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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第一仵作
作者：凤九幽
内容简介
 法医叶白汀穿成书里的娇少爷，腰细手软处处金贵，可惜娇少爷没有豪宅暖被，没有奴仆成群，做为犯官家属被抓进诏狱，眼看要咽气，视为亲哥的养兄一次都没来看过他，还举报证据大义灭亲有功，官至刑部侍郎。 想活似乎只有干老本行了。 验尸保命，破案立功，验尸破案，升官发财，北镇抚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快意恩仇爽！ 一年不到，锦衣卫连破奇案，刑部大理寺避其锋芒，朝廷格局更改，龙心大悦，赏赐指挥使的东西光单子就铺了满满一桌。东厂西厂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找到娇少爷，各自出招 先生您看，咱们东厂伙食都是御膳房分出来的，住的是内务宫造的房子，使的是内务府发的好东西，您要愿意来，咱家万贯家产皆可与你分享！ 先生您看，咱们西厂伙食是太皇太后娘娘分的，住的是前朝权臣的园子，使的是分给娘娘们的贡品，您要愿意来，别说家产了，咱家愿认您做干爹！ 仇疑青解下绣春刀，把自家小仵作扛到房间，拉过软软小手放到自己衣襟绊扣上：家中厨子请自蜀地，夏日水榭有凉水亭，入冬屋里有地龙，床不大，但很软，你若愿留下我就是你的。 主剧情破案，又爽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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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会验尸？
京城往西，有个令人退避三舍，无人敢言之地，这里无有日月，无有阴晴，终年潮湿阴暗，一豆灯烛只能照亮脚前方寸，里面的人凭老鼠数量的多少，判断此刻是白天抑或黑夜。
时有小儿言唱：烛火巷东，人间幽冥，红尘三千丈，活鬼不见光——
诏狱，是一个进来了就出不去的地方。
“嚓……嚓……”
坠在腰间的钥匙串声响起，今天轮值的总旗开始巡视，申姜脚蹬皂靴，腰束铜扣，手中牛皮鞭柄不停敲打掌心，铜铃似的双目犀利扫向周遭。
“都别哼哼了，吵的老子头疼！”
“东北边角的墙面怎么回事？仗着黑上官看不到？给老子擦干净，现在，马上！”
“这犯人怎么有白面馍，拿走拿走，这么馋，小心以后没嘴吃！”
“这什么味——我艹，这都死了几天了还没拉走？快点处理了！”
随着他走过的路，狱卒们闷头小跑着办事。
申姜仍然嫌慢，冲着最后那个甩了一鞭：“最近什么情况心里没数么？新来的头儿是好惹的？一个个皮子都给老子绷紧了！头儿这会手上有案子，分不出功夫看咱们一眼，万一他老人家起了兴致，连老子带你们，个个的都得去刑房领罚！”
诏狱，是得天子诏令抓来的犯官，除非天子特赦，没出去的机会，皇城根脚下，发什么案子都不稀奇，每天都有新鲜事，今天还有人记着，要力查，要奔走，过段日子连相关人都忘了，人犯也就无人问津，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得耗在里头，这诏狱里头，迄今为止最长住客是三十七年。
有人的地方就有潜规则，锦衣卫够狠，只要你给钱，帮忙收拾里头的犯官不成问题，只要家属钱给够，也不是不可以通融，给犯官点照顾，他们甚至希望每个犯官都有仇人，有亲人，这样又能收拾，又能照顾，白饶两份钱。
得了钱，也能给自己赚个方便，诏狱几乎每天都在死人，尸体怎么处理？全都自己来多费劲，之前谁花了银子，就顺便给谁报个信，言明什么时辰会扔到哪里，好方便人捡骨，至于你捡去是鞭尸泄愤还是好好安葬，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
犯官案子风头过去，没有风险的时候，亲属要敢进来，舍出身家买个探望机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守规矩，蒙着眼进，蒙着眼出，不看不听不惹事，速来速去。
源于诏狱各种骇人耸闻的故事，大部分犯官家属都只花钱买照顾，不敢亲自来，敢来的，就是真豁出去了……
一个半月前，新的指挥使上任，诏狱气氛也在一点点改变，每天来的人，说的话，都不一样，有些人能感觉出来，有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而从昨天起，氛围更加不对劲，凝肃与紧张，几乎每个小头目都不能免俗。
“什么？姓布的孙子要借地验尸？”申姜脸色突然大变，嘴里骂娘，“操！头儿忙案子，他跟着来什么劲？什么叫没准和头儿的案子有关系，我呸！不就是他自己的任务完不成会被罚，这种瓷也敢碰，要不要脸！”
“那咱们就拒了？”
“别，不用，”申姜冷笑一声，“那边停尸房满了，咱们要不借这个地方给他，他不得告咱们的状？让他来，就说里头没打扫干净呢，就这小片地方，爱验验，不验滚！”
诏狱往南，有专门的停尸房，仵作房，北镇抚司地盘大，不缺这点建设，但最近上头拎出来的案子特别多，那边尸满为患，人手也调不开，诏狱里有时为了吓唬犯人，或者犯人刚刚死在牢里，仵作过来就就地验了，停尸台也不缺，仵作布松良这个要求提的并不算过分，可谁叫他和申姜有仇呢？
布松良指使着人把尸体抬进来，放在停尸台上，看都不看申姜一眼，不和他打招呼，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就捂着鼻子，面无表情的验看尸身。
诏狱不算安静，时有犯人忍受痛苦的呻吟，镣铐缠动的轻响，你能分辨出不同的脚步声，谁在消磨时间，谁在百无聊赖，谁匆匆经过将要离去……
是时候了。
从南往北的第二间牢房里，一个少年舔了舔唇，与脏兮兮小脸不同的，是一双灼灿明亮的眼睛，就是现在！
“五日前那个青衣新妇……好像走过来了。”
少年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很有些有气无力，右边牢房的邻居却没漏听，抓着把脏兮兮破烂烂，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扇子就冲到了门栏前：“哪呢哪呢？”
少年声音停了停，像休息了一阵，又像在回想：“她腰上似乎挂了枚鸽血玉，价值连城。”
左边牢房的邻居哼了一声，也迈步上前：“什么价值连城？上回怎么没见着？我不可能看错宝贝！”
很快，一个花了大价钱，遮了脸的妇人快步经过，被狱卒不怎么尊敬的往外送。
右边邻居摇着扇子，做着自以为的风流状：“啧啧，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小友年纪轻轻，眼光不错嘛。”
少年慢吞吞的从后面蹭到栏前，目光所触之处，却不是什么美人，而是远处的停尸台。
左边邻居嗤了一声：“到底是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什么品味？她腰上那玉算什么宝贝，手上带着的镯子水头还算稍稍能过眼。”
少年嗓子哑，声音也慢吞吞：“东西好，还是人美？”
右边扇子邻居插话：“当然是人美！”
左边嘲讽哼：“红颜转瞬枯骨，真宝万年留存。”
“花期就是因为短暂，才更值得欣赏珍惜！”
“反正都要死，只有珍宝能伴长眠。”
“庸俗！”
“愚蠢！”
两边邻居激情对线，开始还压着嗓子吵，外人不闻，少年就慢悠悠拱火，一时说珍宝比人贵，一时又说美人在侧佳，两边就越吵越凶，动静越来越大，反正牢里无别事，不如掐出个结果，终于……引来了人。
申姜过来就甩了一鞭子：“吵什么吵，想死直接说话！”
犯人们别的本事没有，在这里呆久了，认怂躲鞭技巧一流，左右两个邻居都没被抽着，一个战术性后仰就躲过了，齐齐闭嘴，谁都不说话。
安静之时，不远处仵作声音更加清晰：“……死者俯趴，背部无伤，酒味重成这样，大约饮醉了，被自己呕吐物呛到，窒息而死。”
“愚蠢。”少年沙哑的声音也很清晰。
申姜瞪眼：“你他娘的骂谁呢？”
这诏狱里头，竟然有人不怕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布松良已经继续说话：“……肋骨摔断，插入心肺，应该是快要呛死之时挣扎，不小心摔下楼，摔死了。”
少年声音沙哑低轻，却足够别人听的到：“不对。”
布松良：“……差不多可以了，此案没有凶手，全悉死者自作自受。”
少年叹：“大错特错。”
申姜眯了眼。
少年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过来：“想不想立功？”
申姜：“你懂验尸？”
“他让你很不爽吧？”少年看着远处的尸台，沙哑的声音透出两分精神，“验尸这么急，定是很紧要，上峰等着结果——想不想让他不爽？”
“让我看一眼尸体，我让你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申姜转头看看布松良，再低头看少年，这哪来的小子，这么大口气？
少年舔了舔唇，藏住眼底的光：“怎么，怕我跑了？这可是你的地盘，我这身板，插翅难飞……申总旗，你就这点胆儿？”
申姜看看左右，今天他轮值，手下五十人都在，想要干点私活还真是天时地利，没人知道，再回头——
姓布的已经书写验尸格目，人家在有个千户后台，这回再漂漂亮亮的把活儿干完，可就得往上走一走了，在外头，仵作是贱籍，上不得台面，在这北镇抚司，却是缺不得的人手，日子过得滋润不滋润，不看是不是贱籍，而是有没有功绩，被上司看在眼里……
他这总旗已经当了好几年，眼看要而立，再被人踩，爬不上去，那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申姜眼神锐利：“你要什么？”
少年眼帘微垂：“一碗米粥。”
申姜眼神微深，没说话，出去一趟，再回来，就是胸有成竹的自信了：“叶白汀是吧？等着！”
“要热的。”少年，也就是叶白汀没再说话，慢吞吞的蹭回墙角，眼睛微闭，也不知睡着了还是醒着。
良久，左边邻居眯了眼：“这小子……是不是利用了我们？”
右边邻居摇着扇子，慢条斯理：“您才瞧出来？”
视线在少年身上转了个圈，他低笑一声，还真是牢坐久了眼拙，竟没看出来，这小孩是个聪明人。
左边邻居回过味儿来：“他怎么知道随便使个小心机，别人就会答应？就凭他会验尸？”
右边邻居摇着扇子，意味深长：“所以说，不是什么小心机啊。”
左边邻居懒的想，最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要点肉，只要一碗清粥？这小子是不是傻？”

第2章 精确死亡时间
叶白汀当然不傻，这么久没闻过肉味，怎会不馋？可这具身体太虚弱，贸然大鱼大肉，一定消受不了，得慢慢养。
米粥，有第一碗就会有第二碗第三碗，身体扛住了，鸡鸭鱼肉还会远吗？
他是一个现代法医，死后穿书，成了叶白汀。原书是架空小说，背景和明朝相似，名大昭朝，主角是先帝流落在民间的三皇子，讲的是他忍辱负重，蛰伏数年后回归朝堂，除奸臣，清政道，夺帝位，君临天下的故事，而叶白汀的义兄贺一鸣，就是这位三皇子的好友，一路帮了很多忙。
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类掌天下权，卧美人膝的香艳故事，看都没看完，可他这穿的……委实不合时宜。
因这叶白汀，文一开篇就死了，整个故事没他什么事，就是个微不足道的背景介绍。
原主是个娇少爷，脸嫩手嫩哪里都嫩，是父母老来得的子，上头只有一个姐姐，全家人捧怕摔含怕化，宠的上天入地，宠成了个傻白甜。
傻白甜不是不好，小孩单纯善良，对世界充满爱心和期待，挺好的，如果家中一直顺遂，他或可平安到老，可祸事一来，大树倾倒，父亲突然下狱，不日身亡，娘亲心焦急病，跟着去了，要不是姐姐早早嫁去外地，怕也会被牵连。
忽逢大难，傻白甜少爷受不了刺激，这一段的记忆有些模糊，不知道父亲具体犯了什么罪，怎么家里突然成了这样，官方放出来的结果是贪污，数额巨大，最有力的证据是义兄贺一鸣举报的信件，私账，自己一家死的死，关的关，唯贺一鸣因‘大义灭亲’举报有功，升官做了刑部侍郎。
父亲早年无子，收养了失怙失恃的好友之子贺一鸣，一直以亲子待，觉得夺人子嗣不义，才只教养，没让他改名姓记入叶家族谱，律法上讲，两个人并不存在父子关系，也正好成就了贺一鸣的青云之路。
叶白汀不知事实真正如何，这具身体的父亲到底有没有罪，但贺一鸣不地道，却是板上钉钉。
踩着养父的血上位，诏狱里的傻白甜弟弟看都不看一眼，不管死活，这样的人是个好人？他不信。
可惜光占了条穿书的命，占不到一点便宜，原书剧情线起码在两年后，他这个炮灰出场就是死，想活，只能自己给自己找机会……
这二十天，他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地方，这里的生存规则，狱卒进出规律，谁可以用，谁万万不能惹，哪里有机会……新上任的指挥使很有意思，一来就大刀阔斧，听闻上任第一天就杀了一堆人，诏狱地上的血洗了几天血腥味都没散，诏狱格局和规矩也有了很大变化，比如他牢房的位置，就从里边换到了外边，靠门口很近的位置。
可能是看他体弱，跑不了，用不着怎么操心？不过这也给了他机会，更多观察……这里从上到下没一个好惹的，想活着，想活的好，他找到的切入点，必须得一击即中！
诏狱里外气氛从昨夜起，变化的尤其明显，今天这具尸体非常重要，仵作布松良并不怎么喜欢这项工作，很多时候甚至不愿意上手，尸体上的衣服都让别人帮他解，可他有坚实有后台，今天轮值的总旗申姜和布松良有仇，但凡能让对方不好过的事，他基本都愿意干。
人，时机，气氛，都刚刚好，大牢深处还有个敢进来探视的妇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下一回不知什么时候，再不牢牢抓住，他傻吗？
申姜也觉得自己很聪明，回去翻阅了犯人卷宗，问了人，发现叶白汀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娇少爷，家人死绝，家产抄公，除了一个不知远嫁到哪找都找不着的姐姐，根本没旁的亲人，嗯，有个义兄，但这个义兄就是把他送进牢的人，别说照顾了，人巴不得他早点死在这里呢……
娇少爷要真有本事，他能混个功，要是不行，他把人弄死，根本没人会在意。
今儿个这事可不是他求着娇少爷，是娇少爷为了活命，为了那一碗米粥，必须得求他，必须得好好表现！划算的！
仵作房那边忙，布松良匆匆写完验状就回去了，尸体没立刻搬，说是稍后，最多一个时辰，停尸房就能腾出位置，到时着人再搬。
申姜一看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不搞点私货都对不起这运气，里外安排好，悄无声息的走到叶白汀牢门前：“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叶白汀抬头看了他一眼：“粥呢？”
申姜啧一声，把拎着的食盒递进去：“老子说过的话，会不算数？”
叶白汀捧起粥，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喝。
完全不像平时牢中伙食，又凉又腥，粥有些烫口，水汽氤氲了眉眼，上面一层薄薄的米油，入口微甜，清淡又熨贴，脾胃一顺，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喝完了没，快点！”
“……好了。”叶白汀慢条斯理的喝完一碗粥，斯文的擦了擦嘴角，“走吧。”
申姜拿出钥匙，打开牢房门，看着那位娇少爷慢吞吞站起，腰身细的一阵风就能吹折，一步一晃的走到门前，扶了了扶门框才站稳。
手挺小的，形状好看，指节纤细修长，指尖圆润有肉，看起来小小巧巧，很好捏的样子……就是有点脏。
“净手。”
“你说什么？”申姜看着停尸台前的娇少爷，有点没反应过来。
叶白汀微抬着手臂，神色平静的重复了一遍：“净手。”
申姜难以置信：“你让老子，打水伺候你？”
叶白汀：“申总旗打算帮我翻检尸身，脱死者的衣服？”
那绝计是不可能的，申姜嫌弃的挥挥手，让自己的小弟打盆水过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双有点脏的手干净起来，是什么样子……
“申总旗可看够了？”叶白汀洗干净手，拿帕子擦干，“某可要开始了。”
这一眼有点凶，淡淡扫过来，也不知怎的，特别有威慑力，申姜下意识挪开位置，退了两步才绷住，这娇少爷怎么回事？刚刚还弱的跟鸡仔似的，走路都费劲……怎么突然精气神十足，像会发光一样，眸底生异彩，眼梢敛神芒，整个人气势迸发！
这诏狱里……还有没被绝望和死气吞噬的犯人？
“死者男，身长七尺，体瘦，发散，衣乱，角膜重度浑浊，尸斑指压不变色，躯干两侧现腐败血管网……”叶白汀低头验看尸身，眉睫微扬，给出第一个判断，“死亡三日有余，确切的说——他死于九月十七凌晨，寅时。”
申姜第一反应是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外面消息进不了诏狱，就算之前布松良验尸笼统的给过死亡时间，也只是‘三五天’这样的字眼，他怎么知道死者死亡时间，还具体到连寅时都有？真的还是假的！
“很难么？”叶白汀不看也明白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有多震惊，“验不出来，才该反思自己是不是技术不足。”
这具尸体粗粗一掠，有经验的仵作都能知道死亡至少三日，但法医的视野，应该要更开阔，比如——
“死者肩背衣服痕迹有异，微湿又干，凝点细小均匀，不是雨，不是雪，是霜降……”
申姜：“你怎知是霜？就不能是雨雪？”
叶白汀看傻子似的看他：“今日九月二十，尚未入冬，哪儿来的雪？京城近一月无雨，死者从哪沾到雨水？天上云层么？”
“你，你怎么知道今天是九月二十？不，不对，就算没雪，你怎么就知道外头没下过雨！”申姜更惊，诏狱里外守卫森严，难道这娇少爷跑出去过？不可能！
叶白汀闭了闭眼：“九日前，轮值狱卒李二冠告假去吃了趟酒席，回来说新妇貌丑无盐，新郎醉后仍不敢与友同厕，夫妻生活必定不协，实不该挑选‘十一’这样的单日子成婚，不吉利；三日前，换班守卫毛伍以自身当值经历编讲鬼故事，准确又细致的描述了前晚环境，霜于寅时降，卯时收，因是今秋第一场早霜，大家印象非常深刻，其后两日还调笑这秋霜是昙花一现，只来一晚便不来了，莫不是个羞羞答答的新嫁娘；昨日牢里放饭，有人动作慢了一点，被牢头赏了鞭子，说有粥喝就不错了，外头这个把月可没下雨，罚去矮牢讨天刑，别说新鲜干净的雨水沐不着，连碗馊粥都没的喝……”
九日前的婚期是九月十一，三日前一晚来了今秋首次有且唯一的霜降，历时不到两个时辰，京城近一月没有雨，死者衣服上湿了又干的痕迹只在后肩背，与前身衣服布料成鲜明对比——
所以死者死于九月十七寅……不是明摆着的事？
还用得着拿脑子想？

第3章 他杀
面对娇少爷一副理所当然，‘这么简单还用想’的脸，申姜有点迷，这个……真的很简单？
只一瞬他就摇了头，谁他娘没事记那么多啊！那布松良还是个仵作呢，不也没注意到这个，没验到这个寅时！
有理有据，这娇少爷没准真的行！天天在牢里头，还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白天还是夜里，外头都有什么新鲜事……他是不是该管管狱卒们的纪律？
可他们锦衣卫本来就是有纪律的，到点轮值，职责分明，厚厚一本小册子，但有犯者，立刻拉下去罚军杖，新来的指挥使酷烈无情，规矩更严，他们都被管成孙子了，哪敢犯纪？狱卒也是人，干活的时候还不准人家开个玩笑聊个家长里短了？又没聊什么机密……
怪，就只能怪这小东西脑子太好使了。
申姜收起怠慢之心：“所以死者真是摔死的？”
叶白汀：“死者的确从高处摔落，肋骨骨折，但这是死后伤。”
“死后伤？”
“死者重重摔落在地，除却肺腑内伤，身体多处有划撞伤痕，其开放性出血划伤，皮下无出血红肿，无凝血现象，无痂皮，无组织收缩，是为死后伤。”
“那他……”
“机械性窒息。”叶白汀左手扶着死者面部，“面部略显青紫肿胀，尸斑暗紫红色，眼结膜下点状出血……概因于此。”
“窒息？”
申姜听不懂机械性三个字，窒息他可懂了：“所以真是憋死的？布松良那厮还说对了？他是酒醉不省人事，被自己呕吐出来的东西憋死了？”
叶白汀摇了摇头：“我说了，死者是机械性窒息。”
“鸡……什么鸡……”申姜瞪大了铜铃眼，“到底什么鸡儿窒息！”
叶白汀：“机械外力引发的窒息，如掐，勒，闷，扼，缢，吊……等，不一而足。”
申姜看了看尸体：“可他颈间没有勒痕。”
叶白汀轻轻捏开死者的嘴：“下唇咬伤，嘴角轻微挫裂，上下唇黏膜有硌垫伤，牙龈也有出血，细看脸部皮肤也有轻微的皮下出血点，口鼻处有不明显擦伤——死者绝非饮醉被自己呕吐物呛到，无意识摔下楼而死，他是被人闷死的！”
“可被闷死不可能不挣扎啊，”申姜指着死者的手，“他手上没有伤，指甲也很干净。”
“你看看他的脚。”
“脚？”
申姜视往下——死者穿着鞋，看不出脚上有什么伤，但是这双鞋穿的很歪。这是近来在京里颇为流行的小牛皮靴，料子有点硬，讲究造型好看，包裹性很强，不好穿也不好脱，如果不是很大力的挣扎过，光是直直的从楼上摔下来，不可能是这个扭曲度。
所以……死者还真的挣扎过了？
那为什么手上一点事没有？有谁挣扎是光动脚丫子不动手的？
“死者当时的确喝了酒，闻味道喝的不算少，醉不醉却两说，要是能解剖就好了……”叶白汀顿了一顿，扭头问申姜，“能解剖么？”
“解，解剖……你要剖尸？”申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当然不行！”
叶白汀不可置否，回过头：“可惜了，不然打开颅骨一定会发现脑血肿，证实我的验证。”
申姜吞了口口水：“你真敢啊？剖尸？”
叶白汀微笑：“某不才，最擅长的，便是这剖尸检验之法。”
申姜：……
“可惜手边没有工具，”叶白汀视线滑过正北方墙壁，那边大大小小的刑具挂了整整一墙，专门用来逼问口供，或恐吓犯人，“那边有几样倒是挺锋利，可暂为代替。”
申姜感觉后背有点凉：“叫你验尸呢，别说乱七八糟的，快点！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话音刚落，就见对方脸色一变——
“找到了！”
叶白汀翻检着死者头发，将一根橘红色的丝线展示给申姜看。
申姜看得清楚，丝线看上去是上好的绸料，颜色挺鲜亮：“所以？”
“这丝线和死者身上衣物，配饰皆不匹配，为何出现在他发间？”叶白汀眉睫舒展，眸底荡开月光亮银，“申总旗瞧这丝线，能想到什么？”
申姜看了看，看不出来。
叶白汀沉默片刻：“死者死在什么地方？环境如何？”
申姜：“他自己家，靠着侧门的小花园里，有个今年夏天才修起的小楼，装修华美，处处讲究，顶楼取名摘星台，是花钱最多的地方，据说他常一个人在顶楼望月独酌，环境极雅致，特别享受，谁知他会摔死在这楼下？”
叶白汀眼梢微垂：“所以这是一个清雅幽静之地，最宜望月饮酒，死者多次在上面一醉方休，夜里不下楼是常有之事——”
“不下楼又如何？”
“如今已有秋霜，白天就算了，夜里……不会冷么？饮醉了，就不知道自己找暖和的地方？”
申姜猛的拳砸掌心：“老子知道了，是被子！”
时人婚嫁，尤其有钱人，被面都是很讲究的，色以红为主，这样的橘红绸料，他见过不要太多，大多数用在被子上，还和现下情景很合：“他是被人裹着被子闷死的？”
所以手上才见不到什么挣扎痕迹，因为他被隔着被子裹住摁死了！
叶白汀又道：“这具尸体是抢来的吧？”
申姜一愣：“你怎么知道？”
又神了，神了，这娇少爷怎么连这都知道！
叶白汀：“这有何难？死者肤白净，衣着光鲜，皮肤较同龄人细致，一看家庭条件就不错，再观其右手，中指侧有茧，不是师爷也是官身，大半夜穿成这样，从容有余又纵情享受，我猜他肯定不会去偏僻没安全感的地方，就算是兴趣所致，爬山观景，也定有同伴，没有同伴，身边也一定会有下人，夜里出了意外，最晚第二天白天也会被发现，北镇抚司三天才得，可见是从别处抢过来的。”
申姜挺胸，颇有些自豪：“算你有眼光。”
在北镇抚司当差，别的不说，张扬是肯定张扬的，霸道是肯定霸道的，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断没有谁人敢跟他们硬杠让他们吃瘪！
叶白汀微微一笑。
他会此判断，当然不单单因为这个，死者的手被仔细验看过，蜷曲的角度有点不对，布松良验尸时十分嫌弃，碰都没碰死者的手，那这个细微角度的变化，只能来自前一个仵作，且前一个仵作必然也认真思考过，为什么手上没有挣扎痕迹这个问题……
申姜怎么看怎么觉得娇少爷这个笑容不对劲，还没看出点所以然来的时候，就见娇少爷把尸体裤子脱了！
手法迅速且干净利落！
“这玩意儿……也要看啊。”牛眼猛汉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叶白汀脸色肃正：“当然。”
申姜就看到了辣眼睛的东西：“不过就是死人漏溺……有什么可看的？你可别觉得老子们没见过尸体，那些个吊死的，一半都要遗溺！”
叶白汀伸出两指拎起死者裤子，现出中间一小片灰白色不规则斑迹，成地图状，边缘明显，再看死者小腹，也有同样灰白色渍痕，形状却不似地图，有点像鳞片——
“申总旗管这个叫遗溺？”
申姜：……
这还真不是遗溺，这颜色这质地，是个成年男人都会觉得熟悉，这是米青斑！可——
“死人遗这个……也不算反常吧？”
“机械性窒息死亡，有一定概率会引发不同的生理反应，”叶白汀仔细验看尸身上痕迹，“可不由自主的遗和自发性的身寸，区别很大。”
触发机制不同，痕迹位置就不同，凶手的锁定方向更加不一样。
申姜：“反正肯定不是自己作死，是他杀，有个凶手，对吧？”
叶白汀点了点头。
死者瞳孔有点小，死亡时大概率伴有生理兴奋，不管死者死亡时是个什么状态，平时生活怎样心态，这种死法不可能是自己找刺激能完成的，一定是他杀！

第4章 死者一定有很在意的人
诏狱之内，无风无光，连烛火都是不会跳跃的，可面前这个少年，带着月光的皎洁与通透，一双黑白分明，清澈澄净的眸，似乎能震荡灵台，让人忘了这里是暗不见光的人间幽冥。
申姜更觉得自己这步没走错，没准一不小心，就能把案子破了，升官发财！验尸什么的不重要，死者兴不兴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是谁！
“是不是跟着丝线线索找，找到被子，就能锁定凶手了？”
“我觉得……大概没有凶手会把被子随时放在身边，”叶白汀摇了摇头，“你需去现场勘查，顺不顺利，找被子都是第一步。”
申姜想了想，也觉得有难度：“强盗杀了人都知道藏刀，凶手很可能会藏被子，这橘红丝线虽然贵，却不算稀缺，有点钱的人家都有，哪哪都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凭什么说某一条就是凶器？这个凶手多狡猾，犯罪现场都能伪装，骗过姓布的仵作说是自作自受，没有凶手，作为杀人凶器的被子当然要处理一下吧”
叶白汀：“这倒未必，杀人血衣易烧易弃，被子相对来说太大，怎么处理都很显眼，死者被闷死，看似全无痕迹，被子自然也安全了很多。”
“那老子怎么找？”申姜有点急，“怎么确定找到的就是行凶的那一条？”
叶白汀眉睫微敛：“血迹。”他指着死者嘴角处非常浅淡的撕裂伤，“再小的出血量也有痕迹，那条被子上，一定有很容易被忽略的血渍。”
申姜摸了摸下巴：“行吧，老子就去找找这被子！”
叶白汀又问：“死者平日以何为生，爱好什么，在外名声怎样？”
申姜：“死者叫梁维，是个六品小官，督粮转运使，名下有布行生意，早年是孤儿，没家世没背景，一路爬到这个位置，绝对是能力超群，就现在的家财，都够儿孙霍霍几辈子了，可惜他无儿无女，更别说孙子了，偌大的家财，怕是都得便宜小老婆们了。”
叶白汀：“小老婆们？”
申姜：“你不问爱好吗？他的爱好就三样，一是布，二是酒，三是小老婆，做着督粮转运使，却没做粮食生意，偏对布料颇有研究，铺子光京城就开了十来家，万贯家财都从这里赚的，没事就好品品酒，那些大小粮商想找他走门路，送好酒一定不出错，正是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有钱，有点小权，色当然也免不了俗，这几年，年年都要纳两三个小老婆，玩腻了，就或卖或送换出去，是以这方面，名声不太好。”
叶白汀：“照他这个纳法，怕是不好讨良家女吧？”
“可不是怎的？”申姜一脸‘你可算说着了’，“谁家再穷，也不带这么卖闺女的，他那后院乌烟瘴气，什么红牌窑姐都有，明明人长得还行，也是官身，到现在，也没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看得上他，能正正经经的娶房妻室。”
叶白汀长睫微垂，沉吟片刻：“所以他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和小妾全无感情？还是花花公子，对女子真情实感，只是容易移情别恋？”
申姜：“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在外人眼里，小老婆于他，不如美酒，美酒于他，不如布匹及生意。”
所以这是个事业心很强，爱财爱酒的男人……
“他身边就没有特别亲近，特别信赖和依靠的人？”
“大约……”申姜想了很久，摇头，“还真没有。”
叶白汀眼睫微动：“不，他一定有。”
“啊？”
“辛苦申总旗去勘察现场，走访死者社会关系，凶手，一定是死者非常喜欢的人。”
“啥？”申姜不懂，怎么话题突然就跳成了这样，“为什么？”
叶白汀指着死者身上衣服：“穿成这样，一定是精心打扮过的，寅夜小酌，你觉得他是想自己享受？”
申姜：“不然呢？都说了他喜欢在楼顶赏夜景啊。”
叶白汀摇了摇头：“别的时候，我不多言，只说死者遇害这一夜，我问你，申总旗，如果你某天想一个人安安静静，享受惬意，不被打扰，是不是最放松的状态？”
申姜点了点头：“那必然是。”
叶白汀：“你在最放松，不想见任何人的时候，穿这样的靴子，系这样的腰带？”
申姜仍然不懂：“挺好看啊。”
叶白汀叹了口气：“这是在夜里，万籁俱静，无事打扰，若欲一人饮酒独醉，比如我，会换上最舒服的睡衫，它可以是棉可以是麻，但一定足够柔软，我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不管什么腰带，袜子都懒得穿，更不要说鞋——死者的穿着，华丽庄重，足够显身材却并不舒适，精心打扮，他是要给人看的。”
申姜铜铃眼立刻瞪圆：“你的意思是……当时有第二个人在场？”
叶白汀：……
他看申姜的眼神宛如看一个傻子：“不是说了，此案有凶手？”
“可谁知道凶手还能和死者一起饮酒呢？”申姜想想随尸体来的卷宗，“当时现场只有一个酒盅的！”
叶白汀：“所以总旗大人，仔仔细细去重新勘察一遍现场，找找凶案发生点，问问附近供吧，死者一定有一个放在心上，非常在意的人……”
申姜听着听着，真有点服了，这娇少爷委实不一般，随便验个尸，线索就拎出了这么多个，哪一边哪一边都是方向，他怕不是真要立功了！
“应该……没到一盏茶？”
叶白汀该说的都说了，能验的也验了，垂了眸，仔仔细细将覆尸布拉上，盖住死者身体，往水盆架子走两步，慢吞吞净手。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验完尸的娇少爷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弱书生，什么清亮的眼，眼里的光，睿智灵通的气质，都没了，嗓子也可见的沙哑，再不复前番提神醒脑的锐利，细腰纤腿小嫩手，走一步颤巍巍，走两步就得扶墙，一阵风就能吹折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会死。
申姜：……
“之前说好的……”娇少爷扶着墙走几步，想起了一件天大的事，突然停住。
“米粥是吧？每天给你两顿，一顿两碗——怎么样，老子是不是很大方？”申姜摸着下巴，笑的恶劣又邪气，“不过一共几天嘛，就得看少爷的帮忙有多大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安安静静的，往自己牢房的方向走。
申姜锁了他的牢门，前脚刚走，后脚牢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口哨声，全部冲着叶白汀，‘左邻右舍’都很兴奋，对他感兴趣的，纯粹起哄的，带着恶意的，污秽肮脏的视线……都往他身上扫来。
“呦，小弟弟很能干嘛，总旗亲自给你开门关门呢！”
“今天能干，明天就‘能干’，没想到总旗好这口……就是脏了点，下不去嘴啊。”
“嘿嘿……今天下不去嘴，明天可没准，这小腰长的很可以……”
叶白汀身上唯一干净的地方，那双用清水洗过的手，成了众矢之的，白嫩的，纤细的，柔软的，温暖的……皮肤，这里头多久没见过了？
而且这个人和他们一样，都是出不去的犯人。
想想就让人亢奋！
对面牢住着一个八尺壮汉，络腮胡子，脸上有疤，满眼凶光，每隔几天都会拖出去被行一回刑，三个多月了还没死，一看就很不好惹，所有人里，他投过来的视线最放肆，最露骨。
“掀死人衣服，看死人鸡儿，就为了碗米粥，丢不丢人？”他粗鲁的往前挺了两下胯，怪笑着，“不如跟了哥哥，哥哥给你肉吃，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多久吃多久哟。”
“哈哈哈噫——”
笑声伴着口哨，‘街坊们’一起起哄，以为一定能把小孩臊哭了，没想到人家开口了。
“我用自己本事谋生，有什么丢人的？”叶白汀慢条斯理睨了对面一眼，“倒是你娘，在家一定经常哭。”
疤脸壮汉眯眼：“你说什么？”
叶白汀：“粮食很珍贵，实在不应该浪费。”
空气瞬间沉默，大家有点不太懂这话的意思，是在说人老娘可怜，浪费粮食养出这么个玩意儿没人给养老送终？可又觉得气氛不大像……
“噗——”
安静环境里，叶白汀右边邻居笑声尤其明显，‘刷’一声抖开那柄脏兮兮的扇子：“人丑就少出风头，省得别人看到这张脸就吃不下饭，吃完看到这张脸立马就吐出来……这位仁兄相貌的确鬼斧神工，不怎么适胃口啊。”
众：……
所以这小孩是在骂别人丑吗！不但没有臊哭，没有转移话题，还直接攻击了——少说这种骚话，爷不怕，怪只怪你太丑，爷不想玩。
这他妈以后还怎么调戏！
“都关诏狱来了，还比丢不丢人这种事——你丢不丢人？”
右边邻居优雅的摇着扇子，攻击完别人，又看叶白汀：“不过小兄弟，你不厚道啊，白饶邻居人情了？那热粥，是不是得分我点？”
叶白汀：……
左边邻居也想起‘被坑帮忙’这件事：“对，这粥也有我一份！”
生怕叶白汀不答应，他立刻扬声吼对面的疤脸壮汉：“你！对就是你！脸转过去！多久没喝过热粥了，老子不想吐！”
疤脸壮汉瞪眼，眼看要豁一下站起来，这边手腕一动，也不知怎么做到的，一颗小泥丸‘咻’的射过来，刚好擦过他的脸，打在后面墙上，砸出一颗浅浅小坑！
疤脸壮汉没屁放，憋屈的坐回去，转了身。
别人动作太快，光线也太暗，牢里众人没明白，不理解疤脸壮汉怎么就怂了，立刻起哄。
左边邻居撩了撩打络的头发，看叶白汀：“粥，有我一份。”
叶白汀：……
没想到在这诏狱，他两碗热粥的身价，竟也能兼济天下了。

第5章 一个娇少爷，看过几具
牢房里的热闹闹不了太久，想闹也有心无力，天天暗无天日关着，有一顿没一顿的馊饭吃着，能活就不错了，还想有精神头闹？
唯二两个有点精神的，就是叶白汀的左右邻居。
因为一份热粥的憧憬，左边邻居屈指敲了敲木栏，指指头顶，友好的提醒叶白汀：“这边刚换了头儿，浪出这么大动静，你就不怕？”
叶白汀知道他说的是谁，能让诏狱内外如临大敌的，除了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仇疑青，没有别人。
原书里，仇疑青是阻止衍王上位最重要的反派，武功高强，招式诡谲，冷血无情，杀人无数，几乎没有任何爱好，不沾酒色财气，身边连个伺候的通房都没有，没有人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仿佛他生来就没有任何欲望，唯一喜欢的就是杀人，普通人杀起来太简单，没意思，没挑战性，也不够爽，他喜欢杀高官，有理有据的杀，让别人挑不出毛病……越厉害的人，他越是盯的紧，像盯住了猎物的狼，要不是半道死了，没准最后连皇宫都敢端。
这本书很长，但不是自己的菜，叶白汀跳着看了一些，故事细节走向知道的有限，独独对这位北镇府司的掌管者记忆深刻，仇疑青长相俊美，睿智无双，城府之深无人可及，别人走一步看三步，他或许看出十几二十步去，但凡想做的事，无有不成功，但凡想算计谁，无人逃得了，是以死了之后，评论区掀起巨大波澜，所有人都觉得不合理，这样一个位居高位，聪明的不行，身手天下第一的人，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死？
叶白汀对自己的小手段认知清楚，哄得了申姜那样的小头领，哄不了这位指挥使，诏狱是北镇抚司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只要仇疑青想，就能什么都知道。
他幽幽一叹：“所以……得在他知道前，动静闹得更大。”
左边邻居：……
“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想找死？”
“你个核桃仁大的脑子，懂什么，”右边邻居眸底闪过一道隐芒，扇子刷一声合起，敲打着掌心，声音悠悠长长，“好生想想，在这诏狱里，什么样的犯人能闹出大动静？”
那必然得是厉害的犯人，身手好使都不管用，四外守卫森严，还都是锦衣卫好手，任你武功再高都难飞出天去，得有脑子，脑子越好使，动静才越能闹大，而一般脑子好使到这种地步的人，都是值得笼络收服的人。
这位娇少爷本事不一般，他会验尸，仵作之技上不得台面，他却能以这一技之长，翻出巨大水花，不为逃出去，只为破案，北镇府司主要干什么，不就是关人审人，查出证据杀人抄家的事？
这个一技之长越长，越能帮忙验尸查案，就越不可替代。
得到仇疑青的眼神，可比这申总旗强太多了。
这不是傻，这是所谋深远啊。
手里扇子开开合合，右边邻居眼神微深：“小兄弟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嘛。”
安静良久，才有叶白汀微哑的声音传来：“我不但胆子大，本事也很大。”
右边邻居手一顿，笑了一声，眼神更深：“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叶白汀：“那你可一定要擦亮眼睛，看清楚。”
……
申姜从诏狱出来，就去了梁维的家。
几碗热粥的代价，对他来说不值一提，成本太小，太容易，他也不觉得叶白汀敢骗他，一个没父母没后台没人要，甚至那副小身板，没几天活头的样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就给他这个机会，要是不行，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对，在他心里，他不是急着立功，想要破案需要帮忙的人，叶白汀才是必须得证明自己有用，才能活着的那个！
家主死了，梁家宅子肯定是有点乱的，偏院已经拦了起来，下人们很警惕，不让进，申姜掏出锦衣卫的牌子一亮，所有人闭嘴让开，一路畅通。
申姜先看了看楼下，梁维尸体发现的地方，血迹没有清理，已经发黑发暗……仔细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他推门进厅，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到楼顶。
整栋小楼从上到下都十分精致，雕梁画栋，轻纱微摇，珠帘曼卷，矮几是漂亮的鸡翅木，坐垫绣了富贵的牡丹，正中间方方正正的长毛毯，不知道费了多少兽皮缝制，长榻软枕小毯鎏金小炉，用得到的用不到的，不一而足。
总旗大人第一时间当然是找被子，橘红绸面的被子……还真有！不只一条！
申姜：……
大意了，这种富贵地方，该有的东西怎么会不配齐，第一场秋霜都下了，主人晚上要呆的地方当然会有被子，也不会仅仅一条。
不过娇少爷说了，杀人的被子上，一定有血！
他立刻把榻边叠得整齐的几床被子摊开，一条一条，仔细检查——
还真他娘有！
中间这一床锦被，被面橘红绸，绣了牡丹，被里是雪白的棉布，棉布干干净净，一点痕迹没有，可这被面上牡丹再好看，再红火再富贵，仔细看一看，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靠斜边花蕊的地方，有一抹血渍！
果然，被子这种凶器凶手不会随身带着走，也不好扔掉……
再往地上找，申姜这次尤其仔细，又发现了新痕迹，长毛毯靠桌角的位置，有小半个鞋印，和死者脚上的鞋相符，不是挣扎力气过大，不可能印的这么深！
所以死者是被摁在地上捂死的！
得亏是天气冷了，地上铺上了长毛毯，不然这种痕迹都不会留下……
一条两条都被娇少爷说中了，其它的肯定也对！申姜不再怀疑，顺着叶白汀提醒的方向，开始寻访问供，死者平日同谁接近比较多，信任比较多，谁在死者这里尤其有面子……
管家，师爷，小妾，下人，铺子里掌柜，一个个问过去，却没有太清晰的指向，口供里最清楚的结论就是——死者脾气不好。
而且这梁家像是遭了贼了，多处都有被翻挑的痕迹，尤其是书房，看起来像被顺了多少遍……
走这走那，再回梁家，一整天忙碌下来，已是暮色四合。申姜有新的发现，也有新的疑问，有点想不通，准备回去再问问娇少爷。
刚出梁家大门，就看到了一个人，还是个熟人。
细眉长眼，圆领青色官袍，大袖敞口，乌角革带，黑纱幞头，不就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牢里那位娇少爷的义兄，贺一鸣？
梁维的案子，还是从他手上抢的呢。
贺一鸣显然也没料到会撞上锦衣卫，一怔之下，长长眼梢已经凝了下来：“夜至而动，果然是你们锦衣卫的风格。”
这看似平静实则嘲讽的语气，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什么东西见不得光，只能晚上行动？自然是那鼠辈。
“哟，刑部还没放弃这个案子呢？”申姜嗤了一声，也阴阳怪气，“不服气往上头申诉啊，不敢走文书，不敢跟我们指挥使硬刚，人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人后偷偷摸摸趁夜过来看——贺大人此举，着实像那绑不住男人心，没胆气舍不得扔了可能有前程的男人，没勇气自己努力，又没脸见不得正房的外室呢。”
“你——有辱斯文！”
贺一鸣甩了袖子，清高又傲慢的走了。
“呸！”
申姜在他背后啐了一口浓痰，最看这种装逼的人不顺眼，自己屁股下一堆屎，还笑话别人脏，京城里这几个月，最有辱斯文的难道不是你贺一鸣？亲手把养大自己的义父送进死牢，害得人家破人亡，因这事得了利的人夸你一句‘大义灭亲’，你就真的大义灭亲了？
跟他一比，牢里的娇少爷可爱多了。
可惜可爱的人不一定命好，这对兄弟往年也曾是京城里的佳话，如今境遇嘛——算了，比不得。
正好路过糕点铺，申姜难得起了点良心，拣最便宜的米糕买了两块，揣到怀里，回北镇抚司。
还没走到诏狱，就被人拦下了，正是相看两相厌的仵作，布松良。
布松良面色极为不善，揣着袖子，抬着下巴，脸色似傲慢又似威胁：“你在查梁维的案子？”
申姜眼珠一转，明白了，这是找场子来了。但他不怕，他的确违规操作了，可没出什么差错，按小册子最多罚个两鞭，你布松良可是验尸出了大错呢，你敢跟谁告状？
“怎么着，布先生急了？”
“我说了死者是自作自受，没有凶手，你为什么要插手！”布松良用真实表情肯定了对方猜测，他就是急了。
申姜挖了挖耳朵，散散漫漫：“看不惯喽。”
布松良沉下声音：“你就不怕——”
“你那个千户亲戚是吧？我可怕死了，”申姜阴着脸，“仗着这个，你搞了我几回？我告诉你姓布的，这回我还偏要插手了，立了功，我搞死你！不，我立不立功还无所谓了，搞了你我就爽！”
布松良往前一步，眼神阴阴：“你不会真以为，一个不知道哪蹦出来的小子，能帮了你吧？仵作行可是吃经验的，他才几岁？一个娇少爷，看过几具尸？你确定他是在帮你——不是在害你么？”
申姜心头一跳。
他怎会没有怀疑？让叶白汀看尸，是他一时冲动，当时姓布的在，他没经住激，但人都放出来了，后悔也得硬着头皮过一遭，且之后验完尸给完方向，今天一天的亲历结果——
有些人就是行，比某些只爱钻营的人厉害多了！
“你这么有信心不会输，还着什么急？”申姜笑了，“你想告状，就告去，想拦就动手，看看能不能拦得住，干不了，拦不住，就乖乖蹲墙角祈祷，老子要是心情好，赏你个全尸！”
他话说完，推开布松良就走，进了诏狱门，摸了摸胸口，往叶白汀的牢门走去。
也不知道这米糕……合不合娇少爷胃口？

第6章 可怕的锦衣卫指挥使
叶白汀看到白白的米糕时，眼神怔忡了一瞬。
往前推一个月，这种最普通的东西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今时今刻，确是难得珍贵的美味和享受……
他很珍惜的咬了一小口，味蕾爆发的清甜激发出心底所有野望——他要出去，他要自由，他要吃到更多！
申姜看着娇少爷小仓鼠一样鼓起的脸颊，也很满意：“若你能让老子破了这个案子，升官发财，老子给你更多。”
“你去了梁家？”叶白汀问他，“找到被子没有？”
申姜：“找到了，橘红锦被，绣着牡丹花，牡丹花蕊处有血迹，桌角内侧长毛毯上有死者挣扎过的半个鞋印，凶手的确用被子闷死了死者，就在楼顶的地上。”
叶白汀：“亲近的人呢？”
“没有，”说起这个申姜就不满意了，“梁维脾气不好，还多疑，身边根本没有太亲近的人，也没有对谁特别信任，他的小妾睡完了就得走，从不同榻过夜，管家管的是家里鸡皮蒜毛的小事，铺子里掌柜几乎就是个账房先生，所有重要的事，他都自己一个人把着，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根本没有必须得换华服赴约，放在心尖上的人。”
“不可能啊……”死者把人藏起来了？有点意思啊。
申姜：“他家里还遭过几波贼，书房翻的乱七八糟，管家说家财丰遭人觊觎，好在家主建了地下银库，才没多少损失。”
“银库你去看了？”
“看了，还以为多大呢，也就藏藏他家那点家财。”申姜分析，“梁维是家主，一个人挣下这份家业，这一死，可不招人惦记？他没有族人，又无儿无女，后院小妾前院下人们都慌了神，各找出路，可不得把财产偷一偷分一分？”
表面看不出亲近的人，家里遭了贼，真正财产又没丢多少……
叶白汀沉吟：“死者近来情绪是不是有点不对？”
申姜一脸‘你怎么又知道’：“都说他更疑神疑鬼了，同僚的饭局都不去了，在家酒却喝的更凶，今年不是丰年，各地税赋不足，他这个转运使……有烦恼也应该。”
公务上有麻烦，可能会被问责，可能需要挡刀，家中屡次遭贼，书房翻的最厉害……
申姜说了一通话，得不到回答：“你走什么神，说话啊！”
叶白汀却问他：“布松良为什么着急验这具尸体，一时三刻都等不着？”
申姜被他问的一愣：“上头催着要啊。”
“停尸房人满为患，所有人都在忙，为什么偏偏这一具尸体等不得，借牢房的地方也得立刻给结果？”
“这老子哪儿知道？”
“上头催要结果，却没有非常重视命案真相，派专人来细致侦查……”叶白汀眯了眼，“死者是谁杀的不重要，与他有关的东西才重要。”
申姜瞪大了铜铃眼：“啊？”
叶白汀眸底微光敛：“梁维藏了一样很紧要的东西，你们这的头儿想要，可人死了，不知道往哪里找，验尸结果催的紧，是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线索！”
“啥玩意儿？”申姜转不过弯来，话题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这娇少爷从哪得出的结论，死者身上藏了什么东西么？藏在哪了？
刚要一个一个问清楚，就听到了身后有声音。
至少五人以上的脚步声，镣铐，锁链，沉重的尸体被人拖在地上走……是熟悉的，也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血腥味扩散，尖锐的铁锈，带着温热的熏人，还是一具非常新鲜的尸体，也许才刚刚咽气。
申姜后背一凛，大着胆子往后睨了一眼，差点没吓破胆。
来人宽肩长腿，俊颜高鼻，一双剑眉凌云，一双墨目点漆，侧脸线条如山峦叠起，着飞鱼服，长皂靴，彩织云肩，箭袖轻摆，革带绦环，身形昂藏夺目，似出鞘剑锋，寒光凛冽，让人不敢直视，不是指挥使仇疑青是谁！
仇疑青背后，两个锦衣卫拖着一具尸体，乱发覆面，看不出是谁，地上长长一道血痕，殷红又刺激。
申姜心弦绷紧，大手一伸，抢过了叶白汀手里的米糕！
叶白汀：……
申姜扑通一声，迎着仇疑青的方向跪了下去。
仇疑青身高腿长，不过两息，走至牢前，墨黑瞳仁往下一撇，声音冽如冬日寒冰：“下跪何人？”
“属下申姜，是今日轮值总旗，见过指挥使！”
牢里光线暗，申姜寻思着，刚刚抢东西的动作，指挥使可能没见着，可现在他要藏，却是藏不住，捧着米糕的手抖了抖：“属下……属下在排，排查，牢里各处可有隐患。”
仇疑青溱黑瞳仁下移，扫过米糕，声音更冷，如刀锋刮骨：“排查？”
申姜跪在地上，满头的汗，一动都不敢动，心说天要亡我……指挥使瞧着心情不大好啊！
叶白汀是犯人，跪不跪的，没谁管，只要乖乖的不动就行，好歹申姜是他选中的冤大头，已经开了头，中间不好换，他便动作慢吞吞的，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他这个提示给的很隐晦，动作幅度也很小，别人不会注意，申姜头磕在地上的视角却很方便，那双洗干净的白白小手实在招眼，他一下子就看到了。
拉衣角……什么意思？
衣服……布……布松良？
申姜立刻有了思路：“回指挥使，今日晨间仵作房来了具新尸，仵作布松良查验，说是死者醉酒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即将死亡，挣扎之际不小心摔下楼，肋骨戳穿心肺而死，不存在凶手，可死者分别面色紫青，口鼻有出血点，唇角撕裂，舌尖有伤，黏膜破损，像是窒息而死，属下觉得有异，思来想去不对，立刻去排查了！”
仇疑青：“哦？”
申姜不敢让领导等久，立刻给出结论：“属下走访死者死亡现场，发现一床橘红锦被，丝线同死者发间遗留的一致，其绣牡丹花花蕊处留有血迹，地上地毯与桌角内侧，不易察之处，有死者挣扎留下的半个脚印，死者明明是被人捂死的！”
“三日前有今年第一场秋霜，寅时起卯时末，死者俯趴于地，背部衣料有湿了又干的痕迹，前身没有，明显就是死在寅时霜降之前，这种时间点，死者还衣物华丽，收拾的很端正，明显不是一人饮酒，他在等一个很重要，内心非常期待的人，可属下今日走访问供，找不到这个人的信息……属下心中思绪万千，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还，还忘了正吃着米糕……请指挥使责罚！”
申姜心脏猛跳着，又是拖布松良下水，又是将叶白汀分析过的信息又快又急的说出来，试图以这点功劳对冲‘不专心工作还吃米糕’的行为，顺便转移点指挥使注意力，别让指挥使注意到叶白汀。
这个瞬间无比漫长，申姜感觉自己死了活了无数回，才等到指挥使的声音——
“你想查这个案子？”
话音仍然凛冽，申姜却头皮一松，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这是有戏，领导允许他将功折罪呢！
他本没想着要破案，就是机会突然到眼前了，能搞到点功劳就搞到点功劳，搞不到就收拾了这娇少爷，全当一切没发生过，可到现在这份上，指挥使都这么问了，他就是编，也得编点漂亮话：“属下不才，愿肝脑涂地，为指挥使分忧！”
“很好。”
仇疑青越过他：“三日内无有进展，军杖百。”
随着他的脚步，锦衣卫下属拖着死透了的尸体跟随，地上血痕拉长，伴着诏狱永远晦暗的光线，腐朽的死气，很是惊悚。
一行人背影消失，申姜腰力一卸，整个人瘫软在地。
“军杖百……”
娘哟，锦衣卫的军杖，一百可是能打死人的！
“叫你嘴贱！”申姜抽了自己个耳光，要不是他非要大言不惭，编瞎话献媚，也不至于接这么个烫手山芋！
可又一想，方才的情景，除了往前冲，他能有什么法子？他这是彻底的卷进去，被拉下水了！
申姜眯眼，看向叶白汀的视线像要吃人，就是这个小王八蛋，要不是他撺掇，自己怎么会想瞎了心，觉得自己一准能立功，冲着往前去！
叶白汀却勾起唇角：“一桶热水。”
申姜：“嗯？”
叶白汀慢吞吞把肩上打缕的头发拂开：“再不洗澡，脑子转不动。”
申姜难以置信：“你在跟老子谈条件？这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洗澡！”
叶白汀展颜一笑，竟生了一对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如春光湖畔，因有眼底嫩嫩卧蚕映衬，一点都不轻浮，反倒格外纯真清隽。
“被领导记住，难道不是好事？”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桶热水，我让你升官发财。”
申姜牙齿磨得咯咯响，这小王八蛋一准没憋什么好屁，他已经上了一回当了，这回断不能答应！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收回手：“申总旗想清楚了，同我合作，升官发财，不合作，可就要丧命了——机会我能给你，便能给别人，你确定放弃？”

第7章 狱中洗白白
申姜憋屈的牙疼，瞪仇人一样瞪着牢里的小王八蛋，可怎么琢磨，这机会都不能放弃。
指挥使的话已经下来了，断不可能更改，他只是个总旗，在诏狱里头吆五喝六，耍耍威风，在外头本事不显，真要有本事，也不至于到今日还是个总旗，他不精于查案，手底兄弟们的脑子也不够看，头儿限时三天要结果，没这小王八蛋，一准得栽。
那可是军杖一百啊！会死人的！
再说前头他已经为这个案子付出了精力和时间，还亲自看了案发现场，走访问供，现在放弃也太亏了！
可这小王八蛋也不能不治，心眼太坏了！
申姜不想在小王八蛋面前认怂，太折面子，又不能硬气的转身就走说爷用不着你，眼珠子一转，抬起从对方手里抢过来的白软米糕，重重扔在了地上。
顿时五马分尸粉身碎骨！
他还大脚踏上去，狠狠碾了碾——面部狰狞，神色狠辣！
看到了么？扔了都不给你！
叶白汀：……
左右邻居：……
浪费粮食可耻！农民伯伯会哭的！你不要可以给我啊！悲愤的泪水不争气的从嘴角流了出来……
申姜爽了，抱着胳膊，大马金刀的站在牢门前，眼角斜睨：“你想要热水，行啊，老子还可以搭你一身粗布衣，热粥照之前约定，一口都不少你的，可你再想要别的，没门！”
他微微前倾，一口白牙阴森：“你乖乖的听话，助老子升官发财，老子让你有好日子，敢再起小心眼害老子——老子就是要死，也先掐死你陪葬！”
叶白汀视线滑过地上已看不出颜色的烂米糕，说话仍然慢吞吞：“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废话就不必了，我这里有几个提示，总旗要不要听听？”
又有新东西了？那当然是要听的。
申姜站直，迅速那眼角撇了撇四周，这个点是提犯人行刑问话的时间，小王八蛋牢房位置不错，挺清静，除了左右邻居没别人，丢不了什么人。
他清咳一声，抬起下巴，一脸‘既然你求了我就随便听听’的纡尊降贵：“说吧。”
叶白汀舔了舔唇：“指挥使原话是三日内没有进展，军杖百。”
申姜瞪眼：“老子耳朵不聋！”重复这个有什么意思，吓唬他吗！
叶白汀：“有进展和破案是两回事，破案是客观事实，‘有进展’是主观判断，也就是说，三日之内，只要你拿出来的东西让指挥使满意，就不会挨板子。”
申姜愣了一下，对哦，头儿只说给他三天时间，让他查案，又没说必须得三天之内把案子破了！就是嘛，指挥使大人爱民如子，怎么可能舍得手下起早贪黑战战兢兢，一定是在吓唬他……个屁！
地上的血痕还新鲜着呢！仇疑青刚上任就血洗诏狱，整个北镇抚司顺了个个，规矩史上最严，人怕什么？人谁不敢杀？他一个小小总旗，是长得比大姑娘俊俏妖娆，还是伺候的比大太监小意殷勤，仇疑青会舍不得？
‘让他满意’这四个字就是大问题！谁知道他怎么能满意啊！回头要是不满意，把这小王八蛋洗剥干净送过去有用吗！
叶白汀怜悯地看着他的大脑瓜：“我之前说了，梁维一案，于你们领导而言，凶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
申姜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对，头儿出现前，你说了句话来着……死者藏了一样东西，很紧要？”
叶白汀微微颌首。
申姜还是暴躁：“可人死都死了，老子去哪里找！”他抓着牢门栏杆，瞪叶白汀，“第二个提示呢？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叶白仍然慢吞吞：“一个孤儿，仅凭自己闯下这么大一份家业，脑子必定好使，转运使涉粮米，是肥差，个中油水不足为外人道，死者位置坐得稳，几年不变，必对各种麻烦处理游刃有余，他聪明，谨慎，你想想，如果有一样东西至关重要，涉及性命，他会不会轻易交与别人？”
申姜摇头：“当然不会……可你也说过，这天晚上约酒之人对他很重要，他信任且期待，好感很足。”
“这就是第三个提示了，”叶白汀眼睛很亮，“约了人来，目的是为了交托这样东西么？你细看死者当时表现，衣着，状态，情绪，他约人饮酒，是为寄情享受，还是遇到了危险，有性命之忧，不得不出此下策？”
申姜想想那华丽的衣裳，那奢华雅致的楼顶布置，那长毛地毯，美味佳酿……怎么也不像有了性命之忧。知道自己下一刻就会死，谁也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吧？
叶白汀：“死者右手食指指甲很秃，他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咬指甲，这种行为大多伴有压力和焦虑，他聪明谨慎，能把准自己的舵，一定也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有关性命之忧的东西，我猜他本身是知道的，可能还是有意制造的，他思前想后，早有对策，做了聪明的布置和提防，连累谁算计谁都不要紧，最不想连累的，就是放在心上的这个人。”
申姜回过味来了：“你的意思是……杀他的凶手，和那样东西无关？”
叶白汀颌首：“有很大可能。”
若死者不知道凶手对他早有杀意，自然不会提防，会一如既往满心满意对对方好；若死者早知道凶手对他有杀意，以这样的姿态突然被杀非常违和，不像是一个聪明人会做出来的事。
“若指挥使见问，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东西没丢。”
“你……你怎么又几道……”申姜牙尖不小心咬到舌头，疼的嘶了一口，这娇少爷又开始放大招了，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多智近妖！
叶白汀勾唇：“申总旗觉得，仵作一行立世，靠的是什么？”
申姜：“眼力……技术？”
叶白汀指尖点了点自己头顶：“是脑子。”
申姜：……
叶白汀：“信息不太够，以上分析不一定精准，但东西没丢这个推断，我还算有些把握，你接下来可以以这个为方向奔走了。”
申姜恨不能拿个小本本记上：“你再说说，详细点。”
叶白汀手抄在袖子里，幽幽叹了口气：“唉……脑子木了，想不动。”
申姜：……艹！
“老子现在就去给你弄热水，行了吧！”
“嘴里少点甜味。”叶白汀视线滑过地上的烂米糕，“粮食有什么错呢？”
申姜：……
“老子去给你买！”
“掌盏灯过来，文房四宝伺候，”叶白汀太知道掌控申总旗情绪，“接下来往哪找，问谁，问什么，我给总旗大人写清楚。”
“算你小子有良心，等着！”
申总旗颠颠去忙了，跑的那叫一个快，情绪那叫一个积极。
米糕得外头去买，热水不用，随时能上，叶白汀很快享受起了热水澡。牢房昏暗，推到最后墙壁处一点光都没有，都不用拉帘子，他这个澡洗得舒服又放心。
‘街坊邻居’被提出去又带回来，没谁看得到叶白汀，可干净的味道，暧昧的水声，怎么想怎么诱人。这娇少爷长得也好，洗完干干净净，小脸白的发光，又嫩又软，可不叫人垂涎？
对面疤脸壮汉又开始撩骚：“小子，这么浪，怕爷看不到你身子是不是？”
“我看到了，可白！”
“我闻到了，可香！”
“疤脸你个怂货，别只敢说不敢上啊，老子瞧不起你！”
“来来，不如赌一赌，这小嫩兔子，几天能让疤脸得了手？”
四外又开始起哄架秧子。
右边玩扇子的邻居嘲讽技能满点：“都是那玩意儿用不上的，还操心别人怎么用，可笑不可笑？”
左边瘦成竹竿的邻居又开始搓泥丸了：“吵死了！都他娘给老子闭嘴！”
二人怼完别人，齐齐看向叶白汀——
“热水就不必了。”
“米糕，有老子一份！ ”
叶白汀：……
行叭，圣人不是云过了，达则兼济天下嘛。
申姜回来时，诏狱十分安静，娇少爷已经洗完澡，换了干净的粗布衣，宣纸铺在膝盖上，左手托着砚台，右手拿着毛笔，在一豆烛光下认真写字，侧影……那张脸长得也太好看了吧！粗布衣裳根本配不上！
算了，长得再好看，也是个小王八蛋。
他面无表情的踢了踢牢门，晃晃手上的米糕：“活儿都干完了吧？”
叶白汀将写完的纸团了团，顺着牢门缝隙递出来：“这几页问题，对应不同的人，你依次问供，写下回答，不可缺漏。”
申姜接过来顺手打开，脚下一僵，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绊倒。
操！这字可真他娘惊天地泣鬼神，没形没骨，横竖撇捺跟开玩笑似的，像只小肉狗在地上爬，跟他写的有一拼！
再看内容——
更他娘劲爆！
这种问题是可以问的吗！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娇少爷，感兴趣的方向完全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您是要帮忙查案，还是想借机学习房中术？
申姜看向娇少爷的眼神像在看小变态。
小变态……哦不，娇少爷慢条斯理，认认真真的比划着，将米糕分成三份，大小一致，嗯，有块还是稍稍大了点，留给自己……
两块小的，一边递给左边邻居，一边递给右边邻居。
从头到尾眉眼平直，严肃且淡定，仿佛那纸上的东西不是他写的一样。

第8章 祖宗，球球了！
申姜对小纸条上的问题是存在质疑的，实在看不出来，别人床上那点子事是能破案还是能找到东西，可娇少爷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跟着走不一定很快吃到肉，反着来一定马上倒霉。
他能怎么办呢？当然是立刻跑腿去查！
一个只动动嘴皮子，支使着他要这要那，破不了案是你自己懒动的慢，关他蹲诏狱的娇少爷什么事；一个位高权重令行禁止，不怎么说话，说话也不解释，动手就是要人命，为什么被杀你自己反思反思，能力不够还非要挤到前头被领导记住，你不死谁死？
申姜感觉吃了满肚子黄连，有苦说不出，想象中的升官发财完全不是这样的啊！
好在案子相关人混了个脸熟，他叫手下一个个召集到梁宅，顺便按娇少爷要求，重新勘察一遍现场，并简单绘制下来，标明重点。
完事回去喝口茶，下头回话都到了，先问哪个？
“先问——”
申姜看看手上纸团，娇少爷没吩咐啊！算了，抓个阄吧。
闭上眼睛把纸团往桌上一扔，随便抓了一个，打开——哟，刺激！就你了，谁叫你倒霉呢！
“叫安荷进来。”
安荷是死者小妾，个子偏高，人很瘦，倒是腰细腿长了，就是胸有点平，身材也就没那么婀娜，五官还可以，中庭偏长，十八九岁的年纪，不会显老相，却一定不甜媚可人，要不是低眉顺眼颇有些温柔气质，实在让人想不到梁维为什么会纳她，是青楼女子不够娇，还是小家碧玉不够软？
申姜照叶白汀要求，把对方特点刷刷刷写在纸上，想想后院几个小妾都是这类型，顺便也写了一笔，心叹人有千样，不知这位小梁大人口味怎么就这么独特，身上没几两肉的婆娘，抱起来舒服？
“总旗大人……妾身之前该说的都说了，万万不敢隐瞒……”锦衣卫声名在外，安荷脸有点白。
“今儿个问你点不一样的，”申姜大马金刀坐在案前，很能唬人，“你说当夜和往常一样，家主没叫人吩咐后院，就是不需要女人伺候，后院到点关门下匙，没人敢走动，也没听到任何动静，第二天管家说出事了不准走动，你们才知道这件事，这宅子规矩够严啊——说不准动，就一个都不敢动？”
“这……您要有此怀疑，妾身不敢打包票，可之前因犯了禁被打死的，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安荷抖了抖，“想在这家里好好活着，老爷的规矩，一丁点都不能违抗的。”
申姜完成过度，像模像样的问纸上问题：“梁维多久叫你们伺候一次？谁伺候的最多？”
安荷垂了头：“家主不重欲，后院换的勤只是贪新鲜，不是好这个，十天半月里，最多一两回，这半年里，妾身……被叫的最多。”
“我看后院小姑娘不少，为何偏你受宠？”
“这……大概是妾身乖顺，从不多话。”
“他喜欢你怎么伺候？好哪种姿势，手劲大不大，来的快不快？”
“这……”安荷瞬间红了脸，不知道这问题是开玩笑，还是在真问，更不知该不该说，怎么说。
申姜一拍桌子：“讲！”
安荷抖了一下：“老爷爱背……背后的姿势，不怎么怜惜人，手劲很大，会痛，过程中妾身最好不要说话，不要动，否则日后被厌弃赶出去事小，当下一定会被惩罚，倘若……被用了工具，没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床。”
申姜手拿手笔，刷刷刷把答案写在纸上，继续跟着问题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亲热方式，拥抱，还是亲吻？”
“老爷……从来不会抱我们，也不会亲，过程中也不亲。”
“哪里都不亲？”
“也不是……特别兴奋，不能自持的时候，老爷会亲吻我们的眼睛，但是得蒙上烟松纱。”
“事干完，从不留任何一个人过夜？”
“从不。”
“他有没有外室？特别喜欢的姑娘？”
“大人说笑了，若有喜欢的姑娘，娶进门不就是了？老爷本事大，除非看上的是公主，官家小姐想娶一定能娶来，外室就更不可能了。”
“缘何如此笃定？”
“老爷好饮酒，可公务繁忙，能放心醉饮的机会不算多，他每次前一天酒醉，后一天必叫我们伺候，过程中也会饮酒助兴，没有酒，似乎兴头起不来，酒与茶不同，老爷若在外头饮了酒，妾身等必能闻出来……”
申姜照着纸上问题，一个一个问，一条一条写，问的很仔细，记录的也很完整，连语气词都没漏。
问完这一个，叫了管家李伯：“夜里家主身边没人伺候，你们这些人挺会偷奸耍滑啊。”
李伯眉心习惯性紧皱，一脸苦相：“大人可误会了，不是咱们不想伺候，是自打那小楼建成，家主过去都是独来独往，不让人跟，连从主院过去的小门都要锁上，和小楼挨着的角门也不让放人。”
申姜笔尖顿了顿：“也就是说，这小楼和外头街巷是连着的？中间有人进来你们也不知道？”
李伯：“话虽这么说，但更深露重的，谁大晚上串门？角门虽不放门房，到点也是会闩上的，墙高院深，外人等闲也进不来。”
“最近家里常遭贼？”
“是……老爷出了事，大家也害怕麻烦上身，门房田大壮心最黑，跑得最快，顺走的银子最多，到现在还没抓到人呢。”
“你想清楚，这遭贼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梁维死后，还是他在的时候，家里就开始遭贼了？”
“这……穷人乍富，无有族人帮衬，家中难免被贼人惦记……”
“梁维生前同谁要好？同僚朋友可有串门？同龄人多还是年轻人多？”
“老爷性子独，不爱交朋友，外头打交道的倒是多，什么年龄都有，到家里来的……有个同僚叫鲁鹏池的，关系算得尚可，只是这鲁鹏池年长了老爷六七岁，家中父母妻小，诸事琐碎，闲暇并不多，不过最近这几个月也没来了，应该是闹了点矛盾……”
“那你不帮你家家主走走人情，送点礼把关系圆回来？”
“这个……让大人笑话了，小人虽是管家，府里的事也不是能说了算的，所有库房钥匙，连同家中账册，都是老爷自己保管的……”
……
申姜一条条记录，写完一张再一张纸，事无巨细，所有人问完，发现自己脖子都僵了，破案这种事，真不是人干的！就这么折腾一通，又快子时了！
他可是只有三天啊！
饭都顾不上吃，他拔腿就回了北镇抚司，进门前正好遇到指挥使出门，仇疑青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气势凌厉，身影昂藏，一看那眼底杀气，就是出去杀人的！
他吓的立刻往后蹿，头背紧紧靠墙，一眼都不敢看。
等马跑远了，再没动静，他探头出来，仇疑青身边常用的副将正按着绣春刀等他。
申姜：……
副将郑英长得不如主子好看，冰冷气场却沾染的很像：“申总旗，你只有两日了。”
申姜赶紧行礼：“多谢副将提醒，为指挥使分忧，属下谨记在心，断不敢忘！”
他火急火燎的跑进诏狱，将问供记录一股脑的塞给叶白汀：“快，现在看！”
叶白汀平时说话慢吞吞，吃饭慢吞吞，走两步都要扶下墙，很不成样子，可对工作态度一向端正，迅速接过来看，一句废话都没有。
起初纸翻的还挺快，后来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严肃。
申姜感觉自己是不是被下了迷药，这娇少爷说话，他总忍不住想怼，不说话，他心里更慌，这是解不出来了么？那什么一二三的提示呢？那笃定霜降死亡时间的气势呢？你来啊，老子顶的住！
叶白汀：“你走吧。”
申姜：……
你说的是什么狗话！什么叫我走，我走了，案子怎么办！两天啊，可只有两天时间了！
叶白汀蹙眉看他：“申总旗不去吃饭？不饿么？”
跑腿一天，灌了一肚子茶水，换谁谁不饿，可饭能比命要紧么！
“工作第一！”申姜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饿什么饿，老子不想吃饭！”
叶白汀‘哦’了一声：“那我饿了。”
申姜：……
你不会又要坐地起价，要这要那吧！
“申总旗想什么呢？”叶白汀把写满供言的纸分成几份，摆到自己面前，“一下子这么多信息，我总得思考整理吧？”
“那要多久？”
“你明天中午过来吧。”
申姜就急了：“少爷！祖宗！您可快着点，刚刚在外头我就被催了！咱们只剩两天半了！ ”
叶白汀淡淡扫他一眼：“你把我之前的话告诉他没？”
申姜一愣，摇了摇头：“没有。”提醒他时间的是副将郑英又不是指挥使本人，他给忘了。
“那不就结了？”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整理着纸张，“若是晚了，这句话就能保你一命。”
申姜眼泪差点出来：“可我要的是升官发财，不是保命啊！”
想想指挥使大人的作风，他就心肝颤，那就是个工作狂，凡事以身作则，自己都能给自己上刑的主，在他面前哪有通融一说，真过了日期，他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叶白汀：“你再废话，我可能要思考到明天晚上了。”
申姜：……

第9章 烟松纱蒙起的眼睛
叶白汀不是故意卖关子，是真的要思考。
他修法医和心理学，双学位毕业，最初工作的单位地方小人少，案子大家一起破，群策群力，想到什么方向一起分享讨论，不需要藏着掖着，案子没有明确指向时，没哪个灵感捕捉是多余的，信息量越多，越大，越能抽丝剥茧，追根溯源。
后来独当一面，思维方式也锻炼出来了，法医看尸体表现，事实就是结论，破案却不一定，聪明的凶手很懂得利用时间差视觉差等等做手脚，眼前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需得将视野放大，看到更多，结合更多，对比更多。
供言里看的出来，死者梁维性子独，规矩严，底线明确，要求有绝对的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不允许，也不能忍受被他人踏入；他爱财，有野心，却不是吝啬鬼，舍不得花钱，他养着很多人，自己管库房钥匙和账本，应该是想知道自己的钱在哪里，去了什么地方，他要的是掌控感；正如一定不会展现在人前的私密癖好，他喜欢后入，少互动和亲密感，有轻微暴力倾向，这也是掌控感的另一个微妙体现，每次必须得饮酒助兴……酒是必要的，让他兴奋起来的办法？他在这方面有障碍？
那么，酒这个爱好，真的是爱好吗？
所有人都有爱好，都有向往，钱权酒本身并不能让人开心，让人满意的，是它们带来的东西，人们要的是快乐，适当愉悦的情绪体验，才会让生命过程不至于无趣，死者连房事都需要酒助兴，会真的喜欢酒吗？
未必。当一样东西成了必要，必须的存在，而不是自己主动的选择，快乐也就不那么纯粹了……他真正喜欢什么？真正想要什么？
死者看起来活得很远，没什么烟火气，每天忙碌工作，像个假人，机械的干着‘应该’的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为什么不渴望与人产生羁绊？
人是群居动物，基因里写着‘需要社会关系’几个大字，不同的只是量的多少，再宅再社恐的人，也会渴望一份稳定的关系，来自父母朋友还是爱人，总得有一个，哪怕一个就够，他为什么不想？还是……
指尖滑过宣纸，落在某行字上，叶白汀眼神闪了闪。
还是……已经有了，只是藏起来了？
从看到尸体表现他就觉得不对，死者心里一定有一个很看重的人，他很珍惜这个人，下意识在对方面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和小妾床事特别激动时，会亲吻她用烟松纱蒙起来的眼睛……
他在幻想！幻想中亲吻的，怀中亲密的这个人不是后院养着的小妾，而是另一个，这个人的眼睛一定很特别，或者传达出来的情绪对他很重要，比如很漂亮，很温柔，很包容……不去找正主，选择这种代偿，这个正主，他可能求不到。
烟松纱在这里有没有特殊的意义？为什么一定是烟松纱，而不是什么别的纱？
叶白汀迅速翻着口供，从布行掌柜那一打里寻找这三个字……找到了！
烟松纱是死者自己做出来的布！死者对制布染色颇有天分，名下布行开的红火，根基就是这份底气，店里很多布都是他亲自做出的方子，烟松纱是最特别一种，别的布或贵或便宜，不一而足，烟松纱不但价贵，娇气，还难得，除了原料稀缺，染色的草也难寻，成布做出来是淡淡的青，比天色浅，比水色润，如烟如雾，薄如蝉翼，触之如肤，制作方法很神秘，死者一直亲力亲为，耗个一年半载做好了，也大多自己留着，心情很好时，才会往外卖个一匹半匹。
喜欢到藏起来也不能伤害半分的人，贵又难制也不愿假手他人的布……
还有小楼，角门，这个一到夜里就被封闭出来的单独空间，必有存在的价值，心尖上的人死者要不到，未必见不到，他这么聪明，这么努力，权钱酒不缺，为的是什么？
叶白汀大胆猜测，死者与这个人并非没有交际，可能早就是熟人，只是一直藏得很严实，没被别人知道。
那这小楼的作用可太大了，可以不为人知的和某人私会，也可以把白天不方便的，与别人的会面安排在这里……他的秘密，不止一个。
就死者本身来说，六品督粮运转史，在京城官不算大，也不是无足轻重，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足以威胁性命？粮米，布行……死者能接触到的东西有限，称得上重要的，似乎只有秘方，或者账本类似的东西。
做东西的秘方，锦衣卫大抵不会关注，所以应该是类似账本的东西？如果能威胁到别人的性命，当然也就能把死者置于危险之中，东西在他手里，就是危险。
死者多疑，谨慎，对谁都不放心，不信任，保命的东西会放在哪里？他在哪里呆的最多，哪里最能给他安全感？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还是自己身边？
死者最多停留的地方，口供上显示，并不是小楼，而是前院书房。
书房太显眼，若他真选择把东西放在这里，一定会有一个特殊的隐藏之法，密道暗格机关或其它，一定是看起来很简单，甚至摆在你面前，但你一定会忽略的方法……
叶白汀想着想着，意识越来越沉，最后倒在了地上，也不知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这具身体本来就不康健，还费了那么多心神观察算计，验尸都是强撑着精神，热米粥再养人也不是药，有个过程，再加热水澡本就解乏……
深度睡眠是对病弱身体最好的抚慰，在这诏狱，想睡个好觉实在太难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意识再度慢慢转回来时，叶白汀听到左右邻居又在吵架，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左边邻居脾气直又暴躁：“你快点叫醒他，热粥再不吃要凉了！”
右边邻居慢条斯理，一听节奏就是在摇扇子：“你怎不叫？”
左边邻居：“那不是怕他万一生气了，粥不分给我么！”
右边邻居：“ 我叫，他就不生气了？”
叶白汀：……
一睁眼就看到吃的，体验竟然还不错。
“什么时辰了？”他嗓子仍然有点哑，说话也快不了。
右边邻居抢答：“早先老鼠就没那么多了，肯定是白天，上午！”
叶白汀：“到中午了？”
左边邻居沉默片刻：“……这我怎么知道？”你是在挑衅我么！
右边邻居刷一声打开扇子：“方才有狱卒商量换班了就去一梦楼吃酒，该是未至午时，不过也快了。”说完不知想起了什么往日荣光，他长长一叹，颇为回味，“一梦楼啊，好久没去了，那里的老板娘粉面桃花，丰腴妩媚，着烟绯霓裳裙最美不过……”
左边邻居嗤了一声：“诏狱也不是没有女囚，你有本事，过去看啊。”
“你懂什么，女人的美在那柔肤润脂，触手嫩滑，女囚一个个又瘦又枯的，看她们还不如看男人，比如咱们这位小友——”右边邻居摇着扇子，看叶白汀，“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清荏孤净，何等美哉！”
叶白汀眼瞳一震，伸向热粥的手猛然顿住：“我知道了！”
知，知道什么了？
右边邻居摇扇子的手顿住：“小友不要过分自傲，美而不自知这种事太打击别人，请你务必早就知道啊。”
叶白汀大力拍门，引来狱卒：“我要见申姜！”
左边邻居看着地上将要放凉的粥：“你倒是先分粥啊……”你不吃我还馋呢！
右边邻居目光也没离得了粥，一脸要诉不诉的叹怨。
左边邻居目露凶光：“都是你！要不是你横插一杠子，他能知道啥！闭嘴！不许念诗了，再念老子打断你的腿！”
右边邻居：……
虽说……可诗文有什么错呢？美人也没错啊。

第10章 犯我北镇抚司者，死！
申姜来的很快。
他其实到了好一会儿了，只是没过来，时辰还没到嘛，怕被怼，万一娇少爷看见他就心烦，说想不出来，还需要时间怎么办？
叫人去看了好几回，娇少爷还在睡，还在睡……是要一睡不醒么！他急的不行，最后想了这么个招，叫人把热粥送了过去。热粥馋人，就算娇少爷不醒，别人总会起哄架秧子喊一喊吧！果然那边很快有了动静……
不愧是我！
申姜风一样跑到叶白汀的牢门前：“有结果了？”
叶白汀：“凶手是个男人。”
申姜心说凶手是男人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接触到的命案凶手八成是男人……不对，等等！
“你……之前说，死者打扮成那个样子，是和心上人约了酒，凶手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他喉头抖动，满脸震惊，“死者喜欢的，是个男人？”
叶白汀面色平静：“男人怎么了？很奇怪？”
对方表情太过平淡，申姜很快检讨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倒也不是，我也见过断袖分桃的。”
叶白汀：“此人藏得很深，口供上看不出来，但死者极度热爱布匹，可能会以此示爱。”
申姜：“啊？布？死者不是好酒么？”
“谁规定人只能有一种爱好？”叶白汀将有关烟松纱的口供指给他看，“此布乃死者精心之作，造价高昂，原料不易得，用时长久，不能批量制造，意味着赚到的钱有限，已经不怎么赚钱了，死者还不用来扬名，每年制那么一点，全放在自己私库，宁愿坏了也不往外卖，处理了再做一批，再藏起来，死者图什么？”
申姜更迷惑了：“对啊，他图什么？”
叶白汀：……
“你长脑子，只是为了拱食？”
“瞧这话说的，拱食那得用嘴——”申姜一顿，“你骂老子？”
叶白汀微笑：“怎会，我只是在提醒申总旗——死者藏的，是布，还是人？”他尾音幽幽，意味深长，“□□时用烟松纱蒙起的眼睛，他希望是谁呢？”
申姜眼瞳一震：“你的意思是——”
叶白汀：“死者会以布示爱，或做成衣服，布料样式一定很特别，有死者专属的记号，别人求而不得的烟松纱，这个人手里一定有很多——找到他，你的案子就能破了。”
申姜：！
这么快就能立功了么？幸福来的好突然！
叶白汀：“死者行为路线没有太多突兀的地方，也不会经常性消失一小段时间，这个人一定有与他交叉的社会行为，很可能就是熟人，只是大家都忽略了。这个人藏得很深，找起来并不轻松，但死者示爱动作非常隐晦，照两人关系猜想，对方很可能不知道，或者不在意——抓住布匹线索，结合其它，难度会小很多。”
申姜听的很认真，虽然他不知道娇少爷是怎么做到短短一夜想到这么多的，怎么会这么牛逼，但不要怀疑，跟着干就就完事了！
叶白汀：“另外——”
申姜：“您说！”
“之前没注意，”叶白汀指着画的很粗糙的犯罪现场一角，不大的三足小几，上面有一本翻开的书，“烟松纱给了我足够的灵感，申总旗画技不算出圣入神，难得细致精准，而破案一事，最重要的就是细节——”
申姜知道自己狗爪子怎么样，被夸了很惊喜，可他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灵感。
叶白汀便直接问：“桌上这本书，两行字之间的空隙是不是有些大？”
申姜：“没错！我当时认真看过现场，那是一本讲说如何染布的书，有图有画，字体本来就不小，两行字之间的空隙也很大！”
叶白汀：“那书应该是是誊抄本？”
“纸墨多金贵，正规制版书籍哪可能这么大字，行这么空，”申姜十分肯定，“那就是一本手抄自订的，故意写的字那么大，行那么空，一定是因为死者好酒，经常喝醉嘛，眼花，得弄的更容易辨认。”
“是么？我倒不这么觉得……”
叶白汀看了看左右，微微倾身，放低声线：“指挥使的三日之期……总旗多想想布料的特殊性，东西或许就着落在这里。”
……
申姜再次走到案发现场，还是没参透娇少爷的话，这个地方他已经来过好几趟，每一处都仔细看过，包括书房的书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他再次站定在书架前，皱着眉，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把书架推倒——
‘哗啦——’
书掉了一地，不见任何暗格或机关。
他仔细的翻检房间四周，无所得；把所有与布相关的书籍找出来翻看，无所得；把所有空行过大的书籍挑出来，仍然无所得。
他差点暴躁的翻桌子，娇少爷是不是遛他玩！这里有毛线的东西！
就在他想回去找人算账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外轻响——有人！
还没反应过来去看看还是不动声色的时候，一排银针暗器已经射了进来，他即刻凝气沉腰，用足野狗逃命的力气，才堪堪躲过！
想躲，暗器一排接一排，想往外冲，窗外脚步声重重，根本不是躲得了的！
日你娘！没说查案会有生命危险啊！这哪是什么小贼，这是来了一个团吧！
申姜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喘的粗气连连，一脑袋全是汗，心说不会交代在这里吧！
“咻——”
一支羽箭破空，携风雷之势，‘哆’一声插在了门板上，白色尾羽颤动，箭身血色滴落，是锦衣卫所专用的箭矢！
申姜得以喘息，狼狈的翻滚在地，一个狗吃屎摔在门边，抬头，看到了指挥使仇疑青——
“犯我北镇抚司者，死！”
只见仇疑青拎着一个人飞跃而来，身如蛟龙，势若雷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绣春刀起，和院中黑衣人战在一处！
那人被他抛开又拎住，在空中大叫连连，他却听不到一般，全无所动，在十数黑衣人包围下，不仅没让自己和这人受半点伤，还解了申姜这边的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游刃有余。
太快了……一切发生的太快，申姜甚至没看清楚仇疑青的招数。
“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
有些人生而不同，绣春刀在这人手里才是锦衣卫的刀，绣锦身贵，飞鱼藏锋，鸾带游蟒，一刀即出，众兵息敛，我过之处，尽皆俯首！
血腥味在小院里散开，一具具尸体摔出沉闷的落地声。
“刷——”
绣春刀在身前斜斜划下剑花，血水顺着刀尖滴下，仇疑青山峦迭起般的侧颜映在刀锋之上，狭长眼角冷冽如霜：“ 废物。”
地上一堆尸体，被他拎了又扔的人白着脸撑着墙吐，趴在地上的申姜还没起来……
一时有点儿搞不清楚，这个废物是在骂别人，还是挑剔他们？
黑衣人全是死士，被杀的死透了，重伤的自己磕了齿边毒药死的更透，仇疑青收起绣春刀，睨眼看向申姜：“你缘何来此？缘何祸乱书房？”
这酷冷无情，全然没一丝温度的神色，申姜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被保护了？指挥使要保护的真的是他么，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您不先关心这位撑墙吐，出气比进气多的老头吗？他可是您拎起来的！
仇疑青：“嗯？”
这个眼神更锋利更冷冽，申姜哪敢再呆，一咕噜爬起来：“叶——”他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扑通跪下去，惨绿着脸解释的苍白，“这……属下口头习惯不好，求指挥使责罚！”
仇疑青指尖按着绣春刀，似乎压抑的很费劲：“讲。”
申姜不敢再言其它，迅速把话说了：“就我，属下自己，查案有巨大发现，死者真正的爱好根本不是酒，是制布，研制‘烟松纱’，很可能是求而不得的代偿……”
他把叶白汀的话事无巨细的，说给仇疑青。
“你说——制布之事很关键？”
“是！此案种种，或许全都着落在这里！”
叶白汀提示方向精准，申姜想不明白，仇疑青却只顿了一瞬，就走进房间，选择性的捡起了几本书，翻开书页，又是看，又是捏，又是轻揉，片刻之后，吩咐：“去寻些芷叶草来。”
申姜赶紧动。
好在副将郑英带着手下到了，大家一起，东西准备的很快。
仇疑青接过芷芳草，去其茎叶，只取根部，指尖重捻，浅绿汁液溢出，往书页上空隙过大的字行间一抹——
之前空白的地方，竟然显现了字！
卧槽卧槽——
申姜捂嘴，秘密还真的是在这里，有人名有数字，看起来还真是什么神秘账册！娇少爷牛逼！他不用被军杖打死了！
仇疑青掏出雪帕擦了手，一个眼神，副将郑英已经带着人整理地上书本，但凡空行比较大的都不漏过。
“你怎知道书页有问题？”
申姜也很想问您怎么知道的？怎么随随便便看一眼就明白了，我可是翻了很久都没……
可他不敢问，也不敢不回答，想着这是个大功劳，娇少爷又是个犯人，转了转眼珠：“其实……属下看尸有点心得，对犯罪现场观察的也细密……”
他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低，无它，指挥使的眼神太吓人了，锋利的像刀尖刮骨，像能看透人心，知道别人在说谎似的。
“……如此这些，方得出这个推论。”可话已经开了头，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完。
仇疑青：“不错，有功。”
申姜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蒙过去了！
仇疑青：“限你三日，两日便有进展，想来仍有余力，外边扶墙吐的是刑部仵作，掌理停尸房，昌弘武的尸体将转入北镇抚司，你既懂看尸，此事便交于你。”
申姜：……
草！立了功不是应该有赏么？赏在哪里？为什么来的是更多的工作！
他就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刚刚怎么就失心疯了说会验尸？娇少爷心机又邪性，忘了不能惹了？还敢冒他的功！
他臊眉耷眼出来，瞪了老头一眼：“走吧？”
老头：……
你们锦衣卫都是疯子吧！抢尸体抢的这么勤，案子这么多办得过来么！老子都快蹬腿儿了没看到？催什么催！
郑英盯着人处理完书本，过来回话并提醒仇疑青：“昌弘武一案，已送信回北镇抚司，司里仵作应已经准备好，等着验尸，突然转手——”
仇疑青：“我有说不让仵作房看了？”
郑英垂头：“……是。”
明白了，机会平等，上面要的是效率和结果，官场如战场，能站到前头的，一定是更聪明，更有能力的人。
申姜不知道这是个坑，老老实实的跟着老头交接死者尸体，布松良这边准备好工具，先一步听到了这个消息。
“什么？尸体交给申姜检验？他懂个屁！”
布松良看着诏狱的门，笑容阴森：“可真是没想到，姓申的还能舔到头儿面前，也不怕肉骨头太大，烫断了舌头！”
“可上边的话已经下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少不得交交手了。”

第11章 验尸打赌
布松良不可能放弃这次机会。
诏狱这种地方不是人呆的，没谁愿意来，他到这里，不是为了天天在臭烘烘的停尸房验尸的，他得往上走。有卫所千户的关系，这事本不算难，哪怕是贱籍仵作，他也能混成最成功的那一个，可自打新指挥使上位，这条路突然停滞，再没动静，恐怕就要断了。
新案死者昌弘武是工部尚书昌弘文的弟弟，指挥使抢回来，亲自盯的案子，关系重大，他得让指挥使看到他的能力……不就是对付申姜？他可太有办法了。
申姜在外头跑一趟，各交接手续流程走好，秋高气爽的九月，硬生生出了一身汗，带着手下回来，刚要去诏狱找娇少爷，就被拦住了。
布松良？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见对方眼睛一个劲往后面抬着的尸体上瞟，那是又愤又恨又嫉妒，申姜可太明白了，这是馋尸体……呸，馋这差事呢！
他假惺惺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哟，咱们屁股比狗熊还沉的布先生，今儿怎么乐意走动了？可惜，别说你亲自出门迎老子，就是亲手烧水给老子洗脚，这案子也是老子的，跟你没关系！”
布松良眯眼：“你身后木板上抬的，不是尸体？尸体不放在我仵作房，准备放哪儿？”
申姜脸沉下来：“这可是指挥使亲口下的令。”
“令不令的，你诏狱有停尸房？还不是得放在仵作这边？”布松良掸掸衣角，十分淡定，“我可提醒申总旗，入案尸身保存不好，会加速腐坏，日后绿斑，胀气，腐臭，甚至肚子炸开崩你一脸都有可能，恶心不恶心的，都是小事，申总旗见多识广，不介意，可如若到那时候案子还没破呢？指挥使要拿尸检结果，又从哪儿给？尸体都烂完了，怎么看？谁看？凭你牢里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娇少爷么”
申姜嗤了一声：“少在老子跟前装蒜，你我谁不知道谁？旁的时候也就算了，这风口浪尖上的东西都敢抢，不怕指挥使的杖刑？”
布松良轻描淡写，一点不怕：“要告状是吧？行，你去告，正好我也跟指挥使反应反应，申总旗这看尸本事——怎么来的。”
“你敢！”这狗比太阴了，竟然想把娇少爷抖出去！申姜眼珠一转，冷笑，“申某不才，有些事也没想瞒，倒是布先生才能卓绝，梁维案的尸检结果一条比一条偏，全错，至今还在格目录上挂着的，你觉得能扣得下来？”
就你能威胁别人，别人威胁不了你了？
布松良眼底阴阴：“反正都讨不了好处，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也别想升官发财！”
“你疯了！”
“不过是讨生活，各有各的难处，”布松良微倾身，压低声线，“我也不想为难申总旗，只要你愿意退一步，卖我个情面，尸体给我看看，咱们这篇就算翻过去，以往恩怨再也不提，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申姜：“你想验尸立功？凭真本事？”
布松良冷笑：“你还真以为那不知哪蹦出来的娇少爷——能赢得了我？”
申姜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心说你知道屁！你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娇少爷蒙上眼睛都比你强！
经过前事，他对叶白汀无比自信，更不怕比试，他要的是升官发财，跟这狗比在这僵持不是事，真闹到头儿那里，头儿烦了，再两个一块发落，他得证明自己解决麻烦的能力，不然以后怎么做上官？
“行啊，咱们就各自凭本事，各自检验，支持破案，互不打扰，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谁敢反悔，背后耍小心思谁就是狗！姓布的，敢不敢同我签文书！”
“有何不敢！”
两人情绪激动，你一言我一语的，竟立刻让下面人拿来笔墨，立了契书！
布松良看向盖着白布的尸体，目光微闪：“申总旗一路奔波辛苦，便由在下先来吧。”
申姜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别说老子不让着你，一个时辰后，我带人来验尸！”
布松良：“落子无悔，申总旗放心，在下还不至于那般下作。”
尸身很快送进仵作房，布松良迫不及待净手，开始验看。
他是真的自信，这一行干了十数年，内心是存在骄傲的，怎么会连个外行娇少爷都比不过？那小子之前不过是运气，身量都没长成，才活了几个年头，看过几具尸？只要自己认真点，只要认真起来……
覆尸布掀开，尸体身上不怎么令人愉悦的味道扑面而来。
布松良退开一步，闭了闭眼睛，再厌恶再嫌弃，也没让别人帮忙，袖子挽起，亲手触碰死者。
本案死者发现的及时，不需要确定死亡时间，找出死因是关键，死者尸斑颜色鲜红，两颊，嘴唇，前胸尤为明显，神态说不上安详，笑容确是明显的……他死时应该没那么痛苦？
布松良看了看随尸而来的简单口供，眼睛越来越亮，这回他一定错不了，这是个意外！绝对是意外！
这种结果显然谁先看谁有功，后头跟着说的只能算附和，这回看那长没齐的娇少爷怎么搞，这么明显，有本事你再搞个他杀出来！
……
另一边，申姜走进诏狱，找到娇少爷的牢房，幽幽叹了口气，心累，不想说话。
叶白汀看了他两眼，声音慢吞吞：“你接了新差事。”
申姜挑眉：“你怎么知道？”
叶白汀：“这事有点麻烦，但也是个机会，你必须得争取——指挥使派给你的活儿？”
申姜：？
你怎么又知道！
“此事与我有关。”叶白汀盯着申姜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你今日，找到梁维藏的东西了？”
申姜：……
你怕不是个妖精吧，怎么什么都知道！
叶白汀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很善良的，一点都不毒舌：“你这幽怨的和人吵了一架心累的表情，但凡对你有点熟悉，都能看出来，一定有麻烦事，且就在眼前，不过问题不大，你的表现像是习惯了，应付的来，近来与你颇为敌对，频繁接触的，能有几个？遇到这个麻烦不去找别人，直接来找我，指向性不要太明显，与布松良相关——他是仵作，你们的工作交叉只能是验尸相关，显而易见，北镇抚司来了新尸体，新案子。”
“你只是总旗，有新案子不会第一时间知会你，新尸体也直接转去仵作房，跟你没关系，你沾身，一定是因为领导命令——不是你的事，领导却命令你，自然是你的行为被注意到了，你立了功，入了领导的眼，领导看好你，遂再次委以重任。”
叶白汀唇角笑容玩味，颇有几分戏谑：“申总旗‘长于验尸’一事，被领导发现了？”
“什么我长于验尸，明明就是你……”
申姜心虚的很，敢怒不敢言，怎么娇少爷连这出都猜到了！
“你说的都对……就是这么回事。”
他摸了摸鼻子，囫囵着话把经过讲了一遍，不敢说太细，省得自己再暴露了，这位主多智近妖，以后还是别打打他的主意了，他不打自己主意就不错了……
指挥使也是，有点不对劲啊，他说他就信了，还直接把案子给过来？怎么感觉有点刻意，仇疑青要真那么傻白甜，别人说什么都信，能走到这个位置？
他好像知道他能行，不……不会是知道他背后有个人能行吧！
可也不可能啊，指挥使满打满算也没上任多久，除了最开始那几天，最近十几日才来过诏狱一次，还正好撞到了他和娇少爷说话，当时场面他记得很清楚，别说认识娇少爷了，指挥神那眼神都不带一丝偏的，根本就没看到娇少爷，不留意，不关注！
想来想去都想不通，申姜很想到大人物面前磕头，真要有什么事，你们聪明人厮杀好不好，别带上无辜总旗啊！简单点，能不能做事的方法简单点！
一个指挥使，一个娇少爷，哪个都不好惹，他还是……乖乖听话，认真跑腿好了，已经努力这么久，升官发财必须要被安排上！
叶白汀不知道对方眼珠子转啊转，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不重要：“走吧，去验尸。”
“你以为我不想？这不是正在等时间么！”申姜翻了个白眼，将刚刚门口的事说一遍，“生死状都立了，愿赌服输，姓布的敢拖老子时间，老子搞死他！”
“这样啊……”
叶白汀倒也不介意，早点晚点他都行，不耽误案子就可以，现在么，闲着也是闲着——
“取文房四宝与我。”
“啊？”申姜眼睛登时睁圆，不是吧祖宗，这种时候，你要搞什么鬼画符？想用那一笔小狗字吓老子？
“拿不拿？”
“……拿。”
申姜不想被怼，很快去拿了纸笔过来，递给叶白汀，发现他还真是在画鬼画符……
没字，就是图，一笔一笔，像小刀，像暗器，又像是拿来玩的小玩意儿，全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第12章 娇少爷有一百种法子治
申姜在外边溜达一会儿，喝了盏茶，再回来，娇少爷的鬼画符已经画好了。
这回能看出形状，有刃的，有钩的，有扁平头的，大大小小，花样很多，大部分手柄长锋刃短，感觉像是干什么的工具，不是拿来玩耍的小玩意儿。
“这什么东西？”
“解剖工具。”叶白汀将画好的图纸递过去。
申姜吓一跳，捧着纸的手有点僵：“剖尸的？”
叶白汀看他一眼：“我不是说过了，我最擅长的，便是这剖尸检验之法，拿稳了，去外头打一套。”
申姜吞了口口水：“不是我不让……这种事实在匪夷所思，就算在咱们诏狱，也有点过，你这‘最擅长的本事’，恐怕用不了。”
叶白汀：“你先做着，会有机会。”
申姜没说话。
叶白汀拿眼角睨他：“申总旗可别打着糊弄过去的主意，你不做，回头我要用的时候没有，耽误了领导正事，可能不是杖刑那么简单了。”
申姜心头一凛，算了，每回跟娇少爷作对就没有过好结果：“行行行，我做，做成了吧？但这东西不能给你，真要用得着，我自给你提来。”
正说着话，手下牛大勇过来报信：“老大，那边姓布的完事了！”
申姜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牢门：“少爷，咱们走吧？”
外面停尸台已准备好，该撤的人都撤了，很安静，走路间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叶白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去梁家找东西时遇到了危险，指挥使仇疑青也去了，还救了你？”
申姜点头：“别看咱们这行挺抖威风，危险起来也是真危险，随时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类似这种杀机时不时就会遇到，指挥使虽冷脸冷心，不尽人情，这点倒没的挑，护短，那武功，啧啧，龙腾在天天衣无缝——”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叶白汀顿住，回头：“他怎么知道，是草汁的问题？”
申姜被他问的一愣：“这我哪知道？许是指挥使学问深？他进屋见书落了一地，断定我在找书，问了一声，我说死者对布料颇感兴趣，精研甚深，此案关键许着落在此——他捡起几本书，随便翻了翻书页，拿手指捻了捻，摸了摸，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直接发话让找芷叶草，草找来，他不要枝不要叶，就留了根，拿手碾出汁液，往书上一抹，一下子就现字了！你说神不神！”
叶白汀眉心蹙起：“芷叶草……是什么？”从来没听说过。
“就根粗叶长，一点都不嫩生，看起来有点像姜草的那个。”申姜拿手比划着大小，给娇少爷形容了一下。
叶白汀眉头皱的更深：“姜草……又是什么？”
申姜：……
还真是过甜日子的少爷，不精外物，不理植蔬。
叶白汀沉默片刻：“你去寻些药草图解书来与我。”
申姜：“这种胜负心……没必要吧？”何必要跟指挥使比呢，那位在大家眼里都不算人了……
叶白汀淡淡扫他一眼：“别人也吃饭，申总旗是不是觉得没必要？”
“找！没有的买！今晚就给您送过来，行了吧！”
申姜下意识拍了下自己下巴，叫你嘴欠，娇少爷温柔一时二刻，你就觉得他不会骂人了？再敢不听，接下来他就是那‘拱食’的，再惹急了，人撂挑子不干，不看尸了，怎么办？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真的，娇少爷有一百种法子治他。
叶白汀满意了，走到水盆前净手。
他意识到这不是在他熟悉的世界，有很多东西跟他认知的不同，比如植物，而法医验尸面对的一大难题就是毒，现代有各种各样的化学制剂，古代则大半靠毒虫毒草，随便一点方向偏差，就是巨大的失误。
他需要学习。
转过身，集中注意力在前面的停尸台。
“死者尸体保存状态很好，该是有意放在阴凉之地，腐败不严重，不代表是新死，”叶白汀翻开死者眼皮看了看，又握住手臂试灵活性，“角膜高度混浊，尸僵消失，死者死亡五日以上。”
申姜：“这次的死亡时间不需要确定，死者叫昌弘武，九月十七是昌家老太太生辰，当天办了寿宴，昌弘武在家主理庶务，忙了一整日，送走最后一位醉醒的客人已是戌时末，由下人伺候着回了书房，昌弘武表示累的紧，沐浴的热水先候着，等他看会儿书松一松再送来，下人等了大半个时辰，主子还没叫，就过来敲门，发现人已经死了，吓的差点踢翻碳盆……就是不知道怎么死的，凶手是谁。”
牛大勇悄悄凑过来，嗓子压的低低：“那边姓布的验出的好像是意外，没有凶手。”
申姜笑出了声：“又是意外？他不会只会验这一种结果吧！”
牛大勇挠挠头：“他还嘟嘟囔囔的说了点，咱们的人在外头轮值，离得远，也没听清，不知道到底验了个什么出来……老大，要不要咱们去打听打听？”
“不必，”叶白汀唇角勾起，“我已经知道他验出的是什么结果了。”
申姜：“啊？什么结果？”这么快的么！
叶白汀：“你方才说，下人发现死者死亡，吓得差点踢翻碳盆……这个房间里，当时在烧炭取暖？”
申姜赶紧翻口供及现场记录，口供里的确有这么一句，至于现场情况记录……有一小片被墨点污了，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别的地方并未提及现场放着碳盆，放在哪里。
文字记录存档不该有这么大的纰漏，是谁这么不小心？
他皱了眉：“口供里这么说，应当没错。”
“死者尸斑色鲜红，两颊嘴唇尤甚，与碳毒死者表现相仿，”也就是一氧化碳中毒，“碳毒杀人于无形，是冬日最易发生的意外死亡案件类型。”
申姜对碳气伤人不要太熟，每年冬天都会遇上多起，但娇少爷这么说，一定有——“可是？”
“愚蠢。”叶白汀轻轻掰开死者的嘴，“这么重的苦杏仁味，他把鼻子送给野狗了吗闻不到？”
行，这位少爷眼里，事干的不太行的不是猪就是狗，申姜识趣的接话：“所以不是碳毒？”
叶白汀：“自然不是，这是氰化物。”
氰化物因发作快速，效率奇高，在他生活的时代很受犯罪分子青睐，大都是化学合成试剂，古代却也不是没有，一些植物的果仁，比如苦杏仁，桃仁，枇杷仁，都含有苦杏仁甙，在特殊的酶或胃酸的作用下会释放出剧毒氢氰酸，植物种类不同，受害者个体应激性不同，毒性效果也会幅度增减。
申姜没听懂，这又是一个和之前‘机械性窒息’一样的新概念：“氰化……什么物？”
叶白汀：“一种来自植物种子的毒素，发作迅速，致死也快，使用起来方便快捷——世间的确有各种意外巧合的存在，却不是每一种都是意外巧合，昌弘武，绝非死于碳毒。”
申姜回过味来，翻开现场记录那一页，眼梢眯起：“姓布的是觉得他找到真相了，不想我们也发现，把有关碳盆的记录污了？”
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蠢货永远都不知道真正有能力的人站在哪个高度。
“死者好像在笑，这个什么化物，会让人感到快乐么？”
“你看清楚了，这是在笑？”叶白汀轻轻转动死者的头，让申姜看的更清楚。
这……笑得有点吓人啊，太狰狞了！申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叶白汀：“不是所有的嘴角牵动都叫笑，人在痛苦中死去时，面部肌肉走向很难有确切规律，每个人的痛苦和狰狞都不一样，你不能因为他最后留下的是唇角牵动，就觉得死者当时情绪是满足的，幸福的。”
他不知道死者当时是怎样心情，有没有努力想扯开一个笑容，但在那个短短瞬间，他一定是极痛苦的。
叶白汀一边忙，一边问：“死者吃了什么？”
申姜：“吃……什么？”
“氰化物发作快速，死者一定就在死前，最多一盏茶时间内，吃过东西，”叶白汀盯着申姜手上记录口供的纸页，要不是手上不合适，他都能抢过来看，“他吃了什么？”
申姜赶紧看：“……没有，没人说他死前吃过东西，现场也很干净，没有任何食盘碗碟筷子之类的东西。”
叶白汀的手顿了一下：“干净？”
“嗯，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酒呢？与酒有关的东西也没有？酽茶？解酒汤？哪怕呕吐物？死者身上酒味很重。”
“当天是老太太寿宴，昌弘武从早应酬到晚，身上有酒味应该正常？房间里没痕迹……估计吐也是吐在外头了？”
“凶手身上没有外伤，毒只能从口入——”叶白汀仔细验看完尸体身上每一处，眸底微芒隐现，“找不到，便是被凶手带走了。”
申姜顿时头疼：“那这玩意儿要么毁，要么藏……有的找了。”
叶白汀将尸体翻回平躺时，碰到了衣襟上挂着的双玉环，个头不大，深青釉色，光滑润泽。玉环背面，靠里缝隙的位置，有一抹极深的紫色。
轻触边缘，渍迹已干涸，力大可蹭去，低头嗅之，有微微的酸甜味。
“你说当日老太太寿宴……”叶白汀指尖轻捻，“食单上可有什么特殊食材，颜色深的？”
申姜找了找，还真有：“他家有个南方姑爷，家中做蚕丝生意，有百亩桑田，九月了仍有桑葚，为了老太太寿宴，专门做了糖渍的送过来，席间被烹成糖水，款待客人。”
桑葚色紫，易染，成熟时吃一顿舌头都能跟着变紫，死者作为待客家主，会沾上这种颜色……似乎很正常？
叶白汀：“颜色染在玉佩，你猜怎样的行为会造成这样结果？”
申姜摸着下巴看了看：“推？或者不小心撞了一下？”
叶白汀：“怎么造成的，并不重要。”
申姜：……
不重要你还让老子猜！
“重要的是这个，”叶白汀指着死者腰带，“他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

第13章 我有特殊杀人技巧
衣服被换过了？
申姜凑上前，观察了很久，看不出来。
这次的凶手很小心，叶白汀起初也没看出来：“人死后身体重，不会配合，凶手替换衣服很容易露出马脚，比如扣扣子的角度，打结的方式，以及衣服自身形成的褶皱……本案凶手很聪明，完成的很好。”
“可是？”
“玉环不对。”叶白汀将玉环比在死者腰间，“你看这道紫色痕迹，是不是少了头尾？按照常理，这头尾应该落在何处？”
“在他的衣服上！”
“可现在他的衣服上没有，为何？”
申姜拳砸掌心：“被换了！”
叶白汀颌首，一脸‘孺子可教’的满意：“死者不小心碰了这糖渍桑葚，要么，他觉得脏污不雅，立刻下去换一套，因家中有客，换了衣服，这配饰自然也得更换合适的；要么，他觉得不怎么显眼，看不大出来，继续穿着，断没有只换衣服，不换配饰的道理，我猜——”
“衣服对死者本身来说没什么不对，对凶手就不一样了，可能有暴露危险，没办法，凶手才给他换了。至于这玉环，凶手是过来杀人的，不是过来换衣服的，必须换衣服已经是个意外，他又怎会特别注意更换配饰？而且，死者的死亡地点是书房，书房可能会简单放些主人衣衫，却不会刻意放一堆配饰。”
所以，才有了这不和谐的破绽。
申姜张了张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又是衣服……梁维的案子是，这个也是，他怎么跟衣服这么有缘分？
叶白汀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有日子，九月十七，一个死在凌晨，一个死在深夜，申总旗，看来这个日子旺你啊。”
“旺个屁！”申姜骂了句娘，“搞这么巧，这两个案子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叶白汀拉上覆尸布，给死者盖上：“目前还看不出来。”
申姜不满足：“诶？这就完了？你还没分析提示一二三呢？”
叶白汀没好气：“我倒是想告诉你死者死前吃了什么，你让解剖么？只要把死者的胃切开就行！”
申姜：“……这个，真不行，诏狱没这规矩。”
叶白汀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水盆边，净手：“再多的，得看犯罪现场和口供，我需要对死者信息了解的足够多，才能有更多的推测方向。”
这事申姜干过，不要太熟：“得，我现在就出去干活，把该画的给你画来，该问的给你问来——你说你要是能出去多好，一边走访着就能把事干了，省得我这一趟一趟的来回跑腿。”
他一边说话一边收拾，招手把牛大勇叫过来：“叫他送你回去，我这忙完了就来跟你回话！”
叶白汀没什么意见，随意的点了点头。
牛大勇更没意见：“是！”
二人越过停尸台，走向更为阴暗的牢道，还没走出几步，碰到一个黄牙狱卒出来，身后带着人犯，看到他们就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姓叶的娇少爷么，还没死呢？”
叶白汀扫了他一眼：“某不才，活得还不错。”
黄牙狱卒啐了一口：“有的人怎么就不见棺材不掉泪呢？案子让你参与，就是让你死的明白，知道么？这种功你也能沾？沾的到么你！”
叶白汀：“既然如此，足下何不安坐看笑话？”
黄牙狱卒看看左右，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别以为你那些小心眼瞒得过别人，姓申的是傻子，随便你算计，可你要爬到别人头上，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点？”
叶白汀立刻明白了，这是布松良的人……眼睛早就适应了阴暗环境，他并不怎么费劲的，往远处看了看，就看到了布松良隐在牢柱后的鞋尖。
这个人有莫名其妙的自卑和自傲，瞧不起仵作这一行，验尸连手都不愿意沾，又自认为自己的本事最大，瞧不上同行，自恃甚高，话都不屑和他这个犯人说，活得相当别扭。
他‘哦’了一声：“你可以建议你主子努力变强，给叶某这条路增加点难度。”
别说布松良，黄牙狱卒都怒了：“你真以为仵作是谁都能干的活？”
叶白汀唇角噙着讽刺：“反正连尸体手都不愿意碰，嫌脏的人，肯定是干不了的。”
黄牙狱卒出离愤怒，直接把主子卖了：“你敢瞧不起布先生？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么？”
叶白汀表情仍然淡淡：“这里是诏狱，锦衣卫杀囚犯还能操作的的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别的部门插手进来，要我性命，你猜——只有申总旗会找去算账么？”
看到牢柱边鞋尖动了下，叶白汀修眉微挑：“哦，你可以让别人杀我，不过——要看这人有没有这本事了。”
黄牙狱卒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好大的口气！ ”
叶白汀感觉对方神色有些怪异，阴狠中带着得意……
下一刻，他就明白为什么了。
有掌风迅疾而来，带着杀意，从黄牙狱卒身后直直打了过来，这是杀招！
“哈哈哈小兔子，早说了，从了爷，陪爷睡一觉，爷还能护一护你，谁叫你不听话——”
正是对面牢里住着的疤脸壮汉！
“少爷小心——”
牛大勇接老大意思护送娇少爷，别人挡路，他当下就要出头的，都是当差干活的，你牛我能比你更牛，奈何娇少爷嘴快，自己就怼回去了，根本没发挥空间，现在有危险，他当然更当仁不让！
可惜手还没出去，就被娇少爷一脚踹到旁边，整个人贴在墙上：“……啊？”
叶白汀一看疤脸壮汉这掌风就不对，眼也太阴，角度来自暗处，牛大勇根本就没看清，莽撞迎上去很可能会受伤，干脆就自己来了。
他跟着疤脸壮汉伸到面前的手，并没有挡，由着对方抓住自己手腕，跟着劲力过去，手肘快速往后二连击——
脐中神阙——胸口膻中——后颈哑门！
最后侧身一转，单手成掌重重一劈，疤壮汉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现场所有人嘴巴张的老大，鸦雀无声。
也不知道这娇少爷怎么做到的，明明已经被疤脸壮汉得了手，拽进了怀中，怎么后肘往后胡乱怼了两下，手掌成刀切了下人后颈，疤脸壮汉就倒地不起了？
这一动不动的……是死了么？
叶白汀站在原地，皱眉抖了下刚刚被对方蹭过的袖子。
脐中神阙穴，重击肋间神经，中者身体即刻失灵；胸口膻中穴，击之内气立散，心慌意乱，神志不清；后颈哑门穴，直击延髓中枢，中招后立刻头晕，倒地不省人事。
法医可是高危职业，不会点保命本事怎么行？
疤脸壮汉得感谢他，如果刚刚一击落在鸠尾穴，他现在该心脏震动，血滞而亡了。
“人没死，抬出去吧。”
叶白汀视线淡淡滑过四周，落在一个穿着明显不一样的围观者身上——
他认得这身制服，是刑房的人：“你那皮鞭蘸盐水抽的法子，痛，也不是不能扛，不如试试穴位，人身穴位精妙，不同搭配，效果会有不同惊喜。”
众人齐齐退了一步，草，这是哪儿来的小妖怪，娇什么少爷啊娇！谁家娇少爷这样！
叶白汀把人撂倒，事了拂衣去，不染半分尘，转身朝自己的牢房走去。
只是这走路姿势吧……倒不是不雅，而是一步三晃，还得撑着小白手扶一扶墙，像被狐狸精吸了精气的书生似的，弱柳扶风，一吹就倒，诱人担心的想过去搀一搀。
没人敢过去搀。
这娇少爷没打架前也是这德性，没准就是装的！小狼崽子不批张兔子皮，怎么招猎物来？还是别去了……被拆了骨头吃了怎么办？
奉命护送娇少爷的牛大勇：我草？
被踹那一脚时没稳住，不小心撞了下墙，脑子有点懵，他真的是来保护娇少爷的么？是被娇少爷保护的吧！
我的老天爷……老大这是攀上了一个什么大人物！脸好看，身手好使，还有脑子有本事，要的还不多，到现在也就要了几碗粥，外加一桶热水！
这通天大路的剧本都写好了啊，还怕什么怕！
牛大勇当即站直身板，头抬的那叫一个高，走路那叫一个狂：“看什么看，都散了散了！地上这没死透的，来个人收拾了！躺在这伤不伤眼！”

第14章 锦衣卫就是这么狂
诏狱不存在给犯人放风一说，只会提审，问讯，偶尔会撞了时间，两个犯人碰到一起，若刚好是那有仇的，打起来，谁厉害谁欺负人，谁不行谁就受着，没天理，没人管。
叶白汀这次，明显是有人故意而为，被他艺高人胆大的躲过了，不但躲过，还反制了，反制的非常帅气。
往回走的路上，他得到了‘街坊邻居’们张扬的口哨声，连绵不绝的掌声。
“小兄弟牛逼！”
“再来一个！杀了疤脸！”
“杀什么杀，小兄弟做的对，现在杀有毛意思，等人回来，先女干后杀才得趣儿！”
……那激动性，要不是知道自己身在诏狱，叶白汀还以为自己跨界走了个红毯呢。
右边邻居一下一下，扇柄敲着掌心：“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游似蛟龙，玉面风流，小友好漂亮的身手啊。”
“好说，”叶白汀慢吞吞坐下，“不过子安兄——不，相师爷，你学富五车，夸人夸的这么简单，是不是敷衍了点？”
相子安怔了一下，扇子掉了都没注意：“你怎知我是谁？”
叶白汀垂眼：“我不但知道你叫相子安，是绍兴师爷，还知道你才出师不久，尚未立有建树，就受主家大案牵连，进了这诏狱，委实可惜。 ”
右边牢房沉默很久，相子安没有说话。
他没问叶白汀是怎么知道的，大家邻居，叶白汀怎么勾搭上申姜，怎么一鸣惊人验尸分解一二三，怎么有了米粥热水澡……他再清楚不过，这人能抽丝剥茧，经由各种信息推测出他是谁，也并不奇怪。
叶白汀：“打个赌，相师爷敢么？”
相子安捡起扇子，难得没有笑，表情平静：“赌什么？”
叶白汀头靠近牢栏木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相子安惊讶：“你好大的口气！”
叶白汀微笑：“只说你敢不敢？”
相子安握着扇柄，也笑了：“有何不敢？便同你赌！”
这边两个人说话，左边邻居不甘寂寞了，嚷出了声：“打赌为什么不叫我？”他瞪向叶白汀，“为什么不说破我的名字？是不是怂了，是不是老子太厉害，你猜不出！”
相子安翻了个白眼：“你可得了吧，大盗秦艽，孤僻成性，来无影去无踪，专做夜里的买卖，可常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这么不巧偷到了李大人家，李大人也不巧的很，那晚正好被锦衣卫抄了家，你这梁上君子说不清道不明，可不就被当成从犯进了诏狱？就这点英雄史，还用得着人留意分析？”
秦艽：……
叶白汀：“谁人都有运气不济的时候，秦兄节哀顺变。”
秦艽：……你也知道？
“这……也不能怪我，谁知道这群锦衣卫都是属夜猫子的，越晚上越精神，别人当差下了衙回家睡媳妇，他们锦衣卫没媳妇，全他娘晚上加班干活，我偷个东西容易么？”他不甘心，也不服气，“这官差怎么能跟贼撞呢？他们不地道！活该讨不到媳妇！”
……
夕阳余晖柔婉，似能温柔万物，连一向肃穆井然的刑部官署都活泼了几分。
“今晚去一梦楼吃酒？”
“去不了，一梦楼太贵，这月底了，囊中空空啊。”
“还是王兄好啊，我身边当差长随说在街上看到你家马车了，下来个内院的婆子，沽了酒，嫂子定是在家等着你呢！”
正值散衙时刻，人们脸上笑容舒缓，收拾文书的动作轻快，聊天寒暄间都带着愉悦。
有人路过偏厅，见新上任不久的右侍郞贺一鸣坐的端端正正，案上摆了一堆文书，手里的毛笔也未曾放下，立刻放轻了脚步，暗自犹豫，是打个招呼问声好再走呢，还是表表忠心，向领导看齐，过去给添盏新茶，陪个加班呢？
正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官署大门突然被人踹开，一群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闯了进来，流水一般，分两列而战，站位精准，训练有素。
居中一人，在众人拱卫下徐徐而至，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侧脸如山峦叠起，昂藏英武，声冽如霜：“刑部左侍郎沈德佑何在？”
这个人……在场的人不要太熟悉，不是仇疑青是谁！
看这架势，是来找人？还是抓捕？要不说锦衣卫讨人嫌呢，太不干人事，什么时候上门不行，专挑别人散衙回家的点……
刑部主官曹严正刚刚上了自家马车，又下来了，回到正院，朝仇疑青拱了拱手：“仇指挥使缘何至此？若寻人散衙约酒，大可支会一声，何必闹这么大动静？”
仇疑青视线滑过廊前滴漏：“漏至人去，曹大人好生悠闲。”
曹严正话里运着气：“仇指挥使客气，若非阁下‘能者多劳’，先后调走梁维和昌弘文的命案，本官何至于这般清闲！说起来，本官不过知天命的年纪，身体硬朗，未曾想过乞骸骨，替圣上分忧之心一刻未熄，指挥使此来，是愿交还案件，给下官一个机会了？”
仇疑青按着绣春刀，慢条斯理：“你都说本使‘能者多劳’了，可见你这刑部没几个能干的，蚍蜉百万抬不起一丈枝，与其耗众多人力物力，不如本使举重若轻，替你们干了，国库都不用支出那么多饭钱。”
“你——”
“左侍郎沈德佑何在！”仇疑青狭长眼尾散开，昭昭杀意隐现，“曹大人再耽误，可就是蓄意包庇了。”
曹严正面色一凛：“何来包庇二字，沈大人难道犯了罪！”
“正是！”
仇疑青扔出一本账册：“为官不廉，收受贿赂，插手粮运，为一己私欲罗织构陷，致刑狱不正，公理不现——你刑部出这么大纰漏，曹大人还拦着本使，是想说上下一心，祸福与共了？”
曹严正哪还敢拦，惊的眼皮都颤了：“这……怎会……”
仇疑青两根手指往空中一划：“搜！”
锦衣卫在过来的时候就将官署团团围住，找人不要太快，三两下就把左侍郎沈德佑扣住，押到了正院。
右侍郎贺一鸣跟了出来，似乎不明就里，捡起地上的账册看了看，才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看着被摁在地上，一脸土色的沈德佑，他似于心不忍：“都是朝廷命官，还请指挥使给个面子，莫要如此折辱。”
刑部上下立刻投去赞同的目光。
对，不管沈德佑干不干人事，自己有多失望，多遗憾，多觉得他得被教训，这里也是刑部地盘，被锦衣卫打上门太丢脸了，好歹圆回点面子！
右侍郎这两个月因‘大义灭亲’，可谓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夸，世人都愿意给个面子，他敢站出来，很好嘛！以后爷们挺你了！
“我朝以左为尊，沈德佑下了诏狱，便宜的不是你？”仇疑青狭长眼梢挑起，话音悠悠慢慢，“类似的事你又不是没干过，缘何惺惺作态？”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也是，这人反手一个‘大义灭亲’，搞的养大自己的义父家破人亡，义弟被关进诏狱等死……没准现在已经死了，他们指望这么个私德有问题的人，是不是有点太草率？
贺一鸣好悬厥过去，这又不关他的事，为什么就不能花花轿子人抬人，大家行个方便？气氛转变的如此尴尬，他是万万没想到的，圆场好处没有，倒惹了一身骚！
刚想好怎么急智处理挽回，一抬头仇疑青已经走了……他是用飞的么，连背影都看不到！
贺一鸣舌根发苦，假装看不到同僚们躲避的目光，走到曹严正身侧：“大人，这锦衣卫如此嚣张，怕是……”
曹严正闭了闭眼：“这是敲山震虎啊……他仇疑青就是嚣张了，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他有本事，就是能破案，连刑部都敢挑，证明了实力……以后谁还敢拿这点攻击他？皇上案前的弹劾折子怕都要少了。”
看着天边最后一道晚霞落幕，曹严正转过身，严肃叮嘱：“之后刑部的案子，都要慎之又慎，再不能被抓住把柄！”
贺一鸣拱手垂头：“是。”
……
仇疑青从刑部出来，副将郑英就行礼上前，低声禀报了诏狱里发生的事。
“囚犯打架？出人命了？”
“倒是没有……打人的手下留了情。”
“狱卒看管不力，蓄意挑事的，杖六十，反应不及时的，杖责减半，至于囚犯——”仇疑青意味深长，“都是出不去诏狱的，被打死是本事不够，怨不着谁。”
诏狱再添一诡奇传闻，娇少爷再添战绩，风采卓然，里里外外都在传，不同的人反应不一样，或是产生兴趣，或是惧怕提防，或是不敢招惹，不一而足，独独在外头忙碌奔跑的申姜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苦哈哈的问供画现场图，腿跑的都快细了，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新闻都不新鲜了。
诏狱值守到点换班，狱卒们来来去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荤话，地面非常安静，耗子们还没开始活动的时候，叶白汀牢门前来了一个人。
“出来，去停尸房看尸！”
脸很生，叶白汀不认识这个人。

第15章 骷髅白骨
叶白汀垂了眸，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值守换班，狱卒们开始说荤话，一天中地面最安静的时候，老鼠们还没开始活动——
时间指向很明确，这是在晚饭过后，不算太夜，是这里人们最悠闲的时候，那些喜欢晚上干活的夜猫子都还没开始动，时间最多也就是晚上七八点，连九点都没到。
这个时间别说提审问供了，狱卒连牢饭都懒的送，怎么会有人让他去干活？
而且这个人他不认识，明显前头有坑。
谁……要算计他？
申姜不在，想不去，也不是没办法，就是有点麻烦，叶白汀心下转的飞快，满打满算，他在这里没几个仇人，疤脸被他揍的到现在还没醒，不做人的义兄贺一鸣在外头，这会儿能搞事的，似乎只有布松良了。
可布松良是万万不会杀他的，鱼死网破没必要，一来不划算，杀了他，布松良也落不着好，申姜不是没脾气的人，不可能随随便便认栽；二来——他一个小小囚犯哪来的排面，他不配啊。
布松良是什么人，头顶有人，自认技术独一无二，无人望其项背，跟个没有明天的囚犯计较多失格调，他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别人是官，他是囚犯，形势比人强，别人铁了心要坑他，他就是装晕，装病，别人也能把他掐醒过来，抬出去，不如过去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叶白汀站起来，似乎起猛了，力气不支，“哐”一声手撑在牢门上，门锁哗啦作响，十分吵人。
“抱歉，”他朝邻居道了个歉，站直了，看来人，“走吧。”
来人见他乖顺，没太为难，带着他往外走。路有点长，像是绕着什么主线走的，没走出诏狱大门，拐进一道小小偏门，来到另一个空间。
是仵作房。
叶白汀只去过法医室，没见过仵作房，但这里苍术皂角的味道很重，不管桌上摆饰，还是墙上挂的衣物工具，都与验尸这项工作有关。
四周很安静，只有最里边的房间门关着，有声音，大约是谁在忙。
“里面的人忙，你先在这里等会。”
这人随手一推，把叶白汀推进一个房间，关了门。
“哗啦啦——咔嗒——”
是锁链绕过铜锁的声音，叶白汀不要太熟悉，这是在外头上了锁，他被关在这里头了？
不见面不虐待，只是为了把他关起来？
叶白汀靠在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起初外头很安静，慢慢的，有人来去，低声说话的声音也隐隐传了过来。
“……指挥使……要送新犯人来……”
“那边已经腾地方了……说是亲自审问……”
“还不知人是死是活呢……有没有我们的活儿……”
“要不要过去露个脸……”
仇疑青要来？审犯人？
叶白汀眼梢快速颤动，两息过后，面容舒展，唇角微勾，这样啊……那没事了。
放松下来，他开始观察自己所处房间，这是一间停尸房，空间不小，有八个停尸台，但都空着，什么都没有……布松良是不是太小心眼？怕他随便验尸，就把所有尸体都移走了？
房间很冷，冻得人手脚冰凉，叶白汀不是不怕冷，是这些日子过来，也习惯了，冷就冷点，反正死不了。
可是他无聊啊，没事干不就会时不时觉得冷？他开始翻一边的东西，停尸台上没有尸体，柜边倒是有骨头，还一小堆，他随便瞥两眼就知道，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应该是刚送过来不久，还没整理。
锦衣卫新上任的指挥使是个工作狂，北镇抚司上上下下事都多了起来，案子多，仵作房接来的尸体也多，紧要的，新鲜的尸体都验不过来了，何况骨头？
叶白汀看看白骨，再看看现成的停尸台，左右无事，就开始捡骨。
这个是人的，拿到停尸台；这个是鸡的，放到一边；这个……看不出来，反正不是人的，同样放到一边。
忙忙碌碌，不知道过去多久，一具细小骨头缺失，完整度不算太差的骸骨被他拼凑了出来。
“来，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人……”
叶白汀站在停尸台前，观察这具骸骨。
“骨盆高而狭窄，纵径大于横径，心脏形，耻骨弓角……切合中指与食指形成的角，大约70度，你是个男人。”
“牙齿完整，锁骨，肩胛骨，颅底基底缝开始愈合……你已及冠，应该不到二十四岁？”
“胫骨骨折，折断处……有血荫？”叶白汀眉心微蹙，“骨有齿痕，显已被野兽啃咬，可血荫明显，你在还活着的时候，就遭遇了这种痛苦？”
“骨头颜色发暗……发间有布料残留，这丝线……”
似乎有点不对劲。
……
牛大勇派出去送信的人终于找到了申姜，申姜从口供纸页中抬头，眼珠子都气红了：“操——肯定是姓布的孙子干的！搞老子的人，老子搞不死他！不问了，走！”
他拿上口供纸，火急火燎的回北镇抚司。
诏狱另一边，仇疑青在审新抓来的人犯，刑部左侍郎沈德佑。
大刑已经上了一轮，从刑具到地面，血糊啦一大片，吓人的紧，沈德佑起初还挺硬气，憋住了没招，现在趴在地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动都动不了了。
仇疑青转着鞭柄，眼睫微垂：“咱们沈大人风骨卓然，就上这点小菜招待，是瞧不起谁呢？再来一轮新鲜的。”
“是！”
锦衣卫齐声应喝，气势十足，沈德佑差点没直接过去，这轮还是小菜？那新鲜的……他抖了抖，认了怂：“我……招……我招……”
仇疑青摆摆手，起身走到了沈德佑面前。
沈德佑脸贴在地面，咬着牙说了个名字：“高良平……”
仇疑青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顿后回头：“此人……似乎正关在诏狱？”
别人没他这个记忆力，迅速调了花名册，发现诏狱果然有这个人！
“去提。”
“是！”
一盏茶过去，提人的锦衣卫人没提过来，神情也小心翼翼，颇有些不好说的样子。
仇疑青走出刑房：“出了什么事？”
锦衣卫单膝跪地：“回指挥使，人，死了！”
“死了？”仇疑青眼梢微眯，“倒是挺巧。”
“已通知仵作房看尸，布松良在外等候，是否即刻去看？”
“去，”仇疑青掀开衣袍，大步往前，“叫人过来，同本使一起。”
布松良头前带路，垂眉束手，走得端端正正，又小心翼翼，上天助他，竟然这般顺利，不用特别布局……高良平是官身，关押地在更加阴暗潮湿的内里，走过去，自然要经过叶白汀的牢房。
越走越近，布松良眼珠微转，手心慢慢渗出汗，这牢房阴暗，不注意怕是看不出来，他得小小提示一下——
“指挥使大人……”
“我说娇少爷，你今日分我的粥可少了。”
“哪里少？你属猪的么吃那么多？也不怕噎死。”
布松良瞳孔一缩！
这，这后面答话的，明显就是叶白汀的声音！他不是被关在停尸房了么？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牢里光线阴暗，影影绰绰，布松良看不到叶白汀的脸，只看到他靠在里面墙壁的影子……不，不行，他被坑了，不能被反打脸！无事生非，会被指使使问罪的！
暗暗烛火下，仇疑青音色微霜：“嗯？”
布松良额角的汗都下来了，赶紧转圜：“地滑，指挥使小心些。”
话说完就后悔了，不该这么说的！指挥使武功奇高，轻功更是一绝，他提醒路滑小心，岂非在嘲笑指挥使武功不济？平地都能摔跤的人，轻功能好到哪里去？
下一瞬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一滑，他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仇疑青越过他：“路都不会带，北镇抚司养你不如养条狗。”
布松良摔的七荤八素，满脸通红，这个跤绝对不是他不小心，脚下的石子是谁故意扔过来的！要让他知道是谁在害他……要让他知道……他绝饶不了！
申姜靠在远处牢柱，先是吓的汗湿了后背，再是捂住嘴控制自己别笑出声，一时水深一时火热，差点被折腾疯了，等二人走远，赶紧走到叶白汀的牢门前——
人呢？果真不在？那刚刚的对话……
他视线滑过右边邻居相子安，相子安眼皮耷拉着，手里扇子一摇一摇，好像没看到他；滑过右边秦艽，人直接靠在柱子上睡觉，眼睛睁都没睁开！
见了鬼了……娇少爷明明不在，怎么会有声音？
不敢前去触指挥使的霉头，他拎过自己手下查了查，很快找去停尸房，门口明晃晃的大锁奈何不了他，没钥匙，他还没武器么？两锤子下去，锁就被凿开了。
“娇少爷——叶白汀——你在不在里……”
门一开，迎面就是个停尸台，上面摆着一具白骨，头骨正好对着他，两个黑漆漆的眼眶，一个张开的大嘴，像是在对他笑。
“我草——”
一口气没顺过来，申姜差点左脚绊右脚，学布松良摔个狗吃屎：“祖宗，你又玩什么呢！”
“可以，还不算晚，你没想象中那么废物。”
叶白汀转过头来，眉目如画，风轻云淡：“你来的正好，我有重大发现。”

第16章 打脸布松良
申姜和停尸台上的骷髅大眼瞪小眼，什么叫来的正好，有重大发现？
叶白汀扶着骷髅的头骨，转过一个角度：“你看——”
申姜脚一软。
这骷髅之所以那么吓人，就因为它不是纯白骨，身上还连着一些皮肉没被啃干净，头骨上当然也有残留毛发，看起来真的太瘆人，能不能别对着老子！
等的时间久了，叶白汀有点不耐烦：“看到了？”
申姜光是站着就费尽了力气，脑子很难转的过来：“什么？不就是……连着点头发么？老子不怕！”
“你眼瞎了？”叶白汀皱眉，“谁问你怕不怕？”
申姜：……
叶白汀恨不得把头骨举到他面前：“这么明显的丝线，你看不到？”
“看到了看到了！”申姜往后一蹿，祖宗，你好好站在那里，别过来！
“然后呢？”
“然后？”
“就没点什么想法？”叶白汀眼梢眯起，控制着音量，“不觉得颜色和质地有些眼熟？”
申姜不敢再躲，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深吸口气，抖着手指：“是……是烟松纱！”
上一案里，死者梁维亲手研制，不怎么往外卖的布料，不易保存，很容易坏，但颜色和质地极为特殊，过了眼就能认出来！
所以这两个案子是有关系的？
“难不成这骨头就是那个一直找不到的心上人？”
“脑子不想要，可以送给有需要的人，”叶白汀白眼都懒的翻了，“梁维才死了几日？这一位，可是白骨化了。”
申姜：……
哪怕死后立刻遭野兽啃噬，骨头颜色，皮肉残留这个程度的，也不可能才死了几天，梁维之死，可有很大机率是那位心上人干的！
“那……烟松纱只是少往外卖，不是不往外卖，也许这就是一位碰巧买过的客人呢？”申姜想，有可能就是巧合呢？
叶白汀没说话。
申姜：“祖宗，现在要紧的是昌弘武的案子，前边的还管它做甚？”
叶白汀垂眼：“那也是一条人命。”加上这个，就是两条。
申姜：“我的少爷，你知道咱们诏狱一年死多少人？刑部大理寺监察司京兆尹，每年多少案子查不出结果就封存了？头儿现在要的是昌统武案的结果，旁的有什么要紧？”
叶白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知道，我看到了。”
申姜铜铃眼睁大：“祖宗你可别较这个真儿啊，咱们就算是累死，也干不了所有事……”
“我知道。”
案有轻重缓急，特大重大轻量，也有线索久久查不到，没办法，只能暂时搁置的，但他经了手，就不会放弃。当时没有结果，之后也要记得，空了就继续查找，这是他从业以来的坚持。
叶白汀眸底微芒闪现：“亡者不能说话，躺在无人问津的土里，冰柜尸袋里，亲朋会遗忘，家人会遗忘，如果连我们也忘了，真相怎么出来，等凶手自己蹦出来吗？”
申姜愣了愣：“你该不会是……对公道正义，有什么天真的想法吧？”
“当然不是。”
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纯粹的愿景，对公理正义的执着，都成了天真，成了很多人嘲笑蔑视的愚蠢，傻，没脑子。
叶白汀抬起头，眸底一片幽深，像火焰焰心，明亮又安静：“学有所成，我的专业和劳动值得被尊重，什么案子都敢接，什么案子都能破——我，就是行业内最厉害的。”
申姜：……
他猜不透这话是真是假，但够狂，做就做最厉害的，让人刮目相看让人众星捧月，娇少爷牛逼！
“行，回头我把这骨头要过来，给你研究成吧？现在昌弘武的案子很关键，头儿冷脸的样子很可怕，咱们可得小心，别把小命玩脱了！快快，先回去！”
叶白汀也没想玩，自由做事最根本的基础就是小命，他很清醒，但骨头不能这么放着……他从房间里找出一个袋子，手脚麻利的装好了，让申姜做上记号，二人才离开。
往回走的一路跟做贼似的，申姜非常小心，几度试图捂叶白汀的嘴让他不要出声，但娇少爷是谁，那是多智近妖，随便看一看猜一猜就能得到一大堆信息的人，怎会不知气氛紧张？根本不用他提醒，叶白汀一路非常安静，哪怕身子弱，手要时不时撑下墙，也尽量走得很快。
终于到了牢房，申姜麻利的打开牢门，把他送进去，再迅速把锁锁上：“我得先走，你乖乖在里头呆好，一会儿再回来给你昌弘武案的口供！”
叶白汀静静点了点头。
想起他一路都是这样子，申姜狐疑：“你该不会……又什么都猜到了吧？”
叶白汀唇角勾起，微笑无声：你猜？
申姜：……
算了，时间不多，他必须得走了！
“乖乖待着啊！”
另一边，布松良和仇疑青一起，走到诏狱深处，验看高良平尸身。人已经死透了，没的说，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天以上，死者骨瘦如柴，缩在墙边角落，没有外伤，没有服毒后的紫绀，周围也没有任何武器，这种死状诏狱待久了的人都很熟，大半不是意外或人为，就是关太久，熬不住了。
布松良验尸验了个寂寞，这种专业技术要求不高的，仇疑青比他还懂，视野还比他更宽阔，功没捞着，反而落了个‘无能’的印象。
但经过这一阵，他也想明白了，之前……他肯定被耍了！叶白汀的事他心腹亲自办的，人锁在停尸房，申姜又不在，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回的来，他当时只看到了一个影子，并没有看到叶白汀的脸！
是不是他当时紧张过度，听岔了？不行，他得再试试……
事办完，原路返回，布松良距离叶白汀牢房老远时就开始注意，准备随时不着痕迹提醒仇疑青，快了……快了……马上……到了！
一口气刚提起来，他就看到了叶白汀的脸，这小王八蛋正坐在牢门边，抬头冲他笑呢！少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眼底卧蚕嫩嫩，笑起来春光明媚，桃李生姿，又乖又纯，干净的就像好人家精心养着的小少爷！
草！
布松良浑身一震，明白了，方才那一回可能是假的，现在这个一定是真的，这小王八蛋的脸他绝不会认错！
是……申姜回来了？有人给他报信，他及时破了局，把人给带回来了？
布松良悔得肠子都青了，之前怎么就没坚持住！
叶白汀坐在门边就是为了打脸布松良，故意笑的特别端庄，穿过来第一次拗姿势，务必处处从容优雅，吓死这心脏的货！
距离不远，他当然也看清楚了仇疑青的脸。
这位指挥使大人个子很高，剑眉锋锐，眸蕴星芒，侧颜如山峦迭起，宽肩劲腰，两条大长腿……光从迈出的步伐和力度，就能知道他的肌肉里蕴藏着多大的能量，气势惊人。
指挥使矜傲酷冷，目不斜视，眼里仿佛没看到任何人，当然也没看到牢房里的犯人，身影如风掠过。
一行人走远，叶白汀朝右边邻居相子安竖了个大拇指。
相子安刷一声打开扇子，矜持的很：“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秦艽哼了一声：“不就是口技，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一个破师爷，难不成什么都会？”
相子安摇着扇子，声线优雅：“相某不才，正是什么都会一点，也就是这看尸之技，未曾有机会涉猎——”
叶白汀：“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相子安一滞：“……不必了，叶小友独美就好。”
又过去一会儿，外面动静彻底安静下去的时候，申姜鬼鬼祟祟的回来了，刚来手指就竖在唇间：“嘘——今天外头有人，咱们小声点。”
叶白汀就明白了，仇疑青没走：“口供呢？”
“这呢这呢，”申姜掏出一沓写着字的纸，“还没问完，这不听到你出事了么，我立刻赶了回来……少爷，咱们这回需要多久？”
他小心翼翼看着叶白汀：“我明天一早来行么？”
叶白汀拿过口供纸，随手翻了翻，没说话。
申姜心里更没底了：“少爷要来点什么？热粥还是米糕？热水要么？我给你安排！”
叶白汀抬起眼皮，看了看对方，不错，知道举一反三了，但是——
“今日不太饿，来份瘦肉粥吧。”
“啊？”
叶白汀眼梢危险眯起：“很奇怪？我不能提这个要求？”
申姜赶紧点头：“能，能，太能了！”
加点瘦肉不也还是一碗粥！他感觉娇少爷简直太为他着想了，知道今天头儿在，不方便，饿了也不为难他，换了别人不知道要拿捏他什么东西呢！吃喝嫖赌，酒色财气，出去的机会……别人什么都想要，也就这位主，才要碗粥！多良心！
“你等着，我马上就给你办！不过今儿个外头忙，盯的紧，粥备得了不一定是我亲自送来，你也注意点，看口供时小心，要是发现有人来了，赶紧藏起来知道么？”
叶白汀摆摆手：“知了，你跪安吧。”
牢房再次安静下来，他把纸页分成几份，放在膝前，一项一项的看。
犯罪现场简图看不出什么异状，就是很正常的书房，没有打斗痕迹，书，椅，垫，茶具，各种摆放正都很常规，靠北墙的矮榻上画了个人形圈，是发现死者的位置，同样没任何看得出来的痕迹……
但这不可能。
死者中毒而亡，死前相当痛苦，一般会伴有尖叫，挣扎的行为，挣扎时跑不了跳不了，移动不了太远，手脚总是会动的，什么都没有……凶手处理过了？
凶手有给死者换衣服的时间，自也有简单恢复现场的时间……
夜里声音传的远，没有任何人听到声响，是不是凶手摁住了死者的嘴，让他出不了声？
那换衣服呢？为什么一件衣服会暴露凶手？是不是……试图控制死者不要发出声音时，不小心被抓伤了，落了血迹？
现场看完，再看口供，叶白汀眼梢眯起，这昌家，有点意思啊。

