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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四犯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明月不与繁星争，只待朝阳与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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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巳巳。
暮春时节，檐下都装上了细篾卷帘，一片片高低错落垂挂着，迎着光，隐约透出对面歧伸的两三枝翠竹来。
洞开的支摘窗前，供着一座鎏金鹤擎博山炉，炉顶有青烟袅袅升腾，那烟又轻又细如同弦丝，却绷得笔直，大有上青天之势。
忽而一阵怪风没头没脑地吹来，扑散了烟径，搅动起帘下秋香色的穗子。檎丹抬眼看，门上进来的仆妇到了台阶前，两手抄在襟下禀报：“郎主回来了。”
檎丹点了点头，回身朝屋内看，见黄柏木的平头案前，站着一个身姿婀娜的姑娘，正拿戥子称量制墨的龙脑。她穿淡罗半臂，胸前束着云雀绣带，微偏过脸，面庞皎皎如明月，显出一种青梅正好的娇态来。
檎丹上前，挪开装满松烟的木盒道：“郎主晨间命人来传话，说有要事和姑娘商议，不知是什么事。”
制墨的人放下戥子，一旁的女使忙端银盆来供她盥手，又侍奉她坐下。她扭头看窗前的博山炉，“换上蘅芜香吧，那是阿娘最喜欢的味道。”
气味能让人忆旧，每当她想念母亲时，就让人点上那种香，闭起眼睛，还能感受到疯跑进母亲院子时的快乐。
檎丹领命，回首示意侍香的婢女，炉盖开启又盖落，不多会儿屋子里便换了香气。
江珩进门的时候，脚下微顿了顿，脸上显出一种怅然的神气来。也只是刹那，又摆出慈父的笑脸唤了声“巳巳”，在南窗前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巳巳是她的乳名，十几年前时兴取叠字，她恰好生在蛇年蛇月，所以就有了这样家常的爱称。她还有个大名叫云畔，阿娘说她是天上月，本该居于云畔，只有这样的名字，才能表达为人母者，对上天赐予珍宝的感激。
可惜，如此用心良苦，后来成就了排序的便利。江家陆续出现了雪畔、雨畔，谬之千里，却是父亲对庶女们的另一种肯定和爱。
云畔亲自奉茶到父亲面前，笑道：“爹爹近来公务繁忙，女儿好几日不曾见到爹爹了。”
其实永安开国侯兼权知幽州军府事，并没有官衔上体现的那么重要，云畔的母亲当年不顾一切下嫁江珩时，他只是个六品四方馆使。其后水涨船高，受封和晋升都得益于妻子，云畔的母亲是平遥大长公主的女儿，破例衔恩获赐，至死都带着县主的封号。
要说忙，江珩也很忙，他忙于在妾室屋里应付，忙于做别人的好郎主、好爹爹。阿娘的一意孤行只换来三年的恩爱，第四年家里便上演了外室登门，爹爹要和新欢殉情的戏码。
也许从县主手里争取一个侧室的名额不易，父亲自此倒是安分了，再没有往家里带姬妾。越是这样，越让县主伤心，她抱着云畔哭泣：“怎么办，我好像成了局外人，他们才是恩爱夫妻。可是三年前，你爹爹也曾为我撞过南墙啊……”
云畔那时候小，不懂得被辜负的绝望，但见阿娘哭，她就恨爹爹和柳烟桥。
阿娘从此病了，身体一直不好，上年正月里又染了很重的风寒，延捱了三个月，还是过身了。这个家里终于没了能压制柳氏的人，柳氏霸揽中馈，接下来就剩名分这个难题了。
果然，江珩放下建盏搓了搓手，委婉地说：“你阿娘离世，爹爹知道你很难过，如今杖期①已满，你也该节哀了。家中事务繁杂，这一年都是柳娘代劳，却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云畔垂着眼问：“爹爹打算续弦？”倒把江珩说愣了。
夫人丧期刚过就急不可待要续弦，岂不叫人笑话！江珩面露尴尬，摇头说不是。但有些话面对发妻的独女，还是不太好出口，犹豫了半晌才道：“爹爹的意思是，莫如把柳娘扶正，省了好些麻烦。”
谁知云畔慢慢蹙起了眉，“以妾为妻，恐怕不妥。《户婚令》上明明白白写着，妾乃贱流，扶正者徒一年半，爹爹为了这件事，连爵位和功名都不要了？”
江珩噎住了口，多少还是觉得有些羞愧，但略顿了会儿，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抚着膝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先将她发还，重新迎娶，横反正这么做的也不只咱们一家……”
云畔憋得胸口作痛起来，人像泡进了卤水里，酸涩直冲眼眶。
她多想砸了杯盏，跳起来叫骂一通，可江珩这样的人极其固执，硬碰硬是没有用的。她只好按捺住脾气劝谏：“这种事虽有，不过民不举官不究。爹爹官场中没有政见相左的同僚吗？万一被有心之人揭发出来，到时候如何自处？”
这下江珩躁郁起来，困兽一般说：“官家都能册封嫔妃做皇后，我怎么就扶不得？”
云畔望着活了四十岁，依旧义气用事的父亲，漠然道：“爹爹难道自比官家吗？”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会招来灭顶之灾。江珩瞠目结舌望着嫡女，一时气恼羞愤全涌上心头，抬手指向她，胡乱一阵指点，口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云畔心里知道。阿娘在的时候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待阿娘一走，柳氏就迫不及待想爬上主母的位置了。自己这通反驳，也许会让仅剩的父女之情荡然无存，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阿娘身后的体面。
“刁钻！刻薄！”这是父亲对她的评价。
家主勃然大怒，把屋里噤若寒蝉的女使都轰了出去，檎丹隔墙听见郎主对姑娘的斥责：“你母亲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听听你说的这些话吧，哪一句像为人子女的样子！”
云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脚冰凉。为顾及父亲的颜面，有些话不能奉还，她只是问他：“爹爹，当初阿娘要和离，你为什么不放她走？如果先和离，再迎柳姨娘入府，就没有今天的为难了。”
说到底还是舍不下功名利禄，一旦和县主和离，恩赏的爵位和官职都要收回，他哪里还看得上那区区六品官职。于是他央求，摆出岳父母都已过世的道理，再把女儿推出来游说，最终留住了县主。现在县主不在了，一切又有了新的可能，其实他之所以来知会云畔，只是为了杜绝女儿告发他的可能罢了。
父女两个剑拔弩张，场面变得难以收拾，恰在这时柳姨娘匆匆赶来，拽着江珩的衣袖便跪地哀求：“郎主……郎主……一切过错都在妾，妾蒙郎主错爱，有幸入府侍奉郎主和女君，不敢再奢望其他。如今郎主顾念你我情分，却伤了姑娘的心，姑娘丧母之痛还未平息，你这时向姑娘提这样的要求，岂不是置妾于不义，叫妾不得活了！”
江珩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刹了气性，拂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柳氏转而又来安抚云畔，好言道：“姑娘息怒，千万别因为我，和你爹爹闹得不快。姑娘，这些年我的心你是看见的，我进府那日就在女君面前立过誓，绝不生非分之想，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今日你爹爹来和你商议这些，我是绝不知情的，要是早知道，哪里能让自己落得这样没脸的地步。妾室扶正，则嫡庶不分，届时姑娘处境必然尴尬，这些难道我会不明白么。将心比心，官宦人家乱了纲常，郎主在外也会受人白眼，我是一心在江家过日子的，如何愿意坑害家主？”
她说得情真意切，似乎把一切都考虑周全了，如果换成别人，恐怕真会受她糊弄。可云畔的耳根子不软，她心知肚明，只因表面的和气还要维持，便缓和了语气说：“我也是为了爹爹的官声，家主没了脸面，侯府的人个个都要遭人冷眼。早前主母在时，家中一切太平，如今主母丧期刚过，就闹出这样的变故来，别人自不会说爹爹欠思量，只会闲话姨娘，让姨娘蒙受不白之冤。”
她的话既是求和，也是告诫，柳氏素来聪明，自然听得出里头隐喻，当下连连点头，“多谢姑娘成全我的名声，我虽是个见不得人的内宅妇，却也知道轻重。将来二姑娘三姑娘都要许人家，若是因我牵连了她们，就是我的罪过了。”
其他的话不必多言，江家嫡女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敷衍的。复又闲话两句，请姑娘好生歇息，柳氏从披绣院退出来，返回晓从轩。甫一进门，便见江珩拉着脸坐在胡榻上，她立刻浮起一个温情的笑，柔声开解：“姑娘是女君嫡出，自比别人高傲些，郎主大可不必和她计较。”
这话又捅了江珩的痛处，他瞪着眼，拔高嗓门说：“我是她父亲，她敢在我面前放肆？”
柳氏端过女使送来的茶盏放在小几上，崴身在边上坐下，复揉着手绢低语：“其实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能因为一个我，坏了郎主这些年的苦心经营。”
她这样明事理，江珩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啊，别人阻你前路，你还替别人说话。”
这厢才言罢，步步锦落地罩外就有人接了话：“既然知道姨娘是面揉的人，爹爹更应当替姨娘着想才对。”
江珩抬起眼，见穿着一身玉簪绿衣裙的雪畔走进来，巴掌小脸杏核眼，眉目流转间，很有烟桥年轻时的风采。
柳氏笑着嗔怪她：“外面的事你哪里知道，你爹爹每日忙公务，家里就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雪畔啧了一声，“爹爹你瞧，姨娘一辈子不争不抢，吃了多大的亏都忍着，府里上下谁不夸她贤良！夫人在时，她做小伏低受尽委屈，夫人不在了，也是姨娘代为操持这偌大的家业。不说姨娘劳苦功高，就看在姨娘为爹爹生儿育女的份上，也该抬举姨娘，给她一个名分才是。”
江珩的心里，何尝不愿意给柳氏一个说法。早年柳氏虽在瓦市卖酒，出身微贱了些，却也不是营妓粉头之流。他每每经过她的摊前，她总会递上自酿的梅酒，说不能与潘楼的琼液、梁宅园子的美禄相比，仅是奴奴一番心意。那时候看她温婉动人，一双秀目能说话，举手投足间的妖娆之态、娇媚之姿，远不是宗女县主能比，他就沉溺进温柔乡里出不来了。
当家主母端庄，可以直迎八方来风，美妾在内宅提供款款柔情，是个男人都憧憬这种无可挑剔的日子。说句实在话，柳氏侍主很是尽心，愿意在男人身上下功夫，就连刚才那一跪，都是几经斟酌提炼出来的最美身段，就冲这份心，主母没了，也该她苦尽甘来了。
可惜云畔阻挠，让在柳氏面前夸过海口的江珩很下不来台，他头一次觉得这嫡长女难缠，简直是第二个渔阳县主。
柳氏却善解人意，知道他为难，只让雪畔别再说了，“你姐姐毕竟尊贵。”
雪畔气得翻眼，“再尊贵也是爹爹的女儿！依我说，快把她嫁出去吧，出了阁的女儿不便插手娘家事务，到时候爹爹抬举姨娘，她也管不着。”
这话引来江珩长时间的沉默，柳氏偷觑他的神情，见他不置可否，便笑着说：“郎主别听小孩子胡言……”
江珩却摆了摆手，“她母亲在时，就替她定下了安昌郡公家。上年她母亲过世，郡公夫妇亲自登门吊唁，那时也议过两个孩子的婚事，只怕要再等一年。如今杖期服满，也是时候了……”一面说，一面抚着胡髭起身，慢慢踱出了晓从轩。
①杖期：旧时服丧礼制，父在为母，夫为妻，服期一年，又称“杖期”。本文江珩为县主服齐衰杖期，因父在而母卒，子女所服不能重于父亲，因此云畔也跟着服齐衰杖期。

第2章 没有那么多的非卿不可。
雪畔目送父亲的身影走远，回过身来一哂，“还是个公侯家，真是便宜了她！”
柳氏慢条斯理捏着茶盏抿茶，打碎的茶沫子变成了墨色的浓汤，即便与水浑然一体，也还是能看出虬结不均的分布。
细品一口，齿颊间有厚重迟滞的涩感，像药。其实她从来不爱喝茶，她喜欢瓦市里贩卖的甘豆汤、荔枝膏水，甜也甜得坦坦荡荡。然而高门大户，不能拿那些消遣的香饮子做主饮，家主喜欢品茶，茶汤高雅，所以她也得装出喜欢喝茶的样子来。
转过手，将茶盏放在小几上，柳氏抻了抻膝头的褶皱说：“她母亲是县主，她也算半个宗女，自然要和公侯府第结亲。”
雪畔对于这个大姐姐一向不服，在她看来云畔和自己相比，只胜在出身，要是自己托生在县主肚子里，不定谁更冒尖呢！
如今江云畔仗着是嫡出，处处盖她和雨畔一头。雨畔是个有吃有喝就满足的人，嫡庶之间的明争暗斗只是长姐和二姐的事，和她不相干。你要是在她面前晓以利害，她当时好像听明白了，点头如捣蒜，等背过人去立刻全忘，因此不管什么事，从来没人和她议长短。
然而心里再不平，嫡庶确实隔着几重山。内宅中仗着爹爹的偏爱，她们尚且不吃亏，但在幽州贵女的圈子里，她们永远低人一等。譬如一年一度的繁花宴，只邀各家嫡女参加，她们这些庶女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再者婚配上头，嫡女配的是高官之主，小小庶女呢，不是嫁给小吏，就是与官员做续弦夫人。
雪畔的心气极高，她当然不认为自己会是那样的命运，冥冥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自己将来必有远大前程。她只是盯着云畔，云畔嫁得好，她就怨恨世道不公，在自己母亲面前也不必讳言，“让她配个穷酸才好！”
柳氏觉得女儿太过天真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果然让她嫁穷酸，你爹爹也不答应，哪家侯府门第，愿意找个没名没姓的郎子？”
雪畔终于泄了气，坐在那里嘟囔不止。
柳氏笑了笑，和声道：“她终归是你姐姐，姊妹间以和为贵，你要处处谦让敬重她，别让你爹爹为难。爹娘不能伴你们到老，将来若是她显贵，于你们也有好处，万一遇上什么难处，也好彼此相帮。”
雪畔纳罕地看了母亲半晌，最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阿娘愈发畏首畏尾了。”
柳氏也不恼，倚着引枕看向窗外。
暮春的日头逐渐变得厉害了，院中涂了红漆的秋千架子幻化出重影，看久了令人晕眩。
她眯起眼睛，大有一种勘破世事的机巧，“要是我也和你一样冒进，哪里能得今天。一味以色飧夫主，永远都是下等贱妾，玩物一样的人。可身上要是带着主母的品行，再加上夫主的宠爱，那何愁一辈子做妾，活得长久些，就什么都有了。”
***
深宅内院，最不缺的就是耳报神，侯府按捺不住，托媒人拜会郡公府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披绣院。
潘嬷嬷是县主的陪房嬷嬷，云畔也是她帮着带大的，算是个贴心的老人。她从门上收罗了消息，回来不平地抱怨：“倘或夫人健在，哪里会出这样的事！小娘子服丧，婚事搁置，郡公府等了一年，照理说着急的应当是他们才对，断没个女家一出杖期，就急急托大媒登门知会的道理。这种小家子才干的事儿，究竟是谁出的主意，就算不问也知道。”潘嬷嬷对插着袖子，脸上尽是愤愤不平的神情，眼梢暼着墙脚嘀咕，“说句犯上的话，咱们郎主是愈发糊涂了，被那起小人调唆的，通没有半点侯门府邸的做派！李家虽下了定，到底是一门新亲，完婚前尤其要仔细。将来娘子过门还有阿嫂呢，起头就让人议论，日后岂不愈发看低了娘子。”
云畔心里也觉得无奈，那天和父亲争执的事就是起因，让他们有了早早打发她的念头。
是啊，女儿在娘家能逗留多久，左不过养到十五六岁，定下亲事嫁人就是了。柳氏连主母都熬死了，再把作梗的嫡女熬出门，也不是多为难的事。
可惜阿娘只生了她一个，可惜自己不是男人，这个家最后还是会落到柳氏手里，毕竟她替爹爹生下了唯一的儿子。不过可庆幸的，是当年柳氏找上门时，阿娘留了个心眼，要她以奴籍入府。
瓦市的卖酒女虽低贱，却还是良籍，良籍就有无限可能，譬如夫主要是不怕万人耻笑，可以大大方方扶她做夫人。但奴籍就不行了，要想出头，须得先放良。柳氏的奴籍文书如今在云畔手上，这也是为什么爹爹想扶正柳氏，先要来和她打商量的原因。
反正自己不急，就算嫁到郡公府，她也会带上那张契约，有自己一日，柳氏就一日别想当上开国侯夫人。让她寒心的是爹爹的凉薄，阿娘在时，他至少还会敷衍，等阿娘离世，他就冷血得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
罢了，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云畔的性格其实不强硬，只要他们不来招惹，各住各的院子，减免来往也可以相安无事。阿娘因少时的莽撞后悔了十几年，十几年的痛定思痛，最后化作了给女儿置办嫁妆的动力，除了手上积攒下的县主食邑和产业，还有交引铺的各色钞引①。
有钱便有底气，云畔倒也并不在意爹爹那番动作。她坐在窗前翻看妆匣，找出两张茶引来，垂着眼吩咐檎丹：“近来关外茶叶运输受阻，茶叶有市无价，正是抛售的好时候。让卷柏找了张牙郎，寻个价钱合适的买家折变现银，再换成盐引和香药引。”
低价囤货，高价卖出，她十三岁起便开始亲自操持。阿娘有心教授她这些，说将来当家做主母，都是经营家业的门道。
檎丹领命出去承办了，云畔这时才有空理会潘嬷嬷带来的消息，转头道：“父亲安排儿女婚事本是天经地义，我虽觉得这么做不妥，却也无可奈何。从服满到今天，已经有半个月了，郡公府上确实没差人来过，不知是什么打算。”顿了顿又问，“你打听清了吗，是都转运使夫人亲自登了郡公府门？”
都转运使夫人是安昌郡公夫人的手帕交，当初就是她频频奔走，才成全了这门婚事。爹爹托她转达，是正经谈婚论嫁的意思，要是郡公府有成婚的打算，就应该勤快走动起来了。
潘嬷嬷说是，“正是转运使夫人亲自去的，只是咱们夫人不在了，没处回话。柳娘虽抢着掌家，到底有头有脸的勋贵夫人们不拿她当个人，嫡女婚嫁禀报妾室，岂不是转运使夫人也成了不懂规矩的人了！”
云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亲事是上年定下的，她对郡公府那位二郎印象不深，匆匆见过一次面，只记得人还算斯文有礼，至于长相怎么样，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了。自己对这门婚事无可无不可，郡公府要是急，安排好日子，嫁了也就嫁了。要是不急，再等等也无妨，反正看过了阿娘的两情相悦一场空，婚姻不过是捆绑过日子，没有那么多的非卿不可。
她打发潘嬷嬷去了，自己闲来无事照旧制制香，照着古方做墨锭，闺中岁月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两日后父亲打发人来传话，说今晚全家一起吃个饭吧。云畔知道，必定是郡公府有回应了，她在这个家的时日应当也不多了。
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向东看，那里是阿娘曾经居住过的院子，离得很近，能看见青黑的屋脊和檐角。
正是太阳要下山的时候，天地浸没在一片浩大的辉煌里，忽见一朵蒲公英越过院墙，乘着金芒飞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接，底部泪滴状的薄梗降落在她指缝里，细细的绒伞细细地颤动。她小心翼翼托住，手腕上青色的脉络，在落日余晖下也泛出温暖的橘红来。
檎丹打趣，“娘子小时候就爱玩这个，如今大了还是这样。”
云畔吹了口气，把它吹远了，艳羡地说：“人要是能像它那样多好，借着长风一去千里，然后落地生根，来年长出新苗来。”
总是少女的惆怅罢了，檎丹递了团扇给她，复搀她下台阶。今晚的筵席设在廊亭里，穿过长长的木作廊庑，老远就见廊亭两腋放了竹帘，亭子顶上高挂起了纱灯。柳氏屋里的都已经到了，最小的男丁江觅今年才六岁，正跪在坐墩上，抓盘里的果子吃。
柳氏见她来，脸上堆起了笑，掖着手绢说：“娘子先坐会儿，已经去请你爹爹了。”
云畔很不喜欢她常拿“你爹爹”来称呼家主，大有刻意攀附，拔高自己的意思。这些年柳氏虽在开国侯府见识了不少，但骨子里总有一种见缝插针的市侩，这毛病任是爹爹再宠爱，也治不好她。
乳娘忙把小郎君抱下来，往前推了推，“叫长姐。”
江觅不爱叫人，你越推他，他越是往后缩，然后翻着一双下三白眼，仿佛永远有人欠他两个铜钱似的。
云畔调开了视线，懒于和个小孩子计较。雪畔虽然不情愿，还是和雨畔一齐叫了声“大姐姐”。
江珩不多会儿就来了，大家纷纷向他行礼，前几天的争执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松散地负着两条胳膊，抬了抬下巴，“都坐，都坐。”
云畔和雪畔、雨畔落了座，连江觅都有自己的位置，唯独柳氏站在一旁帮着婢女上菜。妾的地位本就是这样，不管在自己小院里如何得宠，场面上不和家主同桌，所生的子女是主，她依旧是个奴。
江珩瞥着柳氏的裙角，明明是刻意抬举，却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低头举着筷子说：“你也坐下吧。”
柳氏脸上有些犹豫，谨慎地看了云畔一眼，云畔不好驳父亲的面子，便松口道：“姨娘坐吧，反正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可以将就，有了外人自然就得遵礼。柳氏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这嫡庶有别的年月，自己在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前也得俯首帖耳。
江珩对席面上的氛围尚算满意，扬着笑脸说：“郡公府上遣长史来商议巳巳的婚事了，说李家二郎今年春考中了进士，不日就要入朝为官，要是趁此把婚事办了，可算是双喜临门，我听后很欢喜。李家是皇亲国戚，大郎在礼部任郎中，将来二郎入仕，前途不必忧心。现在想来，你阿娘确实为你谋划了个好前程，外头时兴榜下捉贵婿，咱们预先定下，倒可不慌不忙了。”
柳氏听后，笑着称道：“早就听说李二郎能文能武，不想今年一举中了进士，果然还是女君眼光独到。”复又问江珩，“日子好不好，大有说法，郡公府可看定了？”
江珩道：“定在六月初二，还有二十来日。”
柳氏脸上神情又变得忡忡，“这也太急了些，哪里来得及筹备。”
雪畔简直有些恨她母亲这种不必要的奉承，“姨娘多虑了，郡公府迎亲都来得及，爹爹是嫁女，怎么就来不及？”
雨畔的反应总比别人慢一点，好像到现在才回过神来，讶然望向云畔，“大姐姐，你要嫁人了？”
云畔对她并不厌恶，只是淡然笑了笑。
柳氏一直仔细留意云畔的反应，见她不显得反感，心里的大石头放了下来，便蹙眉笑着，无限怅惘地说：“我是怕筹备不周，委屈了娘子。可惜女君仙游，家里没个能同他们商议的人，这么大的事，只好全凭他们的意思办了。”

第3章 李二郎。
江珩匆匆嫁女，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自己心里知道。不过儿女大了总要成家的，巳巳今年十六，一般公侯人家，这么大的女儿再不舍也得筹划婚事了，自己是循着县主生前的安排替她完婚，其实也不算多无情。
只是要说愧疚，免不得有些。这十几年自己偏向柳氏，对正妻和长女疏于照顾，到了孩子出嫁前夕了，但愿她不要留有怨恨才好。
“父母和子女之间，终也应了那句话，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女儿出嫁，儿子为功名远赴他乡，都是人生的别离，爹爹希望你懂得这个道理。”江珩一手慢慢摩挲着酒盏，顿了顿又道，“你是我的长女，爹爹希望你一生富贵昌隆，到了郡公府上好好过日子，若是想家了，也可回来看看。你母亲虽不在了，家里还有爹爹，纵是为些琐碎事起过争执，父女哪里来的隔夜仇，爹爹终归是牵挂你的。”
云畔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应道：“爹爹言重了，侯府是我母家，我就算到了天边，也会记着回来的。”
其实他们并不真的盼她回来，她一说这话，柳氏脸上就黯了黯。雪畔更直接些，操着阴阳怪气的调门说：“郡公府那么高的门第，规矩必定比咱们家还森严。大姐姐上有公婆侍奉，又要操心自己院里的事，只怕平时不得闲。”
云畔也不恼，转头看了她一眼，“公府规矩确实重，我读《颜氏家训》，里面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婚姻勿贪势家。妹妹谨记了，不为别的，就为将来能随时回家看看吧。”
她绵里藏针，雪畔脸上立刻变得讪讪，心下又恼怒，恨自己气势上从未赢过她。
有一种人，天生带着一副清高做派，你在她面前会无端觉得难望项背，甚至连她轻飘飘的一句话都难以反驳。江云畔就是这样的人。
云畔并不将这个庶妹放在眼里，正色向江珩道：“爹爹放心，郡公府同在幽州，想回来一趟也不是难事。既然婚约早就有了，婚期也定下了，女儿没什么可说的，依着惯例行事就成了。”
总之一场家宴下来，倒也和乐融融。
饭罢了，檎丹搀她回院子，顺着长廊向前，边走边道：“还有二十日，咱们也得赶紧筹备起来。其实一处过得不舒心，换了另一处，也许就事事称意了。郡公府正经的皇亲，虽说几辈下来降了等，但这样的门第满幽州找，却也没有几家。”
或许吧，反正自己对婚姻没有太多憧憬，不过到了这个年纪，做这年纪相当的事。父母之命不可违，好在如今律法对女子仁慈，若果然不好，还可以和离。
只是夜里梦见阿娘了，还是以前的样子，绾着头，端端坐在窗前教导她礼仪。
一只京瓷的莲花盏捏在她指尖，要放上天青的荷叶托盘，却是怎么放都有响声，急得她满头大汗。
阿娘笑着，春光铺出一片柔软的大幕，阿娘像幕上精美的皮影，抬了抬手说：“急则莽撞，放得过快，难免会撞出声响，要是慢一些，你再试一试。”
云畔依着她的话行事，这回终于可以俏然无声把盏放回托碟上了。阿娘抿出了笑靥，“就是要慢，慢则稳，贵女的精髓就在一个慢字上。”
慢……这个字在脑海舌尖上滚动，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面淅沥的雨声，她睁眼看向窗外，芭蕉树被浇淋一新，发出油绿的光来。
木香和沉香隔帘见她坐起身，便来替她梳妆换衣裳。檎丹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桌前查看她刚做的墨锭，藤花色的大袖衫领缘镶滚薄纱，松松向后牵扯着，她低着头，拉伸出雪白的脖颈，那么娇嫩鲜焕，像水仙长出的嫩芽。
“娘子昨日说想喝七宝姜粥，奴婢让厨上做了，娘子快来尝尝。”檎丹把盏放在小桌上，招呼云畔来坐。
她挨过来，舀了一勺细细品咂，看见檎丹期待的眼神，笑着说：“正是这个味道，和我上年在夜市上吃的一模一样。”
年轻女孩子的快乐本来就很简单，早前阿娘在时，她去过几次瓦市，后来在家服丧，已经有一年多规避那些热闹场合了。
檎丹比她年长两岁，看她一点点把粥喝完，老妈子似的笑得和蔼。待她放下勺子，便递过唾盒服侍她漱口。一切刚收拾妥当，门上仆妇传话进来，说有客登门，专程来拜会小娘子。
“拜会我？”云畔有些纳罕，站起身问，“是哪家的客？”
仆妇停在廊下说：“回娘子，是东昌郡公府的公子。管事请他进前院花厅奉茶，打发婢子进来给娘子传话。”
东昌郡公府的公子，那一定是二郎李昉。云畔和檎丹交换了下眼色，檎丹也显得有些茫然，但人既然来了，总要见一见的，于是整理一番挽上画帛，往前面花厅去了。
已经定下亲事的两个人，见面也不必隔着屏障。幽州的建筑大抵连廊相接，坐在花厅里的人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抬眼看，永安侯嫡女带着女使，已经到了斜对面的木廊上。
要说长相，江云畔可谓上佳，渔阳县主的独女，眉眼间自有一段清华气象。她的美不是一眼望得到底的，是一种初看惊艳，再看耐人寻味的别致。外面雨连天，她的眼睛里也有濛濛的烟雨，走到面前得体地道了个万福，并不因彼此的关系特殊，而显出羞涩和拘谨来。
李昉回过神，向她做了一揖，“冒昧前来叨扰，还请小娘子见谅。”
云畔也审视他，这人和她定了亲，其实之前只见过一面，未及说话，反正满耳听见的都是对他的称道。好话坏话，从别人嘴里传出来的听听则罢，她再见他，也还是觉得这人没什么特别，就是个出身显贵，仕途通达的年轻人模样。
云畔让了让，“二公子客气了，有话请坐下说。”自己回身坐在花厅另一边，又命人换了茶饮，这才询问，“二公子今日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李昉说是，略踟蹰了下才道：“小娘子服丧期间，我不便拜访，如今小娘子服满，我冒失登门，是有个不情之请。”
没什么交情，却有不情之请，可见不是什么好事。
云畔道：“二公子言重了，不知你这次来，府上可知道？”
他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家里并不知情。”
云畔说好，“公子请讲吧。”
似乎这段话说出来需要莫大的勇气，他握了握覆在膝头的手才道：“昨日两家商定了婚期，小娘子应当已经听说了，不知小娘子对这桩婚事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话就说得古怪了，三书六礼过了大半，只差亲迎了，这时候再来问有没有想法，分明是他那头出了岔子，期待这头也有不满，两下里散伙，可以把伤害降到最低。
云畔居然认真思量了一遍，最后还是摇头，“这桩婚事是承父母之命，哪里有我置喙的余地。二公子今天既然来了，总是有了自己的主张，请二公子言明，我在家父面前也好如实禀报。”
她是个通透人，没等他说明来意，她就敏锐地察觉了。和这样的人说话不累，若不是生了变故，娶这么一位夫人回家倒也是福分。
李昉看了她身边的女使一眼，本想请她屏退左右，但转念再一想，这事早晚也是人尽皆知，便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了，一鼓作气道：“请小娘子恕罪，这桩婚事……恐怕不能成了。我与资政殿大学士严公的孙女两情相悦，无奈结识在你我定亲之后，这段缘分就成了孽缘。我也曾想过就此断绝来往的，可有时身不由己……我想了又想，为免将来后悔，还是向小娘子说出实情的好。”
他是和盘托出了，却惊坏了云畔身边的檎丹，她惊惶地看向云畔，“娘子……”
资政殿大学士的孙女，门第不低，难怪郡公府迟迟不来重新请期，想必郡公夫妇也很为难吧。近日终于定下，是想逼李昉做了断，毕竟严家不是等闲人家，大资的孙女，也不可能纡尊降贵来郡公府做妾。
只不过遇上这样的事，实在有点可笑，严家的女儿比柳烟桥棘手多了。云畔低头思忖了下，复又问李昉：“二公子是怎么打算呢？咱们两家在幽州都算有头脸，要是退亲悔婚，只怕会招人闲话。”
李昉来前设想过她的反应，本以为她受不得这羞辱，会大发雷霆，没想到她竟这样平静。她只是担心后面的事不好处理，话语间也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他的心就放回了肚子里，坦然说：“娘子的脸面比我重要，就请侯府退婚吧。总是我不如小娘子的意，将来小娘子再行婚配，也不会折损小娘子的名声。”
这么听来竟像成全了她似的，让人嗒然。
云畔对这门婚事本就没有多大兴致，退了也不觉得遗憾，只可惜爹爹的计划被打乱了，还得想别的办法打发她。
目下呢，先应付这位李二郎要紧，她微微挪动一下身子，字斟句酌道：“其实这事二公子应当向家父言明，我是闺阁女子，做不了那么大的主。今日你既来和我说了，我自然会程禀家父，到时候究竟怎么处置，还要听家父的意思。”
谁知那李昉浮起一丝轻慢的神气来，“我也不讳言，当初我母亲定下这门亲事，是仰县主出自名门，开国侯府家风严谨。后来县主仙逝，贵府上婢妾行女君之职，江侯处理家务……看来并不在行。因此我索性来拜会小娘子，”他起身向她长长作了一揖，“是既白有负小娘子，将来小娘子若有差遣，既白赴汤蹈火还小娘子的大恩。”
云畔这回有点不悦了，凉声道：“二公子是因为另有所爱，才登门求我退婚的，我们府上家务，不劳公子费心。后头的事，父亲怎么处置我暂且不知道，我这里对公子有个要求，公子能办到，咱们再议退婚的事。”
李昉也发觉自己失礼了，一时有些难堪，便拱手说：“小娘子请讲。”
“公子再定亲，不得早于我。”云畔站起身，偏头打量他，“不知公子能否办到？”
李昉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要求，一时有些犹豫，“这……”
“怎么？难道严家小娘子等不得？”等不得，那可更有说头了，云畔笑了笑，“这不光是保全我的名声，更是保全你们二位的体面，请公子细思量吧。”
到底这种要求也不算过分，李昉思量一番便应准了。
等他走后，檎丹才惨然望着云畔喃喃：“娘子受委屈了，怎么遇上这样的事……”
云畔虽也有些不高兴，但并不遗憾，人心时刻都会变，定亲前阿娘遣人仔细打探，都说李家二郎是个洁身自好的青年，不想一年后成了这样。
她忽然明白了昨晚的梦，可能阿娘也察觉李昉有异，才让她“慢”——婚前看清，总比婚后和离好。
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没了这桩婚事，反倒一身轻松，欢欢喜喜说：“再过几天就是繁花宴了，你预备预备。城外现在风景很好，咱们难得出门，尽兴玩一回吧。”

第4章 地动。
江珩还沉浸在与东昌郡公府结亲，自己即将升格岳丈泰山的快乐中。
从中朝出来，边走边将笏板收进袖中，侧耳听见几位同僚正商议晚上起筵的事。
都转运使曹木青说：“枢密院后园的海棠开得正好，那日韩相公邀我喝酒，去得早了些，才开了半树，如今隔了五六日，想必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怎么样，今日我做东，请各位赏花？洛阳何啸一首《金带围》名动京城，我得知他近日来上京游学，已经给他下了帖子，你们若不来，错过了可别懊悔。”
如今天下风气重文，也正是文人墨客频出的时代，几位官员一听连声附和，“就是为见一见真佛，也得去啊。”
曹木青哈哈一笑，转头看见了江珩，忙叫了声江侯，“你来不来？”
江珩笑着摆了摆手，“都漕知道的，家里正忙，这阵子恐怕不得闲。今晚我就不去了，等过阵子，我请各位上梁宅园子吃席。”
曹木青才想起来，和同僚们说笑，“我险些忘了，江侯下月嫁女，我夫人还是大媒呢……”忽而见东昌郡公从东路走过，立刻扬声一呼，“帛儒，家里预备得怎么样了？倘或有要帮衬的地方，只管和我夫人说。她整日在家闲得发慌，天天念叨我家大郎什么时候长大，什么时候娶亲——我家大郎才十三岁。”
在场的同僚们得知两家要办喜宴，自然纷纷道贺，江珩客套地拱手回礼，笑得真情实感。反观东昌郡公，则有些敷衍，一面揖手一面作答：“多谢都漕关心，家里人手多，尚且应付得过来……我衙中还有些要事处理，就不耽搁了，各位慢行，我先走一步。”说罢匆匆往门上去了。
江珩对于这位亲家的态度感到纳罕，转念再一想，婚宴只剩二十来日，筹备确实紧急，便也没往心里去。转而和诸位同僚拱手道别，御街旁等候多时的小厮上前来接引，他登上马车，不像平时还去茶肆小坐片刻，今天往东一指，吩咐了声：“回府。”
幽州离上京有段路程，马车赶得急点儿，一天方能到家。如今官家是连着坐朝五日，再休沐五日，他们这些居住在幽州的官员可以两地奔走。但明年起要改成单日坐朝了，又得准备起来，举家搬进上京去。
颠簸了一整天，终于回到府门前，柳氏早就在台阶下等候了，见他下车，立刻上来搀扶。
江珩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回来，方心曲领歪到肩上去了，一面下脚踏，一面正了正衣领说：“我在上京觅了处好宅子，价钱很合适……”
柳氏神色不大好，低低道：“宅子的事回头再说，眼下有件要紧事……”说着半掩住嘴，探到了江珩耳边。
江珩脸上一时五颜六色，吹胡子瞪眼又不好发作，勉强按捺了，快步回到院子里才叫骂起来，“李信这直娘贼，难怪散朝的时候一副心虚模样，原来是这么回事！大资……资政殿大学士了不得，我就是好惹的？既然亲事不成，何必惺惺作态约定婚期，如今弄出个什么退婚来，真当我江某人好欺负！”
江珩暴跳如雷，柳氏竟是按都按不住他，好不容易安抚了，他忽地又蹦起来，“我找他李敢理论去！”
“郎主……哎呀郎主！”柳氏死命拖住了他，“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你和谁理论去！”
江珩道：“他们打的好算盘，让咱们退婚，到时候聘礼如数奉还，白定了一回亲，真是半点不吃亏。”
柳氏却有她的主意，只管叫他冷静，一面道：“理在咱们这头，既想退婚又想要回聘礼，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依我的意思，郎主写封解婚书，连同他们送来的果盒大雁等送回去。这些物件不值钱，又能闹出声势来，让众人知道两家解除了婚约也就罢了。”
江珩听了，这才慢慢刹了气性，半晌沉重地喘了口粗气，“觅来觅去，就觅了这么一门好亲，真是晦气！”
柳氏也是满脸无奈，掖着手站在一旁道：“女君那时也不知道李二郎是这样的人，若是知道，还会让小娘子受这份委屈吗。”
反正亲是退定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商讨的余地，趁着江珩在家，除了金银外的一应东西都按原样送还了郡公府。
出去打探消息的嬷嬷回来禀报，说满幽州都知道娘子退了郡公府的亲事，既是女家主动退婚，对娘子也没有什么损害。郡公府自知理亏，对退还的东西没有任何异议，这桩亲事到这里就算了结了，娘子往后可以再议婚事。
云畔听了，寥寥牵了下唇角，“好好的亲事退了，不知人家背后怎么议论。退亲我原本觉得没什么，怪他们办事过于上不得台面，留下那些聘金，叫人说起来八百年没见过钱。永安侯府没落得这样，要靠那点钱过日子，虽沾了便宜，却失了体面。”
檎丹只得安慰她，“横竖娘子别管那些，由得他们去处置吧。就算咱们府上叫人背后笑话，但娘子是县主所生的，谁也不敢小瞧了娘子。”
云畔沉默下来，心道公侯府上的嫡女自然不愁嫁，不过嫁得好与不好的区别罢了。
柳氏倒是个惯会讨巧的，下半晌她来了披绣院，坐在胡床上说话，请娘子宽怀，“娘子这么好的出身，不愁以后没有可心的郎子。至于聘金，我和你爹爹仔细商议过，留下不为旁的，只为给郡公府一个教训，娘子好好的名门闺秀，不能平白受他们折辱。待将来娘子出阁，那些钱专用来给自添妆奁，娘子不知道，自己成了家，用度花费多了去了，手上多积攒些，便于各项应付。”
那都是后话了，云畔也不计较，只问：“爹爹去上京了？”
柳氏说是，“明日有朝会，走的时候不叫惊动你，说让你宽怀，别把这种事放在心上。”顿了顿又问，“明日的繁花宴，娘子去不去？”
云畔说去，“不去反叫人议论，总不好退了亲，一辈子不见人吧。”
柳氏道：“我也是这个想头，是咱们退了郡公府的亲，咱们坦荡得很，并不怕人议论。娘子不光要去，还要谈笑自若，让那些看好戏的人无话可说。”边说边起身道，“我去替娘子安排车轿。往年各家小娘子都带春盘凑趣，我让厨上做几样拿手的，不能落了人后。”
柳氏带着女使去了，木香望了眼她的背影，回身对云畔道：“这柳娘面上看着，很为娘子着想似的。”
檎丹哂笑了声，“要是面上不会做文章，怎么能在府里安稳度过这些年。”
一个人长红不衰，自有她的生存之道，云畔看惯了她奉承家主的手段，人前谨小慎微，背后少不得一张妖魔的嘴脸。
不过闺中不必过问太多，阿娘在时也不会让她为父亲的妾室烦恼，柳氏走后，她就一心准备明天的着装去了。
檎丹取了条烟红的百迭裙来，上头搭一件藕丝秋半的短襦，既不夺人眼，也不显得过于素静。繁花宴云畔十二岁后每年必要参加，但因去年阿娘过世，她闭门服丧一年，错过了上年的聚会，今年或许有些相熟的贵女都已经出嫁了吧。
反正她对次日赴宴充满期待，服满后至今还没出过门，头天晚上早早歇下，阿娘说过，睡得越好，气色越好。
可是四更天却被檎丹摇醒了，不知怎么回事，满城的狗都狂吠起来，伴着马嘶鸡叫，幽州城醒得比寻常早。
“怎么了？”云畔睡眼惺忪。
檎丹说不知道，“别不是城里进强盗了吧？”
这年月，哪里来的强盗，幽州离上京近，布兵防御做得极好，连幽州都强盗横行，那天下岂不大乱了。
云畔下床，趿着软鞋出门看，天还没亮，云层很厚看不见星光。正想回头怕是要下雨，东南方忽地迸出一团白光，但只是一瞬，复悄然寂灭下去。她惴惴站了一阵，牲畜喧闹的声响也渐次平息了，城里乍然变得静悄悄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檎丹长出了一口气，“时候还早，娘子回去再躺会儿吧。”伺候她睡下后，看看更漏，将近卯时了，自己便掩上门出去，开始预备晨间的用度和朝食。
云畔再起身时看窗外，天气还算如常，就是有些闷热，坐在那里梳妆也要打扇子，像一下子入了夏一样。
待一切收拾妥当，云畔带着檎丹出门，台阶下早停了一驾玲珑马车，车盖一圈围着五彩排穗，那是参加繁花宴必备的车辇，各家小娘子都有。
柳氏也送出门来，仔细查看了携带的食盒，又叮嘱檎丹带上伞，“天忽然变得这么热，只怕有一场豪雨。娘子回来要是正遇上，宁肯等一等，如今的雨水来去都快，不必硬走在雨里。”
云畔点了点头，“多谢姨娘，姨娘回去吧。”转身扶着檎丹登上了马车。
车辇渐渐去远了，雪畔从门里走出来，蹙着眉头说：“阿娘也太周全了，哪天我能去参加繁花宴，阿娘再这样相送吧。”
柳氏瞪了她一眼，“整日混说，还不回去！”
娘两个拉拉扯扯进了内宅。
那厢马车直奔幽州城外，繁花宴设在十里梨园，是个依山傍水，风景十分怡人的所在。当年宰相韩苒嫡女起了社，邀约亲近的好友参加，起先只是贵女们玩乐的集会，后来逐渐发展，宰相之女当上了燕王妃，这繁花宴也成了衡量幽州名门女眷身份的标尺。人人以参加繁花宴为傲，云畔对繁花宴深厚的感情，来源于琳琅的美食和马球场上放手一博的豪兴。
只是幽州城很大，出城的街市上又都是商铺和行人，马车走不快，只能在人潮中艰难前行。好不容易到了城门上，出得关隘就是一片广阔的天地了，小厮这才打马扬鞭跑动起来，渐渐看见密林郁郁葱葱，再往前，梨园成片的花海就撞进人眼睛里来。
设宴的地方拿帷幕圈起，只留一个入口，燕王妃和几位贵女在门上迎接。见云畔来了，脸上挂着笑，老远就伸出手来牵她，问她好不好，疼惜之情溢于言表。
少年丧母，总是令人悲伤的事，恰巧又和郡公府退了亲，这多舛的命运就愈发令人唏嘘了。
云畔本以为她们并不知道里头原委，谁知府尹家小娘子忿忿说了出来：“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只有你不知道。严家那个三娘我见过，生得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看着实在碍眼得很。她还有个一母的姐姐，也是抢了别人的郎子……大资家好歹书香门第，怎么竟养得这种家风！”
大抵是因为严家并不在幽州圈子里，上京的贵女和幽州贵女是两个派系，她们才一边倒地偏向她。
无论如何，云畔并不因此败兴，笑着说：“想是没有缘分，退了婚也挺好的。”
贵女们义愤填膺了一番，复又安慰她，好郎子在前头等着呢。说完了正要进帐，天色眨眼间暗下来，一时狂风大起，飞沙走石，脚下的大地隆隆作响，颠起来……颠起来……把这梨园颠出了重影。
檎丹吓得大喊娘子，云畔惊慌失措，觉得自己成了笸箩里的豆子，被颠得站也站不稳。
四周围响起哭喊，大帐被掀翻了，席上膳盘乒乒乓乓坠落打碎，所有人都乱做一团。
有个男仆扯着嗓门抱头鼠窜：“地动了！地动了！”
昏暗的天幕上又是一阵刺眼的白光，不像昨晚转瞬即逝，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光照得人惊惧，很有一唱三叹式的调子，闪一下……再闪一下……方逐渐暗下去。
然后地动就更剧烈了，天上地下无处可躲，只有匍匐下来听天由命。
这样无边的抖筛，大约持续了一盏茶工夫，震感才慢慢消退。此时的贵女们个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哪里顾得了许多，跌跌撞撞跑向自家的马车。
云畔拽起檎丹，疾步向围场外奔去，边跑边道：“快回去看看，城里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第5章 小娘子被掉下的房梁砸死了……
郊外都是旷野，一路行来倒还如常，但进城之后，景象就大不相同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孩子和女人的哭声。刚才经历了一场浩劫，所有人都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个个垂着两手站在那里，脸上茫然不知所措。
马车已经不能再往前了，路上横亘着倒塌的砖墙，还有惶惶游走的人们。云畔和檎丹只得下车绕行，一路所见越多，心里受到的震撼便越大。
还好，城池深处那些高大结实的建筑留存下来了，有名的三十二处酒楼和街铺还在，受灾最严重的是坊院里普通的民宅。坊墙倒塌了，很多人躲避不及被压身亡，尸首就拿草席或被褥掩盖着，停放在路边。
檎丹唯恐云畔害怕，小心将她护在身后，走了大约半里地光景，脚下又震颤起来。霎时惊叫声四起，摇摇欲坠的断墙轰地倒塌，巨大的声响吓得人噤住了，幸而这回的余震不强，一弹指就过去了，待略稳了稳心神，赶忙加紧步子继续前行。
永安侯府在朱雀街深处，从水仙桥下来，先要经过几处宅邸。那些勋贵之家门户都紧闭着，想是清点受损情况之余，更要防止灾民趁乱涌进府里吧。
云畔四下张望，发觉人在天灾面前真如蝼蚁一样，什么自尊骄傲，全都是无用的累赘。
“救救我的孩子吧，大夫在哪儿……在哪儿……”一个女人踉踉跄跄走到她们面前，怀里小女孩的衣裳都被血染红了，她像疯了一样追问，“有没有看见杨大夫？小娘子……小娘子你懂不懂医术？”
檎丹摆手不迭，“我们不懂医术，你再去别处找找大夫。”
那女人又仓皇走开了，孩子的手垂落下来，指尖的血滴滴答答落进尘土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沙眼。
天顶忽然响起了雷声，老天爷大概还嫌这场动荡不够热闹，转眼之间大雨倾盆而下。这时候什么也顾不上了，提起裙子朝家跑去，侯府亦是大门紧闭，门庭并不见有什么损毁，只不知道后院怎么样了。
檎丹上前扣动门环，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应，她心里发急，便扒着门缝大喊“开门”。
好半天才有一个小厮下了门闩，探出脑袋恶声恶气道：“本府没有收留灾民的地方，上别家去，去去去！”说着就要关门。
檎丹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瞎了眼的杀才，睁开你的眼睛瞧瞧，是府上小娘子回来了，还不开门！”
结果那个小厮咆哮般吼了回来：“后院损毁，小娘子被掉下的房梁砸死了，府里正准备装棺呢！你们再敢胡说八道，立时叫人把你们绑起来打死，还不快走！”
云畔脑子里嗡然一声，实在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站在这里，怎么就被房梁砸死了。
细打量这小厮，脸生得很，从来没见过，云畔问：“原来门上听差的人呢？”
那小厮翻着眼说：“什么原来不原来，这府门一向是我把守，你们想来糊弄？”
檎丹是秀才遇到了兵，气得脸色铁青，跺脚说：“混账东西，等回头弄清了原委，非打折你的腿不可！柳娘呢，叫柳娘出来辨认，一认就知道了。”
可是这小厮不买账，啐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府里的人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柳娘这会儿都哭死过去了，哪有闲情搭理你们。你们走不走？再不走我可叫人来了。”
檎丹不死心，“卷柏呢？叫他来！”
“府里没有叫卷柏的。”
“潘嬷嬷呢？”
“也没有什么潘嬷嬷。”
路似乎都被堵死了，云畔从来没想过，居然还有进不了家门的一天。
檎丹见理论不清，闷头就要往门里冲，一时从左右奔出五六个生人来，把她架出门槛，推倒在门廊上。
“滚滚滚……”那小厮凶神恶煞龇牙，轰地一声把大门关了起来。
云畔怔怔站在那里，忽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
披绣院里，西边的屋子塌倒了半边，屋顶露出个巨大的窟窿来。大雨如注，万道雨箭倾泻而下，把小娘子的闺房浇淋得水帘洞一样。
另半边没有损毁的屋子里，柳氏正带着雪畔和两个贴身的仆妇翻箱倒柜。书案底，妆台下，首饰匣子里，甚至连绣床都翻遍了，可无论怎么翻找，就是找不到那张奴籍文书。
她又气又恼，咬着槽牙说：“藏到天上去了不成，我就不信，出门赴个繁花宴，还能把籍文带在身上。”
侯府在这场地动下，损失不算惨重，不过塌了两个马棚，倒了一排家仆的下处，其余房舍除了披绣院，都还好好的。
说来真是巧，怎么偏偏披绣院震塌了一角，那个叫木香的女使当时没能跑出屋子，压在底下了。柳氏命人把她刨出来的时候，那张脸真是血肉模糊，可她望着望着，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命仆妇给木香换上了云畔的衣服。
小娘子在地动中丧身了，那么外面自称江云畔的人都是假货，绝不能让她进门。这么多年来柳氏忌惮县主，忌惮那位嫡女，怕的是什么，就是怕她们手上握住的那张字据。有了它，她们想发卖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现在云畔回不来，这披绣院就可以任她翻找，只要找到那张文书，一切就能翻篇了。
有时候她也怨怪自己，怪当初年轻冒进，思虑得没有那么周全。满以为先进了府，接下来一切都好料理，谁知渔阳县主是个捂不热的石头，任她后来想尽办法讨好，也没能把那张籍文骗出来。
如今自己算在侯府站稳脚跟了，可只要那张籍文还在，自己一辈子都是奴婢，一辈子翻不了身。这回是老天可怜她，给了她一个机会，如果不趁机利用，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的美意！
雪畔虽也在尽力翻找，但找了半天全是无用功。她掂着几张纸晃了晃，“就找见些矾引，还有二十两银票。堂堂的侯府嫡女只有这点身家，说出去也没人信。”
柳氏瞥了她一眼，“再找。”
雪畔嘟了嘟嘴，发现自己其实从来都不了解母亲。
早前她一直觉得阿娘雌懦，仿佛这永安侯府人人都能踩她一脚，县主死后，她还要接着奉承江云畔。可这回，阿娘的做法让她刮目相看，她才知道阿娘一直以来都在扮猪吃老虎，柔弱的外表下，原来藏着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饕餮。
只是雪畔对她的做法，还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拿一个死了的女使冒充她，真的有用吗？万一她投奔相识的府第替她作证，那怎么办？退一万步，她要是去上京找到爹爹，阿娘的计划不是落空了吗？”
柳氏手上一刻也没停，把屉子里的东西抖落了满地，一面道：“冒充也只在一时，除非她果真死了，否则瞒不住。我只要这一时，一夜也好，两夜也好……”她抬起头，唇角浮起一个讥诮的笑，“如今满城乱成了一锅粥，家家自顾不暇，哪里有人这时候愿意插手别人的家务。没人收留她，世家嫡女流落在外几日几夜，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还有她的好处？且不说她会不会遇见强梁被人掳走，就算找见你爹爹，平安回来了，走失几日名声也臭了。可着这幽州地界上问，谁家敢聘这样不明不白的女子？横竖她这一辈子毁了，往后自然没脸拿捏我。”
雪畔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竟有这么深的算计在里头。
“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把她杀了干净。”
柳氏吓了一跳，“杀了？你去杀么？”
雪畔果然讪讪不说话了。
柳氏调开了视线，虽说女儿是自己生的，可有时还是觉得她一根筋了些。
“县主才死，所生的嫡女又死了，将来就算你爹爹把我扶正，你们姐弟也会招人诟病，休想觅得好姻缘。再说她今日去了繁花宴，多少人见过她，要是有谁认真计较起来，毕竟一条人命，咱们吃罪不起。只有这个法子最好，到时候可说女使偷穿了她的衣裳，我认错了人，即便有疏漏，刑律上可没有因这个入罪的。就让她在外头落魄几日，也好让她知道我的厉害，有了这回，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让她再在我跟前摆侯府嫡女的款儿！”
雪畔笑了，“阿娘果然有成算。”
好歹也是个夸奖，柳氏嗤笑了声，“就是不为我自己，也要为你们谋划个前程。近身伺候她的几个仆妇，我已经寻了由头，让人送到庄子上去了。剩下那个沉香，让她在我屋里使唤，出不了乱子。”
可这籍文却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问了沉香，连她都不知道，只说自己服侍小娘子穿戴，别的一概不过问。
雪畔有些气馁了，回身问那两个仆妇，“找到没有？”
两个仆妇纷纷摇头。环顾左右，只差把披绣院翻个底朝天了，却什么都不曾找到，难道真要挖地三尺，推翻砖墙才行吗？
雪畔气得丢了手，“算了，不找了，说不定被屋顶压坏，被雨水泡烂了。反正她回来也成了没毛的凤凰，量她翻不出浪花来。”
话虽这么说，终归不放心，要是能找见籍文亲手毁了，也就给了往昔提心吊胆的岁月一个交代了。
“别不是把东西存在别处了吧……”柳氏看着满地散落的物件，不由感到灰心。果然是县主教出来的女儿，竟时刻提防着家里人。既然不在这屋里，必定是藏在外头了。忽然想起刚才门上新换的小厮进来回过了话，忙转身给廊下的心腹嬷嬷示下，“快上前头瞧瞧人还在不在。”
嬷嬷道是，却站住了脚没挪步，迟疑地问，“要是在，这就请进来？”
请进来，那这屋里一团乱，她还不把天捅个窟窿！且谋划得好好的事，轻易就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何苦这时候拆自己的台。
柳氏斜了她一眼，“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料她进不得门，还会想别的法子，你打发个人跟着她，看看她往哪里去，见了什么人。”
嬷嬷应了，打伞疾步往角门上去，又绕个大圈子，远远站在屋角往前门看。可是看了半天，透过潇潇的雨幕，只看见门禁森然壁立，廊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

第6章 使君。
如果你有些钱财，为数还不少，那么不要放在别人能猜得着的地方，须得好好藏起来，万一出了什么变故，不会被人釜底抽薪，自己还可以随取。
那个家，早晚是要乱套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云畔本以为柳烟桥还会敷衍一阵子，早前替阿娘守孝，自己日日在府里，她不能拿她怎么样，这回出门赴繁花宴，恰好遇上地动，给了柳氏做大文章的机会。
其实就算不遇地动，也会有别的花样等着她。
檎丹从检校库①的司官手里接过木匣，将保管费用另外结清了，复又行了个礼，方从库里退出来。
之前的愁云惨雾，到这时终于消散了，檎丹将木匣捧到门外等候的云畔面前，既喜且悲地说：“还好娘子想得周全，要是把身家都留在府里，这会儿可一个子儿也拿不回来了。”
有了钱，人就不慌张了，也有了靠山，能静静思量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云畔抽开木匣的屉子看了看，里面存放着厚厚一叠银票钞引，并几所县主生前祖产的房地契。生计是不用发愁了，她叹了口气，“好在早就防了她一手，要不然咱们恐怕要饿死了。”
可接下来怎么办呢，檎丹说：“流落在外总不是办法，眼看天要黑了，今晚在外一过夜，往后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娘子，咱们报官吧，有府尹替咱们作证，娘子也好自证清白。”
云畔却摇了摇头，“惊官动府的，加上前头刚退了亲，就算回去，名声也好不了了，这就是柳氏的算盘。”
檎丹何尝不知道呢，可如今又有什么法子安身立命？她想了想道：“干脆咱们往上京去吧，找到郎主，把事情经过和他细说细说。郎主总是娘子的亲爹，好歹会顾一顾父女之情。”
云畔看着她，惨然笑道：“爹爹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只要柳氏在他面前落几滴眼泪，他就什么都忘了，到时候还会帮着柳氏来作贱我。”
细想想，果然是这个道理，但条条路都走不通，就算揣着不菲的身家也没有用。
“小娘子是闺阁娘子，又不能自立门户，总要有人替娘子做主才好。”檎丹急得眼圈都红了，哽声说，“夫人临终前再三托付奴婢，让奴婢好好照顾小娘子，只要娘子有个好归宿，奴婢就是死了也甘心。可如今弄得这样，有家回不得，奴婢愧对夫人的嘱托，是奴婢没有护得娘子周全。”
云畔也很想哭，可哭也不是办法，忖了忖道：“去上京吧。”
檎丹“咦”了声，“娘子还是打算去找郎主？”
云畔说不，“去上京，找姨母。”
云畔的姨母和县主是一母同胞，嫁给了舒国公向君劼。舒国公当年有勤王的功劳，虽说这些年因伤病不能再上战场，在京中却照样很受官家重用。上年阿娘病故，姨母曾亲自来吊唁，那时就万分舍不得云畔，再三和她说过，“你是你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譬如姨母的女儿一样。将来若有什么不舒心，记着还有姨母，只管来上京找姨母。”
那时候云畔虽感激，却也全当一句客气话，到底各有各的活法，总不至于真的沦落到要去投靠姨母的地步。可是现在，看看这狼狈的样子，居然真的应验了。自己想想很扫脸，但除了这个办法，她没有别的奔头了。退一步说，就算姨母不收留她，她在上京反倒好安排自己。幽州太多人知道她的根底，现在弄得没名没姓，谁知别人会安什么心。
打定了主意，就这么办吧，当务之急是找一辆马车。看看天色，雨还在下，云层厚得压顶，这个时候，怕是有钱也办不得事。
檎丹说：“要不咱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城里乱得这样，说不定连客栈都不做生意了。”
云畔却说不成，“身上带着这些东西，耽搁下来了不得。还是先去车行看看，要是有人愿意接活儿，咱们给双份的雇车钱，让他连夜送咱们去上京。”
理是这个理，但两个年轻姑娘赶夜路，到底不安全。云畔也是壮胆碰运气，横竖人到了这步田地，已经走投无路了，境遇再坏，也不过一条命罢了。
于是躲到背人的地方互整衣衫，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人家摸不清你的底细，才不敢轻举妄动。
云畔扯下画帛，把匣子里的票据缠裹起来，让檎丹绑在裙底腰间，待一切都整顿好，才从检校库外的角落里走出来。
幸而检校库的司官借了把伞给她们，否则身上的票据都得被雨水泡烂。云畔和檎丹互相搀扶着走上官道，检校库是官库，离幽州府衙不远，平时森严的去处，如今里外全是守军和生兵。满城受灾严重，这些专用于戍守和战事的军士，便被紧急抽调来赈灾及清理街道了。
两个姑娘，从森冷的甲胄丛林里穿行，分外地扎眼，好些生兵纳罕地侧目，自然也引来了押队的盘问。
“你们……”一个戴着兜鍪，长着络腮胡的人指向她们，“站住！”
云畔和檎丹止住了步子，看他大步流星走过来。
大概因为姑娘长得温软吧，粗喉大嗓的押队到了近前一打量，还是放轻了声调，押着腰刀问：“两位小娘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檎丹看了看云畔，袖下的手紧紧握住她的，内宅里的人从没有和这些粗豪的兵勇打过交道，光看那张脸，就觉得有些害怕。
但檎丹还是得护主，她不动声色把云畔挡在身后，纳了个福说：“都头，我和我家小娘子是上检校库取物来的。”
押队把视线又调向云畔，眨巴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审视了半天，“天都要黑了，贵府上竟让小娘子这个时候来取物，家里人都死了？”
赳赳武夫，说话实在耿直得有点冲撞，云畔只好欠身回话，“家里遭灾，实在是情非得已，请都头放我们过去吧。”
但是这押队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简单，看她们的打扮不像寻常人家，便问：“小娘子是哪家勋贵家眷？天色这么晚了，城里流民又多，某可以指派两名兵士，护送小娘子回家。”
这下好像敷衍不过去了，云畔想了想，反正事已至此，如果能寻得官府的帮助，可比上车行租借马车可靠多了。于是横了心道：“我父亲是永安开国侯，母亲是已故渔阳县主，因家里出了变故，到检校库来取回存放的东西。请都头行个方便，打发人送我们去上京，待见了父亲我自然回禀，届时再好好酬谢都头。”
这下可唬着大老粗了，他瞠着一双眼，诧然道：“开国侯家的小娘子……”回头又瞧瞧身后的衙门，“亲自跑到检校库来……小娘子府上受灾竟那么严重？”
然而一个区区的押队，和开国侯差了十万八千里，是无论如何不敢随意定夺的。略一沉吟说请小娘子少待，然后压着兜鍪，快步向远处跑去。
云畔循着那个押队的背影望过去，倒塌严重的坊院前围起了一个驻地，那里停着一驾马车，周围长行③环立，应该是赈灾官员亲临视察灾情的吧！
檎丹眼巴巴看着她问：“娘子，这事能成吗？”
云畔也不敢肯定，得看那个官员是什么来路，倘或知道一些勋贵圈子里的秘辛，或者能给些相助。
很快，那个押队又折返回来，向马车方向比了比手，“小娘子，请随我来。”
云畔和檎丹只得打着伞，跟随他到了车前。
雨势没有减弱，将要擦黑的当口，驻地各处都点起了灯笼，那精美的车盖底下也挂了羊角灯，直棂的车门洞开着，里头挑起了半幅帘子。
云畔穿过雨幕，向车内望了一眼，因帘子打得低，只看见灯影憧憧下，一个红袍玉带的身影抚膝坐在帘后。镶滚着云气纹的大袖掩盖住他的手背，唯露出如银似雪的指节，那指节过于细长秀致，连左手食指上一截寸来宽的赤金指环，也衬得分外精美。
“你是永安侯府的千金？”车内的人问，但不知什么缘故，声气听着有些弱，显出一种温和的况味来。
云畔说是，福了福道：“我先前已经向都头陈过情了，因家里起了变故，想往上京去。可我带着一个女使，自己走不得那么远的路，若是能得贵人相助，日后一定报答恩情。”
车里的人沉默下来，半晌传出低低的两声咳嗽，似乎是身上染恙了。
云畔本以为高官必定不好应付，谁知并不像她设想的那样。
车里人甚至没有追问内情，只是哦了声道：“小娘子去上京，是投奔令尊，还是投靠亲友？”
他有一道好听的声线，清贵儒雅，像泉水落进碧潭里，自有一股不落庸常的气度。云畔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虽看不见脸，脑子里却依稀勾勒出他的面容，大概是个谦谦君子模样，像放榜之日，中了头甲的青年才俊。
没有执意送她回家，可见对开国侯府的现状有些了解。云畔又觉得无奈，果然家丑外扬，幽州城里人尽皆知，侯府不成规矩，纵容妾室当家做主。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遮掩了，云畔道：“我去上京投亲。”
这个回答人家应该料到了，因此言语间没有任何意外，只问投的什么亲，顿了顿又道：“问明了，好差人相送。”
檎丹闻言高兴起来，悄悄拽了拽云畔的衣袖。
云畔也松了口气，掖着两手回话，“投奔家下姨母，舒国公夫人。”
车里的人便没有再问其他了，唤了声赵押队，“军中能不能抽调出人手来，护送她们入上京？”
上宪发话，就是忙成钱串子，也得腾出空来承办。赵押队一挺胸，声如洪钟地应道：“回使君，卑职可抽调手下两名效用②，连夜护送小娘子入上京。”
云畔听了赵押队对他的称呼，才知道他是刺史一级的人物。如今的官制，刺史不必亲往任职，一般是皇亲国戚遥领。想必这次的地动惊动了朝廷，才会派遣他来幽州处置灾情吧。
车里人覆在膝头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复抬起来，掩口轻咳了两声道：“挑两个靠得住的，必要稳妥把人送到舒国公夫人手上。”
赵押队道是，转身恭敬地比手，“小娘子请吧。”
这下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了，云畔再三道谢，说：“使君的恩情，我一定谨记在心。”
车里人寥寥抬了下手道：“小娘子不必客气，我与令尊同朝为官，不过略尽绵力，谈不上恩情。幽州距上京上百里，今夜小娘子恐怕要在车上过夜了，我命人预备些干粮，天色不早了，即刻启程吧。”
云畔心下感激，领着檎丹又向他纳了一福。
应付了半天，他似乎已经倦了，伸手来放垂帘。因为人向前倾，幔子后露出下半张脸来，略有些苍白的面色，唇形与下颌精致。
恍如惊鸿一现，很快又隐没于勾缠的蒲桃锦帘幔之后。

第7章 上京。
因是刺史下令，赵押队不敢怠慢，亲自给她们预备了马车，点了两名效用，把人送上马车时千叮咛万嘱咐：“这是永安侯府贵眷，路上半点马虎不得。一定要安全送到舒国公府上，亲眼看着夫人把她们接进去，你们才可回来复命。”
那两名效用被他弄得如临大敌，神情肃穆地一挺胸，“是，小的定不辱使命。”
赵押队说去吧去吧，“路上好生看顾，出了岔子，你们就提脑袋回来相见吧。”
提着脑袋还怎么回来相见，赳赳武夫表述的方式不一样，也只有同僚能听得懂。
那两名效用洪声道是，一左一右坐上车辇预备启程，车厢内的云畔打帘向赵押队道了谢，又问：“先前没能打探明白使君来历，请都头告知我，将来我要报答，也免于找错了人。”
赵押队抹了一把脸上雨水，仰着大脑袋说：“那位是魏国公，遥领幽州刺史。这次幽州大灾，他是领命赈灾的抚谕使。”
云畔这才明白过来，难怪看他冠服俨然，不像寻常的官员，原来身上确实带着爵位。这样也就说得通为什么不需要她多费口舌，就爽快答应送她去上京了，永安侯也好，舒国公也好，都是相熟的人，人家不好不卖这个面子。总是今天运气好，碰上了一位公爷，要只是个办差的小吏，或者不由分说，强行就送她回侯府了。
路上檎丹也在感叹，“到底是国公爷，一点不粘缠。不过既然是幽州刺史，怎么从来没见过？”
云畔笑道：“人家是遥领，平时没什么要紧事，上幽州来做什么！况且咱们是深宅里的人，上哪里结识那些官员去。朝中公侯伯子那么多，除了家里有来往的，其余说给咱们听，听过也就忘了。”
取了存下的身家，又有惊无险地得到官府相助，目前为止一切都算顺遂。但云畔也不能十分安心，不知道见了姨母是怎样光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万一不便收留她们，自己还得另想办法安顿。
心里终归惶惶地，马车在雨夜里奔走，四周围一团漆黑，唯见车棚上吊着的风灯，照亮短短的一片前路。
一百里，对于闺阁中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生平走过最远的路了。云畔和檎丹依偎着打了会儿盹，过一阵子便睁开眼朝外探看，黑夜总是走不到尽头。不过离幽州越远雨越小，再往前一些，天顶上露出星月来，这场地动似乎没有殃及上京，偶尔路过道旁的宅舍，也不见有任何受损的迹象。
马车一刻都没有停顿，两名效用轮流赶车，天亮后不久，便进了上京东面的城门。
上京的车水马龙，和幽州还不相似，幽州已经十分繁华了，上京的富庶，大约能抵五个幽州。城中一条宽大的运河穿过，两岸码头一个连着一个，停满商船。货物装卸，到处都是做工的人，光着脚上跳板，有节奏的号子抑扬顿挫地响起，真如《清明上河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嗳，娘子快看，”檎丹打起帘子朝外指了指，“上京的瓦市好热闹！”
最壮观，莫过于接天的酒肆茶房，听说上京有七十二处酒楼，楼楼明暗相接，经营通宵达旦。向上看，凌空的栈道上有披着彩帛的锦衣娘子走过，高楼上朱红的灯笼随风摇曳着，像娘子们额上明媚的花钿。
“马铛家蒲合来……”有商贩蹲在地上吆喝，“又结实又凉快，上京第一家来……”
再向前看，搭出来的临街小铺上，还有售卖簟席、时果、珠翠、书画等的，果真比幽州的瓦市更热闹。
挨在窗前看，接连的景致目不暇接，如果不计较目下的境况，倒是一次有趣的远行。
赶车的效用终于出声了，说：“小娘子，前面就是舒国公府邸。”
云畔顺着河岸望了眼，巷口有高大的门楼，写着“东榆林巷”。马车上了青石铺成的细墁地面，大约又走一盏茶工夫，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门前。这是云畔第二次来姨母家，小时候虽跟着阿娘拜访过，但因相隔久远，已经记不太清了。
檎丹跳下车，回身搬了脚凳来搀扶云畔，效用径直上门前通报，请门房通禀国公夫人。
深宅大户，消息一道道传递，得耗费不少工夫。云畔惴惴等着，脑子里胡乱思量，怕姨母为难，又怕姨母不在家，正有些心焦，见门里几个仆妇簇拥着一位穿紫磨金对襟褙子的贵妇出来。云畔也是上年阿娘大丧见过姨母一回，但再见一眼就能认出来，姨母眉眼间，和阿娘有六七分相像。
姨母老远就伸出了双手，“巳巳，我的儿！”
云畔鼻子忍不住发酸，瞧见姨母，恍惚像瞧见了阿娘一样。阿娘走了一年，她对她的思念丝毫未减，半夜里多少次哭醒过来，就算服满了，也还是无法接受阿娘已经仙逝的事实。
可姨母终究不是阿娘，守礼是第一条。云畔先请安纳福，然后方投进姨母怀里。姨母领上熏着青桂香，那种绵绵的香气遇体温更舒展。她心里的忧惧忽然就散了，哽咽着，贴着那段温香，轻轻叫了声“姨母”。
也就是那轻轻一声，撞进人心里来。明夫人搂住她，心里发涩，要不是当年妹妹不顾一切嫁了江珩，现在不会是这样结局，也许还活得好好的。
无论如何，孩子来了，像是找到了另一种慰籍。巳巳的身量长相及举手投足，都有她母亲的影子，明夫人看了又看，既是怀念妹妹，也着实心疼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肉。
且不问她怎么孤身带着个女使就来了，先命人赏了那两位赶车的效用，一面亲亲热热牵了云畔的手道：“那么远的路，想是走了一夜，快跟姨母回家，好好歇一歇再叙话。”
其实不用问，端看这情形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好好的公侯家小娘子，不是家里遣人仔细护送着来走亲戚，竟是靠两个长行护送，哪家会这么草率！
果然，云畔把出门赴宴遭遇地动，回家迎来自己死讯及小厮堵门的经过一说，正应了明夫人的猜测。
“江珩这糊涂虫，竟让一个上不得台盘的小娘在家里横行！打量正经夫人不在了，就有那小娘熬出头的日子，放任她这么残害嫡女！”明夫人气得咒骂不止，“这杀千刀的泼皮，当初不过是个四方馆使，整日间迎来送往给人赔笑脸，就是投他八百回胎，也入不得咱们大长公主府的眼。如今倒好，哄得县主下嫁他，白挣了个开国侯的爵位，转过脸来就不认人。连自己嫡亲的女儿都护不住，他是个挺尸的，招子烂得流脓，看不清那小娘的嘴脸！还想扶小妾做正室夫人，我看他是吃了牛胆，要升天！他且试试，他敢扶妾，我就敢击登闻鼓告御状。我倒要看看，没了这食邑爵位，他这个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能留得那淫贱材儿侍奉！”
这洋洋洒洒一通骂，狠狠出了憋在心里十几年的腌臜气。
那个江珩，明夫人由来是看不上的，可又没计奈何，当年妹妹寻死觅活要嫁他，最后也只得勉强认了这门亲。老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阖家都不看好的姻缘，最后哪里能得善终。妹妹所托非人，不过过了三年舒心日子，江珩就把新人领进了家门。接下来下崽般一个接着一个连生了三个庶子庶女，妹妹却只守着一个巳巳，逐渐枯萎下去，走到了末路。
这一身的福气，全用来成全了一个负心汉，明夫人虽愤愤难平，终究各自都有了家业，管不了别人门头里的事。如今孩子既然来了，那就有她说话的余地了，她替云畔擦了眼泪，极力安抚着：“好孩子，你心里有姨母，投奔了姨母来，姨母自然替你做主。我们公爵府邸，多少闲人都养得，难道还养不得一个至亲骨肉？你就安心在姨母家里住下，等你姨父回来，我们合计了法子，再好好惩治江珩和那贼婆。”
云畔却还是有些生怯，犹豫着说：“我知道姨母疼我，只是我这一来，怕给姨母添麻烦。倘或姨母为难，那就是巳巳的过错……”
可话没说完，就被明夫人拦住了。她心疼地拥了拥她，视线在那玲珑的脸盘上流连再三，温声说：“你自小就懂事，你阿娘和我说过，正因为有你，才让她活着的年月有了些安慰。你阿娘只得你一个，她这一走，留你在侯府受了无边的苦，早知这样，我上年就该把你接到公爵府来才对。横竖你爹爹唯恐打发不得你，必定也不会拦着，我这会儿还怪自己呢，要是决断些，也不至于让你小小年纪，经受那些污糟事。”
见云畔又流泪，掖着手绢复替她擦了擦，“好了好了，不哭了……到了姨母身边，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我料着侯府上已经成了他们的天下，你一个人在里头孤苦伶仃的，也不是长久的方儿。还是在这里，家里头有你表兄表姐，他们都会善待你。”说着又换了笑脸，转头吩咐女使，“去瞧瞧娘子在忙什么，请她过来见表妹。还有大哥，也该下职了，打发小厮在门上候着，到了家就传到园子里来。”
女使道是，退到门外传话去了。
云畔因和那些表兄表姐不相熟，其实心里也觉得没底，担心性情合不到一处，受人嫌弃。
明夫人看出她的不自在，笑着说：“别愁，他们好相处，你见了就知道了。姨母膝下有两个，你表姐梅芬是小的，上头还有你表哥向序，如今在国子监任主簿。再者，别院里另有两个妾室生的，没什么要紧的，你要是见了，不必搭理他们就是了。”
这里正说着话，外面廊下有人通传，说小娘子来了。
云畔忙站起来相迎，见一个穿着玉色窄袖短衣，下穿缣缃旋裙的女孩子从门上进来，个头和自己差不多，只是腼腆了些，见了生人眼神有些闪躲，抿唇笑一笑，唇角有两个细细浅浅的梨涡。
明夫人招了招手，“梅儿过来，你不是念着姨母家的妹妹吗，这会儿人来了，你可要尽地主之谊，看顾着妹妹。”
梅芬赧然到了面前，红着脸瞧了瞧云畔。云畔向她行礼，叫了声“阿姐”，她忙还礼，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回来了，可要多住两日呀。”

第8章 哥哥。
只这一句，就有家常的亲厚，云畔知道，这位梅表姐是喜欢她的。
似乎母家这头，远比父亲那头的亲戚更贴心，江家也有两位姑母，但那两位姑母所嫁的人并不是什么有头脸的高官，平时只有大事上往来，每每进了侯府，临走大包小包装满车，见了侄女也并不热络，不过寻常亲戚那样闲话两句，因此云畔并不待见她们。
梅芬呢，云畔早前听姨母对阿娘说起过，因小时候落水险些溺死，后来救上来就一直胆小，这些年也不爱结交朋友，性子又老实，照着姨母的话说，“通没有我的半点决断。”
保护得太好的大家闺秀，人生都是顺顺当当的，就算单纯怯懦些，也都是可以包涵的。
明夫人牵着云畔和梅芬，将两只手叠到一块儿，“果真巳巳该早些来才好，你来了，你阿姐有了伴，姊妹两个在一处研习琴棋书画，往后闺中岁月也不觉得无趣。”
梅芬对云畔充满好奇，她仔细打量她，觉得这妹妹的眼睛里有坚定的光，黝黑的瞳仁那么明亮那么好看。自己有时候胆子太小，不敢坦荡地看人，这妹妹却和她不一样，自己没有的勇气她有，她来了，自己倒像捡回了半个胆子。
摩挲摩挲她的手，妹妹的手细而柔软，她也放心了，“巳巳在家没有受太多苦。”
明夫人笑起来，“无论如何总是公侯家的嫡女，那小娘不敢明刀明枪地为难。”
梅芬是个很善性的人，和云畔略略熟络了些，便体贴地叮嘱她：“到了这里，就和在自己家一样。妹妹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只管和我说，千万别拘谨。”
云畔宽了怀，拉着梅芬的手说：“我来这一遭，恐怕要给阿姐添麻烦了。”
梅芬含笑说哪里，“你来了，我才高兴呢。家里女使仆妇多的是，你一个人，能添多少麻烦？”一面请她母亲的示下，“阿娘，我想让巳巳住得离我的院子近些。”
明夫人说成啊，“一捧雪离你的滋兰苑最近，就安排你妹妹住那里吧，你要过去瞧她也方便。”
梅芬没有一母的姊妹，云畔和雪畔、雨畔也不亲，两个人可说都是孤寂着长到这么大，忽然来了母族的表姐妹，赛过至亲手足一样。
明夫人看她们相处甚欢，心里自然高兴，体谅云畔赶了一夜的路才到上京，便命仆妇去把一捧雪仔细收拾出来，复叮嘱云畔：“让你阿姐带你去认院子，好好进些东西，歇一歇。等歇足了，我再给你指派些下人，让她们跟着你带来的女使一道伺候你。你姨丈和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午间是指望不上了，等夜里吧，家里人一处吃个饭，你也好见一见你姨丈。”
云畔道是，眼下人是安顿了，却又开始担心身后那些琐碎，“我爹爹那里……”
明夫人安抚式地在她手上压了压，“你不必过问，等我和你姨丈商议了，自有我们的道理。”
云畔轻舒了口气，自上年阿娘过世后，自己总觉得无依无靠，如今到了这里，终于不再孤身一人了。
梅芬拽着她的衣袖说：“巳巳，咱们走吧。”
云畔便向姨母肃了肃，带上檎丹跟着梅芬去了。
明夫人望着她们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身边的姚嬷嬷奉上茶来，一面打着扇子，一面道：“夫人总忧心小娘子，怕她跟着那糊涂父亲受委屈，这下子好了，留在身边也就放心了。”
“可不是。”明夫人忽然迸出了两眼的泪，“我看见她，就想起月引。阿娘过世前还嘱咐我帮衬她，没想到她年轻轻的，没见着自己的女儿出门，就没了。巳巳可怜见的，除了我这姨母，还有谁能倚仗。幽州遭了那么大的灾，听说房舍倒了千千万，永安侯府倒还在，结果自己竟无家可归了，昨儿颠簸一整夜才到上京……哪家的闺秀嫡女受过这样的苦！”
姚嬷嬷本是大长公主府陪嫁的嬷嬷，对当年的事一清二楚，因宽解道：“小娘子总算有您可投奔，比起那些求告无门的来，已然有福多了。”
明夫人掖了泪道：“孩子信得及我，我只管尽我所能罢了。回头她那里你亲自关照，别人总没有那么仔细。”
姚嬷嬷道是，这里刚说完话，外面廊子上婢女传话进来，说郎主回来了。
明夫人站起身到前院相迎，一驾马车已经停在门前。舒国公今天腰疾又犯了，边走边揉捏着，从大门外腾挪进来。
“去打热水来。”明夫人扭头吩咐站在边上听令的侍妾，自己上前搀了舒国公道，“先躺下拿热手巾敷一敷，过会儿再传饭。”
舒国公的腰伤是当年在战场上落下的病根，站久了就生疼，连举步都有些艰难。好容易挪进内室趴在罗汉榻上，热手巾敷上腰才渐渐舒坦了些，合着眼睛道：“幽州地动，朝中正调遣赈灾的钱粮，忙得摸不着耳朵。官家知道我不能久立，特赐了座给我，我哪里敢坐，硬生生站了两个时辰。”
明夫人压着热手巾给他揉腰，唏嘘着：“朝中乱了套，家里也不得安生……”
舒国公听出异样，回了回头，“怎么了？”
明夫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末了啐那江珩，“女儿能在家里留多久，将来终要嫁人的。要是换了我，只这一两年了，疼还来不及，他倒好，纵容妾室作贱，他也配当爹！”
舒国公也觉得意外，“还有这样的事？那贼婆了不得，把侯府捏在手心里了？”
说起来就恼恨，当初江珩为了迎娶月引，赌咒发誓一辈子对她好，结果人进了门，他也妻贵夫荣了，转头就纳了柳氏。男人的嘴，终是信不得的啊，女儿再亲，哪里及那个替他暖被窝的人亲！
“我想着，这件事一定要替巳巳讨个公道，不能便宜了柳氏。”明夫人咬着槽牙道，“我过会儿就命人给江珩传话去，问问他究竟打算怎么处置。”
可舒国公却说不急，“你一传话，江珩知道了必定要来领人，到时候还拿巳巳和那小娘儿放在一个园子里，往后还有巳巳的活路吗？”
明夫人气道：“他还有脸来要孩子？”
“那怎么，人家是至亲的父女，你还能强留不成？”
这么一说，明夫人彻底灰了心，腰也不揉了，坐在一旁只顾喘气，“那你说，怎么办才好？孩子我是不愿意让她回去了，将来纵使要出嫁，也叫她爹爹拿丰厚的嫁妆来，从咱们公府出阁。”
舒国公眼见享受无望，挣扎着坐了起来，“依我的意思，干脆不要声张，就让那侍妾把戏唱下去，到时候我再亲自找江珩，看看他们怎么收场。江珩要是没个说法，让他就当女儿没了，后头的事，一样也轮不着他过问。”
明夫人听丈夫这么说，总算吃了定心丸，冷静下来细思量，确实应该这么办。不让他们办丧事发送，回过头来反咬一口，说巳巳自己舍家乱跑，倒有嘴说不清了。
既然如此，就看侯府有什么动静吧，要是江珩能发现死了的不是嫡女，那这爹当得还有点人味儿。倘或柳氏怎么说他就怎么听了，糊涂汉子不配为人父，巳巳自此就踏踏实实留在公爵府，全当自己多了个女儿。
反正至亲不嫌多，明夫人是很欢喜的，下半晌开始筹备夜宴，中途还去一捧雪看了看。
她去的时候，两个姑娘一屋里歇觉呢，她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停留了片刻，才轻轻从里间退了出来。
“娘子歇在这里，没说什么？”她问门外侍立的女使。
梅芬自打小时候受惊，养成了个坏毛病，认屋子认床，从来不愿意在她院子以外的任何地方睡觉。这也愁坏了她这个做母亲的，眼看她年纪越来越大，订过的亲总有要完婚的一天。人家也是极显赫的公侯，虽然不忙催，但你总不能留女儿一辈子。
女使屈了屈膝，说回夫人，“娘子是自己愿意留下的，先前不大安稳，总睡不着，云娘子陪着说了半晌话，渐渐里头就没动静了。”
明夫人听了倒也安慰，巳巳一来，似乎一切有了转机似的。梅芬有她陪伴不孤僻了，兴许时候一长，那怕人的毛病也就好了。因又吩咐一声，让好好伺候着，等时候到了再打发人来请她们用饭。
日头一点一点斜过去，照在了东边的院墙上。
檐下竹帘被风扣得沙沙作响，栏杆罩两侧的轻幔吹气般鼓胀起来，两只鹂鸟停在海棠树上热聊，聊得过于痛快了，吵醒了绣房里睡觉的姑娘。
云畔朦朦睁开眼，看着这陌生的环境，有一瞬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方。待醒了醒神，转头看见躺在美人榻上的梅芬，才记起自己到了姨母家里。
梅芬想是早就醒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静静躺在榻上，两眼直直看着屋顶。眼梢瞥见云畔撑起身，才转过脸笑了笑，“你醒了？”
云畔嗯了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昨晚赶了一夜的路，我实在太困了。”
梅芬说不要紧，“到了家，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且你睡得也不长，我本以为你会睡到太阳落山呢。”
终是在别人家，哪里好那么放肆地睡下去。她坐起来找鞋，檎丹从外面进来，跪在脚踏上替她穿上，云畔低头看看她的脸，“你有没有眯瞪一会子？”
檎丹笑道：“小娘子们睡下，我就歪在外间的画案上了。这一觉睡得很好，足有一个多时辰呢。”
梅芬的女使也来伺候她下床，她挪过来，和云畔坐在一处抿头，轻声细语说：“时候差不多了，咱们收拾收拾，上前头花厅去，爹爹和哥哥应当都回来了。”
云畔道好，等檎丹替她绾了发髻，伺候更衣的女使呈了几套衣裳进来，说都是夫人替娘子预备的，娘子瞧瞧，今儿点哪一套。
云畔还是喜欢素净些的颜色，挑了身松霜绿的对襟半臂，拿檀色的绣带束上，梅芬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好标志模样。”惹得云畔红了脸。
梅芬知道她不好意思，又是头一回正经见姨丈和表哥，便携了她的手，带着她一同往前面花厅里去。
公爵府，比永安侯府更气派，毕竟爵位高低不同，居所的等级也不同。单说那木廊，前后贯通，连得好长好长，随近的院墙上花窗繁复，走一步便是一个样式，透过镂空的孔洞，能看见隔墙的景致。
梅芬在自己家里还是很自在的，见云畔张望，便道：“那头是小花园，有几个院子，是姨娘并两个庶弟妹居住的，等明天闲了，我带你过去逛逛。”
云畔“嗳”了声，牵着梅芬的衣袖往前，走了一程，忽然听见梅芬叫了声“哥哥”。
云畔站住脚望过去，月洞门前站着一个穿雨过天青襕袍的青年，身量很高，人也清俊。听见梅芬招呼转过头来，一碧如洗的衣衫称出白静的脸庞和一双温和的眼眸，那形容，像嫩柳落进潋滟水波里，有种瓦解春冰的力量。

第9章 原来是他。
“那是我哥哥向序，小字叫合序，巳巳来见过大哥哥。”梅芬轻轻将云畔往前推了推。
《周易》中有句话，“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想必他的名字就是出自这里吧！
云畔上前，恭敬地向他道了个万福，“巳巳见过大哥哥。”
向序回来就听说家里来了客，是已故姨母的女儿。巳巳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但因开蒙后念书一天也不得缺席，且男孩儿很少随母亲走亲戚，乃至姨母过身，他都没能去幽州吊唁，因此也没有见过这位表妹。今天算是头回相识，他细细打量了她一眼，她走到面前，只那一低头的温情，就有云破日出的风骨。他一直以为她还小，印象里至多十二三岁，却没想到，站在面前的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向序赧然笑了，他和梅芬一样，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也有些孩子气，与时下的男子汉不一样，总有一股少年的纯质在眉眼间。
他说：“你就是巳巳啊，原来你长得这么大了。”十九岁的年纪，还没及弱冠，常在国子监的缘故，有时候有些老气横秋。
人好不好相处，通常一句话就能分辨出来。云畔掖着手大方笑道：“我叫巳巳啊，再小，岂不得三四岁光景了。”
向序愣了下，如梦初醒似的红了脸，“果然是我糊涂了，自小就听阿娘巳巳长巳巳短的说，只记着你还小，一记就是十几年。”
梅芬也嘲笑他，“哥哥由来不都是糊里糊涂的么。”
向序也不恼，他是个性子极好的人，在妹妹面前并不充长兄的款儿，只是解嘲地咧了咧嘴，抬手一比，“父亲和母亲已经等着了，两位妹妹，请吧。”待梅芬和云畔走在前头，自己在后面跟随着。
要说舒国公府的家规，着实严谨，家主没有刻意地抬举，妾也从不敢抛头露面。譬如来了这样一位小小的娇客，招待起来只有两个庶出子女出席，到底庶子庶女都在主母名下记着，在家里也算正经的主子。
“巳巳来。”明夫人含笑招手，引云畔向舒国公行礼，“快见过你姨丈。”
舒国公看着和江珩差不多年纪，蓄着胡子，大概是武将出身的缘故，很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云畔上前行礼，道了声姨丈万安，舒国公展眉一笑，“自家人，不必多礼。”云畔这才瞧出来，其实向序和他很像。
姨母又来引荐二公子和二娘，二公子叫向俨，看着大概十一二岁光景，年纪很小，言行举止却进退有度。二娘长着一双微扬的丹凤眼，瞧起人来很有含情脉脉的味道，名字也直白，叫兰芬。可见舒国公对给女儿起名这件事不怎么上心，要是再添两个，很有可能叫“竹芬、菊芬”。
一一见过了礼，就可坐下用饭了，迎客的饭食很讲究，诸如杏酪蒸羔、大鱼鮓、白燠肉、八糙鸭等，林林总总摆放了一桌。明夫人还另命人把水滑糍糕和灌藕放到女孩子们面前，笑着说：“巳巳从小爱吃甜食，这些都是班楼的手艺，你且尝尝。要是喜欢，下回想吃了，就传酒楼的闲汉，让他们给你送进府里来。”
上京那些食肆脚店的生意，做得要比幽州更灵活，酒楼里有一种人称为“闲汉”，是专替各府上运送餐食的。像官家吃腻了禁中的御菜，有时也爱吃宫外的小食，李婆杂菜羹呀，猪胰胡饼呀，只要有人点菜，那些闲汉就穿街过巷，直截了当送到宫门上。
云畔尝了尝糍糕，果然甜得让人喜欢。对面的向序含笑看着她进吃的，笑意里带着一种安贫乐道的从容喜悦。
明夫人又说起侯府的事，只道：“我和你姨丈商定了，暂且按兵不动，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倘或真是嫌你阻了柳氏的前程，容不得你，你就在咱们家安生住着，将来你的一应事宜，自有我和你姨丈替你做主。”
云畔听了搁下筷子，低着头说：“我只怕自己给姨丈姨母添麻烦，换作平时，上姨母家走亲戚是高兴的事，这回却弄得逃难一样……”
向序回来时已经听说了候府发生的事，很替云畔抱不平，也没待明夫人说话，自己有些义气地接了口，“你别怕，江侯要是不依不饶，咱们也有应对的说辞。”
舒国公和明夫人倒笑起来，“你有什么应对的说辞，整日就知道读书。”
向序被父母笑话，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我又不和他斗嘴，讲一讲父慈子孝的道理总可以。”
所以读书人就会讲道理，可遇上了那样狗屁不通的事，哪里有道理可讲。
席上总提江珩和那小娘儿，难免让人倒胃口，舒国公调转话题，问起幽州的灾情，云畔道：“我那时恰好赴繁花宴，地动的时候在城外，就是忽然间天昏地暗，把众人都吓坏了。地动过后进城看，坊院里的民宅损毁得很严重，压死了好些人，一个个放在道旁，看着十分凄凉。”
大家脸上神色都很凝重，明夫人道：“阿弥陀佛，这是多少年没有经历过的天灾，实在苦了那些百姓。”
舒国公叹了口气，“朝中正极力赈灾，说要先建个孤独园，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复又问云畔，“你是怎么来上京的？出城的时候看见城门上设关卡了吗？”
云畔道：“城门上进出都有军士盘问，我们那时正愁租借不到马车，恰好遇上刺史赈灾，我们自报了家门，求刺史行方便派人护送我们，可巧那位刺史竟答应了。”
舒国公点了点头，“京里派出去好几位抚谕使，你遇见的是哪位刺史？”
云畔回头思量，那时的雨连天还在眼前，坐在车上的人始终没有露出真容，“听替我们安排车马的押队说，是幽州刺史。”
这话一出，不知怎么回事，梅芬的脸色就变得不自在起来。
云畔有些迟疑，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结果明夫人倒笑了，“原来是他。先前我只管怨怪江珩，忘了询问那些，没想到巳巳是得他相助。”边说边瞧了梅芬一眼，有意和云畔说起，“你姐姐前年定了亲，郎子正是魏国公。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怪道人家不问缘由，就答应送你来上京了。”
云畔到这时才明白，果然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帮衬。魏国公和舒国公府有姻亲，倘或少了这一层，恐怕也没有那么好说话。
可梅芬却很不耐烦，神色别扭地嘟囔：“阿娘，别说那些了。”一面给云畔布菜，“巳巳，尝尝这个。”
梅芬的脾气，明夫人早就习以为常了，说起将来要嫁的郎子，她没有半点羞涩之情不说，反倒像遇见冤家对头似的，便向云畔使眼色，“你姐姐古怪得很，往后你们在一处，好好劝解着她点。”说罢忽然想起，“我记得你阿娘在时，替你和东昌郡公府的二郎定了亲，可看定了日子？他家打算什么时候迎娶？”
一直低着头的向序闻言，也抬起眼望向她。
说起这个云畔就尴尬不已，支吾道：“亲事已经退了……那个李二郎，和资政殿大学士的长孙女两情相悦……”
于是席上又荡起了激愤，明夫人窥破了其中玄机，气哼哼道：“难怪那小娘儿等不得了，倘或没这个变故，她就是咬碎了牙，也会敷衍到你出阁。”
横竖一地鸡毛，不谈也罢。舒国公放下了筷子，“好了，提那些琐碎做什么。”执起酒杯朝向序递了递，“序儿，陪父亲喝一杯。”
向序忙端着酒盏低低碰了下，大概不擅喝酒吧，一杯玉浮梁，被他喝出了愁肠百转的味道。
饭后梅芬和云畔从花厅退出来，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摇着，天顶新月弯弯，这夜色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梅芬说：“明日我制香，妹妹也来吧。”
如今安稳富足的岁月里，闺中女孩常以这个消遣时光，“闲坐烧香印，满户松柏气”，是文人墨客都钦羡的一种优雅格调。
云畔说好，“明日我来给阿姐打下手。”
梅芬抿出了笑靥，偏头问：“妹妹会制什么香？”
“以前阿娘在时，教过我几款时香的配方，像韩魏公浓梅香、广寒香，我都制过。”
她不动声色，那个“韩魏公浓梅香”，又是魏又是梅的，想说的话都在里头了。
梅芬听出来了，嗔道：“你也笑话我！”
姑娘大了，定亲是常事，梅芬今年十七了，要说也该着急起来，毕竟上京十八岁还没出阁的女孩子，在别人眼里已经有了过时颓败的走势。
云畔其实没有旁的意思，笑着说：“我没往那上头想，是阿姐多心了。”顿了顿话又说回来，“我这次能顺利来上京，确实要多谢魏国公，早前不知道府里和他联了姻，刚才听姨母说起，才知道人家是瞧着阿姐的面子。”
梅芬照旧脸色不大好，垂着眼说：“我有什么面子，这门亲不是我愿意定的，全是爹爹和阿娘的意思。那家公府不像咱们家，是立功受封的外姓，人家姓李，原和官家是一家。那么高的门第，人又多规矩又重，我这种人进去，只怕活不过三年。”
官场上时有倾轧，就算太平盛世也暗潮汹涌。梅芬很多时候不声不响，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所以她一直央求阿娘把婚期往后拖一拖，实在是因为自己的脾气秉性，到了人家不得活。
她反而羡慕云畔，“像你这样多好，亲事一退，身心自在。”
云畔失笑，“退亲有损名声啊，人家嘴上不说，暗里没有不笑话的。”
也是，各有各的难处，小时候能倚仗父母，年纪稍大一点，就得奔赴前程。
梅芬轻吁了口气，“算了，不想那些了，今晚你好好歇息，明早我焚香煮茶，恭迎妹妹大驾。”
她从来不肯出门，那个小小的院子，是她唯一觉得安全不受拘束的世界。
和白天不同，梅芬夜里不能走夜路，就算不出园子她也害怕。云畔把她送回滋兰苑，看着她进了门，自己才返回一捧雪。这一天一夜经历了变故，从颠沛流离到尘埃落定，现在回头想想，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了。

第10章 给我哭，死了亲姐姐般哭……
***
远在上京的江珩终于接到了噩耗，几乎是号啕大哭着迈进门槛的。
万万没想到，上年送走了夫人，今年又痛失爱女。他和巳巳虽因家务事闹得不快，但世上哪有不疼女儿的父亲。如今一场地动带走了她，他不明白为什么幽州别的贵女都好好的，唯独他的女儿不在了。
人已经装了棺，就停在前厅，他上前打算见最后一面，却被柳氏劝阻了。
“郎主，还是别看了……”柳氏裹着泪说，“房顶上砖头瓦块落下来，已经……不成样子了，郎主看了难免伤情，不如不看。”
江珩的身形摇了摇，伸出的手悬在中途，终于还是收了回来，嘴里碎碎念叨着：“我对不起夫人，没有照顾好巳巳……”
柳氏泣不成声：“是我没照顾好小娘子，郎主虽不怨我，我自己也没脸。可是退一步想，或许小娘子和女君母女缘分更深，郎主留不住她。如今她走了，想是找女君去了，郎主千万要保重身子，后头还有好些事，要听郎主的吩咐。”
雪畔在边上看着母亲哭得泗泪纵横，一瞬有些恍惚起来。
先前她曾问过阿娘，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到底该怎么收场。之前打发出去的人没能找到云畔的下落，城里各大赁铺没有她们租车的记载，她们总不可能插翅飞出幽州城。云畔和她的女使，两个大活人像凭空消弭了一样，忽然不见了踪影，阿娘也有些慌了，但思量再三觉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城内谁家收留了，二是被强梁掳走、被骗到勾栏院去了。
要是被人收留，三四天过去了，灾情渐渐平息，也该现身了。然而要是第二种可能，却更如了她们的意，原本兜这么大的圈子，就是为了借他人之手，作贱这候府嫡女。只是没有下落，好虽好，还是有些悬心。眼看着爹爹要从上京回来了，万一看出端倪，那可怎么圆谎？
关于这个问题，柳氏倒并未担心过，江珩实在好敷衍，就算尸首在他面前，他也未必分辨得清躺着的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为今之计只有继续将错就错把戏唱下去，江云畔“死了”好几日，就算再回来，这家里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反正不是给人做小，就是上道观当姑子去。县主的掌上明珠，繁花宴中娇气的名门贵女，最后不过那样了局，可叫往日不在她眼里的人解气坏了。
“权当棺材里躺着的就是云畔。”柳氏嘱咐雪畔，“你给我哭，死了亲姐姐般哭，你爹爹看在眼里安慰了，往后自然更疼你。”
雪畔没什么主意，全听阿娘的。事实上云畔还活着，让她有些如鲠在喉。人的贪欲真是无穷尽，这个时候倒真希望云畔死了，死了多好，她不必丢脸，家里人也都安心了。
柳氏还在无限地扩大悲伤，“娘子这一走，咱们痛断肠子，东昌郡公府却得了意。原说他家二郎不得早于娘子定亲，这回却还有什么忌惮的，人都不在了，他们家怕是急着要向大资家下聘呢。”
这么一说，拱起了江珩的火，可愤恨虽愤恨，到底无可奈何，不过痛快地哭了一场，坐在一旁长吁短叹去了。
柳氏止住了哭，掖着眼泪来请示下，“人既不在了，总要入土为安，郎主瞧瞧停灵多久，找人点个吉穴吧。”
江珩垂头丧气道：“没出嫁的孩子，算不得成人，停上个三五日的，就下葬了吧。”
“那舒国公府上，可要打发人送个消息？安平县主到底是娘子姨母，虽来往不多，万一将来发难……”
江珩这会儿哪有心思顾及那些，蹙眉道：“我自己的女儿，好坏自有我这个当父亲的定夺，几时轮着外人插嘴！难不成我死了女儿，还要向他们交代？”
柳氏终于踏踏实实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认真说，江家那两个没出息的姑母大可不当回事，这些年她辛苦巴结着，她们不会说她半句不好。至于那位舒国公夫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着夫家爵位高，从没有正经瞧得上江家。这回外甥女死了，至多掉两滴泪，棺材埋到地底下，这门亲也彻底断了，往后两不相干，反倒干净了。
“既这么，后头的事就交由妾来办吧。郎主心神不宁的，外头又要应付，自己不保重，回头累倒了可怎么好。”
江珩点了点头，垂着脑袋只管叹气：“多事之秋……官家派遣魏国公视察灾情，他又任幽州刺史，这回可算是对症下药，居于幽州的官员们都想尽了办法大表赈灾之决心，咱们要是一个子儿不出，只怕说不过去。我想着，郡公府退亲留下的聘金，索性如数捐出去，免得李信那厮得了话柄，将来啰唣。”
柳氏其实还是有些舍不得的，郡公府当初下聘，礼金很丰厚，五百两白银并黄金二十两，就算搁在上京的姻亲圈子里也数得上号。如今要如数捐出去，扔进水里还听个响动呢，送到赈灾的公账上，大不了换个贤名，这对囿于内宅的小妇来说，是笔绝对不上算的买卖。
“要不然……郎主去打听打听，咱们还是随了同僚们吧。”柳氏柔声道，“倒不是不愿意出这笔钱，要紧一宗捐钱也忌讳出头冒尖，叫人说起来永安侯府有金山银山似的，引得朝廷来查咱们府里的进项，就不好了。”
江珩细一思量，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当下便改了主意，命人取五十两来随车放着，等到了官衙，再见机行事。
收拾起沉痛的心情，一次次的痛失亲人，已经让他有些麻木了。他临出门时又看了那黝黑的棺材一眼，见雪畔和雨畔都在灵堂上守着，悲凉之余略觉安慰，好在还有两女一子，可以温暖老父亲的心。
家里一团乱，外头的支应也马虎不得，江珩出门登车，让小厮赶往幽州官衙，路上迎面遇上好几辆公侯府邸的马车，想是别家都表过心意了，唯独自己落于人后。
如今的风向怎么吹，其实大家都睁眼瞧着呢，魏国公是官家亲侄，官家子嗣上不健旺，早年得过一位皇子，养了两个月就薨了，到现在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将来大统的传承，也许会在三位子侄中挑选。
就如下注一样，谁也不知道最后花落谁家，也没人知道官家心里究竟倾向于谁。反正只要是皇侄，就尽可能地拉拢，万一将来押对了人，也好混个脸熟。
江珩匆匆赶到官衙时，正遇上都转运使等人从里面出来，院子里狭路相逢，曹木青略怔了下，“江侯怎么也来了？”
永安侯死了嫡女的消息，早就街知巷闻了，家里正办丧事，丧主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过来，似乎除了一句江侯忠心天地可表，也没有其他了。
江珩勉力挤出一点笑容来，“我来得太晚了，实在是家下事忙……”边说边朝里望了一眼，拽了拽曹木青，矮下嗓门道，“都漕，我匆忙赶到，没来得及打听同僚们出了多少赈济款，既然凑巧碰上了都漕，还请都漕提点一二。”
曹木青的夫人曾为永安开国侯府与东昌郡公府保媒，两家退婚的内情他是知道的，李二郎另有所爱辜负了江家嫡女，是有不妥，但江家退亲只还聘礼不还聘金的做法，也十分让人看不上。加上江珩治家不严，背后受人诟病，曹木青虽然面上敷衍，到底也并不实心。
“多与少，全看各人的意思，左不过有多大的力，尽多大的心罢了。”曹木青答得模棱两可。
听君一席话，胜似没有听，江珩仍旧一头雾水，只好细问：“那都漕献了多少？东昌郡公府献了多少？”
曹木青捻着胡子故作了一番高深，“我不过是个区区的都转运使，得瞧着上头的人行事。张节使先前出银四十两，我自然得低于他，至于江侯打算出多少，自行定夺吧。”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个七等爵位，不必充那大头，同张节使一样出四十两就差不多了。
江珩冲曹木青拱了拱手，“多谢都漕。”
曹木青“嗳”了声，表示不必客气。复又道：“我听闻令千金遭遇不测……”见江珩脸上一黯，也不便再说其他，不胜唏嘘地拍了拍江珩的肩膀，“江侯节哀吧。”言罢拱手别过了。
江珩站在院子里，五月的天气已经愈发热了，但想起巳巳，心头就一阵阵发凉。当初江李两家结亲，曹木青的夫人是大媒，这回说不准一转头，又给李严两家牵线搭桥去了。
横竖人不在了，多少气都争不得了，江珩叹息着吩咐小厮上车里取钱，自己迈进了正衙大门。
大堂东侧的戟架前，摆着一张阔大的书案，一位通判并几个小吏正汇总账务，登记造册。一抬头，见江珩进来，忙站起身揖手叫了声“江侯”。
江珩和幽州坐堂的官员有些交集，早前还和那通判一桌上吃过酒，这时候人家为抚谕使办差，自然要客套两句，便颔首道了一声孙判辛苦。
孙通判答得一本正经，“为国效力，怎敢言辛苦。江侯此来……”
江珩示意小厮把钱袋奉上，一头对孙通判道：“幽州受灾，我等自然要略尽绵力。这是府里筹集的四十两银子，权作赈济灾民之用吧。”
孙通判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微挑了下，令人收下银锭登了册子，掖着两手道：“江侯家里遭逢变故，想来家用也吃紧，自顾尚且不暇，还如此忧心城内百姓，实在难为江侯了。”
江珩原本还沉浸于嫡女离世的悲伤里，乍然听见孙通判这番话，一时竟糊涂了，迟疑着问：“那么孙判……城里公侯们，各捐了多少？”
孙通判扭头瞥了下募本，“升王三百两，东昌郡公二百两，其余各府大抵是一百两上下。”
这下江珩懵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曹木青带到沟里去了。
曹夫人和李夫人交好，永安侯府退亲扣留了聘金，这件事想必很令他们不满。如今谎报赈济的数额，诓骗他出手，叫人说起来天灾面前如此吝啬，堂堂的开国侯，所捐银两竟还不如一个小吏。
然而登了公账的数额不好更改，车上又只带了五十两，江珩又气又恨，只不好做在脸上。
这厢正懊恼，大门上有效用通传，说使君回来了。
江珩朝门上望去，见一架龙虎舆停在阶前，随行的军士摆好脚踏，上前打起了垂帘，车里的人弯腰跨出来，大日头照着一身紫色绫罗圆领袍衫，衬得面色愈发剔透。
大约因为身体有不足的缘故，这么热的天，依旧端严地穿着白纱中单。素银的蹀躞带束出细而挺拔的身腰，人虽有些清瘦，但绝不萎顿，远远看见江珩，含笑拱了拱手。

第11章 你的功绩有我一半。
江珩忙还了一礼，拿捏着官场上的语调，再结合眼下幽州的境况，忧心忡忡地说：“遭了这样的天灾，朝中一接奏报，官家就立刻派遣使君前往幽州主持赈灾。听闻使君这三天三夜都不曾好好合过眼，实在是辛苦使君了。”
魏国公是帝裔贵胄，说话反倒不像官场上那些人拿腔拿调。他的平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气度，因人很儒雅，连语气都比一般人温和。
“我遥领幽州刺史，幽州地界上出了灾情，赈灾我当仁不让。江侯是今日才回幽州吧？城里整顿了三日，已经比先前好多了，你要是早两日回来，只怕不能打马入城。”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含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一面行来，一面比了比手，“我正好有事要与江侯商议，可巧江侯来了，那就请内衙说话吧。”
江珩道好，掖着手略退了一步，待他走过面前，这才快步跟上去。
要说与这位公爷的交集，其实平时甚少，虽然同朝为官，但爵与爵之间也有壁垒。好比他们这些立功或姻亲受封的爵位，和正统公爵是不一样的，魏国公的父亲故梁忠献王与当今圣上是亲兄弟，像他们这种拐了十八道弯的外戚，无论身家还是地位，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只是人家和煦，并不因身份尊贵自觉高人一等，来往不多的点头之交，认真对坐下来交谈，言辞动作也十分谦逊克己。
他身边的侍从上了清茶，两下里坐定了，魏国公方道：“我不常来幽州，刺史之职不过挂了个虚衔，前两日赈灾有府尹协办，城里的官粮调度倒还顺利。前日上京给了示下，在南城开办孤独园，收留受灾的百姓，各处人员汇集起来，对粮草药材的需求便更多了，以目前城中的储备来看，恐怕杯水车薪，还需从就近的州府调度。江侯权知幽州军府事，看看从府军中抽调哪军人马往濮阳接应合适？或是军中官仓有富余的，支应上两日，先解了燃眉之急要紧。”
江珩哦了声，“请使君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桦林有个小仓，是作卢龙军军需后备所用的，容我和统领商议商议，先开启小仓应急，支撑个三五日不在话下。”
魏国公满意了，笑着说：“我们侍卫司和卢龙军分属两军，有些话不好开口直说，还需有个人从中斡旋才好。我想来想去，只有江侯是合适的人选，那就有劳江侯跑一趟了。”
江珩忙赔笑，“本就是为朝廷分忧，江某职责所在，没有不尽心的道理。”说罢叹了口气，“原本这些事，不该劳烦使君开口，我回来就该直去军中的，无奈家下出了事，我这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满面愁容，一副天塌地陷的样子，倒叫对面的魏国公有些疑惑。
“江侯家里遇上了什么难处？倘或有我能效力的地方，还请江侯不要客气。”
虽说只是一句客套话，却也让江珩大为感激了一番，嘴里应承着多谢使君了，一面垂头丧气地说：“是家下小女……这回地动，小女不幸……罹难了。家里头正忙着办丧仪，公务上难免疏忽……”
魏国公听后，对他的际遇深表同情，道了声“江侯节哀”。又想起地动那天，曾经有位开国侯府千金是经他手送往上京的，便随口问了句：“我记得江侯府上有三位姑娘，不知遇难的是哪一位？”
说起这个，江珩心里难免痛惜，虽说子女们都是他的骨肉，但嫡庶还是有区别的，且巳巳又是他的第一女，头回当爹的喜悦，他到现在还记得。结果养了十六年，养到最后一场空，他禁不住眼眶发红，垂下眼缓和了心情才道：“出事的是我长女，可怜上年她母亲刚过身，不想今年又遇上这样的事……”
他说完，忍不住掩面而泣，对面的魏国公沉默下来，半晌没有再说话。
官场上谈私事也是点到即止，主要是神志昏昏，比如赈灾款项大不如人，应该也是能够得到体谅的。
江珩很快收住了泪，卷着袖子掖了掖眼睛，“我失态了，还请使君见谅。”
魏国公很是通情达理，和声说不碍的，“江侯痛失爱女，这份心境我能理解。人死不能复生，江侯还是应当振作些，千万不可伤情过甚，伤了自己的身子。”顿了顿又问，“令爱是在地动中遇难的吗？当时躲避不及，没能跑出屋子？”
江珩垂首扣着膝头说是，“想来地动的时候慌了神，想起要跑，已经来不及了。”
魏国公点了点头，“实在令人扼腕。这回的天灾是百年难得一遇，周边郡县也受了波及，许多人一时不知怎么应对，错过了避险的时机，总是天命难违，江侯看开些吧。”
江珩颔首，勉强笑了笑，“使君公务繁忙，我还同使君提及我的私事，是我欠妥了。使君先前交代的事，我这就去办，无论如何家事总不及城中百姓温饱要紧，等我和卢龙军指挥议定了，立刻派人回官衙通禀使君。”
魏国公道好，站起身相送，江珩道了声留步，脚下匆匆往门上去了。
待江珩的背影去远，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才逐渐凉下来，转身吩咐侍从：“具我的拜帖，往舒国公府去一趟，问舒国公与夫人安好，另外求证夫人，永安侯嫡女是否安全送达府上。”
侍从道是，领了命快步出去承办了。
***
那厢舒国公府后院，云畔正教梅芬制韩魏公浓梅香。
这味香的配料很多，最先的预备，大抵是把丁香、郁金、麝香等研成末。
两个人坐在窗前，也不假女使之手，各自抱着一只石臼，杵碾得当当作响。
窗外的风吹拂进来，这个时节已经渐渐填充进一点闷热，扑在脸上泛起热潮来。两个女孩子换上了轻便的襦裙，细纱半臂的荷叶袖因风荡漾，不时互相探看石臼中粉末的细碎程度，要是还不合乎标准，便更加耐心地研磨。闺中的春花秋月，就在那细碎的当当声中慢慢流淌过去。
“幽州瓦市每隔五日才有一次，听说上京没有这样的限制，阿姐出去逛过吗？”
梅芬的安于现状，简直有些令人难以理解，摇着头说没有，“瓦市上人多，乱糟糟的，迎面走来不知根底，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云畔失笑，“上京是天子脚下，满城都有巡守的禁军，哪里来那么多的坏人。我前日经过瓦市，看见外面热闹得很呢，哪天等姐姐高兴了，咱们出去走走？”
可梅芬却直摇头，“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出去做什么。”
云畔道：“出去买些小玩意儿呀，比如香料什么的。”
“家里什么都有，”梅芬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就算缺了哪一味，派人出去采买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云畔是受姨母嘱托，有意引梅芬出去，照着姨母的话说，“如今年月，哪有躲在深闺不见人的”，梅芬却像落地生根了似的，从未迈出过府门，连上京贵女的春宴她都没有参加过一回。
这可急坏了明夫人，须知公侯家的嫡女不是好当的，大多人以为只要尊养着，受用着就是一生，其实错了。
上京也好，幽州也好，贵女们从生下来就担着看不见的责任。到了十来岁开始参加那些筵宴并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借此结识更多官宦家的女眷。
勋贵有圈子，将来的郎子大抵也都门第相当。上京的公侯之家像一张大网，拽起来相互勾连，除了男人们官场上的把臂周旋，更靠夫人们家常的经营。
真是你的功绩有我一半，哪个男人不盼着自己能娶个掌得了家、能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夫人？像梅芬这种只会躲在自己小院里看书制香的姑娘，并不是男人们的首选。当初定了魏国公，全是因为已故平遥大长公主和魏国公祖母胡太夫人有交情，但天长日久，梅芬足不出户，不善交际的毛病显露出来，要不是因为早就定下不好反悔，以魏国公现在的行情，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聘梅芬为妻的。
所以得尽量让梅芬活动起来，明夫人想了好些办法，想叫她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看看自己的不足之处，结果都是徒劳。如今云畔来了，明夫人又寄予厚望，但愿有了云畔做伴，梅芬能鲜活起来，谁知任云畔怎么相邀，梅芬照旧是那样迟迟地、油盐不进，倒让云畔也有些担忧起来，她这个与世隔绝的模样，确实有些不正常。
“要不然多带几个人，咱们坐马车出去，姐姐不愿意下车，就隔着窗户朝外看看。”
云畔不动声色地游说，一边取了腊茶末点茶，待调匀后加进麝香，复扭头望着梅芬一笑，“我来上京，其实怪想出去逛逛的，但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只有求阿姐领我去了。”
梅芬还是很为难，嗫嚅着：“我自己都没去过，哪能领你去呢……”这个话题似乎是不愿意再继续了，把手里研好的各色香料末子依次加进茶汤里，然后接过女使递来的蜜，小心翼翼舀出一匙来往里头添加，边加边问，“这么多够不够？还要再添些吗？”
云畔没有办法，终究不好逼她，想着来日方长，便专心调香去了。
纤细洁白的一双柔荑，盥洗过后来揉捏香饼，掐出甲盖大小的一锭放在掌心搓成蜜丸，再一一放进砂罐里。那一转腕的风韵，居然看得梅芬好艳羡，啧啧说：“这香经了妹妹的手，显见地更香了。”
云畔眯着眼睛笑起来，“阿姐这是夸我呐！”
梅芬点头不迭，又道：“我早前没制过这种香，要窨藏多久才能取出来？”
云畔说至少一个月，“藏得愈久愈香。到时候拿云母石或银叶衬托着来烧，周紫芝曾形容它，‘恍然如身在孤山，雪后园林’，可见这香有多妙。”
所以就冲着如此沁人的描绘，也得勉强按捺一个月再开封。
两个人小心翼翼将砂罐搬进柜中，仔细关上了柜门，回过身来时，看见向序从门上进来，梅芬咦了声，“哥哥今日没去国子监？”
向序换了身牙白嵌柳色镶滚的襕袍，人也爽朗如翠竹一样，笑着说：“都快晌午了，自然是下职了。”边说边将手里的书递给云畔，“听说你们在制香，我正好得了两本香谱，特意给你们送过来。”
云畔翻开看了两页，讶然赞叹：“都是早前失传的方子啊，果然是好书！”
梅芬的脾气常有古怪之处，墨守成规惯了，不肯接受新的事物。譬如她制香，荀令十里香和鹅梨帐中香翻来覆去地制，从未想过尝试制一制别的香，因此向序的香谱对她来说毫无用武之地。
不过云畔先前说逛瓦市的事，她虽然不去，却也放在心上，恰好向序来了，便借花献佛推诿过去，“巳巳刚来上京，还没出去游玩过，哥哥要是得闲，就带她出去逛逛吧。”

第12章 天也清了，草木也深浓了……
向序大概从来不懂得拒绝别人，听梅芬这么说，自然就应承了，“我下半晌正好有空，巳巳想出去，这就预备预备吧，我过会儿来接你。”
云畔觉得很无奈，她的本意是劝梅芬出去，哪里是自己要逛，便拽着梅芬的手撒娇：“姐姐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多冷清呀。”
梅芬知道她的用意，只管装傻，“哪里就冷清了，不是还有大哥哥吗。哥哥每天去国子监都要经过瓦市，你想买什么，只管和哥哥说，他知道店家开在哪里。”
云畔愁了眉，“可我想让姐姐陪着。”
梅芬任她轻摇，人像水波一样跟着摇曳，“我就不去了，外头太阳大，晒在身上多难受……还是让哥哥陪你去吧，你不是说要制广寒香吗，家里怕是没有木樨花了，正好出去采买。”
向序听她们你来我往半日，大概也听出来了，云畔多半是受了阿娘的托付，有意劝梅芬出门走动，便也随口劝了一句，“你们就在车内坐着，想要什么，我在外头替你们采买，晒不着太阳的。”
可是梅芬的耐性好像快用完了，起先还笑着，后来索性拉下了脸，转过身去嘟囔起来：“我不想去，你们非拉上我做什么！”
眼见着要生气，云畔也不好再强求她，怏怏收回手道：“那算了，既然阿姐不去，我就在屋子里看书吧。”
梅芬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了，刚才那个态度让云畔下不来台，忙又打了一回圆场，“妹妹别生我的气，实在是我怕见生人，并不是真的不愿意陪你。你来上京，不能像我一样平白困在院子里，应该出去逛逛的。”
所以道理她全都懂，就是自己狠不下心迈过那道门槛。
向序深知道她的毛病，转而对云畔道：“上京的瓦市很热闹，错过了要后悔的。七十二楼有各色美食，尤其甜食最出名，我请妹妹吃蜜浮酥柰花吧。”
世上很多事可以等闲视之，唯有美食不可辜负。云畔一听这话就不犹豫了，转头对梅芬笑道：“那我先去尝尝，要是好吃，给姐姐也带一盏回来。”
于是兴兴头头出了滋兰苑，在院门上和向序打招呼，说：“大哥哥稍等我片刻，我回去换件衣裳就来。”
将要入夏的时候，园子里树木郁郁葱葱，唯有院门前收拾得干净，大片阳光倾泻下来，把她泡进了蜜瓮里。她眯着眼，仰脸望着他，那脸颊明净可爱，有种孩子般天真的味道。
向序的心微微趔趄了下，自己虽觉得奇怪，还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她和女使相携着，兴高采烈跑向一捧雪，他目送她走进春深处，少女的灵动是最美的诗，在这醇香的时节，晕染得天也清了，草木也深浓了。
深深吸了口气，他欣然笑起来。转头望望这园中的景致，他常年忙于读书，好像错过了很多醉人的风景……
那厢云畔和檎丹一阵风般跑进院子里，明夫人给她配了两名贴身的女使，一个叫鸣珂，一个叫箬兰，原本在廊庑底下翻晒线香，见她们急匆匆进来，唉哟了声笑道：“我的小娘子，这是怎么了，高兴得这样？”
云畔说：“大哥哥要带我去瓦市。”一面旋进屏风后解了领上绣带，转头唤鸣珂，“快取件衣裳来我换上，先前制香，沾了点蜜在裙子上，这会儿还有一个渍呢。”
鸣珂忙道是，从柜子里捧出一套莺儿黄的薄纱大袖衫来，里头配上晴山的袔子和百迭裙，边伺候她换上边道：“娘子平日穿得过于素净了，难得出去游玩，换鲜亮一些的吧。”
收拾完了又推到镜前梳妆，绾了个玲珑的发髻，簪了两朵白玉茉莉花小簪头，最后在眉心贴个漂亮的花钿，这么一打扮，一个娇俏的美人就立现了。
箬兰上前来替她傅粉，她说不要不要，“怪热的。”指了指荷包让檎丹带上，一头提裙出了院门。
向序在两院之间的小径上慢慢踱步，听见脚步声，回首望了眼。她换了身衣裳，从葫芦型的月洞门上走出来，恰好来了一阵风，裙角猎猎招展，人仿佛要凌空飞起来一样。
他忽然有些心慌，匆忙调开了视线，“乘我平时用的马车吧，就停在大门外……我已经打发人向母亲回禀过了……”越说越乱，最后手足无措地比了比，“妹妹请。”
云畔只觉得他有些局促，却也没想太多，和檎丹说笑着，一同往前院去。
现在回头想想，来上京前日日心里都揪着，为父亲要扶正妾室而苦恼，生怕永安侯府受人耻笑。如今自己从那个家里脱离出来，忽然把一切都放下了，不用管名声，不用忌讳爹爹的喜怒，心里像阿娘在时那样轻松，就觉得这一年来的痛苦都是没有意义的。
穿过一道长廊，前面就是正门了，走了一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声“小娘子留步”。
云畔回身看，见一个穿着直裰，门客打扮的人匆匆赶上来，到了面前拱手作揖，“请问小娘子，可是幽州永安侯府千金？”
云畔不知道他的来历，迟疑地看了向序一眼，向序向那人还了一礼，“阁下是……”
那人笑着说：“某是魏国公府长史，那日小娘子入上京，还是我们公爷遣人护送的。”
云畔这才明白过来，忙向这位长史纳了个福道：“我受公爷相助，一直没有机会向公爷道谢，今日可巧遇上长史，还请长史替我向公爷传句话，感谢他那日的援手。”
长史说是，“我一定替小娘子把话传到。那天正是幽州受灾最紧急的当口，公爷命人护送娘子，也不知那两名效用是否安全将娘子送达。今日我奉命来问舒国公及夫人安，顺道瞧瞧娘子，见娘子一切都好，我也可向我们公爷复命了。”
云畔再三道了谢，和向序一起把人送到门上，待那位长史上马去远了，向序才道：“魏国公特意派人来询问，八成是得知侯府正给你办丧事呢。”
云畔叹了口气，“我不露面，柳氏的戏就得一直唱下去。”
向序那么温和的脾气，这回也有些忍不住了，蹙眉道：“世上怎么会有认不出自己亲骨肉的人，妾室说什么都信，想来姨母生前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是啊，那种委屈是钝刀子割肉，区区的妾室未必敢明刀明枪叫板，所有的失望都来自于家主。男人不问情由地护着妾室，对正室来说是多大的伤害，爹爹好像从来都没有反省过。这世道总是这样，女人再尊贵的出身也不免出嫁从夫，像向序这样能说句公道话的，已属凤毛麟角了。
“算了，不去说他了。”向序朝阀阅边停着的马车指了指，“走吧。”
檎丹搀着云畔上车，公侯府邸的车一般都是宽绰且精美的，夏季换上雕花镂空的车围，门窗都放着金丝竹帘。坐在车内，帘子卷起半幅来，外面的人看车内影影绰绰，车内人看外面却一览无余。
“去南桥瓦市。”向序登车在对面坐定，偏身吩咐驾车的小厮。复又告诉云畔，“上京瓦市有四处，数南桥的最繁华，那里食肆遍布，新奇的玩意儿也多，去过南桥，其余三处就没什么稀罕的了。”
云畔笑着颔首，“今天耽误大哥哥做学问了。”
向序是端方君子，笑起来很有自矜的味道，抚着两膝正襟危坐，一面说：“学问天天做，我也难得出来走走，说是陪你逛瓦市，其实是我自己想散散心。”
这样就解了云畔的歉意，认真说，云畔还没见过比他更知体贴的男子，可见公府上的教养是极好的。
转头看看外面，一派热闹景象，云畔不无遗憾道：“可惜表姐不肯挪动，要不然这样的天气，坐着马车出游正好。”
提起妹妹，向序也拿她没办法，“我曾经邀过她好几回，想让她出门踏青，看看外面的景致，她都回绝了。其实人各有志，她要是实在不肯走出园子，只要她过得高兴，又何必勉强她。”
向序的宽容，是源于对妹妹的关爱，但他不懂得闺中也有倾轧。云畔不便插嘴人家的家务，只道：“姨母很担心她。”
向序轻吁了口气，“是因为和魏国公的婚事。”
这是个无解的局，亲事定下了，早晚有迎娶的一天。魏国公今天派府上长史登门，即便没有催婚的意思，也会让人生出警醒之心。还是亲事定得太早，舒国公府骑虎难下，魏国公府未必没有反悔的意思。至于李家为什么也不急着办亲事，大概是因为魏国公常年病弱的缘故吧。
这种千头万绪的事，细想起来也是折磨，向序不大愿意多做考虑，这时马车正好经过金梁桥下刘楼，他叫小厮停住，自己跳下了车，隔帘对云畔道：“刘楼的蜜浮酥柰花做得最好，你等一等，我去给你买来。”
他提着袍角，往酒楼门上去了，门内的酒博士老远就迎上前，深深作了一揖，“大公子来了……”
檎丹望着向序的背影喃喃：“娘子要是也有这么一位哥哥撑腰，那该多好！”
云畔倒没有那么多的感慨，安然道：“阿娘在的时候，我也和梅表姐一样滋润，如今走到窄处，幸亏还有姨母帮衬我，运气也不算坏。”
她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人，除了那天见到姨母哭诉了一番，到今天没有再为那件事流过眼泪。侯府办丧事了，看来爹爹并未发现躺在棺材里的不是她，她在侯府上下眼里已经死了。说不难过是假的，可难过又有什么用，唯一可庆幸的是自己还有些钱财，将来不便在公爵府上久住了，也可以想办法安排自己。
“等梅表姐出阁，我们就在那片街市上买下一处房舍吧。”她朝窗外指了指，笑着说，“离瓦市近，买好吃的方便，前面还有武侯铺，整天都有武侯巡街，不怕被人欺负。”
檎丹耷拉着眉毛苦笑，“娘子要自立门户，哪里那么容易，除非找到个能撑起家业的郎子。”
这头正说着，向序带领酒博士把食盒端到了车前。酒博士揭开竹篾盖子，从里面捧出两个盏来，笑着说：“这是我们刘楼最拿手的小食，请娘子尝尝。”
檎丹上前接应，小心翼翼送到云畔手里，因为有冰渥着，青瓷盘凉气四溢。清透的蜜糖像凝结的琥珀，静静铺陈在盘底，上面点缀着用酥油做成的山峦和茉莉花，美得好像一幅画。
云畔对吃食永远满含虔诚，仔细捧着，笑得眉眼弯弯，“上京的小食果然比幽州的更精致啊，不光解馋，连眼睛都受用了。”

第13章 不嫁也得嫁。
只要她喜欢，那就说明这小吃买对了。
女孩子其实很容易满足，一盏小小的甜食就能让她心花怒放。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向序就愈发埋怨江珩糊涂，该是多冷酷的心肠，才能一心只装着妾室，不管亲生女儿的死活。
取过两把银匙来，给云畔和她的女使一人递了一把，“尝尝怎么样。”
于是两个女孩子促膝坐着，挨着蜜池的边缘轻轻挖下一朵花，含进嘴里，立刻两眼放光。云畔说：“真好吃，还有茉莉的清香。”
檎丹点头不迭，除了长长的“嗯”，找不出别的形容了。
向序看她们吃得欢畅，便也欣然笑着，转头吩咐那个酒博士：“再替我另备一盏，放在冰鉴里，送到舒国公府上。”
酒博士朗声说是，夹着食盒回去预备了。
向序登上车，和声问：“巳巳，你喜欢吃蜜煎吗？朱宅园子的蜜金橘、蜜林檎都是上京有名的，可以点两份试试，要是喜欢，让人装了盒子带回去。”
女孩子毕竟胃口小，也不贪心，云畔手里捧着青瓷盏，心满意足地摇了摇头，“这两天我在府上，各色的果子吃了好些，今天又尝了这蜜浮酥柰花，要是换作阿娘还在时，可不准我吃这么多甜食，说回头吃多了要闹牙疼的。”
向序听了便作罢了，只是说：“这里离朱宅园子确实有段路，那就等下回吧，我路过的时候替你带回来，不需多吃，不过尝尝市店的手艺。”
云畔“嗳”了声，说谢谢大哥哥，这一谢引发了向序的拘谨。他慢慢红了脸，手指在膝上无措地摩挲着，衣料上的竹叶暗纹在指尖绽出清晰的经纬，这车厢里的气流忽然变得不大顺畅，他偏过身子把脸靠近窗口，看见外面熙攘的行人，胸口迫切的急跳才逐渐平息下来。
云畔不查，她还在惦记她的广寒香。走了一程，看见一家妆点精美的街铺，风干的茉莉花和桂花等堆积在篾箩里，迎风走来，温热的空气里夹带了暾暾的香气。
她叫了声合序哥哥，“那家铺子有干花卖。”
向序因她那一声“合序哥哥”，又愣了一回神。待反应过来，忙让小厮停车，自己撩袍蹦了下去。原想伸手接应的，见檎丹搀扶着她走下脚凳，抬起的手只得重新收回袖笼里，讪讪负在了身后。
女孩子逛那些花粉铺子，和吃上甜食一样高兴，这小小的店面不光卖干花，还有用各色香料制成的香囊。檎丹取了一个往云畔身上比划，那香囊底下坠着细穗，她笑嘻嘻转动一下腰身，穗子便跟着翩翩舞动起来。
卖香囊的店家殷勤地接待，“小娘子真有眼光，这是今年最时新的样式，从张贵妃灯笼锦上裁下来的料子……”
向序在店堂另一端，偶尔能听见她们一递一声地交谈。回头看一眼，云畔含着笑，眼睛里有光。他松了口气，好在侯府的变故没有让她自卑自苦，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该背负那些沉重的枷锁。
心下正感慨，不防边上冒出个小二来，龇着牙说：“公子要买雀头黛？这是最好的画眉墨，叫绿蛾，是拿上好的麻油烧出烟墨，再以脑麝浸油做成的。用时拿香露调开，往眉上一描……嘿，真正微蹙微颦，色如远山。公子买一锭，回家让尊夫人一试便知。”
向序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排画眉墨前，小二舌灿莲花地兜售，闹得他十分尴尬，一个连亲都没定下的人，哪里来的夫人能够画眉试墨。
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恰好她们那里也采买得差不多了。云畔提起绡纱做成的袋子，里头装了半袋干木樨，细小的花瓣层层叠叠充斥其间，隔着一层薄雾，也收敛不住色香俱佳的风骨。
“大哥哥，我要的东西都买全了。”云畔招呼了一声，“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向序应了声，身后的小二仍在不遗余力地叫卖：“小娘子，上好的‘绿蛾’，要不要来一锭？”
云畔笑着摇了摇头，她的眉睫乌浓，自会梳妆起就没有描过眉。前阵子时兴的八字眉、远山眉，她也曾经兴起试了试，可是那种眉形到了她脸上，便显出一种似哭似笑的滑稽味道来，后来就作罢了。毕竟刻意的描摹，远没有自己本身的眉看着熨帖。身边的女使也打趣，说娘子长眉弯弯生得好，省了多少铅粉和螺黛钱。
重新登车，返回舒国公府，路上向序和她说起幽州的风土人情，和上京将要实行的变革，“明年起官家改为单日坐朝，京官们不能再返回幽州的府邸了，好些官员在上京都有处所，你们府上在上京有祖产吗？”
云畔说没有，“江家祖籍沧州，祖上一辈子没来过上京，我爹爹也是入了仕，娶了我阿娘，才在幽州建府的。”忖了忖又开始惆怅，“倘或他们举家搬到上京，到时候鼻子挨着眼睛，只怕少不得粘缠。”
云畔虽是表妹，但对于向序来说就如同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便肃容道：“你不用怕，父亲和母亲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他们是瞧姨母没了，你一个人缺了靠山，他们才有恃无恐。可他们忘了，你还有母家，还有阿娘和我。往后你就在公爵府上，量你父亲不敢来作梗，若是他不依不饶，咱们索性替你讨回公道来，问他个以妾为妻的罪过。”
向序一向是好脾气的人，上京和幽州贵公子的陋习，他一样都没沾染。说话带着三分温存，进退得体从不疾言厉色，唯独说起永安侯府的荒唐行径，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云畔脸上依旧带着笑，那笑容仿佛是她的一层壳，让她在逆境里也不显得那么落魄。
可是笑容也有难以为继的时候，她听了向序的话，唇角慢慢抿出一个微捺的弧度，半晌才道：“国公府在上京，我们常居幽州，这些年我和姨母往来不多，和大哥哥也是头一回见，府上能收留我已经是姨丈姨母的慈爱，要是为此多出许多烦心事来，我怎么有脸面对姨丈和姨母。”
这种心情向序自然可以理解，巳巳不是迟钝的人，忽而经历了变故，难免会步步留心，唯恐再给别人添麻烦。
只是这些忧思实属多虑，向序道：“你是姨母的骨肉，和咱们更是至亲无尽，就算是外人，遇见这种不公道，尚且要说句话，自己家里人反倒袖手旁观，哪里对得起故去的姨母。你放心，公爵府家风严谨，我父亲也敬重我母亲，他们既然把你留在府里，必定早就仔细商议过，外头的事你不用管，有长辈们去料理。况且你来了，我看梅芬的心境也开阔起来，至少爱说爱笑了，精神头也好了许多。”
提起梅芬，云畔就想起那天她说过的话，说魏国公府那样的人家，过去了只怕不得活。如今上京遍地勋贵，关于那个魏国公，她知之甚少，只有地动那天一个车内一个车外交谈了几句，单看人品，似乎也是很近人情的。
“公府和公府之间也有不同吗？”云畔疑惑地问，“梅表姐总说那样人家应付不来，我想着两家都是公爵，规矩想必也差不多吧。”
谁知向序缓缓摇了摇头，“魏国公和咱们家不同，他父亲是梁忠献王，论出身，他是勋贵中的勋贵，这上京除了另两位宗室堂兄弟，无人能出其右。前几年官家的独子薨了，到如今后宫也没再为官家添上一男半女，那几位皇侄的前途不可限量。上京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梅芬又不善交际，难怪她会犯怵，至今不肯完婚。”
云畔这才弄明白梅表姐真正惧怕的是什么。
处于风口浪尖上的人，说是尊贵已极，但成王败寇只在一夕之间。将来倾轧如泰山崩，能不能保住现在的日子都说不准，一跃成为人上人，着实是大海捞针。且那位魏国公好像身底子不怎么好的样子，交夏的时节还犯咳嗽，那么在诸位皇侄中就已经落了下乘，不管将来争与不争，总免不了水深火热，也许难以自保也说不定。
所以人活着，总有这样那样的不顺心。梅芬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最后能宽慰自己的，不过那句“富贵险中求”罢了。
云畔是女孩子，对于关乎一生的大事，似乎不应该想得太深，便止住了话头，转而又琢磨她的木樨干花去了。
马车悠哉转过街角，走上两柱香就到家了。这头才勒马停住，那头滋兰苑的葛嬷嬷哆哆嗦嗦上前来纳福，一面回手往门内指，“大公子，云娘子，你们快上前厅瞧瞧去吧，娘子和郎主吵起来了。”
向序吃了一惊，快步上了木廊，云畔也跟着往前厅去，还没赶到，远远就听见梅芬的哭喊：“你们要我死……我死了，你们就甘心了……”
云畔心里急跳起来，跟在向序身后迈进门槛，打眼便见舒国公铁青着面皮，明夫人一脸为难。梅芬呢，哭得眼皮都肿胀起来，发现哥哥和表妹来了，难堪地掖着眼睛，扭过了身。
这个情景，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向序望了母亲一眼，“先前魏国公府的长史官登门，说了些什么？”
明夫人叹了口气，“两桩事，一是奉魏国公之命求证巳巳身份，二是带了府上太夫人的话，说已经托了太史令相看吉日，知会咱们家早日预备起来。”
可这话又点着了梅芬，她失态地大喊：“我不嫁，说什么都不嫁！早前是你们定下的婚约，从没问过我的意思。如今人家要迎人了，你们谁应下的谁嫁，反正不和我相干！”
这下子可真引出了舒国公的怒火，拍案而起喝道：“快瞧瞧你自己吧，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魏国公这样人品家世，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你在家里又哭又喊，全不顾下人看笑话，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我告诉你，这回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纵是你恨我们，譬如爹娘没了，将来和娘家断了往来，也由得你！”
舒国公撂下了狠话便拂袖而去，留下梅芬号啕大哭。明夫人愁了眉，揉心揉肺地安抚着：“小祖宗，你就听你爹爹的话吧……”
谁知梅芬哭得更急了，一下子回不过气来，眼见她脸色发白，人像泥似的瘫软，厅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唤郎中，又伴明夫人的哭喊，全家上下一顿鸡飞狗跳，这日渐炎热的天气，变得愈发燥郁起来。

第14章 替嫁。
七手八脚把梅芬安顿在榻上，郎中施了金针，开了方子，梅芬也逐渐醒转过来，睁眼头一句话还是“我不嫁”。
明夫人哭得不知怎么才好，掖着眼泪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这是早就定下的婚事，单凭你一句不嫁，叫家下大人怎么料理？如今谁不知道咱们和魏国公府结了亲，连宫里官家和大娘娘都听说了，上回千秋宴上还问我什么时候完婚。闹得这么大阵仗，你说不嫁了，魏国公府势必下不来面子，你爹爹还要在官场上走动，到时候怎么和人家交代？”
这么苦口婆心说了一长串，换来的只是梅芬闭上眼睛别过脸去。
明夫人愈发心焦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呀，这魏国公有哪点不合你的心意，你大可说出来，咱们就算退婚，也好有个说辞。你如今只管两眼一闭，全由爹娘为难去，这是你的孝道？从小阿娘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可任你说得再多，就是无法撬开梅芬的嘴，她摆着那个姿势，拒人于千里之外，明夫人唉声叹气，实在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回头瞧瞧向序，“哥儿，你说这可怎么办？”
向序望了梅芬一眼，“妹妹想必累了，让她歇一歇吧，咱们外头说话。”
云畔上前搀了明夫人，三个人挪到了外间。
太阳辣辣照着阶下的青砖，屋子里错落放着垂帘，幽深处显得昏昏的。
云畔扶明夫人在圈椅里坐下，一面道：“表姐也是一时情急，等过了这一阵，自然会想通的。”
明夫人怅然在云畔手上拍了拍，“你哪里知道，你姐姐一向就是这么个怪脾气，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定亲的时候就闹过，那会儿我们都没有十分放在心上，也是这么想，等时候一长，她总会点头的，谁知道拖了两年，她还是这副模样。”
向序心疼自己的妹妹，总是向着梅芬说话，“她要是果然不愿意，也不好强逼她，干脆和魏国公说明白了，请他另择佳偶吧。”
“胡闹。”明夫人立刻便否决了，“早前魏国公任息州团练使，常年在军中，咱们借口想多留梅芬两年，他们也不好拒绝。如今魏国公调回上京了，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白耽误魏国公拖到二十四，这会儿提退亲，人家哪能善罢甘休！再说这门亲要是结不成，梅芬这辈子就糟了，这样门户她尚且看不上，谁家有那胆色自诩高过魏国公，敢上门讨那个没趣！”越说越心寒，仰在圈椅里只顾长出气，“唉哟，可愁死我了，好好的姑娘哪有不嫁人的，难道真打算进道观做女道士不成！”
可是梅芬那样的脾气，实则是不宜嫁人的，尤其魏国公府太夫人原是先帝贵妃，后来先帝驾崩，才随儿子梁王出宫居住。一个在深宫中历练了二十多年的人，恐怕不好应付，加上梅芬是个直肠子，不会察言观色，将来到了人家府上，单是受调理，也够她喝一壶的。
向序也有些负气，沉声道：“魏国公立春之后还披狐裘，梅芬本来身子也弱，两个人结了夫妻，未必是好事。”
明夫人被他说得语窒，半晌道：“那你说，还有什么法子？”
退亲的办法未必没有，但这件事一旦做成，少不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个道理人人都知道。
云畔见他们相持不下，轻声对明夫人道：“姨母别急，等姐姐消了气，我再劝劝她吧。消息来得急，她一时转不过弯来，大可容她再想想。”
明夫人叹息着点了点头，又想起他们才从瓦市回来，换了个笑脸问：“你和你哥哥出去逛了一圈，玩儿得可高兴啊？”
云畔说是，“吃了蜜浮酥柰花，买了制香的物料。上京的酒楼可真多，街市也繁华，马车走了一路，我看了一路，单是瞧着就高兴。”
明夫人看着那张明媚的脸，嗟叹着一样的孩子，巳巳没了母亲，又遇见那样一个不公道的父亲，尚且能活得朝气蓬勃。反观梅芬，家里爹娘宠着，哥哥爱护着，不叫她受一点委屈，可她就是长了一副古怪的脾气，落了一回水，花十年都没能治好她的心病。
若是梅芬能像巳巳一样有多好，自己能省多少心力！可见世事总没有那么遂人愿，也愈发地心疼巳巳，便吩咐向序：“梅芬是不能尽地主之谊了，往后你妹妹要出府，你多看顾着点。”
向序道是，冲云畔笑了笑，“国子监公务不忙，我时常闲着的，妹妹有事，只管来找我。”
云畔应了，转而向明夫人福了福，“姨母，我上里头陪阿姐去。”
明夫人颔首，复又叮嘱：“巳巳，你表姐就劳你多费心了，如今我们说什么她都不听，只有你能开解她。”
云畔“嗳”了声，打起帘子进去了，明夫人只觉脑仁儿生疼，苦闷地揉了揉。半晌抬起眼，见向序还望着那面帘子发呆，不由愣了下。心里隐约浮起一点预感来，只是不好说什么，便清了清嗓子唤哥儿，“回头瞧瞧你父亲去。先前梅芬冲撞，气得他不轻，你宽慰他几句，也好让他消消火。”
向序回过神来，因失态不免有些羞赧，忙应了声是匆匆转过身去，暗自还在庆幸走得快，否则被母亲瞧见自己脸红，引出什么误会来就不好了。
他快步出了院门，明夫人却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一旁的姚嬷嬷压声道：“夫人操劳了半日，想必累了，回去歇一歇吧。”
明夫人站起身嗟叹，“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儿女们都大了。序哥儿下月弱冠，也该张罗起来，替他觅一门好亲事了……”
***
那厢云畔接过了女使送来的汤药，坐在榻前的绣墩上叫姐姐，“药来了，我给你预备了梅子，喝完即刻含上就不苦了。”
梅芬之前因母亲他们都在，还在气头上，扭着身子不愿意见人，这会儿只有云畔一个人在，便撑身靠在榻头上，说：“我没病，用不着吃药，只是和他们说不明白，一时气急攻心了……”说着难为情地觑了觑云畔，“吓着你了吧？”
云畔把药碗交还给了女使，和颜悦色道：“吓着我倒没什么，只是姨母受了惊，一味地哭呢。阿姐，这是多了不得的事，值当这样？你心里有什么话，和姨丈姨母好好说，我瞧二位大人开明得很，没有什么是不好商量的。”
然而梅芬直摇头，“别的事好商量，唯独这一桩，说什么都没用。我自己的婚事，他们从来不肯听我的，当初过定不听我的，如今要完婚也不听我的。我心里想些什么，他们不在乎，他们只要一位贵婿，只要名门联姻。说什么为我着想，其实养大我，不过为了让我做他们的棋子罢了。”
人一生气，常会口不择言，云畔只得劝慰她，“现在的年月，都是盲婚哑嫁，谁也不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就比如我，阿娘在时替我定下了郡公府的二公子，若是没有他家悔婚那事儿，再过不久我就得嫁进李家了。你瞧，人人都一样，父母替你觅一门他们觉得上佳的婚事，婚后自己好好掌持，只要日子过得去，其实在哪儿都一样。”
梅芬脸上却显出为难的神色来，低着头说：“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没法子和那些不认得的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只想一辈子留在我这小院子里，一辈子不要上外头去。我看见陌生人就心慌，和外人说一句话，心都要从腔子里蹦出来，连气都喘不上……我这样的人，难道还指着我做当家主母，教训底下那些女使小厮吗？”
云畔见她越说越急，气喘吁吁脸色潮红，忙和声安抚，“咱们闺阁里的女孩子大多怕见人，你的意思我明白。前两天我和姨母说家常，姨母说阿姐小时候曾落水，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姐和我说说吧。”
提起这个，梅芬脸上就一黯，垂着眼睫道：“六岁那年，我跟着阿娘赴姑母家的寿宴，阿娘遇见了几位夫人，忙于和她们交谈，我一个人闲着无聊，就偷偷溜进了花园。姑母家的花园里，有好大一个假山池子，我蹲在边上看金鱼，看见一条白底红纹的长得极好看，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谁知姑母家的表兄恰好路过，一把将我推下了池子，我呛了好几口水，险些淹死，被人捞上来后说是表兄推我下水的，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人人都说表兄平时守礼知节，绝不会做这样的事，那位表兄也辩称自己没见过我，一定是我呛糊涂了，才会胡乱指认，连爹爹和阿娘都让我不要胡说，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你瞧，名声那么好的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何况那位素未谋面的魏国公。万一哪天我不如他的意，他也把我淹死在池子里，到时候谁又能为我做主？所以还是躲在我的小院里最好，起码这里没人会害我……巳巳，你在阿娘面前替我说说好话吧，就说我愿意一辈子不嫁，留在爹娘跟前尽孝。求他们不要逼我，我要是换了地方，一定会活不下去的，真的。”
云畔才知道原来还有那些内情，小时候受到的伤害，确实会影响人一辈子，尤其求告无门的时候，会对至亲的人都灰了心，还怎么去指望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
可是亲事定下了，家里不答应退婚，魏国公府更不可能承担背信的骂名，这桩婚事就得继续下去，无法化解。
倒是梅芬自己想了个办法，挺直脊背迫切道：“我装疯吧，疯了魏国公就会主动退婚了。”
云畔吓了一跳，“不成，这招不单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公府的名声，毁了大哥哥。”
好好的府邸，忽然出了个疯子，将来向序也好，向俨和兰芬也好，婚事都会为此受到牵连，那姨母经营一生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梅芬泄了气，抽泣着自言自语：“怎么办……怎么办……”忽然两眼盯紧了云畔，抓住她的手道，“巳巳，好妹妹，你不是和东昌郡公府退亲了吗，索性替我出嫁吧！论身份，魏国公不知比那个李二郎高出多少，论辈分，李二郎还得管他叫叔父呢……好妹妹，你就帮我这一回，替我嫁给魏国公吧，成吗？”

第15章 向竹芬。
云畔惊诧于她的突发奇想，也知道她病急乱投医，便笑道：“姐姐快别闹了，这种事岂是开玩笑的。”
“真的，不是和你闹着玩，我是说真的！”梅芬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急道，“不是你说的吗，如今人人盲婚哑嫁，日后去谁家过日子都是一样。既然如此，魏国公府门第不算低，那个李臣简我也见过，生得一副周正模样，绝不会辱没了你。你同东昌郡公府的婚事不成了，横竖将来要定亲事的，何不许了魏国公？如此既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自己的婚事也有了着落，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妹妹就应了吧。”
她说得言之凿凿，绝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一面说着，一面拉着云畔的腕子就要起身，“走，咱们去见阿娘，请阿娘替我想办法。”
云畔简直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后挫着身子顿住脚步，慌忙说：“阿姐……阿姐……婚姻不是儿戏，哪里有说换人就换人的道理！魏国公府是瞧准了姨丈在朝中的威望，才定下这门婚事的，并不是谁家的女儿都能嫁进魏国公府。况且我上回入上京，就是得魏国公相助，人家早就见过我，也知道我的根底了，你想糊弄他，万一人家追究起来，一状告到官家面前，那咱们两家的脸可丢尽了，还不知道要毁了多少人的前程呢。”
梅芬原本兴致盎然，结果听了这番话，不由萎顿下来，失魂落魄地瘫坐在罗汉榻上，眼泪流了好几缸，照旧喃喃自语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然而这替嫁的念头一动，又好像怎么止都止不住。无论如何想试试，便不顾云畔的劝解挣扎，一气儿把她拉到了明夫人跟前。
明夫人看梅芬一脸迫切的样子，不知道她的盘算，奇道：“你拖着你妹妹做什么？看看这满头满脸的汗！”
梅芬顾不上其他，把云畔往前一推道：“阿娘，让巳巳替我出嫁吧！只要爹爹和阿娘认巳巳做女儿，巳巳就是舒国公府正经的嫡女，作配魏国公正相宜。”
明夫人被她的天马行空弄懵了，好半天才斥了声胡闹，“你不愿意嫁，就叫你妹妹来顶替你，这么大的事儿，是咱们一家之言能定夺的吗？”
云畔也被她弄得慌了手脚，红着脸道：“阿姐，你这样，可是让我在府里呆不下去了……”
“巳巳别听她胡说，她这是得了失心疯，竟不知长了个什么脑子，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来！”明夫人气得直瞪眼，“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哪有你这样乱点鸳鸯谱的。你妹妹是因你姨丈糊涂才到咱们家来的，你倒好，比你姨丈更糊涂！这话快不许说了，看让你爹爹知道了，非打你不可！”
梅芬大觉失望，这个想法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同，不由觉得悻悻然，最后气急败坏地一甩袖子，回滋兰苑去了。
明夫人一下子瘫坐下来，捶着桌子道：“这可怎么好，我瞧着梅芬，心思有些不正常似的。”
云畔想起梅芬先前说的落水经过，追问那个姑母家的表兄，明夫人到如今还觉得是梅芬看错了，只道：“何啸是个知进退的孩子，早前我们带着梅芬去她姑母家，何啸对她很是照顾，常妹妹长妹妹短问个不休。可那回梅芬偏说是何啸把她推下水的，这件事却闹得咱们很对不住何啸，叫人家受了委屈。”
父母有时候就是这样，忙着替儿女打圆场，却并不在意事情的本质。
“万一阿姐说的都是真的呢？”云畔试探道，“该是多叫人惧怕，才令她十年不肯迈出府门，姨母想过吗？”
明夫人怔了怔，但很快便甩掉了那股念头，“她那时候才六岁，慌乱之中看错了也是有的。要紧一宗，何啸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一向循规蹈矩，从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如今更是名动上京，连宰相都上赶着宴请他，要说是他推了梅芬，那我也是万万想不通的。”
所以刻版印象有多难更改，从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别说梅芬心灰意冷，就连局外人的云畔，也深深感觉到求告无门的绝望。
明夫人这一整天，着实被梅芬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有时候心里恼恨起来，越性儿想不管她了，看她怎么样。只是连累云畔跟着陀螺一样转，自己觉得很过意不去，唯恐孩子投奔到这里来，被梅芬弄得身心不自在。
“往后你姐姐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我原还想让你帮着劝解，现在看来她是入了魔，任谁都劝不醒她了。不过她有一句话说得很是……”明夫人和蔼地望着云畔，温声道，“认你做女儿，好让你长久留在咱们公爵府里。你不知道姨母多心疼你，自你到了身边，越发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一个被自家拒之门外的人，听见这样的话，心里那份暖意真是无法形容。
云畔红了眼眶，低头说：“好在我有姨母，纵是自己家里没了容身之处，还有姨母疼我。”
可一旁的姚嬷嬷却打趣：“夫人错了，就是认作女儿，也终有嫁出去的一天。要想长久把云娘子留在府里，唯有配了咱们公子，横竖外头表兄妹做亲的多了去了，放在咱们家，也是一桩美谈。”
云畔先前的感动，被姚嬷嬷这几句话生生吓了回去。她难堪不已，结结巴巴道：“嬷嬷快别……别说笑，大哥哥是自己家里哥哥，我万万没有这样的心思。”
姚嬷嬷是明夫人的陪嫁嬷嬷，倘或不是事先得知了明夫人的意思，也不敢随口这么说。
明夫人见云畔惊愕的样子，含笑道：“嬷嬷和你闹着玩呢，你别当真。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和你哥哥打了这半天交道，瞧你哥哥人品怎么样？”
要说向序的人品，想必是没有什么挑拣的。日久见人心这句话固然不错，但行止是否端正，有时候只消一个眼神就能甄别。
然而有了姚嬷嬷打前站，反倒让她不便评价了，斟酌了一下说很好，“大哥哥很照顾我。我阿娘只生了我一个，我很羡慕梅表姐，有这样一位至亲的哥哥。”
既是至亲的哥哥，可见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明夫人是聪明人，听见便会意了，不过有意无意地向她说起，“你姨丈是武将出身，多年征战落了一身病，并不愿意让你哥哥入军中历练。合序又喜欢读书，现如今在国子监谋个差事，等再过上一年半载必要入朝为官的……”见云畔茫然看着自己，忽然觉得荒唐起来，失笑道，“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你从外头回来，连口气都没喘上，陪你姐姐闹了这半天，想必累坏了，快回去歇着吧。她先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等她刹了性子，我再狠狠教训她。”
云畔道是，敛裙肃了肃，从上房退了出来。
眼见女使扶着她向院门上走去，明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喃喃：“听她的话头儿，似乎对序哥儿没那个意思。”
姚嬷嬷掖着手道：“女孩子家面嫩，况且又是候府千金，纵是江侯糊涂些，她自小受县主教导，自然守礼得很。”
明夫人一手搭在矮几上，大有看穿了红尘的味道，喃喃说：“头几年我确实想着替儿女觅一门好亲事，不说日后有助益，就是保得富贵不散，也就足了。可你瞧这事儿被梅芬闹的，争如要拿她下油锅似的，虽攀了这样的门户却没法交代，也是愁煞人。我才刚细想过，郎主的爵位于外姓来说算是做到头了，序哥儿要入仕，也犯不上求别人帮衬，自己家里略走动走动，没有不成的。将来还是由他挑个自己喜欢的吧，一个梅芬已经让我愁出白头发来了，再加上一个序哥儿，我还活不活了！”
再说开国侯府的门第实则不低，嫡女也是百家求的。刚才在滋兰苑，看向序盯着云畔身后的垂帘直愣神，明夫人就瞧出端倪来了。自己心里也有了成算，江珩再混账，总不见得舍弃亲生女儿。来日云畔回去，前脚走后脚就下定，在家略呆几天立刻迎回公爵府来，一则免于她再受腌臜气，二则名正言顺得个可心的孩子，多好！
只是明夫人这个想法未及和舒国公说，舒国公得知侯府办了丧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天上朝晤对了幽州的灾情，散朝后众臣从大庆殿退出来，穿过宽绰的中路直出宜德门，舒国公迈着八字步走在后头，江珩就走在前面不远处。
其实今天一直憋着，想瞧瞧江珩会不会主动告知云畔的“死讯”，谁知等了半晌，等到将要各自登车，也没等来江珩的一句交代。
战场上征战过的人，眼睛里头不揉沙子，舒国公终于忍不住了，一句声如洪钟的“江侯留步”，引得众多同僚纷纷侧目张望。
江珩自然也嗅出了火药味，他回身望向舒国公，拱起手作了一揖，“镜清兄，不知有何吩咐？”
舒国公皮笑肉不笑地踱到跟前，“听说玉藻兄府上前几日办了丧仪，怎么不知会咱们一声，好歹亲戚一场嘛。”见江珩脸上讪讪，又长叹了一声，”这回的天灾，叫多少人家遭了难啊，没想到贵府上也……不知罹难的是哪一位啊？如此从简，想必是如夫人。哎呀，上年县主辞世，今年又送走一位，府上接连损失人口，实在令人痛心啊。”
向君劼是什么人，江珩哪能不知道，他平时从不爱过问那些琐碎，今天阴阳怪气说了这一大套，看来是有所耳闻了。
江珩不免一阵惆怅，说起巳巳他就伤心，但这是家事，外人没有责问的权力，便振作起精神道：“我正要告知镜清兄呢，上回地动……遇难的是长女巳巳。原本我是打算派人上贵府报丧的，可正如镜清兄所言，上年县主病故，今年巳巳又出了事，我也担心长姐过于悲痛，伤了身子，因此把消息瞒了下来。”
“这么说来，倒是为内子考虑了。”舒国公掖着笏板道，“可玉藻兄也别忘了，县主临终前曾托付长姐照看巳巳，如今孩子出了意外，玉藻兄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怕是忘了孩子还有姨丈姨母可依靠吧！”
江珩心里不耐烦起来，又不便发作，勉强拱手道：“没有立时派人通禀，是我的疏忽，实则是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已无暇他顾了。镜清兄是明理之人，想必不会因这事同我计较。”
舒国公脚下慢悠悠转了两圈，哂笑道：“计较自是不计较的，可我有一桩想不明白，如何一个妾室说什么你都信？倘或有人借着地动之名谋害了巳巳，你又不在家，巳巳岂不走得冤枉？”
江珩护妾的这份心，真可谓日月可鉴了，只见他变了脸色，勉力按捺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向公爷，家下遭逢大难，已经够不容易的了，你又何必无中生有，挑起事端。”
结果舒国公拧着眉头打量了他半晌，最后撇了下唇道：“很好，既然江侯一口咬定巳巳已经不在了，那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了。想必巳巳的户贯已经消了，那往后她的一切再不和江侯相干，我府上正愁人口少，来日就给孩子改名叫向竹芬，我看甚好。”

第16章 小娘儿嘛，原本就是玩物……
这番话，说得江珩头晕，什么不和他相干，又是什么向竹芬……
他记得向君劼府上只有二子二女，哪里又忽然冒出第三女来，且看情况，还和自己很有关系。
江珩蹙了眉头，“镜清兄，你一向是爽快人，怎么今儿这么积黏？没有到府上通禀是我的错漏，回头我亲自登门向长姐姐夫致歉就是了，你也犯不着这样吊人胃口。我家巳巳已经没了，我痛失爱女，这份愁绪谁能知道！你又是消户贯，又是人口少的，你究竟想干什么？”
谁知舒国公白了他一眼，“我的话，捅了江侯的肺管子？江侯有空置气，倒不如回去问问你那妾室，究竟瞒着郎主做了什么。江侯，男人重情义，应当用在该用的地方，放着好好的嫡妻嫡女不去庇护，一味地抬举小妾，可是要招人耻笑的。小娘儿嘛，原本就是玩物，小菜一样的东西，你见谁家款待宾客拿辣瓜儿当主菜？你到好，捂着眼睛耳朵，被个内宅小妇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是瞧着小姨子嫁了你，才不辞辛苦说你两句，要是换了旁人，我瞧都懒于瞧你。”
舒国公要么不骂人，要骂起人来，军中训斥效用、生兵的词儿能骂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散朝同路而返的同僚们见吵起来了，都不忙回去了，左右阙楼之间巨大的广场上，三三两两站着拔长了耳朵的官员们，个个觉得其中大有隐情，也都盼着看一看江珩怎么应对。
江珩呢，这回脸扫得不轻，耳根子辣辣烧起来。活到了这把年纪还要遭人教训，实在是不甘。如今县主已经没了，说得好听两人是连襟，说得不好听不过同朝为官罢了，自己又不在他舒国公手底下谋职，凭什么要听他讥嘲。
然而无论如何，脸面总是要顾一顾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江某家事，不敢劳国公费心……”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舒国公打断了。老将征战沙场的犷悍一夕重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珩脸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腌臜混沌，枉你在朝为官，棺材里躺的是不是亲生的女儿都闹不清，衙门事物交你处置，且等着出纰漏！我看你是巴不得死了老婆死闺女，好扶正你那妾室，一双泼男女直在幽州过你们的鸟日子！那小娘儿说死了的是巳巳，你就一概不疑，我问你，你看过金纸底下的脸没有？是瞎了狗眼，还是将错就错，你今日不给个说法，咱们就上官家面前评理去！”
江珩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这忽来的消息让他没了主张，只是怔怔愕着两眼，一再地追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舒国公忽然觉得和这种愚人说话，简直辱没了自己，往常县主在时，也没觉得他糊涂成这样。如今主母没了，小妾当道，把个男人弄得乌眉灶眼一脸晦气，自己在这里和他说了这半日，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真叫人恨得牙根痒痒。
一拂袖，舒国公转身就要走，可却被江珩拦住了去路。
“姐夫，你是说巳巳还活着？人在你府上？”他一时彷徨起来，“那……那……那家里下葬的是谁？”想了想又不对，“巳巳从没出过远门，怎么会上你府里去？姐夫可是在和我开玩笑啊，还是你们弄错了……”
舒国公的眉毛直竖起来，“你当我们是你，连人都认不得了？回去问问你那爱妾，地动那天为什么换了门上小厮，强拦着巳巳不让她进门。幸而她求得魏国公相助，才平安抵达上京，倘或她遇见了心存不良的人，恐怕就如了你那爱妾的意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舒国公在人群里寻找起来，恰好魏国公此时从宫门上出来，舒国公叫了声忌浮，“你来同江侯说说，那天是怎么遇见江侯嫡女，怎么把人送到上京的。”
众人都看向魏国公，一个清贵人，夹裹进这种是非里，难免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原本一团乱麻似的局面，也因他的一句话而变得确实可信起来。
他还是那样端稳从容的样子，头顶的烈日和绯色公服，映衬得眉目愈发清雅温润。他就站在阙楼规整的石壁前，掖着手如实道：“那日我奉命赈灾，傍晚时分有军士将两名女子带到驻地，其中一人声称是江侯府上千金，要往舒国公府去。我见天色已晚，唯恐她们行动不便，就命人点了两名效用，护送她们到了上京。”
江珩终于窒住了口，简直不知道这场闹剧是怎么发生的。他冥思苦想了半日，茫然比划着手道：“那……那我不是也在上京吗，她怎么不来找我……”
魏国公抿唇笑了笑，“我也奇怪，明明江侯在上京，令爱为什么偏去舒国公府上。”
江珩终于面色难堪起来，这软绵绵的一句话，不正是对这位父亲失败之处的强调吗。
可着全幽州去问，恐怕没人不知道开国侯府上乱了套，毕竟这种嫡庶混淆的事为人所不齿，魏国公答应把人送到上京，不单是因为和舒国公府有婚约，更是因为听说了开国侯府的现状吧！
这一问，倒让自己下不来台了，虽说人没死是好事，但一个姑娘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令父亲沦为了笑谈，喜悦转眼就被冲散了，转而恼恨起她来。
江珩匆匆向魏国公和舒国公拱了拱手，“小女无状，给二位添了许多麻烦，江某这里先赔罪了。既然人在镜清兄府上，那我这就把人接回家，不敢再叨扰长姐和姐夫了。”
可惜舒国公不买他的账，横眉冷眼道：“把人接回家容易，谁知道下回你那妾室又会做出什么残害她的事来？你这当父亲的全不拿嫡女的性命名节当回事，我们做姨丈姨母的却心疼。且别说接不接人的话，先把那个兴风作浪的小娘儿处置了是正经。”
这却是留脑袋还是留命的问题了，孩子他想接回，但要为此处置柳氏，又让他陷入两难。
四下看看，同僚们兴致盎然，大有看热闹的意思，江珩遂放软了语气，压声道：“姐夫，有话咱们私下商议吧，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内宅的事放在台面上议论，实在失了体面。”
“江侯还知道体面？”舒国公冷笑，“别和我扯那些闲篇，一句话，处置了那个妾室，你来我府上接人，若还是舍不得，那巳巳就改了户贯，从此跟咱们姓向。”
舒国公不愧是武将出身，办起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撂下狠话，转身登上自家的马车，也不给江珩再啰嗦的机会，命小厮驾辕往东榆林巷去了。
一出好戏，最后并没有明确的收梢，这令官场岁月略显平淡的官员们有些意兴阑珊。反正事情发生了，茶余饭后又多了一项值得关切进展的趣闻，大家扮出一点或茫然，或同情，或了解男人困惑的面貌，尴尬却不失礼貌地保持着微笑，寻找各自的马车去了。
魏国公也打算离开，刚要转身，就被无计可施的江珩叫住了。
“魏公爷……”他对插着袖子，眉眼官司打得纠结，“既然小女自报了家门，公爷何不派人将她送回府？有官府出面，门上小厮总不敢阻拦。”
魏国公是个和气的人，也许因为病弱，让他身上不带戾气，有别于另两位族兄弟。
江珩捎带责怪的语气没有触怒他，他不过淡淡一笑，“贵府上人认定令爱已经死了，我要是强把人送回去，万一出了差池，无法向江侯交代。我原想着江侯在上京，令爱到了舒国公府，自然会去寻江侯，没想到……”他语气缓缓，略顿了下又道，“也亏得我那日受命前往幽州，倘或不是官府护送，令爱就算不遇歹人，一夜未归再回侯府，名声恐怕也不能保全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错身而过了，但那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却让江珩着实好好掂量了一番。
一个女孩子，但凡有半点错漏都是万劫不复，现在细想来果真好险。孩子失而复得，对江珩来说是虚惊一场后最好的慰籍，处置柳氏却令他犯了难，毕竟她入府后生了三个儿女，忆起往昔岁月还是有些舍不得的。不过今天自己在众多同僚面前失了脸面，又令他怒火中烧，若是她果真生了一副这样歹毒的心肠，他也有清理门户的决心。
思及此，当下恨不得一巴掌劈杀她，他狠狠唤了厮儿，“牵一匹快马来，我要即刻赶回幽州。”
策马比坐马车省时得多，马车返程需要一天，骑马大半天就能赶到。
那厢开国侯府里的柳氏正在吩咐花匠搬花，家下万事自己做主的感觉，真是前所未有的身心舒畅。
“把这盆海棠挪到廊子底下去。”她拿团扇的扇柄指点了下，“日头大得很，别晒死了它。”
这里正忙着，门上婆子进来回禀，说郎主回府了。柳氏微怔了下，算算时候，脚程不太对，心里知道事情终究是捂不住了，便吩咐婆子传话给沉香，让她伺候自己上前厅迎接郎主。
果然不出所料，江珩进门的时候面色不豫，因长途跋涉马背上颠簸，一双眼睛被风吹得赤红，把眼一瞪，吓得她心跳漏了好几拍。
可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前敷衍，奉上凉手巾说：“郎主一路辛苦了，原想你晚间才回来，中晌我们打算喝碗清粥随意打发的……”边说边吩咐仆妇，“去给郎主盛一碗过来，风尘仆仆的，想必也饿了，先垫一垫吧。”
谁知江珩愤然哼了声，一把将她推开了。
柳氏一个趔趄，白了脸，“郎主这是怎么了？是妾哪里做得不好，惹郎主生气了么？”
江珩恼恨不已，指着她道：“都是你干的好事！我问你，巳巳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你一口咬定她死了？那个装棺发送了的究竟是谁，地动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柳氏瞠大了一双眼睛，讶然说：“娘子还活着？阿弥陀佛，娘子竟还活着？”惊喜之后又换上了另一副迷茫的神情，喃喃自语着，“可那日她明明被垮塌的房梁压住了呀，怎么会有错呢……郎主，你是真见着小娘子了，还是听别人胡诌？娘子的丧仪是我亲自操持的，人也是我发送出去的啊。”
江珩咬牙道：“今日散朝，舒国公亲口告诉我，巳巳在他府上，还能有错？”
柳氏呆住了，“幽州离上京上百里……娘子怎么跑到舒国公府上去了？”
这件事确实出乎她的预料，派遣出去打探云畔下落的人，上四个城门上都询问过，根本没人见过她们出城，她一直以为她是被困在城内某一处不得脱身了，才迟迟不见回来，没想到竟到了舒国公府上。
按说一个闺阁中的女孩子，最远只去过城外的全清观，是不可能奔波上百里，去投奔那位不甚亲厚的姨母的，谁知道云畔那丫头竟有这样通天的本事，看来真是小瞧她了。

第17章 只要扛得住弹劾，铁锅照……
眼下在家主面前，还是得好好把自己身后料理干净，万不能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便急唤了声沉香，“那天是你跑来禀报我，说小娘子被压住了的，如今娘子还活着，这话怎么说！”
沉香被柳氏一斥，吓得打了个哆嗦，绞着手指期期艾艾道：“那日奴婢受嬷嬷指派，上后院翻晒墨锭，回来正遇上地动，跑进院子就见正屋塌了半边，被梁砸中的人穿着娘子的衣裳，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啊，奴婢不敢隐瞒郎主。“
柳氏见江珩将信将疑，忙道：“那梁砸烂了底下人的脑袋，到处是血，根本分辨不清眉眼……这么说来，我们仅凭衣着就断定是娘子，确实草率了。可……在娘子闺房里，穿着娘子衣裳的，又能是谁啊！”
江珩被她们这一唱一和，霎时弄得没了主张，“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家里少了什么人，竟没有人察觉？”
“郎主哪里知道。”柳氏哀声道，“府里那些奴籍的女使小厮趁乱跑了十来个，好些家里没了人的，连追都追不回来。地动过后府里乱成了一锅粥，连门都没人守，只好从马厩调拨人手过去，才免于那些灾民涌进府里来。”
这么一说，好像找到了原委，江珩心头吊着的火气逐渐平息了些。
忽然沉香“哎呀”了声，“娘子的衣裳平时都是木香准备的，难道是木香趁娘子不在，偷穿了娘子的衣裳？”
仿佛真相大白了，江珩的火气彻底偃旗息鼓，柳氏闻言，也委屈得直掉起了眼泪。
“郎主，妾跟了你十几年，往昔女君在时，那么难的岁月都咬牙熬过来了，郎主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女君在时我敬重女君，女君不在了我也善待娘子，从来没有半分逾越。如今出了这样纰漏，是我当时吓糊涂了，只认了衣裳，没能仔细辨认身子。郎主要是不能原谅妾，那就把妾撵出府吧，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不敢怨怪郎主半句。”
这厢正哭诉，得了消息的雪畔带着雨畔和江觅也赶到了，一时儿啼女哭，好不热闹。
江觅道：“姨娘要走，我跟姨娘一起走。”
雨畔只知道咧着嘴哭，雪畔嫌她碍事，把她拽到了一旁，自己叫了声爹爹，“我们四个，竟还不及一个长姐吗？爹爹要是撵走姨娘，那往后就等着长姐一人向爹爹尽孝吧！”
江珩哑然了，四个换一个，这笔买卖说什么都不上算。况且江家只有江觅一个男丁，要是儿子和老子离心离德了，这家岂不是就散摊子了吗。因抚抚前额，长叹了口气道：“我也没说要撵你，你何必带着儿女们逼宫呢。算了，细想想压死的那个确实分不清鼻子眉眼，女孩儿的身形又差不多，就是认错了也不能怪你。”
雪畔暗暗松了口气，一面搀扶柳氏坐回玫瑰椅里，回首道：“爹爹，我却是不明白了，长姐既然没死，为什么到这时候才现身？家里无缘无故办了一场丧事，这是在触谁的霉头？况且她人都到了上京，怎么不去找爹爹？分明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非要转那么大的弯子，可见她就是刻意在为难爹爹，想逼得爹爹处置了姨娘，她好在家里充掌柜，称大王。”
江珩愈发没话说了，这个问题他也计较了很久，一直耿耿于怀为什么云畔不去找自己，非要投奔到舒国公府上，今天让舒国公当着众人的面奚落自己。如今再联想起当初父女之间起的争执，可见这嫡女确实是存心的想把他架在火上。这样不孝不悌的东西，就算回来了也是个祸害，还指着她给自己养老送终吗？
江珩咬着牙关狠狠捶打了一下膝头，“我真没想到，自己生养的女儿，竟会联合起外人，给她爹爹长教训。”
柳氏一听有缓，适时哀婉地说：“一切都是妾的罪过，娘子因为女君的缘故，向来瞧不上妾，前阵子郎主又动了扶正妾的心思，自然会引得娘子不满。”
江珩经不得煽风点火，顿时调高了嗓门，“她小孩儿家的，大人的事和她有什么相干？”
可话虽这么说，接下来却不好料理了，舒国公等着他收拾了婢妾再去接巳巳，自己呢，又不能不问情由慢待烟桥，毕竟她错认了人罪不至死，到开国侯府十几年了，一辈子全指着自己，这十几年的情义，也不是说抛就能抛下的。
“唉！”从肺底呼出一口浊气来，他看了看外面热辣辣的日头，颓然站起身道，“我这就去舒国公府一趟，有误会，解开就是了……”边走边摇头，“真是上辈子的克星，这样热的天，耍弄我这当父亲的……”
柳氏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悄悄和雪畔交换了下眼色。
雪畔如今真有些佩服母亲了，三言两语的，居然在爹爹面前糊弄过去了。可见男人的偏宠有多重要，只要笼络住夫主的心，不管多大的风浪，这个男人自会替你遮掩过去。
所以内宅不睦，遭殃的未必不是男人。
江珩又从幽州返回上京，两股因骑马几乎磨破了皮，下马时连站都站不稳，要不是有小厮搀扶一把，几乎要栽倒下来。
看看夜色，抵达上京已经是亥时前后，这么晚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便回到自己的处所潦草歇了一晚，等第二日天光大亮，登了舒国公府的门。
明夫人早就严阵以待了，事先和云畔通了气，只道：“今日就看你爹爹怎么说，要是处置了那贼小娘，万事可以商量。要是来打哈哈，那就把他轰出门去，你从此做我的女儿。”
云畔嘴上应了，其实隐约有预感，这回怕是商量不出什么头绪来。
“多日没见爹爹了，我心里倒有些怕。”她赧然笑了笑，“要逼爹爹开发了柳氏，爹爹八成恨毒了我呢。”
明夫人说别怕，“有姨母在，纵是他不认你了，还有姨丈姨母替你主持公道。他要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只管护着那小娘儿，你的前程毁不了，和那等不正经的爹划清了界限，对你没有坏处。”
一头说着，一头带云畔上前厅去，进门就见舒国公和江珩对坐在堂上，气氛很是凝重。
江珩见明夫人进来，站起身作揖叫了声“长姐”。眼风一瞥便看见了云畔，想起那日以为她死了，自己哭得多伤心，再见到活生生的女儿，路上积攒的怨恨倒也冲淡了不少。
“巳巳……”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霎时百感交集，“你这孩子，既然到了上京，为什么不来找爹爹呢？”
云畔敛裙向他福了福，“爹爹，女儿让爹爹操心了，是女儿不孝。可我入不得家门，在外奔波许久才找到爹爹，回幽州之后流言蜚语立时就会铺天盖地而至，女儿的名节经受不起，还请爹爹见谅。”
江珩被她的几句话堵得无言以对，窒了半天垂下头，“你从小主意就大，爹爹知道。”
明夫人很看不惯他不检点自己，上来就怨怪孩子的做法，沉声道：“你是男人，不知道女孩儿家的处境，你们男人走南闯北是有鸿鹄之志，女孩儿家一夜未归就是不检点，好事之人敢往你家门上吐唾沫，你还指着巳巳将来能觅好亲事？我妹妹一辈子只这一个孩子，千珍万重养到这么大，不能叫一个下贱奴婢出身的小妇祸害了。你今日来，什么都不用说，只说你后宅那位打算怎么料理。巳巳堂堂的公侯嫡女，论手段狠不过那小娘儿，也不屑于和她缠斗。我想着，江侯也是好面子，讲规矩的人，想必连夜赶回上京，已经清理了门户，不知我料得对不对呀？”
江珩一向对这位妻姐有些惧怕，她和渔阳县主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渔阳县主隐忍善良，她却如女中大将军一样，稍有不合意，能把你骂得抬不起头来。
他搓了搓手，照着来前斟酌好的话，恳切地说了一番，“我回去，仔细盘问了那日的经过，也找到了原先在巳巳跟前伺候的女使，才知道是那个叫木香的丫头偷穿了巳巳的衣裳，让柳氏误将她认作了巳巳。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里头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长姐也无需多虑。我已经狠狠责罚过柳氏，等巳巳回去，让她当面向巳巳认错。长姐，夫人上年仙逝，我们府上大伤元气，今年才刚恢复些，我实在经不得更多了。柳氏来府上，这些年好歹养育了三个孩子，若是因此赶她出府，发卖了她，那三个孩子面前我不好交代，家也不成个家了。”
他说完这通话，云畔心都凉到了脚后跟，知道自己没了阿娘，如今连爹爹也没了。
伤心失望，说不出话来，她躲在明夫人身后，连看都不想再看父亲一眼。
明夫人知道她的心，压了压她的手对江珩道：“你不好和那三个庶出的子女交代，所以只有辜负你的嫡长女了，是这样么？你是瞧准了巳巳丧母，再也无人替她撑腰，摆明了来欺负她。好在她聪明，知道那个家回不得，你吃了迷魂汤受那小妇摆布，不会替她主持公道。将来她彻夜未归的消息传遍幽州坏了名节，你们就好名正言顺作贱她，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反对你扶正那婢妾了，是不是？”
江珩被明夫人呛得回不了嘴，边上的舒国公终于站了起来，长叹一声“罢”。
“依我看，你也不缺这个嫡女，横竖庶出的子女多了，日后自有人替你长脸。既然如此，还为难什么，舍了她就是了。往后你带着那小妾和庶子庶女们，一家子和和美美过去吧，只要扛得住弹劾，铁锅照样炖大鹅。不过江侯别忘了自己是怎么发迹的，真应了那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午夜梦回的时候，羞也羞得煞你。”
舒国公已经不想再理论了，负着手走了出去。
明夫人枯着眉头问江珩，“江侯，你是不打算给巳巳交代了？”
江珩也纠结，看看嫡女再想想幽州众人，最后模棱两可挤出了一句话，“其实……我瞧巳巳在长姐府上也挺好，要不然……再麻烦长姐一阵子，等商定了亲事，我自会替她预备嫁妆，到时候送到府上……一切拜托长姐操持。”
他说完，自觉无颜待下去，甚至没敢再看云畔一眼，匆匆扔了句“巳巳，听姨母的话”，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前厅。迎面遇上赶来的向序，连招呼都不曾打，快步迈出了大门。
明夫人被他气得不轻，“天底下还有这等狗屁不通的父亲！”
再看云畔，她眼睫上凝着雾气，勉强牵扯出一个笑来，“姨母别生气，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我只是替阿娘难过，爹爹伤她，恐怕比这个厉害百倍。”

第18章 乾坤核桃。
也没有怨天尤人，就是感慨女人没有遇见可靠的人，一辈子有多难捱。
譬如摘花，先摘的牡丹总是用来妆点厅堂，后摘的虞美人可以插进青瓷瓶子里，供在床头。牡丹艳丽端庄，不是人人能够驾驭，有些男人偏爱花叶一览无余的娇俏，因为会让他生出许多怜香惜玉来，自觉一跃成了风雅人士。
云畔总是习惯性地带着一点笑，越是这样，遭遇委屈的时候就越让人心疼。
明夫人把她揽进怀里安慰着：“如此也好，了结干净了，不必再为家里的事牵肠挂肚。你爹爹这等糊涂人，将来总有栽跟头的时候，你离了永安侯府，也少了好些麻烦，与你有好处。”
话虽这样说，果真被父亲丢弃了，心里那分失望和悲苦，是别人宽解再多也无法缓和的。
云畔不说话，埋在姨母怀里抽泣，向序看着她，那单薄的肩背轻轻颤动着，心里便生出许多同情来。
“我去把江侯追回来。”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去。
明夫人忙叫住了他，“追回来做什么？你没瞧见他臊得脸都没处搁了，未必会听你的。”
向序还是少年意气，握着拳道：“他既然把巳巳留在我们府上，那就立个字据，巳巳将来的一切都不和他相干。别瞧着眼下他尚且能自保，就把巳巳拒之门外，等日后走到窄处，未必不会打巳巳的主意。”
明夫人听了哼笑一声，“若果然这样，他的脸得抹上锅灰才敢见人了。”
云畔这些年的历练，大喜大悲都不在心上长留，哭过了，心空如洗，直起身掖了掖眼泪道：“大哥哥不必去追，既然爹爹不想让我回去，想必从今往后也只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了。这件事我倒觉得未必坏，只是难过阿娘十几年的经营，最后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侯府大权早就落在了柳氏手里，家主抬举她，她就顶半个主母。
不过想更进一步，却也难。明夫人道：“那小娘儿掌持着家业，是为她生下的几个崽子，倒也由她去。唯独一桩，江珩想扶正她，却是想都不要想。有她那张奴籍文书，她到死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妾，说得难听些，花儿还无百日红呢，就依江珩那个面捏的耳朵，外头勾人的行首①粉头多了，就没有一个赛过她柳氏，我却不信了。”
当然说了这些，也权当自己出气罢了，明夫人又拿手绢擦了擦云畔的脸，转头对向序道：“我要上书房找你父亲合计合计，你妹妹也累了这半日了，你替我送她回去吧。”
向序倒是，先送明夫人出了厅房，转身看檎丹搀着云畔走出来。
那点愁绪很快在她脸上不见了踪影，她又是原来淡然的样子，带着点歉意轻声说：“因我的事，惊动大哥哥了。”
向序摇了摇头，想安慰她，却找不到说辞，半晌憋出两句话来：“别难过，离了那虎穴狼窝，好日子在前头等着你呢。”
这样简单又朴拙的鼓励，好像也能让人心生暖意。
云畔笑的时候有种沉静的美好，她是个经得起推敲的姑娘，并不因没了根底就慌张无措。进了她的小院，院子东边有一排蔷薇架子，架子下放着竹编的圆桌和小圈椅，她比了比手，说“大哥哥上那里坐坐去”。
这是她身为闺阁女孩子的矜重，不与男人同室而坐，要坐也在光天化日，人人瞧得见的地方，这样可以免除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闲话。
向序依言坐下了，看她欠身坐在对面，小心地觑觑她的脸，只见她垂着眼睫，神情淡漠。
大约察觉他一直悬着心吧，抬起眼复又笑了笑，“大哥哥不必担心，我好着呢。”
向序松了口气，他没有和年轻的姑娘打过交道，也琢磨不透女孩子的心事，但巳巳的通透让他执着地相信她的每一句话，只要她说没事，他就可以暂且心安了。
鸣珂端来茶盘，云畔站起身，牵着袖子将建盏放在他面前，和声说：“这是我自己配的香饮子，大哥哥尝尝。”
向序低头看，古拙的茶盏里盛着碧清的茶水，微微漾荡之间夹裹着几片桂花。她拿木匙舀了两颗熟莲子放进他盏中，那莲子就像沉进水底的月，惊艳了晨起的时光。
云畔自己端了一盏，指指边上小火炉，“我是拿果子和茶叶一同烘焙，再煎水调蜜制成的。我爱吃甜的，不知大哥哥喜不喜欢。”
向序忙说喜欢，低头尝了一口，果然茶香里带着果香，不像市面上常见的紫苏熟水，豆蔻熟水似的，初入口有一股草木的青涩气息。
静静和她对饮，时光仿佛也慢下来。云畔不说话，眼睛里也没有哀愁，只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
向序把建盏放回碟上，轻轻一声脆响，略沉默了下道：“人活一世总有些山高水低，不要因为那些不值得的人，让你觉得人生不顺遂。那天父亲是当着同僚们的面质问江侯的，柳氏固然再得宠，离了侯府也寸步难行。”
每个人都在为她打抱不平，其实自己除了当时失望，没有任何伤筋动骨的损害。
因为早就有预料，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也并不意外。柳氏能忍耐，有手段，只是算漏了她能平安到达舒国公府，如今面上虽得胜了，往后苦恼的地方不会少。
云畔不声不响，心里有成算，柳氏生了三个儿女，已经不能像无所出的婢妾一样随意处置了。目前看来那张奴籍文书只能限制爹爹扶正她，但将来的事可说不准，或者可以转赠别人，做个顺水人情。
至于自己呢，有钱财傍身，就是最好的安排，所以不像其他遭遇了变故的女孩儿那样自卑自苦。她暂且把那件事放下了，似乎连提都不想再提起，替向序又添了点香饮，曼声说：“阿娘走后，我想自己大抵只能在闺阁等着出嫁了，没想到遇见算计，倒让我有幸走出幽州，到上京来，见一见阔别的姨丈姨母和梅表姐，又认得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哥哥。老天既然这么安排，自有他的妙处，我如今没有流离失所，也没有六亲无靠，不过换了个地方制香制墨，烹茶插花，没有哪里不足。大哥哥，我还有个愿望呢，你猜是什么？”
她眉眼弯弯，眸底倒映着茶盘里的山水，向序听见自己的心砰砰跳起来，不敢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我想在瓦市开个茶肆，卖各色的香饮子。”她边说边比划一下，“临窗的白墙上挂满简犊水牌，上面写着茶水名，客人来了看牌点茶，放下半卷竹帘，和邻座间隔开，就算女客光顾也不会不便，这个主意不错吧？”
向序听她不紧不慢地描述，脑子里浮起寿松卷帘，矮桌圈椅来，便笑着说很好，“上京女眷常逛瓦市，就算单做女客的生意，必定也会很兴隆。”
一旁服侍的鸣珂笑吟吟插了一句，“娘子还可以兼卖乾坤核桃。”
向序听了纳罕，“什么是乾坤核桃？”
说起这个鸣珂就很有兴致，嘴里说着：“是我们小娘子的巧思……大公子等一等。”一面跑进屋里去了。
云畔有点不好意思，含笑说：“是我做的小玩意儿，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的。”
鸣珂很快便取了两个核桃过来，放在向序面前。
乍看没什么特别，可能唯一奇特的，是开合处系着纽子。
向序疑惑地解开了纽襻，将核桃打开，这一开竟了不得，里头是个小小的浓缩的世界，有蓝天白云，有山水草木，还有房舍篱笆和牛羊……他呆住了，惊诧于她的灵巧，那样纯净完整的一方天地，难怪鸣珂管它叫乾坤核桃。
“这是……怎么做的？”他讶然望向云畔。
云畔抿着笑靥说：“把核桃壳清理干净，石膏粉里混入各种石色，先以天青色做底，再晕染云彩，最后加进牛羊和屋舍。”
说起来自然是简单的，但也只有姑娘家细腻的心思，才能做得这样巧夺天工。
向序轻吁了口气，一种奇异的安稳缓缓降落下来，心里的浮躁也被涤荡干净了。
低头再仔细瞧瞧这核桃，另一枚是室内一角，有桌椅和盆景，桌上供着香炉，及一盘下了一半的围棋。
他将核桃轻轻合了起来，换了个轻快的语调说：“我看不必开茶肆，单凭这小小的核桃，妹妹将来在上京的贵女圈子里也能如鱼得水。”摇了摇手，赧然说，“这枚就送给我吧，我心里不得清净的时候看看它，比药还灵验。”
云畔自然高兴自己消闲做的小东西能得人喜欢，把另一个也推到他面前，笑着说：“这个也送你，反正放在那里也是供自己赏玩，回头我还可以再做，送几个给梅表姐。”
这里正说着，向序的小厮从门上进来，先朝云畔行了一礼，复回禀向序：“大公子，郎主打发人进来传话，说洛阳何三郎上我们府里来拜访了，郎主请大公子出去相迎呢。”
“何啸？”向序慢吞吞站了起来，“他来上京半月有余，今天怎么想起登门了……”
云畔听见那个名字，微微踟蹰了下，“那个何啸，是姨丈的外甥么？”
向序说是啊，“名动上京的大才子，朝中的文官们都争相设宴邀他清谈呢。”一面将两枚核桃小心翼翼装进袖子里，朝她拱了拱手说多谢妹妹，然后便跟着小厮走出了一捧雪。
檎丹上前来收拾茶具，见云畔兀自发呆，低声道：“梅娘子在病中，怕还不知道那位何三郎登门了。”
云畔点了点头，抚裙站起身道：“我去瞧瞧表姐吧。”
上滋兰苑去，进门并不提起何啸半个字，只是陪着梅芬谈谈制香和炒茶。
梅芬倒是听说了云畔的遭遇，感慨江珩不配为人父之余，唯有劝解云畔：“算了，那个家不回也罢。姨丈的婢妾心机深沉得很，咱们这样的闺阁女子，哪里是她的对手，总是躲得远远的，不见她就是了。”
梅芬处世消极惯了，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含糊过着日子。云畔也不愿意把那些苦恼带给她，囫囵应了，翻开一页书，指着上头的古法方子说：“等姐姐大安了，咱们也试试用红蓝花做胭脂。”
梅芬说好，接过书来仔细看，这时门上有女使站在窗外传话，说洛阳何家三公子得知娘子抱恙，来瞧娘子了。
梅芬一惊，惶惶看向云畔，“是那个何啸？他来了？”一面往床榻内侧缩了缩，“不见，就说我不见。”
这时明夫人的嗓音传进来，隐约说着：“天气愈发燥热了……你舅舅担心你在外头住得不舒称……”渐渐到了前厅，隔着竹帘叫了声梅儿，“你表兄来瞧你了，快些穿戴妥当，出来见礼吧。”
①行首：美妓。

