了鸿运，白白捡了这么个便宜。
徐家不出面，还待何时。
*
徐美人一走，太医便替唐韵号了脉。
月事腹痛，很多姑娘都有，并不能根除，只能靠药慢慢地调养。
刘太医开了几贴温补的药给她，嘱咐道，“唐姑娘近日别碰寒凉的东西，好好歇息。”
唐韵感激地道了谢。
待刘太医一走，阮嬷嬷便关上了门，立在门前，看着唐韵一下红了眼眶，突地道，“姑娘，咱这回怕是真要熬出头了。”
唐韵一愣。
如今人都走了，阮嬷嬷脸上的喜悦之色便也没有挂住，兴奋地同唐韵道，“宁老爷子已经找上了朝廷。”
唐韵手里还提着太医刚给她的药包，“啪嗒——”一声掉进了跟前的火炉子上。
阮嬷嬷赶紧上前，一把捞了起来，“噗噗”用手拍灭了燃起来的火星子。
唐韵哪里还顾不得什么药包，急切地问道，“嬷嬷是从哪儿来的消息？表哥送来的？”
阮嬷嬷知道她着急，忙地道，“奴婢适才从东宫出来，正好撞见蒋相前来寻太子殿下，奴婢亲耳听到蒋相说，西戎要塞接应的人已经选好了，是扬州宁玄敬。”
宁玄敬正是祖父的名字。
唐韵的心口“咚咚——”一阵乱跳，等了这么久，没觉得紧张，反倒是事情成了，突地紧张了起来。
“太子可有回话，如何说的？”
“奴婢也就只听到蒋相这么一句，太子殿下担心姑娘的身子，让明公公急着派了太医和奴婢一道过来瞧瞧姑娘......”
阮嬷嬷能听到这么一句话，已经是不错了。
就算蒋相提交了人选，太子定也不会立马做出决断，还得同陛下商议。
唐韵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祖父的名字一报上去，太子必定会派人去查宁家的底，一查就能查到自己的头上。
平日里太子虽同她极为亲近，但从来不会让她去碰书案上的东西，一旦开始批上重要的折子，便会特意避开自己，生怕被她瞧见。
如今突然冒出来个宁家，以太子的性子，定会想到自己头上。
唐韵强迫自个儿冷静下来，同阮嬷嬷吩咐道，“嬷嬷先去煎药，我写点东西，待会儿你带给太子。”
太子一向极为谨慎，她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得像唐家宅院那般，他自个儿愿意出手了才行。
她还是得从唐家下手。
*
东宫。
太子也不用派人去查，蒋相禀报完，是扬州的宁家，曾经的商户宁玄敬时，太子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宁家这些年早就没了踪迹。
何时去了西戎？
太子直接问，“蒋相是如何寻到宁家人的？”
蒋相道，“不瞒殿下，五年前臣曾去同西域匈奴谈判时，与宁家二房的宁二爷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蒙过他的关照，后来一直都有书信来往，得知其父亲和三弟一直在西戎扎根，臣便联络了西戎附近的使者，前去打听询问了一番，宁家老爷子回话，愿为大周效力。”
蒋相这一番话，大半都是胡扯。
唯有头一句是真的。
当年他去西域时，遇上了一起西域内战，确实曾被宁家二房的宁二爷宁毅成搭救过。
不过后来，并没有书信来往，也并没有派什么使者去西戎寻人，而是宁家老爷子主动找上门，毛遂自荐，愿意助朝廷在西戎建立要塞。
蒋相收到信后，才去查了宁家这些年在西戎的情况。
知道宁老爷子在西戎已经做了四五年的布匹生意后，心头的人选便毫不犹豫地定了他。
一，宁家能在西戎经商四五年，必定已经摸清了西戎的各个势力，是接应朝廷的最佳人选。
二、若宁家得此机会，立了功，他也算是还了当年在西域宁家二爷的关照之恩。
起初太子还挺疑惑。
宁家没有人牵线，就凭他一个远在西戎的商户，根本不会知道朝廷有建立要塞的消息。
唯一有可能，是有人替宁家送了信。
唐韵是宁家的表姑娘。
出手帮助一把，也不是不无可能。
太子正想着她到底是何时从自己这儿知道的，西戎要建要塞的消息，听蒋相说完，倒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就她那样软糯的性子，一个已经破败不堪的唐家，都能欺负到她头上，除了能来勾搭自个儿，她当还没有那份机智。
“蒋大人辛苦了，孤禀报陛下后，再给蒋大人答复。”太子回了蒋大人，随手将奏折搁在了书案上。
太子并没打算将折子呈给皇上。
对于朝廷来说，宁家并非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个商户出身的家族，在作战和谋划战略方面，无任何经验，他若想要这样的人才，随便去西戎抓几个同当地和亲的周人回来。
岂不是比宁家更了解西戎。
他要的不只是能了解西戎地形的人，还得要对方有一定程度的谋略和应变能力，最起码，得读过书。
宁家一家世代为商，未出过一个书生。
说句难听的，给他一个消息，未必都能看懂其中的深意，西征之行至关重要，宁家还担不起此番大任。
最好的人选，还是得找一个了解西戎的朝中大臣。
在未寻到合适的人选之前，他不会将宁家的折子递给皇上。
虽对唐韵来说，或许能彻底地摆脱唐家，多出一条路。
但一码归一码。
他能给她其他任何补偿，可他不会为了她特殊去开一个先例，从前没有过，往后也不会有。
*
午后阮嬷嬷才回东宫，递给了太子一个小匣子，禀报道，“姑娘身子已经大好了，托奴婢送了殿下一样东西。”
听她没什么事，太子便没去接，让嬷嬷先将匣子搁在了一边，处理完了手头上的政务，天色擦黑了太子才打开。
面上的一封信笺已展开。
——多谢凌郎请来的太医，韵儿喝了药，身子已大好，正赌物思人，担心郎君也染了这相思，特意送上此物，以了却郎君的思恋。
脸皮越来越厚了。
太子轻声一嗤，脑子里瞬间闪过了那张狡黠的笑容，紧绷的脑子慢慢地松懈了下来，身子后仰，懒懒地靠在了椅背上。
掌心握住木匣子，拿开了面上的信纸，底下又是几封信笺，太子一一展开，都是大半月在觅乐殿缺失的信笺。
满满几页，全是诉着对他的相思。
太子忍着无聊，将那些信笺看完，目光不由又落到了蒋相送来的折子上，面上突地一讽，她脑子里除了这些情情爱爱，就没想过旁的了？
连徐美人都比她积极。
为了笼络皇后，不辞辛苦，将宁家人都给她接到江陵来了，她怕是还不知。
当夜太子给她回了信，只短短几个字。
“好好读书。”
读书能转移注意力，别整日只知道，思、春。
*
翌日一早，太子起来匆匆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难得赶去了上书房，
却没见到人。
问了一番，小顺子才回来禀报道，“今日早上唐家人递了信进宫，说唐大人不行了，唐姑娘刚才出了宫。”
太子：......
她脑子是不是有病。
这时候回唐家，就她那位继母，还有那位败家子弟弟，她还能回得来？
不卖了她都算好的。
太子愣是被她蠢得胸口发闷，好半晌，才顺过一口气，同小顺子丢了一句，“去接人。”
小顺子急急忙忙地赶出宫去，一路打听唐家如今的落脚地，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唐家，唐家又死不认账。
小顺子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在唐家柴房内找到了人。
人接回来时，已经到了傍晚。
太子刚从乾武殿回来，才下了撵轿，便看到了身后驶来的马车。
太子也没急着进去，就立在门口等着。
马车停稳，小顺子翻身跳下了马车，放好了木凳，扶开车帘，好半晌马车帘子内才冒出了一个头。
刚对上跟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脑袋突地又害怕地缩了回去。
太子：......
得。
她可真有本事。
太子胸口发闷，弯起唇瓣一笑，调头就走，“你今儿就在马车上呆着吧，别下来了。”
他说什么来着。
就她这幅蠢样儿，要真能想出绑上宁家这么一招，他还能高看她一眼，也不至于如此回回都让他派人去捞她的命。
“殿下......”唐韵这回倒是下来得快，赶紧几步追上了太子。
太子没搭理她，头转向一边，平静地问了身旁的小顺子，“怎么回事。”
“那唐家一家当真不是个东西......”小顺子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啪”一下利索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瞧奴才这嘴笨的，唐姑娘莫怪......”
小顺子也是被气到了。
同唐韵道完歉，重新捡起来了话，语气便委婉了许多，“奴才上门询问唐姑娘，唐老爷和吴氏一口否认，说没见到人，要不是奴才带人进去搜了柴房.......”
太子的脚步一顿，盯向了身后已将脑袋垂到了胸口的人。
唐韵见他突地停下，朝自己望了过来，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伸手理了一下自己已经被薅成了鸡窝的头发。
身上的襦裙，她在车上已经整理过，整齐倒是整齐了，可上面的脏污还在。
唐韵又拿手去遮了遮。
太子真不想看她。
小顺子继续道，“等奴才找到了人，唐老爷一口一个强抢民女，怒声斥责枉法何在，吴氏更是拽住了唐姑娘的头发，死活不松手。”
更难听的话，碍着有唐姑娘在，他说不出来。
小顺子进唐家时，打的是五殿下的名头。
唐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也没带怕的。
吴氏说宫里真想要人，就得给个说法，不去西域和亲，唐姑娘就得嫁去国公府为贵妾，如今宫里这般随意前来拿人，是何意。
小顺子只得上硬的。
出去时他只带了两人，压根儿没料到唐家会这般扣着人，这才让唐姑娘吃了不少苦头。
小顺子的话音刚落，太子便弯身，轻轻地握住了唐韵的手腕，一路牵着她，将其带到了东暖阁，才松了手。
一进门，脸上的那份平静神色彻底地不见了，直接将她晾在了那儿，“孤真是多余管你。”
说完，太子自个儿坐在了书案前的木椅上，取了一只狼嚎捏在指尖，快速地打了一个圈儿。
半晌后，唐韵才蹭蹭地走了过去，“殿下......”
太子眼睛一闭。
唐韵又上前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殿下，别生气，嘶——”
太子缓缓地睁开眼，撩起眼皮子，看了过去，“知道疼了？孤昨儿才同你说过，你是觉得孤太闲了，还是觉得自个儿的命大。”
唐韵突地不吭声了。
“问你话呢。”
好半晌太子才听得一道轻轻细细的呜咽声，“可他到底也是韵儿的父亲......”
太子：......
“今日家父以病危之名送信进宫，韵儿若不回去，便会背上一个不孝之名，韵儿无依无靠，也想不出法子来，父母之言，不可不从......”
太子烦躁得要死。
突地起身一把将案上搁着的那本折子，甩到了她面前，“你母亲是宁家的四姑娘吧？宁玄敬是你祖父，折子是他从西戎呈上交给了朝廷，上面有联络的地名儿，自己去写一封信早日攀上关系，你那位父亲迟早得废，唐家也得废，要想抽身，就好好傍上宁家你祖父。”
建立要塞，需要的人才众多。
多他一个宁家，也无妨。
当真能同朝廷做出贡献了，也算是他宁家自己的造化。

第33章
说是甩,太子也不过是稍稍用了些力，给她搁在了跟前。
唐韵惊愕地抬起头,看向他，脸上露出来的呆愣倒是真真实实的。
太子转过头，不再吭声，让她自个儿慢慢反应。
片刻后，太子终于听到折子翻开的动静，又过了半柱香的时辰，耳边便传出了一道惊喜的声音，“殿下，真的是外祖父，是他的笔迹,韵儿认得。”
太子：......
他还能骗了她不成。
太子回头盯向她,唐韵立马拿起了折子，生怕他反悔了一般，倒是又意外地聪明了起来，“多谢殿下！韵儿这就写......”
太子半口气哽上来,又悄声无息地咽了下去。
“能借殿下的笔墨用用吗。”唐韵小心翼翼地询问，小脸上的神色既兴奋又谨慎，再配上她此时的狼狈。
简直是可怜到了极致。
太子没应,只将手里正转着的那支笔,从书案上滚给了她,“写完,赶紧去把你这身收拾干净。”
一头鸡窝,他看着着实碍眼。
“好。”唐韵生怕惹他不快,一番倒腾,动作极为麻利。
磨好了墨,下笔片刻，唐韵便收好了信笺，轻轻地吹了吹墨迹，拿给太子过目，“殿下瞧瞧，可以不？”
太子：.......
她给宁家写什么，关他何事。
太子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瞟见那寥寥一行黑字时，实在是没忍住，伸手拿了起来。
看完，眉心不觉又跳了跳。
一张信纸，飞鸽传书，她就是如此浪费的，什么保重身体，多歇息......
她连写个信都不会？
太子无可救药地看着她，正欲质问，突然想起自己平日里收到的那些情书，倒也明白了，懒得同她再讲，招手道，“你过来。”
唐韵点头，立马到了跟前。
“拿张纸来。”太子见她铺好了信纸，便道，“孤念，你写。”
唐韵认认真真地握紧了笔。
太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她听，“祖翁宁老大人尊前......”
太子：......
太子突地侧目，果然，见她紧紧抿住唇瓣，憋得脸色都发红了，一时没了好气，手指头敲在了她额头上，“你笑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
“韵儿错了。”唐韵脖子一缩，抬起头，神色谦虚地请教道，“殿下，还有呢......”
太子忍不住一嗤。
还有什么还有，她自己不会动脑子。
太子不发话，唐韵一直看着他。
太子：......
“小辈在宫中得知祖父欲替朝廷效力......”既是攀附，便得拿出攀附的条件。
就她适才写的那一行字，宁家人只知道她一个名字，她在哪儿，如今如何，有什么本事，只字未提，信写了也是白写。
恐怕宁家人收到信，也不知道她是何意。
唐韵根本不用动脑子，太子说什么，她写什么。
见天色暗了下来，明公公进来添了一盏灯轻轻地搁在了两人跟前。
唐韵跟前的信笺已写了一半，身子不知何时，早已依在了太子的怀里。
太子的头也极为自然挨在了她的颈侧，紧紧地盯着她手里的笔，见其又停顿了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左侧为身，右上宝子盖......”
去了这么久上书房，不知道她学了啥。
这么多字都不会。
......
刚添了油的灯芯燃得极旺，映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拳心上，单薄的纸张下方投出了一道虚虚的阴影。
唐韵由着他带动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笔尖缓缓在纸张上转动，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墨黑色痕迹，手上的力气不觉松了松。
眸光流转之间，清冷的眼底，突地多出了几分恍惚。
谁又不喜欢这样的温存。
“殿......”
她不喜欢苏家四姑娘。
无论是谁当太子妃，她都不会喜欢，他就不能为自己破一回例吗。
“好了。”太子松开了她，“自己吹干，折好，拿给明公公，明儿给你送出去。”
唐韵一个惊醒，回过了神，看着跟前信纸上的满篇黑字，回过头，唇角弯出了月牙儿，感激地看向了太子，“多谢殿下，今日要没殿下，韵儿真写不出来。”
太子没应。
直起身，又才看到了她头上的鸡窝。
发簪倒是重新插过，稳稳当当地插在了头上，被抓乱的青丝，却打成了结，搅在了一起，凌乱不堪。
昨儿还疼得在床上打滚。
她可真有出息。
太子鬼使神差地伸手，替她捻起了一撮，才刚一使力，唐韵便是一声轻“嘶——”。
知道疼了。
太子手掌握住她的肩头，将其慢慢地移到了一边，“自己去收拾......”
“好。”唐韵应了一声。
脚步从他跟前绕到了案前，一边折起了信笺，一边同他亲昵地说着话，“殿下放心，吴氏也没讨到好，我没薅她头发，我薅的是她脸......”
太子抬起头。
盯着她一脸的自豪，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还起劲了。
唐韵看着太子渐渐深邃的目光，冲着他讨好地一笑，“韵儿今儿身子不干净，先回了，殿下早些歇息。”说完便蹲了个礼，转身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太子没去留她。
他真不想看到她那一头鸡窝。
太子从椅子上起身，扫了一眼砚台里的残墨，眸子一凝，不由捏了捏眉心。
他都干了些什么......
太子捡起手边上的狼毫，“啪”地一声丢进了跟前的笔筒，刚走在案前，暖阁处的珠帘又是一阵响动。
太子回过头。
唐韵从那帘缝里伸出了头来，目含感激地看向太子，真诚地说了一声，“多谢殿下。”
太子：......
她到底走不走了。
太子的脚步刚往门口一转，唐韵立马缩了回去，转过身，这回倒是真走了，没再回头，脚步出了暖阁，下了殿前的踏跺。
面朝着夜色时，唐韵绷住的心，才慢慢地松懈了下来。
唐韵抬起头，望着跟前昏暗的甬道，还是头一回注意到了宫墙上挂着的一盏盏明亮的灯火。
那火光在浩瀚的夜空下虽瞧着微弱，可走近了也能见到熊熊燃烧的簇簇火焰。
无人窥见的黑夜微光之处，唐韵的眼底到底了露出了一道轻松。
这么久了，他总算是送给了自己一样想要的东西。
*
觅乐殿。
五公主已经养了大半月的伤，虽没伤到筋骨，但留了那么多的血，伤口并不浅，还得慢慢养一段日子。
太医不方便包扎，宫娥又不懂，五公主特意叫来了韩靖，每日替她换两回药，早上一回，晚上一回。
今日辰时一到，韩靖便过来了，五公主极为自然地拉开了衣襟，露出了半边光洁的肩头，侧到了韩靖跟前。
韩靖似乎也已经习惯了，熟练地将药膏敷在了她的伤口，一双眼睛，目不斜视，没有半分偏移。
五公主盯着木几上的葡萄，有些馋。
身子刚往前一倾，便被韩靖抓住肩头，给按了下来，“殿下坐好，还未包扎完。”
五公主被他一拉，回过头，不太耐烦，“都已经结痂了，有何可包扎的。”
韩靖不语，抓住她的胳膊，利落地替她绑好了白纱，才起身道，“殿下既然已经好了，属下明儿便不再过来了。”
他还有一堆的要事要忙。
五公主没应他，一面套着衣襟，一面问道，“本宫要的那几页游记呢？”
“属下无能。”
五公主抬起头，看向他，讽刺地一笑，“韩大人本事可大着呢，怎么就无能了。”
五公主说完，见他又是一副立在那打死不吭声的模样，也懒得同他再磨下来，蹙眉催了他一声，“尽快找来，本宫就缺那几页了。”
“属下告退。”
五公主看到他腰间的弯刀，突地想了起来，及时出声道，“等会儿。”
韩靖顿步，并没有回头。
她又想如何。
五公主吩咐秋扬，“将本宫屋里的刀鞘拿来。”
秋扬点头，忙地进屋去取。
五公主见他背对着自己杵在那儿，身形站得笔直，不由一嗤，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人。
这股子不近人情的味儿，倒是同她那皇兄颇有几分相似。
五公主招呼了他一声，“先吃颗葡萄？”
“属下不饿。”
“喝点茶吧？”
韩靖终于回过了身，看向安阳，“五殿下要没什么......”
话还没说话，秋扬便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把弯刀的刀鞘，五公主拿了桌上的绢帕，慢慢地擦了手上的葡萄汁水，这才起身走到了韩靖提前。
到了跟前，五公主伸手便就去解他腰带上挂着的弯刀。
韩靖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用了些力，“五殿下。”
五公主看着他一笑，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头，轻轻地戳了戳他的手背，“韩大人，这手摸哪儿呢。”
韩靖神色一僵。
片刻后，到底是松开了她，别过头去。
五公主最喜欢看他这幅模样。
分明很排斥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在龙鳞寺的那段日子，她不就是这个感受。
五公主抓住他的腰带，故意往自己跟前一拉，韩靖的身子被迫地靠了过来，胸膛撞上了她的额头。
韩靖耳尖遽然一红，目光落下，咬着牙正欲开口，五公主却已经埋下了头认真地解起了他的弯刀刀鞘。
“上回本宫就见你这刀鞘磨损了，特意买了个新的回来，免得你这番出去被别人说，主子待你寒酸。”
韩靖提醒她，“五殿下不用操心，东宫自有人替属下准备。”
言下之意，她并非是自己的主子。
五公主岂能听不出来。
“只要一天在替本宫做事，本宫就得对你负责。”
韩靖：......
五公主成功地取下了他的弯刀，回头从秋扬手里拿过了新的刀鞘，又给他重新装了上去，弯刀被她随意抽出的一瞬，韩靖的眼皮子肉眼可见地跳了跳。
“哐当——”一声，五公主将弯刀插入了新的刀鞘内，身子后仰，端详了一阵，满意地道，“这才配。”
韩靖实在没工夫同她玩闹，“五殿下可还有旁的事。”
“没了，你走吧。”五公主这回倒是干脆。
韩靖转身便走。
脚步刚下台阶，身后便又传来了五公主的声音，“韩大人记得，晚上来给本宫换药。”
韩靖头也没回。
可五公主却乐得欢，她真的好喜欢看他这幅吃瘪的模样，每回见他如此，便觉得在报龙鳞寺的仇。
五公主进屋，继续剥起了葡萄，午时了，才听宫娥说起，昨儿唐韵被唐家人欺负了。
五公主正歪在软榻上躺尸，眼皮子都快合上了，愣是一下坐了起来，“是唐家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秋扬禀报了一遍，“唐家如今就只有唐姑娘这么一条路，那唐公子将唐家宅院输给了赌坊，还欠了一屁股债，如今一家挤在了一处破院子里，唐家想不出法子，昨儿便给唐姑娘递了一封书信进来，说是唐老爷身子不行了，唐姑娘一着急，便出了宫，一出宫，险些没能回来。”
五公主听得脑门心直跳，“后来呢？”
“后来......”秋扬目光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了，才悄声附耳同五公主道，“太子殿下派了顺公公去寻，昨儿回来直接将人带去了东宫。”
五公主一愣。
突地一声嗤笑，“这可是难得，咱们那位皇兄，一向铁面无私，坚守规矩，怎还干起了强抢民女这档子无赖事儿。”
秋扬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又轻声道，“太子殿下昨儿打的是殿下的名头，这不今日唐家人便去了京兆府敲鼓，非得要五殿下将人还回去......”
五公主：......
五公主惊愕地看向秋扬，半晌才吐出一句，“合着本宫又成背锅的了。”
前段日子，四公主还同身边的两个伴读埋怨，“那绣房，成日都在忙乎五妹妹的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妹妹又要出嫁了呢，那么多的好料子，她也不怕穿不完，这般下去，她觅乐殿索性自个儿设个绣房得了......”
五公主头大。
“京兆府怎么处置的？”
秋扬一笑，“原本那些要账的，还愁寻不到人呢，这鼓一敲，直接被京兆府的高大人扣押了下来，说先让唐家把欠人的钱银先还了再说。”
这才从牢里出来多久，自己又折腾进去了。
这要是旁的人家，五公主已经骂上了难听的话了，如今心头只替唐韵糟心，“韵姐姐怎就摊上了这么个家族，往后该如何是好......”
父皇说得没错，唐家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害了自个儿不说，韵姐姐也被一道牵连了进去，要不是碍着有皇兄在，五公主倒是觉得，云贵妃那建议也不错。
做母后的干女儿，当个公主。
五公主又才想了起来，“父皇那儿，可有定下来和亲的人选了？”
秋扬摇头，“听说已经交给了太子殿下，如今朝中臣子个个自危，谁都不想被盯上......”
五公主脸色不太好看，“西域匈奴日渐猖狂，这帮老匹夫，回回都不建议出兵，如今又将头缩进了乌龟壳里，西域之地就如此可怕？历代王朝，嫁去西域的公主还少吗，个个都只记得前朝那两个没得善终的，怎就不说说之前周家几位嫁去乌孙，为我大周守护了几十年和平的公主？再说前朝那两位，皆是自个儿偷跑回大周，半路上死在了乱战中，怨得了谁......”
五公主突地道，“要真没人去，本宫去......”
横竖她这辈子也没打算规规矩矩地嫁人，倒不如去西域同乌孙和亲，为大周做出点贡献。
秋扬脸色一白，急得就要去捂住她嘴，“殿下，可别乱说......”
一旦去了西域，可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这谁去也轮不到五殿下去。
五公主没再说话。
她并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想去西域看看。
秋扬见还在想着，忙地打断，“殿下，要不咱去瞧瞧唐姑娘吧。”
五公主这才回了神，“行，本宫去瞧瞧。”
*
唐韵昨儿压根儿就没什么事。
月事过了头一日，小腹便也没有那么疼了，再加上昨儿太医开的那药，她是正正经经地喝了几顿，身子轻松了许多。
她自来就很珍惜自个儿的身子骨。
在唐府最后的六年里，纵然再艰苦，她也从未虐待过自己的身体。
她也没对太子说谎，吴氏除了薅了她几根头发，旁的还真没能将她如何。
若非自个儿愿意，吴氏也薅不到她的头发。
五岁起，她便开始同先生学扎马步，七岁上马背，在校场同一帮儿郎挥着刀枪，挥到了十岁，断也没有旁人看起来的那般较弱。
只不过她如今落魄可怜，人人瞧她，便也忘了当初，她也曾是侯府世子，曾同顾家的几位公子，拼过刀枪。
罐子里药阮嬷嬷早就已经给她煨上了，唐韵从东宫回来，便倒了一碗，喝完，沉沉地睡了一觉。
翌日寅时三刻准时到了上书房。
四公主，五公主都没来，室内尤其的安静。
唐韵认认真真地听起了课。
手里的几张宣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每一个字均是下笔流畅，极为工整，并非有她不会的。
唐韵写的文章，从未上交过先生，一下课，便将宣纸折好，熟练地夹在了书本里，带了出去。
刚到逢春殿，五公主便来了。
一碰面，五公主眉头就愁上了，“你可怎么办......”
她要当真去了西域，最放心不下的应该就是唐韵。
分明那么可怜，却格外地努力。
真让人心疼。
“本宫都没去，你大可在家歇息几日。”五公主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打量了一圈，见其身上并没有哪儿受伤，才放下心。
唐韵让她坐下，转身便从橱柜里拿出了一盆备好的食材，和一套锅碗瓢盆儿。
五公主惊愕地看着她，“韵姐姐这是？”
“殿下今儿想不想吃臊子油泼面？”
在龙鳞寺，五公主提起那家面桩时，她实则并没有去过，不过是路过，瞧见了一回罢了。
说的话，也只是诓她。
是以上回她同嬷嬷出去同宁家表哥相见，特意跟着阮嬷嬷去了五公主曾提过的那家面桩，点了臊子面，吃过一回，便也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她拿不出来旁的东西来感激五殿下的恩情，五殿下也不会稀罕。
唯有在这些点点滴滴中，尽量地去补偿她。
五公主正闲得无聊，听她一说，眸子瞬间亮了，连连点头，“自然是想。”
宫中固然有膳房，能做出各种好吃的满足她，可怎么都比不上在龙鳞寺那会儿两人围着火炉子烤肉来得香。
过几日便是冬至，一到下午，外面便吹起了凉风。
两人拴好了门，就围在火炉子边上，一面聊着，一面吃着面食。
没有身份的悬殊，彼此之间，不过是两个再平常不过的姑娘。
聊起话来，也没有顾忌。
五公主看了一眼唐韵，突地问，“韵姐姐是如何上喜欢皇兄的？”
唐韵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神色一愣，抬起头，“我......”
“本宫如今还真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人了。”不待唐韵回答，五公主又道，“蒋家公子可真是丧了天德了，如今本宫瞧谁，都像是负心汉......”
唐韵见她没再追问，送了一口长气。
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心疼地劝说道，“公主尊贵，长得又好看，心肠也好，将来定会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公主要是不想嫁出去，等成婚后，住进公主府便是。”
皇后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断也不会让她受苦。
五公主却似是没有听她在说话，托腮沉思了一阵，抬头看向唐韵，悄声地问道，“皇兄有没有亲过韵姐姐，韵姐姐是何感觉。”
唐韵的脸色“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处，支支吾吾地道，“殿下，问这作甚.......”
五公主见她不说，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更是好奇，“这儿又没旁人，韵姐姐就说说嘛，不瞒韵姐姐，我还没同人亲过呢......”
之前她倒是给了蒋家公子机会，蒋家公子回回都说，“臣不敢。”没胆儿亲她，却有胆儿背着她同别的女人生孩子。
唐韵被她臊得没脸见人了，“等公主成亲了，自然便知道......”
五公主见她实在是臊得慌，便也没再问。
她不想成亲。
只是想知道，同自己喜欢的人亲热，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
两个姑娘从午后聊到了天色擦黑，才歇了下来。
五公主一走，唐韵便开始收拾碗筷，因月事还未干净，今日不用去东宫，唐韵沐浴完，便躺在了床上。
脑子里突然窜出了五公主适才问她的那句，“皇兄有没有亲过韵姐姐......”
亲过。
微凉的唇瓣，有一股子冷梅的清香，霸道欺来，从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什么感觉？
没感觉，每回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昔日激烈的画面跌宕而来，唐韵陡然一惊，赶紧掐了念头，眸子内瞬间恢复了清明，又开始想起了下一步。
冬至后，大周便会派人去西戎，同外祖父接应建立要塞。
最迟春季，大周便会出兵。
她从来不担心宁家的实力，宁家一家虽世代经商，却从未落下过读书认字，且如今在外奔波了六年，宁家人必定也练出了一身摸爬滚打的本事。
宁家缺的只是机遇。
如今太子给了宁家这个机遇，西戎外祖父那，她便完全可以放心，接下来就剩下江陵大舅舅这头。
宁家一来江陵，她便让阮嬷嬷盯着宫里的那位，可毕竟手脚有限，消息来得太慢。
大舅母说得对，唐文轩固然针对了宁家，当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烧宁家的铺子。
必定还有人。
唐家当初能依靠的，也只有吴贵嫔。
徐美人那日过来，明显就是有话说。
如今除了宁家，她当也没有旁的事，特意上门来找上自己。
明儿得找个机会，去问问徐美人。
*
两日后，唐韵才去找了徐美人。
上书房一下学，唐韵便去了徐美人经常去的一处御花园游廊。
等了约莫两刻，便见到了徐美人的身影。
“唐姑娘？”
徐美人远远见到人，赶紧让两个宫娥在身后守着，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唐韵跟前，意外地问道，“唐姑娘怎么来了这？”
唐韵一笑，“上回徐主子特意上门，我还未来得及回礼呢，如今我这身份又不敢明摆着登门，怕给娘娘惹了麻烦，便想了这么个法子，知道娘娘喜欢来这儿瞧兰花，才赶过来碰碰运气。”
徐美人见她如此机灵，倒觉得省了不少事。
她正愁着，该如何寻她呢。
徐美人拉着她走到了一处转角，也没绕弯子了，“那日皇后寿辰，唐姑娘能猜到我头上，我便知道唐姑娘是个聪明人。”
旁的她也不必多说。
宁家来了江陵之事，想必她也已经知道了。
唐韵也极为懂事地同徐美人蹲了一个礼，感激地道，“我替大舅舅一家，多谢徐主子。”
徐美人赶紧扶起了她，“唐姑娘别见外，不过是举手之劳。”
带宁家来江陵，并不是难事。
如今的事，倒是有些麻烦。
前儿闹出的香料问题，徐家都出面解决了，可最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波人，时不时去宁家的铺子门口上打闹一场。
只是平常的口角，又无法报官。
如同江湖无赖，怎么也撵不走，宁家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被他们一闹，哪里还有什么客人上门。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虽不知道宁家之前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但如今都过了这么久了，宁家一来江陵，又被麻烦缠身，必是是被人盯上了。”
起初徐美人怀疑的是唐文轩。
唐文轩如今正在京兆府地牢里扣押着，哪里还有本事去闹事。
徐美人倒是想到了一人。
可这档子事，她不敢去随意乱猜测，毕竟是宁家的家事，她来告诉唐韵，便是看她能不能想个办法。
唐家夫人落难成了那般，都不见那位贵主子去皇上面前求过一句情。
足以见的，是个心思深沉的。
她的位份只是一个美人，没有皇后娘娘明着发话，她徐家还不敢去惹，且那位主子身后，还有个云贵妃在那。
唐韵心头虽已经预料到了，但还是沉了沉。
果然没有消停。
唐家都自作自受，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却依旧紧咬着宁家不放。
唐韵想不明白，当年到底是有何过不去的坎儿，或是有什么把柄，为何一直不让宁家翻身，却又给宁家留了一条后路，并没有赶尽杀绝。
“多谢徐主子告之，我明白了。”
徐美人见她神色有几分着急，又道，“唐姑娘一直呆在宫里，外头的消息传不进来，往后唐姑娘要是想知道些什么，交代一声便是。”
唐韵点头，感激地道，“那我先谢过徐主子了，来日若徐主子有何差遣，唐韵定会尽上全力。”
徐美人就喜欢同这种人打交道，彼此是什么目的，虽不戳穿，却心知肚明。
徐主子不敢让她多呆，催了一声，“唐姑娘先别想其他的了，眼前这事儿，还得唐姑娘多费心思。”
“好，我就不叨扰徐主子看花了。”唐韵转身从长廊的另一端，走了下去。
身影快速地穿过御花园，上了红墙甬道内，脚步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如今看来，当年对付宁家的人，确实不只是唐文轩。
还有吴氏。
吴贵嫔若出手，徐家确实惹不起。
可她图什么呢。
从唐家开始败落，吴贵嫔便没有使过什么力气，如今她的亲姐姐入了大牢，也不见她想法子搭救，却有精力专门去对付宁家。
且宁家出事时，她不过是个美人，是怎么伸手到了扬州，去灭了宁家，给吴氏腾出了一条明路。
唐韵想不明白，也没功夫去想明白。
眼下最着急的是如何保住宁家的铺子。
对于宁家来说，可不只是两间铺子那般简单，还是将来宁家在江陵的落脚之地。
宁家还得在江陵置办家业，建立宁家的府邸。
祖父在西戎立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往上爬，表哥科考，宁家在官途上的打点，都需要江陵这块地方来建立起关系。
是以，宁家必须得在江陵稳住脚跟。
可眼下，徐家都不能对付，她又该找何人......
她不可能去找五殿下。
五殿下那样的姑娘，太干净，她不能再拉着她下水。
唐韵正愁着，对面甬道上，便走来了一道身影。
明公公。
看到明公公的那一刻，唐韵愁云重重的眸子内，突地快速地划过一道光芒。
明公公寻了一圈没有寻到人，如今终于见到了唐韵，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几步上前，笑着同她道，“唐姑娘可让奴才好找。”
唐韵见他气喘气喘吁吁，赶紧询问，“不知明公公有何事。”
明公公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封信笺，交给了她，“明日便是冬至，殿下适才已随着陛下去了行宫迎冬，恐怕还会在行宫待上几日，碍着有人在，殿下不好带上唐姑娘，只在这信笺上写好了地名儿，唐姑娘收拾收拾，照着这地名寻去，明日午时，殿下会在那候着唐姑娘。”
唐韵的月事耽搁了四五日，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太子了。
忙地接过明公公手里的信笺，“我明白了。”

第34章
明公公送完信,赶紧折身走了，去追太子。
唐韵回到了逢春殿。
明儿冬至,上书房当也不会开课，唐韵将书本收好，放在了木箱子内，转身解开了火炉盖儿，添了些木炭进去。
火苗子刚燃起来，阮嬷嬷便来了。
皇上和太子都不在，宫里的人难免有些懒散，个个都在着急地寻着主，想着明儿冬至能在哪个殿里搭把伙。
因之前皇后在东宫的静安殿走了那一趟，如今阮嬷嬷还不能同唐韵相认,明面上仍是东宫的人,偶尔去皇后殿下帮忙酿酒，做香包。
如今皇后走了，阮嬷嬷立马赶来了逢春殿。
往年冬至，都是唐韵和阮嬷嬷一起过,知道唐韵明儿要赶去行宫，阮嬷嬷过来时，便从东宫的膳房内带了些馄饨,打算提前过了。
阮嬷嬷架着锅子煮,唐韵披了一件披风坐在榻上,翻起了太子送给她的那些书。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唐家的那阵。
吴氏虽苛刻,但碍着名声,也不能当真不管唐韵的死活
每回冬至,都会让人送来半碗带汤的馄饨,阮嬷嬷借机将偷偷买来的一些馄饨一并给煮了。
两人端着碗,也是这般坐在火炉子前。
阮嬷嬷装了碗，抬头看向唐韵，唐韵的目光正落下，瞧着手里的书页。
身上披着的披风是名贵的云锦缎子，软软的狐狸毛蹭在她的颈侧，将那张莹白美艳的小脸衬得高贵又清雅。
阮嬷嬷轻轻地松了一口气，除了名分，旁的太子确实对姑娘都好。
“姑娘趁热吃。”
“多谢嬷嬷。”唐韵一笑，忙地搁了书，双手捧着碗，轻轻地嘬了一口热汤，热滚滚的汤汁进喉，一路浸到了肺腑。
周身一暖，倒觉得跟前的火炉子有些烤人了，唐韵身子往边上移了移，下了床榻，同阮嬷嬷一并坐在了高登上。
吃了两口，才轻声同嬷嬷道，“今日我去见了徐美人。”
阮嬷嬷神色一紧，看向唐韵。
唐韵轻声道，“宁家铺子又有人闹事。”
阮嬷嬷眼皮子一跳，“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奴婢这段日子一直盯着明春殿，可是一点动静都没，那吴贵嫔，除了去云贵妃和皇上那，几乎就没去过旁的地儿，连御花园都没去......”
她身边的几个宫娥，阮嬷嬷也是一直在盯着，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她哪里来的路子，去动宁家。
唐家，更不可能。
吴氏还在府衙里押着呢，唐文轩怕是自顾不暇。
唐韵奇怪的也是这一点，吴贵嫔任何动静都没，就能让徐家都摸不到底，也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人。
“明日我去行宫之前，去一趟宁家，当面问问。”
阮嬷嬷点头，“成，奴婢先去送个信。”
*
宁安殿。
今年去行宫迎冬的只有皇上皇后、太子和二皇子，四公主禁足，五公主受伤，三皇子身子弱经不起冻，都留在了皇宫。
就连颇为受宠吴贵嫔，也没能去成。
因四公主的事，吴贵嫔几次向皇上求情，昨夜走之前，还再为四公主说话，皇上心头一烦，今儿索性也不带了。
云贵妃更不用说，女不慈，母之过。
事发后，云贵妃也被皇上一并罚在了宁安殿，好好反省。
皇上一走，云贵妃便招来了吴贵嫔。
这几日心头本就为四公主被五公主耍了一道，生着闷气，如今见吴贵嫔又出了岔子，一时没了好气地道，“好好的你去提安平作甚，陛下这回明摆着是铁了心要治咱们母女俩，你那一提，自个儿也跳进了泥潭，如今好了，行宫也去不成了......”
吴贵嫔陪着笑，“这不好吗，臣妾还能留下来陪陪娘娘。”
云贵妃眼皮子一跳。
她需要她陪？
也不知道她这回是哪根筋搭错了，白白浪费了机会，她还指望着她过去能照应一番二皇子，如今可好，人家夫妻两带着太子，就她的儿子一个是个局外人。
也不知道，被排挤成什么样。
“你呀，就是个蠢的。”云贵妃心头虽没领她的情，脸上却笑得温和。
吴贵嫔也没反驳，笑着道，“近段日子天气凉了，臣妾为娘娘和四殿下缝了一对护膝，娘娘瞧瞧，可喜欢？”
吴贵嫔说完让身后的宫女将东西奉上。
云贵妃示意身边的嬷嬷接了过来，轻声埋怨道，“你还真是半点都闲不得，你有那功夫还不如想想法子，将身子调理好，早些怀个皇子。”
云贵妃话音一落，吴贵嫔的脸色瞬间发白，紧张地道，“娘娘说笑了，我这身子骨，哪能有那福气，若非娘娘关照着，怕是早就垮下了。”
云贵妃看了她一眼，见她吓成这样，便也没再为难她了，“你身子弱，今儿天气凉，早些回去歪着吧，别受了凉。”
吴贵嫔点头，起身行了礼，“娘娘也当心身子，臣妾就不叨扰娘娘了。”
一出宁安殿，吴贵嫔脸上的神色立马变了。
什么东西。
自己没本事养出来了个蠢货女儿，被人耍了，竟还能将气撒在了她身上，她既心疼儿子，有本事就自个儿跟过去啊。
还拿孩子来威胁。
可如今她偏生最怕的就是腹中的孩子被人察觉，怕惨遭不测......
*
回到明春殿，吴贵嫔便屏退了屋里的宫娥，只留了严嬷嬷。
上回因为唐韵，愣是让她忍痛将自己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一个宫娥给处置了，如今身边能信得过的，只有一个严嬷嬷了。
吴贵嫔问道，“如今宫里都有哪些人？”
严嬷嬷回禀道，“陛下带上了魏公公，皇后和太子身边的几个亲信，都一道去了行宫。”
吴贵嫔心口松了松。
并非是她当真有多心疼四公主，而是她必须得留下来。
今日夜里她约了人。
若非迫不得已，她是真不想见对方，如今她只想好好过日子，为了怕麻烦，她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没去搭一把，就怕惹火烧身。
即便如此，还是被人找上了门。
当日天色一黑，吴贵嫔便让人熄了灯，殿门虚掩，却没上锁。
亥时一到，门口便有了动静。
那人轻轻地推开门扇，却没进里屋，关上门后，只立在外间，同里头坐着的吴贵嫔道，“主子让小的给娘娘带个话。”
听声音是个男的。
吴贵嫔并不认识，一瞬间，脊梁都绷紧了。
“宁家的事请娘娘放心，主子在想法子，半月内必定会将宁家赶出江陵，再无翻身之地。”
如今吴贵嫔被捏住的把柄也就只有这么一桩。
当年父亲托唐文轩将她引荐给了皇上，皇上看中了她的姿色，一夜宠幸，便带回宫中封为了美人。
之后，为了让姐姐过到明路上，成为唐家的正夫人，父亲又利诱唐文轩，让其设计揭开了唐家世子女儿的身份。
再逼死唐家先夫人宁氏。
姐姐成功地当上了唐家的正夫人，儿子也成了唐家世子。
担心宁家事后来闹事，父亲铤而走险，找人将宁家的铺子一夜之间烧毁，并借唐文轩之手，阻断了宁家上江陵的告发之路。
甚至一度将宁家逼到了西戎。
本以为这辈子宁家再也不会出现，谁知徐美人为了讨好皇后，竟然去琼州找到了宁家的大房，接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当年的事，都过去六年了。
她的父亲早就离世，唐家也败落至此，她本不想再去惹事，只想顺顺利利地诞下皇子，靠着自己，好好地过日子。
如今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说自己是当年替父亲做事之人，宁家的铺子是如何被烧的，水路上的生意是如何被劫的，对方都一清二楚。
实则，在几个月前，这人就已经来找过自己一回。
但宁家的事论起来，多半也与她无关，要找也是该找唐家，还有她姐姐才对，当时吴贵嫔将事情告诉了唐文轩和吴氏后，便没再搭理。
本以为唐文轩已经搞定了。
如今唐家没了，这人再次找上门来，吴贵嫔才知麻烦还在，以为对方想要的是钱，送了不少银票出去，均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不得已，吴贵嫔才答应约在了今日。
吴贵嫔伸出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对方穿着一身宫中太监的衣裳，头垂得很低，吴贵妃跟前看不清他的样貌。
但也清楚，能悄声无息地走到她的明春殿来，本事定不小，吴贵嫔手有些抖，壮着胆子问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娘娘先不用管，时候到了，自会有人前来告之，只要娘娘肯听话，别像上回那般，不识趣。”
吴贵嫔心头一跳。
那人继续道，“唐家只是给娘娘的一个警告，娘娘若是再执迷不语，下场只会比你唐家那位姐姐更为凄惨。”
吴贵嫔只觉得身上的血液一阵倒灌，手脚都冰凉了。
合着唐家还真是遭了人算计。
是他们故意找上的耀哥儿，那出城的俘虏又是怎么回事......
吴贵嫔的脑子突地一下炸开。
“当年吴老将娘娘送进宫的那一刻，娘娘这辈子就注定了不会有清净日子过，娘娘还是早些认命，别去妄想那些娘娘不该得的。”
吴老，当说的是她的父亲。
他们竟然连这事都知道，吴贵嫔只觉得毛骨悚然，“你们到底是谁？”
“娘娘放心，只要记得每月去御膳房，南面宫墙下的一块砖缝里，取走一个胭脂盒子便是。”那人说完，转身拉开门，脚步同来时一般，悄声无息。
良久，吴氏才扶着严嬷嬷的胳膊，从软榻上起了身，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朝外一望，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吴贵嫔赶紧让严嬷嬷关了房门，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严嬷嬷摸出火折子点了灯，出去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吴贵嫔喝完，心跳才慢慢地缓了下来。
虽还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但她明白，一定不是什么好惹的。
能清楚自己的父亲，和当年的一切，这怕是有备而来，“明日你出去一趟，送点银子将唐家人捞出来。”
她不想惹麻烦，如今也躲不掉了。
*
明日要去行宫找太子，唐韵没法陪同五公主在宫中过冬至，天色擦黑时，唐韵便去了一趟五公主的觅乐殿。
刚到门口，听秋扬说韩靖也在，唐韵立马顿了脚步，同秋扬道，“别去通传了，就当我没来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明儿早上我再来。”
秋扬还未来得及挽留，唐韵已经走了出去。
秋扬进屋，本还打算禀报，见五公主已经歪在了榻上，一双手紧紧地拖着韩大人的衣袖，嘟囔地唤了一声，“韩大人......”
秋扬脸色一红，赶紧退了下来。
今日皇上皇后太子都去了行宫，没人管着，五公主如同放飞的金丝雀，在自个儿的笼子里，使劲儿地扑腾了起来。
刚喝完一坛子酒，韩靖就来了。
给她换药。
一进屋，韩靖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抬起头，果然在软榻上看到了已经醉成一摊烂泥的五公主。
“看来殿下的伤已经彻底地好了。”韩靖说完，转过了脚步。
五公主听到声音，突地从榻上翻了个身。
一张脸眼见就要磕在地上了，韩靖及时地弯身，捞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抱枕，给她扔了过去，垫在了她的头下。
五公主跌在地上，酒劲儿终于醒了一些，抬起头，看着跟前模模糊糊的身影，不太认得清，“韩大人？”
韩靖正要走出去，五公主极为自然地拉下了自个儿身上的衣襟，露出了一边肩头，含糊不清地道，“来吧。”
韩靖：......
酒都喝了，伤口包不包扎，已没什么意义。
“殿下的伤已经好了，不必包扎。”一个月，伤口早好了，不过是在敷祛疤的药膏。
“不必包扎你也得给本宫取了，这不还包着的嘛。”五公主早就觉得那纱布碍事了，有些不耐烦地催了一声，“韩大人能快些吗，是成心想冻死本宫吗。”
韩靖走了过去。
手掌握住了她的肩头，醉酒后，雪白的肤色上，布了一成酡红，从脸颊一直延伸到了颈项，再到露出来的胳膊。
韩靖的眸子始终只盯着跟前的白纱，轻轻地解开了系带。
五公主却偏过头来，看着他，轻声问道，“韩大人，是不是觉得本宫很烦？”
韩靖没说话。
“实话同你说，本宫也曾觉得你烦过，本宫又不是真的去抄经念佛，你分明知道，还那般对我，不让我吃肉，不让我喝酒，还逼着我抄经书，你知道吗，本宫那一个月，脑子里除了酒肉和满篇的经文，什么念头都没了，甚至连那个男人的脸，本宫都记不起来了，压根儿就忘记了自己曾刚杀过一个人，曾双手沾满过鲜血......”
韩靖的眸子微微动了动，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五公主看着他，突然轻轻一笑，柔声道，“我知道韩大人是为我好。”
韩靖的手一顿。
“韩大人是觉得本宫可怜，想同情本宫。”五公主凑近她，问道，“那日本宫哭的时候，韩大人看到了吧？”
在街头的巷子里，躲在一堆木柴后，恐惧又难受，脸上不是泪就是血，狼狈得连皇兄都没敢认。
皇兄过来她时，他就在皇兄身旁。
“属下什么都没看到，殿下喝醉了，早点歇息。”韩靖扯下了她胳膊上的白纱，伤口长出了一块嫩肉，愈合得很好。
韩靖起身，朝外走去，袖子突地被五公主拉住，“韩大人......”
韩靖回头，“殿下还有什么事。”
“你讨厌本宫吗？”
“殿下身份尊贵，受万人敬仰，臣何来厌恶之意。”
五公主拽住他袖口，盯着他手背上捏起的青筋，疑惑地道，“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同本宫摆出一张臭脸？本宫得罪你了？”
韩靖：.......
“行吧，本宫是得罪了你，不该差使你，但谁让本宫就喜欢看你呢。”
韩靖身子微僵，拽了一下被她抓住的衣袖，“殿下喝多了。”
五公主就是不放。
僵持了一会儿，五公主索性两只手都抓住了他。
“五殿下松......”
“韩靖，你有喜欢的人吗？”
韩靖眼睛一闭，懒得同一个酒鬼说话。
五公主从软榻上，歪歪扭扭地立了起来，歪头看向他，诱惑地道，“你告诉本宫，本宫就放你走。”
“没有。”
说完，韩靖便不耐烦地去抽自个儿的胳膊，五公主却压根儿没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韩大人，可真好骗。”
韩靖：......
“那就好办。”
韩靖还未意识到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五公主的身子便突然往前倾来，本就踉跄的脚步，愈发站不稳了，脑子砸在韩靖的胸膛上，韩靖一只脚及时后退，稳住了后移的身子。
两人站稳后，五公主的手已经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仰起一张酡红的脸，目光看向了他的薄唇。
“本宫告诉你个秘密，每回韩大人给本宫说话，本宫的心思实则都不在，都，都在韩大人这张嘴上。”五公主迷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唇瓣，口齿不清地道，“韩大人的唇真的很好看，本宫每回瞧了都有些心猿意马......”
韩靖的耳尖“蹭”地一下辣红，忍无可忍地去掰她的手。
适才取完纱布，五公主的衣襟根本没拉上去，如今两边肩头都露在外，被韩靖抓住手腕，也不挣扎，只轻声斥道，“韩大人，又乱摸了。”
韩靖咬牙，刚松开她的手，五公主的身子又倒了过去，软软地趴在他身上，突地道，“要不韩大人给本宫当几日面首吧？”
韩靖的眸子一缩，“殿下请自重。”
“就几日，几日就好，三日，两日，一，一日也行......”
韩靖脑门上的青筋都开始跳了，俯下头，见到她那张醉得人样的脸时，心头窜出来的火气，瞬间灭了个干净。
他同一个醉鬼，废什么话。
韩靖一把擒住了她的胳膊，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走向了床榻。
正欲将她丢下去起身走人，五公主突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祈求地道，“真的，本宫不碰你，你亲，亲一下本宫，让本宫知道是什么滋味就好。”
“殿下正在议亲，待来年选了驸马后，试试便知。”
“可本宫不想议亲，也不想嫁人。”五公主不依不饶，使劲儿地将他脖子往下拉，仰起头要去亲他。
韩靖的双手努力地撑住床榻边缘，不让她得逞，“殿下总得嫁人。”
“本宫不嫁，本宫要去西域和亲。”五公主突地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无不自豪地道，“本宫要去替大周苍生维护和平了，伟不伟大？”
韩靖的身子突地僵在了那，盯着她。
“可本宫听说乌苏族的人，个个都长得粗蛮，嘴儿一定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你就亲我一下，让我在走之前，了无遗憾......”
眼见五公主的唇就要凑上来了，韩靖瞬间清醒，脖子猛地往后一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颚，将其掰开。
“韩大人，你放肆......”
韩靖的手掌利落地落在了她的颈侧。
五公主身子一软，终于消停了。
韩靖俯身，平静地替她整理好了松垮的衣襟，盖上被褥，才走了出去。
黑色安静，韩靖的身影一瞬跃起，轻轻地落在了琉璃瓦片之上，冷风吹着他的脸，似乎这才将他身上沾染的酒气吹散。
脚步轻松地往前，身影越过一道又一道的屋顶，停在了明春殿的屋角上。
一刻后，看到了底下那道快速穿梭的身影。
韩靖没再走动，坐在了冰凉的琉璃瓦上。
黑眸沉静地落在夜色中，瞧不见半点光亮，直到底下那道身影再次出现时，韩靖才稍微动了动，缓缓地从怀里翻出了最后的那几页西域的游记，当下撕了个粉碎。
扬起的碎纸卷入寒风之中，被后半夜落下的一场水，砸了个稀碎。
*
翌日宫中的金砖面儿上，湿漉漉地铺了一层积水。
唐韵卯时三刻打开门，阮嬷嬷刚好到了门前，没有马车，两人走到宫门口，已经过了辰时。
进了街口，阮嬷嬷才雇了一辆马车，一路直向宁家铺子赶去。
早上，又是冬至，街头的人并不多，唐韵的脚步一进铺子，立在屋内正在整理香包的姜氏便听到了动静，热情地回头，“客官，想买点什......”
姜氏看着唐韵揭下了头上的帷帽，脸上的神色瞬间一喜，“大姑娘。”
“舅母。”唐韵笑着走了进去。
姜氏赶紧上前，去关了铺子门，回头冲里唤了一声，“衍哥儿，你表妹来了。”说完，便招呼着唐韵进了里头的院子。
两间铺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平日里姜氏守在西街，宁大公子宁衍则在东街。
今日冬至，加上这几日被人一闹，也没有什么生意，昨儿宁大公子便回了西街的铺子，听到姜氏的声音，宁衍出来，正好仰上了人。
笑着唤了一声，“表妹。”
“大表哥。”
“昨儿我还在同你大表哥说呢，这冬至要是韵丫头能回来，咱好好团聚一回该有多好，这不，今儿还真就如了我愿。”姜氏一面说着，一面将她领进了自己儿的屋子。
租来的铺子不大，院落也小，姜氏和宁大公子一人一间，便只余了一个厨房。
唐韵瞧了一圈，没见到宁大爷，便问道，“大舅舅不在？”
姜氏招呼着她坐在了软椅上，将火炉子给她移到了跟前，拉了一个高凳坐在了她身旁，才道，“前儿就走了，去了蜀地。”
唐韵一愣。
姜氏道，“本来想着见你一面再走，这几日有人频繁闹事，你大舅舅担心再出岔子，提前去了蜀地。”
唐韵心口一紧。
六年了，唐家都落败了，宁家还是如此，可想可知，当时的境况有多艰难。
“你也别太担心，这么多年咱们也都习惯了，你大舅舅去了蜀地，换个名儿凿盐，等将来有了起色，咱就一并搬过去......”
这江陵呆不呆，也无所谓，只要一家人齐全了便是最好。
“舅母从今儿起先关几日铺子。”唐韵轻声道，“半月后的戌时后，再开。”对方明摆着是成心为难宁家，无论宁家将来到了哪儿，只要稍微好起来，便不会安宁。
得根治了才行。
姜氏一愣，看向宁大公子确认道，“半月后，不就是韵姐儿生辰？”她记得很清楚，小姑子当时就是在冬至后半月发作的。
宁大公子点头，脸上也有了喜色，“表妹是想生辰过来？”
唐韵略带羞涩地点头，“嗯，母亲走后，这生辰也就没再过了，念着这回有大舅母和大表哥在，想图个热闹。”
姜氏又心酸又高兴，“好好，韵姐儿过来，舅母一定给你做好吃的。”说完又笑着道，“今儿也有，舅母昨日还想着你万一要来，备了不少好东西。”
姜氏起身，“你同你大表哥聊一会儿，我先去忙。”
姜氏一走，屋里就只剩下了唐韵和宁大公子，唐韵主动搭话，“表哥最近可是在忙着科考？”
宁衍点头，“虽不知道结果如何，但也想去试试。”
唐韵一笑，鼓励道，“表哥一定可以。”
宁衍被她逗乐了，道，“近日写了几篇文章，表妹帮忙过过目？”宁衍知道她懂得不少，且自小脑子就聪明，这些年虽恢复了女儿身，定也没有落下。
“好。”
姜氏去厨房忙乎了好一阵，快到午时了，才进来，见两人正拿着书本，凑在一堆说着话，也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姜氏虽听不懂，但瞧着这样的时光，实在是难得可贵，离开扬州前，谁能想过，这一日还能团聚。
姜氏高兴地招呼道，“你们收拾收拾，洗手吃饭。”
今儿天冷，姜氏架了锅，买了羊牛肉，又酥了几样带骨肉，都是唐韵母亲从前喜欢吃的，唐韵该也喜欢。
上桌前，姜氏硬是从厨房将阮嬷嬷拉了出来，一并落了坐。
唐韵已有六年，没同家人这般围坐在桌前吃过一顿热饭，姜氏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都给她装进碗里，“头一回舅母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待会儿你告诉舅母，下回做你爱吃的。”
“都喜欢。”唐韵应了一声，轻轻地将喉咙口冒出来的哽塞咽了下去。
宁大公子及时制止了姜氏，“母亲这是打算一顿将表妹喂成个胖姑娘......”
唐韵又笑了起来。
姜氏数落道，“胖怎么了，咱表姑娘胖了也好看。”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唐韵确实比往日用得多，身旁的阮嬷嬷暗里催了几回，唐韵才搁了碗筷。
走之前，唐韵将祖父的事告诉了宁大公子，“朝廷要在西戎建立要塞，上回我让表哥给祖父送去的信，便是为了此事，如今朝廷已经收到了祖父呈上的请愿奏折，最迟来年开春，祖父在西戎便会传来好消息，如今咱们再艰难，表哥和舅母也得撑上一段日子。”
再撑上半月，半个月后她带人来解决。
宁大公子只愣了一瞬，神色便是一肃，朝着她拱手道，“表妹放心，我宁家自来不是轻易认命之人。”
“辛苦表哥了。”
*
唐韵从铺子里出来，已经过了午时，一上马车，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太子留下的地名儿。
唐韵知道是哪儿。
是西郊的峡谷，曾经自己同太子还在那里赛过马，且顾景渊去年还曾偷偷带她去过一回。
马车再快，也赶不上点儿了，唐韵这会子才恨起自个儿怎就突然贪起了那口舌之欲，竟迟迟舍不得丢下碗了。
*
太子巳时便到了峡谷的营帐内。
午时一到，便让明公公呈上了满满一桌子菜。
午时一刻了，没见到人，明公公还道，“许是昨儿夜里落了雨，路上耽搁了。”
太子倒没什么表情，横竖今儿是带她出来游玩过冬至，等等也无妨。
午时三刻，还未见到人，明公公便有些着急，派人去山头上看了一阵，人影子都没瞧见，心头不免开始慌了起来。
昨儿他确定是将信笺给了唐姑娘。
今日殿下为了同唐姑娘过冬至，可是撇下了皇上皇后，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理由来了这西郊。
她怎就误了时辰。
唐姑娘不来，太子也不动筷，明公公又劝解道，“莫不是被五殿下临时拦住了，殿下要不先用些吧。”
太子的眉目拧了拧，到底还是继续候着。
时辰一点一点的过去，午时过了，到了未时，桌子上的菜饭，彻底地成了剩食，太子忍无可忍。
起身走人。
他是闲得慌，才会在这等她。
太子伸手撩开营帐的布帘，头刚钻出头，便见到对面走来了一个泥人。
确确实实是个泥人。
要不是她走路的姿态，还有头上插得那根簪子，太子当真认不出来。
身旁的小顺子赶紧解释，“这昨夜落了一场雨，路滑，幸亏小的适才长了个心眼儿，唤了两声，不然还真不会发现唐姑娘掉进了坑里。”
太子：......
她可真有本事。
那么大一条路，哪里来的坑。
唐韵的目光一碰到太子，便立马垂了下来。
一双手脚，全是黄泥，脸上都沾了不好，惶惶不安地立在那，“殿下，六年没来，之前的那条路怎就荒废了......”
太子眸色一顿。
顾景渊之前不是说，去年才带她来过吗。
安静了片刻，太子的脚步到底是钻回了营帐，“去备水，给她洗洗。”
太子今日本就打算了在此扎营，东西都备齐全了，连唐韵明儿换洗的衣裳都给备好了，没成想，这么快就用上了。
等唐韵收拾好出来，太子跟前已经架起了锅。
之前的饭菜凉了，明公公重新换了个热腾腾的锅子。
“殿下，对不起......”唐韵小心翼翼地挨过去，刚沐浴过，发丝还有些湿漉，轻轻痒痒地落在太子手背上，“韵儿五日没见到殿下，一时太心急，便没注意脚下，韵儿愚笨，殿下就别同韵儿生气了，成不？”
太子没应。
确实笨。
唐韵见他不说话，又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他的膝盖，手指头还在那膝盖上，极为不安分地挠了挠。
太子轻声一笑，侧目，“不饿？”
同样都是羊牛肉锅子，唐韵适才瞧见时，胃里便是一阵发涨，脸上却是一副极为期待的模样，转身拿了碗，“韵儿先喂殿下。”
太子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却没去接她手里递过来的勺子，“自个儿喝。”
他长了手。
唐韵拿起勺子，轻嘬了一口，“好甜。”
“喜欢？”
“嗯，往年每回生辰，母亲都会替我做一锅羊肉汤，再放一根长长的面条，味道极为鲜美。”
太子回头，看着她，“何时生辰。”
唐韵捧着碗，眸子随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微微一颤，“半月后。”

第35章
在她进东宫之前,除了少年时曾同伴游玩过，私下里并无过多的交际,身份被爆之后，便彻底与她没有了牵连。
从未在意过，并不知道她的生辰。
如今不一样，他要了她，她喜欢他，她的生辰，他就得记住。
“想要什么？”
“啊？”
太子抿着唇，轻嚼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了，又才问,“生辰,想要什么。”
唐韵抬起头，清澈的眼底，沾了些汤汁腾起的雾气，却掩盖不住少女的羞涩和窃喜,眸子落下的一瞬，唐韵含糊地道，“想,要殿下。”
那神色太子非常熟悉。
思、春了。
太子看了一眼她满目含春的脸,喉咙里滚出了一句,“忍忍。”
他已经饿了近两个时辰,早没了力气。
明公公在外守了一阵,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正欲进去收桌,便听到里头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哭声。
明公公赶紧退了下去。
冬至天冷,何况是扎营。
寒风从营帐上呼啸而过，明公公打了个冷颤，营帐内倒是暖和如春。
软榻边上出了火炉子外，还搁了两盆炭火，火石头烧得通红，唐韵有些热，双颊染了热潮的红晕，将眼角的妩媚衬得愈发妖艳。
在觅乐殿的大半个月，再加上这回的月事四五日，算起来太子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亲她。
一沾上她嫣红的唇瓣，太子没有半点怜惜。
手掌穿进她半干的发丝之间，握住她的头，唇瓣相抵，舌尖撬开了她的齿列。
霸道强势的气息，跌至而来，唐韵又嗅到了那股冬季雪地里的冷梅，脑子里浮现出了那日五公主问她的话。
他又何止是亲过她......
*
申时末，唐韵躺在他怀里，发丝凌乱地散在了太子的胸膛上，太子闭着眼，手掌轻轻抚着她光洁的后背。
漂亮的蝴蝶骨，如同剥了壳的鸡蛋，白皙又细腻。
太子的指腹一上一下，轻轻地，无意识地滑着。
不在宫中，也不用去顾及着时辰，偷、来的时光似乎格外得香。
太子起身捞起她，移到了塌边。
太子之前一直不太理解世上为何有那么多的男子，总是偏爱小妾，如今忽然明白了。
因为她善解人意，会主动地讨好他。
还懂得如何勾人。
唐韵被他搂着，一张脸被迫地地看着跟前火盆里的炭火，周身的灼热感又冒了出来，薄汗从额间的发丝里渗透出来。
透着一股勾魂的幽香。
太子突地问道，“还疼吗？”
唐韵喉咙被火撩得太干，说不出话来，微微回头，迷离的眸子疑惑地看着他。
“腹痛。”太子的动作轻了些，手掌捂在了她的小腹上，想起上回他到逢春殿，看着她要死不活地蜷缩在榻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只喊着疼。
他问她，“哪里疼。”
她便是这般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倒在他怀里，咬着牙，疼极了时，唤了一声，“母亲。”
太子那日问刘太医，太医说是她身子寒凉，月事来了之后才会腹痛。
太子顺口多问了一句。
太医给他的答复是，没有问题，很正常。
太子突然看着她，“唐韵......”
“嗯......”唐韵艰难地趴在那，纤细的胳膊反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回望过来的眼底，那份动情，极为清晰。
太子没再问。
前后不过三个多月，没有也很正常。
酉时刚至，太子看了一眼摊在榻上动也不动的人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将自个儿的胳膊从她的头底下底下抽了出来。
起身下榻，捡起了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丢到了他跟前，“出去走走？”
“好。”唐韵不敢拒绝，瞬间爬了起来，一双腿又酸又软，险些没站稳。
太子也不伸手去扶，反而嘴角一扬。
唐韵恰好望过去，一瞬便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抹明晃晃的得意。
唐韵脸色一红。
再高贵，再让人生惧的人，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彼此熟悉了，也会给人一种错觉，让人滋生出忘了自个儿身份，而不知天高地厚的恃宠而骄。
唐韵此时大抵就是如此。
想也没想，捞起身边的棉花枕头，朝着他丢了过去。
清透的眸子被羞涩之意染得泪光连连，声音也带着几分娇嗔，“殿下就是个没良心的，韵儿这样，怪谁呢。”
枕头扔出去的瞬间，唐韵便后悔了，惊愕又恐慌地看着他。
太子偏头躲开，目光扫过来，也看着她。
挺好。
胆子大了。
唐韵被他那一盯，嚣张的劲儿瞬间没了影，毫无骨气地蹲身道歉，“殿下，对，对不起，韵儿知罪......”
太子没应，伸手从屏障上取下了自己的外衫，套在身上，系好了腰带。
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片刻后，太子终究朝着她走了过去，伸手扶了下她的胳膊，“赶紧穿。”
唐韵不敢耽搁，起身急急忙忙地套好了襦裙、取下了屏障上的那件白色锦缎狐狸毛的斗篷披上。
收拾完了，唐韵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握住了太子的手，“殿下，韵儿好了。”
太子也没拒绝她的拉扯，修长的十指轻轻一捏，指缝裹住了她柔弱无骨的手指，转头看了她一眼，将她头上的帽檐，给盖了下来。
峡谷里的风小了很多。
太子牵着她出来时，并没有松手。
唐韵也没去挣脱。
往日两人每回在东宫私会，都是夜晚时间紧迫，从未像当下这般见过光，如今躲在这峡谷内，倒是能心无旁骛手地牵上一回手。
一日不见日头，傍晚了，夕阳倒是钻出来了。
明亮的光芒，落在人身上，温度虽并没有什么改变，可瞧见日头时，总让人觉得没有那般冷了。
明公公早就备好了马匹。
太子牵着唐韵，朝旁边的两匹骏马走了过去，脚步到了跟前了，才问她，“还会骑马吗。”
忘了下棋，忘了识字，骑马总该还记得。
唐韵点头，“会。”
太子松开她，上前两步接过明公公手里的缰绳，回头往她跟前一递，“赛一场？”
唐韵忙地摇头，“韵儿不敢。”
太子将缰绳丢给了她。
她有何不敢的，都敢拿枕头扔他了。
唐韵只得遵命，掌心紧紧地捏住了缰绳，儿时曾在马背上骑了五六年，肢体上的记忆早已根深蒂固。
且去年秋季，顾景渊还曾偷偷地带着她，来过一回这儿。
骑马对于她来说，并不生疏。
唐韵熟练地踩住了踏脚，抓住马鞍，娇小的身子利落地坐在了马背上。
太子看了她一眼，指着前方的林子口，“前面青松为界。”
唐韵点头，“好。”
“你先走，孤让你一里。”太子说完，这才缓缓地踩上了脚踏，翻身上了马背。
唐韵俯身，夹紧了马肚。
雪白色的披风在她身后陡然扬起，逆着夕阳的光芒，马蹄瞬间下了前方的斜破，瞧不见人影了，太子才跟上。
纵然还是六年之前，在赛马上唐韵便从未赢过。
更何况是如今的自己和身姿矫健的太子。
唐韵并不在意输赢，一下山坡速度便慢了下来，等太子追上来的一瞬，侧目瞧了过去，突地唤了一声，“殿下......”
太子停了下来，勒转马头看向她。
两人之间隔了一些距离，唐韵身子微微前倾，用了些力气，迎着风对他喊道，“多谢殿下。”
唐韵只是想起了六年前。
那时她同他赛马，只是纯粹地当他是太子，对他心怀尊敬，并无半点心机，也曾以兄弟之情，真心同他相交过。
他实则并没有对不起她过，相反，待她已经极好。
是她先主动找上的他，怀着心机，主动去勾引的他。
她骗了他，利用了他。
而且还会继续骗他，继续利用他。
她本身就是个麻烦，从他碰上自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无法脱身。
她想借着山风，借着谢意，对她之前的欺骗，和往后即将还要进行的欺骗和算计，同他说一声抱歉。
也为将来必然要发生的矛盾，先行在此同他道一声歉。
清明的眸色底下，迎着光，露出来的那抹难得一见的真诚谢意，多半也是为了愧疚而生。
太子看向她。
山风吹起了她的青丝，几缕扰在了她的脸上。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里。
她在对着笑。
太子终于从她身上看出了一丝六年前的影子，不畏不惧、不卑不亢......
这种感觉不太好。
给他一种仿佛搞了自己兄弟的错觉。
“过来。”太子的眸色落在她的脸上，立在那等她，唐韵夹住马肚，缓缓地走了过去，挨着他的马匹并肩而行。
“横竖我也比不过殿下，倒不如这般在夕阳下走上几圈，还能多些时间同殿下在一起呢。”
太子伸手过去，“跳过来，孤接着你。”
唐韵：......
唐韵没动，太子的手便一直伸着，僵持了一阵，还是唐韵妥协了，没跳过去，却下了马，乖乖地递出了手。
太子将她提上了马背，唐韵刚跨坐在了他怀里，太子便擒住了她的下颚，舌尖疯狂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娇滴滴的呜咽声从她嘴里溢了出来，适才索绕在太子脑子里的那股子不适，才终于慢慢地散去。
*
唐韵半夜不用再离开，太子也没着急。
从黄昏一直到伸手不见五指了，营帐外，才响起了马蹄声，明公公提着灯，过来引路，太子从马背上下来，怀里抱着个人，白皙小巧的脚裸，在披风下轻轻地晃动。
明公公：......
这一出来，果然就放纵了。
唐韵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身汗透，被太子放进木桶里时，周身酸软得没了半点力气。
太子舀起水，淋在她肩头，洗净了粘在她身上的泥土。
一根一根捻起了她头发丝上的枯草。
唐韵由着他折腾，被他抱在床榻后，一双眼皮子实在合不上。
太子沐浴完进来，便见她趴在了枕头上，睡得香甜，微微红肿的眼角明显布了一层哭过的桃红。
太子：......
太子有些后悔适才的冲动。
不是后悔碰了她，而是对自己逐渐失去的自制力，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恐慌。
他何时竟变得如此不知节制。
最初不过是个吻......
太子捏了捏眉心，将褥子给她搭好，挨着她身侧静坐了一阵，才唤了一声明公公，“进来。”
明公公拂帘，垂着头，不敢乱看。
“东西呢。”
明公公赶紧从袖筒里掏出了一个木匣子，奉上，“这碧玺是从天竺传过来的，奴才破费了一番周折才得到。”
太子推开木匣子的盖儿，里头是一串碧玺手环，每一颗碧玺的成色都是极好。
一看就是好东西。
也不只是这一回，殿下给唐姑娘送过去的东西，就没有一样含糊，回回都是自个儿亲手挑选。
如今这串碧玺，更是无价之宝。
明公公知道，殿下找这东西来，是因为唐姑娘的腹痛之症，上回从逢春殿回来，殿下便吩咐了他，一直在寻。
这一串，是近日得来，最好的一串。
“嗯，下去吧。”
太子将匣子盖儿合上，轻轻地给唐韵放在了枕头边上，才拿起了屏障上的大氅，披在身上，转身走了出去。
今日冬至，皇宫还有一场夜宴。
*
皇上来行宫没带吴贵嫔，却带来了一批舞女。
太子回到行宫时，殿内正是热闹。
皇上坐在首位，旁边是康王，还有一并前来的几位臣子，正饮酒搂着美人儿，赏起了歌舞。
皇上饮了一口身旁美人儿递过来的美酒，一抬头，便看到了太子，目光看着他走到了跟前才皱眉道，“今儿冬至，外面天寒地冻，也不知道你去赛哪门子的马。”
太子上前行礼，“父皇。”
皇上指了身旁的座儿，“坐吧，难得有一日轻松，好好赏赏歌舞。”
太子点头。
皇上示意身旁的美人儿，“去给太子添酒。”
快二十了，也该尝尝女人是何滋味。
一开春，就得选太子妃，在这之前，找几个女人教教他，也是应该。
皇上以为，正因为他见的姑娘太少，才会选上苏家那位四姑娘。
等过了隐，来年开春也该知道如何选了。
美人儿得了皇上的示意，立马起身，脚步款款地走到了太子身旁，娇滴滴地唤了一声殿下，酒壶里的酒水潺潺地流入了他跟前的酒杯里。
太子眸子下敛，不动声色。
美人儿倒完酒，清凉的身子开始慢慢地挨过来时，太子的手肘才缓缓抬起，及时地将其隔开。
对面的康王爷瞧了个正着。
知道皇上今儿夜里，特意办这一场酒宴，是为何，这便一声笑了出来，颇有经验地道，“太子这怕是还不习惯。”
皇上也瞧见了太子的举动，正纳闷呢，听康王爷一说，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平日里瞧着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极为逗姑娘喜欢，可这些年身边连个妾室都没。
什么娶妻前不纳妾。
他是太子，还不能先有个女人了。
“一回生，二回熟，今日难得放松，就别再绷着了。”皇后是他母后，有些话不好说，只有他这个当父皇的来引导，“今夜这些舞女，你看上了谁，就挑谁。”
皇上说完，便看向了正被美人儿喂着酒水的二皇子，笑着道，“你二弟适才不也放不开，如今不挺尽兴。”
太子笑着点头，“父皇说的是。”
一场舞曲下来，太子却没挑人。
皇上眉头一皱，有些急了，“怎的，没看上？”
“儿臣......”
“又不是让你选妃，要那么完美作甚。”皇上直接点了其中姿色最好的一位舞女，“送太子回房。”
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他放不开，关上门来，总不会再害臊。
*
翌日唐韵醒来，已过了巳时。
营帐内早已没了人。
唐韵翻身起来，一眼就瞧见了枕头边上多了一只木匣子。
昨日歇下的时候还没有，今儿早上突然出现在了这儿，唐韵便知道，是太子留给她的。
唐韵没去碰，起身穿好衣裳，掀开了布帘。
小顺子守在外面，见唐韵出来了赶紧道，“唐姑娘醒了？昨儿夜里陛下有召，殿下先回了行宫，嘱咐姑娘多歇息一会儿，不急着回去。”
唐韵便也明白，她又成了那见不得光的人。
唐韵点头，笑着道，“歇够了，劳烦顺公公，咱就回去吧。”
坐上了马车，小顺子才从后面急着追了上来，将手里的木匣子递给了她，“姑娘落了东西。”
“多谢。”唐韵伸手接过。
车帘落下了，唐韵才打开木匣子。
她虽不太识货，但想起上回阮嬷嬷卖掉的那一堆金银珠宝，唐韵心头也知道，这东西应该值不少钱。
唐韵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戴到了手腕上。
挺好看。
暂时还不缺银子，先且留着吧。
*
韩靖是后半夜到的行宫。
一推门进去，脚步险些踩到了地上的人，韩靖一愣，手里的火折子一瞬亮了起来。
床榻上的太子也睁开了眼睛，“丢出去。”
韩靖扫了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几乎半果的女人，迟迟没动，“臣，臣还是找明公公来。”
太子：......
片刻后，韩靖还当真找了明公公进来，明公公倒没扭捏，一把捞起舞女的两只胳膊，赶紧将人挪了出去。
太子这才从床榻上起身。
韩靖上前禀报道，“人前夜去了一趟吴贵嫔的明春殿，待了半刻的功夫，出来后，消失在了御膳房，避免打草惊蛇，臣未露面。”
太子眉目轻扬，“吴贵嫔？”
韩靖继续禀报道，“吴贵嫔今日拿了银子，去京兆府，将吴氏赎了出来，为的便是六年前的一桩事。”
太子看向她。
韩靖道，“六年前，扬州宁家十余间铺子，一夜之间被烧毁，水路接连遭劫，均是出于吴家之手，事后唐文轩断了宁家的通关之路，将其驱赶到了西戎，看上的便是唐家的侯府夫人之位。”
太子：......
怎么又是唐家和宁家。
太子顿了片刻才道，“六年前，吴贵嫔不过刚进宫，只是一介美人，她何来的势力，灭了宁家？”
上回明公公已经查过了，吴家除了唐府吴氏和吴贵嫔，家中并没有什么人，就连唯一的父亲也在六年前，病死了。
唐文轩没那么大胆子。
就凭两个女人，能毁了宁家？
“据属下所查，当年宁家被毁之时，吴家的老爷子尚还健在，且生前行踪一直不定，街坊邻里一月里难得见上一回面，吴贵嫔进宫为美人，吴氏成了唐家正夫人后，才身染重病离世。”
太子问，“查了吗。”
韩靖道，“属下正在查，暂时还没有消息。”
韩靖顿了顿，“宁家出事之前，吴贵嫔是被唐文轩引荐给了陛下，吴家估计是借了这层关系，利诱唐文轩，诱其暴出了唐姑娘女儿之身，先逼死先夫人宁氏，后迎外室和私生子进门，六年里，同宫中的吴贵嫔理应外和，让宁家没能靠近江陵半步，这六年，唐姑娘怕是受了不少苦。”
这不废话。
不受苦，她能求到自己身上。
太子早就知道，宁氏是被唐文轩逼死，十年，一个父亲怎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
再说，是女儿又如何。
唐韵并没有参加科考，没有触犯律法，就算是曝光了身份，对于唐家来说，也不过是家务之事。
唐韵如此，皆是她父亲容不得她。
心头虽清楚，可如今查出来，由着旁人叙述一遍，感觉就不一样了。
太子没吭声。
她怎就惨到了如此地步。
“宁家大房不是来了江陵吗，唐家和吴贵嫔没有反应？”
韩靖没听说过宁家报过官的消息，不过，“东街和西街的铺子，今日均关了门，门上贴了告示，说是半月后再开。”
一个新开的铺子，突然关门，不用想，肯定是出了事。
且还不小。
连徐家都护不住，这吴贵嫔的本事，可想而知。
太子本懒得去管这些破事，但已经关于在了自己正在追查的案子上，便也不能不管了，“派人盯着宁家人，你继续跟着吴贵嫔。”
他倒要看看这朝中到底有多少前朝人。
“是。”
韩靖领完命，脚步并没往外走。
脑子里的话到了嘴边突地又咽了下去。
太子狐疑地看着他，“还有事？”
韩靖拱手道，“没有了，属下这就去办。”
*
当日午时唐韵便回到了宫里。
一到逢春殿，便问了阮嬷嬷，“铺子关了吗。”
阮嬷嬷点头，“宁大夫人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在门口贴了告示，半月后再开门。”
唐韵点头，放了心。
皇上、太子、二皇子均不在，上书房也停了课，唐韵这几日闲着无事，上午去五公主的觅乐殿陪她说话，下午回来，便呆在逢春殿里写些信笺。
前几次已经有过一口气写很多张，对着火烤上半天的经历，唐韵早就生了提前储备信笺之心。
三日后太子回了东宫，夜里小顺子过来接人时，唐韵便从装满了信笺的木匣子内，抽了三张一并带上。
横竖他也不会看。
就算看了，她也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无外乎就是相思成疾，思恋成灾。
自己离了他不能活。
她也没说谎，如今的自己离了他，确实不能活。
*
冬至后，天气越来越冷，唐韵的短袄内，缝上了一层狐狸毛，披风也比初冬时，厚实了许多。
即便如此，夜里走在甬道上，手脚还是被吹得冰凉。
唐韵一到，便被暖阁内暖烘烘的地龙，激得打了个寒颤，太子坐在木几前，闻到动静抬头，朝着她伸出了手。
唐韵极为自然地上前握住，不过是碰了一瞬，便又缩了回来，似是故意逗他似的，笑着问道，“殿下，凉吗？”
说完，便要走去对面的位置。
太子及时抬手，攥住她的斗篷帽檐儿，给拽了回来，问，“手炉呢？”
唐韵顺势倒在了他怀里，冻僵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去蹭他身上的暖意，蹭了两下，赶紧又收了回来，仰起头在他的下颚处，亲了一口，“想殿下想的太着急，出门给忘了。”
太子：......
满嘴炮仗。
太子一把拉住她的手，拖到了旁边的火盆上轻轻地烤着。
唐韵乖巧地依偎过去，“殿下，对韵儿真的越好越好了。”
太子的掌心捂了捂她冰凉的手背，偏头俯视着她，“孤以前对你不好？”
“好。”唐韵赶紧点头，“都好。”
太子转过目光，看着掌心里的小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她嫩粉的指尖，“今儿练字了吗。”
“练了。”
“练了什么？”
唐韵：“.......”
太子一声轻嗤，“下回说谎话之前，先过过脑子，想好了怎么圆，起码得应付孤三句以上，才算过关。”
唐韵摇头晃脑，“不要。”
太子看向她。
唐韵笑着道，“韵儿不敢骗殿下。”
太子瞧了一眼她献媚的脸，轻笑了一声，“明儿打算如何过？”
唐韵突地沉默了下来。
太子见她不吭声，以为是她忘记了，提醒道，“生辰。”
话音刚落，唐韵便从他怀里抬起了头，水汪汪的眸子内一片讨好之色，“殿下，明日韵儿能出宫吗？”
“出宫？”
“嗯。”唐韵点头，小心翼翼地道，“宁家大舅舅一个多月前来了江陵，开了两间铺子，奈何生意冷清，原本打算半月前便回扬州，可念着韵儿的生辰，这次留到了明日，说想替韵儿过完生辰再走......”
太子揉着她手背的动作，慢慢地缓了下来。
宁家关门半月，原是为了这个。
“是吗。”
“嗯。”唐韵的手暖和了不少，反过来，握住了太子的大拇指，指腹在他平整的指尖上轻轻地一刮，“韵儿生辰，本就不是什么大日子，有殿下在，韵儿觉得，天天都是生辰。”
唐韵满脸真诚，祈求地看着他。
可她越是真诚，太子心头越是不舒服，“你的意思是，生辰不需要孤？”
唐韵赶紧摇头，“韵儿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看着她，听她说。
唐韵却突地不吭声了，只一瞬，眸子里的祈求之色便褪了个干净，笑着依偎在了太子怀里，“韵儿还是不去了，舍不得殿下。”
太子：......
“什么时候出宫。”
唐韵摇头，“韵儿不去了。”
“当真？”
唐韵突地一下抱住他，不说话。
太子懒得同她磨嘴皮子，“三，二......”
“午后。”唐韵搂着他的脖子，从他身上起来，一双眼睛如同得了天上的星星，明亮生辉，“多谢殿下。”
“天黑前必须回宫。”
“好。”唐韵点头，嫣红地唇瓣主动地凑近了他，快碰上的一瞬，眼睫紧张地颤了颤，轻声道，“那韵儿，今夜不回去了成不，天太冷了，凌郎抱着暖......”
太子：......
她就是个妖孽。
*
翌日太子去上朝了，唐韵才从东宫出来。
一出东宫，便匆匆回了逢春殿，等着阮嬷嬷。
小半个时辰，阮嬷嬷推开了门，唐韵神色认真地吩咐道，“嬷嬷记得，酉时三刻一到，无论太子有没有发现，嬷嬷都要去东宫禀报我未归的消息。”
宁家戌时准时开门。
吴贵嫔的人忍了半个月，一直不见人，届时门一开，必定会找上门，且是晚上，更方便他们动手。
东宫的人酉时三刻出宫，戌时刚好能赶到宁家铺子。
按往常太子的习惯，应该会让小顺子出来接人。
两拨人一旦碰上，太子想脱手便难了。
在生辰当日被人袭击，再受点伤，太子定会对自己生出愧疚。
徐家的人查不到吴贵嫔背后的人，但太子能。
她没办法，已经找不出比他更适合的人选，只能将他卷进来。
阮嬷嬷点头，“奴婢明白，姑娘千万要小心。”那些个人当年能毁了宁家那么多铺子和生意，岂是善茬。
“嬷嬷放心，我知道分寸。”
午时末唐韵出了宫。
*
今日一早，西戎便传回朝堂了第一个消息。
早朝后，太子去了御书房。
皇上将刚收到的消息递给了他，太子接过展开。
魏将军五日前已经同西戎的宁玄敬对接上了，朝廷的人顺利地进去了西戎，不出意外，半个月内，便能在西戎建立要塞。
皇上从接到信开始，周身都是劲儿，“先前朕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宁家？”
太子之前呈给他的折子，他不过是扫了一眼，知道姓宁，却也没有去过问太子，信任地交给了他。
如今收到意外之喜，这才关心上。
“宁家之前是不过是一个扬州的富商，父皇自然没有听过。”太子说完，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故意绕过了唐家。
大抵是近日听得多了，是在糟心。
皇上爽朗地笑了一声，“能在一日之内，将我朝的兵将，一个不落地接进西戎，这样的商户可不简单。”
太子点头，确实是意料之外。
原本用宁家也是突然生出来的想法，并没有过多地指望。
除了宁家，他还另外挑选了适合的人选。
宁家竟有如此本事，那也是他宁家自己的造化，“既如此，儿臣先去同兵部尚书，商议粮草之事。”
皇上高兴地很，“好，好。”
太子从乾武殿回到东宫后，便匆匆地召见了兵部尚书，确认了粮草的情况，和将来物资支援运输的路线。
路线确认好了，得提前疏通。
同兵部尚书商讨后，已经到了申时末。
太子问了一声，“人回来了？”
明公公摇头，“还没。”今日送唐姑娘出去的两个太监还未回来。
太子突地起身，吩咐明公公，“备马。”
韩靖虽派了人盯着宁家，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宁家一开门，必定会被人盯上。
想起在龙鳞寺她对着五公主扑上去的那一幕，太子心头突地一阵乱跳。
他就不该答应她去找宁家。

第36章
唐韵出宫后,直接去了东街的布庄，同宁大公子和姜氏碰了头。
今日是唐韵的生辰,姜氏在布庄给她置办了一件梅色披风，披在了她身上，笑着道，“年轻姑娘就该穿这颜色明亮的，布料虽及不上你身上的半分，好歹也是舅母送你的。”
唐韵倒是喜欢得紧，索性就穿在了身上不褪了，笑着挽住姜氏的胳膊，“多谢舅母。”
嫣红的樱桃小口一笑起来，唇边还有两个浅显的梨涡,加之一身梅色衬得那笑容十分明艳,姜氏突然理解了外面所传的江陵第一美人儿。
这表姑娘可不就是好看。
姜氏跟前没有女儿，只有宁大公子一个儿子。
姜氏起初嫁进宁家时，几年肚子都没动静，心急如焚,想了各种法子都不奏效，背地里更是被人称之为，不会下蛋的母鸡。
但宁家并没有嫌弃她。
不只是宁家大爷没嫌弃,她那小姑子对她也是没有半分不喜,整日一口一个嫂子,亲热地唤着她。
听到外面的恶言恶语,小姑子还曾出面维护过她,“那有的人啊,也就是只会生个蛋,又不会孵,孵出来的个个都是黑心眼儿......”
那些年要不是有小姑子替她撑腰，她八成也挺不过来，第四个年头，肚子里长有了大公子，小姑子也出了嫁。
唐家主动来提的亲。
她还曾为小姑子高兴过，说好人有好报，能嫁入唐家高门，做侯夫人，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喜事。
谁能料到，竟死在了唐家。
如今姜氏对唐韵的疼爱，一半是出于报答当年小姑子的恩情，一半是当真心疼唐韵。
娘没了，爹又不要。
被后母兄弟姐妹排挤，外家也不在身边，这些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今日时辰多，三人出了布庄，又去东街慢慢逛了起来。
天黑了，才尽兴地回到东街的宁家铺子，一圈逛下来，身后大公子的两只胳膊上，已是大包小包地挂满了。
姜氏上前去开铺子的门，大公子突地搁下手里的东西，从袖筒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个香包，转身朝着唐韵递了过来，“今日是表妹的生辰，我知道表妹如今不缺东西，表哥也买不起什么好的，这只香包里的香料特殊，表妹佩戴在身上，能去湿气，滋养身子......”
唐韵一喜，赶紧伸手接过，将那香包凑近鼻尖闻了闻，片刻便迎头冲大公子一笑，“多谢表哥，好香啊，是表哥自个儿配的？”
大公子见她如此开心，忍不住伸手宠溺地碰了一下她头顶的发丝，“嗯。”
唐韵没躲。
甚至还抬头，回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太子全都瞧见到了。
自然也认了出来，她身上披着的那件红得鲜艳招摇的披风，并不是他给的。
夜里的风，打了个抖，呼啦啦地灌进街头。
立在一旁不远处的明公公周身一栗，垂下头不敢去看太子的脸。
申时末两人就出了东宫，一路到了东街，太子一直坐在宁家铺子旁的茶馆前喝着茶，候着人，并没有刻意去回避。
但此时她的眼睛诚然已经瞎了，只能看到她跟前的公子爷。
太子的脸色不太好看。
一个他以为从来只会对自己笑的人，陡然被他发觉，她对旁人也是这番献媚，心里难免会生出疙瘩，让他开始去怀疑她对自己是不是不忠。
太子侧着身，一双黑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此时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包括她极为自然地捋了一下头发丝的动作落入他的眼里，无一不是红杏在|出墙。
也不对。
不是出墙，那支红杏，压根儿就没进过墙，一直立在墙外在招摇。
一直以来，他道是自己占了她的便宜，如今一看，她似乎是多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太子唇角缓缓地挂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沉默地看着墙外的那只野红杏正低下头，将香包佩戴在了腰间，又开始献媚地在笑，“多谢表哥。”
姜氏在前面已经拉开了门，宁大公子轻声催道，“外边冷，进屋吧。”
太子看到她又冲着宁家公子笑了一回，点头害臊地拉了拉身上的披风。
太子瞥过头，不看了。
唐韵和宁公子并肩朝着门口走去，没走两步，身后突地响起了一道轻浮的声音，“哟，这是哪儿来的美人儿。”
唐韵心头一跳。
宁大公子及时地挡在了她的身前，紧张地道，“表妹先进去。”
唐韵忙地提步。
谁知身旁的几人脚步比她更快，瞬间围了过来。
姜氏立在门前，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一白，回头就要去牵唐韵，“丫头，干什么呢，不是让你进来吗。”
几人哪里肯让她靠近。
“爷几个今儿可是捡到宝了，这小脸蛋，这身姿，够咱爽上几日了......”
声音传进茶铺子前的太子耳里，尤其刺耳，捏住茶杯的手，微微用了力，一旁明公公的目光也变了。
“嘭—”一声，宁大公子一脚踢上了那人的胸膛上。
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给老子打，往死里打，打死了，将这娘们儿给扒了......”话还没说完，宁大公子手里的一块布匹，便砸在了他脸上，同姜氏一道，死死地将唐韵护在了身后。
宁家人这些年被逼着四处奔波，即便是姜氏，也能练就一身临危不乱的本事。
若是往日，她和宁大公子或许还是逃得掉，如今多了一个唐韵，两人应付起来，便有些吃力。
一旁的明公公看向太子，太子坐在那，无动于衷。
急什么，她这不是有人保护吗。
明公公的目光又移到了快被他捏碎的茶杯上，一句都不敢吭。
姜氏只是一介妇人，撑不了多久，胳膊很快被人一把攥住拖出来，使力地摔在了地上。
“舅母.......”唐韵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门眼。
她本就是在赌。
既为赌，就有可能输。
虽然输的可能性极小，但她还是会紧张，她非常清楚，一旦输了，她便什么都没了。
对面的人再次朝她扑了过来，“美人儿，可别给脸不要脸，让爷快活了，爷说不定就放了你......”
话音刚落，远处突地飞来一只茶杯，“嘭——”一声，碎在了跟前人的头上，头破流血，茶杯的碎渣子落了一地。
一声惨叫，那人捂住了脑袋，身旁一位刀疤脸回头，“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
话还没说完，一口牙又被砸出了满嘴是血。
唐韵终于喘回了一口气。
赌赢了。
几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瞬间取出了腰间的软剑，“给老子砸！”
这架势，近日明摆着就是冲着宁家，有备而来。
太子回头示意，茶馆里一半的人瞬间起身，抽出刀剑，步伐极快地冲了出去。
打斗声响在街头，一片混乱，适才还有围在边上看热闹的人，如今见到刀剑，纷纷开始逃窜。
茶铺的老板吓得赶紧关了门，死死地栓上了门板。
姜氏和大公子脸色一变，早就见过这阵势。
扬州铺子被烧的当夜，那群人便是如此逼着他们离开的扬州。
宁大公子手里的东西全散在了地上，只余了一匹被刀剑划破了的布，护在姜氏和唐韵的跟前，目光警惕地看着跟前突然杀出来的一波人。
他并不认识。
唐韵趁机赶紧扶起了地上的姜氏，“舅母，可还好。”
“我没事......”
唐韵搀扶着姜氏起来，刚站稳，一抬头，便看见了朝着她走来的明公公。
“唐姑娘。”
“明......”怎么是明公公。
唐韵眸色一震，目光猛地往他身后看去。
铺子前已是一片刀光剑影，唐韵从人群缝里，往外瞧去，终于看到了茶铺前立着一人，即便是个虚影，她也能认得出来。
唐韵心口遽然一跳，提脚便冲了过去。
“韵姐儿.......”姜氏去拽，没拽住。
“表妹。”
明公公及时拦住了跟上前的姜氏和宁大公子，“宁公子、宁夫人，先进去躲躲吧。”
明公公一开口，宁大公子便认出了是宫中之人，心头倒也不担心了，目光随着唐韵奔去的方向，看向了不远处立着的人。
隔得太远，晚上的灯火太暗，且对方又穿了墨色衣衫，宁大公子只能大致瞧清是位公子爷。
皇宫里的公子爷，如今就三人。
太子，二皇子，三皇子。
无论是哪一个，对于宁家来说，这场劫难，今儿算是彻底地解除了。
宁公子想起半月前唐韵同他交代的话，心头不由一肃。
他这位表表妹，可是一点都不比儿郎差。
宁公子没去揭穿对方的身份，收回目光同跟前的明公公，拱手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多谢大人。”
明公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跟上了唐韵。
唐韵神色着急地走到了太子跟前，顾不上去看他的脸色，伸手便去拽他，“殿下怎么来了，赶紧回吧，这里危险......”
“几时了？”太子没动，偏头问她。
唐韵一愣。
知道他是质问，自个儿今日应承他的天黑之前回宫。
唐韵的手，沿着他的袖口，握住了他的手指头，“殿下，韵儿回去给殿下认错......”
太子：.......
适才她也是这幅模样，同宁家公子在说话。
太子心口有些闷、烦、躁。
他懒得看她，太子抽回了自己的手，目光微微抬起，瞬间漆黑的瞳孔内便映入了一把利箭。
墨色袖口下的一柄短刀，下意识地露了出来，眼见就要扔出去了，手上的动作一顿，及时地收了回去。
“殿下，我今儿去买了.......”
唐韵的话还未说完，身子突地被太子一把抱住，转了个方向，脚步还未站稳，落在太子后背的一道冲击力，猛地推着唐韵后退了两步。
唐韵没反应过来。
明公公已喊了出来，“护驾！”
乱哄哄的声音不断地传来，唐韵的耳朵突然之间拉远，耳边只余下了“咚咚——”的几道心跳声。
太子的身子压在她肩头，越来越沉。
唐韵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去，好半晌，喉咙口才嘶哑地发出了一声，“殿下......”
“回宫。”低沉黯哑的声音，放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唐韵的手在抖，不敢再出声。
暗卫在两人的周围围成了铁桶。
明公公从唐韵的手里接过太子，脸色早已发白，却临危不乱，“上车。”
场面凌乱，却出奇的安静，唐韵屏住呼吸，脚步极快地跟上了明公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马车。
马车一动，唐韵一双手便抱住了太子的胳膊，生怕马车的颠婆碰到了他身后的那只箭头。
太子低头看向她。
小脸一片惨白，连额头都生了冷汗。
太子怕把她吓傻了，轻轻地道，“孤无碍。”
唐韵没说话，只死死地抱住他，马车疾驰在青石板上，漫长又煎熬。
“买什么了？”太子又低头问她。
“嗯......”唐韵想回答他，但眼泪一瞬涌了出来，半晌才抑制住了喉咙口的破音，哑声道，“对不起，殿下，对不起......”
几行眼泪安安静静地落在脸上，唐韵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是发自肺腑的在同他道歉。
对不起。
她不是故意的，她并不知道他会过来，更不知道，他会舍命去救她。
“孤......”
“殿下别说话，很快就到了。”唐韵不敢哭。
这感觉，六年前，她也有过。
母亲死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抱着她，祈求大夫能快点赶过去，如今她也是一样，希望时辰也再快些，赶紧回到东宫。
马车却走得格外的漫长。
报信的人骑马行在前，等太子的马车到了东宫，刘太医和太医院的几个大夫早就候在了门口。
一下车，太子便被明公公扶进了暖阁，除几位了太医外，其余人全被隔在了屋外。
唐韵进不去，同明公公一道安静地立在了暖阁外。
一双手绞在一起，肉皮子掐得发白，目光煎熬地盯着跟前的黑夜，看着夜色一点一点的加深，心口绷得越来越紧，
一个时辰后，暖阁的门才打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里端了出来。
唐韵的脚步木讷地跟着明公公同时走了进去。
满屋子的狼藉和血腥味儿，唐韵险些呼吸不出来，太子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斜躺在了床榻上。
刘太医正埋头收拾药箱。
等刘太医出去了，唐韵的脚步才轻轻地走了进去，跪坐在了太子床榻前。
屋外明公公悄声问了一句刘太医，“殿下如何了？”
“箭头再差一寸，殿下就凶多吉少了......”
唐韵刚蹲在太子的床榻边上，闻言手脚又是一片冰凉，愈发没有勇气抬头。
刘太医继续吩咐明公公，“箭头已经取出来了，待会儿我开几幅药，明公公赶紧拿去煎了，殿下这几日需要静养，记住千万别碰到伤口......”
“奴才记住了。”
明公公拨开珠帘，进来看了一眼，见太子的身上缠满了纱布，躺在那神色还算平静，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声吩咐了一句唐韵，“那唐姑娘先看顾着，奴才出去催催汤药。”
唐韵点头，“嗯。”
明公公一走，唐韵才鼓起勇气，唤了一声，“殿下......”
“太晚了，早些回去歇息。”
唐韵抬起头，太子正闭着眼睛，灯火下虽瞧不清他的脸色，可比起往日，虚弱了许多，唐韵心疼地问道，“殿下，疼不疼？”
“你说呢。”太子缓缓地睁开眼。
唐韵的目光一瞬又垂了下来，她没脸见他，泪珠子无声地挂在脸上，只能再次愧疚地同他道歉，“殿下，对不起......”
她以为，以他的本事，只需要站在泥潭的边缘，伸手拉她一把即可。
她从未想过，要将他拽入泥坑之下，要了他的命。
太子半天没有听她哭出声来，侧过头，正好瞧见几滴泪水，砸在了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太子：......
“起来吧，孤又没怪你。”别真把她吓傻了。
唐韵突地对太子跪下，头磕在了地上，颤声请罪道，“民女有罪，今日殿下身受重伤，皆因民女而起，请殿下责罚。”
“起来。”
唐韵跪在那不动。
她希望他能罚她，这样才能减轻她心里的罪恶。
“倒也没那么大的罪孽，你最多就是言而无信。”加之野红墙出了墙。
唐韵的头又磕在地上，“民女知罪。”
今日不管他怎么训她，她都认。
太子看着她这幅模样，有些不忍，轻声道，“过来，枕头边上有个木匣子，拿给孤。”
唐韵这才起身，走上前，往他枕边瞧去，确实有个匣子，唐韵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蹲下身来，问道，“殿下，说的可是这个？”
“嗯，打开。”
唐韵抖着手，推开了木匣子的盖儿。
里头是一把金镶玉的梳子，黄金为齿，梳柄镶嵌了一排红宝石，宝石下刻了一个字“韵”。
唐韵心口猛地一缩，眼泪如同泉涌一般流了下来。
“今日是你生辰，该高兴才对，可别再哭了，眼睛肿了，便不美了。”太子艰难地抬起手，指腹轻轻地抹去了她脸上泪痕，低声地哄着她道，“孤没怪你，孤怎舍得怪你呢？且孤无比庆幸今日自己去了一趟，否则那箭头要是落在你身上，岂不是比扎在孤自己身上，还要疼上千百倍？”
唐韵哭得更厉害了。
太子温柔地看着她，语气略微带了责备，“孤不是同你说了吗，有什么事直接同孤说，宁家如今有了麻烦，你为何不早点告诉孤？你就是傻，孤可是太子，还护不住你？”
太子的每一句话，都刺在唐韵的心口，字字句句都让她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除了太子妃之位，他给了她最真诚的感情。
他爱她。
可她又做了什么。
唐韵的心口疼得发麻，死死地握住了手里的梳柄。
太子又才道，“好了，起来吧，早些回去歇息，孤如今不是好好的吗，太医说了，躺上个把月，也就好了。”
个把月，得除夕了。
不说还好，说完唐韵的心再次被愧疚和痛苦吞噬，垂下头，身子缓缓地挨了过去，额头抵在他身前的床榻上，真诚地道，“殿下对不起，韵儿错了。”
他那般为她好，拼了命地护着她，甚至愿意舍命相救，她却从未相信过他，从始至终都在算计他。
自责和愧疚压得唐韵喘不过气来。
太子伸手，掌心盖在她的头上，回忆着适才宁家大公子的动作，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丝，“乖，别哭了。”
唐韵猛地点头。
她不哭。
明公公端着药碗进来，唐韵才赶紧退开。
太子瞧了明公公一眼，“搁那儿，让小顺子先送她回去。”
今儿这一场意外，个个都吓破了胆，明公公倒是忘记了这一茬，忙地搁下药碗，转身同唐韵道，“天色晚了，唐姑娘回吧，殿下这儿奴才照顾着呢，唐姑娘放心。”
唐韵担忧地看向太子。
太子温和地对她一笑。
唐韵见不得他这般温柔的神色，难受地低下头，转身退了下去，三更的锣已经响了，唐韵的脚步却快不起来，如同灌了铅，一路沉重地回到了逢春殿。
门扇“吱呀——”一声合上，唐韵的脊背，抵在了门扇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屋内的那些木箱子。
那都是他送给她的啊。
她怎么就如此狠心待他呢。
*
东宫。
唐韵一走，明公公便拿起起了木几上的药碗，手里的勺子轻轻地搅了搅，正要递过去，却见太子忽然坐了起来。
明公公魂得吓没了，手里的药碗险些丢在了地上，“殿下当心.....”
太子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下了床榻，伸手将床榻里侧的一件金丝软甲丢到了跟前的木几上，“孤今儿穿了软甲。”
前朝余孽躲在暗处，一直想要他的命，先是在龙鳞寺，再是在大理寺，他不敢保证哪天刺客就出现这宫里，遭了暗箭。
他要不防范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成想，还真排上了用场。
明公公：......
明公公惊愕地瞧了过来，软甲上明显有一块被箭头压出了痕迹。
这，没，没受伤，那殿下这番折腾又是为何......
他险些没被吓死。
太子起身取了屏障上的外衫，披在身上，走向了外屋的书案，“去叫韩靖过来。”
*
半个时辰后，韩靖才赶到东宫。
一进门，便闻到了满屋子的药味儿，韩靖眼皮子一跳，一路从大理寺赶过来，自然也听说了太子遇袭之事。
韩靖跪在地上请罪，“臣来晚了，请殿下责罚。”
太子没应，将手里的那只冷箭的箭头画完了，才抬起头，递给了他，“起来吧，去查查这东西出自哪里。”
韩靖听出了他的声音不对，神色一愣。
“孤穿了软甲，无碍。”
韩靖这才松了一口气，起身走了过去，接过太子手里的画像。
“今夜在宁家门前，有人认出了孤，应该是想一箭双雕，将宁家和孤一并除了。”太子拿起了桌上的羽箭，缓缓地道，“此箭不像是江陵的铁，你去查查产地在哪，查出来，估计也能找出他们的老巢。”
韩靖眸子一凝，“还真是前朝之人，如此看来，当年毁了宁家的人，也是前朝余孽，吴老爷子，怕是没那么简单，还有吴贵嫔那......”
“消息还未传到吴贵嫔的手上，你我并不知道对方的阴谋，敌在暗，我方在明，不要打草惊蛇，吴贵嫔那里先不动，去查出吴家老爷子的身份再说。”
韩靖领命，“是。”
太子起身将手里的箭头递给了他，“今夜孤当着众人的面，中了这一箭，除了太医和明公公、你，其余人均信以为真，消息放出去后，他们必定会高兴一阵，趁此，你也好查案。”
韩靖小心翼翼地接过箭头，“殿下放心。”
太子又道，“接下来的一月，孤哪里都不能去，得在东宫养伤，你也不必频繁出现在大理寺，将人手都撤回来。”
“属下明白。”
太子吩咐完了，才从椅子上起来，疲惫地道，“下去吧。”
*
夜里太子只留了明公公一人在里屋伺候，外面的汤药一碗一碗地熬好端了进来，明公公尽数都倒在了床榻下的一口坛子内。
翌日一早，太子受伤的消息，便传了传来。
皇上和皇后大为震惊。
“这些逆贼，竟如此猖狂。”在皇上心头，太子就是他的宝，是他延续大周的希望，上回没被刺客得逞，这回竟然还敢前来行刺。
皇上早朝都没上，直接到了东宫探望太子。
太子虚弱地坐在床头，“父皇不必担心，儿臣无碍。”
皇上脸色异常难看，“朕能不担心？如今正是节骨眼上，这帮贼子，就是恨不得让朕断子绝孙，你是太子，一国储君，他们不盯你盯谁。”
皇上说完，才察觉出不对，眉头一皱，“太子昨儿晚上怎会出现在东街？”
太子答道，“儿臣近日一直在调查此事，昨夜刚好有了线索。”
皇上难得训斥他一回，“你是一国储君，性命关乎着国运和大周的苍生，这等子事往后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何必你亲力亲为。”
太子倒是认错极快，“父皇教训的是。”
“朕算是明白了，这群贼子，恐怕就是冲着西戎征战而来，早不现身，晚不现身，朕一说要征战西戎了，这便安耐不住，出来送死了。”
皇上的神色一厉，冷嗤了一声，“他们不要朕动西戎，朕还偏就要将那西戎给踏平了。”
当年大周丢出去的那么多江山，他都给收复回来了。
如今一个西戎，他还奈何不了了。
“你好好养伤，旁的事就别管了，等伤养好了，也该到选秀了，政务上的事，朕会处理。”
皇上刚走不久，皇后又来了。
进来就哭。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乱贼，竟然三番两次地想要你性命，上回有韩侍卫在，侥幸逃了一劫，这回可不就让人钻了空子，受了这么大的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后可还怎么活啊......”
“母后，儿臣无碍。”太子躺在床上，示意明公公给皇后递了块绢帕过去。
皇后接过绢帕，拭了眼泪，“你身子一向单薄，文文弱弱，又好说话，那贼子旁的人不找，为何偏偏就找你，不就是看着你好欺负。”
皇后心头一阵阵地后怕，“本宫今儿就给你再选几个身手好的侍卫，还有，本宫打算让渊哥儿撤了工部的职位，往后便同韩侍卫一般，寸步不离地跟着太子。”
太子：.......
“儿臣不过是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能让太子丢命。”皇上下定了决心，“太子好好养伤，侍卫的事，本宫来安排。”
*
午后，东宫便多了数名暗卫。
顾景渊也来了。
没有撤职，只是暂时留在东宫保护太子的安危。
冬至前，顾景渊才被太子借机打发回去，如今又出现在面前，且不仅是白日，夜里也一同与明公公几人守在了东宫。
亥时一到，太子的目光便频频地盯着木几上的沙漏。
明公公知道太子在想什么。
可如今这东宫，前前后后全是皇后的人，顾家三公子，正在外屋守着呢，唐姑娘估计是来不成了。
“奴才已经同小顺子交代过了，这几日暂时先别让唐姑娘过来了。”
太子：......
他倒是没想到这点。
“人呢，还在哭？”
明公公走近太子，将怀里的一张信笺交给了他，悄声道，“唐姑娘今日在逢春殿，抄了一日的经书，说是为殿下祈福，白日还曾随着五殿下来了一趟，过来时皇后娘娘正在同殿下说话，便没进来，奴才偷偷瞟了一眼，眼睛确实是红肿得厉害，适才阮嬷嬷过来，将信笺交给了奴才，问了一句殿下的身子如何了，奴才答，请唐姑娘放心，殿下的伤势已经稳定，只需静养，等殿下......”
明公公正详细地禀报，太子忽然抬起头。
明公公一愣，“殿下，奴才可，可是说错什么了？”
太子一笑，“孤是见你越来越机灵了。”
明公公：......
太子埋头打开了信笺，倒不似之前那般，满满一页纸。
只一行字。
——天鼓解说经，忏悔罪无量。
太子：......
不过是想让她长个记忆，倒也没料到会将她吓成这样。
倒也是。
本就是心头爱极了的人，还舍身救了她的命，确实应该感动。
“明儿同她回个消息，不许哭，哭了孤心神不定，不利于养伤。”

第37章
太子遇袭后,东宫被皇后派去的侍卫围成了铁笼，唐韵进不去,见不到人，唯有抄经来减轻自个儿的罪过。
两日下来，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阮嬷嬷瞧着心疼，劝了几回，“姑娘不必担心，奴婢已问过了明公公，太子的伤势已无大碍，如今正养着呢，宫中太医个个医术超群，奴婢相信太子殿下很快就能康复。”
唐韵没应,继续抄着经书。
四四方方的木几上,已堆满了一篇篇密密密麻麻的经文。
阮嬷嬷实在是不忍，“姑娘歇会儿吧，这样下去，姑娘也得熬出毛病来,姑娘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万一熬坏了身子如何是好。”
唐韵突地抬起头来，看向阮嬷嬷,轻声问道,“嬷嬷,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坏透了？”
坏得自己都觉得可恨。
五公主,太子,分明每个人都待她极好,可她呢,从一开始就怀着目的在接近。
从前儿夜里回来，唐韵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脑子里全是太子抱住她，替她挡住箭头的画面。
若非真心相待，怎会舍命相救。
可她又做了些什么......
“姑娘哪里坏了，姑娘的心是奴婢见过最干净的，太子受伤是意外，真要论起罪孽，也应是那群为非作歹的贼子。”姑娘并无过错。
阮嬷嬷想让她歇一会儿，故意同她提起了宁家，“昨日官兵一夜之间清城，抓了不少人，东街整日都有府衙的人前去巡逻，有了这么一回，宁家的家铺子往后也就安宁了。”
这结果，是唐韵一直想要的，若是往日，唐韵定会高兴。
但这会子，她心头的罪恶感实在是太大。
想到宁家如今的安宁，是太子险些丢了性命才换来的，她再没良心，也不会在这时，去庆祝算计来的成果。
唐韵继续埋头伏在木几前。
阮嬷嬷又道，“奴婢还有一个好消息。”
唐韵听着，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阮嬷嬷凑近她，“奴婢近日听了些风声，宁老爷已经接应到了朝廷的兵将，最迟半月，便能在西戎建立要塞，待要塞建好了，照着姑娘的计划，朝廷必定还会重用宁家，届时，宁家也算是彻底起来了......”
沾着墨汁的狼毫笔尖突地一顿，唐韵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阮嬷嬷，“当真？”
阮嬷嬷忙地点头，“当真，前儿姑娘出宫不久，兵部尚书便来了东宫，同太子商议西戎征战的粮草等事宜，出来时那尚书大人还在同太子说着，能在一日内将朝廷的人马带进西戎，宁家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将来的粮草运输必定不成问题。”
听那话里的意思，宁家怕是要立功了。
从六年前母亲去后，唐韵就开始盼着，盼着有朝一日，宁家能站起来，她也能跟着活出个体面。
可一介商户，还是个被人打压至四处逃难，无家可回的落败商户，要想出人头地，过程必定万分艰难。
谋划了这些年，她心头实则也没有多大的底气。
没成想，还真就实现了。
阮嬷嬷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神采，赶紧道，“姑娘盼这一日盼了这些年，可别到了跟前，累垮了身子，听奴婢的，先好好歇息。”
唐韵犹豫了一阵，到底是搁了笔。
阮嬷嬷起身帮着她收拾好了木几上的纸张，又伺候她去洗漱，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到了床榻上躺着，屋外突地响起了脚步声。
阮嬷嬷转身去开门。
夜色下小顺子正提着一盏灯，立在门外，笑着递过来了一瓶药膏，“殿下给的，能消肿清明，殿下还带了话，让唐姑娘安心地呆着，唐姑娘好了，殿下才能安心养伤。”
“多下殿下。”阮嬷嬷笑着替其接了过来。
送走了小顺子，关上门，阮嬷嬷再回头，便见唐韵不知何时，又从床榻上爬起来，拿起了经书。
阮嬷嬷一愣，“姑娘......”
唐韵盯着她手里的药瓶，心头的愧疚如同排山倒海，疯狂地冒了出来，“嬷嬷先回去吧，我再抄一会儿。”
阮嬷嬷：......
眼见她眼眶开始红了，阮嬷嬷没法子，只得起身给她搭了一件披风在身上，“姑娘抄一会儿，也睡了，可别太晚了。”
“嗯。”
*
翌日唐韵将抄写好的经文，拿给了小顺子，“劳烦顺公公带给殿下，民女无用，帮不上什么忙，唯有一颗诚心，替殿下祈福。”
小顺子回去便交给了太子。
太子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厚厚一摞，不用问也知道她这两日怕是觉都没睡，“她还在抄？”
小顺子点头，“每日从上书房一回来，唐姑娘便关在了屋子里，哪儿也不去，一直抄经，抄到半夜才歇。”
“没告诉他，孤无碍？”
小顺子忙地道，“奴才昨夜已将药膏拿给了唐姑娘，也传了殿下的话，谁知唐姑娘不仅没安心，反而还愈发忧心了起来。”
太子：......
还真是又蠢又痴。
太子将经文搁在了木几上，让小顺子去寻了一块木头来，雕起了木人儿。
放在往日，太子哪里有这闲工夫。
如今‘重伤’在身，皇上和皇后生怕他累着了，朝中臣子也不敢再来叨扰，突然闲了下来，倒有些不太习惯。
明公公端着药碗进来，便见碎碎渣渣的木屑落了一地，赶紧出去替他放风。
皇后几乎每日都会过来，问完太子的伤势，再到东宫巡查一遍，确认各处都有人守着了，才放心离去。
三番两次，太子被扰得烦不胜烦。
三日后，宁安殿的云贵妃到了东宫。
带着刚被解除禁闭的四公主，拿了不少的补品，关心地问道，“太子殿下可好些了？”
太子斜靠在床榻上，即便是受伤，脸上也带着一贯的微笑，“多谢贵妃娘娘，已无大碍。”
“无碍便好，那贼子实属胆大妄为，太子殿下安心养伤，有需要本宫尽力之处尽管吩咐，你二弟这几日觉都没歇好，说什么非要去找出那群贼子，扒了他们的皮，大周堂堂太子，都能遭了暗算，这不就是在打咱们的脸。”
太子一笑，“二弟有心了，贵妃娘娘也不必过于担心，历朝历代，再繁荣昌盛的国家，都会有贼子，不过是孤大意了。”
云贵妃神色一顿，也没再说，笑着道，“太子好生歇着，本宫就不打扰了。”
说完才看向了一旁杵在那的四公主。
四公主上前献上了自己的礼，“这段日子，皇妹闲来无事，给皇兄缝了一对护膝，还望皇兄不要嫌弃皇妹针线粗糙。”
往日的四公主，哪里会做什么针线活儿。
这关了大半月的紧闭，性子倒是安静了许多。
太子笑了笑，“难得皇妹有如此心意，皇兄高兴还来不及呢，谈何嫌弃。”
四公主含笑将东西交给了明公公，同太子行了一礼，这才同云贵妃一道走了出去。
两人一离开，太子的脸上的烦躁便显露了出来。
这怕还只是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各个宫中的娘娘，陆续来了东宫。
三皇子的生母林昭仪也来了。
比起云贵妃送来的那些补品，林昭仪倒是实在得多，拿了几本书籍交到了明公公的手上，“旁的太子也不稀罕，知道太子喜欢看书，我便收集了几本野史，想着太子殿下躺久了会无聊，拿来翻翻打发打发日子也成。”
太子道了谢，“多谢娘娘。”
林昭仪问完安，并未多留，起身道，“见到太子殿下无恙我便安心了，殿下好生养伤，我就不打扰了。”
太子微笑点头。
上回祭月，太子让礼部按位份来排位，明面上看着虽是让三皇子的生母丢了人。
可最后也因此促使她成功晋了位份，成了林昭仪，三皇子同其母亲并不蠢，明白是太子有意提拔，心头自然记住了这桩情分。
接着便是二皇子和三皇子。
两人一早来到东宫，一个替太子讲起了最近宫中发生的趣事，一个在外巡逻，挨个挨个地检查暗卫的身手。
天快黑了才走。
三皇子恭敬地行了一礼，“天色不早了，皇兄先歇息，改日三弟再来看望皇兄。”
对于如今的太子来说，白日和黑夜并没有何分别，整日躺在床上，不能下地，即便当真是个病秧子时间长了也受不了，何况太子还是个精力旺盛的年轻儿郎。
白日有这一群人闹着，虽烦，勉强还能支撑过去。
到了夜里，一颗闲心，便开始躁动不安。
太子看了一眼灯火明亮的外屋，同明公公道，“明日将顾景渊调到白日，夜里让韩靖过来当值。”
顾景渊这回是受了顾家和皇后娘娘的托付，周身都是劲儿，夜里立在那，如同一只夜莺，纹丝不动。
明公公使了几回计，都没能将人打发走。
再这般熬下去，还未等到自己下地的那一日，逢春殿里那位整日抄着经书，祈求菩萨保佑他的痴情人儿，怕就得先倒下了。
明公公点头，第二日早上便将顾景渊留了下来，“殿下许是躺得太久了，今日心神有些不宁，顾公子要是方便，再辛苦一下，陪殿下走几盘棋，夜里，奴才再让韩侍卫过来。”
顾景渊并没有怀疑。
知道太子受伤后，顾家上下也都揪紧了心，顾景渊每日都绷紧了精神，要不是太医吩咐了太子需要静养，顾景渊早就冲了进去。
顾景渊到了里屋，刘太医刚替太子换好了药。
从太子遇刺，已有十来日，换下的纱布瞧不见血迹，只余下一股浓浓的药味儿。
太医起身给他披上了外衫，顾景渊望去，见太子的胸膛上，还缠着几层白纱，顾景渊担忧地问道，“殿下，恢复得如何了？”
太子没答，刘太医替他道，“只要不扯到后背的伤口，殿下明日便能下床。”
顾景渊神色一喜，长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就好，殿下这回可没把臣吓死，姑母一日哭几回......”
明公公见两人说起来话，转身去备棋盘。
太子今儿还不能下床，明公公搬了个桌儿过来，支在床榻边上，高出床榻一截，太子盘腿坐在榻上，顾景渊则坐在对面的高凳上。
隔上一阵，顾景渊便抬头看一眼太子，生怕他扯到了伤口，一盘棋，下得稀巴烂。
太子也没嫌弃，突地问他，“陛下如此安排，可有不服？”
顾景渊抬头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太子缓缓落下一子，道，“工部尚书一职，唐文轩免职，你是工部侍郎，理应替补，但陛下并没有让你补上，心头可有怨？”
顾景渊还道他说的是何事，听完不觉面色一松，“臣资历不足，尚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皇上如此安排，合情合理，臣心头并无不服。”
历来工部尚书，几乎都是三十以上的年纪，更甚者有人五六十了，才爬上那个位置，他翻了年不过十九，且才做了两年的侍郎，虽自认为尽职尽责，但真要给他尚书的位置，他才该担惊受怕呢。
这点，太子倒是相信他没说谎。
“大公子呢，可有难言之处？”从户部调到了礼部，想必没有那么快适应。
顾景渊一笑，“殿下也清楚兄长的性子，嘴上囔着麻烦，该做的一样都没落下，等过上一阵，殿下让他回户部，他怕是都不愿意了。”
太子没应，“踏实做事，尽量少言，别让人逮住把柄，落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顾景渊神色一紧，忙地道，“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劝解兄长。”
太子没再说话，继续走棋。
顾景渊明显的心不在焉，走了两步后，终于没忍住，抬头道，“臣倒是还有一事，想等殿下的伤养好了，听听殿下的意见。”
太子也没等自己伤好，主动问他，“何事？”
顾景渊突然害起了臊，拿手摸了一下首脑勺，“臣打算在除夕，向陛下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太子眸光一顿，手里的棋子没落下去，问道，“哪家姑娘。”
“还能是哪家姑娘，臣说过这辈子只会娶唐姑娘为妻，奈何母亲担心唐家累赘，一直不点头。”顾景渊看向太子，眸色发亮，“臣近几日听说宁家在西戎立了功，此时回来，陛下必定会封赏，殿下有所不知，那宁家正是唐姑娘的外家，唐姑娘的生母是宁家的四姑娘，有了宁家这层背景，臣再同陛下求赐婚，八成会......”
顾景渊话还没说完，太子“啪——”的一声，将棋子撂进了罐子内。
顾景渊疑惑地看着他，“臣太唐突了？”
太子看着他。
他不唐突，他就是想得太美。
自己种的的瓜，倒成他的了。
“宁家才立了功，尚未论赏，你这么一提，背后拉了个国公府进去，宁家即便有再大的本事，父皇恐怕也不敢用。”
顾景渊脸色一瞬发白，“臣倒是没想到这点。”
太子眸色轻轻一敛，“你没想到的可多了。”
顾景渊闻言身子一正，虔诚地讨教道，“还请殿下指教。”
太子：......
“你还是换个姑娘吧。”
顾景渊一愣。
太子正色道，“江陵城内，那么多的书香门第，你大可挑一个名门闺秀，唯独唐韵不可，你不用再想。”
这话顾景渊听了不下百遍。
但太子不一样。
从小到大，太子一向都很支持他，从未干涉过他的喜好，突然见他如此神色，顾景渊一时没反应过来。
世族之家，婚约关乎着太多东西，顾家同样也关乎着太子的势力，顾景渊倒也理解。
但他什么都能听他的，唯独这个不行。
他不想低头。
“殿下如今有伤在身，这事先不说了，臣陪殿下下棋。”顾景渊尽量掩饰了自己的情绪，可那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失落。
太子不忍看他，“守了一夜，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明儿还得辛苦你。”
顾景渊确实有些累，更多的是难受。
太子今日的态度一摆出来，这天底下，便也彻底没了人再支持他和唐韵。
就似是一场持久之战，就算当初有天大的劲儿，时间久了，处处碰壁，也会沮丧和疲惫。
顾景渊起身，“好，殿下歇息，臣就不打扰了。”
如今是白日，东宫暗卫无数，顾景渊也不担心还有谁能闯得进东宫。
太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拿手捏了捏眉心。
拖不得了。
半月后，便是除夕。
除夕一过，宫中选秀，太子妃进宫，他会在第一时间，将唐韵接进东宫，封为良娣。
将那只野红杏，关进墙内，便也没人再去肖想，只是不知，到时顾景渊会不会对他刀枪相向。
*
顾景渊走后，明公公撤了棋盘。
太子斜靠在床头，拿起了前几日林昭仪送给他的几本野史，四书五经看多了，偶尔翻翻新鲜的东西，确实能打发日子。
太子翻了没两页，小顺子便走进来禀报道，“殿下，五殿下来了。”
这几日，五公主倒是没少来，每回过来，只安静地坐在屋外的木几前，陪着太子待上一阵便走。
太子也没管她。
屋外的脚步声传来时，太子并没有抬头。
过了一阵，那脚步却是没有半点停留，径直地走了过来，跟前的墨色珠帘被拂起时，太子才抬起头。
粉色的狐狸毛斗篷下，一张小脸莹白如玉，眸光似水，朱唇如缨。
哪是什么五公主。
不正是日日替他抄着经书的痴情人儿。
“殿下。”唐韵轻轻地唤了一声，眸子紧紧地落在他身上，如同隔了三秋不见，满目的担忧和思念。
前几次分别，太子虽也时常想起她这张脸，但有政务在身，感触并不是太大。
如今无事可做，整个人闲下来呆了十日，再见这张脸，心头莫名生出了一股子悸动。
他也想她了。
且似乎还很想。
“过来。”太子伸手，缓缓起身，动作做的并不明显。
太子刚说完，立在珠帘出的人儿，便冲了过来，跪坐在他跟前，轻轻的抱住了他的胳膊，“殿下，韵儿好想殿下。”
倒也没有说谎，她确实很想他。
这段日子她见不到人，只能日日抄着经书，睁眼闭眼，全是他抱着自己挡下箭头的那一幕。
日思夜想，想了十日，终于见到人，唐韵的神色难掩激动，眸子里慢慢地涌出了泪花儿，痴痴地看了一阵太子，突地哭了起来，“韵儿当真是没用，殿下因我而受伤，我却不能陪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算是白疼了.......”
“殿下好些了没？”唐韵有些语无伦次，一面带着哭腔，一面细细地打探着他。
那模样着实可怜。
太子：......
他有些心疼了。
太子的手指头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别哭。”哭得他心都碎了。
唐韵的眼泪止不住，她真的对不起他。
“唐韵。”太子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颚，想让她停下来。
唐韵点头应了一声，“嗯，殿下，韵儿在这儿呢。”
“起来，亲一下孤。”他受不了了。
话音刚落，唐韵一下踮起了身子，仰起头，嫣红的唇瓣主动落在了他的唇上，愧疚、歉意，唐韵统统都放进了那一个吻里。
生疏的动作，毫无技巧，却是凭着她的真情实感，不断的在他的唇上啃咬。
太子：.......
太子如今本就是一块淋了油的干柴，遇了火瞬间点了起来。
唐韵也就占了片刻的主动，便被太子握住了她的后脑勺，唇瓣疯狂地碾压着她的红唇，舌尖霸道地钻入她已经为他半开张的齿列。
久别的刺激之感同时袭上两人的脑子，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周身开始酥麻。
舌尖相碰，比以往任何一回吻得都要投入，忘我的感觉太过于刺激，唐韵完全喘不过起来，身子也有些站不稳，腿脚一麻，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住了太子的胳膊。
刚抓住，唐韵心口便是一凉，瞬间松开了他。
几乎是同时，太子的嘴里也传出来了一声轻“嘶——”
“殿下，对不起，韵儿......”
“无碍。”见她又要哭了，太子重新擒住了她的下颚，这回的动作不再激烈，太子慢慢地将脸凑近她，漆黑的瞳仁看着她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之下，将自己的唇挨到了她的唇瓣之上，轻轻地一咬，微妙羞人的亲吻之声，清晰又缠绵，落入两人耳里，唐韵的脸色一瞬红透，眸子低下突然不敢去看他。
“想孤了？”太子轻声问。
唐韵点头，“想。”
太子又亲她，“有多想？”
低哑磁性的声音近距离地落在她跟前，透着一股致命的魅惑之力，唐韵心口一绷，喉咙轻滚，“很想。”
“如何想的？”太子问她一句，亲她一口，唐韵被他磨得羞涩难当，心痒如挠。
“白日想，夜里也想，白日想殿下有没有好好喝药，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想殿下有没有疼，是不是疼得睡不好觉，韵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凌郎。”
那句凌郎一落，太子的眸光一瞬变得幽暗，轻柔的吻慢慢地加深，一点一点，再次激烈了起来。
“呜呜——”的喘息声传出，两人亲的正是火热，外屋一道声音突地传了进来，“皇兄，人带到了哈，我走了，明儿你自己送回来。”
太子：......
唐韵脑子“嗡”一声，脸红心跳地躲进太子怀里，垂下头，不敢露脸。
片刻后，太子看着怀里已羞得缩成了一团的身子，轻声一笑，“好了，人已经走了。”
唐韵起身，没再让他亲了，关心地看向了他的后背，“殿下，适才韵儿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没。”太子还在看着她的唇。
怎么就亲不够呢。
“还疼吗。”
“不疼了。”太子身子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了位置，“坐这儿。”
唐韵摇头，不敢过来，“韵儿蹲着就好了，怕碰到殿下。”
“你先坐过来，让孤再亲一会儿。”
唐韵：......“殿下的伤......”
“亲一下，无碍。”
从下午到晚上，太子时不时地搂住她，亲上一口，唐韵的一张嘴都快被他亲肿了，夜里乖乖地躺在他身侧，动也不敢动。
“手伸过来。”太子忽然开口。
“嗯？”唐韵虽不知道他是何意，还是乖乖地伸了手。
随后一块冷冰冰的木头便落入了她的掌心，唐韵接过，不知道是什么，转身照着床塌边的灯光瞧去。
这才看清是个木头人儿，模样是她。
“喜欢吗？”太子侧目。
唐韵心头蓦然一酸。
太子接着道，“你替孤抄了那么多的经书，孤总得给你还一份礼，孤身上有伤不能用力，雕刻得粗躁，待孤伤好了，再给你雕刻一……”
话没说完，唐韵回头便转过身，依偎在了他怀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感激地道，“喜欢，韵儿很喜欢，多谢殿下。”
她不该对她这么好。
他越是待她好，她心里的罪恶感越强。
他已经给了她很多东西，如今还带着伤亲手给她雕了一个木人儿。
能雕刻出来，脑子里得先刻出她的模样，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忍着伤口的疼痛雕下的木人儿，但她知道，他对她是真心。
她也想对他好。
想陪着他，以后就留在这东宫，哪里都不去了。
“喜欢就好，好好睡。”太子的手掌轻轻地摸着她的头，闭上眼睛，煎熬着。
夜色寂静。
唐韵听到他的喉咙滚动了好几次，实在是不忍心，微微抬头问道，“殿下是不是自己不动，就不会扯到伤口了？”
太子脑子里明显有了某种期盼，转头看着她，“嗯，不用力便可。”
唐韵被他这番一说，又张不开嘴了。
太子却又追问，“怎么了。”
半刻后，唐韵到底是豁了出去，手掌捂住脸，只留了一条缝，漏出了两只眼睛，含糊地地问道，“那殿下能坐起来吗。”
太子喉咙发紧，“为何？”
“韵儿伺候殿下。”
太子：......
太子觉得自个儿今夜多半要炸裂。
*
尝过了一日甜头，便有第二回 。
有了太子的吩咐，白日里五公主将人送去东宫，夜里韩靖将人送回来。
送的都是同一个人，送的两人却从始至终没有碰过头。
自从五公主上回喝醉之后，韩靖见了她，便如同耗子见了猫，远远地便绕开了道。
五公主完全不记得那日醉酒后，自己干了些什么，问秋扬，秋扬只说她那晚抱着韩靖不松手，旁的她没敢看。
五公主头疼得紧。
以韩靖如今对她的态度，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定是做了过分之事。
五公主本想当面问他，可一直没逮到人。
送了唐韵半个多月，两人愣是没有碰上一次面，五公主倒也不想了，过几日就到除夕，除夕年关一过，便是开春。
太子和两位皇兄要选妃，去西域的和亲人选，也得定下来了。
她横竖都是要走的人了，见不见也无所谓，缺少的那几页游记，等到她去了西域之后，亲眼去看便是。
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唐韵。
“韵姐姐，你是如何打算的？”五公主已经问过她一回，也曾撮合她和母后见过面。
看得出来，母后挺喜欢她，可唐家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糟心至极，还不如一个泥腿子的普通百姓家庭，起码名声干净。
以如今唐家的境况，唐韵想成为太子妃，实在是太难了。
五公主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问问她的意思，倘若去东宫，恐怕最多只能封为良娣。
若不入东宫，她将来怎么办。
一个破了身的姑娘，想要在大周立足，活出名堂来，更为艰难。
上回五公主问她时，唐韵的态度还模糊不清，有意回避，如今却是一笑，明朗地给了五公主答复，“殿下，我想拼一下。”
五公主不明地看着她。
唐韵说的更清楚了，“我想做太子妃。”
五公主微微一愣。
唐韵垂下头，轻声道，“虽然我知道有些艰难，但还是想试试，我想陪在你皇兄的身边，就只有去争取太子妃。”
唐韵微微抬起头，风吹得她头上的斗篷帽儿直颤，目光却坚毅地看向五公主，笑着道，“我答应过我母亲，这辈子无论高贵低贱，都不会为人妾。”
是以，想要陪在太子身边，她只能去争。
争太子妃。
五公主从未在一个姑娘身上，看到过那样的坚决和自信，好半晌五公主才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好，本宫帮你，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她的皇嫂，也只能是她。
旁的人都不配。

第38章
太子的伤养了近一月,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今儿皇后比往日过来得晚，五公主送人过去时,恰好撞了个正着。
唐韵没再躲，跟着五公主一道进去，同皇后和太子行了礼，规矩地立在了五公主身后。
屋内皇后正同太子说着话，“除夕的赐菜名单，你父皇已经拟了出来，让我拿给你瞧瞧可有遗漏之处。”
皇后将册子递过去，太子伸手接过，眼皮子轻轻地往上一掀。
水红色的裙摆，绣了一圈繁花。
漆黑眸光一敛,视线再落在手里的折子上,目光沉静，并无半点痕迹。
“你看上的那苏家，这回你父皇也赏了一道菜，先前的态度咱们已经给了人家,断不能让人落了空，你父皇这回倒是同本宫的想法一样，半月后便是选秀,趁着各世家的姑娘进宫,你再好生瞧瞧,到时不喜欢了,也不会显得唐突。”
皇后是真心瞧不上苏家四姑娘。
尤其是上回回去后,听宁安殿说,瞧上的是刑部尚书张大人的嫡长女后,心头更不是滋味。
倒不是攀比,实在是差别太大。
诚然苏相家那位庶出的二公子，是个年轻有为的少将，也立下了不少功劳，可比起其他世家，苏家当真算不上好。
且还是个庶出之女。
这些年苏府也就出了一位二公子，旁的都不成气候，整个苏家都在走下坡路，要是成了太子妃，将来也只有他周家拉扯的份。
太子这回倒是没有再坚持反驳，点头道，“好，儿臣再瞧瞧。”
皇后长松了一口气，知道他一向以大局为重，自己和他父皇当真不同意了，他也不会勉强。
太子将折子还回给了她，“名册上该列的门户，父皇都已经添上了，儿臣认为并无遗漏。”
皇后也不是当真让他瞧，只是想借此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如今如愿了，也算了了一桩大事，凑上前，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胳膊，目光往他背上瞧去，“伤口还疼不？”
半月前太子便下了榻。
今日整齐地穿上了一套深蓝色的云锦常服，坐在外间新添上的软榻上，脸上的神色已同往日无异，配合着皇后，微微侧过身子让她瞧，笑着道，“母后放心，刘太医瞧过了，儿臣恢复得极好。”
皇后松开他，彻底地放了心，“谢天谢地，这日子总算是熬过来了，眼下就是除夕，你再修养一段日子，等到开春，可有的你忙......”
皇后说完回过头见五公主正杵在跟前，一副闲散的模样，忍不住道，“你呀，要是闲得慌，就多过来，照看一下你皇兄......”
“母后可得讲良心，儿臣这不是日日都来。”五公主将身子挨到了皇后的跟前，挽着她的胳膊，委屈地道，“母后心里只有皇兄，不爱我了。”
皇后“噗嗤”一笑，手指头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多大的人了，你也不害臊。”
五公主说的也不过是玩笑话，母后待她，可谓是掏心掏肺了。
“母后放心，今日儿臣本就是为了关照皇兄而来。”五公主一笑，扬起头看向跟前的书案，“母后瞧瞧那些书籍，宣纸，还有那些笔，可真是糟蹋了......”
五公主不说还好，这一说，皇后也觉得确实挺乱。
“皇兄受伤的这段日子，几个公公忙前忙后，个个都累得紧，是个人也熬不住，是以，今日我特意请了个人过来帮忙搭把手。”五公主说完回头同唐韵招了手，“韵姐姐过来。”
唐韵款款地走了过去，立在五公主跟前，屈膝行了一礼，“五殿下。”
“母后，韵姐姐认字，心思又细，儿臣殿里的书籍，每回都是她帮着规整的，放得整整齐齐，极容易寻。”五公主笑着看了一眼唐韵，回头又同皇后道，“本来年关，上书房放了假，韵姐姐该出宫回去，本宫临时将其留了下来，想着让她来东宫，先帮皇兄规整一下屋里的书架......”
皇后一愣，看向唐韵。
这，适合吗。
“母后就放心吧，也花不了几日，韵姐姐也答应了，皇兄的伤才初愈，屋里多个人搭把手，也好让明公公腾出手来，好好伺候皇兄。”
这话说到了皇后的心坎上。
就算五公主不说，她心头也打算好了，回去后再多挑个人过来伺候太子。
可太子的屋里尽都是些公公，之前倒不是没有过婆子和宫娥伺候过，每回都呆不久，皇后还愁着该挑谁过来，如今听五公主说完，倒也觉得合适。
先应付完这阵子，等有了合适的人，才调过来。
皇后转头，目光再次看向唐韵。
唐韵半低着头，面色平静微微带着笑，明摆着已是被安阳说服，才到了东宫。
皇后心下暗叹。
也是个可怜的主，唐家那样，她回去了只怕会更糟心，还不如留在宫里。
有了在佛堂抄经的那半个月，皇后对她也格外的亲热了些，伸手将她拉了过来，轻声道，“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姑娘，那就再辛苦你几日。”
唐韵轻轻摇头，看向皇后，“民女应该的，不辛苦。”
清澈明亮的眼珠子，既不畏惧，又不失尊敬。
皇后瞧着心头极为舒坦，倒是越来越觉得渊哥儿的眼光不错，这些年她看过不少世家姑娘，还真就没一个赶得上她的。
人长得好看，举止又大方。
待明年和亲的公主人选定下来后，她还真有想收她为女儿的想法，到时凭着自己的关系，替她许一门好亲，应该不成问题。
“好孩子。”皇后轻拍了一下她手背，才松开她，转身同太子道，“本宫就先走了，太子多养几日，明儿我就不过来了，还得去瞧瞧除夕宴席。”
太子遇袭后，皇上和皇后手里的事务没地儿甩了，只能亲力亲为。
眼下便是年关，各个宫里该送的礼品，赏钱，一堆子零零碎碎的事儿，缠着皇后忙得不可开交。
“母后辛苦了。”太子赶紧起身，正欲送几步，被皇后止住，“太子不必相送，好好坐着。”
太子没再动，“母后慢走。”
*
皇后一走，五公主也跟着一并离开。
脚步故意落了皇后几步，快走到屏障处了，才回头突地同太子挤了一眼眼睛。
明显是在替自己邀功。
太子这回难得温和地露出了一个笑容给她。
这么多年总算干了一件像样的事。
脚步声越走越远，明公公识趣地退了下来。
屋内一瞬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了太子和唐韵两人，唐韵却迟迟没有动静。
太子疑惑地抬眼，便见她中规中矩样地立在那，纹丝不动，心头不觉有趣，倒也细细地端详了起来，半晌后扬唇道，“唐姑娘，多多指教。”
唐韵赶紧垂目朝着他走了过去，行礼道，“民女唐韵拜见太子殿下。”
话音一落，太子的手指头便敲在了她头上，“你倒是会来事。”
唐韵脖子微微一缩，面色微露惶恐，“殿下，可是民女哪儿做错了？”
话说完，腰肢便被太子搂进了怀里。
太子低头，鼻尖埋在了她的颈项间，幽香入鼻，太子的眸色幽暗，暗示性极强，“唐姑娘是整理书籍，还是陪孤坐会儿。”
唐韵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惊慌地看着他，“民女不知殿下是何意......”
太子眉目一挑。
“民女去替殿下整理书籍。”唐韵的嘴角上扬，匆匆瞥了他一眼，眸子内瞬间闪过了一丝狡黠，转头提着裙摆就走。
才走了两步，领口便被身后的太子揪住，给拉了回来，“孤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
唐韵笑着摇头，“不想了。”
太子一声嗤笑，手掌捉住了她的腰，修长的指头她的腰间轻轻相磨，唐韵身子一缩，被痒得“咯咯”直笑，直呼求饶道，“殿下饶命，陪你陪你，韵儿陪殿下坐......”
银铃般的欢笑声，落入太子耳里。
太子垂目。
唐韵正从他怀里仰起头，也在看他。
放肆的一道笑容，牵得她一双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晕开，露出几粒贝齿，没有半点掩饰和扭捏，如同雨后的初阳，被洗净了铅华，明亮得格外干净。
太子回过神时，才察觉自己的嘴角，已经弯起了弧度。
“唐韵。”
唐韵痒得眼泪花儿都快出来了，“嗯。”
太子松开了她，“你挺好看。”
唐韵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顿，随后又一瞬晕开，挽住了他的胳膊，羞涩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多谢殿下，殿下也长得好看。”
太子一笑，想起了之前的事，“嗯，之前你说过。”
说他比顾景渊好看。
唐韵脸色辣红，“这，不一样。”
太子伸手去解她的衣带，“怎么不一样了？”
“江陵人还，还说韵儿是第一美人儿呢......”唐韵说完，不待他取笑，自个儿先缩在了他怀里，藏住了脸不给他看，讨饶道，“殿下，别说话......”
太子胸腔一震，笑出了声。
手指头继续解开她的衣带，取下后往旁边的书案前一撂，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腰，埋头擦着她耳畔，低哑地道，“第一美人儿，该伺候孤了。”
屋内还未收拾，又是一片狼藉。
唐韵的身子瘫软着靠在太子怀里，抬头正好能看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唐韵壮着胆子伸出了手指头，轻轻地碰了碰。
太子紧闭的眼皮子一颤，伸手擒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指，沙哑地道，“不想再哭就消停些。”
唐韵瞬间收了手，埋下头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脑子里忍不住又开始了谋算。
她知道，若是论家世如今的她是绝无可能当上太子妃，她唯一能使得上力的地方，只有在太子这儿。
他宠爱她，是她最大的优势。
离选秀还有半月，除了家世背景她暂时还来不及改变之外，旁的她都可以努力。
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能做到大家闺秀的知书达理，至于琴棋书画，她也会，虽耽搁了六年，有些生疏，但她都可以练。
她会凭着自己的努力，变得优秀，让他看到她的好。
她想让他知道，她不一定就是妾，她也能做太子妃。
*
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留在东宫，唐韵再也不用去担心时辰。
大清早的一场欢愉过后，唐韵收拾完并没有歇息，坚持起来做起了正事儿。
如今的东暖阁本是前殿的一件书房，改成寝宫后，原本的书架并没有挪开，满满一排靠在墙边，搁的全都是太子平时里要看的书籍。
唐韵一本一本的拿下来，打算先擦一遍，再整理。
太子坐在书案前看着皇上刚送过来的一堆折子，几次抬头看向那道忙忙碌碌的身影，都有些想不明白。
她还真是过来干活的。
太子每回一抬头，身旁明公公的心就跟着一跳。
他已经过去劝说了几回了，这等粗活儿留给下手来便是了，可唐姑娘不听，非得亲力亲为。
连笔墨纸砚都用上了。
傍晚顾景渊过来当值，同太子问安时，便见到了唐韵正盘腿坐在书架前的角落里，拿着笔在写着什么。
头一眼，顾景渊以为是看花眼了。
晃了晃头，再看过去，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正要提步过去，明公公及时出声道，“顾公子来了。”
顾景渊这才醒过神，上前先同太子行礼，“殿下。”
今日韩靖有差事办，顾景渊又轮回了夜里当值，太子看了他一眼，“出去歇着吧，东宫侍卫多的是，你也不用当真干熬一夜。”
顾景渊没动。
太子抬头看向他。
顾景渊神色不太自然，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殿下，唐姑娘......”
太子平静地解释道，“母后觉得孤身边缺个书童，唐姑娘年关留宫，正好过来帮几日忙。”
顾景渊一愣。
书童？留宫？
“臣......”顾景渊实在是忍不住，壮着胆子道，“殿下，臣就过去问两句。”
太子倒没拦着，点了头。
“多谢殿下。”顾景渊的神色一喜，转身便朝着角落里的唐韵走去。
唐韵花了一个下午，已经将角落里的一列书籍擦干净，分好了类，正在抄录书目。
有了书目，再编号，往后就算不清楚太子习惯的人，见了这目录，也能替太子立马寻出来。
书架靠着屋子墙边摆放成了一排，唐韵今日整理时，是按着从里到外的顺序，坐在里头的角落，再加上赶着时辰，并没有留意到屋内的动静。
正是专注认真，只见跟前一道黑影突然笼罩了过来，唐韵也没抬头，似乎并不意外，笑着道，“殿下，韵儿马上就好了。”
声音传出来后，坐在案前的太子突地摇头一笑，立在唐韵跟前的顾景渊则是一瞬僵住。
不太确定她口里的殿下，唤的是不是太子殿下，可这儿是东宫，她不是唤太子殿下，又能唤谁。
顾景渊有些意外，她何时同太子殿下如此相熟了......
唐韵说完，半天没听到动静，才慢慢地抬起了头，见到顾景渊的一瞬，唇角晕出的一道媚笑瞬间凝在了脸上，忙地起身道，“顾，顾公子......”
那眼里生出的防备和客气，如同一把刀子，刺在顾景渊的心口。
顾景渊很不好受。
他日日都在想她，想同她见面，想着各种办法和她在一起，可她却似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同很多人都开始相熟了。
而曾经同她最为亲近的自己，却离她越来越远。
自从上次在上书房见了唐韵一面后，顾景渊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如今还真就有了一点陌生，顾景渊忍住心口的酸涩，笑着问她，“最近可还好？”
唐韵客气地点头，“挺好的。”
顾景渊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同她相见，如今见了，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了一眼堆在她身边的书籍，轻声问，“累不累？”
唐韵摇头，“不累。”
顾景渊笑着点了下头，两人突地沉默了下来，唐韵看着写了一半的书籍目录，实在着急，笑着道，“顾公子今日过来是当值吧，别耽搁了。”
顾景渊点头，“好。”
唐韵见他走了，忙地坐了下来，刚拿起木几上的笔，往前已走了好几步的顾景渊突地回过头，朝她唤了一声，“唐韵。”
唐韵抬头，诧异地看向他。
顾景渊眼眶有些红，对着她一笑，哑声道，“那日我收到阮嬷嬷送来的信笺后，去了城门口等你，但没等到你。”
唐韵：......
唐韵心都快跳出来了。
顾景渊看着她略显惊慌的脸，又道，“我并没有失约，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我会等你。”
*
顾景渊走了好一阵了，屋内都没有半点声音。
片刻后，太子突地撂下了手里的折子，看向了角落。
唐韵埋着头，还在继续写着书目，似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太子：......
她和她老情人的过往情史，都舞到了他跟前了。
她倒是沉得住气。
屋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明公公过来给唐韵添了一盏灯，一回头，便见太子走了过来。
“这么努力？”太子立在她跟前，脚步并没有绕过去。
唐韵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惊喜地冲着他一笑，起身将手里抄写的书目递给了他，“殿下瞧瞧，韵儿的字是不是进步了？”
太子看着她没心没肺的脸，本没打算理她，奈何唐韵将纸张给她怼到了眼皮子底下，他不想看都难。
太子的目光被迫地扫了过去，神色倒是有了意外，确实比之前工整了许多，“嗯。”
唐韵得了他这一句，似是很高兴，脚步急急地绕开跟前的一堆书籍，主动地走到了他身旁，“多谢殿下，韵儿以后一定会好好努力。”
太子：......
他倒没强求她。
让她练字不过是想让她自己找些事做，别成日无聊，尽顾着思、春。
“殿下，今儿我已经将书籍按类别整理了出来，韵儿正在抄书目，明日应该便能抄好，等整理完了，我便陪着殿下下棋......”
太子看向她。
就她那棋艺？
“六年没碰过，上回是有些生疏，才在殿下面前献了丑，这段日子韵儿在私底下练了不少回，明日韵儿认认真真地陪殿下走一盘。”
太子一笑，没应她，提步往回走去。
唐韵紧跟着他，“殿下要是不喜欢下棋，韵儿弹琴给殿下听？”
太子回头。
唐韵又道，“作画也可以，韵儿会画......”
太子：.......
挺能豁出去，为了哄他，连琴棋书画都拿出来了。
“你会？”
唐韵眸色轻轻一动，上前抱住了他的胳膊，极力地暗示他，“六年前的底子打在了那儿，忘不到哪里去，琴棋书画应该不成问题。”
太子点头，脸色并没有什么波动，“嗯。”
这点，他倒是没去怀疑她。
以她的脑子，只要肯花心思，捡回来不成问题。
两人走到案前了，唐韵索性挑得更加明白了，“殿下放心，韵儿一定会好好努力，争取让自己变得更好，只有变好了才能配上殿下。”
配得上做他的太子妃。
太子：......
他又没拿她试问，她倒不用受这么大的刺激，“如今不是挺好？”
唐韵摇头，“还不够好，韵儿听说，苏家四姑娘擅长的是竖琴，恰好韵儿也懂，应该比得过她......”
太子凝眉，“你同她比作甚？”
“我.......”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别以为孤当真不知道，你进宫前曾找过顾景渊，他在城门口等了一夜，受了风寒发热，第二日顾夫人便找到了宫里来，同母后哭诉，孤能不知道他是在等你？”
唐韵：......
“孤又不傻，你不必如此想方设法地来讨好孤，还有这些书籍，孤真想要整理出来，大可请东宫殿内的臣子来，他们不比你做的更好？”
唐韵抱住他胳膊的手，突地失了力。
心口有些难受。
唐韵也说不上来那是感觉，只觉有些提不上劲儿。
自己筹备了半天，费尽心思，才得来这么个机会，突然被说不需要，想必没有人会觉得舒服。
太子侧目看着她，见她脸色有些苍白，眉目更是拧了起来，“知道累了？早些回去好好歇息，明儿别再折腾了，过来好好陪着孤便好。”
唐韵生涩地扯动了唇角，忍住心口的失落，笑着道，“好。”
*
出东宫时，唐韵有些失魂落魄。
等回到逢春天，坐在床榻上想了一会儿，才突地一下回过神来。
她不能放弃，这才开始呢。
就算选秀，只要太子妃一日没有定下来，没有住进东宫，她便还有机会。
太子是已经习惯了她柔弱的一面，并未看到她还有其他的长处，她得想想其他办法，让他先看到自己的好。
起码心里有让她做太子妃的打算。
翌日唐韵再过东宫，书架前便多了一位臣子，接着她昨儿没收拾完的书籍，继续整理。
比起她，动作确实快了许多。
唐韵没再去看，默默地立在太子身旁。
太子随着她的目光瞟了一眼，垂下头便低声吩咐她道，“磨砚。”
一日结束，暖阁内的一排书架全被整理了出来，书目编号都贴好了。
而唐韵在东宫呆了一日，就同太子磨了两回砚，倒了一回茶，其余时间，都是坐在木几前看书。
太子似乎也开始忙了起来，上午去了一趟乾武殿见皇上，回来时，已经是午时了。
碍着屋内有人在，用完膳后，太子并没有进屋去歇息，而是坐在了唐韵对面，趁着屋内臣子不注意时，时不时地摸一下唐韵的手。
以往这般同他偷着情，唐韵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甚至正和她的意。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要光明正大地做太子妃，便不想再偷偷摸摸。
当日从东宫回去，唐韵便找上了五公主，“这法子似乎并不妥。”他不让她碰笔，也不让她弹琴，连下棋都没时间。
一得了空闲，他便抱着她去床榻，这么一呆，她倒是愈发像个见不得人的小妾了。
五公主心头倒想过，干脆直接给他捅破，去告诉他韵姐姐想当太子妃，可皇兄那样的人，一向循规蹈矩，旁的事情还可以，太子妃一位，关系着朝政，并非只看感情。
万一皇兄说一句“不行。”岂不是一切都没了可能。
韵姐姐还不得伤心死。
五公主不敢贸然去问，想了一阵倒是想了一个法子，“除夕夜，韵姐姐可愿意随我去奏一首曲子？”
除夕夜是家宴，每年都会有皇子公主拿出看家本领，为皇上助兴，多半是图个乐子，但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到时她来安排，让韵姐姐和自己一道奏一曲，一好一坏，极其容易出头。
韵姐姐要是要弹的好了，不仅能让皇兄改观，还能借此在父皇母后的面前留下好印象。
唐家固然糟心，但韵姐姐曾被当做世子培养，也算是从世家里走出来的姑娘，论气质论涵养，并不比旁人差。
五公主说完，唐韵便应了下来。
除此之外，也没旁的法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唐韵便没再去东宫，寻了个陪五公主的幌子，偷偷地在觅乐殿练起了琴。
太子倒是想将人接过来，却已经自顾不暇。
上回去了一趟乾武殿，皇上嘴上说是说让他好好歇息，可太子休息的这一个月，皇上实在是累得精疲力尽，见他似乎好得差不多了，便将手边上的事一股脑儿地砸给了，“倒也不用着急，等过了除夕再忙。”
除夕当日上午，太子还在伏案处理着宫中的事务。
夜里过去时，一家子都已经落了坐。
虽说说家宴，但宫中的嫔妃众多，并不能全部都到场。
吴贵嫔没来，说染了风寒，怕将病气染给了大伙儿，到场的便只有皇上皇后，云贵妃，林昭仪，和几位成年的皇子公主。
太子一到，皇上便宣布开宴。
众人依次同皇上说了贺词，太子落座后看了几回五公主。
来之前，他让小顺子去了逢春殿寻人，没寻到人，又去了五公主的觅乐殿，觅乐殿的宫娥说，“唐姑娘跟着五殿下一并走了。”
如今太子见到了五公主，仍没看到人。
太子不过就是想问她一句，人在哪儿，五公主的目光却压根儿没往他身上瞧。
贺词说完后，四公主头一个走出来，立在皇上跟前含着笑，比起往日乖巧了许多，“父皇母后，平儿奏首曲子助助兴吧。”