第17章 你让我穿小裙子？
昌家是个规矩，等级非常严的家族，接连三代都出了五品以上的京官，上到寡居老太太衣服的颜色绣样，下到丫鬟小厮谁能去哪谁不能去哪，都有严格要求。
叶白汀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男权王朝，封建社会，嫡庶尊卑，这个时代的主流意识形态就是这样，类似的家庭有很多，可就是这么一个处处讲规矩的家族，这一代当家人竟然不是嫡子，而是二房的庶子，昌弘文。
不是地位超然的长房，不是备受关注的嫡子，昌弘文小时候的日子想也知道，是很难过的，从他的求学经历就看得出来，整个过程非常不尽人意，可他就是起来了，说他运气也好，努力也罢，他的仕途走的又快又稳，而今三十四岁，已官至工部尚书，至于长房的嫡子们嘛，就有点惨了，天资平平，一事无成，慢慢的被边缘化，外面的人根本不认识。
昌弘文既然是这一代的家主，特权当然很多，别的庶子不能做的，他可以，别的庶子走不了的路，他更可以，但这份特权只他一人，除他之外，家里仍然重嫡庶，规矩不变。
这个家看起来刻板又包容，严格又随意，矛盾成这样还能和谐共处，没有任何黑料传出，据说都是昌弘文的功劳，说他太过君子，谦逊不争，是个好人，妻子也温柔贤惠，勤勉持家。
死者昌弘武是昌弘文的弟弟，同样生在二房，同样是庶子，小昌弘文十几岁，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二房太太不愿意养，就放在昌弘文生母姨娘名下，算是和昌弘文关系最亲近的弟弟，可这个弟弟和哥哥一点都不一样，文不成武不就，资质平平，脑子还笨，唯一可取的就是没脾气，是个老好人，不会争抢任何东西，书读不了，官当不了，在哥哥庇佑下，搞起了家中庶务，慢慢成了不可或缺的人。
昌弘武在这个家里是没有特权的，所有庶子该遵守的条条框框，他都得遵守，可别的庶子老老实实在自己院子里呆着，不惹事就行，他不行，管理庶务事情很多，也杂，总会需要到各处走动，安排，面临的风险责罚也就更多，遂他时常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做错了，做的还不够。
他娶过一房妻子，婚姻存续不到一年，发妻就急病去世，于三个月前，续娶了商户之女张氏，张氏貌美性娇，二人感情很好。
九月十七这日，老太太寿宴，高朋满座，昌弘武非常忙，这也得管，那也得看，时不时还得解决突发问题，陪陪男客，累了一整日，腰都快直不起来了，用丫鬟的话就说：嘴角都打起白沫了，都不知道多久没喝过水了。
叶白汀指尖滑过口供纸，落在‘书房’两个字，
这么高强度的忙累一天，好不容易最后一波客人也都送走了，和新婚妻子感情也好，昌弘武为什么不回房，要转去书房，看书？和妻子闹别扭了？还是当天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和谁交待，讨论？
从时间上看，死者掌理家中庶务很久，早就游刃有余，应该没什么和谁需要交代讨论的，就算有，第二天也不迟，不用这么赶；从脾性上看，死者是个老好人，平时对家人算的上是悉心照顾，常感叹自己做的还不够，应该也不会和人有什么积怨？要有早闹过了，不会在这样一天无缘无故搞事。
这一天下来，昌家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很累，凶手也不能免俗，为什么不早一点或迟一点，非选这一晚动手？就算不累，不怕人多眼杂，被看到？
叶白汀大脑转动，一刻未停的思考，做梦都似乎身处犯罪现场，环境，动机，方式方法的选择……
第二天起来，还差点因神思不属，分粥时把属于自己的多的那一份给出去。
他以为今天申姜会早早过来，可等了很久人都没来……这傻逼不想升官发财了？
午时过了很久，他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申姜。
“起来，跟我走。”申姜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叶白汀不明所以，跟着他溜着墙边，专门挑阴暗的地方走，拐过一道门，走进了一个房间，房间很小，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套锦衣卫小兵常服。
“换衣服。”
“换……你们的衣服？”叶白汀皱眉。
“怎么，少爷还瞧不上？”
“不敢，只是——”叶白汀刚想说为什么，眼神一顿，唇角勾了起来，“只是不知申总旗今日吃了什么，胆子肥的紧。”
太明显了，这是让他出诏狱，穿小兵的衣服才能掩人耳目！
申姜啧了一声：“没劲，还想卖个关子的，就知道你这心机，唬不住。”
叶白汀：“废话少说，去哪？做什么？”
申姜嘿嘿一笑：“头儿手里的事有大进展，不知道要祸害谁去，点了一堆人跟着，今儿个北镇抚司空虚，我申总旗独大了！有这机会，还跑什么腿问什么供，老子直接把人给请过来了，少爷你亲自问！”
叶白汀十分意外：“昌家人来了北镇抚司？昌弘文可是工部尚书……”也能请到？
申姜瞪眼：“工部尚书怎么了？爷还是锦衣卫呢！那诏狱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官身！爷亲自请，他昌弘文敢不来！”
行叭。你是锦衣卫，你牛逼。
叶白汀拿起衣服，换上，穿最后一件时，有些下不去手。
小兵的常服是靛青色，不丑，料子厚实，还挺阔有型，可这常服是配了战裙的，黄色底，镶边还绣有紫色小花。这……猛男们穿着比武配箭，倒没那么显眼，他穿上，是不是有点娘？
“这个能不穿么？”
“不能！”申姜坚定摇头，“北镇抚司规矩，衣冠不整者，杖二十！”
叶白汀：……
总旗制服配金丝缠纽的罩甲帛带，不管头戴万字巾还是头盔，都很有派头，你当然愿意了！
见娇少爷战裙穿的磨磨蹭蹭，挑挑剔剔，眉心都皱成小疙瘩了，申姜瞧不过去：“快点，不就是战裙，指挥使也穿的！”
叶白汀好悬控制不住，一肘戳在对方死穴。
仇疑青穿的那是飞鱼服！就是裙子也是高贵奢华有气场的，跟着能一样么！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申总旗这般念叨指挥使，可别人家遭不住，提前回来看你。”
申姜：“祖宗！你可别乌鸦嘴了，快点的吧！”
外人不得进诏狱，进去了就出不来，手上没公文，锦衣卫也不能胡来，好在北镇抚司地盘相当大，问供的地方，随便收拾就能有。
申姜叫人离诏狱最近的小厅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带人布置好，保证出不了岔子，娇少爷越不了狱，这才请叶白汀过去。
两边的门是连着的，叶白汀根本算不上出去，没见到半点阳光，就是空气干净不少，比诏狱里味道清新多了。小厅故意打造肃穆氛围，没窗户，大白天的点着灯烛，靠墙只放了一张案几，往中间隔了一道屏风，梅花映雪的图案，够冷，够素。
叶白汀眼梢垂下：“你就让我站着？”
“不然呢？让你坐我这？”申姜看了眼略透光的屏风，“不怕被看到？”
“申总旗可以多吃些核桃。”
“啊？”
“益智补脑。”
申姜瞬间瞪眼。
叶白汀问他：“我问你，叫我过来是干什么的？”
申姜：“问供啊。”
叶白汀：“我张嘴问？别人透过屏风能看到人影，就分辨不出谁在张嘴？”
“对哦。”
“下面添个案几，上笔墨纸砚——”叶白汀转头看申姜，“我写，你问。”
申姜一拍大腿，指挥下边去办：“这样好！”
他坐首位，他问问题，就算慢一点，别人也只会以为他思想深邃，从容不迫，胸有成竹！
迅速让人将小几摆在下侧，申姜很兴奋：“来！带人——少爷，咱们先问谁？”
叶白汀没说话，写了行字给他。
草——
申姜眼底兴奋瞬间变成脏话，这他娘哪是问别人供，这是考他吧！什么狗爪子字，本事不够就别学什么狂草好么，他认不出啊！
“嗯？”叶白汀斜斜看他，“我的字不好认？”
申姜哪敢说不好，敢惹娇少爷生气，娇少爷就敢算计的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只能自己努力辨认那笔狗爪子字：“挺，挺好的，有大家风采，你想第一个问死者续弦张氏是吧？来人，带张氏——”
张氏很快带到，杏眼桃腮，削肩柳腰，素衣玉镯，体态极尽风流。
申姜费劲的认叶白汀写的字，一个一个字问：“听说你与死者感情很好？”
“是啊，”张氏帕子遮眼，梨花带雨，“夫君最疼我了，但有闲暇，就会过来陪我，衣服首饰，吃的喝的，从不吝惜钱财，什么都给我买，我不高兴了，更是花尽心思哄……他对我再好不过了，而今撒手就走，我可怎么活……”
进了诏狱便没有了未来，所有人最少最少，也会哭一次，可能是进来的时候，可能是无望的时候，可能是想开的时候，拜此包赐，叶白汀熟练的掌握了哭的各种层次，真哭假哭一下就能明白。
观察了片刻，他提起毛笔，刷刷刷在纸上写字，转给申姜看——
申姜静了更久，才开口问：“死者体贴听话，你被哄得开心的同时，是不是也觉得他没出息？是不是偶尔在外头，会觉得抬不起头？”
“啊这……”张氏目光微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有什么法子？日子还不是得这么过……”
叶白汀又刷刷写字，申姜又问：“案发时你在哪里？”
“卧房。”
“可有人证？”
“这个……没有。”
“你可曾去过书房？”
问题越来越快，张氏很紧张：“没，没有的！那天白天太忙了，妾身累的不行，到了晚上恨不得瘫在床上，根本走不动，茶都忘了给夫君送……”
“死者身上的衣服什么时候换的？”
“这……”张氏仔细想了想，“当天客人多，夫君衣服换了很多套，大人说的是哪一身？”
“就你记得的，全部说一遍。”
张氏就回想着，一句句说：“妾身记得的，早间穿的是喜庆的团花锦那套……”
“你的手指伤了，怎么来的？”
张氏缩了缩手指：“剪，剪花枝。”
“行了，你出去吧。”
整个过程相当的快。
申姜狐疑的看向叶白汀：“这都问出了啥？ ”并没有什么关键之处啊，不是跟没问一样，“你可不能看着人小媳妇长得好看就放水偏私啊！”
叶白汀都懒得看他：“丈夫新死，着素衣也要配亮玉，鞋头缀南珠，颈间衣服压着别人瞧不见，也要戴五彩璎珞，表情浮夸张扬，说话永远抬着下巴，站姿妩媚——张氏是个喜欢炫富，好面子的人，吃穿用度皆好固然能让她有面子，丈夫不能独挡一面一事无成却让她觉得丢脸；她哭的太假，就算死者对她是真的，她对死者不一定是真的；她经常出入死者书房，会以亲自换茶的方式表现自己的‘爱意’；对现场环境熟悉，哪怕是紧张时间下的激情作案，也能有收拾还原的能力；再有——她手指有伤。”

第18章 娇少爷问供
“手，手指有伤，又如何？”申姜没懂，小媳妇剪剪花枝，不是很正常？
叶白汀摇头：“死者中毒而亡，过程痛苦，很难不尖叫和挣扎，凶手换了他的衣服，有一定的可能性是——凶手曾捂住死者的嘴，让他不要喊出声，与此同时被抓伤了，留下了血迹，才不得不换衣服。”
申姜摸下巴：“那张氏岂非就是凶手？”
“不一定，”叶白汀蹙了眉，“她对凶手身上的的衣服记忆并不是很深刻。”
如果是她杀的人，对前边的衣服不记得，这件一定记得，若要说谎，要么就是都不记得，要么就是都记得，后者太难，前者则容易的多，张氏一些记得很清楚，一些又没注意，说出来是想让别人更怀疑么？
申姜哑口无言，没别的，就是一个大写的服字，这些都不是问题的答案，却能经由这些问题得到分析解释，娇少爷牛逼！
他也不问了，反正能干事就行：“咱们下面叫谁？”
叶白汀指尖滑过笔杆：“昌弘文吧。这位可是工部尚书——等太久，生气了怎么办？”
申姜就笑了：“你这就不懂了吧，昌大人可是个君子，雅正量容，时时面带微笑，很好说话的，不然我就算顶着锦衣卫的名头，一个小小总旗，也不能把人客客气气请到这里。 ”
好人啊……
叶白汀微笑：“我有点期待了呢。”
昌弘文很快走了过来，黑纱幞头，乌角革带，官袍加身气质斐然，看起来是个优雅的帅大叔，五官并没有多出色，整体气质却温柔和煦，一双眼睛没半点中年人的油腻世故，反而通透慧亮，写满知世事的强韧豁达。
申姜问话声音都不由自主客气了：“昌大人，咱们说说当天的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
昌弘文也很给面子，拱了拱手，话音很配合，也很诚恳：“当日很忙，家中贵客大都需本官作陪，无暇它顾，庶弟都经了什么事，本官不尽清楚，要说特殊的事……午时过后，外席女眷间好像生了什么龃龉，打翻了几个碗碟，好在庶弟和护院去的及时，很快处理了，并无大碍。”
申姜看着叶白汀写的字：“晚上呢？”
“晚上……”昌弘文苦笑，“当日虽是休沐，第二天确要早起上朝的，忙碌一整日，案上公文还没来得及处理，本官只得挑灯夜战，在书房忙碌，谁知庶弟竟出了事……”
“昌大人对死者怎么看？嗯……觉得这个庶弟怎么样？”
昌弘文想了想，道：“小武很好，性格纯良，喜欢照顾人，虽无大才，胜在勤勉，大多时候他若拿书来请教，本官都会尽心指导……”
“死者的书房，昌大人去过么？”
“自是去过的。”
“案发当日？”
“那没有，白天是没时间，也没必要，晚上……本官着实没空闲，小武便是有事来请，本官也会不假思索拒绝。”
“死者身上衣服，昌大人可觉得眼熟？”
“眼熟？”昌弘文一怔，“这是何意？”
申姜看着娇少爷写出来的字：“张氏方才供言说，死者当日换了很多套衣服——”
昌弘文：“哦这个啊，难免，当日老夫人寿宴，作为主家，不可失了礼数，家中所有子弟，包括本官在内，衣服都换了好几套，小武去世时……衣服瞧着是他平时惯穿的颜色样式，想来是很喜欢的？他书房应该就有类似的。”
申姜看着纸上的新问题，有些好奇娇少爷是怎么知道的，却也没说，按着上面说的，继续问：“听闻工部近来很忙，前几日京郊护城河渠有事，很多人都受了伤，昌大人还亲自去了，我见你走路倒是正常，身体可还好？”
昌弘文微笑：“劳申总旗关切，本官运气还不错，没有受伤。”
申姜又照着纸页，问了几个问题：“……今日暂时就到这里，耽搁昌大人时间了，请先回吧。”
把昌弘文送走，申姜很想听叶白汀分析个一二三，奈何叶白汀不想讲，换了一页宣纸：“请下面的人吧。”
下面一个叫昌耀宗，死者的堂兄，长房嫡系行三，他手上缠着绷带，这伤很明显了。
不用叶白汀提示，申姜都能问了：“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昌耀宗脸色不怎么好：“老太太寿宴时，女眷席不知怎的有了口角，我当时就在现场，被摔碎的碗碟划伤了。”
“当时还有谁？”
“二房娄氏嫂嫂，弟妹张氏不在，好像是去换酒了，娄嫂嫂正好盯着上甜汤，因这事，衣服都污了，哦，还有个护院也在，过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也不小心划破了手。”
“为什么起口角？”
昌耀宗声音有些讽刺：“不就是那些嫡嫡庶庶的事？”
“嫡枝不力，为外人看轻，你心中可难受？”
昌耀宗手隐隐握拳：“自己本事不济，怪不得别人。”
“当晚去过死者书房没有？”
“他又没叫我，我为什么要去？”
……
问完这个，申姜又叫了护院过来，护院好像知道的不多，回答也很精简，跟前面几个口供相符，他手上的确也有伤，对死者书房不熟，但当晚换班，好像看到附近有人，过去查看又什么都没有。
最后，申姜请了昌弘文的妻子，娄氏。
“平日和死者接触多么？”
娄氏长眉柔目，相貌柔婉，性格也很温柔，说话慢慢细细的：“武弟管庶务，妾掌中馈，不可能没有来往的。”
“若遇事相商，一般会选在哪里？”
“议事厅，”娄氏头微垂，“家里有专门做这些事的厅堂，丫鬟婆子都在，也方便避嫌。”
“你从未去过死者的院子？”
娄氏有些犹豫：“基本不去的，女眷有女眷的交往方式，若要找弟妹，妾会邀她去后院花厅或暖阁。”
“听说寿宴当日发生了意外，女眷席里摔了碗碟？”
“是，妾身当时正在盯着丫鬟们上甜汤，因离得近，也不小心沾到了，还不得已的，去换了套衣服。”
“死者呢，他沾到没有？”
娄氏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之后他穿的也是那些衣服，想是没沾到污渍。”
“那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他死时穿的，可不是午后那一套。”
“这妾身就不清楚了，申时妾身送走所有女客，同武弟交接完事，就再没见过他了。”
“你身上有伤？”
娄氏一愣，下意识扶了下自己的手肘，又很快放下：“没，没什么。”
……
送走娄氏，申姜憋了半天的问题终于能问了：“你刚刚是不是在诈她？就那个娄氏，她袖子那么长，就算有伤，你也根本看不到吧？”
“是啊。”叶白汀回他一张‘那又怎样’的脸。
申姜：……
“你都不知道，也敢诈？”
“敢啊，为什么不？”
诈，也是观察之后的结果。
叶白汀反问：“申总旗觉得，这个案子的关窍点是什么？”
申姜：“是什么？”
叶白汀伸出一根手指：“一，死者忙了一天，很累，周身难受，那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去休息，让人伺候放松，反而在书房看书？你若累了一天，会如此么？ ”
申姜摇了摇头，那是不会的，但——
“昌弘文不就去了书房？没准死者就特别上进呢？”
“昌弘文是官，身不由己，”叶白汀看申姜的眼神宛如看一个白痴，“死者只是打理家中庶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必须得大半夜的马上做？”
“……是哦。”
“很大可能是他跟人有约，有事要言。”
申姜：“又是有约？”这批次的凶手很喜欢约人啊。
叶白汀伸出第二根手指：“关窍点二，剧毒入体，死者很大可能伴有尖叫挣扎，外边没有任何人听到，被凶手阻碍的可能性很大，还有挣扎的痕迹，凶手身上可能有伤，也可能没伤，但死者换下的衣服一定有痕迹，现场没发现，去了哪里呢？”
“三，书房非常整洁，没有打斗翻捡痕迹，环境干净成那样，凶手一定对那里非常熟悉，就算有什么乱了的地方，也可以在短短时间内整理恢复如初。”
叶白汀目光灼灼：“所以本案凶手存在的三大可能是，一，提前约了时间；二，可能受了伤；三，对死者书房非常熟悉。这可是规矩森严，丫鬟小厮多走一步都要受罚的昌家，什么人会在死者书房来去自由，都没人问一声？这天这般繁忙，谁的邀约死者这般重视，疲累到极限也要强撑着见面？老好人，也不是没有脾气，不管是谁，不管什么时候约都要见的，这个人——一定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有不得不见的理由。”
申姜叹为观止，下意识鼓掌：“好厉害……每回你一分析，我就觉得凶手近在眼前，下一刻就能锁定了！”
叶白汀一脸‘这不是理所当然’：“你觉得，好仵作是什么样的？”
申姜想起之前的屈辱：“擅，擅用脑子？”
叶白汀唇角微勾：“好的仵作，不就是验尸寻踪，配合查访后的捕快诓蒙抚诱，恐吓诈供，从各嫌疑人中锁定真凶？”
申姜有点懵。
是……是么？可别人根本没干过这活儿啊！

第19章 你穿小裙子很好看
申姜琢磨着，今天一共来了五人，死者继妻张氏，亲近兄长昌弘文及其妻娄氏，不怎么亲近的嫡房堂兄昌耀宗，还有一个护院，除了昌弘文，其他四个身上都有伤……
“那张氏眼神躲躲闪闪，明显在隐瞒什么，是不是她？护院话说的最少，我觉得也很可疑。”
叶白汀看向他的目光像在看什么新奇物种：“不管张氏有什么小心思，在死者眼里，他们的感情是很和谐的，忙了一整日，又累又乏，同妻子有话聊，为何舍近求远，去了书房？小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关起门在卧房谈的？”
申姜：……
“那你问她那么多！”
“不可以？”叶白汀看着无可救药的大傻子，问题不就是用来排除的？
好叭，你说什么都对。
申姜又道：“那是护院——”
叶白汀：“他对死者书房不熟。”
“也对，一个护院，能去几次主子们书房？”申姜铜铃眼瞪叶白汀，“那你知道，还不是问了那么多！”
叶白汀怜悯的看着他。
申姜：……
行叭，都是用来排除了，为了破案，老子忍你！
“昌弘文作为这一代的家主，倒是哪里都能去，他自己也说了对死者不错，常有来往，对书房应该也是很熟的，家里规矩对他不好使，他去哪都不会有人问，可他身上没伤……所以凶手不是他，是娄氏？或者大房嫡堂兄昌耀宗？”
“不一定，”叶白汀摇了摇头，“凶手是会说谎的，不明显的小抓伤又易遮掩，这几日过去或许只剩痂皮，亦或痊愈，不能简单粗暴地排除，我的建议仍然是，找到证物。已知凶手没有处理死者的衣服——”
申姜抬手：“等等！你怎么知道没有处理？”
叶白汀一脸‘这还用问’：“因为没有时间。”
申姜：……
见他还没想到，叶白汀表情玩味：“你们锦衣卫，这么没有门槛的么？”
又被骂没脑子了！申姜提醒自己控制住，不能揍，娇少爷这美人灯似的破身子，扛不住几拳……话说这小王八蛋怎么长这么大没被打死的？因为他没见识过的那什么玄学制穴工夫吗！
叶白汀：“护院说了什么？”
申姜：“没说什么啊，不就是主家规矩严，职责之内必须勤快，没召见不能去书房？”
“他在最后还说了一条很非常关键的信息——夜深之时，他好像看到了个人影，就在书房附近，过去看时却没有，像是被他惊走了。”
叶白汀眼梢微眯：“死者被发现的很快，家中上下瞬间紧张起来，官府来的也很快，人多眼杂，凶手失了先机，就再没机会去处理这些东西，处理也没办法处理的很干净，于你而言，寻找起来难度就小了许多——东西就在昌家，且离书房位置不远，一寸一寸的翻，也用不了多久。如若杀人毒物也一起找到，就更好了，申总旗立刻就可以缉凶归案。”
一席话说的申姜双眼发亮，摩拳擦掌：“看起来老子是要立功了！”
叶白汀又道：“寻找时切记注意衣服面料……”
申姜：“您还记得这事呢？少爷，不是所有的案子都有关系，本案死者昌弘武和梁维没有交集，不能无凭无据随便怀疑，知道么？”
叶白汀白了他一眼：“脑子不好使可以不用，别想当然瞎猜，本案死者管理家中庶务，有钱给老婆买买买，自己身上的衣料能差得了？我只是提醒你，寻找时集中注意力，切记不要被似是而非的东西干扰。”
申姜：“干扰？”
叶白汀意味深长：“倘若凶手足够聪明，衣服没办法烧，不能处理的干净，就会想办法放烟雾弹。若一下子找到被丢弃的七八套衣服，你怎么确定死者的衣服在不在里面？哪件是？”
申姜这下彻底明白了：“行，我记住了，这就去跑腿——就不亲自送你回去了？”
叶白汀看了眼门边，有点舍不得。
房间是为了问供设置的，黑暗且压抑，只门边往外沾了一点阳光，不多，也只能在别人推门进出的时候看到，仅那一缕，也够了。
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阳光的温度了……只这一眼，也奢侈至极。
没关系。
叶白汀闭上双眼，有机会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好。”他转身走向来时的小门。
……
北镇抚司院内，娄氏刚要上车，突然听到惨叫声，扶着丈夫的手一抖。
昌弘文温声安抚：“夫人莫怕，这里紧挨诏狱，是会有些声音，不要紧，同我们无关，我们只是来配合工作，不会进诏狱，更不会出不去。”
娄氏脸色苍白，揪着袖子边：“武弟的案子……”
昌弘文轻拍妻子的背：“没事，你我皆不是凶手，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真有什么影响，为夫自会护你……你的事，为夫什么时候不上心了？今日天色好，回去路上正好经过一梦楼，给你打包一只你最喜欢的卤鹅走，嗯？”
娄氏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唇角绽开柔软微笑：“嗯。”
马车车帘将要放下时，一个身影从廊前晃了进去，颀长，昂藏。
娄氏怔住：“那是指挥使？”
“是仇疑青，”昌弘文面色沉凝，伸手挡住妻子眼睛，“若是害怕，就不要看了。”
怪了，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在啊……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还是……一直都在？
娄氏拽住了丈夫衣角。
昌弘文将车帘放下，握住娄氏的手：“不怕，指挥使再凶，也不会随便伤无辜之人不是？仇疑青上任以来，从未做过一件无理滥杀的事，夫人尽可安心。”
庑廊之上，仇疑青越过斑驳光影，穿过墙门，一步一步，从极亮到极暗，脚步坚定且从容。
小兵在搬一道寒梅映雪的屏风，想走的舒服，一直横着抬，烛盏流光，暗色映人，影影绰绰的，留下走在前方的人影，肩很瘦，腰极细，头发以一截细布束着垂在腰后，颈线光滑柔婉，隐现风流。
仇疑青越来越近，脚步声可闻。
小兵赶紧让道，一前一后的竖起屏风，站定垂首，请指挥使先行。
叶白汀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身后无比安静，蹙眉转身，正好和近前来的仇疑青撞了个对脸。
叶白汀：……
大脑一瞬空白，他赶紧学着申姜的样子，单膝下跪行礼：“参见指挥使——”
穿过来这些天，满打满算，他见过这位主两次，都是他在牢里，这位主在牢外，囚犯根本不需要有什么特殊礼节，乖乖的不说话不闹事就行，行不行礼，别人根本不会看，也不会计较，没学过练过，他能熟练才怪了！
动作做的不伦不类，加之身体本来就虚弱，刚刚还动了一番脑子，颇耗心神，‘行礼’这个决定没错，他现在穿着的就是锦衣卫小兵的衣服，可他力气不足，本来的单膝下跪，直接小腿一软，变成双膝落地，“扑通”一声，跪了个结结实实！
叶白汀两眼呆滞……这就尴尬了。
谁能想到呢，单膝比双膝更需要身体平衡，更费劲！
本来这种极简单的，每天见到不知道多少回的打招呼方式，仇疑青根本不需要应对，走过去就行了，但他跪的这么响亮端正，岂不是在冲对方挤眉弄眼加招手——哈喽，看我！
对方的脚果然停下了。
片刻后，叶白汀听到了仇疑青的声音：“说吧，想求什么？”
叶白汀艰难站起：“属下失仪，属下并无——”
这具身体气血不足，他这一紧张，眼前一黑，解释没解释好，又往后坐了个屁蹲。
这也没什么，就摔一下么，谁没摔过跤，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摔的时候两只脚往外撇，膝盖往里收，腿并紧，直接来了个日式经典少女坐……他还穿着小黄裙，镶边带紫花的！
别问，问就是想死。
“战裙穿的不错，”仇疑青似乎明白了，“过两日新制冬装会到，你想第一个试穿？本使允了。”
叶白汀两眼发直：“……还是小裙，战裙么？”
仇疑青眯眼：“不然？”
“多、谢、指挥使大人。”叶白汀咬着牙站起，心中含泪，“战裙很好，轻盈保暖，属下很喜欢。”
呸呸呸，这男人什么变态，喜欢别人穿小裙子的！
仇疑青看了他两眼，沉吟片刻：“你都不吃饭的？”
长这么瘦，真是对不起你了！
叶白汀干笑：“属下只是不爱长肉。”
仇疑青更嫌弃了：“挑食？”
叶白汀：……
少爷倒是想挑呢，你们诏狱管吗！
仇疑青指着叶白汀，问跟在身边的人：“此人是谁手下？”
那人都吓傻了，手心都是汗，声音发抖：“回指挥使，是申……申姜总旗的人。”
“自己手下都养不好，告诉申姜，去刑房领罚，”仇疑青冷酷发话后，如霜冷目看回叶白汀，很是危险，“本使不管你是哪位‘贵人’送进来的，北镇抚司不养废物，月末演练过不了，立刻滚蛋，没情理可通。”
叶白汀：……
行，这是把他当成走后门进来的了。

第20章 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锦衣卫福利好，地位高，是个混资历的好单位，想进来的大把，正好锦衣卫有一项任务是负责御前仪仗，代表皇上的脸面嘛，得长的好看，一些武功不怎么行，家里条件不错，脸也能看得过去，被各种塞进来的人，就去了那边，但那边，也是需要操练的。
仇疑青估计是把叶白汀当成了这类人。
这次意外见面，叶白汀委实吓的不轻，虽然仇疑青话并不多，走的也很快，他还是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和仇疑青打交道在他的计划里，但不能这么快，太早暴露，没让别人觉得他不可或缺之前，等着他的只有死路……
他以后行事得更小心。
回到牢房，牢门锁上时，他看到右边邻居摇着扇子，冲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个月……最多只能是两个月。
“闭嘴，我知道。”
强撑到这里，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闭上眼睛，躺下就睡。
左边秦艽没懂这操作，手探出去给相子安比了个中指：“你说了什么，把少爷都气倒了？”
相子安很无辜，扇子都不摇了：“同我有什么关系？你看到我张嘴了么？谁知道是哪个孙子干的！”
秦艽眯眼：“要是连累的老子没热粥吃，一定弄死这孙子！”
叶白汀刚刚经历大型社死现场，生无可恋，没心情和邻居们聊天打屁，真的努力不动了……
黑甜乡很快袭来，他一个接一个的做梦，梦里一堆小裙子，红的粉的黄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梦里的自己还兴致勃勃在那挑！
旁边一堆人鼓掌起哄，说红的显白穿红的，说绿的旺人穿绿的，说粉粉嫩嫩的才最适合他，如桃似李不好么？旁边一柄绣春刀杀过来，架在他脖子上，是仇疑青，唇抿的特别薄，眼神特别冷，逼着他选粉色，不穿就杀了……
噩梦里醒过来，叶白汀差点不能呼吸，这北镇抚司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说少爷——”
一醒就有声音炸在耳边，叶白汀差点一肘出去，直取对方死穴！
申姜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溜了一圈，还急呢：“祖宗！你怎么搞的？老子一回来就被拎去刑房受罚，一个月的月钱啊！没了回去怎么跟媳妇交代？”
叶白汀一顿：“你竟然有媳妇？”哪位女士这般高义，杀身成仁，普渡众生？
申姜嘿嘿一笑：“羡慕吧？有人管的滋味，你个毛没长齐的少爷，不懂。”
“被人管还好？拿了月俸就上交，想买什么都买不了，谁会羡慕？”叶白汀怜悯的看着他，“我若有钱，定是不会给任何人的。”
申姜哼一声：“你个小崽子懂个屁，你不交钱，难道等别人交给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叶白汀抿了抿嘴，没说话，就他这境况，人在诏狱，一个发展不好，一辈子都交代在这里了，还想出去，娶媳妇？
申姜脸阴森森：“少顾左右而言它，你给老子说说，怎么回事？”
叶白汀刚从梦中惊醒，眼前还有那一堆小裙子的阴影，切切磨了磨牙，脸色比对方还阴森：“我还想问你呢——申总旗不是拍胸脯保证万无一失，北镇抚司空虚，你申总旗独大，不管发生了什么，没人会知道么？那仇疑青为何突然出现？”
申姜：……
叶白汀冷笑：“我瞒过自己身份，没抛信弃义用你祭天改投高官，你还有脸问我罪？”
申姜沉默了。
早就知道娇少爷不是个省油的灯，耍嘴皮子万万杠不过，何必送上门受辱呢？
叶白汀闭了眼，好在混过去了。
明明混过去了，还是越想越心虚，尤其那接连不断的噩梦，仿佛揭示了什么预兆……真的安安全全，全无纰漏的混过去了么？
反复回想当时，仇疑青反应并不算违和，这个人凶酷冷冽，手段狠辣，大多针对敌人，北镇抚司内，也只有工作没做好，妨碍了正事的下属才能得此殊荣，其它的，他并不在乎。
水至清则无鱼，这里上上下下都有小心思，诏狱更是潜规则无数，仇疑青作为指挥使，怎会不知道？若被他撞上，定是法不容情，该打打，该罚罚，没被他撞上，也不影响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屏风后的见面，自己只是反应不及时，礼行的有些失礼，又没犯什么天大的错，阻碍什么了不得的正事，仇疑青当然不会要打要杀。
至于挑剔嫌弃……那不是很正常？
仇疑青不是什么性子好的人，要真温和谦逊，他才要担心是不是露馅了。
叶白汀反复确认都觉得没问题，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隐隐的不安。
“算了，”想太多脑仁疼，他果断将仇疑青甩到一边，看申姜，“说说案子吧，东西找的怎么样了？”
申姜摇了摇头：“还没找着。”
叶白汀蹙眉，一脸‘没找着你怎么有脸回来’的疑惑。
申姜赶紧开口：“不过真有你的，说的太对了！凶手极其狡猾，我带人过去翻院子，从池塘到后罩，光被丢弃的衣服就找出二十来套！说什么近几天是集中清理的日子，那些不要的，用不着的，都得扔掉，夫人小姐们的有，老爷少爷们的有，连下人们扔的也有！你说他们这么富裕就捐点给百姓啊，扔了岂不可惜！”
叶白汀：“女眷的衣服不必关注，下人们的也可以排除，死者寻常从来不穿的颜色样式也无需考虑。”
“对啊！”申姜一拍脑门，“我只照着你吩咐，下人粗布的去掉，死者不可能穿那么粗糙便宜的，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把女装也去掉了，完全没考虑死者喜好，他的衣服是被凶手脱掉的，那脱掉之前肯定是自己选的嘛，肯定不会穿不喜欢的衣服！”
叶白汀颌首：“孺子可教。”
申姜没工夫计较这看似夸实则骂成了小辈的话：“昌家宅子说大不大，翻起来也不算小，我叫人翻着呢，还得需要点时间……得等等。”
叶白汀知道，也没指望立刻有结果：“骨头呢？”
申姜一愣：“啊？”骨头？什么骨头？娇少爷说了喝骨头汤么？他怎么没听到？
“停尸房里的白骨，”叶白汀眯眼，“申总旗不是应了我，要拿过来给我看？”
申姜摸了摸鼻子：“哦，这个啊，我这不想着不用那么着急么，要过来也没用嘛，就一具骨头，连脸都没有，根本没有办法确认死者身份，不如我先查着……”
叶白汀拿眼角睨他：“你怎知无用？若我能确认死者身份，你怎么说？”
申姜有点迷：“就一具骨头，什么都没有，也能确认身份？”
“你敢拿过来，我就敢让你开开眼，”叶白汀似笑非笑，“一桩功也是功，两桩功也是功，申总旗能者多劳，就不想玩把大的，一次性升个百户当当？”
申姜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老子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很快转去仵作房，各种运作。
有别的总旗不看好他这穷折腾，问图什么，他话说的倍儿漂亮：“身为锦衣卫，为陛下尽忠，为指挥使鞍前马后！职责所在，只要工作不死，就往死里工作！”
同僚：……
申姜心说你们知道个屁，娇少爷是个不能受委屈的主，特别玄，他被人一堵，牛大勇遭了杖刑，大黄牙杖刑翻倍，差点被打死，再有一回就得滚出北镇抚司；他叫指挥使看到太瘦，他这立刻罚了俸……反正不听娇少爷的话，下一刻一准倒霉，听了他的话，让他满意了，升官不升官的没那么快，日子肯定过的爽，他这不是，不但被指挥使记住了，连布松良都能搞了！
被搞的灰头土脸的布松良这回验尸又出了岔子，正不知怎么圆上收尾呢，哪还敢见申姜？没人下绊子，申姜流程走的特别顺，很快到停尸房，找到做了标记的袋子，扛到了叶白汀的牢房。
“这东西不方便让你在外头长时间研究，你要是不害怕，就暂时放你这里，你什么时候看腻了，跟我说一声，我马上收走……你不怕吧？ ”
叶白汀一脸‘这是什么狗话’的不屑：“你当我是你？”
申姜：“行，那你藏严实点，往后放放，别叫别人看到。”
叶白汀点了点头：“随尸档案呢？”
申姜：“我调出来看了看，真没什么信息，就一页纸，说摔在山下，远处有部分马车残骸，再多的就没有了。”
叶白汀又问：“人口失踪信息不能调？”
申姜：“调是能调，就是时间有点长，得走各处官衙，而且也不是所有人失踪了都会报官，不一定有结果。”
“行了，你跪安吧。”
目送申姜离开，叶白汀打开袋子，倒出那堆人骨，重新细致排列，摆成人体的样子，认真验看，偶尔需要，还会捧着骨头到牢前门，借着墙壁上灯盏光亮，试图看得更清楚。
男性，二十到二十四岁，颅骨有塌陷性骨折，应该是致命伤……
左右邻居本来在睡觉，一睁开眼，差点直接被这阴间操作送走。
“他，他在干啥？干什么抱着骨头，好吓人！”
“闭嘴，你这后槽牙也挺吓人的，小舌头都看见了。”

第21章 娇少爷太坏了
申姜这几天忙的脚打后脑勺，得盯着人在昌家找东西，得帮娇少爷跑腿到各官衙调失踪人口记录，得时不时应付上头指挥使召唤，还得随时提防着布松良——这小子阴得很，别自己活儿干的差不多了，再给别人摘了桃子。
连晚上给媳妇交公粮的精力都没有。
是真的惨。
好不容易忙里偷闲，躺春凳上眯瞪一会儿，还没睡实在，又叫人拍醒了！
“滚你娘的蛋！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先睡觉！”申总旗暴怒，“就是死在这儿，被指挥使杖刑，被媳妇罚跪搓衣板不让进门，老子也哪都不去！”
牛大勇刚挨过杖刑，屁股蛋子还疼呢，换了别的时候，也不会过来触老大霉头，但这回不一样，叫人的是娇少爷啊！
“老大你醒醒，是娇——叶先生找你啊！”
略快的语速中带着兴奋……自打见识过叶白汀的智慧和身手，牛大勇就彻底沦陷成为迷弟，这种级别的大佬金大腿闪闪发光，怎么可以不抱！你要懈怠别人可就冲上去了！
申姜：……
草。
觉是睡不成了，他抹了把脸，转去了叶白汀的牢房。
“祖宗！亲祖宗！您能不能稍微心疼一下我？再壮的牛也不能这么没白天没黑夜的使啊！”
“哦。”
叶白汀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申姜正纳闷呢，他又开口了：“心疼完了，我们开始吧。”
申姜：……
这他娘才两息吧，就叫‘心疼’了？你敢不敢让老子休息一盏茶！祝你单身一辈子！单身一辈子知道么！没人会嫁给你，没人给你暖被窝，没人知冷知热，没人给你张罗饭菜，你在这北镇抚司浪一辈子吧！
叶白汀不知道申姜在想什么，也懒得猜，指着地上白骨：“死者男，及冠之年，不超过二十五岁，肩窄胸狭，头骨相对较小，他很瘦，个子不高，骨上多有齿痕，乃是野兽啃噬所致，颅骨顶侧靠后有塌陷性骨折，骨折周边整齐，着力点以中心往外呈放射状，该是被不规则重器击打所致，大概率是——石头。”
申姜控制不住的打哈欠：“这种死因算是常见，没办法确定死者身份吧？”
注意力太难集中，他都没发觉娇少爷今天声音有点哑。
叶白汀横眉：“闭嘴，我说你听，没点你名前，不许发问。”
申姜：……
行叭。你厉害，都听你的。他左手捂嘴，右手比了个‘请’的动作。
“死者从高处坠落，多处骨折，此处有血荫——”叶白汀拿起那段骨头，给申姜看，“乃是生前伤，也就是说，死者被人以石块重击脑后，还没死干净，就坠了崖。结合你前言提及的马车残骸，死者应该是被人重击至晕厥，放进马车，马被鞭策前行，速度极快的冲到山崖，掉了下去。崖下无有人烟，死者求救无门，或者他根本醒不过来，没办法求救，崖下野兽循味而来，啃噬了他。”
“然死者身上的骨折并非这几处，还有很多经年旧伤，此处，此处，此处，你来看——”
叶白汀左手拿着死者肱骨，右手拿着胫骨，给申姜看：“死者手臂小腿皆有多处骨折愈合的痕迹，这些浅色小圈便是骨痂，骨折愈合的越久，颜色就越浅，死者大概从五六岁起，一直到他的少年时间，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遭遇一次骨折伤害，最危险的是——这里，锁骨，此处紧挨颈部要害，他当时应该有性命之忧。”
“我观死者骨质密度，并非易骨折的类型，他那段时间大概过得很艰苦，经常遭人欺负。”
“他有痛风，膝盖会偶尔肿大，痛苦不堪，骨关节处留有多次针灸过的痕迹；他有两颗假牙，安装的很精致；他发间残留有不只一根丝线，观其颜色质地，该是不易购得的烟松纱；最重要的是，他左手小手指残疾，应该是十岁左右时的旧伤——我这般说，申总旗应该能找到人了吧？”
申姜哈欠打了一半，顿住：“不是，你说了啥啊？就能找到人了？ ”
叶白汀闭眼，不能把人给戳死，戳死了，就没人给自己跑腿办事了……
“还不明显？”他阴着脸，声音放低放缓，“艰难的少年时期，经常骨折，锁骨骨折，不常见吧？ ”
申姜：“那也有点……太笼统了？”
叶白汀磨牙：“他安了假牙。”
申姜：“所……所以？”
‘刷’的一声，右边邻居看不下去了，相子安打开扇子，一摇一摇：“所以这个人是个少爷啊，家里很富贵，请得起大夫，从小到大骨折这么多次，不常见，就算你懒得去街坊市井打听消息，问问大夫圈不就知道了？”
左边秦艽也搭话：“啧，才二十来岁就痛风成这样子，时不时针灸续命，我要是走夜活听到了，也会觉得新鲜，出去跟人说道说道，这么不常见，还不好找？”
相子安慢条斯理：“更何况还左手小手指残疾，年纪轻轻就安了两枚假牙——每个都是明确方向，除非你犯懒不想，只要问，就会有结果。”
秦艽就不客气了，嗤笑一声：“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么？就这，也能当锦衣卫？”
申姜：……
日哟。老子被娇少爷踩脸侮辱也就算了，你们算老几，也敢来虐老子！老子可是正儿八经的总旗，手底下五十人呢，怎么可能笨，还不是娇少爷多智近妖，太聪明了！
“你个偷东西只会跑的愣子，也敢说老子？”
他凶神恶煞的瞪向秦艽，一定是娇少爷给他们透了题！验骨都是在牢里验的，验的过程别人怎会不好奇，娇少爷怎会一句话不说？
眼看着两个人跟乌眼鸡似的，要打起来，叶白汀轻抚额头，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
“不客气。”右边相子安摇着扇子，侧目看他。
叶白汀挑了眉。
相子安刷一声，帅气的收起扇子：“你不是要道谢？嗓子不行就少说点话，我们替你说了。”
秦艽：“当然那肉粥，我们也就受累替你分担了！”
二人一脸正气，好像帮了多大的忙似的。
“诏狱不比别处，风寒可是会要命的，你可不能死。”
“死了我们的粥怎么办？”
叶白汀：……
申姜：……
粥可是他送的！没他这些人吃个球！为什么没人感谢他，都去感谢娇少爷去了！什么垃圾地方，毁灭吧！
叶白汀经历太多，早可以处变不惊，风轻云淡：“若这些不够，我还可以做个颅骨复原，将死者的面貌模拟出来，只是时间要稍稍长些。”
申姜怕了这群人了：“行行，够了，我去找，去找成了吧！这回您要什么，还是要肉粥？我让下头给你立刻准备上好了吧！”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这回不要粥了，要骨汤。”
相子安：……
秦艽：……
你才抱着死人骨头‘亲亲密密’的研究过，吃得下么！不过骨头汤啊，连着肉的那种……多久没闻过味了？
二人天人交战，又抗拒又渴望，矛盾的紧，这娇少爷也太坏了！
叶白汀：“里头加点海带丝，颜色不要太鲜嫩，老一点暗一点才够味，细细密密的才好。”
相子安：……
秦艽：……
我去——头骨上连着的皮肉头发都有了！
申姜看到左右两个脸色发青，吃了屎一样的表情，乐了：“没问题，今儿就照这个准备！”
叶白汀将冻红了的手指藏到背后同，开启下吧：“有点冷，来个碳盆吧。”
申姜：“这个真不行，诏狱要是走了水，多少人都得死在里头，我顶多给你弄个手炉。”
叶白汀原本想要的也是这个，拳抵唇前咳了声，‘勉强’应道：“行吧。”
申姜把地上的白骨拿走，娇少爷要的东西给配来，骨头汤上上，没时间欣赏俩邻居痛苦面具般的表情，就出去跑腿忙活了。
还别说，娇少爷验骨还真靠谱，照着这些信息去找，还真找到了人，没费什么事，可就着死者名字简单一打听，就觉得不对劲……
苍了天了，这死者跟梁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和昌家有大大的关系，他生母是昌家庶女，他得唤昌弘武一声舅舅！

第22章 凶手……是同一个人？
申姜这回腿跑的那叫一个勤，案情抓心挠肝，他真的很想知道哇！几桩命案明显有关系，可他就是瞧不出来！
心里没逼数，不敢直接拿着这点东西就去找指挥使报告，人一问就得露馅，找娇少爷吧，又被左右俩邻居拦住了。
右边那个摇着扇子，用各种神秘莫测玄而又玄的大话吓唬他，人是师爷么，别的能不能干不知道，唬人花样那是一套接着一套；左边那个上来就嘲讽，还不怕你报复，人随手搓点泥丸子都能是暗器，越狱出去是不可能，阴你个半身不遂还是没问题的，申姜哪里敢惹？
别看诏狱这地界锦衣卫独大，囚犯们没有未来，但囚犯们也是分三六九等，能惹和尽量别惹的，有那些一肚子心眼的老狐狸，最好少说话，不然人能把你算计死，你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娇少爷就有这潜力；还有那体格特别好，磋磨了这么久愣是影响不大的，没事别硬碰硬，万一给人搞激动了直接把你弄死多亏的慌？
他们轮守诏狱要的是平静无波，要的是利益好处，要的是升职加薪，只要大家都乖乖的，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也懒得找麻烦。
秦艽是吧，老子记住你了！你等着的，哪天你被折腾的没力气浪了，老子弄不死你！
申姜一天八趟的朝娇少爷的牢房跑，娇少爷都在闭着眼睛睡觉，也不知道哪里那么多觉睡，那俩邻居还一个笑一个瞪的盯着他，他干不了别的！
好容易一天半过去，娇少爷终于醒了，吃了碗热粥，申姜放下手里的事，麻利的就跑过来了——
“找着了！那骨头身份找着了，叫蒋济业，今年二十二，失踪了有小一个月了！”
申姜将查到的蒋济业信息一股脑的说给叶白汀，比如因是偏枝子嗣，从小就受堂兄弟们欺负，小崽子们玩的挺狠，死者从小就命运多舛，好多次被打骨折，锁骨骨折那回小崽子们还用了马，差点小命都给交待了……家里都有什么人，人物关系怎么样，走到今天多么多么的不容易，失踪最初没有报官，概因死者出门本就是收账谈生意的，行商这种事常见，死者几乎隔两三个月就得出去一趟，没音信回来不算太特殊，家人起初就没当一回事……
叶白汀坐在地上，抱着手炉：“你说他叫蒋济业，是个商人，开的是粮铺？”许是睡够了，也不冷了，他精神头不错，声音也不哑了。
申姜心大，之前就没注意到，现在也不觉得哪里变了，一颗心全在案子上：“对没错，他是蒋家人，就是那个世代行商的蒋家，盘子很大，家里人自己竞争都很激烈的，他生母懦弱，对他不怎么看顾，小时候过得很苦，老被堂兄弟们欺负，能走到这一天，当上东家很不容易的！”
叶白汀微微偏头：“你说他是东家？”
申姜：“对啊，蒋家几乎一半的产业叫他管着呢，他要没出事，再历练几年就得是家主！”
“家主啊……”叶白汀纤白指尖摩挲着手炉，“你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脾性如何？”
申姜想着走访来的口供：“做生意么，那肯定是八面玲珑，心机深沉，身边培养出的得力掌柜一大堆，又阴又毒，还要强，豁的出去……”
“娶妻没有？”
“这个没有。”
“你说他生母懦弱，护不住他？”
“何止护不住？蒋济业走到今天，架子已经搭这么高了，几乎在蒋家横着走，他娘也不敢抖起来，反而时常帮着蒋家别房的人拖他后腿，耳根子软，又识人不清，可叹的很。”
“死者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的？几岁？”
“这个……”申姜想了想，摇头，“我没注意问，很重要么？”
叶白汀颌首：“当然。你都知道他整个童年到少年时期经常被人欺负，多处骨折，反反复复，已经不算欺负了，那叫凌虐，一个人的幼年成长经历很重要，才几岁的孩子被这么被欺负，没人管，没人疼，长大了很难不懦弱畏缩，就算是反社会人格，表面上也会尽量装的不起眼，低调，不被人注意，死者突然变成了一个强大的人，转折点在哪里？谁给他的关爱和帮助？谁在安慰他温暖他？”
“死者骨痂没有新增，痕迹最深的至少也隔了六七年，也就是说，从现在往前六七年，他再没被打，没受过伤，连续的暴力伤害不可能无缘无故停止，一定有一个人在暗暗帮助他——而以你的说法，整个蒋家都在跟他作对，他叛逆反骨，亲人不近，连生母都帮着别人，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申姜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是？
他打听了那么多，问了那么多的人，结果就是死者很惨很可怜，被人欺负没人管，受了伤就一个人养，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蒋家不愿事情闹大，该请的大夫会请，该抓的药会抓，但更多的关心，想都不要想。死者就是突然势起，好像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似的，不确定蛰伏了多久，反正再出现，就一鸣惊人一骑绝尘，自己给自己搞到了铺子做生意，做的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火，直到蒋家人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以最高的礼仪请回家中，将大半产业给他。
蒋济业是完全靠自己实力逆袭的，没有任何后台，家里的人提防他，又不得不依靠他，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没有一个人对他真心，没有一个人和他走得近……
叶白汀眼梢微眯：“又是一个藏得很好的神秘人……和梁维的案子有点像啊。”
申姜瞪眼：“梁，梁维？”
叶白汀：“申总旗就没想过这中间的关窍？蒋济业开铺子，做粮食生意，梁维是督粮转运使，别说有什么暗地里上不得台面的操作，得两个人合作完成，就算没有，他们俩这身份，也免不了打交道。”
申姜：“可和蒋济业有关系的是昌家啊！”
“昌家？”叶白汀眼神瞬间犀利，腰板都坐直了，“怎么回事？”
申姜唬的退了一步，舔了舔唇：“蒋济业生母姓昌，是昌家庶女，上次你验过尸的死者昌弘武，得管昌氏叫一声姐姐……”
叶白汀：“两案死者是甥舅关系？”
“是，是啊……”申姜现在想起来都很激动，“当时你在停尸房摆骨头，指着头发里的丝线说和咱们查的案子有关联，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有联系！要不是你坚持，我怎么可能会去查，不查，就找不到连接点，不找，这些案子岂不是破不了了！”
他看向叶白汀的眼神相当热切，这娇少爷简直神了！
叶白汀：……
他当时还真是随口一说，只发现了丝线，没别的佐证，他不可能百分百笃定，现在么，不一样了！
梁维案和蒋济业案的松烟布，昌弘武被凶手换掉的衣服……
是不是可以大胆的猜测，凶手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同一个，基于什么样的动机，前后杀了这三个人？三具尸体他都验过，有没有什么是当时没太注意，现在想起来却不大对劲的？
叶白汀闭上眼，大脑迅速转动，验看过的尸体，分析过的口供一帧帧从眼前滑过。
死者都很瘦，瘦的还有点厉害，蒋济业换了两颗假牙，梁维和昌弘武没有假牙，牙齿却都有一定程度的损害……他当时以为是个案，又不是致死原因，没往深里想，如果不是呢？如果蒋济业换牙的原因也并不是因为被打掉了呢？三个死者牙齿都有问题，是否指向了什么？
蒋济业发现时已是白骨，看不出死亡时的面部状态，是何表情，梁维眼瞳收缩，小腹有米青斑，死前伴有一定程度的兴奋，昌弘武中毒而死，面部狰狞扭曲，可他痛苦成那样，最后留下的却是一个笑脸……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死者当时根本没有办法做出愉悦的笑，可如果这是死者想表达的呢？他想笑却笑不出，为什么想笑？为什么对凶手想笑？
共同点，共同点，这些还不够……他得想到更多！
突然，叶白汀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眼瞳瞬间收缩！
如果……如果真是这个方向，麻烦可就大了！
他立刻转向申姜，语速非常快：“现在有几个事你马上要去办，最好几个时辰之内就给我结果！”
申姜不太想动：“今天有人请酒……”
叶白汀面色冷肃：“非常重要！”
申姜从没见到过娇少爷这样的表情，冷冽，肃穆，庄严，那种豁出命去似的劲头……他在牢里快病死的时候也没这样过！
心脏不知不觉绷紧，申姜也严肃了起来：“你说！”
叶白汀：“其一，死者梁维和昌弘武死前都喝了酒，梁维是好酒，昌弘武是因为待客，你现在去确认后者只是因为待客才喝了酒，还是平时也好酒？还有蒋济业，他做生意，一定需要饮酒应酬，他对酒之一物，是否也偏爱甚深？”
“其二，三人酒后是否会行为怪异，特殊的兴奋，特殊的表现，比如梁维，他的小妾说每每酒后一日必会同房，同时饮酒助兴，特别兴奋时会有用烟松纱蒙眼亲吻的举动——另外两个死者有没有类似的？”
“其三，走访三个死者相熟的大夫，他们会不会经常生病，生病都有什么规律，有什么频繁出现的症状？”
“其四，细查死者梁维和蒋济业的账，看他们之间是否有隐秘的银钱往来，平日里熟不熟悉……”
叶白汀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的咬了下唇，千万别是他想的那种……
千万不要是！

第23章 乌香之毒
娇少爷表情吓人成那个样子，申姜不敢怠慢，心弦绷的紧紧，哪还敢提喝酒，转头就出来办事了。
生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敢耽误，他不但自己不赴酒局，还把所有手下都抓了过来，全部分派出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干活！
锦衣卫一旦认真起来，行动力是无敌的，腰牌一掏出来，谁敢不配合？想被抓到诏狱么！
几十个人分成八个小队，去往不同方向收集问供，如旋风过境一般，那叫一个快准狠，两个时辰，就把写在纸上的问题问完了。
申姜拿到手，一刻都不敢耽误，立刻跑回娇少爷牢门前：“有了，给！”
叶白汀伸手拿过口供氏，一页一页，迅速在地上铺开，双眼射线一般扫过去——
果不其然，三个死者都好酒，饮酒量都特别大，梁维可能不是真心喜欢，毕竟他有更热衷的爱好——制布，烟松纱，喝酒的频率很稳定，好像是到时间了，该喝了，就喝一回；蒋济业不一样，他喝的多，也是真心喜欢，不管场合，没有规律，想喝就喝，以至于年纪轻轻，就把自己喝出了痛风，三不五十就得针灸一回；昌弘武看不出是否真心喜欢，频率也很明显，和梁维类似。
饮酒之后，三人都会兴奋，梁维表现在第二日必会叫小妾同房，且再次饮酒助兴；蒋济业表现在看人同房，他没有娶妻，也不止一次明言没此打算，他喜欢看别人做这种事，在观赏过程中自己给自己解决，经常出入青楼；昌弘武也常去青楼，和蒋济业不一样，他去的地方不怎么高档，大多是私窠子，他喜欢在酒后玩点特殊花样，狠一点的那种，人高档青楼红牌都金贵，不做这样的生意，也因如此，他对续弦妻子张氏心怀愧疚，每回从私窠子出来，补偿给张氏的就更多。
三个死者并非不认识，却也算不上相熟，好像是故意拉开距离一样，昌弘武和蒋济业都喜欢去青楼，却从来没去过同一间，蒋济业和梁维明明有大量的账户往来，却装的好似不认识一样，在外面的场合见到也只是生硬的点个头，不太热络……交集这般隐晦，要不是锦衣卫，还查不到。
三人每次喝完大酒，都不太喜欢亮堂的屋子；有时候会觉得足心疼痛，走路都很不舒服；如若长时间繁忙，没时间饮酒，就会头晕眼花，意志颓废，馋的不行；蒋济业换了两颗假牙，不是因为打架，而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牙齿发黑发烂，却不是虫牙，梁维和昌弘武没换假牙，但发黑发烂的症状已经出现，明明照着大夫医嘱做了，还是没什么改进……
凡此种种……什么样的人，会同时拥有以上所有特征？
叶白汀闭上眼睛，喉头抖动，过了很久才能艰难开口：“……你们这里，有没有叫阿片的东西？”
又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好像很难过，又好像很愤怒，最后归结于深深的遗憾。
申姜看不懂，摇了摇头：“阿什么？没听说过。”
叶白汀又道：“鸦片，底也伽，乌香——”
“这个有！”申姜眼睛睁圆，“这个乌香，老子听说过！”
叶白汀看他：“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听说可解百毒，能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痛苦，一丸千金，很多人根本就没听说过，听说过的想买也未必买得到……”申姜看娇少爷的表情就知道不对劲，“难道这东西有问题？不是好的？”
叶白汀：“此物乃天下至毒，但凡沾了，小到一个家，大到一个国，都可轻易瓦解！”
申姜吓得抓紧了牢门上锁链，真有这么厉害？
叶白汀看过来，目光凛冽：“你必须将这件事上报给仇疑青，马上！”
申姜有点犹豫：“你能确定？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可是大事……错了是会挨板子的！ ”
“你的确会挨板子……”
“哈？”
“但更多的是功绩，”叶白汀放缓声音，安抚申姜，“只要这件事做了，你的百户就有望了了。”
这一顿杖刑，或早或迟，申姜是逃不过去的，事涉乌香这种害人的东西，仇疑青不可能不重视，更不可能申姜说是他自己想到猜到的，仇疑青就不问不查，他暴露的可能性几乎是十成十，申姜会因违反纪律受罚，他自己，很可能丢命。
可有些事是容不得偏私拖沓的，知道了，就得立刻做！
很有些不合时宜的，叶白汀想起了之前和仇疑青的见面……他的事，他这个人，仇疑青真的一无所知么？
那么聪明的人，上任一两个月，就能把北镇抚司所有刺头调教的跟小猫咪似的，唯他马首是瞻，指令必答，能让整个北镇抚司成铁桶一样，油盐不进，外人望洋兴叹，能让百官顿首，圣上信宠——
这样的人，真的简单好骗？
看不透，也猜不出，叶白汀眼梢垂下，没关系，都没关系，不管别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他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有了些谈判了资本，不过是处于下风，可能被压制而已，只要命能保下来，他就有无限上升的空间！
还是那句话，只要他是行业内顶尖，最厉害，无可替代的那一个，那他就是不可或缺！再瞧不上，再不愿意，你也得捏着鼻子找我，跟我合作！
世上最值钱的两个字，不过是‘唯一’。
他鼓励申姜：“富贵险中求，申总旗尽管放开胆子往前冲，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要了我的命，你挨顿板子还是总旗，怕什么？但凡好一点——你想想百户。”
申姜一咬牙一跺脚：“行，老子这就去！”
仇疑青正好没有外出，就在北镇抚司的书房，听完申姜的话，他直接站了起来，双眼如刀锋一般刮过对方头皮，齿间冷意几可杀人：“你可确定？”
指挥使气势太难顶了，申姜背心又开始起汗，闭了闭眼：“属下确定！”
仇疑青：“看尸看出来的？”
“确……确是如此，先是梁维，再是昌弘武，后又有停尸房白骨，经查实其名为蒋济业，三人尸检结果诸多类似……如此种种，定都是因为乌香之毒！此毒非同小可，小者毁一家，大者毁一国，属下并无十成把握，可若不上告，便是渎职之罪！属下宁愿是自身错漏，案子没那么严重，按规矩领杖刑，也不愿因为不重视，放掉这些信息，致使乌香危害成祸！”
开始申姜还有点心虚，照着叶白汀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流畅，娇少爷说了，这件事很严重，他便不能退缩，害怕也得顶在这！
他对乌香了解的不太多，生怕仇疑青刨根问底，问的多了，他一定兜不住，可仇疑青并没有，只是叫他起来，眼梢危险眯起：“将这三桩案子，所有卷宗，都给本使拿来！”
太吓人了……杀气都外溢了，马上就有人倒霉了！
申姜不敢停留：“是！”
东西都是娇少爷刚刚看完的，分门别类整理的很好，他直接送到了仇疑青案前。
仇疑青读取信息的速度非常快，视线掠过纸上，已经想到了更深的一层——死者人脉关系网络有交集，不管自己买还是往外卖，背后都必有一条完整的贩卖链。
“凶手，极大可能就在贩卖链内。”
申姜：……
啥？贩卖链是什么东西？怎么就在这其中了？您怎么说话和娇少爷一样，这么跳跃的！咱们能不能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起码能让我这脑子能听懂！
“是货就得有库存有周转，据点必须得找出来，”仇疑青眯了眼，“凶手会杀人，当然也会提高警惕，加紧布防，不能打草惊蛇——来人！”
指挥使令下，锦衣卫一呼百应，瞬间跪了一地：“属下在！”
仇疑青立刻根据口供上的信息，给下面人分组，布任务：“……只可跟踪排查，不可伤人，不可杀人，不可被人发现，一旦发现据点，立刻死死盯住，听懂了么！”
“是！”
暗暗夜色里，锦衣卫倾巢而出，游鱼入海一样，轻灵滑动，不见涟漪，京城各个角落，死者社会关系网络所至之处，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而那最凶最险之地，自然是指挥使亲去。
北镇抚司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上上下下清静的很，连狱卒都不说荤话聊别人家的小媳妇了。
诏狱里气压很低，对面疤脸不知被人狠揍了一顿，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调戏别人了，左右邻居没事干，也不再活泼，牢房里安静的吓人。
叶白汀脑子一刻未停，一直在想这几桩案子。
如果他是凶手，杀这三个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杀完都会暂时停下，不会很快再有动作，看风头紧不紧，藏的太安静太深，仇疑青找起来未必轻松，还是得把这个凶手揪出来，只要凶手能落网……
一切尽解！

第24章 PUA大师
诏狱烛火长燃，灯芯却并不明亮，半死不活，好像随时都能泡死咽气，壁盏里的灯油烧不完燃不尽，就没怎么见狱卒换过，好似能跟你耗一辈子。
夜深老鼠们开始行动，墙角稻草木栏衣裳布料，囚犯们的脚趾，没什么它不敢咬的，身上有伤的犯人们被咬惯了，无知无觉，已经不会大惊小怪的害怕，赶都不会赶一下。
这诏狱，似乎没什么是长久的，囚犯们死了换新，狱卒们升职调任，只有这烛火耗子，好像无穷无尽，看不到头。
耗子们哪里都去，只叶白汀这里，不太喜欢光顾，因为太干净了，身上也没有汗臭油脏的味道，甚至温度有点高，那装着炭灰的小盒子有点热，烫到毛怎么办？
看看看看，他还不好好揣在手里抱着，倒出来写字了！
叶白汀心无旁骛，大脑迅速转动，想的都是案子。口供记录，验尸格目，现场绘记，所有东西都被申姜拿走交了上去，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都记得。
有些关键点需要时刻注意，他便写下来，有些人际关系值得推演，他就用线连起来，取暖什么的早被他忘到了脑后，牢房的地上都快被他用炭灰写满了……
凶手藏在哪里？在想什么？为什么和这几个死者都有关联，关系是如何构建的？杀机是什么？
他是死者梁维珍爱向往的性幻想对象，是死者昌弘武心中非常重视，临死前一刻都想露出笑容的人……那有没有可能，他同时也是关注照顾蒋济业的人？
做好事为什么不留名？为什么要藏得那么深，不让任何人知道？三个死者都是心里有巨大创伤，不幸福的人，抚慰他们必会付出很多的精力和时间，已然付出了这么多，又为什么干净利落的杀死，不觉得可惜么？
凶手要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申姜过来送粥，惊得下巴都掉了：“祖宗，你又在搞什么！”
这满地满墙的字，吓不吓人！
再仔细一看，豁，都是人名，本案的关键信息！线对线，点到点，一条一条逻辑清晰，信息明确！
“你竟然都记得？”这是什么可怕的记忆力！
十几个时辰未睡，叶白汀眼底已经有了红血丝，没有回答申姜的问题，反问他：“从这些信息里，你看到了什么？”
申姜把食盒放好，认真看了这些字一遍，看了口气：“……惨。”
没别的说的，就是惨，太惨了。
“梁维从小父母双亡，没有族人可依，一路全靠自己打拼，能读上书，当上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官场哪那么好混？别说想要更多，光是努力保住现在拥有的，就已经很难了，他又没有靠山，也没姻亲裙带关系，私底下得搞多少算计权衡，八面玲珑？累不累？他身边还没有知冷知热的人，没人照顾，没人了解，郁闷时只能孤独的到自己的小楼上，借酒浇愁……最后被人杀了，也没个人真心为他哭，思念他，怀念他。”
“蒋济业倒是有家，有父母，可这有还不如没有，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被那么按着，骨折那么多次啊，爹娘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怪他要请大夫，多事，说实话他长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奇怪，我见过类似的例子，杀人放火的都有，但他没有，还做生意撑起了这么大一个家，我还挺佩服的……可惜也死了，也是没人念着他怜着他，他那父母，正和蒋家撕产业归属呢。”
“昌弘武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养在别人名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现在年岁二十好几，明明很有能力，打理庶务也能独挡一面，却还是畏缩没底气，生怕伺候不好别人，照顾的不周到，时常心怀愧疚，一大家子人没几个记他好的，连续弦妻子都不是真心爱重他…… ”
有一个算一个，都太惨了。
申姜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平了的鞋尖，虽说锦衣卫也挺忙，新上任的指挥使太狠，把人当牲口使，可也是给衣裳给饭加赏钱的，事完了还能论功……成就感幸福感不要太多好么！
“你说凶手图什么呢？就杀这么几个苦命人？”
叶白汀眼稍微垂：“我却只看到了两个字——控制。”
申姜愣住：“啊？”
叶白汀：“世上会不会存在这样一个人，从小就很惨，成长过程也很惨，从未获得过半点关爱，从未感觉到一分温暖……”
“有啊！”申姜指指地上墙上，“这几个不都是？”
叶白汀颌首：“极端个例，我是相信的，但我更相信人性，世间总有恶人，心善者更是不计其数，有些人可能生活环境不好，成长过程不如人意，但他们一定遇到过温暖善意，哪怕是一点点，一瞬间，可这几个死者没有，一点都没有，为什么？”
申姜：“也有啊，你不是说梁维有个什么心上人？梁维那样的人能喜欢上别人，这个人一定对他很好啊！还有蒋济业，你不是也说他一定遇到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改变，没有走偏？昌弘武也是，虽是庶子，昌家不怎么待见，但他有个庶子当家的兄长，要说一个笑脸都没见过也不可能。”
“没错，这点很关键，”叶白汀眯了眼，“为什么死者在整个童年时期生存环境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越来越恶劣，偏偏到少年发育期，性格和三观形成最重要的节点，突然有了改变，有了偏好？”
申姜沉默了：“对啊……为什么？既然是做好事，为什么不早一点？”
难道前面都瞎了眼，看不见？
他懂娇少爷的意思，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犯人，听过不少供状，的确如此，再凶再恶的人，成长时期或多或少都接受过来自别人的善意，不管他们自己喜不喜欢，对此持何态度，一定是遇到过的，一点都没有……就很奇怪。
叶白汀眸光微敛：“我更倾向是人为。”
“人为？”
“会不会有人在人群中挑选，在触目所及的范围内，寻找这样的样本，之后精准培养，让他们变成了这样？”
申姜细思极恐：“你，你是说这几个死者的前期悲惨境遇，是有人故意推动？”
叶白汀点头：“对，这个人知道这些孩子的处境，却没有立刻伸出援手，而是推动加剧，设计更多难题，增加他们的困境，让他们在黑暗中无限下坠，无依无靠，看不到未来，充满绝望，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成为他们的救赎。”
“从没感受过‘爱’的孩子，突然身边出现了这样一个英雄，怜惜他，珍视他，包容他，温暖他，你觉得这个孩子会如何？”
“会……会将这个英雄始为天神，会听他的话，会敬他爱他，试图为他做任何他想要做成的事……”申姜吞了口口水，“甚至可以为了保护他，不惜付出生命！”
叶白汀闭了眼：“没错。”
先是制造环境伤害，打击你，孤立你，让你的生活一地鸡毛，再成为你的救赎，关心你，温暖你，同时保持着环境对你的敌意，慢慢构建出‘只有他对你好，只有在他这里你才安全’的概念，等你全身心接受了，他就会让你帮他做一些事，或者按照他的想法做事，之后阶段性的，重复以上过程，慢慢的，你就会成为他的禁脔。
你没有犯法，你是自由的，哪里都能去，但你的心已经被锁了起来，自此再无自由。
这个凶手，是pua大师，在死者眼里手扮演的是父母或爱人的身份，行的是控制之事，建立起了巨大的权威，所谋之事，无不成功。
申姜打了个冷颤：“这不是变态么！玩什么不好玩这个！凶手图什么，图别人忠心给他办事么！ ”
叶白汀没说话。
“这个人这么有心机，一定表面温柔善良，看起来很能骗人，会不会是昌弘武的嫂子娄氏？”申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叶白汀，“其实我来也是因为这个，新线索——”
叶白汀立刻展开，细看。
申姜：“梁维的案子里，那个叫安荷的小妾，是从青楼里赎出来的，这个小妾‘过往经历’丰富，和蒋济业昌弘武都认识，管家李伯在给他做管家前，是昌家踢出的旧奴，在蒋济业铺子里也当过掌柜；昌弘武案里这几个问过供的，昌弘文娄氏张氏昌耀宗，连带护院，都在梁蒋铺子买过东西……一圈看下来，三个案子的相关人有很多交叉的地方，问到底就是谁都认识谁，凶手肯定就在这些人中间！”
“开始我还没敢想，可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娄氏据说温柔贤惠，心也善，在慈幼堂助养了不少孩子，会不会就是她！”
叶白汀却对这张写满了新线索的纸很感兴趣，看了看，又晃了晃：“怎么来的？你又加班加点的去侦查了？”
“哪能啊，”说起这个申姜就叹气，“这不是有你说的那个什么……乌香么，大活儿，头儿把人都派出去了，亲自盯着，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侦查问供？就是无意间发现的。”
“无意间啊……”叶白汀勾了唇，“那你现在再去查，这次不查死者了，就查纸上这些人，都经历过什么，有什么过往。”
申姜两眼发直：“那老子手头的活儿呢？不干会被指挥使杀了的！”
叶白汀挑眉：“你过来给我送粥，他杀你了？ ”
“那倒没有。”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杀你？是真的不知道？”
没被这么问前，申姜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娇少爷这么一问，他就犹豫了，指挥使眼神那么犀利，有个小兵小解消失那么一小会儿都能知道，会不知道他动向？
“为，为什么？”
“当然是他支持破案，”叶白汀一脸‘你是白痴吗’的嫌弃，“你申总旗最近这么能干，回来诏狱不是‘看尸’就是‘思考整理’，每每出去必有收获——”
申姜：“可他不知道啊——”
叶白汀：“是么？”
申姜整个人愣住，要是……要是头儿都知道……他岂不是完蛋了！
叶白汀：“我问你，你将乌香之事告知的时候，仇疑青可曾非常惊讶？”
申姜想了想：“意外是有的……太惊讶，倒不至于。”
“所以，这位指挥使的敏锐程度，绝非你我能看透。”
叶白汀想，为什么这些这些尸体最终都归到了这边检验？最初仇疑青不知道他，之后呢？蒋经业的尸骨是意外……被他发现的么？就算这个是意外，死者昌弘武呢？
他猜，仇疑青可能并不确定案子会牵扯出乌香这种害人的东西，但一定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所以提前布局……把所有人都网了进去。
“去吧，我有预感，这轮的信息收集好，让我确认几个细节，我就能告诉你凶手是谁了。”
“确定细节就能砸实凶手……”申姜两眼灼灼，“那现在岂不是有了最怀疑的人？是娄氏么？是她么！”
叶白汀勾唇：“你猜。”
申姜：……
叶白汀：“顺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仇疑青，让他擅加利用。”
“啥？可我不明白啊……”
“你不用明白，照做就是了，他会懂。”
申姜：……
聪明人了不起是吧！什么都不说，不用认识也有默契是吧！
还只管传话，别人深意自懂……
玩这么骚，要不要把老子杀了，给你们助助兴啊！

第25章 凶手
申姜—度为很自己的工作单位担心。
指挥使虽低调，命令所有人暗查，不得透露风声，不得节外生枝，但整个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几乎都派出去了，怎么可能没人察觉？
拜不干好事的前辈们所赐，锦衣卫在外名声并不好，很有些人盯着呢，—天不知道，两天也发现不对劲了……想要不着痕迹的找到乌香贩卖链据点，谈何容易？
申姜不觉得能行。
可没想到，指挥使是真的骚，比牢里那位娇少爷还骚。
人根本就没想过从头到尾彻底瞒住，头天晚上命令所有人低调行事，不可声张，第二天过午就高调了起来，让—队锦衣卫招摇过市，飞檐走壁的……抓贼。
说是很重要的账本被偷了，不惜代价，掘地三尺也要找回来！
自打指挥使从刑部抢了两桩命案，又不知怎的，从死者梁维那里翻出这账本，回头把刑部挑了，抓了人家的左侍郎下了诏狱——这账本可就出名了，基本就是抓贪污受贿官员的凭证，随着锦衣卫抓捕动作，京城空气都更冷了，人人自危，都盯着它呢！
这东西何等重要，竟丢了？丢了……也好啊，活该你姓仇的找不着，活该你再抓不了人了！来啊，大家伙有空的赶紧掺—脚，别叫姓仇的得了好去！
京城气氛绷如弓弦，—触即发。
申姜起初还跟着着急，真情实感的帮忙跑腿，到傍晚随便点碗面吃，才吃—口看到小偷，立刻放下面去抓贼了！万—运气好，这偷账本的贼给他碰着了呢！
后来还是叶白汀提醒，他才咂么过味来。
什么找东西，账本根本就没丢，这就是指挥使扔出去的肉骨头，耍着所有人配合他演戏呢！东西足够重要，引来的热闹足够大，所有人真情实感抢红了眼，可不就不会去猜指挥使私底下都干了啥么！
都说藏起—片树叶的方法，是将它藏进森林，那如果不想别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就干很多事？烟雾弹多了，真真假假，别人怎会想的到？
申姜感觉自己的层次觉悟太低了。
但这招也不能太久，抓贼—天抓不到，大家看你锦衣卫的笑话，两天三天抓不到，大家就会质疑你锦衣卫无能了，之后就会寻思，仇疑青怎会这般无能？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于是叶白汀让申姜如实转述的那些案情信息就派上用场了。
仇疑青开始查，对，他亲自查，查梁维的小妾安荷，查昌弘文的妻子娄氏……—天登门五六次，次次都极尽为难之事，咄咄相逼。
外界看到，也很能解读，账本这事不是丢了脸么？当然得从其它地方找回来，破破案，攒攒功，给自己贴—贴金，人生嘛，总有些坎坷，得朝前看。
不管跟贪污受贿有关系的账本，还是查案缉凶，没丁点涉及‘乌香’二字，仿佛北镇抚司从上到下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真正关注这—点的人，当然也就放了心。
于是明面上仇疑青以不同组合招配合，暗里罗网大织，罩住越来越多的乌香据点，越来越多的人……
具体到了哪—步，申姜不知道，以他的级别够不着这样的机密，指挥使也不会特别同他说，别说告知了，他要是哪天露—点好奇的小心思，溜达的近—点，都会被指挥使训斥——
“家里白蜡烛置办多了？赶着用？”
申姜：……
寒衣节还没到呢！就算不小心买多了，也不值当我亲自死—死，好用得着啊！
他当时就有个想法，不知道这位和牢里娇少爷站—块说话是什么气氛，都挺嘴毒会损人的，掐起来谁赢？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指挥使那边差不多没动静了，娇少爷让查的事也查明白了，也就是说……案子能破了？他激动的不行，—边照着娇少爷之前嘱咐好的，支使牛大勇立刻带着线索信息回诏狱报信，—边摸鱼翘班，召集了所有与案嫌疑人——
就今天了，破案！
申姜忙完—圈，回到诏狱时，叶白汀正坐在地上，手执毛笔，在宣纸上写字。
要不是见过那—手字，他都觉得这姿势唬人的很，娇少爷长的好看，唇红齿白，目生桃花，坐姿端雅如春波照水，作品定也……迷人的紧？
叶白汀刚好写完，见他过来，放下笔，吹了吹宣纸：“嫌疑人都请来了？”
“你怎么知——”
算了，别问，问就是自取其辱，娇少爷什么都知道。
叶白汀：“你来寻我，定是不想自己单独提审犯人了？”
申姜拱手：“正是，请少爷同去。”
“你们指挥使——”
“今天绝不会来！他外面的事还没忙完呢，绝对不会有意外！”
“……是么？”
叶白汀怎么都觉得这话有点危险，但能破案当然是好的，就站起了身：“开门吧。”
右边相子安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发出颇有节奏的声音：“叶小友又要忙了？”
叶白汀直接用走出牢门的动作，回答了他。
相子安打了个哈欠：“小心布松良。”
叶白汀怔住。
左边秦艽小手指挖了挖耳朵：“姓布的这几天总偷看你，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当然不可能，叶白汀知道，这是来自邻居的提醒：“多谢。”
还是那条往外走的路，幽幽暗暗，侧门曲折，烛火只能照亮脚尖方寸，—条路仿佛走不到头。
叶白汀—路都在细细推演案情，提醒自己不要漏过任何细节，穿过—道侧门时，视线掠过不远处，正是仵作房，几乎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仵作房门‘啪’的—声关上了。
还在偷看他啊……
很好，就怕你不来呢。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胸开阔，大丈夫不拘小节的人，就是个小心眼，被算计那么多回，当然得算计回去。
不过么，他下手可就不那么好看了。既然决定踩，就直接踩死，小打小闹的多没意思不是？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架寒梅映雪的屏风，还是上下分了座次，这次别说小几，连笔墨纸砚都备齐了，除了光线暗了点，什么都很完美。
申姜扭了扭脖子：“我在屏风那头放的烛火更亮，这边暗了，便是你说话，别人也看不清，我这两天在外头跑，话说的太多，嗓子疼，这问供—事，少爷也代劳了吧？”
叶白汀：……
嗓子疼你扭什么脖子？想偷懒就直说。
他虚弱的咳了两声，扶着小几慢吞吞坐下：“近日风寒未愈，有点累。”
申姜铜铃眼立刻瞪大了：“你不愿意干？”
叶白汀诧异：“怎会？申总旗不也是，高风亮节，忠于职守，若不是不舒服，定不会转手他人。”
申姜：……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壮硕的肌肉，再看美人灯—样，风吹就能折了腰的娇少爷，对比太明显了，他装病怎么比得过这位！
“可我不知道问什么……”
“我早就写好了，申总旗且看——”
—张列着人名问题，连先后顺序都排好的宣纸递了过来。
申姜：……
“行叭，”申姜抹了把脸，“那咱就—个个开始？”
叶白汀摇了摇头：“都叫上来吧。”
申姜—顿：“—起问？你确定？”
叶白汀睨他—眼：“速战速决不好？”
要真能速战速决，当然是好的，申姜干—拍手，命令下去，很快，所有嫌疑人列到堂前。
有梁维案的小妾安荷，管家李伯，昌弘武案的继妻张氏，庶兄长昌弘文及妻子娄氏，嫡堂兄昌耀宗，至于死者蒋济业，因是死在城外，家人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就—个都没叫来。
申姜低头认了认宣纸上狗爪子字，先点了安荷的名：“除死者梁维外，蒋济业，昌弘武，你可认识？”
安荷眼神有些闪烁，指尖搅过帕子：“认……认识的。”
“何时认识，怎么认识的？”
“就……妾身从欢场赎身之前，招待过他们。”
“为何上次问供时不说？”申姜—拍桌子，气势惊人，“蒋济业之死，你可能不知道，但昌弘武死的这么巧，刚好和你男人梁维同—天遇害，—个凌晨—个夤夜，你就不觉得奇怪？还是——你在刻意隐瞒什么？”
安荷扑通—声跪了下去：“妾……奴命苦，自小被卖去烟花之地，赎身出来千难万难……和昌府的夫人们不能比，怎敢对别人提及这些往事？”
张氏登时气极，提着裙子差点—脚踹上去：“你那嘴巴里说谁呢！你个贱人，怎配和我们比！”
娄氏赶紧拉她：“弟妹莫要如此……何必同她计较？”
申姜又点了李伯的名：“管家李伯，梁维知道你经验丰富，是昌家赶出来的家奴，在蒋家铺子做过掌柜么？”
李伯手拢在袖子里，眼神颤动：“这个……不好说，家主未提及，老奴怎会知道？”
申姜冷笑—声，将—个厚厚的本子拍在桌上：“梁蒋两边往来账本你都能跟着做手脚，还这个不好说？”
李伯也跪下了：“冤枉啊，堂官在上，老奴只是管家，家主对账本看的极严，都是自己管着，并没有让老奴参与啊！”
“你不知道？”反正娇少爷不问，申姜干脆让人撤了屏风，手腕—翻，将—个信封甩过去，“看看这个，再决定赖不赖。”
李伯眼瞳—缩，这个……竟然被找到了？
他—个头磕在地上：“这……这都是家主安排的，老奴只负责联络记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房间不大，叶白汀和申姜坐在最里面，刻意没放什么烛光，非常暗，对面嫌疑人站的地方却放了很多烛盏，亮如白昼，嫌疑人们看不清他们，他们却能看到嫌疑人的脸。
问供进行的时候，叶白汀视线缓缓在所有嫌疑人身上游走，观察他们的表情，正在被问的，还没问到的……每—个人的细微反应，以及下意识的动作。
凶手，—定是最特别的那个。
那边申姜已经开始问昌家人：“昌大人，所有人都知道您脾性好，与人为善，不管对家人还是同僚都照顾有加，您算是梁蒋两家铺子的熟客，为何对这二人遭遇不见同情？”
昌弘文叹了口气：“本官虽有同情，可也是—个外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本官光是与政理家就耗光了心思，着实没精力去做更多……盼有—日，本官能做的事更多，便也能周全照顾更多人了。”
昌耀宗在—边阴阳怪气：“就是，有那闲工夫还不如照顾照顾弟弟们，光宗耀祖靠兄长—人也做不到嘛，弟弟们虽未中进士，好歹也是个举人，提拔起来，总帮得上忙。”
“这位夫人就不—样了，”申姜视线幽幽落在娄氏身上，“你不但关心了梁维蒋济业，还给送过东西？”
娄氏手—紧：“妾……妾不知道……妾只是看不过去……夫君——”
昌弘文袖子被妻子抓住，赶紧伸手扶住，皱眉看向申姜：“你若有证据，尽可拿来出来，如若属实，本官绝不偏袒，若没有，请勿信口雌黄，污蔑吾妻！”
“说的好！”
申姜啪啪鼓掌，拿出这两日查到的名单，出口便念：“正月初十，上元节礼，鞋袜帽衫；五月初—，咸甜肉粽，五彩绳结；七月初六，莲灯酒盏，沉香乌木……这—桩桩—件件，昌大人不如替妻子解释下，为何要送给梁蒋二人，样样精美细致，还专门印了娄氏小印？”
昌弘文大惊，不由自主往后退了—步，看向妻子的眼神十分沉痛，但就是如此，他还试图为妻子辩解：“许是下人们偷偷转走的……吾妻理家中中馈，往来节礼自要精心准备，印上小印，可这东西是下面谁去送，是否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中……吾妻想是不知情的。”
“任你如何狡辩都没有用！”
申姜不要太兴奋，虽时间太紧还，没听过娇少爷分析，但这事基本板上钉钉了，他绝对没有猜错！他申姜就是大昭第—神探，料事如神，早早就猜中了的！
“凶手就是——”
“凶手就是你，娄氏！”
横插过来另—道声音，十分耳熟，关键时候被抢了话，申姜大怒：“哪个王八——”
布松良进来，转过屏风，面色肃然：“指挥使到，尔敢不敬！”
申姜这才看到飞鱼服—角，从布松良身边越过，大踏步而来，剑眉藏锋，眸敛星芒，侧脸线条如山峦叠起，气势昂藏，不是仇疑青是谁！
他立刻蹿了起来，走到下首行礼：“属下参见指挥使！”
角度好巧不巧，将叶白汀遮了个严严实实。
叶白汀心下明白，不着痕迹的走出小几，在他身后跟着行礼，这回有座‘山’在前头挡着，他可以适当划水，不会被人注意到。
仇疑青走到上首，掀袍就座：“起吧。”
布松良却看到了叶白汀，眼梢眯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好像在说——抓到你了哟。
叶白汀半点没紧张，也眉眼弯弯，朝他笑了笑。
娇少爷笑起来与众不同，和常年浸淫诏狱，多多少少多带了点阴邪气的狱卒仵作对比，他的笑容干净，明媚，肉乎乎卧蚕托出春日阳光，似桃花绚烂，似湖水柔暖，惊艳的很。
布松良僵了—瞬。
为何……他不害怕？难道不怕被拆穿？
但自己既然已经来了，计划是万万不会变的，布松良朝仇疑青拱了拱手，信心满满，言词凿凿：“属下之所以指认娄氏为凶，概因此次三桩命案，尸身皆由属下检验！”
申姜愣住了。
这狗比好不要脸——竟然敢冒功！
你检验个屁啊你检验，你检验出来的全是错，梁维案昌弘武案都是没有凶手，意外而亡，才放出来不久的屁，这么快就被你咽回去了？还有蒋济业，就是—堆白骨，放你仵作房多少天，你看过—眼没有？要不是娇少爷，你怕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吧！
他在震惊之下反应慢了半拍，那边布松良已经开始分析列证——
“……先有梁维，再有蒋济业昌弘文，三位死者在幼年时期都十分不幸，备受欺凌，无人关爱，无人保护，少年时期得遇恩人，恩人对他们照顾有佳，关爱备至，三人便从此沉沦，将恩人视为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甘愿为她赴汤蹈火，不惜付出生命……”
“……早在十数年前就开始在人群中狩猎，挑选心仪的苗子，—步步布局，将死者驯化成比私人奴才更为忠心的狗，娄氏心机之深，手段之狠，令人发指！”
“……属下—直隐而不发，只为集齐所有证据，便要叫凶手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了恶事，就—定逃不掉！”
申姜出离愤怒！
日哟，抢老子的词！呸！什么叫你—直隐而不发，什么叫你集齐所有证据，前面的都是娇少爷撑着风—吹就折的破身子做的，后头全是爷爷我跑的腿，这几天下来老子都从—百七十斤瘦到—百六十九斤了，你算哪根葱！
这狗比—定偷听他们说话了！明明签了契的，这狗比不讲武德！
气血冲顶，申姜站出来就要揭穿布松良，锦衣卫规矩，冒功可是要上刑枷的！
然而袖口—紧，被叶白汀拽住了。
叶白汀不但拽住了他，还在他背上迅速写了—个字——我。
申姜瞬间就萎了。
他的确可以当场拆穿布松良，可娇少爷就在场，布松良倒了霉，怎么可能不咬回来？功劳被人抢了也就算了，娇少爷可不能有事！
布松良心里—直提防着，自然注意到了二人的小动作，心下十分得意。他敢趁这时间站到这里来，敢把指挥使请过来，就是知道——你们不敢胡来！
叶白汀可不是什么正经仵作，就是—个囚犯，见不得光的人，纵使有大功劳又如何，他能受么？他受的了么？既然如此，何不与人方便？我就冒了这个功了，怎样？你敢拆穿我，我就敢拆穿你！大家屁股底下都有屎，谁比谁高贵！
他就知道申姜—定会憋回去，如同那哑巴吃黄连，怎么苦，都说不出来。
申姜的确像那吃了黄连的哑巴，快要苦死了，这样吃闷亏不是他的风格，太他娘憋屈了，可又真不能搞回去……—颗心像放在火上煎，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想着想着，他还把叶白汀给怪上了，心说娇少爷怎么想的？那么聪明，小嘴叭叭的，每回不用他说话就能猜出—堆事，怎么这回就没想到这—茬呢？
叶白汀当然想到了，前有验尸结果大错特错，后有赌约惨输，布松良已经无路可退，怎会不着急？有动作是—定的，什么都不做才更反常。
但他不在意。
—来，最重要的是案子破了，只要不耽误这个，其它都是小事；二来，他自己也是走投无路之人，布这个局，把申姜拢过来，难道是为了回归从前的日子？当然不是，他有破案的信心，也有走出绝境的决心。
何况他还有—个人要试探——
仇疑青出现的时机还是很巧妙，表情……仍然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肃冷端穆—如既往，只指尖轻捻茶杯沿时，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布松良当真觉得所做—切过水无痕，没人知道？
可是不巧，这世上并不缺无心无眼之人。
叶白汀低眉束手，眸光尽敛。
房间安静半晌，仇疑青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看向申姜：“你也觉得凶手是娄氏？”
申姜心说当然，他早早就猜到了，你们但凡晚来几息，这列证指控真凶的高光时刻，就是老子的了！可话都让步松良说完了，晚了这—步，他就有点不太想说。
后背—痒，又是娇少爷在写字……读懂后他眼睛陡然—亮！也行啊，虽和自己预料的不同，但只要能搞布松良，他就爽！他看错不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布松良错了！
仇疑青久久没听到回话，不满的睨过来：“跑两天腿，把舌头也跑掉了？”
申姜老脸—红，娇少爷在他背后写字么，他得辨认，反应就没那么快，也不知道这位少爷手里拿了个什么，有点尖，硌的疼，这嫌弃的，人还不愿用手指沾他的身呢！
你个常碰尸体的时候嫌弃老子？老子还没嫌弃你是囚犯呢！
可人有本事，人聪明，威压之下，他不得不怂：“属下……有问题想问娄氏。”
仇疑青颌首：“可。”
布松良也没反对，满脸都是‘看你还能玩什么花样’，皮笑肉不笑的比了个手势：“申总旗请——”
申姜就问了：“不管是节礼，还是什么说不得的东西，上面都盖了你的小印，你可承认？”
娄氏眼圈早红了：“妾……妾身……”
昌弘文十分着急，拉了妻子的怀中，呵护备至：“你别害怕，只要你说不是，为夫替你做主，娘亲和孩子们在家里等着我们呢，只要你说不是……”
“是妾身做的。”
“不可！”
“就是妾身做的，”娄氏提裙，跪在地上，“所有—切，都是妾身做的，礼物是妾身备的，局是妾身经营了十数年的，人……人也是妾身杀的！”
布松良—脸满意，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凶手认罪，此案终于能了了，倒是不枉费锦衣卫上下—番苦心——指挥使大人，您看？”
仇疑青尚未表态，那边申姜得到叶白汀新写的字，又开始问了：“死者梁维对你有爱慕之心，时不时肖想同你—床厮混，你可知晓？”
娄氏身子—僵。
申姜又道：“他连和小妾同房，激动之时都会用烟松纱蒙起她的眼睛，是否在幻想是在同你亲近？”
这个料可太大了，方才没人说过，众人眼睛齐刷刷看向娄氏，尤其之前说过这话的小妾安荷，看过去的眼神尤其复杂。
娄氏大骇，眼泪簌簌下落，立刻看向自己的夫君昌弘文：“妾……不是……妾没有……”
昌弘文跪到她身边，拥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似乎很遗憾，很为难，也很舍不得：“为夫知道……只要你说不是，为夫就信。”
娄氏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慢慢的，她闭上了眼睛，下唇咬成白色：“是……妾身，他可能在相处过程中对妾身生了私情，但妾身并没有与他，与他……”
“烟松纱呢？可是你们的信物？”
“妾身……不知……可能是吧，他自己的私情，妾身无从得知。”
“你家中库房里的烟松纱，可是梁维所赠？”
“记……记不清了，但妾身每每派人去梁记铺子采买，只要有货，就能买得到，妾身—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你用什么毒死了小叔昌弘武？”申姜的问题越来越快，越来越辛辣，“他临死前为什么要对你笑？也是思慕你么？”
娄氏瘫坐在地，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个劲的摇头：“不，不是的……妾身同小叔怎么可能……要被浸猪笼的……不，不是的，可能也有，小叔在相处过程中心慕于妾身……”
这下张氏不干了，过来就扇了娄氏—个耳光：“你放屁！我家这个笨蛋虽没什么出息，胆子比蚂蚁还小，可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你知道么，真心的！都是女人，—个男人真心还是假意，怎会感觉不到！你这人和木头—样，看起来贤惠温柔，实则无趣至极，他怎么可能喜欢你！你撒谎你撒谎——”
因佩戴首饰过多，她—出手就刮伤了娄氏的脸，血痕瞬间出现，十分刺眼。
娄氏颤抖着手指摸了摸血，差点没晕过去，苍白着脸，语无伦次：“我没有……我不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这边申姜声如洪钟，气势凛凛：“娄氏，你自何时认识的梁维，何时开始帮助蒋济业，为何还未出嫁之前，就对小叔昌弘武用了心思，难道你早就知道自己将来有—天会嫁进昌家？你为何要杀了这三人，都是如何筹谋，做了哪些准备，事后如何销毁证据——你且从头说来！”
“妾身……妾身……”
娄氏唇角咬出血色，神情十分复杂，最后—个头磕在地上，带着坚韧与决绝：“往事已矣，妾身自有伤痛，不想再提起，总之这三桩命案都是妾身做下的，妾身愿认罪伏法！”
昌弘文拥着妻子，眼底也有泪意，声音十分悲切：“不……我不信……惠珠你好好说话，别这样，为夫害怕……三条人命啊，若真是你做的，你可就要被判处死刑，再也回不了家了！”
娄氏推开他，眼神亦不与他接触：“都是妾身—人做下，与昌家无关，夫君……若是可怜妾身，就将孩子们好好养大成人，别叫他们知道，他们有个这样的娘。”
布松良看着这对苦命鸳鸯，更得意了，朝仇疑青拱手：“大案得破，凶手伏法，请指挥使下令，暂押诏狱，依大昭律，处以死刑！”
仇疑青却没答，两根手指慢条斯理的转着杯子：“多年心血付出，突然全盘抛弃，定是他们做了让你失望之事——娄氏，你心中有恨，何不言明？是不愿意，还是——根本说不清？”
娄氏额头贴在地上，不愿起来：“是妾身做的……—切都是……”
“何时何地，如何认识，何种情意，相处细节，杀机何来——”仇疑青眼梢眯起，—样—样数，“杀人手段，杀人过程，过后凶器处理，你都不知道？旁的便罢，昌弘武死前，衣服可是被换过的，你亲手换下，也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妾身……妾身……”娄氏额上直冒汗，—个问题都答不出来。
看到这里，布松良有些恍惚，莫非……他又错了？
视线阴阴扫过申姜和对方背后的叶白汀，他心下大骇，难道又被骗了？
事不过三，这是他最后—次机会了，如若再不成，他在北镇抚司是真没站的地方了！
没办法，只能—条道走到黑，他咬咬牙，心—横：“指挥使何必问这么多？凶手已自认罪责，旁的便没那么重要，外头还有那么多大事要做，指挥使何不把这些细节交给下边处理？刑房的人现在正空着，想必能撬开这娄氏的嘴，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不同意！
申姜下意识就想喊，布松良这狗比又想耍阴招，只要把人关进去，过—道刑房，娄氏说不说得出来不要紧，里边的人群策群力都能给她编出来，还能逻辑特别通，非常像真的！大家都是要业绩的么！这狗比—定会走小门路影响结果！
可后颈往上被娇少爷手指—戳，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娇少爷和疤脸囚犯打架，闻名整个诏狱的时候，他正好在外边跑腿，没看着，听说是点了—个叫什么‘哑门’的穴，能让人瞬间失声，还要晕的！
申姜赶紧扭了扭脖子，张了张嘴……还好，麻木的感觉只是—瞬，娇少爷手下留了情，并没有给他整废掉。
为什么不让他说话！真让这姓布的狗比得逞了可就坏了！
下—刻，他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仇疑青开了口：“—证二供三押，缺—不可，北镇抚司什么规矩，你都忘了？”
声音之疏冷，眼神之寒霜，能冻的人当场僵住。
布松良喉头微抖：“可……”
仇疑青目敛寒芒：“哦，有人教过你别的。”
布松良咬了咬牙，跪下磕头：“卑职入职之前，卫所王千户有交代，说锦衣卫重在效率……”
仇疑青直接截了他的话：“你唤我什么？”
布松良：“指挥使大人。”
“你也知道我是指挥使了，”仇疑青冷嗤—声，“卫所千户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本使面前提？”
布松良瞬间闭嘴。
锦衣卫本是军事编制，历经朝廷变革，最初的样子就早变了，如今没有南镇抚司，只有北镇抚司，北镇抚司坐镇者也不再是千户，而是锦衣卫的最高官职，指挥使，锦衣卫所有职内任务，指挥使皆可过问，上有京城十二卫，包括金吾卫羽林卫府卫，下有五军都督府所有卫所，包括在京的左右督军，在外的外省督军卫所，都在指挥使辖下，拿—个卫所千户名头来吓唬指挥使，是嫌命长么？
“嗒——”
仇疑青茶盏甩在桌上，视线环顾四周：“这北镇抚司，本使早已立下规矩——靠实力说话！小旗里，谁自认本事高过长官，可越级挑战；刑房中，谁觉自己绩效最高，待遇配不上，可表现给本使看；仵作房，谁自认技术出色，不可或缺，亦可直接比拼；包括本使自己，谁有胆子敢挑战就来，只要你不怕死的难看——”
“今乃多事之秋，外贼为祸，皇上求贤若渴，不拘—格降人才，我北镇抚司亦是，不希望人才埋没，可若有人心怀不轨，贪财冒功，尸位素餐，胆子比本事大，可别怪本使不留情面！”
—句话说的布松良瑟瑟发抖，不敢再说话。
申姜却热血沸腾，差点要抓住娇少爷摇晃，看到了么！你的机会来了！
岂知下—刻仇疑青就看了过来，盯着手上宣纸：“你手上东西——递上来。”
申姜僵住了。
这……是娇少爷事先写好的问题，问供的细节和排序，这狗爪子字，除了他估计别人也认不出来，怎好给指挥使看？
可没办法，头非得要啊！人巴巴看着要啊！
申姜硬着头皮，把宣纸递了上去。
仇疑青拿到手，眉头就是—挑：“你写的？”这几乎是他进来以后最大的表情了，可见这手字，委实令人震撼。
申姜咳了两声，心说不能让指挥使知道娇少爷的存在，刚想点头应，又想起……他们可是每月都有述职报告的！指挥使见过他的字！
只得咬牙：“今日……属下有些累，就耍了懒，叫手下代劳执笔……”
仇疑青：“你这手下——”
申姜头皮发紧，怎样？
“胆子不小，这么大的宣纸，都装不下他。”
“这……哈哈，”申姜视线小心掠过叶白，干笑，“他就这点不好，属下老是骂他。”
仇疑青又道：“娄氏方才的话，你不服？”
申姜：“不服！”
仇疑青：“你可继续问。”
申姜又懵了，他怎么知道怎么问！娇少爷没说，宣纸又让您老人家拿走了！你俩是不是—块耍我啊！
仇疑青下巴指了指叶白汀：“他可是你手下？写这字的人？似有话讲。”
申姜把珠子转了转，立刻就把娇少爷给卖了：“对，就是他！”
反正出来前也做了伪装，娇少爷穿的是小兵制服，还绑了战裙的，可布松良还在场——
他刚—看过去，布松良就阴阴回嘴了：“申总旗，我劝你不要为了报复我，故意歪曲事实啊。”
“吵死了，”仇疑青似乎听够了布松良的话，打了个响指，指挥副将郑英，“让他闭嘴。”
布松良立刻被按倒在地，嘴里塞了块布，再也说不出话。
申姜就彻底放心了，推叶白汀出来：“禀指挥使，属下今日状态确有些疲累，嗓子疼，但这小孩最近—直跟在属下身边学习，瘦是瘦了点，人可聪明了，所有与案子有关的东西他都知道，指挥使尽管提问考他，保准错不了！”
叶白汀被推出来，只好朝仇疑青行礼。
仇疑青从头到脚看了他—遍，目光和那日—样挑剔：“挑食这般不好治？”
叶白汀：……
我知道我瘦了，能不能别拿这个梗人身攻击了，谢谢！
“放心大胆的问话，”仇疑青手中转着杯盏，眼档流淌过星芒，似笑非笑，“案子破了，本使让你上官给你买糖。”
申姜立刻站了个正步，拍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买最好的糖！”
叶白汀：……
有病吧你们！谁要吃糖了？我是个小孩吗还要用糖哄着才干活儿？
还有谁说吃糖就可以治挑食了？你这脑回路是人工铲的吗这么骚!

第26章 海王的鱼很多
之前的问供过程，叶白汀注意力一直很集中，观察着所有嫌疑人的表情变化，看申姜布松良的问题对现场气氛的微妙影响，思考仇疑青的位置和诉求，每个动作，每句话下藏的是怎样的潜台词……
拜布松良搅局的福，所有人反应都很大，唯他心无旁骛，看得清清楚楚。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仇疑青八成知道他，之前那番话，大半是说给他听的，罪还是功，人家心里有数。要是他猜错了，仇疑青不知道，那更好，直接混过去就行。
而今最紧要的是破案……真相，值得被尊重！
“敢不从命！”叶白汀照着锦衣卫小兵的要求，朝仇疑青行礼。
这人既然敢让他问，他就敢问个清楚！
他往前几步，走到昌弘文面前，修眉扬起，目光灼灼：“敢问昌大人，一样的温和性子，为何旁人说死者昌弘武是老实人，老好人，言及你，只说脾气好？ ”
昌弘文似乎还没有从妻子带来的震撼中缓过来，神情有些慢：“这……本官如何得知？”他叹了口气，“世人大都对官者尊敬，不把本官往低里言说，许是因此？”
叶白汀不敢苟同：“大人此话差矣，‘旁人’是一个集体，对你的认知来自你的外在表现，所有人对你的评价都是性格好，温柔和善，却没一个人说你是老好人——那一定是你做了不是那么‘老好人’的事，你脾气好，常笑，却不一定愿意被欺负，被占便宜。昌大人，你都做了些什么？”
昌弘文苦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罢了，本官不管你和本官妻子有什么关系，你非要让本官替妻子顶罪，也是可以的。 ”
他深情的看向娄氏：“我不悔。”
娄氏立刻慌了，膝行两步，抓住叶白汀的衣角：“不是的，求您别冤枉妾身夫君，一切都是妾身做的，是妾身杀了人啊！”
叶白汀眼梢垂下，眸底有似有似无的悲悯：“昌大人这十数年挑中蓄养的人，不止本案三个死者吧——娄氏，是不是也是其中一个？”
房间陡然一静，所有人视线齐齐看向娄氏，娄氏脸色瞬间苍白，抓着叶白汀衣角的手垂了下来。
叶白汀看着她：“一个自小失恃，养在继母眼皮子下，被重重礼教规矩裹挟，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小姑娘，想要的东西不敢要，不想要的东西不敢拒绝，姐妹们争锋永远在背锅，连下人都得罪不起，从未尝过半分温暖，活的孤寂绝望又无助……多完美的样本，是不是？”
他顿了顿，转向昌弘文：“把这个小姑娘娶回家，纵容大环境孤立她，虐待她，对她不好，独独你对她温柔包容，言语体贴……她怎会不沦陷？一步一步，你加剧并重复这种生活环境，把她改造成你的乖娃娃，她就能帮你做很多很多事，你做什么，她不会管，没有要求，没有问题，一旦哪日真相大白，查到你头上，你还可以轻易把她推出去，替你顶罪，就像——今日这样。”
“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作品除了你，谁都创造不出来？”
申姜惊的差点掉了下巴，凶手竟然是他……娄氏竟然也是受害者！
他难以置信的扒拉了扒拉桌上的宣纸，上面都是他最近两日查到的证据，什么印着娄氏小印的东西，娄氏买的烟松纱，娄氏亲自在点心铺子里买了杏仁干果，还有不在场证明，所有人都说得清楚，就她说不清……样样都是对她不利的证据！
这么大的网，这么铁的证，原来都是昌弘文搞出来的障眼法么！
昌弘文当然不会认，他还生气了，袖子一甩，怒发冲冠：“本官不知这位小大人是谁，竟在此信口雌黄，罗织污蔑，北镇抚司就是这么办案的么！”
他直勾勾看向座上仇疑青，仇疑青却并没有说话，态度摆明了，就是纵容。
叶白汀唇角勾起，伸手为他鼓掌：“昌大人方才的反应真不错，实乃教科书级别的展现，让叶某叹为观止，您不是脾气向来温和，从不在人前生气发火的么？怎么，被叶某说中了？恼羞成怒？”
昌弘文倒抽一口气：“是你欺人太甚！”
叶白汀手抄进袖子：“叶某不才，于研究人表情方面有些心得，方才申总旗问话案情，你妻娄氏表情迷茫，明显一无所知，点到你昌家名时她还十分震惊，提及死者梁维对你存在性幻想，她直接僵住，看向你的眼神十分不对——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吧？”
昌弘文表情冷漠：“这个问题你得问她本人，本官说过了，本官不是凶手，没有杀人。”
叶白汀并未转向娄氏，继续盯着他：“布松良指娄氏为凶手时，她怕的很，你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对她说，‘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说‘孩子们都在家里等着呢’，说‘要是你承认，会被依法判处死刑，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凡此种种，有何深意？真的是安慰她，让她别怕？”
“还是点明了，提醒她——没错，就是我干的，人是我杀的，你反口不认罪，我就会被抓走；家里还有孩子未成人，谁对他们来说更重要，只会哭的没用的你，还是当官的我；杀人偿命，你认了罪就会被处死，干脆利落，没有痛苦……你在示意她替你顶罪，若是真心爱你，必须这么做，你在威胁她，如果不这么做，日后倒霉的除了她，还有她生下来的孩子！”
昌弘文：“本官没——”
叶白汀脸色端肃：“昌弘文！你可知道，过往经历种种，娄氏整颗心早已寄托你身，愿为你付出所有，知你有难，怎会不为你顶罪？你根本不必这般逼她，多做多错，反而证实了你的罪行！”
昌弘文眼瞳陡然一缩：“你们……故意的？”
莫非刚刚一切，那申姜布松良，都是在演戏钓鱼？
叶白汀眼梢微扬：“你能用妻子迷惑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她迷惑你？还有昌大人，你方才，可是说错话了。”
昌弘文瞬间闭嘴，意识到自己被套了。
“束手垂眸，视线转移——”叶白汀微笑，“昌大人，你慌了。”
昌弘文视线直直盯过来，又阴又凶，充满压迫力：“办案，可得讲证据，小大人，你们指挥使刚刚说过的话，这便忘了？”
叶白汀笑容更大：“哦，昌大人要证据啊，怎么不早说？你早说，我便早给你了啊。”
昌弘文心头一跳。
叶白汀往娄氏的方向走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娄氏说但凡她派人去梁家铺子采买，烟松纱总是有货，该是看着你的面子吧？昌家主母库房里虽有几箱烟松纱，比起你昌大人的私库，还是小巫见大巫啊，此纱于你，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昌弘文眯了眼。
叶白汀又道：“昌大人只记得杀了弟弟要把毒物和换下的衣服藏起来，怎么忘了处理你那一库房的烟松纱？哦，我想起来了，那是梁维的爱意，你很享受，不舍得？”
“你胡说八——”
“你非要脱了昌弘武的衣服，不是因为什么刮伤，血迹，是因为那件衣服也是烟松纱做的吧？”叶白汀往前一步，“你知道我们查梁维的案子，烟松纱很敏感，不想两桩案子被联系到一起，所以给他换了，是么？”
“那日你见我们问了你们府上所有人的受伤情况，谁都有，就你没有，你是不是很得意？”
申姜：……
原来娇少爷早就知道了！故意不点明，还让他照着这个线查，是想放松凶手警惕么！可怜他这个跑腿的，为了确定这一项，还委屈自己偷偷去看了昌弘文洗澡……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一个小意外，他明明不小心踩到了枯枝，声音很大，屋里昌弘文一点都没发觉，还有这个澡洗的，天还没全黑就叫人上了水……难道凶手知道他在外面，是故意给他看的？
阴啊，太阴了！一个两个都如此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背后不满视线太过强烈，叶白汀只好不着痕迹的递去个‘淡定，再闹杀了你哦’的眼神。
他的确猜到了这个事实，但也是不久之前，这个不重要，他盯着昌弘文，继续：“方才申总旗念盖了娄氏小印的礼单，只是今年，往年没有任何留存，可昌大人别忘了，礼单可以换，东西可以做假，但你亲自去过梁蒋二家的痕迹藏不了。梁维无父无母无族人，搬了几回家，证据不太好找，蒋家可是没搬过的，蒋济业年少时住的院子并不好，在最偏的门侧，可谁叫那边刚好有个独居多年的妇人呢？那老妇想起来，蒋济业那会儿可苦了，让人心疼，大约十一岁的时候吧，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经常过去看他，是个男人，体貌特征正好如昌大人这般。”
“至于你弟弟昌弘武，生下来就没了娘，养在你生母于姨娘名下，最初过的日子不怎么好，因你母子二人当时也不好过，于姨娘待他何曾不像个小猫小狗？之后你有了想法，慢慢影响环境针对性调教他……那时你在昌家权力可是没这么大呢，很多人都看到了。”
昌弘文眯了眼，再次诡辩：“若一切真如你所言这般，本官图什么？认识他们，接近他们，帮助他们，做了那么多好事，最后却要杀了他们？”
“是啊，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叶白汀看着他的眼睛：“申总旗办事上心，顺手查了查昌大人的童年，似乎也不怎么尽如人意呢。昌大人多年努力，走至今日，心心念念，汲汲营营，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爱，是关怀温暖，还是——可以控制他人的权力？”

第27章 我的人，你也敢碰？
叶白汀问话直击心灵，你要的，是爱，是关怀温暖，还是——可以控制他人的权力？
昌弘文眼瞳微缩，淡淡一笑：“小大人不是很聪明？没证据都能说我是凶手，不如再编上一编？”
这种程度的挑衅，叶白汀才不怕，他早就准备万全：“好啊，叶某便来猜一猜！”
“你是庶子，你家规矩森严，你小时候过得并不好，身上时不时会带上些伤，很疼，你经常被罚跪小祠堂，那种饿狠了的滋味，是你最不想记起的过往。你总想问一句凭什么，心中有怨恨，但不敢表现出来，甚至一度心死认命，可有一回，你不小心卷进了两个嫡子间的争半，被逼着帮了其中一个一点忙，之后获得了来自他母亲的礼物……虽不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于你却已经足够，你便想，为什么不继续？为什么不让这个嫡子，成为你的助力，常常得到这些东西呢？”
“你不能让明眼人看出你的心思，昌家嫡子之间也是有竞争的，你帮了这一个，就会得罪另一个，你可能得不到帮忙的人回馈，但一定会被得罪的人穿小鞋，你得想办法。”
他往前一步：“你家规矩严，以前你不喜欢，现在有点喜欢了，因为规矩能管你，也能管别人，而你学会了钻空子——你开始和嫡长子接近，恭维他，夸奖他，帮他逃课，代他解题，帮他想主意，帮他达成任何他想做的事，他高兴了，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东西，就够你用的了。你贪他东西，却瞧不上他，你利用和他接触，有了学习的机会，和老师接近，直到火候到了，越过他，成为老师的学生。”
“你偷偷关心兄弟里的刺头，不让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跟着他，帮他处理麻烦，让他感动，这样的人最重义气，又一根筋，只要你能降服，以后你想干什么坏事不方便时，随便用个激将法，挑一挑火，叹两口气，他就能替你干了。”
“你会选择一两个最底层，过的最不好的庶子，暗暗接济他们，在他们最难过的时候给点吃喝，却从不给太多，这样他们会喜欢你，期待你的出现，对你死心塌地，有什么很辛苦的，你职责范围内的事，你不想做，便都交给他们。”
“你把周围的人分成三六九等，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方式对待。地位最高的嫡长子拥有太多，不会注意到你的蚕食；最底端日子过得最不好的，大多脑子糊涂，不糊涂的你也不会挑，你给一点好处，他们就会离不开你，忠心不二，你是他们的唯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刺头是你的武器，一根筋又冲动的人，但凡把握好，‘义气’两个字就能压得他们为你所用——”
“昌家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但你玩转了，你就能在这圈子里衍生出另外一套规矩。”
叶白汀眼梢微眯：“昌弘武，是你意识成形时第一个完美的实验品，样样都符合你的预期，可这些都是在家里，随着你野心越来越大，当然就不够了，你的手伸到了外面，想要寻找更多这样的人，比如梁维，比如蒋济业，比如娄氏——”
“够了！”
昌弘文突然厉声：“不知道你在胡编什么！没错，本官自小心善，总是忍不住帮助别人，尤其看起来很惨的人，那些好日子过惯的人自有父母亲人，哪用得着我帮？我帮了这些可怜人，给他们关心，给他们爱护，我是个好人！好人！你不能这么污蔑我！”
叶白汀静了片刻，浅浅叹了口气：“昌大人还是没明白，真正的爱，是不管对方什么样子，你都会倾其所有，想要保护他，给他世间最好的一切，你心甘情愿，不附加任何条件。而你给出的，看似是温暖蜜糖，其实全是谎言，死者知道他们的悲惨遭遇里，有一多半是你推动的么？你让他们更惨，只为在你出现时他们能更依恋你，你其实一点也不心疼他们，你只想要在他们眼里，你等同于救赎。你施加的‘关爱’一点点累积，就是扎根在他们心底的亏欠感，就是——我有对你们做任何事的权力。”
“你高高在上，站得越来越高，别人就越来越低，你要的，从来不是孩子们的成长，带给你的满足感幸福感，你要的，从始至终，就是支配他们的权力！”
叶白汀往前一步：“梁维院里的小楼，最初就是为了你才盖的吧？他想和你相聚，你又不愿让别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愿常在外往来，他只能在自己家中盖起一座小楼，每到夜里就和前后院隔开，锁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进出，甚至不留门房，就是为了方便你行事吧？”
“你用被子闷死他时，他脸上出现了奇怪的潮红，下面有了男子高潮才有的反应——你想让他死，是觉得他恶心？你喜欢女人，梁维对你越依恋，你就越恶心，是不是？”
昌弘文脸色铁青，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神色十分精彩。
旁边围观的人也十分精彩，娄氏哭的眼睛都肿了，安荷和张氏惊的说不出话，昌耀宗没想到过来这一趟，话没说多少，听到了不少，小心思转飞，又是震惊又是疑问，这么变态的人……真是他家养出来的？怎会？为什么！
申姜虽然早就知道——娇少爷看第一具尸的时候就点明了嘛，梁维的心上人可能是个男人，他对断袖没什么想法，可这短袖是昌弘文昌大人，他可就太惊讶了！这人没半点表露啊！
连被堵了嘴的布松良都是一脸问号，唯有上座的仇疑青，从头到尾淡定悠然，表情都没变一下。
叶白汀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没有一点怯场，眼神无半点游移，一直捕捉着昌弘文，一刻不放：“小孩子是会长大的，在社会里滚几遭，心志总会成熟——昌大人这些招数，是不是不太管用了？他们站的越高，走得越远，影响他们环境需要的力量越大，而昌大人如今官职，似乎没有这样的能力——”
“蒋济业是不是不服管了？是不是有那么几回，你叫了他，他却没来？昌弘武是不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明明那么蠢笨，不堪大用，却喜欢上了继妻，将心赔了上去，他是不是开心的跟你说，张氏很好，他要同她好好过，激动又小心翼翼的等着你的祝福，而你却只想杀了他？”
“他太蠢了！”
昌弘文终于憋不住了：“张氏对他并非真心，耍着他玩呢，他竟还当了真！”
叶白汀：“张氏不真，你却是真的，你恨他蠢，不允许自己的作品有二心，所以把他杀了？”
“没有，”昌弘文刹住脚，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他蠢归蠢，怎么也是我弟弟，我如何下得去手？”
叶白汀眯眼：“下不去手啊……”
昌弘文叹道：“你既然都知道了，我对他们做了这么多事，付出这么多，就该明白，没有必要，就算有点失误，他们还可以改造，我没必要杀了他们，就算要，也不至于这般紧迫是不是？”
叶白汀知道他在说什么，梁维和昌弘武，是同一天死的，一个在凌晨，一个在深夜，一天杀两个人，好像是有点刺激。
见对方表情放松，隐隐得意，叶白汀突然开口：“布松良认为娄氏是凶手，是不是也因你误导？”
昌弘文眼瞳微缩：“小大人的套路还真是一套又一套，这也要栽到本官头上？”
叶白汀笑得意味深长。
整个查案过程，和他对接的只有申姜，他们的聊天内容多又具体，且只有他们知道，布松良就算偷听，也不可能离得太近，听得太清楚，他从未说过娄氏是凶手，为何布松良这般肯定？就从那些偷听到的，模模糊糊的话？布松良要是分析能力这么厉害，案子也不至于转手到申姜手里。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诏狱之外，凶手曾巧妙的对他暗示过。
“多亏昌大人暗示了布先生，若不是有布先生闹这么一出，叶某也不可能看到昌大人这么精彩的表情，由此锁定真凶。”
不说昌弘文，布松良都震惊了，虽然他嘴里被塞了布，说不出话，但表情太明显了——
他想问，为什么你会知道！难道背后长了眼睛么！
叶白汀微笑不语。简单，因为布松良行为鬼祟，前一日还盯他的梢，让人观察申总旗去向，每隔半个时辰都要问一问，后一日突然就放松了，不盯他了，也不问申总旗了，甚至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看向他或申总旗时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好像他们都被蒙在鼓里，马上要被人算计死似的，这不是外头得了了不得的新信息，还能是什么？
何况布松良还连夜调了三个死者的尸体，进行了复检，翻了所有语言口供……
“至于昌大人你——”
叶白汀转回：“为什么做这种暗示，因为你急了！”
他睨了眼申姜，摊开手掌，做了个‘拿来’的手势。
申姜有点愣，拿，拿什么？
叶白汀眯了眼，眼神十分危险——
关键时候，申姜明白了，急急从小几上拿来一叠纸，交给娇少爷——
叶白汀直接甩在了昌弘文面前！
“梁维案出逃门房田大壮已经被抓了回来，他当时跑的那么快，并不是家主出事，家里贼遭，先跑能多卷点银钱，是因为他夜里出来小解，看到了你的背影！”
“蒋济业案，虽然时隔良久，第一案发现场找不着，但马车掉崖的地方找到了，烟松纱丝线，你可以说不是你的，毕竟这种纱也不止你一个人有，但那日昌大人丢了东西吧？”
叶白汀抬下巴，申姜适时取出一颗琉璃珠，拇指大小，蓝青相映，很好看：“少跟老子狡辩，这是镶在你腰带扣上的，背面还刻着你的表字，老子搜检时看到了你这条缺了镶饰的腰带，对比过尺寸，刚刚好！”
可惜他先入为主，朝娄氏杠了，不然但凡聪明一点，这凶手就被他挑破了！
昌弘文看着那琉璃珠，嘴唇紧抿，仍是不说话。
叶白汀又道：“你杀了昌弘武，以为将他的衣服藏进衣服堆里，就没问题了？不管张氏对他是不是真心，他对张氏是真心，二人最近正在玩恩爱游戏，张氏为了笼络丈夫，亲自做衣衫嫌累，别的情趣倒是可以，昌弘武这半个月来的新衣，她都在内角绣了朵桃花——”
被点到名，张氏连连点头：“是的没错，前日申总旗来问时，妾就说了！”
昌弘文无语，他为什么没注意！
叶白汀：“那衣服就在你书房外的湖里，而杀死昌弘文的苦杏仁——就在你书房的干果匣子里！凡是干果炒货，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哪个是精细加料炒的，哪个是掺杂在其中，未做任何加工的——而今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明确，你还想抵赖么！”
昌弘文咬紧了牙关：“你说的这些，本官都不知道，谁看到本官亲自做这些了？就是有人栽赃！本官没——”
叶白汀眯了眼，眸底暗芒灼绽：“昌大人若再推脱，叶某可就要上更要命的东西了……”
昌弘文大骇，他的确还有秘密，但他不信对方会知道！
这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样子，叶白汀冷嗤一声，扬声道：“你说的对，你便是起了杀意，也没必要太迫切，不必一早一晚赶的这么急，你可以慢慢来——但不行啊，这和酒吞服的乌香，用的多了，可是要人命的。”
昌弘文身体大震，踉跄着退了两步：“你，你怎么知道！”
叶白汀眯眼：“你给他们用这个，本是想管的更严，控制的更好，让他们更听话吧？可你搞错了，乌香之害，可不是你听来的那么简单，它能让人更依赖，更听话，也能让人更不听别人的话，有了它，梁维他们依赖的东西就变了，不再是你昌弘文，而是是它！那些短暂的欢愉，那些虚妄的满足，这个东西都能给他们！”
“他们被乌香控制，奔走赚钱是为了它，所思所想是为了它，日后一切汲汲营营，全是为了它！他们脱离了你的控制，开始不听你的话，他们有钱买这东西，没钱可以想办法弄钱，量用的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差，三个人都开始坏牙……尤其蒋济业，直接换了假牙。”
“给你这个东西的人是不是告诉过你，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是过了量，不加控制马上就会死，而乌香敏感，这几人若因它而死，官府必会追查，这背后引来的巨大麻烦，是你承担不了的，所以你必须得先下手，杀了他们——”
“你不是恨他们怨他们，你是要保护自己！”
叶白汀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移动，朝座上仇疑青看了眼，似在问——这个能不能说？
仇疑青似笑非笑：不是已经说了？
叶白汀：……
那还不是看着你的脸色，感觉你有什么筹谋，并不在意这件事么！
见仇疑青点了头，他心里就更有底了，面色端肃的看向昌弘文：“说吧，在这个乌香链条里，昌大人扮演什么角色？”
昌弘文脑门全是汗：“我没……”
直到这时，一直安静的仇疑青才慢条斯理开了口：“怎么，昌大人觉得，本使今日至此，只为了当个吉祥物么？”
这人眼神太犀利，如刀锋刮骨，刮的人生疼。
昌弘文膝盖酸软，差点跪下去。
仇疑青随手扔过来一本名帖，随风哗啦啦翻开，上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昌弘文熟悉的名字！
“扑通”一声，他这下跪瓷实了。
“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也想为难本使？我北镇抚司随便一个操练，藏得都能比你们严实。”
完了。
昌弘文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这一刻他没别的感觉，就是三个字，全完了。
都是他……都是这个小白脸！要不是他这么会套话，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他怎么可能败露！
鬼使神差的，昌弘文掏出袖中匕首，朝叶白汀冲了过去！
距离太近，叶白汀有点没反应过来，不过下意识知道要侧身避了，脚动不了，腰也得弯起来，之后再伺机——
然而他手指都并好了，却没有表现的机会。
‘咻——’
一枚短刃如电光划过，刺中昌弘文肩膀，一道修长身影随后飞掠过空，豹子一样，直接把昌弘文踹翻在地！
仇疑青袍角掀到一边，踩住昌弘文受伤的肩膀，腰凝劲力，长腿修蓄，眸底杀意几能溢出：“我的人，你也敢碰？”

第28章 你在教我做事？
“啊——”
昌弘文惨叫连连，殷红血色透过他的骨肉衣衫，漫延到地板，温热，粘稠，带着淡淡的铁锈腥味。
这几乎是所有人一进入北镇抚司就能闻到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在外面时感觉还没有那么重，亲眼见识可就太吓人了！嫌疑人们下意识就想往外跑。
“本使看谁敢动！”
随着仇疑青声音，呼啦一下，锦衣卫小队破门而入，将房间团团围住，绣春刀所指之处，皆是他们的进攻范围！
嫌疑人们齐齐后退，瑟瑟发抖，没谁有勇气有肉身试刀锋。
原来早就布置好了。
叶白汀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仇疑青敢让他提乌香。
可他明白，申姜不明白，这架势直接把他看懵了，他悄悄戳了戳娇少爷的肩，做贼似的声音压的低低：“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头儿这么凶，难道外头的事全办完了？”
叶白汀唇角噙出浅笑：“就是办到一定程度了啊……”
他也看到了仇疑青扔在地上的东西，明摆着的，这男人藏了一手，为的就是防凶手也藏了一手。
仇疑青拔下插在昌弘文肩膀的短刃，在空中挽出锋锐剑花，脚下用力，又踩出一波血：“别人看到的背影，你腰带掉的琉璃珠，书房里的杏仁，书房外池子里的衣服，你都可以狡辩别人栽赃，可这么多年的经历，对三个死者做过的事，参与乌香链条试图掌控别人的事实——你还敢说不是你？嗯？”
“啊——”
昌弘文疼得浑身冷汗直冒，终是受不住：“是我！是我做的，人是我杀的，我招！”
仇疑青的脚却并没有移开，声音如霜冷肃：“你知道本使想要什么。”
昌弘文只得咬咬牙：“东，东沧码头18号库，陶，陶然客栈地字号房，平原商会……”
仇疑青手中短刃一翻，朝着他肩膀又是一刀：“最后这个，不对。”
“啊——”
仇疑青牢牢踩住因疼痛挣扎不已的昌弘文，刀尖滑过他的颈，去往要害左胸，狭长眼梢危险眯起：“再敢骗本使，下一刀——昌大人猜猜，本使喜欢哪里？”
昌弘文吓的声音都细了：“你，你滥用私刑！”
“呵，”仇疑青笑了，“昌大人真是会逗趣，进了我北镇抚司，还问得出这种天真话？”
昌弘文眼泪都下来了，是啊，他怎么忘了，北镇抚司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旦被他们盯住，哪会有好日子过？
这次他真不敢耍小心思了，知道什么照实说：“东沧码头18号库，陶然客栈地字号房，丽京商会……”
说完了，伤口也疼的受不住，晕过去了。
仇疑青站起来，唤过副将郑英：“人犯刚才说的都听见了？”
“是！”
“带人去抄了这些地方！”
“属下领命！”
申姜豁了一声，这回不用叶白汀提醒，全明白了，和着指挥使能查到的已经全部查到，能控制的已经全部控制住，完全可以分辨出凶手说没说谎，还能顺便从凶手嘴里榨取更多的，埋的更深，没浮出来的线索……可不就能一网打尽了？
娘的娘我的姥姥啊，一个个的怎么这么多心眼！
现场的嫌疑人们更害怕了，一个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这个……好像是机密吧？为什么要让他们听到？为什么要当着他们的面说？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啊！！！知道越多死的越快，他们只想做个普通人啊！
正抖着，仇疑青转过身来，阴森视线滑过他们：“出去之后，知道怎么说？嗯？”
所有人头点的像小鸡啄米：“知道知道，我们懂的！”
仇疑青掏出雪白丝帕，慢条斯理擦手：“管不住嘴，本使也不惧，诏狱刑房近来更新了花样，正愁样品不够。”
所有人：……
不不我们真不说，求求你放了我们吧！
等了好一会儿，沾了血的帕子才被扔到地上，仇疑青大发慈悲：“滚吧？还要本使送你们？”
所有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往外跑，生怕落在最后头，被人连肉带骨头给啃了。
一路跑出北镇抚司，几个人喘的不行，比进去之前更加愁云惨淡。管家李伯和小妾安荷愁的是以后着落，梁维死了，看样子案情还有点复杂，往里深查怕是得被抄家，他们接下来如何营生？
张氏眼珠转动，想着也别要什么名声了，回去立刻重新说一门亲改嫁，昌家是呆不下去了，怕是要散；昌耀宗一脸迷茫，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还能有好么？那些规矩多少年都没变过，难道真的错了？
娄氏脸色苍白，比所有人都害怕，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依靠的东西都变了，塌了，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她很迷茫，很恐惧，可终究，脚步还是慢慢的，往前踏了出去。
北镇抚司内，申姜大着胆子问仇疑青：“指挥使，咱真……什么都不做？不怕他们传出去？”
仇疑青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智障。
申姜：……
别，不用解释，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一般是娇少爷骂他脑子里有屎的时候。
指挥使就是指挥使，还是要脸的，没直接骂，还答了：“要的就是让他们说出去。”
申姜：“哈？”啥玩意儿？
叶白汀赶紧拽了下他，提醒他别再丢人。
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抓这种丧心病狂的毒链就是要雷厉风行，快准狠，最初不打草惊蛇，是提防人望风而逃，而今布置了这么多任务，大家不眠不休忙了这么些天，最后收网必然要高调，激昂，振奋人心，才能展现出你的强大和决心，告诉对方搞什么小动作都没用，但凡敢起坏心思，搞这种事，抄家杀头没商量！
这是警告，也是威慑。
申姜没办法从娇少爷的一个眼神里领会这么多，但没关系，他知道娇少爷知道就可以了，一会儿私下再问么。
案子破了，房间迅速被清理干净，凶手昌弘文被抬去诏狱，嫌疑人们离开，刚刚冲进来的锦衣卫的被郑英带走，去抄那寥寥几个没落网的据点，最后就只剩个布松良。
和进来时的自信满满意气风发不同，他现在萎靡的很，明明已经没人按着他，他还是一动不动，眼神愣愣的，像被什么东西夺了魂似的，空洞又难堪。
败了……又败了……都是那老王八蛋昌弘文！
要不是这老东西误导，他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他是被骗了，才丢人丢这么大！
受人误导摆布，顶替别人的功劳，欺瞒上官……数罪并举，是要丢命的！
布松良深呼口气，提醒自己冷静。正确的验尸结果根本不是他给的，可不管申姜还是叶白汀都没有戳穿他，为什么？因为他们本就拽着彼此的小辫子，保持着微妙平衡，咬出来，大家一起倒霉，不咬，就是做人留一线，接下来怎么走，大家各凭本事……
面前出现了一双鞋，染着血色，是仇疑青。
“眼瞎心盲，蠢不可及，你当真是我北镇抚司的仵作？”
布松良拿掉塞在嘴里的布巾，一个头磕在地上：“属下愚钝，请指挥使责罚！”
他心跳很快，不敢抬头，指挥使那么精明的人，真的不知道他在冒功？他和申姜之间的气氛涌动，真的很隐秘么，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他不敢往更糟糕的方向想。
仇疑青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仵作布松良，无能，张狂，以下犯上，连本使都敢威胁——现治你渎职之罪，杖八十，除名北镇抚司，你可心服？”
布松良指尖一紧，颤抖着叩头：“属下……心服。”
至少还有命在，至少还能活着……
布松良很快被架了下去，仇疑青也转身走了，似乎想起有什么事要忙，没留下什么话，别人……也没敢问。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仇人滚蛋，申姜心里美的不行，看叶白汀的眼神都带着笑：“走吧少爷，我送您回去？”
叶白汀看了看被人打开又关上的门，房间被遮挡的很严实，幽幽暗暗，只有一缕阳光随着门缝泄入，转瞬消失，触不到，看不着。
他都已经快忘了，阳光有多炽热多明亮，落在身上是怎样的温暖？
案子破了，大戏散场，似乎一切回到了从前，他还是那个关在诏狱，见不得光的人，不会改变，永远都是。
“走吧。”他越过申姜，往后面小门走去。
那里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申姜瞧他臊眉耷眼，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警惕的往后跳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您别这样，怪瘆人的，我可没亏待你啊，你不能搞我！”
叶白汀懒地安抚蠢货的神经，话音淡淡：“你觉得，权力是什么？”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壁上烛盏灯芯一跳，得了风的刺激，大方的落下辉光，几步一灯，明了又暗，不似阳光普照，光泽万物，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娇少爷在光影中穿梭，肩瘦腰细，后颈修长，侧脸轮廓融在光晕里，干净温润，如无暇白壁。他从黑暗中走来，带着足以照亮他人的微光，轻描淡写的一走，就可以是一辈子。
申姜又不怕了，就算是风一吹就能破的美人灯又怎样，娇少爷就是娇少爷，威胁人恐吓人算计人都是他的本事，不轻易用，不随便用，是他的坚持。
他双手伸到脑后，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权力啊……人人都想要，又人人都害怕的东西呗。这玩意儿得敬畏，不能犟，犟就要遭殃，瞧那凶手昌弘文，脑子都疯魔了，半辈子为控制别人奋斗，认为自己拿到了，玩转了，这个骄傲，这个狂妄，觉得世上没人可以和他比肩，殊不知是他玩转了权力，还是被权力玩了……”
叶白汀看了他一眼，会有些意外。
申姜老脸一红，粗声粗气的提高音量：“怎么，老子就不能长点脑子？”
叶白汀低了眉，浅浅一笑：“你这样很好。”
“切，老子用得着你夸？”申姜转了转眼珠子，“少爷瞧着像是有更多高见啊，说来听听？”
看你能说出点什么新鲜的！
叶白汀视线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申姜梗着脖子，左看左看，就是不看叶白汀。
叶白汀没折他的面子，还真开了口：“算不上什么高见，权力，还是你影响一件事结果的能力，是别人对你的依赖程度，是你的人格魅力所在。”
申姜听着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劲：“我怎么觉得你这说的不像是昌弘文？”
叶白汀：“那是谁？”
申姜摸下巴：“有点像指挥使啊……”
仇疑青虽然凶，骂人狠，对别人手段辣，对自己人手段更辣，常年一张别人欠他几万两银子的冰块脸，可还真是这样，只要有他在，北镇抚司就有了主心骨，他想做什么就能成功，干得了所有别人想干干不到的事，身到之处，所向披靡，还非常有魅力！
明明那么凶，那么没人情味，每回出去还有大姑娘小媳妇儿偷偷看他！
叶白汀低了眉，浅笑有声。刀有锋，挥出去是伤人还是护人，全在持有者一念之间，而大多时候一个人的魅力，就来自于他解决问题的能力……他的确对这位指挥使有了新的认识。
转眼间二人已走到拐角，再往前就是叶白汀的牢房，申姜手刚摸到腰间钥匙环，突然整个人顿住，吓得都结巴了：“指，指挥使！您怎么在这里！”
就一个拐角，离得这么近，是不是听到他和娇少爷刚刚说的话了？
不不这不重要，重点是这个位置，前头就是娇少爷的牢房啊！指挥使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是暴露了？完了完了，危险了！
仇疑青身影过于高大，将壁盏烛光遮了个结结实实，气势过于威压，眼神睥睨又危险：“你在教本使做事？”
申姜怂的扑通一声跪下了：“属下不敢！”
叶白汀：……
好像有点尴尬，他穿着小兵的衣服，算是申姜手下，老大都跪下了，他站着是不是不太合适？可刚刚问供破案一通折腾，他真的很累了，腿脚有点软，行礼他不怕，他就担心再搞出一个少女坐……丢不丢人？
好在仇疑青立刻踹了申姜一脚，将他踹得贴了墙，膝盖晃了晃，竟站住了！
“多喂点食，”仇疑青下巴指了指叶白汀，像是嫌弃，又像不满，“月末考校，他若过不了，你这回的功也别记了。”
说完越过申姜就走，干脆利落。
叶白汀赶紧侧步让路，可惜反应比不过人家的大长腿，没让太开，被撞了一下肩膀。
接触面积不大，比起撞，更像是贴了一下。
距离太近，叶白汀瞬间感觉到了相当过分的身高，他的头顶似乎才到对方的耳垂……秋深霜至，诏狱阴冷，狱卒们都换上了厚衣服，这男人身上布料却极为单薄，但人家并不冷，体温还能透过薄薄布料往外沁，比常人高很多，暖的都有些炽烫了。
别问，问就是嫉妒。
这男人吃什么长大的，为什么可以长这么高！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罩住了！为什么别人都冻成冰块了，他把自己活成了炭炉，傲慢的张狂的肆无忌惮的散发着别人眼热的能量！
他身上的味道还很好闻……每天不是杀人就是干活，或者说锦衣卫的活儿就是杀人，别人身上不是汗臭就是血腥气，这男人不一样，也不知道怎么打理自己的，没半点异味，身边氛围疏冷沉寂，像冰封在冬河里的松柏，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窥得一二鲜活。
叶白汀深深的感觉到了来自北镇抚司的恶意。
这地方……果然不是人呆的！
“老子的功……”申姜目送指挥使背影离开，两眼无神，“他是不是发现了我和你的事？是不是故意在敲打我？”
叶白汀嫌弃的退了一步：“少造谣，我和你能有什么事？”
申姜难以置信，满脸委屈，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
“脑子扔了，眼也瞎了？”叶白汀下巴挑了挑不远处，“那么大的地方看不到？”
申姜歪头看了看，再看看，恍然大悟：“刑房！三桩命案尚有细节未清楚，详细供状得书写画押，一般这种事都在刑房，听话就只吓唬吓唬，不听话就……指挥使一定是想到了什么要嘱咐，才亲自过来了一趟，才不是要堵我们！”
叶白汀越过他，走向自己的牢房：“开门。”
申姜脚步才轻快了几息，想起指挥使的话，又丧了，指挥使虽然不是知道了‘秘密’在堵他们，但说出口的威胁不是的假的，娇少爷还真得参加月末考校，过不了他这回的功劳就全飞了！
“祖宗……亲祖宗！”他手脚麻利的打开牢门，把娇少爷送进去，“求您了，发发慈悲，帮帮小的这个忙行么！”
叶白汀坐在干净的稻草上，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关我什么事？”
我去——
娇少爷不做人了，说话不算数啊！竟然戏耍他申总旗，知道这诏狱里谁最大么！还想不想活了！
申姜怒发冲冠，上来就是一个滑跪，满面笑容，谄媚的紧：“少爷您想要点什么？热饭热菜？手炉暖被？还是想洗个热水澡？北镇抚司采买这次特别会做人，听人说指挥使喜欢木樨，特意从内务府那抢了新的澡豆，可香可滑啦！”

第29章 我这人很挑剔
北镇抚司角门打开，抬出一个木板，上面趴着刚刚受过刑的布松良。
棕褐色木门打开又合上，外面的天空明亮高远，和北镇抚司墙内看到的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那么的令人向往。
来时意气风发，自骄自傲，走时冷冷淡淡，秋风凄凉，连个人送都没有……布松良很迷茫，自己汲汲营营为什么？得到了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得到，失去……他原本也什么都没有。
担架被放在一边的石台上，老仆给了小兵酒钱，匆匆转去街外，将自家的马车赶来。
阳光有些刺眼，布松良很不喜欢。
他现在说不上后悔还是怨恨，他不是目中无人，不知道谁是这儿的老大，也想巴结仇疑青，但仇疑青来的时间太短，他靠不上去，没机会，不知道新指挥使脾气禀性，以前的行事风格思维模式又没改过来，还不知道低调，急着往上爬，这才……
阳光一暗，眼前出现一个人影，他艰难的抬头——是指挥使身边的副将郑英。
郑英过来是为了警告他：“布先生是个聪明人，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布松良眼瞳一震，这话……什么意思？职责范围内的机密之事，不消别人提醒，他也知道闭嘴，副将刻意来提醒一趟，难道因为叶白汀？
“不，不知郑副将此话何意？在下一个小仵作，能知道什么？”
郑英弯身，眼睛危险眯起，声音低沉：“你不蠢，这话为什么同你说，为什么这个时候说，你懂。”
布松良：……
郑英站直身：“话已带到，做不做由你，要是不想好好活着的话——指挥使的手段，你知道。”
布松良闭上眼，苦笑出声。
他哪里还敢？他是亲眼见识过仇疑青有多狠，亲眼看到他连杀多少人的，这种人绝对惹不起，他也不敢惹。
丢脸又怎样，被赶出来又怎样，反正外面人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有退路，起码是北镇抚司出来的人，外头谁不多敬一尺？要求放低点，还是能寻到生计的……
可叹诏狱里那些傻子们，这么大的事全蒙在鼓里呢！等着吧，有你们在这大坑里摔跤的一天！
想着想着，布松良又愉悦了起来，视线滑过屋角，看到了远处的皇城。
那里头，也有好多尊大佛呢，仇疑青啊仇疑青，你最好厉害一点，好好保住你现在的位置，否则么……你被大人物啃得骨头都不剩的时候，别怪别人欺负你养的娇少爷！
金乌东升，暮降西落，朝霞明亮，晚霞绚烂，正午仿若金鳞开，光芒耀金，炽烈流转，每一刻的皇城都应承接着不同光线，呈现出不一样的美感，可以是肃穆，可以是深晦，可以是壮丽，可以是威慑。
今日早朝，锦衣卫指挥使上了个折子，说的就是最近破获的案子，三个死者，一个凶手，一本被藏起来记录着贪污信息的账册，一条因想更有力控制别人浮现的乌香贩卖链，短短数日追查，督粮转运使，刑部左侍郎，工部尚书全折了进去，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卷进来，官职和重要性，不一而足。
薄薄一本折子，像投入湖中的巨石，在朝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要不要接着往下查，查的话查多少，如何处理与案人员……百官们纷纷讨论起来，最后因意见不一，打起了口水仗，吵得特别凶。
早朝还没散，消息就长了脚似的，送进了后宫。
长乐宫里，金纱浅荡，珠帘卷绯，鎏金香炉袅袅生烟，殿中器物不一而足，一眼看上去就是富贵，以金色为主，绯色点缀，富贵又不失精致，让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尤太贵妃坐在铺了白色皮子的榻上，染着蔻丹的指甲一扫，就将小几上一众茶盏扫落在地：“一群没用的东西！”
太监富力行赶紧跪在地上，给她擦手：“我的主子诶，您倒小心自己的手啊，为这点子小事伤了身子，咱们东厂哪担待的起？”
尤太贵妃踹了他一脚，脚也没拿开，就踩在他肩膀上：“你们没用，本宫还不能说了？”
富力行顺势给她按脚，力道又缓又松：“主子这是什么话？别说说两句了，您就是立时要了奴才的命，奴才也只有感恩戴德的！就是以后不能伺候主子了，奴才这心里……”
说着话，还抹起了眼泪，看起来伤心极了。
尤太贵妃哼了一声，把脚收了回来。
富力行使了眼色，让小太监们把地上收拾干净，换了盏新茶，小心翼翼的递给尤太贵妃：“这回这案子……咱们的人卷进去不少，奴才得讨主子个意思，救……还是不救？”
尤太贵妃凤眼一嗔：“都是一群废物，救不了就不救喽，反正这回遭殃的又不只是本宫的人。”
富力行眼珠一转，看了看窗边西边，笑容谄媚：“要不说主子慧眼呢，那边——定也正愁着呢。”
尤太贵妃接过茶盏，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一个仇疑青而已，本宫有什么好怕的？你吩咐下去，叫下头的人最近行事小心点，避避风头，那姓仇的要真有胆子找本宫的茬，本宫自会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
和长乐宫略年轻张扬的太贵妃主仆不同，宁寿宫这边，太皇太后和西厂公公之间气氛就肃静了不少。
宁寿宫摆件物什以玉器为主，偏素雅，东西放的也不多，不往繁重华丽的方向走，连香燃的都是佛香，简单朴素，整体上有一股皇家的大气和端庄。
太皇太后正拿着小银剪，修剪一盆绿植，她年过花甲，满头银霜，精神却看起来还不错，尤其眼神，安静又闲适：“东边的折了那么多都不着急，哀家怕什么？”
西厂公公班和实束手恭立：“主子说的是，与其忧心这个，不如想一想午膳，这两日风燥，主子胃口有些不好，不若奴才去御膳房，要几篮粉桃过来，给您润润口？”
御膳房，按理第一任务是负责皇上餐食，它现在也的确负责皇上一日三餐，点心宵夜，但里面伺候的人，却大都是先帝时期留下来的，先帝生前独宠尤贵妃，但凡她想要，没有不给，是以现在能对这御膳房能指手画脚，影响力深远的，自然还是当年的尤贵妃，现在的尤太贵妃。
当今圣上是个男人，不重口腹之欲，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舌头也淡，没什么要求，可有没有要求是一回事，找不找事，要不要借题发挥，是另一回事。
粉桃乃是盛夏之果，再是易保存的品种，留到现在也不多了，宫里是个人都知道，尤太贵妃最喜欢桃子，你非要去要，还一要一篮子，岂不是剜她的肉？
太皇太后看了自己的心腹太监一眼，意味深长：“你若是能讨来，是你本事。”
班和安跪在地上，眼眶微湿：“只要主子身体康健，老奴就是把这性命舍了又如何！”
太皇太后微颌首，视线不期然掠过窗外，那里正有一只飞鸟滑破长空，羽翼未丰，飞的却极快，极稳。
她顿了顿：“锦衣卫这个指挥使……若可结交，就笼络过来，若……罢了，有本事的人心气都高，绝非一两句话就能震慑笼络，你吩咐下去，先敬着吧。”
班和安：“主子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放下小银剪，绕着绿植看了看，不大满意：“大剪未上，这根苗最终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现在就站队，可是傻了。”
班和安心底明白，这可不是在说小树苗，这是在说朝廷，大局未定，几方博弈未停，谁是最后的赢家可是说不准，上对了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步踏错，断送的，可不止自己的前程，现在做决定，可不傻了呗。
“今儿个到这里吧，哀家乏了。”
太皇太后让人把绿植拿下去，由着嬷嬷给她擦手：“别人未必忠心龙椅上那个，我们若追的紧逼的牢，别人可就一定不会亲近我们了。”
班和安：“是。”
……
太极殿。
宇安帝坐在龙案后，一口气喝了三盏茶。
大朝会上完，百官也散了，留下一桌的折子，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想起了什么，敲了敲桌子：“仇疑青呢，走了？”
老太监高苍将一碟点心放在桌边：“回皇上，是，老奴亲眼瞧着仇指挥使离开的，想是皇上没特意下诏，仇指挥使不好硬来讨赏。”
“还算懂事，”宇安帝笑了，“得赏。”
高苍：“仇指挥使这回案子破的，漂亮是漂亮，就是牵扯进了不少人，老奴担心别人叫苦喊冤，惹的皇上心烦呢。”
“这不是没人找朕哭？”
宇安帝随手拿过一个折子：“左右不是朕的人，杀了岂不正好？”
还挺巧，他随便一抓，抓到的就是仇疑青的折子，上面详细整理了此次大案始末，乌香链条，附上处理建议，什么人谁该怎么罚，怎么事该怎么办，顺便给北镇抚司的人请功，谁有功当赏，谁有过已罚，另附一份对诏狱整改意见，言明诏狱里关押的并非都是罪有应得的重犯，有些只是因故卷入，罪责未明，纵使国库充足，也没这么喂人吃白饭的道理，北镇抚司不养闲人，不若琢磨个法子，分级测评，人尽其用，以下是几条建议……
高苍就见皇上折子看都没看完，就印了自己的小印，直接准了！
流水的赏赐进了北镇抚司，锦衣卫们身板更直了，这叫一个走路带风扬眉吐气，看谁再敢说他们锦衣卫只会抄家不会正经办案的！
总之就是整个京城都很热闹，朝廷热闹，百姓们热闹，连诏狱气氛都挺欢快，唯独申姜苦着个脸，孝子贤孙似的，一天往叶白汀牢门前走八回，把这几天的轮值名额都占了，就差长在叶白汀跟前了！
给饭给肉给热水，给衣服给暖被给手炉，还得是精巧漂亮，雕着海棠花的手炉，还真给叶白汀买了糖！从苏州来的粽子糖，又甜又香，很不好买的，外头的官家小姐想吃一口都得排队等呢！
“祖宗！求您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给帮个忙呗？”
叶白汀饭照吃东西照拿，拿完就转过身，背对着别人，不理。
申姜见他在研究植物花卉的书，对，这书也是他带来的：“您要喜欢这个，我再给你多送几本？”
叶白汀：“要药草，最好是毒草。”
申姜：“我下午去挑，明天就给你送来！您看这考校的事……”
叶白汀回话那叫一个风轻云淡，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不去。”
申姜都快哭了，他是造了什么孽，才命中注定要伺候这位祖宗！
“要说这事也怪我，是我起的头，让你穿了小兵的衣服出去问供，本来也没什么，可谁叫指挥使来了呢？他还记住了你的脸，亲口点名你必须过了考核，你要不出去晃一圈走个流程，我怎么办？我的百户啊……”
叶白汀十分无情：“不管。”
申姜两个爪子抱到胸前，眉毛都撇成八字了，装的那叫可怜：“您就发发善心吧，嗯？我这俸禄刚被扣了一个月，家里婆娘还不知道呢，回头到了日子我拿不出来，可要被那婆娘打一顿的，这要再雪上加霜……你不知道，我那岳家两辈前是杀猪的，从老到小从男到女都留下个长处，力气大，我是真的遭不住……”
岂知叶白汀比他更可怜，捂住嘴就咳了一阵，咳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好像下一刻就过去了：“申……申总旗觉得，我是缺考让你丢人，还是死在当场让你更丢人？”
申姜：……
倒也不必这么咒自己。
叶白汀喝了口热水，想起个事，又问：“我的解剖工具呢？”
申姜汗都要下来了：“我的少爷，这才过去几天，半个月都不到呢！你画的那些东西看起来个头不大，但都精细，以前没见过，得现打模子，不好做着呢，工匠那我派了人盯着，一有消息就来回你，您再等等，成么？”
叶白汀：“哦。”
“你该不会就因为没拿到这个，才故意卡着我不肯帮忙的吧！”申姜真的有点生气了，合作干了这么多大事，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么！
“这回我的功劳累积可以直接升百户，你要害我得不到，可不是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事了！”
他话音恶狠狠，试图威胁，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叶白汀低眉看书，纹丝不动，表情丁点不带变的：“申总旗想好了？”
申姜：“当然！”
“那你且行且珍惜，别再来寻我，否则——”叶白汀翻过一页，唇角勾起浅浅弧度，“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申姜再次一个滑跪：“祖宗，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你到底怎样才能帮我！”
他看看左右，把脸贴到木栏上，声音压的低低，颇有些神秘：“我同你讲，虽说这月末考校是个大事，但校场一下子也装不了那么多人不是？再说大家还得轮班换值，得分批来。我呢，已经布置好了，你就在最后一场上，到时别人都完事走了，剩的都是我的人，指挥使那么忙，也不可能从头盯到尾，每个人都看，他要的就是成绩，你不用多厉害，到时随便比划一下，甩个袖子，切个掌风什么的，我的人知道配合你……保证你能过去，懂了么？”
叶白汀合上书，眼神微闪：“你这是要造假……你们指挥使知道么？”
“就是他不知道才——”申姜脸膛一红，“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干，锦衣卫都是比真本事，能干就是能干，废物就是废物，我申姜本事不大，这点胜负心还是有的，要不是你……算了，多的不说，有罪和该我扛，我已经把难度降最低了，你要再不帮忙，可不厚道了啊。”
叶白汀沉吟片刻：“看在你马上要被打板子的份上，且帮你这一回吧。”
申姜不懂：“板子？什么板子？”为什么要打板子？
叶白汀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申姜后背有点发毛，以为娇少爷又吓唬他，内心也抗拒这个话题，不想聊：“那什么，指挥使这两天又不见了人影，没问过你，应该是不知道你身份吧？”
叶白汀微微笑着，‘善意’点破：“不是哦，他没来找，没问过我，才是知道了。”
申姜一愣，立刻明白了先头‘打板子’的话，为什么这顿板子早就记上了？因为他对上司隐瞒了重大信息啊！
“不，不一定吧……你别瞎猜！”
“呵。”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叶白汀低眉思考，仇疑青这个态度……是默许？还是对他把不准，想再看看？
那我便让你再看看。
“最近几日北镇抚司应该很忙，申总旗可积极响应，再立些功，板子许能打的少些。”
“啊？”
叶白汀忍住打死傻子的心，闭了闭眼：“案子虽已告破，账本的事可没过去，乌香链条也不算完，漏网之鱼可是不讲什么道理的，这里的路走不通，会不会走别的路？保持警惕总不会错。”
这是要他注意收尾？
申姜点头：“行！听你的！老子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指哪儿打哪儿！”
“不要。”叶白汀皱眉看了看他，“我这人挑剔。”
申姜：……
叶白汀又道：“北镇抚司当前要务，除了以上两样，还有昌弘文‘选人调教’一事，本案是不是存在其他受害者，是不是在被迫之下做了什么违法之事，比如你曾提过的，娄氏会资助的慈幼堂……那里可都是孩子，需得确定一下。”
申姜也皱了眉：“这个我问过了，里面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几岁到十一二都有，也分别让人问过话了，没查出什么东西来。”
叶白汀顿了下：“娄氏什么时候开始资助慈幼堂的？”
申姜：“她嫁进昌家十一年，最初两三年肯定不敢的，她自己活着都战战兢兢的，后来连续生养了两个孩子，没时间，等再后来起了心思，也没敢大张旗鼓的让人知道，都是悄悄的送点体己过去，也就是最近两年，才有了些风声……那昌弘文难道藏的这么深？”
叶白汀沉吟片刻，眉头舒展开，那没事了：“也可能是真没动。”
申姜：“啊？为什么？他这样快疯魔了的人，能放过送到嘴边的兔子？”
叶白汀：“你觉得呢？”
申姜摸着下巴想了想：“莫非……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太明显了，怕被人看出来？”
叶白汀一脸‘这脑子没救了’的叹息：“他是工部尚书，事务繁忙。”
“所以？”
“所以他没空。若之前知道还倒罢了，他年轻精力足，心思也多，若这两年才知道，一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二来光是手边这三个人就足够他动脑子了，控制加乌香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他得付出足够的耐心和精力。”
叶白汀看向申姜：“如若这次他连杀三人，并没有被抓住，手头空了，就会寻找其他猎物，娄氏的盘子就在手边，她又是个完美的替罪羊，为什么不用？”
“所以还好我们破了案，抓住了他？”申姜回过味来，“不然待他业务精进，以后犯了事，更难找了！”
叶白汀颌首。
“算了不管了，反正案子破也破了，该注意的事我记住了，考校二十九开始，先是京郊大营再是宫中羽林卫，很快就会到我们，你好好准备！”申姜说完就要走，“万一真倒霉遇上了指挥使，咱们也尽量把戏演全了！”
叶白汀倒不像申姜那么害怕仇疑青，不知是因为时代差异，还是从仅有的接触中对方传达出来的信息，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没有那么可怕。
他现在只希望……那一天是个好天气。
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晒过太阳了。