第19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梅芬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忽地跳下床，光脚踩在脚踏上，那惊恐的样子，把云畔吓了一跳。
云畔探过去握了握她的手，“阿姐……”
梅芬手心冰凉，泛出濡濡的湿气来，转过头，冲云畔做了个难为的表情，压声道：“我不想见他。”
有一种害怕，是无论如何都装不出来的，小时候受到了惊吓，长大变成一个坏疽刻在心上，梅芬的记忆里何啸极其可怕，这十来年她生活在他的阴影里，连听见他的名字，都让她浑身打颤。
明夫人呢，未必没有“解铃还须系铃人”的想法。梅芬的婚期眼看要定下了，倘或能借由何啸的到访解开梅芬的心结，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所以以毒攻毒一下，何啸提出要瞧瞧妹妹，她略一思量就把人领进后院了。何啸如今是京畿有名的才子，人品好才学高，几乎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梅芬一惊一乍，何啸在她心里简直是洪水猛兽，这全是出于小时候的误解。时隔多年再见一见，就此改观后，或者那个癔症就好起来了。
居室里没有回应，明夫人又唤了声梅芬，“阿娘的话你听见没有？”
梅芬如临大敌，又不敢不答，潦草地“唔”了一声。她担心惹怒了何啸，他会直接冲进来——单是这个设想，就足以令她魂飞魄散了。
云畔也觉得好奇，不知道那何啸究竟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居然能让梅芬害怕成那样。
内居和厅房之间垂挂着两面金丝竹帘，外间大开着门窗，天光从背后照进来，隐约照出了何啸的身形，是个身材适中的年轻人模样，穿着圆领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单看站立的体态，似乎十分温文守礼的样子。
云畔轻轻叫了声阿姐，“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见一见吧。年少无知时候做了错事，过了这么多年，或许人家已经变好了呢。”
梅芬仍旧畏惧，颤声说：“我就是害怕见他。”
云畔接过女使手里的衣裳替她披上，一面道：“越是害怕见，就越是要见，且要装得从从容容的，不能让他看出你胆怯。要让他知道小时候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摸不清你的底细，就不敢造次，往后也不会再欺负你了。”云畔眨了眨眼，“听我的，准没错。”
梅芬闻言，咬着牙点了点头。
待穿戴齐全，就该往前厅去了。梅芬脸色愈发僵硬，云畔引着她深吸两口气，拿手比比唇角，“笑起来，只要笑着，就不显得慌张了。”
梅芬也希望自己能坦荡地面对小时候的仇家，自从发生了落水事件，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姑母家，她心底里怕何啸，但更不愿意让何啸窥出端倪来，便紧紧握起拳头，强逼出笑容，示意女使打起竹帘，犹豫再三，从内居迈了出来。
那个何啸，乍看确实是一副斯文人的长相，云畔本以为他眉眼间至少会带些峰棱，没想到竟完全是唇红齿白的书生皮囊。见梅芬出来，拱着手作了一揖，说：“多年未见妹妹了，妹妹一向可好？”言语温存，并没有张牙舞爪的攻击性。
梅芬没敢看他，匆匆还了一礼，“甚好，劳表兄挂怀。”
明夫人原本以为梅芬少不得失态，不曾想一切如常，暗暗松了口气。复向何啸引荐云畔，“三郎，这是我妹妹的女儿，接到家下和梅芬做伴的。”一面招呼云畔，“巳巳，来见过表兄。”
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哥哥妹妹相称完全是出于客套。
云畔上前纳了个福，何啸也谦恭地还了一礼，但女孩子敏锐的感觉不会出错，她发现何啸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停留在梅芬身上，见她带着笑，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似乎今日种种，和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过眼底那层异色，很快就被老练的谈吐掩盖了，他含笑说：“上回见到妹妹，还是我祖母做寿那次，后来我忙于课业，听说妹妹也上了宗学，两下里不得相见，到如今有十一年了吧？”
梅芬心里仍是突突地跳，其实和小时候相比，他的变化不大，人前照例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人后行事乖张，难以琢磨。
巳巳说相隔十来年，也许他会有些改变，但在梅芬看来并没有。他一开口，还是原来的语气，连咬字都是一样的顿挫。她按捺住杂乱的心跳，勉强笑了笑，“是有十一年了，没想到表兄竟会来上京游学……”
何啸似乎觉得她的话很不合理，杨了下眉梢道：“上京是个好地方，能人辈出，英杰遍地。不论是做学问的，还是求官入仕的，没有一个不想在上京谋得一席之地。”
明夫人见他们能够顺畅交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忙着招呼起来，“好容易来一趟上京，今晚就在府里用饭吧。你们兄妹多年不见，且坐着说会儿话，我去西院吩咐他们张罗晚宴，回头再过来。”
何啸向明夫人揖手，“我来这一回，倒给舅母添麻烦了。”
明夫人微微一笑，转身出去了。
母亲一走，梅芬愈发紧张起来，双手在袖笼里瑟瑟打颤，又不便显露，只道：“我身上还没大好，恐怕不能……”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何啸截住了，“妹妹身上不好，找大夫瞧过了吗？是旧疾还是新症啊？”他似笑非笑道，“正好，我结交了一位名医，就在不远处的坊院里，可以打发人过去传个话，请他登门看诊。”
梅芬局促得几乎有些坐不住站不住了，慌忙说：“不……不必了……”
起先那点勉强的伪装，到这里再也装不下去了，白着脸，眼神拘谨地闪躲着，越是如此，何啸脸上的笑容越大，挑着眉毛说：“我早就听闻妹妹深居闺中寸步不出，今日一见，怎么比十年前还胆小？”
这话可算直戳痛肋了，提起十年前那场落水，梅芬被救起来时几乎已经不会喘气了，是爹爹花了好大的力气又按又拍，才把她救回来的。一个体会过死亡滋味的人，绝不会想再来一次。曾经的梅芬也是灵动活泼的姑娘，但自打那回过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听院里的仆妇背后议论她，说壳儿还是小娘子的壳儿，里头的魂，却不像小娘子的魂了。
连她自己也觉得，好像确实如此。
然而害怕一个人，害怕到一定程度，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就像块木头似的僵在那里，手脚不听使唤，喉头堵了团棉花，让她叫不出来，喊不出来。
“还是要多吃些才好，妹妹太瘦了。听说妹妹定了魏国公家，不日就要完婚了？魏国公我知道，皇亲中的皇亲，勋贵中的勋贵，只是身子有些弱，这样一位娇主，恐怕不好相与，妹妹心境须得开阔些，要是面对夫婿也这么唯唯诺诺，将来在夫家立不稳脚跟，舅舅总不好冲进人家后院，替妹妹主持公道。”
何啸是笑着说的，但那语调像蛇，嘶嘶地透出寒意来。
云畔以前也不明白，落了一回水，何以让梅芬那么害怕，是不是真如姨母说的那样，慌乱中看错了。如今见到何啸，三言两语就可断定是个极其自大的人。他打从骨子里瞧不起女孩子，即便有她在场，对梅芬冷嘲热讽，极力贬低，也没有半点顾忌。
梅芬呢，简直像个小媳妇，瑟缩着不敢应话，那模样让云畔有些担心，怕她紧张过度吓出病来。
深闺之中，自然是安全的，但若是豺狼正大光明地进来了，却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云畔本来是客居，不便参与太多，但见梅芬这样不能袖手旁观，便壮起胆子说：“何公子虽是族亲，却也算外男，这些话原不该你说，自有姨母叮嘱。我姐姐在病中，要不是瞧着姑母的面子，连见都不该见你。如今旧也叙了，茶也吃了，公子过久逗留不合礼数，有损君子美名，还请上前厅，与姨丈和大哥哥说话。”边说边比了比手，“公子请吧。”
何啸不免意外，原想着闺阁里都是些腼腆怕生的女孩子，没想到这没由来的丫头倒敢替梅芬开腔，且说得也在理，让他不大好反驳。
心头有气，觉得这丫头让他下不来台，便解嘲地哂笑了一声，“小娘子是永安侯府千金吧？若不是在舅舅府上，还没机会结识小娘子呢。”
云畔堆出个敷衍的笑，“何公子名动上京，我倒是对公子的才情早有耳闻。”
如此一位大才子，名声在外，却在别人闺阁里出言不逊，实在令人不齿。她话并未说透，但意思全在里头了，也不在乎何啸不怀好意的探究，给梅芬的女使递了个眼色，“八宝，送何公子出去。”
八宝得令，迈前一步，“公子请吧！”
何啸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忽然又云淡风轻起来，向梅芬拱了拱手，“妹妹不豫，好生歇着吧。我近年在上京游学，来往很方便，等过阵子妹妹大安了，我再来瞧你。”说罢潇洒转过身，大步往门上去了。
梅芬见他走远，憋了半天的气才敢大胆吐出来，木然坐着对云畔道：“你听见没有，他还要再来。”
云畔也觉得这何啸不大对劲，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对梅芬的境况有所了解，要是真有误会，今天大可以坦诚地解开，可他并没有，反倒说一些刺激梅芬的话，不知究竟存的什么心。
她抚了抚梅芬的肩头，“阿姐别怕，你越怕，他越是要戏弄你。”
可梅芬低下头捂住了脸，“我怎么能不怕呢，我险些死在他手里……还好今天有你在，否则我可如何是好啊！”
这件事确实让人苦恼，尤其姨丈和姨母到现在都不觉得这个何啸居心叵测，因两家是姑表亲的缘故，也不会阻拦何啸见梅芬。
云畔忖了忖道：“阿姐先前不愿意完婚，如今看来反而完婚更好。去了魏国公府上，何啸就不敢再造次了。”
谁知梅芬的脑袋摇得像泼浪鼓，“不成、不成……”
这时明夫人进来了，见何啸不在，便问：“你表哥上前头去了？”
梅芬气母亲不问情由把人带进来，又不好责怪母亲，气急败坏地站起身便进内室去了。
明夫人怔了下，“又恼了？”
云畔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明夫人叹了口气，“我是想着如今各自都长大了，小时候的事也该过去了……罢，今晚你姨丈要设宴款待何啸，你和你姐姐就在自己院子里吃吧！明日我要入禁中一趟，刚才太后遣了内侍来传话，也不知是什么事。”嘴里说着，脸上神色凝重起来，“想是为了梅芬和魏国公的婚事，禁中要给示下……”
这桩婚事，其实并不是两家联姻那么简单。
明夫人心事重重，隔帘朝里间望了望，隐约见月洞窗上挂着一只鎏金鸟笼，一阵风吹过轻轻款摆，脚上扣着黄金链的鹦鹉没站稳，张开双翅，呼呼地挣扎扑腾起来。

第20章 我叫李臣简，小字忌浮。……
次日一早,明夫人就沐浴更衣，跟随门上守候的内宦进了寿庆宫。
往常她们这些诰命夫人，也有入禁中陪太后皇后及妃嫔们闲聊解闷子的时候,但大抵都是逢着节气,或是宫中有头脸的贵人们生辰办宴,像这样平白传召进宫的,确实不常有。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明夫人走在笔直的夹道里,惴惴地思量。她的母亲是平遥大长公主,是官家姑母,不拿身份地位说事，总算连着亲，或许是太后想见一见亲戚了，想找人说说话了,宣几个素日聊得来的传入禁中，也不是不可能。
她抬眼望了望前面引路的黄门,谨慎地叫了声中贵人,“今日还有哪家夫人,来赴太后的茶局？”
黄门回过白胖的脑袋,笑着说：“只请了国公夫人一位，夫人在太后跟前可是独一份,早前太后有什么心里话，不都只宣夫人一位么。”
然而越是这么说，里头显见地越是有蹊跷。明夫人心里七上八下,拜见了太后复坐下说话，远兜远转先聊了些题外话，最后终于转到了梅芬的婚事上,太后倚着凭几问：“大婚的正日子定下了吗？”
明夫人摇了摇头，“胡太夫人说请人瞧日子，左不过这几天吧，就会送帖子过府的。”
太后的视线投向窗外潇潇的蓝天，嗟叹着：“时间过得真快，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孙辈的孩子们都要成家立室了。我倒是很羡慕胡氏啊，她还有孙子的婚事可操持，虽说儿子走得早些，有几个孙子孙女在膝下承欢，总还有些安慰。”
当今官家的懿德太子薨后就没有再生养，这对太后也好，对整个江山社稷也好，都是巨大的遗憾。
至于太后口中的胡氏呢，就是当年的胡贵妃。胡贵妃生梁王，先帝升遐后随子出宫居住，后来梁王病故，得了个忠献的谥号，家里唯一的孙子受封国公，就是现在的魏国公。
李家宗室，似乎子息上都不太健旺，但其他几位王侯总算还有养到成年的儿孙，唯独官家没有。关于官家的继位，早年间也曾有过一场腥风血雨，和官家争夺帝位的晋王落败自尽，死前诅咒官家无人承袭宗祧，到现在这个诅咒居然真的应验了，也让官家处于一个颇为狼狈的处境上。
明夫人能怎么样呢，自然要说一些好听话，诸如“官家春秋鼎盛，禁中娘子们风华正茂”等等，最后还是换来了太后的苦笑。
“若是能有，早就有了，还用等到今日？官家快五十的人了……”太后摆了摆手，表示不再做那样无用的白日梦了，“到底人还是务实些的好。这回你们两家的亲事，官家也看重得很，所以召你入宫来，连圣人①都不须在场，就只你我，好好商议一回。”
明夫人心头哆嗦了下，站起身说是，“一切听太后和官家的示下。”
太后和颜悦色一笑，牵了她的手让她坐，“要是论着亲戚之间的称呼，你该叫老身舅母，都是自己人，不必这样拘礼。”顿了顿又道，“咱们是至亲，有些话我也不背着你，说的就是那三位皇侄。早年官家还年轻，满以为将来子嗣不愁，因此并未把几位皇侄接进宫来抚养。如今年纪都见长了，错过了叔侄相亲的好机会，禁中又是这样情况，大臣们前日还奏请官家早立太子呢，皇侄们心有期许，也在情理之中。”
这番话说得明夫人魂儿险些飞出来，这可不是随意的闲话家常，就算寻常大户人家过继子侄接掌家业，都是思之又思，慎之又慎的事，何况这样一个大国，闹得不好，就是一场人命关天。
太后看她白了脸色，也不以为意，缓和着声气道：“要说三位皇侄里头，谁最得我的意，还数忌浮。你想想，陈国公李尧简，楚公国李禹简，单是名字就野心昭昭，尧舜禹叫他们占了两个，且荆王和雍王都不是善类，他们心里，未必没有继位的念想。”
明夫人嗫嚅了下，发现这种话题真是说什么都不好，要说李臣简名字就透着本分老实，难免有王婆卖瓜的嫌疑。况且这些当权者的话，通常只能听一半信一半，太后嘴上这么评价，暗里未必不疑心梁王和魏国公父子，有扮猪吃老虎的雄心。
譬如身怀珍宝，常有防人之心，这种心思很奇妙，一方面不得不挑选承继的人选，一方面又心存忌惮和嫉妒，即便选中的人，也如防贼一样日夜提防。所以就算魏国公能入太后的眼，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趁着大婚之前传她这个岳母进宫，必定有一番恩威并施要交代。
其实到了这一步，明夫人已经开始动摇，觉得这门亲事真的定错了。如果梅芬厉害灵巧，或许能够应付日后的巨浪滔天，可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十七岁的人，六岁的心。倘或宫里没有瞩目，让她胡乱混日子倒也罢了，可今天太后都因这个召见了，可见想要安生是不能够了。梅芬也好，魏国公也好，注定要顶在风口浪尖上，直到这场权力的交锋彻底尘埃落定为止。
只是太后说了这么多，总得应一应，方显得你惕惕然。于是明夫人斟酌了下道：“妾是内宅妇人，不懂得朝堂上的利害，只知道一桩，外子对官家忠心耿耿，敢为官家赴汤蹈火。当初咱们家和魏国公定亲，那是我母亲在时和胡太夫人商定的，想来胡太夫人也是为了表明立场，誓与官家一条心。”
太后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一笑里所蕴含的内容值得推敲，当年胡太夫人还是胡贵妃时，宫闱之中怎么能少了明争暗斗，只不过后来官家即位，一切没有了再拉扯的必要，胡贵妃跟随儿子出宫，难道一定是心甘情愿的吗？
手边的茶盏里茶汤凉了，宫人上来换了盏，太后端起来抿了一口，半晌道：“人说夫妇一体，这话其实不全对，只有娘家根基不壮的女子，才万事倚仗夫主。宦海沉浮，荣辱顷刻之间，进可问鼎，退可自保，这才是女子应有的风范。当年的大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先帝抬爱，另行赏赐了你们封号，我想梅芬应当也有外祖母的风骨，即便出阁嫁人，也以江山社稷为重。”
明夫人的心都凉下来，她知道，太后终于要在梅芬身上打主意了。那几位皇侄，恐怕没有一个能免于被禁中监视，太后的话说得明明白白，梅芬虽嫁了魏国公，但未必要和丈夫一心。夫贵妻荣是后话，若是魏国公有任何异动，只要梅芬懂得向禁中告密，那么魏国公就算获罪，也可罪不及妻子。
这可怎么才好……明夫人慌了神。看看太后，那张苍白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漠地望着她，在等她一个交代。
明夫人没法子，只好把自己心里的不安和盘托出了。
“太后交代，妾绝没有二话，自妾母亲时起就一心拥戴官家，太后是知道的。可妾也不敢隐瞒太后，这门亲事，如今很让妾为难。”明夫人摸了摸额角道，“梅芬这孩子……有心疾，十来年不肯出府半步，连上京贵女的金翟筵，她都没有参加过一回。前几日得知胡太夫人托太史令相看日子，在家闹得一天星斗，险些把她爹爹气死过去。妾真是……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些什么，她怕见生人，怕得像见鬼似的，家下找了好些郎中，也托了御医院赵提领替她诊治，但毫无收效。妾是真愁坏了，不知怎么向魏国公府交代，亲事到了这一步，又不能不结，但若是硬结，实在怕梅芬寻死觅活。”说着眼泛泪光，低头擦了擦，哽声道，“妾和镜清只生了一子一女，倘或梅芬有个好歹，妾倒宁愿留她不嫁人，越性儿养她一辈子，也就罢了。”
太后听了，果然沉默了许久。
其实舒国公嫡女有怪癖，这事她是听说过的。一位风华正茂的小娘子，鲜少出门倒情有可原，金翟筵上从未露过面，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但今日既然传召了舒国公夫人来，话也说了那许多，两家的亲事是不成也得成的。太后并不拘泥于谁嫁了魏国公，只要新妇能为禁中所用，能盯着魏国公的一举一动，就成了。
“这却真是个难题啊。”太后感同身受了一番，“又不能强逼孩子……老身听说，永安侯江珩的嫡女，目下在你们府上？”
明夫人怔忡了下，说是。
“那孩子是渔阳县主所生，出身倒也不低，倘或实在不成，表姐妹两个换一换，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明夫人呆住了，“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笑了笑，“前几日镜清在三出阙前大骂江珩那事儿，我也听说了，江珩是个糊涂的，不问家事，委屈了那么好的孩子。我想着，姑娘日后总要出嫁，以魏国公府的门第，并不辱没了她。将来成了婚，也叫江珩瞧瞧，孩子有了大出息，算是替已故的县主挣了口气吧。”
明夫人彷徨起来，是人总有私心，太后一提这茬，她心里就有些动摇了。要论合适，果真是巳巳比梅芬合适，至少巳巳知进退，是个机灵孩子，不像梅芬不懂得拐弯，横冲直撞动不动伤人伤己。
“前几日，梅芬倒当真求过我，说想让她妹妹替她出嫁……”
“所以我说啊，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么。”太后笑道，“我看甚好，就这么办吧。”
可明夫人又有顾虑，“临时换了人，只怕魏国公府不答应。”
太后道：“那有什么，回头老身来保这个大媒，量他们府上不会有异议。”
还有什么比迎娶一个不愿意见人的媳妇更坏的事呢，胡太夫人未必没有听说舒国公嫡女的病症。倘或能换一个，自是求之不得，只要舒国公府认了，他们有什么可为难的！
明夫人不好再推辞，难堪道：“说句实在话，我真怕委屈了孩子，来上京投靠姨母，最后竟让她替嫁。”
达成了共识，剩下的就是说两句顺风话了，太后道：“原是你们公爵府上嫡女的亲事，还有不好一说么？若论开国侯的爵位，女儿配国公也算高攀，孩子不来你家就没有这样成就，横竖至亲骨肉，难道还有人害了她不成！”
明夫人讪讪点了点头，本来想着留巳巳在家，和大哥凑成一双的，现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了。看来各人自有各人的前程啊，只是自己很觉得愧对巳巳，等回了家，不知该怎么和她说起才好。
辞别太后，从禁中回到家，已经是晌午时分了，太后留她用膳，她婉言谢绝了，心里装着事，总要早早办妥了才能安心。
马车进了东榆林巷，老远就看见有人在台阶下徘徊，走近了一看，果然是舒国公。
他站在车前牵住了马缰，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太后召见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不消细说，各自心里都有预感。明夫人默然看了他一眼，提裙迈进门槛，边走边道：“进去细说吧。”
进了前院的偏厅，舒国公拉她坐了下来，手忙脚乱给她倒了一杯水，催促着：“别打哑谜了，快说吧，太后要咱们梅芬如何？”
明夫人叹了口气，“昨日你的猜测，可说中了个十成十。太后哪里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陈国公和楚国公身边都好安排，唯独魏国公到如今房里都没个人，想在他身边安插耳目，只能在女使小厮里打主意，哪里及枕边人来得有根底。”
舒国公犯了难，捶着膝头道：“这可怎么好，咱们梅儿连自己都摸不透，还能指望她去琢磨旁人？再说这样的婚姻，实在是悬得很，闹得好一步登天，闹得不好一败涂地，梅芬过着太平日子尚且还闹脾气犯毛病，要是到了人家府上，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还让不让她活命了？”
总是一片慈父之心，虽然孩子不听话，顶嘴耍赖惹得他很不高兴，但毕竟是亲骨肉，天下除了江珩，有哪个当爹爹的不忧心自己孩子的小命和前程。
结果听他说完，明夫人捧着脸嚎哭起来，不为别的，为自己愧对巳巳。在女儿和外甥女之间，她终究还是选了保自己的女儿，人性如此自私，将来死了，可怎么面对早亡的妹妹！
舒国公见她这么一哭，大觉了不得了，忙起身替她擦眼泪，切切说：“你别哭……哎呀，哭也不能解决眼下的难题，还是好好想个法子是正经。你也别急，好歹当年我勤王有功，纵是将来梅芬的婚姻出了岔子，官家念在往日功勋的份上，至少不会难为梅芬。”说着说着，变成了开解自己，“咱们梅芬可有什么坏心思呢，这么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孩子，知道什么朝中大局？你暂且先应了太后，将来只要魏国公不造反，好生活着还是不难的。”
谁知这番话并未让明夫人得到安慰，她抓着丈夫的手说：“只怪咱们生得少，要是多个聪明灵巧的女儿，也不至于连累了巳巳。”
舒国公怔了下，“这和巳巳什么相干呀？”
明夫人泪水涟涟，哽了半天才道：“我为了保梅芬，把巳巳给填进去了。真是……不知吃了什么迷魂汤，我竟觉得太后说的姊妹易嫁很是中听。当时脑子一热答应了，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哪里来的脸面对巳巳啊！”
舒国公也呆住了，要说这种心境，确实难以说清，一则因梅芬抽身感到庆幸，二则又为坑了巳巳羞惭不已。
还是男人决断，既然木已成舟了，便让女使进后院，把表姑娘请来说话。
云畔来的时候，心里也没底，料着大抵是幽州那头又有什么后话了。
“你说，难道是爹爹改口了？”她偏头问檎丹。
檎丹也顺势掂量，“要是郎主果真处置了柳娘，那小娘子跟他回去吗？”
这个问题很让云畔犹豫，若论心，她对爹爹失望透了，甚至连认都不想再认他。但客居在姨母府上不是长久之计，来日梅表姐出阁了，她独个儿住在后院也多有不便。至于先前说过要自立门户的话，终究是走投无路时的选择，若是好好有个家，自小养尊处优的贵女，谁也不愿意在市井中和三教九流打交道。
“再说吧！”如果真是爹爹来了，也得听了他的意思再做定夺。
然而走进前厅，并没有看见爹爹的身影，可见是她多虑了。倒是姨丈和姨母在堂上正色坐着，看神情很肃穆，见她进门都站了起来，姨母叫了声巳巳，“来，我的儿，这里坐下。”
云畔有些闹不清了，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姨丈和姨母的神色和往常不一样。
惴惴坐下后，迎来的也是长久的沉默，她觑觑姨丈，又觑觑姨母，轻声道：“二位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巳巳吗？”
舒国公低下了头，明夫人嗫嚅半晌才道：“今日太后召我入禁中，和我说了好些话。你表姐要嫁魏国公，你是知道的，官家无后，魏国公和陈国公、楚国公三位，日后必有一位承继大统，但目下人选未定，禁中难免猜忌。太后的意思是要你姐姐紧盯魏国公的一举一动，明是公爵夫人，暗是太后眼线，可你瞧你姐姐这模样，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能依太后所言行事。后来……话赶话地说起了你，你爹爹做的那些糊涂事，太后早有耳闻，顺嘴提及，莫如叫你替了你姐姐……”
话到这里，实在是没脸说下去了。明夫人望着云畔，她一脸错愕，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要说荒唐，确实是荒唐透了，替嫁这种事只在话本子上见过，如今确确实实摆在眼前，怎么能叫人不彷徨。
门外日渐炎热的天气，仿佛一下子投射到了她的眼皮上，她眨了眨眼，眼角发烫，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舒国公最终也表了态，“是咱们对不住你，不曾想梅芬这么不长进，否则断不能让你替她。姨丈今日也给你一句话，日后你就是我向君劼嫡亲的女儿，梅芬将来如何受娘家庇护，你就如何受娘家庇护。你的妆奁，全照梅芬出阁的规格置办，还要给你多添三成……唉，越说越觉得亏心，倘或你阿娘还在，不知该怎么怪罪我们。”
他们的愧怍，其实不必言语表示就能看得出来。上京那些带着爵位的能臣们，并不如面上那样一帆风顺，在其位谋其政，尤其是禁中发出的号令，即便你不能达成，也得想方设法通过你达成。
梅芬的情况，自己在府上几日也亲眼目睹了，确实不能怪长辈们出此下策。梅芬要是嫁到人家府上，恐怕一天都活不过，万一脾气梗起来做出什么傻事，那懊悔就来不及了。
而今让她替嫁，已经不是姨母自己的主意，而是太后的示下。舒国公再受官家重用，在这件事上，恐怕没有商讨的余地。自己回不了幽州那个家了，但名义上还是永安侯嫡女，要换人选只在公爵府里挑拣，西院的兰芬是庶出，身份低了些，也只有自己占着这出身，能填那个缺。
檎丹也惶惶，和她交换了下眼色。
云畔思忖过后，脸上倒没有流露出伤怀来，顿了顿道：“巳巳知道姨丈和姨母的难处，既然禁中发了话，姨母自然是不好违背的。自上回生了变故，我来到上京一直受姨丈和姨母关怀，心里感激二位大人，原想着将来有了出息再报答二位大人，现在这样……倒也好。”
她说完这话，明夫人掩住了口，“你这么说，愈发叫姨母没脸了。”
云畔浮出个笑容，“姨母快别这么说，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像先前阿娘替我定的东昌郡公家，要是不出岔子，我不也得过门么。这么想来，就觉得坦然了，我还能帮表姐一回，无论如何总是好事。”
舒国公原先只觉得这内甥女乖巧懂事，却没想到她竟这样识大体，因长叹着，“江珩辜负了这么好的孩子，可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横竖这回说定了，就再难更改了，其实所有人都别无选择，今天这局面，是无数的因果堆砌起来的。有时候真是不能不信命，谁知道当日受魏国公相助才到上京，最后竟然成就了这样一场意外。
云畔纳了福，仍旧返回一捧雪，路上檎丹搀着她，忧心忡忡说：“那日在幽州见到魏国公，公爷虽没露脸，但身子瞧着不大好。”
魏国公身弱好像是出了名的，也不知道究竟得了什么样的病症。
云畔叹了口气，“手上那些钱财和钞引，寻着机会还是得经营起来，钱生钱来得最快，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会儿咱们在上京还没扎稳根基，盲目出手闹不好要被那些牙郎算计，且再等等，等这桩婚事传扬出去，借着魏国公的名声，好歹没人敢坑咱们。”
这也算晦暗前路上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借着这桩半路得来的婚姻，为自己谋求一点现实的利益。
她没有半句抱怨的话，是因为经历了些风浪，已经可以泰然处之了，但檎丹觉得心疼她，“娘子一点不委屈吗？”
云畔笑了笑，“委屈什么？今天没有李郎子，明天还有张郎子、王郎子，除非一辈子不嫁人。”
檎丹也轻叹了一声，“小娘子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既到了这一步，唯有自己看开些，左不过换了个地方过日子。这里虽好，终不是自己的家，出阁之后成家立室，就不是浮萍，是有根底的人了。”
可不是吗，总得自己开解自己，要不然也得憋闷出病来。
梅芬得知了这个消息，从滋兰苑跑进一捧雪。先前一门心思想让云畔替她，现在果然事成了，心里反倒大大愧对云畔起来。
进门时候见云畔坐在窗前翻晒线香，倒踟蹰得不敢进门了，还是鸣珂瞧见她，问：“娘子怎么不进来？”
云畔回过头看，见梅芬畏缩着站在门上，不由笑起来，“阿姐怎么了？外头多热的，快进来。”
梅芬这才迈进门槛，到了她面前先掩面哭起来，“总是我不中用，连累妹妹了。”
近来她和家里闹，弄得消瘦了不少，云畔把她扶到交椅里坐下，好言道：“这回是禁中的令，和姐姐不相干的。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这世道人人盲婚哑嫁，我也不能例外。反正嫁谁都是嫁，姐姐也别因这个自责，只要往后自己好好的，我这一回，也值了。”
梅芬仍旧抽泣不止，云畔只得接着宽慰：“我嫁了魏国公，家里那个姨娘和妹妹愈发眼红，将来我也有办法收拾她们，你说这样不好么？”
梅芬这才止住了哭，低头说：“把和我定了亲的人，强塞给妹妹，我是臊得没脸活了。”
这话要是传给魏国公听，想是要被气昏了。在这家里，就是姐姐不要的亲事扔给了妹妹，好好的国公爷，闹得没人待见似的。
云畔又说了好些开解的话，劝得梅芬不再伤心，自己心里也觉得好笑，明明该被安慰的是自己，怎么现在却要反过来劝导梅芬。
母亲的感情在云畔眼里失败得很，自己从来对婚姻没有任何期许。不期待，就不会失望，因此婚事草率地被定夺了，也没有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下半晌还是照旧闲适地过，及到将入夜，听见廊下女使招呼，说姚嬷嬷来了。
云畔放下手里的小戥子扭头看，姚嬷嬷到了门上，便笑着叫了声嬷嬷，“你怎么过来了？”
姚嬷嬷是明夫人贴身的仆妇，有要紧事必定是她传话。她进门向云畔行了个礼，见跳动的灯火下小娘子娉婷立在那里，身上穿一件烟粉的襦裙，人像芙蓉一样，精致的皮肤透出细帛一样的色泽。
这样的姑娘，怎么能不惹人爱。姚嬷嬷放柔了声气道：“魏国公想是得了禁中的消息，登门拜访来了。”
云畔听在耳里，延捱着，没有任何反应。
姚嬷嬷只得又道：“夫人说，让小娘子上前头去一趟，就是喝一盏茶再走，见一见人也是好的。”
云畔想了想，反正早晚要见的，躲躲藏藏也不是自己的风格，便应了声：“那嬷嬷少待，我换件衣裳就随你去。”
姚嬷嬷道是。
虽说先前在幽州时候已经见过，但彼时小娘子正落魄，天灾过后满世界灰蒙蒙的，就是个绝世的美人，在满目疮痍下，也不显得容色惊人。
姚嬷嬷站在屏风外等着里头换衣裳，高案上点了一盏灯，灯火透过羊角的罩子，照出屏风后隐隐绰绰的身影。
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纤纤的身条真是令人赏心悦目，胳膊抬起来，碧玉镯子宽绰地在手腕上停歇着，露出好大一段空隙，便显得那四肢愈发地娇柔与清瘦。
鸣珂端着大托盘从梢间过来，姚嬷嬷看了一眼，是一套青楸和山岚色的襦裙，这个时节穿着虽清爽，终究过于素净了。
“今日是头一回正经见国公爷，还是穿得明媚些吧，看着也喜兴。”姚嬷嬷掖着袖子，和煦地说。
屏风后的云畔略思量了下，对鸣珂道：“就依着嬷嬷的意思吧。”
鸣珂道是，退出去重新准备。
国公府上女使也是见过世面的，被分派在小娘子屋里伺候前，须得先接受审美的熏陶，尤其伺候穿戴和妆容的，后院甚至有专门的教习嬷嬷引导她们配色。因此说要喜兴些，便换了喜兴的来，经过姚嬷嬷跟前停下让她过目，待姚嬷嬷点头，方端进去伺候小娘子。
云畔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件檀色的对襟窄袖衫，底下配凝脂色的百迭裙，拿豆绿的腰带仔细拴着。姑娘的发式并不复杂，随常云髻上簪着珠玉的茉莉花簪，和领缘袖口的镶滚正契合，很有大家闺秀的端庄。
姚嬷嬷再三看了，笑着说：“这样很好，很合小娘子的气派，既不显得过于随意，也没有隆重打扮的痕迹。总是闲在些，方不显得咱们依托魏公爷。”
姑娘家也要有姑娘家的持重和清高，魏国公的身份纵是尊贵，咱们小娘子也不是看重人家门第，上赶着做他梁忠献王一脉的宗妇。明夫人派遣姚嬷嬷来主持，就是怕底下女使拿捏不好这个度，反倒损了娘子的颜面。
既然一切准备停当，那就往前厅去吧！姚嬷嬷一路伴着云畔走在回廊上，悄悄探看一眼，廊子底下悬挂的灯笼照亮她的脸，就是那样眉眼坦荡，毫无拘谨的做派，让这位在公府里伺候了大半生的老嬷嬷，产生了一点由衷的赞许。
“娘子不怕吗？”姚嬷嬷问，“娘子这婚事，来得过于仓促了。”
云畔微微笑了笑，“在幽州时，我听父母之言，在上京时，我听姨丈和姨母的安排。虽说婚事来得仓促，我尽好自己的本分也就是了。”
处变不惊，委实有大家主母的风范。姚嬷嬷到这时方觉得，云娘子着实比自家小娘子更适合这门婚事。人生大起大落，就得有一颗力压狂澜的心。嫁了那样一位皇亲，只要运气够好，兴许有更一步的成就，也说不定。
女使挑着灯在前引路，走过一截青砖甬路，前面就是会客的花厅。
上京的夜晚，入了夏也有潇潇的晚风，吹得庭院里芭蕉招展。
那头花厅里灯火通明，从甬路上望过去，只看见上首的舒国公端坐着，不时说笑两句，倒没有一本正经会见朝中同僚的意思，毕竟平时朝堂上相交很多，因此这场会晤似乎在松快的气氛下进行。
云畔走在廊下，檎丹万分仔细地搀扶着她，仿佛怕她摔倒似的。她暗里发笑，于她来说只是平常的见面罢了，况且上回在幽州已经有过交集了，也不是毫无前情的初见。
“幽州事务都已经处置妥当，只剩马步军受命整顿，过两日我还要去息州一趟……”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线穿过垂挂的竹帘，从花厅内传出来。云畔对这个声音不陌生，让她想起大雨滂沱中，那驾精美马车上隔着蒲桃锦垂帘的慈悲。
门上侍立的女使见她到了，轻声向门内通传，说小娘子来了。
云畔迈进门，先向舒国公和明夫人行了礼，余光中瞥见一旁圈椅里的人站了起来，身量看着比向序还高些。她不便抬眼张望，只看见滚着云头纹的霁蓝袍裾和皂靴，心里暗想，不是因公事登门，今日魏国公穿了便服啊。
这种情况下的相见，多少还是有些窘迫的，先前他们相谈甚欢，因她进来打断后，话头就再也续不起来了。一时间花厅里静悄悄的，似乎大家都在为找不到话题而苦恼，还是明夫人先发话引荐，说：“巳巳来，来见过魏公爷。”
云畔上前道了个万福，那身影拱起手来，很郑重地还了一礼。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缘分奇妙，早前的相救，原来是为今日的缘分打前站。
互相见过了礼，云畔挨着明夫人落座，本以为少不得由姨母从中斡旋，没想到先开口的竟是魏国公。
一个十六岁入官场的人，已经能够很从容地应对一切突发的事件，虽说婚事上的变化传到府里的时候让他感到意外，但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坦然接受了。
“今日禁中黄门承太后懿旨，已经将一切知会忌浮，我漏夜冒昧登门，是想请小娘子海涵，也请小娘子放心，公府上慎重对待这桩婚事，不敢有半点马虎。”
这么一说，竟然奇异地让人心安定下来。
像这种换亲的事，最怕就是对方退而求其次后心生不满，慢待后来人。云畔也做好了准备，甚至能够接受自己遭遇继室的尴尬，却没想到人家特意登门说了这番话，实在让她颇为意外。
她坐在椅上欠了欠身，不好说什么，这一低头的动作，便表示感激了。
舒国公叹了口气，“小女的病症想尽办法都治不好，要不是这个缘故，也不会中途生出变化……总算，郎才女貌，仍是一段好姻缘。巳巳在我们眼里，和梅芬是一样的，往后就托国公照顾她了。倘或她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请国公爷告知我们，由我们来管教，横竖千万千万，别让她受了委屈。”
云畔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原本说这话的应当是爹爹，可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又在哪里？
家中宝贝，人家也不敢轻视，魏国公道：“世伯言重了，小娘子到我府上，我必定尽力护她周全。”
明夫人松了口气，笑道：“国公的人品自然是没得说的，府上是簪缨门第，也绝不会慢待巳巳。”一面哦了声，“巳巳入上京，就是受了公爷相助，真是没想到，缘分打从这里便有了。”
说起这个，云畔便起身向他福了福，“我一直找不见机会向公爷致谢，上次幽州招灾，我流离在外，要不是公爷相助，我也不能这样顺利抵达上京。”
魏国公忙又站起身回了一礼，“赈灾是我职责所在，况且我与尊长们都有些交情，不过举手之劳，小娘子不必客气。”
从无到有，乍然换了种关系，彼此之间的对话到底透着拘谨。
魏国公虽然练达，但到了这样环境下也有些无措。不过要论诚恳，他确实是有的，不像外面那些天花乱坠的贵公子们，口头上都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他说得很务实，低低的嗓音，逐字逐句对舒国公道：“世伯跟前我也不讳言，如今朝中局势难料，我这样的处境，其实是不该成婚的。可到了年纪，家里祖母又催得紧，加上朝廷内外人人注目，连累一人，恐怕是在所难免了。我自知进退维谷，迎娶小娘子恐怕不能让她享受富贵，反倒要跟我提心吊胆。可惜禁中诏命已下，更改是不可能的了，我唯有一句话，来日若有闪失，请世伯替我护小娘子周全，忌浮就算身死，也感激世伯大恩。”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一直垂眼盯着膝头的云畔也惶然抬起眼来，就是这样一句恳请，忽然让她对这位出身显赫的公子，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认识。
她也曾设想过蒲桃锦垂帘之后，那位伸援手的使君长着怎样一张面孔，从那堪堪显露的絮缕，诸如一段指节也好、一道声线也好，似乎能够推敲出，应当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样子。
如今正面见了，也应了她当日的猜测，虽然任过息州团练使，执掌着侍卫亲军司，但他身上没有粗豪气息，甚至比她设想的更为优雅和澹宁。
清风一缕无纤尘，皎若空中孤月轮，时刻保持清醒，时刻满含赤子之心，确有可堪一叹的风骨！他望向你，眼中隐隐有曙光，你就觉得世上的疾苦再沉重，其实也不是那样难以治愈。
舒国公夫妇对视了一眼，明夫人由衷地说：“我巳巳能得国公爷的庇佑，将来我是不为她担心的了。”
舒国公也应承：“你放心，若有万一，我自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全你的家小。”
这一场会面，竟然弄得如此庄严肃穆，仿佛并不是在商讨婚事，是在做最后万全的交代。
魏国公得了舒国公这句话，心下也安然了，抚着膝头道：“我实在是唐突，说了好些糊涂话，请世伯见谅。”才说完，忽然偏头咳嗽了两声，有时候喉头作痒忍也忍不住，自己按捺了半晌，终于还是露怯了，见对面的人望向自己，难为情地压着胸口笑了笑，“我这病症，是在军中中了冷箭落下的病根，小娘子别怕，不传人的。”
云畔难堪地点了点头，心里忖度着，是不是自己把惊惶做在脸上了，让人不自在起来。想了想还是客套一句，“请国公爷保重身子，仔细作养为宜。”
魏国公颔首，“一向调养着，如今的症候，比起早前已经好多了。”
毕竟都是守礼的人，天色也晚了，在别人府上叨扰太久于理不合，他起身向舒国公告辞，“我近日要离京，回来之后设宴请尊长们及小娘子过府一聚。和梅娘子的亲已经退妥了，明日派人重新过礼，交换庚帖，待定下吉日后，再来呈禀大人们。”
同样是国公的爵位，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对于舒国公夫妇来说，倒是缓解了愧对人家的难堪。
明夫人向云畔使了个眼色，“巳巳，替我和你姨丈送送魏公爷。”
这是有意的撮合，但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什么可害臊的，云畔起身到门前，比手道：“公爷请。”
魏国公微让了让，转身向门廊上走去。前头小厮挑着灯火引路，云畔跟在他身后，空气中隐约荡起一点兰杜的香味，是他袖笼里的味道。
身上有病症，但并不影响他的身姿，他是云畔见过的，生得最挺拔匀停的人。明知她就在身后，他也不借机攀谈，等到了大门上方转身向她拱手，“时候不早了，小娘子请回吧。”
云畔向他纳福，“公爷请走好。”
他点了点头，将要举步又停了下，和声道：“我叫李臣简，小字忌浮，小娘子应当知道了。”
云畔说是，“姨母向我说起过。”
他微微嗯了声，略顿一下又道：“这桩婚事，委屈小娘子了。”
一个位高权重的贵胄，能够这样表态实在难能可贵，要论委屈，其实最委屈的人应当是他才对。
或许他还在因自己的处境艰难感到惭愧，但论身份地位，她原本是不该作配他的，所以两下里相抵，就无所谓委屈不委屈了。
云畔作为姑娘家，不好将话说得太透，只是微欠身，再道一声“公爷路上慢行”。
他退后两步呵腰，小厮上前搀扶他坐进马车。车辇行动起来，走了一程回头望，那纤细的身影还在门廊前悬挂的灯笼下站着，待马车走进灯火照不见的黑暗里，方转身迈进大门。

第21章 自己的肉，还能贴到别人……
回去的路上檎丹还在庆幸,“魏国公常犯咳嗽，并不是因为染疾，是因为旧伤。总算老天垂怜,要是找了个病弱的郎子,往后小娘子就艰难了。”
话是这么说,但花团锦簇下暗潮有多汹涌,由此可见一斑。
云畔没有说话,心道做什么在军中会受人冷箭,必定是有人要取他性命。那一箭射伤了他的心肺,能活下来或许已经算是命大的了,少年时候躲过一劫，未来那么长的人生路，不知还有多少坎坷。眼下看着这桩婚事表面上还算风光，但真正过起日子来,能不能顺遂，就得看运气了。
姚嬷嬷一直伴在她身边,一路将她送回一捧雪,临走时候对她说：“先前夫人发了话,娘子身边的女使都太年轻,恐怕办事不周到，将来小娘子出阁,奴婢陪同着一道过去。往后小娘子有什么示下，只管吩咐奴婢，奴婢自今日起,就是小娘子院子里的人了。”
云畔有些意外，“那怎么行呢，嬷嬷是姨母身边的人。”
姚嬷嬷笑道：“正因为是夫人身边的人,才特意调拨奴婢过来。老婆子当年是夫人陪房，将来也是小娘子陪房，小娘子到了新府上，难免会遇见些难缠的人和事，女使们怕没有主张，不能替娘子分忧，还是老婆子仗着年纪大脸皮厚，见过些风浪，不说旁的，为小娘子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
云畔一直浮着的心，到这时候方稳稳落下来，牵了姚嬷嬷的手说：“既然如此，往后就托付嬷嬷照应我了。我从幽州出来，早前身边的人只剩下檎丹一个，那些嬷嬷们也不知被柳氏打发到哪里去了，正愁身边没有贴心的嬷嬷。”
姚嬷嬷道：“夫人也知道小娘子的难处，所以派了我来。小娘子只管宽心，原先我们家小娘子出阁，夫人也是钦点了我的，如今换了您，照例还是我替您护驾。”
云畔颔首，“有嬷嬷在，我就放心了。”
姚嬷嬷向她肃了肃，说：“娘子今日经历了这些，想必累了，让她们侍奉了早些安置，接下来劳心的事只怕也不少，千万仔细身子。”
云畔应了，让箬兰送姚嬷嬷出去，自己坐在妆台前拆头，等卸完了这一身，才觉得肩背酸痛，果真绷了一天，累得不轻。
烟柳色的帐幔放下来，檎丹跪在床上替她松筋骨，一面小声道：“我看那位国公爷不像武将，倒像是个读书人。”
云畔闭着眼睛扭了扭脖子，“或许也算不得武将，那些皇亲国戚都是遥领差事，身上挂着团练、刺史的衔儿，自己并不用上战场操练。”
檎丹哦了声，又满含意外的说：“真没想到，那日咱们那么落魄，竟正好犯在他手里。这样也好，幽州的变故他都知道，日后纵是有人包藏祸心挑拨离间，国公面前也不会生出什么闲话来。”
云畔点了点头，大有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横竖到了这一步，就按部就班地迎接接下来的日子吧。
第二日一早，才梳妆起来，打开门便见梅芬从院门上进来。没有了婚约在身，她的心境开阔了许多，脸上多了些笑容，进门便道：“前院正过六礼呢，听说比我先前的还丰厚些……你昨晚上见了魏国公，瞧他人怎么样？”
云畔没什么可说的，只道：“在上京时候就见过，那时候得他相助，也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其实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梅芬笑着说：“我早同你讲过，那样的郎子错不了。”
云畔又气又好笑，“既然错不了，姐姐做什么不肯嫁他？”
梅芬有些讪讪的，支吾着说：“我的事你还不知道吗，就别臊我了。”
云畔也不和她打趣了，拉她在鹅颈椅上坐下，姐妹两个附身看凉亭下流过的淙淙细流，那横穿了庭院的小溪里飘落了些不知名的花瓣，一路缱绻着，向院子另一头奔流而去。
云畔将脸枕在手臂上，喃喃自语着：“往后恐怕鲜少有机会，能和阿姐坐在一起纳凉了。”
梅芬说：“你可以常回来瞧瞧，横竖我就在滋兰苑，哪儿都不去。”
云畔沉默了下，转过头看她，外头的天光倒影在她眼眸，如今的梅芬好像是真的快乐的。
她也欣然笑了，“阿姐，往后你要一直高高兴兴的，不管遇见了什么事，都不要烦恼。”
梅芬脸上的笑意反倒渐渐消弭了，垂着眼睛说：“巳巳，反正我对不起你。”
云畔觉得大可不必为了这种事不停纠结，便扮出轻松的口吻来，“魏国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人家高门大户的，何来对不起我一说。你想想，我可是从幽州那个家里出来的，恶毒的姨娘和庶妹都见识过，还有什么能难倒我？”一面说，一面又侧过身去和她咬耳朵，“况且我有钱，阿娘给我留了些傍身的家私，将来就是在魏国公府呆不下去，我也不愁吃喝。”
饶是梅芬这样五谷不分的人，也知道钱的好处，但凡一切不顺遂，在有了钱的前提下，那都不能算是挫折。
“我也有一些。”梅芬掩口笑着说，“纵是我不出门，祖父祖母和几位伯父姑母，每年都会给我捎来压岁钱，我全存着呢。巳巳，日后你要是有用处，只管和我说，我把我的钱全给你，啊？”
这就是过命的交情，互通有无，而且是倾囊相助，这样的姐妹，可比幽州那些同父的强多了。
两个女孩子凑在一块儿，唧唧哝哝说些私房话，正聊得高兴，听见门上仆妇通传，说大公子来了。
云畔和梅芬忙站起身，见向序从月洞门上进来，脸色似乎不大好，精神也有些萎顿。到了亭子前不进来，将手里一卷布帛包裹的东西交给边上女使，对云畔道：“我得了些上好的石色，特意给你送过来。”
想是知道她爱做核桃小屋吧，还记着替她收集石色。
云畔向他笑了笑，“多谢大哥哥。我才调了鹅梨茶，大哥哥进来喝一盏吧。”
向序摇了摇头，说不了，唇角微微向下捺了捺，“我都听说了……巳巳，难为你了。”
他说完这话，便快步离开了。前几日的那点悸动还在脑海里，他本以为可以珍重捧在心上一辈子的，没想到一切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
她赠的那两个乾坤核桃藏在袖袋里，捂得发热，昨晚忽然得知她要嫁给魏国公了，乍听这个消息让他一时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荒诞的事呢，他觉得郁塞，应该怨怪谁……他总觉得应该怨怪谁的，可是想了一圈，自己似乎并没有立场衍生出那些情绪来。他苦笑了下，檐外的太阳斜照过来，晒得他头昏脑胀。
他摸了摸额头，感到沮丧，从今往后，大约只能做她的好哥哥了。
***
这个消息，几乎也是一夕传遍了幽州。
外出采买的婆子回到后院，和一帮做粗使的仆妇聚在一起议论，“你们听说了没有，禁中太后做主，把咱们家小娘子配给魏国公了。”
灶房里帮忙的人，个个热得脸红脖子粗，然而鼻梁往上迷茫得发呆，愕着两眼说：“真的？还有这样的事？”
采买婆子一挥手，“外头都传遍了……”边说边囫囵一笑，“说咱们郎主要当国公爷的泰山岳丈啦。可了不得，国公爷呐，三等的爵位，亲王和郡王底下就数公爵，你们说说，咱家小娘子可不是一飞冲天，离了这个家，反倒大大地出息起来。”
“啧啧……”众人都咋舌，到底是主母亲生的女儿，纵然爹爹倚仗不上，人家还有母族。那上京的舒国公夫人，可是活生生的又一位县主，还有眼看着外甥女落难，不帮衬一把的道理？知些根底的仆妇拍着老腔：“小娘子外祖母是平遥大长公主，要论亲戚辈分，咱们当家主母该管太后大娘娘叫舅母呢。”
人大抵都是捧高踩低的，先前小娘子没了娘，府里柳姨娘掌了大权，众人都敷衍着柳姨娘，小娘子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四六不懂。如今小娘子一跃成了公爵夫人，便有人开始嘲讽：“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出身，长了几颗牛胆，敢那么糟践侯爷嫡女。”
大家撇嘴嘀咕，柳姨娘当年不过是个当垆卖酒的，论出身不比府里的杂役高贵多少。后来仗着那点狐媚子功夫，把郎主迷得魂儿都没了，就算掌了家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富贵险中求么。”有人说，“早前地动，门上换了小厮，弄得小娘子到了门前都进不得家门。咱们都是后院的人，可哪管得上前头的事儿，竟也被柳娘糊弄了，真当小娘子死了呢。”
结果这话被经过的柳氏听了个正着，正心烦意乱着，便站定了脚，凉声道：“都消停些吧，可是平日给的月例太多了，养得你们有心思说闲话？如今府里出项多进项少，我正琢磨裁减些人呢，谁嫌活儿太轻省，只管告诉我，即刻就卷上包袱，滚蛋。”
这下子终于堵住了那些人的嘴，柳氏叉着腰又看一阵，见她们都散了，方气咻咻回到自己院里。
雪畔也听了消息进来商议，往圈椅里一坐，伸手喝茶，把茶盏弄得叮当乱响，一面咬牙道：“江云畔哪来这么好的运气，原说她丧家之犬似的流落出去，总是万般不及人了，没想到竟和公爵府结上了亲。先头那个东昌郡公府就够戳人心了，如今倒好，反找了个门第更高的，还是太后亲自保媒。”
柳氏也郁塞得很，团扇扇得坠子飞扬，“不过仗着出身罢了，人家是县主肠子里爬出来的，和寻常人不一样。”
“出身出身！”雪畔一嗓子喊起来，“阿娘怎么总拿出身说事！”
柳氏被她吓了一跳，拍案道：“你吼什么！哪一日你不靠出身，找个体面的郎子给我长长脸，就是你的孝道了。”
可这话又戳了雪畔的痛肋，她闷着头嘟囔：“上回那事过后，咱们家背后受人讥笑，将来我和雨畔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再说找个体面的郎子……可着幽州和上京排算，哪里还有比魏国公更体面的，难道还让我嫁那些老王爷，嫁官家吗！如今阿娘的奴籍文书没找见，云畔又好端端的，爹爹一时半刻没法子扶正阿娘，我和雨畔、觅儿顶着这庶出的名头，不知要顶到什么时候。”
柳氏被她堵住了口，半晌恨道：“我步步算计都是为了你们，如今你倒来怪你娘？这云畔也没什么可得意的，原本这门亲事是舒国公嫡女的，人家病了才叫她捡了漏，她嫁到公府上，就如个填房一般，只怕家主也不拿她当回事。想那些公侯人家，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魏国公还能守着她一个？将来遇见个利害的，也像她娘一样的了局，我瞧未必是坏事。”
雪畔听得眼珠子乱翻，“阿娘就别拿这个来宽自己的怀了，再坏人家也是正经三媒六聘迎进门的公爵夫人，阿娘算计了一辈子，还不是个姨娘！”
柳氏被自己的女儿气得不轻，扬起手来就要打她，“云畔没来糟践我，你倒来糟践我！”
可巴掌还没来及得扇下去，就听院子里仆妇回禀，说郎主已经到门上了。
柳氏忙晚起画帛，在镜前照了照，一面瞪了雪畔一眼，让她管住自己的嘴，一面堆起笑脸往前院去了。
江珩进门，脸上神色不佳，不用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氏笑着向他纳了个福，“给郎主道喜。”
江珩瞥了她一眼，“你都听说了？”
柳氏道是，“外头都传开了，说咱们家小娘子许了魏国公府。这可是扬眉吐气的好事儿，也叫东昌郡公家瞧瞧，他家瞎了眼攀交大资家，咱们小娘子如今配的郎子，抬起脚比他家的门楣还高，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江珩在交椅里坐了下来，小几上放着茶具，窗外的风吹进来，茶筅在竹筒里滴溜溜地转动，愈发让人心浮气躁。
他调开视线，狠狠长出了一口气，“可不是，亲事是门儿好亲事，可全不与我相干。这事有人来知会过我半句吗，我是巳巳的父亲，我还活着呢！如今可好，全当我死了，女儿要出嫁，我还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我在那些人眼里，已然成了笑柄了。”
柳氏脸上的神色暗下来，想了想道：“娘子总得从开国侯府出门，这里可是她的娘家。纵是前头有什么误会，父女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郎主好歹要接娘子回来。咱们大肆操办一回，风风光光送娘子出门，一则叫外人瞧瞧家中和睦，好让谣言不攻自破，二则也冲冲喜，自上年女君走后，家里一向愁云惨雾，这回借着喜事，也送走这霉运啊。”
江珩摸着脑门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云畔给了魏国公府，将来雪畔和雨畔的婚事也有了帮衬。可如今那孩子乌眼鸡似的对我，加上向君劼夫妇煽风点火，她哪里肯跟我回来。”
“万事总要讲礼数，小娘子是郎主嫡亲的女儿，是女君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己的肉，还能贴到别人身上去不成！”柳氏说罢顿下来，抹着泪道，“我晓得，小娘子并不怪罪郎主，她心里怨恨的是我。只怪我糊涂，误听了女使的话，倘或再周全些，打发人上外头转转，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江珩看了她一眼，她哭哭啼啼，让他烦闷得很。有时候也不免心生怨怪，当初县主在时，哪里来那么多的烦心事，他高枕无忧便有了风花雪月的闲暇，在她身上使尽了男人的体贴温柔。
后来县主一走，换她当家，不得不承认，高门贵女和瓦市的卖酒女之间，确实存在云泥之别。这个家让她当的，表面尚能维持，暗里口碑尽毁。就拿上回赈灾捐献的银两来说吧，要不是受她鼓动，自己不会只带五十两，受了曹木青戏弄也拿不出现钱来填还，得了个吝啬不仁的名声。
果真妻贤夫祸少，才一年光景，就逐渐应验了。唉，也是没办法，好歹她给他生了三个儿女，眼界虽窄了些，没有功劳却有苦劳。
柳氏也不傻，见他木着脸不说话，心里有些生怯，便道：“要不，我上舒国公府去一趟，给小娘子赔罪，请她回来？”
江珩抬了抬眼皮，“你去？”
柳氏颔首道：“我平日和小娘子还算亲厚，就是为了那一桩，也罪不至死。”说罢委屈地叹了口气，“郎主知道做庶母的难处，平日就算掏心挖肺，只要有一处错漏，就能叫人记恨一辈子。可我再三思量，为了郎主，也为了小娘子日后的名声，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一趟的好。舒国公夫人好歹是名门之后，总不会下郎主的面子，再说我是诚心上门和小娘子认错的，公爵夫人也不好把我打将出来吧！”

第22章 生平最看不上这等矫揉造……
江珩到了如今境况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上回去舒国公府上，明确表示过巳巳就在他们家出阁，将来作为父亲预备妆奁给她送过去就罢了,如今得知她攀上了显赫门第,又改口说要把人接回来,自己心里也犹豫,觉得没有这个脸,上门再反悔。
柳氏若是愿意去,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女人家不像男人一言九鼎,多个人多点斡旋的余地。原本事情闹到今天这步也是因她而起，她要是走一遭，下气儿认个错，巳巳找回了颜面,明夫人心里那口怨气散了，兴许事情就好解决了。
唉,如今想来只这一位嫡女,倘或八抬大轿不是从开国侯府抬出去,将来在朝中同僚面前就不谈体面了。还有魏国公,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碰见是叫岳丈？还是继续称呼江侯？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赶在亲迎之前把人接回来最相宜。于是即刻命人预备马车，第二日一早出发赶往上京。
车里的柳氏也有自己的算计,上回偷鸡不成蚀把米，可能会累及自己儿女将来的前程，这时候补救,尚且还来得及。另一桩，明年官家改了坐朝的日子，年关之前开国侯府就得在上京置办房产，到时候一座城里住着，万一云畔及明夫人存心和她过不去，自己终究只是个妾，且奴籍文书还在人家手里攥着，这个头早晚要低的，倒不如现在就硬着头皮去，万一能冰释前嫌，还能捞得魏国公做靠山，于雪畔和雨畔也有好处。
只是这一路往上京，天气实在燥热，车厢里供了冰鉴，走到半道上冰也全化了，只好撑着窗户打扇子。申时前后终于入了城，及到舒国公府门前时，太阳已经西照，堪堪投在坊院东边的矮墙上了。
江珩打发小厮上前递了名刺，说求见舒国公及夫人。略等了会儿里头才出来回话，长史官叉手道：“今日公爷赴枢相邀约，不在府上，江侯明日再来吧。”
舒国公的脾气，和明夫人一样火爆，两个人齐攻实在叫人招架不住，反倒是只有明夫人一个，兴许更好说话些。
江珩便道：“见不着公爷，见一见夫人也可以。”
长史官听他这么说，只好让到一旁，向内比了比手，“既然如此，江侯请凉厅稍坐，下官再去为江侯通传。”
江珩道了谢，领着柳氏进门，跟随女使引路到了东边的厅房里。柳氏落了座，似乎有些拘谨，江珩看在眼里，又生出一段怜惜来，难为她识大体，明知会受冷遇也依然主动来了。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倘或明夫人实在刁难，那也只好作罢。
内院的明夫人早听了外头的回禀，说江珩带了个妇人一同来，心里就知道少不得是黔驴技穷，把那小娘儿推出来挡灾了。心下只是好笑，“柳氏满以为自己得宠，其实也不过如此。江珩这种男人，终究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今日把她带了来，是让我撒气来了。”
姚嬷嬷站在一旁问：“可要知会小娘子一声？”
明夫人说不必，“那等破落户，哪里用得着惊动她。她在闺阁里好好的，别去搅乱她的心思。”边说边站起身来，抚了抚身上褙子道，“我去会他们一会。”
从木廊上过来，远远就见凉厅内坐着两个人，江珩偏着头，不知在叮嘱柳氏什么。
上回妹妹的丧礼上，明夫人是见过柳氏两回的，那时候披麻戴孝一张清水脸子，并不觉得有多美。今日穿上了家常的衣裳，一件鹦哥绿的大袖衫，里头配着余白的诃子，偏身坐在圈椅里，三十多岁的人了，仍有一身风流体态。
明夫人哼笑了声，心道果真是个以色事人的玩物，再受抬举，骨子里也甩不脱那股轻佻下贱的浪味。
顺着木廊过去，门上侍立的女使高声通传夫人来了，凉厅里的两个人站起身来，江珩拱手长揖，“长姐。”
那柳氏也跟着道万福，盈盈欠身里满是柔弱，能讨男人喜欢，女人看着却很是扎眼。
明夫人也不理会他们，径直在上首坐定了，笑道：“江侯八成是听说巳巳要大婚了，特意给巳巳添妆奁来了吧？”边说边作势四下望望，“箱子在哪儿呢，怎么没见呀？”
江珩知道她在有意讥讽，面带难堪地说：“长姐，我是来接巳巳回家的。早前是我思虑得不长远，本以为她要论婚嫁，还需个一年半载，没曾想这亲事说定就定了。这两日我反复思量，既要出阁，总得在家里，不说旁的，好歹图个吉利。”
谁知明夫人听罢，毫不客气地哂笑了一声，“你哪里是思虑得不长远，分明是算漏了孩子会有这样的前程。原本你们很笃定，满以为她被东昌郡公家退了亲，又弄得寄人篱下，这辈子总无出头之日了，由得她在外头漂泊。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太后竟保了大媒，这回你们慌了，怕痛失一门好亲，更怕魏国公将来给你们小鞋穿，这才忙不迭赶到咱们府上要接回巳巳，我说得对吗？”
其实这种内情，就是个瞎子也看出来了，可放在嘴上说，就有故意刁难的嫌疑。
江珩嗫嚅了下道：“长姐误会了，世上哪有舍得下亲生女儿的父亲……”
“有啊，江侯不就是吗。”明夫人冷眉冷眼道，“上回你是怎么说的？让巳巳留在我们公爵府，将来定了亲事你再预备妆奁送来，连出阁都在我们府上……言犹在耳呢，江侯自己倒忘了？”
眼见江珩被她说得毫无招架之力，柳氏不得不接了口，“夫人……”
“夹住你的嘴！”
一声断喝打断了柳氏的话，明夫人抬起手来指向柳氏面门，“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跟前插嘴。当初你们女君在时，没有教过你规矩？如今女君不在了，跑到我府上充人形来了，打量我好性儿听你嚼蛆，你别错打了算盘！”
柳氏白了脸，虽说自己身份不高，但在侯府上这些年，因江珩抬爱颇有些脸面，被人这样指着脸骂，实在有些下不来台。但今天既然是抱着接回云畔的宗旨，受点委屈在所难免，来前她就想好了，自己一介妇人，脸面没有那么要紧，只要能达到目的，挨两句骂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放低了姿态，哀声说：“夫人千万不要气恼，我自知微贱，今日斗胆登门，实在是来向小娘子赔礼认错的。怪我糊涂，错听了女使的话……”
明夫人说呸，“你白长了一对招子，是为了好看？你要是尽心善待小娘子，怎么连她的身形都认不出来？打发了她院里的人，串通了内鬼做文章，只有你家侯爷才信你，上我跟前糊弄，你还嫩了点。像你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娼妇，我脚底下的泥都比你金贵些，掌了开国侯府两天家，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真以为是当家主母，敢挺腰子和我说话！好了，我没空和你啰唣，趁我还没下令撵人，赶紧出府去，否则闹起来，大家脸上不好看。”
才说完，柳氏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哭着说：“夫人，妾当真知道错了，因妾一时疏忽，连累得我们郎主骨肉分离，妾万死难辞其咎。夫人，我家女君不在了，侯爷思念女君，如今只有小娘子能慰侯爷的心。夫人是大慈大悲的人，就发发善心，让我家小娘子跟爹爹回去吧。”
做小伏低，曲意柔驯，是柳氏惯用的伎俩。什么下跪，自扇耳光，拿捏起来既悲情，又有让男人怜惜的美感。
然而这套用在江珩身上管用，明夫人却如看戏一般，讥诮道：“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这人非但不慈悲，还刻薄得很呢。”边说边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道，“好一副我见犹怜的娇媚样儿，偏偏我不是男人，没有怜香惜玉的心。你也别忙给我下套，不是我强留你家小娘子在府上，是你家君侯亲口舍了嫡女，现在又来要，把我们公爵府当什么地方了？”
柳氏见明夫人强硬，只好使出耍赖的本事来，连连磕头说：“求求夫人了，就让我们小娘子回去吧，我来世变牛变马，报答夫人大恩……”
这种低声下气泼脏水的做派，真是叫人领受够了。明夫人火气大盛，扭头对江珩道：“江侯，管好你的婢妾，别让她到我门头上来现眼。”
江珩弄得左右为难，也知道这样的办法对明夫人不管用，便伸手去搀扶柳氏。
柳氏正演在兴头上，挣脱了他的手依旧磕头不止，边磕边痛哭，“夫人，您就发发慈悲吧，您也是有儿女的人啊。”
她不听劝，这就怨不得人了。明夫人反倒冷静下来，转身在圈椅里坐下，凉声道：“磕，一直给我磕，我不叫停，你就磕死在这里！当初你逼得女君准你进门，想必用的就是这一招吧？今天登我的门，料准了我是公爵夫人，身上有诰命，拉不下面子把你怎么样，因此你就在我府上做这浪荡样子，想以此胁迫我。可惜你使错了手段，我这人是上京出了名的泼辣，你敢在我跟前耍无赖，我就打得你肉儿片片飞，让你知道厉害。”说着一喝，“来人！”
侍立的几个婆子女使都一凛，上前了半步。
明夫人盯着柳氏，咬牙道：“把这打脊不死的贱人绑起来，扔到外头去，她要是敢挣，就扭送官府，江侯既不管教，自有人来管教。别自恃生了三个哥儿姐儿，奴籍文书奈何不得你，下贱婢妾大闹公爵府，犯上了官司，照样也能发配你！”
那几个婆子女使得令，果真摩拳擦掌上来拿人，都是内宅中混迹的行家，有人一把逮住了柳氏的头发，正想作法，被江珩慌忙阻拦了。
他一头护住了发髻散乱的柳氏，一头对明夫人道：“长姐，你何必咄咄逼人。”
明夫人冷笑了一声，“咄咄逼人？要不是瞧着你是巳巳的亲爹，身上还承着我明家带给你的爵位，我早叫人来打杀你这糊涂虫了。我告诉你，死了带回巳巳的念头，我妹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骨肉，绝不送到你江家门上，任你们作贱！”
看来再无协商的余地了，江珩搀起了柳氏，狠狠道了声“我们走”。
一个开国侯，被妾室害得这么狼狈，说起来真叫人唏嘘。
明夫人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出大门，扬声道：“若有不服，只管去告御状。江珩，你是怎么爬到今天的位置的，想是全忘了，再和这贼妇厮混在一起，日后斯文扫地，且有你哭的日子！”
那两个人终于迈出大门，登上马车走了，明夫人转头向姚嬷嬷哼道：“我当这柳氏有什么手段，竟是全靠扮软弱，死缠烂打。这回她男人愈发地心疼她了，就算没接回巳巳，她也不亏。”
姚嬷嬷掖着手笑了笑，“市井里头出来的，巴结上一个权贵便使出浑身解数，无非这点子办法。也亏得那江侯，事事都听她的，这小娘儿是盘算着接回小娘子，往后好帮衬她生的那三个。”
明夫人嗤了声，“可是笑话，她巴望自己成了正室夫人，将来就有她哥儿姐儿的好处，却不知道她的出身是钉死的，就算江珩扶正了她，幽州那帮贵妇们眼里照样没有她。她要是聪明，就该好好服侍女君，哄得女君高兴了，把那三个崽子记在正房名下，将来婚配由女君出面，才能觅一个像样的人家。”
可惜瓦市出身的小妇，并不懂得那些道理，她只知道自己的人也好，物也好，要全握在自己手心里才算属于自己。今天江珩来要人，也必定是她的主意，要不是顾及自己的体面，明夫人是真打算好好捶她一顿替妹妹出气。生平最看不上这等矫揉造作的东西，倘或自己府上出了如此作怪的婢妾，还容忍她到今日？早八百年借故打死了！
这头正说着，进了内院的大门，抬眼便见云畔站在甬路上，叫了声姨母，“我爹爹来了吗？”
明夫人伸出手来牵她，一面道：“带着那小娘儿一道来的，那小娘儿在我跟前唱大戏，又哭又笑又磕头的，想接你回去，被我打发了。”顿了顿又问她，“巳巳，你怪姨母擅作主张撵走他们吗？”
云畔摇了摇头，“我要谢谢姨母护着我，不让我回那个家里去。要不是因为那门婚事，他们哪里想得起来接我。我若是回了那个家，将来柳氏和两个妹妹少不得三番五次登门，凭她们的做派，只会带累我的名声。”
明夫人笑道：“好孩子，你自己明白，姨母就放心了。人一辈子最怕立场不稳，就算有一双铁手，也扶不住东摇西晃的人。有了这一回，他们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你只管好好备嫁就是了。”说着又哦了声，“我想起来了，明日宰相夫人生日，设了筵席招待宾朋，你随我一道去。参加筵席的都是上京有名有姓的贵妇贵女，这是你头一回露脸，不求出挑，只求稳妥。消息会传到魏国公府胡太夫人和梁王妃耳朵里，好与不好关乎将来她们对你的看法，自己千万要仔细。”
云畔应了个是，其实幽州也好，上京也好，活在这个圈子里都一样，就是要学会讨巧。好在自己没什么陋习，就那样平平淡淡地处世，没有人特别喜欢她，也绝不会有人格外讨厌她，这样就很好了。
明夫人则是快乐的，她“唉呀”了声，长叹道：“我还从未带着自家的孩子出席过宴会呢，那些人常问起梅芬，弄得我都不知怎么应对她们。”
如今可好了，有个带得出去的，满足了明夫人招摇自家孩子的愿望。先前被江珩和那小妇弄得怒火中烧，叫她心里不痛快，可一想起明天的筵席，那些宵小的可笑行径便又不足挂齿起来。

第23章 日子定下了，就在下月初……
明夫人的快乐,云畔看在眼里，仿佛故去一年有余的母亲忽然回到了身边似的，心里感到了敦实可靠的温暖。
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头一回参加繁花宴,阿娘领着她向上京那些贵妇贵女们见礼,说：“这位是陈家嬢嬢、这位是姐姐、这位是妹妹……”好像满幽州境内都是自己家里的人一样。
她小时候有些傻,仰着脸问：“咱们家有那么多亲戚？”
阿娘笑着说：“你是小孩儿家,客套最要紧。这个圈子里随便拎起两个人来,拐弯抹角都占着亲,你以礼待别人,别人也以礼待你，你管别人叫姐姐妹妹，人家不也管你叫姐姐妹妹么。总是嘴甜些，不胡乱攀附,都是不吃亏的。”
这个宗旨姨母也秉持着，带她到了宰相府上,同样向人介绍：“这是我嫡亲的外甥女……”复又给她引荐,“巳巳,这位是宰相夫人高嬢嬢,这位是枢密使家的小娘子，玉容姐姐……”
云畔含着笑,遵姨母的令儿一个个向那些官员女眷们行礼。其实都长到这么大了，还拿她当孩子似的，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那些贵妇贵女们,因她的亲事由太后牵线，许的人又是魏国公，因此对她也十分有礼。
高夫人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笑道：“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我和月引交好，小时候常在一块儿玩，后来月引嫁了江侯，在幽州建府，两地相隔百里，要见一面也难得很。我还记得当初月引生她，我并几位大学士夫人，一道上幽州喝过满月酒，十几年呐，转眼物是人非，月引也不在了……”
原就是闺中密友，再谈及往事来，脸上都带了几分落寞。
高夫人也知道大喜的日子不便做出丧气样儿，忙又换了个笑脸道：“如今这样很好，孩子在你身边，你放心，月引在天上也不必挂怀了。总是她那爹爹叫人伤心，这么好的孩子，倒舍得苛待她。”
明夫人道：“天底下哪有不疼女儿的父亲呢，跟前伺候的人吹了枕头风，一时犯糊涂也是有的。”
这是明夫人的聪明之处，在外人面前诋毁江珩，对云畔没有半点好处。爹爹过于不通人性，将来未必不被人诟病上梁不正下梁歪，反倒带累了云畔。还是将一切罪过归咎于婢妾，保全江珩的名声也是保全了云畔。到底这会儿断绝不了父女的名分，父亲叫人说得狗屎一样，女儿脸上又能光鲜到哪里去。
高夫人听了一叹，“只怪月引走得太早，要是她还在，怎么能叫个小妇把男人支使得团团转。”
“所幸巳巳到了我身边，江侯也来托付我，说家里没了掌门庭的人，怕孩子出阁慢待了她，一应都请我代劳。”明夫人笑着说，“巳巳长在幽州，上京的人事一样都不知，将来还要托赖阿姐，替我照应她点儿。就瞧着她死去的娘吧，倘或她待人接物有什么不周，阿姐替我管教她也可，万万一桩，别让她在外人跟前失了体面，就是阿姐对我的好处了。”
高夫人一口便应下了，只道：“你尽管放心，月引的骨肉，和我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两样？”一面和颜悦色打量云畔，“再说我瞧巳巳周全得很，举手投足很有她阿娘当年的风范，我喜欢都喜欢不过来，还谈什么管教。”
这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复又周旋了两句，明夫人引云畔来见参知政事的夫人。这个却是货真价实的自己人，上年阿娘丧礼上曾见过的。明夫人将她往前推了推，“叫姨母，我们是同宗，一个姓上传下来的。”
这位参知政事的夫人，是大长公主驸马的亲侄女，当初驸马都尉过世后，仍旧与大长公主府保持着往来。后来闺中姊妹们各自嫁了人，参政夫人前几年跟随丈夫在外埠，及到前年丈夫迁升宰执，才重回上京来。
有了一份骨肉亲情，就和说空话的不一样，云畔端端向她纳了福，参政夫人一把搂住了她，低声道：“我的儿，你受委屈了。姨母是前几日才听说了你的境遇，真恨你那活爹，恨得牙根痒痒。如今你来了上京，又得了这么好的亲事，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梅芬，转头问明夫人，“梅儿往后什么打算？那病症总治不好，反倒愈发厉害了？”
明夫人脸上黯了黯，“还有什么可说的，要不了她的命，却要了我的命。你瞧她平时好好的，一说让她嫁人，她就能和你闹起来。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女孩儿，愁都愁死我了。这回是因太后保媒，替我们解了燃眉之急，否则魏国公家要人，让我们怎么和人家交代！”
参政夫人也跟着怅惘，“孩子不愿意，也不好强逼她，只管养在家里就是了。”
明夫人惨然一笑，“这么着名声可是顾不成了，将来我们序哥儿结亲，要是得知家里有这么个难缠的小姑子，人家不定怎么想呢。”
确实是一件难事，闹得不好真会连累向序娶亲，可眼下着急也没有办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参政夫人回身招了招手，“念姿，快来见过你妹妹。”
云畔静静听她们说了半晌话，到这时才抬起头，顺着参政夫人的视线，望向不远处正和人说笑的姑娘。那是个高挑的少女，似乎任何时候都神采飞扬，且眉眼深浓自有一股英气，许是早年养在外埠的缘故，天地广阔惯了，所以不像勋贵圈子中的女孩子一样谨小慎微。
她走过来，向明夫人行了一礼，“姨母。”然后转头和云畔互道了万福，“你是巳巳不是？”
云畔腼腆地笑着，点头说是。
念姿道：“前几日我听我阿娘说起你，就盼着今天的筵宴，咱们好见面。”
参政夫人瞧着爱女，眼里满含溺爱之色，“让你别走远，你又去结交别人，放着妹妹在，不来打个招呼。”一面又叮嘱，“你妹妹初来上京，人生地不熟，你把她介绍给你那些好友，多结识些人，总不会错的。”
念姿清亮地应了一声，笑嘻嘻说：“我最会结交朋友，这两年间和上京的所有贵女都打过交道。”说着牵过了云畔的手，“来，我先带你认识我的两位手帕交。”
参知政事就是副相，自家门第高，所结交的朋友自然都是有头脸的贵女。
念姿先引她见了延康殿大学士家的嫡长孙女，那是个圆脸盘子圆眼睛的姑娘，小小的个头，圆润可爱像一颗蜜林檎。见了云畔讶然一呼，“她长得真好看！”
念姿笑起来，向云畔介绍：“你两个名字有些像，她的闺名叫恰恰，‘自在娇莺恰恰啼’的那个恰恰。”
有缘有缘，感情就更近一步了。恰恰也有玩得好的闺中密友，如此一个介绍一个，很快五六个姑娘便聚集在一处，相谈甚欢起来。
聊聊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呀，在家做什么消遣呀，最后便谈到了各自的婚嫁上。这群人里除了念姿和转运副使家的四娘子没有定亲，其余几乎都有了人家了。
正说笑着，不远处的画屏后传出一阵笑声，灯影憧憧下只看见半个身子半遮半掩，不一会儿那片露出的百迭裙一转，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相携着走出来，其中一个娇妍柔弱，脸白唇色也淡，很有病西施的做派。
恰恰一看便来了兴致，“这不是大资家的三娘子吗，巳巳应当听说过她。”
云畔一听大资，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东昌郡公家的李二郎退婚，就是因为资政殿大学士家的三娘子。
一个无媒无聘，和已经定亲的男子搅和在一起的女孩子，注定是要遭人闲话的。虽说为了顾全名声，是开国侯家先退的亲，但里头缘故，早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念姿很为云畔打抱不平，要不是和李家的亲事不成，侯府上那个小妾也不敢这么慢待巳巳。便拉了云畔的手上前去，到了严家三娘子的面前，皮笑肉不笑道：“今日可是巧了啊，你不在家筹备婚事，竟有空出来参加筵宴。”边说边有意向云畔介绍，“这位是大资府上贵孙女，闺名叫娇蕊。你瞧这个名字，再瞧瞧这风骨，可不是人比花娇吗。”
严娇蕊当即便有些尴尬，她是登了宰相家的门，才得知开国侯家小娘子也出席了今晚的筵席，当时心里就有些不舒服，然而想回去又不能够，只得勉力在场中周旋。
本以为能躲开，互不交集就好了，没想到来了个多事的余念姿，这回是躲也躲不掉，只好硬碰硬地对垒上了。
严娇蕊扮出个得体的笑，“名字是祖父起的，我可不敢自比娇花。”说着调转视线，看了云畔一眼，“你就是江侯家的小娘子？上回听既白说你遭遇了不测，实在叫人痛心。今日见小娘子好好的，阿弥陀佛，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她一提既白，边上有人笑了，“你许了东昌郡公的二公子，巳巳许了魏国公，这么说来还是一家子呢，东昌郡公虽是旁枝，和魏国公却是一辈儿的人，那魏国公于李二公子来说，岂不是叔父辈的？”说着哎呀了声，“将来你们各自过了门，再见面倒要分出个高低辈分来，巳巳年纪比你还小些呢，这回可占了便宜了。”
结果大家都笑起来，里头有一大半的缘故是云畔刚传出死讯，东昌郡公家就迫不及待和大资家下了定。
出了这种事，换作一般人家总得等人过了丧期，再如常向下一家下聘，结果东昌郡公家竟如此猴急，不知是李家不晓世故，还是严家催得紧。总之这就是个笑谈了，倘或人真死了倒也罢，结果人偏偏活过来，又一跃成了长辈，这可要气歪严娇蕊的鼻子了。
当着众人的面下不来台，严娇蕊涨红了脸，还是云畔见她局促，替她打了一回圆场，“上京和幽州两地，连着亲戚的人家多了，只是没曾想这么巧罢了。”
可严娇蕊却不领这份情，用最温和的口吻，说出了最戳人心窝的话，“这回小娘子成婚，妆奁八成不少，到底还有先前那桩婚事留下的聘礼呢。”
云畔听了，神色如常，唔了声道：“难道因先前定过亲，郡公府上就克扣了小娘子的聘礼么？小娘子好歹是大资府上人，郡公府舍低求高，聘礼也当翻倍，这么说来严娘子的妆奁更加丰厚才对！”
若是没有翻倍，那就是她严娇蕊不值钱了。说完有些意兴阑珊，不愿意和她缠斗了，便拉了拉念姿的手，“阿姐，咱们上别处去吧。”
五六个人又佯佯挪开了，身后的严娇蕊气得咬牙，和身边的表妹抱怨：“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捡了别人吃剩下的么，在我眼里和个填房无异，竟在我跟前摆起款儿来，真叫人看不上！”
表妹则有些茫然，“既然先前没成亲，也……算不得填房吧！”
“怎么不算？”严娇蕊恼恨道，“明知道舒国公嫡女有病，她巴巴儿跑到舒国公府上，焉知不是冲着替嫁去的！”
这下子表妹也显出不敢苟同的颜色来，严娇蕊忽然发现以自己的处境，并不能够去讥嘲别人，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捧着胸口咻咻气喘起来。
那厢云畔和几位贵女落了座，女使奉上茶汤来，云畔道：“今日多谢诸位姐妹了，我初来上京，亏得你们带着我，让我不至于孤寂。”
殷实人家的女孩们，一般心思都纯良得很，且能和念姿这种爽朗性格的结成好友的，都是简单正直的人。
恰恰说没什么，“往后你长居上京，咱们在一处玩，人多了才热闹。”说着看见她腰上垂挂的，坠着细穗子的小核桃，伸手指了指，“我瞧了半天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云畔带着核桃小屋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测一测这上京见惯了好东西的贵女们，对这种手工的物件是个什么反应。往小了说，可以拿它结交新朋友，往大了说，兴许日后真可开爿铺子，今日拿石膏混入石色揉捏房舍牛羊，将来就能拿金银铸造桌椅摆设。
她把核桃坠子摘了下来，捻开小扣子展给她们看，“是我随手做的小玩意儿，用来打发闲暇的。”
以前有人雕核舟，却从没见过核桃壳里装着妆台、绣墩和屏风的。
大家惊起来，“这也太有趣了！”
云畔赧然笑着，看她们互相传看，六个人欣赏不够，恰恰捧到别处让其他贵女贵妇们瞧。一时江家小娘子会做核桃屋子的消息传播开了，这个新来融入勋贵圈子的姑娘，前路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江云畔成了大红人，连几位王妃和宰相夫人都来看，严娇蕊撇了撇嘴，“奇技淫巧，以悦妇人罢了。”
严家表妹则不认同，攀着她的肩膀，踮着脚尖也想凑热闹，嘴里喃喃着：“我们都是妇人，妇人不就爱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吗……哎呀，那核桃挺好玩的，反正我是做不出来……”
气得严娇蕊一把推开了她。
“阿姐什么时候多做一个，我拿我做的胭脂和你换。”安抚使家的七娘子才十三四岁，正是最爱这种东西的年纪。
云畔便将这核桃递给了她，“用不着换，你喜欢就送给你吧。家里还有几个，阿姐和妹妹们若是也爱玩，回头我打发人给你们送去。”
这一开了头，女孩子们便都来了兴致，一个个都说要，言罢又掩唇而笑，“只怕太唐突了，叫小娘子笑话。”
那头远远看着的明夫人不免感慨，“我竟不知道巳巳还有这门手艺，你瞧瞧她们，都围着她讨要呢。”
参政夫人笑着说：“那核桃小屋里的镜子拿箔贴了，连屏风边缘都细细钩了雕花，别说女孩子喜欢，我是拉不下面子，否则我也想要一个呢。”
“那让巳巳也给你做一个，做个全是点心的，有你爱吃的酸红藕和玉柱糖。”明夫人笑着打趣，心里倒是安定下来，看那孩子的手段，将来是不必为她担心的了。
先前自己总不免惴惴，怕开国侯府叫人倒胃口的名声会连累她，怕她替了梅芬的缺，那些眼高于顶的勋贵女眷们会背后闲话她，如今看来却是好得出乎预料。消息传到魏国公府上也不怕了，胡太夫人未必不愿意有个能结交得开的孙子媳妇。虽说打开局面只用了个小小的核桃，但只要能拉拢人心，能在上京的圈子里站稳脚跟，就是她的本事。
梅芬相较下来，确实落了下乘，但明夫人也乐见这样的局面，巳巳譬如自己的女儿，只要她好，自己将来就能向故去的妹妹交代了。
果然，头一天的努力不是无用功，第二日公爵府上长史官便登了舒国公府的门。
明夫人回到后院，坐在圈椅里说：“日子定下了，就在下月初六。我先前和姚嬷嬷翻过黄历，早看定了初六日上上大吉，于你的生辰八字是烈火烹油，好得很。”复又让女使将一套珍珠头面送到云畔面前，“这是梁王妃命人送来的，昨日韩相公府上的宴会她虽未出席，眼线却不少，你在宴上一举一动都有人瞧着呢，传到她耳朵里了，既送来头面首饰，就说明你很合她的心意。”
云畔听着，只是安静地笑了笑。
低头算一算，下月初六……只有十几日工夫了。这桩婚事从梅芬转嫁到她头上，魏国公府早就万事预备停当，这回说嫁，好像真的要嫁了。

第24章 春昼风凋海棠花，飘墙过……
舒国公府上开始筹备,全是照着梅芬当初的排场，因着又是太后保的媒，还要多增加几项以示尊重,因此操办起来,手笔着实大得很。
梅芬跳出了三界外,倒很愿意替云畔张罗,给她选首饰、选衣裳、选陪嫁的女使婆子,甚至连胭脂和眉黛用哪家铺子的,都要严格地把关。
云畔坐在桌前,拿襻膊把袖子绑起来,歪着头仔细雕琢她的核桃屋子，待闲下来时看梅芬一眼，她正在几块青雀头黛间挑选，便笑道：“阿姐又不上外头去,知道哪里产的螺黛更好？”
梅芬说当然，“虽然不出门,好东西用得却不少,哪种晕水好上色,一看就知道。”言罢见她拿细细的丝料刀勾勒古琴,又拿金丝线绷起琴弦，蹙眉道,“敷衍敷衍她们就行了，你怎么当真呢！夜里还挑灯赶工，小心弄坏了眼睛,将来看不得书。”
云畔笑道：“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尽心做，才好意思送到人家手上。否则左手收了,右手扔了，叫人家白承一回情，那多不好意思。”
她的想法就和梅芬不一样，要是换了梅芬，大概觉得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被人丢了，会扫脸得再也见不得人了，哪里还顾得上人家承不承情。
梅芬挨过去，在云畔边上坐下，百无聊赖地拨弄那些打理好的核桃壳，“一二三四五……再做五个就完了吗？”
云畔嗯了声，“每一个都得做得不一样，将来她们交换着赏玩，才觉得时时新鲜，才知道我是花了心思的，不是随意充数。”
梅芬长吁了口气，“所以我不愿意出去结交那些人，礼数太多，顾都顾不过来。”顿了顿又思量，“上回姨丈和柳氏被阿娘赶了出去，不知婚宴上会不会生事端。”
云畔把一个开了窗户的核桃合起来，这个做得和寻常的不一样，拿金丝搭袢扣好，叫檎丹取小锦盒来，仔细把核桃放进去，复又吩咐：“送到魏国公府上，请门房转交郡主。”
魏国公有个妹妹叫李惠存，今年十五岁，封了开阳郡主，上回宰相府家宴正好不在上京，据说是往舅舅家去了。这满上京的贵女几乎人手一个她做的乾坤核桃，若是少了小姑子的，未免叫人生闲气，哪怕是不爱这种小玩意儿，到手后搁置了，也比没有收到叫人心里痛快。
至于爹爹和柳氏那头，云畔倒并不忧心，“他们要顾一顾体面，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来，毕竟家里还有三个要谋划将来。”
梅芬撑着下巴叹气，“世上为什么总有那等兴风作浪的小人，偏又拿他们没办法。”
云畔笑了笑，“过阵子再说吧，等亲事办妥了，我自有办法整顿那个家。”
还未出阁的姑娘，有些事做不得，正因为自己心里有一份执念，才觉得嫁了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已为人妇比起待字闺中，办起事来要方便得多。
梅芬自己胆小得很，却喜欢听那些大快人心的事，一径追问着：“你有什么法子，先告诉我吧！”
云畔手里转动着镊子，含笑低下头去，把一只做好的香炉放在核桃内的小桌上，敷衍着：“我暂且没想到呢，等往后想好了，头一个告诉阿姐听。”
***
那厢的柳氏耳根子发烫，一只手揉捏了再三，坐在圈椅里魂不守舍。
想起前几天的境遇，心里就恨得滚烫。登门上户见了那个明月情，险些被她打出来。本以为公侯府邸的当家主母，又是女君的姐姐，一个门头里出不了性子差别那么大的姐妹，岂知并不是。
那个明月情，简直是个泼辣的悍妇，难怪传闻舒国公府家风严谨，原来就是这么管教出来的。动不动要捆人，她又不是她向家的人，轮着她来教训！怪自己糊涂，送上门去受人羞辱，要是自己脑子转个弯，也不至于弄得那么狼狈。
至于江珩呢，吃了这样不好声张的亏，实在无可奈何。论官爵，自己没有向君劼高，论权势，自己是个七等爵位，不像向君劼早年带过兵，满上京随意一个叫得出名字的武官，或多或少都和他有点交情。文的不行，武的也来不了，还有什么办法？纵是受人欺负，也没有能够讨回公道的途径。
所以一个在卧房里恼恨，一个在书房里发愁，还是雪畔一语惊醒梦中人：“和他们啰嗦什么，舒国公府等着长姐给他们锦上添花，魏国公未必愿意错认了岳丈。要是闹起来，人家是有头有脸的公爵，尧舜之道，孝悌而已，娶了个不认亲爹的夫人，魏国公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柳氏听完，心里忽然有了主张，起身让女使准备了香饮子，顺着木廊往东，一路进了江珩的书房。
江珩正看书，其实心烦意乱，哪里看得进去。听见脚步声微微掀了掀眼皮，原是冲门坐着，这下转过了半边身子，单是这一个动作，就知道他对柳氏不无怨恨。
柳氏哪能不清楚他的心思，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柔声道：“郎主，天气燥热，我命人煮了熟水，给郎主清清火。”
江珩没有说话，又转开一点身子，将手里的书卷凑到了天光下。
柳氏没法子了，愁着眉道：“我知道郎主还在怪我，是我欠妥，自告奋勇上舒国公府去触霉头，连累郎主脸上无光，可我也是为了郎主啊。谁能料到舒国公夫人这么蛮横，我礼也赔了，头也磕了，偏不让咱们带回小娘子，连面都不许见一见。我看不回幽州，未必是娘子的意思，是舒国公夫人有意从中作梗。”
说了这么多，江珩老僧入定般，动都没动一下。柳氏看得无趣，捏着茶盏道：“郎主不用和我置气，倒是想一想怎么和娘子说上话吧，到底父女之情是割不断的，可那舒国公府又像个铁桶似的攻不进去……”一面将茶盏放在他面前，试探道，“咱们的所求，不就是让魏国公认咱们这门亲么，依我说何不直去找魏国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若是他也如他们一个想法，咱们便死了这条心，譬如没生小娘子，也就是了。”
这却又是一桩把人架在火上的买卖，舒国公府这头走不通，和魏国公摊牌就有用吗？
江珩向她投去怀疑的目光，“魏国公是办大事的人，又是息州又是侍卫司的，不知能不能听我说这些家务事。”
柳氏道：“怎么不能？咱们小娘子是太后保的媒，开国侯府有名有姓，哪点不如人？咱们何必绕开了正主，反倒去敲舒国公府那面破鼓！”
这么一想也是，同朝为官这些年，魏国公一向是个温文有礼的端方君子。虽说早前自己从没有奢望过能和他攀上什么亲，但如今这门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也没有什么可畏缩的。
那点希冀的光，重新在江珩眉间点亮起来，柳氏看他很有为之一搏的决心，暗里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先稳住云畔，面上冰释前嫌，往后就能常来常往。那位魏国公上回来幽州赈灾，柳氏出门时曾远远见过，真是龙章凤姿，生得堂堂好相貌。云畔那丫头未必是个福厚的，人一辈子的坎坷病痛多了，兴许哪天像她母亲似的一命呜呼了，白放着现成的好亲，让雨畔或者雪畔乘一乘东风，到时候自己掌了开国侯府，嫡亲的女儿成了公爵夫人，那自己身上这卖酒女的招牌，世上还有几个人敢提起！
所以就得怂恿江珩去，这也是最后的一条路了，若果然不成，只好自谋前程。
江珩也开始盘算，“前几日魏国公一直不在上京，听说这两日回来，我也想瞧一瞧，他对我这岳丈究竟是什么意思。眼下这事不解决，将来真等他们完了婚，我在朝中处境岂不尴尬？好歹要受他一个大礼，也好让人知道，我才是他李臣简正头的岳丈。”
既然打定了主意，那就这么办，于是提前收拾起来，趁着太阳斜照避开大日头，骑马赶回了上京。
如今年月不实行宵禁了，上京的夜市也皎皎如白昼一样，等进了城门，扑面就是一阵酒气和胭脂相调的香气。街市两旁的酒楼连绵挂着灯笼，河岸两旁每二十步一盏华灯，丝竹声、歌声，并男女谈笑的声音混杂着灌进耳朵里，这炎热的夏夜就像红泥火炉上烘烤的各色香料，拼凑出上京的一等繁华和格调。
御街上是不能骑马前行的，江珩便牵着马缰，带着随行的小厮，在熙攘的人群里穿行。
将近子夜了，筵宴上也有借故抽身出来的宾客。走了一程，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声“江侯”，江珩回首望，是陈国公并几位朝中同僚从梁宅园子里出来。陈国公三十上下年纪，已经蓄起了胡子，同样的皇亲贵胄，武将却不乏斯文的做派，见了江珩拱拱手，“江侯风尘仆仆，这是才入京吗？”
江珩故作坦然地回了一礼，笑道：“这样大热的天，白日赶路实在受不住，还是踏着夜色回来凉爽些。”复看了那辉煌的酒楼一眼，“列位今夜赴谁的约啊，这么早就散了？”
陈国公道：“起筵的人江侯也认识，正是江侯贵婿。”说着一笑，“忌浮今日刚从息州回上京，设宴大家聚一聚。我明日一早还要练兵，所以先走一步……诶，江侯赶了半夜的路，何不进去歇歇脚？”
江珩听是魏国公起的筵，倒有进去会一会面的意思。尤其是酒桌上，花红柳绿地人也温存，好说话。只是顾忌向君劼在场，相顾难免会尴尬，便有些迟疑地问：“我正好有事要与舒国公商议，不知他人可在呀？”
陈国公说不在，“今日是侍卫司和殿前司的聚会，只邀了两司的人，并没有下帖请舒国公。”其实其中内情陈国公是知道的，不过为了顾全江珩的面子，不好多说什么，于是踅身比手，亲自将人领进了雅阁。
江珩来得突然，众人不知情，进门便见席间坐着一位打扮入时的行首，正替将领们倒酒劝饮。
魏国公一手搭着凭几，一手捏着羊脂玉杯，阁子四角燃了方灯，照亮他略显慵懒的眉眼，眼梢一点清雅胜殊冠绝，正松散地和身边同僚说话。
陈国公笑着招呼了声，“忌浮，瞧瞧是谁来了。”说着引了引江珩，“我出门正巧遇上江侯，江侯赶夜路，才进城，想是人也乏累了，因此请他进阁内同饮一杯。”
魏国公是守礼的人，忙起身作了一揖，“不知江侯来了，未及远迎。”向门上酒博士抬抬手指，立刻便有人取了凉垫过来放下，他牵袖向江珩一比，“江侯请坐。”
在场的官员们虽然不在一处任职，但大多是相熟的，大家热热闹闹见礼，幽州防御使赵重酝是魏国公好友，打趣道：“先前还说点几位角妓来对诗呢，忌浮偏说不要，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要成亲了，可要笑死我们了。这会儿想想，好在没有传人来，否则被江侯拿个正着，岂不尴尬？”
大家又是乱哄哄一顿嘲笑，如今的年月，哪有守身如玉的男子，大家嘴上不说，眉眼官司打得热闹，暗道江侯自己还有一名宠妾呢，就算要来拿女婿的奸，自己身不正，府上妾代女君之职，还有什么颜面管教女婿。
江珩勉强和他们虚与委蛇了一番，反正他志只在魏国公一人。翁婿两个临近坐着，魏国公对他还是很尊重的，亲自替他满酒，又闲聊了几句幽州眼下的重建，酒过三巡后江珩终于找准机会一叹：“不瞒你说，我已经多日没见到巳巳了。”
关于这个问题，准女婿也不好随意插嘴，魏国公沉吟了下道：“那日我去舒国公府上拜会，见过小娘子，舒国公夫人将小娘子照应得很好，江侯可以放心。”
这哪是照顾得好不好的问题，是即将大婚，却不认祖归宗的问题。
江珩缄默下来，又不便将那天在向家遭受的冷遇和盘托出，只得迂回道：“舒国公夫人自然是疼爱巳巳的，但如今你们要大婚，家下的婚宴总要办起来。巳巳人在舒国公府上，我这头却难料理了，原想接回巳巳，可因上次的误会，舒国公夫人对我颇多抱怨，也不叫我见一见巳巳……父女两个就算有不快，说开了便过去了，总不能弄得老死不相往来，叫人说起来也不好听啊。”
魏国公低垂着眼眸不做表态，待了半晌方和声道：“江侯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这件事并不由我做主，一切还得问过小娘子。我是大男人，外头四处闯荡，她在深闺里，我想见她一面也不容易。”顿了顿道，“这样吧，请江侯稍待两日，等我找个机会问过小娘子，再给江侯答复。”
好在、好在……好在这女婿识礼，不像妇人似的眉毛胡子一把抓。江珩心里总算有了指望，男人毕竟要在官场上行走的，为了往后相处自在，魏国公也会设法解决这个难题。
“如此，一切就托付国公了。”言之凿凿，仿佛朝中公务交接。
魏国公道好，如常替他斟酒，和同僚们周旋。
江珩看在眼里，对这佳婿是极为满意的，心说男人还是应当和男人打交道，上回去舒国公府上向明夫人陈情，实在是最傻的决定了。幸亏烟桥机灵，想起直接找魏国公，他们小夫妻间商议，不比和明月情那个悍妇周旋强百倍吗。
一场筵宴到了丑时前后，就已经酒意阑珊了，又听行首击着红牙板唱了一曲《墙外花》，什么“春昼风凋海棠花，飘墙过院落邻家”，似乎也有三分意境，唱出了江珩心内的一点凄凉。
御街上远近的灯火，渐渐变得葳蕤了，一行人裹着酒气从门廊上出来，外面候着的小厮忙上前替魏国公披上了氅衣，小声道：“夜深了，公子别着凉。”
魏国公如今虽已经领了爵位，早前的梁王府也改成了国公府，但因上头还是祖母及母亲掌家，贴身伺候起居的人依旧称他为“公子”。朗朗月色下，那公子也确实如他身上的兰桂香气一样，很有亭亭净植的清朗，谦恭地先送走了江珩，方回身登上自己的马车。
马蹄叩击着香糕砖铺就的道路，一盏白纱灯笼挑在车辕前，微微晃动着。
扶與行走的小厮听见车内人轻轻咳嗽了两声，忙问：“公子可要喝些热水？”
车内人说不必，略过了会儿，挑起窗上帘子叫了声辟邪，“明日替我送一封拜帖到舒国公府上，就说我午后登门拜会云娘子，问娘子是否方便。”
辟邪应了声是，又好奇地打探，“公子当真觉得，舒国公夫人会答应让云娘子回开国侯府？”
车里人淡淡道：“江侯既然找到门上，我不好推诿，等问过了她的意思，若是她不愿意回去，再想个两全的办法吧。”

第25章 她的闺名叫巳巳，听着很……
他办事,一向是这样慎之又慎。宦海沉浮，多年下来已经养成了习惯，就算是去拜会未婚妻,也要先具一封拜帖,问一问人家得不得闲。
头天夜里宴请同僚,半夜时分才到家,未及禀报祖母和母亲,第二日一早请安,说起夜遇江珩的事,太夫人脸上显出一点鄙薄的神情,“这江侯也是个古怪人，先前纵容婢妾作乱，如今知道亲事定下了，又急着接回人。想是在舒国公府吃了闭门羹,这才特意去寻你，这样嘴脸未免难看了些。”手里的青瓷盏搁下来,接过女使呈上来的手巾掖了掖嘴,“认真说,要不是宫中下了令,我是看不上这门亲的，倘或渔阳县主还在,倒有一说，可如今她不在了，这江珩是个什么出身？不过沧州没名没姓的小吏罢了！”
是人总有自己的立场,令太夫人对这门亲事分外不满的原因，更是因为配婚的令儿出自太后之口。
一个老对头，难道能便宜了你不成！当初先帝在时,太后并不十分得先帝的宠爱，反倒是自己和另两位娘子更讨先帝的欢心。魏美人和郑贤妃，因为一个无后，一个生了女儿，都自请去守陵了。自己呢，儿子封了梁王，却未能承袭帝位，先帝去后便搬出禁中，随儿孙居住了。
对于好胜的人来说，成败之心至死不灭，争夺太子之位那一战败北后，原本眼不见为净还算过得去，可那张太后又把手伸到她的内宅来了，其中内情不言自明，却又反抗不得，实在叫人越想越生气。
长辈有些牢骚要发也是难免，但他看得很清楚，不管娶谁都难逃这样的安排，看开些，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他笑着，说了些宽慰的话，然后从园子里退出来，顺着木廊向前，还没走多远，迎面遇见了惠存。
惠存是他一母的妹妹，今年刚及笄，许了左卫将军耿方直，只等哥哥完婚，就可以着手预备她的婚事。但亲事虽定了，脾气还是小孩子脾气，娇养在家的郡主，纯质得像水一样，看见他便叫一声哥哥，急忙跑上前，托着两手给他瞧，“你猜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看，“一只开了窗的核桃。”但那小窗后，隐约又有些什么，实在不明白她又得了什么宝贝。
惠存眨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笑着说：“这是阿嫂给我的，昨日叫人送到门上，我从舅舅家回来，阿娘就命人拿到我房里了。”
说着把这核桃打开，里头有一间茅草小屋，有白雪红梅，甚至屋前的小水塘里已经结了冰，冰面上也覆着薄薄一层雪花。那是一个微观的世界，比现实多了些圆融美好，仿佛住在里面能够无忧无虑一辈子似的。
“哥哥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很好玩？”惠存小心翼翼捧着，由衷地赞叹，“真没想到，阿嫂竟有这样一双巧手。想来她一定是个有趣的人，往后咱们家可热闹了，连阿娘都说她做得好呢。”
他听了半天，有些不解，“哪个阿嫂？”
惠存说：“还有哪个阿嫂，当然是哥哥的夫人呀。”
哥哥的夫人？他想了想，才知道她说的是江云畔。不过这小小的核桃确实做得很好，石膏里头调和的颜色鲜焕，有欣欣向荣之感。看来惠存是很喜欢这位阿嫂的，人家还未过门，她就已经充满期待了。
“公子，”这时辟邪进来，站在台阶前叉着手向上回禀，“马车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公子出门。”
他道好，举步下了廊庑，一面问拜帖是否送达舒国公府上。
辟邪说是，“已经打发长松送过去了，回头等长松回来，就知道小娘子得不得空了。”
他点了点头，想起那个白雪红梅的核桃屋子，倒也觉得有意思。女孩子闺中的日子，说清闲很清闲，但要是有了可堪一玩的消遣，大概也会忙得很吧！
登上车辇往侍卫司去，今日不用上朝，衙门里的公务还是需要处置的。两地相距不算太远，两柱香时候就到了官衙前。辟邪卷起竹帘，搬来脚凳，他撩袍下了车，进门便见陈国公在堂上坐着，他堆出了个笑脸，“大哥的兵练完了？”
陈国公唔了声，“天太热，五更就点兵了，早些操练完，好早些回来。”看看案上更漏，笑道，“你这卯点得可真够晚的，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半天了，你现在才来。”
他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坐在那里盥了手，有闲心取茶碾末。见陈国公站着，便抬眼笑了笑，“大哥坐吧，我得了上好的绿雾，点与大哥尝尝。”
他总是这样，一身和官场格格不入的闲情逸致。陈国公无奈，只得在另一边坐下来，看他取出束口兔毫盏，加入茶粉注水。那只白洁的手捏着茶筅筛打，豆绿色的浓汁逐渐起了乳雾，云气暾暾地，茶香也随之飘散出来。
陈国公垂眼看着，心思却不在这里，低声道：“官家有意改革上京禁卫，早前的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几乎掌管着京畿及皇城所有班直。现如今形势暧昧不明，侍卫司划分成了马军都指挥使司和步军都指挥使司，我那里也弄出个殿前都指挥使司来。衙门一多，掌权的人就多，兵权一削再削，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在你我头上开刀了。”
他却并不显得焦急，七汤过后将盏放在陈国公面前，那乳雾澎湃，如积雪浮浪，他比了下手，“大哥吃茶。”
陈国公将建盏端起来，轻轻抿了口，舌尖上醇味弥散，带着一点朦胧的惆怅，不由叹了声好茶。
对座的人舒展着眉目，捋了捋袖子，正色道，“官家的新政意在分权，如今衙门里多出好些生面孔，都是从别处抽调出来的散阶。我的意思是，眼下风声鹤唳，局势对你我未必坏，李氏嫡传的子弟只有我们三人，手握重权本来就是大忌，侍卫司和殿前司被划分了，天德军目下尚且没有动静，三哥比我们更惴惴。大哥不防看开些，诸班直最坏也不过如此，比起天德军瓜分三成划入平卢军，咱们这点变动，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陈国公听他这么说，心里倒安定下来，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官家提防每一个人，他们在上京的因为便于管辖还好一些，远在丰州的楚国公李禹简，却更应当提心吊胆。
他们这堂兄弟三个，并没有出现三足鼎立的状况，李禹简的父亲雍王本来就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李禹简也随他父亲一样，骁勇但桀骜，和陈国公明争暗斗了好些年。李臣简呢，年纪最小，小时候就追着大哥哥跑，到了这么大年纪，虽说封了爵，执掌了官衙，也还是唯大哥哥之命是从，因此兄弟三个里，只有李臣简和陈国公最亲厚。
是啊，万事不可操之过急，他们急，自然有人比他们更急。两司的大权被瓜分了，他们还有闲工夫坐在这里喝茶，传出去，似乎也可以暂且稳定官家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既然公事毋需多谈，那就谈谈私事。陈国公想起昨夜他把江珩送进雅阁后，自己便离开了，后来他们谈论些什么，自己并不知情，便追问李臣简，“江侯来，可和你说了什么？我和他提起筵是你起的，看他很有见一见你的意思，想必又是为了那桩婚事吧？”
李臣简点了点头，“所以今日我要去舒国公府上拜会，听一听江家小娘子的看法。”
陈国公笑起来，“六礼都过了，只等亲迎，你还管人家叫小娘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赧然说：“不叫小娘子，还能叫什么？”想了想哦了声，“对了，她的闺名叫巳巳，听着很是灵动，对吧？”
陈国公简直忍不住想笑话他，一个没见识过女人的汉子，对那未过门的妻子真是满含着向往和热爱。
唉，这样的感情真难得，想当初自己也曾对夫人一腔赤城，可惜夫人是最矜重的那等大家闺秀，放到场面上力压四方，但就过日子而言，未免无趣了些。天长日久，感情渐渐消退，最后剩下的，也只有对正室夫人的敬仰和尊重了。
说起灵动，倒又想起一桩来，陈国公笑着说：“听说你那位小娘子，如今成了上京的红人，我前日回家，看见静存正摆弄一个核桃屋子，说是开国侯家小娘子送给每位贵女的小礼。静存喜欢得什么似的，直说忌浮哥哥娶了位好夫人，等下月你们成了亲，她还要去你府上借住两日，跟着阿嫂做乾坤核桃。”
李臣简听了一笑，“这样很好，让她们在闺中做伴，日子过起来才不无聊。”
可陈国公直和他打趣，“你眼下是这样说，等将来夫人果真被她们缠住了，只怕你又要生闷气，吃妹妹们的醋。”
兄弟两个聊这些家常，只要不掺杂政事，就是最快乐的时光。
陈国公又略坐了会儿方起身告辞，他送到门前，转回身时见长松从外面跑进来，喘着大气说：“公子，拜帖送到了，小娘子说恭候公子大驾。”
他颔首说好，重入衙门处置公务，一上午忙得很，待一切安排妥当，日已中天了。
衙门里有现成的饭食，他寥寥用了两口，便让小厮备车赶往舒国公府。眼下时节暑气正盛，早些去，把话说完了，不耽误姑娘午睡。
其实再三见她，本来是不相宜的，当初与舒国公嫡女定亲，印象中似乎只有下聘那日来过一回，后来的两三年他一直在息州任团练使，也似乎找不到任何需要登门的理由。倒是如今这门婚事，牵扯的家务事多了些，见了舒国公夫人还需先陈情，再三地说自己冒昧了，这么大热的天，来贵府上叨扰。
这么个霁月光风的人，做不成郎子，做外甥女婿也是极好的，明夫人笑着说：“这是哪里话，总是我那没气性的妹婿找上了你，否则哪里要麻烦你来调停。”
说着将人往内院引，前院和后院之间有道木柞回廊，交界处的亭子做得很雅致，拿直棂移门和竹帘隔出一个小小的茶室，正适合用来会客说话。
他走上木廊，远远便看见有个身影站在亭子前，穿着海天霞的高腰襦裙，胸前霜地色的裙带随着微风柔曼地飘拂着，任何时候都是沉静无波的样子。及到面前，也照例不见半点怯懦之色，稳稳向他纳福，叫了声“魏公爷”。
他还了一礼，说：“惊扰小娘子清净了。”
云畔欠了欠身，“公爷客气，请室内说话。”一面让到一旁，搀扶明夫人进来。
明夫人最是知情识趣，这个时候哪里会在跟前点眼，笑着推脱：“前头还有些琐事要处置，我就不相陪了。”边说边冲侍立的檎丹挤挤眼，檎丹立时会意了，忙扶着明夫人的胳膊退出了茶室。
这下子就剩两个人了，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对望一眼后，各自调开了视线。
所幸云畔端稳，并不会因此失了体统，坦然比手请魏国公坐，替他斟了一杯早就备好的果茶，双手捧杯敬献到他面前，“公爷请喝茶。”
他微点了点头，“多谢。”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彼此间充斥着莫名的尴尬。
最后还是李臣简先开口，斟酌道：“今日来拜会小娘子，是因为我昨夜见过了令尊。令尊和我说起举办婚宴的事，听他话头是想在幽州操办，但小娘子不回开国侯府，设宴便师出无名，因此托付我，来问过小娘子的意思。”
终究是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其实云畔早就料到柳氏不会坐以待毙，必定鼓动爹爹再作最后一搏。
家里那些腌臜事，家里处置不好，竟还要闹到人家跟前，实在扫脸得很。
云畔也怨怪爹爹没有主张，反正日后自己是要和眼前这人过日子的，便也没有什么讳言的，权衡了下道：“贵府上过六礼，是在舒国公府，原就没和开国侯府有任何牵扯，那么婚宴就不该在幽州办。我的事，公爷面前不需隐瞒，当日我被拒之门外，明明一脚就能回家的，却转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投奔到姨母这里，难道我就没有怨恨么？半月前，姨丈在三出阙前一通大骂，倒是将我爹爹骂得登门了，但他把来意说得清清楚楚，就是不要我回去，一应请姨母为我做主，如今又要接我，这是什么道理？”
她说得有些急了，气涌如山，微捺的唇角能够看出她的委屈。
大概是察觉自己有些失态了，忙又正了正脸色，平下心绪道：“我母亲上年过世了，想必公爷也听说了，家里如今全由一位姨娘做主，倘或我回去，姨母便不能插手了，届时又会听凭那位姨娘弄出什么笑话来，我连想都不敢想。成婚是人生大事，我并不愿意让外人替我操持，倘或失了礼数，公爷面前也交代不过去。所以公爷请替我转达爹爹，我不打算在开国侯府出阁，一则爹爹公事繁冗，不忍心再为爹爹多添烦恼，二则幽州离上京百里，天气又炎热，两地辗转劳民伤财，大大地不上算。”
她这样说，已经很明确地表明自己的心思与立场了，魏国公听后道好，“小娘子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江侯那里由我转告，小娘子不必烦心。不过有一桩，我想与你商议，江侯终究是你父亲，人又健在，要是婚事彻底绕开了他，只怕他脸上过不去。那个家你不想回便不回，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江侯要是被那妇人彻底调唆坏了，将来少不得带累你的名声，到时候再去收拾，就为时过晚了。”
云畔静静听他陈述他的看法，自己意气用事的时候，需要这样一个能够及时给她提醒的人。
细想想，也确实无奈，父女之间血脉相连，哪里说断就能断。开国侯府如今已经成了两地的笑谈，要是不整治，任由它这么烂下去，迟早会毁在柳氏手上。
自己确实不能做得太绝，若是彻底和爹爹断了来往，以后再插手侯府的事就难了。那个家是阿娘千辛万苦创立起来的，好歹守住它，让它门楣不倒，也不枉阿娘操劳一场。
“是我欠思量，让公爷见笑了。”她红着脸低下了头，“你说得对，爹爹对我有养育之恩，倘或果真绕开他，外头传起来也不好听。”
一个能采纳良言的人，总是聪明且心胸开阔的。他微微笑了笑，“那么小娘子有什么良策？”
云畔略思量了下道：“侯府有那位姨娘在，我不便回去，容我问过姨丈姨母的意思，要是他们答应，就请爹爹来这里送我出阁吧。”
这确实算得上是个两全的好主意，既将侯府那个妾室及庶弟妹摒除在外，又顾全了江珩的体面。
这是两人头一回正式解决一件事，能够顺畅地交流，彼此有商有量，让人很有旗鼓相当之感。各自怀着各自的理解，然后坦荡地说出来，错漏之处加以更正，言之有理便顺势推敲，这样的开端，对一场不知前途的婚姻来说，不算太坏。
静坐着对饮，上京的午后虽炎热，却有微风习习吹进茶室。
矮桌上供着的粗陶花瓶里，插着一高一矮两支荷花，被风一吹，花苞轻轻颤动起来。

第26章 看不见的刀。
魏国公走后,云畔将这件事呈禀了舒国公及明夫人，“我仔细思量了，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勉强顾一顾我爹爹的体面。不过这也是我的小孩儿念头,不敢随意定夺,所以禀报姨丈姨母,想听听二位大人的意思。”
舒国公抚着膝头,对这建议还是很赞同的,“到底他是你爹爹,老话怎么说来着,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他丧了德行，你却不能全然不顾父女之情。况且忌浮和他同朝为官，只要上朝,他们两人就斜对面站着，翁婿两个弄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也不是办法。咱们虽恨你爹爹糊涂,但他离了那婢妾脑子也还算清醒,我看就依着你的意思办吧，到时候让他受你们一个大礼,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
明夫人则有些不情愿，嘟囔着说：“主意都打到魏国公身上去了，八成又受了那小妇的调唆。好在魏国公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要是换了旁人，连带着都要轻视你。一个父亲，不为自己的女儿考虑,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好处前程，真是白活了那么大岁数！”
“好了好了……”舒国公也来劝解她，“就看着孩子的面子吧！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图个吉利不好吗？这回咱们是给足了他体面，他要是再矫情，那就由得他去。横竖忌浮面前咱们交代得过去，就是姨丈姨母能为他们尽的心了。”
明夫人听了，这才略微缓和下来。抬起手替云畔捋捋鬓边垂落的发，说：“那些先不论，眼下有一桩要紧事要办，把你阿娘的灵位请回上京来。你爹爹愿不愿意出席随他的意，你阿娘是万万不能落下的。”
云畔说是，“阿娘早前留给我的房产里头，有花景街的一处别院，这些年一直雇人看守着，只是我没去过，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倘或可行，修整修整把阿娘的灵位供奉在那里，日后我去祭奠方便些。明年他们都要搬到上京来了，把阿娘一个人扔在幽州的宅子里，我也不忍心。”
明夫人点了点头，复又道：“那处宅子我知道，原是孙美人进宫前借住的园子，小巧玲珑，格局好得很。那家家主因举家搬到许州去了，因此才售卖，你阿娘买下后一直闲置着，上回我去蛮王园子经过那里，远远看见打理得不错。”
云畔笑道：“那就好，不过灵位要进去，总得再归置归置，还要劳烦姨母替我请几个人，把屋子和花园再修葺一番。”
这点不是难事，国公府上小厮男仆多得是，点几个过去支应，再请几个泥瓦匠就成了。
一切商定之后，云畔向舒国公和明夫人福下去，“多谢姨丈姨母成全了，我原想着这个念头有些荒唐，不知怎么向姨丈姨母开口呢。”
舒国公摆了摆手，“你思虑得周全，这点和你母亲很像。”
明夫人想起妹妹，心里就难受，“你阿娘早前在闺中，谁不夸她聪明灵巧！她能持家、擅经营，长公主府里一应产业问她，她全知道。可惜那样一个能干人儿，唯独看你爹爹看走了眼，想来是因为你外祖父走得早，她是遗腹子，并不知道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儿，因此遇见了一个，那人千般万般对她好，她就鬼迷了心窍。这一输可真输了一辈子，到如今还连累得你，要经受那些坎坷。”
好在能够彻底从那个家脱离出来了，女人嫁人诚如第二回投胎，好不好谁也不敢下定论，就是瞧着门第高，郎子人品好，至于婚后的酸甜苦辣，全看自己怎么调和。
他们的相处，明夫人看在眼里，曾悄悄和舒国公提起过，不说将来如何恩爱，相敬如宾总是能做到的。
舒国公也认同，“忌浮这人，我暗中观察了好几年，他有成算，通计谋，稳得住大局，也拿捏得准人心，说句僭越的话，或者将来大有可为也不一定。巳巳跟了他，不说旁的，一个诰命夫人是少不了的。只可惜了我们梅儿，这门亲事退了，满上京都知道她有病，往后可怎么办，好好的大姑娘，一辈子就窝在家里头了？”
明夫人也愁得很，想起梅芬脑瓜子就疼。她自己倒是很高兴，替巳巳张罗，嘴里时时哼着小曲儿……总是没缘分吧，强扭的瓜不甜，说不定这门婚不成，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就此好起来了也不一定。
明夫人又问云畔：“魏国公想是还等你的消息吧？你们也真是的，果然有这个想法，当着姨丈姨母的面说就是了，何必要去兜那个圈子。”
云畔抿唇一笑道：“魏公爷也觉得这样要求，于姨丈和姨母来说太过失礼了，我索性请他先回去，等一切商定了，再打发人告知他。”
明夫人算是彻底妥协了，“既这么，就派人去吧！你爹爹八成等得脖子都长了，这回给他一个台阶，就看他下不下。倘或不下，你自此就打定了主意，一辈子别认他。”
云畔说是，“我也是这样想头。”复又向舒国公和明夫人纳了福，“姨丈姨母，那我就先告退了。”言罢从上房退出来，带着檎丹回了一捧雪。
姨母对她的照顾可说入微，分派女使婆子之外，还另预备了两名小厮，作为采买跑腿之用。回到院子里后，她就让人往二门外传了话，待一切都料理妥当了才回身坐下。
檎丹笑着说：“娘子和国公爷，真有几分夫唱妇随的意思。要是咱们夫人在天上瞧见了，心里不知多高兴呢。”
云畔发窘，作势打了她一下，“你又混说，看叫人听见了笑话！”
屋子里伺候的鸣珂和箬兰也一味打趣，“只有咱们几个在，谁还会笑话小娘子！认真说，小娘子能得一段好姻缘，咱们也跟着高兴，早前我们俩虽不在娘子身边伺候，没有亲身经历过，单只是听说，就替娘子捏了一把汗。往后苦尽甘来，小娘子顺顺遂遂的，也填补了往日的艰难。夫妻同心多要紧呐，不说旁人，就说咱们府里夫人和公爷，做什么事都有个商议，不知能省多少心力！”
那倒也是，云畔在家那会儿，是看着阿娘如何一个人扛过来的。爹爹只知道春花秋月，家里的用度开销、人情往来，他是一概不问的，才苦得阿娘生了重病还要料理家务。现在想起来，阿娘这么早过世终是伤心过甚、积劳成疾，爹爹什么也没做，可他就是那把看不见的刀。
母亲的婚姻是前车之鉴，因此云畔格外注重郎子的品性和手段，那个魏国公的谈吐和思虑，她细细考量过，目前来说无可挑剔，只是不知道将来怎么样。
反正她的所求很简单，即便不能琴瑟和鸣，至少找个不会拖累自己的，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
向家的小厮气喘吁吁到了魏国公府门上，站在门廊前打探：“请问小哥，魏公爷可在府上？”
门房上的人走出来，不知是不是受了家主的熏陶，比起一般人家门房要客气得多，和颜悦色道：“公爷赴监察御史的宴去了，暂且不在家。贵府家主是哪一位？等我们公爷回来，好向我们公爷禀报。”
小厮说：“我是舒国公府上的，奉了我们云娘子之命，来给魏公爷传句话。我们小娘子说，一切都已经和郎主及夫人商议妥了，请公爷按着先前议定的行事。”
门房上的一听不敢怠慢，立刻招手唤人来，急急吩咐：“赶紧的，上王察院府上跑一趟，找辟邪，一字不漏把话传到。”
真不愧有个统管侍卫司的家主，就连底下人办事都风风火火半点不耽搁。门房刚把话说完，台阶前就跑来一骑快马，然后听令的跃身上马抖缰扬鞭一气呵成，还没等人看明白就没了踪影。小厮不由目瞪口呆，就算八百里加急也不过如此吧！
监察御史家距离魏国公府确实有段距离，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避开御街穿小巷，跑了两盏茶才到人家府上。
彼时辟邪正在院子里站班，那头王察院和公爷谈事，他百无聊赖地站在芭蕉树前看蚂蚁搬家，正看得出神，察院家的仆从带着自家小子从院门上进来。简直像传达机密一样，小子俯在他脑袋边上咬耳朵：“云娘子说了，与舒国公及夫人已经商定，请公子按照先前说好的行事。”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辟邪却听明白了，点头应了打发他先回去，等魏国公议完事出来，上前叫了声公子，把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复又问：“今日天色不早了，公子是先行回府，还是即刻拜会江侯？”
事情总要给个说法，想必那头也等急了。好在眼下天气暖和，自己身子也受得住，李臣简便下了令，说去小货行街。
渔阳县主在时，在临近东华门的一个坊院里置办了一处小小的房产，供江珩上朝的日子作休憩之用。后来渔阳县主过世，这片小宅子也不得翻建，年末开国侯府就要举家搬到上京来了，重新置业，公账上吃紧，要是带着烟桥和三个孩子住进这里，小小的门头又不足矣支撑起开国侯府的牌匾……
江珩背靠着夕阳，正在院里踱步发愁，忽然听见门上小厮回禀，说魏国公到了，精神顿时一震，忙迎了出去。
赶到门上，彼此客套一番把人引进凉亭里来，江珩有些局促地说：“小宅子简陋得很，让公爷见笑了。”
李臣简并不是个能伸不能屈的人，看看这宅院，小虽小了点，但绝不寒酸，便笑道：“这是江侯一人居住的别业，我看雅致得很，何来简陋一说。江侯也别再拿官称称呼我了，就叫我忌浮吧，彼此随意些才好说话。”
江珩连连道好，总算品咂出了一点身为岳丈的快乐。两下里坐定了，仆从也奉上了茶，他开始追问巳巳的近况和想法，末了难堪地笑了笑，“这爹爹让我当的……实在没滋味得很啊。”
对面的贵婿依旧波澜不惊，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替江珩挽回了不少颜面。略顿了下又道：“我听取了小娘子的意思，幽州距离上京太远，迎亲往返得走上二百里，我这身子江侯是知道的，只恐不能胜任，所以还要请江侯见谅。”
江珩顿时有些失望，拿距离和身子说事，确实难以反驳。要是再不依不饶，倒显得他这岳父不近人情似的，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巳巳这个嫡长女，往后就诚如没有了。
他的颓色掩藏不住，全浮在了脸上，李臣简说话先留三分，不过是为了将他的气性压到最低。眼见差不多了，方拿出了解决的法子，曼声道：“江侯稍安勿躁，小娘子还是顾念父女之情的，呈禀了舒国公及夫人，婚宴当日请江侯移驾舒国公府上，受我们的大礼。江侯也不必担心外人闲话，满上京都知道我身子积弱，不在幽州办宴，是大人们体谅小辈们的难处，日后说起来也是长辈德厚，不会有人编排江侯半句的。”
江珩有些迟疑了，“在舒国公府上受你们大礼……这也太随意了些。”
李臣简抬起眼来，微扬的凤眸带着一星笑意，“那么江侯可来得及赶在大婚之前，置办起一个侯府？若是来得及，在新府上办筵也是可以的。”
简直是强人所难，江珩结巴了下，“这……这是万万来不及的。”不光来不及，上回看好的宅子又坐地起价，如今这笔钱还得靠变卖庄子凑数，里头一进一出没有两三个月下不来，他们成亲就在眼前了，就是快马加鞭也赶不上。
既然来不及，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对面的人好言游说着：“江侯和舒国公夫人虽有些嫌隙，但毕竟是自己人，就算为了小娘子，将就这一回也不折损什么。”
这件事确实得好好斟酌斟酌，非要巳巳回幽州出阁，也是为了成全体面，如果实在争取不来，换种途径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幽州和上京的官场到底是相通的，婚宴在上京办，回头幽州补开两桌酒宴酬谢宾朋，面子也就挣回来了。
这么一想，脸色终于转晴了，江珩笑道：“是我欠思量了，确实应当为你们多做考虑。两地相距委实过远，这么热的天，我也舍不得巳巳在花轿内坐上一整夜。横竖你们都议定了，我看就这么办吧，待我回去说一声……”
“江侯。”李臣简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府上如今当家的只有江侯一人，江侯回去还要知会谁呢？小娘子出门，拜别父亲和姨丈姨母足矣，至于那位庶母，没有必要，也不应当在场。”
江珩愣住了，面前的人虽然照样和风细雨，嗓音也依旧温软，但细微处添了看不见的锋芒，只这几句话，就令人禁不住心头一颤。
他开始思量，是不是自己真的有些糊涂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着回去告知妾室。大约因为县主走后，自己事事倚重烟桥，有时候难免混淆，果真拿她当正室夫人对待了。
一时不察的失言，在别人看来却很荒诞，江珩窒住了口，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我是说巳巳那三个弟妹……”
李臣简笑了笑，“庶出的弟妹，其实大可不必带到婚宴上来。毕竟是在人家府上办宴，舒国公和夫人若是不相邀，江侯还是独自前往吧，在小娘子心里，最亲的只有江侯一人罢了。”
江珩张了张嘴，忽然感到一阵愧疚和心酸，自己这些年对这位嫡女实在没有用过太多的心。反倒是雪畔，当初烟桥进门时已经怀了她，正因为是抗争婚姻的产物，自己对雪畔的宠爱，要比对云畔多得多。
终究是自己愧对长女，如今她要出阁了，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自己这个父亲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不过是给她一个不闹心的婚宴，告别这不甚愉快的少年时光吧！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江珩平了平心绪道，“这回只有我一个人，我要亲自送我的巳巳出门。”
李臣简终于等来他这句话，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既然如此，我就不叨扰江侯了。”边说边站起身一揖，“江侯若有什么用得上忌浮的地方，也请不要客气，只管打发人来吩咐。”
这话是出于对未过门妻子的尊重，虽然不准备当真招来什么麻烦，场面上的圆融还是需要的。
和不决断的人说话，是件很累人的事，今天忙碌了一整天，确实乏了，登车还是由辟邪搀上去的。临别又拱手作揖，客套相让再三，方踏着暮色返回国公府。
***
又是五日朝会，这段时间江珩像个寻常父亲一样，开始着手筹划孩子的婚事，每日的公务忙完后就细细地琢磨，应当给巳巳预备多少嫁妆，才能让她在公爵府上不受人排挤。
“要不然……把宕山的那排铺子盘出去？”他低着头边走边思量，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头，“少说也能换个千儿八百两，再加上先前东昌郡公府的聘礼，能凑出个……二千两？”
一个不擅掌家的男人，对那点内账真是怎么盘算都盘算不清。
他在前面走着，走得太慢，身后不时有同僚赶上来，也同他打招呼：“江侯，听说令爱出阁的日子定下了？”
江珩嗳了声，由衷地笑着，“就在下月初六。”
有人说那可是个好日子，不嫌事大地又追问：“是在上京操办呀，还是回幽州操办？”
这下子江珩也好说话了，扬眉吐气道：“我家与舒国公府合办。幽州的老宅距离上京太远了，一来一回二百里，新婚夜都耗在了路上。小女平时娇弱，夏天又极为怕热，我们商议过后，还是借舒国公府邸办事，日后再回幽州好好摆上两桌，款待未及赴京的亲朋。”
他说得很详细，力求让大家知道，干戈早就化为玉帛了。这回可是一切为着孩子啊，总算替他捞回了一点为人父者应有的体面。
当然也有好事者专程追问舒国公，究竟有没有这回事，舒国公自然不会戳穿他，哦了声，“有的、有的。”
江珩心里是安然的，复又夹着笏板低头算计，“还有那二十两黄金……”
当然不管怎么算，总不及银子堆在自己面前时算得清爽。
五日过后又是休沐，那天散了朝，一早就赶回了幽州，到家的时候太阳还在天上。
柳氏迎他进了门，嘴里絮絮说着：“我盼了郎主好几日，总算把郎主盼回来了……你去找魏国公了吗？魏国公是个什么主张呀？”
江珩灌了口凉茶，拿手巾擦了把脸方道：“婚宴不回来办。”
柳氏愣了下，心道都找上魏国公了，怎么还是这样结果？看来那位郎子着实没将岳丈放在眼里啊，否则就算敷衍，也得敷衍上两句吧！
不过瞧瞧他，似乎没怎么放在心上，想是这五天从愤恨到妥协，已经把火性全磨灭了。
“算了，牛不喝水强摁头，也不是个方儿。”她轻叹了口气道：“小娘子眼里没有这个家了，咱们热脸贴冷屁股，人家更不拿我们放在眼里。郎主也别生气，譬如那天地动她果然死了，又怎么样呢。自己的女儿不贴心，总不好指望郎子替你着想。”
江珩面上依旧淡淡的，摇着蒲扇道：“虽不在幽州办，但请我去舒国公府上主持。”言语间甚至有三分得意。
柳氏一怔，眨着眼睛讶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堂堂侯府的嫡长女不在自己家里出阁，跑到人家嫁人去了，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她是一心盼着云畔能在幽州办喜事的，渔阳县主死后，家里一直没有起筵的名头，自己掌家掌得怎么样，也没个人知道。外人只说她妾代女君之职，她急于要替自己正名，好让那些人领教她的能干。结果指望好的事又落空了，反倒连江珩都要上人家家里受礼去……这么说来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愈发地不上算起来。
还有一桩，柳氏站在边上问：“舒国公夫人那么泼辣的性子，能容咱们登门？”
江珩垂下了眼，漠然道：“你们都不必去，原就是借着人家府邸办事，还拖家带口全数登门，叫人说起来不好听。”
这是她始料未及，柳氏简直有些傻眼，“不……不是……既然借人家府邸，办自己家的事，咱们怎么不能出席？”
这就是小妇见识浅薄了，她以为偌大的舒国公府是赁铺，当真能够借用吗？
江珩有些不耐烦，拧眉道：“说是借办，实则是我受邀上那里送巳巳出阁罢了，喜宴从头到尾都是舒国公夫妇操持，你怎么不懂其中的道理？”说着别开了脸，压着膝头道，“上回和长姐闹得那模样，她敢请你，你倒敢登门？还是安生在家吧，等这桩婚事办完了，其他再从长计议。”
柳氏无话可说了，为自己不平了半晌，最后问：“那雪畔他们呢？虽说是庶出的弟妹，好歹是一根藤上下来的，小娘子不会连弟妹都不认了吧？”
“还要把雪畔雨畔和觅儿送到人家府上，看人面色、受人冷眼？”江珩提高了嗓门，伸出食指朝门外指点，“人家是巳巳的姨母，和三个孩子拐着十八道弯呢，你就算要让孩子见世面，也不该挑在这个时候。”
“那……那……”柳氏搜肠刮肚，把江珩的两个姐姐都搬了出来，“两位姑母怎么办？侄女成婚，总不能跑到人家府上道贺去吧！”
江珩听了，胡乱摆了两下手，“她们嫁的都不是什么值得夸口的人家，依着我说，不去也罢。”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回头在庄楼摆上两桌，到时候请她们补一杯喜酒，意思到了就成了。”
柳氏茫然了，喃喃说：“这么办，可是要沦为全幽州的笑柄了……”
提起这个江珩就恼恨，高声道：“笑柄？我早就成为两地的笑柄了，你不知道吗？”
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这一声，把柳氏都给吼得呆住了。
所有的怨气积攒起来，总有要决堤的一天，她是内宅妇人，一辈子就那么大一片天地，哪里知道外头的境况。男人要在官场上行走，要立世为人，但凡有半点错漏，要遭多少人的冷眼，她知不知道？
为了巳巳那件事，弄得朝中人人耻笑，就连官家都听说了他府上的奇事，那日问起魏国公的婚事，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让他好生善待江侯嫡女，其中包含着怎样的意味，还用得着细说吗？
唉，真是提了就来气，虽然内宅之事用不上宰牛刀，男人们也都有过偏爱美妾的经历，但被朝野上下瞩目，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会儿是真怀念县主在时的年月啊，简单庸碌地活着，好过将身上种种弊病，无限放大在众人眼前。
可是怎么办呢，他不是不知道柳氏的毛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眼皮子浅、会算计、爱贪小便宜……但这些毛病不足以让他狠下心来惩治她。毕竟十几年的光阴，她陪他度过了多少个郁郁不得志的日夜。自己是可怜的，柳氏则是可悲的，到最后这笔糊涂账混作一团，已经说不清谁是谁非了。
这头的柳氏呢，惊愕之余脑子转得飞快，自己催促着他去找了魏国公，最后商议出这么一个结果来，想必其中的过程愉快不到哪里去。
这回她是真的有些怕了，不怕别的，只怕江珩对她的感情由浓转淡。于是她无声地哭起来，就是那种梨花带雨却不见抽泣的模样，她知道，这样最能击中男人的心。
“原是我错了……”她轻声说，“是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拿小娘子当自己女儿一般，竟还想着亲手送她出门。”
江珩抬了抬眼，看见的就是那样一副雨打梨花的情景。
她嘴里平静地说着，眼里的泪珠却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我原想着，她没了亲娘，总要有个替她递纱扇，盖盖头的人……没想到是我充人形，忘了分寸。”
江珩忽然又有些不落忍了，蹙眉道：“好好的，你哭什么。”
柳氏低下头，抬起袖子掖了掖眼睛，眼眶里还含着泪水，脸上却挂起了一个委曲求全的笑，嗐了声道：“正是的，小娘子成婚，既然还愿意认郎主这个爹爹，那也是桩好事，我有什么可哭的呢……”说着又落下泪来，嗫嚅着，“我只是心疼郎主，自己的女儿出阁，竟要在人家府上办喜事，弄得寄人篱下一般。”
这短短两句话，确实又戳中了江珩的心事。
谁能知道表面上欢欢喜喜地声称合办，背后饱含了无尽的委屈。女儿是他的骨肉，魏国公也是江家正经的郎子，他舒国公算个什么，如今竟赛过了自己这个亲爹。江家一口饭一口汤地把孩子养到这么大，难道还不及向家夫妇这一个多月的嘘寒问暖吗？
可世上的事偏偏这么古怪，亲爹错不得半点，否则就有人站在公亲的立场上口诛笔伐你，让你沦为上京的笑谈。
现在还有谁心疼他呢，无非烟桥一个罢了。
江珩忽然软下了心肠，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好了，你的心我知道，可事已至此，没有旁的办法，只有屈就这一回，才能保全体面了。”
柳氏柔顺地点了点头，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略一思量，又问：“那小娘子的妆奁，郎主打算怎么料理？”
江珩长出了口气，“不过尽我所能吧。先前东昌郡公家的聘金上头再添置一些，凑上个两千两，送去也就是了。”
柳氏听了有些为难，犹豫了下才道：“东昌郡公的聘金是五百两白银，并黄金二十两，折算到一起，也还有千把两的空缺呢。眼下家里进项有限，除了庄上的收成，就指着铺面的租子。早前女君在时，上房一个吃醉了酒的嬷嬷曾说过，府里一年能得两三千两进项，竟不知怎么，女君走后只剩下了七八百两……”
她话没有说透，但江珩已经听出来了，“你是说县主离世前，把那些看不见的产业全给了巳巳？”
“唉……”柳氏蹙着眉笑了笑，“女君思虑得很周全，毕竟女儿是要嫁出去的，又不好掌娘家的权，女君的东西不给小娘子，难道还给觅儿吗。”见江珩恍惚，借机又道，“其实当日得知小娘子还活着，偏不去找你，我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左不过翅膀硬了，离了家也能活。那舒国公和夫人做什么一心维护小娘子？还不是瞧着小娘子手里有那些产业吗！”
这么一说，又好像有些道理，以江珩的认识，明夫人只见过巳巳几回而已，怎么就生出这样匪夷所思的护犊之情来，如今想来恍然大悟，世上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然而事已至此，终究没有办法，怪自己教女无方吧。
他垂下了脑袋，柳氏见状便道：“咱们肚子里明白就成了，小娘子总是郎主的女儿，郎主也不必因这个烦恼。眼下要给小娘子添妆奁，依我说，尽了咱们的意思就行了。雪畔的年纪不小了，过上一年半载得议亲，还有雨畔和觅儿，眼见着都长起来……年下又要搬府入上京……细想想要花费的地方多了，郎主哪里知道我的难处。”
反正就是当家当出了一身的功劳，好比巧妇做出了无米之炊，开国侯府能支撑到今日，全赖她省吃俭用善于经营。
江珩这才想起，上回快马加鞭赶到家，他们娘四个中晌吃白粥，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竟是因为节俭？好好的一个公侯府邸，何至于弄成这样！
可惜不当家的人，问了账也是一头雾水，他忖了忖道：“不拘怎么，先把这件事办妥要紧。我已经想好了，将宕山的铺面和上京那个别业卖了，作筹建府邸之用，七拼八凑的也差不多了。”
柳氏道是，半晌咬了咬唇试探道：“那小娘子的嫁妆，就筹个一千两吧！剩下再拿二三百两置办些床褥用具什么的，又喜兴，看着排场又大，打发人从我们这里浩浩荡荡运送出去，也好让幽州的人瞧瞧，堵住他们的嘴。”
江珩觉得倒也可行，便颔首，“就这么办吧，快些预备起来，只剩十来日了。”
柳氏应了声是，“我想着，还是通知姑母们一声吧，毕竟小娘子是郎主的嫡长女，姑母们也一直将她放在心上。且二妹妹府上恰好离幽州不远，明年官家换了坐朝的日子，她也要随彭郎子搬到上京去的。”
江珩不愿意料理那些琐碎，站起身随意抬了下手指，便负手踱出去了。
柳氏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悲苦的神情一瞬褪尽，吩咐一旁侍立的孔嬷嬷道：“找牙郎来，把沉香发卖了。”
孔嬷嬷有些疑惑，“姨娘是怕这丫头嘴不严？”
“终究是云畔屋子里的人，虽调理得听了我的话，年下搬到上京后，万一云畔要追究地动那天的事，只要拿住了沉香逼她说出实情，这事就穿帮了。”柳氏喃喃说，“还是发卖了吧，就说她偷了房里的东西，卖得远远的，这辈子最好入不得上京，这事就没个对证了。”
至于那两人送到庄子上的婆子，当日就算知道压死的是木香，时隔几月无凭无据也说不清。算来算去只有沉香一个隐患，只要把她料理妥当，搬到上京也不必悬心。
***
江珩一连在家休息了三日，第四日要返回上京，柳氏把该预备的陪嫁都预备起来，拿大红大绿的绸带捆绑上，装了满满六车，就停在府门前的直道上。
这回她也跟着往上京去，不是去登舒国公府的门，是去江珩二妹妹的府上。她经营了这些年，和这两位小姑子交情深得很，江奉珠和江奉玉比起那位高高在上的县主嫂子来，和她反倒更亲厚。
马车摇晃着，从清晨走到下半晌，这回不必负荆请罪，因此也不觉得燥热。柳氏坐在车内，还有闲心挑起窗上帘子，看一看外面晒得发白的官道和远处的群山。
江奉玉嫁在距离上京十来里的贯口，郎子是东上閤门副使彭盛，从七品的小官，掌文武官员及外使朝见引导事宜。婆家家世式微，男人进项也有限，住着以前还算体面的老宅子，潦草置了房妾室，阖家上下只有四五个仆妇小厮伺候，上头还有一位常年卧床的婆母，因此江奉玉每次来幽州走亲戚，柳氏总会预备些布料香料之类的，不叫她空手而回。
人情嘛，就是这样一次次细微处积累的。当家主母不屑于结交的人，她去结交，当家主母不屑于干的事，她去干，总会拉拢些性情相投的人，将来要紧时候可堪一用。
顶着烈日走了好几十里，因车上装着嫁妆不好策马，只能放缓速度前行。江珩起先还撑伞，无奈薄薄的两层油纸挡不住滚烫的热流，走了一程便躲到车里暂歇了。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车队终于抵达贯口，便在岔路上分了道。
柳氏乘坐的车马入了市集，一直循着街道往前走，彭家就在直道尽头。因提前打发了小厮过去传了话，彭夫人早就在门上等着了，见柳氏的车到了门前，笑着上来迎接，客客气气叫了声“小嫂”。
本来一般的姨娘，哪里当得一声“嫂”，到底多年的笼络不是平白丢进水沟里的，渔阳县主称“长嫂”，柳氏便挣了两位小姑一个“小嫂”的美称。
彭夫人双手来搀扶，柳氏借着她的力走下了马车，一头亲亲热热问好，一头转身向随行的婆子招了招手。
婆子捧着两匹上好的折枝五瓣花缎子到了面前，柳氏含笑说：“这是幽州新出的花样，我特意带了来，给二妹妹添两件衣裳穿。”
彭夫人受宠若惊，瞧了瞧那缎子，赧然笑着，“总叫小嫂这么破费，我又不能为你做什么，真是怪不好意思的。”一面说着，一面将人引进了门内。

第27章 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
有客来,自然要备茶点招待，柳氏看了看盘子里垒起来的五个麻饼，含着笑调开了视线。
彭夫人很盛情,让婆子打了凉手巾来给她擦脸,和声道：“这么热的天,难为你走了这一路……今日怎么得闲,上我府里来坐坐？”
柳氏接过手巾,略微掖了掖脸颊便递还了回去,扭过身子正色问：“咱们家里那些事,不知二妹妹听说了没有？”
彭夫人的男人本来就在上京供职,开国侯府的变故传得街知巷闻，回来当然也会和她提起。
“总是和巳巳有关的。”彭夫人道，“原本听说地动塌了房子，把她压死在屋子里,可后来怎么又说死的不是她，是弄错了人？如今太后保媒,许了魏国公,不日就要完婚了吧？”
这些话当然是挑好听的说,众人背后怎么唾骂侯府那个妾室,简直不能细品。彭夫人看在柳氏往日接济她的份上，好歹留足了她面子,今天她路远迢迢赶到贯口来，想必也和巳巳的事有关。
柳氏呢，少不得替自己辩解一回,指天誓日说是女使趁小娘子不在，偷穿了小娘子的衣裳。
“那日变天，天色本就昏昏的,又赶上后院送水送米，我就不曾留意前院的事。一早送了小娘子出门赴繁花宴，后来地动，听说她被房梁压住了，我还纳闷呢，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说着掏心掏肺地一叹，“你是没看见，那会儿下着大雨，人压得不成个样子，我唬得魂儿都飞了，凭着衣裳认人，哪里敢细瞧！可就是这么个错漏，弄成了现在这样，你哥哥怨我怨得不知怎么好，我心里的委屈和谁去说？终是庶母难当，尤其我们小娘子，和前头女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品性，眼睛生在头顶上，拿住了这一项，一气儿便闹到舒国公府上去了。我亲自登了公府的门，又是赔罪又是认错，险些被舒国公夫人打出来，真真为这小娘子吃够了苦，也丢尽了脸，一辈子没这么低三下四过。”
彭夫人听了便说顺风话：“这孩子确实是倔了些，原不是什么大事，说开了就好，一家人值当闹得这样？现在外头传什么的都有，你还不知道那些人，芝麻都能给你说成西瓜，总是看着别人家的热闹不嫌事大。”顿了顿又问，“眼下巳巳怎么样了？出阁的日子定了吗？”
大约是彭盛的消息不够灵通吧，毕竟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哪能立时知道公侯的动向。柳氏道：“定在初六，就这几日的事了。”
彭夫人有些意外，“那不是只剩五六日了？这么快？”
柳氏撇着唇角笑了笑，“原先和魏国公定亲的是舒国公嫡女，因那小娘子有疾，这才退了亲，好事落到了我们娘子的头上。还有一桩，你听了八成觉得疯魔了，小娘子出阁不在幽州，竟放在舒国公府上办。到时候你哥哥独自一人上人家府里送女儿出阁，连小的那三个哥儿姐儿，一个都不能带呢。”
“还有这等事？”彭夫人讶然道，“我们是江家的亲戚，上向家门上随礼总不成话。这可怎么料理？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柳氏不说话了，沉默半晌喝了口茶方道：“人家这会儿得了高枝，我们江家人哪个在她眼里，就连她爹爹，她也是怕外头说她不孝不悌，这才勉强答应让他出席的。向家门头上，我料你们去不了，也犯不上热脸贴那个冷屁股。至于巳巳，眼下是受了舒国公夫人挑唆，使小性儿给我厉害瞧呢，等嫁进了魏国公府，我倒要看看，她可是要和娘家断个干净。”
彭夫人想了想道：“既这么，那索性等她过了门子自己当家了，我和她大姑母再随这个礼。”
柳氏笑起来，“她不认家里人，姑母们却拿她当个人儿，还想着给她补份子钱呢。”
彭夫人听了，讪讪跟着笑起来，其实谁心里还没点小算计，侄女好歹嫁进了魏国公府，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巳巳往后就是公爵夫人，他们江家门里，还没人的成就能高过她呢。
自己往常日子过得不舒称了，上侯府打打秋风，得些布匹银两的，回来尚且能够滋润上一阵子。侯府已然如此，公爵府又是怎样富贵光景，真是想都不敢想。
自己混得不好，自然巴望着至亲骨肉混得好，俗话说肉肥汤也肥嘛，多个能走动的门头，对她来说总是好事。
可柳氏的话却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瞧咱们家小娘子，打小就和你们不亲，到底是县主的女儿，哪里像雪畔雨畔似的，愿意和姑母们亲近。我们小娘子啊，清高着呐，不和寻常人打交道，结交的都是幽州上京的贵妇贵女。什么繁花宴、金翟筵，不说我这做小的，就是大妹妹和二妹妹这样的正头夫人，也等闲进不去那种地方。清流见惯了，哪里瞧得上咱们这种俗流，来日二妹妹借着姑母的名头登门去瞧她，一回二回还好，到了第三回，人家怕还嫌烦，给你一碗闭门羹吃呢。”
彭夫人顿时讪讪，心道确实从来没在姑娘身上尽过心，冷不丁勤走动起来，巴结的意味过浓了。要是换了软弱些的，家里人贴上也就贴上了，可云畔不一样，她向来瞧不上她们这帮穷亲戚，未必不像柳氏说的那样不耐烦。
“不过我倒有个主意。”柳氏简直拿捏透了彭夫人的心思，笑着说，“高门大户，咱们这号人是沾不上了，既然如此就做上一票买卖，也别图下回。你晓得你哥哥给她预备了多少嫁妆吗？”
彭夫人摇了摇头，“想是不少吧！”
柳氏哼了声，“一千两现银子，另加了好几百两的物件。”
彭夫人吃了一惊，“这么多？这可抵上寻常人家二十年的嚼谷了。”
柳氏摇着团扇，清风掀起了她鬓边垂落的发，她倚着圈椅的扶手道：“咱们省吃俭用填那窟窿，其实是石头往山上背。县主临死前，把自己手里的产业全给了她，府里进项缩减了六七成，全进了她的荷包。年下咱们要搬府入上京，筹备新府的钱还差了二千两，你哥哥都急得要卖祖产了。我想着，我是进不了她公爵府的门了，二妹妹可以仗着姑母的身份，和她说上两句话，就说她爹爹手上紧，请她周济周济，将来得了钱再还她。”
彭夫人有些为难，“只怕她不肯割肉。”
“不肯便找魏国公，总不见得他老岳丈缺钱建府，他还袖手旁观吧！”
见彭夫人愕着眼，就知道吓着她了，柳氏嗤地一笑，“自然不是真让你去找魏国公，不过吓唬吓唬她罢了。她是新妇过门，最怕小夫妻生嫌隙，为了不惊动郎子，还不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可彭夫人也不傻，掖着鼻子说：“这活脱脱的恶人，亏你想着叫我去做……”
“这哪里是做恶人，不过借她几个银子周转。”柳氏复又一笑，“我想着，问她借上三千两，二妹妹为这事费心，好歹也得她二百两辛苦钱。如今维丰和维瀚哥儿俩大了，要念书，还有玉叶金波姐儿俩，买个胭脂水粉、手绢卧兔儿的，都要使银子。二百两可够花上三年五载的了，反正于人家是九牛一毛，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果真的，开了门头都要使钱，当了家，才知当家的难处。
彭夫人做姑娘那会儿就爱贪些蝇头小利，后来嫁了彭盛，本以为门头不错，可谁知竟是个空壳子。捉襟见肘的日子过得久了，人也愈发市侩起来，二百两银子，那可抵得上彭盛十来年的俸禄了。
想到这里，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反正那丫头和她并不亲，做下这一回，将来譬如没有这门亲也就是了。
***
舒国公府上，婚事筹备得红红火火，明夫人在晚间吃饭的时候说笑：“咱们是头回给小辈张罗婚宴，手还生得很，未必没有不周之处。不过有了这一朝，下回就知道怎么料理了。”一头说，一头给舒国公布了一勺菜，“上回赴韩相公家的宴，宰相夫人和我提起了枢密使家的长孙女，我瞧那姑娘文静得很，言行举止也端庄，和我们序哥儿很相配。”
一瞬饭桌上的眼睛都瞄向了对面的向序，向序原本有些走神，忽然听见提及他，不由一愣。
舒国公在儿女亲事方面，一般不参与太多，和他描述谁是谁的嫡女，谁是谁的长孙，他也糊里糊涂闹不清楚。反正一切听凭夫人的就是了，他也省了那份心，因此明夫人说好，他就跟着点头，“纪枢使家的姑娘？很好、很好……”
明夫人瞥了他一眼，“还有参政家的念姿，我心里倒更喜欢她，那孩子生得好，性情也豪爽。”
“参政？余绂青？”舒国公想了想，“他家不是还和咱们家占着亲吗。”
“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明夫人自顾自地说，“知根知底……我就觉着知根知底的孩子可心。”
可惜，当初是瞧准了巳巳的，谁知中途被梅芬搅了局。明夫人嘴上不能说，心里终归遗憾，看看向序，他这阵子话愈发少了，本就是个温和的人，心里有什么也抒发不出来，不过更加地埋头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序哥儿？”明夫人叫了他一声。
向序抬起眼，应了声是。
“那个念姿，你还记不记得？”明夫人试探着问，“就是阿娘堂姐家的女儿，小时候你们曾见过两次的。”
向序思量了下，隐约有些印象，但实在相隔太多年，面目早就模糊了，况且有巳巳珠玉在前，其他姑娘便难以再打动他了。
他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瞧上了一个人，脑子里就一根筋，再瞧旁人，无论如何入不了法眼，这种心思作为过来人都知道。
明夫人有点发愁，发现这个话题在向序这里继续不下去，只好叫了声巳巳，“你和你哥哥说说，那日见到的念姿，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畔很喜欢念姿，便放下筷子道：“那位阿姐是个热心肠的人，那日我跟着姨母赴宴，筵席上的人一个都没见过，难免觉得身心不自在。后来念姿姐姐来了，是她带着我结交新朋友，处处护着我，我才慢慢和那些人相熟起来。”她笑着，站起身抬手在头顶上比了比，“念姿姐姐这么高的个头，瘦长身条儿，一点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气。她生龙活虎，像个小太阳，站在她身边，你也会跟着发光，真的，我从没见过这样可亲可爱的姑娘。”
这些话里，多少还是添加了些溢美的成分，因为云畔知道，姨母也希望她这么说。
由于梅芬解除了婚约的缘故，对向序的婚事多少会有些影响，姨母想亲上加亲，毕竟亲戚里道的，多少能包涵一些，容忍家里有个不肯出嫁的小姑子。
今天既然和向序提起，那就说明姨母和参政夫人已经恳谈过了，至少两家都有结亲的意思。向序是斯文人，婚姻大事都听父母之命，预先多说念姿的好话，能助他对念姿有个好印象。好印象着实太重要了，起码很长一段时间内，会引导人的判断。
向序听她这样说，似乎产生了一点兴趣，当然并非对念姿，是对云畔的描述。
他望向云畔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燃着光，即便是她的一个动作，他都觉得有意思。
明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庆幸向序是个有分寸的人，至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他只是微微笑着，听云畔向他描述念姿的性情模样，随常问一句，“筵宴上你们一直在一起？”
云畔说是啊，她是坦坦荡荡毫无任何小心思的，由衷地对明夫人说：“要是念姿姐姐能来，那多好，往后阿姐也不会孤单。”
梅芬对女孩子从来不抵触，本来因云畔要嫁人了，她生出了点离愁别绪，不过听说另有一位妹妹，立刻心生向往起来，“我也想结识结识她呢。”
明夫人欢喜地说好，“回头巳巳出阁，念姿必定要来的，到时候你们兄弟姊妹们都熟悉熟悉，原就是自家亲戚，这些年鲜少来往，弄得生疏起来。”
后来又给了些交代，说大婚就在眼前了，不让云畔贪凉睡罗汉榻，不让她喝凉茶，就算午睡也要拿小被子盖肚子，事无巨细地殷殷叮嘱，像小时候阿娘对她的要求一般。
云畔一一应了，饭罢和梅芬一起辞出来，走在木廊上朝外望了眼，弦月弯弯，挂在流云奔涌的天幕上，心里还在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便初一了。
“云走得好快呢，不知明天会不会下雨。”梅芬见她看天上，顺嘴说了一句。
云畔道：“兴许会吧，姨母叫人瞧过了天象，说初六日应当是大好晴天。”
梅芬立刻便笑话她起来，“到底是要出阁的人了，一心惦念着初六日呢。”
云畔红了脸，嘀咕着：“办筵下雨，宾客们往来多不方便。”
“地上泥泞，还会弄脏了喜鞋。”
没有外人的时候，梅芬还是很活络的，姐妹俩笑闹着推推搡搡往前走，云畔照旧送她回滋兰苑，看她进了屋子，方转身返回自己的小院。
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声巳巳，她回头看，向序站在一片紫藤架子前，院门上的灯笼照亮他的半边脸，他向她伸出手，说：“这个送给你。”
云畔和檎丹对视了一眼，有些奇怪，但并没有伸手去接，只问：“大哥哥，是什么呀？”
向序打开了那个小盒子，里头是一块勾勒着青绿山水的眉黛，他有些局促地说：“上次去那个干花铺子，跑堂的极力兜售，说这个画眉黛最好。你就要出阁了，我没什么可送你，就把它买回来了。”
云畔失笑，“大哥哥竟还记得那个？”
向序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可她还是没接，语气温软地说：“表姐替我准备了很多胭脂水粉，眉黛也有好几块，妆匣里都快放不下了。大哥哥这块就自己收着，将来见了念姿姐姐，送给她吧。”说罢搭着檎丹的手，转身往一捧雪去了。
走了很远，向序还在紫藤架子前站着，云畔没有回头。
檎丹将她搀进院子，便示意女使关上了门。
其实有些话未必要说出口，该明白的心里早就明白了。自己没有那么丰沛的感情，也不愿意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现在这样就很好，静心地数着日渐临近的日子，到了那天从这公府，搬到另一座公府里去。
想来都是差不多的日子，差不多地活着。最大的差别，大概就是换了一种身份，多了无限的可能，能够去做待字闺中时，不便做的很多事。

第28章 还挺喜欢你的。
五日,过起来真的很快，因着家下要办喜宴，舒国公提前一日便告了假,要在府里张罗宴会当日,男宾们的送迎安排。
家里一瞬好像多了很多人,梅芬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往一捧雪去,半道上见女使仆妇往来不断,她和八宝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八宝说：“要是不退亲,明日出嫁的就是小娘子了。”
所以梅芬对云畔充满感激,巳巳是救她脱离苦海的活菩萨。
正琢磨那些女使手里的托盘上端着什么香料，听见两个仆妇一面说着吉祥词儿，一面击掌入园，嘴里说着：“新妇的纯衣纁袡送来了。”
梅芬忙拉着八宝追进了一捧雪,进屋后见姚嬷嬷带着几个全福的仆妇接过来，小心翼翼将那件婚服架上了横平竖直的衣架子。
梅芬仰着头看,那黑色的深衣浓重如夜色一样,领口袖缘都镶嵌着精美的赤色镶滚,被衣架子一撑,简直像个帐幔。她有些纳罕，转头问姚嬷嬷,“巳巳的嫁衣，怎么和别人的不一样？”
姚嬷嬷笑道：“因为郎子是公爵呀，不像寻常家子红男绿女,咱们小娘子要行周礼，新妇穿纁袡，新郎穿爵弁,如此庄重，才合乎宗室的礼数。”
梅芬哦了声，望望边上和她一起仰看的云畔，她像个局外人一样，好奇地打量那些繁复的配饰，最后指着那条绣着鸳鸯纹样的帨巾问：“这是什么？”
姚嬷嬷道：“这是缡，新妇出门的时候，由母亲亲手替小娘子系上，就叫结缡。”
提起母亲，云畔有些伤怀，低声说：“要是阿娘在，那该多好！”
女孩子出嫁前夕，总是十分依赖自己的母亲，姚嬷嬷看出她思念县主了，便温声宽慰着：“小娘子不用担心，到时候夫人自会替小娘子系上，夫人拿小娘子当自己亲生的女儿呢。”
好在有姨母，惦念阿娘的心也能稍稍得到安慰，云畔重新浮起了笑意。
门上又有首饰送进来，梅芬唤她去看，比起头上的簪环，腰上的玉佩组更显得厚重典雅。对于女孩子来说，成婚什么环节是最值得赏玩的，大概就是这数不清的琐碎物件吧！
东西太多，实在瞧不过来了，云畔便请梅芬上小亭子里饮茶纳凉。
姐妹俩这样对坐着点茶的机会不多了，要是梅芬愿意走出去，两下里往来倒随时能够相聚。可她又足不出户，云畔要是想来瞧她，只怕也有不便，毕竟在人家府上生活，要瞧上头长辈和魏国公的脸色。
一盏茶汤放在梅芬面前，云畔自嘲道：“和郡公府解除婚约前，我还梦见了阿娘，她让我‘慢’呢。这回我再想听听阿娘的意思，却怎么也梦不见她了。”
梅芬的想法很简单，“想是姨母觉得这个郎子不错，所以也用不着让你‘慢’了，顺其自然就行。”
其实梅芬对生人几乎都满怀戒心，唯独对魏国公从未有过半句恶言，反倒不时夸他两句，想必除了诚心诚意向云畔兜售他，也确实对人家的人品很敬重吧！
如今也不是再考量郎子值不值的时候了，云畔抿了口茶汤，将建盏轻轻放在茶盘上，问梅芬：“阿姐往后有什么打算？”
梅芬想都没想道：“就在滋兰苑呆着，要是爹爹和阿娘嫌我在家阻了哥哥的姻缘，那就替我修一座小道观，我上那里做女道去。”
云畔想了想，慢慢点头，“其实这也是个不错的法子，只要你过得高兴就好。”
“届时你也可以上我的小道观来找我插花饮茶，我每天等着你。”梅芬笑眯眯说，但也是转眼，脸上又浮起一层哀色来，低着头说，“爹爹和阿娘，想必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了。”
云畔说不会，“姨丈有官爵，大哥哥将来也会入仕，阖家没有谁指着你撑起门楣。他们只要你过得好，往后也不会苛求你的。”
话虽这么说，名声却也实在坏了，向家女儿有癔症的毛病，早就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好在家里人是心疼她的，要不然好好的亲事，也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梅芬呢，平时虽然寡言少语，但她心里明镜似的，见两个女使在亭下小溪边上打捞落叶，趁着身边没旁人，抓住了云畔的手说：“巳巳，你到了那里，一定要小心自己的安危。”
云畔很意外，她竟会忽然说起这些，便问：“阿姐是怎么看待魏国公府的？”
梅芬道：“原先我这婚事是外祖母和胡太夫人定下的，太后尚且要掺和，这回亲自替你们保了媒，把心思都放到明面上了，魏国公府的人又不是傻子，怎么能不提防你。万一他们真有个风吹草动，你千万要装糊涂，装不知情，免得他们对你不利。”
这样的告诫，对一贯明哲保身的梅芬来说，已经是破天荒了。
云畔自然懂得自己的前路和日后的水深火热，但能得她真挚的叮嘱，实在是慰心得很。便回握了她的手道：“阿姐放心，我自己会留神的，人心隔肚皮么，见识过了自家的种种，哪里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其实姨母也和我说过太后的用意，我心里明白这一去恐怕并不那么顺遂，可我也不怕。你瞧，我能从姨娘那么恶毒的算计里逃出来，到了魏国公府上，自然也能应付得过来。”
梅芬轻舒了口气，“你要是能应付，我还放心些，倘或因我埋下了祸根，我就是死了也对不起你。”
云畔笑起来，“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明日可是我大喜的日子，阿姐要说些好听的，祝我到了那府上混得风生水起，撑起个家大业大的好门户来吧！”
她的笑能感染人，这种逆境里头还怡然自得的性格，让梅芬觉得自己穷其一生恐怕也赶不上她了。
这样就很好，她不自苦，自己的心里便能好受一些。
这厢正说着话，外面仆妇进来传话，说参政家的小娘子并几位大学士家的小娘子，一同来瞧云娘子了。
梅芬听了忙站起身，“怎么一气儿来了这么多人……”
若是只有念姿一个，倒还好些，她也愿意见一见她，可这回来的人过多了，她就没了交际的意思，匆匆道：“既然她们来了，那我就先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云畔还想游说，“她们都是好脾气的姑娘，我替阿姐引荐吧。”
可梅芬却说不要不要，“等下回……下回再说吧……”一面急急往后面小角门上去了。
从一捧雪出来，急跳的心才渐渐平息，简直像落荒而逃，还好跑得够快，因为才到角门上就听见那些女孩子的笑声，若是再晚走半步，果真要碰个正着了。
和八宝相视一笑，还在因躲过一劫而高兴，顺着那小小的假山石子绕过去，正想回滋兰苑，迎面忽然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像从天而降似的，根本躲避不及，梅芬撞了个趔趄，然后一股脑麝的香味直冲进鼻子里，她惊得往后缩了一步，才看清那张笑吟吟的脸，正是何啸。
他怎么会在这里？梅芬的心都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耳内嗡然作响。
逃不掉……好像又逃不掉了……她惊慌失措，缩着躲在了八宝身后。
八宝自然也怕，因为上回被何啸瞪过一眼，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但想起云娘子当日还拿话回敬过这位表公子呢，又怎么样！于是她怂且悲壮地挺腰挡在自家小娘子前面，结结巴巴说：“表……表公子，这是后院，你走错地方了。”
可惜何啸并不把这小小的女使放在眼里，“一家子骨肉，男人怎么不能进内院？”说着像掸灰似的，将八宝掸到了一旁。
他好整以暇看着畏缩的梅芬，心里觉得好笑，“妹妹怎么这么怕我？小时候的事，妹妹耿耿于怀到现在？”
梅芬怕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可他既然提起小时候，她也想为自己讨个公道，便壮胆说：“我就问你一句，那日是不是你把我推下水的。”
他好像很意外，漠然望着她道：“十一年过去了，妹妹怎么还是这句话，我是该说你执着呢，还是该说你蠢笨？”
这话惊着了边上的八宝，她跳起来，“表公子，你放尊重些……”结果话还没说完，便被何啸一把掐住了脖子。
“主家说话，哪里轮得着你一个贱婢插嘴！”他咬着槽牙，原本算得上俊美的面孔，变得有些狰狞起来，说滚，“再啰嗦，就让你死在这里。”
梅芬急起来要救八宝，又不敢上手去拽，心里暗想那就呼救吧，只要有人来，就能戳穿何啸这个伪君子了。
岂知没等她落实，何啸便断了她的念想，“妹妹是想喊吗？你要是喊起来，那可是有嘴说不清了，在这假山后私会表哥，叫别人怎么想？就算闹到舅舅舅母面前，你觉得他们是相信你的话，还是相信我的话？”
梅芬一时哑口无言，是啊，爹娘的不信任，就是她最吃亏的地方。
八宝被掐得打噎，好在他没打算要她的命，顺势一推，便将她推开了，然后又换了张笑脸对梅芬道：“明日本来是妹妹的婚宴，舅舅这会儿还在前头忙呢。我是打算诚心诚意向妹妹道贺的，没想到新妇说换人就换人，真如儿戏一般啊。妹妹往后打算怎么办？被人退了亲，满上京都知道你有病了，恐怕再也没人敢登门提亲了吧！我想着，京中比魏国公家世更显赫的郎子也没有了，要不然妹妹换个名声在外的人吧，也好挽回些颜面。”
梅芬只觉得这何啸阴魂不散，缠上了她就至死不休。这回不知又要打什么坏主意，她和八宝互相搀扶着，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想怎么样？”
何啸无辜地耸了耸肩，“不想怎么样，不过为妹妹做打算罢了。等再过两日吧，等那多管闲事的丫头出了门，我来向妹妹提亲如何？妹妹如今名声都坏了，只有自家人能包涵你，外人说起来不愿意嫁魏国公，原来是心有所属，那么妹妹就可以一雪前耻，舅舅和舅母面前也能交代了。”
梅芬听了这话，失控地叫起来：“你休想！”
何啸挑了挑眉，“你再喊得大声些，聘礼也可省了。”言罢又轻薄地一笑，“或者妹妹就这么养在闺阁里，再养上三年五载，等我娶了亲，再来聘妹妹做妾，到时候舅舅舅母照样会向我感恩戴德，多谢我愿意接手你这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梅芬被他说得直哭出来，“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何啸眼里那点戏谑反倒慢慢凉下来，有些鄙夷地说：“我和妹妹没仇，非但没仇，我还挺喜欢你的。”
可是喜欢你，却爱看你落进水里拼命挣扎，现在想来那时候为什么推她落水呢，就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而已。
“女人家，生得一副张狂性子，通家上下问问，谁不知道她说一不二？如今教导得孩子也如她一样……那个梅芬，逢人便笑，将来也是个愁人的……”
这是他爹娘在他书房外说的话，他全听见了。那时候正读《礼记&#183;曲礼》，书上说“不登高，不临深，不苟訾，不苟笑”，这些梅芬好像一样都不占。这样的女孩子，简直不配为女孩子，如阿娘说的，女人家就该行止端稳，唯夫命是从。有了这回的教训，过十一年再来看，她果然知道收敛了，如今呆在闺阁寸步不出，这才是公侯千金该有的样子。
何啸很满意现在的成果，加上她又和魏国公退了亲，捡来继续调理也不错。当然，若是她寻死觅活不愿意，那自作孽不可活，将来赏她个妾的名分，就已经是对她的恩德了。
梅芬气得发抖，红着眼跺着脚说：“你想羞辱我，休想！你今日说的话，我会如实告诉爹爹的，我要让爹爹看清你的真面目，让他替我讨回公道！”
谁知何啸哈哈笑了两声，“你只管去告诉，大不了我再向舅舅陈情，我心悦你已久，看看舅舅怎么说。”
梅芬是深闺里的姑娘，又是舒国公夫妇捧在手心里娇养到这么大，从没有人对她疾言厉色，所以她连斗嘴都不如人。
八宝见她脸色煞白，袖笼下的手也冰冷，可顾不得刚才差点被他掐毙了，扶着梅芬连连后退，边退边道：“你等着，我给我们小娘子作证，一起戳穿你！”
何啸眯眼望过来，哂笑道：“你将来，总是要做你家小娘子的陪嫁吧？眼下敢这么对我说话，难道果真不想活了？”
这是性命攸关的威胁，吓得八宝直打结巴。反正要理论是理论不清楚了，八宝拽着梅芬小声说：“娘子，咱们从斜径上逃吧！”
恰好边上的小路能绕开他，八宝拽着梅芬发足狂奔，走了好远回头望一眼，那人已经不见了。
“这表公子好可怕，究竟是个什么妖魔鬼怪！”终于逃进了滋兰苑，八宝气喘吁吁说着，慌里慌张把院门别上，然后抬起头让梅芬看，“小娘子快瞧瞧，我脖子上有没有掐痕，要是有，咱们这就去找夫人，把刚才的事回禀夫人。”
梅芬努力在她脖子上搜寻，奈何这丫头生来是糙皮肤，刚才何啸明明使了那么大的力气，也没能留下半点红痕。
梅芬不由泄气，垂着两肩落泪，“我将来，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的……”
八宝说不怕，“云娘子就要出阁了，明日之后她也是公爵夫人，倘或咱们郎主和夫人不信小娘子的，咱们就去求云娘子，让她想办法，哪怕是请魏公爷出面，也要替小娘子主持公道。”
可是梅芬不住摇头，“我已经害得她那样了，拿什么脸再去麻烦她。”
八宝并不懂得其中缘故，纳罕地说：“云娘子嫁了魏公爷啊，那么高的门第，哪里就害了她了。”
然而梅芬的优柔一向是这样，她瞻前顾后，闹到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八宝相较于她，反倒泼辣很多，气恼道：“小娘子要是不说，回头我去和云娘子说。”
梅芬又怕她莽撞，这样大喜的日子给云畔添不自在，只好敷衍着：“这两日就罢了，大喜过后三朝回门，到时候再同巳巳说吧！”
第二日要大办喜宴了，头天来相帮的亲友们聚在一起，在前面起了筵。
梅芬没敢再出自己的院子，担心人来人往再遇何啸，自己闷着头躲在卧房里，连晚饭都没吃。
及到第二天正日子，府里愈发热闹起来，进出内宅的那些贵妇贵女们络绎不绝，梅芬便站在东墙跟上，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
墙内墙外两个世界，明明一捧雪离得很近，她却不敢出门送一送巳巳。

第29章 巳巳，跟我走吧。
昏礼前的准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明夫人请来的赞礼，都是主持过许多大富大贵人家喜事的，见明夫人进出忙乱,赞礼说：“公爵夫人稍安勿躁,有我们在,一应事宜都会有着落,都会办得漂漂亮亮的,请夫人只管放心。”
明夫人笑得赧然,打趣说：“真真孩子的婚事反倒让我慌了手脚,想当初自己出阁都没这么忧心过。”
赞礼掖手笑道：“那是自然,当初忙乱的是大长公主殿下。天下父母都一样，有哪个不操心自己的孩子？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自己要送孩子出门的年月了。”
是啊，一晃眼,二十年便过去了,彼此感慨一番岁月汤汤,也到了新妇子开脸的吉时。
开脸是告别姑娘身份的一项仪式,那脸上短短的、细腻的绒毛是孩子的象征，只要褪去了,往后就彻底长大成人了。
赞礼站在一旁说着吉祥话，云畔和绞面的嬷嬷对坐着，把脸凑过去,等嬷嬷用粉扑子厚厚给她扑上一层粉。
嬷嬷手里的棉线绞起来，贴上面皮的时候快速地滚动，云畔听见铮然断裂的声响,一阵阵在脸上蹦得热烈。
说是疼，也不太疼，就是泛起牵扯的壮烈，时不时横扫一大片。尤其是额角和两颊，那股决绝，简直让人有茅塞顿开之感。
嬷嬷手上忙碌，嘴里也不闲，清脆爽利地吟诵着：“一绞黄金满仓，二绞子孙满堂……有福之女入大贵之家，来日旺夫旺子，福泽绵长……”
历时大约一柱香，终于把鬓角眉梢打理干净了，云畔的脸上辣得发烫，忙接过女使送来的凉手巾捂住，才逐渐平息了那种激荡。
明夫人弯腰低身，仔细在她脸上打量了一通，说好得很，“眉目愈发清朗了。”
云畔听了照镜子，黄铜镜里倒映出一张不变的脸，除了脸颊有些泛红，好像也没什么大改变。
接下来有繁复的一大套俗礼要走，其间还要应付前来观礼的贵妇贵女们，因亲迎要到日暮黄昏，她们不好逗留太久，这么间错着分批来探望，应付到申时前后，也就差不多了。
最后只剩穿衣梳头一项了，云畔有了一段空闲的时光，可以容她自己支配。因着今日一整天都没见到梅表姐，想来她是为了避生人，才没过来瞧她。最后送她出门，大约是不能够了，这会儿自己可以去见她，谢过阿姐这段时间的照顾，也和姑娘的闺阁岁月道个别。
可能是怕有人误闯进去吧，滋兰苑的院门栓上了，她只能扣动门环叫门。里头守门的小丫头听见她的声音，上来卸下了门闩，扭头朝里面通传，说云娘子来了。
八宝迎出来，引她往正屋去，梅芬听了消息便在廊庑底下等她，老远伸出手来，“你这么忙，还上这里来做什么？”
云畔探手牵住她，说：“女客们都挪到西边大院子里去了，我也不必应付她们，便来让阿姐瞧瞧我现在的样子。”
她穿着宵衣，这是出阁前向父母长辈敬茶拜别时穿的一种黑色丝服，那颜色深沉，平时一般不会用，穿上便真的有种要嫁作人妇的感觉了。
她倒并不是为了让梅芬看她的打扮，只是凑过脸让她瞧，“嬷嬷给我绞脸了，你瞧现在多干净，那棉线摧枯拉朽搬在我脸上横行，我真怕她把我的眼睫也给绞下来。”
云畔没有任何愁绪，还和平时一样。梅芬就着天光看那光致致的脸，果然比平时更通透了。
她们如常笑谈，一旁的八宝很着急，自家小娘子懦弱，身边的人要是再糊涂，那往后遇见了事，真连一个可求告的人都没有了。
“小娘子……”八宝哀哀叫了梅芬一声，示意她把昨天遇见的事告诉云娘子。
梅芬没理会她，照旧和云畔说晚间亲迎的那些礼仪，问郎子何时来，出门的吉时定在什么时候。
八宝都快急哭了，“小娘子，你说句话呀。”
梅芬并不愿意这个时候给云畔添麻烦，蹙眉道：“我不是正和云娘子说着吗，你闹什么。”
云畔察觉八宝有些不对劲，抬眼问：“怎么了？八宝有话同我说吗？”
梅芬却敷衍过去，只道：“我舍不得你出阁，昨晚上还和她说呢，云娘子走了多冷清，想让你得了空就回来住上两日。可又忌讳梁王妃和胡太夫人，怕她们规矩严，不让你出门。”说着笑了笑，“这丫头是怕我孤寂，着急要我同你说。如今细想想，自己这性子叫多少人跟着操心啊，连身边的女使也受累了。”
八宝听她这样遮瞒，知道她确实是不打算说了，自己空着急了半天也是无用功，只好作罢，怏怏退到边上去了。
云畔不察，满以为她果真在为这个忧心，便道：“嫁进了人家府上，确实不像闺阁里的时候那么自如，不过阿姐放心，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回禀了长辈，回来陪阿姐住上两日。”
梅芬直说好，一面感慨着：“我如今也能体会到一点爹娘嫁女的心情了，好好的姑娘，转眼就成了别人家的人……”
云畔听了，偎在她怀里好生撒了一回娇，笑着说：“我有姨母和姐姐惦记我，将来也有娘家可回，要是放在幽州侯府，恐怕出了门，回家的路就断了。”
复又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姚嬷嬷已经打发人到院门上来请她了。
云畔不能久留，站起身说：“阿姐，我去了。”
梅芬愧怍道：“我不能去送你，你自己一应都要小心，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
她点了点头，和檎丹相携着回到一捧雪，里头的赞礼和仆妇们早就严阵以待，姚嬷嬷道：“时候差不多了，小娘子先去拜别长辈吧，公爵府迎亲的队伍就快到了。”
于是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她到了前面厅堂上，进门就见爹爹和姨丈姨母在上首端坐着，虽说身份不同，脸上却是一样的欢喜。
江珩眼圈有些发红，看穿着宵衣的女儿一步步走进来，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这个自己看着长起来的孩子，果真到了嫁作人妇的一天了。
云畔双手齐眉，端端向江珩叩拜下去，“谢爹爹多年的养育教导之恩。”
江珩伸手虚扶了一把，其实觉得受之有愧，若说养育，实则是县主在她身上倾注了满腔心血，自己好像并未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若说教导，自她开蒙起，他只记得教她背过一篇《游子吟》，这样的教导，真可称得上是教导吗？
可名目如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生受了，趁着郎子还没来，能说上两句贴心的话，便叫了声巳巳道：“往日爹爹有许多错漏之处，很是对不起你，望你能原谅爹爹。”
仆妇搀着云畔站起身，她微微一笑道：“开国侯府永远是女儿的家，我就算出了阁，也不会和娘家断了往来的，爹爹只管放心。”
江珩点着头，这话一出，刚才的离愁别绪顿时被冲淡了不少，开始琢磨她话里的意思，就算嫁到了别人家，娘家的事还是会插手，是这意思吧？
舒国公夫妇则没有这位亲爹这么重的心思，他们纯粹是不含私心地替孩子操办婚宴，想体面送她出门。
云畔叩拜下去，伏在锦垫上说：“多谢姨丈姨母抬爱，亲生女儿一般为巳巳操持大事。”
明夫人离了座儿上前搀她，和声说：“好孩子，只要你往后顺顺利利的，姨母就没有什么所求了。”
至于心里呢，总是带着一点愧怍之情，这场婚姻将会迎来怎样的风浪，还不得而知，巳巳是代梅芬受过的，她总有一千一万个抱歉，觉得对不住她。
可是话不能说，多说多错，千言万语只在这紧紧的合手一握里。
云畔和长辈见过了礼，便回自己院子里更衣，为出阁登车做准备。
一架屏风摆在身后，屏风外来往着闺阁朋友和明夫人交好的贵妇们，屏风内云畔端坐在妆台前描眉画目。
梳头嬷嬷替她绾起了头发，从今往后再也不是小姑娘的打扮了，什么刘海儿呀，垂发呀，都离她远去了。嬷嬷替她将那头乌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插上了衡笄，倒显出另一种典雅的韵致来。
施了妆，绾了发，然后就是换衣裳，一层中单一层深衣，束上了腰带挂上环佩……云畔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似乎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姚嬷嬷在一旁笑着说：“今日往后，小娘子就是当家的夫人了。”
云畔有些恍惚，一直听家下那些仆从管阿娘叫夫人，如今也轮到自己，要上别人家做夫人了。
忽然外面喧闹起来，丝竹鼓乐声隐约传进了内院，一个女使快步进来回禀：“新郎子来接小娘子啦。”
云畔从月洞窗前望出去，隔着半卷起的竹帘，看见星垂四野，华灯已上。要说心里宁静无波，倒也不是，她听见心跳得咚咚作响，不为要嫁的人是谁，单是为了这场婚宴本身。她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做得不好，迈不好步子，举止不够端庄。那么多的宾客看着，从今往后经营的是自己，再也不是某某人家的千金小娘子了。
明夫人将女使呈敬的纨扇送到她手里，仔细叮嘱着：“不管遇见什么事，起风下雨也好，宾客起哄也罢，就算人仰马翻都不能撤下障面扇，记住了？”
云畔说是，低头看看这团扇，是拿绮罗做成的，中间绣着精美的并蒂莲，和两只鸳鸯。
明夫人还是有些舍不得，眼泪汪汪地说：“我们巳巳往后就是大人了，你阿娘在天上瞧见，不知有多欢喜。”那些伤感的话不能赘述，听见外面催嫁催得急，回身便招呼了随嫁的女使仆妇们摆起阵仗来，护送小娘子出阁。
赞礼这时吟诵起来：“团金作门扇，磨金作门环，掣却金钩锁，迈出紫檀关……”
那只绣花云头履，随即跨出了内院的月洞门。
外面天晴地朗，灯火将出嫁的前路照得通明，前院的中路上已经铺好了朱红的毡毯，脚踩上去寂静无声。
十全仆妇引她往前走，透过扇面上薄薄的冰纨，她看见辉煌处站着一个人，穿着爵弁玄端，那深沉的衣色称出一张白静的面孔，朦胧下也看得见眉目平静如海。
起先的心慌，到这里反倒逐渐安定下来，众目睽睽下不再是自己一个人，至少有个伴。
女家的繁文缛节不算太多，行完了奠雁礼，就剩拜别父亲和姨丈姨母了。三位长辈当着众宾客的面，生生受了新人的大礼，现在的江珩心里是满足的，不管怎么样，女儿是自己的女儿，女婿也是自己的女婿，有了这一拜，朝堂上下至少不会再有人背后嘲笑他了。
明夫人接过了女使送来的缡，替云畔系在腰间，原本这是母亲的职责，因妹妹不在了，便由她来代劳。一面系，一面还要给训导：“日后便是他人妇，切要孝敬长辈，收敛脾气，不可像在家时娇惯，欲语要三思，尊卑要恪守。”一面望向魏国公，含笑道，“愿你们夫妇和敬，永结同心。忌浮，巳巳日后便交你照顾了。”
李臣简说是，双手加眉复向明夫人行了一礼。转身看那纨扇遮面的人，隐隐绰绰只是看不清五官，但瞧身形就知道是她。
他抿唇笑了笑，轻声说：“巳巳，跟我走吧。”
那声巳巳，叫在了心上，寻常听惯了的名字，好像衍生出了另一种不一样的味道，值得品咂一番似的。
云畔微微向他点了点头，门外的鼓乐又吹弹起来，舒国公的妾室搀扶她走出公府的门槛，到了台阶前将一个装着五谷的锦囊郑重交到她手里，“请小娘子毋忘父母之恩，见了锦囊，便记起父母的教诲。”
云畔道是，微微屈了下膝头。
回身望，妆点一新的龙虎與停在台阶下，随行的队伍向前后延伸，女使挑着鎏金的熏炉，空气里弥漫着醇厚的香气。
随嫁的女使搀扶她登车，稳稳坐进了车内，到这时候终于能略微松口气了。还是盛夏的节令，厚重的冠服压得人出了一身热汗，好在车里供着两只冰鉴，镂空的顶部有凉意流淌，人才从燥热里逐渐挣脱出来。
两府相聚有一段距离，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几乎横跨了整个上京。因李臣简早年在军中，如今又掌着侍卫司，武将们大多是性子豪爽的，因此一路上遇见不少障车的同僚，吵吵嚷嚷要看新娘子、要新郎唱歌、要牛要羊。
李臣简坐在马上拱手，“大喜之日，请诸位手下留情，来日我设宴，好好酬谢大家。”
他是皇亲贵胄，人又生得儒雅，这障车其实也就图个热闹，并没有人真正难为他。
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到了府门前，车门上的帘幔打了起来，李臣简到车前作揖，请她下车。公府里的一帮仆妇便抱着毡席上来，将毡席铺在车前，行转毡之礼。
何谓转毡呢，就是新妇前头走着，身后踩踏过的毡席再快速铺陈到前路上，固定的数量，走完入府的这段路，这就叫做转毡。
云畔是头一回登魏国公府的门，这府邸前身是梁王府，因梁忠献王过世后李臣简晋封了公爵，便将匾额换成了公爵府。因此论起门第来，这府要比舒国公府高上两等，这也是宗室和因功封赏的爵位，最显见的差别。
从大门上迈进去，不需要在前厅停留，可以直入婚房。当然照旧要新郎官来请，云畔便看着对面的人向她长揖下去，“请夫人入寝室。”
这就成了夫人了，云畔听来觉得有点好笑，幸而团扇遮住了脸，脸上那层红晕才不曾被人发现。
周礼的婚俗相较寻常昏礼要更繁复些，兜兜转转行礼祭祀，云畔累得人都有些恍惚了。终于到了却扇的时候，全福的仆妇说着喜兴的话：“今夜吉辰，两姓结姻，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
姚嬷嬷上来纳福，说请夫人却扇，对面跽坐的人便专注地望过去，看那精美的团扇后缓缓露出清嘉的眉眼、露出小巧精致的鼻子……唇边含着一点笑，即便那笑是出于礼貌，也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李臣简心头安然，深深望了望，复又垂下眼。灯下那纤长浓密的眼睫覆下来，很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忙了半天，终于能吃上些东西了，外头搬了矮几来，上面供着白肉和鱼。当然吃也不能吃得太多，不过三口罢了，就要立时撤下去。仆妇拿剖开的匏瓜舀了酒，端到他们面前，请他们净口安食，这是昏礼中最要紧的一环，称为合卺。饮完了酒再将两爿匏瓜拿红线缠起来，置在案头，那么这场大婚便有了交代，算是顺顺利利进行到收梢了。
新郎官不能在寝室里逗留太久，毕竟外面还有诸多亲友等着他去答谢。他站起身，微微向她呵了呵腰，“洞房内不会有人来的，你先歇一歇，不必拘谨。我上外头招呼宾客，可能会晚些回来，你若是累了，就先打会儿盹吧。”
云畔站起身相送，再望向他，他已经摘了冠冕，露出磊落分明的鬓发来。身上的深衣和平时的常服不一样，玄色缎面上暗纹涌动，把人衬得愈发高洁端稳，向她微一颔首，转身往外去了。