第39章
自上回四公主‘刺’伤了五公主后,皇上对他简直是失望透了顶。
关紧闭的这段日子，更是不闻不问,冷落了这几个月，今日除夕，见其似乎比往日沉静了许多，倒是和颜悦色地看了她一眼。
皇后先开口，笑着道，“那就有劳四公主了。”
四公主刚要转身，一旁的五公主也跟着起了身，笑着道，“父皇母后，儿臣和皇姐一起吧。”
四公主一愣。
五公上前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今儿除夕不就是图个热闹,咱们一块儿奏一首曲子。”说完朝着上位的皇上和皇后问道，“父皇母后，可行？”
皇上最喜欢见到的便是这般和睦的场面。
见五公主不仅没有因四公主那一刀子同其记仇，如今还主动示好去亲近,心头甚是安慰。
不免又都看了一眼身旁美貌温婉的皇后，愈发骄傲。
皇上高兴地允了五公主，“这想法好,姐妹俩合奏一曲,让朕好好听听。”
“多谢父皇。”五公主雀跃地道,“不过这曲子有一部分还得需要和音,儿臣想多寻一人来帮忙,父皇可好？”
皇上正在兴头上,笑着点头,“准。”
“皇姐走吧,咱去准备。”五公主亲昵地挽着四公主出去取琴。
有过上回的教训，四公主脸色一白，动也不敢动，生怕她又生出什么歹计，五公主轻轻地拽了她一下，笑着道，“皇姐放心，待会儿皇妹肯定没你弹得好。”
四公主眼皮子一颤，余光瞟了一眼皇上，赶紧将话还了回去，“皇妹说的哪里话，姐姐才不如妹妹呢。”
“那皇姐待会儿让着妹妹一些.......”五公主将头挨近四公主，俨然一副妹妹对姐姐的撒娇模样。
四公主神色僵了僵，这才挪动了脚步。
走到外边了，四公主忍无可忍，一把甩开了五公主的手，防备地看着她，“你又想如何？”
五公主疑惑地看着她，“本宫不是说了吗，要同姐姐奏曲啊。”
四公主咬牙看着她，她才不信当真如此简单。
“你放心，屋里还有父皇母后在，我才没那么傻，要寻我也是寻个无人的地儿......”五公主冲她突地一笑，“收拾你。”
“你......”四公主气得脸色都变了。
她就是个毒妇，亏得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分明被欺负的是自个儿，却被关了一个月的紧闭，母妃还非得让她忍气吞声。
她又气又憋屈。
五公主懒得理她，转身走去了边上的稍间，对着屏风后早已候在那的唐韵笑着道，“韵姐姐，走吧。”
四公主呆呆地立在那，总算是明白了。
合着今儿她就是被人拉去当陪衬的。
*
四公主五公主下去备琴，屋内的热闹继续，二皇子坐在太子的下位，转头问候了一句，“皇兄的伤可痊愈了？”
“差不多了。”太子一笑，拿起木几上的酒盏，敬了一下二皇子，“让二弟担忧了。”
二皇子性子是个直脾气，尤其不擅长说话，赶紧举杯一口将酒盏里的酒饮完。
搁下酒盏，二皇子抬眼打探了一眼四周，突地偏过身子，悄声问太子，“上回的那姑娘，皇兄觉得如何？”不待太子回答，二皇子的脸色又生了几分涩意，“不怕皇兄笑话，我觉得姑娘还真是水做的......”
冬至在行宫，皇上给了太子一名舞女，自然也给了二皇子。
这也算是兄弟俩之间的一桩密事。
不过二皇子也就快活了那么一日。
一回到皇宫，云贵妃管得极严，连夜里当值的宫娥都记录在了册，二皇子同哪个宫娥稍微多说两句话，第二日就会被云贵妃带去询问。
二皇子哪里还有什么兴致，彻底地没了心思。
今儿在宴席上见到太子，倒是突然想起了行宫里的一夜风流快活。
太子只笑了笑，并没应。
搁在膝上的一只手，手指头几次敲动。
殿内的气氛越热闹，太子心底的同情越浓，除夕夜一人，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哭。
“父皇母后久等了。”五公主的声音传来，太子正垂目看着酒盏里的酒水，细长的眼帘一抬，扫向前方，不过一瞬，漆黑的瞳仁便定在了那。
唐韵上前蹲礼同众人问安。
碧色翠烟短衫，乳白绣团花长裙，金簪束发，垂下的一半青丝整齐地披在了脑后，仪容大方，端庄却又不失妩媚。
清透与明艳竞相流转在她身上，惊艳之色让人呼吸不觉一滞。
上位突地一片安静。
“韵儿姐姐，坐那。”五公主赶紧给她指了个位置。
五公主先起了调子，琴声一起，上位的皇上才回过神，转头看向皇后，问道，“这就是那位唐姑娘？”
皇上虽听不少人提起过，却从未亲眼见过本人。
今儿一见，一脸的诧异。
这，唐文轩......竟然能生养出这样的姑娘。
皇上听过江陵第一美人的传言，可在他想来，唐家姑娘顶多也就是个姿色过人的美人儿，皮相之色，并没什么可稀奇的。
如今一见，倒是完全颠覆了他的想法。
唐家姑娘往那一站，气质仪态，明显得高过于两位公主。
皇后被他一问，有些意外，“陛下还没见过？”
再细细一回想，似乎还真就没有遇到过，皇后一笑，“这安阳啊，一直记得龙鳞寺的救命之恩，除夕上书房一放假，安阳便将其留了下来，前几日还去帮着太子收拾了两日的书架，本宫去瞧了，整个一排书架，所有的书籍都分了类别，还做出了书目，肚子里没有点墨水，可办不出这份差事。”
皇上的越听越好奇。
“本宫倒没料到，这还会弹琴呢。”皇后伸手，掌心轻轻地抚在了皇上的手背上，目光温和往坐下看去，“陛下听会儿。”
也不用多听，唐韵手里的琴音一响，皇上心里便知道高低。
转过头对着皇后，忍不住又埋汰了一翻唐文轩，“朕倒是好奇，唐家一整个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就教出了这样的女儿。”
皇后缓声道，“这怕也不是唐家的功劳。”
皇上一愣。
皇后回过头，笑着看向皇上，凑近他轻声道，“这唐姑娘是唐家先夫人宁氏跟前的女儿。”
即便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偶尔也会好奇一些市井八卦，“宁氏？”
皇后冲他一笑，“陛下糊涂了？前几日陛下不还在提宁家的事，说什么宁家这回在西戎立了功......”
“宁玄敬？”皇上神色错愕，显然没料到。
皇后点头，“应该是那么个名吧，臣妾也是前些日子才偶然想了起来，宁氏生前将这唐姑娘当成了男儿养，当了十年世子，气度涵养能差到哪儿去。”
皇上想了一阵，突地问道，“顾家没去提亲？”
他记得顾景渊为了这姑娘，就差上天去摘星星了，怎么最近倒是没动静了。
皇后摇头又点头，“顾夫人是去了，但唐家姑娘没同意，说是家族落魄，不想连累顾家。”
同当初皇后听顾夫人说起时一样，皇上心头也起了几分敬意。
也没再问，回过头安安静静地陪着皇后听起了琴。
琴声一落，唐韵便垂目起身，后退几步，转身匆匆地退了下来，今日是皇室的家宴，她仅仅是来帮五公主和个音，并未留下的资格。
五公主则等着四公主一道，上前同皇上邀功，“父皇觉得儿臣和皇姐奏得如何？”
皇上一笑，夸道，“都好。”转身便让魏公公将桌上的一盘瓜果分给了两人。
五公主高兴地谢了恩，目光这才瞟向了太子。
刚瞟过去，四目便碰了个正着，五公主一笑，还未来得及得意，身旁的二皇子突地同皇上道，“儿臣在上书房时，便见唐姑娘资质过人，没料到琴竟然能弹得如此好。”
五公主：......
几道目光齐齐地看向了二皇子。
云贵妃脸色都变了，一双眼睛险些将他盯个穿，那唐家如今就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沾上了就得臭。
这节骨眼上，他提什么唐姑娘，他那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云贵妃气得不轻，皇上倒是有了想法。
顾家没成，这唐姑娘着实可惜了。
皇上知道云贵妃看上了刑部尚书张大人家的嫡女，二皇子马上就要封王，一山不容二虎，太子的根基还未定，她倒是想得美。
刑部尚书，绝无可能。
唐家虽差，这不是还有个宁家？待宁家人回来，届时给他封个官，不是不可能。
“你既同她相熟，朕便......”
五公主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求救地看向太子，太子懒得看她。
猪脑子。
太子手里的酒盏不得不搁下来，硬着头皮开口，“父......”
“二皇兄说得没错，父皇不知，这唐姑娘在上书房，可是出了名的用功，且姿容过人，儿臣也是鲜少见到这般才貌兼得的姑娘。”
太子的话还未说出来，身旁的三皇子先抢了话。
殿内突地安静了下来。
皇上意外地看向三皇子，记忆中他这位儿子，整日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很少如今日这般同他说过话。
好一阵皇上才轻“嘶——”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了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坐在那，早已是局促不安，脸色憋得发红。
皇上：......
成，个个都不是瞎子。
“不过是一首曲子，也没什特别的。”皇后笑着岔开了话，转头同皇上道，“前几日西域送来了一批贡酒，陛下不是说要拿出来给大伙儿尝尝，莫不是给忘了......”
皇上这才回头吩咐魏公公，“还不快呈上来。”
宴席结束时，皇后搀着皇上走向了龙撵。
登上龙撵之前，皇上到底是回头吩咐了一声，“既然这唐姑娘对安阳有过救命之恩，且其祖父又正在为朝廷效力，这回选秀，你将她名字添上册，将来不管是去哪个宫，都算是对她的一份补偿。”
这宁家，将来他还有大用处呢。
皇后也不意外，笑着点头道，“臣妾明白。”
皇后本还想着等以后收为干女儿，给她寻一门亲事，今晚的宴席一过，倒也没那个必要了。
比起二皇子，皇后更看好三皇子。
身子虽弱，但有太医日日调养，比起之前明显好了许多，等将来三皇子封了王，唐姑娘的日子定不会差。
*
宴席一结束，太子的脚步便生了风，匆匆地赶回东宫。
正要吩咐小顺子去寻人，进门便见一道身影扑了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韵儿琴弹得如何，殿下喜欢吗？”
太子心情不是很好，甚至还有些煞气，伸手掰开了她的胳膊，脚步往里走去，声音有些冷，“谁让你去的？”
唐韵并没有看出不对，往前追了两步，“殿下.......”
太子解下了身上的大氅撂在了软榻上，才回头看着她，不耐烦地打断她，“唐韵，你能不能让孤消停一会儿。”
认识太子以来，包括六年前，唐韵从未见过太子发怒，大多时候都是和颜悦色，不高兴时，最多也只是沉默不说话。
这般厉色，唐韵还是头一回见。
唐韵刚要扑过去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那，笑容也僵硬地收了回去，心底一股隐隐的疼痛，慢慢地蔓延开来，唐韵极力地稳住了声音，“对不起。”
太子看了她一眼，见其低着头，眼眶微红，心头又有些不忍，放轻了语气道，“孤早前就同你说过，孤不需要你做这些。”
这样只会给他惹上麻烦。
她那般大出风头，二皇子当场同父皇求人，要不是三皇子也跟着参合了一句，如今他是不是就该叫她一声二弟妹了。
唐韵乖巧地立在那，听着他说教，猛地点了两下头，“好。”
太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神色，似是吓到了她，起身轻轻地将他拉到了跟前，抬起她的下颚，迫使她看着自己，哑声道，“你看不出来吗，孤已经被你这张脸吸引了，你不用做任何事，孤也会继续宠着你。”
唐韵被迫地看向他的眼睛。
细长的眼缝，裹着一双漆黑的瞳仁，深邃幽暗，带着压倒性的强势，落在她脸上。
唐韵的心口猛地一缩。
他看上的就只有她这张脸吗。
以她今夜的表现，他但凡开口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求皇上和皇后给她一个太子妃的名分，皇上和皇后定会考虑。
今日去之前她都谋算好了，皇上最为看重的是姑娘身上的涵养。
唐家虽糟，但她已有了宁家。
皇后虽会惊愕，应该也不会拒绝，且他若执意要选她当太子妃，皇上和皇后又怎可能拦得住。
在他心里，他还是觉得她没有资格当太子妃，是以，他才没有提起，还跑回来质问她。
太子见她眼眶越来越红，似是吓得不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她，“怎么了？”
唐韵轻轻地咽了一下喉咙，笑着点头道，“嗯。”
太子的唇挨了过去，唐韵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气息一点一点地靠近，心口不觉已绷得生疼。
她不断地默念。
他才因自己而受了伤，他曾那般舍命救过自己，又怎可能不是真心，可当那唇瓣快要碰到时，唐韵还是没有忍住，突地偏过了头。
太子眸子一顿，看向她。
唐韵垂在两侧的双手已经捏紧了，弯唇笑着同他解释道，“我，我先去洗漱。”
太子：......
他适才是不是过分了。
*
唐韵是半夜走的，走时太子已经睡着了。
回到逢春殿，唐韵从抽屉里翻出了太子那日送给她的木头人儿，看了好一阵，心情才平复下来。
闭着眼睛努力去回想那日他抱着自己，替她挡住了那一箭的画像。
他这般宠她，心里是有她的，只不过是一时没有想到太子妃那块去，她先歇会儿，再慢慢想办法，实在不行，她只能明着开口。
翌日唐韵没再去东宫，到了公主的觅乐殿，第二日夜里，月事便来了。
唐韵让小顺子送了信笺，没再过去。
期间太子也托小顺子过来送了不少的礼，比以往多了一倍，唐韵心头知道，是太子在同她赔礼，赔礼那夜他凶了她。
唐韵一一都收了起来，东西太多，她懒得打开，又放在了那口大的漆木箱子内。
*
七日后，秀女进了宫。
秀女进宫的前一日，名册才送到太子手里。
太子因西戎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抬头接过册子，一翻，果然在名册上找到了唐韵的名字。
太子并没意外，早料到了有这么一日。
宴会上风头一出，再加上如今宁家在西戎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父皇必定会给她在宫中安排一个位份。
太子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抬头问明公公，“她人呢？”
她每回月事都只是五日，这都第七日了，怎还没过来。
还在生气？
明公公笑着道，“唐姑娘这几日被五殿下留在了觅乐殿，专门请来了嬷嬷来，教唐姑娘礼仪。”
太子：......
她学那礼仪作甚，莫非还真想着去当他弟妹。
“明儿给她递个信，让她过来。”
“是。”明公公点头退下。
翌日伺候完太子洗漱，明公公便自个儿跑了一趟，去觅乐殿带信儿。
还未到觅乐殿，才走到半路，便听说了消息，“今年褚秀殿翻修，皇后娘娘发了话，新进的一批秀女，都先安置在逢春殿。”
明公公：.......
明公公赶紧折身回去，一进门，便看到了顾景渊，手里捏着一本名册，已经揉捏成了一团，冲着太子丢了一句，“我去找姑母。”
顾景渊走后，明公公才进来将秀女入住逢春殿的消息禀报给了太子。
太子身子一仰，脊背靠在了椅子上。
成。
如今他还见不到人了。

第40章
唐韵昨儿原本是打算了要去东宫,被五公主拦了下来，“都做得这般明显了,他还是瞧不出来，咱就安心选秀，别去了。”
除夕那夜，五公主只是想让唐韵在父皇面前露个面，如今这选秀的名单，倒是个意外之喜。
她就不信了，皇兄就没半点想法。
若是往日唐韵或许还有信心，可经过了那夜，看过了太子的声严厉色，她有些不敢确定了,“要是选秀也成不了,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立春后，天气依旧寒凉。
唐韵一身香妃色短袄，煨在火堆前，微微抬起头,清透的眸色内，满是愁容。
同那日五公主看到的满脸信心，截然不同。
五公主看着心下一疼,忙地道,“谁说的不成？韵姐姐这么好,一定可以的。”
当日五公主便让秋扬去尚仪局请了教礼仪的嬷嬷过来,同唐韵打气,“从今儿起,咱们就开始学礼仪,还比不过旁人不成。”
唐韵听了五公主的。
连着两日都留在了觅乐殿内,学起了礼仪。
*
申时后，唐韵才回逢春殿，一回去，殿内已是一片热闹，再无往日的清净。
唐韵早从五公主那已经得知了，初选的一批秀女先入住到了逢春殿，并没有什么意外，平静地踏进了殿内。
里头的姑娘，她一个都不认识，也没上前攀谈，目不斜视地走到了自己的屋前。
正要推开门，身后突地响起了一道声音，“这就是唐姑娘吧？”
唐韵回头，见是个高挑艳丽的姑娘，一双凤眼望过来带着几分挑衅，明摆着不怀好意。
唐韵对她点头一笑，并没回答，转身又要推门。
那姑娘继续道，“听说五殿下关起门来让尚仪局的嬷嬷教了唐姑娘礼仪，唐姑娘可否让咱们开开眼。”
话音一落，身旁另一个姑娘也跟着搭了腔，“云姐姐就别为难人唐姑娘了，咱们啊，是没那么好的运气，救命之恩换来的东西，还能便宜了咱们不成。”
唐韵缓缓地回头，目光落在云姑娘身上，“姑娘想学吗。”
对面的云姑娘一愣，突地捂住手里的帕子笑出了声，满脸嘲讽，“那就有劳唐姑娘教教咱们？”
“秀女入宫第一条，不寻衅不滋事，云姑娘父亲乃副都御史云大人，为官清廉，极重规矩，母亲为东阁大学士的嫡长女，是江陵城内有名的大家闺秀，一言一行，端庄温雅，从此等家族走出来的姑娘，规矩礼仪，想必比咱们都懂，又有何须嬷嬷来教。”
唐韵的声音不大，一直面含微笑。
客客气气，并无半点讽刺之意，饶是云姑娘想生事，也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今日一进宫，四公主便同她打了招呼，让她堤防着这位唐姑娘。
她娇生惯养习惯了，可学不会堤防。
她只会先发制人。
不就是对五公主有过救命之恩，奴才救主子，理所应当，哪里有挟恩图报的道理。
果然这第一眼，就是个不讨喜的。
一副狐媚子样儿，装什么清雅高贵，云姑娘轻蔑了扫了一眼，转身丢下一句，“落败之家的丧家之犬，还真是长脸了。”
唐韵没什么表情。
推开，关门，上了门栓。
学了快两日的规矩，身子有些累，唐韵进屋坐在了榻上，捧着书歇息了起来。
许是谋算习惯了，她非常的清楚，什么人对自己有用，什么人无用。
她想当太子妃，问题只出在太子和自己的家世之上，同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她也从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无用之人身上。
黄昏时，门外传来了两道敲门声。
今日秀女已入住了进来，不可能是东宫的人。
唐韵微微一愣，搁了手里的书，上前拉开门，苏家四姑娘正立在了屋外，笑着将手里的一个食盒递了过来，“这是今儿我从家里带来的桃酥，自己做的，唐姑娘尝尝？”
唐韵不太想要。
她从不贪口舌之欲，且对方还是自个儿的劲敌。
“苏姑娘不必客气......”
“唐姑娘拿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唐韵没接，苏四姑娘便一直伸着手，片刻后，唐韵到底是接了过来，笑着道，“多谢苏姑娘，苏姑娘稍等我一会儿。”
苏四姑娘点头，提了提裙摆，正打算迈脚进去，唐韵却突地一下关了门，苏四姑娘险些就被压在了脚尖，神色一愣。
还未反应过来，门又从里打开了，唐韵手里拿了一盒茶叶递了过来，“这是前儿我得来的一盒新茶，可惜我不好茶水，苏姑娘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苏四姑娘连连摆手，“唐姑娘可使不得，不过是几块点心，哪里敢要了唐姑娘的东西......”
唐韵懒得同她说，直接给她塞到了怀里，“苏姑娘不用客气。”
这个时节，也就只有宫里的贵主子才能喝到新茶，苏姑娘是个识货的人，看了一眼盒子，便知道贵重。
这一盒茶若放在苏府，都能有面子拿出来招待客人，苏四姑娘见她执意要给，便也没再推托。
目光抬起来时，无意中瞟到了她身后的屋子。
陈设确实同其他屋子有些不同。
唐韵轻声问道，“苏姑娘还有何事？”
“没，没什么事儿，那唐姑娘早些歇息。”
“好。”
唐韵手握住门板，正要合上门板了，苏姑娘突地又回头唤了她一声，“唐姑娘。”
唐韵看着她。
苏姑娘一笑，安慰她道，“今儿云姑娘说的那番话，唐姑娘可别放在心上，她自来就是那等子跋扈性子，咱以后离她远些便是。”
唐韵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倒还真是她想多了，她本就没往心里去。
“多谢苏姑娘，早些歇息。”唐韵不想同她过多的攀谈下去，太子妃之位就一个，两人的目标相冲，必定会闹翻。
她不想同其故作亲热，更不会拉帮结派，没必要。
*
黄昏时，管事嬷嬷便来了，守着殿堂，唐韵也挪不动脚了，安安心心地睡了一觉。
翌日一早，唐韵便跟着一堆的秀女，去了御花园。
昨日进宫的秀女，实则已经选过一轮了，验身合格的，才入住到了逢春殿再进行复选。
唐韵因是皇后娘娘亲自让人添上的，第一轮首选，并没有让其过去。
今儿复选，管事嬷嬷才将其名字排上，若将来被哪个宫里的主子选上了，再验身也是可行。
唐韵的脚步落到最后，并非是怕旁人为难，而是不想再碰到苏姑娘，即便是如此，唐韵几次无意抬头，苏姑娘都在寻着她。
唐韵装作没看见，并没上前。
众人原本以为复选，顶多是皇后来盘问筛选，谁知到了御花园，太子也在。
倒不是太子自个儿要来的，是被皇后硬拽出东宫，非得让他自己一个一个亲眼过目。
秀女一来，皇后便示意太子抬头，“太子妃这一辈子可就只有一个，别打了马虎眼儿，待会儿本宫让那董家姑娘和张家姑娘过来，太子好生瞧瞧。”
太子抬头。
一眼望过去，也就只看到了一人——落在队伍最后的唐韵。
自从除夕过后，太子便没再见到她。
太子不太确定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但明公公送去的东西，她都收了，应该也没再同他置气。
“人选定下来之前，也别让人瞧出了端倪，那苏家四姑娘待会儿你也见见吧......”皇后说了一长串，迟迟不见他作答，这才回头看向他。
见其目光正一动不动地落在最后的几位秀女身上，皇后好奇地看了过去。
皇后也看到了唐韵。
不得不说，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这般往人群堆里一站，美貌和气质，愈发突显了出来。
但皇后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
渊哥儿是如何追求唐姑娘的，太子可是一清二楚，且还曾支持过，对渊哥儿说过一句，“既喜欢，就去追。”
渊哥儿拿了这话，还曾堵过自己的母亲。
这些事，皇后都知道。
皇后又顺着他的目光，往前寻了寻，董家姑娘在那。
“太子？”皇后又唤了他一声，同他介绍了起来，“董家姑娘，是户部尚书的二姑娘，容貌端正，谈吐也大方，她母亲方氏从小就注重培养，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
琴棋书画......
太子的眉目，突地扬起，脊梁不觉都坐直了几分。
他就说她在折腾什么呢。
又是弹琴，又是选秀，还学起了礼仪......
太子的喉咙有些发燥。
不太可能。
他什么都可以给她，唯独太子妃之位，恐怕不行。
他可以帮唐家洗清谋反的罪名，还给她一个清白的名声，也能无限度的宠爱她，甚至为了她，他能做到宠妾灭妻。
但他不能去娶一个唐家之女为正妻。
旁的什么都好说，太子妃关乎着国运，必须得身世干净。
唐家就是一个泥坑，一堆的麻烦，他不想招惹，也不会去招惹，至于宁家，如今不过只是在西戎领了一下路。
将来就算是封攻论赏，也得从最底层的将士做起。
自己也不可能去插手，帮着她一步一步地将宁家扶起来，他没那个功夫，也没那个精力去培养一个完全没有必要培养价值的的家族。
太子有些后悔自个儿没同她说明白。
但如今也不算迟。
当日选秀一结束，太子便让明公公去了觅乐殿，让五公主将人给他带过去。
五公主见他终于过来寻人了，心头一喜，忙地问明公公，“皇兄可有说是何事？”
明公公哪里知道，只猜测着，“太子殿下似乎是有要紧事要找唐姑娘。”
五公主没再说，赶紧去了逢春殿寻人。
唐韵刚从御花园里回来，立了春后，天色一直不见好，回来时天上还飘起了毛毛雨，唐韵正打算换身衣裳，五公主便敲了门。
一进来，五公主立马栓上了门，挽着她高兴地凑在她耳边道，“皇兄适才派了明公公过来寻你，八成是反应过来了。”
明公公虽没说，但五公主想也能想得到。
今儿皇兄陪着母后一道去的御花园选太子妃，韵姐姐就在那里面，再迟钝的人，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如今一回来，便这般急匆匆地来寻唐韵，定是好消息。
唐韵一愣，脸上也有了些许兴奋，“那，那我先换身衣裳。”
唐韵着急地去橱柜里翻找着衣衫，五公主看着她忙碌的模样，忍不住取笑道，“韵姐姐放心，你穿什么都好看。”
唐韵脸色一红，“五殿下可别笑话我了。”
“我说的可是真话，我就不信皇兄没说过这样的话。”

第41章
太子还真没有同她说过这般什么甜言蜜语,只夸过她一回。
说她，挺好看。
唐韵的脸色微红,明亮的眸子如染了春水，水汪汪的含着单纯青涩的情意，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从太子为她挡下箭头的那一刻起，唐韵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让自己努力地爱上他，努力地当他的太子妃，好好地同他过日子。
真心相待，不再去精于算计。
唐韵从橱柜中寻出了好几件短衫长裙，都是太子让人送来的，也不在意五公主笑话了,让她帮自己瞧瞧哪一件好看。
小半个时辰后,唐韵难得听了五公主的话，择了一身海棠色。
往日她总嫌太过于艳丽张扬，今日倒没嫌了。
适才御花园一复选完，撂了不少的牌子,只留下了一半的秀女，唐韵出去时，逢春堂内正是一片离别伤感,倒也没人去顾及她。
五公主将人送到了东宫。
进屋之前,又一把拉她到跟前,悄悄地嘱咐道,“记得,待会儿无论皇兄说什么,都不要显出情绪来,别让他得意了。”
唐韵笑着点头,“嗯。”
“那我走了。”五公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唐韵原本没怎么紧张，被五公主这般一说，脚步跨进去时，心口竟也跟着快速地跳了起来。
明公公见人来了，同往常一样笑着唤了一声，“唐姑娘。”
太子坐在木几前的蒲团上，正喝着茶，闻声抬头，唐韵正好到了跟前，鲜艳的海棠色衬得那张笑脸格外得明艳照人。
唐韵雀跃地唤了一声，“殿下。”
明公公忙地退了下来，拉上了里屋的房门。
太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和地瞧了好一阵，才宠溺地同她伸了手，“冷吗？”
本就是天寒地冻，再加上又落起了毛毛雨，外面确实有些冷。
唐韵的手指冻得发僵，没敢去牵他的手，先蹲在跟前的火盆前，伸手烤了起来，“还行，就是有些凉手。”
太子看向她。
细长的手手指，又是一片通红。
太子俯身握住了她的胳膊，将人缓缓地挪到了怀里，同往日一般，抱着她，将她的手裹进了掌心内，一面烤着，一面轻轻揉着她的指尖。
“孤送你的暖炉还少吗？”就没见她用过一回。
唐韵今儿是真忘了，之前也是忘了，每回过来都是提心吊胆的，一心躲避巡逻的侍卫，哪里还顾得上手炉。
“下回，下回韵儿一定拿着。”唐韵笑着缩进他怀里，仰起头，撒娇。
娇媚的神色与往常并无异样，太子便明白了，除夕后的这段日子，她并非是在同他置气。
而是当真在忙。
太子的动作愈发温柔了起来，下颚蹭了蹭她细滑如流墨的发丝，眸光一敛，轻声问，“最近都忙些什么？”
唐韵的心头不觉又跳了起来，依偎在他怀里，娇声地道，“看书、作画、练字......五殿下昨日还请了嬷嬷来，教韵儿礼仪。”
唐韵说完仰起头期盼地看向他，眸子里闪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突地问道，“殿下，韵儿今日走得如何？”
适才在御花园里，她看到他了，她望过去时，他也在看她。
自己的仪态好不好，他定能知道。
小小的巴掌脸上，期望实在是太大，太子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身子微微后仰，俯视着她，对她一笑，“挺好。”
唐韵放了心。
掌心的炭火有些烤人了。
太子摸了摸她暖和起来的掌心，松开了她，身子转过去，提起了木几上的茶壶，“坐过来，喝杯热茶。”
唐韵忙地起身去抢，“韵儿来吧。”
太子的手突地一绕，巧妙地避开了她，将对面的一个茶杯挪到她跟前，体贴地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唐韵盯着那潺潺流动的茶水，知道太子是要同她说事了，心口不觉又提了提。
“多谢殿下。”
唐韵捧起茶杯放在了唇边，垂下的眸子瞬间被热茶飘出来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唐韵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抿了两口。
热乎乎的茶水进喉，身子有些发热。
唐韵弯身将茶杯搁在了木几上，身旁的太子回头去拿着什么，唐韵刚转过头，太子手里的一本册子便朝着她递了过来。
“这是今日复选后，重新拟定的太子妃名册，里头的人选同上回的有所不同，你瞧瞧？”
那话落入唐韵的耳里，免不得多想。
唐韵的唇角忍不住往上一弯，临了想起五公主的话，又敛了下来，没敢去接，“殿下，韵儿不敢......”
太子递近了些，“有何不敢，不是都瞧过一回了？”
唐韵耳尖有些生红，到底是伸手接了过来，翻开名册的那一瞬，唐韵的心口明显带着期待。
目光从名册的第一行的名字开始往下瞧，每一个名字她都瞧得仔细，从头慢慢地瞧到尾，一直瞧到最后一个名字。
唐韵的心陡然一沉。
名册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名册虽同上回不一样，但孤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太子侧目看向她，只看到了她垂下的一排眼睫。
虽有些不忍，但这事，越早同她说，对她的伤害越小。
“上回孤同你说的那位苏家四姑娘，母后不是很满意，如今看上的是户部尚书董家，董家姑娘孤今日也见过，性子太过内敛，没说几句话，孤倒是瞧不出其品性。”
太子的声音很轻，似是生怕吓着了她。
屋内很安静，能听到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
太子等着她慢慢适应。
半晌后，唐韵才出了声，“董家姑娘韵儿见过，少言寡语，这样的姑娘，心机怕是挺重......”
声音虽听不出异常，但明显带着含糊，且带了自己的情绪在里面。
意思很明显了。
太子愈发有些不忍，尽量迁就着她，“嗯，那你觉得谁合适？实在不行，孤还是选苏家四......”
盆里的炭火石子，“啪”地一声轻响。
唐韵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张唇道，“殿下的太子妃，怎就不能寻个花容月貌，知根知底的呢......”
唐韵说完，自己都有些恍惚，不太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可她必须得走出这一步，她不想留任何余地去让自己遗憾。
谁都不适合，她自己想当太子妃。
倘若之前那些隐晦的暗示之词，太子不是很明白，那如今唐韵的这句话，便也直接点破了。
她想当太子妃。
说出那话的时候，唐韵很紧张，说完了之后倒也不紧张了，耐心地等着他答复。
她已经有了心里准备。
良久，太子才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唐韵。”
唐韵没去看他，只乖巧地点头，“嗯。”
“孤封你为良娣如何？”
唐韵的目光一直盯着跟前的册子，忐忑的一双眸子，还未来得及有所波动，一刹那便模糊了起来。
待那股冲上头皮的寒凉褪尽之后，唐韵才感觉到了心口的一股刺疼，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她已经努力过了。
也尽力了。
报恩有很多种，不一定就得非得陪在他身边，去勉强他给自己一个太子妃的位置。
这样的勉强也不是报恩，倒像是强人所难。
先前她是以为，他连命都可以给她，还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的，是以，她认为，他只是还没有想到这一层，才不断地去提醒他。
去为他整理书架，除夕夜去奏琴提醒他，为了他去选秀......
如今回过神来，脑子也清晰了。
他是太子，万事都做得极为周到的太子，又怎可能不会想到这一点。
他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
东宫的良娣，以她如今的身份，能在东宫讨一个良娣，已经是太子对她格外的恩赐了。
生命之外，有很多东西，都是无法逾越的，她不会去怀疑他救下自己那一刻的真心。
可旁的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她向来自负，从来不认为自己只配为人妾。
如今她的身份虽低贱，但她的人不低贱，即便是空有一个孤傲的心，她也不想去妥协，去打破唯一还支撑着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自尊心。
唐韵咽下喉咙口涌上来的阵阵哽塞，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殿下不是说太子妃吗，怎说到民女头上了。”
太子一直在看着她。
见她的头比适才垂得更低了，迟迟不肯抬头，有了几丝心疼，伸出手，手掌捂上了她头顶的发丝，轻声唤她，“唐韵。”
他知道她可能会难受，有过期盼，失落是在所难免。
他多宠爱她一些便是。
唐韵依旧乖巧地点头，“嗯。”
“孤说过，这辈子不会亏待你。”
他不让她当太子妃，于她而言，也有好处，起码明面上的那些争斗，不会因此落在她身上，就凭着她如今的身世，太子妃的位置，她还背负不起。
唐韵继续点头，“嗯。”
“孤会对你补偿......”
唐韵终于抬了头，“殿下对我如此之好，民女心头已经感激不尽，何来的补偿？”
那脸上的笑意即便已经了无痕迹了，可眸子里还是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水雾。
太子的心口突地一缩。
“唐......”
唐韵平静地拿起了木几上的名册，认真地同太子分析了起来，“殿下不是问民女谁合适吗，户部尚书董家，根基稳固，几代皆为忠良，陛下登基后，是第一个站出来建议清理前朝逆贼的臣子，且府上的几位公子也正值芳华，大公子已中举，二公子聪慧过人，极为踏实，走的是上坡路，而苏家，庶出的二公子虽是边关将军，府上也就只有他一个好苗子，大公子资质平庸，小公子被惯养养成了江陵的纨绔，两家相比，董家确实更适合殿下，皇后娘娘选得没错。”
唐韵的声音平稳，不带半点情绪，真心地站在了太子的角度，替他分析着利弊。
太子也能听出来了她的认真，心口却不知不觉地疼了起来。
他不需要她替他分析这些，他的用意并非如此，太子的手缓缓地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尽量去安慰她，“适才不说心机重？”
“民女不过是一时小女人心态，同殿下玩笑了一句，董家姑娘很适合殿下。”唐韵回头看向他，不过片刻，清亮的眸子内，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点水雾的痕迹，也不见一丝情绪。
不怨也不妒。
太子的心莫名一沉，“是吗？”
唐韵点头，“嗯，殿下要是不满意董家，张家也不错，刑部尚书的嫡长女，家中......”
“好了。”太子一声打断，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
“孤先将你安排在静安殿如何？殿内有一片腊梅，孤自己种的，如今正是时节，孤让明公公再好生布置一翻.......”
身旁炭火烤得唐韵有些透不过气。
唐韵轻轻地从他怀里挣脱开，起身去提了木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了太子，身子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一些，抬头道，“民女不急，殿下如今正值选妃，这时候殿下纳妾，将来太子妃到了东宫，该如何想。”
无论是语气还是面色，唐韵都极为地体贴。
没有半分同他要取闹的意思。
异常懂事，甚至懂事得让人心疼。
太子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并没有饮，搁在了木几上，转头从身后的木匣子里拿出了一个木人儿，哄着她道，“上回的那个，孤不是说有些粗糙？孤重新再雕了一个，你瞧瞧。”
唐韵侧目。
又是个木人。
不只是一个，是一块木头上雕了两个人，一面雕刻的是她，另一面雕刻的是太子。
雕工确实比上回的木人儿精细了许多，神态也更像她了几分，唐韵的眼里却再也泛不起任何波动。
太子见她不接，问，“喜欢吗。”
唐韵弯唇一笑，欣喜地点头，“嗯，喜欢。”
“拿着吧。”太子递给了她。
“多谢殿下。”唐韵伸手接过，欢喜地装进了袖筒内。
刚抬起头，太子的手便朝她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在碰上她下颚的一瞬，唐韵的眼里突地闪过一丝冰凉的清冷，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太子的手落了个空，僵在了那，目光迟疑却又不失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唐韵冲他一笑，“殿下，逢春殿如今入住了秀女，民女不能出来太久，殿下先忙，民女就不打扰殿下了。”
唇角牵起的那道妩媚，看不出半点异样。
太子还未回过神，唐韵已起了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阁。
外面的雨势已经大了起来。
明公公立在屋檐下，递给了她一把油纸伞，唐韵平静地接过，说了一句，“多谢明公公。”
明公公的视线，不经意地往上瞟了一眼，只见那双眼睛，清冷冰凉，明公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正欲细看，唐韵已经撑开了油纸伞，挡住了他的视线。
唐韵的脚步，利落地下了殿前的踏跺。
一步入雨雾中，暗黄的油纸伞上便响起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雨滴声。
明公公看了一眼，折身进屋，太子还坐在蒲团上，目光盯着木几上摊开的那本太子妃复选名册，烦闷地捏着眉心。
“殿下。”
“库房里不是还有一筐血橙？想个法子，给她送过去。”他记得她每回过来，都喜欢吃。
今日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明公公一愣，正要转身去安排，太子又道，“再去挑些首饰发簪过来。”
“让绣房再多做几身明艳点的衣裳......”海棠色很衬她。
明公公：.......
*
初春的雨，一阵大一阵小，等唐韵回到逢春殿，雨点子正好收了点。
唐韵收好油纸伞进门，抬步上了长廊，往前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苏家四姑娘。
苏姑娘脸色一喜，唤了一声，“唐姑娘。”
唐韵抬头，这回倒是没躲了。
不去争太子妃，她同苏姑娘之间，也就没有了利益冲突，唐韵笑着打了一声招呼，“苏姑娘。”
今儿上午唐韵一直没有理她，苏家四姑娘还以为她不想再同自己说话，如今见她脸上并无生分之意，心头顿时踏实了下来，不免又套起了近乎，“唐姑娘这是从哪儿回来，适才那阵子雨，可不小。”
这回宫中来的一批秀女，几乎都是家世极好的嫡女。
也就她是个庶女。
身份高的主儿自来瞧不起人，她一直被排挤在外，几日了，都寻不到一个说话的人。
也只有这位唐姑娘，同自己相似。
论起身份来，她比自己还低。
在这陌生的地儿，一切都是未知数，苏姑娘倒也不是看上她身后五公主的背景，只想找个暂时可以相护依靠的人，解解闷儿也成。
“没事，我打着伞呢。”唐韵看了她一眼，“苏姑娘要出去？”
“这落雨天能往哪里走，我不过是想出来走几步，透透气。”苏姑娘说着，这才注意到唐韵的裙摆已经湿透，忙地催道，“雨点子一落下来，撑了伞也没用，瞧唐姑娘的衣裙都湿了，赶紧进去换身衣裳吧，别凉着了。”
唐韵倒是没觉得凉，一路走过去，周身还热了起来。
“嗯，那我先进屋了。”唐韵随手拍了一下身上沾着的雨雾，提步往前走去。
苏姑娘提步跟上，唐韵的身上突地掉出了一个荷包，苏姑娘抬头便要去唤，目光却无意间瞧见了荷包上绣着的一朵荷花。
荷花的花瓣怒放，最后的针脚却收在了荷花中心，绣成了一个细团，如同花蕊。
这般藏着针脚的荷包，她只见到过一个。
那日在皇后的凤栖点，皇后娘娘夸她的荷包的针线，她曾鼓起勇气抬头去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的腰间也佩戴了一只荷包。
同眼前的这只一模一样。
也是荷花的花样，针脚也收在了荷花的中心。
一般绣花的人，都是将针脚藏在角落或是不起眼的地方，但也有人，喜欢留有自己的风格。
苏姑娘的目光在那只荷包上顿在好久，才缓缓地弯身捡起了那只荷包。
脸色慢慢地有些发白。
看向了走在前头的唐韵，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她海棠色的裙摆上，只有宫中上好的云锦缎子，遇水才不会起褶皱。
又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美人儿呢......
唐韵周身黏糊得紧，并没有留意到掉了荷包，到了屋前，正要推了门，身后突地传来了一声，“唐姑娘。”
唐韵转过身。
苏四姑娘急急地追了上来，将手里的荷包递给了她，笑着道，“唐姑娘走得急，东西掉了竟都不知。”
唐韵的目光往她手里瞧去，只一眼便认了出来，忙地接过道了谢，“多谢苏姑娘。”
“不客气。”苏姑娘笑着转身。
唐韵目送着苏姑娘走了一段，才回头推开了房门。
冬季太子怕她冷，早就让明公公在她屋里铺上了一层地毯，每日添上一点东西，这屋子竟然也快要赶上了太子的东暖阁了。
但再好的东西，也见不得光。
唐韵没去换衣裳，径直地走去了火盆前，拿火钳夹出了白灰里的火石子，转身又添了几块新炭进去。
火苗子燃得极慢。
唐韵安静地坐在那，脚底的凉意慢慢地传了上来。
唐韵闭上眼睛，先让脑子放空了一阵，才开始去回想自己如今的处境。
若不是太子为她挡下那一箭，她如今应该还在为宁家谋算。
宁家的铺子恢复安宁，只是第一步。
她原本的想法是将东宫拉下水，一能保住宁家在江陵站稳脚跟，二还能借用太子的势力去查清谋害宁家背后的那只手。
吴贵嫔，吴氏，还有那些曾经逼死母亲，至宁家于死地的人，她都要一一地让其付出同等的代价。
这一切，她都得借太子之手。
但太子救了她一命，这样的谋算，便也不能再继续。
同样，如今她同太子之间，也不能再如此继续下去。
以往是她想利用太子，以自个儿的美色，去同太子换取了庇佑，两人互取所需，谈不上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
但自从太子救了她之后，她同太子之间的关系便不同了。
要么真心相待，要么早些离开。
她已经试过了同他真心相待，遗憾的是，她同太子并没有达成共识，她也无法让自己去妥协。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去算计一个救过自己性命的人。
可她还没有能力去偿还他的救命之恩，甚至为了宁家的安然无恙和自己的全身而退，她可能还会继续，短暂地去欺骗他。
复选的名册已经出来了，东宫有，二皇子，三皇子殿里也会有。
她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名册上，她心里都清楚，是那日除夕夜自己的表现得到了皇上的认可，再加上皇后娘娘对她的恩赐，才给了她一个最好的归宿。
二皇子妃或是三皇子妃。
若最初她没有同太子搅合在一起，这样的机会对于她来说，是千载难逢，她愿意嫁，但她已经同太子有染了，断不会再嫁给两位皇子。
太子也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不出意外，再过两日，她的名字便会从名册上彻底地消失。
她又回到了从前的身份，五殿下的伴读。
选秀一结束，五殿下也得议亲，她在宫中的日子，已所剩无几了。
在离宫之前，太子必定会将她接进东宫。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必须得开始想办法，同太子割舍干净，为自己谋出一条出宫之路。
且，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没必要继续呆在东宫。
如今宁家在西戎虽只不过是个起步，但以皇上此次对她的恩赐来看，西戎征战，必定会再重用宁家。
而吴贵嫔那，无意招惹上了太子，怕是已经自顾不暇，刺杀太子，谋害储君，朝廷必定也会顺着那日的贼子追查到底。
出宫于他而言，并无半点损失。
出宫后，她可以去蜀地，帮着大舅舅一同凿盐，也可以去西戎找外祖父。
眼下唯一难以脱身的，只有太子那。
她不能无声无息地走，也不能同他闹翻惹恼了他，她要想走，只能让他甘愿地放自己出宫。
但依太子目前对她的宠爱，不太可能。
转了一圈，她还是回到了最初，她要解决的问题，仍在太子身上。
唐韵一点一点地理清了思路，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心头便也安稳了下来。
脚边的炭火慢慢地燃起了火焰，被淋湿的裙摆处，不断地腾升出了热气，冻僵双脚也开始恢复了知觉，反而疼了起来。
唐韵刚想起身去换衣裳，袖筒里的一块木疙瘩突地一档，“嘭”一声砸在了圈椅环上。
唐韵侧目，从袖筒内取出了那个木人儿。
两个木人儿背对着背，手却牵在了一起。
能雕刻到如此栩栩如生，雕刻时，应该也废了不少功夫。
唐韵的手指头轻轻地滑过，停在了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之上，唇角慢慢地弯起了一道好看的笑容。
她虽曾经算计过他，可这几日，她也是真心爱他的。
但他们注定了无缘。
没有缘分的东西，她自来不会去强求，就似是之前的顾景渊一样。
唐韵没再多看，微微倾身，将那木人儿搁在了燃起的炭火上，眸子盯着火盆里渐渐冒出的烟雾，盯得久了，也熏出了薄薄一层水雾。
唐韵张唇，咽下了喉咙里最后的一截哽塞，轻声道，“殿下，我不勾引你了。”
愿你能同太子妃，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木人儿燃出熊熊火焰时，唐韵才起身去了里屋换衣裳。
*
明公公提着一筐血橙过来，唐韵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躺在床上，平静地看起了书。
明公公将筐子交给了管事嬷嬷，笑着道，“太子殿下见今儿落雨，大伙儿没个去处，这不屋里刚好有一筐子橙子，便让奴才抬了过来，分给大伙儿尝尝。”
管事嬷嬷哪里见过这样的赏赐，一脸的受宠若惊，忙地同明公公道了谢，“多谢太子殿下。”
殿内的几个姑娘，适才听到动静，早就探出了头。
今儿早上太子在御花园，明公公就站在太子身旁，姑娘们都认识，明公公人一到，几个姑娘心头便“咚咚”地跳了起来。
前脚走，后脚几位姑娘便围住了管事嬷嬷，问，“当真是太子殿下？”
外面的吵闹声传来，唐韵听得清楚，神色并没有任何波动。
不出意外，东宫这几日还会不断地送东西过来。
太子想要补偿她这个良娣。

第42章
外面的说话声继续。
“殿内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太子殿下这筐橙子到底是想给哪家姑娘......”
“还能有哪家，东宫的太子妃年前就已经看好了,是苏家那位，皇后娘娘寿辰亲自拉过去问了话，除夕夜苏家更是得了一道赏菜......”
“我看倒是未必，要真定了苏家，今儿皇后娘娘和太子也不至于再来御花园选人......”
“可不是，要说问话，今日董家姑娘、王家姑娘，张姑娘......不都被皇后娘娘叫上前去单独面见过。”
“我就说呢，太子妃之位须得德貌双全，先前还曾怀疑,她到底是哪点被瞧上......”
一旁的云姑娘,轻飘飘的接过了话，“大抵是上辈子积了德......”
说话时，苏姑娘人已经跟前。
云姑娘的目光没有半点躲闪，诚然她这话,就是故意说给苏姑娘听的。
苏姑娘倒是没有吭声。
这些年，家里的几位嫡出姐姐侮辱她的那些话，可比云姑娘的难听多了,苏姑娘已经习惯了。
苏姑娘也没去看云姑娘,垂着头走到了嬷嬷跟前,将适才借来的一把伞还给了嬷嬷,“多谢嬷嬷。”
适才几个姑娘说的话,管事嬷嬷都听进了耳里。
这云姑娘性子跋扈,头上又有贵妃娘娘撑着,平日里管事嬷嬷也奈她不何。
这会子倒是恼上了。
先且不说苏姑娘是不是当真能成为太子妃,就眼下这般当着她的面公然滋事，管事嬷嬷一时也没了好脸色，厉色道，“姑娘们都回去吧，可别在贵人跟前，丢了自个儿的仪态。”
云姑娘一声冷嗤，扭着腰肢便回了头。
几个姑娘走远了，管事嬷嬷才从苏姑娘手里接过油纸伞，见那油纸伞是干的，便笑着问了一声，“苏姑娘没出去呢？”
秀女们虽被关在了逢春殿，但逢春殿对面有一处好小庭院，里头设有水池子，种了不好花花草草，皇后娘娘这回一并划给了秀女。
说是闲时可以供秀女过去玩乐。
适才苏姑娘本打算过去走走，撞见了唐姑娘，便也没再过去。
苏姑娘小声地道，“这天阴晴不定的，雨势一阵大一阵小的，我还是呆着妥当。”
“正好，苏姑娘过来了，我也懒得跑一趟。”管事嬷嬷回头便从筐只里捡了几个血橙递到了她手上，“这是太子殿下适才送过来的，让姑娘们尝尝鲜，每人都有份儿，姑娘拿回去吧。”
苏姑娘一愣，看了一眼那黄灿灿的血橙，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荷包，笑着伸手接过，“多谢嬷嬷。”
“谢我干甚，要谢就谢太子殿下。”
“多谢太子殿下。”苏姑娘细声说了一句，似是害了臊，埋着头转了脚尖。
往前走了两步，苏姑娘突地又回头同嬷嬷道，“嬷嬷可备了唐姑娘的，恰好我路过，给她带回去。”
明公公适才已经发了话了，这逢春殿里每个姑娘都有，唐姑娘自然也有。
管事嬷嬷一笑，又多给了她一份，“那就有劳苏姑娘了。”
落雨天，那雨滴声“莎莎”地落在地上，尤其催眠，唐韵歪在榻上身上搭着被褥，瞧了一阵书，正有些昏昏欲睡，便听到了敲门声。
唐韵下床披了一件披风，来开了门。
苏姑娘笑着将几个橙子递到了她跟前，“适才太子殿下送来的，说是给咱们尝尝鲜，唐姑娘的那份，我带了过来。”
适才明公公立在院子里，那嗓门儿估摸着就是对着她这屋里说的，唐韵怎能不知。
这橙子她今儿要不接，交不了差。
唐韵只将门扇开了一条小缝，伸手从苏姑娘手里接过，“多谢苏姑娘。”
苏姑娘一笑。
唐韵正打算关门，苏姑娘及时地唤住了她，“唐姑娘，院子里的姑娘们说，明日大伙儿结伴去对面的庭园子游玩，唐姑娘可要去......”
“不了，你们去吧。”唐韵想也没想，笑着拒绝了。
她又不选秀，参合这些干甚。
见苏姑娘走了，唐韵才关上了门，将手里的几个血橙往木几上一搁，脱下披风，又挪去了床上。
如今她整个就是一闲人。
她唯一要努力的，便是了无痕迹地让太子对她失望，生厌，放她出宫。
还有这一屋子的东西，实在是碍事。
苏家姑娘已经来了好几回了。
*
明公公送完橙子回来，太子已从几个托盘里，挑了不少首饰，见明公公进来，抬头问了一声，“给了？”
“奴才交代管事嬷嬷，每个姑娘一份，已经给了唐姑娘。”
太子从木几上起身，将手里的托盘递了过去，“包好，待会儿让阮嬷嬷送过去，本就是她的人，往后不用在扣在东宫，还给她，母后要问起来，就说孤赏给她的。”
明公公：......
终于要见光了。
这些日子，底下人的一条腿都快跑断了。
*
下钥前，阮嬷嬷才到的逢春殿。
用的又是五殿下的名头，逢春殿内的秀女们身边都跟了丫鬟，多的两三个，少的也有一个，唯独唐韵如今屋里没个伺候的人。
五公主赏赐给她一个嬷嬷，也是情理之中。
管事嬷嬷从她手里接过信函，看完便将人放了进去，心头倒也有些赞同那云姑娘说的话。
运气好，救对了人，一步便能登天。
适才唐韵拿了橙子后，倒头便睡了一觉，阮嬷嬷过来，她正精神着，趴在木几上，画起了路线图。
阮嬷嬷瞧也瞧不懂，将手里的一封信笺，高兴地交给了她，“殿下送给姑娘的。”
唐韵接过展开。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相思诗。
这样的诗词，唐韵并没觉得有多稀罕，她每日一封信笺，从不间断，就差将祖宗先人的名师名句，全抄了一遍。
稀罕的是，这东西是太子写的。
若换做往日她会受宠若惊，如今只觉得担惊受怕。
她不能再钓着他了。
唐韵将那信笺放进了火盆，火苗子一瞬燃了起来。
阮嬷嬷又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了她，“里头是些簪子和首饰，都是太子殿下让奴婢带给姑娘的，说往后奴婢不用再去东宫，就跟在姑娘身边伺候。”
阮嬷嬷忍不住一脸的高兴。
进宫这么久，她四处打杂，总算是回到了姑娘身边。
唐韵的心头却突地“咯噔”一跳。
他是何意。
阮嬷嬷一旦被皇后认出来，必定会去过问太子，太子顺势同皇后娘娘提一句，纳她为良娣，她这辈子可就再也出不了宫。
唐韵有些慌。
今儿先是当着众人的面送她橙子，如今又将阮嬷嬷还给她，还明目张胆地给她提了这么多金银首饰，他明摆着就是破罐子破摔。
没想再瞒着了。
往日唐韵巴不得他上钩，如今终于得到了报应，倒是唯恐避之不及了。
“眼下这段日子，嬷嬷恐怕不能留在这儿。”东宫，这宫里，都呆不得了，总会有人察觉出问题。
她得出去。
阮嬷嬷见她神色认真，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姑娘是有什么打算？”
唐韵也没再瞒着阮嬷嬷，“太子今儿找上了我，要封我为东宫良娣。”
阮嬷嬷脸色一变，哑声问道，“不是太子妃......”
当初姑娘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添在了名册上后，还曾高兴地同她说过，往后会好好地同太子过日子，当好东宫的太子妃。
如今，竟给了个良娣。
姑娘岂不是空欢喜了一场。
阮嬷嬷心疼地看向她，原本想安慰两句，却见唐韵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悲伤，平静地同她道，“东宫选秀的名册，太子拿给我瞧了，没有我的名字，不出意外，我的名字应该在景阳殿和华清殿，太子如今怕是正在想着法子，怎么将我和他的关系挑到明面上，他这时候让嬷嬷过来，便是打好了算盘，等着太皇后娘娘去质问他，借此将我接到东宫，永世为妾.......”
阮嬷嬷脸色都白了。
唐韵抬头看向阮嬷嬷，突地问，“嬷嬷知道当初我为何，没有跟着顾景渊走吗。”
阮嬷嬷愣了愣。
唐韵轻声道，“因为我答应过母亲，这辈子要堂堂正正的做人，不能为人妾，更不能做人外室。”
阮嬷嬷鼻头一酸，便也明白了。
当年的吴氏可不就是个外室，明面上先夫人是因姑娘的身份被逼死，可实际上是先夫人心死了，自个儿不想活了。
唐文轩养外室也就罢了，那私生子竟然只比姑娘小一岁。
一想到唐文轩搂着先夫人，一口一句甜言蜜语地哄着，转过身就同旁的女人搞在了一起，别说是先夫人，她都觉得恶心。
先夫人落得这般下场，成了姑娘心头的一个结，一道刺，又怎可能去当人外室，做人妾。
阮嬷嬷红了眼圈，突地道，“姑娘，咱们走吧。”
出宫离开这儿。
宁家如今已经安稳了下来，姑娘也没必要再继续呆下去，等出去后，他们去个远点的地方，凭姑娘的姿色，找个如意郎君，不成问题。
“是得走了。”唐韵起身，目光看着屋子里的那几口箱子，神色冷静地道，“嬷嬷今儿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这些东西，她不能再留。
苏姑娘已经过来了好几次，想要进她的屋子，今日送橙子过来时，目光明显在往她屋里瞟。
再这般下去，迟早得曝光。
过两日便是母亲的忌日，明日她去找五殿下给嬷嬷打个掩护，正好可以将这些东西带走。
唐韵一刻都不敢耽搁，赶紧同阮嬷嬷，将最近几个月明公公送来的木匣子全都搬出，连同今日包袱里装着的几样珠宝，齐齐翻了出来。
一面收拾，唐韵一面吩咐阮嬷嬷，“东西拿出去后，嬷嬷全部换成粮食，在街头搭个棚子，每日去施米，施完为止。”
这宫里的东西，说到底也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得来的，如今还回去，算是物归原主。
可到底是算计惯了，唐韵脑子一转，又添了一句，“以宁家的名义吧。”宁家的铺子如今虽安宁了，生意终究是受了影响。
搭棚施粥，一能为宁家带去生意，二能打出名气，为将来外祖父回金陵做好铺垫。
阮嬷嬷一愣，“姑娘不走？”
“暂时我还走不了，嬷嬷先出去等我。”宁家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日这一步，她断不会蠢到在这时候去得罪太子，毁了这一切。
她还得继续与他周旋一阵子。
阮嬷嬷急着道，“奴婢怎放心得下姑娘......”
“嬷嬷放心，我在宫里还有五殿下呢，出去之后，嬷嬷还得为我办几件事，嬷嬷先抽些钱财出来，去蜀地买个小院子，咱以后就去那，看大舅舅凿盐。”
阮嬷嬷心头一酸，到底是点了头，“好。”
唐韵继续道，“还有一事，嬷嬷让表哥帮忙给西域的二舅舅送个信，让他寻几本西域的游记带回来。”
五殿下对她的恩情，她无以回报。
想着五殿下为了那本缺失了几页的西域游记，整日愁眉苦脸的，出宫之前，她给她找来，也算是给她的一份辞别之礼。
阮嬷嬷点头，“好，奴婢都记得。”
唐韵说完，两人继续收拾着屋里的东西，易碎的玉器珠宝，装在原来的木匣子里没动，旁的金簪银珠，都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包袱。
收拾完，余了一地的空匣子。
匣子也不能留。
唐韵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火盆，斟酌一二，最终还是丢了进去。
*
翌日又是一个阴雨天。
秀女们第三回 复选的日子，只得拖后。
唐韵同管事嬷嬷打了一声招呼，一早便去了五公主的觅乐殿。
秋扬一看到唐韵，便如同见到了救星，着急地道，“唐姑娘进去可得好好劝劝殿下，这西域之地，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嫡出去公主去和亲。”
唐韵一愣。
什么西域和亲。
秋扬便将昨儿五公主主动同皇上要求和亲的消息告诉了她，“上回殿下说起，奴婢还以为她只是玩笑，谁知今儿皇上和皇后都要替她议亲了，公主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请愿去西域和亲，说什么大周人得讲诚信，人家要的是公主，她如假包换，旁的都是假的。”
皇后险些没晕过去。
今儿没有选秀，落雨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五公主，五公主突然要去和亲，皇后哪里还有心思选秀。
唐韵也没料到，神色一紧，问秋扬，“皇上和皇后娘娘怎么说的？”
“陛下自然是没答应，说此事日后再议，可五殿下铁了心地坚持要去，这不，昨日一回来，便被皇后娘娘关在了屋子里，所有的游记也一并被缴了个干净。”
秋扬领着唐韵过去，果然房门是关着的，屋外守着两位宫女，也是生面孔。
唐韵推开门，人刚一进去，门扇便被门外的两位宫女合上。
五公主正坐在蒲团上剥着橙子，抬头见是唐韵，眼睛一亮，“韵姐姐可算来了，昨儿怎么样，皇兄怎么说的，许了位份了？”
唐韵看着五公主这般，心头突地一酸，倒没说自个儿的事，走过去先认认真真地问道，“殿下，怎想着要去西域。”
五公主神色一躲，“本宫就是想去西域看看。”
唐韵的神色难得有些着急，“五殿下若真想要去西域看看，大可不必以和亲的名义，殿下想去看看，往后定会有机会......”
她那样善良的姑娘，心思单纯，爱憎分明，若是有朝一日背井离乡，她怎么活下去。
“有什么机会？关在深院里，被人处处以条规管教着，吃饭说话走路，一言一行稍有不妥，便会落下一个没有家教的名声，连着父皇母后一块儿受埋汰，出个门逛个街，都得被人监视，这样的日子旁人或许能接受，可我从小就被娇养在皇宫，过惯了被人捧在手心的日子，突然要我去伺候别人，看别人的脸色行事，还不如要了我的命，我做不到。”
五公主说完，眼眶已生了红。
唐韵没堵得没了声儿。
“韵姐姐。”五公主轻轻地唤了她一声，“你是没瞧见，昨日来的那几位大臣，个个高呼本宫高贵贞洁，他们不是来议亲的，是来逼本宫出家的。”
五公主一笑，“本宫大婚当日死了夫君，无论是什么原因，最后的名声都会落在咱们姑娘身上，但凡有点本事的家族，都不会想沾上本宫，余下的那些便都同蒋家公子是一路货色，看上的只是驸马爷的位置。”
唐韵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心头绞痛难耐，轻声问道，“韩大人呢，殿下舍得吗。”
五公主脸色一红，“你看出来了？”
唐韵点头，“殿下很明显了。”
五公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姑娘被窥见心事的羞涩，但也就是一瞬，便又恢复了过来，笑着道，“本宫对他不过是刚生了好感，既没互通情谊，也并无相濡以沫的深厚感情，我又怎会将自己的后半生寄托在他身上？蒋家公子死了后，我便有了想法，想着这辈子不嫁了，就在宫里养几个面首，不一定非得祈求哪个好儿郎能来娶了我，如今这念头怕是成不了了，可与其伺候别人，听那些满嘴尖牙的人教诲，本宫还不如嫁去西域，为自己的家国做点贡献，也不枉父母所赐了这一身骨肉。”
唐韵心头一震，愣愣地看着她。
五公主见她那样儿，突地“噗嗤”一声笑，“瞧把韵姐儿给吓得......”
唐韵倒不是被她吓到，而是敬佩她。
“好了，不吓你了，我也不过就是想想，过不了几日，父皇和母后便会替我寻一门好亲，堂堂大周朝的嫡出公主，还能受了苦不成。”五公主将手里刚剥好的一块橙子递给了唐韵，“韵姐姐吃点，今年这橙子产量似是不如往年，第一批分到本宫这儿来，就只剩这么一盘了。”
唐韵：......
“殿下喜欢，多吃些。”唐韵去边上的盆里净了手，回头坐在她跟前，慢慢地替她剥了起来。
五公主这才问道，“韵姐姐还没说呢，皇兄昨儿找你过去，可是为了太子妃一事，成了没？”
唐韵冲她一笑，轻轻地点了头，“嗯。”
“当真？”五公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兴奋地问道，“快说说，皇兄如何同你说的。”
唐韵将手里的一瓣橙子，直接给她塞进了嘴里，笑着道，“太子殿下说，等到选秀一结束，便去同皇上和皇后禀报。”
五公主小嘴里被塞了个满，急着吞咽了下去，才疑惑地问道，“怎么是选秀结束？”
选秀一结束，太子妃人选就得定下来。
还有何可禀报的？
“如今进宫的秀女，多数都是冲着太子妃而来，若太子殿下突然爆出一早就心属于我，旁人岂不觉得被当成了猴耍。”
五公主一听，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
既然皇兄都说了，那定是有他的想法，五公主没再去怀疑，笑着看向唐韵，“太好了，我终于能唤韵姐姐一声皇嫂。”
唐韵又给她塞了块橙子进嘴里，急着嘱咐道，“还没那么快，五殿下先别声张。”
五公主道她是害了羞，也没再逗她。
她能嫁给皇兄，她就彻底地放心了，“等选秀结束，韵姐姐也别住什么逢春殿里，搬过来住，多陪陪本宫，万一哪天我就出嫁了呢，再见一面，可就难了。”
五公主本以为唐韵多半会拒绝，没成想，她这回倒是应承得很快，“好，我搬过来陪殿下。”
五公主意外地看着她，“可别反悔？”
“不反悔。”
两人聊了一会儿，唐韵才道，“两日后是母亲的忌日，如今我也回不去，想让嬷嬷拿些东西先回去替我祭拜一下，趁此将母亲的灵牌从唐家挪出来，可否借用一下五殿下的马车。”
唐家宅院已经卖了出去。
人都被赶走了，祠堂迟早也得被清出来。
五公主听完当下便唤来了杨秋，让她去逢春殿接应阮嬷嬷。
阮嬷嬷出来时没躲没藏，当着众人的面，抱了两床旧褥子，管事嬷嬷见是五公主身边的宫娥，笑着打了声招呼，也没敢去细瞧。
马车就候在逢春殿的门外，车内备了不少的贡品，秋扬连人带车，亲自将阮嬷嬷送出了城门。
*
巳时明公公过来送信，便再也没有见到阮嬷嬷。
怕引起旁人怀疑，明公公也不敢在逢春殿多停留，寻了一圈没寻到阮嬷嬷，刚准备上觅乐殿，便见唐韵从里走了出来。
明公公心头一松，赶紧上前带了信，“今儿午时三刻，殿下会去涟鸳湖，唐姑娘午时出来，奴才安排人前来带路。”
涟鸳湖，以烟雨著称。
这两日，烟雨朦胧，可不就适合偷情。
唐韵点头笑着道，“好，我知道了。”
明公公放心地回去交了差。
太子正伏在案上，看着奏折，听明公公禀报完，抬起头，多问了一句，“她如何说的？”
明公公知道他想问什么，“唐姑娘瞧着还挺高兴。”
太子没再问。
侧目看了一眼还搁在书案上的太子妃名册，脑子里又想起昨儿她离开时的仓促模样。
挺可怜的，肯定是伤心了。
这几日他多哄哄吧。
太子又吩咐了明公公，“去备几盏孔明灯。”安阳最喜欢那东西，都是姑娘，她应该也喜欢。
午时一到，太子便搁下手里的折子，特意换上了一身紫色锦缎，带着明公公先去了涟鸳湖候人。
*
唐韵回到逢春殿时，长廊下已经站着一堆的姑娘，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
唐韵朝着人堆里望了两眼，没见到苏姑娘，脚步刚拐过转角，便见几位姑娘围在了自己的门前。
苏姑娘也在。
正立在那，不停地往后张望，见唐韵终于回来了，脸上的神色松了松，脚步往旁边一让，给唐韵递了个眼神儿。
唐韵还未会意过来，跟前的云姑娘便先出了声，“唐姑娘这伴读的身份还真是不一样，一大早的，便能在宫中来去自如。”
语气尖酸，阴阳怪气。
唐韵没理她，上前两步看着她，笑着道，“还请云姑娘让个路。”
云姑娘的脚步堵在门前，纹丝不动，“今儿院子里的姑娘们都要去对面的庭院里游玩，唐姑娘不去？”
唐韵一笑，“是吗，那我进去换身衣裳就来。”
云姑娘这回倒是让了路。
唐韵上前去推门，身后的云姑娘，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唐韵回头，笑着问，“云姑娘还有事吗。”
云姑娘一笑，“都说唐姑娘在这宫里住的时间长，屋子里藏了不少好东西，今儿可否让咱们长长见识......”
“云姑娘说笑了，这逢春殿的屋子不都是一样。”唐韵伸手推了门，还未等她转身将门合上，云姑娘的身子便挤了进去。
身后的姑娘，接二连三地将两扇门板，撞了个满开。
唐韵没办法，只得招呼道，“姐姐们要喝茶吗。”
苏姑娘最后一个进来，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一股子同情，伸手拽了一下唐韵的衣袖，轻声道，“适才我拦了，没拦住。”
唐韵笑着道，“没事，苏姑娘也进来坐吧。”
“我就不打扰了......”
“有何不能打扰的，这人不都进来了吗。”
苏姑娘这才抬起目光，往屋内望去，一张木几，一张地毯，一张圈椅，两个木凳，一个火盆，一张床榻。
同秀女们住的屋子，也就多了地毯，并没什么可稀奇的。
苏姑娘的眸底几不可察地划过了一丝诧异，不过一瞬，便掩盖了过去。
唐韵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沏茶。
云姑娘已经走到了角落里放置的几口大木箱跟前，回头朝着唐韵一笑，“唐姑娘还说没藏宝贝，这不是搁在这儿了吗。”
“云姑娘误会了，进来前，这箱子就在这儿搁着了，想必是之前两位殿下的伴读所留下的。”唐韵说完搁下了手里的茶壶，走过去，主动地揭开了箱子盖儿，“里头就只几本书，姑娘们要感兴趣，大可以拿回去瞧瞧。”
云姑娘的头立马往前一凑，果然里头只放了几本书。
“是吗，这人都走了，内务府的人怎没来清理。”云姑娘半信半疑，说完，顺手又揭开了跟前的一个木箱，里头同样是几本书。
旁边被两个姑娘揭开的木箱内倒是放了一床陈旧的被褥。
还有一口木箱，里头空空如也。
云姑娘觉得甚是无趣，抬头又扫了一眼屋子，衣橱的门正敞开着，一眼便能看到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都是些衣裳。
缎子是不错，也挺多，但也能理解。
毕竟是救了五殿下性命之人，给她赏些衣裳穿，也说得过去。
唐韵已经沏好了茶，回头热情地招呼了一声，“茶沏好了，姐姐们过来坐会儿吧。”
云姑娘看了一眼她跟前木几上摆着的几个瓷杯，眼里的嫌弃没有半点遮掩，“你自个儿喝吧，咱们还得去逛园子呢。”
云姑娘的脚步走过了门槛，回头就冲着身边的姑娘抱怨道，“不是说这屋子里藏了不少东西，就这？”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嘴里传出来的......”
苏姑娘的脚步落在了最后，走到门前，本想回头同唐韵打声招呼，她先走了，却见唐韵也一并跟了上来。
“唐姑娘要出去？”
唐韵一笑，“不是说要逛园子吗，横竖我也闲着，一块儿过去，图个热闹。”
苏姑娘高兴地道，“那敢情好，我正愁没个说话的伴儿呢。”
*
一群姑娘拖拖拉拉地出来，到了庭院，已是巳时末。
管事嬷嬷清点完人数，转身便让人关了殿门。
今儿早上的雨点子还很密，这会子倒是停了，脚下的青石板湿滑，管事嬷嬷叮嘱了一声，“游园子可以，莫要滋事，当心着脚下。”
管事嬷嬷知道里头有几个不省心的，但也不能当真将其关在殿内不让出来。
高门大户里的姑娘得罪不起，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头顶上的主子。
管事嬷嬷只能点到为止。
唐韵的脚步原本落在最后，进了园子后，才开始追上了前面的人群堆，不仅主动同苏姑娘说起了话，还上前同董家姑娘，张家姑娘也打了招呼。
唐韵平日里很少出来，上回选秀时，更是埋着头目不斜视，没同人说过一句话，今日见她终于肯同人交谈了，个个都围了过来。
唐韵今儿似乎也放开了，一颦一笑之间，将江陵第一美人儿的美貌，发挥得淋漓尽致。
若是一群男人，必定会为其疯狂，可如今是一群女人。
且还是有竞争关系的女人。
*
明公公派去领路的嬷嬷，先是在逢春殿外的甬道上候着，候了一刻后，还没见到人，便去了逢春殿。
这才发现逢春殿的殿门紧闭。
嬷嬷问了一番，才知道姑娘们今儿进了对面的庭园，不由愣了愣，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守门的太监，“逢春殿的秀女都去了？”
守在庭园外的太监笑着道，“可不是都在里面，正热闹着呢。”
嬷嬷正愁着想个什么法子进去提醒唐韵时，涟鸳湖内，太子已经坐在船上候了半个时辰。
明公公的孔明灯也准备好了。
只等着唐韵一到，便能开船。
此时不过才正月，加之落雨，一靠近湖面，便觉一股子冷飕飕地寒气直入心窝子。
明公公抬眼看着几回太子被风刮起的大氅，心尖都提了起来，大半个时辰后见人还没来，明公公赶紧派小顺子回去催，“怎么回事，怎还不见人。”
等小顺子匆匆地赶到庭园，里头的秀女已经散完了。
适才领路的嬷嬷，见到小顺子，拖着哭腔道，“这可如何是好，那唐姑娘也不知道怎么的，同云姑娘生了口角，竟，竟......”
小顺子一急，“竟怎么的，你倒是说啊。”
“唐姑娘扇了那云姑娘一耳光，如今已经被管事嬷嬷带回了逢春殿内，罚着跪呢。”
小顺子：.......
小顺子半晌才回过神来。
不可能。
唐姑娘，他几乎日日都见，柔弱得如猫儿一般，要说旁人欺负她，他还相信，可说她欺负旁人，还打的是云贵妃的侄女云姑娘。
他打死也不信。
这，这八成是搞错了。
小顺子忙得吩咐那嬷嬷，“你赶紧去涟鸳湖，知会殿下，就说唐姑娘今儿被绊住了，去不了了，我先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
涟鸳湖。
太子已顶着寒风在船上坐了快两个时辰，看着跟前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幽暗的眸子慢慢地失了温度。
明公公上前劝了几回，“殿下，风太大，还是先回吧。”
太子没动。
等到宫里的第一盏灯亮起时，太子的眉心突突一阵跳，猛地从船上起身，大氅在空中荡起了一股寒风，一双手背即便是绷着青筋，也能看出被冻得通红。
他还要如何对她？
他待她，自问已经是仁至义尽，掏心掏肺了。
他从未这般费尽心思地去哄过一个人，她当不成太子妃，又不是他的错，要怪就怪她自个儿那不争气的爹，没给她一个干净的身份。
她同自己生哪门子的气。
他还不够宠她？他什么没给她？他是惯着她了。
成，还敢爽他约了。
加上上回在行宫，她让自己等了她两回了吧。
太子的脚步从船上下来，直冲冲地上了撵轿，麻麻亮的天色下，那张脸上的温润如雅，早就没有了踪影。
他懒得管她。
爱咋咋的。

第43章
太子的撵轿出了涟鸳湖,上了红墙甬道，才碰上前来报信的嬷嬷。
嬷嬷走得极快,一双裤管子里灌满了风，到了跟前，还未开口，明公公先斥了一声，“怎么回事？”
嬷嬷知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也不敢含糊，直接道，“唐姑娘今儿惹了事。”
明公公一愣。
嬷嬷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太子坐在撵桥上，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甚至开始后悔他不该一步一步地去迁就她。
直接将人接进来，她又能怎么样。
嬷嬷过来时，太子懒得见，说的话,太子压根儿就没打算听。
可那声音还是入了耳。
太子紧绷的脊梁，慢慢地缓了下来，尤其是听到嬷嬷说,“唐姑娘扇了云姑娘一耳光。”眼皮子一掀,一双黑眸瞬间打开。
“嬷嬷没说错,当真是唐姑娘,打,打了云姑娘？”明公公舌头都打结了,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撵轿上的太子。
见太子的头明显侧了过来,明公公的声音也大了一些，赶紧问道，“如今唐姑娘在哪儿。”
“管事嬷嬷带了回去，如今正在逢春殿内罚着跪呢。”
明公公：......
明公公问完，又偷偷地瞟了一眼太子，太子倒是没有出声。
快到东宫了，明公公才终于听到一声，“去看看。”
就她那猫儿一样的胆子，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她还能出去打人？
即便当真被踩到了猫尾巴，惹急了，一巴掌呼出去，那小巴掌，能起到什么作用。
怕是吃了不少亏。
回到东宫后，太子脸上的阴云不知不觉，早就褪了个干净，盘腿坐在了蒲团上，拿了一本书，一直候着明公公的消息。
*
唐韵今日在庭园子里，确实是打了人，且用的力气还不小。
一巴掌甩下去，云姑娘的半边脸颊，一瞬引出了五个手指印。
在场的人神色呆住，齐齐噤了声。
云姑娘一双眼珠子更是鼓得圆溜溜地瞪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待反应过来，瞬间扑了上去，凶神恶煞地誓死要撕了唐韵。
身旁的丫鬟及时一把拉住了她，忙地劝道，“姑娘先别冲动，这等子恶毒之妇，自有管事嬷嬷来处置，咱去找嬷嬷评理......”
云姑娘何时受过这等欺负，在家被爹娘捧到手心，打个喷嚏，母亲都会替她唤来府医，周围的人更是想着法子逗她开心。
今儿却被人打了。
云姑娘被自己的丫鬟抱住不得劲儿，看着立在那神色冷清的唐韵，脸上青一阵的红一阵，“你给我松开，我非要撕了她的皮。”
丫鬟眼见劝不动了，着急地同她说了一句，“姑娘想想二殿下。”
二殿下，周渊。
她的表哥。
果然，云姑娘的力气消了下来。
她也是刚进庭园才从丫鬟口里得知，唐韵的名册入了二皇子的景阳殿。
进宫之前父亲和母亲就已经暗里交代过她，她是冲着二皇妃来的，云贵妃是她的姑母，二皇子是她表哥，二皇妃之位，谁能同她抢。
可今日丫鬟说，二殿下亲自点了唐韵。
云姑娘心头本就压着一把火，转头一看唐韵坐在人群堆里，笑得像朵花儿一样，火气瞬间窜了起来，走过去便骂道，“狐媚子就是不一样，走哪都不消停。”
本以为唐韵还是会像之前那般忍气吞声，谁知唐韵竟没怕她，直接笑着怼了一句，“云姑娘不是狐媚子，怎也没见你消停过。”
这不就捅了马蜂窝。
但云姑娘骂归骂，没动手。
是唐韵先动的手，今儿在场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秀女滋事，动手打人，按规定，得取消选秀资格。
丫鬟一声提醒，云姑娘才回过神来。
心头恨唐韵，也是恨她的名册去了二殿下那儿，如今她动手打了自个儿，可不就是最好的把柄吗。
云姑娘没再往前扑了，转身就哭闹着，让丫鬟去找管事嬷嬷。
唐韵倒也认，管事嬷嬷一来，主动跟着嬷嬷走了。
今儿姑娘们一进庭园，管事嬷嬷就知道不会太平，断然没有料到惹事的会是唐韵。
这几日，唐韵在她眼里就是个胆小怕事，不爱吭声，被欺负的主儿。
管事嬷嬷心头意外，又觉得糟心至极，想着要是五殿下过来求情，她又该如何处置，一路上嬷嬷领着唐韵，一句话都没说。
反而是唐韵问了她几回，“嬷嬷，可，可如何是好？”
管事嬷嬷气不打一处来，“唐姑娘如今倒是知道怕了，适才打人之人，怎就不想想，该如何收场？”
唐韵没再说话。
埋着头跟着嬷嬷回到了逢春殿，不待嬷嬷想出个处置的法子，唐韵自个儿主动跪在了嬷嬷屋前。
管事嬷嬷一愣，“你这是......”
唐韵一笑，“嬷嬷不必为难，人是我打的，我自愿受罚，嬷嬷照着规矩处置便是。”
照规处置，就该除去她的秀女资格。
管事嬷嬷叹了一声，“你说你，平时瞧着稳重得很，怎就犯起了糊涂。”
“嬷嬷不知，民女身份虽低贱，可心头也有想要维护之人，辱骂民女可以，但民女不能容忍她辱骂民女心生敬佩之人，民女不后悔，嬷嬷处罚便是。”
事情发生后，唐韵和云姑娘之间，所发生的口角，管事嬷嬷一句不差得，都听说了。
云姑娘骂了五殿下一句，“不过就是个二手货，克夫之人......”
说完，便被唐韵扇了一巴掌。
管事嬷嬷原本以为是唐韵运气好，遇上了个好主子，这会子倒是突然觉得，是五殿下的福气了。
“既然要按规矩处置，也不用你跪着，你起来吧。”
唐韵摇头，“民女坏了选秀的规矩，应该受罚。”
*
小顺子适才支嬷嬷去报信，情急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找上了管事嬷嬷，管事嬷嬷一见到小顺子心头便是“咯噔”一下。
这东宫的人，怎还来了。
管事嬷嬷实话实说，“那么多人瞧着，确实是唐姑娘先动了手，倒也不是奴婢为难她，是唐姑娘自个儿非得要跪着领罪。”
小顺子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才赶回东宫，在半路上便遇了的明公公，赶紧禀报道，“奴才已经露了脸，管事嬷嬷不会为难唐姑娘。”
明公公同小顺子一道返回了东宫。
一进屋，小顺子便将情况细细地同太子说了一遍，包括云姑娘骂五殿下的那句话，“唐姑娘自知犯了错，自愿请罚，跪在了管事嬷嬷门口。”
太子抬眼。
她是傻子吗。
打了就打了，一巴掌还打轻了，有何可让她请罪的。
小顺子被太子这般一望，瞬间低下了头。
太子心头一团烦躁，一个安阳，再加上他，堂堂大周的太子，还不够人为她撑腰？
她至于吓成这样。
一番折腾，天色黑透，已经到了戌时，逢春殿早就下了钥，太子起身从书案上拉起了那本选秀名册，交给了明公公，“明儿一早，拿给皇后，继续选秀。”
*
逢春殿。
唐韵跪到了亥时才起来。
苏姑娘搀扶着她回的屋，脸上一片担忧，“云姑娘就是那样的人，唐姑娘一向都能忍，今儿怎就冲动了。”
唐韵没应，由着她搀住自个儿，到了门口才回头看着苏姑娘，淡然地道，“明日我的名字便会从名册上取下来。”
苏姑娘一脸的替她打抱不平，“唐姑娘，当真是不值。”
唐韵一笑，看着她，“我不会参与选秀，更不可能入东宫。”
苏姑娘依旧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唐韵伸手推开门，没再同她说话，她只是希望，她能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别再来惹她。
*
翌日早上，云雾散尽，天色晴朗。
管事嬷嬷一收到今儿选秀的消息，立马让人叫起了屋里的姑娘，唐韵的处置结果还未下来，自然得跟上一道。
昨儿被罚跪了几个时辰，再加上听说唐韵的名字已经被姑母从名册上划去之后，云姑娘倒没有再去为难她了。
心头多半也有些虚，真要对她死咬不放，就凭她昨儿自己说五殿下的那句话，她也讨不到好。
不过一个出局之人，她也没必要再同她计较。
唐韵也很识趣，的脚步一如往常的落在了最后，有了昨日的经历，个个都离她远远的，生怕沾上了麻烦。
苏姑娘也没再回过头。
今日的复选，依旧在御花园，只不过前来选秀的不只是皇后，还有云贵妃。
在场所有的秀女都被点上前，面见问话，唯独唐韵没被点上去。
复选一结束，众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都瞟了过来，大抵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唐韵连面见的机会都没，直接被撂了牌子。
唐韵脸上并没有什么波动，平静地立在那，待大伙儿走得差不多了，才提了脚步。
走了一段，便见苏姑娘候在了前方。
唐韵不太想同她说话，转身下了右手边的岔路口子，脚步刚拐了一个弯，迎面便撞了一道墨黑色的身影。
唐韵的脚步一顿。
太子闻到动静声，也抬了头，看到那张艳丽的面孔时，脊梁不由一挺，脚步也没再动，立在了那看着她。
身后的御花园内，虽还有人出入，但这一处偏僻，并没有人来往。
太子等着她挨过来，像往常那般，暗里拽一下他的衣袖，或是轻轻地靠过来，用那她只不安分的小猫爪子，挠一下他的手背。
昨日受了那么大的欺负，又跪了几个时辰，此时怕是正一肚子委屈。
太子耐心地等着她，唐韵的脚步却没动，也并没有多看他一眼，低下头，蹲身同他行了一个十分规矩的礼，“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前几日五殿下请来的嬷嬷教过了她礼仪，这个礼，她行得格外的端正。
他是太子。
她是罪臣之女。
两人尊卑有别，也本应如此。
果然被吓傻了。
太子走上前，脚步放得很慢，经过她时，甚至还停顿了几息，但身旁的人，一直规规矩矩地垂目立在那，并没有半分逾越。
太子正要回头，余光便瞟见她离去的身影。
行。
又不认识他了。
太子的手掌紧紧地捏住了手里的瓷罐，心头的一股烦躁瞬间冲上了脑子，直接唤了人，“唐韵。”
太子回过头，不耐烦的情绪还未来得及在脸上晕开，便见她回过身来，给了他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殿下，民女在呢。”
太子：......
“过来。”太子懒得同她浪费口舌，转身走向了前面的凉亭。
唐韵乖乖地跟了过去。
到了凉亭内的红柱后，太子才转过身，主动问她，“昨日怎么回事。”
见她的脚步立在了自己五步开外，太子又提醒道，“这儿没人。”
唐韵点头，脚步却没往前移动一步，赔礼道，“殿下，昨日民女被逢春殿的秀女临时拉去了逛园子，脱不开身，失了殿下的约，实在抱歉。”
太子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唐韵却说完了。
就这？太子抬眸看过去，却只见到了她垂下的额头。
说了这儿没人，她是没听见？
太子又问，“同人动手了？”
刚问完，便见唐韵“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请殿下责罚。”
太子：......
他是来质问她的吗？太子心头的那丝不耐烦又冒了出来，“起来。”
唐韵听话地起了身。
“膝盖疼吗？”太子伸手将手里的瓷瓶递给了她，“拿回去抹上。”
“多谢殿下，民女没有受伤，用不上这个。”
太子的黑眸再次落在她脸上，深深地盯着她，唐韵倒也没躲了，四目相对，唐韵的眼里满是感激，笑容倒是同往日一般。
明艳生媚。
太子却总觉得又少了些什么。
心口似是被什么东西悬吊了起来，浑身都不得劲儿。
他迟早要被她磨死掉。

第44章
“你还能站得更远些么？”太子很不想开口,但看着她立在那，迟迟不上前来,还是忍着一丝不快，说了出来。
话音一落，唐韵便往前挪了两步。
太子：......
太子轻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她。
“多谢殿下。”唐韵伸手从他手里接过瓷瓶，依旧是一副笑脸，轻声问道，“殿下，还有事吗？”
态度不亲近也不疏远。
微微弯下的身子有着对主子的尊敬，抿起的一道笑容，似乎又比平常的下人多了几丝暧昧。
不痛不痒,不清不楚,反而让人心头摸不着了。
太子看着她始终保持的君子距离，不由一声轻嗤。
她防谁呢，自己莫非还会对她动手动脚不成？她怕是忘了，平时日她才是喜欢动手动脚的那个。
“阮嬷嬷呢？”太子也懒得让她再上前了。
阮嬷嬷前日就已经给了她了,昨日明公公去了几回却都没看到人，不仅如此，如今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见她出现。
她人呢。
“民女忘了告诉殿下,嬷嬷昨日已经出宫了。”
太子的目光一瞬投了过来,满脸的疑惑。
唐韵笑着解释道,“年前民女的家弟输了一笔银子,将唐家的府邸卖了出去,先前当铺里的人已经过来催了好几回了,要唐家将祠堂内的牌位移走,明日正好是民女母亲的忌日，民女昨儿便让阮嬷嬷出宫，将灵牌从唐家挪出来，再找个地儿，好生供起来。”
太子的目光又慢慢地柔和了下来，点头应了一声，“嗯。”
当初他只想着让唐家万劫不复，再无起来的可能，倒忘记了这茬。
她一个姑娘，能将牌位安顿到哪里去，待会儿还是让小顺子出去搭一把手......
往日他可以不管，如今到底是不同。
过不了多久她就得进东宫。
他也不能让她白白地跟了自己，能帮到的地方，他尽量去帮衬。
明日他应该也能抽出一点空，倒是可以陪她出......
“殿下要没什么事，民女便告退了。”
那声音轻轻软软，格外得动听，却让太子的脑门心突地一跳，微笑着问她，“这么忙？你不是已经被撂牌子了。”
一巴掌扇了云家人，也不用他再想法子了。
她自个儿倒是成功地将自己的名字，从宁安殿的名册上摘了下来。
不选秀了，还有什么可忙的。
还能比他忙。
“殿下政务繁忙，日理万机，民女不敢耽搁了殿下。”
太子：......
太子总算是察觉出来哪里不对劲了。
称呼变成了民女。
太子似是终于理解了她的异常，“唐韵，孤已经同你......”
“适才人不还在这儿吗。”亭子外的一道声音突地传来，唐韵不待太子反应，提步穿过了他跟前的凉亭，从另一侧，匆匆地走了出去。
“殿下，娘娘来了。”明公公及时地走了过来。
太子扭过头，那道身影已经到了外面的青石板路，消失得极快。
太子突地没了兴趣。
这般见不得人的把戏，甚是无趣。
太子起身，人刚从凉亭出来，皇后娘娘便朝着他走了过来，“今儿不是太子说要复选吗，这人都来了，躲在这儿，又是为何？”
皇后如今已经是焦头烂额。
往日多乖巧懂事的两个孩子，偏生在这节骨眼上，个个都让她不省心。
一个不想议亲，要去西域和亲。
一个迟迟不给答复，这太子妃，到底还选不选了。
今儿已经是最后一次复选，明日秀女就得出宫，人选再不定下来，这场选秀就算是白费了功夫。
“母后放心，儿臣明日给母后答复。”
皇后闻言，脸色这才松了下来。
*
唐韵从凉亭出来后，脚步走得极快。
回到逢春殿，苏姑娘的脚步也才刚踏进门，听到动静，苏姑娘回过头，见到唐韵脸上的神色一亮，“唐姑娘去了哪儿，可让我好找。”
唐韵简短了回了两字，“内急。”
苏姑娘脸色生了些窘迫，倒也没有再问，目光落下时，不经意间又瞟到了她手里的瓷瓶。
瓷瓶是斗彩。
这样的瓷瓶只有极为尊贵的人，才会有，一般为御用。
苏姑娘握住裙摆的手不觉微微用了力，脑子里又划过了那两只荷包。
她只有这么一条路，若成不了，回去后苏家怕是再无她容身之地。
唐韵没注意到她的神色，抬步往里走去，“苏姑娘寻我有何事？”
苏姑娘紧跟其上，忙地道，“今日是最后一次复选，期间若不被召见传唤，明日我就该出宫了，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这宫里的景致，想着唐姑娘进宫得早，对这宫里熟悉，午后无事了，可否请唐姑娘带我出去转转？”
唐韵不想招惹上。
苏姑娘的声音突地轻了下来，“我从小就听姨娘说，这宫里的一砖一瓦都是金子做的，心头一直向往着，想着长大了定要争取机会，来这宫里好好看一回，回去后再在姨娘灵前，同她好好描述这宫里的模样......”
唐韵：......
论起来，她好像是亏欠了这位苏姑娘。
那日太子让她选太子妃，她一个走心，说了句实在话，如今想来，怕是无意中已经断送了人家的太子妃之位。
毕竟太子最先定下的人选确实是她。
她丧了天大的德了。
唐韵心口有些不忍，不过是带个路，也花费不了多少功夫，唐韵看向她，“苏姑娘想去哪儿？”
苏姑娘脸上一喜，笑得极为好看，“有劳唐姑娘了。”
唐韵回房歇息了一阵，午膳过后，苏姑娘便来敲了门，“唐姑娘。”
进宫的秀女能去的地儿也就昨日去过的庭园，和御花园。
唐韵才在庭园里出了事，苏姑娘断然不会让她再带自个儿去。
余下就只有御花园。
前两回选秀，虽也设在了御花园，但秀女的路线皆是提前规划好了的，且走在路上个个都极为注重礼仪，哪里敢东张西望。
今儿复选一结束，旁的姑娘都已结伴游起了御花园，只有苏姑娘一人被排挤在外落了单。
适才那般特意留在御花园等着唐韵，本也是想同她一道逛逛，一个转眼就不见了人，只好一人先回来，好在也赶得及。
御花园的地儿极大，唐韵能熟悉，也是五公主带她来逛过两回。
从苏姑娘的那席话里，唐韵能听出来，她想瞧的是宫殿高楼。
唐韵直接带她去了西边的楼台，宫里有名的戏楼。
正月的天还透着一股子寒气，一般人也不会往里头钻，也就在御花园外看看花草。
唐韵带着苏姑娘过来，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人。
走到戏楼前，苏姑娘的脚步便立在那不动了。
抬起头，顶着寒风，目光仰望着金碧辉煌的几层宫殿，满是崇拜和向往。
“好漂亮。”
唐韵被吹得有些冷，转身找了一道避风的墙。
苏姑娘还在看着，兴奋地道，“姨娘果然说得没错，这宫里的殿堂，都是用金子做的，随便一块瓦片，都够咱们活上一阵了。”
说完一直没见人回应，苏姑娘才回头，见唐韵已经立在了屋檐下躲着风，这才缓缓走上去，笑着问道，“唐姑娘，不喜欢吗？”
“苏姑娘说笑了，这样的地儿，哪里是我这等人，可以肖想的。”
苏姑娘脸色一红，“倒是我说错话了。”
唐韵带她来只为观景，并无同她交心的打算，提步正要带她绕一圈，苏姑娘忙地道，“今日风大，唐姑娘就别走动了，我瞧一圈便回来。”
唐韵确实有些冷。
“那你小心些。”
苏姑娘点头，脚步很快消失在了戏楼的转角处。
唐韵候了一阵，没见到苏姑娘，脚步顺着屋檐下的长廊绕了半圈，刚走到荷花池前，跟前突地堵上来了两位丫鬟。
唐韵眸子一凉，立马转身，一回头，云姑娘正立在跟前看着她。
今日复选完，二殿下宫里的名册已经定下来了。
二皇妃就是她。
如今那一巴掌，她怎么也得讨回来，不讨回来，恐怕她这辈子都顺不过心头的那口气。
“唐姑娘也别说我欺负你，一巴掌，多的我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动你。”
唐韵也不挣扎了，平日里她机关算计，无所不为己用，今儿大抵是自己的报应该来了。
唐韵的目光往身旁的泥池里瞧了一眼，打探了一下池子内露出的墙体高度，大约估摸出了泥土并不深。
没等云姑娘动手，唐韵纵身一跳，“嘭”地一声，落进了淤泥池子里，潮湿的淤泥一瞬浸到了她的大腿根，脸上头发丝上，全被溅起的污泥糊满了。
跳下去的一瞬，唐韵紧闭上了眼睛，待淤泥不再往上溅了，才睁开了眼。
云姑娘没料到她来这一招，脸色露出了惊愕，脱口骂了一句，“你这个疯子......”
唐韵一笑，可不是疯了吗。
她这张脸毁不得，毁了什么都没有了。
“行，你就好好地呆着吧。”云姑娘一声冷笑，转头便带着人走了。
云姑娘走后，唐韵试着喊了几声，并没有人应，唐韵心头也知道，苏姑娘特意寻了这么个地儿引她前来，为的不就是没人会轻易发现。
从冬季开始这戏楼便一直空着，谁会前来。
唐韵没再喊了。
适才跳下来时，她看了一眼石砖的缝隙，想着她应该也能爬上去。
唐韵开始用手去攀爬跟前的石墙。
黏糊糊的泥巴糊在手里，摸哪儿都是一片湿滑，身子又沾了淤泥，拔起来，尤其地笨重。
唐韵试了无数回，又无数回地跌在了池子里。
夜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远处宫灯的稀薄火光映进眸子里，唐韵没再动了，脊背虚弱地靠在石墙上，双手的手指头已经磨成了血肉模糊。
今日若真死在了这儿，倒是谁都不欠了。
欠宁家的她已经还了。
太子虽救了她一命，可她终究也是因为他而困在了这儿。
但她并不想死。
她想活着，想要出人头地，要当一回高门贵族里的名门闺秀，人人敬她一声“大小姐。”
还想像五公主所说的一般，不依附任何人，靠着自己的本事和双手，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即便是死，她也不该死得如此憋屈。
唐韵心头不甘，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开始去回忆这辈子走过的路。
到最后，脑海里便只剩下了自己的母亲。
唐韵的鼻尖有些发涩，晶莹的一滴泪珠子刚从眼角溢了出来，耳边突地响起了一道柔和的声音，“可是唐姑娘？”

第45章
死寂般的夜色里,那声音犹如一道光。
唐韵一瞬睁开了眼睛，来不及去辨别是谁,喉咙里便急急地应了一声，“是。”
心口的酸涩还未缓过来，声音发出来时，便带了些哽塞。
身后的一盏灯火，随之移了过来，暗黄的光亮落在她头顶上，“唐姑娘不用怕，我去寻云梯，灯火给你搁在这儿。”
唐韵这才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微微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是三殿下吗。”
“嗯。”温润的声音，格外得温和。
唐韵很少同三皇子打交道，在上书房相处那么久，也从未交谈过一句,最多是碰上了，她蹲身给他行个礼，他微笑地冲自己点个头。
认得声音,也是因为听了他同先生说话。
没成想,今儿竟被他相救。
“唐姑娘稍等会儿。”三皇子的脚步声短暂地消失在了荷花池上,不过半刻,便返了回来。
“唐姑娘。”三皇子放云梯前,唤了她一声。
“三殿下。”
三皇子又问,“还能动吗？”
唐韵试着抬了抬脚,点头,“能动。”
“我将云梯放下来，你在淤泥里固定好，踩之前先试一试，稳当了再上来。”三皇子说话不徐不疾，比起太子平日里的温和，又多了几分虚弱。
唐韵忙地点头，“好。”
话音一落，一架云梯便从唐韵的身旁慢慢地落了下来，唐韵抬头，见云梯上还绑着一条雪白的绢帕。
三皇子的声音又传了下来，“你身上沾了淤泥，待会儿上来时，手掌必定会打滑，你将绢帕垫在掌心下，能好一些。”
唐韵心头一激，感激地道，“多谢三殿下。”
“嗯，先上来吧。”
唐韵爬了小半个时辰的墙，又在淤泥里泡了一阵，脚步抬起来时，身上一片酸软。
就算有云梯，爬起来也尤其地吃力。
唐韵将那条绢帕绑在了右手上，衣裙和脚底全是淤泥，腿间脚不敢使力，身子的重心全放在了那只手上。
“慢慢来，踩稳了。”三皇子蹲在了池边，还剩三个台阶时，三皇子的手伸了过来，握住她胳膊，扶了她一把。
唐韵上来时，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了一双眼睛露在外，身子有些虚，一双手脚，都在打着颤。
三皇子扶着她到了荷花池旁边的台阶处，“人已经上来了，便没事了，先坐会儿。”
“多谢三殿下。”唐韵确实有些走不动。
坐下来也只缓和了几息，便打起了精神。
此时的她已经是狼狈不堪，唐韵也顾不得端庄，埋着头，赶紧清理起了鞋底和裙摆上拖出来的淤泥。
淤泥的泥浆沾了一手。
掌心里系着的那块绢帕，也已经面目全非，唐韵抬头愧疚地看向三皇子，“待回去后，民女再赔三殿下一条新的。”
“一条帕子而已，唐姑娘不必客气。”
唐韵摇头，看向三皇子，感激地道，“今日若非三殿下前来，我怕是该命丧于此了，三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民女自会铭记在心。”
“唐姑娘言重了。”三皇子一笑，“不过是碰巧遇上。”
午后他也来了这一片，见到唐姑娘和一位秀女一同进来，出去时，却只见到了那秀女一人，这才进来瞧了瞧。
寻了一圈，听到淤泥池子里的动静，才问了一声。
不料，人还真在里面。
适才递云梯时，他见到了池子的墙壁上涂满了淤泥，应该是她自己试着往上爬过。
石墙太高，何况她还是个姑娘。
三皇子看了一眼已经被淤泥糊得看不出血迹的双手，褪了身上的大氅，走过去，正欲给她搭在肩头上，唐韵却突地起了身，惊慌地道，“三殿下身子弱，夜里又寒凉，赶紧穿上吧，可别受了寒。”
说完又笑着道，“三殿下放心，我没事，今儿已经污了三殿下的一张绢帕，断也不敢再去废了三殿下的大氅。”
三皇子见她如此便也没再勉强。
重新披上了大氅，才问她，“还能走吗？”
唐韵点头，“能。”
三皇子弯身提起了身边的灯盏，替她照了路，温柔地提醒道，“仔细脚下。”
唐韵感激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从戏楼里出来，到了御花园门口，三皇子才回头将手里的灯盏递给了她，“这个时辰，逢春殿虽已下了钥，管事嬷嬷想必还在寻人，唐姑娘赶回去，应该不成问题。”
唐韵没去接灯盏，“三殿下今日已经帮了民女许多，这灯盏三殿下自己拿着吧，我看得见路。”
三皇子一笑，没说话，只回头望了一眼紧紧跟上来的太监，又递了过去，“拿着。”
唐韵这才接了过来。
“唐姑娘放心，今日我并没有遇上唐姑娘。”
“多谢三殿下。”唐韵蹲下身，同他深深地行了一礼，确实不敢耽搁，时辰久了，她再不归，管事嬷嬷就该出来找人了。
必定会闹得人尽皆知。
唐韵转过身，提着灯盏，上了前面的甬道，身上的淤泥糊得脸都看不清了，却丝毫没有影响她挺直的脊梁和稳重的脚步。
三皇子心口突地生了敬佩。
这世道，谁活得都不容易，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顽强之人。
“三殿下。”唐韵人走了，三皇子跟前的太监才上前唤了他一声，“天凉了，咱回吧。”
“嗯。”三皇子走向了停在前面的撵轿，回头又问了一句身后的太监，“太子今日午后去了哪儿？”
太监禀报道，“一直都在皇上的御书房，天色擦黑时，才回。”
三皇子心下一叹。
这几日怕是不会太平了。
*
戌时三刻，唐韵才回到逢春殿。
苏姑娘正立在门口同嬷嬷哭，“都怪我，我就不该拉着唐姑娘去逛园子，这唐姑娘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行了。”管事嬷嬷心头本就着急，被她这一哭，愈发烦躁。
她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可若是今儿人当真在她手里出了事，单一个五殿下就能要了她的命。
更何况还有个东宫。
管事嬷嬷不耐烦地看向苏姑娘，吩咐道，“你带路，我找人去寻。”
苏姑娘忙地擦了一把眼泪，点头道，“好。”
管事嬷嬷提步，正欲前去请人，抬头便见跟前的甬道上走来了一盏灯火，管事嬷嬷抬眼望去，头一眼还没认出来。
唐韵又走近了些，管事嬷嬷才认出来那道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赶紧迎上前，“唐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唐韵还没开口回答，苏姑娘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哭着道，“唐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到底是去了哪儿，戏楼前前后后，我都寻了个遍，也没见到人，问云姑娘，云姑娘说你早已出去......”
“手拿开。”
唐韵心烦，打断了她。
如今她一身冰凉，要哭也得等她换身衣裳后再哭。
“唐姑娘，都怨我，我就不该让唐姑娘......”
唐韵平静地从她手里抽出了胳膊。
“唐......”
“行了，苏姑娘先回屋吧。”管事嬷嬷哪里还有功夫听她哭，这一日出一桩子事，心都要炸开了。
苏姑娘总算是闭了嘴。
管事嬷嬷赶紧将人扶进了屋里，又回头吩咐了两个婆子去备热水，“唐姑娘先换身衣裳，别凉着了，旁的事明儿再说......”
这么冷的天，在泥坑里泡几个时辰，能回来，已经算她命大了。
唐韵褪了一身湿衣，身子泡进热水里，好一阵一双脚才慢慢地有了知觉。
手上的淤泥清理后，伤痕也慢慢地露了出来，皮肉和泥土已经黏在了一起，唐韵咬着牙，将伤口清洗干净，走到床榻边，抹上了今儿太子给她的那瓶药膏，再用绢帕缠在了掌心。
一回头，目光便瞥见了枕头边上，搁了一本册子。
太子妃名册。
她承认，太子除了名分之外，确实对她极为宠爱。
唐韵穿好衣裳后，又去火盆边上，添了炭火，将发丝烤干。
收拾完，才拉开了房门，也不是去找管事嬷嬷，而是去敲了苏姑娘的门。
苏姑娘的屋里一直亮着灯火，唐韵敲完门，门扇很快从里打开，见是唐韵，苏姑娘脸色微微愣了愣，眼泪花儿又冒了出来，“唐姑娘......”
唐韵没待她邀请，跨步挤了进去。
苏姑娘眼皮子突地一跳，扣住门板的手，到底是没有用力，轻轻地虚掩上，回过头便急切地问，“唐姑娘今儿不是说好了，在那候着我吗，怎就跌进淤泥池子了，可有伤到......”
唐韵没应，径直坐在了她木几旁的高凳上。
苏姑娘见她不答，又追了上来，盘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眼里满是关切，“是不是云姑娘.......”
这样的招数，唐韵太熟悉，自己曾演过千百遍，倒自认为比她强得多，唐韵看向她一笑，直接问道，“何时察觉我同太子关系的？”
苏姑娘的脸色一瞬千变万化，半天才开嘴道，“唐姑娘说什么呢......”
“是那日你捡到的那个荷包吧？”唐韵看着她继续道，“皇后娘娘寿辰当日，太子的腰间正好配着我送给他的荷包，皇后能夸你针线好，想必你很擅长刺绣，也能看得出来针脚。”
苏姑娘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我不明白唐姑娘说的是什么。”
唐韵一笑，“荷包你或许还只是怀疑，可隔日太子送进来的那筐橙子，便让你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逢春殿所有的秀女都知道我的名册会去二殿下和三殿下的宫里，只有你知道，我要去的是东宫，你着急了，但又不能明着告诉大伙儿，你见我一直拦着不让你进屋，便料到了我屋子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是以，你给云姑娘透出了消息，让云姑娘推开了我的门，以此想让大伙儿知道，我同太子已经有染。”
苏姑娘脸色都白了，颤颤地道，“唐姑娘，我怎可能......”
“你猜得也没错，我确实同太子有染，太子也送了我很多东西，不过在被你们闯进来之前，我都挪了地儿。”唐韵看着她，遗憾地道，“今日你既然在御花园，看到了太子同我私会，便也该应该知道轻重，收了心思。”
“可是你没有。”唐韵的声音陡然一凉，问道，“知道我为何会答应带你去御花园吗。”
苏姑娘唇角发抖，已经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提起了你姨娘。”唐韵的目光冰凉地落在她脸上，“我念着你我都是没有母亲之人，我对你生了怜悯，如今我才知道是我想错了，我们完全不一样，我的母亲叫母亲，你的那叫姨娘，相差万里，又何来的同病相怜。”
“唐姑娘，你真的误会了......”
“苏玉。”唐韵轻声打断她，“我那般挑明了同你说，劝你别打我主意，你还是没听。”
“你出身低贱，在苏家那样的家族里能讨出一条活路来，确实不容易，你既然知道咱们同样都是从泥潭里滚爬出来的人，就应该明白，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有一颗同情心。”
唐韵看着她渐渐恐慌的目光，从袖筒里取出了一本名册，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面前，“这是太子今儿派人交给我的，你翻开看看。”
苏姑娘下意识地抬头。
明黄的名册上，刻着龙纹。
御折。
苏姑娘手脚瞬间生了凉，声音都哑了，哪里还敢去看。
她是对唐韵的献媚有所不甘。
但怎么也没料到，太子竟宠爱她到如此地步。
唐韵伸手替她翻开，翻到了她那一页，递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缓声道，“太子说，你性子懦弱，胆小怕事，且无雄厚的背景撑腰，这样的人，将来做了太子妃，不会为难我，苏姑娘自个儿说说，太子有没有看走眼？”
唐韵每说一句，苏姑娘的脸色便白上一份，唐韵说完，苏姑娘的身子便摊在了地上。
“我能放心地带你去御花园，是因为我知道你一旦对我生出歹心，你便会死路一条。”唐韵也没再吓她了，收了册子，起身看着她惨白如雪的脸，轻声道，“嬷嬷还没歇息，苏姑娘这会子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唐韵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了，苏玉才回过神来，猛地起身爬了过去，拽住了她的衣裙，脸上再无半点冷静，急切地道，“唐姑娘，唐姑娘不是我.......是云姑娘，是她让我约您出去。”
唐韵回头看向她，一双眸子极为凉薄，轻轻一笑，“可云姑娘有云贵妃啊。”唐韵顿了一下，似是又想了起来，“哦，我忘记了，你还有一位兄长，是边疆大将军......”
苏姑娘一瞬慌了起来，“唐姑娘，不关我兄长的事，求求你，放过我兄长，求求你......”
“你求我作甚。”唐韵纠正她，“要害人性命的人是你，为朝堂，为皇后，为东宫太子蒙羞的也是你，既走了这条路，就该承担后果，你是苏家人，按律法，你犯事，苏家人被牵连也是应该。”
谁不是一样，唐家不也如此。
如今都还在苟延残喘呢。
唐韵没再同她多费口舌，从她手里扯出了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落了几日细雨，晴朗了一日，夜里突然飘起了雪花。
飞雪刮在身上，唐韵有些冷，回屋后坐在火盆边上，烤了一阵火，才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轻轻地搁在了身前的木几，心头不免生出了嘲讽。
这东西也不是完全没有用，起码能拿去吓唬人。
待身子烤暖和了，唐韵才躺去了床上，一趟下，才觉一双腿发麻，手指上的伤口也一阵一阵的跳着疼，身上一阵疲惫袭来，唐韵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突地被一阵动静声吵醒。
唐韵刚睁开眼睛，便听到了一道清晰的惊呼声，“杀人了......”
唐韵的眸子轻轻地动了动，清冷的瞳仁内透出了疲倦，盯着屋梁上慢慢映出来的灯火，神色并无任何波动。
谁的命不是命。
若非三皇子，今儿这一声呼，呼的应该就是她。
*
太子昨日答应完皇后，便让明公公想个法子将册子递到了唐韵的屋里。
知道她还放不下，他能做的，只有尽量迁就她。
吩咐完明公公，太子便去了乾武殿。
过了个年，一堆的烦心事，皇上已经是焦头烂额，原本想趁着选秀，给四公主和五公主一并将亲事议了，也好一心着手西戎出征之事。
谁知，安阳那个不省心的，突然提出要去西域和亲。
为了杜绝她的念头，皇上急着几日都没合过眼，同皇后一道，挑了不少人家，匆匆地给她定下一门亲事。
刑部尚书张家的二公子。
如此以来，太子妃的名册上，张家姑娘的名字自然就得抹去。
皇上看向太子，知道太子妃的人选还未定下来，直接问他，“董家姑娘呢，太子觉得如何？”
太子沉默没应。
皇上倒是疑惑不解了，“太子莫非还是觉得苏家四姑娘好？”
太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儿臣明儿给父皇答复。”
明儿秀女就得出宫，届时各宫的名册都会一并呈上来。
皇上也没再问。
太子要真喜欢苏家四姑娘也行吧，进宫后再让皇后多加培养教导，应该不成问题。
眼下他最在意的是西戎。
他一刻都不想等了，趁着如今天寒地冻，对方始料不及，他想先派一支人马进入西戎，拿下一座城池，好做落脚之地。
今日让太子过来，便是要同他商议出兵之事。
“选秀一结束，朕打算让林副将先行带三万兵马，同西戎的魏将军，里应外合，一月之内，攻下西戎一座城池。”
此时大周冰天雪地，西戎亦是如此。
大军若能顺利地翻过雪山，攻入西戎，别说是一座城池，小半个西戎都能拿下。
大周这时候出兵，堵的就是气候。
堵赢了，半年内，大周便能拿下西戎。
堵输了，魏将军在西戎的人马和刚建立起来的要塞，都将付之东流。
太子知道皇上着急征战，不好明着去阻拦，只委婉地道，“得看魏将军在西戎能坚持多久。”
大周的兵马一到西戎的边界，西戎收到消息，头一个灭的便是大周在西戎建立的要塞。
若魏将军能坚持到大周的兵马翻过西戎边界的玉门关，带领援军冲进西戎，便能稳打稳赢。
若是要塞在大军进入之前先倒，大军即便攻入了西戎，也如同失了眼睛，只能乱窜，赢的可能性极低。
且，还有一个消息。
眼下虽还无确切的证据，但太子不得不先同皇上禀报，“前朝的逆党，可能藏在了西戎。”
上回太子让韩靖去查的吴老爷子，已经有了消息。
吴老爷子生前曾多次出入西戎，韩靖挖了吴老爷子的坟墓，里头并无白骨，不出意外，吴老爷子应该还活着，只是暂时隐回到了西戎。
大周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大周在西戎的要塞，便会遭到西戎人和前朝人的夹击，届时便是腹背受敌。
赢的胜算很低。
皇上神色一震，好一阵才回过神，脸色极为难看，“难怪那群逆贼不停地给朕使绊子，几次行刺于你，便是想阻拦朕出兵，这些狗贼越是不让朕出兵，朕就偏要去了，待朕踏平了西戎，看看那群逆贼还能有何藏身之地。”
太子如今只查到了前朝人隐在西戎的消息，旁的并不知情。
依他之见，并不赞同此时出兵，劝道，“妥当起见，儿臣以为，先扩充西戎要塞。”
皇上也想过这个，“你觉得宁家可信得过？”上回宁家在西戎立了功，他打算继续征用。
太子实话实话，“宁家虽为商户，但家世干净，宁家大房如今也在江陵，信是信得过。”
皇上点头，“朕打算封宁家三爷为少将，让其和魏将军共同守住要塞，想办法熬住三万大军过境......”
太子：......
还是要出兵。
宁家虽家世干净，但无任何作战的经验，一旦开战，别说立功，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儿臣以为，此事还待商议。”
宁家的本事还担不起如此大任，一旦失败，朝廷牺牲的可是三万兵将。
*
从乾武殿回来，天色已经黑透。
昏黄的灯火一照，漫天的雪花围着灯盏狂舞，等进了暖阁，太子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积雪。
明公公赶紧让人备水。
太子沐浴更衣完，习惯地盘腿坐在木几旁的蒲团上，看起了书。
往日只要这般等上一刻，耳边便会出现一道娇媚的声音，“殿下.......”
那声音冷不丁地从耳边刮过，太子落在书页的眸子突地一跳，回过神来，屋外已是一片风雪声。
呜呜的风声裹着雪花打在檐下的竹帘上，“啪嗒”直响，屋子反而一片安静，透着一股子凉凉的冷清。
太子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木几上的两个茶杯上。
她多久没来了。
“逢春殿有消息吗？”
明公公忙地上前禀报，“奴才今日已让人将册子放在了唐姑娘屋里，想必唐姑娘今夜便能瞧见。”
太子倒也不是问的这个。
明公公见他迟迟不出声，又安静地退了下去，刚转过身弓腰立在门口，又听太子问，“没东西带过来？”
明公公一愣，待反应过来太子问的是什么后，腰杆子索性弯到了胸膛。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太子：......
行，人不来，信也没了。
*
翌日一早，明公公伺候完太子洗漱，打算让小顺子跑一趟逢春殿，去唐韵哪儿取名册。
今日秀女离宫，太子殿下答应了皇后娘娘，要定下人选。
册子还在唐姑娘那，得早些拿回来。
明公公人还没走出去，外面一位跑腿的小太监突地闯了进来，也顾不得同明公公打招呼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太子面前，急声禀报道，“殿下，苏姑娘没了。”
太子刚洗漱完，立在那双手还在扣着衣襟处的纽扣，闻言转过身，拧眉问道，“哪个苏姑娘。”
“逢春殿选秀的秀女，苏家的四姑娘苏玉。”
这回太子倒是知道是谁了，神色难得露出了意外，“死了？”
太监点头，详细地禀报道，“昨日半夜人就没了，也不知道同云姑娘发生了何事，生了口角，被云姑娘一刀子误刺在了心口，一大滩血迹，当场人就没了，那云姑娘杀了人后，当夜还发了一场疯，非说自个儿冤枉，谁都不能靠近，一靠近她便拿着刀子胡乱一顿刺，如今已经被侍卫拿下关了起来......”
明公公听完惊掉了下巴。
那苏家四姑娘，不是殿下选的太子妃......
就，没了？
明公公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子，便见太子的脸色沉得可怕，哑声问道，“其他人呢？”
太监不太明白，“其，其他人......”
明公公猛地惊醒了过来，忙地替他追问道，“唐姑娘呢？”
逢春殿已经乱成了一团，太监哪里顾得上去看别人，结结巴巴地道，“奴才倒是没，没注意......”
太监话还没说完，太子便冲了出去。
明公公赶紧取下了屏障上的大氅，招呼着跟前还跪着的太监一并跟了上去。
漫天的雪花，迷人眼睛。
小顺子拿着油纸伞跟在太子身后直追，一面踮起脚尖，一面奋力地举到太子头上，却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一会儿功夫，太子的身上便布了一层白，疾步登上撵轿，直往逢春殿。
撵轿刚出东宫，便被皇后身边的嬷嬷拦了路，“殿下，皇后娘娘让殿下速速过去一趟。”
选秀的秀女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早上，宫中便乱成了一锅粥，皇后这会子正是一个头两个大，连皇上都已经起来，赶去了凤栖殿。
明公公见太子迟迟不说话，上前轻声道，“殿下放心，奴才先去逢春殿。”
既没有消息传出来，唐姑娘当也没事。
太子似是这才回过神，紧绷的脸色也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虚惊过后，余在心口的一股子后怕，激得他烦躁难耐。
等不得了。
明儿他就该将人接过来。
*
凤栖殿。
太子到时，不只是皇上，云贵妃也在，正跪在皇上面前，哭得眼睛都红了。
皇上的脸色铁青，尤其见到太子来了，心头的愤怒更甚。
云家姑娘杀了秀女。
还是太子的心头肉，苏家四姑娘。
皇上想起就来气，捞起身边的一个茶杯直扔在了云贵妃身旁的地上，愤怒地道，“你看看，这就是云家养出来的逆子！还二皇妃呢，朕的脸都被你们云家给臊光了......”
云贵妃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吭。
杀人的是她云家的侄女，还是她自个儿选的二皇妃。
昨儿的册子云贵妃亲自递给的皇上，皇上起初还曾反对过，不想让其结了表亲。
是云贵妃执意要选云家，谁知道，今儿就出事了。
就算这会子皇上将那茶盏扔在她头上，云贵妃也只能受着，不敢吱一声。
皇后见差不多了，才劝了一句，“这事儿说起来和贵妃也没什么关系，陛下就少生点气.....”
皇上也懒得再看到云家人，“行了，起来吧，这几日好好呆在屋里，别再给朕添乱。”云家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去同苏家交代。
她要有那个胆子再插手，他就敢废了她的贵妃之位。
云贵妃走了后，皇上才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太子身上，眼里颇有些不忍。
好不容易看上个人，名册都还未定，人就没了。
“太子妃的事，就再搁一段日子吧。”

第46章
一场选秀,闹出了人命，如今宫中善后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选人。
皇上也不着急了，正好西戎征战，太子能抽出功夫来，好好替自己谋划一番。
至于选妃，晚上两月再做定夺也无妨。
皇上在凤栖殿没坐多久，便起身带着太子一道去了御书房，两人关上房门，继续商议出征之事。
皇上依旧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铤而走险。
西戎一旦归入大周，便彻底地打通了大周通往西域之路，皇上看上的实则就是西域。
太子知道皇上铁了心地要征战,倒是没再阻止,“若父皇坚持出兵，儿臣以为，宁家不可用。”
皇上意外地看向他，见他似乎并没受到苏姑娘之死的影响,甚至极为地冷静，心头倒是松了一口气，问道,“太子有何想法？”
“儿臣以为,父皇不该封宁家官位,不仅不能封,还要将宁家人赶出要塞。”
皇上认真地听他说。
太子接着道,“宁家能将魏将军的人马带进西戎,暗里一定有不少人脉,儿臣建议,将宁家归为朝廷的眼线，魏将军在明引开西戎的兵力，宁家在暗收集情报，一能保存自己的势力，二能防止前朝逆党生事，即使魏将军支撑不住，朝廷的大军一到，也还有宁家为其指路。”
皇上并不太擅长权谋，当年收复失地，靠着就是自己的一股猛劲，听太子分析完，皇上的神色倒是豁然一亮。
法子好是好，只是委屈了宁家。
谁都清楚，历来当眼线的，皆是吃力不讨好，一朝沦为眼线，很难再过度到明面上。
别说封赏，连个名头怕是都捞不到。
皇上不太确定宁家有没有这份甘愿效忠朝廷的决心，“宁家可愿意？”
太子点头，“应该愿意。”
太子能提出将宁家归为暗线，便是生了利用之心，笃定了宁家会同意。
六年前宁家已经同前朝结下了私仇，只要他将查来的消息放出去，不用他说，宁家自会不予余力地去对付前朝逆党。
宁家不可能不愿意。
对于太子的缜密心思，皇上一向很是佩服，甚至有时候都觉得他有些过分，不太厚道。
正如当下。
可也正因为如此，太子看待事务从来只是站在朝廷利益的角度考虑，这样的人，作为储君，将来的一国之主，再合适不过。
太子又道，“至于宁家将来在暗处所立的功劳，儿臣会补偿在江陵的宁家大房身上。”
皇上：......
一牵一治，可谓是机关算尽。
“就照你说的办，先给宁家送信，再去催催兵部，粮草提前备好，争取这个月能出兵。”
太子起身，“儿臣遵旨。”
这一忙，彻底地忘了时辰。
天色黑了，太子才从案前抬起头，看向明公公，问道，“人呢？”
今天太子回来一直在忙，明公公几回上前想要禀报都没敢打扰，这会子见他终于忙完了，主动问起，赶紧禀报道，“唐姑娘还在逢春殿。”
逢春殿昨儿死了人，秀女也都走了，明公公念着她一人住着害怕，倒是劝过让她来东宫，也不知道今儿会不会过来。
明公公话音刚落，太子便抬步走了出去。
明公公赶紧跟上，到了屋檐下，及时地撑开了油纸伞。
一日了，天上还在飘着鹅毛白雪。
*
逢春殿昨夜出了事，秀女今日一早，全都出了宫。
走时个个都是一副花容失色。
前一眼还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死了，还是死在了同一个院子里，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任谁都害怕，几个胆子小的，早已经吓得腿脚发软。
出宫的时辰一到，谁也不愿意多留，匆匆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只有苏姑娘身边的丫鬟，返回去，忽然推了唐韵的门，双眼通红地看着她，“唐姑娘以为，这辈子就能好过吗，唐姑娘可别忘了，我家主子，是你逼死的。”
唐韵歇息了一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早上院子里太吵，她也睡不着，起来看起了书。
开被推开，唐韵才抬了头。
看着丫鬟一脸的愤然，唐韵的神色尤其平静，甚至有些莫名其妙，“路是她自己选的，不要妄想着有人会为了她的死而愧疚，更别指望谁会痛不欲生。”
她不会。
苏家四姑娘想要害死她的时候，也没觉得过愧疚。
苏姑娘死，是有她自己的目的，是她想要保住自己的家族和声誉，选择了放弃性命，与她并无关系。
丫鬟看着唐韵脸上的淡定从容，再想起自己姑娘活生生的一条命，心头虽憋屈，却也无言以对。
自家姑娘死之前也告诉过她。
当不上太子妃，她已经没有了活路。
回到苏家，她也会被自己的家人逼死，与其死得窝囊，还不如保住自己的名声，死后牌位还能放在祠堂，受着苏家人的祭拜，得一柱香火。
看起来，她家姑娘的死确实也同唐姑娘无关。
但若非唐韵姑娘相逼，她家姑娘未必会走上绝路。
得饶人处，她没饶人。
“但愿唐姑娘这辈子一直都能这般顺遂下来，得到你自己想要的东西。”丫鬟眼里含着泪，转过身便走了。
待丫鬟的脚步声消失在了院子里，耳边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唐韵才起身关了门，坐回木几前，神色并无半点波动，继续瞧着手里的书。
昨夜出事后，逢春殿内大大小小的嬷嬷，一并被侍卫带了下去，秀女死了，上面看管的人自然也脱不了关系。
热闹了几日，逢春殿又恢复到了以前，只剩下了唐韵一人。
明公公赶到时，院子里已是一片冷清，风雪再一吹，比起往日，莫名多了几分阴森，明公公上前敲了门，见到唐韵完好无损，顿时安了心，“唐姑娘无事就好。”
唐韵笑着点头，道了一句明公公费心了，又折回屋内，将太子给她的名册还给了明公公，“有劳公公交给太子殿下。”
明公公将册子放进了袖筒后，便多了一句嘴，“这院子里的秀女既然都走了，唐姑娘今日大可前来东宫，殿下每日都在等着唐姑娘呢。”
最近一段日子，虽知道唐姑娘不会过来，殿下沐浴更衣完，还是会坐在木几前看上一阵书，明公公心头清楚，殿下是在等着唐姑娘。
算起来，除夕过后，唐姑娘就再也没在东宫过过夜。
这都快大半个月了。
往日还好，如今逢春殿里死了人，唐姑娘再一人住在这儿，着实阴森，再说殿下也不会放心。
明公公也是为了她好，诚心相邀。
唐韵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笑着道，“多谢公公。”
明公公刚出去不久，觅乐殿的秋扬也来了。
一进屋秋扬便让唐韵开始收拾东西，“殿下知道今儿出了事，心头放心不下唐姑娘，让奴婢赶紧将姑娘接过去住。”
唐韵没跟秋扬走，“今日是母亲的忌日，我屋里备了些香炉，想在这儿再守一夜，给母亲添些香，明日我再去陪五殿下。”
苏姑娘死在了云姑娘的屋子里，虽同唐韵不是一个院子，但秋扬一想起来，后背就有些生凉，“这歇上一夜，唐姑娘就不怕？”
唐韵笑着道，“活着都没怕，死了还怕不成？”
秋扬听她如此说，便也罢了，“那成，明儿一早奴婢再来接唐姑娘。”
*
整整一日，唐韵都呆在了逢春殿。
她没去五殿下那，是因手上还有伤，怕五殿下瞧见了，又得闹出一番动静。
包括适才她递给明公公册子时，一只手都不敢往外露，生怕被瞧见了伤口，比起五公主，太子只会更麻烦。
唐韵早早洗漱完，夜色一落，便在橱柜上的香炉子里点了香。
昨日她险些死在了淤泥池子里，心头也曾想过，下去了也好，能陪着自己的母亲。
如今活了下来，那样的念头便也没了。
六年的忍辱负重，好不容易才从泥坑里爬了出来，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如今只待脱身。
宫中选秀出了人命，死的还是苏家四姑娘，太子妃人选必定还会推迟，只要太子妃一日不进东宫，她便有理由继续拖下去。
唐韵对着香炉磕完了头，刚起身，门外突地传来了一道轻轻的敲门声。
唐韵以为是自个儿的错觉，没动。
半晌后，屋外又才响起了一道声音，“开门，孤。”
唐韵：......
不是落着雪吗，还没歇息呢，唐韵壮胆提起一口气，试着道，“殿下，天色晚了，是有何事？”
话音一落，太子的声音陡然一冷，“唐韵。”
躲不过了。
唐韵起身，先将搁在木几上的灯火移到了身后的高凳上，又将裹着绢帕的手指头往里藏了藏，才上前去开了门。
太子立在门前，沾了一身的风雪。
唐韵赶紧将人请进来，“这么冷的天，殿下怎么来了。”
一进屋，太子便碰到了一屋子的冷锅冷灶。
火盆里的炭火已经成了一堆白灰，唯有几颗火石子在白灰堆里微弱得发着光。
屋内的灯火也暗得让人眼睛生涩。
太子的眉心不觉一跳，没说话，忍着坐了下来，伸手去提茶壶，手上却是一轻，茶壶也是空的。
太子这才回头看向她。
唐韵神色愧疚地道，“民女并不知道殿下今儿过来......”
“孤不来，你就不用过日子了？”屋里没个伺候的人到底是不行，太子说完便回头冲门外唤了一声，“明庆德。”
唐韵：......
话音一落，明公公便弯腰匆匆地走了进来，“奴才在。”
太子直接吩咐道，“添火，烧茶。”
明公公赶紧端起了跟前的火盆，去添木炭引火。
太子又才抬头，看向还立在身后垂目不动的人，神色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去牵她，“过来坐。”
“多谢殿下。”
若是往日，唐韵必然会将手递到了他掌心里，顺势倒在他怀里，如猫儿一般，仰起脖子，亲一下他的下颚。
今日唐韵什么都没有。
谢完恩，唐韵便垂目绕过了他，坐在了他对面的蒲团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身子甚至还微微下弯，摆出了尊卑有别的姿态。
太子：......
太子压住心头的落空和慢慢腾升的烦躁，扭过了头，目光巧好瞧见了橱柜上搁着的香炉。
今儿是她母亲的忌日。
成。
他来哄。
太子搁在木几上的五指轻轻地一敲，随后用力撑起，起了身，黑色的衫袍忽然落下来，唐韵还未反应过来，太子已坐在了她身旁的蒲团上。
“殿下......”
“别动。”太子按住了她的肩，顺势将她搂进了怀里，下颚蹭在了她的发丝上，久违的暗香入鼻，太子心头猛地一悸。
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果然是想她了。
太子的五指，用了些力度，抬起了她的下颚，逼着她看着他的眼睛，哑声问她，“怎么，不想孤了？”
东宫也不来了，信也不送了。
还同他使脾气呢？
她倒是能忍得住......
唐韵被他那一搂，藏在袖筒里的手早就伸了出来，死死地撑在了地上，指尖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唐韵脸上的神色并无半点异常，笑着点了头，“想。”
她知道脱身没那么容易。
迟早还会有这一日。
果然，唐韵的声音一落，太子的唇瓣便凑了过来。
墨色龙袍上，还残留着风雪的寒气，冷冽逼人，唐韵有些喘不过气，心头虽不断地告诉自己，他已经察觉出来了，不能再惹火了他。
不能急，得慢慢来。
可在他唇瓣即将碰到她的那一瞬，唐韵还是没有忍住，突地侧过了脸。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唐韵能听到他放轻的呼吸声，知道自己多半得罪了他，唐韵脱口解释道，“殿下，民女还没有洗漱.......”
太子抓心挠肺了几日，如今不但没有得到缓解，还更为发闷。
太子显然知道是为何。
她不过就是在同自己拿乔。
太子漆黑的眸子，锐利地锁在她的脸上，不过两息，便收了回来，突地一笑，声音格外的温和，问道，“告诉孤，你想如何。”
“民女.......”
太子不耐烦地打断她，“唐韵，你不用在孤面前显得这般低贱。”
她是他的良娣，用不着一口一个民女。
唐韵双手还撑在地上，微微颤了颤，忍住指头上传来的阵阵刺疼，抬起头，轻声问道，“那殿下，觉得民女不低贱吗。”
太子回头。
唐韵的目光没躲，唇角弯起一道笑容，清透的目光迎上了他深邃的瞳仁内，头一回看入了他眼底。
唐韵笑起来很好看，既纯又媚。
尤其是那双眼睛，能夺人心魂，勾人神智。
当初太子去到她的那间破院子里，便是被她这样的一道笑容，迷了心智，鬼神神差地将人带了回来。
如今也是同样的笑容。
太子微微愣了神，心头到底是一柔，伸手复而搂住了她的肩头，温声同她服了软，“好了，听话，同孤回东宫。”
唐韵没再挣扎，似是终于被他驯服了一般，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过了一阵才抬起头，态度也有了变化，柔声道，“殿下先回吧，今日是民女母亲的忌日，民女适才点了香炉，今儿想守一夜。”
神色温顺亲昵，仿佛又回到了以前。
太子的心口总算安稳了一些，手掌在她的肩头揉了揉，慢慢滑下去寻她的手，“孤陪你。”
陪她守一夜，直接带她去东宫。
明日他就封她为良娣，往后哪里都不去了，就在东宫陪着他。
唐韵忙地摇了摇头，胳膊一抬，受伤的手指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神色略显慌张地道，“不可，殿下是一国储君，怎能留下来同民女守香，不吉利。”
太子一笑，有何不吉利的。
他又不是没给过列祖列宗上过香。
唐韵见他迟迟不出声，又柔声劝道，“殿下先回吧，明儿民女去找殿下。”
太子没动。
目光忽然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他有多久没亲她了，适才她还躲他。
“殿下。”太子的目光正是幽暗之时，唐韵轻声唤了一下他。
太子抬眸。
唐韵突地踮起身子，柔软的唇瓣快速的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轻柔的唇瓣如同羽毛从他脸颊上刮过。
太子还未来得及反应，唐韵便退开了身子，唇角终于弯出了一道同往日一般的微笑看着他，撒娇道，“殿下回吧，民女想一个人陪陪母亲。”
这一吻，即便是蜻蜓点水，也让他悬了几日的心口，终于安稳了下来。
这样不就对了。
太子一笑，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侧目低声同她确认，“明日过来？”
唐韵笑着点头，“嗯。”
明公公添好了火盆里的炭火，弯腰刚进来，便见太子已经起了身，唐姑娘送他走向了门口。
明公公赶紧放好火盆跟了上去，正诧异怎么说走就走了，又听太子同唐姑娘嘱咐了一声，“早些歇息。”
明公公：.......
这，今儿不带唐姑娘回东宫了？
唐韵忍着手指的疼痛背过身，替他开了门，“殿下路上仔细些。”
太子的心情似乎不错，笑着应了一声，“嗯。”
门一开，屋外的风雪陡然刮了进来，吹得唐韵周身一栗，微微缩了缩脖子，太子没再留，抬步走了出去。
明公公紧跟而上，跨过门槛，转过身及时地替唐韵拉上了门。
再回头，太子的脚步已经往前走了好一段。
明公公盯着他被寒风吹得“扑扑”直响的袍摆，倒是忽然不知，今儿夜里他顶着风雪出来跑这一趟到底是为何了。
*
估摸着太子的脚步走出了院子，唐韵才上前栓好了门栓，转过身看着再次恢复安静的屋子，长舒了一口气。

第47章
她是真不想见他了。
明日,再说吧。
今儿养了一日，手指头上的伤口原本都已经结痂,适才撑在地上一用力，又参出了血迹。
唐韵坐回到木几旁，明公公添上的一盆炭火，这会子倒是烧得极旺，火光映在她脸上，双颊被烤得微微发红。
唐韵身子往后挪了挪，起身去拿了药瓶，轻轻地拆开手指上的绢帕，重新给伤口上了药，再包扎好,才躺去了床上。
屋外的风雪声传来,唐韵裹紧了被褥，脑子里倒是什么也没想了，蒙头睡了过去。
*
太子昨夜一觉，也睡得极为踏实。
起来后,便开始忙碌，今日不早朝，太子主动去了皇上的御书房,呆了一个多时辰出来,又去了皇后的凤栖殿请安。
午膳一过,连小憩都没顾着歇息,继续伏案批改起了奏折。
黄昏时,太子终于忙完了,搁下了手里的笔,起身去了净室,沐浴更衣完出来，便坐在了木几旁，安静地看起了书。
明公公赶紧替他添了灯，换了一盆新炭进来，又备好了茶水，给他搁在了手边上。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明公公弓着腰安静地立在角落，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瞧上一眼木几上的沙漏，时辰一点一点的过去，心头不知不觉又提了起来，悄悄地出去了好几趟。
黑漆漆的夜色下，除了一片呜咽的风雪声，哪里有半个人影。
亥时三刻，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传来，明公公和太子同时抬了头，却只看到了将头弯到了胸口的小顺子，“殿下，唐姑娘今儿歇在了觅乐殿。”
他赶过去时，觅乐殿都已经下了钥，哪儿还能接得出来人。
话音一落，屋内便是一阵死寂般的安静。
片刻，太子起来，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撂在了木几上，脸上再无半丝平静，心头急速窜出来的恼怒，激得他眸子突突直跳。
成。
他竟受了一个女人的玩弄。
她当自己是谁，他还多稀罕她了。
明公公和小顺子伺候了太子这些年，哪里见过这个阵势，齐齐地跪在了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好半晌，太子才转身，极力压制住自己失常的情绪，低沉的说了一声，“熄灯。”
*
一夜好不容易熬了过去。
翌日起来，暖阁内依旧是一片压抑，明公公提心吊胆地上前伺候，太子也没说话，洗漱完用完早膳，一言不发地去了前朝。
屋外的风雪已经停了，难得是个晴天，明公公紧跟上太子的脚步，两人刚走不久，唐韵便来了。
小顺子立在门口，抬头见到人，险些就同她跪下唤她一声，“姑奶奶。”
她可总算是来了。
唐韵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上前，笑着同小顺子道，“今日五殿下亲手做了点心，让我拿过来，给太子殿下尝尝。”
小顺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点心不点心。
要再见不到她人，他们就该被做成点心，小顺子赶紧将人领了进去，“唐姑娘先坐会儿，殿下去了早朝，待会儿就回来。”
唐韵将食盒轻轻地搁在了木几上，却没往下坐，脚步往外一转，并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殿下政务繁忙，不过是盒点心，顺公公交给殿下便是。”
小顺子心头一跳，哪里敢放人，几个快步上前，堵住了唐韵的路，“这入口的东西，唐姑娘还是亲手交给殿下。”
他今儿要是放了她出去，这颗脑袋，也就不用留了。
唐韵：......
小顺子不待唐韵反应，回头便冲着守在外屋的小太监吩咐道，“赶紧的，去将昨儿那血橙，给唐姑娘端上来。”
说完又转过头笑着看向唐韵，“殿下知道姑娘喜欢吃血橙，昨儿夜里便让奴才给备好了，唐姑娘尝尝......”
唐韵只得坐了下来。
小顺子上前，替她沏了茶，又将火盆往她跟前移了移，安抚道，“唐姑娘放心，今日前殿没什么大事，殿下很快就会回来。”
唐韵点头，“多谢顺公公。”
小顺子起身，也没走，弯腰立在了屋子里守着人。
血橙端上来，唐韵的手指头有伤，也没去碰，只捧起茶盏喝了一阵茶，见木几上搁着一本野史，应是太子没瞧完的，倒是有些意外，随口问了一句小顺子，“殿下还看这类书呢。”
小顺子嘴角一抽，可不光是看了，昨儿还砸了，险些落进火盆子里。
唐韵已经候了小半个时辰，小顺子见她橙子也不吃，干坐在那等着，生怕她失了耐心，趁机借话留了人，“是上回殿下养伤，林昭仪送来的几本野史，殿下偶尔翻来打发日子，唐姑娘要是喜欢，奴才同您寻几本来。”
唐韵知道今儿出不去，这般等着确实也无聊，便笑着道，“有劳顺公公了。”
“唐姑娘可别同奴才客气。”小顺子走去书架上取了一本，拿给了她。
见唐韵坐在那，瞧得认真，小顺子终于松了一口气，安安静静地守了一阵，外面便进来了一位小太监，手里捧着那件金丝软甲，交到了他手上，“成衣人修好了，刚送过来，人还在外面等着呢，顺公公先过过眼。”
小顺子接过，“行，我瞧瞧。”
唐韵听到说话声，轻轻抬了头。
小顺子正从那小太监手里拎起软甲，仔仔细细地翻开了起来，见那处箭头的伤痕，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便点了头，“没什么问题，先收下，等明公公回来了，再瞧一遍。”
小太监点头，转身退了下来。
小顺子捧着软甲，正要搁进去里屋，身旁的唐韵突地问了一声，“顺公公手里的，可是软甲？”
唐韵之前只是听说过金丝软甲，大抵知道长什么样，却从未见过实物。
小顺子正好走到她跟前，也没遮掩，转身将那软甲亮给了她，“正是。”
唐韵生了好奇，怀疑地问道，“这东西真有用？”
小顺子一笑，“唐姑娘可别小瞧了，这样一件金丝软甲，单是工时就得花费好几年，别说是普通的刀剑，就算百里以内的冷箭，都能低档得住。”
唐韵微微一愣，轻声问道，“殿下平日里都穿着？”
小顺子笑了笑，“前段日子软甲受了损，拿去绣房让成衣人修了一个多月，这不刚拿回来。”
唐韵的眸子，突地短暂地失了神。
小顺子见她没再问，这才进屋将东西放好，转身刚拂开墨色珠帘，便见太子跨步走了进来。
进来时，太子似是并不知道屋里有人。
余光瞟见了木几旁多出来的一道身影时，才转过头，黑漆漆的眸子落在唐韵的身上，平淡地扫了一眼，并没有任何情绪。
“殿下。”唐韵起身行礼。
太子没应她，褪下身上的大氅，交给了明公公后，径直走向了案前，坐在木椅上，身子往后一靠，漫不经心地翻起了折子。
摆明了不想搭理她。
唐韵提起适才提过来的食盒，走了过去，立在他跟前，轻声道，“五殿下做的点心，殿下尝尝？”
太子依旧没应。
唐韵又唤了他一声，“殿下？”
话音一落，太子突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得极冷，问她，“是不是觉得孤好糊弄？”
想来就能来，想不来就能不来。
她简直将他玩弄于指掌了。
唐韵忙地摇头解释道，“殿下冤枉，昨儿我都已经出门了，被五殿下拉住，非得......”唐韵声音一顿，没解释了，索性认了罪，水汪汪的眸子看着她，带着讨饶，柔声道，“对不起，民女给殿下道歉，民女该罚。”
太子：......
太子看着她那样儿，分明是一副赖皮的模样，可心头堵了一夜，加一个早上的郁气，突地化为了一腔无力。
太子收回目光，他还真是懒得理她。
片刻后，唐韵又走了过去，身子蹭到他身旁，小声地道，“殿下不生气了成不......”
太子侧目。
唐韵笑着哄道，“殿下吃点心？”
太子终于直起了身子，轻轻地将手里的折子撂倒了书案上。
唐韵去揭食盒，一时忘记了手指头还绊着绢帕，等她将碟盘拿出来，放在了太子跟前，抬头望过去，太子的目光已紧紧地盯在了她的手指头上。
唐韵慌忙地将手藏在了身后。
太子抬眼，“怎么回事。”
唐韵轻松地一笑，“前儿去了一趟御花园，路上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拿出来。”
“民女真的没事，已经上过药了，抹的是殿下上回送来的那瓶药膏，如今都......”
话还没说完，胳膊便被太子拽住，拖到了跟前，挽起了她的衣袖，袖筒底下的一只手，绢帕缠得歪歪扭扭，甚是丑陋。
太子轻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解开。
看着绢帕底下的手指头，几乎没一个好的，太子的眉心又开始跳了，“摔哪儿的，能摔成这样？”
“石头上。”
太子：......“前儿摔的......你倒是能忍，若今日孤不问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了？”
唐韵垂目，轻声反驳道，“比起殿下上回受的箭伤，民女这算不得什么......”
太子一声轻嗤，“孤说的话，你是真当了耳边风。”
唐韵没再吭声。
太子无奈地抬头，看向明公公，“宣刘太医。”
从御花园回来，唐韵当夜便清理了伤口，处理得干净，又加上及时敷了药，并无大碍。
刘太医来，也只是多给了她一瓶药，“早晚敷上，记得不要沾水。”
唐韵点头谢过，“多谢刘大人。”刘太医正打算收拾药箱，唐韵突地同他道，“刘大人既然来了，也一并替殿下瞧瞧吧，那么重的箭伤，如今也才两月不到，不知伤口愈合得如何。”
刘太医一愣。
太子道，“不必，已经好了。”
刘太医提起药箱，赶紧走人。
唐韵眸子内突地闪过一丝冰凉，转过头，眸色底下又不见丝毫痕迹，担忧地看向太子，“殿下心疼民女，民女又何其不是，先前不知皮肉之疼，如今单是这几根手指头刮了一层皮，夜里都疼得睡不着，殿下当初伤到的可是骨肉，想起殿下所受之苦，民女实在是愧疚难安。”
“不是说了，已经好了。”
“那殿下，给民女看看。”唐韵说着眼里的泪珠子都出来了，委屈地道，“民女都给殿下看了手指头。”
这般模样，才是她的本性。
软，娇。
还满肚子歪理。
太子突然一声笑，伸手搂住了她。
前朝逆党已经被韩靖揪出了好几个，也查到了藏身之处，见她愈发哭了起来，太子倒也没必要瞒着她了，“行了，孤没受伤。”
太子说完，便察觉出了怀里的人儿，身子一绷。
太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继续道，“孤那日穿了软甲，故意散出消息，只是为了追查刺客。”
唐韵依旧没动。
“是孤不对，诓你受苦，抄下那么多经文。”太子知道她可能会生气，温声哄着她道，“今儿孤任你罚，如何？”
良久，唐韵才从他怀里起身，脸色不太好，双目甚至映出了些许血色，唇角弯了几回，才对着太子扬起了一道笑容，“殿下没受伤，民女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想着要罚殿下。”
太子见她这番模样，心头倒是受用。
不提这桩，他倒是忘了告诉她，“刺客孤已经查了出来，是乃前朝逆党所为，且六年前，宁家被毁，也是遭了前朝逆党之手。”
太子侧目，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伸手心疼地搂住了她，“不用害怕，孤不是说了，以后会关照宁家，放心，孤既已查清经过，便会还宁家一个公道。”