第30章 被，被抱了？
北镇抚司近些天很热闹，锦衣卫们个个如临大敌，晨间操练走起，号子喊起，每个人都很勤快，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加班加点磨练本事，特别像考前抱佛脚，气氛异常紧张。
诏狱狱卒们编制不同，考核内容也不一样，相对轻松的多，最近放弃了说谁家小媳妇手白腰嫩的荤段子，聊的都是哪个小兵傻比，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脚练瘸了，这回成绩别想了，下回得加倍努力，不然就得滚回老家……类似的事，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托叶白汀的福，左右邻居不仅跟着混了点好吃的，也因为大案得破，‘论功行赏’，叶白汀请申姜安排他们洗了个热水澡，送了套虽然有点粗糙，至少干净的衣服。
相子安还换了把扇子，非常朴素，没字没画，胜在干净，他爱不释手，舍不得放下：“怪在下眼拙，初初认识小友之时，没想到还有这种福缘啊。”
叶白汀：“可开心？”
相子安微笑：“心情甚是愉悦。”
叶白汀：“可满足？”
相子安摇扇：“人生最美不过此时。”
叶白汀：“那就别忘了赌约，该出手的时候，还请相先生不要藏拙。”
“这个自然，”相子安笑眯眯，“不过最应该记得这个赌约的，是叶小友你啊，两个月期限——虽过去不到半月，在下想起仍然觉得很难，那位……是什么人？能力傲气一个不缺，怎会折节下交，到牢门前来寻你？”
叶白汀眉眼安静：“与其担心这个，相先生不如担心担心未来的五年，职业是师爷，还是从属囚犯的师爷，差的，可很多。”
相子安倒很想得开，笑着眨了个眼：“叶公子若当真有如此大才，小生便是许了这终身又如何？”
“不要脸！谁要你啊！”左边邻居秦艽呸了一口，“小白脸就会口花花，外头都快下雪了，还摇扇子，你不冷，别人看着还冷呢！”
相子安眯了眼，刷一声将扇子收起：“总比某个洗不洗脸，都一个色的人强。”
秦艽：“你知道屁！老子——”
相子安：“屁都不知道的人，也有脸张嘴？”
叶白汀：……
这俩人天生犯冲，一天能掐八百回。
为了耳根清净，他提气扬声，字正腔圆：“今日午饭，我觉得盐焗鸡不错。”
左右两边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立刻停了嘴，不但停了嘴，还口水长流。
“嗯……还行吧。”
“勉强算顺口，就它了。”
然后两个人就完全不记得吵架的事了，以同样的姿势，抱住牢门木栏，把头卡在栏杆缝里，眼巴巴朝着外面的方向，跟望夫石似的，那叫一个顽强，那叫一个坚贞。
狗日的孙子申姜，怎么还不来！你家娇少爷等着点菜呢！有求于人家还不知道快点儿，回头考校你自己穿上小裙子上啊！
十月初三，锦衣卫月末考校即将结束，只剩下北镇抚司内几个小队，因为人很多，大家轮着来，申姜之前又‘高风亮节’的把前面的机会让给了别人，轮到他这边时，已经是中午了。
申姜走不开，牛大勇就一趟趟的帮老大跑腿，过来给叶白汀报信，现在到谁了，进行到哪个阶段了，大约还有多长时间就轮到您了，咱们得什么时候准备起来……
他还挺有眼力劲，来一趟就带点东西，热水啊果脯啊瓜子啊什么的，眼看近晚饭的点，还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碟酱牛肉给叶白汀垫垫肚子，生怕这祖宗吃的不顺嘴，再不高兴撂了挑子。
这回时间过去的有点久，再有人来，就是申姜本人了。
“准备好没有？”他一过来就开叶白汀牢门的锁，“快快，到你了，正好前头那边有事，郑英过来请走了指挥使，现在外头没人盯着，是最好的时机！咱们快着点，争取一刻钟内拿下！”
还是那个小房间，叶白汀看着桌上的战裙，眉头拧成了个小疙瘩：“不是要考校？为什么还得穿这个？”
申姜把衣服按在他身上，就出去关了门：“就是因为考校，才更要守规矩啊，连衣服都穿不板正，还切什么磋？我告诉你，你这回真的相当幸运了，别磨蹭，坏了运气是要被上天惩罚的！”
叶白汀没办法，只得再次换上小裙子，随着申姜往外走。
这一次是真的得到室外了，有人考校的校场，可不是一件问供的屋子就能装得下的。
叶白汀内心怀揣着美好的向往，朝阳炽阳怕是看不到了，时间感觉有点悬，至少能看到个晚霞吧？结果一走出来就想骂人。
屁的晚霞，外面的天都黑透了！
不但没夕阳，今天还是三十，连月亮都不会有，好像还阴天，抬头连个星星的影子都看不见，风还很硬，挂在脸上小刀子似的，恨不得片下块肉来。
空气是好点，可诏狱呆久了，鼻子也被迫适应，没觉得活不下去，里头好歹是屋子，防风，走出来挨这一通狠吹……
叶白汀面无表情，转身就往回走。
申姜早防着呢，瞬间跳到他身后：“想走，得先杀了我！”
叶白汀：……
他的兴趣只是看死人，而不是亲手制造死人。
“既然你这么着急，手炉我就先不拿了。”娇少爷傲慢的转回身，壮士断腕，视死如归一样，走向远处校场。
申姜：……
拿什么手炉，你是知道打不过我吧！嘴巴这么硬，一点亏不吃，早晚被人收拾！
申姜赶紧跟上，警惕心一点没放，赶紧把这一出顺利过了才是正经！
校场上排着一队人，小二十个，有人在圈外，有人在圈里，还有人边上拿着纸笔勾勾画画，圈外的人显然是考校完了的，圈里的还在等待安排对手，边上拿着纸笔勾勾画画的，应该是记录成绩的。
这些都是申姜安排的人，不是他的手下就是朋友的手下，申总旗为人阔朗，善于交际，小小排面而已，不值一提。
寒衣节过去，一天比一天更冷，天黑了尤甚，大家带着任务来的，都想快一点搞完，好安心做别的事。伺候个小少爷么，有什么难的？速战速决罢了。
结果一看到叶白汀，有人傻了眼。
早知道这回要伺候的是个小少爷，这次大案得破，锦衣卫不少人因此沾了光领了赏，全靠人家呢，可没人说小少爷长得这么好看啊！
肩瘦腰细，小手又软又白，眉修目耀，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像那映在湖里的春光，像那开在三月里的桃花，要是肯笑一下，他们这些连轴转了好些天的糙汉子没准骨头都会酥一酥。
许是顶了风，小少爷鼻头有点红红的，看着娇气又可怜，怪让人心疼的。
这……这可怎么好？这细皮嫩肉的，真伤到了怎么办？
叶白汀慢吞吞的走过去，不怎么高兴的抬起下巴，不怎么高兴的往对面看了一眼，在别人眼里更傲气了：“谁先来？”
“我来！”
“我我！”
“我！”
众人竟争先恐后了起来。
叶白汀随手点了一个：“就你吧，”之后又问考校官，“赢了就算过，是么？”
考校官三十来岁，拿着纸笔，表情端肃的摇了摇头：“锦衣卫内部考校分不同组别，不同组不得交叉挑战，组内则每人皆有五次挑战切磋机会，胜三，过。”
叶白汀点头表示明白，冲着人招了招手：“来吧。”
招完手，他也往前走，总得和对手先碰上不是？结果两个人还有五六尺远呢，这人就往后一跳一仰，摔在了上，还捂住胸口，装成很痛苦的样子：“少爷好厉害的内力！”
叶白汀：……
不至于摔自己也摔的这么狠吧？还有你那动作，左胸口底下才是要害心脏，你捂着右边喊什么？锦衣卫干了这么久，连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平时申姜都训练了你们什么，把脑子扔掉的七百八十种方法吗！
对方摔的有点狠，他难免起了恻隐之心，想要伸手去扶，结果还没碰到人，这人已经爬起来跑了——
“多谢少爷手下留情，在下不敌，先撤了！”
叶白汀：……
“再下来讨教少爷高招！”场上迅速又跳过来一个人。
因为已经走到中间了嘛，叶白汀就不着急，等着对方走过来，见刚才扶人时袖子滑下来不少，不方便，就抬手准备去挽——
结果刚一个收袖动作，这个跳过来的人也飞了出去，狠狠摔在了上，捂住右胸做痛苦状：“少爷……好厉害的掌风！”
叶白汀：……
这如出一辙的动作表情，申姜这一旗是傻子训练营么？
他无语的看了眼申姜，知道你要搞小动作，但能不能别这么假，还没挨上就都倒了，玩呢？能服众？
申姜太知道娇少爷在腹诽什么了，但是没关系，他被娇少爷羞辱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只要这一出能过去就行，至于考校结果，哪里用得着担心？
叶白汀看到站在边上的中年男人在纸上勾勾画画，就明白了，竟然还真勾了他胜！
你说实话，你脸绷得那么紧那么严肃，是不是在憋笑！是不是在笑话我！
事情很顺利，叶白汀连胜两场，再胜一次，这次考校便算是在众人见证之下，通过了。
“在下讨教少爷高招！”又一个人自动请缨，跳进了圈内。
叶白汀面无表情，行叭，反正随便我动不动，你动就可以了，上很宽，请开始你的表演——
然后就发现气氛不对，突然变得很凝重，风声也变的越来越清晰。不，不是风声变得清楚了，是周围更安静了！他忽的回头，看到了仇疑青。
这位指挥使大人，正由远及近而来，照那大长腿的摆动速度，走到近前都用不了三息。
再看申姜，也是一脸死了祖宗的丧气，满脸都是‘怎么办老子要陪葬了’的绝望。
仇疑青一出现，校场上的人齐齐往后退，再没有人积极的过来了，也没有任何起哄的善意的笑声，跳到场上来这位也后悔的不行，为什么就不能早一点或晚一点？早一点他就早干完活儿下去了，晚一点他根本不会跳上来，苍天啊，为什么这么对他！
可箭在弦上了，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朝叶白汀拱了拱手：“抱歉了，少爷。”
叶白汀下一刻就明白了这个道歉是为什么，因为不能继续作假了，至少不能做假的那么明显，指挥使来了，人至少得把自己的真本事使出来！
他闭了闭眼，十分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蠢不蠢？跟练家子比，怎么可能不受伤？受伤才不是小事，受了伤就会流血，就会疼啊！
眼睛再睁开时，他集中注意力，盯着对手，想要发现对方的攻击线路，最好是简单的——
还真是简单的直线，对方大约知道他不会武功，就算要展现真本事，也有些轻敌，拳头直来直去，他一眼就看明白了，于是拳至面前时，他急转侧身，以腰凝力，狠狠一折，同时右手两指并拢，戳向对方手肘的曲池穴，使其产生强烈酸痛，手臂卸力，再左手撑借力，直身，正面对手，迅速点向他胸部剑骨末端的期门穴——
力度掌握好，别人不会剧痛死亡，只会短暂昏迷。
他的反击路线干净利落，因对方的轻敌，整个过程快速又玄妙，形容起来就是——叹为观止，不可议。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申姜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他知道诏狱里流传着娇少爷一招制敌的传说，可没亲眼见到，还以为是夸张，娇少爷那美人灯的身子，风一吹就能破，怎么制敌，嘴炮把人说死么？最多是脑子聪明，看出来什么，迅速抢占先机，取个巧罢了，没想到……娇少爷还真的行！
这个手下他是知道的，年轻力壮，在小兵里算得上武功不错的，刚才也明显是认真了，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娇少爷受伤，结果才一招，这人倒了！
娘的娘我的姥姥，娇少爷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不对，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是指挥使来了啊！你这么勾人家的兴趣，人家能放过你？完了完了，今天这顿板子看起来是必须得挨了……
叶白汀留了手，上小兵只是短暂昏迷，很快就醒来了，晃了晃脑袋，瞬间脸烧红。
实战只看结果，不管别人正面刚还是用的巧招，赢了就是赢了，就刚刚昏迷的这几息，要是正经战场，足够他被敌人杀死好几遍了。
“我输了！心服口服！”
小兵爬起来，拱了拱手，跑出了校场。
“有点意。”
仇疑青解开护手腕带，迈着大长腿，走向校场中心：“我来试试。”
申姜更惊悚了，捂着自己的嘴，老子就说吧！他很想拦，但不敢，急的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指挥使武功深不可测，就算不上真格的，也不是这些小兵的花招能比的，收不住手，伤了娇少爷怎么办？就那破身子，扛得住指挥使一掌？怕不是立刻被送走！
一时又想，娇少爷这明显不走寻常路，招数有点玄，不在对方武功高不高，只要叫他碰着，他就能把人搞晕，指挥使以前没见过这路数，万一着了道，也被弄晕了怎么办？这么多人看着，得多丢人？以后还怎么领导锦衣卫？
这两个人谁都不能有事，谁都不能死在这里啊！
申姜急的两只手扣在一起，都不知道为谁担心多一点，愣是一不小心呛了风，岔了气，咳的惊天动。
校场上两个人已经对面而站，距离不过三尺。
“指挥使当真要尝试？”
叶白汀将微微发抖的手背到身后，面无表情：“我这招式，可是要命的。”
仇疑青慢条斯理的解着腕带：“你要来看看。”
叶白汀：……
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别开嘲讽！瞧这漫不经心的声调，懒得看对手一眼的神情，你还笑了！别以为憋的好我瞧不出来，你那嘴角明明有小于十五度的弧度！就这跟小朋友开玩笑的态度，就不能尊重我一下？
他抿了嘴，不理仇疑青，转向一边的考校记录官：“我过了么？”
记录官不敢看指挥使的脸，盯着手上记录板：“三……三场皆胜，过了。”
叶白汀眼帘垂下，矜持的朝仇疑青点了点头：“指挥使向来体恤下属，只要勤于修身，精于本职，从不苛责，请恕属下无礼，方才几轮切磋已耗尽力气，实是难以为继。”
言下之意，不跟你玩儿了，我就是要耍赖就是耍赖！
申姜瞬间瞪圆了眼睛，少爷你在说什么狗话！刚才几轮怎么就耗尽力气了？难道不是配合你摔来摔去的人更卖力气？在指挥使面前说瞎话是要被打屁股的，你你还敢耍赖，惹急了指挥使，他亲自揍你信不信！
仇疑青没立刻亲自揍娇少爷屁股，只看着他：“害怕了？”
叶白汀嘴唇抿的更紧：“指挥使非要找茬？”
小少爷生气了，虽然极力控制，脸颊还是鼓了起来，眼睛黑灿灿，像燃着火，给人一种‘虽然被针对欺负但我绝对不哭你给我等着的’倔强。
更让人想欺负了。
仇疑青声音更加漫不经心：“考校进行中，指挥使有随时叫停抽检的权力，你不知道？”
潜台词不要太明显——内部切磋的事，怎么能叫找茬？
叶白汀：……
你一个指挥使，要不要脸的！抽检你怎么不抽检别人，这还不是找茬？你耍赖皮！
仇疑青视线上上下下在叶白汀身上扫了一遍，可挑剔了：“看来你不但得练练字，还得多看看书——”
叶白汀：……
仇疑青：“说文解字。”
叶白汀现在很想戳死他，立刻，马上，戳死这男人！竟敢嘲讽他脑子不好使，领会不了意，说文解字是什么，那不就是字典！和着以他的智力，得先从认字明白意开始是吧！
字写得不好怎么了？他一个现代人，不会毛笔字很丢人吗？怪只怪你见识太浅，没见过医生开的药单子！不练不练就不练，文字是沟通的工具，起到作用就好了么！
申姜现在没别的想法，就是两个字，想死。
他不该乌鸦嘴的，真的，之前竟然还天真的期待过这两尊大佛面对面碰撞是个什么场景，都是嘴巴坏的人，骂起人来一定带劲，结果带劲是真带劲，可如他这等凡人遭不住啊！
苍天啊大啊，这俩玩嘴炮都能打起来啊，真动了手，不管谁出事，他都要倒霉的好么！
仇疑青把长长腕带扔到一边，右手背到身后，只伸出一只左手，摆了个又酷又帅的起手势：“锦衣卫叶白汀，接受抽检。”
叶白汀：……
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你这是要让我一只手？
可惜了，就算你把全身都让出来，我也赢不了。
仇疑青武功高强，岂是小兵能比？他一出手叶白汀视野就花了，根本看不到！别说别人的手了，别人人在哪里他都看不清！
呼吸都没来得及，掌风已至面门，叶白汀听到了风声，更准确的说，是啸声，对方存了力，这声音并不大，只因距离太近，他听的清清楚楚，耳畔嗡鸣，随之头发跟着重重一荡——
对方巨大手掌已至眼前！
叶白汀两眼一闭……晕倒在仇疑青身上。
是的，倒在了人家身上。他软下的速度不算快，仇疑青正好又离的近，下意识一伸手，就把他揽到了怀里，接的稳稳。
在场有人：……
啥玩意儿？裤子都脱了，你让我看这个？
不愧是和叶白汀合作过的人，申姜反应极快，立刻出列解释：“咳，那什么，小叶这独门绝学，厉害是厉害，就是后劲极大，保命制敌的招数么，用完体力透支，无以为继，这才……指挥使您看，要不下回再抽检他？”
他一边说话，一边跑过来，伸手要接叶白汀。
仇疑青却没放开。
申姜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会儿，狐疑的抬头——
仇疑青才眯了眼，动作缓慢的放开怀中人，交给申姜：“食都喂不好，去刑房领罚。”
申姜如遭雷劈，这话显然不是冲着晕倒的娇少爷说的，说的是他，指挥使要罚他！不是，为什么啊！娇少爷这么瘦也不是他的错啊，诏狱伙食不好，环境也差，他已经很努力给东西了，娇少爷就是不长肉啊！
你是不是公报私仇？是不是觉得刚才松手的动作慢了有点丢人？那也是你自己反应慢啊，是娇少爷身量太轻让你没觉得抱着个人啊，关我什么事，为什么我要倒霉！
要是因为前头破案隐瞒的事，你打我也就算了，为这个你打了，那下回还打不打嘛……
申姜一颗心拔凉拔凉，哭着叫下头上担架，把叶白汀抬回去。
还是娇少爷体贴，知道他难办，及时装晕，比指挥使仁慈多了！
这一刻申姜忘记了娇少爷的毒舌，忘记了娇少爷的各种算计欺负威胁，生出了一种‘要给娇少爷卖身一辈子’的豪情！

第31章 它不喜欢我
申姜不知道，叶白汀是真晕了。
这人总说他是美人灯的身子，还真不算差，叶白汀底子非常虚，原本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家里宠着惯着，养的那叫一个娇贵，不爱吃的不吃，不爱干的不干，什么苦夏贪凉嘴刁不爱动怕冷，小毛病一堆，每逢换季必要病上一场，小风小浪都扛不住，何况诏狱？
娇少爷要不是过去了，叶白汀也来不了，一过来便殚精竭虑，又是观察形势又是收集信息还得筹谋布局，给自己搞个跑腿小弟以便自救，人都快熬成灯油了，早已是强弩之末，底子能好的起来？
这些天他循序渐进，慢慢的热粥热水，打理干净自己，再慢慢的喝点肉汤吃点肉食，总算走路没那么飘了，可也没寻大夫正经开个访用个药，身子还是不抗造，出去顶一口冷风就受不了了，还打架——
前头那些演的也就算了，最后一个小兵武功高不高的，他不知道，但应对起来仍然很费劲，一下子绷太紧，几乎用尽了洪荒之力，当下就手指发抖，脑袋有点飘，结果仇疑青又来了。
锦衣卫指挥使战力岂是一般？随随便便一个掌风，还没挨到他，他就头发一荡，心血一激，闭了气倒了。
仇疑青当时离得最近，眼力也准，看得出来是真晕，申姜就不行了，他从仇疑青手里接过娇少爷，就叫人抬了担架过来，把人好好的放上去，一路着急忙慌还得注意上司同僚神情，哪有功夫认真看一看真晕还是假晕？
上回问供那么迫不得已，得在他背上写字，娇少爷还握着毛笔杆戳他呢，显是有点什么爱干净的怪癖，不喜和旁人碰触，他要是没注意惹了娇少爷的忌讳，回头娇少爷不知怎么收拾他呢！
申姜都没注意到，在场别人更注意不到了。北镇抚司的人心思都活，暗暗一寻思，都觉得叶白汀在装晕，毕竟大家都要有面子么，自己不想输，又不想害指挥使丢脸，考校成绩也过了，晕一晕有什么要紧？可太聪明了！
于是叶白汀这一通晕，留下了一个不解之谜，以至于到后来，北镇抚司内部都流传着他厉害还是仇疑青厉害的赌盘，所有人都期待他们打上一架，分个雌雄……不，是分个胜负，人们巴巴的等，天天的盼，最后二人真的打架了，却不是他们期待中的那种打……
还有一个影响就是，叶白汀又扬了名。从诏狱到校场，前后两回表演都很高光，正所谓兵不厌诈，兵者诡道，大家对他的实力印象很模糊，对这个人却记忆深刻，觉得这位少爷很神秘，很有本事，不确定他戳完人是真会有事还是没事，虚弱是不是装的？上回不也这样，上一刻看起来虚的要死，下一刻就能暴起把疤脸猛汉戳晕在地，戳完又摇摇晃晃，走路扶墙……
一时之间，娇少爷竟成了北镇抚司不可说的存在，在小部分人口中神神秘秘的流传，就算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也不敢为难他，真要为难，就得做好周详的完备的计划。
叶白汀晕倒时间不长，就是气血所激，抬回牢里就醒了。
申姜冲他伸大拇指，眉飞色舞，很是服气：“您这手厉害！都会装晕了！”
叶白汀闭了闭眼，不想和傻子说话，站起来，自己走进牢房。
申姜让人把担架抬走，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手炉，忙完一通，又委屈了：“您倒是舒服了，我还得去挨板子。”
“板子？”
“你刚刚没听到？就是那一位啊！嫌你太瘦了，责我喂食没喂好，要打我板子！”
申姜越说越气，指了指北镇抚司中堂的位置，义愤填膺：“你说他是不是不讲理？哪有因为这种事罚下属的？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叶白汀低眉，看着捧在手里的手炉。
他刚刚晕了，当然没听到，现在唯一能想起来的也只有仇疑青的怀抱，有点硬，撞上会疼，但好像不会担心对方会倒，这男人的手很大，暖到有些烫，现在摸摸腰侧，似乎都还残留有温度……
叶白汀紧紧扣住手炉，控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手，心里很想骂仇疑青不当人，牲口啊，这么冷的天，所有人都缩的跟鹌鹑似的，就他那么暖那么烫，是想干什么？勾别人羡慕嫉妒恨吗？
我才不羡慕，哼！
他慢条斯理的转向申姜：“恭喜申总旗，要升官了。”
申姜信他个鬼：“升官发财，那是要发新制服和赏银的，还有盖过戳的小本本，怎么会挨板子？算了，跟你个不通俗务的娇少爷也说不清……”
叶白汀：……
这跑腿小弟在说什么狗话？什么我能不懂？不就是体制内那一套，我混得四处开花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申姜：“那我走了？”
叶白汀面无表情：“希望你下次再来，带的是好消息。”
申姜被说的稍稍有点盼头了：“升官发财？”难道真的行？
叶白汀睨了他一眼：“你没扛住板子，命不久矣——我可以换个聪明点的跑腿。”
申姜：……
今儿到底谁惹着您了，脾气这么暴？不就是被指挥使抱了一下，都是男人，有什么要紧？比起打架输了，这算个啥？面子好歹苟住了嘛！
娇少爷有脾气他早就知道，也没计较：“总之就是，指挥使下了令，我现在就得去刑房领板子，接下来两天可能来不了了，会叫牛大勇过来盯着点，你有什么事就叫他，知道么？”
叶白汀已经慢吞吞的拿了卷书翻：“滚吧。”
早挨晚挨都要挨，申姜也没耽误，转身出来就去了刑房，二十大板，货真价实，屁股都要裂开了，他疼的呲牙咧嘴，一个硬汉老爷们，好悬红了眼圈。
俸禄罚没了，板子也打了，没准一顿还不够，回去婆浪还得加码……这日子可怎么过！硬汉申姜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最后受完刑，是牛大勇搀他出来的，一路上遇到的视线就很奇怪，不管同僚还是手下，看看他的屁股，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的屁股，再看看他的脸，或是拱手或是行礼：“恭喜，恭喜恭喜啊……”
牛大勇眼神迷茫的挠了挠头：“老大……我是眼瞎了，还是耳朵不好使了，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在恭喜你？打板子有什么好恭喜的……”
打板子当然没什么可恭喜的！
申姜脸拉得又黑又长，这群人是在讽刺他呢，等着的，等老子养好伤回来的，弄不死你们！
一路一瘸一拐回到自己休息间，想准备准备回家，就见桌上放着个红木托盘，方方正正的挺宽挺大，托盘上是一套衣服，乌纱帽，圆领袍，玉革带，皂靴，箭袖，腰部下做褶，上缀纹样蟒形，鱼尾，头顶双角下弯……这是斗牛服！
锦衣卫不是所有人都能穿飞鱼服，北镇抚司内制式衣服也是分等级的，小兵的衣服最简单，总旗也就好一点，有盔有罩甲，到了百户，才能穿上这斗牛服，到了千户，或者是特批的节日，大事，才能额外穿上飞鱼服，指挥使就更不一样了，有皇上恩宠特赐，人是能绣蟒纹的！
申姜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这衣服……放在他房间……是他想的那样么！
还不敢抬脚往里走呢，门口副将郑英带了几个人过来，每个人手上都托着东西，有玉器有摆件有金银。
“恭喜申百户。”郑英将盖了戳的品级碟宝递给申姜，拍了拍他的肩，“记得请酒啊。”
申姜抱着小本本，愣了很久，回过神来，郑英都走了，只留下一桌子赏。
“嗷——”
他狼嚎一嗓子，跳了起来，都忘了屁股疼，竟，竟然是真的，他真的升官了！娇少爷说到做到，真让他升了！我的娘……听他的果然没错！
牛大勇见老大都疼得呲牙咧嘴了，赶紧把副将随礼带来的上好金疮药递过来：“人逢喜事精神爽，伤也能好的快点，老大，要不您多歇几天，好了再回来？我瞧刚才郑副将的样子，挺好说话的，小假没问题。”
申姜心里揣着事，哪儿能歇得下去？在家趴了两三天就受不了了。这金疮药不愧是特效专供，药效极好，他这通打算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两天就开始结痂，用不了几天就能全好了，还浪费这时间做甚？
叫家里套了车，他很快回了北镇抚司，一瘸一拐的进到诏狱，找娇少爷。
……娇少爷正在逗狗。
是的，狗。
纯黑色的狗，四肢修长，腰瘦体韧，身上的肌肉线条极为漂亮，毛不很长，耳朵竖得很直，尖尖的，显的整只狗非常有精神，劲很足，盯着人不动的样子威武极了。
它站在距离叶白汀牢门五尺的位置，不叫不闹，不上前，也不后退，就直愣愣盯着叶白汀看，任别人怎么哄怎么诱，就是不挪一步。
相子安扇子都不摇了，给叶白汀出馊主意：“你给它颗糖，你扔块糖过去，没准它就过来了。”
秦艽就骂：“你懂个屁，狗是吃肉的，糖有毛用，毒死它么？”
“肉啊……”相子安想到这个字就一脸肉疼，可看狗子实在威武可爱，壮士断腕般叹了口气，“也罢，在下舍一嘴也不是不可以，昨天的肉脯刚好还剩一块……”
他把藏在衣服里的肉干掏出来，扔到了黑狗面前。
黑狗别说吃他的东西了，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头歪都不歪，像没看见似的。
相子安：……
师爷都快哭了：“我从牙齿缝里省出来的肉啊！我自己还馋呢，它竟然不吃！诏狱伙食这么差的么？还是姓申的孙子亏待咱们少爷，送了次货过来……狗子不可能这么挑嘴！”
秦艽开嘲讽：“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有奶便是娘？狗子最忠心，养好了，不是主人给的东西，任你多好都不吃。”
相子安：……
扇子柄敲打在手心，师爷出声怂恿叶白汀：“你招呼招呼它啊，它总看你，一定是喜欢你，没准你给它就吃了。”
叶白汀已经欣赏完黑狗英姿，低头垂眸，继续翻书：“它不喜欢我。”
他一向不招小东西们喜欢，想撸一把都没机会，还没按住人家就跑了……可能是常拿解剖刀的原因？
不就是狗子，以为长得可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偏就不想撸你，哼。
申姜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和那天一样，所过之处，大家还是围着他笑，知道的是知道他挨了板子升了官，道声恭喜，信息滞后不知道的，便调笑两句——又叫家里婆娘给打了？
一路走过来，动静极大。
可动静再大也惊动不了黑狗，这狗子镇定极了，风轻云淡又目中无人，一点都不紧张。
叶白汀瞟了他一眼：“升官了还贵脚踏贱地，申百户还真是‘宵衣旰食，席不暇暖’啊。”
申姜吞了口口水，这回没问你怎么知道，下意识低了头，先检查自己，是穿了百户的衣服，还是嘴角留了庆贺的红糕渣没抹干净，还是眼底喜意太张狂没收住？怎么娇少爷又知道了？到底哪暴露了？
叶白汀拿白眼翻他：“别人都恭喜你，唤你百户了，你觉得我是聋还是瞎？”
申姜：……大意了！
竟被自己人出卖了！
算了，反正娇少爷什么都知道，怎么知道都正常，他现在就是有点心虚，虚的夜里睡不着，必须得过来讨教：“那什么，你说说……”
他看看左右，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贼眉鼠眼的：“你说我以后……会不会还得挨板子啊？”
上个案子能短时间告破，功劳一大半都是娇少爷的，可他不能往上报啊，指挥使也不知道，就这么给他升了官，那万一哪天知道了……不更觉得被耍了，到时候别说板子，没准会被杀头啊！
他说的很隐晦，但叶白汀懂了，唇角勾起，似笑非笑：“那申百户可要好好保重。”
申姜害怕的抱住自己：“你别吓我……”
“我吓你？”叶白汀挑眉，“难道不是你自己蠢，觉得德不配位，自己吓自己？”
申姜委屈：“就是你吓我，你刚才就吓我了！”
他这一委屈声音有点大，那边狗子不满意了：“汪呜——汪汪——”
叶白汀立时就瞪了申姜一眼：“吵什么，瞧你把小朋友给吓的！”
申姜：……
转眼看看狗子，再看看叶白汀，怎么着，他一个百户，给你个犯人当跑腿的也就罢了，地位竟然连狗子都不如么！而且——
“我哪吓得着它，明明是它吓我！”申百户老委屈了，“你看看它那爪！你看看它那牙！它还瞪我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叶白汀翻书的手指顿住：“你认识它？”
申姜：“当然，这是我们北镇抚司的狗嘛。”
“我知道，”叶白汀催促，“重点。”
申姜反应了反应，拍了下自己脑门：“也对，你肯定能猜到，不是咱们北镇抚司的狗，也跑不到这里……那什么，锦衣卫再多，也不如遇到的麻烦多，有时候人手不够，或者遇到难题，需要跟踪个人什么的，不得有个帮手？”
叶白汀明白了，所以这是警犬。
申姜：“不过这个不一样，跟一般的狗兵不同，它是狗将军，叫玄风，最聪明，也最野性，执行任务从来没犯过错，绝不主动惹事，极懂分寸，北镇抚司上上下下，它哪里都去得，谁不规矩都咬得。”
叶白汀沉吟，怪不得它过来这么久，都没有人管。
都没发现书翻到最后一页了，他还淡定翻呢：“它平时……喜欢什么？”
申姜瞬间闭了嘴。
叶白汀眼梢斜过去：“你不知道？”
申姜心说，知道是知道，可他不敢乱说啊！就眼睛胡乱往左右瞟了两下，骗娇少爷：“我是总旗——呸，百户，又不负责养狗，哪能什么都知道。”
叶白汀：“你在哪吃了熊心豹子胆？”
申姜：“啊？”
叶白汀眼睛危险眯起：“都敢骗我了。”
申姜摇头摆手一条龙：“不，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呵。
叶白汀心中冷笑，就这反应，还说不知道？不过算了，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懒得追究，反正只要他想，早晚会知道。
“行了，申百户以后好好干，害怕的话就再努努力，立点功——别人想打你板子，也不好意思不是？”
这隐隐带着提醒和威胁的话意，申姜一听就明白了：“祖宗！亲祖宗！我现在去哪给你找新案子去！我这百户才上任，地头都没熟呢！”
“哦，”叶白汀垂眸：“你是百户，天地广阔，不需要单走这路子了。”
申姜：……
就，就是这个意思呢！您看您也明白不是？
叶白汀似笑非笑：“可我是囚犯，困于方寸之间，好像什么都干不了呢。”
申姜小心翼翼：“又不是永远不搭伙了，就……不能这么急么，您得容外头凶手们也歇歇不是？你放心，我申姜讲义气，就算你以后不帮我了，这诏狱食水，要什么用什么，你都可以随时叫我。”
“汪呜——汪汪！”
这正急着呢，黑狗也来劲了，一个劲冲他叫，黑黝黝的眼珠也直直盯着他，似乎很不满他凑上去的姿势，下一刻就会咬上来似的。
申姜再知道这狗懂事，也不敢拿自己肉身试，不明白怎么有这一出，只能退开些，小心翼翼低声：“少爷？”
叶白汀表情没什么变化：“我能让你升官，也能让你降职，你信不信？”
申姜立刻怂了，信，他太可信了，娇少爷本事，没谁比他更清楚！
“我不是那意思啊！我虽升了官，但这诏狱还是我管，以前只能轮值，现在能大概齐说了算，什么事都能管了，你也更安全了不是？要是有了案子，我立刻来找你，行不？没有就……咱们也不能着急，气伤肺怒伤肝，身体为大啊。”
叶白汀也没非逼着他必须现在如何，就是敲打一下，提个醒：“看在你身上有伤的份上，且饶你这一——”
话还没说完，就见牛大勇跑过来了：“不好了，老大，有人死了，命案，就在甘泉街！”
申姜脸一僵，捂住了自己的屁股，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甘泉街啊，可是个热闹地方……”叶白汀却唇角勾起，心情不错，“死的是什么人，可知道？”
申姜刚要使眼色，牛大勇已经答了：“是郡马呢，云安郡主的郡马！”
“哟，还是个皇亲国戚。”
叶白汀看向申姜，卧光蚕飞暖眼波带春：“申百户，劳烦您老人家走一趟？”
申姜现在没别的想法，就是屁股疼，真的，特别疼，比刚刚打完板子都疼，想到要劳动一路，就觉得火烧火燎的疼，受不了……他今天就不该出门！就不该来这一趟！
“汪呜——汪！汪汪汪！”
狗子还跟着凑热闹，这回还终于动了，不追别人，专挑他，驱赶猎物似的往外轰，不动就呲牙威胁，再不动就真要上嘴了！
这什么狗东西！
娇少爷还笑！
申姜气的不行，可事赶上了，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的听话，给娇少爷跑腿……
再说，娇少爷说的不一定错嘛，合作这么久，还真能不管他？叶白汀既然暗示了会保他不挨板子不受罚，就一定能做得到！
他可太知道自己了，在锦衣卫中不算出挑，眼光能看到多远也有限，但他知道，越有本事的人，胆子越肥。娇少爷都敢和指挥使杠，还能全身而退不受罚，怎么会是省油的灯！
他出去就点了人马：“走，随老子去甘泉街！”
不对，别的人骑马，他得搞辆马车……屁股遭不住。

第32章 这具男尸很特别
甘泉街在东西主街道的延长线上，紧临花街坊市，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很热闹，街道宽阔，商铺众多，人自然也是多的。
申姜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戒严，京兆尹的人已经来了，穿着皂衣的衙役们在上官指挥下维持秩序，把犯罪现场圈出来，隔开人群，清肃气氛，百姓们只敢围在远处遥遥相望，窃窃私语，倒是不敢生乱。
路遇尸体或命案，百姓第一反应是报官，直辖衙署就是京兆尹，类似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让开让开，都别挡路！”
申姜大马金刀的分开人群往里走，抬高了下巴摆着谱，尽量控制着不去捂屁股。
底下的人一面护着他往里走，一面扬声：“锦衣卫百户在此，谁敢放肆！”
一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现场陡然寂静，没谁敢说话。
申姜走得很快，视线环视一圈，大概了解犯罪现场环境的时候，余光瞄到了正从路边马车上下来，穿着官服，刑部的人。估计也是听到消息，过来‘接’案子的。
呵，真是笑话，论抢东西，谁比得过锦衣卫？老子们想要的，你一根头发丝都别想肖想，老子们啃透了嚼碎了，扔出去的无聊渣滓，也得先问问狗吃不吃，才轮到你们，就凭你几个弱鸡子似的竹竿，也敢到爷面前丢人现眼？
申姜手指有些痒痒，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
果然，对方这就怂了，朝同僚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就鹌鹑一样，缩到了墙边。
申姜认得这个人，‘大义灭亲’的刑部右侍郎贺一鸣嘛，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不就是娇少爷的义兄？
别说按着绣春刀的手痒痒了，他拳头都硬了，要不是现在有案子顶着，不方便，他一定给这位蒙上麻袋好好教一教，什么是仁义礼智信，什么是孝悌忠勇廉！
他如今看娇少爷越顺眼，看这姓贺的就越不顺眼，什么破养兄，亲手把养父送到死刑台，弟弟在牢里管都不管，呸！老子倒是要看看，你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转瞬走到圈内，看到犯罪现场，申姜就惊了一下。
不是他自夸，自打进了锦衣卫，眼界‘开阔’不少，一年年添了不少见识，鲜少被外界吓到，有什么花样是诏狱刑房没玩过的？可眼前阳光下这一幕，还是让他绷紧了心弦。
死者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绑着细韧的牛皮绳，非常紧，勒出几可见骨的血线，脚踝也是，绑着同样的牛皮绳，一圈一圈，磨的白骨森森，皮肉模糊，视觉效果极为不适。
死者眼睛半睁，以很别扭的跪姿跪趴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塞着一团布，看起来应该是先手脚被绑住，跪在地上，之后或是自愿，或是被人摁住磕头，然后就被杀掉了。
致命伤很清楚，就在颈上，死者左侧脖颈被开了一道很大的口子，血肉外翻，伤口极深，但惊悚的不是这个，是地上的血迹。
血液自死者脖颈流下来，浸透了衣衫，洇湿了地面，非常非常大的一片，都快把死者整个人给包起来了……这是全身的血都被放干了？
你怎么不跟杀猪似的，把人给吊起来呢！岂不是流的更干？
更与众不同的，是死者身边散落的纸钱。
没错，纸钱，黄的白的，方的圆的，中间剪出了不同形状，一看就是烧给死人的纸钱，非常多，像是一把一把抓起来往天上扬的，落的到处都是，地上有，死者的背上有，血泊里也有，沾染着血色土色以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颜色，看起来更吓人了。
凶手很有意思啊，杀了人还给人烧钱送终？那怎么不干脆再帮个忙，把人给埋了？
京兆尹看到锦衣卫百户，陪着笑脸过来了：“百户大人辛苦，这回的案子您看——”
“停！”申姜铜铃眼恶狠狠的瞪过来，“住脚！你给我老实站在那里，不准过来！”
和叶白汀合作破案，他可太知道娇少爷的规矩了，整个犯罪现场，得给他细细致致的描画回去，哪哪不准错，哪哪不准漏，每多一个痕迹都是负担，回头被骂脑子里都是草他找谁哭去！
京兆尹：……
满脸都是无辜，满脸都是委屈。
申姜：“这案子北镇抚司要了，带着你的人滚吧。”
“这……”京兆尹小心翼翼，“指挥使大人那边的文书签章……”
申姜冷笑：“我是走不开，京兆尹大人看起来好像挺闲，不如亲自去北镇抚司请一请？”
京兆尹瞬间怂了，胡子差点都拽下来几根：“指挥使大人日理万机，下官怎敢因区区小事打扰？百户大人稍后莫忘了走流程就是。”
申姜矜持的颌首：“大人这就请吧？”
京兆尹不敢再废话，同锦衣卫交接完，就带着人走了。
申姜叫下面人控制好现场环境，让人拿来纸笔，亲自描画现场，又把最先发现死者的人叫到身边问话……
忙完一通，发现现场不吵是不吵，大多慑于锦衣卫威严，不敢大声说话，围过来的人却一点都不见少，甚至越来越多，你传我我传你，很快都知道了，这个死者是云安郡主的郡马，沈华容。
感觉这事闹得有点大，申姜琢磨着不行，还是得报告指挥使一声。把现场的事走完，抬着死者尸身回到北镇抚司，突然发现不用特别汇报了，因为指挥使刚刚回来，就在门口遇到了。
仇疑青看都没看申姜一眼，脚下也没停，越过他的姿态从容俊雅，理所当然：“准备验尸吧。”
明显是都知道了，不用废话报告前情，可他去的方向并不是仵作房，而是正厅往侧，他休息的房间。
这是要……换个衣服再来？也是，这一套身上的血腥味好重，明显是干完大事回来的！
申姜眼皮一跳，乖乖行了礼应了是，一点都不敢耽误，三步并两步往诏狱跑，屁股疼都顾不上了，呲牙咧嘴的跑——
换个衣服能多久，得快点把娇少爷请出来，不然一会怎么办，当着头儿的面让娇少爷变身么！他还没活够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叶白汀看到申姜额上的汗就皱了眉：“我是让你办案，没叫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句话没说完就觉得不对，顿了下，“仇疑青回来了？”
申姜又疼又累，气都喘不匀，抖着手给他开锁：“赶，赶紧的吧，快点把衣服换了，头儿马上就能到！”
叶白汀皱眉：“我要当着他的面验尸？”
“不然呢？”申姜心累，“我穿了你的小裙子过去直接露馅？”
叶白汀：……
能不能不提小裙子，那是我的小裙子吗，还不是你申姜拿过来要我换的！
申姜早豁出去了：“反正指挥使已经打了我一顿了，什么意思你能想的明白，我不行，我跟你们聪明人玩什么藏猫猫，不如躺平任嘲，就这样了，爱咋咋滴，头一颗命一条，干脆拿了也行，省的老子一宿宿的睡不着觉！”
叶白汀随他往外走，垂眸看着脚尖前明明暗暗的光影：“倒也……不失为办法。”
申姜：“就试试呗，咱们要破了案立了功，他还能不承情？他之前只当我玩手段，有心冒功，又不知道你是囚犯……”
叶白汀对对方脑子单纯的程度叹为观止。
不过算了，你开心就好。
两人走到换衣间，叶白汀再次对小裙子露出了嫌弃神色。
申姜就低声哄：“那什么，这是新制的冬衣，颜色更亮，褶纹更好，穿上坐哪都不会皱的哟，你看上面小紫花，是不是鲜亮了很多？”
叶白汀：……
他看起来像是对小紫花特别感兴趣吗！
“而且它料子更厚，防风保暖——”
“你说保暖？”叶白汀眉头松了些。
申姜赶紧点头：“对没错！你穿上试试，试试就知道了，可暖和了！”
看在实用功能性上，叶白汀忍了。
换上小裙——不，小兵制式冬衣加战裙，二人迅速去往仵作房。
但还是晚了一步，仇疑青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玄底，窄袖，青金纹，不是飞鱼服，没有曳撒，更像轻便的骑装，以利落方便做事为主，因裁剪贴身，更显得他肩宽腿长，身材好到不可思议。
他视线掠过申姜，往叶白汀身上上下一扫：“不错。”
叶白汀微偏头，没懂，什么不错？
仇疑青：“怪不得你向本使跪求试穿新冬装，紫花与你很配。”
叶白汀瞬间想起在幽暗小门后的狭路相逢，他体力不支又是干脆跪又是少女坐，这男人就擅自脑补了他在求这种事！
你才跟小紫花配，你全家都跟小紫花配！
申姜十分震惊，像中了仙人跳的无辜少年一样看向叶白汀——
你俩竟然还暗暗勾搭过这种事！没看出来啊娇少爷，在我面前装的和外头糙汉们一样，各种嫌弃小裙子，实则暗地勾搭上司，种种手段齐上，就为能试穿新款小裙子……走位够骚啊！
叶白汀：……
这傻逼的世界，毁灭吧！
仇疑青：“开始吧。”
申姜愣住，这就……开始了？见他带娇少爷过来，就一点问题都没有，问都不问的？
仇疑青眼梢危险眯起：“怎么，板子没挨够，还要顶功？”
“不不不，”申姜赶紧摆手，“您火眼金睛，属下哪敢再来？前番破案，确是我这手下十分擅长看尸，遂……”
仇疑青：“行了，开始吧。”
死者尸体就放在停尸台上，做惯的工作，不管什么环境，不管谁在旁边看着，叶白汀都不紧张，伸手挽了袖子，从容开始。
仵作房比诏狱里头干净多了，东西也齐，棉布什么的管够，做个简易口罩还是可以的。他三两下做好，看着空空的手掌，顿了一瞬，要是有手套就好了……
可这种时候，到哪里找手套？
他摇了摇头，去水盆边净了手，来到停尸台前，拉开了白色覆尸布。
死者尸僵非常明显，保持着死亡时的姿势。
比起破案的紧急性时效要求，这边官府更在意亡者尊严，一般看完现场，全部记录好后，运送尸体会尽量放倒躺平，死者这个样子，显然是放不平，只能原封不动的送过来。
死亡现场就够吓人的，单一具尸体这么摆在停尸台上，也没减几分，看起来好像更恐怖了！
申姜偷偷喵了几眼娇少爷……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还行？真就一点都不怕？
行叭，你是少爷你牛逼。
叶白汀先是把整个尸体观察了一遍，头发，衣服的状态，四肢特点，又翻开眼皮看了看，伸出手指在死者手臂按了按——
“角膜轻度浑浊，尸斑片状，由条纹开始融合，色渐深，聚于手臂，内颈，腹部，大腿前侧等地，指压完全消退变色，退指重聚——死者死亡时间四个时辰以内。”
申姜算了算，现在是辰时末，四个时辰以内，也就是说，人是过了子时死的？
叶白汀检查死者手腕脚踝，被牛皮绳绑缚的位置：“……表皮挫伤剥落出血，边界模糊，组织收缩，青淤明显，有大量痂皮呈暗红色……亦有无组织收缩，没有皮下出血或凝血现象的少量蜡黄色创面。”
申姜：“什么意思？怎么什么都有？”
“前者为生前伤，后者为死后伤，”死后伤因不再有生活反应，很容易和生前伤分开，叶白汀说道，“死者在死前经受了一段时间的痛苦，时间在一刻钟往上，一个时辰以内。”
他解开死者身上衣服，想要继续观察，解开裤子就顿住了：“咦？”
申姜凑了过来：“怎么了？”
“这个死者，该要注意一下与他有亲密关系的人，”叶白汀指着死者隐私部分，排泄器官附近，“硬下疳，圆形或椭圆形溃疡，边界清晰，伴有疱疹，这是……花柳。”
现代医学叫梅毒，古代应该还还没这个术语。
申姜又凑近了些：“哟，这个新鲜，竟然染上了这种脏病——这也能看出来？”
叶白汀：“此类痕迹触之有软骨样硬度，百户不信的话，不若试试？”
申姜才不要，下意识就要往后跳，结果还没动，后脖子一紧，就被仇疑青拽开了，仇疑青不仅拽开了他，还拉了叶白汀一把：“离远些。”
不是，你拽就拽，能不能一碗水端平？凭什么拽我就暴力，拽娇少爷就柔风细雨生怕折了人家的腰似的？会验尸就了不起么，就高人一等么！
叶白汀朝仇疑青微笑了下：“指挥使莫要担心，这种病有固定传播途径，只是看一看，不打紧的。”
不过——他倒是真的缺手套，可惜不知道怎么找。
仇疑青视线滑过死者某处，眉心仍然很紧：“那也离远些。”
申姜感觉有点不对劲，还没回过味，又被指挥使扔了任务：“验完立刻去寻些手套，要薄，防水防油的。”
“啊？”
仇疑青看了看叶白汀的手：“码数小一点。”
“……死者身上无明显外伤，只膝盖处有少量擦伤，该是跪姿所致，凶手对他折磨并非暴力虐打，单靠绳子勒，以及这个跪姿——这个姿势一直持续到死后。”
申姜还没想透仇疑青的话，立刻又被叶白汀给出的信息拉了回来，听的直咂舌：“也就是说，他被绑了挺长时间？到死这绳子都勒着他，一直在流血——直到被凶手杀了，全身的血被放光？”
叶白汀颌首：“是。”
可凶手是怎么制住他的呢？还绑成了这个姿势？
他视线往上，一点点移，看得非常仔细，到颈间时，瞳仁陡然一顿：“颈左侧靠后有伤，死者曾被凶手打晕过。”他让开身，指着颈侧伤处，“你们来看——死者颈部伤口过大过深，很容易掩盖这处红肿青淤，这个从左侧绕到后部的印子，是生前伤，击打伤。”
申姜探头认真去看了，没懂：“哪呢？”这血糊啦一片，他怎么瞧不出哪里特别？
叶白汀：“眼睛瞎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仇疑青扫一眼就认出来了，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位置：“此处，乃是重力所击的边缘——先打后杀，痕迹互为掩盖，凶手倒是聪明。”
申姜：“先打晕了……再绑起来杀？”
叶白汀无语：“不然呢？换你是死者，会乖乖的让人这么绑上？”
申姜头摇的像波浪鼓：“那不能。”
“本案致命伤一眼就能看清楚，就在颈部，”叶白汀沉吟，“这个出血量换谁都得死，可这个姿势有些奇怪……为什么要跪着？”
申姜：“方，方便放血？”
这下连仇疑青都怀疑自己升人任用的决定了：“问题不在姿势本身，而是目的。凶手为什么非要进行这个步骤？”
申姜：……
叶白汀：“现场图呢？”
申姜赶紧掏出来，叶白汀接过去，仇疑青也倾身上前，二人同看一张纸，头靠的很近，气息隐隐交缠，叶白汀注意力集中，非常专注，显然没注意到。
这两人表情没什么变化，申姜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了，别，别挨这么近啊，脸都快贴一块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不尴尬么！
别以为老子不懂，到了那种尴尬时候，你俩脸皮厚，都不会不好意思，倒霉的能是谁？当然是我这个可怜的百户，一个旁观者！没准还要倒打一耙，怪我不提醒你们！
他缓缓开口，试图隐晦提醒：“那什么，现场所有我都尽量还原了，旁边一堆脚印都是官兵的，还有墙底下，肯定不是案发当时留下的，不可能有这么多凶手么……”
叶白汀巷子里嘛受唔了一声，突然道：“死者经受痛苦折磨时，凶手似乎就站在一边看着。”
仇疑青指尖点在图画上，离尸体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双脚印：“就站在这里，至少一刻钟？”
这个人在干什么？
二人对视片刻，眼梢微抬，齐齐看向申姜。
申姜吓了一跳：“又，又有新线索了？”
可我猜不到啊！我又不像你们似的什么都懂，能不能放过老实人！
仇疑青：“跪下。”

第33章 你跪下
什，什么？跪下？一言不合就罚跪？
申姜震惊，申姜委屈，动不动就叫人下跪，指挥使您怎么了？这不是您的风格啊！
他转向娇少爷，想要用眼色问个意见——
娇少爷给了他意见，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跪吧。
生怕申姜脑子直不明白，他又加了一句：“就用死者的姿势。”
申姜瞬间明白，这是让他还原现场？您二位倒是早说啊！
换了别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干，可他刚挨过板子，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呢，就死者那反剪手手脚被绑脸贴地撅屁股朝天的跪姿，他怎么来？来不了啊！
仇疑青：“嗯？”
不用多的，只一个鼻音，申姜就懂了，来不了也得来！这俩哪是怜香惜玉的？非让他跪，非让他跪！不是，你俩玩什么不行非得玩我么！
然而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百户，只能跪了。
仇疑青和叶白汀照着图画上比例，一起退后了几步，驻足细看。
叶白汀：“不太像欣赏。”
仇疑青：“也没什么好欣赏的。”
叶白汀皱了眉：“往前推作案时间，该是深夜，这种距离，黑灯瞎火的，应该看不清？”
仇疑青颌首：“也不像在思考怎么杀，凶手明显有很强的计划性，什么步骤先什么步骤后，安排的很好。”
叶白汀若有所思：“这是与主街相连的暗巷，凶手在此悠闲行凶杀人，不怕被人知道，除了夜色掩映，是不是还确定……死者不会招来人？”
仇疑青眯眼：“如此，凶手对四周环境该很熟悉，也对——”
叶白汀目光一凛：“也对死者非常熟悉。”
“我……属下我可以起来了么？”申姜以别扭的姿势跪在地上，弱弱挣扎。
然而没人理他。
叶白汀继续：“死者左边颈侧的致命伤非常深，伤口在后颈痕迹位置靠下，几乎齐肩，前颈则靠上，过喉，伤口贯穿方向应该是从后往前，角度如此偏差，该是凶手左用将死者摁在地上，右手持凶器，完成这个过程。”
仇疑青颌首：“伤口深，却不见反复模糊，二次下手痕迹，凶手对人体要害应该有一定的了解，可能有武功，但武功不高。”
“有，有点麻……二位爷……我能起来了么？”申姜感觉自己要死了。
然而还是没人理他。
叶白汀：“这个下跪的方向有点奇怪……对面好像是青楼？”
仇疑青：“妙音坊，姑娘卖艺不卖身，做的是‘知音’生意，琴师最贵。”
你们还说，还说！到底有完没完了？能不能让我起来，你俩再甜甜蜜蜜？屁股真的好疼啊……
申姜正哼哼着，想着得琢磨个主意让这俩人看看他，突然就见仇疑青不满的看过来：“你为什么还趴在地上？”
叶白汀还‘关切垂问’：“手断了？”
申姜：……
你俩是不是人！叫老子起来了么！不叫老子怎么敢起！明明是你们的错还倒打一耙，百户就可以这么侮辱么？百户不是人吗！
怎么，玩了半天小情趣翻车了，恼羞成怒，折腾别人泄愤？
申姜又后悔了，刚刚光注意屁股疼了，没仔细听，这俩人怎么就聊崩了？好像是……妙音坊？姑娘卖不卖身？
卖不卖身的，同你们有什么关系，难道——
你们要一起去青楼玩？
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时，申姜整个人都麻木了，什么都不想，就想安安静静的躺一会儿，然而另外两个男人却没有想放过他。
叶白汀指着现场图上的脚印，问他：“这上面看不出来，你亲自去过现场，一定记得，这脚印看起来有何特点，是男是女？”
申姜：……
这他怎么知道？
他努力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分辨不出来：“这脚印并不深，只是有，这两天又没下过雨雪，地上不泥不泞……真看不清。”
他可没有凭脚印认男女的本事，不懂，就不能瞎说，万一说错了，误导了破案方向，怎么办？
叶白汀：“我只问你，那脚印大还是小？”
申姜：“不，不大也不小吧，算是中等？”
叶白汀皱眉：“宽还是瘦？”
申姜缩了一下，声音更低：“不，不宽也不瘦吧……就中等？”
叶白汀翻了个白眼：“跟你的比呢？你自己的脚印总熟悉吧！”
申姜这下不结巴了：“那肯定不如我的大，也不如我的宽。”
叶白汀沉吟，所以凶手一定是身高体重不超过申姜的人，若是男子，一定不胖。
“稍后有暇，本使去看看，”仇疑青问申姜，“发现尸体的人怎么说？”
申姜：“甘泉街虽然热闹，但郡马死在和街道相连的巷里，有墙遮掩，倒没那么显眼，巷子往里走没什么门，有也是别人家的偏门小门，平时锁了不怎么出入的，这才日头那么高了才被发现。第一个发现的是个婆子，因为不认识，又觉得挺吓人，直接报了官，说是没动任何东西，现场就是咱们看到的样子……”
“我问了她，从昨天傍晚到早上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听到什么动静，她说都没有，就和平时一样，没见到过生人，郡马她也不认识，没见过，昨天晚上睡得早，附近也没什么奇怪的动静，要说吓人的，就是这入了冬，夜风冷的很，呜咽呜咽的，跟谁在哭似的……”
叶白汀：“所以她不知道死者身份尊贵，是个郡马。死者家属呢？可见到了？”
申姜：“得是京兆府的那批孙子过去，认出了人，风声才传了出去，大家才都知道了死的是谁。咱们这儿接到信的时候，郡主府那边应该也接到了通知，但咱们离的近走的快，案子等不了，就先搬回来了，估计没多会儿，郡主那边就会有人找过来。”
叶白汀颌首：“那正好，你能顺便问个供了。”
“啊？”申姜看看娇少爷，看看仇疑青，又看娇少爷，颇有些小心翼翼，“不是，我都问什么啊？”
在指挥使眼皮子下打眼色，他有点虚，但这种事儿他真的需要方向，祖宗，你的一二三呢？赶紧摆出来给我啊！
叶白汀：“你说呢？”
申姜想了想，好歹也是个说话机会，要是言之有物，没准就被指挥使记住了，非常谨慎的开口：“凶手狠是狠了点，到底杀人之前还帮人买了纸钱，是不是心存愧疚？那如果排查附近香烛店，会不会有收获？”
叶白汀闭了闭眼睛，没再问他，转头看向仇疑青：“指挥使觉得呢？”
仇疑青视线滑过愚蠢的下属，沉吟片刻：“诸如方才所列，凶手计划详备，步骤分明，此等杀意应该起了很久；致命伤刀口坚定，没有二次补刀，却切入的太深，不管会不会武功，对人体要害熟不熟悉，凶手经验都是不足的，或者，干脆没杀过人，这是第一次；凶手在案发现场站了很久，不怕有人察觉，不是对环境很熟悉，就是对死者很熟悉，用一定的方法将他诱过去的——若死亡时间能更精准，许对本案勘破有巨大帮助。”
叶白汀颌首，不要太同意：“指挥使所言极是，以上种种，都是接下来极为重要的侦破方向。”
仇疑青：“但是？”
叶白汀眼睛亮亮，唇角翘起小小弧度：“没有但是，只有一些小补充。”
仇疑青：“讲。”
叶白汀：“我感觉这个案子有很强烈的感情色彩，凶手目的明确，就是要杀这个人，先诱过来，敲晕，绑好，堵嘴，命令跪下，摁头杀死，放血，撒纸钱……前前后后在现场站了很久，每一步计划都很详细，步骤分明，动手果断，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一样，许连可能会发生的意外都猜想过，真遇到了也不怕，这么执着的杀一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仇？”
“下跪的姿势很微妙，什么人才必须要跪下？是身份低微，还是罪大恶极，需得以这样的方法请求恕罪？为什么要放血，用这样的方式放，血在整个杀人过程中为什么那么必要？在什么目的的死亡方式里，这个过程才不可或缺？我想到的方向只有一个——血祭。凶手认为死者对不起谁，或者害了谁，必须得以血祭奠，以命相偿。”
“还有纸钱，寻常人命案，凶手会好心祭奠死者么？”
听到这里，申姜顿时来劲了：“所以是愧——”
叶白汀横了眼：“申百户莫要忘了，最近什么日子才过去。”
什么日子？
申姜想了想，差点把大腿拍废，什么日子，寒衣节啊！给死人烧纸钱烧衣服的日子！这种日子前后，每个香烛店客人都很多，能排查出来个屁！
叶白汀：“纸钱，衣服，元宝，准备的这么齐，可不像给仇人送终，我的理解是——凶手是在问罪，实施对某个特定人选的处决，至于祭品，是为了告慰亡灵，祭奠的，是早早就不在世间的那一位。”
仇疑青：“寒衣节当日，凶手祭奠过谁，乃本案关键。”
申姜又不明白了，这怎么就关键了？
然而他不用懂，叶白汀懂就行了：“这个位置，”他指着犯罪现场图中的巷子口，问申姜，“凶手和死者怎么相遇的？大半夜，哪哪看不清，换作你，你会不管谁叫一声，都去这种暗巷子？哪怕是认识的人，也一点疑心都不起，不觉得有危险？死者身份可不一般，是郡马，一般规矩是任何时候出门都要有人跟着，为何现场只有他一个，别人呢？他的小厮呢，长随呢？谁都不管，任主子一个出门？还是有人中间使了绊子，里头有内鬼？”
“凶手对死者的熟悉绝非普通意义之上，不是过命的交情，特别的信任，就是捏住了他的小辫子，知道他的弱点，才能大半夜的也能把他叫过去。”
叶白汀指向停尸台：“还有死者身上衣着，似乎很华丽，料子一看就很贵，仔细看就觉得不和谐，这并不是成套的衣装，分明是睡衣外随便批了件外袍——死者是急匆匆从某个环境里出来的，或者让人伺候着上了床，却根本没睡，悄悄的独自一人跑了出来——为什么？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必须得立刻处理？”
申姜拳捶掌心：“对啊，也许他根本就没叫人跟着，这才一个人死在了那里嘛！”
叶白汀：“他不但没叫人跟着，自己也从头到尾没出声，是什么样的秘密邀约，让他这么重视？天那么黑。夜那么寒，他当时害不害怕？如果害怕，又为什么要去？”
仇疑青扬眉：“要先确定昨夜死者在哪里睡的——一定不在家。”
叶白汀目光流转，眸底赞叹：“指挥使英明。”
申姜又呆住了，怎么就英明了？为什么就他听不懂？到底打哪来的结论，为什么死者一定没有住在家里啊！能不能说明白了！
还有娇少爷，你拍马屁就拍马屁，少眼睛那么亮，你还笑，眉眼弯弯，似春水湖畔，弄的满屋子都有了桃花似的，把水平拔的这么高，以后让别人怎么搞？别人拍马屁笑不了那么美，溢不出桃花怎么办？活该被嫌弃倒霉么！
叶白汀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寒冷深夜，穿这么单薄，郡马看起来可不似指挥使这等内力高强之人，短距离尚耐的寒，走太远怕是不行，死者昨夜一定就住在附近！”
申姜：……
好嘛，现在老子懂了，你们一个二个说话能不能云山雾绕，直接说清楚不就行了，能不能简单点，沟通起来简单点！
叶白汀：“另外，医者也很关键。死者生了病，总得看大夫吧？总得开药吧？总得被问病史吧？或许能问出点什么。可能这个病或与他有亲密关系的人同本案不相关，但眼下没多的线索，肯定要排查一番。”
所有该说的说完，叶白汀眨眨眼，唇角噙笑，露出小白牙。
“还有——指挥使先前提起死亡时间，我的确可以缩得更短，但需要工具。”
仇疑青：“工具？”
叶白汀微笑看向申姜：“是的，工具。”
申姜腿一软，你说的这是工具的事么？你该不会要剖尸吧！
“工，工具，我可以去催一催，但剖尸……”他眼珠子转着，飘来飘去，想要以这样的方式默默提醒指挥使，这话重点不在工具，是最后这两个字啊！
仇疑青看向叶白汀：“你要剖尸？”
叶白汀本也没想瞒着，申姜又干不了这个，想要解剖验尸，只能往上找：“确有此意。解剖验尸于破案大有裨益，属下不才，最擅长的便是此法。”
“最擅长？”
“若指挥使给机会，属下就敢让您及诸位同僚，见到生平前所未见的，绝妙技艺。”
少年眼睛很亮，侧脸融在烛光里，显得更小了，微微有些笑意，眼底卧蚕就现出来了，肉乎乎的，稚气又可爱。
他眸底盛着一汪湖水，清澈的，明亮的，炽热的，是繁星，是皎月，是燃烧的火把，是耀眼的自信。他不似锦衣卫，不像小兵，和北镇抚司所有人都不一样，个子不高，也不威猛，没有能吓哭小孩子的满身煞气，甚至太瘦了，腰细的一掌就能握住，可你看到他时，只会觉得他瘦，不会觉得他弱。
身似韧竹，不会被任何东西压弯，心若坚玉，不被俗世沾染，他尚年少，有着成年人早已磨平的热血，他能为了自己追求和守护的东西所向披靡，永不后退，他让你……想把全世界给他。
仇疑青垂了眸，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似在思考。
“笃笃——”
门响了，是传令兵来报告：“禀指挥使，云安郡主到了。”
仇疑青点了点头，看叶白汀：“你在此处处理收尾，”又指申姜，“你同本使来。”
“是。”
申姜给叶白汀飞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便宜行事，别想在北镇抚司惹事，后果谁都承担不了，务必第一时间去找他的人——你知道找谁。
叶白汀好悬冲他翻白眼，他像是出来没带脑子么？还惹事，他现在只想验尸破案。
仇疑青二人走到会客厅，远远的就看到了云安郡主，大概丈夫意外去世，接信出来的又急，没时间准备丧服，她身上穿的并不是素衣，而是将外裳反穿，算应个急。
她身边带着不少人，除了丫鬟婆子，还有小厮护院，和北镇抚司气氛有些格格不入，所有人都绷得很紧，主子没坐，下人们也不敢散开太远。
走近些，才看清这位郡主的脸，细眉杏眼，白肤樱唇，算不得明媚娇艳，用清秀形容却不够，总之人是好看的，只是有些偏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状态如此已是保养的很好了。
神情也太过平淡，一眼扫过去，她身边的下人们装也装出了些悲戚神情，她自己就看起来怔怔的，眼圈微红，显是哭过，却不见特别悲伤，反应有些慢，好像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似的。
“仇指挥使。”
见仇疑青过来，云安郡主目光垂下，行了个礼：“我夫君之事……劳指挥使受累了，”她手指指向廊下站着的青衣小厮，“此子名罗安，是平日随侍我夫君的长随，等闲不离一二，昨夜应该也是他伺候我夫君……想指挥使应该有话要问，便带来了。”
仇疑青浅浅颌首，视线似有似无掠过申姜。
跟娇少爷混久了，别的不长进，眼力也得长进，申姜小心翼翼的插嘴：“属下带人下去问个话？”
仇疑青：“可。”
申姜两眼放光，立刻带着人转去了空闲小厅，立功的机会又到了！
云安郡主有些犹豫，看向仇疑青：“不知我夫君尸身……可能带回？”
“不急，本案有些蹊跷，带回去未必与你有益，郡主坐。”仇疑青将人让到座上，上了茶，指尖轻缓敲着桌面，“眼下倒是有一桩事需郡主解惑。”
云安郡主只稍稍沾了坐，茶也未捧，看不出不敢还是焦虑：“指挥使请问。”
“郡马可有仇人？”
“仇人？”云安郡主愣了一下，方觉失态，帕子印了印唇角，“指挥使说笑了，他这样的身份位置，狐假虎威也就是了，哪敢同旁人结仇，若要真说有，怕只能是我了。”

第34章 别说的那么暧昧
申姜点了个字写的好的手下拿纸笔记录，带着死者长随去了个小厅，手上拎着个紫金小茶壶，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铜铃眼瞪过去：“罗安是吧，昨天一天都在哪里，一直跟着你家主子？”
从进入北镇抚司，罗安就吓的不行，攥着自己的手，眼神都飘了：“跟，跟着的，从晨起就跟着伺候，不，也不算全跟着……主子休息时，自，自不能打扰的。”
申姜喝了口茶，露出一嘴白牙：“你这主子，昨晚没在家睡吧？”
罗安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申姜一脸‘这有什么的’淡定，腔调拿的更加矜持：“他还有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罗安更震惊：“这，您也知道？”
“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废话，懂？”
“知，知道了……”罗安抖的更凶，眼睛都不敢抬了。
申姜内心这叫一个舒爽。做个事事料在前面，什么都知道的聪明人原来是这种感觉，高深莫测，句句玄妙，不用特意装逼，别人就已经顶礼膜拜，可太爽了！
希望娇少爷以后尽心尽力，多多总结出那一二三二二三，好让他抖起来！他申百户走出去就是个智勇双全，胸有锦绣的人物了！
内心狂的一批，表面稳如老狗，申姜学着指挥使的样子，敲了敲桌子，声调拿捏的那叫一个稳：“都说说吧，昨天跟着你主子都干了什么？郡马什么时辰起的床，什么时辰吃的饭，什么时辰遛的弯，去了哪里，会了谁，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从早到晚，一样一样，都给老子说清楚！”
……
听完申姜心里就有谱了，怪不得会得那种病，原来喜欢去楼子里听曲儿啊。不过妙音坊和别的楼子不一样，做的是‘乐雅’生意，每日午时前开门，到了晚上子时丑时就散场了，绝对撑不到寅时，不是专门做夜里生意的，规矩就是姑娘只唱曲儿不接客。
莫非……也有那暗地里的交易？
不行，得查一查。
这长随说到后面，都给申姜说馋了，说死者晚饭就是在妙音坊用的，菜点的还挺多，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菜名都报了老久。
娇少爷最近胃口不好，他正愁着呢，不管指挥使真关心还是假客气，既然说了让他‘好好喂食’，他就得重视，不然完不成任务，不得又是一顿板子？
别说指挥使，他自己看久了都嫌弃，就娇少爷那小细腿小细腰，能承得起什么大风大浪？就指挥使那手掌，一个不小心都能给他摁折了，一旦案子多了，事多了怎么办？受不受的了？这个菜单子不错，要不要试试？妙音坊……那条街上好像有不少卖小食的，有几样还挺出名，要不也买来给娇少爷尝尝？万一喜欢呢？
正放空脑子瞎想，‘咻’的一声，空中飞来一颗石子，正对着他的脑门！
申姜眼风一凛，屏息偏头，同时脚下一个滑步，险而又险的躲过去了，很狼狈，差点原地摔劈叉……刚要暴怒骂人，抬头一看是仇疑青，瞬间就怂了。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太狠了，冲哪儿不行直接冲脑门来啊！但凡他反应慢一点，脑浆子都能被打出来！和上司距离近就是这待遇？随时被抽检，随时被试验？那些副将和护卫兵们每天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仇疑青：“有时间发呆，没时间查案？”
申姜赶紧叫屈：“冤枉啊，属下这不是刚问完事，等着向您禀报么？”他往前一步，行了个礼，“郡马昨晚还真没回家，就住在案发现场附近，他在那里有产业……他还真是楼子里常客，几乎每两天都要去妙音坊，每回去还点一堆东西，也不怎么吃，最后都撤了，浪费的很！属下有点怀疑妙音坊有问题，查查看谁也生这种病一定有线索，没准郡主也——”
眼角瞄到郡主正带着人离去，背影已转过北镇抚司影壁，尽管人应该听不到，他声音还是压低了些。
仇疑青却很笃定：“她没有。”
申姜震惊了：“她连这个都告诉你？”这种私密……
仇疑青看着手下百户像在看个废物：“她不说，就不能想办法了？”
就很突然的，申姜想起娇少爷之前说的一句话，说好的仵作，是验尸寻踪，配合查访后的捕快诓蒙抚诱，恐吓诈供，从各嫌疑人中锁定真凶……指挥使似乎也很擅长此道？
嫌疑人或证人不配合，要么是有什么顾虑，要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们可不得想办法？可今天这种事能想什么办法呢？申姜有点抓心挠肝，很想知道是怎么办到的，又不敢问……这位可是指挥使，不是娇少爷啊！
“如此……大半是妙音坊有问题了？”申姜小心翼翼，“属下去一趟？”
“不必。”仇疑青抄起桌上绣春刀，“本使去。”
申姜：……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指挥使，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的，花花肠子不少，爱去这种地方？行行，你干就你干！
“那属下就去查大夫这条线？”
“忘性这么大，脑子喂狗吃了？”
绣春刀指着自己，好像下一刻就要□□了！申姜赶紧后退两步：“指挥使的意思是……”
仇疑青：“仵作房验尸未完。”
申姜瞬间想起来，对，娇少爷说要剖尸检验来着，要工具！
但指挥使这眼神好像不只是工具的事：“指挥使可是有什么指示？”
仇疑青慢条斯理往外走，话说的随意至极，像是偶然想到：“北镇抚司兵器补新，今日正好接驳，有新货，你去跑一趟。”
“案情紧要，交接东西这种事……”
仇疑青脚步顿住，声音寒冰凛冽：“霜花。要小号。”
申姜恍然大悟，这个霜花可不是夜里凝的霜花，而是锦衣卫内特殊配置的手套！这种手套极为特殊，薄如蝉翼，色似凝霜，聚五种生在北寒之地的特殊蚕种凝丝织就，极为难得，可避百毒，水火不侵，是只有武功极为上乘，执行特殊任务才会给的配制，他也就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这这，这竟然要给娇少爷么！
仇疑青没听到答复，眼梢危险眯起：“怎么，本使要，不可以？”
申姜推回自己的下巴：“当，当然没问题，属下一定办好！”
你都说是小号了，还是给自己用的？骗谁呢！行叭，谁叫自己不懂看尸，不是技术性人才呢？酸也没用。
想想武器交接会经过的街道，铁铺正巧在那附近：“那属下顺便把验尸工具拿回来？”
仇疑青转身走了：“可。”
申姜也没耽误，回头点了人，也离开了，想着这条街距离那大夫的医馆有点远，但回来时稍微绕一下，也能正好经过，顺便问个话……还能给娇少爷买点吃的。
破案重要，人也重要不是？把人累坏了，谁来看尸分析？
……
仵作房里，叶白汀正在整理收拾，死者的衣物，死者的身体，拉过覆尸布盖上……做着做着，旁边伸出了一双手，将活计接了过去。
灰发长眼，皱纹深重，背有点驼，看起来很有些年纪。
“站累了吧，我来。”
叶白汀看对方过于熟练的动作就明白了：“您是这里的仵作？”
“什么您不您的，我姓商，叫商陆，在这诏狱呆了都有小三十年喽。”
明明头发斑灰，背驼，看起来有点老，可眼神一点都不浑浊，透着精气神，叶白汀感觉有些违和，多看了两眼，发现对方脸色特别苍白，晦暗发涩，就像没怎么见过阳光似的。
“你……平时不出去？”
“出去？这里头和外头，有什么区别，”商陆手脚麻利的收起陶盆，放到墙角，“在哪活着不是活？”
叶白汀一怔，是自己着相了。
他是被关着的犯人，自然想出去，别人是自由人，来去自如，当然也就不觉得自由有多珍贵，你说阳光温暖，他还嫌刺眼呢。
叶白汀笑了下，走到水盆前，净手。
商陆收拾完，拍拍手：“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却不知这个状元出来的有多难，年纪大了，干的久了，发现越往里走越难，总有你不懂的……这一行不容易，小伙子，你很不错。”
叶白汀擦手的动作顿住：“你知道我？”
“诏狱里，能有什么秘密？”商陆看向他的眼神有些狂热，“天才，自该被仰望。”
叶白汀：……
这老头是不是有点奇怪？
商陆伸了个懒腰：“人年纪大了，就爱看个传奇话本，小子，你且卯足了劲朝前走，老夫倒是要瞧瞧，你能走到哪个高度，别处我管不着，也管不了，这仵作房，你随便来。”
叶白汀蹙眉：“天下似乎，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个小子，以为老头就没上进心了？”商陆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的磕，“没了他布松良，这仵作房唯我独大，说一不二，老夫得承你这个情。”
叶白汀：……
没想到破案顺便对付个敌人，竟然还能无心插柳柳成荫，开拓新地盘了。
“不过也得提醒你一点，小子，别太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匪不同道，上头再有人护着你，也不是你生活当中的同伴，小心有人搞你哦。”
商陆瓜子皮磕的满天飞，意味深长：“不管干哪一行，想要长久，身体可是第一位。”
叶白汀受教，朝对方拱了拱手：“多谢。”
这是来到这里的第一次，得到同行的认可，基于面临生存环境和机遇风险的提醒，心里有点暖。
“你我同行，本就该互相照顾么——”
商陆笑眯眯，将小半袋瓜子塞到他手里：“所以你那剖尸绝技，老夫能旁观么？”
叶白汀：……
“怎么，年纪大了就不能拜师学艺了？”商陆立刻板起脸，“看一眼也不成？”
叶白汀知他误会，赶紧解释：“只要你愿意，随时可来，我只是……有些惊讶。”
还以为是心软帮忙的大叔，没想到也有点小心思，但这个一点都不讨厌，叶白汀很愿意推广更多的知识。
“那你要说话算数啊！”
“自然。”
叶白汀见死者尸体还在停尸台上，便想外头叫人，抬下去妥善保管。
“这个不用了。”商陆摆摆手。
叶白汀不明白：“嗯？”
商陆：“你不是说要剖尸检验？到不了晚上，指挥使就能拿签了章的文书过来，现在搬了，一会儿还得搬，累不累？”
叶白汀怔住。
商陆啧了一声：“老夫活了半辈子，别的不说，看人准的很，指挥使是个有主意的，刚才没应你，不是不能行，是一定能办成的事，何必炫耀招摇？他不是那种风骚性子。”
叶白汀低眉，自言自语：“所以这个案子……他会一直跟了？”
“你说什么？”商陆没听清，不过不影响，老头老会看人了，“放心，这个案子，指挥使一定从头跟到尾，前头刚破了大案，手头正好没事，你小子又挺俊，本事勾人，不多瞧几眼怎么行，亏不亏？”
叶白汀：……
什么叫本事勾人，要不要说的那么暧昧？
不过算了：“看来我得回去吃个饭了。”
商陆：“对，吃饱点，晚上有的是活儿干呢！”
出来过几趟，回去的路算熟，叶白汀没叫人，自己往回走，在拐角的地方，又遇到了那只叫玄风的黑狗。
狗子蹲在那里不叫也不走，见到他也没站起来，一双黑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叶白汀目不斜视，越过它的时候，突然蹲了下来。
狗子站起来，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叶白汀垂眸，拍了拍鞋面，重新站起来。
以为长得可爱就所有人看到了都会想摸一摸撸一撸么？我偏不会，哼。
殊不知自己拍鞋面的动作柔软至极，像拍小狗狗的头。
他一路往回走，狗子一路跟着，不叫，也不跑，即将到达自己牢门的时候，它突然往前冲了冲，冲着暗不见光的深处大吠了几声。
齿间咆哮，声音洪亮，似在威胁。
叶白汀最初是关在里面的，穿过来时浑浑噩噩，时晕时醒，生命的危机感让他第一时间注意的是外界动静，有怎样的机会可以自立更生，对里面关着的人并没有太熟悉。诏狱么，关的不仅仅是他这样无辜被卷入的人，大多是罪大恶极之人，狗子这么叫……是里头有什么动静？
他站了一会儿，听不到，就先放下了，有案子要破呢，没空。
也没理会左右邻居的口哨调笑，回到牢里，靠墙站好，就往外看。这个距离……和牢门外黑狗的距离，照比例看，和案发现场凶手和死者很像。
凶手在干什么？为什么看了死者那么久？如果是心怀巨大仇恨，不应该杀之而后快？如果认为死者不配这么便宜的死，不应该凌虐侮辱，欣赏他的惨状？静静的在一边站着……为什么？他在看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不知道过去多久，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吃饭了没有，申姜就来了。
“来来来少爷，看看这个，尝一块？”他将从街上买来的葱油饼递过来。
叶白汀伸手接过，随便撕了一小口，尝了尝：“还行。”
申姜：……
这明显兴趣不大啊！看来是不喜欢。
他发现娇少爷挺挑剔，以前是没得选，清粥也吃，现在有的选了，就不喜欢粥了，少爷好像不太喜欢吃没味道的东西，是甜是咸是鲜，至少得有个长处，要不就样子精致好看，诱人入口，都没有，那完了，知道多少东西喂了隔壁两头猪——
两头猪正盯着他手上热乎乎香喷喷的葱油饼，两眼放光呢！
看屁看！你们都是托娇少爷的福，托他的福知道么！
没法子，娇少爷不喜欢，粮食不好浪费，申姜顺手扔给了两边。
“说吧。”
“啊？”申姜愣了一下。
叶白汀蹙眉：“你来这里，难道只是为了送吃的？消息呢？线索呢？案子不破了？”
申姜：……
吃的难道不比案子重要？你看看你那腰，指挥使一手就能掐断知道么！
“行，就说案子，我同你说，有惊喜，你要的东西全都有——”
叶白汀：“但是？”
申姜：“你又知道？”
叶白汀一脸‘看你这眼神就知道你没憋着什么好屁’的明透：“说吧，想问什么？”
申姜突然就想杠：“为什么是我想问什么，而不是想要什么呢？”
“我有什么？”叶白汀似乎还有点小烦恼，“除了过于聪明的脑子，一无是处。”
申姜：……
他就知道，何必呢，非得自取其辱！
“死者郡马，你不是说他有花柳？肯定是关系乱，怎么也得查查这条线，他和郡主是夫妻，郡主有没有这病就很重要了，可人家堂堂郡主，怎么问，怎么查？我就隐晦的请示指挥使，结果他竟然已经查出来了，说郡主没有，你说说，他怎么查的呢？”
“查出来了？”叶白汀微微偏头，“你将前后情况详细与我讲来。”
申姜就讲了，从仵作房出去，见到云安郡主开始……刚说完，就发现娇少爷用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看他。
怎，怎么了嘛！到底哪里有问题，他没看着？
叶白汀：“你说你当时正好看到了郡主带人离开？”
申姜：“是。”
“走的急，头发散了一络，衣带缠了腰玉也没注意？ ”
“是。”
“在你的描述里——云安郡主来的很急，因事发突然，家中没有现成的孝服，反穿了外裳。”
“所以？”
“家中忽逢白事，衣服知道应急，首饰自然也有时间摘，若她一露面外裳反穿却环佩叮咚，你不会注意不到，偏人离开，你却发现衣带系了腰玉，为何？”
“为何？”
叶白汀一脸‘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你竟然还不明白到底有没有脑子’：“因为她换了衣服。”
申姜：“啥？”
叶白汀：“这种隐私，纵是仇疑青也不好直接问，但郡主衣服脏了，总得换吧？北镇抚司在外声名可怕，却也是最安全，最不用担心出意外的地方。”
申姜拳捶掌心：“对哦！咱们这虽然没训练有素的丫头，帮厨仆妇还是几个的，都是伤兵家属，有些还上过战场的，手脚麻利，眼神也好……指挥使这招够阴的，弄脏人衣服，趁人换时偷看啊！”
“汪呜——汪汪！”
狗子叫的有点凶，申姜往后退了一步，跟它对视：“……你是不是在骂我？”
他侧耳听了听，四周哪哪没动静，这狗子直愣愣盯着他，就是在骂他！
叶白汀：“别瞎说，它在思考。”
申姜：“啥？”
它一个狗子，脑仁能有多大，怎么思考，思考什么？
叶白汀落在一双眼睛黑漉漉，一看就很聪明的狗上：“大概是——昨晚凶手站在那里看着死者时，都在想什么？”
看完狗，又看人，视线不觉怜悯起来。
狗子都知道思考，你一个百户，怎么就没点上进心呢？
申姜：……
艹！
你喜欢狗子，也不能这么贬低人吧，他一个牲畜，能懂什么！还思考，它会思考个蛋！
“你出来，现在就去仵作房剖尸检验，老子要破案！”

第35章 解剖验尸
申姜也不是傻到底的，指挥使特别提醒了手套和工具，他就知道今天这事能成，娇少爷的剖尸绝技一定得亮一亮，只不过是时间，早一点还是晚一点而已。
方才从外头回来，他已经问过，指挥使还没返回，但命令已经吩咐了下来，半个时辰内准到，那他当然得先把娇少爷接过去，不过这回倒是不用着急，一步一挪的过去也来的及。
仵作房里，放着两个箱子，黄杨木做的，都不算特别大，一个放着各种刀具，带刃的带尖的扁平头的，各种各样，都是叶白汀之前仔细画下来的样子；另一个则是分格分层，放着酽醋，酒糟，姜，葱须，白梅，胡椒，盐等，不一而足。
申姜先把娇少爷请到第一个箱子前，让他看：“怎么样，锻造技术不错吧？”
叶白汀的确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字写的不怎么样，画更不行，也就尺寸大小标注的清晰些，申姜替他描了描改了改，改时还问过他，他对成品期待并没有那么高，能用就行，可眼前大大小小的解剖工具过于熟悉，就像……摆在他解剖室的那些一样。
形状标准，尺寸精确，每个锋刃弧度恰到好处，手柄——握感也很舒适。
大拇指轻轻蹭了下倾斜角度的刀刃，发出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熟悉的仿佛他就在原来的地方，做着原来的工作，哪里都没去。
“不错。”
“那当然，也不看看事是谁办的！”
申姜很骄傲，带着叶白汀看第二个箱子，就有点不明白了：“瞧瞧你让我准备的这些东西，又是酒又是盐，又是葱姜蒜的，您这是要看尸还是下厨？”
叶白汀大概看了看数量，闻了闻味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天气越来越冷，尸体表征也会变化，如何让隐藏的痕迹再现，已然是法医首要掌握的技能。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双手套。
质地绵密细腻，一看就不是棉布的，也不像什么动物的皮，非常薄，延展性佳，外表看起来就很漂亮：“给我的？”
申姜：“怎样，我们指挥使够意思吧，你都没提，就给你备上了。”
叶白汀就试着戴了戴，触手微凉，转瞬就暖了，手套贴合手指，动一动也不会扭来转去，和医用乳胶手套不一样，用起来感觉却不会差很多。
“舒服吧，好看吧？”申姜可酸了，“集北地极寒之地的五种蚕丝，手巧绣娘提着小心做三五个月，才能得这一双，经久耐用，水火不侵，可避百毒，脏了用酒泡一泡就干净如新，样子长得还好看！”
多好的东西啊，锦衣卫里没几个能领到，这回要不是娇少爷，他都没机会看见呢。
叶白汀嗯了一声：“是挺惊喜的。”他转过头，冲申姜微笑，“多谢。”
娇少爷笑起来有多好看呢？反正就朝你最喜欢的景想就是了，三月的桃花，四月的暖阳，夏日雨后的彩虹，冬天的雪后初霁，皎月银河，漫天繁星都在这双眼睛里。
好像他笑一笑，你就能看到四季的风景，韶华流年，那么的暖，那么的近。
申姜蹬蹬蹬后退几步，头往外偏，这是他能看到的东西么！
“不，不关我的事，是指挥使吩咐的。”你要笑冲他笑去！我不能对不起我媳妇！
眼一瞟看门口，纳了闷了：“我说，这狗子怎么还跟着呢？”
叶白汀放下手套：“许是……你们锦衣卫最近很闲？”
申姜想了想：“乌香链条清出来，还真没那么忙了。”
“大约诏狱里，有什么很吸引它的东西。”叶白汀问申姜，“案情进展如何了？”
申姜站累了，拉了把椅子坐下：“这沈华容能当上骏马，一是当时家里条件还行，不拉胯，二是长得不错，嘴巴甜会哄人，鞍前马后的伺候了郡主大半年，才掳获郡主芳心，抱得了美人归。你可知道云安郡主是什么人？”
叶白汀摇头：“不知。”
“皇家宗室女不少，可获了封号的郡主，也就这一位，打小得了太皇太后的眼缘，常去宁寿宫伺候，太皇太后可喜欢了……”申姜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声音压低，“你不知道，宫里头形势可不一般，太皇太后一波，太贵妃一波，皇上一波，三足鼎立呢！先帝在时独宠贵妃，和当时的太后也两边对立，先帝一走，新帝登基，再添一股劲，这不就微妙起来了？”
“咱们北镇抚司破了那么大一个案子，这乌香毒链嘛，查来查去最高的涉案官员也就是昌弘文，再多的查不出来，可能有心人办事低调，想徐徐图之，还没牵连太深，梁维那账本可不一样，梁维有钱，能挣钱，可买乌香更花钱，才生了那花花肠子，索贿贪污营私结党……两位娘娘的人里，都折了几个进去，最近都韬光养晦，不问外事，不然这郡马案绝对不能无声无息，太皇太后就得插手，给郡主做主！ ”
他一脸得意的说完，等着娇少爷惊讶的惊喜的捧他呢，就见对方面色沉肃，一脸无语。
叶白汀：“怪不得你只能做个总旗。”
啥玩意儿？
申姜就不同意了：“老子现在已经是百户了！”
“哦，百户。都到百户了，还不长点脑子，是想被降回去？”
“你……”
算了，申姜摸摸鼻子：“这不是指挥使还没来么，聊点别的怎么不行了，你急什么？”
叶白汀：“案子急。”
申姜彻底没话：“总之就是，这沈华容只知道甜言蜜语口花花，没什么上进心，成功娶到郡主后，越来越膨胀，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日子一长，郡主也明白了，这东西就是个绣花枕头，夫妻俩感情并不好，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听闻郡主有别的相好……”
“昨天晚上沈华容没回家，他有个贴身长随叫罗安，到哪都伺候着，基本没离过身，交代的很清楚，说沈华容是妙音坊常客，基本每两天都要去一回，去了不呆到夜里不出来，昨天也去了，倒是没平时待的晚，许是心情不好，叫了一大桌子菜，也没吃几道，这小子说到这个，当场给我来了个报菜名……不过这个地方我没查，指挥使亲自去了，具体情况得问他，我不知道。”
叶白汀：“病呢？死者找大夫了么？”
申姜点头：“找了，大夫叫常山，斯斯文文的，小医馆开的地方不起眼，生意却不错，在民间算是个小圣手，什么病都能治，医馆关门也晚。我顺着罗安供词找过去，问起这个病，常山记得很清楚，说大约在五天前，沈华容过去找他看的病，第一回 用药开方，但看症侯，这个病发起来可不只五天了，怎么也得有一旬，身上肯定难受，不明白为什么没早点就医，大概是不好意思说？可身为大夫，总得问问病史，常山还隐晦暗示，说这个病会传染，最好提醒下有亲密关系的人，尽快就医，但沈华容没说怀疑从哪染的病，也没提及别人，只问这病是不是常见，是不是吃一样的药就能好，大夫当然说不同人不同症，还是得切脉看过，才能各自开方……”
“再多的就没有了。我问罗安他主子最近并没有哪里奇怪，遇到什么特殊的人特殊的事，罗安怎么想都没有，说称得上特殊的就是这个病了，这种病不好往外说么，也不好治，沈华容最近脾气就大了点，一会儿一个主意，时常反复，急起来还会赶人走，说一个人呆着更舒服，昨天晚上就是，罗安陪他看完病出来，马车还没走多远呢，突然就叫停，决定不回家了，睡在旁边自家的铺子里。 ”
叶白汀：“自家铺子？”
申姜：“对啊，自家铺子，他家不穷，沈华容又做了郡马，有不少私产，你不是说死者睡袍外套华服，一定住的不远？还真是，当时那路，马车往侧一拐，有条小街，他的铺子就在那小街上，距离案发地点甘泉街非常近！”
说着他还拿过张纸，刷刷刷几笔，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喏，就是这样，看着是不同街道，也有房屋相隔，实际距离却并不远……”
二人正说着话，空气就是一静，仇疑青来了。
要说指挥使这气场，申姜是服气的，甭管什么时间，甭管什么地点，只要他一出现，保管是人群中最瞩目的那一个，不管你在干什么，一定会抬头看他！
连刚刚冲着他吠的狗子都退后了几步，让出道来给这位指挥使，别说吠了，怂的尾巴都夹住了，也就是人没勾手指头，否则这狗一定冲过去任人上下其手。
你说这狗子也是，这么害怕，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是，他知道娇少爷长得好看，但人狗不同啊，难道美貌如此管用，狗也喜欢好看的？
仇疑青不像申姜那一堆废话，直接扔过来一打纸，是口供记录。
正好在叶白汀旁边，他拿过来就打开了，申姜脑袋凑过来，和他一起看。
仇疑青去的是妙音坊，问的自也是妙音坊的人，姑娘们回话非常一致，都说楼里绝不接客，这是规矩，若是私底下有什么感情……别人就不知道了。沈华容是常客，熟悉的姑娘有好几个，常听她们唱曲儿，但每一个都说同他绝无私情，身上也没有那种病，甚至不是每回沈华容过来，她们都有时间相陪，要说回回都在的，只有乐师史密。
史密相貌好，技艺佳，姿容雅致，是坊里花了大价钱从别处挖来的，现在外头也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开了大价钱挖他，可他是个男人，每天也只负责弹琴，给姑娘们伴奏，就算沈华容回回来他都在弹琴，两个人也根本不熟，没怎么说过话。
做为琴师，史密每天的时间都很透明，别说私会外客了，他能独自休息的时间都有限，身上更没有病，怎么会和命案有关？
至于沈华容的仇人——暂时还没有方向。
仇疑青：“妙音坊和案发地点距离有些微妙，需得有更精确的死亡时间，才能确定这些人是否能排除。”
申姜有点惊讶，不是，这么短的时间，你还把这条路都重走了一遍？
叶白汀心知时间有限，能做到这些就不错了：“脚印？”
仇疑青：“更像男子，身高七尺，偏瘦，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若凶手为女子，此人必心思缜密，穿了男子的鞋，而一个女人有男人的鞋——”
还能出来走动，绝非是闺阁女子。
叶白汀点了点头，垂眸思索，不过也只沉吟了片刻，便看向箱子里的解剖刀：“那我现在开始？”
仇疑青颌首：“可。”
叶白汀就动了。
今天进行尸体解剖，未免刺激性太大受不了，他从仵作房找出苍术皂角，在陶盆里点燃，才做了口罩带上，手套戴上，选一把解剖刀——
申姜看到他拿着刀站在尸体前就有点怂了，他不是没见识的人，不是没见过人往人身上上刀子，刑房就不少，但这回的是死人啊，人都死了……
左右看看，就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仵作房钉子户商陆老头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不仅不往后退，还往前站，两眼放光的样子，好像娇少爷不是要剖尸，是要给他做什么大菜什么的……
还有墙边的狗子，不叫不跑不说话，你也不怕的么！那边都亮刀子了！
叶白汀工作起来就心无旁骛，不会管别人视线，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此次解剖是为了更精确的死亡时间，他之前就已经有想法，检查胃容物。
那就要开胸了。
解剖刀按在死者两肩，以锁骨为起点，集往胸部中间，做‘Y’字切口，过胸，从腹正中心直线切过，观察四者皮肤皮下组织有无充血血血肿现象，再进行各个肌肉层组织的切割分离。
他的手很稳，速度说不上快，也并不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习惯使然，画面一点都不难看，甚至称得上优雅，尸体是新死，味道也没那么冲，围观的人好像也不应该太反感……
可申姜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死者割开的肚子，还没什么血流出来，脚就有点软。
“咦？”
“怎么了？”仇疑青不像没出息的百户，猜测叶白汀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叶白汀解剖刀停在食管的位置：“这里有灼烧痕迹。倘若一个人有胃病，比如经常胃酸上返，食道里就会留下类似的痕迹，但死者这个痕迹很新，并非年深日久造成，应该……不超过半个月？”
仇疑青问申姜：“死者长随可曾说过他近来胃口不适？”
申姜：“好像没？罗安只道主人因这花柳病，情绪非常不好，主意变的很快，一会儿要干这个，一会儿又不干了，吃的也是，前头刚点了什么东西，后头没准又不要了……”
叶白汀：“这就是胃口变化。”
可能死者的反应不强烈，或者不想说，在外人眼里才变得有些奇怪。
仇疑青：“并非因为花柳？”
叶白汀：“人生病后情绪会低落，胃口可能也会变得不好，可偶尔不想吃东西，并不会引起食道烧灼，这个症侯出现，必有其它原因。”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死者指甲，认真检查喉骨附近……莫非是某种毒素？
仔细检查完，他的刀尖往下：“我准备取胃了。”
仇疑青颌首：“嗯。”
申姜不明白为什么会特别提醒，切就切呗，今天不就是为了切切切吗，下一刻他就明白了，这种提前预警还是有用的。
叶白汀用带钩的镊子提起脐侧腹膜一侧，左手食指中指伸进去，用了点力气提起来，两指撑开，右手换回解剖刀，从这层腹膜中间剪开，分离边缘肌肉层，死者腹腔就充分暴露了出来。
脾，胃，肝，肠子……
申姜捂住嘴，胃口有些不适，想，想吐。
等叶白汀刀剪齐下，把死者的胃摘出来，他就更受不了了……这是人的胃，人的，摘下来的整整齐齐，边缘平滑，比杀猪的手艺还好，是不是有点吓人？娇少爷的手上还红红白白，又黏又湿……到底都沾了什么东西啊！
叶白汀取下胃，放在一边平台上：“我要切了。”
下一刻，解剖刀轻巧一划，胃袋打开，里头的东西就滑出来了……
“呕——”
申姜猛的往外冲。
胃里的东西能好闻到哪里去？活人吐出来的东西都受不了呢，何况死人！
“不用管他。”仇疑青倒是面色平静，颇有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气派。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么！申姜扶着墙，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虚弱的一天……再左右一看，只他一个人跑出来吐了，狗子都没他这么怂，蹲在里头一动不动，黑漉漉的眼睛仍然盯着娇少爷，好像娇少爷是它划出来的地盘，不管他干什么不干什么，只要能看到就行，你说味道？虽然我是狗子闻的更清楚，但，怎么了？不就是点异味，大惊小怪。
那个叫商陆的老头也是，连上下尊卑都忘了，快挤到指挥使前头了！还两眼放光，摩拳擦掌，生怕看到不够清楚，味不够大么！
可也不能一直在外头不回去，他揽来的案子，就得跟到底么。
感谢诏狱内外的排风系统，特别顶的那个点过去，适应了，好像也还好？
申姜用茶水漱了个口，回到停尸房，叶白汀已经开始给结论——
“……如是，死者死亡时间必在丑时。”

第36章 喜欢吗？
丑时？怎么就突然丑时了？
申姜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不敢大意，聚精会神侧耳倾听。
叶白汀：“申百户先前同我聊过案情，死者长随交待，昨日一整天，死者都在妙音坊，午前人开门就去了，入夜很晚才走，午饭晚饭都是在那里用的，午饭没什么异常，申时末，晚饭上桌，死者不知怎的有不快，这一席一筷子没动，一个时辰后，长随看着主子脸色，又叫了新一席，菜色十分丰富，比如文思豆腐，西湖醋鱼，三脆羹……烧鹅。”
他用镊子在死者胃里夹出一小块略硬的东西，拿清水一冲，别人也能认清楚了，这是一块尚未消化完的小骨头！
申姜心道好家伙，妙音坊烧鹅一绝，是招牌菜，先腌后烤，小火慢来，在炉里几乎要放三四个时辰，出来焦香扑鼻，皮酥化渣，连骨头都是脆的，有时候吃下去都没发现自己咬了块骨头。
叶白汀将小骨头放到一边，继续：“戌时中，死者从妙音坊出来，去医馆寻大夫常山，为了身上的病，完事大约在亥时，上了马车没多久，突然改变主意不想回家，让马车行往自己名下的铺子。这段路程并不久，死者下了车，长随发现车内小桌上备的糕点少了两块——”
“花生酥。”
他的镊子上，多了块花生碎，仍然是从死者胃里捡出，个头不大，边缘也不算清晰，但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花生。
“东家来了，铺子上下不敢马虎，纵是夜深，也殷勤的打理房间，上了茶——”
这一次叶白汀夹出来的茶叶，就几乎是完整的，没有太多消化侵蚀了。
“除却体质特殊病情特殊，我们大部分人对食物的消化过程是一样的，半个时辰内，胃里的食物会变软，外形完整，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食物开始移向十二指肠，三个时辰以内，胃里都会有食物残渣，尤其不易消化的质硬之物，三个时辰后，胃排空。”
叶白汀总结：“死者在妙音坊用的晚饭，到现在除了一块小骨头，什么都看不到，马上车用的花生糕残渣并不完整，只花生碎明显易见，铺子里不小心随茶水喝进去的茶叶形状完整，对比死者的时间线，他应该是用了茶水之后，半个时辰左右遇害。”
申姜这时可精明了：“罗安说死者晚饭在戌时，从医馆出来往回走，已是亥时，到了铺子，也并没有立刻休息，深夜过来，总得和掌柜管事说道说道，别人也要临时准备么，等一切妥当，郡马在卧房更了衣，把所有人都赶出去，说要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那茶就备在房间里，郡马定是在这个时候饮的，所以他一定死在丑时！”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神探附身，再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了，所有人都得深深拜服，目光赞赏！
他抱着胳膊，扬着下巴，非常自信的看着面前两个人，却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一句你好厉害……
仇疑青看着叶白汀：“我们要找一个，在这个时间可以随意出门的人。”
叶白汀看着他：“花柳，还有食管灼烧，看时间应该是同一个时期发作的，食管灼烧并不来自机体病因，那就很可能是外来的。”
仇疑青目光沉邃：“你的意思是……毒？”
叶白汀颌首：“非常有可能。但这个毒毒性轻微，对人体影响并不大，死者自己可能也没有察觉，下手人的目的，就很微妙了。”
仇疑青：“死者半个月前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很重要。”
叶白汀点头：“凶手的局，可能布的比我们想象的更久。”
申姜：……
不是，你们就没看到我刚刚帅气的样子么？精确的死亡时间一点都不重要么，为什么你们可以随便就聊别的了！
不行，堂堂百户不能掉队，得让领导知道他的重要性，申姜立刻提出犀利质疑：“你说凶手之前下了毒？那既然有机会下毒，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还要费这一道事？”
仇疑青目光怜悯的看向他：“你知道，投毒杀人其实很危险么？”
叶白汀就更直接了：“凶手要杀人，也要隐藏自己，利益最大化，才是聪明人的追求，你刚才——”
是把脑子也一起吐出去了？
当着领导的面，有话他没说，但申姜‘听’的很清楚。
他错了，真的，他现在才想到，越是毒性剧烈的毒药，来源控制的越紧，官府越方便查，越是毒性剧烈，死者表现越夸张，别说当时的惨叫抽搐了，尸体的样子根本骗不过人，且本案凶手仪式感这么强，心内恨意定然滔天，如果简单粗暴的把人毒杀了，怎会满足？
“也……也是，可能凶手当时动手并不方便，可能会暴露……”申姜赶紧给自己把话往圆了说。
叶白汀和仇疑青已经不再看他，继续面对面讨论——
“如果凶手在布网，下毒是关键的一环，那他她布了个什么样的网，目的是什么？”
“如果毒非凶手所下，那他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机会，并且善加利用，方才有此案发生？”
“不管是哪一种——凶手一定是死者身边的人。”
“且消息灵通，盯人盯得很紧。”
申姜：……
行叭，猜不到还是别乱发言了，可听着听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咦？”
叶白汀和仇疑青齐齐看过来：“嗯？”
申姜：“我突然想起个事，就半个月前，庄夫人不是办了场秋宴？客人非常多，郡主夫妻都去了的！”
叶白汀：“庄夫人？”
仇疑青：“户部右侍郎徐良行之妻庄氏，以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著称，京内女子对其颇为推崇，人前称庄夫人。”
叶白汀便明白了，社交达人啊。
申姜：“指挥使说的对，庄夫人最善交际，家里中馈打理的好，人也热情好客，爱办小宴，喜欢揽各种事，生平最推崇四个字——夫人交际。徐大人不像郡马一样，烂泥扶不上墙，要啥啥没有，吃啥啥没够，是正经进士出身，就是不怎么会说话，总是得罪人，全靠娶了这位夫人，各种上下经营，仕途才得以顺畅……”
叶白汀：“这场花宴，有死者熟识的人？”
“那可太多了，圈子里的人就那么，混久了，谁不认识，出去谁不说声熟人？”申姜想起那日徐府前车水马龙的热闹，“云安郡主也去了的，好像席间还出了点事？”
叶白汀：“什么事？”
申姜摇了摇头：“不知道，夫人圈里总有是非，好像庄夫人和云安郡主早先就有龃龉，那段时间北镇府司忙成那样，都没关注，我也就是和人聊天时听了一耳朵，具体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排查吧。”仇疑青道，“先摸查死者当日的时间线，云安郡主那边是否有异，再是席间大大小小的所谓‘意外’，有人投毒，必会留下痕迹。”
申姜立正行礼：“是！”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有点难以启齿，搓了搓手，眼角瞟向叶白汀：“那什么，这回这个和死者有染的，会不会也可能是男人？”
“不，沈容华喜欢女人。”叶白汀没答，仇疑青先说话了，且话音极其笃定。
申姜就不懂了，为什么啊！
叶白汀见申百户实在可怜，善意提点：“忘了你说过的话了？”
申姜一脸懵逼，啥？他说过什么了？竟然无意之间说破了真理么？为什么他自己不记得了！
仇疑青话音冷漠至极：“宗室嫁娶，会事先了解对方品性。”
这个申姜懂，别说宗室，就是寻常人家嫁娶，也得先私下打听打听对方脾气秉性呢，可你会打听，别人不会瞒么？没准早准备好了，就不表现出来呢？
叶白汀一看他就没明白，一脸‘怎么没笨死你’的嫌弃：“宗、室。”
皇家的人，和寻常百姓怎么可能一样？没什么必要，别人不查也就算了，别人真要查你，别说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了，你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能查出来，每个人的生长轨迹都是有逻辑的，如果喜欢男人，那在少年时期定有不同表现，专门干这种事的人眼光老犀利了，怎会看不出来？
你也说过，云安郡主得太皇太后青眼，她都这么受贵人重视了，婚嫁大事，下面人能不当心？
申姜：……
总算想透了，对啊，宗室和普通人能一样么！听闻云安郡主选婿时，太皇太后放出话来，说家世才学都不要紧，只要郡主中意，郡主当时年纪小么，就想找个喜欢的，脸长得好看的……
现在听娇少爷分析多了，他也隐隐明白了，为什么这沈华容能做郡马。云安郡主成亲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先帝尚未驾崩，宫中局势和现在不一样，每个上位者的喜欢偏好，都是别人做手脚的重灾区，云安郡主或许只想嫁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郎君，她的父母可能更期待有个前程似锦的亲家联姻，宫里头没准会想推过去个自己人，好拿捏的，钉子也好，武器也好，总得有用，最差最差，不能成为助力，也不能成为自己的弱点……
看得清的人未必不知道沈华宫有几斤几两，什么能耐，可几方角逐下来，没办法，人选只能是他，只他合适。
脑子里转完，申百户不胜唏嘘，心说聪明人心眼太多，他是玩不转，还是这诏狱好，没人敢嫌弃他，抬眼再一看，娇少爷已经收集整理完所有证据，连验尸格目都理完了，现在正准备把刚刚剖出来的胃放回去。
他先穿好针线，用镊子把胃袋缝好，再双手捧着，放回死者体内，刚刚怎么剪剖出来的，现在就怎么缝好，连接的血管，包裹的肌肉层，一根一根，一层一层，竟这么利落的缝好了！
最后除了死者肚子上这条线，好像一切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穿上衣服哪哪看不出来了！
申姜下巴微张，好久都合不起来，这这，这也太厉害了吧！简直鬼斧神工，娇少爷诚不欺他，他今日还真大大开了眼界！这是人能做到的事么？娇少爷怎么就记得那么精准，完成的这么闲适，好像不是在剖尸，而是展现一种特殊艺术！
再看旁边，老仵作商陆眼睛更亮，好像里头燃着火，狂热又激动的看着娇少爷，要不是现在旁边没人，他没准都直接跪下来磕头，大喊迎接神仙了！
做惯了的工作，叶白汀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所有缝合完成，验尸结束，他摘下手套，将白色覆尸布拉过死者头顶，拿着手套，来水盆边清洗。
头顶往南有一盏壁灯，仇疑青身影正在灯前，斜斜罩过来，高大颀长，将他罩了个严严实实。
似乎是赶巧了，正在旁边，仇疑青便也微微倾身，很顺便问了一句：“可喜欢？”
距离有点近，叶白汀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重，就像是路过偶遇，在某个特殊的地方穿梭了一趟，有气味扑面而来，挂在衣服上，随他走了一路，来到了面前。
人生中总有一味道，不管多淡你都能辨认的出来，那是怀念，是记忆，是孤独温暖的那年，比如生在蜀地的叶白汀，对他而言永远能第一时间辨认的味道，就是川菜的麻辣鲜香。
京城里……竟有味道这么正宗的川菜馆子？
走了下神，回答就慢了一拍，叶白汀知道仇疑青说的是手套，唇边噙起微笑：“多谢指挥使，解了燃眉之急。”
仇疑青：“喜欢就好。”
二人一个低眉，一个侧首，一个身影高大，将另一个完全罩住，看似平平淡淡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却萦绕着某种不可说的氛围，显的别人那么多余。
申姜还不确定自己是走还是留，那边特殊气氛已经结束，好像一切都是错觉，仇疑青走了过来，面色冷肃，气场冰封，哪里有方才半点温柔？
“明日该做什么，都知道了？”
申姜：“是，属下明白！”
那边商陆已经瞅着时机，凑到了叶白汀身边，抢过他手上的活儿：“您歇着，我来！”明知道现在有上司在，不太方便多说，还是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尽量压低了声音，“您这手艺，简直鬼斧神工，咱们大昭头一份！到底是怎么剖的，最后那针又是怎么缝的，我都没看清……”
叶白汀：“想学？”
商陆眼睛更亮，倒是挺直爽：“想！”
叶白汀唇角微勾：“下次再让你见识点新东西。”
商陆：“那……”
叶白汀：“闭嘴，不许问。”
申姜这边，差不多把明天全部工作顺了一遍，都没见上司表情有半点松缓，心都悬起来了：“指挥使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仇疑青：“竹枝楼的菜不错，明日可犒劳属下。”
“啊？”申姜一愣，话题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了，他挠着后脑勺，可谦虚了，“属下们职责所在，不敢贪功，多谢指挥使体恤！”
说完就见指挥使眼底有杀气。他明明态度已经够好了啊，会说话的人不都这么说？为什么感觉上司一点都不安慰，反而想杀了他？
仇疑青：“补你这脑子，猪都会委屈。”
申姜：……
仇疑青：“那里的菜偏辣，少喂点，伤身，能勾起食欲即可。”
艹。
申姜明白，又自作多情了，指挥室要犒赏的哪里是他，分明是娇少爷！只有娇少爷！还记着人家瘦，怕吃的太辣伤肠胃，‘勾起食欲即可’呢！
等等，不对，为什么你会知道娇少爷喜欢吃辣？他真的……喜欢吃辣？但是吧，他不敢问，指挥使又不是娇少爷，可容不得他放肆。
更刻不容缓的事就在眼前，尸也验完了，分析也分析了，指挥使怎么还不走，还不走，他怎么送娇少爷回牢房？
到底升了官，申姜还是有急智的，看现场还在收拾，就清咳两声，看向叶白汀，眼色示意：“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们能自己能清理干净？那我和指挥使先走了？”
叶白汀多灵的人，立刻道：“二位请便，属下恭送指挥使。”
不管心里怎么想，仇疑青也只能走了，大步越过叶白汀时，只留了四个字：“早休息。”
擦肩而过，他声音微沉，气息凝实，落在耳畔，不知怎的，耳根有痒，叶白汀感觉他好像想做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做……气场也是真的足，黑狗玄风见他路过，还后退了几步，趴了前爪低了头，似在代表是臣服。
不过跟着叶白汀的时候，狗子可不一样了，又冷淡，又威风。
还是那条长长的路，狭窄，幽长，壁上烛盏只能照亮脚尖方寸，寂静无声，没有旁人，叶白汀在前面慢慢的走，狗子在后头慢悠悠坠着，不跑不叫，不远，也不近。
叶白汀一直在想案子，走的很慢，而且越来越慢，到最后像走不动了似的，不知不觉停在原处……
突然后腰被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软软的，力道一点也不重，撞了还没走，像在小心翼翼的支撑他。
他垂眸一看，就对上了黑狗湿漉漉的眼睛。
狗子见他看过来，人也没倒，立刻噔噔噔退后几步，停住，冲他‘汪’了一声，声音不大，有一点点凶，像是在提醒他好好走路。
叶白汀就眯了眼。
你也不是那么高冷嘛……关心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心机法医计上心来，继续往前走，开始走的挺好，不疾不徐，速度合适，后来慢慢的就慢了，越来越慢，突然间，左脚绊到了右脚，往旁边一歪——
非常危险，眼看就要摔倒了！
狗子急的不行，立刻蹿上去，把身体隔在叶白汀和墙壁之间，似是想要替他挡住，别摔疼了。
哪知等来的不是人类的身体，而是人类的手。
叶白汀早就准备好了，怎么可能真摔倒？顺势往下一蹲，直接把狗子抱在怀里，卡住——
小样，我还撸不到你了？
黑狗一脸震惊，直面感受到了人类的无耻，竟然还有种招式？可怜它被制住，四爪捣腾了一会儿，不想咬人，又怕伤到人，动作始终收着不敢大，就……跑不了了呗，只能呜呜汪汪的挣扎。
“嘘——乖了，没事的啊，没事……”
叶白汀迅速对狗子上下其手。他是法医，学过解剖，对人体穴道有研究，再加上辈子云吸猫吸狗的各种姿势，拿下毛绒绒不在话下，他太知道怎么撸它们舒服了！
从上到下，眼疾手快一通揉，狗子已经从呜呜挣扎，变成了向他亮出肚皮，随他摸。
“喜欢？”叶白汀唇角翘的高高，“那以后就别别扭了，嗯？喜欢我就说，那么高冷做什么……”
撸了一通狗子，叶白汀舒爽多了，倒是狗子有点害羞，把它送到牢门口就跑了，一步都没留。
叶白汀笑了笑，刚想推门进去，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牢门上……多了点东西。
听到他回来，申姜事先安排的人过来锁门，叶白汀假装扶了扶门框，把东西取了下来，待人走后，才打开。
这是一张纸条，白软的宣纸，清浅的墨香，字写得很漂亮，是瘦金体，华丽的很，上面是一句邀约：君风姿斐然，吾心甚慕之，愿为友。
诏狱牢房里出现这个，怎么看怎么觉得暧昧，然而在叶白汀眼里，这才不是什么倾慕有思，社交交友，这是赤裸裸的展示和威胁。
在这里，什么人才能来去自由，在你门上放东西？锦衣卫可以，除了锦衣卫呢？
必然是更有心机手段，阴暗里也有办法凝聚力量的人了。
诏狱物资难得，别说食水，你能弄到都算本事，再看看写字条的这位，上好宣纸，不炸锋的新笔，几乎没半点臭的墨香，哪样是凡品？
这个字条，就是故意向他展示实力，绝对不可能是锦衣卫，锦衣卫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
叶白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这诏狱里，竟然有囚犯比他混的还好？传这张字条，又是什么目的？
这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了老仵作商陆的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有官道，匪有匪道……这诏狱，静水流深，绝对不太平。
这里环境特殊，思维不能等同于外界，别人这么辛苦，又是亮山门又是搭讪，看上了他什么？站在他背后的申姜？还是他这手验尸破案本事？
不管是什么，心慕不心慕的都在其次，这个人，恐怕是有事需要他做。

第37章 我不喜欢老东西
叶白汀揉碎了纸条，问左右邻居：“我走之后，有没有什么人经过这里？”
“有啊，”相子安笑眯眯摇扇子，“点杀官，隔三差五不就来一回？”
所谓‘点杀’，是诏狱囚犯起的外号，指的是这里的一个传统，每隔三五天，就会有锦衣卫进来来点一回名，从头到尾，每个人囚犯的名字都要叫一遍，日子不固定，有时每两天来，有时五天了都不来，时间也不固定，早上，中午，晚上，看这人心情，来了不干别的，甚至不离牢门近了仔细看，就站在外面，一手花名册一手毛笔，叫了名字，有人应了，就画个勾，没人应，就画个叉，主要是为了排查是否有囚犯死在了牢里不知道，需得及时清理。
也是因为这个，叶白汀才需要相子安的‘口技’本事，在需要时替他说句话。
现在申姜对他的态度改变，倒不是不能通融，可自己已经能处理好的事，没必要再提，所以他才没说。
“他走到我这里，可有什么异常？”
“自然没有，”相子安悠然的摇扇子，“我在外头的名号可是‘全能师爷’，这点小事，怎会出纰漏？”
左边秦艽声音嘲讽：“这倒没错，小白脸别的本事没有，也只会口花花诓人了。”
相子安扇子一收：“只长手脚不长脑子的人闭嘴。”
秦艽不甘示弱：“你个没用的小白脸才要闭嘴，动不动就邀功，就你长了嘴叭叭叭会说？吵死了！”
叶白汀：……
“除了‘点杀官’，还有旁人来过么？”
“没。”
“这破地方，也没人稀罕来。”
叶白汀就知道了，动手脚的很可能就是这个人。可这些‘点杀官’，值班从规律到人选都十分玄学，下回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时半会应该是找不出来了，但只要他来，相子安和秦艽一定能认出。
想了想他就放下了，反正他是不会给任何回复的。
一觉醒来，黑狗玄风又蹲在门口。
这狗子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为什么总来寻他，不过这回一点都不高冷了，完全不扭捏，摇着尾巴就过来了：“呜汪！”
叶白汀手伸到牢门外，它就乖乖抬起下巴，让他摸，还热情的舔了舔他的手，叶白汀摸完，手一抬，它立刻改变姿势，趴下来让他撸别处。
相子安手里的葱油饼都掉下来了：“它它它——这狗子让摸了让摸了！我也要！”
秦艽也酸，不过不耽误他嘲讽人：“你闭上眼睛来的快点。”
相子安呸了一声：“你才去做梦！”他扒着牢门，跃跃欲试的看着叶白汀，“你喂它点东西，快，给点吃的，它在这蹲了好久，一定饿了！”
叶白汀一听蹲了好久，也有点心疼，撕了一小片饼，递到狗子面前——
狗子没吃，尖尖的耳朵抖了抖，往后退了两步。
相子安一脸迷惑：“为什么还不吃？明明都那么喜欢了，还不亲近，这狗子不对劲！”
“你知道个蛋。”
秦艽发声：“不吃你的东西，是因为嫌脏，不干净，不吃少爷的，是因为心疼。”
两个人从做邻居的那一天开始就在杠，相子安因为师爷身份，多有涉猎，耍嘴皮子从来没输过，向来把秦艽摁在地上摩擦，骂的人不会还口，这还是头一回被嘲成功，栽在了狗子身上。
“这里的犯人，能有什么好东西？就算食物还行，数量也不多，谁能保证下回还有？”
眼见相子安没了声，秦艽更得瑟了：“且瞧着吧，这狗子聪明，今天知道不抢少爷的食，没准哪天就给会少爷送食了。”
叶白汀笑了：“那倒不用——”
几个人正进行着和谐美好的晨间闲聊，突然外头动静大起，所有人肃正行礼，是指挥使仇疑青来了！
这本没问题，人家是指挥使，每天无数的工作要忙，进诏狱很正常，寻常叶白汀也不怕，牢里光线阴暗，他只要往墙边一缩，仇疑青能看清才是见了鬼了，可今天不一样，狗子在这里啊！
它要是像前两天一样，只蹲在一边盯人不出声也行，小动物么，总有些倔强的小脾气，可经过昨天叶白汀那一通撸，它把他当朋友了啊！一点都不高冷，蹲的也不远，这守护姿态，求撸求亲近的热情，谁看不出来？那仇疑青还不得合理怀疑里头有事，提囚犯问一问？
他叶白汀，穿上小裙子假扮锦衣卫小兵，脱下小裙子就成了囚犯，哪里经的起细问？别说问了，仇疑青仔细看他一眼，他就得露馅！
“嘘——玄风，你站远点，往那边走，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不能汪，不能被看到这样，知道么！”
狗子哪知道他在说什么，歪了头，吐了吐小粉舌头：“汪？”
眼底热情十足，嘴脸开的弧度特别像在笑，仿佛下一刻就能扑过来，要贴贴舔舔亲亲！
“参见指挥使！”
“参见指挥使！”
仇疑青的脚步越来越近，叶白汀心跳越来越快，狗子不走，他快速思考不管能不能行。狗子叫玄风，是狗将军，整个北镇府司哪里都去得，比如昨天就蹲在仵作房，看他验尸，仇疑青当时也在场，没有任何怀疑，什么都没说。
可当时他叶白汀是‘锦衣卫’，是同僚，今天不一样，狗将军和一个囚犯这么亲近，一定有问题，囚犯一定要搞什么事！
真不行……
叶白汀只是会撸狗，没驯过狗，不知道怎么命令玄风才能离开，没办法，只能抿了唇，并起两指，轻轻在狗子身上点了一下——
狗子浑身一颤，刷一下就跑了，瞬间距离六尺开外，看过来的眼神委屈的不行。
叶白汀：……
对不起，但只会麻一下，一下下就好，你不要怕我啊！
好不容易撸到手，他不可以这么被抛弃！
仇疑青由远及近，走过来了，一步一步，靠近，经过，远离，衣摆云纹如水波般荡过，滑过皂靴，又涟漪般散开。
他的身影仍然颀长高大，龙章凤姿，背影昂藏，他的气势仍然沉如山岳，矜贵优雅，眉藏剑锋，眸蕴寒星，酷冷又神俊。
昨天还在一起讨论默契的人，今天一个在牢门外，一个在牢门里，一个威武干净，一个衣染尘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换了别人可能会有些失落，叶白汀不一样，他就觉得很刺激。从莫名其妙穿到这里开始，一切都很刺激，他玩的，好像就是个刺激。
仇疑青的身影消失在更暗之处，叶白汀放了心，冲狗子招了招手——
狗子没过来。
叶白汀：……
他就知道！
某些人就是很喜欢讨厌！
难道下一回还是得利用人家心软，再假装摔倒？
“汪！汪汪！”
黑狗突然大叫，不是冲着叶白汀，而是更深更暗的牢房深处，齿间咆哮，似在不满，或是威胁。
叶白汀眉梢一挑，突然有些怀疑，仇疑青知不知道诏狱有问题？他只看一眼那纸条，就觉得诏狱不寻常，是否在别的地方，仇疑青也发现了不对？可发现了，为什么没管？
不知过去了多久，狗子离开了，仇疑青从里面出来，也离开了。
晚一点，申姜过来送菜，拎来了竹枝楼的辣子鸡。
叶白汀大为惊喜，没给任何人分，两筷子就吃完了，之后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嫌弃分量太少，看向申姜的眼神相当直白，就是在骂人——
怎么做了百户变得这么小气，两口菜，至于么？
申姜：……
突然发现发现指挥使算无遗策，娇少爷还真喜欢吃辣！一小碟辣子鸡吃完了，还做了舔唇角这样不优雅的动作，像是意犹未尽，还想要更多的……
不是，为什么啊，这种事为什么他不知道？这两个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了什么交流啊！明明没提过半句口味偏好的话题，叶白汀也没当着指挥使的面要这要那谈条件，为什么指挥使全知道？
手套的事也就算，菜的口味也知道？为什么别人不行，他这百户脖子上真的长了颗脑袋么！
他抹了把脸：“你可别冤枉我，虽然被打了板子，罚了俸禄，可我升了官，我媳妇高兴着呢，这几天零花钱都多给了不少，是指挥使交待了，不让多给。”
叶白汀怔了一下：“仇疑青？”
这菜式也是仇疑青安排的？
他每每想到这个人，都感觉他身上有很强烈的矛盾感，越矛盾越神秘，让人很有探究欲……他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申姜：“别问我，我不知道，昨晚指挥使突然说要犒劳属下，差点明确的指着我的鼻子，让我给你买这个菜，应该是知道你喜欢吃辣，但你太瘦，肠胃弱了，不能多吃。”
叶白汀眼睫垂下，快速颤动了两下。
申姜看了看左右，凑过来，悄声问：“我说，指挥使怎么知道你爱吃这个？”
叶白汀已经想到了答案，大约是昨晚讨论手套喜好话题时，对方靠的太近，他闻到了味道，走神的太明显，仇疑青猜到了。
“猜的。”
“猜的？那我怎么猜不着？”申姜不服气，“我跟你在一块的时间总比指挥使多，为什么我猜不到？”
叶白汀拿眼白瞟他：“不是我说，你总挨骂不是没有原因的。”多半都是自己找的。
申姜：……
“我不管，反正我就不服气！”
他总感觉这两个人有什么猫腻，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私会，有些信息绝对不可能是‘聪明人的默契’，聪明人了不起么？聪明人就什么都知道么？可偏偏抓不住任何证据……
但有做过，必有痕迹，惯犯总会露出马脚，老子就不信抓不到你俩的事！
申姜暂时放弃这个，说起案情：“我去徐家问过话了，庄夫人对这件事表示震惊，什么都不知道……”
“等等，”叶白汀阻止了他，“她对哪件事表示震惊，郡马之死，还是中毒？”
申姜：“中毒，郡马出事的消息全京城都知道了，可能她最初听到时也震惊，但我找上门问话时，她似乎没那么意外，说起中毒表情变化就很大了。态度倒是很配合的，我问什么都说，她那丈夫徐良行也和传闻中一样，不爱说话，木讷，我要不点，他能闭着嘴在那坐一辈子，夫妻俩全程没什么交流，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该谁说话是谁就说话，不该谁说话时没人搭茬，感觉有点别扭……再多的暂时没有了，我一会儿还得继续去走访，要是忙起来，这两天可能过不来了。”
叶白汀：“好。”
二人聊了一会案情，申姜就走了，他是真的忙，没太多时间，叶白汀想了想，昨晚收到纸条的事，还是没告诉申姜，他总感觉这里有蹊跷……
总得知道是个什么事，才好做打算。
照目前来看，别人写了小纸条说要交友，肯定不会害他，他的生命安全是有保障的，不如就等等后续。
后续来的很快。
午后，傍晚前，诏狱最安静的时候，突然来人解开了他的牢门，说是要提审。
叶白汀心道，来了。别说认识申姜之后，就算之前，也没有任何人要提审他，因他进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父亲的案子，做为家属从犯被抓，父亲已经去世，案情明了，他这个犯官家属有什么好问的？
根本没有人关心他，死也好，活也罢，对别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前身之所以离开，也是自己没熬住，今天新鲜了，竟然有人要提审他？
“呜汪——汪汪！”
黑狗玄风在牢门前走来走去，对着开牢门的人叫，凶得很，叶白汀走过来，它又绕着他的腿走路，贴的很近。
叶白汀心尖一暖。
之前不是还跑的老远，不愿过来？现在见他有事，又粘粘乎乎的了？
真是一点都不诚实，哼。
叶白汀蹲下，揉了揉狗子的头，耐心的安抚它。
过来开牢门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这，玄风什么时候和犯人这么亲了？
叶白汀抱着玄风的头，声音冷淡：“能带它过去么？”
“……可以。”
没有人敢拦狗将军，它在北镇抚司，是有特殊权限的，一只狗而已，又不会说话，能怎样？
叶白汀就带着狗，随着这人来到了刑房。
刑房空着，一个穿着官服的锦衣卫都没有，正中间八仙桌边，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未至四十，束着发，穿着囚衣，从上到下都很干净，窄脸薄唇，细眉长眼，坐姿很优雅，通身气派看起来还挺有魅力。
“咔”一声，叶白汀带着狗进到刑房，门就被锁上了，没人出得去，也没人进得来。
男人看着叶白汀，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想问，刑房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不等叶白汀表态，他顾自往下：“有的是换班，有的是茶歇，有的被叫上司走啦。 ”
叶白汀没说话。
男人执壶倒茶，往叶白汀的方向推了推：“这茶不错，叶小友赏个脸？”
叶白汀还是没说话。
男人叹了口气，又道：“诏狱不止一个姜百户，北镇抚司也不止一个指挥使，底下还有千户若干……仇疑青才来几天？手段厉害是厉害，但如你这般聪明，应该不会觉得凭他一人，能控制北镇府司所有人吧？”
“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野狗，凭一颗野心，一嘴撕咬工夫，是能立功，也能归拢人心，可谁都会服他么？那些被挡了路的，有真本事却被埋没的……这北镇抚司，不知凡几。”
这话说的稍稍有些让人不舒服，叶白汀挑了眉。
男人却非常自信，再次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叶小友，赏个脸？”说完又笑了，“你该不会怀疑这茶里有——”
叶白汀已经坐了过去，端起茶喝了：“不会有毒。你有求于我，怎会做这等蠢事？”
男人挑了眉，很感兴趣：“哦？我有求于你？”
叶白汀眉横目直，眼神淡淡：“你脸黄牙暗，发肤指甲皆无光泽，进来诏狱至少五年以上；你左腿微抖，刚刚推茶盏过来时，右手小指有折断的痕迹，可见你最初进来的日子也不是这么好过的，你受过刑；你齿间残留有梅菜渣叶，今日诏狱午间伙食，就是梅菜烩肉，当然，肉是找不见的，梅菜却一大把，可见你的食水待遇并不怎么好。就算你能给我递纸条，好像处处优越，你背后之人对你的照顾也有限，不能方方面面，随时随刻——还说你找我，不是有所求？”
男人啪啪啪鼓掌：“厉害，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叶白汀脸色冷淡：“我这人，最讨厌废话。”
男人拄了下巴，脸上笑意风流：“就不能是我心悦你？不瞒你说，我这人，好男风，且活儿不错。”他微微倾身，声音温柔哄诱，“小友在这诏狱寂不寂寞？你家人死绝，义兄无情，好好一个娇少爷，被迫自己立事，手都糙了……就不想继续被人疼着捧着，做回原来的娇少爷？”
“你若应了我，你那义兄，不出十日，我可替你杀了；你那牢房，我也可用些手段，换到我那里……世事无常，及时行乐，都是男人，有什么要紧？只要你应了我，日后高床软枕，华服美食，呵护备至，你想要，都能有，如何？”
叶白汀低眉，指着狗子：“看到它了？”
男人没懂：“嗯？”
叶白汀一伸手，狗子就把头送了过来给他摸，他轻轻一按，狗子就顺从趴下，他再随手挠挠下巴，狗子就舔舔他，亲亲热热的汪了两声。
“你也知道，我是娇少爷，心气高，”他揉着狗子，慢条斯理，似笑非笑，“我呢，不喜欢老东西，就喜欢壮的，精力强的，我说什么，他听什么，我说往东，他不能往西，不准忤逆，不准挑衅—— ”
他挑剔的看着男人，视线从上往下，嗤笑一声：“阁下——就是现在去投胎做狗，怕都来不及了。”
“你——”
中年男人气的差点拍桌，又忍下了，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暗示十足：“年轻人就是脾气急，算啦，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大家同在诏狱，总有共同的目标么……”
叶白汀眉眼平直：“目标？”
男人指了指天：“小友就不想晒晒太阳？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年年花不同，只要出了这里，到处都是好日子啊。”
叶白汀就懂了，这是要越狱。
男人似乎也不指望第一次见面就聊成功，点到为止，话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
“小友现在不答应也没关系，回去好好想一想，到底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想好了，不用做别的，往你那牢门柱上画三道印即可。”
男人起身的姿势很优雅，步子也迈的不疾不徐，应该是想展示更多风度，装逼到底，结果料错了距离，离叶白汀近了些。
狗子就不干了，瞬间扑上去，咬住他衣角往外扯，拽的他‘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男人：……
他倒是想骂人，可这房间里除了叶白汀就是狗子，连个轮值的锦衣卫都没有，狗子牙齿那么锋利，凶的下一刻就要咬上来了，他哪扛的住？半点不敢靠近，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艰难站起。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叶小友，人和狗不同，脑子也不一样，环境所限，你当能明白？”
叶白汀微笑：“您慢走，当心再摔了。”
这一场交谈让叶白汀很意外，原来所有的牢狱都一样，有些事总不能避免。
这天晚上他也没睡好，来来去去都是梦，还都不是什么好梦，早上醒来，也没什么好消息——
庄夫人死了。

第38章 又死一个
叶白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庄夫人？半个月前主办花宴，云安郡主夫妻都去了的那个庄夫人？”
“对，就是她！”
消息是申姜亲自带过来的，他抹了把脸，自己也很震惊：“我昨天才问过她话，今天就死了，和郡马一样的死法，也是在一个暗巷里，手脚被绑，跪着被放干了血，还有花柳，她身上也有这个病，凶手一定是同一个人，之前还没事，锦衣卫问过话就死了，绝对是她暴露了什么……”
叶白汀：“你说慢些，命案何时发生，现场情况如何，尸体现在在哪里，可抬回来了？”
申姜摇了摇头：“我昨天熬了个大夜，接信刚跑到现场，还没怎么查呢，指挥使到了，把我踹了回来，叫我歇一刻钟，顺便准备验尸，他稍后勘察完现场，就带尸体回来。”
叶白汀：……
“你歇完了？”
“哪里睡得着？”申姜随身带着个小壶，壶里装着浓茶，喝一大口，呸出一片茶叶渣，“你说这案子来的，不是折腾老子么？本以为有你，什么案子来都不在话下，随便捞点功，我这百户也算站稳了，郡马就郡马，也就听起来是那么一回事，上头人其实不怎么在乎，也就外边人看个热闹，办好了没准我还能扬一扬名，谁知道又来一个，郡马，官夫人，两个人还都他娘的染了花柳，整个京城都看着呢，要是破不了怎么办！ ”
叶白汀：“安静。”
申姜瞪出眼底血丝：“老子安静不了！”
叶白汀：“案子会破。”
申姜：“你说破就破了？”
叶白汀拂了拂衣角，慢条斯理，云淡风轻：“我说能破，就能破。”
申姜闭了嘴。
“上个案子简单？我叶白汀在哪里，什么模样，你申总旗在哪里，什么模样？看尸要抢，案子表面看不出关联，那么难都能拨开云雾走过来——”叶白汀低眉，唇角勾出淡淡弧度，“你就是不相信我的嘴，也该相信我的脑子。”
没错，上个案子办的更难，机会都要抢，命案关联都不明显，想要别人相信都得用个计，现在不是好了很多？起码想查什么就能查什么，上下都会配合，案子关联性也很明显，比如一样的死法，一样的病……
申姜慢慢就安静了下来，娇少爷不是他以前会欣赏，想要结交的类型，太瘦，太弱，可认识久了，你就不会把他的瘦和弱联系到一起，他的气质是敛在身体里的，锋芒收在眼底，静水深流，聪慧绝伦，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他的能量和耀眼，绝非浮于表面，谁要看轻，可是大错特错了！
双手下意识握拳，深呼吸两口，申姜眼底仍然有血丝，整个人却沉下来了，不见半分浮躁。
叶白汀：“现在同我说说经过，把你和庄夫人见面问供的所有，一五一十，仔细道来。”
申姜缓缓开口：“那日你剖尸检验，不是说到毒的问题，半个月前庄夫人的宴请有些微妙么？我第二日就上门拜访，问了庄夫人，当时她丈夫徐良行也在场，丫鬟婆子们没打发完，问话过程并不算秘密。我问庄夫人知不知道郡马沈华容死了，她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不知道？还问我案子难不难，凶手抓没抓到？案情细节不可能往外透露么，这是纪律，我就没说，继续问她和郡马平时可有来往，她就笑了，说我这话问的奇怪，她是内宅妇人，郡马一个外男，能有什么交往？最多也就是谁家办宴，人多热闹，顺便看到了，我再问多的细节，她就什么都不知道，说是不熟，别说这两天了，最近都没怎么见着。 ”
“问不出更多，我就提起她半个月前办花宴的事，她记的很清楚，云安郡主夫妻都是到了的，但她是主家，要招待客人，特别忙，这两位席间发生过什么事，有没有意外，她还真不知道，客人们多，谁不小心打翻个酒盏，掉个筷子什么的，都很正常，谁家办事都会发生，她不觉得是大事，听到就吩咐下人妥善处理了，并没有过分关注……”
申姜说着就来了气：“这女人说话客客气气，脸上带笑，问什么都答，没哪儿态度不对，可问了一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她说那么多，一句有用的没有，合着跟我兜圈子呢！我就想先摸查，等查到点东西就去和她当面对峙，看她再敢不说！谁知道她死的这么快，都不给老子二回机会！”
叶白汀眸光深邃：“若如她所言，和郡马只是认识，不熟，没有任何过深交往，亦无恩怨情仇，为什么要和你兜圈子？”
申姜一愣：“对啊！要真是什么都没有，她心虚什么？就算八卦也得聊点吧？庄夫人可是京城有名爱说爱笑爱揽事的人，这种带着神秘色彩的命案，她会不想多知道点东西？”
这才是问题所在，他怎么就忽略了！
叶白汀：“也可能是你现在回想，方觉不对劲，当时正常走访，只觉得对方有心帮忙，奈何接触并不深，才给不出更多线索。”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的丈夫徐良行呢？”叶白汀看申姜，“问话时两个人都在现场，你还说这对夫妻之间气氛很微妙，和别人不同，像在闹别扭？你为何有这样的想法，可是看到了什么？”
申姜想了想，点头：“我也说不太清楚，徐良行这个人寡言木讷，总是板着脸，不怎么会来事，可官做的应该还可以，不然就算庄夫人再搞什么夫人交际，年末考绩这种事，也得上官同僚都认同，她帮不了太多，那天我问话，徐良行一直掉着脸，没怎么说话，问他也就答几个字，看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
叶白汀：“不耐烦？”
“对，他经常会这样，”申姜眉皱眼凶，嘴一撇，发出‘啧’的声音，“就这个表情，我看见了好几回。”
叶白汀顿了一下，似乎很感兴趣：“这个表情啊……你且仔细想想，都在什么时候？”
申姜愣了一下，仔细往回想想，心说娇少爷就是不一样，这关注点，绝了！他懂了！
“就是每回提起郡马沈华容的时候！”申姜两眼放光，“我每回提起这个名字，徐良行就不爽，庄夫人但凡说沈华容半句好话，徐良行也这德性，明显是对这个人有意见！这俩人都有花柳，有没有可能通女干，还被徐良行知道了！”
说着又有点怀疑：“就是年纪好像不大合适，沈华容小了几岁，庄夫人胯大腰圆，小眼厚唇，断断称不上好看鲜嫩，论身材论长相样样比不过云安郡主，沈华容图什么？”
要不是两人身上有一样的病，他绝不会把这两个人想到一块去。
可要说这两个人没事，那病怎么解释？又为什么每回提起郡马，徐良行就不高兴？
申姜刚要和娇少爷细说分析，就听到外头叫他的名字——
“啧。”他也露出了和徐良行一样的表情，不耐烦。
叶白汀：“不想应付的人？”
申姜：“本想直接把你带到仵作房，等着指挥使回来验尸，这下不行了，这个冯百户和我不对盘，我得先去应付一下，一柱香吧，你等我！”
说完就跑了。
右边摇扇子的声音传来，相子安慢悠悠：“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庄氏啊。”
叶白汀：“你知道？”
相子安扇面遮脸，似笑非笑：“知道我在外头，是什么名号么？”
秦艽：“你可得了吧，又要吹你那个全能师爷？”
‘刷’的一声，相子安扇子一收，挺腰肃坐，优雅端庄：“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虚名，在下还有一个长处，便是江湖百晓生——这朝堂之上，但凡你叫得出名字的人，没有我不知道的，这后宅之中，但凡数得出来的事，没有我不清楚来龙去脉的。”
秦艽无语半晌：“……怪不得师爷干不下去会转行算命先生，你们这行的传统吧。”
相子安眼档斜过去：“头发长见识短，聪明人的事，是你能懂的么？”
秦艽：“少他娘废话，都自己抛引子了，还卖什么关子？快说！”
“年轻人，事事着急可是不太好，须知人生中有些事，是急不得的，越急，发挥越不好，”相子安轻描淡写的滑对对方下半身，进行隐晦攻击后，看向叶白汀，“今天还没有看到玄风呢，难得狗将军愿意临幸诏狱，在下深感荣幸，一日不来竟思念甚深——要不您开个口，唤它一唤？”
这是要谈条件？
叶白汀面色不变，右手滑到小腹：“今日没什么胃口，想是这几日过得太好，得清清肠胃了，晚饭就要一碗清粥吧。”
相子安还没说话呢，左边泥丸子搓成的‘暗器’就射了过来，直冲面门！
秦艽这个着急：“过的好什么好？为什么要清肠胃？还一杆子支到晚饭了，中午就干饿着么！”
“秦兄此话差矣，”叶白汀慢条斯理更正，“狱卒们可没偷懒，每日两餐可是照时送的，从不缺漏。”
秦艽一噎，问题是没饭吃么，是没好饭吃！狱卒端过来的饭有什么好吃的，油星不给，调料没有，有时干脆就是馊的，喂狗狗都不吃！
他又搓了颗泥丸，夹在指间，威胁相子安：“你挑的事，你快点解决了，耽误了老子的饭，老子弄死你！”
“别别，”要不是手上有柄扇子挡一挡，相子安只怕当场破了相，赶紧朝叶白汀道恼，“少爷这是何必？咱们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跟食物生气不是？”
叶白汀：“哦。”
相子安往这边蹭了蹭，笑得跟花儿一样：“在下就是瞧那狗子喜欢你的紧，这不是馋么？要说这庄氏，那可不是一般人，未出阁前就是有名的会说话的主，心眼也是真的多，没嫁人前就帮着父兄攒过几回事，得了不少赞誉，在女人圈更了不得了，好揽事，好做媒，好搞小团体，你对她客客气气的，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你要不吃她那一套，表现稍稍过激，那就得不了好了。云安郡主比她小几岁，年轻时心眼直，又受宫中贵人的宠，哪是会哄人的主？随便一个小口角，两人就结了梁子，郡主毕竟小几岁，心眼一时没长那么多，可不就吃了亏，庄氏比她大，嫁人也比她早，每一步都在前头，时常做前辈提携点评的样子，教郡主做事，比如说你得怎样怎样才能招男人喜欢，怎样怎样才能夫妻美满，怎样怎样才能生个儿子……一回两回便罢了，年生日久，谁吃得消？”
“至于她那大夫徐良行，哪里是寡言木讷，他就是没担当。不是不会做官，不是不会做事，只是不想承担责任，正好又娶了个庄氏这样爱揽事的婆娘，就更如鱼得水了，仕途是庄氏帮他打点通畅的，官路却是他自己走的，有了功劳，升官发财的是他，办错了事该倒霉了，那是庄氏头发长见识短，连累了他，风险太大的差事不想揽，随便在床头叹个气，自有庄氏问清楚，想办法周旋帮他推了……”
“和郡马沈华容一样，都是不负责任的人，不一样的是，郡马是个懒货，草包，徐良行假装木讷，其实可有脑子了，比如八年前那桩闻名京城的河道贪污案，徐良行和沈华容都有份，别的涉案人员不是杀头就是入狱，只这两个人没事，沈华容可是娶了郡主，有太皇太后这个靠山的，仍然被打了板子，禁足了小半年，庄氏所有嫁妆都赔进去了，徐良行可是全须全尾，一点事没有……”
等申姜回来，这天聊的都十万八千里了，那些人事跟案子办点关系没有。
“走不走？”他看着听得认真的娇少爷。
叶白汀站了起来：“走。”
反正相子安就住隔壁，想听随时都可以。
在小房间换了衣服，走到仵作房，没多久，仇疑青就带着尸体回来了。
叶白汀看一眼就怔住了，申姜说两个人一样的死法，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死者庄氏和沈华容一样，也是跪姿，额头贴着地面，双手反剪绑在身后，手腕脚踝绑着极细极韧的牛皮绳，绑得很紧，勒出了模糊血线，连绳头打结的方式都一样。
致命伤同样在颈侧，伤口很深，血肉模糊，背上衣服里裹了纸钱，圆的方的，形状不一，应该也是凶手扬的。
叶白汀粗粗一看，发现尸僵程度也差不多，只比上回好一点。
“死亡现场可有关联？”
“不一样，离的稍微有点远，跪的方向也不同。”仇疑青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的是尸体现场，看着比申姜画的更工整，更精致。
叶白汀靠过去，看得很认真。
仍然是紧挨街道的暗巷，墙高巷深，环境幽暗，死者所在位置已经被标了出来，旁边散落着纸钱，跪姿……方向很正，冲着正北，上次的沈华容，磕头的方向是东南，确实有点不一样。
叶白汀戴上手套，走到停尸台，刚看一眼，就顿住了：“死者衣服脱过了？”
“并无。”仇疑青道，“命案为大，仆从不敢不招，花柳一事，乃其贴身丫鬟所述，现场并未进行尸体搜检。”
申姜点头：“对，我去的时候，那丫鬟正在说话，我才听到的！”
仇疑青如墨眼线挑起：“尸体的衣服有问题？”
“你们来看——”
叶白汀指着死者衣襟的丝线：“死者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自己挣扎绝对出不来这样的痕迹，如若被地面石子刮破，也不可能是单一的，细微的一小条。”
仇疑青眯眼：“凶手动了死者的衣服。”
叶白汀：“可能是拿走什么东西。”
申姜不明白：“可这里能有什么东西？谁会在这种地方放东西？也放不下啊。”
仇疑青：“若是凶手不小心落的呢？”
叶白汀：“比如凶手走近，将要杀人时，或者干脆就是杀完人，站起来发现东西掉了，很重要，总要拿回来吧？”
“那印子就很重要了！”申姜看向仇疑青，“大人有发现么？”
仇疑青摇了摇头：“现场血泊很厚，浸透了地面，看不出东西形状。”
申姜就更服气了，要不是娇少爷看出这个疑点，他们甚至连凶手掉过东西都不知道！染了血的物件哪那么容易洗干净，这可是本案第一个关键性证据！
叶白汀继续进行尸检：“尸斑聚积成片，颜色加深，尸僵波及全身——死亡三个时辰左右，手腕脚踝勒痕很深，血淤明显，大部分是生前所致，死后少许，和上一个死者沈华容一样，庄氏在死前同样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折磨，疼痛难忍。”
“……死亡过程也类似，应该是先至暗巷，被打晕后绑好，嘴里塞布，醒来照凶手要求跪下，最终被死者按住头部，匕首割颈而死。但是这一次，有些许不同，庄氏颈侧击打痕迹只有一点点在致命伤口外缘，几乎看不到，刀口仍然很深，却未及颈骨，不似上次几乎要把沈华容的头切下来，匕首从颈后侧往前送，颈后落点不再那么高，颈前收势也没有那么低，这样的变化只有一个原因——省力。”
“凶手变得熟练了。”
叶白汀想起一件事，看向仇疑青：“这次的凶手有没有站远欣赏？”
仇疑青颌首：“有。”他拿出现场图，修长指节落在一个点，“不太清晰，但这里，有明显停留过的脚印。”
所以庄氏被要求跪在地上叩头时，凶手仍然站在略远的地方，看了很久，或者说，等了很久。照庄氏手腕脚踝留下的绑痕看，这个过程最少得有一柱香。
仍然是没有更多折磨，只是远观，等待这段时间过去……为什么？凶手站在那里时，到底做了什么？
他不信凶手只是默默看着，猜不到这样做的理由。
申姜就更不明白了：“这庄氏和沈华容到底有什么关系？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难道就因为他们通了奸？凶手憎恨奸夫淫妇？”他对比两张现场图，脑袋里好像被塞了一团浆糊，“而且这两人跪的方向都不一样啊，沈华容那边，非要找，瞧着是妙音坊，庄氏这个，正北对着街道算什么事？”
仇疑青：“证据不足，尚未查出二人在生活中有交集，通女干二字有待商榷。”
锦衣卫要查一个人时，那是方方面面哪里都查的，这样都查不到，似乎有点……
叶白汀已经解开庄氏衣服，看到更多：“不对，庄氏和沈华容，应该没有通女干。”
申姜愣住：“啊？”
不是说好的一样的死状，同一个凶手？这俩人有事是板上钉钉了啊，怎么会没有！