第30章 稳住，吻住。
目送他走上廊庑,檐下悬挂的灯笼照亮他的身影，从那金丝篾帘后一重又一重地移动开去，逐渐消失在木廊尽头。
勉力支撑了半晌的肩背,到这时才敢松懈下来,看看左右,都是自己带来的人,便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云畔揉着肩头坐回床上,笑着对姚嬷嬷和檎丹她们说：“成一回亲,比连夜从幽州赶到上京还要累。”
这是最直观的比喻,还记得那天蓬头垢面地从检校库出来，大雨滂沱，身上的衣裳潮湿，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押队把她们带到魏国公面前时,她尽力想表现得从容一些，可在他看来还是狼狈得很吧！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没面子,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了,没想到最后竟会变成这样。虽然是受了摆布,阴差阳错走到这一步，但婚是真的成了,礼也真的过了，已经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往后就要和那人携手余生了。
姚嬷嬷明白她的心思,和声宽慰：“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一辈子就数大婚最繁琐，也数大婚最要紧。明日起就好了,夫人见过了祖母和婆母后，余下至多一些亲朋走动拜会，不会生出旁的烦恼来。”
云畔点了点头，“明日要见长辈，我心里没底，还请嬷嬷从旁指引我。”
姚嬷嬷笑道：“夫人行事一向端稳，奴婢随侍不过给夫人壮壮胆而已，哪里用得着奴婢指引。这公府上长辈都是极好的，夫人只管放宽心，只要尽心侍奉，没有哪位长辈忍心苛责夫人。”
这些都是场面上话，毕竟在人家府上，字字句句都要小心。次日拜见长辈的礼节，姚嬷嬷当然会教授，新妇到人家宅邸，每行一步都马虎不得，不说旁人，单是那位胡太夫人就头等不好糊弄，这也是明夫人要派她来做陪房的缘因。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姚嬷嬷道：“夫人今日累了一整天，先歇息一会儿吧，回头公爷回来还要行大礼。”
云畔讶然，“刚才的大礼不是都行完了吗，怎么还有？”可是话一出口，就从仆妇们的笑容里明白过来，所谓的大礼，自然是夫妇之间的大礼。
她有些惴惴起来，婚事定下之后，姨母和教习嬷嬷倒是来传授过那些夫妻之道，她当时听得糊里糊涂，但大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本以为那件事遥远得很，如今果真到了眼前，要和一个只见过两三回面的人同床共枕，想起这个就浑身起栗，心里也一阵阵地发慌。
她的神色慢慢黯淡下来，姚嬷嬷和檎丹她们瞧着，不免有些担心，姚嬷嬷说：“公爷是位温和洁净的君子，和外头那些鲁男子不一样，夫人别怕。”
云畔觉得难堪，也不愿意把这种事拿到台面上来说，便摇了摇头道：“不要紧，我只是到了个新地方，有些不习惯，过会儿就好了。”见她们一个个忧心忡忡盯着自己，反倒发了笑，“我好得很，你们都瞧着我做什么？忙了老半天，你们还没吃过东西呢，上外头进些吃的吧，别饿着了。”
外面门廊上是筹备了糕点，供这些陪嫁的仆妇女使进食的，可公府上出来的人都懂分寸，饿上一夜死不了，要是撇下新妇只管自己胡吃海塞去了，反倒折辱了舒国公府的名声，连累夫人背后叫人说嘴，因此并没有一个人离开内寝。
下人谨慎，云畔更要自矜自重，将双手压在膝头上，直着身腰坐着，就算脖子僵了，至多转过头打量一下室内的布局，已经是最随性的一个动作了。
不过要说这屋子，其雅致很合乎她的想象。富贵之气自然是有的，到底公侯人家，每一样物件都是上上等，看上去精美异常。
但显赫已极，却并不显得俗丽，比如书案上的美人觚里，插着的不是时鲜花卉，是两支风干的荷花莲蓬，这样精致与简单的碰撞，撞出了一种返璞归真的禅意味道。
夜渐渐深了，侧耳听，能听见前院热闹的喧哗。云畔静静坐在那里，坐久了果真有些犯困。
平常在家时，至多亥时前后就睡了，今晚却拖到将近子时。她心下哀叹，暗想往后再也不能自顾自了，嫁作人妇总要尽到自己的本分，也不知男人寻常是怎么应酬法，是只这一晚这样呢，还是隔三差五会晚归。
眼皮有千斤重，好像抬不起来了……迷迷糊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檎丹轻声唤她。她一惊，忙睁开眼，发现魏国公居然已经到了床榻前，眼里含着一点笑意，说：“今晚让小娘子受累了。”
他又叫她小娘子，想是脱口而出没来得及改口，说完自己才意识到，那眉眼间微醺的酒意里便带上了一丝赧然，“对不住，我喝得有点多了。”
云畔先前因自己打瞌睡的样子被他瞧见，正有些不好意思，听他这样说，便站起身道：“我让人替公爷准备醒酒汤吧！”
他说不必，“还不至于醉呢，歇一会儿就好了。”
歇？要歇在哪里？总不好歇在躺椅里，寝室内伺候的人也不会答应。
于是到了解缨的时候，十全的仆妇上来替他脱下罩衣，至于新妇腰上的缨带，自然要新郎官亲手来解。
他似乎有些无从下手，伸出的每一寸指节都带着彷徨，最后小心翼翼捏住了一角，慢慢将缨带从她腰上抽下来。余下就没仆妇女使们什么事了，众人行礼，恭祝郎主与夫人百年好合，临走把屋里的灯烛都撤了下去，这喜房里一瞬便朦朦地，只有檐下悬挂的红色灯笼，隐约照亮了半间寝室。
云畔的心急跳起来，到这时候才觉得有些怕。她从来没有和男人独处过，尤其是这样密闭的环境下，浸泡在黑暗里。
黑暗滋生恐惧，她无措地抓紧了裙裾，眼睛不够用的时候，耳朵就变得异常灵敏，她听得见他的每一次呼吸，稍稍的一点动作，就把她吓得动弹不得。
可他也只是坐在她身旁，他身上的气味清冽，没有半分酒气，轻声问：“你害怕吗？”
云畔没有回答，事实上这个问题也很难有合适的答案，说害怕，新婚夜乱了方寸，未免让人笑话小家子气；说不怕，姑娘家和大男人同处一室竟然如此坦然，又是什么道理？
所以只有缄口不言，这样最为稳妥。
然而身旁的人却轻笑了一声，有限的空间内，嗓音低沉，像在人心上抓挠了一把。
“我倒有些紧张，还望你见谅。”
早就听说魏国公身边没有可心的人，正因为这样情况，太后无从下手，只好在他的新婚夫人身上打主意。
如今年月，男子长到了十五六岁，即便身边的朋友不带着做一些风雅之事，男性的长辈也不避讳带他们出入风月场所。那些临街而设的勾栏，整日都有打扮入时的角妓粉头凭栏摇袖，二十四岁还守身如玉的男子，不管在上京还是幽州，似乎都是异类。
云畔纳罕地扭头看他，光线朦胧下，他端端地坐着，没有半点逾矩的意思。
总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吧，她明白过来，“公爷身子要紧。”
他听了不过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半晌才道：“小娘子嫁了我，我以真心待你，今后同荣同辱，也请小娘子以真心待我。”
这场婚事，不是两情相悦的产物，各自都有各自的打算，所以难免有隔阂。其实说透了，未必是坏事，云畔道，“请公爷放心，其中利害我都明白。”
祸福难料的时候，聪明是顶要紧的，世上没有一个妻子愿意看着丈夫垮台，不到山穷水尽，夫贵妻荣还是红尘中的旧俗。
他微微别开脸，朝外望了一眼，“时候不早了，安置吧。”
他是清洗之后才入洞房的，怕身上沾染的酒菜腻味熏着了她。云畔在坐帐的时候，也有女使端来清水让她擦洗，到底天太热了，六月里成亲最恼人，好在夜深之后不像白天燥热，静下心坐在那里，还能从流淌进来的夜风里窥出一点凉意。
云畔看着他，看他向她伸出手，细长白洁的手指，还如幽州初次相见时一样。
大概每一对夫妻都是这样过来的，从陌生到渐渐熟悉，总有约定俗成的步骤要走。可当他的指尖触到她脖颈的时候，她忍不住瑟缩了下，他手上略顿了顿，最后还是替她脱下了深衣。
纯衣纁袡厚重得很，脱了倒是身心舒畅了，只是这样环境下，总让人放松不下来。
云畔头昏脑胀呆坐在那里，一切都是他代劳的，前一晚姨母叮嘱她为夫主宽衣解带的事，她已经全忘了，脑子里只管发懵，翻来覆去地想着，“我怎么就嫁人了呢、往后真要和这人一同过日子吗”。
轻轻解了她腋下的中衣系带，他停顿下来看她的脸，她迷茫的样子，和大雨连天那日完全不一样，只管怔怔地任他主张。
热汗悄悄爬了上来，他调开视线，放她卧在柔软的鸳鸯枕上，自己脱了中单来相就，这是一个真实温暖的人，靠在一起，自己也不再孤单了。
低头吻她的额角，她好像大受震撼，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仿佛他是一个登徒子。他撑着身子打量她，柔软娇嫩的小女孩，好像还是无法接受男女之间过分的亲昵。
大婚的那套流程，中途不该有停顿，可她脸色煞白，想来已经吓坏了。
他只好诱哄她：“巳巳，今日起你我就是夫妻了，你心里想什么，大可以告诉我。”
云畔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身体的颤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唾弃自己没出息，新婚之夜吓得这样，恐怕会让新郎子嘲笑吧。
他倒没有不悦，也很包容她的怯懦，将手盖在她手背上，五指从她指缝间探过去，紧紧扣住了，说别怕。
他的手微凉，但干燥洁净，那双敏锐的眼眸里，满含美妙温软的感情。
云畔安慰自己，这是个心如琉璃的人，不会像那些污秽的男子那样……你看，当初他就没有趁人之危，也没有瞧不起女人，他贴心地安排了靠得住的效用护送，还给她们准备了水和食物……他是个好人。
好人来吻她了，从额头缓缓移动下来，到鼻尖，然后停在她唇前，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两个都是循礼的人，新婚夜就该做新婚夜该做的事，即便心跳如雷，也要努力稳住。吻住……唔，云畔觉得脸要烧起来了，她喘不过气，羞愧得想挣脱，心里明明知道他是她的郎子，可脑子告诉她，其实他还是个陌生人啊。
他舒展开眉心，这一吻，发现女孩子是香的，并且柔软。他甚至能够想象出她又气又羞，鼓着腮帮子坐在那里，戳一下，便如酥山般回弹摇动一下的有趣模样。
一路亲来，有条不紊，从唇上移开后，就该去寻找玲珑的肩颈了。可就在他俯身的时候，她却下意识撑住了他的胸膛。
他怔了下，知道她是抗拒的，也许刚才那串亲热的举动已经让她忍无可忍了。燃起的热情很快冷却下来，他拉开了和她的距离，说对不起，“我太莽撞了。”
然而这种莽撞本来就应该被允许，云畔又臊又慌张，拽起了滑落的衣襟，匆忙说：“公爷，是我失礼了。”
他抚着额头说不，“我一味想着过礼，忘了问一问你的感受。反正大婚已成，你若是不喜欢，可以过两日再圆房。”
这么说来今晚能够敷衍过去了？可她又有些迟疑，枕下还压着那块元帕，姚嬷嬷说必要用上的。不单如此，明日还要呈敬梁王妃过目，这是昏礼中至关紧要的一步，要是少了，将来就得受人诟病，在府中过日子会很艰难，万一府上长辈存心责难，被休回娘家也是大有可能的。
怎么办呢，她把手探进枕下，忐忑地把帕子呈到他面前，“这个……明日要给母亲看……”
就算室内光线迷蒙，她也能看见他脸上茫然的神情，但也不过一瞬，他将巾帕接过去，随手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只道：“你不必担心，明日我自会向母亲陈情。”
可再怎么陈情都是大礼未成，云畔惴惴地坐着，愁肠百结。
他大约看出她的彷徨来了，就着昏暗的光线起身下床到了案前，云畔纳罕地望他，那中单轻薄垂坠，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背影，只听见油纸沙沙作响，然后便是盏碟相击的动静，很快他便捏着茶盏，托着一个纸包儿过来，递到她面前说：“我让人预备了这个，你随意吃两口吧。”
新妇成婚的当晚，一般是不让吃东西的，怕昏礼中途内急出丑，如今既然只剩下两个人，那一切就好商量了。
云畔打开纸包看了看，里头齐整码着几块酥蜜裹食，她向来抗拒不了这个，便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吧！”她笑得眉眼弯弯，小心捏起一个放进嘴里，夜半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甜食，实在让人心情愉悦。
他一直尽心替她捧着油纸，闺房里并没有身份的负累，就是互相做伴的两个人，因美食一拍即合。
云畔吃得心满意足，又怕外面侍立的人听见，小声道：“听说班楼的活糖沙馅春茧做得极好，还有镇店的酒，叫‘琼波’，很受上京百姓的追捧，等得了机会，咱们去吃好么？”
一个女孩子同你谈美食，谈美酒，和官场上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周旋不一样。那是家常生活中的小琐碎、小情调、小温暖，像春日挂在风口上的铜铃，一旦吹起便振荡出缠绵的回响。
她说得诚心诚意，他虽然觉得她还是一团孩子气，但依旧捧场地点头，“你哪日想去了告诉我一声，我先命人订下雅间，不必和市井里那些人杂坐。”
云畔道好，复又吃了两个，接过他送来的茶水漱了口。这回躺下就有根底了，肚子里不再空空，精巧的帐幔里也回荡出了甜香。
不行周公之礼，但还是得在一张床上躺着，他偏过头去，掩口咳嗽了两声，然后满带歉意地说：“冬日和夜深的时候，喉咙里常常作痒，咳得也多些，恐怕会吵着你。”
云畔说不要紧，“公爷想咳嗽的时候不必憋着，我夜里睡得沉，听不见的。”
这是他的新婚妻子头一回尝试迁就他，手法生疏了些，好歹是一片心意。
他笑着应了，仰在枕上望向帐顶，百子帐上每一个孩子都绣得栩栩如生。身旁的位置呢，从来都是空空的，如今忽然有人睡下，便有些不习惯。
她可能是真累了，很快便呼吸匀停，没了动静。上京的深夜有些凉，他扯过薄被替她盖上，见她拆了发，满头青丝铺陈在枕上，担心不小心会压着她，便伸手来捋。
微凉的发丝在他指间穿行，轻柔得像一个梦。
他叹了口气，自己这桩牵动朝廷内外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往后余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第31章 男人撑的是皮肉，女人撑……
新妇是不能晚起的,云畔这一夜睡得不甚安稳，二更的时候醒了一回，四更的时候又醒了一回。
睁开眼瞧,窗外天色还是昏昏的,灯笼燃到后半夜,火光便有些式微了,照得室内越发朦胧。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人睡得很沉静,一个人性情内敛,连睡梦都不张扬。这就很好,照姨母的话说，能得一个同床共枕不打架的郎子，也是一项造化。
外头的好些男人呀，走出去人模人样,进了卧房便不能瞧了。夜里梦话连篇，打鼾、嚼豆子般磨牙,更有甚者拳打脚踢在床上直转圈的,那才是婚姻中的噩梦。
云畔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好一会儿,他睡得很深,连翻身的动作都鲜少。只是咳嗽难免，却也不过一夜两三回,还是那样小心翼翼地隐忍着，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动容。
这身子,将来要想办法调理好才行啊……云畔迷迷糊糊想，脑子里那根嗜睡的弦儿又绷起来，一弹之下铮然作响。
再睡一会儿吧,再睡一小会儿，天也该亮了。
她侧过身去，小心将手垫在脸颊下，似乎才合眼不久，就听见廊子上传来脚步走动的声响，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映在窗纸上了。
窗上粘着圆圆的，剪成喜鹊登枝纹样的窗花，和卧房内妆点的红绸相映成趣。上京和幽州一样，家中摆设都以素净为主，偶而参杂进这种浓烈的色彩，像黑字白底的卷轴上落了朱砂款，很有灵动的美感。
她坐起身，回头瞧了李臣简一眼，他也醒了，深邃的一双眼眸，与她视线正相接。
白天见他，又和昨晚的感觉不一样，云畔对他始终带着一点敬畏之心，他这人虽温和，却很让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你可以亲近他，但绝不能唐突他。原本她可能会因昨夜短暂的耳鬓厮磨而局促，但不知为什么，见了他这个人，忽然就觉得一切都是仰遵天道，自己也应该大方一些，不必像小孩子一样羞涩和恐惧。
他还是那样平和的语调，问昨夜睡得好不好？
云畔说很好，两下里相顾，话题难以为继，她讪讪转过了身子。
他也不多言，起身下了床榻，趿着软鞋过去卷起了月洞窗前的竹帘。有风吹过来，柔软的寝衣便在身上拂动，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外面天光，窗外一株新叶盎然的芭蕉映衬着他，愈发显出散淡的，芝兰玉树的况味。
伺候晨起的女使和仆妇鱼贯进来，侍奉他穿衣洗漱，鸣珂和箬兰便上前，搀她移到了外间的妆台前。
这妆台，比起以前用过的都要大，三面铜镜相连，连侧鬓都兼顾到了。姚嬷嬷笑着说：“可见府上都是仔细的人啊。”又问，“夫人昨夜歇得好不好？”其实就是问夫妇之间和不和谐。
云畔支吾了下，说挺好的，却不交代验身的元帕。
姚嬷嬷等了等，又不好催促，便转到内寝自己去找。结果进门，就见床边的小几上放着那块帕子，上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当下心里一沉，取过来转到了云畔面前，向前托了托问：“夫人，这帕子怎么没用上呢？”
云畔红了脸，低着头说：“昨夜没有……”
姚嬷嬷脑子里嗡地一声，“怎么没有呢？”
在场的都是女孩子，谈及这种事自然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实在不明白，最后那项顶要紧的大礼为什么会没成。
云畔慌得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了，嗫嚅着：“公爷见我有些怕，就……”
姚嬷嬷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半晌道：“夫人出阁之前，姨母可是交代过您的呀，您怎么全忘了呢。”
如今可怎么好，连姚嬷嬷都没了主张。要说怪她，自然是不能够的，堂堂的公爵夫人，怎么都轮不着一个下人来说教。可要是不怪她，这是关乎她一生的大事，前头太夫人和王妃都在等着呢，到时候怎么向长辈交代？
然而事已至此，实在没有办法，见她自己也乱了阵脚，姚嬷嬷道：“夫人别急，回头就瞧着公爷怎么说吧。像以前呐，也有那些新婚之夜不敢圆房的夫妻，其实不是多大的事，后头补上就是了。”
箬兰梳妆完毕，鸣珂替她换上了宵衣，从妆室内走出来时，李臣简已经在门廊上等着了，回首看见她，眉目间自有几分随和，温声说走吧，“我带你见过祖母和母亲。”
两位都是孀居的长辈，且又是高门大户中出来的，规矩自然注重得很。姚嬷嬷此前就已经仔细传授过拜见姑舅的礼节，其实也并不多复杂，懂得察言观色，人要机灵，不显得钝钝的，一般长辈不会刻意为难，毕竟都要博个贤德的名，可以严厉，却不能叫外人说严苛。
及到正院正厅前，仆妇端来了一个笲，里头盛着红枣和栗子，拿缁被纁里的锦帛覆盖着，这是拜见姑舅时，新妇需呈敬的礼物。
因梁忠献王早就过世了，东边的席垫上放置着灵位，云畔便将笲敬献上去，和李臣简一同向灵位叩拜。
梁王妃坐在东边的席垫上，一直含笑望着这个新进门的媳妇，总是因为郡主得了新嫂子的乾坤核桃，不住夸赞新嫂子的缘故，因此梁王妃对云畔的过门也是满含期待的。
现在看来，举手投足果然有大家风范，可见渔阳县主教导得不错。
像早前，聘了舒国公家嫡女，王妃虽不声不响，心里着急得很。天底下哪有婆母不考察未来儿媳的，就凭那位小娘子从来没在金翟筵上露过面，所有上京贵妇们只说见过她五六岁时的样子，她就觉得大事不妙，只怕自己的儿子这回要被坑惨了。
娶妻啊，尤其是嫡妻，那是多要紧的事，关乎一家子的荣耀和后世子孙，弄了个不愿见人的，那还了得！男人在官场上周旋已经够辛苦的了，家里夫人不说替你拉拢同僚内眷，至少不让你操心，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可亲事是早年太夫人和大长公主定下的，作为媳妇她不敢有微词，但心里着实是不满意、不高兴。后来禁中传了口谕出来，说换人了，是两姨的表妹，人又生得灵巧端庄，交际上头又颇有些手段，这下子终于合了王妃的心意，心想着哥儿往后可有指望了，一个贤内助，能令男人如虎添翼。
至于新妇是不是太后安插的眼线，对她来说并不重要。既来之则安之，横竖不管娶谁都有这样的风险，迎娶一个活蹦乱跳的，总比那等不见天日的强百倍。况且开国侯江珩家里那团乱麻，倒是一层最好的保护，江珩不像向君劼曾经手握重兵，越是庸碌的亲家，越不会连累哥儿受官家猜忌，在这暗流汹涌的时节下，没有什么比韬光养晦更安全了。
新妇子来了，王妃笑眯眯瞧着她，边上的惠存悄悄拿手肘顶了母亲一下，表示“阿娘您瞧，我就说新嫂子很好”。
梁王妃看她恭恭敬敬献上笲，便伸手抚了一下，以示收下了礼物。她和忌浮并肩跪在她面前，真真一对璧人啊，梁王妃很有儿女绕膝的快乐，见他们叩拜下去，忙让免礼，“往后可是一家人了，望你们夫妻敦睦，白首偕老。”
那么多的美好愿望加诸在身上，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云畔复双手加额，伏拜下去，王妃笑着冲儿子说：“哥儿，快，搀你媳妇起来吧！”
李臣简伸手来扶她，清瘦有力的腕子，是属于男人的力量。
惠存趁着这当口，甜甜叫了声阿嫂，云畔转过眼来望她，那是个玲珑美丽的女孩子，王府上养尊处优的郡主，眉眼间自有一股贵气。
她说：“你送我的乾坤核桃，我收着了，真是好喜欢，只可惜没有机会当面谢你。”
云畔抿唇笑了笑，“妹妹送我的胭脂我也收着了。”不动声色地微抬一下面颊，“今日就擦了呐。”
女孩子之间攀交情，似乎是最简单的，只消一眼就知道对不对脾胃，往后能不能和睦相处。
只是眼下还不能细聊，到了她尽孝道的时候。她接过姚嬷嬷捧上的银盆伺候婆母盥洗，然后赞者将食几搬到王妃面前，再由她布菜服侍婆母吃喝。当然只是做一做样子，王妃吃了一口便搁下了筷子，新婚夫妇则须吃盘中剩下的食物，表示承父母恩惠，大尊尊亲。
到了这里，一切俗礼便都过完了，王妃笑吟吟问云畔：“昨夜一切可顺遂？”
说起这个云畔便一窒，两颊连同脖颈一齐滚烫起来。
梁王妃满以为她是害臊，正想出言安慰，却听李臣简叫了声母亲，“昨夜我旧疾又犯了，连累巳巳伺候了我半夜，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此话一出，边上侍立的姚嬷嬷顿时大松了口气。
总算郎子体贴，魏国公的一句话，胜过小娘子千千万万句。男人心疼，知道揽责，这是一家子和睦的开始，所幸小娘子能遇见一位这样的郎子，真真人品足重，可堪依托。否则摊上那么个父亲，家里头又没有章法，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姨丈姨母就算再疼爱，终究没有那么好说话。
梁王妃呢，听了倒不关心他们是否圆房了，一心只担心儿子的身子，追问：“又犯咳嗽了吗？伤处还疼吗？”
李臣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这阵子劳累了，歇上两日就好。”
“可不是吗。”梁王妃道，“我就说了，大婚近在眼前，何不安生留在上京处置公务，你偏要赶往息州，三四百里路急来急去的，怎么能不伤了身子。”只是慢待了新妇，连她这个做婆婆的都觉得愧对人家了，不过有些叮嘱还是不能减省的，便和声道，“礼终归是要行的，否则也不成夫妻。我们这一门，子嗣着实不健旺，我还等着你们替家里添人口，让我也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呢。”
娶了儿媳妇，自然就盼着孙子快些来，云畔自是不好意思答话的，李臣简便在边上解围，朗声说是。
惠存还是小孩子心思，她忽然有了个新主意，缠着云畔说：“阿嫂，回头你在核桃里做个小娃娃吧，既新奇，寓意也好。”
梁王妃笑着嗔怪她，“你阿嫂过门第二日，哪里来的工夫做核桃。你呀，一心只知道玩，还不快收敛收敛脾气，再过几个月自己也该出阁了。”一面站起身招呼他们，“咱们过茂园吧，别让太夫人等急了。”
所谓的茂园，原先的名字叫寿松园，是梁王建府之初，为了接胡贵妃出宫颐养，专门辟出来的一个园子。园子很大，有假山有溪流，是个适宜安居的好地方，官家即位后，胡贵妃在里头生活了二十年，直到梁王过世，府邸改成了魏国公府，这个寿松园便也跟着改了名字，变成了现在的茂园。
先帝和儿子一一都去了，自己要活得那么长久做什么，莫如改成茂园吧，愿子孙后代兴兴隆隆，万世恒昌，这是太夫人全部的愿望。
和禁中的张太后相比，胡太夫人在夺嫡一战中虽然败北，但子嗣上头还是胜了。她有孙子，将来还会有重孙子，反观张太后，名利富贵都有了，可惜没有血脉承袭下去，到最后这江山还不是拱手让与他人，所以一时的得意，并不足矣支撑太后绝后的无望。
胡太夫人长吁了口气，坐在正厅上座，看着中路上的新妇跟随忌浮进门。以她挑剔的眼光看来，这女孩儿的样貌是过得去的，曲眉丰颊，很有富贵之态，只是纤细了些，将来好好作养起来，应当就合乎标准了。
梁王妃上前引领，说来见过祖母。边上仆妇放下了锦垫，云畔由女使搀扶着，在太夫人跟前跪定，接过仆妇端来的百合茶向上敬献，“请祖母用茶。”
胡太夫人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打量着她的姿势仪态，看她会作何反应。
要是换了一般的女孩子，不见长辈来接，应当会心虚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不讨长辈的欢心。慌乱便容易出错，便会向丈夫求救，这是最要不得的。
然而她却没有，稳稳高擎着茶盏，广袖落到了臂弯处，露出一双白玉般鲜洁的手臂，腕子虽细，却纹斯不颤，胡太夫人垂眼看茶盏，果然茶水不起一点涟漪，终是满意了，接过百合茶，低头抿了一口。
云畔的心到这会儿才落回原地，其实姚嬷嬷之前曾告诫过她，这样煊赫之家，首先看重的就是新妇的举止言行。尤其这桩婚事是太后保的媒，胡太夫人必定诸多挑剔，所以细微处慎之又慎，才能无惊无险经受住考验。
太夫人喝茶了，那就表示至少认可了这门婚事，当然接下来训诫也是必不可少的。
胡太夫人将茶盏交给了一旁的卫嬷嬷，正色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梁王一脉的宗妇，为妻者恭顺夫主，为媳者孝敬长辈，为嫂者友爱小姑，你是大家闺秀出身，这些应当不需我叮嘱。忌浮早年间在校场上受过伤，严寒阴雨天气，你尤其要仔细照顾。姑娘在家时千珍万爱，自立了门户便是当家的主母，我们如今都是依附你们而活，将来光耀门楣全在你们，切要把我的话记在心上。”
云畔道是，复又伏拜下去，“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胡太夫人点了点头，示意边上侍立的人将她搀扶起来，又嘱咐李臣简：“好容易把人迎娶进门，不拘外头怎样花花世界，一定要敬重发妻，善待发妻。须知男人撑的是皮肉，女人撑的才是筋骨，别瞧你们在外风光得很，若是没个妥帖的内当家，这个家便散了，只会招人笑话。”
这样的话中有话，其实多少还是影射了开国侯府。如今朝野内外都传遍了，江珩治家不严，险些连嫡女都弄丢了，这会儿提起，是想给新妇提个醒儿，终究娘家不成话，自己要善于经营夫家，开国侯府算是前车之鉴，别叫自家步了后尘要紧。
李臣简怎么会听不出祖母话里的意思，不想叫云畔尴尬，便顺势道：“祖母的话，孙儿时刻记在心上。孙儿媳妇年轻，日后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让她事事来向祖母讨教，必不会出错的。”
胡太夫人倒笑起来，“你又来给我灌迷魂汤，我这么大的年纪了，样样都来请示下，那还得了！如今我这么说，你也不必敷衍我，好好过好你们的日子，我们做长辈的便放心了。”
说着转头问梁王妃：“你可瞧过了？”
梁王妃自然要替他们打掩护，便道是，“都瞧过了，给太夫人道喜。”
如此就齐全了，胡太夫人笑道：“原本预备你们大婚前，设宴请亲家及舒国公与夫人来府里聚聚的，后来因忌浮去了息州，回来又忙于预备婚宴，因此这件事就耽搁了。如今大礼已成，大家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瞧个日子，在方宅园子设两桌酒席，一则款待亲家，二则答谢陈国公及那些忙前忙后的同僚，我看甚好。”
李臣简笑道：“我也正有这个意思，既然祖母发了话，那孙儿明日就下帖子请人。不过方宅园子的口碑不如班楼，还是将宴设在班楼吧，那里菜色时兴，宾客往来也方便，祖母以为如何？”
胡太夫人对选在哪里宴请，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记得当初先帝在时，很喜欢方宅园子的玉髓酒和太真糕。没想到多年之后，连方宅园子也不如以往了，可见世事无常，盛极而衰是常理。
“那就定在班楼吧！”胡太夫人笑道，“我也多时没有出门了，上外头换换口味也好，家里的菜都吃腻了。”
李臣简道是，复又和太夫人闲谈了几句，方带着云畔从茂园出来。
公府有个很大的花园，木柞的抄手游廊环绕过来，站在廊庑底下不必晒太阳，就能看尽园中的景致。
云畔还在想，是因为昨夜她提了班楼，今日他才打算把宴设在班楼吗？
前面缓袖轻袍的人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眼波中带着点笑意，轻讶地说：“不必等了，过两日就能去，真巧！”

第32章 闺门有川，淑女可钦。……
果真是巧得很呢,云畔听着，唇角不由仰起来，所以新婚后的头一天,觉得生活好像也还过得去。
因为前一晚并没有圆房,但梁王妃那里已经含糊带过了,那么对外就算已经礼成。礼成之后还有一项很让人难堪的流程,那便是要写喜帖答复新妇娘家。
李臣简在书房里提笔蘸墨,写下了八个字,“闺门有川,淑女可钦”,交到云畔手里，让她遣人送到舒国公府上。
姚嬷嬷捏着那张喜帖，到这会儿才真正放心，上二门外找了随嫁的小厮传信,回来见上房里只有檎丹一人陪在跟前，便小声道：“夫人,这事外人面上总算遮掩过去了,可是周公之礼,终还是要行的。奴婢知道你女孩儿家,面嫩得很，可公爷又是个善性人,这样谦让着，多早晚是个头？还是要自己放开些，不能老是拘着,公爷虽包涵你，时候长了王妃总是要过问的。况且宗室男丁本就不兴旺，若夫人能早些有了喜信,那么……”
姚嬷嬷看着她，话没有说完，留给她自己去掂量。
既嫁到了公府上，就得考虑目下的处境，官家有三位皇侄，不上则下的道理她应该明白。陈国公府上有二子二女，楚国公夫人上年也生下了长男，官家就是要挑选承继帝位的人，也得先考虑有后的，方不会让李家宗祧最后旁落。所以要真想和陈国公、楚国公分庭抗礼，就得先如他们一样，膝下有个一儿半女。如今官家年纪渐长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宽裕，总是早一日好一日。
人在夹缝中生存，也要有仰望太阳的决心，毕竟这样祸福相伴的时局下，退一步不知能否自保，进一步，也许就柳暗花明了呢。
云畔听了，低着头道：“嬷嬷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你放心，我会看着办的。”
姚嬷嬷见她故作镇定，耳根子却红起来，不由软了心肠，“夫人不怪老奴啰嗦吧？夫人这等聪明人儿，其实哪里用得着奴婢多嘴……”
云畔从绣墩上转过身来，温声道：“哪里，我正需要嬷嬷的当头棒喝呢。有时候我欠思量，嬷嬷见识广，可以给我提个醒。”
当初姨母让姚嬷嬷陪房，她只觉得多个人多个胆子，换了新地方也有伴。现在听她一席话，才知道果然上了岁数的人，能够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将手压在膝上，指尖茫然拨动裙门上的缠枝蹙金绣，留下一片沙沙的触感。
静下心来思量，自己确实有些过于利己了，只顾着害臊害怕，没有体谅他的处境。
只是太后那头究竟怎么看待这件事呢，明日要入禁中拜见，她心里又惴惴起来，不知应当如何应对才妥当。
或者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禁中的想法，自然是不愿意看见她立时和魏国公一条心的，否则太后的那点心思，岂不白费了吗。
唉，她暗暗叹了口气，这事不宜和旁人说起，要靠自己梳理，自己站稳立场。禁中欲拿她当棋子，魏国公也未必靠得上，她在闺中时想过，婚后不过两头敷衍独善其身，现在看来，其实很难。
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抬起眼看，透过半支起的窗牖，看见一个穿着赭罗高腰襦裙的女孩子，脚步轻快地从廊上翩翩而来。李惠存是李臣简的同胞妹妹，但两个人长得并不怎么像，大约李臣简随了梁王妃，而郡主随了梁王吧！
惠存当然是高兴的，少女天真明媚，所有的喜欢都做在脸上。家里添了人口，让这位常觉闺阁无聊的郡主有了指望，终于迎来一个新玩伴了，且这位阿嫂还带着手艺呢，愈发让她充满向往。
她到了门前，并不一脚迈进来，反倒站住了，立在槛外叫阿嫂。这是公府上的好教养，不因一头的亲热，就往人家屋子里横冲直撞。尤其阿娘还告诫过她，如今哥哥娶了嫂子，人家小夫妻有许多私房话，小姑子见了要避忌，要是挤在里头凑热闹，就是没有眼力劲儿。
所以郡主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哥哥在吗？”
云畔从里头迎出来，拉着她的手进屋子，“公爷才接了消息，说衙门里有事亟待处置，去去就回来。”
“新婚第二日，怎么还要处置公务？官家不是准了他休沐吗？”惠存嘴里虽抱怨着，可是心里还是称意的，哥哥不在，她就能和阿嫂多相处一会儿。
惠存就如个小妹妹，灵动又乖巧，云畔很喜欢她，携了她的手坐下来，让檎丹上香饮。
云畔常喜欢在茶饮上动脑筋，比如春分时候做荞麦饮呀，立夏时节做红颜酒。
一盏精美的荷叶杯里盛来了琥珀色的茶汤，上面飘着一片薄荷，惠存尝了一口，本以为只是薄荷熟水，谁知并不是，入口温醇清甜，薄荷只是回甘中参杂的一小部分。
她抬起了一双晶亮的眼眸问：“阿嫂，这是什么？”
云畔说是碧梨熟水，“要是能得新鲜的秋梨，做出来的更好。把梨和马蹄一齐放在屉子上蒸，就像蒸花露一样，提炼出来的熟水加进一点杏汁，再加上蜜，就做成了。”她说着笑了笑，“公爷有旧疾，老是咳嗽，这熟水能清肺润燥，对他的身子有益。”
惠存立刻对她肃然起敬，“果然阿嫂有巧思！我哥哥能娶到你真是好，连我也跟着沾光，能喝上阿嫂特制的饮子呐。”
两个女孩子，坐在背阴处消磨时光，檐外日光如瀑，她们这里有茶有香，陶然得很。
惠存又抿了口，温存地说：“阿嫂到了新府上，千万不要觉得拘谨，我和阿娘都很喜欢你，你就将这里当做娘家一般……”说着皱了皱鼻子，“不对，要比在娘家更自如，我们这里没有作乱的小妾，若有不听话的奴婢，阿嫂只管狠狠责罚。”
云畔苦笑了下，“连你都听说我娘家的事了？”
“自然。”惠存道，“阿娘也使了人打探呀，听说你府上那个小妾可恶得很，要是换了我，那日必定砸开府门，大闹起来，我倒要看看这妾室如何收场。”
所以惠存也是有一腔热血的人啊。
云畔摇了摇头，“当日城里都乱套了，下着大雨，人人自顾不暇，谁来看你闹。况且那样的家，回去了也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我能有几条命够她算计。”
惠存歪着脑袋想了想，很快便豁然开朗了，“也对，不到上京来，就不会入舒国公府，和我哥哥的缘分就无从谈起。你瞧，人的命运是老天爷安排好的，这处不开花，那处自然结果，是吧？”
她爽朗笑着，年轻的女孩子，说出一套老道的宿命论来，听上去很是有趣。
云畔亲手替她添了香饮，又拿叉子叉了块橘红糕放进她的青瓷碟子里，一面道：“我才来，不知道祖母是怎么看我。今日敬茶，我心里慌得很，就怕祖母不喜欢我，往后不能讨祖母的好。”
惠存唔了声道：“祖母早年做过贵妃，禁中规矩大，祖母对子孙辈严格了些，但只要咱们做得好，不行差踏错，祖母还是很慈爱的。”
云畔点了点头，复又笑道：“我先前听母亲说，再过几个月你便要出阁了？”
惠存赧然说是，“日子都定好了，就在年尾。原先我倒觉得没什么，嫁了就嫁了，反正可以常回家的。如今阿嫂一来，我却又不想嫁了，咱们处得越好，我就越担心和那家姑嫂妯娌间不和睦，日日大眼瞪着小眼，那多难受！”
好像每一个女孩子都有这样的担心，生怕去了个新地方，融入不了新家，可又没办法，总不好一辈子不嫁。
云畔说了些宽她怀的话，惠存也不是个爱自苦的人，想必从小梁王夫妇对她很是疼爱，也养成了她如云一样散淡的天性。
复又坐了会儿，到了歇觉的时候，惠存跟前的嬷嬷来请她回去。她恋恋不舍地站起来，笑着说：“阿嫂，我那里有甜甜的椰子酒，等明日你们从禁中回来，我拿来给你尝尝。”
云畔说好，送她到门前，看她提着裙角快步去了。
檎丹搀云畔回内寝，笑着说：“这位郡主也是个好性子的人，我瞧这公府上的家主们，个个知礼知节，先前我还担心呢，怕这样显赫的人家，夫人入了门户举步维艰。”
姚嬷嬷掖着手道：“有福之家，不出无福之人啊，越是高门显贵，越不像那等不上不下的人家规矩重、体统大。这府里老王爷原也有几位侍妾，不过都没生养，因此各在各的院子里，倒也相安无事。”
妾室有了生养，难免要争要抢，有时云畔也想，若是柳氏不曾生觅哥儿，兴许还没有那么狂悖。爹爹那时得了个儿子，简直是不顾阿娘的心情了，给那孩子取名叫江觅，寻寻觅觅终得正果，眼里哪还有阿娘。
轻叹一口气，有些困倦了，她也到了该睡午觉的时候，便回身问姚嬷嬷，“公爷没回来，我能睡下吗？”
姚嬷嬷倒要笑，平时娇养在闺中的姑娘初为人妇，做什么都战战兢兢的，便道：“夫人且睡吧，外头门上有人盯着，只要公爷回府，立时会传话进来的。”
她嗳了声，打了个呵欠，正想上内寝找床榻，门上果真有人进来回话了。
“是公爷回来了吗？”她揉着眼睛问。
姚嬷嬷呈了一张拜帖上来，“说是东上閤门副使的夫人遣人送来的。”
东上閤门副使夫人？应当是江家的姑母。
云畔接过来打开看，果真是的，“姑母说大后日来登门拜访。”
不相熟的姑母，印象中回回都上侯府打秋风，阿娘高洁不怎么愿意理睬她们，倒是柳氏，常和她们打得火热。这回来，恐怕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但因自己才立门户，人家又是呈了拜帖来的，不管是规矩还是人情，终归不好不见。
姚嬷嬷对江家亲戚并不十分了解，只是觉得姑母不体恤得很，“明日要入禁中谢恩，后日要回门，大后日就来拜访，弄得夫人不得歇息。”
云畔不便直说这位姑母不好，唯有吩咐姚嬷嬷：“多留意些就是了，祖母和母亲清闲惯了，咱们这头的亲戚，轻易不许去打扰。”
这么一说姚嬷嬷就明白了，呵腰应了声是。
话音才落，女使站在门上回禀，说公爷回来了，云畔没计奈何，看来觉是歇不成了，只好站起身，到门前静待。
前院到后院有程子路，他缓步而行，肯定不及小厮连蹦带跳进来传话快。云畔贽然立在那里，余光望向院中的那株垂丝海棠，如今花早已谢了，但树形被修剪得很好，枝叶间偶见细小的果实，一簇簇迎风颤动着，柔嫩得可爱。
他从门上进来了，穿着绯色团领常服，腰上拿玉带钩束着，毕竟是新婚，那团喜气还停留在衣着上。似乎在思忖什么，眉目间有沉郁之色，但抬眼见她在廊下站着，那点不悦立时便散了，深浓的眼睫下换上了一双温柔笑眼，带着客气的口吻道：“对不住，走前没有交代何时回来，连累夫人等我。往后不必这样，若是我外出晚归，就歇在书房里，这样不会吵着你。”
两个人虽成婚了，但彼此间其实还生疏得很，也许他是一片好意，但于云畔来说却不能领受。
她退到一旁，比手请他入内，略顿了顿才道：“等候公爷回来原是我的份内，公爷体恤，先谢过公爷了。但若是晚归，还是要回房里来睡，否则叫外人误会咱们生了嫌隙，倒不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畏缩之态，小小的人，言语间却有不容置疑的气度，听得他微愣了下。
“是我欠考虑了。”他笑道，“那我尽量早些回来，你也不必强等，给我留个门就成了。”
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仿佛议定了一项重大决策。他看着有些好笑，又不便说什么，自己松了手上护腕，打算去屏风后换衣裳。
结果他前脚进去，她后脚就跟了进来，“妾替公爷更衣。”
他又怔住了，见她鼓了下勇气方上前来解他的玉带，他只好抬起双臂，以便她能顺利完成这项伟业。
“嗒”地一声，玉扣解开了，彼此都松了口气。她收起玉带，轻柔的手势，连那冷玉都变得温软起来。
视线相交，有点尴尬，可是更衣还要继续呀，她又伸手抽了他内襟的系带，他的衣裳总带着兰杜的味道，轻轻飘拂过来，钻进脑子里，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不知是天气燥热的缘故，还是这屏风后地方狭小，总觉得有些闷闷的，不好喘气。她微微别过脸，替他脱下了罩衣，那一低头间，琉璃的耳坠子轻漾，漾出了一片柔绮。光线穿过窗上绡纱，笼罩了她整个人，面颊上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有种奇异的细腻和美好。
侍奉他更衣的女使送了襕袍过来，她展开为他披上，他身量高，她须得高擎起手臂才能替他整理领缘。他只好微微弯下身子配合她，两下里靠得很近，忽然便想起昨夜浅尝辄止的温存，一瞬心头急跳起来，只好难堪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说：“我自己来吧。”
反正尽到了责任，云畔也从容了，退出去命人准备熟水和小食。
他从屏风后迈出来，照旧一派朗月清风，谢过了她的款待在小几旁坐下，执起杯盏，指节上的赤金指环在苍黑的建盏衬托下，尤其显得贵重华丽。
窗外有流风，轻轻地吹拂进来，吹动他袖口的碧绫带，因口鼻被手遮挡着，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眼波流转望了她一眼，“我先前回来，正遇见有人往门上递拜帖，是夫人家下贵戚么？”
云畔提壶替他斟茶，“是我姑母，这些年往来不多，见了也不甚热络。”
这个时候登门也许是示好，也许带着别的目的，谁知道呢。
他嗯了声，“先见见吧，长辈慈爱可以多走动，若是长辈失德，那以后闭门谢客就是了。”
云畔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那些平时鲜少往来的亲戚找到府上来，怕会扰了母亲和祖母的清静。”
他说不碍的，“哪家没有几门亲戚，其实你那两位姑母的境况，我也有些了解。”
云畔这才想起来，认真论，两个人之间还沾着亲呢。总是一表三千里，又因阿娘是嫁出去的，到了江家门中生活，和李家渐远，若不是结了姻亲，这辈子和他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我阿娘与那两位姑母相处得不好，”她缓缓说，“她们对我阿娘又怕又恨，连带着和我也不亲近。上回地动我被拒之门外，要是姑母公道，我该投奔姑母才对，也不会来上京麻烦姨母。”
他听后沉吟了下，“阿娘先前问过我，可要调拨园中掌事的嬷嬷到你跟前，我怕你用不惯生人，替你婉拒了。现在看来，还是调一个过来吧，一则带你熟悉府上内务，二则遇见了不通的人，可以替你挡煞。”
云畔说也好，“我身边虽有姚嬷嬷，到底和我一样初来乍到，有个府里老人帮衬着，多少方便些。”
两个人说说家务事，午后的时光消磨起来也很快。后来他去书房读书，云畔小睡了半个时辰，起来的时候，施嬷嬷已经在院里候着了。
对于这位新进门的公爵夫人，底下人是不敢有半点慢待的，施嬷嬷到跟前道了万福，呵着腰道：“奴婢是王妃派遣过来侍奉夫人的，奴婢在公爵府伺候了三十年，对府里事务还算熟悉，日后夫人有任何吩咐只管差遣奴婢，奴婢一应都会替夫人打典妥当的。”
云畔颔首，“日后就有劳嬷嬷了。”
施嬷嬷说不敢，复又行了礼，却行退了出去。
看看外头日光，夕阳堪堪投射在了院墙上，公府里因人口少，没有各院开小厨房的习惯，经施嬷嬷提醒，到了时辰就上茂园用饭，一家子坐着热闹之余，也免了特地晨昏定省的麻烦。
横竖只要家里有人特别喜欢你，那么连带着其他人也会善待你。惠存尽心调和，一会儿阿嫂，一会儿祖母的，胡太夫人被她闹得没法儿，原本端着的肃穆脸色绷不住了，笑着直说吵得头疼。
阖家的头一顿晚宴，在一片祥和中结束了，云畔和李臣简行了礼，从茂园退出来，身上带了一点千日春的酒气，这样微醺的感觉最好，有些轻飘飘的。
云畔抬头看向天上月，月也笼着一圈柔光，有些时候不能太清醒，糊涂着，沉下心，便有了杀伐决断的勇气。

第33章 你准备好了吗？
女使们置起了沐浴的香汤,檎丹搀扶她进了木桶内。先前的千日春酒上口容易，后劲有些大，她把巾帕拧得半干盖在脑门上,闭着眼睛喃喃自语：“我的酒量见退啊,以前明明能喝好几杯的……”
还好没有在茂园上头,否则叫人说起来这个新妇憨蠢得很,头一天家宴就吃了个半醉。
其实大家喝得都不多,各人一小盏罢了。上京和幽州两地,没有不会饮酒的官眷,因为饮酒是交际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孩子们略大些便坐在膝头上，大人拿筷头蘸了酒，一点一点喂给她们吃。
自会吃饭起就会喝酒，大多女孩子是这样,云畔觉得自己酒量还行，大概因为到了姨母府上不好意思多饮,因此显见地酒量不济了。
檎丹来替她擦身,鸣珂取了寝衣来给她换上。她摸了摸脸颊,颧骨上还残留着余温,拿手背掖了掖，手背上也滚烫一片。
姚嬷嬷来送她上床安置,临走的时候将那方元帕重新塞进了枕头底下。也不需多言语，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她是聪明人,自己知道应当怎么办。像今日下半晌，魏公爷都说了要去书房安置了，这在姚嬷嬷听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后来夫人打消了公爷的念头，想必她自己也察觉了吧！
姚嬷嬷退后了一步，说：“夫人夜里要是有事，只管传唤外头，东边厢房里有人值夜。”说完纳了个福，便退出去了。
云畔卧在床上，脑子里昏昏的，心里却敞亮得很，见外间的灯火被人挪出去了，灯影渐渐移动，把落地罩上镂空雕花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清浅的脚步声传来，她心里一紧张，忙闭上了眼睛。
身边的床榻微微一颤，有人坐了下来，然后一阵窸窣的衣料相摩擦的声响，想是卧在她身旁了。
多奇怪，两个白日客客气气十分见外的人，到了夜里却要一头睡。各自心里都有些彷徨，知道这样情况再也不会有变化，会一直地，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好像除了彼此适应，没有别的办法。
他悄悄转过头看她，大概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她的脸颊酡红，像个做着甜梦的孩子。半晌睫毛微微颤动一下，极慢极慢地睁开了一道缝，大约是想偷偷瞧一眼他，谁知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这下子她的惊讶和窘迫挡也挡不住，那脸颊便更红了。
他倒笑了，“你没睡着吗？”
她难堪地摇了摇头。
“在等我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自然地侧过身子来，面对着她。两个鸳鸯枕相接，两张脸之间只有一尺来宽的距离，那么近那么近，近得轻轻往前挪上一点点，就能够着她。
她的脸上红云升腾，但眼睛明亮，虽然完了婚，是名义上的公爵夫人了，但她仍旧是新鲜的，晨露中绽放的花蕊一样的可爱姑娘。
她也微微侧过身子来，仿佛彼此间有很多私房话要说。她眨了眨眼，他准备洗耳恭听，她吸了口气，忽然道：“那个千日春酒，是中山园子的招牌吧？”
果然只有美酒美食不能辜负，他无奈地说是啊，“和班楼的琼波，忻乐楼的仙醪，并称三大名酿。”
“难怪我觉得那么好喝……可是后劲也大，现在还昏昏的呢。这么一想，祖母、母亲，还有惠存妹妹，她们的酒量恐怕都比我大。”
新婚的喜床上，讨论谁的酒量大，合适吗？
他不说话，挑着眉，微笑着看着她。
云畔有些难为情了，又道：“你今日说，回来得晚了就睡书房，当时唬着我了。”见他有些不解，她又向他解释，“你要睡在书房，意思就是你不大满意这桩婚事，不大满意我。那我就得自省，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可我又觉得自己还不错，你不回来，我就愈发苦恼……往后不能这么说了，千万千万。”
她大概是真的有些糊涂了，说话愈发显得孩子气。
他心头一动，探过手去，将她细细的指尖握在掌心里，轻声说好，“我记住了。”
心里有一点渴望，想接近她，就像植被向阳而生，即便是荆棘，也想从峭壁的岩缝中伸展出枝条来，触摸一下外面的阳光。
挪过去一分、再挪过去一分……她并未表示抗拒，甚至掌心的那只手，若有似无地回握了他一下。
这鸳鸯帐里，逐渐升腾出暧昧的情调，他松开那只手，抬起来触了触她温软的面颊，从颊畔慢慢移到玲珑的下巴，然后靠过去，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她的唇饱满香软，像个仰起的小菱角，他亲她一下，她有点害羞，但是没有躲避。
他反倒有点迟疑了，谨慎地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也许问得直白了，但他需要明明白白弄清楚她的想法。
这叫人怎么回答呢，云畔支吾了下，“今日母亲那里，我让你为难了。”
他是聪明人，只这一句就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了。
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毕竟陈国公和楚国公都已经有了嫡子，自己有意晚一些，不抢了他们的先机，也算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强权之下可以落于人后，但落下太多也是大忌，除非你半点成就大业的心都没有，来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伸出手臂，把她揽进了怀里，“明日要去禁中谢恩，若是今夜行礼，只怕你明日没了精神。”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嗡嗡振动，她静静伏在他胸口，听他缓声道，“太后必会留你单独说话，届时会说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不过你且听一听吧。等从禁中回来，或者你有了新的思量，到时候想明白了前路，再做定夺吧！”
云畔想他其实什么都知道，这桩婚事是禁中牵线搭桥，他身在这个位置上，难免不会心存戒备。明日去过了禁中，也给了她考虑的机会，然后再决定是不是一心和他过日子，也算对她的一种成全。
他想得终归比她多，那样平静的外表下，原来也有深不可测的城府。
她说好，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躺回了自己枕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等醒来时候见他面朝她侧躺着，很多时候肢体的表现能映照这个人的内心，至少他没有因防备排斥她，也不会让她觉得新婚之初便同床异梦，从而对这桩婚事冷了心肠。
今日要入禁中拜见，必须打扮起来。王公的夫人和一般臣僚家眷不一样，成婚即是命妇，有属于她的冠服。因魏国公是从一品，那么自己的品级也随丈夫而定，戴钿钗，服翟衣，连内衬中单和蔽膝都要一丝不苟。
姚嬷嬷是伺候过明夫人的，对公爵夫人的一切礼制都精熟，在一旁指导箬兰替她簪上了博鬓和花钗，剩下便是珍珠贴面。斜红，花钿，甚至是面靥，一应都以珍珠妆点。
待一切收拾好，王妃也从外面进来了，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果然很有端庄的气度，也撑得起这身行头。”复又叮嘱，“入了禁中不必惊慌，只要谨守自己的本分，说话三思，太后仁爱，不会为难你的。”
云畔说是，“我一定仔细，绝不丢了公爷的脸。”
王妃点点头，领她出了门，门外李臣简已经在等候了，只是头一回看见她用珍珠妆，那小小的珍珠，串出了别样的素雅和灵巧，用在她的脸上分外好看。
他舒展了眉目，说走吧，自己转身在前引路，后面女使搀扶着她，穿过前院，走出公府大门。
自前夜亲迎她进了府邸，今天是她第一次迈出家门，她回身望了眼，向送到门上的梁王妃行了一礼，然后方搭着李臣简的手，坐进龙虎與里。
车马向前行进，拐出巷子便上了御街，两个人在车内促膝坐着，他还是一派淡泊的样子，倒是云畔有些紧张，将袖缘的镶滚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博鬓边缘缀着的米珠也簌簌轻颤。
他说别怕，“譬如见族中长辈，你只要尽了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云畔很苦恼，蹙眉道：“我出门前还坦然得很呢，不知怎么，离宫门越近，心里就越慌。”
他说都是这样，“若是哪天官家忽然传召我，我也难免忐忑。”
所以没有人是刀枪不入的，听他开解，她就沉淀下来，松开双手抚了抚膝头的皱褶，重新挺腰直直坐起来，那年轻的面容，端肃的神情，看着既威严又有点好笑。
他转过脸，隔着竹帘望向窗外，眼里浮起一点笑，只是没有让她看见。
终于车辇到了拱宸门外，门前早就有黄门恭候着。李臣简先下车，复回身接应她，她将手放进他掌中，这样的动作竟好像已经非常熟练了似的，余光微微一瞥对方，人在，心里就觉得安然。
内侍上来道喜，长长唱喏，说恭贺公爷夫人喜结连理，李臣简便拱手回礼，“多谢中贵人。”
一路往南穿过了临华门与迎阳门，再往前一程就是太后的寿庆宫。
到了宫门前向里一望，只见殿宇宏阔，五扇直棂门大开着，殿内三个冠服端严的身影已经升了座。
云畔从未入过宫廷，也没见过宫中的贵人们，起先还提心吊胆，好在有李臣简在身边，便跟随着他，一步一步稳稳迈进了殿内。
双手加眉，在锦垫上叩拜下去，殿内回荡起敲金戛玉的嗓音：“臣李臣简，携臣妇江氏，叩谢太后及官家、圣人玉成。”
上面的人自然让免礼，待他们站起身后，太后细细一打量，笑道：“果真一对璧人，快瞧瞧，多般配！”
皇后也凑趣，“娘娘这鸳鸯谱点得好，这孩子和县主长得真像！”
“可不是么。”太后命女官赐座，复笑着招了招手，说来，“快坐下，让我好好瞧瞧。”
云畔谢了恩，欠身在圈椅里落了座，女眷们说家常，官家并不喜欢听，便负手对李臣简道：“正有些事要和你商议，咱们换个地方吃茶。”
李臣简道是，退让到一旁请官家先行，自己转身时很快瞥了云畔一眼，见她从容就放心了，转身随官家出了寿庆殿。
太后六七十的人了，作养得很好，并不十分显老，很热络地问云畔闺名，又问今年多大了，言罢笑道：“我虽保了这个大媒，竟是连孩子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心想着既是月引的女儿，总错不了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皇后道：“县主在幽州建了府，平日身子又不好，禁中的大宴鲜少参加，因此巳巳也不得进宫来。”
太后的目光在云畔脸上流连着，似乎忆起了往昔岁月，怅然说：“月引当年和我亲厚，常跟随大长公主进来瞧我。后来说要嫁江珩，大长公主满心的不喜欢，只说这人目光短浅难成气候，大长公主瞧人最准，后来真叫她说着了。”言罢又问，“你还记得你外祖母么？”
云畔道：“回太后的话，外祖母过世那年我三岁，起先隐约记得一些，后来年月长了，渐渐都忘记了。”
太后颔首，“你外祖母可是女中豪杰，当初送夫上战场，肚子里怀着你阿娘，亲自为你外祖父点兵，朝廷上下谁人不称道！后来你外祖父战死沙场，你外祖母未再改嫁，朝廷为嘉奖你外祖父忠勇，敕封了你姨母和母亲为县主，又荫及你父亲，这才有了今日的开国侯府。唉，说起你那两位外祖，到如今我还觉得遗憾，那么好的两个人，天不假年，早早便去了，可他们对朝廷、对官家的一片赤胆忠贞天地可鉴，咱们都瞧在眼里呢。”
云畔说是，心里自然明白太后说这一大套的用意，不过是想提醒她，大长公主夫妇忠烈，他们这些后世子孙也当承袭祖辈遗风，先国后家。
果然，远兜远转地，话便到了眼前。太后笑道：“原先这门婚事是你表姐的，可你表姐那性子，着实不宜成婚。如今你既嫁了忌浮，总是亲上加亲，我也听说了你爹爹的荒唐，可惜各府内宅的事朝廷又不好插手，能让你重回李家，也算为你外祖和阿娘尽了心。”顿了顿又问，“你瞧忌浮这人怎样？如今成了婚，他待你可好啊？”
云畔早就有了准备，必是少不了这一问的，便道：“这桩婚事是太后保媒，公爷对我自然极好，不单是瞧在两家原就沾着亲的份上，更是瞧着太后的恩典。”
太后和皇后交换了下眼色，单是这一句，就能看出这孩子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
这样很好，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力气，也用不着拉拉扯扯打太极了，于是抬起手微微一摆，殿内侍立的人便退了出去，只剩两个贴身的女官伺候着。太后这才道：“上回我召见你姨母，同她说了好些话，回去后你姨母应当都和你交代了吧？”
云畔在椅上微欠了下身子，说是。
“朝中局势就是如此，陈国公、楚国公、魏国公三人是官家亲侄，这话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来大统必是在这三人之中挑一人承继。在咱们眼里，三位皇侄都是一样，将来前途都不可限量，只是成王败寇终究难免，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老身也不是要你们夫妻离心离德，只是望你为自己多做考虑，男人成事自然是好，万一将来有变，自己也好多一条退路。”
大概是太后说得太郑重了，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皇后见状忙斡旋，柔声细语道：“有大长公主和驸马的功勋在，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忌浮这人，咱们冷眼看了这么多年，没有一处不合心意，只是和他相交甚密的陈国公……这人心思多了些。”
云畔忽然明白过来，归根结底她们是担心魏国公和陈国公联手，不等官家传位就夺权。毕竟他们两人掌着上京侍卫司和殿前司两衙，比起远在丰州的楚国公，情感上近水楼台，但对于禁中的威胁也更大。
“夫贵妻荣是不错，可一损俱损，对女人来说实在冤枉。到底男人外头办事，女人插不上手，万一一时糊涂了，能悬崖勒马，总是保全性命的良方。”
太后是笑着说的，却让她感受到了莫名的重压。
其实她一直在想，明知夫妻一体，为什么要让她去监视魏国公。如今算是弄明白了，太后这样安排的目的意在制衡，魏国公的一举一动自有陈国公、楚国公那头的人检举，而自己真正需要去留意的，其实是陈国公和楚国公。
真是煞费苦心，原来是在养蛊么？或者就是想让三府内宅暗斗，结不成同盟，那么官家就能高枕无忧，至少在位其间不会有人动逼宫的心思。
云畔原本是闺阁里的女孩子，从未接触过政局，如今要消化这些不可言明的内情，着实让她感到身心俱疲。
但好在，自己不需要和魏国公为敌了，这世上果真去反丈夫的人，首先便已经失了日后伴君的可能。
她站起身，端端向太后和皇后肃拜下去，“妾与外子誓死忠于江山社稷，誓死忠于官家，若有朝一日忌浮果真行差踏错，那妾必有断腕的决心，请太后和圣人瞧着我们吧。”
皇后笑起来，冲太后道：“娘娘瞧，巳巳确与当年的县主一样聪明灵巧。”
太后也甚满意，后来说了许多家常体贴的话，问候了梁王妃，甚至还问候了胡太夫人安好。
云畔出宫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运送赏赐的黄门，李臣简在拱宸门上看着她走来，伸手去牵了她，问：“一切都顺遂么？”
她扬着笑脸说都好，轻轻摇了一下他的手，“我乏了，回家吧。”

第34章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
回去的途中,坐在车内，即便只有两人，他也没有追问太后同她交代了什么。
云畔悄悄觑他,他垂着眼睫,不知在思忖什么。他常有这样的时候,过分安静,仿佛俗世纷扰都和他无关似的。
他是个看上去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欲望的人,可是身在其位,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她只是看不透他,他也不会轻易向人展示内心所想，他的喜怒，他的爱恨，都掩藏在那张温和的笑脸之后。冷静到极致,甚至有些悲观，行儒雅之事,做最坏的打算,这就是相处两日下来,云畔对他为人的一点了解。
轻轻舒了口气,如果自己不说，想必他也不会问,这么下去倒不好，果真要生嫌隙了。
于是她轻轻挪动了一下，问：“公爷,你可想知道太后和我说了些什么？”
他的目光清冽如水，“如果夫人愿意，自会同我说的。”
她反倒沉默下来,忖了忖道：“公爷想必早就料到了，官家六辔在手，自有掌控全局的手段。我只有一句话，请公爷独善其身，毕竟内宅里的风云，公爷不知道，随口一句笑谈，保不住到了人家枕边人耳里，就是另一番滋味。到时候君赴深渊我上青云，反毁了公爷的道行，所以慎之又慎，不与人共谋，就是最好的自保手段。”
她不紧不慢说着，他在她笃定的语气里温柔了眉眼。
一个深闺中不问世事的姑娘，能有这样的见解，令他感到意外。
他也想试她一试，便道：“若面上共谋大事，私下向禁中透露，你说是否能够铲除对手，黄雀在后？”
云畔牵了下唇角，“不，黄雀在后的，一定是那个不曾参与的人。设下圈套让人往里头钻，自以为聪明，其实自己早已湿了鞋，禁中宁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最后反倒自毁长城。所以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明智之举，出头冒尖不如韫匵藏珠，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说着腼腆地笑了笑，“我的这点浅见，让公爷见笑了。”
他却慢慢摇头，“你说得很对，自从得知官家欲在我们三人之中挑选，我也是能避则避，不想趟进浑水里，可是身处风口浪尖，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我原想着，这样的心境恐怕夫人不能理解，如今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很欢喜，日后不必担心你结交不善的闺阁朋友，也不用担心你和人掏心掏肺，将府里的事说与外人听了。”
哦，原来他娶个亲，暗里也曾为这些事发愁。想必是觉得爹爹在朝中糊里糊涂混日子，所生的女儿也是那样散漫随性，冥顽不灵吧！
云畔带着一点骄矜的神情，别开了脸。对面人望着她，安静地笑着，在他眼里女孩子是应当有些小脾气的，不高兴了，在亲近的人面前做一做脸子，愁绪不会在心头盘桓太久，生完了气，便风过无痕了。
马蹄笃笃叩击着石板路，顶马颈上的铃铛啷啷地响动，震荡出一个热闹的红尘。只是外面渐渐变了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日光万里，回府途中眼见着西边天幕上堆叠起了云头，空中出现了奇异的景象，一半明媚，一半阴暗。
好在辟邪马车赶得急，前脚刚进府门，后脚便电闪雷鸣，隆隆下起大雨来。
云畔大衣大带走得慢了些，落到几滴，她扬袖遮挡着，躲到檐下笑着说好险，“再慢一步，我的钿钗礼衣就淋湿了……”说着一抹脸，斜红处粘上的珍珠躺在了掌心，她啊了声，“这个也掉了！”
他回过身来看，试图替她粘回去，可是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不由泄气，“算了。”
云畔便把另一边的也剥了下来，小心翼翼送到檎丹手里，交代说：“仔细着交给鸣珂，千万别弄丢了。”
至于面靥上两粒圆圆的半珠，她却忘了取下来，一笑起来便是两个甜腻的糖盏子。
女使们簇拥着他们回到后院，这国公府有五处院落，除了胡太夫人的茂园，余下分别取了四个雅致的名字，惠存住着的叫“拨雪”，梁王妃早前与梁王的院子叫“寻春”，云畔的院子叫“续昼”，最后那一处住着老王爷的两位妾室，称作“燃灯”。
姚嬷嬷已经在门上候着了，见他们回来，忙迎下台阶，将人引进了上房。
女使伺候公爷更衣去了，鸣珂和箬兰上来替云畔解了蔽膝和革带，姚嬷嬷站在一旁问：“禁中可为难夫人啊？”
云畔说：“一切尚且应付得过来，嬷嬷放心吧。”
姚嬷嬷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不瞒夫人，自你出门我就提心吊胆，只怕夫人没有经历过那些，一时慌了手脚。禁中的人啊，可都是绝顶利害的，但凡应错了一句话，都会招来灾祸。”
云畔笑道：“我不会旁的，只管表忠心，准错不了的。太后和我提起了外祖父和外祖母，我那时就想着，可惜他们过世太早，要是他们还活着，我阿娘一定也活着，受了腌臜气就回长公主府，不必留在侯府苦熬。”
所以啊，最苦就是父母双亡，失了娘家的女人若是想和离，男人便有了“三不去”的借口可以搪塞。有所娶无所归，又不能自立门户，阿娘后来之所以强忍着恶心留在江家门里，是为她将来的婚配考虑。
姚嬷嬷叹了口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我是看着县主长起来的，那时候满以为她找见了一个能依靠终身的人，没曾想竟是这样。”说着脸上的愁闷又转变成了欣慰，“县主这辈子没受用完的福气，会积攒起来传续给夫人的。瞧瞧如今找了个多好的郎子，说话温和，人又体贴，打着灯笼也难找呢。”
云畔没有应，心里仍旧是那样想法，不必期望太高，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鸣珂送了一件松霜绿的素纱褙子来给她穿上，她踱到内室取出一叠钞引来，递给了姚嬷嬷，“我早打听过了，上京的香料和蚕茧供不应求，这些钞引打发靠得住的人，带到官巷南街的引市上找下家，别进交引库，进了库卖不出好价钱。我要套了现钱，在南桥瓦市上盘下几间铺子，将门面打通了经营女客生意。上京的勋贵女眷们入酒楼茶肆到底不方便，有了这么个去处，专经营茶酒和手作，一则让她们消遣时光，二则可以拉拢整个上京的官员内宅。”
檎丹听得抚掌，“就像繁花宴一样。”
云畔点了点头，复嘱咐姚嬷嬷：“仔细着办，到底不是小数目，等雨停了让施嬷嬷点两个靠得住的人跟着。我想着，先把钱归拢，回头真要开铺子，还得问过了祖母和母亲的意思再行事，暂且不要宣扬出去。”
姚嬷嬷道是，领了差事便出门承办去了。
外面雨照旧下得很大，烈日炎炎半个月，忽来一场大雨，浇得整个院子清爽了，廊下青砖被浸透，也显得油光水滑起来。
云畔本想在屋后的鹅颈椅上闲坐下来，喝上一盏香饮的，可是不能够。太夫人和王妃必定都在等着她的消息，要是久等不见人过去回禀，那就是不知事，会令长辈们不高兴的。
于是让檎丹带上了禁中的赏赐，过茂园去。顺着游廊到了月洞门上，穿过雨幕，远远就看见太夫人跟前伺候的玉沥在廊下鹄立着，打眼看她到了门前，忙撑着伞迎出来，一面道：“这么大的雨，夫人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云畔道：“我刚从禁中回来，来给祖母请安。”又问，“母亲在不在？”
玉沥说在，“不单王妃在，郡主也在，并两位姨娘，在陪太夫人抹纸牌呢。”
这样好，一气儿都见了，就用不着跑几处地方了。
提着裙角上了台阶，隐隐听见惠存的笑声，“祖母又输了！”
云畔不由莞尔，惠存是个耿直人儿，在她眼里丁就是丁，卯就是卯，没谁能仗着年纪大让她放牌，即便是祖母也一样。
换了软鞋进门，果真见她们正围着螺钿圆月桌打牌，便敛裙向上道了个万福，“祖母，母亲，二位姨娘，我回来了。”
大家立时撂了纸牌，惠存探身问：“阿嫂，外面下得那么大，你淋着雨了么？”
云畔说没有，“到了门上才下起来的，正是前后脚。”
太夫人挪到榻上坐定了，压手让她也坐，一面问：“禁中说什么了？张太后不曾为难你吧？”
谈及老对头，太夫人就面色不善，云畔只说没有，“太后提起了我外祖父和外祖母，并问祖母和母亲好。”
太夫人哂笑了一声，“真难为她还记得这些人呢。”
云畔说是，复比了下手，让檎丹和鸣珂打开了两只锦盒，呈到太夫人和王妃面前。里头装着一些头面首饰，并荷包香坠子等，云畔道：“祖母瞧，这些都是禁中赏赐的。”
太夫人打量了一眼，总算那张太后懂礼数，没有慢待她的孙子媳妇，心头不悦略退了三分。
惠存喜欢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云畔便从中挑了个葫芦型蒲桃花鸟鎏金香球赠她，一面低声道：“我那里有苏仙的‘雪中春信’，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王妃笑着说：“她屋子里那些东西都快堆不下了，还惯着她做什么！你自己收着吧，她若是喜欢，将来自有婆家送她。”
惠存则耍赖，扭着身子说：“我就喜欢阿嫂给我的东西，阿嫂的东西精巧，熟水和香料都比别人的好。”充分展示了对这位新嫂子无限的热爱。
两位姨娘在旁陪着坐了一会儿，后来便起身告退了，云畔这才小心翼翼和胡太夫人提及了开设铺子的事。
太夫人和王妃都墨守成规惯了，乍听她有这样的打算，似乎都很惊讶，太夫人道：“咱们这样的门第，怎么能像市井中人一样，做那等迎来送往的买卖，叫人说起来像什么话！”
连王妃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掖着手道：“从没听说过王公家女眷开铺子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呀？”
云畔知道她们必定不会答应，却也不急，温声道：“祖母，母亲，今日我入禁中，听了太后和圣人的意思，方有了这个想法。这铺子譬如上京的金翟筵，但又与金翟筵不同，金翟筵一年一度，我的铺子却日日开门。金翟筵只有公侯人家女眷才能参加，我这里便是流外官员的家眷，都可以光顾。”
这么一说更惊着了在场的二位长辈，太夫人和王妃面面相觑，惠存则是一根筋，“反正阿嫂必定有阿嫂的道理，我没什么可说的，开吧！”
结果换来太夫人的一瞥，“不许胡闹！”
“祖母且听我说。”云畔缓缓道，“我想借这个铺子广开言路，来的人多了，消息便多。繁花宴也好，金翟筵也好，终归有门槛，勋贵圈子里便是有些消息，传到咱们耳朵里也早就人尽皆知了，没什么新鲜的。那些八九等的小吏呢，大抵办着实差，内宅里传出来的话，倒比那些高官之主们更快更实在。”
到底太夫人和王妃并不糊涂，她虽不说透，但其中的意思立时便明白了。
这个时节什么最金贵，自然是消息，是各方的动态。她们这些深居内宅的人，要想互通有无只在赴宴时候，余下时节个个闭目塞耳。与其等着赴别人起的筵，不如日日自己起筵，既能得利，又能准确把握消息。
至于太夫人和王妃所担心的，云畔心里明白，谨慎道：“我是公爷内眷，不会亲自坐堂，不过挑选心腹的嬷嬷和女使，来替我看守铺子。若有要紧的宾客，我再过去相陪，平常有人揽总理事，用不着我过问。”
既然有理有据，又想好了经营的法子，那么就放心地办吧！王妃亦很喜欢，才过门的媳妇，已经思虑得那么长远了，果真巳巳在这上头随了渔阳县主。
如今想来愈发感谢老天保佑临时换了人，倘或娶的是舒国公那位不善交际的嫡女，别说外头周旋了，就是家里，只怕也敷衍不好。
胡太夫人这头呢，原本很不满意太后做媒，连带着对这位孙媳也颇不以为然，现在看看，竟是一心为着忌浮的，心里那份不平便偃旗息鼓了。
太夫人放了话，“既这么，开铺子的钱就由公中出吧。”
云畔自然不好一口咬定不必太夫人插手，便道：“多谢祖母了，我手上尚且有些体己，可以先应付着，回头若是不够了，再来公账上支取。”
这是最合适的做法，新进门的媳妇，没有经历三个寒冬四个夏，人家未必信你。既然不够贴心，就不便有钱财上的往来，没的亏了赚了，落一个贪图夫家家产的口实。
说有体己，是告诉她们自己并不是空着两手来过日子的，不拘娘家如今什么境况，她照旧是公侯府邸千金，该有的妆奁一样也不少，不说要人高看一眼，至少不能低瞧了你。
两下里相谈甚欢，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云畔从茂园辞出来，回到自己院里之后，便从禁中赏赐的那些东西里挑选了几样别致的，命人给各院送去。譬如两位姨娘一人一支发簪，王妃一匹海棠烟罗的缎子。至于太夫人呢，不稀罕张太后的赐物，那就预备自制的蔷薇乳珀香吧，仔细装进青瓷的盖盒里，既合乎太夫人的高雅格调，也成全了自己的一片孝心。
檎丹在边上看着，只觉自家小娘子怪不容易的，原来做个新妇子要百样伶俐，哪一处都不能怠慢，哪一处都不能逾越，连送别人东西，都得权衡再三唯恐唐突。想起以前在闺中的日子，虽然有诸多的不顺心，却好歹不用这样谨小慎微。果真人活着，一时有一时的难处，或许熬过了这一程，往后便会自在起来了。
大雨仍在下，打得窗外芭蕉潇潇，一切办妥后，云畔总算得了闲，便卧在美人榻上歇一歇。
她喜欢这样下雨的天气，天地间灰蒙蒙的，屋里的一桌一椅都被晕染得很厚重，像没有上色的工笔画。闭上眼睛，雨声潺潺闯进脑子里来，她拥着小被子打盹儿，大雨浇注，驱散了暑气，光着脚板踩在凉簟上，便全身心地舒爽起来。
李臣简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想是又去书房看书了吧，她也不打算过问，彼此这样互不干扰各忙各事，挺好的。
慢悠悠枕着雨声睡着了，梦里坐在檐下碾香料，石碾子哗地来了，哗地又去了，那响声和苍穹连接在一起，慢慢变成了一片浩大的天青色。

第35章 大礼已成。
晚间吃过了饭,王妃领着云畔去看明日回门预备的大礼。
六挑的担子，一应都拿红缎妆点着，王妃一样一样数过来,“茶饼鹅羊果物,还有彩缎、鹅蛋,并两缸油蜜,一样也不少。幽州既是回不去,就仍旧在舒国公府上过礼,只是不知江侯那头怎么料理,倘或明日不在,那这些东西也没法子送到幽州啊，这却为难了。”
云畔道：“母亲不必忧心，早前就和爹爹说好的，幽州路远,一应都在姨母府上经办。爹爹人在上京，好些话反倒说得通,事先议定了先回门,他再上幽州设宴补请那些未及赶往上京的亲友。”
王妃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只怕思虑得不周全，太过慢待你爹爹了,毕竟咱们才是正头的亲家。”说罢也不纠结那些了，又仔细清算了一遍，确定无误便和云畔挪到了外间。
饭后让女使上了两盏香饮子,王妃指了指身边的圈椅，“我的儿，坐下说话吧。”
云畔道是,心里隐约有了预感，想必王妃是要同她交代什么了。
果然，王妃偏过身子道：“没叫惠存跟着，只咱们婆媳说说心里话，你进了公府两日，觉得忌浮这人怎么样呢？”
云畔斟酌了下道：“公爷人品高洁，令人敬仰。”
王妃愣了下，不由笑起来，“夫妻之间，哪里论什么敬仰不敬仰，没的叫人笑话。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性情最温和，万事思虑得也周全，不是我这做阿娘的自夸，人品自是过得去的。”
云畔含笑道是，“我先前也纳罕，公爷这样的出身，怎么生了如此知礼的好性子，但拜见了祖母和母亲就明白了，总是祖母和母亲教导得好，公府门风高洁的缘故。”
这可算结结实实拍了王妃一顿马屁，让这位婆母好生受用了一番。
不过受用归受用，话还是要说的，梁王妃长叹：“忌浮的爹爹过世好几年了，最大的遗憾，就是不曾亲眼见到儿子娶亲。我为了忌浮的亲事，着实苦闷了好一阵子，如今总算让他完婚了，也对得起他爹爹在天之灵了。”说罢愈发和颜悦色望住了她，“巳巳，关于你们行大礼之事，可拖延不得呀。如今正新婚，该当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床下君子，床上也君子，我抱孙子就没了指望，也不好和祖母交代。”
云畔脸上发烫，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低下头去，应了声是。
“你也不必害臊，世人都打这里过来的，若没有那一桩，夫妇一体就无从说起，两个人的心也贴不到一块儿去。”王妃说着，一面尴尬地咧了咧嘴，“唉，我这做婆婆的，和你说这些，实在是冒昧了，望你别见怪。我是想着你们两个都面嫩，忌浮那里我不便去叮嘱，只好舍脸和你说上些体己话。你是个有决断的孩子，自然不须阿娘提醒的，对不对？”
云畔没法子，把头垂得愈发低了，嗫嚅着：“让母亲操心了，是我的不是。母亲的话我记在心上了，且……且……且等……等今夜……”
她实在臊得说不下去了，王妃也得了自己满意的答复，笑道：“很好，很好，你既这么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时候不早了，你也劳累了大半日，快回去歇息吧！”边说边招呼身边伺候的女使，“椿龄，送夫人回续昼去吧。”
那个叫椿龄的女使上前来，肃了肃替云畔引路，外面门上檎丹正候着，接应了她，便顺着游廊返回了前头的院子。
回来时候李臣简已经洗漱完毕了，穿着天水碧的寝衣从卧房里走过，回头望她一眼，淡然问：“阿娘找你可有事？”
云畔说没什么，“只是清点明日回门的随礼。”
其实还是有些不自在的，眼神闪躲着，匆匆转到耳房里更衣去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脚下略站了会儿，外面雨已经停了，偶而听见檐上积水滴落，发出嘀嗒的声响。
月洞窗上竹帘低垂，窗前的书案上点着一支线香，香顶一点嫣红，细细的烟缕时断时续地向上伸展着，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混合着燃烧的藿香，勾勒出一个新鲜的雨后傍晚。
帘外的余晖散下去……散下去了，油灯照不到的地方，夜幕高张。
他缓步登上脚踏，不经意瞥见枕下的巾帕，伸出指尖，在那边角上摸了下。
云畔梳洗过后回到卧房，见他已经躺下了，他人生得颀长，一腿撑着，姿态便尤其闲适散淡。
在他的注视下走到床前，让她感到十分窘迫，他的眸中却升起一片朦朦雾霭来，那俊眉修眼，看得云畔心头作跳。
他让开一些，容她坐在身旁，她一向睡在内侧的，本来还想着怎么跨过他去呢，不料才矮下身子摸到床沿，一双有力的臂膀便圈住了她，轻轻一个转身，就把她送到了她的位置上。
他顺势撑在她上方，盯着她的眼睛问她：“今日去过禁中，也听了太后的意思，你是怎么想的？是打算就此与我过日子，还是容你些时日，再仔细斟酌思量？”
一个人大约可以有很多张面孔，白天是谦谦君子，望之俨然，到了闺房里便蓄着野性，很有男人的雷霆手段。
可若说亲近，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和你温存了，就能贴着心肝。即便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与他呼吸相接，云畔还是觉得他可望不可即。一切都是遵礼行事，他很温和，但没有太多实在的感情，有时候越是看着温情的人，越是深不可测。
正好，她也不需要太过了解他，天下夫妻大抵都是这样过了一辈子，譬如阿娘和爹爹，曾经为之生为之死，到最后又怎么样。
盛极则衰是天道，没有鼎盛就没有衰亡，云畔觉得自己的婚姻，就这么平平淡淡地，也很不错。
于是她安然说：“我已经嫁与公爷为妻了，暂且也没有和离的打算。”
这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至少目前是没有后悔嫁给他。
他眼里的迷雾越发浓厚，那修长的眼睫覆盖下来，恍若寒潭。
他说很好，俯身亲吻她的嘴唇，一点点向下，挑动她的神魂。
至少他是个不错的人，沉稳、有修养，并且……坚若磐石。
云畔抬起手，隔着那层薄薄的天水碧，搭在他脊背上，脑子里混乱地想着，就是他了吧，不管怎么比较，他都是目前最无可挑剔的郎子人选。
汗气氤氲，透过衣料，热得恍惚。他脱了寝衣扔下床，云畔的手指顺着他身侧线条慢慢攀升，触到了他背后那个圆圆的伤疤。
这就是早年遭了冷箭的伤处，她拿指腹小心地摩挲，到如今还有一个浅浅的小坑。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放大，低低叫了她一声，“巳巳……”
她说：“嗯？”
枕下微微牵动，那块元帕被抽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心惊胆战地皱起眉，疼痛过后忽然感到灰心，女人嫁人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承受这样不可言说的痛苦吗？
不过唯一可以令她慰心的，是他真的很体贴，并不一味蛮干只图自己快活，见她轻声哽咽起来，便顿住了问她，“很疼么？”
云畔点了点头，泪眼朦胧里看他的脸，那面颊上才出了一层汗，浸润得肤色细腻如缎帛。大概因情绪不似寻常平静，更显出一双迷离乌浓的眼眸，恍如要摄人心魄一般。
她只好难堪地别开了脸，“我又失态了。”
他追过来，吻了吻她耳下那小片柔嫩的皮肤，“你从来没有失态，你一直做得很好。只是……听别人说，头一回就是很疼。”
她调转视线来看他，“公爷也疼么？”
他失笑，“我是男人，男人不会疼。”就是情难自控，仿佛随时欲死。他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娶妻是这样的滋味，满心欢愉，有一瞬甚至不惧把性命交给她。
可惜她似乎很不喜欢，那皱起的鼻子眉眼，看着有些可怜。
“今日就到这里，好不好？”他哑声说，“我已经很喜欢了，接下来让你歇一歇。”
然而就此打住，是不是前功尽弃了？
云畔说：“我看了避火图，公爷真的已经欢喜极了吗？”
她有时候确实傻得天真，他哭笑不得，若说真的欢喜极了，似乎……还差了几分。
她见他不回答，身子微微挪动了一下，“公爷……”
就是那一声唤，软糯地，带着点撒娇的口吻，势不可挡地落在他心上。
他怔了下，鬓角的汗水氤氲成灾。云畔看他皱起眉，神色忽然一变，然后如失了线的傀儡般颓然倾倒，湿润的皮肤互相紧贴着，这六月的夜，热得几欲燃烧。
探出锦被外的细嫩脚趾蜷缩起来，云畔莫名口干舌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视线与她相交，眼神深邃如海。正当她茫然的时候，抬起手指替她拨了拨脸上的发丝，指尖顺着她的臂膀一路向下，找见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这样，便算大礼已成了吧！
云畔累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想想自己并未做什么，不知怎么像抬过了石头似的，手脚沉重得腾挪不动。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沉沉一夜好眠，连梦都不曾做一个。
清晨时候，院子里传来鸟鸣，伴着女使在外间卷动竹帘的声响，她微微睁开眼，天光已经放亮了，又是一个崭新的烟火人间。
枕边人睡得很熟，她没有吵醒他，蹑着手脚下床。昨夜落下了些后遗症，连走路都有些不自如，却也只好直了直腰，为免让人笑话，装也要装出诸事太平的样子。
鸣珂和箬兰上前伺候她洗漱，檎丹搬了食几摆在一旁，姚嬷嬷将一碗珠玉二宝粥放在几上，掖着手小声问：“夫人，昨夜……”
云畔红了脸，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元帕交到她手上。姚嬷嬷翻开看了一眼，上头有小小的一块胭红，那是姑娘长大的标志。
姚嬷嬷顿时大喜，带着女使们向她纳福，欣慰地笑道：“这样可好，奴婢终于能向夫人姨母交代了。”说着喜滋滋将帕子装进盒子里，一头说着，“奴婢这就去给王妃道喜。”一头快步走出了上房。
三个女使还是姑娘，大家交换了下眼色，都有些不好意思。
云畔只得故作老练，“将来你们成亲了，都要有这一遭的，坦荡些，没什么可害臊的。”
可是自己飞红了脸，最后也说不下去了，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这回宽慰她的轮到檎丹她们了，“原就该这样，您已经出了阁，是公爵夫人了，尊礼数而行，没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箬兰替她高高绾起了发髻，篦子将发绺梳得一丝不苟，嘴里欢欢喜喜说着：“今日梳个朝天髻，再戴上金梳和钗钿，这样才有公爵夫人的尊贵体面。回头西府里夫人瞧见了，知道夫人一应都好好的，心里不知多高兴呢。”
云畔望着镜中的自己，终是长出了一口气。
就像先前她同她们说的，嫁了人，都要经过这一关，除非你想留着完璧之身盘算和离。自己呢，虽说对魏国公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至少不讨厌。这公府里人，长辈慈爱，小姑亲厚，因此也没有不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的道理。既然如此，尽了为人妻的责任，她便不欠着魏国公了。
内寝的人终于也起身了，男人梳洗穿衣不像女人繁复，起得比她晚些，但先她一步穿戴妥当。
云畔走出妆室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前等着了，见她盛装打扮，眼里浮出惊艳的光，只是面上仍旧不动声色，还是那样自矜的模样，含笑说：“祖母发了话，今日不用请安，等前头预备妥当了，咱们就出发吧。”
云畔微点了点头，与他并肩立在廊庑下，等着二门外的消息。
大概因为昨夜那样的亲昵，彼此都有些难堪，李臣简也不似那些善于登鼻子上脸的人，不因她委身了自己，便油嘴滑舌大大轻薄起来。
在他眼里，夫人是值得珍视和尊重的，别人到你家中来，与你不是骨肉至亲，你更得处处小心，不能唐突了她。
头天下过雨，这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洗涤一新，仿佛身边的人也是崭新的。他悄悄看了她一眼，她昂首站着，年纪虽小，却表现出了一副当家主母的气势与做派。
姚嬷嬷的丈夫何嵩是陪房到魏国公府上的，姚嬷嬷承办内宅的差事，二门外由他听候差遣。他站在院门上回话，说车马都准备齐全了，请公爷和夫人移驾。
李臣简说走吧，一面伸手让她借力，待登上车辇坐定了，方低声问她：“这会儿觉得怎么样？还疼吗？”
心头一蹦，云畔又涨红了脸，支吾着说：“已经不疼了，谢公爷关心。”
他靠着车围子，紫色的圆领襕袍衬出儒雅的气度，抬手转动着指节上的指环，笑道：“你我是夫妻，夫人太过客气，反倒显得生疏。”
这话很是，现在回头想想，两人之间一口一个公爷，一口一个夫人，即便同床共枕，好像也没有让心觉得靠拢几分。
云畔嘴上应着：“日后咱们相处随意些吧！”言罢又问他，“昨日我和长辈们说起了开设铺子的事，公爷可曾听说？我自己的一点浅见，想起便要去做，不知公爷有什么想法？或者觉得我一时义气了，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臣简自然已经听说了，她随王妃移到别院查看回门礼时，太夫人便和他提及了此事。
只消简单的两句，他就明白她开设铺子的用意了。昨日禁中之行，想必给了她不小的震撼，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开始试图经营贵妇圈子里的人脉。她有很好的开端，那人手一个的乾坤核桃，让她在勋贵圈子里小有名气，上京谁不知道，魏国公夫人有一双巧手，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乘着这个东风，开铺子是顺理成章的事，即便不是为了助他成就大业，就是简单和贵妇贵女们打好交道，也是作为贤内助的功绩。
如今她来问他的意思，他自然不会泼她冷水，只道：“你开了铺子，我替你拉生意。听大哥说，几位表妹都很喜欢你的手艺，她们是眼高于顶的郡主，只要她们喜欢，你那铺子必定生意兴隆。”
这是意料之中的惊喜，虽说她已经说动了胡太夫人和梁王妃，但真正得到他的支持，也很令她高兴。
“阿娘传给我的，大多是金银钞引和房产田地，我在闺中的时候就想开酒楼钱庄、开赁铺质库，只可惜碍于闺阁女子的身份，不好大胆行事。”她将手压在膝上，笑着说，“如今我已经出阁了，好些不能说的话可以说，好些不能做的事也可以做了。”
“这么想来，出阁也不是一件坏事，对吧？”他有些促狭地接了口。
云畔笑得眉眼弯弯，颔首说：“正是。”
他也点了点头，“我知道夫人是个行事谨慎的人，所以你想做的事，大可放手一试。只有一桩，防人之心不可无，疑人便不能再用，除此之外就没旁的了。将来倘或有哪里需要我相助，不要客气，只管同我说。”
有他这句话，一切便有了根底，就像上回在幽州初遇他，即便隔着一道垂帘，也让人感到敦实可靠。如今更可以正大光明倚仗他，背靠大树好乘凉，果然是件令人愉悦的事啊。
云畔含着笑望向窗外，马车笃笃，一路向舒国公府进发，两柱香时候便到了府门上。
姨丈姨母及爹爹接了信儿，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见他们下车来，一个个都扬起了笑脸。
李臣简和云畔一一向他们行礼，姨母拉了云畔的手，再三地仔细端详，笑道：“我的巳巳，眼见着成了大人，你阿娘在天上看着不知多喜欢。”一面招呼着，“快，别在外头站着了，天儿多热的，快进去歇歇。”
一行人便都移进了前厅，后头担着回门礼的小厮也将担子抬了进来。
男人们坐在一起饮茶说话的时候，明夫人拉着云畔挪到了东边的小花厅里，娘两个在席垫上坐定，明夫人切切地问：“郎子待你如何呀？相处了这两日，总对他的为人有些了解了吧？”
云畔抿唇笑了笑，“他是端方君子，人品也贵重，对我没有什么不好的。”
明夫人松了口气，剩下便是女人的私房话了，压着嗓子问：“郎子可温存啊？那上头……和谐么？”
又是这样的问题，虽说是姨母对她的关怀，也实在叫人难为情得很。可是又不能不答，便腼腆地低下头去，绞着手指说是，“公爷很温存，一应都好，请姨母放心。”
明夫人瞧她那小模样，就知道小夫妻确实好得很，当下掩嘴囫囵笑道：“早前说他身子弱，其实我心里还有些担忧呢，第二日接到府上送来的喜帖，我就晓得是我杞人忧天了。”
云畔终是小媳妇，说起这种房中事就扭捏得很，东拉西扯又闲谈了几句，问姨母，“表姐在滋兰苑么？知道我今日回来么？”
明夫人道：“三朝回门，她是知道的。只是这丫头不知怎么的，竟像着了魔，这三日干脆连院子都不出了。那日原想带念姿让她认识的，她却死活不肯开门，把我闹了个没脸。”
云畔听了，总觉得不大对劲，“我去瞧瞧阿姐吧！”说罢从小花厅辞出来，顺着木廊往滋兰苑去了。

第36章 世间的美好占了一半。……
滋兰苑的院门照旧紧闭着,云畔推了推，不曾推开，只好拍门叫阿姐,“我是巳巳啊,我回来了。”
里头没有回应,云畔和檎丹面面相觑,等了好一阵,才听见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来开门的正是八宝,她既惊且喜地说：“云娘子,您终于回来了！”说罢忽然想起人家早不是原来的身份，忙又换了称呼，“哎呀，奴婢真是高兴糊涂了,如今该叫一声公爵夫人才对。”
叫什么倒不重要，要紧一宗,见她回来像遇见了救星似的,这就有些不寻常了。
云畔朝上房望了眼,以前梅芬虽然不肯出门,但也必定在廊子上等着她，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只看见竹帘错落垂挂着，廊上空无一人，遂问八宝：“阿姐身上不舒服么？”
八宝嗫嚅了下,“哪里是身上不舒服……是心里不受用。”
云畔有些纳罕，“怎么了？”一面快步走进屋里。
穿过前厅，又转过一架山水绫绢三折屏,进去就见梅芬没精打采地坐在床榻上。大概听见了脚步声，方才迟迟抬起眼来，看见是云畔进来，一瞬露出惊喜的神情，老远便伸出了手，“巳巳，你回来了？”
云畔拉着她的手坐到榻沿上，含笑问：“阿姐，我走了好几日，你想我了吗？”
梅芬有些惨然地说：“想你也没用，你出阁了，有了夫家，再也不像以前似的，寂寞了就能去一捧雪找你了。”
这是失去了陪伴的人后，情感上一点难掩的落寞吧！
云畔说：“我虽出阁了，心里还和以前一样，阿姐有什么话，尽可以和我说。”看她欲言又止，她愈发不解了，“我听姨母说，阿姐这几日都没有出过院门，念姿来了也不愿意见一见，到底是怎么了？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梅芬始终觉得难以启齿，只管低着头不说话。
一旁的八宝急坏了，“娘子，云娘子好容易回来，有话只管告诉云娘子吧，您若是连云娘子都瞒着，那往后哪里还有能诉苦的人啊。”
云畔听八宝这样说，想起她出阁那天来滋兰苑拜别梅芬，那时候八宝就满肚子话要对她倾吐似的，是梅芬一径含糊着，最后才敷衍过去。当时她着实是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异常，便催促着：“阿姐，究竟怎么回事，你偏不告诉我，可是要急坏我了！”
梅芬还在支吾，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何啸这个人，她想起就觉得害怕，更别提从口中说出他的名字了。
八宝急红了脸，等了半晌也不见自家小娘子吐露内情，回头云娘子用过了午间的团圆饭，就要回魏国公府去的，今日一别，下回不知多早晚才能再见。这件事一直隐瞒着，终究会变成脓疮，最后烂到骨头上去。她想了又想，实在不行，也只好自己来多这个嘴了。
“娘子，还是我同云娘子说吧！”
于是八宝将那天遇见何啸的经过向云畔仔细描述了一遍，“他对我们小娘子出言不逊，奴婢自然要护住我们娘子，谁知被他一把掐住了喉咙，就像这样……”八宝拿手卡住自己的脖颈，激愤地说，“使了好大的劲儿，奴婢险些死在他手上！我们小娘子问他，为什么偏和自己过不去，那个何三郎说他喜欢我们娘子，说等云娘子大婚过后要向我们娘子提亲，要是娘子不答应，就让我们娘子给他做妾。”
云畔听得心头寒意陡升，讶然问：“他果真这样说？”
梅芬起先还木然，到了这里便捂着脸恸哭起来。
八宝点头不迭，“是真的，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云畔恨道：“世上竟有这等衣冠禽兽！他不是洛阳名士吗？不是名满天下吗？当着人道貌岸然，背着人居然生了这样一副不堪入目的嘴脸！”一面安慰梅芬，温声说，“阿姐别急，既然知道他的所图，反倒好应对了。你别愁，回头我想法子和姨母说，姨母要是听了这些话，必定会留意那个何啸，只要对他生了防备，他想作乱也难。”
梅芬茫然从手掌间抬起脸来，哭红的一双泪眼，连鼻子都红起来，紧紧盯住她问：“当真吗？阿娘会相信咱们的话吧？”
云畔说会的，“若是姨母不信，我就去同姨丈说。虽说何啸是他的外甥，阿姐可是他嫡亲的女儿，孰轻孰重，姨丈心里自有一杆秤。”
梅芬重新燃起了希望，点头道好，“我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说出心里的憋屈，一切就全托付妹妹了。”边说边抽泣，“我好好的闺阁女孩儿，竟被这样的恶鬼缠上，说出去实在丢脸得很，越想越不得活了。”
尤其孤立无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帮你，这才是最叫人绝望的。
云畔握了握梅芬的手，“或许那何啸未必当真来提亲，他就是存心地戏弄你，想看你如坐针毡的模样，阿姐千万别如了他的意。先头和魏国公府的婚事你都拒了，难道凭他一个虚名，便将就下嫁他不成！”
八宝这回总算放心了，擦了擦泛泪的双眼说：“小娘子，您就听云娘子的吧，大可不必自苦，如了那贼配军的意。”
梅芬慢慢冷静下来，不无悲哀地看着云畔道：“说来说去，全怪我自己不争气，要是能像你似的，他哪里敢来惹我半分。”话到这里才想起来问一问云畔的新婚生活，“你和魏公爷如何，过得到一处去么？”
她好像时刻总要担心很多事，怕何啸来找她的茬，怕云畔替自己嫁到魏国公府上过得不好，所以问起这个来也是满面忧惧之色，唯恐云畔有半点委屈，自己害了这妹妹一生。
云畔自然知道她的心思，笑着同她说：“你放心，我们能过到一处去。嫁郎子不指望人家待我多好，只要能相敬如宾就成了。”
梅芬点了点头，这头不用再担忧，又纠结于如何摆脱何啸那个魔星去了。
云畔见她意兴阑珊，心知不解开这个症结她就好不了，便也不久留了，起身道：“阿姐，前头正会亲，我先过去了。你只管宽怀，回头我寻着机会就和姨母私下商量，等说定了，打发人来告诉你。”
梅芬见她要走，站起身来送她，一直送到院门上，再三地说：“巳巳，恕我不能陪你了。”
云畔抿唇笑了笑，温声说不碍的，“只是别再关着院门了，自己家里还要躲躲藏藏，让何啸看笑话。你若是怕，知会底下的嬷嬷女使，要是那人敢闯进滋兰苑来，就把他狠打出去，到了姨丈和姨母面前你也有话可说。”
梅芬说好，细想想自己虽无能，手底下那些嬷嬷却不是吃素的，果真闹得不成话，打了就打了。
云畔从滋兰苑辞出来，转身往前院去。路上檎丹也替梅芬叹惋，“梅娘子好好的公爵府千金，竟被一个表哥害了一辈子，那何三郎真是罪该万死。”
云畔道：“果真人不可貌相，没想到洛阳有名的才子，背后竟是这么见不得光的嘴脸。”
主仆两个顺着抄手游廊往前，到了前头花厅里，进门见向序也回来了，正和李臣简立在一处说话。两个仪表出众的人，都是一派清贵气象，言笑晏晏间，仿佛世上男子都应当这样矜持自重，不该混入何啸那等小人。
“巳巳。”边上有人唤了她一声。
云畔转过头，见爹爹站在花鸟屏风前，脸上带着一点复杂的神情，双眼却真挚地望着她。
“你这会儿得闲吗，爹爹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关于江珩的为人，云畔最是知道，他耳根子奇软，和谁亲近便听谁的话，就算人家指着太阳说是月亮，他也绝不会有二话。
她成亲这几日，他和舒国公走得近，脑筋似乎也渐渐有了点清醒的迹象，再不像先前那么浑浑噩噩了。云畔心里知道，再放任他和柳氏厮混在一起，开国侯府也好，爹爹这个人也好，早晚会尽毁在柳氏手里的。
所以眼下要做的反倒是来拉拢他，并不是顾念所谓的父女之情，而是为着自己和魏国公着想。对魏国公而言，有个上不得台面的岳丈不是什么好事，将来要是爹爹被柳氏调唆得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糊涂事来，连着魏国公也会受到牵连，坏了名声。
于是她堆起了一点笑，说：“女儿和爹爹已经好久没有单独说上话了，爹爹请坐吧，容女儿敬爹爹一杯茶。”
江珩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但大男人场面上不能失态，便移到后廊凉座上坐定，看着云畔接过女使送来的建盏，恭恭敬敬捧到他面前。
“爹爹请吃茶。”她眉眼间有一段平和静好，微微呵着腰，那是对父亲的孝敬。
江珩接过茶盏来，低头呷了一口，复道：“你也坐下吧！”
父女两个鲜少有这样静坐园中，闲看风景的时候。园子里竹叶潇潇，秋千轻摇，江珩喃喃说：“你长到这么大，爹爹好像从未替你推过秋千。”
云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架秋千和阿娘院子里的那架很像，自己幼时年月父亲缺席，因为他忙着陪雪畔抛球，教江觅读书，自己这个长女除了披着嫡女的名头，好像没有得到一点应当属于她的关爱。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说那些做什么呢，云畔寥寥牵了下唇角道：“爹爹公务繁忙，顾不上内宅琐事。”
江珩被她说得羞愧，他一向知道这个女儿，说话留三分情面，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他低下了头，“这阵子出了好些变故，是爹爹对不住你，倘或地动那日我在幽州，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要说他糊涂，其实他并不真的糊涂，他是精明的，懂得两下里比较，弃车保帅。
云畔垂眼抚了抚膝头的褶皱，“阿娘留给我的嬷嬷不在府里了，我贴身的女使一个被砸死，一个被柳氏收在身边，门上小厮又换成了从未见过的，那么多的巧合，爹爹没有想过为什么吗？我如今也不怪爹爹，你我总是至亲骨肉，倘或生了嫌隙，反倒令亲者痛仇者快，我不上人家这个套。可我心里有两句话想与爹爹彻谈，往常阿娘在的时候，爹爹名声从没有半点污损，阿娘走后爹爹官场接连失利，一再受人嘲讽戏弄，诸般的不顺，爹爹还是该好生找找原因的。如今我虽出阁有了自己的家，后头可还有雪畔雨畔和觅儿呢，再这样下去，弟弟妹妹们的前程，只怕也要被耽误了。”
江珩听了她的话，不由垂下了脑袋。细想可不是嘛，家里如今没有当家主母，以柳氏的身份也不能替他们谋划什么。细忖之下正想开口和她商量，却被她抢先一步堵了话——
“三位弟妹到底不是我一母同胞，将来公爵府也荫及不到他们。至于柳姨娘，她的奴籍文书在我手上攥着，我还是那句话，一个贱籍出身的人，是断不能扶作侯府主母的，爹爹不必再为她筹谋了，还是想想日后怎么料理吧。爹爹今年四十岁，将来还有几十年的体面要顾，倘或一直含糊着过日子，就算有多少尊荣，也不够这样消遣的。”
至于余下的话，就不能再多言了，回门的日子为个柳氏弄得不欢而散，实在没有必要。
云畔站了起来，掖着袖子复一笑，“爹爹今日在场，女儿心里很高兴，您瞧着我出阁，瞧着我回门，我的这场人生大事除了阿娘不在，没有别的缺憾了。”
江珩望向她，嘴里嗫嚅着什么，终是没能说出口。
扪心自问，实在很对不起这嫡长女，自己的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好在她不记仇，父女两个也没有弄得水火不容。
正因为平心静气地交谈，他也开始考虑一些平素从来懒得考虑的事，譬如儿女的出路，譬如自己的前程。
花厅那头摆了饭，明夫人站在桌前招呼，“有话回头再说，先入席吧！”
于是闲谈暂止，大家挪过去坐下，先举杯向李臣简和云畔道喜。李臣简便携了云畔站起身敬酒，说的都是实诚话，先谢过岳父养育了这么好的女儿，再感激姨丈和姨母不辞辛劳，为他们操持这场婚事。
向序坐在那里，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原本的那点愁绪，在看见云畔一应都好后，慢慢消散了。
当初梅芬和魏国公定亲，自己算是正经的大舅哥，但相交的机会却不多，不过点头之交罢了。如今他和巳巳成婚，反倒得了机会说上几句话，仅仅是几番你来我往，就瞧出魏国公是个有涵养、有见识的人。
你与他谈练兵，正是人家的长项，你与他谈学问，诸子百家他也信手拈来。如果说要比较，自己显然落于下乘，所以巳巳跟了他，并不辱没了巳巳。
横竖一顿团圆饭下来，大家都相谈甚欢，饭罢云畔跟着姨母去清点带给胡太夫人和梁王妃的回礼，问起向序和念姿的事，明夫人道：“你大婚那日，让他们见了一面，我瞧念姿是有些意思的。就是你大哥哥，一味以礼待人家，活像个书呆子。”
云畔听了发笑，“大哥哥是正人君子，越是以礼待人，念姿姐姐越会高看他。”
明夫人点了点头，“序哥儿我是不担心的，我只担心你表姐……你先前去见她，她怎么样了？”
云畔忽然不说话了，沉默着低下了头。
明夫人原本正忙于逐样清点回礼，发现她不言声，不由侧目，“怎么了？她同你说什么了吗？”
云畔忽然反问：“若是有人觉得阿姐病了，就敢怠慢她，要讨她做妾，姨母是什么想头？”
这下子点着了明夫人的火捻子，砸了手里物件道：“放他娘的屁！堂堂公爵府的嫡女连正头夫人都不肯做，倒去给人做小？是哪个没眼色的王八，敢说出这等屁话来，叫我知道是谁，非打烂他的嘴不可！”
这是莫大的羞辱，不管是谁听了都会火冒三丈。
云畔也不去安抚她，趁着她的火气道：“姨母，您和姨丈分明是那么开明的长辈，为什么从来不肯相信表姐的话？她小时候被何三郎推下水是千真万确的事，弄得她如今怕见人，不敢出家门一步，都是拜何三郎所赐。那个何啸，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就在我出阁前一日，他溜进后院堵住了阿姐的去路，先是拿言语折辱她，又说要来府上提亲。阿姐不愿意，他便说等阿姐养个三年五载没人要了，再纳阿姐做妾，到时候姨丈姨母自会对他感恩戴德，将他奉若上宾……姨母，这话我听八宝说了，气得险些厥过去，难道我好好的阿姐，就毁在他手里了不成！”
明夫人惊呆了，“这是何啸说的？”
云畔迸出了两眼的泪，哽声说：“姨母，何啸在你们面前从来不露真面目。阿姐这几日吓得躲在滋兰苑一步不敢踏出来，就是怕再遇见何啸。那人仗着是姨丈外甥进出畅通无阻，再这么下去会出事的，我细想来都觉得害怕。”
明夫人震惊过后，终于定下神来，咬着槽牙道：“好啊，主意竟打到咱们头上来了，枉我们往日那样器重他。想让我梅芬入他何家门，凭他也配！他那父亲不过是个开国子，连给咱们公府提鞋都不称头，生出个会作歪诗的小王八，青天白日做起大头梦来。我女儿养在深宅里，他尚且要借故来作贱，倘或真和他结了亲，岂不是连小命都交代了！”
云畔听明夫人这样说，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自己往常是闺阁里的姑娘，话不能说得太过，姨母也只当她听了梅芬胡诌，不会拿她的话当真。如今她出了阁，是可独当一面的人了，话到了这里便有了份量，自然要审慎对待。
明夫人见她哭了，卷了手绢来替她掖泪，直说：“好孩子，难为你一心为你表姐，大喜的日子不作兴掉眼泪的。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防着何啸，他要是果真敢上门提亲，我即刻命人打断他的狗腿。”说着自己哭起来，“没想到，竟是我们害了梅芬，要是早早相信她的话，也不会弄得现在这样。”
好在为时未晚。
八宝一直在廊庑那头候着消息，云畔打发檎丹过去给她传话，一切交代完，檎丹又仔细叮嘱：“我们夫人说了，倘或梅娘子有什么要紧事，只管上魏国公府找她。外头二门上的是姚嬷嬷的男人，当差的都是自己人，不要顾忌在人家府上，就不敢大胆说话。”
八宝道好，千恩万谢地去了。
来了舒国公府大半日，已经日影西斜，回门的礼过完了，也到了告辞的时候。
李臣简携云畔出门，回身向长辈们拱手，“后日班楼的家宴，恭候父亲和姨丈姨母大驾。”
众人都说好，看着一对璧人同坐进與内，郎才女貌那样般配，世间的美好被他们占了一半。
舒国公拿手肘顶了江珩一下，大约是在说如此佳女佳婿，你这老小子要是再犯浑，平地走路也该摔死你。
小厮赶着马车，慢慢地跑动起来，出了东榆林巷，一路往蛮王园子方向去。
今日回门，见了父亲和姨丈姨母，却还有顶重要的人没有出席，云畔心里惦记着，该带郎子去给阿娘上一柱香了。

第37章 乳糖真雪。
那个小别业,云畔也只来过一回，上次是灵位刚迎到上京时候，她和姨母一道来祭拜过。
原本阿娘已经入了江家祠堂,灵位上也仅仅只是写着“江门明氏夫人”,她曾经设想过阿娘面对一屋子不相熟,不亲厚的江家人时,是怎么样一种茕茕孑立的悲凉情景。现在好了,到上京来了,虽不能到祖父祖母身边去,总算重回从小长大的这座城,阿娘心里应当是高兴的。
龙虎與停在桂园之外，从车上下来，一眼就见修葺一新的白墙黛瓦和翘脚飞檐。那是一座颇有江南风格的建筑，禁中孙美人是横塘人,入宫前曾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到如今这屋子还保留着原来的风貌,与上京木柞为主的宅邸相比,多了份婉约清华的气象。
看守宅子的仆妇到门上相迎,欠身道万福,然后比手在前引路，“香烛纸钱都预备好了,请公爷与夫人入内敬香。”
云畔走进厅堂里，上首案上摆放着阿娘的灵位，即便人去了一年多,也还是让她忍不住潸然泪下。
仆妇点燃线香，交到她和李臣简手上，两个人拈香长揖,双双跪在锦垫上叩拜。
拜下去，便伏在垫子上抽泣起来，那瘦窄的身形有伶仃之感，他不知道应当怎么安慰她，只是探过手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
好半晌她才止住哭，直起身子向上回禀，说：“阿娘，我大前日成亲了，今日在姨母家回门，才从姨母府上出来，带着新郎子，来给阿娘上柱香。”
身边的新郎子呢，很有女婿见丈母娘的郑重其事，两手加眉行礼，“小婿忌浮，请岳母大人安。”
如果阿娘还活着，见了这样情景不知是怎样感想，一定含笑看着，受了女婿一礼甚至有些腼腆，仔细地叮嘱上两句，说千万要善待我的巳巳。
可惜阿娘不能说话，但她应当也很喜欢，至少找见一个不错的郎子，细究起渊源来，也许小时候还见过。
李臣简是个审慎人，并不因岳母不在世了，行过礼后就敷衍了事。他像寻常拜见高堂一样，虔心向亡故的岳母表明了一番心迹，说请岳母大人放心，“有我在一日，便保巳巳一日富贵平安。也请岳母大人在天之灵降福我与巳巳，保佑我们夫妻和敬，白头到老。”
白头到老这个词，常听人恭贺新婚时用上，听得多了似乎没有什么稀奇，但细细品咂起来，却又有另一种温情的况味。
该是多大的造化，才能真正做到那四个字啊。如今新婚燕尔，将来老夫老妻，想起白发苍苍并肩而立的样子，倒也颇让人心生向往。
线香插进了香炉里，从前厅退出来，站在园子里四望，东边有翠竹，西边有蔷薇，东南角一颗桂花树长得又高又大，姿态娉婷地招展出坊墙。
太阳从屋角沉下去，天边浮起连绵的红霞，一棱一棱地，像密匝的鱼鳞。他转过头来问她，“回去路过南桥瓦市，夫人可有什么要采买的吗？”
云畔摇了摇头，“姨母给我准备的陪嫁里头什么都有，知道我爱制墨，连松烟都给我预备好了。只是我从没在晚间逛过瓦市，咱们经过的时候走得慢一些，我单是看看，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道好，陪她重新返回堂内向母亲辞行。反正这里离公府不算太远，只要她想祭拜，随时可以过来。
重新登上马车，让辟邪驾辕，顺着一路璀璨灯海缓缓行入繁华深处。
上京的瓦市，是笔墨难以描绘的，它端庄又冶艳，含蓄又风情，它是贫户眼中的销金窟，贵人眼中的风雅回忆，词人低吟浅唱下不败的英雄梦想。
云畔靠在车窗前向外张望，喃喃说：“这夜里的灯市真好看。”
灯也有多种多样，譬如有金银装饰的宫灯，也有把果子挖空了，拿烛火熏出香气的果灯。只是这种灯寿命奇短，通常只能燃一晚，第二日便弃之，不可再用了。
马车缓慢经过，云畔仔细瞧着，忽然生出一种想法来，转头对他说：“我的手作铺子里，将来可以做出那种带香的油蜡。譬如把丁香、白茶等研成粉末，添进融化的蜡油里，再将蜡油浇注进准备好的模子，待它凝固后燃烧，就能带出熏香一般的气味，你说怎么样？”
她的脑子时刻在运转，任何一点触动，都能引发她一连串的畅想。
李臣简说好，抬手挡在唇前轻咳了一声，“若是需要上好的香料，我认得朔方转运使，可以托他替我运送些外埠的奇香来，以助你生意兴隆。不过……”他复又一笑，“如今百姓照夜多用油灯，能赏玩蜡烛的多是勋贵女眷，看来你只能做大买卖，没法薄利多销。”
云畔答得很认真，“可以想想办法，若是能把香料添进灯油，手上有些小钱的姑娘也可以买来点在闺房里。成本高的，自有成本高的玩法，乾坤核桃里用金丝金箔做成的物件妆点，价格当然翻倍。寻常人家的姑娘要玩，用料可以简单些，仍旧是石膏石色，从头到尾十个大钱就能做成了。倘或实在没那个闲钱，隔壁还有茶房，可以进去品两盏香饮子，看两本书，蝉鸣柳静的盛夏，如此消磨也很高雅。”
像他这样掌管着京中禁卫的公侯，将时间用在听女孩子说什么核桃蜡烛上，好像有点大材小用了。可他就是很真诚地倾听着，适时也说一说自己的想法，有他捧场，云畔便觉得那小铺子真的可以顺利开起来，甚至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宾客盈门的红火。
有商有量筹划未来的生财之道，是件快乐的事。云畔想自己的天性里有很大一部分随了阿娘，阿娘即便经营着侯府，外头也非常妥善地运转着自己手上钱财，经年累月慢慢积累起来，待病重弥留之前交到她手上，除却田地之外，另积攒了二十万两。
也多亏得爹爹不过问家里账务，就算柳氏背后催促，照样没能让他壮胆在阿娘跟前开口。柳氏呢，小小的妾室，在当家主母手里并没有不被发卖的特权，只要她有半点不妥叫阿娘拿住把柄，保管她在侯府待不下去。因此阿娘在世期间，她顶多也只是觊觎，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马车前行，走到一处勾栏院前了，看见打扮得花红柳绿的粉头小姐们，挽着画帛与男客们相拥走进堂内，甚至有人做出浪荡样子，吊着一颗樱桃放在两人之间，边走边去咬那樱桃，然后毫无意外地两张嘴撞到一起……
她看得发窘，却还是饶有兴趣，倒是边上的李臣简不声不响放下了竹帘，垂着眼说：“外头乌烟瘴气，不能再看了。”
云畔觉得纳罕，如今年月并不像以前那样守旧，再说男人官场上应酬，光顾这种地方的也不少。
遂偏头问他，“公爷没有进过勾栏吗？”
他正襟危坐着，薄毡仔细地搭在腿上，一副不可亵渎的模样，正色说：“我只入酒楼，不进勾栏。”
这也算俗世中的一股清流了，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不与官场中那些人同流合污，周旋只在酒桌上，大可不必在床笫间。
作为女人来说，得知自己的郎子从来不去风月场所，倒也是一件很慰心的事。到底夫妻间总有亲近的时候，眠花宿柳的，对彼此的身子都不好。
她坐不住，又开始探头探脑，这片勾栏一座连着一座，走出去好远了，前头应当都是做正经营生的了吧！
可又不好意思自己伸手去卷帘，便巴巴望着他说：“公爷，看不见外头，我头晕犯恶心了。”
他失笑，知道她的小九九，凤眼一转道：“看来與内地方狭小，下回得换一架更大些的车了。”说罢将帘子打了起来。
云畔抿唇微笑，却也隐约窥出了一点他的野心，龙虎與是皇亲国戚专用的，比起平常的马车来已经够大了，若是再大，那又该是怎样的等级呢？
调转视线朝外望去，不见勾栏就少了那种放肆的暧昧，前头酒楼脚店连绵，看见一个临街而设，茅草盖顶的小摊，长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冰鉴，边上是各色的蜜乳和果碎。
他命辟邪停车，转头问她：“夫人爱吃乳糖真雪吗？这里的小食上京有名，你若是喜欢，就买一盏尝尝吧！”
云畔是最经不得美食诱惑的，当即说好，“要多多的乳糖。”
他点了点头，自己掀了腿上薄毯下车去买，云畔坐在车内看着，那高挑的身形与锦衣华服，站在小摊前实在格格不入。大约是头一回相见的印象太深了，他就该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君子自矜，下车替内眷采买小吃，真是想都不敢想。
正胡思乱想着，他折返回来，将一盏冷食放到她手里。所谓的乳糖真雪，就是刨得极细极细的冰碎上淋了厚厚的酥油和糖浆，拿小银匙挖着吃。厚重甜腻的浇头里混合了碎冰，酥油从先前的凝固到遇热融化，在舌尖流淌开来，那股甜香，叫人欲罢不能。
“嗳，好吃！”她由衷地赞叹，“就是小了点，吃完可以再来一盏么？”
他却说不成，“就吃这一盏吧，不可贪凉。”
云畔还想打个商量，他先截断了她的话，“夫人忘了昨晚的事？原本连这盏都不该让你吃的。”
云畔愣了下，昨晚的事？昨晚圆房么？在他看来圆房之后身子虚，不宜受凉，自己倒是全忘了。经他一提，顿时红了脸，手上的乳糖真雪也不怎么香了，愁闷地把这盏吃完，便拿手巾掖了嘴，说还是回家吧。
他将建盏还了回去，仍旧登车坐回她对面，马车走了一程经过梁宅园子，正遇上一帮官员把臂进门。起先他倒没在意，但见云畔目光灼灼一脸肃容，他迟疑了下，问怎么了，“里头有夫人相熟的人吗？”
云畔盯着人群里的何啸，心道果真是个伪君子，场面上和风细雨半点不出纰漏，谁知道人后那样处心积虑。
“公爷和洛阳才子何啸相熟吗？”
李臣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淡声道不熟，“我从武，很少做文章，无需结交那些风流才子……怎么，夫人也仰慕他的锦绣文章么？我有个好友任幽州防御使，他同何啸好像有些交情，可以托他求来墨宝。”
云畔听了，脸上浮起一点鄙薄的神情来，“公爷误会了，我非但不仰慕他，甚至还十分憎恶他。”
李臣简迟疑了下，“这话从何说起？何啸不是姨丈的外甥么，你们在舒国公府上见过面？他唐突你了？”
问到最后一句，便有了些隐约的怒气。大男人和姑娘家过不去只是人品低劣，但若是明知巳巳和他有婚约而刻意为难，那就是罪该万死了。
云畔也不知应当怎么说，似乎梅芬的事不该告诉他的，但见那何啸在上京混得如鱼得水，她又觉得心里气不过。掂量了再三，还是将内情透露给了他。
他听后并不显得有多惊讶，“人分两面，向阳有多光明，背阴就有多晦暗。这件事并不难办，只要姨丈和姨母防备着他，梅娘子在深闺中，他也不能将她怎么样。”
云畔叹了口气，“就怕他不肯放过梅表姐，要是使诈放出什么风声去，彻底败坏了表姐的名声，那纵是姨丈有铁腕，也免不得要吃哑巴亏。”
“名声？”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盘桓，半晌微微一笑道，“越是靠着名声招摇撞骗的人，才越是舍不得名声。”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可云畔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梅芬的闺阁名声虽重要，但何啸洛阳才子的美誉却是他打通仕途的关键。女孩子在闺阁里，纵是个和离的、被休弃的都有人要，但男人若是斯文扫地，那一辈子的前程就全毁了，会做几句诗，也只有去秦楼楚馆替人填写淫词罢了。
云畔起先心里还悬着，但到了这里便忽然踏实下来，自己若是想替梅芬反击，也不是毫无办法。如今就看那个何啸怎么样吧，要是他就此不再打梅芬的主意，向姨丈姨母坦诚自己小时候的恶行，这件事就过去了。但他若是有恃无恐继续欺负梅芬，那就让他身败名裂，在这上京再也呆不下去。
她有了对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稚嫩的脸庞肃穆得可爱。
他微微仰起唇，“夫人已经有了打算？”
云畔挪动一下身子，并未正面回答他，“反正我已经将实情全告诉姨母了，何啸想在姨母面前讨便宜，是万万不能的了。”
既然她自己有法子解决，他便不管了，只是告诉她一声，“若是需要我伸援手，你直接知会我就是了。”
云畔道好，不到处置不了的地步，自然不需要麻烦他。
马车穿过了整条瓦市的街道，前面的灯火也逐渐变得稀疏，照得道旁树影憧憧。辟邪轻轻策了下马臀，顶马跑动起来，不久便到了公府门前。先前随行的人早就打发回府了，因此打帘就见姚嬷嬷和檎丹在门廊上候着。
一行人簇拥着她回到续昼，她站在镜前摘了耳上的坠子，一面嘱咐檎丹：“打发个人，上王妃院里通禀一声，就说我们回来了，时候不早了，明日再去请安。”
檎丹领命出去传话了，姚嬷嬷命人将食案搬到内间来，掖着手道：“夫人和公爷这时候回来，想必去了桂园，还没进暮食吧？奴婢这里简单预备了几样，夜里便将就着吃点吧！”
云畔看了一眼，是莲花肉饼及裹蒸、素粥，恰好都是她喜欢的。
见了吃食，心里就高兴起来，连那个何啸也不能影响她的心情。自己脱了罩衣，崴身坐到食案前，也没忘了另一个人，吩咐新拨到续昼来伺候的女使绿檀：“瞧瞧公爷换好衣裳没有，若换好了，请他到内室来用饭。”

第38章 “窈窕君子”
绿檀道是,却行退到外间去传话，人还没来，云畔便坐在那里调整碗筷摆放的位置。
对于闺中的审美,她常在细微处有自己的见识,筷子搁在青瓷碟子上,筷首只能超出碟子边沿一寸,三只餐盘不能笔直放成一道线,须得聚拢起来摆成规则的三角。
姚嬷嬷掖手站在一旁看着,低声道：“明日东上閤门副使的夫人要来府上拜会,夫人要是不愿见,就称病推脱了吧！或是让我出去会她一会，看看她到底有什么事，非挑在这时候来麻烦夫人。”
云畔摇了摇头，“到底是我嫡亲的姑母,既然找上门来，不拘怎么总要见一次的。否则坏话传起来快得很,后日上京便会流传出我不尊长辈的谣言。再说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明年官家单日坐朝,她必定会随姑丈入上京，到时候近在眉睫,她若是隔三差五来递个拜帖，我也不耐烦连着应付她，索性一次了结了的好。她要是实心来恭贺我大婚,有个姑母的样儿，我自然敬重她，常来常往也无不可。可她要是怀着目的,存了什么歪心思，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见了这一回，将来一辈子别再登我的门。”
她就是这样决断的性子，别人对她好，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别人若是算计她，那她也不纵着小人放肆，自然狠杀她一回。
姚嬷嬷听她这么说，心里便泰然了，果然她的脾气和自家小娘子大不一样，要是自家小娘子遇上这样一位姑母，恐怕面嫩不好处置，姑母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不像云娘子，大有杀伐决断的心，好亲戚不嫌多，坏亲戚一个也登不上门，如此才能不受祸害，独善其身。
姚嬷嬷道是，“那明日就先见了再说，纵是夫人姑母，量她在公爵府上也不敢造次。”
这头正说着，李臣简换了件直裰从边厅进来，寻常不穿公服的时候，他很有文人散漫的做派，虽然从来声称自己是武将，但那种骨子里的谦和，实在同武将毫不相干。
天已经黑下来了，室内烛影摇红，橙色的光，照得处处一片暖馨。
经过屏风前的青铜冰鉴，他顺便揭开盖子凿了凿，松动后的冰块更易发散，待重新盖回了盖子，才在她对面落座。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但却不忘往她的青瓷碟子里布一布菜。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一顿饭，其实这样很好，各自有各自的空间，各自可以思忖各自的心事。对坐着进食，只偶尔听见碗筷碰击的一点轻微声响，抬眼看看，对面的人在，心里便有现世安稳的坦荡。
饭罢女使进来搬走食案，云畔换洗过后盘算她的账册和店铺，李臣简则坐到灯下看书去了。
更漏嘀嗒，到了亥初时刻，他搁下手里的书提醒她：“今日累了，早些安置吧。”
说起安置，她心头不由一趔趄，昨晚那件事回想起来历历在目，白日相见虽然有短暂的一刻感到难堪，但因为各自冠服端严，倒也没有什么可耿耿于怀的。
现在呢，又到了同床而眠的时候，那点回忆就如开了闸般倾泻而出，她的耳根子烫起来，红潮一路蔓延进领口里。
她脚下磨蹭着，神情犹豫，李臣简见了，立在脚踏前问：“可要我抱你上床？”
“不……不用。”她尴尬地说，忙朝床榻跑去。跑得有些急了，最后那一纵，脚上软鞋都被甩出去老远。
他看着她慌张的样子不过一笑，过去替她捡回鞋，在脚踏上并排放好。
案上的红蜡还在燃烧，他趋身吹灭了，借着檐下守夜的灯光返回床上。茜纱帐放下来，这床帏便和整个屋子分隔开，像她在车内说的，看不见外头了，脑子里一阵阵泛起晕眩来。
转头看看她，躺得笔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倒起了一点戏谑的心思，侧过身面对她，问：“夫人，身上还疼么？”
这窄窄的空间内，每说一句话都像耳语似的，他分明只是嗓音低沉了些，却不知为什么，引出了她大片的心慌。
云畔结结巴巴说：“不……不疼，早上就同你说过了。”
他哦了声，“不疼就好。”
然后呢？不会另有所图吧？云畔提心吊胆地想，初夜对她来说并不十分美好，她希望尽到了自己的本分，王妃和太夫人跟前交代得过去，就成了。
还好，他确实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她做出松泛的样子来，愉快地说：“夜深了，睡吧！”然后很自然地翻了个身背对他，料想他应当明白她的意思了。
果然身后的人沉默了，不再说话，云畔放下心来，闭上眼睛将手枕在颊下，打算甜甜做个好梦。
可就在下一瞬，她发现有手搭到了她腰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的人便贴上来，紧紧把她搂进了怀里。
“我这个郎君，可是太不体贴了？”他的话里似乎带着三分懊恼，叹了口气，咻咻的鼻息撒在她耳廓上，有些痒梭梭的。
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他察觉了，抬手揉捏她的耳垂。那耳洞穿透的地方形成一个小小的梗，在他指腹上摇动着，摸不着，令人心痒难搔。
云畔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无处可逃，却又不太讨厌他的靠近。其实昨夜过后还是有些不适的，连着一天在外头奔走，那种坠坠的感觉说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便告诉别人罢了。
他的手从她耳垂上移开，细长的指尖在她下颌线上游走，仿佛在赏玩一只最精美的花觚，舍不得错过一点弧度的变化。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那里，每移动一寸，都让人心潮澎湃。
云畔则是迷茫的，一面心跳如雷，一面思量着，晚上的魏国公和白天真是不一样，白天见他都是一副温润宏雅的做派，甚至时不时能让云畔脑子里蹦出“窈窕君子”这个词来。可夜里的魏国公又像换了个人，深邃神秘，自矜自重到了极点，又衍生出一种深不可测的野性欲望，无法满足，也许随时会一口将你吞没。
“公爷……”她有些无措。
他“嗯”了一声，微扬的鼻音，撩拨人的神魂。
云畔也算经过人事的小妇人了，虽然不熟练，但并不蠢笨。隔着一层布料，能够感觉到他的热情，她又羞又怕，他近在咫尺，让她动弹不得。
幸而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拥着她说睡吧，言语含糊着：“养好身子……”
然而那处却一直不肯偃旗息鼓，澎湃昂扬，令人心慌。
云畔不敢动，怕一动便引发出别的不测，就那么老老实实弓着身子，等他渐渐冷却。
他实在是个自制力惊人的人，说到就做到，放开她，躺回了自己枕上。
两下里沉寂下来，云畔等了好久，料他睡着了，才放轻手脚转回身看他。他在睡梦中也是不争不怒的样子，从他脸上，看得到岁月无惊的安稳。
云畔在朦胧的光线下眨动酸涩的眼睛，正要抬手揉一揉，忽然听他说：“夫人睡不着么？难道想找些事做？”
她吓了一跳，忙道：“这就睡了。”再也不敢作妖了，裹着她的小被子闭上了眼睛。
次日起来，因为睡得很饱，大觉神清气爽。
女使伺候她梳妆打扮好，便同李臣简一道上茂园请安。
王妃自从看过了那方元帕，万事都足了，笑着说：“哥儿难得有十日婚假，别那么早起身了。”边说边瞧胡太夫人，“母亲，还是免了他们的晨昏定省吧，小夫妻才成婚，大可睡得晚一些啊。”
胡太夫人正吃茶，听了点头，“我也正想说，这几日的请安就免了吧，一大早赶了来，又不是朝廷上朝，心意到了就成了。”
李臣简倒是没什么想法的，一切全听云畔的意思。云畔呢，新妇子进门，长辈可以体恤，自己不能失了礼数。
她偏身坐在椅上，笑道：“家下诸事太平，我们能在祖母和母亲跟前尽的孝心，只有请安罢了，要是连这个都免了，那还何谈孝敬呢。”
其实她越是推脱，长辈体恤得越是心甘情愿，胡太夫人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只道：“就依我的意思办吧，忌浮上朝的日子，横竖你要送他出门的，顺道过来问个安也是你的心意。若是逢着忌浮休沐的日子，晨间的请安就免了，我们年轻时候也贪睡，叫你们小夫妻多在一处，早日让我们抱上一个小的，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敬了。”
说起这个，王妃就眉花眼笑，仿佛媳妇已经有了好信儿似的，眼神里充满期待。
云畔红着脸，也不好怎么作答，还是李臣简应了，“那就依着祖母和母亲的意思行事吧。”
一家子坐在小花厅里吃茶说话，晨间的时光就这么慢悠悠地流淌过去，云畔虽是初来乍到，却品咂出了当初阿娘还在时的温情。夫家相较之下，反倒比现在的侯府更有人情味，早前她还曾担心这样鼎盛之家，必定处处荆棘，如今看来，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当然顺遂的生途中，总有一两样不叫你舒心的。从茂园回来后，李臣简出门酬谢大婚那天摆路障的下属同僚们，云畔则迎来了递拜帖的姑母。
前院传话进来，说东上閤门副使的夫人登门拜访来了，云畔便让姚嬷嬷出去相迎，将人迎进了二门内。
彭夫人跟着姚嬷嬷一路行来，这公爵府的气派叫她看花了眼。到底彭盛只是个从七品的芝麻绿豆官儿，要论着身份地位，她这辈子都没机会踏进这样的门头里来。早前说幽州侯府已经十分堂皇了，没曾想和这公爵府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如此显赫的门第，侄女嫁进来，自己跟着沾光，瞧瞧这些女使仆妇，见了她都行礼，彭夫人也体会到了一点人上人的快感。
姚嬷嬷引着她上了西边的廊庑，侧目打量这位姑母，她东张西望活像进来开眼界的，当即不免轻视她，这等做派，难怪县主当初瞧不上。
“閤使夫人，请吧。”轻视归轻视，人家总是主家的长辈，姚嬷嬷堆起一个笑脸比了比手，“公爵夫人在前头花厅里等着您呐。”
彭夫人嗳了声，跟她拐过一处转角，再往前是个玲珑小庭院，翠竹漪漪，活水环绕，仔细听还有淙淙的流水声。再走近些，那高低垂挂的竹帘后有女使经过，裙带逶迤着，像文人案上的工笔画。
彭夫人提裙登上木台阶，终于看见花厅深处坐着位端庄的姑娘，仔细看那眉眼，倒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人登了高枝，嫁了贵婿，形容儿也愈发地高贵起来了。
“夫人，閤使夫人到了。”姚嬷嬷在门外站住脚，向内回禀。
坐在榻上的云畔抬起头来，见彭夫人到了门上，便站起身叫了声姑母，“快里面请吧。”
彭夫人应了，笑着迈进门槛，上下打量她一通，啧啧道：“我的儿，这程子我缩在那小小的贯口，一时也没有出门。自上年你阿娘丧礼上一别，竟有一年多没见了，前几日才得了你的消息，说你成婚了，我和你大姑母因碍着是在舒公爷府上办事，不便登门，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这事。这不算好了你三朝回门，待得第四日来瞧你，却是正好。”
她这几句话就露了怯，一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人。
天下没有这样套近乎的，开口便是“我的儿”，早前娘子待字闺中时候这么叫倒也罢了，如今人家是堂堂的一品诰命夫人，她也这么没忌讳地称呼，这是没有外人在，倘或有外人，岂不要招人笑话！
云畔因知道她的见识品性，并不和她计较，还是和颜悦色地请她坐，“认真说起来，我和姑母确实有一年多没见了，姑母身子可好啊？姑丈和弟弟妹妹们都好罢？”
彭夫人说尚好，“就是家里的婆母一年倒有十二个月躺在床上，吃喝都要人服侍，又要时时瞧病吃药，实在叫人乏累得很。”
这是她惯常用的手段，但凡开口，必先诉苦，阿娘起先也还接济她点儿，后来听得实在太多了，便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了。
云畔脸上照旧含着一点微笑，没有接她的话，转头吩咐檎丹，“叫人上些茶点果子，姑母从贯口赶到上京，想必走了一早上，人也乏了，好生进点东西歇一歇吧。”
彭夫人心道哪里歇不得，偏到这里来歇脚，这回跑这一趟是有目的而来，不能叫她东拉西扯岔开了话题。
于是让随侍的婆子奉上了一个红绸包裹，并两大盒的喜饼，笑着说：“你大婚当日我不得来，今天补上了。你也知道我家道艰难的，钱虽不多，不过三五两，你纵是瞧不上，却也是姑母的一片心意，好歹要收下。”
姚嬷嬷失笑，随份子前先哭了穷，这红包竟是叫人收还是不叫人收呢？
云畔好性儿，客套道：“都是一家子骨肉，心意到了就成了，我还能挑姑母的不周不成！姑母既是家道艰难，还是留着这银子，给家里头卧床的老人买些吃食吧，我这里尚且过得去，姑母不必为我操心。”
结果这彭夫人是个鱼眼睛，她那双招子四下一瞥，笑道：“哎呀，嫁了这样的高官之主，如今又是一品的公爵夫人，只说‘过得去’，未免太拿姑母当外人了。瞧瞧这府邸，再瞧瞧这家俬，哪一样不得贩夫走卒挣上几辈子，你也自谦得过了，反叫人心里不受用。”
至于她婉拒的份子钱，要是实在不收，那也就算了，毕竟这样的蚊子腿，人家大富大贵之家不在眼里。
云畔不说话了，接过茶盏低下头，抿了口茶。
彭夫人的感慨真是怎么说都说不完，她还在啧啧，自言自语着：“怪道女孩子都爱往高处嫁呢，将来纵是不得夫主的心，荣华富贵却少不了……”
她越说越不像话，姚嬷嬷见云畔脸上神色微变，便不客气地接了彭夫人的话，笑道：“正是呢，姑娘嫁郎子，果真是要擦亮眼睛才好。高嫁的郎子，少说家世才学样样都好，低嫁却图什么呢，给穷家子掌门庭，临了还得不着一句好。”
彭夫人愣了下，饶是再迟钝，也听出了这婆子话里带刺。依眼下的形势看，云畔端着架子，说的全是场面上话，自己再套近乎，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人家也不爱搭理，倒不如言归正传的好。
于是她挪动了一下身子，挤出了一点笑容，小心翼翼问：“你爹爹要在上京置办侯府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云畔点了点头，“明年官家单日坐朝，爹爹也没法子两地奔走了。”
“可不是。”彭夫人道，“就是这上京买宅子，实在是一项极大的开销，前几日还说呢，卖了老宅子填补进去，只怕还不够。你瞧你如今过得这样的日子，自己自是没什么发愁的了，倒是拉扯娘家一把，到底女人在夫家的体面，终是要靠娘家撑着的。”
云畔听罢，总算弄清了她今天的来意，搁下茶盏笑着问她：“那依姑母的意思，我贴补多少最相宜呢？”
彭夫人转了转眼珠子，伸出了四根手指，“这个数，我料也差不多了。”

第39章 金二娘子。
“哦,四十两么？”云畔斟酌了下，“我手上现银子暂且没这么多，或者凑一凑吧,姑母且等会子。”
彭夫人摆了下手,“四十两可顶什么用,买两个石狮子都不够。你若是有心,就凑个四千两吧,好解你父亲的燃眉之急。”
边上的姚嬷嬷和檎丹听了,面面相觑,差点笑出声来。
四千两,这是多大一笔钱财，夫人在南桥瓦市上买了五间铺子，都没花去那么多钱。这寒门出身，夫家也不富贵的江家姑奶奶,一出口就是四千两，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呀！
云畔本以为她大约是要四百两,自己说四十两,带着些揶揄的意思,谁知她一张嘴就是四千两，倒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不过她有涵养,并未把不满写在脸上，不过寥寥一笑道：“姑母太看得起我了，我才出阁,还未经营起自己的小家，哪里来的四千两贴补娘家？”
彭夫人这回来是想好了的，横竖一锤子买卖,三千两是讨，四千两也是讨，越性儿多说一千两，于柳氏没什么妨碍。只要云畔肯拿出来，两千八百两照旧给柳氏，自己留下一千二百两，纵是往后不和侯府来往了，自己也是赚的。
一千二百两，以柳烟桥往常给的那点小恩小惠来算，就是再拉扯上一百年，也断乎没有这个数。反正自己今日走了这一遭，成不成全看自己的本事，柳氏就算事后知道了，也不能来找云畔对质告状，你能狮子大开口，还不容我趁乱也插一脚？世上哪里有人嫌银子烫手的，万一云畔顾念父女之情，愿意帮衬娘家一把，将来承她情的也是江珩。嫡亲的父女，一笔写不出两个姓来，这笔糊涂账最后算不清楚，难道云畔还能要她爹爹还钱不成！
有了自己的目标，彭夫人便开始替云畔盘点手里的体己，“你出阁，两府不是都给你预备了陪嫁吗，再加上公爵府下聘的礼金、你母亲留给你的房产钞引现银子，少说十万八万两总是有的，区区四千两而已，何来拿不出一说。”
云畔也不恼，摇着扇子道：“我有多少家俬，我自己还闹不清呢，姑母倒替我算明白了。”
彭夫人实在不是个聪明人，她不过仗着自己一点小机灵，就以为全天下都是傻子，堆着笑说：“我只是胡乱一说罢了，都是为着你和你爹爹的父女之情。”
云畔哼笑了一声，“什么父女之情，要拿四千两来买？昨日我刚见过爹爹，这事他为什么不亲口同我说？”
彭夫人一时哑了口，顿了顿才道：“你爹爹是个大男人，自己筹建府邸要问女儿讨银子，哪里开得了口。”
结果云畔便不说话了，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襟，唇边依旧带着笑，眉眼却渐渐冷了下来。
夫人不屑于和这等没眼色的亲戚兜搭，自然就轮到姚嬷嬷上场了，她在一旁接了话，半带讥诮地说：“既是亡母留给姑娘的东西，我看閤使夫人还是不要算上为好，没的叫人笑话，说长辈打秋风，都打到先人遗物上来了。再说我们公爵夫人的陪嫁，舒国公府预备的，本不和侯府相干，认真算娘家陪嫁统共一千两银子，这个数，说出来磕碜，里头八百两还是当初东昌郡公府解除婚约克扣下来的聘金呢，侯府实打实只出了二百两，可着全天下去问，哪有堂堂侯爵府邸只给女儿陪嫁二百两的，宣扬出去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如今是只出了二百两的本儿，竟要翻上二十翻儿，这可了不得了，好事全叫侯府占了。想是有些人打量谁是傻子，一个能嫁进公爵府的姑娘，连这点子帐都算不过来，也不能掌这么大的门庭，当这公爵府的家了。”
彭夫人被姚嬷嬷这么一通说，哽住了话头，没想到云畔身边有个这么利害的嬷嬷，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坏了她的好事。
因带着轻蔑，调转眼神问：“这位嬷嬷是公爵府上人？还是我们娘子从舒国公府上带来的？”
姚嬷嬷皮笑肉不笑道：“閤使夫人费心了，奴婢是大长公主府上老人儿，舒国公夫人专点了奴婢来给我们夫人陪房，就是为了替我们夫人挡煞的。奴婢在两府伺候了四十年，老辈儿小辈儿的事一应都清楚，閤使夫人不必和奴婢详谈侯府故事，奴婢肚子里自有一本帐呢。”
彭夫人原想摆一摆长辈的款儿，云畔若是不遵，还可以出言教训上两句，没想到杀出了这么个老资历的程咬金，顿时让她觉得棘手起来。
可她还是不服得很，“古来女儿贴补娘家都是老例，怎么别人家成，偏到了娘子这里就不成了？”
姚嬷嬷将手抄在衣襟下，一副要和她从长计议的样子，歪着头问她：“既是老例，那么恕奴婢斗胆一问，不知閤使夫人贴补了娘家多少？”
这就尴尬了，彭夫人自从嫁给彭盛之后，手里总是不宽裕，靠着祖上两亩薄田和彭盛的一点儿俸禄，勉强维持着一大家子的生计。
不过她也有话可说，“家下父亲母亲都在沧州依靠长兄，我们姊妹嫁得远，就是有心，也鞭长莫及。”
“那就是说，閤使夫人自己就没遵老例，要不然休说是沧州，就是在天边，每年往娘家运送些米面油炭什么的，也不是难事。”姚嬷嬷说着，复又一笑，“奴婢听闻，閤使夫人和侯府柳姨娘来往颇多，想必柳姨娘是个巴结头儿，硬巴着夫人不放吧？夫人这回大约也是受了她所托，背着侯爷找我们夫人周济，这么着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夫人早前叫她柳氏弄得有家不能回，难道閤使夫人不知道？”
彭夫人忽然觉得今日是来错了，本以为云畔年轻女孩儿，总比县主好说话，结果身边的仆妇能数落出这么一大套来，可见她对这娘家、对柳氏，怨气大了去了。自己财迷心窍，竟来捅了这个灰窝子，这会儿蓬了一脸，倒不好看。
她答不上来，姚嬷嬷话锋又一转，叹道：“这小娘儿可见坏得很，撺掇着閤使夫人来说情，自己缩在王八壳里不露头，难不成是见不得閤使夫人好，有意挑拨閤使夫人与咱们夫人的姑侄之情？”
彭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来讨钱无望，但掉在泥里的面子还得拾起来，便敷衍道：“我和柳氏并没有什么交情，她原只是你爹爹的妾室，我好好的人，倒去和她粘缠？我只是见不得你爹爹愁闷，白多一回嘴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接济，也不好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云畔听她大有倒打一耙的意思，忍不住接了话头，凉着脸道：“爹爹这人我是知道的，他宁愿卖铺子卖庄子，都不会来同我开这个口，姑母这回，确实是白多了嘴。我的想法和姚嬷嬷一样，料准了是柳氏在你跟前进了言，姑母这才忙不迭地跑到我这里来当说客。其实姑母不知道，柳氏这是在给你下套，暗害你呢。”
彭夫人有些懵，她这人脑子简单得很，只要多转两个弯，她就闹不清方向了，便怔忡地望着云畔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畔调开了视线，望向外头日光大盛的庭院，风吹得竹叶潇潇，竹下光影也随之斑驳。她盯着那些摇曳的光点，蹙眉道：“我嫁的是什么门户，姑母应当知道。郎子是从一品的公爵，敢问姑母，姑丈是几品官员？我料柳氏必定许了姑母一些好处，姑母也别忙反驳，到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没什么奇怪。只是姑母若是为了这点子钱就得罪了公爵府，实在是大大地不上算，姑母难道不顾姑丈往后的仕途吗？还有维丰、维瀚的前程，玉叶金波姐儿俩的婚姻大事，都抵不过这一时手头的宽裕？我原是小辈，在长辈跟前不该出言不逊，可我瞧着姑母，眼皮子也太浅了，那柳氏是个什么人，值当姑母拿正眼瞧她？再者还有一句话，女人的体面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娘家，侯府如今弄得这样，我若是凭着娘家的体面，也嫁不进公爵府来。”
她冷眉冷眼，和先前的态度大不一样，不知为什么，彭夫人竟生出了些畏惧。
说起眼皮子浅，愈发让她羞惭了，自己确实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那不也是为生活所迫吗，要是自己也如她们一样，当上个侯爵夫人公爵夫人，鬼才愿意到处打秋风呢！
至于彭盛的仕途，还有那几个孩子的前程，这两点倒确实让她惶恐了，自己只顾着钱，竟是没有思虑得那么周全。
上首的云畔复又笑了笑，拿出温和的语气来诱哄她：“姑母，柳氏必定也有讨钱不成的对策吧？她是怎么嘱咐姑母的，咱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姑母可别瞒我。”
彭夫人这会儿已经没了主张，嗫嚅了半晌，终于弄清了孰轻孰重。眼下柳氏是保不住了，倒不如把脏水全泼到她身上去，横竖她在云畔跟前已经臭了，不差再臭上三分。
于是她讪讪道：“你也别怨姑母来传这些话，确实是心疼你爹爹。我想着柳氏蹦得再厉害，也是为了江家，因此就听了她的调唆，可若说她许我钱财，那是决计没有的，我要是贪图自己侄女的体己，那我成了什么人了！”说罢难堪地笑了笑，“她那日来找我，确实说了些糊涂话，说娘子若是不答应，就找魏公爷去……”
这回不单是云畔，连边上几个侍立的女使都吃了一惊，心道这柳氏果真是坏到骨头缝儿里去了。
“她这是想让我在夫家呆不下去呢，难为她这么处心积虑。”云畔哂道，“我也不妨告诉姑母，四千两坏不了我们夫妻的情分，只会令爹爹这辈子在女婿面前抬不起头来。我原以为柳氏一心只想算计我，没曾想她连爹爹也坑，这种东西，要是还留着掌江家的舵，那爹爹往后在上京，怕是要彻底没脸见人了。”
彭夫人诺诺地应着，背上小衣都湿尽了。
天晓得，今日跑这一趟，竟活似升了一回堂，弄得她如坐针毡，真恨不得从没踏进过这魏国公府大门。
不过要按她的心思，也有腹诽云畔的地方，嘴上大义凛然，最后还不是不愿意拔毛！自己留着那么多家俬，全填到夫家去了，娘家爹爹连宅子都置办不起，她也好意思干看着。
姚嬷嬷瞧她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料准了她没憋好屁，便存心让她传话给柳氏，凉笑道：“仗着生了三个哥儿姐儿，充起人形来，八成瞧准了夫人是小辈，不能发卖她，她才这么兴风作浪。侯爷也是重情义，倘或哪一日想明白了，叫了人牙子来领走，她纵是击鼓鸣冤也没用，谁让她本就是贱籍！”
果然，彭夫人手里团扇摇得飞快，云畔淡淡瞥了她一眼道：“姑母也别急，爹爹置宅子若是当真有亏空，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也得是见了爹爹，问明白数目，不能叫人凭空喊价，填了别人的窟窿。姑母来了这半日，眼看到了该传午饭的时候了，就在这府里吃了再家去吧。”说着就要吩咐女使预备起来。
彭夫人忙站起身说不必了，“家里头老的小的一时也离不得，我今儿来瞧过了你，知道你一应都好就成了。”
“也好，那我就不强留了。”云畔笑吟吟道：“姑母不必担心我，到底是公侯人家，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姑母还是多仔细自己府上，善自保养为宜吧。”说罢叫了声檎丹，“替我送姑母出府。”
檎丹道是，微微呵了呵腰，“閤使夫人请吧。”
彭夫人连连道好，最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匆忙跟着檎丹去了。
姚嬷嬷望着她的背影，待她走远方一哼，“拿着三五两的银子来做敲门砖，打起四千两的主意，亏她开得了这个口！”
云畔扶额说：“我心里虽知道她是怀着目的来的，可总想着万一人家念及骨肉亲情，盼着我点儿好呢，谁知道，还是这不成器的样子。”
不过憋在心里的话，这回也说了个痛快，混得糊家雀似的，还有这闲工夫操心人家的事，难怪她和柳氏处得好。
姚嬷嬷道：“旁的倒没什么，就是那句要去找公爷，真是惊着我了。天底下还有这等烂心烂肺的人，半点没安好心，夫人和公爷才成婚，要是果真为这个闹到公爷跟前去，公爷温和虽不会和她们计较，但夫人也失了面子，多少要受她们牵连。“
云畔叹了口气，遇见这样的亲戚，果真无话可说。是要彻底解决了这个柳氏为好，她把持着侯府已经一年多了，也该歇歇心了。
眼下日正当空，到了午饭的时候，女使端着银盆进来，绿檀呈上巾帕伺候她擦手，待一切准备停当后，两个婆子将食案抬了进来。
云畔仍在思量开国侯府的事儿，手里取了白玉箸，忽然又想起来问：“上回我让你打听的人，究竟怎么样了？”
姚嬷嬷哦了声，“夫人说的，可是忠武将军金至真的妹子？”
云畔点了点头。
要说这位将军的妹子，她在宰相夫人的宴会上曾见过，虽没有深交，但打眼看过去，是个性情十分耿直的人。照说出身武将世家，哥哥又是正四品上的将军，本来她的人生应当顺风顺水才对，只可惜头几年和离了，那回是因着和宰相夫人是手帕交，才出席了韩家的宴会。
虽说她自己很是落落大方，但架不住有人背后说嘴，云畔那时隔着屏风，听见几位贵妇讥嘲她，“也不收敛些性子，再这么泼辣下去，只怕要泼辣进棺材里去了”，那时她就把人记在心里，直到自己出阁后，才和姚嬷嬷提起。
对一个人不熟，但有兴趣，光是听口碑，没什么参考意义，须得仔细打听她的生平才能知道。
姚嬷嬷说：“奴婢有个相熟的小姐妹，在金府上当差，对主家的事精熟得很。那位将军的妹子叫金胜玉，今年正是而立之年，大年前因无子与婆母不合，丈夫又一味地愚孝，最后便和离了。和离后无处可去，重新被接回了将军府，原先那金二娘子也很善交际，可惜碍于自己是和离的身份，到外头总不受人待见，如今也不怎么出门了，专心在家侍奉父母膝下。”
“看来这金二娘子也是个有脾气的人。”云畔想了想又问，“那么品性如何呢？”
姚嬷嬷说：“听我那小姐妹的话头儿，并不是个尖酸的人，待下人虽有些严厉，但从不存心刁难。只是常年在娘家，总不是个办法，据说和将军夫人之间有些嫌隙，这也是难免的，到底嫁出去的女儿又回来了，父母跟前少不得挑剔哥嫂，所以引得将军夫人不快。”
云畔嗯了声，“和离回家，一年半载尚且能将就，时候一长牙齿就碰舌头……那这些年有人登门提亲么？”
姚嬷嬷道：“这个年纪尴尬得很，朝中有头脸的官员要续弦，二十来岁的都找得着，断不会去求这门婚。年纪相当也诚心结亲的呢，老将军和老夫人又挑剔人家门第出身，总之一来二去一直僵持着，年纪也就越拖越大了。”
云畔颔首，心里有了成算，便不多言了，垂下眼慢慢进了吃的。
一顿饭毕，女使撤下了食案，她才掖了嘴，外面惠存就带着静存、淑存两位堂姐妹进来，一颗核桃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向她讨教。
云畔没法子，耐着性子和她们周旋了半日，直到申时前后才送走她们。
这厢正要歇息，门上通传，说公爷回来了，不一会儿就见长松和辟邪搀着他，歪歪斜斜从木廊上过来。
她忙带着女使婆子上前接手，问辟邪这是怎么了。
辟邪道：“那些人给公爷道喜，硬灌了好些酒，公爷不好推辞，吃醉了。”
吃醉的人糊里糊涂倚着她，嘴里夫人娘子乱叫一气，然后把脸埋进她颈窝，抓着她的衣襟摇了摇，笑着说了句，“今日我真的好欢喜。”

第40章 情匠。
云畔倒要笑,不知道他欢喜什么，是衙门里有什么好事？还是因为自己成了婚？
寻常看他，都如天上月一样,有股不可攀摘的高傲劲儿,却不想吃醉了酒是这样的。
他弯着腰,为了贴近她,站都站不直,这粘缠的样子,叫下人看在眼里成什么话！
果然边上的人都掩嘴囫囵笑,云畔也红了脸,还要故作沉稳地哄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欢喜……公爷，进卧房歇歇吧，睡上一觉,醒了酒劲就散了。”
他嗯了声，好在懂得自己的份量会让她支撑不住,身子摇摇晃晃地,却也勉强挪动步子,只是要她引导方向,才不至于撞到门上去。
云畔努力搀扶住他，把他扶进内寝,他见了床榻便崴倒下去，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替他脱了靴子，把那双长腿搬到床上。
伸手替他解领上系带,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定定望住她问：“你要做什么？”
简直好像她要轻薄他似的，云畔被他盯得发窘,讪讪道：“我想替公爷脱了罩衣，你能睡得舒服点儿。”
他听明白了，摊开双臂摆出任君处置的样子，待她把襕袍的系带全解开，他有些笨拙地脱下来，然后问她：“夫人一起睡吗？”
云畔憋着笑，婉拒了他的好意，回身见檎丹端了醒酒汤进来，便送到他面前，说：“公爷，喝了醒酒汤再睡吧！”
他听了，自己撑身坐起来，也不论好不好喝，一股脑儿灌了下去。喝完垂着眼睫去摸枕头，在枕上抚了又抚，仔仔细细把表面拍平整，这才安心地躺回去。
云畔暗里喟叹，以前常听人说什么撒酒疯，所幸他没有这个毛病。见他已经睡着了，自己便退到外间去，可以坐在临窗的圈椅里喝上一盏茶，看看院子里的风景，想一想自己的来路和前途了。
檎丹过来回话：“遵夫人的令儿，上太夫人和王妃那里回过了，今晚上不过茂园用饭。”
云畔点了点头，端起茶汤抿了一口。
檎丹是她身边人，这一路风风雨雨，都是她陪她走过来的。这程子事多，忙得很，一直没有好好说上体己话，到这会儿终于得闲了，云畔便指了指边上圈椅，让她也坐。
檎丹谢了坐，私下里仍旧管她叫小娘子，“出阁好几日了，您如今觉得好么？心里舒衬么？”
云畔偏过头来看她，还像在闺中时那样，把脸颊枕在手臂上，有些慵懒的样子，想了想说：“过得不错，心里每日也都是高兴的。说实在话，我原以为成了婚，必定有很多糟心事，没准儿这个瞧不上我，那个给我小鞋穿……可是都没有。公爷这人你也瞧见了，太夫人和王妃很宽宏，郡主也是极好的姑娘，遇到这样的门第和家风，倒是我的福气了。”
檎丹掖着袖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来，“一定是咱们夫人在天之灵舍不得娘子受苦，特安排了公爷，往后让您过上好日子。”
云畔笑了笑，“就是身边多了一个人，有些不习惯，今日之前，我还没见过男人醉酒的样子呢。”
檎丹说：“公爷不像咱们，整日呆在内宅里，男人外头天地广，人情往来想必不容易。”
云畔说是啊，“每个人都不容易。”想想自己，笑着说，“我也不容易。”
檎丹抬起眼来，脸上露出了一点哀戚之色。
她的不容易，自己是看得见的，都说成了公爵夫人，何等荣光，可不进则退的道理，越是在这样门户越是显见。她必须早早儿预备起来，没出阁就要让婆母看见她的好，让小姑子喜欢她灵巧又周到。等进了门，又得善于谋划，有自己的主张，让太夫人知道她是一心维护丈夫的。
别人瞧得起你，说你千般万般好，其实都是靠你自己经营。倘或你什么都不做，每日只是呆呆地请安问好，那这样府邸缺没灵性的美人么？公爵夫人如此平庸，岂不是任谁都能做！
檎丹轻吁了口气道：“娘子自然是不容易，公爷知道，也很敬重娘子，当家主母能做得这样，已经强过上京好些贵妇了。”
云畔听后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心里有她自己的想头，毕竟才几日而已，新鲜的总是好的。
当初阿娘和爹爹突破了万难才走到一起，不过三年的恩爱，后来也就那样了。如今自己嫁的是宗室，绵延后嗣很重要，想必用不了多久，太夫人和王妃就会暗示她，该为公爷纳妾了吧！
唉，想起来便觉得糟心，要是妾室能像姨母府上那几个这么安分，莫说一两个，就算三五个，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若是遇见了柳烟桥那样的，一个就能让家宅不宁，到时候还得分出精神来治家，光是设想一下，就一个头两个大。
当然，还没到眼前，全是庸人自扰，她低头抿了口茶，“明日咱们做荔枝熟水吧！”
檎丹道：“明日府上在班楼设宴，娘子忘了？您要是想吃荔枝熟水，我留在府里预备，保管娘子回来就能喝上。”
“哦……”她摸了摸额头，“我竟给忘了。”
檎丹道：“是因为娘子今日太忙的缘故，单是应付那位姑母，就够娘子乏累的了。”
可不是吗，眼下李臣简又吃醉了，至多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也过了歇午觉的时候……罢了，还是算算铺子的各项支出吧，还有那些钞引，等忙过了这两日，买进卖出的，也该运作起来了。
于是让人在后廊鹅颈椅前搬了桌几，自己就着天光，翻看外头呈报进来的账册，勾勒自己心中手作铺子的样子。
五间铺面呢，这可是自己头回下那么大的本钱，来运作自己以往只敢设想，不敢操办的大事。五间门面全打通，要用上好的材料妆点，雅间须得一间间仔细隔开，要有花梨的桌椅，和蟠扎的松树盆景。
推开窗，春见杨柳夏见月，到了冬天大雪压城的时候，能看见运河上苍茫的冬景，和缓慢往来的商船。客人在红泥小火炉前坐着，捧一杯暖茶，必是别有一番欣喜在心头吧！
所以这夏日的傍晚时分啊，确实是妙哉，到处一片静谧，只有女使偶而走过，在木廊上留下清越的足音。
日头渐渐西斜，盛大的光瀑被院墙截断，这庭院半在明处，半在影中，渐渐有了黄昏的寂寥。
云畔放下笔，将绘制的图纸归拢，命人收到书房里，自己起身进了卧房。
“今晚吃得清淡些吧，我料公爷也没什么胃口了。”她回身吩咐绿檀，一面转过屏风进了内寝。
床上的人大概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了，朦胧间醒过来，拿手盖住了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云畔瞧瞧更漏，“快要戌时了。”牵袖倒了杯清茶送到他面前，“公爷的酒气散了么？”
他撑身坐起来，接过茶盏道：“还有些头晕，大抵已经散了。”说着赧然笑了笑，“夫人才进门，我就在你面前现眼了，还望夫人别见笑。”
云畔摇了摇头，“公爷场面上应酬，总免不了多喝几杯，只是下回要留三分，酒醉伤身，千万别忘了。”
新婚妻子的温言软语，总比别人的老生常谈有份量，往常的随意应付，自然也变得声声入耳，郑重地答应她，“下次不会了，你放心。”
云畔抿出了满意的笑，和声问：“可要再睡一会儿？”
他说不了，“身上沾了酒气，我去换件衣裳。”
他起身往外间去了，云畔便挪到偏厅预备暮食。
厨房送了蝌蚪粉、凉饼、薤花茄儿和梅子姜，都是些爽口易克化的，她仔细将盘摆好，略等了一会儿，他从外面进来，换了一身月白的纻丝圆领袍，日夜相交的时候人在朦胧的光线里站着，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清朗端方的模样。
云畔比了比手，“公爷坐吧。”
他撩袍坐下，接了她递来的白玉箸，才想起来问她，“今日姑母来了吗？可说了什么？”
云畔脸上黯了黯，原本不打算告诉他的，却又怕将来那些人果真去叨扰他，因此将实情经过都同他说了，末了道：“江家的那些亲戚，实在让人苦恼得很，日后他们要是找到你跟前，请公爷千万别瞧我的面子赏他们脸，一应都推给我，只说不管家中事，让他们来找我就是了。”
他说好，垂着眼睫缓声道：“筹建侯府的事，若是父亲真遇见了难处，咱们也不能不闻不问。我知道一处宅子，是早前定远侯在上京的居所，后来他们举家搬到朔方去了，那宅子一直空置着，前阵子有消息说要转卖，我打发人去问一问吧，将它买下改做开国侯府，正相宜。”
他是有心要帮忙的，云畔却觉得大可不必，“我知道公爷的想头，女儿嫁了皇亲国戚，父亲连个府邸都筹建不起，丢的不单是开国侯府的脸，更是咱们公府的脸。可我心里就是不服，府邸置办好了，让他们一家子舒舒坦坦住进去，实在是便宜了他们。再说柳氏一口咬定了侯府没钱，那钱都上哪里去了？我阿娘在时商铺、田地、庄子俱是有的，除却留给我的，另剩的一半都在侯爵府，柳氏究竟当的什么家，才一年光景，竟连搬家的钱都拿不出来，再这么下去，侯府的产业怕是都要叫她造光了。”
她越说越生气，柳烟桥自然也有兄弟姊妹，她那两个兄弟如今走出去人五人六的，难道不是靠着姐姐的接济？把侯府搬空了，倒来她这里要钱，总是盯着阿娘留给她的家俬眼红，变着方儿地来算计她。
她一直是四平八稳的做派，唯独提起那个娘家就让她恼恨不已。他看着发笑，也不想惹她生气，便不再执着于插手侯府的事了，一应都由她自己看着处置吧！
云畔呢，在他面前失了仪，有些不好意思，“我往后也该仔细些，不能总为他们的事，闹得自己心神不宁。”
他点了点头，“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和事动怒，亲戚存了异心，时常提防着就是了。”
这方面他很有经验，若论存异心的亲戚，他身边更是数都数不过来。既然没法子杜绝，那就只好防备，同他这么一比，云畔觉得自己那点事也不成了事，实在犯不上为那起子小人伤脑筋了。
一顿饭毕，转头望外面，浩大的余晖终于消散下去，几个女使提着灯笼，一盏盏顶上了屋檐。
太阳不见了，院子里便生出凉意来，饭后在木廊上散散，看几个仆妇持着艾草把子，在庭院边角熏蚊子。
白烟一蓬蓬，沿着墙根静静蔓延，空气里也遍布艾草的香气，放眼一看云雾暾暾，像画本子上的仙境。
只是不能久站，那些慌不择路的蚊子到处乱窜，在耳边嗡嗡地响成一片。她拿扇子拍了拍，拍不尽，只好随他返回内寝了。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聊会天，云畔说：“我前几日让姚嬷嬷出去打听了一个人。”
他唔了声，“什么人？”
“忠武将军金至真的妹子。”她侧过身来问他，“那位将军，你熟么？”
李臣简想了想道：“他掌平卢军，一向在青州任职，回京倒也一同赴过几回筵，不过点头之交罢了，算不上十分相熟。金至真今年也有四十多了吧，府里老将军也到了耳顺之年，夫人打听他的妹子做什么？”
云畔道：“也没什么，上回在韩相公家宴上见过她一回，听说她与丈夫和离两年多了，如今一直住在将军府上。”
剩下的话便不说了，只是笑吟吟看着他。
他立刻明白过来，“金至真与姨丈似乎有些交情，不过这件事姨母不便插手，等明日问问阿娘吧，或者索性托了宰相夫人斡旋，只要人家没有打定主意终身不嫁，应当十拿九稳。”
她喜欢地点点头，“我明日私下和母亲说，只是怕有些唐突，女儿倒替爹爹操心婚事。”
她有发丝贴在脸颊上，他伸手替她钩开了，只道：“没有什么唐突的，这是最治标治本的法子，那府上是该有个镇守的体面人，否则侯府也不成侯府了。”
说着最决断的话，却做最细腻的动作，云畔赧然笑了笑，内寝独处的时候，自己还是不及他放得开手脚。
他呢，是个内秀的人，似乎从来不知莽撞为何物，便是有些小心思，也是审慎行事，靠过去一些，若即若离地触碰她的手指。
十指连心这句话，到了这里就体会得格外分明，案上灯火晕染她的眉眼，那秋波微转里，渐渐生了妩媚之色。
他忍不住，翻身支在她上方，眼睛里有灼灼的火焰，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红着脸调开了视线。
这么一来正露出纤细的脖颈，他轻啮了下她的耳垂，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她耳边问：“今夜可以么？”
云畔的心杂乱无章地跳起来，既然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
她抬起手，轻抚一下他的脊背，他立刻便明白了，眼里的火焰呈燎原之势，那样蓬勃地，要将人吞没一样。
这回倒不像上回那样难耐了，他是个不可多得的情匠，总能在神魂颠倒里让她清醒，让她清楚地知道，身边的人就是他。
白天疏离的心，只有这时才无限贴近，汗水蒸腾里看见他沉醉的眉眼，又生出另一种陌生的，极具攻击性的犷悍，野心昭彰，不断巡狩，要将人颠得散架一般。
云畔遏制不住喉咙里的哭腔，在她几欲叫出声时，听见他的轻叹，然后一切缓缓归于平静，他餍足地唤她的名字，“巳巳……”
她喜欢他的发音，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动，好像比别人唤起来更动听。
她想这就是所谓的夫妇和谐，他体贴入微，甚至会替她擦拭。她自然害臊，蜷缩起来，他笑意更深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云畔闭上眼睛轻抚他臂弯，这夜醇香入骨，如药如酒令人沉迷起来。

第41章 活糖沙馅春茧。
次日是府上在班楼置办家宴的日子,云畔和李臣简一早便起身往茂园给胡太夫人请安，一家子在一处吃了早饭，席上太夫人也关心李臣简的身子,蹙眉说：“叮嘱过好几回了,在外头切不可贪杯,一则身子要紧,二则如今年月,谁保得住人家是什么心肠。昨日听说又喝多了回来,新妇才进门,叫人家看了也不成样子。”
李臣简在太夫人跟前尤其好性子,笑着说是，“都是侍卫司和殿前司的同僚，寻常也随便惯了，借着我的喜事,都不免要灌我一杯。横竖高兴么，就没有太忌讳,只是劳烦巳巳又来照顾我,实在过意不去。”
云畔听他们提起自己,赧然搁下筷子道：“都是我的份内,公爷快别说过意不去的话了。”
惠存听他们对话，不由笑起来,“哥哥和阿嫂怎么这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官场上往来呢。”
两个人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确实成亲好几日,即便已经圆了房，彼此还不是太熟悉，话语间不免存着三分客套。
王妃是过来人,笑道：“新婚的夫妻都是这样，哪一对不是从生疏到熟悉，等将来你自己成了亲，就知道了。”一壁又问李臣简，“订的是晚宴么？今天可遣人再去舒国公和你岳父那里通传过？”
云畔接了话头，说：“母亲放心，我一早就派人过府了，回门那日和姨丈及爹爹也说定了，他们一定会来赴宴的。”
王妃说那就好，“结成了亲家，到今天才一处吃席，已经是我们礼数不周了，你要代我向你父亲及向公爷致个歉，别叫人笑话咱们公府慢待了亲家。”
云畔笑着应了，待女使撤下了小桌，又挪到上房陪着太夫人吃了晨间的茶，才送王妃回她的寻春馆。
李臣简有意避开了，让她们婆媳好说话，云畔搀着王妃坐在玫瑰椅里，欲言又止的样子引得王妃侧目，王妃便问：“怎么了？可是有话要和我说吗？是不是忌浮哪里做得不好，还是昨日吃醉了酒，说胡话了？”
云畔说没有，“不是因为公爷，是我，有两句话想和母亲说。”
王妃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小夫妻不和睦，其他一应都是小事，便指了指边上圈椅道：“你坐吧，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云畔嗳了声，欠身在椅上坐定，斟酌了再三，还是觉得不太好开口。
王妃失笑，“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叫你这爽快人儿都变得积黏起来。”
云畔有些难堪，低头说：“我原是想好了怎么和您说的，可临到了紧要关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略顿了顿方又道，“母亲知道我娘家那些事，我也不瞒您，家里爹爹的那个妾室实在不成话，几回撺掇着爹爹扶正她，侯府让个妾室当家，恐怕朝野上下没有不耻笑我爹爹的。早前我还没出阁，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也不好做，如今我自己有了人家，好歹可以问一问家里事务，不能再让我爹爹这么糊涂下去了。”
王妃听了颔首，“这话很是，到底他是你父亲，家里头有些什么小过结，关起门来处置，外头人未必知道，可年关前他们要搬到上京来，这地方毁人清誉太容易了，自己不当心，别人未必留你面子。咱们两府既结了亲，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有什么想头，在我跟前不必讳言。”
云畔听她这样说就放心了，其实自己很忌讳和这府里人提及侯府那些污糟事，要说自己办，事情当然是能办成的，但不知会婆母，万一将来消息传到王妃耳朵里，发现媳妇半个字都未透露，难免要猜忌她眼里没有尊长，主意太大。
所以还是自己主动回禀的好，一来听听王妃的意思，二来王妃的交游到底比自己广，有她相助，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只是话术也很要紧，直剌剌说“我打算给我爹爹续弦”，这话太造次了，不免让王妃觉得她轻浮，于是迂回道：“那日我听祖母那句话，说男人撑的是皮肉，女人撑的是筋骨，当时就深以为然。早前我阿娘在时，虽拖着病体当家，家业还算井井有条，妾室也不敢作乱。后来我阿娘病故，那婢妾就霸揽了中馈，连族中祭祀大事她也敢插手。我想着，这事还需从根源上入手，彻底压制住那婢妾才好……可我年轻，见识也浅，心里有了成算也不敢定夺，因此特来请母亲的示下，不知母亲怎么看待这事？”
王妃算是听明白了，也不禁佩服她小小年纪想得周全。
确实，没个正头夫人坐镇，妾室就要生痴心妄想，枕头风吹起来迷了男人的眼，男人要是再摇摆些，那这个家就乱了套。原本江珩也是堂堂的开国侯，虽说是受岳丈荫及，好歹爵位和食邑都在，这侯爵当得还算体面。后来县主过世，只要他好好经营，过了杖期何愁没有人来替他保媒。结果那妾室偏偏搅局，转眼就掌了家，消息宣扬出去，哪家的女儿肯来趟这趟浑水，和一个婢妾争高下。
因此她的想法王妃虽赞同，可又觉得实行起来有些难度，“好人家的女儿，莫说愿不愿意给人做填房，就是光瞧着侯府眼下境况，只怕也退避三舍。要是门第低一头的呢，又怕镇不住那妖孽，回头白搭进人家女孩儿，坑了人一辈子。”
云畔道：“我也是这么想，爹爹毕竟有了些年纪，再娶没出阁的姑娘，总是不大好。”她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小心翼翼道，“母亲，我相中了一个人，母亲听听可不可行？”
王妃点头道：“你说，是哪一家姑娘？”
云畔道：“也不算姑娘，是忠武将军的妹子……”
“金胜玉？”王妃讶然，“你瞧上了她？”
云畔迟疑了下，“母亲觉得不好么？”
王妃道：“她是和离出来的，只怕你爹爹不情愿。”
“和离并没有什么不好，既不是被人休弃，也不是幽居守寡。”云畔道，“我倒更怕人家嫌侯府家风不严，不愿意下嫁。听闻那位金二娘子也是个有决断的人，倘或能替爹爹掌家，那真是底下弟妹们的福气了。”
王妃想了想道：“也是，她是武将人家出身，家里头老父老母都在，哥哥又是实权的将军，要是真入了侯府，自有雷霆手段整治那个作妖的婢妾。这样吧，你爹爹要议亲，我这亲家母插手总不像话，金胜玉和宰相夫人交好，回头我托宰相夫人保媒，我再从旁说合说合，这件事大抵就成了。”
云畔大喜，站起身向王妃纳福，“多谢母亲了，我昨夜和公爷提起，他就是这么说的，说可以请宰相夫人从中斡旋。”
“母子连心来着，正好想到一处去了。”王妃笑着说，言罢又有些怅然，“好孩子，难为你了，竟为你爹爹操了那么多的心。”
云畔其实并不好受，“若妾室安分，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原本侯府的主母是我阿娘，如今人走茶凉，还要我这个做女儿的找人来替了她的位置，我心里觉得很对不起我阿娘。”
后来从寻春出来，和姚嬷嬷走在光影斑驳的庭院，她喃喃说：“替爹爹续弦，说是为了侯府前程，到底我也有私心，我就是气不过当初被柳氏算计，就是要找个人好好整治她，出了我心中这口恶气。”
姚嬷嬷笑起来，先前在王妃那里听她说得好好的，这会儿再看，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心里的郁结盘桓了那么久，如今成了家，有了说话的底气，便要开始一笔笔清算旧账了。
云畔扭头冲姚嬷嬷咧了咧嘴，“我可是太小心眼了？一心想着怎么整治柳氏。”
“夫人那不叫整治，叫讨回公道。”姚嬷嬷道，“就在昨日，柳氏不还撺掇江家姑母来讨钱么，要是夫人出阁后她能安安分分的，谁又有心思去搭理她！早前您受的那些委屈，幽州地动要是没遇上公爷，如今不知是怎样的境况，侯府谁也没管过您的死活。”
是啊，爹爹糊涂成那样，她心里何尝不恨，可她还得顾一顾公府的名声，顾一顾李臣简的名声。只要操持得新人进了门，好与不好都是爹爹的命，当然若能从此门庭重振，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公府连廊相接，穿过庭院，往前就是续昼，上半晌可以各自忙些小琐碎，待吃过了午饭也不能歇觉了，做东的小夫妻得预先赶到宴客的地方，恭候各路宾客大驾。
因是新婚，云畔换了件夕岚的褙子，里头配了牙色的袔子和绛纱旋裙，白净的人穿上秾艳的颜色，张扬中又透出娉婷来。坐进车里之后抚了抚鬓边头发，今日箬兰给她梳了个新式的发髻，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抬眼见李臣简正看着自己，不由发窘，“我这发髻……”
他还是那样沉静无波的一双眼，细细端详她一番，说很好，很得体。
她赧然笑了笑，倒是信得过他的眼光的，既然他说好，想必是真的好。
午后的天气有些闷热，云畔微微松动一下领口，再去看他，紫府的襕袍里头中单穿得端严，论身子确实有些弱，盛夏时候咳嗽少了，但手上温度比平常人略低一些。大约也因为这个原因吧，总让人觉得不那么容易亲近，有时候他偏过头去看外面，那双眼睛里有孤桀之色，无形中划出一道鸿沟，温文尔雅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见她不说话，他倒想起来问：“那件事，和母亲商定了吗？”
云畔说是，“母亲也是那样意思，说找宰相夫人从中撮合。回头我同爹爹提一提，若他不反对，那么这件事就能操办起来了。”
他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侯府被搅得乌烟瘴气，我料父亲应当也察觉了。”
云畔苦笑了下，“要是能察觉倒是好事，只怕柳氏得知后和他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临阵退缩了。”
这也是大有可能的，他听后沉吟了下道：“你先同父亲说，到时候我来助你。”
云畔讶然：“你来助我？”
他笑了笑，“有时候办成一件事，光靠商议没有用，须得有人添一把火。”
总之他办事有把握，得他松口说相助，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了。
这时马车到了班楼前，仆妇搬了脚凳来，搀扶她下车。云畔仰头看，不愧是上京有名的酒楼，实在是那些脚店食肆不能相比的。楼有三层，大约有了些年头，栏杆和抱柱显出乌黑的色泽来，两旁鲜红的灯笼成串悬挂着，可以想象到了晚间，是怎样一派辉煌的气象。
跑堂的酒博士早就在门前候着了，见他们下车立刻迎上来叉手，笑道：“小人候了公爷和夫人半日了，公爷吩咐的小食已经预备妥当，趁着这会儿离晚宴还有阵子，莫如就上了吧。”
李臣简问云畔，“夫人说呢？”
说起吃的，云畔就很高兴，脸上却要装出沉稳的模样来，作势思量了下，颔首说：“也好。”
酒博士拔高调门喊了声“得嘞”，呵腰比手，“公爷和夫人请进，前头预备了雅室，清静得很，请公爷和夫人暂且歇息。大门上有人守着，回头宾客到了，自会来禀报二位的。”
李臣简道好，先上了回廊，回身来牵她的手。云畔跟着他进了廊子尽头的那一间，推开门不似一般酒肆，混着酒肉的腥杂气，这雅室是熏了广陵香的，里头用细簟铺地，四角拿小铜兽镇着，一看就是文人墨客喜欢的雅致情调。
两人在矮桌前坐下，转头看，庭院里一棵乌桕树悠哉悠哉地生长着，还未到秋季，叶色没有变红，但枝干上长满了细长的黄花，被风一吹，簌簌地摇曳，落了满地落英。
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活糖沙馅春茧和琼波酒，很快送了上来，伴着珑缠茶果和桃穰酥，拿桃木的托盘摆放在面前。那活糖沙馅春茧她是头一回见到，外皮果真如蚕茧一样清透细腻，隐约可以看出里头的馅料。酒博士将融化的糖水浇注上去，精瓷碟上蔓延出一层潋滟的琥珀色，便是看着，都觉得秀色可餐。
李臣简递了竹筷过来，复提起酒壶替她斟酒。
云畔夹起一个，拿手挡着放进嘴里，他仔细盯着她脸上神色，见那眉心从舒展到拧起，又缓缓落回原处，当着酒博士的面不好说什么，只道好吃，待酒博士出去后掩上了门，她才压着嗓子说：“太甜了，不爽口，看来虽名声在外，也不可尽信呐。”
他笑起来，那样端稳的姑娘，也有灵动耿直的一面。
又将杯盏放到她面前，“再试试这琼波，你不是惦记了好久么。”
连洞房花烛夜都念念不忘，自然是要好好尝一尝的。
她小小呡了口，这回倒是大加赞赏起来，“这个好喝，有青麦的香气，带着一丝甜味。”
李臣简应酬多，几乎饮遍了上京，自然知道琼波是什么滋味，其实于男人来说过于绵软了，却正合女孩子的胃口。
后来云畔又尝了桃穰酥，这个并不出名的小食竟意外地好吃，遂唤来酒博士，让他们另做一份，并一盒金铤裹蒸茭粽一起，送到舒国公府上转交梅娘子。
盛夏的午后，就这样悠闲地度过，品一点酒，再赏一赏景，是一桩很惬意的事。及到申时前后太夫人和王妃也来了，云畔便没有那么闲在了，侍奉她们挪到雅间里来，陪着她们说笑解闷子。待得陆续有宾客来了，外头传话说公爷请夫人，她忙整了衣冠出来，和他并肩立在门前迎客。
李家的家宴，出席的自然都是皇亲国戚，陈国公和夫人也应邀前来，堂妯娌相见客气非常。陈国公夫人姓敬，很是端庄大气的样子，携了云畔的手道：“你们大婚了这几日，今天才见着弟妹，日后一定要多往来，亲戚不走就凉了。”
后来楚国公夫人也到了，含笑说：“我们公爷一直在军中，也不得回来，只好嘱咐我来向四弟及弟妹道喜。”一面说一面仔细端详云畔，“弟妹好俊的模样！那日韩相公府上设宴我没能去，却是听说了弟妹有一双巧手，淑存妹妹还拿了乾坤核桃给我看，直说嫂子和蔼可亲呢。”
这位的笑容不达眼底，全是场面上的热络，云畔少不得虚与委蛇，“原该上阿嫂府上拜会的，可惜这两日太忙，抽不出空来。”
楚国公夫人摆了摆手，“你们才成婚，进宫谢罢了恩又要回门，今日设宴款待亲朋，礼数已经很周全了，我这做嫂子的也不是这么不通人情，还来挑拣你们这些。”说着看见了王妃和太夫人，忙上里头请安去了。
云畔和李臣简交换了下眼色，无奈地笑了笑，再转头时见舒国公和明夫人到了跟前，都是贴着心的至亲，自然用不着那样谨小慎微地应付了，云畔问大哥哥怎么没来，明夫人道：“国子监几个监生非要设宴邀他，他是抽不出空来了，让我替他向你们告罪。”说罢朝里望一眼，“你爹爹来了么？”
云畔刚要作答，见江珩从御街上过来了，孤零零一个人带着个小厮，形容很是寂寥。
云畔心里升起一点酸涩，只是不好做在脸上，忙和李臣简迎上前叫了声父亲，然后引进厅房，为他引荐了王妃和胡太夫人。
亲家之间自是诸多客套，江珩诚心诚意地向王妃拱手，“巳巳年轻，多有疏漏的地方，哪里若是做得不好了，请王妃瞧着她母亲，多多包涵。”
王妃没有什么不称意，直说：“江侯教女有方，我瞧孩子竟是没有一处不齐全。”
明夫人在一旁打趣，笑道：“人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如今王妃看儿媳妇，更是喜欢到心缝儿里去了。”
她们热闹寒暄，云畔才好抽出空闲来和江珩说上话，看边上没有旁人，便道：“爹爹，离开席还有阵子呢，女儿和您说两句话。”

第42章 求你去救苦救难。
江珩有些纳闷,不知她要说什么，跟着她到了厅堂一角。还没开口，就着灯光看见云畔眼里盈盈有泪,这可吓着了他,愤然问：“怎么？这才新婚第五日,他就慢待你了？”
这是每一个做父亲的本能,虽然凭他的官爵和本事没法和国公叫板,但这并不妨碍他义愤填膺。
云畔低下头说不是,“公爷待我很好,不是爹爹想的那样。我是先前瞧见爹爹形单影只,忽然心酸起来，难过得厉害。”
江珩闻言，鼻子不由一酸。
是啊，县主活着的时候夫妻虽已貌合神离,但人在，心里就是踏实的。如今县主没了,他才感觉出孤苦来,平常不太愿意往人多的地方去,尤其害怕出席家宴,看别人成双成对，唯有自己孤身一人,便愈发怀念县主还在的时候，那个有主心骨的家，有主心骨的自己。
摆了摆手,他说：“大好的日子，不谈这个……”
云畔却说不，“女儿今日就是想同爹爹说这个,像这样场面上，爹爹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不是长久的方儿。我知道爹爹抬举柳姨娘，可她是个婢妾，终归不好带出去见人。我是这样想头，莫如趁着还年轻，爹爹再迎娶一房续弦夫人吧，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个正经主母来操持，咱们家没规没矩了一年多，也该拨乱反正，还侯爵府邸尊贵体面了。”
江珩从来没想过这茬，被她这么一说，竟是吃了一惊，“什么？续弦？”
云畔点了点头，“爹爹也是堂堂的侯爵，家里没有正经的主母，弄得人人背后笑话。公侯府第不像市井人家，错了一点半点就要招人戳脊梁骨的，只有迎娶了一位像样的夫人，重新操持起家业来，侯府才能寻回往日的荣耀。”
这些话戳中了江珩的痛肋，以前他是稀里糊涂过日子，可最近愈发察觉，这个家不成个家了。柳氏当道，做了许多叫人说不出口的混账事，连带着儿女也乖张，那雪畔如今活似个天王，张口闭口爹爹不肯扶正姨娘，爹爹害得他们直不起腰杆来，仿佛生下他们，竟是他的错。
他知道，小孩子家哪里有什么主张，少不得是柳氏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虽溺爱他们，但其中利害自己明白，果真把个妾扶正，那往后自己须得在脑袋上套个口袋出门，免得被人笑话死。
可若说续弦，他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事，心里也实在没主张，犹豫了再三低下头道：“我都这个岁数了，再娶一房进门，未必能强到哪里去，万一后宅再闹起来……”
“那就是妾室不知礼数，更该好好管教。”
江珩正说着，不妨边上人温和却有力地说了一句。
惶然抬起头来，见李臣简客气地向他拱了拱手，淡声道：“岳父大人，男人在外行事，最讲究就是体面二字，有些话，往常我是不会说的，如今却少不得要规劝父亲两句，朝野上下诟病自有原因，别的先不论，就说上回幽州赈灾，开国侯府的四十两银子已然成了笑谈，父亲不会不知道吧？”
说起这个，江珩顿时无地自容，心里的愤恨忽地被重新勾起，要不是柳氏只拿了五十两，他怎么能丢人丢到外头去。
这就是女人眼界的问题，眼界窄的看不到那么长远，只知道把钱抓在手上，不丢半点到听不见响动的地方；眼界宽的呢，知道以此经营声望，至少博个乐善好施的美名。结果明明一个好机会，人人争相表忠心，他却成了抠门第一人，连带着官家都没给他好脸色看。如今想来自己真是被祸害惨了，仕途险些败坏在柳氏手里，还有什么道理不迎娶一位正经夫人，重振开国侯府的门庭。
简直像壮士断腕，他终于痛下决心，“就依着你们的意思办吧，不过……我如今这模样，上京哪家的女儿愿意嫁给我？”
云畔暗暗松了口气，只道：“我替爹爹物色了一个人，是忠武将军金至真的妹子，但也只是咱们一厢情愿，还不知道人家什么想头。爹爹且不要声张，等我这里托了人说合，要是人家也有这个心，那好事便成了。”
江珩呆了呆，“金至真的妹子？”
娘家是武将人家，倒不怕旁的，就怕惹不起，人家拳头攥起来，比他的脑袋还大。
云畔心道不是武将人家，哪里镇得住底下那群妖魔鬼怪，来个知书达礼的文弱主母，岂不是要被柳氏吞到肚子里去了。
“难道爹爹觉得人家配不上咱们家？”
“不、不……”江珩摆手不迭，“金至真是正四品上，家里老将军当年攻打靖远，策勋十转加封了上护军，这样门第，岂能来给我做续弦啊。”
所以他也知道人家门第不低，不过本朝爵位不承袭，风光是因为老将军还在，到了子孙辈，却也不是那样不可攀摘了。
云畔自然也讲话术，摆出个勉为其难的语调来，“托人去说合，去求，只要为了侯府好，就算吃两回闭门羹也认了。到底可着上京府门细数，唯有这位最能挽回侯府的名声，爹爹不为自己想，就为下头三位弟弟妹妹着想吧。”
可江珩就是这样瞻前顾后的脾气，他没个决断，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来，也不知心里究竟怎么打算。
李臣简见他这样，扔出一句话来：“父亲拿准了主意再行事，一旦请人说合，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毕竟咱们都是官场中人，官场之中无儿戏，若是临时又改口，那不单父亲的脸面没了，连公爵府也要跟着一起抬不起头来。”
江珩这样的人，最需要有人替他上笼头，否则请了宰相夫人出面，他说反悔便反悔，大家岂不是都跟着没脸，连人家宰相府也一并得罪了。
果然，还是李臣简的话有份量，江珩也得仔细掂量，好不容易续上的父女情，倘或连累了公爵府，那可真要老死不相往来了。当即便拍了板，说绝不改口，言罢也长叹：“我瞧侯府，确实是越来越不像话，不瞒你们说，我如今连回去都不愿意回去，一个人在上京小宅子里住着，其实也挺好。”
说起小宅子，云畔又想起来，“爹爹还不知道呢，昨日二姑母递了拜帖，上公府来瞧我了。”
江珩哦了声，“想是因为你们大婚，她没能来道贺？她倒是个周全的人。”
可云畔却笑起来，“周不周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奉了柳姨娘的命，来向我借四千两银子，说我若不借，就找公爷讨要。”
“什么？”江珩吓了一跳，“还有这种事？她们要借银子做什么？四千两，莫不是疯了！”
别说四千两，就是四两，找个刚成婚几日的新妇来借，也是断断不合礼数的。
柳氏的疯魔，云畔已经懒得去计较了，只是告诉父亲，“爹爹若要筹建侯府，短上千儿八百两银子，我也愿意拿出体己来尽一份孝道，但是这样不明不白的窟窿，我是断不会填的。告诉爹爹并不因为旁的，实在是这柳氏愈发没个忌讳，连着二姑母也听她调唆，两个人沆瀣一气，让我心寒得很。”
这回江珩是真的发急了，咬着槽牙道：“这个贱人，那日偏说要去贯口，原来是打的这样算盘！我的脸果真要被她丢尽了，她还嫌害我害得不够，连新攀的亲家也要让我断绝干净了才罢休。”说完愧怍地望了望李臣简，唉声叹气道，“总是我治家不严，弄成了这样，我这当父亲的，如今是半点尊严都没了，惭愧……实在惭愧透顶了。”
“男人不管内宅事务，自己人，说开了便没有什么了。”李臣简和声道，“不过家里事一应都好商议，若是哪天不留神牵扯上了外人，只怕人家没有那样好性子，还容得父亲去辩解。”
江珩心里自然门儿清，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当初对柳氏的情意绵绵，到如今看来真是愈发不值钱了。是自己烂了眼睛吗？一味觉得柳氏小鸟依人，不像县主独立果断，自己靠着老婆发家的不堪，在柳烟桥身上得到了弥补，她永远像仰望太阳一样地仰望着他，只有在她面前，他才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这种莫须有的自尊，让他越来越疏远县主，沉浸在柳氏的暖玉温香里无法自拔，他从来认识不到，他的花前柳下是因为有县主替他遮风挡雨。后来县主死了，开国侯府，连同他这个人，一里一里溃败下去，直到现在这个样子。柳烟桥对他的奉承，说到底是有利可图，她终究只是个卖酒女，遇见他也是一桩买卖，结果自己糊涂看不穿，和她做了半辈子的交易。
他垂下脑袋，缓缓点头，“你们的意思我全明白了，往日是我猪油蒙了心窍，现在回头是岸，但愿为时未晚。”
云畔道好，“只要爹爹有这份决心，我想尽法子，也一定会办成这件事的。”
后来回去便同王妃说了，王妃也是个果断人，拍掌道好，“我明日就去找宰相夫人。”
原来金翟筵上都有些交情的小姐妹，即便后来各自婚嫁，闺中往来也没有断。高夫人听了王妃来意，颔首道：“事倒是好事，说实在话，胜玉眼下尴尬得很，终究父母年纪大了，掌家的大权也交给了哥嫂，小姑子在嫂子手底下讨生活，难免要受腌臜气。可那江侯……纵着妾室胡作非为，要是将来接着宠妾灭妻，那胜玉的下场岂非像月引似的，苦透了么。”
王妃既是有备而来，当然要极力游说：“正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才愈发觉得胜玉是最合适的人选。到底她和县主的脾气不一样，县主自小失怙，大长公主疼爱异常，虽是聪明，但人生得柔弱，出阁三年后大长公主又薨了，大长公主府没有男丁承袭，府邸自然收归朝廷，你让一个娇滴滴的贵女何去何从？胜玉却不一样，她是武将人家出身，性子生得泼辣，要紧一宗老将军和老夫人都健在，有爹有娘，能壮多少胆气！一个区区的妾室，大可以不必放在眼里，若是江侯老毛病又犯了，就是巳巳也不能依。如今可着幽州上京两地看，也没有比开国侯府更适合的门庭了，你瞧着说合说合，万一成了，也是功德一桩啊。”
那倒是，到底和离出来的女人，到了人家嘴里没有旁的，头一句必定说她要足了强。女人摊上这样的名声，婚嫁上难免吃亏，如今想嫁头婚是不能够了，只好去给人做填房。
高夫人想了想，当机立断，“明日就去说合。”
王妃心满意足回家了，孀居的人儿女婚事都有了着落，其实每日也无聊得慌，有了这件事悬在心上，日子也过得有奔头起来。
第二日一大早又赶到宰相府，和高夫人一同乘坐马车去了忠武将军府上。
将军夫人闻讯出来迎接，简直有些发懵，不知梁王妃和宰相夫人怎么都来了，哎呀了声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竟是两位大驾光临，真令舍下蓬荜生辉。”
彼此亲亲热热相携着进了门，高夫人说明了来意，一面道：“咱们去找胜玉商谈，也请夫人从旁协助才好。”
将军夫人正愁送不走这瘟神，虽说彼此没有正面闹过矛盾，但背后微词不断，要是果真能把这小姑子嫁了，别说是公侯人家，就是个贩夫走卒，她也拍手称快。
当即道：“那是自然，况且又是江侯家……这么说来，竟是要和国公府成亲家了？”
了不得，一过门就成了魏国公继丈母娘，连带着将军府也沾亲带故上了，对于四品官员来说，实在是不容错过的大好事，于是热络促成不在话下。
将军夫人在前引路，将她们引进了金胜玉的居所，那是她出阁前住的院子，原本只是预备她回娘家小住才留着的，没想到后来一和离，干脆没头没尾地常住下了。
进了院子，便见一个仆妇正在洒扫，将军夫人扬声招呼：“快给娘子传话，就说梁王妃和宰相夫人来瞧她了。”
仆妇忙扔了扫帚进去通传，不一会儿金胜玉便出来了。王妃望过去，见她在廊庑底下站着，穿一件扁青的褙子，比起一般女人来，眉目间多了一段英气，但实在算得上清秀，心下就愈发觉得称意了。
金胜玉是个进退有度的脾气，人很刚直，并不因她们身份高贵就显出阿谀之色，只是笑着说：“今日二位怎么得闲，上我这里来坐坐？”一面牵着袖子请她们入内，让女使快快上茶。
四个人在凉厅里坐定，高夫人便将开国侯府的情况一应都和她说了，末了道：“江侯这人，不知你见过没有，生得也是堂堂的好相貌。只是发妻过世后人消沉了，家里诸事不问，才弄得一个妾室当家，坏了规矩。”
金胜玉并不是囿于内宅的妇人，外面的事当然也听说过，垂着眼睫道：“我也不怕王妃见怪，认真说，这是一滩浑水，一屋子庶子庶女，外加一个颠三倒四的妾室，好人家姑娘自是不屑去趟的。”
王妃有点尴尬，但很快调转了话头，“所以求到你门上来，不为旁的，是求你去救苦救难。”
一个有些侠义心肠的女人，你和她说打小妾，她必定看不上，但你要是求她普渡众生，兴许她就来了兴致。
果然，她的态度有了松动，旁边的将军夫人也是不遗余力地撮合，“毕竟是侯爵府邸，总比那起子商户登门求亲强百倍。父亲和母亲年事已高，盼着妹妹能有个归宿，还常和你哥哥说起，让他帮着踅摸呢。如今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妹妹何不考虑考虑？到底让父母宽心，也是妹妹的孝道不是？”
话说得漂亮，其实暗里只差开口驱赶了，金胜玉哪里能不知道嫂子的心思。定下心来想想，自己如今处境确实艰难，经过了和离后心高气傲的头一年，越往后，越觉得日子没了指望。
一个曾经嫁出去的女儿，重新退还了娘家，自己哥哥不说什么，嫂子毕竟是外人，横眼来竖眼去，背后的难听话多了去了。实在逼到了山穷水尽处，侯府也算不错的门头，下定了决心嫁，就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了。
王妃等啊等，终于等来了她的点头，她说：“这事还得回禀父亲母亲。”
将军夫人乐得合不拢嘴，“父亲母亲还有什么可说的，必定高兴坏了。”
王妃带着这个消息满意而归，到家直去了续昼，笑着说：“一切都说定了，只要金胜玉松口，老将军和老夫人没有不答应的。”
云畔欢喜不已，亲自给王妃奉了茶，甜声道：“多谢母亲了，我原先心里还慌得很呢，只怕金家不答应，那爹爹这头就没了指望。”
王妃道：“她目下在将军府也是延捱着，爹娘在，尚且有她一席之地，等将来老父老母走了，她又倚仗什么留在那门头里？”
云畔点了点头，又问：“说定了就不会更改吧？”
王妃说自然，“除非有另一户好人家上门提亲，那两下里比较，可就说不准了。依我看，还是早些下定为好，万一被人捷足先登了，咱们岂不白忙一场。”
云畔说是，“不过侯府那境况，我也怕人家进了门受不住委屈，要是反悔，还是定亲之前反悔的好。”
王妃不解，疑惑地望着她。
云畔抿唇笑了笑，转头吩咐姚嬷嬷：“给二姑母送个信儿吧，爹爹要娶亲，姑母没有蒙在鼓里的道理。”