第48章
唐韵此时就如同一条鱼,困在了自个儿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外面的一个滔天巨浪扑来,便能将她淹死在里头。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身患重伤，却极其贪欲，一双胳膊死死地掐在她腰上，使出来的力气仿佛能将她掐断。
他从未说过疼，脸上也并无虚弱之色。
从不让她碰他的伤口，后背整日白纱相缠......
诸多的蛛丝马迹，都曾让她生过疑惑，可都被她的愧疚之意掩盖了下来，他那般舍命相救，她又怎能泯灭良心地去怀疑他。
她并非盼着他受伤。
她在意的是,他分明知道自己在为他愧疚,为何还要继续诓骗自己。
就算他当时告诉了她真相，告诉她，他并没有受伤，她也会对他心生感激,因他确确实实地也救了自己。
但他不该来诓她。
那些日日夜夜的愧疚，曾吞噬得她难以入眠，一双手抄经抄得抬不起来,眼睛熬得通红,日日落泪,痛彻心扉地为他忏悔。
除此以往,她还让自己爱上了他,让她去他面前献了丑,不知天高地厚地开口去问他去要太子妃之位。
她一直想不明白,他爱她如命,怎就不愿意堂堂正正地娶她呢，如今明白了，自己或许只是他计谋里的一颗棋子。
一个一箭双雕的计谋。
比起他这番策划，她自愧不如。
突如其来的冲击，几乎让唐韵的脑子一片空白，被戏弄后的羞辱逼得她眸色发红，好一阵才慢慢地缓了过来。
宁家。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宁家了。
他能提拔宁家也能毁了宁家，她还有什么力气去反抗他呢，她就应该对她死心塌地、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乖乖地做他的妾室。
为了让她妥协，他可谓是机关算尽。
唐韵伸手，抱住了他，弯唇一笑，哑声道，“多谢殿下，民女当真感激不尽呢。”
太子眉目轻拧，一直听不惯她一口一个民女，之前那声“韵儿”不就挺好，太子再次纠正道，“在孤面前不用自称民女。”
说话的语气比起前夜，明显软了许多，
识趣了，果然能受宠。
“嗯。”唐韵从他身上起来，冲着他一笑，乖巧地道，“妾身谢过殿下。”
太子：......
太子没再同她掰扯下来，拉起她的手腕，放在了腿上，转身取了刘太医给的膏药，慢慢地给她抹在了手指头上，“还疼吗？”
“疼呢。”唐韵突地娇气地呼了一声，将手往他跟前凑了凑，媚声道，“要不殿下吹吹？”
太子：......
消停了几日，还成精了。
“安分些。”太子低声警告，忍住想要将她压下去的冲动，平静地拿出了身旁的白纱，低下头，认真地，一圈一圈地给她包扎。
一只手包扎好了，唐韵乖乖地将另一只手送到了他跟前，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太子被她瞧得久了，无奈地轻笑一声，并未抬头。
唐韵又看了一阵，突地问道，“殿下喜欢妾身吗。”
太子动作一顿，抬眸，目光不言而喻，“你说呢。”
唐韵一笑，点头道，“当是喜欢极了。”
太子：......
这会儿脸皮倒又过于厚了些。
“殿下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唐韵似是极为好奇，“应该是在宫外的小院子里，我牵住了殿下的衣袖，唤了殿下一声‘凌哥哥’，殿下心头就对妾身生了念头，对不对？”
太子：......
太子眸子一跳，稳稳地将她手上的纱布打了一个结后，抬了眼。
唐韵正仰头看着她，睁大了眼睛观察着他的神色，眼里的清透冷不丁地灌入了他的黑眸，有那么一瞬，太子心头如同被洗礼了一般，喉头微微地往下一滚，承认道，“嗯。”
他确实看上了她的美色。
唐韵似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流盼的眸色滚出了几丝神秘，又望了过来，“那殿下猜猜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殿下的？”
唐韵曾对他说过，她爱慕他已久，她看上的也是他的色。
但太子并不知，她是从何时对自己动了心思。
太子一笑。
伤口他都已经替她包扎好了，太子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给她挪了回来，放在了她的膝盖，又才抬头正眼看着她，问道，“何时？”
“从殿下说，你是东宫太子，让我唤你一声‘凌兄’往后你会罩着我开始，我便喜欢上了殿下。”唐韵的眼睛微微弯起，如同夜空中的一轮皎月，除了她自身的光亮之外，还染了夜空里浩瀚深邃，越往里瞧，越是冰凉。
太子的目光刚触及到她黑眸深邃的边缘，还未来得及细看，眸子上的一道眼睑及时地落了下来，再抬起，那双眼睛又亮如星辰，朝着他看了过来，“有了殿下这句话，我便知道殿下不会弃于我。”
陈年旧事，太子能记得是因为他记性好，倒没料到她也记得。
一开始，他并非有心相助，此时提起这话，让他陡然生了几分心虚。
太子轻轻一笑，“是吗。”
唐韵又问，“那殿下，往后还会继续罩着我吗。”
太子眸色一顿，视线深深地落在她脸上，想要从她那话里捕捉出什么东西来，看到的却只是一片烂漫天真。
受惊太多，是会生出恐慌。
挺不容易的。
“有孤在，断不会让你再受苦。”太子伸出手，掌心握住了她的后脑勺，盯着那双肖想已久的唇瓣，还未碰上，喉头先是一滚。
唐韵没再躲，太子慢慢地凑了过去。
“殿下，顾公子来了。”
太子：......
太子的唇停在了唐韵的一指之处，几次都未得逞，心口的那道空虚猛地往上一窜，陡然生了烦躁，正要忍着起怒意起身，身旁的唐韵忽然伸手，按住了他。
纤细的胳膊挂上了他的颈项，嫣红的唇瓣一瞬碰上了他的薄唇。
朱唇间的幽香，放肆又刺激。
太子被她勾得浑身一栗，脑子“嗡”一声炸裂，哪里还管得着谁，掌心搂住了她的腰肢，舌尖不断地席卷着她的唇齿。
唐韵气喘吁吁，发丝被他揉得一片凌乱。
外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争吵，一路吵到了里屋，才被唐韵喉咙里溢出来的一道低低的娇呤声打断。
屋内一瞬安静了下来。
唐韵缓缓地松开了太子，冲他一笑，“殿下先忙。”
太子：......
唐韵埋头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丝，吸了一口气，拂帘走了出去。
出去后，便对着立在那已经目瞪口呆的顾景渊，礼貌地对他点了一下头，平静地从他身旁走过。
出了暖阁，唐韵的一双眼睛，才渐渐地生了红，眼里的泪珠子，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两边脸颊上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唐韵提起头，太阳光照在宫墙的积雪上，刺眼的白光，将那双清透的眸子，愈发染得寒凉。
唐韵大大方方地走出了东宫。
暖阁内，顾景渊还立在那，神色如同死了一般。
恍若隔了一秋，才慢慢地醒过神来，身子突地一个趔趄，脚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唐韵出了东宫，走了好一段了，顾景渊才追上来，立在狭长的甬道上，看着那道背影，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悲痛地唤了一声，“唐韵！”
唐韵的脚步停了下来。
今日的天气极好，光线落在红墙上，艳红的颜色，格外得鲜艳。
顾景渊的身影立在那抹艳丽的颜色中，唐韵转过身，仰起头笑着唤了他一声，“顾公子。”
顾景渊的双目带着激动，紧紧地看着她，沙哑地问她，“为何？”
“顾公子想要问什么。”唐韵不太确定，他是不是想问，当初她为何没有同他出城，去做他的外室，而是选择了同太子苟合。
顾景渊追出来时，心头是有过愤怒，有过不甘，想要问她为何要背叛自己，可此时对上她一双坦荡的眼睛，喉咙里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既没同她成亲，也没同她许亲，又谈何背叛。
既然没本事娶她，便没资格去质问她。
残酷的现实，仿佛一瞬压垮了顾景渊，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唐韵，对不起。”
唐韵摇头，“顾公子没有对不起我，这些年顾公子为了我做了很多，我都知道，是我该感谢顾公子。”
除了娶她进国公府，旁的事，他应承她的，每样都做到了。
感激的语气，真诚，诚恳，如同一把利刃刺在顾景渊的心口，一瞬之间，让他竟有了无地自容的羞愧感。
顾景渊的眸子内被逼出了一道水雾，半晌后，又才艰难地问道，“太子是何时对你......”
顾景渊还是没能问下去。
只要一回想起往日他同太子提起唐韵的种种，脑子里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唐韵知道他想问什么，倒是仔细地想了想，抿着笑答道，“起初他说，要当我兄长，后来我也不知为何他就动了那样的心思。”
他们都想当她的兄长。
都说会保护她，为了她似乎什么都愿意做。
她只要说上一声“不”字，就是她心如磐石，绝情决意，可他们能这番肯为她上刀山下火海，却给不了她一个正妻的名分。
都是妾。
但唐韵从未去怪过顾景渊，今日如此，是也不愿见他再这般煎熬下来，挑明了，对谁都好。
顾景渊没再说话，眸子的雾气熏到了眼皮下，片刻后，突地转身，脚步极快地走了回去。
“顾兄。”
顾景渊身子一震，那一声顾兄传进耳里，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口，顾景渊眼里的水雾再也没有收住，悲痛地落在了脸上。
唐韵看着他背影，朗声道，“那日顾兄对我说，想娶我为国公府少夫人时，我心里很感激。”
她是真的感激，感激在他心里，他没把她当成妾。
顾景渊的身子僵硬的立在那，脚步迟迟挪动不开，握着刀柄的手背上，渐渐地显出了根根骨节。
唐韵说完，没再看他，转过身，脚步往前，狭长的甬道延伸至远处，望不到头，顾景渊回过头时，便只看到了她孤寂的一道背影，落在朝阳之中，虽孤零、却又无比坚毅。
顾景渊的心，犹如万箭碾过。
唐韵，对不起，是他没本事，没护住她。
*
东宫。
适才唐韵一走，顾景渊紧追上去，太子便知道该来的迟早是来了。
太子起身换了一身劲装，先一步去了东宫的校场。
小半个时辰后，顾景渊终于来了。
脚步带风，眼神带煞，直直地朝着太子走了过来。
明公公一见到这个阵势，腿都吓软了，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何况今儿是被顾三公子亲自碰上了那活色生香的一幕。
这会子的顾三公子，多半已疯魔了，明公公紧张地上前，正要去拦，被太子一声呵了下来，“退下。”
明公公冷汗都出来了，“殿下......”
太子立在那没动，等着顾景渊走到了跟前，也没去同他解释，只转身从刀架上取出了一把长剑，看向顾景渊，“比一场？”
“臣得罪了。”
话音一落，顾景渊手里的剑尖，便朝着太子猛地刺去，尖峰汹涌，招招致命。
明公公脸色都白了，急得围着两人大呼，“顾大人，顾三公子，冷静......使不得啊，这可是太子殿下......”
顾景渊却似是压根儿没听到一般，手里的长剑如风，逼得太子连连后退，一双眸子染得通红，卷裹着滔天的怒意，死死地盯着太子，咬牙道，“周凌，你真不是个东西。”
枉费他如此信任他。
他居然去动了她。
那么多的姑娘，他谁不去碰，偏偏就碰了她。

第49章
太子比顾景渊长一岁,两人是表亲，从小到大,顾景渊对太子都极为地崇拜，任何事，他都会同他说。
对其的信任，甚至高过了亲兄弟。
但他呢。
他又干了什么，他动了他心头最为珍贵的姑娘，还是这番见不得人的方式。
对太子的愤怒和失望，对唐韵的愧疚和心疼，齐齐冲击着顾景渊的理智，如同明公公想得那般，此时他已经疯魔了。
手里的长剑,一剑一剑的朝着太子劈下去,没留半点余力。
太子被他逼退到了校场的边缘，便没再让着他，身子一偏，长剑快速穿过他身侧,剑身准确、无误地敲在了他的手腕上。
顾景渊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便是一麻，长剑瞬间落地。
脑子里的悲愤和挫败感,让顾景渊双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太子立在他跟前,对他的放肆并没恼,平静地问道,“意外？孤早就同你说过,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不能光靠蛮力,得长点脑子，”
顾景渊无话可说。
太子伸手去拉他，顾景渊猛地偏过头，眼角因愤怒不住地抽动。
太子见他不起，也没勉强，手收回来，轻轻碰了碰鼻尖，到底是有几分心虚，“孤劝过你，找别的姑娘，她不适合你。”
“你适合？”顾景渊瞪向他，“你不过是见色起意，用你太子的权势，胁迫于她。”
太子：.......这点他不能认。
“她这么同你说的？”
“还用得着她说吗。”顾景渊质问道，“你不是一向看不起唐家，为何突然对她......”动了心思。
他是看不起唐家，太子倒没否认，但，“她是她。”
顾景渊盯着他，脑子里的一道惶恐突地闪过，一瞬站了起来，紧张且愤怒地问道，“周凌，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就这么无名无分？
“这是孤的事，与你无关。”
顾景渊心口一梗，愤声质问，“你喜欢她什么。”
太子实话实说，“挺好看。”
再加上自制力不好，没忍住她的勾引。
顾景渊的心头的愤怒“腾”地一下升了起来，拳头毫无预兆地挥了过去，悲愤地道，“周凌，你就是个畜生。”
这回太子没能避开，嘴角被砸出了血迹。
“殿下......”明公公心都跳了出来。
顾景渊愤恨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同他多说一句话，弯身拾起了地上的长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场。
*
唐韵昨日早上就已经搬出了逢春殿，住进了五公主的觅了殿，唐韵今日提去给太子的点心，确确实实是公主亲手做的。
自从同刑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定亲之后，皇上便派了一位教化嬷嬷过来，每日教她如何做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五公主烦不胜烦。
昨日听嬷嬷同她念起张家二公子的喜好，知道他喜欢吃核桃仁的点心，今日早上嬷嬷再来教她学着如何同长辈请安时，五公主便道，“要不嬷嬷教本宫做核桃点心。”
嬷嬷见她听进去了，心头一喜，“公主能有这份心，将来定能同驸马爷，琴瑟和鸣。”
五公主：......
五公主一大早便到了厨房，唐韵过去时，五公主一双纤纤玉手已经沾满了面粉，正在和面。
唐韵一愣，急着道，“五殿下，我来吧。”
五公主身子一转，紧张地护着手里的面团，“你可别抢了我活儿，本宫好不容易才争取来，且你一双手险些就废了，你还是省省吧。”
唐韵：......
五公主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嬷嬷，凑近唐韵，自嘲地一笑，“没料到本宫堂堂一个公主，竟被逼到了膳房，还觉得这是恩赦。”
唐韵头一回认为，西域其实也不错。
五公主不让唐韵帮忙，唐韵双手有伤，也帮不了忙。
点心出来后，五公主便让唐韵捡了一碟同太子送去，“如今选秀已经结束，皇兄打算何时公布你们的关系？”
唐韵一笑，“秀女虽走了，苏家姑娘不是没了吗，出了这档子事，几个殿里的亲事都没能成，太子殿下也不好在这时候提，怕还得等上两月。”
五公主眉目一拧。
过两月，她都要成亲了，“倒也不用那么久。”
“殿下放心，我的事自己心里有数，难不成还怕太子殿下跑了。”
也是，他是东宫太子，跑不了。
不过她倒是想跑了。
唐韵出去送点心，五公主便又回到了觅了殿，看起了皇上差人送来的书籍，诗经论语，全是上书房习过的课程。
五公主订了亲，上书房便可去可不去。
这东西，平日里她瞧着就想打瞌睡，如今学了两日伺候人的礼仪，她竟然也能慢慢地看进去了。
秋扬进来禀报，“殿下，韩大人来了。”时，五公主的目光还停在了书页上，半晌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向秋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秋扬一笑，正欲再禀报一回，门口便响起了韩靖的声音，“五殿下。”
五公主失笑。
难怪今儿天晴了。
“进来吧。”
五公主的亲事一定，皇后娘娘便解了她的封禁，门口的人自然也撤回了凤栖殿，韩靖进来，径直走到了她跟前。
从韩靖进门，五公主便一直看着他，直到见他立在了自己跟前，才笑着问道，“韩大人不当耗子了？”
韩靖：......
五公主又问，“韩大人今儿怎么想着过来了。”
韩靖朝她拱手行礼，“五殿下寻韩某，有何吩咐。”
五公主：......
她是曾找过他，但因他避而不见，她已经很久都没找他了，他这来的，未必也太晚了。
五公主虽已经没什么事情要吩咐他，但有件事情想要在成亲之前弄明白，指了身旁的位置，“坐。”
韩靖没动。
五公主：......
“你这般站着，本宫怎么同你说话，仰起脖子看着你？那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本宫是主子？”
韩靖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坐在了她身旁。
前段日子，韩靖一直在替太子追查前朝逆党，跑了一趟扬州，吹了不少风雪，脸上倒是又多了几分硬朗。
见他坐了过来，五公主顺手将放着的一碟糕点递了过去，“韩大人吃一块，本宫亲手做的。”
韩靖侧目，眼里露出了几分意外。
“本宫赏赐你的，不吃也得吃。”
韩靖拿了一块，放进了嘴里，正嚼着，余光瞥见了五公主的目光，回过头，果然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韩靖没再咬了。
“好吃吗？”
韩靖没应，伸手提起了木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拿起来，还未送到嘴边，便听五公主道，“这是本宫学着给张家二公子做的。”
韩靖的动作顿了顿，将那块糕点，混着水整个咽了下去，难得多说了一句，“张家二公子挺好。”
“是吗。”五公主突地一笑，手肘搁在木几上，撑着半边脸，细细地看着他，“有韩大人好吗？”
韩靖神色平静，“张家二公子才华横溢，自是赛过属下。”
“那他有韩大人好看吗。”
韩靖沉默不答。
五公主见他又摆出了一副木头样，没再为难他，目光落下，恰好瞧见了腰间的刀鞘，五公主伸手摸了摸，“韩大人还戴着呢。”
五公主说完，便又去拔，“瞧，韩大人的刀插进本宫这刀鞘里，连丝缝儿都不剩，多适合。”
韩靖身子一僵。
五公主刚好抬头，惊愕又意外，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惊呼了一声，“咦，韩大人耳朵怎么红了？”
韩靖一瞬起身，“殿下没什么事，属下先走了。”
五公主忙地拽住了他衣袍，“别啊，本宫有事还要问你。”
韩靖立在那没走，但也没再坐。
五公主没逗他了，抬起头直接问他，“那日本宫喝醉了，是不是对韩大人，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韩靖脸色无异，“没有。”
“当真？”五公主紧盯着他，“那你为何要躲着本宫。”
韩靖又不说话了。
“本宫是不是亲你了？”身子有没有动人家的，她自己也会留下痕迹，自然清楚，但嘴有没有亲，她却不知道了。
韩靖偏过头，神色冷漠，“没有。”
五公主摇头，“不可能，本宫记得说过你嘴长得好看，后面的事虽记不清了，但本宫醉了酒，神志不清，应该是亲了。你放心了，本宫也不能白沾了你便宜，韩大人说说，本宫该如何补偿韩大人。”
韩靖垂目，眉目带了几分肃然，“殿下将嫁之人，应注意言行。”
五公主似乎不惧，眼里仿佛含着一片星星，魅惑地冲他一笑，“要不，韩大人亲回来吧。”
那日醉酒，她亲了也是等于白亲，完全不知道是何感觉。
“殿下请自重。”韩靖脸色一变，拽了一下衣袍。
“本宫要不呢。”五公主没松手，眸子里依旧含着笑，似是非要见到他失态的模样。
一拉一扯，五公主脸上的捉弄之意，愈发明显，韩靖眉心眼见地一跳，弯下身，强行去掰开她拽住自己衣袍的手指头。
五公主也没挣扎，任由他一根一根地掰开，目光盯着他凑近的脸，眸里内闪过一抹狡黠的光亮，抬起头突地凑了上去。
韩靖及时地退开，脸色一瞬升了温，咬着牙从五公主手里拽出了最后一块袍角，起身，扭头就走。
五公主盯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了一阵，才懒懒地趴在木几上，一张小脸，愁苦万分。
这般有趣的人，成婚后就见不到了。
多可惜啊。
*
唐韵从东宫回来，五公主正在屋里逗着韩靖，并没有察觉出异常。
黄昏时，明公公上门来寻人，五公主才想了起来，“这不是今儿刚过去了一趟吗，怎么皇兄又来要人，这般离不得，就该早日娶回去。”
明公公哪里敢吭声，只弯腰附和道，“五殿下说的是......”
小半个时辰，唐韵才出来，笑着同五公主道，“我去去就回。”
五公主见她这样，忍不住又数落了一句，“出息。”
唐韵还是跟着明公公走了，到了东宫，进暖阁前，明公公突地拉住了唐韵，轻声交代道，“殿下今儿心情不是很好，唐姑娘进去后，多担待些。”
唐韵点头，“多谢明公公。”
今日被顾景渊撞破，想也能想得到，两人已经撕破了脸，他心情能好才怪。
唐韵走进去，目含微笑看向了坐在木几旁的太子，终于明白了明公公所说的担待是何意。
太子的嘴角处，明显有一团青紫，且还不小。
唐韵：......
唐韵有些意外，突然佩服起了顾景渊，他还真敢动手......
太子见她杵在那半点不动，抬头，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了她脸上。
唐韵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偎在他身旁，担忧地看向他，“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没应，不想瞧她，继续盯着手里的书本。
唐韵抬起手，急切地关心道，“殿下，疼吗。”
太子的头往后一躲，手里的书本，拍在了她快要伸到他嘴角的胳膊上，淡淡地道，“别碰。”
唐韵没再动。
片刻后唐韵又才挨了过去，裹着白纱的手掌，刚碰到他的手指头，还是被太子无情地拽住了手腕，拖了出来。
太子回过头，一双黑眸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地问道，“说清楚，谁先动的心思？”
是他去招惹她，胁迫她的？
不是说不喜欢顾景渊？干干脆脆地告诉他，她喜欢的人是他，就如此困难？
唐韵讨好地一笑，忙地顺着他，“是我，我先对殿下起了心思......”
太子依旧没理她。
唐韵笑着凑了过去，轻声问，“殿下上过药了吗。”
见太子还是没出声，唐韵没再往他身上凑，过了片刻，突地起身，笑着道，“那殿下忙，我就不打扰了。”
太子侧过头，紧紧地盯着她。
唐韵依旧是一副笑脸，“殿下先消消气，气消了妾身再过来。”
唐韵说完，不待太子反应，转身便走了出去，眸色内闪过一团烦躁。
爱气不气，她累了，屑得哄他。
太子：.......
太子确实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外屋的珠帘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响声，才回过神，原本也没什么气，此时心口倒是突地窜出了一股怒意。
她什么意思。
这才好了半日不到的功夫。
成，又来。
立在屋外的明公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唐韵忽然之间走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才赶紧走了进去，刚唤了一声，“殿下。”太子手里的书便重重地落在了木几上。
这回没能幸免，砸得木几上太子刚倒满的两盏茶，尽数倾倒在了几面上。
书页瞬间被浸透。
明公公手疾眼快地先捞起了书，太子正欲发话，一张嘴，嘴角的疼痛，扯得他一声轻“嘶”。
她是想气死他。
*
翌日早朝，整个大殿内，所有臣子的眼睛都在暗里瞟向太子。
太子是谁？
性子温润儒雅，从不同人发生口角，身份高贵，是皇上的心尖肉。
臣子们无不疑惑，太子这伤是到底是怎么来的，是惹了谁？同时又好奇，是谁有那个胆子，敢伤了他。
皇上和皇后心头倒是清楚愿原因。
昨儿午后，顾景渊便上门同皇后请了罪，皇上正好也在场。
年前太子受伤，是皇后自己主动请顾景渊进的宫，一为保护太子的安危，二也能陪着太子练练拳脚。
除夕前，顾景渊才回了国公府，今儿进宫，原本打算继续去东宫当值，没料到头一日就误伤了太子。
既然是练功，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受点伤也没什么关系，倒也不用他来自请降罪。
“起来吧，太子倒也不至于如此小气，朕当年像他这个年纪，已经上阵杀敌了，受的伤还少？”皇上免了顾景渊的罪。
顾景渊却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留在宫中，当日便同皇上和皇后辞别，回到了国公府。
次日上朝，皇上才同一群臣子，看到了太子脸上的伤痕。
倒是伤得不轻。
下朝后皇上将他留了下来，心头到底是有些心疼，“你瞧瞧你，什么都好，就是身手不行，一个陪练的顾景渊，都能将你伤成这样。”
太子垂目，“父皇教训得是。”
“日后多练练拳脚。”皇上说完，又才说到了政事上，“三日后林副将的兵马便会驻扎城外，这几日你辛苦些，得确保后方筹备的军需，万无一失。”
“儿臣遵旨。”
*
太子从乾武殿回来，已经到了午时，用完午膳便召见了东宫辅臣和宾客。
论起事来，嘴角一扯动，阵阵痛楚让太子的语速受到了影响，尤其是和臣子交谈时，对方的目光一触及到他嘴角的伤痕，眼神便开始躲闪。
压根儿就没法静下心来谈论。
整整一日，太子都顶着嘴角的青乌，受尽了众人的瞩目和揣测。
黄昏时从书房一出来，太子便脸色铁青地去了净室，对着铜镜照看了一眼嘴角的伤势，让明公公拿了药膏过来，自个儿涂抹上。
收拾完，又坐在了木几旁。
明公公能预感到今日的日子不好过，眼见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明公公的头越垂越低。
太子的脸色逐渐发黑。
亥时一过，太子胸口压住的那股火气和烦躁，再也没有绷住，“嘭”一声爆发了出来，抬头问向明公公，“今日她没来？”
明公公弯腰，“回殿下，唐姑娘今日一直同五殿下在学刺绣，没，没来。”
太子：......
她行啊，她自己勾三搭四，惹出来的情债，如今东窗事发，老情人找上门，她还想着同人藕断丝连，说个话都说得不清不楚。
什么叫他就生了那样的心思。
他说她一句怎么了，他不该说她吗，自己替她兜了这么大个冤枉，甘愿让顾景渊将气发泄在他身上，她是什么态度？
太子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番两次，他是太过于纵容她了。
太子起身，手里的书再次砸向了木几，一旁的明公公闭着眼睛，心头默念，第三本了。
再这么下去，林昭仪送来的几本野史，怕全都要废了。
明公公只求唐姑娘赶紧过来，凭着唐姑娘往日哄人的本事，哄上两句，太子的气儿也就消了，可第二日唐韵还是没来。
夜里太子没再砸书，直接挥了木几上的茶盏。
第三日，明公公实在坐不住了，又上了一趟觅乐殿去寻人，到了觅乐殿，却见皇后娘娘也在。
上回皇上和皇后娘娘原本打算将唐韵许给二皇子或是三皇子，皇后想着，等她当了王妃，也算是将她从唐家那泥坑里拉了出来。
可怎么也没料到，唐韵这样的软弱性子，竟然有胆子去打了云家姑娘。
事发后，皇后娘娘当日就派人去查了原因，知道是为了安阳才动手打人之后，心头对唐韵便愈发的喜爱、愧疚。
但到底是打人犯了条规，再加上云贵妃死活揪住不放，秀女名册皇后没能保下来。
做不了王妃便罢了，再想其他法子。
去西域和亲的人选已经定了下来，是薛家姑娘，名号都已经定了下来，为怀安公主。
等人一走，她便收唐韵为干女儿，也赐一个公主的封号，就凭她这样的姿色，再有自己作保，寻一门体面的亲事，不成问题。
皇后心里实则最理想的门户，还是国公府，且渊哥儿心头本就喜欢她，可顾夫人的话已经说了出来，她便不好再去提。
皇后想先问问她自己是什么心思，身后拉了她过来问道，“过两月，安阳就该出嫁了，韵姐儿可想过今后的打算。”
唐韵早就知道自己的处境，但没料到皇后娘娘会主动问她，忙地垂目道，“不瞒娘娘，民女宁家的大舅舅已经来了江陵，民女出宫后，打算投奔过去，往后民女人还在江陵，也能同五公主做个伴。”
唐家是成不了事了。
皇后也知道，那唐文轩如今已经半死不活，一家子挤在一间破院子里，几个女儿不仅靠不上，还整日哭哭啼啼，争吵不断。
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倒是吴氏最近不断地在找吴贵嫔，搜刮了不少银两出去。
唐韵的话音刚落，身旁的五公主便诧异地看向她，不断地同她使眼色。
她投靠什么宁家，出什么宫，她可是将来的太子妃......
唐韵的目光却一直不往她脸上瞧。
五公主急得翻起了白眼，但也不敢贸然出声，这事儿还是得皇兄自个儿说，成算才最大。
皇后见她并没有因选秀一事耿耿于怀，便也放心了，温柔地看着她道，“如此甚好，不过倒也不必你去投奔宁家，先前云贵妃提出来的主意，是心头生了算计，如今本宫倒也觉得不错，本宫打算给你封个公主的名号，同安阳一样，往后，你也是本宫的女儿，本宫作你的靠山......”
皇后说完，唐韵还没来得及回应，身旁的五公主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刚走上来的明公公心头也是“咯噔”一跳。
皇后被五公主的反应唬得一跳，疑惑地看着她，“你这是作甚？”
“母后先不着急，这不，去西域和亲的公主还没走吗，此时母后若封了韵姐姐为公主，万一出了岔子，去西域和亲的人，不还得落在韵姐姐头上。”
五公主说完，又看着皇后一笑，话里有话地道，“母后放心，韵姐姐迟早都会唤您一声母后。”
皇后倒也不急，只是想着先给唐韵一个态度，让她放宽心，别临到五公主出嫁了，心头还吊着，“行，就等和亲的公主走了，本宫再给韵姐儿一个封号。”
唐韵这才跪下同皇后谢恩道，“民女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起来吧。”
皇后娘娘笑着扶起了她，一抬头，便看到了明公公，目光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瞧去，并没有见到太子，出声问道，“明公公怎么来了，是太子有何事？”
明公公忙地上前行了礼，回禀道，“太子殿下前儿吃了五殿下做的糕点，甚合口味，奴才想着来觅乐殿请教五殿下，讨个方子回去。”
平日里太子和五公主的感情一直挺好，琐碎之事，没少来往，皇后倒也不觉得奇怪。
什么合口味，想必是太子特意派人前来督促安阳。
皇后也没多留，起身拿手戳了一下五公主的额头，叮嘱道，“这段日子，就规矩些，瞧瞧，个个都在操心你这性子。”
五公主笑着抱住了皇后的胳膊，送她出去。
明公公趁机走过去同唐韵说上了话，语气难掩着急，“唐姑娘，殿下已经等了唐姑娘几日了......”
唐韵神色诧异，疑惑地问道，“太子殿下寻民女，是有何事？”
明公公错愕地抬头，便见唐韵脸上实打实地露出了疑惑之色，明公公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想起太子殿下这几日的脸色，明公公还是厚着脸皮问了一句，“唐姑娘，今儿可要过去？”
唐韵轻轻地摇头，“殿下似乎并不想见到民女，民女过去不是更碍了他眼，又让他生了怒？”
明公公：......
明公公脑子都乱了，太子殿下反常也就罢了，这唐姑娘怎也跟着反了常。
还没等明公公再劝上一句，唐韵转身便走了。
唐韵回到觅乐殿后，还是住的之前那间屋子，进屋后便关上了房门，从针线兜里，取出了绣了一半的绢帕，继续绣了起来。
上回她毁了三皇子一张绢帕，如今还欠着。
手指头上的伤，养了三四日，五公主什么活儿都不让她碰，愈合地极快，早已经结了痂，使其针线来，虽还有些笨重，但也不会再疼。
唐韵实则并不擅长绣花，拿得出手的花样也只有荷花，且并非是故意那般藏着针脚，而是她根本就不会藏针脚，才想出了那样的笨法子。
太过于显眼，也难怪被苏姑娘一眼认了出来。
唐韵这回在绢帕上还是绣了一朵荷花，针脚依旧藏在了荷花的花瓣里。
*
明公公从觅乐殿回去后，太子已经从书房回到了暖阁。
明公公人一进去，太子便抬头，往他身后瞟了一眼，也没问他去了哪儿，直接问道，“怎么，不来？”
明公公两边都受着煎熬，磨得心尖儿都打起了颤，弯腰禀报道，“倒也不是不来，唐姑娘是担心太子殿下还在生她的气。”
太子：......
她倒是有自知之明，可她这态度，像是担心他？
太子猛地起身。
他再等她，他就是脑子有病。
养了两日，太子嘴角的伤已经消了许多，正要迈步往外走去，明公公又硬着头皮地在他身后唤了一声，“殿下。”
太子回头看向他。
比起唐姑娘不来，明公公心头更担忧的是皇后娘娘说的话，“殿下，今儿奴才过去，恰好遇上了皇后娘娘，娘娘说，说要将唐姑娘封为公主。”
太子：......
太子等着明公公往下说，明公公却似是说完了，垂着头不再吭声。
“她答应了？”
“没，没拒绝。”明公公说完，也不敢抬头去看太子的脸色，自从选秀之后，这两人之间都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近日，愈发反常。
明公公生怕撞到了刀口上，怎么委婉怎么说。
太子被气笑了。
半晌后，明公公便听到外屋的珠帘，一阵“哗啦啦”急响。
*
翌日，大周出兵西戎。
太子一早便去了乾武殿，同皇上一道到了城门口，面见林副将，查看兵将。
因林副将是三皇子生母林昭仪的亲弟弟，今儿三皇子也一并到了城门口。
同林副将交涉完，送走了大军，皇上脸上难掩兴奋，一时心血来潮，让魏公公带着他到江陵街上去转一转。
这几日虽没落雪，但天气依旧寒凉，三皇子跟在两人身后，时不时地喘咳几声，皇上实在听不下去，回头看了一眼，便同太子交代，“老三身子弱，吹不得风，太子也不用跟着朕了，送他回宫。”
太子点头，“父皇放心。”
太子跟着三皇子一道上了马车。
一上车，三皇子又是一阵急咳，躬身低下头，忙地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块绢帕，捂住了嘴。
“三弟身子还不见好？”太子回过头，关心地问了一句，刚问完，目光便落在了三皇子轻轻抵在唇边的绢帕上。
荷花的花瓣内，多了一团突兀的花蕊，他再熟悉不过。

第50章
唐韵当初绣给他的那只荷包上,也有这么一朵荷花，绣功并不怎么样,尤其是花蕊，突出的针线，极为不自然。
但，不太可能。
她同三皇子并无半点交际，怎可能会送他如此私密的东西。
三皇子喘过了那一阵，脸色便缓和了许多，抬头看向太子，虚弱地道，“皇兄不必担心，都是老毛病。”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那张帕子上。
三皇子似是也察觉到了。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帕，不由一笑，解释道，“皇兄见笑了,平日我倒也不用这般明艳的花色，这绢帕是唐姑娘昨儿相赠，虽艳了些,到底是一片心意。”
太子刚松懈下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还真是她。
昨儿给的,刚绣的吧？
手倒是好了......
不来东宫,不见他,转身却有给别人秀帕子的功夫,她是有心想去当三皇子妃,嫌弃他给她的只是一个妾。
她这不是怕自己生气,是唯恐将他气不死。
狭小的马车内，车窗紧闭，太子的呼吸乱了乱，尽管心头已经被震得隐隐发疼，面上却依旧摆出了一副风轻云淡的平静，转过头看向三皇子似是随口一问，“三弟何时同唐姑娘如此相熟了？”
三皇子一笑，“算不得相熟，不过，唐家姑娘倒是个可怜之人。”
太子心头一嗤。
她可怜？
她是到处装可怜，他就说呢，她分明知道自己在生气，为何迟迟不来解释，她就是成了心地想要同他决裂。
太子倒是好奇，她是用了什么手段，何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去勾搭上的三皇子。
什么喜欢他，爱慕他的容貌。
如今一瞧，倒也未必。
她恐怕从一开始接近她，为的就只是从他身上得到庇佑，如今见自己给不了她太子妃了，转头就能搭上别人。
是他的东宫良娣，委屈她了。
顾景渊就是个例子。
幻想出来的真相，逐渐清晰，不断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太子越想心头越寒凉，侧过头，身子一仰，脊背靠在了马车壁上，眉心止不住地一阵跳。
她当自己是什么，要什么就有什么。
三皇子妃，做她的春秋大梦。
太子脑子里已经在开始谋算，如何去揭穿她的这一套把戏，三皇上却突然一笑，轻声说道，“苏家姑娘出事的前一夜，我曾同唐姑娘见过一面，就在御花园戏楼前，唐姑娘跌进了淤泥坑里，险些丧了命。”
太子的眸子遽然一顿。
脑子里冒出来的种种设想，瞬间荡然无存。
“待我发觉时，天色已黑了，唐姑娘陷在淤泥池子里已经泡了几个时辰。”三皇上的脸上有了几分佩服，“不瞒皇兄，我还从未见过那般拼命的姑娘，淤泥坑里的墙壁上，被她爬出了大片痕迹，我见她身上沾满了淤泥，双手也是血肉模糊，只好寻了云梯，借了她一条绢帕，只想着将人救上来，倒也没曾想过要她还......”
三皇子看了一眼脸色已然发白的太子，似乎并没瞧出他的异常，轻声一叹道，继续道，“唐家败落后，唐家姑娘的处境艰难，也是情理之中，换做旁的姑娘，在这宫中，恐怕早就撑着不下去了，这唐姑娘倒是个顽强之人，无权无势，能活到如今，已是极为不易。”
三皇子话落了好一阵，马车内都没有半点声音。
三皇子抬头，这才发现太子的脸色有些不对，轻唤了一声，“皇兄？”
太子抬眼，一张脸仿佛褪尽了血色，一瞬之间，竟是比三皇子的脸色还差。
适才他脑子里揣测出来的无耻念头，有多强烈，如今对她就有多悔恨自愧。
他不该去怀疑她。
三皇子一愣，“今儿天气凉，皇兄怕是也吹了风，皇兄若不嫌弃，我这手炉皇兄拿......”
“不必。”
太子一路无言，三皇子也极有眼力劲儿地，没再多说一句，甚至连喘咳声，都停了下来。
马车到了觅乐殿的岔路口子时，太子便没再相送，转身同三皇子道，“孤还有些事，三弟先回。”
三皇子点头，“皇兄费心了。”
马车挺稳，明公公还未来得及去搬出板凳，太子已拂开车帘一步跳了下来，迎面的冷风一瞬卷进袖筒，太子的脚步径直上了觅乐殿的那条甬道。
明公公跑着趟跟上。
到了觅乐殿门口，太子才回头，眸子内裹着寒风的冷冽，吩咐道，“去查一下，秀女进宫后，唐韵是否出过事。”
明公公神色一愣，还未回过神多问一句，太子已一脚跨进了门槛，身影快速地上了长廊。
今日大周出兵西戎，皇上和太子、三皇子均去了城外，皇后约了林昭仪，去御花园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林昭仪提起了想去瞧瞧五公主。
五殿下许亲之后，林昭仪还未曾前去道贺。
皇后听她如此说，便也一道跟着她去了觅乐殿。
觅乐殿暖阁内，林昭仪正同五公主说着话，门口突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屋内三人齐齐抬头。
“太子殿下。”
外屋宫娥的声音刚落，太子的身影便从屏风外绕了进去，目光抬起来的一瞬，声音也跟着落了下来，“唐韵呢。”
那一贯温和的脸上，神色冰凉如刀，哪里还有平时日的半丝温柔。
屋内瞬间一片安静。
皇后盯着他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唤了一声，“太子？”
他找谁？
五公主起初也是被他唬了一跳，待回过神来，突然就不急了，不仅不急，嘴角还慢慢地往上扬了起来，摆明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林昭仪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诧异，很快便敛了下去。
太子一路过来，胸闷气燥，一时着急，并没有留意到屋内的异常，抬头之后，脸上才闪过一丝微愣，不过瞬间又平静了下来，朝着皇后和林昭仪打了一声招呼，“母后，娘娘。”
目光含笑，神色温和，似是刚才的冷冽，只是几人的错觉。
皇后没出声。
太子也没多解释一句，目光温和地看向了五公主，道，“安阳你出来。”
五公主赶紧起身，“好。”
五公主的脚步紧跟着太子，走到屋外无人瞧见的地儿了，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捉弄地问道，“皇兄，你找韵姐姐啊？”
太子没功夫搭理她，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温和之色，又不见了踪影。
五公主自来怕他这幅样子。
一旦翻脸，准没她好日子过。
五公主见好就好，也不敢惹他了，“这可不巧了吗，昨日明公公前来说皇兄想吃我做的糕点，早上我做出来，韵姐姐已经提去了东宫，皇兄没瞧见......”
五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太子的脚尖便是一转，转身下了台阶。
五公主：......
也不知道今儿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五公主回头再进屋去，主动替太子同皇后解释道，“上回唐姑娘替皇兄收拾了书架，皇兄有几本书籍未找到，一时着急，才寻了过来。”
皇后神色一缓，又生了疑惑。
到底是何书籍，如此重要，竟让太子急成这样。
适才他那模样，她险些没认出来，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分温润，简直就是凶神恶煞。
“行了，咱们也该回了，你有空就过去瞧瞧，一块儿帮着寻，瞧是什么书。”这平日里没脾气的人，一旦被惹怒了，可不好收场。
皇后担心太子急起来，为难唐韵。
“好，母后放心，我待会儿去瞧瞧。”她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
东宫暖阁。
唐韵坐在木几旁，正喝着小顺子泡的茶，听他聊起了闲话，太子的脚步刚上暖阁台阶，便听到了里头传出了两道轻轻的笑声。
“那老婆子跟着殿下走了两条街，实在忍不住了才上前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玉面郎君，可许亲了，我家倒是有位姑娘......”
小顺子的一张嘴甚会哄人，学着一副尖尖的腔调，说的是早年太子微服出巡的事儿。
“殿下呢，殿下如何回的？”
唐韵一脸的好奇，笑着问完，小顺子还未来得及回答，突听外屋响起了脚步声，转过头见是太子拂帘走了进来，小顺子忙地弯腰住了嘴，“殿下。”
“退下。”
小顺子匆匆地走了出去。
唐韵起身顿了个礼，几日没见，神色有些局促，但到底是鼓起了勇气，笑着迎了上去，“殿下回来了？”
太子没应，褪下了身上的大氅，撂在了屏障上，才回头看向她，吹了一路的寒风，眉心那股隐隐的跳动也没见缓和半分。
此时见到这张脸，倒是突地平静了下来。
太子的脚步缓缓地走了过来，立在她跟前，轻声问，“今日有空了？”
唐韵被他一问，好不容易抬起来的目光又是一躲，垂目盯着自己的脚尖，声若蚊呐地替自个儿辩解道，“殿下，没生妾身的气了？”
小心翼翼的态度，显出了几分唯唯诺诺，却又抵不住心头的委屈。
可不就是委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自己不仅没有去救她，安慰她，还在刁难她。
自己是太子，她有再大的委屈，都得憋着，得让着，唯一能反抗的只有沉默。
这样的人，怎不可怜。
太子煎熬自责了一路，如今终于见到了人，心疼地上前，将其揽入了怀里，什么脾气都没了，“不气了。”
气什么呢，差点被人弄死了，他都不知情，甚至还怀疑她同旁人苟且，怀疑她对自己感情的真伪。
他有何资格同她去置气。
唐韵闻言，身子微微僵了僵，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胳膊轻轻地搭在他的腰上，试着去抱住了他，见他当真没再扒开自己了，才将头放心地贴在了他怀里，声音里难掩窃喜，“殿下不生气了就好，妾身保证以后都乖乖的，好好听殿下的话，再也不惹殿下生气了。”
太子已在反思自己恶劣的行为，愣是被她这一串服软的话，给震麻了。
顾景渊骂得没错，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太子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拉了起来，低下头手掌极轻地擒住了她的一只皓腕，拿到了眼皮子底下，再次问道，“还疼吗？”
唐韵摇头，“不疼。”
“怎么摔的？”
唐韵回忆了一番，“那日落雨，妾身想着去御花园走走，不料路上湿滑，妾身不慎，摔在了石头上......”
还是没同他说实话。
“同谁去的御花园？”
“妾身一人。”
“唐韵。”太子唤了她一声，看着她的眼睛，鼓舞地看着他，“有什么事，不必瞒着孤，你是孤的女人，不需去害怕。”
唐韵一笑，乖巧地点头，“好。”却依旧没同他说。
太子突觉一阵无力，继续引导道，“孤有何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也可以同孤说......”
唐韵神色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猛地摇起了头，急切地道，“殿下没有不对，是妾身脑子愚笨，总是惹殿下生气，殿下待妾身已经极好了......”
话来没说完，嫣红的唇瓣便被太子擒住，薄唇轻柔地在她唇上一点，沙哑地道，“好了，孤不该同你置气。”
她到底在怕什么，自己就如此可怕？
不可怕吗。
才同她置气，还曾想过怎么收拾她。
太子的一声轻哄，唐韵瞬间住了声，明亮的眸子匆匆往上一抬，受宠若惊地看了太子一眼，一瞬又落下，半低着头。
片刻后，到底是扑进了他怀里。
遭罪啊。
太子心疼地揉着她的后脑勺，“如今，可有话同孤说了？”
唐韵依旧没听明白他到底想问什么，软声道，“那韵儿就再贪心些，殿下多爱一些韵儿好不好。”
终于又叫回了韵儿。
太子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好。”
她分明已经如此懂事，如此迁就他了，他竟还不知足......
*
明公公去打听完消息回来，唐韵已经走了，被五公主接了回去。
经过了这么一遭，两人的感情似是越来越浓，唐韵走时，还一步三回头，黏黏糊糊的眼神同太子腻在了一起，满目的依依不舍。
明公公进去时，太子正坐在书案前，手里翻开一本奏折，胳膊搭在了椅环上，微微勾着头，目光没怎么动，嘴角却隐隐抿出了一道微笑。
明公公：......
这短短半日，反差实在是天大，一会儿发怒，一会儿笑的，他实在是闹不明白。
但他这会子已没功夫去揣测，从嬷嬷那打听来的消息，太过于惊人，明公公上前颤抖地唤了一声，“殿下......”
太子抬起头。
明公公赶紧禀报道，“奴才已经查过了，唐姑娘前几日确实出了一桩事。”
这事儿并不难查。
唐韵当夜一身淤泥回去，苏家姑娘的表现太过于反常，管事嬷嬷稍微一想，再去一问，心头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可还未来得及去想该如何处置这事儿，苏家姑娘便死了。
苏家姑娘一死，管事嬷嬷受到了牵连，被发配到了教化司，也不敢轻易同人说出真相，见明公公找上门来问了，管事嬷嬷才将前因后果，合盘托出。
明公公听完，当时身上便冒了一层冷汗。
一路着急地赶回来，将整个事件的经过，清晰地捋了出来，“苏家姑娘出事前一日，曾求唐姑娘带她去逛御花园，本意是为了引唐姑娘出来，借云姑娘之手，将唐姑娘困死在淤泥池子里，倒是没料到唐姑娘会活着回来，苏家姑娘着急，怕事情暴露，半夜去了云姑娘屋里求庇护，两人没谈妥，这才有了云姑娘失手杀了苏家姑娘之事。”
太子的眼睛一闭。
适才在马车上三皇子说起时，他便知道，她是遭了人暗算，好好的人怎可能会跌进淤泥池子，但没料到是苏家姑娘。
他是多没眼光。
明公公继续道，“据管事嬷嬷所说，自苏家姑娘进宫后，便一直想着法子在接近唐姑娘。”
是何原因，也不难猜了。
苏家姑娘是太子自己选的，旁人都知道她会是将来的太子妃，她自己本人定也清楚，为何生了歹心，想必是察觉出了他同唐韵的关系。
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
小顺子是东宫的人，却在逢春殿露了几回面，打听的都是唐韵的事儿。
还有明公公送去的橙子。
苏家姑娘能看出来，已是心思敏捷之人，太子原本选她，本意是她性子软弱，欺负不到唐韵头上。
如今这结果，可不就是一记耳光。
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却险些害死了她。
太子良久都没出声。
脑子里倒是突然想起了那日她同自己说过的几句话。
“殿下猜猜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殿下的？”
“从殿下说，你是东宫太子，让我唤你一声‘凌兄’往后你会罩着我开始，我便喜欢上了殿下。”
“殿下，往后还会继续罩着妾身吗。”
当时听来，便觉不同寻常，如今再想，便也明白了。
她是在暗里向他求救，他却丝毫不知情。
苏家四姑娘那样的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她头上，是何缘故，太子心里其实也很清楚。
如同三皇子说的那般，唐家败落，她的处境已经摆在这儿，就算如今有安阳替她撑腰，众人心头也都清楚，并非是她真正的靠山。
将来即便他给了她良娣的位置，也会如此。
她就是长着一副被欺负的样。
太子轻“嘶”了一声，从椅子上起身，手肘撑在书案上，拿手缓缓地捏起了眉心。
算了。
他再拉扯一把吧。
太子抬起头，将手里的折子往书案上轻轻一搁，吩咐明公公，“去叫韩靖，少保范大人过来一趟。”
两刻后，范大人和韩靖齐齐走了进来。
太子见到人，直接道，“替孤跑一趟西戎。”
大军今日刚走，两人快马加鞭，即便绕一趟西域，也能赶在大军之前到达西戎，太子将手里刚写完的折子，递给了韩靖，“拿孤的亲笔，从西域边境暂调一批士兵，在大军进入西戎之前，潜入西戎，埋名同宁家宁玄敬汇合，助他一臂之力，务必在林副将夺下城池之前，先一步占领城池要地。”
宁家虽在西戎有自己的人脉，但缺乏作战经验，暗里打听打听消息还行，可要真正上战场，没人去指导，根本成不了事。
范大人是东宫少保，尤其擅长军事分析。
韩靖，身为太子的贴身侍卫，功夫一流，也曾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
这样的两位大臣，埋名去助一个宁家，自然不成问题。
但如此做的入目为何？
太子说完，别说韩靖和范大人，明公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但细细一想，便也明白了。
宁家，唐姑娘的外家。
殿下这是在给唐姑娘将来铺路，一旦宁家先占领了西戎的城池，此次征战，便居首功，待回京那日，必定会被封为将军头衔。
更不用说旁的赏赐。
宁家一起来，唐姑娘的身份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谁又敢轻易欺负。
*
当日晚膳唐韵同五公主用膳时，便见五公主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担忧地问了一句，“殿下怎么了？”
五公主恹恹地戳着手里的玉箸，回头看着她，好半晌才惆怅地道，“韩靖今儿走了。”
唐韵笑着道，“韩大人不是经常在外办差？”
五公主摇头，望了一眼四下的丫鬟，忽然凑近她耳边，悄声道，“这回不同，韩大人八成是去了西域。”
没两个月回不来。
今日韩靖来同她道别，还给她送了一样新婚礼物。
瞧他那意思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无法送她出嫁，才提前给了她一份贺礼。
五公主知道他是在替皇兄办差，所行之事皆为机密，但还是半带威胁地追问了几句，大抵问出了方向，就是西域，那可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
唐韵闻言，眸子突地一颤，面色并无半点异常，轻声劝道，“殿下都是许亲的人了，可别总提旁的男子，要是被张家二公子知道，心头岂不难受？”
不提张家还好，一提，五公主全身都不得劲。
之前她便不想嫁人，如今更是不想嫁。
张家二公子她见过一回，见了她头都不敢抬一下，甚是无趣。
唐韵见五公主心情不定，晚膳后，特意留下来陪着她说了一阵话，戌时末才回到了屋里。
刚准备进屋洗漱，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秋扬笑着将手里的一封信函交到了唐韵手上，“今儿宫外递进来的，适才见姑娘同殿下说着话不好打搅，姑娘瞧瞧吧，是宁家。”
唐韵同五公主的情谊，秋扬都看在眼里，且上回皇后娘娘说要将其封为公主时，秋扬也在旁边，心里自然也将其当成了自己人。
如今唐姑娘一人在宫中，身边没个伺候的人，她跑跑腿也无妨。
“多谢秋扬。”唐韵感激地接了过来。
“唐姑娘别客气，往后有什么信函要送出宫的，吩咐奴婢一声便是。”
唐韵点头谢过。
待秋扬走后，唐韵才坐在灯盏下，拆开了信笺，是宁家大公子递进来的，唐韵瞧了一眼，眸子里便是一片冰凉。
果然。
朝廷都出兵了，外祖父还未受到任何封赏。
宁家分明立了功，但朝堂并没给宁家机会。
以上回皇上将她放在选秀名册上的态度来看，皇上是有心要用宁家，如今没成，不用想，也知道是太子的主意。
皇上一向信任太子。
那日太子同她提起，要照拂宁家时，她便知道，他除了在拿宁家要挟她之外，心头就已断绝了宁家出头的机会。
若他肯给宁家机会，又何须他格外的照拂，宁家自会凭借自己的本事，去争取一份功名。
唐韵将信笺放在火苗子上，烧起来的火光一瞬映入她的眸子内，簇簇两团火焰，将那双眸子染出了几分妖艳。
既然走不掉，便不走了。
她要亲眼看着太子一步一步地将宁家扶起来，扶到他自己都撼动不了的位置，到那时，她才能真正地摆脱他。
她要时，他没给。
他愿意给了，她倒不想去稀罕了。
*
林昭仪今儿从觅乐殿一回去，便去了三皇子那，叹了一声道，“还真是被你猜对了。”
太子今日那脸色，连皇后娘娘都被吓到了，进来便是一句“唐韵。”哪里有平日里的半分冷静。
三皇子一笑，“何须儿臣去猜，皇兄如今的种种行为，已极为明显，不过是自己尚未发觉罢了。”
唐家姑娘身为罪臣之女，是如何能有机会救了五公主的性命。
唐家放出城外的俘虏，为何突然又被擒了回来。
那么多的世家姑娘，偏生选了一个苏家庶女。
大多的蛛丝马迹可寻。
众人不过是碍着国公府顾家公子的原因，从一开始，压根儿没将两人想在一起。
可这天底下的才子英雄，谁又不爱美人儿。
更何况送上门的美人儿。
自己的这幅破身子，这辈子是什么样的结局，一眼便能望到头，他并无野心，唯有一点，想为自己和母妃寻求一个庇护。
从唐姑娘昨日将绣帕交到他手上起，他便知道唐家姑娘拥有的，绝非只是一副皮囊。
唐家姑娘的路，也绝非于此。
他想赌一把，赌唐姑娘将来的那份庇佑。
*
一月后。
西戎传来了第一封捷报。
大军成功地攻进了西戎，大周的人马，一夜之间，夺下了西戎的两座城池。
第一个夺下城池的将领，不是守在西戎要塞的魏将军，也并非是从朝廷过去的林副将，而是宁家三房的大公子，宁卫。

第51章
西戎的捷报一传回来,皇上便召见了太子，脸上的震惊大过了喜色,“宁家的兵马是太子调配的？”
捷报上写明了，宁家三房的大公子宁卫率五千大军，从玉门关爬行而过，连夜袭击西戎五个部落，次日午时，岐山正式归于大周。
于此同时，宁家老爷子宁玄敬，三爷宁书辉，夜潜敌营，放火烧粮仓,以火光成功引入朝廷三万兵马,直取梁山。
无论是用兵还是布阵，狠绝果断。
旁的皇上勉强能理解，可宁家不过一个商户，哪里来的五千大军。
离西戎最近的朝廷兵马,在西域边关，要想将兵将调至西戎，并非易事,得经过西域领地,且没有朝廷手谕,根本动不了。
他自己并无颁发手谕,唯有可能的是太子。
皇上问完,太子一掀衣摆,干脆地跪在了皇上面前,请罪道,“儿臣欺瞒父皇，擅自调取兵力，请父皇责罚。”
果然是他。
皇上倒不是想责怪他，大周能一夜之间拿下岐山，梁山两座城池，已是天大的喜讯。
他震惊的是，太子的这份定力。
太子此招实则极为冒险，消息一经走漏出去，西域，西戎必定会联手抵抗大周，届时别说是攻占西戎，朝廷的三万大军必将有去无回。
太子心头自然是清楚，是以，他连自己这个一国之君，都敢瞒着。
论智谋胆实，太子确实让他放心。
比起拿三万大军去赌运气，再给宁家五千兵马，作为后手，更是百无一失。
“起来吧。”在西戎的征战一事上，皇上本就在让太子负责，如今也达到了自己的期望，甚至远超了自己的预料，皇上该赏他，而不是罚。
“多谢父皇。”
“坐。”皇上招手让他到了跟前，将手里的捷报递给了他，这才高兴地论起了此时战事，“宁家倒是堪上了重用。”
除了太子的谋略之外，让皇上意外的还有宁家。
若非宁家自身有那个本能，即便是给了他五千兵马，也不一定能成事，先前太子说将其发展为暗线时，皇上便觉得有些可惜。
如今倒是合了那句，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接下来的几场大战，皇上正缺这样的人才。
宁家他得重用。
“明日，增派援军，朕要亲自上西戎。”皇上这场梦做了大半年，终于实现了，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大周已经攻下了两座重要的城池，朝廷必须及时增派兵马，争取在一月之内，尽数拿下西戎所有的要地。
余下不成气候的部落，半年之内，便会陆续地归于大周。
此时皇上亲征，是最好的时机。
*
皇上亲征的消息，当日午后便传了出来。
六宫之类，一片人心惶惶。
尤其是吴贵嫔。
刚开始肚子还能勉强藏得住，年关一过，一日一日地大了起来，瞒也瞒不住了，前段日子选秀，云家姑娘出了事，云贵妃焦头烂额，没有功夫顾及她，只登过一次门，同她道了喜，“吴贵嫔有身孕是好事，为何要躲躲藏藏，莫不是还担心谁能害了你不成。”
云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吴贵嫔清楚得很，仗着自己同皇上青梅竹马的情分，张扬跋扈，蛮横起来，连皇上都拿她没办法。
当初自己为了依附她，曾同她表过态，说过自己这辈子不打算要龙子，往后一心只为二皇子谋划。
如今她出尔反尔，云贵妃岂能放过她。
且藏在她背后那人，她至今都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有何目的。
那日过后，她便找了唐家自己的亲姐姐，让其帮忙追查，银子花了不少，可一点消息都没，御膳房的墙内，她也曾去查看过。
并无消息。
吴贵嫔只盼着对方就这么消声灭迹下来，永远都别再找上自己。
等她诞下皇子，在宫中立住了脚，这辈子便也能顺遂地活到老。
明日皇上就得出征，皇上一走，在这宫中自己再无庇佑，她必须得找个依仗。
吴贵嫔当夜便去御书房外，等了皇上一个多时辰，没等到人，被魏公公劝了回去，翌日又早早起来，赶到了乾武殿。
皇上正同皇后和太子交代宫中的事务。
听魏公公禀报完，也知道吴贵嫔昨儿已来过了一回，便将其宣了进去。
吴贵嫔已有快四个月的身孕，开始显怀了。
当初得知吴贵嫔有孕，皇上还挺高兴，皇室人丁兴旺，是好事。
见她挺着肚子进来，皇上将其召到了跟前，关怀地问了她几句，回头便同身旁的皇后交代，“吴贵嫔身子渐重，还得劳烦皇后多加照顾。”
“陛下请放心。”皇后身为六宫之主，照料后宫有孕的主子，本就是她分内之，倒也用不着吴贵嫔这番费尽心思，挤着前来，特意讨上一道口谕。
皇上今日出兵，本就忙。
说完也没再管吴贵嫔，起身去了城门。
众人齐齐相送。
该交代的事务，昨日夜里，皇上差不多都已经交代给了太子，“西域和亲之事，太子得盯紧，多派些人手，务必将怀安公主平安地送到乌孙。”
大周正值同西戎交战，这时候西域和亲，至关重要。
太子点头，“儿臣遵旨。”
“春闱也多费些心，朝堂老一代的臣子，思想难免迂腐，将来朝堂还得靠年轻一代的后辈。”此趟西戎，他至少得花两月。
回来时春闱早就过了。
“父皇放心。”
皇上对太子的铺政确实也放心，没再多说，倒是看了一眼身后有些无精打采的五公主，将其唤到了跟前，“下月就该出嫁，好好过日子，别欺负了人家驸马爷。”
五公主嘴角一翘，嘟囔地道，“父皇都不心疼我，就不担心我被欺负了。”
皇上一声嗤笑，霸气地护道，“他要敢欺负你，朕就要了他脑袋。”
五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前一把抱住了皇上，软声道，“知道父皇心疼女儿，父皇注意身体，小心些，早些回来。”
再厉害的男人，哪怕是九五之尊，也顶不住自己女儿的撒娇，皇上心坎一软，当众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好，父皇早些回来。”
每回见到这等场面，云贵妃和四公主的心头便忍不住地泛酸。
皇上的妃子虽多，可在他心里，只有皇后和她生了那两个孩子，才是真正的家人，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自云家姑娘惹事之后，云贵妃消停了许多，此时心头即便是很不畅快，也不敢吭声，只偏过头懒得看。
原本还为四公主出嫁的日子定在了五公主之后，而耿耿于怀，如今突然觉得挺好。
早些嫁出去，省得碍眼。
*
皇上去了西戎亲征，宫内所有的政务，都落在了太子头上，当日东宫进进出出的臣子众多，唐韵不好过去。
第二日黄昏时，唐韵才来。
进了暖阁后，太子伏案正翻着今年春润的名册。
唐韵上前顿了个礼，“殿下。”
太子没抬头，却对她伸了手。
唐韵上前，乖乖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太子轻捏在掌心，将手里主考官呈上来的折子瞧完了后，目光才落了过来。
柔嫩的指尖，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瞧不出半点痕迹，粉粉嫩嫩的指甲盖儿上图了一团艳红，衬得指节的肤色愈发白皙。
太子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宠溺地问道，“涂蔻丹了？”
唐韵娇羞地点头，弯下身去，笑着问道，“好看吗？”
“嗯。”
太子看着她脸上久违的笑容，甚是满足。
自上回闹过一段日子过后，两人的感情比起之前，似乎更为深厚，太子对她也迁就了许多，起码没再动不动地同她生气。
且唐韵也如她所说的那般，甚听他的话，并没有惹他不开心。
太子伸手握住了她的腰，将其搂在了腿上坐着，突然问她，“同宁家还有通信？”
唐韵点头，“嗯，殿下交韵儿写了那封信后，祖父已经回了两回。”
太子见她眉目间一片明朗，定也是知道了宁家立功的事，一时颇为自豪地问，“高兴吗？”
“高兴。”唐韵抱住了他，“多谢殿下。”
她确实也该谢。
他为她付出颇多，费了那么多的心思，甚至将自己最得力的暗卫和谋臣，都派去了给她撑腰。
宁家倒也争气。
竟然还有能力兵分两路，夺下两座城池。
等到四月回京，宁家论功封赏，最少也是将军头衔，从此之后，她不再是小可怜，也不会随意被人欺负。
如此便足够了。
“宁家大公子，读过书？”
礼部呈上来的名册上，他瞧见了宁家大公子的名字，宁衍。
太子有些意外，宁家不过是商户，一直居于扬州，又被前朝余党，追赶了六年，名字竟然能出现在了春闱的名册上。
且是生徒。
由京师及州县学馆出身，才能称之为生徒，如今宁家大公子的名字挂在了扬州学馆的名下。
一个在外逃命了六年的学子，返回归来名头还能挂在学馆，要么凭的是过硬的本事，要么凭的是银子。
太子本想问问礼部，但今日她刚好来了，他先问她。
唐韵点头，轻声道，“外祖父虽是商户，却极为注重学识，宁家的几位表兄，均入过学堂。”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要当真如此，宁家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有本事。
但该查的他还是得查。
太子没再问她，也没再处理公务，伸手擒住了唐韵的下颚，轻轻地吻住了她嫣红的唇瓣，唇齿相交，太子适才的疲惫，一扫而光。
这张嘴儿，似乎怎么也亲不够。
且最近唐韵突如其来的主动，回回都能要了他的命。
书案上又是一片狼藉，情谊正浓之时，太子突地一把拉起了唐韵，从身后捏住了她的脸，问道，“月事是何时？”
唐韵哑着嗓子说了个日子，太子眸色微微一敛，记在了心头。
*
翌日礼部过来时，太子便直接点名了要查宁家大公子宁衍。
去年年底，春闱的名册一到手，礼部尚书便注意到了宁衍的名字，在太子过问之前，早已经查过了，这会子直接禀报道，“确实是扬州学馆的生徒，扬州学馆的先生亲自修书，字里行间对宁家大公子的夸赞，丝毫没有避讳，且还派人送来了宁家大公子早年写过的几篇文章，微臣还留着。”
当日礼部尚书便将宁家大公子的文章拿给了太子。
虽是几年前写的，但放在如今，也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文章。
太子瞧完后，眼里的意外之色更为明显，宁家一个商户，竟当真有如此本事。
若无意外，今年四月，不只是宁家老爷子和三房凯旋回京论赏，宁家大房的大公子也将会在春闱上，博得一番成就。
无心插柳柳成荫......
忽然之间，这宁家都起来了。
且将势不可挡。
礼部尚书走后，太子接着又看了宁家大公子的其他几篇文章，明公公过来伺候茶水，便听他说了一句，“看不出这宁家还有几分本事。”
明公公眸子一闪，笑着应道，“可不是，宁家三房出武将，在西戎立了大功，大房也不差，竟出了位才子，且奴才听说，从年后到至今，宁家大房每日都在搭棚施米，同样为后起之辈，奴才倒是认为宁家比那苏家更有本事......”
这极为有深意的一句话，瞬间让气氛安静了下来。
太子：......
太子抬眸，目光深深地看向明公公。
明公公脸色一变，忙地跪了下来，请罪道，“奴才多嘴，请殿下责罚。”
能为了唐姑娘将韩大人和范大人派去西戎支持宁家，太子殿下对唐姑娘的感情，已经非同一般。诚然明公公在说那句话时，完全是为了太子在做考虑，此时也免不得紧张。
太子自来忌讳拉帮结派。
良久，头顶上才终于传来了一句，“倒也没说错。”
明公公心头瞬间松了一口气，背心已经一片冰凉。
*
五日后。
前去西域和亲的怀安公主进了宫。
因明日便是和亲的日子，今日薛家姑娘提前一日进宫来面见皇后娘娘。
和亲并非小事。
皇后、云贵妃、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五公主都到了场。
皇后拿出了该有的态度，一见面便让嬷嬷备了一份厚礼给她，关怀地问道，“明日就得出发，可准备好了？”
薛家姑娘蹲礼谢恩，“皇后娘娘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皇后点头，“此一去，也不知归期，到了西域后好生照顾自己，有何事，及时让人送信回来。”
薛家姑娘点头，“多谢皇后娘娘。”
同皇后寒暄完了，薛家姑娘，又才起身同在场之人一一问了安。
认完亲，皇后便抬起头，往人堆里望了一眼，想找个人领她去逛逛园子。
虽说有些残忍，可前去和亲的公主，最好能将大周的一草一木都刻在心头，无论将来发生何变故，都应将大周放在头一位。
今日四公主没来，说自己染了风寒，怕度给了怀安公主，误了和亲大事。
如今与其年龄相仿的便只有五公主一人。
皇后看了一眼五公主，召她过来，“御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安阳陪着怀安公主去瞧瞧。”
在薛家姑娘被封为怀安公主之前，五公主连面都未曾见过一回，如今突然以姐妹相称，五公主有些不太习惯。
但能以大周公主的名义去和亲，五公主心头还是生了尊敬。
五公主到底是起身，领了路，“薛姑娘请。”
“多谢五殿下。”
*
薛家姑娘一走，众人都散了，皇后将太子单独留在了凤栖殿。
开春的一场选秀，闹出了人命，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三位皇子的亲事，一个都没定下来。
如今已过去了月余，再不给个信儿，放出去的秀女怕是等不起，皇室得给人撂了牌子，参选的秀女们才能重新许亲。
皇上走之前，私下里已同皇后商议好了。
二皇妃的人选，定的是上书房殷先生的女儿，殷家大姑娘。
三皇妃的人选，定的是太医院副使，谢太医家的三姑娘。
比起盘算各自的利益，皇上首要考虑的是儿女该过的日子，两家结亲，就该互补，又不是选太子妃，哪来的那么多权势牵扯。
皇上考虑到苏家姑娘刚死，并不着急，“太子妃暂且搁一搁，等朕回来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如此一来，两位皇子的亲事就算有了着落，唯有太子一人吊着。
今儿皇后将其留了下来，便是想问他，“苏家姑娘人已经没了，太子心头可还有其他人选。”
适才五公主过来凤栖殿时，也带上了唐韵。
薛姑娘面见皇后和皇子公子的那阵，唐韵一直留在外屋，帮着苏嬷嬷将刚折来的梅花枝，剪枝插瓶。
如今见人散了，又帮着苏嬷嬷一道将瓶子送进了皇后的屋内。
皇后刚问完，太子一抬头，便看到了那道身影。
海棠色的短袄，拼色间裙，手里捧着个梅花瓷瓶，即便是半垂着眉目，也能瞧出她如花似玉的姿容来。
皇后问完，良久都不见太子回答，顺其目光刚望过来，便见唐韵弯身将插好的梅花瓶，轻轻地搁在了旁边的木几上。
皇后微微一愣，再回头，太子已经端起了跟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答道，“近日春闱，事宜众多，儿臣无心顾及私事，日后再禀报给母后。”
太子说完便搁下了茶盏起身。
脚步走出去时，同唐韵几乎是一前一后。
皇后回头，盯着那两道身影，一个挺拔英俊，一个娇柔妩媚，脑子里突地闪出了一道荒谬的念头来。
不可能。
这两人八竿子都打不着。
*
唐韵适才进去，并没料到太子还在，也没料到，会撞见皇后问太子那番话。
出来后，脚步便走得极快。
谁知身后那人比她更快，快到门口了，身后的脚步一瞬挤过了她，墨黑色的肩头，突地偏了过来，声音擦着她耳畔道，“午后孤无事。”
她可以过来。
唐韵被他这一动作，唬得身子僵硬，心口突突直跳。
太子继续往前走了。
唐韵跟着出了门，脚步刚跨过门槛，苏嬷嬷也紧跟着走了出来，笑着同她道，“今儿真是多亏了唐姑娘，修剪完，梅花枝还真是好看许多。”
唐韵心头还未平复过来，“嬷嬷不嫌弃就好，横竖我也无事。”
五公主马上要出嫁，上书房也不用再去，她整日闲得慌，除了陪着五公主说说话，只剩下了捣腾这些花花草草。
见五公主还未回来，唐韵也没再留，从凤栖殿出去后，一人先去了一趟逢春殿。
唐韵虽搬去了觅乐殿，可东西还留在了那。
住的那间屋子，五公主让人一直给她留着，且逢春殿出了那档子事后，一时半会儿，怕是还没人敢再住进来。
唐韵推开门，径直走到了橱柜前，打开橱柜，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拿出了一个药包，塞进袖筒后，又才走了出去，径直回到了觅乐殿。
太子昨夜那话是何意，她知道。
他已经开始在怀疑。
这事儿本就瞒不了多久，她也没想再继续瞒着，哪天被他查了出来，便也罢。
*
到了觅乐殿，五公主已经回来了，唐韵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屋子，将药包放好后，才去看了五公主。
一进去，便见五公主坐在软榻上，双目放空，神色一片呆滞。
唐韵走到跟前了，五公主才回过神。
“殿下想什么呢。”
“韵姐姐。”五公主的神色立马恢复了过来，拉着唐韵，突地道，“韵姐姐帮我收拾几件衣裳吧，明儿我想去一趟顾家，顾家表妹生辰，我还未送礼呢。”
唐韵一愣，“殿下要住几日？”
“就住一日吧。”五公主拉住了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笑着凑近她，“韵姐姐是不是舍不得我了？”
不待唐韵答，五公主又笑着道，“韵姐姐放心，不过一日，很快就回来。”
顾家的几个姑娘，唐韵见过，待人都极好，便笑着道，“好，我给殿下收拾。”
唐韵去橱柜取衣裳，五公主便立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似是要将她此时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韵姐姐。”五公主突地唤了她一声。
唐韵正勾着身子，替她选着衣裳，并没回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好想唤你一声嫂子。”
唐韵勾起的胳膊微微一僵。
“我很庆幸自己曾去过龙鳞寺，庆幸在那里能遇上韵姐姐，韵姐姐可有感觉，人生在世，冥冥之中，很多事情实则早就注定好了，咱们该去哪儿，咱该同哪些人相遇，就像韵姐姐，会进宫，会遇上皇兄，会成为太子妃。”
也像她，注定了要去西域。
否则为何她嫁不成蒋家公子，也嫁不成张家二公子。
似乎无论她走哪儿，都是多余，都是破坏人感情的后来者。
而她恰好又喜欢西域。
薛家姑娘今儿跪在她面前，就似是蒋公子的那位表妹一般，态度极为诚恳地同她道，“我知道如今我说这些不应该，但明日一离开，这辈子我恐怕再也无法回到大周，思来想去，走之前我还是想同五殿下说一句，二公子重情重义，将来若有得罪五殿下的地方，还请五殿下多担待，此一去，我无悔，同二公子之前那些约定便皆不作数，我不过是认识二公子在先，但二公子的良人是五殿下，愿五殿下能同二公子百年好合......”
五公主觉得自个儿命里多半同成亲犯了冲。
每回这节骨眼上，都能出个意外。
“张家二公子同本宫议亲之时，向父皇母后上报的是，并无私自相授，也并无婚约，听你的意思是张家二公子对你情根深种，却被迫与你分开，会心生郁结，从而会同本宫生出间隙，你来是为了求本宫，倘若他心头还惦记着你，让本宫不要责怪他，是这个意思吗？”
薛家姑娘脸色一白，磕头在地，“臣女冒犯了殿下。”
“本宫倒也不用你的祝福，张家二公子既然与你有过情史，便是不洁，自然也配不上本宫，你为何就笃定本宫会去担待一个想着你的男人？也不对，你为何就笃定张家二公子心里一定就有你？”
除了五公子自己想被欺负，自来还没有人在她身上讨过好。
这一番话就差明着骂薛姑娘没有羞耻之心，不自量力。
“既不想去西域和亲，就直接拒绝，别装出一副牺牲自我，成就天下苍生的高贵模样，这世上真正高贵的人，从不会觉得自己高贵。”
薛家姑娘许是从未受过如此犀利之言，脸色苍白，跪在那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
“民女……”
“你起来吧，就凭你今日这番言论，你也堪不起大用，即便去了西域，恐怕也缓和不了两国关系，谈何维护和平。”
五公主话音一落，薛家姑娘便过来拉住了她的裙摆，哀求道，“殿下，是民女不知天高地厚，请殿下饶了二公子，民女愿以死谢罪......”
五公主看了一眼冲着石头而去的薛姑娘，心头只觉自个儿上辈子肯定是毁了不少姻缘，才会遭到这一桩接着一桩的报应。
“在本宫改变心意之前，赶紧消失吧。”
薛家姑娘到底是没去撞石头。
可五公主同张家尚书府的这门亲事，也算是彻底没了。
一旦退亲，必然又是她的问题。
她还不如去西域。
只是有些舍不得唐韵，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同自己说得上话的人，不知道这一别，将来再见之时会是何时。

第52章
唐韵微微一愣,回过头。
五公主一脸的笑意，倒看不出有何异常。
“五殿下怎么了？”往日五公主可从不会同她说这些,唐韵道她是心头还在惦记着韩大人，轻声劝道，“殿下是公主，身份高贵，又生得花容月貌，这世间好男儿万千，咱不去追那同自己没缘分的，嗯？”
歪打正着的一句话，倒是恰好安慰到了点子上。
五公主鼻头陡然一酸，转过身,“我不扰韵姐姐了,韵姐姐再帮我多收拾几件，顾家几位姑娘闹腾，怕到时没得换。”
唐韵点头，“好。”
唐韵替她捡了好几身,分了几个包袱，“殿下瞧瞧，够了吗。”
五公主这才回头,“够了。”
“我先给殿下拿去马车。”
“韵姐姐搁着,待会儿让秋扬过来。”五公主上前轻轻地挽住了唐韵的胳膊,忽然说道,“韵姐姐,要不咱们出去逛逛吧。”
东街口的那家臊子面,她还没同她一块儿去过呢。
这江陵城,她也还想再看一眼。
唐韵一愣,还未回过神来，五公主便已朝着门外，唤了一声，“秋扬。”
皇宫规矩森严，皇子公主不得随意出宫，尤其是五公主的婚期将至，不仅是皇后，太子也盯得紧。
出宫之后，到了江陵的闹市，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均是一身宫娥打扮，自从两人认识，还真没一道逛过江陵。
五公主之前常来，蒋家公子死后，便也没再来过，满街的热闹，比起之前，似乎更甚。
五公主挽住唐韵往前，“韵姐姐瞧瞧，喜欢什么，今儿我都送给你。”
唐韵一笑，“好。”
从东街的街头逛到了尾，只要唐韵在哪件东西上，多停留两眼，五公主都会让秋扬包起来。
唐韵：......
在出手大方这点上，她倒是同太子是亲兄妹。
大包小包的东西，挂在身后的秋扬的手上，拿不动了，五公主才罢休，回过头看着唐韵，笑着道，“韵姐姐要不也送我一样东西吧。”
什么都行，留个念想就好。
五公主说完，唐韵便低下头，缓缓地从颈项处拉出了一枚玉佩，递到了五公主面前，“殿下拿着。”
本打算离开皇宫那日，她再给她。
如今她问起来，也正好。
五殿下与她有恩，她让阮嬷嬷找的那几本西域游记，还没到手，旁的东西，五殿下不会稀罕，她也拿不出手，唯有这块玉佩，既不是唐家的，也不是太子给的。
而是母亲留给她的。
四四方方的一块玉佩，是用上好的玉质打造而成，正面刻了祥云图纹，但图案并不完整，似是故意从边缘斩断，反面则刻了一个‘意’字。
母亲死后，她曾一度靠着这块玉佩，睹物思人，从无数个黑夜里熬了过来。
也曾在那些蹉跎的岁月中，拿出这块玉佩，虔诚地祈祷过，如今宁家已经起来了，她也将走出泥潭。
她想将这枚陪着自己走过来的玉佩，赠予公主，保佑她这辈子美满顺遂。
五公主也没客气，接了过来，学着唐韵，也挂在了自己的颈项内，搁着衣裳用手拍了拍那块玉，笑着道，“那以后就是我的了？”
唐韵点头，“嗯，殿下的了。”
“韵姐姐再请我吃碗面，可好？”
“好。”
秋扬回去将东西搁上马车上，唐韵则带着五公主进了面庄，正要拉着她上二楼的雅间，却被五公主一把拉住，“咱们今儿就坐底下。”
两人出来时并未戴帷帽，但换了妆容，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妆容，一看便知是宫里的宫娥，两人往那一坐，也没人赶上前招惹。
候着的那阵，五公主的目光一直盯着面庄老板忙碌的背影，神色里有几分恍惚，轻声同唐韵道，“我头一回来这儿，是蒋家公子带过来的。”
唐韵微微一愣。
“我坐在这儿，蒋公子跑去铺子老板的身旁立着，时不时地嘱咐一声，不要放葱，少放些辣吧，她极为喜辣，但近几日天燥，少吃为妙......”
五公主声音微梗。
唐韵心口一疼，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五公主接着道，“不只是这家面庄，整个江陵，好吃的，好玩的，他都带着我逛了个遍，他倒没有说错，我同他确实是青梅竹马。”
是以，他死后，她一度不敢再来。
今日，她想最后再来看一眼，可记忆就是记忆，抹不去，就算她再排斥，厌恶，只要经历过了，便会永远存在脑子里。
“殿下......”
“瞧我。”五公主微微呆滞的眸子，一瞬回过了神，“我说这些作甚，今儿咱们出来只为开心。”
话音一落，面庄的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唐韵从筷筒子里拿了筷子，递给了她，“尝尝。”
五公主接过，尝了一口。
“味道如何？”
五公主抿唇一笑，“还是韵姐姐上回在逢春殿做的好吃。”
“那等殿下从顾家回来，我再做一回给殿下吃。”
五公主心口猛地一揪，不敢再去看她，埋下头，应了一声，“好。”
*
从东街回来，已到了酉时末。
将五公主送回寝宫后，见秋扬正伺候她更衣，唐韵便回了屋，匆匆换了身衣裳，拿上了从逢春殿内取出来的那包药，又去了觅乐殿的膳房。
膳房的嬷嬷一见她来了，便笑着招呼了一声，“唐姑娘来了。”
唐韵点头，“这几日春寒。”
嬷嬷赶紧去灶间，将她的那只药罐子寻了出来，递到她跟前，才应道，“可不是，江陵一到这时候，气候就潮湿。”
“多谢嬷嬷。”唐韵接过，拿着药罐子去了水缸处，将药包里的药全倒进了罐子里，又舀了大半灌水，盖上盖儿，回头搁在了灶炉上。
身后嬷嬷回过头来同她搭着话，“唐姑娘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人身体啊，就该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养，奴婢家闺女，要是有唐姑娘这份心，我也不操心。”
唐韵一笑，寻了个板凳，搬到了炉子边上，拿起团扇轻轻地扇着火，“是嬷嬷家姑娘身子底好，嬷嬷该高兴才是。”
“那倒是，皮糙肉厚的。”嬷嬷自嘲完，再瞥了一眼唐韵。
多懂得养身。
隔上几日，便会来煲药，一阵子祛风，一阵子祛湿，也难怪那一张脸白皙细腻，嫩得能掐出水来。
就连东宫的顺公公今儿都来了一趟，私下里问她，唐姑娘煲的药是什么方子。
嬷嬷也答不上来。
原本也有心去瞧瞧她那罐子里配的都是些什么药材，奈何回回都被唐韵避开，连药渣子都带了回去，便也不好再凑上去。
顺公公问不出来方子，还不甘心，拿着药罐子闻了一阵，半晌后，便笑着道，“想必是什么秘方，咱也别打听了。”
背地里打听人，本就见不得人，嬷嬷也没同唐韵提起这桩。
*
大半个时辰后，唐韵才从膳房回来。
抬起看了一眼天边渐渐暗去的霞云，猛然想起太子今儿在凤栖殿，同她说过的那句，“午后孤有空。”
如今天都快黑了。
不用想，这会子必定又在生她的气，心头恐怕正谋划着，如何将她生吞活剥了。
自从韩靖去了西戎后，唐韵对太子几乎百依百顺。
西域和亲的公主一走，五公主出嫁，她在宫中便留不了多久。
旁的她给不了，唯有在这段有限的日子内，尽量不惹他生气，她知道他图的是她这幅身子，是以，她最近学会了主动。
学会了如何去取悦他。
觅乐殿下钥之前，唐韵过去同五公主打了一声招呼。
许是今儿出去逛累了，五公主已经洗漱完，歇了下来，并没有让她进去，只隔着帘子应了她一声，“韵姐姐去吧，不急着回。”
唐韵点头，“那殿下早些歇息。”
唐韵的脚步刚转过去，身后五公主又道，“韵姐姐，好好待自己，别让皇兄欺负了去。”
往日五公主不止一回，替她打抱不平，唐韵并没觉得有何异常，笑着道了一声，“好。”
*
唐韵出了觅乐殿，熟门熟路地到了东宫。
今夜暖阁外格外的安静，就连小顺子立在屋外，见她来了都没有抬头同她打一声招呼。
唐韵心头了然，八成又在生气。
自己已很久没惹他了，唐韵轻轻地拂起珠帘，探头往里一瞧，见太子果然坐在了木几旁的蒲团上，正瞧着书，眉眼半垂，倒是瞧不清他脸色如何。
听到珠帘的波动声，也没见他抬头望过去。
唐韵自知理亏，先唤了一声，“殿下。”才提步走了进去，一抬目，才察觉屋内不只是明公公，刘太医也在，正躬身候在一旁。
唐韵神色愣了愣，赶紧上前，跪坐在了太子对面的蒲团上，凑近他，关怀地问了一声，“殿下，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几日没有了风雪，气温暖和了不少，屋内没再搁火盆，只烧着地龙。
唐韵的手也不凉。
见太子没应，唐韵伸出手，轻轻地饶向他袖口底下的一截手腕，软声哄道，“殿下，是韵儿错了，韵儿来晚了......”
唐韵的手指头还未碰上，太子的手突地一下挪开，手里的书本搁在了木几上，抬起了头。
并不是看唐韵，而是同一旁候着的刘太医吩咐道，“替她把脉。”
唐韵眸子轻轻一颤。
目光再抬起来看向太子，太子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倒也没有生气，只淡淡地冲着她一笑，“瞧瞧你身子如何。”
“殿下放心，韵儿的身子挺好，不必......”
“伸手。”太子一声打断了她。
唐韵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没再挣扎，伸手挽起了衣袖，将一截雪白的皓腕，搁在了木几上。
刘太医上前跪在木几旁，从袖筒里掏出了一方绢帕，正要给她搭在脉搏上，太子又道，“不用，直接诊，诊仔细些。”
唐韵清透的眸子，盯着桌上的一豆灯火，并没说话。
屋内安静地出奇。
半柱香的功夫，刘太医才松开了唐韵的脉搏，退后两步跪在了地上，“殿下......”
“但说无妨。”太子的话虽是对刘太医说的，可目光却紧紧地盯着唐韵。
唐韵没去看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也预料到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快半年了，那般没日没夜，频繁地要她，肚子却没半点动静，她不号脉，他也该号脉了。
刘太医禀报道，“唐姑娘的脉象浮而无力，且空滑，为阴不足，是寒症。”
太子又问，“何故？”
“有次此状的缘由，倒是有很多，微臣......”
“若喝了避子汤呢。”太子紧紧地看着对面那双眼睛，看着那垂下的两排眼睫，轻轻地煽动了一瞬。
太子心口的气血突地一滚，理智与愤怒不断地交织。
还用得诊断吗。
她就是喝了避子汤，就是不想要她的孩子。
刘太医的额头点到了地上，实话实说，回禀道，“避子汤属凉性，多喝会引起体寒，患上寒症。”
“都退下。”
刘太医起身，同身后的明公公一道安静地退了出去。
里屋的房门轻轻地合上，有珠帘轻微叮铃声入耳。
终归是要面对的，唐韵将挽起的袖口拉下，遮住了手腕，缓缓抬起了头，目光望向盯了自己已足足有半刻的太子，轻唤了一声，“殿下。”
太子突然一笑，“唐韵，孤对你不好吗。”
那笑容极为温和，唐韵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寒凉，忙地点头道，“殿下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适才在街头瞧见阮嬷嬷搭起的那个米棚子，还有宁家铺子前恢复的热闹时，唐韵的心头便生了几分愧疚。
她是有多坏啊。
拿着他送的东西，去为自己铺路。
他虽也算计了她，最后不也是被她所利用了么。
抛去感情，就她和太子互取所需这一点上，他对她确实没有任何亏欠，甚至算得上极好了。
接她进宫给了她庇佑。
一字一句地教着她给自己的外祖母写了自荐信，让她同宁家攀上了关系，宁家铺子前遇刺，即便他没有受伤，但他确确实实替自己挡了一箭。
知道自己被人欺负人，他心疼她。
甚至为了她，肯将自己的暗卫派去西戎，助宁家立了大功，这些她心里都非常明白，自己虽用了心机，但前提得是，他愿意对她好。
在对她好这一点上，唐韵毋庸置疑。
“是吗。”太子的声音陡然一凉，脸上的温和也跟着遽然消失，一字一句，就差要将她生吞活剥了，“孤可能对你还不够好，没让你安心，不配让你怀上孤的孩子。”
唐韵虽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服用了避子汤，但他今夜能这般传来太医，只为等着她撞到他的刀口上，想必是有确切的证据。
既如此，她不狡辩，无言以对。
“怎么，孤说对了？”唐韵的默认，将太子心口隐忍过的怒火一瞬点了起来。
她还想如何。
自己对她做了那么多，将她从泥潭里一步一步地拉了起来，给她洗清罪臣之女的身份，怕她受欺负，为她铺路，几乎给了她最好的待遇。
他还从未如此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过。
可她呢。
她为自己做了什么？
就为了眼前的那点利益，半点委屈都不愿意受，为了个名分，连孩子都不愿意为他生。
妾怎么了。
莫非自己处处都该给她最好的，得将她捧着，供着？
愤怒冲击着太子的脑子，血液似乎都在跟着倒流，太子的目光黑沉沉地压了过来，“你不过是想要太子妃，你嫌弃孤给你的良娣，配不上你。”
她再同他拿乔。
他生平尤其讨厌这等贪得无厌之人，可偏生自己还就稀罕上了。
但她太不知足，太子突地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颚，修长的指尖，捏得泛了白，“孤的良娣在你心里，就如此低贱？”
偏激的言语，刺得唐韵眸子一跳，几乎忘了下颚传来的生疼。
她知道他对自己的好，是以，这段日子，她也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去补偿他，
但他是太子，他要的，和她要的，自相冲突。
他们无法做到和平共处。
感激并不能让她毫无底线地去迁就他，唐韵迎上他的目光，问道，“那殿下觉得，民女低贱吗。”
他要不觉得低贱，为何一定要让她为妾。
他要不觉得低贱，怎就认为，她拿不出手，上不得台面，就连去众人跟前，弹个琴，他都认为她不配。
他有何资格来质问她，他的良娣低不低贱，他自己心里不清楚？
自上回同她生气过后，太子曾经暗里下定过决心，她那般可怜，他不能再同她置气，可如今，她太可恨。
胸口的愤怒腾腾往上冒，他控制不住，感觉又要被她气疯了，“什么意思？”
捏在她下颚处的手指头突然一用力，唐韵眼泪花儿都疼了出来了，本能地去掰他的手。
他不会当真要捏死她吧。
唐韵不敢再去激怒他，眸子落下，讨了饶，“殿下，松手......”
太子看到了她眼里凝聚的水雾，到底是松了力，偏过头去，似乎看都不想看她。
想起曾经见她在床上疼得打滚，必定也是喝了避子汤，亏得他还心疼地，用手掌替她暖了半夜......
太子对她极为失望，“一个太子妃，至于让你如此。”
她要什么他不能给她，就为了个太子妃，让她在他这儿坏了如此差的印象......
值得吗。
唐韵没再吱声，由着他说，光滑洁白的下颚，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红印，即便灯火暗黄，也能瞧得清楚。
这个时候，她多呆无益。
唐韵从蒲团上起身，没去看太子的脸，横竖如今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轻声道，“殿下先冷静一会儿吧，民女告退。”
人刚转过去，身后的木几突地被踹翻，茶水溅到了她的裙摆，浸到了脚踝的肌肤上，黏上了一股子温热。
“你走试试？”
她还想故技重施。
安静的屋子内陡然响起了几道，“彭彭——”的东西翻落声，唐韵心口难免会跟着一紧。
屋外的明公公和小顺子，更是打了个颤。
太子脸上的温润如雅全然不见了踪影，“不是想做太子妃吗，就好好表现，你也不必去讨好任何人，父皇和母后那，也是孤说了算，你只需讨好孤，自己赶紧想个什么法子，让孤能再对你生出好感，觉得你配得上太子妃。”
唐韵：......
她知道是他说了算，倒也不至于将太子妃一位看得那般金贵，她早就不想要了。
可她如今确实还不能得罪他，外祖父和三舅舅尚未封赏，大表哥明儿就得参加春闱，万一激怒了他，他要公报私仇，岂不前功尽弃。
虽说以他太子的作风，不太可能将私人恩怨带到朝廷公堂上，但他不也为了宁家，破了先列吗。
拿手谕去西域边境私自调兵，也并非是他太子严纪律人的作风。
是人，都会有情绪，有好就有话坏。
她不惹他。
唐韵转过头，也没先去看他，弯下身，一点一点地去捡起了地上被他砸翻的茶盏。
茶盏几乎都碎了，一地的碎渣子，唐韵一个不慎，指尖便被磕出了血，不由轻轻“嘶——”了一声。
立在她跟前纹丝不动的，镶着金丝龙纹的筒靴鞋尖，微微一转。
虽不明显，但唐韵还是瞧见了。
瞧，还是心疼她的。
唐韵起身，小心翼翼地看向太子，轻声问他，“能借一下殿下的药箱吗？等民女处理好伤口，再来同殿下道歉，可成。”
脑子里的那阵头晕目眩缓过来后，太子只觉一身疲惫。
“随你便。”
太子的目光再也没有往她身上瞧一眼，走去了书案，随手拿了一本折子，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过一个女人。
他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他是太子，将来有的是子嗣，他稀罕她生......
折子拿在手里翻了一阵，也没瞧出什么来，甚至一个字都没入眼。
半晌后，太子终于没有忍住，猛然起身，将折子又给扔到了书案上，快步走到了墨色珠帘后，看着蹲在他床榻边上，翻找着药箱的女人，极力地忍住了烦躁，“你还要折腾到何时？”
唐韵回过头，一双眼睛又慌又怕，怯生生地道，“马，马上就好了。”
说完又急着转回了头，慌慌张张地去寻剪刀，剪纱布。
太子继续盯着她。
看着她一双手抖成了筛子，剪了半天，不仅没有剪下来纱布，那剪刀的头，还险些戳到了皮肉，太子的脑门心又是一阵跳动。
她也知道害怕。
既知道怕，就不该惹他，来同他算计权势......
珠帘“嘭”地一声，被拂开，太子蹲下的身影在灯火下罩出了一团阴影，太子沉着脸一把拖过了她手腕，面目凛冽可怕，手里的动作却极轻。
拿起银针仔细地替她将手指头上的碎渣子挑了出来。
一双眼睛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多半是疯了，她受伤关他何事......
白纱包了两三层后，在她的手指头上利落地打了一个结，太子看也没看她一眼，毫无留恋地起身，脚步退开到了一旁。
原本就凛冽的脸色，因自己这番不争气的行为，更为黑沉可怕。
“多谢殿下。”唐韵缓缓地走过去，伸出胳膊，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殿下......”
熟悉的幽香，溢入鼻尖，正让他呼吸一滞，接着便是那道酥酥软软的声音，似乎他已经将她如何了一般，嗲声嗲气......
尽管心头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且极为不屑，可那身子却如同着了魔一般，硬是僵在了那儿不动，由着她将他抱住。
半晌后，太子终于泄了气，“回去吧。”
这大半夜的，他可不想再让她辛苦地去熬制一回避子汤。
唐韵抱住她的手松了松，又有些忐忑，不敢动了。
太子的火气莫名又升了上来，眼睛一闭，咬牙道，“趁孤后悔之前，赶紧走。”
唐韵走了。
轻轻地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胳膊，脚步无声地退开，走之前软声同他道了一句，“殿下早些歇息。”
太子没应。
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从跟前越走越远，珠帘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又安静了下来。
太子立在那良久，才转身拂起了墨色珠帘。
适才他那一脚踹，屋内已是一片狼藉。
今日知道了她服用了避子汤之后，他心头便发誓要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天色一黑，便不惜宣来了刘太医，坐在了屋里，等着她过来，当面揭穿她。
为的就是想要看她，该拿什么脸面来见自己，想看着她被自己揭穿的那一刻，有多慌张害怕，从而知道何为安分知足。
他那番大动干戈的忙乎了一场，如今却又这般轻易地让她走了。
到头来，唯有他自己被气得胸闷气短。
她可真是好本事。
*
唐韵走出里屋后，并没有回去。
觅乐殿已经下了钥，她进不去，只有留在东宫。
明公公见她坐在了外屋的硬塌上，也没出声，适才太子在里屋闹出来的那番动静，明公公听到了，也不敢去招惹，心头多少有些同情唐韵。
伺候了这些年，他心里清楚得很，殿下那温柔的面儿，只不过是在装模作样。
要狠起来，无人不怕。
今儿唐姑娘确实是惹到他了，但主子的这些事，不该他过问，明公公取了一条毯子递给了唐韵，“夜里凉，唐姑娘搭着吧。”
唐韵接过道了谢，在硬塌上熬了一夜，早上宫门一开，才起身走了出去。
*
明公公进去伺候太子更衣，便见其坐在床榻上，一双眼睛熬得乌黑。
明公公：......
昨夜唐姑娘趴在硬榻上都能睡得那般香甜。

第53章
今日是春闱的第一日,太子得去考场视察。
从起床后，便没说过一句话,早膳也没吃两口，径直出了东宫。
路上，明公公实在受不住这股子压抑，斗胆禀报道，“殿下，明儿夜里，唐姑娘没走，一直在外屋坐了一夜。”
太子耷拉的眼皮子，轻轻一动，面上并没有任何波动。
他岂能不知道。
觅乐殿不比逢春殿,守备森严,一旦下了钥，别说是人，就算是只猫狗也进不去，她不呆在东宫,能去哪儿。
他就是想让她长记性，想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好,并非都是理所应当。
昨儿一夜未眠,太子的头有些犯疼,坐在撵轿上,眯了一会儿眼,到了考场,面上明显带着一丝未歇息好的疲倦。
亲自监督完礼部将贡院的门锁上,又赶去了城门。
今日春闱,也是西域和亲的日子。
太子亲自面见了送亲的领头侍卫，同皇上先前交代的倒是不一样，只给了一道口谕，“紧急情况下，公主的性命要紧。”
大周一夜之间连攻西戎两座要地，西域临界，匈奴岂能不慌。
此次大周同乌孙的和亲，成不了事，不过是暂时能安抚住乌孙，转移匈奴的注意力，给大周攻打西戎，拖延些日子。
一旦父皇的援军抵达西戎，西域必将会反抗，届时，大周的公主，就是箭靶子，能保住一条性命回来，已算不错。
“是。”侍卫跪下领旨。
太子亲眼看着送亲队伍离开了江陵，方才折回了东宫。
一夜没睡，胸口的气还未消，再奔波了这半日，脑子要炸开了一般。
*
早上唐韵回去时，五公主已经走了，秋扬跟着一道。
唐韵闲着无事，去了一趟御花园，见了徐美人。
宁家的麻烦解决后，徐美人对唐韵更为敬佩，原以为她身后站的是五公主和皇后，谁知她连东宫也一道牵了进去。
太子遇袭，恰好就在宁家铺子前。
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
借着太子的手，断了吴贵嫔使下的绊子，这番本事，几人能做到。
她亲眼见着宁家一步一步的站了起来，想当初徐家人找去琼州，宁家还只是个落难的商户，半年不到，突然就起来了。
宁家立了功，宁家大公子参加了春闱。
与其说是宁家一夜之间起来，倒不如说，宁家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过到明面上的机会，如今这个机会，唐家姑娘给了。
徐美人心头明白得很，自己也算是无意之中搭上了这条船，冲着她当初对宁家的那份情，往后徐家，她便也不愁了。
徐美人将一个包袱递给了她，“阮嬷嬷前儿就递了进来，我也不敢贸然上门，只好在这一直等着唐姑娘。”
“多谢徐主子。”唐韵笑着道了谢。
“唐姑娘不必客气。”
唐韵回到了觅乐殿，才打开了包袱，里头是几本西域的游记，还有一封信函，唐韵轻轻地展开，里头赫然几行字。
宁衍在宁家排行老三，表妹应唤他为三表哥，我才是你大表哥。
所需之物，大表哥奉上，往后有何需求，表妹尽管开口。
——大表哥宁毅。
短短一封信，本就没几个字，却被他连提了三次大表哥，足以瞧出他心头有多在意。
唐韵唤宁衍一声大表哥，是只依了大房的顺序来唤，想必上回她让宁衍表哥送去的信里，提到了称呼，才会惹了他特意提醒。
当年宁家大房的姜氏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是二房的舅母先有了子嗣。
宁家的大公子，也确实是宁毅。
只是性子同宁衍全然不同，张扬不羁，活脱脱一纨绔子弟，每回见了她，总会伸手来捏她的脸，“表弟又长胖了。”
小时候，她尤其怕他。
如今从这信里的字里行间也能看得出，这些年不见，怕那性子还是丝毫未变。
唐韵瞧完那内容，唇角已经不自觉地弯起了一道笑容，眼睛却也跟着一道红了。
唐家到了唐文轩这一代，家族矛盾重重，族人相继都离开了江陵，即便最初的十年，唐韵也从未体会过这样暖心的亲情。
唐韵将信笺轻轻地合上，装进了信封内，才从包袱里拿出了游记，翻了起来。
唐韵没再去东宫。
原本想着两人能和平相处到五公主出嫁，如今避子汤一暴露，他非要同她撕破脸，她也乐得自在。
能这般互不理睬地熬到出宫，最好。
唐韵看了一日的游记，夜里才翻完，寻了一块布巾包好，想着等明儿五公主从顾家回来了，她再给她一个惊喜。
到了戌时，唐韵正准备去洗漱，觅乐殿忽然亮起了一片灯火，亮如白昼的灯光从纸窗映入房内，唐韵正觉诧异，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宫娥敲开门，神色着急地道，“唐姑娘，出事了，五殿下不见了。”
唐韵的脸色，眼见地发了白......
*
等到唐韵匆匆忙忙地赶过去，五公主的房门已经被皇后带人破开。
唐韵提着心跨入门槛，刚进屋，便见皇后身子一软，倒在了苏嬷嬷身上，底下的人吓得一片惊呼，“娘娘......”
觅乐殿内乱成了一团。
顾家的三姑娘前几日确实过了生辰，昨日五公主提出想去顾府瞧瞧时，皇后也没拦着。
顾家是皇后的娘家，五公主时常上府去找几个表姑娘玩耍，她自是放心，黄昏时皇后才想起来，让人给顾家带个了信。
想着她性子顽劣，顾家多看着些。
天色黑了，宫门都下钥了，顾国公亲自驾马，破例让人打开了宫门，直赶去了凤栖殿。
一见到皇后，顾国公便着急地禀报道，“五殿下不在顾家。”
五公主早上出了宫门之后，根本就没过去顾家。
皇后脸色当场就变了，当下带着人到了觅乐殿，破开了五公主的房门，屋内一片漆黑，皇后让人掌了灯，才看到了木几上放着的一封信。
——母后亲启。
见到信函时，皇后便知道大事不好，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瞧完了后，脑子一黑，直接晕了过来。
苏嬷嬷将人扶到了床榻上，唐韵上前跟着一道守着。
小半个时辰后，太子才赶了过来。
皇后已经醒了，一张脸苍白如雪，虚弱地靠在五公主的榻上，见到太子，便将五公主留下来的信函交给了他，“安阳去了西戎。”
信函上是如此写的。
为了逃婚，她一个姑娘，敢跑去西戎找她父皇，西戎如今正值兵荒马乱，她是疯了。
皇后着急地同太子道，“本宫已经让人沿路去追了，太子也派些人手，务必将人找回来。”
她要是不喜欢张家，再议便是，她这般跑了，是想要自己的命。
太子接过信函，沉静的眸子也生了变化，面上倒比皇后平静得多，安抚道，“母后放心，儿臣这就派人去寻。”
说完，突地侧目看向了立在床边神色呆滞的唐韵，低声道，“同孤出来。”
唐韵提步跟了出去。
一直到了屋外无人的地方，太子的脚步才一顿，回头看着她，也不装了劈头就问，“昨日同安阳出宫，去了哪儿。”
唐韵如实地回答，声音有些轻，“江陵东街，五殿下说想同民女去逛一下江陵，还给民女买了很多东西。”
“没同你说去哪儿？”
唐韵摇了摇头，“没有。”
太子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眸子内的凌冽敛了一些，正欲安抚倒也不必如此害怕，话到嘴边，又被心头梗上来的一口气堵住，及时地咽了下来。
片刻后，太子抬步走下了台阶，刚走了两步，唐韵突地唤住了他，“殿下。”
太子回头。
唐韵哑声道，“五殿下，当是去了西域。”
她是没有告诉自己要去哪儿，甚至有意瞒着她，可如今回想起来，她昨日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她，她要走了。
当时她竟然没有半丝察觉。
这些话她适才不敢同皇后说，怕刺激了她，但是她得告诉太子，五公主一向喜欢西域，和亲公主今日又刚走，信笺里，怕是说了谎。
五公主去的是西域，而不是西戎。
太子没有说话。
五公主去了哪儿，他自然能判断，再看她的脸色实在白得厉害，太子到底是没有忍住，低声说了一句，“不用担心，回去睡会儿。”
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他是没被她气够，还想着去关心她。
唐韵压根儿没瞧出他脸上的别扭，继续道，“张家二公子，怕并非是五殿下的良人。”
太子眼皮子一掀，看向了她，“为何？”
具体是何事，唐韵并不知道，但她想起了五公主昨日早上同她说的那番话，自从同张家二公子定亲以来，殿下虽不欢喜，可也没反对过。
如今突然不对劲，肯定是发生了何事。
唐韵也说不上来，只道了一声，“感觉。”
太子神色一顿，夜色下那双黑眸格外的深邃，穿过朦胧的灯火，落在她的脸上，眸色意味深长。
唐韵只同他对视了两息，两排眼睫便落了下来。
那般明显的神色，太子岂能瞧不出来。
成。
他也不是良人。
太子再无半点留恋，转过身，脚步很快地出了觅乐殿，一出去便同明公公吩咐，“通知韩靖，不必回京，去西域关口接安阳。”
照她那性子，不去一趟西域，追回来也关不住。
“是。”
*
一月后，韩靖回了信。
已找到了五公主。
消息一到，太子又去了一趟凤栖殿。
孟夏四月已值初夏，凤栖殿暖阁内的地龙早就撤了，檐下一排卷帘尽数收到了底，满院春色从敞开的窗扇内溢了进来，光线明媚，一派花香鸟语。
太子的脚步刚跨入门槛，便见唐韵坐在靠近窗边的圆凳上，同皇后正读着话本子。
五公主那一走，唐韵原本该出宫，偏偏皇后大病了一场，不仅没走成，还被皇后叫去了凤栖殿，留在了身边伺候。
一留便是一个多月。
皇后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今儿一早起来，便同她道，“韵姐儿昨日给本宫说的那戏本子，今儿能否接着再念？”
“好。”唐韵应了下来，找了昨儿的话本子，坐在了皇后的对面。
褪去了早春的短袄，唐韵一身轻盈了许多，香妃色的齐腰短衫，底下一条碧蓝长裙，笔直地坐在了圆凳上，腰肢如柳，圆珠玉润。
闻到门口的动静声，玲珑身姿朝后微扭。
窗外的一道暖阳，恰好落在她莹白的颈项间，泛出了淡淡的光晕，唇角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一道浅笑，笑靥如花，干净如水。
四目相碰，不过一瞬，那眸子内所有的光芒，霎时敛去，只余下了一股子清凉。
唐韵起身行礼，“殿下。”
太子的心口的那股烦闷，再次冒了出来，这一个多月，自己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张不冷不热的脸。
起初他还等着她来道歉。
她倒好，人一躲进凤栖殿内，简直如了她意，不得罪他，也不亲近他。
摆出这副德行，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母后。”太子的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挪开，走过去同皇后问了安，坐在了身旁的高凳上，关怀地问道，“今日身子可还好？”
“好多了。”皇后一笑，“这不正听韵姐儿讲话本子吗。”
太子闻言，又回头看了一眼。
唐韵早已经退开了好几步，规矩地立在太子的身后，太子扭着脖子才能看到人。
太子：......
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在太子的面色扫了一眼，轻声问道，“太子今儿怎么过来了？”
太子这才收回了视线，转过头同皇后禀报道，“安阳已经有了消息，平安。”
皇后的神色先是一愣，随后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熬了这一个多月，她可总算是活了过来。
“人呢，如今在哪，找到你父皇了？”
“在西域。”
太子的话音一落，皇后的脸色就变了，“西域，她不是去了西戎？”
皇后因五公主的事，卧床了一个月，太子瞒到今日才说了实话，也是因为再过几日，皇上便会归朝，瞒也瞒不住。
见皇后的神色又紧张了起来，太子出声安抚道，“母后放心，有韩靖在，过段日子，便会回来。”
好半晌，皇后才喘回了一口气，“本宫就说呢，怎地突然跑去了西戎，合着她去西域的念头，压根儿就没灭过.......”
皇后说完，神色陡然一白，紧张地问道，“那西域和亲的公主呢，怀安公主可到了？”
太子道，“乌孙一族生了内乱，先前的头领已经被杀，儿臣已知会了送亲队伍，先护送怀安公主回京，和亲之事，日后再议。”
皇后听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却没了先前的紧张。
这西域果然不是个太平之地，想起安阳之前还曾闹过要去和亲，心头一阵后怕，赶紧同太子道，“让韩靖早些将安阳带回来。”
太子点头，“嗯，母后放心。”
有韩靖在安阳身边，皇后倒也不是很担心。
如今人找到了，已经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皇后没再追问，叹了一声道，“过几日你父皇也该回来了，要是知道安阳逃婚，去了西域，也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太子没出声，也没走。
同往常一样，坐在那一动不动，皇后看了他一眼，问道，“太子最近不忙了？”
太子撑在膝上的手，轻轻一动又盖下，点头道，“倒不是太忙，春闱已过，过几日便该揭榜，儿臣过来陪陪母后。”
这态度也不稀奇。
自打皇后生病后，太子格外孝顺，三天两头的过来，陪着她坐一阵，即便没什么话说，也要坐在屋内，喝上一盏茶后才走。
太子孝顺是好事，皇后倍感欣慰。
适才说起皇上回京，皇后突然想了起来，抬头唤了一声，“韵姐儿，你过来。”
唐韵点头走过去，垂目立在了皇后身旁，乖巧地应道，“娘娘。”
皇后看着她愈发明艳的五官，柔声问道，“宁家老爷子是你外祖父，如今立了功，过几日就该归朝，平日里你同他可有过联络？”
皇后问完，太子的目光便抬了起来，眸色中带了些嘲讽，落在了对面那张脸上。
他倒要看看有没有半点心虚。
唐韵的神色却意外地平静，答道，“回娘娘，有的，一直都有联系。”
太子：......
成。
有本事。
过河拆桥是吧......
太子偏过头，懒得看她那张忘恩负义的脸。
“如此甚好，本宫之前便同你说过，待来日你出宫之时，本宫许你一个公主的名号，如今你又留在宫中照顾了本宫月余，本宫更应感谢，这次趁着你外祖父立功归来，咱们喜上加喜，一道将这事儿给办了。”
太子偏过一边的黑眸，眼见地一跳。
回过头又盯着她，想知道她会如何回应。
“名字本宫都想好.......”
跟前的那张脸，没有丝毫波动，如同那日顾景渊找上门一般，嘴巴又被泥巴糊住了，太子忍无可忍，一咬牙，“母后。”
皇后的话没说话，突然被打断，诧异地看向太子。
太子的脸色稳了稳，解释道，“此事还是等父皇回来后再议。”
赐公主封号，并非小事，倒也不是皇后一人能做主的，皇后便也罢了，“也行，等陛下回来，本宫再商议，本宫要真能得了你这么个女儿，也算是福分。”
唐韵忙地跪下谢恩，“民女承蒙娘娘厚爱。”
“起来吧，去膳房催催，本宫那雪梨羹好了没。”
唐韵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太子屁股一抬，正要跟出去，皇后突地道，“太子留下，本宫有话要问。”
太子只得坐了下来，神色儒雅地看向皇后，“母后有何事？”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同跟前的苏嬷嬷使了个眼色，苏嬷嬷会意，埋头将屋内宫娥都带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皇后和太子两人了，皇后才开口道，“先前本宫问你，心头可有太子妃的人选，太子说待春闱之后再给本宫答复，如今春闱快要揭榜了，太子能给本宫答复了吗。”
太子喉咙轻轻一滚，“母......”
“行吧，本宫也不问你了，就董家姑娘，等你父皇一回来，咱们就派人去回话。”
太子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一撑，脊背直了起来，“儿臣，心头已有了人选。”
皇后诧异，“是吗，哪家姑娘？”
不待太子回答，皇后又道，“但愿这回太子能选个咱们都满意的，苏家姑娘虽说已经没了，但本宫自来都没瞧上，且苏家姑娘走后，本宫见太子似乎也并没有过悲伤之色，太子妃一位，虽牵动国运，母后还是希望你能找个自己喜欢的，不说像你表弟渊哥儿对韵姐儿的那份痴心，起码你也得找一个心头对其有些感情的姑娘，这一辈子才能轻松。”
太子：......
太子已经冒到了喉咙口的名字，被皇后一句话说完，又咽了回去。
皇后越说越偏，“上回本宫听你舅母说，渊哥儿一直不肯许亲，你有空也劝劝他，问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实在放不下韵姐儿，本宫就再去问问韵姐儿的意思，如今宁家也起来了，再由本宫做媒，韵姐儿嫁去国公府做个正夫人，不成问题。”
皇后抬头，见太子一直不说话，脸色也越来越不自然，皇后的话又转了回来，问道，“太子适才说，看上的是哪家姑娘？”
话音落了好一阵了，太子都没答，皇后正欲再问，太子突然起身，掀开衣摆，跪在了皇后面前，“儿臣心头的人选是唐家大姑娘，唐韵。”
屋内一阵安静。
皇后看着他，太子低着头。
好半晌，皇后又才问了他一声，“谁？”
太子再答，“宁家的表姑娘，唐韵。”
又过了好一阵，皇后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太子能给本宫一个理由吗。”
“宁家三房此次在西戎立了功，大房宁衍也将榜上有名，宁家将来的势力不可小窥，儿臣以为，娶其表姑娘为太子妃，定能稳固......”
“到底是为何？”皇后一声打断。
她又不瞎，她看得见。
这一个月，他哪回过来，那双眼睛不是黏在人家身上的？前脚走，后脚就跟上。
什么孝顺，什么宁家权势。
他那点心思，她岂能瞧不出来，他就是看上了人家。
皇后已经不用再去向他求证，她只想知道他是何时生了心思，皇后不待他答，直接问他，“何时开始的。”
太子沉默了一瞬，如实道，“去年重阳前。”
话音一落，屋内更是一阵出奇的安静。
去年重阳前。
唐韵是重阳后，在龙鳞寺救安阳后才进的宫。
重阳前，他就......
皇后存了最后一丝侥幸，问他道，“你接她进宫的？一直藏在你东宫？”
太子跪在那，没说话。
皇后神色震惊地盯着他，脑门心突地一阵跳，良久，突地一巴掌拍在了身旁的木几上，几面上的茶盏盖儿震得叮铃只响。
“太子就是如此自律的。”皇后难得被气成这样，目光也难得对太子露出了严厉。
他是堂堂太子，他的礼义廉耻呢。
“你就是如此......人家一个姑娘，你，你......”皇后回回被气结，都骂不出来话。
想起顾景渊对唐韵的痴心。
再想起他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且他还选了秀，唐韵险些就被送进了三皇子那......
皇后两边眼角直抽得慌。
“儿臣会负责。”
皇后缓了好一阵，胸口的那股闷气才缓了过来，“行，你负责，你自己去同你父皇求吧。”
她是张不开这个口了。
脸都被臊尽了。
那韵姐儿对安阳，对她，好得没话说。
怎就被他这个......
“你出去吧，你父皇一回来，宁家便会被封赏，宁家就这么一位表姑娘，想必宁老爷子定不会亏待了去，你要想不出法子，本宫便赐给韵姐儿一个封号，咱不能对不起人家。”
*
唐韵适才从皇后屋里出去后，便去了膳房催羹，刚端着一碗雪梨羹回来，一抬头，正好见到太子出来。
唐韵俯身请安，让到了一边。
太子的脚步却停在了她跟前，伸手递过来了一个小瓷瓶，“拿着。”
里头是他专程让刘太医治成的医治寒症的药丸。
唐韵腾不出手，也没打算接，“上回殿下给民女的，还未用完。”
太子眉目一皱，“为何没用完？”
他算好了，一日一粒，今儿刚好用完。
唐韵神色平静，“没喝避子汤，民女的寒症已经好了。”
太子：......
太子被她的话哽得心口一悸。
想起适才皇后训斥他的话，心头到底生出了几分愧疚，伸手将那小瓷瓶轻轻地给她塞进了袖筒，“药丸为温补，多吃几日对身子有好处。”
唐韵没再应，转身进了屋。
见她进来，皇后娘娘的脸色才缓缓地缓和了下来，也没去质问她半句，装作不知，只是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柔和了一些。
再想起自己那不是东西的儿子，皇后的脑子里破天荒地想出了一个骂人的词儿。
人模狗样。
*
三日后。
皇上亲征凯旋而归。
西戎归周，等于打通了一条通商之路，受惠最大的是大周百姓，金陵城内天还没亮，百姓便开始闹腾，闹到了巳时末，终于见到了归来的队伍。
皇后一早就候在了宫门外，探消息的太监半个时辰禀报一回。
“已经进城门了。”
“已过了东街。”
“娘娘，陛下回来了。”太监跑着趟爬上了宫门的城墙上，刚说完，宫门外便是一阵马蹄声，皇后转过头，便见到了归来的队伍。
皇后转身下了城墙，立在宫门内候了一阵，便见到了骑在马背上的皇上。
两月不见，皇上倒是满脸的意气风发，笑着夹了一下马肚，“皇后来了。”
皇后上前迎去，“陛下......”
唐韵今儿也去了，跟在皇后的身后，抬头朝着迎面而来的队伍望去。
威严英勇的铁血将士堆里，唐韵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宁玄敬。
——她的外祖父。
唐韵看着那道满目关切的目光瞧了过来，弯唇冲其一笑，清透的眸子内，犹如万雪化尽，一瞬之间回了春。
背负在肩头的一切担子，也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了下来，清透的眸子内，除了夙愿达成的喜悦之外，更多的是解脱。
母亲说：你虽不是男儿，但在母亲心里，你胜过男儿。
母亲。
女儿熬出来了。
快七年了，过程虽然艰辛，手段虽见不得人，但她终究是自由了。

第54章
皇上下了马背,同皇后走在前，其余人等翻身下马,齐齐相随。
唐韵没再跟着，脚步立在一旁，等着宁家人。
宁玄敬先走了过来，立在了唐韵跟前，一身铠甲，五十多岁的年纪，已经白了半个头，风霜将一张脸吹得又黑又瘦。
谁都不易。
她只是给了宁家机会，真正付出的还是宁家。
唐韵笑着唤了一声，“外祖父。”
宁玄敬最后一次见唐韵,还是七年前自己的女儿死后,他上门去讨公道，见其小小的一道身影，孤零零地跪在灵堂前，听着他们争论,一句话也不说。
时光荏苒，如今立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宁玄敬心头猛地一酸,胳膊抬起来,想给她一个拥抱。
奈何身上的铠甲又笨冷又硬,再瞧着跟前水灵灵的姑娘,宁玄敬伸出的手,最后只落在了她的肩头,轻轻握了握,满目慈爱地道,“丫头，外祖父回来了。”
以后她就跟着他。
什么狗屁唐家，一屋子的烂心肺，他是厌恶透了，恨之入骨。
“这可是韵姐儿？”宁家三爷宁书辉带着二表哥宁卫跟了过来，目光落在唐韵身上，既惊又喜，似乎有些不敢认。
唐韵抬起头，一一唤道，“三舅舅，二表哥。”
三爷宁书辉这才笑着说道，“这模样一瞧，完全就是咱们宁家人，长得多标志。”
唐韵脸色一红，不知该如何答。
虽说是自己的亲舅舅亲表哥，到底是六七年未见，甚至更久，三舅舅她怕是十年未见了......
“表妹别介意，父亲嘴笨，不会夸人，表妹这哪是标志，分明就是沉鱼落雁......”
三爷一个手肘弯儿拐了过去，“就你读过书？也没见你成才......”
三言两语，一下拉近了距离。
见唐韵被逗笑，宁卫这才正式地同她打了声招呼，“表妹。”
唐韵点头回礼。
之前都是书信来往，如今终于团聚上，宁玄敬心头高兴，脸上挂着笑，带着她往前走，一面走一面问她，“最近可还好。”
“多谢外祖父惦记，都好。”
宁玄敬一叹，“能好到哪儿去，这些年你过的苦日子，外祖父岂能不知.......怪外祖父无用。”
唐韵侧目仰起头，对他一笑，“外祖父哪里没用了，这不回来给我撑腰了吗。”
那倒是。
他回来了，断也不能让她再被唐文轩那狗贼欺负。
今日皇上亲征刚回宫，前来接应的嫔妃挤了一大堆，脚步走的异常缓慢。
宁玄敬看着身旁的小姑娘，心头又疼又酸，“你给外祖父的那些信，外祖父都瞧了，宁家能逃过这一劫，外祖父心头都清楚是为何......”
一个姑娘能给宁家如此翻身的机会，背后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宁玄敬不忍问，也不敢问她是如何做到的，只道，“丫头放心，这辈子有宁家在，谁也别想欺负了你。”
诚然她做这些时，早就怀着这番目的，如今外祖父亲口说出来，唐韵心头还是溢出了一股暖意。
谁不想被疼呢。
但她要的，也得先同外祖父说明。
唐韵应下了他对自己的承诺，“有外祖父在，外孙女自是放心。”
唐韵说完侧仰着头，看向宁玄敬，面上带了些向往，“上回外孙女见外祖父在信函上说西戎的天空极为辽阔，山峦江湖，荒漠戈壁，甚是向往，也不知外孙女这辈子，能否有机会亲眼去目睹一番。”
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充满了憧憬，宁玄敬瞧了一眼，心都快化了，“怎没机会？以后你想去哪儿，外祖父都带你去。”
唐韵的眼睛一瞬弯成了月牙，感激地道，“多谢外祖父。”
那模样同她母亲儿时一模一样，宁玄敬心坎软得一塌糊涂，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果然还是个小丫头。”
再抬眼，前方皇上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众嫔妃也没再跟着了，均都让到了一边。
宁玄敬没敢耽搁，脚步提了起来，满脸慈爱地同她道，“外祖父先忙，等出来了，再去寻你。”
唐韵点头，“好。”
唐韵看着宁家三人走到了皇上跟前，自己的脚步也匆匆上前，站在了皇后身后。
今日西戎将士回宫，明日早朝皇上必定会论功封赏。
宁家居首功，加爵封侯，也是情理当中，并非她不相信外祖父，而是她得确保万无一失。
有太子在，她不可能被赐上公主的封号，且此时以她的背景，也配得上太子妃了。
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她长了一身傲骨。
*
皇上带着西戎归来的将领一道去了大殿，嫔妃皇子们陆续散开，均回了自己的宫殿。
皇后适才也瞧见了唐韵同宁家人的叙旧，回去的路上便笑着问道，“适才同宁家人见上了，可高兴？”
“好些年没见，倒还是之前的模样，没怎么变。”唐韵低下头，脸上的高兴之色，已经不言而喻。
皇后轻叹了一声。
原本是喜事。
可被太子做出了那档子不是人为的事儿，如今皇后也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地去善后。
“论功后，过几日还得办封功宴，你的事情还未定下来，倒也不用急着出去，陪本宫再多呆几日。”皇后能做的，只有尽量拖些日子。
唐韵眸色轻轻一动，垂目应了下来，“好。”
*
太子在乾武殿的门口，接上了皇上。二皇子三皇子也在。
“父皇。”
三位皇子一一行了礼，皇上先看向了太子，两个月的军营日子，粗老爷们瞧惯了，再看着他身上的温润如雅，分外惹人喜。
“都还好？”
太子答，“父皇放心，一切都好。”
皇上满意地点头，目光这才落在了其他两位皇子身上，笑着道，“今日几位功臣也一道进了宫，你们来了，正好跟着进来见见。”
接风宴太子已经备好了，就等人到。
魏将军，林副将，几位皇子自然认得，宁家祖孙三人，却是头一回见，进屋后，三人上前依次拜见了三位皇子，“参加太子殿下，二殿下，三殿下。”
“宁大人辛苦了。”太子的神色温和热情，抬手虚扶了一把。
抬头起身时，宁玄敬才看清了那张脸，确实如传言所说，清风霁月，一表人才。
与皇上的威严不同，太子面色温润，却是一身的贵气逼人。
想起被他派来的韩大人和范大人，宁玄敬心头不免生出了敬佩之意。
当初朝廷派来的本是暗线的征信，宁家已经做好了打算，临近作战的前一夜，韩大人突然找上门，要其前去接应五千人马。
宁家这些年虽在西戎确实铺了不少路，但缺乏作战经验，这回若非韩大人和范大人五千人马前来替宁家出谋划策，宁家不可能连着攻下两座城池。
虽说都是朝廷的排兵布阵，互利共赢，但于宁家而言，是太子给了宁家出头的机会。
宁玄敬生出敬佩，理所当然。
今日的酒宴并非正式的赏功宴，只为了接风，见过礼后，皇上便让宁家人入了坐，“这一路都辛苦了，先坐下饮上两杯美酒，也不枉咱们挥洒热血，痛苦地杀了这一个月。”
皇上本就是泥腿子出身，喜欢打打杀杀，尤其是胜利归来，喜欢同人分享这份喜悦。
是以，一回宫，身上的铠甲都未来得及退，便聊起了同西戎的战役。
战场上的事三皇子搭不上话，倒是二皇子很感兴趣，问了几回宁家二公子宁卫，是如何一夜之间扫光了敌军的五个部落。
二皇子问什么，宁卫答什么。
不少说也不多说。
太子面含微笑地听着。
皇上暗里也在观察，一个时辰后，接风宴结束，众人走后，皇上留下了太子，问道，“太子以为，宁家人如何。”
明日早朝就得封赏。
就凭宁家这回在西戎的功劳，怎么也配封一个将军的封号。
宁玄敬年迈，虽也英勇，继续作战有些勉强。
他膝下的三儿子宁书辉不错，作战能力同自己不相上下，最让他欣赏的是那位宁家二公子宁卫。
有勇有谋，一上战场，如同一匹虎豹，单靠气势就能压人一筹。
此等将才不可多得。
且接下来皇上还有其他的心思，西戎刚攻下来，西域匈奴骚扰不断，他想再继续重用宁家，要想重用，那就得先给人家一个甜头。
宁家如今最拿不出手的，便是商户的身份。
皇上心头早就有了想法。
给宁玄敬封个侯爷的爵位，宁书辉为将军，宁卫担任少将。
往后一心为朝廷效力。
太子点头，就事论事，“见其谈吐，并非一介莽夫，儿臣已经打听过，宁家一门虽是商户，但极为注重学识，父皇刚回来还不知，宁家大房的大公子宁衍，已经参加了春闱，不出意外，这回会中贡士。”
皇上一愣。
半晌后，笑出了声，“他宁家还真是埋没了。”皇上看向太子，征求他的意见，“朕给他赐一个武侯府如何？
“父皇定夺便是。”太子没意见。
唐家当年凭着唐老爷的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邻国，为大周争取了喘息的机会，保住了江陵，唐家老爷为此也死在了异国他乡。
是以，前朝的皇帝给唐家置办了一个大院，还给唐文轩封侯封官。
如今宁家真刀实枪地攻下了西戎，打通了大周的经济命脉，给个侯爵也不过分。
皇上见他并没反对，心头便定了下来，正打算回去更衣，太子突地道，“儿臣心头倒是还有一想法。”
皇上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太子认真地分析道，“宁家如今的势头渐起，宁家三房为武，大房为文，父皇要想安心地为所己用，须得牵制一二......”
皇上倒从未担心过这个问题，可被太子如此一说，也有些顾虑，“如何牵制，太子有主意？”
太子没答，却又问道，“父皇可知，宁家门下有无尚未指亲的姑娘？”
皇上一愣。
在用宁家前，皇上就已经让人将宁家的祖宗八代都查了个遍，不仅又回忆了一番。
宁书辉家中就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宁卫，年岁十九，小儿子宁锦，尚满十四，膝下并无姑娘。
大房也只有一个大公子，也就是太子说的宁衍。
三房倒是有一个姑娘，如今一家人都去了西域，指没指亲他还真不清楚。
皇上看向太子，正欲问他，问这作甚，脑子里又突然反应了过来。
联姻牵制。
太子见他明白过来了，这才道，“若宁家有未出嫁的姑娘，儿臣愿意同其联姻。”
去西戎之前，皇上已经二皇子和三皇子均指了亲事，唯独没给太子指太子妃，也是想慎重考虑，宁家一封侯，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遗憾的是，人家屋里还真就没有姑娘，全是带把儿的......
当初太子不也查过了宁家。
皇上一摇头，“太子的想法倒是......”不对，还有一个，皇上突然想了起来，宁家屋里是没有姑娘，但还有位表姑娘。
唐家的大姑娘，唐韵。
如今不就在宫里？
自己之前还曾想过将其许配给老二和老三，如今倒是缘分。
只是此女，她和顾景渊之间的事儿，太子怕是清清楚楚，不知道会不会顾忌.......
皇上直接说道，“宁家门下没有姑娘，不过宁家倒是有位表姑娘。”
太子一时没想起来。
皇上看着他一脸的疑惑，“啧”了一声，斥责道，“适才林副将递给你的名册，你瞧都没瞧看，便算出了伤亡人数，怎的每回到了女人的事上，你就如此迟钝，宁家的表姑娘，不就是唐家姑娘唐韵？”
皇上说完怕他还想不起来，继续道，“在龙鳞寺救了安阳，被安阳点为伴读的唐韵。”
这回太子知道了，“儿臣记得。”
“你呀，别整日呆在你那东宫，偶尔出去走走，参加个宴会，认识几个姑娘不好？”
“父皇教训得是。”
皇上便又道，“这唐家姑娘，人确实不错，除夕夜那日朕见过，是个端庄温婉的姑娘，唯独一点，就是同你那位顾家表弟有过牵扯，太子要是不介意......”
“婚姻之事，以大局为重，儿臣倒觉得无妨。”
皇上回头看着他一脸的为国捐躯的正经模样，不经笑了出来，“以唐家姑娘的姿色，倒也委屈不了你。”
江陵城的第一美人儿，顾景渊愣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太子垂目受训，没再说话。
话都说出来了，皇上见他也同意，便道，“明儿早朝后，朕找宁玄敬谈谈。”
“父皇费心了。”
皇上没再同他说下去，“好了，朕去更衣，你回去吧。”
“父皇好生歇息。”
*
翌日早朝，宁家的赏赐便落了下来。
宁玄敬被封为了武侯，宁书辉为将军，宁卫为少将，赐府邸，黄金千两。
朝堂上一片祝贺声。
宁家经商多年，为人处世，善有自己的一套，等皇上身边的魏公公找过来时，宁玄敬立在大殿下的人群堆里，已经同几个臣子约好了明儿的饭局。
“宁侯爷，陛下让您过去一趟。”
昨儿宁玄敬爷孙三人一出去，宁衍和姜氏便候在了宫门口，将其接到了一处宅子。
宅子是阮嬷嬷不久前才买下来，就是为了给宁家人落脚，姜氏和宁衍已经住了进去，院子的牌匾都挂好了，宁宅。
今日宫门一开，宫里的公公便找上了门，将朝服和官帽一并奉上。
宁家三人均都换上了朝服。
是人，天生就擅长当官，行头一换，宁玄敬的身上哪里还能看出半点商户的影子，赶紧跟着魏公公去了御书房。
皇上正等着他。
宁玄敬行完礼后，皇上给他指了个身旁的座位，让魏公公添上了茶水，笑着道，“早前朕就夸你，会生养，跟前的几个儿子，孙子，一个赛一个。”
宁玄敬忙地道，“陛下谬赞，都是些粗俗野人。”
皇上顺着他的话，细细问了他几个儿子的现况。
等他说到那位在西域的姑娘时，皇上便道，“西域之地，人龙混杂，爱卿如今回到了江陵，也该将人接到身边，许一门好亲，享享齐天之福。”
那番明白的暗示，宁玄敬岂能听不出来，忙地道，“陛下庇佑，老二膝下的姑娘，已经在西域安了家，承蒙陛下赏识，老臣才能得来这破天富贵，来日确实有打算将其接回江陵安置。”
皇上不过是借此开个头，并非当真看上了他那位西域的孙女儿，“可不是，重要的是一家人团聚。”
皇上说完，又笑着道，“如此说来，朕倒想起了一人，唐家的大姑娘唐韵，是宁家表姑娘？”
宁玄敬心头跳了跳，脸色并不显，“回陛下，正是。”
皇上一笑，“还真是有缘，爱卿不知，这唐姑娘对朕的五女儿有过救命之恩，年前便进了宫，爱卿昨儿想必也见着了人，此女气度非凡，样貌端庄，是个好姑娘。”
宁玄敬这回是彻底明白了。
皇上想要将韵丫头留在宫里。
皇上的年岁不适合，宫中成年的两位皇子只有三位，昨日他便打听了，二皇子三皇子均已许了亲。
剩下的人选只有太子。
宁家刚被封赐了侯爷爵位，如今又赐太子妃，虽说其中定是带了想要牵制宁家之意，但于宁家而言，这样的牵制，也是一份赏赐。
且单凭太子的人才，也够江陵许多高门暗里争抢。
宁玄敬只是一介商人，即便在西戎滚爬了那么些年，混出的一身胆识，此时也难免有些紧张。
唐韵是唐家女，皇上为何来问他，心头也是断定了如今的唐家已经左右不了唐韵。
能左右得了唐韵的是他宁家。
若真是他宁家养在跟前的闺女，尚未许亲，他一口便也能应下，唯独韵丫头不行。
宁玄敬心头虽对太子极为赏识，但刚从西戎回来，同唐韵又分别了六年，并不知道她心头是如何想的，昨儿匆匆一见，谁能想起要问她这个。
宁玄敬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儿女婚姻，父母之命，他宁家占了个母字。
他这会子断然也不敢同皇上说，他先回去问问唐韵愿不愿意，正焦灼为难之时，宁玄敬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昨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西戎的天空极为辽阔，山峦江湖，荒漠戈壁，甚是向往......”
宁玄敬心头一个机灵。
昨日韵丫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想出宫。
他这一辈子，生了三个儿子，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到最后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外孙女。
自己没本事将其带出泥潭，让她受尽了苦楚。
如今他宁家能回到江陵，能有如此荣誉，也是她一手拉扯走了出来。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辜负，今日就算他得罪了皇上，重新回到西戎之地，他也不能替她应了这门亲事，将她卖出去。
宁玄敬一下起身，跪在了皇上面前，磕头道，“陛下，那孩子自幼没了母亲，面上看似端庄，实则性子极为欢脱，这不上回还在信函里还同微臣说，要微臣带她去领略一下大周的山河，被微臣训了一通。”宁玄敬额头都冒汗了，强撑出一道笑容，“她还不服.....”
皇上一愣。
唐韵他见过，是这样的性子？
转而皇上便也明白了，他这是被拒了。
虽说在太子提议之前，皇上并没有这个想法，可这般被拒，到底是有些意外，心头也不好受。
他的太子那么好，怎么会拒绝呢。
宁玄敬继续道，“微臣昨儿见她时，也曾告诫过她，身为大周子民保护主子，是使命也是责任，万不可耍了性子，挟恩图报。”
这番一说，皇上倒是又能理解。
宁家一个突然起来的商户，又是封侯，又是太子妃，未免太过于招眼。
知足是好事。
皇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汗流浃背的宁玄敬，神色一松，赶紧道，“朕不过就是夸她两句，爱卿不用如此紧张，那孩子倒也没你说的那般不懂事，朕的五女儿喜欢她得很。”
不做太子妃，给个其他赏赐也行。
宁家人回来了，想必也呆不了多久，待出宫时，他再同皇后商议一番，给个公主的封号，也算是个牵制吧。
*
早朝之后，宁家被封赏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
今日苏嬷嬷去采了一捧鲜花，唐韵正跪坐在蒲团上，替皇后插着花篮。
消息一传进来，苏嬷嬷便走了进来，同坐在软榻上的皇后禀报道，“娘娘，宁家封赏了，封的是侯爷，武侯。”
苏嬷嬷一面高兴地禀报，一面还不忘去瞧唐韵。
这回这唐姑娘，可谓是真正地起来了。
有这么个底气十足的母族，即便唐家不争气，往后她的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宁家立了大功，这个赏赐，皇后到不意外，皇后等的是另外的消息，“还有呢。”
苏嬷嬷又道，“宁三爷封了将军，宁二公子是少将。”
见苏嬷嬷没再往下说，皇后便知道，太子还没搞定。
这后日就是庆功宴了......
皇后突地起身道，“本宫去一趟乾武殿，韵姐儿就留在这，把余下的这些花儿插完，早些回去歇会儿。”
唐韵点头，“好，娘娘放心。”
皇后一走，屋内就唐韵一人，适才苏嬷嬷禀报时，不只是皇后娘娘紧张，她也在紧张。
见苏嬷嬷说完，并没再提起旁的事，心口终于落了地。
太子从外进来时，便见她的脸藏在了花篮后，弯起了唇角，笑得比跟前的鲜花还要灿烂。
太子：......
太子已经很久没见她笑，不太确定之前她有没有这般同自己笑过。
但瞧得出，她很高兴。
宁家封了爵位，她自然该高兴，可今儿，他还有让她更高兴的事。
太子的脚步再次落下，响起了动静声。
唐韵抬头，脸上的笑，也一如既往地瞬间收敛了下来，起身禀报道，“殿下来得不巧，皇后娘娘去了乾武殿。”
太子却没走，走到了她跟前，往她对面的蒲团上一座，才抬头，“正好，孤找你。”
“殿下有何事？”
“坐。”
唐韵与他相处了快半年，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她要再杵着，他必定会变脸。
唐韵极为识趣地跪坐在了他对面的蒲团上。
太子却没直接说事儿，看了一眼她快要插好的花篮，问道，“喜欢花？”
“皇后娘娘喜欢。”
“伸手。”太子突地道。
唐韵犹豫，没动。
太子看了她一眼，直接俯身，将她的胳膊给拖了出来，修长的五指，缓缓地将她的手掌摊开，细细地瞧起了她的指尖，果然上头有几处被花刺扎过的痕迹，“你又没长记性。”
唐韵垂目不看他，也没应。
太子见不得她这幅模样，回回见了都心梗，一个多月了，他挺佩服她这股子硬要同自己掰扯到底的毅力。
太子一声轻嗤，松开了她，从袖筒里掏出了一个名册，递到了她手上，“自己瞧。”
唐韵神色一顿。
这册子她太熟悉了，看了不下三四回。
“殿下，民女还是不瞧了......”
“叫你瞧你就瞧。”
唐韵：......连说辞都是一样。
唐韵到底还是翻开了，一翻开，首行里一段文字，瞬间映入了眼帘。
——武侯府宁侯爷宁玄敬之外孙女，唐韵。
唐韵：......
如以往那些太子妃名册一样，她的生辰八字，图像都有。
从唐韵打开册子后，太子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了她的脸上。
同他怄气，背着他喝避子汤，又摆了这一个多月的冷脸，她要的不外乎，就是这么个太子妃。
他给她。
就算没有避子汤一事，实则他也考虑过了。
在看到宁家宁衍的那篇文章之后，他便想过要给她太子妃的名分，宁家立功封赏，她的身份自然也跟着一道起来。
当太子妃，不会再有人质疑。
倒也不至于她如此费尽心思，为难自个儿，非得同自己熬上这一个多月。
太子看着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册子，半天没有反应，心头又觉得不忍，怕他高兴傻了，出声道，“孤已经同父皇和母后禀明了，封你为太子妃。”
册子他都做好了，最迟今儿午后父皇便会赐婚。
“满意了？”太子轻声一笑，逗了她一句，“还要同孤闹性子？”
唐韵：......
“殿下。”唐韵轻轻地抬起了眼睑，弯出了一道，她自认为最和气的笑容看向了他。
太子温和地应了一声，“嗯。”
唐韵轻吸了一口气，气息落下时，嘴里的话也说了出来，“我要走了。”