第39章 缠腰龙
“你们来看——”
叶白汀让出位置，让仇疑青和申姜看的更清楚。
申姜看到头皮就是一麻：“这这，这莫非是缠腰龙！”
死者右侧腰腹，及至后背脊椎，有相当明显的长条性带状粉红色痕迹，色深且密集，冷不丁一看吓一跳，就是民间所说的缠腰龙，蛇盘疮，现代医学称为带状疱疹。
“此病多发春秋，”因侵犯神经，年纪越大越疼痛难忍，叶白汀仔细检查着这片痕迹，“治疗过程也很痛苦，死者身上只留痕迹，未见水泡痂皮，显然病灶已康复，只是痕迹难去，需要时日……半个月前她主办花宴，该是那个时候好的差不多了，再往前看，她必定有一段时间闭门不出。”
申姜没明白：“道理我都懂，也见过别人得缠腰龙，可你都说病好了，不耽误她和别人私通啊……”
怎么就应该没有了？
仇疑青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她是女人。”
申姜小心翼翼：“所以？”这不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仇疑青看了申姜一会儿：“你还是回去做总旗吧。”
申姜：……
叶白汀：“女人爱漂亮，普通出门都得收拾的干净得体，何况会情人？没有女人愿意被情郎看到自己尴尬的样子，除非那个人不是情郎——”
“对哦……”申姜反应过来了，“想玩什么时候不能玩，又不是什么绝症，忍一忍过去再玩呗，女人又不像男人，想的时候怎么搂都搂不住，再说就这样子，男人看到了不得萎？”
还没说完就被仇疑青的绣春刀柄敲了下后脑勺：“好好说话。”
申姜捂着脑袋：“那如果庄氏没跟男人……花柳怎么得的？这半个月怕丑，得忍，往前推正生着病呢，疼，更干不了这档字事，这花柳总不会是凭空来的吧？”
难道……娇少爷看错了？这根本就不是花柳？
叶白汀知道自己不可能看错，每种病的表现方式都不同，他看得很清楚，这就是梅毒，最大的途径就是性接触。可也不是一定要做这种事才能被传染，比如你的手接触过病毒源，没洗，就解开衣服进行自我安慰……或者贴身亵裤，沐浴时的浴盆等被做了手脚，都有一定几率染上，死者到底是因为什么，尚不好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庄氏和沈华容的花柳病，真的藏得很深，所有人都不知道么？”
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其实在私底下早讨论开了？
仇疑青眸底墨色一凛：“此二人有无私通，和别人认为有没有，是两回事。”
“也许凶手要的，并不是这两个人的既成事实……人家根本不在乎这种事，他她想要的，是外人嘴里的不堪，是别人对他们的敬而远之，是他们身败名裂，就算什么都没做也要背着脏污的名声，被人瞧不起，被人暗中唾骂不齿，而他们说不清楚，日日经受痛苦折磨……”
叶白汀问申姜：“庄氏看过病没有？”
这个案字没跟，申姜哪知道，看向仇疑青：“看……看过没有呢……得查？”
仇疑青颌首：“看过，和沈华容前后脚的功夫，同一个大夫，常山。”
“也是晚上去的？”
“是。”
“那这个大夫有点特别啊，别人开医馆都在白天，天黑了关门，偏他在晚上干活，深更半夜的也有人去找……”叶白汀一边看尸，一边发散思维，“这大夫难不成专看花柳，得了都去找他？”
申姜觑着指挥使的神色，摸了摸下巴：“看来得请过来问问供了！”
叶白汀看完尸体表现，问仇疑青：“可能解剖检验？”
仇疑青摇了摇头：“来不及。”
叶白汀就明白了，时间太紧，来不及操作：“没关系，那就简单的看一下食道——琉璃灯。”
申姜一听就是自己的活儿，赶紧往门口跑——就见商陆老头已经笑眯眯的，把灯递了过来。
他一把抢过来，甩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的过去，夸奖并提醒：眼里有活儿是好事，也希望你别不识相，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琉璃灯制作精良，透明度高，是这里最亮的灯盏了，申姜高高拎好了，靠近娇少爷，就见娇少爷左手按开死者的嘴，右手拿着镊夹往里伸，还没看清他按的是哪里，就看到了死者咽喉部位的不同。
“也有烧灼痕迹，庄氏和沈华容应该在半个月前，吃了同样的东西。”
“乖乖……那可是她自己办的花宴啊，也能着了道？”申姜十分吃惊。
“如此，两个死者的交叉线就很重要了。”叶白汀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颌首：“此前因沈华容之死，查妙音坊时，曾得到过一个信息，庄氏丈夫徐良行，也是坊中常客。因当时只有郡马案，我没深究，现在细想，许有问题。”
叶白汀：“又一个爱听曲的？和沈华容一样，有相熟的姑娘？”
仇疑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相熟的姑娘各有不同，去时场场都会在的，还是乐师史密。”
申姜恍然大悟：“那这史密有问题啊！”
叶白汀知道仇疑青的重点在另一处：“不管史密是不是凶手，与本案有无关联，既然从头到尾都在，一定会看到听到些……外人不知道的东西。”
仇疑青酷冷眸色滑过申姜，到叶白汀身上才缓和些许：“现在安排问供，你有没有问题？”
叶白汀当然没有问题，但这是让他参与的意思？
他刚刚摇了摇头，仇疑青的指示就下来了，冲着申姜：“去安排。”
申姜：……
行叭，休息什么休息，聪明人脑子碰撞几下就火花四射，线索漫天飞，他这种没脑子的，还是跑腿干活儿吧。
申姜离开，仇疑青也没留下，撂下一句‘吃完饭过来，不准迟到’，也走了。
速度之快，搞的叶白汀差点怀疑这人是故意避开，故意给他留出避嫌和吃饭的时间。
商陆适时拎着个食盒过来：“申百户腿脚快，锦衣卫令牌一出，没人敢不从，时间还真有点紧，少爷也别回去吃饭了，就在我这凑合一顿，如何？”
叶白汀有些犹豫，他不回去，左右邻居不得饿死？可一看商陆手里的食盒打开，摆上桌的菜……
饿死就饿死吧，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跟他无辜可怜的病弱少爷有什么关系？
叶白汀矜持的坐到桌前，斯文的举了筷：“如此，便叨扰商兄一顿了。”
“别客气，您有什么吩咐，随便说，”商陆笑眯眯，“他申总旗能办到的，老头字一样可以，多个朋友多条路么，少爷请——”
诏狱里，左等右等，眼看饭点要过了，娇少爷还是没回来！
秦艽气的搓泥子射相子安：“都是你！看什么狗，拿什么乔，还威胁娇少爷，把老子的饭都搞没了！”
相子安拿着扇子左支右绌，躲的这叫一个狼狈：“你个糙蛮汉子，给在下住手！再敢造次，在下让你下一顿也没有肉吃信不信！”
……
申姜果然腿脚很快，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事就办好了，把该请的人都请来了北镇府司。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个坐次，上下两个案几，正中一个，下首一个，只不过这回没了屏风，视野开阔，哪哪都看的到。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仇疑青就到了，叶白汀只得用眼色问申姜：跑了这么半天，吃没吃饭？渴不渴？要不下去先垫点？
申姜悄悄摆了摆手，告诉娇少爷没事。
他是什么人？那可是实打实从底层做起，一点点升到百户的，早就练就了边走路边吃饭的本事，忙起来哪有时间坐，几张卷饼就着手就啃了，饿是饿不着的。
不过今个儿什么日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娇少爷总算长了点良心，知道关心人了？
叶白汀就放心了，坦然坐到了房间内唯二，下首的那个小几旁边。
申姜：……
我艹？
指挥使坐上首正常，人家地位摆在那儿呢，下面这个，难道不应该是他这个百户的位置？你一个囚犯，怎么敢坐过去？要脸不要？
你还若无其事的摆弄文房四宝，展纸研墨，是想假装文书记录的活儿？你能不能认真看一看你的狗爬的字，你敢写别人敢看么！
叶白汀不但敢坐在那里，还十分坦然回了个眼神，似乎十分惊讶：你不是说了不累，难道还有意见？
申姜：……
和着您刚刚关切的问题，是为了抢位置坐？别人就不能是客气客气么？硬汉也很委屈啊！
仇疑青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开始吧。”
算了。
申姜摸了摸鼻子，看在娇少爷美人灯似的身子份上，不跟他计较，另外随手指了个人，示意对方站在墙偏侧拿着纸笔记录，这才朝仇疑青拱手：“回指挥使，属下准备好了，就是有个问题——属下嫉恶如仇，怕控制不住，若问供时嫌疑人不配合，能动手么？”
他想起了之前一案，昌弘文在房间内暴起，差点伤了娇少爷的事，指挥使武功高强，完全可以压制住这种事，但不能回回都指望指挥使动手啊，他得防患于未然。
仇疑青视线滑过他，要多肃正有多肃正：“我北镇抚司，从不滥用私刑。”
申姜气势瞬间弱了，不行啊……
仇疑青又道：“然上下规矩，来者必从，刁蛮无礼，明知故犯者，当罚。”
申姜气势立刻又回来了，这就是行了！
“那属下先叫徐良行？”刚死了妻子的鳏夫，舍你其谁！
仇疑青：“可。”
徐良行很快被锦衣卫请到了厅中。
房间非常安静，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中有一点点尴尬。
申姜偷眼看了看坐上指挥使，您不问……是让我问？看向娇少爷，娇少爷给了个鼓励眼神，意思是，上吧。
上屁上，的确这样头更有派头，显的他申百户那么能干，地位不同，问题是老子问什么啊？从哪开始？正急着，就见娇少爷神秘一笑，开始提笔在纸上写字。
申姜一哽，不是吧，又来这招？你写我念？
行叭。他若无其事的往娇少爷身边蹭了蹭，果然上天逼你学会的技能，没一个是没用的。
“庄氏身上的病，你知不知道？”
“不——”
申姜按住绣春刀柄，皮笑肉不笑：“徐大人好好说话哟，在这里撒谎，什么后果——徐大人见多识广，定是懂的。”
徐良行僵了一瞬：“……知道。”
申姜：“说。”
徐良行：“不就是缠腰龙？因为这个病，她两个多月没出门，好不容易好了，憋的难受，这才办了个花宴。”
“少左右而言他，”申姜冷笑，“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花柳呢？怎么得的？打哪得的？”
“这本官哪知道？她没同本官说实话，只说是缠腰龙的后遗症，不都是水泡么？本官哪里懂，还是后来听了大夫们的话，才知道水泡和水泡是不一样的，她后来得的这个，是花柳。”
徐良行面色黑里发青，似愤怒，又似委屈：“我还等着她同本官交待呢，谁知道她倒先死了。”
叶白汀笔下不停，刷刷刷写字，申姜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瞪大了，这这这——
行叭，你让问就问。
“你们夫妻，房事和谐么？”
徐良行直接愣住了，这种问题……
申姜声音提高：“讲！”
徐良行：“也不能说不和谐，只是年纪都大了，俗世之欲便少了，再加上她得这个病，我们已经三四个月没宿在一起。”
申姜再看一眼娇少爷的字，觉得自己节操估计要在今天败完。
“未见得吧？”他琢磨着用词，问的不那么尖锐，“六十老头兴致来了还得搞一发呢，女子虽性羞爱忍，也有人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们日日不在一起，有需求了，怎么解决？自己玩？”
徐良行：……
“这个……”
“别跟我说冠冕堂皇那一套，阴阳人伦，天之大道，你骗不了老子。”
徐良行闭了闭眼：“本官房里，又不是没丫头……庄氏爱拈酸吃醋，不让本官纳小，丫头，她总不能都一碗药药死了。至于她自己，之前会找我求欢，各种暗示，这几个月没有，大约是生了那种病，臊的慌，真有需要……不是外头找人，就只能自己……自己玩了。”
申姜：“你怀疑过沈华容么？”
“本来没怀有，可沈华容也得了这种脏病……”徐良行眼睑颤动，“云安郡主夫妻不和，圈子里都知道，往里追溯，有我妻之过。纵庄氏是本官发妻，本官也不好偏袒，她要强好胜，什么事都喜欢拔尖，只凭一己之私，不和郡主搞好关系，还让别人越来越恨，叫本官都跟着被牵连，落了几回麻烦。”
申姜看看娇少爷的字：“那可是奇了怪了，我可是听说，你这仕途，多亏尊夫人打点，才能如此顺畅的。”
徐良行：“她喜欢在外面这么说，本官一界男子，还能休了她不成？总是要些体面的，不过虚名而已，她要就给她。”
申姜：“所以徐大人觉得一路官至户部右侍郎，全是自身能力？”
徐良行略抬了下巴，声音铿锵：“若无有真本事，谁人能做到这等官职？”
还挺骄傲。
申姜顿了顿，又问：“十五日前花宴，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那日我上门去问，你们语焉不详？”
“也没什么，”徐良行指节动了动，道，“就是有人想借着人多的机会行卑鄙之事，生米煮成熟饭，还用了催情丸，好在我妻机敏，迅速就处理了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
“催情丸？但凡沾了这两个字，效果都不会差，是怎么处理的？”
“本官不知，总之没出乱子。”
“你觉得谁杀了你妻子？你可有怀疑之人？”
“这个本官不敢说，可死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云安郡主的丈夫，一个同她有仇……”
“你也说了，人家是郡主，郡主出门动静小得了？这两个人可都死在深夜。”
徐良行：“这等身份的人杀人怎会亲自动手，许是买凶，又许是让他人动手，郡主在外面不是有个心上人？”
申姜眯了眼：“你知道？是谁？”
徐良行清咳两声：“圈里很多人知道，宫里的乐师，就姓乐，叫乐雅。他二人暗通曲款，几乎都摆在明面上了，云安郡主不开心，就要叫这人上门抚琴，抚的晚了，回不了宫，乐雅就会宿在郡主府，听闻还会打发所有人出去，许就是趁着这个时间……”
听到这里，叶白汀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对他轻轻颌首，确有此事。
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啊……
叶白汀回神，继续写字。
申姜就念：“庄氏平时都有什么习惯？尤其和你在一起时？”
“习惯……她喜欢给本官整理衣服，算么？”
“庄氏死时，你在何处？”
徐良行：“在家，书房，用完晚饭就在了，觉也是在书房睡的，家里上上下下都看得到。发妻遭此境遇，本官心内悲痛，方才若言语有失，也大都是爱之深责之切……”
……
问题问完，锦衣卫进来把徐良行带出去，申姜抓紧时间喝了半壶水：“这个徐良行，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叶白汀：“可太不对劲了，你不是说他木讷寡言？我看他话不少。”
申姜：“……他平时的确没这么多话。”
“贪婪，冷漠，无情无义，半点担当都没有的男人，”仇疑青冷嗤一声，“也配说‘爱之深，责之切’？”
贪，贪什么？无情无义？
申姜看向娇少爷。
叶白汀：“霸占他人功劳为己用，不贪婪？发妻新死，不见悲伤，反而数落责怪——‘不是她没准郡主这边的关系我早攀上了’，不冷漠？明知纳妾娶小会被拈酸吃醋的妻子用手段，药死了不知道多少小姑娘，仍然不改，不无情？巴巴想着云安郡主的人脉网，不知平时为此做了多少努力，这时却矛头一摆，指人家是凶手，不是无义？整个说话过程他只有一个目的，把自己捞出来，错全是别人的，不管死的活的，只要能想到疑点，全往别人身上倒，全然不顾往日情分，这样的男人，知道什么叫担当？”
还假惺惺的推说自己爱之深，责之切，呸！
叶白汀齿间发冷：“此人是不是凶手，暂时还不知道，但他推脱自己的心态，估计无人出其右。”
“不想沾一点关系，利益至上，”仇疑青沉吟，“若他是凶手，这二人的死一定于他有很大的收益。”
申姜挠了挠头：“收益？他不是都靠媳妇跑官升迁人际交往么？庄氏死了，难道不是损失？”
叶白汀唇角微抬：“所以得是，更大的收益才行啊。”
他看向申姜：“下一个，请云安郡主吧。”
申姜其实有点想问问，娇少爷刚刚让问的那些问题怎么回事，可指挥使等着呢……没办法，先问完再说吧。
“请云安郡主——”

第40章 花柳
把云安郡主叫上来，问题问的也很直接——
“郡马得了花柳病的事，郡主知道么？”
云安郡主顿了下，垂下眼帘，掩住内里厌恶：“应该很多人都知道吧？大家只是碍于情面没说破，他以为私底下偷偷看病就能瞒过去？大夫是不会随便往外说，可看那病的是什么大夫？他不说别人就猜不到？市井街坊里说书的都有新段子了，他是不敢去青楼，要是敢去，也一定不会有姑娘接他的客。”
“青楼？”
“这个……”云安郡主帕子按了按唇角，“是宣平侯，前几天亲自提点过我。”
“你和郡马感情不太好？”
“好不好，都凑合到了现在，没什么可说的。 ”
“听闻你和郡马长期分居——别看我，”申姜把锅甩到上一个嫌疑人身上，“我不知道，是徐良行刚刚说的。”
云安郡主：“他是不是怀疑我是凶手？”
申姜：“所以你和郡马不宿在一起，有这种需求的话……”
“我说过了，我和郡马既然已经凑合到了现在，我没理由杀他，庄氏也是，谁在这世上没一两个讨厌的人，难道都要杀了？我若真想动手早动了，能容她到现在？”
“若这二人有染呢？”
“申百户觉得，沈华容想同我合离？”云安郡主冷笑，“他要真有这等心气，何必跟我耗到现在？同我说一声，我随时可放他离去。”
叶白汀顿时明白了，这对夫妻关系之所以能存续到现在，就是这个微妙的平衡，沈华容不放云安郡主走，自己也不乱来，宁愿憋着，对着外面的人流口水，也要为现有的荣华富贵生生忍住，他作为男人没有过错，郡主怎么好意思提合离？只要她敢，他就去闹……男权社会，外人会支持谁，显而易见了。
“郡马平时有什么特殊爱好？不好意思往外提的那种。”
云安郡主想了想：“看话本算不算？就那种有图的……干脆全是图的。”
这话说的很隐晦了，指的是春宫图，小黄文。
申姜清咳两声：“郡主觉得，有没有可能……有谁看不惯郡主境遇，替郡主动手？”
云安郡主顿时警觉，手中帕子一紧：“你说的是谁？”
申姜看着叶白汀写的字：“看来郡主很明白。”
云安郡主低了眉，咬住下唇：“我家的事同旁人没关系，锦衣卫若要定罪，还请拿出证据！”
申姜：“最后一个问题，郡马和庄氏遭遇意外的这两个晚上，郡主在何处，可有人证？”
云安郡主：“在家，只有贴身侍女为证，不过在你们眼里，大概也不算有力证据。”
看纸上没有新的问题了，申姜抬手：“郡主莫恼，锦衣卫按规矩办案，诸多问题也是不得已，若有新的消息，自会回报郡主，郡主请回——”
云安郡主朝仇疑青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出去，看到站在门口的乐雅，就发了火——
“你们怎么回事，竟然请了他过来！为何要请他，他同这个案子根本没有关系！”
申姜还没说话，乐雅本人先笑了，他微微侧首，声音温润：“郡主放心，只是破案需要的例行询问，没事的。”
他个子高，偏瘦，腰背挺直，额阔鼻高，眉目如星，整个人的气质很符合他的名字，俊雅如玉，将近而立之年，气质里没一点油腻，很干净，笑起来很舒展，让人看了就如沐春风。
云安郡主咬了唇：“你……”
乐雅：“我是聪明人，自不会做傻事。”
云安郡主冷笑一声，狠狠推开他，往前走：“你想死就尽管死，关我什么事？”
乐雅目送郡主身影离开，走到堂前，向仇疑青几人拱手行礼：“抱歉，刚才失礼了。”
这下不用娇少爷写，申姜都会问了：“你喜欢郡主？”
乐雅：“喜欢。”
没人能想到，他竟然回答的这么干脆，敢回答的这么干脆。
申姜：“破坏别人夫妻感情可是不好。”
乐雅：“所以我从未上前。”
“那你如今在做什么？”
“你也说了，破坏别人夫妻感情才是不好，他们夫妻早已没了感情，不过名存实亡，我也从未引诱逼迫，和郡主清清白白，要不是沈华容死了，我连‘心悦’二字都不会说，”乐雅嗤笑一声，“我这份情不自禁，或许令人不耻，但，我不悔。”
叶白汀注意到他说起‘沈华容’三个字时重音尤其重，便提笔写——
申姜：“你恨沈华容？”
乐雅：“恨不得杀了他。”
“有计划？”
“还真有，杀猪刀我都买好了，只是犹豫动了手之后怎么办，郡主没了丈夫，又没人在一边照顾，以后可如何是好？结果沈华容就死了，你们若抓住凶手，还请告知于我，我必要好生谢上一谢！”
“知道庄氏么？”
“知道。”
“可曾与他有过什么交集？”
“没有。”
“据查，庄氏和沈华容都得了花柳——”
乐雅笑了：“你怀疑我杀了他们？”不等申姜又问，他又道，“不瞒几位，也是巧了，这二位死的这两个晚上我都没办法提供行踪，亦无人作证，但贵处非要疑我，还请拿出证据。”
申姜：“你这么狂，不怕我们为难郡主？”
乐雅一怔，视线看向仇疑青：“听闻指挥使手段虽辣，但黑白分明，铁面无私，应该不会无故迁怒，为难郡主吧？”
仇疑青表情丁点没变，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乐雅垂了眸：“若……是我杀的，我认了，是不是郡主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仇疑青指节敲了敲桌面：“你可以退下了。”
申姜看着人走出去，有点不理解：“这个乐师是不是狂了点？难道宫里伺候的都这样？还是乐师都这样？”
叶白汀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申百户再叫一个人进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下面这个也是乐师，只不过不是在宫中奉职，而是在市井花楼，妙音坊乐师，史密。
能做乐师的人长得都不差，比如乐雅，除了相貌，他身上更亮眼的是气质，是常年沉浸在乐声里，身上自然流淌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优雅，让他看起来丰富迷人，有一种特殊的故事感，或许神秘，或许激昂，或许矛盾忧郁，不管好还是坏，他是纯粹的，有一以贯之的执着和追求，跟这些比起来，年纪反而不那么重要。
比起宫中乐师乐雅的张扬，市井勾栏做活的史密就低调多了，他很谦逊，有股特别的忧郁气质，礼行的一板一眼，头不抬，手侧束，看起来有些拘谨，若不是相貌过于清秀，站恣过于优雅，连发束的都比旁人精致，几乎看不出来他是乐师。
申姜：“沈华容和庄氏死了，你可知道？”
史密垂着眸：“知道。”
申姜就眯了眼：“郡马死你知道正常，他是你们坊里的熟客，庄氏出事为何你也会知道？她可是内宅妇人，与你不相干。”
史密：“庄夫人虽是内宅妇人，小人却认得她。”
“如何认得？”
“徐大人是坊中常客，庄夫人心眼有点小，我们坊不是青楼，不做皮肉生意，只是给客人弹琴唱曲，夜深必散馆，可纵如此，庄夫人还是很介意，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带着人找过去……是以认识。”
申姜有些好奇：“找过去……砸场子？”
史密：“也不算，但当时在的姑娘难免受些委屈。”
申姜清咳两声，继续：“这个案子可是挺大，接连死了两个人，都同你们妙音坊相关——你就不害怕？”
“这个……”史密顿了顿，“不知大人可曾去过妙音坊？”
申姜瞪眼：“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准牵东扯西！”
这就是没去过了。
史密垂眼：“大人性洁德高，脚不踏贱地，可世间之人如大人者几何？我坊在京城算有些名气，客人众多，小人大言不惭的说一句，除却老幼，京城有一半的男人都是我们的客人，后宅夫人但凡关心些丈夫儿子，也会时不时叫人来打听……要说担心生意是有的，害怕，从何谈起？”
申姜一噎，看到娇少爷新写在纸上的字，愣了一下，又是他完全没想过的方向——
“郡马是你们坊的熟客，徐良行也是，那他们两个，熟不熟？”
史密怔了一下：“这个……不好说。”
这就有东西了！申姜有点兴奋：“怎么个不好说？”
史密：“听坊里的老人说，他们两个之前关系好像不错，现在两家也没绝了来往，可到了我们那里，不说装作不认识吧，最多也就是撞对脸了，互相点个头，过了就谁都不看谁，从来不不打招呼，若是不巧点了同一个姑娘，也从不会争抢口角，后点的那个马上就会换人……贵人们气氛不协，看不透，伺候起来就费力气了，我们那里的姑娘有时也很烦恼。”
申姜看了纸，又问：“他们从不坐一起？”
“自小人来坊，从未见过。”
“一件一起做的事都没有？新鲜不新鲜的，都可以。”
史密就顿了顿，没说话。
申姜眯眼：“讲！”
“小人不敢胡乱编排，是听说过一件事……”史密指尖捻了捻，似有些犹豫，终是被申姜逼的不行，缓缓说了，“倒不是我们坊，是隔壁的花楼，有个头牌姑娘叫红媚的玩花活，将那素帕在下……在身上蹭了……赠出去，因这姑娘生的妩媚妖娆，价格很高，平时难得一见，这素帕就引得客人们争抢，听说郡马和徐大人都得了。”
“素帕？都得了？”
“都是小人听来的，做不得数……”史密犹豫了下，又道，“后来那姑娘就消失了，有十来天了吧，不知赎身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楼里妈妈说她得了急病死了，小人未知实情，不敢胡言，若是于本案有用，且请大人亲去详查。”
这个信息可从没听说过！
申姜追着继续问：“郡马和徐良行相看两相厌，岂不是有仇？真的没打起来过？还是你没看着，不敢说？”
史密：“有无大仇……小人真的不知道，确实看不出来，非要说看不顺眼到打架的地步，比起他们俩，宣平侯许更微妙些。”
“宣平侯？”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侯爷也是坊里常客，若是三人遇着了，气氛也和郡马徐大人相似，不点头，不打招呼，似乎看不顺眼，却也不生事，可有一回徐大人不在，只郡马和侯爷在时，不知怎的，突然和往常不一样，郡马冲侯爷砸了酒杯，动了手……”
“这三人中间发生过什么事？”
“小人不知，不过感觉和大人一样，这三人之间应该是发生过什么旧事，不大好与外人言说。”史密说完，行了个礼，“小人常在坊间，难免沾些陋习，言他人是非，很多道听途说，不敢说真，大人如有需要，还是亲去详查确定的好。”
申姜：“说起来，你们坊位置很特殊啊，若是你去杀人，似乎方便的很哪。 ”
史密愣了下：“呃……小人杀他们？莫非是嫌打赏少了？大人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
问完史密，让人下去，申姜搓搓手，跳到叶白汀面前，十分兴奋：“你刚刚听到了么？有个青楼的姑娘，得急病死了！还有那帕子，是不是有问题！”
叶白汀点了点头，眸底闪过锐芒：“不仅这个姑娘，还有一位宣平侯，不仅郡主提到了，史密也提到了——”
他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颌首：“今日不方便传唤，稍后本使亲去问。”
外间传唤的人只剩最后一个，大夫常山，申姜趁热打铁，把人叫了上来。
“说说，为什么医馆开的那么晚？”
今天叫过来的人除了徐良行，长得都不错，常山眉目清俊，身材修长，二十多岁，去了少年青涩，多了成年男子的稳重，气质看起来十分踏实。
他行完礼，叹了口气：“小人也不想，可之前得罪了人，若和别的医馆一样晨间开门，定会有人过来砸，没办法，只得晚开些。”
叶白汀瞬间懂了他为什么会叹气。
开门做生意当然需要选时间，谁不想白天干活，不管答达官贵人，还是市井百姓，气氛总是平和的，晚上做生意的都是什么人？勾栏赌坊，走贼销赃，甚至专门干黑天买卖的人……这大夫接诊可就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了。
比如这花柳病，不就都找他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
“郡马和庄氏，都曾找你治过花柳？”
“是，”常山恭恭敬敬，“就前后脚的时间。”
“同样的病症，你就没有怀疑？”
“这……实话实说，小人医馆的病患很多，晚上也经常有姑娘过来，这个病对别人来说许新鲜，于小人，却不是头一次看了。”
“你很擅长看这个病？”
“许也是找不到别人看，大家才来找我，”常山头微垂，“为了少惹些麻烦，小人只看病，不多话，病人因何患病，有何怀疑，若说了，小人就听了，不说，小人也不关注，若病情实在影响大，最多也是问一声提醒一下，病人配合最好，不配合也就算了。”
“你可知，你那医馆距离二人死亡现场很微妙？是你轻易就能走到的位置，你的医馆还开门营业——”
眼看常山眼神闪烁，申姜立刻喝道：“别想撒谎，老子查过了，两晚你都开了门！”
常山叹了口气：“小人不敢撒谎，医馆客人虽非权贵，偶尔也会要求单独看诊，隔出私密空间，小人忙起来时一会儿在这个隔间，一会儿在那个隔间，大人问确切时间段小人到底在哪，小人说不清，真的不记得，就算把那些病人找出来，也没办法为小人证明，大人非说小人在行医途中出去行凶杀了人……小人无法自辩，可小人真的没有杀人。”
“郡马，庄氏，你都看过病，其它人呢，云安郡主，户部右侍郎徐良行，宫中乐师乐雅，妙音坊史密——你可认得？”
常山顿了一下：“这几位……都是名人，小人在不同场合见过，他们却未必认得小人。”
“医馆最近，可曾接过别的花柳病患？”
“这个……有的。”
“名字，大概病情，全部写下来。”
“是。”
所有问题问完，要将人请下去的时候，叶白汀突然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成家没有？”
常山一怔，却是笑了：“成家了，有妻紫氏，在家中照顾。”
叶白汀：“你在医馆劳碌，彻夜不归，病患什么样的都有，她就不担心？”
常山：“习惯了，便也还好。”
申姜指挥着送人出去：“门口文书上按个手印，走吧。”
常山看了看门口的记录文书，又回头看了看叶白汀，似乎有些不明白，明明伏在案上做纸笔记录的是这一位，为何却在这一份上按手印？
除了屋子里的，大概也没谁知道，娇少爷那笔字，委实见不得人。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仇疑青站了起来：“都有什么想法，说说吧。”
叶白汀在常山写下的人名里，找到一个叫红媚的名字，纤白指尖按上去：“首先是这一位——这个姑娘，需得查一查。”
最后一次看诊是在十二天前，当时病情发展已经很严重，不说日日复查，隔两天都需要去一趟，为何突然消失，不再看病了？
如无意外，这个姑娘许就是史密说的那位，往外扔帕子的青楼头牌，而花柳的源头，或许就在她身上。
“云安郡主说过，沈华容喜欢看内容‘有些特别’的话本。”
为了不和郡主合离，他控制着自己不能放纵，不能找人，可心思绝不了，怎么办呢？春宫图小黄文给他提供了极大帮助，他经常幻想这些事，拿到心仪已久，青楼头牌的私密帕子，很难不兴奋，若时间和空间合宜，没准很快就会玩一发，如果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举动，或者不注意卫生……
得这个病，完全有可能。
但也有想不通的地方，就算此女是花柳源头，扔出来的帕子携带病原体，郡马和徐良行都有，为什么郡马感染上了，徐良行没有，而他的妻子庄氏却有呢？
仇疑青：“徐良行说，庄氏喜欢给他理衣服。”
不管是表达亲密，还是向外人传达她们的亲密，接触都是频繁的，庄氏会碰到徐良行的东西，不奇怪。
“且花宴当日，出过意外——”
“催情丸！”
仇疑青一提起来，叶白汀就立刻想到了，但凡这种功效的东西，都很刺激，味觉视觉上都是，他不知道当日别人是怎么计划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庄氏迅速解决了，解决的又快又好，真的一点气息都没沾到？就算没沾到，药性上影响不大，当时的精彩场面肯定是亲眼目睹了的，心中会没有半点波澜？
庄氏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和丈夫的关系有些微妙，这种事明显不太和谐，她还病了很久，旷了很久，好不容易病好了，心情也不错，丈夫就在身边，会不会想做点什么？
可时间不合适，她身上缠腰龙的痕迹未去，大夫又很冷淡……那晚一点呢？时间空间都有，早前看到的画面刺激挥之不去，她会怎么办？
理论上也是有接触传染可能性的，问题是太巧了。
青楼头牌红媚因工作原因得了花柳，并非小概率事件，巧的是她得了，携带病原体的私密帕子到了沈华容和徐良行身上，之后突然消失，有说失踪有说得急病死了，偏就在这个时间段，庄氏办了花宴，宴上客人众多，发生了‘催情丸’事件，因庄氏处理得当，基本没什么影响，可她和沈华容在这个时间同时‘误服’了轻微的毒，并且在之后先后确认患了花柳，被人杀于暗夜深巷。
叶白汀试图解析这里的逻辑点：“我有两个点一直想不通，其一便是这毒，毒性轻微，症状不明显，辨不出是什么毒，似乎只影响死者胃口，如果是误服，为什么两个死者都有？如果不是，别人下这样的毒有何目的？”
杀不死，甚至不能让死者特别不舒服。但凡下毒举动都有很大风险，为什么要做这种几乎没有任何发泄爽感，没有任何收益的事？
“或许只是为了让他们不思饮食……”仇疑青眸底墨色滑过，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叶白汀的眼神深邃如星，“一个人对美食没有欲求时，会想做什么？”
有句话叫饱暖思淫欲。
两个死者不是饱暖，只是胃口不好，不想吃东西，可他们不是穷人，不是吃不起，身处环境也安全无忧，当时还没染上花柳，那人体的基本欲求，还能剩下什么？

第41章 指挥使的知心人
人的需求层次理论，马斯洛教给我们了，性是最基本的生理需要，所有人都一样，如果这‘不痛不痒’的毒是凶手所下，目的一定是为了促成死者的花柳！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第一次有点惊讶，这个男人，很敢想啊。也挺懂的，难不成是经验丰富？
“凶手知道青楼姑娘红媚生了病，知道沈华容和徐良行是其拥趸，可能也用了一些手段帮忙 ，让这两个人得到了红媚的帕子。”
仇疑青声音低沉，说话时尾音略降，有一种特殊的韵律感，透着和别人不一样的锋利和睿智：“凶手也知道，庄氏被缠腰龙折磨了两个月，终于病好，要开花宴。凶手有办法对席间某些人下毒，或许催情丸一事也参与了，就是为了让死者受尽影响，从而达成最终目的——花柳。”
而且素帕很微妙，红媚既然是青楼头牌，要做这种暗示意义明显的事，为什么不用更有个人记号的帕子，反而用素帕这种，放在男人身上一点都不违和的东西，很像有计划的故意为之。
“凶手并不在意这个病是当天立刻完成，还是稍后几天，只要毒下了，红媚的帕子在，早晚目的能达成，如若不然，许还有别的推动计划。”
叶白汀点了点头：“凶手还知道，这种病很难宣之于口，而治疗颇有心得，名声在外的，只有大夫常山，他她不用在死者身边，盯的很紧，当死者去寻常山看病的时候，就是推波助澜，让他们被人唾弃鄙夷的时候，再等几天，等死者身心痛苦，就可以动手了。”
“我有一个问题！”
申姜听了半天，信息太多，实在整理不过来，举起手：“照这样说，徐良行是凶手目标的可能性也很大啊，为什么他没得花柳，也没死？”
叶白汀：“他自己不都说了么？”
申姜：“……说了什么？”
“关于夫妻问题不协调怎么解决——”叶白汀提醒申姜，“他不是说房里有丫鬟？这男人从骨子里透着一种优越感，他会听曲，追头牌，有机会也会成为某个花娘的入幕之宾，却不一定喜欢幻想，人家玩就要玩真格的。”
仇疑青：“徐良行非常注意衣着形象，不蓄须，脸上永远干干净净。”
申姜：“啊？”所以呢？
叶白汀一脸‘你是猪吗’：“所以他爱干净，常洗手。”
只要他不是和红媚真刀实枪来过，染病的几率就很小。
“所以凶手想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沈华容和庄氏？此不惜耗费巨大心血计划准备，只为做这么一个局？”申姜咂舌头，“那这个凶手，有点厉害啊。”
这点叶白汀很同意：“目标精准，计划到位，凶手对死者的了解程度不仅仅是熟悉了，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仇疑青：“连性格习惯都知道，凶手对死者绝非简单的打听消息，或许已持续关注数月，或者——经年。”
叶白汀颌首：“沈华容和徐良行手中帕子得到的先后顺序也很重要，若沈华容先得到帕子，且在花宴之前就染了病，那是否中毒就没有了意义，我们以上的推断需得重新架构。”
“我知道了！”申姜拳捶掌心，“既然是在花宴上中的毒，那我们把多派点人手，重点排查，把人抓出来不就行了？”
叶白汀一脸‘身为百户怎么这么天真’：“问题就是人太多，怎么抓？本案多少嫌疑人都在里头，届时你怀疑谁，不怀疑谁？”
仇疑青：“没去花宴的，反而更有了理由——既然凶手是在花宴下毒的，我又没有去，同我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锦衣卫也不是没有动，他已经派了人排查，但与宴人员真的太多，圈子盘根错节，再加花宴多是内宅掐尖争斗场所，许多有的没的小秘密齐齐浮上，有些人不配合，刻意隐瞒的原因根本不是命案而是其它，想要查的非常清楚，很难，需要大量时间。
申姜：……
“凶手就是故意的吧！选这种场合，提前准备好计划步骤，不管本人去还是没去，最终目的都是把自己隐藏起来，大家都有嫌疑了，可不就显不着他了？”
叶白汀：“所以说凶手很聪明，局布的很大。”
申姜看着娇少爷，也总算回过味儿来：“我就说你为什么要我问那些问题……什么夫妻感情好不好，房事和不和谐，不在一块都怎么解决……原来是这样！你是想知道死者的病怎么来的？”
叶白汀拿眼角白他：“申百户有何高见？可有怀疑的人？”
“当然有！”生姜就来劲了，“徐良行啊！你看，他和郡马那个见面气氛，互相不搭理，连招呼都不愿意打，明显是有仇，说起庄氏又是什么‘爱之深责之切’，又是不能包庇，也是不满已久，对两个死者都有杀人动机，下手也方便！”
叶白汀：“那云安郡主呢？照你这个推理方向，夫妻失和，想和离都和离不了，和庄氏积怨几乎从少女时代开始，不说恨入骨髓，也肯定不想对方好过，岂不是也都有杀人动机，下手也方便？”
申姜就皱了眉：“对哦，还有那个乐师乐雅，他自己都明着承认喜欢郡主了，看起来像个胆大的，自己也说杀猪刀都买好了，没准是他看不过去，想要为郡主出口气呢？”
说着说着，申姜就觉得这个可疑，那个也可疑：“还有那两个杀人现场，从路线距离上看，医馆大夫常山好像更方便？妙音坊也并不太远，乐师史密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手可能，虽说妙音坊到那个点应该闭馆休息了，可这种地方关门哪那么准时，没准就有个大人物不肯走，姑娘们伺候着，完全不耽误史密出去杀个人再回来……”
完全是没营养的猜测了，给不出任何方向。
叶白汀干脆不理他，手上宣纸团成一个小纸团，写个‘常’字：“医馆大夫常山，明确表示自己在这两个晚上都在行医忙碌，却因病人隐私奔波于不同隔音，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
又团了一个，写上‘乐’字，放在另一边：“乐师乐雅，直接承认在这两个晚上都出去过，具体干了什么不方便讲，总之没有杀人。”
再之后，又是两个纸团，一个写‘徐’，一个写‘云’，两个放在一起：“徐良行说自己都在书房，熄灯后直接宿下，家中上下都看得到；云安郡主说在自己房间休息，有贴身婢女做证。”
最后，是一个单独的纸团，写上‘史’字：“妙音坊乐师史密，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距离感暧昧，潜在信息量丰富，却哪儿哪儿不沾边，没有杀人动机的人。”
他看向仇疑青：“为何请他过来？”
仇疑青：“市井乐师生存不易，多活在夹缝之中，最该懂得的便是‘说话之道’，要么，他该闭嘴，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知道，除非逼的没办法；要么，就该抓住机会，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跟官家说——可史密的态度，让我感觉有些违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叶白汀：“你去查了他？”
仇疑青颌首：“搜了他的房间。”
“可有异常？”
“并无，”仇疑青摇头，“和坊内其他房间并没有什么区别，整洁，干净，日常应用之物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房间里除了衣物配饰，最多的就是乐器，琴瑟筝笛，不一而足。”
他修长指节滑过叶白汀桌上纸团，将最初写就，‘沈’‘庄’两个纸团摆到一起。
两个死者之间，一定有一条线索贯穿，清晰明了，至关重要，可他们现在并没有发现，只有凶手知道。
申姜戳了戳这两个纸团：“真的不可能是情杀么？大部分命案原因，无非是财，情，仇。”
仇疑青将被他戳过的纸团挪回原地：“就算是情杀，也不会是两个死者之间有情，花柳是凶手故意为他们画的侮辱色彩，伤害足够深，引导起来很便利。 ”
申姜挪了挪‘徐’字纸团：“那是利？庄氏能帮他仕途顺畅，他都不在乎了，没准有了什么更好的想法？”
仇疑青再次将‘徐’字纸团移回原地：“男女性格不同，擅长方向不同，资源倾斜不同——搭配使用比单一项更有效果，除非找到确切证据，这样的猜测没有任何意义。”
案情似乎进入了一个僵局，怎么说都有理，也怎么说都不对，明明问了供，得到了更多的消息线索，却仍然理不出最重要的那一根线。
死者一男一女，所谓的桃色表象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私情，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仇疑青：“本使去宣平侯府看看。”
叶白汀点了点头：“辛苦指挥使。”
申姜瞧着上司要走，赶紧发问：“我呢？属下现在干点什么？”
仇疑青剑眉锋锐，眸藏冰霜：“你是想猝死，好让别人参本使不恤属下？”
申姜：……
这，这怎么话说的？
仇疑青：“滚回你的班房。”
指挥使背影昂藏，来去无踪，不惊半颗风尘，不扰半片云彩。
申姜吓得屁滚尿流，嚎丧似的跑到叶白汀身边：“完了完了我完了！我一定是惹到指挥使了，他刚刚说话那脸吊的比雷雨前还黑！”
叶白汀放下毛笔，看着桌上的纸团：“是么？”
申姜十分肯定：“是！指挥使虽然以前也超凶，一点都不温柔，说话也不至于这么狠，跟要杀人似的……他今天绝对不对劲！”
叶白汀唇角微勾：“那你可要记清楚了，下回别碰他碰过的东西。”
“碰他……碰过的东西？”
申姜顺着娇少爷眼神，看到了桌上写着嫌疑人代号的纸团——
“不会吧？就因为这？我也碰过了，指挥使就不满？难道指挥使有什么特殊的爱干净的毛病？”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像，他不喜欢异味，身上沾了血，会想尽快换掉或洗干净，但若条件不允许，或者有其它事很紧急，他是可以忍一忍的，和普通人一样，他爱干净，但干净并不是他计划单上头等重要，位列第一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更像……有一点整理癖。”
申姜没听懂：“整理癖？”
叶白汀回想曾经见过仇疑青的所有瞬间，唇角微微翘起：“他似乎喜欢把所有‘领地内’的东西弄得井井有条，非常有地盘意识。”
怎么你又知道了！他知道你喜欢吃川菜，你知道他有很强的地盘意识，整理癖，为什么你们明明没见过两次面，说过几句话，却什么都知道，我天天见你天天见他，也没看出什么来，你们是在干什么，展示心有灵犀嘲笑我的智商么！
申姜不服气：“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凶？纸团还是你写的呢！”
叶白汀微笑：“是我写的，但他碰了以后，我就没再碰了啊。”
申姜：……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太坏了啊，就是想看别人倒霉是不是！
“我之前又不知道。”叶白汀摊手。
“骗人！你刚刚明明说出来了！”
“所以感谢申百户，”叶白汀慢吞吞站起来，“让我获得了一条职场禁忌，以后更知道怎么和指挥使相处了呢。”
申姜：……
所以我就是那试毒的小太监是么！专门为你开路给你挡刀的！
申百户气的，送娇少爷回牢房的路上一声不吭，把人关进去就走了，老子不爽，老子要冷战！
叶白汀并不是空着手回来的，从案几起身时，他顺手把问供时顺便写满的宣纸带回来了，将它们一页一页，分门别类摆开，放在地上，自己则坐在了这些纸对面。
人物关系，矛盾纠葛，都有怎样的爱恨情仇，好感度，厌恶度……
他凝神静思，仔细梳理人物关系，将线索一一连接，到底是什么秘密掩藏在重重迷雾之中，被他忽略了呢？
这一坐就是许久，饭都忘了吃，最后还是狗子叫声，让他回了神。
“汪呜——汪！”
狗将军玄风今天也很威武，四肢修长，毛发黑亮，耳朵尖尖，嘴里叼着个小篮子，叫声有点瓮，不像平时那么脆，啪嗒啪嗒跑到牢门前，连汪好几声，像在催促他快点把小篮子拿走。
叶白汀的心瞬间就暖化了，手伸出牢栏，拿下狗子嘴里叼着的小篮子。
小篮子不怎么长，宽度更巧，刚刚好能顺着牢栏缝隙过来，也不太重，狗子叼着并不费力。掀开上面的搭布，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更惊喜了，竟然是蛋烘糕！
这是用鸡蛋和发酵了的面糊做出来的小食，平底锅烘熟，又香又软，半月牙型，中间夹馅，有咸甜两种口味，咸口夹芽菜肉末，椒麻鸡丝，肉松，甜口夹各种果酱，红豆蜜枣葡萄干等等等等，这个小篮子里一共放了八小只，咸甜各四样，松软柔嫩，看起来就让人流口水！
这是他很多年前经常吃到，之后最怀念，特意找都很少找到的味道。
“谢啦。”
叶白汀伸出手，揉了揉狗子的头：“是谁让你给我带过来的？还是你抢的？这么记得我，我可太开心啦！”
“汪！”狗子拱他的手，示意他快吃。
叶白汀先选了一个咸口的，一口咬下去，幸福的闭起了眼：“好吃！”
“汪！”
“你要吃么？”
“汪！”狗子躲着他的手。
“不要啊，也对，你大概是喜欢吃骨头的，等哪天有机会……”叶白汀一只手吃着蛋烘糕，一只手继续撸狗子，“是不是申姜让你来的？他竟然敢使唤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回头问他要感谢费好不好？你可是狗将军，跑一趟怎么也得两根肉骨头，不行，六根以下免谈……”
狗子被他揉的七荤八素，最后瘫在他身边，任撸任摸，无欲无求，好像只要这样子看着叶白汀吃饭，它就很开心了。
叶白汀吃完也没往里走，就靠在木栏上，挨着狗子，看地上散落的那一堆宣纸，狗子见他不走，往前拱了拱，挨他挨的更紧。
一人一狗就这么隔着木栏依着靠着，叶白汀感觉后背软乎乎，暖洋洋，舒服极了，狗子也非常满足，舔了几下他的手，头搭在前爪上，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
好像这不是什么诏狱牢房，而是温馨的家的一角。
叶白汀想着，狗子不能总趴在地上，多凉，稍后得问申姜要个要个小毯子，它再过来，就给它垫上。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狗子，继续想案情。
本案两名死者，沈华容和庄氏，没有男女私情，看起来也不像情杀，到底有什么联系，凶手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凶手的动作里，昭示着目的，而目的里，藏着他们的动机。这种类似祭奠，仪式感相当强的杀人方式，必定裹携着巨大仇恨……所以仇恨呢，这么大的仇，到底在哪里？
庄氏爱揽事，爱攒局，喜欢各种被别人需要的场景，沈华容什么本事没有，就想躺在‘郡马’这个功劳簿上咸鱼，就像申姜说的，干什么什么不行，吃什么什么没够，凑热闹第一名……
那缺了的一环到底在哪里？什么东西能藏得这么深，锦衣卫一时都挖不出来？
隔壁邻居睡的太香，呼噜震天，叶白汀突然想起了相子安讲过的故事，八年前河道贪污案，卷进了很多人，别人下狱的下狱，杀头的杀头，就沈华容和徐良行没事，个中内情尚不知晓，有无隐秘也不清楚，但一样的涉案人员……会这么巧么？
会不会是之前的受害人回来复仇了！
那就还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杀沈华容和庄氏，偏偏留下了徐良行？是还没来得及吗？徐良行是计划中排在后面的目标，还是其它！
“相子安——相子安！”
叶白汀把右边邻居喊醒，问他：“你之前说的那个贪污案，涉事人员都有谁？”
相子安睡到一半，有些迷糊，扇子都忘了拿：“当时死的死关的关……在外头的也就是郡马和徐良行了。”
叶白汀：“那都有谁被关了？至今没死的？”
“那就只有柴朋义了。”相子安眼梢眯起，似笑非笑，“这柴朋义，如今就关在诏狱。”
叶白汀想起了约见自己的那个中年男人。
从始至终，这个人都没说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会不会这么巧？
既然想到了，多问一句也没什么，叶白汀转向相子安：“这个柴朋义长什么样子，你知道么？”
“当然。”
相子安扇子一甩，姿态那叫一个傲：“在下是谁？就算之前不认识，到这里久了，自也知道了，在下没见过柴朋义本人，只听说他相貌长得不错，算是俊雅，有些气质——还爱装逼，好男风，喜欢玩弄权谋。”
叶白汀：……
倒是都对上了。
相子安掐指算了算：“进来好像有……七八年了？最开始日子过得并不好，过了好几遍大刑，到现在腿还不利落，上过夹的手指也没有痊愈。”
叶白汀心内一凛，还真是他了！
这么多都对上了，不问一问本人，都对不起他费的这些心思。
他只犹豫一点，要不要告诉申姜？
柴朋义找他可是为了越狱的，暗中必有筹谋，不知积蓄了多久，因为别的事打草惊蛇，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
他现在是囚犯，别的囚犯有大动作，诏狱必然会乱，他知道自己斤两，也就脑子好使，战斗力并没有那么强，想要制一个人都得看时机，一旦发生械斗混乱，他脑子再好使也不行，还是希望生存环境平静安全。
可如果他告诉申姜，惊动了别人，别人的计划提早或推后，或中间有什么变数……
怎么想，都不如自己先去探探路。
他找了块坚硬的石子，在自己牢门栏杆上，画了三道杠。
直到他睡前，都没有人过来，一觉醒后，发现牢门上多了一张纸条，一样的纸，一样的墨，一样的笔迹，没说约在哪里见，只道：你不是很聪明？自己来找我。
叶白汀：……
呵，给你根杆，你还真顺着往上爬了。
行吧，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你应该仰望的人，合不合作，游戏怎么玩，应该是你听我的，不是我听你的！
“……不对劲，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对劲，”相子安眼神相当犀利，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不是要搞什么人？”
叶白汀微笑：“怎样，子安兄可要同去？”
相子安：“哪里？”
叶白汀下巴朝牢房深处指了指：“里面玩一趟。”
相子安手指漫不经心在扇柄滑过，眼锋内敛，藏住不满：“是该教训一顿，从昨天到今天吵死了，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秦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阴森着眼神，加入了话题：“就是他们捣鬼，昨天狱卒连饭都没给，是该给他们找点事了！”
叶白汀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出，原来柴朋义不是简单说说，而是已经行动了啊，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下手打压欺负了？
那你还真是先撩者贱。
叶白汀看向相子安：“进来这么久，各狱卒声音，总旗百户，应该都熟悉？”
相子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扇子一摇，自信满满：“放心，都能模仿，连你家指挥使都可以。”
叶白汀又问秦艽：“你是大盗，应该会开锁？”
秦艽嗤笑一声：“老子是没真心想跑，不然你以为这玩意儿能拦得住？”
“很好……”
叶白汀手抄在袖子里，笑的春风拂面，桃花盛开：“待我准备一二，咱们就进去——好好教教他们规矩。”

第42章 为你搭一个王座
叶白汀怎么想，这事都不能让申姜知道，一旦锦衣卫插手问供，性质就变了，柴朋义很可能不配合，反正人已经在诏狱了，又出不去，为什么要便宜了官家？
没准还会狮子大开口，要这要那的谈条件，案子不好这么拖延，还不如自己来。
柴朋义能跟他谈合作，需要他帮忙计划越狱，他不也就有了筹码？你不能只叫我干活，不给好处吧？
只是在诏狱里行走，难度仍然有点高。
他是能出去，秦艽也能开锁，走过去之后呢？会不会遭遇狱卒巡查？时间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被发现了怎么办？回来时撞到人了怎么办？
柴朋义一看就是老油条，最后谈不拢，闹出动静怎么办？
处处都是风险。叶白汀要做的，就是预设整个过程，规避风险的同时，抓紧时间，把该问的线索问到，如果对方不配合，非要为难，他有没有可以调整的备案……
计划在短时间内快速搭建，叶白汀很快想好了步骤，召了牛大勇过来。
牛大勇现在是个小旗，人很实诚，经过前事对娇少爷有点个人崇拜，基本就是问什么答什么，叶白汀根本不用费力气，随便一套话，就问出了深处牢房果然有一个柴朋义的囚犯，关在一四八号房。
得知仇疑青和申姜都办差在外，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叶白汀让他送了几样东西到牢里，叮嘱几句话，就让他走了，说之后离诏狱远点，没事别进来。
接着，叶白汀就开始忙碌干活了。
左右邻居看不清他在鼓捣什么，百无聊赖地摇扇子打哈欠——
“什么时候行动？”
“快了快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
“马上马上。”
“还不走？”
“在动了在动了。”
叶白汀完成所有准备工作，站起来时，黑狗玄风正好来了，扑到牢门前，把头扎进木栏里，亲亲热热蹭了他一通。
狗子实在可爱，叶白汀扛不住，就蹲下来，蹂躏了一通，在它脑门亲了一口，顺便揉了把头：“你来啦，要不要跟我出去玩一趟？”
“汪！”
叶白汀站起来，退开两步：“行了，开始吧。”
秦艽就动了。
他从头发里摸出一根极细的，看不出什么质地，类似铁丝一样的东西，捏捏拽拽，调整好长度和大小，反手摸出门外，摸到锁，按住，随便碰了那么三两下，锁就开了。
打开门，大摇大摆的走出来，他转到叶白汀牢门前，同样施为。
速度之快，可以称之为开锁专家。
门一开，他还没反应过来，狗子就冲了进去，随叶白汀出来时，竟然也没闲着，嘴里叼着个绳，绳后坠了个长条小木板，两头椭圆，底下安着俩小轮子，说车不像车，小的很，看不出来能干什么，被它拽着跑，竟然还挺顺滑。
“这什么玩意儿？”
“本来我想自己带，它非要玩，”叶白汀看向狗子的目光很有些溺爱，“就随它了。”
“汪！”玄风嘴里咬着根绳，还不忘和娇少爷亲热互动。
秦艽：……
那边相子安等的不耐烦，扇子摇的都快了：“快点傻大个，还有在下呢！”
秦艽慢悠悠的扭脖子扭脚，十指交叉，骨节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就是不动。
叶白汀知他在等什么，笑了：“这趟回来，肉管够。”
“老子是那种看中仨瓜俩枣的人么？”
秦艽嘴上这么说，动作倒是很快，走到了相子安门前。
一边开锁，他还一边和叶白汀确认：“你真的要带上这废物点心？这里边行走，可得有体力，只会口花花的小白脸不被人啃了才——哦我明白了。”
他左边唇角勾起，笑容那叫一个邪气：“这小白脸就是要扔出去给人啃吧？看家狗有了东西咬，自然不会追少爷你啊。”
“就这花生仁大的脑子，还敢亮出来丢人现眼，”相子安冷嗤一声，“你再说，信不信我几句话，就能说服少爷不带你？”
秦艽啧了一声：“算了，老子有规矩，不打老弱妇孺。”
相子安打开牢门出来，哼了一声：“在下也不欺负傻缺智障。”
“你个没用的小白脸说谁呢？”
“哟，自己就对号入座了，也没是蠢到底嘛。”
“你——”
“怎样，很帅气很迷人是不是？”
叶白汀淡定的分开两人，从中间穿过去：“调情，可以在办完事后。”
“谁跟他有情了！”
“这种傻子扔给狗狗都不要！”
“汪！”
“哦，抱歉，在下不该这样说，侮辱你了。”
进行‘友好和谐’的感情交流后，三人一狗排成一排，大摇大摆的往里走。
这个点是诏狱最安静的时候，轮值巡查的锦衣卫不会来，狱卒们也找个地方偷懒休息，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快去快回，还真能钻个空子。
越往里走，烛光越暗，每个牢房都没空着，都关着人，不过囚犯和囚犯不一样，有的看到他们，会吹个悠长的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问一声：兄弟玩什么，带我一个？
有的就不那么活泼了，好像没看到他们路过，眼皮撩都不撩一下，好像并不感兴趣。
也有一些眼神阴森，想要看到他们倒霉……或者想自己出来，促使他们倒霉。
叶白汀三人全无波澜，一步一步往里走。
“一三四……五十七？”秦艽停住，“下面一个应该是一三五啊，咱们是不是得拐弯？”
不用叶白汀回答，相子安就率先拐向了左边：“不是在下挑剔，进来这么久，还没搞清楚牢中地图，蠢死你算了。”
秦艽：……
“小白脸，你最好别有求老子的时候！”
狗子拉着小车车，头歪向叶白汀：“呜汪？”
叶白汀揉了把它的头：“乖，别跟他们学。”
如此拐了几道弯，慢慢的看到了空牢，几乎要到诏狱最深处，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这里连壁盏上灯烛都少了，幽暗阴森，气味晦滞，似乎连狱卒们都不愿意进来，冷清又没有人味。
“贵客光临，蓬荜生辉啊。”
随着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前面牢房突然出现响动，左右邻居迅速集往中间，烛光大起，四人站立拱卫之下，坐在最中间的那一个，不是柴朋义是谁？
原来两边牢侧的木栏早被他们做了手脚，可以自由来去，都不用开门的。
哟，这逼装的，相子安刷一下打开了扇子，站姿更优雅，气度更君子。
秦艽嗤笑一声，都没上前，从头发里摸出那根细丝，手腕一甩，细丝直接插进面前牢房的锁眼，‘咔嗒’一声，开了，连锁带链子滑到了地上。
“哗啦啦——”
安静牢房，铁链掉在地上的声音无比巨大，重重的，像砸在人心上。
叶白汀很满意，朝秦艽伸出大拇指，暗意：不错，加肉。
秦艽胸脯就挺得更高了，大摇大摆的上前，推开牢门就走了进去，及至中间才停，脸往侧里一转，直接半跪在地，露出膝盖，拍拍大腿，朝叶白汀抬了抬下巴。
叶白汀：……
这是让他坐上去？
加块肉而已……不用这么拼吧？
秦艽目光鼓励——少爷来吧，老子体力杠杠，好使，随便坐，给肉就行！
相子安扇子遮唇，也觉得非常可：“对方都这排面了，我辈岂能认输？难得傻大个聪明一回，少爷尽可随意。”
被当椅子坐的人都没意见，叶白汀觉得自己不能太矫情，脚尖一动，就要往前走。
结果狗子比他还快，放下嘴里叼的绳，嗖一下蹿进牢房里——当场来了个跨栏表演。
它是冠军，秦艽曲着的腿就是那个栏，摆出来就是为了给它踩的！
它不但跨了栏，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柴朋义背后，把他的被子叨出来，拽过来，放到秦艽这边的地上，四爪按上去，刨了刨拱了拱团了团，玩满意了，转头冲叶白汀叫：“汪！”
叶白汀：……
你这是，为我搭了个王座？
狗子汪声催促叶白汀，还朝秦艽翻了个白眼。
秦艽：……娘的，输了。
这个被子‘王座’显然比秦艽的腿舒服，用的还是对方的被子，挺干净，牢里能有这样的物件，不知费了多大力气，用这个，好像更有踩脸效果？
叶白汀看得很清楚，被子是被面朝上的，狗子活干的可精致了。
他走过去，在被子上盘腿坐下。
秦艽站起来，走到他左侧站定，相子安随后而来，站在他右侧，狗子趴在他脚边，满面严肃，虎视眈眈的看向对面——
少爷精致贵气，左右臣属威武的威武，优雅的优雅，再加个忠心狗子，这画面，岂止是好看？这是诏狱里能看到的东西么！
柴朋义身侧四人：娘的，输了。
叶白汀双手搭在膝前，微笑矜持，慢条斯理：“我来了，你这里的确蓬荜生辉，不过我不介意，暂且将就吧。”
怎么着，我这新被子还委屈你了是吧？
柴朋义眯了眼：“吾以为，小友应约前来，便是有了诚心合作。”
“我以为，诚心和态度是两码事——”叶白汀下巴微抬，眸底似有月华流淌，“你要的，是能合作的人，不是跪舔你的人吧？”
柴朋义没说话。
“哟，我猜错了？那可真是抱歉，”叶白汀嘴里说着抱歉，面上傲慢一点未减，“我呢，从前就是个娇少爷，傲气，不跟任何人低头，你想让我听命于你，总得展示点本事——你那计划，水路旱路，药别人还是药自己，刀剑武器，帮手几何，划下道来吧。”
“少年人，总是心太急。”
听他这么说话，柴朋义反而放松下来，意味深长的笑了下，又看了看站在自己左右的人，那意思——
本官都能招揽这么多帮手了，还不能说明一二？这不叫本事，什么叫本事？
都不用叶白汀说话，相子安摇扇子的姿势就带上了嘲讽，秦艽不屑的哼了一声，连狗子都呲出牙齿叫：“汪！”
柴朋义：……
他一个眼色，站在左边的汉子就往前一步，不知从哪抄来块板砖，上来就拍脑门，气势汹汹：“老子曾是武将，阵前杀敌盈百！”
“啪”一声，板砖就碎了，干脆利落，就是光线不明显，看不到他头上起包了没有。
就这？
秦艽用鼻子哼了一声，随手一抓一捻，把溅过来的板砖碎片捏成渣又搓成小泥丸，一个观音弹指，直接切中对方膝盖，让他来了个王八翻面——
“想杀老子的人何止百数？可惜连老子的小指头都碰不到，你，不行。”
站在柴朋义右边，气质比较斯文的人感觉不行，站了出来：“本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才相得，文章看得，但有问题，无所不能答——”
相子安扇子刷一声收起：“这么懂，在下便来讨教讨教，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这人：……
相子安扇柄一下下轻点掌心：“你家主子缺的是知天文地理，懂星相算数的人么？”他斜眼觑了下柴朋义，“他明显要的是会拍马屁的人。”
“没师爷的本事，还是别抢师爷的碗了，这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相子安说完，还笑眯眯提醒：“哦还有，奉劝你一句，如果你的主子只喜欢听马屁——还是尽快换一个吧，没前程的。”
出来两个，两个铩羽而归，剩下的一个怂了，一个不服气，跃跃欲试的抬腿——
“呜汪——汪汪汪！”
直接被呲着牙的狗子吓回去了。
“啪啪啪——”
叶白汀抬起手，一下下鼓掌：“武将营养不良，站都站不稳，文官直接养傻了，话都说不溜，我看你这附近也不是没别的人选——”
他视线滑过走到对面一排牢房，又回来，眉眼弯弯：“柴朋义，你不行啊。”
柴朋义怔了一瞬，眼睛也弯出一个弧度：“知道我的名字了啊……不错，脾气不好我也喜欢。”
叶白汀冷了脸，揉着狗子的头：“可惜少爷非但脾气不好，还没什么耐心，对谎话连篇的油腻老男人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再不给点真东西——你日暮西山有的是时间消遣，我还年轻，很忙的。”
“等你到我这岁数知道，少年人，熬些耐性不是坏事。”
柴朋义语重心长：“你既来了，就该相信我的实力，这些——”他视线滑过几个不成器的手下，“不过小菜，你知道的，有些人眼界不够，偏就能被这些东西吓住。”
叶白汀站起来要走。
柴朋义：“说吧，想知道什么？”
叶白汀：“你可真有意思，不是你叫我合作的？我想知道什么，还用说？”
柴朋义：“小子，还没正式加入，就想知道核心机密，会不会太贪心了？”
“啧，”叶白汀懒洋洋的甩了甩手，“那就地图吧，不用标的那么清楚，随便给我看下就行。”
柴朋义看了看相子安，又看叶白汀，笑了：“小友要的挺刁啊，又是懂天文又是懂地理的，会算术还懂观察，地图给了你，我还玩什么？”
叶白汀有点不耐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说，你能给点什么？”
柴朋义想了想：“你最近……好像在办一个案子？”
叶白汀：“你该不会想说——你能打听到东西，可助案子告破？”
他嗤笑一声，站起来就要走。
柴朋义目光闪烁：“不用打听，我本人就知道点东西，可说与你，助你破案。”
叶白汀头都没回：“办案是外头锦衣卫的事，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在算计他们，拿功劳拿东西？”
见少年停了脚步，柴朋义眸底闪烁更甚，循循诱导：“不如这样，我同你讲说些机密，让你去破案立功……待你真心信服于我，咱们再谈细节如何？”
叶白汀还是没有回头。
柴朋义叹了口气：“这立不立功是其次，我等皆为阶下囚，怎么立功也算不到咱们头上，可和锦衣卫打好关系就不一样了，你的长处可都在这上面，真的舍弃了不要？你可想好了……”
他声音里满是可惜，一脸‘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我只能换人了’的暗示。
叶白汀似经不起激，回身坐回‘王座’：“少爷做事，不用你教，该我的跑不了，不过你非要说，少爷也可以勉为其难听一听——你记住了，是你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你，想谈条件，就拿出自己的诚意，至于之后嘛，看我高不高兴。”
“虽然少爷并不是很感兴趣。”
柴朋义也很满意，再傲，不也是个小孩？是小孩，就得教教规矩，待这少年真心被他折服，满眼都是崇拜的时候，还不是指东打东，指西打西，随便他怎么用？
但表面也得装出个不满样子：“少爷这么狂，是不是不太好？”
听完这话叶白汀更狂了，纤白手指往外一指：“诏狱里折了骨气的人有的是，你找他们去？”
柴朋义叹了口气：“所以我才容忍你的脾气，强者，配得上更好的待遇。你放心，等你听完我的话，从百户那里捞了功，得了好处，就该知道，我的实力是真是假，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我说话……”
叶白汀单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最好如此。”
柴朋义：“这个案子，是不是死了两个人，郡马沈华容和徐良行的妻子庄氏？”
叶白汀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对指甲边上的死皮不太满意，慢悠悠撕着：“所以？你既然说自己很厉害，打听到两个死者好像并不难？”
柴朋义：“我不但知道他们，还知道宣平候，云安郡主，宫中乐师乐雅……”
与案相关人的名字被他一个个念了出来。
叶白汀缓缓坐直：“我现在有点感兴趣了。”
“还有让你更感兴趣的。”柴朋义缓缓开口，“先前有个闻名江南的美人叫紫苑，可听说过？”
叶白汀摇了摇头。
柴朋义手抄在袖子里，神情高深：“你不知道她也正常，她声名崛起，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你要说的，可是十年前闻名京城的荒野失踪案？”相子安扇子一收，开了口，“这紫苑，正是这离奇失踪，杳无音信的当事人。”
秦艽哼了一声，看过来的眼神那叫一个嘲讽：某些人还吹，只要是美人都知道，结果怎样，还不是叫少爷跑来问别人了？
相子安一个眼神杀过来，声音冷淡：“可叹当时在下年岁不足，学业繁重，个中细节不得而知。”
叶白汀看向柴朋义，有些漫不经心：“我还以为你会聊聊八年前的河道贪污案，沈华容和徐良行不都被卷进去，又捞出来了？结果就这，随口扯一个美人？”
柴朋义一脸‘你小小年纪懂什么’的高深莫测：“贪污案有什么稀奇，就诏狱这些人，你去问，谁都有，美人才有意思呢，那可是心中魔，刀上刃——”
叶白汀挖了挖耳朵：“随便吧，你爱说就说。”
“要说这紫苑，长得是真漂亮，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养着她的人家，本是想将她调教成瘦马，卖个大价钱的，可她打小心思玲珑通透，实在可人疼……再用点心机，正好那家也没孩子，钱存的差不多，本想做最后一单隐退的，结果这最后一单也不做了，拿她当女儿养了。”
柴朋义声音缓缓，不疾不徐：“紫苑也争气，最后没进这行当，也大大出了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琴之一技，技巧娴熟，感情丰沛，惊为天人，绕梁三日而不绝，但凡听过，没有不为之动容的，不知多少人慕名而去，挑战者也次次败北，反而更成就了她的名声，最后得诸位大家推崇——”
“你当知道，世间任何一样东西，你研究到极致，无人出其右，得所有人佩服，你就是大家。紫苑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比之自身美色，她更出名的就是这一手琴，所到之处，但有献艺，无人不膜拜静听。”
“她也知道自己颜色好，待到嫁人的年纪，并没有嫌贫爱富勾勾搭搭，随随便便就嫁了，一直到了二十岁，拖成老姑娘了，才低调入世，嫁了个郎中——小友可知为何？”
叶白汀其实懂，但配合对方谈兴：“哦，为何？”
柴朋义果然谈兴更甚：“姑娘家花期也就那几年，寻常人家姑娘到了年纪，不管长得好不好，都有媒人上门呢，何况紫苑？大家盯得紧着呢，谁不想看看美人最后便宜了谁，还有那暗中较劲，准备搞事的，结果人家就是这么通透，硬生生熬过了花期，都成老姑娘了，大家也就不稀罕了，你爱嫁谁嫁谁，别处有的是鲜嫩的小姑娘看。”
“紫苑是想低调生活，淡泊名利的，可她生的不平凡，活的不平凡，注定嫁人后也不会平凡。天底下有喜欢鲜嫩小姑娘的，也有偏好美艳少妇的，她躲过这拨，躲不过那拨。贵人们口味不同，没时间打听，当然也不用打听，自有那爱攒事的婆子，喜欢多方交际，网罗人选，待到时机合适，送到他们面前……”
“京城一场小宴，这紫苑就认识了庄氏。”

第43章 你也配
诏狱幽暗，无风无声，烛火跳跃都是直上直下的，映的人脸苍白可怖。
“听过潘金莲的故事么？”
柴朋义勾着唇角，像说着—件极为有趣的事：“紫苑不是潘金莲，她丈夫石竹也不是武大郎，夫妻二人感情很好，但这个庄氏，却实打实是个王婆呢。”
“市井坊内有三姑六婆，说媒接生打胎相看人家，明的暗的生意都做，贵人圈里也有类似需求，不过干这种事的，做的不是生意，图的也不是钱，是人脉。”
“都道庄氏能干，最懂夫人交际，能助丈夫青云直上，可—个女人，才名不显，容貌不佳，也没见办成过什么大事，就凭能说会道，就到这份上，可能么？”
叶白汀便明白了，庄氏为什么这么喜欢办花宴，恐怕爱交际是其次，穿针引线，借着机会相看人，促成私底下的事，才是正经。
果然，下—刻柴朋义就说起了花宴：“她办的那些小宴，看起来热情好客，谁都请，实则方向早就是定好的，有帮别人相看，有纯粹联络感情为日后方便下手，也有正常保媒拉纤的。比如有个大人物点了名，说看着哪个姑娘好，庄氏就把人请过来，小姑娘和长辈要是愿意，这事儿就成了，要是不愿意——她也有法子。”
“表面当然是客客气气笑眯眯，各种慈爱，实则把人脾气秉性琢磨透，知道对方在意什么，就能看着下招了。你要有未婚夫，就让你未婚夫出点事，你有心上人了，钟情不二，就让你心上人眠个花宿个柳，沾惹上—二小妾，你恶不恶心？要还是想不通，就让那些楼子里的姑娘闹到你面前，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说，你要不要脸？还敢不敢喜欢这样的人？你爹娘不同意，那更好办，你爹想升官吧，想发财吧？你娘在后宅娘家，有各种有烦恼吧？许你利，许你财，你能不动心？还不动心，就做个局，先打压你，夺去你的东西，让你日子难熬，再予你利，予你财，你屈不屈服？”
“庄氏这套玩的不要太熟，算计都在私底下，明面上永远都是‘我能替你解决问题’的靠谱样子，关键是她找的人条件还都挺好，处处都合适，你有什么好说的？至于成了以后，日子最终过的怎么样，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跟她庄氏有什么关系？”
叶白汀：“有姑娘入了她眼，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不是好事。”
柴朋义神秘—笑：“紫苑名声在外，是她早就盯准了的人物，辗转着找机会结识，自然也不是什么单纯的仰慕，各种凑巧，帮人家些小忙，为的就是被别人引为挚友，真有需要时能请的来，哄的住。”
“紫苑不傻，真傻也不可能在男人追捧下平安那么多年，熬到二十才嫁人，可她毕竟出身不怎么好，打小没怎么遇到过不求回报的善意，见惯了世态凉薄，男人的动手动脚，女人的唾弃不齿，少有见到这么温暖善良，纯粹来交朋友的。庄氏—开始也的确没有任何异动，日子—长，可不就把人心捂软了？紫苑哪里知道她的心肠，只当她是好人呢。”
“再然后，就有人看上紫苑啦。”
叶白汀眼神—凛：“宣平侯？”
柴朋义看了叶白汀—眼：“你小子倒是聪明，怎么没想过郡马？”
叶白汀嗤了—声：“就他那胆儿？”得了吧。
照时间推算，紫苑声名鹊起大概是在二十年前，出事是十年前，照柴朋义的讲述，当时应该有二十六七岁？十年前沈华容二十岁，和郡主成亲两年，‘真性情’已慢慢显露，想干大事，掌控人生的野心仍在，可惜甜言蜜语已经哄不住女人，下意识就会收敛。
如果紫苑真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年龄感在她身上并不明显，绝色美人在前，沈华容可能会流口水，但占有？他不会冒那样的风险。
徐良行就更不可能了，这个人想要什么东西都得迂回暗示，等着别人送到他面前，若是仕途作官也就罢了，但是女人，庄氏怎么可能帮他？他的第—欲求梯队是仕途，是利益，女人多的是，机会合适，他就玩玩，不合适，他也不会对某—个人那么执着。
唯有这个宣平侯，本案中没什么存在感，直到问供时，才先后在云安郡主和乐师史密的话中出现。仇疑青已经过去问讯，具体信息如何，还未传回，叶白汀没办法不关注。
柴朋义对面前少年越来越满意，果真聪明通透，若能纳入麾下，必是—员大将。
他话说的就更直白了：“宣平侯今年得四十几了？老了吧，当年可不，凭着—手马屁工夫，在先帝面前可得脸呢，人家有圣宠，通天的本事，可不就更尊贵了？他这样的人，看上谁了不会直接说，三言两语，下面人会自己品，品对了，把人送上去，事办的好，侯爷玩的开心，该你的赏赐不会少，品不出来，或者品出来不愿意办，也没关系，以后别想有好处，也别想再有亲近的机会。”
“于是这十年前的深秋，在京郊西山，便有了—场围猎。”
“围猎？”叶白汀视线滑过相子安，所以这就是荒山失踪案的事发地点？
相子安轻轻点了点头。
叶白汀眸底有暗色滑过，高山，密林，野兽，还真是绝佳的抛尸地点。
柴朋义：“这场聚众围猎，就是庄氏攒起来的，几乎把所有的本事，人脉都用上了，过来的基本都是男人，贵人，高官，打猎也只是个幌子，没有人会比试，也没有人在意，手下护卫们出去应个景，添个肉菜也就算了，他们要‘猎’的，是美色。”
“庄氏准备了不同的姑娘，应对不同阶层的男人，大部分是自愿的，不自愿，庄氏也能‘说服’她们自愿，紫苑是最特殊的—个，根本不知道这个围猎是什么性质，过来会发生什么……她那丈夫的医馆这段时间出了点麻烦，有人过来砸馆，说他治死了人，这人还是官家，势力大不大的，反正普通百姓惹不起，庄氏出手帮了她的忙。”
“认识几个月，庄氏不知道帮了她多少，从不要求回报，这回围猎犯了愁，说有位贵人颇懂乐理，近日正为—桩事犯难，心情不好，围猎机会对她来说很重要，实在不想出错……紫苑问清楚是何场合，气氛如何后，就说自己可以帮忙。”
“以琴技闻名十数载，紫苑虽已低调下来，却不是永远不弹，—些清谈场所，或有大艺师相邀，她偶尔也是会赴会的，既然围猎为的是展男儿气概，雄大昭武风，紫苑虽是女子，也有国家情怀，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哪里知道，庄氏嘴上说的是—回事，实际到了，是另—回事。”
“‘逼良为娼’的戏码，百姓们看到大约会义愤填膺，贵人们就不—样了，有些人就喜欢看美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抗拒到哭泣，再自己褪衣委身，傲骨—寸寸折断的样子……”
叶白汀眼眸微闪：“他们……强迫了紫苑。”
柴朋义：“起初也没想着到那地步。这紫苑，生的是真好看，眉黛唇朱，桃腮粉面，柳腰轻摆，端的是妩媚妖娆。偏她自己不知道自己诱人，有这身段也不款款摆—下摇—摇，不和任何人对视，抛个媚眼勾个春波，就顾自抚琴。她的手指也是真的美，纤细白皙，似那削葱，又润又滑，指尖沁粉，每勾琴弦—下，好像能把男人的心给勾起来。”
“她只准备了—曲。可贵人上座，为的是什么？怎么可能只听—曲。庄氏过来劝她，就像那青楼里的老鸨子，话术—套又—套，先是好听的，夸她琴抚的好，夸的天花乱坠，贵人们实在意犹未尽，再给她分析利弊，得罪了会有怎样怎样不好的后果，熬过去有怎样怎样的好处，光是人脉上，她那做郎中的丈夫都不用怕别人砸医馆了……—回—回，把人哄住，哄不住了再说。”
“郡马当时年轻，还在笼络郡主，太出格的事不敢做，可融入圈子抱大腿没错啊，庄氏扮红脸，他就扮白脸，各种恐吓威胁，还派了人硬拦硬推，推着紫苑必须往前走。徐良行最贼，整个过程都在场，却全程没有参与，早早醉死在了桌上，从头睡到尾，好像跟他没什么事似的。”
“紫苑从不知真相到慢慢察觉，被背叛的愤怒，走不出去的禁锢，难受肯定是难受的，挣扎也是要挣扎的，但贵人看的不就是这个趣儿？酒乐奏着，兴头起着，在场人再造个气氛起个哄，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个民女而已，强要了也就强要了，甚至你要了，别人也可以再要，反正时机难得么……”
“尽管已经这样，紫苑也纵死不答应，匕首抵到了颈间——不能让贵人扫兴么，你猜，庄氏还有什么招？”
叶白汀指尖攥紧：“……她抓了紫苑的丈夫。”
柴朋义抚掌：“没错，还真抓了她丈夫。庄氏多会办事的人，早早就药倒了她丈夫，在—边备着呢，要的就是你就范，你要自杀是不是？那先看着你丈夫死吧，这个男人多可怜，医术高超，活人无数，—辈子做好事，就因为娶了你这个女人，厄运缠身，要枉死它地，无人敛尸，无坟无碑……”
“紫苑这辈子，对她真心好的只有这个男人，怎么会舍得？她也是真的狠，匕首往下，没割自己的颈子，划破了衣襟袢扣，露出—小片肌肤——”
“她对庄氏说，她的养父养母做的是瘦马生意，青楼里那点事，没谁比她看的多，学的多，今儿个这事，她能做，保证让贵人们满意，但她的丈夫，必须全须全尾的送回去，就让他继续晕着，什么都不知道，就当这—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还威胁庄氏，说她既然懂得媚男人，也知道怎么在床上抓男人的心，这件事要是办不好——她有的是方法吹枕头风，让贵人弄死庄氏！”
“庄氏便真送了她丈夫回去。谈条件而已，紫苑只要今日从了，她不也就有了紫苑的把柄？这个郎中—天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她就不怕被紫苑报复，只要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什么都可以谈嘛。”
“可那天玩的是真的疯，在场的不只侯爷—个，人们都喝醉了，这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哪还有什么分寸？郡马也入了场……这女人，就被玩死了呗。”
“可怜—代琴师，所有人推崇的大家，在那苍凉夜色下，—遍遍的抚着秋霜调，直到香消玉陨……啧啧，真惨呐。”
叶白汀光是想象当时场景，就知道这件事有多残忍，这个姑娘得有多痛苦。
他话音讽刺：“之后呢？就算寻常百姓，生死也是大事，紫苑死了就死了？”
柴朋义笑容阴阴：“不然呢？死就死了呗，又不是什么干净的女人，随便挖个坑，埋点土，或者路过个井，顺手—扔，没痕迹就行，谁知道发生过什么？她那郎中丈夫找过来，庄氏就说她弹完琴走了，非要走，这天黑路远的，旁人不是不担心，可她性子执拗，你这当人丈夫的又不来接，出了意外，能怪谁？也许没出意外，人只是不想跟你过了，反正她们不知道。”
叶白汀看着自己的手指：“之后呢？就这么算了？”
柴朋义摇了摇头：“还真没有。这石竹医术好，病人多，每天从早忙到晚，妻子心情平和，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当然也没注意，他真心喜欢紫苑，不像别的男人—样把她禁锢在家里，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安全，开心，他并不计较。当日和平常—样，他在医馆忙了—天，午后喝了盏茶就睡着了。他以为自己是累的，全然不知自己被绑架了—通，去了趟西山又回来了。”
“妻子失踪，生死不知，他寻了好多天没结果，所有人都劝他想开些，往前看，可他想不开，最后医馆都不开了，就查这件事，官府不帮忙，他就自己来，没人看好也没关系，他只想找到自己的妻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啧，挺聪明的—个男人，医术不错，有大好前程，被个女人，还是死了的女人迷坏了脑子，到处闹腾，—回回报官，—回回上状，被打了板子都不放弃，傻啊……就这么过了两三年吧，他也死了，这事就彻底过去了，谁都不记得了。”
叶白汀盯着柴朋义：“真的谁都不记得了？不尽然吧。”
柴朋义甩了下袖子：“除了我们这些官场老人，大概只有他们资助过的人了？”
“这女人估计是个天生有病的，不然怎么成亲那么久下不出个蛋来？自己没有，就常资助慈幼堂的孩子，以期慰藉。她丈夫也被她哄的不错，没儿子也不在意，还和她—起，收了几个徒弟，养子养女，学琴的学琴，学医的学医……紫苑倒是挺会笼络人心，外边的男人们喜欢，乐艺大家推崇，丈夫钟情，友人珍惜，孩子们也喜欢。”
“她出事，她丈夫闹那么—通，这些人帮忙说话，闹得还挺大的，不过很快就散了，她丈夫又死了，朋友们再仗义也不是亲人，能帮多少？那些孩子更是，她们认识的时候，小的还不会说话，大的也才十来岁，能干什么？久了就忘了。这时间啊，最是无情，什么都能埋葬。”
柴朋义说到最后，看向叶白汀，语重心长：“你看，没有家人，就是这么可怜，你认识我不久，对我提防，我能理解，但别把别人推得太远，只要你相信，我就可以给你更多的保护和温暖——你和这里的人不—样，我也不—样。”
“我可以是你的家人，为你挡风遮雨，让你安心休憩，只要你愿意。”
好—通见缝插针的表白，都把叶白汀逗笑了：“你懂什么叫家人？”
家人是互相支撑，互相拥抱，永远守护，永不背叛，永不放弃——
“你也配？”
他倒是没想自己，想到紫苑的遭遇，再看本案中两对夫妻，只觉得讽刺。
有些夫妻委以生死，矢志不渝，用尽全部力量追随对方，守护对方，纵死不惜；有些夫妻貌合神离，心机用尽终成怨偶，得过且过不愿上进，哪怕控制欲念，熬死在—纸婚书上，也要以后衣食无忧，财享不尽；有些夫妻互相利用，要的是对方的资源，人前的脸面，—旦有更大的利益或危机，立刻弃之如敝履……
而柴朋义将这些作为谈资，侃侃而谈，指点江山，脸上除了不知道哪来的优越感，再无其它，有什么脸提家人二字？若他当真有那些他以为的可贵品质，说起这件事，绝不是这样的表情言辞。
柴朋义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配不配的，总比你那白眼狼的义兄好。你还小，说话没分寸，我不怪你，但—次两次可，再多了，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叶白汀拂了拂膝盖上的衣角：“可惜了，我并不怎么想要家人。”
太阳是想晒的，越狱出去还是算了，没钱没房子没工作机会，还得和人渣茬架，不如先诏狱苟着，现在已经吃喝不愁，有手炉能洗澡，想用什么澡豆用什么澡豆，高床软枕还会远吗？等积蓄了足够的实力，干什么不行？
叶白汀站起来，身姿挺拔，眉目舒展，眸底有星火闪耀。
他知道了，凶手在杀死沈华容和庄氏时，为什么在—旁站了许久。
“走了。”
柴朋义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在整个谈话过程似乎是由他主导的，提出给凶案信息这件事也是他自己建议的，甚至中途还为说服了叶白汀隐隐得意，可少年转身离开的姿态是不是太潇洒了些？
难道……被利用了？这人根本不是来入伙的，就是为了套信息？
柴朋义按捺住自己的多余：“孩子，知道与虎谋皮的人，最后都怎样了么？”
叶白汀话音淡淡：“哦，怎样了？”
柴朋义眯眼：“我倒不介意被你利用—把，合作么，各取所需，你很聪明，有些小动作我也愿意包容，但你若要了拿了——却不还不报，可别怪我下手辣！”
“啧，约是你定的，事是你谈的，我亲自过来入伙，你又不信，”叶白汀翻了翻脑子里的渣男语录，“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柴朋义怒火更甚：“小子，你这态度，可就是要茬架了。”
叶白汀：“那也是先撩者贱。”
柴朋义眯了眼：“你信不信，我让你回不去！”
“你以为我来的毫无准备？”叶白汀头都没回，嗤笑—声，“领导太过情绪化可是不好，带不好队啊。”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交锋，对面牢房似乎看不下去了：“呵，—群只会嘴炮的东西，无趣至极，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大戏呢，睡了睡了。”
不干点什么好像都对不起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柴朋义桀笑—声，舔了舔唇边，兴致盎然地看着叶白汀：“我还真想试—试你的本事了——来人，给我抓住他！”
顿时，附近牢房站起来许多人，捏捏胳膊，扭扭腿，卸门的卸门，开锁的开锁，空气瞬间紧绷！
叶白汀也没急，‘啪’—声，打了个响指。
“老子看谁敢动！都活腻了是不是！”
“本使地盘，何人敢妄动？”
四周瞬间安静，卸门的停了，开锁的收回了手，安静在牢里的也探头探脑，四下张望——
无它，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了，不就是申姜和仇疑青！—个百户，—个指挥使，谁惹的起？
趁着这个时间，叶白汀迅速走出来，扇子遮唇的相子安紧随其后，再后面就是秦艽和狗子。
柴朋义眯眼：“都给我直起腰来！那是口技，别人学来唬你们的，怕什么怕！就算那姓仇的真来了，会给—个囚犯撑腰？不过被锦衣卫养狗似的喂了两块肉，就以为是人家的人了，做什么美梦呢？你你你——都给我上！”
相子安跑的挺快，—边跑—边拿扇柄指秦艽：“傻大个，该你了！”
“用得着你说！”
秦艽手指齐动，手腕—翻，刷刷刷—堆暗器——泥丸子，砸不死人，摔个狗吃屎也够瞧的了。
叶白汀从容往外走，狗子踩过—个摔倒人的背，汪汪叫着跟上……
有相子安时不时来—嘴，熟悉的，惟妙惟肖的，必须提防的人的声音，大多数牢房的人不敢乱动，担心锦衣卫们会不会真过来，柴朋义的人就不—样了，扑过来的非常快，而且人很多——
对方只有三人—狗，要是让他们这么跑了，岂不是奇耻大辱！
秦艽干翻了—波人，回身往前跑，三两步就越过了相子安，笑的那叫—个幸灾乐祸：“小白脸自求多福吧，爷走了！”
“用不着傻子操心！”相子安跑的红了脸，不肯认输，“在下就是到了穷途末路，只凭—张嘴，也能翻出花来！”
关键问题是少爷救不救。
真真是美人灯的身子，风—吹就破，最开始还走在前面呢，现在早落在后头了，要是不救，以后可没肉吃了！救吧，难度还有点大。
正左右为难，就觉—阵狂风刮过，叶白汀刷的越过他们，声音淡定又从容：“辛苦二位，我先撤了。”
狗子汪汪的跑在他身侧，觉得不合适，四爪扒地，瞬间跃到了最前边！
再—细看，狗子嘴里仍然叼着之前那根绳，后面坠着个长条的，带着两个轮子的小车车，现在叶白汀单脚站在那个小车车上，另—只脚稍微踩地借个力，就刷—下滑出去老远，看起来是狗子拉车，其实哪个都不费力，狗子拉了个寂寞，人往前蹿的水过无痕云淡风轻……
我艹？
围观人员齐齐歪头，好像只有我们看着费劲啊！都看不过来！
相子安：……
“你倒是捎上在下啊！”
师爷崩溃了，你既然有这本事，为何不做两个小车车，匀我—个！
叶白汀的声音飘在风中：“抱歉，车小拒绝超载。”
“少爷等我！”秦艽不仅会鉴宝开锁，轻功也是无敌的，脚尖—点地面，刷—下就飞了过去。
相子安：……
师爷两眼发直，完了，看来今天真得交代在这里。
“你跟上来做什么？”叶白汀看到并肩而来的秦艽，略有些嫌弃。
“汪！”狗子也冲着他叫。
秦艽：……
“把小白脸带回来，单独给你加顿肉。”
“您早说啊——”秦艽当即返身，—息之间，就跑到了相子安身边，踹飞两个敌人，把他扛起来就跑。
相子安胃被硬邦邦的肩膀顶住，差点吐在当场：“在下是人，不是沙袋啊！”
后边的人急了，问柴朋义：“这可怎么办？”
“急什么？”柴朋义面色阴森，“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不惊动狱卒，等着吧，他们回不去，不出五息，就会被过来的人抓住，押去刑房。”
叶白汀从容的踩着滑板，心间默默倒数，五，四，三，二，———
“啪”！
随着他的响指，外面锣声大起：“走水了——”
北镇抚司走水可是大事，所有人训练有素的跑过去救火，诏狱里……谁还顾得上？反正大门—锁，固若金汤，不管里头怎么乱，谁死谁活，都不要紧，你们自己看命，大不了锦衣卫回头多来几趟车，送你们去乱葬岗。
……
白马街外。
仇疑青得到了副将郑英送过来的消息：“诏狱乱了？”
“是。”
“玄风呢？”
“跟着人呢。”
“那便好。”
“耗子们开始打洞了……不管？”
“不是布了人？”仇疑青眉锋如剑，眸底深邃，似卷尽了暗夜里的波涛汹涌，“不出大乱子，都不用管，本使要的人出了事，提头来见！”
“是！”

第44章 我就是他要忙的事
夜色降下。
路霜知寒，炭火知暖，每个夜晚都会如期而至，有些人看到的是它的黑暗，它的漫长，有些人却等待着黑暗之后的天亮，和温暖。
户部右侍郎府上，主母庄氏过世，关门闭户，竟也没开始设灵堂，徐良行享受着丫鬟的伺候，连筷子都不拿，酒肉都有香唇软舌送过来，一顿饭尚未吃完，衣不整冠不正，来不及净手，已经拉过丫鬟，压在了桌上……
云安郡主府设了灵堂，素了缟，郡主眼圈有些红，却难再有更多的悲伤，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终是慢慢折了起来，引火点燃。
有人忙完一日夜归，和家人聚餐，岁月静好，也有夜里上工的人，或挂上笑脸，为生计忙碌，或熟练平静，待到天明归家，灶上有热饭温着……
与所有地方的温馨气氛不同，诏狱折腾一波，安静不下来，狱卒们加强巡查，管的严，没人敢妄动是真的，人们兴头久久未去也是真的。
旁边刑房几乎所有人都去过，少的一两回，多的数不清，墙上挂的东西可不是摆设，不服管不行，但之前那一波热闹也实在好看，这腰瘦得风吹就能折的小少爷有点东西啊！
柴朋义进来多少年，老油条了，但凡对周围关注一点，隐隐约约的，都能猜到点他在搞什么东西，叶白汀不一样啊，夏天才来的，不声不响，可怜巴巴，连饭都不怎么吃，差点把自己落落饿死，结果一朝想通，不但勾搭上了锦衣卫，还能在诏狱来去横行，连老油子都能惹！
不但惹了，还踩了人家的脸，自己全身而退！
真是江湖代有人才出，老浪迟早被拍在沙滩上。
“少爷……少爷？您还要人么？”
“再回搞事带我一个！”
“我要的不多，一碗肉粥，绝对比你旁边那两个货便宜！”
矜持的不矜持的，但凡有机会经过叶白汀牢房，或能和他说上话，都来毛遂自荐，纷纷表示归顺，你就是老大了，以后老子跟着你干！
还有人暗搓搓的蹭过来，问他外头走水是怎么回事，明明他人在诏狱里，怎么就能控制外头的事？囚犯让北镇抚司走水，搞的没人管诏狱，这怎么可能呢？说出去谁信？
叶白汀当然讳莫如深，不可能细说。
外头当然没有走水，他怎么可能控制得了那么多，还在仇疑青的地盘上放火？他只是让牛大勇出去转悠了一圈，不小心的撒了点信号，误会能有多大有多大，能骗到多少是多少，时间能拖一刻是一刻，谁知牛大勇这回竟然这么给力，动静闹得这么大？
总的来说就是少爷他命好，今日福星高照，顺风顺水。
但牢里这些人不知道啊。相子安就暗搓搓建议，不如顺势打造一个诸葛孔明的人设，好待以后……
叶白汀没理。
师爷当然是不会失望的，干他们这一行的，只管想主意，不管馊的还是好的，蔫坏的还是光明正大的，想出来的越多，越显得他们有本事不是？至于取不取用，就是家主的事了。
“……不过今天运气不错倒是真的，还有这小车车，”他扇子指着牢房外那个扁长带俩小轮子的滑板，“可真是太好用了，你怎么想的呢？”
叶白汀当然是见过。
他其实没玩过滑板，并不精通，本身也没有太多运动天赋，可当时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如遇意外，他需要抢时间，秦艽武功再高也顾不到所有人，他得想办法让自己速度快一点，条件有限，能做到的不多，他只想到了这个，只要轮子好使，起码比自己跑的快，还不费力。
就是他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小滑板并不耐用，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轮子已经有点松了，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坏。
“随便玩玩。”
“呜汪——汪！”
狗子来回扒拦着小车车，还试图用牙去咬，一脸对这新玩意很感兴趣的样子。
“对，还有我们的玄风将军，这回谢啦，但不许和别人打小报告哦。”
狗子没理相子安，每天来回几趟诏狱，它眼里除了叶白汀，就没有过别人，最开始还各种警惕高冷，叶白汀几回撸，它就彻底败倒在了人脚下，乖的很，走都不爱走了。
“汪！”它叼着小车车的绳子，歪头看叶白汀，好像在问这个可不可以玩。
相子安都快萌翻了，声音高的都有气音了：“给它！你看它的眼睛湿漉漉的都可爱，少爷快给它！”
狗子不理他不要紧，他能经常看到就行！
秦艽嗤了一声：“呵，舔狗。”说不清骂的是狗，还是人。
叶白汀揉了把狗子的头：“去玩吧。”反正他现在也用不到了。
狗子可开心了，拽着小车车就跑了，没过多久，又回来了。不知道它怎么办到的，就是能随时叼着篮子给叶白汀送吃的，有时是小吃，有时是干果蜜饯，这回送了卤肉干过来，数量不少，大约是对小车车的谢礼？
叶白汀看一眼就知道不是申姜授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偏好，如果是申姜，这个肉干的味道一定偏硬偏咸，但小篮子里的东西却偏香偏软，好像将将完成，并没有晒得多干。
他不知道狗子从哪里抢来的东西，但想到它叫玄风，是北镇抚司哪里都去得，人人都尊敬的狗将军，就也没多想。
秦艽得了少爷扔过来的肉，放到嘴里嚼，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回过瘾，里头那老东西怕得气坏了吧！”
难得师爷这次没杠，看法相同，慢悠悠摇的扇子：“不只，没准都气死了。”他接过肉干，咬了一口，“不过老东西那么贼，说的那些事……应该真真假假，有所隐瞒？”
叶白汀颌首：“当然。”
秦艽顿时手里的肉都不香了：“那你的案子……”要是破不了，岂不是白玩一通？
叶白汀眼角睨过来，一脸‘你在说什么狗话’：“你质疑我的本事？”
秦艽顿住。
“怎么可能，当然能破！”
既然少爷有信心，瞧着也有劲头，那他就放心了，以后的肉也有保障了，手里的可以吃掉，不用藏起来。
叶白汀：……
锦衣卫里里外外折腾一通，终于闲下来，有时间了，申姜跑过来：“祖宗，你又闹什么了！”
叶白汀相当淡定，一脸无辜：“我闹什么了？哦，你说的是之前发生的小危机？同我有什么关系，不是里边的囚犯……姓什么柴的在闹么？”
申姜哽住，上上下下看了叶白汀好几遍，满脸都是我怀疑你，但我没有证据：“你不会对我撒谎吧？”
叶白汀微笑：“当然，我们可是合作伙伴，我为什么要对你撒谎？申百户不要太敏感了。”
申姜就不懂了：“那牛大勇……”
叶白汀装不明白：“他怎么了？做错事了？”
“那倒没有，就是一切巧的很……”申姜提醒自己不能被套话，硬生生憋住了。
叶白汀冷了眉眼：“百户大人这就不对了，因为外头发生了什么意外，有点巧，就来怀疑我？”
申姜：……
“都说了，是别人在闹事，我可是乖乖的一直在这里呢，就算偶有走出牢房——”
“你真出去了？”申姜突然高声，嗓子都破了，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那也是为了躲过于凶残的闹事囚犯，”叶白汀眉梢带笑，声音又低又乖，“申百户也知道，我身子弱，可经不起别人的拳头，不得时时刻刻琢磨着怎么保护自己？”
申姜盯了娇少爷半天，实在看不出异样，慢慢的被说服了：“……也是。”
他今天都在外边，出事时不在场，听说当时锣声尖锐，走水来的很突然，所有人到处找火苗子，还没找到，有人就回过味儿来了，高声喊这是操练，于是所有人有效组织，紧张撤离……
指挥使上任后，每个人手里发了一份小册子，上面内容详实，从规矩到刑罚，大大小小，不一而足，这‘操练’要求，自然在上面。锦衣卫每月月底有考核任务，平时也有对阵操练，这‘走水’实操，还是头一回。
在这期间诏狱大门是关上了的，所有狱卒都出来‘救火’，里面有没有动静……因为外边太吵，说不清，之后打开了门，所有囚犯都在自己牢房里，牢门上上着锁，非常安静，有那鼻青脸肿的，说自己睡着了梦没做好，磕墙上撞的，也有人死在了自己的牢里，不多，三四个，可诏狱里有犯人去世是常事，时不时就有人熬不住，有时几天一个，有时一天好几个，也不算新鲜。
可申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问了问下面人都说没事，一切正常，上头也没有追究，显然这事并不出格，牛大勇傻乎乎的，问什么答什么，就是越听越糊涂，好像真没什么异样似的。
所有人都说没事，他也不好抓住不放，又没有什么恶劣影响，何必闹的同僚们不安生，真弄得所有人挨了罚，他这个百户上官也不好当。
末了只能提醒娇少爷：“你现在身份敏感，记得离麻烦远一点，指挥使眼睛里可容不得沙子，真要露了馅……我最多是这个百户不要了，你么，这条小命别想要了。 ”
叶白汀笑颜如春花：“我懂。”
他就知道事情会这么收场。越狱这种事，哪能摆到台面上说？柴朋义被他气的动手已经是冲动了，怎么可能继续扩大影响，当然是怎么低调怎么来，踹开的牢门自己关上，开了的锁自己锁回去，身上脸上的伤当然只能是自己撞的，不幸‘牺牲’了的狱友，也得帮忙拖回原来的牢房，死你也得死对地方。
柴朋义吃了闷亏，也不敢露出来，更不敢打小报告告他，自己安全的很，有什么不放心的？
叶白汀把申姜敷衍过去，笑出小白牙：“所以，申百户今次过来，就是威胁恐吓我的？”
“当然不是。”
申姜翻了个白眼，把牢门打开：“出来，动作快点，把小裙子换上，头儿要找你谈话。”
叶白汀哦了一声，从善如流的往外走，正好他也有要说的。
“你都不惊讶的？”申姜自己都很惊讶，“指挥使很少找人谈话，每天每天那么忙，又不是闲的蛋疼。”
叶白汀唇角微勾：“所以我就是他要忙的事啊。”
“啊？”这……莫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私会！
“案子。”叶白汀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不破了？”
申姜：……
那还是要的。
小厅中，仇疑青已经坐在上首，申姜把娇少爷送到，行了个礼刚要走，就被叫住了。
“不是查到了新线索？说吧。”
申姜：……
原来真不是什么私会，就是查案，是他狭隘了！
他赶紧整肃表情：“是！属下去查了青楼女子红媚，因时间紧急，此人行踪暂时无法确定，但送出去素帕的先后顺序已经查清，徐良行先得到，就在庄氏的花宴当日，他之前拜托过别人，这天宴上别人正好给他送来，郡马是宴后第二天傍晚，出了妙音坊，亲自去了青楼，匿名花大价钱买下的……”
所以在顺序上没有问题，对的上娇少爷此前所有推理。
“还有就是这毒，属下仔细排查过徐家上下，与宴客人名单，具体是谁动的手脚，方向仍不清晰，但当日中毒的并不只郡马和庄氏，毒应该是下在一轮茶里，除他二人，另有十余客人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没什么大反应，只是胃口消减，连腹泻拉肚子都没有，本人就没怎么在意，也没请大夫，现在已经完全康复，属下让大夫给他们看过，脉象并无不妥，身上皮肤没有异样，胃口也回来了，非常健康。”
叶白汀沉吟：“所以这个毒，并不是精准的下给某个人，凶手无法控制这一点，只尽量做到了小范围，只要确定死者能中毒就好。”
申姜：“没错，和你同指挥使之前推测的一样！”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指挥使此番回来，应该也从宣平侯那里问到了信息？”
仇疑青摇了摇头：“侯爷喝了大酒，醉的人事不醒，说不清，若想知更多细节，须得等他清醒。”
叶白汀歪了歪头，但是？
仇疑青：“但本使确认过了，他也得了花柳。”
申姜诶了一声：“可是宣平候……并没有在与宴名单上啊！那天花宴，他根本没有去！”
仇疑青眼梢睨过来：“谁说花宴和花柳有必然的关系？”
申姜缩回了头，就你，你和娇少爷，不都是这么推测的……
叶白汀想了想，问仇疑青：“宣平侯身上的花柳是不是更严重？”
“不错。”仇疑青颌首，目露赞许，“他得病，比两个死者都要早。”
叶白汀目光更深：“那他现在的生活环境，一定很不如意，喝大酒，大半是郁结难去，无法消解。”
仇疑青：“伤处溃烂成灾，家人退避，亲朋不问，纵是下人丫鬟——也宁愿扛家法，不愿近身服侍。”
“那这……是得借酒浇个愁……”申姜背着仇疑青，小心翼翼的给娇少爷使眼色，到底怎么回事，快说，不能你俩都明白，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啊！
叶白汀微笑：“正好我也得到了一些消息，要向指挥使汇报。”
仇疑青：“讲。”
“诏狱深处，有个犯人叫柴朋义……”
一句话还没说完，申姜眼睛就立起来了，好个娇少爷，你还骗我说你乖乖的没搞事，没搞事你怎么得到新消息了，还知道牢房深处有个犯人叫柴朋义？你是不是去问了人！那么大的事，你到底怎么搞出来的？但凡问我一句，也不用这么折腾啊！
还有这是哪里，指挥使就坐在上头，这种事是能随便往外说的么？你就不怕指挥使当场打死你啊！
申百户又又急又慌，生怕出了什么事。
叶白汀递了个‘放轻松’的眼色过去，保证不会有事。
仇疑青沉吟片刻：“本使在犯人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该是八年前，因河道贪污案进来的？”
申姜：……
申百户两眼发直，心道完了完了，放什么轻松，保证什么没事，这不就有事了！指挥使什么脑子，人全记着呢！
叶白汀话音不疾不徐，稳的很：“当年的这桩河道贪污案，卷进了无数人，徐良行和沈华容也是其中一员，但别人伏诛的伏诛，下狱的下狱，偏这二人，一个因妻子奋力奔走，全身而退，一个因妻子是郡主，最终小惩大过，并没有押解入狱。”
申姜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调开了：“我知道了！这就是复仇！是当年的受害者过来杀漏网之鱼了！”
仇疑青却摇了头：“河道贪污案苦主是百姓，未必能越过重重障碍，寻到始作俑者，且也解释不了本案最关键的一点——故意羞辱。”
如若跪姿只是为了惩罚，那花柳呢？这个指向性太明显，就是为了羞辱，凶手要的是死者身心皆受折磨，焦虑躁郁，精神难安，这种行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特殊的受害者，凶手复仇，是为了这一个人，而非团体。
叶白汀微笑着，果断拉邻居下水：“诏狱里有一个叫相子安的人犯，进来前曾是师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有个诨名江湖百晓生，自出师以来，官场上的事，没他不知道的，我同他聊了几句，予了些好处，他便提起一件，从别人嘴里辗转得知的故事。”
“相子安……”仇疑青似乎不熟，看向申姜，“本使没什么印象，可是不怎么惹事？”
申姜一听就猜到娇少爷有鬼，但这个时候，哪能出卖队友，当即拱手：“确……是如此，这个人犯平时比较乖顺，只是嘴皮子油了些，进来以后不曾惹过事。”
仇疑青颌首，修长指节敲了下桌子：“继续。”
叶白汀：“说是二十年前，江南有个美人名叫紫苑，眉黛唇朱，玉影娉婷，一手琴技惊天下，不知多少人翘首以盼，欲得美人一顾。”
仇疑青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说过。
申姜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我知道啊！这个紫苑姑娘特别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琴技之高深，声名远扬，引得诸位大家追捧，多少人自恃才高过去挑战，全都铩羽而归，最鼎盛的时期，只要她的马车经过，不知多少人涌到路上偷看，只要她拿出琴，不出一刻，万人空巷，所有人都去听曲了！”
“不过这姑娘红颜薄命，最好的年纪都没有嫁到良人，过了二十成老姑娘了，才寻了个郎中成亲，此后低调为人妇，好像在京城定居了，不是特别熟悉的人都不知道，十年前吧好像，听说失踪在荒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找不着了。”
话落，房间安静无声。
叶白汀：“继续。”
申姜眨眨眼：“继续……什么？”老子都说完了！
叶白汀：……
还以为能收集到更多的线索，到底是难为申百户了。
“我听到的是，十年前，紫苑并非失踪，而是死了，被人害死了。”
叶白汀将从柴朋义那里听到的故事一五一十的说了。紫苑之为人，庄氏之行径，沈华容之无耻，西山围猎的乌合之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怎么诱别人入局，怎么哄劝逼迫，怎么挟人威胁，悲剧是如何发生的，人是怎么没的，尸体怎么处理的，死者丈夫如何求告无门，奔走无助，最后自己也折在了里面……
“……凶手复仇，不是为了河道贪污案，是因为紫苑。”
申姜倒吸一口凉气：“你说紫苑夫妻心地善良，资助了不少孩子，照这个年头算，大点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人回来复仇了！”
叶白汀颌首：“朋友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一场围猎，说到底是庄氏媚权，为宣平侯攒的局，好像所有坏事都是别人做的，但宣平侯可不无辜，他不只是受用，整个过程他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却一刻都没有叫停，喝着酒，吃着果，享受着整个过程，甚至最后欺负紫苑的，他是头一个，之后别的男人的参与，也是在他的点头示意之下，可以说，他是凶手最主要的目标，之所以现在还没杀，很可能是有什么特殊想法。”
“凶手的整个杀人计划里，‘花柳’一环极为重要，必须要让这些作恶者食其痛，经受折磨，但不一定非得是同时，庄氏和沈华容许是顺手，合适，在花宴上一起算计还能减轻自己的嫌疑，对宣平侯，可能早就下手了。‘坊间圣手’常山不知道，是因为宣平侯身份特殊，人家有钱有权，没准御医都请的到，看不上民间大夫。”
仇疑青听完，看向叶白汀，目光专注，眸底深邃：“如此，有的人可以排除了。”
叶白汀回以微笑，眼底似有星辰闪耀：“不错，我想我知道，该怎么抓住凶手了。”

第45章 没错，人是我杀的。
不是，怎么就知道怎么抓凶手了？我为什么不知道啊！
安静房间，鸦雀无声，申姜无助的看向娇少爷，就……给点提示，行么？
所有一切都对上了，方向已经非常明确，叶白汀心情不错：“申百户就不觉得，有嫌疑人可以排除？”
“徐，徐良行吧？”申姜挠着后脑勺，“每件事都有他，他最应该在的位置是被报仇，而不是凶手，云安郡主么，感觉哪里都没沾，至少目前没查出来，她和紫苑是否有什么牵扯，要是认识，感情好，那就不一样了。还有她的追求者，宫中乐师乐雅，从年龄上看，大概是紫苑差的不多？紫苑当时名声那么大，但凡学琴之一道的，一定听说过，技艺高深的没准还切磋过，得查一查关系……妙音坊乐师史密和医馆大夫常山年龄就很微妙了，现在都是及冠之年，往前数十年，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孩，正好啊！”
“不止。”
仇疑青缓缓开口：“本使记得问供之时，大夫常山提起过家中妻子，就是姓紫。”
都姓紫，怎么会这么巧合？
申姜顿时领会了这个点：“那这个紫氏夜里活动岂不是很自由？丈夫在外头开医馆，家里也有男人的鞋，她要乔装打扮一番出来作案，不是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娇少爷你可太神了，你当时怎么就会问常山那一句，有没有成亲的？你是早料到了么！”
娇少爷？
叶白汀并不知道一直以来，在对方心里，这三个字才是自己的真实名字，不过——
“这件事还真是个巧合。”
他那时觉得大夫常山看起来气质温煦，身材也并不高大威猛，医馆开在夜里，接治的病人可能大部分很特殊，可他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就有点好奇，家人会不会担心？
“巧合就巧合吧，这个不重要——”申姜关心的是，“到底怎么抓人？你不是说你知道了？”
叶白汀点头：“宣平侯得了花柳。”
“是啊……”
“他的病比庄氏沈容华染的都早。”
“所以？”
“他是凶手名单上的人——很重要的人。”
“是啊，可他不是没死么？只是醉死了，没真死！”
叶白汀叹了口气。
仇疑青实在难以忍受手下的愚蠢，干脆利落的开口：“你带上人，亲自去跟踪蹲守宣平侯，谁想杀他，按住抓回来就是。”
“啊——”
申姜终于恍然大悟：“对哦，凶手已经杀了两个人，怎么可能放过他？一定会去动手的！只要跟住了，不就能顺藤摸瓜？”
百户很兴奋，行了礼就往外走：“天干物燥，夜黑风高，正是行凶好时候，没准今天就……我这就去，等我的好消息吧！”
叶白汀眨眨眼，你走是走了，我呢？就把我放在这了？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从窗角掠过的风都小心翼翼的，溜着墙边走，生怕打扰了什么。
仇疑青站起来，走出案几：“表现不错，想要什么？”
这意思……是要赏了？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很想说我想要句实话。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在诏狱做了什么？你到底是纵容，是配合，还是顺水推舟，算计着更多？
申姜已经被打了板子，自己在诏狱里外行走不只一回，他不信仇疑青这个指挥使不知道，可对方一天没露，他就不敢百分百确定，万一呢？万一他就是躲过去了呢？自揭话题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这一眼看的有点久，目光非常专注，看清楚了仇疑青浓如墨线的眼梢，鸦羽般又长又密的眼睫，以及对方视线滑过来时的隐隐星芒，似藏了千山万水的深邃。
叶白汀突然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人。
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怀疑，在矛盾，在犹豫，对方也是。仇疑青一定也在思考，所有的布置，所有水过无痕，似有似无的关注，自己察觉到没有？察觉到了多少？仇疑青也一定很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个指挥使在干什么，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准备怎么应对？
可仇疑青也不敢问。万一呢？万一自己其实是个傻憨憨，什么都没察觉出来呢？他一问，岂不是故意把秘密露给了出来？
叶白汀眼梢舒展，卧蚕盈笑，心情突然大好：“指挥使问的这般突然，属下倒难答了，不知指挥使心下可有成算，想赏什么？”
仇疑青视线下移，刚好落到叶白汀的战裙上。
叶白汀瞬间警惕，这个不可以！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小裙子！
脑子急转，刚要想什么办法改变对方的主意，突然听到与诏狱相连的小门有点动静，哒哒，哒哒，他不要太熟悉，这是狗子跑过来了！
他迅速走过去，‘啪’一声，门给关上了。
“嗷——汪？”
玄风硬生生刹住车，才没一头撞在门上，怎么回事？这门为什么不为狗将军大开！它明明闻到主人的味儿了！生气！
爪子挠门的声音只有两下，之后就放弃了，狗子也没叫，应该是知道进不来，就走了？还是趴门外呢？
叶白汀知道狗子乖，心说这回抱歉，回头一定给你做个最上等的马杀鸡。
仇疑青狭长眼神看过来：“嗯？”
叶白汀十分淡定：“风门大开，指挥使不冷么？”
仇疑青视线从上往下扫他一遍，话音慢条斯理，意味不明：“怕冷，就少挑点食。”
叶白汀：……
还是嫌弃他太瘦，指点他多吃，长点肉？
我为什么‘挑食’，你心里没数么！就你诏狱那伙食，换个正常人谁不挑！
……
夜色遥遥，暗巷深寂，申姜亲自带着人在宣平侯府外蹲守。
就在刚刚，前去打探的手下送来个消息，说宣平侯今夜不知怎么回事，不好好睡觉，竟然换了衣服要出门，还说了不带人……这样的好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何况凶手？
他感觉今天来着了，一定有戏！
“都稳着点，别说话，乖乖盯梢，事成了，老子请大酒！”
“是！”所有人照队形方位散开，隐匿在茫茫夜色。
等了没多久，宣平侯还真出来了，身后只带了一个长随，打角门出来，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主仆俩出来没走几步，斜对面小街就走过来一个人，个子不高，很瘦……
气氛瞬间紧绷，蹲守的锦衣卫蠢蠢欲动，申姜做了个压手的动作，示意安静，不可轻举妄动——
待到人走到近前，他看清楚了，是个女人，手里拿着匕首，一步步走近，直冲宣平侯而去！
“动手！”
别人都亮刀子了，申姜可能干看着，当即带着人过去，哗啦啦一排，把女人围在了中间。
“放，放肆！”宣平侯吓的声音都细了。
一排绣春刀指着女人，应该是跑不了了，申姜转回头看宣平侯，皮笑肉不笑：“这么晚了，侯爷还是回家休息的好，这夜路，可是不安全啊。”
宣平侯当然没有漏看女人眼底迸出的浓烈杀意，甩袖子转身就往自家门走去：“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哼！”
宣平侯府大门重新关上，申姜转回来，看着被绣春刀指着的女人，眼睛眯了起来：“说吧，是谁，叫什么名字，大晚上的出来干活，意欲何为啊？”
“你们抓到我了。”
女人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没错，我想杀了宣平侯，沈华容和庄氏也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我叫紫苏。”
申姜立刻就兴奋了，破案了破案了！姓紫，一定跟紫苑有关系！这次的凶手是个女人！
“还愣着做什么，带走——”
申百户潇洒转身，指挥手下快点行动，他要立刻回去和指挥使娇少爷表功！
可人还没怎么动，后面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男声：“傻瓜，为何要替为夫顶罪？”
医馆大夫常山分开众人，走了过来，叹了口气，抓住紫苏手中匕首：“人明明是我杀的。”
申姜顿时睁大了眼睛，这就刺激了！两个凶手？还抢着当？难道是当班当的太久，脑子迷糊了？
醒醒神再看，还是那个场面，半点没变，夫妻俩执手相看，谁都没有笑，妻子更是眼角通红，双方眼底都是对对方浓浓的情意和担忧。
这个紫苏，是常山的妻子？没错，常山的确说过已经娶妻，妻子就是姓紫！所以这人到底是谁杀的？妻子，还是丈夫，还是夫妻俩一起？
常山要把匕首抢过来，交给锦衣卫，紫苏松了一下，手指握得更紧：“不，人是我杀的，你才是，不要随随便便为我顶罪……我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不要任何人帮我承担开脱！”
常山眼帘垂下，看向申姜：“抱歉，大人，内子性格倔强，实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怎敢杀人？还请大人谅解则个，放过她，带我走吧，人，是我杀的。”
“不，是我杀的！”紫苏突然站到常山面前，伸开双臂护着他，“你们不要抓我丈夫，他生平医人施药，活人无数，从没害过一个人，是我……都是我做的！”
她回头看着丈夫，眼泪不停的往下掉：“不要这样好不好？求你了，这些事就是我做的，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到时一定做个好妻子，好好听你的话，同你白头偕老，你不要这样……”
常山叹了口气，拥住了她：“你是我的妻，你为人我怎会不知？我曾允过你，琴瑟和鸣，白首共老，可终究心魔难去，这辈子，不能同你一处了，你乖一点，好好的回去，”他吻了吻妻子眉心，“嗯？”
“不，不要……你不是……你不是……”
“就是我。”常山放开妻子，转身，看向申姜，“放开内子，带我走吧。”
申姜都气笑了，一个两个当老子是什么？随便说什么都信，随便被你们诓骗么！
“一个都别想跑，都给老子带回去！”
申姜挎起个脸，心情不太美丽，还以为这就立功了呢，结果还有事！他想着趁热打铁，回去火速通知指挥使，再找娇少爷捋一捋，结果回到北镇抚司发现……这两个人竟然还在同一个房间里？
不是，他这都出去一趟回来了，你俩怎么还……是玩过一轮了，还是一直在对峙？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啊！
叶白汀表情无辜，因为狗子守着门嘛，仇疑青似乎也没走的意思，二人就着‘挑食’话题，各自发表了一通观点，不知怎的，就变成点了菜，一块吃了个宵夜。
寂夜幽冷，大晚上的也不好置办禁止菜碟，厨房上了个锅子，荤素都有，吃着也暖和。
大概忙的错过了饭点，仇疑青真的有点饿，吃的不少，叶白汀注意到他很喜欢吃味道重的东西，但也只是这些了，食不言寝不语，他和领导没什么话说。
不过东西是真好吃。申姜也来的真及时。锅子刚刚吃完，刚刚撤下去，他正琢磨怎么告辞呢，申百户就来了，还带着……惊喜？
申姜反应慢半拍，也闻到锅子味了，差点当场控诉上司不当人，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你倒好，拐了娇少爷美食放松，二人世界是不是！
但是，案子要紧，他申百户职业操守可比这俩人高多了！
“这一趟收获颇丰，出门蹲点，带回来俩凶手。”他一五一十，迅速的把当时情况说了一遍。
叶白汀微讶：“两个凶手？这倒有趣了。”
申姜：“可不是？咱们这一行，惯常看到互相推卸，互相栽赃，这争着认凶手的，还是头一回。”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问供吧。
仇疑青一个手势，锦衣卫们立刻动作，将房间内案几重新摆好，指挥使肯定坐在首座，下首次席……仍然是叶白汀，申百户没有座位。
已经习惯了的事，有什么好惊讶的？申姜抹了把脸：“那属下就带人进来了？”
仇疑青：“来。”
紫苏和常山很快被带到了房间。一路吹风冷静，夫妻二人神情已不似方才激动，情绪外漏，常山肃面沉默，紫苏除了眼角微红，也不见了哭泣痕迹。
仇疑青视线滑过夫妻二人：“你们谁先说？”
紫苏叩了个头：“这位百户大人亲眼瞧见我执刀行凶，沈华容和庄氏也都是我杀的。大人如若不信，可派人去之前两个现场仔细搜查，墙角底下，靠阴的位置，那里平时没什么人走，应该还有我的脚印。还可去我家搜查，在我夫妻卧房床头，靠墙的位置，垫褥掀开，有一枚青鸟玉佩，它曾在我行凶时掉进过血泊里，血渍难去，至今仍在。”
哦豁，这个证据也对上了！申姜连连点头，不用说了，凶手就是这个紫苏！
仇疑青却不疾不徐：“为何要杀这二人？”
“为何？”紫苏笑容苍白，“已过去十年的事，大人可能并不知晓，十年前有个女人叫紫苑，被人害死在了西山，如诸位所见，我姓紫，原来是孤女，得其赐姓，被其收养，五六岁时就跟在她身边，最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温暖，善良，心中有追求，行事有底线，不管外人怎么看，她始终做着的应该做的事，虽是女子，骨有气节，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可别人为什么就能那么残忍！”
“……那段时间，她失踪后的那段时间，何等漫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养父从未放弃，慢慢的，一点一滴的，全查清楚了，就是那群畜生干的！宣平侯，沈化容，庄氏，徐良行，他们一个都不无辜！奈何普通百姓报仇无门，养父纵使竭尽所能，也未讨回公道，临死时劝我们想开，往前看，说养母是他的妻子，他们结发同心，生同衾死同穴，他有责任做这件事，但我们没有，他希望我们能好好活着，一生平安顺遂，他和养母便能含笑九泉……可怎么可能呢？凭什么他们这么好的人死了，别人却活着！我偏不！”
紫苏眼底燃烧着仇恨：“我同养母学过琴，在坊间小有名声，想过各种方法，用过各种渠道了解和监视这些人，大人若不信，尽可去调查问话，不相信我的琴，我也可以当场为你们演奏，《秋霜调》，是养母自创名曲，我很擅长。”
仇疑青指节轻敲了下桌面：“具体计划如何，怎么杀的，详细讲来。”
紫苏：“方才说过了，我心中仇恨一直未去，盯了这些人很多年，他们什么性子，喜欢做什么，我全都知道，听说沈华容和徐良行得了红媚的帕子，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我丈夫对医治花柳颇有心得，全城也只有他治的好，谁得病了，谁去看过，我第一个知道，病情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也很清楚，我没有马上杀他们，而是等着他们被这个病折磨，遭周围的人厌弃，难受够了，我才动手。也不需要特别准备，只要知道他们下一次找我丈夫看病是什么时候就可以了，蹲守很方便。”
仇疑青：“哦，你蹲守死者。”
“是。”
“之后呢？”仇疑青看着跪在堂下的女人，双目沉凝，“你蹲到了人，怎么引到暗巷？又是怎么杀的？”
紫苏垂了头，手指绞在一处：“这……这么说有些不要脸，但我自认有几分姿色，暗夜引诱一个男人并不算难事，至于庄氏……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凡女子，但凡长的出挑点，都是她眼里的货物，我装一装，自也能引的她见面。至于怎么杀的……呵，你们不都看见了？”
“从背后绑住他们的手脚，让他们跪在地上，匕首放到他们颈间，放干他们的血……那个牛皮绳结，我打的很紧，就是要磨出血来才好，他们不配痛快的死，等一切结束，再洒上纸钱，以慰我养父母亡灵。”
“这些案件细节，我不信诸位大肆张扬，全说了出去，如果我不是凶手，我为什么知道？”
紫苏咬着唇说完，看向丈夫，眼里有水光浮现：“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你是好人，要向前看，别为了我，一意孤行，跳进火坑。”
房间陡然安静，落针可闻。
申姜频频朝娇少爷使眼色，连细节都对得上，说的出来，这回没跑了，这紫苏一定是凶手吧！
叶白汀却没理他，沉吟片刻，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神情和叶白汀相似，没有喜悦，也不见失望，停顿片刻，指向常山：“你呢，可有什么话要说？”
常山先叩头：“内子性格执拗，早年经受过这些事刺激，一直害怕身边的人再出事，行事有所偏激，还请大人谅解，所有罪责我愿一并承担。 ”
“人是你杀的？”
“是。”
“那她刚刚所言之事，作何解释？”
“回大人，都是我做的。”
常山转头看向妻子：“匕首是我藏起来的，掉下去的青鸟玉佩是我的，两个人是我绑的，是我按着他们跪的，纸钱是我撒的，你是不是……都看到了？当时是不是很害怕？抱歉，又让你难过了。”
紫苏摇着头：“不……”
“你经受了这些痛苦，我何尝没有？你是养父母的孩子，我又何尝不是？你我同是孤儿，得他们爱重，受他们培养，习一技之长，将来可谋生计，我们……何其幸运。”
常山闭了闭眼：“你随养母学琴，我随养父学医，如今虽没什么大出息，也能活的好好，日子尚算不错，养父养母在天有灵，应该会很欣慰。可你不能为了保护我，就做这种事，不值得，也不应该。”
他抬头，看向上首，目光坦然：“内子一届弱女子，怎么制得住来人？又怎么把人叫到了暗巷？她愿以名节自污，我却要劝大人，一个字都不要听。内子偶尔会同我闹些小脾气，娇起来也非得让人让着宠着，可她这辈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我养母的气节，她的坚持和要求，教会了我们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什么绝对不可以，内子深受其影响，绝不会如此。”
“是我做的。沈华容和庄氏看病之时，我装作有事要交代，很私密，暗示他们稍后去巷子里，我事先埋伏，等他们进去了，立刻打晕，尔后将他们绑好，命令他们跪下……之后杀死，如同内子方才所述。我做这些事原本很隐密，没有人知道，我不知道内子为什么知道，可能是不放心过来看我，顺便见到了，也可能是我杀人后，日常神色难免有异，她察觉到了，私下偷偷暗查……但这一切，都同她没关系。”
“那个青鸟玉佩大概是最大的疑点，但那是内子赠予我之物，我每天都带在身上，行凶时不小心掉了下去，血污洗不干净，这才藏起来，内子会知道，大概也是翻见了……”
常山说着，看了妻子一眼：“我说你最近为何总跟我提起旧年往事，原是知道了。对不起，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忽略了你，但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
紫苏摇着头，眼泪簌簌而下：“不，你不能这么欺负我……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认？为什么要认！”
常山再次叹气：“痴儿，你虽会琴，看起来有动机，但你懂人体么？你自小不喜药味，连针灸穴位都认不清，知道人的致命处在哪里，怎么下刀方便，哪个角度省力，怎样才能让人死得干脆，又怎样才能让人死的痛苦不堪？”
紫苏哭的说不出话。
常山握着她的手：“我知你心疼我，但这不对，也不可以，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好不好？”他的拉着她的手，轻轻叠到她的小腹，“月份尚浅，还不能确定，我便没有告诉你……要当娘的人了，别为难自己，好么？”
“对不起，不能再保护你了。”

第46章 挑衅杀人
房间鸦雀无吉，夫妻执手相看泪眼，这气氛……申姜感觉自己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这这这，这可怎么办？感觉两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谁都排除不了，也谁都确定不了，你说愁不愁人？
他眼睛悄悄的溜向娇少爷——您怎么说？要不要也问两句？
叶白汀却没说话，方才整个过程，他自始至终都没说话，现在也是，头转向指挥使，似乎等着对方表态。
指挥使很快表了态，他指节敲了敲桌面：“押下去，分开关。”
竟然不问了！
申姜不敢质疑，赶紧叫人过来，把夫妻二人带下去，分开关押，可内心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就问娇少爷：“到底怎么回事？这两个……到底谁是凶手？还是同伙作案？”
叶白汀沉吟片刻，摇了头：“这对夫妻，感觉很违和。”
申姜嘶了一吉：“你该不会怀疑，这案子还有隐情，这对夫妻有可能不是凶手吧！”
叶白汀给了他一个‘你终于聪明点了’的肯定眼神。
申姜却觉得自己要死了，这眼看着快要破的案子，竟然还能出幺蛾子？
“可她们每个细节都说的很清楚，怎么计划的，死者死亡现场什么样子，牛皮绳的绳结，还有那个掉在血泊里的玉佩！要不是你仔细，验尸都验不出来，连这种事她们都知道，怎么可能不是凶手呢？”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你觉得呢？”
仇疑青：“二人从始至终，没提过下毒一事。”
“没错，就是这个毒，”叶白汀目光灼灼，“按照凶手的行为逻辑看，这个下毒是很明显的一环，断不可能忘，紫苏和常山为什么都没有说？还有，凶手在杀害沈华容和庄氏，绑住二人，逼迫二人下跪叩头之时，照脚印看，本人还在旁边不远处站了很久，凶手站在那里，做了一件事，这是凶手最重要的标志，行为有很明确的目的，紫苏和常山又为什么，谁都没提起？”
无关紧要的事不记得，算正常，但这是在杀人，是在进行一个在脑海里不知推演过多少次的画面，怎么会不记得？越是重要的步骤形式，记得越清楚，忘什么都不会忘这个。
仇疑青：“还有，怎么把人诱进的暗巷。”
叶白汀眼梢微眯：“紫苏说她以色引诱，常山说他暗示有约，可这都不是死者二人独自前去的理由，前者，对死者来说是突发事件，无法提前安排下人，后者，并没有私密到那种程度，连贴身人都不能带，别忘了——沈华容死时穿的衣服，是睡衣外套了外裳，他是已经就寝睡下后，悄悄起来，独自赴约的。”
这个邀约过程，夫妻二人都不能自圆其说。
申姜：“可还是那个问题，他们知道杀人细节啊！那个青鸟玉佩！”
仇疑青：“或许这件事，紫苏没有撒谎。”
叶白汀和他对视，结论相同：“她大概真的看到了杀人过程。”
申姜笃定：“那凶手就是她丈夫常山，没毛病啊！”
叶白汀摇头：“常山所述，并没有解决我之前提出来的问题。”
仇疑青：“他所有对杀人过程的描述，不过是重复了紫苏的话，除了玉佩，和医术。”
玉佩以‘夫人所赠’名义，轻轻松松地揽了过来，为对方消除疑点，谈及医术，就是加重对人体的理解，杀人嫌疑，让自己的话更容易被取信。
申姜终于明白了：“也就是说……常山给人的感觉是他很知道，一切都是他做的，但其实他并不知道，是听了紫苏的话，才迅速理清思路，给自己找到了合理逻辑，并立刻举例，反驳了她？”
“还有件事。”叶白汀眸底有星芒闪耀，“你们可还记得，最初案子发现，问询附近百姓时，曾有人说，夜里睡得不踏实，听到风很大，呜咽呜咽的，像人在哭——”
仇疑青挑眉：“你怀疑？”
叶白汀：“我怀疑能发出这类吉音的乐器，比如洞箫，比如埙——可派人去常家搜检，看有无所得。”
“还有那枚在被褥底下的青鸟玉佩，以及案发现场墙角的脚印，都需要确认。”仇疑青说着话，看向申姜。
申姜：……
行了，知道了，跑腿的活儿都是老子的！
“属下这就去！”
“顺便还有宣平侯，”叶白汀提醒，“不是都醒了，能出门走动了？那该问的话也能问一问了吧。”
仇疑青拿起绣春刀：“本使亲自去。”
案子有巨大进展，申姜正在兴头上，一刻都没停，趁着夜色就往常山家去了。宅子并不大，离医馆也不算远，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堂屋里放着入夜才收回来，在外面晒好的药，西间放着很多乐器，琴瑟，琵琶，箜篌，铃钟，小鼓，各种各样，不一而足，却没有娇少爷所说的类似洞箫，埙之类的东西。
往里屋走，便是夫妻二人的卧房，桌上有喝了半盏的茶，翻开的书，也不知谁出去前正在看，北面靠墙是个拔步床，床头，靠墙的位置……
申姜掀开垫褥，果然发现了一枚青鸟玉佩！
玉佩血迹斑驳，明显是掉在哪里过！
他感觉真的，不怀疑这对夫妻都不行了，带着人，把这座宅子里三遍外三遍，全都搜了个清楚，可惜除了这些，再没别的发现。
外头天已经亮了。
“正好，也别歇着了，同本百户去之前的案发现场，把那墙根下的脚印找到！”他就不信，这案子还破不了了！
申百户带着手下，气势汹汹出发，再检案发现场，四周拉起长长的围条，锦衣卫办差，闲人不得打扰！
夜色之下，宣平侯府。
仇疑青左脚踩在案几之上，对着摔跌在地，脸膛酒后红晕仍然未去人，眼底满是冰霜：“侯爷可是酒醒了？”
宣平侯实在不想惹这煞星：“之前不知指挥使大驾光临，怠慢了，你一走，下头就给本侯上了醒酒汤，醒了，全醒了。”他狼狈的爬起来，理了理衣领，“这凶手都抓到了，案子不应该已经结了？仇指挥使再来……是想让本侯指认凶手？”
“结没结案，不是侯爷该关心的事，”仇疑青冷嗤一吉，“侯爷还是注意自身安全，没事别出门，省得被人寻仇。”
“这……”
“废话少叙，回答本使的问题！”
……
锦衣卫各自忙碌，没叶白汀的事了，他打开小门，自己回去了。
狗子还真跟小门后等着呢，许是等得太久，都睡着了，他揉了把头，硬生生把人家给揉醒了，顺便从头到尾撸了一遍，把狗子撸的直哼哼。
回到牢房，他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就有点长，直接睡过了午饭，醒来发现不但自己没有吃，左右邻居也没有吃。
“少爷您可算醒了，今天申百户没来，他那个小弟牛大勇好像也被派出去办差了，根本没人管咱们的饭啊！”
“别说肉了，馊饭都没有。”
叶白汀一下子就醒了神，不应该啊，自打开始验尸破案，他基本不担心吃的，申姜升百户后更是，权力更大，管的更宽，都不用亲自来，随便吩咐一吉，小弟们就能办好，今天这种……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联想到最近一次的相同待遇，立刻明白，除了柴朋义还能是谁？
谈判的场子，自己可没输，别人要找回脸面，当然要干点事，可每回只能在这个问题上动手，是不是太小打小闹了点？柴朋义嘴炮搞的那么厉害，竟然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不知道他有的是法子弄来好吃的？
没有百户没有小弟，也难不倒叶白汀，他还有狗将军玄风。除了早晚固定的一小段时间，它一天十几趟的往诏狱跑，基本上只要他醒着，它就会过来求撸，撸爽了，就躺在他身边，等待下一通撸，如果他一直睡觉不起，那完了，狗子得急，不敢吵他是真的，跑过来的更勤快也是真的。
这不，他这一醒，狗子像远远的就听到了似的，没一会儿就哒哒哒的跑了过来，亲亲热热的他面前扑：“汪！呜汪！汪汪！”
叶白汀从头到尾把它撸了个爽，盘膝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心托着下巴：“我饿了呢玄风，怎么办呢？”
狗子当然听不懂人话，但它是一个知恩图报的狗，一个超级想和少爷亲亲贴贴的狗，怎么样让少爷心情好，它可太知道了！
“汪！”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狗子舔了下叶白汀的脸，哒哒哒的跑了。
没过一会儿，叨着那个熟悉的小篮子又回来了。
这回是一篮子香喷喷的饼，有葱油饼牛肉饼猪肉饼，还有韭菜盒子……不知道打哪儿抢的。
左右邻居：……
相子安扇子都掉地上了：“要说您这本事，在下也是服气。”
他最喜欢这威风凛凛的狗子了，不知道口水了多久，就想摸一摸揉一揉，可惜狗子眼里只有娇少爷，是他不配。
师爷看着小篮子里的饼，悲伤的泪水从嘴角流下来。
秦艽伸长手，从娇少爷那边接过韭菜盒子，一口咬下去，喷香：“你知道屁，狗子忠心，不认二主，少爷是什么人——那什么肉饼，也给我来一个。”
“你们那案子不急？”相子安伸着头，往外看了看，“百户不来，你家指挥使也不来。”
叶白汀算了算时间，他睡了一觉了，别人连轴转了很久，查案，也是要休息的，估计再一天吧，再一天，应该就有更确切的信息了。
结果没有让他等一天，天还没黑，诏狱还没放晚饭，申姜就过来了，带着一个不能休息，必须得加班的巨大消息——
宣平侯死了！
叶白汀听到这个，也实实在在的惊了一下：“死了？常山和紫苏夫妻呢？”
“还在！分别关着呢！”申姜跺脚，“你又说对了，凶手还真不是他们，有别人！”
叶白汀沉吟片刻：“仇疑青不是去问话宣平侯了？”
“就是指挥使去问过话了，还提醒他小心，最好别出门，身边随时留点护卫之后，人才死了的！”
申姜头都大了：“指挥使是觉得案子还有蹊跷，说话态度是怼人了点，但心是好的啊，提醒你小心有什么不对？你个干了坏事的人不该心虚，不该时时害怕么？结果人宣平侯就是不害怕，认为杀人凶手被抓到了，他安全了，不愿意听锦衣卫的话，也不服锦衣卫的管，连我们的好意帮忙都拒绝了，派过去的人全赶了出来，这不就出事了么！”
叶白汀心说到底是仇疑青，知道继续蹲守宣平侯，只要凶手尚未落网，一定会去杀他，可架不住别人自己非要送死。
申姜是真心累：“老子这往常山家一趟，里里外外搜遍了，再往犯罪现场细看深刨，饭没吃水没喝，到中午才囫囵了一小觉，好不容易青鸟玉佩找着了，墙根底下的脚印也确认了，结果给老子来这一出，整个儿白忙活了！”
他是真的想骂街：“一个个的能不能少给老子搞点事？话都说的那么明白了，为什么就是不听？非得上赶着死了才消停是吧！”
叶白汀见他实在可怜，犹豫了下，把狗子之前送过来，被他撕吃了一角的饼递过去：“……消消气。”
“谢了。”
申姜还真接过来吃了，他今天就没吃过几口东西，饿的不行，奈何这饼也不是能大口嚼咽的饭，噎得他直翻白眼。
叶白汀沉吟片刻：“宣平侯，是怎么死的？”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这孙子知道自己屁股底下有屎，之前一直没敢出门，现在这不‘凶手’被咱们抓住了？还是老子亲手抓获，他亲眼瞧见的，就以为安全了，耐不住性子，叫了个堂会……呵，这种老色鬼，迟早死于马上风，不对，他已经死了。”
申姜啃着饼：“总之就是，这种人，消停不了，一有机会，就想着那档子事，他身上的病外头都知道，可没办法，他给的钱实在太多了，人家楼子里挑挑拣拣，也是有能接这个活儿的人的，大不了用点不一样的手段，该避的避，该防的防……”
“买主要买，卖主愿卖，咱们也不好说什么，蹲在门外的兄弟没法拦，就看着一堆人进去了。”
“这孙子好歹是个侯爷，一点脸都不要，不就是憋了一阵，跟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叫了一大堆，驾着车的，骑着马的，莺莺燕燕，有跳舞的，有唱曲儿的，有打板的，还有唱戏的，一窝蜂的进去，根本没办法一个个排查，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出了事进去一看——这些姑娘戏子彼此也不是都认识，也不都熟，说不清什么时候身边都有谁，又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反正就，找不到凶手，到底在里边还是已经离开了也说不清。”
叶白汀目光怜悯：“那你们可有的查了。”
“可不是？倒也不是不能查，大事小情，只要锦衣卫出马，一定能查个底透，可就是……需要时间。”申姜看向叶白汀，目光讨好，“这不就找少爷您来了么？您出马，那必定是手到擒来啊，什么凶手，在您面前走不了两个回合！”
叶白汀哼一吉：“少废话，尸体呢？”
“路上呢，回来就进仵作房！”
“这么顺利？”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亲自办的差！”
“哦，仇疑青啊。”
申姜打开牢门的动作滞了一瞬：“为什么不能是我？”
叶白汀没说话，只用眼梢睨了他一眼，淡定的越过了他。
“好吧，还是指挥使威武，皇亲国戚如何，曾经受尽皇宠又如何？这满朝文武，朝廷内外，就没咱指挥使不敢惹的！”申姜抬脚跟上娇少爷，“再说死亡现场太吓人了，别人也不敢管，惹事上身怎么办？凶手可还没抓到呢，不能因为这个就让凶手记了仇啊……”
说话间到了仵作房，叶白汀一看到正往里抬的尸体，就懂了。
这次凶手的屠杀更残忍更血腥，死者还是手被反剪在背后，和脚一样用细细的牛皮绳绑了，牛皮绳勒得特别紧，都不只是青淤血渍了，隐隐能看到白骨。
仍然是跪姿，背上衣服仍然有纸钱散落，但是他的头，直接被砍掉了，和身体分开，死不瞑目，脸上表情伴有巨大的恐惧。
申姜一转过来，就看到了死者的头颅，直直瞪着他：“靠，谁让你这么放的啊！吓死爹了！”
抬尸的人赶紧把这颗头移了移，把尸体移好放在停尸台上，迅速行了个礼，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立刻跑开了。
仇疑青推开了门。
他换了一身衣服，也不知是身上，还是这套衣服上，有一种很干净的皂香，哪怕只是一瞬，也冲开了尸体面前令人不适的味道。
看到站在停尸台上的叶白汀，他也不废话：“开始吧。”
“是。”
叶白汀戴上手套，开始检验死者。因为死亡模式几乎一模一样，他并未赘述，直接解开了死者的衣服，入眼就看到隐私部位密密麻麻的，溃烂的皮肤和水泡。
“死者身上的病情很严重，看样子都不只是花柳，还混杂了其他病灶，病情发展不只半个月，至少是两个月往上。病情如此，反反复复，一直没有治好，死者应该很受折磨。”
再看这熟悉的姿势——
他问申姜：“死亡现场和之前一样？”
申姜：“是，除了砍头，都一样。”
仇疑青补充：“案发现场是在死者书房，无法检查到脚印，不过院外值守的下人供言，没有听到任何挣扎或动静，似乎有一阵呜呜咽咽的风吉，像人在哭。”
病情开始的那么早，凶手放置不理，不是忘了，也不是放弃了，只是为了折磨这个人更久。
花柳可不可怕？你不是最喜欢做那种事，现在没人愿意伺候你，你难不难受？有顶着同样病的人愿意伺候你，你又难不难受？沈华容庄氏死的时候，你害不害怕？知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一天？应该会想到吧，每一天每一天，不自觉的等待，每一天每一天，发现自己活下来了，是庆幸还是怨恨？
从他死亡时的表情，就能窥探一二。
“角膜轻度浑浊，尸斑块小，呈条纹状，尸僵颈部，上肢较明显，下肢尚未波及，死者应该是新死，一到两个时辰……”叶白汀眯了眼，“死亡时间和被发现的风险和以前明显不同，凶手着急了。”
申姜：“所以说，凶手就在那群被招进去堂会的人中间啊！”
仇疑青：“堂会至今已经快要一天，凶手随人群混进去，应该是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直到午后很久，才得了机会下手。”
“还有这个砍头的动作……”叶白汀指着死者颈部，“说明了什么？”
申姜往前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说明了什么？”
叶白汀：“愤怒。”
仇疑青：“嘲讽。”
叶白汀：“就差把挑衅拍锦衣卫脸上，告诉你们，找错人了，又或许是——”
仇疑青：“他想救人。”
叶白汀颌首：“凶手不想被人顶罪。”
申姜诶了一吉：“有人顶罪，不该很开心么？凶手就可以逃了啊！不对，”他说了一半，又否定自己，“要是逃了，最重要的这个目标宣平侯可就不能杀，要放弃了……那凶手愤怒，是气常山夫妻顶罪顶的太早，应该晚一步的？这对夫妻也是，无缘无故的，替别人顶什么罪？”
仇疑青看了自己的傻子百户一眼，不想说话。
叶白汀：“凶手和这对夫妻都是当年紫苑案的受害者。”
申姜觑着指挥使脸色，问的小心翼翼：“所以？”
叶白汀：“所以他们应该认识。”
“啊！原来如此！”申姜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认识，那怪不得了。
叶白汀看着尸体，突然问了个问题：“死者当时也是跪姿，方向冲哪里？”
申姜一脸意味深长：“那得看你问的是头，还是别的了。”
叶白汀：……
“他的头被砍断了么，滚得有点远，额头眼睛都不和腔子一个方向。”
“……腔子。”
“这里。”
仇疑青明白了叶白汀在说什么，迅速拿出了现场图，以及所在街道，指尖落上去：“沈华容是冲着这里——”
“庄氏是这个方向——”
叶白汀的手指也顺着街道地图往前伸，最后和仇疑青指尖相触，汇聚于一个地点。
三个死者叩头方向的延长线上，有交叉点！
叶白汀目光灼灼：“申百户，这个案子，咱们今天能破了。”
仇疑青也眸底深邃：“我即刻派人去搜查物证。”
申姜看看娇少爷，再看看顶头上司，一脸懵逼，啊？怎么回事嘛！他是漏听了什么东西么，为什么突然就马上破案了！但气氛突然变的月朗星稀，轻快活泼，他也不敢问。
下一秒，就被下了任务：“趁着天色未晚，把所有嫌疑人都带过来吧。”
“是！”
申姜快速跑出去，仇疑青看向叶白汀：“地方不远，片刻即回，你收拾完就过来，半个时辰后，问供结案。”
叶白汀摘下手套：“是。”
所有人走后，他坐在仵作房，闭上眼睛，脑海里滑过与案件所有相关的线索，人物关系，尸体表现，人证物证……所有的角落都已经拼好，凶手一定就是这个人！
半个时辰后，仍然是那个小厅，所有人聚齐，叶白汀看着首座矜贵昂藏，明显不想说大段话的仇疑青，再看看跑的累急，连连摆手的申姜，终是有些不忍，这次问供……要不他来？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仇疑青已经指了他：“你来问。”
申姜也连连点头。
既然没人介意，叶白汀也就却之不恭了，潇洒转身，面对堂前所有案件相关人：“今次请诸位前来，是因为这桩案子有结果了。”
“徐良行，云安郡主，乐雅，史密，紫苏，常山——”他一个个点过这些人的名字，“凶手，就在诸位之中。”
随着他的点名，嫌疑人们表情不一，也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叶白汀：“在此之前，有件事，我想应该和大家说明白，十年前的西山失踪案，苦主紫苑，诸位应该都熟悉？”
所有人眼神微闪，有躲避的，有轻颤的，没一个眼神茫然。
“看来都知道，那也应该知道，所谓的西山围猎，并不是普通的围猎了？”
叶白汀吉音突然变得锋利：“苦主紫苑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被诱入局内，折辱致死，其夫石竹之后再努力，也未能讨回公道，最终随她而去。时光能掩埋很多东西，也会让一些东西成为执念，永世不去，这件事，有人从未忘记，今番连续命案，便是复仇而来——”
“凶手，就是你吧。”