第43章 你几时能放开嗓子哭一回……
***
临河的水岸上,一架马车缓缓驶来，轱辘每转一圈就发出吱扭的声响，听久了让人心烦气躁。
车上人皱着眉,闭着眼打扇,过了会儿听见随行的婆子叫了声夫人,睁眼一看,已经到了开国侯府台阶前,便踩着脚凳下车来,也不进门,只管让人进去通传。
里头的柳氏闻讯赶了出来,笑道：“二妹妹又不是外人，怎么还叫人进来递话！你是几时出发的呀，怎的走在大中晌？”
彭夫人皱了下眉头，“我是连夜赶的路,可气这车拔了缝儿，走都走不快,是一点点蹭过来的。”
柳氏瞥了那车一眼,有了年头了,平时又不养护,看上去透出一股寒酸劲儿。她勉强笑了笑，绕开了话题说：“二妹妹一路辛苦,别在日头底下站着了，快进去歇歇脚吧。”然后亲热地上前挽了胳膊，把人搀进了门内。
到了前头厅房里,叫人预备甘豆汤来，两个人坐在月洞窗前对饮，柳氏边喝边瞧彭夫人脸色,见她进门没有半个包袱，心里已经有了预感，想来那件事是没成。
彭夫人呢，原本已经不打算走这一遭了，大热的天，又没银子钱送来，前天上魏国公府讨了个没趣，气儿到现在都不顺。不过后来竟得了个了不得的消息，这下子让她浑身振奋起来，心想着凭借这个，也能在柳氏那里讨着些好处。
柳氏那双长而媚的眼睛瞟过来，见她不开口，自己忍不住要问一问：“二妹妹上魏国公府去过了？”
彭夫人放下了盖碗，磕托一声响。
“碰了一鼻子灰，叫人数落得头都抬不起来，多谢小嫂心疼我了。”她扁着嘴，阴阳怪气地说，“我在家好好的，听了你的上人家跟前找没脸，真是我活该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嫂是存着心的坑我呢吧，明知人家是王公，撺掇我登门借钱，竟是半点没顾念我家郎主的仕途，也没把我那几个孩子的前程放在眼里。”
柳氏因她没把事办下来，其实已经不耐烦应付她了，心道没用的东西，除了打秋风，一点子力也使不上。如今被人撅回了姥姥家，哪来的脸面赶到幽州来，莫不是还不死心，想要些辛苦钱吧！
果不其然，不应她的话头，她索性自己提了出来，“要是这事被哥哥知道，不知会怎么恨我呢，小嫂知道我的难处，好歹别让我白跑了这一回。”
柳氏心下冷笑，又不好得罪她，哦了声道：“你的辛苦我自然看见了，事虽没办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这么热的天儿，难为你特地赶到幽州来……可巧我那里得了两瓶香发木樨油，回头你拿去使吧。”
彭夫人心道香发木樨油？拿人当花子打发呢！因笑道：“那就不必了，家里用度上不短这两瓶香油，我今日来，是因两个哥儿要上府学，手头上不宽裕，想找小嫂周济周济。”
柳氏差点没笑出来，这江奉玉平时看着憨蠢，没想到这上头倒学得挺快，云畔那里马失前蹄，照原样杀个回马枪，竟用到她身上来了。
“你那两个哥儿，童试都没过，上什么府学！”柳氏笑着说，“就是要给孩子绸缪，这会儿也早了些……秋天还没到呢。”
彭夫人听她话里有话，气得够呛，哼笑了一声道：“小嫂……哎呀，我今日叫你小嫂，过阵子恐怕就不能够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你终究是我哥哥的妾。等将来正经嫂子过了门，叫人听见我这么称呼你，那可是坏了规矩的。”
柳氏先前还老神在在，忽然听她这么说，简直犹如晴天霹雳，霍地直起了软榻的腰身，“你说什么？”
彭夫人做出惊讶的表情来，“怎么？你还不知道么？”
柳氏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脚几乎都使不上力气了，连团扇也摇不动，只管挣着脖子问：“究竟怎么回事？你在上京听见了什么消息，别打哑谜了，倒是快说呀。”
可彭夫人吊起了她的胃口，反而闭上了嘴，抻了抻衣角道：“小嫂这么个能耐人儿，还用得着我来报信？算了，我平白奔波上百里，是我闲着没事儿串门子呢，也别叫人说我是个爱打秋风的，秋天还没到，拼着命的要挣这份口粮。“
柳氏这会儿后悔起了刚才的不留情面，原来她还留着一手，如今要撬开她的嘴不容易，只有再破费一回了，便转头叫了孔嬷嬷，“把我屋里那三十两银子取来。”转头冲她笑道，“妹妹不是说车拔了缝儿么，走在半路上要是坏了，这么热的天多为难啊，还是修一修的好。至于两个哥儿上学的钱，回头搬到上京之后常来常往，你什么时候要了，只管来取。孩子读书是大事，宁肯大人节俭些，也不能让孩子受了委屈。”
彭夫人见她赔了笑脸，便也不再计较了，横竖往后她服软的时候多了，将来只怕上赶着要塞她银子呢。
“唉……”她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才听说的消息，说是宰相夫人保的大媒，为哥哥说合正头夫人。原就是的，哥哥毕竟正当年，少说还有二十年的官要做，且又是堂堂的侯爵，怎么能不续弦呢。只是我也替小嫂叫屈，到底跟了哥哥这么多年，又连着生了三个哥儿姐儿，白天黑夜地辛苦掌家，最后竟便宜了后来人，实在不值。”
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要紧的话一句没说，叫柳氏暗咒了千百遍。
好不容易等到孔嬷嬷把银子取来，交到了她手里，柳氏急道：“你同我细说说，究竟是哪家的娘子，要来填这个缺？”
彭夫人接过钱袋子，随手交给了随侍的仆妇，这才慢吞吞道：“听说是忠武将军的妹子，头两年和男人和离了，如今在将军府上住着。”
柳氏“啊”了声，“竟是个武将家出身……”
“怎么？你怕了？祖辈是武将，她又不是武将，难道还能和你打擂台不成！”彭夫人嗤笑一声道，“大家子出来的，个个自矜身份着呢，你人机灵，又有三个孩子撑腰，她孤身一人在这门子里，你还怕拿捏不住她？”
柳氏心里满不是滋味，“人家终归是正头夫人，就算是个续弦，将来也能进宗祠。”
彭夫人嗐了声，“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正头夫人多了，你又不是没见过。进宗祠？死后魂灵不知上哪儿去了，一个牌位而已，亏你放在心上。”
然而这种郁闷，是任凭外人怎么开解都没有用的。
送走了彭夫人，柳氏在屋子里气得坐不住站不住，点灯熬油般熬到江珩回来，才在上房坐定，她就哭起来，抽抽搭搭纳福，“给郎主道喜。郎主要迎娶新夫人了，怎么不知会妾一声，妾也好预备起来，替郎主置办聘礼。”
这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她耳朵里，江珩心虚之余又觉得她耳报神众多，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被她监视着，当下心头就有些不悦。
“八字还没一撇，哪里就要迎娶新夫人了。”
柳氏分外悲伤的模样，低头说：“怎么能没一撇，宰相夫人和咱们没什么来往，这回能保大媒，八成是我们娘子的意思。娘子如今好大的本事，女儿竟张罗起替爹爹娶亲，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江珩皱了皱眉道：“你别牵五绊六的，她招不招人笑话我不知道，你这模样倒是要招人笑话了。”
柳氏诧然，“我又没替自己的亲爹做媒，哪个会来笑话我？”
江珩简直觉得她不识大体透了，高声道：“难不成你真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能做侯府的当家主母？”
这话一出，彻底击碎了柳氏的美梦，她没有想到，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也终究是个见不得人的婢妾，以前千千万万的抬举，难道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她慌了手脚，追着他问：“郎主，我哪里做得不好么？我替你生了三个儿女，做小伏低陪了你十几年，如今郎主要娶新妇了，就忘了旧人吗？”
江珩觉得和她说不清，也懒得兜搭她，拂袖扔句“不可理喻”，便坐下喝他的茶去了。
柳氏一口气憋在胸怀，几乎要把她憋死，心慌意乱地喃喃：“我……我不可理喻？”
怎么办，好像真的要失去这个人了，自己走到今日，所能倚仗的不过是他的宠爱，如果这份宠爱不在了，那么自己还剩下什么？
她挨到了他身边，“郎主，你以往那么疼我……”
说起这个就叫人恼恨，江珩说：“是啊，我那么疼你，可你做的都是什么事？你借着地动之名把巳巳挡在门外，存心想毁她声誉，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念着往日的情分，连自己的嫡女都辜负了，我对你还不够好？如今她出了阁，嫁到公府上去了，新婚方四日，你就挑动奉玉登门借钱，说是置办府邸钱不够……你找我商量过么？你私底下的那些小勾当，还有多少是瞒着我的！”
柳氏心头大乱，慌里慌张道：“置办府邸的钱确实不够，我也是没法子，又不愿意让郎主操心，这才想请娘子周济些的。”
“你倒是不见外，也不想想，周济得上吗！你和她有多少交情，狮子大开口，敢问她拿四千两银子？”
这下子柳氏呆住了，“四千两？我并没有问她要四千两啊……”
到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江奉玉这贱人在里头裹乱，就在刚才，她还讹了她三十两……
她气得哭起来，“这二妹妹，竟是要坑死我了！”
江珩叹着气移开了视线，“你要是不动那些歪脑筋，就凭奉玉，没那个胆子上公府寻晦气去。”
柳氏无话可说，绵绵哀哭着，要断气似的抽泣不止。
奇怪以前觉得那么我见犹怜，现在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他甚至扭头冲她说了一句：“你几时能放开嗓子哭一回？”
柳氏意外地涨红了脸，这回惊得连哭都忘了，眼巴巴看着他摇着头叹着气，负手而去了。
跌坐回圈椅里，她气得脑仁儿都疼起来，咬着牙说：“这就是男人，爱你的时候连你放的屁都是香的，不爱你了，他就嫌你哭得难听，嫌你坏了他娶亲的好兴致。”
孔嬷嬷也莫可奈何，掖着手站在一旁道：“还是因为郎主这几日和他们走得过近的缘故，只要举家搬到上京去，那时候姨娘日日和他在一处，他的心自然就回来了。”
“可眼下怎么办？他要娶填房，今日已经这么对我了，等人进了门，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孔嬷嬷思量了再三，压声道：“那就想法子别让人进门。真要被她们得了势，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柳氏终于冷静下来，抠着圈椅把手上的雕花细思量，好在暂且还没下定，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就算是宰相夫人保的大媒又怎么样，只要那位将军妹子不答应，旁人说什么都不顶用。
可惜江珩这几日在幽州，她不能有动作，只好尽心服侍得他舒坦，让他放松了警惕。他甚至对她说：“就算新人进门，场面上让人家撑着，你在后宅照旧会过得很体面。”
柳氏诺诺答应，心里却在想，新人胜旧人不是常事么，当初她是新人，也曾眼睁睁看着县主和他离心离德，妾室想在正室夫人跟前体面，全是男人的鬼话！
江珩见她驯服，只当她已经认命，四日休沐结束，第五日一早便往上京去了。
柳氏站在门前目送他，又在家抓耳挠腮等了一个时辰，估算着他已经走远了，这才匆忙命人备车，带着两名仆妇直奔上京。
忠武将军府在哪里，她尚且不知道，得入了上京再行打探。垂眼看了看摆在腿旁的两个食盒，这么热的天，里头小食到了上京应当都馊了吧！不要紧，反正往后彼此也不会有交集，脸面算什么，哪怕背后被人说烂了，只要达到她的目的就行了。
“再快点儿。”她趋前身子嘱咐赶车的小厮，江珩人在她身边，她倒还放心些，只要他一往上京去，她就担心他们随时会合计着下聘过礼。
迎娶续弦不像头婚那样繁琐，大抵过得去，事说办就办了，要是她再迟疑半步，叫他们背着她置办了新府，把她撂在幽州看宅子，那自己这辈子就完了，连着三个孩子也一并没了出头之日。
所以得快，快马加鞭，这一路几乎颠出肠子来，她也顾不上。好容易赶在申末进了城，打听着了将军府在高头街，于是驱车直奔那里，到了门前遣人通禀，说求见金二娘子，人家自然要问访客是谁，她笑眯眯告诉门房：“我是开国侯府内眷。”
两个嬷嬷显然比她要忐忑，不知道直接报了家门，人家还容不容她们进去。侧目看看柳氏，她却是一脸坚定，大有不成功则成仁的决心。
里头会传什么话出来呢，也许不会见她吧，那就说明这位将军的妹子很重礼数，越是重礼数，就越是应付不了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若是见她呢，那更好办了，让她对侯府冷了心肠，日后纵是八抬大轿来抬她，她也不能进开国侯府的门。
等着盼着，里头终于有人出来回话了，门房上来微呵了下腰，“我们娘子有请。”
看来对方是熟知侯府情况的啊，也对，自己在那些贵人们眼里，不就是个张牙舞爪的贱妾吗，既然如此，再操练一回也不打紧。
她回头示意两个婆子搬起食盒，跟着引路的小厮到了内院前，月门上有仆妇将她们带往会客的花厅，进门便见一个眉目朗朗的女子坐在上首，三十来岁的年纪，穿一件苍烟落照的交领窄袖衣，下着红藤仗罗裙，看样子正是金胜玉。大概因为客居在哥嫂府上的缘故，身边并没有壮胆的人，不过两个年轻女使罢了。见了她脸上淡淡的，也不说话，只是上下审视着她，想必也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柳氏堆出一个笑脸来，细声细气向她道万福，“妾是侯爵府上人，今日特来拜会娘子。”
金胜玉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主，哦了声道：“我知道你，开国侯府上姨娘。”
柳氏已经习惯了姨娘这个称呼，笑道：“正是，今日冒昧登门，还请娘子不要见怪，实在是听说娘子正和我们侯爷议婚，我心里急着要见一见娘子，往后就是一家子，早些熟络了，也好早些互通有无。”
好个互通有无，分明是给下马威来了。
金胜玉让她坐，复又打量了她一眼，看看这弱柳的姿色，袅袅的水蛇腰，果真很有做妾的本钱。江珩府上妾室作乱的消息，她早在上个月就听说了，没想到宰相夫人和梁王妃才登门，没隔几日，她就找上门来了。
真是天下奇闻，金胜玉按捺住了脾气道：“这事只是随口提起，并没有议准，柳娘这么急吼吼地赶到将军府来，真让我有些意外。”
柳氏并不理会她的不善，反正也没指着和她打好交道，不过笑道：“娘子不必有意隐瞒，既然议了婚，总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是诚心诚意来结交您的，一大早便出了门，奔波百里赶到您府上，来给您请个安。”说着话锋一转，哀声道，“也怪上京的府邸没有置办好，瞧准的宅子总差几千两银子，到眼下也没筹集起来。要是新府能早早建成了，我离娘子近些，也好日日来陪娘子说话解闷。”
这番话意在透露侯府窘境么？大抵意思就是开国侯府是个空壳子，外头光鲜，里头穷得底儿掉。
金胜玉算是看出她的用心了，似笑非笑望着她道：“柳姨娘今日来，想必有旁的目的吧？”
柳氏忙说没有，“我就是来瞧瞧娘子的，顺便打听一下，娘子打算什么时候同我们侯爷操办婚事？依着我的愚见，越快越好，最好能赶在年关前过定。横竖侯府的聘礼在上京预备，娘子的陪嫁也不必路远迢迢运送到上京，这样两下里便宜①，岂不省事？”说罢，无辜地笑了笑。

第44章 做人如下棋，开局很要紧……
还没过门呢,一个小妾竟来惦记她的嫁妆，这样明晃晃的示威，换作一般的大家闺秀,恐怕真是无福消受。
可金胜玉不同,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孩子可能会被她这点小手段镇唬住,自己呢,曾和恶婆婆大战三百回合,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识过,还怕这点子伎俩？
她微微正了下身子,凉声道：“这桩婚事,我原以为你家侯爷上赶着，没曾想你比侯爷更着急。”
柳氏不在乎她的夹枪带棒，皮笑肉不笑道：“娘子真是说着了，早前我们女君在,家里一应事务都是女君掌管，后来女君过世,我就代为操持了家业。真真重担在肩啊,差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如今听说娘子要与侯府结亲,旁人我是不知道,反正于我来说，是实心实意地盼着娘子过门,届时将中馈交与娘子，我也好歇息歇息。”
金胜玉哦了声，“想是近来要在上京置办府邸,让柳姨娘为难了吧？”
“可不是。”柳氏道，“我们小娘子嫁进公爵府，身上带着先头女君的家俬,只差没把侯府搬空了。如今她的日子是好过，咱们这头却闹了大亏空，那日筹钱，原想和小娘子周转几千两，她竟推得一干二净，弄得我也没法儿了。想是我人微言轻的缘故，入不得公爵夫人的眼，只好等娘子嫁入侯府，再来和公爵夫人打交道。”
结果她话才说完，就见对面的金胜玉笑起来，那双眼睛直直看着她，仿佛要看穿人的皮肉似的。
“难为你，还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今日跑到我门上说这一大通，怎么不知道僭越？你自知身份微贱，就不该堂而皇之找家主正议亲的人大吐苦水，说自己如何不易，说侯府如何亏空，这样极力抹黑江侯，究竟是存的什么心？再者你身为妾室，更不该背后议论家主嫡女长短，须知她是主，你是奴，别瞧她管你叫一声姨娘，你就真当自己是长辈了。当初你的那些功绩，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到这会儿还不知收敛，反倒愈发猖狂起来，难道是打量我好性儿，不肯轻易与人为敌，所以故意来恶心我，吓得我不敢进开国侯府的门，你好继续把持着家务，做你有实无名的当家姨娘？”
柳氏被她说得发怔，来前也曾设想过将门虎女的厉害，至多一拍案，把人赶出去，至此断了议亲的念头，却没曾想她会大费口舌数落她的不是。自己提及云畔，本是想拿她当枪使，两个人缠斗起来正合了自己的心意，可谁知她倒站在云畔的立场上来指责她的逾越。这还没进门呢，就对她好大的敌意，将来若是真进了门，那还有自己的活路吗？
思及此，柳氏也是一不做二不休了，站起身道：“娘子快别这么说，我是实心拿娘子当女君，才和娘子说这些的。”
金胜玉说是么，“且不说我和江侯还没有议准，算不得你的女君，就算议准了，侯府家风如此放肆，容得你一个妾室抛头露面四处结交？”
她字字如刀，柳氏是有备而来，却也不着恼，重新堆起笑脸，掖着手说：“我也没上外头胡乱攀交去，上娘子这里来请安，又有什么错处？”
她这种滚刀肉的嘴脸，看得叫人生恨，金胜玉道：“你未必只冲我，是你们侯爷不论上哪家提亲，你都预备好了搅局。往常我是没想到，高门显贵会出这么不知礼的妾室，今日见了你，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县主那样人才，早早地就去了，想来柳姨娘功不可没，没少在县主跟前上眼药吧？”
柳氏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可见这门亲事肯定不成了，反正将来也是老死不相往来，还留情面做什么！因道：“娘子言重了，先头女君是因病过世，我在病榻前侍疾也不是一日两日，娘子不知情，可千万不能混说。”
金胜玉呸了一声，“恐怕正是因为有你侍疾，才害得她大好年纪撒手人寰的吧！你抢了县主的丈夫，又霸揽中馈，害得嫡女有家回不得，如今手伸得愈发长了，打起我嫁妆的主意来。”越说越恼火，拍案而起，呵道，“你今日来，究竟是得了谁的授意，难不成是你家侯爷遣你打前锋，要把对付县主的招式，在我身上再使一遍？”
她气势如此强硬，令柳氏始料未及，惶然和两个婆子交换了下眼色，心说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了，索性把水搅搅浑，大家一拍两散干净，便道：“我家侯爷自然是知道的，让我来探探娘子的陪嫁有多少，能不能填了侯府的亏空呢。”
这番话，最终换来了一句“贱婢该死”，在柳氏还在盘算着这门亲事终不能成的时候，花厅外忽然进来五六个仆妇，金胜玉一声令下：“把这贼贱婢和她带来的两个婆子，结结实实给我绑起来！打发个人，上开国侯居所找了江侯来，就说他的妾室在将军府作乱，被我拿下了，让他赶紧过来领人。”
领命的女使仆妇立刻分做两班，一个上二门外传话，剩下的蜂拥而上，像捆牲口似的，先把两个吓傻的婆子捆了起来。
柳氏不服，挣扎着说：“凭什么绑我！我又不是你将军府上人！”
“既不是将军府的人，你登门入户百般离间是什么道理？”金胜玉咬着牙道，“我久闻你大名，早就想会会你了，今日你既送上门来，不拿你好好作法，岂不辜负了大好的机会！我可比不得县主好脾气，任你阴阳怪气兴风作浪，犯到我手上，不收拾了你这身辱门败户的赖皮赖骨，可是便宜了你这贱妇！”
柳氏愈发抗争起来，可哪里抵得住几个粗使婆子的按压，不一会儿就弄得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了。
她眼见无望，直着嗓子呼号：“来人啊，快来人啊！将军府杀人啦！亏你是大家娘子，内宅里私设刑堂……有本事你今日要了我的命，我不活了！不活了！”
“啊呀！”柳氏大喊大叫的时候，正对面那个婆子嗓门比她更高，高呼了一声，“了不得，这小妇厥过去了！”在柳氏不明所以的瞪视下挽起袖子，抬起了蒲扇一般的巴掌，“让奴婢来扇醒她。”
于是噼噼啪啪十来个巴掌上脸，把柳氏扇得眼冒金星，耳中嗡嗡作响。
金胜玉居高临下看她被捆得粽子一样，才稍稍出了这口鸟气。
像这等做妾的东西，要是头一回谦让了她，下回她就敢爬到你头顶上来。做人如下棋，开局很要紧，她也不怕得个母老虎的名声，要么不嫁入侯府，要是嫁入侯府，那这小妾必定要收拾得服服帖帖，敢有半个不字，就发狠照死里打。
横竖磨破了嘴皮子，都不及一顿痛揍来得解气，平白送到门上来的肉，不打做什么？
见人捆完了，她抬了抬下巴，“吊到前头亭子里去！”
几个仆妇得令，抬首抬尾把人搬到了前院，拿粗布条栓起来，头下脚上悬在了凉亭的横梁底下。三条蠕动的肉虫，错落悬挂着，像榕树底下的吊死鬼。
闻讯出来查看的将军夫人惊呆了，愕然回头问小姑子：“怎么了？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金胜玉脸上一派淡漠，“开国侯府的妾室登门找我，想搅黄亲事。”
将军夫人啊了声，“这妾室好大的胆子。”
“可见开国侯府确实家规不严，区区一个妾室，什么府门都敢入，什么人都敢见，什么话也都敢说……”金胜玉拖着长腔哼笑，“有意思得很呢！”
江珩居住的小货行街与将军府相距不算太远，这厢把话传到，大约两柱香时间，他就策马赶来了。
一进门，匆忙四顾，本以为是不是金家弄错了，结果发现亭子底下倒吊了三个人，定眼一瞧，头一个不是柳烟桥是谁！
她挂了好一阵子，又挨了巴掌，那张脸又红又肿呈猪肝色，江珩一见，心就灰透了，直呼家门不幸，忙不迭向廊子上凛凛而立的人赔罪。
“是我持家不严之过，纵容妾室来叨扰二娘子，万望娘子见谅。我这就将人带回去处置，请二娘子息怒。”他的声音里透出绝望的哭腔，垂首道，“我是前脚走，她后脚就跟了出来……我实在没想到，没想到……”
连将军夫人都看出了他内心的无奈，便向小姑子求情：“脚长在她身上，她想往哪里去，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她的主意，别人能奈她何呢。”
金胜玉看着台阶前的男人，他站在日光下，鬓角汗水氤氲，形容有些狼狈。一个能哄得县主下嫁的人，论相貌必定是出众的，但眼下身上毫无精神，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底气似的，显出一副回天乏术的可怜相来。
她竟然有些同情他，将小妾捧上天，结果自己管束不住了，最后遭殃的还是自己。
“江侯，你这小妾见了我胡言乱语一通，诋毁公爵夫人，又一口一个侯府亏空，据说是奉了你的令，来问我陪嫁多少，催促着我年前出嫁，好拿陪嫁替你置办新府……我今日就想求证求证，这些话究竟是不是你江侯说的，普天之下是不是果真有这等无耻的人。”
江珩垂头丧气，已经对柳氏的所作所为，再也没有任何惊讶了，垂着袖子颓然说：“我的心，苍天可鉴，弄了个这么没脸的婢妾，还有什么话可说。若我否认，想来二娘子也不能相信，我一路走来一路被她坑骗，要不是瞧着她生了三个孩子，我真连掐死她的心都有……”一面说一面摇头，“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今日叨扰将军夫人与二娘子了，人我这就领走，待回去处置完了，再来向二位赔罪。”
他深深长揖下去，几乎没了抬起脸的勇气。看看那个被倒吊着的人，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她身上倾注了这些年。以前的她温婉柔顺，在县主手下谨小慎微地活着，每每让他感到怜惜，从而愈发地心疼她，也愈发和县主水火不容。
如今想想，是自己没看透她吗？她这些年的一切好都是装的？可笑……实在可笑……他总觉得她虽没有才情，但身上有种清幽和寂寥，像一首念不完的诗。结果现在再看，竟是一点灵气都没有了，大头朝下挂着，人变得陌生又蠢相。张着嘴想呼救，又觉得没脸，那模样简直像一条死鱼，让他难以直视。
金胜玉一直想看一看他脸上神情的变化，可惜没有，从头至尾就是一脸灰败，没有愤怒，没有急于辩解，甚至已经随波逐流了，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觉得不忍。
亭子下五花大绑的柳氏被放了下来，她不敢哭出声，只是嗫嚅着：“郎主……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木然看着她，“是谁把你抬到将军府来的吗？”
柳氏的风流体态现在是半点也没有了，她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慌忙拿手去捋，却怎么捋都捋不顺。
将军夫人和金胜玉交换了下眼色，看着江珩落寞地耷拉着两条胳膊，朝门上走去。女人有悲天悯人的天性，这会儿也终于品咂出了王妃口中，所谓的救苦救难。
“江侯，”金胜玉忽然唤了他一声，“请江侯预备过礼，你的妾室已然来闹过了，你若敢不下聘，我就打到你侯爵府上去！”
江珩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回头，脑子好不容易重新转动起来，一瞬喜出望外，匆忙拱起了手，“好、好……一定一定！”
柳氏傻了眼，都闹成这样了，还能结亲？自己原是拼着撕破脸，也要闹得他们婚事不成的，结果这么一来二去的，他们竟还说定了？那自己成了什么？枉做了一回小人，反变成他们的红娘了？
“郎主……”她捂着脸哭起来，“这样的悍妇，妾日后哪里还有活命的余地……”
江珩瞧都没瞧她一眼，大步走出院门，她无计可施，只得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出门江珩便顿住脚，冲她吼过来：“你好大的本事啊，竟敢闹到将军府来，还嫌我丢人丢得不够，不瞧着我死，你不甘心？”
“不是的……不是的郎主。”柳氏痛哭流涕，试图辩解，“我只是来给金二娘子请安，没曾想她倒打一耙，借机立威整治我。那些话……那些话都是她编造的，妾怎么能在个外人面前说小娘子的不是，明知郎主要和她结亲，怎么不万般讨她的好，还来揭侯府的短。”
“原来你也知道人家是外人，我且问你，既然知道是外人，你上将军府来做什么？凭你的身份，避让还来不及，你倒好，摇着膀子登了人家的门，你想干什么？”江珩怒斥了她一顿，伸出手指从上指点到下，“快看看你自己吧，看看自己如今是个什么鬼样子！让你掌家，家掌不好，教导儿女，儿女又教导不好，纵得雪畔活像个霸王，如今我都要管她叫老子了！”
柳氏见他数落雪畔，那是绝对要维护的，捂着胸口说：“雪畔为什么性子那么要强，还不是因为自己是庶出吗！她自小看着云畔吃好的穿好的，她呢，受了委屈也不敢告诉爹爹，她就是被压制得太久了，才变成了如今这副脾气！”
她这种指鹿为马的本事，江珩算是领教了，“我对雪畔还不够好？云畔吃好的穿好的，雪畔吃糠咽菜，穿破布头了吗？你们这母女俩，人心不足蛇吞象，打量我不知道？今日你来将军府，要是看准了金二娘子是老实头儿，你将来就可拿捏她；倘或看她厉害，那就胡搅蛮缠搅黄亲事，哪怕败坏我的名声也在所不惜，我说得对不对？”
对是全对了，可哪个傻子会承认！柳氏眼神闪烁着，忽然又换了个哀婉的声气，牵着他的袖子道：“郎主，我就算在金二娘子面前失了言，那也是因为在乎你。你要娶别人了，我怎么向这十几年的情分交代，我心里憋屈，我心里不服啊……”
结果江珩一把掣回袖子，将她扬了个趔趄，“别说了，也别再在上京丢人了，这就给我回幽州去，不得我的令，你不许踏出侯府半步！”转眼瞪着那两个噤若寒蝉的婆子，目眦欲裂，“你们还愣着？还不把她押上马车？仔细给我看好了她，要是她再敢跑到上京来，我唯你们是问！”
那两名婆子吓得直哆嗦，不敢再耽搁，手忙脚乱把人搀上了马车。
柳氏在车内嚎啕，“郎主……郎主我为你生儿育女，你不能这么对我！”
孔嬷嬷只好压声劝她，“姨娘，快别说了，别说了啊。”一面催促赶车的小厮，“走吧走吧。”
马车缓缓去远了，柳氏扒着窗口回身望，江珩连目送都没有，转身便上马朝长街另一头去了。
“这个绝情的男人！”她气哽不止，“看样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往后眼里还有我吗？”
孔嬷嬷道：“姨娘先别急，郎主正在气头上，等过了这阵子您再哄哄他，郎主耳根子最软，不消多时就会回心转意的。姨娘也别愁，他们要结亲自去结，那金二娘子这么大的岁数了，未必生得出儿子来。您怕什么，您有觅哥儿，他可是郎主的命根子，只要有觅哥儿在，郎主新鲜了一阵子，还愁不回您屋里来？”
柳氏想了想有理，慢慢止住了哭。可经过先前一阵折腾，浑身都疼，只得长出一口气，靠在车围上咒骂：“金胜玉那该杀的贼妇，今日被她占了便宜，只怪咱们人手没带够，到了人家府上，全凭人家宰割。且等着吧，将来等她入了侯府，来日方长，我总有一日……总有一日要报了这个仇。不拽出她的肠子来，我白做一回人……”说着“唉哟”了声，想是扯着了嘴角，立刻捂住面颊，脑袋嗡嗡作响起来。

第45章 夫人应当知道的。
***
“要说那位金二娘子,也是性情中人，原以为经柳氏这么一闹，亲事终是要泡汤了,没想到金二娘子反倒放了话,让侯爷尽快下聘,倘或敢反悔,就要打到开国侯府上去。”
姚嬷嬷将听来的消息一字不漏全告诉了云畔,彼时她正在煎麦冬橘红熟水,听了姚嬷嬷的话,笑道：“好得很,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檎丹道：“说真的，先前夫人让嬷嬷遣人去知会那位彭家姑母，奴婢心里还七上八下呢，担心她们万一当真闹到金家去,金二娘子一瞧门第烂成了这样，一口回绝了亲事,那可怎么好。”
云畔说：“我原也是在赌,赌人家有没有整治妾室的决心,没的坑了人家一辈子。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料准了柳氏不会坐以待毙，只要找到金家门上,就能试出金二娘子的手段。我这是给人家提个醒，横竖家有恶妾，她要是不忌惮,狠杀柳氏一回好立威；她要是犹豫，那就说明人家瞧不上侯府，也只能感慨没有缘分,趁早再替爹爹物色下一个。”
姚嬷嬷捂着嘴笑，“哎呀，却是没想到金二娘子有这样雷霆手段，又是打又是捆的，把个柳氏弄得铩羽而归，也算替夫人出了一口恶气。”
“人家是将门虎女，不是寻常家子养在深闺的娇娘子，遇见了柳氏的下作手段也不怕。侯府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执掌门庭，否则再娶一个，反倒生出许多麻烦事来。”云畔说罢，忖了下又道，“回头具我的拜帖，再预备几件点心送到将军府上去，请娘子息怒，给娘子压惊。”
这就是她做人的周到之处，这会儿热络相见是大忌，虽说那头已经答应了亲事，但还未定准，还未过门，公爵夫人的身份在这里，不自矜自重，反失了分寸。古来继母和继子女之间的关系也是难题，她只求让爹爹有个好着落，自己和继母之间倒也不必十分亲近，只要见了面客客气气地，就成了。
姚嬷嬷领命出去承办，到了门上，正遇见魏国公回来，忙呵腰叫了声公爷。
李臣简点了点头，“夫人在里头？”
姚嬷嬷说是，“正替公爷预备熟水呢。”
他听了撩袍迈进去，穿过落地罩便见她跽坐在凉簟上，面前的小火炉烧得热气蒸腾，她开了竹筒的小盖子，拿竹镊子取奇楠勾丝加进沸水里去。见他回来了，站起身叫了声公爷，“我得了上好的化橘红，煎熟水代茶饮，对公爷的身子有益。”一面走过来，和声道，“先换了衣裳吧，过会儿来喝，正相宜。”
李臣简道好，不过不需她动手，只说：“你坐，我去换了就过来。”
云畔并不执着，说也好，让平常侍奉他更衣的过去伺候，自己仍旧回矮桌前，将熟水滤出来倒进杯盏里，静静等着他回来。
午后的风轻轻吹，竹帘在檐下摇动，日光透过细密的间隙，在地上投下一棱一棱的光影。
他很快便回来了，换了衣裳洗了脸，一扫疲倦，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牵袖往前推了推，“尝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奇楠混着橘红的奇异香味。
她曼声道：“《素问&#183;四气调神论》中说春夏养阳，这个时候调养起来，等日后天凉，公爷的咳疾发作起来，就不会那么利害了。”
他听了浅浅露出一点笑，“让夫人费心了，不过这饮子，恐怕得过几日才能再喝了。今日朝堂上，官家又有兵马调动，我之前管辖的息州厢军，要抽调三成划入卢龙军，我明日就得启程去息州，这一去恐怕要十来日。”
云畔听了，微微一怔，“要将息州厢军划入卢龙军？卢龙军不是三位国公率领的……”
她很聪明，已经悟出了兵权多番调动背后的原因。三位国公官家一个都不信任，幽州离上京很近，卢龙军壮大起来，就能与侍卫司、殿前司、天德军分庭抗礼，不论哪一方有异动，卢龙军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进京勤王。
李臣简脸上依旧淡淡的，垂着眼，为各自杯中添上熟水，低声说：“我心里有数，夫人不必担心。”
只要有他这一句，云畔就觉得自己确实是不需要瞎操心的了。
男人宦海沉浮，朝中风向随时会变，真要去担心，那这辈子都得在战战兢兢中度过。官家有他的平衡之道，当臣子的安分守常之余，未必没有自己的退路和对策。李臣简是个心中有丘壑的人，他不会同你交代太多，因为多说无益，他只要让她放轻松心思，照样过她恬静的闺中岁月，自己在外应付，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回头我替公爷收拾换洗的衣裳。”云畔怅然说，顿了顿又问，“是骑马还是乘车呢？这么长的路，马背上颠簸只怕身子受不住。”
他闻言一笑，“我这身子并不像外人谣传的那么弱，夫人应当知道的。”说罢又觉得自己轻浮了，忙又正了正脸色，“盛夏时分没有那么严重，得等入了秋，旧疾才会慢慢浮现出来。”
云畔还是面嫩得很，听他隐约打趣，脸上就浮起红云来。只是不想让他暗地里笑话，讪讪低下了头，好半晌才道：“带上辟邪和辟寒，有他们贴身照顾，公爷在外也滋润些。”
他道好，“我在息州任了五年团练使，那里一应都是现成的。”
她嗯了声，又道：“要十来日呢，一下子去那么久……”
新婚还没满一个月，这一去倒要去十日，他从她微微叹惋的语气里发现了一点不舍，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温暖。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虽说母亲在他每次出门前也是千叮咛万嘱咐，但那时少年侠气，跃马扬鞭说走就走，似乎并没有太多眷恋。如今成了亲，有了家累，也许这家累里仅仅只是多了这么一位年轻的夫人，却也让人有些放不下，甚至生出一点惜别之情来。
然而不便表达，也不知怎么表达，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檐下日光大盛，假山都白得反光，他说：“十日一下子就过去了，这期间夫人可以上舒国公府瞧瞧梅娘子，父亲的新邸也得筹建，你在上京，或许不比我在息州轻省。”
倒也是，云畔笑起来，“我好像每日都很忙，铺子已经打发人修缮了，五间门面呢，光是刷墙就要好几日。”
她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分外安定和舒称的感觉，小小了梨涡，弯弯的眉眼，他心里的阴霾也跟着散了一半，温声道：“息州最出名的就是石青和石绿，到时候我命人采买些，给你带回来。”
她说好，想了想又道：“化橘红还是得常饮，回头我包上一包给辟邪带着，外头煎熟水不方便，就和麦冬一起泡茶喝吧，滋味儿虽寡淡些，有药性就成了。”
后来她替他收拾要带出门的东西，从衣裳到鞋子一应都准备得很妥帖，甚至多预备了几双足衣和两顶发冠。
辟邪大包小包地将包袱放上马背，心想这就是成婚后出远门的待遇啊，有位夫人仔细帮着料理，临行还送到阀阅底下，再三再四地叮嘱他们，一定要照顾好公爷。
李臣简翻身上马，深深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望着他，那清澈的眼波里倒映出他的身影……他笑了笑，“回去吧！”看多了不免生出儿女情长，便毅然拔转马头，扬鞭往直道上去了。
云畔目送他走远，这炎热的天气，地面被热浪席卷，空气扭曲着，荡漾着，人像走在火堆上似的。
“息州离上京有两百里远呢……”她喃喃地说。
小夫妻分离总不免生出愁绪，姚嬷嬷笑道：“一路上有好些茶寮，还有驿站，公爷累了自会歇息的，夫人不必担心。”
云畔难为情地笑了笑，“是我多虑了。”方转身返回府门内。
送走了人，茫然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呆坐了好半晌才想起来，爹爹的事是不是该去知会姨母一声。聘礼让柳氏预备，不知又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家中实在没一个当事的人，终究还得自己过问。
只是如今出了阁，一举一动都得问过婆母和祖母的意思，便上茂园去，再请她们的示下。
李臣简出发前，来园子里请过安，两位长辈念着他们小夫妻依依惜别有很多话要说，因此并未出来相送。送虽没送，但也朝外张望着，见云畔到了廊下，王妃便站起身问：“忌浮出发了么？”
云畔说是，“所需的东西都筹备好了，有辟邪和辟寒跟着，祖母和母亲就放心吧。”
可是嘴里说着，心里却有些放不下，真是好奇怪，从来没有这么惦念过一个人，他才走，就盘算着该什么时候回来了。
王妃瞧出她眉间隐隐有愁色，笑道：“他早年在军中，一去就是七八个月，也是这么过来的。后来因受了一回伤，官家恩准回上京来供职，如今偶而往息州去一次，几日便回来了。”
云畔点了点头，笑道：“我是瞧天太热了，怕这样大日头底下奔波，万一中了暑气怎么办。”
小辈恩爱，总是长辈最乐于见到的，连太夫人也来宽慰她，“男人家，多历练历练没什么。早年你外祖母还在大夏天点兵呢，李家的子孙没有拈轻怕重的，这么点苦都受不了，将来还指望他有大出息吗。”
云畔和王妃都笑起来，王妃道：“他们小夫妻，婚后头一回别离，难免要牵肠挂肚。”复又问云畔，“侯府里预备起来没有？这事耽搁不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云畔说是，“我来正是要同祖母和母亲商量，过会儿想去姨母家一趟，让姨母帮着料理这件事。昨日我爹爹那妾室登了将军府的门，胡搅蛮缠一气，被金二娘子绑起来吊在了凉亭底下。本以为这门婚是不能成了，没想到金二娘子竟催促我爹爹过礼，我听了，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太夫人和王妃面面相觑，王妃道：“这妾室也太放肆了些，她算哪块名牌上的人物，敢闯到人家门上去？”
太夫人哼了一声，“这等市井泼妇，仗的就是不要脸，正经人家的姑娘怕了她，可不就让她得了势，纵是将来过门，主母也叫她捏在手心里。”话又说回来，端的是敬佩金二娘子，“没想到金至真的妹子竟有几分侠义心肠，想是见侯爷太不容易了，反倒愿意过这个门，替侯府重整家业。”
云畔说是，“我心里也很感激她，早前很怕家中的情况人家不了解，贸贸然成婚拖累了人家。”
所以她后来有意让人把消息传到那个妾室耳朵里，好让她上门去闹，趁着未定亲，叫金胜玉看清侯府现状。
王妃那日说合回来，就听她吩咐陪房去知会什么姑母，当时没太在意，眼下前后一联系，总算明白了她的苦心。能全盘操控，又不失善心，不会有意坑骗无辜的人趟浑水。这桩婚事到底是愿者上钩，若是金胜玉不乐意，趁早抽身，将来也不至于懊恼，怪人哄她上当。
王妃如今对这媳妇是没什么挑拣的了，小小年纪心思缜密，实在是家门之福。她转头对太夫人道：“这种女人难得，人家既发了话，要是再拖延，叫人说不诚心，倒不好了。”
太夫人也缓缓点头，“那你就去吧，自己父亲的事，自己不操心，还有谁来替你操心。如今金家和那小妾撕破了脸，再让妾室预备女君的聘礼，也着实不成事。”
云畔站起身纳了个福，“那我就去了，多谢祖母和母亲，我一定赶在入夜前回来。”
王妃颔首，“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打发人回来传话。”
云畔道是，又福了福，方从上房退出来。
鸣珂不明白，“公爷既然不在，夫人做什么不回西府小住两日，梅娘子想必一直盼着您呢。”
云畔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姚嬷嬷接了口，“如今是有人家的人了，不能仗着长辈疼爱就失了分寸。西府虽是至亲，但终归不是娘家，况且府里还有未娶亲的大公子，瓜田李下的，须得避嫌才好。”
于是备上食盒，带了些随常的茶饮小物等，登上马车往舒国公府去。明夫人得了消息迎出来，伸手接她下车，一面问：“忌浮又上息州去了？听你姨丈说，息州军要划三成入卢龙军呢……如今朝中局势是愈发紧张了。”
云畔应了声，和她相携进了门，低低道：“军中的事务我也不懂，只是觉得他怪辛劳的，像姨丈这样退隐下来倒挺好。”
明夫人笑她小孩儿见识，“你姨丈是打了多少回丈，九死一生才放下手中兵权的。忌浮这样年纪，交了权可不是好事，朝野上下有几个是省油的灯？你手上没了牌，人家还不得往死了欺压你。”
云畔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在姨母面前耍耍孩子气，说说丧气话罢了。
到了这府上，头一个要见的就是梅芬，明夫人知道她们互相惦念，便直领了云畔进滋兰苑。
路上云畔问姨母：“表姐这阵子怎么样？好些了么？”
明夫人说好多了，“上回你同我说的那些，我全告诉你姨丈了，他气得直摔杯子，险些杀到洛阳去盘问他老子娘。可这种事，宣扬起来吃亏的总是女孩子，我也问了梅芬的意思，她并不愿意闹大，只要爹爹和阿娘相信她，她就已经知足了。”说着长叹，“我的孩子，受了这些年的委屈，都怪我们做爹娘的疏忽了。原本我梅儿是多活泛的孩子啊，没想到竟被何啸祸害得这样，是我们瞎了眼，看错了人。”
云畔见姨母自责，自然要来安慰她，“天底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多了，嘴脸有多难看，难道还尽数展示在众人眼前么。他就是仗着姨丈姨母喜欢他，又生了如簧巧舌，才糊弄得姨丈和姨母不曾疑心他。现在好了，既看清了这个人，往后仔细提防他就是了。”
说话进了滋兰苑，门上女使一通传，梅芬就从里头跑了出来。
如今看她，脚步轻快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眼底里那种快乐是发自内心，无所忌惮的快乐，到了面前欢喜地叫了声巳巳，“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云畔笑着说：“郎子上息州去了，我和长辈们告了假，特地回来瞧瞧姐姐。”
梅芬亲热地牵着她的手上了廊庑，一面道：“那日你托人捎来的小食我都吃了，真好吃，多谢你时时惦记着我。”
云畔趁机道：“那个班楼，有好些可口的美食呢，姐姐不去真是可惜了。我同你说，我在南桥瓦市盘了五间门面，已经让人改成手作坊了，里头专门设置了雅间，等初雪那日我来接你，上我的铺子里吃茶看雪，好不好？”
梅芬虽还有些抵触出门，但脸上神情并不显得那么为难了，明夫人和云畔不动声色等着她的反应，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点头道好，“初雪那日，我去瞧瞧你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第46章 蚫螺滴酥。
云畔终于松了口气,明夫人大喜过望，十一年了，这是梅芬头一回松口答应出门,若是告诉她爹爹,八成她爹爹也要高兴坏了。
“好好好,到时候我也要一块儿去瞧瞧。”明夫人笑着比手,“快些进去吧,挪到后廊上去,那里凉快些。”一头回身吩咐女使,“娘子们爱吃冰甜饮,预备鸡头穰冰雪来，快！”
女使领命忙去准备了，明夫人领着她们上了回廊，转过假山石子,后头就有连绵的鹅颈椅，放下竹帘搬来桌案,就是个最佳的闲话家常的地方。
云畔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了她们,听到柳氏吃瘪这里,连梅芬都欢喜得拍掌,“总算有人能整治她了，她还当天下人都像姨母那样好性儿呢,如今遇上个有手段的，也让她知道厉害。”
云畔听她这样说，才发现六岁以前的梅芬也许真的要回来了。
听说早前她也是个灵动的女孩子啊,爱玩爱笑爱闹，半点不像现在这样暮气沉沉。也许是心头堆积的东西一直得不到舒解，因此人越来越沉郁。现在呢,父母那里说开了，那个何啸应当也不会上门来了，因此她心境开阔了许多，人也渐渐活过来了。
云畔欣喜地望了明夫人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都看见了梅芬的转变。云畔道正是，“幸好她遇见的是金二娘子，要是换个软弱些的，只怕被她吓得不敢议亲了。”转而又对明夫人道，“姨母，看来爹爹那头我少不得要过问了，依着柳氏现在的心思，不使坏就已经不错了，再让她张罗过礼是不成的。我是这样打算，过定的钱先从我这头出，这件事迫在眉睫不能耽搁，等立下婚书，金二娘子就能名正言顺接掌侯府，产业全攥在正经主母手里，柳氏就动弹不得了。”
明夫人听了，抚着膝头道：“只怕在金氏接手之前，侯府产业少不得要被那小娘儿折变。”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执掌了侯府一年多，该贪的早就贪了，更别提如今要迎娶新主母，想从她手里掏钱，她是一个子儿也不会拿出来的了。
云畔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将幽州的府邸卖了，庄子商铺她敢变卖，现居的府邸她总不敢下手。她若是贪些小钱，也就不去追究她了，可要是贪得过了，那还谈什么脸面不脸面，将她和她那两个兄弟一起拿住扭送官府，到时候可是连婢妾都做不成了，只怕要按偷盗论罪。”
梅芬听了半晌，也有兴致插上一句嘴了，“这么说来，反倒是她贪大了更好呢。”
明夫人听了暗喜，只是不敢点破，怕说了就不灵验了，笑着应了声可不是，转念又道，“不过这柳氏想必还没蠢到根儿上，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就是难为你，才成家，就要填补娘家那些亏空。”
云畔道：“我手上有我阿娘留下的体己，不必动用公府的钱，婆家再贴心，牵扯到钱上头就不好了。我这里拿出一千两来，请姨母代为操办，要是不够，可以再添置些。”
明夫人道：“续弦而已，哪里用得上那些，如今上京行市，至多不过六百两，八百两已经是人家头婚聘嫡女的钱了。”说罢叹息不已，“这江珩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换来女儿出礼金，大姨姐张罗替他下聘。真真糊不上墙的烂泥也有好运道，索性诸事不管，自有人替他费心操持。唯一可怜的是你母亲，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最后剩下什么？自己辛苦经营半辈子，到底便宜了后来人。”
说起这些，两下里都沉默下来，云畔低头擦了擦泪，哽声道：“但凡我有法子，也不会出此下策，谁愿意叫别人来顶替自己母亲的位置！做这个决定前，我上阿娘灵位前占卜过，卦象上应允了，我才敢放手一搏。其实如今的阿娘，应当已经看开了吧，与其让柳烟桥霸揽着侯府，倒不如交给一个有根有底，出身显贵的来掌管。将来好与坏都是命，侯府至多散了摊子，又怎么样呢。”
明夫人看得心疼，伸手抚抚她的肩背安慰她，“好孩子，你阿娘看得见你的心，她这辈子这么苦，要是还惦记那个所谓的名分，岂不是没长记性？”见大家情绪都低落，忙又转了话题，笑道，“先替你爹爹预备，等下月十八就该你哥哥过礼了。”
云畔讶然抬起头，“是定的念姿姐姐吗？”
明夫人颔首，“念姿怪喜欢你哥哥的，回去就同她母亲说了。你表姨母也是个爽快人，说既然小的都瞧准了，那就没什么可拖延的了。托太史令推了日子，下月十八上上大吉，到时候过了礼，我的心就踏实了，只等后头请期，操办了婚事，我也好等着喝媳妇茶，听人管我叫一声婆母呢。”
明夫人是个开朗的性子，以前在闺阁里诸事就看得开，后来嫁了舒国公，没曾想舒国公是个比她更看得开的人。夫妻在一起生活久了，性情也越来越相像，什么愁绪只在心上停留一柱香，过去了，就不再纠结，又展望新的前程去了。
横竖姨母这里说定，办起来不费周章，礼金照头婚来给，拿红绸包裹了八百两，一排排齐整码在抬箱里头，到时候好招摇着送到人家府上去。
姨母忙着筹备，先走一步了，云畔和梅芬仍旧坐在廊下赏景喝茶。云畔问梅芬：“如今阿姐放心了吧？那个人往后必定不能进后院了，姨丈姨母都防他一着，他自己无趣，渐渐也就不来了。”
梅芬嗯了声，“那日爹爹来和我说了一番话，他说将来我若不愿意出阁，就养我一辈子。哥哥嫂子要是嫌我，那就在外置办一所新宅，让哥哥嫂子搬出去住，我仍旧留在滋兰苑里，谁也不能让我挪地方。”
云畔听了很替她高兴，“姨丈是真的疼爱阿姐，虽说大哥哥和念姿姐姐不是那样的人，但有姨丈这句话，姐姐也可安心了。”
梅芬点了点头，“我如今想想，自己不该钻在牛角尖里自苦，那个何啸和我又不是一个屋檐下呆着，我忌讳他做什么。”
云畔说正是，“阿姐自己想通了，那是最好，别人说得再多也没用。我问了姨母，姨母说他后来再没来过，想必也知道那天那番话会传进姨丈姨母耳朵里，自己露了怯，不敢再登门了。”
梅芬抿出一点笑来，“这样最好，只要他不来纠缠，以前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说着拉了云畔起身，“我浸了杏仁，到了该磨浆的时候了，你再留一会儿，咱们做杏仁茶吃。”
于是挪到屋里去，云畔见她手脚麻利地捞出杏仁，两个人便坐在桌前去皮去尖，将一盘杏仁都收拾了出来。
绑上襻膊，好像又回到未出阁前，云畔取了臼杵来，将杏仁捣碎，和泡透的粳米搅拌在一起。闺中预备了专门用作制茶的小磨，磨盘转动起来，沙沙的一片声响，那浆汁便源源流淌出来，流进瓷盘里去。
然后滤出，再加奶和糖，放在小火炉上慢慢地煮，撒进一点木樨花干，就可以坐着对饮了。
干一下杯，叮地一声响，云畔看着梅芬眼梢的笑意，心下感慨信任原来那么重要，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摧毁一个人。
梅芬想起她过会儿要走，心里还是不舍，“今晚能不回去么？咱们好久没在一处了。”
云畔婉拒了，“公爷虽出了门，长辈们都盼我回家呢，再说晨昏定省少不了，不能坏了规矩。”
梅芬听了有些失望，“嫁人果然麻烦。”
云畔笑了笑，“这几日要筹备金家的聘礼，我还要上铺子里瞧瞧修葺得怎么样了，可能有两日不得闲，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再来瞧你。”想了想又问，“阿姐愿不愿意先跟我过去掌掌眼？你喜欢把雅室收拾成什么样子，可以全按你的想法来办，往后那一间就专留给你，好不好？”
然而立刻出门，梅芬还是没做好准备，犹豫了再三说：“下次吧，你下次来，我一定跟你过去。”
云畔欣然道好，“那就说定了，可不许反悔。”
梅芬眼里有坚定的光，说一定。这回是真的松动了，也开始向往起外面的世界来。
云畔又坐了一会儿，转眼交未时了，遂从滋兰苑辞出来，过去拜别姨母，说定了五日之后向金家下定。
明夫人是个办事风风火火的人，心里虽然很不愿意替这糊涂妹婿张罗娶亲，但转头想想，终究是为外甥女分忧，自己要是不承办，就得云畔自己想办法——她小孩儿家家的，哪里知道那些！
这期间梅芬也来帮忙，看着那些大红大绿的担子嗟叹了一番：“没想到，竟是替姨丈筹办的聘礼。”
明夫人愁着眉，掖着袖子打量这满屋的东西，喃喃说：“女人啊，就得保重身子，要是你不在了，丈夫照样披红挂彩迎娶新人。如今的男人不长情，但凡有点子地位的，谁还能鳏一辈子！”
及到第五日，东西都装了车，预备往将军府运送。梅芬送到门上问：“阿娘亲自操办过礼吗？”
明夫人说不是，“我到底不便出面，回头半道上和宰相夫人碰了头，让她带赞者进去，我在外面候着她出来就行了。”
一切准备妥当了，明夫人登上车，冲她挥了挥手，“怪热的，快进去吧。”
梅芬嗳了声，目送阿娘领着礼队往前面御街上去了。
四下看看，天清地朗，心里的顽疾被根治了，外面的世界好像也变得有意思起来。
公府坐落在东榆林巷深处，偶而会有行人经过，她见了生人还是有些害羞，拿袖子遮挡一下脸，但见人家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倒暗笑自己小家子气了。
走下台阶，转上一圈，外面的烈日都是新鲜的，照得人通体舒坦。她掖着画帛仰起脸，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活过来了，过去的十一年究竟是蹉跎了，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有些不值得。
好在还不晚，她笑着对八宝说：“外面的味道，和园子里的不一样。”
八宝道：“那是自然啊，咱们园子里有花，外头可哪来的花，所以不如园子里香。”
梅芬眯眼笑着，又嗅了嗅，倒觉得那种干燥的泥土味道别样令人喜欢。她像个孩子一样，复慢吞吞转了两圈，这才提裙折返。
刚迈上台阶，就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声小娘子，梅芬一惊，立刻跑进了门里，留下八宝站在门前支应，叉腰说：“哪里来的杀才，这么冒冒失失的，也不瞧瞧是什么地方！”
那人是一副跑堂的打扮，身上的汗褡儿上画着梁宅园子的纹样，到了台阶前呵腰行了一礼，“小人是送吃食的，魏国公夫人点了蚫螺滴酥和金银炙焦牡丹饼，命小人送舒国公府上小娘子亲收。”
原来是个闲汉，八宝哦了声，“交给我吧。”伸手将食盒接了过来。
“滴酥拿冰渥着呢，小娘子尽快食用为宜。”那闲汉复又叉手行了一礼，快步跑开了。
八宝将食盒提进去，笑着说：“云娘子真是时时惦记着您呢，想是又在瓦市上监工新铺子，得了好吃的，想着送来给娘子尝尝。”
梅芬舒展着眉目道：“她倒是待我像亲姐姐一样，可惜以前她在幽州，要是早早来了上京，那我小时候就有伴了。”
不过现在也挺好，两下里惦念着，帮衬着，还时常送些果子点心来，已经让她觉得很暖心了。
揭开食盒的盖子瞧，每家酒楼运送这些需要冰镇的食物，都有特制的一种器皿，就像上下两层的宝船，上层是小食，下层铺着冰屑。要是到了严冬送热菜呢，就在底下灌上热水，也能保证上层的菜色不会冷却。
那蚫螺滴酥，做得很是精美，五彩的颜色一圈圈缠绕上来，真像一只只丰腴的螺。
正因为精美，数量就不能多，区区四个，拿修剪好的竹叶衬托着，显得别致，且物以稀为贵。
梅芬和云畔一样，喜欢这种甜甜的小食，也因为滴酥容易融化，自然要先吃它。于是小心翼翼托起来，一口一个，梁宅园子的手艺和别家还不一样，奶酥里加了橘汁，那浓香充斥口鼻，四个全吃了也不觉得腻。
待吃完了，要了杯清茶漱口，至于那些牡丹饼，便赏了几个女使，让她们拿去吃了。
静谧的午后时光，深宅内院过起来悠闲得很，竹帘子放下来，门也半掩上，主子歇午觉，女使们就有了空闲，可以挪到后廊上纳凉吃果子。
梅芬盖上薄被，枕着蝉鸣入睡，起先睡得好好的，不知怎么越睡越热，心头像攒着一盆火似的，把被子掀开扔在一旁，也不觉得有任何缓解。
燥热难耐，却昏昏噩噩睁不开眼，不光是热，还夹带着某种陌生的渴望，从心底里生出藤蔓来，一直向上延伸，冲破她的灵识，一举冲进脑子里。周围起了迷雾，渐渐迷雾转变成红色，仿佛对面烈焰滔天，把空气都浸染了。
她还在混沌里挣扎，忽然够到了一条臂膀，一个人……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双臂奋力地攀上去，那个人是凉的，能解她心头的燥热。她深深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满足异常，心里的那团火无穷无尽地烧，迷雾里的人抚摸她的头发，她任他施为，像只温顺的猫……
她在很久之前曾经养过一只雪里拖枪，可惜那狸奴后来跑了，到现在都让她觉得很遗憾。
***
明夫人那厢终于办妥了江珩过定的事，宰相夫人出来把消息告诉她，“一应都很顺利，女家说了，用不着大肆操办，到底不是头婚，太过张扬了脸上过不去。等择个吉日，换了婚书就把人抬到府上，到时候要好的亲友同僚摆上几桌酒席，让人知道有这门亲事，就成了。”
明夫人连连道好，和高夫人说了好些客气话，感谢她辛苦一场。
高夫人摆摆手，“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还用得着说这些！”一面感叹，“你和巳巳是真不容易，要不是逼到这个份儿上，哪里用得上你们出面求这门亲。”
明夫人从来不爱落话头在人家嘴上，只是轻描淡写着，“月引已经不在了，江侯一个人也孤寂得很，偌大的府邸总要有个像样的人来撑门庭，不光是为江侯，更是为着巳巳着想。”
高夫人很赞同，“妾室当道，确实不是办法，明年举家搬入上京，督查的眼睛可多着呢，万一哪里不留神被言官弹劾，告到官家面前，那几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
明夫人说可不是，彼此又客套一番，和宰相夫人道了别，返回自己府上。
到家先去瞧瞧梅芬，如今她也爱过问一下外头的事了，这样很好，须得一点点让她了解繁文缛节和人情往来，将来有朝一日踏出后院，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顺着木廊子往前，直通滋兰苑后廊，两个女使正坐在廊下纳凉，看见她来，忙站起身纳福。
明夫人问：“娘子歇下了？”
八宝说是，“睡了有阵子了。”
明夫人嗯了声，接过仆妇手里的果盘进了上房。
绕过一架屏风，前面就是梅芬的内寝，刚抬起头来，打眼竟然看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跪在梅芬榻前，两个人搂抱成一团。
简直是晴天霹雳，明夫人手里的果盘“哐”地一声砸在地上，声嘶力竭大吼起来：“你们在做什么！”

第47章 和他相依为命。
也就是这么一声,把梅芬从迷茫中拖拽出来。她一怔，脑子瞬间清醒，却见自己抱着个陌生的男人,吓得尖叫起来。
明夫人气得脑子都发懵了,冲上前对准这小厮就是几巴掌,“杀千刀的杂种,你究竟在做什么！”
在场的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傻了,两个女使“咚”地跪下来,茫然看着榻上瑟瑟发抖的梅芬,实在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很快,巴掌便毫不容情地落到了她们脸上，“你们是死的，让你们伺候，怎么连生人进了院子都不知道！”
八宝和团圆捂住了脸哭起来,“先前娘子赏了我们牡丹饼，我们瞧娘子歇下了,就上后廊上……”
“你们倒会受用,连宅院都看不好,养着你们有何用！”明夫人狠狠啐了一口,转过头来瞪着那个小厮，“来人,把这个杀千刀的种子给我捆了！”
外面立刻应声进来几个婆子，上来便将那小厮绑了个结实。那小厮倒也不挣，只是哀声求告着：“夫人……我和小娘子是两情相悦,求夫人成全我们吧！”
榻上糊涂着的梅芬忽然惊醒过来，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这张陌生的脸，仓惶道：“你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明夫人只觉脑袋都要炸开了，又气又恨，险些痛哭出来。
她千珍万爱的女儿，怎么会和一个家仆厮混在一起！苍天啊，是自己看不透这女儿吗？她说不认得这个人，可先前明明两个人搂作一团，也瞧不出她有半点的不情愿啊。
“你不认识他，他是怎么进你闺房的？既然是生人，你为什么不叫，就任他……”明夫人直跺脚，“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抬手指向那个小厮，“把这该杀的贼拖出去填井，不许他再多活一日！”
然而这种杀人的事，内宅的妇人哪里敢做。正犹豫不决的时候，舒国公闻讯赶了进来，看见女儿院子里乱作了一团，进门腿颤身摇几乎站也站不住，白着脸问：“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明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榻上捂脸呜咽的梅芬，那手指之用力，恨不得一下子戳死她算了。
“你去问问她！我清清白白的人家，怎么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来，青天白日和这贼配军搂抱在一处……”真是恨透了心肠，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我这张脸，往后可往哪儿搁啊！”
舒国公转头看向那小厮，认出来他竟是向家远房的亲戚，叫向允，因家里遭难才投奔到府里来的。自己当初看他可怜，留他在前头帮工，也行护院之职，没想到最后居然弄得后院失火，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天菩萨不长眼！
他怒极了，上前抓起人，当着面门就是两拳，“不要命的混账王八，老子打死你！”
向允被打得满脸血，依旧还是那一句：“郎主，我与小娘子两情相悦，求郎主成全。”
梅芬赤足从榻上蹦了下来，尖叫道：“你胡说！胡说！我不认得你，你别想来陷害我！”转而去求告明夫人，“阿娘，你相信我吧阿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时在歇觉，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了。”
可向允却否认，哀声说：“梅芬，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吧！今日要不是你给我传话，说夫人有事出门了，我哪里敢贸然潜进后院来。你为我退了与魏国公的婚约，我心里也认定了今生非你不娶，为什么到了这时候你还不敢和郎主及夫人交代实情呢。我虽穷，但日后我就算做牛做马也会养活你，你不用怕，就和二位大人说明白了吧。”
明夫人气得眼前发昏，捂着额头跌坐在圈椅里，“好啊……真好，竟是又来一个江珩。你这小畜生，穷得棺材板儿漏水，想哄了高门显贵的小娘子凭此发家，打量我不知道你的算盘？”
可向允一万个不承认，“夫人，我绝没有这样的心思，我只要梅芬这个人。要是我有半句不实，甘愿受天打五雷轰，求郎主和夫人明鉴。”
谁知就在这时候，梅芬忽然一头撞向了桌角，好在八宝拦阻及时，却还是撞得血流如注，人也崴倒下来。
明夫人跺脚大哭：“你这讨债的鬼，竟是要急死我了！”上去替她按住伤口，慌忙传郎中进来。
院子里如今乱做了一团，舒国公心力交瘁。定了定神，知道这件事不宜宣扬出去，便拖拽猪狗一样把向允拖到了前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该怎么料理才好。
家门不幸，出了这样丑事，向序眼看要结亲，要是让余家得知了，恐怕再也不愿意将女儿嫁到这里来，那岂不是毁了向序的姻缘吗。要是捂着鼻子认下，又比吃了屎更恶心，好好的公府嫡女配了家仆，竟还不如当初月引配江珩，至少江珩有功名在身，大小不论是个四方馆使。
如今再看这小子，因挨了揍，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真是愈发入不得舒国公的眼。老将征战一生，唯独在女儿的事上束手无策，已经让他感受到垂垂老矣的危机。
“你……”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梅芬是绝不可能跟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如今给你两条路，要么收拾东西滚蛋，滚到天涯海角去，别让我再看见你。要么今日就死在这里，回头扔到乱葬岗，让野狗生吃了你。如今世道，无辜枉死的人多了，何况你还是死有余辜，你可想仔细了，究竟挑选哪一条路。”
向允不死心，“郎主，我和梅芬……”
“住嘴！”舒国公恨声喝住了他，“小娘子的闺名也是你这下贱东西能叫的！你一口一个两情相悦，她却并不认，我公府高门大户，绝不可能和你这破落户结亲，你可听好了，别叫我动了杀心，否则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向允有些退缩了，支吾了下道：“郎主，或者您再问问梅……小娘子的意思。我对她当真是一片赤诚啊，太阳当头照着，能照见我的心，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立时死在这里。”
舒国公哼笑了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她自己做主的时候？你也不用赌咒发誓，对付你这种恩将仇报的畜牲，用不着麻烦老天爷，我这就能要了你的狗命。我已经再三问过你了，你不走，是不是？那好，既然如此，这辈子都不要走了。”言罢大喝一声，“来人！”
边上的人都往前迈了一步，“听令。”
可没等他下令，向允就服了软，连连说：“郎主，别……我走，我这就走。”
舒国公给左右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解开他身上的麻绳，在他手忙脚乱正欲夺门的时候，又叫了声“站着”。
“我舒国公府是怎样的门头，想必你也知道，今天的事要是从你嘴里吐露半个字出去，可小心你老子娘和你妹妹的性命。”
向允颓然道是，临走复又向上磕了个头，方才一瘸一拐走出公府大门。
外面日头正旸，晒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他穿了几条小巷，走到拐角处，才见先前那个闲汉候在那里。
拿眼一瞟，就知道成事了，那闲汉嘿嘿笑着，压声道：“暖玉温香亲近个够，你也不亏。只是……没亲近过了头吧？”
向允道：“当然，那是公府千金，这还只是搂搂抱抱就成了这模样，要是再过火些，裆下好物件岂不是保不住了。”边说边瞧瞧他手上，“银票带来了？”
闲汉从怀里掏出一张票据，当风扬了扬。
他一把夺了过来，带着懊恼的口吻说：“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今日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将来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舒国公待我不薄，要不是没有后悔药吃，我真恨不得没接这个买卖。”
闲汉笑着说：“得了得了，别占了便宜还卖乖，你在舒国公府每月才二两纹银，这里可有一百两，抵得上你好几年的进项。拿了钱，只管赎你那烟翠小姐去吧，远远走开了，从此上京的事再不和你相干。”
向允却还是骂骂咧咧，也不知是在骂背后主使的人，还是骂自己财迷心窍。
他又一瘸一拐走了，闲汉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轻蔑地呸了一声。
回身往桑家瓦子跑去，那里的街道旁停了一架马车，他跑到车前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公子，事都办妥了。”
车内的人嗯了声，语调里隐隐带着笑意，“眼下舒国公府，必定是乱了套了。”
闲汉嘿嘿笑了两声，“公子现在去提亲，正解了舒国公的燃眉之急，恐怕阖家上下都要对公子感恩戴德呢。”
车内的人却说不急，“且再等几日，现在急吼吼登门，人家也不是傻子。”
只是有些好笑，那天假山后堵住了她的去路，说了那番话，她以为禀报父母就万事大吉了，却不想后头还有厉害的在等着她。十一年不得至亲的信任，一定很痛苦，以后的十一年，甚至二十一年、三十一年继续如此，更会让人生不如死吧！
没有一个人信她，最后只能和他相依为命，即便明夫人再不可一世，除了他，又有谁能托付女儿终身呢。到时候自然低下高贵的头颅，舒国公府，还不是要屈服于区区的开国子府！
至于梅芬这小玩意儿，真是得了颜色就要开染房，她满以为云开雾散了，居然敢迈出家门，在大门外转上两圈。如此看来女人不能太过放任，须得有个嚼子把她们套上，她们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活着，什么叫恪守女德，什么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
那厢的明夫人，愁得不知怎么才好，她先从滋兰苑的女使头上开刀，把八宝和团圆传了来，叫她们跪在堂上听训。
“这件事、这个人，你们以往究竟知不知道？”
八宝和团圆才挨了打，脸上坟起来老高，捂着脸颊对望了一眼，纷纷摇头。
“还敢隐瞒？”明夫人气得抄起了一旁的竹板，不问情由就是一通抽打，“你们日日伴在娘子身边，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你们竟会不知道？打量我好糊弄，在我跟前弄鬼……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不长进的，才调唆坏了娘子……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明夫人气不过，自己的女儿不能这样教训，只好拿女使撒气。她实在是满心的难过，自打上回云畔和她说了那些，自己对梅芬是道不尽的愧疚，总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才让孩子受了这些年的委屈。这一切的头头是道，明明很有可信度，为什么后来竟变得这样？梅芬在她眼里一直是个老实孩子，她总觉得她不会骗人的，没想到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私会外男，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能不叫她肝胆俱裂！
一旁的向序见母亲责打女使，只好上前阻拦，“阿娘，你也给人辩解的机会啊，这么胡乱一顿惩处，便是有话也说不出来了。”
明夫人被劝住了，这才扔下了手里竹板，指着她们道：“说，要是再敢含糊，就打死在这里！”
八宝连连磕头，痛哭流涕道：“夫人，我们日夜陪在小娘子身边，当真没有发现小娘子与谁有纠葛。小娘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见了外人就要躲，哪里会和前院的人有牵扯。”
明夫人怒斥：“还敢嘴硬！先前可是我亲眼撞见的，光天化日之下都闯进后院来了，你们竟说不知道？”
向序听了这半日，实在是一脑门子官司，理都理不清。
“阿娘，何不听听梅芬究竟是怎么说的，或者里头有内情呢。”
明夫人说起这个就气哭了，“你去问她，她死活不开口，我但凡拿她有半点办法，还用得着拷问女使吗！”
梅芬这脾气，也实在没人能奈她何，向序是男人，后院的事向来不过问，如今也分不清谁是谁非，只是气恼地说了句：“妹妹好与不好，我养她一辈子！”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明夫人跌坐在圈椅里，哭得昏天黑地，这辈子除了爹娘亡故，就没有一件事令她这样绝望过。丢人啊！这种事真是丢人得说都说不出，她可以接受梅芬不嫁人，就如向序说的，养她一辈子也无怨无悔，可却不能接受她嘴上贞洁烈女，背后和家仆厮混。
天下男子千千万，挑个什么人不好，偏要挑那等腌臜泼才……想起这个，头晕得愈发厉害，她撑住额头闭上了眼睛，只恨自己不能立时死了，要是死了，就不必面对这样糟心的局面了。
八宝这时候想起了救命稻草，“夫人，命人传话给云娘子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明夫人喝止了，“这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有脸告诉她？她才新婚，让她赶过来，处理这样见不得人的事？”
越说越难过，梅芬竟为了那样的人，拒了和魏国公的婚事，若是让云畔知道了，那真是连老脸都丢尽了，叫人家说什么好！
心里当真恨出了血，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梅芬又是那样的脾气，你多说两句她就要撞墙，自己一生只得了这两个，即便是再不争气，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摇晃着支撑起身子，明夫人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进了滋兰苑。梅芬的乳娘年妈妈一直陪在她身边，也是不论如何劝解，都不能令她开口。
正一筹莫展之际，见明夫人进来了，便站起身叫了声夫人，微微摇了摇头。
明夫人叹了口气，愁眉望着梅芬，最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她：“你对自己的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梅芬恍若未闻，连眼神都是呆滞的，人像没了魂一般。
明夫人看她头上缠着棉布，面如金纸，一头恨她不长进，一头又心疼，心里实在乱糟糟没个谱，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怅然看着她，直到她睡下，才从滋兰苑退出来，返回自己的院子。
舒国公枯坐在灯下，听见脚步声呆呆抬头看了一眼，起身问：“梅芬睡了？”
明夫人点了点头，在另一边的圈椅里坐了下来，略顿一会儿问：“那杀才怎么处置了？”
舒国公垂着脑袋道：“撵走了，不许他再留在上京。我原想干脆一杀了之，可到底一条人命，自己女儿不检点，也不能全怨人家。要是他老子娘闹起来，梅芬的名声只怕保不住，只好把人远远打发了，就当没发生过那丑事，也就罢了。”
明夫人气哽不止，捂着胸口说：“我今日这心，揪得难受……那杀才不会宣扬出去吧？”
“他不敢，除非果真不想活了。”舒国公说着，上来替她顺气，一面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爹娘的尽了心，往后怎么样，由她去吧。”
“可是……”明夫人又揉心揉肝地哭起来，“可我就是心气难平，她骗得我们好，一千一万个不肯嫁忌浮，原来竟是为了那样一个杂种。我如今，是宁愿她被太后架在火上烧，也不愿意她走到这一步，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造了什么孽啊！”
她抓着舒国公的衣襟，把头埋在他胸口，这样尽情嚎哭的时候没有人听见。
舒国公只得不住安慰她，“好了好了，天塌不下来，只要断了她的念想，往后就会好起来的。”
明夫人却觉得难再好了，不住地摇头，“我只怕她被调唆坏了，天晓得往后还有多少龌龊事！我现在后悔得什么似的，为什么要让巳巳替她填窟窿，还当真以为她有心疾，不愿意嫁人。如今你瞧瞧，竟是这么个光景，往后咱们在巳巳和忌浮跟前，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舒国公在儿女之事上向来不知道该怎么料理，只是咬牙下了狠心，“将来她的亲事不由她做主，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到夫家去！”
哀莫大于心死，明夫人再也没有为女儿说情的余地了，自己反思了一顿，无外乎慈母多败儿，还有什么话可说。

第48章 鸡犬也想升一升天。
这件事就黑不提白不提地遮掩过去了,舒国公府上家规甚严，几个知情的下人也不敢上外面胡乱嚼舌头，因此梅芬的事并没有宣扬出去。
只是舒国公这几日心里装着事,嘴上起了老大的泡,江珩见了他还打趣：“姐夫这是上火了呀,想是家里头的菜太辣？还是要吃的清淡些才好。”
被舒国公一连几个“去”,给打发了。
江珩呢,如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和金家的亲事敲定之后又相看了亲迎的日子,就定在九月里。两个多月的时间虽然仓促,但因都是二婚，因此没有特别的要求，到时候只走个过场，拿轿子把人抬进正门就好。
舒国公见他神采飞扬,勉强扯动了下嘴角，“如今你是别无所求了。”
江珩摸了摸后脑勺,“我自己这模样你也知道,全赖长姐和巳巳替我操持。”
横竖就是有个好女儿。
说起女儿,舒国公就想起自己的女儿,眼下也不知怎么料理才好。江珩说要请他吃酒，他摆手婉拒了,摇着袖子返回自己的马车上，乏累地抬了抬手指，“回府。”
待到了家门前,打起帘子看向门楣，高门大户，看着十分鼎盛的模样,谁知道心里有那么多的愁绪。
明夫人这几日也病倒了，说是中了暑气，可他怎么能不知道，明明是被气病了。
妾室上来迎接，把他搀进凉厅内，又打手巾让他擦脸。这头才收拾完，门上有人进来传话，说何家表公子来了，求见郎主。
舒国公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见他。原先听了明夫人的话，小王八骂了千千万万句，只差上门拧掉何啸的脑袋。如今梅芬出了这样的事，那些话就变得不可信起来，连带着何啸的为人是不是当真那么不堪，也令人心生犹豫。
妾室见他发怔，轻轻唤了声郎主，“见是不见，郎主不给句话？”
舒国公这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请他到前厅稍待。”自己换下了朝服，方不紧不慢往前头去。
打一进门，就见何啸站在堂前，穿一件月白的圆领袍，很有一种文人做派。自小看着长起来的孩子，即便听了梅芬对他的控诉，没见他人时恨得牙根痒痒，见了他的人，又觉得这孩子不应当恶劣至此。
还记得每回登门，他必定扔下课业站在门前亲自相迎。还有六七岁时，面对那些读书人侃侃作诗的样子，这样一个知礼的孩子，又怎么会使坏推梅芬下水，溜进后院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呢。
唉，眼下是什么人都不敢信了，舒国公想起那个老实巴交的女儿，又对世间一切产生了怀疑，晦涩地看了何啸一眼，“你来了？坐吧！”
何啸向他行了礼，方在玫瑰椅里坐下，一面笑道：“这几日忙着秋闱，没能来向舅舅请安。”边说边打量舒国公神色，“舅舅是身上不好吗，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
舒国公嗳了一声，“想是天太热，有点中暑。你今日来，有什么事吗？”
何啸道：“过几日是家下祖父的七十大寿，父亲母亲修书来上京，问问舅舅可有闲暇往洛阳吃一杯寿酒。”
那倒是一桩大事，换了平常应该跑一趟，但如今家里弄得这样，说实话他也不敢随意出门。
“我近来朝中事务繁杂，你舅母也要筹备向序的婚事，实在走不开，回头预备了寿礼，打发人送到洛阳去，也请你代我们向你祖父及父亲告个罪。”
何啸笑起来，很有温文尔雅的气韵，颔首说好，“天实在热，长途奔波，人也受不住。”顿了顿又问，“合序的亲事议准了吗？什么时候办喜事？”
舒国公道：“年下过礼，成亲大约要到明年再议了。”其实自己也是勉强支应，实在寻不着话题，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定了哪家的千金啊？”
可他却不说话了，沉默半晌后苦笑了下，“我喜欢的人，心里有了别人。上回好容易遇着机会和她表明了心迹，她却让我不要痴心妄想……”说着低下了头，“想是我不懂讨好，入不得她的眼，可我自小喜欢她，一直到今日心意也没有变过。”
舒国公听得心头暗讶，联系起从明夫人那里听来的话，发现说的不就是梅芬吗。
只不过惊讶归惊讶，却不能随便下定论，只道：“你如今是洛阳名士，又出生钟鸣鼎食之家，谁能看不上你？”
何啸眉间那点愁思铺排得很好，轻轻摇着头，“她向来讨厌我，说我是读死书的书呆子，乃至看见我就要绕着我走……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那么招她厌恶。”
这么一说，舒国公立刻发现梅芬的一面之词果真没那么可信了。讨厌一个人，连他喘气都是错的，又怎么能接受人家的美意呢。
“不过想来，我也有唐突的地方，那天贸然和她提亲，并没有知会过家中父母。可我也是情急，得知她看上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若是被长辈知道，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舒国公简直被他说得上头，原来梅芬那些丑事，何啸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保全她的体面，结果她还狗咬吕洞宾，反过来诬陷人家。要不是出了前两日那事，自己到如今都被她蒙在鼓里，果真以为何啸是那样十恶不赦的坏种了。
“你是什么打算呢，还想着迎娶那位姑娘吗？”
何啸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没说想，也没说不想。犹豫了好半天，鼓足勇气叫了声舅舅，“表妹和魏国公解除了婚约，如今怎么样，重新与哪家议亲了吗？”
舒国公说没有，“遇不见合适的，且再等等吧，反正不着急。”
何啸哦了声，沉默下来，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低下了头。
舒国公打量他神情，也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中晌在这儿吃个便饭吧，我让下人预备起来。”
何啸却说不了，“今日我来见舅舅，其实是另有一桩事，想问问舅舅的意思。”
舒国公心里知道了个大概，但仍是不动声色，颔首道：“自家人，不必讳言，你说。”
他手里那串菩提也忘了捻动，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积攒到了底下几句话里，站起身，恭恭敬敬向舒国公长揖下去，“仲柔不才，想同舅舅说，如果表妹没有合适的郎子人选，可否考虑我？”
舒国公脸上神色微微一变，“你说了半日的那个姑娘，难道就是梅芬？”
他忙说不是，“我想着人家既然不愿，必定是没有缘分。如今我二十二了，家里父亲母亲催得急，我也不知应当怎么和他们交代……我是舅舅看着长大的，我的人品舅舅应当知道，只是唯恐两家门第悬殊，虽说是至亲，毕竟爵位上差了好几等，我自身也还未谋得一官半职……”
舒国公不说话了，认真审视了何啸一眼，并没有给个准话，“这件事，还需和你舅母商议之后才能答复你。”
何啸说应当的，“儿女婚事，原就该由父母定夺。”言罢无措地摸了摸额头，“我今日也不知怎么生出这样的心来，有冒失之处，还请舅舅见谅。如今我话说完了，就不叨扰舅舅了，舅舅请留步，我这就回去了。”
舒国公道好，并没有起身相送，看着他由小厮引领着送出了门。
略沉吟一会儿，还是往后面园子里去，进了卧房，见明夫人正坐在桌前喝茶，他咦了声，“你怎么起来了？”
明夫人耷拉着眼皮说：“越睡越没劲，不能再躺下去了，起来走两步，倒还有些精神。”一面又问，“你吃过饭了么？我让人预备……”
舒国公说不忙，“这会儿没心思吃饭，是有件事，想同你商议。”一五一十把何啸登门的经过都同她说了，末了喃喃自语，“我原说仲柔自小端稳，并不是那样阴沉的脾气，原来她苦恋着梅芬，是梅芬鬼迷了心窍瞧上向谨也瞧不上他。他想救梅芬于水火，谁知梅芬急了，先反咬他一口，这么一来断了他提亲的后路，要不是前几日东窗事发，咱们不知要被她瞒到什么时候。”
明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梅芬这孩子竟这么有主张，她在父母面前滴水不漏，只管和巳巳告状，弄得回门那日巳巳找我哭诉，为了梅芬急得不知怎么才好，到最后要是知道了实情，那梅芬往后还做不做人了！”
“唉……”舒国公抹了一把面皮，“那些暂且不说，先说何啸求亲这件事，你心里是什么打算？梅芬若一辈子不嫁，咱们这么大的门头，断没有养不起一个女儿的道理。可她嘴上不嫁，暗里作妖，谁知道将来还会闹出什么丑事来，倒不如嫁了干净，咱们调理不好，让人家去调理。我如今对她，真是半点指望也没有了，每日战战兢兢，就怕又有不好的消息传到耳朵里，竟是比战场上杀敌还累。细想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把梅芬配了仲柔，借着仲柔的名声，也好堵住别人的嘴，你看怎么样？”
明夫人一筹莫展，“她对仲柔没那个意思……”
“她对谁有意思？投靠到门上的那个破落户？你可好生斟酌斟酌，姑娘下嫁不怕，怕的是嫁得太低填了无底洞，不说旁人，就说月引，自己一步没走好，连累得女儿到这会儿还在贴补那个不成器的父亲，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倒忘了？”
这下明夫人也动摇了，“感情是靠处出来的……”
舒国公感同身受，“想当初你不也瞧不上我吗，是岳母大人强做了主，才把你许配给我的。”
明夫人闻言瞥了他一眼，是啊，她十五岁说亲那年，他刚从石堡城回来，那张脸风吹日晒下看着足有三十，当时她就不愿意，“我不给人做续弦”，是母亲好说歹说人家没娶过亲，才二十出头，又说他多耿直，为人多敞亮，她实在绕不过去，才勉强嫁给他的。
婚后的向君劼也确实令她改观，虽说是个直肠子，但体贴老婆，知道大老远给她带胡饼回来，她就想原来听取父母之言到底没有错。反观月引，被江珩那小白脸迷住了眼，落得那样了局，两下里一比较，不免动了心思，何不作了这个主，将来梅芬自会感激父母的。
“既这么，那就干脆定下了吧。”明夫人也有些灰心了，叹息着说，“那么宝贝的女儿，养到最后竟养出仇来，是我教女无方之过。她如今这副模样，恐怕也只有仲柔愿意包涵她了，知道内情却还顾念她的脸面不在你面前说破，我瞧仲柔倒有些忌浮的风骨。”
舒国公点了点头，“一文一武，总算齐全，就看梅芬知不知足了。”
夫妇两个说定了，明夫人自然要去知会梅芬。走进滋兰苑，梅芬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心里生出一点怨恨来，站在床前说：“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再这么下去不成体统，还是嫁出去的好。你爹爹和我，替你觅了一门亲事，人你认识，就是何啸，不管你是喜欢他也好，厌恶他也好，眼下除了这门亲事，你再寻不见更好的了。总算你姑母不是外人，嫁到他们家，也免于你受婆婆刁难。你自己预备起来，养好了精神，别再闹了，爹爹和阿娘都不年轻了，经不起你再三再四的折腾，这些年来父母为你操碎了心，你应当知道。”
这段话没有什么感情，就是直直地下令。梅芬先还恍惚着，一瞬忽然回过神来，支起身子问：“阿娘，你们要把我嫁给谁？”
明夫人说何啸，“平素是你对他成见太深了，我瞧他没有什么不好。等定了亲，你们再多相处相处，兴许时候一长，就处出感情来了。”
梅芬如遭电击，愕然望着母亲说：“阿娘，你们就这么讨厌我，把我视作烫手的山芋，急于处置了我吗？”
明夫人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着眼说：“爹娘是为你好，将来你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就知道爹娘的一片苦心了。”
她转身出去了，身后响起梅芬的哭声，她也没有停留，闭了闭眼，毅然走远了。
八宝想求情，可是又不敢，只得回身进内室安慰梅芬：“娘子别哭，咱们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终究逃不过何啸的魔爪。人家步步为营，哪怕上回的行径那么恶劣，也没能阻止他说到做到。爹爹和阿娘还是更相信他，两下里掂量，何啸总比那个护院小厮强。
再去求告，没有用的，她永远不是何啸的对手，越是挣扎，越是脸面尽失，她已经丧失了最后一点斗志，一切都完了。
八宝和团圆看她眼里的光都熄灭下来，两个人急得落泪，“小娘子，你不能认命，一定会有法子的。”
她摇了摇头，“没有人相信我了，从前几日开始，我就昏昏噩噩，以为这是一场噩梦，可是任我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八宝说：“我去找云娘子，她上回让檎丹姐姐传话，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可上魏国公府找她的。”
梅芬还是摇头，“找见她怎么说？说我和一个不认得的男人搂抱在一起？恐怕她也不会相信我了。”
前几日发生了那件事，今天何啸便来提亲，这里头当真没有因果吗？梅芬心里是明白的，可她明白又有什么用，再去指认何啸，谁会觉得她的话是真的？大概都会说她发痴发癫，反倒去同情何啸，觉得他被一个疯子拖累了吧！
“算了，万般皆是命。”她背靠床架闭上了眼睛，“挣不过，就这样吧。”
八宝不由呜咽，“娘子……”
她平静道：“罢了，不说了，我乏了，你们出去，我再睡一会儿。”
八宝不放心，嘀咕着：“奴婢留下陪您。”
结果她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连你也要反我？”
这么一来女使们也不敢多言了，只得无奈退出了内寝。
里头的梅芬到这时才哭出来，自觉前路茫茫，恐怕再也没有活命的机会了。与其以后被何啸整治死，还不如现在自己了断。
于是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拉开螺钿柜的抽屉找见了做女红的剪子，预备对准心窝一下子捅进去，就一了百了了。
可是……可是比划了半天，却又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最终那剪子掉落下来，砸在脚边，她蹲在地上，看着它默默流泪，有时候真是恨自己，恨自己没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连半点自救的办法也没有。
去找巳巳吗？找了巳巳也没用，爹娘只会觉得连巳巳都被她糊弄了，自己如今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往后的人生，大概只有这样孤独下去了。
***
云畔这几日倒是真的忙，起先规划好的修葺方案，到后来慢慢有了些改变。幽州和上京的建筑以宏阔著称，不像江南那样婉约别致，既然是手作铺子，要的就是有别于俗常的灵巧，因此让工匠按照桂园的风格，做出了横塘的粉墙黛瓦。
打眼一看，在一排木柞的店铺之间，这门面尤其精美，很符合她心中所想。她下了车满意地看了一圈，让何嵩不能亏待了工匠，又吩咐些琐碎事宜，日头渐渐高起来，就准备返回公府，陪太夫人和王妃吃午饭。
刚要登车，忽然听见有人唤了声“弟妹”，回头望，竟是楚国公的夫人邓氏。那张牡丹一般富态的脸上堆满了笑，站在车前招了招手，“今日真是凑巧，难得出一回门，不想在这里遇见弟妹了。”
云畔忙过去和她互道万福，向前面的花红铺子望了一眼，“阿嫂过来买胭脂的么？”
邓氏点了点头，“在家怪闷得慌的，不是做针线就是和孩子玩闹，偶而也想出来逛逛。”
云畔笑着说：“阿嫂得闲上我那里来吃茶吧，我家里还有几盒自己做的胭脂和玫瑰口脂，回头我让人送到你府上，阿嫂试试可不可用。”
邓氏连连说好，“那就承弟妹的情了，我常听人说你手巧来着，会做乾坤核桃，还会自己做胭脂。”一面说，一面望了望那排正修缮的房舍，“我听花红铺子的老板说，对面的铺子是你盘下来的？难不成你打算自己做买卖？”
云畔赧然说：“我就是闹着玩儿，预备开个手作铺子，让闺阁中无聊的贵妇贵女们有地方吃茶消遣。”
邓氏讶然，上下审视了她一番，“竟没想到，弟妹还有这等胸怀呢，打算和金翟筵一争高下？”
这话便透出她的不善来了，云畔并不是听不出来，只是含笑敷衍着：“金翟筵彰显身份，人人以赴筵为荣，我这个铺子只是让人聚首，消闲做手作的地方，哪里能和金翟筵相提并论。”
邓氏哦了声，掩嘴道：“我就说呢，要是让郡主知道了，岂不惹她生气。”
金翟筵起筵的庆元郡主是老汉王的女儿，也就是官家堂姐，置办金翟筵已经有三十年光景了，原本没什么牵扯的两桩事，被邓氏这么一说，竟好像要夺人权柄似的。
云畔自然要堵住这个窟窿，和声道：“多谢阿嫂提点我，明日我就登门拜访郡主，也同她说说我这小铺子的事。”
邓氏笑了笑，“应当的，礼多人不怪嘛。”顿了顿又问，“你和忌浮成婚，快满一个月了吧？”
云畔说才半个月。
她又哦了声，低低道：“家里头太夫人和王妃待你一定很好，要不然这会儿，应当操心起忌浮纳妾的事了。”说着觑了她一眼，笑道，“咱们做李家媳的，大抵都是这样，不论你新婚几日，赶在婆母发话之前操持起丈夫的纳妾事宜，才是你的贤惠。我这人是个实心眼，看着你也实在喜欢，和你交个底，你可别嫌我多嘴。”
云畔听了心里虽不舒服，但面子功夫做得很好，忙说哪儿能呢，“阿嫂是拿我当自己人，这才说了心里话，我要是怪阿嫂，岂不是我不知好歹了。”
邓氏轻牵了下唇角，“这就好，咱们到底都是外人，我给你提个醒儿，也免于你走弯路。”说罢复又一笑，“时候不早了，你且忙着吧，我该回去了。”
云畔向她微欠了下身子，“阿嫂好走。”
邓氏点了点头，由女使搀扶着登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走远，姚嬷嬷直蹙眉，“这位公爵夫人怪好笑的，她当初新婚半月，就张罗着给楚国公纳妾来着？”
云畔笑了笑，“存心恶心我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说不放在心上，这件事却在心里颠来倒去斟酌了好久，果真如她说的，要当个贤妇，就得主动替丈夫纳妾吗？如今这世道，好像确实没有不纳妾的男人……
叹了口气，她说：“回去吧。”
到了家又得扮出一张笑脸来，帮着王妃挑选惠存出阁的用度，和太夫人说说外面的见闻，再回禀一下铺子修葺的进度。
提起今天偶遇楚国公夫人的事，也说起要不要向庆元郡主打一声招呼，太夫人道：“她的金翟筵一年才办一回，敢情除了她那个筵席，平时贵女贵妇们就不必碰头了？再说她这会儿在中京避暑呢，你要上她府里去，人都见不着，去了也是白跑一趟。那个邓氏的话，你不必理会，她这人毫无肚才可言，比起陈国公夫人，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云畔应了声是，至于纳妾不纳妾的话，自然只字不提。吃过了饭回来，心里还在纠结着，中晌歇午觉也歇不好，只管做梦，梦见有人领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来，说这女孩儿是落难的官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求名分，只求有口饭吃——
结果那李臣简，居然还笑纳了！
***
那厢入了夜的息州，歌舞升平自然少不了。
判息州军府事作为常驻的地方官，对团练使的公干要尽一份意思，又因得知上峰娶了亲，吵嚷着一定要宴请团练，以表恭贺之情。
李臣简坐在帘后的圈椅里，一片菱形的光影投在他足尖，他微微扬起一点笑，那眉睫看上去牲畜无害，温声道：“原该我设宴补请诸位的，怎么好叫孙判府破费。”
孙邕在团练使不在的日子里，等同息州军二把手，原先倒是对李臣简忠心耿耿，但年月长了，也有了自己的算盘，仗着知道一些秘事，在李臣简面前也逐渐变得放肆起来。
一个武将，大字不识几个，性情中的粗豪一览无余，又常爱自作聪明，这样的人很危险。李臣简已经刻意将一些事务绕过他去，可惜他并不知趣，好多事喜欢争相打听。
他吵吵嚷嚷：“我已经约定了几位判州和假守①，今日一定邀得团练出席，您要是不肯赴约，那就是不给我老孙面子。”说罢嘿嘿笑了两声，“再说我还有些话，想与团练细说呢。”
李臣简听了抬眉，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息州瓦市最有名的酒楼数郭宅园子，息州地方不大，大约只有上京的三成大小，所开设的瓦市却是五脏俱全，要什么有什么。郭宅园子的生意很红火，几乎也是通宵达旦，宾客不断。他甫一下车就被迎了进去，进门见雅室中央一个穿着清凉的行首正轻歌曼舞，贵客一到便款款递出秋波，那眉梢眼角俱是春情。倒上一杯香茗，敬献上来，玉臂在葱绿色的薄纱下若隐若现，衬得肤色如羊脂玉一样白洁。
孙邕咧嘴向李臣简邀功，“团练不爱上勾栏，我把息州最有名的张行首请到郭宅园子助兴，这总不算不知规矩吧！”
张行首身姿妖娆，见李臣简不接杯，复又往前献了献，被他身旁的副将方敢拦下了，解围道：“我们团练胃不好，空腹饮不得茶，行首的美意，末将替团练领受了。”说罢一仰首，把茶汤喝了。
一行人在簟席上趺坐下来，店内酒博士将矮几鱼贯抬进雅室，放在客人面前，酒菜都已齐备，便推杯换盏，大家饮起酒来。
孙邕先带头向李臣简敬酒，“团练前阵子娶亲，咱们因路远，且又不敢随意离职，不得进上京向团练道贺，今天补上一杯，请团练满饮。”
李臣简捏着酒盏抬了抬手，屋角的行灯愈发照出公子如玉的闲雅气度，笑道：“多谢，我代内子，酬谢诸位盛情。”
白玉方杯抬高，中单交领下仰出一截纤长美好的脖颈，那喉结轻轻一浮动，饶是识人无数的张行首，也要暗叹一声妙。
早在四五年前，她曾在一次筵席上见过这位团练一面，那时他还没有加封魏国公，只知道是梁忠献王独子，实打实的皇亲贵胄。要说这种出身的，大抵都有风花雪月的兴趣，可他却洁身自好，就是干干净净的一位少年郎君，从不与歌伎杂坐，视线更不会在女人身上停留。她也曾觉得他假清高，甚至想试他一试，结果连他的身都近不了，自有副将替他阻挡。
气不过，今日又是这样，这多少让男人们趋之若鹜的张行首有些扫脸。他们觥筹交错，自己又唱了一曲《鹊桥恨》，委婉的爱慕与仰望，全在那句“妾为君痴君不知”里。
有人对她的歌声如痴如醉，也有人显得心不在焉，于是那双怨怼的眼眸睇住他，把一腔情丝唱给他听，连那些大老粗都听出来了，乱糟糟瞎起哄：“张行首今日是怎么了，不唱《双双燕》，竟唱《鹊桥恨》，难道是有心唱与某人听的吗？”
那道清澈的眼波终于看过来，张行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不信自己的魅力不能令那人折服，便倒了杯酒，向他递过去，“妾也恭祝团练……”边上的方敢又来挡酒，她嗳了一声绕开他，目光直直望着李臣简，笑道，“团练，不肯赏妾脸吗？”
结果那人抬起手来，她心头窃喜，满以为他会接受这番美意，谁知他不过拿一指推开了挡住他面门的杯子，淡淡说了声：“好意心领了，我从不与家眷以外的女子饮酒。”
他说得算是委婉的，要是直接道一声“从不喝花酒”，那才是真让人下不来台。
不知是因为雅间中人多气闷，还是因为心绪不宁，张行首鼻尖沁出汗来，那盈盈秋水间有道不尽的委屈。可惜，对面的人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张行首有些酸涩地说：“团练一定娶了位家教甚严的夫人吧？”
大家显然也很有兴趣一探究竟。
李臣简微微一笑，“有幸娶了位名门淑女，自然要自珍自省，才配得上人家。”
这话真是自谦得很呢，可着朝廷内外问，如今还有官家亲侄配不上的女人？到底是他推脱的手段罢了，言下之意很明白，皇亲国戚自要配高门贵女，她们这等下九流入不得人家法眼，再自作多情，也只有自取其辱。
张行首讪讪笑了笑，这回整顿起心情来，将一腔的柔情尽数付予了在场的其他男人。大家把酒言欢，谈了谈今次两军整合的事，当然都是不太要紧的话，即便当着角妓行首的面也可畅所欲言。
到了最后夜阑人静，瓦市各处酒楼脚店的生意都清淡下来，官员们酒也饮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回家的，眠花宿柳的，大可各行其事。
孙邕送走了同僚，回身见李臣简也欲离席，忙叫了声：“团练请留步。”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末将还有两句话，想同团练说。”
李臣简闻言顿住了动作，将其他随侍的人打发出去，只留方敢一人，重新坐回席垫上，比了比手道：“判府请讲。”
孙邕的功夫做得很足，将直棂门拉上，一副有要紧机密商谈的架势，回身坐下后，复往前挪了挪身子，“团练，末将是团练一手栽培起来的，如今可是因为末将哪里做得不好，因此团练行事，特意绕开了末将？”
李臣简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抚了抚袍上褶皱道：“判府何出此言啊？”
孙邕一拍胸脯，“孙某虽是大老粗，但军中事务还略懂些皮毛。这次厢军划入卢龙军，团练调遣的尽是精锐，想必是有什么说法吧？”
李臣简很不喜欢他故弄玄虚的样子，但面上并不着恼，曼声道：“息州军按地界分左中右三军，右翼距离幽州最近，自然顺势调遣右翼合并，难道这样筹划，判府觉得不妥吗？”
孙邕嗐了声，“团练以此糊弄外行尚可，老孙在军中厮混了二十年，军中官员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老孙是铁打的营盘，团练有些什么动作，自然瞒不过老孙。”
李臣简起先还笑着，慢慢那双眼睛凉下来，瞥了他一眼道：“判府这是什么意思，我竟有些听不懂了。”
孙邕戒酒盖脸，又往前凑了凑，“团练，老实说，你可是与卢龙军暗中有交集呀？面上装得两不来去，其事背后早就与卢龙军指挥使商定了大计吧？”
他酒气熏人，李臣简不由往后仰了仰身，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了定夺。
“判府，两军合并是官家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哪里来商定大计之说？你今日设宴请我，难道就是为了求证这件事吗？”
孙邕笑了笑，“末将一直为团练马首是瞻，团练说往东，老孙绝不会往西。只是这么要紧的事，团练竟瞒着末将，实在令末将心寒得很。末将是一心追随团练的，他日也想立功，光宗耀祖。”
李臣简哦了声，“原来判府是觉得这官儿做得太久，想升上一等了，我没猜错吧？”
孙邕龇牙，“团练高登青云之上，末将这鸡犬自然也想升一升天。”
他心领神会，沉默了下问：“那么此事，孙判府可曾和别人提起过？”
孙邕说没有，“今年假守换了好几造儿，都是两三个月便调往别处，我就是有话，也不会和那些新官蛋子说，他们懂个毯！”
“那就好，总是你我私下的事，还是不要宣扬出去为宜。”李臣简谈笑自若，边说边站起身，系了披风领上系带道，“判府的心思，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从不亏待身边人，更何况是判府这样的老将。”
孙邕点头不迭，“团练放心，往后军中一应事宜都可交由末将来办，必定给团练办得漂漂亮亮的。”
李臣简说好，临行在他肩上拍了拍，“时候不早了，判府早些回家吧，天黑路长，步步小心。”说完便扬长从雅室内出去了。
到了郭宅园子外，马车已经停在道旁，他登车后打帘望了方敢一眼，几乎不用任何言语，方敢便明白了，正色一凛，退到道旁目送马车远去。
第二日从校场上点兵回来，坐在堂前慢饮麦冬橘红茶，刚捧起杯子，就有军使进来回禀，说昨夜孙判府酒醉后坠马，死在了南面城墙底下。
他听后怅然哦了声，“孙判府是军中老人了，丧礼上替我多随几两赙仪。再去问问家道如何，要是艰难，想法子多看顾些他的妻儿，也别落一句人走茶凉的口实。”
军使道是，领了命出去承办，辟邪手里捧着个盒子进来，正好与军使错身而过。
“郎主，”辟邪到了近前，将盒盖揭开给他看，“上好的螺钿，一块块都已经打磨好了。您瞧瞧这彩头，要是镶到物件上去何等漂亮，夫人见了一定欢喜。”
他捏起一片来，就着天光仔细审视，看了半晌方嗯了声，随手放进盒内。
起身踱到门前，舒展了下筋骨，冲着碧蓝的天幕长吁了口气，他眯起了一双笑眼，“出来好几日了，该回家了。”

第49章 任他明月下西楼。
***
那日找金胜玉闹过一通后,赔了夫人又折兵，气得柳氏在家躺了好几日。后来又听说江珩居然背着她和金家过了定，当即气得大哭起来,摔椅子拍桌子,差点将自己房里东西都砸光了。
“哐”地一声,一只花瓶在脚边炸开了花,雪畔皱了皱眉,“阿娘发火归发火,砸自己屋里东西做什么,砸完了不要重新置办？重新置办不要钱吗？”
“钱钱钱！”柳氏红着眼冲她一啐,“到底是钱要紧，还是你娘的性命要紧！你没瞧见，那日我在金家受了多大的委屈，你那没良心的爹,不替我撑腰就罢了，人家一句话,他就狗摇尾巴忙不迭过定了,真真气死我了！”
她哭天抹泪,坐在圈椅里直倒气,雪畔觉得她是上了年纪，愈发沉不住气了。
“要我说,当日阿娘就不该去金府，那些哭穷的话让人传到金氏耳朵里，比你亲自上门诉苦强百倍。她不过是个被男人休弃的弃妇,如今是巴不得男人迎娶她，好好的开国侯府，哪有平白错过的道理！阿娘反倒应当比平时更体贴爹爹,要紧时候把觅哥儿搬出来，没准爹爹瞧着觅哥儿的面子，打消了下定的决心也不一定。您如今一闹，爹爹骑虎难下，不聘人家做填房，这事怎么了结？阿娘在县主跟前做小伏低了十几年，如今怎么把这手绝活全忘了，金氏还没进门就势不两立起来，将来她当真接掌了门庭，阿娘打算怎么办？”
柳氏被她说得愣眼，半晌道：“你懂什么，当初县主好哄，也不是个有金刚手段的人，只要姿态放得低一些，她不会和你过不去。不像现在这位，竟是个了不得的母夜叉，你缩一分，她就进一寸，我要是再软弱些，她未必不骑在我头上拉屎。”说罢白了她一眼，揉着胸叹气，“我要不是为着你们，也不必和她打擂，你这没良心的，不说体谅我的不易，倒编排起我的不是来。”
雪畔调开了视线，“我哪敢编排阿娘的不是，只是觉得阿娘大可不必和她硬碰硬。”
“全是马后炮！”柳氏道，“倘或这桩婚事被我搅黄了，你还会这样说吗？”
雪畔不说话了，低着头扭动手上帕子嘀咕：“你闹了这么久，也没能让爹爹扶正你，想来就是这样的命。如今爹爹娶个正头夫人回来，我看也不是坏事，至少将来我们姐弟三个议亲，有个嫡母出头，也好说话。”
结果被柳氏狠狠骂了回来，“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事事为你们谋划，到最后你们倒要认嫡母去了？你打量人家真会拿你们当人看，给你们拉拢什么好亲事？”
“她都三十了，难道还能生出孩子来？”雪畔不屈地喊回去，“她没有嫡子，将来觅哥儿自然归到她名下，她还能不指着觅哥儿给她养老送终？”
雪畔说完这话，便赌气回她自己的院子去了，柳氏又大哭起来，“我养的好女儿，还没见个子丑寅卯呢，就要投靠金氏去了。”
孔嬷嬷只好在一旁安慰，说姨娘别再哭了，“二娘子脾气耿直，您自己生的女儿，还不知道她？何必和小孩子置气！眼下还是想想怎么和郎主重修旧好吧，不论外人使多大的劲儿，只要你两个好，金氏也只能干瞪眼。到底她是进咱们门头里来，不像上回在金府里气焰嚣张，要论人手，咱们还能怕了她吗？”
柳氏想了想，终于冷静下来，“你回头找秦婆子、申婆子几个吃一回酒，就说往后我给她们每人每月涨一吊钱，让她们仔细盯着府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只要她们忠心跟着我，我这里短不了她们的好处。“
孔嬷嬷道了声是，正要再说话，外面小厮进来通禀，说郎主回来了。
柳氏一怔，没想到江珩会回来。上回五日休沐他忙着向金家提亲，连一个报平安的都没派回幽州，她嘟囔了声：“有了新人还记得旧人，侯爷可真是长情得很呢。”
孔嬷嬷自然劝她刹刹性子，先迎接了郎主要紧。
柳氏嘴上虽然抱怨，心里却还是有些高兴的，总算他还知道回来，便收拾了脸上愁色，重新傅了层粉，上前院迎接他。
江珩总有那种没事人般的胸襟，进了家门照例问家下是否一切都好，全没有半点想交代外面境况的意思。
柳氏伺候他擦脸换衣裳，又侍奉得他坐在圈椅吃茶，这才拈着酸问：“听闻郎主已经和金家过礼了？”
江珩迟迟啊了声，“忘了知会你，确实已经定下了，九月十二日亲迎。”
柳氏扯着手绢沉默不语，原想让他自己察觉，来说两句安慰的话，结果等了半日，他视而不见，她愈发觉得委屈了，悄悄抹了抹眼泪道：“郎主现在是一点都不在乎妾往后的生路了。”
江珩听了，转过视线来看她，“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原是你自己不好，上人家门上招惹人家，能怨得了人家？”
“我也没说什么，她就忙不迭立威，这还没进门就这么待我，往后做了当家主母，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江珩不耐烦听她这些话，蹙眉道：“别说了，如今定都定下了，还能怎么样？你的脾气也应当收敛一些，不能仗着我宠你，就没了规矩体统。”
柳氏讶然，“我没了规矩体统……郎主以前从不这么说我，如今有了新人……”
“谁还不是从新人过来的，你当初也是新人，我若是不抬举你，你能有三个孩子？能有今日？”
这下子真把人惊呆了，平常明明看着软弱好哄骗的男人，没想到绝情起来说话这样诛心。柳氏忍不住泪下，“那时我和郎主情投意合，郎主待我好，是因为郎主喜欢我啊。”
江珩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了房梁，喃喃说：“当年我和县主，何尝不是郎情妾意，难舍难分。后来在瓦市遇见你，闹得夫妻离心也绝不亏待你半分，这十几年来我待你如何，你不是不知道。如今我希望你能识大体，多为儿女想想，侯府再不撑起门头来，早晚得塌了，你也别再为着一己私欲，置儿女的前程于不顾了。”
柳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道果然是报应吗，淫人夫者，夫必被人淫？自己只知道后来者的快乐，没想到也有变成前车之鉴的一日，这种滋味果真不好受。
“阻碍郎主成婚，就是不为儿女着想……”她苦笑了下，“我是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情分，不想让一个悍妇霸占你。”
江珩脸色忽然一变，寒声道：“她不日就是这侯府的当家主母，你若是再一口一个悍妇地称呼人家，到时候人家怎么处置你，都是你自找的。”说罢厌弃的瞥了她一眼，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往常见你很知进退，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他不知道吗？如果一个女人能每日高枕无忧，挂画插花，谁吃饱了撑的，愿意和别的女人针尖对麦芒地争抢男人。
柳氏试图再唤起他的旧情来，惨然望着他说：“郎主，我在这侯府苦熬了这些年，我只有你啊。”
江珩说那不对，“你还有三个孩子呢，他们永远都是你的骨肉，所以你应当多为自己的骨肉考虑。将来女君进门，你若和她相处不来，只管躲在你自己的院子里就好，不在她眼前晃悠，想必人家也懒得找你麻烦。”
听到这里，柳氏可算是彻底死心了，一个惦记着别人的男人最是留不住，他的心已经完全向金氏倒戈，幻想着那个被夫家赶出门的女人，将来能替他执掌一个好门楣。
算了，她挺起脊梁，缓缓长出了一口气，“我以为郎主回来，是想好了如何安顿我们母子呢。”
江珩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哦，我这回是想同你商议上京置办府邸的事。看中的那个宅子定下来了，七八千银子就差不多了，家里眼下有多少？”
柳氏倒吸了口凉气，“竟要七八千银子？家里哪来这么多钱！”
江珩早前虽不管家里账务，但县主死后也曾看过一眼账册，那时公账上就有六千两，再加上铺子的租金，庄子上的收入，若说家里七八千现银子都没有，那就说明这账目有大漏洞了。
他定眼望向柳氏，“你可想好了，果真拿不出来？”
柳氏支吾了下，“确实没有这么多，前头女君的丧仪要办，家中奴仆的月例银子要发放，哥儿姐儿要读书，还有每日米面油盐的花销，哪一样不要用钱，郎主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江珩哼笑了一声，“我若是没记错，县主过世，单是赙仪就收了三千两，这些钱还不够治丧的吗？”
柳氏道：“那是自然，单单水陆道场就请了三班，是郎主说要体面为上的。”
“是么？嫁一个嫡女只用了三百两，办一场丧事却用了三千两，怕那些饭食不是用米，是用的珍珠吧？”江珩烦躁地摆了摆手，“你就说，现在手头有多少，我要拿去付了定金，好将宅子先拿下来，免得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结果柳氏犹豫了半晌道：“算上金银铺的钞引，大约二千两上下……”
“什么？”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断喝一声吓得噤住了，“二千两？二千两？柳烟桥，你真是当的一手好家啊，我今日问你，你说有二千两，要是再过两日来问你，你怕是只有一千两了吧！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家里的积蓄就被你败得只剩这么点，要是这个家再让你当下去，恐怕连这宅子早晚都不是自己的了吧！”
他气极了，在地心团团转，边转边铁青着脸指点她，“好……真是好！打量我不知道你贴补那两个兄弟，他们买房买地纳妾的钱是哪里来的，你心知肚明！原本你稍稍救济他们点儿，我也不说什么，如今可好，弄得自己家里要使钱都拿不出来，你还在我江家门里做什么？回你的柳家，和你那些兄弟们过去，岂不更好！”
他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柳氏难免有些害怕。家里的结余当然不止二千两，她自己私藏了四千两，不过是不想将钱财落到金氏手上。自己还有三个孩子，难道将来雨畔雪畔嫁人，一味地伸手管金氏要吗？到时候她刻意刁难，只给个两三百两，那女孩儿们到了婆家，岂不叫人说一辈子的嘴！
所以必须未雨绸缪，如今不是有了半个当家主母吗，置办宅子的钱不够，就让金氏去筹划。自己原就是不当事的妾室，等他们一应料理妥当，自己跟着住就是了，至于怎么拿下那宅子，和她什么相干！
这也算填房进门的头一桩难题，倒要看看金氏如何平地抠饼。因此就算江珩发再大的火，她也还是那句话，没钱。交代二千两，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她原想一两都不拿出来，且看看他们的笑话呢。
江珩气恼半日，让她取账册来，自己心烦气躁地翻看，无奈平时根本不管家，那一排排的小字，他哪里看得明白！因狠狠砸了账册，白着脸道：“你果然要让我在新妇面前丢丑？我没了脸面，与你有什么好处？”
柳氏有些悲哀地想，你如今丢的不是我的脸了，是你那续弦夫人的脸，所以丢就丢吧，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做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来，“郎主，账上当真只有二千两，否则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让二妹妹去小娘子那里借钱。正是因为要筹划置办新宅子，我愁得日夜都睡不好，郎主哪里知道。我那两个兄弟原本也做些买卖，到了郎主嘴里，买房买地竟都是我贴补的，这话可是要冤死我了，恕我不能领受。”
江珩拿她没办法，至此也确实看透了，这女人原来从没有和他一心。她巴结着自己，不过因为自己是她人生中路过的，最有地位的人，就算换成张三李四，她也照样温情脉脉，眉目含情。原就是个低贱的卖酒女，他怎么会觉得她重情重义，对自己痴心一片？过去十几年果然被她骗了，自己为了这样一个货色，居然辜负了结发的妻子，当时是猪油蒙了心，现在想起来，真是悔不当初。
“罢了。”他颓然道，“不要再说了，越说越是连最后一点情分都没了。既然手上没有现银子，那么这座府邸就留不住了，我回头就出去找买家，把这里的产业处置干净，就此搬到上京去吧。”
其实柳氏心里是不情愿的，但为了留住那四千两银子，只好咬牙硬扛，“一切全凭郎主做主。”
江珩看了她一眼，叹息着，负着手走出了大门，谁也不知道他顶着大日头，四处奔波寻找买家的窘迫和困顿。在外人面前还要粉饰太平，说往后大抵不会来幽州了，空宅子放在这里还要打发人看管，不如处置了的好。
然而这个当口，是宅子最不好脱手的时候，朝中官员门都因为官家坐朝的调整，在往上京搬家，幽州空置的宅邸陡然变多，想找到个合适的买家，实在难之又难。
到最后只有一家商户愿意出四千两，压到底的低价，还是看中是县主旧宅，又出了一位公爵夫人，想沾沾贵气的缘故。
江珩与他讨价还价，说四千两实在太少，也有些负气，不大想卖的样子。对方斟酌一番加了二百两，反正是不能更多了，爱卖就卖，不卖拉倒。
江珩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吐不出来，最后只能自行消化。抹了把面皮说算了，交付了房契，把银子拿回了家。
到家后柳氏问卖了多少，他漠然看了她一眼，“怎么？还要拿给你保管？让你接着填外头的窟窿？”
柳氏讪讪无话可说了，自己虽是昧下了那四千两，其实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后悔的，只怕因这些钱，果真和江珩弄得疏远起来。可是转念再想想，既留不住人，留住钱也好，心里便泰然了，只要钱在手，任他明月下西楼！
就是这一大家子要搬，着实费手脚，大热的天，上百里路要走，拖家带口的，江觅又哭又闹，雨畔还得费心安抚他。
雪畔也大为不满，“好好的，弄得像逃难一样。”
柳氏让她别说了，娘四个缩在小小的车厢里，路上人多走得又慢，几乎花了两日才赶到上京。
新宅子还没下定，不能住进去，只有先在小货行街暂住。那小小的院子挤进三十几口人，简直像地动过后安置灾民筹建的孤独园。
江觅还在哭闹，要读书，要找先生，柳氏啐了他一口，“寻常怎么没见你那么爱读书！”
江珩也不管他们，心里还在为买宅子短缺的那二千两犯愁。原想和同僚借，可惜开不了口，犹豫再三最后将金胜玉约了出来，厚着脸皮和她商议，是不是可以往巳巳那里去一趟，先解了这燃眉之急，过后再连本带利把钱还给她。

第50章 等你。
所以江珩真是个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人,他将人约出来后，商讨的竟是这个，实在让金胜玉觉得有点好笑。
但建府迫在眉睫,她哪能不知道其中缘故,“早前府上账务全是柳氏掌管,如今知道侯爷要娶亲了,自然弄个烂摊子让我收拾。”
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个梁子结得深了,将来自有料理柳氏的时候。只是眼下事有缓急,一大家子人窝在那小小的别业里,确实不是办法。
至于他要问女儿借钱的事，金胜玉并不赞同，“云娘子成婚没多久，上回侯爷下聘,原就是她拿出来的，她虽不声不响,我心里知道。现在你这爹爹要建府,但凡向她开口,她自然不好回绝你,但她也有自己的难处，难道将来一遇着亏空就去和她伸手？那她有多少家俬,也不够贴补娘家的。”
江珩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就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谁让眼下遇着窄处了呢。
他垂着脑袋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柳氏是这样的人，偌大的家业交到她手上，才一年光景,就把家底儿都搬空了。”
金胜玉笑了笑，“侯爷是实心人，哪里知道那些妾室的心思，抓得住人的时候抓人，毕竟人在钱在，日子不会艰难到哪里去；抓不住人的时候自然要抓钱，钱是人的底气，况且她还有三个孩子，料准了我将来必会亏待孩子，自己好歹要为三个孩子筹划。”
江珩心下不服得很，“可她的胃口也太大了，少说侵吞了有两三千两。”
金胜玉一哂，“只怕还不止吧！如今且没功夫和她计较那个，先把眼前的事处置了要紧。你手里有六千两，还有两千两的亏空……”她低头想了想，“上回聘金有八百两，我自己再添上些体己，若有不够，再向我父亲母亲暂借几百两。如今上京宅子紧缺，那些幽州官员全在物色府邸，要是耽搁得久了，恐怕被别人抢了先机，那就不好了。”
她说完这些，发现江珩定定望着自己，不由愣了下，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侯爷看我做什么，我哪里说错了？”
江珩忙说不是，流露出一点纠结的神情来，“我愧疚得很，娘子还未过门，竟要让娘子替我填这个窟窿，连聘金都陪进去了。”
金胜玉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她知道县主的前车之鉴，先将柳氏手里掌家的权抠出来，接下来自然能填平这个亏空。且江珩这人，走到山穷水尽处还是知道好赖的，眼下帮他一回，他就彻底从柳氏的石榴裙下挣脱出来了。毕竟不算十恶不赦的人，只是欠缺些管教，将来带在身边好好调理，软的不行来硬的，自然叫他服服帖帖。
于是她放柔了声气说：“我既然答应这门婚事，他日是要到你开国侯府过日子的，要是连个府都没有，那还嫁的哪门子人。我和先前的男人是和离，我也不瞒你，回到娘家多有不便，最终还是得有自己的家。千挑万选，既然选中了侯爷，侯爷就应当给我支棱起来，从今往后挺胸抬头，做个好人家给众人瞧瞧，也好让云娘子放心，不必再时时为爹爹操心。”
她一番话说得正气，听得江珩也是热血沸腾。
是啊，他的人生需要这样的鞭策，让他觉得重任在肩，懂得家业需要他负担，再也不像县主在时，什么都不必他操心，让他有那闲情逸致，和柳氏耳鬓厮磨消遣时光。
如今他上了年纪，知道了没钱的苦处，无路可走时还是这个即将与他结发的女人，才是实心实意对他的。他敬重她的人品，发现她居然很有当初县主的风骨，起码她断然拒绝了上巳巳那里打秋风的提议，这就是她和柳氏最大的不同。
一个在泥潭里浸泡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阳光，只需一缕，就能照亮整个生途。
他一把握住了金胜玉的手，“二娘子，我唐突了，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你放心，今后我一定好好与你过日子，一定重振开国侯门楣，做一个响当当、顶天立地的男人。”
她有些羞赧，却并未缩回手。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有他这样一番表态，柳氏在他心里便再也站不住脚了，将来她自有办法，让柳氏把吃进去的钱，照原样吐出来。
***
有了金胜玉的操持，大巷口那座宅邸顺利地拿了下来。交屋那天她和江珩一道去看了，四进的院落带一大一小两个花园，比起将军府竟还要气派三分。
幽州旧宅的家仆们都在小货行街，这时可以调遣过来打扫庭院了，这是下人们头一回正经拜见新主母，见台阶上站着那样威风凛凛的一位妇人，和早前县主的斯文柔弱不一样，这位是健朗健美的，浑身上下尽是不可触怒的威仪，心下便生出忌惮。
有了忌惮，办事自然不敢偷懒耍滑，人人各司其职，不消一日光景，门前炮仗噼噼啪啪一顿响，就将开国侯府的牌匾挂上了门楣。
姚嬷嬷把消息传递到云畔耳朵里，说侯府已经落成了，也从小姐妹那里听来了一些内情。
“前几日置办府邸，是将幽州老宅抵出去的，柳氏只在账上留下二千银子，然后就袖手旁观，看着侯爷焦头烂额到处奔走。后来好容易凑了六千两，新府要价八千两，里头两千两的亏空，侯爷原说来找夫人，金二娘子不许，末了是金二娘子动用自己的体己填进去的……夫人瞧，真真是没有看错人，这金二娘子有骨气，并不仗着夫人嫁了公爵府，一有难处就想着求告夫人，有这样的人掌家，将来何愁侯府不能立起来。”
云畔听了也很称意，几番观察下来，愈发确定这位金二娘子是最佳的人选。
当初的阿娘虽然对爹爹很失望，但多年感情还是有的，有情便落了下乘，不免处处替他张罗，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维持家业需要耗费多少心血。如今来了位金二娘子，对爹爹没有什么感情，只是搭伙过日子。陌生的资助会让爹爹感激一辈子，这么算来金二娘子便是这场婚姻里头处于上方的人，越是这样，越是容易拿捏爹爹。
“柳氏自诩聪明，不想这回反倒成全了人家。”云畔摇着团扇道，“大约她的初衷也是想逼金二娘子来我这里讨钱，只要我们之间有了嫌隙，她便能坐山观虎斗，亏她想出这么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姚嬷嬷却说未必，“柳氏要是个聪明人，这会儿该极力拉拢侯爷才对。我瞧她就是想捏住些现钱在手里，您想想，偌大的家业，最后公账上就只剩二千两，说出去谁能相信！”
云畔哼笑了一声，“她的胆子是怪大的，昧下的想必不少。”
姚嬷嬷掖着手说是，“金二娘子恨她恨得牙根痒痒，只是手上没有把柄，也不好怎么处置她。”
云畔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嬷嬷，我冷眼瞧了这么久，从上回柳氏大闹将军府，到这回金二娘子操持买下新宅，原先我心里也没底，只怕成婚之前会有变故，看来是我多虑了。我这里有份贺礼，本想等她过门之后再给她，如今想来还是提前交给她的好。”说罢吩咐了声，“替我备车，我要去拜会一下这位金二娘子。”
姚嬷嬷道是，示意女使们替她更衣梳妆，待一切准备停当，出门登上马车，直奔往将军府。
两府相距不算太远，不时就到了府门前。打发小厮过去递拜帖，门上人一看不敢怠慢，忙入内通传，很快将军夫人和金胜玉便出来了，堆着笑脸上来迎接，“公爵夫人怎么来了！”
云畔由女使搀扶下了马车，笑着和她们互道万福，“其实我早该来拜会的，只因家下有些事处置，耽搁到今日。”一面转头望向金胜玉，和声说，“姨母，我失礼了，还望恕罪。”
她叫她姨母，这是令人受宠若惊的称呼，是将后来人与县主论了姐妹，搁在亲迎之前，不失为最好最妥帖的一种拉拢。
金胜玉打量她，小小的年纪，却有端稳大气的贵妇做派，且又嫁了魏国公，自然高看之上更要高看三分。
自己往常是不苟言笑的脾气，但见了她实在喜欢，便含笑说：“公爵夫人客气了，你我从前不相熟，但我早就听过你的大名。往后更是一家子，何来的失礼一说。”
云畔道：“既然是一家子，姨母只管叫我的闺名吧，总拿公爵夫人来称呼，反倒生疏了。”
两下里亲亲热热相携进了前院花厅，将军夫人亲自奉茶，云畔坐在椅上欠身说不敢当，倒让将军夫人心下感慨，到底是县主的女儿，这份体面与尊荣，竟不像是江珩那面人儿能生出来的。
彼此嘘寒问暖了几句，说了些客套话，云畔道：“我前几日还想着新府该置办起来了，没想到今天听说已经挂了牌匾，全赖姨母操心。”
金胜玉说没什么，“我这人本也是个闲不住的，能尽一份力就尽一份力，到底侯爷一个男人家，对操持家务的事不甚精熟，样样要他筹划，实在难为他了。”
云畔点了点头，“能有姨母当家，是侯府上下的福气。”
将军夫人快人快语，小姑子不方便说的话，她抢先一步替她说了，“只是候府那个妾室，委实不是个东西，当初就听向公爷骂她，说她黑心算计公爵夫人，如今是连侯爷也一起算计了。当了一年的家，当得侯府只剩二千两银子，要不是亲耳听见，谁能相信。”
云畔也无可奈何，“她一向是这样的人，上回来将军府闹了一场，没能占着便宜，自然会想别的法子找补回来。置办新府的钱不够，姨母怎么不让爹爹来找我呢，我们是至亲骨肉，难道还能不伸援手？”
金胜玉道：“你固然是会相帮，但终归到了人家门上过日子，这点小事，怎么好去麻烦你。”说着一笑，“好在我自己有些积蓄，不够的问嫂子拿了些，到年下庄子商铺收租时候，就能还上了。”
云畔听了，牵着她的手道：“难为姨母，还没过门就要替爹爹张罗这些，下回有不便之处一定来找我，我们公爷也说了，至亲骨肉，绝没有站干岸的道理。至于那柳氏，请姨母不要伤神，她当初是自愿为奴，我阿娘才准她进侯府的。早年我阿娘在时，她倒很安分，后来我阿娘过世，让她尝到了掌家的滋味，渐渐才生出许多事端来。”
言罢顿下来，给檎丹递了个眼色。
檎丹呈上一个信封，交到金胜玉手上，金胜玉抽出里头的纸看，竟是柳氏的奴籍文书，不由讶然望了她一眼。
云畔笑道：“往后姨母就是侯府当家主母，这文书在我手上，不及在姨母手上有用。妾室若是安分，我料姨母也不会刻意难为人，若妾室不安分，姨母大可行女君之权，迫令她安分。”
金胜玉到这里，实在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其实为江珩续弦，她也知道是这位嫡长女的意思，娘家不成器，自己出阁之后又不便插手，自然要找一个能够一掌定乾坤的人来主持大局。原本这一切已经很可看出她的运筹了，眼下又将这奴籍文书交到她手上，老成之余兼具杀伐的果决，要不是碍于身份和辈分，恐怕她自己早就已经处置了柳氏了。
所幸，她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金胜玉捏着那文书，大觉欣慰，“多谢你信任我，我每常也忌惮，到底她生了三个孩子，不好随意处置她。如今有了这文书，倒是可以好好和她理论理论了，她究竟凭什么敢登将军府的门，敢随意昧下侯府的钱。”
云畔笑了笑，“那就听凭姨母的处置了。当初我被拒之门外，想必我那院子也被抄了个底朝天，幸好我将这籍文存在了检校库，否则柳氏这会儿恐怕更加有恃无恐了。我也怕姨母出身名门，应付不得她下三滥的手段，将籍文交给姨母，将来也是姨母拿捏她的凭据。”语毕站起身来，温煦道，“我今日来拜访，就是冲着这件事，目下事已办成，就不多叨扰了。今日多谢将军夫人及姨母款待，得了闲上我府里坐坐吧，大家叙叙家常也是好的。”
她要走，自然不好虚留，姑嫂两个亲自将她送到大门外，说了许多客套的话，方目送马车去远。
将军夫人到这会儿不得不承认小姑子觅了个好人家，喃喃道：“将来纵是男人不成器，瞧着这继女，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金胜玉低头将籍文紧紧握在手里，原本还在思量怎么和柳氏打硬仗呢，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有了转机。既得了这文书，那么接下来办事，可就简单多了。
***
车辇缓行，穿过瓦市，一路向公府进发，云畔忙了半日有些累了，崴身靠在檎丹肩上打盹。
上京的林荫做得很好，道路两旁有树，能听见远近鸣叫的蝉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着，听久了确实令人犯困。
檎丹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不想忽然听见她呓语似的说：“潘嬷嬷和韦嬷嬷，如今不知在哪里。”
潘嬷嬷是县主陪房，韦嬷嬷是她的乳娘，那日地动参加繁花宴，她们并没有随她出门，后来自己被挡在大门外，两位嬷嬷也一并不知所踪了。她曾问过爹爹，可爹爹那时被柳氏糊弄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说府里好些下人趁乱跑了，找不回来了，说不出所以然。她那时在姨母府上，不便张罗寻人，如今自己能够独当一面，也应该着手找回那些侍奉的老人儿了。
心下正思忖，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前了。她起身欲下车，忽然见一个穿紫色大科绫罗襕袍的人站在车前，笑吟吟望着她。
她起先吃了一惊，待定眼看清了脸，顿时欢喜地低呼出声：“公爷，你回来了！”
他向她伸出了手，笑着说：“我刚到家，听说你出门有阵子了，就在这里等你。”
她有些赧然，“怎么还等我，这么热的天，又长途奔波……”一面搭着他的手下了车，脸上盈盈含着笑意，轻轻望了他一眼，“快进去吧……可向祖母和母亲请过安？”
他唔了声，“打发人进去回禀了，等你回来再去。”
新婚的小夫妻，总是带着一点羞怯，不好意思在外人跟前点眼，等回到内寝他才转身拥住她，轻声问：“你这几日，过得好不好？”
他这样，倒勾起人的温情来，云畔偎在他怀里说：“我在家自然一应都好，只是公爷，赶了这么远的路，八成累坏了。”
他不说话，贴着她鬓边一段馨香，仿佛这样依偎着能抚慰他疲乏的心。
窗外艳阳高照，窗前鸟鸣啾啾，低垂的帘栊下有细细浮动的粉尘，他的袍角在那片光带下回旋出紫色的帛晕，拥着她款款轻摇了下，慵懒地在她耳边喃喃：“长途奔波，过去常有，以前并不觉得难耐，如今却不同了，只想早些回家。”
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她吗？
他话不说透，她自然也不会去寻根究底，有时候美就在半含半露之间，说得过了，便不动人了。
这样温存的时光，彼此都很享受，可惜不好拖延得太久，到底离家那么多天，不能只想着小夫妻你侬我侬，把长辈跟前的礼数忘了。
她轻柔抚了抚他的脊背，“公爷先换衣裳吧，祖母和母亲都盼着你回来呢。”
他口中道好，动作却依然如故，又延捱了好一阵才放开她，不忘叮嘱她一声：“你且等我一会儿，等我洗漱过后，咱们一同去茂园。”

第51章 撒野。
云畔道好,看他往盥室去了，自己在前厅坐了下来，替他收拾随行的包袱。
那些带回来的衣裳都是干净的,他是个活得很有章程的人,连发冠上的玉犀导都放置得纹丝不乱。
一样一样取出来,交给绿檀,让她将衣裳熏好再重新收进箱笼。这时辟邪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问：“鸣珂姐姐,夫人在不在里面？”
鸣珂说在,问他有什么事,云畔放下手里东西出去瞧，见辟邪被晒得黢黑，皮肤在日光下都能反出光来，笑道：“你一路伴着公爷辛苦了,回头让她们给你拿两吊钱，你和辟寒两个买果子吃。”
辟邪一听欢天喜地,咧出一口森森的白牙,说多谢夫人。一面冲身后的小厮招招手,让他们把两口箱子抬上来。
云畔不解,“这是什么？”
辟邪揭开了箱盖，笑着说：“郎主让小人四处收集的好东西,里头有极品的青绿和螺钿，还有弁柄漆和金银粉。郎主说将来夫人开手作铺子能用得上，让小人仔细护送运回来交给夫人。”
云畔听了上前看,见箱子里各种浓重的色彩齐整码放着，尤其螺钿，一重重珠光堆叠,那是未经雕琢的浑然天成，单是看着，就让人目眩神迷。
她欢喜不已，弯弯的一双眼，说公爷真是费心了，“大老远地，还替我收集这些东西。”
辟邪说那是自然，“夫人的事，郎主时时都放在心上，军中点兵调度忙了四五日，连觉都歇不好，照旧惦记着一时不忘。原本还有一箱佛眼奇楠，只因运送不及，赶不上我们行程，已经发了话，让直送上京公爵府了。到时候夫人爱怎么使就怎么使，木屑燃起来，香气冠上京，那咱们的铺子只怕比金翟筵还要体面几分呢。”
云畔点了点头，这些细节处他都替她想到了，自己虽不言语，心里却是感激他的。想想先前，自己因爹爹的不负责任，对婚姻并不抱任何希望，如今成了婚，也瞧见了郎子的为人和行止，才渐渐承认，其实人和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转头吩咐檎丹：“清点起来入库，等铺子收拾停当了再运过去。”复又转头对辟邪道，“你们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这两日好好歇一歇，养足了精神再侍奉公爷。”
辟邪应了声是，接过箬兰取来的钱，手忙脚乱作了一揖，兴高采烈退出了院子。
云畔回身返回上房，心里只管好笑，那日被楚国公夫人一番话，弄得自己难受了好几日，甚至果真开始考虑，应当隔多久张罗给李臣简纳妾。现在想想，还是等上一阵子吧，等太夫人和王妃发了话再说。偶尔做个后知后觉的人也没什么，未必事事都要上赶着，急于挣贤惠的名声。
正思量着，他从盥室出来了，换了件霜天金钩文的袍子，领缘和袖口拿乌金色的缎子镶滚着，人往那里一站，便有一派夜骨星魂的朗朗气象。
“走吧。”他向她伸出手，指节上换了青玉的扳指，衬得那五指愈发白净修长。
云畔将手放进他掌心，也不须说什么，单单相视一笑，便有默契的温情。
茂园内，太夫人和王妃早就在盼着了，酒菜也置办妥当，只等他过园子，好给他接风洗尘。
一家人落了座，太夫人打量他神情，并未从他脸上发现倦色，颔首道：“就该这样，一口吃不得一个饼，那么远的路程急来急去伤身子，还是慢慢走的好。”
李臣简道是，“这次回来，路上用了三日，因此到家并不觉得疲累。”
实情是只用了一日半，比上次还快了半日到家。就是心里惦念着，惦念侍卫司的公务，惦念家里的妻子，连长途奔袭也不怕，没来由地，浑身有用不完的力量。
王妃只管往儿子和媳妇碗里布菜，笑着说：“外头吃得不滋润，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入炉炕羊，巳巳也多吃些。明日免不得要上朝，今晚早些歇下，到底几百里路呢，又坐不得车……”一面心疼地端详他，“我瞧着，像是黑了不少。”
惠存听了也仔细打量她哥哥，看了半晌说：“我倒觉得哥哥还是黑些看着更沉稳。”
李臣简嗯了声，“怎么？白的就不沉稳？”
惠存一本正经地点头，“太白了看上去办事不牢。要不然哥哥也蓄胡子吧，上次淑存姐姐还说呢，大哥哥好宝贝他的胡子，每日往上头抹油。那天她还看见大哥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梳篦来，边骂家仆，边梳胡子。”
说得大家都发笑，真是孩子的眼界，可以用来分享的也是些奇怪的趣闻。
就是这样静好的年月，家人都齐全，一同吃饭，一同说笑，连着太夫人那样每每端着架子的长辈，也由衷地快乐着。
只是偶尔会问及军中事务，其实并不真的精熟，就是免不了要操心。李臣简便仔细回禀，说哪一翼划入了卢龙军，职务变动后，谁被调走了，谁又遇了不测，不为别的，就是图让祖母安心。
太夫人长叹：“朝中局势只怕要有变动，官家的疑心越来越重，你要小心为上。先是动了侍卫司、殿前司，后又将天德军划入平卢军，如今把矛头转到息州……也不知道他究竟属意于谁，就是叫你们惴惴难安，让你们互相猜忌。”
李臣简心下还是坦然的，“请祖母放心，这次之后，禁军和厢军都不会再生变动了。”
太夫人抬了抬眼，“你怎么知道不会再变动？”
他垂眼放下了酒盏，曼声说：“朝中人人知道我和陈国公交好，重整了侍卫司和殿前司，又将我手上厢军充入卢龙军，这样一番调动之后，三哥手上兵力就能与我们抗衡了。”
原来是这样，云畔仔细听他分析，终于弄明白了三方如今的局面。真难为官家，为了这早晚要拱手让人的江山，费了那么多心思。
饭后返回续昼，两个人在木廊上走着，云畔转头望了他一眼，“公爷，陈国公是可以信任的吧？”
他微微一笑，“ 我与大哥哥感情颇深，自然是可以信任的。”
云畔放下心来，知道政事向来如此，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他一向懂得筹谋，自己担心太多，反招他笑话。男人与女人，各有可以作战的疆场，各自经营好自己，剩下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回到寝室，云畔才看出他脸上有倦意，毕竟奔波了那么老远，纵是一天跑上七十里，也足够令人疲乏的了。
因他先前已经沐浴过，这回就让他在内寝暂歇，自己绞了手巾来让他擦身。他想是满受用这样的体恤，嘴上说着辛苦夫人的话，却也舒展着手脚，安然接受了。
待一切都收拾停当，安顿他躺下，云畔才道：“公爷先睡，我过会儿轻一些，不会吵着你的。”
他说好，卧在枕上看她走出内寝，方闲适地闭上了眼睛。
云畔拆了头发，洗浴也不敢耽搁太久，怕回去得晚了，真吵着他休息。囫囵清洗一遍，就穿上寝衣重新返回内寝。外面的灯火都撤了，借着檐下的光亮脱了鞋，小心翼翼登上脚踏，刚摸着床沿，就见他往里挪了挪，低声说：“上来。”
云畔咦了声，“你怎么还没睡？不累么？”
他说不累，将自己外沿的位置让给了她。
云畔崴身躺下，枕上还留着他的兰杜香气，她侧过身来问他：“今夜换位置么？我原本睡在里面的。”
她总在这种微小的地方有莫名的执念，他瓮声说：“过会儿自会换过来的。”
她不太明白，朦胧的光线下眨了眨眼，却也没有追问他。
原想着他累坏了，两下里不说话，一定很快就睡着了，可是并没有。
他侧着身子望了她良久，那个浅浅纤纤的轮廓，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耳内汹涌的血潮奔流，他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贴过去低语：“每次你在我身边，我的心就跳得很快。”
云畔呆了呆，发现两个人的感觉竟出奇相似，便腼腆地垂下眼说：“我也一样。”
“是么？”他有些不信，“夫人看着很从容，比我从容。”
云畔暗道那都是装的嘛，况且现在夜色昏昏，就算脸红，他也看不见。
她还是单纯了，言之凿凿说真的，“不信你来瞧。”
她的本意是伸手过去让他把脉，可不知怎么回事，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将耳朵贴在她胸前了。
“咚咚咚”，果真跳得很急，她无措地僵直着手脚，想往后缩一缩，然而他总是比她快一步，抬起指尖，挑开了她腋下的系带。
这良夜……弦月正挂在后窗的帘下，有微风吹过来，竹篾嗒嗒叩击着窗框，连月色都跟着荡漾。
其实她有些担心他的身体，路远迢迢赶回来，还没好好休息，怎么又想着做那事。但她好像小看了小别胜新婚的热情，也低估了夫妻之间名正言顺的思念。
他撒野，和以前不同，多了好些花样。她心想这人果然步步为营，什么都事先计划好了，难怪要假模假式求证她的心跳……
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免得明天招人笑话。只是真的又羞又恼，推他又推不开，到最后浑身大汗淋漓，脸红得要烧起来，他来吻她的时候唇边还带着笑，抵着她的唇瓣说：“真好。”
好什么！云畔鼓着腮帮子想，心里又生出另一种欣慰来，庆幸他此去息州，总算没有带回某个“落难官眷”。
然后就是不疾不徐地体贴入微，自己也是高兴的，原来婚姻中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公爷……”她拿手拢住他腰畔。
他的那声“嗯”，满含别样的柔情。
一点点攻城掠地，夫妇各生欢喜。汗水氤氲里他睁开迷蒙的眼，勾勒她饱满的唇瓣，哑声叮嘱：“若是高兴，叫出来让我知道。”
她有些委屈的样子，又唤了声，“公爷……”
他失笑，贴在她耳边应承：“我在。”
云畔赧然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喊出声实在太蠢相，只好咬住嘴唇，任他杀人放火。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两个、三个……这夜怎么这样难耐，这样热……到最后气若游丝，神魂飘渺，倦得连胳膊都抬不动，只是见他那么多汗，还是拽过一旁的寝衣，替他擦了擦。
“累么？”他问她。
云畔不好意思回答，含糊地带过了，“公爷比我更累。”
他仰在枕上，热情褪去，眼眸却愈发明亮，偏过头望了她一眼，“这是欢喜的事情，欢喜就不觉得累。”一面牵过薄被替她盖上，温声说，“别受凉。”
云畔轻叹一口气，安然闭上了眼睛。
前几日他不在家，自己常会连着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如今他回来了，光怪陆离便从梦中衍生到现实里来。
她有些害羞，自己的感觉不敢说出来，单单就是觉得，这样……好像也不坏。
***
接下来几日很安稳，侯府内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那么大的家业，那么多的人口，要全数安顿下来并不容易。
大家都很忙，但总有人忙里偷闲，爱嚼一嚼舌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背后编派主家闲话，那是大多数老资历嬷嬷们最爱干的事。
在后宅供职的日子一长，好像容易误会自己也是家中一员，管厨房的申嬷嬷瞥一眼地心的两筐菜，嘟囔道：“这可好，竟是要连荤腥都吃不上了，青菜萝卜一造又一造地送进来，想是怕咱们吃肉积了食，多吃些菜，耳聪目明好干活。”
秦嬷嬷在一旁帮腔，“也不知是哪家的规矩，还没过门，倒先当起家来，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如今看了两日，要说待下人厚道，还是柳娘，鸡鸭鱼肉尽着咱们吃，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倒受用得赛过半个主子。要照着心里话来说，情愿还是柳娘当家，总好过想吃一口肉，还要巴巴儿盼着双日单日。”
她们这些捞着好处的啰嗦抱怨，那些捞不着好处的粗使当然也有话说。
“妈妈们是金饭银汤惯了，咱们这些人瞧着，竟比以前还滋润些，起码菜里有肉丁儿，虽不是顿顿大荤，小荤却也不断，大家腥腥嘴就行了，难道还真想当半个主子哪！今时不同往日，正经主母掌家了，也叫那起子小人睁眼瞧瞧，别错认了主子。到头来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儿，不要什么，也不能不要脸。”
秦嬷嬷一听，这是在指桑骂槐，当即跳起来，“王婆子，你嘴里不干不净的，到底在说些什么？我这头替大家叫屈，你扯你娘的臊呢！”
王婆子也不示弱，哼笑道：“哟，秦妈妈是谁的孝子贤孙，如今郎主聘的正经主母都不在你眼里，做什么还在这大厨房里办事？怎么不去人家的小院，捧人家的臭脚！”
后院乱糟糟吵闹的时候，金胜玉带着两个婆子，远远站在廊下看她们作法。
眯眼望望天，好像要下雨了，午后又闷又热，难怪人人心浮气躁。
有时候想快速弄明白一大家子的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听她们斗嘴，气话里头有乾坤，谁好谁坏一目了然。
柳氏不愧掌了几天家，管事的都被她喂得饱饱的，到这会儿还在替她打抱不平。想来那两个婆子是她的心腹，越说越口无遮拦，最后终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直剌剌地讥嘲起来：“不就是下不出蛋的鸡吗，叫人休回了娘家，仗着娘家根基好，平白捡了漏罢了，还真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呢！如今说得好听是当家主母，说得不好听不过是个填房，姨娘跟前哥儿姐儿好几个，究竟将来谁是主子还不一定。你们要是聪明，就别忙投靠，眼光放得长远些，再瞧瞧吧！”
申嬷嬷说得痛快，伸着脖子叉着腰，活像只斗鸡。
见自己嗓门一高，对面那些人都萎下来，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她，她便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到底让那些短视的婆子们听明白，也想明白了，这个家里谁才能得意到最后。
正神气活现抖威风，不想身后忽然传来冷冷的一道嗓子，“纵是个填房，也是正经聘进来的主母。莫说柳氏生了三个哥儿姐儿，就是生了十个八个，到了人家跟前还是得管人家叫母亲，小娘终究是小娘。”
申嬷嬷啧了声，因有人和她叫板，怒气冲冲回过身来，打算和她理论一番。结果一打眼，来人竟是新主母，吓得她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当即支吾起来：“唉……唉哟，伙房怪脏的，夫人怎么上这儿来了……”
金胜玉哂笑了声，“伙房不脏，是人心脏，申嬷嬷不是说了吗，我不过是个填房，高高端着当家主母的款儿不合适，所以我上你们这儿来，听一听你们心里所思所想，也好自省，哪里做得不妥，好请嬷嬷们给我指正呀。”
听她阴阳怪气的一番话，可见刚才的经过由头至尾全落进她耳朵里了。
这可怎么好，竟是叫人下不来台了。申嬷嬷和秦嬷嬷原是多得了柳氏一吊钱，站在她那头替她说话，其实不过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要是光拿钱不办事，柳氏也不是个善茬。
本想着刚搬府，新主母的脚跟还没站稳，抢先表一表态，让柳氏知道自己的钱没白花就成了，谁知就是那么寸，这番话恰好被金胜玉听个正着。这位新主母那天收拾柳氏的手段，孔嬷嬷回来悄悄和她们说了，如今自己正撞在枪口上，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祸端来呢。
申嬷嬷结结巴巴，搓着手讪笑，“夫人消消气，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金胜玉似笑非笑截断了她的话，“我还没上年纪呢，亲耳听见的话做不得假，难不成有人掐着你的脖子，逼你强出头？嬷嬷有委屈只管和我说，我来给你做主。”
然而哪里来的委屈，申嬷嬷脸上五颜六色，煞是好看，边上婆子们交头接耳嗤笑，愈发让她觉得没脸了。
恰在这时，天上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出金胜玉青白的面皮，然后众人在大雨如注里听见这位新主母一声断喝：“你们先头夫人好性儿，纵得你们这些人无法无天，我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你！”她那细细的手指直指向申嬷嬷面门，“背后议论家主长短，没规没矩是一重罪。当家主子的话不听，却与奴才做奴才，又是一重罪。我如今是不知道你的良贱，等回头打听清楚了，良籍撵出府去，贱籍就等着发卖，你可给我仔细了！”
申嬷嬷大惊失色，惶惶叫起来：“夫人……夫人，这不是我的本意……”
金胜玉却并不听她的，转头又看向缩在人堆里的秦嬷嬷，“还有你！”
秦嬷嬷一凛，结结巴巴说：“夫……夫人，咱们是府里老人，原是一心……一心侍奉郎主和夫人的呀，可……可柳娘掌家后，咱们也是没法……”
“没法？”金胜玉错牙笑道，“若是侯爷没有聘我，这家还是柳氏做主，你们倒可说是没法。如今我来了，接管了这个家，你们再说没法，眼里实在太没人了。那柳氏是个什么东西，下贱的婢妾，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你们好好的人，叫她拿捏在手心里，亏你们有脸！你两个是一对儿糊涂混账，今日不收拾你们，你们不知道砖头如何厚，瓦块如何薄。”边说边支使身后的婆子，“给我加力打这两个贼婆耳刮子，推到雨里去，叫她们醒醒神！”
将军府来的婆子，那蛮力堪比练过武的，得了令上去就是噼噼啪啪左右开弓，在两个婆子晕头转向的当口伸腿就是两脚，把她们踹出廊庑，踹到台阶底下去了。
申嬷嬷本来就是个斑秃，这些年拿锅灰抹头皮混淆视听，这下子淋了雨，那一道道黑如墨汁的水迹飞流直下，把脸染得乱七八糟。廊上看热闹的人纷纷哄笑起来，申嬷嬷“哎呀”了声，抱住脑袋，羞得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金胜玉冷冷一哂，转身便往前院去。那些看热闹的见她气势汹汹，知道要出大事，心头畏惧却挡不住满腔好奇，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悄悄跟了上去。
当家的主母，升堂自然不用去婢妾的小院，打发跟前两个得力的嬷嬷出面把人“请来”。
所谓的请，自然是带着胁迫性质的，进门板着两张十殿阎罗的脸，大喊一声：“柳姨娘，女君有请。”抬手朝门外一比，简直不容柳氏有半分迟疑。
柳氏纳罕，瞧了孔嬷嬷一眼，站起身道：“这是什么意思？既是有请，怎么像拿人似的？”
长脸的焦嬷嬷笑起来，“姨娘果然聪明，竟猜对了！”说罢又拉下了脸，“既然知道女君有请，那就快随我们去吧。”
柳氏心里忐忑，到底和金胜玉有过结，上回将军府的头一次交锋自己落败了，这回传她去，无外乎新仇旧恨一起算。其实自己心里也早有准备，横竖是逃不脱了，就这么硬扛，她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就像孔嬷嬷说的，自己还有三个孩子，她金胜玉有什么，不过空有个名分罢了。
思及此，她长吁口气，挺起身板迈出了门槛。

第52章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外面暴雨连天,哗哗地浇注着屋顶房檐，仿佛整个连廊都在颤动。
孔嬷嬷搀扶着柳氏往前厅去，不知怎么,一路上尽看见那些探头探脑的仆妇和女使。柳氏惴惴不安,因此在迈入上房前顿住了步子,转头问门前侍立的婆子：“郎主在不在家？”
焦嬷嬷嗤笑了声,“姨娘真是好笑得紧,女君传见你,难道必须当着家主的面？你当自己是谁呢？”
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让扬眉吐气了一整年的柳氏大大地不适,她蹙眉道：“我是这府里姨娘，又没犯王法，如今你们挟制着我，算怎么回事？”
焦嬷嬷连瞧都没瞧她一眼,“总算还知道是姨娘，我原当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管在这侯府充掌柜呢。”说着到了堂前,抬了抬下巴,“姨娘快进去吧,人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上回在将军府不是已经打过照面了吗,那时候姨娘可半点也没生怯。”
另一个嬷嬷伸手推了她一把，“姨娘还是快着点儿吧，别叫女君等急了。”
柳氏趔趄了下,终于迈入上房，进门就见金胜玉在上首坐着，灰蒙蒙的天,屋子深处光线也是昏昏的，她就坐在那面巨大的江行初雪图三折屏前，百无聊赖地看着她走进来，复又耷拉下眼皮，低头呷了口茶。
没有人喜欢面对这样一个高高在上、老神在在的女人，哪怕她是即将过门的当家主母。可柳氏也懂得审时度势，毕竟上回把人得罪成那样，也没能搅黄这桩婚事，只怪江珩无情，让她必须面对现在这样的窘境。自己遇人不淑，可日子还得过下去，因此必须咬起槽牙厚起脸皮，无论如何面上先敷衍过去，余下的大可以后再说。
于是立刻换上一张笑脸，上前替她斟了香饮，温声道：“这阵子女君置办新府辛苦了，我是个没用的面人儿，心里就算干着急，也不能帮上女君分毫。眼下侯府落成，我带着几个哥儿姐儿只管住下，心里很觉得不安。往后女君要是有什么差遣，就吩咐我吧，我虽无能，也想替女君分分忧。”
真是天生做妾的人，自有一副逢迎的好嘴脸。金胜玉冷笑着瞥了她一眼，“你也太过谦了，我可从没见过一个无能的人，有你这样的好手段。”
她直直打脸，柳氏心里自然恼恨，但面上功夫依旧做得很足，甚至低下头，挤出了两滴眼泪，抽泣着说：“女君八成还为上回的事怨我呢，那会儿确实遇着了难处，犯了糊涂，这才冒冒失失跑到将军府去的。要是剖开了心说，女君也是女人，女人最懂女人的心，我跟了郎主这么多年，又有三个孩子……”
她张嘴闭嘴拿孩子说事，愈发令金胜玉反感，所以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头。
“世上人有千千万，未见得女人就一定明白女人，到底人的出身不同、眼界不同、行事手段也不同，我要是你，头一条就是弄清自己的身份，绝不敢充侯爷家眷，跑到高门显贵之家寻衅去。再者，你总拿哥儿姐儿们说事，这点很不好，妾室所生的孩子一个都不是你的，你不会不知道吧？前头女君有嫡出的贵女，不稀罕你那三个，我却不一样。我这把年纪，膝下空空，正缺几个孩子调理，从今往后他们的事你就不要过问了，我自会打发人教他们规矩。虽是庶出，到底也是侯爷的骨血，不能弄得像你一样上不得台面，将来叫外人笑话。”
柳氏听完她的话，顿时愣在那里没了主张。
来前想过千条路，全是金氏为难她的手段，却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打起孩子的主意。
柳氏的笑容有些难以为继了，别别扭扭地说：“女君能瞧得上他们，是他们的造化，只是那几个孩子在我身边时候久了，只怕到女君跟前不讨女君欢喜。”
金胜玉说不碍的，“孩子嘛，狠狠管教就成器了。”说着仔细端详她的脸，笑道，“怎么？看你这模样，似乎不大情愿啊。你这人也真是的，但凡妾室所出的孩子，没有一个不巴望着归到正室夫人名下，将来上学读书也好，说媒定亲也好，于他们都有好处。你这样儿，只想着霸占他们，也太不为他们的前程考虑了。还是……你那三个孩子里头有活龙，将来能助你脱了贱籍，让你当上诰命夫人？”
柳氏的脸色一瞬铁青，那贱籍不贱籍的话，是她最听不得的。自己这十几年来没有一日不在后悔，当初为什么痰迷心窍答应了县主签字画押，手印落下去容易，再想收回，却万万不能了。
上回费了好大的力气，趁着地动翻遍了云畔的院子，虽没翻着，也希望那张文书被雨淋化了，被水泡烂了，总之再也没有了。而今听金氏口气，忽然重新调起了她的恐惧，她开始怀疑云畔仍旧掌握着这张籍文，甚至可能已经转赠金氏了。
想到这里，脑子里便嗡嗡乱响，这个短板是她的七寸，过去一年过得太平稳了，竟让她忘了被宿命支配的绝望。
她心慌意乱，又不好在金氏面前失态，免得被她拿住了软肋，愈发作贱她。她须得强撑着，赌她手上没有把柄，于是勉强陪着笑脸道：“女君真是说笑了，我在郎主跟前侍奉了多年，怎么还落了个贱籍的名号。”
金胜玉笑起来，“你打量我蒙在鼓里呢，开国侯府由婢妾掌家，这可是满幽州都知道的奇闻。你虽做了两日人上人，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底，我竟不知你究竟长了几颗牛胆，敢撺掇侯爷扶正你？”
柳氏脸都绿了，嗫嚅着还想反驳，刚要开口，被她抬手阻止了。
“上京置办府邸闹了亏空，如今欠着外头好大一笔债，债主催得急，不日就要还的。可我眼下是一个钱也没有，要不然也不能叫底下人顿顿吃菜。侯爷这人呢，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因此少不得要我来操持。你前几日虽将账册子交出来了，却少了家奴们的身籍文书，和宕山几处地契房产。我今天也不妨告诉你，实在维持不下去，只好卖人，我手上现有一张籍文，你瞧瞧，这人当卖不当卖。”
说着冲边上岑嬷嬷递了个眼色，岑嬷嬷立刻将手里的盒子展开，里头平整地躺着一张奴籍文书，前头一大套自愿为奴什么的，最后落款是一个鲜红的手印，外加柳烟桥三个字。
柳氏慌了神，尖声高呼起来：“你不能卖我，我在这家十几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这十几年我为郎主端茶送水，还生养了三个儿女……”
“可你终究是奴，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律法上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你还敢反？”金胜玉站起身来，原就生得高挑，面对着柳氏大可居高临下，便睥睨着她道，“栅栏里的牛羊还下崽儿呢，你见哪一只不能换钱的？我念你生了三个孩子，就给你找个好些的买家吧，不把你卖到勾栏去了，找个合适的屠户，让你整日看着杀猪宰羊，也算给你的警醒。”
轰隆隆，外面雷声震天，柳氏惶然回身朝外望了一眼，“我要见郎主！”
金胜玉哼笑一声，“侯爷赴都转运使的约去了，暂且回不来。我要开发你，自然挑他不在家的时候，你还想见他？想什么呢！”语毕扬声喊焦嬷嬷，“打发人出去，找个牙郎来，就说我们府上有婢妾发卖，让他来相看。”
柳氏见她来真的，顿时慌了手脚，“我知道你要报私仇，这文书是我当年和县主签定的，同你有什么相干！”
这话招来金胜玉一个白眼，“县主如今不在了，难道我能让你去死一死吗？”
柳氏叫闹不休，上回在将军府吃了瘪，全怪自己人手没带够，这会儿就在自己府上，结果蹦了半天，那些往日跟在她身后马屁不断的人，竟都成了缩头乌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替她撑一撑腰的。
她忽然有了大势将去的预感，果然一张文书压死人，她只是恨云畔，恨不得能咬掉她一块肉，这丫头闷声不响，真是坏到骨头缝里去了。
“我有三个儿女，侯府的郎君娘子全是我生的，我看谁敢发卖我！”
她还在叫唤，金胜玉不耐烦看她唱大戏，给几个婆子发了令：“把她绑起来，方便人相看。”
将军府的婆子绑人是一绝，柳氏早就领教过了，她们扑上来，她就发了疯般挣扎，大喊大叫：“走开！走开！”倒让那些婆子有片刻近不了身。
可自己穷途末路又能抵抗多久，正在灰心的时候，门外雪畔和雨畔冲了进来。雪畔和她母亲是一样做派，一时情急高声斥责：“我看谁敢绑我阿娘！”
结果刚说完，就遭金胜玉扇了一巴掌，“你阿娘？你管谁叫阿娘？自甘下贱的东西！”
雪畔自小娇惯着长大，从没挨过打，因此不知天高地厚，加上年轻气盛，竟然想和金胜玉叫板。
将军府来的婆子不是吃素的，见她要犯浑，一把将她押住，朝腿弯里狠狠踹了一脚，踹得她跪下，嘴上还笑着：“小娘子可仔细了，夫人才是你正经的母亲。你这么阿娘长阿娘短浑叫一气，失了自己的体面，叫下人看笑话。”
柳氏和雪畔两个都被挟制在堂上，柳氏要顾自己，还要担心雪畔，又哭又喊不知如何是好。
金胜玉鄙薄地瞥了那娘两个一眼，“果真是小娘养的，一个浪荡样！”转眼看见心慌意乱的雨畔，奇道，“你怎么不和她们一块儿闹？难道你不是柳氏生的？”
雨畔哭出来，呜咽着说：“母亲请息怒，姨娘和阿姐糊涂，冒犯了母亲，我替她们向母亲赔罪。咱们才搬到上京，府邸刚建成就要卖人，传出去名声也不好……母亲，求母亲发发慈悲，饶了姨娘这一回吧，要是真把人卖了，回头爹爹回来，母亲也不好交代啊。”
金胜玉瞧这丫头倒像还有些体统，和那个大的憨货不一样，因此对她说话的声气也和软了些，转身在圈椅里坐下道：“主母处置婢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就算你爹爹回来，也插手不得我要办的事。你大概还不知道你姨娘的行径呢，贪了公账上好几千银子，今日叫了牙郎来发卖她，出门的时候一件衣裳不许穿，一样家俬不许带走，我倒要看看，她昧下那些钱有什么用。”说着调转视线望向雪畔，“你给我听好了，认她做娘，你也是贱籍，回头牙郎来了，你大可跟着一块儿去。你是你爹爹的骨肉，可不是我的骨肉，你要是懂得尊卑放明白些，这家里还有你一席之地，要是犯浑，眼里没人，那就给我滚到外头去。你阿娘早前不也是这么对付你长姐的吗，可惜你没这个运气碰见魏国公，也没个好心的姨母收留你。就你那些舅舅舅母，只怕头一个就发卖了你，你可给我想明白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又是一记电闪雷鸣，焦嬷嬷领着个穿褐衣的人停在廊下，高声向里头回禀：“夫人，牙郎带来了。”
柳氏回身抱住了雪畔，仓惶说：“我不从，谁也别想发卖我……逼急了我一头碰死，横竖我不从这个家里出去，这是我的家！我住了十几年的家！”
金胜玉呸了一声，“一个奴籍，哪来的家。”转头问牙郎，“瞧瞧这个老的，值多少银子？”
那牙郎看惯了大户人家妻妾相争，像这种时候最能占便宜，便仔细打量了柳氏两眼，“虽有些姿色，但到底上了年纪，转卖起来不好脱手，至多给五两银子，也是看在没做过粗活儿的份上，否则这类货色，咱们通常二三两拿进。”那双眼睛又咕噜噜盯上了边上的雪畔，咦了声笑道，“这个不错，夫人，这个要不要一齐发卖？要是这个也能领走，两个便给二十两，都是现银，绝不拖欠。”
金胜玉哂笑着望向柳氏，看她面如死灰，想必现在的心情不好受吧！
在侯府呼奴引婢十余年，早就忘了自己的斤两，到了牙郎眼里不过就是个货，单卖只值五两银子，还不及一盒上等香粉的钱。其实人啊，说到底就是个体不体面的问题，体面在，你是堂堂的人，体面不在，你连猪狗都不如，人家可不管你掌没掌过家，是哪一户有脸的姨娘。
雪畔没见识过卖人，原先还仗着自己是侯府小娘子，金胜玉不敢拿她怎么样，谁知自己低估了她的手段。人家是后娘，爹爹的面子也不管用，真要像当初的云畔一样撵出去一夜半夜的，那自己往后的名声就毁了。
于是发力摇晃起母亲来，“姨娘……姨娘你说句话呀，这个时候闷声不吭，管什么用！”
雨畔求了金胜玉半日，也知道光是求告不顶事，人家这回是要现开销了，只好跪在柳氏跟前哀告：“姨娘，钱财都是身外物，要是真被卖出去，一个子儿都带不走，姨娘还看不明白吗？”
可问问柳氏的心，她哪能不恼恨。
好容易扣下的钱，还没捂热就要被挖出来，如今自己是被推到悬崖边上了，要是一口咬定没钱，人家处置起来不会手软。眼下江珩不在，就算事后能把她们找回来，那这辈子再想抬起头就难了。再说还有个雪畔，无论如何，总不能害了孩子……
她终于低下头，长叹了一声，“我先前糊涂，确实昧下了账上的钱，如今愿意全数拿出来，求女君宽恕。”
金胜玉等的就是这一句，笑道：“你瞧，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的，否则你是侯爷心尖上的人，我怎么敢发卖了你呢。既然你愿意解一解府里的燃眉之急，那很好，现在账上合不拢的款项有七八千，这些就请姨娘拿出来吧，我得了钱，也好了结外面的欠款。”
柳氏简直被她吓着了，“七八千？女君，我统共只压下一千两，这些钱也是想着日后二娘三娘出阁，给她们添妆奁用的，哪里来的七八千！”
金胜玉知道她还在扯谎，自己也是有心多说些，做买卖不就是那样讨价还价吗，你说一千我说一万，最后各让几步，事儿就成了。
“一千两？你是拿我当傻子呢！掌家一年多，只昧下一千两，那你拼尽全力霸揽中馈，也太不值了。”她顿了顿，复又笑吟吟道，“我也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这样吧，你就拿出六千两来，账上摊得过去便罢了，余下的我也不和你算小账了。”
柳氏心说你还不算小账？委实是没有小账给你算！六千两，自己全吐出来不说还要倒挂二千两，简直亏得连爹都叫不出来了，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可是人在矮檐下，不由她闹脾气，她只好摆出一副诚恳的姿态来，捧心说：“女君，我和您说句实在话吧，县主过世后，公账上确实吃紧，就凭郎主的俸禄和侯爵的食邑，还有庄子店铺的收成，一年也就二三千两进项。咱们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哪一个不要吃，哪一个不要穿，这些钱也只能两下里相抵，并没有多少结余。”
“你口气倒不小。”金胜玉寒声道，“也就二三千两？二三千两抵得上一千家农户一年的嚼谷，你当年卖酒，多少钱一端来着？到了你嘴里二三千两都不是数了，可见你胃口不小。你也别和我扯，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你啰嗦，这样，我再减免些，你拿五千两出来，若是不依，这就跟着牙郎走，你前脚走，我后脚自然抄你的屋子，倒要看看你这些年究竟攒了多少。”
柳氏被她压得叫苦不迭，屋里的体己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地契、首饰、钞引，真要是带不走一毫，金氏扳倒她竟能发笔小财。
自己这些年在侯府已经过惯了舒心日子，决不能离开，还有那三个孩子，没了娘，岂不叫金氏吃进肚子里！横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看金氏眼下得意，等过阵子家主的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回到她屋里来的。
牙郎也有些不耐烦了，瞧瞧外面又瞧瞧金胜玉，“侯爵夫人，小人还忙着呢……”
金胜玉并不理睬他，只是冷冷看着柳氏。
柳氏没法子，垂首说罢，“了不得我把这些年的体己全拿出来，这下子女君总称心如意了吧！”
金胜玉这才满意，转头示意焦嬷嬷：“拿一吊钱给牙郎，下这么大的雨，别叫人白跑一趟。”
焦嬷嬷领命，带着牙郎下去了，到这时雪畔和雨畔才搀着柳氏站起来。
金胜玉看了她们一眼，漠然道：“我和你们先头女君性子不一样，你们先头女君是斯文人，我却不同，我自小舞刀弄棒长大，谁要是惹我不高兴，我能打得她满地找牙。今日种种，不过小意思，大家过过招罢了。你们都是侯爷至亲的人，只我一个是外人，整治起人来不手软，所以在我跟前尤其要小心，可别忘了。”
柳氏经她这一通狠杀威风，人连精气神都没了，最后不过诺诺道是，临走瞧了岑嬷嬷手里的盒子一眼，终究什么也没敢说，被人押解着取钱去了。
江珩回来的时候，见屋子正中间放着好大一口箱子，里头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一瞬有些发懵。
看了看坐在窗前喝茶的金胜玉，迟疑地问：“二娘子，哪里来这么多的银子啊？”
金胜玉放下建盏笑了笑，“公账上亏空的钱，我全替侯爷找回来了，特意将五千两现银从金银铺里取出来，就是为了请侯爷过过眼，也好让你知道，后宅里究竟养了怎样一只吞天的硕鼠。”
江珩愕然，“这些全是从柳氏那里掏出来的？”
金胜玉说是啊，“侯爷这下不必再亏心了，欠着我哥嫂的银子也一并能还上，这事就算翻过去了。接下来两个月，我不问你侯府的事，请侯爷自行管束。到了大婚那日，我再来接手掌家事宜，还望那时的侯府，不会又弄出什么烂摊子让我收拾。”
女人柔情似水不是坏事，但对付江珩这种人就得恩威并施。
金胜玉看他点头不迭，相处这几日自己心下也掂量，他虽然窝囊了些，但比起先前那个愚孝的男人已经好太多了。起码侯府没有长辈要她孝敬，没有恶婆婆对她颐指气使，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处境，不能再挑续弦不续弦的说法了，只要能把这偌大的家业捏在手心里，嫁得就不比头婚差。
***

第53章 郎君。
云畔婚后的生活,充满了琐碎忙碌和小温暖。
家里的家务倒是不用她操持，因为祖母和婆母都在，好些事先经她们的手,自己其实还是像未出阁时那样,闺中岁月无惊。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要比平常更早起,李臣简上朝,鸡起五更,自己总不好裹着被子只管睡自己的。到底如今出了阁,也要尽好自己的责任,和睦的时候这些都是小事，将来万一有了嫌隙，那微小的细节就成了人家嘴上的把柄。
也许她也是个悲观的人，所以要尽可能做到最好,见他起身自己也跟着起来，忍不住要打呵欠,迸出了两眼的泪,也还是要努力保持清醒。
她替他束上腰带,他低头看着她,见她眼泪汪汪便要发笑，温声说：“让你不要起来的,我自己能收拾，你多躺一会儿多好，现在时候还早。”
她笑了笑,说：“我要送公爷出门，这是我的份内。”
他知道她还没学会在他面前卸下防备，大约先前的经历和母亲的前车之鉴一直让她耿耿于怀,所以即便已经那样亲近了，也还是谨慎约束自己，客客气气尽善尽美。
他心里都明白，只是不好说什么，待整理好了穿戴，她便陪他坐在窗前进晨食。
天还没有亮，天顶的星辉依然灿烂，放眼向远处望一望，这样的时候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杏仁酪，并肩坐在那里，好像也有一种家常的温暖。
她呢，鲜少有这样闲在的时候，虽然事事谨慎，但毕竟还是年轻的女孩子，不经意间总有一些孩子气显露出来。
譬如伸直了腿，从裙裾底下探出脚尖来，不时有节奏地对阖着，就看得出她现在的心情很愉悦。
他抿了口酪，转过头问她：“今日你有什么安排？”
云畔想了想道：“也没什么，过会儿去向祖母和母亲请安，再在茂园用早饭，回来眯瞪一会儿，你就回来了。”
他听了，微微抿出笑意，犹豫了下问：“你今日若是不忙，晚间陪我赴宴好么？”
云畔嗯了声，“是哪家要宴请你？”
李臣简道：“赵重酝今日做东，邀请几位好友吃席，都带着家眷的，我想你要是不忙……”
“那我自然要去。”她笑着说，“公爷已经成婚了，再独自赴约，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听了心下欢喜，原先还觉得要求她赴宴应酬是不是难为她了，见她不反感，也就放心了。
辟邪站在廊下通禀：“郎主，马车已经备好了。”
云畔忙取过手巾来递给他，他掖了嘴起身，两个人一同出了大门。
这时候东方微微亮起来，马车前悬挂的风灯照出了一片朦胧的深蓝色，他的眼睫也染上了一片深郁，弯身坐进车内，打起帘子嘱咐她：“不必送了，快进去吧。”
云畔颔首，微微退后一步，示意辟邪出发。顶马很快跑动起来，笃笃的马蹄声去远了，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檎丹上来搀她返回续昼，夏日的天光就是这么奇怪，短短的一段路程，再抬起眼来，天色已经亮了半边。
回到院子里，时候还早，用不着立时去茂园请安，便在屋里慢吞吞打上一炉香篆。
云畔很喜欢清晨的悠闲时光，丈夫出门上朝，自己经过一番折腾瞌睡已经褪去了，神清气爽地坐在晨色里，看着日光慢慢爬过院墙，院子里一草一木苏醒过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估摸时候差不多了，起身过茂园去，这家里的章程是纹丝不乱的，即便王妃做了几十年媳妇，晨昏定省也从来不含糊。小辈们一齐先向太夫人道晨安，然后云畔和惠存再向王妃行礼，只是今日惠存看着不太高兴，云畔还有些纳闷，心想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大家坐下来用早饭，连太夫人都瞧出来了，偏头问：“惠儿，你怎么了？起得早了，不高兴么？”
梁忠献王只得了一儿一女，惠存也是自小宝贝一样地捧大，若说太夫人对李臣简的要求还严些，那对惠存可说是极尽溺爱。
惠存摇摇头，垂着眼说：“早上出门绊了一下，总觉得今日运气不好。”
太夫人失笑，“年纪轻轻，竟比祖母还古派，绊了一下就运气不好？祖母梳头还掉了好些头发呢，难道我该为自己快成秃子了发愁？”
惠存终于笑起来，“是我糊涂了，祖母说得很是。”
可云畔看得出来，她欢喜不达眼底，好像只是为了哄太夫人高兴。
一顿饭毕，云畔和惠存一起从茂园退出来，走在廊下，云畔唤了她一声，“你要是有心事，就和我说说吧。”
惠存一愣，转过头来问她：“阿嫂，我的心事都在脸上吗？你全看出来了？”
云畔笑着说：“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呀，自然看得出来。”
只是并不去猜测她烦恼的原因，她要是愿意说，自会告诉她的。
惠存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人，眼巴巴看看云畔，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才问她：“阿嫂，你和我哥哥成婚，过得舒心吗？”
云畔明白过来，她是在为自己的亲事发愁，婚前的这段时间最彷徨，须得给她鼓励，便道：“你也瞧见了，我和公爷一应都很好。夫妻相处之道有许多种，有的相敬如宾，有的蜜里调油，端看两个人情分的深浅。我和公爷，都不是性子火热的人，因此淡淡处着，我觉得很是舒心。”
惠存脸上流露出伤感来，拉她在廊亭里坐下，叹着气道，“还是因为我哥哥脾气好，更要紧一宗，是他房里没人，你们成婚后就是简简单单两个，少了多少烦心事。我呢，昨日听见一个消息……”
云畔心头打起鼓来，“什么消息？”
她愈发显得难过了，说起简直要掉眼泪，支吾道：“那个和我定了亲的人身边……听说有个很得宠的通房，跟了他好几年，将来必定是要升作姨娘的。阿嫂想，他才多大年纪，通房就养了好几年，别不是青梅竹马因身份不便成婚，那我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云畔吃了一惊，“这件事母亲知道吗？”
惠存点点头，“也是昨日才知道的，只不敢在祖母面前提起。耿家提亲的时候瞒得滴水不漏，如今礼都过完了，吉日也看定了，才透露出这个消息，我觉得自己受了蒙骗，心里很不好受。”
云畔也怅然，望着外面潇潇的蓝天，不知应当怎么开解她。
这种事，要说用心多险恶，倒也算不上，毕竟如今年月，男人养通房纳小妾都是常事，就是有意隐瞒着，实在叫人恶心。可眼下礼都过定了，要是反悔，免不得伤筋动骨，便问她：“母亲是什么意思呢？”
惠存沉默下来，半晌才道：“母亲说因这种事退亲，只怕要招人笑话，就是换一家，谁又能保得住郎子不喝花酒不狎妓。倘或那只是个寻常的通房，我不该没有容人的雅量，到底那些女孩儿也怪可怜的，与人做小不是她们自愿的，不过是为了有口饭吃……可是阿嫂，我心里就是不情愿。”
云畔忖了忖道：“要不然这样，让公爷帮着打听打听，究竟耿郎子和那个通房情分有多深。倘或当真得宠得厉害，那这件事就得仔细商议了，或是婚事暂缓，或是让他们把人送走，总不好一嫁进门就去和底下人争宠，那可成了什么了！”
惠存听她这样说，顿时眼睛都亮起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阿嫂，你也是这么想的？不瞒你说，我心里的想法不敢说出来，怕祖母和阿娘怪罪我，只好自己一个人憋屈着。现在好了，我有阿嫂懂我，我就不孤寂了，总算有了底气。”
云畔话虽是说了，其实也忐忑得很，毕竟是小姑子，和嫡亲的妹妹又不一样，自己原也是到人家府上过日子，小姑子的事至多是出出主意，不敢随意定夺。
只是话因一时义气出口了，却也不后悔，拉着惠存道：“你要是想同母亲说，自己一个人不敢，我可以陪着你一道去，替你壮壮胆。不过这事你暂且也别急，我找见机会和公爷提一提，先让他打听过再说。”
惠存道好，“阿嫂，我的事就托付你了，好歹放在心上，千万不能忘了。”
云畔又说了些安慰的话，说还有时间，犯不上急火攻心，让她先回去歇着，自己返回续昼，一面安排钞引的卖出买进，一面等着李臣简散朝回来。
期间姚嬷嬷又进来回禀，说想法子搭上了以前在柳氏跟前伺候的婆子，辗转打听到一点潘嬷嬷和韦嬷嬷的消息。
“前两日侯府内被金二娘子狠治了一回，往日那些跟在柳氏身后的婆子都和她划清了界限，再也没人给她保守秘密了。地动那日，柳氏确实往外送过人，据说是送到庄子上去了，但究竟是哪个庄子，却不得而知。我们老头子使了钱，想找出那个驾车的人，可惜柳氏也防着这一手，早就花钱把人打发出府了，因此盘问了半日，没人说得清来龙去脉。”
云畔坐在那里仔细思量，“庄子……侯府的庄子有六七处，远的近的相隔几百里，反正只要人没被她害了，就能找回来。嬷嬷，你想法子派人往各个庄上跑一趟，尤其最远的那一处在兴元府，从这里过去有五六百里路，我料着，人兴许是被送到那里去了。”
姚嬷嬷说是，“我这就让他们清点人手出发，就近的庄子，大约三五天便有消息传回来了。”
云畔点了点头，“多给几吊辛苦钱，长途跋涉怪热的。”
姚嬷嬷应了，退到滴水下传令去了。
云畔崴在竹枕上，长出了一口气，早前身边伺候的人，被柳氏给弄得四散飘零，旁人倒算了，潘嬷嬷和韦嬷嬷必须找回来。阿娘去世一年多，和她有关的人和事务越来越少，再久一些，好像要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自己无能为力，只有尽量留住当年伺候她的老人，即便话语中偶而提一提她，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慰籍。
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了阿娘，阿娘不说话，就这么含笑望着她，不像当初病重时候那样瘦弱，人变得白胖起来，眼睛里也有了神采。云畔想和她说一说侯府的现状，她只是摇头，似乎再也不想过问爹爹的事了。
这样也好，云畔想，这辈子的愁怨了结，下辈子再也不要相见了。只是她心疼阿娘一个人，忍不住哭起来，正泣不成声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一声声急切的“巳巳”。她从梦里醒过来，发现李臣简正坐在她榻前，卷着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泪，那绛红的衣袖被眼泪染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他面上有忧色，问：“怎么了？做梦了么？”
她还未从痛苦里抽身出来，孩子一样微微瘪了下嘴，眼睛里又漫出泪来，却极力想要自控，挣扎着坐起身道：“公爷，你回来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来搂她，让她静静靠在自己肩头，抚她微微抽泣的脊背。
隔了好久，他才轻声问：“梦见岳母大人了么？她在梦里怪你了吗？”
她说没有，“就是不愿意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他说不会的，“她那样聪慧的人，一定知道你的苦心，安排个新主母不单是为了大家的名声，更是为了借金二娘子的手，替她报仇。”
所以啊，这世上最了解她的，还是这新婚不久的丈夫。
云畔紧了紧搂住他脖颈的手臂，轻声呜咽起来：“郎君……”
他听了，微微怔了下。
她一向是公爷公爷地叫，偶而唤他一声郎君，居然让他受宠若惊。也或者是现在正迷糊着，等清醒过后便又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公爵夫人，所以这时光短暂且温情，没想到自己散朝回来，会遇见这样的意外之喜，着实是缠绵缱绻，仿佛一瞬坠入了温柔乡里。
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有风流过，带出吹动树叶的声响。
云畔慢慢清醒过来，这时才知道害羞，忙放开他，无措地抿了抿鬓角，“什么时辰了？该用饭了吧？”
可他这回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退却，依旧坐在榻沿上，撑着身子对她说：“往后心里有什么话，就同我说吧，不要一个人背着。我既娶了你，就已经做好准备让你依靠了，你若是还像以前一样事事凭自己，那我这个丈夫，未免当得太无能了。”
云畔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失态，会换来他这番话。她难堪地笑了笑，“先前这样，我就已经很感激你了，做噩梦的时候有个人能抱一抱我……阿娘走后，就再也没有人抱过我了。”
他听了，眉眼含笑，将嗓门压得低低的，越是这样，越有一种暧昧的情调，“我喜欢听你唤我郎君。”
云畔怔了怔，低下头连脖子也一并红起来，支吾着：“这有什么可喜欢的……公爷本来就是我的郎君……”边说边下了美人榻，整理好了衣衫，向外吩咐了一声，让檎丹准备饭食，复又对他一笑，“公爷换身衣裳，预备吃饭吧。”
然而他并不挪动步子，反倒蹙起眉，艰难地抬了抬左臂，“想是要变天了，我这条胳膊，好像变得不大自如了。”
云畔一惊，“怎么了？伤处又疼起来了？”这下子不能让他自己换衣裳了，唤绿檀取便服来，自己牵着他的手，转到了屏风后面。
解了玉带钩，回身放在矮几上，又小心翼翼替他脱下具服，心里彷徨着，“旧疾又犯了，还要去赴别人的宴么……”
他轻咳了两声，说没什么妨碍，“可以少喝一杯，他们都知道我的伤情，不会为难我的。”
云畔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将那具服挂上衣架子，因架子有些高，她须扬起手臂才能把袖身抻开。这么一来广袖落在肩头，露出一双玉雕般的手臂，她不爱戴首饰，手腕上结着五色丝编成的手环，那错综的颜色衬着细腻的皮肤，愈发显出一种高洁的美来。
他从身后贴上来，轻轻一拽，将她压在巨大的屏风上。那屏风的架子虽是楠木的，沉重又结实，但上面的山河玉版画却是用打磨得极薄的岫玉做成的。黄白的画身，贴近了便呈半透明，云畔被他钳制着，撑在玉版画上，朦朦胧胧看得见屏风外的光景。
那双手从身后探过来，在她臂弯上游走，激起人一身细栗。她不知他今日是怎么了，心里砰砰急跳，还要羞涩地提醒他：“仔细被人撞见了。”
他却不管不管，偎在她耳畔说：“这是内室，没有传召，她们不敢随意进来。”
云畔的心越跳越急，透过岫玉，对面的月洞窗和垂挂的竹帘一览无余，甚至能看清窗前梅瓶里插着的绿枝。
她心里慌乱，却又滋生出别样的刺激，简直被他盘弄得站都站不住，最后只好哀告：“公爷，我可是有哪里做错了……哪里错了，你说嘛……”
他在她身后，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的气息，不紧不慢地威胁她：“你叫我什么？叫错了，重来。”
那手又往别处去了，这要是被下人看见，往后脸面是彻底顾不成了。
真没想到，这人为了达成目的如此不择手段，她没办法，唯有妥协，气呼呼地叫了声郎君。
结果他还是不满意，“你刚才不是这样的声气……”把她翻转过来面对自己，低下头诱哄她，“重叫。”
那双眼睛，光华潋滟要将人溺死。云畔终于败下阵来，羞答答抬臂搂住了他的脖子，甜甜唤了声：“郎君。”