第55章
唐韵的话音一落,屋内便陷入了死寂一般的安静。
唐韵目含和气，坦然地看着太子。
太子没动,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双眸黑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与其说震惊，更似是没反应过来。
唐韵又继续道，“殿下天潢贵胄，学识渊博，贤明果决，正因为有殿下这样的储君辅佐陛下，才有了今日大周的繁华景象，那日我同五殿下出宫,见到了满街热闹,叫卖的小贩，气派的茶楼，人群穿梭于其中，川流不息,似乎每个人都是自由的，那时我就在想，我应该感激殿下,感激殿下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太平盛世。”
唐韵的声音不徐不疾,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是太子从未见到过的冷静。
太子没听懂。
不知道她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太子盯着她良久,喉咙口里才发出了一道声音,“何意？”
唐韵冲他轻轻一笑,“我想去看看,殿下治理的这天下。”
屋内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比之前更为沉静。
成。
还没结束是吧。
太子的眸色慢慢地暗了下来,面上凝出了一层霜意，怒意一瞬爆出了瞳仁，又及时地忍住，扭过了头。
他给了她台阶，她就得该懂得顺势而下。
她何时变得如此不识时务了，以前她那份乖巧懂事，怕不是喂了狗......
半晌过去，太子才控制住了心头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了温和，“唐韵，你还想如何？”
她想要太子妃他给了。
为了她这个太子妃，他同母后下了跪，不惜同自己的父皇耍了心机，如今求来递到她跟前，她还想要他如何。
唐韵似是完全瞧不见他的忍让，也尽量地给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殿下，明儿宴席一结束，我就走了。”
她不想如何。
她不会留在宫中。
太子紧紧地盯着她。
眼里的不耐烦，没有一丝遮掩，寒霜凝结出来，再一点一点地褪去，眸子底下慢慢地浮现出了一抹讽刺的笑意，弯起来的唇角几近于扭曲。
“你爱走不走。”
太子说完，“藤”地一下起身，顺便将她手里的那本册子，也一并夺了过去。
他懒得哄。
送上门来她不要，想再要，就自己贴脸上门吧。
明公公在门口候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听到了脚步声，迎上去时脸上还带了几分笑意，谁知，竟碰到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一双眼睛，冷如冰梭，脸色黑得要吃人一般。
明公公：......
这，又是怎么了。
适才明公公从东宫一路跟了过来，看着太子一脸愉悦地进去，还松了一口气。
今日早上一起来，太子便让司闰备好了名册，册子上就唐姑娘一人，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唐姑娘这是终于熬出了头。
宁家被封了侯爷，如今又封太子妃，可谓是喜上加喜。
太子这会儿拿着册子进去哄人，必定会抱得美人归。
这一个多月太子是如何过来的，明公公都看在了眼里，虽说当初是太子将唐姑娘赶了出来，可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个儿。
他那一赶，人家随性彻底不来了。
每夜看着太子坐在蒲团人干等着，再回想之前那般蜜里调油的日子，明公公都觉得有些凄凉。
这好不容易想通了，愿意妥协了，怎地，又是这番脸色。
明公公不明白，也不敢问，紧紧地跟在了太子身后，两人刚回到东宫，小顺子便迎上来禀报道，“陛下让殿下过去一趟。”
太子没应。
父皇这时候找他，自然是为了婚事。
想起适才她那张脸，太子的脑门心又开始跳了，走了这一路，胸口的气不仅没消，反而堵得胸口越来越疼。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想将他气死。
太子烦躁地转过脚步，终究还是将那册子揣进了袖筒，去了御书房。
*
御书房内，皇后也在。
宁侯爷早就走了，太子进去时，皇后正同皇上说着唐韵的事，“臣妾以为，乡主最为合适......”
“父皇，母后。”太子一步跨进来，对着两人行了礼。
皇上抬起头，朝他招了手，“过来坐。”
“多谢父皇。”
待太子坐在了身旁，魏公公给他奉上茶盏了，皇上才转过头同他道，“适才一下朝，朕便将宁侯爷带了过来，已经问过了。”
太子心头尽管忍着一肚子气，此时面上也并无半点痕迹。
赐婚一下来，他看她还同他拧到何时。
皇上颇为遗憾地看着他，“宁侯爷拒了。”
话音一落，太子的眼角便是猛地一抽，心口的闷气一歇，却似是失了平衡，突地往下坠去。
脸色也跟着下沉的血液，白了白。
皇上继续道，“宁侯爷的说辞是，那丫头性子野，不想被禁锢于宫中，想去瞧瞧大周的山河，但朕听得出来，是宁侯爷不敢贪功，刚封了侯爷，这接着又是太子妃，难免会扎人眼......”
皇上后面说的话，太子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嗡——”一声炸开，气到了极致，竟也能周身无力。
成。
还真想去看大周的山河......
出奇一致的说辞，太子不用想，都知道是她拒了自己。
拒了他的太子妃。
她居然拒了，她有何理由可拒？
皇上说完了好一阵，也没太子出声，回头望去，见其脸色有些不对，诧异地唤了一声，“太子？”
皇上连唤了两声，太子才回过神来，“父皇。”
皇上疑惑地看着他，关心地问道，“昨儿没歇息好？”
“儿臣失礼了。”
“刚打了胜仗，心头难免会振奋，今日也没什么事，你回去好好歇息吧，后日的赏功宴太子再出席便是。”
“儿臣遵旨。”
从太子进来，皇后的目光便一直在他脸上，见到如今他这幅模样，心头便也明白了。
他也别嘲笑什么渊哥儿。
这就是阴沟里翻船，如今倒是想将人家过到明面上，可惜人家摆明了不稀罕。
皇后自来心慈，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儿子，她也不愿当真将他逼得没了回旋之地，“后日赏功宴一结束，唐家姑娘也该出宫了，我和你父皇正在商议，赐她一个乡主，也算是答谢她当初对安阳的救命之恩，至于宁家，这才刚起来的商户，谈不上什么牵制。”
他那话，也就能糊弄他父皇。
太子没兴趣，“母后定夺。”
皇后看不下去，“行了，回去吧。”
一出乾武殿，太子脸上那抹勉强挂出来的一丝温润，瞬间消失不见，功亏一篑的无力感袭来，脑子里只余了愤怒。
对唐韵的愤怒。
她到底还想要他如何嘛！
*
太子憋了一肚子的气，刚回到了东宫坐在书案前的梨花木椅上，还未来得及缓上一口气，小顺子又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递过去，躬身禀报道，“奴才前些日子听说市面上出现了一串天竺传来的碧玺，心头还觉得奇怪，上回殿下让明公公去寻，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了串成色上好的回来，奴才一时好奇，一番打听之下见到了这只手镯，一眼便认了出来，可不正是殿下送给唐姑娘那只。”
当初呈给殿下之前，小顺子同明公公可是一颗一颗地细细地看过，又数过颗粒。
一模一样。
这番贵重的东西，唐姑娘断然不会弄丢，小顺子担心是哪个胆大妄为地贼子从唐姑娘那盗了来，为此还将铺子的老板一并给扣押了。
可那铺子的老板，人死活不肯认。
小顺子只能先将东西拿过来，禀报给太子。
太子听完，一双眸子也不知道为何，突然跳了起来，伸手接过木匣子，一推开，里头果然就是那串碧玺。
小顺子能认得出来，他自然也能认得来，心疼她月事腹痛，特意让人寻了这碧玺，调理她的身子，去年她生辰，他带她骑马，亲手送给了她。
太子哑着声音问，“哪里来的？”
“云祥当铺的老板，死活不认，非说是自己从一位妇人那里买来的......”
小顺子话还没说完，太子“腾”一下从木椅上起身，明公公和小顺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太子已经走了出去。
初夏的阳光，格外的明媚。
宫墙下的几道人影快速地穿梭在甬道上，太子连撵轿都没升，一路极快地走到了凤栖殿。
*
适才太子走后，唐韵继续插着花篮，想着后日就走了，并没有回去歇息，将皇后屋里的几盆盆栽，添了土，重新修剪了一番。
刚放下剪刀，抬头又见到太子怒气腾腾地折了回来。
唐韵：......
“殿下。”唐韵行礼，还为来得及抬头，太子几步上前，捞起了她的胳膊，一一查看了她的两只手腕。
一对皓腕，果然空空如也。
“手镯呢。”
唐韵一时没想好该怎么说。
想起她的拿乔，宁家的拒婚，太子的火气还未消下去，如今一并冒了出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了厉色，“孤问你话。”
唐韵抬头，坦白道，“卖了。”
太子：......
唐韵解释道，“选秀时，来往的人太多，我不过一介民女，殿下送我的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并非......”
“你就如此缺银子？”太子一声打断她，“是怪孤没给你银子花？”
唐韵：......
他这多少有点胡搅蛮缠了。
“还是怪孤没给你一个名分，让给你的那些东西见不得人。”太子已然失了理智，新仇旧怨一并扯了出来，“唐韵，在龙鳞寺，是你先勾上的孤，孤碰了你，事后孤可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太子一笑，“你说了吗？是你非要同孤搞这见不得人的鬼把戏......”
唐韵没应。
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她无法反驳。
“你嫌弃孤给你的良娣低贱，不想做妾，成，如今孤给了你太子妃，你这番态度，又是何意？”
“你是故意摆出这姿态给孤看的？还是说你在介怀孤没有第一时间应了你的要求？”太子看着她，眼里一股子的尖酸刻薄，“以你当初的身份，孤许给你良娣，委屈你了吗？你怎就不想想唐家是什么处境，不对，你知道，你走投无路，故意勾了孤，让孤给你一个安身之处，既如此，你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卑贱......”
太子说完，突地将手里的那只木匣子给她撂在了跟前，极为失望地道，“这东西，是孤心疼你腹疼，特意让人寻来赠与你，有市无价，不用想，孤送给你的别的东西，定也被你卖了个干净，你便是如此践踏孤的心......”
唐韵耳边有些嗡鸣。
自己确实利用了他，如今她想抽身，也做好了被他震怒的准备。
在看到外祖父回来的那一刻，她甚至下定了决心，下回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要忍住，不要反驳，不要去激怒他。
人要心存感激。
可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殿下什么心？”唐韵抬起头，唇角微微弯起，可眸子里的光，却是一片清冷，“殿下是觉得自己吃亏了？是我求着殿下送我东西了？我同殿下见不得人的关系，受益的何止我一人，殿下不也一直乐得其中？倘若殿下的心志坚定，那晚我能跟着殿下进宫吗，若殿下当真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龙鳞寺我能得逞？说到底，殿下并非是因我而费心，殿下只不过是败在了一个‘色’字上。”
太子听着那刺耳的话，一字一句从她嘴里蹦了出来，再见那双极为凉薄的眼睛，神色渐渐地露出了惊愕。
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记得殿下曾同我说过，殿下不会纳妾。”唐韵一笑，“可殿下怎就忘了，年幼时，我也曾同殿下说过，不喜欢妾室。”
“殿下莫非觉得我还在同殿下拿乔？”唐韵轻轻地道，“殿下错了，当初我那番努力跟在殿下身边，一心想要当殿下的太子妃，是因为我的身份，正如殿下口中所说的，卑贱。
“可如今不一样了。”唐韵此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自己疼了不够，非得拉上对方一道，“我的身份起来了，眼界自然也跟着高了。”
太子妃有何好的。
整日发|情永远满足不了的欲望，床榻，书案，浴室，喂不饱的狼，她伺候累了。
不稀罕。
谁愿意当谁当去。
唐韵话音一落，下颚就被一只手死死地钳住，太子一双黑眸微微泛红，怒不可遏地盯着她，“你的意思是孤的太子妃配不上你？”
倒也不是配不上。
是她不屑得同他这样的人去配。
孤傲，偏执，还极为的自以为是。
但她觉得他万万没必要同她来较劲，唐韵忍着下颚出的疼痛，同他捋清楚，“殿下天潢贵胄，自是配得上，且配不配得上，还不是殿下说了算，殿下如今能封我为太子妃，并非是对民女的感情有多深厚，要为了民女犯忌破例，而是殿下觉得民女的身份够当太子妃了，本就是利益牵扯的东西，殿下心里清楚，民女也清楚，还请殿下不要再在民女身上，试图着讨取恩情，指望民女能对殿下的所作所为，感激涕零。”
太子压力的惊愕已经尽数化成了愤怒，捏住她下额的手指，捏得太过于用力，开始打起了颤。
“孤真是，孤真是看走了眼......”
唐韵不可否认，“嗯，殿下确实看走了眼，往后我应该哄不了殿下了。”
太子一阵头晕目眩，生平头一回被一个人气得心口绞痛，手上的力道一松，退后两步看向她，“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唐韵没应。
不否认也不承认。
这世上，本就没有谁能做到永远的逆来顺受，谁不是看菜下饭，身份起来了，谁还愿意继续低贱，又不是犯贱。
太子看着她直挺挺地立在跟前，风姿绰约，艳丽的五官被初夏的日头一照，艳得如同一个妖精。
太子：......
太子眼睛一闭，他真想一把捏死她算了。
太子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看向她，咬牙问，“如此，你所谓的爱慕孤，也是假的？”
唐韵看着他已经被自己气得发白的脸色，不太好回答。
毕竟还没到非要去揭穿的地步，她怕自己再说下去，他会承受不住，当真一把掐死了她。
“殿下自己想吧。”
太子：......
太子的脑子陡然生出了一团黑，周身血液乱窜，心跳凌乱，及时地扶住了跟前的木几。
成。
要他想......
半晌后，太子才终于缓过来，抬起头，清隽的面孔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点温和，愤怒地扭曲着，“唐韵，你这个.......”
“娘娘。”
外面宫娥的声音传了进来，唐韵没再看他，微微俯身，给他蹲了个礼，神色平静地走去了门口，禀报道，“娘娘，太子殿下来了，已候多时了。”
太子：......
他真想掐死她。
*
太子回到东宫，脸色极差，精神也提不起来。
明公公和小顺子弯腰立在屋内，一声都不敢吭，想着适才从东宫出去，太子那阵势，似乎要将唐姑娘吞了。
如今回来，竟是如此颓败。
明公公适才一直立在屋外，并没听到殿下和唐姑娘说了些啥，但这会，明摆着又是唐姑娘占了上风。
这一来一回，掐来掐去，明公公突然发觉，这么多回了，似乎殿下从来就没有赢过。
明公公：......
太子浑身提不起劲儿，晚膳也没吃多少，早早的让人闭了宫门，沐浴更衣完，也没看折子，也没再看书，躺去了里屋榻上。
明公公立在外屋一直守着。
半夜时，里屋内便传出了一道怒斥声，“如今她是长翅膀了，可她那翅膀，也是孤给她的......”
明公公：......
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
翌日。
唐韵在宫的最后一日。
皇后没再让唐韵进屋去伺候，给了她一日的假，还给了她一块同行的牌子，“明儿就走了，宫里还有哪个地方想去的，趁着人还在这，去瞧瞧吧。”
皇后也没功夫陪她，皇上已经知道了安阳逃婚跑去了西域之事。
再加上太子，昨日从她屋里离开的那脸色，可谓是让皇后长了见识，这么多年了，她像是才认识自己的儿子一般。
这会子她是一个头两个大，给唐韵一块同行的牌子，她想去哪儿，就自己去走走。
“多谢娘娘。”唐韵感激地接过。
她确实还有地儿要去。
唐韵用完早膳不久，便带了一份礼物，去了明春殿，看望吴贵嫔。
吴贵嫔已经身怀六甲，上回有了皇上的口谕，皇后特意为了请了两个嬷嬷在身边伺候。
如今这一养，唐韵第一眼还未敢认。
身形圆润，胖得如同一个球。
见到唐韵，吴贵嫔的神色一愣，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唐韵倒是规规矩矩地蹲了礼，亲热地唤了她一声，“娘娘。”
吴贵嫔面上勉强挂出了一抹笑，“唐姑娘来了。”
如今谁都知道宁家起来了，吴贵嫔自然也知道，宁家老爷子被封了侯爷，膝下的儿子孙子齐齐封赏，可谓是风头出尽。
再看唐家。
简直就是倒了个转。
吴贵嫔不想招惹上宁家人，也招惹不起，一直躲在殿内，甚至不敢出门，就怕撞上唐韵，今儿倒是被她寻上门了。
吴贵嫔没给唐韵赐坐，唐韵也没坐，只立在她跟前，笑着道，“明日我便要出宫，想着在宫里还有娘娘一个亲人，特意过来瞧一眼，见到娘娘身子安康，我也放心了。”
吴贵嫔心里暗笑，早不瞧晚不瞧，这时候来瞧她，安的什么心，她能不知道，“唐姑娘费心了。”
唐韵却没走，又笑着看向了吴贵嫔，“娘娘，我有几句话要私下里同娘娘说。”
吴贵嫔眼里瞬间生出了防备，警惕地道，“这屋里的都是自己人，唐姑娘有事直接说吧。”
“如此甚好。”唐韵笑着道，“这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唐夫人，想着眼下就要出宫了，先来知会娘娘一声，娘娘的父亲，吴老爷子，尚还在人世，说来也真巧，被外祖父在西戎碰上了，这不一并带了回来，娘娘要是......”
“唐姑娘......”吴贵嫔脸色一白，忙地打断了她，回头同身旁的嬷嬷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吧。”
等嬷嬷走了，关上了房门，吴贵嫔才看向了唐韵，“唐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唐韵也却没再说，只从袖筒里拿出了一副画像，走到了吴贵嫔的身旁，将那画像，慢慢地展开在了吴贵嫔跟前的木几上。
唐家先夫人，宁氏。
“你......”吴贵嫔瞳仁一缩，惊愕地抬头，正要唤人，便听唐韵道，“吴老爷子勾结前朝余孽，一夜之间烧毁了宁家所有的铺子，再利用唐文轩的权势，将宁家逼得有家不能回，外祖父更是被赶出了大周，只是你们没料到，宁家人命硬，活了下来，不仅没客死他乡，还立功归来，对了，吴老爷子是前朝余孽，娘娘可知？”
吴贵嫔脸色早就一片惨白，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娘娘应该知道才对，吴老爷子不过一介铁匠，能将你们姐妹送到唐家，将我母亲活活逼死，没有势力相助，他办不到。”
“你，你胡说什么......”
“不过也不重要，吴老爷子如今已在祖父的手上，娘娘可要想好了，一旦将其交给陛下，娘娘就算是清白的，可还有活路？”
吴贵嫔愣愣地看着她。
唐韵突然一笑，“冬至前一夜，娘娘见了何人？”
“你，你说什么呢，本宫能见什......”
唐韵一声打断她，“我只给娘娘一次机会，半柱香，娘娘自己选。”
屋里一阵安静。
时辰一点一点的过去，吴贵嫔的手脚已经冰凉，颤栗地看着已经坐在了她身旁的姑娘。
冷艳的侧脸，凉薄得没有半丝感情，她还从未见过一个姑娘脸上，能有如此狠绝之色。
想起当年跪在唐家角落里，那位不敢出声的小丫头，吴贵嫔简直不敢想象，她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竟如此可怖。
时辰一到，唐韵起身收起了木几上的画像，利索地走人。
吴贵嫔心头一慌，猛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唐姑娘，唐姑娘......我真不知情，当年你母亲的死，也怪不到我的头上啊......”
唐韵的脚步顿住。
吴贵嫔颤声道，“是你父亲自己说漏嘴的，那日你父亲喝了酒，来找我姐姐，酒后说起了你的身世，说，说什么唐家世子，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你袭爵，平日里唤两声过过隐也就算了，再这么下去，唐，唐家就得该担上欺君之罪，我姐姐再三追问，这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你并非儿郎，而是个姑娘......”
唐韵咬着牙问，“是以，你们心生诡计，故意让我自己暴露，被人揭穿，逼着我娘自尽，再将宁家的铺子烧毁......”
“真不关我的事。”吴贵嫔急着辩解，“是，是我姐姐，是她带，带着唐耀去找了你母亲，这事儿你跟前那嬷嬷也知道，不信你去问她......”
唐韵眸子突地一跳，“唐文轩也知道？”
“他若是不知情，我姐姐如何能进得了唐家的门？且你父亲，本就有意让你母亲死，她不死，你的身份无法交代......”
唐韵心口猛地一抽。
脑子里那刻骨铭心地画像，又浮了上来，“是儿是女，我瞧过便知......”
原来，是他在故意逼着母亲自尽......
“唐姑娘，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吴家清清白白.....”
“恐怕清白不了。”唐韵突地回头，对着吴贵嫔一笑，缓声道，“御膳房，南面宫墙下的一块砖缝里，取走一个胭脂盒子便是。”
吴贵嫔周身血液一瞬倒流，额前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你，你......”
“忘了告诉你，你父亲在出西戎时，又跑了，不过也没关系，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那夜有前朝人来找过你，不仅如此，还借此查到了扬州，挖了你父亲的坟，你父亲想脱身，估计没那么容易。”
唐韵轻声一叹，“父爱如山啊，吴老爷子也不过是想给你们一个安身之处，这点倒是比唐文轩强得多。”
吴贵嫔的身子已经开始抖上了，惊恐地看着她。
唐韵俯身，凑近她的耳边，“我说得没错吧，前朝的郡主娘娘。”

第56章
那话轻轻软软,钻入吴贵嫔的耳朵，却如同惊雷。
吴贵嫔一个趔趄,后退几步，踉踉跄跄地跌坐在了软榻上，双目惊慌，嘴角只打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前朝卫国侯，安侯爷，生得一颗玲珑心，甚得前朝皇帝的喜欢，不仅封侯，还封了他的子嗣为郡王郡主,可惜好景不长,前朝皇帝实在是昏庸无能，眼见匈奴欺上了国门，朝中忠臣不得不千里接回了周家的旁支，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在陛下带兵保住江陵后，前朝臣子一众倒戈，大多都保留了原职,但有一人没有,便是当初蛊惑前朝皇帝日渐昏庸的安侯爷,董大人一封折子弹劾在了皇上跟前,列举了安侯爷的桩桩罪过,安侯爷拖家带口连夜出了江陵,走时,侯府的郡王十岁,大郡主八岁，最小的郡主不过两岁。”
唐韵回过头，看着吴贵嫔血色褪尽，恐慌到了极点的脸，轻声一笑，“你不记得，倒是情有可原。”
“你简直是血口喷人，我吴家清清白白，怎么可能是......”
“你应该感激唐文轩，有了他作保，陛下没去查你吴家，太子不一样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娘娘应该清楚。”
唐韵看着吴贵嫔愈发苍白地脸，及时地劝道，“别太激动，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吴贵嫔这才回过神来，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生生吓出了眼泪，绝望地看着她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娘娘还是好好养胎，龙子一日还在你肚子里，你便有一日的安稳。”
唐韵说完，也没再去看吴贵嫔的脸色。
打开门出去，脸上又恢复了适才的笑容，同门前的两个嬷嬷交代了一声，“娘娘怕是想家了，劳烦嬷嬷好生劝劝。”
*
从明春殿出来，唐韵又去找了徐美人。
这回再也没有顾及，直接上了徐美人的宫殿，徐美人见到人，面上一喜，起身相迎，“这么久，可算是将人盼来了。”
唐韵跟着她进去，笑着道，“怪我，上回还说改日登门来找徐主子，拖到了今日才上门。”
徐美人岂能不理解，“唐姑娘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徐美人赶紧让身边的宫娥去添茶，自己将她请到了软榻上，一脸的喜色，“恭喜唐姑娘。”
唐韵自然知道她为何贺喜，“多谢徐主子，这段日子对亏了徐主子的帮衬。”
徐美人一笑，“不过是举手之劳，唐姑娘就别同我再见外。”
唐韵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叠银票，和一袋子银钱，搁在了木几上给她推了过去，“徐主子放心，这些银票都是干净的，是皇后娘娘和五殿下这段日子赏于我的，徐主子虽不缺，可我不能当真不怀感激，没有半点表示，前段日子徐家为了宁家跑前跑后，所花销出去的，定也不值这个数，还有徐主子帮我寻来的那位线人，可不只是银子这般简单，徐主子是将自己和整个徐家一并搭上了在帮衬，这份恩情，我记得，宁家的人也记得，将来徐家若有差遣的地方，宁家在所不辞。”
这一番话，可谓是给徐美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诚然宁家如今起来了，她倒不必担心会忘了她徐家的恩情，可这番被她挑明了，将徐家付出的一一都说了出来，心头免不得一热。
“唐姑娘这话严重了，什么差遣不差遣的，唐姑娘要不嫌弃，咱们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往后不用这般客气。”
唐韵点头，笑着又将那银票和银两往她跟前推了推，“既是自家人，徐主子就收了吧。”
“行，唐姑娘的心意，我便收了。”
徐美人将东西递给了身后的宫娥，听她适才提起了那线人，又才想了起来，道，“唐姑娘放心，都是些以命换钱的人，懂得规矩，事情办完，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当初她递信过来说要人时，徐美人并没有多问。
没问她给那线人交代了什么，也没问找吴贵嫔又说了什么，那都是他们唐家的恩怨，她自来识趣。
“多谢徐主子。”
两人的话聊完了，徐美人便带着她去院子里转了转，倒是忍不住问了一声，“唐姑娘真要出宫。”
她以为她不会走。
“嗯。”唐韵点头，“等日后有机会，我再进宫来看徐主子。”
徐美人心中即便疑惑，也没继续再问，“既然明儿就要走了，便让我招待一顿，进宫这么久，连口热茶我都没给过唐姑娘。”
今儿横竖也没什么事，唐韵便应了下来，“行，那我今儿就留下来，打搅徐主子了。”
*
内务府的公公午时找去凤栖殿时，便没见到唐韵。
逢春殿出了人命，谁都不敢入住，皇后发了话，重新翻修。
吴贵嫔过几月便要临盆，殿内不宜喧哗，等逢春殿殿翻修后，得将明春殿内住着的其他主子，先移过来。
旁的屋子都腾出来了，唯独唐韵住的那间屋子，内务府的人没敢动，今日过来想知会她一声，得将东西挪个地儿了。
苏嬷嬷替她回了，“唐姑娘适才逛园子去了，公公也不用着急，明儿姑娘就走了，晚些时候定会去收拾。”
内务府的人转头出去，便上了东宫。
逢春殿翻修虽是皇后的主意，但相关事宜还是太子在负责。
内务府公公过去禀报进度，“这两日正清理了屋内的东西，唯有唐家姑娘那间屋子暂且未动，旁的都已经挪了出来，最迟后日宫宴结束，便可交给工部。”
太子连着两日没有歇好，坐在书案前翻着奏折，眼皮子隔上一阵颤一下。
一听到内务府公公提到，“唐姑娘。”这三个字时，太子手里的折子便“啪——”地一声撂在了桌上。
唐姑娘，唐姑娘，又是唐姑娘......
他还真就绕不开她了。
不过就是一只喂不饱的白眼狼，竟无处不在。
内务府的公公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让太子不满意，脸色都变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敢吱声。
好半晌，才听太子出声，“钥匙呢。”
内务府公公一愣，赶紧起身将腰间的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太子用完午膳，小憩了一阵，便拿着钥匙去了逢春殿。
他倒是要看看那白眼狼，到底留了他多少东西。
*
初夏的日头，晒在人身上，带着洋洋的暖意。
太子的撵轿停在了逢春殿门口，明公公拿了钥匙去开门。
漆红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院子内几颗枝叶茂盛的石榴树，在廊下的穿堂内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太子的脚步行了长廊，径直走到了唐韵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
门上了锁。
明公公不敢上前，毕竟人不在，这番偷偷摸摸进去，实属不太光明。
“打开。”
得了太子的话，明公公才从那一串跌疙瘩中，去寻钥匙。
门被推开，屋内一股子尘埃味儿。
瞧得出很久没住人了。
木几旁的蒲团，沾了一层薄灰，火盆内的木炭火倒是清理得干干净净，床榻上的被褥也折叠得整整齐齐。
空荡荡的屋内，并没有什么东西，唯有角落里放置的几口木箱。
太子走了过去，明公公不敢拦也拦不住，只垂着头跟在太子的身后，看着太子翻箱倒柜地翻找。
太子每揭开一口木箱，明公公的心都跟着一提。
当初殿下亲自选给唐姑娘的那些珠宝首饰，都是他送过来的。
每一样都珍贵无比。
太子曾担心唐姑娘不好处置，特意让他去同五殿下打了招呼，这间屋子给唐韵一直留着，谁也不许碰。
昨儿那碧玺镯子都能卖掉，想必其他东西也不会留着。
果然，太子揭开了所有的木箱，并没有瞧见任何东西，连个木匣子的踪影都没瞧见，只剩下了一些书籍和书稿。
明公公垂目不敢吭声。
实则想也想得到，殿下倒也不必这番亲自来求证.....
但明公公还是陪着他，自欺欺人地劝了一句，“殿下，唐姑娘如今不住这儿了，说不定东西早就拿走了......”
明公公说完，半晌没听到太子出声，又才抬头望了过去，只见其一双眼睛，如同凝固了一般，死死地盯着跟前的书稿。
“殿下？”
太子立在那良久才弯身，缓缓将那几张书稿拿了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阅到了尾。
一双眼皮跳个不停。
脸上的怒意倒是没了，唇角甚至慢慢地弯出了一道笑意。
宁衍算什么。
她要是个儿郎，指不定能考出一个状元。
写不好字，认不全字......
太子的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手把手教她给宁玄敬写信的画面。
想起她那张傻乎乎地，几近于痴愚的脸......
太子的脑子短暂地一黑，再睁开，眸色已经微微泛红，布了一层冷冽的寒霜，脸上的神色逐渐有了扭曲。
她便是如此愚弄他的......
明公公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何时，可他从未见过太子这般生怒过。
就算知道唐姑娘服用了避子汤那日，太子也没气成这样，脸上的神色别说温润，已经到了凶神恶煞的地步。
此时的模样，倒是与陛下发起怒来，有得一拼。
“殿下......”
太子转过身，突地将那一箱子的书籍尽数倾倒在了地上，“哗啦啦——”书本散落了一地，里头又滚出了一个木匣子。
太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只想要看看她到底还藏了哪些见不得人的本事。
太子极力地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平静地拾起了那个木匣子，掰开锁扣，打开，里头满满一箱的信笺。
叠成了几摞，每一摞都贴有一张封页。
诗经抄录。
问候用。
哄狗用。
——哄，狗，用。
太子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封页上，一把扯开，底下一摞信笺，同她往日送给他的信笺一样，整整齐齐的一摞，每一张纸都折成了长条。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了身后的漆木箱上，一张一张地张开。
——
凌郎，韵儿好想你。
陵哥哥可知相思成疾的滋味。
韵儿每日都在想，凌郎吃好了吗，睡好了吗，还有，有没有想韵儿呢。
整整一摞，全是情书。
要多少有多少。
就这堆写着哄狗用，泛滥成灾的东西，一次一次地送到他的手里，他还每张都看了，看得极为仔细，内心虽鄙夷，却都一一地存留了起来。
信笺一断，他甚至还一度心梗于怀。
在她这里，却是如此分类区别，提前给他备好了一箱，专供打发他。
太子闭上了眼睛，隐去了眸子内汹涌的怒火，可那苍白的脸色和咬紧的牙关，无一不爆出了他此时的心情。
他想要捏死她。
真的。
以往每回收到她的情书时，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她的思春的痴相。
如今再想，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便是她满脸的讽刺，就如同昨日她那番表情，她在鄙视他，她在嘲讽他。
嘲讽他有多可笑。
有多愚蠢。
“殿下自己想......”
昨日那句让他抓心挠肺了一个晚上的话，冷不丁地又钻入了脑子，太子心口的血液不断的翻涌，冲击着他的理智，眼角被刺激得一阵一阵地颤动，紧闭的眸子再次包不住里头的怒火，一瞬打开，深邃的黑眸爆发出了火山般到的焰火。
他竟然还为此自满。
她那样处心积虑等着自己上门，将她带进宫，又那般处心积虑勾引自己上当的女人，他竟然还真相信了。
她良心都没，又有哪门子的爱。
亏他还觉得她可怜，胆小，单纯，为她处处谋划，她......她便是如此将他玩弄于手掌。
翻涌的气血，让太子的那张脸，红白交织，清隽的面孔不断地扭曲，犹如被激怒的凶猛野兽，恨不得一口咬掉对方的脖子。
让她再也无法呼吸，无法扬起她的唇角，嘲笑他。
她想得挺好。
还出宫。
她就同他死磕在这儿吧。
太子的身子离开了那漆木箱子，起身太快，心口的一股子绞痛，扯得他头皮发麻，又有了短暂的晕眩感。
明公公垂着头，只看到了他趔趄的脚步，赶紧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惊慌地唤了一声，“殿下。”
明公公不明白那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竟将太子气成了这样。
直到太子手一松，掉下来了个纸页。
明公公心都快跳出了嗓门眼上。
“来人。”
明公公弯身，提着一口气道，“奴才在。”
“将她给孤带过来，无论用什么手段。”她不想见光，他偏就要让她见光了。
他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是她先来勾自己的。
她想跑，不可能。
明公公：......
*
明公公领着一份苦差事，赶去了凤栖殿，却没见到人，寻了一番才知道唐韵去了徐美人那。
徐美人正设宴招待唐姑娘。
明公公虽疑惑，唐姑娘为何同徐美人这般相熟了，但也不能当真就闯进去拿人，明公公赶回去先禀报给了太子，“唐姑娘在西梅院用膳。”
西梅院。
里头不就住着徐美人吗。
太子的脸上又是一阵明朝暗讽。
走之前，可不得好好感谢人家，要不是当初她绣出来的那荷包，将人笼络到了手，吊着人家去巴结皇后，宁家怎么可能来得了江陵。
讽刺完，太子心头并没有因此而好受，反而更怒。
在她心里，自己和那徐美人有何区别，甚至还不如，起码人家走之前，还特意跑去看望了一眼。
而他，就是摆在她跟前的一块肥肉，她吃干抹净，利用完了，瞬间翻脸。
想起她昨日对着自己的那副冷脸，再想起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利用自己爬起来的，太子脑子里的血液又开始翻滚了。
她是在羞辱他。
太子等不了了，起身出了暖阁，他要亲自去擒人，刚出门口，皇后身边的苏嬷嬷迎面走了过来，“太子殿下，娘娘有召。”
太子：......
身后的明公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
皇后刚从乾武殿回来不久。
安抚完了皇上，又接着回来安抚太子。
原本昨日皇后就要寻他，见他神色不对，便没再问他，想着过上一日，他冷静了后再来谈。
谁知一日过去，那脸上的神色不仅没有半点好转，还愈发不对劲了。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比起上回要柔和许多，“昨儿宁家的意思，太子也听到了，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想必是伤透了心，才会宁愿不要清白之身，也不愿留宫。”
太子：......
太子的手掌死死地扣在自己的膝盖上，扣得手背泛出了青筋。
她委屈？
她哪门子来的委屈，她是得偿所愿，求之不得。
所有的人被她那一副假惺惺的模样所蒙蔽，这不，如今就连一国皇后都在向着她，维护她。
她好大的本事。
“既然人家不愿意，心头自是有了打算，一个渊哥儿，再加上太子，她一个小姑娘，走到今日，暗里不知吞了不少苦，太子一向知礼，可别再去做那强人所难之事。”
太子心头一梗。
她哪里是个小姑娘，她的一番心机和运筹，天下儿郎都要自叹不如，连他这个太子都被套了进来。
皇后看着太子极为稳住的脸色，又道，“你父皇对宁家是给予了厚望，太子往后行事，可得三思而后行了，美色固然难抵，可咱到底是与旁人不同，且以太子的脸面，断然做不到像渊哥儿那样，不如早些断了，给人家，也给自己留个体面。”
皇后说了半天，太子始终不答。
皇后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直接问他，“太子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儿臣明白。”
太子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凤栖殿，从小培育出来的涵养，到底是没让他杀过去揪人。
*
太子前脚走，唐韵后脚回来。
天色已近黄昏，皇后正在用小点。
唐韵刚到门口，还未走进去，苏嬷嬷便同她道，“今儿内务府的人来了一趟，说逢春殿要翻修屋子，唐姑娘明儿也要走了，赶紧去收拾下屋里的东西。”
唐韵倒忘记了这桩。
当初进宫，她就一个包袱，进了太子的东宫，后来东西倒是多了不少，多数也都是太子给她的。
能卖的，她都已经拿出去卖了，不能卖的，也尽数都烧了。
唯有他送给自己的几本书籍，还有自己当五殿下伴读时，习过的书本和文稿还留在了那。
虽不值钱，好歹能留个念想。
往后出宫，就算哪日当真要走出江陵，也不可能再像之前上书房那般，坐在学堂内听学了。
唐韵点了头，“我这就去收拾。”
逢春殿里头没住人，也没人再守着，唐韵拿着钥匙开了门，房门推开，庭院内的金砖上散落了一层落叶。
同往日相比，如今格外的冷清。
唐韵在逢春殿住的日子不短，也一向喜欢安静，可此时心头已经有了离别之意，再回来，便有了几分生疏。
唐韵走到了自己的门前，门上已经没有了锁。
唐韵当是内务府的人已经来过，并没在意，伸手推开门，入眼便是一屋子的狼藉。
一堆的书籍，尽数倒在了地上，旁边躺着被翻开的漆木箱子。
还有个木匣子，里头的信笺也早已散落了出来。
唐韵：......
唐韵的眼睛跳了跳，内务府即便有人进来，也不会翻箱倒柜，这般破坏她的东西。
唯一能敢动她东西，有理由动她东西的人，只有一个人。
——太子。
能弄出这番大动静，定是什么都知道了，唐韵心头有过瞬间的慌乱，之后倒也平静了下来，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信笺，一一捡了起来，扔进了火盆内，拿起火折子烧了个干净。
火苗子烧起来，唐韵又蹲在地上，从一堆书籍中，慢慢地找出了自己曾写的那些手稿文章。
太子送给她的书籍，她一本都没动。
整理完，也没再关门，径直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她曾一度收容过她的院落。
*
翌日早上起来，苏嬷嬷便来了，来帮唐韵收拾东西。
这段日子住在宫里，五公主给的，皇后打赏下来的，七七八八东西也有不少，唐韵昨夜就已经打好了包。
“唐姑娘放心，待会儿奴婢替姑娘拿去车上，马车昨儿娘娘就给姑娘备好了，半车姑娘喜欢吃的瓜果，半车茶叶和绫罗绸缎，奴婢都给姑娘放好了，待会儿唐姑娘从赏功宴上回来，再清点一番，便能走了。”
唐韵笑着道了谢。
“姑娘赶紧收拾，娘娘正等着姑娘一道过去呢。”
今日的庆功宴，来的不只是几个功臣，还有家眷。
宁家三夫人孙氏也来了，宁书辉一封官，三夫人如今的身份便也成了将军夫人，唐韵和皇后过去时，三夫人正同魏家和林家的一群家眷围在一起，打着招呼。
皇后一到，众人俯身问安。
“免礼，不必拘束。”皇后笑着说完，便回头轻声同唐韵道，“韵姐儿过去席位上吧。”
皇后没再让她跟着伺候，今儿她是宁家人，是客。
唐韵垂目点头，待皇后走了好几步了，才抬起头，朝着三夫人的方向走去。
宁家几房就二夫人跟前有个姑娘，大夫人三夫人膝下，生的均是儿子，宁家今日进宫的家眷，便也只她一人，
见唐韵过来了，三夫人冲着她一笑，指了身旁的位置，柔声道，“韵姐儿过来吧。”
唐韵实则同三夫人并不相熟，三房一家之前常年在外跑水路，就连三舅舅，唐韵同其见的面都屈指可数，更何况是三夫人。
“三舅母。”唐韵行了个礼，乖巧地坐在了她身旁。
“总算是见到人了，昨儿你祖父，你三舅舅，从早上便开始念叨，房间擦了一遍又一遍，就等你回去。”三夫人孙氏跟着宁家三爷跑惯了，比起大夫人姜氏，身上多了一股子豪迈，“弄得我都跟着一道紧张了起来。”
唐韵脸色一红，“三舅母费心了。”
“待会儿宴席结束，咱一同走。”
唐韵嘴里的‘好’字还未吐出来，门外便有了动静声。
皇上、太子，二皇子三皇子，还有今儿的几位功臣，陆续地走了进来。
屋内的家眷齐齐起身蹲礼。
皇上心情不错，笑着道，“都起来吧，各位夫人今日不必拘谨，既是庆功宴，当放轻松。”
众人一一落了坐，唐韵的目光一直垂着。
直到添酒水的宫娥走到了她跟前，唐韵才稍微抬了头，一抬眼，便同对面坐着的三皇子，目光碰了个正着。
三皇子对其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唐韵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唇角的弧度，扬起来弯出了两个梨涡。
太子一眼瞟过去，便见到了那么一张献媚的脸。
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放过任何机会，勾，人......
她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太子眉心突地一阵跳，手里的酒盏刚拿起来，便听皇后唤了一声，“唐姑娘。”
唐韵被点了名，忙地垂目走上前，跪在了皇上和皇后跟前。
皇后轻声道，“龙鳞寺你救了五公主，护驾有功，之后又伺候了本宫月余，本宫同陛下商议好了，踢你为乡主。”
不是公主，而是乡主，算是合情合理，大伙儿也都能理解，也正是唐韵想要的。
唐韵磕头谢恩，“民女叩谢陛下，皇后娘娘恩赐。”
皇后慈爱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起来吧。”
唐韵起身再退回去，余光便瞧见了太子，虽未与其对上眼神，但能瞧得出，他正在看她。
应该是生气的。
换做是她，发现别人那般欺骗，甚至算计了自己，她也会生气。
唐韵努力地稳住心神，回到席上，再也没有抬过头。
酒菜下肚，席间的热闹声越来越浓，皇后对皇上嘴里的打打杀杀，丝毫不感兴趣。
见席上女眷酒菜也用得差不多了，皇后便侧头同皇上道，“陛下和几位将军慢慢聊，本宫带着几位夫人，去园子里转转。”
皇上巴不得，笑着道，“那就有劳皇后，招待一下夫人们。”
皇后从屋里一出来，女眷一并跟着出了宴席。
如今初夏，御花园里的花儿开得正好。
一群人走走停停地到了御花园，三夫人的脸色都憋快得变了形。
到了地儿，一把拉住了唐韵，悄声问道，“韵姐儿可知，净房在哪。”今儿出门前，她喝了一碗粥，来时的路上腹部就有些酸胀。
进宫已有一个多时辰，再加上席间又饮了几杯酒，三夫人这会子实在是忍不住了。
唐韵忙地道，“我带三舅母过去。”
一路上唐韵只着急地带着三夫人去寻净房，完全忘记了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到自己身上的灾难。
见三夫人进了净房，唐韵才转身走了出去。
前面的长廊，她曾在那见过徐美人，知道廊下有一排美人靠，她想着去哪儿等人，待三舅母出来了，也能一眼瞧见她。
脚步从净房出来，刚拐到了拐角，人还未走出去，跟前便是一道人影罩了过来，一只手如同一把钳子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唐韵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心头陡然一凉。
太子拽住她，闯进了身旁躲雨用的厢房内，“嘭”一声房门合上，唐韵整个人被他压在了墙上，双手给举到了头顶。
此时她就同那牢里被审问的犯人，并无差别。
太子的眸子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如同瞧着案板上的一条鱼，还未来得及出声‘拍’死她，唐韵倒是先开口了，“殿下，好疼啊。”
好看的一双眉目轻蹙着，一抬头，泪光连连。
太子：......
她又来，她还来，她竟然还敢这样勾他！
“孤好愚弄吗。”太子一只手突地掐住了她的下颚，往里一提，颈项处的窒息感传来，唐韵的脸色瞬间通红，“殿下，先松松......”
太子是真想掐死她。
想了两日了。
如今见到人，手也如愿地掐在了她细白的脖子上，只要他再用些力道，她今儿就能死在这儿。
他见她可怜，给了他庇佑。
心疼她身份卑微，手把手地教她同宁家建立起了关系，担心她被人欺负，不惜派出了自己的两个得力助手，去西戎将宁家匡扶了起来。
到头来，这一切却都是她的算计。
利用完了，还想脱身。
她做她的美梦。
唐韵看着跟前那双怒火滔天的眸子，突然也不挣扎了，平静地道，“殿下，我虽算计了你，却也因你吃过了不少苦头，咱们谁也不亏，谁也没占了谁的便宜，你先松开，这样下去，咱们只会两败俱伤。”
他今儿要是将她掐死在这儿，他这个太子也保不住了。
“好，孤给你机会解释。”太子忍着想将她捏死的冲动，松开了掐在她颈项上的手，压住她双手的胳膊，却没有撤走。
唐韵：......
她解释什么。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到底有没有发现她的算计。

第57章
太子等了她半天,没见她说出一个字来，反而在其眼睛里瞧见了一丝茫然,气血不觉又有了上升的迹象，“怎么，解释不出来了？”
唐韵确实解释不出来。
适才之前，她觉得他应该是什么都知道了，可如今见他如此，突然又不确定，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唐韵虔诚地问了一句，“殿下觉得我该怎么解释。”
他想听什么，她今儿一定配合他。
话音一落，太子的手又伸了过来。
唐韵：......
还来。
唐韵也不挣扎了,索性仰头,将颚下脖子上被他掐出来的一道红印，凑在他眼皮子底下，“殿下瞧吧，已经红了。”
他再掐不得了。
太子：......
红不红关他什么事,且那就是他掐的。
唐韵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可疼了，比上回的五指连心还疼。”
那说话的语气,似是两人还是之前的关系。
太子：......
太子的目光不自觉地又看了过去,她莹白如雪的颈项上确实有了一道很明显的红印,但同他有什么关系,他掐下去时,分明已经控制了力道。
是她的肉皮子太过白皙细腻。
太子气了她两日。
在他心里,她早就是十恶不赦了,自然下意识地将她想得过于厉害,可如今见她被自己压在这墙上，掐成了这样，又觉得是他高估她了。
如此不堪一击，她能斗得过他？
“好，那孤问你。”太子心头的气焰消了一些，连捏住她手腕的掌心，也不由松了松，垂目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将孤送给你的东西都卖了？”
唐韵：......
她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都卖了。
他耳朵聋了。
唐韵不敢惹他，配合地摇头，“没有。”
“你还狡辩，不只那个手镯，孤送给你的所有的东西，你都卖了，卖出去的银子，还不够孤付出去的一半......”
她那是贱卖，她到底识不识货。
“我怎知道如此值钱。”唐韵觉得多少有点冤枉，她又不是宝物鉴定的行家，“殿下让人送给我时，也没说值多少银子，阮嬷嬷生怕上当，还特意跑了几家当铺，这已经是江陵当铺，能给出的最高价钱了......”
“你不知道，就不能来问问孤？”
唐韵：......
太子：......
他铁定是疯了，他到底在同她说什么。
他是被她气得脑子都糊涂了。
唐韵软声道，“我以为不是很贵重......”
“不贵重？”太子太阳穴一跳，咬牙道，“被你贱卖出去的东西，每一样都曾是孤亲自挑选，选出来最好的，才让明庆德拿给了你，你竟然说不贵重。”
太子气得不轻。
唐韵：......
这事儿她真不知道。
但她不卖出去，当日就该被苏玉和云家姑娘抓个正着。
“对不起。”
太子看着她一脸的无辜，目光一瞬瞥开，他再同她掰扯下去，当真就是他傻了，他还有另外更重要的账要同她算。
“你竟然敢算计孤。”
同适才一样，他说的太过于模糊，唐韵不知道他说的何事，不敢轻易去承受，只得摇头否认，“我没有。”
“你休得再狡辩，孤已经去过了你屋子，你写的几篇文章手稿，孤都瞧见了，可谓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大周的体制，儒家道法，诗词歌赋，你样样精通，你哪里不会写字，生僻字你都能写出来，你就是在愚弄孤。”
唐韵：......
他这不是都知道了吗。
还问什么呢。
“殿下谬赞了，殿下说的可是那篇‘大周论’？”唐韵实话实说，“文章的前半段确实构思了许久，不过结尾有些仓促，殿下可有看出来？”
“无伤大雅。”
唐韵点头，“那就好。”
太子：......
这是重点吗，他是在问她文章的事儿吗。
太子适才寻过来时，脑子里分明条理清晰，如今已然凌乱成了麻。
太子的眉心一跳，他又想掐死了她了，她就是故意在扰乱他的思路，太子盯着她亮如星辰的眼睛，再也不愿与她周旋，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唐韵，你真是居心叵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从一开始，就对孤设下了套，是你故意让你的嬷嬷去了万福钱庄，用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引孤前去寻你，你看不上顾景渊，因他满足不了你，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孤就会带你进宫......”
唐韵觉得这话有点多余，提醒他道，“殿下不是带我进宫了吗。”
“那是孤蠢。”
唐韵看着他，识趣地闭了嘴。
太子：......
成。
她有本事。
太子捏住她的手，不觉又用了力，脚步往前一挪，逼得她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冷硬的墙壁，唐韵的后脑勺被搁得生疼，一肚子的火，“我如此做，不也是因为殿下食言在先？当年是殿下亲口对我说，说让我唤你一声“凌哥哥”，往后有何事，殿下都会罩着我，我唤了好几年的凌兄，可唐家被抄后，殿下分明知道我已无处可去，殿下可还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我若不想出那番计谋，殿下会来吗？
太子：......
她还怪起他来了。
“殿下不会来，在殿下心里，早就将我忘了，我一个清白的姑娘，不想被卖去青楼，也不想做人妾室，只想替自己寻一条出路，设计引殿下前来，想谋得殿下的一份庇佑，有何错？”
“顾景渊呢？你不是也给顾景渊送了信？他在城门口，等了你一个晚上，为此还发了热，你怎不跟他走？”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她，她也答复了。
唐韵却没再同他回答第二回 ，湿漉漉的眼睛猛然生了红，哑声问道，“殿下是想我跟着他走出江陵，做他的外室？”
太子不想看骗子的眼睛，“孤没如此说。”
“殿下那话，不就是这个意思。”
太子：......
她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太子突地不说话了，脑子里慢慢地反应了过来，她竟然承认她是怀着心机，故意引自己前去的。
果然什么喜欢，什么爱慕。
统统都是假的。
到了这会子了，她还将他当成傻子一般地捉弄。
太子心口的气血又开始倒流，他做不到不捏死她，太子的手指再次落在了她的下颚处，极力地控制住不往她脖子上掐去。
他想看看她还能怎么狡辩。
“你在孤面前装痴卖傻，你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勾引于孤，诓得孤可怜你，心疼你，一步一步地掉进了你的圈套里，你生性狡诈，诡计多端，你有什么身份？如今你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孤给你的，若没有孤的扶持，宁家如今只是个卑贱的商户，被人四处追杀，无家可归的落魄商户。”
唐韵心口一绞，眸子冰凉，“殿下这话有些欠妥。”
下颚被他捏住，疼得要死。
唐韵都快烦死了。
反反复复地问，他不嫌累，她也累了。
唐韵实在忍受不了他这幅高高在上的骄傲劲儿，“我既没拿刀子逼着殿下去为我做这些，也没求过殿下要为我谋略一二，殿下扶持宁家，是殿下贪我之色，想要讨好于我，不过是舍不得自己的物件儿被人欺负了去，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自己心甘情愿，我并无半分逼迫，且宁家也没有殿下说得那么不堪，殿下是给了宁家机会，但在战场上，宁家也是拿着真刀实枪，豁出了性命，为你周家在卖命。”
最多是共赢。
真的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
太子盯着她的冷眉冷眼，眼前又有了晕厥之感。
她还有理了。
她竟然敢如此说他。
唐韵看着他渐渐充血的眼睛，凉薄的一笑，继续刺着他，“殿下说，我唯利是图，贪图权贵，用尽心机迷惑了殿下，既如此，那为何殿下将太子妃送到我手上，我又要走呢？”
太子微微一愣。
是啊，她为什么要走呢。
他也曾想过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她想要太子妃，他给了她，为何她要拒绝。
他一直以为她是在同自己拿乔。
如今，他明白了。
她不再爱他。
不，她原本就没爱过他。
太子又想起了木匣子里的信笺，哄狗用。
自己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哪里可怜了。
她如此愚弄自己，一边利用他匡扶起了宁家，给她赐了一对翅膀，一边又吊着顾景渊，同他藕断丝连，死活不愿在他跟前承认自己同她的关系。
她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手，这回她出去，两人应该能好上了。
凭顾景渊对她的痴迷，应该也不会介意她是不是清白。
太子心头的涵养和理智，一瞬荡然无存，再也不想同她辩论下去，她休想在自己这里得到半点好，太子勾唇看着她，笑得极为扭曲，“唐韵，你以为你脱得了身吗？”
她说勾就勾，说走就走。
她当他是什么了。
太子说完，突地低头俯身，朝着她嫣红的唇瓣，吻了下去。
唐韵猛地挣扎。
太子却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没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唇瓣欺下来，粗暴地撕咬着她。
唇齿相贴，唐韵头皮一阵发麻，死死地咬住了牙关，不让他进，却并没能坚持多久，那双被他举过头顶手腕，越来越疼。
唐韵抵抗不过，只有张嘴。
齿瓣被他撬开的一瞬，似是让他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儿，舌尖闯入，在她齿内的芳兰里，肆虐的攻击。
四爪龙纹的金丝绣线，压在她的胸脯上，唐韵逐渐地喘不过气，脸色憋得越来越红。
唐韵提起了腿，去踹他。
小小的绣花鞋，踹在了他墨黑色的袍摆上，太子连声儿都没出，由着她一阵乱踢，纹丝不动。
唇舌上的掠夺不仅没有半分松缓，狂风骤雨，愈发得猛烈。
唐韵的脑子里渐渐地成了一团空白，只觉自己的唇瓣多半是被他咬破，火辣辣地疼。
唐韵没有再抵抗。
待太子亲够了，发泄完了，才慢慢地松开了她。
连着捏在他手腕上的手，一并松开，退后两步，看着她在自己跟前狼狈喘息的模样。
那张他思念了一个多月的嫣唇，已然被他亲得红肿，清透勾人的眼睛内也泛出的盈盈泪花，额前的发丝落下来，散在了她白皙的脸上。
凄美如雨打的芭蕉。
春色染在她的脸上，美艳绝伦。
可这样的美儿人，她的心里没有他，对他只有一肚子的算计。
太子勾唇一笑，薄唇因亲吻变成了绯红，倒显得那脸色格外的苍白，“你不是不想承认同孤的关系？孤偏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孤已经碰了你，你不想进东宫，孤偏要接你进东宫，也不用什么太子妃了，你还是做孤的良娣吧。”
唐韵的眸色陡然一凉。
“还有宁家，当初你是如何一步一步让孤将宁家扶持起来的，孤以后就会如何一步一步将其打回到从前，你从孤身上得到的，孤会尽数追拿回来。”
太子说完，扭头就走。
脚步朝着门口才走了两步，身后的人忽然扑了过来，熟悉的幽兰扑鼻，胳膊从他的后背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如同以往每次她撒娇唤他的那样，轻柔地唤了他一声，“殿下。”
太子没动，脊背僵硬。
一瞬间，那股冲上脑子，势必要将她一同打入地狱的念头，竟慢慢地消了下去。
太子眼睛一闭，对自己的反应，愈发恼羞成怒。
她还敢对他故技重施，“唐......”
唐韵的头突地往他后背上一蹭，软声道，“殿下舍不得的。”
太子：......
“韵姐儿......”门外三夫人的声音传来，太子的眼睛里已经重新冒出了一团火焰。
唐韵没去应屋外的三夫人，接着同太子道，“殿下生来便是一身高贵，却并没有因此而骄纵，反而比旁人付出了加倍的努力，殿下的高贵让万人敬仰，殿下的才学被众人所钦佩，在世人的眼里，殿下能有今日，都是自己的努力，可殿下不知，殿下能有这番努力的机会，已经是天赐的福分。”
“我只是一介蝼蚁，很抱歉用了这番见不得人的法子，从殿下的手指缝里，讨到了一份恩泽，但我并不后悔，若要我再选择一回，我还是会走上这一条路，哪怕是头破流血，一败涂地，我都不会后悔。”
唐韵说完，慢慢地松开了他。
等着他的处刑。
“韵姐儿......”三夫人又唤了几声，声音渐渐地远去。
好半晌，太子才转过头，双目通红，深如黑渊的眸子内，竟有了滚滚水雾，他盯在她的脸，一字一句地道，“唐韵，孤不想再看到你。”
她走吧。
他放她走。
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她。
唐韵：.....
太子拉开门，出去好一阵了，唐韵才回过神。
他是哭了吗。
唐韵的心口竟也被他那眸子里的水雾，刺得微微生了痛。
这半年，他当也如同自己一样，也曾在某个时刻，某一个虚情假意的瞬间，对她曾动过那么几分真心。
但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他不愿为任何人折腰，她是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的孤儿，她可以为他折腰，但她偏生长了一身傲骨。
唐韵看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弯唇给了他一个微笑。
再见了，周凌。
她的殿下。
耳边的脚步声彻底地消失，唐韵的眸子也重新地溢入了光泽，是对自己即将而来的新生，而生出来的光芒。
人生很长。
不过短短半年罢了。
*
三夫人从净房寻到了对面的长廊上，还是没见到人，又调回脚步，正要去净房再寻，便见唐韵从侧面的一丛月季后走了出来。
三夫人松了一口气，等她到了跟前了，才道，“韵姐儿这是去了哪儿，可让我好找。”
“三舅母担心了，适才我见那边的月季花儿开得好，这不就折了两根枝桠，待会儿出宫，咱们拿回去种上，明年也能开花。”
三夫人伸手去接，“我瞧瞧，可养得活。”
唐韵递给了她，笑着提醒，“三舅母，当心刺。”
三夫人一笑，拉着她上了长廊，“我像你这个年纪，可没少折腾花花草草，等回去，你要喜欢什么花儿，三舅母给你种。”
“好，多谢三舅母。”
两人从长廊上下来，皇后已经带着几位家眷赏起了牡丹。
申时皇上跟前的小太监才过来请人。
皇后同几位夫人辞别，没再跟着折回去，将唐韵也一并留了下来，笑着同三夫人道，“三夫人先行一步，本宫已给韵姐儿备了马车，待会儿在城门口汇合即可。”
三夫人蹲身点头，“娘娘费心了。”
三夫人走后，皇后转身便带着唐韵回了凤栖殿，也没坐撵轿，拉着唐韵慢慢地走在了甬道上。
旁的皇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吩咐道，“出去后，好好过日子。”
“多谢娘娘。”
“唐家是起不来了，你父亲已经不成气候，如今你也是乡主的身份了，再回去，便也不用一味的忍让，让自个儿受了委屈。”
“娘娘放心，我都省得。”
“要是安阳在，八成舍不得你走，本宫实则也不想你走，可也不能这般一直将你留在身边，上回听你外祖父说，你想去外头走走，不知道有何打算？”
唐韵垂目，也没瞒着，“上回民女同娘娘提过，大舅舅在蜀地凿盐，我想去瞧瞧。”
“蜀地。”皇后想了一阵，“倒是山川秀丽，出去走走也好，不过记得早些回来，等安阳回来见不到人，怕又要出逃了。”
唐韵点头，“好。”
两人一路说着话，走到了凤栖殿门口，两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那，苏嬷嬷早将东西都搬到了车上，正立在马车旁候着。
唐韵没再进去，到了马车前，突然对着皇后行了个跪礼，磕头道，“娘娘对民女的恩赐，民女永记在心，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她这模样，倒有了些心酸。
自己的儿子有愧于人，也不知道她这番一出去，往后会许个什么人家，会不会受到影响。
这事，皇后没脸去提，也不能提，只能烂在肚子里。
“好孩子，起来吧。”皇后一把扶起了她，“往后有什么事儿，本宫还在宫里，时常进来。”
唐韵应了一声，“好。”起身又同皇后蹲了一个礼，“娘娘多保重身体。”
皇后点了点头，“早些走吧，别耽搁了时辰。”
唐韵垂目后退几步，转身上了马车。
苏嬷嬷替她掀起了车帘，唐韵一头钻进来，没再往外看，坐下来后，才看到了硬榻上搁了一个木匣子。
唐韵拿到了手里，轻轻地推开，里头是一只玉镯。
唐韵认识，是皇后娘娘手上戴着的那只。
唐韵心头一热。
她知道，皇后娘娘实则早就看出来了她和太子的关系。
她很感激，感激皇后尊重了自己的选择，并没有因此而来强迫自己。
下辈子吧，下辈子她一定做个好人。
不去算计，真心实意地待人。
*
马车一路朝着宫门口走去，刚出凤栖殿不远，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唐韵还未来得及出声询问马夫，便听到了车外一道轻柔的声音，“可是唐姑娘。”
这声音她认得。
是三皇子。
唐韵一愣，掀开了车帘，三皇子正从马车前，朝着她走了过来，冲她一笑，“还好赶上了。”
“三殿下。”马车正停在了甬道上，人来人往，唐韵没下车，只礼貌地冲其点了头。
“今日唐姑娘出宫，我无法相送，只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唐姑娘不要嫌弃。”三皇子说完，便递过来了一个木匣子。
唐韵没敢去接，“三殿下客气了。”
三皇子又道，“在上书房，我同唐姑娘也算是同窗一场，不过是一本书籍，唐姑娘不必介意。”
唐韵这才伸手接了过来，“多谢三殿下。”
三皇子见她接过，脚步没有丝毫停留，退到了身后。
脚底下的车毂轮子一动，唐韵对他又点头行了一礼，手里的布帘跟着落了下来。
走了好一段了，唐韵才打开了木匣。
里头并不是书籍，而是那张她送给他的绢帕。
唐韵的眸子轻轻地动了动，拿起了那张绢帕，底下便有一张信纸，“举手之劳，唐姑娘不必客气。”
唐韵：......
他都知道了。
那日太子突然温柔相待，一个劲儿地追问她，手上的伤是如何来的，她便知道，自己的计谋得逞了，是三皇子帮了她一把。
唐韵看着那绢帕，突地一笑。
连救了她一命的人，她都能算计上。她这样的人，可不就是坏透了。
自己这一走，三皇子应该是失望的。
但她已经顾不了这些了，她真的很想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日。
*
唐韵的马车一到宫外，宁家二公子宁卫便迎了上去。
唐韵掀开车帘，宁二骑马正好到了窗前，弯身冲她一笑，“表妹，咱回家吧。”
唐韵笑着点头，“好。”
宁侯爷和宁三爷有事已经先走了一步，唯有三夫人和宁二公子留下来等人。
见到宁二接上了人，三夫人才放下了车帘，“走吧。”
马车缓缓地驶出了宫门口，一路安静，上了街口才有了热闹声。
唐韵正欲掀开车帘望一眼，坐下的马车突地一顿，停了下来。
唐韵身子朝前栽去，刚稳住身子，耳边便响起了一道声音，“是韵姐儿吧？”
这声音耳熟得很。
吴氏。
唐韵早料到了，面色倒也平静。
吴氏一靠近，跟在唐韵马车后二公子，便察觉到了，及时往她跟前一拦，“恕本将眼拙，不知这位妇人是谁。”
吴氏被宁卫的马匹逼得连退了几步，不得不抬头看向宁卫。
瞧了好一阵，似是才认了出来，“哟，这不是宁少将军吗，这封了少将之后，就是不一样，瞧瞧这身打扮，多威风，不知道的人，哪里能看出宁二公子曾是个商户。”
宁卫一笑，“是吗，我宁家商户的身份，江陵城谁不知道，陛下也知道，敢问夫人，有何不妥。”
吴氏脸色一变，不敢再吱声。
往日宁家在她眼里，就是个蝼蚁，如今不一样了，这宁家竟然在西戎立了功，封了侯爵之位，这阵子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吴氏惹不起，且她今儿也不是来惹事的。
她只是来接人。
宁二公子也再理会她，夹了下马肚，走到了唐韵的车帘跟前，不给吴氏任何靠近的机会，“回府。”
吴氏瞬间急了眼，紧追了几步，隔着宁卫，提起声音对马车内的唐韵唤道，“韵姐儿，你父亲知道你今儿出宫，一早便让我来宫门口候着，这到底是唐家人，哪里有外人接去的道理。”
“谁是外人？”宁卫不乐意听了，“唐姑娘的母亲姓宁，敢问夫人贵姓？”
吴氏的脸色一变，声音一下大了起来，“青天老爷在上，这自古以来，我可从未听说过，孩子归外家的道理，宁家儿公子今儿硬要将人带走，就没考虑过韵姐儿的名声？表亲结为连理的不在少数，我也能理解，二公子要是当真对我韵姐儿有意，大可光明正大地来我唐家，三媒六聘，将人娶进去不成，非要这番抢人是为何意。”
这话可是将唐韵的名声一块儿折了进去。
宁二断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不要脸，脸色铁青地斥了一句，“你这满口污秽的妇人......”
吴氏不仅没收敛，还冲着街头不断来往的人群道，“大伙儿给评评理吧，唐家大姑娘她姓唐，到底该不该上他宁家......”
人群慢慢地围了上来。
“表妹别怕。”宁卫微微倾身，安抚了一声唐韵，再直起身，便取下了绕在胳膊上的软鞭。
她那张嘴，实在是欠打。
“这位是唐家继夫人吧？”宁卫的鞭子正要甩出去，宁三夫人及时赶了过来，看了一眼拦在马车前的吴氏，笑了笑，又继续问道，“是唐家那位养在外面当了十几年外室，生了三个私生子，母凭子贵又当上继夫人的吴氏？”
吴氏一句话没说出话来，脸色已被气得通红。
“今儿继夫人是替唐老爷跑的这一趟吧？既然来了，我也省得再去唐家跑一趟，劳烦继夫人回去知会唐老爷一声，韵姐儿的外祖父，要接她去府上住。”
吴氏被她一口一个继夫人叫得胸闷气短，强颜欢笑地道，“这怕是不妥。”
“怎么不妥了，继夫人有意见？还是说，这丫头连自己的外祖父都不能见了？她外祖父正好也在前头，要不继夫人去同他解释，为何就不妥了。”
宁家老爷因他女儿之死，一直记恨她和唐文轩，这刚被封为侯爷，她要是凑上去，新仇旧恨一道算起来，能有她啥好果子吃。
吴氏不敢再拦着，又冲着马车内的唐韵道，“韵姐儿，你父亲身子不好，卧病在床，你去宁家玩几日，记得早些回来瞧瞧他......”
*
第二日早上，唐家吴氏去街头堵人的消息，便传进了宫里。
明公公看着坐在蒲团上，连头发都懒得束的太子，禀报道，“唐姑娘昨日一出宫，马车便被唐家吴氏拦住了，非得要将人拉去唐家。”
明公公说完，半天没听他应，不敢再吱声。
半晌后，太子才道，“孤同她没关系了，以后不必再打听她的消息。”
明公公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心下一叹，应道，“是。”
过了好一阵，明公公又听他道，“她本事不是挺大的吗？怎就被一个吴氏拦了路，她也就是欺负欺负孤，只知道窝里横。”
明公公垂着头不敢应。
“她不是要走吗？”
明公公不太明白，她是谁。
“不是要去凿盐？何时走？”
明公公：......

第58章
对于太子的出尔反尔,明公公已经见怪不怪，弓腰道,“奴才这就让人去打听。”
太子由着他去了。
他仅仅是想看看，离宫后，她的日子过得是不是当真就比跟着他要好。
除此之外，并无他意。
每每一想起她那句既没拿刀子逼他，也没求着他帮她，太子的心便是一阵一阵地发梗。
如同肉包子喂了狗后，反过来咬他一口，质问他，我又没让你扔。
她那样凉薄无情，满肚子坏水的女人,又怎值得他留恋。
太子起身,招来了小顺子，挽发束冠，梳洗完，坐去了书案,瞧了几张折子，正要拿笔批改，一抬手,便见到了书案上的那只木匣子。
里头全是唐韵送给他的信笺。
从最初的小匣子换成了大匣子,如今又装了大半箱。
木匣子和几方墨砚摆在那,已然成了书案上的一道摆设,太子习惯了,明公公,小顺子也都习惯了,没人去动。
如今再见,便是个讽刺。
“掌灯。”
小顺子走过去，正打算墨砚，听得太子这一声，神色微微愣了愣。
这大白天的，眼光明媚，光线充足......
小顺子虽疑惑也不敢去问，忙地去外屋，添了一盏油灯进来，给他搁在了跟前。
太子放下了手里的折子，起身将放在书案上已摆了有半年的木匣子拿到了跟前，在再坐回了椅子上，慢慢地揭开了木匣盖儿。
里头所有的信笺，他都拆了，每一张都瞧过。
全都是她的虚情假意。
亏他还留到了至今，太子捞起一张，目光狠绝地搁在了油灯上。
小顺子：......
他总算是知道太子要油灯干嘛了。
这段日子，殿下和唐姑娘的种种纠葛，看似是唐姑娘吃了亏，实际上回回败下阵来的都是殿下。
如今唐姑娘走了，这些留着也没用，省得再想，烧了也好。
小顺子打算等着太子先烧完，再去收拾纸灰，半晌过去，却没见火苗子腾升起来，抬起望去，见太子手里还捏着最初的那张信笺，对着火苗子，迟迟不肯落下。
小顺子：......
今儿怕是烧不成了。
片刻，太子的手果然收了回去。
他烧什么呢，烧了不就正合她的意了。
逢春殿那箱子信纸都被她烧光了，不就是想毁灭她同他私通的证据。
他偏要留着，这么多的信笺，每一张都能证明，曾经是她在勾他。
殿下，陵哥哥，凌郎......
将来等她成亲，还能拿去给她当贺亲的礼物。
太子如此一想，心头突然通畅了许多，又将那木匣子合上，递给了跟前的小顺子，嘱咐道，“放到孤的床榻边上。”
可不能弄丢了。
小顺子：......
小顺子上前，弯腰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照着他说的那般，给他放在了寝室内的床头橱柜上。
搁好出去，明公公已经回来了。
见到案上搁着的灯盏，明公公也是一愣，回头望了一眼开了一半的灵窗，走过去，撑了个满开。
光线比适才充足了许多。
明公公又才走到了太子跟前，禀报道，“殿下，唐姑娘没走，已经住进了武侯府。”
太子一脸的漠然，似是那消息压根儿就不是他让去打听的一般。
明公公也没再说，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赵灵说已经查到了那人，不过人已经死了。”
赵灵是接替韩靖位置的暗卫。
韩靖一走，查取前朝逆党暗里的所有消息，都交给了赵灵。
前朝逆党在西戎的老巢被皇上一举端了个干净，并没有找到关键之人。
连吴老爷子都没寻到。
想必在大周出兵之前，前朝逆党就已提前收到了消息。
到底是谁给的消息，经过什么途径给的消息，如今都尚未查到，唯一能肯定的是，前朝的逆党还在。
不止是打击宁家的那一波。
还有人藏在了江陵，且恐怕已经潜伏到了宫中。
明公公说的消息，是太子前些日子交给赵灵去查的，去年冬至前一夜，到底是谁去了吴贵嫔的殿内。
好不容易引了个人冒出了水面，原本不想打草惊蛇，韩靖才放了人。
谁知过去了这么久，几个月了，对方愣是没有半点动静，倒是吴贵嫔去了几回御膳房难面宫墙，什么东西都没拿到。
赵灵查了好一阵，才查到一个死囚身上。
人早就斩杀，半点痕迹都没。
这一来，线索又断了。
“吴贵嫔最近如何？”
明公公禀报道，“殿下挑去的两个嬷嬷一直在尽心伺候，前段倒是挺好，这两日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保胎药一碗一碗地往屋里端。”
太子一笑。
就那白眼狼，吃不了半点亏，一口的利嘴尖牙，走之前，特意跑去一趟，她能让人好过。
唐家先夫人一仇，她怕是还记着的呢，此仇不报，她必不会罢休。
唐家彻底玩完之前，她应该是不会离开江陵。
“去查一下，她从吴贵嫔那里套走了什么消息。”他想看看，她连对他都能做到如此狠绝，对待仇人，到底能狠到什么地步。
明公公：......
不是，不打听了吗。
这一日，都在为唐姑娘打转，公公心头不免生了诽谤，同样是分别，瞧瞧人家唐姑娘，多利索，走的时候招呼都没过来打一个。
殿下，这怕是陷进去了。
*
唐韵昨儿被吴氏当街相拦，以孝之名，撒泼滚打，闹得沸沸扬扬。
宁玄敬知道后，被气得不轻，当日就上了一趟唐家租来的那小院子，也没进去，就立在门前，提声质问唐文轩，“虎毒不食子，你也就占了一个父亲的名声，可还有半点为人父的良知，你不嫌臊，我都替你唐家害臊，莫不成你唐家败落至此，还想要拉着自己的女儿下水？今日本侯前来，便是告之你唐文轩一声，你唐家潦倒，养不了儿女，我是韵姐儿的祖父，我宁家占了一个母字，往后唐韵就是我宁家之人，你要觉得她带了你唐家的姓氏，不乐意，我明儿就改，改成宁韵，你不服气，大可上衙门去告，正好，当年我宁家四姑娘是如何死的，也一并都翻出来，查上一回。”
时隔七年，唐家和宁家的地位，掉了个转。
当年唐家先夫人死时，宁老爷子找上门来，唐文轩是顺昌侯爷，工部尚书，三句话没谈拢，便能撂下一句，“我唐家往后同你宁家再无瓜葛。”
那时候他有底气，能让人将其赶出去。
可如今，唐家一倒家丁早就散了，连住的院落都是租来的，凡是都是亲力亲为，哪里还请得起下人。
而宁老爷子已经是侯爷，他一介平民，哪里还能赶不动。
唐文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宁玄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却没有本事打开门走出去，去反驳一句。
本就因牢狱之灾伤了身，后又被自己的儿子卖了祖宅，活活地气晕了过来，如今一副身子骨，恍如风烛残年，苟且喘息着。
今日又被人欺上门，这番埋汰，读书人的自尊心再次被践踏在脚下，愤怒，憎恨，恐慌夹杂在一起，冲得他一张脸，时红时白。
等宁侯爷一走，吴氏蹑手蹑脚地进去时，便见他躺在床上，猛地一阵喘。
“老爷......”吴氏惊慌地走到了床边，将他扶了起来。
“你，你适才干嘛去了。”唐文轩不仅没有感激她，反而一脸震怒地盯着她，“你跑去拦了人？”
吴氏被他一瞪，心虚归心虚，却没觉得自个儿哪里错了。
如今唐家已经这样，若非她在宫的妹妹给她银子周旋，祖下了这院子，他们怕是连个安身之地都没。
唐家落难，家里没有一人能逃过落魄的命运，唐韵也是唐家人，她熬出头了，她总不能对唐家不管不问。
她已经听说了，皇后娘娘封了她为乡主，她飞黄腾达了，就能忘了自己的父母了？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唐文轩看到她这个神色，便知她又去干了丢人的事儿，气得竟也有了力气，将她的胳膊甩开，“我再三交代，不要再去找她。”
“我唐家没有她这个女儿，她是好是坏，都同我唐文轩无关。”
早在上回唐韵回来，他就已经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偏生她这个妇人不听，她不要脸，他还要脸呢。
这回好了，还让宁家的人上门来羞辱了一顿。
唐文轩实在被气得不轻，对着吴氏怒斥了一声，“你就是犯贱。”非得拿自己的脸往地上踹。
吴氏被他这话刺得浑身一震。
“我犯贱？”吴氏脸上再无往日的温柔，红着眼眶盯着他道，“唐文轩你是不是个人，你说我犯贱？你可知道，如今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要不是我想着法子去换银子，你能有这地儿住，能有药治病？”吴氏一声哭了起来，“我跟着你十年没名没分，替你生了三个孩子，如今才过了几年的好日子，就成了这样？当初你将我带进你那庄子里时，是如何答应了我父亲的？”
“你说你定不会亏待我，不会让我吃半点苦，如今呢？你让我在外面抛头露面，为了银子四处奔波，你又做了什么？你不仅帮不上忙，还整日让人伺候这伺候那的，动不动便发脾气，拿出你那一套官威来压人，你莫不是还以为自己是侯爷呢，这江陵城内，谁还卖你的面子，你也就能压我一人......”
吴氏的话还没说完，唐文轩硬生生地被气吐了血。
吴氏被吓到了，失声唤了一声，“老爷......”
“你给我滚，滚出去......”
若非她，若非她那父亲，还有她养出来的那孽畜儿子，他何至于走到今日这步。
她倒还怪起他来了。
唐文轩的眼前黑了好一阵，才勉强能看清东西。
被吴氏那么一提，倒是想起吴老爷子曾也同他说过，“唐大人，将来我吴家唯你是命，只要唐大人一句话，我吴某在所不辞。”
那时新帝已上位五年，朝中势力逐渐稳固，开始重新筛选自己人，在朝各个臣子都削尖了脑袋，想要保住自己头顶上的乌沙。
他的工部尚书一职，岌岌可危。
他拿着宁氏给他的银子，四处打点，却没寻出半点眉目，就是在他心烦意乱之时，遇到了吴氏。
两人在街头撞了个满怀，那张脸抬起来，花容月貌，本也只是心存好感，并无旁的心思，没料到后来又在酒馆碰上了面。
吴氏被人刁难，他上前解围。
一来二往，他便也要了她。
加上那时宁氏怀胎，整日愁眉苦脸，他心头的烦闷只能在吴氏身上得到缓解。
吴氏善解人意，温柔体贴。
因碍着对宁氏发过誓，不纳妾，他只能暂时先委屈吴氏，为了弥补她，他见了她的家人。
吴氏的父亲和妹妹，也就是吴老爷子和当今的吴贵嫔。
他在驾司部给吴老爷子寻个跑路的差事，本以为是自己帮衬了吴家一把，却没成想，反而让自己受了利。
那日，吴老爷子找上们来，神秘地说他无意之中救下了一位宫中之人，那人问他想要什么时，吴老爷子报了他的名字。
唐文轩。
唐文轩起初并没有当一回事，直到朝中一批官员被清理，并没有殃及到他时，这才想到了吴老爷子的话。
可任凭他如何问，吴老爷子也没告诉他是何人，“刺客来袭，在下当时只顾着救人，也没瞧清，等回过神，那人已经上了马车。”
唐文轩也去打听过，那几日，确实有过刺客行刺的事迹发生。
这些年无论他如何查，都没能找到此人。
但有了吴老爷子的这层关系在，他同吴氏和吴家越走越近，甚至同吴老爷子共同谋划，将吴贵嫔送到了皇上的身边。
吴家的小姨子成功被封了美人。
宁氏也已顺利地生下了唐韵，他在她面前提了一嘴唐家男丁稀薄，本意是想将吴氏过到明面上，但宁氏似乎会错了意，以为他想要的是个男孩。
一时竟想出了那样的笨法子。
当年唐家确实离不得宁家的财力，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直到十年后，吴氏不干了，逼得他选，要么接她和几个孩子进唐家，要么她带着三个孩子走。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只能去同宁氏摊牌。
宁氏却如同疯了一般，扯着他又哭又闹，骂他没有良心，威胁他，妾室要进门，宁家便不会再接济唐家。
他不得已，只能去抓她的把柄。
唐韵的身份。
且那时唐韵也已经大了，侯爷就她这么个孩子，个个都在背后唤她为侯府世子，再如此下去，就该犯了欺君大罪。
是以，他派了个嬷嬷，去了唐韵的屋里，借她沐浴之际，识破了其身份。
接着让吴氏登门自己去找宁氏相谈。
两人没谈拢，吴氏不罢休，宁氏不让步，两人的矛盾越来越深。
他只能保一个。
一个是金钱，一个是官途，他为了保住唐家的基业，毋庸置疑地选了吴氏。
后来为了平复宁家，他确确实实利用了手中的权势，让宁家人不得靠近江陵半步，但宁家铺子遭劫，并非他所为。
且在得知是吴老爷子烧毁了宁家的铺子时，他还曾斥责过他，“适可而止。”
宁家消声灭迹之后，吴老爷子也死了，他便再也没问过。
唐家那几年倒是过得风生水起。
直到唐耀那个不争气的，竟然敢偷拿他的私印，牵扯了一桩通敌之案。
唐家再次遭劫，便是灭顶之灾，事发后，他也曾想过吴老爷子当初的那个人脉，奈何吴老爷子已经去世，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去寻谁。
宫中的吴贵嫔，明哲保身，不愿搭手，生怕惹上一身骚。
且在那节骨眼上，她还派人来信，说吴老爷子当初灭宁家时，人手没有处理干净，让他去善后。
雪上加霜，他哪里还有精力。
没待他反应过来，唐家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灾难接踵而至，唐家终究走到了万劫不复的这一步。
再回想起来，唐文轩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走错了。
这会子再见吴氏如此，脑子里便也生出了些许悔意，若当初没有吴氏，没有那几个私生子，就算他保不住乌纱帽，至少也能保住侯府的爵位。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回头路。
如今他唯一盼着的，便是能清清静静地闭上眼睛，到了阴曹地府，他再去给唐家的列祖列宗磕头赔罪。
*
宁玄敬上门骂完唐文轩回来，宁家正热闹。
前院一堆子人，都围在了一盘棋前。
下棋的虽只是宁家三公子宁衍和唐韵，身后倒是站了一帮拉帮结派的，势力一边倒，都倒向了唐韵。
“表姐，走这步。”宁家小公子手指头刚往棋盘上的位置一指，二公子手里的折扇便对着他的手背敲了过去，“瞎指挥。”
“不懂就别乱说。”宁二公子凑近，仔细盯了一眼棋盘，手里的折扇点了个位置，“表妹听二表哥的，这里准没错，咱待会儿瓮中捉鳖。”
唐韵点头一笑，“那我听二表哥的。”
唐韵的棋子落了下去，宁将军正好也围了过来，瞧完后，毫不留情地讽刺宁卫，“你这样也能当军师，老三他有这么蠢，等着你......”
话还没说完，对面三公子手里的棋子便落在了宁卫想他落到的地儿。
宁三爷：......
“如何？”宁卫高兴地道，“这不来了吗。”
宁三爷一笑，玩笑道，“就老三这水平，明儿春闰放榜，也不知道会排到哪个旮旯角落......”
宁家人为商习惯了，对自家人说话自来没有顾及。
宁衍笑笑，尴尬地摸了下额头。
倒是宁三夫人的手肘拐了过去，戳了一下宁三爷，“都当上将军了，说话怎还不过脑子，什么叫旮旯角落，你就不能盼着点好的，衍哥儿明儿指不定就得个贡士回来。”
宁三爷被三夫人一怼，乖乖地闭了嘴。
唐韵岂能看不出来，抬头笑着解释道，“是三表哥故意让我了。”
“倒也不是让，主要是被跟前这两张嘴，吵昏了头。”
话说完，宁卫不乐意了，“兵不厌诈，怎还怪起咱们来了，还是你自个儿技不如人，表妹怎就没被影响......”
“什么技不如人。”宁玄敬一步进来，沉了一路的脸色，这才有了笑意。
大夫人听到他声音，忙地同身后的人吩咐，“摆桌。”
前几日宁玄敬回来，大夫人便张罗，要办场宴席，被宁玄敬拦了下来，说是等唐韵出宫，再庆祝。
今儿三夫人跟着去宫里接人，大夫人从早上起来便开始忙乎。
就等着晚上的宴席。
“祖父。”宁家几位公子闻声回头问安。
唐韵也起了身，笑着唤道，“外祖父。”
“下棋呢？”宁玄敬走过去，盯了一眼跟前的棋盘，目光慈爱地看向唐韵，问道，“可赢了？”
唐韵点头，笑着道，“三表哥以一敌三，不对，算上大舅母，三舅母，三舅舅，可就是以一敌六了。”
宁玄敬看着她脸上的笑，先前被唐文轩气出来的郁气一扫而光，心头也好受了许多，“赢了就好，要是没赢，待会儿就该以一敌七了。”
“那恐怕，三表哥自个儿都得倒戈了。”
轻松的话语，惹得众人一阵笑。
大夫人及时张罗大伙儿，“今儿有的是时辰聊，咱们先去席上坐着，别饿了肚子。”
七年了，宁家如今虽说缺了个二房，到底算是团聚在了一起。
再加上唐韵，算是补上了她母亲的位置，宁玄敬很久没这番高兴，对着席间的人一个一个地问起了话，到了唐韵这儿，却没问她这些年如何过的，只说了一声，“今日你两个舅舅舅母，和你三个表哥都在，祖父在此表个态，从今往后，韵丫头就是我宁家人。”
今日他那话并非是故意去吓唬唐文轩。
他是真心的。
若韵姐儿愿意，他便去请求陛下，改了她的姓氏。
“多谢外祖父。”唐韵却是抬起头冲他一笑，略显委屈地道，“瞧祖父这话说的，往日韵儿就不是宁家人似的。”
宁玄敬被她这话说得一愣，立马道，“是，怎么不是，你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来，可不就是我宁家的骨血。”
宁玄敬虽如此说，心头却也明白了她的态度。
唐文轩再不济，也是她父亲。
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
宴席结束后，大夫人亲自将唐韵送到了门口。
陛下赏赐的武侯府，比起当初的唐府，并不差，唐韵的院子也是宁玄敬亲自挑选出来，是一处向阳的院子。
采光好，位置也好。
宁玄敬重新给起了个名字。
——雅苑。
足以见得宁玄敬对唐韵的疼爱。
唐韵谢过了大夫人，看着她走出了长廊，才回头进屋，让阮嬷嬷关了门。
阮嬷嬷忍了这一个晚上，这才问道，“姑娘，侯爷适才那话，是想将姑娘彻底过到宁家，给姑娘换了姓氏，姑娘怎就没答应？”
唐韵褪下了身上的轻薄披风，搭在了屏障上，回头坐在了梳妆台前，对着铜镜解起了耳铛。
铜镜内，映出了她艳丽的五官。
比起之前在宫里，面色上多出了一抹自信和傲气，犹如一直蹲在地窖里的人，终于站直了身子。
阮嬷嬷跟着过去，伸手替她取下了头上的发簪，才听她回道，“即便是姓氏改了，我身上的这一半骨血，却改不了。”
她不会改姓。
唐文轩此人即便烂到了骨子里，一旦她改了姓氏，都会背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罪臣之女，她不在乎，那是因为唐文轩是罪臣。
但不孝不同，是她做错了事。
往后的日子还长，她不会给自己添上任何令人诟病的污名，且她还得以唐家儿女的身份，去见见他那位父亲。
如今出宫了，该讨回来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
翌日春闱放榜。
太子一早便被皇上召去了御书房。
“还真被你说中了，宁家三公子得了贡士。”皇上说完，不由一阵狐疑，看着太子道，“你说宁家这一家子，一身本事深藏不露，前些年怎就没有半点动静。”
太子喉咙一滚，没应。
皇上又想了起来，“当初还是太子慧眼识珠，从一众人里，选了宁家，还真是堪上了大用，选拔人才这一块儿，你比朕强。”
太子不想再议论宁家，只道，“父皇谬赞，儿臣也不过是碰巧。”
皇上见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免担忧地问道，“这几日还是没歇息好？可有找太医瞧过？”
上回见他，以为他是累着了，如今两日了，这脸色怎的还是不见好。
太子点头，“让父皇忧心了，刘太医已经替儿臣瞧过，无碍。”
皇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安阳可有消息？”皇上今日寻太子过来，主要还是为了这事，一个丫头片子，一国嫡公主，竟然敢逃婚跑去西域。
西戎已经被大周攻了下来，就剩下几个不足威胁的小部落，这个夏季一过，大周的兵马便可彻底地入驻西戎。
届时在西戎之地，养兵养马，待兵马壮大，时机成熟了，下一个就是西域。
目的昭然若揭，谁都能瞧出来。
西域这时候，怎还按捺得住，几次越过边境来生事，正愁逮不到大周的软肋，要是知道大周的嫡出公主在那，估计笑都要笑醒了。
安阳还能有活路？
一旦被俘，不是绑着她来要挟他割送城池，便是绑着她一道上战场，当成活靶子用。
到那时，他大周可就被动了。
“据韩靖上回递回来的消息，如今人安全，且儿臣已经加派了人马，前去接应，父皇先不必担心。”
皇上怎能不担心。
“这样，你去召宁侯爷和宁将军进宫，正好宁家二房的人也在西域，派他们前去接应，朕也放心。”
片刻后，太子才起身应道，“既如此，孤去一趟宁家。”
皇上一愣。
“今日放榜，宁家三公子中了贡士，想必宁家正热闹，这时候宣进宫，岂不是断了兴致，孤前去走一趟，正好给宁家贺喜。”
皇上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成，还是太子想得周到。”
*
今日早上一起来，宁家的二公子和小公子，便领着宁衍上了马车，急急地赶去了放榜之处。
宁侯爷和三爷又去了校场晨练，唐韵出来前院时，院内一片安静。
唯有几个家丁，在院子里忙乎，种着花草。
宁家刚搬进去，四处都得布置。
唐韵上前瞧了一番，正立在那同园丁商讨花草种植的间距，门口的管家突地匆匆地走了进来。
见到唐韵，管家长舒了一口气，赶紧禀报道，“唐姑娘，太，太子殿下来了。”
许是没见过大场面，管家额头都出了汗。
话音刚落，跟前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唐韵抬起头，一眼就见到了那位被人簇拥而来的高贵主子。
唐韵:......
唐韵的脸色不是很好，甚至带了些防备。
可人都已经到了跟前，唐韵只得蹲身行礼，“殿下。”
太子的脚步却没停，目光压根儿没往她身上落，似是不认识她似得，墨黑色的身影快速地从她身前经过，霎时卷起了一道风。
唐韵额前的发丝几根，被那一阵风吹得微微地扬了起来，身子不动如山，眸子却轻轻地转了转。
身后的明公公和小顺子紧跟而上。
太子的面色孤傲，健步如飞，一人直冲冲地冲去了前面，片刻后，脚步却顿在了岔路口上。
太子：......
宁家刚被封侯搬进了府邸，很多地方都还未完善。
管家已经去了校场通知宁侯爷。
几个小厮今儿都跟着三公子去揭榜了，太子又没事先派人前来知会，这番贸然上了门。
没人带路。
太子吸了一口气，只得回过头，冲着那道还立在那纹丝不动的人，语气生硬地质问道，“这就是唐姑娘的待客之道？”
唐韵：......

第59章
唐韵并非故意失礼怠慢。
实在是他冲得太快,且出宫之时，两人闹得不太愉快,太子亲口同她说过，不想再见到她。
唐韵不敢轻易跟上，一时倒是忘记了没人带路。
被他质问，唐韵才匆匆上前，弯腰赔礼，赶紧走在了前面，领了路，“殿下，有请。”
唐韵走在前，太子的脚步跟在后。
目光怎么落,都会落在她身上。
今儿阮嬷嬷起来,给唐韵梳了一个最近江陵流行的盘头，发丝尽数盘起，露出来的一截颈项，白皙秀颀。
穿着打扮也与在宫中有所不同,拼色齐胸襦裙，没有了宫中的那份华丽之感，更似是个世家闺中的大姑娘。
太子恍然。
唐家若不败落,她确实该是个世家大姑娘。
不过,十七了吧？
就算是个世家大姑娘,她也当得起一个老字了。
过往种种又有了冲出脑海的势头。
太子瞥开眼。
她最好一辈子不嫁。
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走到了前厅,踏进门槛后,唐韵招待着他入了座,“殿下稍等片刻，外祖父顷刻就到。”
太子虽是贵客，但毕竟是外男，她一个姑娘，不便多留。
唐韵蹲身福了一个礼，正要退下，太子突地轻声一笑，“当初孤接你入宫，可有短过你茶水？”
唐韵：......
能不提之前吗。
再说，他给了吗。
“哦，孤忘了，那夜确实没给你水喝。”
唐韵：......
唐韵诚然不是这个意思，被他这三言两语一提，倒成了她公报私仇，故意在怠慢他，“殿下先候片刻，民女去备茶。”
他是太子，谁又敢短了他的茶水。
太子没应她，也没再搭理她。
唐韵垂目退下，一出门便派阮嬷嬷去自己屋里去取茶叶，出宫时，皇后娘娘给她装了不少的新茶。
他那样的高贵主子，旁的茶水也喝不惯，今日是头一回来宁家，总不能让他日后诟病，说宁家怠慢了主子。
唐韵端着茶盏进去时，宁侯爷已经赶回来了。
刚从校场过来，宁侯爷周身发热，加之不知道太子突然造访是为何，心头免不得生出了紧张，额头的一层汗不断地往外涌。
太子倒是神色温和，笑着问了他一句，“宁侯爷对这府邸可还满意？”
宁侯爷从未同他打过交道。
唯一有牵扯的便是太子派来支援他的两名得力助手。
此时见他面色虽和悦，却不知道他这话是何意，心头不停地打起了鼓，只能顺着他的话答，“承蒙陛下和殿下的厚爱，微臣感激不尽。”
唐韵一进去，便见外祖父坐在太子对面，身上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衣衫贴在身上，背心已然湿透，脸上的神色也看得出来，很紧张。
唐韵以往在东宫时，曾见过太子面见臣子。
也是这番一张笑脸，看着和蔼可亲，可底下的人，谁也不敢怠慢，个个都精神紧绷。
宫中老臣都是如此，更何况外祖父一个刚当上官的商户，尚未有为官的经验，可经不起他这般吓唬。
唐韵上前，将茶盏轻轻地搁在了太子身旁的木几上，恭敬地道了一声，“殿下，请用茶。”
太子礼貌地点头，“多谢。”
唐韵：......
他是太子，她只是一个姑娘，即便有乡主的身份，不至于让他对自己露出如此谦卑的态度，
宁侯爷果然更紧张了。
既说到了这儿，且今日太子殿下也来了宁家。
宁侯爷起身，单膝跪地，对着太子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诚恳地道，“西戎一战，若非殿下，我宁家岂有今日，太子殿下对我宁家的恩赐，我宁家没齿难忘。”
太子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宁侯爷言重了，宁家能有如此成就，靠的都是宁家自己的本事，孤能起什么作用。”
唐韵：......
说那话时，太子的目光明显地瞟向了唐韵。
宁侯爷彻底地不敢起了，“殿下此言差也......”
唐韵不忍再看下去，埋着头将托盘里的另一只茶盏给宁侯爷搁在了木几上，转身又对着太子俯身，安静地退了出去。
刚出门口，宁三爷也赶了过来，一脸的行色匆匆，见到唐韵，着急地问了一声，“太子殿下当真在里头？”
唐韵点头，“外祖父招待着的。”
宁三爷面色一阵诧异，露出了疑惑，“平白无故的，太子怎么上门来了。”
倒也不是平白无故。
这不明显，是为了报复而来。
唐韵轻轻一笑，“我也不知，三舅舅不必紧张，太子殿下特意登门，定是有要紧事。”
报复归报复，依他太子谨慎的秉性，来这一趟，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同祖父和三舅舅商议，只不过将地点从东宫改成了宁府。
宁三爷点头走了进去。
唐韵没再留，回了自己的院子。
半个时辰后，前院突然传出了热闹声。
声音刚起来，宁玄敬给唐韵新请的丫鬟阿潭，便轻快地走了进来，禀报道，“姑娘，三公子回来了。”
唐韵一见她脸上的喜悦之色，也猜到了，定是中了。
果然，阿潭欢喜地道，“三公子中了贡士，人刚回来，还在前院呢，姑娘也去瞧瞧吧。”
以三表哥的才学和努力，能中贡士，本就是意料之中，唐韵坐在软榻上跟着阿潭一道欢喜了一会儿，却是不动如山，“想必这会子宁家都知道了，三表哥怕是手忙脚乱，忙地应付呢，我还是待会儿再过去。”
三公子宁衍这会子确实忙。
宁家的两位公子，再加上身后一群从考场便跟过来的学子，众人一张嘴一人一句，七嘴八舌。
场面虽乱哄哄一片，三公子倒也没急躁，面带笑容地一句一句地回。
热闹声传来，前厅内正在议事的三人，也都听到了。
谁都知道今儿春闱放榜。
想必是老三回来了，宁侯爷倒也不急，接着同太子讨论适才的派兵，“殿下的意思是由微臣在前......”
“今日春闱揭榜，府上的三公子中了贡士，如今回来当好生庆祝，孤不打扰了，明日孤再前来同宁侯爷继续商议。”
宁侯爷：......
就差那么几句话了，说完了也无妨，他怎敢劳烦太子明日再跑一趟。
“殿下......”
宁侯爷还未来得及挽留，太子已经起来，朝着屋外走了出去，宁侯爷赶紧跟上，“既如此，老臣明日进宫面见殿下，再商......”
“不必，孤近日正好想出来走走。”
宁侯爷一愣。
太子的脚步已经下了踏跺，身影绕过了前厅的壁墙，壁墙外正围着一群人，适才的热闹声也是从此处传出。
宁衍被众人围在中间，跨不开脚步，奋力挤出了一条缝隙来，刚抬起头便瞧见了从里走出来的三人。
见到太子身上的四爪龙纹时，宁衍的神色便是一愣，目光再落到太子身旁的公公身上，认出了那张脸后，宁衍心头猛然一震，慢慢地变了脸色。
周围围来的人群在瞧见太子的一瞬，也都静了下来。
“太子殿下。”宁衍率先跪下行礼。
今日跟着三公子前来的多数都是读书人，极为重礼，齐刷刷地跪成了一片，头磕在地上，不敢往上抬起半分。
太子的脚步径直走了过去，停在了宁三公子的跟前，面色温和地一笑，温声道，“恭喜三公子。”
宁衍额头触地，再次磕头谢恩，“多谢殿下。”
“都起来吧。”太子说完，这才走了出去。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身后的一众人才慢慢地抬了头，宁衍起身，回过头，门口已经没有了身影。
宁衍的脸色已经发了白。
那夜在宁家的铺子前，带暗卫前来相救的宫中之人，他虽隔得远，瞧得模糊，却认得其身形，且还有那位公公，他记得那张脸......
宁衍一直不知到底是谁救他宁家。
心头虽有怀疑，却从不敢去想。
此时，他可以确定了。
——是太子。
当初祖父的那封自荐信是如何递给朝廷的，宁家大房又是如何避开了追杀宁家六年的逆党，旁人不知，宁衍心里清楚的很。
宁衍下意识地往雅苑的位置望了一眼，心口莫名一颤，再也没有了继续闹腾的兴致。
转身弯出一抹笑来，同身后的一众学子拱手道，“今日宁某就不留各位了，来日宁某必定设宴款待各位，届时还望赏个脸。”
读书人都识趣，当下便拱手同他辞别，“成，下回咱们再叙，今日就不打扰宁兄了。”
一群人出门后，方才察觉到脊背绷得僵硬，谁能想到，今日还能在这儿见到太子殿下。
惊愕之余，又忍不住去想，这宁家果然是皇恩浩荡，中个贡士，连太子殿下都能前来贺喜。
“宁家这风头，怕是挡不住了......”
*
宁衍中了贡士，宁家又添了一桩喜事。
夜里大夫人和三夫人一道张罗了宴席，特意为宁家三公子庆祝。
席间宁卫哪壶不开提哪壶，“父亲昨儿还说三弟不知道会排到那个犄角旮旯，今日三弟便中了个榜首回来，父亲这脸可还疼。”
宁三爷一笑，端起跟前的酒盏，对着宁三公子，一饮而尽，“三叔甘愿认罚。”
宁衍起身回礼，“三叔莫听二哥胡说，不就是句玩笑话。”
酒盏放下，宁三爷已是满脸的自豪，笑着道，“这回咱们宁家，可谓是称得上文武双全了。”
他三房常年在外，跑的都是体力活儿，误打误撞，出了他这个将军，还有一个少将。
大房当年则留在了家中管账，没曾想管出来了一个贡士。
二房这些年能在西域立住脚，必定也不俗。
宁三爷是真的高兴。
苦尽甘来，苦日子熬到了头，没谁不高兴。
宁玄敬难得没有反驳他，比起打打杀杀，他一向看中的是才识，努力了这么些年，宁家屋里终于出了个文人。
往后，也没人再说，他宁家只是一群粗俗莽夫。
宁玄敬嘱咐了一句，“衍哥儿这回是替咱们宁家争了口气，但之后的路还很长，不可松懈。”
宁衍起身听训，“孙儿必定不让祖父失望。”
“嗯。”宁玄敬很是满意，招呼了一声大伙儿，“都吃，今儿咱吃好喝好，我宁家有这一日，可不容易。”
唐韵坐在大夫人身旁，瞧着席间的热闹，虽未怎么说话，脸上却一直带着微笑。
戌时，宴席才结束。
宁侯爷、宁三爷、宁卫，均都醉得不轻，大夫人和三夫人忙地让人来扶人。
见都走得差不多了，唐韵才起身，正欲回屋，宁衍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个灯笼走了过来，“我送表妹一程。”
唐韵见他眼色清明，微微一愣，“三表哥没醉？”
宁衍一笑，抬起了已经湿透了一边的衣袖，“我不善饮酒。”
“三表哥这番作弊，明儿要是被二表哥知道，定不会饶了你。”唐韵笑着抬步往前，宁衍手里的灯笼及时地照在了她脚下，应道，“他不会知道。”
唐韵笑笑，便没再说。
“恭喜三表哥。”适才虽在宴席上，唐韵也同他贺了喜，此时再提，是因唐韵心头真心替他高兴。
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
“多谢表妹。”
上了长廊，宁衍换了个位置，走到了唐韵的左前方，将打湿的那只袖口，换到了外侧，手里的灯笼微微偏后，灯火的光晕，稳稳地照在了唐韵脚前的一方地儿。
宁衍抬头往前，夜色浓染如墨，庭院内一片沉寂，宁衍心口有些发闷。
“今年的试题如何？”唐韵见他突然不说话了，主动问他。
“相较于往年，儒学词赋一块简单些，论题比以往要刁钻。”宁衍回头瞧向她，温和地道，“待过段日子，我去将考题备一份，拿给表妹瞧瞧。”
“好，多谢三表哥。”
宁衍将人一直送到了门口，才停了下来。
唐韵回头，正欲道一声谢，宁衍突地搁下了手里的灯笼，从袖筒内取出了一只白玉发簪递了过来，“这只簪子是我以一篇词赋所换，宁家府上没有姑娘，母亲和三婶子怕是瞧不上这等稚嫩的东西，表妹若是不嫌弃，就收下。”
唐韵微微愣了愣。
宁衍伸着手，神色之间一片坦然。
唐韵笑着接了过来，“那我就多谢三表哥了。”
“不必客气。”宁衍弯身提起了灯笼，嘱咐了一声，“表妹早些歇息。”转身走出了院门。
前院的热闹声，已经消停了下来。
宁衍回屋，并没有歇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衫，提着灯笼去了大夫人屋里。
大夫人刚从前院回来，正准备洗漱，听丫鬟进来说，“三公子过来了。”心头一诧，赶紧将人请了进来。
“怎么，睡不着？”大夫人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性子，闷头读了几年书，先生个个都夸他将来必成大器，谁知却遇上了宁家遭劫，躲在琼州的那些年，为了家人的生计，他丢下了书本，去码头替人扛货，一声都未抱怨过。
如今好不容易熬了出来，心头必然高兴。
大夫人今日实则比任何人都高兴，压抑在了这会儿，见只有宁衍一人在跟前了，脸上的自豪也都露了出来，“你父亲要是知道了，定会为你骄傲。”
宁衍走到跟前，同大夫人行礼，“多谢父亲和母亲的栽培。”
“过来坐着吧。”
宁衍却没坐，忽然掀起衣袍，跪在了大夫人面前，抬头道，“母亲，孩儿今儿有一事相求。”
大夫人见他如此，吓了一跳，“有什么事，你起来再说。”
宁衍没起来，倒是说了，“孩儿，想迎娶唐家表妹唐韵为妻。”
原本打算等到殿试之后，他真正地考取了功名后，再来禀明心意，但表妹已经十七了，祖父必定会替她议亲。
他怕来不及。
大夫人一瞬愣住。
宁衍的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沙哑，看着大夫人，没再瞒着，“那夜宁家铺子遭劫，同表妹一通前来的，是太子。”
话音一出，大夫人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宁衍接着道，“旁人不知，可母亲和我都应该知道，我们是如何从琼州来的江陵，又是如何摆脱了那帮贼人。”
“孩儿一直以为，这世间的姑娘个个娇艳如花，柔弱力薄，该受到儿郎的保护，可孩儿如今才知道，也有那么一位姑娘，将自己置身于龙潭虎穴之中，丢掉自己的尊严，以一人之力，拯救了一个家族。因为有她，今日我宁家才有了如此风光，可她自己呢？”
宁衍眼里布了一层水雾，看着大夫人，哑声道，“母亲，她姓唐，她自己知道，宁家再好，于他而言，也只是个外家，能替她撑腰，能给她一个身份，却无法给她一个真正的家，宁家遭难，孩儿有父亲和母亲陪着，都曾过得那般凄凉，何况孤身一人的她，她没有母亲，更没有父亲，孩儿不敢去想，那些年她是如何坚持过来的，这些日子，她在宫中到底又遭遇了何种煎熬。”
大夫人的一双眼睛早就红了起来。
她早就该想到的，五公主既然帮她，也不可能有这般大的本事。
若说是太子，她便能想明白了。
一个姑娘，凭什么能让太子替她出力。
大夫人只觉心口绞得慌，她如今出了宫，她一个姑娘该如何过......
“母亲，在孩儿心里，她是个干净的姑娘，倘若她愿意，还请母亲成全，孩儿必定以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娶她为我宁衍的妻。”
大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拿绣帕拭了泪，看向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你能有这份心，母亲倍感欣慰。”
那丫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她哪里还忍心将她送出去，怕是她外祖父也不会愿意送她出去，宁家的几个哥儿里，也就她跟前的宁衍适合一些。
不去打打杀杀，将来也能给她一份安稳。
“待你祖父议亲之时，我便禀明你的意思。”
宁衍磕头谢恩，“多谢母亲。”
*
自从回了宁家后，唐韵比在宫中，起得要晚。
用完早膳，已经过了辰时。
三夫人派人过来知会她，说想在游院内种些花草，她要是感兴趣，便过去瞧瞧。
唐韵巳时末了才去，三夫人已经让人在墙角下种了一片月季，正修剪着枝桠，见她来了，指了一下墙根处，她上回从宫中折回来的月季枝，“从宫里拿回来，我便插进了这儿，瞧这样子，能活。”
唐韵立在她身后，阳光正落在她脸上，有些晃眼睛，唐韵拿手挡在眉间，笑着夸了一句三夫人，“三舅母可真厉害。”
还拍起马屁了。
三夫人笑着回头，平日里瞧见的尽是些公子，冷不丁地见跟前立了个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神色不觉呆了一瞬。
三夫人也没吝啬夸她，“韵姐儿，长得可真是好看。”
唐韵脸色一下红了起来。
三夫人被她逗得“咯咯”直笑，“一张甜嘴夸别人行，自己倒是个不经臊的。”说完三夫人便拉着她去了花棚那边。
一边走三夫人一边同她埋怨道，“府上三个哥儿，今日我就逮到了个老三，咱过去瞧瞧，他那棚子搭得如何了。”
三夫人想在庭院里种上一片紫藤，往后有客人来了，能有一片地儿供人观赏。
两人拐了个弯，唐韵果然见到了宁衍。
正踩在板凳上，绑着棚架。
闻到动静，宁衍回头，没先同唐韵打招呼，先问了一声三夫人，“三婶瞧瞧，可是这样绑的？”
“这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我才说了一遍，就懂了。”三夫人夸着人，继续使唤，“这边一排也得绑，你个儿高，今日就辛苦你了。”
“不碍事，这几日正好空闲。”
宁衍说完，才招呼了唐韵一声，“表妹。”
唐韵却没顾得应他，“表哥小心些，我怎瞧着你这板凳不太结实呢......”
话音刚落，宁衍踩着的那板凳，还真就跨了。
唐韵离得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近看唐韵也就抓住了宁衍的胳膊，宁衍情急之下也抓住了她的胳膊，可从远处瞧去，就不一样了。
至少太子瞧见的，是两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
太子的眼角猛地一抽。
今日辰时前太子便到了宁家，好不容易议完了事，太子突然又提出，想去参观一下宁家的府邸。
宁侯爷也不好拒绝，只能将人带到了这儿，“这几日府上的庭院还未完工，太子殿下......”
见太子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宁侯爷诧异地回头，便见其目光盯着前方，嘴角挂着的一道笑容，渐渐地往下沉去。
宁侯爷一愣，顺着他瞧的地方望去。
宁衍已经站稳了，唐韵也已退开了几步，三夫人搁在了两人中间，正在关心宁衍是不是摔着了。
这，哪里不对了？
宁侯爷还未回过神来，太子已经提步走了过去。
花架下，三夫人还在拉着宁衍瞧，“如何？脚有没有扭到。”
“无碍。”宁衍抱歉地看向唐韵，“倒是将表妹吓着了......”
“我没事，表哥仔细些。”
唐韵刚说完，跟前的宁衍目光便是一抬，神色微愣，唐韵诧异地回过头去，身后的宁衍和三夫人，已经行起了礼，“太子殿下。”
唐韵：......
唐韵跟着蹲礼，才蹲了一半，太子及时地抬手，五指轻轻地捏住了她的手腕，扶了她一把，“免。”
唐韵的身子一瞬僵住。
太子又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立在她跟前，目光在她脸上打探了一阵，突地一笑，道，“瘦了。”
唐韵：......
神来的瘦了。
她才出宫几日。
唐韵心口绷着，气氛正是紧张，太子又回头同渐渐变了脸色的宁侯爷解释道，“说起来，孤倒是认识这位表姑娘，曾救过皇妹的性命，也在母后身边伺候过，母后甚是喜欢。”
宁侯爷脸上的神色这才慢慢地缓了过来。
太子继续看向唐韵，面含微笑，“许是刚出宫，当不习惯，瘦了也正常，适应一些日子便好。”
语气尤其轻松，似乎只是平常的一句问候。
宁侯爷完全不了解这位太子的性子，这两日相处下来，只觉对方甚是温和有礼，可如今这话，他不敢应。
当初他绝了陛下的求亲，也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知不知情。
宁侯爷心都快蹦出来了。
太子没再留，脚步一转，同身后的宁侯爷道，“适才宁侯爷讨论的西域地貌，孤甚有兴趣，明日孤再来请教。”
宁侯爷：......
“殿下......”
“不必相送。”太子脚步一抬，身影快速地走了出去。
立在五步之远候着的明公公，一抬头，便瞧见了那张脸，哪里还有什么笑容，眸色凌冽，阴沉得可怕。
明公公的心尖猛地一颤，整个人又崩了起来。
这何时是个头。
*
接下来的两日，唐韵哪里都没去，一直呆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第四日一早，阮嬷嬷进来禀报，“人又来了。”
唐韵眼皮子止不住地一抽。
“这几日宁府上下个个心头都绷得紧张，外面更是传出了流言，说是宁家拿乔，哪里来的架子，竟连续让太子跑了四趟......”
不用阮嬷嬷说，唐韵也知道外祖父被这位太子三顾茅屋，磨得几日都没有好觉。
再这么下去，外祖父迟早熬不住。
唐韵轻吸了一口气，起身取了屋里的披风，同阮嬷嬷道，“我出去一趟。”
*
太子在宁府停留的时辰并不长，出来后便上了马车。
马车刚驶出宁府的巷子，车毂轮子突地一顿，慢慢地停了下来。
太子坐在马车内，正闭目养神，并没觉得意外。
明公公看着马车前的唐韵，赶紧上前，也算是见到故人了，弯身先问候了一句，“唐姑娘，可好？”
“托公公的福，都好。”唐韵说完便笑着道，“劳烦明公公替我禀报一声殿下，可否腾出点功夫，我有几句话要说。”
明公公没应。
这活儿他接不了，就以两人如今的关系，话一旦传起来，必定不会太平，不用想，到时候他肯定里外都不是人。
明公公的脚步往旁边一让，恭敬地道，“唐姑娘有什么话，还是自己同殿下说吧。”
“多谢明公公。”唐韵提步走到了马车前，在马车门外，蹲身行礼道，“殿下。”
片刻过去，也没见里头应上一句。
唐韵也不装了，缓缓地直起身子，直接道，“咱们谈谈吧。”
马车内的太子眼皮子一掀，声音极冷地道，“孤同你无话可谈。”
半晌过去，唐韵没了办法，只得道，“殿下是不是在查冬至前一夜，见过吴贵嫔之人。”

第60章
马车内太子正要合上的眼睑,一瞬顿住，眸色眼见地冷了下来。
片刻后,唇角才挂起了一抹寒得沁人的笑意，“唐韵，你当真不怕死？”
唐韵还是怕的，没敢再留，“明日辰时三刻，旺角宁苑，民女候着殿下。”
说完，唐韵转身便走了。
唐韵离开了好半晌，才听到身后马车驶动的声音。
初夏的天，早已经没有了凉意,过了拐角处,唐韵却觉得背心慢慢地爬上了一层寒意。
她也不太确定，太子知道自己不只是骗了他，还借着他的手，查出了谋害宁家之人,是前朝逆党后，会不会当真掐死她。
但她必须得豁出去。
只有挑明了，她才能替自己谋一条生路。
*
唐韵从巷子口回来,脚步刚踏进宁府,便见到了宁衍,神色微微一愣,笑着招呼了一声,“三表哥。”
宁衍一笑,“表妹。”
“三表哥要出去？”
宁衍点头,“嗯,出去宴请几位同门学子。”
“表哥中了榜首，是该宴请。”唐韵说完，目光又望向了他的脚踝处，“表哥的脚可好了？”
那日从板凳上摔下来，他虽说无碍，但她瞧得出脚应该是崴了。
宁衍笑了笑，当下走了两步证明给她看，“瞧，我都说了没事，表妹不用担心。”
宁衍的长相偏儒雅，同样是温和的笑容，宁衍笑起来如暖阳沐了春风，太子笑起来，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多了几丝难以捉摸。
一个温厚踏实。
一个心思深沉，善于诡计。
唐韵适才沾在身上的寒凉，被宁衍脸上的笑容，多少暖了一些，“那就好，表哥赶紧去吧，可别误了时辰。”
“嗯。”
唐韵抬步正准备进去，宁衍回头来又问，“表妹喜欢吃什么，待会儿给你买回来。”
唐韵又才转过身看向他，也没客气，笑着道，“表哥要是顺路，就刘婆子那家的糯米团子，好久没吃过了。”
“成。”宁衍应了下来，见她身影消失在了壁墙内，才回头走了出去。
到了府外，身边的小厮，才凑近轻声问他，“三公子当真要出去？”
什么宴请同门学子，他怎么不知道，而且也没去通知对方啊。
“嗯。”宁衍点头，“去备马车。”
*
唐韵进府后，并没回自个儿的院子，而是去正院寻了宁侯爷。
太子刚离开不久，宁侯爷还未缓过来，正坐在屋内喝着浓茶，眉目皱成了一团，满脸愁绪。
他虽能上阵杀敌，在民间也有广大的人脉，可到底是没读过什么书，一介商户突然当了侯爷，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是一点都不懂。
起初头一日太子上门时，他心头还觉得是太子看重宁家。
可接连来了四日，明显不对劲了，外面传出来的那些中伤宁家的话，他听了都心颤。
但他百思不得其解，太子对宁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以之前太子对宁家的扶持，宁侯爷认为太子不可能会忽然为难宁家。
肯定是有原因。
是宁家哪里做的不对了？
这番所为仅是太子的意思，还是陛下也知道。
可若陛下比宁家不满，也不会给他宁家赐一个侯爵。
这才几日，侯府的院子都还没有收拾出来呢。
宁侯爷捏着自己的太阳穴，脑仁都想疼了，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何缘故。
江陵那些自视清高的门户倒也没说错，他确实是一介莽夫，脑子愚昧，看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
既看不出来，就只有上门去问了。
是死是活给他个痛快。
明儿无论如何，他都要进宫一趟，趁太子出宫之前，他先一步上东宫，主动上门认罪。
想好了，宁侯爷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了一些，端起了桌上的茶盏，一口苦茶刚咽下喉咙，身边的仆从福安便从外进来禀报道，“侯爷，表姑娘来了。”
宁侯爷一愣。
表姑娘，不就是唐韵。
脸上的愁容，这才消散了下去，“快请进来。”
唐韵进屋刚唤了一声，“外祖父。”宁侯爷便拉了身边的一个圆凳，慈爱地道，“韵丫头，过来坐。”
宁侯爷也就只有在见到自己的这位外孙女时，内心所有的柔软都显露了出来，
“怎么，今儿没去处了？”这府上没有姑娘同她作伴，宁侯爷特意交代了大夫人和三夫人，别让她太闷着了。
“适才听三舅舅说外祖父早上没怎么用饭，便过来瞧瞧。”唐韵走过去，乖巧地坐在了宁侯爷身旁，一脸关心地看着他。
宁侯爷一声轻斥，“你三舅舅就是瞎说，难不成顿顿都得大鱼大肉地进腹。”
唐韵一笑，“嗯，外祖父没事就好。”
福安进来给唐韵奉了茶。
自那日进宫之后，宁侯爷还未单独同他聊过。
接二连三的事情，宁侯爷一忙，加之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便也先搁在了一边，今日见她来了，有些话，宁侯爷也该问了。
“住得还习惯？”
唐韵点头，“有外祖父在，安心多了。”
这话宁侯爷爱听。
他就是回来给他当靠山的，“有什么紧的缺的，尽管说，万不可亏待了自己，你外祖父如今都是侯爷了，有权又财，娇养你一个姑娘，不成问题。”
唐韵的嘴角一扬，笑出了一弯月牙儿，自豪地道，“知道外祖父厉害。”
宁侯爷被逗得“呵呵”两声笑，见她心情不错，便也直接问了，“唐家人可有再寻过你？”
唐韵摇头，“没有。”
宁侯爷轻舒了一口气，“唐文轩但凡还有点脸，便也不该再来寻你。”
那日外祖父上门去羞辱唐文轩的事儿，唐韵都听说了，道谢道，“多谢外祖父。”
“这点用不得你谢我？你是我外孙女，你母亲是我的亲生女儿，他唐文轩欺负你们，何尝又不是在欺负我？”宁侯爷说着，脸上渐渐地显出了悲伤，“你母亲当年想出了这么个笨招，八成也是被唐文轩的虚情假意冲晕了头，最后落得个自尽的下场，可人死了，唐文轩可有半分悔过和心疼？他没有，他不仅没有，还拿你母亲当挡箭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样的人，当年我是眼瞎了才同意将你母亲嫁过去......”
宁侯爷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当年要是不嫁过去，也没有韵姐儿了。
是以，这牵扯一旦深了，怎么骂自己都吃亏。
“总之，唐家那边要在来生事，你就告诉外祖父，有外祖父在，你不必害怕。”宁侯爷一双眼睛，染了大半辈子的风霜，此时却装进了一份违和的柔和来，宠爱地看着她，轻声问，“韵姐儿对今后，可有什么想法？”
唐韵愣了愣，不知道外祖父问的是何事。
想法，她就多了。
宁侯爷提醒她道，“韵姐儿如今十七了。”
十七岁还未许亲的姑娘，少之又少，宁侯爷索性挑明了问她，“韵丫头心里，可有满意的人户？”
唐韵的眸子轻轻颤了颤，埋下头双手捧着桌上的茶盏，面上明显有了几分羞赧。
唐韵的母亲走得早，父亲不问死活，继母更是巴不得她跟着自个儿的母亲一道去了，从未有长辈这般正式地同她提过婚事。
宁侯爷是她的外祖父，她的年龄确实也到了，当也该问。
可羞赧归羞赧，唐韵并没有成亲的打算。
且眼下她的处境，也成不了亲，片刻后唐韵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还没有。”
如此甚好。
宁侯爷眉梢难掩喜色，同她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宁家最近虽在江陵城风头出尽，但外祖父对江陵的这些高门大户并不熟悉，加之我脑子又愚钝，识人不清，自来看不透人心，旁的门户，无论是谁家，外祖父都放不下心，要是再遇上一个唐文轩，你外祖父这条命怕是都要交代了去，外祖父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将来你就留在宁府，你二表哥，三表哥，如今都未许亲，你也不用害臊，心头喜欢谁，告诉祖父，祖父替你做主，将来他们要是敢欺负了你，瞧瞧我怎么收拾他们......”
宁侯爷心头的人选是宁衍，有才学将来才能走得远。
加之宁衍的性子比老大老二都要稳重，又知道心疼人，等她一段日子，当也愿意。
“你三表哥......”
“多谢祖父。”唐韵及时地打断了他，抬起头，笑着看向他道，“外祖父归来那日，外孙女曾说过，西戎天空辽阔，云白天蓝，甚是向往，并非为假，外孙女想去外面走走。”
这话宁侯爷自然记得。
正因为这点，她才更应该留在宁家。
有他这个外祖父在，她想去哪儿，宁衍莫不成还敢拦着。
他要敢拦，他骂死他，“你三表哥他......”
唐韵埋下头，接着道，“外祖父当知，我并非生来就是姑娘，我也从未去怪过母亲将我当成了男儿养，反而我很感激，是母亲让我得以跳出深院，立在外面的天地，仰头瞭望过宽阔的高空，十年男儿的日子，如同给外孙女多赐了一双眼睛，倘若从不曾见过，这辈子外孙女便也能甘愿相夫教子，跟在夫君的身后受着他的庇佑，以夫君的成就而自豪，以子女的成才为骄傲，平凡又不平淡地过完这一生，可外孙女既然已经瞧见了外面的天地，又怎能就此甘愿躲在深宅子里，孙女儿想无牵无挂地去看看这个世界，我知道这样的念头不对，也会慢慢地让自己改变和接受，只是如今，一时半会儿怕是静不下心来。”
这一番话，唐韵也并非只是为了应付宁侯爷。
待她处理完了手头之事，她确实很想出去瞧瞧。
但此时，无论是成亲还是定亲，都会激怒太子，她也不可能让三表哥当真来等自己。
唐韵话落，宁侯爷半晌都没说话。
唐韵也没再开口，安静地等着他的答复。
良久，宁玄敬才忍着心头的酸涩，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唐韵的头，“好，咱们韵姐儿要想过什么日子，外祖父便给你什么日子，只要你开心就好。”
唐韵见他答应了，感激地冲他一笑，“多谢外祖父，那我再求一事可好？”
宁玄敬强撑起笑容，溺爱地道，“韵丫头说。”
“我想去宁苑住几日，院子里的樱桃红了。”
宁苑是唐韵拖阮嬷嬷在江陵购买的宅子，之前大夫人和宁衍住过，宁玄敬回来的当日，也在那落过脚，院子是个好院子，可同侯府，又没法比。
宁玄敬想也没想便摇了头，“你想要吃樱桃我让人给你摘去。”
她一个姑娘，怎能单独住在外面。
唐韵继续同他磨，“外孙女想自个儿去摘，吃多少摘多少，就图个新鲜乐子，再说了有阮嬷嬷和阿潭陪着我，不会有事。”
宁玄敬眉目皱成了一团，还是没有松口。
唐韵又道，“我每日给外祖父报一回平安。”
宁玄敬叹了一声，似是拿她没了办法，回头瞅着她，嘱咐道，“住几日就回来。”
唐韵见他应下了，高兴地点头，“好。”
一桩大事了了，唐韵才低头饮了一口茶盏里的茶，茶水一入侯，一股子苦味瞬间蔓延到了舌尖，唐韵皱着小脸，“外祖父这喝的是什么茶叶，好苦。”
宁玄敬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了几分小姑娘该有的俏皮模样，心口的郁结总算消了些，笑着道，“浓茶醒脑子，那福安倒是忘记给你换一盏了。”
宁玄敬抬起头，正欲唤福安进来换茶，唐韵又继续饮了起来，笑着道，“那我也醒醒脑子，这几日尽睡懒觉，没给外祖父请安。”
宁玄敬一笑，“我要你请什么安，睡懒觉怎么了，能睡着是福......”
唐韵留在宁侯爷屋里喝完了一盏茶，才离开。
人一走，宁玄敬的脸上的笑容便慢慢的消失了。
什么想无牵无挂出去看看，什么静不下心来，他岂能不知道那丫头的心思，她是怕自己连累了宁家，耽搁了衍哥儿。
当初她用那番话让自己拒了皇上赐下的婚事，必定也料到了后果，在太子妃进东宫之前，她不可能先成亲。
可她一个姑娘，已经十七了，还能等到何时......
她是将宁家拉出来了，可自己却还在那泥潭里，关键还无人能够帮得了她。
宁玄敬心头怎能不煎熬。
*
唐韵在宁侯爷那饮了一杯浓茶，回去后，还当真就没了瞌睡。
捧着书瞧了一阵，看到了末时，又才渐渐地生出了困意。
手里的书本慢慢地落下搭在了腿上，唐韵坐在软榻上正撑着头打起瞌睡，三公子宁衍便来了，买了她今儿说的刘婆子家糯米团子回来。
宁衍见她立在那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脸上明显有个红印，不由一笑，“这几日天气微热，人是有些乏，表妹困了，便去榻上歇息一阵，可别麻了手脚。”
“好。”唐韵被他看破，面色有了几分窘迫，“三表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世家的公子哥儿一旦相聚起来，哪回不是闹到天黑，更甚者，夜里都有不回来的。
此时太阳还当空呢，三表哥怎就回来了。
“几人家中有事，早早被家里人叫了回去，倒也不急这一回，再约便是。”宁衍说着，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了她，“趁热吃，软和。”
唐韵接伸手接过，笑着道，“多谢三表哥。”
“不必客气，不过是顺路，表妹吃了歇息一会儿，我先不打扰了。”宁衍进来后，一直站着，一口茶水也没喝，说完后极为守礼地退了出去。
阮嬷嬷送他出了门口，再进来，便见唐韵立在那儿，神色有些呆愣。
“姑娘？”阮嬷嬷上前唤了她一声，又回头瞧了一眼门口，大抵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道，“姑娘虽住在宁家，但到底是个表姑娘，三公子不多留，多半也是想避嫌。”
唐韵的眸子一敛，收回了视线，转过身，轻声道，“正因为他如此，我才担心呢。”
之前在宁家铺子时，三表哥也曾单独同她共处过，那时候他都未曾介意，也没想过要避嫌，如今突然在意起来，便是心头对她的感情已经起了变化。
不拿她当妹妹了，又怎可能不顾及。
唐韵低头看着手里的糯米团子，心口突地一缩，眼眶渐渐地生了红。
太子已经到了宁侯府四回，每回明公公都跟在了身旁，三表哥岂能认不出来。
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自己同太子有染，知道自己已经没了清白，他没法来问过自己一句，但他心疼她，怕她将来的日子难熬，是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娶她。
阮嬷嬷递个茶盏的功夫，转身便见唐韵坐在软榻上，将一整个糯米团子都塞在了嘴里，两边粉腮被撑得圆鼓鼓的，一面嚼着，一面被噎得落了泪。
阮嬷嬷吓了一跳，忙地将茶盏递给了她，“姑娘，你慢些......”
唐韵没应，待将嘴里的糯米团子，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才抬起头吩咐阮嬷嬷，“嬷嬷收拾东西吧，明儿咱们去宁苑。”
*
翌日一早，唐韵便走了。
不过是小住几日，只为了贪吃几口樱桃，也没什么好同大伙儿辞别的。
午食用饭，宁家的人才知道。
大夫人先是一阵诧异，“怎么去宁苑了？”
宁侯爷没答应她，倒是直接转过头同三夫人吩咐道，“去寻几颗樱桃树，给那丫头种上，为了吃几颗樱桃，还让她舍了堂堂侯府，跑去了宁苑。”
几人都曾住过宁苑，知道那院子里确实有一颗樱桃树，走的时候就已经偏红了，这会子枝头怕是正红。
倒也没人去怀疑旁的。
三夫人一笑，“就算今年种上，也吃不成了，这韵丫头走的时候，也不说叫上我，我也好去摘一篮子回来......”
大夫人接了话，笑着道，“你要吃，待会儿我让人去买，她一个小姑娘贪新鲜，莫不成你还要去凑个热闹，那一棵树，能经得起你摘上一篮子？”
大夫人这一句话，不仅堵了三夫人，也及时地堵住了宁二公子和宁五公子的嘴。
两人还正打算去凑热闹呢......
宁衍一句话也没说，用完饭便回了屋，拿起书本坐在书案前，瞧了一阵，怎么也沉不下心思。
小厮进来，见他坐在那双目失神，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他家公子只要是读书，可从未走过神。
小厮还未反应过来，又听他突地道，“你说，何时我才能真正地护住一个人。”
今日太子没再上府。
是何原因，他也清楚。
昨儿早上，韵姐儿去见了太子，他都看到了。
“这几日你多盯着宁府的人，尤其是二公子和小公子，要是他们去了宁苑，立马通知我。”
小厮虽不明白但也点了头，“是。”
*
唐韵走得早，辰时已到了宁苑。
院子里的一树樱桃果然红了枝头，一进去阿潭便忍不住了，“待会儿姑娘安顿好了，奴婢去摘些下来。”
宁家人刚走不久，宁苑的院子还算干净。
阮嬷嬷和阿潭花了大半个时辰，将主屋收拾了出来，阿潭正要去拿竹篮，被阮嬷嬷一把拉住，递给了她一袋铜板，“你去集市上买些方糖出来，樱桃阉了糖才甜。”
阿潭自然乐意，立马应道，“好。”
阿潭一走，阮嬷嬷便去了门口，立在那候人。
辰时三刻了，阮嬷嬷还没见到人，别说人，连个马车影子都没瞧见，阮嬷嬷等了一阵，折身去同唐韵禀报，脚步刚走上台阶，跟前的门扇突地“嘭——”一声合上。
阮嬷嬷：......
这，到底是从哪儿进来的。
唐韵坐在蒲团上，也被那道关门声，震得心口一跳，此时两人之间那股子紧张冷冽的气氛，唐韵很难想象，曾在东宫抱在一起你侬我侬过。
“殿下，喝茶吗？”
“不必。”太子今儿没穿朝服，身上的衣裳甚至没有半点龙纹的痕迹，玉冠束发，清隽得一塌糊涂，但那脸色，实在谈不上好看。
唐韵也没再瞒着了，直接承认道，“那夜去会吴贵嫔的人，是我让徐美人找来的死囚，并非前朝逆党。”
太子的反应比起昨日，倒是平静了许多。
昨日回去，赵灵也已查出了消息，人是徐美人寻的。徐美人没那么大胆子，也不会清楚吴贵嫔的家世和宁家的恩怨。
“还有呢。”
唐韵：“没有了。”
太子：......
太子看向她，锐利的目光似是要将她那一双清透的眸子戳穿，看看那底下藏了多少对付他的心眼儿。
“你说，孤不会为难你。”
唐韵不太相信他，“当真？”
太子：.......
他说什么来着。
他就知道她藏了一肚子的坏水。
太子喉咙一滚，尽量让自己的面色和悦，“嗯。”
她一个手无寸铁，被自己逼到这宅院里住的姑娘，他h有什么好为难的。
“唐家出事之前，我便从吴氏身上，察觉出了蛛丝马迹，唐文轩纵然有那个本事......”
太子：......
嗯，唐文轩。
唐韵无视他眼里的嘲讽，继续道，“唐文轩能让宁家进不了江陵，但没胆子去烧宁家的铺子，宁家经商多年，若是得罪了同行，遭其报复，定会有所发现，可宁家并没有半点防备，犹如一夜之间遭了横祸，扬州官府更是一点线索都没寻到，匆匆将案子定位了寻常走火，唯一可疑的便是巧合，吴氏一门铁匠出身，所有人都怀疑不到他的头上，但吴氏此人极为爱慕虚荣，起初还能藏得住，日子一长变也暴露了本性，她会认字，会算账，行为举止像极了一个大家闺秀，甚至教了她两个女儿宫中的一些礼仪。”
唐韵抬头看向太子，道，“起初只是怀疑，后来宁家到了江陵继续遭劫，我便可以肯定，是吴家所为。以吴氏和吴贵嫔的年龄，也不难猜她们的身份，当是前朝卫国公安侯爷之女。”
太子没说话，盯着她脸上那抹冷静沉着的神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真眼瞎。
“我虽知道谋害宁家之人，是前朝的逆党，但以我之力，并不能摆脱，只能借着殿下之手，引殿下到宁家铺子......”
她找死。
太子陡然变了脸色。
唐韵的脊背下意识往后一仰，“殿下说过不生气的。”
“再说这事儿于殿下而言，也没吃亏，殿下不也骗了我吗，殿下难道就不知道谋害宁家的人是谁？”
太子：......
唐韵继续道，“殿下是知道的，可殿下事后编出来的那番肺腑之词，我是真信了，殿下说的可感动了，什么宁家有事儿，为何不早点说呢，殿下是太子，还护不住我......”
之类云云。
那般假惺惺的话，亏他好意思说得出口。
唐韵说完，人就被擒住了。
在那只手掐上来之前，唐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及时一声制止住，“殿下别掐我。”
他掐人可疼了。
太子大抵是被她这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呵斥，震住了，愣了几息，还真就没掐上去。
唐韵心头尽管虚得发抖了，但还是强迫自个儿抬起了眼睛，真诚地看着他，“无论如何，殿下救我是真，我很感激。”
太子在她瞬息转变的脸色之间，还未来得及去揪住她的那份放肆，唐韵的眼里又是一片清透，看着他烧得怒火的深邃黑眸，软声道，“殿下，能放过我吗。”
放了她和宁家。
她也并非毫无条件，唐韵诚心实意地同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给殿下当线人。
只有这样，他可能才会解气。

第61章
太子初时见到她眼里放肆的讽刺时,是真生了怒。
恼羞成怒。
她有什么资格说他，是她一直在骗人,算计他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她。
他诓她两句怎么了。
谋害宁家的乱臣贼子，后来不也是他替宁家清理了干净，她竟然还来揭穿他。
一想到他自信满满地诓她时，她倒在自己怀里，乖巧地像只猫儿，脸上感动流涕，实则心里不知为何在诽谤他，太子的怒意便‘腾腾’往上升。
她还是死了算了。
省得他这番被她折腾。
太子的眼里生了杀意，勾身擒住了她后倾的脖子，然而那手指头还未来得及掐上,便被她一声不耐烦的呵斥给震住了。
太子：......
他就知道是自己给她留错了印象,让她错误地以为他太好欺负了，太子的手指头扣在了她颈项上，始终没用上力道。
指尖在她的雪白颈项上，仿佛打了滑,也不知道她整日抹了什么东西，肉皮子居然如此细腻......
太子的迟疑，加上唐韵及时的求饶,直至那一句线人从她嘴里吐了出来,太子脑子里的滚滚火焰才终于平复了下来。
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掌也慢慢地撤了回去。
再见她那张脸,只觉得可笑。
什么叫放过她。
倒像是他逼得她活不下去了一般。
他怎么她了,他不是已经很慷慨地放了她出宫了,他还如何放过她,莫不成放她去西戎牧羊,那才叫放过。
她要是喜欢,他倒可以成全她。
唐韵见他冷静了下来，才接着道，“殿下应该也在为前朝逆党发愁，外祖父从西戎回来，却从未提起吴老爷子，当是西戎之行，陛下并没有抓到关键人物，大周出兵之前，怕是早就有人通风报信，西戎一战，大周的关卡又如此之严，前朝逆党定是还藏在西戎，有殿下在江陵抓奸细，我去西戎替殿下查取逆党的下落，咱们里应外合......”
西戎到西域不远。
太子：......
太子不太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你要去哪儿？”
唐韵昨日去寻他时，就想好了，不让自己受点折磨，他肯定不会放过她，她是真诚地前来投靠，“西戎。”
唐韵说完好久，太子盯着她的眸子才轻轻地动了一下，身子一仰，看着她，“孤就将你逼到了这份上？”
都宁愿被发配去西戎了，也不愿入东宫做太子妃。
她脑子是被炉踢了。
“殿下没有逼迫，属下是自愿的。”
太子：......
太子坐直了身子，胸膛一阵微微地起伏，半晌才道，“说说，你有什么本事做线人？”太子轻声一嗤，满目嘲讽地看着她，“靠勾人？”
唐韵眼角一跳，对着他缓缓地勾起了唇角，笑着道，“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殿下不也被我勾到了，旁人应该也不成问......”
“你再说一句试试？”太子的脸色再无半点同她周旋的温和，双目里的凌冽，带着被激怒的警告。
唐韵：......
瞧吧，分明是他先要讽刺她，这会子自己倒是受不了了。
唐韵懂得识趣，软了语气，“殿下，我会认字，又会算账，你应当用得上......”
太子想不讽刺她都控制不住，“嗯，你还会写文章呢，乃我大周的状元之才。”
唐韵：......
今儿八成是没法谈下去了。
唐韵偏过头去，不想看他。
他爱怎样就怎样。
缠就缠，事情闹大，她不好过，他太子的脸面也别想保住。
“换衣裳。”
唐韵回过头，目光中也微微带了些讽刺地盯向他，觉得他这人真是不长记性......满脑子怎就尽想着那档子事。
“不是要做孤的线人吗，孤给你指派活儿。”
唐韵：......
“你脸红什么？”太子又是一声嗤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脑子里的自以为是，“你以为你这番戏耍了孤，孤还会再碰你？”
唐韵那一瞬间，到底也体会了一把何为气血倒流，忍着能嫡出血来的脸颊，咬牙道，“那麻烦殿下能先出去一下，成吗。”
太子没动。
唐韵也没动。
太子抬起头，无奈地看着她，“你那婢女马上就回来了，孤能出去吗，再说，你全身上下，孤那块儿没瞧过，你矫情个什么劲儿。”
唐韵双颊绯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堂堂太子，他竟......
“不知廉耻。”唐韵的脸色生生地被气得红晕叠了一层又一层，丢了这句，也没去看太子的脸色，起身便拨开了里屋的珠帘，在柜子里翻找起了衣裳。
昨日打算搬来之前，她就已经让阮嬷嬷备好了几套男装。
特意为了应付这狗东西。
唐韵取了衣裳出来，也没再赶人，眼睛一闭，解开了胸前的束封，初夏的襦裙面料轻薄，一瞬从肩头滑到了脚踝处。
曲线尽显的一副身子，玲珑有致，仅仅只剩下了后背腰间一条细细的红绳。
太子的手肘撑在膝上，五指撑着头，眼皮子极为不屑地掀起，从指缝中透出去的目光并不敞亮，且还隔着一副珠帘。
却也足够将那一副完美的身子看个精光。
朦朦胧胧，隐隐山峦起伏。
太子眉心一跳，及时地闭上了眼睛。
但，来不及了。
周身的燥火来势汹涌地扑来，身体也起了变化，耳边倒是又响起适才她那句，“不知廉耻。”
不就是个女人......
太子猛然起身。
唐韵刚套了一件里衫，便只听到了外屋房门“嘭——”一声，唐韵回头，坐在外屋蒲团上的那道身影已经不在。
唐韵长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将衣裳套好，打开门出去，院子里也没人。
阿潭倒是回来了，将手里的方糖交给了阮嬷嬷，抬头看到唐韵换了一身男装，心头不由一跳，“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樱桃腌好，待会儿我回来吃。”
“姑娘......”阿潭一脸的紧张，她可是答应了宁侯爷，要好好看着表姑娘。
这怎么能出去呢。
唐韵走到她身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温柔地同她道，“没事儿，我就出去走走，你要敢回去通风报信，我就将你卖掉。”
阿潭一震，恐慌地抬头。
看到的却是一张笑如春风的脸。
姑娘明明那番温柔的，可......
唐韵没再看阿潭那张惊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神色，回头同阮嬷嬷交代，“我晚些时候回来。”
阮嬷嬷点头，“姑娘当心些。”
以太子的脾性，阮嬷嬷倒是不担心她的安危。
唯独担心的便是，她吃了亏，又嘱咐了一句，“天黑前，姑娘尽量脱身回来。”
“好。”
唐韵应了一声，头也不会地出了院门，顺子跟前的巷子口，一直走到了外面的大路上，才见到了停在那里的一辆马车。
没有明公公，也没有小顺子，只有一位腰佩弯刀的年轻男子立在了马车旁。
太子的暗卫，唐韵只认识一个韩靖。
此人她并不认识。
对方听到动静，转过身，却同她先打起了招呼，“唐姑娘，请。”
唐韵：......
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人。
唐韵上前，登了马车，一掀开马车帘子，便见到了已经坐在里头的太子，正闭目养神，见她进来，一双眼睛也没睁开。
“殿下。”
太子没应，良久不见她坐过来，才缓缓地打开了眼睑，一眼就看到了半跪在自己跟前的唐韵。
太子盯了她一眼，“你有本事就这么蹲上一个时辰。”
唐韵：......
她没本事，“多谢殿下。”唐韵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他的身旁，尽量不让自己多占地儿。
可马车一动起来，她也控制不住，且那路越走越颠簸，身子难免会挨到他，碰到他。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殿下。”
“抱歉。”
太子：......
马车一个急刹，唐韵的身子急速往前栽去，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着，眼见就要迎面扑在马车上了，腰肢及时地被一只胳膊揽住，拽了回来。
马车也慢慢地稳了下来。
唐韵起身，反应极快地将他还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胳膊甩开，替他扶起了车帘，“殿下请。”
太子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防备，心头，面上都极为不耻。
他就真应该让她跌在车上。
脸跌烂了，又关他何事。
太子弯身下了马车，唐韵紧跟其后，到了马车外，才瞧清身在何处。
码头。
满江的渔船，货船挤在了一起，人潮声，吆喝声夹杂着一股子江水里鱼腥味儿扑面而来。
唐韵抬头，目光诧异地看着身旁的贵公子。
他这样的人，也能来这地儿，也不怕脏了他的靴子......
赵灵走过来为两人领路，“公子，这边请。”
太子转身，脚步跟着他上了左上方的一处石梯。
唐韵埋着头跟上，前头太子的脚步却突地一顿，回头看着她，“不是想当线人吗，给你机会，半个时辰后，自己找到孤，且说出今儿码头上交易了多少银两，何物最抢手，盈利了多少，滞留的是何物，又亏了多少。”
唐韵：......
太子一笑，“怎么，不是说会算账吗。”
唐韵垂目，“属下明白了。”
太子看着她转过身，又道，“等会儿。”
唐韵驻步，太子吩咐身旁的赵灵，“去寻一顶帷幔给她，这张脸，太过于招摇，别给本公子惹出是非来。”
赵灵拱手领命，“是。”比她适才那软塌塌的声音和动作，干脆利落多了。
唐韵：......
她，慢慢学。
太子转身跟着一位青衣男子上了台阶，唐韵跟在赵灵身后，到了一处堆放渔具的铺子前，赵灵顿步同唐韵道，“唐姑娘稍等片刻。”
赵灵走了进去，再出来，手里便拿出了一顶白纱帷幔，递给她提醒道，“此处人龙混杂，市井地痞极多，唐姑娘若想打听码头的进货情况，往前走穿过右手边的水货市场，即可到码头。”
赵灵比起韩靖，要温和一些。
周身的气势也不如韩靖那般凌冽，即便这样，站在人群堆里，让人瞧了还是不觉一栗。
唐韵点头，“多谢赵大人。”
赵灵：......
殿下今日有唤过他吗。
唐韵察觉了他的疑惑，倒没藏着，目光看向他腰带的弯刀，刀柄上刻有一个‘赵’字。
赵灵心下了然，没再说话。
唐韵戴好了帷幔，往前走去。
压根儿没打算去查什么账。
太子明摆着在故意刁难他，码头今儿进了多少货，进了什么货，那都是商家和船家的机密，就连同官府上报，都会欺瞒一二。
即便她有那个本事打听出来了，报出了今日市场上交易的数目，太子随时都可以反驳，横竖也没有账本。
且这么大的地儿，他往那犄角旮旯里一躲，她怎知道上哪儿去寻。
他今儿只为折腾她。
她遂他的意便是。
唐韵也不着急，慢慢地逛了起来。
码头的上，人山人海。
唐韵走在人群中，正要准备走进赵灵所说的那条水货巷子，一瞧，地面上全是湿哒哒的水坑，人群又迟迟停留不前。
候了一阵，唐韵没再走这一条路，而是拐去了左手边，卖干货的街铺。
“东家，今儿这货你瞧瞧，靓不靓......”
“先搁那儿，东家正在算账，立马出来。”
唐韵听那声音便觉耳熟，转过头一瞧，不就是三表哥身边的小厮，逢祥。
唐韵微微一愣。
他只知道宁家在江陵开了铺子，倒是不知在这码头也有了店铺。
唐韵走了进去，三公子宁衍正立在柜台后，同前一批取货的人算完账，一抬头，便见到了唐韵。
虽隔着面纱，宁衍还是一眼认了出来，神色也是一惊，“表妹？”
今日见宁府的二公子和小公子，跟着宁三爷去了马场，他才来了一趟码头，打算将这个月的账目清算完，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到唐韵。
“先进来。”
*
半个时辰还未到，赵灵提前回去禀报了情况。
码头一位搬货的线人，正同太子道，“今日来的货船，有一批香烛，送往了龙鳞寺。”
又是龙鳞寺。
“这个月送了几回了？”
那人回复道，“三回。”回复完，又继续道，“从去年深秋算起来，每月最少都是三回，节气月有过五回，官府倒是验了货，按照十抽一的规定所验，并没问题。”
太子没出声。
片刻后便道，“先不可轻举妄动，还是同之前一样，不用刻意去盯着，免得打草惊蛇。”
那日点头，“是。”
线人走了出去，太子砖头看到了赵灵，一时也没多想，直接吩咐道，“明日回去，再多调几个大理寺的人，去龙鳞寺。”
过几日便是端阳，大周刚灭了西戎，皇上早早便安排好了，端阳会去龙鳞寺祭拜。
“是。”
太子吩咐完了嘴边的话，才突地一下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桌上刚被自己倒放的沙漏。
这不才漏了一半。
“人见着了？”
赵灵没应，拱手回禀，“见着了，不过不是唐家老爷。”
太子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赵灵如实地道，“唐姑娘去了干货街宁家的铺子，见了宁家三公子宁衍。”
太子：......
太子的神色生生的凝固了一瞬，脊背软了力道，躺在了圈椅上，他怎么就忘了宁家是个商户，只要是个能赚钱的地儿，必定会无孔不入呢。
太子又开始觉得自己太仁慈了。
他绕着弯，带她来了这儿。
虽说他只是顺路。
但他一腔好心，也算是白费，喂了狗，适才见她对唐文轩的恨意，都能从眼珠子里溢出来，这才临时起意，带她前来。
本意是让她瞧瞧唐文轩的落魄德行，心里也好受些。
狗屁线人。
就她那张祸害脸，细胳膊嫩肉的，她能做什么线人。
太子想不明白了，“那么大个唐文轩，就站在码头上扛着大麻袋，她瞧不见，非得往那死胡同里钻，是为何？”
赵灵近身伺候太子的日子并不长。
虽不知道他这话背后想问的到底是何意，但他答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分明给唐姑娘指了路，为何她还是走了里头的巷子。
不过，也有可能，她同主子一样——怕脏。
赵灵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没敢说出自己的猜想。
片刻后太子突地从袖筒里掏出了一袋金叶子，给赵灵扔了过去，“去，把宁家铺子里的干货都买了，干货易碎，得东家亲自包装，一斤一斤的装。”
赵灵：......
殿下这么个买发，他觉得人家可能不会卖。
“开门做生意，哪里有不卖东西的道理。”太子似是看穿了赵灵的想法，唇角露出了一丝笑，“他要不卖，就给孤砸了。”
赵灵：.....
赵灵有些恍惚，离开了皇宫，太子身上那股子威严正气，仿佛也被这市井之地的浑浊，沾染上了几分撒泼打滚的煞气。
赵灵明白了。
横竖今日就是要给宁家铺子找不痛快便是了。
*
唐韵见到宁衍也很意外。
但她并没有进去，只立在柜台前，笑着道，“三表哥忙，不用顾及我，前儿阮嬷嬷说这码头时不时会来一批海货，我闲着无事，寻思着过来瞧瞧，没料到三表哥竟在这儿开了一间铺子。”
宁衍自然不信她这一套说辞。
为何而来，宁衍当也清楚。
唐文轩。
他也是昨儿才听逢祥说起，唐文轩来了码头搬货。
宁家没有人不对对唐文轩恨之入骨，包括宁衍，但唐韵不一样，再如何，那也是他的父亲。
她来看一眼，理所应当。
宁衍没去揭穿她，唤来了逢祥，“你去前面的程家水货铺子，就说是我要，分些海货过来，待会儿表妹带回去.....”
唐韵：......
唐韵自己编出来的由头，又没法收回去，只得道，“多谢表哥，我同逢祥一道过去吧，马车也在外面，待会儿拿了货就走，表哥忙完了也早些回去。”
她一个姑娘，确实不便在外多逗留。
宁衍没多留她，又吩咐逢祥待会儿将她完全地送上马车。
缝祥领着她又穿进了适才湿哒哒的巷子里，逢祥让她立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拿货。
半刻的功夫，出来手里便提了个竹篮，一竹篮的海鱼，里头还铺了一层冰，“唐姑娘马车在哪，奴才给您送过去。”
“不用，就几步路。”
“不碍事，三公子可是吩咐了奴才......”
话还未说完，旁边一位大婶儿，对着这边扯了一嗓子，“逢祥，怎么还在这儿，赶紧回去吧，你家来了一单大生意......”
*
唐韵从巷子里出来，已经到了半个时辰。
唐韵即便不知道人在哪儿，也得装模作样地，提着一篮子的海鱼，爬上了跟前的石阶去寻。
寻了快半个时辰，还是没见着人。
眼见篮子里的冰块已经滴出水来，唐韵只得另想法子了，逢人就问，“请问，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公子。”
果然，一刻不到，便有人过来领路，“姑娘，可是寻人？”
唐韵点头，笑着道，“是呢，是位公子，高个儿，长得极为俊朗，又贵气，......”
那人低垂着头，“姑娘寻的人可叫凌郎？”
唐韵：......
唐韵嘴角的笑容，愣是僵了一瞬，才应道，“正是。”
“姑娘跟小的来吧。”
*
唐韵找到人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脚步刚踏进去，里头的人劈头便是一声，“你不合格。”
唐韵：.....
唐韵也没反驳，走过去，立在他身后，一靠近，一股子鱼腥味儿便扑鼻而来，太子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是掉进江里了？”
回过头，才看到了她手里的竹篮。
几条海鱼，墨鱼。
海货在这个码头，尤其难求，更何况还是如此好货，太子不用问，都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孤让你去算账，你倒是悠闲，买了几条鱼回来，既如此，你去烹了吧，孤正好未用午膳......”
唐韵：......
“殿下......”
“怎么，不乐意？”太子看着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她这一个上午，假公济私，去私会外男。
她还真是走哪儿勾哪儿。
宁家几位公子看她那眼神儿，就如同饿狼看到了羊，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尤其是那位三公子。
越是看着温润儒雅的人，越不是个好东西，心眼子准没一个好的。
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他敢说自己不知道他这位表妹同自己有染？宁家铺子遭劫，他眼睛就算是瞎了，也知道前去解围的是自己。
他虽没见到自己救她的那一幕，同样都是男人，他也应该想到，他堂堂太子凭什么愿意出手相助宁家。
他表妹长成什么样，他心里没个数？
他知道她是他的人，还敢打她主意。
勇气可嘉。
他今儿就还非要吃了这几条鱼了，这鱼不仅得进自己肚子，还得她表妹亲手做。
太子看着她一脸不乐意的样儿，心头就差骂一声狗男女了，面上却弯唇冲着她一笑，“赵灵就为了出去找你，至今未归。”
唐韵：......
“殿下稍等。”
唐韵转身走出了后院。
太子继续看着底下的人刚送来的码头近一月的盈利，半盏茶翻完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印章，盖在了账本上，递了过去，“拿走。”
“是。”
这样的账目，太子每月都会到江陵的各大市场，亲自抽查一回。
同官府账目，相差不大的，为合格，盖上印章。
差异大的留底。
往往朝中臣子还未察觉出什么来，人已经落了马。
对其了解的人都知道，比起动不动就容易黑脸的皇上，平日里总是带着笑容的这位太子，其手段和不近人情，要狠绝太多。
太子翻完了账目一直走在圈椅里候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后，才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如今确实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
唐韵将手里的两个碟盘摆在了他跟前，递上了她在滚水里烫了几回的箸和瓷碗，递给了他，“殿下，慢用。”
太子没动。
漆黑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两个碟盘里胡成一团，已看不出是何东西的东西，抬头，问她，“你是故意的？”
唐韵赶紧摇头。
这个是真冤枉，她已经尽力了，“殿下，我不太会烹饪海鱼。”
她也不是不太会，是压根儿就不会，是他非要让她去做的。
太子：......
“在龙鳞寺，你不是挺会吗，为了笼络安阳，弄出来的肉香味儿，几里飘香......”
唐韵：......
“殿下当真误会了，海货极为难求，别说如今的唐家，就算母亲在世那会儿，属下也很少能见到新鲜的海鱼，只见过母亲让厨子煎过一回，但隔得太久，我实在记不请烹饪法子了。”唐韵实属头大，说完便蹲在了太子对面，拿起了刚摆在他跟前的箸，轻轻地拨开一团还算是完好无损的肉，给他夹到了碗里，“殿下尝尝看，应该也能吃。”
也没糊，就是不成形。
这东西，搁在宫里，就算是御膳房倒在臊水桶里的，都比这个好。
谁敢这般给太子端上来，铁定是不想要命了。
唐韵也知道，可如今不是情况特殊，他身边没人伺候，且她也不是什么御厨。
他要真饿了，将就一下也行。
唐韵将一双箸给他递了过去，清透的目光，没有了以往的讨好，也没有半点勉强，眼里一抹再也平常不过的劝诫。
太子：......
唐韵又想了起来，“殿下稍等。”
唐韵起身又去了一趟后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双箸，当着太子的面，夹了一块放进了嘴里，片刻过去，抬头同太子道，“殿下，没毒。”
太子：......
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倒也用不着她试菜。
“且味道也行。”
太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说出了那么一句，“是吗？”
唐韵点头，“殿下赶紧用，还热着呢。”
*
赵灵回来时，便见太子和唐姑娘，坐在阁楼的窗户边上，扒着盘子里胡成了一团不知是何东西的东西，用得津津有味。
赵灵：......
赵灵回了一趟后院，厨子内规规矩矩地立着两位厨子，跟着摆好了一桌子的饭菜。
盘子里的一条海鱼，煎得两面金黄，皮都没掉半块。
赵灵不明白了。
这东西，不比他们吃的那个好？
厨子倒是解释了一句，“主子用的，是那姑娘亲手做的。”
赵灵没再说话，也一并立在了厨房内，估摸着两人用得差不多了，才走了进去，太子已经用完了，唐韵回头去备簌口的茶水。
赵灵隐晦地问道，“殿下，东家的只答应卖一半，铺子还砸吗。”
太子转过身，疑惑地看向赵灵，“什么东家，为何要砸人铺子？孤为一国太子，更应遵纪守法，别整日只知道打打杀杀。”
赵灵：.....
他回去后还是同明公公多学学。
*
离开码头时，已到了酉时。
回去的路依旧颠簸，但唐韵有了经验，马车颠簸前，一双手脚先撑在了偏向的那一侧，一路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街口。
天色已经黑了，街头燃起了灯火。
唐韵知道自己与他不同路，提前同他道，“殿下将我放下街头便是，我自行能回。”
太子没应。
到了岔路口了，唐韵又唤了他一声，“殿下......”
太子突地道，“帷帽戴上。”
唐韵了然，“殿下要买东西？这点我在行，殿下要买什么，告诉属下，属下知道哪个地方的好......”
“花楼。”
唐韵：......
太子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能让她哑口无言的机会，怎可能放过，脸上的嘲讽之色又露了出来，“你也在行？”
“殿下注意安全，明日属下再听殿下差遣。”话音一落，脚下的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
“下车。”太子没同她多说，推开了马车门，适才隐隐回荡在耳畔的莺莺燕燕之声，愈发吵耳，唐韵身子僵住没动。
“还要做线人？”太子立在马车外，也没为难她，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只犹豫了片刻，唐韵弯身钻了出来。
脚一落地，抬头便见门前挂着一排灯笼，每个灯笼上都印上了万花楼三个字。
唐韵知道这儿。
唐家世子栽跟头的地方。若唐家当真定罪，太子没带她进宫，如今的她八成也应该在这儿。
“公子，秋姑娘已经候着了。”赵灵将手里的一顶帷帽递给了他，此处官妓众多，里头有不少官场上的人。
太子接过，戴好了帷帽，没再去管唐韵，抬步朝着万春楼的门口走去。
唐韵紧紧跟上，跨进门槛后，方才知外面和里面，简直两个天地。
灯红酒绿，穷奢极欲。
“公子爷今儿是寻谁呀。”
赵灵应了一声，“秋姑娘。”
“三位子楼上有请。”
唐韵纵然平日里再稳得住，此时心头也忍不住突突直跳，不敢去乱看一眼，只管埋头跟着太子的脚步。
赵灵跟在一旁应付，及时地替太子和唐韵拨开了伸过来的胳膊，客气地回绝道，“约人了。”
上了二楼雅间，身边的声音才消了些，也没有姑娘再围上来，领路的妈妈，将三人带到了厢房前，及时地退了下去。
赵灵上前推开了房门，“唐公子请。”
唐韵跨步进去，没曾想，屋内那殷红的幔帐内，竟还有声音传来。
唐韵脑子“嗡——”一声炸开，脚步一转，刚想冲出去，额头便撞上了太子的胸膛。
身后床榻上，一瞬响起了姑娘的声音，“韩大人稍等会儿啊......”
“秋姑娘先忙，一刻后，隔壁雅间。”太子说完，拉着唐韵的胳膊，走了出去。
赵灵立马赔罪，“属下失职。”
适才他问过，秋姑娘屋里确实没人。
太子并没有说话，拉着唐韵到了厢房外的长廊下，太子看了一眼她明显僵硬的脊背，又问了她一回，“还想当线人吗。”
唐韵死不吭声。
太子被她气了这几日，这会子见她的气焰终于消了下来，心头突然通畅了许多。
也没再为难她，这回脚步走在了她前面，亲自推开了隔壁的酒水间，回头正欲让她进来，却见唐韵的脚步立在了那没动。
对面廊下的几道笑声入耳，一道男子的声音陡然传了出来，“什么狗屁乡主，没那玩意儿还非得装，我告诉你们，当初老子是怎么收拾她的......”
唐韵脸色一白，突地上前，要将太子推进了房内。
太子的脚步卡在那死死不动。
唐韵一着急，伸手要去捂他耳朵，神色再无往日的镇定，急切地央求太子道，“殿下，我求求你，别听。”