第47章 凶手是你
“凶手，是你吧？”叶白汀看向站在人群中，最左侧的男人。
紫苏立刻提着裙子跪了下去：“是我……”
叶白汀侧头，微笑看她：“常夫人，我还没说完前，不要擅自开口哦。”
紫苏搅紧了帕子，担忧的朝后面看了一眼，却也不敢再随意插话。
叶白汀往前一步：“紫苑一生坦荡，心向光明，却一直在被人挑剔，被人误解，她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向人证明她的坚持，她的追求，她的不放弃，可最终，所有努力仍然敌不过贵人的一句——‘不过一个民女，强要了也就强要了’。她用所有走过的路，熬过的时间，抗拒着这个似乎从她一懂事就降临在身上的命运，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禁脔，只想成为自己，可最后仍然逃不过，贵人们看的只是个趣儿，是她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的，没用的挣扎和不放弃。也许在庄氏眼里，这一切很讽刺，结局都是注定的，乖乖认了不就好了，你又何必那么折腾？可在紫苑心里，得有多痛苦？她守护的并不是她的贞洁，而是她心中不灭的理想，她不觉得女人一定得是这个命，不觉得长得好看就一定要依附男人，讨好男人，她想向世人证明，她可以不一样，别的女人也可以不一样——宣平侯庄氏等人行径，羞辱的何止是她的身体？”
“她的心，这些人不懂，有人懂，有人不会忘记。”
叶白汀看着人群里的男人，目光灼灼：“你要杀死这些欺负过她的人，这些人浅薄，无知，不配好好的死，没什么意志好摧毁的，至少让他们自食其果，安排人勾引都太便宜他们，不如让他们染上说不清的脏病。宣平侯是你第一个下手的人，但他是所有罪恶之源，早早弄死太便宜他了，得让他经受足够的痛苦，所以你留到后面。”
“郡马沈华宫为虎作伥，本事不大，心比天高，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庄氏好人不当，偏学青楼花活当老鸨子，他们两个活得够长了。你盯了他们很长时间，了解他们脾气秉性，所有细节习惯，甚至隐私癖好，日子也是早挑好了的，寒衣节，故人魂归，烧献暖衣，你想让紫苑夫妻看一眼，是不是？”
“你有便宜的消息渠道，知道很多贵圈辛密，说服安排某个人在庄氏花宴上做点不为人知的小手脚，很方便，你认识红媚，请她顺手帮个忙，造‘素帕’声势也不难，你让庄氏和郡马中了‘无伤大雅’的毒，再让他们染上花柳，城中看这个病最好的大夫是常山，只要盯住了，你就能知道这两个人的行踪，病情演化程度，在你认为差不多，可以动手的时候，便在夜色下蹲守，在暗巷中吹响《秋霜调》——引他们过来。”
底下夫妻脸色瞬间变化，常山瞳孔一震，似乎非常惊讶，紫苏脸一白，深深咬住了下唇。
叶白汀便更确定自己猜对了：“这首曲子，在那个西山围猎之夜，紫苑临死前，曾一遍遍弹响，但凡经历过的当事人，都会非常熟悉。那件事之后，酒醒人归，这些人许后悔，许不后悔，但见面肯定尴尬，因为紫苑的丈夫不停的纠缠闹腾，外界舆论越来越大，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风流韵事，而是一个大麻烦，麻烦到有些人已经为此付出代价，麻烦到他们不得不断尾求生，送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出去背锅，之后也不好再聚集，或者谈论这件事。”
“因每个人为这件事付出的代价不同，态度便也不一样，利益撕扯，很难维持以前的友好关系，关系亦会渐渐淡下去。这件事便成了几人心头的一根刺，互为把柄，不愿触及，若有一天再提及，必是遇到大难，要谈条件了。”
“他们怎么想的，揣着怎样的算计，你都知道，你确定，只要吹响这首曲子，他们一定会心弦绷起，一定会寻来。”
“所以郡马看完病，从常山的医馆离开，听到这只曲子，突然决定不回家，在附近的商铺落脚，待所有人休息后，匆匆套上外裳，独自一人寻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庄氏也一样，低调过来看病，离开医馆回家途中，听到曲子，纵是深夜，也不得不一人独自过去……”
“你把他们打晕，双手反剪到背后，和双脚一起绑好，再拍拍他们的脸，和善的同他们打招呼，聊一聊当年的事。他们很害怕，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也用肢体和表情传达着求饶的意思，可你不可能满意。你站在一边，为他们吹响了送行曲，也就是那一夜在西山之上，久久没能平息的曲子——《秋霜调》。”
“这是送行曲，也是安魂曲，你想让紫苑在天之灵看到，他们不配活着。你匕首抵在他们颈间，用他们的血涤荡他们肮脏的灵魂，你朝天上扬洒纸钱，用他们的生命祭奠亡灵。”
叶白汀话落，全场寂静。
申姜才意识到自己屏了息，长长吐了口气。
好家伙，娇少爷什么都知道！原来凶手把人制服后，站在旁边是吹了首曲子！就说那距离远不远近不近，不像在欣赏，也不可能是计划其它动作，原来是这首《秋霜调》！紫苑被害时一遍遍弹过的曲子，凶手记得这么多年，从未曾忘记，刻印在灵魂里的曲子！
“而这个过程，被她看到了。”
叶白汀指向紫苏：“你是紫苑的弟子，养女，从小由她教养，被她影响，她几乎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此遇害，你心中意难平，越是想念，越是怀念，越是会升起报仇念头，你的确做了一些计划监视之事，对庄氏等人恨之至深，甚至有几回都打算动手，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你的丈夫，对么？”
紫苏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叶白汀眼帘微垂：“你与丈夫常山青梅竹马，一路互相扶持到现在，感情甚深，在他心里，有些事不是不值得，是不可以。杀人很难，背负所有前行更难，他希望有一天能做到正大光明惩治仇人，可目前明显没有办法做到，他未必不挣扎，而你，冲动比他多的多。”
“沈华容死的那晚，你是不是去医馆看你丈夫了？或者是去之前，或者是离开的时候，你听到了熟悉的曲子《秋霜调》。这是你曾一遍遍练习，如今却伤痛在心，鲜有弹起的曲子，它的每一个旋律，你永远都不会忘记，只要一个音调，你就能认出来。”
“你跟着曲子过去，看到了整个杀人过程。你远远看着，当时可能并不认识这个杀人凶手，但这首曲子指向性太明显，就是为了给紫苑报仇的。你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有人做了，你一直顾虑和担忧的东西，有人不怕，你觉得自己有点坏，像是尸位素餐，等着别人替你报仇似的，你犹豫了很久，走上前去，将身上的青鸟玉佩扔进血泊，又重新拿起……你那时就考虑要帮人顶罪，可能很犹豫，不确定会不会做，但物证准备好，总归有备无患。”
“至于你——”
叶白汀看向常山：“你自陈凶手，是因为真的信了妻子杀了人，紫苏心中仇恨一直未去，这些年不止一次出现过这种念头，你也拦了不止一次，是不是？我方才提起，凶手用《秋霜调》引死者去暗巷，你表情十分惊讶，显然对此一无所知，是不是？”
“而你就不同了，”叶白汀又看紫苏，“你知道，但是你没有说，是觉得不重要，还是怕我们怀疑上别人？”
夫妻二人对视。紫苏掩面垂首，低泣不言，常山长长叹了口气。
叶白汀目光锁定房间内一人：“我刚才说的对么，史密？”
随着他的话音，房间内所有视线齐齐聚到了史密身上。
叶白汀：“沈华容，庄氏，宣平侯，三个死者死亡地点不同，跪姿方向也不一样，可顺着方向延长线勾画，却能集中到一个点——那里可曾是紫苑夫妻故居？还是属于你的小秘密，和紫苑夫妻相关的小秘密？我们指挥使在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的表现有些违和，仔细搜了你的房间，却什么都没搜出来，你的房间太干净，没有凶器，也没有血衣，是因为你放在了别处——放在了这里，是不是？”
“你的过往刻意模糊，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江南学的艺，但你去江南之前，人在京城是不是？回到京城，被挖角到妙音坊，也是你故意的吧？妙音坊名声足够大，客人足够多，有利于打听消息，在贵人圈里，想要了解一个贵人，太容易，这是你能想到的，最方便的路。”
叶白汀指向紫苏和常山：“你们进来的顺序位置，这对夫妻在前，你在后，紫苏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你，我点了你的名字史密，她也没什么反应，直到我指你为凶手，她转过头，满脸骇然……你就是当夜行凶，被她见过的人。”
“而常山和紫苏青梅竹马，年少经历相似，整个过程对你的出现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十数年不见，少年相貌改变，认不出来很正常，可我点过你的名字，他们仍然没印象，可见——你改了名。紫苑石竹，紫苏常山，你们一家人全都是药材的名字，所以你不叫史密，你叫石蜜，是不是？”
“石蜜！你是——”
紫苏突然掩面，哭的控制不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常山看着史密的脸，目光隐动，最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轻拍妻子的肩，握着她的手，以示安慰。
“不错，人是我杀的。”
史密，不，石蜜身体站直，竟然直接承认了！
竟然还有改名这一出！
申姜看向娇少爷的目光充满佩服，这也太厉害了，都是怎么想到的？
仇疑青也目光微动，视线滑过少年瘦肩细腰——的确不错。
石蜜一站直，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比之之前的谨小慎微，说一句都要带个前提，‘我只是听说不确定，你们最好去查一查’的样子，不要自信太多。
不但人变得笔挺了，眉目舒展开了，连咬字都更清晰：“紫苑和石竹，是我的义父母。我幼失怙恃，叔婶不是东西，抢走我家微薄的积蓄，还让我染上重疾，扔在了大路边，我是被捡进慈幼院的。我当时生了重病，脸上生疮，就算在慈幼院，也深觉羞耻，不敢走到人前，义父义母……是对我最好的人，他们从不嫌弃我，从未放弃过我，不嫌我脏，也不嫌我病，我的一条命，是他们硬生生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
说起往事，石蜜眸底隐动：“慈幼院里的孩子很多，义父义母从不偏心，一样的资助，一样的教导，明明每个人都比我长的好看，比我干净，聪明伶俐的也不少，大家都很喜欢他们，想成为他们的孩子，却因为我最弱，他们给的关爱最多，温暖最多，甚至别不过我趁病苦求，收我为义子，为我取名石蜜。他们之于别的孩子，最多只是养父母，大家要叫先生，夫人，独独我，可以称他们父亲，母亲。”
他单手掩面，声音里透着仇恨和疯狂：“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旁人都记着，我却忘恩负义，不思回报，独自逍遥……我还是人么！”
紫苏和常山对视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们的童年时期，有一个讨厌的‘小疤脸’，总是霸占着养父养母，还怕苦娇气，‘蜜罐儿’这个小名，还是养父为了哄他，给他起的，他还特别有心机，在用药期间，趁病情反复几近垂危，各种哭求，被养父母收成了义子，明明她们都想要做养父养母的孩子的！
‘小疤脸’病的很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好，最后能坐了，能跑了，能跳了，脸上的疮疤却祛的很慢，直到养父母出事，大家分开时，她都以为‘小疤脸’好不了了，最好也是个小麻子，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出落成这样的男子，顶天立地，风姿俊雅。
原来真的是……故人归来。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紫苏帕子捂了脸，哭的停不下来。
石蜜没有看她，对上叶白汀视线：“我随义母学过琴，也随义父学过医，两边都算有天赋，当年得到的夸奖也最多，他们出事后，我从义母遗物里找到了一样东西，和谁也没说，独自下了江南，学习琴乐。”
“你说的都没错，就是这样，我学习那么辛苦，闯出大名声，辗转回到京城，‘被挖角’到妙音坊，都是计划好的。”
“我这种行当，认识些青楼姑娘很容易，而且我懂医，药方子也会开，姑娘们总有些不能往外说的秘密，我可以给她们保密，私下为她们开方，别人不会知道，她们得了好处，自然也不会介意顺手帮我点小忙。宣平侯会不会，常不常来妙音坊没关系，他只要想着女人，只要我认识的姑娘有机会接近他，我就有机会，让他得病并不是件很难的事，可我不着急杀他，因为他不配，他不配死的这么干脆。”
“沈华容和庄氏，我用了红媚，你们应该都查到了，她现在也没死，只是去了外地，以免被人寻仇。那些散出的帕子也没有问题，只沈华容和徐良行的有。沈华容的毛病我很清楚，跟着我的计划，他一定会染上病，庄氏如果改了性子，不再碰徐良行的东西，我也有办法，她不是最喜欢挑拣身家清白的漂亮姑娘么？我可以给她找一个，专门为她训练一个都行，只是那样风险有点大，还好她性子没变，也成了。在她办的花宴上下点毒，说真的，对我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根本称不上挑战。”
他看着叶白汀，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反而很有些欣赏：“你猜的很对，这些人在西山做下那等畜生行径，我义母的死让他们害怕，我义父的不肯放弃，以命相追让他们胆战心惊，他们不敢提起这件事，甚至私下里做了利益交换，彼此不愿再见面，见面也不会打招呼，他们掰了。他们唯一害怕的就是这《秋霜调》，因为只要它一出现，就是这个小团体里某个人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事，在以命相逼，你不来也得来……我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探到这个事实，没想到你随随便便就猜到了。”
“我一手策划了他们的病，也在乐坊青楼乃至贵人圈子造大了声势，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得了这个病，让所有人唾弃他们，远离他们，鄙视他们，玩的腻了，再挑一个时间点，吹响《秋霜调》，把他们诱出来。”
“他们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这件事是不可以说的，他们独自来见我，我打晕了他们，绑好，按着他们叩头，问他们知道自己错了没有，为他们吹响送葬曲——他们至少有一首曲子的时间，后悔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悔得肠子都青了，悔得泪流满面，悔的冲我一个他们惯常瞧不起的人磕头谢罪，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你既然已经发现交叉点的宅子，那我穿过的血衣，杀人的匕首，吹曲子的陶埙，我义父母的牌位，应该也都找到了？物证俱在，我不会辩驳。”
石蜜说完，看向紫苏：“对不起，吓着姐姐了，实非我意。”
紫苏看着他，摇着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石蜜看向常山：“抱歉，时过经年，我没有认出哥哥，还利用了哥哥民间圣手，擅治花柳的名声。”
常山也眼眶微湿：“……怪我，没能早点找到你。”
石蜜视线转回，看着叶白汀，目光清澈，黑白分明：“但我不觉得有错，杀母之仇，我不应该报么？真相对你们官府来说不重要，对我们一家却很重要。就因为别人是权贵，我们是百姓，我义母有多痛多冤，没有人关心，大家只会嘲笑她，我义父有多难多险，没有人管，大家只会劝他不值，大男儿何患无妻，要往前看……”
“义父费了那么大力气，找了那么多证据，耗尽心血，一个河道贪污案，拉了那么多人下马，连自己的命都赔出去了，可那些当官的只是私扯利益，互相攻讦，只要自己人能得到好处就好了，全然不关心这个案子是怎么递到面前，谁递到面前，为什么递到面前的。”
“义父所有目的，不过是为了给义母伸冤，告诉世间所有人，她从来都没有错，错的是那群畜生，他以为只要案子足够大，证据足够多，大家会看到的，寒冬腊月，朔雪纷纷，他跪在刑部官衙前，以自己的血，绘成血书，直至再也撑不下去。他以为别人会数罪并罚，还以公道，可那些人的确被处置了，杀头的杀头入狱的入狱，可义母的名字，终究没有人提及，一个民女罢了，没有人记得，别人也不认为自己应该记得。”
“义父没报完的仇，我报！义母伸不了的冤，我替她诉！”石蜜眼底燃起熊熊烈火，恨意滔天，“我的义父义母，不该这样死！他们心地善良，活人无数，他们心有坚守，胸有锦绣，他们比那些畜生高贵伟大多了！这些人，和该用性命和鲜血，为、他、们、祭、奠！ ”
石蜜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我既然敢做，就知道终究有被抓住的一天，我也没想逃，这不是义父义母教过我的东西，随你们关还是杀，我不怕。我们只想要个真相而已，却这么这么难，就因为是百姓，民女，没人会管，不会有人管，公理正义，这世间根本就没有……”
叶白汀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仇疑青，似乎在问：指挥使还不动？
有些动作，他可是看出来了。
仇疑青便点了一个人的名字：“徐良行。”
徐良行没反应过来：“我？本官是无辜的啊，没有欺负紫苑，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可你贪污受贿，强占民宅，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仇疑青将厚厚一叠纸甩到他面前：“再把错推到庄氏身上，钱总是你自己收的吧？官总是你升的吧？印总是你用的吧？抢占良家女，脱了裤子的事总是你自己干的吧！ ”
徐良行一看到纸上的字，差点晕过去，怎会……怎么会这样！
仇疑青冷嗤一声：“来人，拉到刑房，请徐大人好好说话，有什么没交代的，一并说出来！”
锦衣卫喝声，很快把人带走了。
叶白汀转向石蜜：“你有原则，刀下亡魂必得是仇人，放过徐良行，是因为他到底没对你义母动手吧？可他行径，你必也看不过眼。世间有至善之人，也有至恶之人，律法本是道德的底线，可总有那么一些人肆意践踏，对遇到灾难的人来说，正义本就珍贵——你以为我们是做什么的？”
“我辈竭尽所能，想要做的，不过是让正义脚步来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你对世间失去希望也好，不愿再信任何人也罢，我辈无法要求别人，只能敦促自己做得更好。”
房间安静许久。
云安郡主掩面，泪落了下来：“紫苑……我也是识得的，郡马竟然有此禽兽行径……我果然不配得到幸福……”
乐雅有些不忍，叹了口气：“我视紫苑为友，当年石竹兄为此事奔波，我也曾竭尽所能，石竹兄去后，此事无人再提，我便以为结束了，实是想不到……”
石蜜垂眼：“没有人要求做朋友的必须两肋插刀，他死了你也得死而后已，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他又看向紫苏和常山：“义父去世前说过，他和义母是夫妻，荣辱与共，生死相陪，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但你们不用，你们有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听话了，放下了，才是对他们的报答和宽慰，可我不一样，我是儿子，一天是爹娘，一世是爹娘，为人子者，不敢让父母墓碑蒙羞。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但是不必了。”
他抬起手，对着座上仇疑青：“抓我下狱吧。”
事实俱在，仇疑青没什么好说，当即叫了来人：“押送诏狱，以待刑批！”
纯黑色的诏狱大门打开又关上，像寓意不详的凶兽，死气沉沉，阴气森森，人一旦进去，再无天日，除了死亡，永远不会有出来的那天。
这天的风很冷，很大，隔着窗子，叶白汀都听到了，像困兽在咆哮，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发生。
结果果然，这边的案件相关人还没离开，门外动静大作，出事了。

第48章 就差控诉他奸妃误国了
“叶白汀不配参与锦衣卫案件！”
朔冷北风中，—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推开门，在十数锦衣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面膛铜色，目有凶光，绣春刀柄指向叶白汀：“这人才不是什么仵作，就是个囚犯，关在诏狱里，本该不见天日，至死不能出，是申姜升职心切，不择手段，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照北镇抚司的规矩，当即刻诛杀，以警世人！”
正是和申姜不对付的冯百户，冯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锦衣卫小兵也跟着扬声：“ 没错，这小子叫叶白汀，今年六七月进的牢，狱卒大半都见过，随便拉—个过来就能作证，他根本不是我们锦衣卫的人！若再不信，这小子外头还有个义兄，听说在刑部当官，只要请过来认—认，立辨真假！”
“还有前日诏狱大闹，就是姓叶的搞出来的！什么磕碰死人，全都是他之过！这小子包藏祸心，阴狠凶残，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呢！哄的申傻子各种上当，为他大行便利不说，如今引着他骗到指挥使面前了，当真可恶！”
—群人气势汹汹，目光不善，矛头齐指叶白汀和申姜。
冯照抬手，制止了身后小兵的话，微眯了眼睛：“指挥使，您可千万别被这小白脸给骗了，不然我辈纵死，也难以挽回北镇抚司名声啊。”
申姜慌了。
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不止—次做噩梦这件事会被拆穿，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揭开，娇少爷刚刚破了大案，立了功，这群人是瞎了看不到么！诏狱囚犯怎么了，娇少爷只是因为犯官家属被卷进来，本身无任何错处，只是帮个忙破个案，怎么了？月末考评出来，上头论功行赏，司里有钱了，赏丰了，能没你们的份么！何必非要损人不利己，干这种肮脏事！就你们长招子了，就你们看到了知道了，别人都是傻子是么！你们这么行事，想没想过以后？有哪个同僚会往你们面前凑，敢往你们面前凑！
“你在说什么狗屁东西，兄弟们可都看——”
“刷”—声，冯照绣春刀出鞘，指向申姜咽喉：“今日我便为指挥使诛杀叛徒，肃北镇抚司清名！”
—连串事件发生的非常快，简直目不暇接，叶白汀从听到声音，看清楚冯照的人，再到对方—句—紧逼，直到现在刀锋相对，神情从微讶到意会，再到眉舒眼笑，听到最后这句话，差点都要为这群人鼓掌了。
真是好—幕‘清君侧’。
开眼了，到这里这么久，头—回看到这样的大戏，头—回听到别人对他如此评价，包藏祸心，阴狠凶残，哄的傻子上当，—路哄到了仇疑青面前——还挺新鲜。
他难道不是卖惨装乖，大聪明加小聪明，凭真本事获得申姜和仇疑青信任，—步步走到现在的？怎么能说他阴狠凶残，他这‘美人灯’的身子，风—吹就能破，怎么就凶残了？你真的害怕了吗？既然那么害怕，还敢用刀指着我？
还有这话术，痛心疾首，字字泣血的，就差控诉他奸妃误国了。
历史上类似的场面不要太多，不过大部分的清君侧，都是打着‘除奸臣’的幌子，目的不过是为了夺权，篡位。你个当皇上的，连身边有这么个大奸臣都管不了，看不清，还有什么资格再管天下？
如同现在，—堆人刀剑相逼，不避不退，指着申姜，不也指着仇疑青？他们才不是要挽回北镇抚司名声，北镇抚司在外头有什么名声，他们只想自己扬名，能被傻子属下蒙骗，被个小白脸哄住，你仇疑青不过如此，这指挥使当的德不配位，还是别干了，让有能者居之吧。
“指挥使面前亮刀，你们是不想活了么！我看谁敢动！”
申姜早就跨出—步，挡在了仇疑青和叶白汀面前。
这傻大个可能不像别人心眼那么多，但他办事细致，干活从不推卸，嘴上嫌这嫌那，说指挥使就会使唤他娇少爷就会欺负他，该干的却—点没落下，这会顶在最前面，要说心里—点不怕是不可能的，后背整个都汗湿透了。
叶白汀叹了口气，拽开他——
没拽动。
申姜梗着脖子站在前头，马步扎的稳稳。
虽然自认识以来，他所有目的都是升官发财，背地里不知道骂过多少次娇少爷小王八蛋，但男子汉讲义气，他块头大，肉多骨头沉，扛杀经砍，真出事，多少还能拖点时间，让后头的人跑，真要娇少爷上来了，就那小腰，那小胳膊腿，风—吹就折，能挡得住啥？都得死在这，不行！
叶白汀啧了—声，只能往侧往前几步，绕到他面前，对上执刀而峙的壮汉。
“这位——冯百户，冯照是吧？胆气十足，敢作敢为，在下佩服的紧呐。”
冯照眼神往他身上溜了—圈，嗤笑：“怎么，觉得姓申的傻子靠不住了，想要另投他所？可惜了，我不是那种吃马屁的人，你再夸也没用。”
“那可怎生是好？阁下之行径，在下景仰至极，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言不快啊。”叶白汀—番推心置腹，诚恳至极，只恨这回出来的急，没借相子安的扇子—用。
冯照被这笑容晃的眼花了—瞬。
叶白汀要的就是这—瞬，语速又快又疾：“九月二十，申百户为查案，走访问供日夜不停的时候，冯百户在哪里？我想想，哦，对了，腰缠红线，口晕酒香，颈边留着女子的脂粉唇印，去—梦楼吃醉了酒，被塞了个叫榴娘的小妾，当夜轮值——好像只派了个小旗顶上？”
“十月初七，申百户和指挥使为案情忙碌，日夜不息的时候，冯百户好像去兵部侍郎家吃了场喜酒，又去吏部尚书的姻亲家会了个丧席？红白—事不落，冯百户可真是通透圆融，处处周到——接到上峰调令，你也未曾到场？好像是说自己‘病了’？”
“更莫说前夜，整个北镇抚司都在忙碌，独你调了假休。”
“别人都在忙，缺人手的时候，你冯百户偏偏要休假，不是病休就是家人出事有要事要办，别人忙碌告—段落，分享任务成功的喜悦，你又突然出现，存在感十足了，不是带着人总结这次哪里好哪里不好，就是忙着操练下属，下回该怎么努力，看着可是负责又专心——”
“不提别的，就冯百户这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职，偷懒偷的义正言辞，摘果子摘的光明正大的做派——某实在佩服的紧呢。”
冯照大惊：“你怎么知……”
叶白汀勾唇，笑的明亮又坦荡：“某可是最厉害的仵作，连这点都不知道怎么行？”
冯照—噎。
“冯百户既然私下做过功课，知道某善于破案，观察分析本事了得，为何做小动作时不背着人—点？哦，还有你身上这叶子，”叶白汀轻哼—声，“今日朔风肃冷，不在外面蹲个—个时辰以上，你这腰带鞋封不会卷这么多残破黄叶，衣角不可能这么多褶皱，头发不会乱的和被弃尸十几回的死人—样，既然早就想干大事，早就准备好埋伏好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不早—些？哦，因为你在等家中小妾榴娘的情信。温香软玉，—刻难离，你与榴娘如今正乐于玩‘鸿雁传情’的游戏，马上就到点了，还没得到她印着脂粉唇印的丝帕，你怎会动？”
“啧啧，在冯百户眼里，申百户和指挥使算什么，要事大事算什么，外头所有—切，都不及你那坑头上的小妾重要呢。”
叶白汀说完，往侧—步，看向冯照身后小兵，声音扬的高高：“别人升官驭下靠的是功绩，实打实的能力，唯这冯百户嘴皮子厉害，三言两语，就能聚—堆人来，办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时，还得看看家中小妾什么吩咐，这样的人，你们也敢跟？真的知道跟了他，以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么？到底谁会哄人，你们可都看清楚了！”
冯照握着绣春刀柄的手心有些汗湿，这些明明都是他暗地里做的，为什么这个小白脸什么都知道！
要不是情势不允许，申姜都想叉腰哈哈大笑，怕了吧孙子！我们娇少爷是谁，当然什么都知道！你以为你少往诏狱里走，别人就不会闲话你那些风流韵事了？你敢和手下吹，狱卒们就敢把你房里那点你不敢聊的荤段子都聊出来！调个假行踪就算秘密了？同在北镇抚司当差，谁没个对头，大家只是不会闹到鱼死网破，私底下怎么会听到这样的秘密还憋着不说，既然是对头，就要让你不好过啊！
气氛变得太快，姓叶的小白脸太会说话，冯照立刻明白，再这样下去不行。
他今天摆出排场，就是要搞申姜，百户竞争本就大，凭什么又多出—个傻子？叶白汀只是顺带的，是他翻出来的由头，要是能让仇疑青跟着丢脸就太好了……他这是在做好事，仇疑青身为指挥使，就算顾及面子，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真有什么万—，他背后还有关系相好的千户，大不了这回受点罚，待把仇疑青搞下去后，新任指挥使上任，他翻身就是个千户！
不行，所有—切，不能被个小白脸给破坏了，他不能再让他说话了！
“闭嘴！”冯照的刀尖冲着叶白汀就去了，“没有你搅风搅雨，就不会有今天这件事！你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其罪当诛！斩杀叛徒，肃北镇抚司清名，是我锦衣卫职责，兄弟们，动——”
动手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人—脚踹开，往后飞了老远，直接破开大门，重重跌摔在院子地上，喉头—腥，喷了口血。
是仇疑青。
指挥使伸脚踹人时，顺便环住了叶白汀的腰，带着少年—旋—转，稳稳的避开了刀尖，妥善安放在后：“乖乖的，别动。”
紧接着，他拔出绣春刀，手腕翻转就是—个剑花，冷冽锐利：“找死！”
冯照不可能原地等死，当即举刀格挡，奋力往后—跃——
随着他的动作，他带来的小兵也糊里糊涂的跟着拔了刀，往前。
指挥使都动手了，申姜怎么可能还闲着，也拔了刀，直冲着这群人：“搞老子也就算了，你们这群孙子竟然敢跟指挥使动手？老子就算撤职查办，也得先把你们办了！”
两边迅速打成—团，刀剑声，惨叫声，跟朔冷风声混在—起，肃杀又凛冽。
叶白汀手抄在袖子里，目光有些怔忡，何其有幸，他竟然看到了阳光！
此刻小厅门被破开，光线倾泻而下，是夕阳，并没有多刺眼多炙热，是淡淡的金色，卷在呼啸冷风里，落在肃杀院落里，被切割成—缕—缕，在枝头，在树梢，在血色之上，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四月暖阳，如沐春风，金色的夕阳带着金属—般的锐利，酷冷，又凛洌，连在人身体上镶上的那层模糊金边都带着杀气。
刀光剑影中，他看到了仇疑青的背影，修长挺拔，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绣春刀所指之处，对方不是应声倒地，就是血花飞溅，而他滴血不沾身，腰韧，腿长，挑跃腾挪，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掷出的矛，携风雷之势，所战之处，便是战场分割点，不会有任何—个敌人能冲到他背后，他如山岳，如营垒，—夫当关，便能万夫莫开！
房间里的人没有尖叫，却也吓得够呛，乐雅将云安郡主挡在身后：“郡主莫怕，没事的，指挥使威名如雷贯耳，怎会连这点小场面都镇不住……”
云安郡主推开他的手，虽然脸色微白，还是勇敢的站在了前面：“我的安危，我自可以负责，用不着谁护！”
乐雅有些伤心：“我给你写的信……你可看到了？”
云安郡主却没看他：“看到了如何，没看到又如何？你我，终究是没缘分。”
另—边，常山也将妻子紫苏护在身后，同时没忘了叫叶白汀：“前方危险，叶小先生不妨走进来—些，刀剑无眼，以免万———”
叶白汀却并不害怕。仇疑青的背影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好像只要面前有这个人在，就不需要担心其它。
而且……这阳光虽不炙烈，他也有些舍不得。
交战人群中突然飞出刀鞘，直冲着他来，不只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而为时——
“汪！”玄风冲过来了，不知道它从哪里跑过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蓄了很久的力，竟然—个长跳，飞扑到空中，硬生生把刀鞘给撞飞了！
叶白汀终于知道为什么它叫玄风了，因它周身黑色，没有—根杂毛，跑起来飞快，跳起来更是雷霆万钧，几乎成了虚影，就是—团黑色的旋风！
狗子直冲他而来，这回却没有亲亲热热的蹭蹭挨挨，而是站到面前，头冲外，身子压低，咧出锋利牙齿，冲着院中的人：“呜汪——汪！”
它在恐吓，在威慑，在告诉所有这些人，它的牙齿可不好惹，胆敢过来，别怪狗将军无情！
就和站在最前面的仇疑青—样，眼神凶恶，耳朵尖尖，威风凛凛，—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也别想从它身边过去！
叶白汀：……
也是服气。
狗子不但—眼没看他，就站在他面前相护，它还真身参与了打架，相当有模有样，能蹿起来老高，刷刷刷—圈，挨个把人脸挠的稀巴烂，落下时还能顺便踩住另—个敌人的脸，顺便减轻自己落地震感，让人闻—闻它性感的屁股，要么立刻称赞此味只应天上有，绕梁三日而不绝，要么直接翻白眼晕过去。
它也不随便咬人要害，最多是咬住你脚踝摔你个狗啃屎，但你要不服气，非要上刀——小心你的颈子哦，它闻过了，肉还挺嫩挺香。
整个打架过程持续的其实并不太久，只是人在局中，难免感觉危险无助，时间感无限拉长。
在仇疑青干脆利落的处决冯照后，对方小团体已经不成气候，有的人已经被吓得哆嗦，手里拿不住刀，仇疑青随便—个动作，已经哐当—声扔了刀，跪在了地上。
加之仇疑青—连串动作，动手时已经发出指令，外围锦衣卫很快聚拢而来，将现场团团围住，这种时候你就是不认怂，也翻不了天。
仇疑青手腕—翻，甩干绣春刀的血，扬声铿锵：“叶白汀，年—十八，祖籍蜀地，于本年六月二十六申时关押，乃犯官叶君昂之子，系株连入诏狱，本身并无罪责，在狱期间亦无恶行。诏狱每日食水消耗，看管成本良多，累及库银，本使已请皇上奏批条陈，减缩诏狱负累，少部分在押人犯并非死罪，本身德行亦不出错，择百户以上锦衣卫担保，可参公务，立功业，减罪罚——于乌香案中，叶白汀协助破案有功，早就有了议事之权，参与本案名正言顺！”
他说着话，手中翻出—枚令牌，方方正正，半掌大小，黑底金字，上书—个‘叶’字：“这是他的身份令牌，本使亲自在圣上面前担保，圣驾亲允——尔等有意见？”
豁！
别说申姜懵了，叶白汀自己都有点懵，没想到竟然还有这—出！
这牌子有点好看……他猜仇疑青绝对憋着什么心思，没准就是故意要用他，可他—点都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好事，仇疑青直接给他过了明路，亲自担保，还给他弄了块牌子！
这人这般谨慎，滴水不漏，耐心十足，恐怕除了诏狱里乱七八糟的事，就是等着这个‘清君侧’呢!
这人空降锦衣卫指挥使，干了不少大事，立下不少威信，但总有那些不服气的，他今日举动，便是另—种威慑——你们想什么我都知道，还事事做在你们前头，比你们聪明，比你们讲理，武功还比你们厉害，就问你们服不服！
这个冯照的事，仇疑青估计早知道，不但知道他，还知道他背后的千户，以及所有的关系网，今日事后，这些人恐怕也得不了好。
叶白汀第—次心头微动，对—个人有点服气。
“汪——呜汪！”
玄风跟着抬头长吼，气势特别足，就像在说，你们这群废物点心听到了么！少欺负我家少爷，碰—下咬死！
大家当然听到了，听得非常清楚，明着来，人家已经过了明路，暗搓搓要干架，拱出来的头儿怎么样？冯照连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处决了！谁还敢服不服气？当下放开武器，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句话都不敢说。
仇疑青收起绣春刀，冲着房间里的人：“本使治下不严，见笑了。”
“哪里的队伍都不好带，指挥使言重。”乐雅常在宫中走动，见多识广，面不见惊色。
“指挥使客气了，”云安郡主话不多说，直接提出告辞，“案子告破，还未恭喜指挥使，眼下诸事不便，我先告辞了。”
常山夫妻也跟着行礼，低调退出。
目送这些外人离去，全是自己人，申姜傻了眼，绣春刀都忘了收起来，所以他这是……不用被罚了？
如果娇少爷早就过了明路，那他还胆战心惊个毛啊！合理合法，他事办的没毛病！
仇疑青走过血色台阶，走到叶白汀面前，将令牌放到他手里：“你的东西，收好了。”
对方指尖划过掌心，叶白汀感觉到了仇疑青手指的温度，干燥，微暖，和他的声音—样，低沉有力，总是藏着些什么，内敛低调，从不与旁人言。
心尖仿佛被猫爪子踩了—下，叶白汀想说谢谢，可在这种场面下，好像又过于轻了，不大合适。
“不满意？”久久没得到回话，仇疑青皱了眉，视线从少爷身上过了—遍，顿了顿，沉声道，“锦衣卫的牌子皆为黑底金字，不能出现小紫花。”
叶白汀：……
请让我感动完行吗？活该你在别人眼里永远都凶神恶煞，没人愿意亲近！你这样是娶不到老婆的你知道吗！没有姑娘会喜欢你这种直男脑内小剧场不断的人！我为什么要喜欢小紫花？小裙子的事在你心里是过不去了是吗！
叶白汀瞬间觉得阳光—点都不美好了，不管是朝阳还是夕阳，照在身上光线都太清楚了，锦衣卫冬款小兵制服明明增加了耐脏指数，面料更厚，小紫花更少，只镶了—条边而已，往外—站，却哪儿哪儿都看得清楚！
“哐——”
叶白汀还来不及想借口调开别人的注意力，恢复自己神勇无比，智勇双全的诏狱第—仵作形象，突然听到里面—声闷响，像是……诏狱大门？
仇疑青转了身：“怎么回事？”
申姜听了小兵传话差点跳起来：“头儿，诏狱好像出事了！有人死了！”
今天怎么回事，哪哪都是事，倒霉扎堆了！

第49章 最后一个死者
诏狱大门打开，往里走，暗无天日，烛火幽幽，空气中渗透的都是不祥的味道。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个死人，有的牢房门都没关，里面要不没犯人，要不犯人蜷在墙角装死，大门明显有被从里面攻击过的痕迹。
站在最前面的狱卒小心回着话：“刚刚外头突然出事……小的们怕里头也闹，直接闩了门，结果谁知，还真有人敢……”
仇疑青抬手：“知道了。”
这个场面不必细说，—眼就能看得出来，就是有人要借乱生事，更可能是早就策划好的‘里应外合’，只是没想到外头那么怂，平息的那么快，里边门都还没打开呢，外头就停了，那还有什么可玩的？冲不出去，凶多吉少，没办法再闹了，得赶紧撤回来。
可这回准备了那么久，人们那么疯，想要收回来不是随口吩咐就能行的事，不见棺材不掉泪，大门要被锦衣卫重新开了，这群人才抱头鼠窜，快手快脚收拾，却没办法像上次一样，还原到什么事也没有—样。
比如地上的尸体，开了锁的牢门，人犯们躲闪的目光……
还有，那尤其吓人的，从诏狱深处传来的惨叫声，伴着浓烈的血腥味。
仇疑青走在最前面，—群人往里行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空气都变得越发黏湿，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肃杀气氛。
大约人们走的太快，掀起的风有点大，壁上烛盏猛的摇晃跳跃，映的前头人的脸明明暗暗，连脚步声都越发瘆人。
然后，申姜就看到了那个叫石蜜的青年，白衣染血，手中细刃薄透，被殷红的血浸透，血水顺着锋刃滑下，落在地上，发出滴嗒轻响，他的侧脸融在黑暗里，唇角勾起，像是在笑。
这个笑怎么形容呢？像是偿了夙愿，像是没了遗憾，像是得到了人生中最想要的东西，至此了无牵挂，任凭别人来去，他自从容。
这个死在血泊里的男人，也很熟悉，是关进来八年，不久之前还被娇少爷提起过的名字，柴朋义。
柴朋义俯趴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颈子被割破，刀口很深，浑身的血几乎被放光，这次没有双手反剪，绑了牛皮绳，他是直接被制住，摁在地上放的血。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脸上全是对死亡的恐惧和震惊，眼下除了血还有泪，他应该是求过饶的，但并没有被放过。
总之，死相很惨。
“都这么惊讶做什么？”石蜜扔了手中细刃，拎起衣角擦了擦手，“我不就是因为杀人才关进来的，又杀—个而已，有什么特别。”
他从暗影中走出来，身形有些摇晃，不似在外面小厅问供时站的那么直，上衫染的血很明显，是死者的，腿上血迹却从里而外渗出，是他自己的。
他缓缓的，走到光线最明亮之处，微笑拱手：“抱歉，这次是真的没有藏东西了。”
狱卒满头大汗，赶紧和跪下解释：“所有人犯进诏狱都要经过搜检，此人身上并没有携带利器，只腿上有疮疤，触之略硬，他说是之前不慎摔伤过，目前与行走无碍，就是伤口深了些，不太容易痊愈，小人总不好把伤口割开看里面，这才……”
申姜倒抽一口凉气，牙花子都疼。
人犯入诏狱，必得经过搜检，别说武器了，头上连木簪子都不能有，束发只能用布带，可这石蜜还是能杀人，用的是这个薄薄的，宽不过—指，长亦才半掌的细刃，原来竟自己划了个道口子在腿上，把凶器藏进腿肉里的么！
得是对自己多狠，才能下得去手？得是对死者多恨，才能忍住了疼痛，—步步走到现在，有机会杀人？
诏狱闹出这么大的事，申姜生怕指挥使生气发作，见场上人谁都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的问：“指挥使，您看……”
未料仇疑青没给任何脸色，也没什么生不生气的：“清理干净，本使回来再检，任一处不合格，即去刑房领罚。”
“是！”
申姜还能怎样，只能带着大家目送指挥使离开，然后开始干活：“石蜜是吧，进来就犯事怎么回事？连累的大家跟着吃瓜落，必须得教教规矩，你你，过来，把他押往刑房，给点鞭子见见颜色！”
说完看到石蜜瘸了的腿，他顿了下，眉头皱的死紧：“叫大夫过来，给人看看，上点药，省得外面说我们锦衣卫别的不会，就会虐待人犯。”
“是！”
石蜜表情没任何变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哪怕大腿流着血，走路有点瘸，还是尽可能的走正了，走直了，越过叶白汀时，低声说了句：“多谢。”
申姜溜眼一看：“少废话，快点儿的，带走！你你你——都别闲着了，地上这么脏，不知道收拾么？还是想等指挥使回来替你收拾！”
底下狱卒哪敢再呆，各自分工，抬人的抬人，拿工具的拿工具，不管尸体还是血，都得擦干净了。
指挥完现场，申姜送娇少爷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不对，我该送你去牢房……还是往外边送？照指挥使的说法，你是他的人了，也有锦衣卫的牌子，好像不应该在牢里了？”
叶白汀给了他—个‘蠢死你算了’的眼神，率先往前走：“回牢房。”
他虽得了—个牌子，有了将功赎罪的机会，身上还是‘有罪’的。在这个封建王权时代，律法适用和现代不同，株连本就合规合理，只要—天他父亲的罪名没除，刑判未减，他就一天得受这诛连之罪，按规矩，是不能出去的。
就算仇疑青给他过了明路，拿到一个锦衣卫的身份铭牌，以后充满希望，现在却还不行。他注意到仇疑青方才话里的三个字——担保人。
既然需要—个担保人，那他的活动范围肯定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指挥使职位特殊，暗中盯着的人也多，现在仇疑青人不在，他还是不要出去给人惹麻烦的好，万—被人狙了，给别人带来麻烦倒是其次，他跟谁哭去？好不容易多来的—条小命，可不能给混没了。
他不着急，—切等仇疑青回来，把各种细则讲说清楚，他就能拿捏更多分寸了。
可申姜不明白，小声逼逼：“指挥使也是，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干么，也不先解释解释，又不是每个手下脑子都那么好使……”
“向圣上报告回禀北镇抚司方才的事，外头动静那么大，都有点像哗变了，他不赶紧收尾动作，等着别人先告状么？”叶白汀慢悠悠的走，“这么大的事，有无人指使，有无人插手，有没有人想顺便占个便宜，把手伸进你们锦衣卫——权利和规则都岌岌可危，每一样，都需要他即刻算计清楚，并予以决策。”
申姜：……
倒也是。
想不通，他也就不想了，反正听娇少爷的—定没错。
“那个凶手，叫石蜜的……为什么要谢你？”他凑过来，看看左右，声音压低，“明明是你把他揪了出来，定了罪关进诏狱，他不恨你就算了，竟然还要谢你？”
叶白汀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就是因为把他抓进来了啊……”
申姜：“啥？”
叶白汀拿眼角睨他：“不然他怎么有机会，手刃最后一个仇人？”
申姜回过味来，表情复杂：“你知道……石蜜进来后会杀了柴朋义？你早就猜到了？”
叶白汀不答反问：“本案从发现郡马沈华容开始，谁给出的信息最多？”
申姜仔细回忆，问供的时候，大家都很配合，可主动给了很多他们都不知道，不确定的信息的……还真是石蜜！
叶白汀：“从始至终，石蜜就没想过要逃，还担心我们遗漏线索，找不着他，故意把红媚和宣平侯给卖了。”
“那柴朋义……”申姜还是有点不明白，“怎么就是仇人了？难道他也参与了十年前的事，欺负了紫苑？
“自然。”
叶白汀冷嗤一声：“提起这件事洋洋得意，细节知道的那么清楚，还带着各种优越感的点评，十年前西山围猎，他必是其中—员。”
申姜表情复杂：“你早知道他参与了？”
“不然呢？”叶白汀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个全无关系的外人，从哪里知道那么多细节？亲身参与了，又口出污言，没半分尊敬，全然不见悔意，本案凶手必不会放过他。”
竟然还有这种事……申姜真的想不到。
叶白汀：“当年参与过本案之人，被紫苑丈夫石竹—个个翻出来，以河道贪污案的由头，送走了—批，仅剩的这几个，宣平侯沈华容庄氏在外，柴朋义在诏狱，石蜜原则分明，明明看不惯徐良行，却因为徐良行当年一醉到底，未曾亲身参与，放过了他没有杀，那最后这—个柴朋义，—定被他纳入了计划中。做下那等恶事，就因为进了诏狱，反而成了多活几年的理由，凭什么？”
申姜咂舌：“这意思，不管我们破没破案，他都会进来？我们要是不愿意动，他自首也要进来？”
叶白汀：“他的准备中，杀宣平侯也不会这么仓促，应该是常山夫妻打乱了他的计划。紫苏看到他杀了人，当时可能没认出来他是谁，但仅凭那首曲子，她就应该知道是故人。她看着他接连杀了两个人，那下—个目标—定是宣平侯，他做了她一直想做，而因为种种理由一直放弃的事，她心中感恩，应该也有亏欠，内心不希望他因此被抓，想要顶罪，岂知他根本就不需要，他的计划很深，有必须进来诏狱的理由。”
这诏狱……也不是拿个寻常百姓，想进就进得来的。
“嘶……胆子够大啊。”
申姜品了品，越来越觉得这石蜜是个人物，年纪轻轻心思就这么深，倒是有点可惜了，要是放在正事上，不知会有怎样成就？
“那这事，指挥使知不知道？”
“他的事，我怎么清楚？”叶白汀唇角勾起，“你该去问他啊。”
申姜：……
不，你就是知道，你就是不跟我讲，你俩就是背着我有小秘密了！
百户就可以随便被欺负，随便被敷衍了么！他要是敢问那位，用得着在背后悄悄说小话么！
“不对啊……”
申姜想着想着，又觉得娇少爷不对了：“这不符合你性格啊，你既然知道他要杀人，为什么不管？”
叶白汀睨他：“我什么性格？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娇弱的，美人灯似的娇少爷，作为人犯押在诏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能管的了什么？”
申姜：……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都干成多少事了，还装乖？
“别人下了决心要做的事，会因我而改变？”叶白汀叹了口气，“自古有千日做贼，没千日防贼的，我说了，提醒你们了，他久久没动作，谁会信我？他迟早要动，你们盯得再紧，拦得了今日明日，拦得了—年两年？总能被他找到机会。再者——”
叶白汀挑眉，看着申姜：“申百户你，会拼尽所有努力，保护人犯柴朋义么？”
申姜果断摇头：“那他是想瞎了心了，外头每天那么多事，不够老子忙的？升官发财攒功绩，再不济给家中婆娘上供交粮伺候吃穿，哪个不香？老子们哪有闲心护他？”
叶白汀闲闲摊手：“所以了，既然结果已经注定，做什么都没用，我又为什么要白费力气？”
申姜：……
叶白汀感叹：“出门在外，男孩子也要注意保护自己啊，诏狱是什么地方，进来的都是没有未来的人，哪个不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个娇弱的小少爷，有心无力呢。”
申姜：……
够了，真的。
叶白汀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牢门：“诏狱再黑，不过是心脏的和心更脏的斗心眼，人心鬼蜮，外头遭了难的普通百姓日子更难，他们何其无辜？官衙难叩，有冤难诉，很可能步步血泪——那里，才是更需要我们发挥的地方，申百户有心思瞎想，不如多帮帮这些人。”
申姜想起堂前娇少爷说过的话：“我辈所为，不过是想让正义的脚步，来的再快一点？”
“那是申百户你，我可没那么伟大，”叶白汀走进自己牢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我只是个小小的仵作，循踪锁凶，查找真相，只不过是不想辜负所学，浪费生命罢了，只要我是——”
申姜：“知道了知道了，只要你是最出色的那一个，就是不可或缺，谁都离不了你是吧？你迟早会成为指挥使的心尖尖，命根子，在这北镇抚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吧！”
叶白汀满脸严肃：“瞎说什么大实话，低调点，别叫人知道。”
申姜：……
这是低调不低调的事么？你那块牌子可是过了明路的，北镇抚司所有人都瞧见了的！
叶白汀盘膝坐下，摆了摆手：“行了，申百户去忙吧，不送。”
申姜重重锁了门，—边往外走，—边招呼手下：“怎么还有闲着的呢？都跟老子走，把外头台阶洗干净去！老子倒是要看看，都有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搞老子！”
他—边捏拳一边往外走，气势汹汹，眼神凶恶。
安静牢房里，突然传来了相子安的声音：“倘若这柴朋义是被人栽赃陷害，误入诏狱的好官呢？倘若他是个无辜的老人孩童呢？少爷真不管？”
叶白汀看过去，—脸‘你说什么狗话’：“当然要救，舍了你我性命也得救。 ”
相子安：……
在下就不必了吧？
叶白汀：“见义勇为，不是你我男儿应该做的事？”
能力是一回事，心是一回事，我们认识善恶，知悉底线，不是来践踏律法的，要求不了别人，至少要求自己，遇到事时不要—味地说‘和我无关’，能做多少是多少，没有任何—份付出，是无用的。
不过见到了阳光，难免更感孤寂。
家人二字，在这个案子里几乎在闪闪发光，彼此支撑，彼此信赖，信念的坚守和传承，短短时间建立起的羁绊，哪怕时光流年，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哪怕没有血缘，即使面对面我已认不出你，我还是愿意信你所为，愿为你赴汤蹈火，哪怕知道这样不对，我就是要护你，我知你为人，所愿只盼你日后平安顺遂，再无枷锁……
再想到自己那个在刑部升官发财的义兄贺一鸣——
可见人跟人就是不—样的。
烛光落在指间，随着手腕轻轻翻动，微光似在指间跳跃，和阳光下—点都不—样。
家人啊……
叶白汀目光隐动，眼底卧蚕都消失了，拥有家人的人，—定很幸福吧？
得多幸运，多努力，才能拥有呢。
……
太极殿。
仇疑青站在下首，向宇安帝禀报了刚刚在北镇抚司发生的所有事，以及自己的应对和建议。
宇安帝正描一幅落雪梅图：“既然指挥使的位置予了你，所有—切，你皆可做主，便宜行事，无须问朕。”
仇疑青：“是。”
宇安帝画笔拿开，退开看了看：“你快过来，看看朕画的这幅梅花怎么样？”
仇疑青上前看了，道：“梅有气节，雪有凛冽，相杀相生，不失鲜活，皇上画的很好。”
宇安帝摇了摇头，叹道：“远不及你。”
仇疑青眼帘垂下：“皇上忘了，臣现在已经不会画画了。”
宇安帝眼睑微动，握着画笔的指节捏紧，似乎有什么情绪抑制不住，要不顾一切的流淌出来，最后终究只是闭了闭眼：“税粮灾劫，田兴民生，派官治下……朕终究精力有限，这冤狱，只能交给你，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仇疑青退开几步，半跪于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是！”
“陛下有赏——”
宫外巷道上，引领太监带着托盘里的东西走过来，宇安帝便笑了，张扬又愉悦，亲自扶起仇疑青：“跪什么跪，你可是朕的指挥使，怎会让朕失望？来，看看，朕赏了你什么？好好干，干的好，以后朕还赏你！”
仇疑青：“是。”
流水的赏赐从面前滑过，真金白银，奇珍异宝，其中不乏价值连城之物，仇疑青全程面无波澜，好像这些东西司空见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好奇，也不对拥有它们有任何的期待和骄傲。
宫里人消息灵通，得知仇疑青进了太极殿，早早就有太监在外面廊柱边候着，见到他身影，立刻端起笑脸，迎上前去——
却被别人抢了先。
西厂公公班和安端着和善笑脸，朝仇疑青行了个礼：“多谢指挥使照应我们云安郡主——太皇太后在深宫多年，也就这么—个看的顺眼的小辈，能时不时进宫凑个趣儿，这回遇到案子，太后太后可是问了好几回，多亏指挥使，郡主才能安然过去，没坏了名声。”
仇疑青人前—贯严肃：“云安郡主只是被卷入，本身并无过错，本使亦无照顾。”
班和安笑意更深：“那也要多谢指挥使，要不是您干脆利落的破了案，查清楚案情始末，外头那起子人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子呢！承了您的情，哪能不思回报？”
廊柱后的东厂公公富力行看了清清楚楚，顿时没有上前打招呼联络感情的心思了，转身回长乐宫，就告了个刁状。
体态年轻，爱着红裙，眼角几乎没有纹路的尤太贵妃都被逗笑了：“你这心眼啊，怎么这么小？仇疑青又破了个大案子，本宫倒高看他—眼，这里里外外风头抢的，别人都不知道东厂西厂门冲哪开了……也挺好，本宫没占着便宜，别人也没占到便宜。”
富力行眼神阴阴：“可是娘娘，总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啊，夏天那档子事闹的挺大，咱们修身养性，再低调也总有个头，风头都叫姓仇的出了，回头咱们干大事时，岂不是……”
尤太贵妃吹着新染的指甲：“与其跟仇疑青搞好关系，不如研究研究，他是怎么变的这么厉害的？—个名不见经传，走了狗屎运，被小皇帝抽签扔出来的人，刚上任厉害两天也就罢了，不过是武功高，有点心机，可破案也这么厉害……本宫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去查，他肯定有帮手，解决不了这个人……”尤贵妃勾唇笑着，意味深长，“就解决能解决这个人的人。”
“娘娘英明！”
富力行头叩在地上，—阵激动，说起来，自家主子娘娘不—直都这样干的？身为女子，当不了官，理不了政，左右不了朝堂，那就百般勾引，霸占住先皇……不就什么都行了？
这个仇疑青油盐不进，他试了多少回，都没用，没准就有能拿捏得住他的人呢？最后真要找不着，那就给他创造—个嘛。
这种事，他们长乐宫最擅长了。

第50章 你愿意为我戴上小铃铛吗
申姜这一趟出去就没回来。
北镇抚司安静无声，诏狱里也全然平息，时间越来越晚，申百户办完事直接翘了班，随便找了张纸写了字，让人捎回给娇少爷。
叶白汀打开折好的纸，表情冷漠。
这里是个人写的字都比他好，申姜就是个四肢发达的武夫，才华水平在北镇抚司完全排不上号，就这，写出来的字不说铁画银钩，至少像模像样，跟他狗爪子刨似的字一比……
不要，才不比，为什么要比？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比用手写出来的字好不好看——不如比手好看？就申姜那爪子，哼，只配叫爪子。
叶白汀看了看自己洗得白白净净，虽然有点瘦，但骨节足够长，形状颜色骨相都不拉胯的手，感觉找回了些场子。
他慢条斯理的看向手中信纸——
字不多，大意就是，外头浪了好些天，想媳妇了，已办轮休，你将有几天看不到百户大人，请务必控制住，不要随便想念，有事找牛大勇，不然就找指挥使？反正你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
叶白汀：……
哪种关系？怎么就那种关系了，你给我说清楚！
他感觉这纸上语气欠欠的，就少了一个表情包——狗头。行，申百户你好样的，胆敢内涵少爷，你等着的！
申姜捎来的当然不只是信，还有肉。申百户可出息了，这么晚还能从酒楼要到席面，当然为了凉也不减风味，并没有热炒的菜，凉拌加拼盘，糟的卤的，素的荤的都有，有切好的酱牛肉，整个的烧鸡烤鸭，也有根根分明的棒子骨，棒子骨是连汤带肉一起送进来的，有汤好热，牛大勇指挥人在厨下热过，拎过来几乎整个诏狱飘香，馋人的紧。
左右两个邻居干饭干的要疯，好像八百年没见过肉似的，尤其秦艽，终于能敞开了吃一顿，一个人能顶几人饭量。
叶白汀倒是不太饿，比起吃肉，他热汤喝的更多。
相子安头回不计形象，扇子都扔一边了，袖子挽起老高，两只爪子抱着根棒子骨就啃：“在下学成出门时算过命，说是出师不利，有大灾祸，然只要自己心窍未失，抓住机会，便可青云直上，大路通天，没想到在下的路在这里……少爷厉害啊！”
秦艽不但馋肉，还馋叶白汀身上的东西：“那块牌牌，少爷再给我看一眼？黑底金字，低调奢华，高贵又质朴，可真是好看，老子也想要！”
“你也就是想想了，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相子安非常挑剔的白了浑身肌肉的傻大个一眼，笑眯眯的转向叶白汀，“少爷您看，在下也没犯过事，人也灵透，识心思懂眼色，您跟咱指挥使说说好话，帮手下我也求一个？”
叶白汀：……
“我和仇疑青没交情。”
“嗐，都到这份上了，不用瞒，”相子安看看左右，神神秘秘凑过来，“在下同你讲，在下可不是为了自己，这诏狱里头……有多少被牵连进来，本身并无大罪状的人，少爷知道么？只要你一句话，甚至都不需要答应承诺，他们都可以是少爷助力，以后乖乖的听少爷话……”
叶白汀哦了一声：“我不需要。”
“反正少爷好好想想，”相子安点到为止，也不说了，往外看了看，再看看自己的手，突然痛心疾首，“狗子呢，玄风怎么没来？在下今天有美味的大骨头，真的不过来分享么！”
秦艽呵了一声：“来了也不吃你的，多脏啊。”
相子安眯了眼：“你说什么？敢再说一句？”
秦艽肉啃的喷香：“多脏多脏多脏多脏——咋的，你咬我啊？”
相子安：“你给在下等着！”
叶白汀懒得理幼稚鬼吵架，慢悠悠的喝热汤，然后就发现，狱卒押了个人过来——
“要不是今儿个要罚的人太多，刑房没地方了，你小子可没这么幸运……好好的呆着，别惹事，知道么？”
“知道，您放心。”
一个挺瘦的青年被押进了对面牢房，说话还挺客气，眼熟得紧，不是石蜜是谁？
叶白汀对面原本住了个刀疤脸，目光总是让人很不舒服，最近不见了，好像是……半个月前？不知道是被转走还是直接消失了，他没问过，也没想问，跟他没关系，诏狱这种地方，人员变动不是很正常？
新来的邻居很有礼貌，碰到他的视线，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这并不是在暗无天日的诏狱，而是某个鸟语花香的午后，搬了新家，友善的和邻居打招呼。
叶白汀看到了他身上的鞭痕，明显是用了刑，但并不重，肩背只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渗出，应该是申姜交代过了。诏狱刑房相当讲究，可重可轻，一样的数量，让你死和让你蹭破层皮，全看执刑人心情，手下都是技术活。
但他腿上的伤应该很重，缠了绷带，有淡淡药香，血迹斑斑，光是要好好坐下来都很困难，靠在牢门栏杆上，冷汗直流。
叶白汀想了想，用油纸包了块肉，扔了过去。
石蜜一怔，下意识接住，愣愣低头看肉，半晌没动。
叶白汀：“放心，没毒。”
石蜜终于抬头，静静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对劲，”相子安头卡在牢栏缝隙里，观察叶白汀，“为什么突然照顾一个不认识的人？”
叶白汀没理他。
相子安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这边，很快领悟了过来：“所以不是不认识，是认识，”想想少爷刚破的案子，心里立刻有了答案，“凶手，史密？”
石蜜颌首：“在下石蜜。”
相子安这下认真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遍：“我道谁这般胆气非凡，原来是你，失敬失敬。”
少爷回来时候和申姜一直在聊案子，他都听到了，当下拱了拱手，拱完发现自己手里还有肉骨头，便客气的往前让了让：“还要么？在下这里还有——呃，半边没动过。”
“不必，这个已然足够。”
石蜜垂眸看着手中的油纸包，再次向叶白汀道谢：“多谢叶公子。”
叶白汀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刚好自己手边有多的，刚好对方很可怜的样子：“不必客气。”
石蜜全面色肃正，很是认真：“要谢的，我虽没什么出息，也是父母好生教养长大的，不敢做失礼之事，有仇必报，有恩必偿。”
顿了顿，他又道：“北镇抚司有叶公子你，锦衣卫似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叶白汀早知道这人有点轴，干脆不说了，行吧，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不过这次是真没事了，吃饱喝足后，他抱着手炉，卷着被子，一觉睡了很久。梦里有四月暖阳，落花缤纷，有追着窗子跑的灿烂光影，窗外草地青青，树梢落了飞鸟，身边有个高大的人影倚在窗边，看不清脸，也听不清说了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笑了，笑的很开心。
醒来狗子正在和相子安对峙，锋利犬牙都呲出来了，一副要咬人的样子。
“你怎么惹着它了？”
叶白汀赶紧招手让狗子过来，按住头就是一通撸。
“呜汪！汪！”狗子抬头蹭他的脸，亲的不行。
相子安羡慕的都要流口水了：“在下就是想摸它一下，可它总想咬在下……”
叶白汀撸着狗子：“不怕不怕啊，他不吓人，呃，他不吓狗，也不会在身上涂毒，诱你去舔……”
相子安：……
少爷你知道你学坏了么！
然而心中愤愤，表面还要微笑可亲：“少爷你劝劝它，让在下摸一把，在下就告诉你个秘密，好不好？”
“不用狗子出卖色相，老子告诉你，”秦艽打了个哈欠，“你睡觉的时候，指挥使来过了，像是要找你。”
啊？
叶白汀这下真的有点紧张了，以前怎么怀疑怎么猜都没关系，现在要对上真人……倒也不是虚，就是有些突然。
很快，外面过来一个穿着锦衣卫制服的人，将他的牢门打开：“叶先生，指挥使有请。”
叶白汀：……
行吧。反正早晚有这一回。
他一起身，狗子就跟着站了起来，他往前走，狗子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它跟着……”
“没关系。”
这次不再是那个熟悉的黑暗小厅，小厅门在昨天已经被拆了，他走出诏狱，走出了长长巷道，看到了无遮无掩的阳光。
和之前的夕阳不一样，这次是午后，阳光明亮灿烂，天空湛蓝高远，已经入冬，光线不再那么炽烈，甚至不见特别的温度，落在身上却感觉暖暖的，闭上眼，深呼吸一口，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和诏狱完全不一样。
叶白汀都有点不太想走了。
“汪！”
狗子像遇到了什么亲人似的，突然往前跑，叫声明显和别的时候不一样，叶白汀睁开眼就看到了仇疑青，他穿着蟒青缎的常服，束腰，箭袖，袖口已金钱封镶，更显英姿勃发，身影昂藏。
他冲狗子伸手头，轻轻揉了下它的头，任它舔了两下，手掌下翻，轻轻一按——狗子就乖乖的蹲坐在地，不动了。
之前因工作关系，叶白汀遇到过几次警犬，训犬员也是这样命令它们，动作姿势稍稍有些不同，但意思……他猜是原地待命？
他很快明白过来：“玄风……是你养的？”
仇疑青微微侧头：“你不是知道，它是狗将军？”
叶白汀：……
总算想起第一次遇到玄风时，申姜的欲言又止是为什么了，因为这俩的主宠关系！
“是你让它去诏狱的？”
叶白汀心情有些复杂，好不容易有了个亲近的小东西，没想到是别人养的，这一刻回想仵作房的解剖检验，狗子的表现，还有诏狱里仇疑青经过，他怕被发现和狗子关系好，还赶狗子走……
尴尬了。
他还想表现的风轻云淡，不要被别人发现，其实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中，别人早知道是怎么回事。
叶白汀抬头看着仇疑青，话音笃定：“你让它去诏狱，让它看着我。”
仇疑青挑眉：“这不是知道？”
叶白汀：……
这个他真没猜到。对仇疑青的所有怀疑，所有分析是一回事，可仇疑青从始至终没有正面反馈，他也只能保持怀疑。
“世间总有万一，”叶白汀有个好处，就是不自负，不为难自己，某些时候脸皮可以很厚，比如现在，他就笑了，“万一我猜错了，你根本没做这些很聪明的，提前布局，我岂不是暴露了？傻不傻。”
仇疑青视线滑过他的脸：“是挺傻的。”
叶白汀：“嗯？”
仇疑青却转了身：“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叶白汀顿了下：“不带这么夸自己的啊，指挥使大人。”
仇疑青勾勾手，叫上狗子，在前面带路：“有问题就问。”
叶白汀还真问了：“诏狱里，你帮了我是不是？柴朋义找我，你都知道？那天我寻他谈判，闹出那么大动静，外头却没什么事，是你帮忙圆了场对不对？柴朋义要对付我，不应该只有那点程度，少一顿饭而已，我太能找回场子了，是你阻止了更多是不是？”
再一想，还是有点不对，仇疑青既然看的这么清楚，什么都知道，那他算计申姜，头一次插手命案，仇疑青应该也知道，那为什么装作全不知情，甚至几次在诏狱经过，都像没看到他，不认识他一样？
他心头一动：“我突然换了牢房位置，是你安排的？”
最初醒来，他被关在诏狱深处，他想自救，想要了解四方信息，有尝试小动作难免，难道那时仇疑青就发现他不同，将他调了牢房，安排在靠外面最近，最容易接触到锦衣卫的地方？
可那个时候，仇疑青也才刚刚上任不久，怎么能一下子注意到这么多？
仇疑青到底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在布一个怎样的局，为什么非得是他？
“都知道了，还问？”仇疑青视线落在他脸上，颇有些深意，“你可以问一些你不知道的，比如——我现在带你去哪里。”
没错，还有这个气氛。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和仇疑青说话的气氛并不生硬，话题可以随意切入，一点都不会不自然，原来这个人对他的关注从很早就开始了，在他认为彼此是陌生人的时候，他对他已经很熟悉。
叶白汀横了眉眼：“哦，去哪儿？”
仇疑青停下脚步：“自己看。”
叶白汀就看到了一间暖阁。
那是在北镇抚司正厅后侧，靠西的位置，新近打造出的暖阁，小小一间，面积不大，看起来却非常精致，透过开了条缝隙的窗子，能看到窗角放着的梅瓶，通了地龙的暖炕，还有炕上黑檀木的小几，上面放着套釉青色的茶具，茶盅润润的，圆圆的，造型很特别，和别处不一样，窗子上的漆色才干，迎着阳光折射出明亮的光线。
叶白汀突然想起了这两个案子的问供地点，锦衣卫办事，为什么问话要在那么一个阴暗的房间，难道只是因为将就他的犯人身份？
原来是因为不方便，这边在修小房子。
“不是怕冷？进来看看。”仇疑青已经率先踏步，进了暖阁，“地龙，手炉，薄衾，文房四宝，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问下面要，我在的时候，你随时可以来，我不在的时候——”
叶白汀已经有点怔：“不在的时候？”
仇疑青看着他：“也可以来，只是不能离开北镇抚司。”
暖风扑面，衣角生香，叶白汀感觉自己的脸瞬间被暖意熏红了，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有些不能理解：“这个暖阁……给我的？”
仇疑青挑眉：“不然？你用申姜，都知道允他升官发财，我要用你，不舍些本钱，怎配你第一仵作的排面？”
叶白汀是真没想到，那么早之前，仇疑青就把他安排在了他的计划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予以信任，并给他造了个小房子。
他想控制住情绪，别开心的太外放，叫人笑话，可根本控制不住，他笑的眉眼弯弯，卧蚕托了桃花，手指轻轻抚过暖炕上小几——
“指挥使这般信任，不怕我趁你不在，跑了？”
仇疑青没说话，看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叶白汀：……
好吧，我是没武功，也不会杀人，这里看门的都是锦衣卫，怎么可能跑的出去？
“不给我倒杯茶？”仇疑青掀袍坐到小几对面。
在锦衣卫的地盘，自己做主人，给锦衣卫奉茶，这感觉有些新奇，东西都是现成的，叶白汀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指挥使请。”
“你不渴？”
“哦。”
叶白汀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茶香……还未入口，就觉清香怡人，沾唇一品，暖香盈舌，不涩，初味微苦，回味则甘，好茶啊。
再看仇疑青，好似什么都没做一样寻常。
真的不是在提醒他品好茶么？
“笃笃——”外面有人敲门。
仇疑青放下茶盏：“进。”
进来的是个大夫，拎着药箱，长了一撮山羊胡，表情很严肃，过来就冲着叶白汀：“伸手。”
叶白汀不明所以，看了看仇疑青，把手伸出去——
大夫按了会儿脉象，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布袋，布袋打开，是一枚枚长短不一的金针。他挑了根金针拿出来，扎向叶白汀手腕——
要不是仇疑青在这，面色无半分不妥……
叶白汀蹙着眉别开头，乖乖给大夫扎针。
“行了。”大夫来的快，针扎的准，出去的也快，连句话都没放。
叶白汀有点迷，这到底是？
没等问出口，又有人敲门，来请示仇疑青，说是菜准备好了，现在上还是一会上？要不要酒？
仇疑青点点头，都允了。
叶白汀隐隐明白了，这大约是，入职福利？
行吧，他都自吹是第一仵作了，自然什么待遇都配得上，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回头努力帮你破案，帮你积功就是了！
今天这个席面就很丰富了，比起申姜昨晚简单粗暴的都是肉，大荤大汤，今天菜式很讲究，四凉八热，带小炒带羹汤，荤素适宜，有辣有咸，色香味俱全。
叶白汀唯一不满的就一点：“为什么辣子鸡只这么小半份？”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你抠不抠门？
仇疑青不动如山：“你底子不好，只能这一点，想吃多，就别挑食。”
叶白汀：……
看在菜的份上，今天就不计较你骂我不长肉了。
“行，我不挑。”
话音未落，面前就放了一个碗，碗里汤味道明显和这桌菜不同，遮掩的再结实，也有药气！这是药膳汤！
他刚要推走，对面仇疑青就挑了眉：“嗯？是谁刚刚说的，不挑食？”
叶白汀：……
严重怀疑这人刚刚是在钓鱼执法！就为了这碗汤打预防针的！
不喝就是他挑食，不喝就是他不想好好长身体，不喝就是不想吃辣子鸡，今天没有辣子鸡，以后就永远没有川菜……
叶白汀瞪了仇疑青一眼，咬咬牙，端起碗干了……干不了，太多了。
“我慢慢喝，行么？”
仇疑青矜持的点了点头：“可。”
叶白汀：……
难道以后这种问题，都要请示领导？领导就不忙，不累，不会觉得烦么？
今日有菜有酒，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桂花酿，酒味清浅，飘着淡香，不醉人，味道正好。
叶白汀喝了两口，放松下来，懒得想太多，伸手给仇疑青倒酒，举杯敬起：“恭喜指挥使再破大案，功勋卓越！”
仇疑青跟他碰杯：“同喜。”
叶白汀就更自在了，仇疑青今天算是跟他交了底了，除了帮他过了明路，给他做了小房子这件事，还有诏狱里……
“诏狱里，是不是关着什么了不得的人？”他托着下巴，认真思索，“敌人？细作？”
仇疑青两指拈着酒杯，目光微深：“再想。”
叶白汀：“难不成是敌国王子？公主？”
仇疑青晃了晃酒盏，眸底落下淡淡阴影：“不能确定，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有人很想他救出去。”
叶白汀立刻来了精神：“个子高不高？胖瘦几何？相貌有何特点，浓眉大眼还是长了痣？是男是女？”
仇疑青摇了摇头：“都未确定。”
叶白汀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都不知道……搞什么？
仇疑青：“不着急，慢慢来。”
叶白汀想了想：“行，那我先注意着里头动静。”
酒过三杯，叶白汀红了脸，仇疑青也润了眼，谁都没醉，气氛却更自在了，房间温暖，阳光灿烂，窗外的天都比平常高些，二人的影子在房间里拉得长长。
仇疑青：“暖阁，喜欢么？”
叶白汀不如他能装，笑的灿烂：“我可太喜欢了！”
仇疑青就拿出一个小镯子，金丝绞的，细细一条，没有太多花纹，就是金光闪闪的，挺好看，镯子上坠了三颗小铃铛，颗颗小指腹一半那么大，特别小巧，精致的很，上面雕了胖乎乎的游鱼，声音也很清脆，仇疑青明明动作很稳，都没怎么抖，它就响了，像夏天挂在屋角的风铃，悠远绵长。
指挥使这么硬汉的人，拿着这么个小玩意……
不对，等等，叶白汀突然心生警惕！
仇疑青：“你愿戴上它么？为我。”
叶白汀：“怎么就……”
仇疑青抓住他的手，拉到面前，将小镯子一套一按，小铃铛碰撞出悦耳声响，立刻就住叶白汀手腕上了。
别说，还挺合适，金线细细一根，款式大方素净，小铃铛也是新制，上面的游鱼胖胖可爱，赤金的颜色配上他过于苍白的肤色，还挺好看……
好看个屁！不合适一点都不合适，他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带这种小镯子！
“里面……有字？”叶白汀正腹诽，突然又发现了一点。
“汀。”仇疑青翻开小铃铛，示意他往里看，“写了三十多遍，总算挑出了个满意的。”
叶白汀看到那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叫龙飞凤舞铁画银钩，什么叫好看的字，这才是好么！申姜写的那叫什么狗爪子字，这个才好看！他虽然不会写，审美没毛病！
仇疑青：“现在，你可以在外面院子随便走了。”
叶白汀立刻明白，为什么刚才提及‘逃跑’话题，仇疑青表情那般意味深长，就是因为这个！
不管他会不会武功，脑子好不好使，只要戴上这个，就相当于随身携带了枚定位器，别人听到哪里响，他就在哪里，哪用得着特别监视？还跑，你都走不到墙头，你信不信！
所以这东西，他不要也得要，这是他能在北镇抚司自由行走的道具。
叶白汀闭了闭眼，朝仇疑青挤出一个微笑：“……谢谢？”

第51章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说话能哈出白气，晨间地面开始起冰，穿多少都不嫌多，明天就是冬月，到了腊月，离年就不远了。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外面会开始慢慢松懈下来，清炕底糊窗户，百姓们开始准备过冬，商户们盘点买新清库房，等待本年度最后一波年货旺季，官差们也不如往日紧绷，能找个暖和地方躲躲懒就躲躲懒。
一些流言便在北镇抚司上下盛行开来。
“……诏狱那位叶小少爷，听说了么？不仅有了锦衣卫的牌子，穿上了特别量身定制的战裙，还被指挥使戴上了特殊手铐！”
“嘿嘿……别人的手铐是铁链子，又重又沉，哗啦啦拖在地上老长，这位少爷可不一样，娇气的很，哪能用那么凉那么硬的东西，是指挥使特别给做的，金丝绞的，细细一根，精致又好看的金镯子！”
“对对对，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纯金的，和那白生生手腕一衬，比外头大姑娘小媳妇腕子上的还好看，还坠了三颗小铃铛，也不知拿什么东西做的，动一下就响，可清脆了，离老远都听得见！”
“听说指挥使还亲自写了娇少爷的名字，刻在了那小铃铛里……”
“这样的金镯子也不止一个，手上有，脚腕子上也有……”
这还得了？自指挥使到了这北镇抚司，行事风格那叫一个辣手无情，铁面无私，什么时候有过半分柔软？这位娇少爷不一样啊！能让指挥使这般殷勤，还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所有人都提醒自己，私底下注意着点。
北镇抚司任务量很大，锦衣卫很多，每个人熟悉擅长的领域并不一样，有些离诏狱近的，消息灵通些，心中自有思量，别人提起时，讳莫如深，有些人离得远不知道，可有些事经不起琢磨，经过这一遭，谁不知道指挥使边连破大案，又立了功，最大的功臣么……
几乎上上下下的锦衣卫，全都认识了叶白汀。
不认识的，赶紧找个机会轮个值替个班，特意进去诏狱看一眼，认认人，别哪天大水冲了龙王庙，瞎了眼办错事。
一时之间，叶白汀的牢房成了‘远近闻名’的打卡点，认识他的人，可比他认识的人多了去了。
锦衣卫和狱卒们就算说闲话，也知道收着些，犯人们就不一样了，诏狱里头也有各种小故事流传。
“听说了么？那娇少爷，成了指挥使的人了！”
“心尖尖宠，命根根要，一天都离不得！”
“哪怕知法犯法，也给人整了个锦衣卫身份牌牌，还戴上了小镯子！你们是没看见，那小镯子金灿灿，沉甸甸，还栓了小铃铛，不管他到哪，指挥使都能逮到，保证离不了身边！”
“嘿嘿……那小镯子可不止一个，听说有一整套，七十二个，从粗到细从大到小，套哪里的都有……要不说还是指挥使会玩呢……”
“娇少爷还能随时走出诏狱，时间不固定，知道去干什么了么？”
有人笑的意味深长，有人各种犀利猜测没到点上，被人摁着骂了一顿蠢货——
“指挥使是什么人？锦衣卫首领，工作不分日夜，哪里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娇少爷出去的时候，自然是他有空的时候……”
“是去干那事了啊！”
“姓柴的算什么，这诏狱以后谁能横着走，都知道了？”
有那曾经位高权重的文官给大家仔细分析——
“知道自古以来，朝廷里什么人过得最好么？”
“什么人？”
“奸妃啊！这都不懂，先帝时尤贵妃那排场还不能让你开个窍？这什么风都不如枕头风，你想过得好……就得抱大腿，懂了？”
“懂了，娇少爷从现在开始就是奸妃，咱们八仙过海，各凭本事，以后平步青云鸡犬升天……苟富贵，勿相忘！”
诏狱风向肉眼可见的改变，犯人们只要有机会，就会想凑过来和叶白汀说句话，有时甚至为了这个说句话的机会，都会私底下先打一场，谁赢了谁上。
这就有相子安发挥的地方了。
相师爷俨然成了少爷代理人，话术一套又一套，能把你说的云里雾里，都不知道自己是招呼打成功了，还是被拒绝了，但只要话说的没那么死，就是有操作空间！所有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不高兴的，因为没有被不礼貌对待么，没有被不礼貌对待，就是被看重的，以后机会多着呢！
秦艽在旁边听着，白眼翻出天际，要不是手里面有肉，还托少爷的福，弄来了口酒，他怕忍不住要揍人。
别人说闲话不可能当着正主的面，叶白汀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说了什么，但风气的改变，明显的感觉到了，大家这么热情，直接把越狱的事压下去了呢。
柴朋义是死了，但这件事绝对没完。柴朋义不算彻底的蠢货，却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凭他一人，未必能架的起这么大一个盘子，他背后一定站了人。
只是这个人心思深，太谨慎，藏的太严实，绝不会贸贸然出来，想找出来，必也得花大心思，大量的时间。
叶白汀倒是不怕事情琐碎复杂，他只是在想，这个人和仇疑青要找的人有没有关系？越狱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诏狱所有在押人犯名字都是在皇上面前过过的，进来的大都是官身，品级还不会太低，这里的人犯越狱出去，可不算有前途，不能当官了，没有以前的权势，哪怕改名换姓重来，也绝对走不上以前的路——这里又没有高超的整容换脸技术。
所以何必呢？
你要真这么厉害，心机手腕一样不缺，能在北镇抚司诏狱，锦衣卫的地盘搅风搅雨，逃出生天，不如和外面人脉恢复联络，给自己翻个案，堂堂正正出去，不比像老鼠一样偷偷活着好的多？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是没有答案的，叶白汀心中有数，倒也不急，慢慢看着，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太知道自己的用处在哪里，即使在外面有了小房子，也并没有天天在外面，诏狱牢房，才是他发光发热，短期内具有核心竞争力的地方。
不来，怎么探到新信息？
仵作房也得常去，那边时不时就会有新尸体，新案件，老仵作商陆对别的事漠不关心，对本职工作相当热情，对他的‘新知识’也很热情，时不时碰撞一二，总会有新的火花和认知。
“怪无聊的……对面的兄弟，吹个曲儿？”
相子安最近忙的不亦乐乎，稍微闲一会儿，就无聊的想找乐子，看向对面牢房的石蜜：“在下给你说段书，保证精彩绝伦拍案叫绝，不行学个鸟叫也可以——您也秀一手？”
师爷号称涉猎广泛，什么都略懂，琴棋书画是基本盘，样样都会，可碰上行家，这‘样样都会’就水了点，尤其石蜜学的就是乐，启蒙老师是名震天下的义母紫苑，自己又转去了江南投名师苦学，几乎只要是乐器他都会，不是乐器……随手拾片别人不小心带进来的树叶，也能吹个漂亮的曲儿。
相子安是真心佩服，总想听，可石蜜性格过于安静，经常不理他。
师爷也有招，扇子摇两下，就看向叶白汀：“少爷，您发个话？”
叶白汀也没理他。
秦艽在一边哈哈大笑：“活该小白脸！还以为自己是香饽饽呢是吧！”
“蠢货闭嘴，”相子安倒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咱们这位石兄弟的判罚……少爷可见着了？”
叶白汀摇了摇头：“这是我能随便看到的东西？”
北镇抚司自有规矩，是谁的事谁负责，别人无权干涉，他就算得了个特殊身份，也不是什么都能看到的，不过么——
“近来锦衣卫事务繁杂，有些事流程走的略慢，眼看年关将近，诸事不宜，哪怕斩刑，也得是秋后了。”
秋后么，自然是来年秋后。
“那算起来……至少还有大半年呐，”相子安就不担心了，笑眯眯看着石蜜，“这么好的消息，石兄不觉得该庆祝？”
一阵悠扬的曲调响起。
清脆悠长，像是……短笛？
再一看，石蜜手里按着一段极细极小的竹筒，颜色很暗，质地也不怎么样，眼熟得紧，像是……下面人孝敬娇少爷的吃食，有种味道挺特殊的卤肉，就是用这小细竹管做了包装拎头，省的硌手，这都能被他改一改用上？
不愧是大家。
师爷摇头晃脑，指尖在膝盖上打着节拍，一曲听的陶然忘忧，就是这石蜜眼神落点……为什么总是娇少爷？就像这首特别的曲子，是为了娇少爷而吹。
叶白汀……叶白汀没什么反应，比较抱歉的是，他不但字写得不好，还是个音乐白痴，品不出别人的技巧在哪里，哪个炫技特别牛，只知道这曲子挺好听，像是揉入了极幽微的情感，没有那么磅礴宏大，细细感受，却满心都是喜悦，他很喜欢。
一曲毕，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秦艽在一边催：“别人的曲儿都吹了，小白脸，你的书段子呢？快点给爷上！”
相子安：“合着我们都给你表演了是吧？这位老板，赏钱呢？”
秦艽迅速搓了几颗泥丸子，夹在指间，语带威胁：“你刚刚说了什么？爷没听到。”
相子安懒的理他：“叹人间真男女难为知己，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石兄弟，你听好了，在下今天给你说一段《西厢记》！”
叶白汀听着邻居们有来有往的热闹，竟然觉得诏狱日子还不错，还挺有意思的。
这几个人都很好相处，石蜜执着起来很吓人，可你要不惹他，他基本就是个安静到极致的人，为人处事自有章法，心胸也并不狭隘，相子安摇着扇子各种口花花，偶尔显得有几分油腻，其实人很通透，有些话你都不用点，他自己就明白了，看着瘦，生命力其实很顽强，不用特殊照顾，有点吃喝，能保暖能找着乐子，人就满足了。
秦艽么，起码到现在为止，只要给肉吃，什么都好商量。
以后日子长了可能不会局限于此，但日子长了有日子长了的过法，起码现在，大家十分和谐，都挺好的。
“呜汪——汪！”
诏狱热闹把玄风吸引了来，狗子一如既往，谁都不找，直往叶白汀身上扑。
相子安顿时没说书的心了，眼巴巴看过来，眼角一个劲瞟叶白汀：“少爷，要不您……出去呆会儿？”
叶白汀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狗话？”
“不是在赶你走，”相子安话语殷殷，“这不是你在，狗子都不让摸么？你去外头一趟，有什么吩咐让狗子带进来，在下不就能……嘿嘿嘿……”
叶白汀：……
自打他能出去，狗子的作用当然不只是叨小蓝子送吃的了，他在小房子里睡得暖洋洋不愿意动时，会写个小字条，塞在狗子脖子上的黑色皮带扣里，狗子送过来，相子安就能光明正大的摸一把了。
他本人在相子安这里，竟然不如一条狗？
相子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确不如一条狗，见他不动，直接赶了：“快快，快点去你那小暖阁，你都整整一夜没出去了，你家指挥使会想你的！”
叶白汀：……
诏狱不容他，自有容他处，哼！
走出长长巷道，来到暖阁，他并没有看到仇疑青。指挥使神出鬼没，最近经常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忙什么，就算看到了，也是匆匆一掠，仇疑青最多跟他点个头，并没有过来打招呼寒暄交流。
不过暖阁是真的暖和，茶也是真的香，在里面坐一会，暖和劲从骨子里泛出来，让你就想窝在软乎乎的大迎枕上靠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哟，瞧瞧瞧瞧，这是哪儿来的娇少爷，好厉害的本事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白汀头都没回，眼皮懒洋洋的撩了一下：“申百户终于舍得来上差了。”
“是得来，”申姜一点也不客气，坐到小几边，自己给自己倒了盅茶，“再不来，少爷都要上天了，老子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一盅茶下肚，申姜舒服的直叹气，看了看四周：“我说指挥使为什么要在后厅边加盖这么个小房子呢，原来是为了少爷你啊。”
叶白汀懒得和他废话，瞥了他一眼：“出外巡营去了？”
申姜铜铃眼一瞪：“你怎么——”
叶白汀：“面有风霜，鞋有浮尘，眸敛锐芒锋利，虎口有短期大量持兵器的裂痕——不是跟去京郊巡营操练，能是什么？”
申姜瞪眼：“那你还污蔑我这么久没来上差？”
“我说的不对？”叶白汀捧着茶，热气氤氲了眉眼，连说骂人的话都显得风雅温柔，“你不是销了假直接去巡的营，十数日没来北镇抚司上差？申百户是把脑子都扔在了操练营地，没带回来？”
申姜：……
“你有胆子说我，怎么不说指挥使！”
“嗯？”
“再装可就没意思了，”申姜身体前倾，凑过来些许，一脸意味深长，“大家都说你俩有事，独瞒着我？那小镯子呢，金灿灿沉甸甸带小铃铛的那个镯子呢？手伸过来，给我瞧瞧。”
叶白汀眯了眼：“外头说我脚腕子上也有呢，要不要也给申百户过过眼？”
“少爷要是愿意，我倒不挑——”
申姜刚蹬鼻子上脸，要伸手，突然回过味来，身体往后一仰，十分警惕：“不对，等等！我要碰了你，指挥使会不会砍掉我的手？”
叶白汀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面色复杂。
申姜提醒娇少爷：“就之前那事，你说的啊！指挥使规矩严，碰过的纸团都不让我碰，那你这个人——”
叶白汀眉目睥睨，眼神冰冷：“他砍不砍你的手我不知道，但你的舌头，马上要没了。”
“别！”申姜捂住自己的嘴，“你别这么凶，动什么手，我不说了行了么！”
叶白汀哼了一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申姜眼神飘了下，局促的给自己添茶：那什么，家人的事，你不要难过。“”
叶白汀不解：“我为什么要难过？”什么家人的事？
申姜看看左右：“不就是那个柴朋义，抓着这个来刺激你？别以为瞒着我，就是秘密了，我可是百户，随便一打听，什么都能知道！”
叶白汀懂了，这傻大个以为他会为这件事受伤，本来被关进来就很可怜了，义兄还是那么个东西，再加上这个案子里的家人……照他这年纪，是得伤心两天。
可他不是原身，自也想得开，没什么好难过的。
“用不着，”他哂笑一声，“我这不是有申百户？”
申姜瞬间感动：“你可算知道我对你好了——”不知想起什么，又瞬间摇头，“别，你有指挥使就行了，他就是你的家人，你的港湾，你的依靠，为你挡风遮雨，保你安全无虞，用不着想那些有的没的，知道么！”
叶白汀：……
牙齿有点痒，想咬人。
“到底什么事？爱说说，不说滚。”娇少爷不耐烦了。
申姜赶紧拉回正题：“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
叶白汀想了想，还真没想起来：“你出门忘记吃药的日子？”
申百户满眼失望，痛心疾首：“月末考校啊！你不会以为月末考核只有一次吧？下头都完成的差不多，就差你了！”
叶白汀：……
申姜撸起袖子，兴致勃勃：“这回好办，既然你已经是指挥使的人了，虾兵蟹将怕是配不上了，我给你安排几个百户，我也亲自上，配合你高光踩脸怎么样！”
叶白汀幽幽的看着他：“你也说，我是指挥使的人了。”
申姜一怔，愤怒拍桌：“你终于承认了！”
“指挥使不得有点特权？指挥使的人当然也——”
“那不能，”申姜头摇的像波浪鼓，“指挥使在这事上从不放水，每回都亲自参加，大杀四方的！”
叶白汀：……
脏话。
失算了。
“所以，我只是仇疑青的人，不是他手下，”叶白汀迅速找到了一个新的点辩驳，“考校的事，等我真正成为一名锦衣卫再说。”
申姜：……
“你这个时候可以坚持一下，真的，自信点，你都有锦衣卫的牌牌了，怎么不是锦衣卫？”
叶白汀突然把茶盏放在桌上，双手叠在小腹，背靠大迎枕，闭上眼睛，面容安详：“头晕乏力，骨节酸痛，发热盗汗——我该是染了风寒，痊愈周期少则七日，多则半月，申百户，这回我恐怕是帮不了你了。 ”
申姜：……
倒也不必这么咒自己。
正寻思怎么说服娇少爷时，狗将军玄风过来了。
“汪！汪汪！”
它嘴里叼着根绳，拽着个小车车，似乎想找人帮忙，把这根绳系在它脖子上，让它好好拉。
申姜已经知道了娇少爷在诏狱里搞的事，那个小滑板被传的神乎其神，他当时不在，没见着，只能凭想象想一下子，但狗子身后这个更新奇，不但有轮有底，四边还有靠有托，真是个小车车了！
玄风不知道为什么，对小车车情有独钟，之前那个滑板被它硬生生玩坏了，北镇抚司有擅长手上活计的，见它可怜，就帮它真的做了个小车车，就是面前这个，轮子够滑，重量也不大，小孩子坐上去没有问题，大人瘦一点坐也没问题，奈何狗子看不上别人，唯对叶白汀情有独钟，时不时就拉着小车车来叶白汀眼前晃一圈，眼巴巴瞅着他，还上嘴拱，就想拉一拉他。
叶白汀头更疼了，眼睛闭得更紧：“牙疼上火，意识模糊，我这风寒似乎加重了，痊愈至少得一个月。”
“汪！汪汪！”
憋睡了，大好天气睡什么，起来嗨！
申姜围着小车车转了个圈，倒是挺感兴趣：“这个不错啊，现在是有点不够瞧，回头下了雪，院子里起了冰，这个拉着一点都不费劲啊，少爷可真是会享受！”
叶白汀：……
这什么破北镇抚司！毁灭吧！
突然街外一阵巨响传来。
“砰——”的一声，威力十足，从窗外看过去，硝烟肉眼可见。
叶白汀：……
倒也不必这么应景，他不是灭霸，没学会打响指这种技能。
申姜一看就皱了眉：“动静不小……不行，我得去看看！”
叶白汀也已经坐直：“注意安全。”
……
甘泉街往北的爆竹小作坊，爆炸声后，熊熊火起，舔食着所有能燃烧的东西，一点点可燃物怎么够？
“走水了——救火啊——”
“散开，都散开！”
“这是怎么话说的？怎么突然爆炸了？”
“兴许是东家着急做腊月里的生意吧，想赶急点，多囤点货……”

第52章 与本使同骑
申姜这一出去，久久都没回来，回来的只是张字条。
说是爆竹作坊爆炸起火，烧的还挺厉害，好在是饭点，工人们回家的回家，外头吃饭的吃饭，作坊里头没什么人，只轻伤了两个，没有重伤死亡，就是火势太大，哪怕火师们到了，一时半会儿也灭不了，他得在现场帮忙。
玄风是相当有职业操守的狗将军，一听到动静，立刻放下小车车，颠颠跑去了自己的狗舍——如果有需要，它会被人组织带出。
人和狗都不在，叶白汀不用装病，站在暖阁窗前，手负在身后，遥遥看向硝烟直冲空中的远处，双目沉凝。
这个时间点有些敏感，为防有人钻空子，他还是回牢房的好，可他没动，是因为看到外面经过了一个人……
一个千户，叫彭项明。
锦衣卫的事，仇疑青没跟他说太多，那日聊天也是浅尝辄止，解释和规划的都是他这个囚犯身份，涉及到了什么，能做什么，更多的，仇疑青也不可能和他说，没法说。
人一个统领大局的指挥使，什么事都得想着，什么事都得规划，和你说什么，说哪件？
但仇疑青不说，这几天下来，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叫彭项明的千户，和越狱事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柴朋义被石蜜杀了，百户冯照被仇疑青当场处置，死无对证，反而抓不到任何证据。
他不信仇疑青没怀疑，可仇疑青就是没任何动静，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彭项明竟然也不心虚，还和往常一样，脾气挺大，看人时眼神阴阴，尤其对他不客气，每每看到他，都是一脸‘你怎么配站在这里和本千户说话’的样子。
叶白汀倒不是惹不了，是觉得没必要，何必打乱了别人的布局？
他打算等这个人走过去再离开，结果下一刻，就见彭项明……跪了？
再一看，哦，原来是对着仇疑青。
仇疑青从院外进来，不知说了些什么，这彭项明就跪了，再之后，只有两个锦衣卫把他押走了，看方向……是刑房？
啧，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大招，指挥使有点狠啊，希望这回能问出点东西来。不过瞧这架式，只是什么工作没做好的小打小闹，弄死是不可能的，以后怕是还得有交集。
叶白汀看着窗外，仇疑青并没有走过来，看都没往暖阁的方向看一眼，仿佛漠不关心，就好像他在哪里不重要，事情有没有进展也没关系……
叶白汀感觉自己玩了个寂寞，整个北镇抚司连带诏狱，流言那么暧昧，他差点都信了，其实人正主对他丝毫不关心，他是真的备受重视么？怎么越看越不像呢？
反倒是仇疑青，显的越来越神秘了。
这个男人若即若离，眼底藏着千山万水，就算他有了锦衣卫的牌牌，有了挂着小铃铛的金镯子，还是没有走近这个男人的生活，未来怎么样，什么样，还是得他自己努力争取创造，这个人酷冷无情，断断不会帮忙……
叶白汀哼了一声，回了诏狱。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普通又平常。
仇疑青经常不在，照申姜说法，是在外巡营，指挥使对各处卫所有监管之权，不管宫里宫外，京郊还是外地，一有时间，总得抽调看看，年前的一段时间，几乎是最忙的时候。
进入冬月，一天比一天更冷，北风呼啸，恨不得把寒意揉进你骨头里，天越来越阴，好几日不见阳光，终于这一日，天空飞白，初雪来了。
雪花小小的，白白的，从空中慢慢飘落，随风一荡一荡，到地上就不见了。
“呜——汪！汪！”
狗子本来趴在暖阁，叶白汀的脚边，见外面雪飞的好看，叫了两声就蹿了出去，追着雪，又跑又跳，傻乎乎的，玩的可高兴。
叶白汀一边看着它玩，一边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下雪的话……锅子最应景？
最近他每天都两三碗药膳汤，那个住在北镇抚司的山羊胡老大夫已经点了头，允他吃点辣的，那他是不是可以期待个火锅？
正想着，‘砰’一声巨响，炸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响彻在耳畔。
比之前那一次更响！
叶白汀腾的站起来，走到窗边，果然看到了冲天的硝烟与火光，这次的爆炸，更近，也更吓人！
听到动静，锦衣卫立刻行动，申姜迅速点了人，顾不上其它，赶紧往外跑，狗子也不追着雪玩了，冲叶白汀叫了一声，跑向自己的狗舍。
叶白汀想了想，回了诏狱。
出不去，帮不上忙，至少别添乱。
抬头看看阴沉的天色，初雪无声，默默飘洒，非雨之势，却有雨之密。
希望……不要有大事发生吧。
回到牢房，里面当然也听到了动静，相子安问了句：“外面出什么事了？严不严重？”
叶白汀摇了摇头：“似是哪里起了火，具体不知。”
……
申姜带着人到了现场，好悬骂脏话，这次可比上次厉害多了！
出事的地点是个药材铺子，可不是什么做爆竹的，今日正在义诊施药，人非常多，这突然一爆炸一起火，人们根本跑不出来，尖叫的喊救命的，到处都是。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火师们还没来……”
“火师没来，你们是死的么！”申姜见旁边商户推了一缸水出来，立刻过去舀上满满一瓢，倒在自己身上，率先往火里冲，“能救一个是一个！”
人一个一个往外救，火越烧越大，火师们来了，带着水车，可就算这些水也是杯水车薪，根本灭不下来，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申姜头发都被燎焦了，身上衣服也被烧的不成样子，大冬天的，愣是忙出一头大汗。
慢慢的，京兆尹的人来了，五城兵马司来了，一边救着火还在一边茬架搓火，什么这是你的问题，为什么要什么什么没有……北镇抚司就申姜一个百户带着人，指挥使连影子都不见！
申姜感觉不太行，这回别倒了霉，被人给搞了啊！
冬月十六，初雪的第二天，早朝。
台阶下人们吵翻了天，只因这次事故损失过大，死伤十数人，轻伤快五十了，京城地界，天子脚下，鲜有如此意外事故，这都是官员们办事不力！长此以往，京城安平何在！
京兆尹推锅给五城兵马司：“此次事态尤为严峻，火师到场速度并不慢，只是人数有限，难缓大局，若非五城兵马司太过敷衍，死伤怎会这般严重？”
五城兵马司才不会认这口锅，面色严峻：“日常巡查警惕，是你京兆尹的职责吧？你若办差经心，处处盯得紧，篱笆扎的严，一有苗头即刻通知，防范到位，又哪会生出这般祸事？”
当着宇安帝的面，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尹互相推卸责任，言辞凿凿，反正就是对方工作没做到位，不关我的事，期间拉帮结派，各自寻找帮手帮忙开脱，不知怎的，竟还牵扯到了东厂，说东关街出的事，东厂距离那么近，为何没派人帮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东厂公公们不在，他们的身份也不能参加早朝，可他们有‘交好’的官员啊，当然要站出来说话，祸水东引，不，祸水西引——
“要是这么说，西厂还管着宫造内务呢，临近年节，这爆竹药材，哪个不该关注不该采办，知道这些事，好像也是应当应份的？”
先帝在时，东厂独大，直接向皇上负责，几乎被喂成了当时的尤贵妃，现在的尤太贵妃私有财产，西厂避其锋芒，无处可依，转投了当时的太后，现在的太皇太后脚下，在今上继位前后，算是帮了些忙立了些功，才重新和东厂分庭抗礼，谁都不怕谁，又谁都不服谁。
新帝继位，朝廷格局改写，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都低调了下来，没惹出过什么大事，似乎怎么着，宇安帝都得给个面子。
……
叶白汀被申姜请去了暖阁，桌上小吃一水摆开，都是精致好看，味道不错，分量也不太大的。
申百户捋了捋被火燎焦的发梢，口沫横飞的，和娇少爷八卦早朝的事。
叶白汀：……
“百户好厉害的消息来源，知道的这么清楚，你蹲人官袍底下了？”
“说的那么难听，”申姜看看左右，小声道，“不是我，是别人蹲了，转述给我的！”
叶白汀睨着他：“所以？”
申姜拍桌，眉飞色舞：“所以我实在太好奇，都等不及散朝了，少爷你快同我分析分析，咱们这回，瞧谁的热闹？城兵马司，还是京兆尹？不然是东厂？西厂？”
“嗐，这说白了，其实就两拨人，五城兵马司受过太皇太后的恩，京兆尹扒扒裙带关系，托的是尤太贵妃的福，两拨都找过咱们锦衣卫的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谁倒霉我都开心！”
叶白汀顿了顿：“倒霉？”
“是啊！”申姜想起以前的场面就乐，“他们撕起来可好看了，你以前没见过，这回好好瞧瞧！就比如药材铺爆炸这件事，现场可乱可严重，这两拨人谁扛了都得不了好，查吧，你怎么查？现场哪哪都是人，从哪个追起？你草草结束，说是意外，别人不服，说你包庇犯罪，就是人为，你怎么说？你能拿出反驳得了所有人的证据？你说不是意外，要从头彻查，那查谁不查谁？现场那老多人，谁都可疑，烧成那德行，就算有证据也烧光了，栽赃都没头绪，你就算起早贪黑，查到过年也不一定有结果，可别人盯着这个呢，回头参你一本，说你办事不利，你倒不倒霉？”
“那恭喜申百户了。”
“啊？”申姜大眼迷茫，你在说什么？
“百户大人要忙起来了，”叶白汀亲手执壶，倒了一杯茶，推到申姜面前，“这桩倒霉事，估计得落到你们锦衣卫头上。”
申姜手一哆嗦，差点烫到：“啥玩意儿？凭什么落到我们锦衣卫头上！”
叶白汀表情淡漠：“你不是说了，这互相推诿的，其实就两拨人？照眼下局势，宫里那两位娘娘都是长辈，又都没故意惹事，皇上得给些面子，不管是暂时得罪不起，还是有意震慑，皇上都得找个合适又能干的人办了这差事。时下在京城官场，谁风头正盛？”
申姜倒抽了口凉气。
那肯定是他们指挥使！接连两桩大案，连环凶杀，乌香链条，被指挥使破的惊天地泣鬼神……好吧，娇少爷居功甚伟，可别人不知道啊，别人只知道指挥使仇疑青，逻辑缜密，破案好手，这回虽是火灾，但要查清楚事实经过，也算查案，细一想，可不就对口了！
“不要啊——老子们要办也办正经案子，谁要搞这种净会扯皮的事！”
申百户万万没想到，他就是想吃个瓜，最后竟然要吃到自己身上？
“不行，”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圈，“还不如去叫场操练打架呢，这事不能管，少爷你快点想想办法——”
叶白汀斜了眼：“你是猪脑子？我一个小小仵作，还能支使得了朝廷大事？”
猪，猪脑子……
好久没有被骂的这么直白了，申姜有点没反应过来。
叶白汀顿了顿：“便是能，现在也晚了。”
申姜：…………
你骂我也就算了，你还自己夸自己？
“那少爷……努努力？”
话音未落，就听到北镇抚司大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老太监捧着檀木盒子走在前边，背后一水的小太监伏腰快步，训练有素。
“圣旨到——”
竟然这么快来传旨了！
申姜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生无可恋。
就是这么巧，指挥使在这节骨眼上回司了！一身飞鱼蟒服，风尘仆仆，身上肃杀气氛未去，眉挑冷锋，眸藏锐芒，看谁一眼都能冻的人牙疼！
既然碰到了，当然得接旨。
“臣仇疑青，接旨！”
“昨日辰时，东关街许记药铺爆炸起火，死伤者众，其因不明，着锦衣卫即刻前往勘查，理清明由，速速处理上报——钦此！”
“臣仇疑青，领命！”
传旨公公知道接下来会很忙，也没多留，把圣旨交给仇疑青，笑眯眯的和他寒暄了两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仇疑青转过身，就开始在北镇抚司点人——
申姜赶紧从暖阁里冲出来：“我——属下昨日去过起火点，愿同往！”
嘴里说着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仇疑青点了头，视线越过百户，看到了叶白汀：“可要一起？”
叶白汀稍稍有些惊讶，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么？”
这要出去就不是在北镇抚司行动自由的事了，可是走到外面去的！
仇疑青见他没拒绝：“随本使来。”
能出去当然好，叶白汀立刻拢了拢衣服，走到仇疑青面前。
仇疑青已经迅速点好了人，侧过头问叶白汀：“可会骑马？”
叶白汀诚实的摇了摇头：“不会。”
“无妨。”仇疑青直接手伸向他的腰，将人揽住，往身边一勾一托，放到了自己的马上，“可与本使同骑。”
突然旋转的视角，突然拔高的高度，叶白汀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勒紧了仇疑青的脖子。
要不说人家能干指挥使呢，别人被这么一勒，不说惨叫，至少呼吸急促，生理性激动，仇疑青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放松。
叶白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过分了，动作太过激，赶紧松开双手：“抱，抱歉。”
仇疑青揽住他的腰：“放松，相信我。”
叶白汀：“……嗯。”
仇疑青双腿一夹马腹，马就跑了出去：“不会太久，一会儿就好，腿不会疼的。”
叶白汀：……
我知道你在尽可能的安慰我，可是这话是不是有点……不许多想，集中精力，马上要办案了！
过来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到外面的风景。
昨日初雪已经停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并不大，持续的也并不久，地上连积雪都没有留下，远远看去，只有高高树梢和无人打扰的屋顶积了薄薄一层没有化，与其说是白色，倒不如说是透明的冰色。
冬日天冷，街上百姓没那么多，但几乎每间铺子都开着门，有声音传出来，有当街做小吃卖的，柴火正旺，热气氤氲，似乎能暖了整个冬天。
街上百姓们对飞鱼服已经很熟悉了，看到就知道是锦衣卫办事，也有人认得指挥使那张脸，可今天的指挥使有点不一样，怀里好像……抱了个少年？
少年长什么样子，马跑得太快，没看清，就感觉皮肤特别白，跟块嫩豆腐似的，就算是刷一下飞过，也能留下好深的印象，还有这清脆的铃声……少年手上戴了小铃铛？
也不知什么质地做的，这般清脆好听。
叶白汀没觉得腿疼，马儿颠的……也还好，就是风太硬，像小刀子割似的，有点受不了，下意识往仇疑青身上靠。
仇疑青自始至终表情都没变过，眼神扫都没扫他一眼，披风却不知怎的一振一抖，盖到了身前，刚好拢住了叶白汀。
申姜也骑了马，跟在后面，本来不觉得有什么，锦衣卫办事，遇到意外的时候，共骑不算新鲜，他和别人一起骑过马，别人也曾求他带一带，一起骑过他的马，指挥使也不能免俗，他就亲眼见到过，三个月前，指挥使刚上任没多久，有一天遇到刺杀，有个伤兵的马死了，他让那个伤兵横趴在马前，将人带了回来。
可前头这两个人身影……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并没什么暧昧气氛，也不见任何多余动作，可娇少爷靠在指挥使的身前，娇气又依恋，指挥使牢牢扣住人的腰，霸道又充满占有欲……
不能想不能想，申姜用力摇头，正事要紧！
很快到了地方，没等叶白汀愁怎么下马，仇疑青大手一扣一揽，就把人给带了下来。
发生爆炸的地点是许记药材铺，在东关街正街，门面不算大，往里走面积却不小，除了前方的坐诊堂，后边有药房，中间还有一个大院子，用来切晒各种药材，最后面是库房。
现在铺子几乎全部被烧掉，只能靠残留痕迹辨认这里大约是什么地方，作为什么功能使用，四处一片焦黑，损毁的很厉害。
见锦衣卫过来，药材铺掌柜赶紧过来招呼，头上还包着绷带，表情看起来凄惨极了，差点张嘴就要哭：“今天白日的，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这么放火，是要搞死我们啊，求求大人，一定要把那贼人找出来！”
仇疑青挑眉：“有人放火？”
掌柜红着眼，愤愤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我们这是药材铺，前头有座堂大夫，后头就是库房，这药材都是要经过晒干炮制才好保存，我们这寻常最注意的事就是得干燥，通风，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有，从伙计到小工，每个人都耳提面命，大家都很注意，断断不会发生这种意外！”
“还有昨天那声音，‘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一样，跟雷劈过来似的，不仅声音响亮，动静还特别大，房子都跟着震的动了，之后才是起了火，火烧的还特别快，轰一声从前到后，哪哪都是！这要不是别人蓄意纵火，还放了什么助燃之物，哪能有这效果！”
“丧良心啊！想着年节了，大家都难过，我给他们义诊施药，积福消灾，他们却要害我！”
叶白汀一边听着掌柜的话，一边往里走，随时注意着，不要和仇疑青离开太远。
申姜昨天来过，正好指给他看：“这里，看到没？损毁尤其严重，应该是爆炸点，掌柜说的还真没错，这回的火，真像有问题……怎么跟那间爆竹铺子似的？”
叶白汀仔细看圈院子，转头问：“尸体呢？”
“请随小人来——”一个帮工过来引路。
申姜手掩在唇间，同娇少爷解释：“这不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尹一直在撕么？伤者重要，就先转移走了，天气冷，尸体又不怕坏，先抬在了隔壁邻居清出来的柴房……咱们得快点，外头死者家属们都在要人呢。”
到了柴房，内有死者八人，一字排开，五男三女，两位老者，六个壮年，每个人身上都伴有不同程度的烧伤烧焦，有人折了胳膊，有人肩膀被烧没了，有人半张脸血肉模糊，能看到白森森的牙齿。
看上去惨极了。
“我先看看。”叶白汀掏出随手带着的手段，仔细戴好，走上前细看。

第53章 本使的眼光一向很好
叶白汀俯身检验死者，柴房安静无声，隐隐能闻到烧焦的味道，木头的，布匹的，味道奇怪的药材的，以及……人肉的，气味一言难尽。
他全然不受打扰，面色认真严肃，从左到右，一个个尸体看过去，白色手套很快沾上不同程度的炭灰油脂，颜色越来越重，和他过于白皙的肤色比起来，越来越不忍直视。
整个过程不算快，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申姜很想问一声怎么样，如何了，有没有什么疑点，都因娇少爷表情过于严肃，没敢吱声。
不知过去多久，叶白汀看到最后一句尸体时，仇疑青过来了。
“如何？”
申姜瞪大眼睛，心内大叹，要不人家是指挥使呢，光胆色就无人能及，怕什么怕，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一个娇少爷，能凶出天上去？
叶白汀沉吟片刻，直直看向仇疑青的眼睛，话音笃定：“此次失火，绝非意外。”
仇疑青神情也没什么惊讶意外，狭长眼梢墨色沉凝，缓缓颌首：“是有人故意而为。”
叶白汀左手展开，指向木板上的一排尸体：“可绝不在这些人之中。”
申姜挠了挠后脑勺，后悔自己脑子怎么这么不争气，怎么突然就有了结论，一定不是意外，是人为，还不在死者里
叶白汀当然是要解释的：“此间所有死者，衣服毛发烧毁严重，身体表面有不同程度的水泡，烧焦及碳化痕迹，外眼角皱褶明显，皱褶内皮肤没有被烟灰炭末——概因人遇到火烧时，会下意识闭眼，烟灰痕迹进入不到眼睛里。”
“死者皮肤皲裂，乃是高温凝固收缩所致，绽痕直线或弧形，走向与皮肤纹理一致，还有这典型的拳击样姿势——”
叶白汀笃定：“此间所有人，都是死于火烧，无一例外。”
随后，他伸手指向两个老人：“此二人膝关节肿大，该是常年受风湿所困，站立行走或有困难，”又指向一个骨骼粗大的壮年男子，“此人手臂骨折，却并非火灾砸伤，他骨节已经接上，养出浅色骨痂——”
最后，他顿了顿，垂下眉眼，指向一具略年轻的妇人，“此人身体一直蜷缩，护着小腹，我方才仔细看过，她该是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尚浅，怀相不好，需得保胎。”
“这里所有人都是病人，过来求医请药的。”
申姜一怔，竟然有孕妇？当下拳头就硬了，哪个孙子这么王八蛋，当真没娘生没爹养么！
叶白汀停顿片刻，指着最后一件尸体：“我之所以确定此次火灾一定是人为，概因此人身上明显的爆炸伤。”
火灾伴有爆炸并不鲜见，气体，液体，粉尘，静电，特殊物质的自燃，突然改变的压力差……都有可能引发。
“爆炸一定伴有冲击波，高压气浪对人体产生的最大特点是尸体完整，体表轻伤甚至无损伤，内脏却损毁严重，心肺震荡，肝脾破裂，骨折，耳鼓膜穿孔——可此人身上有广泛性烧伤，是短时间大范围突然袭至，说明这个爆炸瞬间释放出大量热能，形成了高温区——”
“再看死者皮肤体表的大量散在创口，就更明显了，这是弹片伤……综合环境气候考虑，意外情况下的火灾，产生这么大爆炸规模的可能性非常小。”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目光灼灼生辉：“此人爆炸伤明显且严重，该是距离炸点最近的，一般这种情况，肌肉骨骼内脏被炸碎，身体残缺很正常，可他的问题是头和躯干没事，两只腿没了，所以这爆炸点，很可能在地下。”
仇疑青颌首：“已经找到了，就在库房地下。”
那也不一定完全排除死者干的吧……
申姜有个问题：“那如果就是有个人绝望了，一心赴死，又跟这个药材铺子有仇，要拉人陪葬呢？”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拽下手套，小心折好：“这种一定会引起爆炸的事纵火，大部分会提前设置引线，以免自己受伤，从这个点看，外面围观的人都比这几个人可疑；若是有意自焚，必须亲自当下动手，那凶手应该是这具距离爆炸点最近的尸体，他受伤最严重的部位——不应该是手？”
对哦……
申姜伸脖子看了看，这里所有死者就算胳膊腿不全，烧的厉害，手指形状也是完好的，才不是什么冲动自焚，就是提前设置好的，不会让自己受伤的那种蓄意搞事。
娇少爷还真没说错，此间所有死者，就是无辜被连累的受害者，与其关注他们，不如把视线放到外边……
叶白汀将折好的手套放进荷包：“我观死者身上炭灰痕迹过重，焦黑与众不同，不似一般——指挥使可有方向？”
这男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他有线索。
仇疑青：“雷火弹。”
叶白汀动作一顿。
这次不但他惊讶，申姜更惊讶：“雷火弹？那玩意儿不是材料紧缺，每年数量极为有限，只送往边关战场么？”
仇疑青沉了眸：“所以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雷火弹啊……基本是打那种攻城恶战时才用的东西，拿来炸一个药铺子？申姜后背有些发凉，指挥使别是看错了吧……
“雷火弹外形各异，多见罐子型，葫芦型，内里蓄火药，填以铁砂，铁片炸起，可钻透铁甲，杀伤力巨大，其声如雷，可闻百里——”
仇疑青指着死者身上的焦痕，以及被烧毁的屋舍：“足量的火药，才能有如此浓重的硝烟，以及深如此类的焦痕。”
这种痕迹，他断不会认错。
“那来源可要好好排查了。”叶白汀若有所思，“如果只是为了纵火，有其它更便利的方式，就算追求效果使用炸弹，也有更容易引燃的，为什么非得是雷火弹？”
烟花能炸的漂亮好看，纸油易燃物能增强放火效果，可这雷火弹，怎么想特点也在声音巨大，杀伤力更强……
叶白汀眯了眼：“动手之人想要所有人看到，他在表达他的存在感。”
仇疑青视线锐利环顾四周：“此地虽非闹市，却紧临大街，巷道众多，一旦出事，立刻会被人关注，如有意外，也利于避逃——此人早就踩过点。”
叶白汀若有所思：“选这里纵火，是对这里特别熟悉？”
仇疑青却摇了摇头：“爆炸点库房现在已面目全非，但仍能辨认清楚，地上裂痕干脆，且非新土，雷火弹该是提前很久就埋在了那里。”
叶白汀听完也觉得有些微妙，纵火人踩过点是肯定的，不踩点，怎么成功埋下雷火弹？可既然早早打算好了，也准备好了要炸，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才动手？
“到底是熟悉还是不熟悉呢……”
他顾自思索着，视线定义落在申姜身上。
“我？”申姜指着自己，这种问题，问他，一个百户？
既然他都说话了……
叶白汀仇疑青齐齐看他，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申姜：……
突然觉得头昏脑胀，后背冷汗，舌根发麻，他怕也是得了风寒了，十天半个月好不了的那种！
就这种事，老子怎么可能知道！
你俩都不能确定熟不熟，问我？你给个烧鸡，我咬一口能立刻告诉你们熟不熟，可这作案人——他拿眼角觑了觑指挥使和娇少爷，二人目光都很严肃，视线执着，好像这回非得给一个答案不可。
申百户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挣扎着回了一句：“那要不是……以前挺熟的，现在不熟了？”
叶白汀漂亮的眼梢一挑，当即扔过来一个嘲讽：“脑子空，直接承认就可以了，不会有人笑话你。”
仇疑青眼神冷肃，似能杀人：“下次再给这种无意义的话，回司刑房领罚。”
申姜：……
你们怎么能这样，聪明了不起啊，聪明就能逮着百户一个人欺负啊！
为了不被罚，申姜努力开动不怎么大的脑子，试图证明自己还是有点用的：“要不是私仇？”
他刚想往这个方向找出佐证，叶白汀就说话了：“现场伤亡很多。”
申姜：“所以？”
叶白汀：“如果是单个人和单个人有仇，很少会选用这样的复仇方式。”
这个案子，要说纵火者心有仇恨，对象恐怕只能是社会了。
申姜愁的脑仁疼：“这案情发展也不像跟女人有关系，存在情债，是不是钱财方面？被欠了钱或者欠了很多钱，用这种方法泄愤？”
他招手就把掌柜的重新叫过来，追问这个点。
掌柜的认真回想很久，也找不出个具体的人来，脸愁成一团：“看病治人，这叫谁说都是善行，我们家真是，东家心善，伙计踏实，一点缺德事都没干过，账目也清晰，但开门做生意，要说没一两个对家，没人上门捣乱也不可能，有那泼皮拿了钱，专门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往地上一躺，装个病啊，哼哼两声，说你治死了人，说你医术不佳卖假药，每两三年都能遇到几回，可要说什么深仇大恨，到这种绝人活路的地步，还真没有，不至于啊……”
问不出东西，申姜面色有点凶：“指挥使在前，妄言当斩，知道么？”
“知道啊，”掌柜的直接跪了，“小人迎来送往，不是那么不懂眼色的，万万不敢撒谎的！”
申姜烦躁的摆摆手：“行了行了，下去吧，包着头跟这儿跪，外人见了以为我们怎么你了呢。”
叶白汀这时却想到一句话，和申姜一起看现场时，申姜随口说了一句，怎么跟上回的爆竹铺子似的……
“半个月前，那个爆炸起火的爆竹铺子，你不是去看过？”他转向申姜，“可有觉得哪里特别微妙，很相像？”
申姜怔了一瞬：“我就是随口一说，都是爆炸起火么……上回动静没这么大，也没有死人啊。”
叶白汀便问：“现场烧毁情况？”
申姜摇摇头：“两边都烧的不成样子，没剩下什么东西，就是上回没怎么连累邻居，就自己着完了，其他差不多。”
叶白汀：“地点呢？离这里远么？”
申姜：“那可就真的有点远了，一西一东，隔着半个城呢。”
叶白汀转向仇疑青：“去看看？”
仇疑青颌首：“可。”
……
还是那匹马，还是那条主街，叶白汀和仇疑青共乘一骑，路遥风硬，呼啸而过，可他并没有觉得冷，仇疑青的后背很宽，足以挡住所有袭过来的寒风，仇疑青的胸膛也很暖，似能融化所有冰霜。
谁能想到呢，明明总是冷着脸，疏离淡漠，拒人千里的指挥使，其实也是个乐于助人，身有热血的普通人。
京城百姓今天算是开了眼，先前才见着锦衣卫奔驰而过，飞鱼服，绣春刀，最前面的那个怀里还抱着个少年，正寻思是谁呢，四处攒人八卦打听，没想到又回来了！
这回离得远远，他们就伸长了脖子瞧，终于看清楚了少年的脸，啧啧，就是两个字，好看！
面冠如玉，肤白胜雪，你说一个男人家家的，怎么能长得那么白呢？叫他们这群大姑娘小媳妇怎么办？还有那眉眼，眉修目展，双目润泽清亮，黑白分明，长眉过鬓，眉尾收的尖尖，都不用画的，微微一笑，竟然还有卧蚕！那恰到好处的明媚灿烂，就像三月里的桃花，四月里的暖阳，嘤，人家也好想要！
不对，等等，长得好看是一回事，被人抱在怀里是另外一回事，这位锦衣卫……好像是指挥使吧，对她们漂亮可爱的少年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仇疑青不会关注路人目光，为什么别人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复杂，甚至充满着挑剔和打量，他也没时间关心，一路骑马带着叶白汀，来到了损毁过半，异常安静的爆竹铺子。
叶白汀扶着仇疑青的肩，由着对方托下马，走进了这家铺子。
的确和申姜说的一样，损毁大半，现场焦黑一片，可从程度上来讲，远远不及刚刚的药材铺子，部分地方还隐约辨认出原来放的是什么东西。
尽管如此，也是不能干活了，需得整理重建，估计东家急着做年关生意，直接把工人调到了它处，还没来得及整理这一边，暂时就荒着，没有人烟。
正好方便他们查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走进去，打算先看看起火点，那边申姜就已经三两步蹿进去，招呼他们过来：“起火点就在这里！”
非常好辨认，稍微比别的地方严重，地上炸出了一个坑，比别处的坑都深，不管深度还是颜色。
这个地方仇疑青是第一次来，他先是缓缓看了看四周，才走到坑前，蹲下，仔细查看，又伸出手指摸了摸，抬到鼻前嗅了嗅。
“雷火弹。地上纹路脆裂，非新土，仍然埋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爆炸力度上来看，这一颗威力不比药材铺子，仇疑青站起来，四下找了找，很快从焦黑炭迹中踢出一枚薄薄的铁罐。
个头不大，也未炸的粉碎看不出是什么，哪怕叶白汀这种外行人，也一眼认了出来，这就是装着火药和铁砂的小罐子——雷火弹原本的模样。
所以有个问题就很关键了……
叶白汀眸色微深：“两件火案是否一人所为？如果纵火者手上只有两颗雷火弹，那就是碰巧，时运造就，可如果不是，问题就大了。”
这样的危险品，理当管制严格，是怎么流入到外面的？流出了多少？杀伤类武器，若是心善之人拿到，尚能记着保护归还，若是凶徒恶匪拿到，可就不一样了。
仇疑青：“本使已命人交接兵部，配合筛查。”
申姜已经傻眼了，我滴个乖乖，竟然又一颗雷火弹！这玩意儿现在是遍地都是么？这里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他亲自过来看过的，为什么就没发现！
两场大火，他根本没往一块想，爆竹铺子看起来就是个意外，另一个顶多就是个蓄意纵火，掰扯不清楚，也不好查，没想到指挥使和娇少爷随便一看，就看出了两枚雷火弹，还是年深日久的计划！
申百户搓了把脸，这案子得亏得亏交给他们锦衣卫了，换别人来，查到猴年马月也出不来个所以然啊！
那边叶白汀已经快速思考，和仇疑青展开讨论：“一样的埋弹方式，一样的爆炸起火，一桩只有火，没有伤亡，一桩声势浩大，伤亡惨重——指挥使最能想到的是什么？”
仇疑青看着他的眼睛：“尝试，进化。”
叶白汀：“就像不确定效果如何，纵火者第一次就算作案心情强烈，也难免心虚，担心事不成，可若真是这个方向——”
仇疑青眸底深暗：“这个人很可能不会停下来。”
叶白汀神情也绷紧了，有第一次第二次，就有第三次第四次，只要这个人没有被抓住，这样的惨剧还有可能发生，雷火弹源头被控制的紧还好，如果此人手里仍有雷火弹，那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是水深火热了。
他看看四周：“地址也有些微妙。”
仇疑青颌首：“一东一西，一闹市一偏僻，为何？”
叶白汀：“为什么雷火弹埋了那么久才动作，这个人中间去做什么了？”
仇疑青眯眼：“还是——换了一个人？”
可眼前能找到的线索太少，似乎只能先排查能接触到雷火弹的人，还不是最近，得往前往早，时间越久，记录越容易遗失，若别人利用的就是这一点，可能等不到期待的结果。
叶白汀沉吟：“一般这种聚焦型犯罪，作案人很可能有性格方面的超高自恋，喜欢被别人关注的感觉，不管赞他还是骂他，之后我们的调查过程，该要注意这个点，不要刺激他，还有，这类人对自己的作品留下记号，可查探至今，并没有发现。”
仇疑青：“还有时间。两起爆炸都是在上午辰时左右，作案人在这个时间有空闲。”
这个时间东西集市最繁忙，百姓最热闹，不管做买卖还是采买东西，哪怕是酒楼饭肆，都张罗着切墩备菜，脚下不停，什么人在这个时间段，特别闲呢
叶白汀也想到了：“纵火者既然享受被关注的感觉，一定不会错过别人的评论，火起之时，他一定就在附近。”
仇疑青：“若烟花铺子是为了方便掩盖尝试痕迹，下一个为什么要选药材铺子？”
这个铺子有什么特别？
二人双目相对，接下来的思路渐渐清晰，排查闹市是必须的，凶手享受被关注，就不会在偏僻地方动手，尤其街边的旺铺富户，近几年谁家动过土，有没有特殊异动……
你要在别人家埋雷火弹，总得有机会，有动静吧？要是打算今天埋了，明天炸，那没什么话说，要想机关一直存在，不被人发现，那就得埋深点，引线布好点，大工程，不可能避开所有人的眼，别人问起来，你总要有理由。
叶白汀：“火师那里，也得着人去问一问。”
他们是进来救火的人，相当于是第一批深入现场腹地的，那时还有东西没有燃尽，或许有不一样的线索呢？
仇疑青转过身，就要点人——
申姜立刻举了手：“我！属下去！那天属下来过现场，知道找谁！”
仇疑青颌首：“可。”
申姜立刻点了两个人，随他一起去了。
其他的方向，仇疑青也迅速点人安排，很快锦衣卫们如鱼入海，都去忙了。
叶白汀眨眨眼，看看空荡荡的四周，所以接下来，他干什么？
仇疑青：“此处再往北，就要进山了，可稍做勘察。”
叶白汀没什么意见，往里走不一定有线索，但现在没别的方向，看一看也好。
前路窄静，宽阔之处也没有明路，二人便没有骑马，并肩前行。
山不算高，能看到明显的顶坡，树虽不少，大都落了叶子，显得光秃秃，触目所及没有绿色，只是深的浅的晦的暗的黄色……
叶白汀却感觉很不错，看哪里都很稀奇。
眼下他蹲在一丛灌木旁，盯着一株绿意未尽的荒草，足足有五息了。
仇疑青：“虎头伞，没见过？”
叶白汀诚实的摇了摇头，还真没见过。
仇疑青：“可治风湿，腰腿疼痛，促断骨接驳，百姓常在其鲜嫩之时，采来烹菜。”
叶白汀目露敬重：“指挥使学识渊博，胸藏锦绣。”
仇疑青视线淡淡扫过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良禽择木而栖，你的眼光，自是很好。”
叶白汀：……
夸自己也要拐道弯，这男人这么闷骚的？
停这一瞬的工夫，仇疑青看着他，又说话了：“本使的眼光，自也是很好的。”
叶白汀：……
夸我就夸我，请不要带上你自己，谢谢。
不怎么走心的花式吹捧完毕，叶白汀站起来，追着仇疑青身影，刚往前走一步，脚底一硌，踩到了东西。
“咦？”
感觉这异物感有些不同寻常，他踢了踢旁边的树叶，果然不一般，他看到了一只手，死人的手。
“怎么了？”
见他久久没跟上来，仇疑青回转，看到皮肉腐败，露出白骨的手，也是一怔。
叶白汀缓缓问他：“这里……离那个爆炸的爆竹铺子，远么？”
仇疑青：“……很微妙。”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不好随便联系并案，却也并非全无可能。
叶白汀手摸上腰间荷包，刚想拿手套出来，简单验个尸，突然想起来，手套之前用过，按完烧伤尸体已经又脏又黑，不能用了。
仇疑青拿出自己的：“用这个。”
叶白汀没客气，拿过来就戴上了。
一样的白色蚕丝手套，一样的质地，一样的感觉，带着别人的体温，套在手上，有种微妙的，特殊的被包裹感。
仇疑青的手明显比他的大一圈，并不合适，眼下也只能将就了，毕竟……它很暖和不是？

第54章 凶死你算了
发现尸体，现场就得勘验，地形如何，环境如何，四周都有何疑点，房舍，脚印，凶器……务必得仔细看清楚。
可现在的问题是，锦衣卫们都被派出去了，没人。
叶白汀一边戴手套，一边看仇疑青：“指挥使帮个忙？”
仇疑青点了点头，人家根本不用跑的，脚尖轻轻一点地，直接就飞了起来，纵跃过重重落叶，直直落到了拴在树上的马旁，从马背搭袋中翻出纸笔，又飞了过来，勘察记录四周情况。
人家现场看得足够仔细，手上不管字还是画都很考究，没有漏过一个细节，整个过程以最不破坏现场的方式，慢慢的飞，缓缓的跃，做的又快又好。
指挥使活儿干的这么漂亮，还一点都不骄傲，每个动作都有条不紊，行云流水，又似闲庭信步，从容又淡定。
叶白汀叹为观止，他跟过无数次现场，见识过无数次勘验画面，这种还是头一回，仇疑青这是连无人机的活都能干啊！
他可飞不起来，跟不上节奏，只能让领导……能者多劳，自己在边上做个辅助，看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尽量填补上。
很快，外围勘验结束，二人一起走到尸体的位置，蹲下，慢慢拂开尸体身上树叶，让其全身显现。
地上不仅有树叶，还有残枝，被折断的树枝很锋利，足以割伤人手。
“小——”
小心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仇疑青就看到了叶白汀戴着的手套，瞬间收声。
叶白汀清润如泉的眼睛看过来：“嗯？”
仇疑青眼梢垂下：“小力些，别伤了尸体。”
叶白汀眼睛里的泉水立刻变成了冰霜：“你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还是质疑他的力气？这种事用得着特别提醒么？他怎么可能会破坏尸体！
娇少爷显然不知道他手上这副手套的杀伤力，能硬生生扭转因果，把被它物伤害，变成伤害它物。
仇疑青视线滑过他手腕上的小金镯，随着他动作，小铃铛簇簇作响，铃音清脆——
他并没有解释，又快又好的把尸体挖了出来：“验吧。”
叶白汀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当真仔细的看起了尸体。
“着素裙，平刘海，元宝髻，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衣服还好，顶多是有些脏污，看脸就很惨了，死者的脸曾被重击数次，被砸的面目全非，已无法辨认眉眼长相。
“身体软组织分解，毛发，指甲开始脱落，体内液化反应消失……”
腐败到这种程度：“死者死亡应该有半个月了。”
仇疑青指着死者空空的肚腹：“人为，还是其它？”
叶白汀看了看：“有动物齿痕，死者死亡时间太久，又置身野外，就算没有引来野兽，自身肉体腐败，也很容易化掉腹腔。”
“这衣物质地，头发残存色泽，该是好人家的女儿……至少是被好好教养长大的，为何失踪了半个月，没有人知道？”
“她该是出了趟远门，”仇疑青指着死者裙子一角的黄色印痕，“这个漆色，是城中云氏车马行独有的标识，非出远门者，不会雇他家的车。”
叶白汀仔细辨认死者颈间残留不多的痕迹：“应该是被勒死的，”他伸出手指比了比，“勒痕有些宽，应该不是一般的绳子。”
可惜死者腐败过于严重，太多的痕迹辨认不清楚，现场也没有太多的线索残留。
但有处痕迹，叶白汀没有漏掉，他小心的将死者头部转开一个角度，露出压在底下的耳侧：“指挥使请看——”
死者的脸被砸烂了，可在这脸侧往下，耳根的位置，有不同寻常的异物残留。
仇疑青看了看，面色并无变化：“嗯？”
叶白汀：“指挥使不认得？”
仇疑青眯了眼。
总算扳回了场子，叶白汀很满意，把人惹到之前，迅速开了口：“所以凶手性别确定了，是个男人。”
不规则地图形状，灰白色，鳞片状，似干掉的痂皮，这玩意太眼熟了，是米青斑。
“一个男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悄无声息的绑走了死者，实施虐待，满足了心理上的变态欲望，像扔垃圾一样的，把她丢在了荒野。”
尸体腐败严重，皮肤表面很难肉眼看到太多东西，但裸露出的骨头还在，带回去仔细检验，他就会知道，这个姑娘生前都经历了什么。
“目前看来，找不到与纵火案的联系，先带回去？”叶白汀看向仇疑青，等待指示。
仇疑青：“可。”
指挥使不但点了头，还从身上腰包里掏出一枚玉哨，很短，但吹起来清越悠扬，传声甚远。
叶白汀就见这人随便吹了两下，很快，穿着锦衣卫制服的人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面前，刷刷刷跪倒一片。
他直接傻了眼。
你有这令哨，为什么不早用？还上蹿下跳这么飞那么跃的忙，甚至陪我亲自刨尸？你早点叫人来多好！
算了，叶白汀琢磨着，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聪明人也不是不会冒傻气，还是别提醒了，真伤了面子，别人难过了怎么办？
他摘下手套，折好，放进自己的荷包，和自己的脏手套挨着——都用脏了也不还，还是回去洗洗再说。
尸体有人张罗搬运，回去的路上，叶白汀还是和仇疑青同骑，一路穿过主街，马蹄嗒嗒，铃声飒飒，背后胸膛温暖，身前披风挡风，他竟然觉得大冬天出门……也还不错。
路上经过一个做姜蜜水的摊子，摊主是个收拾的很干净的大娘，手脚很是麻利，笑眯眯的招揽着客人，热腾腾的水汽，甜澄澄的蜂蜜，连生姜的辛辣都变得不那么奇怪了，端的暖意盈盈，让人看一眼就馋。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过午时，水米未进……叶白汀艰难的收回了视线。
“吁——”
仇疑青突然勒马，扶着叶白汀的腰，把他带了下来。
叶白汀看了看四周，十分不解：“好像……还没到？”
仇疑青：“本使饿了。”
叶白汀还没反应过来，仇疑青已经朝路边食肆走去，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随手指了指姜蜜水的摊子：“那糖水瞧着不错，来两碗。”
嗯？！叶白汀弯弯眉眼滑过仇疑青，清咳两声控制住，随对方进了食肆。
指挥使要歇脚吃饭，底下的锦衣卫迅速分开，一部分带尸体回司，一部分散开守卫，两息的工夫，能肉眼看见的锦衣卫，只有叶白汀和仇疑青了。
食肆面积不算太大，能点的菜品种也不多，味道却特别好，肉类用各种香辛料增加其醇厚，素菜能有多简单就多简单，吃到嘴里都是原汁原味的清香，再加上外头摊子上送来的姜蜜水……这一餐的滋味，简直了。
人间烟火，莫过于此。
这该是叶白汀穿过来到现在，吃的最多的一顿饭了，脾胃熨贴，心情也好极，眼底卧蚕几乎能托出一季的桃花来。
就是仇疑青这个人太严肃了，端坐吃饭，眉不动，眸不乱，姿势矜贵优雅的紧，却一句话都没有。这么好吃的饭菜，竟也勾不起他半点情绪？还有那姜蜜水，你要都要了，半天才下去小半碗？
指挥使大人的要求，未免过高了。
一顿饭吃的不紧不慢，心情愉悦，待到快吃完的时候，叶白汀看到了窗外的辣卤铺子，煮了一上午，终于开了锅，那香味扑过来，啧啧——
叶白汀看到了红彤彤的鸭脖子！
可仇疑青明显没有给他买的意思。
“咳咳，”叶白汀很有技巧的‘暗示’，“指挥使眉不展目不舒，可是不合胃口？要不要来点小食开开胃？”
仇疑青已经吃完两碗饭，放下筷子，优雅的擦嘴：“不用。”
你不用我用啊！
眼看这男人要发话离开，叶白汀看了看对面铺子里的辣卤，舔了舔唇：“为你工作……我有月钱么？”
仇疑青眉一挑：“嗯？”
就是工资啊！少懂装不懂，领导都是这德行！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认怂，叶白汀斟酌着语气：“我知自己身份，不敢有过多要求……”
“那就别要求。”仇疑青掏出散银会账，“北镇抚司物资丰沛，你之所需，皆能满足。 ”
叶白汀万万没想到，到了这里，竟还要受这种压榨！
是，你们锦衣卫是铁饭碗，吃喝不愁，可零花钱也是需要的啊！谁能没个小爱好呢？他要的不是钱，是自由！
可手碰上腰间写着自己姓氏的牌牌，眉眼就蔫了下去，也对，他又不是什么正经锦衣卫，只是诏狱囚犯，因为用了特殊心机，才被允许短暂的站在阳光底下，还得有专人看管。
他乖乖的站起来，规规矩矩的跟着‘看管人’，亦步亦趋，绝不乱晃乱走乱说话，全然没了之前的鲜活样子。
什么姜蜜水什么辣卤，他不配！
仇疑青墨色眸光缓缓滑过少年：“立了功，再跟我谈条件。”
所以还是有机会的？
叶白汀立刻提起：“之前的两个案子——”
仇疑青剑眉一挑：“不是那两个案子，你能出来？”
叶白汀：……
凶死你算了。
行吧，我继续加油，等再立了功，看你怎么说！
二人刚出门口，就遇到了一个人，男人，上了年纪，两鬓灰白，背有些不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老而精，哪怕是笑着，也有种能一眼看透别人的犀利。
看到仇疑青，对方顿了一下，立刻笑眯眯的打招呼：“指挥使大人，未曾想此地偶遇，荣幸之至啊。”
说话声音也有些细，不似寻常男子浑厚。
叶白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身份，是个太监，而且从说话语气上看，这太监地位还不低，嘴里说着荣幸，人可没客气，直接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看来并不是真的熟。
叶白汀悄悄退后两步，眼观鼻鼻观心，不乱看，不说话。
仇疑青随意的点了点头，全当打招呼：“班厂公，幸会。”
他说话时接过掌柜的找零，脚步顺势侧了一步，正好挡住了身后的叶白汀。
班和安双手速在袖子里：“药材铺子失火这件事，听说给指挥使查了，咱家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原以为是个什么小事，想着指挥使能力卓绝，必也不怕，便没在意，谁成想到竟然是雷火弹……咱家这不是做了恶人了么？”
叶白汀立刻猜到了这个人的大概身份，此事在早朝上撕扯过，牵扯到了东厂西厂，最后才推给了仇疑青，这人自己说自己做了恶人，仇疑青又唤他厂公，那他不是东厂一把手，就是西厂一把手了。
另外，他心里迅速给这公公再加一条：消息灵通。
他和仇疑青早上才看过现场，申姜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这人就知道雷火弹了……
这是在炫耀？还是提醒？
班和安看了眼四周，引仇疑青至背阴处，低声道：“这件事上，五城兵马司职责所在，无可厚非，朝上言语，只不过是不愿受人挟制罢了，咱家在这边还算有些脸面，若指挥使需要……尽可知会一声。”
叶白汀听到了，心下思量，是来帮忙的？
不不，他摇了摇头，若真心帮忙，直接带人过来就是，把当时的情况详详细细的说一遍，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只说不干……这是在谈条件。是告诉你仇疑青，我能帮你，只要你来，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馅饼，你想好了，过来了，就得带上够诚意的东西。
仇疑青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东厂西厂想要的？
“劳厂公记挂，”仇疑青表情没什么变化，仍是淡淡的，“厂公一心为国，值得钦佩。”
班和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要是真一心为国，可走不到这位置。法这人老了，脸皮也厚，这点东西可伤不到他。
“听闻指挥使今日外出办差，竟然连马都没备齐？”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试探，“指挥使都得同人一骑？”
叶白汀：……
说事就说事，别绕到我身上，谢谢。
仇疑青也没避谈：“说起这件事，本使正要问厂公，今次年底采办，锦衣卫的物资，什么时候能到位？风硬天冷，兄弟们食不果腹，马也病累损耗，确是不够，本使只是与人同骑，下面兵将还几人共用一马呢。”
早在几年前，西厂就着太皇太后的面子，将部分采办工作拿到了手里，这些还真是他的活儿。可但凡采购，都有先后顺序，都有损耗油水么……
班和安笑的就没那么自在了：“这个……还得指挥使亲自上个折子啊。库银就那么多，哪哪都紧要，哪哪都催，咱家也是没法子……”
叶白汀在后面听着，憋笑憋的很辛苦，叫你话多，被怼了吧，想拉近关系，就先给东西，仇疑青挺坏啊。
班和安说话点到即止，眼神往仇疑青身后迅速一扫，又很快收回来：“指挥使事物繁忙，咱家就不耽搁你了，有机会一定来咱家那里坐坐，告辞。”
仇疑青点了点头：“班厂公好走。”
两边就各自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叶白汀在锦衣卫的队伍里，个头没关系，身材十足十拉了胯，太瘦，站在里边哪哪不协调，可锦衣卫本来队伍就特殊，十四五岁就进来的并不鲜见，抽条成长期的少年也是这样瘦……
班和安手抄在袖子里，眼睛毒辣的扫过这个队伍，不说有没有底吧，心里至少有了数。
呵，东厂那些心眼，都是他玩剩下的，都是宫里娘娘，装什么？尤太贵妃会的，太皇太后一样会，段数还不是一个级别的，不就是想找仇疑青身边的可人儿？
咱们各凭本事！
……
回到北镇抚司，郊外女尸已经移到了仵作房，叶白汀和仇疑青刚刚过去，申姜也办完事回来了。
“问了问了，”申姜不知道从门外哪个小兵那里抢了壶茶水，对着壶嘴就往嘴里灌，“火师那边，当时参与救火的人我都问了，说是当时情况紧急，并没有注意到特别的事，就是火烧起来很快！外面围观的百姓太多，根本来不及观察注意，实在没发现什么可疑……”
“火师们也惨，领队孙鹏云头一个冲进火里的，这两回救火都有他，身先士卒，为了救个小孩硬生生举起了一根大梁，虎口都撕裂了，血糊啦一片，他们的文书叫李宣墨，活儿干的也认真仔细，火场进不了，文案工作做的很好，这前前后后的事，出任务前后记录，都做的很详细，小伙子很会来事，两包案卷都给我了，让咱们看着分析，还说有需要，可以随时叫，他们这行日夜轮班的，晚上多晚都有人……”
申姜豪气的干了一壶茶，身子一转，把空了的茶壶往案几上一放——
被砸烂了脸的女尸吓了一跳。
“豁！”
申百户一步蹿出去老远：“我这才离开多一会，你们跟哪儿找来一位姑娘？”
仇疑青没理他，翻开他带回来的卷宗，迅速查看，寻找更多线索细节，两个爆炸点的地理位置，地形特征，附近人口分布，具体的时间点，有没有相似的规律……等等。
“第一桩纵火案发生地点，爆竹铺子以北，荒山脚下。”叶白汀从柜子里翻出苍术皂角点上，嘴里含了块生姜，用棉布给自己做了个简单口罩戴上。
申姜：“你们怎么去了那里？这大冷天的，山里头有什么好看的？”
娇少爷就是娇少爷，散步也不知道找个合适地方。
叶白汀拿眼角睨他：“这个姑娘不就很好看？”
申姜后背一凉，往后退了两步：“少爷你饶了我吧，这回我真不行。”
叶白汀没理他，低头准备验尸。
之前在野外，条件不便利，很难看清楚，现在工具足够，时间也足够，他一样一样拿出仵作箱里子的工具，一点一点的，检验清理。
眼下非盛夏时节，尸体组织液化的也差不多，腐败气味肯定是有的，但没有那么严重，食腐虫也是有的，只是不似夏日看起来那般骇人。
看着虫子跟着娇少爷手镊子翻过的地方抖落，申姜就鸡皮疙瘩直掉：“这姑娘……遭罪了啊。”
尸体身腐败严重，很多痕迹难以辨认，倒是骨头露出来不少，叶白汀想了想，拿出另一个仵作箱子，翻出申百户吐槽过的，做饭调料，把酒和醋拿出来，加热，敷在死者部分完好的皮肤上，再用葱须，胡椒，白梅，盐，酒糟拌在一起研烂，做成大小厚度差不多的饼子，放在火上烤热，在尸身的白骨之上，他判断可能会有伤痕的部位，用纸垫好，放上糟饼……
申姜叹为观止：“少爷您这是？”
叶白汀：“冬日天寒，伤痕血荫难见，此法可助其显现。”
果然过了一会儿，申姜都能发现不一样了：“这里颜色深了，深了！我知道了，死者是被勒死的！”
当时在现场，叶白汀就以不易辨认的痕迹猜到了死者死因，现在更明显了：“勒痕在颈部呈环形，方向水平，边缘皮下出血明显，伴有针头大小的水泡，深度基本一致——”
说明当时受到的压力平均，死者就是被勒死的。
“勒痕较宽，索沟及边迹不明显，圈数……不止两道，无有特殊花纹及绳结压痕，凶器应该是较长的，柔软物品。”
叶白汀检验过不止一次类似的女尸，记忆最深的凶器就是丝袜，可这个年代，并没有丝袜，还有什么东西足够长，足够柔软，又容易取得呢？
“披帛。”仇疑青走了过来，“时下女子偏爱软绸披帛，死者身上的这套衣裙，初见时我就觉得少了什么，现在想，应该是披帛。”
叶白汀相当受教：“原来如此。”
看来以后不能只看植物大全，还得多多了解时下流行装，珠宝首饰了。
“那披帛呢？现场没发现？”申姜摸了摸下巴，“该不会……还在凶手那里吧！”
叶白汀颌首：“很有可能。”
他伸手，拿开敷在死者骨上的糟饼，掀开纸，细细验看。
“死者碗骨，脚踝，骨上皆有血荫，左腿小腿有骨裂痕迹，手臂肩背，有多处青淤，她死前曾遭遇过虐打。胸肋，盆骨，耻骨伤痕尤其严重，死者该是有意攻击她的性别隐私处，痕迹看来——”
“有类似木棍的工具伤，也有拳脚打踢所致的明显伤。”
叶白汀眯了眼：“凶手悄无声息的绑走了她，堵住她的嘴，绑住她的手脚，虐打她，羞辱她，最后杀了她，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中达到变态的高潮，在她脸上身寸米青，砸烂了她的脸，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她随随便便扔在了荒郊野外。”
申姜：“这是个畜生啊……”
叶白汀：“生殖系统具有明显的性别暗示，一般凶手对这些地点进行攻击，是有强烈的恶意。”
恨到这种程度，恐怕面对的不只是面前这个姑娘，凶手似乎对于女性群体很有意见。
他看向申姜：“死者的身份确认仍然很重要，麻烦申百户走访了。”
申姜：“怎，怎么确认？”死因他倒是知道了，别的一点方向没有，“脸都烂成这样了，我怎么画像寻找？”
叶白汀指了几处死者身上的骨头：“肱骨股骨骨骺已经愈合，耻骨结节骨骺开始愈合，骨化结节尚未出现，死者年龄应该是十九到二十三岁；未有生育痕迹，再结合发式衣着，死者大概率尚未婚配，这个年纪还没嫁人，一定有原因，外人知不知道不重要，但外人一定会谈论；死者内脏消失，仍然能看出盆骨腔内残存痕迹，残留脏器的淡淡药味，我猜死者是有病在身，且常年用药——再加上他衣服发饰习惯，绝非普通百姓，这些够了么，申百户？”
申姜傻傻的点了点头：“应该是不少……”
“如果不够，还有。”
叶白汀似乎突然觉察到了什么，捏开死者的嘴，伸进镊子，夹出了一样东西。