第54章 哪里及你之万一。
这大约是小夫妻调笑得最火热的一次,云畔从来不知道，李臣简也有如此促狭的一面。
有时候觉得这人内心过于强大，自己有种被他捏在掌心的感觉。当一个人实在难以把控,你打不过他,那就只好加入他。
她一搂住他,他刚才汹汹的气势忽然就软化了,揽住她的腰,十分受用地“嗳”了一声。像大人逗孩子叫人,千辛万苦才哄来的一唤,简直像多长了一块肉,全身心地舒爽起来。
七月的天光投在门前，岫玉屏风前映出浅浅的两道身影，互相纠缠着，难舍难分。
他低头吻她的唇,小声说：“巳巳，我真欢喜。”
云畔想起他那趟酒醉回来,也是这样的话,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说欢喜,难道是因为政事上有了把握,任官家怎么调度，都不能伤他的根基吗？
她朦朦睁开眼问：“你究竟欢喜什么呢？说出来,我也欢喜欢喜。”
他贴着她的唇角轻笑，“欢喜啊……因为娶了位可心的夫人，我与夫人夫妇和谐。”
云畔心头悸动了下,要是说起这个，她也有她的小心思，微微带酸地说：“其实公爷不论娶了谁,都会很欢喜的，哪一家新婚的夫妇不和谐呢，未必一定是我，换了别人也一样。”
他嗯了声，“我也仔细思量过，若是换了个人，会是怎么样。”
那双清澈的眼睛便紧张地盯住他，“会是怎么样呢？也像现在一样……”
他垂眼凝视她，纤长的眼睫盖下来，眸子深深望不见底，极慢地点头，“会一样恩爱，会一样夫唱妇随，甚至每日会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
云畔听着，不知怎么，心里一点点凉了下来。她想自己终是动了情，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有些不同。这样的心情真糟糕啊，她和惠存说，喜欢淡淡的，其实说的不是实话，有的时候她也渴望浓烈，就如当下。
她的眼睛里有失望，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但她的失望却让他心里狂喜。真心话说了让她难过的一半，其实还有另一半，一直撕扯他的心，让他坐怀大乱。
他气息不稳，和她耳鬓厮磨，复又慢慢说：“但是……若不是你，就不能让我归心似箭，不能让我情不能已，也不能让我乱了方寸，所以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
云畔眼里蓄起了泪，仰首的时候滔滔从眼梢滑落下去，“是真的么？你说的是真心话？”
他颔首，“千真万确。”
她好像需要消化，扁了扁嘴，半晌才小声道：“可我……有哪里好……”
“你有哪里不好？”他含笑问她，一面抚了抚她的鬓发，嗟叹着，“我的夫人识大体，知进退，引而不发，女子却有男子的筹谋……还有许多的好，我暂且没有见识到，不过我不着急，有一辈子可以慢慢发现。”
她笑起来，含泪的眼眸，亮得如天上的星辰。
“我喜欢听你讲情话，原来公爷的嘴这样甜。”
他的唇停在她唇前，隐隐约约地碰触，含糊嘟囔着：“哪里及你之万一……”
云畔很想大哭一场，可是又怕他笑话，只好勉力克制着。
女孩子都喜欢被人珍爱，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只因为阿娘的前车之鉴，让她觉得很害怕，脑子告诉自己不能倾尽所有，要懂得自保，可心又好像有自己的主张，它不由自己。
她松开了交叉在他颈后的手，轻轻覆在他肩头，犹豫道：“曾经我爹爹与阿娘……”
他却没有让她说下去，“我不需靠着夫人起家，我的脾气和你爹爹也不一样。”
是啊，为什么她会拿爹爹来与他比较呢，他们明明是毫无共通的两个人啊。
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我信你。”
这一吻便勾出了山洪，他追上来，郑重又颠荡的纠缠，她才发现原来亲近并不只是表面的蜻蜓点水，还有更深的，更激荡心灵的碰撞。
这样的婚后生活，好像有无尽的惊喜等待她去发掘，他虽也是新手，一路带着她磕磕碰碰前进，每一点进步，就引发出共同的惊喜。到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屏风后筑造出一个迷幻的世界，所有的规矩、教条、体面……全都不算数了，人活于世，总有放荡不羁的时候。
云畔还在担心他的伤，“你的旧疾不是又犯了吗，先前还咳嗽。”
他顿了顿，怎么好像把这个忘了……
于是偏过头咳嗽两声，“是这样？”
她看出来了，全是骗人的，便轻轻捶打他一下，“以后不许这样，吓着我了。”
他嗤笑，“是你太好骗了。”
明明是自己过于信任他，不光是这样，她如今都要怀疑，外面传闻魏国公身子不好，这些是不是都是假的。
遥想当初，她头回见他，连绵的阴雨中他坐在车内不露面，仅仅是一截手指，她就认定了这人有不足之症。可婚后再看，好像又不是她想的那样，至少现在生龙活虎，脱了衣裳，也没有瘦弱的病态。
他抱起她，正欲登上床前脚踏，忽然外面廊子上传来仆妇的通传：“回禀郎主，衙门副都点检求见郎主。”
两个人俱一惊，从旖旎的漩涡中醒过神来，面面相觑，又是懊恼又是惆怅。
李臣简很快便冷静下来，淡淡应了声：“知道了，请他稍待。”
云畔也正了脸色，肃容道：“妾替公爷更衣。”
于是重新回到屏风前，她取来便服展开衣襟，他沉默着穿上，像没事发生过一样。最后还是云畔忍不住，替他整理腰带的时候，低头窃窃发笑。他发现了，自己也笑起来，临要出门亲了亲她的额角，“我欠夫人一回，下次一定双倍奉上。”
云畔红了脸，一本正经说：“别打趣，快去会客吧。”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退后两步，脚下缠绵着，最终还是迈出了门槛。
他走后，云畔一个人坐在绣墩上，缓了好久才逐渐平静下来。到这时又遗憾，怎么没来得及和他提一提惠存的事，那件事那么重要……可再转念想想，提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刚才的种种在自己的人生中也是顶要紧的，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与郎子又近了几分，原来他心里也是有她的，思及此，就觉满怀的柔情，无处可以倾诉。
檎丹到这时方来回禀，说：“夫人，饭食已经准备好了。”
云畔哦了声，“公爷又会客去了，再等一会儿。”
自己抿了头发走出来，想装得从容些，脸上的笑意又藏不住，连檎丹都瞧出来了，好奇地问：“夫人这么高兴，可是遇见什么好事了？”
那双美目转呀转，扭捏了下才小声说：“公爷与我交了心，原来他很满意这桩婚事。”
檎丹讶然说：“公爷自然满意呀，娘子自己不知道吗，奴婢们都看出来了。”
可是她们看出来的，和她自己体会到的不一样。就像他说的，原本娶谁都是一样过日子，但有些情愫在日常点滴中渐渐产生，像谷子蒸馏出水，看着没什么差别，一尝之下才知道是酒。
同没出阁的女孩子说那些，她们不会明白，云畔低头笑了笑，只道：“晚间要出去赴宴，替我预备好衣裳。”
檎丹说是，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恬静地笑着，心里也缓缓升起一点欣慰来，果真自家小娘子是幸运的，一场替嫁，嫁了个可心的郎子，除却娘家的不顺心外，自己的日子可说是极尽圆满的。
只是李臣简这一会客，并不是在家议事，不多会儿长松便进来传话，说郎主去衙门处置公务了，请夫人自己先用饭。
她才想起来，既然是副都点检登门，必定不是小事情。可他人一走，自己就没了吃饭的兴致，最后潦潦用了两口，就让她们撤下去了。
瓦市的那间铺子，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期间好些贵妇贵女向她打听过，问什么时候开张。将来的生意不求多好，只要有人常来常往就行了。人脉这种事，要靠自己经营，她坐在书桌前，仔细给每一家女眷写了拜帖，并随帖子附赠了自制的香塔，拿精美的小袋子装着，意思尽到了，来不来全由人家。
忙了好半晌，看看更漏，将近申时了，心里暗想着若是他来不及赶回来，恐怕要打发长松过赵重酝那里告个罪。
搁下笔，正要起身，听鸣珂进来回话，说公爷回来了，她便上廊子底下相迎。心里有些惴惴的，担心是不是衙门里出了什么事，因此格外留意他的神情。
好在，他眉舒目展没有什么异样，她才把心放下来，问他有没有用饭，他嗯了声道：“在衙门随意用了一口……耿方直手下郎将吃醉了酒，闹到金枪班①头上去了，殿前司的人瞧着咱们家和耿家有姻亲，不敢随意处置，只好报侍卫司，再由我去和大哥哥打招呼。”
这样七拐八弯的事都要他亲自过问，所以寻常委实是忙。
云畔听他提起耿方直，正好想到惠存早上托付的事，便将一切和他说了，他听后脸上不悦，“既然如此，为什么下定之前不说明白？”
他一向是内敛的脾气，自己就算遇见些不公，也是一笑而过，并不去深究，可触及到家人就不一样了。婚姻是终身大事，尤其女孩子，要是开头便含糊带过了，将来就有数不清的麻烦。
他沉吟了下，蹙眉道：“告诉惠存，这件事我去办，让她不必操心。”
云畔道好，“公爷也别急，总是仔细打听清楚了才好定夺。要是真的，那耿家办事就太不公道了，惠存好好的郡主，何必去替人家妆点门面。”
他叹了口气，如今世道就是这样，人性复杂，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是最要紧的，哪里管别人的死活。好在发现了，为时未晚，自己的妹妹自己爱护，实在到了无需挽回的地步，就算解除婚约也没什么。
看看时辰，应当预备起来赴赵重酝的宴了，上京名流之间不时的宴请不光是为了维系感情，更是为了不断扩充人脉，有些点头之交，或许在推杯换盏间就加深了交情，甚至政治上的同盟，也是在酒席间构建起来的。
云畔自然要仔细装扮，这是她头一回跟随他出席官场上的宴请，一切要以大方得体为宜。挑了件青白玉的褙子，里头配上一条莺儿黄的旋裙，拿芙蓉珍珠的簪子绾起头发，浓淡得宜的打扮，不会让人觉得过于隆重，很有家常的温婉。
待彼此妆点齐全，便相携登上了门外准备好的马车，就着天上一点余晖，缓慢向方宅园子进发。路上遇见了同去赴宴的同僚，通过车前悬挂的灯笼辨别身份，大家坐在车内打招呼。到底各自都带着家眷，一个个矜持文雅起来，简直让人误以为那些武将原来就是这样一副文人风骨，笑的时候微微抿着唇，倒也不是怕惊着身边的夫人，是怕唐突了人家的贵眷。
车到门前，设宴的夫妇早就在迎客了，彼此见过了礼，赵重酝笑道：“我在幽州任防御使，今日才得见嫂夫人，早就想让内子结识嫂夫人，又怕打搅了贤伉俪。”
云畔含笑说：“多谢防御与夫人款待，今日也不迟啊。”
赵重酝的夫人是个清秀佳人，年纪大约比云畔大两岁，微微突着肚子，想必是怀了身孕。但这样家常的宴请，并不十分劳累，她对热闹相聚还是甘之如饴的，且又是个热络的性子，遂来牵了云畔的手，让到一旁说：“妹妹别嫌我冒失，我是个直脾气，咱们俩的郎子是好友，妹妹与我来说就是姊妹。我闺名叫春生，因娘家姓扶，那些人管我叫扶夫人，实在拗口得很。咱们不必见外，就以闺名相称吧，还爽利些。”
云畔也喜欢这样性子的人，相处起来不累人，便道：“姐姐叫我云畔吧，日后姐姐要是不嫌弃，咱们常来常往。”
春生说好，“我正愁结识不得好姐妹呢。”说着发现她总在打量自己的肚子，便捋了捋，让它更凸显起来，带着些骄傲的语气说，“四个多月了，算算时候，大约年下生产，要是赶得及，过年恰好添人口。”
云畔看着那喜人的肚子，由衷地感叹：“真好！真圆！”
春生笑起来，“你也抓紧些，明年春暖花开临盆，时候正好。”
云畔有些害羞，红着脸说：“那就借姐姐的吉言了。”
可是当真怀上小宝宝，却还是有些吓人啊，就看着肚子一日日膨胀起来，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把个“人”给生下来。
春生看她神情纠结，觉得好笑，原想多说两句，见后面又有客人来了，便道：“外头怪闷热的，你与公爷先进去，等我迎完了客，回头咱们两个细聊。”
云畔应了，同李臣简一起随酒博士入内，刚进厅堂就看见李昉和严娇蕊夫妇在人群里说笑，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他们成婚应当还在云畔和李臣简之前，上回宰相府邸设生日宴，云畔见过严娇蕊一次，如今再见，她已经绾起了头发。当然还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起先笑着，但视线瞥见了他们，笑容立刻凝结在了嘴角，有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了。
官场上往来，实在没有谁与谁老死不能相见的道理，况且彼此还沾着亲，李昉又在今年高中入仕，正是需要四处结交的时候，因此难免会有交集。
严娇蕊轻轻拽了李昉一下，示意他朝门前看，李昉起先有些不明所以，待看清了，见众人都在客套迎接魏国公夫妇，当即便有些不自在了。
两个人交换了下眼色，躲终是躲不过的，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按族中辈分恭恭敬敬给他们行礼。
“四叔……”李昉向李臣简拱手，复又难堪地对云畔揖下去，“四婶。”
曾经被退了婚的未婚妻，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长辈，尤其自己还是辜负殆尽的那一方，其中滋味，细说起来实在一言难尽。
其实这圈子里的人大抵都知道内情，左不过是李二郎悔婚，解除婚约后听见了开国侯嫡女罹难的消息，马不停蹄地立刻向大资家三娘子下聘的故事。本来以为山水不会再相逢，没想到就是那么巧，人家非但没死，还嫁给了族叔，可见做人真得留一线，否则日后相见，就连面子带里子的，一齐没了。
李臣简哦了声，“既白啊……”脸上笑意盈盈没有减淡，操着长辈的口吻问他，“如今在哪里供职？”
李昉不敢怠慢，谨慎道：“回四叔，如今在兰台任秘书丞。”
李臣简点了点头，复又调转视线瞥了严娇蕊一眼，“这是你夫人？”
李昉忙将人引到跟前，“这是侄妇严氏。”又向严娇蕊使眼色，“快给四叔四婶请安。”
云畔则笑吟吟受了严娇蕊一礼，很有宽宏的度量。
原就是这样，如果自己过得不好，那苦大仇深还有些说头。可自己现在很好，还一跃成了人家的长辈，这种扬眉吐气，实在是别人感受不到的快乐。
只是咄咄逼人就不妥了，她还是那模样，寒暄了两句，笑着说：“上回咱们在韩相公家宴上已经见过了。”
那次严娇蕊就对她有莫名的敌意，仿佛被抢了未婚夫的人是她严三娘子。如今场面上要打交道，就透出一股尴尬来，又不得不俯首，谁让身份与辈分都被人压得死死的。
云畔也不耐烦和他们纠缠，转头望，那厢又有人进来了，四处周旋游刃有余。云畔渐渐蹙了眉，那是何啸，别人眼中的洛阳才子，但自己知道他本来面目，再瞧见他，便觉得分外令人恶心。
何啸自然也看见他们了，略顿了下，还是向他们走来。
李臣简不动声色迈前半步，将妻子掩在身后，何啸向他叉手，他便拱手还了一礼。
场面上当然诸多客气话，大家聚在一起闲谈着，倒也热闹。最后何啸作势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公布了喜讯：“看见诸位成双成对，在下眼热得很，好在不日也将成亲了，届时筹办喜宴，还请诸位赏脸，来喝杯喜酒。”

第55章 我想杀了他！
云畔心头一跳,不知他所谓的定亲，定的是哪一家。
如果就此再不纠缠梅芬了，可说是一桩大好事,但那个不知他为人,和他定下亲事的姑娘,却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何啸善于做表面文章,因此在上京的名流圈子里名声很好,众人也愿意和他打交道。他这样一提,自然有人追问：“不知聘了哪一家贵女？昏礼定在什么时候？”
何啸笑得很优雅,“才刚纳吉,过了聘书，昏礼应当在明年开春时节，到底还有好些东西要筹备。”言罢顿了顿，视线挑衅式的飘过云畔面颊,“要说是哪家贵女，大家都听说过……是我表妹,舒国公嫡女。”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这里头关系却复杂了,舒国公嫡女早前是聘给魏国公的，后来不是传出得病的消息,这才与魏国公退亲的吗？既然有恙，那为什么又应下了何啸的求亲，这么一来难免让人猜测,想来舒国公嫡女和何啸表兄妹之间早有了私情，魏国公是被人撬了墙角，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啊。
云畔也着实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她只是半个月没去姨母府上，不想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明明姨丈和姨母都说定了呀，再也不让何啸登门，更不会让他纠缠梅芬的，为什么会忽然答应他的求亲，让他有这个底气跑到这里来大放厥词。
一瞬众人的视线都在她和李臣简身上盘桓，云畔本来是个不愿出头的性子，这回却觉得不该再沉默下去了，便道：“表姐这些年足不出户，究其原因，不正是六岁那年被你推下水，险些淹死所致吗。我与表姐情同姐妹，自然知道内情，表姐畏惧你还来不及，如今竟会答应你的求婚，想必是何公子神通广大，又巧施了什么妙计吧！”
何啸原以为嫁入公爵府的女人，应当一心经营自己的婚姻，再也不会插手表亲家的事了，这消息听过就罢，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为表姐强出头。如今看来，自己好像是料错了，她仍旧有一颗孤勇的心，还是为了个梅芬，愿意挺腰站在前头挡煞。
他轻蔑地笑了笑，“公爵夫人这话就不对了，有情人之间，小打小闹常有的事……”
李臣简嗯了声，扬起的音调，很有震慑的力量，“性命攸关，一句小打小闹就敷衍过去，未免过于草率了。何公子是洛阳名士，上德若谷，天下共仰，据说你五岁通音律，七岁做文章，心智应当比同龄的人早开化。推人下水，以致一位姑娘十一年不愿出门见人……何公子还真是深不可测呢。”说罢脸上又扬起了笑，“不过若果真定了亲，那也是父母之命，内子与舒国公千金是表姐妹，表姐的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届时要去问候一声，瞧瞧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也好尽一尽亲戚间的意思。”
一瞬众人眼光往来如箭矢，魏国公官场中游刃多年，早练得水火不侵，寻常也绝不是个喜欢过问家长里短的。这种内情，他如果不是有十成的把握，绝不会随意出口，何啸虽然名声在外，但论起说话的份量，官场中是绝对无法与魏国公相提并论的。那么小时候作的恶，就被无限放大在众人面前，虽不至于让众人对他失望，但君子无暇的表面也有了裂纹，让狂热崇拜他才情的人，渐渐冷静下来。
何啸到这时才隐约觉得有些后悔，自己是太自信了，甚至想挑战一下魏国公，当众宣布自己和梅芬有了婚约，也是想给魏国公一点难堪。结果转了一圈，倒把自己绕进了漩涡里，享受了太多的吹捧，便高估了自己，眼下只好尽力去弥补，也不能再言之凿凿小打小闹了，只是笑道：“那些都是她的一面之词，当初她才六岁，看错也是有的……”
云畔接了口，心平气和地一笑，“我倒觉得不会有错，何公子自愿结亲，想是为了赎小时候的罪行吧！”
何啸一时窒住了口，半晌笑起来，“贤伉俪这是怎么了，如此咄咄逼人。我们是亲上加亲，好与不好各自心中都有数，纵是不能得你们一声道贺，也不该这样兴师问罪吧！”
结果魏国公夫妇只是凉笑着不说话，倒让他讨了个没趣。
这场晚宴，云畔也不知是怎么坚持完的，席间勉强支应，和诸位夫人闲话家常，可谁能知道她现在心里所想。
因男女分席而坐，李臣简中途来瞧她，她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知道她目下没心思应酬，酒过三巡后便借口自己身上不适，带着她中途离席了。
回去的路上她掩着帕子直哭，“这事竟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连梅表姐也没打发人来，她该是受了怎样的算计，才应下这门婚事的！”
李臣简伸手抚了抚她的肩，“或许这事已经不容她推辞了，看何啸这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必定是胜券在握，只是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才哄得姨丈姨母答应的。”
云畔焦急不已，“不成，我要去见一见表姐，问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火急火燎，可眼下已经将近子时了，半夜登门不是时候，他劝她明日再过府，云畔没办法，只得暂且按捺。
这一夜辗转难眠，只囫囵阖了一个时辰的眼，早晨瓮头瓮脑送他上了朝，便让姚嬷嬷命人套车，直去了舒国公府。
门房通传进去，明夫人出来迎接，云畔打眼一看她，竟是瘦了一大圈，心里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巳巳，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明夫人眼下有青影，笑也笑得很勉强。
云畔上去搀她进门，一面道：“我昨日和公爷赴宴，何啸也在场，当着众人的面说与表姐定亲了……姨母，真有这样的事？”
明夫人一脸灰败，叹息道：“我如今也不知该怎么和你说……”话吐半截只管摇头，“不说了……不说了。”
姨母这头问不出所以然来，云畔只好去找梅芬。进了滋兰苑，见八宝在院子里浇花，一抬头看见她，人顿时一震，撂下手里的瓢上前来，什么都没说，噗通一声跪在她跟前，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云畔吓了一跳，忙和檎丹把她搀扶起来，急问：“怎么了？有什么话好说，这是干什么！”
八宝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起先不敢说，眼梢瞥见明夫人走开了，方含泪对她道：“云娘子，我们小娘子受了天大的委屈，您快进去瞧瞧她吧。”
云畔忙提裙跑进屋，见梅芬惨淡地坐在床上，眼神呆滞着，听见脚步声也不知道抬眼睛。云畔心里急，脱鞋登上了床，拉住梅芬的手叫了好几声阿姐，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巳巳，你来了？”梅芬迟迟地说，转头吩咐团圆，“去预备荔枝熟水来。”
她还想装得无事发生，云畔却不容她回避，拽着她的手问：“阿姐，你为什么同何啸定亲？我半个月没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若是相信我，就不要隐瞒我，我看得出来你就剩半条命了，如果不想连剩下的半条也丢了，一定要据实告诉我。”
梅芬张了张口，脸色变得煞白，半晌才道：“亲事已经定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就这样……”
“不成！”云畔忽然高声道，“你今日一定要告诉我，是不是何啸又吓唬你了？他是怎么闯进内院来的？”
边上的八宝泣不成声，“小娘子，你就说了吧。”
梅芬总是这样，怯懦成了习惯，让人恨铁不成钢。她还在摇头，一副离魂的样子，到了这时候已经顾不得礼数不礼数了，云畔抓住她的双臂用力摇撼，厉声道：“你可是想死？若是不想死，就开口说话，这样憋着谁也帮不了你，你要活过来，你要自救！”
舒国公府虽是武将人家，但明夫人夫妇对教导儿女上一向极尽温和，从来不会疾言厉色训斥他们兄妹。梅芬起先还昏昏噩噩，被她这一通醍醐灌顶，人像被雨浇淋了似的，诧然看着她。
隔了好久，如梦初醒似的，抓住了云畔说：“巳巳，我不想嫁给何啸……”然后从胸腔里迸发出激烈的尖叫来，“我想杀了他！”
云畔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人像发狂了一般声嘶力竭，她想也许这样倒是好事，把心里的郁结全都吼出来，吼出来，那个顽疾才能彻底被根治，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是伤情过甚也危险，她忙搂住她，温声安抚着：“好了……好了……阿姐，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把心里的话都同我说了，咱们好好想想对策，总会有办法的。”
梅芬慢慢冷静下来，将那天的经过一点不漏全和她交代了，“我吃过你送来的蚫螺滴酥就睡下了，但那时不知怎么，手脚像不听使唤似的……”
云畔怔了怔，“什么时候的事？我几时送蚫螺滴酥来了？”
这么一说，梅芬也呆住了，“就是姨丈和金家过礼那一日……梁宅园子的闲汉送来的，我只吃了蚫螺滴酥，剩下的牡丹饼赏了八宝她们……”
云畔面色愈发凝重，梅芬望着她的神情，终于明白过来，“那盒点心……不是你差人送来的。”
好像一瞬被拨开了迷雾，自己原先也钻进这网子里，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症结解开了，原来是有人假借云畔之名，给她送掺了药的点心。她还记得那闲汉特意叮嘱了一句，说滴酥拿冰渥着，尽快食用为宜，可见只有这滴酥里头有猫腻，因此自己被药了，八宝她们安然无恙。
好好的一个人，被算计成这样，除非真是面做的，才不知道反抗。梅芬气得发抖，反倒没了眼泪，半晌缓缓直起了脊背道：“我原本想去做女冠的，如今做不成了……他逼人太甚，最后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也不怕。”
云畔看见她眼里浮起一层妖异的光，心里急跳起来，担心她做出什么傻事，忙说：“阿姐先别急，咱们从长计议，当下头一件要做的，就是揭开何啸的那层皮。”
可这种事，换作以前的梅芬是绝对做不到的，你同她说，她只管摇头，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然而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龟裂的土地里也会长出荆棘，懦弱到了尽头，也许激发出的就是强悍。
她赤足站了起来，简直像回光返照，急切地说：“我要去见爹爹和阿娘，我要去见何啸。”
云畔忙劝解她，“见姨丈姨母可以，但去见何啸，眼下时机还未到。他巧舌如簧，大可将一切赖得干干净净，咱们手上又没有证据，空口无凭，也不能将他怎么样。”
“对、对……”她重新坐回来，定定思量了很久，像是将某些事一夕想通了，虽然手脚冰冷，心里却攒着一捧火，握拳道，“须得让他自己登门，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他揉搓的梅芬，只有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才会往局里钻。”说罢长出一口气，惨然对云畔笑了笑，“巳巳，我过去太无能了，遇见了这样的事也没想过自证清白，现在我想通了，大不了同归于尽，我也不能让何啸称心。我这阵子一直让你担惊受怕，出阁了都要操心我，实在觉得很对不起你。”
云畔心里发酸，含着眼泪勉强笑道：“阿姐说哪里话，咱们之间亲姐妹一样的情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时候醒悟尚不晚，只要没到成婚那日，一切就有转圜。”
梅芬点了点头，翕动着嘴唇说：“我也不瞒你，其实我想过自尽，剪子抵在胸口，却没能下得去手。你瞧，我还是惜命的，对不对？可他假借你的名义，往点心里下药，我就知道这件事冤有头债有主，不能这样下去了。倘或这次我再忍着，将来何啸这畜牲只怕还要对你不利，我自己倒没什么，反正已经成了这模样，不能让你为了我，再被他坑害了。”
一旁的八宝见她回心转意，紧张了半日的心才放下来，抹着泪说：“娘子这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再这么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且等一等，奴婢这就去预备吃的来，娘子不拘多少用一点，吃饱了才好有力气打那贼。”
女使们去预备了，云畔牵了她的手下床，拉她在妆台前坐下来，自己拿梳篦给她梳头，一面道：“阿姐如今别想别的，只要让姨丈和姨母听你陈情，这桩婚事就不算数。何啸这人，我原以为他只是小奸小恶，如今做下这种恶事，可见是坏到根上了，毁了他的前程也没什么可惜。”
梅芬忽然回过身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这回打不死他，将来他还要咬人，咱们能行么？”
云畔说一定，“既然发力，就要打在七寸上，滴酥不是从梁宅园子送出来的么，我打发人去查一查，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还有那个小厮，如今不知在不在上京……”
只是时候隔得有点久了，恐怕不易查，这些暂且搁置不说，梅芬梳罢了头，重新换上衣裳，在云畔的陪同下迈出滋兰苑，直去了明夫人的院子。进了院门并不进上房，顶着热辣辣的日头，在院子里跪了下来。
明夫人跟前女使见状，忙进去通传，明夫人闻讯赶了出来，看见梅芬跪在那里，自己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本想不理会她的，可看着看着又看出了两眼的泪，上前拽了她说：“起来，有什么话上里头说去，别叫下人看笑话。”
可她却回身朝门上望，“爹爹还未散朝吗？我等爹爹回来，有话要说。”
明夫人愣了愣，她这阵子像锯嘴葫芦一样，任你怎么催促都不肯开口，今天忽然主动要找爹娘，竟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纳罕归纳罕，还是打发人去门上候着，“郎主一回来，即刻请进园子里来。”
婆子领命去了，明夫人又招呼：“进来吧，别中了暑气。”
云畔牵了牵梅芬衣袖，搀她走到廊下，明夫人拿眼神询问云畔，她只说了一句：“今日就请姨丈和姨母，听阿姐好好说说心里话吧。”
三个人在屋子里坐着，女使婆子一并都屏退了，谁也不出声，那浩大的静谧，隐隐令人窒息。
明夫人忧心忡忡瞧了梅芬一眼，她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好容易熬到舒国公回来，梅芬请他们在上首坐定，自己提裙跪在莲花砖上，弄得舒国公夫妇面面相觑，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这阵子让爹娘为我操心了。”她磕了个头，又直起身道，“我今日没有旁的话可说，只有一件事，那日有人假借巳巳的名义送了一盒梁宅园子的点心来，原来点心里下了药，我吃了，这才失了魂的。那个人，我并不认识，既然是家里护院，趁着午后大家歇觉的时候潜进来，并不是难事。他没有对我做什么，就是想让爹娘知道有这么个人，日后再有登门求亲的，两下里比较，自然选后来者。我言尽于此，不想再多言了，你们若还不信，我可以悬梁，可以跳井，大不了一死了之，也绝不会落进何啸的手里。”
一旁的云畔待她说完，自然要证实她的话，叫了声姨丈姨母，“爹爹下定那日，我一直在家听消息，并未出门，也并未让梁宅园子送点心给阿姐。可惜姨母当时没将消息告诉我，否则这样的谎言轻易就能戳穿，何必等到今日。”
说到根上，还是家丑不可外扬。
舒国公和明夫人显然没有意识到，里头竟然还有这样的漏洞，当即急火攻心，“什么点心？怎么从未有人提起过？”
可惜如今物证是没有了，只好去找人证，舒国公拍案而起：“上老鸦巷，把向允的老子娘给我逮来！”

第56章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小厮上老鸦巷去,找到了向允一家暂住的院子，可惜人去屋空，进门就见一个老妪在清扫庭院,上前问了,那老妪说：“前头一家七八日前就退了屋子,据说是回老家去了。怎么,小郎君要赁房？我这里打扫得差不多了,桌椅都是现成的……”可话还没说完,小厮就一溜烟跑了。
回到公府向上回禀,说向允一家子都不知所踪了,气得舒国公直摔桌子。
因着梅芬早前死活不嫁李臣简，后来又出了那等搂搂抱抱的事，他们夫妇满以为一切都是因向允而起。而那向允是个破落户，料那厮和江珩一样,不过是看中了公府的门第家业，想哄得梅芬下嫁,虽然恨他恩将仇报,却也没到要杀人的地步。如今真是后悔,当时应该把人押解到衙门受审,管什么名声不名声！
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只好冷静下来思忖,偏头问梅芬：“你是说，一切都是何啸设的局？”
梅芬依然跪着，仰首道：“请爹爹想想,最后是谁渔翁得利？”
舒国公忽然觉得无话可说了，转了一大圈，婚事果真落到了何啸头上,原本有巳巳那日的陈情，何啸已经完全被排除在梅芬郎子人选之外了……
狠狠捶了下自己的脑袋，“我自诩聪明，原来是个猪脑子，竟被个后生玩弄于股掌之间。”
明夫人震惊过后泪如雨下，上去抱了梅芬哭道：“我的儿，这回真是爹娘害了你了……可怎么好，横竖退亲也不是第一次，再退一次也没什么。”
梅芬却说不，“何啸在爹爹和阿娘眼里一向是端方君子，你们从未见过他人后的嘴脸。退亲且不急，也不要声张，等何啸再来，到时候就请爹娘亲自验证，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吧！”
明夫人和舒国公茫然点头，看着面前的女儿，居然有些不认得她了。平时的梅芬懦弱得没边，连喘口大气都不敢用力，如今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变了个人似的？
父母的疑惑她看在眼里，勉强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
叫麦收的小厮被人从赌坊里推了出来，旋即一只钱袋子砸到了他脸上，“没钱还想蹭局，滚滚滚！”
麦收从地上捡起空空如也的钱袋，在大腿上砸了砸，嘴里嘟囔着：“老子有钱的时候一个个像孙子，这会儿没钱了，翻脸不认人……果真乞头①的嘴，粉头的腿，都是好物！”
说完泄愤似的对着门楼啐了两口，转身差点撞上人，唬了他一跳：“没长眼睛啊！”
结果那人并没走，只是赔着笑脸说：“哟哟，险些叫小哥崴了脚，怪不好意思的。今日正好发了月钱，我请小哥喝两杯权当赔罪，反正我家里没人，独个儿也寂寞得慌。”
天色将暗不暗的时候，道旁点起的灯笼隐约照亮来人的眉眼，正是魏国公府的长松。
麦收并未见过他，只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撞了一下就要请人吃酒，自己刚输的底儿掉，肚子里也正唱空城计，有人能请客，也算意外之喜。
于是一甩脖子，说好，“交个朋友，朋友不嫌多，朋友多了路也多。”
两人找了个坊墙下的小摊，这样时节露天吃酒，比在脚店舒坦得多。
摊主上了酒菜，两杯酒下肚，兄弟交情就建立了。麦收问：“阁下在哪儿高就啊？我陪着我们公子出入上京名流宅邸，从未见过你。”
长松唔了声，“我在安抚使家做工，寻常干些打扫院落、清理马厩之类的粗活儿，哪里有机会得见贵人。”话又说回来，“贵家主是哪位啊，既然出入名流宅邸，那想必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麦收道：“好说、好说，洛阳才子何仲柔听说过么？”
长松哎呀了声，“那可是位才高八斗的名士啊，在这样的家主手底下办差，必定是又风光，又滋润。”
麦收听了，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后来扯着一边嘴唇晃晃脑袋，嗤了声道：“才高八斗……吃酒吃酒。”
长松看出他有些不满，来结交他前都是仔细打探过的，这小厮一直贴身侍奉何啸，怕是何啸身上有几颗痣他都知道。
一个标榜完人的伪君子，只要挖出一点半点边角料，就够大做文章的了。何啸不是在乎虚名吗，越是在乎虚名，越是浑身漏洞，不说旁的，就算打听出来他是某某行首的裙下之臣，也够让他为正名忙活一阵子的了。
长松给他斟酒，殷勤劝饮，“我看阿兄是从乌曹馆出来的，那里的门槛可高得很，没有五两银子进不去……哎呀，名士就是名士，每月发放俸禄竟那么慷慨。”
麦收听了，又嗤了声，“咱们公子可是一等才情一等品格的人，怎么能放任跟班赌钱？所以为了杜绝我进赌坊，每月只给我一吊钱，说余下的岁末再支……一吊钱，够什么使的，买两壶酒就没了。”
长松讶然：“一吊钱？那还不及我的月钱，安抚使府上做杂役的，每月还有二两银子呢。”边说边觑他脸色，“我看阿兄是被那些乞头赶出来的，想必身上已经没钱了吧？这样，我今日才得了二两，分一两与阿兄，上京的开销大，每日买个胡饼吃，也好解解乏嘛。”
麦收看他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酒酣面热下一阵感动，“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啊。”
长松眨了眨眼，“什么屠狗？我不会宰狗，我连杀鸡都不敢……”
麦收咧嘴笑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长松把花生米嚼得咯嘣响，一面点头一面将银子往前推推，“收好收好，黑灯瞎火的，别弄丢了。”
麦收怅然长叹着，把银子收了起来，“算我欠你的。”
长松笑了笑，“不谈。”
两个人碰一碰杯，别样快活。后来长松又问他：“那阿兄每月才一吊钱，哪里来的银子进乌曹馆啊？”
麦收嘿然一笑，“我们公子的字画值钱啊，偷着拿出一两幅来，转手一换就是钱。”
长松哦哦点头，“果然有学问就是好，样样能换钱。我听过何仲柔的《金带围》，什么罗袜尘生，酒暖花香，太阳一照，黄昏庭院。”
麦收常年跟在做学问的人身边，高低也通些文墨，便纠正他：“不是太阳一照，是日影西斜。”
长松又哦了声，“反正就是好词，勾栏里的角妓还编成歌传唱呢。”
然而麦收几杯酒下肚，嘴上好像有点把不住门了，对家主的不满也呼之欲出，低着头，嗡哝着：“好词又不是他写的，别人写完他去风光，什么名士才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长松顿时吃了一惊，如此惊人的内幕，比宿妓可重要多了。于是再接再厉打探，“阿兄吃醉了，说胡话呢。要是我有那么高的才学，哪里愿意顶别人的名头，我自己扬名立万，将来自己做官，难道不好吗？”
“就是因为做不得官嘛。”麦收两指一扣，“脸上烫了那么老大的疤，坏了品相，连乡试的资格都没有，只好给人执笔挣口饭吃。”
长松听着，心里的欢喜简直要炸出花来，“那是个什么人啊，学问倒比何仲柔还高？”
麦收大着舌头说：“自小是陪读，原本好好的，后来屋子起火，脸就烧坏了。烧坏了不要紧，把脸包起来，像那些赛诗会呀，文人清谈呀，到哪儿都带着，咱们这号人无事可干，不去乌曹馆还能做什么？”
“噢……”长松笑吟吟又给他斟了杯酒，“像我这等粗人，今日能结识阿兄，真是前世的缘分。来吃酒吃酒……”
又是一顿满饮，终于酒足饭饱，到这里就可告辞了。麦收拍了拍胸口放银子的地方：“兄台，我承你的情。”
长松挥了挥手，“好走。”
至于承什么情，由头至尾连名字都没问，伪君子身边倒是养了真小人，长松哂笑两声，转身赶回了公爵府。
回到府里，及时把消息传进内院，李臣简正坐在灯下看书，听了长松的回禀转头望云畔，“夫人有什么打算？”
云畔沉默了下道：“我明日把这个消息告诉梅表姐，一切听凭她自己定夺。”
一个人好不容易燃起了一点斗志，就要替她助威，让那团火越烧越旺。梅芬身上堆积了太多的陈年旧疾，只有那火能涤荡污垢，还她本来的面目。毕竟人活一生，谁也不能在别人羽翼下躲一辈子，将来好与坏，都要她自己承受。
次日云畔赶到舒国公府，姐妹两个在后廊的鹅颈椅上坐下，云畔将长松打探来的消息告诉梅芬，末了问她：“阿姐预备怎么处置呢？”
梅芬喝了口香饮子，将建盏放在了小桌上，眉眼清冷地倚着靠背说：“左不过让他名誉扫地罢了。”
世人总说洛阳才子如何如何，把何啸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结果竟是完全经不起推敲，连那首有名的《金带围》都不是他的手笔，如今想来真是好笑。
云畔看她心念坚定，倒也坦然了，放眼望向远处的天幕，眯着眼睛道：“三朝回门那日，我们在半道上看见了何啸，那时公爷就说了，这样注重名声的人，击溃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身败名裂。听说三日后有韩相公主持的诗会，阿姐大可筹谋起来，若是需要帮手，我可以助阿姐一臂之力。”
梅芬转过头，微微冲她笑了笑，“你把这么要紧的消息带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你了。何啸能够买通人毁我名声，我就不能釜底抽薪么？这件事终究是我自己的事，我这辈子依靠太多人了，一心只盼着爹爹和阿娘相信我，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证明自己。这一回……我要自己揭开何啸那层皮，就算再怕再难也要办到。”
云畔点了点头，没有再去问她打算如何料理，只是叮嘱她，自己的安危一定要小心，不用为了这样一个败类，毁了自己的一生。
外面天晴地朗，长空万里，两个人静静坐在那里，身上裙带随风飞扬着，若是没有那些烦心的事，倒也算是个好时节。
云畔走后，梅芬去爹娘跟前，将得来的消息一字不漏全告诉了他们。
“三日之后韩相公设宴，到时候何啸必定要借助那个陪读一展才华。秋闱不日就要开始了，这个时候若是能让上京那些阅卷的官员对他有了好印象，届时谋个一官半职不在话下。”她蹙了蹙眉道，“反正我不能让他一帆风顺，单只是退亲，哪里够，他既然不惜坏我名声，我自然也要让他尝尝那种滋味。”
自打梅芬有了这样的转变，舒国公夫妇如今是当真会静下心来听她说话了。以前总当她孩子，小心翼翼地护着，就算她闹了脾气也全当幼稚不知事。现在美人灯里点上了蜡烛，她是全新的梅芬。明夫人庆幸不已，上次的事真是好险，倘或她要是挺不过来，把小命交代了，那么还会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吗？
舒国公也咬起了槽牙，“这打不死的小畜生，果真好手段，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未见过心思如此歹毒的东西。你放心，你有什么想法，只管施为，好坏都有爹爹给你兜着。待这件事办妥，我也要仔细同他算一笔账，绝不能平白便宜了这畜牲。”
恰在这时，前院门上有人来通传，说何三郎登门拜访，欲商讨请期事宜。
舒国公阴沉着脸色站起身，要不是因为梅芬有她自己的主张，他这会儿非狠狠教训那小王八不可。
明夫人望望梅芬，她虽然有些紧张，但神色还很沉稳，转头对父母道：“今日我想见他一见，阿娘只说让他来瞧瞧我，你们回头躲在后廊上，自然能听见里头说的话。只是不论如何，请爹爹稍安勿躁，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让他有了提防。我被他坑害了这么长时候，也想洗一洗自己的冤屈，让爹爹和阿娘知道，我从来没有撒过谎，没有骗过你们。”
她重新返回滋兰苑去了，舒国公与明夫人对视了一眼，重新扮起笑脸往前院去，客客气气将人迎了进来。
亲上加亲的新郎子，可有什么不好的呢，往后还指着他养老送终呢。明夫人笑着说：“中晌就在家里用饭吧，大热的天跑来跑去的。”
舒国公摸了摸胡子，“请期的事，不必通禀你父亲母亲吗？”
何啸道：“洛阳离上京几百里，快马来去也要好几日，我父亲说了，一应事宜都由我自己做主，因此我想着瞧个日子请了期，把时候定下来，也好着手预备操办。”
舒国公慢慢点头，“有理，路远迢迢的，待正日子到了，再接他们来上京不迟。至于婚期，等我明日托付太史令瞧准了再说。你先歇一歇，回头把梅芬叫来，一道用饭吧。”
何啸道好，谨慎窃喜的模样，真是看得明夫人一阵反胃。
既然戏做到这里了，也不能半途而废，便道：“梅芬这阵子身上不大好，恐怕还是不愿意出来用饭，莫如你上她院子里瞧瞧她吧！如今已经定了亲，早晚是一家人，你两个好好交交心，或者她就想明白了。”
何啸听后略沉吟了下，犹豫着：“只怕表妹不肯见我。”
“不肯见你？”明夫人笑起来，“你这孩子，将来做了夫妻，你也怕她不肯见你来着？梅芬心最软，你同她说些好话，她自会回心转意的。我前几日也叮嘱过她了，日后你必定是要入仕的，上京建了府邸，就是出嫁也还在一座城里，回娘家小住方便得很，让她不必担心。”
何啸嘴里应是，心里却有些不悦。在他看来出了阁的女人就该相夫教子好好当家，总往娘家跑，那将丈夫置于何地了？只是眼下不好说什么，等人过了门，自己管教起来，也不愁她整日到处乱跑。
明夫人引他往滋兰苑去，路上还在絮絮说着，拿手一比划，“这院子过两日再修葺一遍，等将来你们回来，住得也好舒心些。”
何啸脸上一直带着笑，但暗中很嫌明夫人聒噪，他眼下只想瞧瞧他未过门的小妻子，现在是怎样一副光景，还能像那日迈出府门时那样洋溢着笑脸，悠哉悠哉转圈吗？
终于到了院门前，明夫人扬声招呼女使：“快去通传小娘子，就说何三郎来了。”
八宝正站在廊庑底下，看见何啸，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又不敢遁走，只得瑟缩着退到一旁，恨不能缩成门上一方榫头，一颗钉。
何啸从她面前走过，顺带瞥了她一眼，这个圆脸的女使他记得，那天假山石子后面强出头的，不正是她吗。女人果真都是色厉内荏的，现在见了他，那天的狠劲儿又去了哪里，还不是只能俯首在一旁，眼睁睁看他走进小娘子的闺房。
明夫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呼呼呵呵将梅芬唤了出来，说：“你表哥来瞧你了，既然已经定了亲，也不必那么见外，且坐着说会儿话吧。我去厨房看她们张罗酒菜，等席面安排好了，再打发人来叫你们。”
何啸向明夫人作揖，明夫人笑着压了压手，“坐吧坐吧。”然后便带着几个女使婆子出去了。
嗯，时光正好，屋里也凉爽适宜，他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偏头打量梅芬，“表妹怎么了？我来瞧你，你不高兴么？”

第57章 学着不怕你。
梅芬还是畏畏缩缩的样子,脸色不大好，白里透着青，唇色也淡得病西施模样。大约真的很怕他吧,两手紧紧攥着手绢,连指节上的血色都勒没了。这种恐惧装不出来,但不知为什么,他看见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就觉得很有意思,像小时候那只被他浸泡进水里的兔子,四肢无措地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仔细看她的眉眼，那双眼睛生得秀美，果真像小兔子一样。他忽然有了好耐心，微微偏过身子,嗳了一声，“妹妹没听见舅母的话吗,如今咱们已经结亲了,往后就是一家人,妹妹总这么怕我,却叫我很为难，将来成婚了可怎么处？总不能怕得,连身都不能近吧！”
梅芬心里突突地跳，这种恐惧是天长日久积累起来的，一时要克服,确实难得很。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情绪的存在，让她在何啸面前的反应显得更真实，她磕磕巴巴说：“你如今目的也达成了,还……还想怎么样？”
何啸认真想了想，“倒也不想怎么样，我只想与妹妹好好相处，妹妹无需这样怕我。”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她便往后退一步，咽了口唾沫道：“你上回在假山后头……拦住我的……我的去路，说要让我做妾，如今怎么又来下聘？”
后廊垂帘外的舒国公夫妇立时竖起了耳朵，只要这一个问题，就能证明何啸究竟是不是梅芬口中那样的人，倒是紧张得两人大气不敢喘，惴惴听着内室传出来的声音。
然而何啸老奸巨猾，他甚至察觉出了今日的梅芬有些不一样，四下望了一圈，冷笑道：“妹妹说胡话呢，我几时说要让你做妾了？你是舅舅的嫡女，咱们是沾着亲的，我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来！再说就算我答应，家中父亲母亲也不会答应，天底下哪来作贱自己侄女的姑丈姑母。”
他矢口否认，让梅芬一时不知如何再套他的话了，自己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到这里愈发词穷，也亏得有急智，索性捂脸大哭起来，反倒弄得何啸有些尴尬，一再地说：“你哭什么……到底哭什么！”
一头哭，一头脑子还得转动起来，如果一直这样直撅撅地质问他，恐怕并不能让他露马脚。梅芬这时候也豁出去了，爹爹和阿娘就在外面听着，也不怕他对她怎么样，倘或像上次一样动手，反倒好了。可他这样奸滑的人，哪里会轻易暴露自己，她想了又想，或者只有转变态度，直面疮疤，才能让他放松警惕，说出心里话来吧！
于是她长出了一口气，捧住了颤抖的胳膊说：“算了，亲事既然定下了，总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爹爹和阿娘都愿意结这门亲，我也无话可说。”她喃喃言罢，忽然抬起眼来，“表哥，你是真的喜欢我么？”
她这么问着，一双清澈的眼眸里还带着泪，这样我见犹怜的模样，倒让他稍稍感受到一点女人温顺的美感。
他笑了笑，“妹妹说的什么话，我若是不喜欢你，做什么要来向你提亲？”
梅芬心里紧张，嘴唇颤抖着，极慢极慢地，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袖。
他很惊讶，平常胆小如鼠的女孩子，见了他便要绕道，今天怎么忽然主动起来，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梅芬扭住他衣袖的那小片缎帛，紧紧地捏在指尖，低着头说：“我……我会学着与表哥好好相处的，学着……不怕你。”
也就是这一句，好像忽然开启了另一扇窗，让他看见了另一个不一样的梅芬。
譬如你养狸奴，它总是惧怕你，你明明对它很感兴趣，它却不愿意让你靠近，这种因爱生恨，是从骨子里泛出来的，甚至想过逮住它，一定要好好教训它。可是一但它不再躲避，开始主动讨好你，你又觉得这狸奴或许可以再调理调理，暂且不要疾言厉色吓着它，等到了手，再任你揉圆搓扁。
他垂眼看了看被拽住的衣袖，复又看看那芙蓉粉面，说老实话，梅芬长得很不错，如果不那么怯懦，绽放一下风情，应当是个娇俏的可人儿。
男人总是这样，希望妻子对外庄重，独处时柔软放浪……他乍然发现梅芬好像有这样的天赋，可以慢慢引导，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指尖，“我又不会吃人，你确实不该怕我，将来还要做夫妻，你总是战战兢兢，叫我也不自在。不过你在深闺多年，又不出去，只怕将来不能应酬。男人娶个不能应酬的夫人也是难事……”顿了顿复一笑，“外头的事你既不懂，那就多来征求夫主的意见，若是我觉得不可做的事，不去做就成了，如此才能琴瑟和鸣。”
梅芬强忍着恶心，当他的手触碰到她的指尖时，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打压你的自信，让你在他面前永远卑微怯懦，永远翻不出他的五指山。日复一日地你不懂，你不行，将来你就是他的傀儡，只能在他指缝里求生。
他又想起先前明夫人的话，哦了声道：“舅母说要修缮这个院落，日后供妹妹回娘家居住。依我的意思，既然已经出了阁，就不必回娘家了，自己家里头事都料理不好，倒有这闲工夫串门子？”
何啸这样说，外面听墙角的明夫人气得直咬牙，暗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果真是个混账王八羔子。就凭这几句话，竟是不必证明那日的小厮是谁在背后指使了，除了他何啸，不作第二人想。”
心里一头又恨舒国公，白眼翻得他胆战心惊。
这外甥是谁的坏种？里头总有一半他姐姐的功劳。那个大姑子，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背后一肚子坏水，果真是耗子生的儿子会打洞，如今看来坏得有理有据，原来是随了亲妈。
里头的梅芬，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出来，好歹这些话爹爹和阿娘听见了，隐约也该看清何啸的为人了。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她就要揭开他的皮，拖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暴晒。也要爹娘看明白，他是怎样一个禽兽不如的畜牲。
于是换了个委屈的语调嗫嚅：“那日梁宅园子的点心，是你命人送来的吧？还有那个护院，一定也是你安排的。其实表哥何必如此，果真要求亲，爹爹没有不答应的，倒弄得我吃了好大的亏……”说着又放声悲哭起来，“你要娶我，为什么又叫人轻薄我？那天阿娘要是晚进来一步，我的清白就全毁在那人手里了！”
何啸是个极其自负的人，这种人通常占有欲惊人，受不得半点的残缺和不圆满。
他起先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在听了后半句话之后，忽然便震怒起来，高声问：“那厮将你怎么了？他碰了你哪里？”
后廊上的舒国公全听见了，这样的话既然能问出口，可见一切确实都是他的安排。
真真是瞎了眼，他气得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在他心里，何啸不仅光耀了何家门楣，连向家脸上也有光。岂知抽丝剥茧之后露出了本来面目，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学问是假的，连人品都是假的。活脱脱道貌岸然的虚伪小人，说他一句斯文败类，都是抬举了他。
舒国公战场上的那股子豪橫劲儿又要发作了，若不是明夫人拦着他，他大约会冲进去，将何啸那小子的脑袋给拧下来。可是不成，梅芬既然有她的计划，那就听凭她自己行事。好不容易有了决断的孩子，好不容易打算振作，他们做父母的若是再托她后腿，那这孩子的一辈子便果真要毁了。
如今该听的，都已经听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叫梅芬与那厮单独相处了，自己的女儿自己心疼，明明她那么害怕，这回却壮起胆儿为自己正名，实在够不容易的了。
明夫人向舒国公使个眼色，两人从后角门绕了出去，到了园子里兵分两路，舒国公退回前院花厅等着，明夫人则重新从院门上进去，登上廊庑便扬声唤：“梅儿，前头饭食预备妥当了，同你表哥一起吃顿饭吧。”
梅芬却推脱，为难地说：“我今日头疼得厉害，早上吃的鸡头米积了食，暂且吃不下饭。”一面向何啸挤出一个僵涩的笑来，“表哥，恕我不能陪你。”
何啸也不勉强，心头还在为向允趁机揩油的事愤恨，多少也有些迁怒于她，只是碍于明夫人在场不好发作，便佯装出温软的声调来，十分体恤地说：“不碍的，你的身子要紧，这两日好好调理，我过几天再来瞧你。”
梅芬点点头，看着他向门上走去，每走远一步，她的心便放松一分。待他从院门上出去，她瞬间瘫软下来，八宝和年妈妈忙上来搀扶，七手八脚将她安置在了美人榻上。
年妈妈是奶大她的，见她精疲力尽的样子，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哭道：“我的姐儿，真真难为你了。”
梅芬心里却是高兴的，她看看年妈妈，又看看八宝，“刚才爹爹和阿娘在后廊上吧？房里的话，他们能听见吧？”
八宝说：“能的，里头不管说什么，后廊上都能听见。小娘子就放心吧，这回郎主和夫人不会再不信你了，你瞧夫人这样急吼吼进来叫人，就是怕他留在屋里太久，伤了小娘子。”
梅芬点了点头，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睁着两眼望着屋顶，喃喃说：“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一个小小的进步，就能奠定她奋勇向前的决心，她定下神来思量了下，偏头叫年妈妈，“派个人上前头瞧瞧去，今日跟着何啸来的小厮是哪一个，脸上有没有疤。”
年妈妈领了命，也不需派别人，自己往前院去查看。
主家留在花厅用饭，小厮的饭食就在门廊上解决，年妈妈顿住步子看，恰好身旁有送饭的女使经过，便接了食盒自己送过去。到了门廊上揭开盖子把饭菜端出来，一面笑道：“公子已在用饭了，你也用些吧，吃饱了好侍奉。”
小厮嗳了声，忙来接过碗筷，呵了呵腰道：“多谢妈妈了。”
年妈妈瞧瞧他面门，与他客套了两句，复又问：“公子路远迢迢来上京，只有你一个伺候吗？上回我在瓦市上隐约见过公子，那时候跟前倒像有几个小子。”
小厮一面扒饭，一面抽空回了一声，“贴身的只两个，我和另一个叫江林的，余下还有两个伺候车马的。”
年妈妈哦了声，心里知道了个大概，回身给他倒了杯水，笑道：“慢点儿吃。日后咱们两府结了亲，常来常往免不了，下回你们一道来，我叫厨上多预备两个菜。”
小厮应了声，“多谢妈妈。”
年妈妈颔首应了，便返回滋兰苑，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梅芬。
***
这日阴雨，倒不像夏天时候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快，就是阴沉沉缠绵着，在空中盘桓不散。
曲院街，临近遇仙正店的一个别致小院，目前是何啸暂住的处所。何啸这两日频繁外出物色新居，为迎娶舒国公千金做准备，原本虽是游学，上京亲朋亦不少，但他一般并不与他们过于亲近，毕竟来往过多容易穿帮，好名声的维持，其实就是靠保持距离，且不与人交心。
听说录事巷里，有一出宅邸正要脱手，屋主很仰慕何啸才华，愿意低价转让。何啸便带着麦收过去探访，如果屋子不错，价钱也合适，就打算暂且拿下，日后舒国公如果觉得住所寒酸配不得公爵嫡女，重新送个大宅子也是他做父亲的意思。
街角蹲守了半日的两个人看着何啸走远，这才去敲小院的门。里头人听见了，大约以为公子又折返回来了，便一路小跑着来开门。结果门扉一打开，两只手便落到了他肩上，槛外两个小厮打扮的嘿嘿笑了两声，看看他脸上茶盅大小的疤，问：“你可是江林啊？”
门内人迟疑了下，“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话音才落就被拽了出来，那两个小厮皮头皮脸笑着：“家主仰慕你的才华，特请你过府说话。”
所谓的请也好，过府也好，都是场面话，他们一路押解着他，到了临近的一处屋子里。
推门进去，就见一个戴幕篱的人站在上首，虽是皂纱遮盖了全身，也能看出女子的身形，一左一右的婆子如哼哈二将般伫立着，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江林不明所以，身后的门却砰地一声关上了，他吓了一跳，这才拱了拱手，“我与诸位并无交集，不知将我带到这里来……是不是认错人了？”
皂纱后的人说没错，“洛阳才子名满上京，找的就是你。”
江林闻言，微微怔愣了下，旋即难堪地笑起来，“那小娘子确实是找错人了，家主才是何三郎，我不过是家主跟前的书童……”
“我找的是洛阳才子背后捉刀的那个人，因此找你，并未出错。”
这下江林愈发惊诧了，不知这件事怎么会被外人得知，但承认必定是不敢的，忙摆手道：“小娘子弄错了，我不过是个书童，平时伺候家主文房，并不识得几个字。”
可皂纱后的人哼笑了一声，“这件事你别忙否认，消息自然是从你们身边人的嘴里传出来的，否则旁人哪里知道。不过这何三郎却是有些本事，蒙骗了世人这么久，居然从来不曾穿帮，看来你这书童功不可没。可是你从未想过另起炉灶，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来么？就甘愿在他手下讨生活，挣十两一年的俸禄，给他做一辈子的踏脚石？”
这些话恰恰戳中了江林的心事。
世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才学拱手让给他人。若说恨，自然是恨的，每当看见何啸借着他的诗词接受世人吹捧的时候，他心里便会生出许多扭曲的触手来，恨不得将他的假面一举撕碎。可他又怕，自己这张脸是无法考取功名的，就算站到人前来，大声告诉世人《金带围》是自己所作，能有人相信吗？还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吗？
其实自己能走的路并不多，哪怕是去乡间教书，也不会有人愿意将孩子送到他的私塾来。在何啸跟前还能混个温饱，但若是离开何啸，恐怕连这十两都挣不着，家里有个瞎眼老母需要赡养，没了这钱，难道要把母亲活活饿死吗？
所以他还是摇头，一口咬定，“小娘子当真是弄错了，我磨墨铺纸还在行，要论作诗，实在是门外汉。有学问的是我家公子，并不是我，小娘子要是想讨墨宝，只管找我家公子吧。”
他说着便要走，但被两名小厮拦住了去路。武将人家当差的可没什么文人风骨，叉腰道：“别给脸不要脸，今日若是把你弄死在这里，你家那公子自此也就江郎才尽了，你这脑子能作诗，怎么不会想事？”
江林退避无门，只得回过身来求告：“小娘子，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何必为难我呢。你究竟想要如何，不妨说出来，我若能替小娘子分忧，自然尽力促成……”
皂纱后的人说很好，嗓音里透出笑意来，“我只要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替何啸出谋划策，瞒过众人耳目的。我这里有五百两银子，足够你余生的用度了。若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托人，在衙门里替你谋个书吏的差事，如此既不用参加会试，又能让你一展所长，不知你愿不愿意？”
她说完，边上仆妇便抽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
江林有些迷茫了，利益当前，恐怕真的没人能抗拒。但这些年总有情分在，让他选择，他也陷入了两难。
皂纱后的人见他还在僵持，不紧不慢地游说：“给人做伴读，大抵到了年纪就要从主家脱离出来，奔自己的前程去，可你为什么永远离不开何家呢，还不是因为面容被毁了。世上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偏偏一个有才华的被烧成这样，没才华的却毫发无损，细想之下，果真不是被人算计了么？你在何三郎手下一年不过十两银子，这五百两抵你五十年的进项，且还答应给你谋差事，这不比你替别人捉刀强百倍？于情于理，我觉得你也应当接受才是。”
听完这番话，江林彻底倒戈了。是啊，他为自己这张脸耿耿于怀了许多年，当时心里曾经怀疑，但从来没敢开口说出来，害怕一但戳穿，自己反倒无路可退了。如果说钱财还不足以让他背弃旧主，那么谋得一个正经差事，能堂堂正正一展抱负，却是他毕生所求的。
他向上望了一眼，“小娘子说话算话？”
皂纱后的人说当然，“我只要恶人有恶报，你的这点酬劳，于我来说不在话下。”

第58章 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江林道好,一五一十将内情全都说了出来，“其实我为何三郎捉刀，众目睽睽下要办成也并不难,因我脸上有伤,随侍的时候都会拿巾帕把下半张脸蒙起来。何三郎作诗时候有个规矩,边上不许站人,只留我一个人为他研墨,如此我在障面下说话没人看见,常是我一边吟诵,他一边誊抄。”
皂纱后的人听了一笑,“果然并不高明，他把高明之处全用在你身上了。你的脸毁了，他仍将你留在身边，既能得个仁义的美名,又能名正言顺让你遮面，好随时随地为他所用。”顿了顿又问,“那么他在外,就没有即兴吟诗的时候吗？这种场合怎么应付？”
江林缓缓摇头,“洛阳才子作诗有规矩,须得用青龙墨写在白棉纸上，即兴吟诗少之又少。”
所以人一但声名鹊起,不通之处也都变成了可以理解和包涵的个人习惯。
皂纱后的人缓缓点头，复问：“明日韩相公设诗宴，他还是会带你出席吧？”
江林说是,“诗词歌会，无不带上小人。”
“那就好，明日我自有安排,你只管听我的令，到时候不单会让何啸在众人面前声名扫地，也能将你捧到人前。若是有当真欣赏你才学的人，或者不会在意你的容貌，自会给你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江林听了这个，心念自然大动，但又有些怕，毕竟常年自卑，已经让他不敢在人前崭露头角了。
皂纱后的人却明白他此刻的心情，“这世上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如今有两条路给你选，一条是在何啸功成名就之后，彻底被他毁弃；另一条是在他入仕之前揭穿他的老底，把原本属于你的名利夺回来，为己所用。纵是那些清流贵胄挑剔你的容貌，后路也自有我替你打算，反正这件事成与不成，你都立于不败之地，何不试一试，给自己一个机会？”
江林这回是真的被她说动了，这些年看着自己的诗词被人口口相传，何啸的名声却日益壮大，他心里便积压着不平，到底谁也不会甘于做别人的傀儡。如今是年轻气壮，才思还算敏捷，倘或有朝一日自己再也作不出诗词来了，届时又会被如何对待呢？眼下实在是个好时机，错过了这次，这辈子不会再有了，反正这些年何啸对他也没什么恩情，只要有路可退，那反便反了！
打定了注意，江林叉手行了一礼，“一切听小娘子的示下。”
皂纱后的人说很好，“今日说定了，明日在诗宴场外再见面，到时候五百两银票，一两也不少你的。只是今日的事，你最好不要泄露半个字出去，何啸若是得知有人发现了他的秘密，恐怕也不会让你继续活命，所以孰轻孰重，你自己可要掂量好。”
江林道是，“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小娘子不必担心。那明日如何安排，我等小娘子知会。”
他又行一礼退了出去，边上的年妈妈由衷欣慰着：“我观小娘子，这几日真像变了个人似的，敢迈出家门了，也敢与生人相谈了。”
幕篱上的皂纱被挑了起来，露出梅芬清冷的面容，她抚了抚帽沿感慨：“这幕篱真是个好东西，别人瞧不见我，我心里就安定多了。”
至于怎么会有胆子和生人说话呢，是因为心里有一份执念，要彻底将何啸踩在脚下。既然事情已经开了头，就不能半途而废。如今仅是退亲已经满足不了她了，明日的事只要办得好，满上京的人都会知道，假才子何啸高攀不起舒国公嫡女。到时候人人喊打，这桩婚事自然就作废了，大可不必惊动爹娘，再来操持这个。
第二日，天色仍是不大好，上京的气候就是这样，仿佛夏与秋之间只隔着一道雨幕。下雨的时候很荒寒，街道瓦市都浸泡进了阴雨里，失去了光鲜的色泽，到处阴沉沉地，连天桥上走过的行首的裙带，都不似往日明媚了。
宰相的诗宴，设在城西的天舒阁里，意在预先选拔有真才的学子们，将来为朝廷所用。所以人人都知道这次的宴会很重要，十六位举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俨然是入仕之前的一场小型殿试一般，众人见面，都分外地谨慎客套。
大家拱手作揖，面上敷衍得很好，我夸夸你新写的小诗工整，你夸夸我新作的词隽永，礼让一番，纷纷进了阁内的雅间。
原本倒是很好的一个场所，但因为天色不佳，只好在四角燃起了灯，灯火摇曳，白天竟有入夜的况味。众人一顿寒暄，与宰相和参知政事等官员见过了礼，各自坐下来，宰相韩苒是位看上去很温和的长者，笑着说：“今日是秋闱前一场小聚，诸位在上京都有一段时日了，平时没有机会聚得这么齐全，今日就由我起个筵，大家在一起畅饮一杯，畅所欲言。”
侍者搬了食案进来，就如平时设宴一样，有酒有菜，丰盛得很。可惜众人都很拘谨，毕竟这不是一般的筵宴，才子风流在这里玩不转，也不时兴蹬了鞋袜跳上一曲。
参知政事余绂青见状，笑道：“莫如我来起个头吧，就聊一聊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利弊。”
有了这个由头，众人立刻群情激愤起来，从治民之术谈到无为之治，从儒家地位又谈到儒家思想，洋洋洒洒你方唱罢我登场，场子立刻便暖了起来。
何啸也极力主张儒家学说是为集权，“汉武帝爱名马，彼时将军西征，蹀血几百万，方得了几匹汗血宝马，归来还要祭告神明，可见荒唐至极。”
本朝的学子抨击前朝的皇帝，顺便再讴歌一下当今官家的仁政，那就是最好的答卷。
一番群情激昂的辩论过后，连宰相也觉得酣畅淋漓，对余绂青笑道：“果真后生可畏，听他们清谈，又找回了当年咱们年轻时候的热血。不过今日是赛诗会，还是要以诗词为主……”
宰相说话的当口，抱柱后有人轻轻拽了拽江林的衣袖，他会意了，不动声色地退出帘外，不一会儿又返回原位。
“今日烟雨迷蒙，就以天气为题，各作词一首。”宰相笑着说，“要是运气好，或者又能得一篇《金带围》一般的佳作。请各位不吝展现才华，提笔吧。”
众人纷纷道好，但大家也知道，关注的重点必定在何啸身上，如此旁人倒能放松下来，以平常心对待这场诗会。
狼嚎蘸了青龙墨，停在白棉纸前，何啸作势沉吟，他在等着，等江林把诗吟出来，他好誊抄在纸上。
要说他一点真才实学也没有，倒也未必，譬如清谈这种辩论，他可以与人切磋上三五轮不带休息的，但对于诗词方面，造诣确实不高。而如今世道，清谈已经逐渐式微了，最能一炮而红的是诗词，尤其是那种充满清幽情怀的，既彰显文人的诗情，也最受世人偏爱。
可是等啊等，等了好半日，别人都已经落笔了，不知江林为什么还不开口。
眼梢能瞥见他的衣衫，这杀才在神游什么太虚！他等得有些焦急了，低声清了清嗓子，然而依然如故，江林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何啸忍不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研墨。”
然而这半遮的眉眼，怎么好像有些不像江林？
他心头一阵慌乱，看见他眼梢的痣，惊得连抬笔都忘了……
“啪嗒”一声，笔尖的墨落在白棉纸上，极慢极慢地晕染开，氤氲成了石青色。
那双潋滟的眼眸逐渐涌起笑意，抬手拽下了遮挡住口鼻的巾帕。
何啸大惊，“怎么是你？”一瞬脑中嗡然轰鸣，知道这回要坏事了，只是他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那个胆小如鼠的梅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是梦吗？那天去见她，她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今天却跑到了男人云集的宴会上来，是哪里出了错，还是自己没有看透她？
左右观望，不见江林的身影，如今自己是骑虎难下，既做不出诗，又要提防梅芬，他顺风顺水一路坦途，到了这里居然要阴沟翻船了。
“表哥，你在找谁？找那个替你在背后捉刀的书童吗？”梅芬笑吟吟说，“今日恐怕不行，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不高不矮的嗓门，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怔忡间，见站在何啸身旁的人彻底解下了面障，露出一张女人的脸来，她向韩苒与余绂青纳了个福，微颤的声调显露出她的紧张，但她并不怯懦，昂首通报了家门：“我是舒国公府上家眷，不日前才与何啸定亲。近日我得知了一个弥天大谎，原来这位何三郎并不会作诗，那首《金带围》也不是出自他手，是他的伴读书童江林写的。今日韩相公设宴赛诗，他又想故技重施，我抢先一步替下了江林。各位请看，何啸纸上一字未写，因为江林不在，他就乱了方寸，这洛阳才子的美誉，不过是他欺世盗名的所得罢了。”
她说完，一片哗然，没想到从不露面的舒国公嫡女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当着众人揭露自己的未婚夫，众人大眼瞪小眼，连和她连着亲的余绂青都有些傻眼了。
何啸霍地站了起来，虽满眼的愤怒，脸上却还笑着，拱手向众人作揖，“对不住，这两日与她有些不快，不知她怎么闹脾气，跑到这里来了，扰了诸位雅兴，是我之过。”说着难堪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原是这里……有些小病症，一时好一时坏的……我这就送她回去，诸位请继续。”
然而梅芬并不屈服，就算他将她的胳膊几乎捏断了，她也不觉得疼，奋力甩开了他道：“何啸，你不必急于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并无真才实学，却骗尽了天下人，我今日就要揭穿你的假面，让大家看清你的底细。”
这时一个蒙着脸的小厮进来了，向众人行礼过后，拽下了脸上巾帕，那么老大一个疤，倒吓了大家一跳。
他并不慌乱，只是长揖，“小人江林，自七岁起就是何啸伴读书童，到如今已有十二年了。这些年何啸所做的诗词全是小人代笔，这里有诗词修改的底本，还有前两日贡院发布的拟题，都是小人答好还未交给何啸的，请诸位相公过目。”
江林说着，呈上了手里的书册纸张，韩苒身边的小厮上去接了转交给几位官员，果然发现以往成篇的诗词修改有迹可循，还有拟题的解答，也是见解独到，可称上乘之作。
于是众人交换了视线，望向何啸，“何三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何啸心慌意乱，但无论如何还需撑住，便勉强笑道：“这江林平时伺候我笔墨，常会研习我的诗作文章……”
“那就当场验证吧。”梅芬道，“韩相公不是要以雨天为题吗，请何三郎与这书童对诗词，一验便知真伪。”
何啸这时愈发进退两难，浑身急出汗来，支吾着张了张嘴，却听江林侃侃吟诵起来：“山前风雨凉，倚廊垂玉箸，今来古往恨无数，夜郎化作谪仙行，凤羽龙鳞失其所，梦入江山，一片愁措。”
众人有些惊愕，这词正附和何啸诗词的风骨，着实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再观何啸，灯火之下汗水涔涔，似乎不用说，就让人看出苗头来了。
韩苒叹了口气，垂眼看看手上的拟题，还想给何啸一个机会，便道：“想来以雨作词不是何三郎强项，那就换个命题吧……”抬手指了指屋角的灯，“以烛火为题，如何？”
这回江林抬了抬手，“公子先请。”
结果公子赶鸭子上架，实在是掏不出牛黄狗宝来，嘴里茫然吟诵：“孤舟夜听雨……”然后第二句等了足有半柱香时间，也没能憋出来。
可江林却是信手捻来，略沉吟了下道：“自剔灯花金粟，夜阑不觉云住。月上西窗，好春停眉，人别後、樽酒微凉，杏花如银，江天舒阔。”
这回把设宴的天舒阁都作进去了，到了这里果真是不用再说了，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韩苒站起身，耷拉着眉眼摇了摇头，“这场诗会今日就到此为止吧，等过两日天晴了，再重新开设。”说罢负着手扬长而去了。
何啸心慌意乱，“宰辅……参政……”然而再也没人愿意理会他了，得到的，不过是以往被他压制的名士们的白眼。
他腿里没了力气，摇晃两下，瘫坐在了地上。
真是没想到，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科考考的并不是作诗，只要这回能顺利蒙混过去，自己中个进士不在话下。可就是到了这里，棋差一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梅芬会从天而降，她六岁之后不是再没踏出过家门吗，今日居然抛头露面跑到这里来，到底是谁给了她勇气？
一片蓝色的袍角走进了他的视野，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悲悯地问他：“表哥，被所有人厌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何啸晃了晃身子，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贱人！”
她却放声一笑，“原本我也不是这样的人，是被你一步一步逼到这个份上的。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兔子急了也咬人，就凭你以往对我的所作所为，今日让你丧尽脸面，已经是便宜你的了。”言罢将一个信封砸在了他面前，“这是你的聘书，拿回去吧，你如今成了过街老鼠，配不上我了。”
他两眼盯着那信封，缓缓伸出手，将它死死拽在了掌心里。
摇摇晃晃站起来，他面色颓然，垂着袖子看看江林，复又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梅芬笑了笑，“怪你自己吝啬，若是对下宽厚些，他们也未见得会出卖你。如今你在上京，怕是混不下去了，只好夹着尾巴回洛阳。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和我过不去，我自问并没有哪里惹到你，小时候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杀手？”
虽然自己沦落到了这步田地，但他骨子里对女性的轻蔑，让他在此时仍保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他不屑地说：“因为你轻浮、猖狂、不遵教条。你和你母亲一样，自恃出身，目中无人，既然你母亲不来教训你，那就由我来教训你。如何，落进水里的滋味不好受吧？这么多年都让你念念不忘，那我这个表哥，自然也深深刻在你心里了吧？”
他说着，好像发现了另一种胜利的视角，显出癫狂的得意来。
梅芬讥讽一哂，“我知道你瞧不起女人，可惜，最后还不是栽在女人手里！你费尽心机折辱我，可我只回敬了你一着，你就溃不成军了，你是前不及书童，后不及女人，还有什么颜面活着！瞧瞧你现在的处境，丢尽了脸面，连科举之路也断了。”她愉快地笑起来，“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真是可怜。”
何啸暴怒，抬起手来欲打她，被陪同前来的向家护院推开了。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梅芬再也不想与他纠缠，鄙薄地转身，接过八宝递来的伞，转身走进雨里。雨点杂乱地打在伞面上，洗刷了天地间的污垢，也冲散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憋屈。
八宝亦步亦趋跟着她，小声问：“娘子，就这么放过他了吗？”
梅芬没有说话，今日人多眼杂，账也暂且只能算到这里。剩下的要追讨，还得在背人的时候，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第59章 我不害怕，公爷也不要害……
***
何啸身败名裂的消息,不久便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
鼎鼎大名的洛阳才子，竟是个雇佣人捉刀的假货，在这风声鹤唳的年月里,算得上是政局以外,最令人澎湃的一份谈资了。
姚嬷嬷将消息带进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笑,一副谢天谢地的样子,说：“公爷,夫人,西府里小娘子终于报了一箭之仇了。”
彼时云畔和李臣简正用饭,因天色不好免于走动，大厨房便分派了饭食到各人的小院。
两个人坐在前厅的食案前，银灯树上烛火烧得煌煌，云畔闻言停下了筷子,让姚嬷嬷将经过细说了一番，听完后大为庆幸,笑着说：“阿弥陀佛,这桩事终于解决了。那日我把消息传给表姐,其实心里也没底,怕她临阵又退缩，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魄力，在宰相面前揭穿何啸。”
李臣简笑了笑，“人都有惰性,只有被逼急了，才会奋起反抗。”
云畔闻言叹了口气，“只是这回受了莫大的委屈,这何啸是个黑了心肝的，那么缺德的事都办得出来。”
对于见惯了黑暗的人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他淡淡嗯了声，“人心之恶，是你无法想象的，如果能一辈子不用见识，才是一桩幸事。”
可是谁又能一辈子不得见识，早前以为柳氏将她拒之门外已经是最坏的了，却没想到，何啸的所作所为更比柳氏恶毒百倍。如今好了，亲手解决了宿敌，一直纠缠着梅芬的心结也应当解开了。细想想真是不容易，她耗费了多大的心力，才办成了这件事，从今往后就是一个重生的，健全的人了，大约也可以告别困守在小院里的命运，勇敢去面对新的人生了。
很高兴，于是笑眯眯说：“公爷，咱们喝一杯好么？”
李臣简平时在家很少喝酒，听她这样说，知道她欢喜，自然不能扰了她的好兴致。
女使捧了酒壶和酒盏来，替他们满上，云畔道：“这是惠存给我的椰子酒，我上回尝了两口，一直舍不得喝，留到今日。”
同会喝酒的女孩子，平常拿酒互通有无，很有英雄惜英雄的情怀，他含笑与她碰了一下杯，“夫人请。”
云畔小心翼翼品咂一口，满口椰汁的清香，才放下酒盏，就听他哦了声道：“惠存那件事，我托人打探过了，确实是有这么个通房，原是耿家太夫人院里的女使，十六岁赏了耿方直，如今养在房里有四年了。”
云畔听后便不大称意，“年纪比惠存大，又是太夫人的女使，要是个安分的倒还好，倘或心野些，仗着多年的道行和新妇分庭抗礼，那就坏了。”说着抬眼瞧瞧他，“公爷预备怎么料理？”
李臣简道：“原本后宅的事，应当交由媒人从中传话，但我想来，大可不必。耿方直我也常见，索性挑个时候和他商谈商谈，看看他打算怎么处置。搁着个老资历的通房在院子里，必定是不成事的，倘或他舍不得打发，那这门婚事就作罢，免得以后家长里短多生事端，惠存是吃着朝廷俸禄的郡主，犯不着到人家府上受那等闲气。”
这里正说着，外面辟邪在廊子上回禀：“郎主，陈国公府打发人来传话，说府上小公子出了事，公爷和夫人快去瞧瞧吧。”
李臣简和云畔俱一惊，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忙吩咐门上预备马车，两个人整了整衣衫便出门登车，赶往陈国公府。
两府相距有一段距离，令辟邪加紧赶车，也花了两盏茶工夫才抵达。到了门上，就听见府里哭声震天，长史上来迎接，呵腰说：“公爷与夫人来了？快些，劝劝我们郎主和夫人吧。”
两人跟着长史官往后院去，路上李臣简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长史官哀声道：“是大公子……前两日病了，发烧说胡话，把郎主和夫人唬得不轻。今早看着已经好多了，不知怎么的，将入夜的时候，就……殁了。”
云畔听了，惶然望向李臣简，他知道她心里发怵，暗暗牵住了她的手。
府里出了大事，到处都掌起了灯，天将黑不黑的当口，灯火从暗蓝色里突围出来，前后连成一片，虽是处处敞亮，也有说不清的阴霾压在心头。
进了上房，就见陈国公垂头丧气坐在圈椅里，敬夫人在内室早已经呼天抢地晕死过去好几回了。
陈国公见他们来了，勉强打起了精神说：“四弟，弟妹，这么晚了，还惊扰了你们。”
李臣简道：“大哥哥哪里话，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在家哪里坐得住。”
陈国公只管叹气，“好好的孩子……”说着掩面哭出来，“怎么说没就没了……”
云畔知道他们兄弟有话要说，便道：“大哥哥，我上里头瞧瞧阿嫂去。”
陈国公道好，示意边上仆妇给她引路，拱手对云畔道：“就托付弟妹了，替我好好开解你嫂子。”
云畔应了，跟着仆妇走进内室，打眼并未看见孩子，想是已经装裹起来装棺了。只有一圈妇人围着敬夫人，大概是陈国公的妾室等，见了她来，便都让开了。
云畔登上脚踏唤了声阿嫂，敬夫人恍惚着睁开了眼，看见她，哦了声道：“弟妹来了。”伸手来牵她，然后热泪便滚滚而下。
云畔见了她的样子，自己也禁不住哭起来，可这时候越是哭，越会令她难过，便止住了泪道：“阿嫂节哀吧，要是哥儿见你这样，他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敬夫人抽泣不止，“我的玄都……那么好的孩子……”
陈国公有两子，大的玄都是敬夫人所生，小的叫玄同，是妾室所出。如今嫡长子出了事，实在分外令人惋惜，这不单是一个孩子夭折的痛，背后牵扯着时事与政局，更是有许多不能言，也不可言的利害。
“阿嫂，就瞧着大哥哥吧。”云畔拍着敬夫人后背温声安抚，“大哥哥心里何尝好受，你要是这样，大哥哥愈发没主张了。”
敬夫人仍是自责不已，“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看顾好孩子，大热的天，怎么叫他发起烧来。”
然而孩子的死因，一时半会儿谁又能说得清楚，云畔那些安慰的话，对于一位刚痛失爱子的母亲来说，并不能起任何缓解的作用。
这时静存从外头进来，掖着一双哭红的泪眼，看见云畔，叫了声三嫂，复又对敬夫人道：“外头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哥儿也停了床，阿嫂别难过了，没的伤了身子，好些事还需你料理呢。”
府里的姨娘们又陪着，没话找话般将孩子生病到咽气这一截，翻来覆去地盘算，左一个“原还好好的”，右一个“今早瞧着已经大安了”，闹得敬夫人心里愈发难受。
还是静存发了话，“你们先回去吧，人多嘴杂，留下两个贴身的嬷嬷伺候就成了。”
几个妾室只好行了礼，退出了内室。
到这时方能像样说上两句话，敬夫人对云畔道：“我们在这样人家，步步都要留心。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尚且要遭遇不测，倘或心再大些，那可愈发不得活了。”
这话里头的深意，云畔自然是听得出来的，如今三位皇侄中，只剩楚国公府上还养着嫡子，子嗣健旺与否，在这个时节下有许多的牵扯。只是内情不能说得太透，毕竟也没有真凭实据去指证什么。孩子出事后，即请了御医院的提领来瞧过，也并不能验出是死于非命。但做母亲的心里知道，六七岁的孩子，根基已经养得很壮了，怎么能莫名病倒，才两日光景，说死就死了。
总是里头有太多的阴谋，叫人受了无尽的委屈，可是又能怎么样，要让人偿命，找谁去！
从陈国公府回来，云畔一路上都很黯然，李臣简问：“还在为玄都的死不平么？”
云畔点了点头，“我瞧大嫂子身边围着一圈妾室，没有一个真正为孩子的死难过。她们叽叽喳喳聒噪，明知大嫂子心里不好受，还一再地回顾孩子生平，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么。”
李臣简听后微叹，“你只瞧见内宅的人心，我担心的是背后牵扯出来的纠葛……但愿大哥哥不会因这件事和我离心才好。”
云畔愣了下，“公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又没有孩子，大哥哥的长子出了事，于咱们也没什么好处啊……”
李臣简不说话，只是抬起一双眼，颇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云畔忽然便明白过来，“你是担心……大哥哥疑心你坐山观虎斗？”
“陈国公和楚国公都有嫡子，如今陈国公嫡子莫名夭折了，想得浅显些，受益者是楚国公，但若是往深处想呢？他们起了争端，渔翁得利的又是谁？我如今就是怕，玄都不单是病故这么简单，倘或背后有人推波助澜，那就是一石三鸟，谁也落不着好处。“他说着，复缓缓仰起头来，抵着背后的车围子，垂下浓重的眼睫望着她，“夫人瞧，嫁给我的弊端终于逐渐显现出来了，这才是刚开始，往后步步荆棘，也不知能坚持到哪一步。”
云畔正襟危坐，淡声道：“公爷不必吓唬我，早在太后做媒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其中利害了。”
世人都说嫁了这样高门显贵，女人的荣耀不是一等也是二等了，但谁能知道伴随着这份荣耀而生的，是抵达光明前无尽的黑暗。每一天都在谨小慎微，每一日都得战战兢兢。陈国公痛失爱子是生命里最大的坎坷，自己呢，就算上回李臣简去息州调度兵马，不见他回来，她也是时刻如坐针毡，担心他长途跋涉会遇见不测。
只是这种不祥的话，自己从来不敢说出口。还在闺阁里的时候，总觉得嫁了人也不必交付真心，不能重蹈阿娘的覆辙，但真正在一个家安顿下来，夫妇一体并不是空话，是最实在的一种利益纠葛。
他忽然笑了笑，“你不怕么？”
云畔说：“怕有什么用。”
他慢慢颔首，“确实，怕也没有用。”
其实他也有乏累的时候，只是他从来不说，梁忠献王过世之后，他学会了什么都自己扛着。
云畔探过手去，握住他冰冷的指尖，像这样天气他身上便不如寻常人暖和了，出门时须得披上氅衣，连面色都是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
“我不害怕，公爷也不要害怕。”她在那纤长的甲盖上温柔地抚触，“别人走一步想两步，咱们走一步想三步就是了。明日我去帮着大嫂子料理丧仪，她是个聪明人，不需我说什么，自然会懂得咱们的心。”
他听了，翻转过掌心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日后要你劳心的事还有许多，我已经开始觉得对不住你了。”
云畔失笑，“既觉得对不住我，那就……”
他认真听着她的话，可是等了半日，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便追问：“什么？”
云畔微顿了下，笑道：“那就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其实她很想说，既然觉得对不住我，那就不要纳妾。可见人的心思一时一时不同，以前她曾想过的，只要妾室安分，好好挑选后置办两房，其实没什么妨碍。可随着相处日深，慢慢就会生出独占欲来，自己的丈夫，半点也不想分给其他人。
然而还是不能说，毕竟彼此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刻，若他动了纳妾的心思，也是无可厚非，不过在她心里和上京所有男人再没有两样，只是翻滚在红尘中的俗人罢了。
他犹疑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桓，听得出她心里有话，没有对他说，可又不好相逼，车停稳后自己先下车，回身来接应她的时候轻声道：“你我夫妇，不应当有任何隐瞒，你若是有任何不放心不满意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他说得郑重其事，云畔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不放心不满意，我只求公爷在外平平安安的，我就没有别的所求了。”一头说，一头和他相携着进了府门。
第二日天气转晴，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烈日炎炎了，迎面吹来的风里，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凉意。
今日官家依旧坐朝，云畔清早送了李臣简出门，便向祖母与婆母请示下，要去陈国公府陪伴敬夫人。
王妃说去吧，“要不是长辈不与早夭的小辈吊唁，我也想过去瞧瞧她呢。可孩子才七岁，又不治丧，咱们过府不方便，回头你带上惠存一道去，替我和太夫人问候他们夫妇一声吧。”
云畔说是，退出茂园前招呼惠存，各自回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收拾停当后在门上汇合。
姑嫂两个登上了马车，路上云畔告诉她：“公爷说寻个机会，亲自同耿郎子谈一谈那件事，让你不必担心。”
她虽没把话说完整，但惠存也听出了里头的意思，既然哥哥要去找人商谈，就说明那个得宠的通房确实存在。
想起这个就让她恶心，她蹙眉道：“不瞒阿嫂说，我已经不想嫁了。这是什么样的人家，正室夫人还没进门，倒养了个割舍不下的通房。眼下咱们知道的未必详尽，倘或隐瞒着咱们，庶长子都老大了，那我进门就有人管我叫母亲，我岂不要怄死了。”
云畔明白她的心情，要是郎子实在不理想，这门亲退了也就退了。可她是这样想，却不知道长辈们作何考虑，耿家门第不低，耿方直的父亲是定州节度使，耿方直目下任左卫将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当初定下这门亲，也是太夫人和王妃挑拣了再三的，若是就此退了，重找一个门第不如耿家的，面子上只怕下不去。
“且看公爷和他聊得如何吧，若他为难，这件事就回禀了祖母与母亲，她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的。”
惠存这才高兴起来，“只要哥哥替我说话，祖母和母亲还是会三思的。退一万步，将来若是不好，还可以和离，我可不管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只要我自己不高兴，管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
这倒也好，像金二娘子似的，风风火火，夫家说弃就弃了。不过要是婚前能及时止损，当然是更好的。
说话间到了陈国公府，因是孩子夭折，门上并没有任何治丧的迹象，只是阖府愁云惨雾，往来探望的亲朋，全由家仆引领着入府。
要说身在其位不易，是真的不易，出了这么大的事，陈国公还是照样上朝，只留下敬夫人，勉强支应着。
云畔和惠存上前见了礼，敬夫人牵了她们的手进内室说话，安顿她们坐下，敬夫人道：“这么一大清早的，劳烦弟妹和妹妹过来瞧我。”
云畔说应当的，“阿嫂目下可有什么要咱们效力的？倘或有差遣，千万不要客气。”
敬夫人摇摇头，“一应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只待吉时一到，点了吉穴就可下葬。”说着又低头哭起来。
活蹦乱跳的孩子，前几日还阿娘长阿娘短地绕膝，结果说没就没了，那些与死有关的词眼用在他身上，由不得叫人心头针扎一样生疼。
云畔和惠存忙来宽慰她，话还没说上两句，廊上通传楚国公夫人来了。
邓氏进门见敬夫人在哭，上前替她拭了泪，一面道：“阿嫂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你纵是哭断了肠子，他也听不见了。总是孩子和父母的缘浅，托生到这家得些宠爱，一蹬腿走了，就是来讨父母的眼泪债。七岁的孩子还没生根呢，算不得人，阿嫂难过一番就撂下吧，别哭坏了身子。你如今还年轻，过阵子再怀一个就是了，像这样的孩子，送走就罢了，家里再别留一样他的东西，免得他挂念着，拖累了后头的。”

第60章 不谈公务，说说私事。……
云畔和惠存面面相觑,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世上竟有这么不会说话的人！
上回在瓦市上遇见她，张口就让云畔给李臣简纳妾,原以为已经很不通情理了,没想到更利害的还在后面,竟是这样直剌剌地,只差说孩子讨债鬼,全不管敬夫人是什么感想。
惠存暗里拽了拽云畔的衣袖,两个人已经准备好了,过会儿免不得要劝架,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全不像她们设想的那样。
敬夫人反倒止住了哭，轻吁了口气道：“弟妹说得对，我不该为这个伤情。玄都还小,这么早去了，确实是与咱们无缘,养了六七年,全当一场梦罢了,也无需伤筋动骨。还好,家里不止这一个孩子，稍稍可以化解化解。”说罢勉强笑了笑,“我那侄儿呢？上回听说已经会念叨爹爹了，孩子长起来真是飞快。”
云畔松了口气，满以为她们会剑拔弩张,谁知敬夫人三言两语就化解了。
果然人与人不同，有人专爱伤口上撒盐，有人却有大家之风,懂得四两拨千斤。云畔想起头一回见敬夫人，只觉得她是个性情温婉的人，却没想到柔弱的外表下有如此强大的内心，能够自如地控制情绪，越是受人刺激，越稳得住心神。这样看来，自己倒该好好学学人家，人活于世，总有那起子小人专爱拱火，你避免不得，不拿她们放在眼里就是了。
不过那邓氏，也确实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唯恐别人不知道她的儿子如今一枝独秀，挑在这个时候细说起自己儿子的点滴来，一日吃几回，能独个儿走多长一段路，几时叫爹爹，几时叫阿娘，言语间甚至满含自得与满足。
敬夫人脸上带着笑，竟真能沉下心来听那些。云畔望着她，心里由衷地敬佩她，这样的人，多少溢美之词用在她身上都不过分。丈夫的前程还是与妻子息息相关的，倘或将来官家在陈国公与楚国公二人之间选其一，那么只要衡量一下他们的嫡妻，就知道谁更合适，谁德不配位了。
所以弥漫着悲伤的场合，最后变成了邓氏夸奖自己儿子如何聪明的一场演讲，大家脸上都带着尴尬的神情听她侃侃而谈，短短的一炷香，也听得如盘古开天辟地一般漫长。
终于到了哭灵的时候，总算可以散了，淑存和惠存将敬夫人搀进玄都生前居住的小院，上房布置了漫天的白，到了这里才看出举丧的悲戚来。那样小小的一口棺材放在地心，让人心里不由生疼，府里妾室和下人放声痛哭，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也哭出了一番凄怆的景象。
那厢朝堂之上，官家对近来殿前司排班分布大为不满，诸班直交接有漏洞，以至于一个闲汉竟能毫无阻拦地直达宣德门前，作为殿前司都指挥使的李尧简，免不得又吃了一顿排头。
两下里催逼，令人心力交瘁，他掖着笏板俯首，“是臣失职，请官家恕罪。”
然而殿前司的职权已经于上月有了变动，可出了任何差池还是都指挥使遭受斥责，一切未必是官家忘了，只是存着打压的心罢了。这时候的说情开脱都是最不明智的，似乎除了俯首告罪，没有其他办法。
后来散朝从大庆殿出来，李臣简一直陪在陈国公身边，走了一程，陈国公忽然一个趔趄，他忙上去搀扶，陈国公呆滞地望了他一眼，脸上的悲伤掩也掩不住，只是男人不会将痛苦说出来，不过怅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李臣简体谅他现在处境，和声道：“大哥哥先回去吧，家里事务也要处置。衙门里的公务交给我，并不是多复杂的事，让两班交接提前两盏茶，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陈国公满脸疲惫，仰起头又叹一口气，“我如今魂儿都不在这身子里，实在无心操持衙门里的事，就拜托四弟了。待家里的事操办好，咱们再从长计议。”
李臣简道好，到了三出阙前，将他送上马车，自己则直去了殿前司衙门，将这件事交代都虞候承办，复又前往邻近的左右卫衙门。
左右卫掌宿卫营兵，原本很清闲，白天也没什么公务，将领们大抵是巡营吃茶打发时间。
门上有人进来，正闲聊的两个参军随意瞥了眼，脑子没跟上眼睛，还想继续话题，猛然间反应过来，见来人穿着紫色大科绫罗，腰上束鸾带，虽是一等王公的打扮，眉眼间却没有峥嵘，全是一副东风破晓的悠然姿态。两个参军忙蹦起来相迎，叉手道：“不知公爷驾临，公爷快请上座。”
李臣简摆了摆手，左右观望了一圈，“耿将军可在？我找他有事商谈。”
耿方直与开阳郡主定了亲的消息人人知道，如今大舅哥魏国公驾到，必定也是为了私事而来。
参军不敢耽误，忙道：“耿将军在后头检阅厢军，请公爷稍待，小的去把人请来。”说完一溜烟往门上去了。
另一个将李臣简引到东边会客的厅房，小心翼翼奉上了茶汤。
原本左右卫也属侍卫司辖下，但前阵子划分了两军三衙，左右卫便脱离了出来。虽说独立成了衙门，但仍旧与侍卫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上峰一到，底下不敢怠慢，耿方直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进门忙不迭拱手：“不知公爷驾到，我一早上忙于在外练兵，有失远迎了。”
李臣简坐在圈椅里，只是淡然笑了笑，“我来得唐突，扰了你的公务。”
他越是客套，耿方直越是如履薄冰，“公爷哪里话，若有什么差遣，请公爷明示。”
李臣简转过视线打量他，年轻的武将，一张英姿勃发的脸，当初祖母和母亲为惠存选婿，五六家里选中了耿家，耿方直的品貌家学自然是一等一的。可惜，这世上没有完人，这里圆满，那里总会欠缺些。
李臣简端起建盏抿了口茶汤，衙门里的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入口便涩涩的，他已经喝惯了家里夫人做的香饮子，近来对茶的偏好，似乎淡了七八分。
随手放下建盏，盏与托碟一磕，“咔”地一声轻响。
他不说明来意，耿方直心里便虚起来，悄悄看了他一眼，其实隐约有了些预感。
良久他才唤了他一声：“竞成啊……”
耿方直一凛，忙应了声是。
李臣简还是一派和颜悦色，“今日不谈公务，说说私事，你也不必紧张，坐吧。”
耿方直呵了呵腰，人虽落了座，却也是战战兢兢，不敢松懈。
李臣简的好脾气是人尽皆知的，但若是以此就断定他好相与，那可就错打了算盘。这些年他在军中厮混，累官至侍卫司都指挥使，职务与陈国公不相上下，就可见他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无争。如今政局，正处在皇权更替前的紧要关头，三位国公谁能走到最后，谁也说不清楚，因此即便是即将结成姻亲，在他面前也不能放肆，平心而论，耿方直还是有些怕他的。
他的不安，李臣简全看在眼里，偏头道：“自打你与郡主结亲以来，咱们还没好好交过心，今日我得闲，咱们兄弟坐下，大可开诚布公说说心里话。”他复又笑了笑，“前几日有一则消息传进我耳朵里，听说你家下有个通房，已经跟了你四年，可有这回事？”
耿方直心头一跳，难堪地低下头去，嗫嚅了半晌，斟酌又斟酌才道：“通房是有一个，也确实跟了我好些年……”
“既然好些年了，想必感情颇深。”李臣简调开了视线，眯眼望着门外的戟架道，“人非草木么，枕边侍奉多年，若是只拿人当一般婢女，未免薄情寡恩了些。你我都是男人，对待身边人，没有不尽心的道理。可惜，她的身份不称你，你需要一个妆点门面的贵女，因此选中了我家郡主，可是这样？”
耿方直大惊，鼻尖上沁出汗来，颤声道：“不，公爷误会了，原本那个通房是祖母怜惜我，放在我房里伺候起居的……确实只是区区的婢女，并不像公爷想的那样。”
李臣简哦了声，“但坊间传闻你很爱惜这个通房，曾经向她许诺，待郡主进了门，就要正式提拔她做姨娘……”他眼波流转，在耿方直面上轻轻扫了一圈，“若是这样，那将军可有些欠妥了。”
耿方直顿时面红耳赤，想是被他猜中了内情，一时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李臣简叹了口气，抬起一指慢慢抚触着自己的鼻梁，淡声道：“郡主是什么身份，想必你也知道，堂堂的宗女，若是进了你耿家门，立时就要面对你妻妾双全的窘境，实在太过折辱她了。她前几日与我夫人说过，对这桩婚事多有不满，我只这一个妹妹，自然要尊重她的心意。今日来见你，无非是想问问你，这事打算怎么解决。你可以回去同家中长辈商议商议，看看是就此退婚，还是另想其他办法。依我的意思，既然你和那个通房有情，竟还是别牵连其他姑娘了，一辈子不娶，单抬举她一个，也不是难事。”
然而这种所谓的不是难事，对普通男人来说实在无法办到。没有嫡妻，将来便没有嫡子，以妾生的孩子传继家业，说出去会招人耻笑，这辈子也别想抬起头来做人了。
好好的亲事，要是就此退了，他无法想象日后会面对怎样的局面，两下里一思量，很快便有了决断，站起身向李臣简长揖下去，“请公爷听我说，这门亲事虽是长辈们做主定下的，但我对郡主的仰慕却是真的，不敢蒙骗公爷。至于家中通房，只是比寻常女使更亲近些，并不像外面谣传的那样多得宠爱。若是郡主不喜欢，我回去便将人送走，绝不多留一日……公爷，还请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明日去府上向郡主赔罪，倘或郡主不肯原谅我，届时再退婚不迟。”
李臣简听后蹙眉，虽说目前好像只有这一个解决的办法，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多少让人感觉缺了一段真诚。
其实自己倒是更赞成就此退婚的，一个男人的心既然给过另一个女人，再拿回来未必纯粹，但上京勋贵圈子中的姻亲就如结盟，无论是定下还是取消，都不是那么简单。自己对于耿家所能给的助益并不在意，也不愿意拿妹妹的终身去换取任何东西，反倒是耿家乘上东风未必愿意下船，所以这门婚退还是不退，终究需要惠存自己决定。
话说到这里，就不必再费口舌了，他站起身道：“应当怎么料理，还请自行斟酌。”说罢拱了拱手，“告辞。”
耿方直不敢怠慢，忙趋身送出去，待将人送上车辇后仍是再三赔罪，“请府上太夫人和王妃息怒，我必定将此事处置好，再去府上负荆请罪。”
李臣简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只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是聪明人，不需我多言。”语毕放下了垂帘，吩咐辟邪，“去陈国公府。”
龙虎舆跑动起来，赶往陈国公官邸，因是孩子的丧事，并不像大人一样隆重，当天在祖父墓旁点了吉穴，趁着未入夜便发送了。
一切都是下人操办，也没有父母长辈到场观礼，仿佛人一死，就和这个家再无任何瓜葛了。留在府里不能相送的敬夫人已经哭不出泪来，只是喃喃问丈夫：“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的玄都呀……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陈国公只能紧紧抱住她，哀戚地说：“你别这样，是咱们没福气，留不住他。日后咱们还可以再生，再生一个，譬如他回来了……”
似乎除了这样的安慰，再也找不到别的说辞了。
大家看得都很揪心，却也无能为力，留得略晚些，待一切琐事都置办完成，方从陈国公府辞出来。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云畔和惠存同乘，因先前李臣简已经同她说过见了耿方直的情形，云畔便一五一十转告了惠存，最后道：“耿郎子明日要来府里向你告罪。”
惠存皱了皱眉，“我不太想见他，他要是有心，本该在定亲前就安排好那个通房的，而不是等到婚事临近了，外面起了谣言，才匆匆忙忙料理这件事。”
若是将心比心，云畔很赞同她的说法，感情这种事最难处置，要么不沾染，要沾染就该身心如一。
她仍旧是那句话：“这件事要你自己拿主意，若是下定了决心，就一以贯之，不要动摇。咱们做女孩儿的，不求郎子品貌多出众，只要一心待自己，就够了。”
惠存听得欢喜，娇憨地偏过身去抱住她，“多谢阿嫂，亲姐姐般护着我。”
云畔抚了抚她的胳膊，知道她是什么想头。嫂子也分好几种，倘或遇见忠武将军夫人那样的，饶是金胜玉般的人物，也缺了娘家赋予的底气。
反正明日事，明日再解决吧，惠存松泛下来，也有了闲情瞧瞧外面的景象。时候已经不早了，走到这里将近黄昏，途径瓦市，日影西斜，因有五六层的高楼阻挡日光，那繁华去处便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各家经营夜市的，开始预备晚间迎客，长串的灯笼要一盏盏点亮，颇废些手脚。那么高的梯子扛过来，人登上去，酒博士一脚踩空，换来惠存“哟”地一声惊叹。
云畔随她的视线望过去，却也巧，正看见了何啸。
人真是经不得一点毁损，如今那个意气风发的何三郎是不见了，大约正预备离开上京，随行的东西装了一车，另一辆马车用来载人，他从门上出来，不敢停留，一瞬便钻进了车辇里。
从天上落进地狱的滋味不好受，何啸坐在舆内，脑子空空无所依傍。
这两日仔细思量了整件事的起因和经过，一忽儿沉重异常，一忽儿又觉得轻如鸿毛，一切不就是从他招惹梅芬而起吗。自己确实是有些喜欢她的，当初她跟着舅舅来洛阳，整个宅子里都充斥着她的欢声笑语，那时候的梅芬自由自在，其实他除了觉得有些吵，倒也并不十分厌恶她。后来听了阿娘和爹爹的交谈，发现他们原来并不喜欢她，自己便也逐渐转变了对她的看法，也许有些因爱生恨，就决心改造她。
既然已经有过生死大事在前，不过吃了两口拌上阳起石①水的点心，值得她受那么大的刺激吗？没想到她居然因此忽然振作起来杀了个回马枪，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人说最毒妇人心，他如今算是领教了，果真蛇蝎一样又狠又准，弄得他在上京待不下去，回到洛阳也只是暂时的，将来恐怕还得隐姓埋名去别处，毕竟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要洛阳有一个从上京回来的人，消息立刻便会传遍大街小巷……他已经再也不想听那些闲言碎语了。
马车出城，上京和洛阳之间有官道，如今却连官道都不敢走，怕遇熟人，只能钻小径。
赶车的小厮还在问：“公子，咱们今夜怎么办？就在荒郊野外过夜么？”
他神思昏昏，勉强张了张嘴，“前面二十里有个茶寮，可以到那里暂歇。”
今晚月色皎皎，照得山林一片澄澈，那明月悬浮在黑色的松影上，尖塔般的树梢像一支支利箭朝向天幕拉了满弓，随时准备开战一般。
平常自己过于浮躁，从未仔细欣赏过这种景致，如今能静下心来了，却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忽然，身后的小径上传来奔腾的马蹄声，小厮有点慌，勒住马缰惶惶叫了声公子。
何啸忙推开窗向后看，大约有七八匹快马高擎着火把追上来，原以为也是赶夜路的，情愿让他们先走，谁知那些人竟团团将他的马车围住，慢悠悠地，逗趣般地转起圈来。
何啸心里惊骇，看他们打扮寻常，脚上蹬的都是便靴，实在看不出来历，只好颤巍巍拱起了手，“不知是哪路好汉，拦住我的去路，有何贵干？”
那些人并不答他，牵着马缰寒声问：“尊驾可是洛阳才子何三郎？”
现在这话在他听来刺耳得很，可又不得不答，便道：“在下正是何啸。”
为首的大汉声如洪钟，笑了两声道甚好，“既是大名鼎鼎的才子，身上银钱一定不少。”边说边抽出长刀，噌地一声响，刀尖直指两个小厮面门，“今日爷爷们收些买路钱，和你们这些打杂的不相干，要想活命，赶紧滚！”
两个小厮见状，知道是遇见强梁了，这种时候犯不上拿命去挣，谁还管公子不公子，自然是保得自己要紧，于是连滚带爬四散，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第61章 恶人就该有这样的报应！……
何啸毕竟是读书人,一辈子没和草莽打过交道，见小厮全跑了，自己也吓得不轻,慌忙拱手作揖,“我不过是个书生,既不经商又不为官,哪里来的银钱。诸位,咱们无冤无仇,何必半道上劫我。若是不嫌弃,咱们交个朋友,日后诸位来洛阳，只管登门找我，届时好酒好菜，一定供奉各位。”
可那帮人哪能和他废这等口舌,啐道：“这小子好深的心机，竟还诓我们上洛阳。若是去了,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吗,你不告到官府拿住我们才怪！”
“别和他废话,把钱全拿出来,若是没钱，拆了他的马车,把他的肠子拽出来拴马。我就想瞧瞧这小子的心肝是不是黑的，再剔了他的脸皮瞧瞧有几层，否则哪能厚得跑马。”
众人哄然大笑,何啸又气又恼，恰好车厢里放着一把防身用的剑，便顺手抽出来,跃下马车打算和他们拼杀一回。
然而捉惯了笔杆子的手，哪里来的力气舞刀弄枪，才刚扬起剑，就被人一刀砍过来，刀剑相击哐地一声响，虎口被震得发麻，再也握不住剑了，针扎似的脱了手，落在地上。
那个险些被他刺中的人叫喊起来：“这厮竟敢扑复我，老子一刀砍死他算了。”说着举起刀来。
何啸这时才觉得大限将至，只好跪下来哀求：“各位好汉，刀下留情，我这里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各位好汉拿去吃酒，我绝不会将今夜的事说出去，只求诸位放我一马……”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抽出那张银票，正要敬献上去，那群强梁却让开了一个豁口，只见一人策着马，到了他面前。
何啸昏昏噩噩向上看，一看竟是舒国公，顿时如蒙大赦，“舅舅……舅舅您来得正好……”
可是话才说了一半，又有另一层新的恐惧笼罩住他，这深更半夜的，舒国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这些人本就是他带来的吗？思及此，不由骇然。
舒国公居高临下冷冷乜着他，这猪狗不如的小王八，以前又多看重他，现在就有多厌恶他。自己虽是武将，亲疏还是分得清的，到底和女儿的生死清白放在一起比较，外甥算个什么东西！
“你这小杂种，险些害了我梅儿。”他勒住马缰，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重重阴影将面目称得格外狰狞，“就是因为你，我好好的女儿十一年不敢出门见人，断送了姻缘也断送了前程。枉我平日那样器重你，不想你原来是个畜牲！”
何啸心知他是来算账的，但还存着一丝奢望，但愿将母亲搬出来，能唤起舒国公的旧情，便向上磕头不止，央求道：“舅舅，以往是我糊涂，小时候只想捉弄表妹，没想到失手险些害了她。我这些年一直在忏悔，所以想娶她为妻，弥补以前的罪恶。舅舅，求舅舅看在阿娘的面子上饶了我这一回，将来我做牛做马，偿还表妹，报答舅舅的恩情。”
舒国公闻言，狠狠啐了他一口，“这会儿别说搬出你娘，就是搬出你祖宗十八代都不管用了。你这该杀的贼，到如今还满口歪理，你说你求娶梅儿是为弥补以前的罪恶，那你为何不登门负荆请罪，正大光明地提亲，却要动那些坏脑筋，把人逼到那样的境地！”
何啸还存着一丝侥幸，矢口否认，“舅舅，我从未逼迫表妹啊……”
舒国公怒极了，抽出马鞭狠狠就是一鞭子，“杀才，满口没有一句真话，打量你的所作所为能瞒过我？还是花上一百两打发了向允，我就找不见他了？告诉你，如今向允的手都被砍了，下一个就是你这祸首！”
何啸捂着皮开肉绽的脸颊又痛又怕，他满以为向允自知闯了祸，早就远远逃开了，没想到竟还是落进了舒国公手里。
现在再去辩解，好像已经来不及了，到了这样境地只有拿亲情碰碰运气，便哭道：“舅舅，我阿娘是您的亲姐姐啊，阿娘只生了我一个……”
舒国公面目森然，“她没能管教好你，是她的罪过，你还有脸拿她求情？你父亲庶子一堆，少你一个没什么要紧，横竖你如今活着也是败坏门风，不如死了干净，只怕你父亲还要来谢我。”
他话音一落，那些旧部便下马，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擒住了何啸。
何啸拼命挣，奈何挣不开，其实舒国公露面那一刻，他就暗自盘算过，即便再不念旧情，至亲总不至于害了他性命，至多吓唬吓唬他罢了。可如今好像要动真格的，他心里虽恐惧，但仍是觉得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架着他，他不屈地反抗，甚至辩称：“表妹对我是有情的，舅舅，这些年表妹从没忘记过我。”
这时停在黑暗处的马车上，走下个戴幕篱的人，一身皂纱覆盖住全身，障面的开阖处隐约露出一线面容，苍白得如同鬼魅一样。
何啸惊呆了，如果刚才见到舒国公还不足以让他认命，梅芬的出现，却让他感受到了濒死的绝望。
“我的确从未忘记过你，我清楚记得你是怎么把我推下水，怎么笑着看我在水里苦苦挣扎的。表哥，我如今别无所求，只想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你知道水灌进口鼻是什么感觉么？知道喘不过气来是什么感觉么？”梅芬慢条斯理说完，转头望向舒国公，“爹爹，那里有条河，咱们把表哥放进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带着一点戏谑。这长途的奔波追赶，就是为了给她治疗心病，如今药引子在前，全看她如何对症。
舒国公使了个眼色，让手下按照梅芬说的办，何啸的哭喊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凄厉，但在梅芬听来，确是最解气的天籁。他叫得越惨自己便越高兴，然后看着他们拽生猪一样将他拽到河边，架住了两臂，把脑袋整个按进水里。
咕噜噜……人在这时候，真是无可反抗，所有的力气，都会被灌进七窍的水侵蚀。恐惧、无助、万念俱灰……溺水时仅剩的一点思辨力，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痛苦。
梅芬冷冷旁观着，那回是自己命不该绝，若是爹爹晚来半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不过看着看着，也会生出一点胆寒，所有的恨随着何啸的挣扎慢慢得到补偿，她叹了口气，对陪同前来的八宝道：“回去吧。”
八宝搀她返回车上，喃喃说：“恶人就该有这样的报应！”可是上牙打着下牙，黑暗中咔咔作响。
那厢河畔，起先还反抗的人渐渐力微，蹬踢的腿也变成了抽搐，看样子差不多了，舒国公比了比手，让人把他拽上来。
不叫他立时死在这里，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宥了。这荒山野岭，他能不能走出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舅舅杀外甥，到底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他是禽兽，自己总不能像他一样。
昏沉的何啸被扔在了河岸上，大口地、没命地喘气。许久微微睁开昏花的眼，看见火光逐渐去远，天顶的繁星压得好低，闪烁着、旋转着，要将人吸进这无边的夜似的。
总算留下了一条命，他庆幸不已，既然死不了，说明天不收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终有一天，他会把今天所受的屈辱讨回来。
摇摇晃晃站起身，他嘴里咒骂不止：“贱人……小贱人……”脚下还虚浮着。
月亮变得很大，星星忽然像雪花一样，劈头盖脸向他扑来，他脚下一趔趄，踩中了河岸边上的软泥，就那么一崴，轰然一声，再次落进了水里。
奋力挣扎，离河岸越来越远，他忽然绝望，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星沉四野，天地归于平静，只有虫蝥的叫声此起彼伏回荡着。
圆月映照着河流，河水中央一个黑影随波载浮载沉，涟漪消散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云畔的铺子这两日就要开张了，已经看过了吉时，只等日子一到便披红迎客。
今日李臣简休沐，这阵子忙碌，没能好好晨昏定省，便趁着有空，过茂园陪长辈们用早饭。
席间也提起陈国公长子的死，王妃叹着气说：“那么好的孩子，又聪明又知礼，上回他母亲过生日，他穿着襕袍，小大人一样跟在他父亲身后待人接物……结果一眨眼，说没就没了。”
一个孩子的离去，说起来总是无限伤感，就算是拙一些的都让人心疼，更别提那等机灵的孩子了。
太夫人放下了筷子，垂着眼睫道：“如今只楚国公家还养着嫡子，时局对他倒是正好。”说罢瞧了李臣简和云畔一眼，“实在话说起来难免叫人觉得不中听，我的意思是，你们小两口也要加紧些，陈国公虽没了嫡长子，却还有一个庶出的儿子，官家要挑人承继宗祧，总是要有了后的，你们膝下尚没有一儿半女，将来不免失了先机。”
云畔有些难堪，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低头道是。
李臣简则打岔，笑道：“祖母也太心急了，我们成婚才一月余，哪里那么快。况且儿女缘分要看老天的安排，是我们的，早晚会来，不是我们的，强求不得。”
太夫人却蹙眉，“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急么？往后究竟怎么样，你自己要好好筹谋才是。早前是兵马调动，如今又瞧着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能落于人后。退一万步讲，就算不为帝位，家里人丁兴旺总是好的。咱们家啊，爵位也有了，富贵也有了，就缺几个孩子，但凡你们早早怀上，你父亲在地下也能安心。”
把已故的王爷都搬了出来，自然不好再推诿，王妃也打圆场：“听祖母的总不会错，我也盼着你们的好信儿，叫我早些含饴弄孙，日子方过得有滋味。”
云畔只管应着，心里不免有些难过，知道这一日终究会来的。
家里缺几个孩子，可没说是嫡子还是庶子，况且生孩子又不是下蛋，今天生了明天还能再生，想来太夫人也不会指着她一个。像这样的门第，确实什么都齐全，唯独缺孩子，纳妾这件事早晚是要提上日程的。李臣简婚前没有通房，也没有亲近的女人，这样的人搁在男人堆里几乎可以称作完人了，但婚后为了子嗣的绵延，少不得要置办几房妾室，才好开枝散叶，令香火繁盛起来。
云畔的心思不知打了几道弯，只是不能把忧思做在脸上。勉力打起精神，席间谈笑如常，可胸口沉甸甸地，有巨石压着，越来越令她彷徨。
好容易从茂园出来，走在长长的木廊上，她茫然看庭院里风吹芭蕉，沙沙作响。
李臣简就在她身旁，也知道太夫人刚才那些话给了她重压，便道：“祖母和母亲着急，你却不用放在心上。孩子什么时候能怀上，不由你我说了算，你的心境要如往常一样才好。”
云畔点了点头，鼻子有些发酸，低着头不说话。
他见她情绪愈发低落，又唤了她一声，“你怎么了？果真难过了么？”
云畔说没有，勉强笑道：“我那日看见赵防御的夫人怀着孩子，圆圆的肚子，瞧着就非常喜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有艳羡的光，但对于这位小妻子，他是常怀怜惜之情的，并不愿意将那些额外的负累强加在她身上，便顿下步子抚了抚她的脸颊，温声说：“赵重酝和他夫人，三年才怀上头一个孩子，咱们成亲还没满两个月，不急在一时。再说生孩子险恶得很，你年纪还小，我不愿意你为这个出生入死，还是年纪大一些再生的好。”
云畔听着，倒也找到一点慰藉，心里还是放不下，苦笑了下道：“年纪再大些……只怕祖母和母亲要急坏了。”
他是男人，哪里懂得后宅中的安排，春生三年才怀上，外人只看见她笑意盈盈会客，恐怕从未见过她在闺中唉声叹气的样子。
自己也是糊涂，既嫁进了这样的人家，应该对一切早就有预料的，也不该那么伤心。可是怎么能不伤心，他不是一块胭脂、一盒熏香，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承载着她绵绵的感情，怎么能说割舍就割舍。可是她不能抗争，不能言说，怕自己的小性子不符合宗妇的标准，也怕自己被人看轻看穿，失了引以为傲的体面。
后来他再来宽慰她，她一味地粉饰太平，待他出门办事去了，就一个人坐在月洞窗前发呆。
姚嬷嬷来回禀庄子上的反馈，说就近的几处并未发现两位嬷嬷的下落，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姚嬷嬷望了眼檎丹，檎丹也是一脸迷惘的样子，姚嬷嬷只好轻声唤她，“夫人心里可是有事？或者说出来，奴婢们也好替夫人出出主意。”
云畔哦了声，淡然道：“也没什么，太夫人催着快些生孩子呢。”
单这一句，姚嬷嬷就明白了，只道：“夫人别急，这才成婚一个多月，有没有的，好歹要再等两个月后才能诊得出来。”
是啊，这会儿要是说有就有了，那才是了不得了呢。云畔也觉得好笑，大抵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说起孩子，恨不得一口吞一个饼。
慢慢冷静下来，她问姚嬷嬷：“我瞧姨母和姨丈感情很好，姨母又是个火爆的脾气，当初怎么会替姨丈纳妾呢？”
姚嬷嬷道：“先头也是因为没孩子，不替向公爷纳妾，难免叫人说善妒，所以就在府中女使里头挑了两个。不过最后还是您姨母先怀的序哥儿，那两房是在五六年后才怀上，所以俨哥儿比序哥儿差了好几岁嘛。”
云畔听得怅然，“连姨母那样的脾气也怕人说善妒……”
姚嬷嬷瞧出了点端倪，问：“太夫人说要给公爷纳妾么？”
云畔摇了摇头，“倒并未明说，可我知道，难免会有这一日……想起让他去别人房里，我这心里头就不受用。”
姚嬷嬷叹了口气，“世道不公，夫人却也不能钻牛角尖，到底咱们公爷，不是寻常男人。”
三位国公之间的明争暗斗只会愈演愈烈，从权力到威望再到后嗣，缺了哪一样都不成，处于这样位置上的人，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似乎是一种奢望。
云畔自然也懂得其中道理，大局当前，容不得她去吵闹。自己就如偷来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总算婚姻中有过两情相悦的甜蜜，往后他当真纳了妾，那么夫妻的情分大约也就到那里了，接下来各自珍摄，闭口不再谈情，就是她自保的手段。
落寞地转头看外面庭院，自己也知道不该让那种情绪在心头停留太久，若是婚姻不顺，那就别处找补，手作铺子办好之后，她还打算开赁铺和质库，男人靠不住，钱总是拿捏得住，永远不会背叛你的。
她站起身，打算再去看一眼开张迎客的名册，才走到书案前，就见惠存院子里的女使匆匆赶来，隔着窗户向她行礼，“夫人，那位耿将军来了，带了好些小食，来给咱们郡主赔罪呢。”
云畔哦了声，“郡主怎么样？愿意见他么？”
女使说：“咱们郡主面嫩，起先说不见，后来架不住人家哀求，只好把人请进花厅了。”

第62章 晴窗记。
闺阁中的女孩子,一般都纯质，爱憎分明之余又没有那么坚定的信念，想着也不好意思拒人于千里之外,那就见一见,听一听他会说些什么也好。
耿家下定有半年了,早前见过耿方直两面,要论相貌,武将里头不算丑,勉强过得去吧,但也不是多令女孩子惊艳的长相,就是长得高大，颇有些男子汉气概。因为定了亲的缘故，惠存以前见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如今意兴阑珊起来,那种紧张的心情倒是消散了。自己端庄地坐在屏风前，见他由仆妇引领着进来,不过微抬了下眼皮。耿方直向她拱手行礼,她也仅是颔首,出于客套比了比手,“将军请坐吧。”
原本就不熟，各自的称谓还是以官称为主,耿方直老实地在她指定的位置上落了座，看看边上哼哈二将般侍立的女使，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
惠存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将军今日来，想必有话要说？既登了门,就畅所欲言吧，我还有几页经书没抄完，没那么多时间耽搁在这里。”
女孩子作势拉了脸子，装出很不好说话的样子，其实并不起多少震慑的作用。耿方直局促地微挪动了下身子，倒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说：“家里那个通房，我已经命人送走了。”
惠存闻言，调转一双秀目乜了他一眼，“将军办事真是果决，陪了你好些年的人，就这样给打发了，不觉得不近人情么？”
这是女孩子的小性儿，耿方直并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会听不明白她的反话。他就这件事，认真对惠存作了一番反省，垂着头道：“郡主必定是听见了些风言风语，因此对我、对这桩婚事有诸多不满。其实实情并不像坊间传闻的那样，说我宠爱那个通房，一成婚就要提拔她做姨娘云云……原本早在定亲之前，就已经打算把她送走了，但因那时她病得很重，这件事就耽搁下来了。我也不怕郡主生气，同您说一说心里话，毕竟她跟过我几日，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因此才准许她留在府里养病。这期间，她不入我的院子，一则是因我正经下聘了郡主，二则也是怕过了病气，她一直在花园东北角的小院子里静养，从不踏出半步。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实的消息传出来，无外乎两家结亲碍了好事之徒的眼。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向郡主澄清，请郡主别因那些谣言伤怀，更不要因此失去了对这桩婚事的信任。竞成无一日不为能迎娶郡主而欢欣雀跃，又怎么会因一个通房，辜负了郡主对我的厚爱。”
他有很好的口才，调理也清晰，惠存之前的种种疑虑，他短短几句话就解释得十分清楚了。
仔细思忖起来，如果真是因为得病不便送走，自己过多计较，确实有些小家子气了。但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就算叫人腹诽，也管不得那么多。
于是她摆出了郡主的骄傲，昂了昂头道：“既然是得了病，养在府里，怎么这会儿又把人送走了？”
耿方直颇有秀才遇到兵的无奈，但依然找了个圆融的解释，“她的病势略好些了，府里也要预备大婚事宜，她再留在府里确实不方便。”说着抬了抬眼道，“郡主，都说女子嫁郎子是一辈子的大事，但男人娶嫡妻，何尝不是一辈子的大事。竞成是实心实意求娶郡主的，日后郡主过了门，自然能看见竞成的心。婚前有通房一事，是我年少无知做下的错事，只要郡主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今日可以立誓，今后除了郡主，再没有第二个女人，甚至可以保证今生绝不纳妾，还请郡主看见我的真心。”
他这番话一出，倒弄得惠存大大地尴尬起来，一时红了脸，支吾道：“你……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显得很焦急，“我怎么能不说，倘或再不说，郡主就要与我解除婚约了，那我……我……”
男人恰到好处的语窒，正是叩开姑娘心扉的敲门砖。惠存是未经情事的女孩儿，见他急得满脸是汗，心忽然便软了。仔细想想，一个男人能承诺一辈子不纳妾，对女人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譬如哥哥和嫂子，看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嫂子温和又能干，但即便如此，架得住将来哥哥不纳妾么？
今早祖母话里话外已经透露出了这个意思，自己在一旁听着，很为嫂子难过，当时瞧她脸上一瞬划过的悲伤，那是待嫁女孩儿能够感同身受的。所以耿方直说他一辈子不纳妾，单单就是这个条件，已经让她有些动容了，到底郎子再好再坏属于自己一个人最要紧，况且自己又是郡主下嫁，屈就在一个节度使家，也不怕他反悔。
于是抬起眼瞧了瞧他，“将军说的都是真心话？”
耿方直说是，“天地可表。”
惠存点了点头，复又追问了一句：“果真一辈子不纳妾？”
他站了起来，指天誓日般下保：“若有违，甘愿受天打雷劈。”
既然这样……那再施舍他一次机会吧！她脸上浮起一点腼腆之色，“今日的事，容我再作考虑，你先回去吧。”
可他并没有离开，只是讷讷望着她，“惠存……”
惠存心头蹦了蹦，舍了官称直呼其名，虽然有些冒昧，但在定下亲事的两人之间，也不是多过分的事。
那张小小的脸上，冷漠的面具有些绷不住了，但还在勉强坚持，皱了皱眉道：“做什么？我说了会再考虑的。”
他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扬起了笑脸，“我带了些家里做的点心让你尝尝，或是你喜欢吃什么，我可以陪你出去吃，班楼、梁宅园子、方家园子……你爱吃哪一家的果子，都可同我说。”
女孩子就是那么好哄的，仿佛只要几样精美的点心，就能完全被收买。
好在惠存自省得很，凉声道：“这时候我随你出去逛瓦市，不合时宜，盼将来将军也有这样的雅兴，不因婚后无趣，就将人撂在一旁。”
这回他没走，自己先溜之大吉了，起先还甚沉稳地踱着步子往院门上去，到后来仿佛被人追赶似的，提着裙子快步跑起来，一直跑进了续昼。
见了云畔，脸上还停留着红云，气喘吁吁坐在圈椅里直倒气。
云畔笑着上前问她：“耿郎子来了？都说了些什么？”
惠存缓了半天，才慢慢平稳心绪，赧然道：“他说先前是因为那个通房染了重病，才不得不留在府内将养的。昨日哥哥找他商谈，他回去就把人送走了，我瞧他好像倒有几分真心……”说着沉默了下，复眨巴着眼睛瞧瞧云畔，“阿嫂，他今日向我保证，说将来绝不纳妾，依你看，这话能信么？”
她询问的时候，眼睛里有希冀的光，云畔知道她心里早有了答案，别人若有异议，其实是枉作小人。
一个男人要是能允诺一辈子不纳妾，那对于女人来说，真是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云畔牵了惠存的手，笑道：“他要是有这份心，那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只是……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吧，曾经有个贵女，名满上京，到了出阁的年纪，也曾有人信誓旦旦一辈子不纳妾，一辈子只钟爱她一个。她信以为真，就嫁了那人，结果恩爱的日子不曾维系太久，那人便又与别人爱得死去活来，央求将新人迎进门了。”
惠存很快便明白过来，“我知道，你说的是你母亲。”
云畔仍是那样心平气和的面貌，温声道：“我只想让你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若是真能遇见个一心的人，也是一辈子的幸事。至于耿郎子的话真与不真，要你自己去衡量，如果你相信他，那就好好与他过日子。老话怎么说来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愿意看见身边的姊妹都好好的，无甚烦恼地过完一辈子。”
惠存点了点头，本想安慰她两句的，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后来议一议调香做手作的事，把话题扯远了，就想不起那些恼人的，纳不纳妾的事了。
***
两日之后，云畔的手作铺子开张了，取了个清雅的名字，叫“晴窗记”。
当日真是好大的排场，没有男客，来的尽是上京名流女眷，那样隆重的一场欢聚，真能媲美金翟筵的辉煌。
脂香重重银粉面，铺子里也燃上了奇楠，金塔一般的香炉，从每一个雕花镂空的孔洞里漫溢出香雾来，将整条瓦市的街道都晕染得香气冲天。
宰相夫人、参知政事夫人和念姿也到了，华美的车辇停在店铺前，女使搀扶下车来，便见云畔亲亲热热迎上前，甜甜唤：“高嬢嬢，姨母，念姿姐姐，我这小铺子，今日果然蓬荜生辉了。”
两位夫人都是热络的人，笑着说：“咱们这个圈子里头，竟是从未有人想过开设铺子的。早前聚首全凭各家宴请，往后可有个消闲的地方了，怎么能不捧场。”
云畔道是，复伸手牵了念姿，一头说着悄悄话，相携进了门。
这铺子的陈列很雅致，手作工具一应俱全，制香的、制蜡的、制螺钿漆器的、制乾坤核桃中微小摆设物件的……都雇了人现场实操。另有现成的胭脂水粉及玲珑小物等售卖，云畔笑着说：“寻常家里难以备全那些器具，我这里齐整些，纵是没有的，添置起来也方便。我不图赚钱，不过有个聚首的地方，方便各家夫人娘子们解闷。前头是手作的场馆，后头还有雅室，专供女客们闲坐饮茶用的。”边说边将人引上了回廊，指了指各间屋前空空的牌匾道，“那些雅室都还没取名字，就等嬢嬢和姨母来赐名呢。”
她的聪明，体现在这些细微之处，想得极其周全，刻意留下室名请显贵的夫人们取，既留住了夫人们的心，也高高将人抬举起来，日后可说，某某雅室是某某夫人赐名的。
宰相夫人和参政夫人当然很愿意赏这个脸，管理内宅的高手们，平时却没有彰显才华的好机会。都是名门贵女出身，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取名自然也是信手拈来，宰相夫人指了指最邻近前院作坊的那间屋子，“就叫‘金刀素手’，可好？”
众人哪有说不好的，纷纷夸赞取得应景。
参政夫人便挑了对面的那间，笑着说：“既是来消遣时光的，就叫‘春衫寻芳’吧！”
大家兴兴头头各献良策，余下的雅室纷纷有了名字，像听雨挑灯、丝阑旧曲、忘苹藻香……到最后这铺子倒不像云畔一个人的，大家都有了心血在里头，参与过，个个像入了股一般。
云畔命人招呼贵妇贵女们进雅室奉茶，自己才刚闲下来，便见赵重酝的夫人到了门上。
因她大腹便便，行动有些不便，云畔忙上前搀扶，万分承情地说：“竟是劳动姐姐了，你身子重，还特意来给我捧场，叫我怎么敢当呢。”
扶春生笑道：“哪里只是为给你捧场，我是借着这个名头，好正大光明出来散心。你不知道，如今我被人看得紧紧的，他吩咐了房里伺候的人，不许我胡乱走动，我心里烦躁得慌。男人就是这模样，什么都不懂，还偏爱做主，我要是杵着不动，将来临盆多艰难，孩子太大了不好生养。”
正说着，又见有车来，回身一看，是明夫人携梅芬到了。
如今的梅芬，竟是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仿佛身上多年的沉珂褪尽了，乍然展现出全新的风采来。
她穿一身夏籥的襦裙，挽着檀色的画帛，领上余白的镶滚称托着淡施脂粉的脸颊，看上去满含清丽的美好。
连春生都有些意外，扭头问云畔：“这是舒国公家小娘子？”待明夫人领着梅芬走近，她又大大地惊叹起来，“哎呀，早前没见过向公爷家小娘子，八成是公爵夫人爱惜，不叫小娘子出来见人吧！”
明夫人如今满足得很，笑着客套应酬，“她往常胆子小，不愿意见生人，今日是表妹新店开张，怎能不来道贺！防御夫人，她才入这个圈子没什么闺阁朋友，你们差不多的年纪，往后可要多多照应才好。”
春生忙应道：“那是自然，夫人只管去寻旧友，小娘子和我们在一起，宴罢保准全须全尾地还给夫人。”
明夫人道好，自己随仆妇进去了，留下她们三个让到一旁说话。
梅芬才开始试探着交际，还有些生疏，见了人也腼腆不知说什么好。春生大略知道她的情况，上回赵重酝设宴何啸的那番说辞，大家都听见了。后来听说何啸假才子的名头还是她给戳破的，不免像崇拜英雄似的对梅芬另眼相看。
云畔牵了梅芬的手，欣慰道：“阿姐今日能来，我真是打心底里地高兴，我知道你迈出这一步不容易，从今往后就好了，一路顺遂，再没有什么坎坷了。”
梅芬对她很是感激，低声说：“巳巳，多谢有你，要不是你，我也没有走出家门的一日。”
她们姐妹俩眼泪巴巴地，不知有多少的感慨，春生是个直脾气，她已经忍了好半晌了，终于找见一个机会，悄声问云畔：“梅娘子如今可有人家没有？”
梅芬一怔，很快飞红了脸。
云畔说没有，“春生姐姐要是有合适的，一定替我阿姐瞧着些。”
“这不是正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嘛！”春生拍了下手道，“我家小郎叫赵重言，今年二十三，四月里才从外埠调回来，现任西上閤门使，领睦洲观察使。要说人才也是一等一的，就是多年在外任职，错过了说亲事的年纪。眼下家里正急着替他张罗，总也遇不见合适的，原打算说合延康殿大学士家的长孙女，无奈恰恰年纪小，他们家又想找个文臣，因此不能成……”
赵家的家世云畔是知道的，父辈策勋十一转，加封了柱国，赵重酝又是李臣简好友，这样的人家要说门户，和舒国公府正相当。只是不知道梅芬怎么想，一个何啸已经让她吓破了胆，短期内要说亲事，恐怕她不能答应。
然而云畔是看好的，望着梅芬轻声说：“阿姐，咱们姊妹在一起私下议论，你也不必害臊。我瞧春生姐姐说的人不错，或者得了机会瞧一眼也好。”
春生是个热心肠，捋着肚子道：“我今日有些唐突了，但看见梅娘子很是喜欢，这才口没遮拦。若是娘子觉得为难也不要紧，就当我打了一回趣，千万别放在心上，不过要是能成，将来咱们做妯娌，倒可以常在一处玩，那多热闹。”
梅芬尴尬不已，又不好说什么，只道：“我性子孤僻，恐怕不得人喜欢……”
春生哈哈笑了两声，“当真性子孤僻的人，从来舍不得说自己孤僻。不瞒你说，我是听了你痛打落水狗的手段，实在觉得对胃口。快意恩仇是我平生所愿，就是如今……”说着拍了拍肚皮，“成了这模样，是马也骑不得，球也打不得，心里懊丧着呢！”
她这么说，大家都笑起来，梅芬也瞧得出，春生是个爽朗的脾气，和念姿有几分相像。其实提及说亲，自己还是有些抵触的，但她现在就是有这股狠劲儿，越是心里不愿意做的事，脑子越是想对着干。
春生还在等她答复，她也不焦躁，忖了忖道：“我两度退亲，不知贵府上长辈怎么看。阿姐喜欢我，是咱们有缘，往后常来常往全当交了朋友，可那事……还需知会长辈们才好，若是长辈们没有异议，远远瞧一眼，也未为不可。”

第63章 不馋女人，只馋她。……
“那好那好。”春生道,“我今日来这里，家中长辈都是知道的，还特意吩咐我仔细留意到场的小娘子们呢。反正只要有梅娘子这句话,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然后喋喋说了许多关于赵重言的好话,说他人品上佳,行事磊落,无奈今日不休沐,要不然立刻打发人回去传话,下半晌就能安排见上一面。
她那个火急火燎的性子,引得梅芬和云畔相视而笑。
云畔道：“不着忙,今日我的铺子开张，晚间还在班楼设了宴，请大家过去吃席呢。姐姐要是忙着做媒，二位可就都错过这场宴请了。”
春生咧嘴一笑,“我就是这样脾气，所以身边的嬷嬷还打趣呢,说我日后生起孩子来必定也快。”
大家复又闲聊两句,叫一个大着肚子的人站在这里说了半天,实在不成体统,云畔便唤来檎丹，吩咐请防御夫人和随侍的人到里间歇息。
春生走后,云畔才和梅芬好好说上话，拉着她的手道：“阿姐让何啸名声扫地，真是大快人心。我这几日忙,未能到府上去瞧你，但我知道你必定很好。刚才防御夫人替她小叔子说合，我原以为你不会答应,没想到你竟点了头，阿姐如今的转变，真叫我刮目相看。”
梅芬则有些无奈，“也是防御夫人能明白我的心，才会热络地替我保媒，要是换了个人，未必不觉得我母夜叉般可怕。我也想过，是不是做女冠一了百了，可再想想爹爹和阿娘，这辈子都要遭人背后指点，就觉得这么做太自私了。再说我其实红尘难断，我惦记好些事，好些人，尤其我还爱听家长里短……”她赧然笑起来，“你瞧我这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哪里能静心入道。”
她能够毫不避讳地直面内心，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云畔笑道：“可不是么，我也觉得这红尘中有意思的人和事很多，要割舍，哪里割舍得下。就说我这铺子，开虽开了，日后的琐碎一定不断，阿姐要是愿意，同我一起掌管它吧！等过阵子我还想开一间赁铺，租借马车等，阿姐若愿意参股，咱们两个合伙办买卖怎么样？”
梅芬被她一说，立刻来了兴致，抚掌说好，“我手上有些闲钱，大可投进去做本儿。将来嫁不嫁人都是小事，能有自己的买卖可经营，就算出了阁，也不必依附男人而活。”
这样年月，像她们此等有雄心壮志的，大概算得上异类了，但姐妹两个觉得前景一片大好，胸中天地也豁然开朗起来。
只是云畔虽掩饰得很好，脸上偶尔也有愁云飘过，有时说着说着便忽然沉默下来。
梅芬察觉了，轻声问：“你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我虽不能替你做什么，说出来却可以替你排解排解。”
云畔知道瞒不过她，便拉了她在廊庑边的石凳上坐下，低头道：“前几日，陈国公的嫡长子夭折了，家下太夫人催促着生孩子，话里话外，好像有给魏国公纳妾的意思。”
梅芬听了大皱其眉，“这也太性急了，你们成婚才一个多月，哪有这么快就往房里填人的道理。”
云畔勉强扯了下嘴角，“总是因为李家子嗣单薄，太夫人未雨绸缪，想着多置办几房妾室，好替魏国公开枝散叶。”
梅芬有时候真是觉得，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婆难缠得很，仿佛自己不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便问云畔：“你心里怎么想？”
云畔的唇角微微往下捺了捺，“阿姐，我有时候也恨自己不争气来着，出阁之前想好了，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守好自己的本心就成了，不管人家怎么样。可是在一块儿时候长了，我就生出独占的心来，不愿意把丈夫分给别人了。我这样，是不是不好？是不是不知礼，不为他的前程考虑？要是我不管不顾把人霸占着，是不是就成了那些人口中的妒妇，走到哪里都要被人说闲话？”
梅芬是头一回见她这么彷徨，以往的云畔总是那个最清醒，知道自己每一步应该怎么迈的人。现在看着这样的她，自己也跟着伤感起来，可见每一个用心过日子的女人，早晚都会遇到这样的难题。
“你心里的话，有没有和魏公爷说过？他又是什么想头？”梅芬道，“与其自己一个人难过，倒不如听听他的看法。”
云畔有些委屈的样子，“我不敢……不敢让他看到这么不明事理的我，我怕自己使了性子，会让他失望，最后连他的尊重都弄丢了。”
梅芬讶然，“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畏首畏尾？”
可说完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设身处地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
她父母的婚姻，原本就是最坏的例子，她一直害怕自己走上母亲的老路，什么都能舍弃，唯独尊严不能舍弃。一段感情中，撒泼打滚是最难看的做法，最后脸面都丧尽了，也挽留不住那个人的心。她担心自己不小心变成那样的人，越是担心，越是战战兢兢。
梅芬咬着唇想了半晌，最后说：“我还是觉得你应该与他好好谈一谈，不去说你自己的想法，单听他的。他要是没有纳妾的意思，你就不用庸人自扰了，万一他要是有那意思……”她惨然看了看她，“就认命吧，你也嫁了个庸脂俗粉。”
云畔原本还伤心着，被她这么一说，不由笑起来，拥着梅芬道：“阿姐，我如今看见这么有主见的你，心里真是高兴坏了。以前我遇见了事，只好和姚嬷嬷她们商议，往后我可以和你商议，阿姐也能替我出谋划策了。”
她是最会话术的人，如此一感慨，梅芬油然便产生了一点小小的骄傲，红着脸问她：“我果然有用了？能替你排忧解难了？”
云畔说是，“就如刚才那句庸脂俗粉，我早前也是这么劝自己的，咱们的想法竟是不谋而合了。既然如此，回头就找个时机同他商议，反正长痛不如短痛，一直窝在心里，没得窝出病来。”
这里话音才落，门上又有马车停下，云畔站起身看，是金胜玉和将军夫人到了，便低低对梅芬道：“阿姐不是很赞赏金二娘子吗，这会儿人来了，我替阿姐引荐。”
于是迎上去唤了声姨母，彼此见过了礼，笑道：“姨母这阵子筹备喜事一定忙得很，我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添乱了。”
自打上回她登门送来柳氏的卖身契，金胜玉就知道她是与自己一条心的。别人既然以真心待你，你还有什么道理不识抬举，便亲热地携了她的手道：“这样场面，正是叫人好好瞧瞧的时候。有些好事者背后多嘴多舌，难听的话说了不少，越是这样，越是要叫她们看见咱们娘两个好，叫她们活打了嘴，往后自然就消停了。”
云畔颔首，“多亏姨母通达，那些闲言碎语不往心里去。”
金胜玉道：“日子是自己过，我若听了别人的，哪里还管得上你爹爹。”说着转眼打量梅芬，“这位是……”
云畔哦了声道：“我正要给姨母引荐呢，这是舒国公府小娘子，我表姐梅芬。家下的事她都知道，很是钦佩姨母的雷霆手段。”
金胜玉听了她的来历，愈发细看了她两眼，“舒国公嫡女，我知道，揭穿洛阳才子真面目的正是她。哎呀，这个消息上京人人都听说了，真没想到风头无两的何三郎，竟是个西贝货！好在真相大白，日后官场上也少了个伪君子，这种人若是能平步青云，那才是老天爷没长眼呢。”
总算是幸事，梅芬初初踏入这个圈子，无论是扶春生也好，金胜玉也好，都对她大加赞赏，这样的开局于梅芬来说是振奋的，也让她能够鼓起勇气，直面更多人挑剔的目光。
云畔这头的生意呢，已经有了红火的迹象，乾坤核桃被上京所有女眷惦记了两三个月，到了能够自己动手制作的时候，怎么可以错过。因此那几间雅室已经预先被人订下了，今日人多，不能静下心来，等开张过后邀上三五好友一齐来动手，必然又是另一番独好的闺阁时光。
当然越是兴隆，人便越操劳，晚间在班楼宴请了众人，席散的时候，云畔已经累得连手脚都抬不起来了。
因是设宴款待女眷们，李臣简不便出面，只好在门外的车辇里等着宴会散场。眼见最后几位娇客上了马车，云畔带着得体的笑，站在灯火下相送。小小的人，才十六岁便被这样催熟，他心里觉得疼惜，可惜帮不上她什么。
弯腰从车上下来，站在街道对面笑吟吟望着她，只等她闲时望过来。
果然她调转视线发现了他，乍然欢喜，“公爷什么时候来的？”
他让过行人才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她道：“来了有阵子了，里头太多年轻的小娘子，我贸然进去不方便，所以留在车里等你。”
他习惯轻描淡写，所谓的有阵子，想来没有两个时辰，也有一个时辰了。
回去的路上让她倚在肩头，轻声问她：“累么？”
她含糊地唔了声，“好在有亲近的人帮我，姨母呀、梅芬姐姐呀，还有金姨母……要不是她们，我今日可累惨了。”
他叹息着抚了抚她的肩头，“应付过去就好，明日在家好生歇一歇。”
她那肉嘟嘟的小脸在他肩头滚了滚，半合着眼说：“明日是头一天营业，我还得过去支应支应，不能就此撂下手不管了。不过梅表姐说了要来帮忙的……你是不知道，她如今有多能干。”
李臣简笑了笑，暗道你只管夸别人能干，却不知道自己有多能干。
她累极了，人有些昏昏的，路上打了会儿盹，到家连眼睛都睁不开，脚下只管拌蒜。
他失笑，打横把她抱了起来，这回她倒清醒了，嗳了声道：“仔细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公府门上那么多的守卫和护院，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可是谁也没有规定，外人眼里端方的魏国公，不能在家抱一抱自己的妻子。因此他坦然得很，温存道：“只管靠着我就好。”
从前院到续昼，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她又担心他的身子，“会累着你的。”
他垂下眼睫瞧了她一眼，“怕我累，就好好搂着我。”
云畔一听，立刻老老实实勾住了他的脖颈，心里只是想着，难得放肆一回，就这样吧！
把脸贴近他的颈项，兰杜的香气被温热的皮肤晕染得愈发醇厚馥郁，她喜欢这种味道，喜欢他身上的香，以前自己是更偏爱果香的，如今有他珠玉在前，她也变得热爱起草木来。
不过被他抱了一路，瞌睡散了，回到卧房里也不想动弹。无奈在外操持了一整天，身上沾了泥灰，最后勉强打起精神洗漱，瘫回床上的时候，感慨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挨着了枕头，本该睡了，可是心里又有事悬着，反倒精神起来。屏风外的灯火被吹灭，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偎着枕头看着，见他放轻了步子过来，便唤了声公爷。
他闻言，也不必再蹑手蹑脚了，坐上床沿问：“怎么还没睡？不是累坏了么？”
她往内侧让了让，伏在枕上道：“我想同你说说话。”
他听了侧身躺下，朦朦的光线下专注地望着她。
云畔暗里斟酌，要是直问他想不想纳妾，叫他怎么回答才好呢，万一真有那个意思，两下里岂不是都无趣？因此迂回地提起了耿方直，“耿郎子许诺惠存，说今生只有惠存一个，你觉得这话可信吗？”
他略沉默了下道：“真不真，全看各人的心，若是将来能做到水火不侵，或者只有惠存一个也说不定。但婚前已经有过通房，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听听则罢，大可不必当真。”
是啊，年少的时候，尤其他们这种贵胄公子，多少女子想巴结上，将来受用一生。年轻气盛容易把持不住自己的内心，稍稍一点引诱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所以婚前没有惹上风流债的，都是心念坚定的人。
云畔蜷起身子又问他：“那惠存可怎么办，将来耿郎子要纳妾，岂不伤了她的心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她几乎是捏着心地提问，因为他的回答，足可印证他的内心。
他还是那样淡淡的声气，“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我早就同她说过了，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至少有五成的可能会落得伤心收场。可如今她自己沉溺进去了，别人叫不醒她，她虽是我妹妹，咱们做兄嫂的也只能尽到提醒之职，不能摆布她的人生。”
他说完，仔细望着她的脸，见她眼波流转，像月色碎了满地，他就知道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刺探他的想法。
云畔人有些恍惚，自言自语着，“今日耿郎子邀她出游，她去了，连我的铺子开张都没能参加，回来必然更加失心了，一个有过通房的人，大抵精熟哄骗女孩子的手段。”顿了顿道，“我明日再去探探她的口风……告诉她，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的意思她也听出来了，是啊，她怎么能幻想一位国公一辈子只有一位夫人呢。是自己糊涂了，居然为这事耿耿于怀了好几日，现在想明白了，心也安定下来，困意有些上头，便打了个哈欠说：“睡吧。”
她有的时候过分冷静，似乎永远不会哭闹，永远不懂得撒娇。
他还记得幽州地动那日，自己正在邻近的郡县巡视，接了朝中飞鸽传书命他视察灾情，他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两个时辰才赶到幽州，刚安顿下来不久，就在满地废墟中见到了她。
淋了雨，一身潮湿，却还努力维持体面的女孩子，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他隔着垂帘看她，她长得非常漂亮，但那时他有婚约在身，短短的一次交集，是人生海海中不经意的擦肩，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太多痕迹。
后来舒国公嫡女悔婚，禁中不容反驳地牵线搭桥，他才想起大雨连天里遇见的那个女孩……缘分就是那么奇妙，居然又将她带到了他身边。
他没有通房，不爱红袖添香，干干净净的身心，只为等一位可心的夫人。他从来没想过，迎娶的人会变成她，禁中降旨的时候分明感到心头激跳了两下，他开始变得有些期待婚姻了。
现在她成了他的妻子，老练却娇憨，宠辱不惊，但又如履薄冰，她的内心是复杂的。他觉得有些话应该和她说，告诉她自己不馋女人，只馋她，可又不知怎么开口。见她转过身背对自己，他觉得有些失落，沉默了好久才道：“夫人，我也有话同你说。”
云畔微微回了回头，说看开，说不在乎，其实都是自欺欺人。虽然可能接下来的话全是大局为重，她也还是想听一听。
慢吞吞转回身，她问：“公爷想说什么？”
他在昏暗中定定望住她，“耿方直说的那些话，我也想试一试。”

第64章 赵重言。
云畔迟疑了下,大概因为夜深了的缘故，脑子也有些不灵便，她甚至认真思忖了一遍,耿方直说过些什么话。
见她茫然,他叹了口气,“他说一辈子只有惠存一个女人,再不纳妾了。”
“哦……”她嘴上曼应着,忽然一怔,“你说什么？”
不敢相信么？也许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确实让人难以置信,但在他自己看来却没有什么稀奇。
十七八岁青春萌动的年纪就对美色不感兴趣,年纪渐长后定了亲，愈发能够沉淀下内心。官家独子夭折后，上京充斥着看不见的暗涌，他有太多事要做,更加没有闲心去物色女人。他是个怕麻烦的人，娶了一位处处可心的夫人,自己便花力气去维护这份感情,不想因任何不愉快,浪费了之前的努力。
他很现实,做什么都要见到成效，对待感情也一样,不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是他的宗旨，换言之，能令他倾尽所有的,必是唯一最好的那个人。诚然，后嗣对于他来说很重要，万分重要,但自己的夫人也能生，为什么偏要去和别的女人纠缠，耗费自己的精神？
他抬起手，轻轻触了下她的脸颊，“不要因那种不必要的事难过。”
他都看出来了，是因为自己这两日太过失态了么？
云畔嗫嚅了下，“可是祖母的意思，公爷听不出来么？”
“祖母不该管我房里的事。”他淡声道，“我要谁，自己心里有数，并不是随意塞两个女人在床上，就能成事的。”
“可是……可是……”她泫然说，“公爷需要孩子……”
“是嫡子。”他更正了一遍，“不是嫡子，生再多也没有用。况且过去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哥和三哥相继成婚，相继有了孩子，我孑然一身，也并未落下乘。如今时局，韬光养晦方能明哲保身，我甚至觉得咱们暂且不要怀上，不去凑这个热闹，对我更好。所以你无需着急，更不要因此烦恼，长辈跟前尽可能地敷衍，敷衍不过去了自有我来应付……”他微微弓起身子，仔细看她掩在暗处的脸，“这两日你那么不高兴，我都瞧在眼里了，你以为能瞒过我？”
他说完这番话，她半晌没有言语，过了会儿委屈地伸手揽住他，闷在他胸前说：“我小家子气了，想了好多，不知道怎样才是对你最好的。”
“只想着对我好，没有想过怎样才能让自己欢喜么？”他抱住她，轻抚她的脊背，望着昏暗的帐中世界说，“有时候人就该自私些，不要总想着成全别人，你成全了别人，谁来成全你？我若是想要孩子，多少生不得，何必等到这时候。你拿耿方直的话来试探我，以为我听不出来，今夜我要是不和你开诚布公，你明日打算怎么对我？”
他真是什么都看透了，云畔忽然觉得在他跟前，自己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至于会怎么对他……她嘟囔着：“我打算挑几个顺眼的女使，让你从中挑选。”
他嗤笑了声，低沉的嗓音，在这小小的一方空间里格外诱惑，“我要女使做什么？我只要你。”
这话勾起了她的酸楚，她呜咽了声，像得到垂怜的小兽，使劲在他怀里蹭了蹭。半晌才仰起脸来，抓紧他绢衣的衣襟楚楚说：“我暂且不用把你分给别人了，对不对？你不知道，我一想起要送你到别人屋子里过夜……”
他的唇角勾出好看的弧度，“便怎么样呢？”
云畔吸了吸鼻子，“便……心都碎了。”
他愈发要笑话她了，“我不去别人那里过夜，每夜都在你身边。”
嘴里简单地说着，心里却满含欢喜，他的小妻子眷恋着他，只有感情深浓，才会那样纠结，如果不喜欢，不爱，大可以随手让给他人。她不是那种想起什么便会口无遮拦说出来的人，且要在心里翻滚上很多遍，若是他不去戳破，她就佯装天下太平，时候一长，夫妻就离心离德了。所以就要他来警醒，对她足够关心，他并不觉得这样会令自己乏累，反倒乐在其中。毕竟若是应付妻子你都心不在焉，那么这场婚姻便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了。
云畔到了这时候方觉心满意足，她轻轻嗯了声，“要是什么时候必要纳妾了，我希望公爷亲口告诉我，不要借着祖母和母亲之口让我知道。”
他说好，“若是哪天我不得不纳妾，一定亲口告诉你。但我一日不说，你一日就可泰然处之，不要整日疑心，不要听见别人有了身孕，生了孩子，就心神不宁如坐针毡。”他在她鼻尖刮了一下，“人一旦慌张，就不好看了，记住了么？”
是啊，整日提心吊胆，忧心丈夫纳妾而愁容满面，长此以往真会变得越来越丑。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思忖了半晌问他：“可是另两位公爷都纳妾了，你果真不想吗？”
他也作势忖了忖，“咱们成婚第二日进宫谢恩，太后的话你还记得么？夫人天资聪颖，知道她只想互相制衡，若是枕边换了个愚钝的，品不出里头深意，果真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呈报禁中，那我还筹谋什么，哪一日大祸临头都未可知。”
这番话有理有据，并不仅仅出于夫妻间的浓情蜜意。云畔的心也踏实下来，知道他并不为难，是真的没有纳妾的打算。
感谢他，给了她足够的底气，一夜甜睡，第二日起来精神很好，送他上朝后便去茂园回禀今日的行程。
惠存也忙说要跟着一道去铺子瞧瞧，“我错过了开张的吉日，今天陪阿嫂过去。昨日一路上总听说晴窗记，女眷们如今是拿那儿当成宴客的场所了，到底上京没有专为女客开辟的铺子，阿嫂现在只是做手作，将来还可以开设酒楼，像班楼和梁宅园子那样。”
王妃看她眉飞色舞，放下荷叶盏问：“你昨日和耿郎子出游，两个人相处得怎么样？瞧出他的人品来了么？”
云畔也仔细观察惠存脸色，她还是淡淡的模样，只说：“是个体贴的人，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对上京哪家的甜食好吃倒是如数家珍。”
云畔听在耳里，心头也暗暗嘀咕，像那些有名的甜食知道几样倒是常事，若是对每一家都如数家珍，那就不大好了。向来女孩子都喜欢吃那些小玩意儿，他要是太过精熟，就说明前头有人让他费过不少心吧！
但眼下不能说，陪着长辈们吃罢了早点，和惠存一起从府里出来，登上马车只有彼此的时候才道：“那位耿郎子，你一定再好好瞧瞧，反正现在不急，离大婚还有三个月呢。”
惠存点了点头，“我省得，阿嫂就放心吧。”
既然如此，总不好阻挠人家的婚事，就像李臣简说的，尽到提点的责任，听不听全在她了。
后来进了铺子，就去接待那些莅临的女客，早前宰相夫人家宴上结识的贵女，像玉容、恰恰她们都来了，吵嚷着要学做乾坤核桃。云畔便手把手教她们，怎么打磨核桃壳，怎么调色，怎么和石膏。有些东西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女孩子们聚精会神雕琢了半晌，可能因为略略的一点出入，就前功尽弃了，立刻哀嚎声四起，云畔只得安慰她们，推翻了前头的重新再来。
几间雅室都有专人传授技艺，但总不及云畔亲自指点热闹，这一早上来回走动，忙碌得很，略晚些梅芬也来了，云畔道：“上回公爷带了螺钿和弁柄漆回来，我有个好主意，想做个螺钿杯，阿姐瞧成不成。”
说着便敛裙在长几前坐下，取来薄薄的贝母，碾成芝麻大小的碎片过筛，然后按着钿面颜色的变化分类，把不同色泽的螺钿挑出来。这是个极其消耗时间的手工活儿，几个人一齐上阵，花了半个时辰才逐一挑拣好。然后取来杯胎打磨上漆，螺钿需用粘性极强的生漆粘附，杯身刷上小小的一块，方寸之间一屑一星地贴上细钿，才贴了一指来宽，便已经让人觉得云霞潋滟，波光无边了。
旁观的贵女们乾坤核桃还没学会，立刻又坠入了螺钿的漩涡，大家纷纷嗟叹：“了不得，公爵夫人的巧思那么多，这样下来一年半载只怕都做不完。”
云畔笑道：“不过是消遣，得闲了便来光顾光顾，大家聚在一起才热闹呢。”
这里正笑谈，听见门上女使通传，说防御夫人来了。云畔和梅芬忙出去迎接，春生下了车，不等她们说话便自嘲起来，“大着肚子不在家歇着，见天地乱跑，你们可是要这么说我？”见她们都笑，自己也笑起来，啧了声道，“还不是闲不住么，昨日和梅娘子提的那件事，回去后就和家里说起了，家里父亲母亲都是极开明的人，听说是舒国公家千金，心里还犹疑，只怕咱们的门第配不上人家，冒然说合要招舒国公及夫人笑话。”
女人们都有这样的雅兴，说起做媒最是起劲，云畔怕春生累着，请她上里头坐定，一面又问梅芬：“阿姐回去后，和姨丈姨母提过吗？”
梅芬有些措手不及，她没想到春生这样放在心上，当时满以为是随口一提，谁知人家果然是当真的。这么一来倒不好意思了，只得搪塞着：“昨夜回去得晚，还没来得及回禀……”
春生是快人快语，摇头道：“我晓得，你哪里是没来得及，定是忘了吧！我同你说的那些可不是打趣，要不然今日也不会专程跑这一趟。反正鄙府上长辈求之不得，只要你点头，向公爷与夫人那里，咱们自然托了大媒正正经经提亲。”
梅芬推脱不得，难堪道：“姐姐盛情……”
“那就好！”春生一拍手，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起身指了指街对面，“人我已经带来了，你瞧一眼，要是合眼缘，明日就去提亲。”
这话不光梅芬和云畔，连店里经过的女客也听见了。真是头回看见说亲说得这么着急的，倒勾出了众人的好奇心，于是大家簇拥着梅芬到门前，隔着长街望对面的人——那人穿青骊的襕袍，腰上挂着银制的蹀躞七事，因是武将，身量挺拔如劲松一样。深浓的鬓发，磊落的风骨，眉眼也长得匀停温雅，和赵重酝有六七分相像。见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人，好像狠吃了一惊，但还是拱起手，遥遥向这里作了一揖。
女客们都只是凑热闹，哄笑一阵后便又回去忙她们的了，春生搀着梅芬道：“你瞧，那就是我家小郎，人品样貌绝不输人半分，年纪轻轻便是正五品的官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替你挣个诰封不在话下。”
所以这位武将被嫂子闹得没办法，只得巴巴儿跑来让人相看，可见是个好说话的人。
云畔轻轻拿肘顶了下梅芬，在她看来是个不错的郎子人选，就是不知道梅芬怎么想。
人在对面站着，到底不像话，云畔便吩咐身边的婆子上前传话，请观察使入店，并僻出一间雅室，好让他们说话。起先春生还相陪，后来便借故退出来，跟着云畔喝茶去了。
两个人莫名被拉到一处相见，对坐着都显得很尴尬，还是赵重言先开口，郑重道：“今日贸然来见小娘子，真是唐突了。原本应该登门先拜见公爷及夫人的，无奈阿嫂催得急……不过我早就听过小娘子大名，对小娘子很是敬仰……”
可见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什么大名，什么敬仰，完全是男人应酬使用的客套话，结果搬到姑娘面前，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梅芬呢，因为前有何啸，一朝被蛇咬，令她在和陌生的男子独处时，胸口一阵阵发紧，手心里攥出汗来。
想来她脸上神色不大好吧，弄得对面的人也愈发紧张，两个人对望一眼，很快各自调开了视线，半晌听见赵重言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姑娘说话，今日……要不今日就……就算了，下回……”
他不老练，显得比梅芬还要紧张，这样反倒缓解了梅芬的局促。
她纳罕地看了他一眼，“观察以前没和姑娘打过交道吗？”
赵重言没头没脑地红了脸，低头说：“我在石堡城驻扎了六年，那里连……连耗子都是公的……”可能因为说话不利索，自己很着急，摆手道，“我不是结巴，就是有些……有些紧张……”
梅芬忽地便释然了，奇怪，看见他的反应，就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早前自己也是这样，一紧张便结巴，她一直以为世上只有自己是这样，没想到今天遇见了一个应付不得姑娘的武将，有意思得厉害，不管将来婚事能不能成，总算是一种缘分吧！
她抿唇笑了笑，“观察是什么时候回上京的？”
他说：“我是上月才调回来的。”
“那么我先前曾与人两次定亲，两次退亲，观察知道么？”
这种事好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为了免于将来骤然发现上当，现在说清了反倒更好。
对面的人似乎逐渐平静下来了，沉吟了下道：“定亲退亲并没有什么妨碍，小娘子的事我听阿嫂说起过，很佩服小娘子自救的手段。反倒是我，年纪不小了，现在说亲晚了些，要是再过两年，恐怕只能娶寡妇了……”
这话又把梅芬撅了个倒仰，简直忍不住想摇头，果真是军中呆惯了，还不及向序会说话。
可是莫名的，又觉得这样的人很纯良，人生铁画银钩，欠缺繁花妆点，虽然不知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但就目前看来，冲着这份腼腆，似乎也可以商谈商谈。
只是他大概因为被延康殿大学士家拒绝过，有点不大自信，犹豫了下道：“小娘子家对文武可有什么要求？我是个武将，不会文邹邹那一套。”
梅芬心想何啸还不够“文”么，心机深沉令人不敢细想，相较之下宁愿找个武将，没有那么多的心眼，说话直来直去倒也好，便道：“我父亲是因军功授爵的，当初领兵征战过黑水。”
赵重言哦了声，“对，我竟给忘了。”说着赧然看了对面的姑娘一眼，见她眉目温婉，心里极称意，只是不敢胡乱表明自己的态度，怕自己太过粗豪，冒犯了这位公爵府的贵女。
后来闲话两句，聊了聊军中岁月，又说目下虽调回了上京，怕不日又要受命去外地赴任。好容易鼓足了勇气，桌下的两手握成了拳，他说：“我冒昧问小娘子一句，不知能否容我向贵府下聘？”
梅芬讶然，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大抵是军中的人没有什么诗情画意，心里想办一件事，就坚定地朝着这个目标进发吧！
她垂下了眼，“观察才见了我一面，就决定下聘么？”
赵重言说：“能不能结交，三言两语就知道了。小娘子是个直率的人，我也不会拐弯抹角，若是小娘子不嫌我蠢笨，我明日就登门，拜见向公爷和公爵夫人。”
梅芬怔忡着，不知怎么弄得私定终身一样，可是看看这人，他的目光真诚且热烈，能融化坚冰。细思量一番，两家的门第是相配得过的，自己好像也需要一个伴侣，不说一辈子有多相爱，能相携走完人生就够了。
轻舒一口气，她微微笑了笑，“请观察先禀报过家中尊长再行定夺吧。”
这是委婉的答复，说明她已经答应了。
赵重言到这时才笑起来，爽朗的眉眼，看上去没有任何城府的样子。
右拳击左掌，他说好，“我这就回去禀报父母。”急急要出门，忽然想起来说了半天话，还没把自己的名讳告诉她，便回身道，“小娘子，我叫赵重言，小字万钧，天等十年四月初三生人……我这就回去禀报，请小娘子等着我的好信儿。”
他说完，快步走了出去，路过前厅，边走边向饮茶的两人拱手。
春生见他走得急，站起身问：“小郎，你上哪儿去？”
他已经走出铺子往街对面去了，扬声答了句“回家”，便翻身上马，朝长街那头奔去。

第65章 五百两。
这就要回家？可见是相谈甚欢！
梅芬从雅室走出来的时候,春生眼睛里头都放光，笑着问：“我那小郎同妹妹说什么了？看他兴兴头头的样子，着急说回家呢,难道是回去禀报父母,预备登门提亲吗？”
梅芬脸上带着羞赧的笑,“这位观察使,好像也是个急性子。”
春生哈哈笑了两声,“军中待得太久了,治兵又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做什么都风风火火。只要妹妹松口答应了,可不是要加紧把事办成，到底这样好的姻缘打着灯笼也难找。想必妹妹的性情也合他的脾胃，这不，急吼吼回去预备去了嘛。”说着捧着肚子道,“我也得走了，看看聘礼上头帮得上什么忙。”
随侍的女使和婆子忙上前搀扶,云畔和梅芬将她送上车,看着马车跑动起来,方转身返回铺子里。
云畔也来打探他们刚才说了些什么,梅芬红着脸说道：“我竟没见过这样的人，张口闭口要结交我,把我当男人似的。我先前和他独处有些紧张，没想到他比我还紧张，说话结结巴巴,唯恐我误会，还特意重申一遍，自己不是结巴。”
云畔听得发笑,叹了口气道：“这样的人倒也好，倘或遇上了油嘴滑舌的，才叫人苦闷呢。你瞧，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其实凭阿姐的家世，上京多少男子趋之若鹜，眼下两家门第又相称，没有什么高攀低嫁之说，这样正相宜。”边说边把她拉到一旁，悄声道，“这门亲事要是能成，我也替阿姐高兴，到底因前头的事，好些人背后瞧笑话，不蒸馒头争口气，人活于世，就是活一个体面。等后头定下来了，愈发能够扬眉吐气，你心里的郁结也该散了。看得出来，赵观察是个热血的人，这样的人多难得，说办一件事，赴汤蹈火也要办成，且又是一表人才，你两个站在一起，不知多般配。”
梅芬扭捏了下，“这才哪到哪，谈不上般配不般配。我就是觉得，一辈子总得找个伴，看你们都成双成对，我总是一个人，叫爹娘不放心，也让哥哥为难。”
云畔纳罕道：“怎么了？余家那头说什么了么？”
梅芬说：“那倒没有，是我自己觉得，天长日久也不是个方儿。总是念姿不说什么，架不住将来外人闲话，况且哥哥下月也要入仕了，任敷文阁侍制。文官清流，半点不能被人诟病，家里有个长久不肯嫁人的妹妹，将来对他的仕途也不好。”
云畔哦了声，“大哥哥也要入仕了？”
向序早前在国子监做个小小主簿，一心只读圣贤书，其实也是为入仕打基础。敷文阁侍制掌承旨问对，文官中已经是从四品的官衔了，一则因向君劼早年军功，二则也是因他自身的学问。入阁暂且任侍制，过阵子再升直学士、学士，前程可说是一片光明。
以前梅芬还没有想得那么长远，哥哥只是每日苦读，她也觉得自己的事连累不着他什么。如今他要入朝做官，就和以前不一样了，自己已经连累得爹爹难做人，不能再拖累了哥哥。
梅芬点了点头，“念姿的父亲是副相，哥哥既要娶人家的独女，总得有个名头。”
所以身边的一切，都在悄然发生变化，自己再止步不前，就真的要遭这世界遗弃了。
无论如何，能心甘情愿地选一个人嫁了，也算人生中的幸事。
后来云畔回家，同姚嬷嬷说起今日的见闻，姚嬷嬷也替梅芬欢喜，笑着说：“梅娘子早前那样，阖府上下人人以为她不会出阁了，如今却好，走过了背运，除掉了何三郎那个灾星，一切都顺遂起来。”
正说着，二门上的仆妇在廊下通禀，说外头领了两个婆子来，自称是先前开国侯府上老人。
云畔心头一喜，转头对檎丹道：“是不是他们找见潘嬷嬷和韦嬷嬷了？你快去瞧瞧。”
檎丹道是，忙疾步跑到园门上，云畔站在廊下听着，远远听见热络的说话声从外面传来。身影到了院门上，两位嬷嬷这时已经哭出来了，边走边到：“我的小娘子，我的姐儿……一别这么长时候，总算又见着了。”
那两位是带大她的嬷嬷，见到她们，便能想起阿娘在时的点滴。云畔也早已泪流满面，牵起这个的手，又牵起那个的手，再三再四地看着，哭道：“柳氏把你们送到哪里去了？我派人找了这么久，到今日才把你们找回来。”
三个人哭作一团，场面真是悲戚。还是姚嬷嬷和女使们上来劝解，说：“夫人快别伤心了，嬷嬷们已经回来了，吃的苦将来也可补偿，这么哭哭啼啼的，没的伤了身子。”
潘嬷嬷赶忙擦了眼，把她扶到圈椅里，笑着说：“娘子快坐，这是高兴的事儿来着，不兴流眼泪的。”边说边上下打量她，眼里又涌出泪来，哽咽着说，“柳娘坏得很，将我们一气儿送到了兴元府，我们日夜为娘子忧心，不知娘子会不会遭了她的毒手。可如今瞧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谁能想到娘子竟成了公爵夫人。一定是县主在天上保佑娘子，让娘子有了这么好的机缘和造化。柳氏这毒妇，将来自有天收她，咱们虽经些波折才回到小娘子身边，往后尽心服侍着，就弥补了这些时日的亏空了。”
横竖人是回来了，这么长时间的牵挂总算有了交代。再问起那时的经过，韦嬷嬷道：“那日咱们正在院子里清理活水，地动说来就来了，昏天黑地飞沙走石，连眼睛都睁不开。后来略缓和了点儿，就见屋子塌了半边，木香那时候正在里头收拾，给压在底下了，还是咱们合力把她刨了出来。唉，娘子是没瞧见……连面目都分辨不清了，回了柳娘，她带人来看了一眼，不知怎么就生了坏心思，叫了素日听她差遣的几个小厮把我们捆绑起来，塞上嘴蒙上眼，运出了幽州。咱们起先不知道府里发生了什么，还是这次回来的路上慢慢听说的。现在想想，小娘子真是不容易，幸而还有姨母可投奔，倘或那时错走半步，或是惊官动府，或是麻烦了闺阁朋友，话到柳氏嘴里可就难听了，将来还不知是个什么了局。”
潘嬷嬷又追问：“如今那柳氏怎么样了？咱们被送走前听说郎主要搬府，这会儿人在幽州还是在上京？”
云畔倚着扶手道：“在上京呢，前两日听说病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
开国侯府上，江珩才散朝回来，进门险些被跑动的仆妇撞得摔一跤。待站定了怒斥：“干什么呢，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仆妇忙赔罪，“郎主息怒，是姨娘身上不大好，奴婢忙着去给她请大夫呢。”
江珩皱了皱眉，“又怎么了？今日头疼，明日肚子疼，在幽州时候好好的，如今到了上京，是水土不服还是怎么的，见天病病歪歪，竟没个好的时候了。”
仆妇支吾着，哪里说得清里头缘故。
江珩厌烦地拂了拂袖，“去吧、去吧！”
仆妇行个礼，忙往院门上去了，他原打算不理会的，但又觉得不去瞧瞧好像太薄情了，便负着手，慢慢踱进了柳氏的院子。
自打上回被金胜玉掏出了五千两，柳氏就觉得这身子这魂儿，都不是自己的了，着着实实病了七八日工夫，几乎拿药当饭吃。心里郁塞是真的郁塞，这事儿又没处讲理去，连江珩都不来自己的屋子了，她除了一个人生闷气，没有别的办法。
要说男人绝情，以前她并不这么觉得，因为自己一直是受益的那一方，渔阳县主的痛苦在她看来如玩笑似的。倘或有人说起来，她也是轻描淡写一句，“女君跟前，哪儿有我站脚的地儿”，把自己放在了弱势的处境。结果偏偏这么寸，也或者风水轮流转，来了个金胜玉，活似黄鼠狼进了鸡窝，搅得全家不得太平，她才发现有的话当真不能混说，说多了是要应验的。她病的这些天江珩只来看过她一回，连话都没说上就又走了，后来她病愈，白白又躺了半个月，他居然再也没过问她的死活。
这么下去不行，眼看着再有几日金胜玉便要进门了，这时候不行动，往后可彻底没活路了，必须趁着自己还能说上两句话，好歹把江珩的心拉过半边来。否则日后一心和那新填房过日子去了，自己同三个孩子还在他眼里吗？？
她房里的女使翠姐扒着门框踮足张望，终于见江珩的身影出现在院门上，立刻进来回禀：“姨娘，郎主来了。”
“快快快……”孔嬷嬷忙捧来铅粉让她扑脸，嘴唇上也敷了一层，江珩进门便看见她奄奄一息的样子，仿佛再晚来半步，就见不上最后一面了。
若说这些年没有感情，那也不可能，终归是自己的女人，还为他养育了三个孩子，真到了不成事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动容。
他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听说身上又不好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心思放宽些，别想太多。”
说起这个柳氏就红了眼眶，“郎主，我心里的冤屈要是不说出来，我到死都不能瞑目。”
江珩皱了皱眉，“怎么还有冤屈呢……”
她在后宅捞了这么多油水，还说自己冤枉，大概那笔钱进了她的荷包就是她的，被掏出来之后就要死不瞑目。
江珩叹了口气，既然来了，总要听她说两句，便踅身在凳上坐下，做好了听她诉苦的准备。
柳氏让孔嬷嬷搀扶着，微微坐起了身，望一眼江珩便掖一掖泪，“郎主，关于那五千两，我有话要说。我也不讳言，确实在公账上挪动了两千两，那是因为我还有三个孩子，将来觅哥儿要读书，雪畔、雨畔要出阁，手上倘或没点儿积蓄，只怕金二娘子要苛待我的孩子。那日她要卖我，把牙郎都叫来了，还要连着雪畔一齐发卖，逼着我拿出五千两来……郎主，世上哪有将庶女发卖的主母呀！我没法儿，最后只能把箱底的钱都掏了出来，里头有我十几年的体己，还有当初在瓦市卖酒攒下的积蓄……”她说着，简直要倒不上来气了，伤心是真伤心，嚎啕着，“这位女君好狠的心肠，如今想想，拿她同先头县主比，真真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往常县主对咱们娘三个多好，从来不短咱们半分。念着我生育孩子辛苦，每月给我十两，我省吃俭用这么多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钱，一下子竟被后来这位掏得干干净净。我只是不敢想，想起来真是怄也怄得死我。郎主你不在后院，哪里知道我的难处，见了钱只顾惊得合不拢嘴，只当我贪了那么老些……那些全是我的命啊！”
她掏心掏肺地哭起来，虽没眼泪只是干嚎，也嚎得人心直打哆嗦。
江珩险些要捂耳朵了，闭着眼皱着眉，仿佛偏过头去能隔绝她的嗓音。
不过等她略平静下来，自己也仔细思量了一番，她平时虽贪小利些，但要说一下子昧了五千两，到底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如今把棺材本儿都掏出来了，难怪病得要死要活……
瞧瞧她这模样，他又软了心肠，“算了，别再哭了，你的钱全没了，我知道，这样吧，我再给你五百两，你自己悄悄藏着别让她知道，回头养好身子来日方长。将来孩子读书出阁，自有公账上支出，你也犯不着操那么多的心。过几日新主母就要过门了，前头的事儿一概别追究了，到那天领着家中仆妇女使好好见个礼，一切从头开始也就是了。”
他这样表了态，又说补贴她五百两，柳氏心头的气顿时顺了一半。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要紧是他一个态度，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她的，比起忽然闯入的外来者，这十几年的感情难道是平白积累的么？
孔嬷嬷冲她眨眨眼，劝她见好就收，柳氏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便幽幽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自然一心想和她修好，只怕这位新主母容不得我们娘仨。如今她对雪畔是恨之入骨，好好的姑娘，被她当众打了嘴巴子，羞得连人都不敢见，那日要不是我去得巧，梁上麻绳都拴好了，郎主想想，后怕不后怕？”说着又落下泪来，哽咽着说，“我出身卑贱，怎么折辱我都不要紧，可雪畔是郎主的骨血，是开国侯府堂堂的小娘子，怎么到了她手里，竟也如奴婢一般。不是我说，这金二娘子也太张狂了些，说到底她心里是瞧不上这个门第，瞧不上郎主的，还不是想巴结公爵府，才答应了这门亲事。所以人还没进门，就尽心地作贱我们，好将我们踩在脚底下，往后这府上什么都是她说了算，今日整治了我们，来日只怕还要整治郎主呢。”
江珩被她说得直皱眉，“你又来了，何必这样揣度人家。”
“巴掌都上了脸，还是揣度吗？”柳氏激动得坐起身，气喘吁吁半晌，又颓然瘫倒了下来，不无哀戚地说，“罢了，如今我说什么郎主都不会相信，倒好像我是那等专门惹事的人。郎主怎么不想想从前，先头女君在时，我几时说过女君不好，纵是女君有时候生了闷气教训我，我也是自己忍着，从不叫郎主担心。可惜现在这位主母过于厉害，我实在招架不住，忍不住要和郎主诉苦，郎主要是不爱听，那往后我不说就是了。”
眼睛还能闭，耳朵却闭不上，江珩听完蹙眉坐在桌旁，半晌没有说话。
他向来是这样，和谁亲近便听谁的，今日金胜玉不在跟前，是柳氏敲缸沿的好时机，便道：“郎主，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金二娘子和雪畔弄得水火不容，将来雪畔在她手底下只怕没有好果子吃。横竖雪畔快满十五了，不如替她物色个好人家，只要亲事说定了，就是人家的人，金二娘子纵是再瞧她不顺眼，碍于亲家的面子，也不好把雪畔怎么样。”
江珩抬了抬眉毛，“说亲？说亲不也该嫡母操持吗，难道还能绕过她去不成！”
柳氏见他没有这个打算，心里愈发地着急了，支着身子道：“要是请她操持，就凭雪畔得罪过她，哪里还能觅得好亲事，她不怕雪畔将来压她一头？既是怕，必定给雪畔往低了说合，没准儿弄个六七品的小吏随意把人打发了，那我雪畔的一辈子岂不是毁在她手里了！”
江河脸上显得有些呆滞，毕竟金胜玉余威未散，他也不好什么都按柳氏的话做，便摸了摸胡子道：“六七品也不算低了，再说年轻轻的怕什么，将来还能擢升呢。”
柳氏却不依，“雪畔和云娘子都是郎主的骨肉，凭什么云娘子嫁进公爵府，我们雪畔就要嫁给芝麻小官？”
江珩咋了咂嘴，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凭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两个孩子是一样出身吗？”
柳氏被他回了个倒噎气，心里虽不平，但现实终究无法回避，遂不情不愿道：“是，就算两个孩子嫡庶有别，可总算都是郎主亲生的吧！早前我就盼着云娘子嫁得好，这样好歹也能帮衬我们雪畔一把。郎主想，说合的人家不单打量开国侯府门头，也要瞧着点魏国公府的面子。雪畔怎么说都是魏国公小姨子，连襟若是个小吏，魏国公脸上也不好看。”
江珩一听，倒真是这么个道理，抚着膝头思量了半晌，抬起眼皮道：“要不这事……托付巳巳踅摸吧。”
柳氏一听求之不得，如今云畔嫁入了公爵府邸，自身水涨船高，接触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能替她爹爹弄来一个金胜玉，自然也有办法替雪畔物色好人家。
自己和她是不对付，不好登门去托付她这些，要是换了亲爹出面，无论如何要让上三分面子，总不能看着自己的亲妹子低嫁吧。
思及此，柳氏的“病”立时都好了，挣扎着坐起身道：“郎主，今日不是正得闲么，择日不日撞日，要不然这就换身衣裳，往魏国公府跑一趟吧！”

第66章 既能和离一次，也能和离……
江珩还真是个一鼓吹就付诸行动的人,彼时云畔刚午睡起床，听见门上有人传话，说江侯来了。她倒怔了下,同檎丹对望了一眼,不知爹爹怎么会这个时候登门。
当然不管又是为了什么,人既到了门上,没有不见的道理,便让檎丹和姚嬷嬷出去接应,把人带到花厅里奉茶,自己换了衣裳就去相见。
鸣珂替云畔梳妆的时候,潘嬷嬷和韦嬷嬷在边上站着，轻声道：“夫人，难道是郎主得知咱们回来了？”
云畔摇了摇头，“爹爹没有那么灵通的消息,想来又是受了什么怂恿，上我这儿讨主意来了。”说着压了压发髻上的簪花,回身吩咐两位嬷嬷,“我先进去听听爹爹的来意,你们在外头候着,若有必要，再传你们进来。”
两位嬷嬷道是,跟在她身后往前院去，到了花厅外的小角门前顿住步子，朝里望一眼,隐约能看见江珩的身影，一时真有些唏嘘。尤其潘嬷嬷，当初是县主陪房跟进侯府的,没想到县主一去，江珩就彻底不成了样子，被个小妇把持着，险些连自己的嫡女都害了。
云畔神色如常，进门便一笑，“爹爹怎么来了？我这阵子不得闲，没能去瞧您，爹爹近来好么？家里预备得差不多了吧？”
江珩嗳了声，“全由下人料理，反正也不需大肆操办，筹备起来不费手脚。”一面端详她面色，见她精神头好得很，心里便松泛了，问，“你最近可好？我昨日还问过忌浮，他说前两日你忙于新铺开张，狠操劳了一番，现在都安定下来了吧？”
云畔说是，“交给底下人经办，我不必亲力亲为，就省心多了。”接过女使奉上的茶汤，亲自端到父亲手里，边问，“爹爹今日来，想必有什么要紧事吧？若是要见公爷，却不巧得很，他中晌就往军中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江珩说不，“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专程来找你……”说着顿了顿，斟酌了下道，“巳巳，雪畔到了说亲事的年纪了，你给瞧着点儿，有没有好人家，替她说合说合。”
云畔一听这话头，就知道又是柳氏在后头撺掇，心里很厌恶她不消停，对这位父亲也实在感到失望得很。
可是孝道在前，不能立时反驳他，便在一旁坐下，笑着说：“二妹妹才多大的年纪，还没及笄呢，怎么就着急要说亲事？”
江珩叹了口气，“还不是上回金二娘子立威，打了你二妹妹一下，只怕将来两个人之间有芥蒂，倒不如早些给雪畔定了人家，两下里也好少些纠葛。”
云畔听完不说话了，江珩等了半晌，不见她答复，便好奇地转过头去瞧她，见她正襟危坐着，脸上一派肃容，心里倒打了个突，茫然问：“怎么了？”
她这时才蹙眉道：“爹爹这么做，是要给金姨母一个下马威么？她既过了门，家里庶出子女都在她名下，婚事也应当全由她做主才对，我一个嫁出来的姑娘要是随意插手，到时候不单爹爹对她交代不过去，连着我也成了不知礼的人。”
江珩迟疑了下，其实来时自己心里就犯嘀咕，也不知这回来得对不对，听云畔这么一说，便又退却了半截。可是金胜玉和雪畔的隔阂分明已经在了，要是不料理，恐怕将来还会不得安生，遂道：“道理我何尝不懂……”
云畔打断了他的话，“爹爹既然懂，就不要做让金姨母伤心的事。她正是要树立威望的时候，倘或雪畔仗着自己许了人家，挺腰子和她叫板，您让她怎么面对这种局面？已经许出去的姑娘，是管教好，还是不管教好？爹爹有时候耳根子就是太软，这可不是好事，金姨母是个有侠义心肠的人，早前置办侯府缺了银子，她把自己的体己拿出来填进去，要是换了别的人，哪个愿意没过门就来填窟窿？这样品性高洁的人，爹爹可别把人弄丢了，不是我说，家里弟弟妹妹们缺管教，让金姨母抓在手里好生调理调理才好。雪畔纵是许了人家，也要上人家过日子去的，就凭她那副娇纵的性子，哪家敢要她？即便是要了她，将来三日一吵，五日一闹，爹爹又有多少心力日日替她斡旋，且想一想吧。”
江珩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两句，没想到竟是一点错漏都找不出来。
不得已，又叹一口气，“我是生怕家里往后鸡犬不宁，才出此下策的。”
云畔笑了笑，“爹爹要是不想鸡犬不宁，就什么都不要做。雪畔的亲事将来自然是要定的，但不是现在，且等她刹了性子，安分守己尊重嫡母的时候，再由嫡母出面做主，许一个配得过的郎子。倘或现在不问青红皂白说合了，叫金姨母心里怎么想？全家上下沆瀣一气只拿她当外人，这当家主母的威还怎么立？咱们家着实乱了一程子，到了拨乱反正的时候，妻就是妻，妾就是妾，爹爹是外头办大事的人，不宜插手内宅的事。后院的礼数教条，自有金姨母来掌管，爹爹只要尽心承办公务，应付官场上人情往来就成了。”
她这么洋洋洒洒一大套，让江珩窒住了口，是啊，一个男人，整日在妇人堆里搅和像什么话。自己又一次听了柳烟桥的，招来这一大通数落。待听完了云畔的话，才发现自己根本弄不清这些后宅里的门道，不过想替雪畔说合一门亲事罢了，居然还能牵扯出这么多的学问来。
他又觉得云畔有些小题大做，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个诉求，哪里像她说的那么严重，好像有人要和金胜玉分庭抗礼似的。
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实情倒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是么？”云畔抬眼望向他，“今日爹爹来，想必又是受了柳氏的鼓动，她每日心怀鬼胎，果真不怕害人害己。”说罢转头吩咐檎丹，“把两位嬷嬷请进来。”
檎丹领命出去传话了，江珩有些纳罕，不知她要叫谁来相见，便顺势望向门外。不一会儿就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进来，一个是县主当初的陪房，一个是巳巳的乳娘。
他不由咦了声，抬手指向她们。
“爹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们了吧？柳氏可是说她们跑了，下落不明了？”云畔板着脸，没有半点笑意，“其实她们被柳氏送到兴元府庄子上去了，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们找回来的。”
潘嬷嬷和韦嬷嬷上前向江珩行礼，“郎主。”
江珩直发懵，“送到兴元府去了？”
潘嬷嬷道是，“郎主，您真得擦亮眼睛，看清楚这枕边的豺狼。那日是我们把压死的木香从房梁底下刨出来的，柳娘为了堵住我们的嘴，一气儿把我们送到那么远的地方，还吩咐庄头看住我们，不许我们离开，要不然咱们就是爬，也得爬回我们小娘子身边。”
江珩愣在那里，虽然隐约猜测一切是柳氏所为，但当人证站在面前时，还是禁不住一阵胆寒。
云畔倒很坦然，掖着手道：“爹爹别担心我会借着两位嬷嬷将柳氏如何，她们都是阿娘和我身边的老人儿，我不忍她们流落在外，把人找回来，我就心安了。今日让爹爹见一见她们，不过是请爹爹心里有个数，至于怎么处置柳氏，我如今是半点也不关心了，横竖她无惊无险到了今日，还有这闲心，调唆着爹爹来我这里给雪畔谋亲事呢。”
江珩哑了口，“这……这……”
“我也不瞒爹爹，她们娘两个一向对我不善，雪畔这个庶妹，我很不喜欢。将来只有金姨母托我替她物色郎子，我或者会勉为其难过问一下，若没有金姨母，我是决计不会管那些弟妹们的，免得一个不留神，又被人算计了。”
江珩只余迷茫，话都说到了这个分儿上，确实也没脸要求她张罗雪畔的亲事了。
瞧瞧云畔，再瞧瞧这两位嬷嬷，江珩垂头丧气道：“巳巳，你阿娘走后，你确实受了很多委屈，爹爹知道……”
云畔缓缓摇了摇头，“我的委屈已经过去了，今后也不想再提了，只有一桩，金姨母不日就要过门，爹爹别再听信柳氏的话，冲撞了金姨母。她这样的脾气，和当初的阿娘不一样，如今柳氏若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将来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爹爹可不要懊悔，因为一切都是爹爹惯的。”
江珩眨巴着眼睛，这时竟有些后怕。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今天来这里一趟，不会被金氏知道吧！先前一时脑热给了柳氏五百两，不会被金氏翻小账吧！
一路彷徨着回去，到了家还在思量，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五百两亏空填上？但五百两不是小数目，问人开口毕竟不好意思，叫人说起来娶亲的钱还靠借，娶的什么亲。回头借钱不成反遭耻笑，那老脸可丢尽了。
左思右想没法儿，还是把账抹平了吧，于是坐在灯下翻开账册舔笔修改，这里加上十两，那里加上五十两，几处一整合，空缺的数目就给分摊了，这笔账做得圆满，自认为金氏绝对看不出来了。
接下来几日，江珩过得很自由散漫，和同僚喝过两回酒，上诗社看人结了两回对子，甚至还接待了一位慕名登门，要拜他为恩师的秀才。他当时还纳闷，自己又不从文，拜什么恩师，结果人家说他一手古琴弹得很好，要拜师跟他学《凤求凰》，被他一气之下赶跑了。
婚前筹备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没过多久就是九月十二，到了他娶亲的正日子。这天府里张灯结彩，虽没有大操大办，但亲朋也都悉数到场了。
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心里也升起了类似头婚的紧张，不过不同之处在于期待里透着一丝忐忑，还在担心那本账册子……应当不会被她看出漏洞来吧！
后来被簇拥着跨上马背，在儿女们的仰望里，带着迎亲队伍向忠武将军府进发。赶到将军府时吉时正好，新娘子也已经准备停当，举着障面扇，带着十几个仆妇和女使出门来，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看得他一顿惊愕。
陪嫁是死物，陪房是活物，老将军夫妇为女儿第二次出嫁用足了心思，钦点出来跟到侯府上去的仆妇一个个膘肥体壮，辛辣异常。
江珩坐在马上，回头看了眼，花轿两旁扶轿的人铜墙铁壁一样，他不由咽了口唾沫，这婚也成得惴惴然。
好在金娘子还是和善体恤的，却扇之后一双温柔的笑眼，启唇说：“侯爷这阵子辛苦了。”
江珩哦了声，“不辛苦……辛苦也是应当的。”
“那么府上账务都是侯爷在管吗？还是……”
没有还是，江珩立刻说：“是我，我自己在管。”
然后金娘子笑眯眯看着他，他知道到了上缴账册的时候了，便从抽屉里取出来，搁在她面前，心虚地指指外面，“我先去答谢宾客。”
从婚房里出来，室外空气凛冽，脑子也清醒了不少。穿过二门，前面就是大摆筵席的地方，他看见素日交好的同僚，看见自己的至亲们，刚才的那点忐忑，好像也不足挂齿起来。
过去和女婿干上一杯，李臣简还是内敛矜持的模样，带着一点笑意，说：“恭喜岳父大人。”
啊……这个道贺，其实说起来很让人难为情，江珩摆了摆手，又挪到下一桌去了。
酒过三巡，又是喜宴，和一般的宴请不一样，不能让新郎官酩酊大醉，冷落了新娘子，一般都是酒饮微醺，席面就可以散了。
宾客纷纷告辞后，月上中天，江珩抹了把面皮返回新房，进门便见金胜玉已经换了家常的衣裳，在外间的罗汉榻上坐着，两旁四个婆子如四大天王。
他脚下忽觉沉重，但还是扮出个笑脸进去，温声道：“今日是咱们的好日子，时候也不早了，就安置了吧。”
金胜玉却并不接他的话，抬了抬眼皮道：“咱们原都是二婚，用不着像头一回成亲那么委婉，有些话还是当日说清楚的好。”一面指了指账册子，“侯爷，这账本上有几百两的出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那日清缴了前头的账，明明和侯爷交代清楚了，但愿我进门之前别再有窟窿让我填还，侯爷是没听清我的话么？”
江珩心下一跳，忙来看账册，翻来翻去盘算，“哪里有出入，不是全能合上吗。”
金胜玉随手指了指，“糊扇窗户要二十两，换三排瓦片要四十两，侯爷，是你没当过家，还是我没当过家？若不是侯爷记错了账，就是有人在糊弄家主，说出来是谁，我现开发了他。”
江珩窒住了，支吾着说：“想是哪里弄错了吧，明日再查账不迟。夫人瞧，已经快子时了，今晚暂且把账放一放……”
可金胜玉一句话便否决了，“不成！这账弄不弄得清，关系你我夫妻能不能做下去。”
江珩呆住了，“这怎么……怎么就这么严重……竟是连夫妻都做不下去了……”
金胜玉说当然，“我是来掌家，好好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侯爷填窟窿的。侯爷今日亏空五十两，明日又亏空五百两，我手上没有金银铺，挪不得那么多的家俬填还。”说着直了直身子，寒声道，“我也不妨和侯爷明说，我既能和离一次，也能和离第二次，侯爷要是不相信，大可以试试。别说我新婚夜就叫你难堪，钉是钉铆是铆的，弄明白了，免得夜长梦多。”
早前没过门，总要留些脸面软硬兼施，如今既过了门，头一天晚上就得立规矩，否则这江珩就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还想着两头兼顾混日子，时候一长，难免把她拖累成另一个县主。
她可不是他的娘，处处来迁就他，给他擦屁股，这样的男人倘或不好好调理，将来受苦的就是自己。她也瞧出来了，江珩确实不是个能叫人省心的，就说账上填不平的五百两银子，做账做得那么明目张胆，真当她瞎了，看不出来？
江珩呢，简直有些绝望，其实自己心里有预感，蒙骗不过她去，但奢望看在新婚头一夜的份上，她总不见得太过不留情面。谁知道！谁知她就是这么厉害，立时就要现开销，自己忙了一整天，说实话有些乏累了，可她不叫上床，实在让他叫苦不迭。
“夫人，咱们结成这门婚事不容易，倘或叫巳巳知道了，又要为我们悬心。”
金胜玉油盐不进，冷着脸道：“叫她悬心的不是我，是侯爷。今日这五百两，侯爷塞到哪里去了，原路给我拿回来，我不和你计较。可要是拿不回来，那今晚这新房没有侯爷睡觉的地方，侯爷给了谁，便上谁那里过夜去吧。”
这还了得，要是新婚夜真去了妾室房里，那这门婚是砸定了，明日街上走着，被金至真拦住去路赏一顿老拳也是有可能的。江珩这会儿是不上不下，新婚妻子这里糊弄不过去，给了柳氏的钱又不好意思要回来，便在新房进退维谷着，说：“夫人，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商谈好不好？”
金胜玉冷笑了一声，“侯爷还没听明白我的话？今日这账弄不明白，我不与你做夫妻，天一亮我就回将军府。也让亲戚朋友们评评理，你江侯是不是个薄情寡性的人，借我之手置办好了府邸，就翻脸不认人了。”
江珩被她弄得没法儿，哀声道：“我哪里是这样的人……”
“那还说什么？”她丝毫不留情面，扭头吩咐边上嬷嬷，“把侯爷请出去，送他去柳姨娘屋子里。”