第62章
从太子认识她以来,见过她装可怜，见过她献|媚,也见过她变脸，同自己蹬鼻子上脸。
却从未见她如此失常慌乱过。
帷幔上的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太子目光垂下，只隐隐瞧出了那双眸子里溢出来的焦灼。
太子脖子往后一仰，轻轻地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掌，擒住她一对皓腕，用了些力道，没再让她乱动。
对面的人太子也认得。
唐家那位草包前世子，唐韵同父异母的弟弟。
此时正同几个酒肉之友搂着姑娘，步伐歪歪扭扭,脸色犹如猴子的屁股,明显是喝高了，声音断断续续地道，“你们别，别看她如,如今风光，当年，老子饿了她三天三夜,她可,可是连馊饭都吃,什么清高,没,没有的事儿,她也就只配低贱地活,活着......她那娘不就一个卑贱的商户,为了讨好自己的男人，让那没带把儿的，装成了茶壶，白白让，让老子在外，在外遭，遭了十年罪，她，她娘还好意思骂，骂我母亲是个贱人，她才是贱人，她和她那女儿才是贱人。”
“她，她不是想带把儿吗，老，老子当年就给她看了，不仅看了，还当，当着她的面，弄了她身边的婢女，告诉她何，何为真正的男人，这也没过多久，就，就去年这时候的事儿吧，她，她肯定记，记得，你们不知道，她当时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跪在地上求我放，放了她们，老子偏不放，让，让人绑了她，撑开她的眼睛，就要让她看......”
对面的厢房隔得并不远，唐耀说的虽磕磕碰碰，却尤其得清晰。
传入耳里，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子，将她原本已经麻木了的心口，又重新剖开，鲜血淋漓。
噪杂的青楼内，仿佛一瞬之间，安静了下来。
唐韵没再去捂太子的耳朵，脚步浑浑噩噩地退后了两步。
对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子当初就该弄死她，也不至于后来被他算计了这么一遭，她知道老子要偷印章，要去干那违法犯纪的......事，她不仅不劝老子，还任由老子去犯傻，父亲书房的门，一直都是锁着的，偏偏那日开了，肯定就是她，那个贱人，就凭她一个卑贱的罪臣之女，能无缘无故地进宫当上乡主？指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本事，勾搭上了哪个主子，拿身子去......”
话还未说完，唐耀腰间突地一麻，舌头打了结，嘴里的话恶言恶语，再也没能冒出来，身子一摊倒在了地上。
“唐公子！”
“唐公子......”
“多半是喝醉了，赶紧让人抬出去......”
耳边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从适才开始，唐韵能感觉到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在用力，却又极力地在克制自己。
他都听到了。
她就是个这样一个卑贱之人。
一个用了唐耀口中所谓的，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勾了他的人。
她从肮脏的淤泥里爬出来，将自己的遭遇和过去抹得干干净净，装成大家闺秀，在他跟前卖弄琴艺学识，还曾不知天高地厚地妄想着太子妃。
计谋被揭穿之时，她说她的身份虽卑贱但人不卑贱。
斥责他，在这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之中，并未吃过半点亏。
可如今所有的假象，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揭穿了。
此时的她立在他面前，就如同被人当着他的面剥光了她的衣裳，将她的卑贱和过去种种不堪，都露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让他瞧了个清楚。
昔日她有多神气，这会子就有多讽刺。
他应该嗤笑她，讽刺她，但她暂时似乎承受不了。
唐韵挣脱了一下自己的手，见他不放，才抬起头，同他坦白道，“殿下都听到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卑贱之人。”
太子没动，黑沉沉的眸子依旧盯着对面厢房的廊下，没敢去看她，眼里的冷意已经从将那张脸染得扭曲。
唐韵去掰他的手指。
太子死死捏住不放，手背上蹦出了根根青筋。
唐韵掰不过他，只得用尽了全力，去扣他指头上的骨节。
指关节的痛楚传来，太子终于收回了目光，透着帷幔看着她渐渐失控的脸，心口一阵一阵地紧缩，一股子戳心之疼快要将他淹没。
她是个傻子吗，她对付起自己来，回回是招，绝情决意，她怎就狠不下心，将那畜生给杀了。
唐韵死活掰不开他的手，声音突地带了哭腔，“太子殿下，看在我也曾真心伺候过你的份上，你放开我，成不？”
太子的胸口突地一刺，握住她的手，蓦然松，哑声唤她，“唐韵......”
唐韵转过身，脚步从廊下跌跌撞撞地走过。
片刻后，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下了阁楼，步入一群人潮之中，脚步不再踉跄，脊梁也慢慢地挺得笔直。
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她还是孤傲的。
哪怕只有最后一刻，她也要坚持着她心头的高贵和干净。
*
唐韵走了好一阵了，太子还立在那儿。
头上的帷幔，多少挡住了他骇人的目光。
适才唐耀被人抬下去后，赵灵便跟着一道隐入了后院，如今处理好了回来，才走到太子的身旁，拱手道，“殿下。”
良久，太子才压制住心头那滔天的怒火和钻心的疼痛，咬牙问了一声，“那畜生死了没。”
“属下已经让人押下去了。”
太子声音极轻地道，“小心些，别弄死了。”
他可还死不得，否则他这一腔怒火和心疼，可没地儿发......
“唐韵呢。”那名字刚从喉咙口里吐出来，太子的心头又是一阵钻心地疼，疼得他有些发麻，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在了一起，
“殿下放心，属下暗里已派了人跟着。”
太子的脚步这才动了动。
秋姑娘也出来了，身上的衣裳已经穿戴整齐，哪里还有适才那副轻浮的模样，款款地走到了太子跟前，规矩地行礼，“韩大......”
太子的手突地抬头，对着她一扬，止住了她。
秋姑娘一愣，疑惑地抬头，隔着那帷幔只瞧了一眼，神色便猛然震住，这哪儿是什么韩大人......
秋姑娘的背心陡然生了汗，忙地垂下头，脚步让到了一边，一声都不敢吭。
太子的脚步缓慢地从她身旁经过，赵灵紧跟其上。
这个时辰的万花楼正是热闹，楼下的舞台上，这会子正在唱着一段戏曲儿，锣鼓声一片沸腾。
“郎君啊......”
“你这番怜我，痴我，不舍于我，可是心上已经有了我......”
太子的脚步刚立在那楼梯口上，突地顿住不动了，一双深邃的黑眸，紧紧地盯着舞台。
台子上被称为郎君的人，轻轻地推开了姑娘，却是一步三回头，见那姑娘突然摔在了地上，赶紧奔了过去，“敏儿啊，我的心肝......”
小娘子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声泪俱下地诉道，“郎君这是在心疼我啊，怕我摔着怕我磕着，郎君此番与我千里相会于此，可是因郎君心头思念于我，吃不好，睡不着？”
被唤为郎君的公子点了头。
小娘子一阵欢喜，一阵泪，竟是拿着一双小拳头垂起了他，骂道，“你这死相木疙瘩，你这心头分明是有了我啊......”
舞台上的郎君，一脸的痴呆。
立在楼道上的太子，仿佛也被他精湛的演技所折服，一双眸子如同被摄了魂，慢慢地变得空空洞洞。
——可不就是。
思她、怜她，心疼她......
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喜她所喜，恨她所恨。
他是当朝太子，谁又能当真惹了他后还能全身而退，又能次次挑战他的底线，戏弄他，不断地惹怒他，却依然能够安然无恙的。
太子呆愣了好一阵，才从那难以置信，又仿佛早已透出了种种迹象的真相之中，慢慢地缓了过来。
深邃的眼眶，也因这一发现，染了红潮。
太子无奈地勾起了唇角，扯动着心口，疼得发麻。
唐韵。
——孤可能，喜欢上你了。
底下的锣鼓声消下。
小娘子的声音再次传了上来，“郎君不愿承认自己的心意，莫不是嫌弃奴家身份卑微......”
公子一把抱住了她，“敏儿啊，我怎舍得，是我没本事，怕给不了你好日子.......”
最后一阵震天的锣鼓声，伴随着看戏人的叫好之声，太子的脚步从那楼梯上走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出了万花楼。
一到马车上，太子的唇角便含着一抹阴冷的寒意，吩咐赵灵，“将那畜生阉了，手脚也砍了，喂狗，不，喂他自己吃下去吧。”
赵灵：......
“还有，她那个什么后母，也砍了手脚，唐文轩，踢进江里，淹死得了。”
赵灵后背都生了凉。
韩靖走之前就吩咐过他，太子的性情变化无常，千万要小心，不要被他表面的话给蒙骗了，多听即便，别办错了差事，掉了脑袋。
是以，太子说完，赵灵觉得他应该再等等，不敢轻易去办。
毕竟是三条人命。
可等了约莫十来息了，还不见太子发话，赵灵不敢再怠慢了，领命道，“是。”
赵灵往前走了五六步，太子终于出了声，“先留他一条狗命。”
赵灵脚步一顿。
良久又才听太子吩咐道，“畜生该阉，旁的人先不动，回去将吴家那窝子逆党的身份证据，给整理出来，拿给孤。”
比起适才的震怒和阴冷，太子此时的语气要冷静得多。
赵灵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是。”
倒是终于体会到了韩靖口中所说的性情变化无常。
回到东宫，已经过了辰时。
明公公举着灯到马车前接人，灯还未举上去，就见太子的身影一下窜了出来，利落地跳下了马车，脚步如风地走进了门口。
明公公：......
这，这又是被唐姑娘给气得？虽有些对殿下不敬，可明公公心头当真很佩服这位唐姑娘。
合着太子这二十年里没生过的气，都让唐姑娘给他补了回来。
太子心情不好，谁都不好过。
明公公低垂着头进去，正提着一颗心，便见太子一屁股坐在了书案前，冷声道，“端阳祭祖，将吴贵嫔的名字加上。”
明公公：......
吴贵嫔，这都身怀六甲了。
这番奔波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适当活动，有利于生产，身为后宫嫔妃，祭拜皇室祖宗，她不应该去？”什么皇子皇孙，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让那一窝子人都消失。
明公公忙地应道，“是。”
可就算是这样，太子心口的那股心疼，还是没有减去半分，坐了半刻后，突地起身，去了净室。
一飘冷水从头浇下，倒也不是很凉，却能让人清醒几分。
可脑子越是清醒，越是心疼。
太子冷冽的眼眶渐渐地布了一层殷红，眸子里溢出了滚滚水汽。
她就是个蠢货，竟然让别人如此欺负了去，她就是特意来折磨他的，想让他活活心疼死。
*
唐韵走出万花楼后，心情已经平静了。
走到街头，拦了一辆马车，直接回到了宁苑，刚从马车上下来，阮嬷嬷便打开了院门，提着一盏灯过来接她，“姑娘，怎么这么晚。”
“今儿去了码头，耽搁了。”
阮嬷嬷先没问，接她进门，回头又栓好了门扇，替着灯盏，照在了她的脚下，才问，“怎么去了码头？”
“今儿太子查账。”唐韵的神色没有一丝异常，“在码头，我还碰上了三表哥。”
阮嬷嬷一愣，“三公子。”
“嗯。”唐韵点头，笑着道，“可惜了那几条海鱼，本想拿回来给你尝尝，耽搁太久，没能带回来。”
阮嬷嬷心头一热，“知道姑娘心头惦记着奴婢，那样的东西姑娘带回来了，奴婢也吃不惯。”
阮嬷嬷说完，便冲着里院正在烧水的阿潭唤了一声，“姑娘回来了，将腌好的樱桃拿过来吧，阉了半日，这会子肯定入了味。”
阿潭立马应了一声，“成。”
唐韵刚进屋，坐在了暖阁内的圆桌旁，阿潭便端了一盆子红彤彤的樱桃，因着今儿唐韵出门前，对她的一声警告，进来时，格外的小心翼翼。
唐韵看着她一笑，没再吓她，“好了，我不会卖了阿潭。”
阿潭抬起头，便见唐韵温和地看着她，“不过我的确有事，你既跟了我，便是我的人，往后我护着你，你也得帮衬着我，可好？”
“姑娘......”阿潭心头一暖，正要跪下去，被唐韵一把扶住，招呼了阮嬷嬷一道过来，“今儿不吃完，明日就该坏了，咱分了吧，明儿馋了再摘。”
阮嬷嬷听了，也没客气。
院子里满满一树樱桃，确实也吃不完。
阮嬷嬷将搁在旁边木几上过的灯盏移到了圆桌上，灯火朦朦胧胧，主仆三人围着桌子，抿起了樱桃，杏黄的核儿，慢慢地堆了小山。
阮嬷嬷突地想到了一年前的一桩事。
原本姑娘身边也有个婢女，叫明烟，是唐家老夫人指给姑娘的，虽不爱说话，性子却本分，只是一年前，忽然坠了井。
姑娘还为此伤心失神了半月，还未从那悲伤里走出来，唐家那位世子爷便惹了事，让唐家遭受了灭顶之灾。
阮嬷嬷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唐韵，见其一双眸子正盯着跟前的灯盏，清亮的眼珠子被那火光照得莹莹生出了水光。
“嬷嬷，明儿我还得出去一趟。”
阮嬷嬷一愣，“姑娘打算去哪儿。”
唐韵眸子轻轻往下一敛，道，“唐家。”

第63章
那日姑娘出宫,唐家吴氏前去堵路的事儿，阮嬷嬷都知道,要不是宁侯爷上唐家骂了一回，还不知会如何纠缠。
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唐家，听唐韵说要回去，阮嬷嬷心头一跳，“姑娘，奴婢跟您一道吧。”
虽说姑娘身后已经有了宁家，自己又是乡主的身份，唐家奈何不了她，可吴氏那一窝子，心眼实在太毒,她怕姑娘过去了,那吴氏又生出什么歹意来。
唐韵倒没拒绝，点头道，“好。”
单阮嬷嬷恐怕还不够，唐韵回头吩咐阿潭,“明儿我走后，阿潭去找二表哥，借几个人来唐家院子,他要问了,你也不必瞒着,就说我去了唐家。”
原本想再等等,等她将吴家身后的人揪出来,她再去清算,以此卖给太子一个人情,让他放了自个儿。
但唐耀,必须得死了。
她一刻都等不了。
阿潭忙地吐出了嘴里的樱桃核儿，点头道，“好。”
阿潭本就是个聪慧的丫头，有了姑娘适才那话，她也明白了，往后姑娘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宁侯爷将她给唐韵时，也同她交代了，往后她的主子就是跟前的唐姑娘。
*
翌日天边才翻了个鱼肚，太子便起来了。
赵灵昨儿夜里，已将吴家所有造假的文书，都拿给了太子，太子整整一夜，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脑子里全是唐家那畜生说的话。
那话语里所说的每一句，都在他的心口反反复复地碾轧。
后劲十足。
他曾经也听顾景渊说过，她的处境艰难，可他当时说了什么，“人各有命，谁又容易了？”
他也曾问过她，她那六年，到底是如何过来的，但他问那话时，意图并不友善，是对她怀了些许讽刺。
讽刺她一朝身份暴露，自甘堕落，却不知她能在泥潭里活下来，或许已经是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且她并没有堕落。
太子忽然想起了她出宫前，曾过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
“可是殿下不知，殿下能有这番努力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当年是殿下亲口对我说，说让我唤你一声“凌哥哥”，往后有何事，殿下都会罩着我......”
他骂了她，“宁家不过一个卑贱的商户。”
同昨夜唐家那畜生说的一样。
于她而言，又是何等的伤害。
太子坐在床榻上，手掌轻轻地捂住心口，脑子里那些过往的片段一幕一幕地浮现出来，每一幕，都能让他窒息。
她利用他怎么了，她就该利用自己。
她利用得还不够，没让他将唐家那畜生给杀了。
谁说她卑贱了，她比这世间所有人的高贵，全天下的人都该以她为尊。
等明公公替他更完衣，赵灵再进来时，便见太子的脸色又反复不定了，眸色发红，脸色阴鸷无比，冷声对他道，“昨儿凡是在万花楼，听到的人，都杀了。”
赵灵的脊背是当真凉了。
他也听到了......
赵灵又想等他缓上一缓，可这回过了几十息，太子都未将话收回去，还抬起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威胁地看向他，“对了，你听到了吗？”
赵灵额头都生出了冷汗，跪地磕头，道，“属下未曾。”
“嗯，那就好。”太子看了他一眼，“去办吧。”
赵灵再也没有任何犹豫，起身走了出去。
赵灵一走，太子便拿起了书案上吴家造假的文书，交给了明公公，吩咐道，“去找宁家三公子，就说这些是他整理出来的。”
如今，她不会想见自己，更不会承他的情。
就算他心头恨不得将唐家那个挨千刀的玩意儿，抽筋剥皮，他也得忍着，忍着将他交到她手里，让她好好发泄埋在心里的恨意。
什么打草惊蛇，揪住前朝乱党，他管不着了。
他见不得那畜生多活一日。
“是。”明公公领命，匆匆地出了宫，到了宫外，天色才慢慢地亮开，明公公没自己没现身，寻了个人去宁家找三公子出来。
昨儿码头的干货铺子来了个大单，宁衍忙到天黑了才回来，没来得及去寻唐韵，今日起来，本打算再带些东西给她送过来，人还没出发，逢祥便进来禀报道，“三公子，有位姓明的老爷找。”
宁衍一愣。
明老爷？
他哪里结识过姓明的老爷，不过半刻，脑子便转了过来，神色紧张地问，“人在哪儿。”
“巷子口的马车内。”
*
自上回吴氏说的那些话，将唐文轩气吐了血后，唐文轩硬拖着一身的病，去了码头扛货。
他只要还活着一口气，便不会让一个妇人看扁。
吴氏劝了几回，不仅没有讨到半点好，还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之后，也懒得管他了。
白日扛货，夜里抄书，唐文轩这辈子都没有如此艰辛劳累过。
连续去了三日。
今儿早上，到底是没能起得来。
吴氏没见人出去，才进屋看了一眼，见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头还“咯噔”一跳，以为没了气儿，忙唤了一声，“老爷。”
半晌才见那被褥动了动。
唐文轩挣扎着爬了起来，吴氏实在是懒得再看，忍着心头的讽刺，劝道，“老爷还是躺着吧，身子骨折腾坏了，你不心疼，几个孩子还得心疼呢。”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孩子，唐文轩又咳上了。
那个不孝子，害得他唐家遭难也就罢了，还卖了祖宅，如今他躺在床上，他可有前来看过一回，他拖着病体去码头上扛货，他呢？
人影子都见不着。
屋里的两个姑娘，整日哭哭啼啼，埋怨日子苦，谁心疼过他......
他算是瞧出来了，他们是恨不得他早死了。
他这辈子到底是造的什么孽。
“行了，老爷还没用早食吧，我去给你盛碗粥，这回可别再洒了，咱这屋里如今的形势，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吴氏说完，也没去看他，起身走了出去。
一到屋外，吴氏的脸上便露出了一股子不耐烦，这糟心的日子，她是一日都呆不下去了。
唐耀被放出来后，她不是没试着逃过，可每回一出门，脚跟前便会落下两根冷箭，她逃不了，只能继续陪着唐文轩耗下去。
父亲说了，端阳后就能走了......
不过三日，她再忍忍吧。
等她带着孩子们离开了江陵，他要死要活，便也随他，她眼不见为净。
吴氏去了厨房，刚端了一碗米粥出来，便看到了唐韵，吴氏一愣，头一眼还未反应过来，待回过神了，才一声冷笑，讽刺地道，“哟，大姑娘回来了，我这眼睛没花吧。”
唐韵没理她。
吴氏正欲凑上去，院门口突地涌进了几位侯府的侍卫。
吴氏脸色一白，惊愕地看向唐韵，“你想要干嘛，莫不是还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漠视枉法.....”
“嘴堵上吧。”
唐韵确认吴氏的嘴，被布团塞住，再也发不出声音后，才笑着道，“夫人先安静一会儿。”
唐韵说完，转身跨进了唐文轩的房间。
床榻上的唐文轩，早已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唐韵进去时，唐文轩已经挣扎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见是唐韵，脸上的神色微微愣了愣，随即便露出了讽刺，“怎么，回来耍威风了？”
唐韵没应他，自己去屋里搬了一张凳子，坐在了唐文轩的床榻边上，回头示意了一眼阮嬷嬷。
阮嬷嬷了然地上前，立在唐韵的身旁，将手里先夫人的画像对着唐文轩展开。
唐文轩眸子一跳，厉声道，“你这是何意？”
“提醒唐老爷，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唐韵回答得很干脆，冲着唐文轩一笑，“顺便再告诉唐老爷几件事。”
唐文轩眼皮子一跳，刚被吴氏气得犯疼的心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怒斥道，“你个逆子......”
唐韵没什么表情，直接道，“唐耀说得没错，我确实知道他要拿着你的印章造假文书，且书房的锁也是我替他打开的......”
唐文轩瞳仁一震，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说什么。
“唐老爷不知，母亲走后，我日日夜夜都在盼着唐家覆灭，且也一直在等机会，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等到了。”
唐文轩看着跟前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她是疯魔了吧。
就为了她母亲，要灭了自己的家族？就算是疯，他也没见过疯成这样的。
“你弟弟倒没骂错......”
“骂我什么。”唐韵突地打断他，“骂我害了唐家？唐老爷真是高看我了，将唐家推入绝路的人，可多了，怎么也轮不上我。”
唐韵看着唐文轩脸上微微露出的震愣，笑着道，“唐老爷勾结前朝逆党，助其在江陵各处建立了无数暗桩，早就将唐家置于死地了。”
唐文轩听完她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半晌才回过神，一声嗤笑道，“简直荒唐......”
唐韵缓声道，“不荒唐，唐老爷勾结前朝的安侯爷，一夜之间，毁了宁家的所有铺子，不知唐老爷还记不记得。”
唐文轩神色突地愣住，继而愤慨地道，“你是疯……”
什么前朝，那烧宁家的铺子的不是……
唐韵及时地同他解释道，“前朝逆党安侯爷，便是吴氏的父亲，吴老爷子，唐老爷的岳丈。”
唐韵说完好久，唐文轩都没有反应。
脸上的神色犹如被凝固了一般，良久才突地一声冷笑，“你简直就是胡言乱语，凭空捏造，吴家一个铁匠，怎么可能......”
“是吗，父亲不是说过，要不是吴家相助，父亲的工部尚书恐怕都保不住吗？吴家一个铁匠竟然有那么大本事，还是吴老爷子在宫中结实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唐韵看着唐文轩明显呆滞了一瞬的神色，也不做指望了。
被吴家欺瞒了十几年，都没任何察觉的人，岂能知道旁的消息。
唐韵不想再同他多说一句，“宁家三公子已经去了京兆府。”
唐韵说完便起身，走到了唐文轩的跟前，将袖筒里的一张吴氏造假的户籍凑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一字一句地同他道。
“七年前，你为了一己私利，亲手逼死我母亲，后又利用职权，徇私枉法，公报私仇，将昔日曾助唐家度过劫难的宁家，逼入绝境，此为丧尽天良，不忠不义。”
“你不明是非，违逆将前朝余孽迎入门，玷污了唐家忠烈的名声，让唐家列祖列宗因你而背负污名，甚至英魂都不得安宁，此为辱灭家门，忤逆不孝。”
“你纵任逆党之子，欺辱自己的骨肉，让他当着唐氏嫡亲之女的面，对其婢女行禽兽之事，此为失教失德，你枉为人父。”
唐韵立在唐文轩跟前，看着他不断变化的脸色，声音清冷，微红的眸子内一片冰凉，“这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唐老爷不配于人世。”
唐文轩已经说不出话来。
苍老的一双眼睛，久久地盯着她手里的户籍，似是要将其盯个对穿，十几年来，吴家同他的种种，也一点一点地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脑子。
不可能。
唐文轩心头极力地否认，却还是止不住脸色雪白，胸口渐渐地急促了起来，眼前突地一阵发黑，视线正是明暗交替之时，便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搁在了他的手里。
冰冰凉凉，透着无尽地寒意。
“唐老爷自己选择吧。”
唐韵说完，便让阮嬷嬷收了手里的画像，退了出去，身子笔直地立在门外，安静地候着。

第64章
半盏茶的功夫,唐文轩才从这惊天的真相中，慢慢地回过神来。
眼前的黑暗褪去,视线恢复了清明，可脑子里的震惊和恐惧并没有随之而消失，反而不断地加剧。
吴老爷子一个铁匠，为何有本事能在一夜之间毁了宁家一个在扬州打滚多年的老商户，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他对自己说，他结实了几个暗道上的人，有钱能使鬼推磨。
之所以如此相信他，是因为他保住了自己在工部的尚书之位，保住了他唐家的仕途，可如今呢。
吴氏一门是前朝逆党。
吴老爷子是安侯爷,那他的两个女儿,便是前朝的郡主。
他娶了前朝乱党的女儿，同其生下了三个孽种，为了让其进门，他不惜算计了自己的原配,逼其自尽。
他一手将逆党和孽种，接进了门，将唐家的基业断送在了他们手里,不仅如此,唐家祖辈努力了几代的门楣也葬送在了他手里。
什么读书人。
他唐文轩就是唐家的大罪人。
这样的罪恶,唐家史无前人,他是第一个,唐家世世代代的后辈,必定会将他当做耻辱,以示告诫。
唐文轩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不断地在往下坠,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深渊。
之前私盖印章通敌之罪，他还能挺直脊梁，在牢房内无论被人怎么审，他都能坚持住自己的清白。
他身正不怕影子歪。
如今，他再也说不起任何的话。
他是当真勾结了前朝逆党，他不知道这十几年里，吴老爷子和吴氏利用他，到底做了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也不敢去想。
唐文轩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唐韵适才说的那些话，他确实无脸再面对自己的列祖列宗，可他更不配活着。
院子内一片安静，唯有吴氏被堵住嘴，发出了，“呜呜——”挣扎之声。
唐文轩闭上了眼睛，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所有的一切都清理干净，唐文轩撑着最后一口气，对着屋外唤了一声，“吴氏，你进来。”
吴氏适才被唐韵让人堵了嘴，丢在了院子里，压根儿不知道里头都发生了何事，只惊叹唐韵今日的忤逆大胆。
她唐韵也算是从唐家走出去的世家姑娘，也曾读过书，知道何为礼仪规矩，她如今如此对待自己和她的父亲，就不怕遭天谴。
屋内唐文轩一声唤，止住了吴氏的挣扎。
唐韵示意侍卫将人押进去。
吴氏的一双手被绑住，侍卫推搡着她进了门，才将她嘴里的布团取了出来。
人一进去，房门便一瞬在她身后合上。
吴氏终于能开口了，愤概地同唐文轩道，“老爷，你瞧瞧，她这是要弑父吗，她，她还敢绑了我，自她那娘死后，我亏待过她吗，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爷对她还不好吗，给了她十年的世子生活，这要是换做旁人，定会感激了，可她这幅模样，一心向着她母亲，可曾将老爷放在眼里过......”
她还敢继续。
还敢挑拨离间，这样的话，唐文轩已经听了六七年了，如她所愿，回回都能被她挑拨出一股怒火，恨唐韵的不识好歹。
唐文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竟然还有脸。
她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思，蒙骗了自己这些年，她和她的那位逆贼父亲，还有三个孽种，到底对他唐家都做了什么。
他们合起伙来骗他，欺辱他。
她生出来的那孽种，将唐家置于了死地，卖了唐家的祖宅，还当着他自己的姐姐，做了那档子畜生不如的臊事儿......
不对。
他们纯碎只是个逆贼，是孽种，压根儿就不该是他唐家人，全都是来谋害唐家，牵连他一同下地狱的恶魔。
“吴氏，你过来。”唐文轩脑门心上的阵阵跳动，声音极轻地打断了吴氏。
一双染了大半辈子风霜的眼睛，看向她，即便是隐忍了，也掩盖不住那里头藏着的一道杀意。
吴氏冷不丁地抬起头，便被他那目光吓得心头“咯噔”一跳，“老爷......”
唐文轩的声音大了些，“我让你过来。”
吴氏看着他那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哪里还敢过去，僵持了一阵，唐文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了身上的被褥，下了床榻，一步一步地朝着吴氏走了过去。
吴氏神色一愣，随后惊恐地看着他手里握住的一把刀子，眼睛睁的犹如铜铃。
他想要干什么......
吴氏颤抖地问道，“老爷，你这是要作甚。”
唐文轩也没再装了，眼里的怒气，彻底地暴露了出来，举起手里的刀子便刺了过去，“你这个逆党之女，骗得我好苦。”
吴氏惊慌地后退，奈何一双手被绑住，失去了平衡，身子瞬间撞在了门板上，神色也跟着一道僵住了。
他都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吴氏的脸色苍白，神色愈发恐慌，怀着最后一丝侥幸辩解道，“老爷，你说什么呢，你可莫要听人编排......”
唐文轩狰狞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逼近，“谁能编排得了你。”
唐文轩愤怒地看着她，恨得咬牙切齿，“你害得我逼死了自己的正妻，你害得我唐家万劫不复，你害得我唐文轩成了唐家的千古罪人，前朝的大郡主，你可真有本事，今日，我便要手刃了你这个逆贼。”
吴氏被他揭穿，确实被吓到了。
可见他这般无情地想要杀了她，心头陡然一凉，竟也不怕了，看着他绝望地道，“是，我是骗了老爷，可当初老爷碰我之时，怎就不先问问我是谁？”
她不说还好，一说完，唐文轩的情绪更为激动，上前一把捏住了吴氏的脖子，“你还有脸提！你居心叵测，一次一次引我上当，我唐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们了，要让你们如此算计加害，你那贼子父亲，不知廉耻地将你送到了我榻上，也不愧是被人人诛之的前朝逆党，下贱，卑鄙！”
他愧对祖宗，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女人害的。
唐文轩几乎将心口的恨意都发泄在了吴氏的身上。
吴氏一双手被绑住，只能任由他掐着脖子，喉咙口一阵窒息，呼吸越来越紧，吴氏本能地抬起脚，踢在了他身上。
唐文轩下腹一吃痛，手里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吴氏的腹部。
屋内一瞬安静了下来。
鲜血快速地浸染了出来，滴在了两人的衣摆上，吴氏一动不动地盯着跟前的男人，满目凄凉，“你还真要杀了我。”
唐文轩眸子里的愤怒，多少被吴氏脸上的悲痛平复了下来，抽取了刀子，没再接着往下刺。
吴氏身子缓缓地滑下，靠着门板，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艰难地道，“果然有了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你杀了宁氏，如今又轮到我了，我也怨不着谁，这都是我的报应。”
唐文轩听她提起宁氏，眼角一阵跳动。
她还敢宁氏。
吴氏突地问他，“逼死宁氏的人是我吗？”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吴氏抬起头，脸色已经慢慢地失了血色，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道，“是你自己贪图利益，认为她阻碍了你的前程碍了事，生了杀意。当初我虽骗了你，可你将我养在外面，当外室之时，心头想的是什么，难，难道就不是为了替自己做打算？你一面想骗宁家的钱财，一面想给自己备，备一个后手，唐家如此......你唐文轩怪，怪不得谁，也休，休得将自己的罪孽摘，摘干净。”
吴氏缓了几口气，接着道，“你问我和父亲为何选了你唐家，那我告诉你，并非是我同唐家有仇，而是因为你唐文轩脑子愚昧，最好糊弄。”
那话一出，唐文轩刚平复了一些的怒火再次腾升了起来。
吴氏也不怕他了。
唐文轩为何会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岂能不知，唐韵今日过来，分明是有备而来。
是来报仇的。
逆党的身份一暴露，她哪里还能活，横竖都要死了，谁也别想痛快，他唐文轩也别想死后还能安宁。
吴氏一笑，“实话同你说，当年父亲，并非只看中你一人，可惜，那么多的门户，也就你上了当。”
吴氏没去再看唐文轩狰狞的面孔，回忆道，“苏家的几个草包，尚且都知道防备，问了我是哪里人，想要来查我的家底，只有你，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你也不想想，吴家若当真是铁匠出身，我能识字？能听得懂你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话，你莫不是当真以为，是你唐文轩将我教化出来的？”
他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自己就没点数？
什么书香门第。
若非唐家老爷子以命给他换来了这么个侯爷，就凭他的本事，能当上工部尚书？
唐家败落，迟早之事。
吴氏最厌恶的便是，他回回骂儿子女儿，都要捎上自己一道，孩子身上好的地儿随他，不好的地儿都是她的缘故。
怪她脑子没长好。
他怎就不想想，他将自己和三个孩子十年养在外，他可有管过一日。
若非父亲，她当初还真看不上他唐文轩。
唐文轩震愣地看着吴氏，那一字一句无一不是一把利刀，在他本就已经被撕裂的心口上，再一次一刀一刀地割开他最后仅有的一点尊严。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被一个妇人，还是前朝余孽，糊弄了十几年，到头来了，还被她如此侮辱。
唐文轩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不断地在沸腾，彻底地被激怒了。
唐文轩跌跌撞撞地上前，掐住吴氏的喉咙，手里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戳进了她的身体里，再也不给她说出半句话的机会。
“你说的没错，我是瞎了心瞎了眼，才看上了你这么个逆贼。”唐文轩恨得头昏目眩，“你，还有你生下的几个孽种，都去阴曹地府吧。”
吴氏突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她是个将死之人，并不怕同他撕破脸，可她以为，他但凡还有点良知，就该想办法护住自己的孩子。
他，他不仅不护。
他，还想......
可吴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后背无力地从门板上滑落下来，再也没有了动静。
唐文轩也跌坐在了地上，手上的鲜血糊了一身，脸上也有，鲜红的血珠子贴在他苍白的容颜上，狰狞又狼狈。
*
唐韵一直立在门外等着。
听着里面传出来的一道一道的争吵，再慢慢地归于了平静，直到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脚步已然未动。
她还在等着。
良久，屋内的唐文轩才从一片浑浑噩噩之中，勉强地站起了身子，也并没有出去，寻那几个孽种。
吴氏是前朝逆党的身份一曝光，吴家唐家，所有的人，都不会有活路。
唐文轩侧过头。
跟前破旧的窗棂半开，能瞧见院子里的青石板，初夏辰间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那道雪白的裙摆上。
干净的光晕，圣洁又高贵。
唐文轩胸口突地一悸，唤了一声，“韵姐儿。”
耳边并没有声音传进来。
唐文轩喉头一滚，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哑声道，“父亲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院子内依旧没有声音，窗棂外的那抹裙摆，被微风一吹，轻轻飘舞，身影却纹丝不动。
半响后，唐文轩手里的刀子再一次落下。
宅院里的几声蝉鸣，衬得院子格外的安静，安静地仿佛能听到那刀子刺进肉里的声音。
犹如当年母亲自尽时一样。
“嘭——”一声响动之后，唐韵终于转过了身，平静的面色没有丝毫波动，唯有那眸子深处，留下了被疼痛伤害过的倔强。
人的坚强，并非天生就有，而是在成长之中慢慢地累积而来。
人心也一样，并非生来就冷硬如石。
*
宁家的二公子宁卫，一直候在唐家的院子外，焦急得渡着步。
今儿早上他听说唐韵要回唐家时，亲自带着人马过来，同唐韵一道到的唐家，到了唐家，唐韵却没让他进去，“二表哥，等我一会儿。”
宁卫只得候在了门外，煎熬着。
唐家的人是个什么德行，宁卫清楚，那日吴氏明知表妹出宫有宁家人一道相护，还敢前来拦马，更不用说宁家落败的那些年。
表妹在唐家的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适才唐韵进去时，他给了她五六个侍卫，倒不担心唐家的人能伤了表妹，他怕的是表妹心软。
唐文轩再以自己父亲的身份压迫与她，以‘孝’之名，将她又拉入唐家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小半个时辰后，院子内才传出了动静声。
宁卫忙地回头，见唐韵终于走了出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目光从头到脚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她身上雪白的襦裙，被阳光一照，晕出了一层光环，落在她脸颊之上，面儿上抿着微笑。
嗯，没哭过。
当没被欺负。
“表妹上车吧。”
宁卫的话音刚落，跟前的巷子口陡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宁卫诧异地回头，便见到了宁衍。
还有府衙的人。
宁卫一愣，明显不知发生了何时，迎上前问宁衍，“怎么回事？”唐家固然再可恨，倒也用不着他去请府衙的人过来。
宁衍神色焦急，压根儿就没瞧见他似得。
从马车上翻身下来，径直越过了他，走向了立在门前的唐韵，行色匆匆，目光却极为温和，眼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唐韵唤了他一声，“三表哥。”
宁衍点头，轻声问她，“人呢？”
唐韵答，“死了。”
宁衍的眸色微微顿了顿，没再多问一个字，突地伸手一把抱住了她，手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肩头，红着眼眶安抚道，“表妹不怕，有表哥在。”
宁卫：......
宁卫目瞪口呆地立在两人身后。
宁衍他个登徒子，竟然敢抱......
他想了那么多回，他，他都没敢，他非要回去告诉祖父不可......
*
午时赵灵回东宫禀报时，神色便有些回避，“唐文轩先杀了吴氏，后自尽，宁家三公子去了京兆府，已经将吴氏是前朝逆党的证据递给了张大人。”
“她呢。”
赵灵答道，“唐姑娘安全。”
这不废话吗，“孤问你的是这个。”
赵灵反应极快地道，“唐姑娘挺高兴。”
“嗯。”高兴就好。
赵灵想了想，还是道，“三公子也挺高兴。”
太子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赵灵垂着头道，“宁家大仇得报，三公子一时高兴，给了唐姑娘一个拥抱。”应该就是这样的，宁三公子绝无所图。

第65章
赵灵跟了太子这段日子,多少了解了太子的脾气，不敢不报,万一哪日被他知道，殿下误会了，自己铁定讨不到好。
宁三公子是唐姑娘表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唐姑娘一个拥抱，肯定是问心无愧。
赵灵这才敢斗胆禀报。
半晌过去，赵灵没听到太子声音，目光不由又飘向了明公公，只见其腰杆子又弯到了胸膛。
赵灵：......
他又犯错了。
“京兆府受案了吗。”良久过去，太子终于开口了。
赵灵答,“接到宁家三公子的举报后,张大人即刻派人去了唐家院子，已经受了案。”
太子听完转头看向明公公，“你跑一趟，让张大人今儿夜里辛苦一下,连夜将呈案写出来，揭发人，被告人,在结案之间,均不可离开京兆府。”
他没看错,宁三公子就是个卑鄙小人,极为无耻。
拿他的东西,去哄他的人。
不只是吴氏,下回让赵灵找个机会,宁三的一双手也得砍了。
明公公：......
最近几日太子的反复无常,已经够让东宫的人提心吊胆的了，偏生在这节骨眼上，频频出些状况。
依他说，那三公子还真是不长眼色。
七年了，宁家好不容易报了仇，今儿一家人本该高高兴兴庆祝，如今可好，三公子一人得在京兆府过上一夜了。
赵灵也是。
太实诚了，什么都敢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太子能知道？
“奴才明白。”
明公公一走，就只剩下了赵灵。
太子也没让他退下，也没给吩咐，就那般让他站着，让他自个儿想错在了哪儿。
赵灵确实也在绞尽脑汁了反思，自己是哪儿错了，如实禀报并没错，身为暗卫不能有一丝隐瞒，这是职责。
若是韩靖......
赵灵明白了，他错在，从一开始就不该让此事发生。
“属......”赵灵正要跪下请罪，太子便道，“退下吧。”
“是。”赵灵走出去，迎面一股风吹来，方才察觉背心生了凉。
赵灵刚退下，凤栖殿皇后的人便上了门，是为端阳吴贵嫔登龙鳞寺祭祖的事。
如今吴贵嫔已经身怀六甲，皇上紧张得很，在明春殿养得跟个菩萨似得，无数丫鬟婆子伺候着，平日里凤栖殿的请安都免了，她还能去一路颠簸到龙鳞寺，去祭祖？
这要是半路出个事，太子岂能担得了责。
见太子来了，皇后直接问道，“祭祖的名单，太子莫不是搞错了？”
他做事一向谨慎，可从未犯过如此错误。
前朝余孽，并非小事。
京兆府即便今儿已经受了案，也不敢随意乱报，只会先将人控制下来，待各项证词证人备好了，写好了呈案，才能上报。
最快也得明儿早上。
“母后说的可是吴贵嫔？”太子倒也没有瞒着，“前几日儿臣去父皇那，恰好听到国师说，今年大周的国运，缺火，吴贵嫔命格属火，且腹中所怀皇子，推算下来也是属火，是以，儿臣特意让明公公加上了名册，母后放心，儿臣定会安排妥当，不会出事。”
皇后：......
还有这事儿？
见太子的面色认真，且也不会拿这事来同她开玩笑，皇后便也罢了，明日她多派几个人盯着便是。
皇后倒是还有一桩要问他，“太子最近经常出宫？”
往日他就算出宫办差，最多也就大半日，可昨儿一日都不在东宫，早上天一亮人就跑了，亥时后才回。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皇后不得不去怀疑，他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太子也没否认，点了头，端起木几上的茶盏，应道，“最近查账，比较忙。”
旁的事情，皇后或许看不透他的心思，可在这事上，太子心里的那点心思，皇后一看一个准，瞥了他一眼，也没去揭穿，只提醒道，“月底，太子便极弱冠了。”
二十了。
太子妃一波三折，耽搁到了如今，都没个定夺，他可耽搁不得了。
“嗯，弱冠之礼，还得让母后费心了。”
皇后：......
她说的是这个吗。
皇后看了他一眼，便也罢了，自己这儿子，从小到大循规蹈矩，凡事都照着规矩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能让他愿意打破规矩去坚持的事儿，她这个做母后的，又怎会去拦着他。
但愿他能如愿以偿。
那丫头回到宁家，宁侯爷心头必定也生了想法，八成是想将其留在宁家。
宁家如今有三位公子，除了最小的那个十四，其余两个，都比韵姐儿大，且样貌才识无论哪一个，都能配得上韵姐儿。
即便如此......
皇后侧目看了一眼自己儿子清隽的五官，在天下所有母亲的心里，自己的儿子都是最好的，皇后也不例外。
长得好看，又是太子，关键还温润知礼，有能有才。
只要他肯真心待人。
“安阳那边如何了？”皇后想完了儿子，自然又想到了自己那位出逃在外的女儿。
太子难得沉默了一瞬。
韩靖今儿才送回了信，是安阳的亲笔，但太子不敢拿给皇后。
上面只有一句话：西域地貌肥沃辽阔，请兄长多多斟酌，暂且不归，待兄长佳音。
太子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这个儿郎没有继承到父皇的那个熊熊躁动的野心，她一个姑娘倒是继承到了家，连说辞，都同当初父皇想征战西戎时，说的一样。
西域肥不肥沃，关她何事。
“母后放心，宁家的大公子在西域，已经接应上了二人，都安全。”
皇后早前倒是也听说了宁家大房在西域的事儿，心头还想着让太子知会宁侯爷，去关照一番，没成真，还真碰上了。
皇后岂能听不出太子话里的弦外之音，人安全，她就是不想回来，皇后不由一声哀叹，“她那玩心也太重了些，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这一个二个的，到底还成不成家了......
“母后早些歇息，明儿还得上龙鳞寺。”
皇后头疼得紧，“成，太子也早些回去吧，多做准备，别出了差子。”
今年端阳，皇上得了个西戎，高兴得连做梦都在笑，非得要拉上一众人陪着他去祖宗面前显摆。
龙鳞寺为国寺，诵经阁内，一直供奉了大周历代皇帝的灵牌，皇上过去祭祖祭天，一举两得。
只是此番，防卫方面，至关重要。
“母后放心。”
*
三公子今日对唐韵的那番逾越，也是一时没控制住。
从接到明公公给他的造假书文开始，宁三公子心头就一直悬着，知道唐韵已经来了唐家，也不敢在府衙耽搁太久，直接请求京兆张大人，先前来捉人。
一路上，宁衍的心口一直紧绷着。
明公公说，表妹都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宁家遭难，包括她母亲的死，都是前朝余孽所为。
可她竟然一人扛着。
以一人之力，一步一步地去筹划，不惜冒险去利用太子的势力，愣是将宁家从前朝余孽之中，解救了出来。
这样的胆识和勇气，别说她一个小姑娘，就算是他，也未必就能坚持到最后。
她做到了，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她不惜亲手毁了自己的家族，不惜搭上了自己的清白。
从她嘴里听到那句，“死了”时，宁衍心头什么都没想，只有无尽的心疼。
心疼她这些年来，为了这一刻所做的努力。
是以，宁衍没有忍住，逾越了一回，上前抱住了她。
他只是想告诉她，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人，还有他在，他想保护她，会用尽全力地去保护她。
“多谢三表哥。”
唐韵对他的举动，倒也不意外。
宁家，也就只有他一人，对自己的事，什么都知道。
“三表哥我没事，咱们回去吧。”唐韵轻轻地动了动，宁三公子才反应过来，忙地退开身，脸色慢慢地染出了红晕，致歉道，“对，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宁卫已经盯了他好久了，亲眼见到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直到烧到了耳根。
宁卫：......
他还脸红！他还敢脸红。
宁卫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把扯开了他，脚步横在了他和唐韵之间，挡住了他的视线，劈头就问，“怎么回事。”
宁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上车再说。”
宁卫：......
*
宁侯爷和宁三爷今儿有应酬，天色黑了才回来。
回来时，宁衍已经被京兆府的张大人接走了，夜里燃灯时，倒是让逢祥回来捎了个口信，“明日再归。”
京兆府的呈文没出来，如今案子还未定夺，宁侯爷压根儿就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听宁卫复述完，宁侯爷一口气瞬间哽在了喉咙，“腾——”一声站了起来，被宁卫一把及时地拉住，“祖父……”
宁侯爷双目通红，恨得牙痒，一时没忍住，暴露了自己摸打滚爬的本性，直接暴了粗口，“老子去弄死他。”
宁卫：......
“唐文轩已经死了。”
宁侯爷身子都在抖，“那前朝逆党呢？”
在太子的人马到来之前，他在西戎最先接到的是宫里传来的征文，让他成为暗线，查出逆党的窝巢。
他还纳闷，朝廷怎么就给他派了这么个活儿。
如今明白了，这逆党，正是他宁家的心头刺啊。
宁卫见他太激动，赶紧一股脑儿的说完，“唐文轩杀了吴氏之后，自个儿一刀抹了脖子，府衙的人上门时，两人都已经死透了，唐家的两个姑娘一并被带去了府衙，唯有唐耀一人不见了踪影，孙儿已经派人各处搜查了，府衙的人也在寻，想必很快就能抓到人，祖父先别冲动，这会子过去，人是见不着了，也就能瞧见满屋子的血腥。”
宁侯爷心口的怒气，这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韵丫头呢？”宁侯爷反应过来，突地转过头紧张地问宁卫。
“今日从唐家回来，表妹便直接回了宁苑，姑母的牌位一直安置在宁苑，她说想回去上柱香。”
大仇得报，她回去告慰姑母，理所应当。
宁卫说完，宁侯爷一下走了出去，吩咐福安备了马，一路直奔向宁苑。
那丫头什么都好，但自来有个臭毛病。
有个什么事，都埋在心里。
这么大的事情，她既然早就知道，为何就不告诉自己，她一个姑娘能应付得了那些乱党贼子？
就连当年的宁家都没能躲得多。
一想到她那般去犯险，宁侯爷心头一阵一阵地后怕，要是她出个什么事，可让他如何活。
*
唐韵从唐家出来后，直接回到了宁苑。
去了母亲的牌位前，点了香烛，磕了头后，才从阮嬷嬷手里接过了那副画像，展开摊在了灵堂前。
七年里，她每日都在盼着这一日。
日日紧绷，没有一刻松懈，如今得偿所愿，心头倒是突然平静了下来。
唐韵看着宁氏的画像，轻声道，“母亲，今日唐文轩说的那些话，该得到的报应，你也都一一听到了，一一见到了。”
“安息吧。”
唐韵说完，让阮嬷嬷去取了一个火盆，将那副陪着自己走了七年之久的画像，放在了火苗子上。
画像一点点地燃了起来，这些年她心头对母亲的执念，和不甘也随着被烧成的灰迹，一点一点地褪尽。
直到火盆里的火光慢慢地熄灭，唐韵又对着宁氏的牌位，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却并没有离开。
就那般席地跪坐在了宁氏的牌位前，仰起头道，“母亲，女儿再陪你一会儿。”
往后，她便彻底地放下了。
唐韵关着门，一直在里头呆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阮嬷嬷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了，才低声道，“姑娘，阿潭回来了，听宁二公子说，还没找到唐耀。”
唐韵倒有些意外。
府衙的人，宁家的人，都在寻，唐耀一个毫无依仗的人，还能去哪儿。
她倒也不急，一个前朝逆贼，还能逃到哪里去。
迟早都得出现。
*
唐韵祭拜完宁氏后，没再去宁家。
背负了这么多年的执念，一松懈下来，周身都有些软，不太想动，打算明儿一早再过去，正好府衙的呈文也该出来了。
傍晚时，阿潭又去腌了一罐子樱桃，想着唐韵看会儿书，夜里馋了也能当零嘴吃。
夜色一落下，阿潭便进屋添了灯，又给她装了一盘子樱桃搁在了手边上，看唐韵盯着手里的书，瞧得津津有味，阿潭也忍不住往她手里的书本上瞧了过去。
满篇密密麻麻的字儿，她一个都不认识。
阿潭不由夸道，“姑娘好厉害。”这么多字儿，她都能认识。
唐韵回头，被她那痴痴呆呆的目光逗得一笑，往日都是她去拍人马屁，今儿冷不丁地被拍，唐韵还有些不习惯。
“吃殷桃。”
阿潭却又痴痴地盯着她面上的那道笑容，脱口而出，“姑娘长得真好看。”
唐韵：......
声音从屋内传来，立在墙角阴影处的那道身影，微微地动了动，脸色一瞬绷紧了。
她又勾人！
她连女人都不放过。
她到底做了什么放|荡的动作，才让人家夸出了这么一句。
跟前紧闭的院门，陡然传来了叫门声，“韵姐儿歇息了没......”
门口的马蹄声响起时，赵灵便去了后院的墙根处，正要翻身进去报信，一道人影忽然从跟前跃了下来。
“殿......”赵灵想提醒他，喉咙里的话还未说出来，下一瞬便听到了墙外那颗芭蕉树被压断的啪啪之声。

第66章
赵灵忙地背过身去,不敢看也不敢吱声。
待身后芭蕉树丛堆里的动静彻底安静了下来，赵灵才转过身,禀报道，“殿下，宁侯爷来了。”
太子：.....
他能不知道？
太子神色平静地拍了拍袍摆上沾的芭蕉叶，抬步走到了停在夜色中的一辆马车前，“回宫。”
赵灵拱手领命，“是。”
这回他倒是明白，今夜这事儿就是烂在了肚子里，也不能说。
*
翌日一早，宫中一片热闹，各个宫里的主子,天没亮便起来收拾,马车早早地到了宫门外排起了长龙。
皇上也醒得早，魏公公昨儿不知怎么了，闹了肚子，今日前来侍奉皇上的太监是花公公。
花公公跪在跟前,将冕旒替他戴好，起身递上了自己的胳膊，扶起皇上,一脸的笑意,“陛下,今儿外面可热闹了。”
能不热闹吗。
半个宫里的人,都要赶去龙鳞寺祭祖。
皇上前几日就盼着了,到了跟前,心情自然不错,“一年难得放松这么一回,热闹一番又有何妨。”
花公公笑着应道，“是。”
话音刚落，太子便走了进来，“父皇。”
皇上侧目看了他一眼，太子今儿也是一身正式的礼服，头上同样戴了冕旒，一双眼睛被珠串一挡，那张脸同皇后愈发相似。
英俊，又贵气。
皇上心头不动，不由又升出了一股子自豪，大周两个最优秀的人，一个是他的皇后，一个便是他的太子。
朝廷上太子替他出谋划策，稳固了朝堂。
后宫有皇后替他打理，井井有条，人丁兴旺。
如今他又拿下了西戎。
纵观大周几朝天子，也没几个君主做到了这一步。
今日去祭祖，就凭这几点，也可谓是脸面十足。
皇上问道，“都准备妥当了？”
太子点头，“父皇放心，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父皇。”太子说完，目光瞧了一眼皇上头上的冕旒，突地道，“父皇的冕旒似乎有点歪。”
皇上和花公公还未反应过来，太子已上前两步偏下头，伸手扶住了皇上头上的冕旒，轻声道，“父皇，儿臣替你正正。”
皇上冷不丁地被他凑近，神色不由一愣。
太子是他的头一个孩子，年幼时，他没少抱在怀里亲热过，就他那张脸，小时候也不知道被自己亲过多少回。
长大后，两人的关系虽也挺好，但少了年少时的亲密。
和他在一起时，论的多数都是朝事，就算说几句家常，太子和他之间也是保持着君臣之礼，像如今这般无拘无束的亲密相处，在皇上的印象中，几乎没有过。
皇上心头竟然生出了一股子感动。
果然，是他的好儿啊。
太子的力度很轻，将那冕旒往左移了移，便松了开手，退后两步同皇上道，“父皇，好了。”
皇上心头洋溢出了一股子的暖意，眼角瞬间笑出了两道褶子，语气也比往日柔和了许多，“多谢太子了。”
太子今儿的心情也不错，笑着道，“儿臣应该的。”
这一清早的，两人便演绎出了父子情深的戏码，花公公看在眼里，脸上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太子过来得早，还未用早食吧？”
太子还未开口答复，皇上便出声邀请道，“太子一道用些，正好朕今日让厨子煲了南瓜羹，那老南瓜从蜀地刚运过来，又甜又沙，朕可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
太子点头，“好，多谢父皇。”
一刻后，花公公让人摆了桌，将南瓜羹端了上来，太子回头从他手里接过了瓷勺，亲自替皇上布了粥，“父皇多吃些。”
皇上高兴，吃得饱饱的，已经好久没有如此吃撑过。
太子也跟着用了大半碗，食欲似乎也不错，一边陪着皇上聊着儿时的趣事，一边喝着粥，慢慢吞吞地用了大半个时辰，才搁了手里的御箸。
此时已经过了原定的出发时辰。
太监端着茶水过来伺候两人簌口，花公公赶紧进屋去拿披风，准备启程。
皇上倒是不急。
横竖今日夜里都会歇在龙鳞寺，早出发晚出发，并无大碍，只要能赶在天黑前到达龙鳞寺便是。
见太子收拾妥当了，皇上才道，“咱启程吧。”
太子点头，先起身立在跟前候着。
皇上后从圆凳上起来，花公公及时地递上了自己的胳膊，皇上伸手，手还未扶住他胳膊，脑子突地一阵犯晕，脚步往后退了两步。
花公公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肘，唬得脸色都变了，担忧地道，“陛下？”
皇上晃了晃脑袋，想着定是昨儿太过兴奋，没有歇息好的缘故。
见跟前太子的面色也露出了担忧，皇上强撑起了精神，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脑子里的晕厥感，越发浓烈。
不待他反应过来，双脚一软，一屁股便跌回了座位上。
花公公脸色惨白，“陛下！”
“传太医。”太子的声音落在耳边，皇上的眼前已经成了一片漆黑。
*
皇后正在凤栖殿等着太子。
今儿早上马车都备好了，小顺子突然过来传话，说太子有事要交代，让她先等一会再出发。
如今时辰都已经过了，还是没见到人，皇后心头生了几分焦灼，正欲让人过去催催，乾武殿的小太监便来了。
小太监的一双脚走得飞快，进来便急急忙忙地禀报道，“皇后娘娘，陛下适才同太子殿下用了早食，也不知怎的了，突然晕了过去......”
话音一落，皇后的脸色都变了，脑子里也有了几分晕厥感，“御医呢，如何说的？”
“太医正瞧着呢，太子殿下也在，让奴才过来请皇后娘娘，速速过去一趟......”
小太监话刚说完，皇后的脚步便冲了出去，太着急，险些就绊住了脚，苏嬷嬷一把扶住她，安抚道，“娘娘慢些，有太子殿下在，陛下不会有事。”
皇后一颗心都跳了出来，不明白这昨儿夜里还好好的，还在同她夸他的丰功伟绩呢。
这才一个晚上，怎就晕了过去。
皇后到时，太子正坐在皇上的床榻边守着，太医已经诊治完了，倒也没有说出个具体的病因来。
心脉稳定，并无任何症状。
似乎只是睡过去了。
“陛下近几日怕是过于疲惫，精神崩得紧，一放松，身子没缓过来。”言下之意，多半是太过于激动，
太子听完也没为难太医，让花公公跟着太医去抓药，自己守在了床榻边。
见皇后过来了，太子才起身。
皇后匆匆进来，看着床榻上躺着的皇上，声音都抖了起来，“如何了？”
“疲乏过度。”太子捡了太医的说辞。
皇后一愣。
哪里来的疲乏？
从西戎打了胜仗回来，他就一直在歇息，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是扔给太子，就是扔给她，就连后宫的嫔妃，他也没了兴趣。
何时疲乏多度了。
“母后放心，太医已经瞧过了，父皇并无大碍，歇息半日便好。”太子安抚道，“今日祭祖，既已告知了先祖，便不能不去，母后留下来照顾父皇，儿臣前去祭拜。”
皇后一愣。
今日祭祖，确实已经将消息散布出去了，且半个宫中的人，嫔妃皇子公主，都已经去了宫门口候着。
突然取消，是为不妥。
“那太子赶紧去吧。”
太子看了一眼皇后苍白的脸，眸色轻轻瞥开，没敢多瞧，嘱咐道，“母后今日就呆在乾武殿，别回去了，等儿臣回来。”
皇上这样，皇后哪里还能走。
皇后点头，“好，你赶紧去吧，早些回来。”
也不知道陛下何时才能醒，皇后顾不上太子，坐去了床榻边上，伸出手忧心地探了一下皇上的额头。
倒是正常。
“好，儿臣先走了。”太子说完没再耽搁，转身走了出去。
禁军统领姚大人，正在门外候着。
皇上一晕过去，赵灵便带着姚大人到了乾武殿，此时禁军，已经将乾武殿围得结结实实，姚大人按照太子的吩咐，守在了门口，这会子所有的人只许进不许出。
见太子出来，姚大人忙地迎上前，“殿下。”
太子再次吩咐道，“父皇醒来之前，但凡有想出去的人，都抓起来，等孤回来审问。”
姚大人领命，“是。”
太子吩咐完，钻进了皇上的马车内，“启程。”
*
吴贵嫔今日天还未亮，便起来了，大着肚子，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如今又在宫门外的马车内候了半个时辰，心口又闷又烦。
自上回唐韵出宫前，同她说完那番话后，吴贵嫔便没有一日安宁。
心头一直惶惶不安，担心哪日太子就派人来，戳出了她前朝逆党的身份。
快半月了，一直没见太子动静。
直到前儿，内务府来人，说前去龙鳞寺祭拜的册子上，添了她的名字，吴贵嫔便明白，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可她是何其无辜呢。
她也是在使了大把银子，让她姐姐去找出到底是谁在威胁她时，才知道了真相。
她的亲姐姐告诉了她，说她不姓吴，是姓安，是前朝安侯府的郡主。
一切都合理了。
为何父亲当年能烧了宁家的铺子，为何她的姐姐懂很多宫里的东西。
事情的真相，比她想象得还要可怕。
她是前朝余孽的后代。
这些年她呆在宫里，做再多的亏心事，也从未虚过半分，觉得自个儿没有什么可让人抓住把柄的。
最多就是宁家，但也同她没有关系，归根结底是父亲所为。
谁能想到，她自己的身份，才是最致命的。
她的亲姐姐带信给她，说端阳之后父亲才能派人前来接应，但她并不想走。
只要一走，她便彻底地成了乱党。
往后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
吴贵嫔想过，去同皇上坦白，主动揭发自己父亲的身份，即便将来没有好日子过，以陛下对自己肚子里孩子的重视，应该能留她一条后路。
且她手上还干净着，并没有做过任何于朝堂不利之事。
但还没等她想好，太子突然要她去祭祖。
她大着肚子，能去祭什么祖，太子分明就是故意在刁难她，不打算给她活路。
她试过装病，装肚子疼，但都被太医戳穿，今日早上，身边的两个嬷嬷更是拉着她起来，硬是将她拽到了马车上。
这会子，她就是想见皇上，也来不及了。
吴贵嫔在马车内闷出了一头的汗水，身后才有了动静，皇上和皇后的马车出来了。
吴贵嫔正要撩开车帘，嬷嬷一把将那帘子捏得严严实实，“娘娘还是规矩地坐着吧。”
*
云贵妃和二皇子，一早也候在了宫门口，候了快一个时辰，等得心肝都冒火了，才见到了皇上和凤栖殿的马车缓缓地驶了出来。
云贵妃扫了一眼，正欲钻进马车内，动作又是一顿，回头又望了一眼。
她就说呢，哪里不对。
原来是东宫的那位没跟来。
韵贵妃心头一声冷嗤，这可是太难得了，这么大的事儿，一家子倒也不凑在一起了。
讽刺之余，云贵妃不免又生了希望，太子没来，三皇子今日抱恙也没来，如今皇上跟前成亲的皇子，就只有她跟前的二皇子。
千载难逢的机会。
云贵妃赶紧同身边的嬷嬷吩咐，“去同二皇子说一声，让他先去前面，多陪陪他父皇。”
*
队伍一出发，二皇子不敢违逆云贵妃的话，驾马去了跟在皇上的马车后。
今儿跟着皇上一道来的，不是魏公公，也不适花公公，只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且今儿禁军统领姚大人也没来，只来了一个副将。
虽疑惑，二皇子并没有多想。
太监轮值，不挺正常，不过是前去祭个祖，大周如今一片盛世太平，况且还是在这江陵脚下，谁还敢放肆行刺不成。
倒也不必弄出那么大的阵势。
一路上，队伍都没歇息，午时，也没停下来整顿，旁的人还好，吴贵嫔便有些辛苦了，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几回求着嬷嬷，让马车先停下来，让她歇息会儿，活动活动手脚，嬷嬷却无动于衷，“娘娘身子虽金贵，可莫不成还能金贵过陛下不成，陛下都没喊停呢，奴才哪里有那个胆子去求陛下，让娘娘停下来歇息。”
吴贵嫔只能闭嘴，坐在马车上，咬牙坚持了快四个时辰。
眼见到了龙鳞寺脚下的那条山道了，吴贵嫔长松了一口气，心头正是放松之时，耳边突地想起了几道犹如雷鸣的轰炸声。
“嘭——”
声音能震破人耳膜。
坐下的马匹受惊，惊叫声和护驾声随着传来，吴贵嫔吓得脸色一瞬发了白。
*
二皇子从宫里出来后，一直跟在了皇上的马车旁。
更跟一个多时辰，却不见车内传出半点动静，二皇子主动搭起了话，禀报道，“父皇，前面就到半山亭了。”
里头没有回应。
二皇子便也不敢再问，到了半山亭，见跟前的马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不由一愣，再次上前道，“父皇，不打算歇息？”
没听到声儿。
二皇子心头一跳，正欲上前将马车拦下来，紧闭了两个时辰，没有一点动静的马车内，突地伸出了一只修长的手，从里挑开了车帘，看着二皇子道，“继续走。”
“皇兄？”
二皇子惊愕地盯着太子的脸，完全没反应过来。
怎么会是太子，父皇呢。
太子一句都没解释，直接道，“不是一向喜欢打仗吗？待会儿等你表现。”
二皇子：......
有刺客？
二皇子瞬间变了脸色，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忙地几步追上前，紧紧地跟在太子的马车旁，倒也没有再多问一句，神色却同适才完全不同。
他在宫中，虽日日在校场操练，同将士们比武，也曾徒手猎过一只大虫，却因母妃的保护，从未上过战场。
甚至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真刀实枪的厮杀。
今儿是头一回。
二皇子难免有些紧张，目光盯着前方，林子里即便是有只鸟飞过，二皇子的身子都会跟着绷紧，手掌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一路却没有半点异常。
到了龙鳞寺脚下，眼见龙鳞寺就在跟前了，二皇子一口气松下，侧目看向马车内，怀疑地问道，“皇兄是不是搞错......”
话还未说完，脚底下的马匹突地一惊。
二皇子还未反应过来，马车内便传出了一道冷冽的呵斥，“弃马。”
二皇子脑子里“嗡——”一声炸开，来不及多想，一个翻身落下了马背，扑进了旁边的林子里，身后几道火|药的爆炸声持续传来，震人肺腑，二皇子猛地回头。
太子的马车已经被炸成了四分五裂。
火焰逼得他睁不开眼，二皇子心头一紧，翻身从土坡里爬了起来，双眼通红地喊出了一声，“皇兄！”
“护驾！”
“有刺客！”
“保护皇上......”
整个祭祖队伍瞬间乱成了一片。
还未等禁军从爆|炸声中休整过来，密密麻麻的刺客便从林子里蜂拥般地包围了过来，直朝着皇上和皇后的马车冲来。
二皇子脸上一片怒容，抽出了腰间长剑，迎刃而上，奋力地杀出了一条血路，冲到了适才被炸毁的马车前。
并没有人。
只有一顶被烧黑的冕旒。
二皇子眼睛一跳，提剑便冲入了刺客堆里，“老子要杀了你全家......”那模样倒是终于同皇上有几分相似之处。
这群贼子，竟然杀他了周家的太子！
都去死吧。
二皇子疯了一般，厮杀声却并没有持续多久，围住二皇子的一堆刺客突然开始往后撤退。
“中计了，撤。”
所有刺客一瞬之间，迅速地退向林子，可还是来不及了，身后的林子内一阵地动山摇，禁军从四面八方凶猛地包围了过来。
厮杀声再次响在了耳边，局势已经反转了过来。
从林子两边冲出来的禁军，将刺客逼到了中间，如同石磨碾谷，毫无招架之力。
二皇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还未反应过来，护送队伍的禁军副统领，已经走到了二皇子身边，“二殿下受惊了......”
二皇子回过神来，神色紧张地问，“太子殿下......”
副统领往后一望，“二殿下放心，太子殿下无碍，正在前面呢。”
二皇子一愣，不待副统领领路，自己便匆匆地冲到了队伍前方，刚从漫天烟火中钻出来，便见太子完好无损地立在重围之外，面色如霜地将手里的刀子插进了一个刺客的喉咙，冷声道，“下一个。”
二皇子：......
二皇子愣愣地盯着跟着的那张脸，确实是他的皇兄，太子殿下。
可又不是。
谁都知道，他的皇兄手无缚鸡之力，面色一向温润如玉，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他说一句重话。
更何况这般狠绝地去杀人。
二皇子震在了那，半天都没反应，甚至忘记了迈步。
察觉到走过来的脚步停在那半天都没动，太子这才回过头，看了一眼二皇子惊恐呆滞的神色，面色并没有波动。
倒是恢复成了往日里的温和，主动问了他一句，“如何，可有受伤？”
二皇子不敢应了。
不仅不敢应，目光甚至都不敢往他脸上瞧，适才那张脸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明显已经留下了心理阴影。
如今再看他脸上的微笑，自然也变了样。
太子也没再顾着瞧他，看向了他身后的禁军副统领，“整顿队伍，即刻护送主子们回宫。”
副统领领命，“是。”
副统领走后，二皇子才慢慢地回过神来，鼓起勇气走到了太子身旁。
刚立在他跟前，便见赵灵又提了一个刺客到跟前。
太子继续问，“谁指使的。”
“一，二......”
“我说......”
那刺客才刚开口，脖子上便是一阵刺疼，太子手里的刀子一绞，遗憾地抽了出来，“来不及了，下一个。”
二皇子：......
适才杀了那么多的刺客，二皇子的手都没有抖过，如今那只握住剑柄的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二皇子的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太子并没有看他，继续审问，“谁指......”
这回太子还未问完，对面的刺客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是安侯爷，龙鳞寺里有他的线人，火|药也是龙鳞寺的人提前埋好在了路上，想，想要将整个皇室，一，一锅端......”
“龙鳞寺的谁。”
“这个小的真的不知道，殿下饶命......”
“行，走吧。”
那刺客能招供，也是被先前几个人的惨状吓到了，没想到当真捡回了一条命，呆愣了几息，才转过身爬着逃了出去。
太子没再审问了，转身吩咐赵灵，“把大理寺，龙鳞寺，所有的人都给孤押出来，严刑拷问，问不出来的，也不用留了。”
横竖这龙鳞寺，往后也没用。
他没功夫耗在这些破事上。
吩咐完，见二皇子僵着身子还立在那儿，便道，“二弟去协助副统领，一道回宫。”
二皇子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拱手领命道，“是。”
太子：......
*
审俘虏，揪叛徒，当夜太子在龙鳞寺呆了一夜，天亮时，赵灵才抓住了逃出去的吴老爷子和吴贵嫔。
吴贵嫔的脸色苍白如雪，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
倒也不是赵灵给害没的，是她跟着吴老爷子逃跑时，摔了一跤，加之心头恐慌，没能熬住，半夜便小产了。
赵灵找到人时，吴贵嫔仅剩下了半口气，走也走不动，吴老爷子这回倒是没跑了，守着吴贵嫔，等着赵灵来抓。
他这辈子就两个女儿。
一个死了。
另一个，他总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吴老爷子跪在了太子面前，面如死灰地恳求道，“殿下所问之事，罪臣都招，唯求殿下能保住小女一命。”
*
昨日太子率宫中众人走后，皇上午时才醒。
醒来，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便见皇后脸色紧张地道，“陛下可算是醒了，张大人一早就过来了，已经候了陛下快两个时辰。”
皇后虽担心他的身子，但这事情实在是太骇人，她不敢耽搁。
那吴贵嫔，陛下一向宠爱，如今还怀有龙子在身，竟是前朝余孽安侯爷的亲生女儿，小郡主。
这样的消息，足以震惊朝野上下。
前朝的余党，竟然混进了宫中，还成了皇上的爱妃。
想起她曾经呆在皇上身便的那些日子，皇后心头便是阵阵后怕。
只要对方生出半丝歹意，皇上岂还有活路。
且今儿吴贵嫔还不在宫中，被太子带去了龙鳞寺，当初太子就是在龙鳞寺遇刺，身边跟了个前朝逆党在，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皇后的心头是一刻都平静不下来。
赶紧让张大人进来。
待皇上看完了张大人的呈文后，皇上刚睁开的眼睛，又开始隐隐发黑。
“那逆党如今人呢？”
皇后哑声道，“同太子一道去了龙鳞寺祭祖。”
这回皇上和皇后的心情一样了，翻身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正要去唤姚大人，姚大人倒是及时进来禀报了，“陛下放心，殿下带了一千人马。”
皇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大半夜，被刺客袭击，吓得失魂落魄的后宫嫔妃小主子们，便回到了宫中。
火|药威力极大，别说受伤，死的人都不少。
宫中上下一片灯火通明。
听完禁军副统领禀报完后，皇上当下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一脸的震怒，“这群逆贼，竟如此猖狂，朕非要剥了他们的皮！”
“陛下放心，人已经抓到了，太子殿下正在审问。”
皇上心头虽恨，可如今也只能生生受着，大半夜地愣是一个宫一个宫的去安抚受了伤的主子。
*
云贵妃自回来的路上，一直死死地拽住二皇子的胳膊不放，回到了宫中，仍不肯松开，被吓得不轻。
她可是亲眼见到刺客就在自己跟前，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嬷嬷。
禁军再晚一步，她的命便没了。
如今回来后，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嚣张跋扈，皇上进来时的脚步声，都能吓得她不住地往二皇子身后躲，“别杀本宫，别过来......”
皇上瞧了一眼，便不忍心再瞧下去了。
知道她这会子多半也平静不下来，只同二皇子嘱咐道，“人没事就好，今夜就好好陪陪你母妃。”
二皇子却没应。
皇上一愣，回头盯着他，“你也吓傻了？”
二皇子猛地回了神，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是！”
皇上：......
成，这帮恶毒的贼子。
竟如此欺人。
他要弄死他全家。
*
翌日末时，所有的人马都回来了，唯独不见太子。
皇上和皇后从昨儿下午就在等，这会子还是没见人回来，脸色齐齐生了变。
姚大人赶紧禀报道，“陛下，娘娘放心，殿下已经去了大理寺，说有几个逆贼，尤其紧要，他审完了便回了。”
皇上松了一口气。
成吧。
人没事就好。
不过，这刺客都抓到了，当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回来报个平安的功夫总该是有的......
*
吴贵嫔是前朝逆党之女的消息昨日才传出来，今日便又传出了皇室去龙鳞寺祭祖，遭到逆党袭击的消息。
江陵城内一片哗然。
朝中臣子都急急赶去了宫里，宁侯爷和宁将军也去了。
午后阮嬷嬷才听到消息，进来同唐韵禀报，“听说陛下当日身子抱恙，没能去成，是太子带着众人去的龙鳞寺，一片山都快炸没了，前去的宫中主子，大半夜也就回来了一半......”
唐韵：......
如此严重？
太子不是一直都在追查前朝逆党，这回怎就上了如此大当。
唐韵到底是问了一句，“人都回来了？”
阮嬷嬷看了一眼唐韵，突地压低了声音道，“听人说，太子至今还未回来......宁侯爷和宁三爷今日都进了宫，莫不是太子出了何......”
话还未说完，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
阿潭进来便禀报道，“姑娘，外头有位姓凌的公子，说有事要找姑娘。”
唐韵一愣，“凌？”
阿潭点头，“叫凌郎。”
唐韵：......
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阿潭接着道，“凌公子说，上回姑娘央求他的事，他答应了，今儿前来接姑娘，去当值。”
那位俊朗的公子，便是这般告诉她的，具体当什么值，公子没说。

第67章
唐韵：......
阿潭不用说,唐韵自然也明白，是让她当什么值。
给他做线人。
那日在万花楼,被唐耀当着他的面，将她那些卑贱的过往戳穿，她的颜面和尊严，半丝都不剩。
一时之间，她确实无法承受，不想听到他的讽刺，哪怕当时他只要露出一个嘲讽的眼神，都能将她击垮。
如今倒冷静了下来。
既已知道了，她也没什么可遮掩，且她与他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扯,自己是高贵是低贱，也已无关紧要。
她又不当太子妃。
唯一一点，便是让他放过自己。
当值就当值吧。
唐韵起身去屋里换了一身男装，戴好了帷帽,同阮嬷嬷吩咐道，“今儿也没事，嬷嬷带着阿潭出去逛逛吧,不用成日都守在院子里。”
阮嬷嬷点头,“姑娘不必操心咱们。”
这前朝余孽,也不知道被灭干净了没有,若还有余党,如今的太子就是个招祸的,姑娘跟了他出去,她怕姑娘受到牵连。
可太子这般找上了门,姑娘也断然不能不见，阮嬷嬷将她送到了门口，看了一眼巷子里停着的马车，细声吩咐道，“姑娘自己小心些。”
“好。”
唐韵一出来，赵灵便站直了身子，等着她走到了跟前，上前替她拂起了车帘，“唐姑娘，请。”
唐韵弯腰钻进来，帷帽上的白纱挡了视线，只见到太子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雅白，正端坐在马车内硬榻上，脸色如何，倒是瞧得模糊。
唐韵垂目问安，“殿下。”
“坐。”
太子的声音意外的热情和悦。
“多谢殿下。”唐韵坐在了他身旁，正欲问，今日打算要她当什么差，身旁的一只胳膊突地递了过来，“送你的。”
唐韵的目光隔着白纱，只见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轻轻地颤动着，唐韵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轻轻地揭开了头上的帷帽。
“见你在宫中喜欢折腾花花草草，今日孤下龙鳞寺时，漫山遍野开得都是这花，还挺好看，孤便摘了一把，可喜欢？”
唐韵：......
是草，不是花。
狗尾巴草。
即便是一大把，它也只是狗尾巴草，称不上花。
“殿下......”
“你要喜欢，下回孤带你去，如今山上的气候正是适宜，风也缓，微风一过，整个上头全是这东西，一片花浪，尤其悦目。”
大周的天下，就数这江陵城最好，她倒不必舍近求远。
她要喜欢，他往后多带她四处走走便是。
“多谢殿下，我不喜欢花......”
“拿着。”
太子轻轻地将那把狗尾巴草塞到了她手里，“待会儿孤还有样东西送给你。”
唐韵：......
她不要想了，唐韵直接问他，“殿下不是说今日要属下来当值？”
“嗯。”太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几日不见，那肤色似乎又白皙了一些，眼睫也长了些，嘴儿也红润了些......
没见他应，唐韵才偏过头，意外地见他目光竟如同被凝结住，想起适才阮嬷嬷说的消息，逆党炸了半座山。
唐韵担忧地唤了他一声，“殿下？”
太子目光一敛回过神，坐端了身子后，突然说道，“孤昨日遇了袭。”
唐韵点头，她已经知道了。
太子：......
太子看着她镇定的神色，又重复了一遍，“昨日孤在龙鳞寺遇了袭。”
她都听到了。
唐韵不明白他为何要说两回，片刻后倒是反应了过来，“殿下可是寻到了前朝余党的下落？”
是以，他才会这般马不停蹄地找上了她。
是想让她做什么吗？
太子两日以来，一直未眠，适才在马车上等她的那会子，本来还有些昏昏欲睡，如今心口忽然窜出来一股子急躁，精神起来了。
太子脱口而出，道，“孤受伤了。”
唐韵一愣。
马车外的赵灵也是一愣。
殿下受伤了？他怎不知道，昨日他审刺客，夜里查内奸，手起刀落，挺利索的啊。
唐韵的目光诧异地落在他脸上，打探了几息，虽疲惫，但面色红润，且好手好脚，精神气儿十足。
唐韵对他这一招，太过于熟悉了。
称得上是刻骨铭心。
成。
又故技重施。
唐韵神色了然，“殿下伤哪儿了？可严重？”虽配合了他，可无论是语气还是脸色，均瞧不出半点担忧的痕迹。
太子：......
还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他要是真受伤了呢？
对啊。
太子忽然想到，他要是哪天真受伤了，她莫还是不信？也是这般不管不问，漠不关心，没有半分着急。
罢了。
太子扫了一眼她平静的面色，“孤诓你的，没受伤。”
唐韵：......
唐韵也没同他计较，问道，“殿下，咱们今日是去哪儿。”
“大理寺。”
唐韵错愕地看向他。
大理寺是朝廷审问要犯的重地，门前还立着一块牌子，闲杂人等，勿入。
太子看出了她眼里的诧异和顾虑，脑子里突然闪出了一句话。
“不用怕，有孤在。”
那日宁家三公子便是如此同她说的......
还抱了她。
此时恰好马车驶出巷子上了街头，坐下的车毂轮子轻轻顿了顿，太子立马伸出了胳膊，手掌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肩头，“当心些。”
唐韵坐得好好的，哪里需要他扶，“殿下，我坐得挺稳的。”
“是吗。”
唐韵点头，他不扶她，她能坐得更稳。
太子本也想松开手了，可见她竟然一脸的不情愿，脑子里的那股子倔劲儿又犯了，偏生还就要搂了，声音也凉了下来，“孤说你坐不稳，就坐不稳，再这般说下去，你的线人又不合格了。”
两天没见到她，没见到人时，他又心疼，又思念，仿佛得了相思之疾，看着刺客时，脑子里也能浮现出她那张勾人的脸。
回来之前，他还在龙鳞寺特意沐了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还给她采了狗尾巴花。
坐在马车上等着她时，心头满怀期待，念着她那日的难受，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好好疼她，好好护着她。
可如今自己的这么一句话，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土崩瓦解，荡然无存了。
太子：......
他在干什么。
太子想要松手，可掌心下握住的那一方肩头，布料也不知道是什么缎子做的，实在是又温又滑。
算了，这不搂都楼上了，话也说出去了，再松开，岂不是不划算......
她都没再说什么了。
就，搂着吧。
唐韵是没再拒绝。
心头却忍不住暗自腹诽。
他爱扶不扶。
不合格就不合格，横竖她也呆不了几日......
只不过是让他心头好受些了，被他捉回来的几率便更小，再等到日子一长，他心头的气儿消了，也就慢慢地忘了。
片刻后，太子无比庆幸自己坚持楼上了。
这不，心头舒坦了许多。
马车到了大理寺，太子连脸上的那抹疲惫之色都一扫而光，心情极好地先一步起身，主动撩开了车帘，对着身后微微发愣的唐韵一笑，“下车。”
唐韵：......
“多谢殿下。”
“往后同孤，不必见外。”太子声音温和，尽量地去弥补适才对她不太友善的态度。
唐韵不知道他这一会儿一个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又想给她设个什么套子让她钻。
但也懒得理他。
唐韵一头钻了出去，赵灵及时地递上了木凳。
大理寺卿已经候在了门前。
在端阳前，太子曾亲自让赵灵到大理寺，从大理寺卿手里，调配了几个人，配合侍卫视察龙鳞寺里里外外的隐患。
上回大理寺内出了内奸，大理寺卿头顶上的乌纱帽险些没保住，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回亲自去了一趟龙鳞寺。
谁知皇室的祭祖队伍，却在大理寺的山脚下被前朝逆党给袭击了。
大理寺卿连死的心都有了。
昨夜已经被太子叫到了龙鳞寺前的大院子里审问过了，一双手的手指被夹得见了骨，险些没保住。
好在前朝的逆党安侯爷被抓住了，供出了龙鳞寺和大理寺内的内奸，他这才捡回来了一命。
回来后，便发了狠。
地牢内，所有的案犯，自然也没有好日子过，连平日里几个一直喊着冤枉的倔主子，今日都难得识趣地消了声。
马车一到，大理寺卿便迎上前，行礼，“殿下......”
先下来的人却不是太子。
虽穿着男装，可瞧那身段，一看就是个姑娘，大理寺卿的神色一瞬愣住，还未回过神来，太子从马车内走了下来，“人都没死吧？”
见过了昨夜太子的手段之后，大理寺卿对他这样的寒凉语气，已经见怪不怪了。
大理寺卿忙地道，“殿下放心，都还吊着一口气，没审讯之前，死不了。”
太子点头，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去，一只脚刚迈进门槛，突然想了起来，跨进去的腿又挪了出来，回过头目光看向身后落后几步的唐韵。
虽未说话，可谁都瞧得出来，他是在特意等着她一道。
这可就稀罕了。
大理寺卿不由又多瞧了一眼。
奈何对方戴着帷帽，他又不敢当真凑到人跟前去瞧，还是没认不清到底是哪家姑娘。
唐韵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脚步等她，忙地两步跟上，刚到门槛前，手肘便被太子轻轻一抬，颇为多余地提醒了一句，“这是个门槛。”
唐韵：......
她只是戴了帷帽，又没瞎。
太子倒是解释了一句，“孤怕你看不清。”
大理寺卿内心已掀起了一片惊涛，也不知道是哪个了不得的世家，养出来了这样一位厉害的姑娘。
能让太子甘愿低头。
但凡昨夜太子的态度能有今日这般温和，他的一双手也不至于还缠着绷带。
身后的赵灵倒是平静了许多。
堂堂太子，墙都翻过了，还有何好稀奇的。
可太子却在下一刻，不顾影响，当着众人的面，竟牵起了唐姑娘的手，且还偏下头细声同她道，“地牢里潮湿，地滑不说，里头一堆囚犯，个个凶残得很。”
这是给他牵她的手，找了一个理由。
赵灵：......
适才唐韵被他扶了一下手肘，心头虽有些想避讳，但想着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应该也知道分寸。
以至于垂在身侧的手被太子突然牵住时，一时没反应过来。
“殿......”唐韵下意识地抬头。
太子附耳过去，及时地提醒她，“别说话，你一开口便会暴露身份，明儿所有的人，都该知道孤今日带了个姑娘来了大理寺，还牵了你手。”
唐韵：......
唐韵惊愕地看着他。
就大理寺卿那双险些将她戳穿了的眼睛，能看不出来她是个姑娘。
她换男装，不过是为了方便，她自己都有自知之明，藏不了什么，他莫不是还看不出来？
他要不是从进门后，就这番对她动手动脚，拉拉扯扯，谁会怀疑。
下属，奴婢，都可以解释。
且她今儿来，确确实实也是以他线人的身份而来。
此时不是她在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他在暴露他们的关系。
太子见她转过头，脚步却没停，操心地道，“你看路，别看孤。”
唐韵：......
唐韵转过头，懒得同他掰扯了，也掰扯不清楚，横竖旁人也不知道她是谁。
随他高兴吧。
太子见她不再挣扎，手掌握得更为安心，放肆。
多少个日子了。
是从她和自己赌气，非要当他的太子妃时，他们便没这般心平气和地牵过手了。
不对。
他们从未这般牵过手。
因为她非要躲躲藏藏，让他们的关系见不得人。
那日在侯府，宁家三公子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抓住她的胳膊，她也抓住了他的胳膊，两人抱成了一团。
还有赵灵回来说的，在唐家门前，他虽没有亲眼见到，但他能想象到是何画面。
他牵她怎么了，他还未搂过她呢。
思及此，太子心头原本就已经极为淡薄的一缕心虚，瞬间消失，修长的无根手指头，越捏越紧，牵得理所当然。
一直到了地牢门口，太子才回头叫住了跟在身后的一众护卫的脚步，“不用再跟着了，孤自己进去。”
大理寺卿见他真要亲自下地牢，忙地劝道，“殿下，微臣将囚犯提上来便是。”
屋里茶都泡好了.....
赵灵转过身，及时地拦住大理寺卿的脚步。
前头太子已经带着唐韵下了地牢。
地牢内干干净净，墙壁上挂满了灯火，并没有太子所说的什么阴暗潮湿。
唐韵不知道他带她此处，有何差事吩咐。
唐韵正要挣脱他，握住她的那只手倒是先松开了她，唐韵一口还未松下来，眼前突然罩下来了一块雪白的绢帕。
冷梅的香气，才钻入鼻尖，那方绢帕已经绑在了她的眼睛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殿下，这是为何。”唐韵多少有点怕，他不会是想杀了她吧。
得不到，就毁灭这类事，毕竟也没少发生，况且她还算计了他那么多。
唐韵不见他回应，正想着要不要挣扎反抗，刚被他松开的那只手，被他再次牵住，缓缓地拉着她往前面带，“孤不是说了，还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他花了两日一夜，觉都没睡，不惜以身犯险，险些被火|药炸死，马不停蹄地替她将人给她擒了过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当初他要是这么个审查法，早就没前朝逆党什么事儿了。
唐韵一路被他牵着，眼睛瞧不见，只能听到脚步声，约莫走了半刻，鼻尖隐隐有了一股血腥味儿，太子的脚步才停下来。
“可以了。”太子伸手取下了她眼睛上的绢帕。
唐韵的视线恢复。
跟前的一件牢房，果然是阴暗潮湿。
房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手脚戴着铁链的人，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披头散发挡住了脸，躺在墙角，一动不动。
唐韵一眼没认出来。
太子立在她身旁，提醒她，“他已经没有了。”
当天晚上那畜生醉得不醒人事，他没让赵灵阉，第二日清醒时，才阉了他。
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泄掉他心头所恨。
唐韵：......
她就说呢，唐文轩死了，唐家没了，吴家是前朝逆党的身份也被揭露了出来，唐耀毫无藏身之处，京兆府和宁家，怎么可能找不到。
原来是在这儿。
太子见她已经认出来了，便转头吩咐赵灵，“开门，喂狗。”
“是。”
赵灵拿起了桌上一只不知搁了多久的土碗，走上前。
刚推开门，躺在墙角一动不动的人，突地睁开了眼睛，手脚上的铁链发出了“锵锵——”响声。
自那日赵灵抓到人后，就未曾给过他一口饭吃，只吩咐大理寺卿，每日半碗米粥吊着他的命。
吃不饱，也饿不死。
满腹的饥饿甚至压过了下身的疼痛。
赵灵将手里的碗扔到了他的跟前，唐耀一见到有东西吃，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如同一只饿极了的狗，拖着身上的铁链扑了上去，抓着碗里明显已经馊了的残食，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
唐韵安静地看着他。
当年她倒也没有这番狼狈。
即便被他饿了三日，靠着清水度日，吃了他给她的那碗馊了的饭菜，她也是坐得端正，吃得优雅。
她想活。
更想有尊严得活。
她本就没将他这类卑劣之人，同自己来相比相论，如今瞧着，心头并没有多大的起伏。
但他得为明烟的清白，和明烟的死，付出代价。
当初明烟跳井时，她便同她发过誓，这辈子她就算挺不过来，也要在尚且还有一口气之前，让她的灵得以安息。
唐韵抬步走了进去。
太子没跟着，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赵灵，建议道，“你耳朵要不要捂上？”少听些不该听的，活得才安全。
“是。”赵灵立马捂住了耳朵。
唐韵的脚步走到了唐耀跟前，见他还在捡着地上的米粒，觉得大可没那必要，“别捡了，吃了这几颗，你也活不成。”
太子：......
他早见识过了她的尖酸刻薄。
熟悉的声音入耳，唐耀终于从饥饿的晕厥中，回过了神。
抬起头，见到唐韵的那一瞬，眸子里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份恶毒和恨意。
自打唐家遭难后，唐耀便没有一日好日子过，且他越是努力，活得越是糟。
唐家的侯爵之位没了，他的世子之位自然也就跟着没了，别说昔日的那些同伴，就连当初使劲儿巴结他的人，都对他露出了嘲讽之色。
这一切虽是他闯出来的祸，是他害了唐家。
可他的本意也不过是为了填账上的钱，为何要填账上的钱，皆是因为每回他出了差错，父亲都会拿他和唐韵相比。
“你姐姐七岁就能认全一本书的字了，你呢？你多大了？”
“你看看你姐姐，当初她哪样让人操心过，你莫不是连个姑娘都不如？”
“你瞧瞧你这幅德行，你这不是在丢你的脸，是在丢我唐文轩的脸啊，就为了你一个带把儿的，我，我丧了多少的德，你就是如此报答我的......”
六七年，他听够了。
不就是当了十年的假男儿，她有何了不起的。
唐耀只要一见到她，心头就不舒畅，在唐文轩身上，因她而受的气，自然也还到了她身上。
一个死了娘的人，他收拾她，犹如蝼蚁。
若非母亲警告他，不能闹出人命，她能活到今日，他早就将她弄死了......
可这些想法，都是在被关进地牢之前。
如今，他认。
他什么都认了。
他不如她，他比不过她。
父亲骂得都对，他就是个蠢材。
她说什么他便是什么，只求她能放了他。
唐耀跪着双膝，急急地往前移了几步，想要去抱唐韵的腿，“姐姐，我的好姐姐......”
唐韵还未有所动作，跟前便飞来了一只瓷碗，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唐耀那只还未碰到的胳膊上。
“不想被砍手，就规矩点。”
唐耀一声痛呼咽进了喉咙，连连后退两步，却也顾不着胳膊上的疼，抬起头，祈求地看到唐韵，“姐姐饶了我吧，求求你放过我......”
实则早在宁家被封为侯爷时，他就已经识趣了。
那日在百花楼，不过是因为醉了酒，才说出了那些话，第二日醒来，见自己躺在了邢台上，被扒了裤子，他才知道出事了。
但让他更为恐慌的是，拿他的人是太子。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无论他如何同太子请求，太子都不愿放过他。
他知道太子能如此，皆是为了唐韵。
只要唐韵肯放过他，太子定能饶了他，唐耀看着唐韵，想扇自己的耳光，可一双手被铁链绑住，唐耀动不了，只不断地同她磕头，“姐姐......”
“你母亲死了。”唐韵突地打断他，他应该还不知道。
果然唐耀安静了下来。
唐韵又道，“被你父亲杀死的。”
唐耀目光惊愕地看着她。
“你母亲是前朝余孽安侯爷的亲生女儿，是前朝的大郡主，你父亲知道了后，接受不了，一刀子杀了她，后自尽，你的两个妹妹这会子应该被送去了教化寺，你活不了了。”
“不可能！”
怎么可能。
吴家不过是个铁匠，为了这事儿，他一直抬不起头，怎可能是前朝余孽。
不可能......
“告示都贴出来了。”唐韵有些遗憾，要是知道太子今儿带她过来，她就应该去街头上撕一张告示下来。
让他看看，他一家子的画像。
那想法刚从脑子里闪过，身后的太子便吩咐身旁一直捂住耳朵的赵灵，“去，撕一张告示下来。”
赵灵立马拱手领命道，“是。”
唐韵：.....
赵灵：......
太子：......
他捂了这半天，有个屁用。
赵灵也就只是愣了一瞬，立马走了出去，去寻告示。
已经瘫在地上的唐耀，哪里还需要什么告示，太子人就在此，唐耀的身子慢慢地抖了起来，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唐韵看着他而恐慌而渐渐褪尽了血色的脸，又道，“但你也死不痛快。”
“还记得明烟吗。”
唐耀惊恐的眸子里，露出了短暂的疑惑。
唐韵及时提醒他道，“那个被你强了后，跳了井的婢女，她叫明烟。”
唐耀眸子里的恐慌更甚，知道自己多半活不成了，可还是本能地去求生，哑着嗓子求饶道，“姐姐......”
“别叫我姐姐，恶心。”唐韵神色陡然一厉，“你不配。”
唐耀被她这一声呵斥住，不敢再出声儿。
唐韵也没再看他，回过头看向了身后的太子，“殿下，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她不想让他死得没那么容易。
太子了然，“不必求，人是你的，你说怎么处置，孤就怎么处置。”
唐韵一愣，随后问道，“填井可以吗。”
慢慢淹的那种。
同明烟一样。
赵灵刚从牢头那取了一张告示进来，便听到了这么一声，埋在心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太子应道，“可以。”
唐韵没再留，走了出来，见赵灵拿着告示进来了，“那就麻烦赵大人了。”
赵灵：......
赵灵看了一眼唐宇身后正在看着他的太子，果断地拱手领命道，“是。”
赵灵一进去，唐耀便如同见了鬼怪，拖着腿脚上的铁链不断地往后退，知道自己逃不过了，愤怒地骂道，“唐韵，你这个贱......”
赵灵及时封住了他的嘴。
再也骂不得了，再骂他又得忙乎了。
但还是来得及了，刚跨出门的太子，又回头道，“舌头割了吧。”
牢房内一道惨叫声传来，太子上前一步，一双手及时地捂住了跟前人的耳朵，虽然可能不太有用，但捂了总比没有捂好。
那声音太难听，别脏了她耳朵。
禁军副统领着人一进来，便见到了昨儿夜里让自己脊背发寒的太子爷，正温柔无比地捧着一位姑娘的脸。
禁军副统领显然没料到会瞧见这一幕，神色一愣，忙地低下头，禀报道，“殿下，人已经押进来了。”
太子抬头。
唐韵也抬了头，一眼便认出了跟前那位身着囚服，步伐摇晃，狼狈不堪的女人。
吴贵嫔。
身旁还有一位更为狼狈不堪的老爷子，唐韵虽未见过，但猜得出来，应该就是那位吴老爷子，前朝余党安侯爷。
唐韵明白了。
昨儿龙鳞寺一战，是太子赢了。
“押进去，一道关着。”
*
从地牢里出来，太子一直打探着唐韵的神色，欺负过她的吴家人，如今他都给她带来了，且她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她应该解气了。
唐韵确实解气了，一坐上马车，便解开了帷帽，看着他，真诚地感激道，“多谢殿下。”
若非他今儿带自己过来，依照大理寺的那套审讯法子，估计等不到押进刑场，就得断气了。
断然不会让她这般解气。
忙乎了这两日，太子就等着她这句话，偏过头问，“怎么感谢？总不会打算就这般口头谢孤一声？”
不请他去院子里坐坐？
她院里的那颗樱桃树都快压断枝桠了，每日晚上主仆三人都坐在那吃，也没见吃多少。
等他回宫复完命，晚上想上她那去坐坐。
顺便同她谈谈，他保证这次一定会心平气和地谈。
唐韵：......
不要口头谢，这话的暗示性已经极强了。
唐耀那日的话，他都已经听到了，为何仍然对自己不放，还特意找上门好，给她送了这么一件大礼。
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但他心里想的那档子事儿，她可能给不了，“要不我请殿下饮酒。”
去街头酒馆。
东街的那家酒楼还行，虽比不上他东宫的美酒佳肴，但偶尔拿来换换口味，也不失雅致。
太子眉心一跳。
她不是说她从未饮过酒......
她同自己一起时，滴酒就没沾过。
不用想，自然也是骗他的。
她是不是同宁家那几位公子，已经饮过酒了。
“殿下要是不愿意，那殿下说个事儿，我瞧瞧能不能答应。”
太子懒得同她搞些弯弯绕绕，直接了当，“晚上孤去你家。”
这个恐怕不行。
“殿......”
“让你的小丫鬟多腌制些樱桃，孤带酒去。”太子看着她，“还有，记得留门。”
他不想翻墙了。

第68章
太子那话说完,马车内便越来越安静。
唐韵起初还在斟酌，到底要不要让他夜里过来,想了一阵，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她院子里有一颗樱桃树......
他在监视她！
唐韵猛地转过头，“殿下，你......”他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她又不是犯人，他至于吗，唐韵又想给他掰扯一二了......
“待会儿马夫先送你回去，孤得回宫。”太子转过头，瞧了一眼唐韵逐渐难看的脸色，轻声哄道,“孤从龙鳞寺一回来,马不停蹄地去找了你，就是为了能让你出了这口恶气，要是父皇待会儿提审起来，你多半只能去挖坟鞭尸。”
唐韵：......
太子又道,“父皇母后，可是等孤两日了，心头定在担忧着急,孤先回去,晚上再来找你。”
说到最后,太子的肩头不知不觉已经挨到了她的胳膊。
不只是动作暧昧,语气也格外的亲昵。
唐韵眉心一跳,想起他今日的种种,生怕他又动手动脚,防备地看向他。
太子却又坐正了身子,同马夫唤了一声，“停车。”
下车之前，太子又回头不忘提醒了她，“孤送给你的狗尾巴花，别忘了拿。”
唐韵：......
谁稀罕那杂草。
*
从昨儿午后开始，皇后的心便一直悬着，今日太子虽先让姚大人报了平安，可到底是没见到人，皇后心头依旧没底。
也没回凤栖殿，一直在乾武殿内陪着皇上。
皇上莫名害了一场急病，眼睛刚睁开，又忙得脚不沾地，大半夜地安抚完各宫的主子，今日早上才被皇后劝着去床榻上躺了两个时辰。
醒来后听姚大人说太子去了大理寺，还未归，皇上心头也不踏实了，陪着皇后一道坐在屋内干等。
此次祭祖遇袭的过程和原委，皇上已经听姚统领禀报过了，但姚大人只禀报了是前朝逆党所为，并没有禀报太子已经抓到了安侯爷。
皇上听完，脊背难得一凉。
若非太子提前让姚大人布局，调取了一千人马，藏在了林子里，这回皇室怕还真就被那逆党一锅端了。
又或者是自己没有突然犯病，皇后没跟着一道留下来照看他，两人八成是凶多吉少。
他们是躲过去了，但太子没有。
也不知道他是天生倒霉，还是个个都看着他是个好欺负的主子，龙鳞寺遇刺，东街闹事，如今又被前朝逆党围绞。
一群贼子似乎专挑他在欺负，好在这回有惊无险。
皇上心头焦急，倒也不只是担心太子，既然太子让姚大人回来报了平安，必定无碍。
他着急的是那群丧心病狂的逆党，居然在天子脚下，动用火|药，整个皇室，死了六人，伤了二十余人，如今有没有抓到。
这回他不剥了那群逆贼的皮，不弄到他们哭天喊娘，难消他心头之恨。
一个多时辰后，花公公终于走了进来，高兴地禀报道，“陛下，娘娘，殿下回来了。”
皇后猛地起身，长舒了一口气，心头悬了两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皇上的目光也迫切地瞧向了门口。
太子脚步问稳沉地走了进来，脸色除了有些疲惫，人倒是完好无损，一进来，便跪在皇上和皇后跟前，行礼道，“儿臣让父皇母后担忧了。”
“快起来。”
皇后上前拉着他的胳膊瞧了一番，见确实没有哪里受伤，这才放了心。
“回来了就好。”皇后心有余悸地念叨，“好好的祭祖，你说，怎就遇到了前朝余党，还动用了火|药，你父皇这一场病生得及时，咱们是侥幸躲过了，可整个皇室，伤亡惨重，我听那姚大人说，太子出宫时，坐的是你父皇的马车，火|药炸起来时，太子就在那马车上，我......”
皇后说着，心头又是一阵后怕，竟是哭了起来，“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可叫我如何活？”
太子笑着安抚道，“母后，儿臣心头有底，无碍......”
“好了，人不是已经回来了吗，皇后就别再担心了。”皇上上前扶着皇后的胳膊，招呼太子入座，“先坐下，歇息一会儿。”
太子此时确实一身的疲乏，走过去入了座，花公公赶紧上前奉茶，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魏公公今日还没好利索？”
平日里皇上身边一直都是魏公公。
如今两日不见人影，太子问起也正常，花公公忙地回禀道，“太子殿下不知，魏总管昨儿便开始腹泻，人都快去了半条命，这会子正躺在床上呢，早上醒来还嚷嚷着要起来伺候陛下，谁知人还没站稳，又跌了下去。”
太子点头，没再问。
太子不提还好，一提起魏公公，皇上的眉心又锁成了一团，还真是什么事儿都凑在了一起。
魏公公身子一向结实，好好的，突然得了腹泻。
就如同他那病一样，来得莫名其妙。
皇上即便是个粗人，不善于谋算，可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叠在了一起，太过于巧合，到底是慢慢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今日已经盘问过了太医。
昨日他晕厥过去，不像是得了病，倒似是中了何种迷药，只是暂时的晕厥，事后，身子并没有任何异常。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下药之人，没几人......
皇上看了一眼端坐在那的太子，一身雅白锦缎，衬得那张脸愈发文文弱弱，简直是温润如玉。
后宫主子伤亡半数，他岂能不知道这回的凶险。
姚大人同他禀报过，最先引爆的炸|药，就在他的马车底下，马车一炸开，四分五裂，若当时坐在马车内的人是自己，他未必就能逃过一劫......
太子昨儿早上，扶的哪里是自己歪了的冕旒，他扶的是自己的命。
子替夫，坐在了马车内，将自己当成靶子，去引出了前朝余党。
皇上心头一悸，深吸了一口气。
待稳住了心神，才回头看向身旁刚坐下来的皇后，轻声道，“太子已经回来了，皇后在这照顾了朕两日，未曾合眼，回去先歇息一阵，再说后宫那一堆事，还得辛苦皇后去处理......”
皇后原本还想陪太子多说几句话，听皇上说完，倒也罢了。
人平平安安回来了就好，后宫如今一片人心惶惶，她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忙，“陛下和太子也别耽搁太晚，早些歇息。”
一个大病初愈，一个死里逃生，还真成了一对患难父子。
*
皇后一走，皇上便屏退了所有的人。
两人关起了门来聊，花公公一直在门外守着，小半个时辰后，便见皇上突然走了出来，满脸的怒容，双目都染了红。
花公公一愣，忙地跟上，“陛下......”
“你留在殿内，朕去趟大理寺。”皇上撂下这一句，便带上了这两日一直候在乾武殿内的姚统领，直奔向大理寺。
他要将这帮子人抽筋剥皮。
花公公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立在那愣了一阵，才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便见太子走了出来。
太子笑着道，“父皇不过是去大理寺审问逆贼，公公不必担心。”
花公公忙地弯腰道，“是。”
太子径直回了东宫。
走在路上，一双眼皮子都已经撑不开了，刚出了乾武殿便同赵灵吩咐道，“去盯着。”
赵灵了然，“是。”
明公公听说太子回来了后，赶紧跑去乾武殿接人，半路上碰到的太子。
“殿下......”
明公公远远瞧见马匹上坐着的人，一声唤出来，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两日皇后没睡好，东宫的人也没睡好，个个心头都绷着，昨日大半夜，前去祭祖，但凡还活下来的主子都回来了，却没见到太子。
明公公跑去乾武殿问了几次，才听说太子去了大理寺，人没事。
早上起来，明公公便立在了东宫门口，一个时辰派一次人去乾武殿打探消息，如今见人回来了，还是活鲜鲜的，怎能不激动。
太子一回来，东宫的人也如同活了过来，明公公找人去备膳食，小顺子去备热水。
太子却没去净室，也没用膳，两日没歇息，一身疲惫，径直去了里屋，直挺挺地倒在了床榻上。
他也是个人，那火|药引在他脚底下，他功夫再好，跑得再快，五脏六腑还是被震得发疼。
跳出马车，滚落在身旁的林子里时，他的嘴角也曾流出了血，只不过他装得好，没人瞧见罢了。
再加上连夜审问逆贼，急着去哄人，这会子即便是他想睁开眼睛，身子也不允许了。
不过在闭眼之前，还是吩咐了一声明公公，“去寻几壶好酒备着，孤先躺会儿。”
*
唐韵末时便回到了宁苑。
阮嬷嬷今日也并没出去，见人这么早回来，还挺意外，“姑娘今儿没走远？”
原本她还以为姑娘又会忙乎到天黑。
唐韵点头，将手里的那把狗尾巴草递了过去，轻声道，“找个瓶子插上，搁在里屋。”
他说夜里来，那就一定会来。
门挡不住，墙更挡不住。
阮嬷嬷看着唐韵手里的一捧狗尾巴草，不由愣了愣，笑着道，“姑娘怎么还喜欢上这狗尾巴草了，不过这捧确实比院子里长得要肥沃。”
唐韵：......
果然，不是她一个人觉得可笑。
待阮嬷嬷去院子里找了个瓷瓶，将狗尾巴草装好瓶拿进来，唐韵已经换好了衣裳。
阮嬷嬷将瓶子给她搁在了木几上，起身走到了跟前，才轻轻地问道，“太子可还好？”
唐韵正系着断褥的衣带，埋下头，回了句，“生龙活虎。”
阮嬷嬷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遗憾。
太子不好了，似乎也不太妥。
毕竟在宫中，太子对姑娘除了名分之外，旁的都没得说，从未亏待过她，再说自己也没那么坏的心眼儿，那么大的胆子，去咒堂堂太子出个什么事儿。
可太子好了，姑娘又不会好过。
唐韵同太子之间的事儿，阮嬷嬷并不完全清楚，只道是太子，还是不愿意许给姑娘太子妃的位置。
阮嬷嬷以为这番不明不白的纠缠下去，也总归不是办法。
要么太子就给姑娘许个未来。
要么就放了姑娘。
如今宁家虽起来了，姑娘看似表面风光，可被太子又一搅合，姑娘又可谓是步步艰难，将来的路还不知道该如何呢。
姑娘忍受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唐家没了，她可不想姑娘又陷入了另一个泥潭里。
“姑娘，奴才最近听到了些风声，侯爷似是有意将姑娘留在宁家......”
“今日我见到了唐耀。”唐韵突地道。
阮嬷嬷一愣，忙地问，“在哪儿？”
“大理寺地牢里，人不像人鬼不像人，当年我曾答应过明烟，会给她一个交代，可她到底是没能熬住，自个儿断送了一条命。”
阮嬷嬷心头一震，她并不知道当年明烟是为何而死，此时听唐韵说起，才反应了过来，惊愕地道，“明烟竟是被那畜生......”
没等阮嬷嬷说完，唐韵又道，“还有吴家老爷子和吴贵嫔，都进了地牢。”
这个阮嬷嬷倒不意外。
昨日出了那么大的事，宫中主子伤亡惨重，陛下必定不会放过那批乱党贼子。
如此说来，当年先夫人的仇，明烟的仇，还有姑娘的仇，算是一并都了了。
七年了。
总算是熬了出来。
往后姑娘也能彻底地放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奴婢听侯爷说......”
“嬷嬷，我想去西域。”
未等阮嬷嬷反应过来，唐韵又道，“这几日你去替我置办些东西，别让人瞧出端倪，大表哥的回信，这几日也应该到了，你帮我留意一番。”
“姑娘......”阮嬷嬷失声地道，“西域那地儿，甚是混乱，姑娘可不能贸然前去......”
“不怕，大表哥，还有五公主不也在那儿吗。”
阮嬷嬷脸色都变了，“姑娘......”大公子和五公主是在那儿，可那么大一片西域，姑娘一个姑娘家，如何去寻。
阮嬷嬷依旧坚持道，“侯爷肯定不会同意。”
“嬷嬷不告诉他便是。”
“姑娘......”
“夜里太子要来，嬷嬷替我去街头酒馆买几壶酒，备几样菜，再让阿潭腌些樱桃。”
阮嬷嬷一怔，只得暂且搁了满肚子的劝解之言，赶紧先去忙乎。
天色一黑，唐韵便坐在了屋内的蒲团上等着。
木几上搁着她平日里常看的几本书，中间的一本书页里，夹着一张硬黄纸，隐隐露出了一角，是从江陵到西域的路线图。
若是坐在对面，一眼就能瞧见。
唐韵想好了。
这回，她必定会心平气和地同他谈。
再也不像上回在宫中那般同他吵架了。
可唐韵从天色擦黑，等到了亥时，却连半个人影子都没瞧见，阮嬷嬷去了几回院门口，都未见到半点动静。
亥时三刻，唐韵没再等了，让阮嬷嬷关了院门。
*
太子那一觉睡下去，当夜没能起得来。
半梦半晕厥。
明公公照着他的吩咐，寻了几壶酒进来，立在屋里候了一个多时辰，见其没有半点动静，心头不免有些担忧，这才进去瞧了一眼。
这一瞧便吓了一跳，太子已是满头的大汗，身上的衣裳都泡进了水里。
明公公脸色都白了，赶紧让人去请刘太医。
——这回倒是真正的疲劳过度。
刘太医对其施了针，又让明公公扶他起来，喂了几回清水，一众人折腾到了大半夜，太子才醒了过来。
醒来时，屋内一片灯火通明，床榻边上跪满了太医。
皇后也在。
太子睁开眼睛望了一眼，便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挣扎地起身刚唤了一声，“母后。”皇后的嘴角便是一阵哆嗦，红着眼眶道，“你们这一个二个的，就整日来欺负本宫吧。”
迟早得将她的一颗心子给煎烂。
*
太子在东宫养了三日，皇后才让人撤了太医。
这几日不只是太子出不去，明公公，和东宫所有的人，皇后一律禁了足，“余党尚未清理，太子先好好地呆在东宫吧。”
赵灵又忙着出去跟人，顾不上旁的事。
三日后，太子才出现在了宁苑门口。
开门的还是阿潭，见又是之前那位俊朗的凌公子，且手里还提着几坛子酒，阿潭忙地道，“姑娘今日不在，同宁三公子去东街置办东西了，凌公子有何事，待姑娘回来了，奴婢同她说一......”
阿潭还未说完，便见‘凌公子’突然变了脸，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阿潭：......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
今日一早，宁衍便来了宁苑找唐韵。
也是听说了她最近在四处购物，甚至备起了一些在路途上才能用到的东西，这才赶紧找上了门。
一进屋宁衍也没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直接问唐韵，“表妹是想出远门？”
她要是想出去走走，需要什么，给他说一声，他去办。
且他最近也能抽出几日，可以陪她一道......
唐韵见他来了，正好有话要同他说，本想请他进屋坐坐，又怕他介意，让他等了会儿，自己进屋换了身衣裳，戴上帷帽，这才邀他去了东街有名的酒楼。
两人直接上了二楼的一间厢房，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厢房的窗户撑开了大半，唐韵一转过头，便能瞧见底下热闹的街市。
大周这几年发展很快，尤其是江陵，当初徐家刚将大舅母和二表哥接进江陵时，对面那一排铺子，不过才开了三两家。
半年过去，如今门前来往的人群，已是络绎不绝。
唐韵瞧了一阵人群，回过头同宁衍笑着道，“记得小时候，我还同外祖父说过，让他一定要来江陵瞧瞧，在江陵多买些铺子和宅院，扬州虽也好，却比不上江陵寸土都是金，外祖父说，山高皇帝远，江陵规矩多，他懒散惯了，嫌弃当官的麻烦，谁知到头来，自己竟成了他口中那麻烦的官员，也不知他如今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年说过的那句话。”
宁衍跟着一笑，倒也记起了一桩，道，“表妹也曾劝过我来江陵，说江陵消息灵通，才子众多，于我考取功名，有帮助，如今倒是成真了。”
这事儿唐韵自然也记得。
不只是外祖父和三表哥，外祖母，还有几位舅舅，她都曾邀请过。
那时候年幼，喜欢亲人围绕在身边的感觉，目的也单纯，用尽了各种笨法子，游说宁家搬到江陵来。
想着以后来往，也就方便。
谁知后来不仅没如愿地将宁家人带到江陵，还将宁家拖累到了大周之外，无家可归，更是六七年都没见过面。
今日，终究又聚集到了江陵，也算是圆了她当初年幼时的那场梦。
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好。
这会子再回想自己曾经熬过的那几年，似乎也并没有那般艰难。
且她一直都没觉得自己有多苦，更别说可怜。
“我是见三表哥喜欢读书，呆在扬州那地实属埋没了，但三表哥头脑自来聪明，无论是在哪，都会有自己的一番成就。”
唐韵说完，抬起头看向宁衍，缓缓地道，“三表哥的心细，又善良，长得又好看，将来必定有大出息，这样的公子爷，又有哪个姑娘不喜欢呢。”
她也喜欢。
就她如今的处境，能有这么一位将来能给她安稳的人，她怎会不喜欢呢。
可仅仅也只是喜欢。
三表哥待她也是一样，对她只是喜欢，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并非男女之情。
但他为了能给自己一个可以依靠的将来，他在逼着自己慢慢地将那份喜欢变成爱，这样一个愿意搭上自己终身来真心待她的人，她又怎会舍得当真误了他一辈子。
倘若她真要自私地与他成了亲，在将来的岁月中，他们又将如何相处。
矛盾发生时，他是不是永远都会先去自责，去怪自己不该让她难过，而不是真正地去思考，问题到底是出在了哪儿。
到底是他的错，还是她的错。
他不会问对错，他只会以心疼，同情的心理，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吞进肚子里。
她和他即便到老，至死，也不会有敞开心扉，交心的那一刻。
那样的婚姻，同囚禁他又有何区别。
宁衍没料到她突然说起了这个，脸色一瞬生了红潮。
揭榜当夜他求母亲的事儿，母亲已经同祖父说过了，祖父的意思也是极力地赞成，见她既然提了起来，宁衍也不想再瞒着她了。
他想问问她愿不愿意，“表妹，我......”
唐韵及时地从袖筒里掏出了那日他送给自己的木匣子，递到了他跟前，抬起头，真诚地同他道，“三表哥待我的情谊，对我的好，我都明白，也很感激，但我不能接受。”
宁衍神色一愣。
唐韵看着她，突地一笑，“很多事，我能瞒得过祖父，却瞒不过三表哥。”
外面的人声噪杂，两人也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也一句话都没说，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那。
好半晌，宁衍才轻轻地开口，“表妹，我并非只是恩......”
唐韵点头，“我知道。”
她相信他能爱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她，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份无私的爱，才更让她承受不起。
宁衍抬眸看向了她，唐韵也亦看着他。
四目相对，眸色清明，两人均将对方的心思看了个透彻。
良久，宁衍先瞥过了头，眸子有些泛红。
以往他觉得她聪明，很好。
如今倒觉得那未必就是一种好，她为何就不能糊涂些，这个世上，只有糊涂的人，才能一辈子过得轻松。
可她非要过得清醒。
唐韵见他已经明白了，便道，“三表哥，你我还是兄妹。”
宁衍心口猛地一缩，喉咙艰难地咽下，“好。”
宁衍没去收那只簪子，缓缓地起身，立在她跟前，忍住心口的疼痛，笑着同她道，“簪子当初既是以兄长的身份赠予你，给了你，兄长我岂能再收回，表妹于兄长，于宁家，又岂是这只簪子能偿还的。”
唐韵也起了身，笑道道谢，“多谢三表哥。”
那笑容纯粹，干净明朗，没有半丝杂质。
宁衍心头一酸，也慢慢地弯了唇，“嗯。”
唐韵将桌上的木匣子，重新收回了袖筒，抬起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待会儿我想去买点东西，三表哥要去吗。”
“不了。”
他不能再往前了，止步于此吧。
于她于他，都好。
唐韵点头，“那我先走了，表哥再坐一会儿吧。”
“好，表妹当心些，早些回去。”
唐韵刚转过头，脚步还未来得及迈开，跟前的房门，突地被人一脚从外踢开。
门外的太子冷眼看着跟前相对而立的一对狗男女，看着他们齐齐地回过头，那脸上的惊慌，活脱脱地就是被人捉奸之后的心虚......
这才三日。
他不过就三日没出来，他们就，就进展到私会的地步了。
要是只吃个饭，关门做什么。
有何见不得人的事儿，非得要他们关上门，还做成了这幅慌张的表情。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不知......不知羞耻。
一阵死寂般的安静后，宁衍率先反应了过来，忙地弯腰行礼道，“殿下。”
“抱歉，孤认错门了。”太子嘴上虽道着歉，可那张冷沉沉的脸色，却看不出半点歉意，说完也没走，目光紧紧地盯着唐韵，突地一声轻笑，脚步也跟着跨了进来，“这不是唐家姑娘吗？还挺有缘，今日怎么也到了醉仙楼。”
唐韵：......
“殿下。”唐韵再次蹲了个身，同他问安。
太子的脚步不请自入，径直走到了两人跟前。
目光刚碰到桌上的一只酒壶，和两只酒杯时，心口那簇刚烧起来的火焰，“腾——”一声，烧出了熊熊大火。
她就是个骗子！
她分明说了要请自己饮酒，转过眼，她却先同旁人饮上了。
什么和颜悦色，什么理智，太子忘了个精光。
都是她非得要惹他。
太子的脚步没有半分顾忌，直接走到了唐韵的面前，绣着金丝祥云纹的筒靴，差一步就碰到她脚尖，太子还特意偏下了头，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笑着道，“到底是宫中的规矩太严厉了，孤怎不知唐姑娘竟然也能饮酒。”
还是同一个外男饮酒。
江陵如今的风气，怎么就败落成了这样。
唐韵垂目，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屋内的气氛明显不对了。
片刻后，宁衍斗胆抬了头，“殿下......”
“放肆！孤同你宁三说话了吗。”太子身子突地一仰，冷冽的目光如一把利刃，直直地落在了宁衍身上。
他都还没问盘问他呢，他来找什么死。
他好歹也是个贡士，行为竟然如此不检点，居心叵测地骗人家姑娘到酒楼私会。
那贡士，他还是给他撤了吧。
私德有亏。
“表哥先走吧。”唐韵实在是听不下去，也见不得他这般声严厉色地来训斥她的家人，他是太子，就不知道自己这般说话，很吓人么？
唐韵抬起了头，不顾太子的怒容，且还嫌弃他挡了她的视线，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旁边轻轻一推。
太子的脚步竟也下意识地配合着她的轻推，往后让开。
将太子拦在了自己身后，唐韵这才笑着同宁衍道，“表哥放心，待会儿我自己回去，不会有事。”
宁衍看着她，又瞧了一眼那位立在那一声不吭的贵主子，目光有一瞬的呆滞，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心头也彻底地明白了。
表妹这样聪慧之人，又岂是拘泥于尘埃，困于绝境之人。
“好。”宁衍应完，再次对太子弯腰拱手行了一个礼，后退了几步，无声地走了出去。
宁衍一走，屋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太子适才是一时没回过神，待宁衍走了，才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脸色一点一点地绷了起来，一瞬之间便如同黑沉沉的阴云。
她推了他......
她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敢推他了。
他是不是挡住了她看人家了。
宁三公子那张脸有何好看？也就能同顾景渊相提并论，她都曾嫌弃过顾景渊，如今这眼光怎就突然就堕落至此了。
宁三公子不过一个贡士，需要她来同他饮酒？
她将来是要做太子妃的人，就不能高贵矜持一些？
“不愧是太子爷，江陵这么多酒家，一下就能找到这儿。”

第69章
他不仅能在江陵城内,找到这家酒楼，还能准确无误地,将自己太子的修养踩在了脚底下，公然踢了她的门。
他的线人，可真不少。
他也不怕大材小用。
唐韵说话的语气虽轻，面上也含着笑，可那眸色中明显带了一丝讽意，太子岂能瞧不出来。
她还怪起他来了。
心头不免窝火，连适才被她推了一把的失礼，都给气得没了影儿，沉声道，“孤适才已经去过你的院子了,你不在。”
她要是懂得何为检点,他用得着这番动上手头的人脉，就为了来......
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太子同她算起了账，“是你自己说要感谢孤，邀请了孤饮酒,孤上门了，你出尔反尔，竟同外面这些不三不四之人,跑到这酒楼里来。”
唐韵：......
那是她三表哥,什么叫不三不四的人。
唐韵眉心一跳,提醒他道,“我邀请殿下,那是在三日之前,是殿下自己没来。”
她不说还好,一说太子的火气又冒了出来,“不过就是三日，你不能等等？三日不出门，你办不到？”
是他不想来吗，是他受伤了。
算了。
他说了，她也不会信。
横竖她就从未想过要关心自个儿。
唐韵尤其看不惯这幅理所当然的自傲劲儿，脸上的笑容都懒得挂了，“敢问殿下，大周可有哪条规定说姑娘不可出门。”
在宫里便也罢了。
如今都已经出宫了，她凭什么应该随时随地地恭候他。
即便他是太子，按照律法他也没有那个权利，这般管到一个平常姑娘的头上。
今儿到底是谁没有礼义廉耻，踹了人房门，他为何就不能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唐韵翻脸得太快，太彻底，太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慢慢地才品出了她那话里的意思，眉心一跳，“你是怪孤撞了你的好事？”
唐韵懒得同他解释，也没必要同他解释，索性点头道，“嗯，殿下要是不来的话，好事就该成了。”
太子见不得她这幅模样，每回见了气血都得往上涌，刚恢复好的身子，肺腑内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忍不住吐出了一句，“水性杨花......”
唐韵眼皮子轻抖。
赵灵及时地替两人拉上了房门。
“吱呀——”的关门声传来，屋内安静了一瞬。
唐韵冷静了一阵，还是没能平静下来，“殿下这话差矣，我一没许亲，二没成亲，见个好看的公子爷，算哪门子的杨花？”
太子：......
“宁三好看？”她的眼光果然堕落了。
唐韵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旁的她可以攻击他，但他的样貌，她攻击不了，又质问道，“我即便是朵杨花，又关殿下何事？”
需要他来明嘲暗讽？
他要看不惯，最好就放了她，别再整日来纠缠不清。
适才房门一关，屋内再也没有碍眼之人，太子已经冷静了不少。
如今见她的双颊因怒意染了些许红潮，仰望过来的双目轻瞠，一双眼睫轻轻煽动。
美艳之色，我见犹怜。
太子终于清醒过来了，说好的，好好谈......他又在造孽了。
但......“你喜欢宁三？”他还是得问明白。
唐韵觉得他这话问得太过于多管闲事，“民女喜欢谁，不关殿下的事。”
太子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不能喜欢宁三。”
唐韵倒是不明白为何不能喜欢，“男未婚女未嫁......”
话还没说完，太子的目光便是陡然一寒，冷声道，“孤说了你不能喜欢就不能喜欢。”
与适才的怒气不同，太子此时那道目光沉沉，幽冷如寒霜冰梭，直直地摄入唐韵的眼睛，似是要将她盯个对穿。
唐韵本也不虚，可迎上这么一双锋利的眸子，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压迫之感从头罩下，唐韵心头下意识地生出怯意。
他自来知道这位贵主子的性情，温和只是他的表象，一旦踩到了他的尾巴，势必会露出凌冽锋利的爪牙，不会让人占到半点便宜。
罢了。
唐韵也不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歪曲的道理，直接道，“我没有喜欢三表哥。”
太子眸子一敛，周身聚起的冷凛，也因她这一句话，慢慢地消退了下来。
身上的寒凉褪尽，可太子的心口却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半晌后，突然问，“那你，喜欢谁？”
唐韵眉心一拧，极为不耐烦地道，“殿下放心，我喜欢谁，也不会喜欢殿下。”
太子：......
她这是何意，他放哪门子的心。
“为何？”为何就不会喜欢他。
太子刚稳住的情绪，隐隐又有了波动。
唐韵神色一愣，似乎没料到他还会追问她这个问题，轻声道，“我同殿下已相处过，彼此并无喜欢。”
太子：......
她还敢说。
太子自然知道，可经她一说，心口突然开始微微紧缩，声音不由又冷了下来，“之前的已经过去了，自然不算，往后呢，你就不能拿出你的真心来用一回？”
以往彼此没有付出真心。
如今他喜欢她了，他想真心同她谈一场感情，她便也不能再诓骗他。
唐韵一震，目露疑惑，“殿下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孤何意，你自己不会想？”他都给她送花了，又当着众人牵过她的手，他不信她不明白。
唐韵：......
当初出宫时，她似乎也丢过给太子这么一句话。
他的报复心，得有多重。
唐韵抬头，正想同他承认自己脑子愚昧，却见太子的目光紧紧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了怒气，也没了适才冰凉的寒意，仿佛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温和，却又与以往有所不同。
温和的眸色，明显多了一股炙热。
唐韵心头猛地一跳，试着往那眸子深处瞧去，果然里头裹着一簇灼灼的火焰，揪住了她的眸色，似是要将她吞灭了一般。
唐韵的脑子“嗡——”一声炸开，脊背一瞬生了凉。
他三番两次的前来纠缠，不惜监视她。
他看不惯三表哥。
他一面牵扯着她，不让她和任何人来往，即便是宁家的几个表哥，也不能；一面又哄着她，给她一些好处，带她去见了唐耀和吴氏一家，让她复了仇。
他将他们他之间的关系，一步一步地套牢，愈发地纠葛不清。
半年的相处，唐韵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和自己一样，永远都会将利益放在首位，他即便再如何宠爱她，在他的心里，都划分得极为清楚，且给她设了一个底线。
在不触碰到他的底线的前提上，他可以为了宠爱她，为了逗她开心，给她想要的一切。
这样的宠爱，确实让人很容易误会，且曾经她也因此误会过。
当利益摆在跟前的那一刻，她才瞧明白了。
他那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去爱上任何一个人。
当初她之所以出宫，便是笃定了，他生性高傲又自负，即便一时舍不得放不下，也不会对自己屈服。
最多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骗了他，不甘心被她愚弄，他是堂堂太子，怎甘愿被一个姑娘耍得团团转。
是以，他追出宫来，各种相缠，各种刁难，她都可以理解。
但唯独没有料到，他心思竟是如此缜密。
他想用感情来诓骗她，要她爱上他。
只有那样，她才永远逃不掉。
他这不是报复，也不是他此时，对她所暗示出来的喜欢，而是占有。
即便是她出宫了又如何，只要在这江陵一日，她依旧还会被他捏在掌心之中。
脊背的寒凉慢慢地蔓延到了全身，唐韵的一双手脚冰凉，有些后悔了，适才她应该跟着表哥一道走的。
唐韵努力地撑出了一抹笑，看向太子，“民女实在愚笨，猜不出殿下的心思，但殿下说得对，民女一介姑娘，实在不宜同外男私会。”
唐韵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走得尤其得快，可胳膊还是被太子一把拽住，“你什么意思？”
唐韵去挣脱他，“殿下放开我。”
太子看着她脸上突然生出来的恐慌，不明白自己喜欢她，有何可让她害怕的，心头不是很好受，再次问她，“你当真不明白？”
她怎么可能不明白呢，他为了她，费尽了心思！
他心疼她受了欺负，两日没睡，冒着生命危险，犯大不孝，让父皇母后替他担心，更是不惜在众人面前，露出了自己隐藏多少的真面容。
他恨不得立马将欺负过她的逆贼抓回来。
他生怕她多受一日的委屈，想让她早些出了恶气，马不停蹄地去找了她。
为此自己在东宫养了三日。
她能不明白？
太子越想心头越堵，手掌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由着他挣扎，也没再让她去猜了，直接道，“唐韵，孤喜欢你。”
没关系，她不明白，他就告诉她。
太子根本没察觉出她的脸色已渐渐地发了白，一字一句地，温和地同她道，“韵儿，同孤回东宫吧，孤给你太子妃。”
这些话，他原本打算同她坐下来，慢慢地同她相谈。
告诉她，他已经喜欢上了她。
他的太子妃，也只给她。
他想要她回到自己的身边，往后就他们两人，好好地过。
唐韵的手微微发着抖。
太子依旧没有差距出来，握住她的手，丝毫没有松开之意，偏下头，温柔地看着她，继续道，“你想要什么孤都可以给你，你不是一直想匡扶宁家吗，如今宁家才刚起来，宁侯爷还未在江陵站稳脚跟，还有你的那位三表哥，不过只是一位贡士，接下来还有殿试，殿试完了，还得分配官职，你说，你想要将他分到哪里去，咱们一起谋划，你不是喜欢折腾花花草草吗，孤每日都让人给你送你喜欢的。”
唐韵被他捏得疼出了眼泪。
太子又想了起来，“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要帮孤整理书架，帮着孤将书籍分类，方便孤去取？如今孤的书架早就乱了，你去帮孤整理吧，还有你的琴也弹得很好，以后孤每日都想听......”
暖阁内，已经好久都没有她的身影。
可他每回一坐在蒲团上，脑子里都会浮现出她躺在怀里的画面。
还有她走进去，从那珠帘后，伸出脑袋，冲他一笑，甜甜地唤他一声‘殿下’的模样。
她回来吧。
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
可太子不知，他的那番话，犹如一把利刃，将她昔日的旧伤再一次撕开，踩到了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尊严上。
心口遽然一阵抽搐，唐韵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双几近于偏执的眸子，颤抖地道，“我不会同你回去的。”
也不会做他的太子妃。
她要离开这儿，不能让他再见到她。
太子被她眼里突然泛出来的冷意，刺得一颤。
眼眶瞥得通红，修长的五指捏到她腕间的骨头上，泛出了青筋，却极力控制住了胸口的怒意，“那你说，你想要如何。”
手腕上被他捏得实在是太疼，唐韵使劲去掰扯他，着急地道，“我什么都不要，请殿下放开我。”
“为何不要。”太子的声音陡然生了厉，眸子一瞬布满了红潮。
唐韵的身体一瞬被他的力道带了起来，被迫地对上了他的眸子。
唐韵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怖神色。
他是太子，他伸手就能捏死她，若是换做往日，她一定会识时务，不去再激怒他。
可她好不容易才从那困境中脱离出来，她迫切地想要呼吸一口自由的气息，那六七年的忍辱负重，多少也让她练就了一身不畏生死的勇气。
唐韵迎上他的目光，答道，“因为我不喜欢殿下，以后也不会喜欢。”
他就算是喜欢她也没用，她不会喜欢他，更不会跟着他走。
太子看着跟前这张冷艳决绝的面孔，双目有一瞬间的刺疼。
耳边的嗡鸣声，慢慢地扩大，心尖处，如同被一把刀子插进，一阵一阵的抽疼。
屋内一片安静。
好半晌都没有声音。
但唐韵能感觉到，捏住她手腕的手指骨节，明显地在打颤。
唐韵知道自己彻底地激怒了他，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她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回来。
唐韵等着他的降怒。
就这般掐死她也好，用宁家来威胁她也好，都随他高兴吧，她突然不想再挣扎了。
她累了。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良久过去，太子没有半点反应，不仅没来掐她的脖子，捏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竟是渐渐地松了力道。
虽也没有完全松开她她，但她已经不再感觉到疼了。
唐韵心头正是诧异，便听太子轻轻地道，“你怎么知道，就不会喜欢上孤呢，你试都没试，你怎么知道......”
他刚开始，不也只是贪图她的美色。
不也以为，他这辈子，不可能会去喜欢上哪个姑娘，他的婚姻，都是牵扯着朝廷，以利益为目的，他绝不会去谈感情。
可他遇到了她之后，他也能为了她一退再退。
那戏楼里的戏曲儿都唱过了。
思她，怜她，心疼她......
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喜她所喜，恨她所恨。
他就是喜欢上了她。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这样一个绝情之人，都能喜欢上她，她为何就不会喜欢自己了。
太子似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反驳她的理由，目光落下来，眸子里再无先前的寒意，温和地看着她，语气轻柔地道，“你不过活了才短短十七栽，你又何来的保证，往后不会喜欢上我呢。”
唐韵微微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是如此态度。
太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怒反笑，“你这番越是笃定了不会喜欢上孤，越是说明，你心头实则很在意孤。”
太子哑声道，“韵儿，你我都逃不掉的，不过是谁先谁后罢了，你怎就知道子自己都是假情假意？孤不信在那半年里，你从未对孤动过一分真心。”
他都不敢肯定。
他是不是早就在自己发觉喜欢上她之前，一面保持着清醒，一面已经陷入了漩涡里。
他爬不起来，她也休想爬起来。
要沉他们就一块儿沉吧，一并烂在这段不齿于人的感情里，到死，也别想着谁能离开谁。
唐韵：......
他是疯了。
唐韵似是被他踩到了痛处，一把挣脱开他，这回太子捏得不紧，唐韵顺利地逃脱了出来。
唐韵退后两步，立在他跟前，红着眼睛对他低吼道，“你胡说，我从未在意过你。”
唐韵紧紧地看着太子，用尽全力去反驳他，“你这样的人，自私自利，骄傲自负，你装成一副和善的模样，实则就是一匹吃人的狼，谁会在意你？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不过是各取所需，谁也没有占谁的便宜，谁也没有吹亏，可殿下还非得来我跟前讨人情，那我呢？我对殿下就没有付出过吗，我每晚顶着寒风去同殿下私会，那风割在脸上，殿下永远都不会知道有多疼。”
唐韵的眼泪涌出了眼眶，“殿下还曾怪我没给你生孩子，怪我嫌弃你的良娣卑贱，可殿下从未想过孩子生下来后，该叫我什么呢，是叫姨娘，不是母妃，宫中规矩森严，我能拿到一副避子汤，并不容易，避子汤喝下去，对我的身子有害无益，殿下可别再觉得我什么都没付出，咱两互不相欠，就该一刀两断。”
如今她好不容易出来了，他休想将她困住。
太子立在那，动也不动，他早就知道她不是个好惹的，自己回回同他过招，都未讨到半点好。
如今也一样。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刺在了他的心口。
心头的绞痛不断地涌上来，浸入了四肢百骸，身子的每个角落都在发疼。
更让他无力的是，他无从辩解。
唐韵没再去看太子的脸，慢慢地让自己平静了下来，道，“明日我就走了，本想同殿下好好道个别，可如今也没这个必要了，殿下要想对付宁家，随便吧。”
唐韵说完转身就走。
两步后，身后的一只胳膊，再一次握了过来，这回没去抓她的手，而是搁着一段布料，握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尤其地轻。
似乎生怕捏痛了她，又生怕她走了一般，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在唐韵转过头来，掰开他之前，太子及时地开口，“韵儿，能不走吗。”那潮红的眸子内，已溢出了滚滚水雾。
以后他都会对她好，只要她留下来，陪着他。
唐韵没抬头，也没伸手再去掰开他了，只微微侧目，轻声道，“殿下放手吧，我心意已决，殿下就算耳目众多，我也不怕，殿下拦一次，我跑一次，殿下总不可能同我这般耗一辈子。”
太子没再说话，也没放手。
半晌后，却是忽然问她，“那你告诉孤，你要去哪？何时去，何时归。”
“蜀地，明日去，永不归。”
太子的眸子一刺，眼角跳得极快。
唐韵再也不想同他待下去，一把挣脱开，走向了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了酒楼。
一直守在门外的赵灵，见唐姑娘出去了好一阵了，太子还未出来，只得进去查看。
一进屋，便见太子立在那，面色如雪，既无怒意，也无愤恨，目光空空荡荡地盯着适才唐姑娘离开的地方，神情一副颓败。
赵灵：......
赵灵想起了一句话，一物降一物。殿下这怕是彻底栽在了唐姑娘手里了。
赵灵主动地询问，“殿下，要属下跟过去吗。”
太子没应，赵灵垂目等了好一阵，才听他道，“她骗了孤。”
赵灵一愣，疑惑地提起了头，便见太子嘴角轻轻往上扬起，扯出了一道凉凉的笑容，回头看向赵灵，“她说她去蜀地。”
赵灵：......
那确实是骗了他。
来之前，赵灵已经同太子禀报过了，唐姑娘这几日在四处置办东西，所购之物，明显是为西域之行所备。
且明日宁三爷和宁二公子，正好出发去西域，去接五公主回宫。
唐姑娘这不只是骗了殿下，还骗得尤其，故意。
明摆着是不想让殿下知道。
赵灵的沉默，再一次刺痛了太子，太子这才迈步往外走去。
她那句话说错了。
他这辈子，还真就要同她耗到底了。
即便她恨他入骨，她也要同她一道烂在这段情史里，相互折磨。
*
唐韵从酒楼出来，也没再去购物，直接回了宁苑。
刚进门，阮嬷嬷便迎上前，拉着她道，“侯爷来了，已经坐了好一阵了。”
她要去西域之事，终究是没有瞒住。
宁三公子能发现，宁侯爷岂能不知，一听说了消息，立马上门来寻人。
宁侯爷倒也没有如阮嬷嬷预料中的那般反对，早在回宫的那日，他已亲口应承过唐韵，会带她出去走走。
如今见吴氏一族入狱，唐文轩也遭到了报应，她忍辱负重，辛苦了这么些年，是该出去散散心。
且，眼下的时机，她出去正好。
早去早回，待再回来，他也好同皇上交代，开始替她定亲。
“外祖父早同你说过，你要想去哪儿，直接同我说，我还能舍得拦你不成，这回要不是我打听到消息，你莫非还得偷偷地走？”
唐韵笑着道，“偷偷走倒不会，外孙女不过是想着先斩后奏。”
宁侯爷一声笑，“都到这时候了，你打算何时奏？”
“这不是三舅舅和二表哥明儿才走吗。”她听说了，朝廷派了三舅舅和二表哥，前去西域接应五殿下。
明儿一早就出发。
宁侯爷没好气地道，“你还真打算要去西域？谁说你大表哥在西域扎了根，可西域如今同大周的关系紧张，部落之间，又是矛盾重重，每日都会爆发战事，你要想出去走走，何不先去蜀地你大舅......”
唐韵没应他，却是抬起头，同阮嬷嬷吩咐道，“嬷嬷，将门关上。”
宁侯爷见她如此，便知她有话要说，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房门彻底地合上后，唐韵才低声同宁侯爷道，“我知道外祖父从西戎回来后，一直都不敢问我，在宫中的那段日子如何。”
宁侯爷一愣。
“此一去，我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但朝廷的变故不定，今日我不得不告诉外祖父，我曾在宫中，除了徐家之外，还欠下了几人的人情。”
唐韵神色认真地看着宁侯爷道，“一是五公主，外孙女当初若没有她，在宫中的日子，必定还要艰难万分，此趟西域之行，还望外祖父嘱咐三舅舅和二表哥，务必要将人平安地带回来。”
宁侯爷神色疑惑，“你不是要去......”
唐韵一笑，轻声打断道，“外祖父都说了，那地儿危险重重，我这刚过几日好日子，断也不会那般想不开。”
宁侯爷一愣，还未来得及细问，唐韵又道，“还有一人。”
“三皇子，他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一个姑娘，不涉朝堂，这辈子怕是难以为报，将来外祖父若能拉扯一把，还望能关照一二。”
宁侯爷一听，又紧张上了。
她在宫中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这怎么还有过性命之危，宁侯爷心头一哽，“韵丫头......”
“另一位便是皇后，若非她的大度，我出不了宫，也不会有今日的自由。”
这些都是曾经给过她温暖的人，是她欠下的恩情。
唐韵没去提太子。
她与他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谈不上恩情，且他是太子，宁家身为臣子，自然也会为他效力。

第70章
东宫。
明公公从外进来时,便见太子坐在了木几旁的蒲团上，目光朝着门帘处望了过来,一动不动。
明公公弯着腰，走到了跟前，轻声禀报道，“殿下，东宫铺臣范大人和几位宾客，已经到了书房。”
太子的目光这才回了神，起身跟着明公公一道去了隔壁的书房议西域的战事，整个过程神色平静，面上并无任何异常。
明日大周正式出兵，去西域。
一为接应五公主,二为在西域建立要塞,此行前去的人，依旧是上回西戎的兵将，宁家三房的父子俩，加一个范大人。
黄昏,几人才从书房出来。
范大人走在最后，同太子辞别道，“殿下放心,臣同宁家也算是老相识了,此行定不负所望。”
太子点头,温和地道了一声,“辛苦了。”
几人刚走,赵灵便回来了,匆匆地禀报道,“殿下,接应之人已经跟到了。”
抓住安侯爷的当夜，太子便审出了宫中的乱党，安侯爷供出来的内线，是皇上身边的魏公公。
龙鳞寺祭祖，魏公公恰好闹了肚子，确实可疑，赵灵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太子却没让抓人，只让赵灵守在乾武殿，跟着从乾武殿出去的人。
跟了三日，终于有了动静。
太子的眸色一暗，吩咐道，“收网。”说完脚步一转，直上了乾武殿。
乾武殿内，皇上正同禁军统领姚大人在屋内下棋。
自上回龙鳞寺祭祖，遭遇前朝逆党之后，禁军统领姚大人便一直守在了乾武殿，护着皇上的安危。
前几日皇上去了一趟大理寺，见过了逆党，如太子所想，皇上那一审，安侯爷和一众前朝逆党，当日便没了。
吴贵嫔被赐了一条白绫，也跟着一道被进了乱葬岗。
唐耀并非乱党，倒是早在皇上去之前，赵灵便已经按照太子的吩咐，填了井。
十几名逆党的性命，多少让皇上心头泄了恨，今日一时心血来潮，拉着姚大人进来同自己对弈。
才走了半局棋，花公公便进来提醒道，“陛下，该用晚膳了。”
棋盘即便只走了半局，皇上也瞧出来了输赢，姚大人实在不是个对弈的好手，一看时辰也差不多了，皇上起身应道，“传膳吧。”
皇上的膳食呈上来，每一样都会有专人试毒。
试过之后，谁也不能再碰。
即便是往日近身伺候皇上的魏公公，都不能靠近。
花公公今日却端了一碗甜汤搁在了皇上跟前，“今儿个天热，奴才特意吩咐了厨子，熬了这汤，陛下尝尝，解解暑。”
皇上恰好喉咙有些发干，拿了瓷勺正欲喝上两口，身旁的姚大人脸色一紧，及时拦下，“陛下，当心。”
姚大人的反应太过于激烈，皇上当场一愣。
姚大人却只是看向身边同样发愣的花公公，笑着提醒道，“花公公虽是为了陛下着想，也莫要漏了规矩。”
花公公这才回过神，“噗通——”一下跪了下来，颤抖地磕头道，“陛下赎罪，奴才糊涂了。”
当初陛下登基之后，魏公公和花公公两人一道被皇上挑来了身边，一个留在了里间伺候，一个在外间伺候。
虽也有二十多年了，但花公公近身伺候的机会极少，这回若不是魏公公忽然得病，花公公也不会被皇上调到跟前来。
疏忽了规矩，倒也正常。
皇上并没有怪罪，“起来吧。”
花公公忙地出去，重新招来了试毒之人，半刻过去，甜汤倒是没有问题。
皇上不由冲姚大人一笑，“瞧把你给吓得，朕身边伺候的人，可都是几十年的老人了......”
话还没说话，外面的小太监突地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皇上赶紧道，“宣进来。”
明日宁家就得出发西域，太子不过来，待会儿皇上也会让人去召见他。
“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招手道，“正好赶上了，便一道用膳。”
太子在皇上对面的圆凳上入了座。
花公公忙地去添碗筷。
皇上见太子的脸色似乎还是有些苍白，关心地问道，“身子可好了？”起初还以为他没受伤，谁知那大半夜的折腾起来，险些将皇后吓出了毛病。
太子点头，“父皇放心，已无碍。”
皇上趁着这功夫，说起了正事，“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要想在西域建立要塞，怕不是那般容易，比起当初的西戎，可要艰难得多。”
之前大周能在西戎建立要塞，主要是因西戎一时没反应过来。
如今西戎被大周吞并，西域个个都开始防备，部落之间甚至化干戈为玉帛，不断地在结盟，为的便是抵抗大周。
能不能成，就看宁家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朕这回倒是赞成你之前的想法，智取，不宜硬功，实在不行，先撤兵，保存实力，待西域松懈之后，大周再派兵马也不迟，这一趟主要为接安阳。”
“儿臣明白。”
该安排的事情也都已经安排妥当，端看宁家的头一仗如何，皇上见他的兴致似乎并不大，暂时也没再提了，问太子，“今儿过来是有何事？”
花公公正好端着一副碗筷走了进来。
太子的余光轻轻瞟了一眼，道，“安侯爷死前，供出来一个内线，儿臣已经查到了，今日过来捉拿......”
皇上神色一震。
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嘭——”一声，花公公手里的托盘落在了地上，碎渣子溅起来的同时，藏在袖筒里的一把刀子，瞬间刺向了太子的后脑勺。
事情发生的太快，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皇上的瞳仁放大，脸色一瞬褪了血色，心口的跳动仿佛停止了一般，急急地呼出了一声，“护驾！”
想扑过去替太子挡下那一刀，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那刀子就要刺在太子的颈项上，太子的身子及时地俯下，同时一手捞起了桌上的一个汤罐，反手砸向了身后花公公的脑袋。
动作又快又灵敏，哪里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花公公大抵也没料到，猛然被砸，脑子里晕厥了一瞬，手里的刀子再一次刺出时，太子已捞捞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折，手腕当场脱臼。
花公公疼得一声惨叫，“狗皇......”
太子的手掌利索地砍向了他的下颚处，花公公嘴里的一颗药，还未来得及去咬，硬生生地被逼了出来。
“孤不过只是怀疑，你倒是自己跳出来了。”太子冷声说完，手肘再一次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其推到了姚大人跟前，“带下去，审。”
这一串动作实在是太快。
姚大人手里的剑抽出来，还没派上用场，人已经被太子给丢到了跟前，姚大人猛地回过神来，擒住了花公公脖子，将其两只手锁在了身后，“是。”
见花公公被彻底压制住了，太子这才回过头。
皇上瞳仁圆瞠，呆愣地盯着跟前自己的儿子，同那日二皇子看太子的表情如出一撤。
这当真是那个让他一直操心被人欺负的文弱太子？
出手利落，果断狠绝，他到底是何时如此了不得的......
“父皇受惊了。”
皇上：......
皇上也就呆愣了一瞬，立马反应了过来。
堂堂一个帝王屋里，竟然出了个内奸，还是伺候了他二十多年的花公公，皇上适才本就吓得一轻，再细细一想，双腿顿时一软，跌坐在了凳子上。
“陛下......”
天色才擦黑，屋内便燃起了灯火，禁军已将乾武殿里里外外围了个严实，宫中四处，一片戒备。
*
亥时，太子才从乾武殿内出来，没回东宫，直接去了内狱，连夜审人。
花公公能在皇上身边潜伏二十多年，城府可想而知，一身硬骨头，也不怕审，“殿下要杀要剐，随时奉陪，但休得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
“是吗。”
太子也不着急，坐在牢房外，看着赵灵，将人弄死又弄活。
天边翻了鱼肚时，明公公才送来了消息。
太子抬头，眼里已经有了不耐烦，直接问向花公公，“你有过一个儿子？”
花公公终于有了反应。
“狗皇......”
“嘴巴干净点。”赵灵一刀子下去，花公公额头蹦出了一根根青筋。
太子没功夫同他磨下去，直接问道，“前朝的五皇子在哪。”
花公公目光一愣，神色露出了一丝惊慌，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一声冷笑道，“不是都被你们这群逆贼杀光了吗。”
花公公咬着牙道，“什么狗屁仁厚，当年狗......他杀进宫，遍地是血，我儿不过才十五，都跪在地上投降求饶了，他还是没有放过他，不过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粗人，若非那帮随风倒戈的臣子找上，这会子怕是还在给人编草鞋呢，他有什么资格坐上皇位，先帝血统高贵，奈何手中无人，竟被你们这群土匪霸占了这地儿二十余年，我不服......”
“他安侯爷不堪重用，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但凡这些年，他能堪上大用，也不至于让你们占......”
太子的耐心已经用完了，打断了他，吩咐明公公道，“既然有儿子就好办，人死了也不怕，挖出来，鞭尸。”
明公公：.....
“是。”
花公公的脸色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跟前，一副翩翩少年模样的太子，恐惧地瞪大了眼睛，“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从昨晚到如今，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花公公终于知道了，他比起他那老子还要恶毒万分。
花公公一脸懊悔地道，“当年我就该捏死你......”
“晚了。”太子面色没有半点波动，平静地看着他问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花公公熬了一个晚上，一身是血，分不清到底是哪儿疼，身子多半已麻木了，可如今周身又开始抖上了。
太子等了三五息的功夫，没再等了，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明公公，“鞭尸，挫骨扬灰。”
才走了两步，身后的花公公彻底地崩溃了，“我说，我都说......”
*
从内狱出来，天色已经亮开。
赵灵和明公公跟在太子身后，脚步如风，一路回到了东宫，刚进门，便听太子吩咐道，“收拾东西。”
明公公一愣，不太明白该收拾什么东西，只得询问道，“殿下是要去哪儿。”
太子径直进了里间，打开箱柜，将里头的几匣子金叶子和银票，扔给了身后的明公公，回道，“西域。”
她不是想去吗，那就一道。
明公公：......
赵灵：......
“殿下......”明公公反应过来，吓得声音都变了，“这么大的事儿，殿下可禀报过陛下......”
如今西域正值混乱，陛下要是知道太子要去西域，指不定会惊成什么样，必定会阻拦，还有皇后娘娘那儿。
一个五殿下已经让娘娘整日唉声叹气了，殿下要是走了，娘娘八成会疯。
太子回头看着他，“明日一早，你再去乾武殿禀报。”
宫里的奸细，他已经查了出来，再无隐患，最近宫内，除了他的弱冠之礼，并无要事，旁的父皇都能应付得来。
他去西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
明公公却已经吓得冒了冷汗。
太子这是打算先斩后奏了，见他打定了主意，明公公心急如焚，极力地劝解道，“殿下可得想想娘娘啊......”
“怎么，孤说的话，不管用了？”
“奴才不敢。”明公公正要跪下去，太子再次催促道，“赶紧收拾东西。”
*
半个时辰后，太子的马车离开东宫，驶向了城门。
宁家的宁三爷和宁二公子，已经领着兵将，候在了城门口，等着皇上和太子前来视察。
皇上昨儿受了惊，一直到天亮时才敢闭上眼睛，这会子正躺在床榻上，姚大人着急地赶过来，到了城门，才追上了太子的马车。
姚大人上前行礼禀报道，“殿下，陛下今日恐来不了了。”
太子倒也没觉得意外，点头道，“父皇是受了惊，前朝乱党潜伏在身边多年，突然行刺，若事先毫无察觉，岂不是我大周当危？”
太子的语速很慢，字字句句却敲打在了姚大人的心上，“往后还得劳烦姚大人多留意身边之人，做事再仔细一些。”
姚大人后背一凉，“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是臣的失职，还请殿下降罪。”
若非殿下当日在龙鳞寺抓到了安侯爷，怀疑到了花公公头上，让他提前设防，他又怎可能会想到一个伺候了皇上二十多年的老人身上。
身为禁军统领，确实是他的失职。
太子这回没想治他的罪，“有过一回教训，往后也当知道警惕，下不为例。”
姚大人忙地磕头谢恩，“殿下放心，日后臣若再犯此疏忽，定以命谢罪。”
“嗯。”太子应下了他的承诺，“你回吧，保护好陛下、和主子们的安危。”说完太子便放下了车帘。
姚大人微微一愣，并没有多去怀疑，领命道，“是。”
姚大人一走，太子的马车直接驶出了城外。
宁三爷和宁二公子见到人来了，齐齐来了马匹，上前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却没下车，只让赵灵打开了马车门，扶起了车帘，坐在马车内同宁家父子俩吩咐道，“出发吧。”
宁家三爷和宁二公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宁三爷侧目，看了一眼太子身后跟上的两辆马车，心头一跳，惊愕地问道，“殿下这是......”
宁三爷刚问完，太子便干脆地回了两个字，“征战。”
“殿下......”宁三爷吓得磕头在地，斗胆劝解道，“此趟西域凶险未知，还望殿下三思啊。”
宁二公子也被吓到了，跟着符合道，“殿下三思。”
“别浪费功夫，误了时辰。”
宁三爷便知道，太子这是有备而来，断然不是自己能劝退的。
宁三爷起身翻身上了马匹，神色肃然地吩咐了宁二公子，“你断后，我在前，惊醒些，务必要护住太子的安危。”
这一路，可有得忙了。
宁二也打起了精神，“是。”
*
队伍出发走了一段了，赵灵才从后方骑马跟上了太子，到了马车旁，轻唤了一声，“殿下。”
太子掀开了帘子。
赵灵脸色有些不太好，禀报道，“唐姑娘昨儿夜里就走了。”
太子：......
“昨日天一黑，唐姑娘连夜便走了，按脚程，如今应该快出江陵地界了。”赵灵不敢去看太子的神色，又道，“属下打听过了，唐姑娘身边有宁府的侍卫相随，当不会有事，属下派人先行一步，此时追，今日天黑前，应该能追上......”
“不必。”太子回了一句，放下了车帘。
她费尽了心机，骗他要去蜀地，便是有心要躲着自己，他这番追上去，倒是没了给她的那份惊喜了。
她有本事就使劲儿跑。
她还能跑得过他？
*
唐韵的马车午时才出发。
宁侯爷亲自将其送到了城门口，再三交代，“路上仔细些，遇到什么事立马找官府，我已同沿路的人交代过了，说你是我宁家的远方亲戚。”
唐韵点头，笑着道，“好，外祖父都说了好些遍了，我都记住了，江陵离蜀地，不过十来日的功夫，再说外祖父这不是给了我这些侍卫，能有什么事儿。”
“怎么，嫌外祖父啰嗦了。”
唐韵赶紧摇头，“我是怕再不走，待会儿天黑了。”
宁侯爷被逗得一声轻笑，便也没再多说了，“到了你大舅舅那，记得回信报个平安。”
“好，外祖父放心。”
宁侯爷这才下了马车，又吩咐了一道前去的几个侍卫，“路上好好保护姑娘，有何闪失，本侯可要拿你们试问。”
“是。”
宁侯爷看着马车出了城门，彻底地没了影子，才回头凳了回府的马车。
好在不是当真要去西域。
蜀地好，这个时节过去山里避避暑，到了年关天气冷了再回来，大半年，当也能消了她心头的郁结。
*
十日后。
本就是大周之内，又有侍卫相护，唐韵一路都很顺遂，到了蜀地，天气已经正式地进入了夏季。
唐韵下了马车，迎面一股凉爽的微风扑来，身上的热浪，瞬间褪去了一般。
唐韵抬起头，山野间的树木翠绿，明媚的阳光从头顶上的叶缝中洒下来，落在院落里的青石板上。
她衣裙上，也留下了一道道星星点点的斑驳光影。
虫鸣声，鸟雀声不断地充斥于耳，唐韵的心却在这一瞬，陡然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立在那儿，并没有上前去打扰宁家大爷。
待宁家大爷同底下的人，议论完了手里的事，一个转头，才瞧见了立在院门口的唐韵，神色突地一愣，一时没有认出来。
唐韵冲着他一笑。
宁家大爷眸子渐渐地生了亮，不确定地唤了一声，“韵丫头？”
“大舅舅。”
宁家大爷的面上瞬间露出了惊喜，忙地朝着她走了过去，一面招呼着她进门，一面打探起了她，“这都多少年没见了，要不是瞧你身上有几分你娘的影子，我还真不敢认......”
唐韵一笑，“大舅舅倒是没变。”
“什么没变，老了......”宁家大爷笑着回了一声，热情地道，“早就听说你要来，我已经腾出了院子，往后你就安心地住在这儿，蜀地虽比不上金陵繁华，胜在空气好，山头又凉快......”
宁家在金陵发生的事儿，宁家大爷都知道。
父亲封了侯爷，老三成了将军，二公子也被封为了少将，他的儿子又中了贡士。
翻身了是好事。
可他这人，一辈子的好爱，就放在了凿盐这一桩事上，比起地位和荣华富贵，他更喜欢呆在山野之间奔波。
不凿出井盐来，他这辈子誓不罢休。
上回宁侯爷来信让他回江陵，都没能将他请回去，如今正是凿盐的关键时期，他走不得，只捎回了几次信，问候了家人。
“你先进去歇会儿，我让人将东西给你搬下来。”宁家大爷领着唐韵到了屋内，唤来了跟前的小厮奉茶，回头便去替她卸车。
宁大爷的院子虽没江陵的繁华，可胜在宽敞，四面通风，唐韵一坐下来，周身便是一股子凉爽。
小厮将泡好的茶盏递给了唐韵，笑着道，“姑娘尝尝，这是山上的泉水泡出来的，甘甜解渴。”
唐韵点头谢过，“多谢小哥。”
唐韵捧着茶，刚饮了两口，外面的宁大爷突然唤了一声，“哟，顾大人今儿怎么来了......”
唐韵微微一愣。
还未来得及去想，耳边便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宁大爷打算何时再钻井？”
唐韵：......
大周的地儿，也就这般大小。
“今日怕是不行了，江陵来了人，明日早上再下可成......”
“江陵？”顾景渊一愣，看着宁大爷从马车上抱下了一口箱子，净都是些大口的漆木箱，一看便知是来长处。
顾景渊好奇地问了一声，“宁家三公子来了？”
上回从宫中出来后，顾景渊便主动同皇上卸下了工部侍郎一职，去了一趟军营，被国公府顾夫人又哭又闹地拽了回来。
半月前才到了蜀地，专管这一代的商户凿盐，早就同宁家大爷混熟了。
宁家有些什么人，他自然也知道。
宁大爷一笑，“不瞒顾大人，来的是我宁家的表姑娘。”
顾景渊一时没反应过来宁家的表姑娘是谁，想着既是来了姑娘，他不方便再留，“宁大爷先忙，明早开井我再过来。”
“好，让大人费心了。”
顾景渊转过身，刚走出去没几步，突地听到身后的宁大爷说了一声，“韵姐儿怎么出来了，这外头多热......”
顾景渊的脚步突地顿在了那儿。
“比起江陵，这儿可是凉快多了。”
那熟悉的声音陡然入耳，顾景渊心口猛地一跳，缓缓地回过了头。
斑驳的树影下，唐韵一身绿色齐腰襦裙，身姿娉婷袅娜，夏季明亮的阳光落在她那张脸上，唇角的笑容竟是比光线还要耀眼。
唐韵大方地唤了一声，“顾大人。”
顾景渊心头的疑惑，不断地涌上了脑子，纵有太多不明，良久后，还是弯唇释然地回了她一个笑容，“唐姑娘。”
*
半月后，太子的兵马已接近了西域的边界。
从江陵出发，赵灵一路打探，队伍不停地往前，却一直没有追上唐姑娘。
按理说，不过是晚了一夜，最多四五日便能追上，可无论队伍如何加急地往前赶，依旧不见其踪影。
起初太子还不让派人去追，如今是彻底地没了音讯。
赵灵也不好去同宁家人打探，总不能去问人家，“你家表姑娘到了哪儿，走的哪条路线。”
太子前来，打的是征战的旗号，可不是寻人。
大军已在边界停留了一个晚上，范大人和宁三爷轮番过来问赵灵，“殿下可说了，何时进军？多耽搁一日，就得多费一日的粮草。”
赵灵硬着头皮进去，刚准备开口，便听太子道，“明日天一亮，让宁少将跟着孤，先调一队人马，去乌孙，范大人和宁将军留在后，等待消息。”
赵灵松了一口气。
韩大人已经来了信，五公主尚且还在乌孙，乌孙如今正值大乱，上回的内乱，乌孙王和他的两个儿子齐齐丧身，如今为了王位，几股势力拼得你死我活，从乌孙的边界打进西域，是最好的选择。
天未亮，太子和宁二公子的人马便到了边界。
才攻了一半，乌孙的身后突然杀出了来了一队人马，同太子和宁二公子一道，将乌孙的人马前后夹击，不到半个时辰，乌孙便落了败。
死的死，逃得逃。
太子和宁二公子的人马顺利地进入了西域地界。
宁二公子看着对面马背上，身着西域服饰的少年，慢慢地朝着他走了过来，也赶紧提了坐下的马匹，迎上前去。
到了跟前三丈之远，宁二公子的面色突地一喜，马匹一提，直奔了过去，兴奋地唤了一声，“大哥。”
前来接应的正是宁家大公子宁毅。
比起宁二公子的激动，宁毅倒是平静的多，俊朗的面上，带了几丝放荡不羁，没应宁二，反倒是看了一眼他身后马背上的高贵公子哥儿。
宁二公子刚走到他身旁，宁大公子便疑惑地问他，“这是哪儿来的小白脸。”
宁二公子回头，见他瞧的正是太子，脸色都变了，忙地道，“大哥莫要胡说，那位是太子爷。”
宁毅眉头一拧，半晌后一声冷嗤，“那小丫头片子，将她那位兄长吹到了天上，我还以为长了什么三头六臂，原来竟是个小白脸。”
宁二公子：......