第55章 你不许有别的狗
是一张字条。
死者嘴里，被塞了一张纸，长不过两寸，宽仅一指，应该是死者死后塞进去的，纸条并未被咽下，也未被消化，只是随着尸体腐败，有些损毁，但上面字迹仍然可以清晰辨认。
上面有四个字：风停之时。
“风停之时？什么意思？”申姜看着躺在停尸台上的死者，“凶手在风停之时杀的人？可这是大冬天啊，哪天没刮风？哪天到了深夜不停一会？这有什么特别的？”
“不，有的。”
叶白汀眯了眼：“往前数半个月，很有几天阳光甚好的日子，除了冷些，没什么不舒服，天气是在冬月前一日转阴的，也是在那日，刮起了北风，特别大，劲头特别足，整整四天，才停了。”
申姜有点害怕：“你，你怎么知道？”
过去半个月的事，谁还会记得？
叶白汀横了眉：“申百户忘了？那几日，正是月末考校。”
申姜长长哦了一声，才想起来，没错，还真是这样！十月二十五开始，北镇抚司进行月末考校，就是因为天气太好了，底下人才特别积极，他还撺掇娇少爷赶紧的，把活给干了，娇少爷非说自己得了风寒，各种耍赖，这期间他们拉锯了好几回，以天气真的恶劣下来告终。
掐手指头算一算，可不就是那个时候？十月二十五开始，天气好，阳光好，就算偶尔起一阵风，也并不大，考校将要结束，大家约着要喝酒，就是十月三十这一晚，开始刮风，还特别大，但凡在京城日子过久了的人多少都有点经验，这种风一旦起来，一时半会儿可是停不了的。
“那这个风停之时是什么意思？照死亡时间推算，风停之时，死者早就死了啊！”
叶白汀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知道。”
申姜明白，出了人命，是得赶紧破案，可破案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随便猜一猜，说句话就行了，娇少爷一向思虑缜密，所有推测一定基于事实，如果没有事实依托，就算有猜测方向，也不会贸然笃定。
他不用发愁，娇少爷早晚能找出多的东西来，他只要跟着命令走就行了：“那我先去走访，确认死者身份？十九到二十岁的姑娘，家境良好，尚未说亲，可能身患疾病，常年吃药……是不是？”
仇疑青见叶白汀盯着尸体没动，像在思考什么，补充了两句：“云氏车马行。死者裙角印有此车马行徽记，她该是外出了一段时间，行踪不定，出了事家里才无法察觉，没有报案，你可循此线索稍作排查。”
叶白汀回过神，点了点头：“要是能发现凶手的痕迹当然更好，尸体发现地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凶手要如此虐打折磨受害人，肯定有一个合适场所，完全由自己掌控，动静引不来旁人。”
申姜怕脑子记不住，干脆拿来一张纸，一样一样写上，都问清楚，才折好收起：“那我走了？”
叶白汀：“申百户辛苦。”
送走申姜，他走到仇疑青面前：“如何，可有线索？”
“雷火弹的记录信息，锦衣卫调取不难，但没有发现。”
仇疑青面前摊开一排卷宗，都是申姜刚刚带回来的，其中不乏火灾现场图示，指挥交接，秩序维持，物品消耗等等，似乎每个信息都很重要，又不那么重要。
叶白汀：“术业有专攻，一心二用通常得不到预期的结果，纵火案，劳指挥使排查用心，”他唇角勾起，眸底有星火闪耀，“破案么，就交给我了。”
仇疑青也很干脆，把这些卷宗收好，卷起。
越过叶白汀时，他头也没回，手里卷宗卷往后轻轻一落，拍了下叶白汀的头：“本使等着你请功。”
不疼，不痒，暗示意味十足。
请功……不就是发钱？
叶白汀揉了揉自己发顶，领导很上道嘛，不给足了肉，小狼们怎么嗷嗷叫着往前冲？
就是嚣张过了头，竟然敢允诺这种奖励，就不怕我掏空了你？金牌法医积极起来，案子可是架不住破的！
于是接下来，仇疑青带着人排查纵火案，从雷火弹的追踪，到制造雷火弹的材料追踪，主街道分片区排查，纵火者既然想被关注，偏僻的地方可以直接排除，院子大没什么人住的宅子也排除，哪里最繁华热闹，哪里就是最需要排查确定的地方。
做的什么营生，干了几年了，中间有没有换过老板，有没有翻修造土，人员变化情况，在这里时主要负责什么，脾气秉性，性格爱好……每一点都不漏过。
如果一切都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他们预料的没有错，那纵火者一定会再出来犯案，时间非常紧迫！
仇疑青几乎是整日整夜的忙，好几天都没回北镇抚司，叶白汀根本就没见过人。
申姜也忙的脚打后脑勺，寻访找人并不是件容易事，哪怕有了方向，也是需要磨时间的，他带着人从官府户籍册，查到街道坊市，再结合云氏车马行信息，但凡有一点符合的，都要停脚细细问一问，直到三天后，找到一户人家，和娇少爷说的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这家姓王，家主是个六品小官，有个女儿叫采莲，今年二十岁，尚未婚配，原因么，因为脸上有很大一块胎记，容貌不佳，再加十前年落过水，伤了身子，体寒尤其严重，常年吃着药，每月几乎有十来天，必须卧床静养，根本没有办法正常嫁人，只能先调养着……这不就是娇少爷要的人？
再一问，这位采莲姑娘大概一个月前出了门，半个月前传信说要回来，却一直没见人影，妥了，这就是死者！
申姜立刻集中问话，性格爱好，人物关系，家庭环境……把所有能问的都问到，一样一样写到纸上，再跟着这些信息继续找，转回北镇抚司时已经入了夜。
叶白汀一行一行，读取着宣纸上信息：“死者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怎么可能好过呢？唾沫星子淹死人，这姑娘都二十了，没人说亲，嫁不出去，从小被人叫着‘丑婆娘’长大，还身有恶疾，被大夫断言生不出孩子，以后能有什么指望？”
申姜说着也叹气：“就他爹娘和兄嫂那嘴脸，嘴上说着担心，其实根本不在乎这姑娘，我这个锦衣卫百货都登门问话了，他们第一反问是害怕惹上什么事，都没问自家姑娘怎么了，之后发现不关自己的事，就慢慢放松，甚至还有嫌弃这姑娘常年吃药花钱，要不是这姑娘还会点手艺，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叶白汀翻了翻手上纸页：“手艺？”
为什么纸上没写？
申姜：“这事有点不好说，我就没写在纸上，这姑娘会双面绣，绝活，手艺还特别好，虽然费功夫，她那身体也着实拉胯，但架不住成品出来就是好啊，一幅能赚不少银子，坊间算是也小有名气，也因这双面绣，她能帮衬着家里，钱财，父亲官声，母亲走礼，兄嫂面子……腊月二十，皇城里的贵人们要去往皇陵祭台，少爷知道么？”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能理解，寻常人家过年还得给祖宗烧个香拜一拜呢，皇家人有组织活动也正常。
申姜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人家皇家的事，咱不好说，但这祭礼每年都有一回，天子要亲至，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又是长辈，去不去不一定，宫里那位太贵妃是一定是去的，人家是先帝生前最爱的女人，先帝临咽气，都留下圣旨给了人特权，到现在外头都不知道这位太贵妃手里到底握了多少东西……总之就是事关重大，太多东西需要准备，别的礼部有经验，按部就班做就是了，太贵妃这里可不行，衣服首饰，茶水点心，样样要排面，真敢敷衍，那东厂是吃素的？上下早早准备起来，任务一样一样往下分，正好上官知道王大人女儿会双面绣，采莲姑娘不就得忙起来？”
“宫里主子的事，当官的都不敢耽误，何况一个姑娘家？一般的绣样花色肯定是不行了，得推陈出新，花样子要新鲜，颜色要配的漂亮，底布要讲究，没有灵感，可不得四处看看收集？可怜采莲姑娘那身体，愣是顶着冷风出了门，起初用的是自家马车，后来马车坏在了路上，她就带着丫鬟租了车，继续找，就在半个月前吧，她感觉有了思路，说要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又看到了什么，得停一下歇一宿，可都已经通知家里了，姑娘怕家人着急，就让丫鬟先回去说一声，反正离的也不远了，她自己那模样长相，没什么好怕的……”
“结果就出了事。”
申姜说完，有点可惜：“好好的一个姑娘，生病了也不是自己愿意的，又不是一辈子治不好，脸上胎记虽除不掉，又妨碍不着谁，怎么就遇到这种事了呢？”
叶白汀看着纸页上的信息：“车行的人怎么说？死者租了车，不到目的地就失踪，他们就不找找？”
申姜：“租车的确签了契，约定好到哪里，但也约好了时限啊，我问过云记车马行的人，找到了死者租的车，赶车的是个小伙子，说最近生意忙，订单特别多，每个时间都是卡好了的，上一个顾客要是耽误了，会影响他们下一个单子，遇上不好说话的主顾，道歉赔钱都没用，事得闹大，死者突然要求回程路上停下，说歇一宿，这不就耽误了么？小伙子很为难，看在对方是个姑娘，还予了更多银钱的份上，说愿意等一等，回去时快马加鞭就好，但他只多等半天，要是姑娘不回来，那他也没办法了，只能先走。”
“小伙子给了客栈的名字，我骑马往京郊去了一趟，在官道上找到了这家客栈，掌柜和伙计证实了小伙子的话，死者在客栈留宿一夜，身上并没有行李，是让报信丫鬟带回了家，天一亮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他们就照之前约定办了退房。”
叶白汀纤白指尖滑过宣纸：“也就是说，死者在回来路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有了一种灵感，想要抓住，但抓住就得留下多看看，遂遣了丫鬟回家，和车马行的赶车人约下了时间，到了时间，她没回来，车马行和客栈只能以为她离开了。”
京郊离城内并不远，身子弱的姑娘需要搭个马车，如果是个壮汉，自己腿着就能走回来，只是需要的时间稍稍长一些。死者自己应该都考虑到了，就算出了意外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要受些罪。
可她并不知道，就在这条路上，她被人盯住了，再也没办法回来。
叶白汀点着舆图上的山脉：“客栈距离死者发现的地点，有多远？”
申姜过来，指出客栈的位置：“这里到这里，不算远，换了我，也就两个时辰的路。”
叶白汀眉心微蹙，死者的生存环境说不上和善，可人际交往很单纯，日常接触的也就那些人，如果凶手在这些人里，杀机是什么？如果凶手没在这些人里，又是怎么知道死者会独往深山，尾随并杀害呢？
那种残忍的杀害方式，那种承载着恶意恨意的摧残……
他感觉这件事很违和，很多地方说不通，又没有多的信息线索。
“汪！”
感觉到他很久没动，玄风走过来，前爪扒上台子，拱了拱他的腰。
叶白汀顺手揉了把狗子的头，对上狗子黑漉漉的眼睛，突然有了个想法：“你是狗将军……肯定很善于闻味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汪！”狗子舔了舔他的手。
叶白汀转向申姜：“再去走一遍那条路，带着它。”
申姜瞬间明白：“你是说……让狗将军闻味，找凶手的线索？”
叶白汀：“死者的也可以，任何漏下的东西，哪怕只是走过的路线，或许都有用。”
“可狗将军这几天很忙，”申姜指了指外面，“指挥使得用它清排雷火弹呢，它这会儿会在……应该是轮休？”
叶白汀这才想起来，挺久没看到狗子，原来是执行任务去了。
“那就借个别的？司里可还有空闲的任务犬？”
“那肯定是有的，咱们锦衣卫讲良心，人能当牲口使，牲口却不能过劳，走，我带你去选一个！”
玄风哪里知道两人聊的是任务，它只知道娇少爷突然走向狗舍了，他要有别的狗了！难道它一个还不够么！明明它才是最威武最帅气的那一个，别的花花肠子的小崽子都不配！它还没有哄娇少爷坐上它的小车车呢，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呜汪！汪！”
狗子横在叶白汀面前，就是不让他过去，申姜要帮忙，它就瞪眼呲牙，威胁的低吼，再敢撺掇别人，咬死你哦！
“我草——”申姜可惹不起狗将军，“它不让过去啊！”
叶白汀叹了口气，没办法，蹲下来揉了揉狗子的头：“好了，我不过去了，不许闹脾气。”
“呜——汪！”
狗子嘤了两声，蹭了蹭他的脖子，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不仅昨天晚上不行，第二天早上也不行，狗将军可聪明了，一看到申姜，就知道他肚子里冒坏水，给娇少爷挑狗来了！它把所有的狗赶走，不让上前，瞪着眼呲着牙，和申姜对峙。
申姜没办法，只好拉了它走：“那你今儿个就跟我，帮娇少爷的忙吧！”
为了不受处分，申百户还特别贼的写了一个条陈，让人送给仇疑青，说绝对不是自己劫走了狗将军，拦着狗将军排查雷火弹，是娇少爷这边破案需要，狗将军还耍赖，实在没办法，只能带它走。
条陈送走后如泥牛入海，没半点回音，申姜倒是放了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意思是指挥使不会责怪嘛。
申姜带了块死者衣衫上掉下来的布条，带着狗将军去到京郊，找到那家客栈，让它闻了闻味，一人一狗便开始了搜寻之路。
因为过去的时间太久，这半个月又是大风又是下过雪的，难度非常大，玄风得一遍遍重新靠布条确定味道，一点点搜寻，描绘死者曾经走过的路。
申姜跟在它身后，按着地形，一点点勾画着，路线倒是慢慢清晰了，除了人走过在荒枝草地上留下的痕迹，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找着，最后，在一条靠着路的树边，玄风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失去了死者的味道。
申姜在路线图上重重的打了个标记，死者很可能是在这里被带走的，玄风都闻不到，一定是被装进了什么东西里，这之后……经历了一连串不好的事，最后被抛尸离炮竹铺子不远的荒野。
这个地方……申姜四周细看，有什么人会经过？
该记录的记录了，该注意的注意了，该观察的观察了，始终没有找到凶手的任何东西，申姜有点不甘心，和狗将军商量：“祖宗，咱们别歇着了，再干会儿活行不行？ ”
玄风蹲坐在地，严肃又威武的回了一个字：“汪！”
干完了，没什么可干的了，回家吧！
申姜：……
“你想想娇少爷？”
“呜汪？”玄风转了转头，没看到人，委屈的眼睛都要湿了。
“别撒娇，没用，少爷不在这，别找了。”
“呜嗷——”
“祖宗您往哪跑？咱们得先干活啊！”
荒野险地，也不知道是锦衣卫遛狗，还是狗遛锦衣卫，申姜这一趟差，办得着实不易。
……
仇疑青这边，没了狗将军，也有别的任务狗，大家都兢兢业业，随锦衣卫一处处排查。
哪怕排除了偏僻之地，排除掉民居，工作量仍然非常巨大，京城繁华，从主街延伸出去就不知多少铺面，何况小街？大家轮着班，一茬一茬来，唯有指挥使始终站在前线，亲自督导，好像从来不会累。
“先到这里，休整用饭。”仇疑青见大部分手下额角见汗，狗子们也累了，大手一挥，令行禁止，休息完再来。
随意进的馆子名字倒挺熟悉，竹枝楼。
仇疑青上到二楼，寻了窗边的位置坐下，等着上菜的功夫，外面街上经过了一队人——
衣着很熟悉，是刑部的，打头的人更熟悉，是贺一鸣，叶白汀的义兄。
一行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脚步很快，后头有人拉了个板车，板车上盖着白布，布下看形状，是个人，白布从头到脚盖的严严实实，很明显，这是个死人。
贺一鸣身边的文书边走，边觑着上司的脸色问话：“这都午时了……大人要不，用个饭再回官署？死者尸身下面人自会带回去。”
二人正走在竹枝楼门口，贺一鸣正在犹豫，也不知怎的那么倒霉，突然一盆脏水兜头泼了过来。
贺一鸣自然是立刻退身躲避，可惜距离太近，他又不会武，襟角难免被打湿。
也不知这盆脏水洗过什么，味道相当的……一言难尽。
贺一鸣是刑部侍郎，怎么说算个高官，不好随便恶言，文书当仁不让，冲着里面大骂：“眼瞎了还是心盲了，没见门口正过人么！”
端着盆子的的是个美妇人，削肩柳腰，肤色雪白，梳着堕马髻，眉目灵透有神，顾盼间明媚如榴花绽放，透着说不出的风情，让人看不出真实年纪，只觉她笑起来应该非常好看，可她现在横眉竖目，一点笑意都无，眼神往贺一鸣身上一扫，阴阳怪气，十分泼辣：“倒是没看到什么人，只瞧见了一只狗。”
文书眼睛立刻立了起来：“豁，你还敢骂人？知道我们是谁么就敢骂，你这妇人是想下大狱么！”
“哟，刑部这么大排面呢，想杀谁就杀谁，我倒还真想见识见识，来啊！”
美妇人眸底燃火，盯着眼前的人，素手往前一伸，银晃晃的镯子晃眼的紧：“抓我下狱，你娃不抓就是孙子！”
文书这下看清楚了，这妇人冲的上司，两人……认识？
“大人……您看？”他只得小心翼翼的请示。
贺一鸣淡淡看向美妇人：“京城生活不易，何必生事？”
美妇人冷笑：“是碰上你，生活就不容易了吧，也是，这天底下，哪里都能活人，独在小人身边，活不了。”
贺一鸣视线突然犀利：“京城可不是什么小地方，胆敢再妄言，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贺大人不留情面也不是一两回了，谁不知你‘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美妇人把盆子交给伙计，拍了拍手，“不过贺大人可别信口胡诌，我同你这样的可没什么情面，嫌脏。”
“呜汪！汪——”
远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狗叫，仇疑青抬眼一看，是玄风和申姜，这两个不应该是在山里寻踪，为何到了此处？
“狗将军，祖宗！您讲点理，别这么遛我，成不成！”
申姜满头大汗，根本控制不住狗子，生怕一眨眼狗子跑没了，回去得挨板子，注意力非常集中的追，根本没注意到四下形势，周边还有散落吃饭的锦衣卫同事，只要他喊一声，完全能帮上忙……
他非常不能理解，狗子之前怎么都不动了，为什么现在冲这么快？指挥使不在，娇少爷也没出来啊，你这兴奋劲冲谁？
结果就见狗子直直的，冲刑部后面板车上拉的尸体了扑过去，蹿到车上闻了闻，围着转了两圈，跳下来，蹲在远处不动了。
“汪！”见他还没上前，狗子很威武的吼了一声，似在嫌弃他眼里没活儿腿脚不快，没见着大爷坐这了么，怎么还不来！
申姜气都喘不匀了，跑到跟前：“让你找追线索，你冲着个死人搞什么……”
等等，不对，他带着玄风出来是找命案线索的，狗将军从不做多余的事，会蹲在这里——
一定是这具尸体有问题！

第56章 骂的就是你个狗东西
申姜跟娇少爷久了，训练出来了，脑子不好使，那是在指挥使和娇少爷面前，比不过聪明人，还搞不定外头闲人？
他反应迅速，手押在绣春刀柄上，大马金刀往前一站：“这个尸体，我要了！”
贺一鸣身边的文书直接笑了：“你谁啊你就要，我们家大人的东西，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开口的么！”
申姜低头看了看身上衣服。
今天任务是和狗子一块搜山，深一脚浅一脚的，他没穿制服。开玩笑，他的斗牛服多帅，指挥使亲自请功，今上批了红，御赐的衣服，哪能这么糟践？出门前他在班房随便找了一套短打常服换上，没有战裙，没有玉革带，看着是普通了很多。
可你眼还是瞎，老子腰间这么大一把绣春刀，你瞧不见？
申百户和不长脑子的臭鱼烂虾没话说，眼梢往旁边一扫，哟，还是个熟人，这不是贺一鸣贺侍郎，娇少爷那个臭不要脸的义兄么？
这位义兄还面目沉肃，一脸坚贞，跟双手环胸，绝对不让别人占便宜的小寡妇似的。
申姜好悬笑出声，下面的虾兵蟹将没脑子没眼力，长颗头大概只为了拱食，上官明明瞧出来了认出来了，模样摆的忠贞，就是不说话，纵容底下虾兵蟹将乱吠——
指望这样就能把老子吓走？
啧，就这点水平，你们刑部迟早要完。
申百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很快看到了那位美妇人，竹枝楼的老板娘，思量思量人的表情，肢体语言，再瞅一眼地上的水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哟，爷当谁呢，原来是兢兢业业，一心仕途的贺大人，怎么，今儿在刑部闲的蛋疼，出来欺负人了？”
“阁下慎言。”贺一鸣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慎什么慎，缺德带冒烟的事你干得，别人说不得？”申姜大聪明可能没有，小主意多着呢，伸手点了点那美妇人，“说吧，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随意按了两下绣春刀，学着自家指挥使漫不经心的样子：“顺便说一声，爷姓姜，是个百户，你若有冤尽可诉来，爷可为你做主。”
老板娘多聪明，当即就帕子揉眼，泫然欲泣：“这位刑部大官打我门前过，无缘无故骂人，开口就威胁押我下狱！我寻思我这开门做生意，见过不少当官的，人家可不是这样，比如百户大人你，多清正多廉明？我这外地来的，也不知京中规矩，敢问百户大人，民妇这遭遇，是正常的么？京里当官的都这样，还是民妇今日倒了血霉，遇着那横的了？”
申姜眼睛一立：“当然不正常，光天化日欺压百姓，这样的官，就欠大朝日参上一本，叫他出出名！”
那文书急了，指向美妇人：“你红口白牙说什么浑话，明明是你先泼的水！”
美妇人手中帕子一甩：“这是老娘的生意，老娘的楼，官衙过了明路上了契书的，门口还不能泼盆水了？泼盆水就得下狱，谁规定的？四辆马车都能并行的大路，你们官大威重要排场，怎么不往中间，偏打我这儿门口走？还说不是故意挑事？”
文书气的脸色胀红：“那还不是想吃——”
“吃什么？吃屎？”美妇人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嫌弃又恶心，“那玩意儿得你自产自销，老娘楼卖的东西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狗吃的。”
“汪！”
美妇人看到了狗子，‘嗐’了一声，笑了：“抱歉抱歉，没说你，这种人怎么能跟你比呢？我错啦，回头补偿你根大骨头！”
“汪！”玄风蹲在原地，耳朵竖的直直，十分威武。
“你——你们——”文书气的差点闭过气去。
“我怎样？要抓我下狱？”美妇人更有理了，看向申姜，“百户大人您瞧，您还在跟前呢，他们就敢这样放肆！”
申姜：……
行，今儿算是见识到了，还有跟娇少爷一样一脉相承的嘴，这位姐姐您厉害。
申百户假惺惺的劝：“这□□的，你们没事，别人日子还得过呢，上客的点，别再吓着了无辜百姓，这样吧，都卖我个面子，”他看向美妇人，“今儿这事老板娘别追究了，我让兄弟们光顾你一个月的生意，这姓贺的要再敢口出狂言欺负你，我就把他下了狱，怎样？”
美妇人眉眼弯弯，笑的明媚又大方：“百户大人豪爽！民妇在此多谢啦！”
申姜又转向贺一鸣：“车上尸体乖乖给我，案子我们锦衣卫要了，今儿这欺负民女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也不撺掇我们指挥使上折参你，下回你也收着点，就别闲的蛋疼外头惹事了，如何？”
贺一鸣皮笑肉不笑：“撺掇指挥使，参本官？”
那模样就差直接嘲讽，不过一个百户，有那本事么，就敢胡言？
申姜眉毛一跳，狗东西竟敢质疑老子？老子是不行，可老子身后有娇少爷！娇少爷随便卖个乖撒个娇——不，随便耍个小心眼布个局，指挥使就能考虑，再说这件事事实确凿，本就无可厚非，参你一本怎么了！
文书瞧出上官意思，也抖了起来，伸手问申姜：“手续呢？盖了章的公文呢？总不能你一句话，我们就给吧？”
申姜手里的绣春刀都快按不住了：“你个倒霉玩意儿，知道你们尚书大人都不敢跟老子这么说话么？”
贺一鸣面无波澜：“那就请阁下去尚书大人那里要吧，下官不敢擅专。”
“汪！呜汪！”
玄风虽然瞧不上申姜，但好歹是常见的熟人，感觉气氛不对，当然要护，跑过来就冲着文书呲牙咧嘴，低吼威胁。
文书直接摔了个屁墩：“这哪来的狗，来人，快，给我打死！”
申姜秀春刀直接拔了出来：“日他娘的，看谁敢动老子的狗！”
剑拔弩张之际，突然楼上飞了块牌子下来，砸在了申姜头上，申姜伸手一捞，差点跪下，老子的运气来了，指挥使在啊！
玄风比他反应还快，闻到味儿，嗖一声蹿进了楼里，啪嗒啪嗒的顺着楼梯往上跑，没多久就传来了亲亲热热撒娇求夸奖的声音。
“嗷——呜汪！汪！”
仇疑青垂眸看着楼下，距离不远，话音足够让人听清：“锦衣卫奉旨办案，夙兴夜寐，贺侍郎这般有空，不如辛苦一趟，把尚书大人请过来，将流程办一办？”
“汪！”狗子头伸出窗外，耳朵立得尖尖，狗脸满是严肃，似在附和。
申姜腰板立刻挺直了，将指挥使那非同一般的牌子往前一举，亮给这王八蛋：“老子们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哪有空跑流程，贺大人闲的蛋疼，还有空欺负别人呢，要手续费是不是，好办，您跑一趟呗？”
老子的面子你不看，指挥使可在上头呢，你敢说声不我听听？
贺一鸣：……
怎么每回都这么倒霉，刚好撞上不讲理的锦衣卫？
文书一看不好，凑过来低声：“大人，锦衣卫不好惹，您看是不是……”
贺一鸣瞪了他一眼，看到襟角的脏渍，袖子一甩，走了。
文书没办法，只好陪着笑，过来和锦衣卫交接。
申姜趾高气昂，漫不经心的挖耳屎：“刚才爷好像听到了一句话，你要打死谁来着？”
“不敢，万万不敢！”文书眼梢觑了觑楼上指挥使大人手边的狗，差点跪了，“要不您打死我？”
申姜哼了一声，没意思。
刑部的臭鱼烂虾但凡有点骨气，他都能有点劲。
挥手示意下面人交接，他三两步上了楼，跑到仇疑青面前，指着贺一鸣背影，低声道：“这人是娇……叶白汀的义兄，指挥使可知道？”
仇疑青点点头，眸底闪过一道锐芒。
申姜就不明白了：“那为什么不搞他？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放走是不是太便宜了点？
仇疑青：“他会自己来。”
指挥使一向话不多，声音低沉，很值得细品，尤其此刻有风拂过，冷风中竟然出出现了一抹柔意，申姜登时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娇少爷啊！
要是有机会，娇少爷当然会自己来，还能花式报仇，让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对啊，那多爽啊，这会儿替他解决了，娇少爷岂不是会意难平？
就算到时候娇少爷解决不好，这不还有指挥使呢么？指挥使最护犊子了，能让娇少爷吃亏？
申姜顿时爽了，瞪着贺一鸣的背影，且容你再逍遥几日！喜欢吃点什么吃点什么，想干点什么干点什么，否则以后可没机会了！
仇疑青没管手下怎么想，目光在老板娘身上停顿了片刻，若有所思，很快点了身边副将，做了个手势——关注此人。
顺便……
仇疑青命令申姜：“点几个菜，带回去。”
申姜可太懂了，这里不就是竹枝楼？娇少爷最喜欢这家的菜，打包回去除了他，还能给谁？
想想也是，天天又是药膳又是汤水，好好养了这么一个来月，娇少爷脸上总算有点肉了，肠胃能扛，辣口也能多吃几嘴了。
仇疑青又加了一句：“量不可多。”
申姜：“是，都记着呢。”
他赶紧跑下去点菜，忙完了发现，今天的打包盒尤其丰富，老板娘似乎多送了道菜？大概是为了之前的事表达歉意，老板娘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狗子找到的尸体还要交接，打包的饭菜先送回了北镇抚司。
叶白汀正在仵作房，菜摆到桌子上，一边吃，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字条——从尸体嘴里发现的那个。
风停之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注意力过于集中，他连入口的菜都没注意是什么味道。不过也就是因为川菜，对他的胃口，哪怕没留意，也一口一口，吃了一碗半饭，要是换成别的，两口就能放筷子。
没过多久，尸体抬了过来，玄风冲在最前面，扑过来蹭蹭贴贴求撸求抱抱，尾巴转的都快飞起来了。
叶白汀揉着它的头，笑的温柔极了：“是你发现的对不对？真乖。”
他抱着狗子的头，冲着脑门亲了口。
仇疑青和申姜正好进来。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再熟悉不过的人，正常的很，申姜却感觉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阴森，好像是从指挥使背上泛起来的？
再一看，狗子不知怎么回事，像被谁教训了似的，呜鸣一声，蹿出了房间。
这谁也没招惹它啊，怎么了？
玄风日常行踪不定，没有规律，叶白汀正好也要忙，也没注意，见尸体来了，已经迅速带好手套——
见仇疑青正看着自己，神情稍稍有点……不悦？
叶白汀这才想起一件事，打开小盒子，把洗干净的另一副手套递给仇疑青：“指挥使见谅，我都忙忘了。”
仇疑青指尖滑过叶白汀掌心，慢条斯理将自己的手套拿走，缓缓放进怀中：“嗯。”
叶白汀已经走到停尸台前：“什么情况？”
“我今天不是带着玄风在外头找线索么？多的证物没有，只画了这个，”申姜拿出画好的追踪图，指着一个点，“味道应该是到这里就没了，玄风无法找到新位置，也不听话了，我只能带它回来，谁知道到大街它就不走了，直直奔着别人拉的尸体来，我瞅一眼就知道，这肯定有问题，就抢过来了——”
他清咳两声：“不过别人看的是指挥使的面子，要不是指挥使在现场，我哪能这么气派？就是指挥使不爱名利，也不爱炫耀，由着我们下头人揽功……”
仇疑青面色严肃，讳莫如深，却并没有阻止申姜……夸的这么恶心。
叶白汀微微一笑：“指挥使能力卓绝，我自来是佩服的。”
仇疑青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申姜隐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可为什么，正确在哪，他有点糊涂，问就是直觉。下次必须得保持！升官发财就指望它了！
叶白汀对仇疑青的到来有些意外，却也不觉得奇怪，这次的案子有些微妙，尸体发现的地址，与纵火案的关联，玄风的特殊表现……
作为指挥使，他关心进展很正常。
几日未见，这男人好像变了一点，脸不见消瘦，目光越发锐利，也不知他都排查到了什么，注意到了谁？
“我开始验尸了。”
掀开白色覆尸布，还是一具女尸。年龄和死者采莲完全不一样，是个妇人，瞧着得有三十来岁，脸没事，没有被破坏，看得很清楚，身体有些肥胖，身上有多处虐打伤痕，胸，下体，等生殖位置尤为严重，死者皮肤表面还被划了很多伤口，尤其大腿腹部这类脂肪很多的地方。
右手右腿，及右侧衣服尤为脏污，散发着浓重臭味，左侧相对干净，发现时应该是侧躺，且被抛尸的环境很不好。
叶白汀一边仔细观察，一边问申姜：“哪里发现的，可知身份？”
申姜在手指上吐了口唾沫，捻开带在身上的小本子：“尸体是从刑部抢……咳，刑部给的，具体信息不多，是百姓报的案，尸体被抛尸在排水道，应该是随水冲了一阵，上有石板隔挡，寻常没有人注意，这回是水道堵了，大家前往清泥，才发现了。今晨才发现，只有现场勘察记录，破案工作还未展开，死者身份也未确定。”
仇疑青补充：“尸体发现地点离东关街不远。”
东关街……爆炸的药材铺子的所在地，就在东关街。
所以还是那两个字，微妙，这个地理位置的距离，很有些奇怪。
叶白汀低头，认真检验尸体——
“喉头软骨骨折，颈部有勒痕，环形，水平横向，压力均匀，没有绳结压痕，圈数在两道以上……和死者采莲一样，她应该也是被柔软的布类勒住脖子，窒息而亡，照死者衣服特点，应该也是披帛？”
“死者生前经过虐打，胸腹下体青淤明显，破坏严重，仍然和上次一样有棍棒伤，也有拳脚所致，另，死者这次面部未有损伤，大腿及腹部却出现了很多匕首划伤，伤口细而浅，会让死者痛苦，却不会致死……”
“死者面部，左侧额角至发根的地方，有残留米青斑。尸体身上已现腐败血管网，死亡日期大约在七八日前。”
“……死者应该是先被绑掳，堵住嘴，被凶手虐打，匕首划伤，最后勒死，在其濒临死亡之际，凶手达到变态高潮，在她脸上身寸米青，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在了脏污的排水道。”
简直和上一具女尸一模一样，凶手对死者，或者说对女性充满恨意，整个杀人过程透着宣泄和残暴，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前一个砸烂了脸，后一个在身上划出了许多只会让人流血害怕，不会致命的密浅伤口。
概率上来说，变态凶手是有特殊的类型挑选偏好的，但这两个受害人明显不是同一种类型，一个未婚，一个已婚，一个瘦一个胖，一个面有胎记，在外人眼里相貌无盐，这一个不说美吧……叶白汀仔细端详了妇人容貌，至少不丑。
为什么？凶手的选择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差？真的是一个人？
叶白汀深深吸了口气，还有一点，如果也一样，那必然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他眯了眼，慢慢捏开死者的嘴，还真有！
镊子再一次夹出了一张纸条。
“我草！”申姜惊的差点往后蹿，“这孙子有什么毛病，杀人还带写条的！”
雪落之时。
叶白汀把纸条小心展开，是这四个字。
又是风又是雪的，凶手对天气很在意？总之这一点可以确认了，类似的杀人方式，一样的纸条，这就是个连环凶杀案！
叶白汀口罩下的嘴紧抿：“能解剖么？”
仇疑青进来之后，头一次视线转向申姜：“尸体无人认领？”
“是，目前还没有……”
申姜被指挥使锋利目光一激，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领会到了，有人认尸，那之后走流程就得问家属意见，没有，就是荒野横尸么，官府不知道，自有处理之权不用问谁的意思，而且少爷活儿干的漂亮，剖完再缝上，死者除了身上多条线，没什么区别，和家人也好交待，闹不出事。
申百户当下拍胸脯：“剖！没事，你尽管验尸，有事我顶着！”
最多不就是一顿板子，真要是出了事，指挥使心里有数，绝对会保他！
叶白汀眸色微缓：“内脏等部位会反应身体健康情况，有无病情，胃容物能帮我们知道死者最后一餐的情况，幸运的话，我们可以找到死者更多的生前轨迹。”
“没问题，你就来吧！”申姜刚说完，又改了，“不，你先等等，先别下刀子，我得找个东西捂住口鼻……”
那个味道，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然而就算他捂了鼻子，娇少爷还发善心，让老仵作商陆洒了酒，给他嘴里塞了片生姜，他还是顶不住，这味道真的，太刺激了！
有一点点想吐。
叶白汀有条不紊，面部改色的开胸，看到死者心脏就发现不对：“她有心脏病。”
仇疑青也看到了那颗过于肥大，肌肉束明显不寻常的心脏，也想到一个点：“时下医治心疾，大都耗费巨大，且不能保证痊愈。”
上一个死者，也是常年用药的。
叶白汀手脚干净麻利，一层层剪开腹膜，血管，肌肉层……
“脾破裂，出血严重，就算死者不被勒死，也会死于内脏出血。”
他手下微动，小剪分隔开不同器官的组织层，把胃袋取了下来。
“我打开了。”他还很良心，在开胃之前通知了一声。
可申姜还是没忍住，那味道简直像兜头砸过来的，让人窒息，他麻利冲出去吐了。吐完还不敢耽误，得赶紧回来，不能错过娇少爷的检验结果！
每回到了这个时候，他就特别佩服指挥使，要不说人家是上官呢，就这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事，够他吹一辈子！
叶白汀打开胃，自己也有些意外：“死者胃里的东西——非常完整。”
镊子夹出的东西，也相当有标识性，沙姜，碎鸡肉骨，蒜，不知名的菌类……
一样一样夹出来，几乎能拼凑出死者生前菜单。
“沙姜鸡肉，蒜炒菌子，香菜……饼？”还有一样叶白汀没认出来，转头看仇疑青，“指挥使可有什么想法？”
仇疑青仔细看了看他镊子上夹的东西：“米肠。”
这些食物虽经死者咀嚼，但并没有被消化，小块小块的，形状完整，甚至部分气味明显，完全能认得出来。
“死者应该是吃了这顿饭后，半个时辰之内就被杀掉了，”叶白汀若有所思，“加上虐打的时间，凶手肯定没有囚禁死者的习惯，劫掳到手，立刻实施暴行，然后杀害。”
那这顿饭在哪里吃的，就很关键了。

第57章 爆炸就在眼前
这桩命案的发生时间很微妙，凶手简直就像在餐馆外蹲守，知道死者会到这里吃饭，默默的找了个位置等待，甚至在死者吃饭的时候，激动又兴奋的等待，幻想马上要进行的一切……等人吃完出来，在最无人注意，最黑暗的角落，将其掳走，实施伤害……
这是随机挑选受害者会出现的情况么？
叶白汀感觉不对：“凶手很可能认识死者。”
如果凶手的选择并非随机，那凶手的杀人倾向，是不是也有一定的指向性？他讨厌女人，讨厌的是某种特定类型的女人？
还有这些菜式——
“哪间餐馆，擅用这些食材烹菜？”
鸡肉和姜向来是好搭配，寻常人都会这么做，但少有用沙姜的，沙姜的辛辣要比生姜淡一些，不仅去腥，还能增香提鲜，细节这般讲究，餐馆一定不寻常。
还有菌子，几乎所有餐馆都会在时令季节添上一两道，可要作为招牌菜，在这种季节都有，就需要提前进行长期的备货，比如你现在要收，就没那么容易收到，寻常人谁会晒那么多存着？百姓们晒一些，大多是为了偶尔添一顿菜。
加之米肠……叶白汀听都没听说过这道菜，想来极富特色，只要味道好，口碑定然传的广。
果然，见多识广的指挥使想了想，很快有了答案：“进城门后往西，巷子深处，有个高记小馆，梅子酒馥郁，招牌菜味美，口碑很是不错，这米肠和蒜炒菌子，都是那里特色。”
申姜终于吐完了进来了，听到了很关键的部分，举手补充：“没错，那家味道特别好，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司里都有人去吃过，说那鸡汤味道绝了，老板娘祖上是高丽逃难过来的，厨下烹制手法与我们不同，米肠绝对是独一份，整个京城都没有的！要真是这家就方便了，过去问问就什么都知道了呕——”
食材说起来和看到眼里完全是两回事，申姜不才，刚好吃过这米肠，记得它的味道，眼下看到从死者胃里扒拉出来的东西，形状，颜色，味道，哪哪不一样，更反胃了。
他得缓缓……
叶白汀沉吟：“若这高记小馆是死者最后出现的地方——”
仇疑青眸色如墨，只有一个字：“查！”
“是！”
申姜忍着胃中不适感，拿出随身小本本：“娇少爷说吧，要点我都记上，这回死者有脸，绘个画像去问，方便非常多！”
娇少爷？
叶白汀刚才他干活还算积极的份上，算了：“死者手部皮肤光滑，无有茧裂，衣着质料款式皆佳，家财应该颇丰；死者腹部腰侧有妊娠纹，色白且淡，她育有孩子，但时间应该稍显久远，至少五年以上；死者患有心疾，需得常年吃药控制，花费颇甚；最后的出现地点——极可能是高记小馆。”
但这点也很值得怀疑，叶白汀微微蹙眉。
仇疑青深知少年蹙眉原因：“死者被掳走，为何无人发现？照死者身份推测，她身边该伴有下人伺候，人呢？去了何处？”
申姜立刻刷刷刷，在小本子上记下。
“看死者年龄打扮特征，该是个深宅妇人，出门机会不比男子多，以我浅见，这样的人就算出门，需要吃饭，去的也多是高档一些的食楼，很少独自去往巷子深处，环境干不干净优不优雅安不安全都是问题，且光是方便二字，就足够作出决定了，死者为何要去这城门口，深巷里的高记小馆？”
叶白汀有个大胆的猜测：“死者很可能在‘食’之一道颇有见地，要求很高。”
对美食有研究的人，会下意识追寻特殊的味道，不一样的感受，习惯使然，平日里也一定多有表露。
最后就是——
“凶手标志性太明显。”
仇疑青：“可能还会继续作案。”
申姜牙华子都疼了：“一桩雷火弹爆炸纵火就已经够吓人的了，再来个变态连环杀手？这要是叫外头知道了，岂不是人心惶惶？”
叶白汀见申百户眉毛都皱成一坨了，有些话就没说。
还有更可怕的……就是这两桩案子有关系。
两次雷火弹爆炸，死了两个人，各自按照线索推测，可能还会有爆炸，可能还会有死人，这么巧的么？而且距离感实在微妙，每次死者出现的地方，都离爆炸点不算太远。
可目前这些仅仅是怀疑，没有更多的线索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叶白汀再次看向那张从死者嘴里夹出的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仇疑青看向申姜：“案情重大，务必加紧排查。”
“是！”
申姜应声应的干脆，自己也真没偷懒摸鱼，顶着冷风兢兢业业，走街串巷，跑官衙，访百姓，一刻都没歇着，可事情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京城这么大，就算你有画像，一定能找到，走路不需要时间的么？
更可怕的是，因为雷火弹太敏感，北镇抚司上下锦衣卫全被指挥使给调动了出去，根本分不出多的人手给他，连狗子都借不到了，只能自己一个人……最多带俩手下，一块跑。
就算人能当牲口使，那也是会饿会累需要休息的，申姜知道案情难，死者难，可他自己也是真的难，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回还不如上回幸运，足足跑了四天，才找出死者是谁。
光找到了不够，他还得立刻走访问供，得排查人物关系，此前行为轨迹，都喜欢什么，每天大致干什么，想要干什么，之后的计划打算，大概率会接触什么人……有任何异常举动，都得立刻去查实分析。
一连两三天过去，他都快烦死了，这个死者太能跑了，近的远的，信息一直在增多，就没个完！
知道娇少爷等的也急，申姜连北镇抚司都来不及回，连轴转的在外面跑，找到了新的线索信息立刻让人传回去，有用的没用的，哪个重要哪个不需要，他也没时间系统整理，一股脑的全交过去。
这边锦衣卫忙的脚打后脑勺，另一边，已经有小道消息在民间流传起来了，说这爆炸起火是天罚，老天示警呢，某些上位者要是再不重视，这爆炸还会继续，来日京城沦陷大火，百姓民不聊生，都是天意！
还有两桩杀人案，头一个死者王采莲已经被大家知道了，王采莲本身就很有话题性，脸上的巨大胎记，被大夫断定不能生育的恶疾，已经二十了都说不到婆家，一手巧夺天工的双面绣，不管讨厌她还是喜欢她，都能迅速找到同伴，她的死亡也被传的天花乱坠，有的说是她也是天罚，这样的女人连嫁人都做不到，活着还有什么用？有的说她自强不息，一个女子尚能如此，别人难道不该奉为榜样，学之从之？
市井的声音越来越高，很快引发了百官注意，早朝上开始有折子撕来扯去，京城气氛变得微妙。
叶白汀都不知道这里信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仇疑青治下极严，绝不会有内部人员暴露案情细节，而这些流言，不知道细节绝不会传的这么清楚……
不是官府的人，就只有作案人自己了。
为什么？凶手为什么希望被知道，真的只是想被关注？
北镇抚司除了轮流值守的人，几乎都空了，所有人都在努力，仇疑青也是，已经很多天没有看到人影了。
叶白汀也在努力，古代资源有限，信息追踪起来太慢，他只能尽所有努力，一遍遍过着手上的东西，或者再进行尸体复检，看有无遗漏。
在他的时代，办案已成体系，一桩命案怎么划分怎么操作都有流程，可即便如此，连环凶杀案也不是到手就能告破的，一般只出现两个死者，分别在不同分局，都不一定能并案处理，何况他手上这桩？
可他仍然不希望有更多死者，哪怕事实大概率会如此，他宁愿自己累一些，苦一些，也不想新的尸体过来，给他更多线索……
申姜能查到的信息已经陆续到了手里，第二个死者名叫方晴梅，年龄三十二，育有一个儿子，今年七年，她自小体胖，又患有心疾，这个孩子得来的非常不容易，基本不会有第二次生育机会。比起第一个死者，她接触的人可就多了，她好美食，自己也擅经营，有小圈子也有广泛人脉，会经常打听这些消息，之后分别去尝试，若这爱好是男子身上的，并不会有什么不妥，可她是女人，是一家主母，需得掌中馈，理家事，这个小爱好就惹人闲话了。再加上她身材很胖，得了不少外界恶意，偶尔地方不太远，她又有空时，会悄悄的一个人出来，前去试菜。
目前两个死者的共同点，都是女性，都得了病需常年吃药，外貌上都有些会受人指摘的缺点，都……不能再生育？
还有什么信息被忽略了呢？
两个死者，两张字条，纸是桑皮纸，市面上最便宜，量最大的一种，踪迹难循；字体像是楷体，因是官方通用，所有有志读书认字的人，初学就是这种字，字写的不算好，他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没有筋骨，可也没有过于特殊的标志，只能等抓到嫌疑人之后，才能做比对。
一个风，一个雪，一个是风停之时，一个是雪落之时，凶手对天气有什么执念？不喜欢刮风，喜欢下雪，还是喜欢刮风，不喜欢下雪？还是单纯的不喜欢天气变化？
叶白汀对着面前摆开的线索方向，食不知味。
“今儿个天够冷的……”
“风还大，阴沉沉的，该不会又要下雪了吧……”
“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听说外头轮班的兄弟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别说看天了。”
“咱们……也就这一顿了，晚上就得换过去。”
有换班轮值的锦衣卫从暖阁前路过，聊着所有人下差都会有的没营养的话题，难得的轻松。
叶白汀却突然一震！
不对，纸条上说的是天气，未必是天气，它指的是日子！
他立刻放下碗，把两张纸条找出来，并排放在自己面前，再找到纵火案时间，重新排列案子顺序——
最先发生的是王采莲的命案，她在十月三十失踪，晨间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到约定时间仍然未归，郊外客栈和车马行按照约定，退房的退房，离开的离开，就在这一日，王采莲遇害。
四天后，冬月初四，第一桩雷火弹爆炸案出现，在城西往北的爆竹铺子，地方相对偏僻，没有人员伤亡，可王采莲的尸体，就在铺子往北不远，挨着的山脚下，无人发现。
刚好这两个时间点很特殊，叶白汀记得很清楚，十月二十五开始，天气晴朗，无风无浪，锦衣卫月末考校开始，进行的如火如荼，到了三十，天气开始转阴，有起风迹象，申姜还来催了他，再不开始可来不及了，被他赖了过去。这天夜里便开始了大风，呜咽咆哮，寒意侵骨，十分猛烈。
一连刮了四日，才渐渐停歇，停的时候，就是爆竹铺子爆炸起火的时候！
因为王采莲尸体没被发现，家人也没有报官说失踪，命案就没人注意，雷火弹爆炸只是在午歇空隙，烧了大半个铺子，并无人员伤亡，哪怕动静很大，也没引来更多重视。
第二个死者方晴梅，死于冬月十二，这天傍晚，爱好美食的她独自出门，去往城门口深巷里的高记小馆，老板娘和伙计都还记得，她大概是申时末去的，点了招牌鸡汤，蒜炒菌子及血肠，酉时中吃完饭才离开，当夜她并没有回家，家中仆妇照她提前安排好的借口，说她去了娘家。
叶白汀不知道方晴梅为何做这样的安排，丈夫家人又为何对她如此放心，问都不问一声，可他知道，这天夜里，方晴梅就遇了害。这天的天气，是阴天。
三日后，冬月十五，京城迎来初雪，也遭遇了始料未及的雷火弹爆炸起火，这一次炸的是药材铺，死伤者重。
纸条上的字并不是写给死人看的，也不是死亡预告，不，它算是另一种预告，是写给找到尸体的人，写给官府看的！
风停之时……雪落之时……
不就是两桩爆炸案的时间？
就像凶手在说，我杀了一个人，告诉了你们什么时候会有下一大事，你们有本事，就去阻止，没本事，就瞧瞧这朵漂亮的大烟花吧！
啧啧，我都预告过一轮了，你们还是这么蠢笨，竟然一点都没发现，好吧，我就大发善心再来一次，再杀一个人，告诉你们什么时候会再放炮仗，一窝蠢货，竟然还没有发现？那就来点更刺激的吧！
凶手似乎把杀人当成了一个游戏，他在炫耀，他在挑衅，他在肆意的宣泄和玩乐！
风停之时，雪落之时，你可能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起，但它肆虐咆哮，一定会有停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下雪，可天色阴霾，乌云沉沉，风中挟有湿寒之意时，一定不久就会下雪。
再看两轮作案的时间间隔，十月三十，冬月初四，十月冬月十二，冬月十五……
今天已经是冬月二十六，按照凶手习惯，很可能已经开始了新的一轮！再看外边天色，正是阴天许久后，风里裹挟着淡淡潮意，换班的锦衣卫都能看得出来要下雪了，如若真相是他猜想的这样，新的雷火弹爆炸可能就在眼前！
必须得立刻告诉仇疑青！
可他现在去不出，手上戴着小铃铛呢，没有仇疑青本人，他的相对自由只在北镇抚司里，不能出去。
他立刻写了张纸条，去排班房看了一眼都有谁轮值，正好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立刻把牛大勇找了出来——
“把这个交给指挥使！”
牛大勇值了一天班，刚好换下来，心眼直，非常听话，看都不看就收好了：“是！”
仇疑青很快收到了叶白汀的纸条。
时间仓促，叶白汀没办法在纸上写的处处详尽，一手狗爪子刨出来的字也着实迷惑，好在仇疑青足够聪明，很快理清了逻辑，知道这件事有多紧要。
他迅速改变部署方向，应对这次危机！
副将郑英有些犹豫：“一切只在猜测阶段，就这么大动作，百姓不愿配合怎么办？若咱们猜错了，劳民伤财，必会引来怨言。”
“如果对了呢？”
仇疑青眼梢垂下，看着繁华街道的人来人往：“不作为，是想更多的人死么？”
郑英没说话。
仇疑青：“劳民伤财，好过丢命，吩咐下去，即刻动作，有任何后果，本使一力承担！”
“是！”
锦衣卫吹响了行动急哨，申姜案子都不办了，屁股尿流的赶过来：“出什么事了？”
仇疑青看都没看他一眼，指令只是让他归队，接受调遣安排。
指挥使握着城防图，修长手指一点点从街道上滑过……锦衣卫从接到圣旨，窥见案情一角就开始排查雷火弹，从西往东，眼下西边街道已经排查的差不多，他确信不会有新的雷火弹，东边排查工作尚未完成，但作案者已经在那边放过一把火，第二次选择的几率折半，北面是皇城，守卫森严，但凡动土都会查的更严，外人不可能有机会，遂这一次如果出事，很可能就在南边！
但往南边多远，就不一定了。
作案人已经准备行动，现在排查已经没用，东西是很久之前埋下的，现在该找的不是东西，是人！
“此处，此处，此处——”
但凡指尖落点，都是需要加倍观察注意的地方：“引导百姓避险，责令店铺关停，等待锦衣卫号令！”
“是！”
仇疑青想着叶白汀传来的纸条：“纵火者大概率是个年轻男人，年纪十八到三十岁，可能警惕提防，但行为举止不会畏缩，不会怕事，可能还是个能言善道的人……知道我们盯得紧，他可能会选择其它动作干扰，尔等须得时时提防，步步注意，都给我找！”
“是！”
“汪！”
锦衣卫很快散开，任务犬也没闲着，所有能做的，都尽量做到。
仇疑青自己也没闲着，手握城防图，纵跃在各高墙，屋顶之上，鹰隼一样的眼神时刻观察着四周，每到巷道多的大陆和拐角，都要停下来仔细看一看。
拉柴的车……好像是第二次看到了。
仇疑青转回刚刚的高墙，果然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柴车。有柴车不稀奇，这种季节，百姓们都要囤炭置柴，可疑的是，两辆车一模一样。
作案人用的可能就是这种干扰办法！
仇疑青用了哨令，命令所有人注意，一辆，一辆……又一辆，找到的可以迅速排查控制，找不到的呢？作案人故布迷阵，定有更多！
……
午后没多久，雪粒就开始飘了，很小，偶尔有人能感觉到，抬头一看又不像下了雪，这场雪，酝酿的有点久。
叶白汀更着急了，也翻开了地图，迅速思考。
两桩命案除了纸条，与雷火案纵火案看不出关联，但有几点很醒目，两个死者都有所有人都知道的‘缺点’，比如相貌不佳，比如身材不好，两个人还常年生病，需要治疗，但也大概率治不好，都不能再生育子嗣，凶手对这种人的态度充满着不尊重，他讨厌这类人。
药材铺子爆炸有很多伤亡，当时正在义诊施药，会去那里的，都是什么人？贫富不论，一定是需要治疗的，凶手可能也很讨厌这类人。
如果所有的选择都是有意的，是不是一定程度说明了凶手的心态倾向？
存在没有价值的人，没有必要活着的人，不必要的花费……
那凶手的再次攻击目标，会不会是高档脂粉铺子，珠宝铺子，衣料铺子这种地方？
纤白指尖滑过长安街道，叶白汀迅速点了几位置出来，找名字眼熟的锦衣卫：“快，速速把这些送给指挥使！”
他走到院子里，抬眼四望。
北镇抚司内有眺望用的塔楼，但都靠着外墙，位置比较敏感，他不能用，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屋顶了，他选了个离南墙没那么远的地方，问人要来梯子，爬了上去。
风很冷，脚下很高，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落在发间，落在脸颊，落在屋瓦之上，雪天地滑，好像一不小心，就能踩空掉下去。
叶白汀长长吐了口气，努力站稳，控制着不往脚下看。北镇抚司离东边闹市很远，南边街道倒看的见，他很快看到了仇疑青的身影。
有点远，也有点小，可他就是能认得出来。
漫天飞雪中，这道身影在高墙屋顶腾挪纵跃，如鸟飞掠，似豹轻灵，仿佛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什么都困不住他，他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车？
叶白汀双手展开舆图，视线快速的在上面搜寻。
街道能一眼看清楚，巷子多是四通八达，更容易隐藏，不被发现，他对着舆图一点点找，发现有一件事很容易被忽略，就是各巷子里人家门开的方向。
大门，角门，侧门，偏门，不同人家的不同门打开，很可能就是一条路！
街上那些车都是烟雾弹，这里，才是危险之源！
叶白汀捏着舆图的指节发白，快点发现快点发现快点发现——
“仇疑青——”
他忍不住喊出仇疑青的名字，手高高扬起，指着巷道的方向，就在那里，有一辆车已经着火了！
跃在高墙的上仇疑青一顿，转头，看到了叶白汀。

第58章 我可是指挥使的小宝贝
仇疑青不但看到了叶白汀，也看到了那辆通过两户人家角门后门开合，赶出来的柴车。
柴车装的很满，上面覆了层油布，绑的严严实实，最底下一层已经着火，火苗舔舐着杂柴，漫出黑烟，坐在车前赶车的老者却丝毫不觉，别人喊也没有听到，似乎是个……聋子？
下一瞬，不知怎的，马突然惊了，不听使唤，鞭子都控制不住，长嘶一声，往前奔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仇疑青飞跃过去，一把拎起赶车老者，扔给了赶过来的锦衣卫，单手拽住缰绳，试图控制方向，很快，他就看到了马屁股上的针痕，这匹马被用了药！
马根本控制不住，车跟着惯性往前冲，与马绑的死死，再往前，就是珠宝铺子了！
“闲杂人等散开！左右听令，立刻疏散人群！”
“是！”
仇疑青站在车辕之上，大手拽着缰绳，用力一勒——
停不住已发狂找死的马，至少能改变它的奔向！
马车跑得飞快，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做太多，锦衣卫们随着指挥使动作，来不及解释，街上百姓能赶的赶，赶不了干脆直接上手，拎了拽了提了抱了——强迫离开现场！
珠宝铺子老早就知道锦衣卫在外面通知闭铺，准备了老久，可惜东西太多，收拾不过来，眼看马车冲自己这边过来，顿时慌了，伙计后悔听了掌柜的话，没第一时间跑出来，扔了扫帚就往外跑，掌柜的精明的不行，顺手抄了铺子里最值钱的宝贝盒子，瞧见一个黑衣服的锦衣卫正往这边冲，干脆闭上眼睛从楼上往下跳——
“救命啊——”
稳稳被锦衣卫接住了。
虽然马上就被扔在了街边，摔了个屁蹲，但好歹命保住了，最值钱的宝贝盒子还在。
疯马眼睛已经充血，缰绳控制不住，仇疑青纵身跃起，迅速弹往右侧高墙，腰重重往下一沉，脚用力一踩，整个人旋身返回，带着借来的千钧之力，往车轮上狠狠一踹——
“轰”的一声，连马带车掀翻在地，一车燃烧的柴火齐齐倒下，冲往珠宝铺子旁边的空院。
“哇……娘……”
有个小娃娃吓懵了，站在原地不会躲，仇疑青飞掠而过，拎起小娃娃，兔起鹘落，送给了街边面色焦急的妇人。
妇人眼泪都掉下来了，吓的不轻，轻拍着小娃娃的背：“乖宝不怕……不怕啊，娘在……”
小娃娃不懂危险，吹了个奶泡泡：“咦？娘啊……乖宝刚刚飞上天啦！”
一车柴，带着覆的厚厚的油布，烧得极旺，可他们所在之处是一个空院子，左右不靠，柴烧完了火就会停，顶多墙损了，烧的焦一些。
这种火灭起来也很容易。
“都散开，散开！”
火师们迅速赶到现场，由头领孙鹏云带着，有效组织救火：“那老头，那妇人，都离远些，碍什么事啊！”
雪下的越来越大。
仇疑青襟角经了火，烧毁不少，他却没来得及管，带着锦衣卫：“即刻排查珠宝铺子！”
一群人迅速行动，将珠宝铺子团团围住，从前往后，大堂到仓库，所有角落，常有人走动的不常来人的，全部，照着地底挖！
没过多久，就在仓房的位置，挖了一枚雷火弹。
罐子形，填充了黑火药和铁砂，和之前两回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话说的？”
“着的不是空院子么，怎么珠宝铺子给围起来了？”
“火灾不断，果真是天罚么！”
外面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人数众多，期间不乏有带节奏的。
仇疑青犀利视线滑过人群，突然一个纵跃，冲往人群里，按住了一个人。
“瓦刺人，嗯？”他的声音低沉危险，隐带威胁。
被按住的男人胳膊都脱臼了：“疼……疼！小人就算是瓦刺人，也是老老实实正经做买卖干活儿的，这事跟我没关系！锦衣卫就可以随便抓人了么，锦衣卫就可以随便冤枉强杀百姓么！”
仇疑青冷笑一声：“有没有关系，去一趟北镇抚司就知道了。”
……
一场危机气势汹汹的开始，声势浩大的结束，期间没一个人受伤，引来的震荡感却是无穷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锦衣卫怎么训练有速令行禁止，看到了这群往常最不好说话，所有百姓而且面目不准惹的人，干起活儿来是什么样子。
他们可能纪律严明，板着脸不爱说话，命令人的时候有点凶，拎人后脖领往外扔的时候也不温柔，可他们把百姓当人，他们在救人。
火还在烧，火师们还在忙，街上的人从动静开始出来时就越来越多，光是身上制服就有很多种，当官的，文官武官，京兆尹，五城兵马司，东厂西厂……
叶白汀从爬上房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这样好像是个靶子，安全很成问题。之前精神一直紧绷，没时间分神，见仇疑青把马车踹翻，火师们到场救火，珠宝铺子拉起隔绳挖雷，危机大概率解除后，就觉得非常不对劲了。
眼下北镇抚司空虚，雷火弹事关重大，几乎所有人都派了出去，留下的，除了轮班当值动不了的，就是不想动的，有别的心思的，比如——
千户彭项明。
他现在就站在院子中间，目光阴阴的看向屋顶的叶白汀。
这种阴森带着邪气的目光，叶白汀不知道看了多少回，这人早就想动他，一直没动，大约是没机会，现在四下空虚，岂不是正好？
叶白汀心头一凛，绝不能死在这里！
彭项明一直是暗中窥探，未有任何举动，遂无人知晓，没有证据，叶白汀也不好同任何人说，眼下人家是留守千户，自己只是个囚犯，别人不管是正大光明的请扣，还是私底下押了就走，他都反抗不了。
不能坐以待毙……他站在屋顶上，四下环顾，有没有能借助的力量？什么都行！
好在他眼力不错，有些东西只要见过一遍，就会记忆深刻，比如厂公的衣服。他和仇疑青在外面吃饭时遇到过一个老太监，身份不低，衣服也很有特点，眼下就在这道墙外不远，也经过了一队人，领头的大约三四十岁，面白无须，是个太监，和之前老太监衣服不一样，但款式质地连颜色都颇为相似，不像是一个队伍的人，倒像是在比劲。
所以这队人不是东厂就是西厂，且还很有身份！
这些人引来很可能是王炸，更可能会带来后续麻烦，但方法总比困难多，以后的麻烦以后再想，现在保命要紧！
叶白汀眸底一转，迅速有了主意，把舆图卷起来握在手里，叉着腰，看向院子里的彭项明：“你想干什么！”
他故意扬声，话音清亮又骄矜，像个被人蓄养的小孔雀，百般宠爱万般疼惜的那种，比一般小情儿可有脾气多了——
“我可是指挥使的人！你敢动我一下，不怕指挥使回来，我同他吹个风，叫他杀了你么！”
这颐指气使的语气，故意摆出来的姿势，算计好侧颜对着外街的角度……
东厂的人能看不到？
厂公富力行立刻摆手叫了停，退后几步，视线越过高墙，看向屋顶的少年。
距离有点远，雪有点大，他看不清少年相貌如何，看得清少年的身形，瘦肩细腰，身材线条完美，抬着下巴的样子带劲极了，还有那手上脸上欺霜赛雪的皮肤，映着雪色尤为红润的唇色……
有点意思啊。
叶白汀保持住的姿势，没往外看——钓鱼太明显，鱼儿就不上钩了。
他垂眸看着彭项明：“我都见过指挥使什么样子了，你一个千户还敢凑上来，当真以为我什么臭鱼烂虾都瞧得上么！”
彭项明还没开始搞事，就被喷了一通，差点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胡……”
叶白汀生怕这人说多了露馅，见好就收：“反正我生是指挥使的人，死是指挥使的鬼，绝不会受你勾搭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坐上梯子，两腿往侧边一弯一勾，也不慢吞吞的爬下梯子了，直接把梯子当成滑梯，从上往下滑了下去！
脚着地之后，差点摔倒，他伸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站起来就跑，心里不停的催促自己，快点快点快点……一定得逃掉啊！
彭项明嗤笑一声，就这连三脚猫功夫都比不上的步法，还想跑？编点无意义的瞎话就能吓着人了？开什么玩笑。
他手指往前一伸：“去，把这个不守规矩的抓住。”
几个小兵应声，立刻冲往叶白汀。
快快快再快点！
叶白汀咬着下唇，知道自己这一波是躲不过了，闭了下眼，又刷的睁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左手手肘准备好，聚精会神，汇集浑身力量……冲！
京门穴，期门穴，腮角穴……
所过之处，围上来的小兵尽皆倒地！
但这并不能说明危险过了，他的招贵在出其不意，别人没想到，一旦被人察觉注意，之后就难说了，他得利用这点宝贵时间，往前跑——往诏狱里跑！
远处彭项明一怔，对啊，他怎么忘了，这小王八蛋还有这手本事，平时平时娇兮兮腰细细，走两步就能喘，这一下轻了敌，就没想起来……
“你，你，你，给我上！”
没关系，眼下北镇抚司没有旁人，唯我独大，我看你往哪里跑！
叶白汀一动，手腕上的铃铛就会响，跑起来响声更甚，特别清脆，传的特别远，频率还非常密集。
站在边边角角，负责安全轮值的锦衣卫们能听到声音，看不到人，因为并没有哨音警报，也没有人想过来看一眼，少爷常在院子里走动，有时还会和玄风闹一闹跑一跑，这种动静不算异常，只要人没想越狱往外逃就行。
叶白汀在漫天大雪中奔跑，感觉到了额角鼻尖有液体滑过，那不是眼泪，是汗，是融化的雪水。他心里不停催促自己，快点快点再快点……眼看诏狱大门就在前头，身后追兵到了！
“你回不去的，认命吧！”
叶白汀的肩膀已经被捉住。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绝望之际，就见诏狱大门突然被踹开，里头刷刷刷扔出来一堆暗器……泥丸子？
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泥丸子足够精准，力量足够大，刷刷刷落在小兵的手上，肩上，膝盖上，想要抓自己的人瞬间摔倒了一片！
再抬头一看，是秦艽！
秦艽瞧见喘的跟什么似的娇少爷，眉头一皱：“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叶白汀立刻进了诏狱大门。
秦艽护着他往前走，嘴里快速交代因果：“就你那小铃铛，响的跟什么似的，隔老远都能听到，要不是干什么激烈的事，断不会如此，小白脸说声音不对，频率有点杂乱，你一定不是在玩乐，也没有好好走路，大半是在逃命，你家指挥使要是在，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姓申的傻大个和狗子也不会让你吃亏，定是身边没人护着，叫我出来看看……”
“这一瞧还真是，你什么时候又惹到了一个千户？”秦艽往后看了看，啧了一声，“这回得两顿肉，大肉！”
叶白汀努力平复呼吸：“给，给你，少爷的命可不只两顿肉，你要多的都行！”
要抓的人进了诏狱，彭项明当然不会放弃，推开门就要往里走。
然而他的工作范围并不包括诏狱，平时没过来轮过班，也没管过人，叶白汀要是普通人犯，在他手底讨不着便宜，随便就能调出来，可谁叫他不是普通人犯，是在狱里搞过大事的娇少爷呢？
回回搞事，回回能成，自己片叶不沾身，把别人弄得水深火热不是死就是残，娇少爷在诏狱人犯里那是有特殊光环的，倍受大家尊重和推崇的存在！
外头不懂，里面人能不明白么？这里有一个算一个，从犯人到狱卒，都知道少爷的心眼少爷的本事，人连指挥使都能驯服，你一个千户……想让我们反水，听你的？
也是想瞎了心了。
眼下的诏狱，在外面人眼里是鬼域，最不想看到的存在，在叶白汀这里，就是□□！
果然，彭项明还没进来就被狱卒拦住了，说是诏狱有规矩，外人非当值，不能进。
彭项明眼睛一立：“怎么，本千户也不行？”
狱卒手抄在袖子里，皮笑肉不笑：“您是千户当然可以，可您身边的人就……千户大人明鉴，指挥使规矩严，求您别让小人为难。”
彭项明想了想，不过抓个跑几步路都能摔倒的娇少爷，也用不着那么些人，点了手下两个百户，跟着往里走。
狱卒这边是过了，可犯人们那里过不了了。
不知谁起的头，两边囚犯突然对骂起来，骂着骂着嫌不过瘾，突然就拆了牢门，冲出牢房，干起了群架。
彭项明直接愤怒：“成何体统！狱卒呢，为何不管！”
狱卒就更为难了：“这个……咱们人手有限，硬管怕是管不了，成天坐牢，谁心里受得住？憋不住了就得泄泄火，千户放心，这群犯人精明着呢，只敢彼此打架，不敢冲着咱锦衣卫，否则就不是打个架的事了……都懂事，不会伤到您。”
伤不伤的放一边，他这根本走不过去啊！
彭项明眯眼：“今儿个本千户有事要办，你必须得想办法，让他们停下！”
他不说这话不要紧，一说这话，干架的囚犯们开始往外涌，冲的他都站不住，直直退出去了五六尺：“狱卒！”
“都回去，给老子回去！”
“你个王八蛋没娘养的……”
“别打了，回去！”
“老子今儿要不揍服了你，你就是我孙子！”
狱卒吼了几声，一点用都没有，没办法，苦着一张脸，转向彭项明：“您看，不是小人不管，是管不了啊……他们这火气，也是之前留下的根子，前段时间那冯百户搞的事您也是知道的，勾的牢里人犯跟着越狱，结果想越狱的没越了，死在了这诏狱，不想越狱的吃了诛连刑罚，这会子气都没消呢……上头交代的话是，看管要注意手段方法，别出现大规模哗变……他们就是不顺心闹对方一闹，也没攻击您不是？”
隔着重重犯人，彭项明别说看到叶白汀，他连叶白汀的牢房都看不到。
可还是不甘心，今日机会难得，错过了，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地尴尬的时候，厂公富力行慢悠悠的过来了——
“哟，这是怎么话说的？指挥使在外头忙，你们在里头捣乱？啧啧，当真不懂体贴。”
富力行视线滑过千户，眸色一深。
北镇抚司管的严，仇疑青当了指挥使以后，挺多东西外头都打听不到，但关注久了，里头的恩怨关系，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比如这千户叫彭项明，似乎和仇疑青不合，那他趁仇疑青不在，欺负仇疑青的人……自也是合理。
他在墙外还真没听错，就是有人在搞事！
公公眼神邪性，尤其当了厂公的人，那一眼刮过来，能刮的你骨头缝都冷，彭项明眼皮一跳：“北镇抚司内务，就不劳公公操心了吧？来人，送——”
“千户大人喊打喊杀的，隔着墙都听到了，是谁那么大胆子，得罪了您？”富力行可会自来熟，仿佛察觉不到对方的紧绷，笑眯眯，“咱家自己手上的活儿都不够忙的，哪有空插手旁人外务，只是这世人都好看个热闹，你们这里的事，能引来咱家，自也会引来别人，千户大人还是上点心，速速先把事给平了吧。”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面看，诏狱牢房？
仇疑青的小情儿在这里头？
又一想觉得不可能，别说仇疑青那样的人，强霸，贵气，讲究，怎么会喜欢犯人？就算真喜欢了……有一万种办法把人弄出去，怎么舍得叫人在这里头吃苦？
彭项明心里转了转，很快明白了一件事。
前有犯人闹事，后有公公盯着，今天这个事，怕是不成了。不过就算仇疑青回来，他也有办法解释，不说叶白汀闹事瞎说话，还可以说外边危险，他只是想把人送回来，谁知人误会了呢？
眼珠一转，他干脆伸了手，邀请富力行往里走：“我正好有事要同人交待，公公既来了，不如顺便参观参观？”
富力行其实并不想参观牢房，他一进北镇抚司就看到了后面那个小房子，新建的暖阁，漂亮又精致，一看就和锦衣卫那群糙汉子气质不符，他比较想去看看那里，但这是锦衣卫地盘，能进来是一回事，乱走是另外一回事……
“好啊。”
富力行心里想着事，心不在焉的跟着彭项明往里走。
囚犯们个个都是人精，看得出来别人不会妄动，很快散了，自己抬着门就回了牢房，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白汀就看到彭项明的脚，停在了他的牢门前。
烛盏昏暗，他没抬头，看不清后面公公的脸，公公自也不清楚他。
“来人——东西拿来，给少爷看看！”
随着彭项明的话，属下将一个小包裹拿过来，往叶白汀面前一扔。
素青色的小包袱，巾角精致，镶边用了波浪纹的银线，哪怕素净，也不失格调。小包袱重重落地，里面东西露出来，是一双毛茸茸的暖袖。
彭项明：“本来觉得你可怜，这点东西帮你收着，全当慰藉，没想到你这么不识趣，油盐不进——”
叶白汀并不认识这个小包袱，但打开一看，也明白了，这应该是别人送给他的东西。
鞋袜，围领，暖茸护手，每一样每一样，不管样式尺寸，都是照他年纪身形来的。
小包袱里最多的就是鞋袜，有单鞋布袜，也有夹棉的鞋，加厚的毛袜，一看就不是同一个批次送进来的，后面这些鞋袜厚实，更合现在季节，但前面的更讲究，鞋底子压的特别紧，鞋面还有银青绣样，很讲究，一看就需要花很多钱。
新的鞋袜暖袖够暖，却没有花纹，是……经济上出现困难了？
叶白汀知道，任何地方都有潜规则，诏狱的小动作更是数不胜数，很多外头送来的东西，不一定能到犯人手里，他原本也没有记着这种事，一点不关注，因他父母双亡，家仆散尽，长姐远嫁无有音讯，义兄不是个东西……
可现在一看，竟然有人……惦记着他么？
东西送了多久？塞了多少银子，上下做过多少打点，还把自己累穷了？明明知道很难，明明知道他这辈子出不去了，为什么还要继续，白费力气做这种事？
叶白汀捏着小包袱的指节隐隐发白。
上辈子没什么亲缘，来到这里，他也从未奢望过什么家人，可猛然看到这些，心里就是一撞。

第59章 我做的还不够
烛火幽暗，诏狱阴冷，叶白汀指尖捏着毛茸茸的暖袖，柔柔暖意—点点沁到心底。
他才不觉得彭项明好心，把这个小包袱拿过来，只为—声提醒，为—声他的谢意，这是威胁，是要谈条件——
想知道这小包袱哪里来的？送这些东西的是谁？
那就帮我办事。
彭项明的心思，想办的事……还能是什么？
叶白汀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所有人都以为他和仇疑青关系好，彭项明当然也不例外，他想让他帮忙，里应外合，算计仇疑青。
你是什么东西，癞蟆插俩蒲扇假装会飞，就能肖想和鹰隼抢—片天空了？
别说之前他不会考虑，就算有了这些东西，他也不会考虑。
他现在只担心给他送东西的人……安不安全？是不是被找到了？被控制了？
不对，应该还没有，如果彭项明知道得更多，那用来威胁他的不会只有这些，不过就是拼时间，他就不信他玩不过彭项明！
叶白汀垂下头，控制着眸底燃起的火焰，声音有些哑，淡淡回了句：“哦，所以呢？”
彭项明见他不为所动，冷笑—声：“还真是进了诏狱的人，冷血又无情。也没什么，我就是告诉你—声，你在里头不见天日，大概也不知道外头……有人会死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杀人威胁了。
彭项明就不信他真的不为所动，少年人，情长着呢，就是嘴硬，多想想就明白了。
“你要想明白了，就寻人给我带个话，走了——”
他引着富力行转身：“这踏雪寻梅，好不畅快，富厂公，咱们寻个地方，喝酒去？”
牢里光线阴暗，富力行根本没看清清牢里人长什么模样，就觉得垂着头，—点精神没有，皮肤看不到白，声音也不清亮，肯定不是他要找的人，他可能真是赶巧了，这千户应该是要办什么私事……才过来的？
光心里觉得是这么回事不够，他还得问出来，继续确定：“这个犯人是——”
彭项明就叹了口气：“嗐，手上—桩案子的知情人，少年人气性大，嘴硬，不听话，我还指着他给我线索好立功呢，不得想点法子逼—逼？”
富力行目光—隐，迅速就着话题，聊到另—个少年：“咱家进来前，听到院里有人闹，像也是个少年，话放的还挺野……”
“院里有人闹？”彭项明似是不解，回头看了看，“不该是这里么？厂公方才进来也都瞧见了，犯人们脾气不好，正借机闹妖——好教厂公知晓，这诏狱里，关的可不都是年纪大的文官，有武官，也有株连族人，少年人也不只—个，喊声大了，可不就显出来了么。”
富力行皮笑肉不笑：“原来如此啊……”
狗屁，他—个字都不信。
“正是如此，厂公请——”
彭项明才不管对方信不信，这些底下少了根的厂公番子，成天没别的事干，净会瞎琢磨，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会信，还能正着反着怀疑出—百种花活儿，不过……最好能骗过去。
他想搞仇疑青，是他们锦衣卫内部的事，本就不容易，他在仇疑青面前几乎不敢露出来，又怎么能让外人知道？
他想利用叶白汀也是，能控制住当然最好，变数越多，难度越大，他就算想跟富力行结盟，别人未必会和他—条心，没准还过河拆桥，从中插—杠子，哄着叶白汀干别的事去……
他才不傻。
诏狱牢房。
相子安—看彭项明的花招，就知道他是什么路子，手里扇子‘刷’的—收：“少爷莫急，这姓彭的怕是起了对付你的心思，才去寻的这些东西，你在北镇抚司才崛起多久？之前有申百户打掩护，后有指挥使特殊布局，姓彭的从未在诏狱轮过班，怕是直到上个案子破了，才意识到你的存在，发现你很重要，起了歪心思，搞这种鸡零狗碎的事——在下敢断言，他—定还没有寻到人，否则，送来的不会只有这些。”
秦艽捏着泥丸子活动手指：“真当诏狱是个和善地方，平时不烧香，想问事了直接拿身份压就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这里头的兵卒子，套路多着呢！”
这些叶白汀都懂，诏狱之深，他所窥者不过—二。狱卒们在犯人眼里是个官，在外头可不是，社会地位不高，本职薪俸不丰，自然会想各种办法捞油水，坑犯人家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上官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套路得小心些，—次满足上官要求可能只有—次赏银，也可能连赏银都没有，分个七八次十几次，—点点满足，各种言苦各种难办，问所有人都这样，上官能怎么办，只能照着你的规矩来呗。
何况彭项明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官，诏狱不归他管，他和申姜也不怎么对付，那还不能讹—点是—点？就算闹出了事，申姜会帮彭项明？开什么玩笑。
结果再不如预期，再坏，也就是—点板子的事，板子，哪里有银子重要？
至于为什么不和叶白汀说……当然是还不到时候，先讹够了彭千户，等到了关键点，再过来献个殷勤通个风，娇少爷没钱，申百户能不看在眼里？要是幸运，被指挥使瞧见，那可就是立了功发了财了！
所有东西，所有基于人性，立场的思量打算，叶白汀都能想到，彭项明绝不可能已经找到了人，还能以性命相胁，他只是身在其中，关心则乱了。
他把东西装进小包袱，绑好，缓缓吐了口气。
行，咱们就比比谁速度快！
回过神来，两边邻居正在吵架。
“小白脸你再说—句！”
“呵，在下再说—句又如何，没脑子的傻大个，没脑子的傻大个——两遍了，怎样？你还能杀了在下？”
“老子杀了你——”
“哦，那你继续嚎吧，在下先睡个觉。”
“你死定了，今天就死！”
叶白汀下意识就想笑，什么死不死的，这俩人就爱这么聊天表达亲近……不对！
他突然想起—件事，腾的站了起来，他忽略了—点，凶杀案，纵火……顺序！先有凶杀案，时间预告，再有雷火弹爆炸起火，诚然犯案者有相对习惯的日期规律，他和仇疑青能根据之前两次分析确定，在此次雷火弹爆炸前及时阻止，人呢？这次雷火弹没有爆炸，火没有起的很旺，可凶手计划里的前—环——杀人预告，是不是早就完成了！
柴车干扰，出着雷火弹的方向冲过去的时候，正是雪纷纷扬扬，开始下的时候……
雪落之时！
如果凶手已经完成了杀人预告，那这次尸体嘴巴里的字条，应该还是这四个字！
叶白汀闭了眼睛，捏着拳的手隐隐发颤。
他救不了所有人，偶尔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可就是‘做不到’这三个字，让人有点难过。他在屋顶，分析下—次爆炸时间的时候，可能脑子里就滑过了这—点，但因为形势紧急，就没有注意……
悲剧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晚了……么？
不，叶白汀心底沉甸甸，万—呢？万—人还没死呢？没有确定结果前，总得试试！
“我得出去—趟！”
两个邻居顿时不吵架了，相子安扇子停住了：“你家指挥使还没回来，彭项明未必真消停了。”
秦艽刚捏出的暗器丸子掉在了地上：“少爷你再想想，现在除了诏狱，哪里都不安全！”
“管不了了！”叶白汀怎会不知道，袍角—掀就往外走，“外头再有动静，你们顾着自己就好，不必管我！”
跑到外头，他迅速抓住了—个脸熟的锦衣卫：“能帮我个忙吗！”
这人大约及冠之年，肤色有点黑，—口白牙极为惹眼，他见过这个人好几次，是申姜手下，头—回校场考核时，给他演戏放水的人里，就有这—位。
这人立刻拱手：“有什么吩咐，少爷您只管说！”
叶白汀：“帮我给指挥使带个信——”
这人就面色有点为难了，他不像牛大勇，之前是个小旗，现在瞧着要升总旗了，有些事多多少少都能办，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锦衣卫，没官衔，想找到指挥使……有点困难。
指挥使行踪不定，不可能让所有人知道，他这样的人想见，是需要—层层上报的，可少爷的事看着又有点急——
叶白汀立刻瞧了出来，变了话头：“申姜也行，能找得到么？”
这个可以，黑脸年轻人立刻点了头：“您吩咐！”
叶白汀咬了唇，呼吸间尽是寒气：“你让他带着人找找……那个挖出雷火弹的珠宝铺子周围，有没有人遇害……现在立刻，马上去找！方圆三里之内，哪里都不要错过！”
“是！”
黑脸年轻人—听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明明已经交了班，今天没活儿了，还是立刻奔了出去。
叶白汀转去了仵作房，商陆在。
老头见了他，长呼了口气：“你可算来了，诏狱那边我不方便去，同人有仇，还想着你机灵，总能想到我……”
叶白汀听这话别有深意：“刚刚的事……你都知道了？”
“不仅知道，我还能办，”商陆神秘兮兮的笑了下，“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鬼斧神工之技，你都能不吝赐教，我虽不才，也是有良心的，放心，你那个小包袱的事，我帮你办。”
叶白汀—怔：“你能找到给我送东西的人？”
商陆：“这事你找我才算找对了人，狱卒子们哪那么好打交道？惊动锦衣卫，动静还大，申百户都不如我靠谱，放心吧，半个月之内，必给你答复。”
叶白汀过来只想再看看尸体，没想到有这样的惊喜：“……多谢。”
“客气什么？”商陆这几回光剩的解剖工具都不知道小心擦拭了多少遍，清洁工作都不用叶白汀自己忙了，“我也是真的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叶白汀眸底温煦：“其实不只剖腹取胃，不—样的死者需要不—样的检验方法，比如开颅，验骨，颅骨复原……我恰巧都会。”
商陆嘶了—声，眼睛里都是恨不得现在就见识的亮光，抬脚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办！十日，至多十日，就把你的亲朋找出来！”
叶白汀：……
他其实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想表达—下自己的感激，以及后报。
商陆走出门，又折了回来，扒着门框叮嘱他：“你就在这安心呆着，我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愿意来，等闲也没人想得到……还有，案子告破需要时间，你已经很努力了，能休息会儿就休息会儿，别把自己熬的太累。”
叶白汀点点头，目送商陆离开，其实内心并不接受这个说法。
“就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
他知道自己职业的特殊性，知道会背负很多，但他仍然愿意坚定的走下去。
“……还得做到更多才行。”他抬起头，眼里—片灼灼火焰。
大街上，申姜跟着仇疑青忙活半天，又是排查又是救人又是挖雷火弹，大冬天的忙出—脑门汗，事完了，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了黑脸锦衣卫带来的话——被娇少爷支使着干活。
行叭，活还没干完，哪怕是百户也不配歇着。
申姜跑到玄风跟前：“来吧狗将军，帮我—把？”这种细致的搜索工作光靠人还是不行，得靠专业鼻子。
玄风当然不是随便谁拐都能跟着跑的，申姜只是娇少爷的跟班，又不是娇少爷本人，它立刻扭头跟仇疑青打报告：“汪！”
仇疑青离的也不远，就过来揉了把它的头，问：“怎么了？想玩？”
狗子转向申姜：“汪！”
申姜几乎立刻就感觉上司眼神不对——不珍爱下属，不热爱生灵，狗子都累了还让拽着人家玩？你是不是活儿太少了？
“不是我，”申百户立刻滑跪，“是娇少爷……少爷说，担心有人遇害，让我速速排查四周。”
仇疑青从荷包里拿出几块肉干，喂给狗子，拍了拍它的屁股：“去吧，乖乖干活，回去有赏。”
狗子吃东西吃的可开心：“汪！”
吃完还忍不住催促申姜，咬了咬他的手腕，没怎么用力，别说出血了，连个牙印儿都没有，纯粹是催促他，快点出发干活，爷还得早点回去吃好吃的呢！
申姜：……
真的是，人不如狗。
指挥使的眼直接给人分了级吧！脑子聪明的娇少爷发话就是急事，正事，自己要动，很可能要翘班摸鱼；娇少爷的事需要用狗，就是正常要求，狗子得懂事听话，回去有赏，他的事要是需要用狗，就是不体恤下属，不珍爱生灵，缺了大德……
区区百户，在指挥眼里，真的，—文不值。
算啦，都习惯了，申百户早佛了，态度不态度的不重要，立功最重要，指挥使赏罚分明，只要自己在娇少爷的指导下破了案，立了功，谁敢不认？姓仇的敢不赏他！
申姜迈了两步，陡然停住。
完蛋球，他飘了他飘了，竟然敢管指挥使叫姓仇的了！
他晃了晃脑袋，带着手下和狗子跑了起来：“走走都动起来，方圆三里之内，都给我找！”
这个排查范围和之前排查雷火弹范围有交汇的地方，也有不—样的地方，交汇之处已经翻了个遍，没必要再找，要找的是其它的，不重合的范围！
好在刚刚挖出雷火弹，大家已经轮番休息了—会儿，狗子也是，现在并不累，嗷嗷冲到了地方，便慢了下来，走走停停，挨着这闻闻，去往那嗅嗅。
仇疑青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刚才那位赶车的老头已经被带了过来，的确是个聋哑人，不会说话，下面特意找了会手语的过来，问话过程有些慢，总结下来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今天会拉着车来这里，全是照雇主要求，但雇主是谁，长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是收了中间人的银子……
那几户挨着的人家，侧门角门后门打开能拼成—条路的，也都是早早被人租下来的房子，房主们带过来，—个个也怕的很，都说没见过租客本人，手续都是捐客办的，对方银子给的多，他们也就没多想，非要坚持要见人家—面，而且人也是短租，就—个月，管那么多干什么，对方什么时候在院子里来去，住没住，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开门也不知道，自家的东西早搬空了，租客愿意开门就开着呗，丢不丢的，反正人家愿意……
再问其它柴车的车夫，话也都—样，都是早早接下的订单，捐客好像攒了个大活儿，说雇主忙，没时间做这些琐碎事，让他们等通知，照着日子要求来就是，对车和柴都还有要求，不过人家银子给的足，他们也就没什么怨言，反正知道地点，等到通知，跟着送就完事了。
捐客叫金时成，倒不是难打听的人，很快就被找了过来，所有车夫见到他齐齐指过来：“对，就是他！银子是他给的，事是他交代办的！”
锦衣卫在前，金时成抹抹脑门上冷汗，直接跪了：“我……也是收钱办事，没见着雇主……大人不知，我们这—行有点特殊，帮人介绍介绍房屋店铺，跑跑腿办办手续，收个中间佣金，干的都是磨时间的活儿，有时雇主忙，就写个条子过来，吩咐都有什么什么事，需得分开怎么怎么办，只要不是违法的，只要银子给够，我们就直接办了。”
“……这回就是，半个月前吧，有—天，我到铺子里，发现柜台上多了—袋银子，打开—看，还有—个写了流程的纸条，我还当雇主急着走，没时间等我交待吩咐呢，就按着给办了，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仇疑青眉目沉凝：“纸条呢？”
“喏，就在这呢！”金时成从怀里掏出两张折的非常整齐的纸，“还有今天早上的通知条，说午时前后就交货，他没来就让等着，为了尾款赏钱，我们办事儿都加着急呢！”
仇疑青接过了纸条。
上面的字很多，详细写清楚了各种要求，包括柴车的数量，交货时间及地点。
写的再清楚，也还有—件事对不上——字体。
他见过叶白汀从尸体嘴里夹出来的字条，尽管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八个字，风停之时，雪落之时，但他仍然能清晰的辨认，那两张字条和手上这张纸，字迹是不—样的。
难道雷火弹纵火和杀人凶手不是—个人？如果不是，时间为什么能卡的这么准，规律还被他们摸清楚，料对了？如果是……那这张纸条，必然就是别人写的，此案有帮凶。
把人带下去后，副将郑英过来请示：“接下来……怎么安排？”
仇疑青眼梢眯起：“东南主街，继续排查雷火弹！”
西边完了，东南还没有，今日意外他是及时阻止了，下—次呢？只要犯案人没有落网，随时都有可能产生下—次爆炸失火，所有隐患，必须得排查清楚！
到底是谁，悄悄安排了这—切，看着这—切发生，享受人们关注的目光……这次没成功，—定很挫败吧？
这个人很可能还在附近！
仇疑青旋身跃上高墙，垂眸看四周人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样，害怕的，紧张的，焦急确认身边家人孩子有没有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到底哪—个，才是他要抓的人？
申姜这边，带着玄风绕着珠宝铺子，划了—大圈，据娇少爷结论，如有遇害人，—定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就像前两次—样，卡在—个距离感比较微妙的位置。
两条巷子找完，狗子突然蹲在—个垃圾堆前，冲着他叫唤：“汪——汪汪！汪汪！”
“别催了别催了，来了来了——”
申姜赶紧过去，捏着鼻子刨开垃圾堆，就是—句响亮的骂声：“我草——”
还真有尸体!
但这回有点不—样，不是—具，是两具，除了女人，还有—个男人！
案情越来越顶了……申姜眼睛—立，招呼后面小兵：“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动啊，勘察现场，标记位置，细节，把尸体带回去！”
这回跟着的都是指挥使的人，干活细致没毛病，整个过程都进行的很迅速，申姜很快完成现场工作，转回了北镇抚司。
“少……爷？”
—看到叶白汀，他就觉得不对劲，娇少爷有点不—样，眼底有点湿，眼角还有点红红的，这是被人惹了？

第60章 休要小看我
申姜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叶白汀，感觉不对劲，又没瞧出什么伤，就不懂了。
“少爷怎么了？谁招你了？”
北镇抚司竟然有人敢欺负他申百户，不，指挥使的人，是不是不要命了！
叶白汀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闭了闭眼睛，声音有些哑：“没事，先看尸吧。”
见左右停尸台都抬了人放上去，他眉心微蹙：“这次是两个死者？”
“对，没错，一男一女，被扔在垃圾堆里，靠的很近，应该是一个凶手干的？”申姜也没想通，“凶手怎么回事，突然改套路了？”
“怕不是什么套路，是出现了意外，或者，凶手犯了错。”叶白汀视线从尸身上滑过，熟练的戴上手套，“仇疑青呢？”
申姜：“挖雷火弹的时候抓到一个瓦刺人，大概忙着问话？”
叶白汀动作一顿：“外族人？”
“那可不是一般的外族人，小心眼多着呢，”申姜显然很不喜欢这种人，语气里都带了出来，“前些年北边靼子不消停，瓦刺人心会最闹幺蛾子，来回撺掇成了几回大战，要不是咱们边关有安将军顶着，战无不胜，攻无不破，他们能这么乖？打去年起边关就没什么大战了，靼子们都叫安将军打怕了，瓦刺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回出现，准没事，一定是憋着什么坏呢，必须得问问！”
叶白汀点了点头，就先开始了，先看男尸，是个中年男子，看起来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身上衣服是官袍，褶皱的程度……看起来像是穿了一整天。
“死者身上无外伤，尸斑数量不多，聚集成团，指压完全褪色，死者死亡时间在十二个时辰内。颜面青紫，结膜充血，散在出血点明显，口鼻周围表皮有轻微皮下出血斑……死于窒息，他是被捂死的。”
叶白汀俯身闻了闻：“有很特殊的味道……是迷香？”
“我来闻下——”这个申姜熟，凑过去闻了闻，眼睛立刻瞪大，“没错，是迷香味！”
所以有个问题的答案就很明显了，凶手是怎么顺利掳走受害者的？因为他用了迷香。
为什么玄风能循着味道找到方晴梅，他们却闻不出来，因为之前两次死者死亡时间略久，迷香气味跟着消解减弱，腐败气味增长，人类的鼻子很难辨别出来，狗却不一样，它们更灵敏，更能捕捉。
女尸表现就很惨了，和之前两个女性死者一样，也是被柔软布帛勒死，生前经历过虐打，身上一些地方已经不成样子了，相貌很有特点，柳眉樱唇，长得很漂亮，应该也是个会打扮的人，妆面虽已破坏，看的出来花了很多心思，身上搭配的衣服也很漂亮，榴红的颜色，窄袖，织锦蝶花，死者生前的样子，一定很灵动鲜活。
“依照凶手杀人逻辑，这个死者应该也有显而易见的‘缺点’，凶手觉得对她们进行惩罚是应该的。”
“啧，真狂妄，”申姜撇嘴，“老子一个百户，都不觉得对谁惩罚是应该的呢，他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么！”
“汪——”
说话的间隙，玄风冲进来了，仇疑青也进了房间，按住狗子：“不许闹。”
玄风歪歪头，也看出来，娇少爷在工作，像是不能打扰？它嘤了一声，跑过去蹭了蹭叶白汀的腿，安静的跑出去了。
叶白汀看过来：“指挥使忙完了？”
仇疑青看着少年略红的眼角，眸底似有暗芒隐动：“辛苦你了。”
“辛苦？”申姜不明白，难道辛苦的不是忙里忙外的百户大人么！少爷的在司里，能苦什么？
叶白汀却一眼就明白了仇疑青话中隐意。
之前发生的事……仇疑青都知道了。
“没什么。”
“本使考虑不周，已做处理。”
“也是我自己没想到……”叶白汀想起自己干的事，也不怎么光明，“稍后我也有些话……需得向指挥使汇报。”
“可。”
申姜看看指挥使，看看娇少爷，再看看指挥使，再看看娇少爷，为什么突然就不懂了呢？他们在说什么？说的是人话么？还是他突然变成了狗子，听不懂人话了？
明明一样的时间没见面，为什么这两个人又能有小秘密了！
还有娇少爷的脸是不是有点红？为什么突然脸红？指挥使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骚话了？像也没有啊。
申百户没想通，娇少爷也没给他时间想通，已经继续低头验尸。
他拿着扁平头的镊子，从女尸嘴里夹出了一张纸条——
雪落之时。
还是这四个字。
申姜看到就头大：“草——雪落之时，又是雪落之时，他怎么对下雪这么执着，是八百年没见过雪么？你怎么不来个雪停之时！”
叶白汀和仇疑青齐齐看过来。
申姜摸了摸鼻子，想起进来前天色，雪早停了：“也对，初冬的雪没谱，一般都不太大，没准一下就停了，这点功夫都不够杀个人的……啧，这凶手不行啊，胆子比卵蛋还小。”
仇疑青眯眼：“再乱说话，就出去。”
申姜赶紧捂了嘴。
大老爷们，说句脏话怎么了……哦对，娇少爷还小，不能让人听这个。
叶白汀其实不必怎么验，这具尸情况大家都看得到，生前经历过虐打，惨不忍睹，相较于前两个受害人，这个死者相貌出众，身材也是看一眼就会赞的，皮肤细腻，妆面衣服搭配讲究，身上裙子不仅材质，颜色样式都很有特点，是时下京城最流行的一款。
“死者王采莲，脸部被砸烂，死者方晴梅，腹部大腿等地被匕首划出细碎伤口，两个行为都表达着凶手的偏，他不喜欢王采莲脸上的胎记，也不喜欢方晴梅比普通人胖的身材，可这一具，似乎没有更多……”
叶白汀认真找了找，尤其死者脸上，耳际，发根，什么都没有，之前两次会有的米青斑，这次没有。
仇疑青：“凶手改了作案手法？”
申姜还是没反应过来：“改了？改什么了？”他怎么没瞧出来？
叶白汀已经解开了死者衣服：“你仔细看她颈间的勒痕——”
申姜仔细看了，一脸茫然。
叶白汀：“还没看出来？”
申姜老老实实摇头：“就……没什么不一样啊。”
“你站。”
叶白汀让申姜站，随手拿了一团略长的布过来，横在申姜颈间，站到他背后，轻轻一勒——
申姜终于明白了：“是勒痕对不对！这回像和前两回不一样！”
叶白汀放开布：“前两次的杀人过程，凶手站位都在死者背后，劲往后往上使，大约死者的挣扎过程让他感到兴奋，遂在人死后，他迫不及待自渎——米青斑之所以在脸上，一是为了羞辱，二也是距离上最方便。但这次死者颈间勒痕，他得用布帛在她颈间绕上两圈，然后往下，在身前用力——杀人过程更长，死者也会更痛苦。”
他指着死者手脚：“看到这些绑痕了么？之前两次并没有，这次却出现了，说明什么？”
申姜：“这个女人……比较特殊？”
仇疑青扫了眼自己不争气的手下：“凶手前两次杀人并没有绑缚死者，说明他将人制服后，根本不担心她们跑掉。”
就像猫捉到了耗子，不想吃的时候，放了又捉，放了又捉，生生把耗子玩死，凶手很享受这个过程。
叶白汀颌首：“还有抵抗伤。一般人遭到袭击，会躲，双手会下意识挡在身前，手臂会有留淤伤，王采莲和方晴梅都有，这个死者没有，而是手脚多了绑痕，看上去更像被绑在什么类似于床的，平一的点地方上，不管凶手虐打还是什么其它动作，她都反抗不了。”
仇疑青：“但凶手作案伴有特殊兴奋，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叶白汀若有所思：“所以一定是有的……”
他仔细检查，终于在死者大腿根附近，发现了米青斑。
死者下面伤的很严重，凶手仍然进行了性侵犯。
申姜拳头都硬了：“这人是畜生吧！”
叶白汀也不理解这个模式变化，为什么？只是因为这个死者更漂亮？
“不对，”申姜又想起来，“那王采莲和方晴梅既然没被绑住，会有反抗伤，那不应该会抓伤凶手？凶手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点伤都不受，咱们是不是可以往这个方向排查！ ”
叶白汀：“不要忘了迷香。”
仇疑青沉吟：“还有时间。”
凶手没有囚禁死者的习惯，用迷香把人迷晕，掳走，回去立刻会实施暴行，如果人还没醒就被虐打，等疼醒时，身上还有多少力气？大约也只能下意识举起胳膊，蜷起身，抵抗冲过来的木棍和拳头了。
她们的反抗，很可能根本伤不了凶手分毫。
“一般来说，凶手的作案模式不会改变，我仍然倾向于——‘缺点’这两个字。”
叶白汀话音平直，明明没什么表情，还是透着淡淡的讽刺：“世上总有些自大自负之人，认为自己的存在才是最高价值，认为自己的性别是最高贵的，所有女人都该捧着顺着，不合他心意的人就是忤逆，就该消失。他不喜欢脸长得不看的，不喜欢胖的，他觉得常年吃药是浪费，没价值不如去死，不能生育的女人活着也没用，还连累男人，女人会胖就是吃的太多，浪费粮食，这些人不懂眼色，竟然不赶紧自杀还世间清静，他只亲自处理。他喜欢长得漂亮的姑娘，但脸长看，又打扮的这么招摇，衣服穿成这样，也不配活着——他对女性的挑剔，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我猜，这个死者也有他不喜欢的点，观其气质特点，可以往这个方向找，看她是否私德不修，以及生育能否，仍然是重点。”
另外一具男尸……就有点微妙了。
叶白汀解开死者衣物，仔细验看，仍然没有任何外伤：“他也中了迷香，死亡时间和女尸类似。两人一个穿着官服，一个穿着红裙，都很显眼，除非是家人，否则就算是熟人，也不会这样约在外面见面。可如果是家人，根本没必要约在外面见面，回家换个常服，舒舒服服的不么？”
“没准是意外？”申姜做了个杀人手势，“凶手正在杀人的时候，这个男人突然路过，顺便就灭了口！”
“有这个可能，”叶白汀转头看他，“对凶手的重点排查，可以即刻展开了！”
“之前怎么都找不着，这人也的确是能藏！”申姜瞬间兴奋，拿起小本本：“少爷你说，我都记着！”
叶白汀：“死者的行为表露了他的目的，而目的里，藏有动机，从三个女性死者来看，凶手性格偏执，成长期可能会有的女性类型有三：一，不喜欢的长辈。年龄距离应该不会拉得特别远，比如祖母这种，很可能是继母婶母伯娘，或者是生命中缺失，又突然出现的亲娘，这个人并不疼爱他，不关注他，很可能对他造成过什么伤害，即便有钱，也不会给他花太多；二，不喜欢的姐妹。这个人可能生病，可能有些难以向外人道的缺点，本身带不来任何金钱价值，家里却仍然要养着，他认为这个人挤占了他的生存空间，消耗了本属于他的资源，他内心充满怨恨；三，他可能有心仪的姑娘，但别人看不上他……”
“他非常满意自己男人的身份，又不满别人不重视他，有任何机会错过，或者遇到任何倒霉事，他都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会觉得是身边女人的错，都是这些人扯后腿，他才没有成功，所以这些女人不配活着，对他爱搭不理，瞧不起的女人也一样，都该死。”
叶白汀沉吟片刻：“他的性释放更像是一种杀人过程中的伴生品，他杀人目的不是为了性，可这个过程让他感受到了刺激，这个时候那里很行，那别的时候可能非常不行，他很可能和正常男人不一样，他不举，不是一个有魅力的人。”
申姜：“不是？”之前不是说是？
叶白汀颌首：“没错，凶手很有可能非常自卑，不爱说话，是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申姜咂么了下：“也对，但凡有志气的男人，都知道靠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事业是自己拼出来的，推到女人身上算什么毛病？他是该自卑，老子就瞧不上这种人。”
仇疑青：“和纵火犯不一样。”
叶白汀点点头：“确是如此。纵火者喜欢被关注，享受成为焦点，本人在生活中一定有这类倾向，或者小时候就是这样，纵火行为本身，看不出对女性有任何偏见，也可能很满意自己的男人身份，觉得自己这么出色，所有人都该关注他，佩服他，但他绝对不是畏缩的人，有意外出现，能不能解决是一回事，他绝不会害怕。”
申姜有点吓着了：“所以……”
叶白汀眸底似有火焰跳动：“所以我们这次找的凶手，如果不是人格分裂，就是两个人。”
申姜嘶了一声：“两个人？”
叶白汀：“一个嚣张，负责计划和雷火弹纵火，一个掳人杀人，二人一定有联系，不然预告纸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准？二人一定也有矛盾，否则照纵火者看，抛尸不应该抛的那么隐晦，放在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街上才，官府会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看到纸条，可杀人者不敢，他的内心深处，是自卑的。”
仇疑青：“我倾向于两个人。”
叶白汀：“团伙作案，在时间上更充足。”
仇疑青颌首：“今日街上柴车数量很多，光是计划布置，就需要时间，另外今次的两个死者——”
叶白汀眸底有隐芒闪现：“一个死者，抛尸相对容易方便，两个死者，还是在不那么偏僻的地方，怎么做到的？”
从死亡时间看，出事应该就在昨晚，而锦衣卫近来动作颇大，到处都在排查，如果深夜拉个车，很容易就被发现，天亮了更不可能，虽是冬日，百姓们也起的很早，不方便，最大的可能是两个人顶着夜色，一人背一具，共同抛尸。
仇疑青打开城中地图，标记了三次爆炸案的位置，三次尸的位置，每个点上画了一个圆圈——
“花样玩的再多，凶手也需要一个熟悉的环境，他连死者都不绑，不就是确定环境安全，不会有人发现？”
而但凡一个人觉得安全的地方，一定是自己很熟悉的地方。
“抛尸存在风险，太远了也不行，”仇疑青指尖落在几个圆圈的交叉部分上，“这几个地方，要重点排查。”
第一杀人现场，许就在这些小圆圈里！
申姜赶紧记下，心说能办大事的都是神人，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对于犯罪地理的画像，叶白汀非常认同，甚至还看了仇疑青一眼，果然有能力的人都目光精准，这个时代并没有犯罪心理画像，犯罪地理画像的概念和侧写，但仇疑青总是能抓到关键点。
“我的猜测也只有这些，更多的线索佐证，就要靠申百户了。”
叶白汀收回目光，提醒申姜：“第一件事，立刻确定今日两位死者的身份，尤其女性死者，看她和王采莲，方晴梅是否有更多共同点，凶手觉得自己有理由杀害她，侵犯她，那这个理由是什么？如若一切同方才分析吻合，那凶手的类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申姜点头如小鸡啄米：“嗯，我记住了！”
叶白汀：“死者的身份一旦确定，即刻调查她人际关系网，和王采莲方晴梅的做交叠比对，去掉女性，去掉老幼，去掉很多年前认识但早断了音信的——剩下的这些男人里，一定有我们想要的凶手。”
申姜精神一振，可算是看到曙光了！
叶白汀循循善诱：“死者王采莲因脸上胎记，病情严重，少有出门，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应该能帮你大忙。”
没错！
申姜不是没留意过凶手信息，查王采莲身份时，查方晴梅身份时，他都细致筛查过关系网，还带着狗子不知道跑了多少回抛尸现场，连凶手的半根毛都没找到，现在有娇少爷这一通方向，再有指挥使画出来的圈圈，要是还筛查不出嫌疑人，他这个百户也别当了！
“放心吧少爷，你等着瞧吧！”
叶白汀：“还有这个男性死者——”
仇疑青：“我来。”
他感觉这个死者的出现，多多少少有些违和，如果真的只是意外，他也没什么损失，顶多是点时间，如果不是……那这个案子，水可就更深了。
申姜在班房灌了半壶茶，收拾收拾点了人，立刻出去了。
仵作房里，安静无声。
叶白汀脱下手套，给死者盖上白色覆尸布：“雷火弹没炸，柴车火势控制的极，没有伤及百姓，指挥使之能，令人佩服。”
仇疑青深邃目光滑过叶白汀的手指：“可惜人并没有抓到。”
他声音低沉，将之前街上发生的事，问到的信息，缓缓说了一遍。
叶白汀听到捐客，柴车，有些意外，却也并不觉得奇怪：“原来早有预谋……这个纵火者绝不简单，听说你抓到了一个瓦刺人？”
仇疑青：“你知道了？”
“申百户说的，”叶白汀去水盆边净手，水放了一会，已经不热了，不过他的手指也很凉，并不嫌弃，“他说边关有位安将军，很是厉害，若不是托了他的福，只怕我们连安平生活，抓瓦刺人的机会都没有。”
“安将军……”
“指挥使认识？”
“并不。”
仇疑青话音顿了顿，方才又开口：“瓦刺人身上，目前并没有找到特殊疑点，请他过来配合工作，只是京城防卫需要——擦手。”
叶白汀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仇疑青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给他递来一张素帕。
他抖了抖手上的水，接过：“谢谢。”
仇疑青微颌首：“若这瓦刺人果真牵涉案中，那遭遇危机的，可就不只是京城百姓了，我们面临的，也不仅仅是雷火弹爆炸。”
叶白汀懂，如果事涉邦交，战争，细作，那面临危机的，就是整个国家。
他微微歪了歪头，看向仇疑青的眼睛：“那指挥使务必努力，我们都靠你呢。”
看着看着，不等对方回应，他眼神就有些飘：“之前我说过有事向你禀报……你应该都知道了，你们没在的时候，我一时情急，编了些瞎话……抱歉，利用了你。”
开头时还有些不自在，说到后边就坦然了，少年眼神清亮，黑白分明，灼灼有光，是个心里有规矩的人，就是为了这些规矩，他可以不守规矩，可以把自己的名誉，脸面甚至生命，统统放到后面。
仇疑青知道少年经历了什么，就是因为知道，才更动容。
少年并不是孤僻清冷，守死礼，拒人千里之外的人，他其实很鲜活，很通透，只要你愿意，就能看到他闪闪发光的灵魂。
“叶白汀，休要小看我。”
“嗯？”
白汀第一次看到仇疑青笑，这个人从来不笑，每次出现脸上都是一派严肃，心里怎么想的，绝不泄露半分，你只能远远的从他的目光深处，眼底明暗变化，感知一些他的细微情绪，可现在他笑了。
他本身就长得很俊，只是因为总是板着脸，别人都敬他畏他，以至于忽略了他的相貌，他额头阔朗，剑眉英挺，眸底藏着千山万水，深邃如云海，他头角峥嵘，气势不凡，再加上他过于伟岸的身材，人前一站，总是有昂藏之感。
这次一笑之下，山水尽现，云海拂开，皎月当空，星耀寒夜……
叶白汀想，这个人，该多笑笑的。
仇疑青突然倾身，呼吸靠近，大手伸了过来：“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根本想象不到。”

第61章 我撑着的天，塌不了
仇疑青的手落到了叶白汀额间。
“你生病了。”
叶白汀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的确有点烫，呼吸也是，感觉呼出来的气体都带着热气，喉咙干干的，有点发痒。
难道是之前……又是跑又是逃，出了汗又吹了冷风，真染了风寒？
仇疑青随手脱下自己的披风，兜头盖在叶白汀身上：“回去歇着。”
他的披风实在很大，叶白汀扒拉了好几下，才把眉眼露出来：“可是——”
“没有可是。”仇疑青剑眉微挑，命令不容置疑，“死者人际关系申姜在查，其它的有我在，即便需要对尸体进行复检，商陆也不是吃白饭的，现在不是你忙的时候——你给我乖乖的，回去休息。”
披风料子在下巴上堆叠，隐隐残留着对方的味道，有风的凛冽，雪的寂冷，火燎过的焦灰气息里，一点点木樨香沁了出来，带着淡淡的温暖……
叶白汀怔了一瞬，乖乖的……回去休息？
仇疑青倾身，大手按了下他的头：“我撑着的天，塌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烧的不好使了，叶白汀反应有点慢，眼角绯红，呆呆的看着仇疑青。
仇疑青顿了片刻，看向他的腰：“走不动，想要我帮你？”
叶白汀终于反应过来了，迅速摇头：“那不用的。”
他帮，能怎么帮？难不成还敢抱他走么！
叶白汀被自己的脑补惊得不轻，赶紧抬脚往外走。刚走出仵作房，拐了弯，还没踏出两步，就听到仇疑青极低沉，意义极丰富的“嗯？”了一声。
他头皮一麻，看了看脚下的路，是去往诏狱的……赶紧折回来，拐向另一边，去往暖阁。
我去那里养病总成了吧！
这次很顺利，没再听到领导的含蓄指示，他顺利走到了暖阁。
白胡子大夫来的很快，又是捏脉又是扎针又是开方子命令他好好吃药，还很不满的问：“是不是又吃辣食了？”
叶白汀摇了摇头：“没有。”
大夫显然不信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叮嘱：“你身体虚耗太多，又怕苦不爱吃药，养起来太费劲，以后药膳不能断，辣口也不能随便吃，再馋，也只能一两口，懂？”
叶白汀：……
这事没人跟他说过啊！
老大夫：“好好听话，认真将养，老夫保你以后活蹦乱跳，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不听话，等着下半辈子病痛都来找你吧！”
叶白汀被吓的一愣，眨了眨眼：“我这……不是风寒么？”
老大夫一脸‘你竟然敢质疑我’的哼了一声：“要不是身子太虚，你能随随便便染上风寒？你看外头那群每天早晚都操练的锦衣卫，哪天不出汗，哪天不吹冷风，人家风寒了么？”
叶白汀：……
那是没有的。
看着到时间了，老大夫把他身上的针取下来：“接下来这十日，饮食清淡，忌辣，忌重油，哪也别去了，脏地方更不行，知道么？”
叶白汀知道老大夫提醒的是什么，脏地方指的不是真的脏，是环境不好，可能带来更多病毒细菌的地方，老大夫真正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再回去诏狱。
他现在有锦衣卫的小牌牌，回不回去没什么关系，就是不回去的话，有些信息会受阻，短时间倒也没关系，相子安还是很能干的。
“多谢您，我记住了。”
“真记住了才好，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老夫才不愿意老见着你，哼。”老头慢悠悠的走了。
叶白汀感觉晕乎乎的，有点难受。他现在虽然现在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可想到辣辣的鸭脖，魂牵梦绕的川菜，自己却不能拥有……
人性么，就是这样，我可以不要，但你不可以不给，你越不给，我就越想要……堂堂北镇抚司的仵作，也是个普通人啊。
“汪——”
门帘底下一卷，玄风跑了过来，后腿一蹬，蹿上了床。
“哇玄风——不要舔，别舔我，我病了，你也想风寒么？”
小动物总是很治愈的，玄风虽不是长毛狗，但它被养的很好，黑色的毛发亮亮的，摸上去特别柔软，还暖暖的，耳朵尖尖特别威武，黑漉漉的眼睛里简直像装满了天上的星星，每回看到都想赞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叶白汀闻到了它身上的味道：“木樨香……你洗过澡了？”
狗子往他身上拱，亲热的不行：“呜汪！”
“仇疑青给你洗的？”
“汪！”
“他大约没空……轮值锦衣卫给你洗的？悄悄用了他的澡豆？”
“汪！”
叶白汀知道问狗子当然问不出来，也没指望答案，反正狗子干干净净的，上床没问题，他还分了半个被子过去：“你现在过来，是休假么？还是没任务了？要不要陪我睡一会儿？”
狗子恨不得赖在他身上：“汪！”
叶白汀等了等，见没人来叫狗子，就安心的抱住它，贴着它暖烘烘的毛毛，睡着了。
房间可能有人来过，也可能没有，似梦似醒时，他感觉狗子动了一下，但没有叫，很快又趴了回来……
梦里男人的手变得很大，好像随随便便就能把他捧在手心，随随便便就能撑起一片天，他说，‘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根本想象不到’，又说，‘我撑着的天，塌不了’，‘叶白汀，不要小看我’。
叶白汀从梦中惊醒，后知后觉的发现，仇疑青竟然对他的瞎折腾抱有期待吗！这话放的，好像在说——你随便玩，随便闹，多离谱都行，什么场面我都能接得住，都能处理得了。
可自己敢那样瞎说话，就是名声不要紧，他根本就没想过，也不担心，仇疑青的名声也会跟着受损的，这男人就不在乎么！
你都二十好几了，不怕将来娶不到媳妇么！
叶白汀怔住，想一想仇疑青人前的样子，冷冽端肃，面无表情，生人勿近，威武是威武，可也很难让人产生亲近的念头，人自己好像也不着急，没对谁家姑娘表现出青睐，有娶妻成家的意愿……
算了，正主都不着急，他这在操个什么心。
叶白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有点热，和平时凉凉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竟然有点像仇疑青掌心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看到窗外伸出一枝早梅，粉嫩嫩，怯生生，好像还有点怕冷，在北风下微微颤抖，可就算怕冷，这枝梅还是努力的舒展，绽放……来世间一遭，它似乎想闻一闻雪的味道，想等一等年的气息，或许运气好，能感受下春的暖意，它不知何时会走，旅程如何，它只想感受，它喜欢周围的一切。
叶白汀目光怔忡。
仇疑青……到底想做什么呢？又想撑起怎样的天？为谁？
“呜……汪？”
狗子很乖，一直窝在他身边，见他醒了，就拱了拱他的肩膀，示意他翻身到另一边，往外看——
叶白汀就看到房间里多了个小炭炉，在屋角的位置，上面隔了炉架，放着个陶罐，陶罐里温着粥，他一闻就知道，这粥定是煲了很久，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香甜。
睡了一觉精神好很多，他起身把陶罐端下来，发现小几上还有个食盒，打开，是煮好的咸鸭蛋。
米粥熬的稠稠，上面有厚厚一层米油，本就清甜，齿颊生香，用出油的咸蛋黄一拌，味道美极，滋润了喉咙，熨贴了脾胃。
“汪！”
“乖，这个太咸，你不能吃……”
“汪！”
“等下给你找好吃的行么？”
叶白汀用着手法，从头到脚把狗子撸了一顿，撸的狗子摊成一张饼，靠着他直哼哼。
“辛苦你啦。”
他揉了揉狗子的头。他喜欢狗子，但没有困着它的意思，狗子喜欢往外跑，每天不跑几趟运动几回不舒服，眼下明显到了极限，头频频往外看，正好他也想起一件事，得问问相子安——
叶白汀去墙边翻到纸笔，写了张条，塞进狗项圈的皮扣里，拍了拍它的屁股：“帮我带个信，然后去玩儿吧。”
狗子早熟悉了这种工作安排，“汪”了一声就跑了。
诏狱里。
相子安一看到狗子，笑的就跟花儿一样，扇子都扔了：“来狗狗，乖狗狗，让在下摸一把，就一把……”
狗子仍然只让他取了颈间纸条，并在他快速伸手试图占便宜的时候，头一甩，准确的咬住了他的手。
“疼疼疼疼疼——在下不敢了不敢了！”
“汪！”
狗子只是给他一个警告，并没用力，这活儿它太熟练了，见相子安懂事了，就吐出他的手，目光睥睨的瞪了他一眼，啪嗒啪嗒的跑了。
相子安还是不甘心：“狗将军留步，在下还没有回信呢！”
“汪！”狗子头都不回，好像知道对方的套路，傲娇的说了句，急什么，爷一会儿回来。
相子安：……
秦艽乐的直拍大腿：“哈哈哈小白脸，你以为沾了少爷的光，就能无往不利了？人家就是不喜欢你！”
相子安觉得有点奇怪，掐手算了算：“这都有三天了吧，少爷为什么不回来？”
少爷心中有成算，从不骄傲，也不会瞧不上这里，就算有了身份小牌牌，只要不忙正事，每天大部分时间仍然是在诏狱，从未离开这么久过。
对面牢房石蜜说话了：“那一日叶白汀回来，呼吸急促，两颊潮红，唇干苍白，汗热风邪侵，他大约染了风寒。”
他顿了顿，又道：“诏狱环境不利康复，大夫应该会叮嘱他，痊愈前最好不要回来。”
相子安‘哦’了一声，身边有个大夫真是好，下一刻，他突然撸起袖子，两眼放光：“少爷一时半会回不来，那这几天在，下为大啊！”
嘿嘿嘿，看他怎么搞事！
秦艽哼了一声：“就你，得了吧，鼻子里插两根葱，你也不是大象。”
“没脑子的傻子懂什么。”
相子安心有大志，不跟他争，看着娇少爷送过来的字条，手里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没多久，就翻出牢房一角藏着的纸笔，给娇少爷回信。
狗子还挺会卡时间，在外面浪了一会儿，顺便吃了顿美美的加餐，回来信就写好了，它站在牢门前，由着相子安别在颈间皮扣——当然，撸还是不能撸的。
叶白汀很快接到了纸条。
他问的是雷火弹的事。这题的确有点难，属于朝廷保密层面，可相子安不是号称江湖百晓生，什么都知道点么？
打开纸条，相子安还真知道点东西，说雷火弹其实最早出自戍边的安将军之手，之前人们知道的大都是土弹之类，爆炸力不强，威慑力也不足，安将军临危受命，在边关征战时，大昭朝已经摇摇欲坠，难以支撑，极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大胜，安将军和靼子周旋半月，摸透了对方的脾气秉性，找了个机会，拿出了秘密武器雷火弹，自此一战成名。
据闻这位安将军才高八斗，面如冠玉，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雷火弹就是他一手研制出来的，可他再忠勇，再厉害，也没办法完全掌控当时形势。
那时朝廷水深火热，内忧外患，要不是有这位安将军顶住，早就破了城，变了天，还有什么大昭朝。别说边关细作多，就连朝廷里的重要官员也曾被渗透。
那些年先帝昏庸，独宠尤贵妃，太后又不是他亲娘，说什么都不爱听，里外上下关系都紧张，当然就有人乐的煽风点火，往里横插一杠子……
当时太后和贵妃未必是真想跟外人同流合污，大家都是互相利用么，难免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安将军大胜之后的第二年，靼子们又策划了第二场大战。
朝廷里这堆蛀虫指望不上，最后所有还是安将军扛下来的，那场大仗打的死伤惨重，极为艰难，前有敌人，后有细作，中间还有叛变者，安将军差点拼出一条命去，疆土百姓倒是保住了，可丢了很多东西，补给，粮草，衣服，兵器，还有雷火弹。
这批丢失的雷火弹到目前都没有消息，应该还真有可能跟外族有关。但这玩意久了不用，很可能会变成哑炮，不知道为什么隔了几年，现在才出现，如果有关系，埋弹的日期必然就在那两年，绝不会错……
叶白汀看着纸条，若有所思，如果事情的确如相子安所述，朝廷动荡，内忧外患，必然是细作最方便动手脚的时候，雷火弹在那两年就已埋到了京城……可能性非常大，一旦安将军恢复了元气，休整了队伍，扎紧了篱笆，别人再想干这样的事恐怕就难了。
但当年埋弹的人一定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什么突发意外打断，原本的计划不能执行，所以这雷火弹就一直埋到了现在。仇疑青在勘察现场的时候也重点提过土裂痕迹，雷火弹必是埋了很久，才会出现那样的现象。
尘封那么多年，为什么现在突然被引爆了呢？是当年的人回来了，还是谁知道这个秘密，重新开始布置实施？
如果雷火弹与当年的战争有关，那么现在剑指方向，只是京城百姓么？
那个瓦刺人，仇疑青大概真没有抓错。
可叶白汀仍然有疑问，这个知道秘密的人如果想搞事，直接来就行，突如其来的爆炸，全部摧毁，谁能抵抗得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又是杀人，又是杀人预告，最后才慢悠悠的制造个火情？
这里面，到底是谁被利用了，还是一切都是故意的，本身就是一环套一环，他理解不了，是因为还没有发现对方的最终目的？
对方这般折腾，图的，到底是什么？
养病这几天，他一边没滋没味的吃药吃素，一边琢磨这个问题，还是猜不透对方手法。
仇疑青一直在外边忙碌，回北镇抚司的次数都有限，每回回来，也只是过来匆匆看他一眼，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养病吃药，之后立刻就得走，没办法交流更多。
申姜也忙的脚打后脑勺，这几天压根就没回来，叶白汀这里，陪着最多的就是狗子，还有就是申姜下面的小兵，以牛大勇带头，时不时过来看他一趟，问问他都需要点什么，跑个腿给他备齐。
等额头不再发热，身上也有了些力气，咳嗽没怎么再犯，只是声音还有些瓮的时候，申姜那边具体的信息已经传回来了。
第三具女尸的身份找到了，叫余红叶，果然如他之前推测，余红叶已婚，是个好打扮自己，喜欢社交的人，对衣服面料，款式及搭配颇有心得，今年二十一岁，已婚，未有生育，但她的没生育并非是失去了生育能力，她本身也没什么病，是自己选择的不生。她私底下问大夫要了避子汤，这两年一直在悄悄服用……
余红叶不想给丈夫生孩子，她那丈夫在外面表现也不怎么男人，有点面，有点怂，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所有人都笑话他娶了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绿帽怕是带了一打了，他也没什么反应……这一点上，符合凶手的杀人偏好，余红叶有‘缺点’，就是‘水性杨花’。
但这件事是否事实，申姜查不到确切证据，他查到的是，余红叶不拘小节，性子直爽，跟男人女人都聊得来，也有和外男在外边茶楼喝过茶，但这些男人们都只承认了们认识，只是偶遇打个招呼，不承认有私情。
当然这种事比较敏感，就算有，别人也很难会认，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名声重要。申姜在底下小字言明，是自己猜的。没查到确切证据，就不能断定这就是事实，如果非常重要，他可以去继续查，就是得花更多时间了。
叶白汀唇角勾出冷笑：“所以凶手觉得，这个女人‘人尽可夫’，可以毫无负担的审判她，处置她，甚至侵犯她？”
和几个死者都有关联，排队女性，老弱，很久不联系后，剩下的并不多，再结合指挥使画下的图，申姜揪出来几个，报告指挥使后，说很快可以安排问供了。
到了下午，仇疑青回来，该准备的就准备好了。
这次问供不再是之前那个阴冷的小房间，暖阁已经建好，这边工程已经结束，问供地点，就安排在了外面厅堂，和暖阁挨着。
叶白汀还没起身，仇疑青就开了口：“你不必出来。”
申姜就不懂了，怎么就不必出来了？为什么不让出来？明明都是锦衣卫的人了，小牌牌也挂在腰间了，上回还捧着纵着让娇少爷主持问供，现在就不叫人家出来了？
申百户看向上司的眼神相当奇怪，敢怒不敢言，紧接着，转向叶白汀，拳头一握一挥，目光无比坚定——娇少爷加油！
叶白汀：……
他突然想起来，这些日子申姜一直在外面跑，回都没回来过，大概并不知道他生病了，还以为仇疑青虐待他呢。
别人的鼓励这么诚恳，他只好以微笑表示感激。
申姜更加触动，瞟仇疑青再瞟瞟他，挤眉弄眼，表情生动极了，随便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要是指挥使欺负你，我一定站你这头！
叶白汀干脆利落的收了笑。
……还是不必了，我怕你这百户保不住被撸，回头还要找我哭。
申姜跟着仇疑青气势汹汹的往外走，还没两步，门都没出呢，就见仇疑青停下了脚步，弯身把放在墙边的红泥小炉拿起来，转身折回，自己坐在了暖炕上，红泥小炉也放在四方小几上。
申百户不懂这操作：“不，不是要问供么？”怎么不走了？
仇疑青挟着冰霜的眸子就看了过来：“所以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申姜：……
我去，是让我去问啊！
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指挥使这是明目张胆的以公徇私啊，连脸都不露了，陪少爷喝茶？
也对，干坐着无聊么，总得吃吃喝喝，这桌上有点心有干果，可不就差茶水了！
他以为这回娇少爷要受委屈了，没想到受委屈的竟是他自己。
行叭，一个两个都惹不起，申姜抹了把脸，干活就干活，刚抬脚出去，想想不对劲，又回来了。
仇疑青正把桌上粉红色的红豆糕往叶白汀面前推，看到他的脸，手就是一顿，十分不悦的看过来：“还有事？”
申姜吓的好悬当场跪下，干什么……气场突然这么吓人！你伺候就伺候，娇少爷就是要伺候的，没毛病，我也伺候，我又不往外说，你吓唬人干什么！
他哪扛得住指挥使这眼色，立刻道：“属下是想请示，这门要不干脆别关了，属下让人上一架屏风，挡风也挡人，嫌疑人回话你们也能听见……”
仇疑青：“可。”
申姜又小心翼翼的瞄叶白汀：“还有这怎么问话……”
叶白汀很干脆：“你让人去抬屏风吧，准备传唤嫌疑人，需要问什么，我写给你。”
申姜才不想当碍眼的人，立刻应声出去，本来还怀疑那得多少字，能快得起来？还有少爷那笔字，实在难认，不过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发现娇少爷还真的可以这么快，因为这次问供和前两回不一样，方向十分明确。
这回他终于有座了，整个小厅，就他职位高！
申姜大马金刀的走到小厅首座，袍角一掀，清咳一声：“那我就叫人了？”
屏风后没人搭理他，申姜明白，这就是可以的意思。
“带嫌疑人！”
他拍了下惊堂木，看着手上名单，第一个唤谁呢？瞧见一个眼熟的名字，行，就你了！

第62章 你觉得这些女人怎么样
申姜看了看自己的小本本，第一个叫上来的，是火师孙鹏云。
“申百户，久违了！”孙鹏云倒是不害怕，上来就拱手行礼，笑容还很大。
“你也辛苦了，”申姜低头看了看纸上问题，问话也没那么严肃，“最近还是忙？”
孙鹏云：“这两天倒没什么就是这几轮火事，有点让人害怕啊。”
申姜挑了眉：“哟，你还会害怕？听闻你是火师里胆子最大的，不管什么火情，你都冲在第一个。”
“那也怕啊，头一个冲进火里，真要出事，那死的头一个不就是我？这火情越多，我不是越危险？”孙鹏云叹了口气，“可咱可咱也干不了别的，手底下一堆兄弟，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申姜桌上摆着两份宣纸，一份是本案卷宗，查到的嫌疑人信息，其中孙鹏云的，被他放到了最上面，一张是娇少爷给他写的，都要问什么问题。
他瞟了一眼，问：“火师里，你收到的投诉最多，是不是平时性格不太好？”
“你说的是那些骂我凶的吧？”孙鹏云抬了抬眉，满不在乎，“忙起来我哪能处处注意的到？你说起火这么危险的事，你心疼你的家，心疼你的衣裳钱财，还有心疼那两口吃的的，哭着嚎着往里走，外头看热闹的也不少，一点都不注意距离，巴巴往前凑，这不是不要命么？我不是没好言好语劝过，可谁听了？没办法，就得说的凶一点，态度这点我认，可真没别的法子，下回碰到，我还这样。”
申姜：“你还没娶亲？家里一个妹妹，一个嫂子，好像身体都不怎么好？”
孙鹏云：“要是家境好，兄长能娶个好点的嫂子，妹妹的病也不至于拖，我也不用干这种拿命拼的活计了，能怎么着，扛呗。”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问话？”
“大概明白，问案。”
“那说说吧，死者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都认识吧，怎么认识的？”
“这个还真是有点巧，方氏家大概两个月前好像，走了回水，我带人去的，她是主母么，里外操持安排，自然就认识了，”孙鹏云再说余红叶，“就之前那场大火，药材铺子烧了的那回，火情很厉害，旁边挨的布行也遭了连累，库房烧了一半，余红叶是这家布行常客，关心她之前订的货，缠着我非得先帮她看那边情况，我被她缠的烦，还骂了她，她火也大，我们就……吵了两嘴。”
“骂了她什么？”
“大概就是无知妇孺，头发长见识短之类？我还警告她不准捣乱，妨碍我们的事。”
“王采莲呢？”申姜叉着手，“怎么认识的？”
孙鹏云挠了挠头：“她么，别人搓合过，给我们俩说亲。”
“你觉得她怎么样？”
“怎么样……这话怎么说？”
“你没看上她？”
“这事肯定是不成的，”孙鹏云头摇的像波浪鼓，“我再不济，也是个壮年男子，有活干，有钱挣，娶个婆娘回来，不说帮我多少吧，起码不能……不能太差了。”
申姜：“这个年纪还没成亲，你就不着急？王采莲虽身子不好，却有一手双面绣的本事，不会拖累你。 ”
孙鹏云：“着急也不能随便娶个婆娘啊，她可怜是可怜，又生不出孩子，能挣点钱又有什么用？她要病死了，我还得给她操办丧事。”
申姜顿了一下，又问：“方晴梅呢？她怎么样？”
“太胖了？”孙鹏云说起来就皱眉，“不是我说，她该管住她那张嘴，胖成那样，是个男人看着都不舒服，她自己估计也舒服不到哪去，不是也吃着药呢？少吃点饭，没准就能好了。”
“余红叶呢？你觉得她为人怎么样？”
孙鹏云嗤了一声：“水性杨花吧？听说给她男人戴了不少绿帽子，搁谁身上谁受得了？”
申姜：“瞧不出来，你小子挺爱扫听啊。”
“嗐，那还不是您问的，您不问，我敢跟锦衣卫说这些……”
屏风后。
仇疑青将沏好的茶推给叶白汀，身体也倾过来，声音压的很低：“可有所得？”
因为门没关，与外面厅堂只隔了一道屏风，不好朗声说话打断问供，二人离得很近，话音几乎是夹杂着呼吸，落在耳畔。
叶白汀摇了摇头。
凶手知道自己作了案，但凡脑子清醒，遇到官府问话，多少都会装一装，他虽修过心理学，偶尔可以尝试做个简单侧写，却不懂微表情，只能从嫌疑人的回话内容和逻辑分析，有没有可能说谎，有没有可能藏了什么。
他接过茶，也往仇疑青那边凑了凑：“再看看。”
……
申姜那边，已经继续往下问：“之前同你说过，好好想想这几次的爆炸失火，你头一个冲进去，有没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这些天里，可有所得？”
孙鹏云还是摇头：“我是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火情么，不就是从着火点开始，慢慢覆盖周遭一切？每回我到的时候，中间都已经烧的不成样子了，有没有不一样的，哪能看得出来？真要说特殊，我好像看到过一块红布？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桌面那么大，有点脏，有些方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不过我也没注意，应该是跟着烧完了，回头再记录烧毁现场时，就没那块红布了。”
申姜盯着他：“每回都有？”
孙鹏云：“好像是？”
“除了这个呢？”
“那没有了，连布都有可能是我着急看错了，大火烧起来，哪儿不是红的？我可不敢瞎说。”
“张和通认识么？”申姜翻着卷宗，张和通，就是和余红叶一起被发现的，另一具男尸。
孙鹏云点了头：“张大人啊，最近可是圈里圈外的名人，谁不认识？听说揽了皇家的事，春风得意，不久后就要出大风头的。”
“哦？”
“百户大人竟然不知道吗？”孙鹏云还惊讶了，“这马上宫里的贵人们就要祭皇陵了，里里外外多少事，张大人被分派了给娘娘车马打点之类的活儿，娘娘行车用什么吃什么消遣什么，什么时候启程什么时候到哪儿，他最知道了！”
申姜：“你也巴结？”
“那没有，贵人们的事，和我一个火师有什么关系？”孙鹏云幽默的开了个玩笑，“难不成这么大的日子，还会着火不成？”
“所以你只是听说过他，见脸认的出来，平日并无私交？”
“没有，人家哪瞧得上我。”
申姜盯着孙鹏云看了一会儿，继续：“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这几个时间点，你在何处，做了什么，可有印象？”
孙鹏云：“过去这么久，我哪想得起来？最近一段时间活儿忙，晚上我不是在值班就是在家里睡觉，冬月初四和冬月十五这两天早上我熟，冬月二十六也是，不就是失火了么？我回回都冲在前头来的！接到警信就去了，不信你问我们文书，他心最细，活儿从不出错，记录单上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行，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吧。”
“那行，有事您招呼，我立刻就来！”
申姜下一个叫的，就是火师里的文书，李宣墨。
和前头的队长一比，李宣墨看起来就斯文多了，身材不如孙鹏云健壮，有点瘦，站姿却很优雅，眉眼也从容，一样的火师制服，他穿在身上就是别人好看。
申姜：“还没多谢你之前调给我的文档记录。”
李宣墨拱手，一派潇洒：“大人不必言谢，都是属下职责所在。”
“你这般细致——”申姜看着之前借过来的记录文档，“我看这出队前后记录，连你们队长虎口撕裂受伤，不爱包扎的细节都有，你们队长刚才还跟我夸了你活儿从不出错，就算他忘了什么事，问问你也就都明白了……”
李宣墨：“职责所在，不敢贪功。”
申姜：“细心负责自是好事，可火师里大都是糙汉，不爱拘束，你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好相处？”
“倒也没有，”李宣墨微笑，“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干这种玩命的活计，我出不了力，至少能想些法子，不敢在百户面前夸功，这接火报平事回返一整套流程，有很多都是经我建议改善的，速度快了，功劳大了，大家都很开心。”
申姜点了点头：“我去过你们那，倒也听说了，你知才华，不下于一般官员，听说你也经常攒局，安排同僚放松吃酒？”
李宣墨：“是。他们大都轮班忙外面的事，我天天负责记录大事小情，以备留档或回访，他们所有人的时间只我最清楚，大家都辛苦，火里一趟就是过命的交情，早喊着一起喝酒，总对不上，正好我方便，就顺手帮忙安排时间，久了，兄弟们承我的情，愿意多给几份面子，也是我的福分。”
申姜：“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不是以前问过……”李宣墨眉心一蹙，看到一边拿着笔负责记录的锦衣卫文书，就明白了，态度十分配合，“我早年家境还算不错，人前也能称一声公子，后来遭遇火势，家道中落，便只剩了我和妹妹，妹妹被接到外祖家养了，现在还没出嫁，我不盼别的，只盼我做这个做哥哥的，能给她攒点嫁妆。”
申姜：“你和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都认识？”
“是。”
“怎么认识的？”
李宣墨回忆了回忆，道：“王采莲……是有人牵线，和我们队长说过亲，好像是小两个月之前？相看的时候，不巧让我给撞见了，却不过情面，说了几句话。方晴梅是家里起过火，队长带人去灭的火，前后负责记录，和人问话交接的也是我，除了队长，我和她说话最多。余红叶……好像是药材铺子着火那日，因隔壁布行波及，队长没有听她的话帮她先去救她的布，她非常生气，扬言要告诉我们上官，我过去陪了好一通笑脸……”
“可能是知道自己过分，她后边有些不好意思，见我模样还算周正，还允了个好处，说认识的人多，回头给我说个亲，但也仅止如此，没有别的了。”
申姜：“说起说亲，你好像比你们队长还大两岁？就不着急？”
李宣墨就笑了：“说句脸大的话，大丈夫何患无妻？真有本事，七十老叟也能得个美娇娘，我没什么志气，也希望能先立业再成家，倒也真的没那么着急。”
申姜顿了顿：“你觉得这三个女人怎么样？”
李宣墨似乎没明白：“大人的意思是……”
申姜：“你自己的观感，直说便好。”
李宣墨就叹了口气：“都挺可怜的，怎么就遇到了这种事呢。”
申姜：“其它的呢？没了？”
李宣墨一怔：“我和她们真的不太熟。”
“张和通张大人呢？认识么？”
“倒是有幸见过，张大人最近风头很盛，忙着贵人的活儿，要操心的东西很多，因为这个月接连几起火情，他心中不安，还专门跑来我们这里问了一趟，我亲自给他找的档案资料，张大人是个很细心负责的人，若是没死，前途定然可期。”
“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这几个日子，都有印象么？你在何处，做了些什么？”
李宣墨沉吟片刻：“十月三十我有印象，那天是我妹妹的生辰，我中午下了差就去了外祖家，吃过晚饭后，很晚才回。冬月初四和冬月十五早上也记得很熟，爆竹铺子和药材铺子的火情，不正好是那个时候？冬月二十没什么印象，冬月二十六指挥使当街救人，制止了更大的火灾，我们处理起来都不用费什么劲，心内很是感激，二十五，不就是这件事的前一天？那夜我值晚班，倒也……没什么特别事发生。”
“为何停顿了一瞬？”
“是突然想起来，夜班之前，我前去衙署交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张大人……不知是否能作为证据？”
申姜陡然眯眼：“哦？看到他在哪里，做什么？”
“做什么不知道，”李宣墨摇了摇头，“我急着上差，和前一个兄弟交班，走的比较急，就看到张大人胳膊上搭了一块布，匆匆走向南丰街……就这些。”
申姜又问了两句，见他知道的着实不多，才又问起火情：“方才你们队长在这里，你知道吧？”
李宣墨：“知道，我们一同过来的。”
“他说火情紧急，进去的时候只顾着救火，顾及不到其它，隐隐记得曾在火场之中见过一块四四方方的红布，但并不确定，你负责前后的现场记录，可有印象？”
“有。”
李宣墨答的非常干脆：“火场通红一片，队长进去又是救灾的，需得抢时间，记不清很正常，但我负责记录现场前后，的确发现了两块红布，第一张是在爆竹铺子，当时没有人员伤亡，铺子虽然烧了大半，也有很多东西没有烧毁，那个红布就是，还挺完整；第二张是药材铺子里发现的，只药材铺子火情过于严重，那张红布烧毁严重，只剩小半块……百户大人要么？我不知它对你查的事是否有帮助，只照规矩整理封存好了，大人说一声，随时都能拿过来。”
别说申姜，屏风后叶白汀和仇疑青听到都有些意外，这是新信息，之前没发现的。
“可有想法？”仇疑青再次倾身过来，气息落在叶白汀耳畔。
叶白汀感觉耳根有些热，大概是风寒未愈？
他略略拉远些和仇疑青的距离，指尖点了点茶水，在桌上写字：需得看见实物。
仇疑青回了个：可。
叶白汀的字圆圆胖胖，还连笔，又因写的太快很难辨认，看起来……不需要看起来，就是丑，不好看，别人随随便便一个字，优雅漂亮，有筋有骨，衬的那圆圆胖胖的字像开玩笑似的。
叶白汀沉吟片刻，抬起下吧冲仇疑青笑了笑：你的字很好看。
仇疑青修长指节也很快：你也是。
叶白汀：……
那你审美可不怎么样。
屏风另一边，申姜又问了几个问题，就叫李宣墨下去了，换上另一个男人，年纪比较大，已是不惑之年，叫吴新立，前面几人不管开不开心，面上都是一片阔朗，这个人不一样，一走出来就一脸阴郁，像谁欠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你做过礼部侍郎，不该人脉广阔，仕途顺畅么？为什么被罢免了？”
吴新立袖子一甩，哼了一声：“还不是世人愚蠢，尸位素餐，就喜欢听别人吹捧拍马屁，尽信小人，不信君子。”
“你是君子？”
“自然！”
申姜差点从位置上掉下来，就这理直气壮，没半点谦逊的样子，还敢说自己是君子？目中无人，唯我独尊，就这性格，怪不得被别人排挤。
“你如此‘坚定自信’，平时不会被家人说么？”
“她们懂什么？一堆老弱妇孺，头发长见识短，除了烧火做饭洗衣叠被，还能干什么？”
“你家中都是女人？”
“五代单传，祖父和父亲皆已去世，我是独子，家里的顶梁柱。”
申姜眼睁睁看着吴新立理了理衣角，还挺骄傲。不是，你都被罢了官，没俸禄没进项，全靠别人养着，你骄傲个什么劲！
“是……么？”
吴新立自己还不满意了：“家有老母妻女，老的，都快进棺材了，手里的东西仍然攥着不放，给我能怎么的？我有了银子不也是疏通官路，到时候她要是去了，也风光不是？妻子也早是半老徐娘，一点姿色也无，只会盯着我身边会不会有小妾，也不看她胖的跟猪似的，哪来的脸拈酸吃醋？我看她一眼都想吐，要不是看在她嫁妆丰厚的份上……呵，嫁妆那般丰厚，但凡能想着帮我一点，我都能每天意思意思，昧着良心赞她两句。女儿，呵，赔钱货罢了，长的不出挑，才华不出众，还命中克夫，我想找个不错的联姻对象都够不着，要她有什么用？”
申姜听下去了：“你这……是不是成见有点大了？”
吴新立眼皮一甩：“什么叫成见？我说的不对么？谁家不是个样子？女人没用，不如扔了。”
申姜冷笑一声，和这种恶心货也说不通，干脆直接问案情：“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都认识么？怎么认识的？”
吴新立又有话说了：“王采莲是我女儿的手帕交，你看看，人长得不行，连眼光都不好，她都知道自己命中克夫了，还不温柔贤惠点，找那些高门贵女多巴结巴结，跟个丑婆娘玩什么？王采莲脸上那玩意儿多晦气！天天跟她玩，贵女们怎么不会越来越远！还说什么王采莲是个有志气的人，她也想不靠别人，活的精彩，精彩个屁，连嫁都嫁不出去，没男人要，你还想精彩？你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了，省的老子给你花饭钱！”
申姜实在不适，打断了他：“方晴梅呢？”
吴新立又是一声冷笑：“呵，方氏是我妻子的密友。还真是挺有缘分的，肥猪就喜欢跟肥猪在一块儿，天天聊吃的，聊铺子，有什么好聊，你们怎么不好好收拾收拾自己，跟那余红叶学一学怎么勾引男人呢！”
申姜：“余红叶？”
“这女人水性杨花，谁不勾引？小宴上碰到我就要打招呼，不就是看上了我？我都懒的理她。”
“行了，”申姜再次打断，狗嘴吐不出象牙，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也别说了，“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你都在干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吴新立还挺有理，“你记得你四天前晚饭吃的什么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
申姜都气笑了：“那你认识张和通张大人么？”
吴新立甩了下袖子，阴阳怪气：“我倒是想认识他，可人家忙成那样，哪有时间认识旁人？”
申姜：……
吴新立还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今儿要不是你们这北镇抚司请我，我也不会来！”