第67章 双倍的福气。
将军府的嬷嬷果然都不是吃素的,听了令便上来搀扶他，吓得他左躲右闪，“这是干什么！”却还是被她们一把架住了。
金胜玉站起身道：“侯爷打量我在这府里没有耳报神,偷着往柳氏房里塞银子,能把我蒙在鼓里。侯爷可真是让我伤心啊,我想尽法子把柳氏侵吞的钱抠了出来,结果侯爷转头又把银子送了回去,既然你两个这么恩爱,还迎娶续弦做什么？一对儿郎有情妾有义,过过日子不就完了。”
这下子江珩傻了眼,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人家都知道，亏他还在账册子上动了半天手脚。
眼瞧着金胜玉这回是气大了，自己对这门亲事还是满怀期待的，要是弄得鸡飞蛋打,对得起谁？便连连求告，说：“夫人,我是瞧她可怜,要死要活地,这才给她银子的。”
金胜玉冷笑了声：“要死要活？外头要死要活的多了,天儿马上就要冷了，回头路上倒卧也不少,侯爷那么善性人儿，越性捐个孤独园吧！我是真不明白你们这些男人，为什么都爱往小的那里塞钱,想来是小的伺候得你们好，那你还留在我房里做什么？”越说越厌弃，蹙眉道,“叉出去！”
然后江珩便一身喜服地，被架到了柳氏院门上。
幸亏他脑子清醒，一把抓住了月洞门，“我不进去……我不进去，你们放开我！”
屋里的柳氏察觉了动静忙披衣出来，见家主被几个婆子押到了门上，他只管抱着门框子，死死扒紧了不肯松手。
“郎主……”柳氏往前走了几步，心里暗喜着，看来今晚金胜玉要拿江珩作筏子了，自己这时候过去照应他，岂不很有落难鸳鸯的味道？
可是刚走几步，就听婆子一声吼：“姨娘在屋子里呆着，外头什么事都不和你相干。侯爷若是愿意去你屋里，咱们自然送他进去。”
江珩毕竟是男人，使起蛮力来，那些婆子终究按不住他。他终于挣开了，气咻咻道：“我要去哪里过夜，还要你们主张不成！”背起手转身就往外走。
这新婚之夜，月亮也半圆了，自己竟在园子里徘徊。无心去柳氏房里，想回新房又不敢，旋磨了一阵子，决定还是去书房过夜。
谁知刚要踏上廊庑，就看见一个黑胖的婆子在书房门前站着，见他来，一双眼睛炯炯看着他，纳了个福，声如洪钟地说：“侯爷请回。”
这怎么连书房都不让睡？他懊恼地退了回来，又想去厢房，结果老远也看见有人守着，他顿时感到绝望，似乎除了屈服于金氏，没有第二条路能走了。
无可奈何，他又回到了新房外，哀声叫着：“夫人，你听我解释啊。”
可惜里面半点动静也没有，过了好一会儿，看见烛火移动的光，外间渐渐暗下来，里面的人挪进内寝，打算熄灯睡觉了。他心里愈发着急，油煎一样，终于狠狠转身，大踏步走进了柳氏的院子。
柳氏一时也没有睡意，坐在那里盘算着，金胜玉凶悍如此，新婚头一天就给江珩下马威，想必这对夫妻往后是过不到一处去的。他们越是闹，自己就越是欢喜，女人向来得柔情似水，才能勾住男人的魂儿，金胜玉越霸道，自己将来的路越宽，要不了多久江珩便会惦记她的温柔乡，重新回到她屋里来的。
正想着，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心头一跳，不知来的是谁。挨到门前看，看见江珩的身影，忙迎出门道：“郎主……今夜是郎主的洞房花烛夜，怎么上妾这里来了？”一头把人让进了房里。
看来是无处歇息了，还是得歇在这里，柳氏心头暗喜着，正想给他更衣，他抬了下胳膊让开了，只道：“我给你的那张五百两银票呢？”
“什么？”柳氏一愣，“郎主到我这里来，就是来讨银票的？”
江珩也是没有办法，蹙着眉说：“闹得不成了……快把银票给我，好歹把今晚敷衍过去。”
柳氏顿时哭出来，“你在那头敷衍不过去，就到我这头来要银子……郎主，你不觉得这么做，对不起我们多年的情分么？”
江珩这时候哪有空顾念什么情分不情分，只觉得这柳氏平时那么体人意儿，到了紧要关头就开始变得不通了。便不悦道：“这银子不是我给你的吗，又不是要挖你的血本……”看她还是不情不愿，叹着气蹙眉道，“算了算了，就当我借你的，今日先给我，日后再还你。”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柳氏再也推脱不过去，最后只能从箱笼里抽出了那张银票。脸上泪痕犹未干，委屈地递到江珩面前，“妾是为了郎主与女君的和睦……”
江珩说知道了，接过银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那厢金胜玉终于听见门外的喊声，情真意切地叫着夫人，“你开开门，我把银票拿回来了。”
屋里的灯方亮起来，上夜的女使来开了门，他疾步进去，见金胜玉依旧冠服端严地坐在那里。他有些讪讪地，将银票呈了上去，讨好道：“夫人，前两日是我糊涂了，见她可怜，又说是将来为孩子筹谋，就心软给了她五百两。如今我知道错了，去她那里把钱讨了回来……还请夫人息怒，千万别因这点小事，伤了你我夫妻的情分。”
金胜玉这时候脸上神情才缓和下来，调理男人就像调弦似的，松紧得得宜，若是绷得过于紧了，也容易崩断。既然他把银票拿了回来，便也不再追究了，只是话还是要说到，“这件事不是小事，事关侯爷在我跟前的体面。我才进门，正是要治家的时候，随便拿个动过手脚的账册子到我面前，我若是瞧不出来，那侯爷也别指着我撑起门户来了。今日既然把事办到了这里，往后家下钱财进项，就请侯爷全交给我掌管。侯爷是堂堂的男子汉，只管外头事务，内院的事不必插手，才是你男人家的做派。”
江珩还有什么可说的，无外乎点头不止。
那婉媚的笑容，终于出现在她的脸上，到这时候才显出一点新妇的做派来，发话说：“侯爷累了，快入内寝歇着吧。”
江珩总算舒了口气，先去洗漱了一番，才战战兢兢登上内寝的脚踏。
灯下的妻子还很年轻，秀丽的脸庞，不整治人的时候看上去很美好。细算起来自己比她大了十来岁，算是老夫少妻，床笫间本以为金二娘子也如金刚般不可亲近，没想到新妇极尽温存，那种刚柔两重天的反差，令江珩简直有些忘乎所以。
事后她枕着他的臂膀，轻声说：“这两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一个人伺候侯爷恐怕不周，打算再挑两个好的，供侯爷使唤。”
正云里雾里的江珩闻言，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不、不……不必了，我有夫人一个就足了。”
金胜玉嗯了声，“侯爷说的是真心话吗？这些年侯爷院子里只有柳氏，我瞧侯爷也苦得很。”
江珩哪里敢领受她的这份好意，心头咚咚地跳起来，尴尬地说：“我知道夫人贤惠，可咱们才成亲，现在说这个，实在是……实在是不合时宜。”
金胜玉笑了笑，没有接下去再说，反正有了今晚这件事，她算瞧明白了，这个男人勉强可以搭伙过日子，交付真心大可不必。
自己已经三十了，也不知能不能怀上孩子，先前的那场婚姻就是因无所出，弄得婆媳水火不两立。想来自己这身子不争气，眼看着妾室连生好几个，自己药吃了无数，调理也调理过了，肚子就是没动静，总是没法儿。如今园子里有三个庶子女，都是柳氏所出，最小的江觅只管翻着两只眼睛，看上去十分不讨人喜欢，将来这家业与其传到那小子手上，倒不如替江珩再安排两房听话的妾室，一则叫柳氏彻底失宠，二则万一哪个生了儿子，大可抱过来养。自小教导的，不比那个半大不小的江觅强百倍！
她是个打定了主意就要办的人，实则是因为没有爱，怎么盘弄都不心慌。
新婚回门过后，隔了两日她就把人领进了园子里，一个是外头买的，一个是娘家女使，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先放在自己屋子里伺候，说好了等过上两个月就开脸升作姨娘。
柳氏得知了这个消息，气得直撕帕子，咬牙切齿道：“天底下真有这等能持家的人，被窝还没捂热，竟张罗给男人纳起妾来。真真叫人笑死，怕自己留不住男人的心，弄两个年轻的，勾得男人馋嘴猫儿似的，日日去她房里。”说着呸了一声，“打量这样就能怀上孩子，没的叫我恶心！”
孔嬷嬷和翠姐无奈地对看了一眼，“姨娘想个法子吧，如今郎主是彻底不上咱们院里来了。”
柳氏憋着气，愤懑了半晌，嘴里嘀咕着：“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可又实在是没辙，只得跌坐在圈椅里，肝肠寸断地痛哭起来。
***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爹爹那头安定下来了，虽说金胜玉给他弄了两名妾室在房里，不算最好的安排，但处于那样的位置，似乎这也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无论如何金胜玉需要一个儿子，不管是不是自己生的，只要往后亲自教养，到老了便不用去指望江觅。
梅芬那头呢，赵家已经下了聘，听姨母说这程子两个人常来常往，感情甚笃，梅芬那样一个封闭内心的人，和赵重言相处起来竟没有任何阻隔，彼此有话就直说，没话找话的时候，对于将来的规划，甚至连生几个孩子都安排好了。
入了秋，一天凉似一天了，李臣简到了这个时节咳疾又有些发作，常夜里极压抑地轻喘，又怕她听见。云畔睡起来其实并不沉，察觉了便支身替他顺气。有时候摸他背心，只觉凉得厉害，于是自己靠过去，拿身子暖着他，咳嗽就可减轻好些。
外头渐渐披了霜，早晨起来上朝不似夏日时候，秋冬的五更，天色黑得浓重，星月也沉沉地吊在半空。
官员到了一定时节可以换绒座，但李臣简总比别人更早些，车内铺得厚厚地，云畔送他上车，斗篷的狐裘领缘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深邃的一双眉眼，温和地望一望她，说：“快回去吧，别受了寒。”
云畔点点头，看着车马跑动起来，方和檎丹返回园子里。
今日盘算好了要做木樨油，今年花开的时节快过去了，再不加紧存储一批，就得等到明年。
主仆两个到了桂花树前，修剪得一人高的花树上，花开只有半数。檎丹提灯给她照亮，云畔托着漆盒，专挑那些半开的采摘。因为全开的香气已经跑了大半，只有半开的还怀握着浓香，回去把茎蒂去除干净，就可以备用了。
取来一个瓷罐，把小小的花苞都倒进去，篾箩一抖，仿佛下了一场黄金雨。再以油纸密封罐口，放进釜内蒸煮三个时辰，回头蒸好了安置在通风的干燥处，十日后把清液逼出来，就能用了。
云畔忙了一上午，到中晌才歇下，闺中无事的时候，大抵都是靠着做这些打发时间。偶尔也去铺子里看看，铺子的生意倒是一直红火，毕竟上京的显贵女眷们从来不缺钱，她们缺的是新奇的想法，和将想法变成现实的场所。
期间当然也有收获，比如平卢军指挥使夫人言语间很心疼丈夫连日调兵劳苦，就知道平卢军如今又在作新部署。枢密直学士的夫人要早些回去预备丈夫下半晌的晤对，那么想必京畿周边的兵权又有变动了。
云畔会逐条梳理，委婉地向李臣简提一提，只是他太忙，总是只有晚间才能好好说上两句话。
近日又得了一个新方子，说治疗咳疾有奇效，正预备叫人出去照方子采买所需的药材，茂园里太夫人打发人来传话，说家里来了亲戚，让云畔过去陪着说说话。
云畔听了，便换了身衣裳往茂园去，刚进门就听见里头聊得热闹，一个声音说：“姨母如今是什么都足了，哥儿这样好的前程，又娶了个可心的孙媳妇，将来只等抱重孙子，就再没什么缺憾的了。”
云畔脚下顿了顿，太夫人身边的玉沥出来见了她，笑道：“夫人来了。”一面躬身引导，“快请进去吧！”
云畔进了内室，见太夫人坐在上首，王妃和来客在一旁陪坐，跟前还站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大小，年轻标致的姑娘。听先前的话头，贵客应当是胡太夫人娘家的亲戚，只是带了个女孩儿来，不知是什么打算。
云畔面上自然不会流露出来，只管含笑上前，王妃抬手介绍，“这位是祖母的表外甥女，夫家姓曹。”又比了比站在一旁的女孩儿，“这是曹姨母的女儿安容，想是还比你小两个月，你叫她妹妹就是了。”
那位曹姨母和安容都站起身来，两下里见了礼，复又说上几句客套话，曹姨母掖着袖子道：“我们家在陇州任郡府判官，常年不在上京，因此你和忌浮成婚，也没能来道贺。今日是头一回相见，我瞧着真是喜欢得紧，也是太夫人好福气，听说掌家置业样样精通，倒叫人好生艳羡呢。”
太夫人见了娘家亲戚，总是很欢喜的，一头叫她们坐，一头笑道：“忌浮如今是不要我操心了，你家哥儿上年不也娶了媳妇么，如今怎么样了？”
曹姨母笑容满面，“今年交夏时候，得了一双儿子，孩子倒是很好，只是辛苦了媳妇，遭了好大的罪，如今正养着呢，身子慢慢也好起来了。哥儿上年谋了个差事，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县丞，官虽小了些，好在年轻，日后总有擢升的机会。”
太夫人点了点头，“年轻人一步步稳扎稳打，倒也不是坏事。”说着望向下首端坐的安容，笑着问，“容儿呢，今年也十六了，可定了亲啊？”
云畔闻言，转头瞧了那位表妹一眼，见她红着脸，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想是女孩子面嫩，不好意思开口。
还是曹姨母接了话头，抚膝道：“在陇州的时候倒有几家富户来提亲，我们的意思，还是想让孩子回上京来。到底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出了阁，便要一辈子在那里，咱们原也是京都人，根儿在上京呢，犯不着把孩子送得那么老远，往后年纪大了落叶归根，连孩子的面都见不上。”
云畔在边上听着，分辨出来，曹家的官职地位不高，家主是从六品，且又是表亲，按着道理，其实是不必特意把她招来相陪的。她又打量了那位安容表妹两眼，心里隐约有了三分猜测，但也不敢完全往那上头想，那就再听一听，后头会说些什么吧！
果然，又闲话了几句，太夫人啜了口茶道：“我们如今家道平稳顺遂，只是不及你福气好，一下子得了两个孙子。我记得曹家好像专出双生，你那郎子和他哥哥不就是一胎里来的吗。”
曹姨母道是，打趣说：“他们家两个姐姐也是双生，双生又生双生，亲近的人常拿这个说笑，说一客不烦二主，索性一胎生两个，倒少了好些麻烦。”
太夫人点头，“这种事儿，竟也是老辈传小辈？你瞧你家钟哥儿又得了两个……”边说，边瞥了安容一眼。
曹姨母只是笑着，矜持地说：“这种事也不敢打保票，想来就是比别人更容易些。不过这样也有不好的，男人倒没什么，受罪的还是女人。”
太夫人却爽朗道：“生孩子都是九死一生，虽苦些，将来却是双倍的福气。我瞧容儿的面相生得好，一看就是个有造化的孩子，日后随你母亲多走动走动，咱们也替你物色着点儿，将来许个好人家，一辈子的富贵就全在里头了。”

第68章 不方便。
后来又略坐了会儿,曹家母女回去了，这时太夫人笑吟吟看向云畔，问：“你瞧那个安容怎么样？”
要说怎么样,实在是说不上来,她坐了半日,只有最后告辞的时候说了句话,哪里看得出什么。不过太夫人既然发问,云畔便顺势道：“我瞧她样貌生得很好,人也娴静。”
太夫人颔首,“要紧一宗,曹家多是双生，这倒有些意思。”
王妃心里是知道太夫人意思的，但碍于婆母的主张，不好违逆,不过笑着插了句嘴，“就是话不多,半天也没听她吱个声儿,不知道肚才怎么样。”
太夫人唔了声,“女子无才便是德嘛,只要不是个哑子，看她母亲的为人处世,女儿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
然后云畔和王妃便都不说话了，云畔才进门不多久，对于太夫人娘家的情况不清楚,王妃做了几十年媳妇，却是知道里头门道的。太夫人当过贵妃，能够入宫甄选的人家,自然是上京首屈一指的显贵门户，几个兄弟也是为公侯、为卿相，早年受尽荣宠。如今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上门来，其实来得十分突兀，又不过节，又没有婚丧嫁娶，按说两家门第有鸿沟，该是渐渐断了走动才对，今日冷不丁地登门，还带着个有可能生双伴儿的表外孙女，里头缘故王妃一眼就看明白了。
唉，也是太夫人过于着急了，王妃的心境是很宽和的，眼下忌浮和云畔感情很好，成婚又不算久，这时候硬塞一个人进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可是谁能劝得动太夫人？一般她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也顾忌云畔心里不舒坦，太夫人一味旁敲侧击着打探，心里是希望她自己察觉的，可惜那孩子始终装傻充愣，让太夫人有些苦恼。
说到最后，太夫人道：“我是想，要不然把安容留在我身边吧，这孩子眉眼长得好，性情又温顺，我瞧着很是喜欢。”
这就是要给李臣简纳妾的意思了，云畔依旧佯装不知，还在说着顺风话，“祖母愿意留在跟前调理，是她的造化，到底她父兄在外埠，将来说亲事的时候，都知道她是祖母身边出去的，对她大有好处。”
太夫人有点语窒，一时闹不清她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便囫囵一笑，“只是咱们这亲戚有点儿远，也不知该拿什么由头留下人家。”
王妃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这时候半点也不想插话，只听云畔慢悠悠说：“曹家门第不高，与咱们也是远亲，但祖母抬举安容表妹，愿意把她留在身边，那么曹姨母应当感激涕零才对，还要什么由头？”
太夫人沉默下来，发现她确实是在有意打马虎眼，平常那么聪明，一点就透的人，遇着要替丈夫纳妾的事却推三阻四，实在小家子气。
手里的茶盏放下来，太夫人垂着眼睫掸了掸膝头的褶皱，“罢了，这是咱们的打算，还不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呢。等下回她们再来，问明白她们的想法再说吧。”
云畔乖巧道是，也不再提及任何有关曹家的话题了，在茂园帮着预备了晚饭，只等李臣简下职回来。
晚间太夫人有意无意和李臣简说起今天见了亲戚，说一说曹姨父如今在哪儿任职，曹家那位表弟又谋了什么差事，他家还有位表妹，今日来家中做客了，生得一副花容月貌。
李臣简听在耳里，并未有任何表示，只道：“那么远的亲戚，早就不走动了，她们还惦记着来瞧瞧祖母，是她们的意思。”一面转头瞧云畔，温声问，“夫人今日换了熏香？怎么闻着和往常不一样？”
他是有意岔开话题，也想让祖母明白他现在一心都在云畔身上，根本无意纳妾。
云畔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今早送走了公爷，我便去园子里摘木樨花了。忙了一上午，才炼出一罐纯露，等过上十日香气沉淀下来，就能拿出来用了。”
他捧过她的手，果真一股桂花的香气，然后将那柔荑合进掌心里，体恤地说：“如今天凉了，早上在外头时间长了，一定要记着添衣。我同你说过的，仲夏的时候你送我上朝就罢了，天一转凉就不必了，跟前那么多人伺候，我自己也能好好料理。”
云畔却说不成，“我不瞧着你登车，总是不放心。”
他笑起来，“怎么不放心？家里到宫城也就一里地，这是在上京，城里守卫森严得很，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们小夫妻你侬我侬，看得太夫人直扶额，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道：“吃饭吧，再不吃，菜都凉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木廊上，入夜已经微凉，云畔作势呵一口热气，竟也能呵出一小片淡淡的云雾。
“入冬近在眼前呐。”她喃喃说，扭过头去问他，“祖母的意思，公爷知道了么？”
他嗯了声，“听得很明白了。”
云畔笑了笑，“据说曹家辈辈儿能有双生子，祖母是看中了这个。”
李臣简脸上浮起的神情，就像她刚才呵出的云烟似的，茫茫地，“双生子？她老人家是想做一锤子买卖？”
是啊，生孩子可是鬼门关上走一遭，一个尚且那么不容易，更别说两个了。
所以上了年纪的人，尤其这样位高权重的老妇人，心肠经过多年的磨砺，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柔软了，很多时候她们只想达成自己的愿望，并不在乎付出多惨痛的代价。
云畔说：“纵是要给公爷纳妾，也绝不能找那等专出双生子的人家，到底是一条命啊，弄来专为了生孩子，未免太残忍了些。”
他点了点头，“这两日我有些忙，等略得闲了，我就去和祖母说明白，纳妾的事，暂且不要再提了。”
他有这样的心当然是好的，但唯恐祖孙之间闹出隔阂来，云畔忖了忖道：“还是交给我来解决吧，公爷就别管了。”
他知道她办事有根底，也不去询问她打算怎么做，只是和她漫步返回续昼，一面淡声道：“天色越来越凉了，上京的政局也越来越不稳，接下来你出入也好，办事也好，都要加些小心。这些年我在任上忙碌，从息州团练到幽州刺史，再到侍卫司都指挥使，好像一时也不得歇息。”说着低头看了她一眼，“就连咱们成婚，我也忙于衙门的公务，没能好好陪你。”
云畔总觉得他有些古怪，惴惴问：“公爷今日怎么忽然这么说？是不是朝中又出变故了？”
“朝中每日都有很多变故，多到我已经说不清了。”他转头望向广袤的长空，负着手道，“或者……我应当歇上一阵子，运气好的话，可以陪你焚香点茶。”
云畔顿住了步子，“那若是运气不好呢？”
他回过头来，看她的眼神带着些孤冷和怜悯，“那你就要一个人应付上一阵子，待到来年……春暖花开。”
他从来不打诳语，云畔被他的话吓着了，一时惶然地，有些气哽地望住他。
他忽然笑了，“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说着伸手抚一下她的脸颊，手上的赤金指环刮过她的下颌，钩缠的螭纹，留下清晰的触感。
她扣住了他的手，心下跳得突突地，勉强稳住心神道：“你若是在外面遇上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瞒着我。”
他的目光微微一漾，最终还是摇头，“有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只要知道我会尽力保全你，就够了。”
这哪里是保全她就够的！云畔想起他那日拜会姨丈姨母，头一件事就是托付这个，那时候只觉这人很真诚，却没想到婚后当真有一日，会经历设想中最坏的打算。
她拉住他的手不放，他叹息着垂眼望她，发现平时周全妥帖的公爵夫人，原来也有胆怯彷徨的时候。
转过腕子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徉徉牵着她踱回续昼，一面道：“我今日忽然有些伤感，所以说了些悲观的话，倒害得你担心了。其实没什么，朝中风雨无常，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也可能是天凉，心里生了些寒意，胡乱和你抱怨两句，你别放在心上。”
然而云畔知道，他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如果这些话仅仅只是抱怨，那他就不是那个心有城府的李臣简了。
但他不愿意说，自己也不能非逼着他向她澄清什么。反正风雨来了，就挺直脊梁面对吧，无惧无畏是这样，提心吊胆也是这样，人到了这种位置上，已经没有退避的余地了。
就是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枕在枕上尽量保持一个动作不去翻身，怕不小心会惊动了她。无奈咳嗽忍不住，只好背过身去，将声音掩在手心里。
云畔还如往常一样，挪动温热的身子贴上去，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温暖他。
他回了回头，“对不住，我又吵醒你了。”
云畔说没有，“我也睡不着呢。”
“还是因为傍晚我同你说的那些话？”他尽量装出轻快的语气，“你果真往心里去了？”
她不说话，沉默了良久才道：“公爷，楚国公可是要调回上京了？”
他哦了声，“你都知道了？”
“铺子里往来的贵妇多了，说起这两日楚国公夫人置办簇新的衣裳被褥，我就想着，可能是楚国公要回来了。”
三位国公齐聚在上京，那么争斗便会日渐浮出水面，禁中养蛊一样的算盘开始实践，让他们三方争斗，最后那个胜出的也不足为惧，毕竟拿捏一个，比拿捏三个容易多了。
“公爷，若是他回来，会对你不利么？”云畔心思婉转，想了许多，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轻声问，“那年你在军中受了这么重的伤，是谁所为？是他么？”
他习惯将手臂押在被褥上，就算再冷的时节也是蓄势待发的模样，不免弄得肩背受寒。云畔摸见他指尖微凉，把他的臂膀带进被窝里来，支起身替他拥起背后的被褥，两个人紧紧包裹着，在黑暗中眈眈对望。
好半晌他才嗯了声，“楚国公这人生性多疑，脾气也乖张，有一次战马受惊摔落下马背，一直怀疑是有人存心暗害他。或许最后查着查着，怀疑到了我头上，所以趁我视察息州军时，命人放了冷箭。那阵子全军正操练，放箭的生兵一口咬定射偏了，但背后追查下来，发现他早年在天德军呆过，和李禹简未必没有交集。”
“那这件事没有继续深挖下去么？”
他说没有，“点到即止，心中有数便够了，倘或继续追究，仇怨就放到了明面上。这个时局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况且没有真凭实据，只好暂且按捺。”
她听后唏嘘不已，“祖母和母亲知道么？”
“我没有让她们知道。”他说，“场面上还要应酬，万一心里有了芥蒂，一不留神显露出来，倒让人有了防备。”
没有告诉家里长辈，只告诉她，原是对她的信任。云畔觉得自己好像一点点能够走进他心里了，或者夫妻之间相处，就是靠着这样慢慢地渗透，慢慢变得密不可分。
被窝里的手终于暖和起来，云畔叮嘱他：“别总搁在外头，背上受了寒，咳疾发作起来更厉害。家里不像军中，那么多的护院夜巡，你可以放心的。”说完又突发奇想，“我给你做个大毛的坎肩吧，夜里穿着睡。”
他听了觉得别扭，“那多难受！”
“难受也比受凉好呀。”她一本正经说，“多穿两日，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不，“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呢，胳膊还能在外面……”
可是没等她说完，他就把她压在了身下，低头绵绵吻她的唇，“……这样的时候，不方便。”
这男人，总是前后转变惊人。先前不是看着病怏怏的么，不时还咳嗽，但做他所谓的“喜欢的事”时，却又换了个人似的。
成婚这么久，她有时觉得自己能看透他，有时又觉得不能。他宦海沉浮多年，习惯将自己包裹起来，明明那么温柔的人，却心念坚定，不可转圜。独独只有这个时候……少年般热血冲动，执拗地想带给她欢愉。
云畔便觉得心疼他，没来由地心疼，即便他已经足够强大，她的心里也还是涌动着一种炙热的情感，唯恐自己不够包容他，跟不上他的步伐。
他取悦她，贴着她的耳朵嗡哝问：“这样好么？”
云畔闭着眼睛嗯了声，“甚好。”
反正就是怎么都好，怎么都欢喜，白天端方的两个人，只有在这时才放肆纠缠，像两株难舍难分的藤蔓。
因为昨夜过累，早晨云畔实在睁不开眼睛，下不得床，只好迷迷糊糊叮嘱他：“公爷自己出门……今日我不能送你了。”
他上来亲亲她的额角，“你接着睡。”
她睡得热腾腾，脸上起了红霞。闭着眼感觉内室的烛火移出去，城里的鸡叫过了一遍，她裹着被子，重又坠进了梦里。
这一觉睡得好深，要不是檎丹进来唤她，她能一直睡下去。
这算是做新媳妇以来头一回晚起，好在没有误了请安的时辰。待去茂园用过了早饭，云畔又送王妃回寻春，路上王妃提起了昨天的事，有意询问她：“祖母要是果真把安容留下，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云畔淡淡笑了笑，“母亲的看法呢？”
王妃坐在圈椅里，垂着眼睫道：“这样的门第，父兄都是官员，我瞧并不合适。”
是啊，曹家家主好歹是从六品，把人家的女儿留在府里，名分怎么算？其实依着王妃的想法，妾室必不能纳官宦家的女儿，妾就得有个相称得过的出身，或是小门小户，或是家中女使里头挑选，弄个父兄都是当官的，那将来妻妾之争发作起来，就是家宅不太平的祸根。
无奈太夫人的眼界颇高，她从来就没想委屈自己的孙子，即便是妾，也不能辱没了魏国公的身份。
云畔和这位婆母倒能说上真心话，温声道：“母亲，纳妾的事，我早前已经和公爷说过了，公爷暂且没有这个意思，且也说了，大哥哥长子刚夭折，这风口浪尖上的，咱们不必急于这个时候要孩子。”
王妃颔首，“我也知道忌浮，你瞧他昨晚上在祖母跟前的做派，我还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吗。只是祖母的脾气执拗得很，要是曹家也有这份心，那两下里一拍即合，可就麻烦了。”
云畔不解，“她们也是体面的人家，倒愿意让女儿给人做妾么？”
王妃淡淡一笑，“体面的人家？再体面能体面得过国公府？她家那位家主，已经当了十来年的判官，看着是再也没有升迁的机会了，女儿大抵也是嫁小吏，嫁富户的，这么一想还是入国公府的好，将来对父兄也是个帮衬。”
云畔缓缓点头，其实心里觉得父母疼爱女儿，总不舍得让女儿去给人做妾的。但万事也讲个例外，后来没过两日，曹家母女又登了门，可巧那日太夫人和王妃都去道观进香了，云畔因要等李臣简回来，并没有陪同前往。
门上仆妇呈报说判官夫人来了，云畔抬起眼问：“是她独个儿来的，还是带着小娘子？”
仆妇道：“回夫人话，是娘两个一道来的。”
云畔哦了声，“把人请进花厅吧，我这头忙完了就过去。”

第69章 是打杀了好，还是发卖了……
花厅是东南角的屋子,前后有出廊便于女使婆子们进出伺候，专为接待亲朋而设。
曹夫人与安容在里头坐了半晌，不见主家来支应,茶倒喝了好几盏,不由有些意兴阑珊了,安容垂首嘟囔：“阿娘,咱们还是回去吧！”
曹夫人也因这种怠慢有些不适,但并不打算放弃,只说再等等,“今日太夫人和王妃都不在,正好能和公爵夫人说上几句话。”
所谓的说上几句话，无外乎你来我往间的试探。到底将来安容若是当真入了魏国公府，还是在公爵夫人手底下过日子，这位正主的意思要是一直含糊着,那么安容将来的日子便大有不尴不尬的可能。
安容是年轻女孩子，对进门给人做妾,已经是满腹的牢骚了,世上哪里有人自甘下贱,不做正头夫人,倒愿意给人当妾室的。
她心里难过得紧，劝又劝不动母亲,昨晚试探着提了提自己的看法，被她母亲一声高喝制止了，只道：“你小孩儿家,懂什么尺寸长短，大人替你安排的，总是最好的。”
可她实在不懂,给人做妾，到底好在哪里。
今日又到了这个份儿上，她还想挣一挣，便道：“阿娘，咱们还是回去吧，坐在这里不冷不热地，阿娘还看不出来吗？”
曹夫人觉得她实在是不长进，这点子冷遇，有什么受不了的。像这样的门户，凭着自己家的门第想做正妻是万万不可能的，但走走偏门大有可为。安容还年轻，眼光放得不长远，看她不住打退堂鼓，回头见了公爵夫人只怕也是不情不愿的模样，那这阵子的筹谋就白费了。
左右看看，花厅内没有公府上的婢女侍立，只有廊子底下站着两个女使，距离相隔较远，这里说话她们也听不见，曹夫人便叮嘱：“过会儿公爵夫人要是和你说话，你千万活泛着点儿，别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叫人看了不受用。你这孩子，阿娘还能害了你么，魏国公的人品样貌都是一等一的，你纵是打着灯笼找，上京那些名流里头，想找见像他这样的也难。你想想，回来这些时候，你几时听过他狎妓吃花酒的名声？将来一妻一妾，你未必吃亏。再说咱们是太夫人娘家亲戚，你爹爹又是从六品的官员，你进了门子和一般二般的姨娘不一样，凭着身份也是个副夫人，要是将来肚子争气，一举得男，太夫人和公爷再抬举些，挣个平妻也不为过。”
安容的脸简直红得要烧起来，她口才不佳，但知道廉耻，握着拳道：“阿娘可是在异想天开？天底下哪有让女儿给人做妾的母亲！”
曹夫人蹙眉待要发火，又怕在人家府上动静大了，叫人察觉，便压声道：“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是想不明白！你不知道如今时局么？官家没有皇子，将来保不定哪位国公继位。万一是魏国公，你自己好好想想，潜邸的老人儿，论资排辈起来是什么位分！民间还有妻妾一说，入了禁中，你见哪个敢笑话贵妃的？这府上太夫人原就是先帝贵妃，瞧瞧先帝在时，胡家一门受了多少恩宠，没有那时候的胡贵妃，哪里来现在的广林侯府？如今世道就是这样，夫贵妻荣全靠命，一旦魏国公登顶，公爵夫人的父亲永安开国侯，少不得变成永安公，咱们家不说受封公侯，好歹一个开国伯，总是跑不掉的。”
母女两个的话，正巧被从后廊上赶来的云畔听见。
原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在外人眼里已经是这么老大的一块肥肉了。有时候不免觉得好笑，当事者如履薄冰，外人却大有胜利在望的决心。这曹夫人只想着魏国公将来登顶，然后荫封曹家，让他们也得个爵位，却没想过万一继位的不是魏国公，又当如何吗？
其实照着李臣简眼下的心思，不将其他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一则是自保，二则也是对别人的保障。像他处于这样的位置上，荣辱只在一瞬间，可惜那些旁观者只看见辉煌耀眼，并不知道里头的利害。
轻吁了口气，她有意弄出些动静来，扬声问边上仆妇：“判官夫人还在不在？”
仆妇说在，一面往里面引领，绕过一架山水屏风，见曹夫人和安容都站了起来，云畔堆起个笑上前见礼，说：“姨母恕罪，后院有些事忙于处置，耽搁到这会儿才来见姨母，实在失礼了。”边说边让人换茶来，又问，“姨母和妹妹来前用过早饭了吗？我让底下人预备几样点心，姨母和妹妹垫垫肚子吧！”
曹夫人忙说不必，“我们是吃过了来的。原是上瓦市采买些物件，正巧走到附近，便来府上拜见太夫人和王妃，也来瞧瞧夫人。”
云畔说：“姨母见外了，我是晚辈，怎么当得姨母夫人长夫人短地称呼，姨母只管叫我云畔就是了。只是姨母来得不巧，今日逢着东皇大帝圣诞，祖母和母亲去白云观进香了，想是要用过了素斋才回来。”说着复一笑，“不过姨母来瞧瞧我也是好的，我心里烦闷，正好和姨母说说话。”
曹夫人显出空前的兴趣来，侧身问：“可是遇见了什么事？我仗着有些年纪，替你参详参详吧。”
云畔一脸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姨母瞧咱们家，赫赫扬扬好大的排场，满以为公侯人家体面，岂知内院的烦恼，真是说都说不完。我们公爷出身宗室，又封了一等的国公，引得多少人眼热，不说旁的，就说跟前的女使，伺候着公爷，竟也生出歪心来。我们公爷是最正派不过的人，把女使交给我发落，我今日正为这件事着恼，看看是打杀了好，还是发卖了好。”
曹夫人吓了一跳，和安容面面相觑，迟疑着说：“女使想攀高枝儿，也不见得要打杀吧……”
“姨母哪里知道，院里伺候的人多了，要是不拿一个作筏子，往后个个生非分之想，那还得了！”云畔做出知心的样子来，大有吐露衷肠的意思，娓娓道，“姨母不是外人，说与姨母听也没什么，我才进门三个月，就有那些等不及的想让公爷纳妾，却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配不配做咱们公爵府上姨娘。其实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倘或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过上一年半载地，收房就收房了，遇上那等没脸没皮的，却叫人难受。家里下人多，不好好整治实在是不成话……”
正说着，姚嬷嬷进来回禀：“夫人，那个锦儿寻死觅活地，说要到太夫人跟前去告状。”
结果“哐”地一声，云畔站起身，砸了一只杯盏，“她是个什么东西，还要上太夫人跟前告我的状？你去，命人狠狠捶她，别打死了，留着一口气叫牙郎来，不要一个钱，让牙郎把人领走，远远发卖到朔方去，一辈子不许她再回上京。”
这一番大动干戈，直接把曹夫人母女看呆了。
人人不都说魏国公夫人温婉娴静么，怎么今日看见的，和外面言传的根本不一样？年轻轻的女孩儿，动辄打打杀杀，女使纵是有巴结主子的心，也不至于为此就发卖到朔方去吧！
如此看来不过是贤名在外，掌起家来也毫不含糊，尤其是对待纳妾的事上，恐怕是眼里不揉沙的，曹夫人不免开始迟疑，安容要是果真到了府上，恐怕早晚会被人磋磨死的。
云畔还在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道：“叫姨母和妹妹看笑话了，我寻常不是这么大气性的人，实在是被她们闹得没辙，这两日心都搅乱了，只好拿出手段来狠狠整治。”复又换了个笑脸，“我看姨母和妹妹留下吃个便饭罢，眼看我们公爷快回来了，我引姨母和妹妹见见他，亲戚多年不走动，只怕要不认得了。”
曹夫人到这里是彻底打消了念头，她虽然想攀附上国公府，却也不愿意拿女儿的性命开玩笑。说到底安容不是个厉害人，这样深宅大户里的妻妾之争动辄就要性命，当家的到底还是这位公爵夫人，就算上头有太夫人护着，终归护不了一辈子。别不等魏国公承继帝位，安容就丢了小命，这样算来还是罢了，到底荣华富贵活着才能享用，要是人不在了，一切就都是空的了。
思及此，曹夫人站了起来，笑着说不了，“我们长久不在上京，宅子一直空置着，还有好些东西要料理，就不在这儿用饭了。夫人的好意咱们心领了，等下回我们家主回来，家下再设个宴，请太夫人和各位一块过府，到时候还请不要嫌弃咱们贫寒，一定赏脸聚聚。”
云畔道：“姨母哪里的话，都是一家子亲戚，何来嫌弃不嫌弃一说。”
见她们果然要告辞，便也不强留了，含笑道：“姨母得了闲，带着妹妹再来坐坐。或者明日吧，姨母若有什么话要和祖母说，明日再来，明日祖母一准儿在家。”
曹夫人僵笑道：“哪有什么要紧话，不过闲话家常罢了。这程子忙，恐怕不得闲，等闲了再来。”边说边回了回手，“夫人留步，我们这就回去了。”
云畔道好，目送仆妇领她们往园门上去，待人走远后，不由长叹了口气，“我今日在人家眼里，可成了恶人了。”
可是不恶又能怎么样，总不好看着那些人惦记李臣简，日日想着给他做妾，将来封贵妃。
细想有些好笑，外人比自己更笃定李臣简能夺嫡，连将来贵妃娘家爹爹封什么爵位都想好了，自己却还是每日担心受怕，担心禁中会刻意为难他，担心楚国公回来，会处处针对他。
也是遇上了曹家母女这样的，三言两语让她们打消了念头，倘或遇上个难缠的，铁了心地塞人，又不知要费多少手脚，才能让人知难而退。
后来太夫人和王妃回来，云畔也回禀了曹姨母来探望的消息。太夫人很有兴致，问：“可留下什么话？”
云畔站在一旁奉茶，一面道：“我问了，曹姨母说只是上瓦市采买，恰巧路过这里，想着来给祖母请个安。我让她明日再来，她又说家下忙，恐怕得有阵子来不了了。”
太夫人听了，不由迟疑，暗想着怎么忽地就不热络了，难道是云畔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吗？
转头瞧瞧她，她还是一派恬静模样，又给王妃奉了茶，问今日进香的人多不多，笑着说：“下回我一定跟着祖母和母亲一道去，我也有事要求三清祖师保佑呢。”
王妃笑呵呵从袖子里掏出两道符咒递给她，“你要求的我都替你求了，今日白云观的高功开坛，我替忌浮求了个成大业保平安的，你呢，愿祖师保佑你早得贵子。白云观的符咒最是灵验，你嘱咐忌浮带在身上，这道求子的你也贴身带着，兴许不多久就有好消息了。”
云畔应了声是，接过那两个叠成三角的黄符收进袖袋里。长辈跟前如常地侍奉，太夫人虽然还犹疑，却也不好说什么。
等她去了，太夫人才和王妃说起，“我瞧这巳巳，到底也是个有心眼的，咱们这回去白云观，留她一个人在家支应，又恰逢曹家母女登门，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叫人家打了退堂鼓。”
王妃因早前和云畔商谈过纳妾的事，心里自是有数的，对于婆婆插手忌浮房里的事，心里并不称意，只是不好过于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便委婉地说：“巳巳是个识大体的孩子，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得罪人的。说不定是曹家有了更好的后路，特意来谢过母亲好意，可又没遇上，便作罢了。”
然而太夫人还是不死心，“曹家这头不成也不打紧，再慢慢物色旁的女孩儿吧。”
王妃听着，其实觉得话很不入耳，也不明白这位婆母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让新婚还未满半年的孙子纳妾。
想起自己那会儿，好在是成婚三年后先帝才驾崩的，太夫人由梁王接出宫赡养，彼时忌浮已经一岁了，太夫人也忙着给梁王纳妾，置办了燃灯院那两位姨娘。
可是这样的做法，真的对所有人好吗？王妃的不满沉积在心里好多年，好不容易今日得了机会，打算一吐为快。
“我瞧忌浮和他媳妇感情甚笃，这会儿替他张罗纳妾，他心里并不情愿。”
太夫人闻言，转头瞧了这媳妇一眼。到底婆媳相处了二十多年，她的性情自己是知道的，平常看着不哼不哈，也很有反婆婆的小心思。于是蹙了眉道：“小夫妻间感情甚笃是好事，但也不能忘了自己肩头大任，只顾着儿女情长，心里不容人，还指着将来谋大事？”
王妃暗里嘀咕，谋大事也不靠生孩子，可惜长辈跟前不好冲撞，便按耐着性子道：“媳妇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前几日饭桌上，您也瞧见忌浮是怎么对他媳妇的，含在嘴里还怕化了呢，哪里有纳妾的意思。”
太夫人听了不大喜欢，“我知道，他是有意做给我瞧的。”
“那他的主张，母亲也应当看出来了。”王妃开始搬出梁王来游说，“他这脾气，像先头王爷，有桩事我一直没告诉母亲，母亲知道为什么燃灯院里那两位姨娘一直没生养么？”
关于这个问题，太夫人也确实想不明白，便问：“为什么？”
王妃直言道：“因为王爷十几年间去她们房里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您瞧王爷对纳妾的事就不怎么上心，忌浮婚前房里一个伺候的都没有，如今冷不丁让他再应付一个，我瞧他是不情愿的。倒不如再等等，过上一年半载，巳巳的肚子要是还没动静，再物色人选不迟。”
太夫人愈发怅然了，“老子是这样，如今儿子又是这样。咱们这一门，只这一根独苗，我盼着他能开枝散叶，到底儿子多了根基壮，可我瞧着，没人明白我的苦心。”
王妃忙来安抚，“母亲言重了，他们心里都知道，只是年轻，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太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说罢，“算我白操了一回心，只是这事男人含糊着不打紧，巳巳要是位贤妻，就该主动替他张罗起来。人进了园子，总不见得再退回去，忌浮哪怕是尽一份责任，也会往妾室院里走走的。”
王妃心想就算勉强接受，也不得长久，最后多几个日日悬望的女人，虽给了人富足的生活，但在感情上来说却是造了大孽，有什么意思！
***
那厢云畔把两个符咒放在桌上，细端详了一阵，只看见红色的朱砂字迹力透纸背，奇怪的符号交错着，中间倒有蝇头小楷。正想展开看，听见姚嬷嬷在屏风外通传，说公爷回来了，她便起身上廊子，等着他进来。
四下环顾，日子过起来好快啊，庭院里结了果子的石榴树开始掉叶子，到如今稀稀疏疏只剩不多的几片，在风里飘摇着。因果子很小，吃不得，就任由它留在枝头越长越红，红到了一定程度，逐渐开始出现枯萎的迹象，但远观上去还如一个个小灯笼似的，为这日渐萧条的庭院，增添了一点亮色。
李臣简从月洞门上进来，隔着园子便望见她，外面再多的腥风血雨都留在门外，踏进续昼，便有种安定安逸的美好。
他的小妻子在廊上等着他，人还未至，便眉眼弯弯含笑望着他。等人到了跟前，问公爷今日累不累呀，伸手摸了摸他的指尖，若是凉了，便让女使备热茶来，先暖和暖和身子，再对坐着说一会儿话。
“曹家母女上半晌来了。”她细声细气说，“我想了个法子，把她们吓跑了。”
李臣简由来喜欢听她说她那些琐碎的家常，捧着热茶详细询问经过，她还没说，就先红了脸，“我编了个要爬主子床的女使，当着她们的面狠狠处置了，让她们知道在我手底下做妾日子不好过，曹夫人爱惜女儿，自然不会让女儿趟这趟浑水。”
他设想不出她所谓的“狠狠”是什么样，必是咬着槽牙横着眉，那种神情搁在这张略有些稚气的脸上，仿佛很不可想象。
无论如何把麻烦解决了就是好事，不必在意过程如何，云畔自信地又添一句，“我料着，年前应当没有人再想往咱们院子里塞人了。”一面说，一面从两个符咒中挑出一个来，放进他手里，“这是母亲从白云观求来的平安符，叮嘱你随身带着。”
李臣简道好，将符收进袖子里，又看另一个，“这是给你的？求的什么？”
她抿唇笑了笑，低头抚触那符咒，“还能是什么，求子的。”

第70章 嫁我这么长时候，你可曾……
关于能不能得子,这事不能强求，当然有那造化很好，没有也没什么可失望。照着李臣简的意思是,眼下官家还不到即刻挑选承继人选的时候,若是能等陈国公重新有了嫡子,自己这头再有动静,那么对孩子也多了一重保障。
孩子的话题不去讨论,反正夫妇两个早就达成了共识,各自把符咒收好,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商讨朝中的近况。
李臣简道：“楚国公今日已经返回上京了,官家将京畿周边的铁骑军交由他掌管，另遥领丰州团练使，至此我们三人军职相当，分不出伯仲来了。”
云畔忖了忖道：“我不懂政务,但觉得三人要是势均力敌，能互相制衡,倒也是好事。”
李臣简颔首,“是这话,暂且谁也不能耐谁何,反倒可以相安无事……明晚大哥哥在梁宅园子设宴，为三哥接风洗尘,我可能要晚些回来。”
云畔嗯了声，“多带两个身手好些的护卫吧。”
他知道她担心什么，只道：“他才刚回上京,暂且不会下黑手，否则这嫌疑一下子就落到他身上，他也不是傻子。”顿了顿又望向她,“你知道向序任敷文阁侍制了么？今日朝堂上晤对，狠狠崭露了头角，连官家都夸他少年英特，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云畔点了点头，“我上回听梅表姐说了，没想到他入仕这样顺利，一下子就授以从四品。早前暂居在姨母家时，只知道他爱读书，整日在国子监习学，也不怎么过问家里的事。”
“他在国子监时，协助龙图阁大学士修复了很多古籍，官家跟前露过脸，官家还赞叹他们父子一文一武，社稷栋梁呢。”李臣简曼应着，眼波在她脸上流转，复又道，“今日听姨丈说，向序和余参政家的千金，婚事不成了。”
云畔茫然啊了声，“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去拜访姨母了，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变故。为什么呢，原本不是好好的么，两家还连着亲呢。”
李臣简摇了摇头，“姨丈只说向序主意大，不知是怎么和余家小娘子商谈的，原先定好八月十八过礼，推到了年下。昨日余家婉拒了这门婚事，姨丈问过向序，他还是不大上心的模样，想是一开始就对这门婚事没什么兴致吧。”
云畔倒听得怅然，喃喃说：“真可惜，念姿的脾气那么好，和大哥哥正相配。早前听见姨母说两家要定亲，我还很为他们高兴来着……”
可是李臣简却不说话了，只是微微一笑，低头抿了口香饮。
这些年身处这样的环境，早就让他习惯了掌控一切，譬如向序曾陪着云畔逛瓦市，街边上吃蜜浮酥柰花的事，他都知道。原本觉得不过是表兄妹之间的情分，表兄关心一下表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三朝回门那日他和自己闲谈，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出来对云畔的关心，却让他不得不留了一份心。
看看她，她照旧淡然得很，除了替别人抱憾，好像也没有其他的情绪。他只知道向序对她应当是有情的，但却不知道她对向序如何。
如果当初没有太后的乱点鸳鸯谱，也许她和向序会是一对吧！他也看得出向序是个重情的人，不过读书人的感情内敛，不太善于表达，表面上的亲情掩藏住了更多更深沉的情感，但越是沉默，便越隽永。
心里不适，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适什么，就是听说向序的婚事告吹了，忽然便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威胁感。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和政事上的明枪暗箭不一样，这种威胁让他心神不宁。他知道大可不必，但就是想留意她的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微笑。他担心提及向序，她的神情会有改变……如果真有改变，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轻轻叹息，脸上还要装得从容，“实在没有缘分，也勉强不得，现在的年月，定亲退亲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云畔并未察觉他有什么异样，嘴里喃喃道：“等得了空，我去瞧瞧姨母吧！大哥哥的婚事搁置了，梅表姐和赵观察倒很顺利，听说明年开春就要办喜事了呐。”
他含糊应了声，心里的不自在也掩藏得很好。不过晚间躺在床上又忍不住思量，不知向序同她表达过爱慕之情没有，自己现在很介意这个，又不好相问，害怕要是贸然提起，会引得她耻笑。
云畔只当他还在为朝中的事烦恼，睡眼惺忪下伸手拍了拍他，“再愁也得睡觉啊。”
他没有应她，只是朝她靠过去，轻声唤她：“夫人……”
云畔闭着眼睛，嗳了一声。
他不死心，又唤她：“巳巳……”
她说：“怎么了？”睁开眼睛望向他，“公爷今日不寻常，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失态了，只道没有，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她：“嫁给我这么长时候，你可曾后悔过？”
云畔一怔，睡意也被他吓没了，“做什么这么问？难道你后悔了么？”
他说从未，“但我担心你跟了我，心里有委屈。”
其实他话未说透，他所谓的委屈，是担心那道指婚让她别无选择，违背了自己的初心。而云畔的理解，最大的委屈莫过于要将他分给别人。
有些话她不敢说，若是平心而论，她甚至不希望他参与到这场争斗中来。输了有性命之虞，侥幸赢了，皇帝三宫六院是天经地义。到了那时怎么办，凤冠霞帔，无边寂寞，赢了输了，对她来说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人活于世，哪有不受委屈的。”她平淡地说，复又添了一句，“反正嫁给公爷，我一点都不委屈，至于将来还会遇到多少事，会不会委屈，那就留待将来你再问我，好不好？”
她真是个体人意的好姑娘，他听了她的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发现自己好像庸人自扰了，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替她盖好被子，说睡吧。
***
梁宅园子，上京名流聚会，大抵都选在这里。
虽说三位国公明争暗斗，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场面上兄友弟恭，却是从来不可少的。陈国公做东，设宴为楚国公接风，这也是向外传递堂兄弟三人一团和睦的信号。就算传到官家耳朵里，也没有什么可诟病，向来兄弟阋墙不是好事，兄弟友爱，总是长辈愿意看到的吧！
如今白天是愈发短了，夏日傍晚太阳还在天上的时辰，立冬过后就已经变得墨黑。瓦市这时候最热闹，华灯燃得街道四处煌煌，薄薄的轻雾下，霓裳美人裙带款款，从面前走过，扑面就是一阵脂粉香。
陈国公和李臣简先到一步，立在门前等待楚国公到来，马车来往了许多辆，每每看，每每都不是。
天色微寒的时候，李臣简已经披上了乌云豹的氅衣，饶是穿得这样严实，偶尔吸着了冷风，也还是会忍不住咳嗽。
陈国公知道他身上症候，便道：“我一个人在这里迎接就是了，你先进去，里头暖和些。”
李臣简却说不必，“三哥才回来，我要是怠慢了，将来面上过不去。”
陈国公哼笑了声，调转视线望向对面的班楼，不无嘲讽道：“都是自家兄弟，哪里会计较那许多。”
可大家都知道，李禹简是真的会计较。做了几十年兄弟，什么人什么品性还是清楚的。原本他们堂兄弟有四人，二郎李舜简是韩王的儿子，那倒是个正人君子，可惜天不假年，十八岁便病死了。剩下他们三个，一人一个秉性，身上虽都流着李家的血，性情却好像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雾色渐渐变得浓重了，灯笼边上细小的水汽翻涌着，能看出气流回转的走势。终于看见一架挑着“楚”字风灯的马车缓缓驶来，等到了跟前，门帘被打了起来，穿着玄色圆领袍的楚国公迈步下车，一面拱手笑道：“路上遇见个旧部，耽搁了，让大哥和四弟久等，实在失礼。”
楚国公有一张英气的脸，因常年在军中历练的缘故，看人的眼神较之一般人更显犀利，甚至带着些不可忽视的攻击性。他长眉入鬓，可惜刀剑无眼，在他左眉上留下了一道疤，正好将眉峰截断，于是那面相就变得更为凛冽了，就算是笑着，也让人体会不到亲近和温暖。
就是这样的长相，坊间一度还流传着，说他有帝王之相。后来禁中下令彻查妖言惑众者，这件事才逐渐平息下来。
陈国公笑道：“你才回上京，好些人和事需要料理，我先前还担心，怕你抽不出空来呢。”
“大哥说哪里话，大哥宴请，我还有不来的道理？原该我设宴，咱们兄弟不醉不归才对。”楚国公边说边转头看向李臣简，在他肩头拍了下，“忌浮的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李臣简在堂兄们面前，一向是敛其锋芒的，连笑容都拿捏得刚好，颔首道：“今年已经好多了。”
这厢说着，见对面班楼二层的廊庑上有一队禁军走过，李臣简心下纳罕，不知是哪一处派遣来的。不过这个时候不便去查问，加上被楚国公勾肩搭背拉扯着，只好随他们一齐进了雅室。
雅室内，同僚们都在等着，见楚国公进来，纷纷站起身见礼。
男人官场上应酬，少不得美酒佳人相伴，推杯换盏间行首低吟浅唱，众人说笑着，毕竟多年没能好好聚首了，互相问候，互道家常，楚国公对李臣简提起：“上回你迎娶夫人，我没能赶回来道贺，等过两日我在家设筵，请阿嫂和弟妹都来赏脸。”
李臣简道好，“她这两日也正念叨三嫂和小侄儿呢，上回见了玄思一面，回来不住同我说，哥儿有多聪明，有多能干。”
楚国公说起儿子，自然是满腹的骄傲，“那小子如今正是好玩的时候，你同他在一起，两句话就能把你逗得笑死。”说着碰了碰杯，又道，“听说你夫人在南桥瓦市开设了一间铺子，叫什么晴窗记？”
这里说着，不妨边上有人插嘴，“魏公爷的夫人可是好大的能耐，如今上京哪家内宅不知道她的大名，魏公爷能娶到这样的夫人，真是三生有幸。”
这话里分明带了刺，到底女人开设铺子，正大光明做起生意，叫很多守旧的男人看不上。在他们眼中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俯首帖耳相夫教子是她们的本分，一旦抛头露面经营，那任她多高贵的身份，也是自甘下贱。
李臣简先前还笑着，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渐渐便消退了，缓缓转过头去望了那个说话的人一眼，哦了声道：“我打量是谁呢，原来是徐将军。徐将军说我夫人闻名上京，这话倒是不假，不过不是因她开设铺子，是因她嫁给了我。我夫人是个有才干的人，屈就在内宅后院埋没了她的能力与才华，我却是很愿意让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怎么？徐将军觉得不妥么？”
徐将军顿时有些讪讪地，尴尬笑道：“公爷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李臣简一笑，“我料徐将军也不是这个意思，别人家的事，岂会如个妇人般随意指摘。我也劝徐将军一句，女人除了洗手作羹汤，也可以有自己的作为，咱们做丈夫的不要束缚了她们的手脚才好。毕竟家里头仆妇女使多得很，琐事不必她们亲自操持，既是富贵闲人，就容她们找些消遣，焚香点茶，挂画插花，要是做得好，成就也许不在你我之下。”
一位国公爷，能将妻子抬举得和自己并肩，那么那些官衔远不及他的，还有什么脸面瞧不起女人。
徐将军面红过耳，只得称是，边上楚国公听得却发笑，“看来四弟对弟妹爱之甚甚啊。”
李臣简扬了扬眉，“我家那么好的夫人，打着灯笼也难找，旁人若是对她有误解，我自然要代她解释上两句。”边说边向楚国公举杯，“三哥，我敬你。”
楚国公探过杯子与他碰了碰，正要一饮而尽，直棂门忽然被人拉开了。
哗地一声，动静不小，众人回头看，一队押着刀的禁卫闯了进来，不卑不亢向上拱手，“惊扰贵人们了，我等奉命彻查违逆之人，还请贵人们见谅。”
陈国公站了起来，见来人是审刑院知院事，不由和李臣简交换了下眼色。
审刑院是禁中设立的官署，既不在殿前司辖下，也不归侍卫司掌管。它是禁中直属慎刑机关，职权甚至高于大理寺和刑部，掌狱讼之事，官员有决劾审讯的权力。这样一帮人，忽然闯进瓦市酒楼里来，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所谓的违逆之人，又从何说起。
不过既然是直接受命于官家，那么对于王侯将相们也无需让面子。那位知院事复又拱了拱手，“禁中得人线报，说近日白云观开坛广施符咒，有人包藏不臣之心，诅咒官家，官家得知后震怒，命我等前来彻查。诸位都是有头脸的名流，若是让我等莽夫搜身，未免不体面，凡身上带有符咒者，还请自行交出来，我等查验过后，也好向上复命。”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每年东皇大帝圣诞，白云观开坛作法，满上京的人都会去参拜祈福。贵胄求取的符咒又都是现写的，要是想从里头做文章，只需挑出一两个字来，就算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
李臣简呢，心里其实明白，这场动荡恐怕不是冲着别人，就是冲他来的。
王妃求符咒，一向不光是求平安，作为母亲的私心，里头多少会夹带些加官进爵的期许。这种期许搁在一般人身上是求官运亨通，但搁在他身上，就带着足可参详的深意，没人觉得他会满足于当个郡王或王，自然是试图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他本以为这回只有自己带了符咒，却没想到在场的众人，几乎个个都能掏出这小物件来。
知院事命随行郎官逐个接过来，逐个打开看，那黄纸朱砂上的祈愿简直堪称五花八门，有求财的，有求运的，有求家宅平安的，还有求金枪不倒的。
郎官看看徐将军，再看看符咒，那双小眼睛里迸发出惊讶的光，啧啧道：“将军保重身体。”
徐将军点了点头，绷着面皮接过符咒重新叠好，收进了怀里。
那小小的一道黄符，是所有人内心欲望的写照，原本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如今却要被他人检阅，闹得好便好，要是闹得不好，恐怕就是泼天的大祸。
知院事走到了楚国公面前，堆着笑道：“请问公爷，身上可有符咒？”
楚国公一脸嫌弃，寒声道：“我从来不信那些。”
然而话虽如此，却还是免不得要被搜身。知院事说一声得罪了，示意郎官上前查验袖袋，摸了一遍确实是没有，便退回来，摇了摇头。
陈国公是有名的敦厚大贤，他的符咒无外乎祈愿国泰民安，展开审阅过后确认无误，重又退还给了他。
待到李臣简面前，那位知院事脸上没有了笑意，有些生硬地说：“魏公爷，敢问公爷身上，可带有符咒啊？”
李臣简迟疑了下，只得从袖袋里掏出三角黄符，交到了知院事的手上。

第71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知院事垂眼看了看黄符,哂笑道：“魏公爷竟也信这个？我原以为公爷是位跳出三界外的高人呢，想是成婚之后，经不住夫人劝说吧！”
因为禁中得到的线报,就是一口咬定了魏国公有成大业之心,但官家还是有疑虑,怕手上没有证据,不能随意将这三足撬动。毕竟打破了平衡,对社稷也没有益处,因此今天大动干戈排查众人,好显得不那么刻意,但到了魏国公这里就需仔细查验，万一有异样，禁中有令立刻将人拿下，直入审刑院受审。
知院事对此心知肚明,展开他的符咒时，自然格外小心留意。本以为这朱砂小字里少不得有保成、升阶之类的字眼,结果定睛一看,大大出乎预料。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神将感念，小孩……吉昌？”知院事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魏公爷随身携带求子符？”
李臣简疑惑地反问：“怎么？男人身上就不能携带求子符？”
好在，昨日云畔将平安符交给他后，他展开看过了,上面的小字莫说旁人，就连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经纬乾坤，日月万象,放在有心之人眼里，就是谋逆的罪证。
如今局势紧张，每行一步都要小心，那个画符的高功，他抢先一步命人处理，那道符咒也已经销毁了，但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便将云畔的求子符换了那道平安符。
结果一切不出所料，果真是这上头叫人做起了文章。他曾和云畔商量过，背后不去做那等向禁中告密的事，但很可惜，别人好像并不这么想。不过这一番折腾，也确实瞧得出是女人的手段，倘或换了男人，那个高功只怕早就被送入禁中了。
知院事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事实摆在面前，到底也无话可说，只得敷衍着：“哪里的话，公爷求子心切，过来之人都能理解。”说着将符咒照原样包好，重新送还他手上。
这一顿排查雷声大雨点小，知院事扑了个空，正准备打个圆场，道一声冒犯，却听见外面有副将叫起来，说旁边的雅室里查出了一张古怪的符咒。
审刑院的人立刻找到了台阶下，忙拱手说打扰了，一行人大风过境似的退出了雅室，顺便轰然一声，将直棂门又合上了。
被扰了好兴致，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但因是禁中下的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管胡乱喝酒佯装无事。
隔壁一位官员被带走了，据说就是符咒上有乾坤二字，楚国公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闷了口酒道：“符咒是白云观道士写的，拿这些闲杂人等做什么，干脆拿住了画符的主犯严刑拷打，自然什么都说出来了。”
徐将军在这种事上很懂行，他说：“东皇大帝圣诞，八方高功轮流开坛，这要是全抓了，附近山头上的道观都得关门，那还了得！”
当今官家毕竟信奉道教，一册《万寿道藏》被拓了又拓，广为流传。轻易捉拿道观高功，就是摆明了质疑信仰，这在道教鼎盛的年月里，实在是不可想象的。
反正这场闹剧很快便平息下来，李臣简虽记挂家里，却苦于无法立刻脱身，只好命辟邪回去跑一趟。
后来筵散了，一一送走了宾客，最后只剩他和陈国公，陈国公望了他一眼，低声道：“禁中必是听了什么消息，这才派审刑院的人出动。你想想，既不是殿前司，也不是侍卫司，官家如今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李臣简怅然叹了口气，到最后无非这一句话：“大哥哥，你我兄弟一心，我只管跟着哥哥，为哥哥马首是瞻。”
陈国公闻言，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兄弟，咱们自然是一心的，只是如今三郎回来了，还是要小心些为妙。”
再多的话，唯恐隔墙有耳，就不便再说了，陈国公又惦记他刚才的那道符咒，奇怪地问：“难道眼下有了新说头，男人带求子更灵验吗？”
李臣简一怔，不由笑起来，可惜其中内情不便说，唯有含糊点头，“是有这个说法，到底怀的是我们李家的孩子，我亲自求，才显得有诚意。”
陈国公听来有些怅惘，“玄都走了好几个月，你大嫂子还是闷闷不乐，我也不知怎么开解她才好。要不然，我也上白云观求上一道符，随身带着，我思来想去，只有让她重新怀上孩子，才能解了她心里的苦闷。”
李臣简说也好，“总是心里有个寄托，人活着才有盼头。或者让阿嫂去铺子里散散，那里人多些，有人陪着说说话，也许心境就好起来了。”
陈国公摇头，“你还不知道她么，什么事都在心里兜着，不是极亲近的人，绝不和人交心。”想了想道，“得闲让弟妹替我瞧瞧她吧，她们俩在一处，兴许还能说上几句话。”
李臣简道是，目送他跨马往长街那头去了。外面的雾气变得很浓重，自己回身登车，马车走进浓雾里，渐渐远离御街，前后都变得茫茫起来。
他闭起眼睛假寐，又走上一程，才挑起门帘往前看，府邸大门就在前方了，阀阅下两盏灯笼高高挂着，等再走近些，才看清门廊上站着两个身影，是云畔和她的女使檎丹。
他走下马车，她忙迎上前接应他，他看见她的狐裘围领和眉睫上都沾染了水珠，眨起眼来沉重异常。
“不是让你不必等我么。”他携了她进门，今天她的手好冷，似乎还微微带着颤抖。他知道她在担心，这样的生死擦肩，对他来说其实司空见惯，然而她却是头一回见识到这种险恶，因此人紧绷着，连开口都有些艰难。
好不容易返回续昼，才迈进上房，她回身便抱住了他。他吃了一惊，但很快温柔了眉眼，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慰：“没事了，没事，放心……”
云畔难以描述这半日的提心吊胆，辟邪回来传话，说让夫人小心庭院，她就知道外头必然生了什么变故。仔细询问辟邪，只说是王妃前几日在白云观求的符咒出了差池，她当时心头就突突地跳起来，昨日他对着那两张符咒沉思，她还觉得他小题大做，没想到今日果然发作起来。
该是经历了多少磨难，才会练就这样敏锐的预感啊。现在想起来就后怕，如果他没有打开符咒，没有仔细查验上面的字句，那么今日审刑院就不会白跑一趟，现在家下正乱套，不知应该怎么把他救出来才好。
先前她站在门廊上等着，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人像坠进一个奇怪的梦里，只知道瞪着双眼望着前方。凉凉的水汽扑面，撞得人眼睛生涩，她也只是等着盼着，直到他的马车走进视野，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走下台阶的时候，甚至听见自己的关节吱吱作响。
她搂着他不放，他还在劝慰她，说好了，“这不是回来了么。”
她平稳住心神，半晌才慢慢放下臂膀。
“我没有想到，这样看似平常的事，也能让人弄来大做文章。”她替他解下鹤氅，拉他在圈椅里坐下，自己站在一旁庆幸，“好在你昨日留了个心眼，倘或那张符咒落进有心之人手里，咱们又当如何自处呢……”
他却风过无痕了，只道：“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帝王多疑，禁中总觉得我们有不臣之心，其实官家若是有子，谁又有机会觊觎他的帝位。如今是珍宝放在明处，又不许人有非分之想，可是人心哪里管得住，于是这里排兵那里布阵，又防不胜防，说来实在可笑。”
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从来不生半点抱怨，但今日却和以往不一样。云畔侧目看他，“公爷也觉得官家太多虑了？”
他垂着眼一哂，“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今日出动了审刑院，看来大有整治的决心。其实我也想过，若是借着这件事，彻底退出这场争斗，或者也是好事。“
云畔微讶，“你果真这么想？”
可是很快他便苦笑着摇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夫人，咱们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他现在也愿意和她推心置腹，说说那些以往从来不会提及的话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他闭了闭眼，烛火下的脸显得苍白而困倦。
伸出手，把她揽到面前来，倾前身子搂住她的腰，将脸偎在她胸口，他嘴里喃喃说着：“让我靠一靠，我要好好想想……”
云畔心里霎时升起一片柔软，放轻手势抚摩他的头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日，残垣断壁中天神一样的使君，有朝一日会依偎在她怀里，和她吐露衷肠。
眼下时局虽多艰，但她相信他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不去打搅他，就容他好好思量，反正将来不论是鲜花着锦也好，山穷水尽也好，自己会永远伴在他身旁的。
***
第二日，仍旧是很浓重的雾气，没有半点风，厚厚的雾霭盘桓在上京的天顶，到了巳时，依然没有消散的迹象。
云畔今日打算去姨母家拜访，让姚嬷嬷预备了些礼物，便赶往舒国公府。
明夫人从院里迎出来，笑道：“我昨日还念着你呢，原想过府瞧瞧你，不想你今日就来了。”
云畔赧然道：“本就该我来瞧姨母的，就是近日家里事多，没能抽出空来。”边说边回身一指，“姨母瞧，我家公爷得了两只好肥的霜兔，我带了一只来，给姨丈做下酒菜。”
明夫人看见女使拎着个兔子，唉哟了声，忙让仆妇拿进去，笑道：“你姨丈最爱吃麻辣霜兔，就是不能被你阿姐看见，要是她见了，那还了得，也不说什么，光是蹲在兔笼前噗噗地掉眼泪，谁还能下得去那嘴！”一面携了云畔的手进内院，复转头吩咐女使，“快去通传小娘子，就说云娘子来了。”
云畔在姨母家，仍旧是以云娘子来称呼的，因和明夫人都是公爵夫人，底下人唤起来也不方便。
女使领命往滋兰苑去了，明夫人拉她在后院小花厅里坐下，让人奉熟水和点心来，只管把盘子往她面前推，“才做的糖薄脆和乳饼，快尝尝。”
云畔在姨母跟前不必维持公爵夫人的端庄面貌，尝尝这个又尝尝那个，不住说好。
待掖了嘴，才想起问向序的事，捧着建盏问：“我昨日听公爷说起，说大哥哥和念姿姐姐的婚事不成了，为什么呀？”
提起这个，明夫人就掩不住地遗憾，“我如今是年纪大了，也不知道那些年轻孩子怎么想，总是你大哥哥冷落了念姿，叫人心里不好受，这才拒婚的。”说罢叹气，“原本多好的姻缘，两个人也正相配，我和念姿的母亲又是堂姊妹，自家人说话都不必拐弯抹角，结了亲家也省心，可你大哥哥偏不争气，辜负了那么好的姑娘……”
然而嘴上这么说，心里哪能不知道，向序也是个一根筋的主，得不到的总是念念不忘，以至于错过了触手可及的好姻缘。
虽然他从不透露，但做母亲的哪能不知道儿子的心，云畔都已经嫁人了，且又和魏国公夫妻恩爱，他还有什么念想！可是有的话不能说，说了只会引发所有人的尴尬，只好这么含糊着，不去提他。
这时梅芬来了，进门便笑吟吟地，“巳巳今日怎么有空闲？”
云畔站起身拉她坐下，含笑说：“我来瞧瞧姨母，也瞧瞧阿姐。听闻阿姐这几日很忙，赵郎子也常来探望你。”
梅芬红了脸，怨怼道：“当初这门婚事还是你们尽力促成的，怎么这会儿又来笑话我？”
云畔和明夫人相视而笑，揶揄道：“我几时笑话你来着！再说赵郎子不是阿姐自己瞧着好，这才定下的么。”
梅芬愈发不好意思了，明夫人忙替她解围，说：“横竖这郎子我瞧着不错，性情开阔，人也活泛，和我们梅儿正相配。你姨丈极喜欢他，两个人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谈驻防、谈兵器，叫人连嘴都插不上。”一头说着，一头站起身道，“你且坐着，吃了饭再回去，我这就命人筹备起来。梅儿，你陪着妹妹说会儿话。”
梅芬应了，表姐妹两个坐在花厅里闲话家常，如今都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再也不须心慌了。
云畔问她：“随嫁的东西都预备好了么？倘或缺了什么，一定同我说，好让我尽一份心。”
梅芬摇了摇头，“阿娘满心欢喜，哪里还用得着我自己费心，那些东西早就预备齐全了，只等明年开春。”
“可定了准日子？”
梅芬抿出一个笑靥，“他前几日来请期了，定下腊月廿二，正好是立春这日。”
云畔抚掌说：“是个好日子，春之伊始，万象更新，可见赵郎子用心了。”
梅芬颔首，“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能遇见一个能让我交心的人了，却没曾想来了个他。”
也是缘分使然，有些人是命中注定，换了谁都不行。
就像早前梅芬定的是李臣简，他们两个其实并不合适，梅芬因为有心结，什么都爱闷在心里，李臣简又过于内敛，大抵是你远着我，我也客客气气待你，可以凑合过一辈子，但谁也不会交付真心。
换了赵重言就不一样了，耿直的男子，有什么不明白就说出来，梅芬有时会觉得他啰嗦，可就是这种啰嗦，反倒可以温暖人心，时刻让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又在顾忌什么。婚姻中最缺乏的就是这种坦诚，好些误会只要说明白了，其实就雨过天晴了。
姐妹两个正说笑着，不妨姚嬷嬷进来回禀：“前头来了不速之客，像是闹起来了。”
云畔和梅芬俱是一怔，追问怎么了，姚嬷嬷为难地说：“洛阳的姑父姑母来了。”
所谓的洛阳姑父姑母，说的是何啸的父母，云畔奇道：“他们来做什么？难道戳穿了何啸的假面，他们还要来算账不成？”
姚嬷嬷道：“那位姑母又哭又笑的，听这话头，何啸像是死了，上这里讨公道来了。”
梅芬听了一惊，心道那日爹爹并没有要了他的命啊，怎么说死就死了？便问姚嬷嬷：“回到洛阳后就死了吗？”
“据说死在上京郊外了。”姚嬷嬷道，“何夫人哭天抹泪，说孩子的魂儿归不得故里什么的。”
梅芬心里愈发跳得厉害了，“爹爹呢？爹爹回来了么？”
姚嬷嬷说：“郎主不在家，前头只有夫人支应着呢。”
梅芬焦躁起来，转身就要往前去，被云畔拦住了，劝慰道：“情急之下能有什么好话，阿姐过去，反让他们有了撒气的对象，阿姐好好的闺阁女孩儿，难道还和他们对质去么？”
梅芬急道：“阿娘一个人在前头，万一招架不住他们，那可怎么办？”
云畔道：“你稍安勿躁，我过去瞧瞧，阿姐留在这里听消息吧。”
说罢拉她坐下，自己携了姚嬷嬷和檎丹，往前院去了。

第72章 与我狠狠地打！
还没进门,就听见上房里哭声震天，何夫人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一长串的指控,反正就是说梅芬害了何啸,要不是她,何啸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我和哥哥,那可是一母的同胞,天底下至亲不过如此了吧,结果哥哥不说替我护着点儿仲柔,竟纵容梅芬害死他表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娘舅！仲柔有什么错？”何夫人拍桌子，拍得乒乓作响，“错在他爱慕梅芬，是他该死。家里头替他说了那么多亲事,他偏偏一个都瞧不上，我让他不要来上京,他也不听我的话,最后怎么样,到底死在梅芬手上了！”
明夫人自然也不是好惹的,呸了声道：“我不说他，天也该活劈了他！他做下多少造孽的事,如今淹死在城外，是他罪有应得，和我们梅芬什么相干？你们倒跑到这里来抢白,亏你们有这个脸！”
一对处在极度悲伤中的夫妇，是很难讲通道理的。何啸的父亲身上虽有开国子的爵位，但衔儿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洛阳兼着个七品的朝请郎，也是文散官，并没有什么切实的职权。
人一旦无所顾忌，就可以尽情地撒泼，仿佛死了儿子得了尚方宝剑，天底下人都要让他们一头。
他们横坐在堂上，何姑父的嗓门比妻子更响亮，高声说：“和你一个内宅夫人没什么可说的，让向君劼出来，今日就算鱼死网破，也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云畔走进去，见他们气焰嚣张，搀着明夫人的胳膊，轻声道：“姨母，倘或说不清楚，就把护院传进来吧。”
明夫人在她手上压了压，刚要开口，不想这话被何夫人听见了，站起身破口大骂：“你是哪里来的小妇，敢过问主家的事！”
边上姚嬷嬷一听，邪火便从头顶上冒出来，厉声呵斥道：“好娼妇，你胆大包天，敢辱骂魏国公夫人！”
何夫人倒是有一瞬着了慌，可事到如今，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拍着大腿嚎哭起来：“凭你们是什么天大的来历，我儿子都死了，我如今来讨个公道，你们还能拿我报官不成！”
报官自然是不能的，终究都是有爵位的门第，且又是近亲，真要闹到公堂上，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何啸满身罪孽死了，到底他的父母没有什么罪过，就算是胡搅蛮缠，你终究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饶是明夫人那么强悍的人，遇上了这位大姑子，也只能甘拜下风。以前只知道她脾气乖张，没想到竟是这样泼妇的做派，“你儿子死得好，天地间少了一个祸害，咱们倒要拍手称快！”可惜嗓门不及人家响亮，居然生生被掩盖住了。
发挥不出来，实在让人气恼，何家夫妇俩又叫嚣着，一口一个讨要公道，要求将梅芬交出来。
何夫人的恶毒，令人不寒而栗，她冷笑着说：“既和我们仲柔定了亲，仲柔死了，她就是望门寡。这就跟我们回洛阳去，让她为仲柔披麻戴孝，一辈子在祠堂守着牌位，不许她踏出半步！”
明夫人气得破口大骂：“果然一对贼男女，生了个该杀的龟儿子，还嫌做的孽不够多，要送那杀才进阎罗殿受审。仔细将来上磨盘，磨成齑粉扬在西北风里，叫你们求仁得仁……”
正骂得不可开交，外面向序回来了，他一出现，倒叫两边暂时休了兵。
明夫人怕他们污言秽语污染了向序的耳朵，只管让他进去，但何夫人却一把拉住了他，“序哥儿，你回来得正好，你如今也入朝做官了，我和你娘说不通，就请你来评评理。”
向序是读书人，虽然对这姑母没什么好感，但瞧在她和父亲是一母同胞的份上，还愿意安抚她两句，只道：“姑母息怒，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这么又哭又喊，外头都听见了，叫人说起来不体面。”
何夫人却道：“你表哥都死了，我的心也死了一大半，还怕不体面？索性闹起来，咱们既活不下去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向序听说何啸死了，吃了一惊，但见这位姑母这么不通情理，心下也有些不悦，蹙眉道：“姑母何必这么说，万事都有个因缘，终究一家子骨肉，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何姑父说对，“是该商量商量才是，咱们千里迢迢赶到上京，就是要讨个说法。你母亲是女流之辈，没什么可和她说的，你既是家中长子，和你商谈也是一样。”
明夫人啐了一口：“果真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满口瞧不起女人，儿子也一样。你娘不是女人？女流之辈，女流之辈抬起脚来，比你头还高，在我跟前摆男人大丈夫的款儿，凭你也配！”
何夫人又要叫嚷起来，被向序劝住了，“姑丈和姑母这次来，究竟有什么所求，大可说出来。只顾耍嘴皮子功夫，就算父亲回来也不会搭理你们。”
何夫人道好，“既这么，咱们就开诚布公了，我和你姑丈这次来，只为一桩事，要带梅芬回洛阳，替仲柔守孝。”
向序愈发皱了眉，“我妹妹在闺中好好的，且已经退还了仲柔的聘书，早就和仲柔两不相干了，姑母究竟凭什么，要让她为仲柔守孝？”
何家夫妇这回就是冲着闹个鸡飞狗跳来的，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讲，无赖道：“下聘是受父母之命，就算解除婚约，也该通禀父母才对。我们远在洛阳，并没有接到这个消息，如今仲柔不在了，死无对证，你们想赖了这门婚事，却是办不到！了不得咱们上衙门击登闻鼓，叫全上京的人来评评理，别仗着你们是公爵人家，平白地欺负死人。”
他们颠倒黑白，连向序这样好脾气的人都被触怒了，寒声道：“姑母要是不怕仲柔死后不安，只管继续闹。都说人死债消，他生前种种的不光彩，到了这里本可以不计较了，你们非要将旧账翻出来，让他死后还要受人取笑！”
何氏夫妇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们三思的了。这两个月的煎熬，只有人命才能偿还，他们就要梅芬赎罪，不拘她是守寡也好，殉葬也好，反正必要给亡人一个交代。这回就算是闹得两败俱伤，他们也顾不得了，什么脸面不脸面，难道能比人命更重要吗！
“废话少说，把梅芬交出来！我知道你们背地里笑话仲柔，可他名扬上京，又妨碍着你们什么？你们既是至亲，就该处处维护他，可你们倒好，非但悔婚，还串通他身边小厮诬陷他……”何夫人说着又嚎哭起来，“仲柔，我的儿，你死得好冤枉，泡在城外的河里，五六日才被人捞上来。可他们这些人，竟还好好活着，只有我儿不在了……苍天无眼，你们这帮人就该在地底下当牛做马，偿还欠我儿子的债！”
他们越闹越起劲，这么大的嗓门，已经引得大门外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向序是秀才遇到了兵，气得怒斥：“何啸如何会落得这样下场，全是因为你们！是你们管教不严，养出了他的歹毒心肠。他做的那些事，要是说出来，羞也羞得死你们。我劝姑丈和姑母别闹了，快回洛阳去吧，也顾些脸面，别断了后头子女的路。”
可是这些话，压根不能触动何氏夫妇，他们就是一门心思吵闹，一口咬定了梅芬是他们何家的媳妇。
正闹得沸沸扬扬，门外有个年轻的武将赶到，扬手一挥，命生兵在公爵府前筑起了人墙，驱赶聚集的人群。自己押刀，带着剩余的人进了大门，把前厅团团围了起来，复拱手向明夫人行了个礼，“万钧来迟了，还请伯母恕罪。”
明夫人又气又恼，正左右两难的时候，见赵重言来了，顿时松了口气。
原本要对付这两个泼皮不是难事，命家下护院小厮把他们绑起来就是了，可人绑了之后怎么料理，却是难事。
他们是族亲，何啸的父亲身上又带着爵位，不论食邑几等，随意绑缚，律法上说不过去。如今舒国公不在家，向序又是个文人，且晚辈忤逆长辈，有理也亏三分，这时候就要一个局外人，以平息争端的名义掺合进来，所以赵重言来得很及时，正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可何夫人哪里肯买账，哼道：“好得很，又来了个救兵，这是要仗着人多势众欺压我们呀。”
赵重言回身看了她一眼，铁血的武将，并不和她讲什么情面，向上一拱手道：“某奉官家之命，司上京警戒之责，途径公爵府见有人寻衅，自然要进来问一问情况。”
然而就算是带兵前来，何氏夫妇照样不在眼里，何夫人轻蔑道：“那将军可以走了，我们两家是至亲，我是舒国公大公子姑母，舒国公是我一母的兄长，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何况你一个外人。”
赵重言也不恼，长长哦了声，“原来是洛阳才子何仲柔的高堂，失敬失敬。”
这一招借力打力，让何氏夫妇有点下不来台。上京人人都知道何啸的丑闻，如今再提洛阳才子，恐怕不无嘲讽的意思。可那又怎么样，人都不在了，死者为大，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何姑父拉长了脸，“我们这是家务事，就不劳将军操心了。将军公务繁忙，还请上别处巡查，不必插手这里的事。”
赵重言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笑着说：“在下不忙，家务事牵扯上了人命，就不是家务事这么简单了。二位大吵大闹，难道是手上有证据，证明何啸之死与舒国公府有关？”
这话问得何氏夫妇哑了口，据两个小厮回来禀报，说当夜赶路时遇见了强梁，现在死无对证，那些贼人也没了踪影，又能找谁去申冤？
何夫人对这多管闲事的人很是厌烦，转过身道：“我们不是来商讨人命官司的，我们是来讨论婚事。舒国公嫡女与我儿子定了亲，我儿子虽不在了，未亡人总不好躲在娘家不见人。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只要梅芬跟我们走，其他我们绝不纠缠。”
明夫人遇上这么不要脸的亲戚，难听的话也说了千千万，无奈人家就是油盐不进，一口咬定要找梅芬，连她都觉得拿他们没辙了。
还是赵重言解了围，“婚书呢？既然要讨人，凭证总得有一张吧，否则任你们信口开河，跑到三出阙前说公主许了你们家，难道官家还能把公主交给你们不成？”
何氏夫妇对视了一眼，六礼才过到纳征这一环，婚书自然是拿不出来的，但他们就是为了出口恶气，哪里需要什么凭证，便不耐烦地说：“礼都过了，有没有婚书梅芬都是我何家的人，除非是我们何家不要她，否则她就得跟我们回洛阳。”
“可令郎真面目被戳穿那时起，不就已经宣告两家亲事不成了么，这是满上京都知道的事。”赵重言道，“令郎假借才子大名，骗得了这门婚事，要不然一个小小开国子府，哪能和公爵府结亲？”
何夫人到这时才明白过来，这个路过的武将就是拉偏架来的。
“我说你……”她叉腰道，“究竟是哪路天兵天将，闲事管道咱们头上来了。”
赵重言咧嘴笑了笑，“不巧得很，你们说的家事正和我相干。我已经下聘，不日就要迎娶梅娘子，你们要抓我将来的夫人为你们的儿子守孝，不用考虑考虑在下的想法吗？”
这下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何氏夫妇面面相觑，云畔旁观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这场闹剧原就千头万绪理不清，何家要讨人也纯粹是恶心恶心人，要办到决计不可能。但今日看见了赵重言的态度，能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足见人品贵重，可堪依托。
当然，接下来就是何夫人更厉害的哭闹了，一扫袖子，砸了桌上所有摆设，“好啊，一家女许两家郎，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如今是瞧着我的儿子不在了，欺负死人说不得话。”言罢指向明夫人，咬牙切齿道，“明月情，你这丧德败行的悍妇，生出个心如蛇蝎的小娼妇来，害了我儿子的性命，如今还要让他身后蒙羞……”
她口出恶言，明夫人早就受够了，当即脱下鞋子朝她砸过去，“你这腌臜短命的老母狗，看我飞鞋砍你娘的！自己调理的好儿子，还有脸登我门户撒泼？天不盖地不载，该剐的贼，今日叫你看看老娘的厉害！”边说边朝边上侍立的妾室婆子们下令，“送上门来的不收拾，便宜这老咬虫！要吃官司我受着，与我狠狠地打！”
大战终于轰轰烈烈地爆发了，男人们是不便动手的，全凭后宅妇人们施为。
何家当然也带了人来，可惜在人家府上动武并不占优势，待要加入乱战，被赵重言带来的生兵拦住了。结果可想而知，乱拳巴掌一顿施加，何氏夫妇被扯破了衣裳，拽落了满把头发。
舒国公进门的时候看见家里上演了全武行，顿时目瞪口呆愣住了。眼看打得不可开交，爆喝一声住手，才把这场大战叫停。
明夫人知道那个大姑子善于恶人先告状，且舒国公念及姐弟之情，不会真将她如何，于是自己率先哭起来，拽着舒国公道：“你回来得正好，要是再晚半步，这对贼男女就要把咱们家给拆了！他们的儿子死了，却要抓我们梅儿去守孝，我不依，他们叫骂半日，连赵郎子都得罪了。他们何家害我梅儿害得还不够，如今好容易定了亲事，人也开朗起来，他们又来闹，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多少债，被他们追讨个没完！”
舒国公起先有些意外，没想到何啸果真死了，但转念一想，这等畜牲死了也是活该，没把他碎尸万段算便宜他的了。自己这个姐姐，自己由来是知道的，面酸心冷，没理都要抢夺出三分理来，何啸在某些程度上像极了她。
正因为何啸对梅芬做下的种种，他已经彻底对这门亲戚冷了心肠，便转身问何夫人：“阿姐果然要拿梅芬去守孝？”
何夫人被打得蓬头垢面，一肚子气撒不出来，高声喊叫着：“仲柔不是你的外甥吗？梅芬既然和他有婚约，为他守孝是理所应当。”
舒国公运足气，呸出了如虹的气势，“外甥算个屁，梅芬还是我嫡亲的女儿呢，你看我护着谁！你家那小畜生死有余辜，自小一副黑心肝，长大了欺世盗名，什么龌龊事情办不出来。你可要见见你儿子害人的人证？只怕你们见了，臊得没脸活！如今又跑到这里来撒泼，真打量我们好欺负。”边说边下令左右，“把这对贼夫妇绑起来送官！你们有什么冤屈，只管向府尹呈禀，该我到堂应讯，我绝不推诿，想打我梅芬的主意，告诉你们，这辈子不能够！”
有舒国公出手，那才是真正的家务事，一瞬护院扑上去，堵住嘴，将人从头到脚绑缚起来，结结实实裹得蚕蛹一样。然后扛头的扛头，扛脚的扛脚，浩浩荡荡一大群人簇拥着，送往上京官衙。
不明所以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打听这是什么人。边上知道首尾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洛阳才子何三郎的父母，心中不服，上舒国公府讨要公道来了。”
但凡沾上何三郎三个字，有理也变得无理了，平头百姓是这么认为，官衙中坐堂的官员更是这么认为。
舒国公府到这时才算平静下来，明夫人对赵重言老大的歉意，叹了口气道：“配上了这门贼亲戚，叫郎子见笑了。”
赵重言大而化之一挥手，“遇见这等胡搅蛮缠的人，反倒是让梅娘子受了委屈。”边说边一笑，厚着脸皮道，“她胆子小，我上里头瞧瞧她去，没的把她吓坏了。”

第73章 一件小事。
明夫人自然连连说好,忙唤了女使来，吩咐领赵郎子进内院瞧小娘子去。
这种时候大家最是知情识趣，谁也不会去凑那个热闹,明夫人随口叮嘱一声：“快吃饭了,略说上几句就一块儿出来吧。”
赵重言应了声是,脚步匆匆往内院去了,剩下云畔和明夫人相视而笑,云畔道：“幸而这位赵观察是实诚人,要是换了别人,何家这一通闹,怕是要生二心了。”
明夫人说可不是，一顿激烈争执后人也有些萎顿，坐在圈椅里只管扶头叹息，感慨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一面抬手指向舒国公，“你们向家坟头冒黑烟了,小的坏心肠,老的不讲理。今日是有赵郎子撑腰,要不然竟是不知道怎么应付你那蛮横的姐姐才好。”
通常这种情况下,舒国公受牵连是在所难免的，明夫人骂起向家亲戚来,从来不忘拉他连坐。这些年舒国公已经习惯了，但也微微进行了一点反抗，辩白着：“那是他们何家祖坟坏了风水,和咱们向家不相干……”才说完，就遭明夫人眼刀凌迟，再也不敢开口多说一句了。
向序轻舒了口气,官场上文人谏言晤对，多是有理有据的辩论，从没见过这样胡搅蛮缠的人。以前因和这位姑母来往得少，每次见了面都是既亲热又客气，没想到亲戚之间反目成仇起来，连外人都不如。
不过细想想，何啸就这么死了，也让人有些唏嘘，便对父亲道：“仲柔不在了，姑母痛失爱子，难免迷失了心智，送到官衙就当给她个教训，父亲也不要追究了。”
舒国公点了点头，“我原也是这么打算。”
要是从心来说，毕竟何啸的死和自己有关，那晚虽没直接要了他的命，但要是没有那通惩处，他也不会死。如今真正的死因说不清楚了，想是后来又失足落进了水里，这么看来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但这些话最终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绝不能刻意往自己身上揽，舒国公转了两圈，摸了摸鼻子，最后道：“先让他们在大堂上吃半天苦头，等用过了饭我再去衙门一趟，打发他们回了洛阳，也就是了。”
明夫人听了，扭头下了通牒，“不许你说软话，你那姐姐登鼻子上脸，看你念及骨肉亲情，势必又来咱们府上胡闹。你给我好好警告她，倘或她再敢登门，仔细他何家其他子弟的前程。要是让我知道你有半句劝慰的话，你就给我在书房睡上一个月，不许你踏进后院半步，我看哪个敢收留你！”
舒国公蔫头耷脑说好，仍旧不屈地申辩着：“我又不是傻子，里头利害我能不知道？你也犯不着放狠话，孩子们都瞧着呢，别叫他们笑话。”
这就是老夫老妻的日常，不管怎么样，胳膊肘还是往里拐的。
向序和云畔对望一眼，无奈发笑，看他们推推搡搡，进后院换衣裳去了。
向序也刚下职回来，身上还穿着公服，本来该进去更衣的，可他却并不急于离开。
这是云畔婚后头一回，两个人有单独相处的时光，原来该当避嫌才对，可是心里留恋着，暗想再停留一会儿，就说上两句话……说上两句话就好。
南窗开着，竹帘也卷起了大半，这样时节天色微凉，起了一点风，把囤积了半晌的雾气吹散了，但日光是白惨惨的，和她初来上京时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仅仅过了半年而已，一切都变了模样，有时候不免带上些恍惚的伤感，总会感慨某些东西就这样失之交臂了。
他勉强笑了笑，“我昨日去南桥瓦市，路过晴窗记……你以前说过要开设铺子的，没想到果然成真了，恭喜你。”
云畔婚后改变了装扮，但脸上神情还像未出阁那时一样，挂着微微的、淡淡的笑，想是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不满，很欢喜地说：“那头祖母和婆母都很开明，听说我要开铺子，没有阻拦。”
向序颔首，“上回我同魏国公闲谈，看出他是个有见地的人，想来也很赞同你有自己的一番作为……”嘴里说着，手上有些无措，摘下官帽后颠倒了两下，才转身放在一旁。
想问她一句话，怕自己唐突，不敢正面直视她，不过微微回一回头，“魏国公对你好吗？”
外面天光斜照进室内，他垂着眼眸，长睫交错起来，愈发显得深浓。他一向有些害羞，即便现在入朝为官了，举手投足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云畔说是，“公爷对我很好，也尊重我的想法，我在那边府上过得很自在。大哥哥呢？我听说念姿姐姐忽然改了主意，原本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闹成了这样？”
向序提及自己的婚事，脸上显得有些惆怅，叹息着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才入仕，一心全在公务上，冷落了念姿也不自知，结果伤了她的心，她向父母回禀，不愿意再同我论婚嫁了。”
心里总是觉得对不起念姿的，辜负了她的喜欢，但好在耽误人家不久，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害。
要说心里话，念姿提出两人婚事就此作罢，他有一刻忽然感觉轻松，甚至有些自私地想，终于不用再佯装欢喜了。其实他一点都不欢喜，也不期待这场婚姻，他不知道自己在彷徨什么，仿佛人站在码头，船就在一步之遥，他始终举棋不定，不知应不应该迈上去。
或许被人推一把，上去便上去了，不去细想，他也能随遇而安。现在呢，船开走了，他也没有感到多难过，因为自知不够真心，念姿是个好姑娘，她应该遇见另一个不强颜欢笑，真正为这桩亲事庆幸的人。
至于自己究竟要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就像看人放风筝，偶尔抬头望望，见那风筝好好的，虽然线在别人手里，他也觉得安然。
有些情愫是不能说的，一辈子都不能说，因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昨日神思昏聩，不知怎么走到了南桥瓦市，站在晴窗记对面张望着，心想万一她也在，恰好可以见上一面。
可惜他站了两盏茶，她不在铺子里，他便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憨傻。还好她不在，要是果真遇上了，又拿什么来缓解那种莫名的尴尬。
若是要说感情，她借居在府里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喜欢，并没有那么深厚，反倒是她嫁给魏国公以后，他单方面地突飞猛进，一切困扰居然是在她婚后形成的，可能这就是读书人不可理喻的自作多情吧。
思想太丰富，蛮横地拉动感情，自己感动了自己，着实有点可笑。刚才进门看见她在，那么嘈杂的环境里，姑母声泪俱下，他却高兴在心里。
云畔呢，并不愿意过多去理解一个人，全部的心思只要放在李臣简身上就好。因此向序这么说，她也只是跟着怅惘，“念姿的性情多好啊，况且两家门第又相当，大哥哥要是愿意再去找她说说情，也许她还会回心转意的。”
向序却说算了，“我近日有一册典籍要修复，实在抽不出空，就算哄回来了，没有时间去维系，她还是会后悔的。”边说边摇头，自嘲地笑着，“算了……算了……”
云畔也不好多作劝谏，毕竟人家的私事，自己不便插嘴。
后来梅芬和赵重言过来，她又忙着关注梅芬的情绪去了。本以为何家姑父姑母来闹了一通，多少会影响梅芬的心情，谁知她在赵重言身边的时候，并没有显出任何的愤怒或凄惶，淡声说：“这次闹过了，往后就消停了吧？我再也不想听见任何关于何啸的人和事了。”
舒国公道：“你放心，一切自有爹爹料理，他们要是不回去，我就算派人押解，也把他们押解回洛阳。”
明夫人忙着给云畔和赵重言布菜，提起何氏夫妇很倒胃口，蹙眉说罢，“别再提那两个腌臜混沌了，没的连累得这炙羊肉都没了味道。”又对梅芬道，“横竖你定住心神，外头的事自有爹爹和阿娘料理，和你不相干。赵郎子这头呢，反正早前那些事也都没有瞒你，来几个登门寻衅的，想必不会扰乱你的心神。”
赵重言说是，“我不在意那些闲杂人等，只要不是小娘子出言驱赶我，我就认准了这门亲，任谁挑唆也没用。”
梅芬对他的坚定甚为感激，两个人转头对视，含蓄而温情地一笑，看得云畔也会心，端起酒盏道：“这件事过去了，就不必再耿耿于怀了，我敬阿姐与赵观察一杯。”
赵重言忙站了起来，笑道：“多谢公爵夫人。本该是我来敬你，托魏公爷的福，劳烦他替我四处斡旋，我近日迁职金吾卫，不必再干什么西上閤门使了。”
云畔并没有听李臣简提起，大抵对他来说是极小的事，完全不必放在嘴上说吧。便含笑道：“都是一家人，观察太见外了。”一面又向在座的人举杯，“姨丈姨母，还有大哥哥，我敬你们。”
向序举起杯盏，她的视线从他脸上不经意地划过，可就是这样短暂地停留，他也觉得是一种天大的施舍。
饭罢，赵重言告辞了，梅芬将人送出去，云畔和明夫人坐在花厅里饮茶，云畔感慨道：“我瞧阿姐心绪平稳，一定得益于赵观察好言相劝，真是没想到，阿姐的缘分在这里。今后我来串门，再也不敢缠着阿姐了，她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明夫人对梅芬的一切没有什么不满，唯独担心向序，“你大哥哥的婚事又落空了，年岁慢慢大起来，往后也不知该怎么办。”
在云畔看来，向序的婚事是不需要操心的，“大哥哥才弱冠，仕途就这样通达，将来未必没有做宰相的一日。上京显贵门第中，有女儿的人家都瞧着呢，得知和参政家的亲事不成了，自会有人登门说合的。”
这上头明夫人当然是不担心的，她的担心之处在于向序是死脑筋，一条道儿走到黑，可惜这话又不能和云畔说，只好含糊着点头。
瞧瞧时辰，已经过了午时，云畔站起身道：“我们家公爷想必早就回来了，我只顾在姨母这里受用，倒把他给忘了。”
檎丹上前来，替她披上了斗篷。
“下回带他一道来。立冬了，进出仔细些，别受了寒。忌浮的身子最近怎么样？”明夫人接了檎丹的手，替她把领上系带系好。
云畔说：“天凉难免有些症候，不过不算严重，姨母不必担心。”
明夫人说那就好，携她出了花厅，在前院遇上了折返的梅芬，梅芬咦了声，“巳巳不再坐一会儿？”
云畔摇了摇头，戏谑地说：“阿姐有自己的郎子要相送，我也有我的郎子要照顾，这就回去啦。”
梅芬听出她在调侃，姐妹俩打打闹闹到了门廊上，但出了大门，又是一副端庄做派，互相行礼道别后，云畔登上马车，返回了魏国公府。
路上想起来问一问铺子经营的情况，姚嬷嬷道：“这程子潘嬷嬷在那儿盯着呢，整日间来往的女客不少，有些宴客的也会订上一间雅室，带着闺阁朋友来煎茶吃点心。”
“其实各家日常的支出，女眷们的用度占了大头，可惜那些男子并不懂得，反倒背地里对我嗤之以鼻。”云畔嘲讪道，沿罢又问，“马行街的门面相看得怎么样了？价钱要是合适，早早拿下来，也好布置。”
姚嬷嬷说：“正谈着价儿呢，早前那两家铺子，一家是口齿咽喉药店，一家是笺纸店，因不在瓦市热闹地界，生意本就不好，瞧着大有压价的余地。不过夫人，那地方太偏僻，做什么要盘那里的铺面？”
这时马车停下来，外面扶车的来打帘，云畔搭着女使的肩下了车，笑道：“地处偏僻，却离城门很近。咱们赁车马，就是冲着家里备不起车，却要赁车赶路的普通百姓，开在闹市不成，有闲情逛瓦市的都用不着雇车。”说话到了大门上，问门房，“公爷回来没有？”
门房说是，“午前就回来了，还问夫人在不在家呢。”
云畔哦了声，穿过前院上了后头木廊，边走边同姚嬷嬷说：“我想着，先开个赁行，再开车马行。前者租借车马，后者连人带车马一块儿租，一则可以替那些大主顾运输货物，二则运河两岸等着做活儿的人那么多，好替他们谋一条生路。”
姚嬷嬷听了，笑道：“咱们夫人如今打算把生意越做越大，叫那些须眉男子知道了，还不惊脱了下巴！”
云畔抿唇一笑道：“这上京的市面那么大，只要有本事，大可各显其能。自己做不成，还要把手伸到别人家去，管得可是太宽了些。”
说着进了续昼，见上房门半掩着，便知道李臣简应当是歇下了。
为免进去动静太大，她在廊下解了斗篷，也没问台阶下站班的女使，自己提裙进了前厅。
午后的时光总是静好的，虽不像夏季那样日光大盛，凉风穿堂，但四处放了帷幔，这屋子就变得温暖厚重起来。加上炙了浓梅香，淡淡的香气从银片上飘散，熏染了整个居室。
云畔穿过落地罩，正要往内寝去，转过屏风迎面撞上个人，真是吓了她好大一跳。
定睛看，是专伺候李臣简穿戴的藕儿，她唤了声夫人，眼睛却不敢望她，欠身纳了个福，匆匆退到外间去了。
云畔心下纳闷，她也算是府里老人了，怎么不知道规矩？这会儿从内寝出来，手里也没拿换下来的衣裳啊……
这份疑惑越来越大，她脚下甚至有些犹豫，害怕进去之后看见她最怕看见的场景，到时候可怎么办才好……
然而逃避不是办法，倘或真有什么，不也得硬着头皮面对吗。
她横下心，转过岫玉屏风，床前的帘幔半开半合着，见李臣简只脱了罩袍，穿着衬衣侧卧在床上。她忽然便松了口气，还好，一切并不如她设想的那样。
她走过去，轻轻登上脚踏看他，大概因为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惊动了她，他回眸一顾，“夫人……”
云畔嗯了声，“公爷是吃了午饭才睡下的吗？”
他慢吞吞转过身来，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随意用了一口。你回来多久了？”
云畔说才回来，然后便见他神色微顿，朝屏风方向望了一眼。想来先前他也察觉帘外有动静，却以为那是她吧！
可他并没有说什么，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只是饶有兴致地问她今日的见闻。
云畔自然也不会提及刚才撞见藕儿的事，坐在床沿上，娓娓同他描述何啸父母如何大闹舒国公府，一面叹息着：“何啸死了，据说是淹死在城外运河里的，果真是报应啊。”
李臣简听了不过一笑，“也许吧。”
既然她回来了，觉自然是睡不成了，起身挪到外间去，看她煎秋梨熟水，又预备了栗粽和澄沙团子，让他再吃一些。
很奇怪，两个人闲谈近日的见闻，连外面的局势怎么样他也不和她讳言，但就是刚才的那件小事，两个人却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素手捧着色泽浓厚的建盏，她低头抿了口熟水，心里还在来回掂量，隔了好半晌才道：“我跟前伺候的箬兰，早前在乡下和人定了亲，这几日郎子来瞧她，每常匆忙见上一面就得回内院来。我想着，心里有了打算的人，只怕留不住，可她的身籍又不由她做主，不知公爷怎么看？”
李臣简慢条斯理吃点心，随口道：“身籍怎么样，全看家主的意思，要是放了恩典让她嫁人，也不枉主仆一场。”
云畔颔首，“我也是这么想……”说罢转头看向外面庭院，喃喃道，“院子里的女使们都大了，将来终要出去的，回头把那些年纪小的调理起来，拨到跟前，也是一样使唤。”

第74章 预备姨娘。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整顿内宅,便先从续昼做起。魏国公府的下人不少，女使加上外头买进的粗使，统共有八十六人之巨。
其实主家算上两位姨娘,只有七人需要侍奉,每个人身边又有亲近的女使和婆子,实则是用不着那么多人的。年长的放不出去,年幼的调理不出来,人就越囤越多,势必会引得部分人不满。
云畔下了令,命姚嬷嬷挑出八个聪明伶俐的,从琐碎的清扫庭院，端茶送水学起。那些女孩子大抵都是家生子儿，十二三岁的年纪，看着高门之中的富庶与规矩长大,眼皮子不浅，行动举止也很得宜,稍微加以点拨,就可以搁在跟前使唤。
云畔坐在廊亭下,初升的太阳斜斜照过来,在那仪态庄重的身形上撒下一片柔和的光，当家主母眉目如画,一颦一笑像飞了金的菩萨。她看着嬷嬷指派小女使们清理院落，伺候花草，那些孩子的行动有超出年龄的稳重,就算有时急进些，她也不生气，有耐心温和地指导她们。
箬兰奉上了一盏香饮,知道院子里连日调理女使，是为了成全她。心里有好些话，不知道怎么对云畔说，只是退到一旁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好半晌才问一句：“夫人觉得适口吗？要是不够甜，奴婢再给您添一勺蜜。”
云畔说正好，转过头来瞧她，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笑着问：“怎么了？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箬兰把头垂得愈发低了，嗫嚅道：“我跟着夫人来到这府上，原想一辈子侍奉夫人的，不曾想最后弄成这样。我心里臊得慌，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好，愧对夫人的厚爱。”
箬兰是十二岁上因家道艰难，被父母卖到舒国公府的，到如今已经第十个年头了。那时明夫人没有盘查，并不知道她与表兄订过娃娃亲，这些年看她老实能干，便钦点了她陪房，让她伺候在云畔左右。
原本以为时隔多年，那门亲事早就不算数了，谁知那位表哥在衙门谋了个书吏的差事，知道她在魏国公府上当差，便经常借着亲戚的名义来瞧箬兰。毕竟有亲事牵连着，一来二去的，箬兰也动了心思，只是不好和云畔明说，最后想了个法子通过檎丹，委婉地透露给了主子。
这件事云畔知道了，必定要慎重地考虑，一个人若是有了去意，绝不能强留。这院子里全是女孩儿，万一箬兰做出点糊涂事，一则于她名声不好，二则怕带坏了其他女使。
恰逢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藕儿不经传召私入内寝的事，两下里一碰撞，就愈发让她打定了放人的决心，顺便从这件事上起个头，府里人员好作调整。
箬兰不知道她的深意，只是一味觉得对不起她，云畔宽宏笑道：“你在西府上伺候了好些年，如今到了年纪，又有幼时定亲的人在等着你，就算出去，我也不用为你操心了。”边说边扫了边上侍立的藕儿一眼，“府里的规矩是该变通些，不光是你，往后家生子除外，凡年过二十，有了打算的女使我都不会相留。到底人这一辈子只有短短几十年，前头的功劳大可换取以后的自由，倘或平常伺候得好，我这里还预备回乡的盘缠，放她们回去和爹娘团圆。”
这话要是搁在一般的人耳朵里，势必觉得主母仁慈，自己勤勤恳恳干上几年，还有回家的指望。可要是搁在心虚之人的耳朵里，那就是另一番值得咂摸的况味了。
云畔看见藕儿脸上一阵发红，神情也有些不自然，越发断定了自己的猜测。
女使逾越，生出非分之想，最是不可饶恕。先前自己还编出个欲图爬床的锦儿来吓退了曹家母女，没想到最后居然来了个藕儿，弄得自己生了好几日闷气，夜里辗转反侧，连觉都睡不踏实。
箬兰对她满怀感激，抹着眼泪道：“能跟在夫人身边侍奉，是我的造化，夫人菩萨心肠，我本以为您会生我的气，我这么不识抬举，回头在西府夫人跟前也不好交代。”
云畔自然安抚她，“这是喜事，姨母不会怪罪你的。既然今日说起了，那就趁着这黄道吉日，放你出府去吧。”边说边向檎丹递了个眼色，“去把箬兰的文书取来。”
檎丹领命返回上房，姚嬷嬷掖手站在边上，笑着对箬兰说：“恭喜姑娘了。”
箬兰红着脸嗳了声，向姚嬷嬷纳福，“这些年多承嬷嬷照应，我还没能好好报答夫人和嬷嬷，这就要回去了……”
姚嬷嬷道：“夫人既放了恩典，自然希望你好。回去之后同郎子和美过日子，只要你过得好，就没有辜负夫人的苦心。”
鸣珂在一旁凑话，“往后要是还在上京，得闲来瞧瞧咱们。”
箬兰赧然点头，“一定。”
这时檎丹取了她的奴籍文书来，云畔连同一个小包袱一起交给她，温声道：“收好籍文，去官府把户贯换成良籍，往后就是自由之身了。这里另有五十两银子，是我给你添妆奁的，回去做个小买卖也好，置办些家私也好，总是我的一份心意，别嫌少。”
箬兰拿了文书和银子，顿时泪流满面，当即跪地磕头，连声道：“多谢夫人，夫人这心田，叫奴婢说什么好呢……回去我一定做个长生牌位把夫人供奉起来，求佛祖保佑夫人如意吉祥，万世恒昌。”
云畔伸手搀她起来，笑着说：“承你吉言，不过立牌位竟是不必了，怪吓人的。”一面上下打量她，生出些依依惜别之情来，最后长叹了口气，“去吧，和你那郎子，好生过日子去吧。”
箬兰裹着泪，又磕了三个头，方由鸣珂陪同着走出内院。
云畔这时才将视线转向藕儿，淡声道：“箬兰原先是伺候我穿戴的，如今她回去了，我跟前少了人，往后你就顶她的缺吧。”
藕儿的差事和箬兰是一样的，不同之处在于箬兰伺候的是云畔，藕儿伺候的是李臣简。
她发了话，藕儿不好拒绝，嘴上应着是，神情却两难，犹豫着说：“奴婢能伺候夫人，自然是求之不得，可郎主那头也不好短了人侍奉穿戴啊……”
云畔一听，似笑非笑眯起了眼，“看来阖府上下没个能耐人能伺候郎主，竟是少了你不成了？”
藕儿顿时白了脸，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支吾搪塞着：“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呀？”云畔板着脸道，“听说你在公爷身边伺候了三年，真是知根知底的老人儿了，我这夫人进门才几个月，在你眼里还是外来客吧？”
藕儿慌了神，虽说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真要是说出来，那可是切切实实犯上的罪过。她只有矢口否认，忙说不是的，“郎主是主子，夫人更是主母，奴婢一心侍奉郎主和夫人，夫人让我上哪儿，我就上哪儿……”
云畔说不用了，“先前我还瞧着你素日忠心，想把你留在我跟前，成全了你的体面。可后来见你不情不愿，只想侍奉公爷，这样的大佛，我这小庙看来是供不下了。反正今日正在往外打发人，不如你也借着这个时机去了吧。你放心，公爷的穿戴我自然另外指派人伺候，绝不会慢待了公爷的。”
藕儿惶然，没想到她竟要撵自己出府，忙跪下道：“夫人息怒，奴婢知道错了，自今日起奴婢就在夫人跟前伺候……”
可她愿意伺候，自己却不敢留她了，一般房里的大丫头们，都自诩高出底下女使一等，到底与主子近，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时候久了容易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别人府里常出这样的事，家主身边伺候梳妆的、伺候穿戴的，大有被收房的前景，仿佛做上了这等差事，就是预备姨娘。
藕儿未必没有这样的心，平时看她少言寡语一副清高劲儿，其实说到底是不屑与其他人为伍。所以这人是留不得了，干脆一气儿弄出去，省得夜长梦多。
抚了抚裙上褶皱，云畔垂眼道：“我命人查过你的身籍了，你不是卖身入府，身家也算干净，你爹娘八成等你出人头地后，孝敬他们呢。在咱们府上，你就是再干二十年，也不过是个女使，没什么前程，还是去吧，或是换个人家，有你的大造化也说不定。”
这下子藕儿大哭起来，掖着眼睛说：“夫人，我伺候公爷多年，从未犯过什么错……”
云畔霎时寒了脸，原想和她理论理论的，但转念一想，没什么必要。主母不在家，一个年轻女使钻进郎主卧房，正经人哪个会这么干？说出来不光她没脸，更是折辱了李臣简。
边上的姚嬷嬷一点就透，那天夫人进内寝，不一会儿藕儿就从里头出来，当时她还吃了一惊，不知为什么这丫头会在里面呢。
现在看来，必是奴婢做得久了，心生厌烦，想尝一尝当主子的滋味儿了。既被主母发现，就应当知道原因，还赖着不走，果真脸皮比城墙还厚。
她哭哭啼啼，难道还让夫人和她费嘴皮子不成！姚嬷嬷挡在前头，伸手拽了她一把道：“姑娘不必哭，主家打发女使，从来用不着给任何人交代，使着不好就换人，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姑娘在府里伺候了这么长时候，还不懂这个道理？至于犯没犯错，天知地知罢了，夫人留你面子，自己要惜福，什么事都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边说边招呼绿檀和鸣珂，“你们俩陪她回去收拾收拾，趁着天色早，送她出去吧。再者叮嘱门房一声，往后不是府里人了，要进府须得通传。”
绿檀和鸣珂道是，比了比手说：“走吧。”
藕儿没办法，抽抽搭搭望了云畔两眼，最后还是被她们拉扯着，往后罩房去了。
把人打发了，云畔又转头对姚嬷嬷道：“以后让绿檀伺候公爷更衣，让鸣珂带她两日。绿檀这丫头，我看着老实本分，且又是才进上房，不会仗着自己功高，弄出什么事端来。”
姚嬷嬷道是，“早前伺候公爷的，确实高人一等似的，夫人拿藕儿做了筏子，往后那些人就该警醒了。”
云畔点了点头，“咱们家保得太平无事不容易，跟前的人尤其要小心，这等不知界限的女孩子，一个都留不得，我原还想着容她在我身边侍奉呢。”说着无奈一笑，“你也瞧见了，人家并不乐意。”
今日院里人员大变动，虽说小丫头们上手还不怎么熟练，但是有上头老资历的女使引领着，大事小情也可以做得很好。
李臣简回来的时候，云畔在廊下迎接，把人引进上房后，便让绿檀预备替换的常服。
入冬以后的风带着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命人搬了三折屏来挡风，自己在屏风前坐着。檐外的日光照着大半个身子，暖烘烘的，等他出来落座，推过小几上的桂花熟水道：“公爷解解乏。”
他的琵琶袖扫过小碟中的木樨花，带出三三两两几朵金黄，那修长白净的三指捏起小盏，青嫩嫩的指尖，不像舞刀弄剑的手，更像捉笔杆的。
他脸上一直含着笑，连抿茶嘴角都仰出了弧度，云畔瞥了他一眼问：“公爷今日遇见有趣的事了？”
他说没有，但神情怡然自得。
她愈发纳罕，既然没有趣事，他一直傻笑做什么！
罢了，不管他，她伸了伸腿，四肢百骸都透着舒爽，晒久了有点困倦，合上眼睛兀自受用。
他侧目看她，因晒得暖和，那粉面像初夏御桌上的樱桃毕罗一样，从芯儿里透出恬静美好。他悄悄看了她半晌，最后还是按耐不住心里的欢喜，唤了声夫人，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我跟前伺候更衣的女使，换人了？”
云畔哦了声，“我忘了告诉公爷，先前伺候的藕儿回乡去了。”
他颔首，略沉默了下道：“必定是觉得多时不涨月钱，干不下去了吧！”
他好整以暇喝完了杯中的熟水，自己又往小炉上添些新桂花炙烤，然后将碗盏倒扣上去，等着花露蒸发，晕染杯壁。
云畔转头瞧他，知道他是有意这么说，明明心中都有数，还要装得后知后觉，难道是在成全她掌家的体面吗？
她扭了扭身子，偏过来问他：“那个女使伺候了三年，冷不丁换了人，公爷还习惯么？”
他垂眼提起泥炉上一直煎着白茶的提壶，取下盖碗往里头注水，然后分茶进她的杯盏，一面道：“我在军中五六年，一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其实我三岁起就能自己穿衣了，结果长到二十多，重又要人伺候，依我说大可不必。”
云畔知道他不会计较，但又担心毕竟跟前老人，随意打发了会让他有想法——
一个生了野心的女使确实不值什么，但若是因她闹得夫妻起嫌隙，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在他似乎并没有任何不满，云畔放心了，自言自语着：“那就好。”
可还是不深谈，不去剖析那天的事，因为两个人早就达成过共识，彼此都没有往房里添人的意思。遇着点小情况便来重申一遍，就像这小炉子上的桂花，翻炒得多了，带上了焦味，香气就不纯正了。
不过夜里过茂园，王妃无意间还是问起：“听说今日院里打发人了？”
云畔说是，“我的陪房女使早前和人定过亲，如今年纪大了，有了去意，我就把她的奴籍文书赏还给她，另给了些银子，成全她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王妃听后点头，“那些丫头也怪不容易的，要是有了好去处，的确不该耽误人家。”
可太夫人却不好糊弄，搁下筷子擦了擦嘴道：“我怎么听说去了两个？这么下来别弄得跟前伺候的人不够使，都是多年的老人儿，用起来顺手，再调理新的出来，想要使得舒心，且得耗上一阵子呢。”
当然，这话并不需要云畔去应答，李臣简早就替她解了围，只道：“那个女使是我让巳巳打发的，仗着自己有些资历，近来愈发不守规矩，我瞧着很不合心意。今日趁着放人，一并把她遣出去，顾全了她的体面，要是哪一日单独撵她，才是面子里子全没了。”
云畔也说了两句顺风话，笑道：“她不是家生子，又没有奴籍，想是自己心里有打算了吧！况且咱们家如今处在这样局势，没有根底的女使是断不敢留的，因此让她去了，对咱们也是保障。”
王妃反正是向着儿子和媳妇的，应道：“正是，这件事我上年就在盘算了，咱们府里家生的女使婆子小厮都不少，何必再聘外头的人。手里没有一张文书，人家和咱们不在一条船上，万一存了异心，到时候可防不胜防。”
惠存正吃着她的果子，听见这么说，抬起头道：“我前日听了一个故事，心里老大的不平。说南安王家有一幅南北朝的画儿，平时小心收藏着，结果家里的厮儿起了贼心，把画偷出去了。因这画儿谁都知道出自谁家，一时不好脱手，南安王府追查到他们老家，那厮儿的老娘为了给儿子脱罪，竟一把火把那幅画给烧了。”
太夫人一听，顿时义愤填膺，“两条贱命还不及画儿一个角，偏这样的人毁了绝世名画，比阴沟里翻船更叫人恶心。”
惠存说可不是，边说边朝云畔挤挤眼。
她深谙和祖母打马虎眼的法门，老太太上了岁数，只要东拉西扯几句，她就把先前纠结的事全忘了。
云畔感激她，悄悄冲她笑了笑。
李臣简陪着太夫人和王妃议论那件案子去了，云畔扭头看见惠存腕上戴了只蓝白琉璃珠嵌金手钏，奇道：“这是新买的吗？别致得很呢。”
惠存腼腆地低头抚了抚腕间，“耿方直今日登门，特意给我送来的。”

第75章 生生无限意，只在掌心中……
自从上次惠存表明了要退婚,耿方直就开始不遗余力地讨好，眼看婚期快要到了，家里人冷眼看了很久,觉得这位郎子至少还是花了些心思的。
既然亲事已经板上钉钉,惠存好像也没什么异议,那么大家当然乐见其成。但云畔暗中拿耿方直和赵重言作比较,前者显然精熟于怎么使用技巧笼络姑娘,而赵重言呢,凭着一股单刀直入的率真哄住了梅芬,两个人算是各有所长,但比起耿方直的圆滑，云畔反而觉得赵重言的真诚更适合过日子。
可陷在爱情里的女孩子，是不愿意那样深思熟虑的。大多女人还是情愿含糊着过日子，因为一旦弄得过于明白,也许就连梦都做不成了。
云畔当然不会对小姑子的选择横加指点，情愿把精力用在这个手钏上,说工艺难得,琉璃珠水头也醇厚,确实有别于市面上一般手钏的俗丽。
后来说起她的婚期,“我算了算，还有半个月,我替你准备了一抬妆奁，全是往后用得上的小物件，明日给你送过去。你瞧瞧还缺什么,只管和我说。”
嫂子做到这个份儿上，比别人家的姐妹还亲厚，惠存嗳了声,笑道：“其实用不着那么周全，我又不是嫁到外埠去，短了什么回来取，也就两盏茶工夫。”
云畔说那不一样，“手上现成的用起来方便，况且人家也瞧着呢，没的叫人说郡主的陪嫁不丰厚，往后可是一辈子的话柄。”
惠存蹙了蹙眉，“我怕的也是这个，万一耿家妯娌姑嫂间什么都要攀比，那为了装面子，得多花多少挑费！”
云畔无奈地笑了笑，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不像自己嫁到这里，家中人口简简单单，不必小心这个，小心那个。耿家原就有兄弟三个，因着长辈都在，又不能分家，只是各自住着自己的院子，大事小情全在一块儿，和长辈、妯娌、小姑子，及兄长们的妾室相处，里头全是学问。
云畔只得劝慰她：“你尽了自己的心就成，不必刻意逢迎谁。打一起头就摆正态度，往后的麻烦事便少了。”
惠存一一都答应了，复闲谈一会儿，饭也用罢了，于是乘着寒风和夜色，返回续昼。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也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走着走着，她悄悄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不动声色，目光空阔望向月色笼罩下的廊庑，夫妻间细微的小美好，会通过点滴动作慢慢漫溢。
两个都不是热烈的人，彼此都很含蓄，高兴极了也不会扑上来没头没脑地拥吻，但就是这样的相处，最让人觉得隽永。
不知怎么，今夜有些旖旎，那纤纤的手指一钩一绕，像触在了心上。
她一定是在夸赞他，刚才祖母跟前解围解得好，所以才会来牵他的手。
他像受到了褒奖的孩子，暗里觉得很高兴，携着她的手走进内室。她想收回去，他却没有放开，把她拉到怀里，贴在她耳边说：“我有一些情事，想与夫人谈一谈。”
云畔红了脸，连脖子都一齐滚烫起来，事情、情事不过一个颠倒，里头深意却大不一样。
转头看看外面，好在没有女使在附近，要不然可叫人笑话死了。其实她也喜欢偶尔的温存，白天的距离感到了晚间便淡化了，白天他是公爷，晚上他就变成了郎君。
她压低了嗓门问：“公爷想怎么谈？”仿佛一个老道的高手，说完连自己都惊呆了。
他愣了一下，惊喜地挑起了眉毛，“夫人喜欢怎么谈，咱们就怎么谈。”
她说好，“先去洗澡。”
这时候就算是洗澡也充满了诗情画意，他想了想道：“一起去么？”
她害臊，说不了，然而好像低估了男人的决心，他回头朝外忘了一眼，说：“天好黑啊，我一个人在盥室，有些害怕。”
云畔险些笑出来，“害怕？”可是转念想想也对，自己沐浴的时候一向有女使陪着，他是男人家，洗澡的时候有人站在一旁看着，好像确实有点奇怪。于是她好心地说，“那我就陪你一块儿去吧。”
唤绿檀取他换洗的绢衣来，在女使们会心的注视下走进盥室，里头的大浴桶里已经注满了热水，蒸得满室云雾暾暾。她替他解了罩衣，脱下中单，灯烛下头一次看他精着上身站在那里，那样匀称的身条，不显得过于雄壮，也没有脆弱之感，一切都刚好。
云畔催促：“快些下水，别冻着了。”
他却不挪步子，伸手解她的衣带，“你我是夫妻，可以共浴。”
这么大胆的举动，真有些吓着她了。云畔不住避让，“这样不大好……嗳，真不好。”
他望了她一眼，“有什么不好？两个人一起洗了，就不必让她们再换一回水，这样省时省力，是夫人对下人的体恤。”
云畔呆在那里，甚至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发现居然很有道理。
但让他脱衣是不好意思的，女人又不是男人。便推了他一下，“你先进去，我自己来。”
结果她所谓的自己来，就是穿着中衣下水。
两个人在桶内对坐着，第一次这样新奇的尝试，对望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云畔掬了一捧水，浇在他胸口上，“我把那个女使打发了，你觉得我小心眼么？”
他也礼尚往来，掬了一捧水浇在她胸口，“我觉得夫人处置得极好，咱们这种处境，不能心存侥幸。”
云畔垂眼看了看，素纱的中衣被水浸透了，贴在皮肉上，对面的人目光流转，然后微笑着，舔了下唇。
云畔无言以对，发现这人总是有这样的能力，明明心怀不轨，但看上去好像又很坦荡，自己一扭捏，反倒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如此，就要故作磊落，她抿了抿鬓边的发，“那日……你也察觉了吧？”
他点了点头，“我以为是你。”
云畔啧啧，“我倒没有其他想法，就是担心她被人买通了，要对你不利。碰巧我回来得及时，没有让她得逞，所以我得赶在她下次动手前把她撵出去，以绝后患。”
啊，真是有理有据，令人无比信服，既顾全了他的体面，也彰显了自己高瞻远瞩的手段。
他说好，“很好，有夫人这样步步替我打算，我觉得身后有了依靠，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边说边扯开她的交领，露出玲珑的肩头，“我替夫人洗一洗吧。”
那脆弱灵巧的圆弧顶在自己掌心，他轻抚着，沉吟了下问：“那日你去舒国公府，见着向序了吧？”
云畔嗯了声，“我看他舌战何啸的父母，文人吵架到底欠缺火候，没有姨母脱鞋砸那一下解恨。”
那是自然，讲理的克制，哪里及不讲理的外放痛快。可他关心的不是何家人怎么样，他只关心他们有没有独处，可曾说过些什么。
她的中衣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全湿透了，底下一切半遮半掩，美得摄魂。他含蓄地审视了一眼，“后来向序和你说起为什么退婚了么？”
云畔不察，据实说：“他公务繁忙，没顾得上念姿，念姿觉得自己受了冷落，便提出退婚了。”
他听后不过一哂，“一个男人只要有心，就算百忙之中也能抽出时间来。如果女人觉得自己不受重视，那就不要怀疑，也不必想方设法为男人开脱，他是真的不关心你。”
所以果然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啊，向序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太模糊，那么念姿没有嫁给他，也许是件好事。
不过这样醉人的情景下，再去谈论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他温和地提醒：“夫人的衣裳都湿了，还是脱了吧。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在我跟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想想也是，时间耽搁太久，只怕水要凉了，夫妻都做了几个月，衣服有什么脱不得的。
只是还有些放不开，拿手遮挡了一下，卧雪的玉露团，引得他心猿意马。
可正人君子，不能在夫人面前失了体统，他忽然很怀念小时候，喃喃说：“以前雍王府上有个很大的荷池，一到夏日，我和三位哥哥就在莲池里消夏。那时年少，没有勾心斗角，也没人预知官家会无后，我们兄弟吵闹在一处，每日心无芥蒂，那时候很是快活。”说罢单纯地问云畔，“夫人有没有摸过藕？”
云畔说没有，“我是女孩子，怎么能下河呢。不过府中还乡的婆子，每年会送刚出水的莲藕来府里，还有马蹄呀，菱角……”
可她还没说完，便被他拉过来，借着浮力坐到了他腿上。
温热的水下，他纤长的指尖在她臂膀上游移，找见她的手牵引过来，然后玄妙高深地望住她，“现在呢？”
云畔赧然偎在他肩头，轻声抱怨着，“我还以为公爷是正人君子……”
夫妻间的一点小情趣，和是不是正人君子没有关系。
玉雪窍玲珑，纷披绿映红。生生无限意，只在掌心中。
晕染着水汽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水了，就在这桶内纠缠着，载浮载沉，别有一种平时不能体会的奇异感觉。
水面泛起巨大的涟漪，狂狼滔天时将地上的莲花砖都打湿了，顺着砖缝一路向前延展，延展到门前去。
云畔晕眩如坠云雾，有时候睁开眼望一望他，他的眉眼间有餍足的神情，彼此视线相撞，他轻喘着说：“你瞧，果然方便。”
她羞涩地闭上眼，不去想那许多了，就这样吧，跟着他的引领，去探一探未知的法门，似乎也别样有趣。
***
上京的雪，下得很早，往常立冬之前便已经有雪沫子飘飞了，今年延捱到立冬之后，才正式下了头一场。
早晨起来，斗骨严寒，推开窗户往外看，竟是不用灯笼映照，也泛出满地的白光来。
外间响起使女婆子走动的声响，热水抬进来了，熏炉也早早燃上了。炉子上扣着一只细篾编成的大罩子，以纱布镶嵌内衬，炭火上架了荀令十里香，将家主要穿的衣裳盖在竹篾的罩子上，等到人起身，衣裳暖和了，衣袍也沾染了香。
若不是清早时光匆忙，单是布置这一大套繁琐的小细节，也足以驱散阴冷冬日的压抑，让日子填充进暗香盈袖的惬意。
云畔披了衣裳，随意绾起头发，替他穿上公服，便拉他在暖炉前坐定。女使们服侍他吃酪，自己就不管他了，搁下碗盏后径直走到廊庑外。雪还在下，满世界的凛冽，从四肢百骸穿透进来。手腕在广袖下感觉刺冷，暖鞋也一点点凉下来，但并不足以让她却步，她提起裙子，在那层薄薄的雪上走了两遍。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她边走边笑，儿时的乐趣一直深藏在心里，无论长到多大，都能触发她最简单的快乐。
他捧着热茶到门外来看，含笑叮嘱她：“走两步就上来，别着凉。”
她不听，从廊沿这头走到那头，平整的雪面上被她踩出了成串的脚印，依旧乐此不疲。
他就在廊下步步跟随，啰嗦地督促着：“寒气从脚底入侵，对身子不好，你天天念叨的话，自己倒忘了？”
云畔被他念得没办法，只好恋恋不舍地回来。后来披上斗篷送他出门上朝，清早大门外的街道还没有人走过，辟邪赶着马车往御街方向去，车辙蜿蜒，很快朦朦的灯火就淹没进了风雪里。
她目送马车走远，这才返回续昼。冬日的黎明，坐在炉前喝茶吃饼，看漫天飞雪，人生最快意的事，莫过于此了吧！
“今日初雪，回头上铺子里瞧瞧去。”她笑着说，“我和梅表姐约过的，初雪那日去铺子里看河景，不知她还记不记得。”
姚嬷嬷道：“梅娘子出生那会儿，正是大雪纷飞的时节，所以向公爷给她取名叫梅芬嚜。她自小也爱雪，必定会来赴夫人的约的。”
反正不管她来不来，自己是一定要去的，早晨过茂园请了安，原本还想约上惠存呢，可惜一早上都没看见她的身影。
遂问王妃：“母亲，妹妹今日怎么没来？”
王妃说：“下雪了，冻得起不来。全是祖母溺爱她，倘或到了人家，也能免了晨昏定省吗！”
太夫人对这孙女是无条件地宠着，只道：“那就是长辈不体恤小辈。原就是，下雪不在床上捂着，请什么安。我不也同你们说过吗，天气不好就免了，你们偏来，明日别来了。”
云畔和王妃相视而笑，长辈宽宏是长辈的事，小辈守不守礼，就是小辈的事了。
等陪太夫人用过了早饭，云畔搀着王妃从上房出来，园子里的积雪愈发厚了，这样的天气不需清扫，可是一串足印清晰地从木廊上下去，转了一圈又折返回来。
王妃看着那足印笑起来，“早年间我也爱下雪，那时候和忌浮的爹爹在院子里堆雪人，一早上大大小小能堆好几个。可惜……后来他不在了，我也愈发怕冷，到如今不过看看，赏赏雪景就罢了，再也不愿意到雪地里去了。”
所以挚爱的人不在了，人生多空寂，云畔也不知怎么安慰她，想了想道：“晚间我和忌浮去寻春，陪您吃羊肉小锅子吧。”
王妃一听便说好，“且问问太夫人来不来，要是不来，咱们自己吃。”
云畔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这才回去换身衣裳，出门登车。
下雪的天气，本以为瓦市人不多，没想到竟比平时还热闹些。深冬冷月没有社火可看，公子王孙便骑着马，戴着镶红绸边的毡笠出来赏雪。酒楼大大小小的雅间都被包圆了，到处都是茶水翻滚的咕咚声和喁喁的低语。这上京就是这样奇怪，越是寒冷，越是勾勒出一个烟火人间。
马车到了晴窗记前，安排在店内掌事的潘嬷嬷便上来打帘，笑着说：“今日下雪，夫人怎么过来了？”
云畔搓着手，痛快地呵了口气，“就是下雪才出来呢。”
朝店内望，里面已经陆续有人来了，这样大冷的天，只能做一些小手工，阁子里烧得暖暖地，边上搁着红泥小火炉，操持起工具来，也不觉得冻手。
当然，更多人是来吃香饮，看河景的。
晴窗记就在汴河边上，推窗即见秀丽的景致。夏季开窗是为通风，到了冬日，满窗银镌玉碾。商船停航，画舫骤多，舱面上两三层的小楼耸立，其间人影往来，伴着风声，还能听见悠扬的丝竹，和行首角妓们靡靡的歌声。
福建转运使的夫人来了，因丈夫查缴过一帮私盐贩子立了功，因此夫人诰封了信安郡夫人。早前几次宴会上，云畔与她稍稍有过交集，这回进门见她在，郡夫人便笑着上前寒暄：“平常不见公爵夫人露面，今日想是初雪催人，把公爵夫人也催到店里来了。”
云畔开门做生意，笑迎八方客，彼此见了礼，便亲自将人引进前堂。
信安郡夫人说：“我今日和几位闺阁朋友相约出来赏雪，没去别处，就是冲着晴窗记来的。”
如今这铺子慢慢发展，确实有了小型金翟筵的意思，云畔想用它来收集消息，贵妇贵女们也想通过它结交更多的新朋友。
云畔自然要领这份情，携着她的手说：“正是有夫人娘子们的抬爱，我这小铺子才经营得下去。今日初雪，茶水点心算我相送的，夫人们只管畅玩吧。”
女人家，稍稍的一点馈赠就喜出望外，信安郡夫人和她闲谈的时候，外面又来了两位华服的贵妇，云畔早前没有见过她们，还是郡夫人介绍，说：“这位是大理寺少卿夫人，这位是御史夫人。”言罢又想起来，“对了，少卿夫人不日就和贵府上沾亲了呢。”
云畔哦了声，“少卿夫人是耿节使家贵戚？”
少卿夫人笑了笑，“我家郎主和耿节使是表兄弟，平常倒还有些来往。”
云畔听了，心下便计较起来，早前出了耿方直养通房的事，后来既把人打发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尊重惠存的选择。如今眼看要大婚，再确定一下也不为过，于是殷勤地把人送进雅室，笑着说：“既是亲戚，那更要仔细款待了。我们这里的绿雪芽是拿秘方炮制的，趁着初雪，今日便开封，请夫人们尝尝。”

第76章 偷过腥的猫儿，能改了这……
晴窗记是别致的去处,里头的茶自然也比别处灵巧，又是新开封，第一造儿品尝的人,那面子可说是给足了,怎么能叫贵妇们不欢喜。
几个人敛裙在雅室内坐下,临河的那一扇直棂窗打开了半边,雅室内供着暖炉,一点不觉得寒冷,即便是开窗之后有凉风进来,两下里调和着,反倒有种清新的感觉。
专事侍奉茶汤的女使，捧进了茶具十二先生，齐整地摆放在长几上。大家在一头坐着，女使在另一头碾茶筛茶。其实品茶最重要的不单是最后的吃口,更是欣赏点茶的过程。训练有素的女使每一次双手的起落，腕子转动间都带着一股澹宁美好,人心难免有浮躁,但看着这样的演示,心境莫名就平和下来,平时忙忙碌碌的当家主母们，又重新体会了一遍闺中的岁月无惊,看着看着，竟生出许多感慨来。
女使七汤点茶，云畔便在一旁含笑看着,等茶分到每一只小盏里，由她亲手向她们呈递过去，和颜悦色道：“这是存了三年的茶,当时封存的时候拿纱巾裹好，一层茶叶一层紫苏存放，放到今年取出来款待贵客，正是最好的时候。夫人们尝尝，味道如何。”
众人都端起杯盏来品味，这绿雪芽和一般的茶叶不一样，打出来的茶汤是杏黄色的，茸毫融入了水中，乳雾重重中有粼光微闪。
信安郡夫人大加赞赏，很领情地说：“这绿雪芽难得，都说一年为茶，三年为药，今日真是吃着了好茶，也是托了初雪的福，见着公爵夫人一面。寻常只说夫人身份尊贵，最是端庄，不想人还这样随和，不嫌咱们粗鄙，愿意在这里作陪。”
云畔说：“夫人哪里的话，我开这铺子，原就是为了结交夫人娘子们。今日踏雪出来看景，正好诸位是头一拨贵客，当然要好好招待。”
正说着，女使又送了杏酪、大小软脂和梅花脯进来，几碟精巧的点心放置在面前，纵是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大家牵起袖子品茶，含笑闲谈了两句，云畔道：“先前郡夫人说少卿夫人和耿节使家沾着亲，夫人们都知道的，我只这一位小姑子，全家又都宠爱着，唯恐她到了人家府上不能称长辈们的意，长辈们又瞧着娘家人不好说什么，时候长了只怕生嫌隙。我是想着，倘或少卿夫人知道耿府上情况，稍稍点拨我们几句，我回去叮嘱了郡主，将来过门也好少惹长辈们生气。”
这是自谦的说法，少卿夫人道：“公爵夫人真是太周到了，郡主与耿家三郎结亲，原是下嫁，府里长辈们欢喜还来不及，哪里会挑郡主的不是。”
御史夫人听了一笑，“你这么想，人家府上长辈未必这么想。我听说耿家太夫人最是严苛，上回不还说么，就是亲戚哪里失了一点礼，她都能拉下脸来教训。郡主下嫁，刚开始必是让三分面子的，时候一长怎么样，谁又知道呢。”
少卿夫人被好友这样一说，大感两难，“两府不是结亲了么，这会儿说这个，没的我将来里外不是人……”
云畔听她这样说，料想必定是有些内情在里面，不说旁的，就算先替惠存摸清了家里什么人什么性情，也是好的。因道：“夫人不必担心，今日在这里说的话，出了门便不算数了。我也是疼爱我那小姑子，她娇养在深闺里，并不知道怎么和外人打交道。我听说……耿家人口很多，三个兄弟，又有四五个姊妹，不像我们家人口简单，阖家又都爱惜着她。”
“其实大家子就是这样，倒也不必担心，横竖各院关起门来过日子。”少卿夫人放下手里杯盏道，“郡主许的是三郎，因他是最小一个，太夫人疼爱得厉害。早前就说，不是金枝玉叶，配不上她家三郎，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果真聘了位金枝玉叶的郡主。”
御史夫人不由嗤笑，“可了不得，这老太太好大的口气，她家三郎竟是个活龙。”
少卿夫人微微撇了下嘴，从这个表情就能看出来，她对耿家想必也有不满。
说句实在话，要是长辈公正知礼，嫁了大家子没什么不好，人多门第才兴旺。可要是长辈是个不通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到底上梁不正，下梁也难免歪斜。
云畔略沉吟了下道：“我还听说了一桩事，说这位太夫人过于偏爱孙子，早早就给他屋子里安排了通房。”
少卿夫人笑得有点尴尬，“老太太说了，男人大丈夫早些学本事，没什么不好。”
信安郡夫人诧然，“倒是不怕先有了庶子？这模样怎么还要高攀人家郡主？”
“老太太法子多了，要是真有，恐怕又是另一套说辞，他们耿家人丁兴旺，全是她孙子的本事。”少卿夫人打开了话匣子，把心里话倒了出来，摇头说，“我真没见过这等老太太，老封君也是位诰命的夫人，原该把持着家业，把子孙调理得妥妥帖帖才是，可谁知道，竟是怎么不通怎么来。那通房到院子里的时候，三郎才多大的孩子，得了玩意儿，还不日夜沉溺，因此把这通房宠得不成话，简直如个少夫人一般。家里爹娘要管，还未开口就叫太夫人一通数落，谁还敢插嘴？我们背后常说，三郎要想成器，怕是要等太夫人升天之后了。”
另两位夫人听得咋舌，“这老太太，溺爱孙子给什么不好，怎么给通房！”
这种事虽说很寻常，但放在女人眼里，终究不算体面。云畔道：“前阵子郡主也察觉了这事，本想退婚的，但耿三郎说已经将人送走了……”她边说边仔细留意少卿夫人的脸色，试探着问，“依着夫人看，他往后能一心一意对咱们郡主么？”
可是少卿夫人却不说话了，茫然端起杯子吃茶，神色也有些犹疑，温吞道：“他既然下了保，没准儿能做到也不一定。”
云畔起先还含着笑，到这里便预感大事不妙了。
心里着急，接过女使手里的茶汤，又替她斟了一杯，正色道：“夫人要是知道实情，不妨明说。婚姻关系着姑娘一辈子，等闲不能儿戏，夫人今日若是坦诚相告，往后就是咱们家的恩人，不论郡主嫁不嫁耿三郎，我都记着夫人的情，一辈子感激夫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相较那个不怎么热络的表亲，还不如拉近和魏国公府的交情。
少卿夫人犹豫了一会儿，打算显出点为难的样子，但信安郡夫人和御史夫人等不及催促她：“又不是多贴心的亲戚，他家狗眼看人低的时候你倒忘了？公爵夫人都这么说了，你还支吾什么？你要是知道内情不据实说，坑害了一个女孩儿一辈子，你能安心？”
少卿夫人到这里便下定了决心，摆开架势说：“偷过腥的猫儿，能改了这毛病才怪。那个通房我也见过，一副妖妖俏俏的模样，拿的是园子里妾室的月例，等将来有了正室，必定要升作姨娘的。不是我说，郡主这样的身份，将来过了门，难道还和那起子下三滥的东西争宠不成？”
御史夫人好奇地追问：“不是说送走了么？”
“送走？”少卿夫人一哂，“上回我听二郎房里的说，这通房是个有手段的，得知三郎定了亲，愈发缠着他。早前还吃避子的汤药呢，这回索性连药都停了，上月听说肚子有了动静，耿家能不保全子孙？所谓的送走，不过是送到庄子上养胎，等郡主过了门，生米煮成了熟饭，到时候大的小的一块儿接回来，郡主还能不认他们？”
云畔听完，心都凉了半截，“果真只是暂时送到庄子上？果真怀了孩子？”
少卿夫人说可不，“不过这事到底只有家里人知道，我虽告诉了公爵夫人，也请夫人不要对外提起我。毕竟我们和耿家还沾着亲，要是闹起来，我在那头也不好交代。”
云畔颔首，“自然，夫人这回仗义执言，真是救了我们家，我哪能这么不知好歹。”顿了顿又问，“那么他们把人送到哪个庄子去了，夫人可知道？”
少卿夫人说：“必定不会太远，怀着身子的人不能舟车劳顿，左不过附近几处。公爵夫人要是有心去印证，打发人一处处去问，只要能见着正主，事情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反正这事听得御史夫人和信安郡夫人面面相觑，讶然说：“这耿家不是摆明了坑人么，郡主好好的姑娘，真要蒙在鼓里嫁过去，那往后还不得怄死！公爵夫人就是再爱护她，又怎么能护她一辈子，日子还是要自己过，将来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子和和睦睦，自己倒成了外人。万一那耿三郎是个糊涂虫，再来一出宠妾灭妻，细想想，这份委屈谁受得了！”
这个故事听着真耳熟，定心思量，岂不就是阿娘那些年的经历吗。
云畔心里愈发苦涩，说什么都不能让惠存落进这个圈套里。要是被耿家得逞，那就如昨晚她说的名画故事，好端端的珍品，最后尽毁在卑贱小人手里了。
从雅室辞出来，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心里思忖着，该不该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惠存，可又担心陷在爱情里的女孩子没有那么容易说动，回头记恨她，反倒不好了。
姚嬷嬷也跟着计较了再三，最后道：“夫人可以不和郡主明说，但必要和王妃通个气。这阵子耿三郎总来约见郡主，千万不能再叫郡主孤身跟他出去了。这种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要哄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儿还不容易吗，万一郡主被他占了便宜，那这门婚，怕是不成也得成了。”
云畔说对，“我也是这么想，先不和郡主说为好，等查明白了，嫁不嫁再由她自己定夺。只是要快，再有十来日便到正日子了……那个通房名叫徐香凝，耿家有哪些庄户房产能容人，也不是不好查。”略沉吟了下道，“想个法子搭上他家的下人，许些好处，查起来更快。”
姚嬷嬷道是，领命出去，刚到门上正好撞见进来的梅芬，顿时笑起来，“哎呀我的娘子，您可是来了，我们夫人念了您半天了。”说着往里头引，笑道，“娘子快请，夫人在雅室呢。您二位先说话，我办完了事再来伺候。”
梅芬迈进“金刀素手”，回头看姚嬷嬷风风火火去了，便问云畔：“嬷嬷领了什么差事，这大冷的天儿，还忙起来了。”
云畔起身引她坐下，含糊两句带过了，只说：“我原还以为阿姐忘了呢，没想到你果真来了。”
梅芬打趣，“我又不是上了年纪，怎么能连这么要紧的事都忘了，平常得闲都要来瞧瞧，逢着初雪的日子倒不来了？”边说边示意八宝将带来的食盒放下，又传炙炉来，自己拿襻膊缚住了袖子，打开食盒，往矮几上搬食盘。
银盘之上，只见一片片厚薄均匀的红肉卧在冰雪上，那肉的纹理间有细密的白色脂肪镶嵌，看上去就令人垂涎。
云畔问：“这是什么肉？鹿肉？”
梅芬道：“獐子肉。昨日爹爹和赵重言去郊野狩猎了，什么零碎小物都没打着，只打着个獐子。原说今日要给你送去的，结果开门就见好大的雪，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索性带过来，咱们一同烤着吃。”
上京的女眷们，在对待生活上是极其用心的，但凡吃穿不愁的，个个都有将日常变成一首诗的雅兴。
窗外飞雪，窗内架起了火炉烤肉吃，另取出一瓶潘楼的琼液，一口獐肉一口美酒，人生简直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时刻了。
姐妹两个悠闲地吃喝着，席间梅芬也问起姨丈，说：“金姨母过门有两个月了吧，侯府上一应都好么？”
云畔说都好，“这阵子把三个弟弟妹妹从柳氏手里弄出来了，江觅每日放学都要到她院子里回禀课业，雪畔和雨畔，请了正经的教习嬷嬷教授规矩体统，有她这么掌持着，柳氏是再也翻不起浪花来了。”
梅芬大觉得畅快，“世上真有这样爽利的人，姨丈先前被那小娘儿挑唆得不成样子，如今竟给生生撅回来了。”
云畔听了，呷了口酒道：“其实也怪不容易的，不是另选了两个妾室吗，近日也开脸了。虽说让爹爹不再上柳氏那里去了，可做妻子的，替丈夫张罗小妾，总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好在金姨母不在乎爹爹，要不然心里得多委屈呢！”
梅芬听了笑起来，“你倒是庆幸她不在乎姨丈。”
云畔自己也发笑，“爹爹这样的人，就是对他用了心才落下乘。金姨母单单是来掌家，如此也好，毕竟不动心，就不会伤心。”
两个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屋里漫溢着酒肉的馥郁，碰撞上外面凛冽的严寒，这初雪的天气，无暇之余渗透进了一场人间温暖。
因着下了一天的雪，外面办事没那么顺畅，姚嬷嬷派出去的人，好几个时辰也不曾给个回音。
云畔从晴窗记回来，走在木廊上，廊上来往的人多，脚底沾染的积雪残留下来，浸得木料都斑驳了。待进了上房，屋子里倒是暖烘烘的，她换了衣裳，拥着被子坐在炉前，问公爷回来了没有。
绿檀说：“公爷回来一会儿，又出去了，说是今夜恐怕会晚归，请夫人不必等他。”
临近年关，他的公务好像愈发繁忙了，这样大雪的天气，原本还盼着他能早些回来，没想到又被外面的事拖住了。
他不在，自己也闲着，案上燃了香，一室和暖，人就有些昏昏欲睡。
正要坠进梦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勉强支撑着睁开眼，姚嬷嬷到了跟前，压声道：“夫人，派出去的小厮传话进来了，说人在二十里外平谷的庄子上。只是天寒地冻，一时赶不过去印证，先回来通禀夫人一声。”
云畔说好，“还是想法子过去探明了，后头才知道怎么施为。”说罢又有些愤愤然，“这位耿郎子真是好重情啊，连送得远些都舍不得，日后还能不把人接回来？”
姚嬷嬷也叹息，“遇上这样不通的人家，将来糟心事必定不断。好在今日打听出了内情，郡主这么个纯良的性情，岂斗得过他们的心眼子！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自是有恃无恐，郡主倘或优柔些，正得了他们的意，不日庶子也要当嫡子养了。”
云畔气恼得很，这回觉是睡不着了，起身披上氅衣，去了王妃的寻春。
王妃闲来无事，正在和女使抹纸牌，见她进来便一笑，“我的儿，这会儿就来了？羊肉小锅子还没架起来呢。”
云畔道：“公爷今夜恐怕要晚归，回头我陪母亲吃。”一面挨着王妃坐下，看她手里牌面，一面问，“惠存还没起来么？”
王妃说：“伤风了，上午我去瞧她，坐在被窝里打了五六个喷嚏，这会儿吃了发汗的药，还捂着呢。”
云畔哦了声，便不再说话了。
倒是王妃看出了她的彷徨，扭头问：“怎么了？可是有话要同我说？”嘴里问着，手里的纸牌便撂下了，摆手让女使把小桌收下去。
婆媳两个在锦垫上坐定，王妃端详她神色，她还是犹犹豫豫难以启齿，让王妃很是着急，“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我跟前都不好说么？”
云畔这才道：“我要是把话告诉母亲，倒像要拆人姻缘似的，可这件事我既然知道了，也不能佯装不知，回头坑害妹妹一辈子。”
于是将先前少卿夫人的话，一五一十和王妃说了，末了道：“我不愿意妹妹吃那份哑巴亏，先把消息告诉母亲知道，等派出去查探的人得了准信儿回来，我再和妹妹商量。”
王妃听了这话，气得脸色发白，捶着花梨小桌咬牙：“他们耿家是瞧咱们老王爷不在了，有意地欺负咱们孤儿寡母吗？做下这么大的圈套，让我惠儿往里头钻！”说着哭起来，“杀千刀的混账行子，倘或王爷在，他们哪里敢！哪里敢！”
今日下雪，勾起了王妃太多的回忆，心情本就有些沉重，结果又得了这个消息，就愈发地伤心起来。
云畔只得尽力安慰她，“母亲放心吧，等公爷回来了，咱们再细细商议。”
王妃寻常恬淡，但来了脾气也挡不住，恨声道：“还商议什么，惠存一个御封的郡主，难道还愁没有好人家来求娶？婚前就一出接一出地闹，婚后还得了？依着我，把耿家送来的聘礼照原样还回去，这桩婚事就此作罢，没什么可谈的了！”

第77章 这个王八养的，竟敢这样……
要是问问云畔的心,其实也是这么想，打从听见少卿夫人抖露出了那点内情，不管是不是实情,她就已经觉得这门婚事不该再谈下去了。
刚要联姻,两家感情正需维系的时候,就为了一个小小的通房闹了一回又一回,竟是个什么上好的门户,用得着惠存一再委屈忍让？再说那耿方直,也不是多出众的品貌,不过嘴甜些,会哄女孩子，那也是从别人身上操练了千万遍再使到惠存身上来的，有什么可割舍不下。
然而她们再义愤填膺，也是她们的看法,如今亲迎近在眼前，惠存要是不发话,这场愤懑最后也不过是白白生了一场闲气,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云畔劝王妃息怒,“一切等派出去的小厮回来了再说吧,就是要和耿家退亲，咱们也得有理有据才好。”
王妃长叹了一口气,灰心地摇头道：“我的儿女们，婚事怎么这样艰难。早前忌浮和舒国公家是这样，如今惠存又是这样。好在忌浮迎娶了你,总算合了我的心意，结果现在又轮着惠存了……”越说越气恼，偏过身子嘀咕起来,“还是咱们家太夫人，瞧人并不准，光顾着掂量门第，却没好好权衡家风人品。”
云畔讪讪笑了笑，毕竟牵扯到长辈，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和声同王妃提了一嘴，“这两日耿方直要是来见惠存，就推了吧！”
“那还用说。”王妃气道，“这样的人，登了我门头，我都嫌他踩脏了我家地皮，还容他见惠存？我是想好了，不管那通房是不是有孕，惠存都不能嫁了。结下这门亲，折辱了惠存不说，咱们全家都得跟着抬不起头来。”
云畔说是，“母亲别着急，等明日吧，明日应当就有消息了。”
王妃心里焦急，站起身到门前张望，喃喃说：“雪快停吧，要是大雪封路，那可就耽误了我的惠存了。”
好在老天有眼，雪下到傍晚时分变小了，入夜便停下来，只是大风刮得紧，一夜呼呼地从枝头檐角划过，声浪惊人。
今日李臣简不必上朝，两个人便闷头睡得好晚，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辰正三刻了。
云畔支起身看看更漏，摸了摸额头，一时惆怅着，不知该不该现在起身，去给太夫人补上这个请安。
正要披衣坐起来，他拉了她一把，“天寒地冻，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他昨夜在衙门中商讨事务，弄得将近子时才回来，云畔那时候问他在不在下雪，他说雪已经停了，就是冷风中行走，受了点寒气，夜里咳嗽比平时更多了几回。仔细看他的脸，好像也比之前清减了，她心里不免有些彷徨，也不知是气候不好，还是身上重任压得他疲累了。
她替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公爷再睡一会儿，等预备好了午饭，我再来叫你。”
然后自己便从内寝退出来，梳妆妥当之后挪到小花厅去。一路从廊庑上走过，探身朝天上看，穹顶厚重的铅灰色已经淡了，露出一片湛蓝来。阳光凉凉地，有些发白，照在身上没有暖意，但可以给人提供安慰。
反正闺中悠闲，没什么可忙，云畔和檎丹、鸣珂围着温炉坐定，继续粘贴她的螺钿杯。一重重的霞光铺陈，这种手工和家具的螺钿工艺不一样，用的螺壳更薄，也更精细。
就是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头低得久了，脖子也有些酸痛。好不容易把最后两片贴上，举起完工的杯子来看，真真流光潋滟，叫人移不开眼睛。
大家啧啧感叹围观的时候，云畔已经调好了内漆。羊毫蘸满柿红色的涂料涂抹内侧杯壁，趁着漆面未干，再将金粉弹拨了上去。
檎丹看着那细碎的金粉覆盖住漆面，有些怅惘地说：“倘或不用金，外壁绮丽内壁古朴，我倒觉得更好看。”
云畔笑了笑，“洒金是种好寓意，日晖即金，月照即银，你知道为什么佛像要日晖加身？因为佛有光明身相，可令魑魅生惧，魍魉无犯。”
夫人是有学问的，这样一番解说，大家就听明白了。
螺钿杯做成了，可以预见送到铺子里高高展示出来，又会引出怎样一片风潮。只是这杯子还得搁在通风的地方阴干，须等里面的漆都凝结住了，金粉也吃透沉淀了，才能再拿出来。
耗费了半天时间，转眼就到了中晌，这里饭食都准备停当，李臣简也换了衣裳过来了。
两个人坐在花厅里用饭，海鲜头羹、松花腰子，还有开炉饼和大鱼鮓，中晌吃得十分丰盛。
李臣简道：“过会儿我还要出去，临近年关了，公务愈发繁重起来。”
云畔往他碟子里布菜，一面道：“再忙也不能没日没夜，像昨夜弄得那么晚，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他闻言微微笑了笑，“我省得，自会小心的。”
云畔嗯了声，又垂眼道：“昨日我去铺子，听见一个消息，因你昨夜晚归，我也没能得着机会告诉你。”
遂把耿方直那个通房有孕，被送到二十里外庄子上养胎的内情告诉他。他听了，终于沉下了脸，冷冷一哂道：“耿家是觉得公府好糊弄，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来了。当初提亲时百般逢迎，怎么，到了手便打算作贱了？”
云畔怕他生气，只道：“已经打发人出去查访了，结不结亲是小事，公爷犯不着再为这事和耿方直交涉了。”
他搁下了碗筷说是，“上回同他商讨，我如今想来觉得大可不必，那时候退了亲，一了百了多好。”
可是退亲也不是那么简单，拿不住人家把柄，退婚就没有由头，倒时候让耿家占了理，反咬一口倒不好。
云畔道：“反正内宅的事，公爷就别管了，一切自有母亲定夺，惠存也不是个糊涂的人。”
他点了点头，“就请夫人费心些吧。”
他那头也确实顾不过来，年下的宿卫与戍守、云骑十一指挥的迁补和赏罚都要他过问，他这阵子已经忙得分身乏术，实在管不了妹妹的婚事了。
云畔自然知道他的辛苦，饭罢送他出门，唯恐车里冷，加放了两只小温炉，叮嘱辟邪：“公爷下职之前点起来，熏暖和了车厢，他坐进去就不觉得冷了。”
辟邪道是，“夫人就放心吧。”
她颔首退后，看着马车去远，方返回上房。
才坐下，外面就传话进来，说派到平谷庄子上的小厮回来了。已经查明那个通房的确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这会儿已经显怀了，天晴的时候捧着肚子在庄子里溜达，一天吃六顿，还能做到一点不发胖。
“四个月……”云畔低头盘算，“惠存和耿方直定亲是在二月里，这就是说亲事定下半年后，两个人还厮混在一处呢。这耿方直男人大丈夫，满嘴竟没有一句真话，惠存要是真嫁了他，那往后可糟了。”
既然已经查探清楚，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云畔直去了惠存的“拨雪”，进了院子，见她正和跟前的女使小卷蹲在台阶前喂猫，抬头看见云畔，咦了声道：“阿嫂来了？”边说边迎她进门，吩咐小卷，“快去上新煎的熟水和果子来。”
云畔说不忙，“我不是来吃喝的，是有要紧事告诉妹妹。”
惠存见她一脸肃容，不由有些迟疑，牵着她的袖子问：“阿嫂这是怎么了？什么要紧事，可吓着我了。”
云畔这才发觉自己如临大敌，把这种情绪带到她面前来了，忙又浮起一点笑，拉她在榻上坐下，温声道：“我说的话，可能会叫你觉得难受，但你要细细地听明白，好好想一想，再决定何去何从。”
惠存呆了呆，“阿嫂，到底怎么了？”
云畔抓着她的手道：“那个耿方直，不是个实诚人。他在你面前说的那些好话都是假的，先头的通房也没有送走，不过安排在平谷的庄子上，养胎去了。”
惠存愣住了，简直有如晴天霹雳砸在了脑门上，惶骇地瞪大眼睛望向云畔：“阿嫂，你说的都是真的？”
云畔点了点头，“我打发人去那个庄子上瞧过了，人确实在，且已经显了怀……妹妹，我想着，你若是和耿方直还没到那样深情的地步，就再好好想想吧！他既撒了一个谎，往后为了圆谎，自然不停地骗你，你愿意被他牵着鼻子走么？到时候大的小的都回来了，跪在你跟前求你开恩，你是让步好呢，还是不让步好？”
惠存气得哭出来，“这个王八养的，竟敢这样骗我！”
惠存是大家闺秀，一辈子没骂过人，这回也是给逼急了，才脱口骂了王八。
云畔并不觉得稀奇，只是一经安慰她：“想是父亲在天上保佑着你呢，叫你在婚前知道了实情，总算咱们还有退路，他人品既不行，咱们不嫁也就是了。”说着顿下来，仔细观察她神色，迟疑着问，“那个耿方直，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惠存顿时红了脸，忸怩道：“阿嫂说什么呢，我也是诗礼人家的姑娘，怎么能那么糊涂！不过……”她愈发低下头，扯着手绢道，“这人包藏祸心倒是真的，昨日邀我去郊野看雪，说赁了画舫，就我们两个……”
边上的小卷插了话，一嗓子喊起来：“还特意叮嘱，让娘子不要带上我呢！”
所以这就看出来了，这人是真的处心积虑。
“公爷曾说过，对其他女人动过心的男人不能要。他若是移情你，说明他薄幸，他若是钟情别人，你就成了他的通天捷径，将来拿你顶了头，他们照旧双宿双栖，你可怎么办？”
“想算计我？做他的大头梦！”惠存站起身，决然道，“阿嫂，你陪我往那庄子上跑一趟吧，我要亲眼见证了，回头也好有话回敬耿家。”
云畔想了想，说也好，转身吩咐檎丹：“把车预备起来，放温炉暖着。点几个得力的婆子跟车，另让一队护院远远护送，倘或不生变故，他们不必露面。”
檎丹道是，领命出去承办了，云畔再回身的时候，见惠存已经收拾停当，手里甚至捏着她的妆刀，情绪激昂地说：“阿嫂，咱们出发吧。”
待要出门，忽然又想起，把耿方直送她的东西都翻找出来，归放在一处，然后吩咐院里的婆子去回禀王妃，“把耿家的聘礼和婚书都预备好，等我们回来，立时就要用的。”
平时看着温吞的郡主殿下，到了这种时候竟是行动力惊人，连云畔都觉得大为诧异。
惠存回头看了她一眼，正色道：“阿嫂，捉奸是世上最痛快的事，你和哥哥这辈子想是没机会经历了，就在我身上尝尝滋味儿吧！”
这叫什么话！云畔哭笑不得。再看惠存，她威风凛凛简直像个女将军，脸上浮着激动的潮红，两只眼睛明亮，见云畔脚下慢了半步，索性上来牵她，一路快步走着，登上了门外的马车。
雪虽不下了，但也没有消融的迹象，道路清扫过后铲起堆积在道旁，被风吹出了细碎的孔洞，如今的雪，已经坚硬得像冰一样。
本来以为城外的路没人清理，一定寸步难行，可是并不，反倒因为进出的人多了，已经完全被踩平，只是积雪变成了泥浆，车轮碾过，泥泞异常。
云畔抱着手炉看惠存，看她沉着小脸一本正经，便道：“见了人，你也不要过于生气，印证过了，能打乱耿方直的算盘就行。”
惠存点头，“阿嫂放心，我不来正室打外室那一套。我可是郡主，他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二十里路，因不能快马加鞭，走起来也费了两个时辰，赶到平谷庄子上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了。
那庄子，在郊县一片广袤的平原上，前后稀稀拉拉种了几棵树，剩下全是农田。
姚嬷嬷上前敲门，紧闭的门扉打开了，探出一个妇人的脑袋，问：“找谁？”
姚嬷嬷笑着说：“我们是家主派来，探望香凝姑娘的。”
庄婆上下打量了一通，“上京来的？我们这里并没有什么香凝姑娘。”
姚嬷嬷见状，摸出了耿家的牌子，递到那庄婆手上，“我们是耿家人，难道还诓你不成！姑娘怀着身子，家里夫人哪一日不悬心，早前在上京也是主子一样受人侍奉，到了这荒郊野外，只怕姑娘不受用，所以打发我们来瞧瞧。”
庄婆低头看看牌子，这才哦了声，“对不住，我也是受了家主嘱托，说不相干的人一定不给相见，就算有人问起也说没这个人。如今你们既有牌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边说边打开门道，“快请进来吧。”
可姚嬷嬷却摇头，“车里都是金贵主子，没有下车看通房姑娘的道理，还是劳你把姑娘请出来见一面。”
所以啊，通房就是通房，正经主子还是瞧不起她的。庄婆也是个体人意儿的，忖了忖道：“那好，请稍待片刻，我把人领出来。”
姚嬷嬷道好，搓着手跺了跺脚，“还请快些，我们过会儿还要赶回上京。”
庄婆应了，转身进里面通传，惠存挑起门上垂挂的厚毡，心里跳得咚咚地，两眼只管盯着外头。
“阿嫂，咱们把人带回上京吧。”她忽然说。
云畔怔了怔，“不是说瞧过就回去吗？”
“口说无凭，”她目光炯炯望过来，“咱们手上有证据，回头耿家要是啰嗦，也好拿活人堵他们的嘴。”
这倒也是，眼看要亲迎了，这时候说不嫁，必定要给人一个道理。如今现成的“道理”就在面前摆着，要是不善加利用，到时候凭着耿家死的说成活的，反倒坏了惠存的名声。
云畔正要答应，见里面有人出来了，打眼看，这通房穿着桃红的镶狐裘长身褙子，披着佛头青的灰鼠斗篷，斗篷一看就是个男款，想来耿方直很是体贴，特意留下自己的东西，好给这通房一个念想吧！
“不知是府上哪位来瞧我？”怀了身孕的人，中气有些不足，但那调门儿愈发显得娇柔，果然得宠也得有得宠的本钱啊。
惠存和云畔推门下车，通身气派的打扮照花了庄婆和徐香凝的眼，徐香凝迟疑地笑了笑，“不知二位是……”
惠存也很有周旋的耐心，笑着说：“我们是耿家亲戚，受三郎嘱托，来接姑娘回上京。”
徐香凝更疑惑了，“三郎不是要迎娶开阳郡主吗，日子还没到呢，这会儿接我回上京做什么？”
惠存道：“婚事已经不成了，还取什么亲呀。你怀着身孕被送到这苦寒的庄子上，家中老小都不放心，尤其太夫人，惦念得不行，唯恐重孙子出了差池。所以姑娘快随我们回去吧，把你交到太夫人手上，我们也不枉受人托付一场啊。”
云畔微微一笑，“东西不必收拾，车上一切都齐备。时候不早了，这就上路吧。”
可徐香凝和庄婆也不是傻子，先前不是说瞧瞧人就完事的吗，怎么现在又说要接走？当即道：“不是三公子亲自来接，人是不能带走的……”
国公府的几个婆子围了上来，隔开了庄婆，嘴里笑着敷衍：“你们也太仔细了些，不是说明了是耿家亲戚么，难道咱们这样的阵势，又有牌子，还是拐子不成！三公子年下公务巨万，哪里有空亲自来接……再说只是个通房女使，又不是正经夫人娘子，亏你们战战兢兢，不知道的还以为肚子里怀的是当朝太子呢。”
女人的预感总是格外灵验，徐香凝心知不妙，刚想嚷起来，就觉一个硬物顶腰。低头看了眼，见一个明晃晃的刀尖抵在了斗篷底下，她骇然望向身旁的年轻女孩，那女孩儿笑着，半点不露马脚，只是温言软语道：“怀了孩子，千万不能激动，别一不留神动了胎气，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第78章 女子不能骗女子。
“你……”徐香凝惶恐地缩了缩,“你究竟是什么人？”
惠存不容她闪躲，刀尖又往前顶了顶，“我是谁,回头自然让你知道。现在别乱动,刀剑无眼,别怪我没告诉你。”
徐香凝毕竟怕死,自己身后又没什么根底,要是死在了这庄子上,耿方直不过伤心几日,将来该娶亲还是照样娶亲。
于是在惠存的眼神示意下,只得叫了庄婆一声，勉强挤出个笑脸道：“吉嬷嬷，我都问明白了，她们果真是三公子派来的。我这就跟她们回去,等到了上京，我一定替你们在家主跟前说好话,来年减免你们两成租子,报答你们照应我的恩典。”
她身边的女使只有十四五岁光景,早就被云畔身边的婆子押住了,横竖指望不上，庄婆又是一根筋,听徐香凝这么说便不抗争了，哦了声道：“我险些打算喊人来了，既然是自己家人,那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姑娘路上小心些，怀着身子,最忌颠着磕着。”
姚嬷嬷她们照例挡在中间，待身后的婆子把人送上了马车，才笑道：“真真尽职得很，三公子没有托付错了人。且等着吧，节使府必定不会亏待了你的。”眼梢瞥见两辆马车跑动起来，几人方退后，登上了后面的车辇。
徐香凝自是没有资格和前面的人同乘的，自己的女使也被分到另一辆马车上，只自己硬着头皮，面对着对面两个面若寒霜的婆子。
她微微挪动一下，操着颤抖的声调问：“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挟制我？”
姚嬷嬷瞥了她一眼，“姑娘放宽心，咱们都是有名有姓的人，不会伤你性命的。只是你要规矩些，别胡乱挣，老婆子们没有怜香惜玉的心，倘或一个错手伤着了姑娘肚子里的孩子，那就对不住了。”说罢垂下眼，扫了扫她隆起的小腹，“姑娘显怀得这样厉害，没准儿是个男孩儿……多大了？”
徐香凝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四……四个月了。”说罢还不忘警告她们，“你们既来抓我，一定知道这是节使三公子的孩子，要是敢对我们母子不利……”
另一个桂嬷嬷嗤地一笑，“节使家三公子，好厉害的来历，咱们哪儿敢伤姑娘分毫啊。姑娘只管好好坐着，等到了上京，自会给姑娘一个交代，没准儿姑娘因祸得福，就此光明正大受抬举了，也不一定。”
徐香凝愈发觉得她们古怪，刚才被要挟着上了车，脑子里一团乱麻，没能梳理清楚，到这时才终于明白过来，“你们是魏国公府的人？”
两位嬷嬷都没说话，扭头看向了车外。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了，前面的车辕上竖起了风灯，先前远远跟随的护院都现了身，开路的开路，殿后的殿后，因此在这荒烟蔓草的郊外通行，也不觉得危险和孤寂。
徐香凝呢，却是越想越害怕，怕落进了郡主手里，没了她的活路，急起来居然想跳车，被姚嬷嬷一把逮了回来。
“姑娘可仔细，想死也别害咱们交不了差。我要是你，到了这个份儿上就踏踏实实听天由命，若是当真跳车伤了自己，耿家是绝不会因为一个通房，得罪当朝权贵的。到时候你死了也是白死，男人三妻四妾多少女人没有，怕是一转身，耿三郎就把你给忘了。”
结果这不识时务的竟哭起来，吵闹着说：“不会的，三郎说过，一辈子不会负我的。”
姚嬷嬷和桂嬷嬷直皱眉，啧了声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亏你也信！我打量你，也没几个姿色，竟觉得男人非你不可，别不是疯了吧！”
可徐香凝却反唇相讥，梗着脖子哼笑：“我知道，你们就是魏国公府的人，少在我跟前装样儿，还不是你们郡主忌惮我，这才把我拿回上京吗。”
桂嬷嬷听了，狠狠啐了她一口，“你既知道我们的来历，也没什么可瞒你，但你若是想给自己挣脸，说我们郡主忌惮你，那你可真是高看了你自己。我们殿下什么身份？宗女，御封的郡主，一百个你这样的贱人，也不及她一根手指头。忌惮你？就是将你弄死在这野外，想来耿家也不敢放半个屁，你信是不信？”见她面有惧色，桂嬷嬷这才一笑，“我劝姑娘还是刹刹性子吧，我们郡主这是在帮你呢，你一辈子躲躲藏藏，到最后能不能回节使府不一定，但今日若是随我们郡主回了上京，往后自有你的好处，连耿家都不能不认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你可明白？”
徐香凝被她一顿游说，终于说糊涂了，“难道郡主还能容得下我？”
姚嬷嬷白了她一眼，心道这狗脑子，竟是不知怎么被耿方直瞧上的。想来那等劣质的男人就是这么肤浅，有炕就上，有洞就钻，偷得一时欢愉，哪里还管来日死活！
姚嬷嬷淡淡开了口，“你既知郡主容不下你，你做什么还要有意怀上身子？听说连避子汤都不喝了，存心想捷足先登，和郡主打擂台，不是我说，姑娘的胆子可真不小呢。”
谁知这徐香凝并不买账，偏过头道：“嬷嬷也是过来人，难道不知道一个人弄不出孩子吗？这件事要怪便去怪三公子，是他非缠着我，叫我有什么办法。”
姚嬷嬷说呸，“你两个是天生的一对儿，别说什么谁缠谁了，没的叫我恶心。十六岁开脸，这些年都忍过来了，轮着娶正头夫人就怀上了，天底下的巧宗全让你们耿家碰上了。如今接你回上京，放心吧，错不了的。横竖你好好听话，我疼你，要是你敢闹，我这糙巴掌不长眼，到时候打坏了你这张小脸，只怕耿三郎认不出你。”
徐香凝终于掖着眼睛大哭起来，“你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男人造的孽，你们不去找男人，为难我一个弱质女流做什么。”
姚嬷嬷道：“你急什么，明日自然要找男人说话。接你回来是帮你一把，别不识好人心。不过你这种人是真不简单，落进人手里就成了弱质女流，高床软枕耍心眼子的时候，却是巾帼不让须眉，也怪好笑的。”
这一路回去，徐香凝被她们调侃了千千万，心里又恨又恼，只是拿她们没办法。
好容易到了上京，进门便被押进了柴房，她到这刻才敢确信，那个拿刀抵着她的人，原来就是开阳郡主。
郡主发了话，“好生看着她，别让她死了。”自己打了个呵欠，回去睡觉了。
云畔回到寝室时，李臣简正坐在灯下看书，她有些意外，咦了声道：“都什么时辰了，公爷怎么还没睡？”
他从书上抬起了眼，“你们出去瞎胡闹，我哪里睡得着。”说着合上书，来替她解下斗篷。她裹着夜色进来，人像刚从冰窟里拉出来的一样，凑近些，能感觉到丝丝散发的寒意。
云畔犹豫了，“你也觉得我们瞎胡闹吗？人已经带回来了，惠存说明日要给耿家送回去。”
李臣简皱了皱眉，“我是说你们来回奔波四十里，值当花这么大的力气吗？派些人过去，直接把人提回来不就是了。”
云畔这才放心，原来他不是在怪她，只是心疼她在路上折腾了太久，弄得深更半夜才回来。
她赧然笑了笑，仰头问：“公爷，咱们要是得罪了耿家，是不是不大好？”
他说得直白，“既然要退婚，就不必考虑得罪不得罪，反正就算你们陪着笑脸把聘礼送回去，人家也不会高兴。”
“所以啊，咱们得占足了理，压住耿家的气焰。到底惠存妹妹往后还要许人家，万一被耿家倒打一耙，那咱们好好的女孩儿，岂不是吃尽了哑巴亏，总不好挨家挨户登门向人解释吧！”
他思忖了一番，说有理，“不过天色不早了，还是赶紧上床捂着吧，别受了寒。”
“可我还饿着肚子呢。”她委屈地说，“这半日全跑在路上，来去四个时辰，腰杆子都快舂断了。”
她懂得撒娇，抱怨一下自己的不容易，他反倒觉得很欣慰，忙吩咐外面的女使：“准备吃的来，清淡一些为宜。”
她自己慢吞吞过去洗漱，换了衣裳后便坐在暖炉前，拥着被褥等绿檀把小桌搬来。
他说要清淡些，下人就上了清粥、蒸饼和豆豉姜，她边吃边唏嘘：“果然还是在家最舒服，我如今知道你的难处了，一天之中那么多的事，急来急去地赶路，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他不愿意让她担心，只道：“以前在军中，骑着马风吹日晒，那时候才真是苦。如今回到上京，进出都是乘车，已经好多了。”
可她摇头，“哪里好多了，分明还是一样乏累。我想着，你要是能卸了几样差事多好，不要遥领幽州刺史了，也不去息州做什么团练使。”
他坐在边上，看着她吃东西，仿佛看见自己精心培育的花儿发出了嫩芽，长势喜人一样，含笑道：“若是不去遥领幽州刺史，哪里会遇见你。”
云畔听了，微微怔愣了一下，心里暗想果真是这样，人的际遇好像早就替你安排好了，走一程，有一程的机缘，不知在什么时候，就遇见影响你一生的人了。
“我那时唤你使君，如今回头想想，真是好奇怪。”
他还同她打趣，“好在罗敷未嫁，使君也未娶，要是就此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了。”
遇不上……倒也不会，“如果你与梅表姐的婚事没有解除，还是能遇上的。”她笑着说，“到时候姨母会替我引荐，‘这位是梅姐夫魏国公，这位是表妹江云畔’。”
他听了有些骇然，万一她嫁了向序，那么舒国公夫人的介绍，是不是会变成“这是你妹婿李臣简”？
他好像吓着自己了，脸上变了神色，云畔想得不深，单觉得这个笑话很有趣罢了。
结果他闷声歪到一旁不说话了，云畔也不疑有他，让女使把食几撤下去，自己起身重新盥手，接过檎丹呈上来的玳瑁刷牙子刷了牙，好半晌都没见他吭声，不由回身望了望他。
他好像不高兴了，不高兴当然要做在脸上，否则她哪里看得出来。她叼着牙刷子，歪着脑袋叫了声公爷，他愈发转过头，不看她了。
这个人，好好的怎么闹起别扭来？忙草草刷完了牙过去看他，左唤一声公爷，右唤一声郎君，他就是不理她。她没办法，捧住了他的脸问：“怎么了？你心里不欢喜了？”
他转不开脑袋，但可以调开视线，含糊地说：“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些公务。”
想起公务哪里是这样的动作和神情，做了几个月夫妻，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我说你是梅姐夫，惹得你不高兴了？”
他说不是，哪里好意思把心里话说出来，说自己无端想起自己不娶她，向序也许会娶她，到时候就真是罗敷自有夫，使君自有妇，自己设身处地一思忖，竟觉得可怕。
唉，大概因为是天太冷，冻坏了脑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境持续了半个月，本以为慢慢会有所缓解，然而并没有。
可惜不能同她说，夫妇之间也并不是什么话都能开诚布公的。
他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她，闭上眼睛嗅她的香气，喃喃说：“以后不要晚归，我有些担心。”
云畔起先还和他说笑，听他这样说，心下忽地一软，“我是和惠存一起出去的。”
可这并没有让他感觉放心，“惠存还是个孩子，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只有她来依靠你，你却无法依靠她。”
这就是做嫂子的难处，虽然只比惠存大了几个月，但和小姑子在一起时，她就是半个长辈。
“那我往后，再也不会随意出上京了，若是再有今天这样的事，我让人去知会你，听你的指派，好不好？”
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样的倒霉事，还会有下次吗？”
云畔讪笑了下，抱着他的胳膊偎在他肩头，心下还在庆幸着，总算自己找见的良人本分得很，不会让自己经受这样的惊涛骇浪。
一个女子，还是愿意过静好的人生，谁不愿意无事闲坐，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
第二日，照例送李臣简上了朝，云畔便去柴房看那个被关押的通房。
没想到今日惠存比她去得还早，等她赶到的时候，她撑着腰，已经大马金刀站在了柴房前。
徐香凝嘤嘤地哭，边上年幼的女使也不知怎么安慰她，一径只知道给她擦眼泪，擦得眼下泛红。
惠存显然烦躁得很，气道：“我生平最烦你们这种妾室，文不成武不就，唯独比别人多了两滴泪。遇事先哭上一哭，只要能挤出眼泪来，男人就被你们哄得团团转了。”
徐香凝并不理会她说什么，继续旁若无人地抽泣呜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与人做通房、做小妾、做外室，都是这样下场，懂不懂？”惠存气得转身看云畔，“阿嫂，她哭了一早上，我心烦得很，不如一刀杀了算了。”
云畔愕然看她，徐香凝自然也吓着了，惶然抬起眼道：“杀了我，一尸两命，就算你是郡主，背了人命官司也吃罪不起。”
惠存冷笑了一声，“我在自己府里杀了你，外人哪里会知道？到时候挖个坑把你填了，你以为耿方直会替你申冤？”
徐香凝捧住了自己的肚子，“煌煌帝都，天子脚下……”
“天子是我阿叔，你不知道吗？”惠存厌弃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有本事就别让耿方直娶别人，自己没能耐，只会靠着肚子抢人，真叫人看不起。”
可徐香凝根本不在乎，一口咬定了，“三公子是喜欢我，爱我的，只是碍于父母之命，不得不娶一位贵女，其实比起我，郡主更让人可怜。”
这回连云畔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板着脸道：“够了，像这等为了前程能把心上人送到别处去的汉子，没什么叫人艳羡的。他既喜欢你、爱你，我们这头也愿意成全你们，过会儿就送你回节使府，让你不必与你那三郎分离，也就是了。”
徐香凝犹豫了，“就这么简单？送我回节使府？不会要了我孩子的命？”
惠存瞥了她一眼，“我要你孩子的命做什么？为了一个耿方直，害得自己手上沾染一条人命，不值得。”
徐香凝这才止住了哭，女使又来给她擦眼泪，被她推开了，冷静下来考虑了前因后果，忽然转变了态度，哀声道：“女君，先前是我糊涂了，女君明明是个好人，我怎么把女君想得那样凶狠，都是我一时瞎了心。过两日女君就要过门了，反正女君已经知道了实情，到时候我虔心给女君奉茶，请女君容我和孩子一个立足之地，将来我也会仔细侍奉女君左右，绝不争风吃醋，惹女君不高兴。”
惠存则摆了摆手，“我不是你的女君，也不会和耿方直成婚。我就是想和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咱们做女人的，眼光要放得长远，立志做正妻才是正经。你看你，长得漂亮，又会生孩子，当初是太夫人房里一等女使，原就比一般女使体面，为什么会甘于做个偏房？听我的，回去之后一定要当上正室，这样你的孩子将来才不至于受人摆布，低人一等。你不想让你的儿子承袭家业，仕途通达，迎娶名门贵女吗？那就借着今天的机会，走到人前来，让全上京都知道耿家有你这么一个人，别让太夫人和主母坑了你，再逼迫三郎迎娶别人。”
她这一番话，简直说得激情彭拜，把人的精气神都调动起来。
徐香凝先前的楚楚可怜一扫而空，两只眼睛顿时亮起来，“女君……郡主，我这样卑微的出身……”
“有谁生来是低贱的？又有谁不想做人上人？说到底别人帮不了你，只有你能帮自己。”惠存甚至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用力之大，把她拍得矮下去半边，豪迈地说，“女子不能骗女子，咱们应当对这不平的世道同仇敌忾，而不是相互猜忌打压！好了，你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里的孩子。等养足了精神，家主们也下朝了，我一定敲锣打鼓，送你回去。”
云畔讶然看着她们就此达成了共识，这徐香凝的脑子也确实简单，居然郑重地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好吃好喝起来。