第71章
此时太子虽隔了三丈,但西域的风很大，宁二公子生怕一阵风一吹,兄长的话，落在了太子耳里。
想起适才他说的小丫头片子，宁二公子赶紧岔开话，问道，“五公主可还安好？”
“生龙活虎。”
宁大公子回了一句，腿在马肚子上一夹，坐下的马匹便缓缓地朝着那位立在前方，等着他去问安的高贵太子爷走去。
即便是个小白脸，那也是个贵气的小白脸。
宁大公子倒是一时没想明白，皇上怎就舍得将这位天潢贵胄放出来,来了这兵荒马乱之地。
宁二公子调转缰绳跟着他一道返回,小声提醒道，“兄长放心，这位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温润，甚是和气,朝中之人无人不敬佩。”
宁大公子眉目一拧，心头正生出了疑惑，便见对面的太子爷,也骑马迎了上来,隔了两丈之远,宁家大公子都能看着他脸上的笑容。
一丈之处,太子先开口,“这位可就是宁家大公子？”
宁大公子脸上的不羁早已收起,翻身利索地下马,上前同太子行了一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大公子快快免礼。”太子弯腰去扶了一把，态度格外的温润谦卑，“此次多亏了大公子相助。”
“殿下言重了，为朝廷效力，匹夫有责，草民应当如此。”宁大公子的这一段话，几乎脱口而出。
说完，不由暗讽。
看来，这几个月，他是被彻底洗脑了。
两拨人马接应上，一路直向五公主的落脚点而去。
太子从见到宁家大公子起，一路上都是一副温润和气，和气到让人忘记了他是大周朝的太子，“皇妹这段日子，多亏了大公子照应。”
“殿下客气了。”
宁大公子同其禀报了这几月的情况，乌孙内乱之后，宁大公子无意同安阳相遇，再加上后来的韩靖，如今三人已趁乱，占领了半个乌孙。
哪里还需要朝廷来建什么要塞，乌孙就是大周在西域最大的要塞。
太子听一句，夸一句，“常听宁少将军夸其兄长，足智多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宁二公子：......
他何时在殿下面前夸过兄长？他同殿下在这之前说过的话，统共合起来，都不曾超过十句。
几番相谈下来，宁大公子倒是信了自己弟弟的话。
确实知书达理，温润如玉，同那位五殿下所说的十恶不赦，全然不同。
*
一个时辰后，宁家大公子领着太子一行到了营地。
宁大公子本欲先让他去自己的营帐内暂且安顿，谁知一下马，太子便问道，“安阳在哪。”
宁大公子只得先领他寻了过去。
到了营帐外，宁大公子主动替他拂起了帐帘，解释道，“近几日风大，五殿下受了些风寒，韩大人正照......”
宁大公子的话没说完，瞧进去的目光，便是一顿。
不只是他，身后的宁二公子，太子，目光皆有了停顿。
营帐内的一男一女，女的跪坐在榻上，纤细的胳膊吊住了男人的脖子，男的弯腰立在榻前，手掌搂住了女人的腰。
虽瞧不见两人是否正激烈地拥吻，但从身后瞧去，怎么看怎么香艳.....
宁大公子：......
她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
宁毅转开眼，正欲放下帘子，身旁太子的手突地朝他腰间摸来，未等宁大公子反应过来，太子已拔出了他刀鞘里的短刀。
动作快，准，狠。
刀尖一瞬，没入了韩靖的后背，韩靖甚至来不及闪躲。
画面一瞬静止。
宁大公子缓缓地转过目光，不过是瞬息的功夫，只见那位一路过来同他侃侃而谈，面色温润如雅的太子，面上已是一片阴霾。
宁大公子：......
果然，还是亲兄妹。
在刀子插进背后的瞬间，韩靖便知道了是谁，最后一刻，没有反抗，由着那刀子插进了脊背，闷哼一声，双手也缓缓地松开了五公主。
转过身，跪在了地上，“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安阳昨日淋了一场雨，染了风寒，脸色本就有些发白，见韩靖突然被伤，安阳的脸色又是一白，抬起头时，脸色白了又白。
半晌后，神色又惊又慌地唤出了一声，“皇，皇兄......”
几个月不见，安阳倒是越发长开了。
身上多了一股子往日没有的韵味，过分的光彩夺目，可这份夺目，此时落入太子眼里，便不是欢喜，而是满腔的怒意。
“大公子、二公子先回，孤稍后再来相会。”即便是前一刻挥刀杀人，后一刻太子也能做到礼数周到。
宁大公子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是。”宁二公子猛地回过神来，继而跟上。
太子又才抬起头，看向屋内神色凌乱的五公主。
五公主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拢上了垮下去的衣襟，似是并没发生有何了不得的事，起身蹭了床边的绣花鞋，惊喜地迎了上，“我早就知道皇兄会来，不愧让我写了那么多封信......”
太子抬步走了进来。
“皇兄......”
“你也出去。”太子回头看向她，眼里的厉色比起皇上和皇后来，更让安阳生怯。
五公主自来怕他，不敢多留。
走出去两步，又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韩靖，轻声问，“韩大人，你适才将本宫的衣带扔哪儿了？”
话音一落，屋内便安静地落针可闻。
韩靖抬头，目光幽暗地看向她。
五公主却似是没瞧见他目光里的警告，立在太子背后，小声地同他道，“本宫这样没法回去......”
韩靖眼角一跳，忍痛起身，咬着牙从那一团乱糟糟的被褥里，翻出了一根香妃色的腰带，走过去重重地塞到了五公主的手里。
随后再平静地跪在了太子跟前。
五公主镇定地系好了腰带，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脚步突然又停了下来，回头同太子道，“皇兄，今儿的事不怪韩大人，论罪他最多算没把持住，几个月朝夕相处，孤男寡女的，他不起心思才不正常......”
韩靖：......
她还是闭嘴吧。
*
宁二公子跟着宁大公子去了他的营帐，坐下来后，半天都没从那一幕中回过神来。
宁大公子递了一盏茶给他，茶水入喉，宁二公子才慢慢地平静下来，问起了二房这些年的情况，“二叔二婶，还有明儿妹妹可都好？”
“都好。”
宁二公子没来之前，也收到了宁大公子的信函，知道二房如今的情况，笑着回了一句，“那就好。”
说完又问道，“二叔打算何时回江陵？”
祖父已经催过许多次，让二房搬回江陵，上回陛下更是亲口问过祖父，宁家二房何时回去。
宁家如今的势力已经起来了，再也不同于往日，一家子人都在江陵，唯独宁家二房一直呆在西域，迟迟不归。
就算陛下没生疑心，朝中臣子难免也会说些谗言。
宁家二房呆在西域，怕也并非长久之计。
宁大公子却没答，忽然问道，“这回朝堂带了多少兵马？”
宁二公子答道，“统共三万兵马，今日进来了两千，余下的还屯兵在边境，等待太子殿下的指示。”
三万兵马并不多，不像是要一举歼灭西域。
宁大公子松了一口气，这才问道，“太子怎么来了？”
按照皇上对这位太子的宠爱，不可能会放他前来，此此太子前来西域，他想不出任何可解释的理由。
说起这个，宁二公子也觉得奇怪，“行军之前，我和父亲均没有收到半点风声，走的那日，太子突然驾车出城，说要征战，人跟来了，却并没有下一步指示，还是原计划先试探，再屯兵，我和父亲至今都没想明白......”
宁大公子没再说，沉默了一阵，突然道，“这两兄妹，没一个好东西，以后尽量别去招惹。”
宁二公子：......
宁二公子正想问一句，此话怎讲，跟前的营帐帘子突然从外被掀开，五公主便露出了一个脑袋，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儿，“两位公子可聊完了？”
宁二公子起身行礼，“五殿......”
“没聊完，你先出去。”
宁二公子回过头，紧张自己大哥为何如此失礼，却见五殿下压根儿就没同其计较，自顾自地掀开了帘子，径直走了进来。
到了跟前，才甜甜地唤了一声，“宁大哥。”
宁大公子眼皮子一跳，先一步拒绝道，“你皇兄既然来了，赶紧回去，别再打我的主意，你的事，我以往不会再管。”
五公主：......
五公主没走，坐在了宁大公子的对面，轻轻地道，“宁大哥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宁大公子眉心一跳。
果然五公主又从脖子内，慢慢地掏出了那块玉佩，凑在了宁大公子跟前，哀叹了一声，道，“要是韵姐姐知道自己一向敬佩的大哥，这般对待她的恩人，也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
玉佩一拿出来，身旁的宁二公子便认了出来，这是祖母当年给父亲一辈的家族玉佩。
宁二公子一愣，这怎，怎么在五殿下身上。
宁二公子疑惑看向了宁大公子。
宁大公子头一偏，神色极为不耐，他这么知道自己那位表妹是如何想的，竟然将这般贵重的东西，给一个外人。
还是个麻烦精。
宁卫到底无奈地道，“说吧，什么事。”
“宁大哥帮我过去扇把火呗。”五公主轻声道，“只要不出人命就成，腿暂时瘸了也没关系，但得保证皇兄这回不能将人带走。”
宁二公子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大哥。
两人的眼神一对，宁大公子的神色，便告诉了他，这回应该知道，为何这两兄妹都不是个好东西了。
五公主继续道，“我听说了，皇兄这回来只带了三万兵马，当不是来全力攻打西域，应该是前来擒人的。”五公主很有自知之明地道，“擒我。”
“可宁大哥也知道，如今乌孙咱们好不容易才攻下了一半......”
“不是咱们，是我。”宁大公子提醒她，她充其量算个坐享其成的。
“对，宁大哥好不容易替我大周攻下了这乌孙......”
宁大公子：......
她高帽子倒是扣得及时。
“如今朝堂的兵马也到了，三万兵马，以宁大哥的本事，再加上韩大人，吞灭整个乌孙，也就几日的功夫，待乌孙一灭，咱就能与匈奴抗衡，匈奴一倒，西域也就不成气候，大周再出兵......”
宁二公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总算是明白了。
这位五殿下不同于旁的姑娘，她心怀大志，且比当初的皇上还疯，大周这才刚攻下了西戎......
“不就是不想回江陵，扯这么多作甚。”宁大公子看了她一眼，又望向了她手里的玉佩，偏过头去，“收起来吧，别再拿出来，我瞧着头疼。”
宁大公子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好。”五公主点头，乖乖地塞回了脖子里，冲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笑着道，“多谢宁大哥。”
宁大公子一走，宁二也打算跟出去，被五公主及时唤住，“宁少将军，本宫想问你几句话。”
宁二公子想起宁大公子适才交代的话，心头一紧，顿下脚步，回头防备地问道，“不知五殿下想问何事？”
五公主确实一脸期待地问道，“太子妃最近可还好？”
宁二公子：......
这话他倒是听不明白了。
什么太子妃，太子都还没成亲，哪里来的太子妃。
*
太子适才那一刀子下去，韩靖伤得不轻。
跪在地上跪了半刻，太子才上前，将那刀子替他抽了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韩靖的额头冒出了青筋，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哑巴都没他冤。
他想说眼睛见的，有时候，未必就是事实。
他放在五公主腰上的手，不是在掐她，是在推开她，但他还未推开，太子便进来了，进来不由分说，一刀子甩过来。
他还能说什么。
韩靖眼睛一闭，同太子磕头道，“请殿下降罪。”
太子却没出声，半晌后将手里的刀子往地下一掷，“孤懒得管你们这些破事儿，给你一个月，自己同安阳商量好，如何收场。”
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子清楚得很。韩靖跟了他好些年，是什么样的人品，他自然也知道。
一个是油盐不进的冰块脸，一个是胆子比天大的厚脸皮。
谁勾搭的谁，一目了然。
但太子如今还有更窝心的事，没心思也不想去成全别人的好事，太子看向韩靖，突然问道，“唐韵在哪。”
韩靖一愣，抬起头，“唐姑娘？她不在宫里？”
太子：......
*
半个时辰后，太子从营帐内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五公主也从宁大公子那赶了回来。
两人在门口一碰上，脸色皆与适才不同。
太子脸色铁青。
五公主一脸的愤怒，全然没了适才对太子的恐惧，红着眼睛质问他，“皇兄，韵姐姐呢？”
这话无疑再次证实了韩靖的话，唐韵根本就没来西域。
太子脸色愈发难看。
成啊。
她这一招声东击西，要是放在行军打仗之上，铁定是个军事奇才。
“我适才问了宁家二公子了，他说韵姐姐早就已经出宫了，皇兄，为何没将她留下来。”五公主声音颤抖地道，“你没让她做太子妃。”
太子没心情搭理她，直接撂下了一句，“收拾东西，孤只等你半日。”
“你没资格来管我。”五公主的声音陡然一厉，生平头一回怒视着这位让自己一向害怕的皇兄，斥道，“皇兄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太子神色凌冽地看着她。
“我错了。”五公主却没退缩，哑声继续道，“是我对不起韵姐姐，当初要是知道皇兄是这等始乱终弃的负心之人，在龙鳞寺，我就不该让她去诵经阁找你。”
太子心头正窝着一股子怒火，没心情去听这些无用的过往，忍着心头的烦躁，沉声道，“是她要出宫，是她自己不想当太子妃。”
如今诓得他来西域的人，也是她。
五公主一愣。
太子懒得再同她掰扯，脚步往前一迈。
“怎么可能？”五公主及时地一把拽住了太子的胳膊，质疑道，“她怎么可能不想当太子妃？当初是她亲口同我说的，她要做太子妃，要做我的皇嫂。”
太子的身子一瞬僵住。
回头疑惑地看向五公主，“你说什么？”
五公主见他这幅表情，心头霎时一凉，痛声地道，“她怎么可能不想做太子妃？是她亲口说的，说她想陪在皇兄的身边，但她答应过她母亲，这辈子都不会做妾，是以，要想陪在皇兄身边，就只有去争取太子妃。”
“为了争取太子妃，她躲在我宫里苦练规矩，弹琴弹到半夜，好不容易争取来了一个选秀的名额，我从来没有见她那般高兴地笑过。”
五公主看着太子逐渐凝固的神色，便也彻底明白了。
心口蓦然一酸，“原来她都是骗我的，皇兄根本就没有同她说过这些话对不对？”
“她同我说皇兄会娶她，只待选秀结束便会禀报给父皇母后......”五公主一声冷嗤，“难怪呢，她不想让我知道，编出了各种理由，选秀时她说秀女都已经来了，总不能将人赶回去，选秀结束她又说，苏家姑娘刚去，不好再提。”
“什么叫不好再提，是皇兄根本就没有答应她。”
五公主不明白了，又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太子，“皇兄为何不答应？她同我说，她的身份虽卑微，但胜在皇兄爱她，心里有她，皇兄为了她连命都可以豁出去，怎可能不愿意封她做太子妃呢......”
五公主的话还未说完，一抬头，便见太子的脸色已成一片苍白。
“皇兄，韵姐姐她......”
“一个月，自己回来。”太子沙哑地说完，脚步瞬间冲了出去。
赵灵一直候在外，看情况不对，忙地迎上去，“殿下。”
太子翻身上马，一张脸白如雪，声音有些飘，“兵马留下，回江陵。”
*
宁大公子刚去弄了一贴药回来，打算熬了，将韩靖药倒，一到营帐外，便看到了太子的马屁股。
宁大公子疑惑地看了一眼双目通红的安阳，问道，“走了？”
安阳没应。
宁大公子往她身后的营帐内一望，及时地提醒了她一声，“丫头，你那位韩大人应该也用不上我这药了，已经自己倒了。”
安阳：.....
韩靖确实是晕过去了，生生地挨了一刀，能坚持到这会儿，已非常人。
*
韩靖醒来时，天色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床前亮了一盏灯火，韩靖偏过头，便见到了一张趴在他身旁的侧脸。
那张脸，也就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方能如此恬静乖巧。
眼睛一闭，人畜无害。眼睛一睁，能要人命。
韩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要翻过身，背部的疼痛牵得他一声轻“嘶——”，趴在跟前人也睁开了眼睛。
“韩大人醒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因后背受了伤，韩靖此时侧躺着，面部正朝外，同坐在他床边的五公主挨得极近。
“别动。”她凑上来之前，韩靖及时地出声阻止了她。
“我没动啊。”安阳垂目，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坐下的凳子，这不是隔得挺远。
不过瞬间便又明白了过来，起身，轻轻地坐在了他的床榻上，弯身温柔地道，“韩大人放心，我不会走，今儿夜里本宫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韩靖懒得同她说话了。
五公主见他这样，多半也能猜到是何原因，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五公主轻声一叹，“确实挺委屈的，你分明那般抗拒，可还是......”五公主心疼地看向他，又道，“不过你也不算全然委屈。”
韩靖能预感到她后面铁定没有好话，低吼了一声，“闭嘴。”
“瞧吧，韩大人心里还是挺明白的，今儿虽说韩大人确实冤枉，连嘴都没亲到，还白白挨了这么一刀，可上回韩大人，不是亲了本宫吗，还有上上回，韩大人还摸我了......”
韩靖额头的青筋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你若还是觉得吃亏的话.....”五公主突地俯下身，盯着他的两片微微发白的薄唇，伸出了粉嫩的手指头，在他的唇瓣上轻轻地点了点，“要不，本宫再补偿你一回？”
“安阳......”
五公主的手指头因他遽然张口，一截滑进了他嘴里。
看着他再次紧绷的脸色，五公主狠狠地点了两下头，笑着道，“本宫在。”
韩靖双唇紧闭，又不说话了。
“韩大人想说什么，本宫听着呢，你说。”五公主为了配合他，还将自己的耳朵贴了过去。
幽幽的香气入鼻，粉红的耳垂冷不丁地凑在了韩靖的眼皮子底下。
耳垂上吊着一颗白玉耳铛，莹白得发亮，光晕染在她一截雪白的颈项上，修长延绵......
韩靖突然不想挣扎了，哑声道，“等我伤好。”
五公主不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歪下头去，凑近他，声音极低地问道，“韩大人伤好了，想干嘛呢。”
韩靖盯着她的眼睛，半晌，眸子一闭，只吐了一个字，“你。”
五公主心口一跳，身子有片刻的僵硬，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脸挪了回来。
半晌后才又道，“本宫不过就是想亲亲韩大人的嘴，韩大人想什么呢，莫不是当真孤男寡女，见色起意，想以下犯主，要把持不住了？”
韩靖觉得自己要再和她说下去，铁定活不过今夜，“出去。”
五公主动也不动，呆坐在那，良久突然转过头，看着韩靖，脸颊上还飘着两抹红晕，“本宫不想出去，本宫就坐在这儿，等韩大人伤好吧。”
韩靖：......
*
没有江陵的紧张节奏，唐韵这段日子在蜀地，过得尤其的悠闲。
蜀地山野间是凉爽，可凿盐的地儿，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坚持去了半月，唐韵便没再去了，一人坐在院子里，一面悠闲得喝着山泉水泡出来了的冷茶，一面吹着凉风。
恍若与世隔绝。
此行，阮嬷嬷并没跟来，同唐韵一同前来的是阿潭。
阿潭走到了院子外的树荫下，将手里端着的果盘递到了唐韵跟前，“姑娘尝尝，刚切的。”
唐韵伸了手。
瓜果放在院子后的一处凉水池子里冰过，凉爽可口，每日唐韵都会吃上一大盘，今儿将一盘子吃完，阿潭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姑娘胖了。”
话音一落，唐韵“腾——”一下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
“当真？”
“嗯。”阿潭并不知道她所想的胖和唐韵心头想的胖完全不一样，笑着道，“姑娘比之前更好看了。”
唐韵吓了一跳，心头却也有了警惕。
日子是悠闲，可又有些无所事事......这般下去，她不胖才怪。
“咱去爬爬山吧。”走走也行。
阿潭应了一声好，两人刚出了院子，便遇到了顾景渊。
“此处山路复杂，稍微走错，便会迷路，我带唐姑娘走一回，唐姑娘记住路，下回便自己去。”
唐韵已经在蜀中呆一个多月，因宁家的盐井，同顾景渊倒是日日相见。
两人的关系却是清清白白，从未逾越过半句。
唐韵见他开口，也没拒绝，“那就有劳顾大人了。”
三人顺着山道走了两圈，下来时，唐韵想着院子后，还冻着几个瓜，便邀请同顾景渊道，“顾公子若是不急，可进屋吃点瓜果。”
顾景渊来宁家的次数，也不少，当场应下，“好，那就叨扰了。”
阿潭去切瓜果，唐韵去沏茶。
顾景渊坐在适才唐韵坐过的藤椅旁的一处石凳上，翻起了唐韵瞧过的图画书，见唐韵端着茶出来，不由一笑，“孩童的东西，你也喜欢瞧这个？”
画本是宁大爷买来给唐韵打发日子的，唐韵本也没什么兴趣，瞧着瞧着，倒是上了瘾。
唐韵将手里的茶盏递了过来，笑着道，“还挺有趣，江陵倒是没有这等图画书。”
顾景渊起身，接过了她手里的茶盏，饮了两口搁在桌上，继续翻了起来，翻到一页，目光突地一亮，“这不就是宁大爷的盐井。”
“哪儿？”唐韵凑了过去。
太子一身风尘，立在院门口。
看着翠绿的槐树底下，坐着的一对男女，身子微微凑在了一起，瞧着手里的书本，郎才女郎，甚是和谐美满。

第72章
从江陵出发,赶了半个月的路，到了西域,茶都没喝一口，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寻到此处，太子已是一身疲惫。
跟前的一幕，刺得他心口一阵抽搐，心底的期盼和激动，也在这一瞬遽然散去，再也提不起劲来。
一对璧人，多美好。
那眸子内的煞气未经释放，尽数聚在了眼底,染得眼眶殷红。
太子的脚步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疲乏，一步一步地，缓缓地朝着两人走去，夏季的蝉鸣声响在耳边,聒噪得让人胸闷。
每年夏季，东宫都有人清理树上的蝉虫，一年四季安安静静。
这地儿有何好的。
太子走到两人对面的石凳上,平静地坐了下来,身影罩下来的一瞬,跟前凑在一起正瞧着话本子的两人均抬起了头。
又是那番神色,既惊又慌。
如同被捉奸。
太过于刺眼戳心,太子偏过头,不想去看。
“殿下。”顾景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起身行礼。
自从上回两人在东宫的校场闹掰了之后，太子再也没有见过顾景渊，此时再见，依旧两看生厌，尤其是太子，连眼角都不想瞧他。
心里的排斥和愤怒已经浓烈到了极点，沉默良久，只酝酿出了一个字，“滚。”
顾景渊心头猛地一沉，脚步并没动。
转过头看了一眼立在身旁，脸色明显有些发白的唐韵，脚跟死死地定在了那儿。
唐韵为何没有留在宫中，为何来了蜀地，这么久以来，顾景渊从未去过问她一句，但不用问，他也知道，是何原因。
当初在校场时，他就曾质问过太子，会如何安置唐韵。
太子的态度让他失望到了极点。
那日他看到唐韵站在这颗槐树底下，一脸轻松，笑如春风，明媚亮堂，堵在他心口一直无法放下的郁结，也终于得到了释然。
于他而言，她能过她喜欢的日子，已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安慰。
他从不去奢望，他和她还能走在一起，但他不能再丢下她放任不管。
太子抬起头，见他还杵在那儿，眸色如同淬了寒冰，凉凉地落在顾景渊脸上，没有半丝人情，头也没回，同身后的赵灵吩咐了一句，“杀了吧。”
顾景渊牙一咬，脚步到底是没动分毫。
赵灵上前，拔剑朝着顾景渊刺去，剑尖对向了顾景渊的胸口，便没再动，等着顾景渊的退让，或是太子改变主意。
可良久过去，谁也没动。
赵灵有些煎熬了，顾公子可不只是国公府的三公子，还是殿下的表弟。
不可能当真要了他的命。
赵灵正是为难，身旁的唐韵突然开了口，“殿下。”
太子转过头，疲惫的神色，柔柔地落在她脸上，“怎么了，唐姑娘有话要说？”
不待唐韵回答，太子又道，“有什么话，唐姑娘慢慢说，横竖孤最近闲得很，这不刚跑了一趟西域，听说蜀中人杰地灵，孤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真巧，唐姑娘也在这儿，顾家公子也在这儿。”
那眸色看似柔和，可当唐韵抬眸望过去时，瞬息便被他眼底的深邃卷了进去，坠入了一片幽暗之中，滔滔火焰随着扑面而来。
唐韵的心头一跳，背心陡然生出了一股颤栗。
来蜀中之前，她知道迟早有一日，他会知道她的行踪，但并不是今日，半年之后，一年之后，或是更久......
久到他可以完全放下她。
他是太子，无论是他高贵的身份，还是他高傲的自尊心，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她没料到他能找到这儿，更没料到他会亲自跑一趟西域。
唐韵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轻声道，“殿下，你我之事，同顾公子无关。”
这话太子挺赞同的，他和她之间的事，确实同他顾景渊没有半点关系。
但太子心头不舒服，尤其是适才那一幕，盘旋在他的脑子里久久散不去，难免会多想。
不想做他的太子妃，声东击西，诓他去了西域，自己却躲在了这深山老林里，同昔日的旧情人，再续前缘。
以她如今的身份，顾景渊前去提亲，国公府夫人必然会同意。
“心疼了？”
太子讽刺地看着唐韵，帮着她回忆道，“当初你没对孤投怀送抱之前，他顾景渊可有向唐家去提亲？你深陷泥潭，人人窥觊于你之时，他娶你做国公府夫人了吗？不就是长了一张破嘴，只说不做，唐家被灭，他做了什么，接你去城外当他的外室？如今孤将你身份抬起来了，你倒是有出息，竟然还吃起了回头草，你也不怕被膈应。“
唐韵：......
他是疯了吧。
太子说完，又看向了孤景渊，“当初是她先送信于你，让你那般等了她一夜，吹了一个晚上的凉风，为此还发了一场高热，她不仅没去找你，还在想方设法地勾引孤，你当真就不介意？”
顾景渊：......
赵灵指着顾景渊的剑尖都抖了几分。
不得不佩服，殿下这招挑破离间，可真毒。
太子说完又看了两人一眼，轻嗤一声，“倘若这些你们都不介意，还能苟且在一起，那一定是感天动地的真情。”
“按理说，孤该祝福你们，只可惜，孤没有成全旁人的美德。”
太子缓缓地起身，走到了唐韵的跟前，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这样，只会让孤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他自认为比顾景渊好得多。
她却调虎离山，抛弃他，同这狗男人过起了世外桃源的日子。
他自己都不好过，凭什么他要让他们好过。
唐韵的身子僵硬如石。
太子又慢慢地直起身来，脚步后退一步，阴冷的眸子瞧不出半点理智，偏生语气极为平静，吩咐赵灵道，“将宁家的盐井封了，我大周，不缺他宁家一个凿盐的，也不缺他宁家的几个将士。”
当初她是如何攀上他的，她应该还记得，如今重头再来一遍也无妨。
她要愿意这般同他折腾下去，他随时奉陪。
唐韵惊愕地抬起头。
他至于吗。
太子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眸子内烧出了滔天火焰，声音也只平静了那么一阵，又陡然生了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唐姑娘可得想好了，自己到底要什么。”
那脸上的决绝和寒意，与以往任何一回都不同，身为太子与生俱来的压迫，将他身上的煞气，发挥到了极致。
太子说完，转身便走。
此时的日头偏西，他逆光而行，头上的树荫，在他的脸上映出了斑斑点点的光影，黑眸忽明忽暗，阴冷如凛冬寒霜。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的脚步声，仿佛从遥远之外传来，落入耳畔，很模糊，太子听得不太真切，直到一双胳膊，从身后穿来，紧紧地圈上了他的腰。
太子的脚步停下，心跳也有了瞬间的停顿。
冷冽的眸子缓缓地合上，将跟前的一抹逆光挡在了眼睑之外，刺眼的光芒，霎时变成了一道道花白的光晕，不断地跳跃在黑暗之间。
良久，太子才低下头，视线虽依旧有些犯花，却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抱在他腹前的手。
青葱手指，白皙纤细。
尘封的冰山瞬间融化在了那双偏执的眸子内，流转的眸光一敛，又温和如初。
太子弯唇。
唐韵。
即便那手段再不耻，孤也有的是法子将你绑在身边。
“想明白了？”太子开口，亦如当初在东宫，她勾上他衣袖时，他问她的那般。
之前她别无选择，如今也一样。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却又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一个是刚走上绝路，一个是已经到了绝路的尽头。
唐韵声音颤抖地应道，“想明白了。”
适才在看到太子的一瞬，她便明白，她逃不掉了，他能追去西域，能追到这儿来，无论她去到哪儿，这辈子她都逃不掉......
既然逃不掉，那就一块儿沉吧。
太子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其拉开，脚尖转过，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眼睫，俯身而下，握住了她的后脑勺。
冰凉的唇瓣，落在她的唇上，一套亲吻的动作，行云如流水。
唐韵脸色苍白，双手紧紧地攥住了他腰间的一方锦缎，被他堵得喘不过气来......
灼灼烈日当头，如一把火，煎着人心。
赵灵：......
赵灵看了一眼跟前顾景渊苍白的脸色，突然生出了同情。
要他说，殿下的这股醋劲儿，还真是一回比一回疯。
比起顾景渊，宁家三公子算好的了。
*
一场狂风暴雨，如同三秋一般漫长。
唐韵的脸色由白转红，瘫软在了他的怀里，太子才松开了她，搂住她的腰，抬起头吩咐赵灵，“放他走。”
赵灵的剑尖瞬间收了回来。
顾景渊的脚步抬起，恍惚地从槐树下拥在一起的两人身旁经过，没再停留。
他周凌。
也不过如此。
看他如今那副疯癫模样，可曾还有往日里的半分冷静，当初他那般嘲笑自己，到头来，不了输得一塌糊涂，
他与自己又有何区别。
*
院子再次安静了下来。
唐韵被他抱得太紧，呼吸始终没有缓过来，提着一口气道，“殿下先等我片刻，我去收拾东西。”
太子倒是配合地松开了她。
唐韵终于喘得了一口气，从他怀里轻轻地退了出来，转过身正打算进屋收拾东西，身后的太子也跟了上来，“不急，明日再走。”
一路赶过来，他累了。
且也想看看她和顾景渊苟且到了哪一步，脚步踏入门槛时，太子又不敢动了，还是问了一句，“顾景渊住过？”
若是住过，他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唐韵：......
他有病吧。
“未曾。”唐韵应了一声，本不想再多说，可一想起了之前的三表哥，唐韵到底还是回过头，解释了一句，“顾大人管辖这一片盐井，今日不过是碰巧遇上，殿下不必多疑，若是累了就进屋先歇息会儿吧。”
他也该疯够了。
太子的神色果然好了许多。
阿潭适才招待完顾景渊，想着继续去后院冰一些瓜果，忙乎完出来，走到门口，便见到了江陵的凌公子。
阿潭面色一愣，还未上前招呼，突听唐韵道，“殿下先坐，我去沏茶。”
殿下......
阿潭脑子“嗡——”一声响，一瞬跪在了地上，磕头行礼。
太子看了她一眼，想起适才唐韵和顾景渊跟前桌上摆着的一盘瓜果，心头还是不太舒坦，问道，“不是有瓜吗，切点来。”
“是。”阿潭赶紧起身。
赵灵的脚步跟了进来，脚步刚迈过门槛，太子一眼便盯了过去，笑着问他，“怎么，是要太子妃伺候你？”
赵灵来不及去扑捉他眸子里的那份得意，脊背便是一凉，赶紧进屋，去了后院，夺过了唐韵刚起来的茶壶，“娘娘，属下来吧。”
唐韵：......
宁家大爷的这间院子，比起太子的东宫，只能算得是个简陋的农家小院，屋内的陈设简陋，但胜在凉爽。
太子走到了屋内的木几前，弯身坐在了蒲团上，一路上心头的浮躁，在这一刻，终于平复了下来。
唐韵将手里的茶壶交给了赵灵，回过头，便见太子的手撑着头，一脸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唐韵轻轻地走过去，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若是乏了，可去榻上歇息一阵。”
唐韵的话音刚落，太子便睁开眼睛，伸手一把擒住了她的皓腕，将其往跟前一拽，唐韵的身子遽然失重，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
唐韵还未回过神，太子的手已经搂住了她的腰，柔声问她，“在蜀地呆了这么久，可好？”
适才那股子要吞天灭地的煞气，全然不见了踪影，恍若换了一个人。
唐韵被他的胳膊按在腰上，动弹不得，僵硬地靠在他怀里，不敢去答。
太子一笑，倒也不需要她回答了，瞧了一眼她胸前的豐盈，道，“应该过得很好，瞧你都长胖了。”
唐韵：......
这话今儿阿潭才刚说过，唐韵脸色一红，恼羞成怒，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太子看着她脸色隐忍的怒色，轻声一笑，“胖怎么了，依旧是国色天香，适才都能嚯嚯孤，让一国太子同人兵刃相逼了。”
太子自嘲道，“孤可从未这般失态过。”
唐韵不再动了。
太子却没有放过她，“瞧你都将孤逼成什么样了，父皇母后，还有朝中的臣子要是知道孤为了你，变成了这幅模样，肯定会给你扣下一个顶红颜祸水的帽子。”
唐韵：......
他可以疯，但不能不要脸。
唐韵眼角颤了颤，问他，“殿下还想要如何？”
太子突地一笑，凑近了问她道，“孤要什么你就能给什么吗。”
唐韵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一股凉风从南北相通的后院内，吹了进来，太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面色也精神了一些，“没料到这地儿，还挺凉快，适合避暑。”
说完，太子又低头看向她，突地道，“你过得这般滋润，可孤就惨了。”
“你就是个骗子。”
虽是一声训斥，太子的神色却已经没有了半点不悦，指腹轻轻地磨蹭着她光洁的手背，下颚也蹭着她的发丝，目光微微偏下，看着她轻轻煽动的眼睫，一桩一桩地同她清算了起来。
“走之前，你骂孤的那些话，孤至今都记得，你骂孤自私自利，骄傲自负，骂孤不要脸，孤一晚上都没睡好，惦记得清清楚楚。”
唐韵：......
“你四处购买去西域的东西，更是让阮嬷嬷半夜出了江陵，引开孤的线人，孤还真就上了你的当，跑了一趟西域。”
不待唐韵反驳，太子又道，“你知道孤会怀疑你不会说实话，便同孤玩起了反间计，这一回倒是孤蠢了，着了你的道。”
唐韵：......
他不是蠢，他是疯了。
她哪儿知道他会亲自去一趟西域。
太子的手指，捏向了她的下颚，声音慵懒，似是只在同她聊着家常，“你可知道，孤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一路上吃不好，也睡不好。”
唐韵的眸光下敛，没去看他的眼睛。
太子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脸上，非要去看她脸上渐渐漏出来的心虚。
“孤一路颠簸，一路追赶，总以为你就在前方，孤再赶赶就能擒住人了，一直追到了乌孙，才知道你压根儿就没来，孤才知道着了你的道，你是没说谎，但你的举止欺骗的孤，故意误导孤，知道你没去西域，别说歇息，孤连板凳都未沾，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太子思索了一阵，道，“前后统共四十七天，孤都在路上，一路奔波，风餐露宿。”
太子修长的五指突地一用力，捏住她的下颚，抬了起来，逼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四十七个日日夜夜，孤一直在找你。”
找到发疯。
太子盯着她，弯唇道，“你要是再跑一回，孤说不定，得找半年，一年......一辈子。”
唐韵的下颚被他捏得有些疼，本能地仰起了头，目光被迫与他对视。
太子怕她还是听不明白，看着她的眸子，说得更为清楚，“孤的意思是，你怎么跑，孤都会将你找回来。”
不用他说，唐韵如今也知道自己逃不掉，“殿下放心，我既答应了殿下，便不会食言。”
“嗯。”太子应了一声，“这样最好，免得孤累，你也难受，与其都不好过，不如消停下来，好好过日子，你觉得呢？”
唐韵：......
唐韵生怕他又发疯，点头道，“都听殿下的。”
太子见她听明白了，手指这才松开了她的下颚，胳膊也松开了一些，问她，“床榻在哪儿？”
他累了，想歇息一会儿。
从乌孙出来，他不分昼夜地跑，尤其是快到江陵时，三日，没有一刻合过眼。
赵灵都比他睡得好，起码闭上眼睛后，他是真的睡着了。
而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便是安阳告诉他的那番话，想着她在自己身上受过的委屈，想着她也曾试着喜欢过自己......
他窃喜，又自责。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万分激动地赶来了蜀地，找到了她的落脚点，紧张又期盼地跨进了她的院子。
谁知，她就给了自己那么大的一个惊喜。
如今刺激之后再冷静下来，身体上的疲惫，瞬间达到了极限。
怕她又趁着自己不妨，跑了，是以，才强撑着同她说这番，半带威胁半带敲打的话。
*
阿潭切了瓜从后院进来，赵灵也泡好了茶盏，却不见太子和唐韵。
院子的房间虽宽敞，但房间只有两间，阿潭睡了一间，唐韵将他带去了自己的屋子，“殿下若是不嫌弃，先歇息一会儿。”
“那你呢。”太子一面褪靴一面问她。
适才被他那番明里暗里的警告，唐韵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道，“殿下放心，我不会走。”
“但孤不相信你了。”
脑子即便开始有些恍惚了，太子还是抓住了唐韵，五指穿过她的指间，紧紧相扣，躺了下来，“你太过于狡诈，孤不放心，你陪孤一起睡。”
唐韵：......
唐韵被迫地躺了下来，身子同他隔出了一段距离。
太子握住她的手，搁在了胸前，眼睛缓缓地合上，熟悉的幽香从身旁躺着的那人身上传来，床榻上的被褥间也全是她的味道。
太子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
良久，没听到动静了，唐韵才侧过头。
太子已经睡着了。
适才唐韵便瞧出了他脸上的疲惫，如今那双眸子一合，脸上的憔悴愈发显露了出来。
曾经在东宫时，她也如这般瞧过他，但那时候的他，即便是睡着了，脸上也还存留着太子的威严，断然不如眼下这番疲惫狼狈。
为了寻她，不惜跑去了西域。
他又何必......
唐韵的眸子突地有些恍惚，及时地转过了头。
躺了一阵，等他熟睡了，唐韵才动了动被他捏住的那只手，却没能挣扎开，五指被他紧扣，她的每一根手指头，都被他捏得死死的。
唐韵挣扎了一阵，没能脱开，怕他醒来，又是一副凶神恶煞，便也罢了。
唐韵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的横梁，脑子里一团乱，这番躺了一阵，身子有些僵硬，唐韵翻了个身。
因手被他牵住，唐韵只能往他的方向侧去。
刚侧过去，便听到了一道低沉的声音，透着沙哑，“韵儿，对不起。”
冷不丁地一句道歉，陡然钻入耳中，唐韵来不及去想他是不是醒了，胸口先是一悸，酸酸胀胀的痛楚，一瞬蔓延，冲到了喉咙口上。
良久，唐韵才缓缓地抬起头。
身旁的人，依旧闭着眼睛。
不过是一道梦呓。
可又正因为是一道梦呓......
*
唐韵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漆黑。
一回神，忙地往身旁瞧去。
床榻上已经没了人。
且她的胸口上还搭了一层被褥。
唐韵一愣，翻身爬了起来，光脚蹭了床边的鞋，夜里有月色，即便没有灯火，也能瞧着朦朦胧胧。
唐韵摸索着到了门口，便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动静声。
刚跨出门槛，唐韵一眼就瞧见了，坐在蒲团上的太子，正嚼着木几上阿潭今儿切好的一盘瓜果。
许是察觉到了动静声，太子偏过头，极为忍耐地看着她，“韵儿，孤饿了。”
鸟不生蛋的破地儿，连口吃食都没寻到，也不知道她为何还能长胖。
唐韵：......
蜀地不比江陵，尤其是山野小镇，天色一黑，所有的门户，几乎都熄了灯，更何况还是这大半夜，哪里还能寻到一口吃食。
太子从早上到这会子，一日都未吃过东西。
睡到半夜醒来，整个屋子，唯有木几上的这盘瓜果。
赵灵这会子甚至已经骑马出了小镇。
“殿下稍等会儿。”不需要他说，唐韵也看出来了，去外屋寻了一盏油灯点燃，提灯去了后院。
这大半夜，也做不出旁的来，唐韵给他煮了一碗面条，放了一枚鸡蛋，刚端出去，阿潭也醒了，已经给太子添了一盏灯。
唐韵将碗筷搁在了他跟前，“殿下将就用吧，这地儿偏僻，不比在宫里。”
半天不见他动筷子，唐韵便明白了，无奈地让阿潭重新去取了一副碗筷来，当着他的面，用了两口。
半晌，见她没事，太子才动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太子妃太过于聪明，孤吃过了这么多回亏，防着点总是好的。”
唐韵：......
她倒也不至于。

第73章
赵灵快马加鞭,出了小镇寻了几里路也没见到一家亮灯的酒馆，只得去林子里猎了一只野兔,带回去时，太子已经裹了腹。
正坐在蒲团上，同唐韵说着话，“韵儿经常下厨？”
唐韵摇头，“不曾。”
大舅舅院子里的小厮烧菜一流，她每日只管吃喝躺睡，无不惬意，他一来，她才进了厨房。
“孤不信。”太子睡了大半日，这会子正精神着。
一双黑眸温柔地盯着对面灯火下那张让他朝思暮想,追了一个多月的脸,质疑道，“适才的面，明摆着比上回胡成肉泥的海鱼，好很多。”
唐韵递给了他一盏清茶,平静地道，“那是因为殿下饿了。”
“没给顾景渊做过？”
唐韵：......
醋海都没他狭隘。
唐韵不想再应他了，抬头道,“如今还是半夜,殿下要是吃饱了,阿潭已经备好了热水,殿下早些洗漱。”
他不洗,她也得洗了。
今日去爬山回来,身上的一层薄汗还未干,又被他突如其来的发疯,吓出了一身冷汗。
适才又钻进了厨房，这会子她浑身都不舒服。
唐韵起身，刚转过头，便见赵灵立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鲜活的兔子。
唐韵：......
她实在难以想象，那般金贵的主子，这一路上，到底是如何过来的。
比起蜀中，西域才是真正的荒凉。
唐韵心头微微一软，嘱咐道，“天色晚了，赵大人明儿再收拾吧，厨房内还剩了一碗水面，赵大人吃了早些伺候你主子歇息。”
这大晚上，就别再折腾了。
“好，多谢娘娘。”赵灵弯身道了谢，正欲走去厨房，一抬头，便见太子的目光淡淡地望了过来。
赵灵：......
赵灵识趣地道，“属下不饿。”
*
唐韵在阿潭的房间沐浴完，又让阿潭去隔壁的空院子收拾了一间房，“今夜大舅舅没回，想必是又歇在了井屋，待会儿你带赵大人去隔壁歇息。”
阿潭忙地弯腰点头，“娘娘放心。”
唐韵：......
“娘什么娘。”唐韵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太子此次为微服出巡，身份先别透露出去。”否则，大舅舅又得忙乎。
明日便走，也不用再动惊动大舅舅，见了面又得问安，又得跪，麻烦。
阿潭点头，“是。”
阿潭提着一盏灯去隔壁院子收拾屋子，走到门口，见唐韵还坐在床榻上，阿潭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姑娘今儿不过去了？”
要是不过去，她再多收拾一间屋子。
“我再坐一会儿。”
唐韵熬了又熬，熬到一头的发丝都干了，估摸着人已经歇下，这才起身回了屋。
唐韵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内已熄了灯。
唐韵松了一口气，脚步刚踏进去，一只手突地从门侧伸了过来，擒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前一拽，唐韵瞬间跌入了一个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不用想，唐韵也知道是谁，下意识地呼了出来，“殿下......”
太子沐浴后，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身子抵在门板上，将她的手腕往上一提，迫使她紧贴向自己，问道，“这么久？”
唐韵心头一紧，没答，抬起头问道，“殿下还没歇息呢？”
太子看着她微微躲闪的目光，一眼便看穿她是什么心思，挑明道，“你要是不磨蹭这么久，说不定咱们都歇息了。”
唐韵：......
鬼扯吧。
他哪回如此知足过......
太子也没去同她计较，俯下身，五指捏着她的下颌，薄唇凑上去，紧挨着她的唇瓣，问道，“想孤了没？”
唐韵闭上眼睛，干脆地点头，一脸的视死如归。
太子一笑，“你又骗孤。”
她要说，想他永远都寻不到她，他倒是相信。
太子见她闭上了眼睛，知道她想什么，指腹轻轻地摩着她的下颌，却偏偏不往下亲去，就那般慢慢地磨着她。
唐韵见他半天没有动作，两排长睫，轻轻一动，刚打开，便听他低沉地道，“不过孤想你了。”
无时无刻不在想。
在东宫时，一闲下来，眼前便是她这张脸，在去西域的路上，更不用说。
如今见到了人，这番重新拥入了怀里，他竟还是在想。
她越来越好看了。
太子细细地将她瞧了一遍，唐韵却被她抬得脖子有些酸了，催了一声，“殿下......”
他到底还要不要了。
不要就睡觉，明儿还得早起赶路呢......
话音刚落，她胸前襦裙的系带，“刺啦——”一声被拉开，身子的襦裙随之松垮，堆在了她的脚踝，他的身前。
唐韵的身子紧绷。
分明已经有了准备，此时心口却还是忍不住突突直跳，热意一瞬烧到了耳根，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他能快些吗。
太子却又不动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朦胧模糊的月色下，她披着发，无一丝保留地立在他跟前，放肆地绽放，恍如是从银月里走出来的妖精。
美得张扬，媚得动人。
唐韵闭着眼睛，瞧不见东西，也不知道他此时瞧的是哪儿，但脑子在转，在幻想，片刻过来，面上的红潮已是一波赛过一波。
正是面红耳赤之时，跟前的人终于凑了过来，两人之间仅隔一层单薄的里衣，他搂住了她，凑在她耳边，突地道，“韵儿，确实是胖了。”
唐韵：......
唐韵的眼角猛地一跳，本就红润的脸上，一瞬之间，再次冲出了一股红潮。
不是羞的，是被气的。
士可杀不可辱，他爱要不要，唐韵一把推开了他，“殿下不困，我困了，早些歇息吧。”
唐韵说完，也不顾自己如今是何模样，快步地走向了床榻，正要往被褥里钻，身后的人及时地擒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拖。
唐韵挣扎，太子不放。
几番僵持之下，两人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均是溃不成军，一身的薄汗，直到太子也跟着跌倒了床榻上，擒住了她的手，唐韵没再动了。
“那不是胖。”唐韵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儿，梗着脖子纠正他，“是......”
他到底懂不懂。
“嗯，韵儿长大了，成熟了。”太子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两只手捏住，拉了起来，搁在了自己的腿上，再转头取了一样东西。
待唐韵从那股子怒气和羞赧中，缓过劲儿来，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太子在她的手腕上，正一圈一圈地缠着什么东西。
唐韵此时仰躺着，奋力地仰起了下颚，一眼便瞧见了，是她的衣带。
唐韵的脑子霎时“嗡——”一声响，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在东宫，她见识过他的招数，再次挣扎，且要起身，“殿下，你松开......”
衣带还没绑好，太子只得用胳膊先压住她，压下去时，也没分地儿，唐韵渐渐地失了声。
太子继续埋下头，认认真真地将她的两只手绑在了一起，打上了一个漂亮的死结，这才松开了胳膊。
唐韵的耳根，已经能滴出血来，颤抖地问他，“殿下，这是何意。”
“怕你趁着孤熟睡之际，跑了。”
唐韵：......
唐韵彻底地服软了，“殿下，我已经应了你，当真不会跑，白日里你睡着时，我都没跑......”
“那是孤对你用了迷|药，你睡了过去。”
唐韵：......他是不是个人。
“如今药没了，只得先绑了你。”太子俯身，盯着她溢出了蒙蒙水雾的眼睛，质问道，“适才孤在屋里一直等你，你磨蹭不回，敢说，你没打主意？”
“我没.......”
太子不想听她的狡辩，打断道，“即便你没打主意，也不冤枉，实在是你之前那一套一套的手段，狡猾如狐狸，孤当真怕了，不得不防。”
太子说完，拉起了她手上的绑带，上来活动了一番，“放心，不会伤到你，明儿一早，孤便帮你解开。”
唐韵涨红了脸，无数句想要同他掰扯的话冒出了喉咙口，才瞥出了一声，“疯子......”瞬息间便被淹没在了唇齿之间。
银月落在床前，照出了一道白霜，霜露之下，一双墨黑色的金线筒靴之间，夹着一双小巧的绣鞋。
绣鞋儿被堵在其中，随着银月的光晕不断浮动，忽暗忽明，如火如荼，漫漫夜色浸入，她躲不开，逃不了，娇柔不堪折。
*
何时亮的天，唐韵压根儿不知，睁开眼睛时，眸子内已映入了一缕艳阳。
唐韵起身，刚一动，一股子酸痛瞬间牵动全身，周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一般，唐韵忍不住发出了一道轻“嘶——”又重新跌了回去。
声音传来，坐在床尾正翻着几本画册的人，回过了头，“醒了？”
唐韵一震，忍着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这才察觉手上的衣带已经被解开。
唐韵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疼倒是不疼，可唐韵从未那般被臊过。
不敢去想，若是昨儿夜里大舅舅回来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那番大的动静，隔壁屋里的阿潭，还有隔壁院子的赵灵，铁定是听到了。
唐韵深吸了一口气，待面上的红潮褪了一些，才忍着酸疼坐起了身。
太子已一身穿戴整齐，搁下了手里的画册，身子移了过去，将手里的衣物递给了她，“要是疼，就再躺一会儿。”
唐韵看了一眼窗棂外透出来的光线，心下一紧，“殿下何时走。”
“不急，先休整一日，晚些时候再走，或是明日再走。”声音温润，全然不见昨夜的疯癫和霸道。
唐韵便知道。
这是又做回人了。
“我没事，殿下不必在意我......”她不能在让他在此再多呆一刻。
唐韵忍着疼将身子挪到了床榻边上，刚站起来，双腿又是一软，太子伸手去扶她，“你坐好，孤先替你揉揉......”腿。
唐韵听不得这个，实在是怕了，下意识地推开了他的搀扶，“殿下，今儿我怕是伺候不了您了，殿下再等几日成吗？”
太子看向她。
眉目间的一丝祈求，带着隐忍的不耐。
太子心头有些不太好受，“孤在你心.......”太子的话还未说完，昨夜的画面，瞬间浮出了脑子。
太子忍了忍，没再开口。
“殿下能先回去吗，我换衣裳。”唐韵怕他不放心，又道，“殿下不必时刻盯着我，我说了会同殿下走，便不会食言，且宁家不是在殿下手上捏着的吗，殿下放心，我不会拿宁家开玩笑。”
太子伸出的手，落在半空，心头突地一刺。

第74章
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唐韵立在床前,抱着衣物，仰目看着他,满脸的真诚，等着他的信任。
她真的不会再跑，他不必用尽手段来对付她。
他不累，她也累。
可她的这副模样，越是真诚，落入太子眼里，越是薄情。
疼痛遽然从胸口冒出来，太子轻轻地咽了一下喉咙，偏过头，片刻后,终是退回了脚步,哑声道，“孤在外面等你。”
唐韵见他走出去，关上了房门，才重新跌回了床榻上,低头瞧了一眼身上的痕迹，一双眼皮子直打颤。
他就不是个人。
*
屋外阿潭和赵灵早就已经起来了。
阿潭的瞌睡一向很死，昨夜倒是没听到什么动静,睡得极为踏实,一早起来便去了底下宁大爷的院子,去找小厮提回了早食。
刚进院子,便碰到了赵灵,上前热情地招呼了一声,“赵大人来得刚好,殿下和姑娘还未起来,赵大人趁这功夫先吃些东西。”
赵灵是习武之人，耳朵极为灵敏，一夜都没睡踏实，天一亮，又跑了一趟山下，去打听了附近的情况和回去的路线，这会子回来，眼睛底下一团乌黑。
阿潭瞧出来了，递给了他一枚滚烫的鸡蛋，“这山里虽凉快，可蚊虫却多，赵大人想必昨儿是忘了放帐子，赵大人拿去敷敷眼睛，会好得多。”
“多谢。”赵灵昨日晚上的那顿，被太子一记刀子眼瞪没了，确实有些饿，跟着阿潭一同去了后院。
待一盘子包子和一碗肉粥都进了赵灵的肚子了，阿潭才小声地道，“赵大人，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殿下，当真是太子殿下吗。”阿潭总觉得不真实，她听说过当今太子的传闻，雍容高贵，温润儒雅。
可那日她在院门口见到‘凌公子’的变脸，异常可怕，且也瞧见了，昨儿午后他坐在蒲团上，待姑娘的态度。
——超凶。
赵灵：......
赵灵也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点头，“嗯。”
阿潭，“姑娘她人很好的，从来都不会凶人，赵大人往后若是能帮忙说上话，还望大人替咱姑娘多美言几句，少受些欺负......”
赵灵眉心一跳，有些后悔吃了她的东西了。
她眼睛长哪儿了，到底是谁欺负谁。
赵灵起身，同阿潭撂了一句，“放心，你家姑娘吃不了亏。”吃亏的他的主子。
万人敬仰的高贵主子，跑来这鸟不生蛋的地儿来，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想想之前他在东宫是多挑的主儿，昨晚一碗水面，愣是吃完了。
饿出来的。
赵灵对殿下，生平头一回生出了可怜两字。
说完，赵灵便起身去了前院，立在了柱子下，看着日头慢慢地升了上来，照上了屋檐。
巳时过了，前院的想房内才有了动静。
赵灵赶紧进屋。
本以为昨夜那番激烈，太子今日铁定是了了心愿，身心都愉悦了，谁知见人出来，脸色却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赵灵不由提起了精神，上前禀报道，“殿下，陛下已经四处在找人了。”
西域之行，太子瞒着陛下和娘娘，先斩后奏，本就已经掀起了大波，如今西域宁家的信函，怕是已经送到了宫中。
陛下能在此时寻人，必定是已经知道了太子回京的消息，如今迟迟不见太子回宫，陛下岂能不着急。
赵灵问道，“殿下打算何时走？”
赵灵等着他的指示，半晌过去，却突地听太子吩咐道，“去买点药。”
赵灵一愣，“殿下是......”
太子打断，“不是孤，是太子妃。”
赵灵：......昨日是什么动静，他都听到了，这回赵灵不用问，也明白了该买什么药。
“是。”赵灵又下了一回山。
*
赵灵刚走不久，唐韵便出来了。
身上的痕迹襦裙能遮挡，脖子上的几处红印，却无法掩去，太子到底是有几分心虚，迎上去，柔声道，“今日先歇息，明日再走。”
“殿下不必顾及......”
“孤不碰你。”太子轻声打断，岂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要你说话当真算话，不再跑，孤不会再为难你。”
唐韵倒不全是担心这个。
昨日大舅舅未归，今日必定会回来，且顾景渊也已经见到了人，再这般下去，知道的人只会更多，她恐怕还真就被太子说中了。
红颜祸水。
唐韵抬头，同他轻笑道，“殿下放心，我是担心殿下离宫太久，娘娘会着急，这样，我歇息一阵，咱们午后晚点走，可好？”
唐韵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气，要真同他硬掰起来，别说是她，陛下也不一定能掰得过他，她只能顺着他的毛捋。
软糯的语气，笑容带了几分自然的亲近。
太子心头一稳，脸色果然软了不少，脚步走到她跟前，偏头查看了一下她颈项上的几处红痕，轻轻吹了吹，确认道，“当真没事？”
在他凑过来的一瞬，唐韵眼里生出了一抹几不可察的排斥，一闪而过，笑着点头，“没事。”
“嗯。”太子看着她嘴角晕出来的两个浅显梨涡，伸出手指，轻轻地剐蹭了一下她的鼻尖，“韵儿笑起来，真好看。”
唐韵微微垂目，及时地敛下了眸子内的清淡，没去看他的眼睛，问道，“殿下还未洗漱吧？”
她跟前就阿潭一个丫鬟，且还是刚买来不久的小丫头，怕是不知道如何伺候达官显贵，“殿下稍等，我去替殿下取些薄荷，殿下暂且先将就着，待回宫就好了。”
太子确实还未洗漱。
早上起来他倒是去净室瞧了一圈，可这破地儿，什么东西都没。
连盐他都没寻到，也不知道宁家大爷这些年到底是如何凿盐的。
在东宫时，明公公和小顺子轮流伺候，每日早上都会给他备上淡盐水，齿片，和宫中专人熬制的齿膏。
自从去了西域，一路上，也没有了那么多的讲究，即便如此，赵灵也会给他备上盐水。
“你告诉孤东西在哪，孤自己去取。”
她腿似乎......挺疼。
唐韵没应他，转身去了后院，“殿下先等会儿。”
唐韵去后屋掐了几片新鲜的薄荷，再到厨房洗净，装碗泡了温水，又添了些盐进去，一番走动，腿根子又酸又疼。
昨儿那阵势，他就是铁了心地想将她撞死。
今日她还能下床走得动路，已算是她身子骨好了。
唐韵走得有些慢，脚步刚踩上后院的台阶，突地听到了前院一道脚步声，宁大爷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韵丫头。”
“嗡——”一声，唐韵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急急几步上了台阶，到了后屋的闲厅内，匆匆换了脚上的鞋，拂开珠帘，一出去，宁家大爷也已走了进来。
“韵丫头过来，瞧瞧我给你买什么了。”
唐韵心口紧绷，哪里有功夫去应，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的木几处。
没人。
唐韵一阵狐疑，却也没来得及去多想，悬着的心倒是落了下来，上前笑着招呼，“大舅舅回来了。”
宁大爷一屁股坐在了昨儿太子坐过的蒲团上，声音愉悦地道，“昨儿就差那么一阵功夫，懒得再起头，这便连夜赶完了活儿，正好今日回来，去了一趟小镇买了糯米糕，你瞧瞧可喜欢，我可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吃......”
唐韵忙地走了过去，将手里的一碗薄荷盐水，轻轻地搁在了木几上，笑着道，“多谢大舅舅，如今也喜欢。”
“那就好。”宁大爷一笑，自己这段日子忙，也没怎么过问她，今日难得得了片刻的空闲，便问道，“住得可还习惯？”
唐韵点头，“习惯。”
“那就多住些日子。”宁大爷看了她一眼，突地问道，“顾大人今日可有再过来？”
唐韵心头一跳，忙地摇头道，“没有。”说完又道，“顾大人也不常来，也就昨儿过来了一回，本也是来找大舅舅。”
唐韵有意撇清，可宁大爷并不懂她的心思，趁着这机会，想点拨她一二，“怕也不是来寻我的。”
宁大爷一笑，轻声道，“大舅舅岂能瞧不出来，那顾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对咱们韵丫头早就生了心思，上回我听你大舅母来信提过，说是她和你三表哥看上了你，有意将你接进宁家，我心头倒是乐意，但咱们也不能一厢情愿，还得看韵丫头的意思，舅舅今儿说这话，便是让韵丫头明白，若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大可不必顾及，人这一辈子，能寻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不容易，能同心悦之人过一生，那叫幸福陪伴，不然，便是煎熬。”
宁大爷知道她如今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能倚靠的只有宁家。
但也不能为此缘故，宁家就要将她捆绑住。
宁大爷这些年虽极少关心家族内的事，可唐家的情况，他清楚，知道她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翻了身，她要喜欢什么就去做。
就如同他凿盐一样，在旁人瞧着，清苦万分，但于他而言，却是一种幸福。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人活一世，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不容易，寻一个志同道合，自己心悦的人，更是不易。
诚然宁大爷的这番话，是为了唐韵好，可奈何时机不对，唐韵也没有听进去。
想起他的那股醋劲，唐韵手心都捏出了汗，不敢再同宁大爷说下去，忙地道，“多谢大舅舅，我都明白。”
宁大爷见她似是生了羞意，也没再多说。
她明白了就好。
宁大爷指了一下木几上的糯米糕，起身道，“趁热吃，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需要什么，随时来找。”
“好。”唐韵起身相送，并没有提今儿要走之事。
一旦提起，大舅舅又得一番追问，必定会留下来，亲自将她送上官道。
与其再解释，倒不如偷偷地走。
等宁大爷的身影走出院子了，唐韵才转身，脚步急急地去了里屋，唤了一声，“殿下......”
没听到有人应，唐韵又推开了门，就这么大个地儿，他能躲的也就只有里屋。
唐韵走进去，转身将门扇一关，正欲回头，便见到了躲在门后的太子爷，一双胳膊怀抱于胸前，身子懒散的倚靠在墙角。
处境狼狈，但面上却仍旧是一派贵气。
清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她道，“唐韵，今儿孤同你算是扯平了一桩。”
当初唐韵被他藏在东宫，皇后突然上门，唐韵也曾这般躲过墙角。

第75章
心头虽说并不想让他见到大舅舅,可他若是当真见了，自己也不能如何。
他是太子,庶民见了应当三跪九叩首。
唐韵没料到，他会突然躲起来，此时见他堂堂一个太子爷，心甘情愿地躲在了门后，心头又生出了几分愧疚。
倒没去想他口中所说的什么扯平了，只轻轻地问道，“殿下，怎么在这儿。”
太子缓缓地直起身子，偏下头看着她一笑，“孤这不是还见不得人吗？怕你大舅舅瞧见,说你私藏外男。”
说完太子便是一阵自嘲。
他出息了。
一句私藏外男,自己都能将自己说出一股子的自豪来。
适才太子一直靠在那，如今一起身，再往前走了一步，胸膛几乎抵到了她额头,唐韵心头一跳，退后两步，“殿下说笑......”
话还没说完,身后没有完全合上的门板,突地被推开,“姑娘可在屋里......”
阿潭一个早上都没见到唐韵。
赵灵用完早食后,她跟着出去,见太子已经起来了,赶紧又去底下的院子,让小厮再多备几份。
谁知一锅糕点还在锅里蒸着,阿潭等了好一阵，才取到东西装进了食盒，回来在门口碰上了宁大爷，便知唐韵已经起来了。
进屋后却并没有见到人，见其房门似是虚掩着，这才上前推开。
她那一推，门板砸在唐韵身后，唐韵身子直往前冲，“嘭！”地一声，额头磕上了太子的下颌。
刚起身的太子，又被她扑在了门后的角落里贴着，嘴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嘶”疼。
唐韵：......
那死丫头。
门外的阿潭也察觉出了异常，脸色一白，不知该如何请罪，当下便要往下跪，“奴婢该死。”
“出去。”唐韵一声将其呵走，赶紧起身，松开了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太子。
太子仰起头，目光盯在了她脸上，却拿手捂住了嘴。
唐韵：......
唐韵急忙赔罪，“对不起殿下，可是伤着了......”
太子没动。
唐韵多半知道自己那一下，怕是磕到了他的牙，有些被吓到了，“殿下，让我瞧瞧吧。”
片刻后，太子才挪开了手。
唐韵目光一愣，她那一扑果然是磕在了他的牙上，此时一张薄唇，被磕出了一块伤口，参出了血迹，恍如被人咬过的一般。
虽说有些大逆不道，此时也不太应该，可一想起自己如今还有些红肿的唇瓣，唐韵心中突地生出了一股子邪恶的快感。
报应。
即便是一闪而过，太子还是看到了她眼里的那道小心思，心头一嗤，问她，“流血了？”
唐韵心口一提，多少有些发虚，故作关心地凑上前，细细地瞧了瞧，可越瞧越觉得那殷红的一道伤痕，像极了被人轻浮过。
唐韵的眸子轻轻地一转，避开了他的目光，认真地道，“血倒是没，没多少，殿下可是觉得疼？”
太子没应她，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片刻后，突地一笑，问道，“唐韵，你这是在笑孤？”
唐韵一愣，忙地摇头道，“没有，我怎么可能......”
“你唇角都扬起来了那么高，还说没有。”
唐韵下意识地去压住了唇角。
唐韵：......
上当了。
一阵安静，太子突地一声嗤笑，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颚，逼着她看向了自己的唇瓣，“你眼睛里的心虚告诉孤，怕是不止流了一点血吧？”
他怎么见人。
唐韵瞧了一眼，又撇开，讨了饶，轻声道，“殿下，我去替你敷敷。”
“嘴怎么敷？”
“可以敷。”
“那你先告诉孤怎么敷。”
唐韵被他吵得有些烦了，眼睛一闭，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瓣凑了上去，柔软的舌尖，带着湿漉的甘甜，轻轻地在他的伤口处一舔。
太子的身子瞬间僵住。
只觉唇上被她舔过的地儿，痛楚消失，细细麻麻的触感慢慢地爬了上来，从唇瓣一瞬之间扩散开，钻入脑子，挠进胸腔心坎。
唐韵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他僵硬的神色，心头不由一嗤，果然是个色胚，“殿下觉得，还疼吗。”
太子：......
太子垂下头，瞧见的便是一张面含羞涩，目含春光的妖艳面孔。
成，又勾他。
同样的招数，却是屡试不爽。
太子偏过头，心甘情愿地吐出了一声，“不疼。”
“那咱们出去可好？”唐韵轻轻地握住了他手腕，一面将他往外拉，一面轻声细语地道，“盐水我已经给殿下备好了，殿下先洗漱，洗漱完了，咱们便用早膳，殿下不是喜欢吃那些瓜果吗，待会儿我再让那的丫头，给殿下切一盘子......”
给那丫头一个赔罪的机会。
这会子怕是吓傻了。
唐韵这番心虚之下，主动示好的态度，突地让太子有些飘飘然，走出去后，便开始拿乔，问道，“你不是说顾景渊，没进来过吗。”
唐韵：......
得，又来。
“宁家大爷说的话，孤都听见了，顾景渊肯定经常来这儿，你实话告诉孤，是不是招待过他？孤不会生气。”
唐韵被他往后一拉，身子微微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心头一讽。
他是不会生气，他只会耍疯。
他以为人人都像他那样，动不动就闯人家姑娘的门。
顾公子比他知书达理得多。
太子见她不答，心头也是一阵暗讽。
果然就是个骗子，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太子非要拉着她掰扯清楚，“宁家大爷都能看出来，顾景渊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不是......”
唐韵都快被烦死了。
提起头，正欲怼他一句，爱信不信，目光又瞥见了他唇瓣上的伤口，势气顿时矮了一截。
“殿下就别闹了，我真没有招待过他，也没让他进来过，他每回过来，都只是坐在槐树下，且也呆得不久。”唐韵借了他昨日的话，“我不喜欢吃回头草。”
太子：......
这话很难不让太子联想到自己。
她是不是也将自己当成回头草了......
唐韵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殿下放心，我真的不喜欢顾景渊。”
“那孤......”呢。
太子几乎脱口问了出来，临到嘴边，及时地收了回来，心口蓦然一酸。
他不想自取其辱。
太子松开了她，偏头道，“孤信你一回，以后不许再骗孤。”
“我没骗你。”
“韵儿摸着良心再说话......”
唐韵：......
他烦不烦。
“好，不骗了，以后都不骗了。”
*
赵灵买完药回来，便见太子坐在蒲团上，嘴上肿了一块，伤口还不小。
赵灵一愣，“殿下这是怎么了？”
“猫咬的。”
赵灵：......这不是才让他出去买了药，怎还又......
赵灵将买来的药瓶递给了他，轻声道，“殿下不在宫中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出来了。”
适才他去买药，遇到了蜀中知府的人巡查。
府兵挨家挨户地上门，一进屋便道，“都给我听好了，这段日子规矩些，该备的账本备好，明日知府大人来查，要是被查出来了问题，别怪大人不客气。”
蜀中以井盐闻名，俗称盐都，每年的盐产量极高，一直都在往外输送。
可朝廷明文规定，百姓商户不能私自贩盐买盐，旁的地儿还好管制，但在处处都是盐井的蜀中，很难管控。
不少商户都在挂羊头卖狗肉，看似是个客栈，小摊，实则私下里都在赶着贩盐的勾当。
平日里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知府的官兵突然上门，前来查账，如此兴师动众，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上面来了人。
官府的官兵一走，街头上便开始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哪位爷来了咱们这小庙？”
“两个多月前听说江陵那片已经被查了一遍，户部都被处置了好几人呢。”
“江陵那是天子脚下，被查也是应当，可咱们蜀中，怎也招惹上了，莫不是户部的哪位大人，心急了？”
“户部已经被处置了几人，这节骨眼上，怕是没那么蠢，自己搬石头来砸自己脚，依我瞧，怕是宫中的哪位主子......”
宫中成年的一共就三位主子。
太子，二皇子，三皇子。
二皇子好武，怕是并不擅长查账之事，三皇子身子弱，当来不了蜀中。
如此一想，其中一人便道，“听说半月前，宫中没有举办太子的弱冠之礼，莫不会是那位太子爷.....”
这话一出，个个头上都冒了汗。
要真是太子爷来了，那番手段，谁也逃得过。
*
赵灵拿了药从铺子里出来，不敢耽搁，立马赶了回来。
太子来蜀中的消息一旦泄露，便是弊大于利。
太子这些年一双铁腕，处置了不少人，难免会结怨，就怕有一些极端之人，前来行刺。
且，前朝的逆党，上回虽说给了一击重创，至今还未完全扫光，五皇子也还未落网。
虽也有暗卫，却盯不过上千万双眼睛。
殿下怕是耽搁不得了。
太子自然也听出来了，脸色一瞬肃然，道，“半个时辰后出发，去给明庆德送信。”
“是。”
*
唐韵没让阿潭一道，阮嬷嬷此时正在赶来蜀中的路上，唐韵让阿潭先去同阮嬷嬷碰头，免得到时人来了蜀中，却扑了空。
有太子和赵灵在，阿潭倒是不担心，应了下来，“成，那姑娘路上仔细些。”
唐韵点头，“嗯，接到嬷嬷，直接回江陵便是。”
赵灵先将阿潭送出了山道，去赶水路的最后一波船只。
回来时，唐韵也都收拾好了。
来时，唐韵带了一大堆的东西，做好了打算，要在此过上一年半载，如今提前离开，好几口箱子都还没有开封，本也不打算拿。
想起太子多疑的性子，唐韵又让赵灵，原封不动地搬回了马车上。
昨夜宁家的井盐钻出了黑卤，个个都在兴头上，尽都赶去了井屋，宁家大爷早上回来打了一转，看了一眼唐韵，心头牵挂着，实在是呆不住，又返了回去。
唐韵将信函放在了堂屋的木几上，用茶盏压好，拿上了宁家大爷给她买回来的糯米糕。
此一别，再见之日，便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辈子，她也不会再有如此惬意之时。
今日大伯说的那些话，她都记住了。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
日子之所以煎熬，是因为人都长了一颗心。
有欲有求。
她心愿已了，这辈子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再陷入煎熬之中。
她不会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放在旁人身上，更不会放在男人身上。
她更不会将自己活成母亲那样，不会去喜欢谁，心悦谁......
唐韵转身走出了屋子，太子正立在门口等着她，倒也没觉得她离开有何可留恋的。
这等粗糙地儿，不适合她。
她是他的太子妃，金贵着呢。
*
马车一离开半山腰，便开始了七弯八拐。
蜀地的小镇不同于江陵，倚山环绕，绕过一圈又一圈。
马车一颠簸，太子便扶住了唐韵，走了一段后，唐韵整个人都歪在了太子怀里。
一路颠簸了近半个时辰，马车才出小镇，慢慢地上了官道，路也开始平缓了许多。
唐韵正欲坐起身来，太子突地从袖筒里取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她，“早上孤让赵灵去买的，此处没人，你抹上。”
唐韵：......
唐韵脸色一瞬涨红。
他莫不是人？
“多谢殿下，不用......”
太子将瓷瓶塞给了她，同时背过了身，“夜里才到驿站，还得好几个时辰，你抹上，会好受些，孤不看你。”
唐韵盯着他背过去的身子，半晌才回过神。
当初来蜀地，她一个姑娘，谁能想到要带上那药......忍了一个早上，没见好，又颠簸了一段山路，如今腿根子火烧火辣。
太子前来寻人，是骑马而来，并没有乘坐马车，此时两人坐的是唐韵从江陵带过来的马车。
宁侯爷为了让她能在路上好好歇息，亲自给她铺了一张软榻，四面的窗户用了帘布遮挡，行驶在路上确实没人能瞧见。
且马车内的人也已经背过了身......
犹豫了一阵，唐韵终究是背过身去，撩起了裙摆......
马车内一阵诡异的安静，唯有布料的莎莎声响。
唐韵心都悬在了嗓门眼上，偏生这时，马车突地一顿，唐韵一个没捏住，手里的瓶儿滚下了软榻。
唐韵脑子里一片空白，猛地转过身防备地看向太子，正是一脸紧张之时，太子回了头。
唐韵：......
太子：......
沉默了两息，太子解释，“孤并非故意......”
唐韵的脸色“腾”一下烧了起来，看着他一直盯着自己，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唐韵恼羞成怒，一时忘了彼此的身份，脚踹过去，踢在了他的后腰上，“你还看！”
太子被她踹得身子一晃，目光瞬间瞥开，转头看向了跟前的窗幔，入目的美景在脑子里久久挥之不去，耳尖渐渐地生了红，完全忽略了，自己堂堂一个太子爷，竟生生地挨了一脚。
唐韵踢完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暗骂了自己一声，她还真是忘了形。
心虚再一次冒了上来，唐韵匆忙地整理好了裙摆，忐忑地挨了过去，凑近他，想瞧瞧他的脸色如何。
太子却忽然转过了身，那脸上的神色一瞬冷如寒冰。
唐韵心头一跳，“殿......”
话还未说完，便被太子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其往前一拽。
唐韵的身子遽然失衡，还未来得及反应，坐下的马车猛地一顿，直直地往前栽去。
“护驾！”
赵灵的声音陡然落在耳边，往前倾斜了一半的马车，尾巴似是被人踩住，又稳稳地沉了下来。
即便如此，唐韵还是被震得七荤八素。
“跟紧孤，不要怕。”太子护住了她的头，一脚踢开了车门。
官道上已围满了刺客。

第76章
唐韵曾见过太子被行刺,在龙鳞寺时，刺客不过一人,太子的人马对应起来，游刃有余。
还有一回，在东街的宁家铺子前，太子是有备而来，备足了人马。
如今不一样。
密密麻麻的刺客，将她和太子的人马围在了中间，十几人对上百人，明显处于劣势。
此时天色也已晚，天边没有霞云，灰暗暗的天际之下,所有的刺客,黑压压地朝着马车飞速地在靠拢。
唐韵已经被太子抱出了马车。
身后的马匹，被一只冷箭射中，不断地挣扎，嘶吼。
“掩护殿下撤离。”
刺客越来越近,赵灵护在前，一脸肃然，手里的长剑果断地出鞘,脚步迎上前,剑锋相碰,发出了一道刺耳的“锵——”。
刺杀声充斥着整个官道。
前有赵灵,后有暗卫相护,唐韵被太子搂在怀里,立于圈内,只觉得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紧得让她有些发疼。
唐韵心头一震，突然觉得命运都是公平的。
上天赋予了他高贵的福泽，必定也会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一国的太子爷，看似威风，可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保护圈，四处都是想要他命的人。
他能活到今日也挺不容易。
也难怪，他暗里习了武。
唐韵半句话都没说，乖乖地立在太子身侧，厮杀声渐渐地激烈，太子一身雅白的长袍，被剑风拂起，脸色却是一片冷静。
唯有那双漆黑的瞳仁内，散出了冷冽的光芒。
右侧的保护圈被撕开的一瞬，太子以脚尖，勾起了地上的一柄长剑，将唐韵微微往身后一拉，脚步上前。
“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面对生死，谁不怕。
但唐韵越是害怕，越不敢闭上眼睛。
眼睛一旦闭上，什么都瞧不见了，那才是真正的恐惧。
太子的暗卫纵然再厉害，奈何对方的人马实在太多，整个保护圈，一点一点地逐渐地在往里缩拢。
不断的有刺客倒下。
暗卫也相继越来越少。
刺客的刀剑已经快道跟前了，太子却突地回头，看向了唐韵，附耳道，“待会儿赵灵先带你走，你回江陵等着孤，要是敢再跑，孤会比昨儿还狠。”
这些人的目标只是他。
有赵灵在，必定能带她冲出去。
唐韵：......
都这时候了，他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脱身吧。
此时他的人马本就处于下风，赵灵再一走，他岂还有活路，“殿下可别为难赵大人了，他一走，回去后就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哪个主子出事，暗卫还能苟活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太子前面的暗卫已经被刺客紧紧相逼，抵到了太子身后，唐韵心头一紧，及时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殿下小心。”
太子被她一拽，两人又挨在了一起，太子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面上划过的一抹紧张，眼里露出了一抹惊喜，心头也极为愉悦，偏下头去质问道，“你还是在意孤的，就是死鸭子嘴硬不承认，对不对？”
唐韵：......
这人怎么这样了啊。
分明之前挺理智的一个人。
瞧吧，人果然不能动情，一动情，再睿智冷静的一个人，都会变成傻子。
唐韵没好气地道，“殿下还是盯着前面，保命要紧。”
命都快没了，谈何在不在意。
唐韵心头正悱恻，太子突地松开了她，脸上的神色说变就变，将她往赵灵的身前推了一把，一脸肃然地吩咐赵灵，“赵灵，带人走。”
赵灵的动作有所迟疑。
他是太子的暗卫，太子人在哪，他就得在哪，不可能撤。
但太子的吩咐他又不能不听。
正是犹豫，太子又道，“孤应当能应付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你将人送到驿站，到了驿站，你报上宁侯爷的名字，让驿站的人将太子妃送到下一站的官府，人安全了，你再回来接应。”
太子此话一出，赵灵便知，不可违抗。
“娘娘请。”
唐韵不敢走，“殿下......”他真的可以吗。
太子看向她，柔声道，“听话，跟着赵灵，到了驿站后不要停留，继续赶路，进入金陵，你才能彻底的安全。”
“那殿下呢。”唐韵见他安排得头头是道，不敢耽搁，又不敢当真先走，“赵灵一走，殿下便是一人，这些人明摆着是冲着殿下而来......”
“你果然在意孤。”
唐韵：......
他又疯了。
唐韵盯着他的后侧，瞳仁一震，突见他身后的暗卫被刺客一剑刺中，剑尖拔出，只朝着他劈了下来，脸色一瞬煞白，“殿下......”
话音刚破在喉咙口，太子的身子及时地往下一弯，手里的剑一个反手，插进了那人的胸膛。
唐韵终于吸上了一口气。
“放心，孤不会有事。”太子冲着她一笑，不过是一瞬，脸上再无玩笑，正色地看着赵灵，命令道，“快走。”
赵灵没再犹豫，去拉唐韵的胳膊。
太子：......
“不许碰她！”
赵灵：......
这醋他也能吃，他不拉她胳膊，能拉哪儿。
生死存亡之际，脑子比平日转得要快，赵灵到底是灵机一动，将自己的剑鞘递给了唐韵，自己握住了另一头，“唐姑娘别怕，跟紧就好。”
太子：.....
他不说话会死啊，那话是他应该说的吗。
刺客已经厮杀到了跟前，太子回头一剑一个，刀锋凛冽，下手果断，其残暴的程度，完全压过了那些丧心病狂的刺客。
剑尖上的鲜血开始顺着剑身，流进了袖口，雅白色的长袖被染成了一片赤红，在夜幕拉下之际，红得刺目。
赵灵那头，也是一片激烈，一面护着唐韵，一面从重围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见快要突出重围时，身后一把利剑，突然凶猛地朝着唐韵刺去。
赵灵的刀剑，正同前面的刺客纠缠在一起，待反应过来，再转身，那人的剑尖离唐韵的胸口已经不到三寸。
赵灵心头一凉，手里的捡猛地撤了回来，却还是慢了。
对方太子的目光刚从刀光剑影的缝隙中望过去，黑漆的瞳仁便被那一幕刺得发红，冷冽的目光，将那张脸染得阴鸷可怕。
都去死吧。
太子收回了长剑，没再去挡跟前的刀剑，用尽全力，朝着刺向唐韵的那人掷了出去。
长剑刺穿了刺客的后背。
同时身前刺客手里的长剑已经逼到了眼前，太子身子往后一仰，剑尖从他的黑眸前划过，一阵刺疼后，视线内泛起了一片血红的光芒。
顷刻之间，太子便坠入了一片黑暗。
手无长剑，亦看不见，围在他身边的刀剑陆陆续续地落在了他的胳膊上，腿上......
片刻后，那一身白衣，被染得愈发艳丽。
唐韵从鬼门关捡回了一命，目光下意识地朝着掷剑过来的太子望去。
却见他立在重围之中，脚步踉跄，眼角已流出了两道刺目的鲜血，唐韵的面色一片煞白，急促地唤了一声，“殿下！”
赵灵也瞧见了，脸色苍白，眼里的寒光一厉。
今儿多半走不成了。
唐韵松了赵灵手里的刀鞘，跑回了重围，赵灵手里的刀剑替她开路。
太子已经完全瞧不见，习武之人虽有耳力，能感知围在身旁的剑风，可这般陡然陷入黑暗，一时也无法适应。
直到胳膊被一双手抱住，熟悉的幽香闯入鼻尖，太子的脚步才慢慢地稳了下来。
“害怕吗。”
太子本以为对方的目标只是自己，有赵灵带着她，定能冲出去，如今看来，今日对方显然一个活口都不想留。
她只能暂时留下来了。
太子拉她入怀，眼睛瞧不见，手掌便握住她的肩头，慢慢地摸到了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去问她，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眼睛正在流血。
唐韵却瞧得清楚，颤抖地道，“殿下，你的眼睛......”
“没事，很快就好了。”太子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给孤捡一把捡来。”
赵灵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对方的刀剑能砍到自己身上，暗卫恐怕都已经死了。
想活命，只能凭着一口气，冲出去。
唐韵即便从未见过这番厮杀，心头也在害怕，但到底不是深院内从未见过血光的姑娘，且眼下的情况，也不允许她去害怕。
“好。”唐韵松开了他，匆匆地弯下身，将倒在脚下的刺客翻过身来，使力掰开了他的手，取出了一把长剑。
再起身，将那剑柄塞到了太子手里，急声同她道，“赵大人在殿下的左侧，右侧还有一名暗卫，殿下往后退，只要冲到马车旁，上了马，应该还有一线希望。”
“抱着孤。”太子照着她说的，开始往后退。
唐韵一面抱住他的腰，一面告诉他刺客的方位，片刻后，便发觉不太行，太子的手臂上又多出了一道伤痕。
唐韵改为握住了他的手，安抚道，“殿下别怕，有赵大人在，我们都不会有事。”
太子：......
他看起来就有那么惨吗。
连赵灵都不如了。
赵灵也看到了身后的马车，及时地退了回来，没同太子说话，而是同唐韵道，“唐姑娘，带殿下走。”
太子：......
太子眉心一阵跳，这回终于能听到剑风了，一手拉着唐韵，一手挥剑砍人。
也不用唐韵再给他指刺客的方位，一把刀剑如同长了眼睛，杀出了一条血路。
三人刚退到了马车旁，跟前突地射来了两只冷箭。
太子眼睛瞧不见，只能辨别出声音，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唐韵，翻身往旁边滚去，却不知所滚之处，是一处山悬。
蜀地的地势，本就陡峭。
两人齐齐地跌入了悬崖，一滚下去，唐韵的身子便感觉到了一阵失重。
耳边全是树木被压断的声音，太子紧紧地抱住她，手里的长剑插在土坡上，不断地发出了“铛铛——”的声音。
唐韵的胳膊上，也被树枝划出了不少的伤口。
约莫翻滚了半刻，两人才停下来，底下是一个深潭，唐韵抬起头，便见太子手里的长剑半截卡在了石缝中，摇摇欲坠。
唐韵：......
坚持了不过两息，“咔——”长剑断成了两半，两人还是跌入了底下的水潭。
山谷底下的水，刺骨的凉，唐韵被激得打了一个冷颤，再回头去看太子，刚转过身，便被太子一把抱住，搂住了她的腰。
可太子瞧不见，又太过于慌乱。
唐韵原本没有沉底，被他这一搂，身子一个失衡，呛了一口水，猛咳了几声，挣扎着起来，赶紧道，“殿下，我会水。”
搂在她腰间的手，这才挪开。
潭水太冷了，又呛了两口水，唐韵太难受了，也顾不得去管太子，拼命地往岸上爬。
刚爬到岸边，身后潭水里便响起了一道比潭水还要寒凉的声音，“唐韵！”
她居然抛弃了他！
她欺他眼盲瞧不见，居然将他丢在了这潭水里，一个人跑了。
他就知道，她那样的人，心都没长，哪里来的良心。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怎会错过，他死在这儿，便正和了她的意，没有人再拿宁家威胁她了，她爱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唐韵转过头，便见到太子还泡在潭水里。
唐韵：......
她忘记了他眼睛瞧不见了。
唐韵身子实在冷得厉害，一双手抱住身子，牙齿冻得“咯咯——”直响，喉咙里的声音一时没能应出来。
太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却是陡然一软，“韵儿，你没走对不对，你别丢下孤.......”
“殿下，我在这儿，你游过来，我太冷了，不想再过去了......”

第77章
两人跌进去的是个寒潭,脚往里面一伸都能冻得发疼，唐韵好不容易上了岸,身上的皮肉被极冷的寒水浸过，开始慢慢地发烫，她是当真不想再进去。
且她也看了，太子离岸边并不远，他寻着声音游过来便好。
太子听到了她的声音，便知道她没走，情绪倒是平稳了下来。
心头却陡然生了寒。
本也没想过要她来寒潭里再接他，可她那话由她说出来，便不一样了。
自己眼睛看不见，她不仅没有担心他,还先爬了出去。
先前跌下来时,他第一时间便是去寻她，生怕她不会水，沉了下去，可她呢,她压根儿就没问过他会不会水，更没有想过若是自己不会水，会不会被淹死。
太子眼睛瞧不见方向,游了半天也不知道岸边在哪,此时听到了她的声音,知道该往哪里游了,却突地不动了,沉声道,“孤不会水。”
唐韵一愣,看着他漂浮在水面的身子,完全不知道他这是哪里又不对劲了，“殿下等我，我去寻跟木棍。”
太子：.......
木棍好寻，漫山遍野都是树木，唐韵去水潭边上，撇了一根长长的枝桠，朝着他递了过去，还特意轻轻地拍了一下水花，“殿下再游过来一点，抓住树枝，我拉你上来。”
太子没动。
他都说了他不会水。
唐韵催了他一声，“殿下快些，潭水太寒，可别冻坏了身子。”
这回太子倒是动了。
唐韵拉着他上了岸，太子一身浸透，上来时，身上的水“哗啦啦—”地直往下滴，眼睛瞧不见，脚步踩在岸边的石头上，便有些踉跄。
唐韵搀住了他胳膊，将其扶到了一块石头上坐好，这才抬头打探起了山谷。
两边都是山崖，天色又快黑了，除了适才被他们溜出来的一片痕迹外，没有任何可以上山的路。
明显是个断崖。
唐韵心头一沉，也不知道赵灵在上面怎么样了。
此时虽是夏季，山谷底下却极冷，且又快到了夜里，没有了日头，气温极低。
身上的褥裙湿哒哒地裹着，谷风一吹，唐韵冷得发抖，也顾不得去想旁的，低头同太子道，“殿下先坐着歇息一会儿，我去寻些柴火。”
再不生火，两人估计今夜都得冻死在这里。
唐韵说完正准备转身，身旁的太子突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孤一起去。”
唐韵：......
唐韵看了一眼被他紧紧攥住的胳膊，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地道，“殿下放心，我不会走，且这地方我一人也走不出去。”
太子没松手，问她，“如今在哪儿？你先瞧瞧地势，看能不能寻一条路攀上去。”
按照适才滚下来的速度和时辰，悬崖似乎并不算高，且有不少树木，应该能爬上去。
“殿下，天快黑了，今儿怕是上不去。”寻不寻得到路不说，这番上去，半路她恐怕就得冻死。
唐韵说完，片刻才听太子轻轻地道，“黑了吗？”
唐韵望了一眼麻麻黑的天色，点头，“快了。”
“韵儿，孤眼睛瞧不见了。”轻轻的一声，带了几分压抑的失落。
或许还有几分恐慌。
唐韵心头一动转头看向他。
灰暗的天色，虽已模糊，却也足够她将他看得清楚。
太子本就在上面受了伤，又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如今被潭水一泡，那面色惨白如雪，一双薄唇毫无血色，且上头还留了一道今儿早上被唐韵额头磕破的伤口。
眼内流下来的两道血迹虽已被潭水冲洗，淡淡的痕迹却胡在了脸上。
唐韵从未见过他这番模样，狼狈中透着一股子凄凉的美感。
任谁瞧了都会心生怜惜。
唐韵也一样，心头莫名地生出来几分心疼。
再想起他在东宫过的是众人捧月的日子，无数人围着他转，他皱一下眉头底下的人都得冒一身冷汗，打个喷嚏立马便有人替他增添衣物。
如今......
唐韵心下一叹，软声安抚道，“殿下的眼睛会好的，等明儿赵灵带人来，咱们就回宫，宫里那么多的太医，定能替殿下治好。”
“要是治不好呢？”
“那就去外面找大夫，大周地大物博，能人异士众多，肯定能找到治好殿下眼睛的大夫。”
“若还是治不好呢……”
唐韵：……
“肯定可以的。”诚然最初几句唐韵只是为了安抚他，可如今被他消沉地问了几句之后，心头也有些忐忑了。
要当真瞧不见了该如何。
他的太子之位必定不保，毕竟没有哪个朝代有瞎子当皇帝的。
且，从今以后他瞧见的只有一片黑暗，什么也见不着了。
书籍，信函，人，景物......
唐韵无法想象他那样高傲的贵主子，一旦跌落凡尘会如何。
好可怜.....
唐韵的目光不忍再看他，轻轻地握住了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缓声道，“那殿下牵着我，脚下当心些，咱们身上已经湿透，不寻柴火，夜里肯定熬不过去，赵大人的武艺高强，想必这会子已经脱了身，咱们先熬过这一夜，明日赵大人必定会想办法救咱们出去。”
太子一声冷嗤，“孤看未必，适才也没见他带你脱身。”
太子说完似是觉得她不相信，又道，“今夜来的都是死士，他八成已经葬身于敌人的刀剑之下，且孤的暗卫也都死了，没有人知道孤在这儿。”
太子虽看不见，却转了头，面朝着唐韵道，“韵儿，孤要同你殉葬了。”
唐韵：……
神来的殉葬。
他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
唐韵本来还挺积极的，被他一说，心头凉了半截，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出什么去安慰他。
她自己也很需要安慰。
唐韵不再说话，太子却忽然捏了捏她的手，苍白俊朗的眉头微微一皱，“你手怎么这么冰？”
唐韵是当真不想理他。
能不冰吗，她全身都冰。
“殿下，我真的很冷。”他是习武之人，他不怕冷，她怕。
“我先带着殿下去拾柴，殿下注意脚下。”再不想办法生火，她真的要被冻死了。
唐韵正欲拉着他一道去寻柴火，才往前走了一步，太子的手又松开了她，没再往前，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说了出来，“那你快些回来。”
唐韵见他终于想明白了，长松了一口气，脚步赶紧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好。”
才走了五步远，身后又传来了太子的声音，“唐韵。”
唐韵懒得再应他了，趁着天边的朦胧余晖，急急地去山坡上寻起了枯木枝。
“唐韵，你在吗？”
“韵儿......”
太子唤了好几声，还是没听到回应，声音便带了些急促，“此处山路陡峭，你一人爬不上去，即便你爬上去了，也逃不掉，赵灵知道孤和你在一起，要是被他知道你抛下了孤，一定不会放过你。”
太子依旧没见她答，试着往前走了一步，一落脚全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身子顿时一阵摇摇欲坠，太子极力地稳住了脚跟，面额因急切生了红，冷声道，“孤的眼睛不过是划伤，很快就会恢复，待孤擒住你，这辈子你就完了，孤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宁家，孤会将宁家人赶去西戎牧羊，让你永远都见不到......”
“唐韵！”
“唐韵……”
“孤忘了告诉你，蜀地的山野有很多猛兽出入，你这番出去不是喂入狼口，便会被大虫所吞，你......”
话还没说完，耳边便响起了脚步声。
唐韵将手里的一捆木柴“啪！”一声，扔在了他脚边。
“殿下，省些力吧。”
听他威胁了这半天，唐韵耳朵都生了茧。

第78章
脚步声传来时,太子便没再吭声，知道是她回来了,乖乖地移到了适才的石头边上。
她没走，那她为何不应他？
她莫不是嫌弃自己烦了......
那念头刚从脑子里闪过，一捆柴火，突然砸在他的脚边，太子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往日即便她再如何对自己不满，也不敢如此放肆逾越。
她果然是觉得自己活不成了，在嫌弃他......
可他知道了又如何。
他如今周身都是伤，眼睛还看不见，身边除了她，再也没有了任何人,他能依靠的只有她。
太子以为,即便她对自己没有爱，也当有起码的同情心。
但显然她没有。
自从他跌下山谷后，他的身边没人了，眼睛也瞧不见了,她便彻底地暴露出了本性，对他的态度恶劣到了极点。
她既不哑又不聋，却没应他一句。
太子心口一凉,脸上跟着浮出了悲色,自暴自弃地道,“孤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倒也不用这般不耐烦。”
唐韵：......
他也太不了解自己了。
就凭他适才威胁她的那股威风劲儿,他死不了,唐韵头也没抬,“天色已经黑了,殿下坐着吧，当心摔倒。”
太子一口的阴阳怪气，“孤摔死了，不正合了你意。”
唐韵：......
这是又闹上脾气了。
唐韵头都疼了，她适才丢柴的动作确实是重了些，可那不也是被他念叨得烦了。
唐韵耐着性子上前去扶他，“殿下，先坐，我来生火。”
伸出去的手才刚碰到他胳膊肘，太子便一下扒开，自个儿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往下坐去，一张脸在黑色中，白出了一道亮光。
唐韵：......
至于气成这样？不就是没应他。
唐韵知道他眼睛瞧不见，情绪不稳，这时候她越是搭理他，他只会越上劲，她一身冷得发抖，还是等她先将火生了再说......
唐韵没再理他，蹲下身去砌柴，在唐府时，她早就学过如何生火，先在底层铺了一层干草，用来引火。
干草上再铺上一些细细的，易燃的枝桠，最上面才架上了捡来的一捆干柴。
铺好了，唐韵去掏火折子。
手一碰到身上，却全是水，心头陡然一沉，顿时一阵哇凉，抬起头问向太子，“殿下身上有火折子吗？”
太子正在气头上，脸色铁青，咬牙道，“没有。”
他都说自己要死了，她居然还是没理他，甚至连声安慰都懒得说。
还要什么火折子。
冻死她得了。
横竖他也活不成，两人一道天葬在这荒山野岭，也挺好。
唐韵正陷入绝望，太子又是一飘冷水泼了下来，“即便有火折子，也被水给淹了，点不燃，你费力拾来的那些柴火，怕是派不上用......”
太子的话还没说话，耳边便响起了，“嘭嘭”几道石头相碰的声音。
太子：......
她倒是顽强。
“石头取火，成功率极低，以你的本事，怕是砸到天亮也不见得会砸出火星子，且你这般弄出动静，引来了刺客，孤已成了瞎子，护不了你了......”
“闭嘴！”唐韵忍无可忍，“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身上受了伤当也该安静一些，怎就一直叨叨个没完，你烦不烦啊......”
点不了火，唐韵心头本就低落，被他这一通冷水一泼，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话音落了好久，耳边依旧一片安静。
见他半天都没有出声，似乎气息都开始弱了，唐韵的心头又有些后悔了，她怎么能同一个瞎子去计较呢。
他堂堂太子爷，从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半点苦，落到这番地步，已经很可怜了。
唐韵软了语气，“殿下，我......”
“不怪你。”太子突地出声，声音低哑，打断了她，自哀道，“孤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将来自然也不会是太子，你嫌弃孤，也是当然。”
落寞的声音落在空寂的夜色中，无力又凄然。
唐韵即便心肠再硬，此时也忍不下心。
横竖也生不出火，唐韵走过去坐在了他身旁，打算陪着他叨叨下去，想着实在是熬不住了，抱着他相互取暖也行。
唐韵认真地劝解起了他，“殿下，我没有嫌弃你，也不会抛弃殿下，不过是想殿下保存住体力，等明日天亮，咱们早些出去。”
太子心头一动，“是吗。”
“嗯。”唐韵点头，“且殿下的眼睛也能治好。”
“治不好了。”太子摇头，侧过身，突地对她道，“你走吧，此处既然有水潭，便应该有河流，悬崖爬不上去，你顺着河流往下，寻一处能爬上去的山路，走上官道，刺客的目标是孤，不会追杀你。”
“那殿下呢。”
太子眼皮子一跳，什么不会抛弃他，果然都是骗人的，他一试探，她便立马现了行，太子心头不觉凉了又凉，哀声道，“自是葬身在这儿。”
唐韵：......
又来。
唐韵沉下一口气，打算好生同他聊聊，能不能别这么消沉，她会走出去，他也会走出去，他们谁都不会死在这儿。
“殿下不要再说此类话......”
“孤从未喜欢过一个姑娘。”太子神色黯然地打断了她，自顾自地道，“且孤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喜欢任何人。”
太子的视线一片黑暗，即便是面对着她的方向，也再也不能瞧见她那张绝色的面孔，只能凭着想象去猜测她此时的表情。
那双眼睛一定是无情无义极了。
“可孤喜欢上了你。”太子的声音低沉而深情，表白道，“喜欢到无法自拔。”
放佛这世上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人。喜欢到他自己都唾弃自己，就如当下。
但她似乎并不知情。
太子继续道，“为了你孤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当真将你留在这儿，陪着孤一起死呢？再说，孤这幅模样，即便是出去了，也活不长，总不能再拖你后腿。”
太子说完，面上便露出了一片释然，大方地道，“你走吧，别再管孤，只要你好好活着，孤即便到了阴曹地府，也瞑目了。”
唐韵：......
还真是越来越上劲了，他再夸张些。
算了，他病了。
而还不轻。
唐韵配合他道，“殿下不用说了，无论殿下说什么，我都不会抛弃殿下。”
“你又何必呢。”太子的声音精神了许多，“孤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你如此......”
“值得，殿下这不都喜欢我到无法自拔，愿意牺牲性命了，我怎能不为之所动，又怎能忍心丢下殿下一人在这儿？就算殿下当真没撑过去，我也会守到最后一刻，再将殿下的尸骨背出这谷底，不会留殿下一人在这荒山野岭里，孤苦伶仃......”
太子：......
“只是殿下这一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太子妃了，待我将殿下的尸骨送回江陵后，还是回蜀地吧，殿下放心，殿下不喜欢顾大人，我自也不会再去找他，我虽非完璧之身，好在这张脸能看，将来找一个体面的郎君，应该也不成问题，实在不行，我就听外祖父的，留在宁家，这辈子定会好好地活着，一定不会辜负殿下对我的心愿......”
太子只觉得眼前一阵黑过一阵。
脸色白到了极致。
狗屁的心愿。
他要当真死在这儿，也是被她气死的。
太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且越跳越快，片刻后，咬牙吐出了一句，“孤可能，还死不了。”
唐韵唇角一扬，眼里满是讽意。
他那股醋劲儿果真能大过于命。
唐韵转过身，握住了他的手，摇头一叹，伤怀地道，“可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眼睛也瞧不见，脸色又如此之白，心跳都开始弱了......”
唐韵的声音极为失落，比起太子适才的自怜自哀，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觉得她多半是聋了。
他的脸色如何，他瞧不见，她可以糊弄他，但他的心跳，分明跳得如此有力。
她怕是巴不得自个儿死。
太子偏生不想如她愿，但又不能去打自己的脸，别扭地道，“孤应该能挺过今晚。”
唐韵继续唱衰，“可殿下今晚挺过去了又如何，这山谷下如此寒凉，咱们又没有火折子，迟早都会冻死在这儿。”
话音一落，太子便道，“孤好像记得身上带了一个火折子。”
唐韵没抱什么希望，“殿下适才也落了水，周身都打湿了，有火折子也没用，打不燃。”
太子一笑，冷嗤道，“你以为孤像你？孤出一趟西域，怎可能不做准备，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火折子都放在了牛皮袋里，打不湿。”
太子说完，便摸去了腰间，将腰间挂着的一只小牛皮袋取了下来，又摸索着打开，从里掏出了一只干爽的火折子，拿到嘴边一吹，一道火光霎时亮了起来。
太子的眼前虽还是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有热量传出来，弯角一唇，问她，“燃了吗。”
火折子的光亮映在了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将他嘴边的一抹得意，照得清清楚楚。
唐韵：......
她看他还是死了算了。
他就是个傻缺，她都快冻死了。
唐韵一把从他手里夺过了火折子，蹲下身点燃了跟前的树叶，赶紧架起了柴火。
火势慢慢地燃了起来，唐韵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暖意，身上的衣裳不断地冒着热气，贴在身上又热又湿，极为难受。
唐韵看了太子一眼，眼睑紧闭，似乎完全打不开，唐韵便也没有了顾及，当着太子的面，褪起了衣衫。
太子虽看不见，但听得见声音，知道她在干什么，喉咙一紧，提醒道，“你就不怕被孤瞧见。”
唐韵反问道，“殿下瞧得见吗？”
太子：......
她果然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片刻后没听到动静了，太子实在没忍住，又问道，“你，都脱了？”她这样很不安全，万一待会儿刺客追上来了该如何。
唐韵只褪下了外面的襦裙，将衣裳架在了柴火前烤着，坐了下来，才应了他一句，“里外湿了个透，自是都脱了。”
想起他藏着火折子，生生让自己挨了这么久的冻，唐韵心头就觉得直窝火。
一句狗东西，还真不冤枉他。
“一件不剩？”
“嗯。”唐韵看了一眼他滚动的喉咙，极为唾弃地道，“对，一件不剩，什么都没穿，可惜殿下看不见。”
太子眉心一跳，眼皮子试着动了动，刚想要睁开眼睛，眸子内便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痛，只能作罢。
太子脸色涨红，“你欺孤眼盲，又想刺激孤。”
唐韵纠正他，“殿下每回都这样，自己心头不干净，还怨别人心思不正，分明就是殿下自己贪色......”
“你......”太子本就被她撩得气血翻滚，如今一刺激，气血攻心，急急地喘咳了起来。
一喘咳，身上的伤口，瞬间牵动了起来。
太子的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布了一层薄汗，太子一边喘咳，一边痛斥地道，“孤，当真死了，你，你......就满意了。”
唐韵：......
他也不至于气成这样。
太子的喘咳却似是停不下来，喘得弯下了腰。
唐韵见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神色一紧，赶紧走了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殿下，你先别激动......”
太子被她扶住，手掌顺势抓住了她的手，慢慢地往上移去，一摸到了她湿漉漉的里衣袖口时，嘴角顿时一阵抽搐。
她果然是个骗子！
这回太子不想喘咳，都停不下来了。
一会儿功夫，一张脸都生了紫。
唐韵见他提起一口气迟迟吐不出来，心头到底是有些怕了，立马认了输，“殿下可别再喘了，我骗殿下的，我没脱光......”
从山上跌下来后，他的脸色一直苍白，倒也不是能装出来的。
怕是伤得不轻。
见他实在是喘得厉害，唐韵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后背，才刚往下一顺，太子的五指便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膝盖，身子绷住，脸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钻心的疼痛传来，太子有了短暂的晕厥，哑声道，“别碰。”
适才从山上滚上来时，唐韵一直被太子抱在了怀里，也就胳膊上被树枝划伤了几道口子，太子却是整个后背着地梭了下来。
不碰还好，一碰，镶在后背上的石子和树枝，再一次往肉里钻去。
唐韵也感觉出来了。
适才那一摸，一手的黏糊不说，还磕磕碰碰的。
唐韵心头猛地一沉，赶紧松了手，这回那脸上的神色倒也是实打实地生出了紧张，“殿下，你后背好像流了好多血.....”
太子看不见，只知道后背伤得不轻。
但也能忍。
如今被她一碰，再听她如此一说，疼痛瞬间袭来，太子虚弱地靠在了她的身上，脑子里的意识也渐渐地有些模糊。
迷迷糊糊之际，太子握住了她的手，绝望地道，“韵儿，孤可能当真不行了。”
他头晕得厉害，当是失血过多。
唐韵见他的身子越来越沉，沉甸甸地压了过来，再被他一说，心头彻底地慌乱了起来，“不会的，殿下不会有事的，我不逗殿下了，殿下别生气。”
太子躺在了她怀里，只觉得香香软软的，极为安心，“孤没生气，孤只是觉得好累。”
唐韵心头一跳，自然也听过一些说法。
病人只要说累，多半也活不成了。
唐韵没料到他会如此严重，心口一阵发慌一阵发紧，颇有些手足无措，抱着他急急地道，“殿下再坚持一会儿，赵大人武功高强，肯定能脱身，咱们跌落下来了他都看到了，一定会想办法解救咱们，即便他当真脱不了身，身上也应该会有信号弹之类的东西，殿下是一国太子，当也不只那几个暗卫，且殿下身份高贵，生来便是一身的福泽，哪有那么容易被暗杀......”
太子被她抱在怀里，虽听不太清她说了什么，却觉得极为暖和，本也不想再挣扎了，颈项上却是突地一湿，太子的意识硬是从那混沌的边缘拉了回来，又撑起一口气，问她，“韵儿，你哭了吗。”
唐韵一愣，没觉得自己在哭，摇头说，“没有。”
“你别哭，孤不想见你哭，你哭了孤会心疼。”太子说完，突地一笑，道，“算了，你还是好好活着吧，找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但也别太喜欢，孤会嫉妒，也不能比孤优秀，孤会受不了。”

第79章
太子的声音无比虚弱,一番临别之言，说得发自肺腑,尤其动人。
唐韵此时太过于心慌着急，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哭，当下抹了一把眼睛，后又摸了一把头发上的水滴，明白了。
唐韵没去否认，就当她哭了吧。
哭有用的话，她哭几声也成，只要他别睡过去就好，唐韵的声音颤了颤，瓮声瓮气地道,“殿下这话差矣,殿下为了我都豁出去了性命，还有谁能比殿下更喜欢我呢，且这世上也不会有人比殿下更优秀，殿下文武双全,才高八斗，文能治国，武能杀敌,又生得如此俊朗,韵儿上哪儿去找殿下这样的如意郎君,我谁也不嫁,只嫁殿下,殿下一定得挺过来......”
适才唐韵说了那么多,太子听得模模糊糊,如今这番话,却听得尤其得清晰。
太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那双眼睛总算没有白长。
“孤就知道，你心里是有孤的。”太子的脑子昏昏沉沉，却不太想睡了，极力地去抵抗不断袭上来的疲惫，似是知道她会否认，紧接着道，“孤去西域时，见到了安阳，她都告诉孤了。”
唐韵眼角一跳，问道，“她告诉殿下什么了？”说完又问，“五殿下还好吗？殿下可知她何时回来......”
太子又突然不答了，一下没了声儿。
唐韵急急地唤道，“殿下......殿下？”
见他还是不答，唐韵的脸色都变了，轻轻地摇了摇他，“殿下你说话啊，殿下你不能死，大周的江山还等着殿下呢......”
适才他威胁她的那句话，确实也没说错。
赵灵是看着他们一道跌了下来，他要真死在这荒山野岭，她又岂能独自苟活，就凭皇上对他的宠溺，别说她，到时宁家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唐韵伸手正想着要去掐他的人中，太子突然又开口了，道，“韵儿是真心喜欢过孤的。”
他能开口说话，唐韵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有功夫去计较他说了什么。
他要是能活下来，别说喜欢，她都能爱上他。
唐韵趁着他清醒，赶紧问道，“殿下，你告诉我，你身上的伤，哪处最严重，该如何处理，我帮你......”
太子摇头，“孤活不成了。”
唐韵：......
“孤知道你在生孤的气......”
唐韵这回是真要哭了，被他急哭的，“我没有。”
“你有！”太子声音有几分急喘，“你别打岔，听孤说完。”
唐韵：......
他能说就行，“殿下说吧，我都听着。”
“孤之前说的话，没有骗你，孤当真没有喜欢过任何姑娘，也从未想过要去喜欢谁。”太子吃力地同她解释道，“孤是太子，将来的太子妃人选，自有父皇和母后替我权衡，家世优先，后是品德，再是相貌，至于喜欢不喜欢，不重要，在孤眼里，感情自来是最为无用的东西，但孤未料到，会喜欢上你，也不知你曾为了孤，那番努力过，是孤辜负你的心意在前，如今你生孤的气，也应该。”
听他如此说，唐韵多半也知道了，五公主告诉了他什么。
都是之前的事了，她早已不在意。
且那时，自己多半也被他的‘救命之恩’所感动，愧疚占了大部分，脑子本就不清楚，才犯了愚蠢。
但若非当初他拒绝了自己，她也不会狠下心来将他利用得那般干净。
若真要说实话，当时她是有些难受，但绝非他说的，如今还在生气。
唐韵也解释道，“殿下，我真没生气。”
“你就是在生气。”太子一激动，又开始喘咳上了。
唐韵：......
好吧，她生气，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他不死。
太子缓了过来，又才道，“你之所以拒绝了孤给你的太子妃之位，坚持出宫，便是因为当初被孤伤透了心，包括你离开江陵，也是因对孤生了失望，你想麻痹了自个儿的心，四处游山玩水，躲着孤，想将孤慢慢的忘记，你太狠心了......”
唐韵：......
她当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太子继续道，“亏得孤一直以为你心里从未喜欢过孤，为此茶饭不思，不惜跑去了西域擒人，若非安阳相告，就你这幅绝情逼真的态度，孤到如今都会被你蒙在鼓里，你这又是何必呢......”
唐韵眼角突突跳了两下。
突然不想听他说话了，他不死，她都要被他绕疯了。
“韵儿......”
唐韵想应，但一时没能应出来。
“孤要死了......”
唐韵长吸了一口气，又才捏着心道，“殿下，你说，我在呢。”
“孤适才威胁你的话，都是骗你的，即便你当真走了，孤也不会将你如何，孤只是有些惶恐罢了。”
头一回从他太子嘴里听出惶恐二字，唐韵心头不觉震撼，眸子微微动了动，看向了躺在她怀里的堂堂一国太子。
已经奄奄一息了。
唐韵再次保证道，“殿下不怕，我不走。”
“唐韵，若孤是你，孤早就走了。”太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凄然。
是以，他才害恐慌
怕她当真同自己一样无情，将他丢弃在这儿，也并非是怕死，而是怕她遗弃了自己。
太子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自己的过往，心头一凉，哑声道，“韵儿，我这回是当真要死了，我怎么想到了儿时之事。”
人死之前，都会去回忆一番自己的生前。
唐韵也被吓到了，忙地道，“殿下瞎说，殿下想到什么了。”
太子道，“孤很优秀。”
唐韵：......
他果然死不了。
“父皇便是这般夸我的，每回见了我，都会抱着我自豪地道，‘皇后给朕生的儿就是不一样。’孤觉得很好听，也很喜欢听，为了不让他失望，孤不停地去看书练字，不停地努力，最初确实是为了被夸，后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反而一日不看书，一日不努力，浑身都难受，稍微有所懈怠，孤的心头便会生出愧疚，总觉得对不起父皇母后，对不起天下的百姓，想着若是孤能将懈怠的功夫，用在了读书上是不是就能多看几本书，懂得更多，若是用在了习武之上，孤是不是就能多学几招保命的招数。”
太子一口气说得太多，停下来喘了一阵，又才接着道，“每每一想到这些，孤便会加倍努力，没日没夜的赶，终于将自己赶成了才，人人都敬佩孤，怕孤。”
唐韵心头一动，看向了他。
太子的头已经靠在了她的颈项处，脸色依旧苍白，整个人虚弱地仿佛连气息都没了。
唯有一张嘴在动，当真有了那么几分像是在交代遗言。
他也挺不容易了。
唐韵借着他的话，说服他一定要活下去，“殿下既然这般辛苦，才得来今日的成就，若是当真去了......”多可惜。
“韵儿，你别......打岔。”
唐韵：......
唐韵闭了嘴。
太子被她一打断，昏沉沉的脑子，废了好大劲，也没想起来，自己适才还要说什么了。
他太累了，还是长话短说。
“孤这一生都在循规蹈矩，极为重原则，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先去衡量利弊，不会去走半点弯路，更不会为了人情去打破自己的计划，哪怕只是稍微麻烦一些，孤都不想去妥协。”
唐韵点头，这点她知道。
但他一个将死之人，是不是说的话有点过余长了。
“孤以为这世间，人与人的相处本就应该如此，对事不对人，一码归一码，孤不会为了任何人去破例，孤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人情世故。”
太子顿了顿，声音突然低哑，“但孤如今，却想为了你去破例，想给你一切，只愿你能在孤的身上，留一份人情。”
唐韵眸子一动。
俗话说将死之人，其言也真。
架起来的一堆柴火，烧得坍塌，唐韵的脚背上，落了几粒火星子，不痛不痒，唐韵并没有察觉。
太子说得很吃力，感觉有东西从眼里溢了出来，忙地问道，“韵儿你帮我看看，我眼睛是不是又流血了。”
唐韵：......
原来他都知道流血了。
唐韵埋下头朝他看去，太子歪在她的怀里，歪得似乎更深了，唐韵瞧不到他的眼睛，且火堆里的火也没有映到他脸上。
唐韵只得伸出手指在他的眼角处，抹了一把。
确实是湿了。
唐韵神色一紧，忙地将自己的手指头照到了火堆跟前，暗黄的火光落在她的手指头上，水珠子透明，并无半点颜色。
唐心口微微缩了缩。
顿了一阵，唐韵才轻轻地咽了一下喉咙，唤他，“殿下。”
太子没再应了。
唐韵偏过头，伸手探了一下他的气息，有气流传到了她的指尖，唐韵收回了手，再一次盯着指尖上那一滴还未干透的水汽。
唐韵盯着火堆，还是告诉了他，“殿下的眼睛没有流血，好像是泪。”
唐韵鼻尖有些发涩，仰起头，望了一眼腾升的火苗子，山谷的树木挡住了一大半天色，月色洒不进来，漆黑一片。
她不会让他死在这儿的，他们都不会死，会平安地走出去，回到江陵。
唐韵稳住了心神，轻轻地托起了他的头，将他放在了地上的一堆干草上。
适才他掏火折子时，她都瞧见了。
他携带的牛皮袋里，除了火折子外，还有处理伤口的工具和药瓶。
唐韵蹲在了他身旁，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褪去了他身上的衣衫。
结实的胸膛，白皙如雪，后背却是一片血迹，触目惊心。
掉下来时，唐韵自然也知道，他一路将自己护在了怀里。
唐韵心口突地划过了一丝异样。
起身将他身上的湿衣，搭在了树枝上烤着，回来后便打开了他的牛皮袋子。
曾经在东宫，她跌进了泥池子里，一双手血肉模糊，唐韵见过他替自己包扎过，如今依葫芦画瓢，倒也会。
唐韵先用纱布沾上了瓷瓶里的花椒盐水，替他清理起了后背的血迹。
血迹清理干净后，伤口也暴露了出来，倒也没有适才瞧见的那般可怖，伤痕虽多，好在都不深。
唐韵从牛皮袋里取出了小刀，放在火上烧了一阵，埋下头，鼓起勇气，伸进了他的伤口里。
她手生，刀子落在他伤口上时，难免会疼。
太子突地一声痛“嘶”，唐韵吓了一跳，抬起头，却见他并没有醒过来，不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安抚道，“殿下再忍忍，我轻些......”
太子果真没再动。
夜色异常的安静，等唐韵处理完伤口，替太子包扎好，倒是不冷了，一头的薄汗，周身都热得慌。
搭在树枝上的衣裳也已经烤干，唐韵起身，先将他的衣袍取下来套在了他的身上，整理好了，才回头取了自己的襦裙。
收拾完，唐韵便灭了火堆，没再留火。
上面是一处断崖，刺客不明底下的情况，虽不敢贸然下来，但时辰一长，必定会想办法从旁的山道上，追杀过来。
火堆不能点太久。
唐韵坐去了太子身旁，方才感觉到了疲惫，却没松懈半分。
也没敢睡，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跟前的柴火一灭，暖意遽然消失，身上一层薄汗也慢慢地凉了下来，又开始觉得冷了，唐韵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太子，到底是将其扶了起来，挪到了自己怀里。
等啊等，等了一个多时辰，太子没有半点醒来的痕迹。
唐韵望了一眼天色，应是到了后半夜。
唐韵心头有些着急，后悔当初掉下来时，只顾着同太子周旋，没有及时地寻一处避身的地儿。
这会子刺客要是找上来，一寻一个准。
可如今他这般躺着，她是万万拖不动他，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怀里的太子终于动了动，唐韵心头一喜，忙地道，“殿下可算是醒了，此处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换个地儿......”
唐韵话还没说完，便发觉太子也就只动了那一下，又没了动静。
唐韵：......
唐韵微微地俯下了身。
太子的呼吸声平稳，心跳也“砰砰——”有力。
唐韵等不了了，能挪一段是一段吧。
唐韵起身，捞起了他的胳膊。
再暗的天色，眼睛适应久了，也能瞧清东西，虽模糊，但唐韵走得极稳，拖着太子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往前移。
太子倒是比她预料的要轻，脚步也能配合着她往前挪动，她并没有用上什么力。
见他似是恢复了一些意识，唐韵试着同他说起了话，“殿下，你忍着点，再坚持一下，咱们先去寻个地儿避一避......”
太子没应。
唐韵扶着他往前，鼓励道，“殿下放心，此时离天亮应该不远了，刺客未寻下来，多半已经被赵大人拖住，且刺客都能清楚殿下的行踪，陛下必定也会收到消息，还有大舅舅那儿，这个时辰，想必也知道了我离开的消息，定会派人前来问询路况，最迟天亮，便能等到救援的人马，只要咱们找到避身的地儿，躲过今夜便能脱身......”
唐韵总觉得他的身子越来越轻，不由回过头去，问道，“殿下，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
太子依旧没应。
唐韵只得继续拖着他的胳膊，一句一句地替他打着气，“殿下不会死的，殿下的武艺高强，身体又那般好，体力也强......”
此话一处，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愈发轻了。
“殿下为了擒我，不惜跑去了西域，不就是为了要娶我当太子妃？若当真折在了这儿，殿下也不甘心对不对，我还等着殿下娶......”
话还没说完，跟前的草堆里突地传来了一阵动静。
“当心。”唐韵还未反应过来，搭在他肩上的太子突然起身，一把抱住她跃到了一边，同时手里的一粒石子瞬间飞了出去，砸在了窜出来的蛇头上。
夜里本就瞧不见，那蛇来得又快，长长地一条躺在了微微发白的石头上，唐韵这才瞧了个清楚。
心头不觉一阵后怕。
正准备回头，问太子是何时醒来的，身旁的太子又是一石头砸了过去。
那蛇头顿时稀巴烂。
唐韵惊喜地回过头，却见他依旧闭着眼睛，一手搂住了她的腰，脚步立在土坡上，明显在摇晃。
唐韵：......
适才他的反应太过于敏捷，唐韵一度以为他能瞧见了。
谁知还是瞎的。
唐韵扶住了他的胳膊，问道，“殿下是何时醒来的？”
太子却没应她，缓缓地转过头来，脸上带了几丝茫然，“韵儿，孤没死啊。”
唐韵：......
“嗯，殿下没死。”
太子喃声道，“孤还以为活不成了。”

第80章
唐韵：......
见他还是这个德行,唐韵颇有些心力憔悴，“殿下别瞎说,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可孤还是瞧不见。”太子的神色一副颓然，凄凉地问道，“韵儿，咱们是在哪儿，出去了吗，赵灵可曾来了？”
唐韵生怕他又要死要活地，赶紧安抚道，“赵大人很快就来了，咱们先往外走，万一刺客再追上来,也能有个地儿躲,殿下能醒过来最好不过......”
“醒了又有何用，孤又瞧不见。”
“怎么没用，适才殿下不是砸死了一条蛇......”
太子解释道，“孤虽瞧不见,但能听到风声，那蛇窜出来，孤正好醒了过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唐韵点头,顺着他道,“是啊,对亏了殿下,要不是殿下,我恐怕都没命了。”
太子听了这话,到底是生出了几分精神,这才转过头虚弱地问道，“孤昏睡了多久？”
唐韵知道，自从他眼睛瞧不见了之后，一直在钻牛角尖，更喜欢无病呻吟，便也告诉了他实情，“殿下根本就没有昏睡。”
太子一震，“怎么可能，孤分明......”
唐韵解释道，“殿下不过是累了，睡了过去。”
要真是昏睡，哪里能等到他交代完那么多的遗言......早就被掐断了。
“殿下放心，适才我已经听过了殿下的呼吸和心跳，很稳，殿下真的没事，不过只是暂且眼睛瞧不见，等明日天一亮，说不定就好了呢。”
适才至少没流出血泪了。
唐韵极力地去说服他，太子的神色终于有了动容，“是吗。”
“嗯，殿下没事，相信我，咱们先出去，若是刺客来了，殿下眼睛又瞧不见，如何保护我？”唐韵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太子点头，配合地挨了过来，“好。”
天色暗沉，又有一个是瞎子，两人走得格外辛苦，唐韵搀扶着他，有几回险些跌了下去，都是太子及时地拉着她，稳住了脚跟。
这番走了半个时辰，天边渐渐地翻起了鱼肚，眼前的路也瞧得越来越清楚。
前方的河道却突地断开了一个口子，变成了一个大悬崖。
两人只能绕开，往旁边的林子里钻，可唐韵自来不识路，尤其是这山道，绕着树木转上几圈后，唐韵便有些摸不准方向了。
摸瞎走了一段，仍然见不到河道，唐韵情急之下，问道，“殿下，我们是到哪儿了？”
太子：......
“韵儿，孤眼睛瞧不见了。”
唐韵：......
对，他瞎了，她给忘了。
太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出声问，“韵儿，咱们是迷路了吗。”
唐韵心头虽着急，但不敢让太子听出端倪，他此时要是再来一句，他要死了，活不成之类的话，她恐怕真就由着他死在这儿了。
唐韵摇头，“没有，殿下放心......”
小半个时辰后，依旧没有转出林子，唐韵有些慌了。
“韵......”
“殿下别吵，咱们还是先回河道吧，这林子穿不过去......”唐韵一声打断了他，带着他试着原路返回。
这回不仅没瞧见之前的河道，还彻底地迷失了方向，林子越走越深，一屡晨光从树顶上投射下来，映出了几道光圈，美轮美奂。
唐韵却觉得头晕目眩，额头生了汗，脸色也变了。
这回好了，也不用刺客找上他们，自己将自己困死在这林子里了。
“韵......”
“闭嘴。”就不能安静些，她已经够烦了，唐韵突地冒出了一股火气，一时没有控制住，脱口而出，说完后便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他一个瞎子，又受了伤，跟着自己绕了这么远，她还凶他。
他恐怕又不想活了。
唐韵趁他没反应过来之前，赶紧道歉，“殿下，我并非故......”
话还未说完，头顶上突地惊起了一群鸟雀声，唐韵心头一紧，还未回过神来，便被太子一把将其拉到了身后，“躲好。”
唐韵倒是佩服起了刺客的本事。
这都能寻到。
片刻，脚步声便到了跟前。
“快快，这边......”
“快跑......”
“站到！”
寂静的林子，瞬间被凌乱的追逐声打破，很快几道身影从对面的林子里冲了出来。
并非是昨儿夜里的那批刺客，而是几名普通的百姓。
唐韵唐韵一愣，及时地提醒了太子，“殿下，不是刺客......”
话音刚落，对面的百姓也瞧见了两人，神色并无半点惊讶，反而是带了几分焦急，劈头便催着两人道，“窝巢已经被官兵端了，前面的路走不通了，赶紧跑。”
唐韵：......
蜀地的人说话书与江陵不同，但唐韵能听得懂。
今儿八成是碰到了一波官兵办案。
走了一个多时辰，唐韵终于看到了希望，有官兵来了最好.......
此处依旧是蜀地，太子的身份不宜暴露，但她只要报出宁家，官兵必定会送他们走出山林，上去之后再借助蜀地府衙，安全地回到江陵。
唐韵长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拽了一下太子的手，低声道，“殿下，有官兵来，咱们有救了......”
“站到！都给老子站到！这群瓜娃子，再跑，老子就射箭了哈，把你们一个个地射成筛眼子，看你们还跑不跑得动......”
官兵的话音一落，几只箭便从唐韵和太子的身旁穿过，直直地落在了跑过去的几名百姓身后。
箭头飞过来时，太子的手便是一紧，唐韵及时地拉住了他，“殿下先别紧张，咱们遇上了官差办案......”
几只羽箭一放，先前跑过去的百姓，齐齐地停了下来。
“回来，站到一堆。”为首的一名官兵操着一腔的蜀地方言，突地抬起头，指向唐韵和太子，“都给我站到这两个人跟前。”
先前跑出去的几名百姓瞬间走了过来，靠近了唐韵和太子。
唐韵：......
官兵似是追得气喘吁吁，弯下腰长吸了几口气，才又直起了身子，看着跟前的一堆人，气得咬牙，训斥道，“跑嘛，咋个不跑了，就你们胆子大，前几天老子咋个给你们交代的？扯起你们耳朵说，喊你们规矩点规矩点，你们当耳边风不听，要钱不要命，还敢跑到这儿来贩私盐。”
唐韵明白了。
今儿遇到了盐贩子。
唐韵早就听大舅舅说，蜀地一带，盐贩子猖獗，但也料到猖獗到如此地步。
唐韵正要上前同身后的几人撇清关系，跟前的官差突然望了过来，质问道，“说，哪儿来的私贩子。”
唐韵：......
误会大了。
唐韵解释道，“官差大人，我们只是路过，不是......”
官差一听她口音，便是一声嗤笑，讽刺地道，“你以为我好糊弄？就你俩个外地人，还能路过到这深山林子里头来了？”
说完又指着唐韵身后的几人，道，“你问问他们，是不是个个都说自己是路过的，捡菌子的，捡柴的，挖野菜的，还有啥子说的没得嘛？”
挨在唐韵身旁的几名百姓，瞬间垂下了头。
其中一人，还凑过来轻声同唐韵道，“小娘子怕是还不晓得，前头的点早上一早就被端了，今天这山里头的人一个都没跑脱，刚才还有一个从江陵来的......”
“莫给老子咬耳朵。”官差看向说话的百姓，“我问你了吗。”
那名百姓瞬间消了声。
官差又抬起头看向护在唐韵身前的太子，“你，眼睛闭起做啥子，跑了这一大早上还没睡醒梭，好好的交代，从哪里来的，收了好多盐，藏在哪里的，还有没有同伙。”
唐韵：......
这官差多半也眼瞎了。
他有见过那般贵气的盐贩子吗......
唐韵紧张地看向了跟前的太子，生怕他一个怒气，要了那官兵的命，目光刚望过去，一瞬便也沉默了。
太子身上的雅白长袍，经过昨儿一夜，此时已经被血和泥土糊得瞧不清，还不如身后几名百姓干净。
且头上的发冠也歪了，眼睛紧闭，脸色发白。
俊朗还是俊朗的，但贵气......
感觉到太子的手又在慢慢地发紧了，唐韵赶紧上前将他拦在了身后，同跟前的官差解释道，“官差大人，我夫君他眼睛瞧不见。”
好不容易躲过了刺客追杀，遇上了官兵，他总不能再同自己人为敌。
眼下林子都还没转出去，也不知刺客还会不会追上来，他又受了伤，不能再轻举妄动。
唐韵说完，太子不仅松开了手，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哦，是个瞎子。”官差诧异了一下，语气又陡然一转，“就算是瞎子，也不能赚违法犯纪，来这儿赚快钱，长得倒是体体面面，非要来贩盐......”
官差又转头看向唐韵，再次问道，“那你说，从哪里来的，收来的盐藏在哪里的，还有没有同伙。”
唐韵如实回道，“江陵，没有藏盐，没有同伙。”
“难怪不得。”官差一脸愤然，“又是个江陵的，江陵就这么缺盐了？”
官差似是气得不轻，“依我看，就是你们这群盐贩子，将那位太子爷逗来了蜀地，今儿也莫给我扯啥子关系，这个府那个府的，都没得用，押回去。”
官差一声令下，身后的十几名捕快，一瞬围了过来，“快点走......”
唐韵：......
唐韵终于捋明白了，太子爷来蜀地的消息，怕是早就暴露了。
蜀地府衙的人，当是太子来督查，是以，今日不惜动用兵力搜山，彻查私盐......
如此，宫中必然也会得知消息。
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他们跟着这些人出去，进了府衙，便也彻底地安全了。
唐韵扶住太子的胳膊，跟着大伙儿往前，府衙的捕快倒也没为难人，说是押，也只是跟在后面，堵住了几人的后路，让他们跑不了。
想必已经是见习惯了。
唐韵往后了瞧一眼，谁知脚下一个没注意，绊了一下，拉着身旁的太子一并踉跄的几步。
“殿......”
“夫人，怎么了。”太子一把扶住了她。
“我没事......”
太子拧眉，“是不是崴到脚了？”
唐韵摇头，“没有，夫君不用担心......”
身后的捕快颇有些看不过去，同为男人，捕快生了几分同情心，提醒唐韵道，“小娘子扶好你男人，好好看路！”
太子突地驻步，声音凉凉地道，“不许你说我夫人。”
唐韵：......
那捕快一愣，随后露出了一脸的讽刺，“活该你耙耳朵！”