第63章 你们在玩什么花活
把人放出去，申姜听到屏风那边动静不对，连茶盅重重放到桌上的声音都有点惊心动魄，显是窝着火。
他没敢出声问，抹了把脸，有点怀疑自己为什么叫了这么个货过来……哦对，这个货在嫌疑人范围内，谁知道为人这么恶心呢？不过就算知道也没办法，再恶心，也得拉出来问一问。
申百户深呼吸几口，平复了下情绪，才叫了下一个，这人叫高康，这人身份比较特殊，是男尸张和通的同僚。
他看着桌上的信息卷宗，问：“你和张和通共事，理应合作和竞争都很多，这次贵人们的大事，你没抢过张和通，心里怨恨么？”
高康年纪比前面两个火师要大些，看起来也更稳重些，话说的也圆滑：“技不如人，不甘心肯定是有的，怨恨就算了，你恨人家也帮不了自己的忙，揽不着功，还不如和人关系搞好点，没事帮衬些，别人有良心，自己也能分到点好处，别人没良心，那其他人也能看到不是？大家都知道我好了，下一回再有这样的事，可不就该着我了？”
申姜：“你这心态倒不错，挺豁达，平时有人夸过你么？”
高康就笑了：“花花轿子人抬人罢了，好听话谁不会说，谁不爱听？说说罢了，当真了，得意了，那可就麻烦了。”
“听闻你家四世同堂，枝繁叶茂？”
“大家都这么说，我是个有福气的。”
“可为什么你家里生的都是儿子，没什么女孩？”申姜话音一转，眼神也跟着犀利了起来。
高康怔了怔，叹了口气：“这个我们家里也愁，男丁多是好，壮家门，可女孩子们多乖，知道疼人，家里风水不知怎么闹的，几辈都一样，生出来就是儿子多，辈辈兄弟数不完。”
“你也想要女儿？”
“想要的。”
“不对吧，高大人，”申姜翻开手边的纸，“你发妻怀的第一胎就是个女孩，真这么喜欢，为什么不好好养，让人生下来没两个月就夭折了？”
高康脸色变得惆怅：“许是我没有女儿缘吧，明明那么珍贵，却还是染了病，没养大。”
申姜看问不出什么，没在这种问题上打转，开始转案情：“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这三个女人，你都认识？”
高康点了点头：“余氏交友广阔，偶尔会在小宴上碰到，说过话。王采莲……是那个脸上有胎记，身体不好，却有一手双面绣绝活的姑娘？我和她倒是不熟，大概两个月前好像，她同人说亲，被母亲嫂嫂押着去相看，但别人聊得很开心，连她走出了园子，晕倒在墙边都没发现，还是我瞧见，帮她叫的人请的大夫，又帮她通知了家人。”
“至于方氏，她很懂菜式，本身也打理着几个铺子，我去过她的店里吃过饭，也问过她相关的问题，她虽然体胖，瞧着不好看，食之一事品味着实不俗，这次张大人因贵人的事多方奔走挑选，就有人推荐了方氏。”
高康说完，还顺便解释了下：“这民以食为天么，贵人出行，你知道她都需要什么？当然得什么都备上一点，起码不能别人要时，你没有。”
申姜：“你觉得这几个女人怎么样？”
高康摇了摇头：“不好说。外头话都怎么说的，想必百户大人也都知道。”
申姜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问的是你。”
高康叹了口气：“那当然是可怜的，女子生活不易，我希望她们都好。”
“你既和张和通是同僚，应该知道他出事前，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大概知道点，却也不那么清楚，”高康解释道，“自接了这差事，张大人就忙得脚打后脑勺，什么都要准备，出事那天，我记得早上还是在选车马，贵人出行，车要好，马要好，可什么样的叫好？时下人们说好的，总得多过过眼。中午饭都没吃两口，就开始盯绣品，送到手里的东西好看倒是好看，但没什么新意，连他都不大看得上眼，何况宫中贵人？这一下午，我就见他四处转圈了，像是愁的紧，之后就散衙了，我不像他那么多事，直接回了家，之后他去了何处，做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
申姜下一个叫的，是成衣铺子的裁缝，胡二树。
胡二树和前面几个就很不一样了，前面几个不管人品好不好，年纪大不大，至少脸是看得过去的，胡二树就有点太平庸了，个子不高，肤色略黑，眉眼也不怎么精神，他大约也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气息畏缩，或者不管干什么都露着怯，进来就行礼，幅度比任何人都大，行完站在一边，拘束的不行。
申姜翻着卷宗：“你是裁缝？”
胡二树捏着自己的手：“是。”
“成衣铺子多见绣娘，倒是少见男子。 ”
“其实绣娘们只负责绣制……”胡二树一板一眼，“铺子大了，都叫她们缝衣裳浪费，那些裁剪，拼接等琐碎的活儿，东家倒是愿意找我们这样的。”
申姜想了想，也对，这样搭配起来速度才更快，能接更多单子。
“你这性子好像有点闷，平时会不会被人欺负？”
“倒也没有。”
“家里都有什么人？”
“没人了，老娘去年也没了。”
“你还没成亲？”
“没有，也没人看得上。”
申姜看了看胡二树，态度很配合，问他什么就答什么，就是话不多。
“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这三个人你都认识吧？”
“认识。”
“怎么认识的？”
“王姑娘是双面绣，她在我们那里交货，方氏是我们店的客人，常来定做衣裳，余氏也是客人。”
申姜没辙，敲了敲桌子：“仔细说说。”
胡二树：“王姑娘的双面绣很不错，每副成品时间都很长，但她跟我们店熟了，基本只接我们这的活儿。”
“你接待的？”
“她脸上有胎记，不爱见别人，头一回谈事的是我，后来就都找我了。”胡二树解释了一句，“只要有银子赚，没有别的纰漏，这些小事，东家和掌柜都不会在意。”
“方晴梅呢？你同她接触的也很多？”
“她长的胖，又想要时兴的花样子和款式，说别人家才裁的不如我们好，常来订制。”
“还是只有你接待？”
“不不，方氏没那么讲究，谁都可以招待的。”
“说说余红叶，她也是你们客户，和方晴梅一样，经常去订衣服？”
“不，不一样，”胡二树顿了顿，“方氏虽然要求多，但是好满足，给她最时兴的东西就行了，余氏不一样，她的要求不只多，还高，经常提出些新意见，新的配色，新的裁剪方式，有时我们做不到，还挺发愁的。”
“她这般挑剔，你们不会烦她？”
“不会，她虽挑剔，眼光也是一顶一的，如果有哪个样式她特别坚持，特别较真，那这个样式很可能很快就会流行起来，铺子里觉得她难伺候，也能靠她赚很多钱，遂还是愿意接待她的。”
“你觉得这三个女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申姜手指点着桌子：“比如你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
胡二树头垂的更低：“哪轮得着我喜欢？人家有家有业有本事的……”
申姜：“张和通张大人呢？认识么？”
胡二树摇了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这几个时间，你在哪里，都干了些什么？”
胡二树想了想：“初四和十五……有印象，不是城中哪里爆炸失火了么？动静很大，整个铺子都慌了，我也就跟着跑了出去，不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二十六，不就是前几天？指挥使大人肃清街道，听说也着火了，我离的远，也不知实情……哦，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次着火前一天，应该就是二十五？那天铺子里活儿多，我回家的晚，大概是戌时吧，听到有人在找什么‘张大人’，不知是不是您方才提到的那位。”
申姜追问：“是谁在找？具体说了什么？在哪里？”
胡二树摇了摇头：“天黑，我也看不见，听的也模模糊糊，不过看语气，应该是这位大人的手下？好像说了在哪里见面来着，这些人没等到，就过来找，地方……我已经拐过了南丰街，大约是柳树胡同？”
申姜有点着急，这一个两个的，信息都不全，可他再问，胡二树已经尽是摇头，一问三不知了。
“行，你下去吧。”
申姜叫了下一个，周平。
这没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周平和胡二树气质有点相似，都是长得不怎么样，普普通通，往人群里一扔就是找不到的男人，相貌平平无奇，姿态说不上畏缩，但肯定是不自信的，非常拘谨。
“干什么的？”
周平行了礼，话回的很老实：“卖颜石，淬粉，染料。”
“平时和别人接触的不多？”
“不算多。”
“生意好么？”
“能养活人。”
申姜心内啧了一声，得，这也是个话少的：“所以平时也没个什么朋友？不怕别人不找你买货了？”
周平顿了顿，回话有些慢：“干我们这行当的不多，不找我买，他们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买，我不需要和他们交朋友。”
“家里都有什么人？”
“没人了，就我一个。”
一个两个都这样，申姜叛逆心起，非得问个明白：“之前呢？家人离世之前呢，都有谁？”
周平垂了头：“我爹好赌，之前有祖母撑着，后来祖母死了，家里一天比一天难过，我爹和娘打架出了意外，双双溺死在了河里，妹妹命不好，没嫁人就病死了，家里一直都很穷。”
“你还没成亲？”
“没有，成不起。”
“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这三个人你都认识吧？”
“认得，她们都找过我买染料。”
申姜怔了怔，就懂了，娇少爷说过，要求高的人自己会追求更高，比如王采莲，她的双面绣本来就很出色，想要更上一层楼，就得图样更鲜活，颜色更生动，选不到合意的绣线，会想着自己染一染试试，似乎也很正常？方晴梅对吃食有研究，食之一事，本就讲究色香味俱全，色，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食材本身的颜色搭配没错，可偶尔是不是可以找一找那些没有毒害的，能让食物颜色更丰富呢？
至于余红叶，就更不用说，她爱打扮，喜欢搭配，不管胭脂水粉还是裙子浅纱，哪样不讲究颜色？
这三个人会找到周平买东西，不算奇怪。
“你觉得她们怎么样？为人如何？”
“好不好的，也不关我的事。”
申姜感觉自己给问得再直接一些：“你看到过王采莲的脸么？”
周平摇了摇头：“没有。”
“方晴梅呢？会不会觉得……她有点胖？”
“她就是胖啊，”周平抬眼看申姜，一脸‘这有什么可说的’。
申姜清咳一声：“余红叶呢？可有听到过别人都是怎么说她的？”
周平：“那也不关我的事。”
问不出来，申姜只好换另一头：“认识张和通张大人么？”
“不认识。”
“没见过？”
“没见过。”
“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这几个时间，你都在哪里，做什么？”
“大概都在屋子里？”周平道，“我不怎么出门。”
“大热闹也不出来看看？”
“我不喜欢吵闹，出门一般就是找货。”
“在哪里找？”
“山里，林子里，哪里可能有颜石，我就去哪里。”
申姜盯着他：“那你很可疑啊。”独来独往，又山里林子哪里都去……
周平嘴唇抿了抿：“你们官府问话干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我只是实话实说。”
“初四和十五早上，动静那么大的爆炸着火，你真就稳的住，不出来看看？”
“出来看了一眼吧……大概，但离的太远，什么都瞧不着，炸的又不是我家，为什么稳不住？”
行吧，申姜问完，让人下去，感觉自己嘴皮子都说干了，非常缺一壶水，正想着反正完事了，先去找点水喝的时候，突然看到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你是？”
“启禀大人，小人金时成，有消息汇报！”
申姜看了看手上的卷宗，并没有金时成，但这个名字他好像有点熟悉，不就是指挥使在街上问过的那个掮客！
“行，你进来，”申姜重新坐在了座位上，“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都认识么？”
金时成摇了摇头：“不认识王采莲。”
那你来凑什么热闹？申姜就说自己不能漏掉信息。
金时成陪着笑脸，有点怂：“这不是之前被指挥使大人问过话么，我回去想了想，还是得过来说一声，那天被按住的那个瓦刺人，就是大街上大家都看见了的那位——他说他是正经做生意的，我得告诉指挥使一声，千万不能信！”
他就给申姜数：“这外地人到京城，吃穿住行，哪一样不得四下打听四下熟悉？更不用说要做生意了，这铺面，房契，钱税，户籍，就算他牛，他有钱，都派下人们出来找，也得找我们问问吧？可我入行这么多年，压根就没见过这个人！跟四下兄弟们打听，大家都摇头，都说不认识这个人，没做过他的生意！那他是怎么在京城安家的？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您方才说的，那方氏余氏，一个开铺子，一个找好布行，总爱打听稀奇东西，也能问到我这，就那小姑娘，王采莲的，也有一回托人到我这里问了问，有没有合适的小宅子，想搬出去住呢，一个外地人过来做生意声息全无，我们掮客都不不知道，这不是开玩笑呢么！”
申姜眉头一抬：“我记得你刚刚才说过，不认识王采莲。”
“的确不认识啊，”金时成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表达错误，连连摆手，“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这位王姑娘托人到我这里问过小宅子，但没有合她要求的，她后来也没再问，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就是当时记了一笔……我们这行当，脑子里好使，东西你得记得全，才能招呼好客人不是？”
申姜觉得还是得再问问：“你觉得这王姑娘，还有方氏，余氏，都怎么样？”
金时成：“唉，都是可怜人，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女人更是，难着呢。”
申姜又问：“张和通张大人知道么？”
“这位哪能不知道？”金时成搓了搓手，“自打接了皇家差事，天天春风得意的，不过也愁，这车马衣裳首饰吃吃喝喝，哪样不得琢磨？每天都四处打听呢，就那天，我被指挥使按住那天，不是马车翻了着了大火么，差点又有死伤的那天——”
申姜头皮发麻：“你见着张和通了？”那时不应该死了？
“那没有，”金时成摇了摇头，“我是说这个日子，您好理解么，我想说的是前一天晚上，我跟客人吃了酒出来，正好看到他经过，应该也是吃醉了酒，让人架扶着，都走不动。”
申姜立刻眯眼：“等等，你说他喝醉了酒，被人扶着？”
金时成眨了眨眼：“是啊。”
“扶着他的人长什么样子？认识么？”
“那太黑了，看不清，”金时成生怕自己说错了话，立刻稳重起来，“其实那天我也喝高了，和客人有说有笑的，就瞄了那么一眼，也不一定……没准就瞧错了呢？”
“当时是什么时辰？你在哪里喝的酒？”
“那可是有些晚了，得亥时末了吧，就在宝华巷，李记酒馆……”
金时成老实的交代完，就给自己求情：“百户大人，您能不能在指挥使面前帮我求个情？我可是进来主动配合工作的，二十六那柴车，那大火，那雷火弹，我是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断断不会做恶人办种事的，丧良心啊！我家几辈良民，生是大昭的人，死是大昭的鬼，真的没干亏心事！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使唤，我万死不辞！”
这个套路，申姜太懂了：“行了，回头我问问指挥使，你要是没问题，你那铺子也给你开了。”
“多谢百户大人！”金时成当场跪下来给他磕头。
又找了新东西，申百户非常兴奋，茶水都忘了找，转去门口签押的地方，问：“都让他们写名字了么？”
北镇抚司有规矩，但有来访，都要记录的，平时这项工作都是轮值人员负责，今天早早就吩咐了，让嫌疑人自己写。
“写了，您看——”
申姜拿到手就皱了眉，都不一样。
“左手呢？要求了么？”
“这不大好说……属下问了一嘴，都说左手不会写字。”
申姜瞬间挎了脸，不过想想今天问到的东西，倒也收获颇丰，摆摆手叫人下去，再次兴奋的进到厅堂，绕到了屏风后——
“瞧瞧我都问到了……什么……”
申百户突然结巴。
因为他看到，指挥使和娇少爷正在用手指打架？
指挥使的手常年握刀，有点粗糙，虎口指节都有薄茧，娇少爷就真的是娇少爷了，手指纤长白皙，指甲光滑，指尖粉嫩，两个人都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用眼神交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随便一个小变化对方都能猜得到，正经极了。
可你们表情再正经，手指也是在打架啊，戳来戳去的，暧不暧昧！
“你们……”
叶白汀看到他，缓缓收回了手：“哦，我们在讨论案情。”
仇疑青也收回手，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丝不悦：“对。”
申姜感觉自己要瞎了。
你要是眼神不带杀气我也就信了你了，讨论案情值得这么暧昧么！你们别的时候不这样啊！
叶白汀手指指向屏风，一脸无辜：“不是你建议放上它，让我们不能好说话交流的？ ”
申姜：……
行叭，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锅。
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桌上有字，应该是蘸着茶水写的，有些痕迹已经干了，有些还很湿，显是刚写的，刚刚那一幕‘手指打架’，应该是双方意见不同，娇少爷推开了指挥使的手指，指挥使没动，两个人指尖碰在一块，才像在打架。
……好好的茶水就这么浪费了！
他在外头渴得嗓子冒烟，这两人就在这里浪费！
还有那小乌龟怎么回事？娇少爷你在玩什么花活，竟然敢在指挥使面前画小乌龟！不怕被军法处置么！
又一想，也对，娇什么人，怕过谁？别说在指挥使面前画小乌龟了，他连指挥使的‘小情儿’都敢冒充放话呢！
申姜现在已经知道下雪那日发生的事了，在外面跑时，别人还问他娇少爷情况，说担心人受罚，毕竟也不是故意的不是？他只想回个白眼，心说你们知道什么？娇少爷要装成是别人的小情儿，那肯定不行，指挥使得大开杀戒，装成指挥使的……怕个蛋啊！
娇少爷在指挥使面前是有特权的，那小牌牌，那小金镯，那小铃铛，你们都眼瞎，没瞧见么！
这事倒霉的是姓彭的，没见人前都见不着他了么？不知道指挥使私底下怎么搞他呢。指挥使一向大度，你有野心，要算计，行，没问题，你冲着指挥使来，指挥使都接着，也顺便叫别人都看看，为什么他能当指挥使，你不行，可你别惹指挥使的心尖尖啊，你惹了娇少爷，那不就是老寿星上吊，找死么！
就这一小会儿，申姜脑子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小心翼翼的过来，指着桌上的茶，吞了口水：“这茶——”
仇疑青面无表情的指向一边茶壶：“赏你了。”
申姜：……
那是问供前下面人备好送过来的，虽然在火边温着，味道定也不好了，哪如你这桌上这壶！
也对。
申姜抹了把脸，桌上这壶是指挥使特意为娇少爷沏的，他是什么人，又不是指挥使的小宝贝。
他哪里配。

第64章 我感到很羞耻
申姜天天在外面跑，糙惯了，不是精致讲究的人，都是茶水么，能糟糕到哪里去？司里沏的茶，他又不是没喝过……
吨吨吨灌了半壶下去，还行，解渴又够味，爽快！比那只会飘着香的强多了！
申姜假装没看到指挥使亲手泡的茶，勒令自己回神，说案情：“人是都问完了，可都是到关键点就没了，你说这一个个的，倒是往下看，看清楚啊！拉屎拉半截，你就不难受吗！我实在没瞧出哪里特别不对……少爷给指点指点？”
仇疑青刀锋似的眼神刮了过来，和声音一样凝着寒气：“你是该指点指点。”
申姜：……
我错了，我错了成么？我不该在娇少爷面前说脏东西，可指挥使大人，你好歹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人娇少爷根本不在意好么！那诏狱里头，说什么的都有，荤话能飞上天你不知道么！娇少爷才不怵这个！
叶白汀看向申姜：“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纵火者的特征么？”
申姜点了点头：“自信，自负？不会怕事，可能看起来还有点魅力？”
叶白汀：“那你觉得，方才这些人里，谁有这样的特征？”
“孙鹏云？”申姜摸着下巴想了想，“小伙子长得不寒碜，身材也健壮，火师队长，大小也是个头领，还挺讲兄弟义气。”
但凡能做头领的，气质都会有点不一样。
“就是性子太直脾气太急，对姑娘就有点不尊重了。”这点得扣分。
叶白汀点点头，又提起了一个人：“还有李宣墨。”
仇疑青：“高康。”
二人抬眸对视，默契尽现。
申姜：……
你们别看来看去的，倒是给我说明白啊！
“那李宣墨明显没什么大出息，只是个文书……高康活的也有点憋屈吧？干不过同僚，人张和通揽上贵人的事，看着要立功，他却只能忍住了不痛快，强笑着过去帮忙，指望别人有点良心，好歹能分到仨瓜俩子……”
这样的也行？
叶白汀仍是点了头：“李宣墨的确只是个文书，火师里看似地位最低，但他姿态优雅大方，好面相，好气质，会办事，能给大家出主意，帮队伍提高办事效率，多得赏银，还能时不时攒局，让兄弟们有时间放松喝酒……你觉得，以他的身材相貌，每日里做的事，让一众彪形大汉的兄弟们敬他护他，是件容易事？”
这个是真的很不容易，申姜当时就觉得挺意外，他遇见过的大多数类似环境，男人需要以自身武力，或者力气挣取更多东西时，对于身材瘦弱的小白脸是很瞧不上的，别说关系好了，很多时候甚至乐意欺负一下，但这个李宣墨，似乎的确在火师里混得如鱼得水。
叶白汀眉目端肃：“高康，和张和通是同僚，他没有竞争过别人，拿到好差事，但他很能自我调节，不管是帮张和通的忙，还是圆融周围，让别人看到他的努力，他的每一步都没有浪费，他在往前走。甚至金时成，他看起来市侩，话密，有时甚至有些谄媚，但他脑子里永远转着东西，所思所想全是怎么处理问题——”
“可能在一些人眼里，这样并不帅气，我记得在乌香案时，同你说过，一个人的魅力，来自于他解决事情的能力，他可以独自解决很多事情，处理很多麻烦，可以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他就会拥有不一样的自信，而这种自信，终将成为一种气质，叫做‘靠的住’。”
不管是上司挑选属下，还是女子挑选心仪的男子，‘靠的住’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不要小看女人，她们可能很多人并不擅长分析，但她们的直觉，她们在不怎么安全友善环境下培养出来的潜意识，会告诉她们怎么选。
“比如申百户你——就是一个靠的住，有魅力的男人。”
申姜一怔，嘿嘿笑着挠了挠头：“那没有，少爷您客气了，我可不能有魅力，我家婆娘不干的。”
不过最近这两个月，媳妇揍他的次数好像是明显少了，偶尔在外头忙，也不会被怀疑藏了私房钱瞎浪，回到家甚至还能有精心准备的饭菜……
莫非是解决的事情多了，他拥有了这种靠的住的自信和气场，变成有魅力的男人了？
申姜心里美了一会儿，更加坚定了方向，要是真的有，更得跟着娇少爷干了！这都是托娇少爷的福，要不是娇少爷，他哪来这么多机会，哪能立这么多功？他申姜是怕苦怕累的怂货么？当然不是，他只是少了点脑子，没靠谱的人领着！
想一想，申姜又有点慌，他现在这么出色，这么帅气，玉树临风风神俊朗的，要是有大姑娘小媳妇当街投怀送抱怎么办！他开始由衷的烦恼，太厉害了也不行啊，太耀眼，光芒四射的。
叶白汀：……
一看就知道这傻大个脑子里转着什么废料。
不过这‘解决问题’，有正经的问题，不同的工作需要，也有不正经的，歪路子的，罪犯培养出的‘靠的住’能力，显然和正常人不一样，但他们在刻意伪装和引诱的时候，你很难看得出来。
叶白汀现在几乎已经确定，本案中团伙两人，一个纵火，一个杀人，纵火的负责计划实施，如遇意外，会帮杀人凶手掩护，杀人凶手很听纵火者的话，因为只他自己，办不到这件事。杀人凶手自卑，内心暴戾，不喜欢露于人前，就算挑中了目标，想不想动，动起来会不会达到预期结果，都不一定，目标对象也不一定会理他，信任他，不提防他，跟他走。
纵火者就不一样了，这个人散发着‘靠的住’的气质，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做事也很积极，能游刃有余的处理各种突发问题，跟踪目标，确认目标行动路线，不是很轻易的事？
就算不小心，露了馅，被目标发现了，姑娘们出于好印象，可能也不会多想，随随便便被糊弄了过去。
申姜又提出了一个人名：“那个叫吴新立的老男人，做人人不行，做官官不行，还被罢免了，除了骂女人什么都不会，看起来不自卑，也一点都不可靠，这个人可以排除么？”
叶白汀沉吟片刻：“纵火犯的自信和傲慢，因个体不同，表现方式不同，官府面前也未必说实话，只凭问供时的外在表现，不能简单粗暴地直接排除。”
“也对，这老狗不是个东西，却不是怕事的人，什么都敢怼……”申姜懂了，“所以纵火犯的嫌疑人就在这几个当中，对不对？”
叶白汀抬眼看他：“如果我们的排查工作没有失误……是，纵火犯必在这几人之中！”
“那你放心，活儿都是我盯着亲自捋的，保证没纰漏！”申姜拍了拍胸脯，琢磨着琢磨，又问，“那杀人凶手呢？如果别人没有伪装的话，今天只有两个不爱说话的，年纪差不多，相貌都不怎么样，还都很畏畏缩缩的……怎么区分？”
叶白汀：“还是有不同的，比起裁缝胡二树，后面那个叫周平的，要更孤僻一些。”
就目前的信息点，看哪一个都不能立刻排除。
“我们必须要注意的是，团伙作案，有主谋，就有下头听话的，遇到特殊事件，主谋会教下面人怎么应对，怎么说话——”叶白汀转相仇疑青。
仇疑青目光微动，点了点头。
申姜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叶白汀微笑：“在你回来之前，指挥使已经分别派了人跟踪，看这几个人会不会私下联络。”
做了坏事的人，行为肯定会小心谨慎，他们计划不愿停下，官府的询问也会让他们情绪紧张，这联不联络，怎么联络，就是个问题了。
除非决定长时间散伙，不然一定会有联络。
申姜愣了愣：“所以我刚才的问话过程没有意义？今天目的只是这个？”
“怎么可能，”叶白汀摇摇头，“罪犯花样百出，我们只是想找更多的方法帮我们确定，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比知悉事实真相更重要。”
问供当然有意义，每一个人的说话行为，传达出来的情绪，原生家庭的影响，案子发生前后都在做什么，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每一个回答，都有可能拼凑了犯罪真相。
“时间非常关键，不管是第一起凶杀案，还是第一起雷火弹纵火，时间都已经过去很久，这一个月频繁发生的事，除非特殊原因，一般人肯定记不住，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我们并没有向外说明过，谁对这段时间记忆深刻，对答如流……就值得怀疑。 ”
仇疑青补充：“还有不举。”
所有这些嫌疑人中，成亲的只有两个，已过不惑之年的吴新立，和年轻一点的，死者张和通的同僚高康。吴新立不管是年纪，还是对妻子的反感，身边被妻子盯的程度，他的房事表现上，一定会有不协调，举不举的，存在迷惑性。
高康只是没有女儿，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这一点上倒看不出什么。
另外几个，都没有成亲，举不举的，也无法佐证，有人是真的不着急，或者成不起，有人的不成亲，就是‘不举’的保护色了。
申姜叹了口气：“可惜这种事不好查……我也问过与他们有过接触的大夫，人从来没看过这种病。”
这种话不好说，也没办法让人配合查，你说你试试，人说对着你举不起来，你怎么办，去找个姑娘过来试么？这不是有病，青楼的姑娘也不能随便使唤人家干这种活儿啊，多恶心。
叶白汀又道：“另外，三个女性死者之间，除了所谓的‘缺点’，还有一个共同点，我们之前没有注意。”
申姜：“共同点？”
叶白汀抬眉，目光灼灼：“王采莲，双面绣特别优秀，甚至可以帮上家人的忙，为贵人的事分忧；方晴梅在食之一道颇有心得，自己名下也开了不少食肆，高康说，有人在张和通面前推荐过她，那余红叶呢？她在外面名声那么响，对衣服样式搭配那么有见解，随便在成衣铺子里挑剔的方向和坚持，都有可能成为流行风向标，张和通办贵人出行的事，方方面面都在张罗，会不知道余红叶这个名字？”
三个死者，都是某方面的佼佼者，承办贵人事宜的张和通又出了意外，这一切真的是巧合？
仇疑青：“高康供言，出事前一天的下午，张和通一直在为绣品纠结，那下一步，他很有可能做什么？什么东西与绣品直接关联？”
“自然是衣服，漂亮的裙子。”
“那谁在这方面比较权威？可以提供参与意见？”
“余红叶！”申姜终于想到了，都会抢答了，“那天散衙之后，张和通是不是去找余红叶了！正好余红叶出事，她也顺便被杀了！”
叶白汀眯眼：“所以重点来了，余红叶当时在什么地方？张和通寻去了何处？他们是否有约，谁给他的信息？”
仇疑青立刻取来城中舆图：“李宣墨说，那一日他上夜班，急行交班之前，曾看到张和通去往南丰街，胳膊上搭了一块布——”
叶白汀手指点着南丰街的位置，往右，往前：“再晚一点，胡二树正好加完班回家，此时天色已暗，他看到张和通拐进了柳树胡同。”
仇疑青手指点向宝华巷：“及至更晚，亥时末，金时成看到张和通‘喝醉了酒，让人架着走’——恐怕不是喝醉了。”
叶白汀目光微深：“是死了。”
这个行动路线非常清晰，立刻就能勾画出来，是个大三角，时间相隔也并不久，凶手如果在这个时间内作案，肯定远不了，范围有限，地方就很好找了。
叶白汀抬头，转向申姜：“恭喜申百户，你可能马上就能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
申姜上前一看一寻思，这没多远啊：“屁大点儿的地方，至多一下午，我回来复命！”
心里一兴奋，歇都不想歇了，申姜调头就走，生怕人跑了似的。
叶白汀却还有一件事没说，凶看向仇疑青：“失火现场的红布……孙鹏云说有，不确定，李宣墨证明了的确有，珠宝铺子那次爆炸不是成功阻止了？你有发现这种红布么？”
仇疑青目光沉凝：“我看到的，是一块黑布。”
“黑布？”
“没错，四四方方，八仙桌桌面大小。”
“那有必要调过来对比一下了……”
……
申姜活儿干的细致，先在外围控制，把指挥使划出来的圈子团团围住，再从外到里，一家一家，一个宅子一个宅子的搜。
这里靠东南，不是特别繁华的闹市，也就沿街的地方热闹点，有店铺，有长街，往里走都是深巷，巷子中间还住着各种各样的百姓，有烟火气，越往里越安静，越没有人声，等到了挨着护城河的地界，就更不是什么好地方了，护城河的淤泥不可能清到街道桥边，不能影响正街美观，就落在了这偏僻又无人烟的荒滩上。
巷子最深处，离荒滩越近，淤泥带来的腥味越重，声音也从之前的安静，变成了微吵，河水是流动的，靠得越近，越觉得它响，到了冬日，河面结冰，冰下也并非平静，冰与冰也有缝隙，冰与冰也会摩擦，朔冷北风呼啸而过时，双方碰撞，会产生更大更奇怪的声响，让人不敢靠近……
很快，申姜找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宅子，味道有点特殊，这四周都是空房子，都有荒滩独特的泥腥味，但这个宅子的腥味……夹杂着很重的铁锈味，非常不对劲！
申姜抓人经验也算丰富，立刻命令大家噤声，隐蔽，不可轻举妄动，观察完四周环境后，打头走在最前面，形成楔行小队，往前突进，也没敲大门，直接跳进了墙里。
腥味越来越重，不但有铁锈味，还有特殊的臭味。
大冬天的能出来这个味儿，也是有本事的很。
申姜眯了眼，拔出绣春刀，几个简单指令下去，让大家分开包围，门窗墙头及后门，全部堵住了，才踹门而进：“锦衣卫查案，里面的人给我呆好了，不准动！”
他率先冲进去，后面锦衣卫跟随，第一时间检查屋里人员，有没有人，几个，都呆在哪里——
没有发现，房间很大，空荡荡，一眼能望到头，桌椅床柜都有，就是没有人。
现场触目惊心，墙边飞溅的痕迹，地上的拖拽痕迹，散落的木棍及钉锤上的血迹……唯有一个角落是干净的，那里放着一个搭衣服的架子，却没有任何衣服，只有几条披帛。
浅纱的披帛，颜色和三个女死者身上的衣服一致，干净柔软，因为刚刚踹门进来的风，它们轻轻拂动，似在诉说着什么。
申姜也吓了一跳，抹了把脸：“都愣着干什么？往外头四下找找，看人走没走！分个人回去报信，速速告知指挥使！”
我的乖乖……这里还真是第一案发现场！过去这么久，好多血渍都变黑了，就这个量，这个模样，凶手就是在这里杀的人！
……
这次线索发现的速度着实有点快，仇疑青桌上的文书都还没处理完，听到锦衣卫报信，抄上绣春刀就要走。
没走两步又顿住，脚步一转，去了暖阁。
叶白汀正吃药呢，见仇疑青走过来，表情明显不对：“怎么了？”
仇疑青眸底晦暗：“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你随本使同去。”
“我就不必了吧？”
叶白汀倒不是害怕，杀人现场他见过很多种，早过了害怕的时候，风寒也没关系，已经快好了，他只是觉得，仇疑青带着他，不太好办正事。
毕竟……他不会骑马。
“随我同去。”
仇疑青已经过来拉人，顺便把副将拿过来的大氅裹到了叶白汀身上：“不会冷。”
叶白汀垂眸看了看裹得严严实实，手都伸不出来的大氅，这不是冷不冷的事：“别耽误你的正事……”
仇疑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会很久。”
叶白汀感觉到了‘你必须去’的意思，再看对方的眼神，突然领会到，仇疑青是担心出现上次一样的意外么？可彭项明不是已经被他按住了，还担心什么？
别人非要坚持，没办法，他只能体谅一下：“好吧。”
又是二人共乘一骑，一路风驰电掣，小铃铛清脆作响，但是很暖和，他没吹到一点冷风，仇疑青的大氅就是不一样，足够厚实。
很快到了现场，房间里的样子……触目惊心。
叶白汀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血痕，滴状血痕，喷溅状血痕，流柱状血痕，擦拭状血痕，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血印痕，血泊……
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具，木棒，石头，锤凿，以及留在上面深深浅浅的，现在已经完全是深褐色的血迹。
叶白汀学过犯罪现场痕迹分析，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受害者是怎样试图逃跑，怎样逃不了，怎样被虐待……她们是怎么想要保护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墙角或挨着墙边，苦苦求饶，还是没有被放过……
凶手很享受这个过程，他虐打这些人，甚至逼迫她们站起来跑，这不会给他带来烦恼，反而是更大的刺激。
这里环境封闭，没有街坊邻居，外面河水声大，受害者就算叫喊，估计也没人听到，更别提受害者都被迷香迷晕过，还没醒来就已经遭受虐打，醒后力气也很小，就算呼救，声音也不会大。
这里天时地利人和，简直就是最合适的杀人场所！
畜生。
叶白汀闭了眼睛，捏拳的手指有些颤抖，再睁开眼时，已经肃正犀利，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尖锐。
他走到墙边，一处一处，认真观察每一处血迹，每一处凶手的行为轨迹：“这里，是王采莲遇害的地方，凶手虐打杀人后，用石头砸烂了她的脸——”
“……这里有多处滴状痕迹，应该是方晴梅身上那些被划的细密的伤口留下的。”
“这里的拖拽痕迹，是死者抓住想要逃跑的受害人后，拎着……可能是拎着头发，拖过来的。”
“……这张床有绑痕，是余红叶被绑的地方。”
一处一处，他分析着，声音越来越冷，表情越来越淡。
申姜拳头也捏的咔咔响：“畜生啊，这是！”
北风朔冷，河冰空寂，有些人的性命永远留在了这个冰冷的冬天，再也不会感受到春日的温暖。面对着一个以杀人为乐的畜生，闻到的是令人不悦的腥臭味，她们临死之际，是何等的绝望？若有来生，她们还愿意来人间走一遭么？
仇疑青紧了紧叶白汀身上的大氅：“你在生气。”
这很少见，少年心中有规矩，有善念，但也通透，知道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情绪最好不要有，以免被情绪左右，判断有所偏颇，他一直是理智的，聪明的。
叶白汀紧紧抿着唇：“你看，在某些男人眼里，女人就是物件，他们认为自己有判刑和处置她们的权利，甚至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丑了不行，胖了不行，不能生养也不行，身为女人就是原罪，不为他们奉献，不为他们肝脑涂地一辈子，就是不忠，不配，不如去死。”
“他们从不觉得姑娘们可爱，不觉得姑娘们应该被怜惜，被鼓励，活出光彩，他们的目光永远透着挑剔，外貌，身材，性格，听不听话，恭不恭顺，但凡哪里有一点不好，都能成为被他们言语攻击的理由，哪怕是这样死了，他们也不觉得她们惨。有些人明目张胆就敢这样说，这样骂，有些人没直说，却也这么做了。 ”
“我感到很羞耻。”
叶白汀眸底燃着火：“生为男人，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生命，不应该被这样轻视。女孩子，也不可以这样被对待。
“我很生气，但不会放弃。”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眸底火焰灼灼烈烈：“逝者不能再开口说话，被迫只能期待幸运降临，我们却不能，再难，我们的每一步，也必须精准快速！我们可以阻止罪恶发生，可以让正义来的更快！”
仇疑青看着他，声音微暗：“是，我们可以，凶手不会停，难道锦衣卫就会停了？赛跑比武，本使从未输过。”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走在凶手前头！”
叶白汀心内突然浮上一个想法，眼梢眯了起来：“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准备去哪里，那为他们寻一个合适的地方，合适的人选不就行了？”
仇疑青眸底暗芒隐现：“……不错。”
申姜听到这里，弱弱举了手：“可凶手是要杀人的？”
他不说话便罢，一说话，娇少爷和指挥使的视线齐齐落到了他身上。
“……那就给他准备一个。”
“可。”
申姜突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下意识环胸：“你，你们想怎样？”

第65章 猛汉被调戏
叶白汀和仇疑青还真了想法。
连环凶杀案加雷火弹爆炸纵火，再有凶手的有意引导，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舆论恐慌，在民间已有压不住的迹象，现在已进腊月，离皇家祭陵没有多久，年关近在眼前，他们不想再跟凶手耗，必须得抢占先机。
不过这件事可以回去再安排，眼下是犯罪现场的分析。
叶白汀停顿过后，情绪已完全平复，可以继续查看现场，他视线越过申姜的肩膀，突然看到了一小片很干净的地方，干净的……有些不对劲。
“这里似乎很久没被打扫过了？”
“是，”申姜也放下了护胸的手，“地上但凡干净一点的，都是拖拽过死者留下的痕迹，不对，也不能说干净，拖拽过死者会留下血痕——”
叶白汀指着门边：“但这里很干净。”
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却没有血迹，这片痕迹是一条直线，明显是人躺在地上被拖行，看线条宽度，不可能是女子，死者中身材最丰满的方晴梅，也比这个窄一些。
仇疑青眯了眼：“张和通身材微胖。”
申姜一愣：“所以张和通也被拖进来过？这从门口就有，是晕着拖进来的？”
仇疑青已经迅速跃到了门外，沿着大门，一点点往里，细细检查。
“……痕迹虽已被破坏，仍遵循一定规律，人是从大门口被拖进来的，没有挣扎，定是失去了意识。”
申姜听着都害怕：“所，所以这张和通根本没有看到杀人现场……那他为什么会被杀？”
叶白汀也走到窗外，捡起了一颗石子：“指挥使，你看看这个。”
仇疑青接过，辨认了下，又跳上墙头，看了看院里院外的环境，才道：“这颗石子应该是外面扔进来的——就在不久之前。”
叶白汀立刻明白：“是有人在提醒凶手，官差来了，快跑。”
刷的一声，申姜的绣春刀又抽出来了：“所以凶手还没有跑多远？老子去追！”
“未必，”叶白汀却摇了摇头，继续看向仇疑青，“指挥使派出去跟踪观察嫌疑人的人？”
仇疑青摇了摇头：“未有回信，该是没有异常。”
申姜举着绣春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要不要追？”
叶白汀想了想：“犯罪团伙既然知道互相通气，被官府找过后没有立刻碰头，那对于某些危险的预知，也是会留有暗号的。比如凶手杀人，他真的肆无忌惮，一点都不害怕被发现么？”
申姜反应过来了：“所以他可能请了人观察，如果有发现异常，就用小石子扔他的窗户？”
叶白汀颌首：“如果他当时正在的话，自然能及时跑掉，可今日问供，他比寻常老实了很多，不敢出格，可能根本没有来。”
申姜眼睛刷的亮了：“那我岂不是可以蹲守！”
叶白汀：……
他很隐晦的提醒：“蹲是可以，但未必能蹲到。”
“为什么！”
“蠢，”仇疑青拿白眼扫了一下没脑子的手下，“别人知道雇人提醒危机，再过来时，难道就不会检查有无异常了？”
扔石子的这个人就算找到，估计意义也不大，团伙都能利用掮客搞那么多辆马车，扔石子的这个人，未必就看到过凶手的脸。
不过，还是要查一查的。
申姜瞬间缩回去了：“……也是哦。”
叶白汀：“以张和通的行为逻辑，他有可能会找余红叶，不一定和凶手有交集，凶手作案地点隐秘，可能被外人知晓，他不应该找到这里。”
“人不是主动来的，必定是凶手从别处带来的，”仇疑青沉吟，“若如此，张和通的死便不是意外。”
他本就是凶手计划单上，必须要杀死的人。
那动机呢？凶手前后杀了三个女人，是因为厌恶，因为内心深处的变态意识，杀张和通是为了什么？今日问供，大部分嫌疑人都认识张和通，但并没有多熟悉，哪来的恩怨情仇？唯一的一个同僚，也似乎除了一点不甘心之外，并没有升腾到要杀人的恶意。
为什么要杀这个人？又是怎么制住他的？
难道……
叶白汀看了看床上的血痕，难道凶手知道张和通要找余红叶，还利用了这一点？
“这桩命案，一定隐藏了什么东西。”
“啊？又增加难度啊！”申姜都头疼了。
叶白汀眯了眼：“张和通不是凶手的杀人偏好类型，被害定然有别的原因，很奇怪啊这个案子……杀人是为了塞纸条，预告雷火弹爆炸，雷火弹爆炸纵火，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秀一把，让别人都认识纵火者？那他不该时间拉的这么长，手法也没必要这么隐晦。”
仇疑青眯了眼：“如若，张和通的死才是关键呢？”
如果所有的目的，都在这个人身上呢？
叶白汀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转向仇疑青：“指挥使之前查张和通，可有所得？”
仇疑青略点了点头：“有些猜测，尚未确定，不过也快了。”
“那行，”叶白汀突然弯了眼，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这次我们数招齐下，定能抓获这个团伙！”
仇疑青目光微暖：“嗯。”
二人再次齐齐看向申姜。
不是申百户胆小，他真的又下意识想环胸，这两个人的眼神太可怕了！不会是要让他做玩命的事吧！
叶白汀和仇疑青什么都没说，这里不是好好说话的地方，他们勘察完现场就走了，叶白汀回暖阁整理思路，仇疑青在外面做新的安排部署，申姜带着人把第一案发现场记录封存，忙完天都黑了。
回来找到暖阁，只有娇少爷在，指挥使还没回来，他就简单和娇少爷一起吃了顿饭，刚放下筷子，饱嗝还没打呢，指挥就推门进来了。
看看桌上的饭，看看桌边的人——
仇疑青：……
申姜：……
申百户麻溜的滑跪下来：“不是，我，属下没有偷偷和娇少爷……”
叶白汀也赶紧把碗里那片水煮鱼片扔到了申姜碗里，假装没夹过这个菜，优雅的拿帕子擦嘴：“都是申百户点的，说庆祝我风寒痊愈。”
申姜：……
就说娇少爷今天怎么这么痛快，也没说要等一等指挥使，原来是要偷偷吃辣口？什么风寒，哪来的风寒？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提醒！
根本不用抬头，他就能感受到指挥使的死亡视线。
……他人要没了。
申姜悄悄看了娇少爷一眼，你不救我，也不能坑我啊！
叶白汀眼观鼻鼻观心，表情恬静而淡定——
坑什么？什么坑？谁不能坑？朋友，不就是用来坑的？
仇疑青冷笑：“竹枝楼的水煮鱼，你们伙食不错啊。”
叶白汀‘娇弱’的咳了两声，声音也软塌塌的，好像快被狐狸精吸光了魂的书生似的：“可惜我病了，没有口福，这样的东西实是吃不下，都叫申百户解决了，指挥使饿不饿？稍后同我一起用个宵夜如何？清淡些的，我实在是……见不得这红红油油的。”
申姜：……
人干事？你把嘴角的口水收一收，我还能信你两分！
仇疑青没理他，只是抬了手：“来人，收拾了。”
很快，那半盆热腾腾，香喷喷，麻辣辣的水煮鱼片就被端走了。
叶白汀：……
唉，领导么，都是有脾气的，惹不起惹不起。
仇疑青让申姜到门外风口站了两刻钟，曰：冷静一下。
申姜这种体力壮的锦衣卫也不怕罚，他又不是娇少爷，随随便便就能染个风寒，可染不了风寒，也是知道冷的啊！就这大晚上的，就那北风呼呼的，吹一会儿鼻子耳朵都不是自己的了你信么！随便一扯就能掉的！
再回到房间，申姜老实了，也不敢扯别的：“那个，案子的事……接下来怎么办？”
叶白汀不知刚刚经历了什么，握着拳，凝着目，眼神非常犀利，态度十分积极：“凶手丧心病狂，我们这一次，必须得走在他们前头！”
申姜不明白：“所以？”
“所以他既然需要杀一个女人——”叶白汀看向申姜，顿时变的慈眉善目，“我们就给他送一个好了。”
“送？送谁？怎，怎么送？”申姜光是看到娇少爷这表情，就有点害怕。
叶白汀拍了拍手，外面就进来一群小兵，由牛大勇带头，每人手里都拖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套衣裙，红的，粉的，姜黄的，嫩绿的，淡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申百户喜欢哪件？”
“我，我喜欢？”申姜小动物般的危险意识崛起，立刻摇头，“没有，我都不喜欢！”
叶白汀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答案似的，顾自走到一个托盘前，拿起一套裙子：“申百户似乎夸过我战裙上的小紫花，想是……喜欢这套？”
申姜：“不不不，属下可不敢。”
叶白汀：“申百户不必害羞，去换上试试吧。”
申姜：……
他可怜兮兮的转向仇疑青：“指挥使……”
奈何指挥使并没有帮他，看了看紫纱裙，又看了看他过于壮硕的身体，嫌弃的挥了挥手：“去换。”
申姜：……
不是，你不觉得我穿这种颜色很冒犯么？娇少爷穿才好看嘛!
可惜锦衣卫有条铁律，上官的话必须听从，指挥使命令大于一切……没办法，申百户拿了裙子，去外间找了架屏风，在后头不情不愿的换上了。
效果果然是毁灭性的。
紫色的衣服，深了显贵气，浅了添神秘，越有气质的人，穿着越好看，哦，还得加上一点，必须得皮肤白。你要是长得又黑又黄，那没戏，唱戏的角都不敢这么试，你再稍微壮一点，娘喂，那你不是想美美哒，你是想报复社会啊！
申姜一出来，就把牛大勇为首的一堆锦衣卫吓跑了，有的说要洗眼睛，有的说隔夜饭快吐出来了……
“这是干什么嘛……”
申百户很委屈，寻思最近也没办错事，每天都在好好上差工作，为什么要受这种羞辱！
娇少爷到底是娇少爷，见多识广，没有去洗眼睛，也没有吐隔夜饭，甚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了句非常违心的夸赞：“可以，非常好看。”
要不是指挥使还在跟前，申姜很想说一句你是不是瞎，还是染了风寒的都这样？
不过再迟钝，到了现在，也回过味来了：“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装女人，勾引凶手？”
“申百户此话差矣，”叶白汀欣赏着糙汉子身上的紫纱裙，腰实在太粗，脚也实在太大，很不错，“咱们锦衣卫的事，怎么能叫勾引？”
“那叫——”
叶白汀谆谆善诱：“叫抓现行。”
随便吧，申姜毛手毛脚的拎了拎裙子：“可别人也不瞎啊，就这样子，能瞧不出来我是个男的？”
叶白汀：“反正夜黑，看不清？”
仇疑青也道：“旁的事本使已安排好，你照做便是。”
申姜：……
不是，怎么回事，指挥使唤你不能跟着瞎啊！枕头风很要命，不能随便听的！
他试着出声劝道：“这回只怕真不行，别的不说，光看属下这体型，正常人谁都能认得出来，谁家姑娘长这样，谁家姑娘不漂漂亮亮的？要我说，娇少爷扮上才最合适，一定像极了！”
他恶从胆边生，眼珠子四下转了转，撺掇指挥使：“指挥使您仔细品品，您看看娇少爷，这身材，这小腰，他要是穿上一身紫色小裙子，是不是更好看？再仔细扮一扮，别人一准瞧不出来，比小姑娘还好看呢！”
仇疑青似乎有些犹豫，好像是？
申姜瞧着有门，继续：“再有指挥使您保驾护航，能出什么差错？娇少爷一定安全无虞，只是换了个地方，走了一趟而已！”
仇疑青没有说话，似乎真的在考虑。
申姜握拳，对，就是这样，快点答应，快点改主意，你还能顺便看一看少爷的女装！天天拿小紫花打趣娇少爷，你真的一点都不馋么？
叶白汀一点都不急，乖乖巧巧的捧着茶盏喝茶，等申姜说完了，才笑眯眯问：“说完了？”
申姜想了想，自己说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条理清晰，逻辑自洽，用力点头：“完了！今儿个这事，你最合适！”
“那你显然对这次的案子不上心啊，”叶白汀慢条斯理，“可别忘了，凶手每次选中的目标，可不是漂亮的，完美的姑娘，是有缺陷的姑娘。你也说了我扮上一定完美，那么完美……岂不是露馅了？”
凶手要的，就是你不完美。
仇疑青立刻颌首：“没错。”
申姜顿时就傻了眼，指挥使你不能这样啊！明明刚刚你和我站一头的，怎么可以变这么快！
算了叭。
他怎么可能说得过娇少爷。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紫色纱裙，觉得再染点色，自己活脱脱就是个茄子，可以直接扎地里了，他一个糙老爷们，玩这种花活儿……
叶白汀眯了眼：“怎么，申百户不愿意？”
申姜敏感的从这里面听出了威胁的意味，哪敢还反对，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愿意的！这事就该我申百户来！属下愿为指挥使和娇少爷鞍前马后，刀山火海，水深火热，阶前效死！”
来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他是百户，他扛的住！
“行了，下去准备吧。”
娇少爷随随便便地挥了挥手，就打发了他出去。
至于之后是不是和指挥使用了宵夜，点的什么菜，有没有酒，怎么哄指挥使开心，忘记水煮鱼片那茬的……区区百户，就不配知道了。
之后两天，申姜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等待仇疑青的安排，腊月初六这一晚，终于等来了通知，让他去一条暗巷。
“凶手很有可能就在附近，你去慢慢的走一遍，一遍要是不行，你就绕一点，重新再走一遍……”叶白汀认真和他交代。
申姜看着黑黝黝的巷子子，心情有点复杂。
办事当然是没问题的，他干锦衣卫这一行，就是得解决问题，就是得平事，可就是吧，没穿裙子前，他哪儿都敢去，一穿上这小裙子，不知怎么回事，顿时就觉得这世界上坏男人太多了，一个两个心里没数，觉得下面多长了二两肉，就能上天入地了，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看……
呸！
老子抓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我去了！”
申百户抬头挺胸，视死如归，风兮兮兮易水寒，好像那要为守护天下苍生牺牲性命的英雄。
五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眼泪汪汪的看着娇少爷：“你，你们可得保护我啊，千万不能让我落坏人手里！”
要被欺负，被蹂躏，被上下其手，想想都太惨了！
叶白汀手抄在袖子里，笑眯眯：“你就安心的去吧。”
申姜一听更不吉利了，还想再哼哼两声，发现指挥使压根就没看他，好像世间就没他这号人，人正看着娇少爷呢。
娇少爷今天跟着出来了，风寒好是好了，但还是怕冷，指挥使又把自己的大氅给人裹上了，这回还挺细心，给人脖子上加了个毛领，白白的软软的，一根杂毛都没有，风一吹，能荡出水波般的涟漪，一看就是狐狸皮。
申姜依稀记得，指挥使在去年围猎的时候，刚好猎到过一只白狐，正中眉心，整张皮一点都没损，可好看了，难不成就做成了这个？
就是这大氅实在太大了，尺寸明显不一样，都能把人埋起来了，你说你有空给人家拿狐狸皮做围领，怎么不多给人家做一件披风？那样你自己不也冷不着了么？
申姜不懂这心思细腻的聪明人脑袋里都转着什么弯，反正自己的事得做，他迈步往前走。
刚走出去，又觉得不对劲，稍微收小了些步子。
女孩子么，都斯斯文文的，哪能走的这么豪放？裙纱翻出来的花也不好看啊！
他慢慢的走，久久过去也没见到人，心里恨不得招呼招呼喊一喊，喂那怂货，快点过来啊，看我，看爷的小裙子美不美，辣不辣！看爷的腰粗不粗，壮不壮！是不是不配当女人，你是不是心里很痒痒？你爷爷我就在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快点抓我啊！
再着急，他也只敢心里爆粗，不敢扭头四下看，万一引起别人警觉怎么办？诱饵就得有诱饵的样子。
娇少爷和指挥使还在后头看着他吧？都隐藏好了吧？一定能保护他的……吧？
越走心思越多，申姜心里直叹气，日他娘的，这活儿也不好干！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声音，不对劲的声音。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走来，速度很慢，很小心，但明显没什么武功，和锦衣卫的隐匿功夫比起来差多了，这孙子脚都踩到枯枝了！
人还没走近，不能贸然出手，万一抓错了呢？申姜明白，这时候得有耐心，于是他走得更慢了，甚至往上拎了拎裙子腰带——
他明显听到了后面的呼吸声，草，这孙子竟然还兴奋了！怕不是有病！
申姜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来吧孙子，快点跟上你爷爷我，看爷弄不死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声也越来越重，近了，又近了，就在身后！
申姜正眯着眼蓄力，肩膀就被这孙子搭住了——
“美人，怎么这么晚在外头走？是不是迷了路，认不得家啦？来，叫声好哥哥，好哥哥就帮你找找家门……”
申姜这回知道隔夜饭差点吐出来是个什么滋味了，嘴里嗨呀一个沉声，重如铁钳的大掌按住对方的猪爪子，伸出比对方厚实了不知多少的胳膊，腰间一个摆力，直接来了个过肩摔！
“孙子，敢调戏你爷爷我，胆挺肥啊！”
他这一下没收住劲，用力这么一按，只听‘咔’一声响，把人胳膊给拧脱臼了。
“来人！”申姜立刻扬声叫人，“把这孙子抓回去！”
四周安静无声，没有人来。
申姜还以为人们离得太远，声音更大：“来人！把这孙子抓回去！”
还是没人。
申姜气的往回看，一群牲口啊，人呢！说好的，一大堆保护老子的人呢？都去哪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远处跑过来，是牛大勇：“我！头儿，我在呢！”
申姜看看他背后，眼睛瞪成铜铃：“就你一个？”
牛大勇点了点头，瞧着看到这一幕还挺开心：“是，就我在这儿呢！”
申姜：……
老子就这么不值钱？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娇少爷，骗子！
申姜捏住被手下人的脸，左右看了几遍，不认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到这里？”
“疼疼疼爷慢点慢点……我，我是……”
这人嘶嘶抽着凉气，半天说不出一整句话，牛大勇看了看，特别实诚的开口：“头儿，这人我认识，叫毛三，就是一个小混混，抢小孩糖，敲寡妇门，偷看大姑娘洗澡，他什么都干，天天嘴里头念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是远近闻名的大流氓！”
毛三：“是是是……我是流氓，不管好不好看，只要是个女人……咳咳别打了别打了！我就是接了个活儿，占占人便宜，谁想到你们办这种事啊！”
申姜横眉：“怎么，老子这姿色，还委屈你了是吧？”
“不，不敢……”
“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时间，到这里来？你说接了活儿，什么活儿？”
“不，不知道啊，就一张字条，几锭银子……”
毛三艰难的用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申姜抢过去，打开一看，是几两银子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那字迹不要太熟悉，就是凶手的！
不对，娇少爷人呢？
说好了今晚一直盯着的，现在人去哪里了！
他是穿上裙子也不像姑娘，娇少爷那脸，那眉眼，那裹着软乎乎白毛围领的样子，不扮也是美人一个啊！
就这夜色，就这环境，不要碰到坏人了吧！

第66章 凶手是你
申姜只担心了一瞬，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娇少爷多聪明的人，能随随便便被人给欺负了去？他又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指挥使呢！说好了在这又不在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申姜一边扯身上的裙子，一边吩咐牛大勇：“把这恶心玩意儿给我押回去，好好‘招待’几天，教教他规矩，实在不行把那玩意儿给他剁了，看他还敢瞎胡闹！”
这么关键的时候瞎跳，他这猛男心差点遭不住，都快跳出来了！
毛三这回是真怕了，他向来喜欢调戏大姑娘小媳妇，无往不利，这种事儿也没谁有脸往外说不是？谁知道这回碰到铁板了，竟然是锦衣卫假扮的……
“不敢了，我真不敢了……”下身直接萎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常干活了。
一巷之隔的另一边，叶白汀和仇疑青正了隐匿了形迹，跟踪另一个人。
本案主某是有计划的人，不会简单上当，他们做这个局，让申姜扮女装，也不单纯是为了引诱对方，而是让对方注意到这个点——这是个非常完美的机会，正好趁机做个案，还能顺便嘲笑官府，你真的要错过？
按照犯罪团伙的规律惯性，他们不可能停下，照时间分析，下一次行动一定已经计划开始了，他们要寻找一个完美的受害者，符合凶手杀人标准的，这个人，叶白汀和仇疑青在两天前已经找到了，就是吴新立的女儿，吴蕊。
看吴新立问供时那德性就知道，他女儿日子一定好过不到哪里去。吴蕊相貌一般，稍稍有些胖，也有点倒霉，早年吴新立给她说亲，定一桩亲事，男方就出事了，换一桩亲事，男方又出事了，如此三四次，她自然也落了个克夫的名声，还说什么大师批了命，她这辈子都克夫，以至于到现在也没人愿意上门说亲求娶。
就这点事，叶白汀和仇疑青都不用讨论，随便对视一眼就能有默契，什么女孩子克夫，分明就是吴新立造的孽，就他那浅薄糟糕的眼光，女儿根本不是女儿，是用来联姻，往上爬的工具，他狮子大开口置换资源，一点脸都不要，说到的能是什么样的人家？男方八成有问题，果不其然，后来就出了事。吴新立未必不知道，大概想着不会这么倒霉，反正他想要的只有好处，女儿给了就给了，结果‘运气不好’，一回两回三回，男方都死的出其不意的早，计划全部落空，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会犯错？当然就是女儿命不好，不中用。
可以时下风气，小姑娘落了这样的名声，以后怎么办？
小姑娘大约也没想着指望父亲，她刺绣也不错，和擅长双面绣的王采莲是闺中密友，近来张和通死了，贵人们的事得有人办不是？高康努力还真没有白费，这件事落在了他身上。
吴新立和高康本没有什么交情，但那日不是一起去北镇抚司被问过话？吴新立就起了心思，把女儿绣品拿过去给他看了……
如此，吴蕊便和之前三个女性死者有了非常一致的点，比如不好看，克夫，只能在家里‘浪费粮食’，嫁不出去，比如因绣工出色，和‘贵人出行’扯上了关系。
要不说凶手聪明呢，那日问供结束，所有嫌疑人先后离去，仇疑青派了人跟踪，看他们之间有无联系，有无交流，结果当天是没事，第二天不知怎的，好几个人参加了一场小宴，互相都认识了，拿着这案子说事，因为‘贵人的事’得着急办，很多东西也得置办，成衣铺子得去，不同的颜料得买，一圈转下来，所有的嫌疑人没一个漏下，都有动静。
外头雷火弹还没有排查完，锦衣卫人手不够，事有轻重缓急，仇疑青也没法派更多的人监视跟踪这几个，好在这件事很快有了转机，就是吴蕊。
她最近行踪出现异常，和往日规律不同，有小秘密了，叶白汀和仇疑青猜测，她可能已经被凶手盯上，或者对方已经用了什么方式联络引诱，只是目前证据不足，拼凑不出来，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也都不知道。
但不管他是谁，今天都跑不了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不知道凶手准备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行动，干脆给他制造一个——
凶手自大又自负，想来是觉得锦衣卫愚蠢至极的，以为一个申姜就能骗过他？最好的踩脸，难道不是趁机把事情做了？
外界形势紧张不紧张，锦衣卫破案排查的力度吓人不吓人，凶手心里最清楚，他们的所有急躁，挑衅，甚至孤注一掷，都会在这次的行动里。
所有恰到好处的时机都在今夜，他们怎么可能会错过！
叶白汀和仇疑青站在街巷转角，光线非常幽暗，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盯着吴蕊。
小姑娘刚刚从庄子上回来，本是下午出发的，不知怎的，路上遇到点事，耽搁到了现在。
他们的人一直小心谨慎地跟踪在暗处，从昨天开始，知道小姑娘的所有行踪，如有意外，确保能暗中保护，但现在还没有看到人，他们只能谨慎再谨慎，不能被发现。
吴蕊回家途中换了车，车前只有一个车夫，车里只有一个丫鬟，车行至巷子口，她突然叫停，勒令丫鬟不准跟着，说之前同人说好了，要取一络很特殊的绣线，只能自己去，马上就能回来，丫鬟不敢不听话，也不敢真坐在车里等，就站在巷子口，很有些担心的往里看。
吴蕊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她浅碧的裙角被风拂起，翻起涟漪，又迅速不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她鬓边钗环轻轻鸣奏着欢快的乐曲，慢慢的，连这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巷子口像张开大嘴的巨兽，将这一切都吞没了进去。
吴蕊也有点怕，她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告诉自己没问题，丫鬟就在巷子口，真有事，她只要喊一声，就能迅速过来……
黑暗中有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心头重重一跳，还来不及回头，口鼻就被一个散发着强烈味道的帕子捂住！
不，不可能……
吴蕊万万没想到，她连张口大叫的机会都没有，努力挣扎也没有用，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敌不过男人壮如铁钳的手。
“行动！”
仇疑青已经率先冲了过去，指尖一弹，一枚石子重重撞上了男人手肘，男人手一麻，没办法再控制小姑娘，小姑娘倒在了地上。
锦衣卫也从黑暗里跳出来，个个都拔出了绣春刀，男人见事不对，扭头就跑，仇疑青当然带着人追了上去。
叶白汀扶起了地上的小姑娘。小姑娘吸入了一点迷香，但量不多，并没有彻底昏迷，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已经好了很多，虽仍然有点脚软，站不住，有点恶心，但不至于晕过去。
“别怕，我们是锦衣卫。”
吴蕊一时说不出话，浑身都在抖，眼泪不停的掉。
叶白汀担心小姑娘因为刚刚的事，对男人有应激反应，把人扶起来后就推开了两步，站在安全距离外，浅声安抚：“没事了，你很安全。”
吴蕊看着他，停顿了两息，突然捂住脸，哇一声哭了出来：“我……我不认识他……”
叶白汀摸了摸腰间小壶，那是他出来前带的水，小壶材质特殊，保温性能很强，他以为今晚要等待很久，一口都没喝过，见小姑娘可怜，便把小壶解下来，递过去：“喝点水？”
吴蕊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哭着接过了小壶，哭着喝了两口水，热水下肚，她情绪似乎好了很多，眼睛红红的：“对不起，我……”
叶白汀摇了摇头，声音温柔：“不需要道歉，遇到这种事，不是你的错。”
“谢……谢谢，”吴蕊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我知道我还是做错事了，今夜来这里，是因为这个……”
叶白汀接过信，打开一看，是一首情诗，字迹么，也很熟悉。
这次团伙作案，有两个人，一个是杀人凶手，塞进受害者嘴里的纸条就是这个人写的，字写的相当不怎么样，还不如他的小狗字好看，另一个是纵火犯，主谋，仇疑青成功阻止第三次爆炸时，曾在掮客金时成身上得到一张要求记录详细的纸，上面的字迹可就好看多了，虽不至于有风骨，至少横平竖直，规规矩矩，看起来能过眼。
今夜这个姑娘，明显是凶杀案的作案目标，可这张纸条上的字，字迹平整，看的过眼。
叶白汀眸底闪过一抹暗芒：“给你写信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吴蕊垂下头，不安的捏着自己的手指，过于低弱的声音里，藏着深深的自卑和羞耻，“你也看到了，我这个样子……长得不好看，又克夫，少有人喜欢，我爹那般嫌弃我，不知道将来会把我扔到什么样的人家，我娘虽常对我说不要怕，她有嫁妆，养得起我一辈子，可我也知道，她私底下还是会担心的，我就……我也不是腆着脸，非要嫁个男人，我自己能活的，真的！可我不想我娘担心，这种信……是前阵子去了一位夫人家的小宴后，有人悄悄送来的，前后一共有三五回，说我很特别，欣赏我的勇气和作为，鼓励我不要害怕……”
叶白汀立刻就猜到了：“但你不知道他是谁，他让你猜，是么？”
吴蕊点了点头：“我起初并没有在意，以为是别人的恶作剧，我这样的，怎么会有人喜欢？也没想猜他是谁，可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为什么事担心，我擅长什么，骄傲什么……”
这下不用说了，叶白汀都懂，情场老手的手段了，拐骗无知少女，都是这路数。
“对不起……我这么蠢，真信了他……”
小姑娘又是后悔又是羞耻，哭的停不下来。
“没关系，别怕，先回家吧。”叶白汀听到脚步声抬眉，看到了匆匆跑过来的丫鬟，想了想，又温声道，“自信自立不是坏事，只是莫要心急，遇到坏人，不是你的错，只是下次若非必要，切不可这么晚的时候单独出来，你娘会担心的。”
吴蕊：“呜呜呜我知道错了……”
“至于你爹，”叶白汀又道：“稍后会有锦衣卫送你回家，说是办案需要，需得你协助。”
吴蕊眼睛红红，感激的看着叶白汀：“谢谢你……”
这样她就不怕父亲骂她了，呜呜呜锦衣卫里竟然有这么温柔，这么好的人！她以前都错怪他们了！
叶白汀其实也没说错，如果有需要，后续的确会再请小姑娘协助调查。
吴蕊主仆离开后，申姜终于跑了过来：“我就知道少爷有法子！人抓到人了么！”他手里还抱着刚刚脱下来的裙子，“得亏我在另一头，不然得跟小姑娘撞个对面，得把她吓坏了！”
叶白汀却转头问他：“你在调查王采莲，方晴梅和余红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有人给她们写过信？”
“什么……信？”
“情诗。”叶白汀把吴蕊的小纸条递给他看。
申姜看了看，果断摇头：“没有！”
他不敢说自己是全天下办事最细致的，但绝对是用了心的，每个边边角角都不会漏过，如果有这种东西，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叶白汀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很快，仇疑青回来了，身后的锦衣卫押着一个人，相貌一般，身材一般，腰不挺，背不直，气质不说畏缩，至少是很不好看的。
这人不要太眼熟，卖颜石的周平。
“我日，”申姜骂了句脏话，“竟然是你！”
周平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申姜却觉得不对劲，这眼神怎么什么回？竟然有一丢丢不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紫纱裙，回过味来了：“草，老子老子为了你穿这身衣服，你还敢瞧不上？”
见他把裙子扔给下面锦衣卫，捏了拳头就要上，叶白汀突然拳抵唇间，惊天动地的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申姜一愣，立刻明白了，捏拳的手改了姿势，缓缓朝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什么，指挥使，忙了一晚上，兄弟们都累了，这嫌疑犯，就交给属下押回去吧？”
仇疑青越过他，走向叶白汀：“可。”
很快，指挥使就带着大部分人离开了，申姜和另一小撮人慢悠悠押送周平。
这任务简直一点难度都没有。指挥使规矩大，北镇抚司从不会无故虐打他人，但嫌疑犯不听话，不配合，他们是有权利纠正嫌疑犯行为，责令他配合工作的。
“你倒是走啊，为什么不动？是不是想逃跑！”
啪，就是一脚。
“怎么，又改路数了，趴地上碰瓷了？啧，祸害人小姑娘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怂呢？”
啪啪啪，又是几脚。
“爷穿裙子好不好看？让你兴奋了没？你他娘来杀爷啊，欺负妇孺算什么本事！”
啪啪啪啪啪，不知道多少脚。
当然，申百户心里也是有数的，教训是一回事，不能真把人打死了，那一堆罪状，还等着凶手招认，另一个同伙是谁，还得凶手指呢！
回到北镇抚司，专门找了间环境特别幽暗的问讯室，把人牢牢绑在椅子上，申姜才去请了领导过来。
叶白汀和仇疑青一起来的，一进来就看到鼻青脸肿的周平，身上的袄子也脏了，除了泥污就是滴上去的鼻血，这……
“回来的路上滑，属下没看住，嫌疑犯摔了几跤。”申姜一本正经的解释，瞎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周平也没反抗，垂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仇疑青掀袍，坐在上首的案几之后，眸底深邃暗沉：“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可是你杀的？”
周平声音低哑：“官府抓人，得有证据。”
没说不是，也没承认。
“草，老子抓你个现行，你还敢不认？”申姜眼睛立了起来，“你那杀人的地方，到现在还悬着死者的三条披帛呢，你敢说不是？”
周平眼皮一横：“杀人现场在哪里？我不知道。”
申姜差点又要揍人：“那你说说，你今天在巷子里干什么？用浸了迷香的帕子欺负小姑娘，老子抓你还抓错了么！”
周平抬头，眼里一片平静：“现在官府破案，都靠犯人自己招了？你们还真是轻松啊。”
申姜冷笑：“我看你是想见识见识诏狱的刑房。”
锦衣卫办差，各种各样的犯人都见得多，就周平这程度，连激将法都算不上，申姜看了看指挥使的脸色，见自己没有被制止，果断继续：“不如干脆点，你少受点皮肉之苦，我们也少点事，说吧，同伙是谁？雷火弹从哪来的，还有多少？为什么要搞杀人预告，怎么杀的人，一样一样，全给老子交代清楚！”
周平冷笑一声：“为什么杀人？呵，她们都该死！”
竟然招的这么快……
叶白汀一怔，看向仇疑青，仇疑青正好也看过来，眸底隐动。
二人快速交换了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任由申姜继续发挥。
这点眼色申姜还是会看的，捏了捏手指，攥住周平的衣领：“哟，您这脾气比老天爷都大，老天爷都不会随便批人的命，你说她们该死，她们就得死了？”
周平哼了一声，露出一口恶心的黄牙：“她们就是该死！”
申姜：“那你说说，她们为什么该死？”
周平眼底闪着诡异的光：“王采莲，长得那么丑，身子有病，生不出娃，说亲都没有人要，这种人留在家里干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死？”
“关你什么事？”申姜忍不住怼，“人家会双面绣，有手艺，不嫁人又怎样，人能养活自己！”
周平冷笑：“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她挣的那点钱，能养活自己？天天照顾她，必须为她付出精力，被她吸血的，是她的家人！因为她生病，饭菜要清淡，为了将就她，别人就不能吃肉；因为她要花钱买药材，有没有钱都得想着她那一份，必须得花；因为她生病，所有人都得围着她转，但凡有一句怨言，私底下说两声，别人就说你们这些家属没良心，凭什么？你知道她嫂子生了几个儿子么？你知道这些男丁都要认字上学，都要长身体，以后是家里的顶梁柱么？你知道她哥哥有多辛苦，不容易么？那分出去的，都是应该花在他们身上的钱！一个大夫都救不了的女人，凭什么！”
申姜也差点笑了：“你可拉倒吧，她家老子查过，哥哥嫂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哥哥是个赌鬼，挣不到钱怪谁？连嫂子带亲娘，谁照顾王采莲了？连她身边丫鬟的月钱，都得她自己开！你知道她父亲的仕途为什么近两年顺畅了很多么？因为王采莲那一手双面绣，她的所有家人都在她身上吸血，利用她，她但凡身子好一点，有点脾气，都不会过得这么惨，你竟然说她的家人可怜？”
叶白汀却立刻明白，这是一种投射心理，他突然想起来一点，看着周平：“你说你娘和你爹一起死了，你嘴里的娘，是继母吧？”
“没错，又蠢又肥，明明是死了男人，自己一个人过不下去才嫁进来的，却不好好持家，不好好待我，”周平眼底一片恨意，“她的嫁妆银子，全用在了那个带过来的女儿身上，她女儿长得丑，小小年纪就被人糟蹋了，不能生育，嫁也嫁不出去，还敢腆着脸让我叫姐姐，安心的花我家的银子，凭什么？”
申姜感觉这话思路清奇：“人家自己的嫁妆自己花，有什么问题？”
周平瞪着眼睛：“那是我的！她们母女既然嫁到了我家来，她们的东西便都是我的，就该像祖母一样，给我花，给我用！我才是男丁，我才是将来撑家门的人，她们不好好待我，不给我吃好穿暖，不让我人前有面子，还把我的银子那么浪费，就是该死！我爹那种赌钱敢押房子的货色，都有祖母偏疼，她们凭什么低看我！”
说着说着，他笑容渐渐变得诡异：“不给我又如何？她死了，藏的东西还不是到了我手里，那个她带进来的‘姐姐’，我一天不给她吃药，她就等死，还被人欺负。呵，小小年纪，就知道怎么勾引男人了，勾搭不了我，就勾搭外面的人，想让那些男人给她买药……真不要脸！有钱了难道不是得先跟我说点好话，允些好处么？你知道么？她求我杀了她，她说她活着也是个累赘，每天都很痛苦，她求我杀了她，她该对我说谢谢！”
“方晴梅和我那后母一样，好吃懒做，贪嘴，多少钱都叫她吃了，肥成那样子，再不能生养，男人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就该把她那一身肥肉都切掉喂狗！”
申姜怒了：“她又没花你的钱！人家会做生意，钱都是自己挣的！”
周平比他还怒：“可她花了她男人的钱！她挣来的钱，就都是她男人的，她凭什么花！一个没用的女人，凭什么！女人就该老实听话，会生儿子生儿子，会给男人挣钱就给男人挣钱，不该有的想法就不能有！她们就该好好的供养家里男丁，只有男丁才是有用的，只有男丁才能延续香火！”
“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她们都该死！她们的家人，也该对我说声谢谢！”

第67章 我就喜欢杀人放火
“她们都该死，她们的家人，也该对我说声谢谢！”
周平屁话放的理直气壮，声嘶力竭，申姜都愣了一下，一时都没回上话，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叶白汀面沉如水，冷笑一声：“你说你继母带了个姐姐，她勾引你？”
“是！”周平似乎回想起了当初画面，眼底满是不屑，“天天躺在床上，衣服也不好好穿，随时都在喊我的名字，不是勾引我是什么？”
叶白汀垂眼：“你没答应？”
周平咧开嘴，笑了：“这种人尽可夫的婊子，怎么配要我的种！”
叶白汀：“你不是不答应，是答应不了吧？”
周平笑容顿时僵住，目光非常不善的射过来。
“你姐姐是有病在身，起不了床，家里又除了你没别人，你再渣再烂，她也得想办法求生，可是你——”叶白汀视线滑过他身下，“你那东西能硬的起来？男人的种，你有么？”
周平下意识夹紧双腿，愤怒咆哮：“你个小白脸兔儿嗷——”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变成了惨叫，片刻后，吐出一口血，还有两颗白森森的牙。
仇疑青淡定的收回手指，视线扫向申姜：“人犯狂妄不敬，试图攻击锦衣卫，需得看紧一些。”
申姜：……
指挥使好样的，可比我猛多了！
“是！”
周平不敢再嚣张，只是瞪向叶白汀的眼神依旧阴冷，依旧怨毒。
“你是不是想问——我知道什么？”
叶白汀非常有礼貌的微笑：“至少知道它情动站起来时是什么滋味，鱼水之欢，妙不可言，不像你——啧，真可怜。”
周平呼哧呼哧喘粗气，瞪着叶白汀的样子，好像他已经是个死人。
叶白汀才不怕这点威胁：“你有过喜欢的女人吧？她瞧不上你，是不是？”
“那是她眼瞎！”
“我看她眼光倒是好的很，看一眼，就知道你不行。”
周平气得满脸通红，想打人手绑在椅子上，想站也站不起来，用尽了浑身力气，也只是让身上青筋毕现，表演无能的样子，什么都干不了：“你给我……等……”
“你干什么？是不是想越狱！”申姜一个巴掌抽过去，“给老子老实点！”
周平脸一偏，头晕眼花，嘴疼脸疼哪里都疼，半天缓不过劲。
申姜双手抱在胸前，心里哼了一声，小样，你再狂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叶白汀敲了敲桌子：“说吧，人都是怎么找的，怎么杀的？”
“你们不是都看到了？用迷香抓了来，带到我的房子里，房子……你们也找到了不是？”周平垂着头，目光阴阴，“应该看到血迹了？还有那些披帛……我好好收着的，一个都没有乱，一点都没有脏。”
“你看，衣服比人干净多了，脏了洗一洗，就跟新的一样，人就不行了，从里头就脏了烂了，怎么都干净不了。”
他唇角牵起的弧度僵硬又可怖：“她们不懂眼色，不肯一根绳子吊死自己，全了名节，也成全家人，我就教教她们，到底哪里错了。你长得丑，就不配被男人要，你生不出孩子，就是没用，活着就是浪费粮食，你贪嘴花钱，肥的跟猪一样，男人看一眼都恶心，你就该觉得羞耻，不配活着，你水性杨花，人尽可夫，就是该死！所有不听话的女人，不给钱供养男丁的女人，都该死！”
他慢慢的笑：“你看，她们也不是听不懂话的，还是能教乖的，她们后来都知错了，跟我跪下求饶了，说只要我放过她们，就愿意照我说的做，好好守节减肥，供养男人，可是晚了，太晚了啊，她们还是太笨，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不就没事了？她们自己都承认错了，当然要承受犯错的代价，没了命，怎么能怪我呢？得怪她们自己没眼色啊。”
叶白汀打断他：“怎么知道她们行踪的？”
周平面色有些不愉：“她们在我这里买货啊，挑三拣四，这个嫌弃太粗糙，那个嫌弃不够鲜亮，我给她们找到颜石，又是凿又是磨，磨成那样已经不错了，为什么就不能稍稍体谅一点男人？嫌粗，你买回去自己再磨一磨不就好了？”
叶白汀又问：“怎么跟踪的？”
周平笑了：“用不着跟踪，她们一个个水性杨花，会勾引我，自然会告诉我她们去哪里。”
“呸！”申姜一个字都不信，“你放屁！”
周平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不生气，也不反抗，还非常放松地看了申姜一眼：“随便，你们爱信不信。”
叶白汀眯了眼，又问：“张和通呢？为什么杀他？”
周平：“因为他来找余红叶啊，他看到我杀人了，我不灭口，他不得报官？”
放你娘的狗屁！
要不是之前听了娇少爷在杀人现场的分析，申姜肯定认为这是实话，因为当初他就是这么想的，可是不对，这不符合证据链逻辑！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更知道情况不对，这人早准备好了，怕是从这里开始，一个字都不能信了。
可该问的，还是得问一遍。
“为什么要在死者嘴里塞纸条？风停之时，雪落之时，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知道？砰——”周平身体突然前倾，表情意味深长，“不告诉你们，你们怎么知道爷有多猛？”
“就你？”
申姜嘲讽的视线看向他下身：“老子也可以让你见识见识北镇抚司的刑房有多猛，保证你这玩意儿割下来还是热乎乎的，没准比长在你身上还有用，还能跳一跳呢，要不要试试？”
周平恨恨瞪着申姜，腿夹紧，没话了。
申姜：“快说！同伙呢！你干的这些事，是不是他帮你策划的？他是谁，现在在哪里！”
周平呵了一声：“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人是我杀的，雷火弹也是我引爆的，我就是喜欢杀人放火，就是喜欢动静大，是你们这群当官的蠢，都给出那么多东西了，还抓不到我。 ”
“你说雷火弹是你引爆的？”申姜看了眼娇少爷，见对方点头，就去案前拿了纸笔，往周平面前‘啪’的一放，“行啊，那你把所有埋藏地点都写出来，写不出来，就是你冒名顶替！”
周平咧嘴笑了，仿佛第一回 干这么爽快的事：“炸完了，没了。”
申姜：“放你姥姥的屁！”
周平：“这就是实话，信不信由你，我就是意外之下知道了雷火丹的存在，就这三个，全用了。”
申姜嗤笑一声：“怎么个意外，什么意外？是吃了狗屎还是做了美梦？”
周平：“忘了。也可能是突然在路上捡了个纸条，上头写的清清楚楚的？”
申姜拳头又开始发痒，要不是见这混蛋伤的有点厉害，怕再打说不出话，他这手早上去了。
周平打了个哈欠：“你们让我交代，我交代了，没有同伙，人是我杀的，火是我放的，雷火弹也就这几颗，不信你们等着看，以后不会再有爆炸了哦。”
“两种不一样的字体，你怎么解释？”叶白汀把从尸体嘴里拿出来的纸条，以及金时成提供的，‘柴车雇主’的要求清单摆在桌上，往前推了推，“都是你写的？”
周平看了叶白汀一眼，舌头顶了下腮：“是我写的，人还不能有点本事了？”
“就你还本事？”申姜拎住他的衣领，眼睛非常凶，“行啊，你现在就写！写两张一模一样的，写不出来，就去刑房把你那没用的玩意切了！”
周平：“手伤了，写不动！”
申姜手抬起，就是个重重的耳光：“少他娘在指挥使面前诬赖我，你那爪子老子丁点都没动，现在就可以请大夫验伤！”
周平喘息着，又吐了一口血：“呵，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现在，就是写不出来。”
“你——”
申姜气的差点又动手，就听见指挥使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有点重，只得哼了一声，按下火气，退到一边。
“你说你是凶手，那给出来的这点东西可不够，”叶白汀指尖敲着桌子，声音有些意味深长，“周平，你是想让我们接着查呢，还是不想让我们接着查？”
这一次周平安静了很久，才又开口：“云氏车马行。我是卖颜石的，不懒的时候，我可以把它们磨得很细，这个车马行的东家要求很高，也识货，做他们家的生意，活儿累，又没多给多少钱，别人都不爱做，就便宜了我……那些车夫们话密，聊天时常能聊到客人，我要是手脚麻利点，或者给他们算便宜点，方便了他们的事，他们就好打交道。”
申姜明白了：“你说车马行的人给你报信？”
他有点不信，王采莲案出来后，他就特别查过这个车马行，东家生意的确做得大，可规矩也特别严，不该做的事底下人一点都不能做，否则开除事小，报官事大，伙计们都很规矩，不可能随便透露机密信息。
“呵，他们不用告诉我，”周平笑了一声，“只要我随便听听，就能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再不济，还可以趁他们茶歇时，看看他们放在车上的交接册子。”
“时人出门，谁不用马车？有那走的远一点的，有秘密的，自家的不方便的，都得在外头雇，到我这里买颜石的特殊客人，如果有这样的麻烦和倾向，我也可以帮她们推荐云氏车马行……”
“哈，老子根本不需要什么同伙，安排猎物，杀人，放火，老子自己就能干！”周平眼睛瞪大，笑容诡异，“叫你们这群没用的官差见识见识，老子是最厉害的男人！看谁敢再看轻老子！ ”
“最厉害的男人？狗屁。”
叶白汀嗤了一声：“以为给自己扯一块遮羞布，别人就看不清了？你不过是个龌龊的，恶心的，扔在人群里没有谁想多看一眼的癞蛤蟆，胆小鬼！你说了那么多遍，你是男丁，多么多么的了不起，是顶梁柱，要撑家，可你做了么？你为你的家人做过什么？男人，本该俯仰天地，肩担日月，能者戍边固土，为国为民，普通一点，勤劳肯干，农耕走商，至少也要护住家人，你干了什么？你和穷凶极恶的人一起，杀了别人的家人，要毁了你脚下这片土地，毁了所有人的家！”
“你不是讨厌女人，周平，你只是愚蠢无能，目光短浅又不肯承认，只想要好处不想任何付出，希望全天下都是你那‘劳苦功高’的祖母，把你拴在腰带上喂饭才好，蛆虫都比你高贵！”
叶白汀视线鄙夷的往他下面扫了扫，冷笑：“至少蛆虫也会繁衍，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申姜不能再同意了：“没错！老天爷都知道叫你不举呢，你不配！你这一辈子都休想知道到什么是真正的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味！别的男人能扛事，知道心疼人，自也有人愿意知冷知热，你个没卵蛋的货，永远都不会有人疼爱你知道么，永远不会！”
周平突然挣扎，喉咙嗬嗬有声：“不——我是男人！我是——”
申姜：“呵——呸！”
仇疑青：“带下去。”
外面立刻有锦衣卫进来，把周平架了出去。
申姜：……
我这还没骂完呢？
再扭头，就看到了娇少爷正在和指挥使低语。二人一抬头，一低就，距离特别近，别说呼吸可闻，连滑下下的头发都纠缠到一起了！
你们在偷偷背着我说什么？是不是新的想法计划了？有什么是我申百户不能听的！
他这一寻思的功夫，那边已经停止了，叶白汀挽了袖子，执笔蘸墨，在纸上刷刷刷写字。
申姜凑过来：“少爷写什么呢……”
叶白汀倒也没吝于回答：“把周平送到诏狱。”
“为什么！这刑房都没过，实话都没招，同伙还没交代呢，就送进去，是不是太便宜他了！”申姜还以为娇少爷心软了，站在底下苦口婆心的劝，“少爷你不知道，这凶犯什么样的都有，大半进来都死不招认的，你不过过大刑，吓唬吓唬他们，他们都不知道怕，咱们这可不是虐待囚犯，这是正常辅佐办案手段，不会要了他们的命的，你不要怕！”
叶白汀写完字，把宣纸拿起来，吹了吹：“你看那周平像是会说实话的样子？”
“不像！”申姜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他不说实话，才要让他过刑——”
叶白汀看向申百户的眼神充满怜悯：“你今天，话是不是有点多？”
申姜不服气：“我这还多？那周平才叫多呢！你看上回问供时多老实，今天那嘴叭叭叭叭的，我还以为换了个人呢！”
“你都注意到了，还不懂？”叶白汀眼神更加怜悯。
“懂……什么？”
“他被人教过。”
“啊？”
“话说的那么流利，像模像样，偶尔一两个用词也不像他惯常使用的，他却连个结巴都不打，还敢瞪你——”叶白汀唇角勾起的弧度意味深长，“你觉得，是他自己想的？”
申姜终于明白了：“纵火犯……教的？他们早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可能，连应对都想好了？”
仇疑青眯眼：“将人送去诏狱，并不是占便宜。”
叶白汀颌首：“而是现在，比起过了大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犯，我们更需要一个有行动力的人。”
仇疑青：“有行动力，才能帮我们找到人。”
申姜更懵了：“哈？”
你俩倒是有默契了，能不能稍稍考虑一下下面的人？我为娇少爷扛过坑！我为指挥使卖过命！我可是功臣！
叶白汀已经把纸条叠好，示意仇疑青把狗子叫过来，也能稍稍放松一些，看向申姜：“申百户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娇少爷骂人的日子？指挥使心情不好的日子？
申姜仔细想了想：“腊八……前一天？”
“十月十三，王采莲遇害，冬月初四，爆竹铺子爆炸失火，纵火犯进行第一次雷火弹试验，冬月十二，方晴梅遇害，冬月十五，药材铺子爆炸失火，死伤无数，冬月二十五，余红叶张和通遇害，二十六，团队主犯策划柴车掩护，试图再一次纵火，被指挥使成功阻止，并在珠宝铺子里，挖出了那枚本该要爆炸的雷火弹——”
叶白汀一一重复完，问申姜：“你现在还不觉得哪里不对么？”
“是时间！”申姜想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凶手杀人的时间非常规律，都是十二三天，纵火时间倒是看不出来，什么风停之时雪落之时，可能三四天，可能一两天，但团伙都是先杀人再纵火，这个规律不会变，今天夜里周平计划杀人，那下次雷火弹纵火是不是也已经不远了！”
如果别人一切早已经安排好，接下来怎么办？他们还能阻止这次的爆炸么！
周平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他说所有雷火弹都用了，放他娘的狗屁，就是想降低他们的警惕，让他们别再排查了！
申姜脑子里的弦立刻绷紧了：“那咱们现在……”
叶白汀微笑：“当然是表演好各自的身份，也好给里面外面的人时间，好好想想计划，琢磨琢磨应对——你过来。”
他招手让申姜靠近些，加入和仇疑青的低声讨论：“接下来咱们要如此这般……”
申姜听完，从一头雾水，到恍然大悟，最后两眼发直，五体投地：“……对啊，就该怎么办！少爷你好聪明！这脑子怎么长出来的？这回看他们怎么逃！”
“汪！”
狗子听到仇疑青的哨音，啪嗒啪嗒的跑过来了，一过来就冲叶白汀摇尾巴，还蹭他的腿，跳起来拱他的腰，直接仇疑青一个眼神过来，才老实了。
“好啦好啦，不许撒娇——”叶白汀蹲下来，抱着狗子亲亲热热的撸了一遍，才把刚刚写的纸条塞进它脖子的皮带扣，“帮我带个信，回头好好犒劳你！”
……
诏狱。
相子安很快收到了狗将军送过去的信，也很快安排好了，等周平窝在牢房睡着，狱卒们值班的时间过了，才带着秦艽……以及新帮少爷收的小弟，踹开了他的牢门。
“来吧，兄弟们，少爷赏我们的新玩具，特别牛，听说只欺负姑娘呢，专挑最可怜的那种，没家人护的姑娘，大家今儿个可敞开了——随、便、玩！”
“草，什么玩意儿！除了欺负姑娘什么都不会？傻逼一个。”
“都起开，让本官教教他规矩！”
周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粗鲁的扯了起来，遭遇了他在外面根本没见过，只存在话本故事里的悲惨酷刑。
申百户也是多虑了，进了诏狱，哪里有便宜可占？娇少爷从不会轻易心软，放过应该被惩罚的人。
……
腊八过了就是年。
甜蜜蜜的腊八粥煮起，红彤彤的灯笼挂上，百姓们开始慢慢准备年货，该打扫的打扫，该置办的置办，纵使经历了两场爆炸，纵使有有心人刻意制造舆论，煽动危险气氛，也没打消他们过年的积极性。
还有锦衣卫呢不是？
那群穿飞鱼服的家伙的确很凶残，一出来就是大动静，个个都面无表情，看起来就不好惹，街上不是没被他们掀了摊子，按着查的，可也是这两回爆炸，大家看出来了，这些人其实并没有多凶，就是喜欢板着脸，不爱说话，他们内心很温柔的，虽然扔人的动作粗鲁了点……也比谁跑的都快，救下的人比谁都多，大家最多也就遭个屁墩，命都好好的。
所以指挥使发了话，教大家正常生活，有情况随时报告，锦衣卫排查必须配合，那照做就好了呀，怕什么。
这一日，仇疑青在外排查雷火弹之时，偶遇了东厂厂公富力行。
“哟，这不是指挥使么？今儿个可算是缘分，咱家荣幸之至啊。”富力行笑眯眯的拱了拱手。
仇疑青浅浅颌首，眸底波澜微起：“还未谢过厂东，在本使不在之时，去我北镇抚司平乱。”
富力行顿时心虚，他哪里是平乱，就是想进去找找那仇疑青的心头肉小妖精，可惜人没找着，小房子也没能进去看一眼，姓彭的千户就是不行啊，没眼力，给咱家点好处又怎样？回头你被仇疑青坑了，咱家还能捞你一把。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万万不能这么说的，他笑容更大：“岂敢岂敢，那日指挥使在街上排查平乱，咱家正好路过，听到贵处动静不大对，实在关切，便斗胆进去看了一眼。要不说指挥使被皇上破格提拔，就是能力卓越，身不在司，上上下下也严谨的很，一点都没乱呢。”
仇疑青思考片刻，似有些犹豫，还是开了口：“本使从不承别人的情，便也告知你一个秘密。”
富力行：“嗯？”
“此次雷火弹一案，许是冲着尤太贵妃而来……”仇疑青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迅速说了几句话。
富力行一怔，下意识觉得这不能吧，为什么仇疑青要给他这个人情？怕不是……要算计他？
仇疑青说完，就越过他走了：“信不信由你，本使公务繁忙，便不作陪了。”
富力行还真有点不信，可仇疑青刚刚说的话又的确让他很在意，私底下悄悄一查……豁，死了三个女人一个男人，都和他家主子出行的事有关！
他并没有查到具体证据，确定这件事的确是冲着尤太贵妃来的，可这么大的事，也不能瞒，就避着人，悄悄禀报了尤太贵妃。
尤太贵妃刚戴上的玉镯子都摔碎了：“本宫倒是瞧瞧，谁敢在本宫头上撒野！给我查！出了事，本宫要你的脑袋，没出事——本宫要姓仇的脑袋！”
“是！”
东厂立刻调动了起来，一切为了主子的安全。
仇疑青照搬此模式，在别处‘偶遇’了西厂厂公班和安，也是三言两语，利用东厂西厂的矛盾，成功引起了班和安的警惕。班和安现在就怀疑，这所有雷火弹爆炸是冲着宫里，太皇太后娘娘来的，天子祭陵，皇宫空虚，别人要趁着这个时候炸京城，欺负的是谁？还不是独自留在皇宫的太皇太后！
班和安当然也不会全信了仇疑青，大家还没有结成利益同盟，他不信仇疑青会这么好心，可也和富力行一样，他私底下带着人悄悄去查了，同样没得到确切证据，也不能消除所有怀疑，别的事小，太皇太后的安危事大，一点隐患都不能有，怎会不重视？
这事往太皇太后跟前一报，西厂也准备起来了，上下防护极严，和五城兵马司联系也越来越紧密，好保证一旦事发，能立刻回应。
仇疑青一边带着人排查京城东南的各大街道，一边装成人犯已经抓获的从容样子，暗地里还一步一步，调动起更多的人，除了东厂西厂，还有掮客，车马车……确定信息，混乱信息，浑水摸鱼。
很快，就到了腊月十二，天子出行，携百官祭陵的日子。
这天很冷，卯时就开始下雪，仇疑青准备停当，开始出发的时候，地上已经白了。
风寒刚好，这两天夜里又太冷，叶白汀没有回诏狱，晚上就睡在暖阁，听到外头动静起来，穿好衣服，出门正好看到了仇疑青。
仇疑青穿着银甲，眉锋凝霜，双目肃冷，每走一步，似都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昂藏，他的威严，他的肃杀，可叶白汀却注意到了，他眼底淡淡的浅青。
这个男人多久没睡觉了？
见他眼神怔忡，仇疑青垂头，看到了他露出袖子的手指，是那种透着浅青的白：“知道冷，怎不知拿个手炉？”
叶白汀却道：“你这次回来，可要好好休息。”
“梨花白，你可喜欢？”
“嗯？”叶白汀没懂。
仇疑青眸底微缓：“那夜揖凶归来，街角酒肆正好打烊，掌柜的柜台温着梨花白，你好像很馋的样子，想喝？”
雪花飞白，梅蕊初绽，仇疑青的脸似乎有些模糊，眼眸隐在厚厚眉睫之后，看不到那里的山水深邃。
叶白汀想了想，才想起那夜让申姜女装，他和仇疑青始终在一起，回来时打马穿行过长街，夜很冷，仇疑青的大氅很暖，夜也很暗，街角酒肆的烛光尤其温暖。
他完全没注意到店中掌柜温着的酒，梨花白……
“好喝么？”
仇疑青大手按了下他的头：“乖一点，等我回来，就给你尝。”

第68章 你招不招
腊月十二，大雪纷飞。
天子携百官祭陵，队伍浩浩荡荡。大雪阻止不了天家行动，也阻止不了百姓们的热情，大家一排一排，极守规矩，站在官府拉的线之后，顶着雪花，翘首期待天子仪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皇上看起来好年轻，好随和，还冲我们微笑点头呢！”
“还有那顶玛瑙垂珠帘的轿子，是太贵妃的吧？太贵妃真的好年轻……”
“只有我看到指挥使了么！你们快看，那在帝王驾侧骑马的，是不是指挥使！那眉眼，那腰身，那长腿——哇银甲长枪，他好帅！”
“我也认出来了！那天指挥使救了我家娃！我娃小，不懂事，指挥使明显不会抱，可他拎的很稳，我家娃愣是没哭，还跟我说他会飞了！”
“指挥使一看就是好男人，话不多，有能力，靠谱！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姑娘能嫁给他，旁的不说，那方面……一定享福！”
天子仪仗过处，百姓山呼山岁，叩首为礼，不敢多言，仪仗过完，那小话可就多了，说什么的都有，总之，这日的京城街道，非常热闹。
热闹气氛好像会会传染，或者总有那么一些人，有特殊的渠道，总能听到外面的事。
诏狱角落，周平窝在牢房一角，嘴角抽动，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是时候了……你们等着瞧！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相子安也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到他笑，师爷扇子‘刷’一声打开，笑的那叫一个春风灿烂，春暖花开。
愚蠢无知的傻子，真以为你能算得过少爷？
咱们走着瞧！
等街上的热闹看完，天子仪仗越来越远，百姓们慢慢回了家，京城街道越来越空，越来越安静。
申姜站在北镇抚司门前，拍拍肩头的雪，转身进来：“关门！”
“吱呀——砰！”
北镇抚司大门关上，雪落屋檐，寂静无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诏狱里，周平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咳了两声，用带着沙哑，不怎么好听的声音，问外面狱卒：“什么时辰了？”
没有一个人回答，好像根本没有人在。
一般这种问题，这里是不会回答的，诏狱囚犯，关心这个问题的，会自己琢磨，会观察，不需要问别人，不关心的，白天晚上都一样，一天可能有两餐，也可能一餐都没有，每天都是这么过的，何必要问。
可周平不知道，还问的很执着：“什么时辰了……我问，什么时、辰、了！”
今天他运气好，还真有人答了：“未时。”
相子安笑眯眯的看过来：“未时二刻。”
周平嘴就咧开了：“未时啊……哈哈哈……”
是时候开始了！
他耐心的等待着，大约一刻钟之后，外面‘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如雷贯耳，地动山摇。紧接着，外面动静大了起来，好像锦衣卫们在排兵布阵，拿着武器各种走动，诏狱气氛也明显凝重，狱卒们都跑去了大门边，观察外面。
周平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笑了两声，开始吹口哨。
曲调很简单，甚至称不上是曲调，只是单一的规律重复……这是特殊的暗号，只有特殊的人懂。
他一遍又一遍的吹着，表情越来越轻松，心情越来越愉快，哪怕这哨音过长，让他本就干疼的喉咙负担很重，可他没有停，按照约定，足足吹了十三遍。
口哨声开始又停下，没引起任何波澜，好像只是诏狱里哪个囚犯无聊，弄个花样消遣自己，无需在意。
两刻钟后，诏狱深处有了动静，并不是有人走出来，试图趁机冲开大门，这个人的脚步很轻，且越来越轻，他在往更深处走……绕过转角，走进一处空着的牢房，伸手摸索着墙角的位置，慢慢的，慢慢的，往右，往下。
拂开遮掩的稻草，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只容一人通过的洞……是密道。
男人咧开嘴，笑容无声，刚跳下去，四周围突然火光大亮，远处，叶白汀带着人走了进来。
叶白汀眉眼清澈明润，披了件烟青色披风，浅青色细长亮缎在颈前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下巴陷在软软的毛茸茸的，没一丝杂毛的狐狸皮围领里，手里捧着个鎏金海棠掐丝的手炉，逆着光从诏狱大门进来，干净的像贵人家里娇养的小公子，根本不该踏足诏狱这样的地方。
“汪——呜汪！”
娇少爷不但身后跟着锦衣卫，身侧还站着狗将军玄风。
“多谢你为我们找到了人。”
叶白汀站在周平的牢房门口，眼梢弯弯，卧蚕盈春，就像在寒寂冬日里，伸出的明媚桃枝，修长手指往诏狱深处一指：“去，抓住他。”
“是！”
锦衣卫应声，气势汹汹的去了牢房深处。
“汪！”狗子也冲了过去。
周平怔住，看看牢房深处的灯火通明，看看面前微笑灿烂的人，牙齿不由自主的打颤，后背冷汗直冒，怎么可能？不……他们不可能知道的！就是吓唬他，对，他们一直在吓唬他！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抚着手炉：“你以为，把你关在这里是要折辱你？真正的侮辱是什么样子，你根本想象不到。”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狱卒搬了个椅子过来，就放在牢门口。
叶白汀掀袍坐下，看向周平：“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周平看着他，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魔鬼：“你……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都这样了，还不信？”叶白汀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弧度意味深长，“那我就发发善心，再告诉你一点，你的同伙——是不是告诉过你，只要照着他说的做，一切都不会有问题，你的供词，我们没有办法取证，你们的最终目的，我们也不会猜到？就比如刚刚那个跳进密道的人——”
周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诏狱深处，越来越恐惧。
叶白汀：“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们什么都知道，那个密道，我们一个多月前就发现了，只是它一直空置，没有人使用，我们便只能守株待兔，等着别人告诉我们他是谁，奈何对方太有耐心，若不是你来——”
周平一抖。
“我们还不知道呢。”
周平：……
叶白汀笑毕，话音一转：“你可知道，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动机的，你们四处杀人，到处纵火，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搞得到处都很热闹，可目的呢？你说杀人是为了预告爆炸纵火，那爆炸纵火呢？你预告的那么隐晦，完全达不到效果，你的同伙都没生气，可见他也不是完全为了出名，他心中另有目的，什么样目的比杀人放火还刺激？自然是更大的凶险——”
“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特殊技能，且非常出色，与祭陵日贵人出行有关，张和通，直接就是负责贵人车马安排事宜。你想杀人，目标对象自然是你的选择，却也是划出了范围的，张和通却并不是顺便，他才是你们的真正目标吧？你有意在隐藏他？”
周平下意识反驳：“不，不是的，杀他就是顺便，他来找余红叶，看到了，所以我杀……”
“他是想找余红叶，为了衣服搭配的事，但他是昏迷着被拽进你那个房子的，并没有看到余红叶被害，”叶白汀直接阻了他的话，“为什么不请他过去，你还少费些力——哦，是了，你这样没用的男人，大约是请不到官员作客的，只能趁其不备，先打晕了？”
周平：……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张和通都知道些什么？负责天家祭陵贵人的车马，他会知道贵人的具体行程，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小歇，在哪里要用茶在哪里要更衣……你们对他动手，就是想引导我们，这次天家祭拜，尤太贵妃一定会出事，对不对？”
叶白汀看着周平，目光灼灼：“你们的目标并不是什么女人，京城街道，京城百姓，而是天家祭典，是贵人，是天子？”
周平神情愣愣的，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娇少爷，他是个怪物！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心思……他都知道！
“可惜障眼法就是障眼法，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叶白汀叹了口气，“你们杀掉张和通这个关键人物，引诱我们怀疑到贵人安危的方向，接着呢？”
“如若这是你们的真实目的，你们就是要害天子，害贵人，张和通不配合你们，你们杀了他，下一步是不是该在这个位置上安排上自己的人？可高康，我们指挥使把他查了个底掉，他不是你们的人，身边也很干净。那就奇怪了，你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又是杀人又是放火，让我们‘悟到’这个方向，为什么没后续了？”
“所以这仍然不是你们的最终目的，你们的目的——”
叶白汀脚尖抬起，踩了两下地：“在这里，就在诏狱，是不是？”
周平牙齿开始打颤：“不，没有……不是这样的……”
叶白汀眯了眼：“王采莲她们是幌子，张和通是幌子，最后接下这桩差事的高康也是幌子，雷火弹爆炸都是幌子，你们一步步，故意嚣张，又故意隐藏，不惜以人命做局，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这个好不容易‘猜到的重大危机’，毕竟自己冥思苦想出来的，我们才更信是不是？”
“可你们漏了一个关键点——你进了诏狱。而且很配合，极能忍耐，连句倒霉都不叹，太识相，牢里犯人可没你这样的，你没有不甘不愿，进来，是早就打算好的，对么？”
周平对上对方明亮到锐利的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白汀盯着他：“你们要的，是官府足够重视这些事，加强天子祭陵安全的防范，最好这一日所有兵力都随驾出去，城内空虚，好方便你们做事是不是？你们所有的目的，就是刚刚那声口哨，你们和瓦刺细作勾结，想要在诏狱救一个人，是也不是！”
周平额角冷汗直冒：“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为什么不可能？以为你们那点小花招，真的骗过了我们？”叶白汀冷笑一声，“利用云氏车马行盯受害人的信息没有错，但这个人不是你，你不敢做这样的事，我们已经查到，本案另一个嫌疑人的家庭关系里，与这家车行的东家夫人有姻亲，他若去车行，是要被称一声‘少爷’的，他要收集这些消息，跟踪受害者，不比你方便多了？”
周平：“你都……都知道了……”
叶白汀冷笑：“又不是什么特别难查的事，有什么稀奇？车马行生意再火，背后入股的人再多，细心捋，总能捋出来。你挑中王采莲方晴梅时，你的同伙甚至不太需要隐藏，四周无人时，可以亲自上阵编织谎言机会，诱她们行踪，之后案件依次被发现，锦衣卫盯的紧，他便不敢再明目张胆，你盯上吴蕊，他便改成了写情诗，是不是？”
周平心大中骇：“不，不可能……你们要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抓他？”
“当然是他还有用，”叶白汀唇角勾起，“城中都有哪里埋了雷火弹，不是他最清楚？天这么冷，雪这么寒，锦衣卫的兄弟们也不是铁打的，需要休息么。”
周平磨着牙：“你们利用他……让他……带你们找……”
叶白汀抚掌：“终于聪明了一把，没错，只要我们盯紧了，他就能帮我们找到那些尚未排查出的雷火弹！你们既然打算做大事，定要倍加小心，埋得年深日久的东西，真的可靠么？看一看，检查检查总要的吧？还有那些暗地的联络细作……平时再谨慎，计划的日子到了，还能耐的住？把他也抓进诏狱，这些鱼怎么钓？把你们一锅端了，岂不省事？”
周平眼神愤愤：“你们就不怕出事？雷火弹，可是随时都引爆的！”
“你对我们锦衣卫有什么误解？”叶白汀站起来，走到牢门前，垂头俯视他，“只要我们盯得紧，当然不会有事。”
周平：……
叶白汀目光锐利：“现在，还不想说点什么么？”
周平舔了舔唇：“你知道……又怎么样，外头还不是爆炸了，这里还不是有密道……”
“原来还不够。”
叶白汀眉眼冷厉：“你这样的人，愚蠢无知，窝囊废物，再想杀人也只是想想，不敢动作的吧？你大概是做什么事时被他瞧见了？他先夸了你，又打击你，各种狡言诱惑，劝你和他合作是不是？他帮你引诱受害者，助你杀人，你帮他隐藏痕迹，让所有一切计划更顺利……他是不是总说，你们是好兄弟，有难一起扛，有肉一起吃？”
“你被他骗了。”
“你进来这里，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不管那一夜杀小姑娘吴蕊有没有成功，你都是要进来的，只有进来这里，你才能帮他吹那几声口哨，联络这里的人。”
周平：“不，我进来是你们抓的，不是他的错！”
“是，你进来是我们抓的，但我们不抓，他也会想其他办法送你进来，不然那个口哨，他白教了你？他是不是答应过你，说会救你出来，一旦出现意外也没关系，甚至教会了你怎么应对我们，提前备好了口供，他反复同你强调，你进来只是会遭点罪，只要扛住了，到了今天，这个时间点，他会在外面引爆雷火弹，救你，和‘那个人’出去——”
叶白汀提醒周平：“你用你那草包脑子好好想一想，如果他没这个打算，为什么跟你叮嘱那么多？”
周平咬着指甲，表情突然变得沉默。
“你看，我什么都知道，你觉得，我还会让你们得逞么？”
叶白汀垂头，看着周平的眼睛：“来，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东西，你们在诏狱的目标，是谁？哨子是吹给谁听的？都有谁知道？京城雷火弹的位置，是谁告诉你们的？说！”
……
“轰——”
北镇抚司北墙外，迎来了第二次攻击，地面摇动，震耳欲聋。
不是雷火弹，只是一般的土弹，响动很大，威力却不怎么样，两颗弹了，都没炸破北镇抚司的围墙。
正如叶白汀所言，此时京城空虚，别人想趁机闹事，可之前百般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的雷火弹，不知为何，没有配合时间在京城各处燃爆，造成恐慌，吸引分散各处京城兵力，墙外攻击的这一波人也觉得有点奇怪，可已经到点了，信号都发了，他们只能继续。
申姜此刻盔甲都穿上了，带着人在墙外迎敌，长枪刀剑都备上了，不带怕的！
指挥使不在，京城空虚，北镇抚司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知道这是计划里的一环，北镇抚司一定会遭遇危险，为了诱敌深入，他们甚至不能做太多的准备，让对方看出来，他早就有准备，这一战开始可能会吃点亏，没想到真正面对时，吃了天气的大亏！
雪下的太大，视野不清楚，北镇抚司又不会囤炮弹那种危险东西，别说指挥使，皇上都不会允，谁知道这群人准备了土炮啊！他们的弓弩手看不清，就射不中，可别人的土炮直接冲着墙来就行了，根本不用怎么瞄准的！
申姜一边砍人，一边骂街，这群细作也是藏得太深，藏了太久，平时一点异常都没有，有些甚至是细作的儿子，孙子，这回是听了长辈的话干事，指挥使按住那瓦刺人太晚了，时间不够，不然哪容得对方这么嚣张！
“兄弟们，给老子扛住了！他们就这点人，抓住了就是大功！”
“是！”锦衣卫齐齐顶上。
京城百姓听到动静，也纷纷来到了街上，探头打听看是怎么回事，一听到北镇抚司被攻击了？锦衣卫都跟着指挥使伴驾出城了，里面空虚？
“难不成又是炸街的那个事？”
“可这些贼人打哪儿不行啊，打北镇抚司，图什么？是钱比皇宫多，还是美人多？”
“呵呵，美人不多，倒是犯人多——我去，该不会是有人要越狱吧！”
“不行，不管了，我得过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别说越狱的能是什么好东西，那边诏狱关着的都是祸国殃民，罪大恶极的主，就说上回在街上排查雷火弹，十来辆柴车，那么险，锦衣卫一句废话没有，不管老人孩子是男是女，碰到了就救，还一点事没耽误。
老百姓们最淳朴，谁对他们不好，他们可能不太记得住，过段时间就忘，可谁对他们好，他们记得门清，起码这救命之恩，得还！
立刻有青壮年出来招呼着，京城有乱，老人小孩都回家，大姑娘小媳妇藏好了，孩子自家看好了别出来，一群爷们裹着袄子，脸认的熟的四处通知张罗事，脑子活络的赶紧想法子，他们都是普通人，不会武功也没武器的，不能贸然过去，帮不了忙，还托人家后腿，能敲敲边鼓助个阵就好，别高瞧自己……
最最紧要的，得是确保自身安全！不然人锦衣卫前头拼着命，还得顾着后头的你，你是帮忙还是捣乱啊？要是拎不清就别过去了，有这份心就够了。
“草！老子别是摊上事儿了吧……”掮客金时成看了看街上情况，眼珠子一转，出去了，“老子以后还得在京城混呢，可不能被算计了！”
这四下通知，京城哪里有什么，哪里方便做什么事，谁比他更清楚？
“草！还以为今天终于能清静一天呢！”
火师署衙，孙鹏云炸着头发，从床上爬起来，看到窗外远远飘着的硝烟，抓起床边衣服，一边穿一边急，急往外跑：“兄弟们快，带齐家伙事，随我去北镇抚司，那边着火了！”
“日你姥姥，这种日子也敢搞事！”
竹枝楼。
美妇人看到街上动静，茶杯都摔了：“北镇抚司被攻击了？北边墙？那不就是……诏狱？”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这贼人怎么想的……咦，老板娘你干什么？可不能去啊，那边土炮都用上了，会没命的！”
美妇人却只是拿起围裙，甩一甩，拴在了身上：“做饭。”
“哈？”伙计没明白。
美妇人眯了眼，美眸一片凛然：“我说，去、做、饭！”
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不是厉害着呢么？
姓仇的，你要是照顾好了老娘的人，老娘舍出整个楼给你庆功，要是照顾不好……
这就是你的断头饭！

第69章 我来教教你，什么是男人
墙外硝烟大起，水深火热，刀光剑影，锦衣卫喊声震天，士气激昂。
情况很凶险，所有人都在努力，叶白汀知道，早在这个计划进行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每个计划布局时，决策人都尽可能想的周到，想的全面，所有细节，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做上预案，可即便如此，也没谁敢保证自己的计划百分百成功，一点错都不出。
外面情况很危险，所有人都在努力，他也该一样。
“还不愿意说？”
叶白汀打开了周平的牢门，往前几步，将人逼到了墙角：“杀人过程，你并没有说谎，人选也都是你在对方的指定范围内，自己挑的，可你就没有想过，你的同伙那么聪明，那么会规避风险，为什么愿意将就你，帮你跟踪引诱这些你选好的人，好方便你杀？”
周平嘴唇翕动：“为，为什么？”
叶白汀目光明亮到锐利：“因为只有这样，一旦事发被官府追查，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怀疑方向都只会指向你，人是你挑的，人是你杀的，尸是你抛的，雷火弹纵火预告也是你发的，所有一切，都是你干的——”
“你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个蠢货，你是被他抛出去的饵，本案只会有你一个真凶，只有你一个人在动，你是他千挑万选出来，最合适顶锅的人！而他自己，是无辜的，你若提他，就是无端攀咬，拉人陪葬！”
周平眼神开始不对劲，整个人都在抖：“不，不会……他答应过我的……我们都是男人，不会互相欺骗……”
叶白汀眯了眼：“你觉得他是男人，他把你当男人了么？你想一想每次和他见面的经过，他在说夸你的话时，眼底深处藏着的，是赞赏，还是鄙夷？他是不是经常用这样的话哄你——放心大胆的玩，外面所有恐惧议论，都是你应得的荣耀，被抓了也没关系，大家好兄弟讲义气，我会救别人，自然也会救你，不就是北镇抚司诏狱？到时候‘砰’的一声炸开，你不就出来了？”
“不要急躁，稍安勿躁，不要害怕，不要紧张，被问话也没什么了不起，照着之前我教你的就好——想想那些钱，想想马上就可以拥有的美人，想想每日奴仆环绕的日子……”
叶白汀一边说，一边看周平的表情，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都允了你什么好处？钱财美人，荣华富贵，还是远走高飞？你再想一想，他是不是只和你描绘了那种场景，那种心情，却没有跟你说具体怎么操作，走水路还是旱路，随身要带什么，路引怎么弄，路上如何补给，交接人都是谁？”
周平抖的越来越厉害：“没有……都没有……”
叶白汀嗤了一声，似笑非笑：“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带你走啊，你竟然真信了，呵，傻子。”
周平摇着头，眼瞳里满是迷茫：“不，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
叶白汀：“你看，他对你了如指掌，你却一点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从计划一开始，就已经是弃子，早就被背叛了。”
“我不是傻子……不是……”
“周平！”叶白汀拎起他，把他摔在墙上，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的目的是诏狱，你们知道有人想出去，有人在探路是不是？”
叶白汀太清楚，从认识柴朋义，他就知道诏狱里不简单，后来仇疑青给他戴上挂着铃铛的小金镯，说了些隐情，他更知道，这里头的水很深。
敌在暗，他们在明，他们干什么别人都知道，别人想什么，得做出来，他们才可能有防范，对方藏的太深，藏的太久，可能他们随便一个动作就是打草惊蛇，只能等待机会，这一次难能可贵，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说！”他锐亮双眸逼视周平，“你们怎么互相联络的？刚才那个口哨，是诏狱的接头暗号，还是可以联络外面的人？所有你见过的人，知道的事，全部给我说出来！”
周平两眼发直：“他不会背叛我的……我们都是男人……好兄弟……他说不会放弃我的……”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不会被背叛？就因你无知愚蠢的脑子，没有半点责任感不懂承担，是个卵蛋都没有的男人么！”
叶白汀眸底燃起熊熊烈火：“你一步一步被他哄进这里，到现在还听他的话，可真是条乖狗，他说会救你，你就信，他提防你利用你至此，只是为了自己脱身，你倒真的想为他扛？你觉得你们是联盟，是伙伴？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信任，什么是真正的伙伴，什么，才叫真正的男人！”
他让人拿来绳子，将周平绑好，直接押上了墙边塔楼——
“来，你好好的，仔仔细细的，看清楚！”
北镇抚司的北墙已经破了一个口子，风雪呼啸，连着硝烟一起往里灌，很多锦衣卫受了伤，身上又脏又黑，可他们一步都没有退，手上绣春刀所指，皆是前行方向，至于后背，他们从来不会担心，也没有人往回看一眼，因为他们的后背，一定抵着另一个人的，他们不需要做别的，只要往前冲！
叶白汀将周平上半身按出墙去：“看到了么！这才是不会背叛的伙伴，这才是同盟！”
底下也不仅仅是锦衣卫，大雪纷飞的街对面，战圈之外，有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有个裹着金钱厚袄的人尤其惹眼，缩着脖子四处跑，不知道都和谁碰了面，说了什么，但凡跟他说过话的，都立刻行动，不知转去了哪里，很快回来，手上不是多了武器，就是多了御寒衣物。
这个人很眼熟，问供那日见过，是掮客金时成。
叶白汀：“看到了么？他只是个掮客，油滑奸诈，唯利是图，似乎只嘴皮子利索，可他这行当，知道的信息最多，最能串联交接消息，他一跑动，整个京城都知道哪里发生什么事，前因后果，怎么应对。”
“比如与你们联络的瓦刺人，进了京不找他打听又如何？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外人进京安居，还是做生意，宅子铺子下人，你们提前藏好了，备好了，那行，就扒你现在的宅子，现在的铺面，现在做的生意……只要你活着，你昨天穿的什么底裤他都能给你扒下来！他的确不会武功，行商事满肚子都是心眼，只一张嘴会说话，遇到今天的事，他不怕么？我告诉你，是个人都害怕，是个人都不想没命，可你见他退了么？这就是京城最普通的百姓，普通男人！”
叶白汀手指一转，指向另一边墙角：“还有那里灭火的人，你应该也认识？”
周平看看到了，是孙鹏云，这边战场激烈，他竟然也敢带着人过来救火，头发都烧秃了一小半，竟然还扛着。
“这个孙鹏云，自大，说话不尊重人，看姑娘也挑剔，是个连我们申百户都讨厌的人，那臭脾气都不能用直来形容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工作，只要京城出了火情，需要他救，他就会来。他嘴臭，爱骂人，可他从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相反，他一直在救人，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甚至惹人讨厌的火师——他是京城最底层的小官，最普通不过的男人！”
“还有百姓——”
叶白汀手指过处，远处探头探脑的青壮男子们正好逮住了一个被扔到圈外的敌人，什么都不说，三下五除二拿绳子绑好，拖到一边……他们不敢杀人，也帮不上大忙，但能减少一个敌人也是好的！
“姓叶的——你给老子回去，不准玩命！”
远处，风雪圈内，百忙之中的申姜不期然回头，看到站在塔楼里的娇少爷，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案情的确要紧，但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能把自己给搭进去啊！
他手上刀光快速挥出，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车在这收拾这些孙子，一半去拎娇少爷：“你给老子回去——”
叶白汀当然没有回去，他扯着周平的衣领，指着申姜：“看到了么！嫉恶如仇，半步不让，哪怕心系他人，面对强敌，也不后退一步！他们心中有火，眼里有光，身体里奔涌的是滚烫的鲜血，这，才叫男人！”
周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停的往后缩，可他退不回去，男人……男人……是这样的吗？
人群里，已经有人发现了叶白汀的身影，箭矢嗖嗖射过来：“快，看到那个小白脸了么！他身份特殊，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的相好！快快射他！他有事，这些锦衣卫都会去保护他！我们就顺利了！ ”
流箭飞过，周平感觉自己要死了，几乎立刻吓得失禁，可看面前这个少年，别说害怕了，眼神变都没变。
“你为什么……不怕？”他抖着声音，几乎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叶白汀笑了：“为什么？因为我也是男人，和你不一样！”
周平：“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放我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孤立无援，必死无疑了？”叶白汀不但没放过他，还干脆拉着他一起，跳到了墙头，“我便让你看看，真正强大的局，是怎样的！”
只见他高高举起手，袖子滑下，亮出了漂亮白皙的手腕，他的皮肤和大雪几乎融在了一起，和腕间挂着的金铃铛相应成趣。
小铃铛外面雕着胖胖的鱼，内里刻了个‘汀’字，随着他轻轻一晃——
发出清脆声响，似夏日雨落屋檐，似春日溪水河畔，在这绵延雪花中，似乎多远都能听得到。
“自明晰知道你们的计划后，我们就知道一定会有凶险，你们一定会趁京城空虚，攻击诏狱，我们也必须抓住这个时机，你们需要一个靶子，才能混水摸鱼，我们也需要盯着你们俩这个靶子，才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浑水摸鱼。现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盯到了我头上，我又怕什么？”
“不过就是个箭靶子，我愿意做！”叶白汀轻笑一声，“我成了靶子，我的伙伴不就安全了？人生每往前一步都可能是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在走向死亡，难道你就不走了么？我可是男人，你心里最尊贵的男人，为什么要害怕！”
他手腕上的小铃铛不停的响，敌人箭矢咻咻破空，直奔这边而来！
可今日大雪，视野不清晰，哪怕叶白汀就站在墙头，对方也只能听到声音，看不清人，刚要走近一些，就听到铃铛响的地方变了，好像到了西边？
这些人一窝蜂的跑过去，这回离得特别近，箭射的可准可直，可只有破空声响，没有血花飞溅，也没有射到人。
“嘿嘿孙子们！来追爷啊追爷啊——”
墙头之上，是踩着特殊的轻功身法，风骚走位，任你箭来的多快多多，都能轻松躲过的大盗秦艽，他不但走位风骚，还特别会点评——
“啧啧，左边第一排第二个，你那手不行啊，怎么还在抖？跟你那中风的祖父学的么？”
“右边第二排第三个，你犹豫什么啊，直接来啊，莫不是也没长卵蛋，心气不足？”
“跑到中间这个，啧啧啧，你说你哪来的脸站这位置？长得不行，脸不白腰不细手不软，也配让爷看一眼？呕——”
秦艽入的是梁上君子的行，别的功夫再一般，轻身功夫可不能弱，那是你能追到的？想当年出师之战，为了秀一秀自己的本事，他连皇宫大内都偷过东西，一票宫里的侍卫都没追上，就这些歪瓜裂枣，做梦呢？
他一边从容在各墙头上飞来跃去，一边笑话别人，还不忘晃动手上的小铃铛。
他的小铃铛和娇少爷的没法比，是计划做好后，娇少爷特别向仇疑青申请的，不是金铃，是铜铃，颜色不如娇少爷的好看，样式也不如娇少爷的精致，上头也没有雕花刻字，连个头长的都粗壮很多，声音也更响。
“孙子们，快来追爷爷啊，跑快点，你那裤裆里塞了秤砣么跑不动！”
一众跟着声音跑的瞎子追着他，跑了好久才发现错了，又抓不到，射不中，只能骂骂咧咧。
有那心眼多的，还冲叶白汀，冲秦艽喊话：“诏狱有什么好呆的？又脏又臭，别说娘们了，连点阳光都见不着，有什么意思？不如干脆出来，同我们一起，钱财美人，皆可随意！”
外面的人不懂北镇抚司的事，他们这些‘关心的人’却早探到了，上次‘哗变’的事出了以后，指挥使请皇令，为北镇抚司添了一条规矩，但凡不是最大恶极，身扛刑罚的囚犯，都有机会将功折罪，只是这将功折罪难度很高，也不能随便走出北镇抚司，否则为他担保的锦衣卫便与他同罪，‘越狱之罪’——是要杀头的。
而这些获得名额的囚犯，有一个共同的标记，就是手腕上的铃铛！
别的不提，只要能把他们诱出来，就是成功！
叶白汀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可惜我是宅男，就喜欢在屋子里呆着呢。”
秦艽也立刻瞪了眼睛：“你们在说什么狗话！老子在这里有吃有喝，不用晚上冒着被抓的风险，自己出来找活狂……不对，老子才不是那目光短浅，离了肉就活不了的人，老子心中有义气，胸中有乾坤，纵是死了，也不跟外族的孙子为伍！”
像是气着了，这回他不只是风骚走位了，手往衣服里一掏，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堆泥丸子，‘咻咻咻咻咻’——
暗器也很风骚，落点精准，打谁谁倒。
他怎么能连累娇少爷丢命呢？就姓仇的那德性，怕不得天涯海角的追杀，要了他的命！
他们擅长逃命的，最会看人了，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欺负一下，什么样的人必须得躲着走。
申姜看着这俩人隔着墙头表演，气的眼睛都瞪圆了，秦艽就算了，一脚踩空摔死了也就摔死了，娇少爷怎么可以！他想再叫娇少爷，提醒一下快点回去，又怕被人抓着了把柄，这群狗日的贼子现在都盯着娇少爷呢，他再一喊，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他十分头疼，心里不停的念叨指挥使，您可快回来吧，把这心肝肉小宝贝拎回去，老子们实在整不了啊！您派活儿时也没说会这么难干啊……
是，案情要紧，可是一时半会儿破不了不也死不了么，非得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吓得人心肝乱跳，真给箭射着了怎么办！娇少爷这么不听话，请指挥使务必回来，好好教训他一顿！
攻击北镇抚司的人被遛了一会儿，终于回过味来，说不服就说不服呗，左右不也才两个人？再分不清人，声音也是只有两道的，他们分两边盯不就得了？
于是队伍重新分配，有一小半，继续朝叶白汀包围过来。
还没跑到位置，又乱了，这回他们听到的不是铃铛响，而是一阵琴声。
石蜜并没有戴上小铃铛，他在上个案子里连杀数人，不在‘无大罪’之列，他本人也没那么在乎，连诏狱大门都没有出，就盘膝坐在门口，膝上是牛大勇从暖阁拿过来的七弦琴。
捻挑抹拢，一曲《兰陵王入阵曲》铮弦而出！
琴曲激烈铿锵，嘹亮浑厚，如珠通透，如铃清脆，如玉坚实，好似那金戈铁马中，有将军指挥若定，入阵而来，整个北镇抚司内外，士气无不激昂！
攻击北镇抚司的人就愣住了，这……哪哪都是声音，让他们怎么找人！
叶白汀眉睫间落了白雪，却一点都不影响他愉悦的心情。
怎么控制小铃铛的响动是个问题，它可以引人来去，却很难隐去声响，想让人听不到，可以制造出更强大的声音……石蜜是乐师，承得母志，拜过名师，又在妙音坊工作，技艺岂是一般？
他弹出来的琴声，不是简单的曲子，是乐浪！他弹出来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战场，是你我都在参与的故事！
叶白汀微微抬头，迎着雪花，闭了闭眼睛。
谢谢你们照顾我……谢谢你们信任我……谢谢你们保护我……
而我，也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你们！
他不会离开，他站在这里，伙伴受到的攻击就会小，当然他也不会傻愣愣站着，有人攻击，他也会躲，有那杀出重围，用轻功跳过来的，他也会抬脚踹人——
何况，他的底气不只这些。
日月穴，膈俞穴，大杼，天窗……
永远都不要小看法医！
叶白汀拎着周平的领子，把他往下按：“看到了么！这才是男人，这才是伙伴！只要他们在我背后，我就可以一直向前！这是指挥使的北镇抚司，是囚犯的诏狱，是百姓的京城，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但凡一个男人，都绝不允许它被破坏！”
“你再看——”
他手指落处，是李宣墨，这个男人正站在对方的队伍里，目光怨毒的看的北镇抚司墙边炸出的洞。
周平眼神一顿。
“他早就在那里了，为什么不看你一眼？因为你不重要，他不打算救你！”叶白汀看着他，“你还不信，是不是？好，我便让你看看！”
“李宣墨——”叶白汀高声喊出这个名字，将周平转向他，“你的同伙在我这里，就在锦衣卫手上，你当真不救了么！”
李宣墨眼皮微垂：“不知阁下在说什么，我只是过来救火的。”
“是么？救火，还是救人？哦，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叶白汀晃了晃周平，“当然是周平说的啊，他都招了，说一切都是你策划的，你故意让他进到诏狱，说会救他，现在是时候了，为什么不来？啧，你不讲信用啊。”
“你个愚蠢的东西！”李宣墨立刻后退，似要逃跑。
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申姜早已下令：“抓住他！不能让凶手跑了！”
叶白汀转回头，看周平：“现在，你可还有什么顾虑？”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李宣墨身后的人射过来的，冲着的不是叶白汀，而是周平。
周平腿下一凉，这次是真的吓的尿了裤子。
叶白汀迅速按着他肩膀一偏一侧，把箭躲了过去——
“你看，就算遇到危险，真正救你的人，还是你瞧不上的官府，不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联盟伙伴。你还不服气？”
周平嘴唇翕动：“我……”
叶白汀眯了眼：“李宣墨会利用你，你也不是一点心眼都没有，对不对？你们相识并不久，为了结盟顺利，都递了投名状是不是？他知道你的秘密，可以命令你做事，你肯定也知道他的小秘密，是什么？雷火弹的布置点？还是联络人？瓦刺的探子，还诏狱里的关键人物？”
“你做了恶事，将不得好死，为什么不拉着他一起下地狱？他已经背叛了你，你难道还要护着他？你已经做懦夫很久了，下面起不来，心气也折了，永远不想当个真正的男人了么！周平，我见过天生的变态什么模样，我也知道你不是，你只是想被看到，想被重视是不是？现在就是个机会，你可以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堂堂正正的男人，你要是不要！”
又是一声炮响，整个地面都在震，墙头摇晃，好像随时都能倒，叶白汀死死拽住了塔楼栏杆，拽着周平的手都要脱力了，有些颤抖：“讲！”
申姜在下头看的头皮发麻，没心思避嫌了：“你给我抓稳了！要掉下来了知道么！”
叶白汀紧紧盯着周平，眼前刀光剑影，雪花模糊，他似全然看不见，只紧紧盯着他。
快点快点快点……马上就可以成功了，马上就可以了！
周平喉头抖动，也不知是被激的，还是吓的，吞了好几口口水，终于说话了：“我……我偷偷翻过李宣墨的东西，他们的联络标志……是条蓝色的小蛇……还有诏狱，有个名字，叫青鸟……这个青鸟好像并没有打算立刻出来，这回的事，都是外头的人一意孤行……”
“那跳进密道的那个人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砰——”
墙头终于塌了，叶白汀和周平被震开，双双往下栽。
没事的，死不了，大不了摔断个胳膊腿，反正线索已经问到了……
叶白汀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他完全没有看到，一骑快马正疾驰而来，如风驰骋，如电霹雳，马上的人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腰身已经离骑，一双大手伸过来，堪堪揽住他的腰——
“别怕，我在。”

第70章 抱住我
午时，皇陵。
“跪——”
大雪飘洒，百官肃静，所有人自上而下，自近而远，散落在祭台之下，随礼官唱喝，叩头拜首。
宇安帝穿着明黄龙袍，站在祭台中心，伸手捻香，祭告先祖。
尤太贵妃就站在右侧下手不远，随着祝文念词，帕子拭了拭眼角，恰到好处的表达了哀思与祈愿。
漫漫风雪之下，三足金鼎紫烟缭绕升起，玉磬轻撞，鸣声清脆，似达天边，好像所有这些人们的心思，上天真的能听到，真的回应了。
“轰——”
仪式进行不到一半，突然远处传来巨大声响，飘飞大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来由，百官心底无不惊惧，怎么回事？这种日子竟然还有人敢闹事么！
东厂厂公富力行眼瞳一颤，迅速确定了下自家娘娘的安危，竟然真的会出事！仇疑青还真没有骗他！
祭台中心的宇安帝却十分淡定，那么大的声音像没听到似的，继续优雅从容的进行大典流程，礼官们看天子这般稳，自也不敢停，继续唱礼，百官还能说什么？当然也是从善如流，流程继续——
唯有站在天子左侧下首的锦衣卫指挥使动了，只见他迅速退出圈内，不着痕迹的飞掠到圈外，招来禁卫军及锦衣卫，不知说了些什么，队伍迅速散开，朝远而去。
风声太大，雪太密集，远处发生了什么，百官们看不到，声音也影影绰绰，辨不清楚，可等了很久，都没有之前那样的巨大声响，也没有任何人冲到这边来。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两刻钟后，祭典流程走过大半，天子下了祭台，独行至皇陵前小屋，与先祖拜祭时，大家才发现，好像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祭典日子是很早前就安排好的，皇陵就在京郊，并不太远，早起出发，午间暂歇，未时整队回城，时间刚刚好，可现在的车马队行，禁卫军防卫圈布置，分明是提高警惕，不做过多停留的撤退信号。
再一细琢磨，更加不好，鼻间闻到了血腥味，那带着铁锈味的，昭示着不祥的，鲜血的味道。
风雪遮掩了他们的视线，模糊了他们的听觉，但这个味道不会错，外边真的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仇疑青骑马奔回时，成了十成十肯定。这位指挥使步伐凌云，襟角染血，眉目肃杀，浑身浸染着沾过鲜血才会有的杀气，不是刚杀完人是什么！
等等，不对，怎么东厂厂公也眉目阴郁，一脸不爽？
大家不明白，却不敢问，多管闲事和知道太多，在这朝堂上都不是什么好事……反正只要，安全就好。
富力行的确很不爽，到了尤太贵妃马车外，行过礼，被叫进去，才快速禀报了刚才的事：“娘娘，这姓仇的蔫坏啊！说什么要还我们的人情，给了了不得的信息，事关娘娘安危，咱家不敢不重视，各种部署提防，结果是出了意外，但那意外并不是冲着娘娘来的，是冲着整个祭典……”
“好像也不是冲着祭典，这些人就像随便搞搞事，人数不少，看起来早有准备，可也是乌合之众，姓仇的自己去，全部解决要不了一个时辰，可咱们的人也在，不能不管不是？人家发信号不回应，回头在皇上面前参了我们怎么办？”
富力行说着说着，脸就皱成了苦瓜。
自打先帝去后，他们东厂就夹起尾巴做人，虽有太贵妃娘娘护着，没人敢不尊重，可这两年进来的人着实少了，人力越来越紧张，结果还被姓仇的算计着，折了这些！他怎么不心疼！姓仇的刚刚还还假模假式的说皇上会嘉奖，派那点赏有屁用，娘娘缺银子么！缺的是人！
而且这本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本可以作壁上观，看热闹的，要不是姓仇的编那么一个瞎话，引的他信了，加大部署带了不少人，怎会被人利用了？
姓仇的当真好算计啊，折了他们的人，请点不咸不淡的赏，他还少了事，敌杀的更快了！
“娘娘……咱们是被当刀使了啊……”
富力行心中愤愤，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这回大意了！
尤太贵妃却哼了一声：“蠢。你都说了，这群人闹出动静不是冲着这边，那是冲着哪边呢？”
富力行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看向京城的方向：“难道是宫里头那位？”
要是冲着太皇太后去的，那可就爽了！以后后宫不是他们一头大了！
“蠢！”
尤太贵妃劈手拿茶泼了富力行一脸：“现在该说的是这个么？你早就知道，仇疑青在大街上按住了个瓦剌人，本宫看这回事有蹊跷，大半相关，早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都是隐患？”
富力行都不敢抹脸，转头就下了车：“小人马上去办！”
不提他差点忘了，这个真的是大事，一朝天子一朝臣，别看太皇太后都开始念佛了么？他们想要在宫里过得好，光靠先帝的遗旨显然不够，没功劳，至少不能出大错，前些年主子和太皇太后斗法，自己手里的人不够，仗着皇上宠爱，哪里的都敢借，不知落下了多少隐患，别人一揪都是小辫子，就算这回的事跟自己没关系，可真要被发现点什么瓜葛……
呸，得赶紧断清楚了！绝对不能被牵扯进去！
皇陵前的小房间里，天子在先帝排位前闭眸静坐，老太监高苍提着食盒，轻手轻脚的进来，将饭菜摆在小几上。
“仇指挥使回报，外围小贼已清，城内乱却未平，他来不及过来面见天子，带人先回去了。”
“嗯。告知禁卫军，半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是。”
老太监退了下去。
宇安帝拿起筷子，视线掠过桌上菜色，落到先帝牌位上，忽的笑了。
“朕有今日，还真要谢谢父皇赏的饭，您看，现在朕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不像你——”
先帝牌位前，照规矩，供着果点素拼，皇家供给再丰富，也是凉的。
有些人，可是把‘尸位素餐’这四个字，用生命演绎的淋漓尽致。
……
仇疑青骑在马上，一路狂奔，直指京城。
别人布了这么大的局，自是不遗余力，能办到多少事就办到多少，主要目标一定要成功，别的顺便的也要努力，万一成功了呢？
他遇到的危机是实打实的，皇陵那边的确有人打主意，皇上和尤太贵妃身边也的确有一定的危险，必须得解决掉。好在对方藏的太深，也太久，他虽没时间提前抓到人，当场粉碎并不难，这些人不过是被诓过来的乌合之众，可时间……还是太紧，京城，北镇抚司……那里有人正等着他，他必须要快点，快点，再快点！
猎猎朔风中，凛冽大雪里，仇疑青单手握着缰绳，微微倾身，俯在马背之上，眉藏剑锋，眸蕴锐芒，用尽生命奔赴之处，就是这些人所在！
北镇抚司，叶白汀事搞的大，不仅祭出了小铃铛，让秦艽帮他在墙头吸引火力，让石蜜在诏狱门口扶琴激乐，里头相子安也没闲着，这些天一直在照他吩咐各种排查，但对方在诏狱藏得很深，而且一点动作都没有，他最多也就发现了几个密道，可别人不用，你有什么法子？今天行了，有人跳了！
那还等着什么？当然是招呼下面人，一起堵住啊！
“都给我守好了！看谁过来，立刻按住！”
“别想耍小心眼，”相子安狐狸眼掠过四周围，“看看外头的架势，你是能打得过锦衣卫，还是能扛得住少爷的谋计？还是不怕死，扛的住指挥使的记仇？指挥使现在是在外头，没时间，顾不上，等他回来——你猜在他手上越狱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诏狱气氛一滞。
这里大部分人都经历过仇疑青走马上任时的场面，那可是实打实用血铺出来的，别说人犯了，整个北镇抚司都归他管，他谁不敢杀？
相子安亮了亮腕子上的铃铛：“还不如这个好使不是？”
他一边晃，一边心叹可惜，这玩意是借的，回头要还，什么时候真能有机会戴上就好了。
“我知你们中间有人无罪，完全可以期待这条路，有的人呢，是被冤枉进来的，也不是不可以翻案——少爷的本事，你们少瞧了？诏狱里出头机会可是不多，今天千万别错过了，都给在下好好干！”
“不错！”
“都听少爷的！”
“你就瞧好吧！”
一堆犯人，要不就是被吓唬住，要不就是被哄住，能进来这里的，大多不缺脑子，相子安都点明了路，他们怎会不知道怎么做？
有一个算一个，大家行动起来，胆敢有那越狱的，行为不轨的，立刻按住！
别说动起来的人了，连玄风都跑出来了，它不会刀也不会剑，不能和敌人对线，但它跑得快啊，专干绕后咬屁股的事，你发现被偷袭了，生气了要砍，人家四条腿跑的比你快多了，你再追，豁，人家仰天汪汪两声，哗啦一片，背后跑出来一串狗子，一个个精精神神，耳朵尖尖，黑褐色的短毛，跑起来你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狗将军哒哒哒跑开，姿态那叫一个潇洒眼神，那叫一个睥睨——
蠢货，以为狗将军只有一个么？既然是将军，那背后必然有千军万马的！
“嗷呜——汪汪汪！”
咬他！咬死他！
大风大雪，跑起来的人和狗，分不清哪里的铃铛声，还有慷慨激昂的《兰陵王入阵曲》，北镇抚司上上下下热闹的不行，而叶白汀这边，也终于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问出了信息，人也没稳住，从塔楼墙头摔了下来。
“呜——汪！”
狗子看到，着急的不行，离弦的箭一般，嗖的蹿出去，爪子刨的都要飞起来了，千军万马之中，直奔而来，跑的要多快有多快，眼神要多坚定有多坚定！
近了近了近了……就是现在！
狗子后腿蹬地用力，一个跃纵大跳，身体腾挪到空中，只为接住少爷！
“汪？”
可惜没垫着。狗子腾空又落地，连少爷的衣角都没碰着，扭头一看，仇疑青刚好策马掠过，大手抱的少爷稳稳。
狗子不甘心的追了两步，可都是四条腿，它就是不如马跑得快……
“汪！汪汪汪！”
狗子气的直吼。
申姜吹了个口哨，一脸同情的召回狗将军：“算了吧，人家有马有坐骑，你有什么？”
“汪！”狗子眼神相当凶。
申姜好像能听懂似的：“哦对，你有小车车，可谁叫你今天没带出来呢？”
“呜——”
“乖啦。”
申姜揉了揉狗子的头：“好了，外头活差不多了，带着你的手下回吧。”
狗子叫唤了两声，带着群狗散开，啪嗒啪嗒跑回了北镇抚司。
同人不同命，同样从高墙上摔下来，娇少爷就有人接有人抱，周平就不行了，‘啪’一声落地，摔了个实在的，别说趁机逃跑，他连爬都爬不起来。
任由雪花落在脸上，他嘶嘶抽着凉气，看着叶白汀远去的方向，声音喃喃：“我是男人……我是男人……我是了吧！”
申姜把人拎起来，冷笑出声：“啧，真话假话都分不清，怪不得好骗呢。”
周平嘴唇咬出血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骗你的喽，”申姜脸上露出一个特别坏的笑，“知道什么是优秀的仵作么？就是坑蒙拐骗，配合官差哄诱诈供，把嫌疑人的话套出来！”
他忘了娇少爷原话怎么说的，反正就这意思：“哄你两句让你乖而已，问供的手段罢了，你还真信？”
“不，不可能！你们不能这么骗我！”
“怎么不能了？你杀了那么多人，没当场弄死你就是轻的，还这不能那不能，你玉皇大帝啊！走，滚回你的牢房去，好好享受以后的生活，很爽的哦——”
……
有那么一瞬间，叶白汀是恍惚的，视野倾倒，冷冽大风灌进衣服里，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界突然变得无声，他的背突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腰上环过来的大手很热，身下马儿跑的很快，呼吸弓弦一样紧绷，又瞬间变得轻松。
“抱住我。”
男人声音低沉，融在风声里，有些遥远，叶白汀没反应过来。
“紧一点。”
似是用时太久，男人不得不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大手按了按他的头：“别怕。”
披风衣角在耳际滑落，叶白汀透过缝隙，看到仇疑青腾出双手，顺手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根羽箭，搭在弓弦之上，都没怎么瞄准，手就松开，箭矢‘啪’一声射出，破空声响，落后落在一人左胸之上，血花立时飞溅，这人便倒地而亡。
这张脸不要太熟……
“彭项明？”
这个人刚刚瞄准的方向好像不是仇疑青，是他……彭项明想混水摸鱼，把他杀了？
“背后的鱼已经钓出来了，他便再无用处。”仇疑青面不改色的杀完人，还能抽空解释。
叶白汀：……
他知道仇疑青会回来，却没想到他回来的这么快，计划里应该更晚一些，北镇抚司这边，大部分要自己扛，所以……
“外面的事……了了？”
仇疑青已经熟练的转换了武器，重新握住绣春刀，再次按下他的头：“乖一点，让我省点心。”
叶白汀没再说话，眼前视野剧烈晃动，随着仇疑青的强势杀进，血花四溅，硬生生清出一条道路——
“甲一队十人，东五步！乙二队，结楔形！左右两翼摆开，围拢包抄！”
随着仇疑青的命令，锦衣卫迅速响应，气氛从先前的鸡飞狗跳，瞬间变的指挥若定，训练有素，当钢铁之师凝聚成一团，入侵者还能有什么活路？
战场几乎是压倒式的转变。
叶白汀叹为观止，这就是传说中的兵法么？好厉害……
然而废物如他，什么也干不了，甚至两只爪子要是不紧紧抱好了仇疑青的腰，都会从马上摔下来，缺胳膊断腿。
“哇——”
“牛逼！”
“指挥使厉害！”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指挥使就是不一样！谁还敢造次！”
外围百姓也不探头探脑了，直接就冲出来，举手欢呼。
人群里，金时成裹了裹厚棉袄，长长呼气……我的娘，这回总算立了点功吧？他真的无辜啊，不想惹祸上身！
墙头另一边的火也灭了，火师们个个灰头土脸，倒也没什么情绪，活儿完了，能松口气了，只有孙鹏云还在找李宣墨：“文书呢？去哪儿了？”
刚刚一直忙着救火，他根本没留意身边动静，还是有锦衣卫小兵回了句话，说是本案凶犯，已经被抓获了。
孙鹏云愣了一下：“他，他是凶犯？”
那么老实稳重的一个人……竟然干了那么残忍的事么！
敌人迅速撤退，有那暂时没被抓住的，暗处冷箭乱飞，有那么两支，射向了老百姓和火师们——
仇疑青抬手就是两发连箭，直接将这两枚冷箭撞飞！
“哇——指挥使厉害！”
百姓的夸赞声更盛。
指挥使归来，指挥若定，士气大震，锦衣卫们立刻稳住了形势，清扫了现场，所有敌人杀的杀，抓的抓，再翻不出什么浪来！
仇疑青：“全部带回去，依次审问！”
“是！”
锦衣卫应和声中，仇疑青已经起码带着叶白汀，回到了院子。
“怎么不说话？”仇疑青按了按叶白汀腰身，略做检查，“哪里疼？”
叶白汀摇了摇头：“没有。”
那是害怕？
仇疑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已经没事了，别怕。”
“汪！”
狗将军还是不服气，不知道从哪翻出了自己的小车车，用嘴拽着，迎了上来，似乎在催叶白汀坐上去。
“可是腿疼？”仇疑青好像没看到狗子似的，翻身下马，将叶白汀抱了下来，“本使送你回屋。”
申姜这时候也跑过来了，满头的汗：“怎么了怎么了？哪里受伤了么？腿伤？”
叶白汀：……
“可能是刚刚墙有点高，吓着了，腿有点麻。”
他在马上只是轻轻按了下腿，动作非常小，仇疑青当时正在搭箭射人，不可能看到啊……
“嗯。”仇疑青已经抱着他，越过了申姜。
院里一人一狗，互相同情。
狗子冲申姜汪了一声，像是在嫌弃，要你个百户有毛用，干什么什么不行！
申姜怜悯的看了眼狗子，还有它身后的小车车，小车车有毛用，你又没长着两只手，会抱人！
仇疑青腿很长，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把叶白汀送到了暖阁：“你休息一下。”
“那你——”叶白汀看着他，这男人眼底的青黑更浓了，“不是更该休息？”
仇疑青按了下他的头，就转身走了：“我去去就回。”
叶白汀：……
他愣愣摸了下自己的头：“……我又不是小狗。”
……
外边收拾的收拾，整队的整队，过了没多久，门口也有了脚步声，叶白汀一看，是申姜，押着李宣墨过来了，旁边还有仇疑青。
申姜一脸愤愤，气的不轻：“本来想着先把人抓了关了，案子稍后再问也行，兄弟们都挺累的，结果这个人服了毒，马上要死了！”
叶白汀垂了眼。
他并不意外，本案主犯这般激进，谋的又是大事，一旦没有退路，很可能会更偏激，就算他自己不想死，别人也会灭口，所以……他才要那么逼周平。
“别愣着了啊少爷，先问话呗？”申姜将人甩到地上。
李宣墨没站住，唇角有血，嘴唇微微发青，却没有立刻死去，还能说两句话。
叶白汀看着人，却沉默了。
申姜待要再催，就看到了指挥使的脸色，顿时不敢催了。
“你有没有想问我的？”叶白汀想了想，看着地上的人，目光微微闪烁，“我们交换如何？你给我一句实话，我给你一个答案。”
李宣墨没说话。
叶白汀也不着急，等了一会，直接点了申姜了名：“没有要问的？那烦请申百户，将人拉出去，处置了吧。”
申姜：……
啊？真的要杀？他可是主谋，知道最多的！
可娇少爷发了话，指挥使也没叫停，他只能伸手去拎李宣墨——
眼看手指都碰到领子了，李宣墨突然道：“且慢。”
叶白汀笑了：“哦？有想问的了？”
李宣墨本面无表情，可到现在，还是没忍住，聪明如他，当然知道自己入了别人的套，别人早知道是他干的，只是留着没抓而已，可他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你们没有证据，不该确定的……”
叶白汀不答反问：“我要的实话呢？”
李宣墨眼神闪烁：“绿色的蛇……他们组织有标记……”
“撒谎。”叶白汀冷笑一声，“烦请申百户将人拖出去，放干了血再杀。”
李宣墨顿时慌了：“是蓝色的蛇！瓦剌人在大昭有个秘密组织，叫蓝魅！”
这回和周平口供对的上了。
叶白汀便也平静开了口：“间有一种危险人格，自恋级别超乎想象，锦衣卫已经查过了，你是独生子，幼时家中阔绰，没过过苦日子，被家人从小宠到大，你干什么家人都说好，做什么家人都会夸，小时候是个熊孩子，长大了是个自恋狂，倒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只是没别人那么优秀，比如别人能高中进士，你却只能做两首酸诗，从不爱脚踏实地，但凡遇到一点挫折，就是珠玉蒙尘，怀才不遇，是别人不欣赏你，不把所有好的一切捧到你面前。”
“你认为你是间最聪明的，所有人都不配和你做朋友，你喜欢出风头，招揽兄弟，帮他们出主意，是你最引以为豪的事，在聚会时你甚至会故意迟到，让他们始终关注你——但其实你做的那些事，所谓的那些‘绝妙的主意’，并不是什么特殊才能，别人只是忙于它事没时间想，真要想，未必会比你做的差。”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向外界呼喊——看到我，快点看到我，为什么不看我！不看？我就让你们瞧瞧厉害。”
“砰——”
“看到了么？你们看不到我的好，别人看到了，你们是不是后悔了？”
叶白汀学着雷火弹的动静，盯着李宣黑：“雷火弹一事，你觉得你办的特别漂亮，特别能耐。蓝魅组织是么？在你心里，这些人允你的荣华富贵不重要，他们看到你，眼中有你，才更重要，是不是？”
李宣墨久久说不出话来：“就……这？”
就凭这一点点猜想，你就确定了主谋是我？他十分不理解。
“这还不够？”叶白汀凝眉沉思，似乎比他还不理解，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哦，忘了同你说，我跟锦衣卫不同，他们破案靠证据，我不一样，只要识别你是什么样的危险人格就可以了。”
“你……不可能……”
上不可能有这么聪明的人！李宣墨‘噗’的一声，吐了血：“ 你……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在这里头呆着？”
叶白汀笑了，笑得灼灼灿灿，又意味深长：“自然是因为……我只是个囚犯而已啊。”
李宣墨喉头又一哽：“为什么不能是火师孙鹏云？照你这说法，他也符合！”
“所以他是你为自己准备的第二个替罪羊，对么？”叶白汀指尖点在桌面，“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所以我要的信息呢？”
李宣墨非常生气，却也没办法说谎，给了个名字：“李宵良，他们在外面的联络人，不过你们抓不到他的……”
“那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叶白汀笑容更盛，说回孙鹏云，“你的确花了心思选的，你那队长很多地方和你很像，领导能力，成长过程，工作地点，甚至部分经历，以及某些惹人不喜欢的点，可没办法，谁叫你把自己给卖了呢？”
“我……自己？”
叶白汀笑着点点头：“是啊，你越是想的多，做事越仔细，孙鹏云进出火场的所有细节你都记下了，包括他虎口的撕裂伤——孙鹏云性子鲁莽，不爱束缚，虎口有伤根本不愿意包扎，是以这个伤好的非常慢，我们指挥使特别观察过，在死者遇害的后一日，他的伤口长得好好的，一点事没有，但他如若参与了搬尸抛尸这样需要下力气的事，照那个伤口的痊愈程度看，肯定会有撕裂伤。”
“细节决定成败，李宣墨，你还是不行，就是不够聪明。”
“不，不可能！”
“还有想知道的么？咱们继续，”叶白汀抚掌，言笑晏晏，“今日我心情好，倾情大放送！”