第79章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惠存回头冲云畔眨了眨眼睛,她从最开始的愤懑不平，到现在跃跃欲试的反击，前后不过花了几个时辰而已。
最神奇的是她居然说服了徐香凝与她同一战线,只等时辰一到,便反杀回耿府,达到她们各自的目的。
要是剖析一下内心,惠存其实是站在了旁观者的立场上,看热闹不嫌事大。但凡因通房有孕这件事闹起来,耿方直这辈子想在上京娶一个正经贵女做嫡妻,那是绝无可能了。果真扶一个通房当正室,便是一辈子的笑柄，足够闲人们议论上十年八年的。
徐香凝呢，毕竟眼界有限，且又在耿太夫人身边服侍多年,学会了耿太夫人的行事手段。
胆子要大，敢想敢干,从她不顾耿方直死活怀了身孕开始,她就有登顶的勇气。如今受惠存鼓动,更是将野心膨胀得无限大,毕竟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最大的权柄，仿佛挟天子令诸侯般,也有了成为耿府少夫人的决心。
这一顿吃得很好，也吃得很饱，她甚至有闲心称赞一下国公府的厨子。
惠存笑了笑,“等你将来成了正室夫人，便可以进入上京贵妇的圈子。金翟筵听说过么？我们都是庆元郡主的座上宾。只要和那些贵妇贵女们一结交，平时后宅点心常有往来,上京厨子好的不止咱们家，好些都是花了重金，从各地专请回来掌勺的。”
云畔听惠存夸夸其谈，忍不住想笑，但又怕失了体统，只好转过身去，掩饰着掖了掖鼻子。
徐香凝似乎很有和惠存交心的意思，也不记昨晚被关了一夜柴房的仇了，柔声说：“女君……哦不，郡主殿下，倘或我真有出息的一日，一定不忘了郡主的恩情。”
惠存点头说很好，“你再休息片刻，等时辰到了，我打发人来接你。”
徐香凝道好，目送她们姑嫂去了，方转回条凳上坐下。
身边的女使讷讷道：“姑娘，我怎么觉得这开阳郡主没安好心呢。”
徐香凝哂笑了一声，“她不过是想借我退婚罢了，正好，我也希望他们结不成亲。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想做外室，就得奋力一搏。早前我想闹，无奈没胆量，这回既有郡主起头，我为什么不借这个东风，逼着三郎下决心？”
反正是各有各的目的，两下里合作很有诚意。到了巳正时牌，前面来传话，说都已经预备好了，请香凝姑娘动身。徐香凝吸了口气，挪动起了沉重的身子，跟着引路的仆妇往前院去。刚进院子，便见花红柳绿的聘礼一抬抬齐整摆放着，最前面居然还有一只大雁。
她迟疑地顺着聘礼往前走，开阳郡主和公爵夫人就在门前，还有一位长相打扮雍容典雅的贵妇，想必就是梁王妃。
那位王妃见了她，视线在她面上轻轻一扫，只道：“时候差不多了，动身吧！”
于是一路赫赫扬扬往耿府去，路上的行人都纳罕不已。也有人窃窃私议：“魏国公不是已经迎娶了正室夫人吗，这是怎么了？又上哪家下聘去啊？”
结果话才说完，就听走在最前面开道的小厮敲响了铜锣，“公府高门，家风严谨，耿三郎外通房有孕，郡主有成人之美，今退还聘礼以作成全，路过诸君广而告之。”
“当”地一声，震得人脑仁儿发晕。庞大的队伍慢慢沿着御街向前行进，平常两家相距不过一刻钟时间，今日这一走，走了足有半个时辰。
耿家当然也得了消息，在退亲队伍还未抵达前，府里人就慌忙循声迎了出来。
耿夫人急得团团转，带着家仆上前张开双臂阻拦，高声道：“这是什么道理，亲迎就在眼前了，闹这一出，怎么不怕人笑话。”
王妃闻言，挑起了车门上的垂帘，也不说其他，对敲锣的小厮道：“耿夫人想是还不知道，你着力地敲，大声地通传，让耿夫人和众人听一听，究竟是什么道理。”
于是小厮高呼一声“得令”，铜锣敲得人魂儿几乎都要震飞出去，然后冲着捂耳朵的耿夫人尖声大喊：“公府高门，家风严谨，耿三郎通房有孕，郡主有成人之美，今退还聘礼以作成全，路过诸君广而告之。”
耿夫人呆了呆，跺脚道：“这又是哪里来的传闻！还请王妃切莫听信小人谗言，好好的，往我家三郎头上泼脏水。”
结果话才说完，后面扶车的仆妇就推开车门，露出里头梨花带雨的孕妇来。
王妃哼笑一声，不紧不慢道：“夫人别忙否认，先瞧瞧车上人，是不是你儿子院里通房。”
众人都来围观，这下子耿夫人慌了神，随行的两个儿媳也是面面相觑，没了主张。
王妃身份尊贵，不兴疾言厉色那一套，仍旧一副从容的做派，曼声道：“原本咱们家已经退了一步，看在两家交好的份上，得知令郎屋里还养着通房，也不去计较，只要你们把人送走，这门亲照样可以结下去。结果你们倒好，非但没把人送远，反安置到庄上养胎去了，不说我们王公府邸的郡主，就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有哪一个愿意进门便做这便宜嫡母？”
耿夫人眼看招架不住，回身低斥身边的婆子：“还杵着做什么，快去瞧瞧郎主和公子怎么还不回来！”一面向王妃堆起了笑脸道，“想是里头有什么误会，竟惹得王妃发了这么大的火。王妃先消消气，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家，何必在大庭广众下拌嘴，还是先进了府再说吧……”
王妃倒又笑起来，“不是夫人半道上拦住咱们的么？我原是想和夫人私下商谈来着……”
耿夫人脸上僵住了，心道真会倒打一耙，可又不能明面上得罪她，便笑得比哭还难看，指了指这敲锣的小厮，“王妃殿下，你们这么一路招摇着过来，哪里是要私下商谈的意思。”
王妃极有耐心地望住了她，“请夫人将心比心吧，我们郡主吃了这样恶心的亏，总不好悄悄退婚，叫外头不知情的人说起来金枝玉叶难伺候，无缘无故悔婚。天下人都说高门显贵要足了强，却不知道我们这样人家，才是最受委屈的。老王爷去得早，公爵还年轻，难免有人欺负咱们孤儿寡母，我要是再糊涂着过，那将来郡主的名声，就都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连边上围观的人都对耿家指指点点。
有人窃笑，“这样望族，本以为规矩大如天呢，没想到也养通房，婚前还弄大了肚子。”
也有人阴阳怪气，“公子大了要消遣，你们这些人……看见人家狎妓要耻笑，如今养个通房，又来说嘴！”
耿夫人脑袋都快炸了，两个媳妇原本就不大愿意三房娶个郡主，将来身份上压她们一头，因此出了这种事，竟还觉得十分暗喜。
当然笑是不能笑的，就装出悲伤的样子来吧，趁嘴说着顺风话，“母亲先大事化小吧”、“王妃千万别动怒”。
“我不动怒，反庆幸这事发现得早，救了我儿一命，要不然我们斯斯文文的郡主到了你们家，还不知被人磋磨得什么样呢。”边说边回头看了徐香凝一眼，“再说这通房也可怜得很，人家既怀了你们的孩子，不拘怎么给人一个名分要紧。只管送到外头庄子上，将来要是女君不接受，可是要让她沦为外室呀？”
这话触到了徐香凝的痛肋，她走下马车，掖着眼泪对耿夫人道：“夫人，昨日不知怎么，她们找到庄子上来，只说是三公子让她们来接我的，我也没多想，便跟着她们回来了。”
这不就是不打自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
耿夫人瞪着她，恨不得一眼将她瞪死。边上两个媳妇见事情不能收场，便温温吞吞道：“其实这也不是多了不起的大事，男人么，有个把通房，也在情理之中。”
云畔本来一直站在一旁，婆母在与对方交涉的时候，她是不该插嘴的，但见这两个耿家媳妇说话没谱得很，便凉笑着接了话头，“也不是天底下个个男人都这样，咱们家没有这样的家风，所以遇见一个便大开眼界。如今听二位这么说，细想来，竟是咱们见识浅薄了。”
一位说得响嘴的公爵夫人，实在很有本钱当着上京所有女人的面说，没见识过有通房的少年郎。
可是转头再想想，她娘家那通污糟事儿，似乎也不比别人光彩。耿家大郎的媳妇笑了笑，“公爵夫人别这么说，江侯早前……不也年轻过嘛。”
这下子车里的惠存坐不住了，从车上下来便要和她们对呛，待要开口，被云畔拦住了。她这样遭人奚落，也并不生气，不过一哂道：“家父年轻时候可并未养通房，与我母亲也是夫妇和敬，直到我母亲谢世。如今遵着礼教，又聘一位新夫人，把家业掌管得井井有条……怎么？难不成我父亲迎娶续弦夫人也有人耻笑？少夫人不妨说出来是谁，我好向她讨教讨教。”
耿家大媳妇的原意，是想拿妾室当家的事来堵她的嘴，结果她竟移花接木，扯到迎娶金胜玉身上去了。光是一个魏国公府就不好对付，要是又惹上了金胜玉，那可是上京有名的泼辣货，到时候登门上户来叫骂，事情就闹大了。
耿家大媳妇讪讪地，掖着鼻子让到一旁不说话了，可云畔心里也难免丧气，就因为爹爹的荒唐，到了别人嘴里就是现成的把柄。
人活于是，跳不出世道教条，女儿不可能断绝娘家路独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在于此。如今愈发庆幸拉了爹爹一把，倘或放任侯爵府继续没规没矩下去，自己纵是嫁了位公爵，也照旧会淹死在众人的唾沫星子里。
王妃跟前的陪房嬷嬷充着好人，搀过徐香凝来，往前送了送，“姑娘怪可怜的，又怀着贵府正经的血脉，贵府上就赶紧把人接进去吧，也免得她站久了劳累。”
耿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众人的围观下进退两难。
徐香凝适时大哭起来，她可不在乎那位当家主母眼下的处境，只关心自己究竟能不能借此机会，得到她原该得的名分。
“夫人，三郎怎么还不回来……”徐香凝当风哭得浑身打颤，“我也是没有办法，原没想过这时候回上京来的。夫人，我对三郎是一片真心，到底跟了他这些年。夫人……夫人您不能不认我，我还怀着身孕，若是您不管我，那我就没活路了。”
这里正声情并茂地展示心路历程，那厢两骑快马飞奔而来。到了人群前下马，拨开围观的百姓挤进来，是耿节使和耿方直。
耿方直傻了眼，看看徐香凝，又看看惠存，茫然向惠存走了两步，“郡主，你听我解释……”
惠存冷冷一笑，别开了脸。
徐香凝心里忐忑起来，唯恐他在这种局面下选择郡主，忙一把拉住了他，哭哭啼啼地说：“三郎，我昨夜颠簸了一夜，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三郎，我这会儿头晕心慌，你别走……唉哟……”
真是小妇的矫揉造作一脉相承，云畔居然看出了熟悉的味道。
耿方直骑虎难下，既想去哄惠存，又推不开自己的心上人，只是惨然望着惠存，喃喃道：“郡主，你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男人总是这样，他们既崇拜高贵女性带来的精神层面的滋养，又沉溺在下等放浪形骸的肉体欢愉中不可自拔。郡主是高高挂在墙上的名画，人人都说名画好，名画能提升家宅的格调。而徐香凝是冬夜床头的汤婆子，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却割舍不下。
耿节使是武将，一看弄得这样还得了，顿时朝自己的夫人一声大吼，“究竟是怎么回事！”实则是吼在了王妃面子上。
王妃哼笑了声，“节使不必这样高喉大嗓，有理不在声高，我们今日是来退还贵府聘礼，顺便将令公子身怀有孕的通房接了回来，送归贵府上。”边说边示意身边的仆妇，将一个锦缎卷轴送了过去，“这是贵公子的婚书，现完璧归赵，我家回婚书也请尽快返还，自此咱们两家儿女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王妃率众就要折返，耿节使一下慌了神，忙道：“殿下，哪里就到这一步了。大厅广众下说话不方便，还请殿下移驾寒舍，有什么话，咱们坐下好好商议。”
王妃说不用了，“你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毁约，我们高攀不上。将来令郎必然不愁贵女下嫁，节使还是省着点力气，和下一家商谈去吧！”
魏国公府的人浩浩荡荡离开了，留下几十抬花团锦簇的聘礼，就这样放在大路中央。
耿夫人气得哭起来，跺着脚直说现眼。耿节使心头愈发烦躁，厉声道：“有什么可哭的！还不叫人来，把东西都抬回去！”
男人不管这些琐碎事，瞪了儿子一眼，一甩袖子走了。两房媳妇见状，心头看戏似的窃喜，面上却要同悲，忙宽慰婆母，“母亲先回去，余下的事，媳妇们来操持。”
于是耿夫人跟在丈夫身后走了，耿方直一脸颓败地望着自己的通房，叹了口气道：“走吧，回去。”
进了门，便听见前院耿夫人哭得死了人般，一头哭一头说：“这下可好了，弄得名扬四海，咱们三哥往后的亲事可怎么办啊！”
耿节使坐在圈椅里直叹气，这个时候就要寻根究底一番了，拍着扶手道：“我早就说了，小小年纪，要什么通房，不伦不类就罢了，如今还弄出个孩子来，这是丢了谁的脸！”
耿方直知道反正与郡主的婚事是不成了，再看看徐香凝朦胧的泪眼，赌气对父母道：“开阳郡主泼悍，婚事不成便不成了，又怎么样！”
耿节使气得破口大骂，“你这混账东西，嘴上说得轻巧。再有十来日就要办喜宴，请帖都发出去了，如今弄成这样，你对得起谁！”
耿夫人想得则更深一些，哭道：“儿啊，你还年轻，哪里知道其中利害。李家这么一闹，满上京都知道你还未成婚就有了庶子，来日哪家高门女儿愿意嫁你？你的名声，你的仕途，这回可是全毁了……”说着转头盯上了徐香凝，咬牙咒骂着，“不知羞的小娼妇，你先前在外头，当着众人的面说的都是什么？闭上你的嘴，能憋死你么？”
徐香凝被主母一骂，顿时有些慌张，拽着耿方直道：“三郎，我被她们押解着，实在没办法，我怕她们伤了孩子，更怕你会不要我。”
耿方直虽然觉得她不成器，但自己的女人，又怀着身孕，也不能将她怎么样。耿夫人叫骂，他自然要护着，“阿娘别骂了，骂也没用，横竖挽回不了什么了。”
这里正闹得厉害，太夫人得知了消息赶过来，见孙子一脸菜色，香凝又哭得眼睛都肿了，当即道：“吵什么？他们家不愿意嫁，咱们家还不娶了呢。他李家的姑娘金贵，不兴咱们找张家的，王家的？”
耿夫人埋怨死这位婆母了，一切都是她闹出来的，要不是她胡乱溺爱，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如今她又来护着，新仇旧恨一齐上头，便道：“母亲，您就别再掺和了，找张家的、王家的，也要人家乐于嫁到咱们家才好。如今京畿上下去问，谁不知道哥儿养通房、生庶子，哪个正经人家的小娘子愿意进门就当娘？”
“那又如何？”耿太夫人道，“眼下不过在风口浪尖上，等过了这阵子，别说是正室嫡妻，就是续弦填房也大有人上赶着……”
耿节使终于也听不下去了，蹙眉道：“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
耿太夫人一惊，“你也来反你老娘？”
耿方直心里烦闷，愤然道：“别吵了，我这辈子不娶了，还不行吗！”
大家都被他的话惊呆了，耿夫人心里积压的火气瞬间高涨起来，拍着桌子道：“你说什么胡话？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被人捧杀得一辈子不娶妻，便宜了谁？”
耿太夫人自然觉得这话不好听，摆出了长辈的款儿道：“你指桑骂槐做什么？什么捧杀？谁捧杀谁了？”
耿夫人皮笑肉不笑道：“老太太，您别误会啊，我不是在说您，我说那起子猪油蒙了窍，明着疼爱实则祸害孩子的人呐。您再圣明不过，怎么会弄些个歪门邪道的破事儿来带坏孩子呢，我还指着您好好管教三郎，将来让他封侯拜相，风风光光迎娶金枝玉叶呐。如今名声坏了也不要紧，老太太您面子大，若是看上了哪家小娘子，老太太您亲自出马下聘，天底下还有不识抬举的人家吗？”
耿夫人媳妇熬成婆，也是上眼药的行家，早前对婆母溺爱孙子很不喜欢，现如今终于溺爱出了祸事，索性趁着机会，打算好好犯上一回，也图个痛快。

第80章 鸡飞蛋打。
耿太夫人呢,毕竟还没有老糊涂，被媳妇这一顿数落，险些气出病来,抚着胸口说：“好啊,我宠爱孙子,如今是宠爱出错处来了。真真黑了心肝的,从我这里掏挖体己的时候老太太千好万好,瞧着跟前有好女使你们也要,现在人过去了,钱也过去了,孩子遇着点小波折，就这样口出恶言忤逆尊亲，你也是刺史家的女儿，你娘家竟没教你一点儿规矩体统？”
耿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就翻起浪来，虽不敢直剌剌地对垒,但少不得要拿几句酸话来回敬她,便道：“您老可别这么说,别叫人误会我一个做母亲的,从您那儿讨了女使来给儿子做通房，这话要是传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当初是您硬说，哥儿房里没个知冷热的人，好歹要给他配一个,我早说过的，哥儿没结亲，往屋子里塞人不好,是您一意孤行，怎么劝都不听。如今好了，香凝的肚子大了，哥儿好好的姻缘也没了，这总称了母亲的意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如各自散了，回去睡大头觉吧。”
耿太夫人是倒驴不倒架子的人，听媳妇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道：“孩子当初才那么点大就要上军中历练，鸡起五更地，难道你这做娘的日日起来相送吗？我往他跟前安排了人，好歹有人样样尽心操持，你省心受用的时候，怎么从来不说这话？你也做了几十年媳妇，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么点子事就叫你慌了手脚，亏你还是掌家的主母！他李家有什么了不得，不就是个国公府么，我们三郎好好的人才，难道还砸在手里不成！”
耿节使的脑袋都快炸开了，扶着额头喃喃：“别说了，消停些吧！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商议商议这事怎么料理是正经！”
耿夫人一句话便给出了决断，“叫个郎中来，把这贱婢肚子里的孩子打了，再叫个牙郎来把人领走，兴许郡主消了气，又改主意了也不一定。”
结果这话遭到了两个儿媳以外所有人的反对，尤其耿太夫人，恨道：“你可真是好狠的心肠啊，那不是你的孙子，你倒下得去那个手？”
这时二郎的媳妇期期艾艾说：“母亲的意思，未必没有道理，今日外头闹了这么大一通，不知人家背后怎么议论咱们家呢。还没娶亲就有了庶子，到底这话说出去不光彩，原该迎娶郡主的，这会儿迎娶小吏家的庶女，只怕也难……”
徐香凝顿时拽着耿方直哭起来，“三郎……不能，不能啊……”
耿方直自然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蹙眉道：“二嫂别顺着母亲的意思了，到底一条人命，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二郎媳妇听他这样说，不由转过身去，冲大郎家的撇了撇嘴。
都说妯娌之间身份悬殊太大，容易被人压一头，但她们也不愿意和一个丫头出身的平起平坐。要说打了胎是有些残忍，目前来看却是挽回声誉最好的办法。上京那些百姓的嘴，可不会因为耿家有情有义留下了小孽种，便对耿家改口称赞，该背后编派的照样编派得不亦乐乎，到时候不说三郎丢人，连着她们也不好出门见人。
然而没办法，正主儿都不愿意，谁也不能硬逼着堕胎，妯娌两个便让到一旁，再不过问他们的破事了。
耿太夫人因是老封君，早年也受了郡夫人的诰封，闺阁中未必没有要好的老姐妹。于是便挖空心思开始盘算，“观文殿大学士家有个二女儿，我曾见过一面，人生得娴静沉稳，素日很有孝敬长辈的贤名……我和他家太夫人是几十年的手帕交，这就打发人过去问问，看看他家有没有结亲的意思。”
可是才出这样的变故，就去和别家说亲，人家能答应吗？
耿夫人迟疑了下，“观文殿大学士家，也不是一般二般的人家……”
“管他几般，女儿大了总要嫁人的。我算瞧明白了，聘媳妇还是不能聘那等牙尖嘴利的……”说着朝耿夫人斜了斜眼，“竟还是老实木讷些的好，至少不会顶撞长辈，知道什么叫尊卑。”
耿夫人闻言，哼笑了一声，“母亲想得挺好，果真能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再高兴不迟吧。”
耿太夫人打从年轻时起，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脾气，她现在亟须一桩婚事来挽回丢失的颜面，便去找了自己的干女儿，御龙直都虞候的夫人来，让她出面两下里说合。
都虞候夫人其实也很为难，可干女儿又不像侄女外甥女，还能使使性子说句直肠子的话。干亲是最为尴尬的一门亲戚，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又不好意思违逆太夫人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往大学士府跑了一趟。
结果不出所料，被学士府太夫人一通奚落，人家没旁的，就是觉得受到了侮辱。
“这可好，竟把咱们家当成那等破落户了。她孙子这样的大名，哪家的女儿许给他家，就是活生生把人往火坑里送。她那孙子我见过，又不是多出众的品貌，官职也不高，原本聘了开阳郡主是他家烧了高香，怎么不知道惜福？如今郡主退了婚，她头一个想到我，真是谢谢她了！”太夫人脸拉得老长，寒声道，“请夫人回去转告耿太君一声，我家孙女就是入道当女冠，也不会和他家结亲。今日来的是夫人，来者是客，我不便说什么，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大棒子打出去了。”
都虞候夫人灰溜溜地从学士府辞了出来，人家这话，和大棒子赶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登了耿府的门，都虞候夫人一脸为难地说：“干娘，我瞧哥儿这婚事急不得，还是略过些日子再说吧！”
耿太夫人问：“怎么？她家不愿意？”一副对方不识抬举的神情。
都虞候夫人讪讪笑了笑，“也不是，她家二娘已经定了人家，底下三位妹妹都还小，没有年纪和竞成相配的。”
耿太夫人听罢，改了方向，又开始重新琢磨：“临安郡公家的八娘……”
都虞候夫人背上冷汗都出来了，忙不迭放下了建盏道：“干娘，我家里媳妇这几日就要生了，身边真是一时也离不得人。今日我是壮着胆儿出来的，唯恐人在外头，媳妇发作起来。她是头胎，胆儿小，又什么都不懂，我得在边上支应着才能放心。今日事情没办成，我有负干娘所托了，来日……来日孩子生了，我给干娘送红蛋……”嘴里说着，纳了福，也不等太夫人发话，连着几句告辞，人已经到了外面木廊子上。
耿夫人也来听信儿，最后听见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地冷笑了声。
如今儿子成了这样，还图老的高兴不高兴？耿夫人凉声道：“母亲还有什么可琢磨的，这满京城不会有正经人家的嫡女肯嫁给三郎了，母亲还没看出来？”
太夫人原先还抱着一点奢望，不敢相信果真穷途末路了，现在被她一针见血，顿时灰了心，才发现三哥儿的婚事好像果真成了难题，她的宝贝孙子，在人家眼里并不是宝贝。
怎么办，果然满上京娶不着一个像样的孙媳妇了吗？太夫人觉得不敢置信，惶然坐在那里发愁。
耿夫人仰起头，对着屋顶叹了口气，“母亲，依我看，还是再去求求梁王妃吧。”
太夫人之前是很有心气儿的，想着除了她家郡主，天下女人都死绝了不成，难道因她家退了婚，她的孙子就要打光棍了？但经历了挫折，也逐渐看清了现状，好像除了再吃回头草，没有别的办法了。
长叹了口气，“怎么办？难道果真要上魏国公府去么？”
耿夫人漠然望着她，“若是母亲出面，兴许王妃还能让几分面子。”
她就是要怂恿，把太夫人顶在枪头上。
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就应当由谁去解决。当初听说香凝有孕的时候，耿夫人就说了，干脆狠狠心打掉，把人发卖了，这样才能万无一失。可是谁听她的话了？个个都想鱼与熊掌兼得，甚至毫不忌讳将来事发会得罪魏国公，仿佛天底下只有他们最聪明。如今好了，鸡飞蛋打，那香凝仗着肚子里有货，竟和三郎闹着要名分，只差没说想做正室了。
弄了这么个下三滥的妖精在家，那还得了！耿夫人这两日愁得牙龈上火，嘬一嘬便疼得钻心，却也没法子，还是得为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操心。
太夫人这回也没法推诿了，只好豁出老脸去，往魏国公府跑一趟。临走之前耿夫人又说了一回，“还是把香凝处置了吧，人家万一肯回心转意，也好向人家交代。”
可太夫人不做亏本的买卖，“那要是说不动，咱们这头反陪进去一个孩子，岂不亏大了？”
耿夫人已经无话可说了，也不知道这回去谈，从何谈起，反正全看运气吧！自己是不会多说什么了，全凭老太太施为，能挽回固然好，不能挽回，借别人的手杀杀老太太的威风，也是痛快透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带上礼物登了魏国公府的门。
出来接应的是公爵夫人，年轻的贵妇，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度。见她们来了，倒也没有失态，互相见了礼道：“今日王妃带着郡主进香去了，不在府上，太夫人和夫人要是有什么话，大可同我说，等王妃回来，我自会转告她的。”
但隔手账，唯恐没有下文，耿太夫人犹豫了下道：“我们这次登门，就是想见一见贵府上长辈。若是王妃不在家，那就求见贵太夫人，还请公爵夫人行个方便，替我们通传。”
云畔知道，推得了一次，推不了第二次，她们必定是求亲无门了才不得不回头，否则不会隔了几日再来拜访。便有些为难地说：“家下祖母上了年纪，清闲将养着，一向不怎么问府中事务，我可以替二位通传，但见还是不见，得瞧祖母的意思。”
耿夫人忙说是，“劳烦公爵夫人了，好歹……替我们说两句好话。”
心里愈发地鄙弃自己的婆婆，心道快瞧瞧人家府上老太君是什么样儿吧，长辈自有长辈的威严，哪里像自家府上这位，什么都爱插一杠子，管又管不好，弄下一堆烂摊子，害得自己跟着丢人。
云畔淡淡笑了笑，“那二位且在这里等一会儿。”说罢便带着女使去了茂园。
见了太夫人，将耿家婆媳来拜访的事禀报了太夫人，“祖母要是不想见，我过去打发了她们就是了。”
可太夫人说：“见，做什么不见？我还没解恨呢，她们既送上门来，就别浪费了这好时机。”
云畔道是，转头吩咐姚嬷嬷：“去把人请进来吧。”
姚嬷嬷领命出去，不一会儿便带了耿家婆媳进来。
耿太夫人和胡太夫人差不多年纪，如今虽都是太夫人，但胡太夫人当初是先帝跟前最得宠的贵妃，要是照着帝王家的规矩来说，应当尊一声皇贵太妃，身份自是天壤之别。耿家婆媳见了胡太夫人，首先气势上就矮了一截，小心翼翼上前行礼，说给太夫人请安。
胡太夫人笑了笑，“今日老封君怎么有这雅兴，上家里瞧我来？”
耿太夫人满脸的尴尬，僵笑着说是，“长久没来看望太夫人了，心里惦念得很。这不，趁着今日天晴，我这老寒腿的病症略松泛些，来给您请个安么。”说着微微挪动了下圈椅里富态的身子，轻声细语道，“太夫人，咱们年轻时就认识，一晃三十多年了，如今因孙子辈的婚事又联系在一起，本就是缘分。前两日我得知您家退了亲，我那时正病着呢，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太夫人，您是知道的，我最疼爱我这小孙子，原本一心盼着与郡主成婚，忽然出了这样变故，岂不是要我的命吗。”
胡太夫人也是个善于虚与委蛇的，叹了口气道：“快别说要你命的话了，我听说孙女进门就有庶子女，我也惊飞了魂儿呢。想我们好好的郡主，出身宗室，别人家巴结都巴结不上，偏偏你家……”欲言又止着摇了摇头，“罢了，如今的孩子主意都大着呢，你家三郎既然舍不下那通房，抬举着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我还没向老封君道喜呢，再过三五个月，又有人妻母可当了。”
这一番话，说得耿家婆媳都红了脸。
耿夫人犹豫着，壮了壮胆道：“太夫人，三郎年轻糊涂，都是他的错。我们家下也合计过了，这通房是不能留的，昨日已经灌了药，把孩子打下来了，还请太夫人和王妃息怒，看看是不是瞧着咱们世代交好的份儿上，收回成命？”
胡太夫人“哟”了声，“四个月了，胎打了，那通房的命岂不也没了？造孽得很，你们怎么下得去那手，无论如何都是两条人命啊！”
耿太夫人一见有缓，便道：“太夫人，咱们是真有断腕的决心，还请太夫人看见我们的诚意。”
可胡太夫人却摆手不迭，“慢来、慢来……这个诚意我可不敢看，两条人命，又不是儿戏，况且还是你家的血脉，叫你们这么一弄，真是吓着我了。”
耿太夫人立刻和儿媳妇面面相觑，暗里琢磨，怎么这么做又不对了？思量了下道：“太夫人误会了，那通房没死，还活着呢。只是伤了元气，一时没能发落，等过两日就传牙郎来发卖了她，若是这样能令贵府上消气，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胡太夫人不接话了，转头瞧瞧云畔，“孙媳妇，你瞧人家掌家的手段，可学这点儿，别整日宽宏慈悲，该狠起心来时，也须杀伐决断才是。”
云畔笑着微欠了欠身，“咱们府里没有这样伤筋动骨的事，不过祖母的教诲，孙媳记下了。”
她们祖孙一唱一和，愈发让耿家婆媳下不来台。耿太夫人见对方没有松动的意思，只好又加开了条件，“太夫人，我晓得，这回是咱们家有错在先，光是处置了通房，不能叫太夫人称心。我是这样想，等郡主过了门，把我手里的庄户田地悄悄匀出一半来，给郡主做体己。剩下那一半，等我百年时再让三个孙媳妇平分，横竖绝不亏待了郡主。”
耿夫人也接了口，“若是太夫人担心郡主和长辈们住不惯，我也可打发人把另一处府邸收拾出来，让他们小夫妻搬出去单过，一切以郡主高兴为上。”
胡太夫人听了，又冲云畔一笑，“瞧瞧人家这心胸！”复转头对耿太夫人道，“父母健在，哪里有不事舅姑，分家单过的道理，传出去，倒成了我们李家教女无方了。老封君，你们今日来所为何事，我已经知道了，可儿女婚事原就关系一生，我这做祖母的，也没有权力定夺。我的意思是，既到了这个份儿上，索性丢开手吧，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不差我们郡主一个。郡主自小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样的女孩儿眼里不揉沙，将来郎子万一要纳个小妾，养个外宅什么的，总少不得一通闹。为免将来愁闷，还是现在各自保命吧，如此你家公子心愿得偿，我们郡主也不受委屈，不是挺好的吗！”
胡太夫人的话术，满口没有一个脏字，却一刀刀扎在人心上。
是啊，没成婚就养通房的男子，将来纳妾养外宅还能少？已经不是正经人了，还稀图他往后干出正经事来吗。郡主如今退了婚是保命，免得将来落在耿家手里憋屈出病来。胡太夫人只差没有明着说他们不是良配了，耿家婆媳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
可耿太夫人还不死心，她试探着说：“太夫人，要不再考虑考虑吧，毕竟许过人家的女孩儿，再攀高门也难……”
话才说完，就发现自己活打了嘴。
那厢公爵夫人笑吟吟望过来，和声说：“也未见得，如今世道，订婚退婚的多了。鞋穿在自己脚上，合不合适自己知道。”
胡太夫人耷拉着眼皮，也来规劝耿太夫人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如今年纪大了，不再过问孩子们的事儿了，老封君何不学学我，闲着和女使婆子抹抹牌，多少日子过不得。像那等给孙子张罗女人的事，竟还是别干了，要是传出去，到底也不好听嘛。”
耿太夫人被她说得颜面扫地，挨了数落也不好反驳，站起身勉强行了个礼，拉着脸道：“看来是咱们自讨没趣了，扰了太夫人清闲，还请恕罪。眼看天色不早了，那我们就告辞了。”
胡太夫人抻着扶手站起身道：“往后得闲，过来串串门子，也不枉咱们相识了三十多年。”
这话愈发让耿太夫人无地自容，潦草地微呵了下腰，便疾步从茂园退了出来。

第81章 叫个牙郎来，把这贱人给……
“这老豺儿,上了年纪愈发酸气冲天，竟是半点也不给人留面子。”马车里，耿太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婚事不议就不议,有什么了不起,也怪咱们糊涂,送上门去挨人家奚落。”
耿夫人已经没什么念想了,脸色淡漠地望着车外,两眼空空,失了魂儿一样。
耿太夫人由来看不上她一遇事就像个瘟鸡,骂道：“别一副丧魂落魄的模样，就算娶不着上京贵女，西华老家簪缨门户也不少，至多不娶嫡长女,娶个次女总可以吧。好好的大男人，仕途也通达,难道还能打光棍不成！”
耿夫人转过头来,迟迟望了她一眼,“母亲,西华老家的女孩儿，和上京贵女能是一样的吗？什么簪缨门户,老家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吗？要不就是做买卖的商户，钱是有些，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要是拿来和郡主比……母亲，您老不觉得难堪吗？”
一个做娘的，看着儿子婚姻前途尽毁,怎么能不痛断肝肠！原本竞成有大好的将来，娶得开阳郡主，魏国公自然拉这妹婿一把，万一押注押得好，日后水涨船高，成就必定高过他父亲。
现在呢，彻底混成了糊家雀儿，和个通房女使见天厮混在一起，纵是个好好的人，也彻底被带坏了。
耿太夫人脸上不是颜色，她自然知道老家的女孩儿不能和郡主比，可如今郡主不肯嫁了，又有什么办法！活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实在没有盐，卤不也好吗，还挑剔那么多干嘛！
最后婆媳俩各自沉着脸进了家门，分道扬镳连招呼都不曾打一个。
跟去的仆妇安顿好一切后，便要各司其职，姓汪的嬷嬷前脚刚迈入二门，后脚就被人请进了徐香凝的小院。
徐香凝坐在门前太阳照得见的一小片光带里，见人进来忙站起身问：“嬷嬷，郡主那头怎么说？”
汪嬷嬷早就被徐香凝买通了，一五一十将听来的话都告诉了她，说：“太夫人和夫人这回是豁出去了，太夫人把手里的家私都许了一半给郡主，夫人还应准了，只要郡主高兴，大可上外头开府单过，就这，人家胡太夫人都没答应。”
“那最后到底是怎么说的？是一口回绝了呢，还是说愿意再商议商议？”
汪嬷嬷道：“胡太夫人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初可是禁中贵妃啊，那么点好处，哪里能打动她的心。当即便回绝了，说郡主断不会嫁耿家了，姑娘就放心吧！不过胡太夫人问起姑娘，夫人给她的交代是已经灌了药，把姑娘的孩子给打下来了，不日就发卖姑娘。”说着一笑，“我那时候就想，这样糊弄，已经穿过一回帮了，要是再来一回，魏国公只怕会带兵打到节使府上来吧！”
可徐香凝的心却冷下来，她知道这回不是扯谎，倘或胡太夫人答应再给一次机会，她相信她们回来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照说的处置她。
还好……那头没答应，自己白捡了一条命。有时候真替自己不值，生死荣辱全在别人一念之间。郡主说的那些话，其实也不是全在怂恿她，果真只有当上正室，自己和孩子才能活得像个人。
低头摸了摸肚子，“已经四个月了，又是自己嫡亲的孙子，夫人好狠的心啊。”
汪嬷嬷迟疑着，讷讷道：“不过是哄骗胡太夫人的说辞，姑娘大可不必当真。”
徐香凝苦笑了下，“不必当真？倘或哪家贵女现在答应这门婚事，条件是必须先处置了我和孩子，你且看太夫人和夫人当不当真。”
所以现在不能含糊了，耿方直就算再宠爱她，到底不能违背了父母之命，前两日退婚的那把火尚有余热，倒不如借着东风再添一把柴，让全上京所有人都知道她。你既不忍，就休怪我无义，耿方直的名声彻底臭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嫁给他了，到时候就算不做嫡妻，也是一家独大。至于他的仕途，她可管不上，反正凭耿家的家底，饿是饿不死他们的。
打定了主意，说干就干，耿家东南角有个角楼，是当初监造府邸时作观景所用的，少说也有三层楼那么高。因是临街而建，底下就是行人往来的街道，要是站在那里作一场戏，想必能引来不少人的目光，只要围观的百姓一起哄，她的目的就能达到了。
“再过一柱香工夫，上太夫人和夫人院子里报信儿去，就说我要跳角楼了。”
女使“啊”了声，“姑娘，您怎么这么看不开呀？”
这小女使脑子里由来缺根筋，她只好向她解释：“是假的，吓唬吓唬她们罢了。要是不来这一手，我想当上正室夫人，这辈子都没指望。”
吩咐好女使之后，自己便转身往外去，好在四个月的肚子，行动还算灵活。角楼栏杆外有个一尺来宽的边沿可以供人落脚，她小心翼翼站上去，两手紧紧扣着栏杆。西北风呛得她喘气都困难，但风越大，越能吹出她凸起的小腹。她顶着严寒，见底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终于亮开嗓子，尽情地嚎哭起来。
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这是怎么了？大着肚子要寻死，倒是一桩稀奇事。”
也有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在一旁解说：“这不就是魏国公府退婚当日，送回来的那个通房吗。快让那些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妻的看看，满以为进了官宦之家就有受用不完的富贵了，可谁知高门显贵的饭也不好吃，大着肚子还要挣命呢。”
也有人嗤笑，“你以为通房丫头和嫡妻正室有孕能一样？男人一哆嗦，多少孩子生不得，只要肯播种，哪块地皮上长不出庄稼！”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揪心同情的，自然也有看热闹起哄的。
得了消息的耿太夫人和耿夫人终于从家门上出来，绕到了外面的角楼下。耿太夫人十分不悦，斥道：“你这孩子，平时识大体得很，今日怎么这么不知事！你站得那么高做什么，快些下来，有话好好说。”
徐香凝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哭道：“太夫人，我知道我活着，难免会拖累三公子。今日你们又去魏国公府求情了，若是郡主回心转意，想必没有我的活路，但郡主若是不答应，又是我坑害了三公子，我左思右想都不得活了，还是死了干净。”
另一边的耿夫人恨透了这小娼妇，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不就是以退为进，更加彻底地败坏竞成的名声，让他娶不着老婆，以便她坐实地位吗。
自己活了几十年，什么龌蹉手段没见过，就凭这点道行，也想镇唬住她？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干脆站得更高些，好让满上京的人都认得你这张脸？”耿夫人冷冷道，“戏做得够足的了，还不给我下来！”
可是徐香凝哭得更响也更惨了，嚎啕道：“我知道……我知道夫人容不得我，我今日就算下来也是个死，还不如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
耿夫人倒是很希望她能跳下来，几乎忍不住想催促她，然而身边的陪房嬷嬷却提点：“夫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千万不能说错话。”
是的，一旦说错了，市井里更会流传出她逼死儿子通房的恶名，更何况这通房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这么一来，耿家的口碑就会雪上加霜，影响的不光是三郎一个，而是耿家所有子孙。
耿夫人忍气，忍得牙都要咬断了，这几日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经历，简直像做了场噩梦，不敢回头细思量。
她很想一走了之，可这样的举动也会引得旁人愤慨甚至唾骂，她只好按捺住火气，放平语调说：“有什么话，下来再说。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徐香凝又借着这话头大放悲声：“是我对不起孩子，让他托生在我这个卑贱的母亲肚子里，连累得他也几次命悬一线。与其活着跟我受罪，还不如娘两个一道去了，大家安生。”
她是耿太夫人放在耿方直房里的，当初耿夫人极力反对这么做，因此这也是婆媳间一场看不见的博弈。后来漫长的几年时间里，徐香凝就像一枚骰子，谁拋得好就是谁赢，这次也一样，所以耿太夫人比耿夫人更着急，更希望她能从上面下来。
“你究竟在混说什么？谁答应让你们去死了？我耿家从不亏待家里人，这些年下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太夫人不遗余力地诱哄着，“好孩子，你现在不宜激动，上面多危险，还是快下来吧！”
徐香凝说不，“我要见三郎，我有话要问他。”
耿夫人白眼翻上天，心想这小娼妇真是登鼻子上脸，一套接着一套。
反正自己是不愿意被她耍着玩了，先前在胡太夫人跟前信誓旦旦说孩子打了，结果才到家，就闹出这么大的排场，让李家人知道，岂不是愈发没脸了。
自己一个诰命的夫人，被个通房丫头弄得不上不下，恨不能立时打杀她才好，还管这贱人什么死活！便扭头吩咐边上嬷嬷：“让人悄悄从后面潜上去，先把人按住了再说。”
徐香凝是算好了时间的，耿方直一向这个时候从衙门回来，只要不出意外，他就能遇上这场盛宴。
果然，远远看见长街尽头，有人骑着马过来，她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人也凌空欲飞，高呼起来：“三郎……三郎……”
耿方直策马走近，看见半空中的她，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慌忙跳下马大喊：“你疯了么，快下来！”
徐香凝摇了摇头，“三郎，我有三句话要问你。”
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旁的，耿方直说好，“你问。”
她吸了吸被风冻僵的鼻子，“我只要听你的实心话，头一句，你心里有没有我？”
耿夫人哼了声，简直要被恶心死了，腹诽着调开了视线。
耿方直觉得女人总是执着于这种事，实在无趣得很，便道：“孩子都有了，怎么还问这个！”
答得好，孩子就是答案。徐香凝很高兴，复又问：“第二句，我和开阳郡主，你究竟选谁？”
这个问题好刁钻啊，围观的众人看着这出好戏，激动地催促着：“快说，你选谁，快说呀！”
耿方直心里其实两难，讨好惠存的那段时间里，他似乎慢慢喜欢上了那个高贵骄傲的女孩子。毕竟男人大多喜新厌旧，郡主对他来说，是急欲征服的一座高峰，比起曲意逢迎的通房，有挑战得多。
然而现在徐香凝以死相逼，让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只好先哄着她，“是你，我选你。”
耿夫人觉得脸面如今就是脚底下的泥，不由绝望地闭了闭眼。
那厢潜上去的家仆终于到了围栏后，猫着手脚上去抓她，谁知一个错手，只抓住了她的衣袖。
徐香凝狠命挣起来，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有这么多人见证着，她还有最后最要紧的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
可那家仆拽着她不撒手，她担心他会强行把她拽进去，错失了好时机，便使劲地推他，一面扭头看向耿方直：“三郎……”
结果因为她抗拒得太过情真意切，家仆抓她不住，在又一轮激烈地抢夺过后，终于被她挣脱了。她回手要去抓栏杆，可是却抓了个空，在围观众人一片惊诧低呼中，直直从高处坠落了下来。
耿方直大惊，和两个小厮去接，但一个孕妇从几丈高的地方掉落，冲击惊人。人虽接住了，但似乎又没完全接住，自己被压倒之余，听见骨骼发出的脆响，他知道坏事了，剧痛之下想抬起右手，却发现抬不起来。再去看徐香凝，她人还清醒着，但脸色煞白，额角豆大的冷汗滚滚滴落，捂住肚子，痛苦地呻吟起来。
吓懵了的太夫人和耿夫人这才回过神，大喊着：“快，快抬进去……叫大夫来！”
一时七手八脚将人搬进院子，耿夫人惨然看着面前忙碌的众人，听着徐香凝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唤，知道孩子大抵是保不住了。这也就罢了，更不幸的是发现竞成被压断了右臂，这样的年月，就算治好也会落下残疾，这对于舞刀弄剑的武将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耿夫人哭晕过去，只恨自己嫁到了这样的人家，头几年过得稀里糊涂，终于酿成了大祸。
耿太夫人这回也顾不上徐香凝了，只管盯着给孙子诊治的大夫，急急追问：“怎么样？将来能养好吗？”
大夫哪里敢打保票，只是支吾着：“这段时间不能再使一点劲儿，须得好生休养。我这里开些药，吃上两个月，每日再以接骨木水蒸洗，慢慢总会好起来的。”
什么叫“总会好起来的”？这话模棱两可，并不是一定能好起来？
耿太夫人慌了神，望望站在一旁忧心忡忡的儿子，再望望一脸惨淡的孙子，一下跌坐在圈椅里，肝肠寸断地哭起来。
内室诊断的产婆出来了，擦着手，摇了摇头。
耿夫人咬着槽牙咒骂：“丧门星，害了孩子也害了三郎，这回总算消停了。”说罢转头喊了声“来人”。
婆子进来听令，她抬手朝外指了指，“叫个牙郎来，把这贱人给我领走！”
这回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转头望向再要求情的儿子，在他说话之前先发了声：“你若是还舍不得她，那就和她一起走。横竖我还有你哥哥们，少了你一个，譬如没生你，你只管去吧！”
这下子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了，连耿老太太也没了声息。到底今日种种，全是因她溺爱孙子而起的，要不是她把香凝放到三郎的院子里，就没有后来这些腌臜事，郡主不会退婚，三郎也不会被砸断了臂膀。
如今可好，说不准将来是个半残，果真婚事没了，前程也没了，耿太夫人除了后悔，再也没有什么可说了。
里间响起徐香凝气息奄奄的哭声：“夫人……夫人我再也不敢了。三郎，三郎你替我求求情……”
两个婆子把人从床上拽了下来，她还在流着血，可谁也不在乎她的死活，只听耿夫人说：“仔细些，别弄脏了屋子。”
牙郎很快就来了，人成了这样，一般都是白送。毕竟做这种生意存在风险，说不定钱没赚着人就死了，还要赔上几天给她吃喝的开销，因此一般牙郎并不愿意接手这类买卖。
也就是老主顾，带一带吧，牙郎看着这半死不活的女人摇头，“卖给人家当粗使，只怕人也未必要，看看能不能卖到外埠去吧。”
如今她在耿家人眼里成了破烂，耿节使直挥手，“不拘你卖到哪里去，赶紧把人弄走。”
边上的婆子女使们看着，不免生出些恻隐之心，虽说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但人刚小产就被拖出去发卖，又在这数九严寒的时节下，恐怕想活命是不能够了。
那个和她海誓山盟的男人，终究没能依靠上，眼睁睁看着她被牙郎拉走了。
人走后，地上滚落了她插在发髻上的翠玉一丈青①，耿夫人见了，一脚便将这东西踩断了，吩咐家下众人：“往后谁也不许提那贱人的名字，要是让我知道了，就和她一样下场！”
众人自然诺诺答应。
耿节使和耿夫人回到上房，各自坐在圈椅里生气。
耿夫人满腹的牢骚，恨道：“不知上世里造了什么孽，这辈子遇见这样的事。这会儿可痛快了，弄得上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孩子没了，胳膊也成了那样……”说着抽出帕子痛哭不已，“我这满肚子的委屈，可同谁去说，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毁了！”
耿节使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行了，命该如此，怨不得别人。”
“怨不得别人？”耿夫人拔高了嗓门道，“不该怪咱们老太太？你是个大孝子，看着你母亲把三哥儿祸害成这样，也不吱一声，唯恐损了你们母子之情。我却要说，我们三哥儿全毁在她手里了。还有那李家！竟是怎么商讨都没用，今日登门见了他家贵太夫人，只差给人跪下，好话没听着半句，反给奚落得抬不起头来，我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耿节使冷着脸，阴霾渐次布满他的眉目，半晌哼了一声，“李臣简……路还长着呢，且走着瞧吧！”

第82章 我等着天晴地朗的那一日……
***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耿家都成了笑谈，李臣简回来的路上，正巧碰见通房跳角楼的闹剧,便让辟邪将车停在一旁,远远看了一阵。
“公爷是瞧着她跳下来的？”云畔有些怅然,喃喃说,“出身不好的女子,也有可怜之处,一个名分要靠命去挣,结果弄得这样。”
太夫人说错了,“要名分本不为过，过就过在心气儿太高。她肚子里怀着孩子，难道耿家会让庶子的生母不明不白吗，好赖会给她个正经出处的。可她这么闹,怕不是只想当妾室，而是打着当正室夫人的主意吧！”
惠存听了,暗暗朝云畔吐了吐舌头,“是不是我鼓动得她太过,把人给害了？”
云畔摇了摇头,也不能说鼓动得太过，是这徐香凝自己没有权衡,就如太夫人说的，心气儿太高的缘故。
王妃说：“咱们进香回来，就听说那通房给发卖了。才掉了孩子,也不容人把身子养好，这不是存心要她的命吗，这耿夫人也是个狠人,下得去那手。”
惠存心里终究存着三分愧疚，犹豫道：“要不咱们打听打听，她如今人在哪里，花钱把她买下来吧，也算救了人家一命。”
云畔抬起头，看了看太夫人，又看了看王妃，不知那二位是什么想法。
结果自然遭王妃反对，“你一个闺阁女孩儿，管那闲事做什么？她怀了你未婚夫的孩子，又挣名分大动干戈闹得名满上京，你该庆幸自己没有嫁进耿家，否则遇见这样的妾室，你这一辈子都得鸡飞狗跳。你如今还去救人家？我瞧你是把脑子冻傻了！”
惠存挨了数落，不敢反驳，巴巴儿看看祖母。
太夫人夹了一块白燠肉放进她碗碟里，打着马虎眼，“快吃快吃，蘸韭花酱，味道最正。”
惠存没办法，自是不敢再多言了，反正王妃的意思是休管他人瓦上霜，再说这徐香凝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倘或心不贪，也不至于落得这样下场。
后来一顿饭罢，一家人又对坐着吃了香饮子，哥哥和嫂子行礼告退，回他们的院子去了，惠存忙站起身也辞了出来，顺着木廊追上去，叫住了云畔。
云畔回身望，见她匆匆赶过来，便问：“怎么了？有事要托付我？”
惠存支吾了下，又觑了觑兄长。
李臣简知道她们有话要说，背着手慢慢向前踱去，只听惠存叫了声阿嫂，“那个徐香凝……”然后便是唧唧哝哝的咬耳朵，再也听不真切了。
云畔认真听她说完，笑道：“我知道你的好心，我也觉得她可怜，纵是你不说，我也打算帮她一把。只是这样品性的人，沾染是沾染不得的，谁也不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我想着，打发人把她赎出来，另赁一处屋子让她养身子。等她恢复了元气，到时候就让她奔自己的前程去吧，咱们帮人帮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惠存一听，高兴不已，拉着她的手说：“多谢阿嫂，你是世上最善心的阿嫂。”
云畔抿唇笑了笑，自她当上公爵夫人，诸事都求小心谨慎，其实慢慢已经失了本心，变得水火不侵起来。自己虽是不愿意的，却也没有办法，谁让现在处境维艰。唯有在这种小地方花些钱，无伤大雅地救下一条人命，似乎并不损害她的口碑。因此在惠存抱着她一通撒娇的时候，她便憨憨地笑着，自觉十分受用。
姑嫂两个又商议一阵，才各自回各自的院子。
李臣简听见她脚步匆匆赶上来，回头问：“她又缠着你救那通房？”
云畔嗯了声，“惠存觉得她实在可怜，刚没了孩子，又给发卖了，怕她活不下去。”
李臣简脸上显出一种无奈的神情来，“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女孩子整日在想些什么，一会儿捉奸，恨不得将人凌迟，一会儿又同情人家，要救人于水火。”
云畔笑着说：“公爷不懂，女孩儿也有女孩儿的道义江湖。有分寸地帮人一把，对咱们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旁人可能是活命的机会。”
李臣简听了，才发现女孩子的世界原来也有热血。以前他并不懂得女人，以为大多姑娘只沉溺于春花秋月里，本能地趋吉避凶，现在看来好像不全是。譬如他的妻子，是他阅不尽的一幅长卷，如千里江山一样，一重有一重的风景。她的审时度势、她的蕙质兰心、她的善解人意、她的果决无畏，每一样都让他喜出望外。
只是遗憾……她对他总是缺乏浓烈的感情，仿佛仅仅是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相敬如宾地在一起生活。这个人可以是他，换成另一个人，问题也不大。他有时候不言不语，却耿耿于怀，好像有些庸人自扰，但不时就有这种感觉涌上心头——别人是在婚前牵肠挂肚，他却是在婚后患得患失。
想是因为太喜欢，他从来不讳言自己喜欢她，并不是一眼深爱，是那种久处不厌的难得。夫妇之间，能做到这样便够了，当然若能更深邃一些，那就更可喜了。
“明日我休沐，邀夫人出去逛逛吧！或者去拜访一下岳父大人，再去舒国公府看看姨丈和姨母。”
云畔讶异地抬起头来，他寻常总是太忙，从成婚到现在，也只新婚宴客那会儿一齐去过瓦市。平常总是他主外，自己主内，丝毫不乱。今日听他说愿意陪她出去，竟像一种额外奖励似的，她眉眼弯弯望着他问：“真的吗？说话可要算话！”
他说自然，“明日我把公务都推了，陪你一整日。”
她高兴起来，挽住了他的胳膊说：“那我想去桂园给阿娘上柱香，姨母那里我前几日去过了，倒是爹爹和金姨母，有阵子没见了，咱们去瞧瞧他们吧。”
他说好，看她笑靥如花，心里便生欢喜。
回到内室之后，她立刻让女使们预备明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饰，自己一样样查看，替他选了一件鹰背褐的圆领襕袍，自己则是银褐褙子配上石英的旋裙，两套衣裳放在一起让他看，追着问他好不好。
她很懂得美，哪里有什么可挑剔！他捧场地往身上比了比，说：“甚好。”
她像个长久不出门的孩子一样，夜里竟还辗转反侧，他转过头问：“怎么了？睡不着么？”
她在昏暗中腼腆地笑了笑，“我想起要与你一起出门，不知怎么，有些睡不着。”
他一本正经“嗯”了声，“看来是不够累。”一面靠过去，紧紧挨着她，“要不要我助你累一些，好早早睡着？”
云畔一听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可是两个人夜夜睡在一张床上，太过纵性了，怕他身子受不住。忙闭上眼睛说不必，“我已经困了，这就睡了。”
他贴在她耳边，轻轻一笑，“夫人近来，是愈发替我着想了。”
那暧昧的语调叫人心头发慌，云畔缩了缩脖子说没有，“我是真的困了。”
“真的？”他在她耳垂上轻啮一下，“那让我搂着你睡，好不好？”
谁能拒绝魏国公的热情邀约呢，她原本是想推脱的，结果最后还是说了好。
天寒，床上已经准备了两床被子，一人一条睡得舒坦些，但听见她松了口，他很快便钻进她的被窝，心满意足把她拥在怀里，由衷感慨着：“身边有人可真好，夫人又香又软……”
自从在军中受了箭伤，他到冬日就很怕冷，当初那支箭射伤了他的肺，能活下来，也算捡着了一条命。可惜年少时寒冬腊月敢下河的豪迈，如今是再也不复得见了，这身子骨和早前相比，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所幸有她在，她的光芒照耀了他。就这样偶尔抱一抱，他的怀里还是温暖的，可以相拥而眠。从前的自己很孤单，场面上与谁都处得好，但与谁都不真正亲厚，自从有了她，这种孤独慢慢缩减，变成一个林檎，一颗橄榄……
他们是夫妻，也是朋友。也许她有很多至交，可自己的密友，好像只有她一个。
云畔捋着他的脊背，仿佛自己细细的臂膀能给他带来温暖。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了，反正一夜好眠，第二日起来精神很好。
待洗漱妥当，挪到外间去，一面吃酪，一面传姚嬷嬷进来说话：“郡主好心，见不得人受罪，嬷嬷今日派人跑一趟吧，找见那个牙郎，想法子把徐香凝买下来。她现在身子弱，找个地方安置她，要是能够，请人照顾她一些时日，等她缓过来，就由她去吧。”
姚嬷嬷听罢，道了声阿弥陀佛，“二位真真是菩萨心肠，要是换了旁人，管她死活才怪！”
“总是一条人命。”云畔道，复想了想又吩咐，“再留些现银子给她，要吃什么要喝什么，也好差遣别人。”
姚嬷嬷应了声是，“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又掉了孩子，虽保住了命，将来也是一身的病，医也医不好了。终是夫人和郡主积德行善，那我这就去办，怕万一去晚了，被人抢了先。”
云畔颔首，看着姚嬷嬷走出上房，自己坐在圈椅里也思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徐香凝先前做通房是身不由己，但后来怀孕、跳角楼都是自己选的，一步错，步步错，最后竟弄成了这个样子，实在令人唏嘘。
李臣简换好了衣裳从里头出来，见她坐在圈椅里出神，过去碰了下她的肩，“怎么了？”
云畔回过神来，哦了声道：“没什么，我才打发嬷嬷出去办事来着。公爷先吃点东西，我已经让人过侯府传话了，金姨母知道了，必定会先筹备起来的。”
时至今日，就算金胜玉已经过门成了侯府的当家主母，自己在称呼上仍旧改不过来，还是管她叫姨母。在自己心里，母亲终归只有一个，再也没法那样叫别人了。因这事她同金胜玉告过罪，金胜玉也能理解，到底她生母是县主，就是照着出身来看，也没人当得起她一声母亲。
因李臣简今日不必上朝，早晨的时光可以不紧不慢地安排。
两个人吃过了早点，让人将带去侯府的礼物都装了车，先往桂园去了一趟，给阿娘进了香。待磕过头，云畔也和阿娘说几句体己话，说爹爹如今很安分，后来的续弦夫人掌家是把好手，家业把持得滴水不漏，早前半败的侯府，如今已经有了新气象。
夫妇两个蹲在火盆前烧纸，火光掬了满怀。
李臣简一直等她说一说自己的境况，可她似乎把自己忘了。
“岳母大人应当更关心你是否安好。”他委婉地提点了一下。
“我么？”云畔笑了笑，“我人到了这里，阿娘见了，就知道我很好。我每常想，果真阿娘把未享尽的福都给了我，我总怀愧疚之心，觉得我现在这样的日子，是拿阿娘的寿元换的。”
他惊讶于她的想法，“你其实大可不必这样想，人来世上走一遭，谁都不是谁的附庸，今世受了苦，来生上天必会补偿，和儿女没什么相干。你就是你，如果你觉得现在过得很好，那是因为你自己也足够好。”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害怕她妄自菲薄。云畔笑起来，点头不迭，“我知道了，因为我原本就是好人，所以配得上现在的好日子。”说着望向阿娘的神位，真切地说，“阿娘，我真的过得很好，真的。”
这话不单她母亲听见了，他也听见了。似乎千言万语，都不及她由衷地说一句，婚后很好。
可她也有抱怨，轻声说：“就是我们公爷，实在太忙太累，我希望他常有今日这样的闲暇时候，让那些阴谋算计离他远些，让他好好松泛松泛。”
这是一个妻子最朴实的愿望，他穿过火光深深望她一眼，她低垂着眼睫，脸上有一层莫名的哀伤。
因为政局动荡，让她日日悬心了。离开桂园登车，彼此在车内静坐着，他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双眼虽目视前方，但说的话却让她心头生暖。他说：“巳巳，我不知道这场风波什么时候能尘埃落定，但我答应你，等一切平稳下来，我一定守着你，好好过日子。”
如今的年月里，一个男人能答应守着你，便是最好的承诺了。云畔说好，“我等着天晴地朗的那一日。”
虽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好歹有个盼头么，两个人脉脉一笑，便觉得好日子就在前头了。
桂园距离侯府有一段路程，马车慢慢过去，要走上两刻钟时间。今日天气不好，阴沉沉地，好像又要下雪了，瓦市边，小食摊子上正蒸着糖糕，白色的烟雾包裹着穿行的行人，虽是赶集的时辰，好像也不如往日热闹。
顺着汴河的河堤一直往前，那是上京权贵云集的风水宝地，楚国公府就坐落在前面。他下意识朝外望了眼，正见一个人进入府门，仔细看，好像是耿煜身边副将。
云畔不知他在看什么，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楚国公府到了？”
他含糊应了声，并没有提及其他。
“前几日，有几位和楚国公夫人私交甚好的夫人上店里来，无意间说起一桩事，说楚国公近日纳了一房妾室，邓夫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云畔歪着脑袋说，“楚国公和这位如夫人的相遇挺有意思，说是初雪那日楚国公游汴河，画舫与另一艘画舫相撞，上面正坐着那位小娘子。想来那小娘子长得很美，楚国公一下便看上了，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聘回来的，和一般秦楼楚馆的女子不一样，难怪邓夫人要闹呢。”
李臣简怡然笑了笑，收回了挑起窗帘的手，“三哥雅兴，果然多年不减。”
云畔才知道楚国公原来有个好色的毛病，只是人家家事不好多作评断，自己和邓氏本来也不怎么对付，听了这些传闻不过一笑，并不往心里去。
再往前一程就到侯府了，远远便看见门上高高挂着“永安侯府”四个大字。那匾额是从幽州老宅摘下来，运回上京的，寻常大家都称开国侯府，其实爹爹的封号是永安，吃的也是永安县的食邑。
金胜玉早就打发人在门上候着了，婆子一见马车行来，立刻进去回禀，因此车还没到，人便亲自迎出来，笑着说：“盼了好半天，总算来了。”
云畔和李臣简都向她行了礼，纵是位续弦夫人，他们也拿她当正经长辈对待。
“快，外面多冷的，上里头暖和暖和去。”金胜玉热闹地招呼着，话才说完，江珩便从里面出来了，于是又是一番客套见礼，大家方移进内院花厅。
这是新府买下后，云畔第二回来这里，上回还是来吃喜酒那日，因筵席设在前厅，她也没往后头去。今日仔细看这园子，确实大而气派，且被收拾得很好，不由称道了两句。
大家在花厅落座，云畔打量父亲两眼，笑道：“爹爹近日气色很是不错，好像还富态了些呢。”
打从云畔记事起，江珩就一直很清癯，不想人到中年，还有被养胖的一日。
金胜玉笑了笑，意有所指，“心宽自然体胖，咱们侯爷如今受用得很，闲来画画练字，陶冶情操，不像早年那么操心了。”
江珩是有些惧怕金胜玉的，她这么说，自己便赔笑点头，“也是你姨母照顾得我好……”唯恐金胜玉又要当着女婿的面拆他的台，连茶都还没奉上，忙站起身招呼，“忌浮，我得了一副前朝的好画儿，你替我掌掌眼。”便把女婿带走了。
金胜玉“嘁”了一声，转过头对云畔道，“如今家下又添了人口，你还没见过，让她们来给你请个安。”言罢唤焦嬷嬷，“柳氏呢？见天躲在她的小院里，愈发连面都不露了。去给她传个话，就说小娘子回来了，让她来侍奉茶水。”

第83章 将来我也要找一个这样的……
云畔有些意外,没想到如今这柳氏竟给收拾得这么服帖了，不免佩服金胜玉的手段。
金胜玉谦虚地笑了笑，“我也是没法儿,这柳氏实在不是个常人,惯于登鼻子上脸,你今日若是对她和软些,她明日就想着怎么爬到你头顶上来。侯爷又是个耳朵根子奇软的人,上回听那院儿里来报信,说柳娘要死了,跑得连鞋都掉了。好在我跟去瞧了瞧,哪里就要死了，正梨花带雨坐在床上哭呢。后来被我拖进院子狠狠捶了一顿，才改了这谎报军情的毛病。我想着，早前她那样对你,总要有个交代才好，你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虽不和她计较,但让她向你低个头,也是合情合理的。”
云畔心里很感激这位继母想得周全,只道：“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其实我已经不想那些了,但也多谢姨母，还惦记着替我鸣不平。”
金胜玉道：“那是自然，好人有赏,坏人有罚，赏罚分明，天公地道。只可惜以她的罪行,还不够报官受审，既然上不了公堂，那就家里受磋磨。她也是个贱皮子，就配三日一打，五日一骂，你见天地呵斥她，她老老实实不敢作妖，你哪一日对她有了好脸色，她就琢磨怎么在侯爷跟前告黑状，你说可是奇了？”
这里正说着话，门外仆妇引了两个小媳妇打扮的进来，金胜玉笑着比了比手，“她们伺候你爹爹兢兢业业，上月已经升作姨娘了。”
云畔站了起来，毕竟是爹爹的妾室，辈分也不一样，自己颔首唤了两声姨娘，她们便恭敬向她行礼，她也留心观察了，确实都是谨慎守礼的人，想来被金氏调理得很好。
金胜玉含笑道：“这园子挺大的，我接掌之后就打发人收拾出了你的院子，将来你若得空，可以与公爷一道回来小住。你阿娘虽不在了，这侯府终归也是你的娘家，像今日这样走动走动，就是将你爹爹放在心上了。”
云畔点了点头，“我原也想常走动的，可惜我们公爷公务繁忙，今日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我就想着回来瞧瞧爹爹和姨母。”边说边拉了金胜玉的手道，“姨母，我真要谢谢你，今日我瞧爹爹的精气神比之以前强了不少，全赖姨母尽心照顾。官场上也看人下菜碟，我阿娘走后，那些瞧笑话凑热闹的人，少不得捉弄我爹爹，他又不是个精细人，有时候吃了亏，得缓上两日才明白过来。如今他迎娶了姨母，这家也有个家的样子了，上回我们公爷还说呢，看见爹爹昂首挺胸走在三出阙前，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所以胡太夫人当初的话未必没有道理，男人在外撑门面，又是什么支撑着男人呢，必定是背后的女人。有个贤良的妻子做后盾，夫主在外面就有体面，倘或没有金胜玉，爹爹到这会儿恐怕还是灰头土脸的，哪里来的闲心淘换前朝名画。
彼此客套话说了好大一轮，柳氏到这时才姗姗来迟，进门什么话都没说，先哭着在云畔跟前跪下了，“小娘子，以往是我糊涂，对不住小娘子，小娘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了我这不长进的吧！如今我知道错了，女君也进了门，教会我许多道理，我往后一定收敛性子，事事听女君的吩咐。”边说边回身接过女使送来的茶盏向上敬献，“娘子请吃茶，女君请吃茶。”
云畔见惯了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手段，这种做小伏低，早在阿娘在时就是她的拿手好戏，到现在也没精进多少。
不过自己不是为了寻衅来的，要紧是瞧瞧爹爹和金姨母，至于这些闲杂人等，她早就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姨娘不必如此，你是爹爹房里人，跪我不像话。”云畔接过茶，随手放在了一旁，示意女使搀她起身，“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盼姨娘往后好好伺候郎主和女君，到底家和万事兴么，就算不为自己筹谋，也要为弟弟妹妹们筹谋。”
这话正好落在了柳氏的心坎上，她趁机道：“弟弟妹妹们如今都有女君做主，我再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不过今日娘子既然回来，我就斗胆和娘子及女君提一提，就是……雪畔上月也及笄了，到了找人家的时候。还请娘子和女君留心，好歹替她踅摸个信得过的好人家。”
云畔看了柳氏一眼，心道上回这件事没办成，到现在还琢磨着呢，所以说这人的脾气秉性能改，才是怪事。
金胜玉没那么好的性子，她一句话就把柳氏顶了个倒仰，“才刚及笄，这么着急找婆家做什么？人还没调理出来，送到人家家里忤逆公婆、为祸姑嫂妯娌，到时候岂不叫人说咱们侯府没规矩！娘子难得回来一趟，你自己身后还没擦干净，倒上赶着来托人办事，我要是你，哪里开得了这个口！至于二娘的婚事，我看缓一缓为宜，再留个两三年，也不为过。”
这下子柳氏傻了眼，再留两三年，岂不是要拖到十七八岁？十七岁倒还有可说，十八岁就成了老姑娘，到时候上京哪户正经门头会聘那么大的姑娘？这金氏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坑雪畔了！
可她又不能直直叫板，眼下形势比人强，金氏已经成了当家的主母，孩子也都被她搜罗去了，万一真拿她的奴籍说事，恐怕江珩也不敢保她。所以她只好委婉地提出，“女君说得有理，不过先定亲再调理，也不耽误了二娘的前程。”
“柳娘也太急了些。”坐在一旁的另两位妾室终于看不过，发了话，“这么大的家业，样样都在女君心里装着，什么时候该为二娘说亲，女君自然有数。现在催促着，倘或着急随意定了一个，回头只怕你又要置闲气，和郎主告状。”
柳氏被两个资历尚浅的数落了，心里很不舒坦，可也不能说什么，暂且只好忍气吞声。
这时外面婆子进来传话，说筵席备好了，只等夫人和小娘子过去就开筵。
金胜玉携云畔站起来，笑道：“别在这里耽搁了，侯爷说你最爱吃炙羊肉，我让人预备了，这就过去吧。”
主家团圆，妾室是没有资格参与的，柳氏只好随另两个妾室从花厅退出来。匆匆返回自己的院子，进门便唤翠姐，“快去找二娘，私下给她传句话，让她在姐夫跟前多露露脸。”
翠姐对这样的吩咐，有些理解不过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姐夫跟前露脸？”
柳氏啧了一声，“还要我说第二遍？”
男人对年轻貌美的姑娘总会带着三分好感，况且又是姐夫小姨子，原就比外人更近一层。云畔这丫头如今是得了高枝，油盐不进了，但若是魏国公那头容情，将来雪畔兴许能借一借东风，也说不定。
横竖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什么面子里子，那是贵人们才配谈的东西。让雪畔在魏国公面前晃几圈，万一引起了人家的注意，不说别的，就是凭着这份亲戚的情分，将来有求于魏国公时，人家也不好意思不答应。
“快去、快去！”她催促着，把翠姐赶了出去。
妾室上不得席面不要紧，三个孩子虽是庶出，却也算正经主子，是可以和魏国公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的人。雪畔不是傻子，只要听了她的话，自会见机行事的。这样的机会不多见，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翠姐听了吩咐便一溜小跑着上前院去，进门恰好遇见了雪畔和雨畔姐妹，她们才从教习嬷嬷处下学回来，见翠姐气喘吁吁地，便问：“这是怎么了？是姨娘打发你来的？”
翠姐忙刹住脚说是，四处看了一圈，见没有外人才放心凑到雪畔耳边，将柳氏的话一字不漏交代了她。
雪畔还没来得及点头，雨畔就先怪叫了一声，“这也太荒唐了！”
雪畔忙去捂她的嘴，虎着脸道：“你要做正人君子，就不要掺和我的事，全当不知道便罢了。”
雨畔的性情比雪畔强了不少，她是一母三姐弟中行二的，不上不下平时最不得宠，越是这样，反倒越没得柳氏真传，还能有一颗正直的心，懂得分辨是非曲直。
她从雪畔手下抢出了嘴，争辩着：“阿姐，咱们虽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公侯人家的女儿，不能学外头那些下三滥自贬身价。”
雪畔白了她一眼，“我瞧你才是疯了，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我不过是露个脸而已，你当怎么样？”
雨畔听她这么说，才勉强放心，跟她走进了前厅。
雪畔因是有备而来的，所以尤其留意魏国公，这不是她头一回见这位姐夫，早前爹爹迎娶金氏那日她就见过他，这样的人中龙凤，恐怕上京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暗中垂青他。云畔的运气也实在是好，有那位不愿意见人的表姐，替她预留了这位郎子。说到根儿上，还是阿娘聪明反被聪明误，要是没有地动那日的手脚，云畔也不能去上京。若是留在幽州，现在至多仍旧许个东昌郡公府那样的人家，哪里误打误撞，能得今天的成就！
横竖就是又妒又羡，心里十分不愿意买她的账，但眼下不能耍性子，反倒应该极力地讨好她，以便接近魏国公。
于是换个笑脸迎上去，“长姐回来了？”
云畔对这庶妹并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场面上应付式地点点头，反倒对雨畔还有个笑脸，问近来课业学得怎么样。
雨畔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雪畔抢了先，她说：“教授我们规矩的教习嬷嬷很严厉，连着人情世故也一并教了。长姐，以前我们糊涂，总是冒犯长姐，还请长姐不要生我们的气。”
云畔淡然牵了下唇角，“姐妹在一处，难免会拌个嘴，都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她是不耐烦理睬雪畔的，这丫头活脱脱第二个柳氏，一副小家子做派，见了缝儿就爱钻，但碍于一家子和睦的表象，她也还是勉强应付了她两声。
原以为这就可以刹住话头入席了，没想到雪畔打蛇随棍上，复又拉住了云畔的手道：“长姐，今日机会难得，好不容易见了长姐，我也有几句心里话，想同长姐说说。早前长姐和姨娘之间，兴许是有些误会，姨娘办事不周全，伤了长姐的心，我代姨娘向长姐赔罪。可长姐，咱们好歹是一家人啊，牙齿总有磕着舌头的时候，长姐福泽这样深厚，往日的种种恩怨就不要再计较了。长姐不在家的那段时间，我和雨畔天天念着长姐呢，上回得了两盒好吃的点心，原想送到长姐府上，可又害怕长姐不待见我们……”
真是说得委委屈屈，楚楚可怜，边说还不忘瞥了李臣简一眼。
云畔明白了，这是打算重修旧好，以便日后随时登门啊。这样的好意竟还是算了吧，于是含糊地笑了笑，“你们还小，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得了好吃的别只管想着我，我嫁到那样的人家，哪里就短了我的吃喝呢。”
“可是……”雪畔还是没打算放过这个机会，愈发挑明了说，“长姐，咱们姐妹三人，年纪相差不大，换了别人家不知多亲厚呢。我听说长姐在南桥瓦市上开了间铺子，过几日长姐领我们过去逛逛吧……那只流光杯，如今又成了上京当红的物件，我们也想跟长姐学着做一个呢。”
一旁的雨畔被她“我们”长、“我们”短的，尴尬得简直站都站不住了，只想开溜。这样不加掩饰地套近乎，难道她以为长姐是傻子吗！她们姐妹自小到大都不热络，向来是各过各的，如今冷不丁地又要登人家的门，又要跟着人家消闲，这动机也太过不加掩饰了。
“还是吃饭吧。”雨畔指了指饭桌，“别耽误开席……”
雪畔恍若未闻，雨畔向来是个缺心眼，一天只记挂着吃，这样的人将来能有什么大出息！
她殷切地望着云畔，等云畔松这个口，结果等了半日，云畔把手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淡声道：“看来教习嬷嬷给妹妹安排的课业还是不够多啊，你们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把以前落下的规矩体统学起来。像那等消遣的玩意儿，还是等将来得了空再玩儿吧，何必急在一时。”
雪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听出来了，云畔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依旧不知规矩体统，无论自己怎么示好，她都还是瞧不起她，那这半日的好，竟是白讨了。
想做脸子，可如今局势不容她耍脾气了，抬眼看见金胜玉直直瞧着她，虽然离了两丈远，也让她心头不由一紧。
云畔调开了视线，含笑对李臣简道：“走吧，入席。”
他们夫妇相携着过去落座了，雪畔还呆站在那里。雨畔只好拽了她两下，“阿姐，阿姐……”
雪畔瞪了她一眼，待要骂她，又碍于人前不好失礼，只得和她一起挪过去，在江觅身旁坐了下来。
江珩今日很高兴，一家子团圆了，很成全他这位老父的颜面，豪兴地叮嘱大家吃喝，一面也有意点拨江觅，叫了声觅哥儿，“给你姐夫敬酒。”
江觅才那么点大的人，站起来刚过李臣简的腰。平时死气沉沉的孩子，如今被金胜玉训了一个多月，已经听话不少了。颤颤巍巍举起了酒杯，颤颤巍巍叫了声姐夫，什么也不会说，仰脖子把酒喝了。
大家都笑起来，江珩道：“这小子别的都好，就是嘴笨，除了会叫姐夫，不知道说旁的。如今还在念书，等过两年入了仕，还要请姐夫相帮。”
金胜玉则挑了挑眉毛，留着江珩的面子没好揶揄他——明明这江觅最大的优点就是嘴笨，因为蠢人要是还爱说话，那露的怯就更多了。
李臣简自然不好扰了岳父的雅兴，回敬了江珩父子一杯，笑道：“不善言辞便做武将吧，将来到了侍卫司，我还说得上两句话。”
这一场家宴，倒也吃得有滋有味，雪畔其实盼着爹爹能在场面上嘱咐云畔一声，诸如姐妹相帮之类的老生常谈，可惜，爹爹如今被那两房宠妾迷花了眼，是再也顾不上姨娘和她们姊妹了。
不过那位新姐夫，真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他与一般武将不一样，熨帖如山间清泉，空中明月。他五官生得好俊秀，眉目清雅平和，说话也不疾不徐，所以高贵的出身反倒成了题外话，更令人折服的，是他这个人。一旦人有魅力，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看多了世间庸常的须眉，便觉得这样的君子，实在令人豁然开朗。
所以饭罢回到院里之后，雪畔便有些心不在焉。一下午在香案前呆坐着，柳氏到傍晚再去看她，她面前香炉里的香灰也不曾压平，更别提打香篆了。
柳氏推了她一下，“你又在发什么呆？教习嬷嬷布置的课业还没完成吗？”
雪畔迟迟看了她一眼，“阿娘，你说世上为什么会有云畔那样好运气的人呢，投胎投得好，嫁人又嫁得好……”
柳氏听了也怅然，命运这种东西，实在很玄妙，有的人千辛万苦难以企及，有的人却是不费力气唾手可得。
不过她也听出了一点异样，盯着她的脸问：“你怎么忽然生出这样的感慨来？是瞧你那姐夫很好吧？”
雪畔红了脸，“确实是好……越看越好。阿娘，将来我也要找一个这样的郎子。”
“不害臊！”柳氏因她的心直口快发笑，但笑完又生出许多不平来，愤懑道，“只是你那姐姐小气得很，使尽了力气也攀附不上她。要是她肯助你，魏国公必定也替你留意，到时候就不必等她死了再捡漏，直去做高门大户的正室夫人多好！”
雪畔气咻咻瞥了她一眼，“都怪阿娘得罪了金氏，如今有她压着，我将来许人家岂不愈发难了！万一她使坏，给我找个样貌不佳，家世也不好的，那我这辈子非憋屈死不可！”
柳氏被她说得打噎，“你这没良心的，我拿命挣，还不是为了你们！”说着嗓门渐次矮下来，自言自语着，“云畔这条路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只好去想别的法子……”
这里正说着，又听见焦嬷嬷站在院门上，咋咋呼呼向内传话：“郎主歇在魏姨娘那里了……夫人今日累了，说要解解乏，传话给柳娘，让她过上房伺候夫人泡脚。”

第84章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柳氏不由咒骂起来,“人都死绝了不成，指名道姓要我伺候，我又不是她金家的洗脚婢！”
可是没办法,只要主母下了令,别说洗脚,就是端屎端尿,让她干她也得干。
怨气冲天,若是侯府上空有金钟罩,她也能把罩子冲个窟窿出来。她听见孔嬷嬷在外面替她应了,自己咬着槽牙从柜子里抽出襻膊用的带子,一面缠绕一面啐，“娼妇，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光占窝不下蛋，总有一日落进我觅哥儿的手心里。且等着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等十年,等觅哥儿长大了,非收拾了这烂娼不可！”
嘴里骂归骂,实则也没有办法,出门前吩咐雪畔把香篆打好，自己还是去了金氏的院子。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内外都掌着灯，人走到院门上的时候，天顶上飘起了雪沫子,纷纷扬扬，撒盐一样。
她脚下微微顿了顿，就着中路两旁灯亭洒下的橘黄色的光,看雪在天地间的走势。看着看着，想起早年当垆卖酒的情景，也是这样严寒的天气，下着雪，江珩骑着马从瓦市上经过，马蹄溅起的泥浆弄脏了她的酒具，他下马向她致歉。那时候意气风发的青年，满脸都是真挚的神情，她有把握让他就此迷恋上，一辈子都不变。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这十几年间确实受尽宠爱，县主死后，自己在府中的威望一度达到顶峰……可惜，自打金氏进门，局势便扭转了，江珩流连在别处，自己也像个下等奴婢一样受金氏差遣。有时候真是意难平，好歹是府中老人，伺候了家主十几年，如今竟被这后来人轻贱，这份冤屈就算说与江珩听，他也不会在意了……
“姨娘怎么还不来？”女使在廊子底下招呼，“夫人正等着呢。”
柳氏回过神，忙应了声，进了上房后缚起袖子，扮出个笑脸转入了内室。
“我来得迟了，在院子里看了会儿雪，请女君恕罪。”柳氏边说，边上前跪地解下了金氏的足衣，将一双脚捧进了热水里。
金胜玉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倒挺有兴致，还有闲心赏雪呢。”
柳氏被她拿话噎了，心里自然不好受，但也不敢做在脸上。这段时间受的委屈反正也不只这一回了，动辄挨骂，如一日三餐般寻常，被骂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照旧可以含着笑，问手上按压的力道合适不合适。
金胜玉依旧夹枪带棒，讥诮道：“到底细钻研过伺候人的手段，家里女使一个都不及你。你这样好的手艺，当初侍奉过县主没有？”
提起这个，柳氏心头就一阵发酸，早年县主是真没在这上头为难过她，正正经经的女君，比这填房强百倍。人真不能放在一起作比较，一旦比较上，更显出前头县主的好处来。
然而这种话说不得，柳氏道：“县主跟前有惯用的女使，不爱让生人伺候。”
“其实只要伺候得好，不就一回生两回熟了么！”金胜玉笑了笑，“还是先头女君太善性了，不像我这人尖酸刻薄，苛待底下侍妾。不过你也要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像新纳的魏、周两位姨娘，她们都忙于侍奉郎主，只有你闲着，不传你传谁呢。家里如今不比以往，开源节流很要紧，总不能养着闲人，光吃饭不干活儿吧！”
柳氏满面通红，心里哆嗦，手也几乎忍不住要打颤。这金胜玉说话就是这么扎人心肺，但凡自己有气性点儿，早就一头碰死了，还睁着眼睛喘着气，受她这样的挖苦！可是再转念想想，三个孩子的前程都在她手里攥着，自己除了做小伏低讨好她，暂且没有别的办法。眼下最要紧一桩，就是先哄得她定下雪畔的亲事，只要雪畔觅着一个好人家，将来自己也就有了倚仗，总有熬出头的一日。
思及此，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隐忍，重新堆起笑道：“女君说得很是，我在院子里闲着也是闲着，能在女君跟前尽尽心，是我的福气。不瞒女君说，我如今静思己过，再想起以前的种种，真是臊得没脸活。也是女君宽宏，能容我在这宅子里有一席之地，又花那么大的心思请来教习的嬷嬷，教娘子们学习上京高门府邸中的规矩礼仪，我如今对女君真是五体投地，只要女君一句话，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愿意。”
金胜玉听她满嘴跑舌头，不过寥寥一哂，要是拿她的话当真，那才是傻子呢。
不过有时候充充傻子也没什么不好，她会阳奉阴违，自己比她更会打太极，只道：“小娘子们将来是要出门做人家媳妇的，倘或不成体统，挨骂的不是你，而是我这做继母的。”
柳氏说是，“我也知道女君的难处，这么大的家业要女君掌管，上京又不像幽州，各大府邸之间人情往来，全要女君操持。好在，咱们云娘子总会帮衬着女君的，到底是一家人么。”
这时女使提了温桶来，柳氏接过水端小心翼翼往脚盆里添热水，刚把金胜玉的脚重新放回盆内，外面办事的岑嬷嬷便进来了。
岑嬷嬷到金胜玉跟前一纳福，“夫人先前问周姨娘放良的事儿，已经打听清楚了，说只要拿着文书和家主的名刺印章，上官衙改了户贯就成。”
柳氏乍听，不由一怔，心说这周氏原是忠武将军府上的女使，特意弄到这府里来勾郎主魂儿的，怎么说放良就放良了？须知良妾和婢妾有天壤之别，本来那两个也都是奴籍，大家还平起平坐，如今这么一放良，周氏岂不是立时高出自己一等来了？
心下一时五味杂陈，只恨这金氏变着法儿地来作贱自己，手上也不由用力了些。
金胜玉皱了皱眉，嘴里“哎哟”了声，忽然把脚提起来，溅了柳氏满身水，“这是哪里又得罪了姨娘，拿我这脚当面团一样地揉捏？”
柳氏吓了一跳，顾不得湿了衣裳，忙接过女使递来的巾帕包住了金胜玉的脚，讪笑道：“有两个穴位最是解乏，我想让女君试试来着……”
解乏？怕是想趁机泄愤吧！
金胜玉按捺住了脾气，冷冷一哂，转头吩咐身边女使：“把周氏的奴籍文书取来。”复又吩咐岑嬷嬷，“明日一早你就上衙门一趟，免得夜长梦多。今年上京局势多番变动，谁知道户籍令明年会不会重拟，还是趁早把事办妥，回头孩子落了地，说起来也好听些。”
柳氏的脑子还停留在周氏放良的事上，眼睛也留意着女使取文书的方向，但听见金胜玉的后半句话，人都呆住了，讶然问：“女君刚才说……周氏有喜了？”
金胜玉说是啊，“她两个月没来月事了，下半晌人忽然发晕，传了郎中来请脉，说是已经怀上了。”
柳氏心头打突，仍旧不敢相信，勉强笑道：“周氏和魏氏，不是上月才开脸升姨娘的吗……”
金胜玉古怪地瞥了她一眼，“她们一直在我跟前伺候是不假，可保不住侯爷只看不摸。”说罢又怅然，“男人啊，几时也别信他们。我原也想让他们守礼来着，可这种事，哪里看得住！侯爷瞧着挺老实的样子，可肚子里花花肠子不少，你也是过来人，想必早就体会过了。”
她字字句句都是冲着她来的，柳氏两下里夹攻，人都有些发懵了。
是啊，放着年轻的大姑娘能看不能碰，心头不得猫抓似的难受，早晚得想法子沾上手不可。金胜玉如今是痛快了，算什么来什么，柳氏只得干笑着旁听她们议论，直到金胜玉发话让她回去，她才神思恍惚地回到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立时便坐在榻上哭起来，只觉自己这辈子太不值了，先是在县主的指缝中讨生活，好不容易熬到县主死了，如今又来了个金胜玉，附带两个小娘儿，一天一出地挤兑她，这样的日子会长长久久地维持下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雪畔还没回自己的屋子，听见她的呜咽，从里间走了出来。
这阵子她哭得太多了，仿佛已经稀松平常，雪畔皱了皱眉道：“阿娘看开些吧，又不是头一回受她折辱，总哭、总哭……没的哭瞎了，更称了她们的意了。”
柳氏从帕子间抬起头来，腥红着一双泪眼，啐道：“你懂什么！你娘我什么委屈没受过，光是伺候洗脚，哪里值得我来哭！我哭是因为你爹爹做的好事，原来魏氏和周氏在上房伺候的时候，他就和她们勾搭上了，如今周氏怀了孩子，金氏正张罗放她的良呢。”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把雪畔也震住了，她吃惊不小，“爹爹都多大年纪了，还能生得出孩子来？”
结果招来柳氏一个白眼，“男人六十岁都能生，你爹爹才四十。”
年纪倒是其次，让人不安的是另两样，雪畔道：“周氏原也是个奴籍，这就放了良，岂不是要爬到阿娘头上去了？眼下觅哥儿是家里独苗，万一周氏又生出个男孩儿来，金氏再抱过去当嫡子养，那咱们觅哥儿将来可怎么办？”
就是说啊，简直隐患重重，令人绝望。
在柳氏母女看来，这是金氏过门迄今，家里遇见的最大的难题。这个难题不能白放着不解决，没有人想过如今江珩妻妾众多，就算解决了这一个，也解决不了下一个。
雪畔因从小溺爱着长大，想法很是极端，咬着牙说：“金氏有了指望，更不会拿我们姐弟放在眼里了。让她留意亲事都推三阻四，倘或周氏的孩子落了地，她再把孩子抱到自己院子里养活，日日守着那个孩子，将来我们全得完蛋。”
所以最好是能维持现状，侯府的子息全是柳氏所出，金胜玉得意一时，日后还是会落在他们手里。雪畔在自己的母亲面前不讳言，甚至有些恶毒地说：“要是金氏一气儿死了就好了，那两个小娘儿原就是仗着她的势，倘或她一倒，她们也成不了气候。阿娘在侯府十几年，根基比她们壮，到时候阿娘重新收回侯府大权，咱们照旧能过原来的日子。”
柳氏愕然看了她一眼，“金氏没病没灾的，才三十岁就死了？”
雪畔嗤了声，“保不定我爹爹克妻呢。这个名声要是传出去，不管云畔再想什么法子，也没人敢进侯府的门了。”
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况且金氏娘家老父老母都健在，真要是出了点什么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柳氏虽也想重握大权，但过于狠绝的事到底不敢干，思忖了半晌退而求其次，“还是先想个法子，把周氏肚子里的孽种除掉吧。”
雪畔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觉得她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样地步，全是因为过于优柔寡断的缘故。
早前对付云畔也是，不敢真杀人，弄个压死的女使冒充，反让她跑到上京，觅了这样一门好姻缘。如今对金氏又是如此，瞻前顾后什么都不敢干，只想着小打小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罢了，横竖她的胆子就这么大，也别指望她能办出什么大事来，雪畔懒得过问那些破事了，辞过了她，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这一夜柳氏没能好好睡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将到四更天才稍稍合了合眼。
比起周氏有喜，其实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周氏放良的事儿。自己在这侯府苦熬了十几年，到今日也还是个贱籍，没想到周氏才怀第一胎就翻身了，也许魏氏出头也用不了多久了，唯独自己，被金氏打压着，恐怕到死也不得超生。
男人啊，真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和你一头睡着，千好万好什么都好，一旦跑到别人床上，就把你远远抛在脑后，仿佛你从来不曾存在过。
柳氏哭了一缸的眼泪，醒来看着枕头上大片的水渍出了半天神，最后终于痛下决心传孔嬷嬷进来，示意她关上门，才把心里的盘算都同她说了。
孔嬷嬷听后，脸上显出难为的神情来，犹豫着说：“姨娘何不再想想，这不是小事，万一出了一点纰漏……”
“那就不要出纰漏。”柳氏说，“这件事我想了一整夜，在二娘的婚事还没着落的时候，不能让家里添孩子，否则金氏便能推脱事忙，顾不上替雪畔张罗，正大光明地耽误雪畔。我如今不盼别的，只要雪畔能许个好人家，日后有她帮衬着雨畔和觅哥儿，我就不用再事事求着金胜玉了。嬷嬷，我这辈子是没有指望了，全指着雪畔出人头地，拉扯两个弟弟妹妹。倘或我好好的女儿果真把青春砸在手里，那可真如了她们的意，让云畔笑掉大牙了。”边说便拉住了孔嬷嬷，哀求着，“嬷嬷对我的好处，我都记在心里，将来等几个哥儿姐儿都有了出息，一定不会忘了你，自会着力提拔你的儿孙的。”
孔嬷嬷被她说得两难，自己毕竟跟了她十多年，这些年因她的关照，自己的儿子替侯府干采买，赚了不少钱。如今郎主另娶，难免一朝皇帝一朝臣，她儿子的财路也就此断了，为了将来儿孙还有得势的一日，这回的忙，不帮也得帮了。
孔嬷嬷叹了口气，扶柳氏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姨娘别着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我知道一味药，叫碎骨子，是淡竹叶的根茎，堕胎催生十分灵验。周姨娘原是金家的家生子儿，自打跟了金氏过门，金氏对她一直很照顾，像冬日那些炖品，常会分出一份来赏她……”
说着眨眨眼，看柳氏的反应，柳氏立刻便明白过来，“只要把碎骨子加进汤里，哄得周氏喝下去，到时候不单周氏的孩子保不住，连金氏也会受牵连……”设想一下，欢喜得抚掌笑起来，“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嬷嬷办事就是稳妥！那就别耽搁了，快去办吧，要多少钱只管来取，只要把事办成就行。”
孔嬷嬷道：“姨娘稍安勿躁，买药花不了几个钱，难就难在如今厨上不是秦婆子和申婆子管事了，咱们要下手，还须拐上好几道弯，少不得要打点打点。”
柳氏在圈椅里坐不住，站起身来回踱步，从烧火的丫头想到送汤的女使，牵住了孔嬷嬷道：“莫往别处想了，就从厨房看火的几个女使身上下手。各院的一二等女使总不会时刻盯着灶台，趁她们不在的时候动个手脚，并不是什么难事。”
孔嬷嬷听罢，想了想道：“我记得申婆子带出来的粗使丫头还在厨房供职，回头我交代她一声，看看能不能钻个空子把药放进去。”
柳氏道好，催促着快去办，一面又叮嘱：“这不是小事，一定要小心为上。”
孔嬷嬷应了，从园子出去后，亲自上药铺包了一包碎骨子，那小小的纸包儿藏在怀里，简直像藏着个烫手的山芋。
可这山芋还不能乱扔，必须妥善安排好。于是找到那个叫杞子的粗使丫头，先搬出申婆子一通游说，又许了二十两银子，方将纸包放到她手里。
杞子有些迟疑，“嬷嬷，这是什么药？”
孔嬷嬷压声扯谎：“吃了能叫人起疹子的，回头那院里忙着找郎中瞧病，就不会缠着郎主不放了。”
前面院子里的事，伙房的下等丫头是不配知道的，杞子一知半解，料想总是后宅女人争宠的戏码，既出不了大事，就放心应下了。
孔嬷嬷又掏出十两的银票交给她，十分体贴地替她规划了一下，说：“这些钱够你兄弟娶媳妇的了，剩下那十两事成之后再给你，你也给自己筹谋筹谋，总不好做一辈子的烧火丫头。”
杞子低头瞧瞧这银票，手有些发抖。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像她们这等粗使，一个月的月例才七八钱，就是在这府上图个温饱而已，哪里敢想别的。现在有这天降横财，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仔细揣进了怀里，信誓旦旦说：“嬷嬷放心吧，交给我，我一定把事办好。”

第85章 人性经不得考验。……
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金氏每隔两日便要喝上一盏滋养的汤,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这日前院上房伺候的女使送了上好的鱼胶来，命厨上收拾出来，让多炖一盅,有周姨娘的份,吩咐完就走了。像那些有头脸的女使都是这样,没人会巴巴儿在这里看着火候,只等炖得差不多了,取了送到主家跟前,她们的差事就算办完了。
厨上惯会炖汤的厨娘领了命,便开始绑起袖子收拾,洗洗刷刷一顿料理，将食材放进了盖盅里。
今日不知怎么，肚子好像有些不舒服，从橱柜里翻找出草纸,一面叮嘱杞子：“先用大火烧开，再压着火头煨上半个时辰,千万不能炖过了头。”
杞子嗳了声,“刘妈妈怎么了？吃坏肚子了么？”
厨娘来不及应她,摆了摆手,便疾步往茅房去了。
公侯府邸的厨房，每日预备的菜品点心很多,往来的人也不断，尤其早晨时分最忙碌。但等家主用过早饭之后，有一阵是很空闲的,毕竟没有差事在身的人，谁也不想到这满世界荤腥的地方来。
杞子蹲在灶门前，把劈好的柴禾往里填,一面小心留意着厨房内外。等了好半天，并没有一个人来，她慢慢站起身，慢慢揭开了蒸笼屉子……忽然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她慌忙把屉子放了回去，随手操起一块抹布，在灶台上佯装擦拭。
所幸那两个女使没进来，只听她们絮絮说着：“觅哥儿也太挑嘴了，这时候哪里来的豌豆尖……实在没辙，拿腌台心菜混进鸡汤里，蒙一蒙他得了。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边说边又走远了。
杞子松了口气，朝外看看，院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趁着这个时候搬开蒸笼盖，摸出纸包儿，把药粉洒进了周氏的盖盅里。这药粉也神得很，遇水很快便沉淀下去，并不像一般的细粉那样漂浮在水面上。杞子拿筷子搅绊两下，重新把蒸笼盖子盖了回去。
厨娘进来的时候，见她仍坐在灶门前烧柴，笑道：“还是你这差事最舒服，整日身上都是暖和的。”
杞子咧了咧嘴，“妈妈只瞧见我冬日受用，没看见我大夏天里汗流浃背。”
“也是。”厨娘感慨着，“总是给人做活儿，哪有轻省的差事。”边说边揭开蒸笼盖子查看，见火候差不多了，扭头吩咐外面打杂的丫头，“上前院通禀一声，就说夫人的汤炖好了，让她们快来取。”
像这些滋补的东西，炖过了头不好，前院女使有时候拖拖拉拉，上回的燕窝都炖成了水才来取，挨了骂又是厨上的不是，总叫她们这些干下等活的吃哑巴亏。
所以后来必要让人过去催促，反正知会过了，不来拿就是她们的罪过。厨娘忙完了这里，又张罗中晌的饭食去了。杞子虽要重起一个灶头烧火，但暗里一直留意着，上房主母的女使端的是哪个盅，周姨娘跟前女使端的又是哪个盅，只要没端错，柳娘的交代算是完成了，就等着孔嬷嬷送剩下那十两银子来。
柳氏在屋里转圈，听孔嬷嬷来回禀，说汤已经送进周氏院子，心里便冷静下来。
孔嬷嬷压声道：“倘或周氏运气好，孩子一下子落了地，对她也没多大损害，至多身子伤些个，还能养回来；倘或她运气不好，遇上血崩之类的，一辈子再怀不上孩子，那也是她的命，和姨娘不相干。”
柳氏点了点头，坐回圈椅里问：“这药果然靠得住吧？”
孔嬷嬷说是，“这药能伤孩子根基，就算打不下来，将来落地也是个缺胳膊少腿的，不拘男女，反正不足为惧。”
柳氏说很好，眼里浮起残忍的光来，“这样就没人能和我觅哥儿挣了，我还有什么可愁的！”略顿了顿道，“你去，打发人留神听那院子里的动静，只要她吃下去，我就放心了，也免得再费一回手脚。”
孔嬷嬷应了声是，走到廊下让小女使在院门上瞧着。两个院子相距不太远，又是冬日万物萧条的时节，那边院子有什么动静，这里都能看见听见。
“料着发作得没那么快，还得再等一阵子。”孔嬷嬷道，“姨娘心里要有数，万一金氏借着这件事发难，姨娘只要一口咬定不知情，和那院没有往来，金氏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柳氏说自然，“她掉了孩子，同我有什么关系！金氏要是再给我上眼药，我就找郎主去理论，只怕是她金氏嫉妒周氏怀了孩子，比起我，她的嫌疑更大呢。”
既然打定主意，那就没什么可忐忑的了，柳氏如今也学人绣花，虽然手艺一般，但也绣得有模有样。
东边的支摘窗掀起一半，天上还飘着雪，雪片浩大静谧地坠落下来，偶尔听见炭盆里哔啵的声响。翠姐拿通条捅了捅炭火，扔进一个枣子，很快屋子里便飘荡出一片甜香。
一刻钟过去了……又一刻钟过去了……柳氏不时看看案上更漏，盘算着时间。
忽然一声高呼打破了宁静，她手上一抖，心里急跳起来，知道是那药显灵了。
果然，不一会儿女使急匆匆跑进来回禀，说：“姨娘，周姨娘见红了……”两手一圈，“里头端出这么大一盆血水来，怪吓人的。”
柳氏脸上没什么表情，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平静，甚至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转头对孔嬷嬷说：“过会儿咱们瞧瞧周氏去。”
然而没等她们出门，便迎来了金胜玉陪房的婆子们。
为首的焦嬷嬷凶神恶煞扫视了一圈，扬手一挥，“把这屋子里的人都给我绑起来！”
柳氏着了慌，一面挣扎一面高声质问：“这是干什么！我犯了哪条王法，你们说绑就绑！”
焦嬷嬷乜了她一眼，冷笑道：“姨娘别急，过会儿自然让你知道。这回你犯的事不小，只怕少不得要惊官动府呢。”说罢便呼喝着，命人把她们拽进了前厅。
金胜玉在厅房里坐着，见婆子们把柳氏押了进来，似笑非笑道：“原以为你老实了，我也有容人的雅量，谁知你心如蛇蝎，竟残害起人命来，这回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了。”
因动静闹得过大，满园子的人都来瞧热闹，江珩碰巧刚下职，前脚进门，后脚就被请进了上房。
进了院子一看，柳氏又被绑成了粽子，和几个婆子女使一起被押解在堂上。他的脑子顿时嗡嗡响起来，扶住额头说：“这又是唱的哪出啊？好好的，家里又要升堂？”
金胜玉看了他一眼，“这回怕不是家里升堂，是真要报官了。”
江珩懵了，“报官？报什么官？嫌家里不够热闹，还要报官？”
金胜玉见他这副和事佬的样子，霍地站起身道：“周氏滑胎了，侯爷怕还不知道呢。今早好好的，结果吃了厨房送来的汤，忽然就下了胎，这等谋害侯爷子嗣的事，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
江珩愕然，前几日的欢喜还历历在目，今日孩子说没就没了？震惊之余望向了被按在地上的柳氏，哆嗦着手指了指她，“夫人的意思是……是她干的？”
柳氏不屈地挣扎反抗，心里思忖着，这一切来得太快，简直有些超出常理。从周氏喝汤到自己被绑，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而已，这金氏难道是包公在世，这么一忽儿工夫就破了这案子吗？
她不服，料着金氏是习惯性地遇见什么事，都爱往她头上扣，便大力地挣着，努力昂起脑袋来，“女君纵是再看我不顺眼，也不能拿这种事来冤枉我。我在院子里好好的，哪里又惹着了女君？周氏怀胎也好，滑胎也好，都是她跟前的人在伺候着，平常我们连门子都不窜，怎么又把这屎盆子扣在了我头上？”一面大声喊郎主，“我如今做小伏低，连走路都要计较先迈哪只脚，郎主不是不知道。周氏滑了胎，郎主不先去盘查那些嫉妒她的，倒要责问我这养了三个孩子的人，究竟是什么道理！”
她还在嘴硬，金胜玉只是漠然看着她，在江珩那个没主见的打算来求情的时候，向外吩咐了一声：“把人证给我带进来。”
众人回头看，见厨房烧火的杞子，被人反剪着双手推了进来。柳氏慌忙看了孔嬷嬷一眼，从孔嬷嬷的神情里明白过来，果真大事不妙了。
没见过大阵仗的粗使丫头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说：“夫人……夫人饶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金胜玉冷冷望着她道：“你要是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都说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立时打死在这里，让你老子娘来收尸！”
杞子号啕大哭起来，“夫人，我只是个干杂活的……”
“少废话！”焦嬷嬷呵斥道，“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要是敢搪塞，这就传笞杖进来。”
“别别……我说……”杞子畏畏缩缩看了看孔嬷嬷，含着泪道，“前几日……柳娘院里嬷嬷上厨房来找我，给了我一个纸包，说是吃了会起疹子的，让我下在周姨娘的汤里。我不大愿意，孔嬷嬷就许了我二十两银子，先给我十两做定，余下那十两，说事成之后再给我……”
孔嬷嬷大惊失色，这种事一旦被揭发出来，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便厉声咒骂杞子，“你这混账东西，满嘴胡吣什么！我几时去找你了，你得了人什么好处，这样歪斜事实来害我！”
孔嬷嬷不认，就得有人来垫背，杞子唯恐自己要填这个窟窿，慌忙从怀里掏出银票呈上去，哭着说：“郎主，夫人，银票我没来得及兑换，还在这里呢。”
边上的女使接过银票送到金胜玉面前，金胜玉瞧了一眼，递给江珩，“银票上有票号，拿到金银库去查一查，当初究竟发给了谁，顺藤摸瓜排摸下来，总能查出端倪的。”
可柳氏并不认账，她大哭起来，“郎主，拿这银票说事，可见是早有预谋的。我是有儿有女的人，周氏生不生孩子，和我有什么相干……”
“怎么没相干？”金胜玉喝断了她的话，“倘或生的是儿子，再记到我的名下，将来家业全由那孩子承继，你的儿子连一个子儿都摸不着，你不着急么？所以你要害了周氏的孩子，让你的儿子继续当这家里的独苗。恐怕你还盘算着，将来连我都要落进你们母子手里呢！”
柳氏被她说得窒住了，一时不知应当怎么应对她，反正抱定了一个宗旨，绝不能承认这件事是自己干的，遂反唇相讥：“分明就是你贼喊捉贼，你嫉妒人家生得出孩子，怕人家将来母凭子贵。你说周氏是喝了汤才滑胎的，你素日不是最爱赏她汤喝么，谁知道是不是你在这汤里动了手脚。如今反栽赃在我头上，你是想一石二鸟，打量我不知道？”
江珩被她们说得头都晕了，这妻妾之争一地鸡毛，实在让他心力交瘁。他甚至觉得可能并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本来就是普通的滑胎也说不定。
可是金胜玉并不打算善罢甘休，“你别急，你们抓药的药房伙计我已经找来了，为免说我又和人串通一气，就让那伙计进来认人吧。“
说着示意女使替孔嬷嬷松了绑，让七八个婆子并排站在一处，命那个药房伙计进来指认。
江珩怔怔看着那伙计一张张脸辨认，最后在孔嬷嬷面前站住了，抬手指向孔嬷嬷道：“就是这位妈妈！因那天下着雪，店里没什么客人，她进来只买二钱碎骨子，因此小人记得特别清楚。那日她虽用布帛遮着脸，但付钱的时候布帛落下来了，恰好被小人看见，所以小人敢拿命下保，就是这位妈妈，绝错不了。”
这下子连江珩都呆住了，不可思议地质问柳氏：“果真是你？果真是你吗？”
柳氏哪里肯承认，哭着向江珩申辩：“郎主，我是什么样的脾气，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啊！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敢这样算计一个大活人呢……”
金胜玉已经听不下去了，蹙眉道：“不必啰嗦了，报官吧，让控绒司来裁决，你究竟有没有害人。”
江珩没了主张，惶然对金胜玉道：“夫人，报官不是儿戏啊，要闹到衙门上去，叫全上京的人看咱们笑话？”
金胜玉的眼风扫了过来，三步之内取人性命的杀气，瞬间让江珩闭上了嘴。
“看来侯爷还舍不得，是吧？这都弄出人命来了，还不愿意问她的罪，是吧？”她步步紧逼过来，那双水灵灵的眼眸中，寒光让人不敢直视，“周氏是我带进侯府的，人家原不肯跟你，也是我舍下脸把她求来的。如今在你家受了这样的委屈，我不能替她申冤，是我无能。既如此，我带着她回将军府，把这侯府留给你们，让你们一对儿好鸳鸯双宿双栖去！”
这哪得了，江珩一听这话立刻便偃旗息鼓了，本想让魏氏帮着说说好话，谁知又被魏氏撅回了姥姥家。
魏氏甚至有些鄙夷地看着他道：“女君处置内宅事物，郎主为什么要在场？如今柳氏害得周氏滑胎，这可是要人命的，已经不是家务小事了。我们这些人才进府，不及柳氏伺候得郎主长，想来在郎主眼中只有柳氏是人，我们这些喘着气的都算不得是人了，对吧郎主？”
江珩傻了眼，有理说不清了，唉呀了声直跺脚，“我几时这么说了！”
“那郎主护着这贱人做什么？是因为周氏没死，所以不需这贱人抵命吗？还是郎主又要拿哥儿姐儿说事，有他们在，柳氏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郎主也要想法子把天补好？”魏氏冷冷道，“孩子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会生，郎主还愁将来没有儿女行孝，光指着柳氏生的给你养老送终吗？”
魏氏和金胜玉一个鼻子眼儿出气，几乎把江珩说得气死。他发现男人的见识实在和女人的主张说不到一处去，想高声，又不敢，气恼道：“我的意思是，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还是关起门来解决的好。我在官场上行走，让人笑话家宅不宁，难道这名声好听吗？”
金胜玉道：“名声难听，难道是我害的？我告诉你，今日这官报也得报，不报也得报。你若是让开，把人送到官衙，让控绒司审查就罢了；你若是不让开，我就把周氏抬到衙门击鼓鸣冤，到时候怕是要连侯爷的亵裤都一块儿扒了，还请侯爷三思。”
柳氏见他们已经在商议报官不报官了，心里自然焦急不已，哭道：“郎主……郎主，不能啊……要是报了官，我那三个孩子怎么办，觅哥儿将来要入仕，雪畔雨畔还要嫁人啊……”
这时雪畔和雨畔闻讯，从教习嬷嬷处告假跑了回来，进门便抽泣着哭起来，又忌惮继母在，不敢放肆，只好哀声央求江珩：“爹爹，咱们是一家人啊，什么事不好说明白，要这样大动干戈。”
金胜玉看了那两个女孩儿一眼，示意几个婆子将她们拉到一旁，婆子们只说：“大人的事，和小娘子们不相干。”
雪畔推了那婆子一把，“什么不相干，都要把我姨娘送官了，还与我不相干？”
结果这话惹得金胜玉眯起了眼，她望住雪畔道：“二娘是还没吸取上次的教训，要再犯上忤逆一回么？柳氏下药毒害了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我正想问一问你知不知情呢，你倒好，竟替你娘叫起屈来。”
雪畔被她这样一说，顿时心头一阵慌乱。
那天夜里她们说的那番话，不会也被这金氏探听到了吧，怎么无缘无故地，牵扯到她身上来！自己虽没直接参与，但给母亲出过主意，既然出过主意，难免心虚。金氏小刀嗖嗖，她不敢造次，唯有摇头，慌乱地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金胜玉看了雪畔半天，忽然笑了，“这么和你们说吧，有这柳氏在，你们将来出阁必要受她牵连，但若是没有她在，我一手操办反倒更方便。两位小娘子还是仔细考虑考虑，究竟是听凭大人处置的好，还是强出头的好。若是想强出头，只要说一句愿意与柳氏同罪，我可以不报官，回头将她远远送到庄子上，你们就得跟着一块儿去。所以是报还是不报，二位小娘子，可要细掂量了。”
结果两个女孩儿都不说话了，金胜玉见状啧了一声，对柳氏道：“人性真是经不得考验，即便母女之间也是如此啊。”
她杀人诛心，柳氏的一切筹谋都是为了儿女，结果到这个时候，那些孩子竟都不管她了，当即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有些事，不到最后时刻总也想不明白，她看见金胜玉脸上胜利的微笑，困扰了她半天的疑窦终于解开了，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件事会发展得这么快。
“金胜玉，是你！你做了局让我往里头钻，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金胜玉厌弃地皱了皱眉，“是我让你去害人的么？事到如今还在胡言乱语，你这人，真是没救了。”说罢可不管江珩有多舍不得，向焦嬷嬷下了令，“连带这些相关人等，一并送到控狨司去，有罪没罪，请锦衣使来定夺。”

第86章 谁家门前不是一片腥风血……
所谓的控绒司,是专为审理官员家眷而设立的衙门。
上京遍地王侯将相，后宅也与普通人家不一样。官宅女眷大抵有诰封在身，不拘是一等的大长公主,还是七等的孺人,多少都吃着朝廷的俸禄,其身份与夫主相匹配。
这些人中若有人犯事,当然不能敞开大堂供平民百姓围观。既是有头脸的后宅妇人,关起门来审理为宜,虽然最终的结果和衙门判定没什么区别,但过程顾全了家主的面子,也算对权贵们的一种照顾。
当然，面子是照顾到了，里子一般都稀烂，控绒司有案底登记,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真要是把人扭送了那里,很快消息便会在上京的贵妇圈子里流传开。
金胜玉如今没什么可顾忌的,这柳氏就像个长了很久很久的脓包,你不去挑破她,她就天长日久地在那里，虽然已经不痛不痒,但十分有碍观瞻。开国侯府从当家的县主死后，名声就一直没好过，反正如此了,不如一口气解决，虽然又要被人议论上一阵子，但长远来看,对自身名望也好，对子孙后代也好，都是一桩利在千秋的好事。
横竖她心意已决，几个婆子又生猛异常，就算柳氏再叫再闹，也还是活生生被拖到了廊子上。
江珩听见柳氏撕心裂肺地哭喊：“郎主……郎主啊，我跟了你十六年，我为你生儿育女，就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江珩脚下茫然跟随了两步，“烟……烟桥……”结果被金胜玉一把拽住了。
“把她的嘴给我堵上！”金胜玉像个冷面的阎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禀报锦衣使一声，柳氏身边得力的嬷嬷，一定要着力审问。她知道得不少，不光这次的事，连同上回拿砸死的女使冒充公爵夫人的事，也可一并查一查。瞧着吧，兴许还有好些咱们不知道的，没有翻起旧账来呢。”
婆子们领了命，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脏兮兮的布条，卷成卷直接塞进了柳氏的嘴里，然后通力合作，将人抬出了院子。
江珩心里七上八下，眼巴巴看着人被弄出去，回头又看看两个正在啜泣的女儿，再望向金胜玉……那点悲凉的情绪到这里忽然被截断了。
金胜玉道：“怎么了，侯爷？区区一个婢妾，竟让你如此割舍不下？就算她谋害人命，在你眼里也是可以被原谅的？”说罢哼笑了声，“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柳烟桥的胆子会这么大了，原来都是侯爷纵出来的。侯爷这样昏聩，真不怕在小娘子们面前做了坏示范，将来小娘子们在夫家遇见了这样刁蛮凶狠的妾室，是不是会顾忌夫主也像侯爷一样护短，弄得正室夫人连话都不敢说一句，日日吃足哑巴亏？”
江珩下不来台，脸上讪讪地。
魏氏到这时候就得唱一唱白脸了，温声说：“人既去了控绒司，就交给锦衣使去处置吧！郎主与其担心柳氏，倒不如去关心关心苦主。”
江珩这才想起来，周氏掉了孩子，还在小院里孤孤单单地躺着呢。忙道好，“我这就去瞧瞧她。”
雪畔和雨畔见母亲被送进内衙，父亲又扔下她们去瞧周姨娘了，一时站在堂上，孤苦无依不知如何是好。
金胜玉打量了她们一眼，转头吩咐边上的女使：“送小娘子们回自己的院子去吧。”一面道，“柳氏虽生了你们，但她品行不端，早该有这一日。你们要是明辨是非，将来我自然替你们做主。但你们若是和她一样糊涂，鬼鬼祟祟打坏主意，那就别怪我手黑，家里头养两个老姑娘，还是养得起的。”
雪畔和雨畔领教了她的厉害，哪里还敢跟她叫板，自然唯唯诺诺道是，跟着女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金胜玉看着她们走远，这才转身去周氏的院子，进门便见周氏哭得凄惨，抓着江珩说：“郎主，我们的孩子没了……”
江珩也心如刀绞，一径安慰着：“不要紧，将来还会有的。你把心放宽些，先养好身子要紧。”
魏氏说是啊，“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如今这灾星已经被押解走了，不日自会还你公道，你消消气，小月子作下了病根儿，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金胜玉在边上看了一阵子，看周氏只顾干嚎没有眼泪，便对江珩道：“侯爷忙自己的事去吧，这里有我们照应着，出不了岔子的。”
江珩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开解悲痛中的周氏，听金胜玉这么说，便从床沿上站起身来，叮嘱金胜玉仔细照顾周氏，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上去了。
起先咧着嘴的周氏见他走远，这才把五官放回了原处，坐起身问金胜玉：“娘子，这回那贱人总翻不了身了吧？”
虽说有孕是假的，滑胎也是假的，但柳氏命孔嬷嬷出去采买碎骨子，往汤里下药，这些都是真的。民间内宅妻妾怀孕可不像禁中，须得御医诊了一遍又一遍，妾室有喜，只要正室这里承认并宣扬出去，那就坐实了，谁也不会存疑。至于滑胎，当然是想什么时候滑，就什么时候滑，控绒司只要有了人证物证能定柳氏的罪，绝不会派个产婆来，验证周氏是真怀孕还是假怀孕的。
金胜玉在圈椅里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道：“总是够她喝一壶了。亏得那日云娘子提点了我一句，我才想起来提防这个。这回是引蛇出洞，没什么损害，倘或真有人遇喜，谁经得住她那二钱碎骨子？”
魏氏也觉得后怕，“这贱人真是黑了心肝，为了保得自己儿女荣华富贵，就要叫别人断子绝孙。”
周氏倚着床架子抚掌，“如今她下了狱，她那三个儿女只怕要恨死她了吧！”
说起这个，魏氏就感慨，“你不知道，果真龙生龙凤生凤，她的那两个女儿怕受牵连，竟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扭送出去，你说稀奇不稀奇？”
周氏大受震撼，“这不是白疼了一场？”转头又问金胜玉，“娘子，将来那两位小娘子打算怎么料理？难道真要记到娘子名下？”
金胜玉冷冷牵扯了一下嘴角，“这名可不能乱记，没的将来败坏了我的名声。江觅还小，除掉了柳氏，看看能不能扭转他的品行。三娘将来自有她长姐替她操心，这丫头我瞧了好久，还懂些尺寸长短，唯独那个二娘，尖酸刻薄，和她娘一模一样。”
既然品行不端，那将来自然要压她一头，想来也没法子嫁得高门了，找个小门小户、琐事不断的送出去，也就罢了。
三个人坐在周氏的屋子里，兴致勃勃传香饮子来，烤着火说说笑笑地，赏起了外面漫天的飞雪。
***
柳氏下了控绒司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云畔的耳朵里。
她那时正坐在炉子前熬制枇杷膏，锅子里翻滚着焦糖色的枇杷露，她牵着袖子往里头加川贝粉，一面搅拌一面道：“我那日不过顺嘴一提，谁知这柳氏竟真的上套了。”
姚嬷嬷说是，“本就心怀鬼胎，出点什么事，并不稀奇。奴婢原也担心，怕周姨娘果真着了她的算计，特意派人往侯府上跑了一趟。那头带消息回来，让夫人不必担心，不过是侯爵夫人请君入瓮的手段罢了。”
云畔点了点头，看锅子里的琵琶膏渐渐粘稠起来，探手拿布垫着锅子的把手，挪到了一旁的陶架子上。
“爹爹怎么说呢？”她站起身，襻上了袖子。
姚嬷嬷取罐子递过去，嘴里应承着：“侯爷自然不松口，想着自己家里悄悄处置，无奈金夫人不答应。后来强行将人送到控绒司，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侯爷又是个不会走后门的，把事撂下后，就再也不过问了。”
云畔拿木勺将枇杷膏小心装进罐子里，心里也暗暗兴叹，遇见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女人的不幸。阿娘那时候受委屈，好歹仗着自己出身显贵，不过情上头落了个失望。柳氏则不一样，她的宠辱全系在爹爹一身，倘或爹爹不再管她，那她的一生就会惨无声息地寂灭，最后连一点响动也没有。
不过人会落得怎样收场，都是自己的选择，同样是妾室，这里府上两位姨娘就安安稳稳颐养天年，整日没有一点烦心事。还有姨母府上两个妾室，由来温顺地依附着主母，熬得俨哥儿快入仕，兰芬也张罗了好人家，阖府上下，谁又敢不拿她们放在眼里？
唯独这柳氏看不穿，想尽了法子找不痛快，倘或这次她要是不生那样恶毒的心思，又怎么会钻进别人张开的网兜里。想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无论控绒司接下来怎么处置，她想再回来，是决不能够了。
也罢，好与不好都是她自己的缘法，自己听过便丢了手，忙着将枇杷膏装进罐子里，拿油纸仔细封存好，一瓶一瓶装进案上的小柜子。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不知李臣简怎么还不回来。
他平常晚归，总会先打发人回来说一声的，今日却反常。云畔心里记挂，吩咐檎丹：“去院门上，找长松出去打探打探，看看公爷这会儿在哪里。”
檎丹应了声是，打起门帘退出上房。数九严寒，屋子里倒是热暾暾的，但门帘子一掀起来，寒气便扑面呛人。
檎丹打了个哆嗦，将手抄在衣襟下，匆匆沿着木廊往前院去。将要擦黑的当口，大雪夹裹在西北风里吹进抄手游廊，雪沫子飞到脸上瞬间融化，把先前有些晕乎乎的脑子冻得清醒过来。
“长松……”她站在门房前喊，“长松……”
里面的长松立刻应声出来，“檎丹姐姐，夫人有什么示下？”
檎丹道：“夫人让你上衙门瞧瞧，公爷怎么还不回来……”
嘴里说着，便听见马蹄飒踏到了门外台阶前。
转头看，一队穿着铠甲的人马簇拥着马车回来，那阵仗，竟是以前没见过的。
长松看了檎丹一眼，忙出门迎接。车门打开了，披着狐裘的李臣简从车内下来，那颀长的身姿站在冰天雪地里，即便到了隆冬身子不好，也依旧站得笔直。
他拱了拱手，“多谢钱拥队拨冗护送。”
那位钱拥队下马向他还了一礼，“公爷客气了，这是末将份内。天寒地冻，请公爷入内。”
李臣简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大门内。
身后沉重的门扉合了起来，轰然一声响，他静静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听外面马蹄声渐渐去远了，方举步走向后院。
云畔不见他回来，总有些心神不宁，檎丹先行一步进来通禀，说公爷回来了，她便出门站在廊庑上张望。好容易看见他的身影，忙快步迎了上去，轻声问：“公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他笑了笑，“年关将近，朝中事情也多起来，留在禁中议事，耽搁到这时候。”
云畔上前替他解下斗篷后，接过他的手炉，这时才发现手炉里的炭早就熄灭了。她心里愈发疑惑起来，不知究竟出了什么变故，让他连手炉凉了都不曾察觉。
再看他的神情，依旧很从容，坐下盥了手，喝他每日定例的健脾润肺的汤药。
想是空气中琵琶膏的甜香还没有消散，他笑着说：“今日又劳烦夫人，替我准备过冬的膏方了。”
云畔抿唇一笑，转头吩咐跟前的女使婆子都退下，自己倒了杯熟水放在他手边，一面道：“我听檎丹进来禀报，说刚才有好些穿甲胄的人护送公爷回来……那些是侍卫司的人么？”
他却不说话了，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审刑院的人。”
云畔一惊，“为什么？怎么又是审刑院的人？”
她心里焦急，急得脸也红起来，他忙来宽慰她，说没事，“朝堂之上总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官家给下马威也不是一回两回，应付过去就好。”
“可是……”她捏着帕子忧心忡忡，“审刑院是直属官家管辖的，最近频繁调动他们，我瞧着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自嫁给他之后，开始慢慢懂得官场上的种种。对付殿前司和侍卫司的指挥使，动用了审刑院，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但该来的总会来，这个时节，谁家门前不是一片腥风血雨。
他顺势拉她在身旁坐下，以前总觉得她还小，不愿意让她操心朝中的事。但她如今日渐成熟，撑得起公爵府当家主母的名头了，有些事越不和她说，她心里便越着急，再不是糊弄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大哥纠结党羽、以权谋私。官家听信，下令大理寺‘穷治’。所谓的穷治，就是从重、从快、从严，只差将大哥押赴进大理寺了。”他垂着眼睫，语调缓慢地说，“我和大哥牵扯甚多，难免要受波及，且我又出言替他开脱了几句，官家震怒，下令审刑院盘查我，先前的排场，不是护送，是押送。不过你不必担心，这件事虽会有些曲折，但于我来说未必是坏事。如今朝中局势诡谲，暂且看不清官家心中所想，朝堂上渐次有臣僚开始依附大哥和三哥，这件事官家已经知道了。”
云畔心头忐忑起来，惶然问他：“那么公爷呢？可有人依附公爷？”
他摇了摇头，“上京人人知道我与陈国公交好，哪里会有人来依附我。那种场面上的热闹，最后大抵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我能置身事外，也亏得这两年的经营。只是……我上次同你说的话，你要记在心上，倘或咱们被迫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照顾阿娘和祖母，不必担心我。”
云畔听他说完，立时白了脸。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上次要她等他到春暖花开时，这句话一直令她耿耿于怀。本以为可能是一时的玩笑，结果今天又提起，看来朝中的这片暗涌着实波及了他，接下来怕是会有一段十分艰辛的路要走。
可以拒绝么？好像不能够。这一瞬有种生离死别似的情绪笼罩在心头，再转念想想，他万事都有把握，总不会出错的，自己只要好好替他守住这个家，等这场风雨过后，就会否极泰来的。
云畔深吸了口气，“家里一切有我，我会照顾好长辈和妹妹，可是……我也不能不担心你。公爷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我们既结成夫妻，就要一辈子在一起。分开一时一刻尚可以，分开十天半个月我也可以忍受，但若是再长……我就要生气了。”
她说到最后，那种孩子气的恫吓，竟有些可爱的味道。
他失笑，“你就要生气了么……那我想想办法，尽量不惹你生气。”
她怨怼地看了他一眼，“我是说真的，你不要同我嬉皮笑脸。”
他愣了下，看来果真生气了，便放下了脸上笑意，一本正经说：“我只是怕你忧愁……现在你总该看出来，为什么姨丈和姨母后悔将梅娘子许给我了。梅娘子太软弱，支撑不起魏国公府的门头，你能，你比她坚强，可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对不起你。”
坚强的人，由来要比软弱的人承受更多，命运不公么？也许吧！但云畔并不因此怨恨，因为她得到的也比别人多。
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明日朝堂上还会有晤对么？明日审刑院的人不会再送你回来了吧？让辟邪和辟寒都跟着你……”想了想道，“对了，把长松也一并带上，倘或晚归，立刻打发人回来告诉我，免得我担心。”
他颔首，略斟酌了下道：“若是不见我回来，我也没有派人知会你，你心里要有数，不必找我，命人看守好门户，第二日去找姨丈，他自会想办法护你周全的。”
他这样郑重地叮嘱，看上去绝不是在打趣。云畔心头急跳，但知道事到临头，追问再多也没有用，便沉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该是劫难，我受着，可你一定要小心，我等着你回来。”

第87章 敕天之命，晓谕天下。
他说好,嘴上应着，心底却微叹，自己只把浮于表面的一层寒霜扫开,却没有让她知道,冰冻三尺的地表下,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龟裂。
官家近来身子不好,入冬之后连着发了几回烧,有一次甚至谵语连连,吓得太后下令紧守宫门,把一向不怎么动用的缇骑都调遣了过来。
纵是到了那样紧急的关头,皇位传继给谁，禁中也没有发布诏令。这样看来，官家活着的年月里，这件事是没有决断了,诏书最后也只能作为遗诏的形式出现，如此一来,有的人等得及,有的人便等不及。
山雨欲来之前,狂风横扫整个上京,四方拉锯，作为看似最弱的一方,通常有可能最先被淘汰。既然如此，何必在这场乱战中损耗自己，也许退后一步,反倒是保全实力的良方。
只是越到关键时刻，越不能掉以轻心，他心里的想法暂且不能告诉她,只有先委屈她一阵子。但他的小妻子很惶恐，惴惴不安地伴在他身边，连半夜里都会下意识伸手触摸他，确定他在身边，才又重新睡着。
他却一夜没有合眼，局势瞬息万变，一丝一缕在他心头汤汤流过。他必须想清楚很多事，那些事关乎自己的生死，也关乎整个公爵府的存亡。
早晨第一遍鸡叫的时候，女使掌灯进来，把前厅点亮了。薄薄的一层橘黄色，照见内寝的家具和帐幔，他随即闭上了眼睛。
云畔撑身坐起来，低头见他还在熟睡，便轻轻唤了他一声，“公爷，该起床了。”
他重新睁开眼，像平时一样按部就班地穿衣洗漱，坐在暖炉前，喝上清晨的第一碗热汤。
云畔就坐在他身旁，不时侧目看他，心里的焦躁说不出来，只好一遍遍地打量他。
他倒笑了，转头对她说：“放心，我自会小心的。”
她茫然点了点头，待一切收拾停当后，送他往前院去。
雪已经不再下了，这种时候愈发冷，她把装着梅花香炭的手炉交到他手里，又替他紧了紧斗篷的系带，一直将他送到车前。
扭头吩咐辟寒：“舆内的小柜子里放着新炭，你瞧好时候，两个时辰替郎主换一块，别让手炉冷了。”
辟寒道是，“夫人放心吧，小的会伺候好郎主的。”
云畔点了点头，扶他登了车，才放下垂帘，退到台阶上去。
辟邪拔转缰绳，扬鞭敲了敲车辕，顶马慢吞吞跑动起来。路上每日都有人铲雪，但后半夜积下的，尚且来不及清理，车轮就在雪地里缓慢前行。
走了一程，他推窗回望，大门上的灯笼摇摆着，她还站在那里目送他。他忽然想起舒国公府她头一回送别他，也是这样不言不语，却让人窝心。她是一潭无波的春水，静谧的表象下，有看不见的深稳力量。
他叹了口气，庇佑家宅的护院，已经悄悄换成了以前旧部的精锐，但在巨轮碾压下，恐怕这些部署也只是给了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好在今早朝堂上，官家并没有对昨日的事追根究底，但字里行间仍有敲打的意思。
他举着笏板，看见余光中的陈国公把腰呵得更低了些，眉目间却攀升起了他从未见过的狠戾之色。
有些恨，是一点一滴慢慢累积起来的，上次陈国公长子暴毙，禁中非但没有遣人慰问，官家反倒在朝堂上处处打压他，让他心头堆积起了不满。他曾经向李臣简抱怨，“若是官家看好三郎，要立他做太子，那大可直接下昭，何必这样钝刀子割人！四郎，如今咱们是架在火上，没有退路了。不管是官家的猜忌也好，三郎的咄咄逼人也罢，闹得不好都有性命之虞。咱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父亲虽都不在了，但家下还有祖母、有母亲、有妻儿，怎么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是啊，不能任人宰割，但眼下形势不定，立场太过鲜明就是拿命在赌。他赌不起，他还有漫长的人生，还有长辈要孝敬，还有妻子要携手一生。
散朝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并肩从殿前宽广的天街上走过，李臣简一直垂着眼，看脚下的墁砖看得出神。
陈国公以为昨日的种种让他生惧了，便好言宽慰他：“大理寺和审刑院那头，我都已经打点过了，你不必担心。”
李臣简终于转过头望了望他，“这风口浪尖上，大哥不怕官家请君入瓮么？”
陈国公笑了笑，“我们都入了瓮，官家就不用犹豫了，只管把大宝传给三郎就是了。我想过，这件事终要有个决断的，官家健在，少不得一再试探，万一江山落进了三郎手里，咱们兄弟都没有活路。”
李臣简沉默不语，天寒地冻中，紫色大科绫罗的朝服，衬得脸庞白里泛出青来。
陈国公转过头，向着宽广的天街呼出了茫茫的白雾，“我已经查清了，玄都的死和禁中有关。不论是子嗣也好，兵权也好，我太过出头冒尖，让官家不悦了。”说着惨然拧起了眉，“你阿嫂，前几日又诊出有孕了，我很担心……怕这样的事再发生，她会受不了的。”
李臣简愣了下，虽然玄都不明不白毙命，他确实怀疑过禁中，但这样言之凿凿的话摆到台面上来说，还是让他感到心惊。
“大哥有什么打算？”他脚下慢慢蹉着，不确定地望着陈国公。
陈国公的嘴角微微一捺，“烈火燎原，总有尽时。”
再多的话，就不用细说了。李臣简如今不方便在官邸或是衙门与他私下见面，只有趁着散朝时候同行，简短地说上几句话。他的心意已经知会了他，好让他有准备，眼下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破冰也许就在一瞬。
这庞大的帝国，僵硬的四肢开始缓慢屈张，能听见肌肉伸展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陈国公含笑在他肩头拍了下，转头看向远处的天幕，“雪停了，明日也许是个大好晴天。”说完负着手，大步向宣德门走去。
他知道，就在眼前了，京畿内外有新的力量在蓄势待发。他抱着笏板往前走，走了一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贤婿。他顿住步子回望，看见江珩匆匆赶上来，欲言又止着问他：“你和控绒司的锦衣使，可有往来啊？”
李臣简并不知道侯府发生的那些事，但听他提及控绒司，就知道和后宅女眷有关。原本这样风声鹤唳的时节，前途尚且未知，哪里有闲心管他那些家务事，但看在云畔的面子上，他仍旧耐心地听这位岳丈诉说了自己如何两难，儿女面前如何不能交代，最后眼巴巴看着他道：“我不敢同巳巳说，说了只怕她又来责怪我，只好今日找你，看看你能不能替我想想法子。”
李臣简作为女婿，不便疾言厉色，但也不愿意过问那些闲事，只道：“我与控绒司没有什么交集，那是女子内狱，实在八竿子打不着。不过父亲，既是内宅事务，还是听凭金姨母处置吧，父亲就不要过问了，免得折损了自己的颜面。”
江珩抹了一把面皮，灰心丧气道：“我如今哪里还有颜面，家里出了这样的事……”
李臣简说不，“我却不是这么认为，婢妾心怀不轨，家主秉公处治，父亲反倒可以借此机会，挣个家风严谨的好名声。”
他目光真挚，江珩看着那张脸，立刻便被说动了，“诶”了一声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所以比起那些老奸巨猾的政客，这位岳丈实在是太好糊弄了，李臣简复又和善地笑了笑，“父亲回去之后，也别再同金姨母说起这个了，将来弟妹们的前程，自有嫡母主张。父亲要是惹恼了金姨母，反而适得其反，毕竟男人插手内宅事务有限，父亲总不好亲自过问妹妹们的婚嫁，您说是么？”
江珩被他这一通解析，终于偃旗息鼓了，到这时才想起昨日官家震怒，训斥陈国公，又迁怒这位女婿的事来，忙问：“今日官家并未提及昨天的事，这场风波就算过去了吧？”
李臣简略顿了下，缓缓点头，“可能吧！”
可能？那就是说还不一定？江珩的官职并不高，也没有机会站在漩涡的中心，但他知道官场倾轧，动辄要出人命的。为了巳巳的幸福，他也要叮嘱上两句，因拽着他的手说：“贤婿，往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诸如官家训斥陈国公时，你千万要往后站站，切忌强出头啊。”边说边四下打量，抬手掩住半边嘴，仿佛怕那一半走漏了风声似的，同李臣简咬耳朵，“想想巳巳，她还在家里等着你，可别为一时的义气，害了我巳巳一辈子。”
这大约是江珩作为岳丈，对这位贵婿说过的最正经的话了。
李臣简自然受教，低头道是，“父亲的教诲，我记在心里了。”
江珩点了点头，摸着胡子挺起胸膛，迈着方步往宫门上去了。
三出阙前，公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长松和辟寒看见他出来，忙上前接应，披斗篷的披斗篷，呈手炉的呈手炉。长松还惦记着自己的差事，既然郎主安然散朝了，便雀跃着说：“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夫人一声。”
剩下辟邪和辟寒，仍旧护送他前往侍卫司衙门。
侍卫司衙门设立在朱雀门，与宫城相隔一个平桥瓦市，马车慢慢穿过街市，在走到张宅园子的点心铺子前，照例停下来买两个胡饼。
马车刚停稳，便又有另一架油碧车并排停在了一旁。
李臣简坐在舆内，听见隔壁的车厢传来笃笃敲动的声响，他抬手推开了半边车窗，见隔壁挂着灯笼锦的窗幔后露出半张俏丽的脸来，嫣红的嘴唇轻轻开阖着，“绘萤与公子请安。回禀公子，正月十五日，铁骑军全城调动，届时有人为马前卒，挑起与殿前司的争端，楚国公会趁机借着平叛之名，在上京各要隘布军，请公子多加小心。”
舆内的人沉默了下，说知道了，“以后有事，可以差人传口信，你不必亲自出来。”
油碧车内的人道是，“这消息太要紧，我不敢借他人之口传递……听说昨日陈国公与公子都遭人弹劾了，我一直悬心，必要见一见公子才能放心。”
舆内的人仍旧是淡淡的声气，只说：“我很好，不要因这等小事赴险。”略忖了下道，“三日之后，将这个消息传进陈国公府，接下来再有任何变动，也都想办法向陈国公呈禀。但有一桩，千万不能暴露自己，待得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你离开上京。”
油碧车内的人听了，有些迟疑，“呈禀陈国公？那公子呢？”
舆内的人说：“我自有我的打算，你不必过问，你身在险境，自己要多加小心。”说罢阖上了窗户，马车又跑动起来，往长街那头去了。
灯笼锦的窗幔到这时才彻底挑起来，露出帘后精巧的眉眼。先前不敢直看舆内的人，只有等他的马车去远了，才敢让视线跟随他一程。
看了半晌，直到那车辇拐弯不见了，她才叹息着说：“回去吧。”
每一个风云际会的年代，都少不了沦为棋子的女人，没有那么辉煌的出身来作配，只有靠着燃烧自己，照亮那个人脚下的路。
绘萤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曾经也是官眷，父亲在长平仓茶盐司任判官，兼管着农田水利差役事。但因得罪了上司，转运使把往年贪墨亏空的账都栽在了她父亲的头上，弄得满门获罪，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
女眷在那个年头，只能充当营妓，任军中的官员们取乐。她那时刚进营房，本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没曾想遇见了当时的息州军团练使，堪堪救了她一命。
他不要她三跪九叩，也不要她以身相许，只要合适的时机，让她为他所用。于是给她重新安排了一个体面的身份，让禁中出来的女官教她琴棋书画，调理得八面玲珑，如此才有了初雪那日，汴河之上楚国公的惊鸿一面。
横竖侍奉一个人，比人尽可夫强一些，所以她留在楚国公身边，开始为他探听那些外人窥察不到的秘辛。
男人有的时候是真容易哄骗，楚国公沉迷于她那种若即若离的挑逗，甚至不惜与邓夫人反目。在宠爱的人面前，还要显摆他的英雄气概与权倾朝野的手段，许诺将来他若登顶，那她不是皇后也是贵妃。
可是谁稀罕他的承诺，她一直记得自己欠着团练一条命，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这份恩情。
油碧车回到楚国公府门前，她下车穿过前院，走了不远就听见邓夫人的咒骂，什么贱人、烂娼、卖肉的贼妇，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她也不气恼，转头遥遥向邓氏行了一礼，“寒冬腊月的，女君站在西北风里，没的冻伤了面皮。”一面袅袅婷婷往楚国公书房方向走，边走边揶揄，“还是快些进去暖和着吧，这紫芯儿萝卜的颜色，郎主见了又要不高兴。”
邓氏一口气堵住了心胸，简直要气得厥过去。
因为是良妾，不触犯家规的情况下，连主母也不能奈她何。她一摇三晃进了楚国公的书房，见他正在案前写字，便偎在他身边，笑着说：“郎主今日好兴致，怎么想起练字来了？”
练的什么字呢，只见宣纸上大大小小写满了“敕”字。绘萤心下生疑，眨着那双含情水灵的眼睛望向他，“郎主练这个字，可有什么说头？”
楚国公放下了笔，笑着凝视那些字，“敕天之命，晓谕天下，这是帝王下诏时常用的字眼。幼时我们读书，‘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何等的大气磅礴，可是长大了，这个字于我们兄弟却成了禁字，再也不能随意书写了。”
绘萤怎么会不懂得其中利害，她犹豫地触了触那些宣纸，“既是禁字，郎主做什么还要写下来？万一流传出去，那可是泼天的大祸啊。”
结果楚国公却笑起来，“我就是要让它流传出去，若是能让官家看见更好。”大概是得意于自己的神机妙算吧，那张脸上遍布笑意，可眼睛里却迸发出阴冷的光，一手搂住了她，低头在她颈间嗅了嗅，带着戏谑的口吻道，“从小我们四兄弟在一起念书，先生常说我与忌浮的字有六七分相像，若是我刻意模仿他的字迹，轻而易举便能学出精髓来。你说官家要是从他的官衙中搜出这些字，会如何处置？是革爵查办呢，还是开刀问斩？”
绘萤心头凉意陡生，愕然望着他道：“郎主，这种字怎么会出现在官衙呢，纵是报给官家，官家也不会信吧！”
楚国公经她这么一说，脸上倒是显出一丝犹豫来，自言自语着：“是啊，是我糊涂了，从官衙搜出来，反倒有栽赃嫁祸的嫌疑。”
绘萤趁机道是，“再说郎主做什么要去对付魏国公？他是三位国公之中最淡泊的一位，若是先除掉了他，又去对付陈国公，岂不显得郎主一家独大，于名声也不好听。依我说，倒不如留着魏国公垫背，纵是郎主将来与陈国公不对付，还有个魏国公在，叫人说起来，郎主对兄弟并未赶尽杀绝，来日若能登顶，那些文人言官们也不好对郎主任意指摘。”
她说得有理有据，在楚国公听来，觉得这小爱妾很有政治上的见解。但女人么，总是看得不够长远，他捏着她的下巴，在那红唇上吻了一下，“你不知道李臣简的厉害，会咬人的狗不叫，要论心机，他比李尧简深沉一万倍。且他又是李尧简的膀臂，有他在，李尧简就算濒死，也会被他救回来。但若是先除掉他，那便是打蛇打在了七寸上，李尧简就不足为惧了。我既有心问鼎天下，哪里会在意那些言官文人的口诛笔伐，有朝一日权柄在手，想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其实并不是难事。”
他说罢，自得地一笑，回身将这些宣纸卷起来装进画筒里。唤了门上小厮进来，随手丢了过去，“往耿节使府上跑一趟，将这谋逆的证据交给他，他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办。”

第88章 我若等不及你，就和你一……
小厮领命,抱着画筒快步往外去了，绘萤焦急不已，可眼下一时半刻脱不得身,这楚国公粘缠得很,但凡不谈公务的时候,很有兴致与她巩固感情。
屋里热腾腾地生着炭盆,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个铜吊,整日温着他的“玉醑”。这酒原是城东戚里①流传出来的,据说是文献公主郭驸马所酿。凉酒饮用没什么意思,就得到了冬日,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煨着，时间越长香气越盛。
“你才从外面回来，可要喝杯酒驱驱寒？！”楚国公和声说，“这样冷的天,要什么只管让下人出去采买，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
绘萤笑了笑,“过两日不是郎主的生辰吗,我想着上张宅园子订一桌席面,让他们送到府里来。在外庆生豪奢,亲友相聚，一桌不够使的,还是在家，咱们关起门来自己吃喝，才有家常的温情。”
她眼波脉脉,声线轻柔，他起先还轻佻地笑着，忽然那神情就淡了,轻轻叹息着，把她拥进了怀里。
“你不喜欢豪奢么？”他喃喃问，“八方宾朋都向你说吉祥话，个个望着你满脸的艳羡……你不爱这种人上人的气派么？”
绘萤心里记挂着外面的事，却又被他纠缠着不能离开，只得耐着性子敷衍，在他背上轻抚着，说：“我和郎主在一起，不用他们奉承，原就已经是人上人了。郎主，你才回上京不久，禁中一定也在瞧着你，若是营造个节俭的名声，对郎主有百利而无一害。昨日陈国公不是刚被官家训斥么，斥责他结交党羽，禁中若是有心针对，就算寻常的人情往来也有一番说辞。我想着，这样时局下，郎主更要避忌才是，千万不可呼朋引伴，招来官家的猜忌。”
她的话识大体，有见识，这原是一位当家主母应该具备的美德。可惜，他府上那位主母好像并不在乎那些，邓氏更愿意研究怎样的打扮能凸显自己的身份，起多大的筵，才能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若是两个人的身份能换一换，那就好了。他抬起粗糙的食指，小心翼翼轻触一下她的脸庞，“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先前我听见她的声音，她又在骂你了？”
绘萤唔了声，“寻常小事，郎主不必挂心。至于委屈……我不委屈，我有吃有喝，有郎主疼爱，委屈什么？”
他却像下了决心似的，温声诱哄着，“你不必说，我都知道。你暂且忍耐，等大局定下来之后，我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楚国公是个很奇怪的人，对兄弟手足并不讲什么道义，但对心爱的女人，却是深情款款百般呵护。这样的人，喜欢其实也未必长久，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自己最要紧。现在的你侬我侬，是因为没有损害到他切身的利益，待到纸包不住火的那天，恐怕喊打喊杀的也是他。
绘萤听着他的情话，勉强笑了笑，“郎主不必给我什么交代，只要让我守在你身边，就是绘萤最大的体面了。”
他听得很欣慰，一再眷恋地打量她，“现在回想起那日汴河上的相遇，大约是老天爷垂怜我，才把你送到我身边吧！”
绘萤抬起头来，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难道不是老天瞧我孤苦无依，才安排了这场相遇么？我爹娘都不在了，那些求娶我的人不是为财就是为色，只有郎主，这样日月比齐的出身，贪我什么呢。”
他温情地笑着，“其实我也贪，贪你的真心，贪你永远在我身边。”
绘萤顿时一阵恶寒，只是不好做在脸上。浓情蜜意也有阵子了，该办正事了，于是轻轻推了他一下，“郎主不是说要让我喝酒驱寒的么，我才从外面回来，还没换衣裳，你且等我一会儿，我换了衣裳再来。”
他觉得再走进冷风里大可不必，便道：“让她们把衣裳取来就是了。”
那俏生生的脸红起来，鼓着腮帮子说：“难道让我在郎主书房里换衣裳？那可成什么体统！”
他最喜欢她娇憨的样子，但女孩子有女孩子的自尊，像更衣这样私密的事，就算委身了他，也不能在他面前无所顾忌。
她终于辞了出来，从温暖的书房一头扎进了严寒里。书房离她的院子有段路，她边走边吩咐贴身的女使：“赶紧把消息传给魏国公知晓，楚国公仿照他的笔迹写了‘敕’字，欲图联合耿煜栽赃他，请他千万小心。”
女使道是，送她进了内院，方装作若无其事地到二门上传话。
只是耽搁了太久，这样须臾万变的时节下，不知一切是否还来得及。
那厢谏议大夫已经直入禁中面见官家，彼时向序在内的几位侍制近臣正为官家讲解诗书文史，谏议大夫进门便将消息呈禀了官家，“魏国公居心叵测，纠结江湖术士在府中开坛做法，如此行止，对江山社稷大大不利。”
官家大觉意外，“在府中开坛做法？他要干什么？”
谏议大夫道：“临近年关，借着祈福的名头行巫蛊之术，恐怕也大有可能。官家还记得上次的白云观符纸一事么？当日开坛的高功莫名下落不明，到如今人也没找到。那日审刑院纠察，竟从魏国公身上搜出一张求子符来，这事官家难道不觉有异么？官家，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见风使舵者不在少数，长此以往金瓯难免受损，还请官家痛下决心整治，还这江山社稷一片太平。”
众人面面相觑，这样直达痛肋的弹劾，显然比昨日的参奏严重得多。
官家也有些两难，毕竟这件事若开始查证，就是宣告太子选拔正式提上日程，各方势力也该粉墨登场了。自己到了这年纪，身体也每况愈下，实在不知能不能经受这样的起落。
他看了谏议大夫一眼，“这件事，谏院可曾复议过？”
谏议大夫道：“兹事体大，半个时辰前刚有线报送达，臣不敢耽搁，立时便携消息来向官家回禀。”
“那依你的意思，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谏院素来有知无不言、言无非罪的特权，因此不需顾忌任何人的看法，谏议大夫拱起手道：“历朝历代对于巫蛊三令五申，严令禁止，汉朝著名的巫蛊之祸，牵连人数众多，为汉武帝深恶痛绝。如今魏国公广邀术士，在府内开坛，不拘他祈求的是风调雨顺，还是有大逆不道之心，都当严惩以儆效尤。依臣之见，速速派遣缇骑赶赴魏国公府，捉拿相关人等严刑拷问，如此不良之风才可矫正，朝中事有违失，方可纠偏。”
“官家……”一旁的向序听到这里，向上深深作了一揖，“官家明鉴，魏国公向来办事谨慎，这等奸恶线报究竟从何而来，反倒是谏院应当三思的。核查不难，但核查之后若是谣传，届时又当怎样处置？魏国公府上还尊养着皇贵太妃，惊动了懿驾，难道不会受天下人指摘吗？谏院虽有弹劾之权，但也不必为了谏诤而谏诤，还须仔细衡量事态，再请官家定夺。”
结果他的这番言论，很快便引来谏议大夫的激烈反驳，“向侍制这话就有失偏颇了，国公出于宗室，身份尊贵是不假，但若有不臣之心，难道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府上奉养皇贵太妃，却不是捧得了尚方宝剑，盘查之时大可绕开太妃所居的内院……”说着一哼，“退一步讲，倘或太妃知情，恐怕也当与魏国公同罪，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那么请问孙谏议，在未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如何做到不伤筋动骨盘查国公府？魏国公十六岁入军中，这些年驻守息州多次平叛，难道就因子虚乌有的一句线报，就要派人去搜查府邸么？”
谏议大夫转过身，扬起下巴道：“侍制此言差矣，这朝廷上下，哪一位不是股肱之臣？仗着往日功绩，还在功劳簿上躺一辈子不成！要证据，就得严查，严查之后不就有证据了么。”说着拿眼梢一瞥向序，寒声道，“我倒想起来了，魏国公与向侍制府上还沾着亲，难怪出了这样大的事，向侍制还一心为魏国公说话。”
他们唇枪舌剑，弄得官家头痛不已。
譬如这种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的，官家虽想当个有别于一般帝王的明君，但果真遇见了这种触动底线的事，也还是选择了彻查。
因对谏议大夫道：“将传递线报的人押解起来，听候发落。若是核查之后确有其事，对这线人论功行赏；但若是核查之后并无此事，那便押赴瓦市斩首示众，给魏国公一个交代。”
所以这轮最后还是谏议大夫获胜了，他领命却行退出台阁，临行扫了向序一眼。
向序心下着急，又不能向外传递消息，只好打起精神继续给官家进讲。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匆匆从书阁出来，连车都顾不上坐，翻身上马直奔了魏国公府。
那厢的府邸里早就乱作一团，燃烧的火把包围了整座府邸，一圈人墙钉子般伫立在门前，越是阻挡，看热闹的百姓就聚集得越多。
向序想进去，哪里那么容易，只听里面隐隐约约有惊叫声传来，乍听竟有些像云畔的嗓子。他的心高高地提起来，试图往前挤，向那守门的缇骑出示了名牌，“我是敷文阁侍制向序，有至亲在府里，请容我进去……”
然而缇骑才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抬手挡住了道：“侍制见谅，里面正盘查，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他想再试一试，结果那人噌地将腰刀抽出了三寸，刀身在火把下闪出凛冽的寒光来，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救不得他们了。
魏国公夫妇在院子里站着，四周缇骑环绕，也未能让他们生怯。
李臣简一直将云畔的手握在手心里，云畔没有见过这样如狼似虎的兵勇，起先不知所措，但看见他平静的眼波，狂跳的心便渐次平稳下来。
有些事该来还是会来的，在这些缇骑闯入府门的时候，她就听见他低低对她说：“缇骑都指挥马行方，是耿煜的妹婿。”
云畔立刻就明白过来，所谓的冤家路窄，无外乎如此。这样也好，知道对方的来历，大抵对这件事有了准备，不会去奢望那个领头的人对他们网开一面，也不必展露出半点怯懦来。
云畔回握住他的手，看着那些人在面前呼啸来去，翻箱倒柜。多奇怪，他们进门就阐明了这次的来意，据说是肃清巫蛊、捉拿术士，但现在这样的行径，却好像有些矫枉过正了。
好在，他们将茂园隔了出来，并未进去叨扰太夫人。因王妃和惠存身上都有诰封，且是梁忠献王遗属，因此这次翻查前院，并没有累及她们。
然而被关在里面的人哪里能放心，云畔听见月洞门上咚咚的敲击声，还有太夫人的高呼：“你们这群没王法的，无凭无据闯进府里来……我要击登闻鼓，我要向官家陈情鸣冤……”
无奈门早就被封住了，王妃和惠存的喊声也被隔绝在另一头，就算叫破喉咙，也无法到前院来。
李臣简蹙了蹙眉，低头望着云畔道：“对不住，因为我，弄得家业动荡，连累你们跟着我一起经受磨难。”
天寒地冻下站在院子里，他的指尖冰凉。云畔只有尽心暖着他，一面道：“不要说对不住，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他们不是要拿术士吗，我们府里干干净净，哪里来的术士！只要他们找不着人，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他听了她的话，轻轻一笑，“捉拿术士，只是借口罢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便有缇骑捧着一卷宣纸过来，到了马行方跟前向上敬献，“禀指挥，在书房发现了这个。”
马行方展开看，边看边瞥了李臣简一眼，笑道：“魏公爷果真有雄心壮志，这就迫不及待练起字来了？”
至于是什么字，自然要向他展示展示，李臣简看了并不显得意外，反倒是云畔大惊失色，厉声道：“这是你们从别处弄来的赃证！我日日收拾公爷书房，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字！”
马行方微微眯起了眼，语调显得有些傲慢，“公爵夫人不必强辩，我等奉命稽查，这些物证是从公爷书房搜出来的，便是铁证如山。公爵夫人既说以往没有见过这些字，那么焉知不是魏公爷今日写的？再说夫人与公爷夫妻一场，总不会认不出他的字迹吧！”边说边展开了那卷宣纸，一手高高提起来，漠然道，“夫人何不好好辨认辨认，认明了，对夫人自己也是个交代。”
云畔定睛看，那点画结构确实是李臣简的手法，有一瞬自己也有些迷惑了，甚至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写这些大逆不道的禁字。可是转念再一想，他这样审慎的人，怎么会有意落下这样的把柄让人拿住，思来想去似乎除了有人栽赃嫁祸之外，再没有他想了。
既然有人嫁祸，那就说明在劫难逃，马行方的引导并不能让她动摇，她说：“没有人的字迹万年不变，也没有人的运笔不可临摹，马指挥给我看，我仍是那句话，我夫君品行端正，对官家从未不敬，对江山社稷也从无异心。这区区的几张纸、几个字，又能表明什么？至多表明有人趁势诬指，想置我家公爷于死地罢了。”
马行方的本意是先唬住这位公爵夫人，要是她理屈词穷，甚至只要说错一句话，他就可以抓住小辫子大书特书一番。结果这是个果敢的女人，年纪虽小，却有大将之风，即便证据就在眼前，她不服就是不服，说到天上去也是有人构陷了她的丈夫，她绝不会代夫认过。
好得很，马行方冷笑着点头，“既然如此，也只有请官家定夺了。末将自会将物证面呈官家，但魏公爷怕是暂且睡不得高床软枕了，还请随末将走一趟。”
李臣简仍是不激不随的样子，接过绿檀送来的斗篷披上，低头对云畔道：“我先前与夫人说过的话，还记得么？守好门户，请姨丈保你周全。我这一去，前途未卜，你若等得及我，是忌浮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若等不及我……”
云畔没有待他说出那些丧气话来，断然道：“我若等不及你，就和你一起去。”言罢转头唤了声马指挥，“我家公爷身子不好，可否容我近身照顾？”
马行方嗤地一笑，“公爵夫人，魏公爷有犯上作乱的嫌疑，入禁中可不是与太后官家闲话家常去的。这样大的事，内眷不便同往，还请夫人见谅。”
缇骑都是些冷血的人，早前交集就不多，到了这个时候更是拉下脸来不认人。他们将李臣简押解出去，因他脚下缠绵，甚至还推了他一把。
云畔见状心都要碎了，亦步亦趋送到门前，大声地说：“官家未定公爷的罪，他还是皇亲国戚，请指挥及众位效用善待我家公爷。”
马行方自然也不想节外生枝，毕竟这一家子的诰命，要是真和他对垒起来，自己未必能占便宜。便向押解的缇骑使了个眼色，“送魏公爷登车。”
云畔看着他坐进那辆简陋的马车里，欲上前，可惜被那些缇骑隔开了。她急得心头抽痛，惶惶喊着：“公爷……”
车前的火把照亮他的眉眼，他望着她，慢慢摇头，“记着我的话……回去吧。”
然而怎么能回去，人被带走了，她的主心骨也被抽走了。那几个缇骑阻拦了她的去路，她只好眼睁睁看着身着甲胄的队伍簇拥着马车离开。
最后的缇骑策马跟了上去，转眼公府门前空空，只有旁观的人群在交头接耳。
云畔腿里没了力气，所幸有檎丹和姚嬷嬷搀着她，方没有栽倒下来。
这个时候，好像也顾不得公爵夫人的体面了，她脚下蹒跚着，失魂落魄跟出去好远，但哪里追得上。直到向序上来劝解，她才从昏昏噩噩中清醒过来，那双眼睛里顿时涌出泪来，颤声说：“大哥哥，他们把忌浮抓走了。”

第89章 你果真什么都不剩了。……
向序说：“我知道。谏议大夫入禁中呈禀官家时,我正好在场。可惜我费尽口舌，也没能让官家收回成命……你先别哭，咱们再从长计议。”
云畔摇着头说：“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他身子不好,哪里经得住他们那样磋磨！我这就去找陈国公,看看能不能托他向官家求个情。”
可是自己也知道,陈国公昨日才刚受过官家申斥,这个时候求人家帮忙,其实有些强人所难。但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不论怎么样,哪怕先探听到一点消息也是好的。
打定了主意，她急急返回公府，这时太夫人她们也追了出来，王妃四下望望,不见儿子，哭着问：“忌浮呢？他们把忌浮给带走了吗？”
太夫人则脸色铁青,颤着声说：“我要入禁中,去问一问那张氏,她自己绝了后,难道还要害我的孙子不成！”
但这也是一时意气，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云畔忙劝住了道：“祖母不要着急，这个时候入禁中，反倒火上浇油。”一面拉了王妃,“母亲稍安勿躁，我这就往陈国公府去一趟，请大哥帮着打点打点。”
王妃这才定下神来,忙不迭点头，“对，去找大哥儿，他人面广，总会有法子的。”
她们慌忙要同往，这样一大家子冲到人家府上终归不妥，云畔只得和声安抚，“公爷同我说了，让守好家宅，不会出什么大事的。祖母，母亲，你们不能乱了方寸，家里若是没人镇守，万一那些缇骑又来怎么办？还是我去一趟吧，等我向大哥讨了主意，再回来禀报长辈们。”
一旁的向序道：“请太夫人与王妃放心，我陪妹妹一同前往。刚才的事，我已经打发人回去通禀家父了，父亲也会活动起来，看看有什么法子先把人捞出来。”
胡太夫人仔细辨认了他两眼，才道：“这是向公爷家的公子不是？没想到因这样的变故，还劳动了你和贵府上。”
早前梅芬和魏国公府结了亲，这位大舅哥也曾露过两回面，因他一心只读圣贤书，来往得少了些，但见了人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向序向她们作揖，“谏院弹劾公爷时，我恰好在场，可惜人微言轻，没能阻止这场变故，心里深感愧疚。”
王妃忙摆手，“公子不必自责，都已经告到官家跟前去了，说明人家是有备而来，只凭三言两语，哪里阻止得了。”一面裹着泪叹息，“这个时候，伸援手的果然只有自己人了，只是这寒冬腊月里，还要劳烦你奔波，实在对不住得很。”
向序说哪里，“都是自家人，王妃千万不要客气。”
这时府里马车赶来了，向序翻身骑上了自己的马，云畔回身望了望惠存，惠存立时明白过来，“我陪阿嫂一起去。”
一个女孩子同娘家表哥深夜外出，终究不方便，有小姑子陪着，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王妃颔首，“你们俩一块儿去，好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些。”一面招来女使送她们上了车，看车马走远，婆媳两个相顾无言，只有低头拭泪。
两府之间其实相隔不算太远，但因为心太急，走出了千山万水的滋味。
云畔尽力让自己平静，可是哪里能静得下心来，压在膝上的两手微微颤抖着，浑身发冷，颧骨却滚烫。
她不时打帘朝外看，惠存也揪心得很，哀声说：“阿嫂，哥哥吉人自有天相，爹爹在天上一定会保佑他的。”
然而这种安慰并不能令她宽怀，她有时候真的埋怨上天，善性的人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磨难。虽然自己嫁入国公府前，就知道前途不可能一帆风顺，但为什么就没有好的例外呢，为什么偏是这样的数九寒冬，挑在他身子最弱的时候！
她转过头，惨然对惠存道：“他的咳疾才好一些。”
惠存明白她心里的担忧，探过手去，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又过一柱香，总算抵达了陈国公府，马车停下后，云畔忙下了车，见府门洞开着，心里一时惶惶地，担心陈国公府是不是也出了什么变故。
向序下了马，先去门房上递话，里头人立刻迎了出来，叉手作揖道：“夫人和郡主快些进来，咱们郎主才出门，小人这就去通禀夫人。”
一行人被引到了前面花厅，不一会儿敬夫人便行色匆匆赶来，进门牵住云畔的手说：“官家一柱香前刚打发人来，把你大哥传入禁中了，想必就是为了这桩事。你别急，他们兄弟见了面，两下里还可照应照应，咱们在外头也使不上劲，且再等等，等里头传消息出来吧。”
云畔心神不宁地点头，喃喃说是，“只有再等等了……再等等……”
好在陈国公入了禁中，是是非非总还有人替他说上两句话。但时光真是难熬极了，她坐也坐不住，走到门前张望着夜色，恨视线不能穿破宫墙，看见宫城里的现状。
那厢官家在秘阁升了座，马行方将写有“敕”字的宣纸呈了上去，官家垂眼看了半晌，脸上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对皇权的挑战，在他还没有确立太子人选，没有决定将手上大权交与他人的时候，竟出了这样急不可待的荒唐事，怎么不令龙颜大怒。
“这是什么！”官家将那卷宣纸砸到了李臣简脸上，“好啊……好啊……我还活着呢，你就这样等不及么，你写这个做什么？是在向朕宣战，在告诉朕，朕已经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候，该把这龙椅交给你了？”
在场的陈国公与楚国公面上，自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
陈国公忧心忡忡，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从他府中搜出这样的罪证来。想来里头一定有内情，便硬着头皮向上拱手，“官家，忌浮的为人，官家是知道的，他一向小心谨慎，从不孟浪。这次缇骑奉旨搜查术士，术士没搜到，却搜出这些字帖和开坛的器具来，物证都是死物，不能开口说话，若是有人事先将这些东西埋伏在那里，有意嫁祸他，又当如何呢？前朝这样的例子不少，所谓的谋逆大抵是从一件龙袍，一方印玺开始，被构陷者百口莫辩，幕后黑手洋洋得意……官家圣明烛照，还请官家还忌浮一个清白。”
一旁的楚国公听罢，微蹙了下眉道：“大哥这话却是耐人寻味了，我知道大哥与四郎兄弟情深，四郎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我也痛心得很，但事关社稷，岂能儿戏！如今天下大定，四海升平，公府又是他的私宅，谁能事先埋伏进这些东西？总不见得是缇骑带进去的吧！”
陈国公大感不悦，回身对楚国公冷笑一声：“孰是孰非，老天爷知道！明明是盘查私自设坛一事，结果竟牵扯出这些莫名的物证来，三弟不觉得事有蹊跷么？”
楚国公凉凉牵了牵唇角，“那就要问四弟了。恕我直言，若果真有那份心，就算搜出什么来，也在情理之中。”
这就是要将罪名坐实了，陈国公心里哪能不知道，这件事的主使除了李禹简没有旁人。他是贼喊捉贼，但凡阻碍他登顶的人，除掉一个是一个，现在是四郎，再过不了多久，就要轮到自己了。
如果这件事不再争辩，官家心里也有了处置的打算，那四郎的性命就堪忧了。陈国公只有再勉力一试，拱手对官家道：“字迹粗看是忌浮的，但执笔之人究竟是谁，还值得推敲……”
可这时李臣简却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不必再为我辩白了，这字就是我写的。”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连官家都有些摸不着首尾了，本以为他会抵死狡赖的，不想他竟爽快地承认了。越是这样反倒越让人疑惑，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后果么？不怕触怒了天子，惹来杀身之祸么？
当然，最震惊的当属楚国公，他甚至掩不住脸上的惊讶，愕然望向他。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换了个痛心疾首的语气道：“四郎，你怎么这么糊涂！”
李臣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慎重地向官家长揖下去，“请官家恕罪，这件事确实是臣所为，但臣并无犯上作乱之心，写这字，原就是为了嫁祸三哥。不过可惜，还未实行便招来谏院弹劾搜查，反倒成了我僭越的罪证。”
这话说完，殿上众人的心思便百转千回，各有了盘算。
陈国公先前的愤慨，到这刻转化成了悲悯，他望了李臣简一眼，心下动容，知道这位兄弟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成全自己。
楚国公的胜券在握忽然变成了措手不及，他没想到李臣简会顺势而为，因为再多的狡辩在证据面前都显得无力，就此认罪，反倒能将罪责减轻到最低。毕竟陷害兄弟，总比谋逆罪轻。
李臣简长出了一口气，缓声道：“大约官家想不明白，为何我要这么做，因为我记恨三哥。三年前我在军中受人冷箭，险些丧命，我的人拿住了那个生兵，深挖下去，才知道他出自丰州天德军帐下。恰好那生兵入了息州军、恰好那日全军练兵、恰好箭矢射偏、恰好射中了我，太多的巧合，以至于这顽疾缠绵了多年，至今没有痊愈。”他说着，转头望向楚国公，脸上浮起了一丝冷笑，“犹记得开蒙时起，我们四兄弟就在一处习学，连夫子都说，我与三哥的字迹有六七分相似。既然如此相似，为什么不善加利用？只是多年没有再见三哥写‘敕’字了，不知临摹得像不像，若是三哥愿意，便现写一个给我看看吧，也好让我解了这个心结。”
楚国公心头大震，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厉害，三言两语给了自己转圜的余地，若是临摹得不像，那么构陷失败，罪又轻三分。若是临摹得像……反推回去，这字究竟是谁写的，就有待考量了——
李臣简既然能临摹李禹简，李禹简就不能临摹李臣简么？
所以他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怆然道：“四郎，我实在没想到，你竟会因遇袭那事迁怒我到今日。我们虽不是同父所出，但也是至亲手足，我怎么会对你下那样的狠手！两军人马调动本来就是常事，难道因那个生兵在丰州参过军，就能断定一切是受我指使么？”
李臣简漠然调开了视线，“三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无需推搪。我走到今日是我技不如人，于你我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自觉对不起官家，也对不起故去的父亲。”边说边撩袍跪了下来，向官家泥首下去，悲声道，“忌浮有罪，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甘愿受罚，请官家圣裁。”
官家难掩失望，既恨且怒地指着他，恨声道：“孽障，枉费了朕对你的信任与栽培！如今竟做出这等蠢事来……”
正要发落，陈国公忙在一旁跪地顿首下去，切切道：“官家……求官家看在他年轻不知事的份上，网开一面吧！当年的案子没能有个结果，那生兵押解在狱中时莫名自尽了，以至到今日都未有人还他一个公道，他心里郁结难解，这才做出糊涂事来。官家，法度之外还有人情啊官家……我们兄弟四个如今只剩三人，请官家瞧在死去的六叔份上，法外开恩吧！”
可官家的怒火却愈发高涨起来，踹了陈国公一脚道：“亏你还知道四兄弟只剩三人，只剩三人你们还手足相残！”
楚国公眼下却有些骑虎难下，要是也替他说上两句开脱的话，恐怕定不得重罪，但若是不说，似乎又不符合兄友弟恭的规范，左思右想，最后拱手道：“官家息怒，这件事是因四郎误会臣而起，虽说他这样行径已经触犯国法，但臣不能看着兄弟万劫不复……还请官家容情，留四郎一条性命。”
只求留一条性命，果然是兄弟情深得很呢。
李臣简轻捺了下唇角，心知已经尽了人事，最后就只剩听天命了。若是官家还不愿意这场争储风波愈演愈烈，那么活下来是无虞的，只要活着，顺理成章地退出争斗，这上京的风云大可让陈国公和楚国公去搅动——
有时候等待也是一门学问，只要运用得好，便可无惊无险笑到最后。
官家思量再三，终于还是做了定夺，咬牙道：“若不瞧着你父亲的面子，你今日便活不成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魏国公府原系梁王府，府上还奉养着胡贵太妃与梁王妃，府邸暂且保留。褫夺魏国公爵位食邑，贬为庶人，着令圈禁西角门子，若无赦免，永世不得踏出禁地一步。”
官家说完便拂袖而去，剩下几家欢喜几家愁，再也没有什么可掩饰的了。
楚国公对这结果还算满意，一个庶人，已经完全丧失了竞争皇位的资格，就算活着也等同废人了，遂轻蔑地瞥了李臣简一眼，嘲讽道：“四郎，如今除了这父辈赋予的名字，你果真什么都不剩了。”
阁内侍立的马行方扬手一挥，几个殿前缇骑入内来欲押解李臣简，被陈国公拦住了。
“还请马指挥容我与四弟说几句话。”
陈国公毕竟没有牵扯进这件事里来，马行方不得不让他几分面子，便道：“还请公爷长话短说，末将奉命行事，不敢违抗圣命。”
陈国公并不理会他，搀起李臣简道：“你放心，家里自有大哥照应，不会出任何闪失的。只是你自己，一定要好好保重……”边说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双眼灼灼望住他，千言万语只在这一握里，意思是让他暂且忍耐，将来必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李臣简微微笑了笑，“大哥替我带话给我夫人，让她不必挂心，好生侍奉家中长辈。”
陈国公道好，眼睁睁看着缇骑将他押出了秘阁，一行人执着火把，身影渐渐淹没进漆黑的夜色里。
这冬日，西角门子会是怎样的寒冷，谁知道呢。一向养尊处优的贵胄，即便在苦寒的军中也少不得人伺候，如今独自被关进那个去处，恐怕无异于一场酷刑吧！
陈国公返回府邸，料想云畔应当在府里候着，果然进门便听门房回禀，说魏国公夫人来了。
他点了点头，脚步沉重地走进园子，刚迈上木廊，就见云畔和惠存迎了上来，急切地问：“大哥，我家公爷怎么样了？”
陈国公叹了口气，“被褫夺了封号，幽禁在角门子里了。”
云畔哦了声，人木木地，半晌才自言自语：“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敬夫人瞧着心里也不好受，忙和惠存一起搀她坐回圈椅里。
向序上前拱了拱手，“公爷，这件事能压下来，想必很废了一番周折吧！”
陈国公垂着眼，慢慢颔首，将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末了道：“难为忌浮，他一向为我筹谋，可我却从来不能为他做什么。”
云畔仔细听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存疑的，但眼下不便说什么，料着他既然会认下，必定有他的深意。
原本这小小的“敕”字，已经够得上一个谋逆的罪名了，哪里只是圈禁这么简单。她抬眼望了望陈国公，他脸上的痛惜倒是真真切切的，她便开始思量，也许李臣简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如今人被关进了那个历代圈禁皇族的地方，西角门子……她从来不曾设想过，有朝一日光风霁月的魏国公，会与那个逼狭的地方产生联系。
她心酸难言，低头掖了掖泪道：“那地方恐怕艰难得很，不知有没有炭盆，有没有棉被。”
陈国公道：“弟妹放心，我明日一早就托人与解差通个气，往里头送些日常用度。”
云畔顺势道：“多谢大哥了。我们公爷对大哥的心，天地可鉴，如今出了这样的差池，还请大哥顾念。我是妇道人家，实在不知应该怎么办，我想着他身子不好，在家时就常犯咳嗽，现在一个人在里头……”
陈国公垂首叹了口气，“我知道弟妹着急，但目下也只有暂且按捺。官家才下的令，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更改的，且再容我些时间，过阵子想法儿，哪怕是换个看押的地方也好。”
云畔只得应了，又说了几句话，站起身道：“我们叨扰了半日，阿嫂身子沉，竟还这样陪着我，叫我怪过意不去的。我们这就回去了，若是还有什么商议的，明日再来劳烦大哥和嫂子。”说罢领着惠存纳个福，从陈国公府辞了出来。

第90章 拥挤的十六岁。
这一夜,注定难以安眠，得了消息的姨丈姨母和梅芬都来了，连爹爹和金姨母也一并赶了来,众人坐在堂上,一派肃穆悲凉的气氛,见云畔回来,忙迎上前问怎么样了。
云畔摇了摇头,心里沉重,但依然还要宽慰太夫人和王妃,只说：“公爷托大哥传话,说让家里人不必担心他，官家如今在气头上，一时重罚也是有的，等过阵子消了气,或者就把他放出来了。”边说边勉强笑了笑，“今日种种,其实要论罪过,已然是重罪了,但官家容情,只是暂且褫夺了封号，将人送进西角门子思过,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她字字句句都是往轻了说，怕当真把长辈们急出个好歹来。可是这样的轻描淡写，在太夫人和王妃眼里,也已经是天塌地陷的绝望消息。
“褫夺了封号……”太夫人坐在圈椅里喃喃，褫夺了封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贬为庶人,再也算不上李家的子孙了。太夫人一生争强好胜，儿子当初与帝位失之交臂，一心希望孙子能一雪前耻。如今呢……禁中那些人做得真够狠绝，轻而易举便把她的希望全都敲碎了，自己与张太后长达五十年的交锋，终究又一次败下阵来，且一败涂地，再也拾掇不起来了。
舒国公虽也觉得可惜，但这样的情况下，能保命已经是造化了。
“眼下局势，表面看着还算平稳，但背地里暗涌四起，都在以命相博。我倒觉得忌浮暂且退让，不算什么坏事，官家虽然将封号褫夺了，但来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舒国公斟酌道，“明日上朝，且看看官家在朝堂上会不会提及此事，忌浮寻常口碑好得很，想来替他求情的人也不在少数。像巳巳先前说的，或者等官家气消了，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明夫人是个心直口快的，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便一针见血道：“目下陈国公和楚国公且有一阵子好拉锯，楚国公虽然重兵在握，但京畿地面上，根基毕竟不如陈国公壮。陈国公与忌浮最是亲厚，退一万步说，将来若是陈国公继承了大宝，还愁不放忌浮出来吗。”
这倒也是，大家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在听了她这番话后，稍稍落下来半寸。
可是江珩没有那么乐观，他望着颓然的女儿，心里实在很不好受，叹息着说：“你们都往好了想，谁也不觉得忌浮之所以会有今日，全是受了陈国公的牵连。我那日就同他说了，不要给陈国公挡煞，前日官家训斥陈国公，他做什么要挡在头里？这下可好，陈国公安然无恙，他自己却招来了祸端，如今只盼官家再念一念叔侄之情，能提前赦免了他吧。”
江珩是个政治嗅觉不怎么灵敏的人，当初得知女儿能与魏国公府结亲，他还很觉得扬眉吐气了一阵子。然而风光过后，灾祸接踵而至，他这时候又很后悔当初自己的糊涂行径，要不是柳氏在家兴风作浪，也不会逼得孩子投奔到舒国公府去。舒国公夫妇坏得很，拿巳巳来顶包，弄得如今不上不下的现状，他心里除了恨柳氏那贱人的所作所为，当然连带着舒国公夫妇也一齐怨怪。
还是金胜玉更明事理，瞥了他一眼道：“侯爷还说这个做什么？既然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浑身上下都透着小心，也架不住别人日夜算计你。依我说现在只有等，反正朝中人人知道陈国公与楚国公针锋相对，万一官家琢磨再三，发现还是需要有第三人制衡，又赦免了忌浮也未可知。”
这倒也是一重希望，虽然渺茫，但政局之下一切皆有可能，也算是宽慰自己的一条路。
向序进门起便一直没说话，到这时终于下定决心道：“明日还有进讲，我打算将《北齐书》中乐陵王高百年卷拿出来，与官家探讨探讨。当初会博陵人贾德胄任高百年老师，处心积虑教高百年写‘敕’字，却又将字迹封存起来上奏武成皇帝，结果武成帝趁机命人捶杀百年……难道官家也要学武成皇帝么！”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惊惶，云畔忙道：“大哥哥一心为着我们，我心里都知道，可这卷故事千万不能拿到官家面前议论，万一官家误会你将他比作武成帝，届时非但不能解救公爷，还会牵连你自己。”
这不行那不行，惠存霍地站起身道：“阿嫂，明日我们入禁中求见圣人和太后吧，不拘怎么，替哥哥求求情，就是换在家中禁足也是好的啊。”
可是官家既然已经下了令，太后和皇后是绝不可能劝他更改的。再说圈禁在家，依旧高床软枕地受用着，哪里能解官家的气。
云畔缓缓摇头，“公爷被褫夺了封号，我身上的诰命也就没了，现在想入禁中，难如登天。”
众人顿时一筹莫展，似乎所有路都断了，除了坐以待毙，没有别的办法。
看看门外，又下起雪来，乘着灯笼的光亮，细如尘埃的雪沫子上下翻飞着，填满了苍黑的夜。
半晌王妃发了话，颓靡道：“为了忌浮的事，闹得大家都不得安生，这么冷的天，还赶到咱们家里来，实在对不住大家。我瞧夜深了，诸位还是先请回吧，明日有朝会，再过两个时辰又要上朝，弄得大家疲乏，愈发是咱们的罪过了。”
太夫人也说是，“只管着急也没办法，诸位的情义，咱们都铭记在心了。”
众人想想，苦等确实不能解燃眉之急，便纷纷站起身来行礼告辞。
舒国公临行，又回身叮嘱了云畔一句：“暂且忍耐，不要乱了方寸。明日我再去探听探听，倘或有了消息，即刻打发人来告诉你。”
云畔送出来，颔首道好，“一切便拜托姨丈了。”
舒国公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着，顿了顿才道：“你们大婚前，忌浮亲自登门托付，言犹在耳，我怎么能不尽一份心力。再说……”一面晦涩地望了梅芬一眼，话不便出口，但那意思显而易见，云畔毕竟是填了梅芬的缺，才嫁进魏国公府来的，要是没有这一出，今日担惊受怕的应该是梅芬才对。
梅芬对她自然也是满心的愧疚，牵着她的手嗫嚅着：“巳巳，是我害了你……”
云畔勉强笑着，摇了摇头，“阿姐别这么说，我一点都不后悔嫁给忌浮，他是我的良人，要是换了一个，我也不是今日的我了。”
众人流连着，最终都回去了，云畔站在空空的木廊上，才觉得天冷得这样厉害，自己一身轻裘，也挡不住斗骨严寒。
他呢？今夜大约一夜无眠，会合衣坐到天明吧！
云畔的悲伤不能让太夫人和王妃看见，回到花厅尽量装出平常的样子来，温声说：“祖母和母亲也回去歇着吧，咱们亲友多，大家都会帮着想法子的。眼下睁着眼睛硬熬，要熬到多早晚？还是先养足了精神，接下来若是需要托人情走动，也好有力气。”
王妃听了点头，和女使一起搀太夫人站起身来，走了两步不忘嘱咐她：“如今内外全要你撑着，你是家里的主心骨，切要小心自己的身子。赶紧也歇着吧，别弄得累倒了，咱们愈发没主张了。”
云畔道好，“我省得，过会儿就歇下。”
惠存不放心，脚下踯躅着，“阿嫂，我留下陪你吧。”
云畔说不必，“你也累了半日了，且回去歇着，明日说不定还要奔走呢。”
好说歹说，她们终于回了各自的院子，到这时云畔的脑子才逐渐冷却下来，姚嬷嬷和檎丹上前来搀扶她，她脚下虚浮着，回到续昼简单擦洗过后拆了头，坐在床上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檎丹上来替她放帐幔，看见她独自坐在那里抹眼泪，心里便涌起莫大的酸楚来，惨然说：“娘子别哭了，还有好些事等着娘子处置，回头哭肿了眼睛不能见人，那可怎么好。”
姚嬷嬷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也进来，看年轻的夫人孤零零拥被坐着，难免不生怜惜之情。
她毕竟才十六岁，十六岁掉进蜜罐子里，十六岁经历大风大浪，这个十六岁真是好拥挤啊，也不知十七岁的头上，能不能有一个好的转变。
细想想，实在不容易，从出事到现在，一直是她在强打着精神安慰别人，自己又能承受多少呢。姚嬷嬷上前劝慰：“夫人，咱们公爷何等睿智之人，一步一步都有成算，纵是这次受了小人算计，他也会有脱身的办法。只是这桩事才发生，暂且还需隐忍，夫人一定要相信公爷，他不会让家里担心太久的。”
是啊，他一向有筹谋，既然能在这么凶险的情况下化险为夷，那么全身而退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她静下心来开始计较，“那些字，果真是他写的吗？他那么缜密的人，怎么会留下那些把柄让人拿住？”
这点确实令人费解，姚嬷嬷道：“既能送到官家面前去，就算不是公爷写的，想来也是临摹了公爷的笔迹。只是有一桩不明白，咱们府上守卫这么森严，怎么能让这东西进了府，还不被人发现？”
“这些字未必在咱们府上，大抵是那些人趁着搜查的当口带进来的。”云畔苦笑了下道，“那个带队的缇骑指挥使，是耿方直的姑父。”
这么一说便恍然大悟了，到底是祸躲不过，人家有备而来，写个“敕”字已经算是小打小闹了，倘或带进一方玉玺来，那才是百口莫辩。
姚嬷嬷叹息着安慰她：“总是冤家路窄，要说耿家有这胆量陷害公爷，我瞧未必，必定是受了他人指使。咱们公爷身处在这样位置，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只是勒令禁足自省，已经是不幸中之万幸了，夫人且看开些，或者用不了多久，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云畔慢慢点头，但是说不牵挂，哪里能不牵挂。人在角门子上关着，万一害他的人又使出些下三滥的手段来，他在那里无依无靠，可怎么抵挡。
这一通胡思乱想，越想越心焦，心焦之后便自责，自己是个无用之人，官家没有下令进一步追查，因此大理寺和审刑院的官眷们，也都没有了托付的必要。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她喃喃自语着，忽然想起来，“把公爷的用度准备好，衣裳、被褥、平时用的药。我明日上西角门子去，看看能不能见他一面。”
或许案子才出，未必能见上，但总算有了奔头，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人也实在疲乏得厉害，便歪着阖了会儿眼。
不多久，城里的鸡开始报晓，她婚后的作息也随李臣简调整，一般听见鸡鸣就要起身准备送他上朝。可是今日睁开眼，却发现身边空空没了人，一时惘惘地，巨大的悲伤笼罩住她，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从五更到天光大亮，这段时间原来这样漫长。穿戴齐全后，不知该做些什么，便去查看了女使婆子们准备的包裹。一样样过目，边翻看边思量，这样的时节下，什么是最紧缺的。
“手炉呢？手炉带了么？”她在这些包袱间团团转，“还有香炭，多预备些，这阵子总下雪，角门子那里阴寒，炭盆和手炉要整日燃着才好。”
还有诸如汤婆子、狐裘氅衣、暖膝等，每一样都不能落下。
姚嬷嬷在一旁帮着清点，“夫人瞧，该带的都带上了，只要买通了那些解差，日后要什么随时可以送进去，纵是有遗漏，也不必慌张。”
云畔说好，又转了两圈，才回到前厅，坐在三折屏前喝热热的粥汤。
偏头看看身旁的圈椅，锦垫放得端端正正，可惜人不在，她捧着热汤，心里也空空地发寒。
经过了昨晚的慌乱之后，今日倒可以平静下来了。他说过的，春暖花开的时候就能团聚了，她如今什么都不去想，只盼春天能快些来，春天来了，他就回来了。
只是天公不作美，雪下得愈发大，她油煎似的等到天光亮起来，起身唤姚嬷嬷，“快将东西装了车，咱们这就往角门子去。”
姚嬷嬷应了，指派女使们把包袱搬进轿厅，这时王妃和惠存也来了，一同确定要紧的用品是否准备齐全，王妃道：“惠存留在家里照应祖母，我和巳巳一道去。”说着又红了眼眶，“早前他去军中，我日日牵肠挂肚唯恐他睡不好吃不好，后来回了上京，原想着这下吃住都在家，总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谁知又出了这样的事。只是难为你了，好孩子，才进门半年，就遇见这样的风浪。”
云畔勉强振作了精神道：“母亲别说这样的话，我嫁了公爷，就与公爷一体，没有什么难为不难为的。”
这里正说着，廊庑上传来婆子的声音，向内通传着：“外头大门上来了位小娘子，指名要见夫人。”
云畔怔了下，“小娘子？哪家的小娘子？”
婆子道：“并未说明是哪一家来的，只说有要紧事，要当面同夫人说。”
云畔望了王妃一眼，王妃道：“把人带进花厅吧，这样一大清早的，想必真有什么要紧事。”
婆子领命去带人了，不一会儿便见一个穿着白底水红领子对襟褙子的女子，跟着婆子上了花厅的木廊。婆子呵腰比手，引她入内，她进门先向三人行了礼，一面道：“妾是头一回登门拜访，也分不清公爵夫人是哪一位，左不过都是这府邸的家主，妾梁绘萤，给三位道万福了。”
云畔仔细打量她，心下也不由感慨，真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面若银盘，目含秋水，不论是身段还是行止，都透着一股大家风范。不过自己入京以来，几次贵妇贵女的聚会中，都没有见过这个人，想来应当不是权贵圈子里的，便请她坐了，待边上女使一一介绍了她们的身份，方和声问：“不知是哪家高门的娘子，今日到访，可有什么事么？”
梁绘萤抬起眼来，进门那时，一眼便看见了这位年轻的公爵夫人。早前她一直心高气傲，因为自恃美貌，并不觉得这上京的显贵娘子有什么了不得。后来魏国公娶亲，她料想公爵夫人至多是位得体端庄的贵女，上京那样的贵女遍地都是，甚至想象着魏国公如此人才，随意作配庸常的女子，实在委屈了他。
然而现在当真见到了这位夫人，似乎和她设想中的完全不一样，那是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若说她美得耀眼，倒也不是，她是那种温柔灵巧的长相，没有锋芒毕露，却别有一种庄重高贵的气韵。有时候女人之间的角逐，只消一眼便高下立现了，她忽然生出自叹弗如的感觉来，心里的傲性霎时偃旗息鼓，反倒可以沉淀下来，说一说自己的来意了。
先自报了家门，她说：“妾是楚国公新纳的侧室，与楚国公相遇在汴河画舫上，夫人想必已经听说过我了。”
云畔哦了声，“确实早有耳闻。”但心里却开始思量，楚国公的妾室怎么会这时候登门。两家平时来往甚少，就算和邓夫人都不怎么有交集，这位新纳的如夫人却趁着楚国公上朝的间隙赶到这里来，想必是带着目的吧！
绘萤见她们都有些防备，自己先尴尬地笑了，“三位一定觉得不解，我是楚国公院里人，怎么会在这当口上登门拜访。其实里头有内情，容我向三位呈禀，我原是息州人，因家下遭了难，被充入军营为营妓，是魏公爷救了我，替我安排了新身份，今年寻了个合适的机会，特意安插进楚国公府的。”
云畔和王妃面面相觑，没想到里头竟有这样的内情，略顿了顿道：“我听梁娘子的意思，我们公爷这次遭难，与楚国公有关？”
绘萤说是，“妾今日来，就是为了向夫人说明这件事。那些字本就是楚国公写的，因他的字迹和魏公爷近似，因此刻意临摹了魏公爷，然后串通节度使耿煜，嫁祸给公爷。楚国公谋划的时候，妾正好在场，也是妾命人先行一步禀报了公爷，虽不能令公爷脱困，总算给公爷提了个醒。妾昨日已经得知了公爷遭圈禁的消息，趁着这时候赶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若是夫人打算向官家鸣冤，妾就算舍了这条贱命，也愿意陪夫人一同前往。”