第81章
蜀地方言,唐韵不知道太子有没有听懂，但见这些人似乎个个都能对太子瞪眼,唐韵心头突然有些不舒服。
想他往日多高贵的主子，如今眼睛又瞎了本就不好受，还谁都能欺负到他头上了......
自己都舍得说过一句重话。
唐韵望着那捕快，脸色也生了凉，质问道，“耙耳朵怎么了，同小哥有何关系......”
捕快：......
不待那捕快反应过来，唐韵又道，“官差办差，我们又不是没配合,这不都给你们走了吗,你就不能不要说话。”
一说话，就如此招人讨厌。
捕快看着唐韵突如其来的冷眉冷眼，霎时一愣。
大抵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半晌才反应过来,眼角一阵抽搐，气得不轻，撂下了一句,“有病吧！看你们到了府衙,还怎么嚣张。”
唐韵丝毫不带怕的。
到了府衙,这些人个个都得下跪。
唐韵不理会那捕快,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太子的手,“夫君,咱们走。”
“好。”太子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子轻快,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脸上的笑意藏不去，明知故问地问道，“韵儿，适才是在替为夫说话吗。”
唐韵自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愉悦，爽快地应了一声，“嗯。”，偏过头去瞧他。
只见其眼睛依旧紧闭，发丝凌乱，一身狼狈不堪，嘴角却是扬起了一道好看的弧度，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浓密的眼睫泛着金黄。
唐韵很少这般去瞧过他，在东宫时，起初她不敢，后来她不想。
如今趁着他眼瞎，倒是看了个仔细。
俊朗的面孔被那道笑容染得俊美无俦，可此时他越是笑得好看，模样显得甚是凄凉。
唐韵鼻尖陡然一酸，抬手将他落在眼睫上的几缕发丝，轻轻地拂开，护犊子一般地道，“可不是，夫君分明这么好，他是嫉妒。”
太子：......
太子心头涌上了一股热流，眼睑动了几回险些就要打开。
那柔软的指尖，若有若无的从他脸上拂过，太子的脖子微微往下勾去，好让她能勾得着。
本也只是想佛开他脸上的发丝，见他弯身，唐韵顺势又正了正他头上的发冠，安抚他道，“夫君长得好，就算是狼狈，也好看......”
太子：.....
胸口的心跳一阵急促，他感觉，这回可能是真要死了。
走了这一个多时辰，太子受了伤，本有些疲惫了，闻了这话，脊背再一次挺了起来。
脸上隐忍的笑容，也没忍住，一瞬笑开，眼尾狭长，少年的明朗，鲜活地怒放在了那张英俊十足的脸上。
那孤傲张扬的气息，瞬息之间，渗透进了灵魂。
唐韵心头一悸，愣在了那。
怎还能越夸越好看呢......
察觉到唐韵的脚步慢了下来，也不见出声，太子以为她还在生气，偏下头来，反而安慰起了她，“夫人不气，不过是一帮子粗人，不值得咱动气。”
太子说完，便牵住了她的手，修长泛白的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脑子被头顶上的日头一晒，似乎又开始不清不楚了。
瞎了也挺好。
适才同唐韵说话的那位百姓，已经瞧了两人好一阵了，见两人终于没挨在一起咬耳朵了，这才出声同唐韵搭了话，“小娘子同这位爷的感情还真好。”
唐韵虽同能太子打打闹闹，可被旁人一提，面色便免不得一红。
但也没有否认。
“我说句不好听的，这要换成是旁的姑娘，就算这位公子爷长得再好看，眼睛看不到，也没得哪个愿意跟到他吃苦，再说小娘子人才也乖得很，还能带起公子爷跑这么远来贩盐，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难怪公子爷对小娘子也是护得紧。”
蜀地的方言，并不难听。
太子都听明白了，捏着唐韵的手，不由又紧了紧。
见那大叔说了这么多，唐韵也不能不应，同其笑了笑，道，“嗯，人嘛，都是相互的，他待我好，我便也会待他好。”
太子：......
大叔一笑，继续问道，“小娘子来这里贩盐，莫怕也是为了替公子爷治眼睛？”
唐韵不想辩解了，索性点了头。
大叔笑得更深了，应道，“正好，我家里是卖草药的。”
说完那位大叔便从袖筒里掏出了一根不短不长的竹节，递给了唐韵，“俗话说千里有缘来相会，咱们能在这树林子里遇到，也是缘分，小娘子出去后，拿上这根竹片子，去滚水街的五号胡同子里来找我，到时候我给你几样草药，保准能治好。”
唐韵一愣。
原本担心太子瞧不见，心绪不稳，打算出去后先寻个大夫问问，倒不成想，跟前就遇到了一个懂医的，忙地问道，“大叔是大夫？”
“家族三代都是老中医，放心，价钱绝对算你便宜。”
唐韵没担心这个，接过了他手里的竹节，“银钱倒不是问题......”
太子：......
她这也信。
“夫人。”太子轻轻地拽了一下她，将其拉到了自己的另一侧，重新扣住了她的五指，才回过头问那百姓，“今日官差来了多少人？”
大叔同唐韵说得正到点子上，突地被太子拉开，这般一茬，也不好再继续游说，倒是认真地回答道，“单是这片林子，便有上百个官差。”
太子有些意外，“还挺兴师动众。”
好些年没过问蜀地，竟成了如此乱象。
大叔听他这般一说，心头也来气儿，“平时这群官差，屁事不管，哦，这哈儿听说那太子爷要来了，个个急得扑爬跟头的，就为了抓我们这些盐贩子，莫说知府的人，守城的侍卫都调了出来，知府大人一屋子老小都动用上了，上百个人那也就只是我们这林子里，还有市场上，店铺里头，多得很，啥子嘛，太子爷大老远的跑起来，就为了查盐贩子？我才不信，到时候你们看，有他这些当差的好看的......”
唐韵：......
“又在说啥子！”大叔一个激动，说话声不免大了些，后面的捕快一声斥了过来，“少给我打主意，想跑的就试一哈，是你们的脚快，还是我手里刀快。”
林子太大，这一块又是盐贩子的私藏窝点，捕快提高了警惕，脚步跟上，缩小的范围。
一上来，便冲着那大叔便训斥道，“你也好意思得，到处都是你，你说，关了你好几回了，死性不改。”
那大叔瞬间不敢吭声。
*
官差押着一行人，顺着山道一直往上爬。
半个时辰后，唐韵的脚步明显开始缓慢。
别说昨儿一夜没有歇息，就算平日里让她这番爬上这一阵，也够她喘的，渐渐地，唐韵整个人都挂在了太子的胳膊弯上。
太子的脚步却依旧沉稳，身子笔直，晃都没晃一下。
唐韵已经顾不得去看他了，只隔上一阵问他一句，“夫君，能坚持住吗？”
每回唐韵一问，太子脸色总是会白上一白，虚弱又坚强地应上一声，“还能挺一会儿。”
这番一直挺到了山头的口子上，林子里的几路官差，也都尽数地汇合在了一起，擒住的盐贩子也从最初的几人，扩大到了十几人。
“都押上去，上车。”
为首的官差说完，正欲转身去牵马匹，下方的林子内突然又是一阵鸟雀惊动的声音，官差刚回头，底下便窜出来了十来个黑影。
官差的脸色一变，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先押盐贩子上车。”
蜀地这几年，一直都不太平。
谁都想吞一口私盐，普通的商人，也就只贪点边角，容易对付，难对付的便是在暗里拉帮结派的团伙。
看来，今儿是遇上了。
官差的脸上再无轻松，神色瞬间紧张了起来，同底下的人吩咐道，“今儿只要擒住一个，重赏。”
都知道太子爷要来蜀地，这时候还敢冒出来。
找死。
唐韵好不容易爬上来，本是气喘吁吁，听到动静声，脊背瞬间一绷。
适才一路上来，并没见到刺客。
此时还未出来，要么是被赵灵解决了，要么是被今日一早搜山抓盐贩子的官差堵了路。
如今便也知道了答案。
刺客一到，便往官差的身后冲，明显是奔着太子而来，官差的人却并不知情，两拨人马，瞬间碰到了一起。
昨日太子的暗卫都没能将其清缴干净，且还被追杀，更何况只是普通的府衙官差。
为首的官差，很快便察觉出了不对劲，咬牙道，“上火药管儿。”
“都撤退，往后退......”
打斗声愈发激烈。
抓来的十几个盐贩子早就被吓得落荒而逃，一片尖叫。
官差一声呵斥，“叫啥子叫，这哈儿晓得害怕了，怕死就莫给老子跑......”
唐韵扶住太子，被身后的官差一并赶去了前方的马车。
可马车并不安全。
昨日已经见识过这些人的不要命，唐韵心头多少有些恐慌，紧张地拉了一把太子，“夫君，刺客已经追上来了，我去寻一匹马来，......”
“你先呆在孤身后，听动静声，今日也就十来人，孤应当能应付......”太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弯刀，面色平静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话音刚落，适才骂他耙耳朵的官差一回头，看到又是这两人，气不打一处来。
“还站在那儿做啥子，不想要命了？上车！喊的就是你，那个瞎子和他那凶婆娘，难不成你们还要留下来打架吗......”
唐韵：......
太子：......
唐韵心头一跳，立马握住了太子的手，“夫君，先冷静，不过是些粗俗之人......”
但还是来不及了，太子手里的弯刀，一瞬飞了出去，倒不是往那捕快身上扔，而是直直地刺在了跟前一名刺客身上。
身后的捕快，看得清清楚楚，瞪直了眼睛，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不是瞎子吗。
太子倒是先同唐韵解释道，“孤昨日同他们交过手，听得出他们的招数。”
唐韵倒没去想这一点，看了一眼他紧闭的眼睛，确实没有睁开，点头应道，“嗯，我都知道。”
“撤.....”
几道爆|炸声传来，同刺客交手的官差陆续地退了出来，跑向了官道上的马匹，太子一把抱住了唐韵，转过身，脚尖点地，跃到了马车旁。
依旧还是个瞎子，却能找准适才那位捕快的位置，冷声警告，“再说一遍，对我夫人客气点。”

第82章
太子毕竟还是太子。
就算是眼睛瞎了,一身的狼狈，当那张脸陡然冷下来时,也会有一股子震慑之力，直让人发憷。
捕快早就被他那一刀绝杀都震住，说不出话来，如今见他抱着个人，瞬息移到了跟前，语气冷冽如刀，自是木讷的点头，“嗯，好。”
太子倒也没再说什么，跨步上了马车,再回头去拉唐韵。
马车内的几人,主动地让出了一席之地。
所有人适才都瞧见了，就是身旁的这位瞎子，一刀子杀了一个刺客。
且还能抱着人飞。
路上一直跟着跟着两人的大叔，也是一脸的意外,倒是终于想明白了，为啥那么漂亮的小娘子，会甘愿跟一个瞎子。
人家瞎得比看得见的都厉害。
就是没想明白,既然如此厉害,咋个就被官兵抓住了。
大叔倒是想开口问,可奈何瞎子冷着脸,着实可怕,连适才的捕快都不敢搭腔了,他哪里还敢出声。
火|药断断续续地炸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为首的官差，从马背上跃了下去，招了两个人，“去看哈，死透了没，活的就抓回来。”
“是。”
“还是莫捕头厉害，想到了火|药。”
被唤莫捕头的为首官差，脸上并没有得意，反而有些苍白，回头看了一眼挤在马车内的太子，目光中带了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感激。
要不是他那一刀，他适才就该没命了。
“等哈儿回去，将那个瞎子和她婆娘单独关一间，选个干草房，干净点儿的。”
官差愣了愣，也往马车内瞧去，瞧的却是唐韵，突然想起了一桩，同莫捕头道，“早上宁大爷和国公府的顾大人来了府衙一趟，好像就是在说，找一位小娘子，十七岁......你说那个小娘子......”
他咋看那小娘子有些像呢。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莫捕头敲了一下，“你脑壳长包，宁侯府的小娘子能来贩盐？”
被敲了脑子的官差，抱着头呼了一声，“莫哥，疼。”倒也觉得是自个儿想多了。
宁侯府如今在江陵炙手可热，家里的小娘子怎么可能出来贩盐，还是同一个瞎子一道。
“莫哥放心，保准给你办好。”
小官差刚说完，对面被莫捕头使唤过去的几个官差便走了过来，禀报道，“头儿，火|药点得有些足，一个都不剩。”
莫捕头：......
“死透了？”
官差点头，“不能再透了，骨头都没得了。”
“先回去。”莫捕头翻身上马，招呼前头的押车的官差，“回衙门。”
*
府衙的马车，走的是官道，便与昨日唐韵和太子是一条道路。
经过昨日遇刺的地方，唐韵回过头，轻轻地掀开了马车帘子，往外瞧了一眼，地上的尸骨没了，但血腥味还在。
也不知道赵灵如何了。
那么好的一个侍卫，要是真出了事，多可惜。
适才那捕快，被太子一句震慑住后，一直没再开口，这会子见唐韵往外瞧了，才出声同车内的几个盐贩子训话道，“有了这一回，你们也该长记性，莫要为了几个钱，搭上一条命，不划算，今天这一波还算好的，昨天晚上那一波，黑吃黑的才叫厉害，收尸的都莫发下手，死了七八十个，这哈儿你们可以看一哈，土都是红的。”
话音一落，马车内的几人都掀开了帘子，将脑袋往外凑。
唐韵心头却是一沉，问道，“可有活口？”
那捕快刚要冷笑一声，目光又触碰到了太子的冷脸，语气一转，软了下来，“没有，个个都硬邦邦的。”
唐韵转头看向了太子。
太子的面部朝向了马车外，官道上的一颗树上，正系着一条系带，太子依旧闭着眼睛，一脸的平静。
马车内的盐贩子，适才亲眼见到了厮杀的场面，如今听捕快一说完，个个吓得个个都没了声儿，也没人敢多看，很快便放下了车帘。
*
马车一路回到了盐都的府衙。
莫捕头刚从马上下来，便被知府大人身边的仆从叫了进去，“莫捕头可算是回来了，大人已经等了好一阵。”
莫捕头往前跨了一步，回头同身后的官差交代道，“先关起来，等下我再来审问。”
“是。”
“大人有何事？”莫捕头走了门槛，才问仆从。
仆从道，“似是江陵那边来了信。”
莫捕头一愣，脚步加快，一进去便见知府大人正急得在屋内踱步，莫捕头拱手道，“大人。”
听到声音，知府大人忙地回过头，劈头就问，“山谷的窝点，都清完了？”
莫捕头点头，“清完了，所有的盐贩子都已抓了回来，最后倒是遇到了一波团伙，火药点的有些多，炸没了。”
知府一愣，“团伙？”
知府的脸色一瞬暴怒，“我就晓得，这帮子人不想让我好过，我越说他们越做，昨晚上整一堆死人在官道上，今天又来，老子硬是想刨了他们祖坟。”
知府大人并非是蜀地人，一口蜀地话说的半生半熟，多半也是被气得语无伦次。
他已在此连任了七八年，眼下正是升官的关键时期，偏生这群狗贼不让他安生。
朝廷已经都来了公文，陛下的亲笔，明摆地告诉了他，太子已经来了蜀地，如今这节骨眼上，太子人都不知道在哪儿，他这儿却接二连三的出现了几次截杀。
平日也没见那些狗贼行动，能选在这个时候，便是成心地要同他过不去。
他不好过，这群龟儿子也别想有清净日子好过。
“你也别去外面搜了，将府衙的人，全都给我调出来，派人家家户户地去搜，尤其是那些农户，但凡可疑之人，都带回来，牢房不够，再建！”
他就不信抓不到这些贼人。
莫铺点头道，“是。”
“审问盐贩子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先暂且搁一边，这些瓜娃子就是要给点颜色，先关上几天再说。”
知府大人说完，才朝着莫捕头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吩咐道，“陛下已经来了公文，说太子前几日就到了蜀地，明面上你是搜查盐贩，实则主要还是去打探太子的消息，官道上昨日晚上发生了一起那么大的截杀案，要是太子出个什么事，别说咱们，整个蜀地的官员，怕是无一幸免。”
莫铺的神色也跟着一紧，“下官明白。”
“快去办吧。”
莫捕头一走，知府又开始在屋内踱步。
半个时辰后，天牢的牢头进来禀报，“大人，天牢内关押的一个盐贩，想见大人。”
知府正烦着呢，转身便训斥了牢头，“一个盐贩子，想要见本官，你还当真就进来通传了？你脑壳长包，是没见本官烦着吗......”
牢头忙地弯腰，斗胆禀报，“那，那人说，大人若是不见，会后悔，下官才......”
这话说出来，虽也是找骂的，可实在是那两人的气度不凡，牢头不敢怠慢，这才过来通报了一声。
果然知府大人觉得好笑，“狗屁！他一个盐贩子，本官没让他去游街示众，已经是仁慈了，本官就是不见了，看会不会后悔。”
牢头不敢再吭声。
知府烦不胜烦，又道，“要是再吵，就拉去游街示众！”他正没地儿撒气呢。
牢头忙地退下。“是。”
牢头刚走出去，迎面便碰到了顾景渊和宁家大爷。
“顾大人。”牢头忙地对其行了礼，顾景渊如今管辖的虽只是这一带的盐井，但曾担任过工部侍郎，是江陵的官员，又是国公府的三公子。
蜀地谁见了，不尊敬。
屋外的仆从也看到了，赶紧进去通知知府。
今日天一亮，顾景渊同宁大爷已经来了一趟，是为了宁侯府的表姑娘。
说起来，又是一桩头疼事。
宁家的表姑娘，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就在昨夜上了官道，一堆的尸骨七八十副，他愣是陪着两人一一地验过，并没见到人。
没见到尸骨，便是好消息。
今日除了他府衙的官差搜查盐贩子之外，顾大人也调了守城的侍卫，四处在寻人。
也不知道这会子寻上来，有没有消息。
知府大人忙地迎了出去，“顾大人，宁老爷，里面......”话还未说完，便被顾景渊冷声打断，“今日回来的盐贩在何处。”
知府大人被他肃然的脸色，唬得一愣，“天，天牢。”
顾景渊眼前暮然一黑。
“大人带路吧，但愿你还能保住一条命。”端看那位阴晴不定的爷，愿不愿意仁慈一回。
*
一群人匆匆忙忙地赶到天牢时，太子正抱着唐韵坐在木板榻上，听着隔壁那位大叔，吹他的草药有多神奇。
因有了莫捕头的交代，两人住的房间确实干净很多。
太子盘坐在木榻上，唐韵躺着，头枕着他的腿，听着大叔满嘴吹他的草药，颇有些昏昏欲睡。
昨儿她一宿没睡，守了一夜太子，今早起来，又带着太子钻了大半个时辰的林子，爬了一个时辰的山路，此时一趟下来，已是精疲力尽。
唐韵一双眼皮子不断地打架，“夫君，你感觉如何？还能坚持得住吗。”
太子轻轻地摸着她的发丝，“能坚持。”
“伤口还疼不。”
“不疼。”
“那你觉得自个儿还会死吗。”
太子的手掌一顿，还未想好该如何回答，唐韵又道，“你暂且先辛苦地活一会儿吧，让我先死一会儿。”
她困死了。
太子：......
脚步声传来时，唐韵的眼睛正合上。
顾景渊即便有了心里准备，可亲眼瞧见牢房内的两人时，还是没承受住，跪了下来。
堂堂一国太子.....
顾景渊一跪，宁大爷也跟着跪了下来，知府大人更是直接瘫在了地上。

第83章
知府大人即便是瘫在了地上,这会子也不敢晕过去。
趴在地上，背心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回过头，又急又慌，舌头打结地吩咐同样跪在地上的牢头，“快，把，把门打开......”
牢头的手都是抖的。
心头多少怨起了知府，他适才分明过去禀报给了他，可知府大人不听，还说要游街示众。
牢头心头一片发凉，好在他没听知府的话,若当真将两人拉出去......
最初他也只是以为,两人是哪个世家的贵公子和贵夫人，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太子爷。
杀了他吧。
他竟然将一国太子关进了天牢。
这辈子他就算再如何奋斗，有了这一桩罪孽扣在头上，他也成了不干净的人了,不只是他，他的家族，往后都会受到影响。
知府大人可没他想的那么多。
他如今只想能捡回一条命,保住一家老小。
知府大人见他抖得厉害,半天掏不出钥匙,心头一急,起身一把夺了过来,谁知,比那牢头还抖得厉害。
抖是抖,到底还是将牢房的门锁打开了,锁一开，知府大人又瘫在了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太子殿下，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该......”
“别吵。”
知府大人还未哭完，太子便一声打断了他。
声音清淡，似是怕惊扰了谁，却又带着一股子威力，敲在了知府大人的心坎上，瞬间又吓得趴在了地上，头也不敢抬。
气儿都不敢出了。
太子那一声之后，牢房内便陷入了死寂般的安静。
大大小小的官差个个都跪在了牢门前，就连隔壁牢里的犯人，也都齐齐地跪了下来。
适才唾沫横飞，吹嘘着药草的大叔，也不敢吭声了。
头点在地上，身子抖得和知府大人不相上下。
适才他还在同那小娘子说着话呢。
知府大人突然来了牢房，身后还跟着一位更体面的大官，本以为是要来亲自审问他们，谁知，几人面色匆匆地走到了瞎子的牢门前，一句话没说，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
那大叔瞬间愣住，正好奇瞎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便听知府大人，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大叔一双膝盖瞬间软了下来。
如今跪在那儿，心头什么都没想，唯独在庆幸，庆幸自己的草药没卖给那位小娘子。
否则一个欺君之罪，他九族都不保。
老房内越来越安静。
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等着太子起身走出牢房，太子却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辰一点一点的过去，个个头上都如同悬了一把刀。
等着那刀子弄下来，或是指望着这位太子爷能心存仁慈，饶了他们一命。
顾景渊直挺挺地跪在了那，不敢出声。
纵然他与太子有私人恩怨在，可他是大周朝的太子，如今这番被关在牢房内，是为辱没皇威。
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担待不起。
如今能做的，只有让这位太子爷，慢慢地消气。
宁大爷跪在一旁，心头想的却不是太子，一国太子被误认为盐贩子，关进了大牢，确实让人震撼惶恐，但他关注的是他怀里抱着的姑娘。
适才他进来时，一眼就瞧见了，那分明就是他的韵姐儿。
宁大爷心头固然敬仰皇威，但他又不得不去在意，韵姐儿怎么就同太子在一起了，为何会被他抱在怀里......
韵姐儿来蜀地前，他并未收到任何关于韵姐儿同太子的半点信息。
她还是个未指婚的大姑娘。
今日之前，他甚至还想过顾大人......
宁大爷的脑子实在是乱的很。
昨儿夜里，他还是睡去了井屋，并没有回去，直到早上小厮没见人下来取早食，这才上了一趟院子。
见屋里没了人，木几上只搁了一封信，小厮赶紧拿着信跑了一趟盐井，宁大爷瞧完信，才知道韵姐儿已经走了。
蜀地近几日，一直不太平。
宁大爷生怕她在路上遇上了麻烦，忙地让人去查探行踪，不查还好，这一查，宁大爷险些没晕过去。
昨日官道上，发生了一起截杀。
宁大爷魂儿都被吓没了，慌慌张张地找上了顾景渊帮忙，顾景渊脸色也变了，立马带着他到了一趟衙门，查看了昨日夜里两拨人的尸骨。
没见到人，宁大人才暂且缓回了一口气。
可顾大人似是被吓得不轻，不惜将城门口的侍卫，全都调了出来，此处寻人。
本以为顾大人寻的只是韵姐儿，却听他同底下的人吩咐道，“寻不到太子殿下和唐姑娘，所有的人都得陪葬。”
宁大爷满脑子的疑问，还未来得及去问，顾景渊又接到了消息，说山谷抓到了一批盐贩子。
其中倒是有位小娘子。
顾景渊脸色苍白，驾马出去了一趟。
回来后，便带上了宁大爷，再次来到了衙门。
此时见到太子殿下将人抱在了怀里，宁大爷也不用再去问顾景渊，太子殿下的失踪和韵姐儿有何关系，两人是不是同了路。
这可不只是同了路了。
还同了榻。
宁大爷心焦如灼。
小半个时辰过去，整个牢房内，依旧鸦雀无声。
身后的一群盐贩子，跪得身子都开始东倒西歪了，顾景渊和宁大爷身上也开始出了一层薄汗，知府大人的一双腿，更是麻刺得发胀。
太子看了一眼怀中呼吸均匀的人儿，终于开了口，问道，“哪个是知府。”
知府大人瞬间惊醒，起得太快，双腿麻了一时没跟上脑子，整个人翻到在了地上，又赶紧爬起来，颤抖地回答道，“太子殿下，下官在此。”
“孤适才寻过你。”太子看向他，“你没来。”
他要是提前过来打开门，太子妃就不会睡在这破地方。
天牢。
他和太子妃被关进了天牢。
简直比做梦还离谱，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太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让知府大人如同丢了命一般，只磕头在地，汗如雨下地赔罪道，“是，是下官愚昧，是下官心盲眼瞎。”
太子：......
他还是拉去喂狗吧。
跪在身旁的牢头眼睛一闭，实在是没忍住了，小声提醒知府大人，“太子殿下的眼睛......”
知府大人猛然一震，这才想了起来，适才牢头过来禀报时，似乎说的是一个瞎子......
知府的背心一阵一阵地发凉，便也知道，他今日绝无活路。
知府大人绝望地道，“下官该死，下官......太子殿下要杀要剐，下官悉听尊便，可殿下的眼睛得赶紧医治，还请太子殿下移步，下官这就去请大夫.....”
即便是活不成了，他也得吊着一口气，先将人从这儿请出去。
太子殿下要是真瞎了，他连死都会成奢望。
知府大人急得心肝发疼，太子却依旧纹丝不动。
“殿下，下官......”
知府大人的声音传来，太子怀里的人，突地动了动，太子眉心一跳，抬起头冷声打断，“你再说一句，孤就先将你舌头割下来。”
这时候太子说的任何话，都不会有人去怀疑。
别说舌头，他就是要了知府大人的项上人头，也是应该。
知府大人脑子里嗡嗡只响，舌根子仿佛都跟着刺疼了起来，再次将头磕在了低声，打死都不敢吱声了。
牢房内，再一次陷入与了安静。
良久过去，身后的牢房内，突地传来了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太、太子殿下，太、太子妃这般睡着，怕、怕是会，会着凉......”
说话的人是那位大叔。
心头虽也害怕，怕太子要了他的命，可个个都不敢说话，这般跪着也不是办法。
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大叔才斗胆出了声。
从林子里出来，一路上，他一直跟着两人，即便是隐瞒了身份，两人之间的真情却不似是装出来的。
太子殿下对那位小娘子，简直是疼到了心坎里。
旁人都以为太子是在发怒，罚人，只有那位大叔心头生了怀疑。
太子殿下，这莫不是在等着太子妃睡醒。
若真要等太子妃在这儿睡上一觉，怕是得天黑了，他这一双腿，即便不残，也得躺在床上摊上几日。
大叔并没有听说当朝太子已经娶了太子妃，但他实在想不出，以太子对这样的小娘子的感情，不是太子妃，又能是什么身份。
是以，他赌了一把。
是死是活，就凭这一句。
大叔说完，人也如同知府大人那般，头趴在了地上，闭着眼睛发着抖，不敢看，甚至不敢听。
片刻后，太子终于动了。
确实。
这木板太硬，且脏。
他倒是忘了。
太子起身一把将唐韵抱了起来，眼睛依旧是闭着的，道，“顾景渊，你过来。”
自上回在东宫同他闹僵后，顾景渊便没打算，再同他有何瓜葛。
今日是意外。
私怨再大，他也只是个臣子，他是君，没遇上也罢了，遇上了，他便得永远听他的。
顾景渊起身，跪得太久，起来的一瞬，膝盖免不得打了个颤，但很快调节了过来，走过去，道他要将怀里的人交给他。
正要伸手去接，太子却道，“孤瞧不见，你扶着孤。”
顾景渊：......
顾景渊吸了一口气，上前托住了他胳膊，扶着他往外走，越走脸色越僵。
即便他没去多想，可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了阵阵诡异。
自己曾经在他的面前，毫不避讳地去谈论对唐韵的情意，也曾毫不顾忌地同他炫耀唐韵的好，巴不得他能跟着自己一道赏识她。
如今他倒是赏识了，却赏识到了自己的怀里。
上回闹掰之时，自己打了他一记拳头，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为了不想再同他有任何交际，不惜去了军营。
包括如今在蜀地任职，也是因为这一点。
岂料阴差阳错，还是没有躲过......
不仅没有躲过，还不得不忍着屈辱，甘愿地搀扶他，看着他抱着自己心里喜欢的姑娘，一步一步地从牢房内走了出来。
顾景渊自上回之后，便已经看清了他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居心叵测，成府极深。
如今又有了新的认识。
报复心极重，
即便是自己的眼睛瞎了，落魄到住进了天牢，他也还有余力生出心思，趁机报了私仇，让人跟着他一道不舒坦。
顾景渊想着这些，脸色能好看才怪。
跪在地上的知府大人，从见到太子站起来的那一瞬，便提起了一口气，紧张地看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彻底地挪出了牢房，才落了下来。
一双腿跪得太久，又酸又疼，加之恐慌和紧张，知府大人起身后，身子便是颤颤巍巍，弓着腰杆子，拼了老命地跟在太子的身后。
经过适才盐贩子的提醒，知府大人多少也机灵了起来，还未走出牢房，便吩咐身边的仆从，“赶紧去收拾一间厢房，让太子妃好好歇息。”
太子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知府长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天牢，宁大爷一直跟在身后，没出声。
最初他并不知道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地跟着大伙儿跪了半天，双腿发麻不说，心头还煎熬。
直到听那盐贩子说出了一声太子妃，太子并没有出口否认，宁大爷心头才渐渐地明白了，沉默地跟在了身后，没再去过问一句。
*
知府大人让人在府衙的后院，临时紧急地腾出了一个院落，安置好了太子和唐韵。
唐韵实在是太累，一觉睡过去，又香又沉。
适才跪在牢房外的人，也全都挪了个地儿，安静地立在了门前，等着太子的吩咐。
太子却一直守在床边，又不说话了。
众人便知这道坎儿还未过去。
知府大人生怕耽搁了治疗，太子的眼睛当真瞧不见了，他这个知府，还真就不是死那么容易了。
知府大人只能故技重施，走进去，轻声同太子道，“太子妃怕是还得睡上一阵，趁这功夫下官将大夫叫进来，殿下先瞧瞧身上的伤，也免得太子妃待会儿醒来，还得担忧，殿下看成不？”
知府大人说完，便立在那紧张地等着他的答复。
片刻后，太子起了身。
知府大人心头一喜，转过头便吩咐仆从，“赶紧去宣大夫进来，快......”
太子的眼睛是被剑气所伤，当时便流了血，如今过了快一日，眼睑一直没有打开过，大夫一时也不知道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
见太子还是不愿睁开眼睛，大夫只得寻问道，“殿下，能试着睁开眼睛吗。”
太子回答得很干脆，“不能。”
大夫心头一紧，倒也没有勉强让他睁开，道，“小的先给殿下敷一些清明的草药，等殿下不疼了，小的再替殿下诊断。”
太子点头，“成。”
大夫当下便开了个方子，交给了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忙地让底下的人，去药材铺子里抓药，一番倒腾完，在太子的眼睛外绑上了一道白绫。
之后，便是太子身上的伤。
后背上的伤口，昨夜已经被唐韵清理了出来，敷了药，消了红肿。
胳膊上，腿上，大夫一一地检查完，包扎好后出来，脸色都发白了，出去后便同知府大人禀报道，“殿下怕是昨儿遇了刺。”
身上的伤，好几处都是剑伤。
后背的那些细细小小的伤口，像是跌入山崖时，擦出来的。
知府大人：......
昨日遇刺，还能有哪儿，不就是躺在官道上的那七八十副尸骨......
知府大人的脑子一黑，脚步险些没有稳住，“搜，搜搜，给老子搜，龟儿子些，这回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就算要他死，也得多拉几个垫背的回来。
*
唐韵还没有醒过来，宁大爷和顾景渊都呆在了府衙。
宁大爷同太子不熟，且只是一介平民，不宜呆在院子里，在府衙内寻了一处凉亭，坐在外面，等着唐韵醒来，他才能放心。
顾景渊则留在了太子身边伺候。
赵灵不在，熟悉太子的，只有顾景渊。
顾景渊即便很不想同他搭腔，但也知道轻重，问道，“殿下可知，刺客的来路？”
太子摇头，“不知。”
顾景渊神色凝重，“殿下身边的暗卫都没能将其绞杀，只怕对方并非普通的刺客，而是死士。”
太子应了一句，“嗯。”
“刺客的身份还未查出来，殿下如今怕还是不安全，殿下好生回想一下，是否在蜀地同人结过仇。”顾景渊说完，心头又忍不住一阵讽刺。
就他这样的人，无情无义，想必杀他的也不止一个。
“有。”太子抬起头，顶着一对白绫看向了顾景渊。
即便是瞧不见他的眼睛，顾景渊同他相处了这么些年，也能从他的神色中辨别出他的意思，眼角顿时一抽，正欲辩解一句，他没那么狭隘。
便听太子道，“是前朝。”
顾景渊一愣。
“上回陛下跟前的花公公已经招供，前朝的五皇子还活着，行踪一直不定，这回想必也来了蜀地，你不必管，就你手头的那点兵力，斗不过，别将人给折了进去。”
太子的语气熟络，似是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同往常一般，毫无顾及地同他说着话。
顾景渊还未从他那几句话里反应过来，太子又道，“赵灵已经去接援兵，明日才能到，孤如今眼盲，就劳烦顾大人再伺候一日孤。”
顾景渊：......
顾景渊没去应他，却也没走，留在屋内，替他端茶倒水，换药敷腰，沐浴更衣。
天色擦黑时，唐韵才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睛，便见太子坐在了床边，眼睛上绑着一道白绫，头上的发冠已经取下，发丝散开披在了肩头，朦胧灯火一照，如同天上的神官。
俊俏非凡。
唐韵：......
知道他好看，就别勾她了。
“殿下......”唐韵刚一动，身边的太子立马回过了头，轻声道，“醒了？”
唐韵起身坐了起来，打探了一眼屋子，知道没在地牢里了，也没多问，一日未进水，喉咙里口干舌燥，“殿下，可有水？”
“有。”太子转过身，动作微微一顿，吩咐顾景渊，“去给太......”
太子的话还未说完，顾景渊已经从他身旁走了过去，立在床前，将手里的一杯茶水递给了唐韵，“唐姑娘先润润喉，睡了一日，怕是早就饿了，起来吃些东西。”
唐韵没料到顾景渊在这儿，神色略显诧异。
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便也明白了。
赵灵下落不明，自己又睡了这一日，太子一个眼盲之人，身边离不得人伺候，比起其他人，顾景渊确实最为合适。
唐韵接过茶杯，道了谢，“多谢顾大人。”
一杯茶水尽数入了喉，唐韵的神智也清醒了许多，起身掀开了身上的被褥，绕过太子，蹭了床边的绣鞋。
一日未进食，刚站起来，眼前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顾景渊就立在她跟前很近的位置，手疾眼快地去扶了一把，手刚碰到唐韵的手肘，身后腿弯处，突地一脚踢了过来。
顾景渊：......
顾景渊一个不妨，身子往前栽去，险些就跌在了地上。
“顾大人......”唐韵一惊，自己不过是晃了晃，很快就稳住了，倒没成想顾景渊比她还晃得厉害。
顾景渊眼皮子一跳，咬牙稳住了身子，回过头，脸色铁青地看着跟前，双目缠着白绫的太子，眸子内冒出了莫名的怒火。
瞎吧。
他有本事就瞎一辈子。

第84章
顾景渊的脸色再难看,太子眼瞎横竖也瞧不见，只听到见声音,像是谁被绊倒了，忙地问了一句，“韵儿，怎么了。”
唐韵压根儿就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眼前的晕厥一过，便见顾景渊突然一个趔趄栽了下去，也当他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又不好去说，只答道，“殿下,没事。”
“嗯,你躺了一日，当也饿了，去外面唤个人进来，送些饭菜。”太子说完又转头,冲着屋子里唤了一声顾大人，“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顾大人放心,唐韵已经醒了,她会照顾孤。”
这话可谓是,一语三关。
既过河拆桥,将他打发了走,又在他这个故人面前秀了一把恩爱,顺便再戳一把他的心窝子。
恶毒至极。
顾景渊：......
天雷劈死他吧。
他就没见过这等子小心眼又记仇的人,什么温润如玉，谦恭仁厚，骗鬼去。
“臣告退，殿下保重。”顾景渊一刻都不想看到他，再也不想同他打交道，他明儿还是先去军营吧。
“嗯，明日你过来时，顺路替孤买几身衣衫，选些好料子，知府眼光有限，拿过来的都太粗糙，孤穿不惯......”太子说完转头便吩咐唐韵，“韵儿给顾公子些银钱。”
顾景渊：......
顾景渊嘴角两抽，咬着牙道，“不用，明日我拿过来给殿下便是。”
太子便也没有勉强了，道，“有劳。”
顾景渊没再应，转头就走。
脚步如风地，走到了府衙外，见宁大爷还立在那守着，便相邀道，“唐姑娘已经醒了，这会子还未用饭，宁大人暂且先同我回去，明日再来探望。”
就屋里那位疯子。
宁大爷怕是等到半夜，也不见得能见到人。
宁大爷知道唐韵醒了，便也放心了，不一定非得要见人，当下跟着顾景渊一道回了半山腰。
*
顾景渊一走，也不用唐韵出去唤人，在门外守了大半日的两位丫鬟，终于能踏进门槛了，主动问道，“娘娘可要传膳？”
太子的身份一暴露，唐韵跟着他身份自然也就变了，虽不知唐韵到底是何身份，但唤上一声‘娘娘’绝对没有错。
“传。”睡了大半日，身上的疲倦一除，饥饿感越发强烈。
唐韵起身先去净了手，回来后见太子还坐在里头的床榻边，这才进去将其拉了出来，扶着他坐在了蒲团上，仔细地瞧了瞧他眼上的白绫。
“殿下是请大夫瞧过了吗？如何说的？”唐韵问得谨慎，似是生怕他回自己一句‘永远都瞧不见了’。
太子却没回答她，轻声问道，“若孤瞧不见了，韵儿会嫌弃孤吗。”
唐韵摇头，“不会，殿下会好的。”
太子似是不太满意她的回答，又问，“要一直好不了呢。”
唐韵：......
哎。
唐韵想尽量地将他的顾虑都打消，一口气道，“就算殿下当真瞎了，一辈子都瞧不见了，我也不会嫌弃殿下。”
太子的唇角下意识地扬起，然只扬了一半，突地又顿了下来，问道，“仅仅只是不......”
唐韵：......
“我会嫁给殿下。”唐韵轻声打断他，“要是殿下当真瞧不见了，我就给殿下当一辈子的眼睛，可好？”
太子：......
温柔的语气，陡然传进了耳里，太子的心突突一阵乱跳，耳根处的一抹红，急速地窜了起来，瞬间将那耳尖染得通红。
“当真？”太子的身子下意识地移了移，伸手去摸木几上的茶杯。
唐韵体贴地端起了茶杯，给他塞到了手里，突地凑近他，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脸，双目中含了柔情，盯着他的白绫，轻声哄道，“嗯，当真。”
陡然的凑近，太子心口的跳动遽然一顿，瞬间又快了起来。
往日两人再亲密，他也从未见过唐韵用这般一双冷静又包含情意的眼睛，放肆大胆地瞧过他。
太子的心头，破天荒的生出了一丝慌乱。
紧紧地握住茶杯，一仰头，饮完了一杯茶水，正要弯身将空茶杯搁到木几上，唐韵及时地替他接了过去，问，“殿下还渴吗？”
太子摇头，“不用了。”
“好。”唐韵将茶杯搁在了木几上，目光却一直盯在她的脸上，没动。
太子：......
太子的喉咙微微一滚，“多谢韵儿。”
“殿下不必同我这般客气。”唐韵说着，突地伸了手，轻轻地碰了碰他跟前的白绫，柔声道，“殿下不是说过要娶我吗，既要娶我，往后一辈子，殿下若是每件事都同我言谢，岂不是累得慌。”
太子：......
适才一杯茶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跳声，再一次躁动了起来，太子的身子又挪了挪，躲开了她的触碰，“韵儿......”
她不用一下突然说这么多，他心口有些慌。
唐韵却以为他还是不放心，绞尽了脑汁又想了想，继续安抚他道，“殿下放心，往后我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即便殿下不再是太子，我也会留在殿下身边，照顾殿下，殿下眼盲瞧不了书，我识字，我读给殿下听，殿下瞧不见景色，春季我采了花儿送到殿下的手里，秋季我带着殿下去感受秋风，冬季，我带着殿下去踩雪，再给殿下做个雪人，殿下若是还想要看韵儿的话.......”
唐韵弯下身，捞起了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脸上，道，“那殿下就摸摸......”
太子：......
太子的心口一瞬憋到了至极，终究是没再撑住，弯下身，猛地几声喘咳，一张脸红成了猪肝，喘得心肝子都要蹦出来了。
“殿下......”唐韵吓了一跳，正要起身去扶他。
太子及时地伸手过来阻止了她的脚步，忍住心口的喘咳，艰难地同她道，“孤没，没事......你先用饭，不用管孤。”
可他这番模样......
比昨儿更像要死了啊。
唐韵一眼担忧地看着他，“殿下当真没事？”
太子忙地点头。
“殿下......”
“韵儿放心。”太子握拳，微微地扶住了心口，一张脸因出喘咳变得通红，抬起头看向她，极力地挤出一道笑来，安慰道，“大夫没说孤会瞎......”
这不就对了嘛。
别成日要死要活的，他不累，她也累。
唐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门外的丫鬟正好端着饭菜走了进来，跪坐在唐韵身旁，将托盘里的饭菜一样一样地搁在了木几上。
知府大人生怕怠慢了两人，饭菜准备的尤其丰盛。
唐韵一人也吃不完，抬头见太子终于平复了一些，端正地坐回了蒲团上，便问道，“殿下要用些吗。”
“孤不......”
唐韵说完想了起来，他眼睛瞧不见，又道，“我喂殿.....”
“不用。”太子拒绝的有些急促，胸口眼见又要开始起伏了，唐韵忙地道，“好好......殿下不吃就不吃，我不碰殿下，可别再喘了......”
太子：......
太子稳住了心口的喘咳，端正地坐在那儿，没再说话。
没有太子在耳边问东问西，同她要死要活的，唐韵终于能安静下来，好好地用一顿饭菜。
唐韵用了两刻，太子便干坐着等了她两刻。
碗筷一搁，唐韵便同太子道，“殿下先坐着等一会儿，我先去沐浴。”
昨儿从山坡上滚了一路，今日又奔波了一日，她那一身还未来得及换，怕太子坐在那无聊，唐韵说完，又道，“要不我先扶殿下去床榻上躺着？”
适才那一阵喘咳，扯到了太子后背的伤口，如今并不想去躺，“韵儿去吧，不用顾虑孤，孤再坐一会儿。”
这一坐，便不是一会儿。
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没见唐韵出来，太子颇有些坐不住了。
可他此时的眼睛瞧不见，既看不了书，又动不得，只能赶坐在那，等着人出来。
太子突然觉得没啥意思。
明儿还是复明了吧。
太子正是煎熬难耐之时，赵灵来了。
赵灵的脚步一踏进来，便见到太子眼睛上缠着一道白绫，坐在那蒲团上，起也不是，坐也不是。
赵灵心头一紧，忙地上前扶住了他，“殿下。”
太子一张脸难看之极。
他要再来晚点，他就该坐死在这儿了。
赵灵诧异地看着他脸上的白绫，疑惑地道，“殿下的眼睛不是......”
昨夜他亲眼看到殿下一石头砸死了那条蛇的脑袋，便知他的眼睛恢复了，这才放心地离开了河道。
怎还复发了。
太子：......
太子不想回答他，也没要他搀扶，起身自个儿往床榻前走，他坐累了，他想躺一下，“援兵到了？”
赵灵看着他眼睛上套着白绫，却走得极为顺畅，彻底不明白了，点头答道，“到了，五千铁骑已经进了城，余下的五千人，埋伏进了林子里。”
太子点头，“窝点可寻到了？”
“五皇子此人极为狡......”赵灵的话还未说完，突地见太子后退一步，捏住他的胳膊。
赵灵一愣，还未反应过来，耳边便传出来了一阵动静声。
片刻后，唐韵从旁边的稍间走了出来。
因府衙的这间院子本就是用来小憩而用，知府大人临时拿来安置了太子和唐韵，沐浴的地儿便不在里间，而是隔壁的耳房。
赵灵：.....
赵灵回过头，看到唐韵的那一刻时，便也什么都明白了，配合地扶住了太子。

第85章
自从两人跌进山崖后,唐韵一直在担心赵灵，白日在林子里遇上了刺客,却不见赵灵，唐韵心头实则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赵灵多半是凶多吉少。
如今进门突然见到人，唐韵心头一喜，唤了一声，“赵大人。”
赵灵回头行礼，“娘娘。”
“赵大人是如何脱险的？”唐韵抬步跨进来，走到了赵灵跟前，伸手从他手里扶过了太子。
动作亲热熟络，又极为自然。
这番场景，太子见过。
母后对父皇便是如此,每回父皇一到凤栖殿,母后便会上前，极为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不去刻意客套，那股子亲近,看得出是从心底而发。
真情实感，没有半点伪装。
太子以为，能做到这番真情,要么像父皇和母后一般生活了几十年,已经成了老夫老妻,要么就是感情浓烈到了不分彼此。
太子再想起适才她同自己说的一席肺腑之言,那番直白的表白,连他一个男子开口,恐怕都要顾虑几分。
她当真是爱自己的。
太子心头一悸,感动地伸出手,反手握住了她。
屋内的灯火，从那白纱内透进来。
模模糊糊，却也够他瞧得清楚。
唐韵沐浴完换了一身蜀地的襦裙，蜀地服饰与江陵的样式有所不同，唐韵不太会整理，又懒得再唤丫鬟进去，这才在里头耽搁了些功夫。
这会子出来，头发丝都已经绞得半干，随意用簪子撇在了脑后，一身水汽灵灵，楚楚动人。
太子的身子不动声色地一侧，挡住了赵灵的视线，见赵灵立在那，犹犹豫豫，不耐烦地道，“太子妃问你话，答就是。”
禀完赶紧走。
这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唐韵不过是见赵灵刚回来，不宜再操劳伺候人，这才上前去扶了太子，丝毫不知太子已为此浮想联翩。
且她也只是好奇，随口问了一句。
赵灵是太子的侍卫，即便不答，也没什么。
太子一发话，赵灵倒是回答地极为顺溜，“殿下和娘娘跌入山崖后，刺客便撤退了，属下负了伤，当夜没能下山，天亮时，属下才下到了崖底，没见到殿下和娘娘，只见到了一堆燃过的柴火，便知殿下和娘娘安全，属下担忧刺客尚未死心，先去了一趟芙蓉城调取援兵。”
这套说辞，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除了去芙蓉城调兵之外，赵灵前面所有的话，几乎都是假的。
太子和唐韵坠入悬崖后，刺客确实撤退了，但赵灵并没有负伤，而是从两人跌入的悬崖口上，跟了下去。
到崖底时，太子正在同唐韵说起他儿时之事。
从太子那句，“孤很优秀。”之后两人的所有谈话他都听到了。
但他不敢听，也不敢看。
两个贵主子，一个放下了自己太子的尊严不要，掏心掏肺地说起了胡话，一个又没穿外衣，他只能躲在林子的树木后，不敢现身。
唐韵替太子疗伤，他也知道。
看着那刀子又颤又抖地戳进太子的伤口，赵灵都觉得疼得慌，忍不住绷直了脊梁。
唐韵守着太子睡过去的那阵子，赵灵自然也没敢合眼。
等到了后半夜，太子醒了，赵灵正想着弄出点动静，好现身，谁知太子突然又睡了过去，赵灵只得作罢。
唐韵扶着太子，离开了河道时，赵灵也一直跟在身后。
同样都是习武之人，太子自然知道他的存在。
但那条蛇出现时，太子并没有等他出手，赶在了他之前及时地‘醒来’，便也是不想让他再现身。
本还担心太子的眼睛，见他准确无误地砸中了蛇头，且还补了一石头，将那蛇头砸得稀巴烂，赵灵也彻底地放心了，没再跟着两人，回到了山顶，在官道上的树枝上，绑了一条绳带，给太子留下了记号，连夜去了芙蓉城，接援兵。
这才是实情。
但赵灵不能说，半编半造得找出了一套说辞。
说完，赵灵便跪在了地上，同两人请罪道，“属下护驾不周，请殿下、娘娘责罚。”
唐韵到没去怀疑他的话。
那么多刺客，个个凶猛，他能活下来，已算不错，唐韵随口应了一声，“赵大人安然无恙便好。”
赵灵依旧跪着。
太子眼睛瞧不见，听得见动静，见他还是没起身，才道，“没长耳朵？太子妃宽宏大量，饶了你不死，不懂谢恩，是孤没教过你？”
唐韵：......
赵灵：......
“多谢娘娘。”赵灵说完利落地起身，异常识趣地退了下来。
适才唐韵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如今又是传膳，又是沐浴，到了这会子，夜色又深了。
唐韵扶着太子走去了床榻，伸手便去解他的腰封，“殿下，早些歇息，蜀地实在是不宜久留，既然援军已到，明日天一亮，咱们便出发......”
唐韵刚沐浴完，水汽熏得她一张脸，泛出了红润，露出的一截颈项，莹白如雪，晶莹剔透的水珠子，顺着美人骨，滚滚欲滴，缓缓而落。
隐入了丘壑。
太子猛地一紧，口干舌燥。
唐韵解开了腰封上的玉扣，身子微微前倾，胸膛贴着他的胸膛，纤细的胳膊绕到了他身后，拉出他的腰封。
美景才入眼，幽香又袭入了鼻中，香软的冲击感不断地浸入脑子，太子的身子越崩越紧，忍不住伸手，去握住了她的胳膊，“韵儿......”
唐韵也感觉到了他的僵硬，抬头一愣，问道，“殿下，可又是哪里不舒服？伤口又疼了？这蜀地的大夫，怕是比不过宫里......”
唐韵叨叨着，不待太子回答，突然踮起了脚尖，开始去褪他的衣衫。
外衣里衣，层层扒光，直到褪到太子一件不剩，露出了缠着薄薄一层绷带的结实胸膛，才绕到了他身后。
太子：......
昨夜的伤口，是唐韵替他清理的。
唐韵头一回替人清理伤口，并不知道自己包扎得对不对。
昨日熬了一夜，今日又赶了一路，且路上太子一直要死要活的，精神也是一时好一时坏，唐韵生怕他的伤口生了感染，又想硬撑瞒着自己。
她得看看他的伤口。
昨日她缠着的纱布，已经换下了，干干净净，并没有参出任何血迹，也瞧不出红肿来。
唐韵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松懈，道，“殿下是觉得伤口在疼？要不我去唤大夫进来再瞧瞧......”
太子被她这番又撩又脱的，两侧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哑声阻止道，“孤没事，韵儿不必紧张，天色不早了，咱们先睡......”
他真的没事。
死不了。
不仅死不了，精力还极为旺盛，他还可以.....
“好，殿下慢些。”
唐韵将他扶到了床上，看着他躺在了里侧，才转身立在床榻上，一件一件地褪起了自己的衣衫。
蜀地的衣裙穿起来麻烦，褪起来也麻烦，唐韵懒得再去一颗一颗地解开胸前的盘扣，解开了衣襟下的两颗后，便抬起头看了一眼躺在床榻里侧的太子。
眼上的白绫遮住了他整个眼眶，一动不动。
横竖也是个瞎子。
唐韵没再顾忌，伸手抓住了短褥的下摆，整个拉了起来，从头上钻过。
胳膊抬起的一瞬，纤细的腰肢整个暴露了出来，一路往上，突然卡在丘壑之处，许是解开的扣子太少，没能过得去。
唐韵：.......
唐韵手上使了些劲儿，继续往上拉。
挣扎之中，衣衫早已凌乱，白绫之外的景色活色生香，尽数落入眼底，侧躺在榻上的太子，瞳仁猛地一震，胸口瞬间窜出了一把火，虽煎熬，却也舍不得挪开半分。
迟迟钻不出来，脑袋又已卡了一半，唐韵不好再退出来，只能继续同那短褥抗衡到底。
太子正瞧得目不转睛，心血澎湃，便见便卡在丘壑上的一层云雾面纱，陡然被掀开，丘壑风景一览无遗。
太子：......
“咳——”一道仓促的喘咳声传来，太子终究没有忍住，拳头捂住了嘴，努力想要让自己正常一些，可越是克制，那喉咙里的喘咳越是急促。
唐韵的脑袋已经钻了出来，立在床榻边，手里捏着刚褪下来的短褥，目光平静地看着太子躺在那喘得缩成了一团，问道，“殿下怎么了，又是哪儿疼了？”
太子朝她摆了摆手手，努力地平息下来，沙哑地道，“无碍。”
“那就好。”唐韵说完，伸手缓缓地攥住了自己胸口唯一的一块锦缎，太子的心头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刚朝着她望了过去，便见她突地一把将锦缎拽了下来。
太子：......
“咳——”太子一个不妨，压根儿就会料到她来这一招，长长的一道喘咳，再次从胸腔出传来，太子想控制都来不及了，从喉咙里破了出来。
那股子还未完全褪下的燥火，也在瞬息之间陡然的翻涌了起来，凶猛地袭上了脑子，太子的伤虽说不危极性命，但也不轻。
也并非是无痛□□，不过于他而言，稍微夸张了一些罢了。
如今这番一喘咳，再次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不说，五脏六腑也在跟着隐隐发疼。
“殿下当真没事？怎瞧着还越来越严重了，我还去请大夫进来吧......”
“无碍......”
唐韵见他捂住胸口，好半晌都没能缓过来，这才慢慢地将刚拽掉的银色锦缎，重新穿在了身上。
太子还在继续喘。
唐韵上了床榻，坐在了他身旁，双手扶住他不断颤抖的肩头，神色担忧地道，“殿下这回的伤当真不轻，怕是伤到了底子，回金陵的路途太颠簸，咱们不着急赶路，明日不走了，先在此养伤，呆上个十天半月的，等殿下养好了身子再说，还有殿下的眼睛，这都过去一日了，还瞧不见，怕也没那么快好，也需要静养。”
“孤无......”
“我知道殿下怕我忧心，想瞒着自己的身子，可我心头又何尝不担心殿下，殿下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太子：.......
太子心头一震，倒没料到她竟是如此深情。
“殿下别再逞强了，咱们好好养伤。”唐韵轻声道，“上回在江陵，殿下替我挡下那一箭，诓我说是受了重伤，可这回不同。”
唐韵看着他因喘咳而染得通红的脸，问道，“如今殿下受伤，是我亲眼所见，且还是我亲手给殿下包扎的伤口，当也诓不了我，是不是？”

第86章
唐韵问他,也是想给他一个思考的机会，就不要再折腾了。
他真不必如此。
她已经明里暗里的,不止一次地告诉了他，她不会离开他。
即便他当真出个什么事，瘸了瞎了，只要不死，她都不会离开他。
自他从西域回来，赶到蜀中，走进那个小院子，一身风尘地坐在自己的对面，脸色寒凉如霜，耍疯要杀顾景渊开始,唐韵便已经认命了。
也终于相信了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
就凭他太子爷的身份,一旦喜欢上了，她是不可能再脱得了身。
虽是他强迫，但也并非尽都是强迫。
她与他之间的恩怨实在是纠葛得太多，真要论起来,也分不清谁对不起谁，谁欠了谁，与其这番互相捅刀子折磨,抖得你死我活,还不如这般凑在一起。
是以,她是真打算了同他回金陵。
可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或许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无论她说什么,他压根儿就不相信她。
他不相信,没关系。
往后的日子还来,她慢慢来，也不急于一时。
昨日突然遇袭，他让自己最为信赖的护卫，先送她离开时，她心头对他是当真生了感动，且他的眼睛是为何受的伤，她也知道。
紧要时刻，是他舍弃了自己拿来护命的剑，救了她。
跌入悬崖后，他紧紧地抱住她，以自己的身体做垫，将她护在了胸前，一场劫难下来，他几乎将她保护得毫发无伤。
他是太子，那般自傲自负的一个人，却能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他对她的真情，她看得见。
她并非是铁石心肠，心头很感激。
就凭这一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离开他。
可他的心还是没有踏实。
坐在篝火堆前，他虚弱地靠在她的肩头，失明的恐慌，让他患得患失，一会儿要死一会儿要活的，无不聒噪，当时虽听得心烦，可后来一想，便也明白了是为何。
他不外乎是想让自己能多关心，多爱他一些，再高贵、再威风的人，在感情面前，一旦动了心，都会变得卑微。
曾经的她如此，如今的他也一样。
她知道他的伤势，要不了他的命，唯一担心的是他眼睛上的伤。
他自己不知，她却知道，他眼里留下的那一滴血泪，并没有颜色，是他因自己的失明，在惶恐。
倘若真看不见了将来会如何，他应该也想过。
只是那代价，太过于沉重，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去面对，只能暂时地麻痹了自己，不断地从她的身上索取关爱，去慰藉内心的惶恐。
为了让他安心，她只能尽量地去安慰他，开导他。
她同他说的那些话，并非是为了诓骗他。
即便是他当真瞎了，她也不会离开他。
她不再去同他计较过往，也不想去忧患他们的未来，她只论当下，在他的心里有她的当下，而她也愿意接受他。
这样就足够了。
他不需要来逼迫她，她心甘情愿地跟他回东宫，当他的太子妃。
是以，这一日一夜，他在自己面前又是装病又是装瞎，她并没有去揭穿他。
他好了就行。
唐韵也不确定他的眼睛是何时好的，或许是从他拿石头砸向蛇头时就已经恢复了，又或是在穿梭在林子里的路上，他一个瞎子比她走得还稳之时。
但从林子里出来，见他手里的弯刀，准确无误地穿进了刺客的心口后，又转过头来同她解释，他仍是个瞎子时，唐韵便也就当他是个瞎子了。
且不惜同他一道装起了瞎。
唐韵不知道他还要瞎多久，适才用饭之前，她曾试过一回，绞尽脑汁，掏心掏肺地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的情话，都说给了他听。
他还是不愿意复明，便是心头还没有踏实。
没关系，她再哄。
如今见他躺在那里，似乎是在等着她给他一个睁眼的机会，是以，唐韵又试探了他一回，见他喘咳成了这样，还在忍着，便知是自己的错觉。
但也没放弃，暗示性极强地又问了他一声。
他要愿意复明，他们就回东宫。
要是不愿意复明，也没关系、她陪他留在蜀中慢慢地复明，否则这般回去，陛下和娘娘那，也不好交代。
他祸害她一人便好，没必要再去祸害一家子。
唐韵说完，再一次凑近他，近距离地望向他白绫内藏住的那双眸子，等着他的答复。
可太子这回是当真没再睁开眼睛。
不敢睁开。
眼不见色，心也慢慢地平和了下来。
喘咳终于缓下，晕染在那张白皙面孔上的红潮，正在匀速地往下退去，冷不丁受到了恐吓，一瞬之间，红潮陡然退尽，又生了几分白。
朦胧的灯火一照，配着眼睛上绑着的那条白绫，俊朗的面孔，竟生出了几分妖魅。
唐韵：......
唐韵心口跳了两跳。
算了，她不问了。
日子还很长，她慢慢地感化他吧。
唐韵偏过了头。
太子却又睁开了眼睛，上回太子诓她的后果是什么，不用她提醒，他也记得。
刻骨铭心。
为此她彻底地同自己翻脸，就差没拿刀子捅他的心窝子。
本也没打算诓她，但他实在是没料到，一双眼睛被刀剑伤得都流出血泪了，竟然睡上一觉便能瞧见东西了。
眼盲，不是怎么也得三两日......
本还想等明儿找个好点的由头，再复明，如今既被她问起，为保稳妥，他还是先招了吧，“韵儿，孤其实......”
“殿下，不用着急，眼盲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哪里有那么快就能好的，如今不过才一日，殿下要是能复明了，那才不合理呢。”
太子：......
“殿下早些歇息，免得明儿又犯困。”唐韵没再同他说下去，转身吹灭了床榻旁的烛火。
眼前瞬间陷入了黑暗。
唐韵怕自己碰到了他的伤口，谨慎地同他隔出了一段距离，眼皮子合上，即便是睡了一日，夜色沉下后，还是有了困意。
良久，太子才侧过头，睁开的眸子被白纱裹得有些发涩。
他到底......何时复明。
*
昨夜五千铁骑一到蜀中，翌日太子入住蜀中的消息便彻底地传来了。
大大小小的官员，个个都绷紧了精神。
知府大人昨日一夜都没怎么合过眼，知会后院伺候的丫鬟一个时辰过来禀报一回太子的动静。
听说人已经睡下了，这才稍微安了心，也没回自个儿的家，生怕太子临时有何指示，躺在前院的地板上，打了地铺，将就了一夜。
天色还未亮开，麻麻亮，屋外便有了动静声。
脚步声传来，知府大人一下便睁开了眼睛，刚从地上爬起来，赵灵已立在了门外，唤道，“知府大人，派兵出城。”
知府大人：.....
前日太子莫名在他管辖的范围内，遭了截杀，知府大人人头都不保了，自然知道轻重，昨日便出动了知府所有的兵将去搜城。
但还是兵力有限，莫铺头夜里才回来禀报，并没什么结果。
一夜之间，知府大人嘴角都磨起了泡，如今见到太子身边的侍卫找上门来，清缴余党，也算是捡回了半条命。
知府大人赶紧让人去寻了莫铺头，调回了府衙的官差，天色刚亮，赵灵便带人出了城。
*
唐韵昨日睡得多，今儿早上也醒得早。
洗漱完了回来，见太子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忙地上前扶他坐在了屋外的蒲团上，转头吩咐丫鬟，“去让大夫过来一趟，换药。”

第87章
唐韵昨夜睡好了,太子却没睡好。
白绫绑上一阵，是为情趣,绑太久，便只剩下了难受和麻烦。
昨夜绑了一夜没取，眼睛合得太久，如今大夫一来，将那白绫刚取下，眼睑内的瞳仁便被经久不见的光亮，刺得一疼。
太子下意识地瞥开了眼。
大夫心头一喜，这是眼睛能见光了，忙地问道，“殿下,可瞧得见了？”
刚一问完,唐韵便答道，“还瞧不见呢。”
大夫一愣，空欢喜了一场。
“殿下再试试，能不能睁开？”大夫有些紧张,他不睁开，他也没法诊断，就怕当真伤到了瞳仁,耽搁了最佳的治疗时期。
“孤......”
“还是别勉强了,先缓几日,贸然睁眼,受了刺激,岂不是更严重。”没待太子说完,唐韵再次开口同大夫道,“大夫还是照昨儿那般,先敷些清明的药草，继续绑着便是。”
大夫有些犹豫，还是想坚持看一下太子的眼睛。
适才他那反应，分明是对光有感应大的......
大夫还想劝劝，但见太子一语不发，似乎任由这位娘娘做主，便也不敢多说，嘱咐道，“成，那殿下再敷两日，若是期间有何不适，尤其是疼痛加剧时，定要知会在下，在下这就去备药......”
“有劳大夫了。”
两刻后，大夫将药草碾碎，制成了膏泥。
唐韵亲手给太子涂上，涂得比昨儿要厚，昨儿大夫只在他的眼睑上轻轻抹了一层，今日唐韵却将他的整个眼睑完全糊上了。
他虽已经复明了，但眼睛受过伤却是不假。
正好也趁着他愿意瞎下去的功夫，多给他敷几日，就当是修复眼睛，有益无害。
眼睑被厚重的药泥一涂，白绫再一绑，太子还真就瞧不见了。
眼睛都睁不开。
太子：......
唐韵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柔声道，“殿下这几日就别试图着睁眼，安心修养，想要什么，同我说，我陪着殿下。”
唐韵将白绫在他脑后打了一个结，又唤来了大夫。
后背上的药昨儿是顾景渊替他换的，唐韵怕自己手生，弄疼了他，加重伤势，便交给了大夫。
大夫换好了药，唐韵又带着他去洗漱，洗漱时的漱口水，都是唐韵将碗递到他嘴边，喂到了他嘴里，“殿下慢慢来，不急。”
洗漱完，又替他更衣。
一个早上，唐韵都在忙忙碌碌。
顾景渊送衣裳过来时，便见太子和唐韵两人坐在蒲团，唐韵拿着勺子，正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煨着粥食。
“殿下，烫吗？”
“不烫，韵儿，孤自己来吧，孤总不能让你伺候......”太子颇有些煎熬，固然是想她对自己好些，但如今......似乎有点过了。
再想起她昨儿问自己的那句话，太子从早上起来，心头便一直悬着。
她越是对自己好，他越是不安。
“无碍，殿下如今收拾，又眼盲，我伺候殿下是应该。”唐韵说完，又将勺子递到了太子嘴边，“殿下张嘴，啊......”
太子：......
顾景渊见到这一幕，眉心两跳，一双眼睛险些也被刺瞎。
堂堂太子，他也不怕害臊。
“殿下。”顾景渊忍着鄙夷，走到了太子跟前，同其行了礼，将手里昨儿太子要衣袍递了过去，“殿下瞧瞧满不满意。”
太子：......
他瞎了，他看不出来？
“给我吧。”唐韵起身，赶紧替其接了过来，回头笑着道了谢，“多谢顾大人。”
顾景渊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了不忍。
从太子那日来了蜀中，找上了小院子起，顾景渊便知道，她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再摆脱太子。
无论是他，还是她，又怎可能斗得过跟前这位阴险狡诈，善于伪装的的黑心太子。
他恨自己无能，更恨太子的驴肝肺。
今日他这般装着眼盲，明摆着又是在想着法子欺负她。
顾景渊心疼地看着跪坐在太子身旁，垂目仔细地帮他查看着衣物的唐韵，那眉目之间虽是一股子的淡然从容，却再无在那间小院子时散发出的明亮。
顾景渊胸口一闷，欲言又止。
厚厚一层药泥敷在眼睛上，太子当真是瞎了，此时虽瞧不见，却知道顾景渊还立在跟前，且心头有一股子异常强烈的预感。
顾景渊绝对在看她。
太子测过身子，同唐韵道，“不用查看了，顾大人办事，孤放心，定也非是那等趁人之危的小人。”
顾景渊：......
顾景渊落在唐韵身上的目光，忙地一转，一刻都不想多呆。
正要转身走出去，太子突然唤住了他，“顾大人既然来了，今日便有劳顾大人再陪孤一日，太子妃昨日伺候了孤一夜，身子疲乏得紧。”
伺候二字本也正常，可此时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却让人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顾景渊的耳根子倒是突然一红，心下又暗骂了一声无耻，强硬地拒绝道，“臣粗手粗脚，怕是照顾不周，怠慢了殿......”
“无妨。”
顾景渊：......
太子打断了他后，又回头同唐韵道，“宁大爷应该也来了府衙，你此番遭劫，险些丢了性命，他岂能不忧心，想必是见不到人不会安心，你先出去报个平安，孤这儿暂且有顾大人照看。”
唐韵看了一眼已经转过脚尖的顾景渊。
人家似乎并不乐意。
也不知道太子得了什么毛病，不喜让丫鬟伺候，这毛病也并非是到了蜀中才有的，往日他那东宫，屋内就没见过一个小丫鬟。
若非她也在这屋里，太子压根儿就不会让丫鬟进屋。
唐韵确实也想去见一面大舅舅，出了这么大的事，大舅舅心头定在着急，昨日到今日，怕是一直都没踏实。
唐韵正想着要不要叫一个小厮进来先伺候着，见顾景渊的脚步又转了回来，“唐姑娘去忙吧。”
唐韵这才放了心，起身道，“有劳顾大人了。”
顾景渊对她点了头。
适才过来，他是同宁大爷一道，自然也知道宁大爷在等着她。
唐韵没再耽搁，将手里的衣袍给他搁在了床榻后，走出了小院，去见宁大爷。
宁大爷昨儿一宿几乎也没合眼，想着当初唐韵前来蜀中之时，父亲给他写了信，万番交代，定要看顾好她。
他竟只顾着自个儿忙，人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如今人在她的地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还睡得着，每每一想起前儿的那场截杀，宁大爷心头就跳得慌。
韵姐儿要是真有个好歹，宁家怕也不会安宁了，父亲铁定不会饶了他。
昨儿虽听顾景渊说已经醒了，可到底是没有亲眼见人安然无恙，心头还是不踏实，今日一早又跟着顾景渊走了一趟。
唐韵一出后院，便见宁大爷立在前院的廊下候着，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大舅舅。”
宁大爷听到声音才猛然回头，见唐韵完好无损地抬步上了长廊，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韵姐儿可有哪里受伤。”经过昨儿一日，太子和她是如何在官道上遇到的刺客，又是如何被当成了盐贩子误入了牢房，他都听说了。
私下里，府衙的人一说起来，只会添油加醋。
就差将那刺客说得会飞檐走壁，是以，堂堂一国太子，才会在自个儿的地盘之内，遭其暗算。
唐韵笑着走上前，立在了宁大爷跟前，“大舅舅放心，我无碍。”
宁大爷瞧了一圈，见她确实没有哪儿不对，也彻底地松下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道，“好在你没事，要是出了事，舅舅这条命怕也得跟着没了。”
非得被父亲一剑抹了脖子不可。
唐韵一笑，心头多少也因自己的不辞而别，有些愧疚，致歉道，“让大舅舅担忧了。”
“胜在是虚惊一场。”宁大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到底是有了些许笑容，“人没事就好。”
宁大爷也没去问她和太子的关系，在牢房内，他看着太子抱着她，昨儿夜里，又安置在了一起，什么关系已经不言而喻，用不着他再问。
但只要她一日还没有进宫嫁给太子，那她便一日是他宁家的人，虽说太子的人马众多，护卫也多，可风险也大，前日不也遭了劫。
宁大爷今日过来，一是想瞧瞧她到底如何了。
二来，便是想打算亲自送她回江陵。
“你来之前，你外祖父再三叮嘱我要照看好你，谁知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大舅舅的魂儿都快被你吓没了，再放你一人回去，我是怎么也放不下心。”
宁大爷想先问问她的意思，“韵姐儿瞧瞧，哪一日起身方便，大舅舅将你送回江陵。”
唐韵知道他忙得很，正要婉拒，宁大爷又道，“正好我也回一趟宁府，宁家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风光，大舅舅还未瞧上一眼呢。”
这话说得倒也合情合理。
宁家起来了后，外祖父不知给大舅舅递了多少信儿，要他回去一趟，且三表哥也中了贡士，他这个做父亲的，确实该回去一趟。
可太子那......
宁大爷见她眼里有了犹豫，大抵也猜出来了她的顾虑，直接挑明了道，“韵姐儿如今尚未婚嫁，便仍是我宁家的人，既是我宁家人，我身为你大舅舅也理所当然，该为韵姐儿撑起堂面来，不管将来韵姐儿的身份有多尊贵，咱们该走的过场，该行了礼，都不该被落下。”
她一个小姑娘，既没有母亲替她拿主意，也没有父亲给她撑面儿，有些事她不明白也正常，可他身为她的亲舅舅，不能不管。
她不明白，他们这些做长辈就得去提点她。
他这番陪着太子，冒了风险不说，也失了名声。
府衙内个个都唤她为娘娘，但他这个当亲舅舅的却不知情，说句不好听的，此时她跟在太子身边，就是无名无分。
宁大爷并不知道她和太子之间的纠葛，但他清楚，唐韵如今还是个未许亲的姑娘，既没同太子定亲，也没纳彩，这般不明不白地跟在他身边，实属不妥。
若传了出来，即便将来她当真成了太子妃，也会被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
吃亏的还是她。
唐韵：......
确实如此。
怪她，这几日，她被太子一会儿发疯，一会儿矫情，搅得脑子都乱了，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且，前儿若非自己跟着，以他的武功，也不会受伤。
分开走，是最好，她也不会拖累了他，唐韵便也应了下来，“大舅舅打算何时起身？”
“明儿吧。”越早越好。

第88章
唐韵走了出去,脚步声彻底地消失了，太子才松了一口气。
木几上的一碗鱼粥,已经被唐韵硬塞了大半进他嘴里，太子不太喜欢吃鱼，更不喜欢吃河鱼，又腥，刺儿还多......
还有那萝卜条。
太子：......
又酸又辣，如今他嘴里似乎还没余了一股子火。
太子捏了捏辣得发疼的喉咙，同顾景渊道，“给孤倒杯清茶。”
顾景渊看了一眼搁在他手边上，只要他一伸手，便可握住的一杯清茶,眼皮子跳了跳,莫不成，他还指望直接能喂他......
可见太子坐在那，丝毫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顾景渊只得走了过去。
成。
他是太子爷。
顾景渊脸色极为难看地拿起了桌上的清茶,递向了他嘴边。
茶杯的边缘还未碰到他的嘴角，太子便有了察觉，身边往后一仰,及时地从他手里躲过了茶杯,毫不领情地道,“孤没残。”
顾景渊：......
他知道就好。
一杯清茶被太子尽数灌进了喉咙,那股子火辣的劲儿,却并没有缓解多少,太子又将空被子往顾景渊跟前一滴,“再添。”
顾景渊看了一眼,离自己偏了半个身子的茶杯，心头正生疑惑，太子便不耐烦地道，“孤的眼睛上敷了药，睁不开。”
昨儿自己踢了他一脚，他定也知道了他已经复明。
他没那个闲工夫同他装瞎，这会子他是真看不见。
顾景渊一愣。
报应。
顾景渊心底一瞬涌出了一股子的快意，唇角也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讽刺地一笑，走过去接过了太子手里的茶杯。
太子连着灌了三杯清茶，喉咙才稍微好受了一些，突然问顾景渊，“蜀中凿盐是你在管？”
“是臣。”顾景渊应道，不明白有何不妥。
“前朝的余孽五皇子，窝藏在了你管辖的地头，你就没什么要同孤说的？”太子的声音平静，却明显是在质问他。
顾景渊：......
顾景渊嘴角一抽，他管的只是凿盐的盐井，能不能凿出盐来。
窝藏余孽，他应该找知府大人问罪才对。
但太子此时既然能开口问罪问到他的头上，他无论怎么辩解，都不会讨到好，顾景渊咬牙掀起袍摆跪了下来，道，“请殿下降罪。”
太子却没出声，也没让他起来，待他跪了一阵，太子才开口道，“滚回你的国公府去。”
他也不怕他母亲哭瞎。
擅自辞去工部侍郎一职便也罢了，还瞒着家人贸然跑去了军营，若非军营的将领来信，国公府恐怕如今都还不知道人已经出了江陵。
他也就这么点本事。
遇到一点挫折，就想着要逃避，难不成还想窝在山野里呆在一辈子。
“技不如人，认个输怎么了？”瞧把他给委屈的。
太子极为不耻他如此行径。
今日他能同他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已是看在了他同自己沾亲带故，又从小玩到大的份上。
太子单刀直入地道，“是她自己选择了要跟着孤，孤有什么办法......”
顾景渊：......
顾景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不觉嘴角一抽，他还真是不打算要脸了。
他怕是忘了他那日是如何拿剑指着他，如何用宁家的仕途去要挟唐韵就范的了。
太子确实已经忘了，之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不重要，他只看当下。
当下的她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
太子又耐下性子来同他讲起了道理，“你委屈无非就是觉得自个儿对她的感情在先，孤在后，认为是孤抢了你的人。”
顾景渊眉心一跳，终是抬起了头。
他难道不是。
太子眼睛看不见，也自然瞧不见顾景渊微红的眼圈，继续道，“再说，她当时心里若真有你，孤能抢走？”
不说之前，就如今他眼睛都瞎了，她不也没走，心甘情愿地呆在他的身边，无微不至在地照顾她。
还同他说了那番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她这辈子是不可能离开他。
这样的感情，才是真情相待。
她对顾景渊从始至终，并未有半点真情，即便是有，怕也只是当年的兄弟之情。
只有互相喜欢过才能称之为过往，顾景渊仅仅是自己一人生了心思，顶多算是他一厢情愿，怎能谈得上‘抢’字。
当初，他确实当着自己的面，说过他对唐韵的喜欢，无论是他表哥的身份，还是君臣的身份，他是不应该去对他喜欢的姑娘下手。
太子的语气到底也软了一些，同他解释道，“孤能保证，没在你喜欢她的期间，主动对她生出心思。”
甚至在她找上门来之时，还曾试着抗拒过。
但，没能忍住。
“不过是巧合罢了，孤喜欢上的姑娘，正好是你曾喜欢过的，你不用妄自揣测，孤没那么缺德。”
顾景渊眸子微微一动。
缺不缺德，他不好说，只意外他嘴里说的那句喜欢。
他倒是敢承受。
顾景渊瞥过头，没去看他。
实则在离开江陵时，他就已经放弃了，他知道他和唐韵不会再有可能。
在蜀中的小院子里，再遇到她时，他心头确确实实也生出过心思，但已与往日那份无所顾忌，干净炽烈的爱有所不同了。
他没有了自信，反而是有了退缩和顾忌，也做不到像之前那般，不顾一切地去喜欢她。
因他知道了，她并不喜欢自己，从一开始，她便从未喜欢过他。
他放不下的也并非是自己的感情，他只是心疼她。
这辈子，一个唐家，已经让她受了太多的苦了，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她今后的人生，能够顺遂如意。
但他周凌，实在不是个东西。
又是威胁，又是欺骗。
他哪里来的真心。
太子见他跪在那一直不出声，也没打算同他再说，直接道，“孤今日告诉你这些，便是想让你明白，孤没什么对不起你，你也别摆出一副孤欠了你的模样，尽早认清形势，你闹了这出要死要活的把戏，又是辞官，又是跑军营，如今有家不归，你做给谁看？除了你那位被你折腾得整日睡不着觉的母亲，没有人会心疼你。”
唐韵会心疼他吗。
不会。
她知会心疼自己。
太子最后再提醒了他一句，“不管之前你对唐韵是何心思，但如今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做孤的太子妃，你就得将你的那些念头，给孤断干净了。”
不该想的别想，不该看的也别看。
好好地回他的国公府，当他的三公子。
工部侍郎一职的官是他自己辞的，他断然不会给她补上，他想要，便凭着自己本事就再去争取回来。
“孤只给你半日的时辰，明日一早，你自己收拾东西先回江陵。”半日，赵灵也应该回来了，他没必要再呆在这儿。
见得越多，越是忘不了，得迟早断了他的心思才行。
顾景渊的脸色有些难看，沉默半刻后，到底还是应了一声，“是。”
“先跪半柱香吧，好好想想为你日日抹泪的顾夫人，长点记性。”国公府的大公子、二公子，都很醒目，唯独他三公子欠磨练。
多半也是仗着自己排行小，娇惯坏了。
顾景渊从小便服太子的管，就算如今两人因唐韵，起了生分，太子这般出言让他跪着，顾景渊心头也并无过多的怨言。
太子训完了人，也不知道该什么了。
眼睛一团黑，什么也瞧不见，只能干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熬。
片刻后，太子便听到了屋外的脚步声，转过头及时地同顾景渊道，“起来吧。”
顾景渊没起来，半柱香的时辰未到。
太子：.......
“孤让你.......”
话还没说完，唐韵已经跨步走了进来，见顾景渊突然跪在了那里，神色一愣，看向太子。
他又疯了吧。
不是杀就是跪的。
人家好歹也是一位高贵的公子哥儿，又是朝中的臣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长大，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能愿意留下来伺候他，已经很不错了，他倒是说罚就罚。
“殿下。”唐韵走到了太子身边，虽不知道顾景渊哪里惹到他了，总也不能让人一直这般跪着。
唐韵瞧了一眼屋外候着的两个丫鬟，转头同太子道，“要不还是唤个丫鬟进来伺候吧。”
既是出门在外，也不能处处都讲究。
她瞧蜀地的这两个小丫头挺懂事，且也知道如何伺候人。
太子：......“不用。”
唐韵倒是不明白了，又问道，“殿下可是觉得适才的饭菜不合口味？我再去让人备一份......”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温声道，“顾大人，退下。”
顾景渊终于起了身，“臣告退。”
脚步刚跨过门槛，唐韵突地也起身跟了出去。
太子：......
太子一瞬站了起来，“唐韵！”他只是瞎了，又不是死了。
她想干嘛，她莫不是又心疼上了。
跪下怎么了，臣给君跪，不是应该？
太子气得不轻，起身想追出去，奈何眼睛看不见，腿一下撞上了榻脚，身子一阵摇摇晃晃......
唐韵没有理他。
她有事找顾景渊。
适才她听大舅舅说了，昨儿若不是顾景渊带着大舅舅四处寻人，大舅舅如今怕是都还不知道她在哪儿。
唐韵想对她道一声谢，顺便也想同他道声歉。
因自己和太子的恩怨，回回都将他卷入了进来，上回更是让太子误会，险些发疯要了他的命，适才那般跪在屋子里，多半也是因为自个儿。
唐韵出去后便唤了一声，“顾大人。”
顾景渊意外地驻了步，回头看着她，倒没料到，屋里有那么一位醋缸子在，她还敢跟着自己出来。
唐韵几步走到了他跟前，笑着道，“昨日多亏了顾大人，否则大舅舅还不知道该怎么着急呢。”
对于她同自己的见外，顾景渊早已经习惯了，只道，“唐姑娘不必介意，不过是举手之劳。”
“还有一事。”唐韵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了他，道，“我同顾大人之间，一直都乃清白，但顾大人却因我，再三蒙受冤屈，我很抱歉，不过顾大人放心，我会同殿下解释清楚，往后不会再让顾大人受了冤枉。”
顾景渊微微一愣。
唐韵眸子落下来，垂目轻声地解释道，“我同殿下或许并非顾大人所瞧见的那样，我是甘愿留在他身边的。”
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喜欢他。”唐韵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顾景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染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女儿羞，胸口猛地一缩，一股子失落酸酸涩涩地一瞬蔓延在了肺腑之间，却也不再去挣扎半分。
反而有了一种认命。
她喜欢就好。
一阵沉默后，唐韵再次抬起了头，看向了顾景渊，真诚的道，“多谢顾兄，对不起。”
她想让他，往后不要再为了她而伤神，更不要去为了谁，耽误了自己的仕途。
他是国公府的三公子，风雅高贵，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的机遇，这辈子断也不该止于此。
他不该再留在这儿，当回去江陵。
明日她就要回去了，希望他也能想明白，早日回到江陵。
他想她过得好，同样，她也想他能过得好。
她感谢他在自己最困难之时，没有抛弃她，抱歉自己却没有因此而爱上他。
当年几个玩伴，也就数自己和顾景渊的年龄相仿，喜好也相似，是以，一直都走得最近。
但这段感情，是从‘兄弟’开始，便也永远都不会有所改变。
她如今已经恢复了女儿身，他们也再回不到从前。
但她想，曾经的那些青涩岁月，并不会因岁月而遗忘，他之所以执着地念着自己，或许并非紧紧只是因为喜欢她，还有，他放不下的儿时时光。
她也没有遗忘。
但她更想往前看，只有放下过去，才能沉下心来，好好去期待，去迎接将来。
她希望顾景渊也能和她一样，好好地为自己的将来而打算。
她这一句话，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的，自相矛盾，可顾景渊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突地一笑，片刻后，便也转过头，坦然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没再同她多说一个字，只点头应了一个，“好。”
他明白了。
唐韵见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又有了往日的几分阳光，便也松了一口气。
“那我进去了。”
唐韵说完，正要返回屋里，跟前的顾景渊突地俯身靠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他没瞎。”
别那么容易被他欺负了去。
唐韵一愣。
刚抬起头，诧异地望了过去，便见顾景渊一瞬直起了身子，转身下了院前的台阶。
唐韵：......
果然他这眼瞎，只是针对自个儿。
*
唐韵适才奔出去找顾景渊的那一刻，太子激动地，就差一把撕开眼睛上的白绫，出去擒人。
最后关头到底是忍住了。
也好在是忍住了，不然，他怎可能会听到那一句话。
如今唐韵进来，太子已是一脸的平静，做回了蒲团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主动出声打了招呼，“韵儿，回来了。”
唐韵：......
适才见他不是挺激动，险些就冲出来了。
“韵儿，孤有一喜事。”太子伸出手，要去握她。
唐韵：......
“殿下有何喜事？”唐韵朝他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掌心。
太子轻轻地揉了揉她的手背，高兴地道，“今儿那大夫不是一直问孤，能不能睁开眼睛吗，孤适才似乎能睁开了。”
唐韵不确定地问他，“这么快？”就不矫情了？
太子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又被她这么一句给堵下了喉咙，回旋了一下道，“嗯，不疼了，待明儿大夫再过来，便让他仔细瞧瞧，应该就这一两日，便能复明。”
唐韵点头，配合地道，“真的吗，太好了。”
“嗯。”太子伸手拦住了她的腰，将她贴进了怀里，愉悦地道，“孤很快就能看到韵儿了。”
“好，韵儿等着殿下。”
*
黄昏时，赵灵才回来。
一身的风尘，还带了些血腥味儿。
五千铁骑，再加上林子里埋伏的五千兵马，前前后后，硬是将整个凿盐的山头，围了起来。
一场苦战，费了不少神。
战火烟蔓延到了山下，外面的人，这会子早就人心惶惶，一片沸腾了，也就只有知府这一块儿能如此安静。
知道赵灵有重要的事禀报，唐韵便起身去了隔壁的堂屋，重新泡了一壶茶。
回来快到门口时，还远远地瞥见了太子手里正拿着一本名册，不过一瞬，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声，赶紧又丢在了木几上，慌慌张张地将推开的半块白绫，复回了原位，坐在那里又开始摸起了瞎。
唐韵：......
他可真累。
唐韵不动声色地进去，将茶壶给赵灵搁在了身旁，体贴地说了一句，“殿下慢慢聊，我去前院走走。”
太子生怕她瞧出了端倪，点头道，“好。”
适才实在是不得不用上眼睛，才冒险揭开了一瞬，明儿，最迟明儿，怎么也得恢复了。
唐韵转身走了出去。
出去后便唤来了丫鬟，让丫鬟差个人给宁大爷送了信。
明儿她先走。
就太子那毛病，也就是见了自己才会发，她不在，他活得挺好的，不瞎也不傻。
明日她先同大舅舅回江陵，给他一个复明的理由。
免得又累又可怜。
太子也应该耽搁不了多久，最多三日便能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到时候她在江陵等着他，也是一样。

第89章
唐韵吩咐完小丫鬟,并没有立刻回屋。
前朝余孽回回拿他开刀，几次行刺,这回更是险些丧命，即便如今没瞎，也曾短暂地失明过，吃的苦头不小。
堂堂大周朝的太子，屡次遭劫，本就让人恼怒，再加上太子那等有仇必报的性子，怎可能会让前朝余孽好过。
赵灵此次回来，定也是抓到了五皇子，怕是还有许多要事要同太子禀报,大事当前,他瞎不得。
唐韵多给了他些时辰，当真逛去了前院。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知府前院的大堂内一片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今日清缴完前朝余党,知府所有的人都回来了，挤在前院的大堂内，躺的躺,坐得坐。
一个个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累得不成人样,却仍是一脸兴奋,高谈阔论。
“那帮龟儿子,造起来的样儿凶得很,还不是不经打,老子手里的刀才刚扬起来,他个哈怂，跑都跑不赢......”莫捕头身边的小跟班，跟在莫捕头身后，看着府医替伤患疗伤，一张嘴吹得停不下来。
“人家那是怕你？怕的是你身后头的安良军，五千铁骑，五千步兵，老子这哈是真的开了眼了，太威风了，等我伤好了，我也要去参军......”
话音一落，大夫手里的银针便刺进了肉里，拉出了一条长线，“啊......”一声惨叫传来，耳边顿时一阵嘲笑之声。
“哈怂.......”
清缴结束后，朝廷的兵马回归城门口的营地，知府的人自然也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知府的官差，受伤的人不多，重伤的人更少。
主要兵力是赵灵带去的一万安良军，前面的军马杀残下来，再给知府去捡漏补刀，碾压式地一场剿杀，余孽藏匿的巍山，这会子怕是连只鸟雀都不剩。
莫捕头视察完所有人的伤势，这才走出了大堂。
一出来，便遇上了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神色一喜，将手里的一本册子，递给了莫捕头，道，“巍山所有农户的名册，我都已经拟出来了，你去一趟后院，交给太子殿下身后的那位赵大人便是。”
莫捕头：......
这应该是他知府的差事。
他不好前去。
知府大人倒是一脸的理所当然，道，“巍山一带的农户你本就熟悉，待会儿要是再问起什么来，也好回答。”
他这会子还忙着呢，还有呈折要写。
逆党窝藏在了他的地盘，朝廷连征战无数的安良军都用上了，他这呈折要是写不好，头上这颗暂且安回来的人颗，怕是又不保了。
莫捕头推托不过，只得伸手接了过来。
知府大人转身走了好一阵了，莫捕头的脚步还顿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官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倒是理解他此时的心境。
体贴地为他分析道，“莫哥，你说太子爷见了我们，会不会记恨？之前我可是听说过不少这种事，历来无论是哪个朝代，只要见过君主落魄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而且，我们可不只是见过太子殿下的落魄，我们还是造成他落魄的罪魁祸首之一......”
试想，谁敢将太子殿下当成盐贩子抓。
就他莫哥敢。
还叫过人家瞎子，婆娘，亲手将人送走了天牢......
要他说都这个时候了，莫捕头还能如此淡定，沉得住气，也不怪他能做头儿。
叫人家耙耳朵，凶婆娘的李四，就惨了，前日一回来，听说瞎子就是太子殿下后，当场就被吓瘫，早已告了假，不敢出门。
也不只是莫捕头和李四，那日见过太子的一批官差，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只不过这两日太子在忙地剿灭余党，顾不得上门同他们清算。
莫哥这会子凑上去，明摆着是提前过去送人头。
小官差能想到的，莫捕头自然也能想到，心头正愁着呢，被他这番火上浇油，刚鼓起勇气迈出去的半步，又收了回来，转身一脚踢在了小官差的腿上，“给老子安静点儿。”
小官差顿时捂住腿，一阵乱跳。
打闹之间，小官差无意抬起了头，便见到跟前廊下的拐角处走过来了一盏灯火，灯盏后的人，小官差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是那日的漂亮小娘子。
小官差心头猛地一跳，忙地放下了抬起的腿，躬身垂目行礼道，“属下参见娘娘。”
前面的莫捕头，倒是“噗通”一声干脆地跪了下来，“娘娘。”
小官差：......
莫捕头都跪下了，他总不能还站着，小官差瞬间也跟着跪了下来。
唐韵自然认识这两人。
为首跪着的那人，便是前日将她和太子当成盐贩子，抓起来的领头官差。
当时可谓嚣张跋扈得很，说什么也不信。尤其是那位骂太子耙耳朵，骂她凶婆娘的官差，脾气甚是暴躁。
如今太子的身份爆了出来，当也吓得不轻。
堂堂太子被几个官差欺负，传出去确实有失皇家的脸面，若真要论罪，死罪难逃。
但以当初她和太子的处境，能被误会，也是情理之中。
且一路上，这些官差就算是将他们当成了盐贩子，也并没有为难他们，甚至在刺客出现时，第一时间护送的便是手无寸铁的盐贩子。
唐韵看得出来，这些官差的品性不差。
真要到了后面追究起来，以太子铁面无私的手腕，还不知道会如何处置。
唐韵看向了莫捕头手里的册子，适才两人的说话，她也都听到了，也不想当真就要了他们的性命，“起来吧，册子给我，我递进去。”
莫捕正紧张，听了此话，如获大赦，赶紧起身，将册子递给了唐韵，“多谢娘娘。”
唐韵接过，突地又道，“明儿各自去领十个板子。”
她先罚了吧，免得太子受累。
唐韵提着灯盏，转过身，身影消失了好一阵，小官差才从地上爬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莫捕头，“莫哥，咱们这是被赦免了......”
十个板子，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赦。
小官差有些不敢相信，问莫捕头，“娘娘说话算数吗，万一明儿太子殿下再发话，要了咱们的命，十个板子岂不是白挨了......”
莫捕头突地伸手，敲了一下他脑袋，斥道，“我看你还不如李四通透。”
*
唐韵在外面饶了个七弯八拐才回到了院子，进门之前，特意将说话声放大，吩咐身旁的丫鬟，“明日早膳多备些萝卜条。”
今儿早上她见太子还用了不少。
“是。”丫鬟忙地应了一声，笑着说道，“这是咱们蜀地的特色，几乎每家每户都会腌制一些，本还以为殿下和娘娘吃不惯辣呢......”
唐韵一笑，“殿下倒是喜欢。”
太子已经同赵灵谈完了事，正坐在蒲团上，候着人，声音一入耳，太子下意识地抬手，检查了一番眼睛上的白绫。
喉咙不觉又冒出了一把火。
那萝卜条，他并不喜欢。
今儿不过是她喂进嘴里的东西，他瞧不见，只能往下咽，咽下去还未来得及开口，她便问了他一声，“好吃吗。”
他能说不好吃吗？
她喂给他的东西，都好吃。
*
唐韵给足了他时间，脚步慢慢地跨了进来，抬头见太子坐在那，眼睛上的白绫绑得好好的，这才放心地问道，“殿下，忙完了？”
“嗯。”太子点头。
唐韵走过去，坐在了他身旁。
太子伸手去揽她，“去哪儿了。”
“随意走了走，转到前院时，恰好碰到了送册子的人来。”唐韵配合地歪在了他怀里，顺手将手里的名册递给了站在一旁的赵灵。
赵灵弯身接了过去。
这知府的院子，巴掌大的地方，太子知道她也逛不到哪儿去，也没再多问她，轻声地同她道，“再忍忍，很快，咱们就能回江陵了。”
他不能再瞎下去了，明日他必须得复明，以最快的速尽快清缴完余党，带她回江陵。
回去后他立马上宁侯府提亲。
纳彩，成亲，最迟半年内，他便能迎娶她进东宫。
且他已经想好了，这半年，就先接她到母后那儿住着，同之前那般，他们还是每日都能见到面。
在唐韵没进来之前，太子就已经筹备好了。
太子轻轻地搂着她，低下头，温声地同她道，“府衙的院子小，难免会发闷，明日你去外面走走，孤让赵灵跟着你......”
如今五皇子虽已落网，但麾下众多线人藏匿各处，一日不拔，难以安稳。
这一来，怕是还得耽搁三五日。
若是他的眼睛瞧不见，只会更久......
他让赵灵带她出去转转，等她回来，他的眼睛也就好了。
她不在场盯着，他便不会被揭穿，局时找那大夫过来交代一番，她自然也会相信，他并非是在诓骗她。
唐韵窝在他怀里，压根儿就不知道他的谋算，心头也在想着事。
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同他说自己先回江陵之事，便也随口顺着他的话，敷衍地应了一句，“有殿下在，我怎会觉得闷呢。”
太子：......
那话如同蜜糖在太子的心头瞬间化开，太子刚刚才清晰的脑子，突然又开始乱了。
再想起今儿她同顾景渊说过的那句，‘我喜欢他’，太子心头不由涌出了一股暖流，垂下头，低哑地挨着她耳畔道，“孤倒也觉得，有韵儿在，哪儿都行，要不咱们就在这住上一阵？”
她喜欢蜀地，多呆一段日子也无妨。
唐韵：......
又疯了。
她才刚劝走了一个顾景渊，唐韵有气无力地道，“我还是喜欢江陵。”
太子顿了顿，似是权衡了一番，道，“成，明儿我们就回去。”他交代好赵灵，让他留下来清缴余孽也行。
唐韵：......
果然，情爱误人，他脑子就不能清醒一些吗。
等他回到了江陵，他爱怎么矫情都成，她惯着他就是，但此时大事要紧，他不能分心。
唐韵耐着性子劝道，“殿下的眼睛还未复明，身上还有伤呢，不急着赶路，殿下放心，我会等着殿下。”
去江陵等他。
那前朝的刺客三番两次地欺负到他头上，就凭他那有仇必报的性子，他能咽得下气？
趁着大军还在蜀中，此时他就应该一网打尽，不能留下任何祸根，免得日后隐患无穷，又来兴风作浪。
她必须得走了，她不想祸国。
她也不打算告诉他了，一旦知道自己会先走，还真就会搁下了一堆烂摊子，跟着她一道回江陵。
明儿她走后，留封信给他便是。
她人不在这儿了，他眼睛便也能复明，收起心思，好好地忙他的正事。
唐韵见他生了犹豫，又倒在他怀里，道，“殿下不是怕我闷吗，明日我去一趟大舅舅家，上回走得匆忙，大舅舅来不及捎东西回去......”
兜了一圈，又兜了回去。
倒是同太子起初的打算一样，见她愿意留下来，最好不过，太子点了头，“那成，孤让赵灵送你过去。”
一番折腾，两人终于达成了共识。
“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唐韵没再同他磨下去，及时地掐断了他满脑子的情情爱爱，从他怀里起了身。
太子的胳膊却没松开，耍起了赖皮，“时辰还早，让孤再抱一会儿。”
唐韵刚起来的身子，又被他按了回去，跌了个满怀，愕然抬起头来，便见他的嘴角扬起了一道捉弄的笑意。
绑着白绫的一张脸，深邃黑眸一藏，敛住了那股子锋芒，唇角的一抹笑意，灯火一照，愈发魅惑，委实好看。
唐韵：.....
唐韵脑子里突然生出了个念头，他要不，就这般瞎着，也挺好......
唐韵仰起头来，鬼神神差地亲了一下太子的唇，轻轻软软，如同蜻蜓点水，点完便逃，“好了，殿下该歇息了。”
从昨儿夜里起，太子一直都在忍着。
他受了伤，刚从‘死’里爬出来，断也不能去贪欲。即便是眼睛瞧见了那活色生香的一幕，身子崩到了临界，也只能生生地承受着。
如今被她这一点，岂能再忍得住。
唐韵刚从他怀里钻出来，脚步还未来得及挪开，纤细的脚踝便被一只手紧紧地擒住。
唐韵：......
唐韵回头看着太子倾过来的身子，歪斜在了蒲团上，哪里还有半点儒雅，又急又忍不住笑，及时地提醒他，“殿下，你眼睛瞧不见的......”
“擒个你，还是足够。”
话音一落，握住她脚踝的手，突地一个用力，唐韵一声惊呼，魂儿还未归位，人已经跌进了太子怀里。
即便是绑着白绫，眼睛瞧不见，那双薄唇也能准确无误地咬住她的唇瓣。
唇瓣相碰，太子的脑子霎时一麻，滚烫的舌尖，勾在了她嫣红的唇瓣上，轻轻一扫，感受到她的一丝轻微颤栗后，再也没有顾及，娴熟地撬开了她的齿列。
唇齿之间，全是彼此的气息，放肆妄为地纠缠在了一起。
动静声传来时，赵灵及时地别过头，去了隔壁的堂屋避难，可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听得见。
“韵儿是不是喜欢孤绑着白绫，感觉你的反应同之前不太一样......”
赵灵：......
他还是聋了吧。
赵灵守到了亥时，见那动静声终于停了下来，知道多半今儿也不用他伺候更衣了，便去了隔壁的耳房，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大半夜的房门突地被推开。
赵灵一瞬坐了起来，便见太子立在门外，“换药。”后背开裂了。
赵灵：......
他这是不要命了。
*
翌日早上唐韵起来时，太子人已经不在床榻上，屋内只有两个丫鬟在，“赵大人已经带殿下去了前堂，说娘娘要是醒了，先用早膳。”
唐韵的腿一挪，全身又如同散了架。
心头不由恼火，那狗东西，像是受了伤的人吗......
他鲜活得很。
唐韵忍着酸疼，下了床榻，赶紧洗漱收拾完，趁着太子还未回来，问丫鬟要来了笔墨，给他留了一封信，搁在了他的枕头上。
唐韵刚用完早膳，赵灵便回来了，来送她去宁大爷山下的宅子。
送到门口时，赵灵问了一句，“娘娘何时回。”
“倒也不急，殿下这几日忙得很，赵大人应该也知道，我在那呆着，殿下安不下心来，晚些时候吧。”
这话说到了赵灵的心坎上，想起太子昨儿夜里的疯狂，赵灵毫不犹豫地点头，“那申时，属下再来接娘娘。”
殿下说的是午时。
赵灵说完正要转身，唐韵又道，“再晚些也无妨，我不在，殿下的眼睛还能瞧得见。”
赵灵：......

第90章
赵灵立在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几日时时刻刻地防备着，生怕漏了馅,到头来也不知道他那眼瞎，到底是装给谁看。
见赵灵不说话，唐韵又道，“赵大人黄昏后再过来吧。”太子应该也忙完了，能看见她留下的信。
赵灵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好，属下黄昏再来。”
*
自从上回跟着顾景渊下山之后，宁大爷便没有再回去，一直住在了山下的宅子里，等着唐韵的答复。
昨儿夜里收到唐韵的信后,宁大爷便连夜开始收拾东西,一早起来，马车都已经备好了，此时已坐在屋子里等着唐韵。
见人从马车上下来，却是两手空空,不由愣了愣，再一想，便也明白了,将人接进了屋后,叹了一声道,“韵姐儿既然出来了,咱就走吧。”
上回韵姐儿为何同自己不辞而别,宁大爷多少也猜得到。
这一个多月,一直呆得好好的,突然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还能是因为什么，多半是太子找上了门，将人直接带走了。
只是没料到，路上会出意外。
宁大爷听闻过太子的名声，谦恭有礼，温润如玉，但这回他办的这事，宁大爷认为，有失礼数。
如今他又这般扣着人，也实属不应该。
虽这般瞒着他，带走韵姐儿有些欠妥，但自己并不失理，人是他宁家的，太子想要，就该走正常的礼数，将人接进宫去。
宁大爷占了理心头也不怕。
当下也没耽搁，直接带着唐韵上了马车，“咱们走水路，明日在芙蓉城先落脚，韵姐儿去备些换洗的衣裳，坚持几日，也就到了。”
昨日巍山清缴余孽，毁了一节官道，路不太好走，宁大爷早已经规划了路线，走水路，虽会晚上两日，但路途没有那么累，不会颠簸。
且顾大人这回也是走水路。
他已经同其约好了，码头上再碰面，搭官家的船回去，路上也安全。
“好，都听大舅舅的。”唐韵怎么样都成，能回到江陵便可。
*
太子昨日后半夜去找赵灵换了药后，便没睡着。
睁眼看着跟前简陋的木架子床，再想起适才一动，还不停地摇晃，“吱呀吱呀——”一直响，太子心头莫名的烦躁。
这破地儿。
天刚亮，太子便起了身，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让赵灵先带着他去了前院，坐在知府大人身旁，等着他写呈文。
两日内，他必须得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完。
知府大人本就紧张，昨夜提灯苦熬，熬到了半夜，才趴在了案前睡了过去，谁知天没亮，门就被敲开，那位太子爷直接坐在了他身旁，催道，“半个时辰，写不出来，孤便帮你写。”
本就是夏季，知府大人很快便冒出了一身汗。
笔握在手里，起初还抖个不停，后来才慢慢地勉强稳住了心神，一篇呈文写下来，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
提前了两刻，知府大人终于将写好的呈文，递了过去，“殿下瞧瞧，若不妥当下官再改......”递过去了知府大人才觉不对，看了一眼眼睛上的白绫，忙地又道，“殿下，下官替殿下念一遍。”
“不用。”太子突地道，“去将大夫请进来。”
他要复明了。
知府大人一愣，还道是他哪里不舒服，心头一跳，赶紧出去，亲自将大夫领进了大堂。
大夫一到，太子便自己伸手解下了眼睛上的白绫，“孤好像能睁开眼睛。”
这可是大喜事。
大夫忙地上前，跪坐在他跟前，刚说了一声，“殿下不急，慢慢......”便见太子的眸子突然一瞬打开。
“孤能瞧见。”
大夫：......
黑沉沉的目光，深邃幽暗，一落下来，大夫哪里承受得住，忙地退开两步，跪在了地上，额头点地道，“恭喜殿下。”
太子看了他一眼，温声回道，“是你医术好。”
大夫脊背一僵，不敢领功，“臣惶恐......”
“退下吧。”
大夫不敢再出声，赶紧起身，退了出去。
知府大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脸的欣喜不输于大夫，“恭喜殿下......”
神仙保佑，太子殿下不瞎，他总算是又捡回来了半条命。
知府大人有些激动，“下官就知道太子殿下福泽深厚......”
太子转过头，伸手打断道，“呈文。”
先前太子的眼睛上绑着白绫，即便气势压迫，瞧不见他眼睛，便也少了几分震摄。
如今那一双眼睛睁开，漆黑的目光，清冷如冰，知府大人只碰上了一瞬，心头便是一颤，刚捡回来的半条命，仿佛瞬间又丢了，忙地垂下头去，将手里的呈文恭敬地递在了他手上。
太子接过，沉默地翻开了折子。
屋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知府大人弓腰立在他跟前，一颗心紧绷，只觉度日如年，既煎熬又漫长。
“尚有遗漏。”太子一出声，知府大人便觉周身的力气一瞬被抽了个干净，正欲跪下，太子又道，“孤同太子妃一道遇袭，添上。”
知府大人这回是真的跪了下去，他磨蹭了大半夜，便是为了此事在犯难。
太子和太子妃遇袭之事只要一添在折子上，之后两人被知府的官差误抓，关进了天牢，这事必然揭不过去。
折子一旦交上去，到了江陵，当日的几个官差都不可能逃脱罪行。
包括他自己。
知府大人斗胆求情，“殿下......”
昨儿他知府上下尽数出动清缴余党，也算是将功补过。
知府大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大堂外突地响起了一阵板子声。
知府大人一愣，心头正是疑惑，便见身边的仆从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禀报道，“大人，莫捕头说，昨儿夜里娘娘过来前院，罚了几人，今日一早个个都过来自己领板子了。”
知府大人紧绷的心终于一缓，喘回了一口气，好在娘娘宽宏大量.......
屋外的板子声，陆续地传了进来，知府大人趴在地上数了。
十下。
知府大人又开始紧张了，心头刚夸莫捕头机灵，如今又觉得他蠢了，就这十下未免也太敷衍......
“殿下，下官……”他再下令多打十板子也无妨。
“你最好闭嘴。”太子声音平静，却厉如刀子。
知府大人趴在那，再也不敢出声。
过了一阵，太子突然起身将折子撂在了知府大人身上，“遇袭添上，经过可略，有惊无险。”
太子妃必须得落在折子上。
否则今日她这番跟在他身旁，便成了无名无份。
旁的，太子妃说了便是了。
知府大人反应了一阵，才回过神来，感激涕零地谢恩道，“下官叩谢太子殿下......”
“带路，审人。”
*
赵灵回来时，太子已经去了天牢亲自审问五皇子。
赵灵远远地便见太子已经拆下来眼睛上的白绫，坐在五皇子对面，一张脸面色平静，目光却漏出了冷冽和毒辣。
娘娘说的对。
她不在，殿下确实就不瞎了。
不光不瞎，办事效率也高。
赵灵走过去，先同太子禀报道，“娘娘说她晚些时候再回来，让殿下先忙。”
太子闻言，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她自来同宁家人亲。
顾景渊已经走了，她多呆一会儿也无妨。
太子起身，立在五皇子面前，神色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未等五皇子抬起头来看他，太子一刀子刺下去，毫无防备地挑在了五皇子的脚筋上，交给了赵灵，“你来问，一刻后问不出来，先割舌头。”
不说话舌头留着也没用。
他没那么多功夫陪他耗。

第91章
刀子插进五皇子脚上的一瞬,五皇子嘴里便是一声惨叫，双目恐惧地瞪向太子。
同是姓周,一个本该是天潢贵胄，一个本是平民草根。
一朝变动，两人调了个位。
五皇子不服，当初那泥腿子狗贼是如何将他直系一族的江山夺去的，如今他便要如何夺回来。
狗贼不过一介武夫，没长脑子，不成气候，二皇子三皇子，一个鲁莽一个要死不活，他都没放在眼里,唯独只有太子。
收尽了天下美名。
只要太子死了,江山必会归于他手中。
为此他刺杀了无数回，可此人却并非传闻中那般正人君子，作风甚是阴险狡诈，不仅没刺杀成功,还被他识破了线人，一个一个地拔了出来。
安侯爷，西戎的基地,宫中的花公公,他手里的人,几乎全都折了进去,最后不得不来蜀中。
原本以为太子的蜀地之行,是天赐良机,又让他看到了希望,是以,他倾尽所有，全部押在了这一回上，谁知还是未劫杀成功。
如今被擒，他虽认输，但他心头依旧不服。
凭什么一个泥腿子能坐上大周的江山，凭什么他的儿子们就能霸占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一群土匪罢了。
自己死了无所谓，他就要让他们寝食难安，整日提心吊胆，随时都要担心被人刺杀。
一夜过去，无论官差如何审问，五皇子一个字都没招。
如今见到太子亲自来了，五皇子心头更是得意，“你有本事，就将我杀了，别妄想能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我的人，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藏在哪儿，何时会再次行刺......”
若是平日，太子或许还能同他周旋一二，可今日明显心情不佳，很烦躁，没功夫听他在这儿炫耀他的战绩。
比起官差手里的鞭子，太子那一刀下去，才算是真正的刑罚，脚经一挑断，一条腿也算是废了。
五皇子本以为，他会愤怒，再如何，也该先试着审问他两句，看看他会不会说，谁知从头到尾，太子一句话都没同他说，出手便是挑断了他的脚筋。
五皇子疼得脸上青筋直冒，汗如雨下。
太子也没再亲自动手了，将刀子交给了身后的赵灵。
他割过舌头，有经验。
赵灵伸手接过，安静地看着时辰，太子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也是不言不发，连审问都懒得再审问，他要招就招，不招便慢慢地割。
一刻后，五皇子还未从那股子痛楚中缓过来，赵灵准时地上前，捏住了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头。
五皇子见太子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眼里终于露出了惶恐，愤怒地道，“周凌，你不得好死，你这个恶......啊......”
太子看着赵灵下手，鲜血不断从五皇子的嘴里流出来，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灵退开，去身旁的水盆里净了手。
五皇子疼得晕厥了过去。
赵灵回来，舀了一瓢水，从头淋下，五皇子刚睁开眼睛，便又听太子道，“你还有机会，这不是还有一双手吗，可以写字。”
五皇子脸色一片煞白，奈何说不出话来，舌尖和腿上的疼痛不断地交替，先前的嚣张早就没又了，眼里只有恐惧。
“还是一样，给你一刻。”太子同赵灵道，“先左手。”
“是。”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没过去一息，五皇子的恐慌便多一分，在赵灵抬脚即将要走过去时，五皇子终于没有忍住，拼了命地点了头。
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哀嚎声。
“给他纸笔。”
太子说完，赵灵回头，看向身后立在那已经一脸惨白的牢头，守了这么多年的牢，他还从未见过这般不给了喘气的审问法子。
牢头赶紧递上了纸笔。
午时后，太子才从地牢里出来，将五皇子供出的窝点，交给了知府大人，“去查。”
知府大人好不容易捡回来了一条命，立马派了莫捕头去抓人。
人马一出去，太子便坐在前堂内等，一个时辰过去后，陆续有了结果。藏匿在蜀中各处的线人，均在黄昏之前，被端了个彻底，却没有寻到联络点。
太子正欲再让赵灵继续去审五皇子，赵灵禀报道，“今日怕是不行了，再审下来，怕是得断气了。”
照着殿下这么个审问法，五皇子如今还能吊着一口气，已经算是他命大。
太子：......
太子只能作罢，看了一眼天色，转头问赵灵，“不去接人？”
这不都已经到了黄昏。
“属下这就去。”赵灵不敢耽搁，马车到了宁大爷山下的宅子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宅院的门紧闭。
赵灵上前扣住铜环，敲了两下，里头没有反应，隔了一阵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赵灵又出声唤了一声，“唐姑娘。”
还是没有回应后，赵灵的脸色突地一紧，一把推开了宅门，闯了进去，前前后后的屋子，都寻遍了，院子里哪里还有人。
赵灵心头一沉，赶紧回了府衙。
适才赵灵一走，太子便从前院回到了后院，坐在了蒲团上，一面查阅呈文，一面等着人，脸上的白绫也已经取了下来。
心头还在盘算着，待会儿她见到自己的模样后，会是什么反应。
应该很高兴。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瞎子。
既没瞎，他的太子之位也保住了，她还是太子妃。
太子坐了一阵，突地又起身去了净室，用清水，擦了擦眼，确保一双眼睛与往日无异了，太子才又坐回到了蒲团上，继续等着人。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丫鬟没有太子的指示，不敢进屋。
屋内没点灯，太子的眼睛瞧着呈文时，已经有了模糊。
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太子一瞬抬起了头，看到赵灵一人走进来时，太子的面上最初也只是露出了诧异。
赵灵匆匆跨步进来。
太子劈头就问，“人呢。”
赵灵一路过来，脸色都开始发白了，太子问完，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道，“殿下，娘娘不见了。”
太子不太明白什么叫不见了，问道，“何意？”
赵灵垂目道，“属下去了宁大爷的院子，前后寻了个遍，没见到人影。”
片刻后，太子的脸色才慢慢地沉了下来，突地质问道，“你的意思是太子妃在孤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挟持了？”
赵灵：......
挟持倒不像。
院子里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且大门紧闭是从外合上，赵灵心头早就已经有了猜测，但不敢说。
赵灵起身道，“属下这就去寻。”
瞬息的功夫，太子的神色已面冷如霜，“你最好是能寻到，寻不回来，你也不用再回来了。”
他堂堂太子，带着一万安良军，就差将蜀中的几座山头夷为平地了，可他的太子妃竟然能不见了。
这帮狗贼。
太子心头认定了是前朝余孽挟持了人，夜色一落，五皇子好不容易喘回来了一口气，牢房的门，突然又被一脚踢开。
太子立在门口，冷声问道，“人呢。”
五皇子昨儿夜里就被关在了牢房里，今儿被他折磨了半日，去了大半条命，这会子早就没有了抵抗之力，完全不明白他问的人，是谁。
五皇子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去想，太子手里的刀子又挑在了他的脚上。
五皇子瞬间晕厥了过去。
他就是个疯了！比他那泥腿子父亲还要疯。
“让大夫下来。”死了就再救回来，人没找到之前，他今儿誓要与他耗到底。
赵灵从府衙出去后，带了几路人马，一路派去了回江陵的官道，一路派去蜀中各地打听消息，自己则先赶去了宁大爷在半山腰的院子。
没人。
半夜时，去官道驿站打听的人马，和探消息的人，才回来。
赵灵一进府衙，正要回后院禀报太子，知府大人便匆匆地迎了上来，神色略带恐慌地道，“太子殿下已经在天牢里呆了半夜。”
人死了，又救。
救了又刺。
知府大人都有些同情那五皇子，谁不好惹，偏偏就惹到了这位太子爷，该招供的窝点，暗桩的联络点，全都写出来了，还是没能喘口气。
这会子，五皇子怕是只求一死了。
赵灵一愣，转身去了天牢。
一进去，便见太子坐在牢房外的椅子上，身上的衫袍，沾了不少的血迹，手里还握着一把被染红的刀子。
府上的大夫也在，正在为五皇子止血。
赵灵：......
动静声一传来，太子早就回过了头，看向赵灵，等着他说。
“殿下，娘娘安全。”赵灵先捡了紧要的说，说完，才掀开了衣袍，跪在他跟前禀报，“娘娘已经离开了蜀中。”
今日一早，宁家大爷的马车便去了蜀中的巷口，已登上了船只。
半晌后，太子似乎才反应了过来，怀疑地问道，“她自己走的？”
赵灵垂目答，“同宁家大爷一道。”
太子只觉得眼前突然一花，所有的过往突然从脑子里浮现了出来，刚要去回忆，却似乎在以极快的速度，一段一段地子在销毁。
一阵死寂般的安静后，太子突然问，“为何。”
她为何要走。
赵灵抬起头，只觉那目光等扫过来，冷冽得吓人，却也答不上来为何，今儿送娘娘过去时，娘娘并无异常，说好了要他晚些过去接。
太子也没指望赵灵能答上来，问完，便觉得自己那话问得不太应该。
他忘了。
她就是个骗子。
可她这回骗得也太真了一些，骗得他没有半点怀疑。
他是真相信了，她喜欢自己的，愿意陪在他身边，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即便是他瞎了，她也愿意，陪他一辈子。
她说过的话，他都能背下来。
他眼盲，识不了字，她便读给他听。
春季里采花给他。
秋季带他去感受秋风。
冬季带他踩雪。
要是想她了，就摸摸她......
句句肺腑之词，在太子的脑子里不断地浮现了出来。
她还同顾景渊说，她喜欢他。
若真是她骗自己的，也不能说他容易上当受骗，骗过了一次还会相信她，而是她，心机已经到了深沉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
她当真就忍心......
太子的气息开始急促，有水汽溢于眼睫，脸色一点一点地开始阴沉下来，几近于扭曲之时，赵灵倒是突地又回答了，道，“娘娘，早已知道殿下能瞧见。”
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今日娘娘除了这一句话之外，便没有旁的异常。
太子：......
太子脸上的悲恸之色，眼见地一滞，眸子内的水汽一转，眼底陡然升起了几丝心虚和恐慌，太子转过头，问，“她知道？”
赵灵再一次点头，“知道。”
太子的心猛然一沉，眼睛突然闭上，将头转了过去。
半日，就差半日的功夫......
他这不是就恢复了吗。
他又不是故意要骗她，不过是赶鸭子上了架，一时下不了台，他早就想复明，就差一个契机......
她是生气了.......
那日她亲口问过自己，问他，是不是骗了她，那时候，她想必已经识破了自己，不过是想来试探他的。
还有前儿夜里，她脱光了衣裳，也是在为试探他。
太子：......
是他蠢。
片刻后，太子问，“去哪儿了。”
“宁大爷临时租凭的一条船，属下暂时还未打听到去了哪儿。”赵灵也不知道她走的哪个方向。
查了半夜也没见到人，去往江陵的人马跑了一个驿站回来，说是没见到人，最后还是蜀地的巷口那边有了消息。
却也只打听到了，娘娘和宁家大爷临时租了一艘船，早上就已经离开了巷口，并不知道去了哪儿。
不过，赵灵又道，“顾大人今儿也走的水路，搭乘的是官船回江陵。”赵灵特意问了巷口的官员，娘娘并没有同顾大人同一艘船。
但既然两人在巷口上碰上了，顾大人应该知道娘娘去了哪儿。
只要追上顾大人，便能清楚娘娘的去向。
赵灵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又想起了唐韵今儿早上说的那两句话，抬起头同太子道，“殿下，娘娘会不会是先回了江陵。”
娘娘是怕自己呆在殿下身边，殿下无法安心，清缴余孽。
太子不信。
她蠢啊。
想法设法地从自己这特意逃出去了，她还回江陵？
要真回江陵，她就该和顾景渊同一条船了。
太子突然起身，一把将手里的刀子撂在了邢台上，一面往外走，一面问赵灵，“巷口可还有船只？”
赵灵明白他想做什么了，道，“没了，属下已经让人去备了，最快也得到天亮。”
“一个时辰后，出发。”他等不了了，再等下去，还不知道她又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赵灵斗胆劝了一句，“殿下，余孽暗桩的点尚未......”
话还没说完，太子便将手里的一张沾了鲜血的供词，递给了赵灵，极为不耐烦地道，“这不是审问出来了，人不也没死？”
赵灵：......
赵灵刚接过来，太子又道，“你留下来清查窝点......”
赵灵心头一跳，忙地道，“属下不会离开殿......”
太子一声打断，“此案一直经由你手，你最熟悉不过，你去将安良军的元副将带过来。”
*
太子从天牢内出来，没再回去后院，直接上了马车，赶去了码头，等着人给他安排船只。
他是太子，谁能拗得过。
赵灵只能照办，天色刚亮，太子便上了船只，从蜀中出发的所有船只，无论是去哪儿，都得经由庄家巷口，到了那，再去打听也不迟。
太子从天牢出来时，一身血衣，上了船后，才去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清晨的江面，雾气很大，风也大。
元副将过来送早食事，便见太子坐在了窗口，顶着江风在吹，脸色有些苍白，眸子似乎被风吹得有些久了，带着殷红，还泛出了盈盈水雾。
元副将哪里见过这样的太子，心头一跳，脚步往后退去，正打算悄声无息的退下，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门扇。
元副将：......
动静声传来，坐在窗口的太子转过了身，一张脸阴云沉沉，哪里还有适才那副仿佛被人欺负后的委屈模样。
“太子殿下。”元副将紧张地垂下头。
“搁那儿吧。”
元副将一直呆在军营里，一年到头，连皇上的面都难得见一回，更别说太子，一介粗人，也不知道如何伺候主子，赶紧将托盘给他放在了跟前的木几上，不敢多留，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太子走到了木几旁，坐了下来。
是有些饿了。
昨日一日他几乎都没吃过什么东西，从早上起来便一直在忙，想着处理完手头的事，能早些带着她回江陵。
可她呢。
没良心的东西！
太子的眼眶再一次乏了红，又怒又急。
他骗她一下怎么了，还不是因为她对他冷眉冷眼，她骗自己的时候还少了吗。
他累了。
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追她。
以后再也不追了。
他不会给她机会再跑，擒住了，直接关起来了吧，她哭也没用。
*
太子离开蜀中后，赵灵也没闲着，立马派人前去清缴蜀中之外的暗桩，开始收尾。
一直忙到了第二日夜里，赵灵才忙完，同知府大人交接完手头的事情后，赵灵才回到了后院，打算收拾太子和唐韵的衣物。
赵灵进了里屋，正欲弯身去提床榻边太子的一双筒靴时，余光便看到了唐韵搁在太子枕头上的那封信。

第92章
此时的太子已经赶去了琼州。
昨日夜里船只便到了庄家巷口,元副将去打听了消息，得知宁大爷的船只已经去了芙蓉城后,连夜出发，赶去了芙蓉城。
今日傍晚，好不容易赶到了芙蓉城，却又得知宁大爷的船只今日一早已经去了琼州。
琼州。
当年安侯爷和唐文轩联手打压宁家，宁家四处逃难，宁大爷便是被逼去了琼州。
太子毫无怀疑，当日便直上了琼州。
赵灵拿到了信后，知道是唐韵所留，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去找了安良军,将奄奄一息的五皇子交给了安良军的将领,让其明日先回江陵。
自己则拿着信，顺着太子的路线一路追去了琼州。
*
唐韵此时已从芙蓉城下船，改成了陆路回江陵。
前日早上到了码头唐韵才知道，顾景渊也走了水路。
两人一碰上,均是一脸意外。
顾景渊的官船已经准备好了，正打算登船，见到唐韵,一脸的惊愕地问,“你怎么来了这？”
太子殿下呢。
唐韵并不想多解释,回道,“殿下脱不开身,我先同大舅舅回江陵,顾大人怎么也走了水路？”
“官道有一段路不太好走。”
倒是同宁家大爷想得一样。
宁家大爷知道顾景渊今日要走,但碍着唐韵一直没给信他,便也不好提前同他说，如今赶上了，也算及时。
巷子口租凭的船只，每日早上都排着长龙，宁大爷也没提前去预约，想着万一遇上了顾大人，顺便搭上管家的船只回江陵，路上安全。
顾景渊也主动邀请了两人，“既然都是回江陵，就一道走吧。”
唐韵却摇头拒绝道，“多谢顾大人，我们就不叨扰了，路上也不着急，我和大舅舅慢慢走，还得先下一趟芙蓉城，耽搁些日子。”
就太子爷的那股醋劲儿，她已经领教过好几回了。
唐韵不敢搭。
官家的船家，倒也不担心名声一说法，但见唐韵拒绝，宁家大爷也没再坚持，“顾大人先走吧，咱们租一条船，跟在顾大人身后。”
“成。”顾景渊也没勉强。
昨日太子和他唐韵先后同他说了话，顾景渊心头多少也有了一些顾忌。
避开也好。
唐韵的船只一直跟着顾景渊，跟到了芙蓉城，便没再跟着，进了巷口。
一下船，宁大爷便带着唐韵，去置办换洗的衣物。
东西才买了一半，船家突然急急忙忙地寻了过来，道，“大爷和姑娘，实在是对不住，刚接到信，家中的老母亲得了急病，我得赶紧回去一趟琼州，此处是芙蓉城，船只和马车都很便利，麻烦两位体谅体谅，我多退些银钱......”
倒也巧。
宁大爷之前就在琼州，听完船夫的话，也没为难他，道，“既是家中老夫人得了病，是耽搁不得，银钱也不必退了，我去寻辆马车来，你将东西卸下了便是。”
“多谢这位爷，可算是积了大德了......”
东西卸下来后，宁大爷和唐韵也没再走水路，当夜在芙蓉城歇了一夜，翌日一早多雇了一辆马车，走官道一路回了江陵。
*
因没提前给信，宁家人根本不知道宁大爷和唐韵今儿会回来。
马车到了宁侯府门前了，管家瞧见了唐韵，才惊喜地冲着府内，说了一声，“表姑娘回来了。”
宁大爷上回离开时，还是从东街的香料铺子走的。
如今再回来，迎接他的已是一座气派的侯府，脸上不觉一笑，偏头同唐韵低声道，“难怪你外祖父急着让我回来，这么大座府邸，怕是够他吹嘘一辈子的了......”
唐韵一笑，回道，“三表哥上月才参加了殿试，若是这回能高中，也够大舅舅吹嘘一辈子的了。”
宁大爷往日成天呆在山里凿盐，心头只想着何时能凿出一口常年都能喷出黑卤，家里的事情倒是挂记得极少，如今人回来了，心也跟着归了家。
脚步一跨进门，倒是突然有了有了几分紧张和期待。
除了他的夫人，和那位替他争了光的会员儿子之外，父亲和其他两房的人，他已有七年没见到了。
也不知道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样。
管家领着两人进去，穿过壁墙，刚上通往前厅的长廊，便见对面走来了一位公子爷。
锦蓝色的长袍，身形清瘦，个儿高挑，俊美的五官含着一抹笑，面上露出了几分不羁，脚步沉稳地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唐韵愣了愣，没认出来是谁。
家里的二表哥，三表哥，表弟，她都见过，但此人，她不认识。
身旁宁大爷的目光，却是一瞬紧紧地落在对面的人身上，脸上也慢慢地露出了惊喜，还未等他唤出声，那位英俊的公子爷倒是先开了口，“大伯，表妹。”
“毅哥儿。”
宁大爷嘴里的名字终于唤了出来。
唐韵：......
大表哥，宁毅。
唐韵还真就没认出来，上回见他时，他还没有宁家三房的表弟大，唐韵只记得，他行为甚是不羁，常常惹得外祖母对他数落。
如今，风度翩翩，俨然是个很讨姑娘喜欢的俊朗公子哥儿。
待人走到了跟前，唐韵才回过神来，笑着唤了一声，“大表哥。”
宁毅冲着她一笑，先问道，“上回的游记，可还喜欢。”
唐韵忙地点头，“喜欢，多谢大表哥。”
“不客气。”
宁大爷将他瞧了一番，便拉着他的胳膊，一面往里走，一面问道，“毅哥儿是何时回来的？”
“前几日刚到......”
“你父母呢，也回来了？”
宁毅点头，“都回来了。”
两人走在前，说着话，唐韵跟在身后听着，几人刚从长廊上下来，宁侯爷，宁二爷、宁三爷也陆续地赶来了前厅，后头还跟了一长串......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几位公子爷，还有一位年轻的姑娘。
“哟，大哥回来了。”
“父亲，二弟，三弟......”
“韵姐儿也回来了，路上可还顺遂，怎没提前给个信？就知道你那位大舅舅办事不靠谱......”
宁大爷走去了宁侯爷跟前问安，同宁二爷宁三爷叙起了旧，唐韵则被大夫人姜氏拉了过去，落入了一堆妇人堆里。
“韵姐儿瞧瞧，你还认不认识。”姜氏挽着唐韵的胳膊，将她带到了一位夫人和一位姑娘跟前。
唐韵适才见到了大表哥，便也明白了，是二舅舅一家回来了。
唐韵对二舅舅一家，最为陌生，母亲宁氏在世时，她便没见上几面，如今看着二夫人，也只能是靠着猜，“二舅母。”
话音刚落，身旁一位水灵灵的姑娘，便朝着她，清脆地唤了一声，“表姐。”
唐韵回头一笑，也认了出来，“明儿妹妹。”
宁家唯一的一个姑娘，便是二房跟前的宁明儿，比唐韵小月份，立在她跟前，却矮了她半个头，“表姐还是比我高。”
“急什么，你表姐比你大。”
宁明儿一回头，自己都没忍住笑，“母亲拿这话骗了我十几年，都快十七了，还能长呢......”
话音一落，一堆人便笑成了一团。
宁侯爷几人闻见笑声，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宁侯爷一眼就看到了唐韵，见其脸上一片明朗之色，心头松了一口气，慈爱地唤道，“韵姐儿。”
唐韵从人群堆里挤了出去，同宁侯爷请安，“外祖父......”
“回来了就好，先进屋吧......”
宁家三房终于人都到齐了，人一多，唐韵左一句有一句地搭着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啥，寒暄完后，脑子都有些晕了。
一家子在屋里坐了一阵，宁大爷似乎有事要说，被宁侯爷带去了书房，宁二爷，三爷也一道跟了过去。
大夫人姜氏去张罗接风宴席，二夫人去让人伺候瓜果，三夫人去让人收拾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了几个小辈。
宁明儿挨着唐韵坐在了一起，性子倒是比唐韵要活跃，不由埋怨道，“听大哥说表姐在府上，我才急着赶了回来，谁知一到家，却不见表姐人。”
宁大公子被点了名，脸上带着笑，并没说话。
其余几位公子爷，该寒暄的也寒暄完了，也都坐在那，听着两人说着话。
“明儿回来多久了？”
“三日前就到了江陵，原本打算年底才回，谁知陛下八百里加急捎来了口谕，让三叔和二哥务必要将五殿下带回宫。”
唐韵一愣，“五殿下也回来了？”
宁明儿点头，悄声道，“嗯，五殿下本不愿意回，三叔都没招了，最后还是大哥将人硬扛了回来。”
是真扛。
宁明儿见了，都觉得自己大哥的胆子实在是太大，那公主平日里气性多大，硬是被他气哭了。

第93章
唐韵诧异地看向了宁毅。
先前她已听外祖父说过,大表哥在西域，接应上了五殿下和韩靖,陛下和娘娘，还有太子，先后派了不少人去接，奈何五殿下一直未归。
以大表哥之前的那性子，这事儿还真做得出来。
唐韵忍不住问了一声宁毅，“五殿下可还好？”
宁毅点头，“挺好。”
人回来了就好。
唐韵松了一口气，没再多问，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则还有些拘谨,二表哥三表哥和表弟她还算熟悉,但大表哥她实在是有些陌生。
虽有儿时的记忆，可如今见人坐在自己对面，俨然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模样。
且也不只是她。
之前宁家的几个小辈之间，打打闹闹,没什么规矩，谁也没服过谁，如今大公子一回来,几人再坐在一起,气氛完全不一样。
就连最为闹腾的表弟都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闭了嘴。
唐韵瞧得出来,这位大表哥面儿上虽透着一股子的不羁,骨子里却带着一股子让人生怯的震摄之力。
也不过是沉默了片刻,身旁的宁明儿便又开口问她,“我可听说蜀中好玩的地儿众多,表姐去了一趟，当也不是真为了去蜀中看大伯父凿盐，可有什么热闹瞧？”
宁明儿到底是在西域那等地儿跑惯了，人是回来了，玩心还未收。
唐韵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热闹倒是有，她和太子就是热闹。
被人当成盐贩子抓起来，押进了天牢，可不就是天大的热闹。
如今太子也应该进了江陵地界了。
清缴余孽，最多两日，按脚程，也该晚自己两日，最迟后日太子也应该能回来了。
丫鬟从屋外走进来，送了几盘瓜果，唐韵借机缓了一口气，端了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才应道，“虽没有江陵热闹，胜在凉爽，日子也休闲......”
坐在斜对面的宁三公子终于搭上了话，“表妹是去了山腰的小院？”
唐韵点头，笑着问，“三表哥知道？”
宁三公子一笑，“果然父亲还是舍不得那儿，这辈子也就只念着他那一口井。”
四公子接了话，“这有何稀奇的，大哥和姐姐，不也在西域呆久了，不想回来，这回要不是因为五殿下，我还不知道何年何月能见到你们......”
几人问了一阵，唐韵便问了一句宁明儿，“这次回来后，当也不走了吧？”
“我自是走不成了，父亲和母亲归了家，也不会再回去，倒是大哥，过些日子，怕是还得去......”
宁明儿没同唐韵说，如今宁毅已经是乌孙的头儿了，陛下正在想法设法地将其拉拢，回来了三日，日日都被宣进了宫。
“待下回有机会，我带表姐去一趟西域瞧瞧......”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宁大公子便出声打断道，“宁明儿，你少出馊主意。”
她是还嫌那位太子爷不够疯。
上回太子临时跟着宁家的兵将去了西域，起初他还以为是为了擒五公主，谁知人来了后，连西域的战况都没问一句，马屁股一拍又走了。
五公主还留在西域，自然也不是因为她。
是何缘故，稍微一打听，便也能明白。
是为了他的这位表妹，唐韵。
有那位能说会道的五公主在，唐韵和太子之间的那些事，他不想知道都难，心头倒是愈发认为，那两人不愧是兄妹，行事作风都是一个样。
说疯就疯。
当天太子，才思敏捷，贤明稳重，这些年他远在西域，都听了他不少美名。
就是这么一位优秀的太子，竟然是瞒着皇上和皇后，先斩后奏，前是去了西域，后又马不停蹄地追去了蜀中。
皇上就差贴告示寻太子了。
如今表妹好不容易回到了江陵，太子想必也已经到了江陵。
这才刚折腾完，她还添得乱。
宁毅这一声说出来，唇角的笑容已隐去，神色带了几分肃然，没有了那份不羁，反而多了一丝严厉。
宁明儿自来怕他这幅德行，脊梁一绷，立马住了声儿。
宁毅见寒暄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同唐韵道，“表姑娘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赶了这一路，先回去歇一会儿。”
几人这才散了去。
宁明儿跟在唐韵的身旁，一道走出了门口，分别之前又道，“表姐待会儿早点过来，我从西域带了些活羊，今儿夜里厨子收拾出来，咱们吃烤羊肉。”
唐韵笑着应道，“好，待会儿过来找明儿妹妹。”
唐韵说完，一转头，便见阮嬷嬷和阿潭已经立在门前候着了。
上回同太子离开蜀中的小院子时，唐韵打发阿潭走了水路，去接前来的阮嬷嬷，恰好错过了那场劫杀。
唐韵心头一直在庆幸，若是那日阿潭在，说不定命都不保......
见唐韵终于出来了，两人齐齐上前，唤了一声，“姑娘。”
阮嬷嬷扶住了她的胳膊，脸色难掩兴奋，“今儿早上起来，奴婢的眼皮子便跳得快，还同阿潭念叨，是不是姑娘要回来了，果不然就见到了人。”
唐韵一笑，问她，“嬷嬷上回走到哪儿了？”
阮嬷嬷还未来得及答，阿潭便抢着道，“好在姑娘明智，及时让奴婢前去接人，奴婢当夜便在庄家巷口遇到了嬷嬷，这要是晚上半日，就该错过了。”
说完阿潭又疑惑地问道，“姑娘不是当日就同殿下离开了蜀中，路上怎的走了这么久......”
按理说，陆路比水路还快两日才对，却比她们晚了五六个日子。
太子遇刺，并非小事，其中牵扯太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唐韵随口应了一句，“路上走得慢，耽搁了。”
阿潭倒也没再多问，阮嬷嬷，扶着她上了后院的长廊，“适才听三夫人来说，姑娘回来了，奴婢已去叫了热水，姑娘进屋，先泡泡身子，轻松一下.......”
*
唐韵坐了几日的马车，确实有些累，沐浴完后，换回了江陵的服饰，身子这才觉得松了些。
此时末时刚过，离晚上的宴席还早，阿潭去厨房拿了些糕点回来，给唐韵先垫了垫。
唐韵坐在榻上正吃着糯米糕，宁侯爷身边的阿福便寻了过来，立在外屋，问阮嬷嬷，“表姑娘可在歇息？”
阮嬷嬷还没应，阿福又道，“侯爷说不急，等表姑娘歇息好了，饭点的前过去一趟便是。”
适才人多，唐韵确实没同外祖父说上几句话，在蜀中发生的那些事，旁的人她可以瞒着，但外祖父那儿，她得如实禀报。
且大舅舅想必也已同外祖父禀报过了。
唐韵本也不累，也没再歇息了，起身去了宁侯爷的院子。
宁家的三位爷已经走了，宁侯爷坐在屋内，连着灌了几盏苦茶，都没能将心头的震惊和恐慌给压下来。
他早该想到的。
在陛下提出要将韵姐儿留在宫中，封为太子妃时，他就应该想到，立太子妃那么大的事，陛下必定也是同太子商议过。
韵姐儿出宫回了宁家后，太子接二连三的，寻着各种理由登门，宁侯爷还曾一度想不明白，宁家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得罪了太子。
如今一切便也明了了，太子怕是早就看上了韵姐儿。
当今太子才识过人，长相清隽，能进宫做太子妃，是多少门户梦寐以求之事。
但宁侯爷却高兴不起来，因韵姐儿早就同他说过了，她并不想进宫。
本以为等到太子封了太子妃，韵姐儿也就能安安稳稳地说亲了，谁知，却套进了圈子里，走不出来了。
适才宁大爷说完书中的事情后，宁侯爷当场就生了冷汗。
一是为太子和韵姐儿一道遇袭而后怕。
二是，担忧太子这一趟西域，蜀中之行，怕都是为了韵姐儿。
她一个姑娘，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怎能应付得过来。
再想起宁大爷所说，太子在蜀中已经对外宣称了唐韵为太子妃，宁侯爷脑子都乱了。
这明摆着是在抢人啊。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宁大爷只能先寻唐韵过来问问，她到底是如何想的，若她真是不愿意嫁，他宁家即便是被打回原形，他也不会将她往外推。
唐韵进来时，宁侯爷正是头疼。
“外祖父。”
听到声音，宁侯爷才松开了捏在太阳穴上的手，招呼道，“韵姐儿来了，过来坐。”
刚回来时那阵不觉，听宁大爷说完，如今再见到人，宁侯爷心头便是一阵恐慌，“早知如此，这一趟蜀中，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
不去就不会遇到太子。
不遇上太子，也就不会遭袭，也不会被强迫。
前朝刺客，个个都是死士。
太子同她能死里逃生活下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好不容易捡回来了一条命，又被太子以权压人，她的韵姐儿怎就如此命苦。
宁侯爷这一问，唐韵便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也没再多去解释，走过去坐在了他跟前的高凳上，“外祖父放心，我和太子殿下都平安。”
宁侯爷愣了愣，倒也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及太子，试探着问道，“太子也一道回来了？”
唐韵没再去回避，点头道，“前朝余孽藏匿在了蜀中，太子殿下忙着清缴，我同大舅舅先走了一步，想必太子殿下这会子已经在路上了。”
宁侯爷见她言语之中，对太子并无顾忌，心头倒是生了好奇，直接问道，“韵姐儿同太子......”
宁侯爷话还没说完，唐韵便低下了头，脸色隐隐地露出了几分红晕，“先前外孙女瞒了外祖父，还望外祖父体谅。”
宁侯爷心头的疑惑更深了。
这次回来，唐韵本就没打算再瞒着宁侯爷，趁这会子，也同他表明了心意，“外孙女和太子殿下，是情投意合，先前那般，皆是因我心头生了狭隘，同其闹了一场别扭，难为了外祖父一道担忧，外孙女给外祖父赔个不是。”
为了她，外祖父操了不少的心，甚至还曾想过将她留在宁家。
虽说并非当真是同太子闹别扭，但她也无法去解释这其中的曲折。
唐韵说完，从高凳上起身，打算给宁侯爷行个跪礼。
身子刚弯下去，被宁侯爷一把扶了起来，“快起来，我还能要你给我赔个什么不是？我是你外祖父，担忧你本就是应该。”
唐韵没再跪，立在那也没再坐。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完了，此时只能低着头，等着宁侯府的反应。
如今她已是无父无母之人，她的终生大事，便只有外祖父替她做主。
日后她进东宫，也得从宁家走。
适才之前，宁侯爷脑子里还是乱成了一团乱，如今听唐韵说完，倒是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她喜欢就好。
以宁家如今的势力，她进了宫，宁家也能替她撑腰。
片刻后，宁侯爷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自从见到你后，外祖父心头一直都在担心，怕你过得不顺心，你这辈子要是过得好了，外祖父也就彻底地放心了。”
外祖父待她的好，她都知道，唐宇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外祖父。”
宁侯爷便又瞧了她一眼，低下头，温声问道，“太子殿下这一趟，当真是为了韵姐儿？”
宁侯爷虽怀疑，但一直不敢确定。
唐韵也没瞒着，点了头。
宁侯爷：......
宁侯爷沉默了一阵，突地一笑道，“还算聪明，有志气，知道想办法先回宁家，你要真是个耳根子软的，被太子爷带进了宫，只怕也回不来了。”
诚然她确实是想了办法提前回来，但也不是因为什么志气。
唐韵正觉有些心虚，宁侯爷又道，“正常婚嫁，须得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即便是太子爷，咱们该走的流程也不能乱，这几日你就呆在府上，旁的，就交给外祖父。”
太子想要人，必定会派宫里的人，上门来提亲。
唐韵：......
她本还想明日就进宫的，去宫里等太子，也去瞧瞧五公主，如此以来，只能作罢。
*
自唐韵同宁侯爷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后，便一直呆在院子里，等着太子的消息。
宁侯爷也在等。
谁知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安良军都带着前朝余孽五皇子回来了，还是没见太子和赵灵回宫。
唐韵心头疑惑，倒是想去找安良军的统领问问消息，可自己一个姑娘，也不好寻去军营。
一直等到了第五日，宁大公子突然来了院子，问了唐韵一句，“表妹可知，太子怎去了琼州？”
唐韵：......
“大表哥今儿是不是要进宫，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五殿下了，待会儿可否带我一道？”

第94章
为何去了琼州。
唐韵也想知道,他为何就跑去了琼州。
临走时她留给他的信上，都写明了自己先回江陵,在宁府等着他，为何他又去了琼州，必定是他找上了自己搭乘的那条船，顺着一道追去了琼州。
他压根儿就没看信！
又或是看了，同上回一样，他并没有相信她。
唐韵头疼得紧。
能想象到就他如今脑子里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要是没寻着人，待回到了江陵后，指不定会怎么发疯。
五日，再加上她在路上的十来日,他应该早就追上了那艘船。
唐韵虽不知道他何时回来,但为了妥当起见，她还是得先去宫里等着他，确保他一回宫，便能看到自己儿。
大公子宁毅今日确实要进宫,原本早就该回乌孙，留到了如今，也是一直在等太子回宫。
本以为唐韵回来了,太子自然也一道回了江陵,如今五日过去,仍不见其归宫。
今日一去打听,方才知道太子竟是去了琼州。
琼州那地方吗,能有什么值得太子赶去的,大公子完全想不明白。
是以,只能来找唐韵,想她应该知道。
这会子问完，见唐韵脸上的神色明显不对，大公子也不用再去问她了，果然还是同她有关。
见她此时进宫，想必是有同太子相关的消息要禀报，大公子一口应了下来，“表妹要进宫，自然可以，半个时辰后，我在门口等。”
唐韵不敢耽搁，立马让阮嬷嬷和阿潭替她收拾起了东西，这一去，恐怕得在宫里住些日子。
因先前已答应了外祖父，在太子来提亲之前，她不会出门，且她一个未许亲的姑娘，未经长辈递帖子，这般贸然进宫，也不合规矩。
唐韵没去同宁侯爷打招呼，偷偷摸摸地溜出了院子。
走时，生怕被宁侯爷和府上的人瞧见，唐韵先让阿潭去放了风，没人了，唐韵才拉着阮嬷嬷一道，走了宁府的后门。
人出了府，还一身紧绷着。
母亲走得早，父亲对她的事，几乎从不过问。
这些年，她的事多半都是自己做主，尤其是唐家倒了后，唐韵压根儿就是闲散一野人，如今这般被管教住，心头倒是有了一丝异样。
大抵就是有家和没家的区别。
唐韵和阮嬷嬷一人提了一口箱子，从后门拐到了前门，远远地便见宁毅的马车已停在门口候着了。
唐韵先登上了马车，回头才从阮嬷嬷手里接过箱子，两口箱子往马车内一放，宁毅的眼皮子便是一跳。
她这不是进宫，这是要入宫。
“表妹......”宁毅身子往里靠去，给她挪出一块地儿，打算同她先说好，他只是带她进宫，并不是送她入宫。
祖父要是问起来，他可担不了这个责。
话还未说完，唐韵便回头，坐在了他身旁，冲着他感激地道，“多谢大表哥，我正愁着怎么出去呢，要是外祖父问起来，大表哥就说，就说......宫里五公主来了帖子，要我去住几日。”
宁毅：......
能让那位太子爷满天下的追人，自然不简单。
他从未低看过他这位表妹。
宁毅伸手将她的两口箱子往跟前移了移，替她腾出了更多的空间，“表妹早说要走后门，我便去后门等着了，前门有管家在，表妹这般提着箱子，只怕是早就被瞧见了。”
唐韵：......
见唐韵神色凝住，宁毅又道，“不过表妹只是去五公主那住两日，倒也无妨，回去后，我替外祖父解释。”
唐韵松了一口气，再次感激道，“多谢大表哥。”
宁大公子没应，突地问起了唐韵，“姑母给表妹留下的那块玉佩，你可是送了人？”
唐韵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起这事，片刻后才点头道，“是，我给了五殿下。”
“早年姑母想必是忘记了告诉表妹，此块玉佩是宁家的信物，表妹送出去时，当也不知此块玉佩的贵重，但宁家的信物流落在外，总归是不妥，表妹若是没有东西可换回来，大表哥倒是备了一份礼，你瞧瞧合不合适。”
宁毅说完，便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韩靖。
唐韵：......
唐韵送给五殿下那块玉佩时，确实不知道是宁家的信物。
可这般又要回来，恐怕不妥......
“玉佩是祖母留给几位长辈唯一的遗物，姑母又传给了表妹，东西在表妹身上才能彰显出可贵，给了五殿下，便也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她拿着也没什么意义。”
宁毅的这番话有些夸张。
玉佩确实是宁家老夫人留下来的，可也并非就是唯一遗物，是宁家长辈用来联络的信物却也不假。
当初五公主落入了他手里，他便是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玉佩，才放了她，谁知，后来便被她一直要挟，一退再退。
表妹赶紧收回去吧，再不收回来，还不知道他会被那位五殿下怎么拿捏。
旁的东西，五殿下或许不会愿意同她交换，但韩靖的腰牌，不一样，有了这东西，日后她也能要挟人，不过是换个人要挟罢了。
他破费了一番功夫，才从韩靖那儿顺了过来。
唐韵见他说得如此严重，倒也有些紧张，忙地接了过来，“成，我去同五殿下说说。”
横竖不过一个物件儿，五殿下看重的本就是她的心意，她再送给她一枚玉佩便是。
如今她虽不知五殿下和韩靖之间怎么样了，但韩靖的腰牌，确实很贵重，太子的暗卫统领，即便是赵灵见了，也得听其吩咐。
要是落在五殿下手里，可不就任凭她拿捏。
*
马车进宫后，宁大公子先将唐韵送到了觅乐殿。
人刚从马车上下来，觅乐殿的婢女便兴冲冲地进去通报给了门口的秋扬，“秋姐姐同殿下禀报一声，唐姑娘来了。”
秋扬心头一喜，转过身，脚步还未走到里屋，五公主在屋内已经听到了说话声，提着裙摆，疾步冲了出来，“韵姐姐人呢。”
自从她被宁家那位大逆不道的大公子给擒回了宫中后，皇上和皇后一直派人在看着她。
她哪儿也去不成，今日若非唐韵找上门来，她连她是何时回的江陵，都不知道。
五公主刚从屋内出来，门外的宫娥已经领着唐韵走了进来。
两人几个月没见，各自都经历了太多的事儿，如今一见到人，心头的喜悦太盛，带了些激动，鼻头竟一时乏了酸。
“韵姐姐。”五公主下了台阶，几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唐韵，眼眶都湿润了，“可算是见到人了，想死我了。”
唐韵被她一抱，眼眶也生了涩，想起当初她走时，不辞而别，瞒着自己的种种情景，心头一阵感怀，也抱住了她，道，“五殿下回来了就好。”
她那一走，多少人在跟着担惊受怕。
若非心头当真苦了，又怎可能冒险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嗯，我回来了，往后定不会让皇兄再欺负了韵姐姐。”到了这会子，两人自然也知道了当初各自都瞒着对方了好些事。
太子没娶唐韵为太子妃。
五公主偷偷去了西域，也没有嫁到尚书府。
两人能如此，皆是不想让对方替自己担心，如今再次团聚，两人都有太多的话要聊。
五公主拉着唐韵进了屋，先从自个儿是如何离开皇宫，出城去了西域开始说起，说到自己跟着送亲队伍，遇上了战乱，又是如何碰上的宁家大公子。
唐韵听得胆战心惊，倒是明白了为何大表哥会同五殿下熟悉。
是因为自己的那枚玉佩。
当初她给他那枚玉佩时，不过是想给她留个念想，完全没料到会派上用场。
“你那位大表哥，险些没让人将咱们埋了，若非瞧见了我脖子上露出来的玉佩，韵姐姐这会子特定瞧不见我了。”
唐韵：......
大表哥，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残暴。
“他是将我认成了你，起初才对我那般好，后来知道了我的身份，立马翻脸不认人，要不是我拿韵姐姐一路要挟他，我的日子可就惨了......”
五公主没等唐韵开口，将自己的经历说完后，主动将那枚玉佩还回给了她，“这玉佩你大表哥做梦都想拿回去，我一直没给，如今我人已经回来了，这辈子怕是再也出不去，估计也用不上了，既是宁家的东西，韵姐姐赠予我，也不合适，还是自个儿好好留着，改日韵姐姐再送我个其他物件儿便好。”
见她如此说，唐韵没再推辞，点头收了回来，低头从袖筒里，掏出了宁大公子给她的那枚腰牌，悄悄地递给了她。
五殿下接过，愣愣地瞧了好一阵，才笑出了声，了然地问唐韵道，“是你大表哥给的吧，他倒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唐韵见她言语之间，似乎同大表哥牵扯极深，难免会往那一处想，可见五公主神色又似是坦坦荡荡，一时也弄不明白。
还有，她和韩靖到底如何了。
唐韵不明白，便也直接问了出来，“五殿下和大表哥可是......”
五公主倒是没意外她会问她，不只是她，如今连父皇母后都在想这事儿。
宁毅已经是乌孙的头儿，父皇为了稳住他，又见自己是被他救回来的，心头确实生了联姻的主意。
可他们并不适合。
五公主眸子内闪过一丝恍惚，轻声同唐韵道，“你那位大表哥，太难搞了。”
若是她什么都没经历过，又或是没有遇到韩靖，她指不定会跟在他身后，势必要同其拼个输赢，想法设法地将其拿下。
可如今她经不起折腾，一个韩靖够让她累的了。
五公主冲着唐韵一笑，“本宫还是喜欢韩靖这样的，虽也难搞，但他又不得不臣服于本宫，这不腰牌都到本宫手里了......”
唐韵：......
五公主说了这半天，还未听唐韵提及一句自己的事儿，便问道，“韵姐姐和皇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皇兄来了西域，我便知道他是在寻韵姐姐，得知韵姐姐不在西域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蜀中，如今韵姐姐人都回来了，他去了琼州，又是为何。”
父皇母后今日才收到消息，皇兄去了琼州。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琼州作甚，为此，父皇和母后头发又愁白了几根。
这会子，唐韵舌尖都是苦的，看着五公主无奈地道，“是去寻我。”
五公主：......
唐韵一时半会儿也同她说不清楚，只道，“今儿我就不回了，陪五殿下，可好？”
五殿下一愣，笑着道，“韵姐姐可别反悔，我可巴不得呢。”
当夜，唐韵便歇在了觅乐殿。
*
江陵官道。
天色刚亮开，城外的官道上，便是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皇上的人马已经等候多时，姚统领立在城门外，听到动静声，远远瞧向马匹上的人，精神不由一震，激动地同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快快，开城门，通知陛下，太子殿下已回京。”
城门口瞬间一片紧张戒备。
太子和赵灵的马匹一路疾驰，到了跟前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太子一身墨色衣衫，疾风将他的一张脸，吹得风尘仆仆，脸上再无往日的温润，眸子内甚至带着几分焦灼和烦躁。
姚统领确定自己没认错，眼前这人就是消失了几个月太子爷，忙地迎上前去，跪在了他的马前，朗声道，“微臣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侍卫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黑压压的一片，截断了太子的马匹，将各个路口都堵得水泄不通，只给太子留了一条通往宫中的路。
太子：......
姚统领及时地道，“太子殿下，陛下和娘娘，已经等候殿下多时。”
这阵势，明白了是要杜绝太子再跑。
太子转过头，一身疲惫，冷声同赵灵吩咐道，“去宁侯府，无论用什么法子，给孤绑回来便是。”
他跟着那艘船，连夜急赶，都快赶到琼州了，赵灵才追上来，将那封信递到了他手里。
才得知，她已经回了江陵。
太子看完了信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合着他又蠢了一回。
但他这一趟也不能白跑。
等赵灵将人绑回来，他再慢慢地同她清算这笔账。
先前明明说了会一直陪着他，那话才过了多久......只过了一夜，她便丢下他，一个人先跑了。
*
唐韵昨夜在觅乐殿陪着五公主聊了半宿，才歇了过去。
翌日一早，刚梳洗完，皇后娘娘便派了苏嬷嬷过来请人。
苏嬷嬷一进屋，便笑着对唐韵道，“奴婢可算是又见到了唐姑娘，娘娘昨儿听说姑娘来了，心头高兴着呢，今日特意备了茶水，邀姑娘过去坐坐。”
不用苏嬷嬷来，唐韵今日本也打算了去同皇后娘娘请安。
梳洗收拾完，便拉着睡眼惺忪的五殿下一同去了凤栖殿给皇后娘娘请安。
到了凤栖殿，皇上也在。
皇上最近一个多月，苍老了好几岁，一边是匈奴不断前去骚扰大周刚攻打下来的西戎，一边是他那位从来不让他操心，却突然不辞而别的太子。
起初知道太子先斩后奏，跑去了西域时，皇上和皇后还以为太子是去擒安阳了。
直到宁将军的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送回来，皇上和皇后才知道，人又不在西域了。
皇上急得觉都睡不好，立马下了一道强硬的口谕，让宁家人先将五公主带回来。
如今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却又不见了。
这些年在太子身上偷来的清闲，这几个月，一并还给了他，最近几日皇上都歇息在了皇后的凤栖殿，早上起来，听皇后说起唐家那位姑娘进了宫，自然要留下来见一见。
蜀中的余孽结案后，太子让知府大人呈上来的折子上，添上了一句，太子和太子妃遇袭。
太子这一趟出去，何时有了太子妃，皇上倒是好奇得很，问了安良军的统领，统领才禀报给了他，“太子妃乃宁家的表姑娘，唐韵。”
皇上起初听到时，无不震惊。
一番问下来，才得知，宁家的表姑娘唐韵，一个多月前已经到了蜀中。
回忆起往日种种迹象，皇上一向不怎么转得动的脑子，突然之间，便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么牵制宁家，要同其联姻。
去西域，视察战况。
到蜀中清缴余孽。
皇上很难不去怀疑，太子的居心到底何在。
但他不相信。
旁人便罢了，他这位儿子一向冷静自持，他不信他的太子会干这等子糊涂之事......
绝无可能。
可此时再见到宁家的表姑娘唐韵之后，皇上心头的想法，突然有些不太坚定了。
宁家这位表姑娘，确实生得好。
比起上回在除夕夜里见到的，明显又多了几分神韵，乖乖巧巧地坐在皇后身旁，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均不比皇后差。
皇上瞥过头，心头的怀疑愈发浓烈。
再想起当年自己干过的那事儿，去顾家直接将皇后绑进了宫，太子是自己的儿子，万一遗传到他的脾性......
皇上正揣测着，城门口前来送信的侍卫便到了凤栖殿，匆匆地进来，跪在地上禀报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唐韵坐在五公主和皇后娘娘之间，闻言脊梁不由一绷。
皇上和皇后这会子倒是没有去注意她，个个神色都带着紧张，皇后先问，“人呢。”
话音刚落，门口的魏公公便急急地走了进来，惊喜地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第95章
“宣。”这回皇上抢在了皇后前头开口。
话音刚落,一道脚步声便从外传了进来。
屋内几人齐齐抬头，唐韵的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挪,隐在了五殿下身后，半低着头，偷偷拿眼，心虚地打量了过去。
里屋的丫鬟拂起了珠帘，太子微微躬身走了进来。
一身深红中衣，墨色箭袖常服，玉冠束发，双肩暗绣云状金丝花纹，身形修长清瘦，利索干净又不失稳沉,依旧是一副风度翩翩的贵主子。
唯独清隽的面容上,带了些疲惫和苍白，许是染了风尘的缘故，神色之间亦没有了往日的半丝温润，一股子的清冷孤傲。
太子上前,目不斜视，走到了上位，掀袍跪下行礼道,“父皇、母后。”
自太子进来,皇上和皇后的目光便一直在他身上,见确实是自己那位如假包换的金贵太子之后,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月,皇上和皇后盼星星盼月亮,如今终于见到人回来了,倒也没急着去质问他,当初为何先斩后奏出宫跑去了西域。
“太子赶紧起来吧。”皇后见他似乎是瘦了，眼里更是露出了心疼，柔声道，“刚回来，先坐下再说。”
皇上没发话，算是默认了。
太子起身，坐在了皇上手边上的高凳上，这才抬起了眼。
漆黑深邃的眸子，抬起来的一瞬，眸光淡然，毫无波澜，却也只是瞬息之际，在碰到了对面的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时，瞳孔明显一震。
唐韵看着他，唇角一弯，露出了浅显的一道梨涡，给了他一个无比温柔，好看的微笑后，才起身朝着他行了个礼，“殿下。”
太子：......
她怎么在这儿。
太子在去琼州的路上，无时无刻地不在恼她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发誓定要将她擒住，让她哪儿都去不了，心口绷着的一股郁气，直到前一刻还未消散。
可她一笑，竟没了。
太子眉心一跳。
他就这点出息......
心头的倔劲儿，替太子撑起了一股子硬气，没去应唐韵，极快地转过了头。
可一转过头，紧绷的唇角，终究还是缓和了下来，露出了往日里常惯的温和之色，同皇上和皇后致歉道，“让父皇母后替儿臣担忧了。”
自上回花公公行刺之后，皇上便知道了自己的儿子，怕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懦弱，可还未来得及多问，他是何时开始习武的，人就出了宫。
如今人一回来，一张脸憔悴不堪，不拘言笑。
皇上看着他那副清冷劲儿，心头不由一阵发苦，这......怎么还越来越像他了。
不过，像自己也好。
没人敢欺负。
皇上刚适应过来，又见他恢复成了往日里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何。
唐家姑娘坐在了他对面。
人回来了就好，皇上也懒得说道他了，可心头到底是有了几分气，故意讽刺地道，“太子这一趟，可谓是不辞辛苦啊，又是西域，又是蜀中，朕都没你忙......”
话一说完，皇后便回过头，目光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心想，太子遇袭的消息传回来后，不知是谁说的，太子要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他便去列祖列宗跟前点一炷香，感谢祖宗的保佑，保准不会埋怨他。
皇上：......
皇上瞬间不吱声了。
太子再次起身，正欲同其赔罪，皇上及时地一招手，“行了，坐着吧，这一路也累了。”可说完，还是没有忍住，“你怎么就想着要去西域？”
皇后：......
太子坐回了座位上，身子端正笔直，“启禀父皇，花公公行刺那日，儿臣便查到了前朝余孽的线索，因事情紧急，避免打草惊蛇，儿臣欺瞒了父皇，未经禀报父皇，擅自去了西域追查余孽行踪，还请父皇见谅。”
此话一出，五公主心头一嗤，偏过头去，弯了唇角。
他就编吧。
五公主不信，皇上心头却信了几分。
太子那日一走，他便让人去查了，花公公连夜被他提审，审问完后，太子人就走了，此时听太子说是去西域追缴乱党，他自然是信的。
可后来怎的又去了蜀中......
“只是儿臣慢了一步，五皇子提前收到风声逃至去了蜀中，此人甚是狡诈，儿臣担忧其在蜀中会对朝廷图谋不轨，来不及禀报父皇，连夜带着暗卫，直上蜀中擒人。”
太子的语气认真，神色肃然，一番话说下来，眼不红心不跳，就连五公主，此时都有些犹豫了。
他莫不是当真去追查了五皇子，毕竟人确实被他抓了回来。
皇上听得也是一脸的紧张。
安良军一回江陵，蜀中太子遇刺之事，皇上自然也知道了，这几日本就后怕得睡不踏实，此时听太子亲口提及，心头不觉又跳了起来。
皇上一时又忘记了自己发的誓，不由一斥，“胡闹！余孽乱党，亡命之徒，你一个太子，即便是带了暗卫，岂能贸然前去，那五皇子怕就是就等着你送上门，你倒是糊涂......”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一时愚昧。”
皇上：......
皇上见他这番，又有些后悔自己的态度太凶，沉下一口气后，便别扭得问道，“可有受伤？”
蜀中知府的折子上，只写了太子和太子妃遇袭，并没有写两人受伤之事，可那帮余孽歹徒，个个凶残，太子带着一个唐姑娘，想要全身而退，怕是没那么容易。
太子应道，“父皇放心，儿臣无碍。”
说完，太子突然转头看向了唐韵，道，“多亏儿臣遇上了唐姑娘，若非唐姑娘相救，留在孤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孤倒也难以脱险。”
太子说完，屋内皇上和皇后，五公主，所有人的目光都意外地落在了唐韵的身上。
皇上和皇后的神色难免震惊。
这不就是他周家的救世主吗。
救了一个五殿下，如今又救了太子。
唯独五公主心头生了疑惑，昨儿怎么没听韵姐姐提起这事。
唐韵：......
要说这人为何要饱读诗书，克己复礼，知书达理呢，此时便能彰显出来。
名声好了，说什么别人都会相信。
唐韵不得不起身回礼道，“殿下言重了。”简短的一句，没再多说旁的，也算是默认了太子的话。
太子为何去了西域，蜀中，又为何要声称唐姑娘为太子妃，这一来，前因后果，皇上总算是理明白了。
完全否定了之前的猜测。
他就说自己的这位太子，一向理智，不会那般愚蠢，为了一个姑娘干这等傻事。
不过是在追查余孽的途中，遇上了唐姑娘。
一个有了救命之恩，一个想要偿还恩情，倒是合情合理，唐家姑娘能不顾名声，无微不至地留在他身边照顾，太子确实应该要负责。
皇上转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此时的想法虽完全和他不一样，但心头所想的结果都一样。
得去宁侯府提亲了。
“韵姐儿快坐下。”皇后反应过来，忙地招呼了一声唐韵，试探地说了一句，“韵姐儿当真是周家的福人儿，还真是像咱们周家的人。”
皇后说完，见唐韵的脸色微微泛红，却并没有露出半丝抗拒，皇后心头又是一阵疑惑。
目光不免又看向了太子。
一脸的春光。
行啊。
也不枉他追了这几个月，跑了这一遭。
唐韵落了坐，垂目饮了半盏茶，皇后便及时地掐断了皇上喋喋不休的追问，“陛下，太子刚回来，当也累了，先让他回去更衣，陛下有什么话，晚些时候再说也不迟。”
皇上这才回过神来。
确实，太子坐在那，还是一身的风尘仆仆，皇上手一撑，和蔼地道，“行，赶紧回去歇息一会儿，明儿朕再寻你。”
太子没再留，起身同皇上和皇后行礼道，“儿臣先告退。”
太子转身走了出去，皇后也没再留唐韵，“韵姐儿和安阳也回吧，明日本宫备一桌宴席，到时，安阳带着韵姐儿过来。”
皇后只能先试探出两人的态度，不好明说，即便是要提亲，也不好当着姑娘本人的面去提。
唐韵忙地起身，谢恩道，“民女叨扰娘娘了。”
*
从皇后的屋里一出来，五公主便挽着唐韵的胳膊，问道，“皇兄当真受过伤，是韵姐姐救了他？”
太子那话也就只能拿去骗骗皇上和皇后。
五公主觉得玄乎。
唐韵本也不想拆了太子的台，脚步刚走出凤栖殿，便见太子端正笔直地立在了甬道上。
唐韵：......
唐韵这才挨着五殿下，轻声在其耳边道，“是太子殿下救了我，殿下还曾失明过。”
五公主一愣，还未来得及问，唐韵又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同她道，“五殿下，我，我先去东宫一趟......晚些时候回来。”
也有可能今儿不回来。
五公主：......
这一幕异常的熟悉，“韵姐姐......”
“五殿下最好了。”唐韵说完便松开了她的手，几步下了殿门前的踏跺，走向了立在甬道上正候着她的太子。
五公主：......
没眼看了。
五公主转身，唤了秋扬，“待会儿让韩靖过来。”她急需安慰。
*
太子立在那，早就听到了动静声。
他都想好了，她要是敢不跟过来，他就绑了她。
脚步声慢慢地靠近，熟悉幽香随风入鼻，太子的眸子刚动了动，一张绝色的面孔便从身旁凑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殿下眼睛好了？”
太子：......
她装得比自己还像。

第96章
太子垂眸看着她,清透的眸子如玉珠出水，莹莹生光,溢满了惊喜，即便太子知道那都是假的，一瞬也被那道喜悦所感染。
没良心的东西。
怎说个谎，都好看......
太子忍住心口的悸动，挪开了眼睛，抬起头，没去拆穿她，应了一声嗯，“你走之后就好了。”
“殿下能瞧见，真是太好了。”唐韵也直起了身,立在他身旁,轻轻一拧眉，颇为遗憾地道，“只是可惜，殿下重见光明,我却不是第一个让殿下瞧见的人......”
太子：......
太子又忍不住看向了她。
她这又是欢喜，又皱眉的，简直比那唱曲儿的还生动。
“殿下怎耽搁了这么久？”唐韵说完又道,“不过前朝余孽在暗处盘踞了十几年,暗桩线人怕是不少,殿下清缴,自然是要花费些时辰。”
她这话,太子不乐意听了。
清缴余孽,用得着花那么久吗。
他是追她去了。
他跑到了琼州,船只刚靠岸,他脚还未沾地，赵灵便来了，将她留给他的那封信交给了他，他拆开一看，才知道她回了江陵。
她放哪儿不好，偏生要放在枕头上。
她不在，她以为他能去沾那张稍微一动，就摇晃的破烂床......
她但凡换个地儿放......
太子：......
这是换个地方放的问题吗，是她故意瞒着自己，一个人先走了，太子低下头，打算好好同她掰扯，“唐......”
“幸好我没留在蜀中，要是继续留在殿下身边，打搅了殿下，殿下怕是如今都回不来呢，殿下不知，陛下和娘娘担忧殿下，寝食难安......”
太子轻吸了一口气。
唐韵似是这才想了起来，问他道，“殿下可有瞧见我给殿下留下的那封信？殿下当是见到了，否则，我那番不辞而别，殿下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呢，以殿下对我的信任，当也不会以为是我跑了，定会怀疑我遭遇了不测......”
唐韵说完，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庆幸地道，“还好我考虑得周全，将那封信放在了殿下的枕头上，殿下眼睛瞧不见，但只要一躺下，便能知道有东西在......”
太子额角两侧，突突直跳。
她不要再说了。
“殿下能安心留在了蜀中清缴余孽，如今人平安回来了，我也放心了。”
太子：......
太子提步便往前走，他要再听她说下去，他得当场气死在这儿。
唐韵及紧紧地跟着他，“殿下......”
“韵儿，先别说话，孤有些累了。”太子回过头，轻声打断了她，她先让他缓一缓。
她太能说了。
他还能同她算什么账，被她那一通说完，她半点错都没有，错的都是他，他连去了琼州追她，都难以启齿了。
说出来，不就成了他小心眼儿。
哑巴吃黄连，是他自讨苦吃。
太子的脚步走在前，走得有些快，唐韵瞧了一眼他的背景，似是透着无尽的憋屈，唐韵忍住笑，低下头，跟了上去，
“啪嗒啪嗒——”的几道脚步声，追到了太子身旁，太子目光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
却见她转过头，往身后的甬道内瞧了一下，太子还未反应过来，垂在身侧的手，便给她一把轻轻地握住。
柔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内蔓延开来，太子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修长的五指，慢慢地蜷曲，终究是抵不住疑惑，握住了她细腻的手背。
唐韵微微地朝着他靠了过去，短褥的袖摆蹭在了他腰间垂吊的玉佩上，随着脚步移动，轻轻地饶着，唐韵垂目含羞，柔声地问他，“殿下，想我了没。”
太子：......
太子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子燥热窜上了喉头。
太子没应她。
唐韵以为他心头还在生着别扭，便也不再出声，沉默地跟着他拐过了通往东宫的那条甬道。
人刚走到月洞门前，一只脚还未跨出来，便被他牵住手，猛地往前一拽，唐韵惊呼一声，还未回过神，人已经被太子摁在了月洞门内。
唐韵惊慌地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灼灼如烈火的目光。
“想。”太子应了她适才的那句话。
想疯了。
太子突地偏下头，含住了她的双唇，唇瓣碰上的一瞬，心中的涌动，瞬间爆发了出来，由着自己的薄唇，舌尖，放肆地发泄。
他恨不得亲死了去。
咬死她得了。
夏末清晨的阳光，少了几分毒辣，光线明媚却不晃眼，落在红墙之上，光影浅短，遮不住两人的身影，唐韵的眸子迎着光，玉珠染成了昏黄。
不过片刻，眸子内的一片惊愕，便被唇齿间的狂风暴雨所淹没，脑子里一片空白，渐渐地失了理智，由着自己同他一道沉沦了下去。
良久过去......
唇齿间的纠缠，还在继续，唐韵实在是招架不住，尝试着去迎和了他一下，舌尖才刚刚卷到了他，又是一阵暴风。
呼吸不畅，唐韵的眼前一片晕厥，眼睫轻轻一合，闭上了眼睛，双手开始去推他。
“殿......呜......”
唐韵说不出话，只得去拽他。
差不多得了，这人来人往的。
见他还是不松，没了法子，唐韵的齿尖，轻轻地用了力，咬了他一下。
太子一吃痛，眉目一皱，终于停了下来。
深邃黑眸如火，还未出声，唐韵突地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地低语了一句。
话音一落，太子的身子便僵在了那。
唐韵及时地从他怀里钻出来，转过头，也没再去看他，这回是拽住他的手往前托，“殿下，走吧。”
太子被她一拽，脚步微微趔趄，失了魂地跟着她走了几步，到了她的身旁，似是才反应过来。
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偏过一边红透的耳尖，唇角突地一扬，头挨了过去，哑声道，“唐韵，你堕落了。”
唐韵：......
他要不愿意就、算、了。
她不过是看在他不辞辛苦，跑了一趟琼州，想犒劳他一下......
他要再说，她真不乐意了。
见唐韵不出声，耳尖的红晕更是蔓延到了耳根子处，太子倒是有些疑惑，火上加油地问道，“孤还以为，你不喜欢那样呢。”
唐韵：......
见她不答，太子继续追问，“你的意思是，实则你喜欢？”
唐韵极快地、敷衍地点了头。
“可孤见你......”
“殿下，你别说了。”唐韵顶着一张猪肝脸，转过头来，颇有些恼羞成怒了，打断了他，“再说，就不算数了。”
唐韵说完，一下松开了他，疾步往前走去。
太子跟在身后追。
手刚碰到唐韵的胳膊，唐韵便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光天化日之下，殿下别拉拉扯扯......”
太子一声轻嗤，伸手便擒住了她的腰，拉了过来，“你拉扯孤的时候，还少了，你好意思说我.....”
那手掌搂在她的腰上，唐韵只觉得一股子苏苏痒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喘着气儿道，“殿下，好了，先松手，咱回去......”
太子没松，偏过头，看着她，非得问个明白，“还作数吗。”
唐韵腰肢一软，倒在了他的胳膊弯里，赶紧讨了饶，“作......数......”
从凤栖殿出来，赵灵便牵着马匹，跟在两人的身后，起初不明白为何有马不骑，非得要走路，如今跟了一段，便也明白了。
情调。
赵灵是在韩靖走之后，才到了太子身边伺候，不太清楚太子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但自从跟了太子殿下之后。
见过了他翻墙，见过了他发疯，装瞎，无病呻吟之后.......此时这一幕在他眼里，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可韩靖和明公公就不同。
两人立在东宫门口，远远地看着走来的那位清贵主子，侧目偏下头去，怀里搂着个美人儿，脸上溢出来的一道笑容堪比头上的日头。
甚至还要灿烂。
韩靖离开时，殿下确实同唐姑娘正过着蜜里调油的日子，但也没有堕落至此......
明公公也很意外。
但意外的是，这唐姑娘，当真还就被殿下带回来了。
此时见到殿下这幅的抱得美人归的得意模样，便也彻底地松了口气，这几个月，殿下怕是过得比他想象的要滋润得多。
两人都是有眼力劲儿的人，也不敢上前，沉默地守在那，一直等到对面的两位主子，脚步歪歪扭扭地，踩着晨间的光影，不紧不慢地到了门前，才躬身行了礼，“殿下。”
快到门前时，唐韵便试着去甩开了太子的手，太子却没松。
不仅没松，还同她十指紧扣。
脚步跨进了东宫门内，太子才回头问了一声明公公，“都还好？”
明公公弯身跟上，“启禀殿下，都好。”
太子难得应了一声，“嗯。”随后又看向了韩靖，道，“何时回来的？”
韩靖垂目回禀道，“四日前。”
太子顿了顿，到底是又问了一句，“伤好了？”
韩靖的脊梁不自觉地一绷，应道，“多谢殿下，属下无碍。”
不用韩靖说，太子心头自然也有数，那一刀子，他甩过去的力道并不小，他能无碍才怪。
“下去歇息吧，顺便好好想想孤上回说的话。”
韩靖心头一跳，道，“是。”
*
太子归朝是喜事。
一回了东宫，所有的人都打起了精神。
前殿的暖阁内，即便是太子不在，明公公也会让人每日打扫，太子牵着唐韵进去，小顺子刚焚了香，从屋里一出来，便遇上了两人。
小顺子愣了愣，神色顿时一喜，激动地跪了下来，行礼道，“奴才恭迎殿下、唐姑娘回宫。”
可算是回来了。
殿下这一去，离宫太久，宫里最近都在传，殿下要是再不回来，这东宫就得该换主子了。
主子一换，他们这些人自然也得被换。
“起。”太子脚步往前，明公公忙赶了两步，及时地替他拂起了珠帘，太子抬步，跨进了里屋，唐韵被他牵着手，脚步自然也跟了进来。
可脚刚抬起来，还未落下去，太子突地原地后退了两步，愣是将她挤得一个踉跄，退到了屋外。
唐韵还未回过神，太子便转头，拿手摸了一下她的头，轻声道，“你先等会儿。”
唐韵疑惑地看着她。
“等孤更完衣，你再进来。”太子说完又道，“像之前那样，自己拂开帘子进来。”
这场景，他做梦都在想。
她别破坏了。
唐韵：......

第97章
至今为止,太子的脑子里，都还记得唐韵最后一次是如何离开东宫的。
在外屋呆了一夜之后,再也没有进过他的屋。
她人走了，瞧不见，便也罢了，可他不一样，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尤其是夜里，安静下来，耳边眼前，全都是她。
无数个日夜,他曾坐在屋内的蒲团上,脑子里幻想着，他一抬头，眼前便能出现那张绝色的脸。
尤其是里屋的珠帘一响，他的心口便会一阵紧绷,目光不由地朝着门外望去，盼着那道身影能从帘子之外，探出头来,唤他一声殿下。
但没有。
再也没见到她人。
他这场梦,怎么也得圆了。
太子交代完唐韵,便转过了脚步,刚走了两步,突地回头来看着她,道,“孤很快,你稍等片刻。”
唐韵人都要走进去了，莫名其妙地被他拒之在门外，完全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也不奇怪。
他更疯的她都见过，如今这点做作，不足为奇了。
唐韵点头应了一声，“好。”
太子又才转过身，依旧没走两步，脚步又顿了下来，这回倒是没转过身，只同身后的唐韵道，“不许再跑。”
唐韵：......
他有完没完。
唐韵轻吸了一口气，跟着他一道疯，应道，“好，殿下先去更衣，我就立在这儿候着殿下，等殿下沐浴更衣完，再传召我，可好？”
这样总可以了吧。
有了她这番保证，太子到底是放心地去了净室。
明公公紧跟其后，进去之前，同小顺子使了个眼色。
小顺子自然明白。
唐韵说是说，也不可能当真就立在那里等着他，刚转过身，正要去外屋寻个座儿，身后便被小顺子和一位小太监，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去路。
唐韵：......
唐韵无奈地道，“我坐会儿。”
小顺子这才退开了两步，忙地带着她坐在了外屋的硬榻上，转头又同身旁的小太监吩咐道，“还不快去给唐姑娘奉茶。”
只要唐姑娘不走，怎么样都成。
实则也不用太子那般吩咐，小顺子今儿也不会让唐韵离开这前殿半步。
上回唐姑娘那一走，东宫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小顺子至今都还刻骨铭心。
天色一黑，便没有人敢说话，半点动静声都不能发出来。
小太监奉茶进来，弓腰将茶盏小心地递给了唐韵，唐韵接过，抿了两口，身旁的小顺子突然开口道，“自上回唐姑娘走了之后，东宫的人，可都是日日在盼着唐姑娘能回来。”
唐韵诧异地抬起了头，便见小顺子的目光望向了里屋的珠帘，轻声道，“唐姑娘不知，就那副珠帘，险些给拆了。”
唐韵疑惑。
好好的珠帘拆了作甚。
小顺子垂目斗胆解释道，“因风一吹，珠帘稍微一响，太子便会抬起头，看向门外，殿下这般是为了谁，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心里自然清楚，奴才也算是伺候了殿下好些年了，东宫的暖阁内，夜里除了唐姑娘来过，便没有任何姑娘能进得来，唐姑娘离开的那些日子，太子殿下，心头无不在挂记着。”
太子殿下对唐姑娘的心意是真是假，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最为清楚。
殿下对唐姑娘是当真用了情。
唐韵跟着小顺子的目光，望了一会儿那珠帘，门外有小太监进来，轻风灌进来，从她脚边一吹，片刻后，珠帘处，几道轻微的叮铃声传来。
唐韵的心，放佛也被那珠帘撞得一紧。
适才她不明白太子为何要那般做作，如今明白了，心口突地生了一股子的酸胀。
曾经那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之中，两人或许都曾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以为自己不过是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可谁又能全身而退。
太子早就在同她虚与委蛇之时，动了情。
她呢。
胸口的酸楚传来时，唐韵没去压抑，任由它在心头，慢慢地疏散，清晰地去感受着它的存在......
两刻后，明公公拂帘走了出来，唤了她一声，“唐姑娘，殿下候着了。”
唐韵转身搁下了手里的茶盏，起身理了理微微坐皱的襦裙，又伸手拂了拂鬓边的发丝，这才抬步走了过来。
立在珠帘前时，唐韵的心头突地跳了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照着记忆里，自己曾无数次撩过珠帘的模样，伸手拂起了跟前的粒粒玉珠。
珠帘的叮铃之声传来，唐韵朝里探进了头，唇角弯出了一道笑容，目露欢喜地往屋内木几前的蒲团上瞧了过去，娇软地唤了他一声，“殿下。”
视线望过去一瞬，唐韵便见太子正端坐在蒲团上，一身雅白的薄衫，松松垮垮地套在了身上，发丝散开，跟前摆好了两个茶盏。
手里还拿了一本书。
三皇子母妃给他的那本野史，难为他了，做得还真是同往日一模一样。
珠帘一响，太子便转过了头，看到那张脸终于出现在珠帘之后，眸光一滞，唇角刚扬起来，却又极力地压了下去，目光一落低下头，继续盯着手里的书本，只同她伸了手，道，“外面可冷。”
唐韵：......
他又疯了。
唐韵放下了珠帘，急步走过去，跪坐在了他对面的蒲团上，了然地俯下身，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颈项，还未待太子反应过来，唐韵便问道，“殿下，冷吗。”
太子：......
“殿下不知道，适才过来，一路的夜风，可冷了，耳朵都快冻掉了。”唐韵说完，又将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殿下不信，摸摸.....”
太子：......
明知她是故意在嘲讽他，太子的目光，却没能挪开。
视线落在她圆润的耳垂上，那垂吊的一粒珍珠，莹白生辉，衬得她一截颈项，又白又嫩......
“是吗。”太子哑声地应了一句，抬手正要去捏住了她的耳垂，唐韵及时地直起了身子，满脸委屈地看着他道，“殿下，你是不爱韵儿了吗？”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冷的天，殿下都不给韵儿生火，殿下这哪里是心疼我，分明就是想冻死韵儿，好重新找个新鲜的姑娘，对，殿下肯定是厌烦韵儿了。”
太子眉心两跳。
唐韵丝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瞧吧，殿下果然不爱我了，我还是走吧......”
唐韵的身子刚起身，胳膊便被太子一把拽了下来，直接从跟前的木几上，将人搂了过来，木几上的茶盏，顷刻洒出，浸透了她的襦裙。
“呯呯嘭嘭——”的声音传来，屋内弯着腰的明公公，及时地退了出去。
唐韵被他冷不丁地擒住，拖到了怀里，只呼，“殿下，你轻些，衣裙都湿了，又得冷了......”
话音刚落，唐韵的下颚便被太子一只手捏住，被迫地对上他的眼睛，“还演是吧......”
唐韵忙地摇头，可一想起他适才的做作，唇角终是没有憋住，笑出了声，“殿下，不喜欢？”
太子的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她，俯身，在她的唇角狠狠地一啄，咬牙切齿地道，“唐韵，今儿孤要是端了火盆来，你要敢喊一声热，孤.....”
“不要。”唐韵连连摇头，含着笑同太子道，“韵儿不想要炭火了，殿下身上可暖和了，要不殿下用自个儿的身子替韵儿暖暖......”
太子的眸光一瞬如火。
唐韵说完，一双手，便撩开了他胸膛上的衣衫，手掌微曲，搁着衣衫，在他的胸膛上头胡乱地一阵打滚，“真的挺暖和”
太子一声轻嗤，捉住了她的皓腕，突地将她往后一拽，滚在了地上，“唐韵，你最好给孤忍着......”
唐韵的珠钗散落，发丝蹭在了地毯上，乱成了一团，衣带被扯开的一瞬，屋外突地响起了一道声音，“唐韵，出来。”
太子：......
唐韵：......
那声音犹如一记响雷，劈在了东宫的东暖阁内。
唐韵迷离的神智一瞬被拉了回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大公子，奴才都说了，唐姑娘真的不在这儿，殿下这才刚回来，大公子这番前来打搅，实属不应该......”明公公的声音跟着穿了进来。
“在不在，都劳烦公公进去同她传个话，他外祖父今日给她备好了一份嫁妆，要她回去过过目。”
唐韵的心头，突突直跳，一把身上推开了太子。
一时也顾不得去看太子的神色，忙地起身，一阵手忙脚乱，又是整理襦裙，又是整理发丝，“殿下，大表哥来了。”
太子坐在地上，看着她慌乱的模样。
放佛他就是她偷情的【奸】夫。
出息。
“不过一个宁毅，至于让你......”
“殿下。”唐韵将簪子往头上一插，回头急切地打断了他，“我得先走了，殿下刚回来，先好好的歇息，改日.....改日我再想办法溜出来，来见殿下。”
唐韵说完便要往外走。
脚步刚往前走了两步，身后一团衣物突地飞了过来，罩在了她的头上，将她的视线挡了个结实，唐韵脚步跟着踉跄了两步，忙地伸手去扒。
可那衣衫，缠得太紧，扒也扒不开。
唐韵无奈地同身后的人，道，“殿下，我真的要走了，大表哥已经寻了过来.....。”
太子缓缓地起身，走到了她跟前，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不紧不慢地，替她解开了缠在她身上的衣衫，只掀开了一块，露出了她的脸，手掌的虎口掐在了她的下颚上，沉声问道，“真要走？”
唐韵：......
不就是宁侯府，才几步路。
倒也犯不着，做成这番生离死别的模样。
唐韵好生地同他讲起了道理，“殿下不是说过了，要娶我当太子妃吗，我等着殿下来娶我，我算了一下，年内，我便能入住殿下的东宫，往后我日日都陪着殿下。”
最迟再等上半年......
太子压根儿没听她，问道，“孤再问你一次，要走？”
唐韵：......
沉默了片刻，唐韵眼睛一闭，“啪——”一声从他手里，扯下了被掀开的衣衫，自个儿将自个儿罩了起来，认命地道，“我不走了。”
总成了吧。
唐韵说完便转过头，顶着那衫袍，直往前冲去，没走几步，额头“嘭——”一声撞到了屏障。
太子：.....
唐韵还没见他有所动静，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殿下没瞧见吗，我人不在这儿，自己去解释清楚，别遭了冤枉。”

第98章
唐韵的头蒙着衣衫,急窜了一阵，又撞到了屏障上,气鼓鼓的模样太子实属没见过，一时觉得新鲜，便也呆在了那，看着她被气得团团转。
唐韵心头焦灼如焚，说完后，见他还是没动，不由一把将那衫子扯下来，头上的发钗被扯得歪歪斜斜，发丝凌乱，脸色也因着急布了几层红晕。
太子：......
生气都这么好看。
江陵第一美人,那些人的眼睛倒也不瞎,确实是美。
唐韵见他一双眼睛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纹丝不动，不由气恼地道，“殿下能不能别瞧了,整日沉迷于美色，不务正业，实属不妥。”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
太子：......
他沉迷于美色,不务正业,适才是谁勾他的……
太子一声轻嗤,“唐韵......”
“殿下不去,我去同大表哥解释,就说我不在殿下这儿,总不能让大表哥一直候在屋外。”唐韵懒得同他掰扯下去,抬起头，解释道，“为了见殿下，昨日我便从宁侯府偷偷跑了出来，外祖父并不知，殿下真没良心......”
唐韵冲得快，可实际上脚步并没有走出去几步。
太子一声轻笑，无奈的上前，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偏下头，低声道，“你可真行，孤堂堂一太子，被你这番又急又慌地躲躲藏藏，愣是让孤成了你在外偷的野男人了。”
唐韵没理会他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抬起头，目光微嗔，“你去不去？”
太子仰起头，笑出了声，“唐韵，你也有怕的。”
话音一落，唐韵便在他怀里挣扎了起来。
太子紧紧地抱住了她，应道，“去，孤去，成了吧......”
唐韵没再动。
太子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转过身，冲外屋还在急着应付宁毅的明公公唤了一声，“进来，更衣。”
太子的声音一出来，门外的吵闹声，一瞬便安静了下来。
片刻，明公公弯身进来，却只看到了太子，没见到唐韵。
明公公一阵诧异，等替太子更完衣，扣上了腰带的玉扣，便见太子对着里屋墨色珠帘内的床塌，轻声道，“孤同你说过多少遍了，别捂住头，出不过气，当心闷坏了。”
明公公：......
合着这是躲起来了。
要他说这宁毅实属是个难缠的，但奈何他是宁家人，是唐姑娘的亲表哥，又是陛下最近极其看重的人才。
自回来后，陛下日日都将其宣进i宫内。
适才在门口便骗过了侍卫，说太子殿下有邀，还未待侍卫进来通传，他便一道跟着硬闯了进来。
一进来，就问他要人，“不瞒公公，唐姑娘是我宁家的表姑娘，昨日随我进宫之后，去了觅乐殿，昨夜一夜未归，因宫中并无帖子前来，家中祖父甚是担忧，特意让我进宫一趟，问其下落，我已去五殿下之处寻过人，五殿下亲口告诉了我，人被太子带进了东宫，唐家表妹如今已是我宁府的姑娘，太子殿下既赏识与她，大可先递帖子到我宁侯府，我宁家必定将人送进宫，只是这会子，还请殿下将人先放出来，待我带回了宁家，再做商议。”
这番话说得倒是合情合理，东宫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将人家一个为婚的大家姑娘带进来。
只是，这唐姑娘不一样。
说句不好听的，唐姑娘到东宫，认识殿下的那会儿，谁知道什么宁家，更别说宁大公子宁毅。
比起如今的宁家，唐姑娘只怕对东宫更为熟悉。
明公公笑着道，“瞧宁大公子说的，唐姑娘人要真来了东宫，奴才怎么会不知道，今儿个殿下才刚回来，怎会召见贵府的表姑......”
宁毅：......
果然什么主子配什么奴才，上梁不正下梁歪，果然同样都不要脸。
宁毅懒得同他说下去，直接对着暖阁内的人，唤了一声，“唐韵，出来。”
她还是自己回去同祖父禀报，他兜不住。
昨日知道是自己将人带进宫后，祖父就差将他骂成了筛眼子。
横竖他回去也交不了差，今儿就耗在这了。
*
太子收拾完出去，宁毅还立在门外。
两人唯一一次见面，还是在西域乌孙，还没说几句话，太子便突然撤离，走时，宁毅瞧见他行色匆匆，脸色如霜，如今再见，又完全不一样了。
面含微笑，不急不躁。
宁大公子一声暗嗤，表妹要是不在他东宫，今日他自个儿撞墙同他谢罪。
“宁大公子既然来了，请吧。”太子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赶人，直接让明公公将人带到了书房。
上回见面，太子还未来得及问他西域的情况，如今回来，自然要过问一番。
就算宁大公子今日不来，太子也会找上他。
宁毅行完礼，坐在了太子的对面。
明公公进来奉茶，茶盏刚搁下，太子便道，“换成酒水，难得宁大公子今日来了东宫，孤同他饮两杯。”
宁大公子：......
熟悉宁大公子的人都知道，他自小什么都好，唯独不擅饮酒。
“不怕殿下笑话，草民并不饮......”
“是孤大意了，宁大公子这些年一直呆在西域，怕是饮不惯江陵的酒水。”太子一声打断他，又抬头同明公公吩咐道，“去库房内，将西域送来的酒水拿出来，好好招待宁大公子。”
明公公：......
东宫库房，哪里来的西域酒水。
别说西域的酒水，就连江陵平常的酒水，东宫统共也就只有两坛。
还是上回太子不知怎么了突然让他去备回来了两坛，后来殿下受了伤，在东宫养了三日，便也没排上用场，一直存在了那。
太子平日里，压根儿就不饮酒。
明公公心头知道，但又不能在这时候去拆台，只得硬着头皮，出去拿来了上回的两酒坛子，将酒水倒进了酒壶内，这才端了进来。
但愿宁大公子不会发觉。
酒壶一端上来，明公公便撤走了两人跟前的茶盏，换上了酒杯，各自满上。
酒气儿传上来，宁大公子便提了一口气。
太子的神色倒瞧不出半点异常，平静地举起了酒杯，同宁大公子道，“孤这头一杯敬宁大公子，为感谢宁大公子在西域对安阳的照拂。”
宁大公子即便不能饮酒，如今也被太子赶鸭子上架，下不来了，倒也没有再推辞，端起酒杯，躬身同太子行了一礼，“殿下言重了，草民不过是举手之劳，且五殿下身份尊贵，保护其安危，是草民应尽的职责。”
宁大公子话说完，太子已经仰头饮完了杯里的酒水。
酒水下肚，一副面不改色。
宁大公子却尤其显脸，一杯酒水进喉，不到片刻，脸色便慢慢地开始涨红。
身后的太监赶紧又替两人满上。
太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宁大公子乏红的面色，接着道，“听说宁大公子已经占领了乌孙？如此，孤倒是要称大公子一声昆莫。”
西域如今是什么形势，还有皇上最近对这么宁大公子的召见，太子在路途中就已经听说过了。
有了先前宁家在西戎的表现，和在春闰中拔了头筹的宁三公子，宁家再出一个人才，他已没有了起初的意外。
大周迟早都得吞并西域，这点双方心里都明白。
皇上日日召见宁大公子，便也是让他看清自己的态度，只要宁大公子能为朝廷效力，朝廷定不会亏待他。
如今陛下正在等着他回话，到底愿不愿意，借用乌孙之力，联合朝廷的兵马，继续攻打匈奴，收复整个西域。
宁毅虽攻占了西域，取得了乌孙人的信任，但要其对匈奴出手，算是自相残杀，且不论乌孙的几个将领愿不愿意配合，单从大势来看，有匈奴在，乌孙人也能牵制大周，大周的手至少不敢贸然地伸向乌孙。
大周若要吞并整个西域，不说匈奴，就乌孙的百姓，至少得花五年，才能慢慢地适应大周的管辖。
宁大公子并不是很愿意去攻打匈奴。
且手里的乌孙大权，也是模棱两可，没说不交给朝廷，也没说要交给朝廷。
陛下磨了这么久，都没能将其磨下来，回回都让宁大公子给忽悠了过去，偏偏宁大公子的态度既不失礼，又不认输，让皇上挑不出任何逾越之处。
如今被太子这番又提了起来，宁毅还是用了对付皇上同样的招数，应付起了太子，“太子殿下说笑了，草民身为大周人，岂能为乌孙昆莫。”
太子又举杯，“那孤便再敬一杯宁大公子，感谢宁大公子为我大周效力。”
宁毅：......
“殿下言重了......”
两刻不到，酒壶里的酒水已经去了一大半，饮下去的酒，到底是西域的酒水，还是江陵的酒水，宁大公子还真分辨不出来。
但他的脑子明显有些晕，眼前也有些飘。
“这一杯，敬宁大公子，先前在西域曾亲自接应过孤。”太子端坐在那，见其抓了几回，才抓住了杯身，转头同明公公使了个眼色。
明公公走到了跟前，太子吩咐，“去一趟乾武殿，问父皇将征战的文书拿过来。”
明公公：......
明公公心头一跳，不敢耽搁，立马让小顺子跑了一趟。
小顺子一头是汗的赶了回来，一进去，便见太子不知何时，已同宁大公子坐在了一块儿。
宁大公子的身形依旧坐得笔直，神色却明显已经醉了，正磕磕碰碰地同太子聊着西域，“就匈奴那帮龟孙子，有何难，难对付的......”
太子亲自往宁大公子的酒杯里倒上了酒水，“宁大公子此话怕是欠妥，我大周攻打了好些年，都没能讨到便宜。”
“那是因大周并不了解匈奴，匈奴内部几个将领，面，面儿上瞧，瞧着和睦，实则为了争......权，一直在暗里较劲......”
“如此说来，大周攻打西域，还是有机会。”太子从小顺子手里接过了文书，摊在了宁大公子跟前，“看来，大公子如今缺的只是这文书。”
宁大公子心头一警惕，到底是又清醒了几分。
坚决地拒绝道，“攻打匈奴并非一时之事，殿下不必操之过急，待......”
太子懒得同他废话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按在了小顺子及时递过来的朱砂盘里。
瞬息的功夫，跟前的文书上，便落下了宁大公子一个通红的指印。
矫情。
迟早不还得打。
宁大公子没反应过来。
毕竟但凡有点礼义廉耻的人，也不会干这等子丧尽天良之事。
更何况他是堂堂太子爷。
可宁大公子的脑子实在是太晕，不待他去抓，太子已经眼疾手快地交给了跟前的明公公，“拿去给皇上，宁大公子同意征战，明日出发。”
宁大公子适才那一扑，身子倒在了跟前的木几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太子却起了身。
刚一起来，脚步便是一阵打飘，身子几个趔趄。
因他实在装得太好，身后的太监一直没察觉，如今冷不丁地倒下去，几个小太监，并没有及时地扶住。
“呯呯嘭嘭——”几声，太子也跌坐在了跟前的木几前。
“殿下......”明公公转过身，刚走了几步，突地被这一声吓得回了头，赶紧走了回去，同几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将人扶了起来。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抵就是这么来的。
明公公一叹，适才宁大公子过来时，他便明里暗里，早就告诉了他，殿下不是那么轻易招惹的人。
狠起来，连自个儿都能搭进去。
太子被扶起来，尽管眼前已经看不清谁是谁，还是强装镇定地吩咐道，“送宁大公子回府。”
身旁的太监，手忙脚乱地将宁大公子架了起来。
明公公拿来的那两坛子酒，是高粱酒，极易醉人。
滴酒不沾的宁大公子能坚持到这会儿，已经算是不错了，人被提起来，宁大公子又再一次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即便已经醉得不成人事，还是回过头来，看着跟前太子那张模糊不清的脸，问道，“殿下，可，可否告之一声，唐......唐家表妹是否在，在东宫。”
太子摇头，“没有。”
在他东宫的，只有太子妃。
“我......不信......”宁大公子一声说完，明公公忙地使唤了一声扶住他的太监，“还愣着干什么啊，赶紧的，将人送回宁侯府。”
走出门口时，也不知道宁大公子是不是清醒了几分，突地从嘴里，吐出了一句，“卑鄙无......”
耻字没吐出来，被身旁的小太监及时地捂住了嘴。
*
唐韵本以为太子出去，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谁知在屋内坐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是没见人回来。

第99章
唐韵等得太久,实在忍不住，从床榻上起了身,招来了屋外的小太监，问道，“殿下和宁家大公子还没出来？”
屋外的几个小太监早就得了明公公的吩咐，不能让唐姑娘离开东暖阁半步，此时也不敢擅自离开，只去外面探了一眼，见书房的门还是关着的，便回来禀报给了唐韵，“许是殿下同宁大公子说上了正事，唐姑娘先等等,应该很快就出来了,奴才给您送些瓜果，唐姑娘打发一下时辰。”
唐韵：......
经过了那么几回，东宫伺候的，个个都是人精了。
唐韵打听不到消息,只能干等着。
过去了快一个时辰，屋外才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唐韵忙地起身,刚到门前,便见明公公从外拂起了珠帘。
太子紧随其后,一头钻了进来,面色平静,步伐也极为沉稳,却也只是走了那么一步,便没再往前,立在那，不动不动。
明公公正欲去扶，太子出声道，“都退下。”
明公公有些担忧，不敢退，毕竟在跨进里屋之前，太子的脚步还是东倒西歪。
“殿下回来了。”唐韵面上一喜，迎了上来，挽住了他的胳膊，迫切地问道，“殿下都同大表哥说什么了，怎耽搁了这么久......”
明公公见唐韵搀扶住了太子，便也放了心，及时地退出去守在外屋，竖起耳朵等着通传。
适才宁大公子被送走后，太子继续留在了书房，坐了两刻，喝了整整两盏醒酒茶，才让明公公扶着回了东暖阁。
但那酒的后劲儿十足，醒酒茶并不管用。
太子一路被明公公搀扶回来，脚步都如同踩在了棉花上，脑子内一团晕，到了里屋门前，太子才甩开了明公公的搀扶，自己稳稳当当地走出了一步。
但此时眼前依旧是天晕地转，且有些瞧不太清唐韵的脸。
太子同唐韵道，“给孤倒一杯茶。”
他再醒醒看。
唐韵呆着屋里等了这半天，心头着急，不知太子到底怎么同大表哥说的。
是当真没承认，还是想了法子，说服了大表哥，将她留了下来。
唐韵心头想着事，一时倒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松开了他的胳膊，走去木几旁，给他倒了一盏茶，搁在了对面他坐的位子上。
也没再回头去扶他，跪坐在那等着他过来。
“殿下，大表哥可走了？”
“嗯。”太子点头，脚步迟迟不敢往前走，单是这般站着，都感觉到了整个屋子都在转，他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
唐韵见他立在那半天，都没有走过来，神色微微露出了诧异，唤了他一声，“殿下，茶好了。”
太子沉下一口气，不得不往前跨出一步，刚踩出去，脚步便如果打了飘，身子一阵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唐韵唬了一跳，赶紧起身去扶人，可太子的身子实在是太重，人没扶住，唐韵还被他一道给扑在了蒲团上，成了他的肉垫。
太子整个人趴在了她身上，唐韵这才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酒气儿。
唐韵一愣，“殿下饮酒了？”
他不是去同表哥解释的吗，怎还饮上酒了。
旁的他对那位大表哥不了解，可唯有一事她知道，大表哥酒量极差。
儿时她去宁家，外祖母过寿，大表哥被几位表哥逮住，大表哥推却不过，一杯饮下去，当场就倒了下去。
酒量这东西，天生占了大半，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大表哥定也不擅饮酒。
今儿太子都醉成了这样，也不知道大表哥如何。
太子脑子晕沉沉的，人倒下来后，倒是觉得舒服了许多，尤其是底下垫着的身子，又软又香。
太子颇有些不想起来，动也不动，理所当然地枕在了唐韵的身上，应了一声，“嗯。”
唐韵被他压在蒲团上，动弹不动，身子渐渐地有些沉，伸手去推他，“殿下怎同大表哥饮起了酒，大表哥自来不胜酒力，也不知如今......”
太子有没有让人送他回去......
唐韵的话还没说完，太子刚合上的眼睛，一瞬睁开，也不用唐韵去推，自个儿从她身上坐了起来。
适才还沉得撑不开的眼睛，这会子紧紧地盯着她，神色颇为不满，“孤也不能饮酒。”
隔得近了，唐韵才察觉出，他的眼睛已经被染成了酡红。
唐韵：......
她看出来了。
他既不能饮酒，大表哥也不能，两个不能饮酒的人，唐韵不明白为何又要饮。
还醉成了这样。
“孤还不喜欢吃鱼。”太子突地扯远，唐韵还未反应过来，他是何意，便又听他道，“就你在码头给孤弄出来的那盘子糊了的海鱼，真难吃。”
唐韵：......
难吃就难吃吧，但这同他醉酒有何关系。
“那东西，你也敢拿出来糊弄孤，就不怕掉脑袋。”
唐韵：......
又疯了。
太子说完，见唐韵跟着坐了起来，又挨了过去，轻声道，“要不是因为是你做出来的，孤才不会吃。”
唐韵的脸色倒是平静。
她要是同一个酒鬼去计较，岂不是失了品。
“还有蜀中早膳时的萝卜条，孤当真很不喜欢吃！又酸又辣，孤自来都不喜欢吃酸，也不喜欢吃辣。”太子说完，神色也露出了一股子排斥。
“可你喂了孤。”太子顿了顿，目光又露出了深情，宠溺地看向了唐韵，道，“你喂的东西，孤都觉得好吃。”
这点唐韵倒是真不知道，“殿下不喜欢吃，咱下回就不吃......”当时他瞎的是眼睛，喉咙又没哑。
他不喜欢，他说啊。
“你喜欢什么，就算你不用说，孤都知道，你喜甜，不喜欢吃桂花糕，喜欢吃糯米糕，对不对，你喜辣，但不能太辣.....”
唐韵：......
太子轻轻地靠着她耳侧说着，数着她的喜好，淡淡的酒气吐在了唐韵的耳后，唐韵的神色渐渐地僵住，到底是生了几分心虚。
她确实不知道他的喜欢。
可主要也是因他太挑，不喜欢的东西太多。
太子说完了她的喜好之后，便没再说话，安静地坐了一阵，突地转过身来，同她道，“孤说了这么多，你就不能主动抱一下孤吗，非得让我孤开口。”
唐韵：......
活祖宗。
唐韵将身子挪了过去，钻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了他的腰，良久过去，唐韵抱得腰都有些酸了，正想问他，可以了不，太子先开了口，“你打算今夜就这么一直抱下去？”
唐韵求之不得，一把松开了他。
“你果然不爱孤。”
唐韵：......
“孤如此喜欢你，你.......”
唐韵回头看着他渐渐开始酡红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不打算再同他熬下去，横竖今儿也回不去，何不就给他个干脆。
唐韵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小巧滚烫的舌尖，卷入他的唇齿内，芳香溢鼻，沁人心脾，太子的脑子一瞬更晕了，搂着她一道又跌在了地毡上。
唐韵只想让他消停，比起平日，难免主动热情了些。
太子的脑子却是突地一震，“唐韵，你何时学会的这些......”
太子问完，突然一个机灵，酡红的眸子一瞬之间，清明了起来，紧紧地抓住了唐韵的双手，问道，“韵儿，你是要打算同孤兑现了？”
唐韵被他蓦然松开，眼里还有些迷离，却见他突然精神劲儿十足，满目的期盼。
唐韵：......
他到底有没有醉。
唐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他那脑子里除了这些，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激动。
今日那话既然已经说出来口，唐韵也没打算赖账，随他高兴吧，唐韵点了头，主动伸出了双手，“那你绑吧。”
太子却突然拉着她起来，“韵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唐韵一愣。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唐韵都忘记了去问，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好地方。
果然没有一回省心省事。
他不折腾个花样出来，不会死心。
唐韵还在发愣，太子已经冲着屋外唤了一声，“明庆德。”
明公公还以为是太子醉了酒，不舒服，赶紧拂帘走了进来。
却见两人不知何时已歪在地毯上，纠缠在了一起，明公公瞬间低下了头，“殿下，有何吩咐。”
“你去将后宫孤的殿院收拾出来，孤今夜同太子妃要过去住。”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半点醉意，吩咐得清清楚楚。
如此机会，难得可贵，断然不会这般浪费了去，前殿少来人往，放不开不说，地方还小。
该躺的地儿，他们都已经躺过了。
后宫大。
搁置了这么久，如今她来了，也该派上用场。
且陌生的地儿，才刺激。
明公公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这么多年，殿下可从未有过一日，想起过他的后宫。
明公公很想劝说一句，殿下才刚回宫，适才又饮了酒，何不就消停下来，先歇息一日，明日再去收拾也不迟。
可话还未说出来，便见适才脚步还东倒西歪的太子，从地毯上站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捡起了身旁的衣衫，往唐姑娘的身上套去。
明公公：......
成，这是醒酒了。
明公公领命，“是，奴才这就让人去收拾。”
太子唐韵完全摸不透他到底要干嘛，太子却似乎很来劲儿，主动为她穿上了衣衫，同她道，“先且等等，咱们晚上再继续，你过来，孤还有事儿要忙，先替孤研一会儿磨。”
唐韵：......
继续个头。
他不是不能饮酒，醉得站都站不稳了吗，他还能写字，还能握得住笔......
唐韵无语地跟着他，走到了书案前，倒是想看着他到底想如何折腾。
太子兴冲冲地坐在了书案后，又招来了小顺子，“去给孤取一张上好的硬白纸过来。”
小顺子也是一脸的意外。
适才太子醉成了什么样，小顺子亲眼目睹过了。
硬白纸，极其珍贵，只有在重要的事件，书写文书时才会用上，历年重大的庆典，皇上的寿辰，册封官爵......
这会子，能有什么大事。
小顺子不太清楚，太子到底是不是在耍酒疯。
可小顺子抬起头，见太子除了脸上带了些酡红之外，清醒的精神，压根儿就不像是醉酒之人，便也不敢耽搁了，赶紧去取了纸张过来。
小顺子拿着纸张进来，唐韵已经研好了磨。
两人走在暗里打探着太子，看着他从笔筒内取出了狼毫，沾了墨汁，字迹落于纸张上，笔尖稳稳当当，行笔极为流畅。
唐韵：......
他哪里像醉了的人，正常得很。
唐韵立在他的对面，也没去看他写的什么，只低头看着砚台里磨出来的墨汁。
片刻后，太子突然停了手里的笔，目光抬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唐韵，突然问道，“孤该怎么夸你呢。”
唐韵莫名其妙。
诧异地抬头，目光便对上太子一双勾人的眼睛。
醉酒之后的酡红，将那双深邃的眸子，蒙了一层迷雾，又妖娆又撩人。
唐韵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
他折腾一下，也无妨......
唐韵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耍疯，垂下头没再去看他，太子也没再继续问她，收回了目光，笔尖再次落在了纸张上。
片刻后，太子停了笔，搁下狼毫，将写好的纸张，转给了唐韵，自豪地问道，“你瞧瞧，孤写得如何？”
唐韵本也不想看，但眼睛一抬起来，目光便被纸页上的几字字所定住。
求婚书。
是写给皇上的求婚书，求娶宁侯府表姑娘唐韵。
——
宁侯府表姑娘唐韵，品貌出众，性情温良，聪慧贤淑，儿臣心悦已久，于去年中秋前将其接于东宫，在此期间儿臣同其情投意合，故此，特向父皇恳求，娶宁家的表姑娘，唐韵为妻，封为东宫太子妃。
白纸黑字，字迹尤为清晰，唐韵一字一字地瞧完，心口也不知是何时开始生了涩，直到视线有些模糊了，才微抬起头，看向了太子。
大抵也没料到，他会将她那一段见不得光的日子，提到了明面上，且还为她正了名。
唐韵不确定他是不是间歇性地发起了酒疯，一时冲动所为。
“殿下倒不必......”
她已经答应了他，会成为他的太子妃，且他今日在皇上和皇后面前，那番明示之后，他大可不必再写这封求婚书。
最迟明日，赐婚的圣旨便会送到宁侯府。
“应该是满意的。”太子看出了她神色里的感动，没再听她往下说，也没再问她，唤了小顺子到跟前，“装册，备撵，孤去一趟乾武殿。”
小顺子忙地上前接过，本欲劝上一句，殿下醉了酒，这番过去面圣，怕是不妥，晚些过去也无妨。
可目光一瞟见手里的纸张后，便也不再说话了。
这字迹，哪里像是醉酒之人能写出来的，且那内容，怕是也容不得他迟缓半刻。
小顺子捧着纸张走了出去，急急忙忙地寻了一本新的锦缎册子，将那求婚书裱装好后，进去之前，让外屋的小太监去备撵。
返回暖阁时，太子已从书案后走了出来，立在唐韵的跟前，低声在同她说着话，“明日就得下圣旨了，孤得亲自呈给陛下，先去请罪。”
唐韵低垂着头，眼眶依旧还是模糊不堪。
太子说完，又俯下身，挨着她耳边，哄着道，“待孤挨完骂，太子妃心疼了，便会补偿于孤，论起来，还是孤赚了。”

第100章
太子那般细声细语地哄着她,生怕她内疚，唐韵终是抬起了头,水雾缭绕的眸子内含了几分关怀，轻声地问他，“殿下没醉？”
适才他分明是醉得走不稳了，也不像是假的。
“孤没醉，你放心。”太子一笑，道，“就算不胜酒力，对付一个宁毅还是绰绰有余，你在屋里再待会儿，等孤回来,好好补偿孤.....”
唐韵见他吐词清楚,还有功夫贪色，便也放了心，“好，我等着殿下。”
太子脚尖一转,往外走去，似是要证明给唐韵看他当真没醉，脚步走得极为稳沉,眼瞧着就要跨出珠帘外了,脚步到底还是歪了。
小顺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人,跟前珠帘“噼里啪啦——”一阵只响。
唐韵：......
太子站稳了身子后,也没往回看,一步跨了出去。
外面的撵桥已经备好了,此时日头已经落了西。
今日早上,几人一离开凤栖殿,皇上便同皇后商讨了太子的婚事。
原本宁侯爷一家子从西戎回来后，皇上听了太子的建议，同宁侯爷曾问过话，可惜宁侯爷给的答复，是唐家姑娘性子野，不愿进宫。
那样的由头，皇上自然不信，倒也没去想过，是唐家姑娘不愿意，知道是宁家并不想高攀。
皇上没去勉强，太子妃人选多的是，令他满意的也不只是唐家姑娘。
如今见太子主动提起同那唐家姑娘的纠葛，且唐家姑娘似乎也芳心暗许，皇上又不得不再次去考虑。
宁家如今的势头，确实越来越好。
皇上最近本想着将安阳许给宁家大公子，她喜欢西域，宁家大公子又常年驻守在西域，且身后还有个宁侯府，安阳嫁过去，是得偿所愿。
自己也试着却又探了一下两人的口风，却见两人均没有此意。
一个说暂无成亲的打算。
一个说想招个驸马爷，搬进公主府去。
安阳和宁大公子的亲事不成，皇上心头正愁着，到底该以什么法子，将宁家绑在他周家这条船上。
如今太子和唐韵，正好解了他心头的愁绪。
从上回宁侯爷拒绝他的赐婚一事上，皇上便瞧了出来，宁家对这位表姑娘，极为的维护，待唐家姑娘做了太子妃，他宁家自然也就同周家绑在了一起。
皇后同皇上的想法倒是不一样。
太子的那番话，骗得了皇上，骗不了她，上回唐韵出宫时，态度坚决，太子一瞬之间，精神气儿都没了，整个人失魂落魄。
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去了哪里，见了谁，皇后一打听便知。
太子贸然去西域，上蜀中，到底是为何，皇后心头也跟明镜似得，听说两人遇袭之后，皇后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
唐韵离宫之前，她只要出面将那唐姑娘留下来，唐姑娘必然无法拒绝，皇家想要人，宁侯府不想给也得给。
只不过皇后做不成那等勉强人之事，婚姻虽是父母之言，可也讲究你情我愿，强迫而来的东西，也不一定会有好结果。
但太子明摆着是陷进去了。
那番不顾太子的身份，擅自出宫追人，皇后心头实则也没了底，出于母亲对儿子的疼爱，无论是用什么法子，她当也将那唐姑娘留下来。
皇后同样在愁着这场纠葛，倒是该如何收藏，如今见太子又寻回了唐姑娘，两人一言一语，明显是情投意合了，皇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皇上同皇后的想法虽不一样，但心头的决定都是一样。
“今日太子刚回来，先歇息一日，明儿朕再下旨到宁侯府，什么高不高攀，宁家已经碾压了江陵的不少高门大户，他宁侯爷这回要是再敢说推辞，便是老糊涂了，朕定要将他的侯爷之位撤了，给他那位大孙子。”
皇后：......
“陛下放心。”他一道圣旨下去，宁侯爷还能抗旨不成，也不知道他这急脾气，何时能改改。
最近太子颇有些受他影响。
皇上也没再多说，“成吧，太子的婚事，你就多盯盯。”
辰时后，皇上便回了乾武殿，今日没有早朝，皇上昨日就宣见了宁家大公子，刚回到乾武殿不久，宁家大公子便来了。
皇上依旧让魏公公摆上了棋盘。
两人的棋艺不相上下，但每回到了关键时候，宁家大公子，都会‘失误’，皇上已经见怪不怪了。
宁毅回来已经有好些日子了，两人走过的棋局，不下十局，宁大公子依旧没有给一句准话，到底要不要同朝廷一道练手攻打匈奴。
见问不出结果来，皇上只好又放了人。
宁大公子一走，皇上也不想管了，如今太子已回了宫，这事儿明日他还是交给太子。
都是年轻人，也好说话。
皇上已操劳了这几个月，人都累得老了好几岁，太子没回来前，一身的劲儿绷着不敢松懈，太子一回来，一放松，身上的骨头仿佛都松了下来。
皇上招来了魏公公，“将朕没批完的折子分出来，余下还未处理的都整理好，明日一早给太子提过去。”
魏公公领命，“是。”
东宫的小顺子赶过来，替太子传话时，皇上还在忙着批阅手头的折子。
听说太子要征战的文书，皇上还愣了愣，又听小顺子禀报宁大公子正在东宫，皇上心头不由又对自己的这位儿子，生了佩服。
不愧是他培养起来的太子。
这才刚回来，便主动揽下了一件大事。
皇上赶紧将那文书交给了小顺子，本也没报什么希望，想着以宁大公子那油盐不进的脾性，怎么着也得要个三五日，太子才能拿下来。
谁知，这头折子还未清理完，小顺子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
将盖有宁大公子指印的征战文书，交给了皇上，并传达了太子的话，“殿下说，宁大公子已经同意了征战匈奴，明日便能出去。”
皇上：......
皇上接过，翻开文书，确实多了一个清晰的、鲜红的指印。
皇上一阵惊愕。
早知太子如此能干，他还费个什么劲儿，等太子回来不就是了。
用完午膳，皇上连剩下的折子都不想再批了，在御书房内的软榻上躺了一会儿，歇息了半个时辰，才又起来，还是将手里的折子收了个尾。
日头西下，皇上见天色不早了，正想着要不就算了，横竖太子处理起来也快，他就不忙乎了。
皇上没再批折子，让魏公公一道给太子放进了框子里，又让他寻了张空白的圣旨来，刚落笔，屋外的小太监突地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皇上：......
他还真是一刻都不歇息，这会儿还赶过来。
“宣。”
片刻后太子走了进来，身上已不是今日回来的那一身，更衣后换上了太子的朝服。
同是墨色锦缎，此时衣袍的胸膛、肩头、手臂上均绣上了四爪龙纹，金冠束发，玉扣腰封，姿态高贵雍容，与往日无异，唯独面色有些酡红。
皇上倒是没觉得有何意外，夏末这几日，天气极热，他一路过来，脸色泛红，实属正常。
太子的行为，也没露出半点异常，上前同皇上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
“坐吧。”皇上招呼了一声，问他，“太子怎么来了。”
太子并没走去坐，立在皇上跟前，待皇上一问完，太子便上前将手里的册子，递了过去，交给了皇上，“父皇，儿臣今日有事相求。”
皇上一愣，看了他一眼，见他低垂着头，也瞧不见其神色，这才伸手接了过来。
册子一翻开，皇上便瞧见了求婚书三个字。
求的是唐家姑娘，唐韵。
皇上一声嗤笑，倒也是巧了，他正在拟旨，替他赐婚，倒也不必他专程，写一封求婚书来......
皇上的目光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神色突地凝注，盯在那一行，唐家姑娘入宫的日子上，再往下看，神色越来越紧。
看完了后，皇上再抬头看向太子，目光便带了惊愕，“你......带唐家姑娘进宫的？”
皇上脑子里一团疑惑，唐家姑娘不是在龙鳞寺，救了安阳之后，被带进了东......
“回禀父皇，是儿臣。”太子低头禀报道，“唐家受贿一案，牵扯到通敌，儿臣担忧唐姑娘受了牵连，故而接其进了东宫。”
皇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成。
人家都已经招了，他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皇上看着他，不免去回忆了一番。
唐家的案子是太子亲自办的，唐家父子入狱，唐家的人七零八散，宣案的前一日，唐家姑娘突然失踪，顾景渊为了寻人，还曾闹到了京兆府，敲了鸣冤鼓，康王爷更是跑到了自己跟前来诉冤。
当时太子也在场。
那会子，人就在他东宫了，可太子的当时的表现，稳如泰山。
什么龙鳞寺偶遇，必然也是太子将人一道带了过去。
皇上：.......
想起当初顾景渊那般去康王府寻人，太子愣是一声不吭，皇上的脑子里“嗡——”一声响，突地拿起了书案的折子，一折子朝着他扔了过去。
十几年来，皇上还是头一回对他动手，“你，你怎么就......”
他的礼仪廉耻呢。
他要藏人，起......起码得告诉他一声，同他通个气也好，害得他还当真以为是康王爷抢了人，一度对其极为厌恶。
太子立在那，被砸中，也没躲，折子落在他胸膛上，不过是不痛不痒。
“儿臣知罪。”太子利索地跪了下来。
皇上看了他一眼，越往下想，越觉得不对，他那意思是，在选太子妃之前，就已经同唐姑娘暗度陈仓了......
选秀时，他同皇后还险些将人指给了三皇子......
还有什么苏姑娘，他还以为太子的眼光当真差到了如此地步，怎平白无故对苏家姑娘动了真情，这会子看来，不过是太子选的一个替唐家姑娘挡风的家族背景。
宁家如今的风光，是如何而来的，也不用他多想了。
西戎建立要塞的人选，是太子亲自挑的。
西戎征战时，太子还暗里传了手谕，去西域边界调兵，助了宁家爷孙三人一臂之力，虽对朝廷来说也是得利，但那时的宁家完全不成气候。
固然如今的宁家人才辈出，可也离不得他太子一步一步地匡扶。
皇上突然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简直是处心积虑！
“跪着吧。”皇上认为自个儿当初娶皇后，都没有像他这般出手阔绰。
他倒好，直接给人家送了一个大靠山，给唐家姑娘安上了一双翅膀，他也不怕人家飞......
皇上心头突地一震，捏着心问太子，“你去西域，再去蜀中，当真是为了追查余孽？”
皇上不得不再次怀疑，他的用心。
是不是人家姑娘翅膀硬了，跑了，不愿意跟他了，他不甘心追了出去，找去西域，多半是找错了地方，到了蜀中才抓到人。
前朝余孽，不过是碰巧而已。
倘若当真如此，皇上心头倒是真要担忧了。
堂堂太子，关乎着江山社稷，可由不得他如此任性妄为，去为了一个姑娘，失了他太子的大体。
太子给了他肯定的答复，“是，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皇上长松了一口气。
“虽说那唐家姑娘确实有几分姿色，可你......”犯不着，这般处心积虑。
皇上的话还未说完，太子突然抬起头，同皇上坦白道，“儿臣是觉得唐家姑娘的容貌和品性都像极了母后，将来若是进了儿臣的东宫，儿臣必然也能像父皇那般，日子过得和睦融洽，能一心专注于政务......”
皇上：......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唐家姑娘的品性，确实同皇后很像。
还都挺好看。
皇上的语气软了软，“就算如此，你也不该这般胡来.......”
“父皇教训的是。”
“你是长大了，心思多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同朕商议，亏得朕还日日为了你......”
皇上一肚子教训的话，才说了个开始，便见跪在跟前的太子，身形突地一晃，“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皇上：......
皇上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太子，腿都软了，忙呼，“来人！传太医。”
皇上的声音一传出来，魏公公和明公公前后脚，急急地走了进来。
见到太子倒在了地上，魏公公脸色都白了，忙地招呼屋外的太监进来，手忙脚乱地将人扶了起来。
魏公公正要转身去传太医，明公公及时一把拉住了他，“奴才去吧，太子殿下一直都是刘太医在把脉，殿下的身子骨，他也最为清楚。”
太子殿下适才进来时，还好好的，如今突然晕了过去，魏公公心头着急，忙地点头道，“那你赶紧去。”
明公公出去后，一双腿脚就差飞了起来。
殿下这哪里是晕，只是醉了酒。
两刻后，刘太医一头是汗地到了乾武殿，太子已经被太监扶在了榻上，皇上正坐在床榻边上守着。
见刘太医来了，皇上才让出了位置，立在他身后，着急地看着他为太子把了脉。
“怎么样？”刘太医一转身，皇上便着急地问道。
刘太医躬身回禀道，“陛下放心，太子殿下不过操劳过度，路途上怕是没歇息好，再加上情绪过于紧张，一时晕了过去，过阵子就醒了......”
皇上：......
他不过就是说了他两句而已。

第101章
从东宫出来,明公公清楚得很，太子的酒压根儿就没醒,不过是强撑起了一口气。
酒那东西，醉了就是醉了，就算强撑着，迟早也坚持不住，太子一进御书房，明公公的心就紧绷着。
果不其然，还是倒了。
刘太医一路过来，明公公早就同其通了气。
太子醉酒事小，但今日这般诚心诚意地找上皇上，求娶宁家表姑娘,不能被当成是耍酒疯,还有宁大公子的那份征战文书，那么大的一件事，总不能是饮酒谈出来的。
刘太医起初一口回绝，不耻地道,“公公这是要我行欺君之罪。”
明公公叹了一声，道，“咱们这位陛下,对太子爷的宠爱,当也不用奴才再同刘太医多说,太子今日早上才回宫,一路马不停蹄,这番劳累奔波地赶了回来,谁就保证不是累出来的？刘太医不过是实话实说,哪里来的欺君。”
刘太医：......
等到了御书房,刘太医一看榻上太子的脸色，便知道了实情。
累倒是不假，但能突然晕过去，必然是因为醉了酒。
太子不能饮酒之事，作为太子的传属太医，他怎可能不知道，太子平日里最多也就一杯的量，听明公公说太子今日饮了大半壶，他不倒才怪。
但太子此时身上的酒气儿并不明显，许是来之前，特意拿东西压过味儿，得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半毫。
但陛下和魏公公，守了这么久，靠得如此近都没能闻到，刘太医自然也闻不到，这才照着明公公的话，说了个病因出来。
累倒的。
皇上对刘太医的话，深信不疑。
劳累过度，确实如此。
太子从今日一回来，就没停过，还召见了宁家大公子，短短一个时辰，便谈妥了自己费了五六日，都没能谈下来的匈奴征战，怎能不操劳。
情绪过于紧张，也没说错，适才他确确实实地在训斥太子。
说话是有些重，还......朝他扔了折子，皇上后悔不已，暗里埋怨起了自个儿，他就不能先忍忍，过了今儿再找他说教也不迟。
这人好不容易才从蜀中活着回来......
皇上怕打扰了太子，没再留下来，走之前吩咐了明公公和刘太医，“先让太子在此歇息，你们俩留下来，好生照料，太子醒了给朕报个信。”
“是。”
自从太子出宫之后，皇上每日从御书房出去，都是去了皇后那儿。
但今儿上了撵桥，刚准备吩咐魏公公去凤栖殿，突地顿住了，不敢过去，生怕皇后知道自己将太子骂晕了，又找他数落。
皇上直接回了自己的寝宫。
*
唐韵在东宫从日头西落，候到了天黑，都没见太子回来，心头也有些担心。
他那求婚书一递，便是向皇上承认了，曾私带罪臣之女进了宫，之前所有的事情，必然会被皇上牵出来，一一同他清算，斥责于他。
且他还醉了酒。
屋外的小太监进来添灯时，唐韵便问道，“可有殿下的消息了。”
小太监今儿被明公公定住了脚，只让他在这儿守着唐韵，哪儿都去不了，这会子小太监也不知道乾武殿的情况。
乾武殿那头也一直没人回来传消息。
小顺子适才并没有跟着太子去乾武殿，被明公公临时差去了后宫，督促宫人收拾了屋子。
明公公同刘太医在前殿守着人，夜色落下还没见太子醒来，这才想了起来，唐姑娘还在东宫候着。忙地差了乾武殿外的一个小太监，跑了一趟，给她带了信儿回去。
小太监进去同唐韵禀报，“太子殿下在御书房睡了过去，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唐姑娘先歇息吧。”
唐韵：......
她倒是还没听说过，有人在御书房睡过去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酒劲儿上了头，醉了过去。
唐韵也没再等，去了净室。
屋外的小太监，都是太子精心培养出来的人，眼力劲儿极强，不到片刻的功夫，便将唐韵留在东宫的衣物，给她取了过来，搁在了净室外的屏障上，再悄声地退了下去。
唐韵沐浴完出来，也没什么困意，坐在了太子常坐的蒲团上，一面翻着太子看过的野史，一面等着人。
这番硬生生地熬到了子时，困意也袭了上来，唐韵没去床榻，直接趴在了跟前的木几上，睡了过去。
屋外的小太监，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见起睡了过去，轻手轻脚地进屋，及时地替她搭上了一件披风，出去后，立在外屋，守到了半夜，才见夜色中亮起了两盏灯火。
太子终于回来了。
在御书房晕过去，歇了一觉，也有三个多时辰，太子的酒劲儿已经醒得差不多了，这回，那脚步踩在地上，不仅稳沉，还很有力。
上了东暖阁台阶后，太子便侧目问了门前的小太监，“太子妃呢。”
小太监本欲先禀报，嘴里的一声‘唐姑娘’还未吞出来，听太子说了一句太子妃，赶紧改了称呼，答道，“娘娘一直在等着殿下，这才刚睡了过去。”
太子提步进去，明公公掀起珠帘时，动作极轻。
太子的头刚探进去，便见自己时常坐的位置上，趴着一位人儿，正睡得香甜。
太子心口一悸，突地涌起了一股热流。
她刚走的那段日子，他幻想过能等到她掀开珠帘，走进来，但从未想过，她还能这番坐在屋内，等着自己。
太子进去后没去唤醒她，轻轻地坐在了她的身旁，见起手里还拿着野史，又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她的胳膊，将书本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屋内的灯盏并不算亮堂，唐韵睡着后，小太监便将木几上的那盏灯都撤走了，灯火昏暗朦胧，倒是彰显出了夜色的静怡。
太子安静地坐在那儿，一双眸子放肆地落在她熟睡的脸上。
柳眉如画，眼睫如羽，鼻梁挺而翘，小嘴儿被压得微微变了形，润红如红透的樱桃，肤色白皙，一张脸干净得没有半丝瑕疵。
曾经顾景渊同他说，唐姑娘的美，单是用言语，难以形容出来，他心头还对其一嗤，道他是鬼迷了心窍。
如今他倒是终于理解了那句，单是用言语，描述不出她的美来。
她的美，仿佛美到了骨子里。
非要他说，那便是哪儿都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一想起这样的美人儿，是他的太子妃，太子心头倒是萌生出了一股子骄傲。
太子看着她细滑白嫩的脸蛋儿，忍不住伸出了手，想要去摸摸，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时，太子又及时地缩了回来。
怕将她吵醒了。
太子没再去扰她，目光收了回来，静静地陪着她，坐在了蒲团上，翻起了从她手里取出来的野史。
明公公见他瞧起了书，赶紧添了一盏灯火进来，正欲搁在他跟前，却被太子一招手，拒绝了，明公公又拿着灯盏退了出去。
夜色已经到了后半夜，太子坐在那，身后的灯盏昏黄，视线瞧得并不清，心头却极为安稳。
犹如万事沉淀后的宁静，太子明白那感受是什么。
踏实。
经过了这么多回，太子早就发觉了，只要有她陪在自己的身边，似乎无论做什么，在哪儿，他心头都能踏实下来。
这辈子，他是离不得这么个人了。
太子守了半个时辰，身旁的唐韵才有了动静。
手枕得太久，微微一动，一只胳膊又痛又麻，唐韵眉头轻轻地皱了皱，刚睁开眼睛，便见到了一张清隽的脸。
“醒了？”太子的唇角一弯，那张脸便愈发清隽得过分。
唐韵醒是醒了，脑子一时却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想起他去了乾武殿，一直未归，忙地起身问他，“殿下是何时回来的？”
太子没先应她，将她拉入了怀里，弯身抬起了她垫在头下的那只胳膊，手指头缓缓地替她捏了起来，才道，“刚回来，疼了？”
唐韵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胳膊疼不疼，突地从他怀里仰起了头，用鼻尖在他跟前嗅了嗅，“殿下酒醒了？”
太子身子一直，微微偏开，道，“孤没醉。”
唐韵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模样，一时没忍住，“咯咯——”的笑出了声来，伸出了手指去挠了挠他的下巴，“殿下是没醉，殿下只是喝多了。”
太子的下颚被她的指头一点，瞬间崩紧，那指尖又柔又软，落在他下颚处，带着一股子的苏痒。
太子一把擒了过来，握在了手里，也凑在了鼻尖下，轻轻一嗅，道，“爱妃，怎如此香。”
唐韵：......
他能如此唤她，便是同陛下说通了。
唐韵心头一松，也凑近去嗅了嗅，问道，“香吗？”她适才并没有用香料。
“香。”太子说完，便将手里的野史，往身旁一撂，转过头，鼻尖又凑到了她的颈项，低哑地道，“哪儿都香。”
“殿下不是不喜欢香味儿？”她记得他说过不喜欢香包。
太子：......
这话有点欠妥。
他不喜欢香味儿，莫不成还喜欢臭味儿。
太子搂住了她的腰肢，再次靠近，低声道，“香喷喷的姑娘，谁不喜欢。”
唐韵被他往前一凑，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去，不过片刻，人便被压在了跟前的木几上，唐韵怕自己倒下去，一双手紧紧地攥住了他胸膛上的锦缎，将他也一并拉了下来，眼角噙着笑意，质问他道，“殿下这意思是，只要是香的姑娘，都喜欢？”
太子不答，亦笑着看她。
唐韵故作一恼，偏过头去，“殿下果然喜新厌旧了。”
太子一声轻笑，突地将她的身子给抱了起来，将她面对面地搂在了自己的怀里，鼻尖同她的鼻梁相碰，轻声道，“唐韵，孤喜欢的只是你。”
深邃的黑眸近距离地盯着她的眼睛，四目相望，两人都清楚地瞧进了对方的眼底。
浓浓情意，融入彼此的眼睛，试探着，纠缠着，如火一般炙热，又如水一般纯清，灼灼热烈，清晰见底，挪不开，也剪不断......
唐韵沉浸在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无法自拔，正是失神之时，腰间被太子一掐，哑声问道，“你呢？”
唐韵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太子停在她唇边，近在咫尺的唇瓣，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情地回应了他一句，“我也是。”
话音落下片刻，却不见太子吻下来。
唐韵又疑惑地睁眼，便见太子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问道，“你也是什么？”
唐韵一愣。
“你也是喜欢你？”
唐韵盯着他的脸，憋了一会儿，实属没有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瞬倒在了太子怀里，花枝乱颤。
“殿下，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太子被她一笑，耳尖突地染上了红潮，一把擒住了她的腰，手掌往上，唐韵顿时讨了饶，“好了，殿下......”
太子一派严肃，丝毫没同她玩笑，再次冷声质问，“你喜欢孤吗。”
唐韵抿着笑，忙地点头道，“喜欢，我喜欢殿下，喜欢得不得了......”
太子听得心坎一软，一只手这才挪开，搂在了她的腰上，没打算就如此结束，突地凑近她耳朵，别有用心地问道，“适才......你睡好了没？”
唐韵趴在木几上，大致睡了一个多时辰，睡是没睡好，可这会子被他一折腾，倒是不困。
唐韵还未应他，太子便道，“孤也不困。”
他在御书房的软榻上，睡了三个多时辰，精神劲儿十足。
唐韵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想着这大晚上，他还真的是死心不改，拒绝道，“殿下，我还有些困......”
“那孤带你回后宫，往后咱们就住在那。”
唐韵：......
这大半夜的，他还真是一刻不折腾人，活不下去。
果然，太子说完，便冲着门外唤了一声，“明庆德。”
明公公今儿白日当了一日的值，又陪着太子去了御书房，太子是醉过去了，睡得香甜，可明公公不敢睡，愣是提起精神，陪他到半夜，这会子立在那，见两热还未歇息，实在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冷不丁地被太子一唤，明公公险些一个跟头栽下去，及时地稳住了脚跟，匆匆地走了进去，一进屋，便见唐韵已经醒来了。
两人相拥着坐在那，一个比一个精神好。
明公公：......
瞧来，这大半夜，他们是不打算睡了。
明公公垂目应道，“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
“后宫收拾好了？”太子一面问，一面起身去拉跪在地上的唐韵，那架势，就是当下，立马要过去住了。
适才明公公一回来，小顺子便禀报给了他，后宫已收拾出来了，明公公心下了然，回禀道，“都打扫干净了，殿下是要过去？”
太子已将唐韵拉了起来，搂在了怀里，一脸的黏糊劲儿，“嗯，掌灯，孤和太子妃要回后宫。”
明公公的瞌睡也醒了，赶紧出去唤上了外屋的两个太监，一道移步到后宫伺候。
唐韵头一回来东宫，住的便是后宫，那时因太子下了令，不许她出来，明公公带着她七弯八拐，走到了最里面的一处宫殿，静安殿。
这回倒是没走多久，太子主殿的寝宫，离前殿并不远。
明公公提灯给两人照路，两位小太监，脚步走在了前面，先去燃灯。
大半夜，冷清了好些年的后宫，总算是亮起了灯火，唐韵跟着太子进了殿门，走到了主屋，里头除了寝宫的摆设之外，只有床榻。
并没有了书架，也没有书案，地儿确实比前殿要宽敞。
明公公进去后，将灯盏给两人搁在了木几上，回头正欲禀报太子，要是没别的事儿，他就先下去歇息了，否则明儿，怕是打不起精神来。
明公公回过头，还未开口，见太子已搂着人，亲上了......
明公公赶紧退了出去，拉上了门，同屋外的小太监们嘱咐了几句，便也回了耳房歇息。
两人这一番折腾，明儿早上，估计也起不来。
*
唐韵一进门，便被太子突地拉进了怀里，滚烫的吻瞬间落了下来，唐韵防不胜防，跟着退了几步，腰肢才被太子一把搂住。
唇齿内的刺激传来，唐韵脑子又成了一片空白，太子就那番压着她去了床榻。
后宫的床榻同前殿不同，先有台阶，又有靠栏，两人一路磕磕碰碰地到了床榻边上，唐韵一瞬跌了下去，还未回过神，太子便躺在了她身旁，问道，“还困吗。”
唐韵尝试着点了头。
太子起身，胳膊撑在了她两边身侧，啄了一下她的唇，“还困？”
唐韵：......
唐韵没再往下说了，伸出手，认命地扯下了自己胸前的带子，递到了太子手上，先交代道，“不能绑太久。”
上回在蜀中，她累得晕睡了过去，也没见他松开。
太子毫不客气地接过，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明儿早上起来后，我得先回一趟宁侯府，殿下得放我回去。”她得回去先同外祖父打个招呼。
昨儿太子都醉成了那样，大表哥铁定也没讨到好，也不知道回去后，怎么同外祖父说的。
她先回去，等到圣旨下来，再让五公主或是皇后娘娘递个帖子到宁侯府，有了赐婚在前，外祖父定也不会再拦着她。
最多就分开三五日。
他正好借着这几日，安心地处理完落下的政务。
唐韵想着将他哄开心了，他也并非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

第102章
也就这个时候,她能同他讲一下条件，唐韵眼瞅着太子,等他给自己一句准话。
太子却似是没听见。
拿着她交给他的衣带，捉住了她的一只手，轻轻地绕在了她的手腕上，系好了，拉了拉，确保不会勒到她的皮肉，又不会挣脱，才满意地起身，拿起了衣带的另一端，却不是去捆她的另一只手,而是系在了床头的雕花目孔内,打了个死结后，再回头，俯身看着身下脸色早已露出些许惊恐的唐韵，弯唇一笑,极为敷衍地应了一句，“再说吧。”
唐韵：......
“殿下.......”怎还换了个绑法了。
“你动一下，瞧瞧痛不痛,不痛,孤再继续。”
唐韵就没见过这般爱折腾的,沉默片刻后,倒是配合地动了动,手腕不紧也不松,疼是不疼,除非她用力挣扎。
今儿这主意是自个儿许诺给他的,且到了这会子，人都已经捏在了他手里，断没了反悔的余地。
唐韵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殿下，你快些吧。”
片刻后，身下的襦裙突地被撕开，“刺啦——”一声，唐韵又震惊地睁开眼睛，见太子手里，又多了一块布条。
是从她裙上撕下来的。
“这只也得绑了。”太子在她错愕的注视下，将她的另一只手，又慢慢地捆了起来，同样给系在了床架上的雕花孔内。
系好了后，太子突地拖了一下她的身子，往下一拉。
唐韵：......
唐韵的两只胳膊如同被吊了起来，那姿态怎么看怎么......
唐韵算是明白了，就没有他想不出来的招，看着他，讨饶地问，“殿下打算何时松？”
太子不答，俯下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身松垮的襦裙，手指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其拨开，慢悠悠地问她，“你适才说什么。”
“殿下何时松？”
太子摇头，“不是这句。”
唐韵统共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倒也想得起来，“殿下快些吧。”
太子一声轻笑，盯着她，“你不知道吗，孤怕是快不起来。”
唐韵：......
他又说荤话了。
太子看着她，提醒她道，“不是这句。”
唐韵想了想，目光迎了起来，带了些惊喜地看着他，“殿下何时放我走？”
就是这句。
唐韵一问出来，太子的手指头突地擒住了她的下颚，微微一抬，逼着她看着自己，“你就这么想离开孤？”
那清隽的一张脸，不见半点温润，唇角勾起来的一抹笑容，又疯狂又得意，道，“若孤偏不让你走呢。”
唐韵盯着他突然偏执起来的神色，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他这又是玩的什么把戏。
适才醉了酒，也还挺正常的一人，这会子倒是说变就变。
太子也没给她想明白的机会，虎口突然往上一掐，捏住了她的脸，凑近她的耳边，威胁地道，“你以为到了孤这儿，你还想跑得掉？”
唐韵：......
又开始疯了。
行吧，她就当是那酒的后劲儿起来了。
唐韵遂了他意，应道，“好了，韵儿知道殿下厉害，我跑不掉，不跑了，成不。”
“不成，你惯会骗孤，回回都说不跑，但你转过身，就能丢下孤，孤已经不相信你了。”太子说完，便伸手捏住了绑住她手腕的衣带，冷不丁地拽了一下。
他一拽，唐韵的胳膊便是往上一提。
唐韵：......
太子看着她逃不掉的模样，心头似乎终于满足了。
他早就幻想过这么一日了，在他独自一人坐船去琼州寻她时，他白日里想，夜里做梦也在想，等找到了人，寻她回来，就这般绑着她。
她哪里也不去，只能留在自己的身边，同自己一人说话，也只有他一人能碰。
如今这般，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太子岂能不高兴，俯下身，打算慢慢地去啄她的唇，谁知唇一碰上去，唐韵竟是一瞬偏过了头。
太子：......
她还躲他！
太子心头生了闷气，一把将她的脸都擒了回来，刚要同她算账，便见身下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溢出了一曾蒙蒙的水雾。
眼角如若渡了一片粉桃，正噙着摇摇欲坠的水珠。
太子心头一跳，多少有些慌了，捏在她脸上的手，也立马松了开来，全然不见适才的疯癫样，轻声问道，“韵儿是不喜欢吗，孤......”
她要是不喜欢这样，他放了她就是。
“我不喜欢。”唐韵突然挣扎了起来。
太子闻言，忙地起身去替她解开绳子，人刚起来，便听她道，“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你这样对我，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太子：......
太子手上的动作一顿，黑眸带了一些诧异，深深地看着她。
唐韵脸上的愤怒更甚，一双杏目，含着怨恨瞪着他骂道，“你这个流氓，卑鄙无耻，你这般强迫于我，要是被凌郎知道了，绝对不会饶了你。”
太子良久才反应过来，突地一声嗤笑。
成。
他竟还是玩不过她了。
太子的指尖，在她气鼓鼓的脸上一滑，心头突地生出了一股子继续，陪着她演下去，“你那位凌郎是谁，说来我听听，看我怕不怕......”
唐韵厌恶地躲开了他的触碰，“我说出来，怕吓死你。”
太子忍住笑意，掐住了她的颈项，却也没有用半分力量，威胁道，“你说不说。”
唐韵硬气地道，“你要我说，我还偏不说了。”
“不说是吧，等着我收拾你......”太子的话音一落，唇便吻了下来，唇齿纠缠在一起，如狂风，席卷着芳兰。
唐韵猛地一阵挣扎，一双胳膊，拽住了那绳子，拉得那床架，“刺啦刺啦——”只响。
“你，放开......我.......”
刺激之感，袭上着太子的脑子，唐韵被亲得喘不过气了，脸色布满了红潮，太子才慢慢地松开了她，继续审问她，“怎么着，愿意说了？”
唐韵猛喘了几口气，气喘吁吁地瞪着他，“你，你太卑鄙，要是......要是太子殿下知道了，他定不会饶了你的。”
太子看着她逼真的演技，唇角的一道笑，险些破开，薄唇一命，极力地忍住，点头了然地应了一声嗯，“你的意中人，原来是太子殿下，那倒是挺厉害的。”
唐韵：......
唐韵被他那不知羞的一句话，说得一愣，顿了顿，又才道，“你若是这会儿放了我，今日之事，我便不同他说......”
“我好不容易将你擒来，怎会就此放了你？再说太子殿下喜欢的姑娘，我也挺感兴趣......”太子俯下身，挑她的衣衫。
唐韵急切地道，“你，你别乱来，你是不知，太子殿下是何人，他报复心极强，手段极端，心眼又极小，我平日里同外男说句话，他都会生气，非得报复回来，你这番将我绑来，对我又是亲又是碰的，要是被他知道了，必然将你大卸八块，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
她这番话，多少有点夹杂私人恩怨，夹枪带棒，含沙射影了。
“你绑我来，这会子他铁定已经知道了，平日我同他分开半日，他都不愿，如今都过去大半夜了，他肯定是生气了，四处在搜人.....”
太子忍不住轻嗤了一声，黑眸紧紧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那点小心思给戳穿，质问道，“是吗，看来你对太子还挺了解。”
“可不是。”唐韵眼里的水雾，化为了一汪深情，看着他，喃喃地道，“我心里眼里满满地都是他，又怎可能不了解他呢，他很爱我，为了保护我，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他还很疼我，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他想给我世间最好的东西，更是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他不想让我离开他半步，是因为他害怕失去我。”
唐韵说着说着，那眼里的泪水，便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他霸道，但从来没有人像他那般对我好过，他嫌弃过我的身份，但又心疼我曾陷于沼泽，他对我的爱，你根本就不懂......”
太子的一双胳膊撑在她的身前，神色如同凝注了一般，已分不清是在演戏还是她的真心话，漆黑的瞳仁，盯着她眼角落下来的泪泪珠子，心口阵阵地疼得发酸。
他不绑她了。
他心都要碎了。
“好了，孤来了，孤来救你了......”太子一身的折腾劲儿，终于平静了下来，侧身躺在她的身旁，指腹轻柔地替她拭去了已滑到了她耳边的泪痕。
“不就是回去几日吗，孤等你便是。”太子凑过去，唇瓣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一吻，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衣带。
是他狭隘了。
她那般聪明，又怎可能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意呢。
她爱她，她心里又何尝，没在爱着他。
太子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还未开始解，唐韵便仰起头，突地打断了他，“别解了。”
太子：......
唐韵解释道，“待会儿你懒得再绑。”
“孤......”他心疼，他不想绑了。
“你就别磨蹭了，想要什么，赶紧的吧，待会儿太子当真要来了，咱们都逃不掉，等事情过了，你不说，我不说，咱都不说，他也不知道不是......”
他还是别放过她了，他是个什么东西，她岂能不知，她也就只能糊弄他着一阵子，待他脑子清晰了，指不定明儿又要寻思着，自己没兑现呢。
长痛不如短痛，利索一刀，总比这般隔上一阵，上演一回，拖着要强。
太子被她那话，激得心口一燥。
刚还被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太子瞬间又冒了火气。
她说什么。
即便知道她是在演戏，可那话，既然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必然是经过了脑子，才会想出来。
她还真就想着和别人.......
“唐韵，孤今儿就断了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非分之想......”太子没有心情同她装下去了，唇瓣再一次吻住了她嫣红的嘴儿。
屋内的灯火静怡，榻上却一团火热。
太子拥入她的那一瞬，听到她嗯了一声，便哑声同她道，“太子妃记住了，这是孤，你这辈子也只能有孤，休得乱想。”旁的男人。
这情【趣】本是太子先想出来的，没料到，最后竟是被她利用，占了先机。
整个过程，都安心不下，更别提享受，想要让她舒服，又怕她脑子里当真将他当成了别人，岂不是白忙乎了一场。
是以，整个后半夜，太子隔一阵子，便会问她一句，“说，孤是谁。”
唐韵喉咙都说哑了，也唤了半夜的，“太子殿下，周凌，凌郎，凌哥哥......”
明公公料得没错，天色快亮开，两人才停息了下来，太子抱着人去了浴池，又唤了屋外的小太监进来，换了床上的褥子。
待收拾完，心满意足地楼着人，安安心心地躺在床上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
太子头一回，缺席了早朝。
宁侯府早上没见到人，只得硬着头皮去寻皇上。
昨日宁大公子好好的一个人进了宫，回来时，却是横着被抬进了宁侯府，满身的酒气儿不说，嘴里还一口一句“卑鄙”、“无耻”。
这几日宁大公子被陛下日日宣见，宁侯爷也知道，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夜里等宁大公子酒醒了，宁侯府才问他，“你自来不会饮酒，前几日都好好的，怎么今日进宫，竟然醉成了这样。”
宁侯爷自来都知道自己的那位大孙子，不能饮酒，但见他回回都能推托过去，便也没操过心。
猜着这回进宫，是陛下突然赐酒，他没推托过去？还是他自个儿忘了形......
“祖父不用担心，是孙儿今日见到了太子，一番聊下来，孙儿同太子爷相见恨晚，一时高兴，便饮了两杯。”
宁大公子断然不会去说，自己是被太子下了套，灌了他酒，还趁着他醉了，卑鄙无耻地强迫他在战书上按了手印。
别人听了不知道会如何作想，但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就算他当真如实地说了，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太子的名声的摆在了那儿，待人谦和，温润知礼。
他呢？放荡不羁，整日不着边。
世人会相信谁，一目了然，别说世人了，恐怕连自己的祖父都不会相信。
宁侯爷只能认了栽，心头倒是对那一对兄妹，愈发地避如蛇蝎。
太不是个东西。
宁侯府听他如此一说，倒是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也称赞道，“太子殿下确实优秀，至圣至明，又善用人才，是难得一见的贤明之主，之前我同你说，你还不信，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如今同他相识，也不算晚。”
宁大公子心头一阵抽搐，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胸闷过了。
宁侯府说完了，才问起了宁大公子，“你今日进宫见着韵姐儿人了没，如今宫里还没有个说法，她这番前去，也不知道陛下和娘娘那，该如何作想......”
宁侯爷适才夸太子，也只是夸他在政务上的作风，但太子在对待韵姐儿这事上，实在是欠妥。
那番追去了西域，又上蜀中，昨日他一回来，韵姐儿就跑了，且还一夜未归，定也是被太子留了下来。
“你说你这个当表哥的，怎就如此不知轻重，干的都是些什么事，你就不该带她进宫......”
宁大公子头又开始疼了。
宁侯爷还未数落完，屋外的阿福匆匆地跑了进来，“侯爷，宫里来圣旨了。”
宁侯爷一愣，忙地出去。
前来宣旨的并非是礼部的人，也不是什么钦天官，而是皇上身边的魏公公亲自跑了一趟，前来宣读赐婚的圣旨。
有了太子的坦白之后，皇上再提起这桩亲事，心头多少对宁侯府有些愧疚，毕竟被他那儿子霸占了这么久，那唐家姑娘，铁定也被吃干抹净了。
人家姑娘也算是无名无分地跟着他了大半年，皇上这才让乾武殿的人，自己身边的亲信，魏公公跑了一趟。
见到魏公公时，宁侯爷心头还跳了跳，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待圣旨宣读完，宁侯爷悬在心头的那口气，才终于落了下来。
跪下领了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今宫里的赐婚的圣旨都下来了，可唐韵人却不在府上。
宁侯府想着迟早就得进宫，太子怎么着也不该急于这几月才对。

第103章
宁侯爷今日进宫来,本想寻太子好好谈谈，瞧瞧能不能将人讨回来。
圣旨下来后,今日早朝，满朝的臣子个个都在同他贺喜，礼部尚书也在其中，瞧他那话里的意思，今年年底，怕就得完婚。
眼下六月底，还有半年。
置办嫁妆，准备衣裳，日子看着充裕，实则紧凑得很。
宁侯爷得先见到人,问其喜好才能入手准备。
且宁侯爷还藏了私心,一旦韵姐儿嫁进东宫，红墙一圈，这辈子要再见上一面，都困难,更别说回他的宁侯府。
宁侯爷想将人先接回去，多在宁侯府住段日子。
可太子今日却没上朝。
昨日宁毅已经去了东宫要人未果，宁侯爷不想就这般算了,他今日要是再不去过问,往后再要人,只会更难。
太子不在,宁侯爷壮着胆子,去见了皇上。
赐婚的圣旨一落,今日也算是东宫和宁侯府的大喜日子,听说宁侯爷来了,皇上也挺高兴，赶紧让人将其请进了御书房。
“微臣参加陛下。”宁侯爷进屋，行了跪礼。
“爱卿，赶紧起来。”皇上让魏公公给他备了个座，“今儿这么大一件喜事，咱们坐下慢慢聊。”
上回皇上有意要同他联姻，最后却没谈成。
宁侯爷怕皇上心里存有芥蒂，今日便又寻了个台阶，圆了回去，“那丫头性子虽野了些，但胜在机灵，礼数一点就通，能进东宫，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是她的福分。”
皇上倒也没有去同他计较这些，笑着道，“朕见过那孩子几回，倒也不像你说的性子野，模样周正，大方文静，又知书达理，说起话来，比你还得体呢。”
宁侯爷忙地点头，“陛下教训得是，微臣一辈子没怎么读过书，这一张嘴，自是粗惯了。”
皇上也没读过书，同是泥腿子打拼出来的，也有了那么几分惺惺相惜。
皇上想起之前皇后说的话，难得同人扯起了家常，“你这个当外祖父的，几年才见她一回，怕也不了解她，唐家的唐文轩，自是教不出来这样的姑娘，都是她母亲在世时，教导得好。”
这话说到了宁侯爷的心坎上，宁侯爷对那唐文轩，自来不耻，恨到了骨髓里。
两人话一投机，便聊了好一阵。
小半个时辰过去，宁侯爷才猛然想起了正事，赶紧起身，同皇上求人，“那孩子自小没了母亲，日子清苦，熬到了今日，能得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的赏识，她母亲在天之灵，必定会替她高兴，臣今儿进宫，便是想着将其一并先接回宁府，给她母亲上柱香。”
皇上一愣，一时没明白他是何意。
今日赐婚的圣旨刚颁发下去，唐家姑娘这会子还是宁侯府的人，他怎还来同自己要人......
可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唐姑娘如今正在宫里陪安阳，宁侯爷既然能找到他这里来，必定是已去要过人了。
但没要到。
安阳不可能扣着人不放，太子就不一定了，昨日他能突然拿着求婚书过来，想必早就将人接去了他东宫。
昨夜太子晕厥之后，半夜才醒，皇上心头本就后悔不已，生了愧疚，如今断然不会再去让他难受。
皇上适才同宁侯府还一副交心的模样，神色突然就露出了为难，道，“爱卿不知，皇后对唐姑娘甚是喜欢，今儿晚上还特意备了宴席，怕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见宁侯爷的神色僵住，皇上又道，“今日赐婚的圣旨才刚下来，一番筹备，怎么也得半年才会进宫，爱卿不用着急见不到人，唐姑娘既然已经进宫，就陪皇后娘娘住段日子也无妨。”
宁侯爷：......
宁侯爷这回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仅没要到人，还让皇上寻着机会，彻底地将人留在了宫里。
“行了，朕就不留爱卿了，婚期紧张，贵府上怕是也得忙乎起来，赶紧回去盯着吧。”皇上趁着他还未反应过来，率先下了逐客令。
宁侯爷回到了宁侯府，人还是浑浑噩噩的，倒也没再去责备宁大公子了，这回他亲自出马，都没能将人要回来，更别说宁大公子。
宁侯爷没去找宁大公子，宁大公子倒是主动来了。
今日因太子赐婚，皇上暂且没有寻到他头上，今日一过，最迟两日内，皇上必然会给他送来征战的文书。
“昨日孙儿已经答应了陛下，同意替朝廷征战匈奴。”大公子也没再瞒着宁侯爷，“最多两日，战书就应该会下来。”
宁侯爷一震，满脸疑惑，“你不是说，没那么快......”
“迟早都得打，拖下去，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如今我宁家已经在天子脚下，封官加爵，且家里还出了一个太子妃，往后同皇家的关系，必然割不断。”
这话倒是不假。
虽说之前宁家对朝廷，也是绝对的忠心，但韵姐儿这么一嫁，就算是彻底地将宁家绑在了太子的身后。
但西域一旦攻下来，以宁毅对西域的情怀，多半也不会舍弃，宁侯爷便问他，“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留在西域，封侯。”
宁侯爷对他这番口出狂言，先是一震，见其脸色平静，目光沉稳，便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位大孙子从小便同旁人不一样，本事大，野心也大。
短短六年时间，能在西域那等牛龙混杂的地方，闯出自己的天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占领了乌孙，这样的本事，一般人也做不到。
他做不到，宁家的其他人更做不到。
宁侯爷断然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心，当真要将他禁锢在身边，非得要他回到江陵，他有多少本事，尽都施展出来吧。
“你同你父亲说了吗，他同意？”宁侯爷想问，是他一人走，还是二房一家都得跟着过去。
宁大公子应道，“尚未，父亲刚去西域那阵，受过伤，腿脚不好，往后便留在江陵，我一人前去便是。”
不去为好，他一人，虽孤单了些，但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宁侯府点头道，“你已极弱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但前路艰险，我宁家今日的一切，都是拿命拼出来的，既然你也走上了这条路，祖父也不能拦你，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事要小心。”
宁大公子应了一声是，跪下行了一礼，“多谢祖父。”
*
两日后，宁大公子领着几位朝廷的副将，还有宁家的二公子，一并到了城门口，等着皇上检阅。
西域不比西戎，这一战下来，起码得花上一年半载，熬的是时间，也是钱财，大抵会熬多少钱财，端看宁大公子怎么打。
皇上极为重视，奈何自己实在是动不了。
先前紧绷了几个月，这两日突然松懈下来，竟病了一场，今儿早上便觉周身无力，一双腿站都站不起来，临到跟前了，才让魏公公跑了一趟东宫，让太子代他前去送一趟大军。
魏公公过去时，太子正送唐韵登上了马车。
上回太子亲口许诺过唐韵，答应她回宁府住两日，今日总算是兑现了自己的话，一早起来，便让明公公去备了马车。
“后日早上就得回来。”太子一个早上说了不下三回，到了门口，将人送上了马车后，又再一次提醒她道，“明儿午后回来，也行。”
唐韵人都已经上了马车了，又转过身来，无奈地看着他，道，“殿下放心，后日早上，一定回来。”
说完后生怕他反悔，唐韵立马放下了车帘。
太子：......
太子见她这态度，心头陡然生了不安，走到了马车窗口，冷脸威胁道，“不回来，你就死定了。”
过去了片刻，窗口的布帘才掀了起来，唐韵探出了个头，点头同他保证道，“一定回来。”
太子见此，才安了心，刚应了一声嗯，唐韵突地同他道，“殿下，过来一些，发冠好像歪了，我替你正正。”
太子不疑有他，朝着她走了过去，横竖这几日的发冠，都是她在替他梳。
太子弯身，刚将自己的头凑了过去，唐韵便一把扶住了他的肩头，轻轻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哄着道，“殿下，我会想你的。”
太子的头低着，心头还别扭着，唇角却没出息的，隐隐地弯出了一道弧度。
魏公公走到跟前，便见到了这一幕，也不好上前去打扰，心急得候在了一旁，待唐韵的马车终于启动，离开了一段后，魏公公才走上前。
太子也回过了头，看着他。
魏公公赶紧禀报道，“今日宁大公子出兵西域，皇上这会子身子有恙，还在床上躺着，特意让奴才过来同殿下传话，让殿下去送一趟。”
宁大公子是如何去的西域征战，太子心里无比清楚，本也不想前去给他添堵，但如今看来，免不得要让他难受一番了。
“父皇可还好？”
明公公去备马，太子回头问了一声魏公公。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应是前段日子忧心殿下，累着了。”魏公公说着，突然想到了那筐折子。
前两日，陛下便打算将东西送过去，可太子晕厥了过来，他也不好再送到东宫，如今陛下又病了，这折子......总不能一直耽搁。
“那就劳烦魏公公多加照顾。”太子看了魏公公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没为难他开口，主动道，“待会儿将折子都送过来吧。”
魏公公心头顿时一松，“成，奴才这就让人给殿下抬过来。”
太子：......
抬。
*
城门外。
宁大公子今日一早，按着时辰出了城门，人骑在马背上，等了一阵，没等到皇上，却等到了五公主。
五公主在西域也算是呆了半年，早就学会了骑马，今日出来，也没再坐马车，直接骑在了马背上，走到了宁大公子的跟前。
宁大公子远远地瞧见人，立马偏过了头。
麻烦精，少看一眼，都能省事不少。
但明显的，就算他不看她，也躲不过。
五公主的马匹到了跟前，看着他转过去的半张脸，也不觉得意外，笑着问他，“大表哥，这是又要征战了？”
在西域，自从她的身份被他识破后，高兴了，五公主便随着唐韵一道唤他一声，“大表哥。”不高兴了，便是，“宁大公子。”
宁毅不得不转过头，拱手，极为敷衍地同她问安，“五殿下。”
五公主见怪不怪，今日是在大军前被众人瞧着，他才同她行了礼，在西域时，他理都不会理自己。
五公主冲他一笑，指了坐下的马匹，问他道，“大表哥瞧瞧，我骑马的技术，是不是进步了？”
五公主骑马是韩靖教的，宁毅还曾笑话过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如今她不也能骑得好好的。
“还行吧。”宁毅懒得同她说下去，直接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送你啊。”
宁毅一声嗤笑，毫不客气地道，“宁某怕是承受不起，说吧，有什么事，不过，带你去西域，是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话音一落，五公主突地朝他抛来了一个物件儿，“接着。”
眼见那东西到了跟前，宁毅只得一把接住。
一袋花种子。
五公主敛下了脸上的玩笑，认真地看着他，“替我洒在草原上，待花开之时，也算是我见证过，大周攻下了西域。”
宁毅看了她一眼，眼里倒是有了些许波动，于他而言她是麻烦，但于大周而言，她当真算得上是位好主子，爱国爱民，甚是看重自己的国土。
宁大公子收下了，“这事儿我能办到。”
“多谢大表哥。”五公主感激地说完，又变了个称呼，问他道，“宁大公子，不打算回江陵了？”
“不回了。”宁毅道，“如你所愿，坚守西域。”
五公主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突地道，“宁大公子知道我为何，想要大周收回西域吗。”
宁毅不知道，看向了她。
五公主抬起头，仰望着蔚蓝的天空，笑着同他道，“在我走出皇宫，走出江陵的那一刻，我以为，从此我便自由了，我一心向往西域，也是因为，我向往那里的自由，但等我踏出了那道保护圈之后，我才知道，从来就就没有一个地方，能真正的自由，我之所以能安稳，是因为，有人替我撑起了这片天，我的父皇，我的母后，还有万千守卫在边疆的将士，可在这之外，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没有这道保护圈，又有多少人，都在奢侈着我如今的这份安稳。”
五公主低下头，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宁毅，道，“在自由之前，应先是安稳，西域所谓的自由，从来都是倚强凌弱，底下的百姓苦不堪言，我亲眼见过他们的生离死别，是以，今日我前来，是想给宁大公子道一声辛苦，希望宁大公子，有朝一日，能带着西域的百姓脱离苦海，也请宁大公子相信朝廷，相信父皇和皇兄，能给西域一片安宁。”
五公主说完，良久，宁大公子还在看着她。
倒也不亏是大周的嫡公主。
眼界高，也挺通透。
“这点不用五殿下操心，我宁某既已答应，除非战死，不会对大周食言。”
五公主一笑，“那我就放心了，你命一向很硬，轻易死不了。”
宁大公子：......
“大表哥，多谢。”五公主的语气陡然一软。
宁大公子诧异地看向她。
五公主便笑着道，“感谢你在西域对我的关照。”她知道，若没有他，即便是韩靖找上了她，她也应该不是如今这般完好的模样。
宁大公子接受了，“不客气。”
“那我就祝大公子旗开得胜，早日凯旋而归，等过段日子，我去看你......”
“别了。”宁大公子眼睛一跳，“我心领了。”
五公主忍不住一声冷嗤，“我就那么可怕？”
宁大公子没应她，突然问道，“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是谁吗。”
五公主一愣。
她只知道，自己是其中一人，倒不知道，另外还有谁能让他如此憎恨，一辈子都不想见。
五公主猜不出来，极有自知之明地问道，“除了我，还有谁？”
“你那位太子皇兄，这辈子，你们别再让我见到.......”
宁大公子的话还未说完，城门口突地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宁大公子抬头望去，五公主也回了头。
待五公主看清马背上的人是谁时，五公主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回头看着一脸紧绷的宁大公子，火上浇油地道，“看来，老天不想让你如愿。”

第104章
宁大公子看到太子那张脸时,脸色都绿了，没功夫去理会五公主的奚落,手里的缰绳一紧，险些掉头就走。
他不屑于同这等卑鄙无耻之人说话。
但他是太子，宁大公子只能忍着心头的鄙夷，翻身下马，同一众将士，单膝跪地行礼，等着那位‘温润贤明’的太子爷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五公主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也没再留，在太子过来之前，先同宁大公子道别,“我先回去了,祝宁大公子一路顺遂，来日有缘再见。”
宁大公子大抵也没心听她说话，应了一声，“嗯。”
太子的马匹,停在他跟前，声音比起平时，高昂了一些,“众将士平身。”
宁大公子起身,立在那,目光不得不微微扬起,见到太子那张温和的笑颜时,宁大公子的嘴角都忍不住开始抽搐。
除了卑鄙无耻之外,宁大公子已经想不出旁的词儿,可以形容跟前这位道貌岸然的太子爷。
倒再也没有了当初头一回见面对他的印象,不得不承认，小白脸，确实是自己轻看他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白得起来，心扉都是黑的。
“宁将军都准备好了？”太子的面色倒依旧是一排温润，似是完全瞧不见他脸上的不待见。
此去一战，皇上封了宁毅为主将，自然也该声称一声将军。
“启禀殿下，都准备好了。”宁毅虽厌恶此人，但他该办的事情，绝不会有半点含糊，人马一早他便点过了，都已经到齐，如今就等着他太子爷一声令下。
太子抬眼扫了一圈，目光收回来，再看向宁毅，神色中便露出了几分赞许，“有宁将军在，陛下和孤，必然也放心。”
宁毅没说话。
“上回宁将军在孤的东宫，替孤分析了西域的整个局势，瞧得出来，宁将军对于此战，已经胸有成竹，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拿下匈奴。”
宁毅深吸了一口气。
那日醉酒之后同太子的夸夸其谈，不觉浮上了脑子。
宁毅深感其辱，恨不得咬了自个儿的舌头。
太子看着他逐渐变黑的脸色，又道，“待宁将军大胜归来之日，孤再请宁将军饮上一杯。”
宁毅：......
大可不必。
宁毅硬着脖子道，“多谢殿下美意，替国分忧，是为臣的本分，不必殿下挂心。”
“那孤就等宁将军的好消息。”太子没再同他说下去，马匹走向他的身后，一一慰问了几位副将，检阅完，太子的马匹才从队伍中走了出来，立在宁毅的跟前，对其下令道，“出发吧。”
“是！”队伍中齐齐一声回应。
鼓舞的势气，振奋人心，五公主的马匹在城门内，都听到了声音。
声音传来，五公主心头的热血都开始沸腾了。
这一仗，宁毅必须得赢。
不为政权，也不为利益，只为了那些她曾见过的，西域衣不裹体的妇人和孩子。
她虽见证不到胜利的那一刻，但心头却莫名地有了信心，是对宁毅的信任。
她相信他，他有那个能力办到。
*
五公主的马匹，懒散地行在路上，并不着急，今儿好不容易偷溜了出来，也不想那么早回去。
没走几步，迎面又响了一阵马蹄声，五公主抬头，一眼就见到了韩靖。
五公主笑了笑，立在那没再走了。
一双美目，一直盯着对面的韩靖，看着他迎面朝着她走了过来，再从她身旁经过，目不斜视，一眼都没往她身上瞟。
如同一个瞎子。
五公主：......
“给本宫站住。”五公主回头，盯着韩靖渐渐慢下来的背影，“韩统领，这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没见到本宫这么大一个活人立在这儿？”
良久，韩靖才调转了马头，看向她，“抱歉，属下昨夜眼睛被刺伤，今日视力不好，五殿下有何事。”
五公主：......
“不就是偷看了本宫沐浴......”
韩靖脸色一变，“五殿下慎言。”他什么都没看到。
“成了，别装了，昨儿本宫同你说的话，自己考虑清楚，本宫还从未养过面首，你是第一个，也不知道皇兄会不会答应将你.......”
五公主喃喃自语，偏过头还在愁着，耳边突地一阵马蹄声响起，五公主错愕地回头，只见到了韩靖扬长而去的身影。
五公主：......
最近自己这公主的身份，还真是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谁都能给她甩脸子。
五公主实属不想回去，心头的想法一滋生，马蹄子便转了个方向，可还未走出那条巷子，人就被太子身边的第二暗卫赵灵堵了路。
“五殿下，入宫的路，不在这边。”
五公主：......
五公主本也想就这么算了，突然想起了那枚腰牌，试着掏了出来，弯腰递到了赵灵跟前，笑着道，“你们韩统领给本宫的，本宫能走吗。”
赵灵眼皮子动了动，到底还是让出了路，“能。”
*
太子和韩靖从城门口出来时，赵灵便上前禀报，“五殿下没回宫。”
太子一眼凝过去，丝毫不留情，“你是死的？”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都拦不住了。
赵灵：......
赵灵莫名挨了骂，目光看向了韩靖，颇有些冤枉。
韩靖被他那一瞧，脊背瞬间绷直了，不待太子开口再问，韩靖便主动同太子道，“属下去寻。”
太子懒得管他，径直回了东宫。
在太子前去城门口送宁毅时，魏公公已经让人将一箩筐的折子抬进了他前殿的暖阁内，满满当当的一筐子，还冒了尖儿。
明公公从魏公公手里接过来时，都觉得有些过分了，眼皮子一颤道，“陛下，这是......”一本不剩，全都搬过来的吧。
“陛下今儿得了病，周身提不起劲儿，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好，不单是这些折子，这几日的朝政之事，恐怕也得辛苦太子殿下。”魏公公陪着笑，说完转身就走。
这主子一忙起来，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没得轻松。
明公公眼皮子一阵跳，也没功夫耽搁，赶紧开始忙乎，先替太子将折子分了类，等太子回来时，书案上已经摆了厚厚几摞。
两日倒是过得很快。
白日里处理政务，忙得鸡飞狗跳，倒也没让太子有那个闲工夫，去想那些风花雪月之时，也没觉得有何不习惯。
夜里一歇下来，太子方才觉得冷清得很。
第三日一早，太子便让明公公去派人宁侯府接人。
她还真是呆到了指定的日子，一刻都不愿提前回来，什么想他，八成又是敷衍他的措辞。
*
唐韵前日一早回到宁侯府，才知大表哥要去西域征战。
一大早，宁侯府忙得人仰马翻。
刚将大公子送走，便得知唐韵回来了，宁侯爷赶紧让人出去，将她请到了自己的院子。
前几日先是宁毅去东宫要人，后是他亲自到皇上跟前要人，都没能将其接过来，此时见人终于回来了，宁侯爷脸上多了一份喜色。
见到人时，便忍不住埋怨道，“上回我去接人，被陛下一口回绝，我还以为咱们爷孙俩，再见面得等到你进宫为娘娘之后了。”
唐韵上回进宫是偷跑，听宁侯爷说完，心头生了内疚，软声认错道，“怪我没听外祖父的话。”
到了这会子了，宁侯爷再去追究，也没有了意义，宽慰地道，“亲事都已经定下来了，你进宫，倒也合理。”
上回唐韵已经将心意，告诉了宁侯爷，宁侯爷知道她喜欢太子，赐婚的圣旨一下来，宁侯爷心头自然高兴，宁侯爷也看得出来，陛下对她的态度，极为赏识，且有宁家在她的身后，这门亲，将来她也不会受委屈。
“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地住在府上，再过半年，待你去了东宫，要想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了......”
宁侯爷说着，见她突然低下了头，一句不吭，不觉一愣，了然地问道，“这一趟回来，呆不了多久？”
唐韵心虚地答道，“两日。”
这两日都是她同他磨了半天，用尽了心机，才讨了回来。
宁侯爷：......
良久，宁侯爷才吐出了一句，“太子爷也不像是......”如此心急的主。
唐韵怕宁侯爷多想，又抬起头轻声道，“外祖父放心，太子殿下对外孙女挺好。”
宁侯爷见她脸色布了些许红晕，难得露出了小女儿家的羞态，便也罢了，迟早就是他皇家的人，“成婚前，太子总该会提前放你回来，待会儿你大舅母找人过来，先替你量一下尺寸，好做嫁妆，其余的事，你不用操心，安心地在府上呆两日，好好轻松一下，婚期一到，外祖父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即便当初唐韵主动勾上太子，用尽心机将宁家拉了起来，也从未敢奢求过，会有如此美满的一日。
更没想过，在唐家潦倒了后，她还能有今日这般尊贵的待遇。
她心头清楚，是太子给了她体面，外祖父给了她关爱，才成就了她今日的身份。
对太子，她能用自己的一辈子去偿还他，但对外祖父，她这一出嫁，便也给不了他太多的关怀，大抵也只能说一声，“多谢外祖父。”
但，从今往后，她是宁家人，宁家就是她的母族。
祖孙俩聊了一阵，宁侯爷才提起了她母亲，“你去蜀中之后，我已将你母亲的牌位，移了回来，如今也算是接她回了宁家，等空闲了，你去为她上柱香。”
*
夜里，姜氏张罗了宴席，大房二房三房的人，除了宁毅，都到齐了。
赐婚的圣旨一下来，江陵城的人都知道了，太子妃是宁家的表姑娘，也有当真为其贺喜的，也有说着酸话，说宁家爬得快，也不怕摔得惨之类的话。
宁家几房的人，当初被唐文轩和前朝的人，逼得离了扬州，几乎赶到了绝路，能活下来，什么事没见过。
大风大雨里淌过来的人，从不会杞人忧天，表姑娘能同太子许亲，是天大的喜事，今日宴席上，个个都是满脸的笑容，同唐韵贺喜，打心底里地替她开心。
“咱们宁家这几房，还真是没有一个等闲之辈。”二房的宁将军上回去西域时不慎受了伤，刚养好，这回没跟着前去，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大房等放榜后，最少也得出个探花。”
“三房，有毅哥儿，这一场仗若是赢了，便是西域的王。”
“四妹妹跟前，更是出了个太子妃。”
“我跟前的宁卫，也是一名猛将......”
宁二爷说完，脸上露出了一股自豪，也有几分茫然，道，“咱这一家子，还真是爬起来了。”
“又开始耍酒疯了。”二夫人范氏忙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埋怨道，“多大的人了，还管不住嘴，你这要是出去同人饮酒，也这般胡说，看人家怎么给你下套......”
江陵一堆当官的，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宁家在江陵也算是呆了大半年，几位夫人，也都开始适应了上流贵族的日子，见多了小人的嘴脸，个个心头都有了防备。
宁二爷被自己夫人一番训斥，也立马闭了嘴，“我这不是见韵姐儿成了太子妃，一时高兴着嘛......”
宁二爷那话虽不假，宁侯爷还是站在了范氏这一边，“自古以来，功高震主的家族就没有一个好下场，这些话以后还是慎言，如今咱们的处境已不同之前，韵姐儿进东宫后，咱们的一言一行，都牵扯深远，旁的不说，咱们就好好学学那国公府，瞧瞧人家这些年，多低调......”
宁大爷插了一句嘴，“听说国公府三公子从蜀中回来后，官复原职了。”
工部侍郎，不低调了。
就算宁家大房的宁三公子高中，几年之内，也未必就能有他这个成就。
顾家的三位公子，也算是江陵儿郎中的佼佼者。
这话一岔开，便扯得越来越远，唐韵一直坐在大夫人姜氏的身旁，姜氏见她吃得差不多了，便领着她先下去歇息。
一堆爷们儿一说起酒来，哪里会知道时辰。
宁明儿今日不在府上，前几日唐韵进宫后，她便去了三夫人孙氏的娘家，会几位表妹去了，也没人在闹腾唐韵。
姜氏拉着她的手，亲自将她送回了院子，路上忍不住同她说了几句知心话。
“不瞒韵姐儿，当初见你从宫中回来，大舅母还曾动过心思，想将你许给你三表哥，如今来看，咱们韵姐儿这命，尊贵着呢。”姜氏心头是真为她高兴。
想她嫁给自己的儿子，也是为了能给她一份安稳。
如今太子爷既然是个有情人，给足了韵姐儿的排场，真心求娶了，她也自然断了这份心。
衍哥儿，也想明白了。
“多谢大舅母。”唐韵轻声道了谢，姜氏待她的好，她岂能看不出来，低声道，“我母亲走得早，唐家亲情稀薄，自在江陵见到大舅母后，我便知道，往后我有大舅母疼了。”
姜氏一笑，“大舅母疼你，不是应该的。”
唐韵挽住了她的胳膊，倒也没再说什么了，低头含着笑，倒是有了几分对她依赖的模样。
姜氏见她如此，便问了一声，“太子殿下，对你可好？”
唐韵点头，“挺好。”
“虽说这会子同你说这些话，尚且早了些，可太子这般不放人，只让你在宁府呆两日，便要了人，打的倒是皇后娘娘的旗号，等你进了宫，必然也是在太子身边伺候，这男人啊，再是个正人君子，就没有一个见了色不晕头的，你母亲走得早，有些事你不懂，遇到了也没处过问，大舅母待会儿先让人给你送几本册子来，你瞧瞧，要是不懂的，你来问大舅母，咱们同是女人，你也别怕害臊，懂得多了，男人舒坦了，咱们也轻松不是......”
唐韵虽同太子早就有了肌肤之前，且也熟得不能再熟了，但经大夫人这番一提，脸上霎时便生了红潮，都不敢去看姜氏。
“大舅母，我......”
她想说，怕是用不着什么册子，那位太子爷，折腾起人来的功夫，可谓是千奇百怪，自己懂的，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心头如此想，但此类臊人的事儿，唐韵哪里能说得出口，只依着姜氏的意思，轻轻地点了头，“劳烦大舅母了。”
“你这丫头，才说了不同大舅母见外......”大夫人将人送到了门口，嘱咐了一声，“早些歇息。”才折身回去。
待唐韵沐浴完，阮嬷嬷便将大夫人适才派丫鬟送过来的基本册子，交给了她，“姑娘，大夫人给的。”

第105章
唐韵从阮嬷嬷手里红着脸接过,鼓起勇气翻了两篇，画面上的人物图,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什么都能瞧得见。
唐韵“啪——”地一声合上，脸色红成了猪肝，如避蛇蝎，忙地又将那册子交回给了阮嬷嬷，“放、放着吧。”
阮嬷嬷也知道是什么，眼下姑娘已同殿下订了亲，婚期也已经定了下来，想着这时候姑娘瞧瞧也无妨,转身便给她塞进了木箱内。
翌日一早,大夫人便寻了江陵城内最有名的裁缝铺子，过来给唐韵量尺寸。
量完了尺寸，大夫人又同她讨问了喜欢的花色，唐韵在宁侯府呆了两日,说是说歇息，实则一直也是忙忙碌碌。
日子一混，便到了第三日早上。
知道她得回宫,宁侯爷一早便吩咐了大夫人,让厨房做了唐韵爱吃的糯米糕。
明公公赶到宁侯府接人时,唐韵正陪着宁侯爷在用早膳。
宁三公子出来见的明公公,将人邀请到了前厅,又让小厮奉了茶,明公公对这位三公子还算熟悉,倒也不好驳了面子,却也只是跟着进了屋候着，并没有喝茶。
这个时辰点过来，唐姑娘还未收拾好，回宫之后，铁定会误了时辰。
前日走之前，他亲耳听见太子同唐姑娘交代，巳时前必须回。
如今都已经快到辰时末了，唐姑娘还未出来，想起自己那位主子的小心眼儿，明公公都替唐韵捏了一把汗，正欲让三公子去催一声，屋外便传来了说话声。
明公公赶紧起身走了出去。
见到明公公，宁侯爷似是才知道他来了府上，一脸的意外，客气中又难掩讽刺地道，“难为公公还特意跑了这么一趟。”
一刻前，宁侯爷便听到了下人来报，说是东宫来接人了，宁侯爷心头突然有些不太舒服了，人还不是他东宫的呢，有带这么催的？
且这才回来不过两日。
宁侯爷故意让明公公等了一刻钟，才放人。
虽赐了婚，到底是还未过门，这般上门来要人，本就是厚着脸皮，明公公只能陪着笑脸道，“侯爷客气了，都是奴才应该的。”
宁侯爷也没再说什么，亲自将唐韵送到了门口，上了马车，又叮嘱了几句，“好生照顾自个儿。”
这一进宫，怕是得到婚礼前夕，才能见到人了。
唐韵点头应道，“好。”明公公也回了一声宁侯爷，“侯爷放心，皇后娘娘不会亏待了唐姑娘。”
宁侯爷：......
他是眼睛瞎了还是怎么着，还认不出他是东宫的人了。
宁侯爷没再说话，明公公也没同其多寒暄，转身上了前头的一辆马车，交代了马夫，急急地赶往东宫。
路上再赶，回到东宫已经过了巳时。
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性子，唐韵和明公公下马车时，心头都不免有些紧张。
刚进东宫大门，底下的小太监便前来禀报，“殿下适才去了乾武殿。”
唐韵倒是松了一口气。
*
早上明公公刚走，乾武殿的魏公公又来了东宫，“陛下今儿精神好了些，娘娘也在乾武殿，说殿下若是得空，过去一趟，挑挑婚服的颜色，再量尺寸，婚期紧凑，得着手准备婚服才行......”
太子这一去，耽搁了快一个时辰才从乾武殿内回来。
小顺子跟在身后，两人的身影出了乾武殿，上了一段凉亭花园，脚步还未走出去，身旁的红柱后，突地窜出了一道人影。
小顺子警惕地回过头，太子却没有动，动静声一传出来，太子便知道是谁了，脚步也慢了下来，由着那人从他身后伸出了胳膊，捂住了他的眼睛。
“殿下，猜猜我是谁？”
这番情趣，早在两人偷偷摸摸之时，唐韵便对他用过了。
可奈何脚尖踮起来，身子免不得歪歪扭扭，微微生凉的掌心一时从他的眼睛又落在了脸侧，捂也捂不住，倒是自个儿先放弃了，从身后轻轻地揽住了太子的腰。
太子一声轻笑，偏头去瞧她，“知道回来了。”
唐韵便也松开了他，上前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里带了些撒娇，“我可想殿下了......”
“少来。”太子带着她慢慢往前走，侧目打探着她身上的变化，肤色似乎又白了一些，嫩了一些，太子胳膊肘一手，将她拉近，“想孤，还会呆到这时候才回宫。”
“殿下不知，这一趟我可忙了。”
太子疑惑地看着她。
唐韵侧过头，抿唇含了一丝微笑，对上他的视线，软声道，“日日都做梦，梦里全是殿下。”
太子见她这模样，八成知道是为何了，“晚了时辰？”
唐韵摇头，“没有。”
太子轻声一嗤，“你以为你能骗得过孤。”他去门房一问便知。
唐韵自然也知道，他太子神通广大，老实地道，“晚了一些，今儿陪外祖父吃了早膳，多聊了一会儿，殿下一向大度，当也不会同我计较这一会儿功夫。”
“是吗。”太子可还记得她那日含沙射影的话，道，“孤怎听人说，孤心眼小呢。”
唐韵的脚步挨着他，低下头，隐去了脸上的穷迫之意，故作气恼地道，“谁说的？殿下才不是呢，唐韵在韵儿心里，什么都好。”
乾武殿出来还有一段路，金砖两边种植了不少的花卉，晨间的日头明艳，落在两人迈动的鞋尖上，映出了一串光圈，一片明媚之态。
太子的脚步放慢了下来，颇有几分谈情说爱的兴致，“那你说说，孤哪些地方好。”
“哪儿都好。”
“具体说说。”
“殿下心胸宽广，脾气又好......”
太子：......
“孤怎么觉得你又在讽刺孤......唐韵你想找......”
太子的话还未说完，胳膊便被唐韵一把拽了下来，在他偏下的侧脸上轻轻软软地亲了一口。
日头正直落在太子的脸上，晃了他的眼睛，太子的眼睑下意识地微微一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神情懒散，尤其得享受。
二皇子和三皇子今日也得了皇上的召见，一进门，便撞见了这幅香艳的画面。
三皇子倒是一脸的平静，没什么意外，二皇子的神色却有些呆愣。
自从上回在龙鳞寺，亲眼见到自己的皇兄是以残暴不堪的手段，审问过逆贼之后，一度不敢同其碰面，每每一想起来，总觉得背心凉得慌。
如今又见其脸上挂着笑意，一副沉浸在儿女私情中的风流之态，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他皇兄的真面目。
人已经进去了，两人断然无法再退回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前方花卉中歪腻在一起的两人，听到脚步声，也终于抬了头。
“皇兄，唐姑娘。”三皇子先行礼。
也不知道是不是娶了太医女儿的原因，脸色比起唐韵初见时，似乎要好了许多。
唐韵至今还欠着他的救命之恩，心头对这位三皇子，存了几分尊敬，回礼道，“三殿下有礼了。”
二皇子脑子这才反应过来，许是因为紧张，张口便道，“皇兄，皇嫂。”
唐韵：......
到底是还未成婚，这般被人称呼，唐韵一时羞涩，微微往太子身后躲了躲，被太子一把攥住了手腕，应道，“嗯，进去吧，父皇正候着。”
两人走远了，太子才一把擒住了她的腰，低声道，“素日里就知道在孤的面前放肆，如今一句皇嫂，竟将你臊成这样。”
唐韵低着头，由他搂着，轻声道，“我能在殿下面前放肆，便也是殿下百般宠爱于我，我才生了这般胆子，这世间小到三岁孩童，大到白发老人，谁又不是见脸色行事，仗着势气欺人，殿下如今心头有我，这时候我不恃宠而骄，莫不成还等殿下厌倦我时，才来同殿下放肆......”
普通人家尚且还有三妻四妾，更何况他是太子。
她能进东宫，能下定决心同太子携手一生，便也做好了将来他六宫粉黛争艳，妻妾成群的心理准备。
她也并非是杞人忧天的性子，不求往后能如何，只看当下，当下他心里有自己，自是要格外珍惜这段情谊。
诚然她那一番话，说得并无半点委屈，不过说的都是事实罢了，可听进太子耳里，便觉刺耳，“孤在你眼里，就是如此见异思迁之人？”
唐韵一愣，倒不成想被他误解，正想解释自己并非此意，太子的胳膊微微一紧，将她搂进了怀里，突地道，“孤这辈子，就你一个好不好。”
太子那话本就是擦在她耳侧说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如同一道闪电击过，唐韵心头不由一震。
太子又道，“孤就你一人了，你定不能翘起尾巴，反过来欺负孤，你要好好地待孤，伺候孤，陪着孤，不能让孤心生出寂寞......”
太子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你还必须得给孤生孩子，多了孤怕你疼，可至少也得三个，将来皇室不能太过于凋零，三个正好，最好是两个儿子，一位女儿，将来兄弟之间有商有量，还有照顾妹妹......”
唐韵听着他在自己耳边，规划着他们的将来，随着他的话，眼前仿佛也看到了她同他的未来。
那是她从未敢有过的奢想。
他们的将来。
“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听殿下的。”唐韵轻轻地靠在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色从他胸膛内溢出来，干净纯粹，同他这个人一样。
越是相处下去，唐韵越是能感受到他的好。
他是如此的高贵，是大周的太子殿下，有权有势，自己也有本事，长得又好，却偏偏独许了她一人。
唐韵想着，自己当初的误打误撞，竟也捡了这么大个便宜，他这样的人，自己不知，她却清楚，不正是无数少女心中所梦想的如意郎君。
唐韵又低声道，“我何德何能......”
“你也别太小看自己了。”太子低声道，“能让孤这番死心塌地爱上的女人，可不简单，有状元之才，能书写文章，也能烧菜做饭，能给孤煎鱼吃，还能唱戏。”
唐韵：......
她说他心眼小，有说错吗。
一点小事，从不愿意吃亏，逮住机会都能对她讽刺回来。
可他又是如此优秀。
唐韵随他高兴，“殿下过奖了。”
“你走之后，孤想了一个好点子。”太子突地松开她，看着她投过来的疑惑目光，又欲又纯，低声道，“太子妃得半年后才能进宫，你先来孤身边伺候半年，等太子妃来了，孤定会补偿你，让你后半辈子，后顾无忧。”
唐韵：......
唐韵配合地道，“奴婢惶恐。”
“不怕，孤会好好疼爱你的，只要你乖就好。”太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搂着她纤腰的胳膊陡然一紧，将她的胸贴着他胸，俨然了一副风流状。
“太子爷，你轻些......”
*
半年后。
大婚前两日，太子才将人还给了宁侯府。
宁侯爷早就准备好了。
虽说唐韵是嫁去皇家，不缺东西，但宁侯爷吩早就咐过，宁家不能有半点含糊，婚礼定要风风光光。
若是在七年前，宁家一个富商，嫁妆必定会丰厚，可宁家遭劫之后，宁家也才刚起来，一时能拿出来的并不多。
就算宁侯爷掏光了家底，将先前在西戎立功所得的所有赏赐都拿了出来，宁家三房亲舅，也都拿出了自己的老本，给唐韵添在了嫁妆内。
置办的嫁妆，也只能说过得去，称不上轰动。
临近婚期的前一夜了，宁府门口，突地来了一队马车，明公公领着人，从马车上一口箱子接着一口箱子地抬下来，搁在了摆在宁府外的嫁妆队伍里，弯弯曲曲的一条长龙，货真价实的十里红妆。
宁侯爷闻讯赶到屋外，看那嫁妆，一眼望不到头的，心头顿时一热，大抵也料到太子会主动给他宁府添上嫁妆，来给韵姐儿撑起了场面，一时激动，跪下谢恩道，“多谢太子殿下。”
明公公赶紧将人扶起来，“侯爷快快请起，这东西也不过是过过场面，待会儿还是得抬进东宫，侯爷到不必如此行了大礼。”
前院的动静传到后院时，唐韵已经穿戴好了，奢华的婚服，繁琐雍容，屋里挤了一堆人，正瞧着宫里来的嬷嬷给唐韵梳头。
宁明儿一步跨进来，便兴奋地囔囔道，“表姐夫倒是大方，嫁妆的长龙我都望不到头了，表姐这派头，明儿定会轰动江陵，不亏是太子妃。”
话音一落，屋里的不少小辈都散了出去，去看热闹，留下了几位长辈还在。
宁三夫人瞧着跟前的唐韵，几回都没能错开眼睛，实在没忍住，开了口，“韵姐儿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得，如此好看。”
大夫人姜氏一笑，“像她娘。”
宁三夫人又打探了一阵，倒也不全像小姑子。
唐家那位姑爷她看过，虽不是个东西，可胜在一副皮囊好看，当初小姑子被迷了心智，多半也是因此缘故。
韵姐儿寻了两人的优点来长，能不好看吗。
宁三夫人能看出来，二夫人和大夫人，也能看出来，却都是心下了然，极为默契地闭了嘴，没在这大喜日子，去提晦气之人。
“确实像她娘。”宁二夫人附和了一声。
唐韵被嬷嬷拽住头发，动不得，只能听着三位舅母坐在那，犹如王婆卖瓜，夸得她脸色阵阵生红。
吉时前的半个时辰，唐韵才收拾妥当，坐在软榻上候着。
见时辰差不多了，姜氏便上前同她轻声交代道，“此后再见面，舅母就该称韵姐儿一声娘娘了，尊卑虽有别，但亲情却没变，韵姐儿记住，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有你的三个舅舅，还有你的外祖父，几个表哥在你身后撑着，并非韵姐儿一人。”
此番话本应由她自个儿的娘亲来说，娘亲不在，此时由姜氏替代了她母亲的角色，也算是弥补了，给了她该有的关怀。
以往姜氏说这些时，唐韵倒也没有什么感触，今儿的气氛到了，唐韵眼里突然有了些水汽，点头感激地道，“多谢三位舅母。”
“大喜之日，不兴落泪，可别花了妆。”姜氏忙地起身，拿了绢帕，给她拭了拭眼角，将一旁的团扇递给了她，“时辰也快到了，咱们就不说了，韵姐儿拿着扇子吧。”
吉时一到，外面一阵炮竹声，响声能震破人耳膜，声音刚安静下来，宫里接人的太监便唱了一声，“恭迎太子妃升撵。”
唐韵如今的父母皆已过世，唐家亦无兄弟，如今从宁家出嫁，自是宁家人送亲。
宁大公子，宁二公子均不在府上，今日唐韵便由宁三公子宁衍背着人出去。
自上回唐韵同宁三公子说明白了之后，在宁衍的眼里，便也真正地将她当成了妹妹看待，人背在背上，宁衍由衷地对她祝福了一声，“此一去，愿表妹一辈子都能平安顺遂。”
他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是真心待她，那日在酒馆，他亲眼见证了太子爷对她的在乎，他心头的愧疚和心疼也一并散了个干净。
也明白了，她并非如自己想象得那般困难，她过得挺好，并不需要他的担心。
唐韵趴在他背上，对他亦是兄长的感情，感激地道，“多谢三表哥，我等着三表哥高中。”
“嗯。”宁衍笑着应了一声，轻松地将人送到了撵桥上。
撵桥离开宁府时，天色还未亮，到了宫中，天色才彻底地亮开，人行在前，嫁妆在后，浩浩荡荡地队伍，肃然又热闹。
宫中从早上起来，也皆是一片紧张。
太子一早便由司仪领着去了乾武殿内，对皇上，皇后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两人的婚期正值寒冬时节，宫里的地龙整日地烧着，呆在屋内不觉，到了屋外，寒风一吹，直冻人手脚。
太子着了婚服，里里外外几层，甚是繁琐，倒没觉得冷，心头却忧心，行完礼出来，问了几回身边的明公公，“太子妃今日有没有带手炉。”
明公公：......
这个时候，怕不会带手炉。
礼毕回到东宫，片刻的功夫，殿外便是一阵动静，太子妃执扇遮面，立到了太子身后，同时太子身边的司仪跪奏道，“拜。”
太子作揖以入，圣至西阶。
太子妃紧随其后。
一套规矩行完，天色已经到了黄昏，两人坐在喜床前，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说，身子也均成了僵硬。
唐韵一双手举着团扇，如同已经凝固了一般，一直没搁下。
此次的婚房选在了东宫后宫，太子的东暖阁内，喜红的蜡烛，红灯笼，红帐子，红被褥，瞧得久了，唐韵的眼睛内，已是一团红。
唐韵有些眼花，索性闭上了眼睛。
行完礼，太子本应去前殿，应付宾客，唐韵等着他出去，太子却是转过头看了她半天，都没有动静。
唐韵规矩地坐在那，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半晌后，听到太子唤了她一声，“太子妃。”
唐韵点头，没出声。
太子无奈地道，“你这一日举着一把扇子，孤瞧不见你的脸，总得听你出个声儿，得让孤知道自己没娶错人，万一宁侯爷糊弄孤，弄了个替嫁的过来，孤岂不是辜负了太子妃。”
唐韵累得糊涂，一时竟也忘记，这才撤下了胳膊，将团扇从面上挪开。
艳丽的面孔，描了妆容，太子一时觉得有些陌生，凑上前，细细瞧了一阵，仿佛才认出来，对着她一笑，“嗯，倒是如假包换，确实是孤的爱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