第91章 还外子一个清白。
云畔微讶,“我们公爷已然被圈禁了，倘或你把以前的事按下不提，或者能继续在楚国公府过丰衣足食的日子。若是陪我入禁中指证楚国公,那么往后你就再也回不了楚国公府了,难道你不曾考虑过么？”
绘萤笑了笑,“我原是个家里遭难,又险些沦为贱籍的人,在夫人看来,多年的磨砺,早就应当变成那等趋炎附势的小人了,可是夫人不知道，我虽身为下贱，却还有一颗知恩图报的心。我今日能体体面面站在这里，全是有赖魏公爷,如今公爷遭人陷害，我怎么能贪图自己受用,不去管公爷的死活。”
云畔听她这样说,确实甚为感动,红尘男女见利忘义的多了,就连那些高人一等的权贵，大抵也都是见风使舵的,反倒是这些为生计苦苦挣扎在夹缝中的人，还记着往日的恩情。
自己起先因她是楚国公爱妾，对她还有几分鄙薄,但听她陈情到现在，渐渐也对她另眼相看起来。
只是高看归高看，这件事却不能随意定夺。她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道：“梁娘子在这样时候肯为我们公爷作证,我很感激娘子的侠义，但兹事体大，还需好好斟酌。我知道我们公爷素来缜密，楚国公要陷害他一事，想必他早就有所察觉了，请问娘子，在昨日之前，公爷可曾向娘子交代过什么？”
绘萤低头想了想道：“公爷吩咐我，往后所有关于楚国公的线报，都匿名报与陈国公知晓。”
云畔微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了，公爷的意思是，不论他这头出了什么岔子，对楚国公的监视不能断。娘子还需继续留意楚国公的一举一动，以免他日后另有部署，让陈国公落了下乘。”
绘萤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来，她怎么能不知道魏国公的意思，但如今得知他被圈禁了，自己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自然头一桩是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救出来。
“夫人难道不想为公爷洗清冤屈吗？”她急切道，“只要将楚国公拉下马，那么公爷就能继续名正言顺角逐太子之位。像现在这样被圈禁在角门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夫人难道不着急吗？”
云畔望了她一眼，这位梁娘子的焦急已经超出了界限，都是女人，自己哪里能不明白她的心。
王妃也看着这儿媳，不解为什么这样大好的机会，她反倒推脱起来。
有些话现在不便说，云畔只是对绘萤道：“公爷是我丈夫，我没有不着急的道理。可是梁娘子有没有想过，万一官家不相信你的指证，该怎么办？届时质问你，为什么身为楚国公的妾室，却不向着夫主，要为外人说话，难道梁娘子打算告诉官家，自己是公爷安插在楚国公府的细作么？那岂不是令官家更忌惮公爷，愈发认为他处心积虑？”言罢徐徐长出了一口气，“说到底，还是咱们揣摩不透上意，不知道官家心中到底更偏向谁。万一偏向楚国公，那么咱们这么做，无异于雪上加霜，不知梁娘子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绘萤到这刻才算真正佩服起这位夫人来，先前她的婉拒，只给她一种胆小怕事的感觉，却没想到她有她的担忧，反倒是自己过于激愤，想得没有那么周全。
这么一来真是臊得慌，作为一个细作原该事事谨慎才对，怎么到了魏国公身上便乱了手脚，也不知人家瞧出什么来没有。
绘萤一时红了脸，讷讷道：“夫人说得很是，是我欠思量了。”
云畔牵动了下唇角，复又对她道：“公爷之前的托付，还请娘子继续照办。我听公爷说，楚国公生性多疑，娘子须步步小心，千万不要让他窥出端倪来才好。”
绘萤点了点头，其实昨夜楚国公从禁中回来，就怒气冲冲闯进她房里，质问她是否将府里的消息泄露了出去。只因当时书房里只有她在，他的一切计划也只有她知道，秘阁之中魏国公那些反将一军的话戳中了他的痛肋，他就开始怀疑，她是否与魏国公暗中有勾结。
那双舞刀弄剑的手扼住她的颈项，几乎要将她勒毙，所幸最后关头他又松开了钳制，她才活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梨花带雨的委屈辩白，最后使了杀手锏，跳下床收拾自己的衣裳细软，哭道：“我和你算不得正经夫妻，不过是你从偏门上抬进院子的女人罢了。过去没遇见你的年月，我也是一个人过来的，不如这就放我去了，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只当从来不认得，我还要留着这条命，逢年过节好替爹娘祭扫。”
他慌了，忙上来认错，抱着她道：“是我一时糊涂……我听他说什么字迹有六七分相像，这话恰是我对你说过的……”
她奋力推开了他，讥诮道：“天底下只你一个聪明人，你想得到的，别人个个都想不到，公爷未免自视过高了些。公爷若是不信我，现在就杀了我，若是不杀我，我今日走定了！我跟了你，得到些什么？我好好的女孩儿，稀图给你做妾，日日被你那悍妇正室骂得孙子一样，竟是我前世里欠了你们家的！如今我走了，你们夫妇各自满意，公爷是要图大业的人，没的留着我这个奸细，坏了你的好事！”
横竖就是拳打脚踢了一通，闹得楚国公最后给她跪下了，她才罢休。
其实说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李禹简那样一个不可一世的人竟能给她下跪，她着实是没有想到。既然已经闹到这样地步，自己自然要就坡下驴，当夜吵过之后，恩爱缠绵自是不能少的，今早甚至依依将他送到东华门上，待他进去上朝，自己才乘坐油碧车返回。
经过瓦市将车停在潘楼前，作势进去饮茶，从后门上又换乘了一辆马车，再三确认无人盯梢，方登了魏国公府的门。她心里记挂的是另一个人，因此楚国公再多的掏心挖肺也不能令她动容，她确实是想过的，只要能替魏国公洗刷冤屈，哪怕自己就此死了，也无怨无悔。
可惜这条路好像行不通，非但不能救他，也许更会害了他。自己不能为他做什么，仅剩的价值也只有回到楚国公府，继续替他盯着李禹简的一举一动。
于是站起身来，向堂上的三位又行了个礼，“夫人放心，我自会小心的。既然不必我替公爷作证，那我就回去了，倘或接下来有什么差遣，夫人只管打发人来知会我，我会尽我所能，助公爷脱困的。”
云畔说好，亲自送她上了廊庑，看她随仆妇出了月洞门，方转身返回花厅内。
王妃还有些怅惘，“若是能让她在官家面前作证，万一官家信了，那该多好。”
云畔知道作为母亲的心思，就算有任何一线希望，也想抓住不放。可是若真把人带到官家面前，且不说有没有这个机会，就算有这个机会，风险也太大了。
遂扶王妃坐下，温声道：“母亲且想一想，她的来历咱们暂且没法求证，都是空口无凭，万一她背后的正主是楚国公，那该怎么办？退一步说，就算她当真是公爷的人，到了官家面前，谁能保得住她说出什么话来。人是咱们带进去的，万一有犯上的举动，那咱们家岂不是要遭受灭顶之灾？”她缓缓摇头，“我不能冒这样的险，公爷叮嘱我守好门户的，要是因一时莽撞害了全家，那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惠存也赞同她的话，“眼下哥哥不在，咱们也没法向哥哥求证，暂且不能确定这位梁娘子的来历和用意，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觉得阿嫂做得对。”
王妃听完，抚了抚额说：“我也知道不能病急乱投医，可你哥哥被关在那种地方，我心里急得不知怎么才好……”
云畔思忖了再三方道：“母亲，咱们入禁中，找太后与皇后吧！虽然未必能救出公爷来，但可以让她们知道实情。官家没有下令追查这件事，公爷连申冤的机会也没有，咱们去见了她们，把话说到，不拘她们信不信，咱们把能办的事都办了，往后……就听天由命吧。”
王妃忙颔首道好，“既然决定去，那我这就准备起来，先回去取了名牌，咱们上宫门叩请，总是搏一搏，全看老天爷的安排吧。”
云畔送王妃和惠存上了廊子，自己返回续昼换衣裳。如今诰命的冠服是不能穿戴了，进宫也是庶人的打扮，所幸王妃身上还有诰封，否则连到宫门前的机会都不会有。
因外面还在下着雪，马车行进起来也是缓缓地，云畔还记得婚后跟着李臣简入禁中谢恩，那时正是初夏时分，草木葱茏，天清地广……一眨眼半年过去了，又到拱宸门前，已经是漫天飞雪的时节。
扶着王妃下车，往宫门上递了牌子，从拱宸门到庆寿殿，有好长一段路要走，一道一道门禁传话，也需耗费不短的时间。马车就在身后，车上有温炉可以取暖，可是谁也没想返回车内，就提心吊胆地，打伞在这冰天雪地里静候着。
王妃望着森严的宫门叹息，“不知太后和圣人愿不愿意见咱们。”
云畔呼出的气，在眼前交织出白茫茫的雾霭，喃喃道：“一切听凭天意吧。”
这里话音才落，便见一个小黄门从拱宸门内出来，上前先行了礼，依旧口称王妃和公爵夫人，呵腰向内比手，“太后有请。”
王妃大喜，忙拽着云畔的手，跟着小黄门上了夹道。
从迎阳门一路往南，夹道两旁有中黄门垂首清扫。天上大雪纷扬，雪染白了他们的头，他们一面朝手上呵着热气，一面挥动着竹枝扎成的扫把，虽是无用功，却还是尽心将砖缝中的积雪都刮扫了出来。
若是换成平常，云畔大约会生出一番感慨来，可如今自己家里也遭逢了大难，便觉得宫人和王侯将相，在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眼里都是蝼蚁，失了势的贵胄，与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小黄门亦步亦趋，将人引进了庆寿殿，皇后也来了，因当初梁王在时，王妃和皇后妯娌间相处得不错，这回出了这样的事，王妃见过了礼，便拉着皇后哭诉起来，“圣人，忌浮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啊，他的人品如何，太后和圣人都是知道的。小时候在资善堂读书，兄弟们不论做了什么调皮的事，一应都是他来背黑锅，这样的孩子，怎么能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来啊！”
王妃的情绪有些激动了，自己想当然的话，在太后和皇后的眼里并不能作为佐证。
人是会变的，野心也会随着见识水涨船高。官家无子，他们堂兄弟三人之中，最后必定有一人会继承这江山，如此锦绣的天下，大权近在眼前，谁能不生觊觎之心，谁又不会有自己的盘算。
皇后倒还有两句宽慰的话，太后脸上则是淡淡地，赐了她们座，偏头看梁王妃哭得厉害，这位年轻的公爵夫人却很镇定的模样，便问云畔：“忌浮出了这样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云畔在杌子上向太后欠身，“妾记得，太后曾经与妾说过，两位外祖忠于朝廷，忠于官家，妾虽是女流，却也有外祖一样的赤胆忠心。今日求见，并不是因私情祈求开恩，实则是有内情，要向太后与圣人呈禀。”
太后与皇后对视了一眼，“内情？什么内情？”
王妃起先心乱如麻，但见云畔从容，自己浮躁的心气便也平稳下来，转头向云畔示意，“今日不为旁的，就聊一聊家中俗务，也好让太后与圣人知道前因后果。”
云畔说是，端端将手压在膝上，缓声道：“妾在南桥瓦市上开设了一间铺面，原是为了让上京女眷们有个消闲的地方，后来来往的人多了，难免会有内宅消息流通。我家郡主许了丰州节度使耿煜的儿子，若是不出意外，年下便要完婚的，但婚期临近，却听说耿三郎养着个极为宠爱的通房，外子与耿三郎商讨过，耿家许诺将人送走，却不想那通房怀了身孕，耿家便悄悄将人藏在庄子上养胎，打算等郡主过门之后，再将他们母子接回来。郡主得知后自然不答应，一气之下退了婚，那通房回到耿家后以死相逼，要求耿家给她名分，结果弄巧成拙，孩子丢了不说，还弄断了耿三郎的胳膊，自此耿家便记恨上了我们。”她将这长串的前因说明白了，顿了顿复又道，“昨日谏议大夫得了线报，向官家参奏外子，后来官家下令缇骑搜查公爵府，搜出几样所谓的法器，与一卷写着‘敕’字的宣纸……太后，那位率领缇骑的指挥使不是别人，正是耿节使的妹婿，两家已经有了过结，事先将准备好的物证夹带进来，谁又道得清其中原委！妾说了这么多，并非想替外子开脱，只是想求太后与圣人明鉴，一个果真有犯上之心的人，哪里会在家里放着这样明晃晃的‘罪证’，等着别人来拿。妾别无所求，只求官家能严审那日入府搜查的指挥和缇骑，还外子一个清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条理清晰，大有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深稳。譬如这样的人，纵是没有理，也叫人觉得自带三分理。皇后看了太后一眼，迟疑道：“但昨日官家审问的时候，忌浮已经承认了。”
王妃闻言又哭起来，“圣人，忌浮的心性还和小时候一样，过于重手足之情。他未必不知道是谁构陷了他，可他是个老实头儿，心里有怨气，却又不能与那人撕扯，便泄愤似的应下了，大约还指着那个人良心不安，有幡然悔悟的一日呢。”
云畔也低头拭泪，略整顿了一下情绪方道：“外子没有向官家说明那个临摹他笔迹的人是谁，妾心里虽知道，却也不会无凭无据在人背后放冷箭。所以恳请官家能彻查那日登门的缇骑，只要从此处着手，那么背后主使之人自然也会败露行迹，届时孰是孰非，官家自会圣裁。”
太后与皇后听了，当场并没有表决，皇后道：“官家因这件事气得坐卧不宁，眼下连我也不敢同他提起。不过你们放心，待官家的心绪略平稳些，我自会想办法呈禀的。”
口头上应了，但要等所谓的心绪平稳，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云畔来前就有准备，其实今日入禁中，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着尽一尽人事罢了。现在话说到了，最终怎样决断，还要看官家的取舍。要是怕陈国公势大，有意想折断他的膀臂，那么李臣简在角门子上的阴暗岁月，便少不得要延长一阵子了。
从禁中辞出来，云畔垂首坐在马车里，半晌没有说话。王妃担心她伤情，和声安抚着：“将事情经过报与太后和皇后知道，我们已经尽了力了。他们若是情愿栽培那个狼子野心的李禹简，愿意将江山交到他手上，那也是天命，该咱们的磨难，咱们受着就是了，再没什么可说的。”
云畔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楚国公想顺利登上那个位置并不容易。如果官家果真青睐他，那么上京少不得会有场腥风血雨，毕竟李臣简虽遭圈禁，还要问一问李尧简答不答应。都是手握兵权的人，谁又会买谁的账！
反正现在自己顾不得什么前程地位了，一心只惦记着西角门子里的人。回到公府之后便让门上套车，将先前预备好的东西都装起来，又让檎丹取了银票，对王妃道：“母亲奔波了半日，想必也累了，且在家休息休息。角门子那头也不知能不能打点，我先过去探一探，倘或能见到人，等安排好了，再接祖母和母亲过去瞧他。”
王妃如今对她是没有任何不放心的，知道她办事稳妥，忌浮不在，她已经是家中大半个顶梁柱了。便颔首道好，“那种地方都是些粗人，你自己还需小心。传令给长史官，让他随行支应，你多带两个小厮婆子，倘或实在没法子买通，就回来再从长计议，千万别在那里多耽搁。”
云畔道是，正要出门，惠存坚持一同前往。云畔原本想让她在家听消息的，可惠存说不，愧怍道：“哥哥被耿家陷害，都是因为我。我现在后悔极了，早知如此，闭着眼睛嫁了，哥哥就不会受这样的委屈了。”

第92章 外面无趣，我进来陪你。……
惠存现在很后悔,要是那回没有敲锣打鼓让耿家下不来台，要是没有撺掇着徐香凝当正室，耿家应当不至于恼羞成怒。如今哥哥的前程尽毁,人也被关押了起来,比起这些,自己的婚姻坎坷些,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当得知楚国公勾结耿煜诬陷哥哥起,她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越想越懊恼,眼泪不知流了多少,只盼着阿娘和阿嫂入禁中申辩，能有一点转圜，谁知到最后，还是这样不可调停的现状。
坐上了车,她不停抹眼泪，一会儿说对不起哥哥,一会儿又说对不起阿嫂。云畔只得探手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你不该有这种想法,就算不得罪耿家,楚国公也有的是办法构陷公爷，一个耿煜,实则并没有那么重要。再说你的婚姻，难道不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吗，耿家这样无耻,能做出这等下作的事来，你在他家日子八成也不好过。到时候他们欺负你，哥哥必定要帮你出头,早晚都是个得罪，何必现在搭进你的一生。”
“可是……”惠存哭着说，“将来哥哥的根基兴许更壮了，耿家也不敢明着算计他。”
云畔笑了笑，“原本你年下就要过门，过完门他们就把徐香凝接回来，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早一日晚一日，能有多大差别？再说就是去问公爷，他必定也不会后悔，拿自己妹妹终身的幸福换自己一时的太平，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么？”
惠存听她这样说，心里的愧疚好像略略有了些缓解，低着头擦了擦眼泪道：“那往后可怎么办呢，太后没有松口说立刻彻查，哥哥就得继续关在西角门子那个鬼地方。”
云畔叹了口气，自己心里也油煎一样，可是这种痛苦，又能同谁去说。
打帘往外看，雪没有要停的迹象，早晨清扫过的街道又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乎淹没小半个车轮。
西角门子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夹道幽深，关押人的小院子在夹道尽头，须得通过一个又一个关卡，才能顺利到达。
长史官裹着斗篷下车支应，和守门的解差耳语了两句，结果那解差连连摇头，连送出去的银票都给推了回来，往夹道深处一指，“那位可不是寻常人物，小人们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做这个主张。”
云畔等了片刻，见那头谈不下来，心里着急，便携惠存推门下车，亲自上前商谈，说：“这位押队，咱们公爷身子不好，常须吃药，这些东西不过是御寒用的，还请押队通融。”
解差一看她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公爵夫人无疑。寻常这等人上人，是不会多瞧他们一眼的，如今家里落了难，只好纡尊降贵来同他说好话，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不过心下虽感慨，规矩却不能坏，便堆出真挚的神情道：“夫人，并不是小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实在是看押的规矩森严，就连今早陈国公打发人来送的东西，咱们也没敢放进去。实在是魏公爷身份不一般，咱们得确保他看押期间万无一失。万一送来的东西里头有些什么不好的物件……人有了闪失，咱们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因此无论如何也不敢胡乱应承。”
云畔没办法，示意长史官又加了一张银票，好言好语道：“押队，这里有一千两银子，权当我给押队和诸位效用买茶吃的。里头关押的人，是我的命，别人送来的东西你们不敢接，我送的东西绝没有坏心思。还请押队能体谅我，眼下正是大寒的节气，他一个人在里面，不知吃住怎么样，只求让我见他一面，也好放心啊。”
解差垂眼看了看银票，眼神里有动容，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苦巴巴在这里守上一辈子，也不可能赚这么多的钱。
想伸手，却不敢，只好连连摇头，“请夫人见谅，这钱小的有命拿，只怕没命花，魏国公是才关进来的，多少人都盯着呢。小的若是放您进去瞧人，上头怪罪下来，小的吃罪不起。所以还请夫人不要为难小的，天寒地冻，夫人请回吧，里头虽不像府上那样滋润，但总是有饭吃，有被盖的……”
“那他吃些什么？”云畔赶忙追问，“有人专为他预备饭食吗？送进去的饭菜都靠得住吗？”
解差被她问住了，抬起冻僵的手挠了挠后脑勺，心道到了这步田地，哪儿来的人专给他开小灶啊，却又不便直撅撅回答，只好敷衍着：“饭食肯定没法同府上比，就是些粗茶淡饭，但绝对靠得住，每顿都有人拿银针验了毒，才给送进去。”
惠存踮着脚尖往里眺望，夹道深深，透过风雪，只看见两扇紧闭的门扉。于是转头问：“可是你们吃什么，我哥哥就吃什么？你们从哪里送饭进去？到了他手里，饭食还热乎着吗？”
这些问题愈发难回答了，解差耷拉着眉眼支吾：“这么冷的天，饭菜才出锅就凉了……”
云畔一听，哭得了不得，他的身子不能受寒，在家时候她处处小心张罗，如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不是要他的命了么！
“押队，请你替我想想法子，见不着人也没关系，替我们把东西传进去也成。”她又示意檎丹加了一千两，“只要把东西送进去，不拘押队怎么分派，这些钱全是你的，倘或不够，你只管开口。”
那个押队有些眼晕，看着这二千两，直直咽了口唾沫。
二千两啊，足够在上京买一处大宅子，再雇上几个女使婆子伺候了，多少人一辈子能挣二千两……问问他的眼睛，看着这二千两真是垂涎欲滴，但问问自己的心，钱好拿，命也好丢，比起钱财来，还是活着更要紧。
于是调开了视线，正气道：“夫人别再说了，小的做不得那么大的主，还请见谅。”
长史上前又打商量，“押队，你在这夹道供职多年，深知里头窍门。咱们青天白日送来不合适，或者可以等你们换班时候，哪怕半夜里来也成啊，只要押队你一句话……”背着人把银票塞进了他手里，“只要一句话，这钱便是押队一个人的，咱们必定守口如瓶，绝不在人后翻小账。”
说罢一通拱手作揖，请求通融。
这一千两的银票，握在手里滚烫。看守夹道不算肥缺，自当今官家即位起，这角门子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关押进皇亲国戚了，冷不丁来了一个，聚宝盆捧在手里，竟不知道怎么使才好。
解差有点为难，“银票我是真不能收，早前角门子无人问津，咱们这些人当班的时候赌钱吃酒也没人管。如今魏公爷来了，内外不知加了几拨人，我就算有空子，那也不敢钻啊。”
“就没有一点办法？”长史陪着笑脸道，“劳驾再斡旋斡旋，押队的好处我们府上记着，将来绝亏待不了押队的。”
那解差斟酌了半晌，最后道：“东西是真递不进去，不过可以变通变通，和上头申报，送个人进去照应。只是有一桩，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府上安排个能干忠心的小厮吧，随身带些物件进去，寻常要是还缺点什么，只要无伤大雅的，我也可以帮着递一递。”
云畔和惠存一听，顿时欢喜起来，辟邪在后面跃跃欲试，“小的进去，小的从小伺候公爷，伺候了十几年，最是熟门熟路。”
云畔却说不，“还是我进去吧，反正该奔走的地方都奔走过了，只等官家开恩。在家候着，我委实不放心，倒不如人在跟前，心里还踏实些。”
大家面面相觑，家里两个主持大局的人要是都进去了，那万一再有什么事，岂不是乱了套？
惠存不赞同她这么做，可是她心意已决，好像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回到家后，她在太夫人和王妃面前也说了自己的想法，太夫人和王妃都大感震惊，“一个人吃苦不够，还要再填进去一个吗？快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这会儿去问忌浮，他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可云畔却是铁了心了，平静地说：“祖母，母亲，我和他成婚半年，其实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这回出了这样的事，我要是能进去，恰是我们夫妻像常人一样朝夕相处的机会。他吃着苦，我在外面锦衣玉食地受用着，心里也不好受。倒不如同甘共苦，将来他被赦免，我跟他一道出来。倘或官家狠心关他三年五载，我也跟他在里头三年五载，两个人在一起，也好做个伴。”
她说到这里，触动了太夫人的心弦，怅然道：“好孩子，没想到你这样一心为着他。早前我瞧你年轻，又是张太后安排的婚事，说实在话，其实并不看好你。现在忌浮出了岔子，我瞧着你为他奔走筹谋，才知道你果真是个好孩子。原谅祖母先前张罗为忌浮纳妾，伤了你的心，就当我老糊涂了，不要和我一般见识。这回你自愿进去陪着他，我才知道你们小夫妻感情那样深，想来往后也没有人能拆散你们了。”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云畔没想到太夫人会有这一番内心剖白，忙道：“祖母言重了，您说这些，可是要折得孙媳妇没法活了。”
太夫人摇了摇头，“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你拿真心对忌浮，我要是还来作梗，岂不是像耿家那老婆子一样了。”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但这样时节，怎么说都有种苦中作乐的嫌疑。
王妃将她的手紧紧合在掌心里，温声说：“你可要仔细想明白，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又是女孩子，那种地方阴寒得很，万一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云畔说不要紧，“我身子强健，在外头牵肠挂肚，反倒更容易生病。”
太夫人知道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便对王妃道：“她这性子，也是个十头牛拉不回来的，既然要去，就让她去吧！”一面讪讪笑了笑，“两个人见天在一处，没准儿出来的时候，能带上个小娃娃。”
这就是老太太的一点小心思，到底子嗣还是很要紧的，那样苦寒的境遇下，也不忘提醒一下他们小夫妻最重要的使命。
横竖家里都说定了，就剩下打通上面的环节了，云畔直去找了陈国公，把来意同他说明了，陈国公发了一会儿怔：“弟妹当真决定这么做吗？”
云畔说是，“日后我们夫妇能不能出去，就全仰仗大哥了。”
这样做，是真有一股悲情的味道，让陈国公愈发觉得肩上责任重大。
果真他自责不已，“是大哥无能，一时救不出忌浮来，不过弟妹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让你们走出西角门子的。”
云畔说好，“那我们就等着大哥的好信儿了。”
如果说把人保出来有难度，要送一个人进去，则轻松得多。
陈国公向官家回禀，说忌浮身上病症又加重了，他的夫人自请一同关押，好进去照应。
官家听后甚为感慨：“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江珩的女儿倒是半点不像江珩，更像大长公主。”
最后自然是答应了，李臣简的身子不好是出了名的，但凡拿这个做借口，只要官家不打算要他的命，必定不会作梗。
禁中恩准的口信传出来时，正值傍晚时分，云畔接了消息便筹备起来，虽然不能带太多东西，但日常的被褥衣裳还是可以随人进去的。
王妃和惠存将她送到夹道口，千叮咛万嘱咐，“倘或有什么要紧事，无论如何一定想法子传口信出来。”
云畔点头应了，复又对王妃道：“母亲，我和公爷都不在，不知那些小人会怎么为难家里，还请母亲万事小心。”
王妃让她只管放心，“我们身上都有诰封，量他们不敢造次。就是你们在里头，怕是要吃苦了。”
云畔只是淡淡一笑，吃苦不会让她却步，反倒因为能见到李臣简，心里变得踏实起来。
她向王妃行了一礼，然后挎上小包袱，跟着前面开道的解差走进了夹道。那夹道很深，仿佛在世界另一头似的，灯笼里跳跃的灯火在凄迷的夜色里，仅能照亮足尖的一点。
鞋子踩着积雪，咯吱作响，走了好久才抵达破旧的院门前，解差照例叩响门扉，拔高嗓子通传：“魏公爷，夫人来瞧你了。”一面落了锁，推门将人引进院内。
这是个小小的院落，天井内里草木枯败，屋舍看上去也陈旧腐朽了，正屋里透出幽幽的、微弱的灯光，像深山荒庙似的，充满诡异玄妙的感觉。
屋里的人大约听见了解差的通传，有些不可思议地走到门上张望，见来人果真是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问：“夫人怎么来了？”
云畔见他好好的，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有些得意地抬了抬手臂，示意他看自己挽着的包袱，“外面无趣，我进来陪你。”
他愕然，不知她怎么这样意气用事。可她不等他怨怪，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一面回身接过解差手里的被褥和衣裳，小小的个子，好像有无穷的力量。
他一看，忙上来接应，自己扛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袱进去了。云畔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交到那解差手里，“天寒地冻，劳烦押队了，往后还要请押队多多关照。”
解差拿了这银子，老大的不好意思，“夫人太客气了，我昨日无功受禄，今日又……实在有愧得很。”
云畔笑着说：“押队只管拿着，我们不缺贵戚高朋，只缺患难之交。想来这次要在角门子逗留一段时日了，看押的官差之中有个熟人，总有些照应。”
解差点头呵腰再三道了谢，方退出院子，云畔站在那里，听着门环落锁的声音，心里慢慢升起一点悲凉来。
环顾一下四周，没想到闹市之中，还有这等荒凉偏僻的地方。举步迈进正屋，才发现这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桌一椅一床。床前的炭盆里，炭火已经半熄了，桌上燃着一盏油灯，长长的棉芯顶端一焰如豆，晃晃悠悠浮在油碗上，恐怕动作大一点，就会把它扇灭了。
所幸屋子不漏风，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云畔像个持家的小媳妇，先翻出被褥将床铺好，他在边上看着，想帮忙又无从下手，等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笑吟吟回身来看他，带着些新奇的口吻说：“咱们富贵了半辈子，没想到还有机会体会一下贫贱夫妻的滋味。”说着打量他，他穿得很单薄，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看着还不错。天潢贵胄的做派，即便到了这样艰难的处境，好像也并不显得有多落魄。
想来她乍然的出现，让他吃惊到现在。他面对她，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蹙着眉道：“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进来做什么……”
云畔歪着脑袋问：“在公爷心里，我就只配呆在好地方，不配和你同甘共苦？”
他的眼睫交织起来，豆灯之下愈发显得深浓，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这地方……”
“这地方有你。”她认真地望住他，“你能受苦，我为什么不能受苦？”
他心里堆积了几日的寒冰，忽然被她捂热融化了。
虽说自己早就准备好会有此一劫，但果真来了，他还是难免怨恨。这两天两夜他几乎未合眼，这空空的屋子里没有书，没有笔墨纸砚，他只好盯着漫天飘落的雪花，一看就是一整天。
世间什么最可怕，寂寞最可怕，这和日日忙碌后一个人自在的独处不一样，因为心里没底，安静反倒变成了煎熬。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来了，像一道光，刺穿厚重的云翳，照进他生命里……
浅表的纠结散了，他终于释然，微微一笑道：“这两日你不在我身边，其实我很想你。”

第93章 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人生那么漫长,总会有一个人，是你心灵的寄托。
譬如年少的时候依恋着父母，等到娶妻之后便发生了转移,那个最亲近的人,变成了你感情甚笃,同床共枕的人。这两日关押在这里,有大把的闲暇时光来回忆往日种种,从年少时入军中历练,到长大成人后对将来的筹谋,剩下的就是思念这新婚不多久的妻子。虽然相处并不多,也不似旁人婚前惊天动地过，婚前仅有的三次接触，甚至连所谓的喜欢也算不上，至多是得知即将成婚,顺理成章生出的一点好感。
可就是这样盲婚哑嫁——算得上盲婚哑嫁吧，却让他尝到了甜蜜欢喜。他是个静水深流的人,但在面对这小妻子时,也从未掩饰自己对她狂热的炽爱。也许这种深情,在善于表达的人眼里过于含蓄,但于他来说，算是十分外露了。
很高兴,她也回应他的爱，在他遇见波折的时候，不遗余力地为他奔走过,到了最后无处可以求告，便毅然放弃一切到他身边来。虽然她不说，自己其实全都知晓,心里便愈发涌出沉甸甸的感激，庆幸自己何其幸运，能遇上这样一位贤良的妻子，温软的知己。
都是内敛的人，心心相印只在顾盼之间。
云畔含笑望着他，他说想她，便是对这两日牵肠挂肚最好的慰藉。
仔细审视他，秋水流淌过他的脸颊，看着看着，便看出满眼的泪来，总算来得及时，他还好好的，自己也很有信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妥善地照顾他。
她向他伸出手，“公爷，抱抱我。”
他听了便来拥住她，微微躬着身子，让眼睫紧贴在她耳畔，有些委屈地说：“官家褫夺了我的封号，往后我再也不是魏国公了，你再叫我公爷不合时宜，换个称呼吧！”
云畔眯起迷蒙的眼，想了想道：“那就叫郎君吧，你不是喜欢听我叫你郎君么。”
他说：“好虽好，还不够亲近，就叫我的名字吧，叫我忌浮。”
如今世道，女人依附男人而活，夫妻之间并不是平起平坐，夫主夫主，是夫更是主。
其实他不满这种现状，但早前因为身在其位，且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几次小字的昵称都只限于他唤她，她好像从来没有正经叫过他的名字。越是端着，恭敬着，他就越渴望那种心灵的贴近和契合。现在一身的包袱都没有了，官称也没有了，她总可以丢开那些世俗的东西，和他像寻常夫妻那样相处了吧！
云畔专注地凝视他，流光潋滟的眼睛里满含爱慕。起先那两个字有些难以出口，虽然背后也曾称呼他的小字，但现在这样郑重其事，好像还是头一回。
她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嗫嚅了片刻，才启唇唤了声“忌浮”。
他孩子气地笑着，“我没有听清，再叫一遍。”
她红了脸，又大声了些，“忌浮！”
他满意了，脸上有欣慰之色，抱着她说：“真好……这样真好。”
都被关起来了，哪里好！可是云畔明白他的意思，偷得浮生半日闲，以前的人生过于逼仄，被关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来，反倒涤荡了内心的浮躁，人也变得纯粹起来。
寒冷的陋室内，小小的豆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到墙上，瘦而长，顶天立地一样。
身处风暴外围，感觉时事紧张，好像随时要经受惊涛骇浪；进入了风眼中心，却水波不兴，反倒品咂出了简朴的现世安稳。也可能是因为团聚了的缘故吧，对方在处，即是吾乡。
又腻歪一阵子，云畔方从他怀里脱离出来，重新添了两块炭，往铜吊里加水挂在炭盆上，等水烧开，一半用来泡茶，一半用来洗漱。
两个人围着炭盆取暖，椅子只有一张，另一个人就得坐在床上。以前这样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但现在却又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彼此也是欢欢喜喜地，反正有了伴，人生就不显得孤寂了。
好在杯子有两个，云畔取了随身带的化橘红，泡上一杯让他捧着，一面娓娓和他说外面的境况，说楚国公的那位爱妾找到府上，“梁娘子愿意为你作证，入禁中指认楚国公。”
他听后神色淡然，垂着眼道：“倘或真去禁中揭发楚国公，非但不能帮我的忙，反倒会让我陷入绝境。且楚国公之前的一切谋划都会打翻重来，那么长久以来的埋伏就全成了无用功，圈禁在这里，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幸好，她没有同意绘萤的建议，只是也从他话里窥出一点端倪，“被圈禁在这里，不会原本就是你的部署吧？”
李臣简有点尴尬，半晌才颔首，“我确实是顺势而为，就算没有李禹简的陷害，我也打算维护大哥，触怒官家，好暂且退出这场争斗。”
云畔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自己在外面急断了肠子，好像有些不值得。
怨怼地剜了他一眼，“这样好玩儿来着？你可想过怎么出去啊？”
他还是一派漫不经心，笑了笑道：“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啊，他说让她等到春暖花开，这话不是空口无凭。她知道他不会打诳语的，但事情一出，她还是慌了手脚。
不过这样倒显得更逼真，也算替他把故事讲得更圆满吧！如今她又有了新的困扰，还记挂着另一个女人的舍生忘死，但又不好说得太直白，便迂回道：“那位梁娘子，倒是个讲义气的人，宁愿得罪楚国公，就此不再回去了，也要替你翻案，救你出火坑呢。”
她这话说得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他听出来了，也不去戳破她，只是有意无意地向她解释：“她是个可怜人，父亲早前是息州官员，因得罪了上司全家入罪，她被充入军营为妓，我们是她的头一拨客人。我那时看她可怜，长得也有几分姿色，便让副将方敢把她救下来，花了几年时间调理，今年入冬才让她在上京露面。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买卖，她要荣华富贵，我要她为我所用，谁也不用卖谁人情。只是没想到，紧要关头她愿意挺身而出为我作证，虽然有些鲁莽，但这份侠义，还是很值得感激的。”
云畔听出来了，他对她没有其他意思，是自己小肚鸡肠，遇见一个长得美，愿意为她丈夫赴汤蹈火的女人，那种警觉心便空前繁盛起来。
赧然提起铜吊，往他杯子里续了水，她又有意刺探，“他日天下大定，你打算怎么安顿她呢？说起来她也怪可怜的，哪个女子愿意舍弃清白，去取悦一个不喜欢的人。”
他不为所动，淡漠里有种奇异的残忍，“安排她游汴河之前，我再三问过她的心意，这件事从头至尾没有逼迫，一切都出于她自愿。既然是自愿，那就必须尽心把事办好，等到风平浪静时，我自会给她一笔丰厚的报酬，保她一世衣食无忧。”
可他好像不了解女孩子的心，在生死攸关面前，道义和钱财并不足以支撑她们拿命去搏，只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私情，才能激发出一腔孤勇，让她拼死完成他托付的一切。
“不过她真漂亮。”云畔真挚地说，“她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要漂亮，若是父亲没有获罪，家业没有凋零，她应该会有锦绣前程，嫁一个可心的郎子吧！”
这种问题，换了一般耿直的男子，应当说美色是最大的负累，长得漂亮，未必就能事事称心。但李臣简不是这么回答，他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小心思，一本正经地反问：“她漂亮么？在我眼里，她不及你。那日幽州地动，我初次见你，夫人的美貌让我惊艳了好久。梁娘子相较你，不过是姿色尚可，可堪一用罢了。”
云畔听完，腼腆地笑起来，虽然知道他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但女人哪个不喜欢这种甜言蜜语。
知道丈夫对别的女子无意，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云畔扭身下床兑水，一面含笑瞅了他一眼，“不枉我进来陪你。”感情就是在这种你来我往的试探和吹捧里得到升华的。
他受用地笑了笑，起身缓步踱到门前，雪下得浩大静谧，大片大片从万丈高空迎面坠落，声势惊人，但拂到脸上却又不痛不痒，真是稀奇。
云畔扬声招呼，“时候不早了，洗洗上床吧。”
他应了声，抬手阖上了门。
眼下艰苦，当然不像平常，连热水都要省着点用。云畔展开包裹的布帛，制成个简易的帘子挂在一角，各自就在帘后洗漱，先洗完的先上床暖被窝，等后面的人进来，就不必像钻进冰窟似的了。
相依为命，真是种奇特的体验。把所有能取暖的皮袄大氅全都压在被面上，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他说：“前两晚我睡不着，今夜应当能睡个好觉了。”
云畔缩在他怀里，被窝里光溜溜的两双脚扭动着，互相蹭蹭取暖。云畔说：“我也两夜没有睡好，明日咱们可以睡晚些，不用五更上朝点卯，也算因祸得福吧！”
反正已经成了这样，索性就往好处想。李臣简也确实辛劳了多年，就算休沐，他也从没有一日能在家安安稳稳度过，不是衙门有公事，就是同僚设宴相邀。反倒是现在，政务不与他相干，繁杂的应酬也没了，鸡叫的时候不用起床，可以睡到自然醒，这么一想，居然发现这被圈禁的年月，好像也很不错。
就是用度上确实吃紧，烧的再也不是上等的红萝炭了，普通的黑炭会爆，坐得近一些，袍子一不留神就燎了好几个洞。
不过也有清贫的快乐，午间起床洗漱后，吃过外面送来的半温不热的汤，便蹲在院子里扫积雪，堆雪人。云畔堆了一个老奶奶下厨，笊篱底下还搓了八个白胖的汤圆。李臣简堆一个二品大员，腰上挂着金鱼袋，头上戴着展脚幞头，两端帽翅各六寸长，被西北风一吹，在院子里巍巍打着颤。
虽然都堆得不怎么样，两个人也还是欣慰地揣着手，站在屋檐下欣赏了半天。天上细雪纷飞，落进领口，一片冰凉，荒凉的院落有了这两个雪人，苦日子好像也变得生动起来。
相视一笑，心满意足，站了会儿回到屋子里喝一杯热茶，李臣简仿佛提前过上了致仕后的日子，把躺椅搬到门旁，身上盖着狐裘的大氅，慢悠悠摇着双足，看雪静静从天而降。
云畔呢，无事可做，便开始琢磨，怎么让三餐更滋润些。
和解差一样的饭食，对于他们这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来说，无异于嚼蜡。平常不管荤腥多不多，总是有口热乎乎的粥汤能喝，便是件舒坦的事。中晌送饭的恰好是先前那个解差，云畔便向他讨要些米面，说最好能带些笔墨纸砚进来。
解差虽为难，但得了人家不少好处，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便道：“夫人且等着，我晚间再来送饭，到时候想办法把您要的东西带来。”
云畔道好，殷殷盼着天黑，终于等到院门再次打开了，大腹便便的解差步履沉重地进了门，打开食盒，里面有用油纸包裹起来的文房，从怀里一掏，掏出两袋米面，然后蹲下解开裤腿，哗哗抖落了满地黑炭，自觉功德圆满，咧嘴笑着说：“二位先用着，等用完了，小的再想法子补上。”
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李臣简向这解差拱起了手，“大恩不言谢，来日必定报答。”
解差哪里得过这等贵人的致谢，“哟”了声，人顿时矮下去三分，慌忙作揖还礼，“公爷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小人了。小人势单力薄，能为公爷做的也只有这些罢了。”一面笑着比了比手，“夫人要米面，少不得用锅子，小的特意拿砂锅装了饭食，回头吃完了，正好可以用来炖粥。”说完复又行了个礼，垂袖退到外面去了。
云畔看看这些东西，心里升起巨大的满足感，竟是比手握钞引还要欣喜。这么多的炭，省着点可以烧上三五日，还有这两袋米面，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但可以试着研究一下，明早就有热腾腾的粥汤可以喝了。
李臣简安置好了文房来看她张罗下厨，她正蹲在那里苦恼，“这米是要洗的吧？”说着去舀了一勺水来，纤纤的手指捻起一粒米，放在水里仔细搓洗。
李臣简好歹在军中呆过，看她这么淘米，不由发笑。果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吃穿素来是下人预备好了送来，她那里知道其中门道。
“先吃饭，等吃过了我来教你。”他盥了手，将饭菜铺排好，向她递过筷子。
云畔还在感慨，“厨娘们怪不容易的，这么多米，要洗好久呢。”
他替她布了菜，一面道：“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难，稻谷打出来的米不脏，用不着一粒一粒洗。”
云畔迟迟眨了眨眼，“是么……”
后来看他淘米，舀水进砂锅里，伸手进去揉搓了几把，白米沉在水底，污水很轻易地便撇去了。如此几番换水，最后清洗得差不多了，她又开始迟疑，盯着锅子问：“咱们两个人，才这么一点米，够吃么？”
李臣简说够了，“米太多，反倒做成了饭。”其实自己也是头一回下厨，不太有把握，但在妻子面前要装面子，很自信地说，“我先炖一锅，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云畔立时对他满含崇拜，兴冲冲坐在炭盆前看着。这期间他同她说起军中的岁月，比如打了獐子等野味应该怎么料理，很有章程地告诉她，鲜肉必须用盐抹在表面，等血水滴尽了，烤起来更好吃。
反正如此见多识广的人，熬个粥一定不在话下。云畔甚至很认真地记下了每一个步骤，梦想着明日一早，能让他喝上自己亲手做的早饭。
结果……理论很强大，实操有些不尽人意。水放少了，有糊底的风险，眼看要焦了，李臣简当机立断，决定往里面加一勺水继续熬煮。
云畔保持微笑，宽和地说：“再等等，不着急，炖好了做夜餐，我这里还有薤花茄儿和辣瓜儿呢。”
于是夫妇俩又紧盯着砂锅，看里面的水一点点沸腾起来，开始咔咔地顶动盖子。李臣简忙拿布垫着，揭开了盖儿，可是这粥汤好像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翻滚的水一下子溢出来，淋漓浇在下面的炭火上，顿时浓烟四起。
火灭了，烟雾伴着焦味弥漫，很快蔓延了整间屋子。两个人逃也似的窜到屋外，恐怕再迟一点，就要呛死在里面了。
面面相觑，李臣简说好险，“要是把屋子烧了，官家大概会以为我们死遁了。”
云畔说不会，“尸首在嘛，看见两个烧焦的人形，就知道我们真死了。”
唉声叹气，加上有点不好意思，他羞愧地说：“对不住啊，连累你了……我没想到，原来做饭这么难。”
云畔搓着手，由衷地说：“回去之后，给厨娘涨月钱吧！”
他点了点头，“应该的。”
好在下半晌雪已经停了，天顶露出璀璨的星光来。屋里的烟还没散，两个人对插着袖子赏景，发现满地白银映衬着银河，好像也别有一番意趣。

第94章 红尘嬉戏无数，寒庐琳琅……
景是好景,就是冷得厉害，不能久站。终于屋子里的浓烟散了，两个人夹裹着寒意进门,看见砂锅和炭盆里一片狼藉,祸是李臣简闯的,当然由他来收拾。目前彼此还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这炭是生,还是不生。
若是不生,夜里洗漱的热水都没有,生活上有些不便；若是生,燃起的炭不容易熄灭，一烧就得好几块，晚上睡觉又不能放在屋子里，闹得不好要出人命的。新燃的炭移到外面去,实在太浪费了。
云畔的意思是不生了，今夜凑合一下,问题也不大。李臣简的意思还是生吧,姑娘家精细,总要擦洗擦洗的。现在跟着他,连盆火都舍不得生，自己作为男人,失败得无以复加。
云畔想了想，“那就挑几块小的。”蹲在一旁看他引火点燃。
黑炭哔啵烧起来，云畔盯着炭盆上的架子看了半晌,“我明白了，砂锅离火太近，所以光揭盖子没有用,得想办法让砂锅升高些，火势小了，里面的粥汤才不会沸出来。”
刚洗干净锅的李臣简闻言，又上外面院子里转了一圈，捡回三块砖来，扔在炭盆前，很不服输地说：“再试一次，反正火已经生了，物尽其用。”
不过这次学乖了，加了适量的米和水，锅里眼看要沸腾起来，便将那三脚的支架垫高。这一招果真好用，可以把翻滚程度控制得刚好，伴着锅盖被顶起的“咔咔”声梳洗完毕，等坐到炭盆前时，他已经把做好的粥汤盛在碗里了。
这寒冬腊月，半夜还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粥汤，是何等快乐的事！看不出材质的木桌上摆着两只小碟，里面是仅有的一点腌菜，薄粥伴着瓜条儿，嚼得嘎嘣直响，像那些寻常的农家，过的是清贫简单的生活，苦虽苦了点，心里却是充实的。
一顿加餐吃罢，人有些懒懒的，不想洗碗，浸泡在水里，等明日一早再洗。赶紧刷了牙上床，两只脚冻得冰凉，他将她的脚捧进怀里捂着，彼此好像也没有睡意，便偎在一起聊聊天，聊聊小时候的事，聊聊婚前各自在上京的生活。
当然这个话题是李臣简发起的，他对她在舒国公府的一切很好奇，大有水滴石穿的精神，问她闺中的岁月怎么度过。
云畔把平时怎么制香，怎么插花，怎么和梅表姐消闲都告诉他，他听罢笑着说：“原来闺中也有很多有趣的事物，以前我以为你们只会下棋弹琴呢……那些制香的配料，家中都是常备的吗？万一缺了，那岂不是制不成了？”
云畔说不会呀，“可以出门采买。瓦市上有很多香料铺子，专做娘子们的生意。”
他哦了声，“可是梅娘子那时候足不出户，你又是初来乍到，独自一人出门，很不方便吧？”
他带着高深的笑，很真诚地望着她，一点都没有醋海翻腾的迹象。
云畔不察，老老实实地说：“成婚前，我只去过瓦市一回，还是向序带我去的呢。那次原本是想缠着梅表姐一道去的，可惜她死活不愿意出门，我也没法子，本打算就此作罢了，后来听向序说南桥瓦市的蜜浮酥柰花好吃，就跟着去尝了一回。那酥柰花呀，吃着爽口，看着也漂亮，你说上京七十二酒楼，各家都有拿手的甜食，那些厨子怎么有那么好的手艺！不像我们，煮个粥都弄砸了，明日我还想做蝌蚪粉呢，不知道又会做成什么样。”
李臣简的注意力并不在蜜浮酥柰花上，也不在蝌蚪粉上，他一心只想探究向序，旁敲侧击着说：“那日我随缇骑出门，看见向序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云畔道：“谏议大夫入禁中参奏你的时候，他恰好在场，可惜据理力争没有成效，所以他最早知道公府出事，还是他通知了姨丈，姨丈才匆匆赶来的。”
他听了说难怪，一面探手拥了拥她颈边的棉被，笑道，“向序是个重情义的人，都说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我瞧着，他也有一腔热忱。”
云畔说是，“不过文人内敛，平时不外露罢了。”
谁知说完，发现他脸色淡漠，冷冷望着房顶不说话了。云畔隐约察觉了些什么，毕竟不是个迟钝的人，向序对她的情义，她心里明白，虽然早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冷不丁提起，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他这模样，不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吧！为了那朦胧的少年情怀，难道还吃味儿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样办大事的人，圈禁于小小的一方天地后，闲来无事，开始在意那些鸡毛蒜皮了。
不过不能直接解释，彼此心领神会就好，便迂回道：“其实在大哥哥眼里，我和梅芬是一样的。我阿娘只生了我一个，侯府里虽有几个弟妹，但有也诚如没有。姨母和我阿娘姐妹情深，大哥哥便也护着我，我心里拿他当亲哥哥一样对待。”
他含糊嗯了声，“你拿人当亲哥哥，人家未必……我是男人，我知道……”
他嘀咕着，明明斤斤计较，却还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目空一切般放眼望向别处。
然后怀里的人便不说话了，半晌抖起来，他吓了一跳，忙垂眼看她，发现她正在无声哑笑。
他一下子红了脸，正色道：“你笑什么？”
云畔说没什么，闭上了眼，“睡吧。”
这种悬心的事到了嘴边再不问，今晚还能睡好吗？这时候好像也不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了，他摇了她一下道：“你心里究竟怎么看向序？我知道，若是没有我，你会嫁给他。”
云畔想起有一回姨母同她说话，姚嬷嬷在一旁帮腔，那时候话里话外确实有结亲的意思。只是后来那么巧，偏偏太后宣姨母入禁中，提了授命梅芬的事，姨母自觉梅芬无法胜任，这桩婚事才落到了她头上。
她仰起脸，在他下颌上亲昵地蹭了蹭，“你不觉得咱们有缘么？就算我险些和向序结亲，最后还是嫁给了你呀。我不是个轻易沉湎儿女私情的人，阿娘的前车之鉴一直是我心里的结，我原以为一辈子不会和丈夫交心的，即便是成了婚，也打算像金姨母那样，尽好自己的本分足矣。可谁知后来遇见了你，你这么好，帮过我，以真心待我，我又不是石头，哪能不知好歹！”
他听了，眉间隐约浮起一丝欣喜，“所以就算向序不娶亲，与你也没有关系，对么？”
云畔这才发现，原来他心里竟盘算了那许多。所以之前提起向序和念姿的婚事不成了，也不是随口的闲话，是他有意的试探。
她说不对，“还是有些关系的。”
他又蹙起了眉，“你刚才还说拿他当亲哥哥。”
她作势苦恼地说：“向序哥哥不娶妻，我的忌浮就日夜悬心。心里装了那么多的事……我看看，难怪人愈发消瘦了，所以怎么和我没关系！”
他气恼她的调侃，翻身赌气地吻她，边吻边道：“反正我以后再也不必为这种事心烦了，就算他爱慕你，你也不会选他的。”
她探出两条雪白的臂膀，交叉着挑在他颈后，冰凉的空气里也不觉得寒冷，笑着说：“我已经成亲了，怎么还能选他？其实你不知道，我总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
他的心化成了一滩柔软的水，耳鬓厮磨着，将自己置身于她的温暖里，轻漾着，抵着她的唇道：“胡说，世间哪个女子有你的胆识和决绝，愿意陪着落魄的我，屈身在这小小的禁地。”
也许苦难才是提升彼此感情的良药，原本的相敬如宾，逐渐变成相濡以沫，陋室之中春意盎然，偶有黄莺恰恰啼。
累极，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今日出了太阳，推门起床，站在檐下四顾，高墙还是依然荒凉，墙顶上生长的野草也枯萎了，在寒风中招展着朽败的枝干，看上去无依无傍。
云畔招呼他，把被褥捧到背风的地方晾晒晾晒，自己则蹲在炭盆旁边准备揉面。
先少量地试一试，往里面加水，一不小心水过量了，面粉沾了满手，揉不起来了。于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原先鸡蛋大的一团，逐渐变成了拳头大。
他收拾完床铺，过来看她，看了半晌，见面粉僵涩得很，便出了主意，“加热水试试？”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将面拢起来，往中间的小洞加了热水。这下子揉捏好像变得容易了些，虽然最后还是湿答答糊手，但她坚定地认为已经成功了，并且充满艰辛地把面搓成一个个蝌蚪大小，待中晌外面送汤进来，放在砂锅里重新烧热加进去……味道虽然很一般，但心里很得意。
他说：“这样下去会发福的。”
云畔嘬着她的面疙瘩感慨：“圈禁还圈禁胖了，官家看了不知作何感想。”
两个人交换了下眼色，含蓄地笑了笑。
下半晌闲来无事，可以作画，李臣简画黄雀图，却不是一般构思的那样，萧条的枝丫上站着两只纤瘦的鸟儿。他画了枝繁叶茂间两只相互依偎的黄雀，肥胖肥胖的，一只正张嘴啄虫，另一只脸颊富态，正眯眼半倚着同伴……工笔画，画得纤毫毕现，最后还在边上提了两句小诗：红尘嬉戏无数，寒庐琳琅满目。
云畔拿面粉调了浆糊涂上四角，小心翼翼贴在床头，歪着脑袋欣赏半晌道：“等咱们出去的时候再揭下来，让人把画儿裱好，将来一辈辈流传下去。”
这画里满含童真，也许每个男人心里都住着个少年吧！被圈禁于此虽然不幸，但又给了她彻底了解他的机会。以往一直觉得他矜重、稳妥、高高在上，却从未想到，他也有那样有趣的灵魂。
他在盆里盥手，笑着说：“我还会画像，明日若是天晴，你坐在日光底下，我替你画一幅《李忌浮夫人图》。”
云畔说好，正要与他调侃两句，忽然听见院门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院落虽然小，但院门与正屋相距总有两三丈远，该是多大的动静，连在屋子里都能听见。
她惶然转头望向李臣简，他的笑容从唇角隐匿下去，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门环落锁，哗哗作响，然后院门便被推开了，又是些穿着甲胄的长行，一个个不苟言笑的样子，李臣简悄声告诉她：“是审刑院的人。”
审刑院，简直就是这段时间的噩梦。云畔紧张地拉住了他的手，看着那个为首的拥队大步迈进来，到了门前向内拱手，“魏公爷，请随卑职走一趟。”
李臣简回了一礼，“不知钱拥队是受谁指派，前来提审我？”
那位钱拥队还称呼他为公爷，但这种表面的客套只是习惯成自然，并不是切切实实的忌惮，这点李臣简知道，云畔也知道。
钱拥队漠然拉着脸道：“卑职受知院事差遣，请国公爷移步审刑院，还有些要事要向公爷讨教。”边说边向一旁让了让，比手道，“公爷请吧。”
嘴上说得客套，其实哪里是相邀，分明就是押解。云畔本以为人已经进了西角门子，最坏不过如此了，却没想到还有被提审的一日。自己好不容易才到他身边，这下子他又被他们带走了，自己一个人忽然就像落进了海中央，让她感到无边的凄惶。
他见她泫然欲泣，温声说：“审刑院掌复核已决案件，及官员叙复、昭雪等事，也许是官家要重审那个‘敕’字案。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先静下心来，别自己吓唬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再三地确认，“很快，天黑之前能回来么？”
他没有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准，如今何去何从，全掌握在别人手里。
他松开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长行让开了一条路，不过提审一个人罢了，竟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这些人簇拥着他往外走，云畔一直跟到院门上，茫然唤着：“忌浮……忌浮……”
他回身望她，只是这次没等他开口，一个长行推了他一把，粗声道：“快走，别磨磨蹭蹭！”
就是这样一个动作，放在何时何地都能令她崩溃。她含着泪欲追上去，然而院门轰然一声阖上了，这地方是禁地，哪怕是自愿进来的，在不得准许前，也不能离开。
又一次的生离，她真是恨透了这样的现状，可她无能为力，只有扒着门缝，看他渐渐走远。
夹道笔直，深而长，她看见他掩唇咳嗽，身子微微躬起来。那些冷血的人不会在乎他冷不冷，受没受寒，大概因为寒冬腊月执行公务，心里本就有怨气，但凡他脚下略一蹒跚，便迎来那些人的刀柄杵背。
云畔瘫坐下来，他一向做惯了人上人，如今却要受这些下等长行的作贱，怎么能叫她不心疼。他们带走了他，自己又困在了这角门子里出不去，就算想托人斡旋也不能够。
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祈盼着不会出事。但这次的提审耗时特别长，她从下午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深夜。出门看看月亮，一轮圆月挂在天心，已经子时了，还是不见他回来。
究竟是什么事，要这样长时间地审问呢，难道不光是因那个“敕”字吗？云畔开始自责，当初太后安排她与李臣简成亲，明着说是让她监督丈夫行止，其实是想让她检举另两位国公。自己总抱着不害人的宗旨，但愿其他公府上的女眷也别来胡乱指证李臣简，大家相安无事最好。但她好像做错了，争夺皇位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若是自己早早使些手段，妥善敷衍好太后，也许今日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这一夜想了好多，一夜没有合眼，城里鸡啼了第一遍，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她靠墙坐着，抬眼看看床头的黄雀图，不明白为什么要没完没了遭受这种痛苦。官家大概又听信了谁的谗言，在一个人头上动了刀，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实在等不得，便问那个送饭的解差，能不能让她出去。
解差当即摇头，“咱们只有收人的份儿，没有放人的权。小的就是拼着不要自己的命了，也还得顾念全家的性命，请夫人体谅。”
出不去，怎么办……她站在那里茫然发呆，解差觑了觑她，笨拙地宽慰着：“夫人别着急，再等等吧！若是到今日入夜还没送回来，小人下职之后去审刑院外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打听出点消息来。”
云畔忖了忖道：“在衙门外打听不中用，还是劳烦你替我去陈国公府上一趟，将人一天一夜未归的消息告诉陈国公。再往南桥晴窗记，带话给掌事的嬷嬷，请她托付知院事夫人，看看能不能问出公爷现状。”
解差道好，拍着胸脯说：“包在小的身上。”
不过万幸，临近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把人送了回来。
院门打开后，他自己迈进门槛，云畔忙迎上去，起先他不过步履沉重些，待院门重新阖上的一瞬，忽然便瘫软下来，没了声息。

第95章 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吞……
云畔大惊,想搀他，可他那样高的身量，凭自己的力气,哪里搀得起来。
真正是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没有人能帮她一把。她跪在地上使劲想撑起他,然而还是不行,便哭着唤他：“忌浮……忌浮,你醒醒啊……”
可能是她够吵,嗓门在他耳边放大,他艰难地喘上一口气,哑声说：“别喊了……我能听见。”
不过需要再缓一缓，等腿里略有了些力气才能站起来。院子是小小的，不知为什么，路却显得特别长,云畔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他安顿在床上。
一面抹泪,一面上下查看,“他们打你了么？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他很虚弱,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慢慢摇头说没有，“你别怕,是我自己身子太弱。”
审刑院的人确实并未动他一手指头，纵然他身上没有了国公的爵位，总还是梁忠献王的公子,父辈的余威犹在，知院事也不敢随便乱来。
但折磨同类，没有比人更在行的,审刑院常年侦缉案子，知道怎样不伤毫发，让人痛不欲生。六名详议官车轮一样地审讯，从息州兵务审到幽州地动，连赈灾调遣了多少粮草，都要一一查明。等到一轮结束，紧跟着便是第二轮，换个花样，换种手法继续盘问，周而复始……周而复始……没有用饭的时间，没有一口水喝，一天一夜不让你休息，到最后你的脑子已经运转不过来，那些问题再也无法周密回答，届时的答案才是最终答案，才能誊抄在册，呈送官家过目。
云畔拿勺子一点点喂他水喝，温热的一线从喉头流淌下去，麻木的五脏六腑才逐渐活过来。
庆幸，在最后一刻他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否则便回不了这里，应该直接下审刑院大狱了。
他翕动着嘴唇叫了声巳巳，勉强抿出一点笑意，“总算还能见到你。”
云畔知道他的不容易，即便他不说，她也懂得。心里那么多的不舍难以表达，她偎在他枕边说：“你辛苦了，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分开。”
他说好，但实在没有力气支撑眼皮，应完就沉沉睡过去了。
他不说话，她有些害怕，仔细看了半晌，见他呼吸匀停，心才落回肚子里。
偏过头，在肩上擦了擦泪，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羸弱的样子，看着没有什么外伤，却被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然而尊严支撑着他，直到院门关上才瘫软下来，他的脆弱不让外人看见，这是李家人的桀骜。
云畔守在他床前，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屋子里燃着炭，火上熬着粥，天彻底黑了，又起了风，一阵阵呼啸着，桌上的灯火也簌簌摇曳起来。
粥汤翻滚的泡泡变得粘稠，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起身拿大勺，盛进碗里晾凉。
这寒夜，空气冷得像冰一样，她探进被窝摸了摸他的脚，睡了这半天，脚上还是冰冷的，忙翻开包袱找到她带来的小汤婆，灌好热水装进棉布袋子里，摸索着贴放在他脚底。
粥汤晾得差不多了，上前轻声唤他，“忌浮，起来吃点东西。”
他缓缓睁开眼，其实饿过了头，反倒不觉得饿了，但体力亟待恢复，纵是不想吃也必须吃。
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端碗，谁知试了两次，手上摇摇欲坠，吓得云畔忙接了过来。
“我喂你吧。”她舀起一匙来，仔细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
他无奈地笑了笑，“我觉得自己成了废人，连吃饭都得你来喂。”
气氛过于沉重，云畔便有意和他打趣，“今日我伺候你，等来日我生孩子，你也要这么伺候我啊。”
这话立刻点亮了他的眼睛，他振奋起来，“你有了么？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愣了下，愣过之后讪讪发笑，“我就是这么一说，哪里有了！”
虽然总说现在有身孕不是时候，但要是真能怀上，那也是情理之中的惊喜。
可惜没有，白高兴一场。
不过看他精神好像还不错，便料定这下子不要紧了，谁知他半夜时分又开始发烧，伴随着剧烈的咳嗽，烧得脸颊通红，大概那一日一夜的磋磨再加上受了寒，催逼出旧疾来了。
云畔急得团团转，用热水替他擦身，也不能降热，只好扒着门缝向外求助：“替我请一位大夫来，公爷病了，求求你们了……”
因先前那个解差得了好处，也分与了要好的几个同僚，所以守门的听见里面有动静，不能置之不理。向上回禀之后，到了中晌时分就引了个郎中进院子，郎中把了脉相，说是脾虚肺热，须服用六君子汤调理。开了十来副药，解差还送了炉子和药吊子进来，只是云畔必须学着自己煎药，向郎中仔细请教了方法，先是浸泡，然后三碗水煎成一碗……反正小心翼翼看着火，中途倒了一回发现水太多，重又倒回去接着煎。好不容易熬成了，忙端过去让他喝了，但这种药见效很慢，夜里照旧烧得滚烫。后来又开了清热解表的方子，两下里搭配着用，及到第三日，才逐渐有了好转。
这几日看着她忙碌，他心里很过意不去，她原本也是侯爵家的娘子，嫁到公爵府邸该是享尽富贵才对，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才只受用了半年，便跟着他圈禁在这里。如今过得农妇一样，娴熟地生炉子煎药，娴熟地洗米熬粥，这一切的一切，本不该她承受的。
她又端了药碗来，他心里五味杂陈，接过药碗放在一旁，握着她的手道：“我这几日细想想，有些后悔了。如果不退避，如果以手上兵权和他们硬拼，也不会连累得你这样。”
云畔却说不，“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的隐忍，强于贸然行事。只是困在这里，不知道外面局势如何，我料两位国公都没闲着，如果你还在其位，我也是日夜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他望向屋外，月亮恰巧吊在门楣下，外围好大一圈月晕，明日应该会刮大风吧！
“正月十五日……”他自言自语着，“到了那日就见分晓了。”
云畔听了，低头仔细算了算，还有二十五日。
她没有去追问他的计划，只知道紧跟着他的脚步就可以了。两个人没有过婚前的轰轰烈烈，婚后这样细水长流的感情日渐加固，那是滋润四肢百骸的一种力量。她什么都信得过他，目下的小坎坷也不足为惧，她一点都不担心，相信总有一日能够平稳度过。
他调转视线，温情地望着她，“可惜不能给你预备新衣，这是你嫁给我的头一个新年。”
云畔下意识抿了抿头，“这里没有镜子，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成了什么样……”不好意思地掩嘴一笑，“一定很丑吧？”
他却摇头，“荆钗素衣，难掩国色。”
其实素衣倒也算不上，她进来的时候卸下了尖利的簪环首饰，但身上穿的依旧是绫罗。这就形成一种很奇异的景象，荒芜的院落里，锦衣华服的人出入生炉子洗碗，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八成以为这些衣裳，都是从富户亲戚那里打秋风得来的吧。
这么想着，她乐呵呵笑起来，她总是这样，再悲戚的环境下也不自苦，永远乐天知命，永远温暖。
他看着她的笑脸，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开始逐渐发生转变。想给她最好的，却又害怕万人之上，有她不能拒绝的情非得已。到时候不得不让她受委屈，让她笑着吞泪，那么这段时间的同甘共苦，恐怕就变成她一辈子最懊悔的事了。
云畔呢，不愿意去想那些深奥的东西，她只知道保得他现在好好的，将来那些事，留待将来再去解决。
大约足够深爱一个人，渐渐就学会了成全。这场权力的争斗不是儿戏，能活下来的必定是胜利者。生死存亡面前，什么都是题外话，经过了他两次被押解提审，她已经不去思量，将来会不会戴着花钗博鬓，坐在明堂上哭了。如果活着必须权倾天下，那就去权倾天下，无论如何，只要他活着就好。
只是他的身体，这次过后变得很难调理，虽然烧退了，咳嗽却总不见好，有时候半夜里忍得辛苦，云畔索性坐起来，绞了热热的手巾替他敷在背上。这是艰苦年月里唯一的土法子，虽不能治本，却可以缓解一下症状。
天晴的时候，把躺椅搬到门前去，檐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整个人便沐浴在一片辉煌里。他眯着眼，笑着说：“当年在军中都没有这样暴晒过，只怕脸都要晒黑了。”
话才说完，立刻一方香香的帕子便盖在他脸上，她牵起一角露出他的眉眼，和他闲谈一些琐事，满含期待地说：“今日是扫尘日，晚间会有杂菜粥送进来吧，还有灌浆馒头和糖瓜儿。”
关在这角门子里，和那些美食都无缘了，起先觉得粗茶淡饭可以将就，但时候一长，就开始想念那些好东西。
李臣简给了她一点希望，“等尘埃落定，我带你去尝尝那些没有吃过的店，州东仁和店、州西宜城楼、金梁桥下刘楼，还有曹门蛮王家……每一家都有拿手的菜色，必定有一家是你喜欢的。”
她听了很高兴，托着腮道：“还有乳酪张家，听说他家酥山名气很大，我还没有尝过呢。”
对于这家店，他尚且有些了解，“早前惠存和静存吵着要吃乳酪张家，我打发人替她们买过，据说最好吃的不是酥山，是水晶皂儿和大小软脂。”
可惜正说得兴致盎然，忽然又咳嗽起来，云畔忙替他抚胸顺气，半晌才平息下来，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隔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其实我这样的身子，若是老老实实等官家下诏，是绝没有机会的，反倒是政局搅动起来，对我才更有利。”
云畔有些意外，平时他虽也和自己说心里话，但涉及到如此深层的，却从来没有过。
那是他心里的疤，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的技不如人，今天能这样开诚布公，那么这辈子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再需要隐瞒她了。
他轻舒一口气，将脸上的帕子取了下来，神情平静得，仿佛在议论别人的事。
“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吞天的野心家，他时刻想成全自己的宏图霸业，将文臣武将踩在脚下。原本论能力和谋略，我不输任何人，可是没想到，一支冷箭射穿了我筹划多年的梦，巳巳，这就是命吧！这两日，我愈发觉得力不从心，我在想，自己是否真的适合那个位置，如山政务压下来的时候，我能不能挑起这个担子。”
云畔听出了他的退让，也看清了宦海险恶，愈发能理解他心里不曾说出口的担忧。
“你是怕自己脱下甲胄，无法保护家小，是么？”她扒在躺椅的扶手上，眨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你说过的，咱们的处境如逆水行舟，退一步便万劫不复。楚国公是一定要除掉的，这样的人留着必成祸患，但你更怕陈国公靠不住，对么？”
他起先沉郁，但见她一针见血点破了他的心思，反倒会心地笑起来，“夫人蕙质兰心，果真什么都明白。”
云畔却笑不出来，她知道他面上与陈国公交好，其实背后也提防着，便追问：“大哥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么？”
他没有直接答复她，从躺椅里站起身，慢慢踱开了步子，“人人都有私心，天塌地陷的时候，总是自保要紧。若说义气，大哥比之三哥更重手足之情，但谁能担保将来他为君我为臣，他还能如往常一样待我？当初官家还没即位前，与父亲最是亲厚，但即位之后多翻试探，父亲日日如履薄冰，我都看在眼里。直到后来父亲过世，禁中追谥了‘忠献’二字，才算认可了父亲……我也担心将来会像父亲一样，惴惴不安一辈子，与其日夜担心头顶上的刀会落下来，倒不如自己去做那执刀之人。”
但就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生兵，毁了他的英雄梦想。所以那日惠存和祖母说起那个名画故事，让他由不得一阵感慨，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样无奈。
云畔想起了绘萤的到访，“那日梁娘子说你下了令，日后有关楚国公的动向，一应都呈禀陈国公，里头有你的用意吧？”
他说是，“我让她匿名呈禀，越是如此，大哥便越知道是我的安排。我人被圈禁，不能随时提点他，唯恐他错漏了消息，被三哥占了先。”他说着，眼里有阴寒的光，“我就要他们棋逢对手，两败俱伤，届时黄雀在后，省了多少手脚……”
结果她听了半晌，闷声不吭爬上了床头。
他回身望，大感不解，“你做什么？”
她指了指墙上的画儿，“黄雀图啊，黄雀在后，被有心之人看见了，又要大做文章了。”
李臣简呆了下，不由嗟叹：“夫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那是黄鹂，不是黄雀。”
云畔不大相信，打量再三，“是黄鹂吗？”
他说当然，“黄鹂和黄雀不一样，黄鹂雌雄双飞，翅膀及尾有黑羽相间。”说着，细长的手指一划，“就是那个，黄雀没有。”
云畔说不对，“《本草纲目》上写得明明白白，黄雀头大如蒜，体绝肥，背有脂如披绵……这不是黄雀是什么？”
他尴尬地辩解：“我画的是发胖的黄鹂……”转念再一想，要是果真有人刻意扭曲，好像真的解释不清，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摆了摆手，“算了，还是取下来吧。”
取下来也不能随意放置，云畔用油纸小心翼翼包好，把地心的砖抠了出来，底下挖个坑，再把这图藏进去，手法老道简直就像藏宝。待一切恢复了原样，扑了扑手道：“暂且先收起来，等过阵子天下太平了，咱们再把它带回去。”
然后夫妇两个挤在一张椅子里晒太阳，李臣简望向被风吹得歪斜的枯草，很有兴致地说：“快过年了，我画个傩面给你玩吧！再和解差要卷细线扎起风筝，应当能放上天的。”
云畔很欢喜，看着那半袋面粉道：“我如今会熬粥，已经很不错了，往后还是不做面了吧，揉面太难了。不过我会调浆糊，拿纸照着脸型做个面具，就可以画傩面了。”
这样的年月，总要学会取悦自己才好。
***
因李臣简被圈禁，不需要惊动太多人，外面的消息迟滞，其实人已经放回了西角门子，公府却才刚得知审刑院提审的消息。
家里陡失了两个人，一下子就冷清了，太夫人经不得这样的变故，人整天恹恹地，没有什么精神。王妃起先还在外面奔走，寻找一些旧时的挚友想办法，时间一长全是无用功，人也疲乏了，加上得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彻底病倒下来。
明夫人探望过两回，但因年关将至，赵家那头开始预备过礼，自己实在抽不出身，只好把向序叫来，“今年魏国公府怕是没心思预备过年了，太夫人和王妃又病了，三十的团圆饭不知怎么样呢。咱们是至亲，不能光顾着自己，对人家不闻不问，我这里叫人预备了些年货，你亲自给人送去，总是咱们的一片心意，将来忌浮和巳巳面前也好交代。”
向序道是，自己才刚散朝回来，进去换了衣裳，就出门往魏国公府去了。
府上的运作倒一切如常，小厮往门房上递名刺，门房领命进去通禀。向序站在台阶下仰头看，门楣上的牌匾撤下来了，府邸还在，封号却已经收回，如今檐下空空荡荡，看了不免叫人心生怅惘。
那厢门内传来脚步声，他收回视线看过去，是惠存带着几个女使婆子出来。向序上前行了礼，朝身后的马车指了指，“家母准备了一点年货，让我给府上送来。”
惠存很感激，掖着手说：“叫姨母费心，多谢了。眼下家里乱得很，礼数上难免不周，请大哥哥恕罪。”边说边指派身边的婆子，“都运进去吧，命人妥善处置。”
向序见她披着斗篷，遂问：“郡主要出门么？”
惠存点了点头，“阿娘让我上陈国公府去一趟，打听哥哥现在怎么样了。真是不好意思，大哥哥给我们送年货来，我应当请大哥哥进去喝杯茶的……”
向序是文官，像那等弹劾的事最早知道，但后续大理寺、审刑院的动向就不甚清楚了。自己也关心魏国公和巳巳的现状，便道：“不妨事，你要去陈国公府，我顺路，正好送你过去。”

第96章 下智者驭力，上智者驭心……
马车慢慢跑动起来,向序驾着马，与车舆并肩而行。
天好冷，到了一冬之中最冷的时节,看外面的屋舍街道一派萧条,万物被未化的冰雪映衬得,丝毫没有了生机。
惠存的车窗半开着,恰能看见向序。人在惶惶的时候需要交谈,她对向序道：“不知哥哥和阿嫂现在怎么样了,昨日才听说哥哥又被审刑院提审,官家这回难道是想针对哥哥到底了吗？哥哥那么谨慎的人,哪里有那么多的错漏让他们抓……大哥哥，我哥哥会平安无事的吧？”
惠存在称呼上随云畔，管明夫人叫姨母，管向序叫大哥哥。就是因为她温和的性格,让人觉得这位郡主是个有血有肉的，鲜活的姑娘,不是个顶着头衔的空架子。原该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家里遭逢了大难,祖母和母亲先后又都病倒了,外面的事需要她去打点奔走，说起来也怪难的。
向序自然宽慰她,“眼下的局势，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官家还在观望，若是一心针对公爷,不会只下令圈禁。审刑院那头，总有个过场要走，我想着至少还有陈国公在外帮衬着,不至于太过为难公爷的。”
“可我就怕大哥自身也难保，还有没有精力去保全我哥哥。”惠存目光流转，悲伤地落在车内的青铜温炉上，那炉身上繁复的饕餮浮雕，看久了让人生怯。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哥哥很可怜，年纪轻轻便经受了那么多磨难。早年在军中受人冷箭，险些连命都丢了，这回又被圈禁起来……早知这样，倒不如做个文官，一辈子太平无事，总比这一番又一番的波折好。”
向序闻言笑了笑，“文官就没有倾轧么？文官每日笔尖上流淌出去多少字，真要是做了文官，那么搜查出来的就不止一个‘敕’字了。世上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就算行端坐正，也架不住人家构陷你。如今只盼着官家开恩，让这件事早些过去，审刑院提审，或者是因为王妃和巳巳入禁中陈情起了作用，若是官家能重审这个案子，倒也是件好事。”
马车慢悠悠穿过瓦市，到了陈国公宅前，向序下马来接应，站在一旁看女使搀扶着她从车上下来。
惠存原想请他一道进去，但细想又不便，回身向他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哥哥护送，天寒地冻的，大哥哥快请回吧。”一面携了小卷，迈进了陈国公府门。
恰好陈国公在家，夫妇两个请惠存到花厅叙话，女使上了茶，敬夫人道：“我听闻婶婶身上不好，刚打算过府瞧瞧，你就来了。”
惠存道：“不是什么大症候，不过是受了寒，大夫开了发汗的药，吃了就不要紧了。阿嫂身子沉，外面那么冷的天，雪都化成冰了，我一路走来，脚下直打出溜呢，还是在家静养为宜，等天暖和些再出门不迟。”一面微微偏过身来，叫了声大哥，“今日得了外面的消息，说审刑院又提审哥哥了，祖母和阿娘急得不知怎么才好，可惜正病着，又不能亲自登门，所以打发我来问问……大哥，我哥哥现在怎么样了，他身子不好，审刑院不会难为他吧？”
陈国公哦了声道：“提审是前两日的事了，昨日晚间已经把人送回角门子，我使了人打听，没有盘问出什么来，因事情不大，就没有通知府里，免得太夫人和婶婶着急。妹妹给婶婶带个话，忌浮那头我一直盯着呢，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我这里都能得到消息，请婶婶不必担心。”
惠存得知人已经放回西角门子了，不由大大松了口气，点着头说那就好，“只要哥哥和阿嫂在一起，我就放心了。”一面又追问，“大哥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提审吗？是不是我阿娘和嫂子进宫求告，官家打算重审那个‘敕’字的由来了？”
陈国公却缓缓摇头，“并不是为这个提审，据说翻来覆去盘问息州军务，连地动那次赈灾的粮草调动都再三核对过了。依我之见，审刑院能把人重新放回角门子，就说明忌浮经得住他们的盘查，往后一段时间也是安全的，至少年前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
惠存心里稍感宽慰，却还是低头抱怨：“官家也不知是怎么了，早年宽和待下，对我们这些子侄辈都很好，如今怎么变得这样猜忌起来……”
因为年纪慢慢上去，膝下没有能够承继他万年基业的人，江山早晚会拱手让给外人，虽然依旧是姓李，但实际早已改天换日，因此他心有不甘，处处防备，只要还活着，就不准许任何人觊觎他的帝位。
可是岁月不饶人啊，到了该收山的年纪，不是自己不情愿，就能苟延多活几日的。
官家的身子每况愈下，谁在御医院里没有个把心腹？不管是陈国公也好，楚国公也好，对此都心知肚明。因此这段时间私下里的动作愈发频繁起来，像一捧久经日光暴晒的稻草，底下徐徐升起青烟，秸秆甚至发出爆裂的声响。大家都知道，已经到了燃烧的临界点，只需热度再升高微毫，也许下一瞬就会如火如荼。人人都有危机感，人人都在等着禁中的消息，下一次，就算官家不死，只要再如上回那样病重，那么火就要烧起来，一直烧进禁中去了。
所以啊，上京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它看似歌舞升平，繁花似锦，帝裔贵胄们却又笼罩在暗影下，脸上带着夸张的笑，日日戴着脚镣舞蹈。
其实大家都不耐烦了，都期待着一场大火把这诡谲的尘垢清理干净，所以没有人去反驳惠存的话，换了平时也许还会提醒她小心措辞，现在却不会了。
敬夫人只是温言安抚她，“眼看着要过年了，年关前一切平稳就好。太夫人和婶婶病了，家里要你支应，妹妹要是有任何不便，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反正外头有你大哥留意着，咱们只要守好家业，就对得起家主们了。”
这位嫂子向来是最体人意的，说起话来不急不慢，很有稳定人心的力量。
惠存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阿嫂也要小心身子，千万不要疲累了。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探一探哥哥在审刑院的情况，既然人已经放回去了，我也放心了。这就回去禀报祖母和阿娘，让她们不必着急。”
敬夫人道好，站起身来送她出门。
惠存再三让她留步，方跟着女使往前院去了。
敬夫人看着她走远，幽幽叹息，“四郎夫妇圈禁在角门子，把家里人都急坏了。难为惠存，闺阁里的姑娘，如今也为哥哥奔走。”
陈国公将她扶回圈椅里坐下，拧着眉道：“前几日有人往我跟前递消息，把三郎年后的筹划一一都说明了，可惜那个报信的人并未透露身份，到如今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敬夫人抬眼看了看丈夫，“公爷觉得会是谁？”
陈国公在一旁落了座，肘弯支着椅子的扶手，慢慢抚触着胡髭道：“朝中虽有不少人依附我，但我心里知道，那些官场上的油子，一个个比猴儿还精，绝不会有人冒着这样的风险，彻底与三郎为敌的。我思来想去，也只有忌浮一人了，他有万全的准备，若是能凭那个‘敕’字扳倒三郎，那么一切皆大欢喜；若是功败垂成，就让自己安排下的线人与我对接，助我完成大业。”
敬夫人听着，脸上不免升起一点惆怅来。
可陈国公毕竟不是头脑简单的人，他自然也有他的怀疑，“当前局势三足鼎立，谁都有资格决一雌雄，忌浮因息州军调入卢龙军，伤了元气，若是靠硬拼，恐怕落了下乘，因此他鼓动我与三郎对决，我们两败俱伤，他渔翁得利，也不是没有可能。就算我们其中一方获胜，届时也已经人困马乏无力再战，他若是再以手上兵权挟制，到时候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将这江山收入囊中。”
敬夫人望着丈夫，倒并不像他一样如临大敌，她神色平静地说：“先将四郎所做的一切都搁在一旁，请问公爷，你如今能与三郎握手言和么？”
陈国公说不能。
“既然早晚都有一战，为什么不去感激那个报信人的好，反倒要如官家一样猜忌起来？”敬夫人望向外面的院落，缓声道，“天下没有人不为自己做打算，四郎就算自保，本也无可厚非。公爷须知道，他能助你，也能向三郎倒戈，你的兵权和人脉，他一清二楚，若是与三郎合作，不比费尽心机在三郎身边安插细作容易？其实凭公爷现在的心思，我倒能够体谅他的顾虑了，谁也保不定平时亲厚的人，在登上高位之后会不会变得面目全非。这原本就是个互相试探的过程，公爷以真心待他，他信任你，必定也以真心待你。这种时候不去拉拢人心，难道弄得各据一方，才是好事？”
陈国公起先是真有些顾忌那位四弟的，但听了敬夫人的话，似乎有了些转变。
“也是，这些年四郎为我膀臂，我们兄弟连心，向来是同进同退，怎么越是到了这样紧要的关头，越是无端顾忌起来。”
敬夫人抿唇笑了笑，陈国公的好处在于从不刚愎自用，自己作为妻子常行劝谏之职，他也愿意听从，便好言道：“下智者驭力，上智者驭心。四郎如今虽被圈禁，却也是他权衡利弊的时机，来日他是助你登顶，还是与你背道而行，全在公爷一念之间。”
陈国公豁然开朗，颔首说是，“夫人的意思我全明白了，这几日的困扰，原来大可不必。”
＊＊＊
那厢惠存迈出了陈国公府大门，抬眼便见向序还在马车旁踱步，不由奇怪地咦了声，“大哥哥怎么还没回去？”
他闻声顿下了步子，君子清且贵，那一回头间，有云破日出般的气韵。
见她出门，便上来询问：“陈国公怎么说？公爷还在审刑院押着么？”
如今大抵是各扫门前雪，有个人在这样风声鹤唳的时节下，还愿意关心别人家的事，那就足以说明这人人品上佳了。
惠存走下台阶，将听来的消息都告诉了他，“昨晚已经送回角门子了，可惜不是为了重审那个‘敕’字，缇骑指挥使眼下也好好的，没有人在意当天登门搜查的经过。”
向序垂下眼睫道：“如此……就是天意了，也不必执着。”说罢回身望了望马车，“郡主这就回去么？”
惠存说是，略忖了下道：“眼看就要除夕了，我想着能不能送个食盒进去，也好让哥哥和阿嫂滋润过个好年。可我又怕自己说不动守门的那几个解差，大哥哥明日若是有空，能同我一块儿去么？”
向序想都没想便说好，“明日我巳初散朝回来，等换了衣裳就和你一起去。”
惠存舒展开眉目，莞尔点了点头。
这是公爵府出了变故以来，她头一回露出笑容，向序看着她，不知怎么觉得有些眼熟。仔细思量才恍然大悟，这种天质自然，和当初的巳巳有些像。年轻的女孩子是有共性的，不需浓妆艳抹，一个爽朗的笑，就是最好的妆点。
那种笑能传染人，他也不知为什么，会跟着她一起笑，在人家的大门前，在这寒风凛冽的时候，实在莫名其妙。
“回去吧。”他说，送她登上马车。
惠存接过小卷递来的手炉，车门关起来，厚毡半放着，偏过身子能看见他的身影。
也许是看得有些出神了，马车跑动起来，她还回过头去。小卷看着她的样子捂嘴笑起来，轻轻顶了她一下道：“娘子别看了，反正明日还能再见呢。”
惠存被她一说，闹了个大红脸，气恼地顶了回去，“别胡说！”
到家之后，把陈国公的话一字不漏向王妃回禀了，一面劝解，“阿娘别担心，只要人被送回了角门子，就没有什么大碍了。回头我再预备些用度送过去，看看那些解差能不能通融。”
王妃说好，“总是拿钱开路吧，叫几个会办事的婆子跟着，你一个女孩子，不便和那些狱卒说话。”
惠存却说不必，“明日向家哥哥陪我去。先前上陈国公府就是他送我过去的，舒国公夫妇也很担心哥哥和阿嫂。”
王妃闻言，若有所思地哦了声，“那个向序，看着倒是个靠得住的沉稳人。”
惠存随口应了声，便同女使预备明日要送的东西去了。
第二日巳时，向序果然来了，披着青莲绒的灰鼠斗篷，站在门外的台阶下等她。
惠存招呼婆子把食盒装进车里，笑着说：“让大哥哥久等了，这就走吧！”
依旧是她乘车，他骑马，从公府到西角门子，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惠存透过小窗看出去，西北风吹得他帽兜上狐裘倾倒，早知这样，应当请他一起乘车的。自己又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小家子姑娘，再说还沾着亲呢，同乘虽然不合礼数，但……开着门总没什么了吧！
不过也只是心下胡思乱想，究竟也没敢出声邀他登车。
走了一程，终于到了角门夹道前，今日当班的不是先前那个解差，这回换成个精瘦的人，瘦是真瘦，脸上颧骨顶得老高。见有人来，押着腰刀上前打量，当惠存下车，他就明白是什么缘故了，退回了先前站立的地方，抬手拱了拱道：“夹道内的人不能探视，若是贵人因此而来，大可不必开口……”
话还没说完，向序便塞了一锭银子进他手里，“我们知道规矩，不是来瞧人的，不过送点日常的用度，还请押队通融。”
那解差因先前也分得了好处，这回稍稍作梗又有进项，心里实则很称意，但脸上要装出难为的样子，抓着腮帮子道：“不是小人有意刁难，实在是规矩严……”
向序笑了笑，“一日三餐和炭，好歹是要往里头供应的，我们的东西送进去，公账上就能省下来，对押队也有好处。押队，多个朋友多条路，山水总有相逢的时候，还请押队高抬贵手。”
那解差立刻便就坡下驴，因为知道能来这里送东西的，不是权贵就是皇亲国戚，自己小小的差役，犯不上和他们较劲。况且规矩森严也只是魏国公刚被关进来那几日，后来习惯成了自然，细微之处还是可以担待的。
于是扮起了肃容，“那就下不为例。”刚说罢，见小厮婆子一气儿搬下七八个包袱来，当即舌根一麻，慌张四顾，“不成不成，这也太多了，全送进去哪儿还是遭圈禁，分明就是受用过日子，小的万万不敢。”说着指了指那个食盒，“单是吃的还可以，毕竟逢着过节好说话，旁的一概不能。”
向序见了那阵仗，也有些哭笑不得，女孩子不懂其中利害，真以为内外可以畅通无阻，便打了圆场，“来日方长，剩下的下回再送。”一面接过食盒和两个包袱递过去，“只这几样吧，押队指头缝里漏一漏，进去也就进去了。”
那解差没办法，左右看了看，天太冷，连蹲在墙角的乞丐也不见了踪影，就勉为其难地接下了。
惠存望着那解差大包小包往夹道深处去，欣喜地和向序交换了下眼色，回去的路上一再道谢，“今日没有大哥哥，怕说不通那差役。”
向序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只道：“郡主客气了。年前想是不能再送了，等年后吧，若是你还有东西要传递，届时我再陪你来。如今两个解差都打通了交道，里面看押的人八成也得了好处，下次就会容易得多。”
惠存道好，这样一句“陪你”，倒很有家常的温情。

第97章 今日休兵。
***
那厢解差将大包小包送进了小院,云畔和李臣简搬回屋里，一一打开查看，食盒里头装着羊肉和炕鸡、炕鹅,并一壶贴着“皇都春”字样的酒；两个包袱里装着衣裳和梅花香炭,甚至还备有个小小的香炉,和一盒闻思香。
云畔托着这线香,感慨万千,“世上哪里有比女孩子更可爱的呢,咱们都落得这样田地了,妹妹还不忘让我陶冶情操,品一品她新做的香。”
香在这个年代，是一切美好的象征，文人墨客个个沉醉于那种韵深意长之中，就连获罪贬官的人,在最艰苦的环境下，也不曾放弃过香。
云畔以前不解,处境那样堪忧,为什么还有心思盘弄这些东西,现在才知道,这是绝境中的希望和支柱，是冲出精神桎梏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一个有情操的人,即便山穷水尽时，也不能停止对美好的向往。
她欢欢喜喜点燃一枝香，插进香插里,看着顶端一点腥红乍明乍灭，有轻烟缓缓升腾起来，陋室中腐朽的气息瞬间就被荡平了。记忆中往日的种种从眼前流过,她想起小时候阿娘带她制香的情景，月洞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春景，竹帘低垂下，穿着柔软衣裙的女使捧着香料和器具款款走过……那时候以为闺中岁月无惊，一辈子都会沉溺在这种温香中，什么都不用去想，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也许尝够了酸甜苦辣，那才是人生吧！
反正惠存这些东西送得正是时候，两个人的胃口都不大，这满满一食盒的肉，可以吃上好几日。
当夜很怡然地小酌了一杯，云畔还觉得人生很完美，可到了第二日，她就开始不耐烦吃那些东西了，见了也算不得很反感，就是不及清粥小菜来得可口。她笑着对李臣简说：“想是简朴惯了，反倒觉得那些肉腻味得慌呢。”
他听了，便将餐盘都收进了食盒里，陪她一同吃素，十分云淡风轻地附和：“我也是这样觉得。”
云畔眨了眨眼，心想他大概以为自己是为了省着点，省到大年下再吃，其实并不是。她是真的不怎么有胃口，看见油花，莫名有种想吐的感觉，人也好像不及以前有活力了，懒懒地，眯着眼睛只想睡觉。
该不是病了吧！她抚着额头想，却又怕他担心，不敢说，每日吃完了午饭就想找床。好在李臣简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要不然两个人都病了，那可怎么好。
李臣简呢，料着她是劳心劳力太久，到了该养元气的时候了，便让她尽心地睡，诸如那些烧水熬粥的事，一应都是他来干。实在闲着无聊的时候，看院子里杂草丛生，也去除一除草。冬天草的根茎都枯萎了，地也冻得发干，拔起来不费力气。一日下来院子清理了大半，枯草堆在院墙根上，晒干了，可以用来引火。
云畔傍晚时分披着氅衣出来看，没想到堂堂的公爵，干起这种粗活儿来也像模像样。她反而有些遗憾，“你留一点儿给我，等我有力气些，剩下的我来拔。”
他失笑，“不留，哪有女人干这种活儿的。男耕女织没听说过么，这原是男人该干的，你歇着就好。”可是心里总有些担忧，仔细审视她的脸，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只是嗜睡，没有发烧么？”
他探过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倒是一切如常，这就愈发让他不解了。
云畔坦然得很，自己找出了病因，“前阵子每日早起，亏大了，现在无事可做，就想着把以前缺的觉给补回来。”
他尤不放心，“还是找个郎中进来瞧一瞧吧。”
可是这样的境遇下，郎中也不是随意能请的，云畔说不必，“不是病得人事不知，恐怕外面不会轻易把人放进来。我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整日打瞌睡，瞌睡不是病……”说着赖皮地笑笑，“是犯懒。”
他还是忧心忡忡，沉默了好半晌，最后自言自语着：“什么病症整日想睡呢……你要是有哪里不适，一定不要瞒我，我想法子送你出去。”
要送她出去，那就算真有什么不舒服，也不能告诉他了。不过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两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似乎确实有些不寻常，况且自己已经很久没来月事了，上个月盼着盼着，竟给盼忘了，这个月已经过了日子，这么细算算时间，别不会是真怀上了吧！
然而不敢轻易同他说，倘或没有，可就闹得尴尬了。还是再等等吧，眼下这种情况，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是好事。到底还圈禁着，要是让他知道，怕是要为能不能给孩子自由而焦躁了。
“小时候听我乳娘说过，年轻力壮不怕病，就算病了，睡两日就好。”她这么宽慰他，慢吞吞洗漱过后，又挪到床上去躺着。
到了晚间他上床来，把她搂在怀里与她商讨：“我仔细想过了，你还是出去为好。我一个人被禁足在这里就够了，你不能继续跟着我过这样的日子。”
她有些生气，泄愤式的在他脖子上吸了个红红的痕迹，“不许你打发我，我又不是得了不治之症，你愁什么？”
他说：“可是……”
“没有可是。”她使劲搂住他，“我恋着你，不能和你分开，一天也不能。”
他忽然听见她说恋着他，一瞬有些茫然，这是种晕乎乎的，不可置信的快乐，忙捧起她的脸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这个人，好像一辈子听不够她的甜言蜜语。云畔笑着说：“我恋着你啊，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就是恋着你，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你。”
这种话最可以催发他的感情，他温柔地吻她，情真意切地说：“我也是，我也恋着你，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你。”
他对于她，其实总有用不尽的爱意，并且心领神会地懂得，她一旦和他撒娇，自己就该用行动来回应她了。他的妻子，深深让他沉迷，即便成婚这么久，当她躺在他臂弯的时候，他还是克制不住心猿意马。
但这次却不一样，她婉拒了，扭扭捏捏说：“今日休兵。”
他以为她身上不便，没有再坚持，她却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一递一声不住唤他的名字。
他被她弄得发笑，问怎么了，“夫人今日与往常不一样。”
她闭着眼睛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来人间一趟很值，一下子遇见了你。”
他说傻瓜，“不是我，也许会有更好的人来作配你。”
他哪里知道，他在她心里已经是最好的了，如果没有这场争储夺权，没有阴险算计，她应当是全上京最受人羡慕的女人。将来有女儿的人家，会拿他们做标杆，那些花天酒地的郎子们也该得一句“看看人家魏国公”，至少提升提升女孩儿们择婿的门槛，知道男人婚前养通房、婚后纳小妾，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两个人在被窝里唧唧哝哝说了好一会儿话，白天睡了很久的云畔，到夜里也没有显得很精神，照样睡得沉沉。
第二日就是除夕了，解差送饭的时候夹带了两张红纸，笑着说：“大过节的，公爷和夫人也喜喜兴兴的。”边说边将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这是江侯送来的红萝炭，没送在我手里，托了对班不相熟的人，撂在外头耽搁了好几日。”
云畔看着这包袱，鼻子有些发酸，待解差走后对李臣简说：“爹爹这人办事不牢靠，想必又被人坑了钱，东西还没能及时送到。”
李臣简蹲在炭盆前，把烧红的梅花炭夹出来，装进手炉里递给她，一面道：“如今的岳父大人已经不比往常了，至少当得了事，还知道上这里来探一探我们，送些东西。”
是啊，长到四十岁心智才成熟，也是遇见了个杀伐决断的续弦夫人，不然现在还云里雾里呢。
不过送来的红纸却很应景，不能浪费了，屋子里没有剪刀，就用手撕，撕出几个窗花贴在窗户上，李臣简自己提笔蘸墨写了门对子——旭日芝兰茂，春风琴瑟和。写完了张贴在门上，这破败的小院，因为有了红色的妆点，竟也凸显出喜气洋洋的年味来。
当然，大节下，戍守的差役要吃顿好的，连带他们这里也加了菜。今晚有蒸羊肉，虽然不像外面的名菜杏酪蒸羔考究，但对于那些平时吃得并不精细的小吏来说，已经是一等的美味了。
喜滋滋送进来，一揭食盒，送年夜饭的解差说：“过年了，厨上添了两道硬菜，给公爷和夫人道新禧。”
李臣简拱了拱手，回敬一声新禧，将人送走后不知怎么处置这些菜。云畔近两日愈发闻不得荤腥了，这羊肉又烹饪得粗糙，纵是他闻着都是一股腥膻之气，恐怕云畔闻了更加没胃口。
正想装起来放到一旁去，云畔收了衣裳回屋，嘴里说着：“今日是除夕，前两日的酒还剩下半壶，回头温一温，我陪公爷喝一杯。”一面过来查看。结果眼见着她变了脸色，忽然扔下衣裳，跑了出去。
他大惊，忙追去查看，见她蹲在墙根掏心掏肺地吐起来。他手足无措，忙去倒了温水，一面替她拍背，她这两日没吃什么，因此也吐不出什么来，只是看她那模样难受得厉害，他心里紧绷的弦几乎要断了，喃喃说：“我让他们找郎中来，你一定是病了……”
云畔吐得眼泪汪汪，好容易缓过来，忙抓住他说：“我没病，不必找郎中。今日过年，到处欢天喜地，咱们倒要看大夫，多不吉利！”
他递了清水让她漱口，复将她搀起来，似乎是思量了很久，才轻声问她，“巳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畔微怔了下，含糊着说：“我哪里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是不是有了？”他忽然问。
他在等着她的回答，那双眼睛紧紧盯住她，唯恐错过任何一丝细小的表情变化。
他看见她起先迷茫，然后红了脸，目光闪烁着、支吾着，最后终于松了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一瞬，他清楚感觉到自己浑身起了一层细栗，有种奇怪的酸楚要从眼眶里漫溢出来。
“真的吗？是真的吗？”他躬着腰，扶着她的肩，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他要看清她眼里的一切。
云畔抿唇笑起来，每点一下头，就看见他眸中泪雾多一分，终于凝结成壳，沉甸甸要掉下来。她自己先哭起来，伸手替他擦了，不好意思地说：“症候有点像，我也是头一回，不知道准不准，所以没敢告诉你。”
他好像比她需要冷静，那双眼中光彩千变万化，松开她，盲目地在地心转了两圈，一会儿仰天一会儿俯地，终于定下神来，还是那句话：“我想法子送你出去。”
云畔说不，“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可你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总这么喝粥不是办法。”他诱哄她，“你听话，回家去，祖母和母亲会照顾你，家里那些婆子有经验，也会仔细伺候你。你要吃些开胃的东西，好好调理起来，不拘孩子怎么样，你先不能委屈了自己，明白吗？”
云畔执拗的劲儿上来，任谁也劝不动她，“让我高床软枕，天天牵挂你吗？那我宁愿在这里陪你一起受苦。”说着回到屋子里，忍着恶心吃了块白肉，“你瞧，我还是能吃下东西的，哪里就饿死了。”
可她真的吃得好吗？他看见她皱起眉，艰难地吞咽，自己起先还坚持，但很快便软了心肠，心说罢了，留下就留下吧！
好在只需半个月了，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作养还来得及。只是自己就要当父亲了，这种身份上的转变一度让他感觉不真实。手忙脚乱安排她在椅子里坐下，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半晌，现在小腹还平平地，可是里面有个小人会一点点长起来，将来父亲长父亲短地追着他跑……这种生命的传承，多么不可思议！
他的一切举动，云畔都看在眼里，自打认识他起，从未见过他这样慌张过。她笑着说：“还不能肯定，你先别着急，等看过了郎中才知道。”
可他却笃定得很，“我知道，一定是有了。”边说边长长舒了口气，“也是时候了……”
先前怕早早有了嫡子，会惹得人算计，玄都就是前车之鉴，因此不着急，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忌着。现在却不一样，反正胜败就在眼前，他终归是有把握，让妻儿过上太平日子的。
今年的最后一日，好消息来得及时，不知家里长辈们知道了，又会怎样欢喜。总之他现在是高兴坏了，比加官进爵更让他欣喜。
他来来回回地忙碌，替她倒水，问她冷不冷。先前的鎏金手炉搁在一旁，摸上去已经不怎么热了，他又忙着替她换炭，那样谨小慎微地呵护着她，比之只会叮嘱小心身子的郎子来，不知强了多少倍。
云畔含笑望着他，“我算了算时候，若是真的有了，大约明年七八月里生。”
他回过身来，有些迟疑，“七八月里……那时候正是盛夏，只怕热得厉害。”
“添人口嘛，哪里还怕热。”她慢悠悠叩着两足，眯着眼盘算，“玄字辈儿……大哥家有玄都、玄同，三哥家有玄思，咱们的呢？叫什么好？”
他倒并不执着于生男生女，“如果是个姑娘，就不用排序了，有那么多好听的名字可取。如果是个男孩，就叫玄真吧，大道至真，我不要他经受父辈的跌宕，只要守住本心，安稳度日就好。”
这应当是一个父亲，对于孩子最真挚的期望了。
云畔听了，细细斟酌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叨：“玄真啊……真好，就叫玄真。”
两个人喁喁低语，谈论关于孩子的一切，不防天色暗下来了，云畔起身要去烫酒，他拦住了，让她坐着，一应都是他来张罗。
对坐在小桌前，这陋室内过年，桌上酒菜却也像模像样。虽然云畔吃不得什么，几乎以粥续命，但不妨碍这种正经的仪式感。彼此碰个杯，她还没喝，他先叮嘱上了，“只能抿一点，不可贪杯。”
云畔嗳了声，呷上一点点，让那甜辣的香气在舌尖弥散，也算敬了这份普天同庆。
忽然外面砰地一声响，黑黑的夜空被五彩的光照亮了。他拉她到门前看，是禁中放烟花，因角门子离宫城很近，那焰火便像炸在了头顶上。
原本今年府里也要好生庆祝的，庆祝迎来了当家的主母，再加上又饶了个小的，愈发要隆重对待。可惜，现在人圈禁在了这长巷子里，便也谈不上放烟花了。
不过云畔依旧看得很高兴，“这是我头一回看见禁中放烟花，早前在幽州，只有几家大户放得多些，但也不能和帝王家比啊。”
别人的焰火，看出了自己的快乐，好在她不自苦，在这束缚了手脚的年月里，没有额外增添他的负累。
五光十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爆炸，缠绵了好一会儿才散去，禁中燃完就轮到城中百姓了，烟花价高，能燃放的只有高门显贵，但爆竹却是家家必备的。一瞬震声四起，夜幕上星星点点亮起短促的光，空气里硫磺的味道四处弥漫……
一场盛宴结束，世界像经历过厮杀的战场。

第98章 文韬武略，帝王之材。……
***
大内处处张灯结彩,太后与帝后端坐在上首，看过了诸班直的傩面舞，大家伴着丝竹管弦之声,庆贺这辞旧迎新的日子。
皇后不时望一望官家,近来官家的精神日渐不济,常会让她感到忧惧。今日倒和前几天不一样,吃了几杯酒,含笑看嫔妃娘子们赛诗起舞,到现在也没有显出困乏之色。只是颧骨上潮红一片,那微微发福的身躯和松垮垂挂下来的腮帮子,看着很像年画上的玉皇大帝。
又是一场角抵戏，两个力士迈着夸张的步伐互相角力，看到振奋处，娘子们抛出的铜钱像雨点一样洒落。官家一直笑着,但渐渐地，笑容好像有些力不从心,不光皇后发现,连太后也察觉了。
但这样大好的日子,不能让大家扫了兴,太后道：“庆寿殿里也预备了好些小戏，大家挪到我那里吃酒吧！”边说边站起身来,在官家的肩上轻轻压了下，“官家才大安，不能过于操劳,就让皇后服侍着，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接受百官朝贺呢。”
官家也确实无力支应了,便从善如流，站起身笑道：“那臣就失陪了。”一面望向贵妃，“就请王娘子等，好好替臣陪着娘娘守岁吧。”
王贵妃接了令，率领众娘子向官家行礼，复簇拥着太后往庆寿殿去了。官家到这时才瘫坐下来，大约是对自己的身子感到无能为力，有些悲伤地自解：“今日确实太乏累了。”
皇后带着宫人上前，将他搀扶起来，挪到后面的福宁殿去，等一切都安顿好，把跟前人都打发了出去。
官家躺在榻上，一手盖住额头，仿佛殿内的烛火让他感觉刺眼。
皇后打了手巾来给他擦拭，一面道：“今日过节，官家大可松懈下来。我瞧你这阵子弦儿绷得过紧了，这样对你的身子不利。”
官家摇了摇头，“如今局势紧张得很，一人一个心思，我哪里能得片刻放松。拖延到现在没有立储，很多人都心生不满，譬如宰相等人，五年前就谏言了，我没听他们的，你道他们没有怨言？可是……我现在如何立储啊，这些子侄辈正是力壮的时候，只要诏书一下，社稷立刻便会动荡起来，趋炎附势者、心有不甘者，纷纷粉墨登场，到时候只怕闹出内外两个朝廷，我如何能不怕！”
每个人都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待问题，官家眼中的江山，并没有那么固若金汤。尤其自己无子，蠢蠢欲动的人太多了，他须得保全这一大家子人口，毕竟自己生了变故，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有时候内斗，比外敌来犯更可怕。
也可能是自己上了年纪，再也不像年轻时候激进了，更多的是想着，如何让这江山社稷保持平衡。那些不需涉的险，规避就好了，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己心里认定的后继者，能保全就尽力保全吧！
沉浸在权力争夺的漩涡里，早晚会灭顶的，反倒是暂时的退让，才是上上之策。
皇后揭开锦被替他盖上，温声道：“官家为江山社稷费尽心力，我都知道，可你如今身子不好，还是仔细作养为宜。儿孙自有儿孙福，能庇佑一时，庇佑不了一世，如今做到了这个份儿上，往后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无论如何，圣躬要紧。”
官家望着殿顶悬挂的宫灯，长叹了一口气，“我机关算尽，做够了恶人，只怕还得不着一声好。譬如年前审刑院提审，也是迫于无奈，被臣僚催逼得没法子啊。”
皇后说不会的，“四郎是个聪明人，就算眼下不知情，将来也会明白官家一片苦心的。”
官家调转视线，望了皇后一眼，“是么？那日就凭着一个敕字，把人圈禁起来，他背地里未必不怨我昏聩。我也是没办法啊，我要保全他，那两位兄长如狼似虎，现在若是下诏立他为太子，他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怕他经受不住。”说罢又有些唏嘘，“他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叫我悬心的，是身子弱了些。如果没有那支冷箭，三兄弟之中谁能与他抗衡？他有文韬武略，是帝王之材，可惜白璧微瑕，我到如今，其实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了。”
皇后明白他的意思，坐在他身边娓娓道：“咱们是打从一开始就瞧准了四郎的，所以替他挑了这样一位夫人，一则是看中出身，毕竟是大长公主的血脉，有根底；二则她娘家弱，江珩糊里糊涂的，将来也不会闹出什么外戚干政的事来。早前考量人品，幽州地动中能无惊无险栖身到舒国公府上，说明她是个遇事不慌张的，娘娘的意思是这个姑娘沉稳，作配四郎很相宜。后来成婚，娘娘话里话外，有让她督促夫主、监察另两位国公的意思，如此暗示下，换了旁人早就活动起来了，可她竟是一次都没有揭发过别人。这回又自愿跟随四郎圈禁，单是考察内眷上头，魏国公已经是过关的了。不过……官家没有再瞧瞧另两位吗？到底四郎身子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官家道：“大郎人品矜重，但勇而无谋，这些年是四郎一直替他出谋划策，才保得他到今日，否则几次大事小情若要追究，他早就被拉下马了。三郎，为人刻薄，胆子大，但心胸小，这样的人若是用于治国，必定是国之大难。且他那嫡妻也是个张扬的人，两个凑到一处，就是一对儿糊涂混蛋，把江山交到他们手上，万万不能。”言罢又显出凄恻的神情来，“我们李家，子嗣上委实艰难，兄弟六个，最后只传下三个。我自己没有儿子，只能在几个侄子中挑选，总没有十分合心意的，难道是龙脉受了损，气数将近了么。”
他近来身体很不好，人也悲观得很，有时候说话难免泄气，皇后便一径宽慰他，“官家别这么说，总是还有个四郎能够依托。他身上不好，不是娘胎里带来的，尚且不至于拖累子嗣。只是他过于谨慎了，成婚半年没有好消息传出来，房里也不曾收几个人……”
可官家大而化之一挥手，“这就是他的难题了，留待他自己想办法面对吧！至于我，只等闭了眼，哪里还管他们死活。”
官家因是正宫所生，因此承继帝位顺理成章，他并没有如几位皇侄一样入军中历练过，向来都是一股文人做派，仁孝治理天下到今日。终于步入暮年，各方争权夺势，频繁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他心知肚明，思量再三却没有雷霆手段来镇压，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得他看好的孩子远离纷争，或者等外面的人两败俱伤了，再让他出来定鼎乾坤最为稳妥。
“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年二月重整京畿内外兵力，将殿前司和铁骑军再行细分，直到彻底架空大郎和三郎。他们手上有兵权，早晚会是四郎的心腹大患，待把他们的羽翼都剪除了，就能把人从角门子放出来了。”
正是因为官家早就有了打算，所以那日梁王妃和云畔入禁中陈情，也并未起任何作用。李臣简会用那么低级的手段来谋反、来诬陷兄弟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当时太后和皇后不便说，不能将官家用意泄露出去，一是怕隔墙有耳，二也担心人心思变，因此便紧紧捂着，直到现在。
官家望向殿外黑洞洞的天，城中燃放爆竹的最鼎盛时期已经过了，现在偶而响起的砰砰声，全是那些错过了时机，或是不愿意凑热闹抢财神的。孤零零的爆竹蹿到天上，咚地一声拦腰炸开，好像也有一种悲壮的美感。
将近子时了，宫人端着糍团进来，皇后想搀他起来用两个，他摇头叫免了。
“这些粘腻的东西，近来愈发克化不动，明早还要吃汤团，留着胃口明早消磨吧！”官家说着，转过身去侧躺着，那略显臃肿的背影，已经有了垂垂的老态。
皇后暗暗叹了口气，她还有太后和一众嫔妃要应付，便命宫人放下了帐幔，从福宁殿退出来，往庆寿宫去了。
***
转天就是初一日，昨晚的团圆饭因少了两个人，确实食不知味。换了往年，正月头一日，女眷们便开始走动拜年，但今年家中不便，王妃没了出门的兴致。那些往年来往很密切的亲友也大不如以前，不过打发下人送些点心果子，就表示已经来往过了。
太夫人病略好了些，趁着日光大好，走出了屋子。廊庑下也能晒到太阳，便让女使搬了圈椅来，在廊子底下坐着。家里冷清，有些凄凄惨惨地，王妃和惠存陪太夫人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心里实则欢喜不起来，大家都没什么精神头的样子。
太夫人望着广袤的天宇长出一口气，“人人懂得趋吉避凶，如今那些人绕开了咱们的门头走，倒也好，免得扮起笑脸来，迎那些不实心的人。”
王妃说是，目光调转过来，望了惠存一眼，“就是这么下去，怕会耽误了我们惠儿。过年十七了，搁在寻常人家，就是不出阁，也已经许定了人家。”
惠存不太愿意说起自己的亲事，动辄会拿耿家来反比，“要是和耿家结了亲，像那等见风使舵的小人，一定不许我回来，到时候只有祖母和母亲两个人过年，愈发冷清。”
太夫人说还是算了吧，“我宁愿惠儿在家一辈子，也不会让孩子嫁进那样畜牲不如的人家。”
正说着，门上婆子进来通传，说舒国公夫人、娘子及亲家侯爵夫人来了。
王妃一听忙站起身，带着惠存出去相迎，等把人都迎进了花厅，安排大家落了座，奉了茶，才不无感慨道：“现今来的都是贴着心的至亲，平常那些满嘴漂亮话的，一个都不走动了。这样也好，日久见人心么，将来就是我们忌浮能起复，想必也不用来往了。”
金胜玉顺嘴应了两句，“不来便不来吧，也免得登门瞧热闹。”顿了顿复问，“那陈国公府呢？可有什么表示吗？”
王妃道：“昨日下半晌，陈国公夫人还亲自来送年货呢。她是个周到人，眼下有了身子，这么大冷的天两府之间奔波，我谢过了她，让她好好在家养胎，不必记挂我们这里了。这两日禁中没什么消息，角门子那头也没什么动向，说不上来是好还是坏。”
明夫人道：“想是正过年，朝中各项事务都停顿下来了。我们公爷使了人疏通大理寺和审刑院，两头都没有切实的消息传回来，可也是怪了。我想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换了真要问罪的，卷宗堆得那么老高，底下人还能不知道？独独是忌浮，提审画押都直入禁中，外人是半点不知情的。”
“官家亲自过问，阿娘，没准儿也是好事。”惠存坐在一旁轻声道，“好与不好只有官家一个人知道，官家心里怎么想，暂且不论，但隔了好几日都没有再发作，想来已经不要紧了。”
明夫人听她温言煦语同王妃说话，加上得知她这阵子也挑起家里的大梁来，因此很对这位郡主刮目相看。
“郡主说得是。”明夫人望了她一眼，复冲王妃笑道，“今日是大年初一，心里往好处想，往后自然越过越顺利。不过这阵子府上忙，太夫人和殿下又病了两日，倒是难为郡主，为哥哥的事来回奔波，向序回来都同我说了。”
王妃含笑说是，一面捋捋惠存的头发道：“养儿千日，用儿一时，我们惠存长大了。”
惠存赧然笑了笑，对明夫人道：“我也很感激大哥哥呢，那回往角门子上送东西，要不是他，我恐怕连食盒都送不进去。”
明夫人嗐了声道：“你是闺阁女孩儿，哪里能同那些粗人打交道！反正向序这程子不忙，若是有什么差遣，你只管打发人来传话就是了。”
这样的话，似乎有些隐喻在里头，但各自都不曾点破，就是客套地招呼着吃茶，用点心。
金胜玉偏过头来问梅芬：“梅娘子大婚就在眼前了吧？”
梅芬腼腆地嗳了声。
还是明夫人接了话，“原是定在腊月廿二，立春这日的，但如今忌浮和巳巳都不在家，她整日间心不在焉地，赵郎子见了，说自己也是得益于忌浮才调回上京的，因此把日子往后挪了挪。”
王妃讶然，“这可怎么好，为了我们家的事，竟拖累了梅娘子大婚，罪过实在大了。”
梅芬抿唇一笑道：“我和巳巳的情，说是表姐妹，其实比亲姐妹还要亲。她和公爷关押在角门子，我却不管不顾成亲去了，哪里还有半点人情味。”
听得金胜玉嗟叹：“一样的女孩子，梅娘子如此重情义，我们家那位二娘和巳巳还是嫡亲的姐妹，不说惦记长姐了，自己找女婿，反倒找得欢。”
明夫人吃了一惊，“自己找女婿？柳氏的案子判下来了？”
金胜玉摇头说：“还没有。控绒司往深了查，把早前伺候巳巳的另一名女使找回来了。那个叫沉香的女使跟过她一阵子，好像供出了些别的罪证，说她伙同两个兄弟盗卖私盐，还做过贩人的买卖，真真看不出来，好大的本事呢！我打发人追了两趟，控绒司的人说牵扯的案子多，一时不能决断，还要继续审，怕是要审上两三个月了。至于那位二娘子，我不是请了宫中出来的内人教她们规矩体统么，她一来二去地，和内人的侄子有了些眉目。那内人原就出身不低，娘家是三品枢密直学士，公子现任昭宣使，二娘子是瞧中了人家门第，唯恐我不给她找好女婿，自己张罗起来了。”
在座的人都很惊讶，像这样母亲被看押着，自己还有心思谈情说爱的，实在是少见。
“要说她没心没肺，倒也不是，我看心眼子多得很。”明夫人啧啧道，又问，“人家呢？就这么认了？”
金胜玉脸上显出难堪的神色来，掖着鼻子道：“别说了，怪臊的，人家觉察出苗头，当即就回绝了，让我们家姑娘不必再去学堂了。人家高门大户聘正室夫人，嫡庶不论，总要找个出身清白的。柳氏眼下人还在控绒司关着呢，那头一打听，岂不是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直说让我管教好女孩儿。我吃了这哑巴亏，又不能说什么，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把她禁足在家，不许她出门一步，能关得住人，只怕也关不住心。”
其实要是搁在前头，有个当公爵夫人的长姐，倒也可以替雪畔加成些，可惜现在公府自身难保，江珩这开国侯又当得没什么份量，人家两下里一权衡，躲还来不及，哪里愿意结这头亲。
不过于金胜玉来说，却也没什么坏处，她早瞧明白了雪畔不是个省油的灯，日后要是让她得了势，那回起娘家来，还不得如皇后回銮似的！不成器的丫头，觅一门差不多的婚事就成了，凭着柳氏的名声，高是不成了，低要是还不就，那婚姻耽误就耽误了吧。
王妃侧过头来问：“江侯怎么说呢？”
金胜玉道：“自然也着了恼，狠狠打了一顿板子，直说家门不幸，出了这等现眼的东西。”
那雪畔大约也是红了眼，被他父亲一说，昂起了脖子反抗，尖利的声线几乎戳穿人的耳膜，大声高呼着：“我就是像姨娘！爹爹当初不也是看上姨娘会来事么，不然好好的县主夫人不爱，做什么弄出个我来！”
把江珩气得倒仰，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一个人坐在书房哭了半晌，傻了似的喃喃自语：“丢人啊……报应啊……”
金胜玉没有劝解，心满意足地退了出来，就该让他好好看清楚，往日爱屋及乌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雪畔的事情当然是不必放在心上的，不过瞧着王妃和明夫人，似乎很有亲上加亲的意思，便笑着问：“今日大公子怎么没来？”
明夫人道：“几个同僚邀约，出去结诗社去了。他原说不想去的，又推不脱人家盛情。”
金胜玉意有所指，笑着说：“要是不去，那多好，一家子都是亲戚，聚在一起多说两句话，不比在外头对什么对子强！我那里还预备了些东西，正愁怎么递进去呢，等大公子和郡主得空，替我送去吧！”

第99章 要出大事了！
有东西要送,还要两个人一同前往，这是摆明了有撮合的意愿。惠存听出来了，脸上照旧,心里难免觉得羞怯。
梅芬也是个世事洞明的人,索性对明夫人道：“阿娘,姨母既然有东西要送,何不打发人上南山寺去一趟,同哥哥传个话,要是散得早,请他过这边府里来。”
明夫人心里自然也有数,只是算算时候，实在算不过来，“跑马到南山寺也得半个时辰，一来一回一个时辰,还未必脱得出身来，我看今日是不成了。还是明日吧,我们府里设下家宴,请亲戚们一同来赴宴,照样可以聚一聚,说上心里话。”
然而这样时节下，家里人又不齐全,王妃哪里有兴致串门子吃席，便道：“我们太夫人的身子还是有些不豫，眼下让她出门,她大抵是不愿意的。再说两个孩子不在家，就算到了贵府上也难免伤情，还是不去了。等哪日忌浮和巳巳回来,咱们再一同来叨扰，到时候说说笑笑，也不像现在似的心里总是悬着。”
明夫人是很可以理解的，便说也好，转头问金胜玉，“妹妹得闲吧？和江侯一同过来吧！”
金胜玉也说不得闲，“明日还要回将军府拜年，家中老父老母念着呢。”一面红着脸笑了笑，“我这不是……有了嘛，娘家打发人催了好几回，让回家看看呢。”
众人讶然，王妃看向她的肚子，“亲家夫人有喜了？”
金胜玉愈发不好意思了，嗳了声道：“竟是老蚌生珠，没曾想怀上了，前几日刚诊出来的。”
这可是扬眉吐气的一件大事，当初她头一段婚姻和离出来，就是因为不能生养。没想到如今嫁进了侯府，才刚几个月就有了好消息，这可颠覆了以往所有人对她的认知，满上京那些爱在背后嚼舌头的，都说她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如今肚子大起来，可活打了那些人的嘴了。
王妃和明夫人真心地替她高兴，两个姑娘站起身来，向她纳福道喜。金胜玉喜气洋洋地，坐在椅子上颔首回礼，转念眉心又浮起了一点愁色，“可惜忌浮和巳巳不在家，要不然家里头真没有什么不圆满的了。”
提起这个，多少有些无奈，大家又说了些吉祥的话，这一场欢聚也不至于太落寞。
因是大年初一，各家有各家的事，便没有留在公爵府吃饭，略坐了一会儿辞出来，两家的马车在大门上等着呢，王妃和惠存送她们登了车，两辆马车并排往巷口驶去。
金胜玉打起窗上帘子，唤了明夫人两声，那头也开窗来应，金胜玉道：“我是现成的大媒，若是不嫌弃，我来替你们两家说合。”
明夫人却有些为难的样子，“我就怕叫人笑话，说起来满上京没有别的好亲了，只在两家里头打转，表兄妹配了亲兄妹，将来见了面，竟是不好称呼。”
“那有什么，一家子结亲的多了，再说你们原就是姻亲，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我瞧郡主是个可心的女孩儿，身份尊贵，脾气又好，上回大闹耿家那事儿太合我心意了，我就爱这种有主意的女孩儿。如今你家公子年少有为，又不曾定亲，放着知根知底的现成好姻缘不要，倒去舍近求远？”
明夫人说可不是，“我也这么想，就是怕人家郡主眼界高，瞧不上我们序哥儿。”
金胜玉快人快语，直说不会，“倘或看不上，能打这几回交道？两个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往那上头想，一来二去，没的错过好姻缘。咱们是男家，要是有这意思，就得主动些。虽说公府一时间遇着了坎坷，但郡主就是郡主，不管到哪里都是香饽饽，阿姐可想明白了。”
明夫人点头不迭，“咱们这么近的亲戚，我外甥女还在他们府上呢，还能怕连累吗？既这么，等择个日子，妹妹替我探一探王妃的意思，只要能把亲事定下来，我就放心了。”
金胜玉道好，再要议论，到了岔路口，两车各奔前程，后面的话就没说成。
第二日回娘家，预备了好些礼物，毕竟嫁得了高门，如今又怀了身孕，竟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金胜玉携江珩回到将军府，一齐向老将军和老夫人拜年，老夫人眼泪汪汪说：“老天真是开了眼，这就怀上了。早前那邱家说得多难听，一口一个玉儿害他们家断子绝孙，如今瞧见了吗，我玉儿能生，是他们老邱家儿子不中用！又说妾室怎么生了，且瞧瞧吧，谁知道那妾室怀的是不是他儿子的种！”
简直迫不及待，恨不得这肚子立刻鼓起来，到时候在金翟筵上露露脸，让所有人都看看，好好正一正名。
老将军和老夫人高兴得直抹泪，边上的将军夫人笑得假模假式，心道有什么可得意的，如今公府倒了，就算生出个活龙来，少了魏国公扶植，凭着江珩，能有什么大出息！
老将军拉着江珩说话，早前策勋十转的上护军，清醒的时候很是有涵养，先自谦地说了女儿脾气不好等等，又询问江珩如今家业怎么样。
“井井有条。”江珩立刻说，“岳父大人，夫人是我的救星，要不是她，我如今家也不成个家。因先头夫人不在了，家里交由婢妾掌管，弄得人人背后耻笑，家业也险些败落。如今夫人掌家，侯府才像个侯府的样子，我也能挺腰子走在人前了。”
后来席间喝酒，喝多了又洒了一通热泪，捧着金胜玉的手说：“真的……真的……我得谢谢你……你给我管家，你还给我生孩子……”
金胜玉忙捂他的嘴，“好了好了，少说几句。”招呼人来，把他扶进了自己的院子歇息。
老夫人得了闲，终于和女儿说上了几句体己话，提起这个女婿便失笑，“侯爷今日有些失态了。”
金胜玉说：“阿娘不知道，他心里也愁着呢，女儿女婿都圈禁在角门子，到底是至亲骨肉，他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牵挂。”
老夫人也长叹，“就是这一桩，叫我有些不称意，好好的，公府怎么就倒了呢，原还想着能倚仗倚仗的。”
金胜玉宽慰老夫人，只说：“不过圈禁，兴许还有起复的机会。”
这话老太太也认同，“你爹爹如今虽不在朝了，但政局看得很明白。”边说边掩着嘴凑到女儿耳边，悄声说，“先抑后扬，未必是坏事。眼下三位皇侄里头，只有魏国公最得官家的心，把人圈禁起来，反倒少受些催逼。”
老将军上了年纪，有时候有些神神叨叨的，只有老夫人还拿他的话当真。
金胜玉只管笑着，“那就承爹爹吉言，要是女婿有了大前程，咱们这些人跟着水涨船高，谁也不敢低看咱们一头。”
反正婚后回娘家过的头一个新年，只要忽略了嫂子的捧高踩低，就还算过得去。
后来的几日也平平顺顺，朝廷休沐了六日，初七日起，官家改为单日坐朝，江珩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就是发现这几日街市上武侯和禁卫变得比平常多了。有一日回家，马车和禁军的坐骑冲撞，江珩坐在车里好大一下颠簸，差点把牙磕了。打开车门一看，人家还骂骂咧咧地，他当即就恼火起来，“哪里来的高官，街市上横行，路是你家开的？”
对面的人原先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但见人家穿着官服，只好拱了拱手，随意道了句“公务在身，对不住”。
江珩懒于兜搭他，坐回车里烦躁地摆手，“回去、回去。”这事就过去了。
到了家，又是鸡犬不宁的一天，雪畔厌烦了禁足，一门心思要出去，被守门的婆子堵住了，然后便愤然大喊大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不许我出门！”
金胜玉抱着手炉，鄙薄地看了她一眼，“你做错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明白，还嫌不够丢人，要我再说一遍？刘嬷嬷的女学遍收上京贵女，为什么偏不要你去，还连累了三娘。你祸害得全家不够，这会儿出门干什么，难道还有谁在等着你不成！”
雪畔因柳氏被她制住了，如今又来拿捏自己，心里对金胜玉很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母亲说这话未免太难听了，我在那边府上习学，是人家要缠着我，我有什么法子！如今全成了我的不是，母亲怎么不去问过人家，只知道一味地责怪我？”
金胜玉哼了声，“快别叫我替你害臊了，还要去问过人家？只怕人家说你没脸，反叫侯爵府跟着下不来台。我告诉你，你最好自求多福，没有与人家做出什么来，倘或自己踏错了一步，叫人占了便宜，那也是你自找的，断不会有人替你向刘家讨说法。”
“母亲就这么瞧不起我？”雪畔涨红了脸道，“就因为我是妾生的，活该处处受人打压，就算吃了亏，也没人替我主持公道？”
边上的雨畔见她们争锋相对，心里愈发着急，怕雪畔口不择言又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便压声道：“阿姐别说了，快回去吧！”
可惜雪畔并不领她的情，得罪不了金胜玉，自己的妹妹还骂不得么，遂白了她一眼道：“你是锯嘴的葫芦，自己窝囊就罢了，还要牵扯上我？你打量做小伏低就有你的好处？你也是姨娘养的，将来也和我一样，这会儿卖什么乖！”
雨畔心里气恼，又被她呛得没辙，唯有气哼哼调开了视线。
江珩在一旁看着，如今连眉头都懒得皱了，只想看看雪畔还能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
果然很快，扎人心窝子的话就来了，雪畔道：“自己家里好好的，也学起人家圈禁那一套。敢情一个被圈禁了不够，还要搭上个我？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落得云畔一样下场？”
她的那张嘴，真是比铁钳还要厉害，言下之意是云畔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才遭圈禁，既开脱了自己，又顺势踩了云畔一脚。
金胜玉呸了一声，“朝中局势，你知道什么！他们圈禁，和你禁足是一样的么？”
雪畔白眼翻上了天，“什么一样不一样，反正是混糊了的家雀儿，怕是一辈子要关在里头，关到死才好呢！”
结果这话刚说完，便被江珩狠狠抽了个耳光。
江珩于雪畔来说算得上慈父，从小到大没有动过她一指头，如今这样火辣辣地一巴掌上脸，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要是再敢胡说，我还打你！”江珩咬牙叱骂，“不讲半点手足之情，你是个畜牲！”
诸如这种圈禁到死之类的话，如今是他心上的大忌，胆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就该挨打。
雪畔呆住了，捂着脸说：“爹爹，你打我？为了那个没了前程的云畔，你打我？”
金胜玉愈发看她恶心了，“你倒是料准了你长姐没前程了，想着自己能越过她去？我告诉你，你就是再托生两回，也比不上她。”
这话扎了雪畔的心，她原本就因这一巴掌失了心智，现在被金胜玉火上浇油，一下子便气得疯起来，对准金胜玉的肚子，不管不顾撒野撞了过去。
一时间鸡飞狗跳，众人惊惶，金胜玉身边的女使婆子将人护到了一旁，江珩却因阻拦及时，被她一个顶牛，顶得四仰八叉倒在了地上。
雨畔大叫起来：“爹爹！”
雪畔也吓着了，不等她发呆，就被焦嬷嬷等人押了起来。
江珩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身，指着她道：“疯了！真是疯了！把这个不孝不悌的东西押进佛堂去，不跪到明日早上，不准她起来！”
婆子们得令，把人押走了，金胜玉示意女使们把她搀起来，冷冷道：“这就是侯爷素日疼爱的女儿，倘或没人拦着，我今日命都要交代在她手上了。”
江珩如今对这女儿是半点希望也不抱了，摇着头说：“怪我，怪我平时太溺爱了，她从前是个体人意儿的孩子，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
金胜玉哂道：“从前体人意儿，是因为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凡有半点不顺她的意，你看她还体不体人意。”说罢不再理他，回自己的屋子压惊去了。
到了晚间江珩回内寝，金胜玉让他坐下，正色道：“哥哥手下有个副将，老家也是沧州的，今年二十五，还没娶过亲。虽说人长相一般，但胜在恪守孝道，对爹娘很是尽心。这阵子正张罗说亲事，我问明白了，好歹也是个从七品的衔儿，将来有不错的前程，作配雪畔，并不辱没了雪畔。我想着，女大不中留，闹出这么多事来，全是因为她的婚事悬而不决的缘故，当真说定了一个，想来她也就收心了。”
江珩认真思忖了下，“二十五，年纪大了些……”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尴尬地瞧了瞧金胜玉。
金胜玉并没有嘲讽他年纪也大，只说：“大点儿知道疼人，没什么不好。雪畔这性子，要是嫁个文臣，恐怕过门就把人家的屋顶捅个窟窿，为免被人骂祖宗十八代，我看还是找个武将为好。毕竟文臣家里规矩大，武将人家还松泛些，你瞧梅娘子和云娘子许的都是武将，哪里一点比人差？”
只是她没说透，武将人家规矩虽没有文臣家大，但可以用武力镇压，比磨嘴皮子爽快多了。郎子恪守孝道，实则十分愚孝，且对方早早放了口风，婚后公婆要回沧州，媳妇得随行伺候。人家可不管是不是出身公侯家，只要过了门就是人家的人，一切必须听从人家的安排。
江珩这阵子为雪畔头疼得很，今日这么一闹，也深深觉得留来留去要留成仇了，便道：“夫人看着办吧，只要人品家世过得去，就定下来，定下来大家安生。”
自己心里确实也担心，像雪畔这样渴嫁的女孩儿，要是再拖上一段时间，不知又会做出什么叫人措手不及的事来。
金胜玉道好，既然得了家主首肯，这件事就好办了，当即找了自己哥哥手底下通判的夫人保媒说合。对方一听，是魏国公夫人的妹子，起先因魏国公如今的境遇忌惮，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开国侯府千金，若不是因为长姐家失了势，这婚事怎么也不会落到一个从七品的拱卫郎头上。
男家求之不得，剩下便是雪畔那里了。
金胜玉这回没有出面，让魏氏过去说合。魏氏到了雪畔的院子一同游说，说人家年纪轻轻就任拱卫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雪畔听得冷笑连连，“二十五岁才是个从七品，姨娘在糊弄我么？”
魏氏被她噎了回来，终于也没了什么耐性，抄着手道：“娘子还是识时务些的好，既然与嫡母闹得水火不容，就应当做好不在这家久留的准备。还是娘子已经早早想好了退路？看不上从七品的官儿，那必定是有一二品的大员在等着迎你做诰命夫人。倘或真有，只要说出来，郎主和夫人没有不盼着你登高枝儿的。可要是没有，许个七品官就不错了，你还当你是什么千金万金的娘子，瞧不上小吏，要配什么王侯将相呢。”
雪畔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反正习惯了受她们折辱，但要她嫁个从七品的武将，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分明就是金氏在作贱我，我和长姐是同父的姐妹，凭什么她嫁的是魏国公，我就要嫁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莽夫！”
魏氏摇了摇头，“同父又不同母，人家的娘是县主，你娘是卖酒的，如今还获罪关进了控绒司，能是一样的么！”说罢又换了个语气，好言道，“娘子就别挑了，如今要找个合适的人家不容易，武将升迁快，有忠武将军提拔着，还愁将来不得升发吗？万一哪一日立了大功，加官进爵就是一眨眼的事，老话说莫欺少年穷，多少看着没出息的，隔上三五年就叫人刮目相看。再说微末之时结成夫妻感情深，比之高门大户少了多少烦恼，起码一桩，郎子忌讳咱们侯府，不至于立时纳妾，这不是挺好的吗。”
雪畔还是不答应，又哭又闹，还要寻死。金胜玉后来命人送了一根绳子一把刀过去，撂下了话，请娘子自便。这下子消停了，家里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清净。
晚间江珩坐在桌旁自己琢磨，“要不是遇见了巳巳的娘，我当年也不过是个六品的衔儿，雪畔配个从七品，也不算委屈。”
正说着，忽然听见外面喧哗起来，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出门一看，见围墙之外火光冲天，叫喊声、脚步声、马蹄声，一下踏碎了上京的宁静。
“怎么了？”他站在廊下问。
小厮跑进来回禀，说了不得，“外面打起来了！有人放草火，烧了殿前司的哨亭，殿前司的人把那人逮起来，结果那人是铁骑军的效用。”
江珩听得打突，“快快快，叫人守好门户！”说罢退进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金胜玉刚拆了头，转过屏风大声喊侯爷，“怎么了？”
江珩白着脸，竖起手指头直说“嘘”，好半晌才压声告诉她：“神天菩萨，要出大事了！”

第100章 满腹赤诚的成全。……
金胜玉不解,“出什么大事了？”说着就要开门，被江珩拉了回来。
“殿前司和铁骑军打起来了！外面杀声震天，俨然上了战场一般,可吓着我了！”见金胜玉还要开门,江珩使劲拽她,“你要干什么呀,别人避讳都来不及,你还要凑热闹？”
金胜玉嫌他碍事,拂袖挣脱了他,打开门朝外看,喃喃自语着：“殿前司和铁骑军打起来了？不能够吧！”
她是将门虎女，自小就喜欢舞刀弄棒，看见兵戈并不害怕，反倒很有一探究竟的兴趣。于是取了件衣服披上,就要往前院去，嘴里还说着：“这两军要是打起来,那可真是要变天了。”
江珩杀鸡抹脖子,“是真打,你听……”
金胜玉侧耳听了半晌,外面除了马蹄声隆隆，好像也没有别的。
她不信邪,举步往外，“我去看看，八成是起了些小冲突……明日朝堂上,官家又要震怒了。”
江珩拦不住她，懊恼得拍大腿，但又不放心她一个人行动,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到了大门前，让门房开门，从那小小的一道缝里往外看，大批的军士刚从门前经过，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马蹄扬起的尘土。
偶而又有一小队人马举着火把跑过，两个人忙缩了回来，等外面彻底平静了，方才迈出门槛。
站在街道上前后观望，大街上刮着西北风，风里夹杂着刀剑之声和呐喊，事情好像确实不简单。
这时候一个打更人匆匆忙忙跑过，江珩一把拽住了他，追问出了什么事，打更人哆哆嗦嗦道：“侯爷还不知道呐，出大事了！”边说边回手一通比划，“铁骑军今夜闯入朱雀门，把守门的閣使都给杀了，然后一忽儿功夫把崇明门和保康门都给占了，料着东西城门和南边也差不多。这要是打过了安远门，可就直逼禁中啦，铁骑军怕是要反……”说完发现自己泄露了天机，一顿打自己的嘴，边打边啐，“呸呸呸，小的信口胡说，侯爷千万别当真。”说罢夹着更板，一溜烟跑了。
夜里谁的消息最灵通？当然是打更人！他们穿街过巷，什么都看在眼里，如今连更都不打，只顾逃命回家，可见事态真的失控了。
江珩打了个哆嗦，“楚国公这是按捺不住了呀……”说完如梦初醒似的，惊惶地说，“那巳巳怎么办？她和忌浮还在角门子上关着呢，万一楚国公对他们不利，那不是要了老命吗！”
这时候一向胆小的父亲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胆量，他说不行，“我得去救他们。”边说边喊门房，“快牵马来！”
金胜玉终于对他刮目相看起来，“侯爷，外面兵荒马乱……咱们这里想是还没打到，你要是出去，不定外面怎么样了。”
江珩顾不得那些，他说：“巳巳夫妻俩关在西角门子，楚国公必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我要是抢先一步把他们放出来，他们就能活命。”语毕拽过了门房递来的马缰，不忘叮嘱她，“你快回去，刀剑无眼，别惊着自己。”
这可能是江珩作为父亲、作为男人，最光辉的一刻了，他一心想着自己的女儿女婿，竟有一股舍生忘死的气魄。
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窜了出去，角门子在汴河边上，需穿过御街，沿保康门夹道往东。因侯府坐落的地方离闹市有一段路，因此还算太平，但过了浚义桥，就是热闹的汴河大街，那里可是上京不夜天最负盛名处，且今日又是元宵，到处都是出来夜游、被马蹄冲得四散逃窜的人。
如果说先前听打更人描述，还有一丝不真实感，那么现在则是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种可怖的离乱了。哭喊、惊叫、逃窜，纷至的刀光剑影，还有血……将上京表面的平和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溃烂的真相。
大批慌不择路的人朝他这里涌来，惊了胯下坐骑，马高高扬起前蹄，把江珩甩了下来。
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边上灯架，才不至于摔伤了脑袋。爬起身后马早随人潮跑了，只得揉着腚，一瘸一拐往角门子方向步行。
可偏偏前路又断了，前面相国寺桥上有两拨人正在拼杀，他不好上前，只得躲在一旁观望。
胜负好像很明显，从两方人马的打扮上就能看出端倪。殿前司一向是富贵兵，穿的甲胄也是明光铠，那些铁骑军则不一样，他们不需要好看，只求实用，甲胄是玄铁制造的，一片片如鳞甲一样覆盖躯干与四肢，行动起来像一架战斗的机器。
两军的来历也有一说，早年殿前司是负责帝王出行警跸所用，其实最大的作用就是排场，大大的排场；而铁骑军呢，是个实战的队伍，由御林军演变而来，一向在城厢之外负责戍守，抵御外敌入侵。
这样的两拨人，论起实战的能力来，实在是高下立现。纵然铁骑军不得传召私自进入内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谋逆了，但殿前司阻拦不住，一旦得胜，那么究竟是不是谋逆，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呼”地一声，班直的刀被击脱了手，朝着江珩的面门飞来，他忙缩了脑袋，那刀便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去，惊出他一身冷汗。
没有了傍身武器的殿前班直，被人砍瓜切菜一样撂倒了，杀得一个不剩。然后那些铁骑军拔转马头，又奔赴了下一个战场。
江珩到这时才从桥墩下爬上来，他虽督着幽州军府事，但从性质上来说，还是个文官，哪里见过那么多的死人。从残骸满地中跨过时，上牙打下牙，叩得卡卡作响，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了相国寺桥。
离得不远了，他向前张望，自己曾经来过这里，顺着甜水巷一直往北是定力院，再走上半里地，就到汴河角门子了。
自打自己封爵以来，出入都有车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奔走过，这回光靠步行，而且得快，简直把满肚子的肠子都给跑断了。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但愿铁骑军还没顾得上这里。江珩跌跌撞撞跑过去，果然只看见巷口几个解差茫然四顾着，大概也在纠结，该不该夺路而逃吧！
“放人！放人！”江珩灵机一动，边跑边喊，“官家有令，释放魏国公。外面局势大乱，别再守着了，各自保命去吧！”
这算是江珩这辈子干过最大胆的事了——假传圣旨。反正到了这个份上，还那么奉公守法做什么！这个办法最简单，不需要多费口舌，就能让他们把门打开。将来事情过去，官家要追究他的责任，他也认了，总是先保住女儿女婿的命要紧。
看守的解差原本正彷徨着，见来人穿着四品的官服，满以为真是禁中打发人出来传话，想也没想，便将钥匙交到了江珩手上，“劳烦官爷……”几个人搬开了巷子前的戟架，转眼全不知所踪了。
江珩庆幸不已，忙跑进长巷打开了院门，见巳巳和李臣简就在院子里站着。巳巳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讶然叫了声爹爹，“您怎么来了？”边问边向他身后看，奇怪，竟是除了他，没有别人。
江珩心道你爹我也是个有血性的人，平时不声张罢了，于是挥手道：“外面打起来了，恐怕很快铁骑军就会闯到这里，我来救你们……快走！”
李臣简却并不慌张，他眉目森然，平静地望向夹道。
果然，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转眼而至，那来势汹汹的模样，是铁骑军无疑。
李臣简冷笑了声，看来李禹简终究还是不打算放过他，他一把将云畔护在身后，抽出了剑。
江珩吓得舌尖一麻，心道坏事了，还是来得太晚，不及将人救出去了。事到如今没有办法，幸好自己路上捡了一把刀，还能稍作抵抗。
此情此景，难免其言也善，便回头对女儿说：“巳巳，爹爹往日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望你不要怨怪爹爹。”
云畔倒并不畏死，但听见父亲这样说，眼里反而涌出泪来。
那些铁骑军没有议长短的兴致，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取魏国公夫妇性命，所以进了院落不由分说，举刀便砍。
“当”地一声，刀剑相击，发出一声骤响。
云畔下意识闭上了眼，满以为那刀锋应当会朝自己劈过来了，不料却听见了陈国公的声音，一面拼杀一面大喊着“四郎”。
李臣简怔了怔，没想到如此紧要关头，这位大哥竟会放弃与楚国公在内城对决，出现在这里。
火光照亮陈国公的眉眼，他脸上沾着血，看上去形如鬼魅，惨痛地说：“铁骑军人马众多，三郎调遣了天德军的旧部，我纵然早有准备，兵力上仍旧不敌。”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打定了主意要带他们杀出一条血路，便咬着槽牙道，“长巷外有马，你带着弟妹先走，我来断后。”
李臣简望着他，心知自己坚持了那么久试图看清的人心，今日终于见到了。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没有想着保全自己的家小，却先来营救他们，这份情义，够了。
所以他没有如陈国公说的那样，带上云畔先行逃命，反而扬起手，坚定地挥了挥。
很快，夹道外有人翻墙而过，是方敢率领的精锐，转眼将那些铁骑军全数歼灭，然后回身抱拳回禀：“团练，卢龙军受命攻占十六门，算算时候，现在应当已经进入安远门了。”
安远门是内城北门，离大内仅三里之距，就算铁骑军攻入禁中，也可以很快反击。
陈国公很意外，愕然望向李臣简，他笑了笑，拱手道：“我已经为大哥安排下一切，殿前司失利也无需担忧，自有卢龙军驰援。”
他的深谋远虑出乎陈国公的预料，没想到他竟与卢龙军接上了头。陈国公想起敬夫人的话，你以真心待人，别人自当也以真心待你。他到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其实论兵力，自己才是最弱的，因为至始至终一直统领殿前司，不像另两位兄弟远赴外埠领过兵，到了紧要关头，后盾远胜于自己。经过这次的事，他也看明白了，忌浮对他的拥戴从来不是表面文章，是真正满腹赤诚的成全。
“四弟……”他有些说不出话来，横刀的手微微打颤。
李臣简那双敏锐的眼睛望过来，依旧心无尘垢，虔诚地说：“我愿助大哥扫清前路，成就万世基业。”
其实到了这样局势下，他明明可以抛开他，奔赴自己的前程，但这几日的仔细权衡，还是让他做了这样的决定。
自己身弱，就算占据了那个位置，也不知能撑到几时，届时引得烽烟四起，对这国家不是好事。再者……他回身望了望云畔，她专注地看着他，眼里倒映出他的身影。那样挚爱他，信赖他的女人，陪他吃了好些苦，如今又怀了身孕，他不愿意让她将来面对后宫如云，不愿意让她后悔今日甘苦与共的决定，就让她一直保持这样的热爱，爱他一辈子吧！
他轻舒了口气，下令方敢：“你亲自护送夫人回府，命人将府邸坚守起来，不得我号令，不许撤兵。”
云畔惶然叫了声忌浮，想问他为什么不随她回去，可是这个问题太傻了，这样时节下，一个战将，哪里能离开战马。
她明白他的决定，只是叮嘱：“一切小心，千万千万！”
他点了点头，复又向江珩拱起手，“岳父大人，巳巳就拜托您了。”
江珩因目睹了这一番变故，还没回过神来，做惯了太平臣子，他哪里见过权力的瞬息万变！被李臣简一唤，顿时打了个激灵，“你忙你的，我一定把巳巳安全送回府上。”
他放心了，抬手触了下她的脸颊，轻声道：“等我回来。”然后便披挂上阵，提着长剑迈进了夹道。
云畔茫然看着他走远，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毕竟已经到了撕破脸的地步，谁对谁都不会手下留情。
楚国公已经攻入禁中了吧，禁中的官家等人又会如何自处呢。这场君权的更迭，怕是不可能半路改变了，最后必定要有个决断，是陈国公问鼎，还是楚国公捷足先登，就不得而知了。
***
那厢福宁殿里，频繁有人入内通禀，官家半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奏报，脸上显出一种麻木的平静。
太后坐在一旁，长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其实早就有预感，官家拟定二月彻底削减陈楚两位国公的兵权，还是太晚。禁中的人在筹谋，外面的人早就等不及了。
官家惦记的，是李臣简还关在汴河角门子上，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三郎会不会放过他。原本还盼着陈国公能勤王，没想到诸班直节节败退，恐怕用不了多久，铁骑军就要攻进大内了。
黄门令又进来通报战况，颤着声道：“官家，铁骑军在马行街遭左右金吾卫奋力抗击，但势如破竹，左右金吾卫不敌，如今铁骑军已经闯进晨晖门了。”
官家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摆手让他退下，自己挣扎着站起身，将匣子里的诏书取出来，慢慢踱到火盆前，丢进了炭火里。
布帛燃烧起来，火焰穿破焦灼的印记一路绵延，最后彻底将诏书吞没。官家垂眼看着，知道再留着这个，对上面提及的人是最大的残害。无论是陈国公也罢，楚国公也罢，一旦得知最后拟订的人选是忌浮，都不会容他活着的。只有继续让这个位置悬空，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转身望向门外，等待新一轮的战报，很快消息便传来了，铁骑军已经攻入东华门，正向内廷进发。
大厦将倾，没想到最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完成新旧更替，实在让人惋惜。皇后道：“官家，若是现在把诏书上的名字改一改，或许对官家是一种保全。”
官家却摇头，“要我向这乱臣贼子低头，绝不！我宁愿与这福宁殿一起毁了，也不会把他的名字写上去。
一旦在诏书上写下李禹简的名字，就说明他是顺应天命，算不得谋逆，将来史书上便少了他谋朝篡位的一笔，何其让人愤恨。官家是文人，这是文人最后的傲骨，即便粉身碎骨，也不向贼人摇尾乞怜。
太后和皇后听他这样说，都默认了，反正享了一辈子的福，到这儿也足够了。官家的身子日益虚弱，谁知道还能在这位置上坐多久。反正没有亲骨血来承继宗祧，到最后江山落进谁手里，其实又有什么可计较。
皇后搀扶着官家，重新坐回了榻上，外面的厮杀声顺着风，飘到了福宁殿里。
官家关心的还是那些宫人，痛心疾首道：“禁中都是手无寸铁的人，难道那些叛臣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吗！”
脚步声隆隆，似乎到了台阶前，殿里的烛火剧烈地摇动起来，整个殿宇都在打颤。
甲胄的啷啷声，伴随皂靴沉重踏地的声响，终于迈进前殿，每个人心里都升起了绝望的预感，来了……终于一切还是来了……
厚重的半边垂帘被打了起来，一行人闯进了内寝，复又退后半步，单膝跪拜下去，“臣等救驾来迟，还请官家恕罪。”
昏昏噩噩的官家支起身子，才看清面前跪着的不是李禹简，而是李尧简与李臣简，顿时心下一松，“起来……都起来……”
真是菩萨保佑！皇后和太后喜不自胜，太后掖了泪问：“那个大逆不道的三郎呢？如今人在哪里？”
陈国公拱手道：“回太后，御龙直在紫宸殿将其擒获，如今人已经押解起来，听候官家发落。”
李臣简顺势认罪，“臣不经官家赦免，私自离开禁地，请官家降罪。”
官家看着他，他还像以前一样，跟随在陈国公身后，便知道他们兄弟应当已经达成共识了。
罢了、罢了……官家摇了摇头，“你是为了平叛才出来的，非但没罪，反而有功。我的身子，已经难以支撑临朝了，后日朝会，就由大郎替我主持吧！”说罢，粗喘了两口气道，“至于李禹简，如何发落，全由大郎做主，不必问我。”
陈国公心里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听懂了官家的深意，俯首领命，道了声是。
官家抬起眼，望向幽深的殿顶，自己心里明白，自此江山确实该易手了。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并不按照你事先设定的计划实行。
激流勇退，保全了自己的体面，至少能得一个善终。若是再作无谓的反抗，或许今晚，自己就该因受惊过甚，“驾崩”了。

第101章 等待春暖花开。……
一场风波过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从福宁殿退出来，走下高高的丹陛，站在宽阔的广场上仰头看,天上圆月高悬,热血未凉,纵是半夜站在露天处,也感觉不到冷。
陈国公道：“今日多亏了四弟,若是没有卢龙军神兵天降,恐怕就要被三郎得逞了。”
李臣简微呵了呵腰道：“官家上次下令,息州临近幽州的兵力划入卢龙军,那时我就留了个心眼，将精锐亲军偷梁换柱，送进了幽州。卢龙军距离上京最近，若是要勤王,随时可以开拔，这样大哥便少了后顾之忧。只是我不曾事先向大哥禀明,还望大哥恕罪,实在是因为兹事体大,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万一惊动官家，只怕连累大哥。且三哥若是安分,也动用不着卢龙军。”
他办事一向缜密，如今更添几分小心，陈国公抬了抬手道：“兄弟不必解释,哥哥没有不相信的道理。你助我这么多，我都看在眼里，连你阿嫂也一直在说,忌浮和他媳妇人品足重，可堪依托。不过，幽州距离上京上百里，要赶上制止三郎，就须提前一步谋划。”他转头望向李臣简，“自你被圈禁之后，我府上一直会接到三郎的动向，那细作应当是你安排的吧？”
李臣简说是，“我怕事发突然，大哥来不及调遣兵力。况且元宵节所有人都忙着过节，疏于防范，因此让埋伏在楚国公府的线人，把一应消息都传递给大哥，好让大哥有所准备。”
陈国公缓缓点头，“四弟果然深谋远虑……”
可是从现在起，身份就要发生巨大的转变了，嘴上的客套话，又有多少当得了真呢。
李臣简深知君君臣臣的道理，多少表明心迹的话，都不及实际行动来得令人放心，便站住脚，拱起手道：“大哥，官家已经决意将大宝传与大哥，也到了忌浮功成身退的时候。我在角门子上关押的这些日子，愈发感觉自己身弱，好些事都力不从心，今日提剑一战，也是勉为其难。我想着，是时候学一学舒国公了，侍卫司也好，兵权也好，都交与大哥，我就安心回家，陪着巳巳好好过日子……我在角门子时答应过她的。”
陈国公抿起唇，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位四弟正以这样的态度，再一次证明自己的忠心。一个武将不握兵权，只靠着爵位食邑过日子，那么往日的荣光就全抛下了，他才二十五，其实大可不必这样。
眼下大局虽定了，但自己不愿意落个鸟尽弓藏的名声，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我兄弟由来一心，日后我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还需兄弟为我操心，何必谈什么功成身退。你身子不好我知道，那就善加调养，慢慢会好起来的。你有雄才大略，囿于内院是暴殄天物，应当报效朝廷才是。弟妹贤良，若是每日看你无所事事，必定也会为你担心难过。”
提起云畔，他的眼神就变得柔软，真心实意道：“大哥，圈禁在角门子的时候，巳巳发现自己有孕了。我如今什么也不去想，只想守着妻子和孩子，守着他们，朝朝暮暮在一起，这辈子就足够了。小时候我常跟在大哥身后，爹爹对大伯说过，说忌浮就是为护卫大哥而生的，我深以为然。若大哥念在我曾为大哥效力的情面上，保我将来一家老小平安，那就是大哥对忌浮的深情厚谊了。”
陈国公心下动容，站住步子望着他说：“你的心思我知道，我们几十年兄弟，难道你还信不及大哥么？你的家小，有你自己来护卫足矣，不需借助任何人。你若是觉得累了，可以在家略作修整，但不要去想致仕那些事……这朝廷内外刚经过一番动荡，正是需要安抚的时候，有你在，哥哥心里才有底气，你明白大哥的意思么？”
李臣简原本是真心有了退隐的打算，但经他这样游说，也没有办法，只得暂且应了。
兄弟两人穿过幽深的宫掖，途经紫宸殿广场时顿住了脚步。放眼望，巨大的平台边缘，有个用以排水的沟渠，上以两尺宽雕花九龙板覆盖着，他们年少的时候，兄弟四个排着队在石板上走过，也不知哪里有趣，反正就是玩得不亦乐乎。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昨日种种历历在目，如今剩下的，却只有他们两个了。
“大哥打算怎么处置三哥？”李臣简问，其实心里也明白，终是留不得的。这样的人，即便流放到沙门岛去，只要活着，总有办法杀个回马枪。
陈国公没有说话，慢慢向前面清理战场的人群走去。
处处都是血，浸透了墁砖，染出一片深浓的墨色。兵士和宫人抬水来清洗，一下子泼出去，翻滚的小簇浪花涌到了汉白玉栏杆上，那水泛着泡沫，原来早就染成了红色。
好半晌，陈国公才转头对他说：“人关在大理寺了，明日咱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这一去，应当是最后的送别，见过了这一次，一生不会再相逢。
李臣简说好，知道今晚不能回去了，便打发身边人回府向夫人报个平安，请她好好休息，不必担心他。
一夜清理过后，宫掖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祥和，李臣简从值宿庐舍里出来，看见太阳慢慢升上东边庆宁宫的殿顶，宫墙遮挡的地方浸泡在阴霾下，广场正中以西，却已经跃入盛大的光辉之中。
小黄门掖着两手快步上来通禀：“陈国公邀公爷一同前往大理寺。”
陈国公就驻守在前面的大庆殿，那里是文武大臣上朝的地方，今日过后，就由他来主持大局了。
李臣简应了声，到前面与他汇合，两个人一同出了宣德门，再看见三出阙，又有了另一番感悟。
陈国公徐徐长出了一口气，一个崭新的，属于他的时代就要来了。他瞥了李臣简一眼，他还是那样波澜不兴的样子，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仿佛胜败对他来说都是寻常。他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淡泊从容，缺失野心和欲望，对俗世的一切冷眼旁观。
陈国公释然，毕竟帝位明明唾手可得，却让给了他，这样的兄弟还有什么可疑心的。
两人策马赶往大理寺，虽已过了立春，牢狱里依旧阴冷异常，就算是大白天，甬道内也燃着火把。
狱卒在前引路，牢房里关押的不单是李禹简，还有跟他一起造反的旧部。这些人败者为寇，已经丧尽了斗志，见他们进来，纷纷偏过头去，因为知道喊冤求饶都没有用，干脆省下力气了。
李禹简的牢房在甬道尽头，老远便见他坐在稻草中，一手搭在膝头，仰头靠在墙上，不知在思忖什么。发现有人到了跟前，也只是抬起眼，百无聊赖地瞥了瞥他们。
陈国公道：“三郎，你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哼笑了一声，“大哥这话说得有趣，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不同之处不过是你在牢外，我在牢内罢了。”
若是问他最恨的是谁，他反倒没有那么恨李尧简，在他心里，这位大哥不足为惧，最终的对手从来都是李臣简。
于是调转视线看向他，“忌浮，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就连被圈禁也是事先算好的，对吗？”
李臣简淡然望着他道：“我不过顺势而为，一切都是三哥挑起的，如今求仁得仁，三哥不该有什么怨言。”
李禹简说是，“愿赌服输，我绝不后悔。只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我想问你……问你……”话到嘴边，竟是有些问不出口。
就像一个美梦，戳破了，便一下子落进冰窟里，连最后对人世的一点眷恋也会消亡。但是不问，心里总是怀疑，活到这样一把年纪才遇见的真爱，自己那样千珍万重地呵护着，最后若是一场骗局，那么又情可以堪呢。
他望着李臣简，哑然失声，李臣简轻叹了口气，“三哥这样聪明人，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李禹简明白了，脸上带着惨淡的笑，缓缓点头，“果真是我技不如人，该我有此一劫。”
见过了，最后也没有什么悔悟之心，可见这人当真是没有必要再留了。陈国公蹙了蹙眉道：“你时日不多了，静心思过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李臣简最后再看他一眼，有些悲悯地说：“下辈子不要再做兄弟了，三哥找个寻常人家，过寻常的日子吧。”
过寻常日子，多好的祈盼啊，直面过风云变化，才知道寻常的可贵。
走出大理寺大门，抬眼便见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站在台阶下，看他们来了，迎上前纳了个福道：“给二位公爷请安。”
陈国公看了李臣简一眼，李臣简向他介绍：“这是长平仓茶盐司判官之女梁氏，因父亲含冤获罪，充入军营，后为我所用，安排进了楚国公府。”
陈国公明白过来，“就是她？”
李臣简点了点头，“他日论功行赏，还望大哥重审她父亲的案子，还梁判一个公道。”
陈国公自然满口答应，不在话下。
绘萤款款福下身去，“多谢二位公爷。”复向李臣简道，“妾想进去探一探，还望公爷应允。”
里面的人再也不足为惧了，最后的相见也算了了李禹简的心事，陈国公没有什么异议，李臣简便颔首道好，“去吧。”
绘萤又肃了肃，看着他们驾马往长街那头去了，方转身接过女使手里的食盒，登上大理寺的门庭。
有解差引路，一直将她引进牢狱深处，她看见那个蜷曲的人，解了甲，身上的衣裳还沾着血迹。想起他出门时候的豪情万丈，向她许诺“只要我成事，你就是我的皇后”，而今看他沦为阶下囚，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略站了站，她上前叫了声“公爷”，李禹简听见那声唤，像被按了机簧一样猛坐起来，见是她来了，不由怔了下。
自己现在这样狼狈，实在失态，忙无措地整整衣裳抿了抿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你。”绘萤说，在栅栏那边蹲踞下来，打开食盒，搬出了餐碟点心。
楚国公府上下，现在应当都被押解起来了，她却还能来牢里看望他，他心里知道，一切猜测都是真的。可是追究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保有一点体面，来世再见的时候，不会觉得难堪。
绘萤倒了一杯酒，纤纤的手腕穿过栅栏，递到他面前。她说：“这段时间承蒙公爷厚爱，妾感激不尽。公爷喝了这杯酒吧，牢里阴寒，暖暖身子。”
李禹简翕动了下嘴唇，有千言万语想问她，可是到最后，还是开不了口。自己机关算尽，最终败在一个妇人手上，有什么颜面再去责怪，再去追问呢。
他把酒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热辣辣的一线从喉头飞流直下，暖了五脏。
他将杯子交还给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绘萤垂下眼睫道：“等爹爹的案子平反了，我想把家人的尸骸牵回祖坟安葬。至于我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颔首，“若是再嫁，找个好人，别再委屈自己了。”
绘萤听他这样说，诧然抬起头来，看见他眼里有泪一闪而过，很快又别开了脸，“这牢里湿气重，女孩子不该来，快些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来了。”
已然到了穷途末路，再多的眷恋和不舍都是虚妄，本就不该开始的孽缘，如果没有她，自己不会一败涂地，有时候真是想不明白，自己那样多疑，为什么上次质问过她一回，就再也没有怀疑过。想来是老天爷的意思吧，执着于儿女私情，终究难成大业。罢了罢了，也没有什么可记恨她，一切都怪自己。
绘萤站起身，抚了抚裙裾，打算离开，他忽然又叫住了她。
她顿住步子，等他开口责难，然而并没有。
他扒着牢门，颤声问她：“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瞬，有没有喜欢过我？”
绘萤并未回头，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公爷，保重。”
喉间堵着什么，憋得她喘不上气来，也许是这牢房太罪恶、太阴暗，她已经一刻都不能逗留了。
不敢回头看他的失望，人生中的过客，偶而交集，然后各奔东西，不要上心，不要愧疚，一切都是命……都是命啊！
她慌乱地走出甬道，知道他的视线一直尾随她，直到踏出那片黑暗，重新走在日光底下，她才松了口气。
身后的大门沉重地阖上，女使过来搀扶她，“娘子，咱们回去吧！”
她忽然有些迷惘，回去，回哪里去呢……认真想了想，好在自己还有退路，在进入楚国公府之前，她有自己的玲珑小院。
“走吧。”她登上车，特意让小厮绕了一圈，绕到魏国公府邸，马车从门前经过，可以看一看那里的现状。
依旧气派的大门和连廊，门前护院和长行伫立着，已经有亲友开始络绎来往。她命马车停下，打帘看了一会儿，这里看不见后院的情景，但想来公爵夫人眼下已经安心了，在等着丈夫凯旋。
遇见一个对的、爱你的人多重要，有些福气是羡慕不来的。自己唯一的一点热量，帮助他完成了他的任务，恩情报答了，还挣得了一个为父申冤的机会，已经很值得了。
门前有孩子提着小小的兔子灯走过，她看见了，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光景，不出正月，永远觉得节没有过完。如今年纪大了，才知道十五过后便是平常日子，只有静静等待，等着春暖花开的时节到来。
续昼内，云畔放下袖子，端端坐着，听太医的诊断。
太夫人、王妃还有惠存，都眼巴巴地看着，王妃等不及问：“王提领，脉相怎么样？”
王提领是太医院最善女科的大夫，诊断起来绝无错漏。听王妃询问，站起身向堂上的贵人们长揖下去，笑着说：“恭喜恭喜，公爵夫人有喜了。看脉相将满三月，夫人血气充盈，孩子根基也壮，基本不需调理，只要食补就够了。不过毕竟月份尚小，胎还没有坐稳，总是小心些，错不了的。先前问夫人，说近来胃口不好，用些开胃健脾的药也不无不可。但量不宜大，略加调理，每日用完上外头晒晒太阳散散步，对大人和孩子都好。”
大家听了，终于绽出笑容来，太夫人向上拜了拜道：“阿弥陀佛，总算有了，全赖列祖列宗保佑。”
王妃欢喜得坐不住站不住，命人送走了王提领，嘴里一径嘀咕：“我要上道观给三清祖师敬香，再去通禀你们父亲一声，忌浮终于有后了！”
这是多高兴的事啊，苦尽甘来，再加上添丁的喜气，足以扫清连日的阴霾。
云畔抿唇笑着，望向太夫人，她知道太夫人一向对李臣简抱以很大的希望，希望他登顶，一偿她平生所愿。
可惜，现今大局已定，这个愿望恐怕再也不能实现了，她小心翼翼地打探：“祖母，忌浮的决定……祖母生气么？”
太夫人满面红光，现在哪儿有生气的工夫，摆手道：“忌浮向来是个有成算的孩子，他作的决定，我没有不赞同的。”不过说怅惘，多少还是有一些，但是和懊恼无关，只道，“张太后也算风光了一辈子，最后不过如此。我想着，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虽不能立于万人之上，但只要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边说，目光边流淌过家人的脸颊，笑道，“经历了一番风雨，才知道这平安二字有多可贵。我如今是不求儿孙富贵显赫了，只要都好好的，那就够了。接下来就盼着你能顺顺当当生下我的重孙子……重孙女也好啊，一家子齐全，比什么都要紧。”
边上的姚嬷嬷和檎丹都掖着手微笑，这样和美的日子，果真不经历坎坷，不知道其可贵。
云畔放下心来，庆幸一切都重新开始有序地运转，接下来只等李臣简回来，一家人便可以团圆了。

第102章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只是朝中有很多事要忙,今日也是将要入夜，才见他从外面回来。
云畔还像以往一样，站在门前的木廊底下等他,廊檐上灯笼的光荡漾着,照不见廊庑尽头的月洞门。好不容易,终于看见他的身影从那头过来,老远便对她笑了。这一笑让人觉得安心,云畔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向他伸出了手。
他上过来牵她,语气里带着责备,“不是不让你等我么，怎么又上外面来？”
云畔敷衍着：“刚吃了些果子，正要活动活动消消食，就走到门上来了。”
两个人相携着往里面去,待进了屋子，她抬手解他身上披风,复又交给绿檀。好在她今早打发人送了件罩衣过去,要不然身上也不成个样子了。
拉他在圈椅里坐下,她问：“外头怎么样？都平稳了么？”
李臣简嗯了声,“都稳当了，只剩些清理散兵的事,交由底下人办就是了。”边说边掩口打了个哈欠，“三哥起事会挑时候，倒是一点没耽误工夫,明日还能接着上朝。”
云畔接过女使呈上来的茶，送到他手边，略沉吟了下问：“大哥那里……”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抬起眼淡淡一笑，“你放心，一切如常。”
云畔松了口气，立在一旁告诉他：“昨夜从角门子出来，我并未回家，直去了陈国公府。我是和阿嫂一起，听着外面奏报一重重传回来的。”
李臣简闻言，眼里浮起了敬佩的光，心道命里无福的人，哪里能体会娶得这样一位贤内助的欣喜！
她永远不需要他去主动筹谋，就知道自己应当干什么。去陈国公府有两个用意，一则表明两家同在一条船上，二则危难中建立与敬夫人的感情，比平时人情往来要深刻得多。不出意外的话，敬氏将来必定是皇后，与皇后打好交道，对于臣子来说太重要了，这是审时度势，是未雨绸缪，是比男人歃血为盟更重要的一环。
他揽过她的腰，有些愧疚地问：“巳巳，我作这样的决定，你懊悔么？”
云畔说不，轻轻捋捋他的发道：“君王有君王的风光，臣子有臣子的安逸。天道艰难，像现在这样，我能日日等你下职，陪你饮茶吃饭，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金戈铁马过后，最眷恋的还是夫人温暖的胸怀。
只是有一桩事，他忽然想起来问她：“传郎中来瞧了吗？”
云畔笑道：“今日太医院的王提领来瞧过了。”
“怎么样？”他急急追问。
云畔扭捏了下，赧然说：“还能怎么样，就是有了嘛。”
他听了，一把抱起了她，“你瞧，我就说你有了，果然！”
其实心里早就有底，但真正确诊，不妨碍他再一次欣喜若狂。
男人高兴起来难免犯傻，这么鲁莽，看得边上侍立的女使和嬷嬷们齐齐捏了把汗。
云畔忙捶他，“唉呀，你是疯了吗，快放我下来，别摔着了！”
当然他也知道小心，稳稳把她放下之后，捧住她的脸，用力亲了一口，“我太喜欢了！”
女使们看得不好意思，到底夫人进门这些时候，从没见公爷这样失态过，大家面面相觑，羞涩且会心地偷笑起来。
云畔红着脸，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别闹，大家都看着呢。”
姚嬷嬷却体人意得很，摆了摆手，把跟前的人都遣到外间去了。
内室只剩下夫妻俩，才好仔细说一说前朝的情况，说一说自己有了去意，陈国公是怎样挽留的。
云畔听了喟叹，“人心总是肉长的，我知道大哥必定也忌惮你，但你对他来说还有用，咱们往后行事愈发谨慎些，他总有容人的雅量。”
李臣简颔首，“毕竟紧要关头是卢龙军助他脱困，满朝文武都知道。若是刚上台就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名声，对他并没有好处。再者，那样危急的关头，他能先来角门子救我，我信他的一片真心。”
云畔说是，“身为臣子，对君王惕惕然如对天地，不要自持功高乖僻张狂，不犯君王忌讳，我想我们还是能够安稳度过余生的。”
这是贤内助对他的提醒，告诫他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含笑应了，两个人复又温存了片刻，才换了衣裳，到茂园向太夫人和王妃请安。
一家人团聚，自有流不尽的眼泪和庆幸，太夫人在他脸上抚了又抚，哭着说：“我的大孙子受苦了，受了好些的苦啊……”
李臣简顺势跪下来，“是孙儿不孝，害得祖母和母亲担忧了。”
王妃忙上来搀扶，一径说着：“长辈们什么也不稀图你，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就快是当爹爹的人了，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记着一家老小全指着你呢。”
再多的话就不必叮嘱了，大家和乐地聚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也算弥补了除夕夜不得团聚的遗憾。
席间王妃提起，说：“今日亲家夫人登门，替惠存和向序说合，这件事我还没应呢，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边上的惠存已经飞红了脸，支吾着：“阿娘做什么这个时候说起这件事来！”
王妃笑着说：“这也是好事，怎么现在说不得？你哥哥回来了，自然要问过你哥哥的意思，我瞧着，向序这孩子真是不错，你们不在家这段时间往府里送年货、默默帮着打点外头，也算患难之交，这样的孩子，比起耿家那小子可说强了千万倍。”
提起耿家，太夫人想起来问：“他们勾结楚国公的事，朝中下令追究了吗？”
李臣简说是，“大理寺已经开始彻查了，家中一干人等也全收监关押起来，只等审完就行发落。”
惠存关注的东西永远与人不同，“看来徐香凝还算运道高，要是留在耿家，这会儿福没享到，反而跟着下大狱了。”
所以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究竟该过怎样的日子，老天都替你筹划好了。
王妃不甘心自己的问题被他们打断，急着说：“怎么又扯到耿家头上去了，我还在问惠存和向序的婚事呢。”
李臣简认真思忖了下道：“向序为人正直，是个可以托付的人选。若是姨母家当真有结亲的意思，我看就应下了吧，惠存跟着他，错不了的。”
王妃迟疑，“就是关系有些乱，往后哥哥妹妹的，见了面可怎么称呼！”
云畔笑道：“还如以前这样称呼就好，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王妃又打量惠存，“到底还是要惠儿答应，光咱们说好，管什么用。”
大家都看向惠存，料定姑娘家害羞，不免要推脱一番。可谁知她虽有些腼腆，但绝不惺惺作态，直率地说：“我觉得向序很好，没什么可考量的，阿娘别问我，答应了吧。”
大家都笑起来，太夫人道：“我家惠儿的脾气就是爽利，办事不会拖泥带水，很有她爹爹的风范。”
既然都议准了，那等到局势稳定下来，就可以过礼了。
饭罢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李臣简说笑，“没想到最后竟是向序作配了惠存，这段姻缘倒是玄妙。”
云畔道：“早前我们为你奔走，我心里就隐约觉得这两个人很相配，如今金姨母出面做媒，想必姨母那头已经商定了。咱们两家渊源颇深，现在亲上加亲，至亲更不用分离，逢年过节大家还在一处，那多圆满！”说起金胜玉，又想起个好消息来，“忘了告诉你，金姨母有喜了，比我们的孩子略大几日，将来甥舅一同长大，两个人也有个伴。”
李臣简讶然，“岳父大人真是老当益壮！”自己在他们之前成亲，孩子竟比他们还小，怎么能不抒发这番感想。
云畔嗤笑，“快别胡说！爹爹能再有个嫡子是好事，金姨母那样的性情，将来一定能将孩子教导好。”
李臣简也赞同，“金姨母性子刚烈，有孩子维系着，两个人才能真正过到一处去。不过这次岳父大人能奋不顾身来西角门子营救我们，实在让我意外。我与他同朝为官多年，知道他向来明哲保身，没想到这回竟有这样的胆量。”
“终究念着骨肉亲情吧。”云畔道，“今日金姨母和爹爹一起来府里探望我，我看金姨母对爹爹和软多了，想必也是因这件事，对爹爹另眼相看起来。”
到底人的脸面和尊严需要自己去经营，你立起来了，人家敬你，你立不起来，人家鄙薄你，也是应当。
两个人慢慢踱回内寝，洗漱过后登床睡进香软的被褥间，他由衷地感慨：“还是家里的床榻舒服，躺下后什么都不用去想。”
云畔侧过身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往后夜夜归家，夜夜在我身旁，我就别无所求了。”
她的话触动他的心弦，他靠过来，恋恋不舍地吻她，唇齿相依间带出多少情愫与颤抖。
渐渐呼吸不稳，渐渐生出别的绮思来，想做更进一步的事，却被她劝阻了。她小声道：“王提领说了，孩子还小，胎没坐稳，不能莽撞。”
他哦了声，立刻偃旗息鼓，“是我糊涂了。”
那就探过手臂让她枕在臂弯，外面再多的腥风血雨，只要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二日上朝，龙椅上果然空无一人，陈国公立在阶前主持政务，说李禹简不臣，官家受惊，病势凶险，宣读了李禹简的罪行后，对卢龙军一干将领进行了褒奖，并恢复了李臣简的爵位。
文武大臣们都不糊涂，眼下局势明朗，官家的后继之人不用言明，已经显而易见了。
又是一派众生相，往日依附陈国公的人喜上眉梢，不慎投靠到李禹简门下的人灰头土脸，大约再过不了多久，朝中就会有新的变革了。
散朝之后，从大庆殿出来，漫步在长直的甬路上，低头竟见砖缝中长出一棵细小的青草，李臣简脚下顿了顿，仔细看了两眼。
身后舒国公追上来说：“梅芬和赵重言大婚的日子定下了，就在下月初二，你回去带话给巳巳，让她知道。”
李臣简道好，拱手向他道贺，“恭喜姨丈。巳巳这几日一直在念叨，说因我们的事，弄得梅娘子婚期延后，实在对不住梅娘子。现在日子定下了，她必定很高兴，我回去之后一定将话带到。”略顿了顿问，“前些天金姨母来说合亲事，我也不便问向序，只好向姨丈打听，不知向序心里怎么想？”
舒国公哈哈笑道：“这回是板上钉钉了，家下已经在筹备聘礼，不日就到贵府上下聘。向序这人你知道，素来木讷，他母亲说起定亲的事，他总是推三阻四，这回却不一样，当即就说很好，你看看，可是巧了！唉呀，早前你与他妹妹没成，如今你妹妹却与他成了……”边说边美滋滋托了托双臂，“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李臣简笑着说是，“他们俩打过几回交道，想来已经相熟了，彼此生了好感，婚事就顺理成章了。还请姨丈快快预备过礼，家下祖母和母亲都盼着呢。”
舒国公点头不迭，“一定一定，已经差不多了，就在明后日。”
彼此又闲谈了几句，方各自登上马车。李臣简专程往乳酪张家去了一趟，买回了他家的酥山和大小软脂，到家后让云畔一尝，女孩子的口味果然很近似，她也觉得酥山名过其实，还是这软脂更好吃。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逐步圆满，次日舒国公府上果然来纳采了，妆点着五色彩缎的十抬聘礼，里面绸缎首饰聘金、酒黍稷稻米面，每一样都不敢怠慢。
金胜玉是第一回 做大媒，却也像模像样，进门和主家行过礼，掖着手高声道：“敢纳采。”然后示意赞礼将大雁交到了李臣简手上。
一般纳采之后问名、纳吉都在当天完成，之后再挑选族中有头脸、有官职的男子来送婚书，但舒国公和明夫人都是急性子，舒国公当即表示，向氏族中没有比自己和向序官衔更高的亲戚了，反正今日来都来了，直接呈上通婚书，这事儿就成了。
于是出现了自己给自己送婚书的有趣场景，向序恭敬将一个楠木盒子呈到王妃手里，王妃接过来，笑着向堂上众人宣读：“向君劼白：长男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贤次女温惠淑慎，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因媒人江金氏，敢以礼请，脱若不遣，贮听嘉命。”
众人纷纷给向序道贺，向序是读书人，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只好红着脸，一一向众人还礼。
不远处的花厅里，惠存踮足观望。自己允下的婚事，相较之前的父母之命，当然要称心得多。
云畔看小姑子灼灼盯着堂上过礼，不由发笑，“姨丈姨母都是爽快人，今日就交换婚书，难为我们公爷，还要现写答婚书。”一面拿肘弯顶顶惠存，“你如今心下什么感想？”
惠存才发觉自己把焦躁都写在了脸上，赧然嗔怪起来，“阿嫂笑话我！”不过羞涩之后也不讳言，挨在云畔身边坐下，笑道，“其实我心里真是十分欢喜呢，我与向家哥哥见过几回面，也瞧出来了，他是个有担当的人。先前与耿家结亲，本来说武将耿直些，没想到最后闹成这样。自那时起，我心里就有了打算，将来再找郎子，必要找一个文臣，总能避开这灾祸了吧！如今遇见向家哥哥，他文质彬彬，却又不软弱，办事有热血也有主张，我还挑什么？所以向家托金姨母来说亲，我唯恐阿娘和哥哥有顾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现在交换了婚书，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
云畔待要笑话她，忙忍住了，嗟叹惠存真是个实心眼的姑娘，心里想什么，一五一十都说出来了，自己若是揶揄她，岂不是不厚道么！
便正色道：“大哥哥人品高洁，两家又知根知底，姨丈姨母家教很严，绝不会出耿家那样的事，你嫁到那边公府上，我和公爷也放心。不过梅表姐的婚事就在下月初，料着要先你们一步成亲了。”
惠存到这会儿才显出小女孩的情态来，绞着帕子说：“我和阿娘提过的，姑娘还没做够，等到了年下再说。”
云畔讶然，“一等就是一年，只怕大哥哥等不及。”
惠存愈发难为情了，手里的手绢拧成条，勒红了指尖，圆圆的一点，像樱桃一样。
晚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照例要来议论惠存成婚的日子。王妃翻黄历，一日一日看过去，看到合适的日子忙递给太夫人看，“五月二十，上上大吉！”
太夫人把黄历拉得老远，眯着眼睛细看，“宜动土、宜开市、宜成婚、宜安床……是个百无禁忌的好日子，只不知向家那头来不来得及张罗。”
王妃说没什么来不及的，“眼下还没出正月呢，预备上四个月，还不够么……”
这里正说着，忽然听见辟邪在门廊上请女使传话，说有要事回禀郎主。
因先前的事过去没多久，大家心里的惊惶还没散，一听说有要事，立刻都变了脸色。
李臣简只好来安抚，说不要紧，“我去瞧瞧。”一面放下筷子走出去，问出了什么事。
辟邪叉手回禀：“陈国公传话来，说官家症候愈发厉害，已经口不能言了，请郎主入禁中，商议相关事宜。”

第103章 正文完。
官家若是大渐,接下来就有很多事亟待处理，譬如撰陵名、哀册文、谥册文和议谥号等，桩桩件件都要人经办。
里间的人听辟邪说明白了,方才松了口气,实在是这阵子受的惊吓太多,再也经不得这样的风浪了。
李臣简道：“先把车预备起来。”复回身进去回禀,请大家继续用饭,不必担心他。
云畔站起身,让他等一等,一面向外吩咐：“快去取厚一些的斗篷来。”
这时候宣入禁中,今夜必定是回不来了。现在的天还冷着，尤其到了夜里浓雾弥漫，人像走在混沌里似的，穿得厚实些她才踏实。
绿檀将那件大毛的送了来,她仔细替他系上，一直送到廊下。其实越是到这个时候,愈是要小心避嫌,她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一切都听大哥吩咐,千万不能擅作主张。”
他笑了笑，说知道,辞过了她，便快步向院门上走去。
马车赶得急，到了宫门上有黄门等候,见他来了便将人引进延义阁议事。
进去的时候，陈国公和几位族中长辈都在场，他向众人见了礼方坐下,他们已经议到了任命山陵五使，李臣简静静听着，对于这些葬前葬后的事，着实也不在行。
一位族叔咳嗽了声道：“成服和引领臣僚祭拜哭临等事，都交由我们承办，要紧一桩是宣遗诏。各级文武官僚还有推恩、赏赐等，照钦，你须早早预备起来才好。”
陈国公颔首，“这些事宰相等人会着手经办，咱们这里只管把大礼做得风风光光，不枉官家几十年为江山社稷的辛劳就好。”
李臣简到这时才听明白，想必官家的遗诏已经从福宁殿送出来了，但因是遗诏，现在不能宣读，必须等官家驾崩之后，再由宰相昭告天下。
他低着头，微微叹息，愈发觉得人生短短几十年，到头来不管贫穷富贵，终是殊途同归。大权在握又怎么样，权柄是把双刃剑，身强体健时尽享荣光，到老了，反成了催命的利器。似乎现在大家除了关心帝位何去何从、丧事风不风光，并没有人在意官家的死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竞相为即将问鼎的新帝分忧，李臣简只得打起精神来，葬后有虞祭和祔庙事宜，他从中分得了一项任务，直到将近子时，这个临时的小朝廷才散会。
从延义阁出来，月上中天，他对陈国公道：“大哥，我去瞧瞧官家。”
遗诏都已经到手了，陈国公再也不必怀疑忌惮，便道好，“我先前已经瞧过了，看样子不妙。你去看看吧，终归小时候对我们不薄。”后来的日渐猜忌和打压，到了人之将死时，一切也都可以释怀了。
李臣简拱了拱手，转身跟着小黄门往福宁殿去，深夜行走在禁廷，和白天大不一样，每次都满含凄惶的滋味。
福宁殿内外燃着灯，聚集的光从幽暗的夜色中突围出来，映着苍黑的天幕，恢宏又孤独。他提袍登上丹陛入殿内，东边的偏殿作为官家平常起居所用，以一架巨大的六折屏风分隔开。转过屏风，便见官家在榻上躺着，面如金纸，半张着口，已经睁不开眼睛，也不会说话了。
皇后一直在边上守着，见他进来行礼，转过身子喊官家，“忌浮来了，官家醒醒吧。”
可惜丝毫不起作用，皇后凄切道：“自今早起就是这样，一夜过来再唤他，他已经不能答应了。”
病势好好坏坏，缠绵了太久，皇后心里早就有了准备，这一日真正来临的时候，也可以坦然面对了。
给身边的女官使个眼色，让人去门上守着，有些话官家不能亲口解释，就由她来说明白吧，也好让官家身后不落埋怨，走得心安。
“你坐。”皇后比了比手，“我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李臣简道是，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官家的身后事，他们已经开始商议了吧？”皇后说起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虽然往后再不是她主事，但问一句，至少知道官家不会受委屈，心也就安了。
李臣简在椅上揖手，“请圣人放心，内侍省官员都已任命妥当，余下的事，大哥一应都会亲自过问的。”
皇后点了点头，喃喃说：“太后因官家的病情，急得卧床了，我也顾不上那头，只能守着这里。”
李臣简料想她必定担心自己将来何去何从，便道：“圣人放宽心，大哥说过，日后的尊号等，一应都按祖制，绝不会慢待了太后与圣人的。”
皇后淡然笑了笑，“那些东西，我早已经不在乎了，就算上了太皇太后与太后的尊号又怎么样，人家有嫡亲的祖母与母亲，届时两宫并行，不过占个名头罢了。”说着望向官家，悲戚地说，“我只是可怜官家，他一生筹谋，没想到最后竟这样收场。前阵子一再削弱你们的兵权，甚至听信那个所谓的赃证将你圈禁起来，你心里一定很怨恨他吧！”
李臣简迟疑了下，似乎听出了皇后话里的一点弦外音。
他抬起眼来，皇后微微捺了下唇角，“不要恨他，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全你。你们三兄弟争权，明里暗里你来我往，官家心里都知道，将三郎调回上京，是为了防止他在外拥兵自重，可官家心太软，仍旧给三郎留了余地，才弄出十五兵变，让他攻到内城来。”皇后调转视线望向他，“有一桩事，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其实官家一直属意于你，甚至已经立好了诏书，等压制住了大郎和三郎，就立你为太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功败垂成。如今大局已定，多说也无益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官家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也不是真心想惩处你，你对官家不要有任何怨恨，他也有他的难处。”
李臣简不动声色，内心大受震撼，但这震撼也不过一瞬，很快便消糜于无形了，他沉默了下道：“臣多谢官家厚爱，但臣才疏学浅，难堪大任，只愿辅佐大哥，尽心匡扶社稷。臣也从来不曾怨怪官家，一切幸与不幸都是上天对臣的历练，臣顺应天意，不敢有违。”
他的审慎和克制，到了没人能挑出漏洞的程度，这样无喜无悲的人不做皇帝，实在是可惜。但命该如此，也没有什么可纠结的，毕竟瞧瞧榻上躺着的那个人，就知道做皇帝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反正将实情说出来，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皇后垂眼道：“刚才那些话，我一生只说一次，不过让你知道其中原委，了了官家的心结。官家的事，这两日就要出来了，还要请你们兄弟辛苦操持。这里有我守着，你去吧，若有什么事，我再打发人去传你。”
李臣简道是，站起身长长作了一揖，却行退出了前殿。
外面夜风寒凉，天上的星也冻得摇摆不定，他略站了站，举步往值宿庐舍去了。
在庐舍内合衣打了一个时辰的盹儿，将到五更的时候，忽然听见福宁殿内哭声大作，他心下一惊，忙传令黄门给陈国公报信，自己匆匆赶进了殿内。
殿里宫人已经跪了一地，皇后趴在床沿号啕大哭。外面太后跌跌撞撞赶来，见官家直挺挺躺在那里，口中高呼了一声“我的儿”，便瘫软下来，晕厥过去了。
然后又是一片忙乱，官家要小殓，要传太医为太后诊治，好在跟前服侍的人多，待一切有了着落，李臣简退出来与陈国公汇合，拱手道：“大哥，命人鸣丧钟吧。”
对、对，这是首要的事，宣告官家驾崩，接下来新朝廷才好行事。
“当”地一声，禁中的钟被撞响了，这是一个信号，很快便蔓延至南山大小三百座寺庙，顿时声浪连成一张巨大的网，浩浩荡漾出去，把整个迷瞪的上京唤醒了。
檎丹进来替云畔更衣，有诰命在身的外命妇须入禁中，前朝起实行了“以日易月”之制，众人每隔七日哭临一次，直到满四十九日，这场大丧才算告终。
姚嬷嬷也来帮着收拾，嘴里还在感慨：“咱们梅娘子成婚也怪坎坷的，正逢着要成亲，官家又驾崩了。就算以日易月，十二日‘小祥’，二十四日‘大祥’，三日后方禫祭除服，这么算下来，又要多等一个多月。”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那么凑巧呢。云畔换上了命妇素服往前院去，略等了会儿便见太夫人等也赶来了，大家都摘了首饰一身寡淡，出门看，这个清晨，上京的街道空前忙碌，车队首尾相连，都是前往禁中的。
那厢拱辰门上已经开始分发丧服了，众命妇一身缟素进入文德殿，灵堂上摆满了蒲团，各自找到各自的位置后，便伏地大声嚎啕起来。
云畔在孕初，身子倒还未沉重，就是人乏累，一连跪上一个时辰，已经有些恍惚了。好在只是上午下午各一场，中晌大家聚在偏殿里喝茶吃些果子，还算轻松。
至于前朝呢，大局已定，陈国公虽然还未登基，但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因此敬夫人几乎众星拱月一般，身边围绕的，全是奉承拍马的人。
云畔这个时候便不去凑热闹了，只是在一旁含笑看着，和惠存议论议论御厨做的点心很好吃之类的。还是敬夫人摆脱了她们，自己过来和她们坐在一起说话，云畔道：“阿嫂身子沉重，跪了这么长时候，八成累了吧？”
敬夫人淡淡一笑道：“胎已经坐稳了，没什么妨碍。倒是你，不必跟着跪足两个时辰，中途歇一歇，谁也不会和你计较的。”
正说着，敬夫人身边掌事的嬷嬷进来，凑在敬夫人耳边嘀咕了两句。敬夫人听了，微微颔首命人退下，偏过身去告诉云畔：“前朝宣读诏书了，大行皇帝遗诏让你大哥继位，对平叛的官员也有褒奖。”
云畔闻言，忙起身走到地心，两手加眉，郑重其事叩拜下去。众人一看，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纷纷离座跟随她一同叩拜。
敬夫人倒闹得很尴尬，都是素日来往甚多的人，如今向她行这样大礼，着实让人难为。但转念一想，遗诏上确实已经将她一起册封了，自己自今日起就是实打实的皇后，既然此一时彼一时，便也坦然了。
“诸位夫人不必多礼，大行皇帝丧仪期间，一切以丧仪为重。”她抬了抬手道，“快请起吧。”
众人谢恩后站起身来，再望向上首那位贵妇，早前一直觉得她端方矜重，如今再看，才发现原来那是国母风范。
晚间回到家里，鸣珂上来替云畔换衣裳，不知怎么的，胳膊扭动起来竟然又酸又涩咯吱作响，不由嘶地吸了口凉气。
李臣简坐在边上替她揉捏，和声道：“想是今日哭临跪拜，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伤着经络了。”一面和她说起前朝的种种，并没有提及皇后对他说的那番话，只道，“大行皇帝驾崩，好些人都升了官。那封遗诏是大行皇帝亲拟的，面面俱到罗列了往日得力的官员，大行封赏，官员们念及大行皇帝的好，朝堂上许多人悄悄抹眼泪，弄得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如今看来，大行皇帝实在是位仁君，往日种种难免有情非得已之处，既然人都不在了，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云畔嗯了声，转头问他，“对你可有嘉奖？”
李臣简笑了笑，“爵位升了两等，封王了，只是大哥说封号还需再拟，到时候且看吧！”
云畔却是很高兴的，抚掌道：“封王了，那我岂不是成王妃了？”说着便笑弯了眼，“真是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日呢。”
这就是知足常乐吗？可是李臣简明白，她对身份地位未必当真那么看重，有意这样感慨，是在宽他的怀，因为明明可以更进一层的，她的头衔又岂止是一个王妃。
她是怕他看着山呼万岁的时候感到失落，其实怎么会！自己作的决定，绝不会更改，臣子做了这些年，又何妨继续做下去。
不过一个国家换了掌舵的人，好些事务需要重新整顿，大行皇帝停灵的这段时间，又伴新帝登基，因此李臣简早出晚归，直到大祥除服后，才逐渐松散下来。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个帝国开始重新正常运转，街市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云畔乘着马车，上舒国公府探望梅芬，梅芬的婚期挪到了四月十二，姐妹两个凑在一起说话，梅芬道：“这回总不会再变了。天爷，成个亲真不容易，也算好事多磨吧。”
云畔说是，笑道：“赵郎子这回抗击铁骑军有功，策勋七转，加封了轻车都尉，如今衔儿比他哥哥还高一等呢，我今日是专程来给表姐道喜的。”
梅芬还是动辄脸红，扭捏着说：“虽立了功，到底也养了一个月的伤。我去瞧他，他装模作样不能自己吃饭，难为我喂了他好一阵子。前日我看见他在路上和人高谈阔论，胳膊轮得生风，到家里来吃饭，立刻又病西施模样，真是不害臊。”
云畔失笑，“他是直爽人，又不懂得撒娇，这个办法没准还是春生教他的呢，大觉受用，就打算一直用下去了。”
两个人谈笑，还如以前在闺中时一样，坐在廊亭底下煎熟水，就着明媚的春光，吃那些稀奇的小食点心。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万物也一里里变得有意思，因为心里没什么挂碍，连风吹来都是软的，像绸缎一样。
梅芬提起侯爵府，笑着说：“如今不能称侯爵府了，姨丈升了开国县公，昨日听说府上在南城订匾额呢。”顿了顿又问，“那个柳氏的罪行判下来了么？拖了好几个月，总该审明白了。”
云畔抿了口熟水道：“刺配①江州牢城了。她是个经不得盘查的人，背后还有伙同两个兄弟犯下的罪行，原本应当处极刑的，正遇上新帝即位，从轻发落了。”
梅芬哦了声，“也算命大，不过流放到江州，这辈子是回不来了，在那里受苦赎罪也好。只是可惜了留下的三个孩子，将来不知怎么样。”
雪畔自是不用说了，已经和忠武将军手下拱卫郎定了亲，爹爹没有要变卦的意思，这桩亲事就算敲定了。至于雨畔和江觅，云畔道：“觅哥儿离了他娘，反倒长进起来，被金姨母调理得很知道分寸了。雨畔呢，才十四，年纪还小，且不忙，等到了议亲的时候，我再替她踅摸好人家。”
生母弄成这样，出身上头难免要吃亏，不过要是他们晓事，金姨母愿意将他们归到自己名下，那么将来总坏不到哪里去的。
这里正说着，看见对面廊庑上姚嬷嬷过来了，到了亭子外，隔着竹帘向里头回禀，说：“公爷打发人来传话，让夫人这就回去，过会儿禁中要派人来宣读诏书呢。”
云畔听了，忙挽了披帛站起身，梅芬一直将人送到门上，彼此挥手作别了，让小厮加紧往回赶。等到家，黄门令还不曾来，正好可以换身衣裳供起香案来，静静等待旨意颁布。
终于门上进来通传，随行的小黄门摆起了排场，一家人跪在前院听候旨意，黄门令的嗓门很高亢，一字一句宣读着：“朕获承天序，钦若前训，礼洽懿亲，以明忠贤。弟臣简，孝友宽厚，温文肃敬，行践君子之中庸，究贤人之义理，是用举其成命，锡以徽章，可封襄王。其妻江氏，有柔婉之行，恭俭之仪，可封荣国夫人。宜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这是对他们夫妇的册封，另外太夫人与太妃因封号到顶，也不能再行嘉奖了，各自增加了食邑，对惠存的封赏倒是超出了预期，官家将她与静存一视同仁，封了栎阳长公主，这么一来满门身价倍增，魏国公府，如今可以正式更名襄王府了。
黄门令卷起册文，恭恭敬敬送到李臣简手上，笑着说：“给王爷及诸位贵人道喜了。另，官家命臣带话给王爷，襄者，助也，官家盼与王爷兄弟一心，共襄朝政。”
李臣简接过册文，长揖下去，“臣为官家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黄门令颔首，复又道：“王爷，今日卑职还要另去一处颁旨，王爷猜是哪里？”
李臣简迟疑了下，“还请徐令明示。”
黄门令笑道：“花井街，梁宅。”
李臣简和云畔交换了下眼色，云畔道：“花井街梁宅，可是梁绘萤，梁娘子居所？”
黄门令说正是，“官家感念梁娘子有功，且其一家蒙冤，梁娘子孤身一人实在不易，特敕封梁娘子为冯翊郡夫人，以示圣恩。”
李臣简哦了声道：“官家比我想得周到，梁娘子确实有功，给她一个诰命，日后生活便有依托了。”
云畔则命人取了利市来，含笑对黄门令道：“辛苦徐令奔波，这点心意还请徐令收下，春日正好，请徐令及中贵人们买香饮吃。”
黄门令笑着拱手，“敬春光，多谢王妃。”一行人复又行了礼，才从王府退出来。
放眼一望，草木已经葱茏起来，街上车水马龙，上京的春日，空气里回荡着一种浓烈的芳香，想是晴窗记又在燃奇楠香屑了吧！
黄门令意气风发扬了扬手，带领着身后一众小黄门，浩浩荡荡向东，往花井街方向去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