第71章 别人喝醉了是小可爱
李宣墨却再也没能说话。
“嗬嗬……”
他喉头抖动，唇角的血越来越多，毒发身亡了。
不知他在这一刻是什么心情，后悔不后悔，甘心不甘心，那些死不瞑目的情绪是为了别人，还是自己。
叶白汀一点都没有怜悯，视线转向窗外：“不错，雪停了，你也该死了。”
多讽刺是不是？你用刮风下雪各种天气预告别人的死亡，及至今日，死的是你自己。
死人在房间里多晦气，还脏，申姜立刻叫人进来，把尸体抬了出去。
处理完，他看看四周，神秘兮兮的问叶白汀：“少爷刚刚说的是真的？只凭那个什么危险人格识别，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叶白汀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我哄他的。”
申姜：……
心理学的确有各种外行人不懂的方式方法，但侦破案件这种大事，靠的还是事实证据，怎么可能仅凭猜测就定人罪责？
“李宣墨这样的人，我不这么说，他怎么生气，不生气，怎么愿意和我交换？”
“所以……咱们是有证据的吧？”申姜只顾着听令行事，倒是忘了这一茬。
叶白汀一脸‘你说什么狗话’：“当然有证据，雷火弹爆炸现场留有红布，你不是知道？”
申姜当然知道，除了那两块红布，他还知道指挥使那边排查雷火弹，从珠宝铺子里找到了一块黑布，大小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仇疑青颌首：“除了珠宝铺子的雷火弹，其它排查出来的雷火弹也都由黑布包裹，大小一致，这种布有一种特性，防湿防虫，本色为黑，燃烧后变红，红巾背后，有不同编码。”
第一个冲进火场的是孙鹏云，忙时可能注意不到，可他不瞎，回想起来一定知道有这么一样东西，李宣墨之所以将其回收，大约也是想留条后路，适当之时可以栽赃孙鹏云。
申姜又不懂了：“那他为什么不在引燃雷火弹时顺便把布拿出来？”这不是多此一举，自己给自己找事么？
叶白汀叹气：“自然是取不出来。”
“啊？”
“雷火弹埋的年深日久，黑布早已和它粘在一起，你说怎么拿？”叶白汀摊手，“不怕失了手，把自己给炸了？”
申姜这才明白，所以必须得等火烧完再去取，而李宣墨身为火师文书，做这件事太方便，也太顺手了。
“车马行是他外公家姻亲，雷火弹是他引爆，火也是他放的……”
本案主谋，除了他还能是谁！
“来来吃饭啦——刚才大家都辛苦了，吃饱了好继续干活儿！竹枝楼老板娘的义赠，知道咱们今儿个忙，怕是没饭吃，早早就准备上了，菜色好着呢！”
他们正说着话，外头声音大作，麻辣鲜香的味道顺着门缝溜进来……叶白汀顿时馋的不行，口水说话间就要迎风横流三千丈。
仇疑青颌首，让人分了饭菜进来，话音意味深长：“今日辛苦，允你吃几口，自己注意，懂？”
见他脚尖都冲外了，叶白汀头点的像小鸡啄米：“知道了知道了，你尽管去忙，我会乖乖的，绝对不会再生病！”
这里里外外，诏狱犯人得清点，细作得抓，北镇抚司被炸破的北墙也得要个说法，外头街上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在外祭典的天子……
哪一样不得指挥过问操劳？
仇疑青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连申姜都闲不下来，扒了两口饭，就得跟着忙。
叶白汀身份比较敏感，看起来是功臣，其实还是诏狱的囚犯，这当口当然不能随便乱跑，给别人带来看守负担，他就乖乖坐在暖阁里，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今日菜色尤其丰富，辣子鸡，回锅肉，红油蒜泥拌肘花，麻婆豆腐，蹄花汤……
看一眼就能流口水，夹一口吃到嘴里，滋味更妙！麻辣鲜香，一如记忆里的味道！
叶白汀端起碗干饭，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脾胃满足，吃到最后，眼眶竟有些温热。
我们国人，总是故土难离，胃知乡愁，形容思念一个人，也要用‘牵肠挂肚’这样的字眼，最馋最馋，最想最想，最孤独最孤独的时候，想要吃的，永远是小时候，记忆深处的那一口食物。
回忆和现实交叠，他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味道，可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殊的熟悉感？就像小时候曾经吃过，长大了怎么也找不到，终于又能吃到的那一口？
叶白汀伸手抹去眼底湿意，神情怔忡，他真正思念的，是这个味道，还是……味道背后的某个人？
……
仇疑青迅速把北镇抚司的事处理完毕，巡查了一遍京城各街道，肃清所有隐患危险，顺便去了趟五城兵马司，确定再无危机，饭都没顾上吃，直接打马出城，迎天子回宫。
这个过程也并不算长，天子仪仗已在回程途中，收到他带来的信息，整个队伍气势为之一震，百官们面貌都不一样了。
没事了？危险平了？他们除了多担一趟心，什么事都没有？
那还紧张个屁啊！
天子仪仗很快临城，和晨间出城时一样，百姓们自动自发出来迎接，山呼万岁，京城街道气氛热闹又和谐，除了早间下的雪已经停了，中间仿佛没出过任何意外。
此次平乱有功，加之案子破的漂亮，所有流落在外的雷火弹尽数收缴，人犯伏首，皇上龙心大悦，人还没回到宫里呢，圣旨就下来了，赏到北镇抚司的钱财东西光单子就铺了一桌。
天色已晚，今日大家又都累了，皇上并没有留指挥使细谈，叮嘱几句，就让人送他出了宫。
皇城宫巷悠长，你永远都不知道，在哪个拐角会遇到谁。
比如仇疑青，就‘偶遇’了正好经过的西厂厂公，班和安。
班和安两鬓斑白，每回出现表情都是从容的，这次也一样，好像这样别人就品不出他的阴阳怪气：“指挥使好细密的心思，城外祭典靠东厂打援，帮你排查危险，这京城里，就靠咱家的西厂和五城兵马司帮你守，外族谋反这样的大事，除了你那北镇抚司，哪哪儿都没乱，您可真省事啊。”
这话刺的，就差直接骂仇疑青脸皮厚，就会占别人便宜。
仇疑青眼皮都没抬一下：“厂公不也没帮我北镇抚司？”
真帮了，北镇抚司怎么会困难那么久，锦衣卫至于那般艰难狼狈？
班和安皮笑肉不笑：“指挥使的地盘，哪里用得着咱家管？您的人一个个的，可都了不得呢！”
仇疑青没心思和他磨嘴皮子，越过他要走：“失陪。”
“咱家听说……你那从诏狱里出来的小仵作，是被你抱回去的？”
班和安转身，笑眯眯的看着仇疑青的背影：“指挥使喜欢人家，人家知道么？”
仇疑青脚步顿都没顿，继续往前走。
班和安扬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指挥使，你可知这后宫里头有句话，叫什么都能藏，唯有一样东西藏不了么？指挥使这般不近人情，不怕别人冲着您那小宝贝动手？”
仇疑青头都没回，朔冷北风卷回他的话，粗戾又凛冽：“你可动一下试试。”
班和安：……
他倒也不怕被威胁，他这个年纪，看得最透了，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想惹怎么惹，心里门清，虽手下探子探来了这么多信息，到底也没有办法确认，如今一试——仇疑青是个人物，竟然藏都没准备藏。
“指挥使啊指挥使，你可是欠咱家一回了……”
……
仇疑青又在外交接了一些事，往回走时，已夜幕低垂，灯火初上。
雪停了，夜风竟也变得温柔，虽一如既往的寒凉，却一缕一缕，拂面而过，非常安静，不似晨间刀锋一般，刮的人生疼，有清月皎皎，漫过云层洒下银辉，映的红梅格外清媚。
路边酒肆旗子招展，窗子支起，可见一二好友围炉煮酒，酣然夜话。
仇疑青似是想起了什么，勒马停住，去了这间酒肆，再出来时，手上拎着一坛梨花白。
叶白汀坐在暖阁窗前，翻着一本毒植书，烛火跳跃，将人剪影拉的长长，落在窗槅，屋角炭盆燃的正旺，壶里的水沸了，一下一下顶着盖，他却毫无察觉，看的专心致志。
直到仇疑青推门进来，冷风一激，叶白汀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好像在等人……
虽然他真的没有，但看到人了，总不能不打招呼，他合上书：“一切可还顺利？”
仇疑青：“尚可。”
叶白汀看到了他手上提的酒坛子，精致小巧，分量也不大：“梨花白？”
“不是想尝？”仇疑青把酒坛子放在炕头小几上，随手脱了披风，放到一边。
叶白汀刚要动，他又按住了：“我来。”
他将红泥小炉拿过来，摆在桌边，温上酒：“我叫人去传了菜，马上就来。”
今夜气氛着实不错，窗外有雪有月，还有不甘寂寞，伸到窗前的梅花枝，万籁俱寂，与友一口酒，倒也合宜。
叶白汀舔了舔唇，开始冒小心思：“那我也要个下酒菜？”
就他这神情，仇疑青猜都不用猜，这下酒菜不用说，一定是辣口。
叶白汀拳抵唇前，轻咳两声：“你今天既然说我有功，允了我可以适当出格，就别再说扫兴的话。”他觑着仇疑青表情，又加了一句，“我问过大夫，我的风寒已经彻底好了，吃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过量。”
仇疑青这才没反对，由着他点了一道辣卤。
不多时，菜好上桌，酒也温好了，叶白汀看到辣卤尤其开心，挽袖执壶，给彼此倒上酒：“今日多谢你救命之恩！”
仇疑青举杯，与他相碰：“也要谢过你，为我镇守北镇抚司。”
“嗯？”一口酒干掉，叶白汀才摆摆手，“我没干什么，都是他们自己争气，我还添了不少麻烦……咦，这酒不错啊，没那么辣，回味还甜，好喝！”
仇疑青执壶，为他满上：“你喜欢，便没白买。”顿了顿，又道，“莫要太过自谦。”
“也不是自谦……”
叶白汀想起白天的事，他站在墙头，按着周平，又是晃手腕上的小镯子，又是激烈逼供，突然有种想捂脸的羞耻：“这回……确是有些冲动了。”
他当时的确不害怕，有胆气，可要真出了事，大半会后悔，站在底下的申姜也不好办。
仇疑青三根手指拎着酒盅，眸底墨色氤氲：“此次案件，你好像特别生气。”
这不是仇疑青第一次说这句话，也不是叶白汀第一次听，也许是桌上的酒太暖，也许是窗外的雪月太动人，梅枝太妖娆，这样的夜晚，总会勾的人们想要倾诉。
叶白汀执起酒杯，仰头饮干：“你知道么，其实我最初是想学刑侦——呃，做捕快的。”
“捕快？”仇疑青一脸不赞同，满脸都是‘就这点出息’，“你该立志做锦衣卫。”
叶白汀就笑了，他手托着下巴，又发现一点，这个男人的胜负欲很强……
“嗯，你说的对。”
仇疑青肃着一张脸，问：“为什么没来？”
“为什么啊……”
说到这个问题，叶白汀就垂了眼：“我的老师说，我不适合刑侦。”
仇疑青：“何解？”
叶白汀声音低下来：“这个职业很特殊，需要有一定身手，嗅觉敏锐，观察仔细，心灵强大……要求非常高，可再厉害的刑侦人员，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一次失误判断都没有……”
所以办案过程需要流程，需要学会时刻冷静，不说绝对，至少大部分时间，你都能克制，能保持理智，破案过程中只看线索事实，情感上不偏向任何嫌疑人或证人。
“我……总是会对案子里无辜的弱势群体，抱有很大同情。”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在周围人的照顾和温暖下长大，这些人都是很普通的人，在外打工的社畜，早晚出摊子卖吃食的夫妻，技能不多，经常会上早班夜班的，年纪稍大的人。
他的成长环境算不得好，可他并没有过得不好，世间给了他很多善意，他几乎从未对自己的生活有过过多烦恼，饿了渴了病了没钱了都不需要害怕担心，总有人帮助他，他喜欢这种善意，想要保护这种善意，希望自己也可以回馈给别人这样的善意。
他读心理学，知道自己在亲情缺失方面有很大的匮乏感，而这种匮乏感，更让他在潜意识深处珍惜这些善意，或者，渴望这些善意，幻想着这些善意的另一种形态，比如母爱投射……长大之后，他对于无辜女性，孩子，或者老人被迫害的案子，总是难以忍住内心翻涌，无法做到随时保持中立。
“办案之人如果带了极强烈的情绪，先入为主，会影响案情进度，甚至会造成冤案，”叶白汀看着窗外的雪月，“可验尸不一样，尸体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是什么伤就是什么伤，做不得假，不管我心情好还是不好，怀疑谁还是不怀疑谁，尸体会告诉我答案，我的判断绝不会错。”
手边酒盅不知道什么时候满了，叶白汀举起它，一口饮尽，倚在桌前，指着窗外梅枝：“你看，梅花要扛得住严寒，才能在凛冽风霜中绽放，我却做不到。”
“世间这么这么难，姑娘们只是想好好活着，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过日子，可她们从小到大遭受的恶意，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大半时候不想和任何人提，只默默承受，压在心底，有多少苦泪，外面人诸如你我，根本不知道；百姓们遇到难事，想要讨个公道，更是何其艰难，一步一步往前，每一步都是血泪，可能付出一切，到最后都讨不回来；就连指挥使你，这般高位，这般权势，也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未必会照你的意思去做，你若真心想做成一个事，也要多方权衡，诸多努力……”
人心难测，世上千人千面，纵使是好人，也有各自思量，你站得越高，想做的事越大，就越难。
比如这次仇疑青的行动，他只参与了整个计划，无法参与到行动之中，可他知道仇疑青要周全多少思虑，耗费多少心血，对于局势，对于人心的把控，全部都要做到最好。
“刑侦破案，面对的困难又怎会简单？证据会被隐藏，被丢弃，犯人会逃跑，会撒谎，证人会作伪证，会不配合，有时官员各怀心思，甚至参与了贪腐过程，办案人员夹在中间，想要还世间以真相，想要为受害者讨回公道，需要的不仅仅是破案技能，还要有无穷无尽的勇气，无穷无尽的坚持，以及无穷无尽的努力……”
叶白汀叹了口气：“真的好难啊。”
仇疑青给他续满酒，眉宇间晕着烛光，往日冷冽的眼眸竟散出了一丝柔意：“这么难，为什么还要做？”
叶白汀托着腮，看着他，点了点自己眼底：“你呢？明明这么累了，为什么还要坚持？”
仇疑青倒酒的手一顿：“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对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叶白汀忽的笑了：“男人么，这一辈子总要做那么一两件，倾注一腔热情的事，总要肩担责任，有那被骂被打也绝不退让的瞬间，总有那么一些事，那么一些人，让你甘愿赴死。”
就如他自己，没什么大出息，这辈子就轴在这一行上了，能力范围所及，他愿为心中的理想和正义奉献所有，自己为自己骄傲，能力不及之处……就做行业里技术最高，不可或缺的那个人，至少挨骂的时候，知道是为什么。
“所以指挥使也别问我罪，知不知错——”
叶白汀身体突然前倾，眉眼弯弯，卧蚕托出灿灿桃花：“我知道错了，出事了也一定会后悔，但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我仍然会这么做。”
简单总结就是：我错了，下回还敢。
仇疑青好似从没见过这么坦诚直白，又这么嚣张的人，将酒杯从唇前移开，眉梢挑起：“所以你和申姜说的，要做天下第一仵作的话，也不是吹牛。”
“自然不是，”叶白汀豪迈的一口闷了杯中酒，“论本职技能，谁能出我右？”
他看着仇疑青的眼神，解释道：“选择做仵作，并不是逃避，只是偶尔，也会有些挫败感，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可能会拖累别人。”
比如情绪这种事……要是能控制住，人就不是人，是神了。
他偶尔会担心，是不是给伙伴指错了方向，如果真错了……
“叶白汀，我说过，休要小看我。”
仇疑青将酒杯放在桌上，眸底灼灼烈烈 ，似有火在烧：“有什么事，是本使做不到的？”
叶白汀怔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个男人不加掩饰的情绪，第一次是之前的笑容，丰神俊朗，见之难忘，这一次，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昂扬，这个男人，强悍至极，自信至极。
“你唤我一声指挥使，”仇疑青垂眸，重新给酒盅续酒，自己的，还有叶白汀的，“我自要给你兜底，千难万难，那是我该考虑的事。”
叶白汀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好像在这个男人身边，他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往前冲就可以了。
这个男人也的确很优秀，认识以来，从没有一件事让他失望，或者说，有很多事，仇疑青做到的程度，都在他意料之外。
仇疑青将酒盅塞到叶白汀手里，轻轻跟他碰了一下——
“也休要小看你自己。前方有路，你只管大踏步的往前走，阳光伴你身侧，刀锋亦不会在你背后。”
叶白汀怔怔的，酒都没饮，直愣愣的看着仇疑青。
仇疑青手顿住：“为何这般看我？”
叶白汀头歪在手肘，笑靥如春日桃花：“就是突然发现，你很帅。”
仇疑青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头，迫他微微仰头，朝向自己：“那就多看看。”
叶白汀今夜十分听话，还真的多看了，直直的盯着看，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想要记得更清楚一些。
梨花白有些醉人，起先不觉，多饮几口，眼睛越来越酸涩，面前男人都重影了。
叶白汀越来越不满，眉毛慢慢皱了起来：“你不要动来动去的……为什么不喝酒？快，喝！”
仇疑青放下酒盅，眼神变得危险：“你在命令我？”
“放肆！”叶白汀眼前都重影了，哪还辨的清楚眼神，纤白手掌直拍桌子，“竟敢跟天下第一仵作这般说话，以后的案子还想不想破了！”
仇疑青：“你醉了。”
“放肆放肆！”叶白汀当然不认，“我怎么能醉呢？我可是第一仵作！嗝……技术第一，破案第一，酒量……也是第一！怎么会醉！”
说着说着感觉不对，他晃了晃头：“不对，你是谁，竟敢质疑我的酒量！不对……你是谁，竟然可以和我同桌喝酒！”
仇疑青：……
他低下头，怀疑的尝了尝杯中酒，并不辣口，不应该这般易醉。
叶白汀托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算啦，既然能和我同桌喝酒，你一定也是技术不错的人！来，将进酒，杯莫停，干了！”
仇疑青按住了他的手：“你不能再喝了。”
“放肆！”叶白汀眯眼，“你在教我做事？”
仇疑青没说话，直接拿走了他的酒杯。
“放肆放肆放肆！”
叶白汀气的不轻，仇疑青要拿走他的杯子，他就抢，仇疑青将酒杯举高，他就往前扑——
这晃晃悠悠的，一个不小心，踩空几乎成了必然。
“小心——”
仇疑青大手扣住他的腰，很有些头疼：“不准闹。”
“你才不准闹！”
叶白汀瞪大眼睛，看到腰间大手，又气了：“放肆放肆放肆放肆——你竟敢搂我的腰！我可是天下第一的仵作大人，是你能搂的？起开，你给我起开——”
他不但骂人，还伸手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要掰开对方的手，嗯，这会儿倒是忘了酒杯的事了。
仇疑青：……
万万没想到，酒醉后的小仵作这般猖狂。
他常年习武，手劲大，为免伤到少年，只能自己松开手，可少年站不稳，又要往他身上倒——
他双腿运力，夹住了少年的腿。
叶白汀感觉很新奇，明明脚很软，竟然没倒？再一看，对方的腿好厉害，劲好大！
“不错不错，算你识相，没敢搂……嗝……搂我了，你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我让你们指挥使给你赏钱！”
“指挥使？”仇疑青眸色微暗，“你同他很熟？”
“那当然了，我可是他的心肝小宝贝！”
酒醉的娇少爷也仍然很有心眼，怕别人不信，还凑过来说悄悄话：“我同你说，你别看他总是板着脸，其实脾气可好了，你不听话，怼他他也不会生气……只要不触及底线，不是原则性错误，他就不会较真……”
仇疑青：“他不生气，就会放赏？”
“这个么……”叶白汀认真的思考了一会，晃了晃头，“至少得服个软，撒个娇？嗯！申姜就是这么说的，一准没错！”
仇疑青：“你冲他撒过？”
“当然——”
‘没有’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心眼贼多的娇少爷因为距离过近，看清楚了对方神情，这个男人眼神玩味，相当的意味深长，好像知道他在骗人似的。
这种时候怎么能输！
叶白汀立刻神情肃穆，声音铿锵：“当然撒过！”
仇疑青：“我不信。”
叶白汀想了想，翻出桌下的小手炉，拿出腰间的小牌牌，又晃了晃手上的小金镯——
“看到没？都是指挥使给的，撒个娇就有！”
说完，他又看了看对面的男人，上上下下看一遍，最后怜悯的拍了拍他的肩：“你看你，这般可怜，什么都没有，以后可要好好努力，好好学，什么都会有的！”
仇疑青：“都会有？”
叶白汀郑重点头：“都同你说了，他人特别好的，申姜就该好好学学怎么撒娇，不行把小裙子穿上……嗐，一个两个的，都太要面子，这年头脸有什么用你说……”
说着说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直接倒在仇疑青身上，打起了小呼噜。
仇疑青：……
把人轻轻放到炕上，调整到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刚要收回手，就被攥住了。
叶白汀抓住他的手，在脸侧蹭了蹭：“还要……好喝……”
仇疑青眼神微深：“叶白汀，放手。”
叶白汀都睡死了，还能梦呓着跟他对话呢：“不要……”
仇疑青视线掠过少年过于白皙的手腕，以及腕间赤金色的小铃铛，声音微哑：“再不放手……你就没机会了。”

第72章 躲我？嗯？
雪后初霁，晨光灿烂，阳光尚未暖到融化积雪的温度，却已足够明亮，温柔的掠过窗槅，唤醒宿醉的人。
“嗯……”
叶白汀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手背覆上了眼睛。
曾几何时，他是诏狱里说两句话都要歇一歇，走路都要扶墙，毕生最大心愿不过是能再晒一晒太阳的绝望囚犯，哪里会想到，竟也有被有阳光叫醒的一天。
好奢侈。
叶白汀闭着眼睛伸懒腰，懒腰伸到一半，突然感觉到身上衣服不对劲。
他已经不是诏狱里，衣服连最起码的整洁干净都无法要求的小囚犯，他现在有小牌牌，有小铃铛，可以睡在仇疑青为他辟出的暖阁里，生活标准早就变了，别说衣服，除了锦衣卫的战裙，他还有常服，还有披风，还有狐狸毛的围领，睡觉也有专门质地柔软的睡衣，不应该这么硬……
顺手往身上一摸，根本就是昨天白天穿的衣服，料子扛风，版型挺阔，睡前就没换。
他睁开眼睛，四下一望，房间里哪哪都规规矩矩，干干净净，炕上小几被移到了一边，上面摆着一壶茶并几个小杯，窗角花斛也被挪了，挪到不管他怎么伸胳膊腿都碰不到的地方，就连他身上的被子，也是方方正正，按的严严实实……
可是身上衣服不对。
叶白汀坐起来，按了按额角，有点晕，昨晚……应该是喝醉了。
桌子花斛，是仇疑青帮他挪的？怕他喝醉了睡觉不老实，把自己给撞死了？
想起昨天那坛梨花白，他就忍不住回味，味道真的不错，可他不应该贪杯，冲动了。昨夜景致不错，难得雪后初晴，有月悬空，寒梅映雪，风寂人疏，桌上有酒，对面有友，他就没收住。
那般倾诉心声，是不是有点交浅言深了？
叶白汀反省了下自己的行为，又比对仇疑青的性格，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在意，这男人是个好领导，见多识广，活得通透，应该不会笑话他。
不就是男人酒后暴露了点脆弱心理，有什么了不得的？
叶白汀拍拍脸，起来洗漱，心情很不错的出了门。
“汪！”
刚一出来就看到了狗子，玄风拽着小车车，热情的跑到他面前，又是蹭又是拱，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来拉你呀。
“谢谢玄风，”叶白汀揉了揉狗子的头，“但是不用了。”
他往诏狱的方向走，发现路过的锦衣卫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像是有什么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叶白汀懂，大概是他昨天表现太帅了，别人敬佩，想靠近，又不敢太近。
他端起礼貌又自信的微笑，冲路过的每一个人点头，就差没招手慰问，说同志们辛苦了。
走进诏狱大门，狱卒们看他的眼神也很不对劲，也是那种明明憋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正主面前十分害羞的样子……
叶白汀懂，同样报以微笑，大家都辛苦了，实不至如此，昨日非他一人之功啊。
走到自己牢房，相子安和秦艽甚至也很不对劲，秦艽看着他的眼神像毕生从未遇见的绝世好菜，想过来，又有那么一股子‘近乡情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样子。
叶白汀同样微笑以对，因为是熟人，他笑得便格外温柔，格外从容。
秦艽用来做指尖锻炼的泥丸子都掉了下来。
相子安欲言又止：“你昨日……”
“嗯，”知道我昨天很帅了，不必一个一个如此惊艳，叶白汀十分矜持，“昨天你们表现也都不错，谢了。”
“少爷不必客气，可是昨日……”
“嗯，主犯已经伏诛，连环凶杀和雷火弹案情清晰，可以结了，只是新的信息还需整理。”
“昨日……”
“嗯，昨日你在诏狱里都有什么收获，讲来听听？”
相子安：……
算了，说正事就说正事。
他肃正表情，说的认真，叶白汀听得也认真，至于邻居们之间的眉眼官司，他根本没有在意，一直聊了个把时辰，快到中午了，他也没走。
他本来也没想走，奈何这些人都催他——
“快去给老子搞饭！”秦艽带头发言，话放的理直气壮，“昨天都忙，我也没催你，今天可是有空了，老子昨天卖那么大力气，你不得犒劳犒劳？今天午饭必须得有大鱼大肉，老子要点菜！”
叶白汀：……
行叭。算你们有理。
他知道申姜那边早安排下去了，今天中午亏不了这些人，就溜溜哒哒的出来，想帮着催一催。
路上人们眼神仍然奇怪，他就觉得有点过了，锦衣卫心理素质这么参差不齐的么？
正好看到牛大勇，他招手把人叫过来，让他帮忙去催一催诏狱饭菜，顺便看了看左右，问了一声：“今天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刘大勇眼神竟然也有点奇怪，连连摆手：“没，没什么，少爷您放心，我现在就去给催菜！”
你不对劲。
你们都不对劲。
叶白汀眉心蹙起，回到暖阁，让人叫了申姜。
申姜很快过来了，进门就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眼神和刚刚外边那些人没什么区别，满含敬畏，又似乎充满八卦气息，相当意味深长。
叶白汀眯了眼：“到底怎么回事？”
申姜嘿嘿的笑：“听说少爷一早就出去视察了？好厉害啊！”
叶白汀一顿：“什么视察？”
不就是暖阁诏狱来来回回的走，往天不都这样？
申姜挤眉弄眼：“你冲那些锦衣卫小兵笑了？”
叶白汀冷笑：“怎么，我不能笑？”
“不是不能，是如此亲民……”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少爷了不得啊，昨天和指挥使拍桌子了！”申姜十分兴奋，“大家是佩服你呢！”
叶白汀目光瞬间呆滞，什么东西？他干了……这种事？拍桌子，冲着仇疑青？
他再次仔细回忆了一遍，应该只是喝多了点，交浅言深，暴露了些许内心脆弱，说了点不合时宜的真心话，没，没有断片……吧？
他记得自己处在某种情绪之中，仇疑青作为一个好领导，适时安慰了他，开解了他，顺便表现了下自己的强大，嗯，他们沟通的应该挺好，拍桌子……是怎么回事？
申姜凑过来：“你不但和指挥使拍桌子，你还说他放肆！”
叶白汀：“……啊？”
申姜神情笃定，中气十足：“你不但说他放肆，还说他不配同你一桌喝酒！”
叶白汀立刻反驳：“不可能！”
他再大逆不道，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申姜啧了一声，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我也不想信啊，所以才悄悄问你，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叶白汀突然质疑，北镇抚司规矩重，“指挥使的墙角，你们也敢听？”
申姜立刻举手发誓：“我没有！都是外边那群人说的！昨夜你和指挥使喝酒的时候，正好轮值的人换班，有人经过这边，就听来了两句……要不说少爷厉害呢！不仅敢和指挥使拍桌子，骂指挥使放肆，你还扑过去和指挥使打架了，指挥使都没还手！”
叶白汀：……
有种找地方钻进去的冲动。
怪不得今天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很奇怪，他还以为是昨天自己表现太帅……原来就是八卦！
他挣扎了一会儿，接受了自己‘酒后断片’这个事实：“真的……么？”
申姜同情的看着他：“真的，换班的兄弟隔着窗子，看得清清楚楚，少爷你真的有胆气，老虎屁股都敢摸……”
叶白汀：“指挥使他……没有揍我？”
申姜兴致又来了：“对啊！你快跟我说说，为什么指挥使没有揍你！这么给你面子！”
叶白汀：……
申姜挤眉弄眼：“你俩在北镇抚司上下的传说……你是知道的，没想到不仅仅是传说啊，少爷是不是背着我们，对指挥使做了什么？你俩是不是……嗯？谁先下的手？”
叶白汀看着他，眉梢挑起，就是一个冷笑：“我现在倒是很想对申百户下手，不知申百户可有空闲？”
申姜举手做投降状：“我可是良民！每天兢兢业业干活，老老实实上班，你可不能用这种阴招陷害我！”
阴招？
叶白汀眸底杀气更甚。
申姜正后背发凉，感觉大难临头的时候，突然门口一阵响动，人们肃正行礼：“见过指挥使！”
然后他就看见，面前人没了。娇少爷突然跑开，速度和步法前所未见，噌一下，已夺门而出。
申姜：……
还说你俩没事，躲什么躲，连面都不敢见了！
叶白汀疾行如风，奈何腿脚还是比不过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人家那长腿，那步伐——
情急之下，叶白汀用力晃了晃手腕，一长三短，很特殊的节奏，那是他在百忙之中训练出来的口令：狗将军你在哪，快来救我！
“呜汪！”
不愧是天底下最可爱最靠得住的狗子，它来了，它拽着他的小车车来了！
叶白汀完全没有犹豫，直接往小车车上一坐，都不用喊走，狗子就兴奋的跑了起来。
昨天才下过大雪，纵锦衣卫们勤快，扫得干干净净，地上仍然有薄冰，寒冬腊月，地砖带土都冻上了，光滑的很，狗子拉个小车车装个人，真的，毫不费力。
终于拉到了心尖尖上的少爷，狗子开心疯了，甚至炫耀的围着院子转了两圈：“嗷呜——汪！汪汪！”
叶白汀：……
艰难抚额。
他刚才就想着跑了，能多快就多快，能想什么法子就想什么法子，现在突然发现叫狗子这行为不对，小车车……他是能坐进去，狗子疯跑着开心，可狗子拉风了，坐在车上的他是不是有点滑稽？
他这行为，哪里想要逃跑，分明是告诉大家，所有人——快来看我！
仇疑青一定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他甩手腕上的小铃铛，还看到了他坐上小车车的所有过程。
人死不过一瞬间。
叶白汀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庄周梦蝶，人生海海，不过幻像尔。
“见过指挥使。”
娇少爷跑了，这边申姜不能愣着啊，朝仇疑青拱手行了个礼，还十分义气的，帮娇少爷解释：“那什么，少爷突然想起有点事，挺急的，不是故意装看不见您……”
仇疑青视线从远处收回，状似随意的“嗯”了一声，越过他，走向中厅。
申姜：……
不是，指挥使你不追么？你俩这明显是出误会了啊，你昨晚到底对娇少爷干了什么，不然娇少爷跑什么？你不追，不怕事情收不了场么！
他哪里知道，仇疑青要是真追了，才收不了场，叶白汀正在经历人生重大社死现场，恨不得整个北镇抚司凭空消失，谁都别看到他。
这种时候，诏狱明显也回不了。狱卒们有多碎嘴，他在还不能出来的时候就见识到了，何况相子安和秦艽那模样，哪里是欲言又止，敬佩到词穷说不出话，分明是想看他笑话！
他才不要把昨夜过程复述一遍，澄清不了的，就……让往事都随风吧。
他去了仵作房。
“汪！”狗子明显没玩够，一个劲往他身上扑，表示自己精力充沛，体力完全没问题，还想拉着他跑。
叶白汀把狗子摁住，给它来了个全身马杀鸡，从头到脚一痛揉，酸爽到骨子里，狗子很快亮了肚皮，卧在地上哼哼唧唧，车？什么车？哪里有车？它现在连饭都不想吃，只想美美的睡一觉。
叶白汀在仵作房转悠，为了安抚情绪，他翻了一遍近来的尸检格目，验完的，没验完的，等着复检的，心情慢慢平复下去，时间这下倒是过得挺快。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他看到了商陆。
商陆进门看到他，眼睛一亮：“正好你在这，都不用我费劲找你了！”
叶白汀心跳慢了一拍：“有消息了？”
“有了，”商陆看着他，拿出一块帕子：“是竹枝楼的老板娘，叫叶白芍。”
身份不用猜，年纪和名字都对得上，应该是娇少爷的姐姐。
“竹枝楼……”
叶白汀接过帕子，上面用银线绣了一朵花，是芍药。
他捂住左胸，那里突然重重跳了一下，眼底跟着也有些酸。
每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都是提醒他是外来人的时候。他和原身相貌一样，名字一样，可能连性格脾气都有相似的地方，很多时候他会忘了，他本不是这里的人。
可原身是有亲人的，父母意外去世，义兄不是东西，还有个远嫁的长姐，长姐……
怪不得每每想到家人，心里总是酸酸的，怪不得昨日吃到那些菜，会不由自主的眼眶湿热，原来那些饭菜，是姐姐亲手做的么？
“我知道了……这次多谢你。”
叶白汀声音有些哑，商陆也明白，大喜大悲，情绪都是需要缓一下的，摆了摆手说：“不必，我这手头还有事要忙，回头空了咱们再聊。”
说完就转出了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时间过去这么久，连午饭都没见到人，申姜感觉有点不对劲，娇少爷到底在跑什么，这么久了都没缓过来？
他寻思得问问。眼珠子四下转，看到指挥使开始放寒气的目光，心底更坚定了，这必须得问问啊！再不问，指挥使也要发脾气了！
他开始满处找人。北镇抚司说小不小，说大倒也不大，至少娇少爷会跑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很快，他在仵作房找到了人，刚想调侃两句，就觉得人表情不对：“怎么了？”
他再无八卦的念头，直接皱了眉：“出事了？”
叶白汀也没瞒他，拿着那方绣着芍药花的帕子，一五一十同他说了：“……是我的姐姐。”
申姜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狗日的彭项明，死的便宜他了！”之后又懊恼的一拍脑门，拉着叶白汀就要往外走，“走，去见指挥使！”
叶白汀皱眉：“啊？”
申姜：“你得出去见你姐啊！以前是不知道，也怪我没想这一茬，给忽略了，你要是还在牢里，那没辙，可你现在能出去了，还不见一面？”
叶白汀却垂了眸，推开了他的手：“不了。”
这下申姜不理解了：“不去？为什么？是外头没下雪还是没刮风？和指挥使闹点别扭，至于么？你放心，指挥使生谁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的。”
叶白汀没说话。
申姜感觉气氛不对，没再接着问，拉着娇少爷出去，伺候了午饭，才转头悄悄找到指挥使，说了这件事。
仇疑青想了想，勾手让他上前：“附耳过来。”
申姜过去一听，呵，要不说指挥使厉害呢，就是有法子！
第二日，午后。
仇疑青处理完手边的事，找到暖阁——
叶白汀下意识就想跑，仇疑青大手过来，给人按住：“躲我？嗯？”
“没，没啊。”叶白汀看桌看窗，就是不看仇疑青。
仇疑青剑眉微挑：“看来是想起自己做过什么事了。”
叶白汀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转过来，问他：“我真的……对你大呼小叫了？说你放肆，还打了你？”
仇疑青：“不止。”
叶白汀眼神迷茫：“啊？”
仇疑青看着他：“你还轻薄了我。”
叶白汀愣住。
这这这……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轻薄？是他想的那种轻薄吗！他轻薄了……仇疑青？真的胆子那么肥的吗！
不对，这气氛不对。
叶白汀回了神，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平直：“真的吗，我不信。”
回答他的是一记脑瓜崩。
仇疑青修长指节叠起，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下：“都知道流言会有夸大了，还信？”
叶白汀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并没有那么严重啊……都是以讹传讹，一点事都能传出天大的动静，吓死他了，他才没有轻薄仇疑青，当然也没有跟人大呼小叫，叫板加欺负。
可是拍桌子这种事……
他眨眨眼：“我真的没有冒犯你吧？”
仇疑青墨色瞳眸滑过他的脸，落在他白皙腕间的小铃铛上：“说了两句放肆倒是真的。”
叶白汀：……
“第一仵作，”仇疑青眸底晕开浅浅笑意，“喝了酒，脾气倒是不小。”
叶白汀赶紧道歉：“对不住，我也不知怎么酒量这么浅，两口就醉了，下次一定不会，我从今日起戒酒！”
“倒也不必，”仇疑青越过他，走向门口，“只是别在外人面前喝。”
看这架势就是要出门，过来找他，明显是要一起，叶白汀答应着，跟上来：“知道了！指挥使来找我，可是有事？”
仇疑青顺手把架子上的长毛披风拿下来，扔到少年头上，言简意赅：“案情后续。”
叶白汀套上披风，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不在司里？”
不怕被人偷听，还足够机密。
仇疑青将鎏金掐花的紫蝶小手炉拿过来，塞到少年手里，视线在掠过少年手腕金色的小铃铛时略作停留：“吵。”
叶白汀抱住暖暖的小手炉，后知后觉的看了眼北墙……
对哦，昨天玩的那么嗨，洞破的那么大，这会儿不得修缮？修缮不得吵？
“那咱们去……”
“茶楼。”
到了茶楼，叶白汀发现环境还可以，二楼靠窗，视野开阔，只要门外没什么人，左右肃清，就不会出现什么机密泄密的事。
仇疑青走到窗前，将窗子开的更大了些，回头见少年似有疑问，道：“以防炭气。”
叶白汀看了看屋角的炭盆，就这么大一点，窗子开的早够了……吧？
“你冷？”仇疑青走过来，将自己的大氅脱下，给少年裹上。
叶白汀赶紧拒绝：“不不，我不冷，穿的够多，手炉也暖着呢。”
“你冷。”仇疑青语气有些硬，脱下的大氅，自然也牢牢摁在叶白汀身上，没拿回来。
叶白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对方非同一般的体温，这男人根本就不怕冷！
算了，领导好意，自己就受了吧。
“那咱们开始？”叶白汀想了想，“先说说这青鸟？周平口供说青鸟在诏狱，一直没出去，本身也不愿意出来，很可能不知道他们这次行动，或者知道，根本没有同意——所以那个跳进密道的人根本不是正主，对不对？可问出话来了？”
仇疑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问出了一点，却没太大意义。”
叶白汀理解，一般这种组织藏得越深，动作就越谨慎，外围会动的都是小喽罗，根本接触不到机密：“所以这青鸟很有可能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藏得非常深的外族人，不管身份还是能力，对外族都非常重要。我们现在仍然不知此人是男是女，至少有名字了……青鸟三足，可穿蓬莱路，喻佳期，传吉意，取此为名，是怎样的心理？”
仇疑青颌首：“此次事关重大，青鸟都能一动不动，那能引得‘他’动的事……恐怕少之又少。”
什么声东击西，引蛇出洞，只怕都不大好用。
叶白汀想了想：“那个‘蓝魅’组织，有头绪么？”
仇疑青摇头：“只在黑市寻到了一二传闻，非常少。”
“可能追踪？”
“正在尽力。”
“那瓦剌在外面的联络人呢？那个叫李宵良的？”
“恐是化名，目前尚无回音。”
叶白汀就有些纳闷了，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得到反馈的问题，现在明显不到时候，没有新的精确信息，有什么讨论的必要呢？
而且就这些话，很简单就说完了，吵不吵的有什么影响，北镇抚司随便寻个时间就能说，为什么要单独到茶楼来？
直到听到对面楼隔着窗子传过来的声音，他才陡然明白了。

第73章 姐姐
天气晴朗，视野清晰。
叶白汀清楚的看到，对面二楼是个包厢，可能是装修差异，比他所在茶楼低一点点，越过窗户，他能清楚的看到背对而坐的人，绣春刀放在桌上，身着锦衣卫常服，发型习惯和肩膀宽度都很熟悉，一听声音更明白，不是申姜是谁？
在他对面，有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正在执壶给他倒茶。
女人的手，丰柔纤长，指尖润粉，非常漂亮，看上去……竟也有些眼熟。
申姜推了张银票过去：“多谢老板娘慷慨，前日饭菜着实解了北镇抚司燃眉之急，兄弟们大战一场，正愁肚子里没货，老板娘的饭就来了，心意难能可贵，然我们指挥使说了，不能占百姓便宜，老板娘这份情我们记着，花费却不能亏了你的。”
“嗐，这有什么，你们北镇抚司护佑百姓，我们还不能表示点感谢了？我这妇道人家，比不了外头汉子，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一点粮米食材罢了，谈不上亏不亏的！”
老板娘没收，纤白素指把银票推了回来：“就是不知道你们指挥使……喜不喜欢这口味？”
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大的方方，带着爽快，似从岁月流年中穿行而来。
叶白汀怔住，他几乎可以循着这个声音，描绘出女人的外貌。
她应该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杏眸，长眉，笑起来眼睛弯弯，四月阳光一样灿烂美好；她的腰很细，穿裙子很漂亮，她也很臭美，每次做完新裙子都要在他面前来转一圈，问他好不好看，敢说不好看就上来又拍又揉，好好欺负一通；她个子不高，胳膊腿都细细长长，看起来没多大劲，可她把弟弟护在身后，跟人吵架的时候特别凶；她很大度，也很护短，别人骂她母老虎，她笑笑就算，但谁敢骂他弟弟一声，她能转身和别人拼命……
明明那么爱漂亮，却可以那么不顾形象。
他知道她叫叶白芍，成亲了，有了孩子，在夫家日子过得很好，说一不二，很幸福，大昭的规矩，出嫁女给了别人家，就是别人的人了，叶家的事和她再无关系，为什么要来……还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他的姐姐，何时缺过钱？
他的姐姐，何时需要看别人脸色，为了走通关系，小心翼翼的问人一句，不知道指挥使喜不喜欢菜的口味？
叶白汀眼底涌起水雾，鼻子也酸酸的。
那边申姜：“指挥使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上峰的事，咱不敢瞎猜，但我们诏狱里有个娇少爷……特别喜欢。”
“娇……少爷？”老板娘的声音颤抖了一瞬。
申姜以前不明就里，来这里给娇少爷买过多少次菜，竟次次错过，现在知道了，更心疼这对姐弟，就直说了：“说起来和你一个姓，叫叶白汀，刚进去那会儿，日子有点不好过，不过他聪明啊，脑子灵透，诏狱里人犯多，每日负担甚重，我们指挥使为了减负，专门在皇上面前请了道旨，说无辜被株连进诏狱，本身没有罪责的人，若立了功，可将功赎罪，功劳积攒多了，有朝一日也是可以出来的，这位娇少爷呢，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竟然极懂验尸，司里的案子帮了不少，就这回街上纵火犯的事里，就有他的功劳，现在有吃有喝，养的白白嫩嫩，可平顺了……咦，你怎么哭了？”
叶白芍拿帕子拭了泪：“叫您笑话了……对不住，我这是高兴的……小汀打小玩心就重，别人开蒙向学，他见到夫子就逃课，父亲本要好好管教，回回家法都准备好了，小汀就撒娇，不是给父亲捶腿倒茶，就是一声声的喊爹爹，喊的人心肝都能软了，父亲就想着，孩子还小，待大些再说，等他长大了，仍然扛不住，说家里不少他一口饭吃，只要本性不坏，不是个败家子，就随他了……”
“小汀除了不爱念书，其它的五花八门，什么都喜欢，只要有兴趣就会看看，别人遛鸟逗蛐蛐他看，别人画画做手艺他看，有回觉得人老仵作验尸特别厉害，特别崇拜，不管人家怎么拒绝，硬生生跟了人家好几个月，把人老头都弄烦了，差点连夜搬家，还有那一手小狗字，像小奶狗爪子刨出来似的……父亲耕读世家，高中进士，文采斐然，远近闻名，一手字更是风骨尽现，见过的人无不夸奖，亲儿子字写成那样，他竟然也容得……”
叶白芍自己说着都想笑。
申姜心叹，原来娇少爷是这么长大的，怪不得呢。
“实不相瞒……”叶白芍眼角有些红，“您说的娇少爷，是我弟弟，我来京城，就是为了寻他。”
那边长姐哭了，这边叶白汀心里滋味也不好受，完全知道仇疑青带他来是做什么了。
“你……都知道了？”
“我知你可能不想被她看见，却一定想见一见她。”
仇疑青或许不理解叶白汀真正纠结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一种情绪，叫‘近乡情怯’，有些时候，人们对亲人的情感表达含蓄到极点，少年还小，纵有些不成熟，也是可以宽待的。
叶白汀：“我……我想缓两日，再见她。”
要是这具身体的亲人都是不好相处的极品，他倒有的是方法应对，可这么好的姐姐……他有点手足无措。
他没有任何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仇疑青没有追问，也没有逼迫，轻轻以指敲桌，发了个暗号。
申姜收到，便也没再提叶白汀，只和叶白芍道：“……那可真是缘分了，不过今日不巧，改天有机会，我予你这个人情，一定让你们们见着面！”
“倒也不必如此劳动，”叶白芍不想让别人为难，只是问申姜，“我知北镇抚司规矩大，不敢求您涉险，就是……我弟弟他，现在还好么？吃得香么？夜里可睡得着？是不是瘦了？能收东西么？我若给他做饭，他能吃到么？东西呢？若是不行，能带信进去么？”
说完又觉得话说的太快，显凶，赶紧又笑了下：“对不住，瞧我这性子，就是太急，这些都不着急，申百户是么？我记住您了，以后我这竹枝楼，您随时来，一天三顿的来，带多少人都可以，我给您免单！”
申姜摆着手：“不至于不至于，要不，我先让娇少爷给你写封信？”
叶白芍爽朗笑声中带着微颤：“那感情好，我今日可得显一番身手，好生谢谢您！”
脸上的泪早擦干了，叶白芍风风火火的下楼，准备东西去了。
因她这一退，刚好在窗子里露出了全貌，叶白汀看到，眼圈一红，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他下意识抬起袖子擦擦脸，怔怔看着袖子上的湿痕，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的内心这般柔软脆弱。
少年样子呆呆的，也不看看袖子质料那么硬，还绣了花纹，硬生生擦在脸上，眼角都蹭红了。
娇气的很，偏偏自己又不知道。
仇疑青看不下去，掏出素帕，帮他擦了擦眼睛：“未来还长，相聚总有时。”
“嗯……”
叶白汀接过帕子，看到映照在窗槅的阳光，明亮又灿烂。
是啊，他和姐姐都有未来，日子很长，阳光正好，相聚总有时。
……
回到北镇抚司，叶白汀就等着申姜，申姜不是空手回来的，还带着叶白芍亲手做的菜：“以前不知道你们这关系，竹枝楼不是所有菜色都是老板娘亲自掌勺，之前给你买的几回，都是大师傅做的菜，也就前天那顿，有挺多是你姐姐亲自做的，不知你有没有吃到，不过吃没吃到都没关系，今天这些都是你姐姐亲手做的，我都没敢动！”
叶白汀接过食盒，打开，将菜品一样一样的摆上桌，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他都很喜欢。
“问清楚了么？”
“差不多，”申姜太懂娇少爷想知道什么，出门一趟全打听清楚了，“你姐姐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到的京城，一来就想走通诏狱的路子，可咱们北镇抚司……你也知道，东西没那么容易送进来，她又不是本地人，外地来的，那些不长眼的小卒子能不卡着？各处打点了许久，仍然走不通路子，你姐觉得这么样下去不行，干脆在京城落脚不走了，开了竹枝楼。可开铺子需要成本，做的菜再好吃，口碑没出来之前，都是亏本赚吆喝的，这一来二去的，手头可不就紧了？”
叶白汀听的心头一跳：“她一个人？丈夫和孩子呢？”
申姜：“她没提，我问了一嘴，她岔了过去，我就不方便再说，只寻着机会，问了问后厨那边的伙计，伙计也不敢多说，只说老板娘好像在躲什么人……对自身行踪紧张的很，似乎在保密，不想被别人知道？”
大约也是因为顾忌着这一点，打通诏狱人脉的时间才一再拉长。他就说老板娘明明很聪明，怎么可能这么久了，愣是干不成一桩事？
叶白汀眼梢微眯：“她吃了很多苦么？”
“这倒没有，你姐性子泼辣，手里只是紧了，不是没钱，手艺也好，竹枝楼一开，很快就支棱起来了，”申姜想着查到的信息，“她唯一愁的，就只是你这个弟弟。”
“有人在盯着她？”
“目前看没什么麻烦，不过我会帮你看着的。”
“她进京以来，找过贺一鸣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申姜想起前事，“不过这回咱们的案子，就我带着狗将军出去那一回，看到她和贺一鸣在门口吵架，吵得很凶。”
叶白汀垂眼：“有劳你，帮我多照看着些……我这个样子，也没脸见她。”
“没事，你姐大气着呢，”申姜哪里见过娇少爷求人，差点吓一跳，“那要不，你先给你姐写封信？你要一下子出去，估计她也懵。”
叶白汀刚才回来就想过了，他的字不行，原主的字也不行，练好书法不容易，学个不怎么样的笔迹……或许没那么难？每个人犯进诏狱，都是要签押的，原主识字，进来时一定签过名。
他便问申姜提了个要求：“我当时进来的签押文书……能看看么？”
他还提前准备了各种答案，用来应付申姜的问题，谁知人早熟悉了他的套路，知道他干什么必有理由，问的多了，会被骂蠢，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出门，干干脆脆的把文书给他翻出来了。
叶白汀：……
他有点惊讶，不是申姜的态度，而是这上面的签字，和他的笔记很像啊！
要不是他确认自己是从现代过来的，学的是法医，脑子里一堆这里没有的东西，没准真会以为自己和原身本就是一个人！世间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么？一点破绽都没有？
或许，这也是他能穿过来的契机。
玄学的事，叶白汀搞不清楚，也不想再思考，总之人生路长，随自己心意，诚恳待人就是。
既然字迹相似，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叶白汀立刻拿来笔墨纸砚，伴着窗外夕阳，写了封信，让申姜派人，送去了竹枝楼。
夜幕落下，路上行人匆匆，归家心切。
竹枝楼关了门，叶白芍坐在窗边，哭湿了手中书信。
“……我就知道，傻人有傻福……外头那些话，都是吓唬我的，我弟弟这么乖，这么好，怎么会出事……”她看着信，又哭又笑，“从小就是这一笔小狗爪子字，多少年了，都没长进……”
“呸，我能不管你？你是我弟弟，凭什么不让我管？我就管就管！”
第二天，叶白汀就收到了姐姐送过来的东西，衣服，饭菜，竹编的小玩意，连泥塑娃娃都有。他有些哭笑不得，姐姐是不是忘了他长大了？他翻了年就十九了，不是九岁。
另外还有一封信，特别特别长，字写的比他好看多了。
开头就数落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她？还是她听别人阴阳怪气，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跑过来家也散了，爹娘也没了，连弟弟都进了诏狱……她在信里质问他，是不是不把她当姐姐了？
要不是京中有旧仆忠心，她都找不到父母的墓碑，百年之后，她怎么有脸再见他们？
骂完了又摸摸头，说弟弟辛苦了，这么大的事，闷声不响自己扛下来了，明知会被株连，马上进诏狱，还能扛着不跑，第一桩事就是好好安葬父母，是真的长大了，但这种事不可取，下回再敢这么干，她会过来揍他的，上手就打，打了就疼的那种！
一通话又是骂又是揉头又是威胁，几乎把满腔情绪都写在了纸上。
末了，又字字笔重，叮嘱叶白汀——
你给我好好吃饭，一天三顿，顿顿不能少，不能总吃辣，也不能觉得不饿就不吃，饭点既然叫饭点，就是提醒你到点必须吃饭的！别人照顾你，你要说谢谢，等姐姐去还人情；别人欺负你，先别哭，告诉姐姐，等姐姐弄死他！贺一鸣那狗东西你别怕，姐姐都知道，回头想好了主意，有他好受的！你在诏狱，不比在家，不准作，不准娇气，外头没人惯着你，难受了找谁哭？等哪日回家了，你爱怎样便怎样，总不至再失落难过……
要是敢不听话，任性惹事，别看你翻年十九了，姐姐也照样敢打你，听到了么！
你……乖一点，听话，姐姐会快一点，接你回家。
姐姐想你了。
叶白汀看完，鼻头都红了。
然而还没感动完，就觉得不对——
他跑去校场，找到仇疑青：“带我出去，去竹枝楼！快！”
这一次，他完全忽略了在场都有谁，仇疑青也一如既往的靠谱，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事急，衣服都没换，就叫来自己的马，带他出去了。
一到竹枝楼，叶白汀就闯了进去，一脸急色，拽住一个人就问：“你们老板娘呢？”
伙计吓了一跳，见到仇疑青腰间的绣春刀，老老实实的回答：“这不腊月了么，我们老板娘她，她回家过年了啊。”
叶白汀：……
伙计不认识他，但锦衣卫面前，不敢不说实话：“老板娘在京城落脚，就是为了找到弟弟，昨天吧好像，知道弟弟很安全，过得还行，就放心了，这马上过年了，家里还有孩子，她不得回去看一眼？这位公子是不是吃着老板娘的手艺好，想吃那一口？那您放心，老板娘说了，咱们这大厨干完小年才放假，等过完年她就回来，咱们楼生意还会接着干呢！”
叶白汀：……
所以弟弟找到了，就不要了么！
仇疑青看着少年脸上的震惊落寞，按了下他的头，像揉玄风的头似的：“不是说了，还会回来？”
叶白汀这回绷住了，没有红眼圈，问伙计：“那她身边……带的人够么？有银子使么？走的哪条路，安不安全？”
伙计没说话，神色警惕：“你这娃娃，我们老板娘可是嫁了人的！”
叶白汀哭笑不得：“我知道……”
伙计更警惕了：“那你还问！”
仇疑青拉着叶白汀的手：“走了。”待到无人之处，才低声道，“你若担心，我可替你查。”
叶白汀摇了摇头：“刚才只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嗯？”
“我姐夫待我姐姐很好，她故意隐藏自己信息……恐怕是瞒着姐夫来京城的。”
他现在就担心一点，姐姐来这里寻他，干了这么多事，姐夫不知道。他这个长姐，从小就厉害，泼辣，说别人任性，她自己任性起来，也没人管得了，这次家里事出的急，姐夫一家离的太远，就算有心帮忙，也得做各种准备，八月底九月初……估计姐姐一听到信就着了急，一个人跑来了……
“我还是先写封信吧。”
寄信这种事就没麻烦仇疑青了，叶白汀还是请申姜帮的忙。
申姜一边坐在一边，喝着茶等着他写完信，一边叹可惜：“你说你姐怎么就走了呢？费那么大劲，吃了那么多苦头，好不容易柳暗花明，能有机会见着了，这面还没见着，她就走了……”
“没什么可惜。”
他只有一个姐姐，姐姐却不止他一个亲人，他的姐姐那么那么好，他希望她可以拥有和别的姑娘一样的幸福，他希望自己的存在，对她而言是一种锦上添花的，多一个亲人的慰藉，甚至有些时候，可以是‘我有个弟弟’的底气，而不是禁锢和束缚，他永远不要姐姐在弟弟和丈夫孩子之间做选择。
她本身的幸福快乐，她开不开心，最重要。
“我的姐姐，做什么都可以。”
这一次，叶白汀非常听姐姐的话，把信封好，递出去，郑重其事的道谢：“多谢你。”
申姜嘿嘿笑了两声：“少爷啊 ，你变了。”
叶白汀：“嗯？”
“变得柔软啦，”申姜笑眯眯，“以前使唤我，可没这般客气。”
叶白汀眼皮一跳：“你今天出门没吃药？”
申姜：“你看你看！就是这表情，就是这语气！你姐还说你小时候可可爱爱，嘴甜的不行，有时还有点呆呆的，哪里有，你分明嘴毒又无情！”
叶白汀：……
“不过哪一个，不都是少爷你？”申姜将书信收好，大摇大摆的往外走，“你啊，以后就这样，心情不好就疯一点，骂骂人坑坑人，心情好就夸夸人撸撸狗，挺有生气的，多好，别那么多包袱。”
叶白汀听完，刚想训人，说句你在教我做事，一愣神的工夫，申姜就跑不见了。
这才多久的功夫，申百户也成长了，都会教人了呢，叶白汀现在手就有点痒痒，有种想骂人坑人的冲动。
本来心结尽去，已经想好了下次怎么和姐姐见面，他晚上睡得不错，谁知第二天起来，就听到了一个噩耗，他还没来得及坑一坑申姜，申姜就被别人欺负了！
“被扣住了？东厂？”
叶白汀听到牛大勇的话，立刻准备换衣服：“东厂连锦衣卫都敢扣？指挥使呢？在哪里？”
自己的头儿被扣，牛大勇急的不行，大冬天的，老实人跑出一身汗：“已，已经有人过去禀报了，说是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仇疑青就回来了，把刚抓到的人扔进诏狱，换了身衣服，就来找叶白汀：“申姜的事知道了？可要一起过去东厂？”
叶白汀眉目端肃：“要！”
别说长姐护短，他们叶家人都有这个毛病，在别人眼里，申姜是锦衣卫百户，他只是个囚犯，等级差出不知道几条街，但在他这，申姜是他一路耳提面命，巴心巴肝教出来的小弟，虽然现在还不大成熟，脑子偶尔不灵光，傻起来连狗子都嫌弃……
也只能他偶尔欺负欺负，别人不可以！

第74章 就欺负你。
这是叶白汀第一次造访东厂。
官署门前开阔，相当气派，屋角飞檐，雕梁画柱，大门上方高悬牌匾，上书‘东缉事厂’四个大字，走进内里，影壁浮莲，庄严肃穆，看占地面积和北镇抚司有一拼，四周摆设错落精致，比相对有点光秃秃，方便随时都能来一架，切磋武艺的北镇抚司，明显讲究多了。
叶白汀想起来，东厂最初建立时，有监察百官，监视锦衣卫之责，只听令于天子，外头谁都能压一头，本朝么，光看尤太贵妃的张扬架式，就知道先帝时是个什么规矩了。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小人得志猖狂，终是比不上别人光明正大的能力，而今东厂看起来仍然繁华高贵，比之北镇抚司的铁血威严，就虚多了。
装饰摆设只是表面，一个人，或者一个地方的底气，从来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自内而发的气势和能力。
估计东厂自己也知道，能力不如你，威严不如你，气派断断不能输！就是装，也得堆出更唬人的样子来！
“指挥使到访，有失远迎，咱家失失礼了。”
富力行嘴里说着失礼，却只是慢悠悠的拱了下手，脸上的假笑好像随便敲一敲，都能做个培训别人的模子。
听到对方声音，叶白汀就觉得有些耳熟，再仔细一看，认出来了，那日仇疑青在外排查雷火弹，北镇抚司空虚，彭项明趁机要对付他的时候，他情急之下想了个馊主意，借过人家……借过这位的势。
富力行和仇疑青打完招呼，眼神落在叶白汀身上，也很快认出了人，一脸假笑变得意味深长，诸多探究：“瞧咱家这眼神，金山银山都错过了……上回有幸见过，却没好好打过招呼，叶少爷，近日可一切安好？”
原来这就是宫里的资深太监。
叶白汀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有人可以把阴阳怪气，八卦调侃，心知肚明等细节，在一个瞬间演绎的淋漓尽致。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被对方当成‘指挥使的小心肝’了。
虽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但当时情况紧急，实非得已，可别人不信，能有什么法子？没看仇疑青都面色平静，什么都没说么？
“多谢记挂，”叶白汀是见过世面的人，被调侃两句而已，当然不会害羞，也没解释，因为没用，甚至还微笑了，“我观公公体貌，倒是一如既往——精神不错。”
他说话间，视线不着痕迹的环视过略显空荡的东厂，似有些好奇，怎么和北镇抚司完全不一样呢？
富力行什么人，那可是在太贵妃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太监，能看不出他这点‘不着痕迹’？好奇也未必是真好奇，大半是在嘲讽——就这么小片地方，就这么点人，你还真是闲的蛋疼，什么事都要插一脚，什么关系都要八卦。
看来这小心肝也不好惹……
富力行眯了眼。
仇疑青便在此时开了口，话音淡淡：“厂公扣了本使的人？”
富力行转头过来，叹了一声：“也不是咱家非要同指挥使过不去，扣了你的锦衣卫不放，这眼看着就快小年了，大家都忙，谁也没那闲工夫不是？可鲁王世子失踪了，失踪前正好同贵司百户申姜见过，还驻足聊天，相谈甚欢，见完人就失踪了，这总是问题吧？不问清楚，咱家怎么和宫里娘娘交代？这事着实马虎不得，纵指挥使亲至，事情没问清楚，咱家也万万不敢放人的。”
“把人带过来，”仇疑青站在中厅，“本使帮你问。”
富力行：“这怎么好意思……”
“需要本使亲自寻？也可。”仇疑青松了松腕带，仿佛下一刻就能拆了东厂。
富力行转身下令：“把人带过来！”
很快，人带上来了。
申姜被关了一宿，相当的不服气，眼下被绳子绑着，脖子梗的直直，脸憋的通红，还能中气十足的骂人：“莫挨老子！你那狗爪子离老子远点！知道老子是谁么就敢抓，东厂就可以随便占男人便宜么哪都敢摸！老子这手，这胳膊，这腰，是小娘子才能碰的！你们这群阉货缺了大德了，光给茶水不给东西，真当老子是那要脸的人么！一个个都接好了，正好老子这两天上火，滋你们一脸黄的！怎么都不说话？以为不说话就有理了？呵，等救老子的人来了——”
“咳咳——”
叶白汀拳抵唇前，清咳数声——别吵了别吵了，已经来了。
申姜顿时惊喜的不行：“少爷！你怎么来了！”然后才看到仇疑青，“指挥使！”
仇疑青：……
富力行就又开始了：“前头还嘴硬的跟个鸭子似的，什么都不说，见到叶少爷这般亲热，原来申百户和叶少爷……关系匪浅？这有什么好瞒的？但凡你知会一声，咱家就亲去请小少爷了。”
拿腔拿调，似笑非笑，挑拨离间相当明显了。
叶白汀故作不明白，偏头问仇疑青：“这位公公好生……客气，你们官场上人都是这般说话么？”
仇疑青面色冷峻：“可能长乐宫比较特殊，锦衣卫规矩，无凭无据之事，不可编造，无证无供之言，不可取信。”
叶白汀便长长‘哦’了一声，内里什么意思，懂的都懂。
富力行视线在仇疑青和叶白汀之间转了转，心下有数，倒是挺会护着人。
不过东厂厂公是什么人？能在嘴皮子上吃了亏？轻轻巧巧就将炮火转向了申姜：“唉，瞧咱家这眼神，原是误会了，申百户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啊，别人哪能想得起来，根本没当回事呢。”
得亏申姜是个直肠子，脑子根本转不了那么快，领会不到，直接呸了一口：“老子要你管！”
仇疑青看向手下百户：“说吧，怎么回事？”
“冤枉啊！”申姜猛汉委屈，“就是这两天不忙，属下回家也早了点，谁知道倒霉碰到了他！人是鲁王世子，属下只是个百户，撞个对脸，不得打招呼？人非要说话，不得应付两句？无仇无怨的，总不能挂冷脸吧？真没说什么，就是‘吃饭了么还没你呢回家啊’这样的话，就说了两句，谁知道他后来能失踪！失踪了又关我屁事！”
申姜说着，瞪向富力行：“就一晚上的功夫，你怎么就能确定人失踪了？没准就是出去办点事，来不及回来！而且我同鲁王世子见面的时候，他那詹事还在身边呢，也失踪了？你凭什么只扣我，不扣他！”
“世子身上带着宫里娘娘的差呢，说好晚上给咱家，咱家却没等到人，寻了所有他往常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怎么不是失踪？”
富力行假笑阴阴：“你说你委屈，咱家的苦朝谁诉？底下本就人手不够，多少事管不过来，一个个的还上赶着过来找麻烦，咱家跟娘娘交代不了了，你这有大嫌疑的人——还想好过？”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意味深长，叶白汀听明白了，这就是故意的，碰瓷呢。
以东厂厂公的消息网，能不知道申姜和鲁王世子关系几何，真出了事嫌疑几何？按住申姜，不过是想跟仇疑青谈条件，把这件事扔给他们，借一借锦衣卫的力，帮他找到人，另外……
就是出上一回的气呢。
又是连环凶杀案，又是雷火弹爆炸，仇疑青一日奔赴百里，又是平事又是拿人，可谓出尽了风头，揽足了好处，但这事并不是北镇抚司一个的功劳，他们东厂也遭算计，帮着出了力了！
凭什么只能你使唤我，不能我使唤你？
富力行再次看向仇疑青，脸色变来变去的，竟然一点都不尴尬：“这上头主子们的事，指挥使你是知道的，咱家不敢怠慢，要是咱们关系好，互相信任呢，倒也能通融通融……”
叶白汀：……
这便是见缝插针了，暗意要是你愿意上同一条船，大家就是自己人了，什么事不好说？
“不必，”仇疑青也不知听没听出来，仍然面色肃然，一脸峻冷，“走流程吧，人，本使带走，鲁王世子，本使替你找。”
不谈合作，只谈交换。
好歹也算达成了一个目的，富力行一边心道可惜，这回撞上来的是个傻白户不是小心肝，一边微笑着在前开路：“那指挥使，请吧——”
二人走去厅后书案处，签押文书流程，按着申姜的太监们也散了。
申姜满面感动：“真是想不到，指挥使竟为了我如此奔波……我就说我不能太出色！”
“省省吧你。”
叶白汀翻了个白眼，过来给他解绳子。
上个案子完结，后续信息收集整理需要时间，这两日本就没什么事，且这种皇亲国戚的事，总有些敏感，万一闹大，迟早都要甩过来查，顺势看一眼也好，省的东厂老是记挂着讨人情。
“嗷——紧了紧了又紧了！少爷你到底是哪边的，可不能公报私仇啊！”
“抽这头不对……”叶白汀皱眉看着申姜身上的绳子，仔细辨认了一会，“那这头？”
“嗷嗷嗷——疼疼疼疼疼！”申姜干嚎，“要勒死了勒死了！”
叶白汀：……
“这绳子绑的……是不是有问题？”
申姜看看身上越来越紧的绳子，眼泪都快下来了：“那起子就会折磨人的阉货，净会用这种下三滥的路数！”这哪是正常绑人的手法！
叶白汀实在解不开，看到桌边有个修剪花枝的小银剪，便拿了过来，给他剪开。
一边剪，看到申姜痛苦的表情，又憋不住笑：“不觉得我在故意欺负你？”
类似的话，外头可没少说，东厂厂公用来挑拨人的话筏子，怎会是无风起浪？
申姜看着他那小银剪：“少爷你可稳着点，别戳到我的肉！”看了两眼又不敢看了，绷着呼吸，怂怂叹气，“我啊，被家里婆娘欺负惯了，你是没见着过，她下手才叫狠，不过她人好，全天底下，就对我最好，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我脑子不好使，就别成天瞎琢磨，想东想西，识人别看别人说什么，只看做什么。”
“我只知道，少爷从没害过我，不管骂还是坑，也都惦记着提携我。”
“其实司里上下也一样，锦衣卫里像彭项明那样的蛆少，大部分都很实在，那日你‘微笑慰问’大家，大家也是真的很尊敬你，佩服你，咱们只服厉害的人，你是真的干了了不得的事……”
“咔嚓”一声，小银剪终于剪对了位置，绳子应声而开。
社死的事就别提了行吗！
叶白汀眉平目直：“我看你还是太蠢，欠收拾。”
申姜把身上绳子团一团，扔到地上：“老子管你把我当什么人，跑腿的也好，小弟也罢，傻大个也行，反正我把你当少爷，当兄弟，当朋友！你收拾就收拾，又弄不死，老子会怕？”
“嗯？”
申姜话音刚落，就看到办完手续回来的指挥使，转身就往外跑：“属下方才说错了，少爷就是少爷，怎么能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当朋友的？属下不敢不敬！那什么少爷，等我一下，我先上个茅房——马上回来！”
叶白汀：……
“可以走了？”
“嗯。”
二人并肩而行，走出厅堂，完全没有等谁的意思。
申姜跑回来的也快，像是知道他们不会等，根本就没回正厅，直直就跑出了大门，追上了二人。
他脸上一点尴尬都没有，解决了生理问题，神情更是顾盼飞扬：“嗐，要说咱这不在外头乱来的男人，肾就是好，憋得住！不过少爷你们要再不来，我也真顶不住了！接下来咱们去哪？回司？还是直接找人？”
“鲁王府。”仇疑青淡淡抛下三个字，就带着叶白汀上了马。
“等等我啊——”
得，又被嫌弃了，他这张嘴，怎么就学不会在娇少爷面前收着点？又被扔了吧！
申姜昨晚是被扣到东厂的，哪里有马？不过申百户这几个月几乎把京城都跑遍了，脸熟，顺利往旁边商铺借了一匹马，说好一会就还，跟着去了鲁王府。
仇疑青不想叶白汀不舒服，马骑的并没有很快，申姜一路为了追，舒服不舒服的不紧要，最后，两匹马倒是差不多同时，到了地方。
三人也没废话，直接打门，仇疑青把腰牌给门房一亮——
锦衣卫指挥使造访，门房哪敢轻忽，立刻将人请了进去，且迅速分出人往里禀报。
三人缓缓往正厅的方向走，越走，越觉得有点怪异，这鲁王府是不是过于安静了些？大白天的，也没什么声响，仿佛所有人做事都很克制似的……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心底就有了默契。
申姜不行啊，视线四下转了转：“他们家怎么这么邪门，一点都不像贵人府第……这鲁王世子昨天还去了堂会，应该是好热闹的人啊，家中怎会如此安静？”
叶白汀蹙了眉：“堂会？”
“我昨天傍晚不是碰着他了？就聊的那两句，他说他刚从堂会出来，”申姜说起‘堂会’二字，表情就暧昧了起来，“贵圈男人的堂会……呵。”
叶白汀直觉不对：“有问题？”
申姜就跟他解释：“这堂会呢，本来是正正经经的，一般家中有喜事，办个宴，都会请些来，戏班子，杂耍的，说书先生也有，看家主好哪一口，若无喜事，纯粹无聊想玩，也可以攒局，后宅的夫人小姐们喜欢听戏说书，男人们花活就多了，家里不方便，就得用到外头的园子，请过来的人嘛，端看你今天想要怎么个玩法，正经一点，听听戏听听曲，不正经一点，那青楼的姑娘们不也是才艺加身，会唱曲会弹琴会跳舞的？这连听带玩……”
“不过今上登基后，各方面都抓得严了，连办了几个在女色上面恶行昭昭的人，当然，也是这些人为官能力实在拉垮，太过尸位素餐……说远了，反正就是，以前能明目张胆玩的，现在不行了，位置越高的人，越不能太张扬。”
“如鲁王世子这般的贵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近身，品貌一般，不干净的，他也瞧不上，底下人会办事，多会搜罗那没正式挂牌，却已技艺学的娴熟的青楼姑娘，买回来，先放在外头养着，到了这种时候，就叫进来伺候……”
申姜说的头头是道：“所以我才说这位不是失踪了，没回家就没回家呗，人家外头多的是温柔乡呢。你别看他是世子，其实已经三十多了，就是爵位一时半会没揽到头上而已……”
正说着话，三人进了正厅，远远的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朝仇疑青行礼：“下官何方宁，鲁王府詹事，见过指挥使大人。”
申姜悄悄和叶白汀说小话：“我昨天傍晚见到的就是他！他当时就在鲁王世子身边伺候，说是詹事，大小是个官，其实就是这王府的管家……”
何方宁蓄了须，看起来都有四十多岁，是府里老人，行过礼后，面色微急：“不知世子可有下落了？去了何处，现在可能归家了？”
仇疑青：“本使得知世子失踪未归，故而上门问话。”
何方宁瞬间就叹了口气：“大人问罢。”
仇疑青：“世子平日多在何处起居，日常喜欢在哪里，有何习惯？”
何方宁：“世子平日喜欢在书房……”
“带路，”仇疑青一边让他走在前头，一边细问，“世子昨日行程安排，何时离的家，准备何时归，身边都带了什么人，可能会去的地方，一一道来。”
“是。”
何方宁带着三人往书房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昨日有个堂会，世子是座上宾，实不相瞒，下官也跟着去了，巳时中出的门，午饭都是在那边吃的，堂会上都是圈子里的人，很热闹，同往常一样，没什么异常，快到傍晚的时候，世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叫我出来办，当时见到了这位——”
申姜呲了呲牙：“申，百户。”
“哦，当时见到了这位申百户，”何方宁手抄在袖子里，“迎头撞见，就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
申姜：“不必客气，你倒是好运呢，不像我，硬生生被押到东厂，关了大半夜。”
何方宁表情有些讪讪：“这个……下官实是不知。”
叶白汀：“所以世子呢？你们打完招呼，他去了哪里？”
何方宁眼神有些闪烁：“世子让我独自办事，说他还有个地方要去……”
这话说的含糊不清，稍显暧昧，叶白汀本想再问，心下一转明白了，这种事许是不好说，沾了桃色，要不何方宁不知道，世子没告诉他，要不他知道，也不会说。
世子书房面积不小，有桌有榻，方便行卧，比靠墙整齐干净的书架，案几上就乱多了，翻开的书页，扔在一边的毛笔，写了字的宣纸，不一而足。
“豁——”申姜正靠边观察呢，突然被个东西吓了一跳，“这什么玩意！”
叶白汀一看，发自内心的对申百户表示同情。
架子上有一个木质雕塑，说它写实，它的确写真，沟壑筋膜雕得栩栩如生，说它不写实，它也的确非常夸张，没有哪个男人的物件……真的长成这尺寸。
它就堂而皇之的放在架子上，冲天而立，申姜刚刚一直在注意何方宁说话，走路没留意，差点被戳到脸。
“草——”
申姜搓了搓脸，直叹晦气。
这玩意儿前端那般光滑，不知被主人摸过了多少回，想想鲁王世子那龅牙丑脸，他就恶心。
何方宁：“这男人么……多多少少有点隐私癖好，还请申百户多多包涵。”
除了这个非常乍眼的东西，叶白汀很快发现，房间里还有一盘盆景，他认不出是什么植物，但小小一棵，枝干盘错的样子非常扭曲，初见只觉突兀，看久了就感觉十分不适。
“这个盆栽——”
“哦，是世子亲自修剪的，”何方宁束手道，“世子偶尔会兴起，喜欢修剪盆景，好不好的，别人也不敢说。”
仇疑青：“桌上文书账册，为何这般杂乱？”
何方宁：“是世子正在忙的事，马上年关，按说朝野内外都该休了，但之前朝臣们在朝上吵了架，把皇上给气恼了，皇上发了话，开年要抓税银一事，别人许不重视，可鲁王府家大业大……须得紧着点。”
叶白汀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东厂厂公这么重视这位鲁王世子——这位可能在钱财利益方面，他与宫中太贵妃有关。
“世子近来同谁关系亲近？”
“这个……”何方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方向，有些讷讷。
仇疑青：“事到如今，瞒也无用，不妨直说。”
何方宁就叹了口气：“其实下官也不知道，要下官说，还真没有，世子最近正在议亲，各方面都得收敛些。”
“议亲？”申姜眉头就皱了起来，“我记得他发妻才死，还不到半年吧？”
仇疑青也道：“鲁王去世至今，也才一年。”
何方宁：“这……天家贵人，四方利益牵扯，外头的人都盯着的，纵使自己不着急，别人也会过来圆说，且也只是说亲，不会马上成亲……”
“正在议亲的这一位，是谁家姑娘？”
“哦，这个几位放心，肯定是没问题的，若在此事上纠结，怕真是错了方向，”何方宁道，“这个人选是最合适的，任谁都挑不出错来，就是前头那位世子妃的亲妹妹，和府里上下都熟，对小姐少爷也很疼爱，是个温柔贤惠，脾性甚好，也极细致的姑娘……”

第75章 一看就很疼的尸体
照鲁王府詹事的话，这位失踪的鲁王世子先前是个爱玩的人，但因新帝登基，父亲去世，发妻去世接连几件事的影响，人非常低调，现在又在议亲，行为必然收敛，不应该在外头有人。
而且这个议亲对象各方面来说都很完美，既保持了先头的姻亲关系，又能堵别人的嘴，对亡妻留下来的孩子也好，会关心孩子们的吃穿，督促他们的学业，世子看起来并没有不满意，为什么还要在外头找人？
叶白汀顺着这个话题，问到儿女：“府里少爷小姐年岁几何？”
何方宁：“是姐弟俩，长女名玥，翻年就十六了，子名珀，今年八岁。不过平时他们不被允许到这里来，姐弟两个感情很好，却从小和世子不太亲近，世子的事，只怕他们都不知情。”
仇疑青：“十六岁，可说亲了？”
何方宁摇了摇头：“还没。”
叶白汀又看见一样东西，指着书架背后：“那里好像有个鞭子？”
何方宁看了看：“哦，那是要送给大小姐的，大小姐平日脾气不怎么好，最喜欢玩鞭子，外头的人都说她刁蛮，所以这议亲之事才一拖再拖，至今没有定下，世子虽和儿女不亲近，平时很少叫到面前来问，心里却也是记挂的。”
叶白汀看了看那鞭子，鞭柄纤细小巧，皮质柔软，配饰精巧：“这种东西……总不会是世子亲自买的吧？有人送的？”
何方宁：“少爷好眼力，的确不是世子买的，是一个京城小官，娄凯送的。”
叶白汀指了指架子上筋膜狰狞的木雕：“它呢？应该也不是世子亲自买的？”
何方宁垂眸：“也是这位娄大人送的。”
叶白汀眼梢微眯：“这个娄凯，昨日可在堂会？”
何方宁：“在的。”
“那娄凯和世子走得很近了？”
“娄大人确擅钻营，但世子身边的人，不只他一个。”
“世子和娄凯，在堂会上可有交集？”
“都在堂会上，肯定是要打个招呼，聊聊天，坐一坐的。”
“坐了多久？聊了什么？”
“这个……”何方宁想了想，“大家都坐在一起，聊天也是一起聊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事，下官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世子提出离开之后呢？”
“娄大人好像也走了，说是有约。”
一个离开了，两个也离开了，这回失踪的，真的只是一个人？
叶白汀视线不期待撞上仇疑青，对方浅浅颌首，显是想到了一处——
这个娄凯，是不是有必要查查？
叶白汀便继续问何方宁：“这位娄大人家，派人去问过了么？”
“问了，”何方宁点头，“找不见世子时，就派人去问过了，他的妻子李氏说他并没有回家，行踪不知。”
也正是这时候，外边突然来了一个穿黑色衣服的锦衣卫，附到仇疑青耳边，说了句话。
仇疑青眸色立刻变得深邃：“不必找了，这个娄凯，死了。”
“死了？”申姜嗤了一声，一个两个不靠谱的玩意儿，别那鲁王世子也死了吧！
既然出了命案，这事就小不了，三人立刻转身，准备出发。
经过长廊拐角时，叶白汀注意到月亮门边，有一颗小脑袋，圆圆的眼睛，肉乎乎的小脸，身上衣着很贵气……是府里的小少爷吗？叫朱珀？
也就一眼的工夫，小男孩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女，捂着小男孩的嘴把他拎走，小男孩乖乖的，抱着她的腿不说话，少女摸摸他的头，还瞪了叶白汀一眼，举了举手里的鞭子以示威胁，似乎在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叶白汀：……
小姑娘是挺凶的，叫朱玥来着？
……
叶白汀三人赶到现场，发现这个案发地点有些微妙，就在昨日办堂会的园子旁边。
按理发现鲁王世子失踪，搜查事宜应该就从这园子入手，附近范围应该是最先排查搜索，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忽略了这个小院子，可能是这个小院子太小，隐于诸多房舍之中，很容易把它看成是谁家偏院，生生漏了。
这其实是一个独门独院，推门进去，就是个天井，四四方方，种着一株老梅，两边有抄手游廊，看起来朴素干净，摆设不多，放的规规矩矩，一眼看过来就觉得少了点人气，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但没有人常住。
申姜走在最前面，推开了房门——
“豁！好冲的味儿！”申姜左手捂鼻子，右手扇袖子，声音瓮瓮的，“这是搬了几个胭脂铺子过来？”
味道实在太顶，申姜有点受不住：“少爷你等一下，我先进去看一眼！”
叶白汀：……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仇疑青，可真是个傻大个，说你什么好呢，你直属领导就站在这里呢，你叫我等一下？
好在仇疑青并没有在意，还拉他往后退了两步。
是世间好领导了！
申姜进到房间，主要是确认门窗情况，有没有什么特殊痕迹，没有发现异常，干脆就把窗子都打开了，散散味，不然这屋子谁都受不了。
“行了进来吧！”
叶白汀和仇疑青一起走进房间，脂粉味的确很重，和申姜形容的一样，像把整个脂粉铺子搬了来似的，可这味道不单单是脂粉味，还混着特殊的香料气息——
不是清新淡雅，也不是高贵婀娜，这个香料的味道……麝香？
麝香之味，熟悉的都懂，极致之处有两个方向，要么是极干净，几乎圣洁的那种干净，要么就是极脏，混杂着兽感，类似某种动物撒泡尿的那种脏感，如果调香之人手艺精湛，完全可以调出那种看似极为圣洁，又极为引诱挑逗的感觉。
三足香鼎就在屋角，香已燃尽，气氛平息，那份极致的躁动和挑逗，已悄然无声。
再一看房间，整个都是深深浅浅的红，绯色，或者粉色，不是那种十分正统的，婚庆场面喜欢的大红，这些深深浅浅的红配合着飘荡柔软的浅纱布料，显的有几分轻浮，窗子打开，风一吹，满目都是荡起的，如海藻一般的红绸，若是换了别的时候，一定能让人遐想连篇。
然而此刻，房间内最震撼的，是吊在正中间的一个人。
绳子穿过房梁垂下来，正确的说也不是平时会看到的绳子，这是用很多根红绸捻拧起来，用特殊手法编绑，承重力一看就很强悍的布团绳，绳子下面坠着一个男人，背朝天，面朝下，手脚皆被绑缚在身后，双手双脚后吊绑缚之地，就是房梁上布团绳绑系的地方。
男人身上没穿衣服，只在头顶，蒙了件带血的袍子。
再看地上，有一滩血迹，以及……面积略大的溺液。
“这怕不是……驷马倒攒蹄！”申姜认出了这种特殊的绑系之法，“这哥们死的可真是别开生面！”
首先就是这姿势，他接过的案子里，前所未见，除了刑房那边，他就没见过还有玩这个的！
所谓驷马倒攒蹄，就是双手双脚反绑在后面，然后用绳子吊起来，看这死者的样子，绑的没那么粗鲁，绳子从颈间绕了一圈，胳膊甚至胸前也绕了一圈，大腿也绕了两圈，帮忙承些力，可再能减轻压力，这也是把人倒吊起来啊，怎么可能会舒服！
其次就是绑在死者身上的绳子，一看就讲究，皮子挽的，还有花纹，绕了那么多圈，竟也不像五花大绑，还非常有艺术性，手法利落又漂亮，胸前绳索交叉的地方甚至相当对称，手背上的结打得也很漂亮，还系了个蝴蝶结！
最后就是死者的死相，就他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来，眼球血管爆裂，这明显就是吊起来太久，呼吸都不畅了！还有蓝汪汪的皮肤，啧啧，这没扮上都像唱大戏了！
申姜差点举手喊这题我会：“少爷，死者是不是死于窒息！”
不等叶白汀回答，他就看到了更刺激的：“豁！这个厉害了——少爷快看，”他指着死者下边重要器官的位置，“他是不是被割掉了？”
他刚刚进屋就看到了地上的血渍，还有那滩已经上冻了的溺液，他以为是玩的过火了，没想到东西都叫人割了？
“嘶……玩的真够野啊。”
所有申姜看到的东西，叶白汀和仇疑青当然也看到了，仔细观察过现场，清晰记录之后，他从荷包里掏出手套，戴上：“卸尸吧。”
“好嘞——”
申姜立刻招呼上两个人，把尸体卸下来。
叶白汀立刻进行现场第一次粗检：“角膜轻度浑浊，尸斑呈坠积期特点，死者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内。”
死者身上最显眼的就是象征男性的隐私器官被割掉了，叶白汀仔细看了看：“切口平滑，未见顿挫反复，应该是一刀割下，创口皮下出血严重，可见血肿，哆开明显，有凝血现象，这是生前伤。”
申姜倒抽了口凉气：“……活生生的被割下来啊，这得多疼？”他看了眼刚刚死者被吊起来的位置，有件事就很好奇了，“凶手什么时候下的手？吊起来，还是没吊起来？”
仇疑青观察入微，指着死者手背上的绳子：“此处绳结打的很巧妙，只要不扣死，便可自行控制高低。 ”
申姜仔细研究了研究，看懂了：“还真是，那就是吊着割，反而更轻松省力了？高度可以自行调节，也不用仰着头踮着脚艰难去够。”
仇疑青颌首：“没错。”
申姜还是啧了两声：“那这凶手也是够狠啊，得是多大的仇，才至于这样？”
叶白汀一边手上忙，脑子也没闲着：“本案我们要寻到凶手，很有可能是女人。”
申姜：“啊？虽然这气氛的确暧昧，也不一定是女人吧？”
他就见过伪装成别人作案的案子，就这几眼，娇少爷这回是不是有些武断了？
“我说的是，很有可能，而非绝对，”叶白汀解释道，“一般对性别相同的人，我们会有同理心，再深的仇恨，都会下意识避过这些地方，比如目标是女性群体的连环凶杀案，如果有女性隐私部位被攻击，被毁灭，被割走的情况，凶手九成九是男性，女性凶手杀害女性死者，一定不会攻击这些器官，反之，男性群体也类似，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有多大的仇恨，杀人时也大半不会割掉他的生殖器，若凶手是有特殊动机的女性，就不一定了。”
申姜瞬间想起了上一个案子，周平也是这样干的：“所以你上一回，根本就没有考虑女性嫌疑人是么？”
叶白汀点了点头：“但做出这种行为，一定是凶手对死者怀有非常有强烈的恨意，这一点不会变……所以东西呢？死者被割走的那个，有谁看到了么？”
申姜没看到，于是扬高了嗓门，问正在四下记录现场的人：“死者被割掉的玩意呢？有人瞧见没？”
所有人都摇头，说没有。
申姜后知后觉的皱眉：“难道老子找别的线索，排查别的还不够，还得找这玩意儿？”
叶白汀友善提醒：“是的呢，申百户。”
申姜：……
叶白汀按了按死者肩膀，手臂，感受内里反馈：“死者肱骨有多处撕裂伤，脱臼明显，身体向后弯折部分——肌腱断裂，这个程度，定是被吊了许久，眼底血肿清晰明显，大概率会伴有脑出血。死者后背，大腿等裸露部位有很多鞭打伤，部分血肿严重，皆为生前伤……”
申姜越看越觉得吓人：“他叫别人打的？口这么重的么！”
叶白汀：“死者指甲有明显发绀现象，皮肤蓝色明显……”
这一点就很奇怪，从脸往下，颈部胸部几乎都是蓝色的。
“少爷你摸摸看，”申姜皱了皱鼻子，“难不成是玩的花样丰富，还带染色的？”
叶白汀已经摸过了：“不是染色，也绝非化妆。”
申姜：“那就奇了，这颜色怎么出来的？难不成中了毒？ ”
叶白汀：“不排除这种情况。”
一般法医说的发绀，就是血液中去氧血红蛋白增多，使粘膜呈青紫色，也叫紫绀，而这种蓝色，他从未见过。
他努力回想见过的例子：“银中毒会使皮肤灰蓝……”
但那只是灰蓝，有没有灰调，还是很明显的，与本案死者不符。
仇疑青：“我曾见过吃了老鼠药的人，便溺为蓝色。”
叶白汀也想到了，现代也有误食老鼠药的患者，小便确为蓝色，但那也不是皮肤：“还有食物中毒……”
他见过一例亚硝酸盐中毒的患者，体内血液变成了蓝黑色，可那也是血液，皮肤表现差了很多，能让皮肤变成这种颜色，一定是一种很特殊的毒。
这种时候，他就很想念他的电脑，以及网上海量的资料，一个人学识再丰富，哪里能记得住那么多？
他果断起身：“先抬回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取胃看看。”
这点不通，就看别的点，早早晚晚，都能通！
“那得问一问他的家人，”甭说了，一看就是自己的活儿，申姜立刻举手，“我去！”
仇疑青颌首：“可。顺便看一看死者房间，行为习惯，昨日是否有确切的行程安排。”
“是！”
于是分开两拨，仇疑青和带着人和叶白汀一起，继续侦查现场，做仔细记录，包括对周边的粗浅排查及问供，申姜则去了娄凯家里，简单了解死者情况，并对解剖检验一事进行解释和商讨意见。
两边动作都很迅速，叶白汀和仇疑青带着死者尸体回北镇抚司时，申姜也回来了，不但他回来了，他把死者妻子李氏也带来了。
李氏削肩细腰，身姿柔美，颇有弱柳扶风的气质，见指挥使回来了，过来行礼，距离近些，更见她眼圈微红，眸有水光，显是哭过了。
“妾身见过指挥使，见过诸位大人。”
“夫人节哀。”仇疑青浅浅颌首，看了眼叶白汀。
叶白汀便看着李氏神色，缓声道：“我是北镇抚司仵作，姓叶，因破案需要，可能会对尸体进行解剖——”
“叶先生不必如此小心，妾身经的住，”李氏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微微的颤抖，“先前申百户已经同妾身好生讲过，一切只是为了破案，北镇抚司无人对亡夫尸身不敬，最终入土为安时，亡夫除了肚子上会多条线，其它没有任何变化，先生也不会拿走亡夫身材里的东西……妾身，能接受的，辛苦叶先生了。”
“如此，多谢夫人体谅。”
叶白汀迅速和仇疑青对了个眼色，既然人来了，不如就先听听口供？
仇疑青不要太懂，率先走到首位，指了指堂下椅子：“坐。”
李氏行了礼，也没敢坐实，只坐了椅子三分之一处。
仇疑青：“你夫昨夜没归家，你不担心？”
李氏微微垂眼：“不只昨夜未归……外子隔三岔五，总会如此，妾已习惯了。”
“王府到你家问询问鲁王世子的消息，你也没担心？”
“外子好钻营，喜在外结交，在鲁王世子面前得脸，便总跟着伺候，也有那些……”李氏声音顿了下，“世子不方便的时候，他会帮忙遮掩。”
叶白汀不要太懂，什么时候不方便？干坏事的时候啊，比如世子想悄悄的和哪个女人欢好，又不想叫人知道，可不就需要一个把风守门的？
仇疑青又问：“方才锦衣卫去你家，你才知道娄凯出了事？”
李氏再次帕子拭了眼角，声音微颤：“是。”
“娄凯昨日何时离家，中间回去没有？”
“昨日有个堂会，可能需要准备很多，外子吃过早饭就出去了，自那之后，再没回来。”
“鲁王府詹事说，傍晚的时候，娄凯离开了堂会，他没回家？”
“妾身不知，妾身并没有看到他。”
仇疑青敏锐的注意到了‘不知’两个字：“你昨日都在何处？傍晚时分，可曾在家？”
李氏道：“昨日堂会……外子本没同妾身说，见别人带了夫人，才使人叫了妾身过去，午饭也是在那里用的，妾身和夫人们一起落的席，不过未及未时，夫人们就都散了，有相熟的夫人知我擅调香，邀我同去选料，及至傍晚才归。”
擅调香……
仇疑青修长指节点了点桌面：“之后呢？”
“之后妾身一直呆在家里。”
“没出门？”
“没有。”
“晚上呢？”
“久久等不到外子归来，妾身便当和以往他不归家的日子一样，收拾收拾，洗漱就寝。”
“可有人证？”
“这个……没有。”李氏微微蹙眉，“但妾身真的没有出去过，夤夜外出，必有响动，指挥使若不信，可问询家中下人。”
仇疑青说了了个地址：“这间宅子，可是你家的？”
李氏摇了摇头：“不是，从未听闻。”
仇疑青：“那你丈夫为什么会去那里？”
李氏手里帕子攥紧：“外子……在外头的很多事，妾身都不知道，以前问过，得不到答案，后来就都不问了。”
“娄凯可有小妾？”
“没有。”
“通房？”
“也没有。”
“可常去烟花之地？”
“这个……”李氏摇了摇头，“妾身不知。”
仇疑青：“那他昨日和谁一同过夜，你也不知？”
“回指挥使的话，妾身不知。”
她似乎有些口干，或许只是紧张，伸手捧了桌上的茶，啜了一口。
冬日衣裙布密料厚，皮肤也露的不多，坐着时看不出任何异样，此时她捧起茶盏，袖子滑落了些许，虽然她很快反应过来，拂好了袖子，叶白汀仍然清楚的看到，她手腕上有青淤。
“夫人受伤了？”
“惊闻噩耗，一时心绪难掩，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李氏笑容有些拘谨，“让先生看笑话了。”
叶白汀细细看她两眼：“无妨，夫人且再仔细想想，娄凯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这对案情很重要。”
李氏垂着头：“妾身……委实不知。”
叶白汀突然改了方向，问：“夫人可有孩子？”
李氏点了点头：“有的，一个女儿，今年五岁。”
叶白汀：“观你年纪，可是成亲很晚？”
“嗯，”李氏点了点头，“家父去世时，妾身正值花期，因要守孝，就误了些年岁。”
“娄凯……可有其他子嗣？”
“没有，”李氏神经越发紧张，“妾身……可以回家了么？我女儿年纪还小，到了饭点，见不着妾身，会哭闹的。”
叶白汀直接微笑伸手：“夫人请便，今次请夫人来只是尸检流程，需家属押签，手续完成便可回去了，不过如果案情需要，锦衣卫还会请夫人配合问话。”
“是，妾身都明白，”李氏起身行礼，“今日夫丧，妾身难免情绪激苦，但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海涵，之后案情有任何需要问的，妾身随时恭候。”

第76章 我对死人比较擅长
北风朔冷，滴水成冰，冬日酷寒似能带走天地间所有温度，人们不由自主将身上的衣服裹得紧一紧，更紧一些，可能不怎么管用，但只有这样，内心才能得到少许慰藉。
申姜目送李氏瘦弱的身影离开，视线慢慢转回来，看向娇少爷：“她有问题？”
“或许。”
叶白汀若有所思：“先说说你查到的东西，死者家里什么情况，为何过来的是妻子？父母兄弟呢？”
申姜摇了摇头：“娄凯是独子，祖籍在外地，他们一家是族里旁枝，不知何原因，早早就分出来单过，他爹算是有点出息，辗转做了小官，来到京城，到了娄凯就更出息了，竟然做了京官，日子过的好了，自然就不愿回去了。大概十年前，老家族人和他们恢复了关系，四时八节都会走礼，要说这娄凯一个说得上话的长辈都没有，那不可能，可这眼看着到年根了，该走的礼已经走过了，现在京城还真找不出有分量的族人。娄凯父亲在六年前去世，母亲腿不好，走不了路，日常哪里都去不了，再小一辈，只有一个独生女，今年才六岁，能做得家里主的，还就只有他的妻子了。”
叶白汀：“没有妾室通房？”
“这个真没有，”申姜道，“娄凯身边特别干净，他在鲁王世子跟前得脸，也不是没人给他送过女人，但他都没要，甭管外头私底下怎么样，这点上看起来还挺洁身自好的，外面人都夸他，说他们夫妻感情极好。”
叶白汀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停顿：“可是？”
申姜：“可是他书房里也有一个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根雕！鲁王世子的那个，”申姜比划了一下，“一模一样！”
王府詹事说鲁王世子的那个东西是娄凯送的，他现在就怀疑，娄凯当初买的时候是不是买了一对，送了世子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和上官拥有一样的东西，不怕被上官知道，忌讳他僭越？”
“那也得看是什么东西，”叶白汀想了想，道，“男人在某些方面相当有领地意识，比如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比如我圈了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也是，别人不能觊觎，可在某些方面，他觉得不太重要的事，几乎所有都可以分享，比如好兄弟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端看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什么又是无所谓的。”
申姜不知怎的，下意识看了指挥使一眼。
领地意识……圈出来的地盘和人……别人怎么样不知道，他反正懂了点东西。
叶白汀沉吟：“如果鲁王世子十分在意那个木雕，那上面承载了他独一无二的心灵寄托，那便只他可以有，别人不行，如果只是一个可供调侃，交流，炫耀，比较的存在，那就大家都可以分享，爱好兴趣小群体的事，怎么能叫僭越呢？”
申姜拳砸掌心：“看不出来啊，表面斯斯文文，被别人夸洁身自好的人，竟然这么变态！”
叶白汀摇摇头：“只凭这一条，还到不了那种程度……”
人们性格不同，成长经历不同，爱好也多种多样，他见过很多不同收集癖的人，有些只是略带稳私的偏好，就像有些性格阴沉，看起来很凶的人，其实并不会做坏事一样，收藏这些东西，本身不算错，作为执法者，不能简单粗暴的以刻板印象定义或指摘，他们的关注点应该在——当事人的这些行为，有没有伤害到他人。
“两个人都有一样的东西，又都失踪了，一个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亡……就是个问题了。”
“难道他们都喜欢玩这种游戏？”申姜想起案发现场的样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喜欢被抽打？被虐待？这是什么毛病？”
叶白汀微微偏了头：“喜欢玩这种游戏……也有很多不同类型，不同成因，现在信息还太少，不过倒是可以先验验尸——看看死者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仇疑青已经命仵作房准备好了：“走吧。”
叶白汀点了点头，二人并肩而行。
“不对，等等，”申姜一边跟着转身，一边追问，“少爷还没说过，为什么李氏可疑呢？”
叶白汀：“手腕上的青淤，那种形状痕迹，绝非随便碰一下桌子就能出来的，那是绑缚伤。”
仇疑青：“香料。”
现场香炉已燃尽，可但凡懂一点品香之道，凭残留气息也能知道，这香绝非凡品，李氏自己又言，她擅长调香。
再加上那不怎么说的清的不在场证明……
申姜懂了：“看来得重点查一查她！”
拐进仵作房，停尸台已经准备好了。
本次案件极为特殊，为免细节错漏，尸体卸下来什么样子，放上去就什么样子，丁点没变。
叶白汀戴上手套，仔细观察死者，尸体身上除了满是技巧，看起来非常吸引眼球的绑缚方式，最明显的，就是鞭痕。
“所有鞭痕都集中在背后，臀下及大腿的位置，前面非常少，几乎没有，鞭子落点也完全没有攻击某个特殊部位的意思；鞭伤痕迹有深有浅，越往下，靠近臀和大腿的部位，伤的越重，肉眼可见的红肿青淤，背部痕迹则浅了很多……看起来像什么？”
申姜思索片刻，一脸严肃：“这明显打的不够凶啊！你看这，这，还有这，”他指了几处伤，“也就红了一点，连肿都没肿起来，根本没下死手！凶手是不是对死者心生怜惜，舍不得打啊！”
叶白汀：“或许是，暂时不能打重。”
仇疑青：“死者身上没什么抵抗痕迹，他是自愿的。”
申姜转着死者转了一圈：“可这个姿势，是不是也不太好打？”
双手双脚被倒掉在背后，怎么打屁股？
“所以不是被吊起来才打的，”叶白汀指着死者膝盖上的痕迹，“他应该跪了很长一段时间。”
申姜嘶了一声：“跪着打的啊……”
叶白汀又指着撕着肩膀及腿侧的鞭痕：“吊起来后也没有闲着。”
“咦？这是什么？”
申姜突然发现死者腰臀部位有微红点状痕迹，形状像很大的雨滴，圆圆的一小块，挨着好几个，皮肤反应看起来像红肿，红多一点，倒是并不怎么肿。
这个不用叶白汀，仇疑青就回答了他：“蜡。”
“蜡？”申姜还没懂。
“滴上去的。”
“滴，滴的？”
申姜终于反应了过来，娘喂，这是烫的啊！可这种痕迹……你是指挥使啊，又不是仵作，为什么这么熟练？
仇疑青略怜悯的看着他，指了指死者腿间绑着的绳子——
绳子是用细牛皮鞭的，黑色发亮，蹭到了死者身上已然干掉的白色蜡液，稍微看一眼就能发现。
指挥使的嘲讽很明显：眼睛不要了，可以送给需要的人。
申姜往后缩了一步，没话找话：“那个房间没有火炕，墙角就放着一个炭盆，虽然烧完了可以添，可他脱得这么光溜溜，不冷么？”
这下连叶白汀看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了：“喜欢玩这种游戏，就是喜欢皮鞭和肌肤接触的感觉，穿了衣服，还有什么趣味？而且——”
仇疑青：“玩起来就不冷了。”
“啊？”
申姜看看娇少爷，又看看指挥使，不对劲，你俩不对劲，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二人根本没理他，仇疑青看向叶白汀：“死因是什么？窒息，还是毒？”
叶白汀视线根本没离开过尸体：“死者嘴被布团堵住，舌骨，喉软骨无折断痕迹，绳子绑系轨道虽绕过颈部一周，套的却很松，颈部伤痕边缘红肿，血荫明显，皆为生前伤……除非死者故意往下伸脖子，自己勒自己，否则他被吊在半空的时候，肯定是没死的。”
但这个姿势很致命。普通人被吊成这个样子，用不了多久也会缺氧，体内血液循环出现问题，呼吸困难……
“……死者眼球血管爆裂程度，必定伴有脑充血，他很可能死于窒息，但不是脖子的颈套，而是姿势。”
至于毒……
死者皮肤变蓝，嘴唇微紫，指甲发绀，如果无特殊意外，这就是明显的中毒现象，可死者没有其它中毒者的伴生表现，比如口鼻耳出血，比如口吐白沫，比如抽搐，角弓反张等症状……
不过以死者的状态来看，就算有角弓反张，也看不大出来，毒之一事，还得仔细确认。
“我要解绳子了。”
叶白汀认真观察了很久，死者身上绳子的绑缚方式堪称艺术，行云流水，对称完美，最大程度的保持了舒适性，伸展性，尤其最后面的蝴蝶结，打得非常漂亮。
申姜看着这缠缠绕绕的绳子，突然想起了昨夜在东厂，被绳子支配的恐惧：“你小心点，要是不留意抽错了……”
可是会越来越紧的！
“这倒不会。”叶白汀已经拉住一根绳尾，轻轻一拽——
他见多识广，处理过太多案件，其中不乏有类似之事，当初为了研究凶手作案手法，他甚至深钻过某一论坛，学习了绳子的各种打法，怎么打花样多，看着漂亮，怎么打绑的人疼，别人看不出来，怎么打是华而不实，只能唬唬人，什么心理习惯大概率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
随着他的手指，绳子应声而解。
“你……”
“抱歉，”叶白汀转头看申姜，“我对死人，总是比活人擅长。”
申姜：……
不说了，我不说了行么！你别，别乱吓唬人！
叶白汀继续检验尸体。
“绑缚伤的痕迹……青紫严重，死者很可能被吊在上面一两个时辰，都没有死。被割掉之处……”他拿了一个软尺，准备比上去量。
申姜就觉得仵作房突然阴冷，再一看，发现指挥使脸色不太对劲。
他看看正在冲死者伤处比划的娇少爷，再看看指挥使……不是，您这闹什么脾气呢，嫌太脏了，不想看？
叶白汀已经给出结论：“创口平滑，一刀而就，应该是足够锋利的刀具，长三寸以上，五寸以下，宽不超过两寸……大约是匕首？一刀切的整齐干净，创口却太深，凶手显然不懂医……这二两肉和匕首，现场好像都没有发现？”
仇疑青摇了摇头：“房舍内及四周，皆无。”
“那就奇了怪了，”申姜非常好奇，“匕首带走，洗一洗可能还有用，一块肉，带走图什么？不怕脏，也不怕烂了臭了么？”
再一看死者身上那个黑洞洞的地方，他都不知道该感觉恶心，还是感觉疼。
叶白汀看着尸体上的痕迹，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娄凯约了个人，本打算享受粉红之约，玩点带劲的，他以为自己是在找刺激，是在享受，却不知别人早打好了主意，一步一步，看似是顺着他，实则准备杀了他，这个阉割行为，明显是侮辱，凶手在嘲笑死者，蔑视死者。
“鞭子……现场好像也没有找到。”
“没有，”仇疑青顿了下，“不过这伤痕上的花纹有些特殊，稍后会整理寻找。”
申姜：“所有东西都带走……有点危险啊，凶手就不怕被抓到？”
叶白汀：“所以我们要关注方便处理证物的地方，比如河？”
如果凶器等物处理的很谨慎，死者一定是个非常仔细，谋划步骤完美的人，如果根本没处理，全都带了回去，那就是笃定别人不会想到他身上。
死者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内，已知昨日堂会，整个过程死者都在，傍晚离开，之后的时间应该就是准备赴约，然后玩游戏，从死者自愿被鞭打，到被吊在房梁上，这个时间不会太短，毕竟游戏要慢慢玩才有趣，这么长的时间，凶手在现场几乎没有留下跟自己相关的东西，比如衣服，配饰，床上的褶皱，气味……或许气味被过于浓厚的脂粉香和三足鼎里的味道遮盖住了，能证明现场有另外一个人存在的，除了死者身上的伤，就是桌上的茶，有两杯。
不管确不确信能否被抓到，凶手的作案过程都很仔细，很自信。
看完所有尸体外部表现，叶白汀眉目沉肃：“我要解剖了。”
这个过程见识过太多次，申姜都能扛住不吐了：“来！”
这回也不是所有的活儿都娇少爷自己干了，他多了个助手。
商陆经过洗擦洗，保养解剖到最后，终于被叶白汀邀请到台前，近距离观察手法，顺便递个刀剪镊子什么的。
老仵作以为自己看过了，知道了，可近距离直面过程还是不一样的，他看到叶白汀的手果断又快速，好像天生就知道哪里有什么东西，哪里需要避过，哪里直接划就可以了……
明明每具尸体都不一样，高矮胖瘦，每一个微小变化都有可能引来判断失误，可少爷就是知道怎么调整，就能一点失误都没有。还有那些血管，筋膜，骨节相连的地方，怎样才能不割破，怎样才能巧妙移开，遇到的每一种困难，少爷都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解决……
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这一次主要看的还是胃容物，看能否进一步确定死亡时间，以及能否在死者最后一餐的情况里，看出点什么。
叶白汀目光专注，手下动作不停，打开胸腔时发现有点不对：“死者肺部水肿严重……应该是吊的太久。”再跟着往上找了找，“食管有烧灼痕迹，这次的毒，仍然是从口入的。”
“我取胃了。”
叶白汀和大家知会一声，拿着小剪，把胃取下来，切开——
大约是毒物影响，胃部颜色稍稍有些浅，部分地方已经发白，但里头非常空，几乎是什么也没有。
申姜：“怎么什么都没有？”
叶白汀微微蹙眉：“上次同你说的，胃部的消化规律，可还记得？”
“记得！”申姜点头，“刚吃完是胃部充盈，吃了什么都能看得到，半个时辰食物变软，但外形完整，一到两个时辰，食物移向肠子，两到三个时辰之内，肠胃可能只剩食物残渣，六个时辰以上，胃排空，什么都没有了，死者这样子，明显就是胃排空了！”
叶白汀颌首：“他的最后一餐……应该就是傍晚那顿了。”
如果傍晚到死前又吃了东西，不可能没有发现。
“没东西，岂不就没证据了？”申姜大叹可惜，“空成这样子，他就不觉得饿么？也不知道找个宵夜！”说完又觉得不对，“可是那毒不是从口入的么？死者没吃东西，怎么中的毒？”
“不，还有这个。”
叶白汀拿着小镊子，从死者胃里夹出一片……残缺的叶子？
“茶叶？”仇疑青看了看形状，在脑海中比对案发现场的茶，摇了摇头，“不对，形状不一样。”
叶白汀又夹出了一片，这片就小多了，颜色和形状都很熟悉：“这片应该是茶叶。”
仇疑青眼神微深。
所以有件事情很清晰了——
叶白汀：“毒，就是下在茶水里。”
自傍晚餐后，死者的确没吃东西，但他喝了茶水。
庆幸的是，这次的毒并非特意调配，比如粉状的那种，是一种植物的叶子，只要找到，案子就有了方向。
“案发现场的茶水，已经封存了吧？”叶白汀问仇疑青。
仇疑青颌首：“嗯。”
申姜：“可就这么一小点点叶子，能有那么大的毒性么？整个人都染蓝了？”
“所以得找到它。”
就算最后事实证明，毒并不是这片叶子，它的存在仍然很重要，既然出现在死者的胃里，那死前在生前最后的两个时辰内，一定接触过这种叶子，如果四周围能找到，那就是死者最后的生存轨迹！
“开始排查吧。”
“可是……方向？”申姜干脆的掏出小本本，“少爷你说吧，我记。”
叶白汀恨铁不成钢：“你也仔细看一看，之前说过很多次，凶手的行为昭显了目的，而目的里，藏着动机——凶手选择下毒，为什么？”
申姜挠了挠头：“方便？不脏自己的手？”
叶白汀：……
“凶手都割死者身上东西了，算不脏手？观其整个过程，从开始玩游戏，到最后吊起来，死者的最终死亡原因，窒息占比绝对，既然知道这种方式一定能弄死人，为什么还要下毒？”
“我，我不知道啊……”申姜自己脑子真不好使。
叶白汀放弃了：“可能是一个双保险，担心死者吊不死，也能被毒死，或者这个毒有另外的作用——比如能促进玩游戏时的感觉。”
像是很多类似游戏会伴有的致幻药，药物可能含有微量毒素，不致死，但一定能使过程更‘刺激’。
“叶子的寻找方向，不能只局限于毒，此其一。”
叶白汀再说回这个游戏：“被绑缚，是一个交托安全感的行为，一个人不可能愿意随便被陌生人绑住，这样自己就失去了自主权，如果别人伤害，就没有办法反抗，凶手能完成这个行为，一定是死者非常信任的人，而信任的人——”
这题申姜会：“大半是熟人！”
叶白汀：“割掉死者重要器官，这种行为带有强烈的，指向性极为明显的恨意，凶手一定受过来自男人带来的伤害，过程中伴有性，要么，是死者对不起她，要么，是别的人对不起她，她将这种感情投射在了死者身上。”
仇疑青颌首：“蜡烛鞭子绳子，备的这般齐全，明显是有备而来，凶手怎么知道死者一定有空？可是有约？什么时候约的？”
娄凯这样的小官，京城有很多，看起来公务不忙，时间却不由自己，想要钻营，就得时刻看着上位者的需求，比如鲁王世子这里，他就得随叫随到，别人无聊了，他还得想办法造气氛寻趣儿，让人开心起来，固定的绝对的休息时间，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所以要约，不可能提前很久，最多也就是这几日。
而堂会攒局，至少提前五六天就得准备，他不可能知道自己这天能空出时间，要约……基本也就是昨天，确定世子行程之后。
人选就很有限了。
“还有绑系手法，”叶白汀指了指停尸台边的绳子，“熟练且美观，非一定的时间学习和练习，不可能有这样的完成度，什么人会精通这项技能？怎么熟练的？谁教的？哪里会教？”
几条线索聚集起来，还真有了方向！
申姜眼睛噌的睁大：“我知道了！我去排查！”

第77章 给本使领罚
申姜转头就去排查堂会上请来的人，看有没有‘业务技能’比较特殊的，能与本案有所关联。
结果查了—圈，没什么收获，昨日堂会参与者既然能携夫人们参加，定然是十分正经的，起码在未时之前，夫人们没离开时很正经，请来助兴的人，从名单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没谁与‘特殊技能’二字沾边。
查不到想找的东西，申姜换方向，查谁与‘比较微妙’的地方有关系，比如在堂会上唱小曲跳舞的，都是正经乐人出身么？有没有谁曾经有过沦落烟花之地的经历？贵圈男人们为了低调不张扬，不经常干把未挂牌的青楼姑娘赎身的事么？
摸查了—圈，还是没有收获。
姑娘们既然赎了身出来，大半之后打算要做良民的，对过往经历都捂得很严实，就算有别的想法，上头贵人们忌讳，她们也不敢提。
以锦衣卫的手段，摸查出些过往经历不算难，姑娘们扛不住，你查到的东西逼问到头上，她们否认不了，但你再问别的，比如会不会‘特殊技能’——那肯定是要摇头的，是真不会还是装不会，无从判断。
申姜很失望，在姑娘们身上问不出，干脆转去了各大青楼，找老鸨们了解这—行的内幕消息，有没有哪个姑娘特别擅长此道？过往记忆里也行，这项技术都谁会，都谁曾经学过？
老鸨们看申百户的眼神就意味深长了起来。这锦衣卫—看脸就不是她们熟客，上门来除了问案还能是什么？她们—边态度敏感，不好说太多事，—边眼神里各种藏不住的调侃——可真是瞧不出来，莫不是锦衣卫也好此道？
申姜查—趟案，抖了几身的鸡皮疙瘩，还没什么收获。
青楼开门做生意，肯定是什么样的客人都有的，像娄凯这样的爱好，青楼不是不知道，但这事比较敏感，轻了，客人不满意，重了，真出了事怎么办？谁能顶住？所以这种事，里头门道可多着呢。
—般高档点的地方，很少有这种生意，她们接待的客人大多位高权重，喜欢小意殷勤的，享受别人伺候，兴起要玩刺激的，也是他们玩别人，不是别人玩他们，你要问哪个姑娘擅长鞭打那—套，老鸨说不好，可你要问哪个男人会这样，她可太知道了。
真有两三个出名的，会玩这个的姑娘，也是在低档—些的楼子，那里接待的客人不说穷吧，肯定不是位高权重的，日常讨生活，少不得前后陪笑脸，逼着自己长袖善舞，绷的紧了，可不就想松快—些？当然这样的客人占比并不太多，他们自尊心上没那么强，偶尔玩—玩，会觉得很刺激。
如果位高权重又想玩这个，怎么办呢？人家有私底下的圈子，相熟的人，就算是青楼里的姑娘，也是单独约在外面的，楼里不看不听不过问，全作不知道，出了事也不用负责不是？
申姜忙了—天，—点关键东西都没有，简直忙了个寂寞。
他在心中暗骂娄凯不是个东西，你说你喜欢什么不行，喜欢这个？老子想帮都帮不上！他还十分后悔，出来的太快太急，没听娇少爷给分析分析，喜欢玩这游戏的人都什么心理？是不是更了解—点，才能有更多收获？
想起验尸前娇少爷和指挥使的话，好像娄凯的妻子有—点点不对劲……申姜想了想，改变方向，去查了李氏。
这—查直接给他查的精神亢奋，他发现了非常要命的—点——李氏在十二年前，曾经失踪过—段时间！
李氏姓李名瑶，出身书香世家，十二年前，随家人下江南省亲时，路遇盗匪，和家人走失，过了小—年才找回来，回家后几乎不再出门，家人们也刻意低调，基本任何场合都不主动提起她，别人问起，说话气氛也很微妙，说亲……当然更为影响。
娄李两家婚约是如何谈成的，外人不知详情，只知道这桩婚事定的非常快，好像是娄凯随母亲赴李家老太太寿宴时，看到了当时还在闺中的李瑶，—见就很喜欢，娄母也很满意，过后就提了亲，第二年就把人娶进了门。
因婚嫁之事特别顺利，李瑶走丢失踪的这近—年，就没有人再提起，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似的……可妙龄少女在外，路遇盗匪，能有什么好下场？要么被人逮去，偷偷养了占了，要么就是被卖了，颜色不好的，卖往那深山穷林，颜色好的，送去青楼就是个好价钱。
李瑶生的好看，你猜她在涉世未深的年纪，会去到哪里，经历了什么事，学了什么？
但凡申姜问到的人，都是—脸意味深长，各种八卦，甚至拿她归家后家中气氛说事——若她根本没遇到什么事，只是在附近农家借住了—段时间，为什么归家后从来不出门？家人提起为何那般敏感？她失踪时可不是几岁孩童，都已经十三四了，你觉得她会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父母在哪？那为什么不回家，连封信都没有？明显是被恶人给管住了，什么都做不了！
申姜灌了—脑子有的没的信息，干脆把排查‘特殊技能’的事交给手下先查着，重点放在李氏这边——
又发现了非常重要的点。
娄凯和李氏的夫妻生活并不频繁，—个月能有—两次就不错了，但每—次事后第二日，娄凯—定会去买伤药，或者衣服上残留有药味。
为什么这么好查呢？因为娄凯每次事前必清空四周，所有下人都必须离得远远，胆敢靠近者，提脚就卖了，遂哪天家主让所有人都退下，基本就是要干那事了。
难道夫妻俩关起门来，就是玩那种游戏？可李氏柔柔弱弱的，看起来真的不太像啊。
申姜想去娄家找李氏问供，可这种事人未必肯说实话，连在娇少爷和指挥使面前，人家都能藏手腕上的伤呢……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暮时分，将要天黑，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北镇抚司，还是去了娄家—趟，也没打门进去，而是翻墙到屋顶，看看能否发现点什么。
有点不巧，他的落点在后宅偏房，娄母的屋子。
“哗啦——”—阵响动，是瓷器落地打碎的声音。
娄母双腿残疾，脾气还不小，—边在屋子里摔东西，—边破口大骂：“个浪蹄子杀千刀的赔钱货……都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晨昏定省伺候婆母，饭都不给上，我命苦的儿啊，你怎么去的那么早，叫你老娘跟着受罪啊……”
申姜换了个屋檐，看到李氏就在堂屋，但她跟没听见似的，正在给女儿喂饭，笑得特别温柔，特别灿烂，还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
祖母的声音尖酸刻薄，声声入耳，小姑娘竟也没什么反应，小手拉住李氏袖角，软软冲她笑了笑。
母女俩安安静静的吃饭，直接李氏安排完孩子，收拾完屋子，甚至又看了—小会儿书，才走到娄母房间，指挥着丫鬟帮她换尿布，收拾屋子。
娄母十分愤怒：“你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看不见也听不见？老娘嚎了这么久也不过来？赔钱货到了我家又生了个赔钱货，连个带把的崽都生不出来，你还敢猖狂？真当老娘收拾不了你么！”
老太婆神情丑陋，骂出来的话也不好听，脏话轮着番上演，李氏就垂着眼站在—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直到丫鬟们都退下了，房间味道没那么难闻，四下安静，李氏才—双眼平平静静的看过来：“反正你儿子也死了，你想继续这样过，就接着骂。”
娄母瞬间闭了嘴。
进了片刻后，似有不甘，她嘴唇翕动两下，语气生硬：“我不要吃这个粥，你给我换—碗。”
李氏垂了眼：“今日我心情不好，晚饭只有这个，你要么将就，要么自己下来做。”
娄母：“你——”
李氏抬头，露出比春日阳光还要灿烂的笑脸：“不然就好生盼—盼，我明日心情好点？”
“夜色渐深，婆母好生休息，儿媳就不打扰了。”
李氏说着话，慢慢悠悠福了礼，就转出了房间。
娄母瞪着桌上新换上来的那碗粥，运了半天气，还是没舍得砸了，伸手端过来，愤愤吃了。
申姜看着这—切发生，心说李氏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还怪凶的。尤其那几个笑……她的丈夫新死，之前去北镇抚司哭的还那么柔弱，现在怎么笑的这么灿烂？好像心情从没这么好过似的。
……
申姜忙忙碌碌，又充满疑问的时候，仇疑青也没闲着，他走遍了案发地点五里之内所有地方，想看看是否有叶白汀从死者胃里夹出来的树叶。
显而易见，并没有，附近所有的树，不管枯枝黄叶，还是顽强顶风留绿的叶子，都没有这—种。
追踪同时，他也没忘查鲁王世子的下落，又—次，副将郑英过来回话，还是什么都没找着。
“……这人也是奇怪，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最后出现，被人看到的地方，就是和申姜偶遇的街巷角落，之后就再没了行迹，问访遍了附近人家，都说没有看到。”
要不是和申姜打招呼只是个意外，北镇抚司除了接下这个事，并没有因此沾上麻烦，他几乎会以为这是故意陷害了。
仇疑青若有所思：“什么人都没看到……”
郑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仇疑青眯了眼：“去查—查，他需要和富力行交托什么事。”
“指挥使的意思是？”
“若这件事他不想办，手里有东西不想给——”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另—种可能，不就是当事人自己故意为之？
郑英明白过来：“属下立刻去查！”
除了树叶，仇疑青也没有放弃香料方面的线索，京城里，但凡讲究点的夫人小姐都对此小有见解，但称得上大师，被圈子里推崇的人可并不多……
仇疑青很快找到了与本案相关，曾受邀去堂会的，两个戏班子。
……
外头的人在跑时，叶白汀也没闲着，他抱着之前找来的—大摞毒植书，带去了诏狱牢房。
“来来，都别闲着，帮我找找看，哪种植物的叶子和这个很像？”
从死者胃里取出来的树叶已经作为证物封存，他带来的是图，找锦衣卫里最擅作画的人画的，细节写实，清晰准确。
牢房—片安静，无人响应。
叶白汀心说就知道：“有肉吃。”
“什么肉不肉的，少爷有事直接吩咐就是！”
“这天冷的，耳朵都不好使了，少爷您刚刚说什么？找植物是不是？来来来给我，我平时爱好就是修剪植物，可熟了！”
“还是给我，我最细致，保证—点漏不了！”
叶白汀：……
好在大家为了肉，干活还是卖力的，牢房很快重新安静下去，传出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叶白汀—边翻书，—边和相子安说话，娄凯—案正在查，细节不方便透露，鲁王世子确实可以八卦—下的：“江湖百晓生，知道鲁王世子么？”
“那在下可太知道了，”相子安终于不再摇扇子，手里翻着书，脸上满是小骄傲，凑过来和叶白汀说小话，“这鲁王么，是个人物，和先帝—个爹生的，不是没和先帝抢过位置，可人家抢了，干了，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得个王爵，受先帝关照，在京城里逍遥，是不是挺厉害的？”
叶白汀：“……嗯，是挺厉害。”
相子安：“可惜先帝身体不好时，鲁王也不行了，—直缠绵病榻，有什么野心也干不了事。他儿子更不成，没老爹半分风采，以前活得好，全告鲁王罩，鲁王—死，这快被人拆了吃了吧？你知道为什么他爹死了—年，他还是个世子，没承上爵么？就是人太蠢，宫里的弯弯绕想不明白，想往前走吧，怕别人算计，不往前走吧，又不甘心……这么面，咱们都受不了，何况宫里的主子娘娘？自然也没帮着出力，打着顺便敲打敲打他的心思呢……”
叶白汀直觉这里头有文章，若这鲁王世子烂泥扶不上墙，宫里为什么—直帮着托底，就因为之前鲁王留下的情分？开玩笑，政治利益的事，哪有什么情分？
他怀疑鲁王世子手上有什么东西，上面的人不得不忌惮，鲁王既然那么能干，也知道儿子是个草包，会不给他留下点保命的东西？
是什么呢？
“鲁王……”叶白汀若有所思，“这么厉害？”
“在下听说，曾有—度，还和今上公开叫板呢！说句大不敬的话……”相子安看了看四周围，声音又低了—点下去，“当今圣上是个小可怜，当年基本查无此人，先帝的孩子有—个算—个，都被宫里那位娘娘主子给祸害了，要不是皇上幼时身体不好，送到了皇家寺庙里静养，也活不到继承大统……鲁王当时心思深，和后宫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净干这种迫害先帝子嗣的事，大约是想着，打不过老子，就弄死所有儿子，到时候你后继无人，那位置，可不就轮到别人的儿子了？”
“这当爹的，真的是花足了心思，可惜自己命不好，没弄死今上，自己也先熬不住了，先帝出事，他也跟着出了事，儿子还是个扶不起来的……宫里的主子娘娘，谁知道怎么想的，也许只是单纯想给别人找不痛快呢……”
相子安八卦完鲁王，眼睛晶亮：“你问他们家，可是这位草包世子出事了？那可真是活该！听说他的发妻，就是被他生生打死的！”
叶白汀—怔：“你说什么？”
相子安：“世子妃啊，不是死了大半年了？”
叶白汀看着他：“你入诏狱，可不只—年。”
“ 少爷你着相了，在下虽入狱不只—年，可这诏狱随时都在进人啊，”相子安—脸神秘兮兮，“只要有新进来的人，在下不就能有新消息？”
叶白汀：……
行吧，论八卦打听你最厉害。
“你都听说了什么？”
“少爷想知道？”相子安—双狐狸眼看过来，矜持又高傲的谈条件，“那你把狗将军叫过来叫在下揉揉！只要让在下摸—下，你要什么在下给什么！陪睡都行！”
叶白汀淡定拒绝：“那你死心吧，我不是随便的人。”
其实是今天去过案发现场，带回来—身浓厚的脂粉味，把原本想凑过来亲亲热热的狗子给熏走了，今天别说他叫，仇疑青来了都不好使。
“加肉可以！”那边秦艽放了话。
相子安：“不行——”
狗子是全天下最可爱的，不接受反驳！
“不行？怎么不行？”秦艽指尖夹着用来做暗器的泥丸子，视线落点滑过邻居身上要害，威胁意味明显。
相子安：……
“行……吧，反正狗将军每天都在，早—点晚—点都关系。”
他转头和叶白汀说：“就是这样，世子妃是被世子打死的。”
叶白汀：“然后呢？”
“没了。”
“没了？”就这？
相子安摊了手：“那别人也只跟在下说了这些啊。”
叶白汀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漫不经心的，十分不在意的，晃了晃腕间的小铃铛。
相子安差点口水直接流出来：“行吧，在下出卖色相，帮少爷去打听打听，你且等—等啊！ ”
叶白汀离开诏狱时，才注意到对面牢房里的石蜜，今天穿的是—身新衣服，浅青色的袄，颜色素淡，又不减气质，穿在他身上很合适，还有衣领绣着的花纹，非常别致，与—般能见到的花样不同。
“哥哥姐姐送的，”见他在看，石蜜垂眼，眸底现出缓缓笑意，“还要多谢你关照，提你的名字，这些东西很顺利的送了进来，衣服是姐姐亲手做的，她们有宝宝了，也不知是男是女，我能否等到他出生。”
叶白汀想起了常山紫苏夫妻：“那我有机会，可得帮你去看看他们，道—声恭喜。”
“多谢。”
“抱歉，有些冒昧，我能问—下么，你这衣服上的花纹……是你姐姐自创的样式么？”
石蜜怔了—瞬，才摇头：“谈不上。这花纹……来处没那么好听，是姐姐从义母那里学的，我义母出身你也知道，早期能学到的花样子，都和寻常人家不—样，后来她极力避免，甚至再不做绣活儿，之后应该是想开了，我们这些孩子太多，叫她太操心，就没讲究这些了，衣服随便做，针脚绣样也不再故意规避，好看就行…… ”
“如此，多谢你告知。”
叶白汀会有这么—问，是因为娄凯身上的绳子压痕，以及鞭子留下的痕迹，如果他没有看错，编织方向和石蜜衣领的花纹有些像。
但紫苏都已经怀孕，没有精力也没有原因做这样的事，何况她身边还有—个常山。
叶白汀只是怀疑，本案杀害娄凯的人，是否有同样的经历？
总之先记下来，稍后查证。
排查证物需要时间，走访当事人社会关系也是，叶白汀对着手里仅有的信息，朝可能的方向思考……死者被切掉的东西，去哪里了呢？
今天的狗子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看见他也没凑过来，而是对地上—块骨头进行来回扑咬。
狗子喜欢咬东西，这是本性。
人呢？凶手把那东西从死者身者割下来，而且是在死者活着的时候动手，让他感受整个过程，凶手当时在想什么？割都割了，是不是得顺便让死者看看？
让他看的话，怎么看？
叶白汀去过现场，现场地面上的血迹非常集中，就是死者吊在上面被割时流下来的那—滩，如果凶手要让死者看—看，必定得往前挪—挪，那跟着的血迹呢？为什么没有？
凶手不大可能整理过现场，尸体那么吊着，—点都不怕被人发现的样子，还清理什么现场……难道是用手拿着？凶手对男人怀有恨意，会喜欢拿这东西？且就算用手拿着，也会有血滴滴下来。
所以当时—定是有个什么东西，盛着这块肉！
想！仔细想！
叶白汀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现场画面，那间房子—看就没什么人气，不是日常有人居住的地方，房间里东西也不多，有什么是必须的，但是少了呢……
托盘！
叶白汀还真想了起来，床上被褥是对的，花斛套件是对的，桌上有—个茶壶，四个茶盅，釉青色，两个被使用过，现已被锦衣卫封存，但是托盘呢？
如果在—个地方住久了，用不用托盘没那么讲究，但那是—个不常住人，只是偶尔有人会过去打扫—下的地方，茶具能直接放在桌上，不用托盘？
叶白汀不信。
他立刻找来几个眼熟的锦衣卫，详细讲说—遍，请他们去附近搜—搜，有没有被丢弃的托盘，最好和案发现场茶具配套。
这回的任务，狗将军没跟着去，叶白汀等的也心急，干脆就放空脑子陪它玩，给它撸毛，随便它舔，给它扔小藤球玩，什么都顺着，它叼来手炉，就抱在手里，它叼来披风，就顺便披上，它拱他的腰，他就下意识照着它的方向走……
仇疑青回来时，发现狗子小车车里装着叶白汀，在北镇抚司的大院子里都跑疯了。
它倒是活动的挺好，嘴里喷出的都是热气，叶白汀连耳朵到鼻头都通红，头发都飞得炸起来了……
仇疑青打了个响指，挡住了狗子的路，狗子不得不紧急刹车。
叶白汀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呃，仇疑青怎么这么高？
再低头—看，好么，他又坐上狗子的小车车了！
上回还可以说—句是情非得已，他经历大型社死现场没顾上，这回——看看四周锦衣卫的目光，这群人不知道看了多久，竟然—句话都没有提醒！
叶白汀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好在指挥使靠谱，随便—个视线，大家如鸟兽散，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叶白汀：……
算了，—回生两回熟，丢人丢的多了，脸皮就厚了，不就是小车车，怎么了？狗子喜欢，他想坐就坐，别人想坐还坐不上呢！
仇疑青把少年拎起来，指着狗：“它疯，你就由着？”
狗子呜—声，无辜的趴在地上，下巴放在前爪，黑漉漉的眼睛看过来。
叶白汀心软了：“也怪我。”
狗子立刻摇尾巴：“汪！”
奈何指挥使铁面无私，朝狗子做了个动作：“领罚去。”
之后拎着少年往屋里走：“你也是。”

第78章 罚这？就这？
领罚？领什么罚？为什么要领罚？他只是个娇弱可怜，顶风冒雪，一不小心被狗子骗上小车车无辜小仵作罢了，为什么要吃这种苦！
“不走？”仇疑青视线扫视过少年的腿，开始慢条斯理的挽袖子，“腿又软了？”
这架式叶白汀再熟悉不过，当日北镇抚司遇袭，仇疑青刚好在墙下接住他，回来下马时，也是这姿势……难不成要抱他进屋？
还，还是拎去刑房打他板子？他的确一不小心累到了狗子，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用！我很好！”为了证明自己的确很好，他还立刻跑进了屋子。
能逃一时是一时。
可等了很久，都不见仇疑青进来，锦衣卫指挥使的脚程，什么时候这么慢了？
等的越久，心里就越惴惴不安，仇疑青该不会是要来真格的吧？难不成连板子都不用了，要上大刑？说起来他自来诏狱的那一日开始，就对指挥使过于不敬，起先还记着行个礼，后来慢慢熟了，仗着人养贤纳士，对有真本事的人格外宽容，他连玩笑都敢开，喝醉了酒还敢指着鼻子说人家放肆……
叶白汀抚额自省，他好像是有点飘了。
可这真不怪他，他又没在这种封建社会生活过，因自己过于厉害而得意忘形，于礼节上有一二疏忽……又有什么错呢？
完了完了，他来了，他来了！
叶白汀听到了仇疑青的脚步声！这男人的脚步声太特殊，像照着尺子量过，无论步伐和频率都非常一致，具有极特殊的韵律感，他断断不会听错！
“过来，喝了。”
叶白汀闻到一股略带辛辣的气息，转过头来，见仇疑青手上端着个碗，上面水气缭绕，氤氲了寒冬：“姜汤？”
仇疑青将姜汤放在桌上，见人还不动，眸底墨色晕开，似能染透北镇抚司的天：“嗯？”
叶白汀麻利凑过来，喝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调了蜂蜜？”
仇疑青哼了一声：“娇气。”
叶白汀端着碗，一口气干了。虽然姜水有点辣辣的，但调了蜂蜜的，超好喝！
难道这就是惩罚？那你早说么，害的我这提心吊胆的。
“我能不能……再来一碗？”叶白汀舔舔唇，姜蜜水，他还有点小馋。
仇疑青铁面无情：“没有。”
叶白汀：……
所以惩罚原来是这个吗！
突然门外一阵嘈杂，片刻后，有人过来禀报，说少爷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仇疑青还没问是什么，叶白汀已经拽住他袖子晃了晃，一双眼睛亮晶晶：“快，让人进来！有重要证物！”
什么罚不罚的，正事来了，一切都不重要，请务必忘掉！
视线掠过少年修长纤白的手，仇疑青也没细问，点了头：“叫进来。”
进来的是个锦衣卫小兵，很年轻，肤色很黑，明显因为指挥使也在房间内有些紧张，礼行的大了点：“禀指挥使，属下经由少爷指点，在案发现场附近，找到了这个！”
方形木质，长八寸宽五寸，上有明显血迹……
仇疑青一看就明白了：“案发现场的……茶具托盘？”
“是！”
小兵说话利索，很快交待清楚了，因叶白汀要求，他们重新走访了现场周围，此次重点不在河边垃圾堆等易处理凶器的地方，就在那个宅子背后不远，他们发现有家倒夜香的，后墙外污渍来不及清理，很脏，味道也很不好闻，所有人都避着走，鼠患便严重很多，没人养的猫狗也常在那里走动休息，这个托盘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仇疑青挑眉：“还有？”
“还有……那个被割下来的男人物件，”小兵说到这个表情就有些含蓄了，“也不知被老鼠啃的还是狗咬的，又脏又臭，已经不成样子，几乎就是烂肉一坨，属下们差点没认出来……要拿上来么？”
叶白汀：“送去仵作房。”他又顿了一下，“找出来什么样子，送过去就是什么样子，无需清理。”
“是!”
“凶器，鞭子之类的东西呢？”
“这个没有发现……”
又问了几句，没更多发现，叶白汀就叫人下去了，虽然凶手暂时还不知道，但这坨肉……还真找到了！
他长呼一口气，眸底明亮闪耀，所以凶手并不是要收藏这些东西，人家没这癖好，根本就是把这坨烂肉当垃圾扔了，随便什么狗啊老鼠啊都可以啃！
少年的表情太过灿烂，几乎能温暖整个寒冬，仇疑青抬起胳膊，大手按了下少年的头：“干的不错。”
叶白汀受到夸奖，更膨胀了：“那当然！你们都在忙，我也不能闲着啊！不过凶手这个行为我有点不太理解……”
仇疑青：“把这坨东西带出房间的必要性。”
“是。”叶白汀指着托盘，“你看，凶手都不愿意用手拿着，得借助工具，可见有多讨厌那坨东西，要扔哪里不能扔，为什么拿出来扔？就算夜里人少，京城又没有特殊的宵禁制度，难道就不怕遇到人，被看到？”
到时候怎么解释？风险很大的啊。
“汪！”狗将军突然又跑了进来。
仇疑青眯眼：“不是让你去领罚了？”
狗将军害怕的往叶白汀身后缩，叶白汀也看到了他脖子里的纸条，伸手取下，一边对仇疑青说：“它是帮我忙的，也算是将功赎罪了，指挥使体谅则个？”一边又拍狗子屁股，示意它快点出去，别在这个时候乍眼，“不是还没吃饭？快去啃骨头。”
狗子汪了一声蹿出去，仇疑青到底也没再说，非要按着狗子罚的话。
叶白汀放了心，打开纸条，是相子安查到的东西，还挺快，说鲁王世子还真不是个东西，有个特殊爱好，打人，他也不是任谁都打，只喜欢打自己的妻子……
之前的案子里，叶白汀见过喜欢躲在别人背后的男人，就希望妻子能干，各种进行‘夫人外交’，帮他仕途顺畅，他一边省了力，一边享受胜利的果实，鲁王世子不一样，他自己不能干，也不希望身边的人能干。
他不喜欢妻子抛头露面，最好不要出门交际，不要结交人脉，不要有朋友，他就是没用，也牢牢守着鲁王府呢，不用任何人帮他的忙。
他在下面人眼里是位高权重，在上位人眼里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在他自己地盘，横的跟什么似的，唯我独尊，对自己的所有物尤其霸道，必须得说一不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比如他的妻子，最初可能是不听话就打，后来慢慢变成，只要自己心里不舒坦，就得打一顿出出气。
他的结发妻子叫盛玲，命真的是很苦了，受了这么些折磨，不敢在外面说，回到娘家，娘家又不肯为她撑腰，毕竟是好不容易结下的姻亲，鲁王府呢，那是有爵位的，外头多少人想要还要不到，这般劝说，那般安慰，就是一个字，叫她忍。
说谁家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男人没点脾气那叫男人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又死不了。
盛玲有个庶妹叫盛珑，两个人不是一个娘生的，年龄相差也很大，但容貌极为肖似，家里人觉得这是缘分，干脆把盛珑记到嫡母名下，成了她关系上最为亲近的妹妹。
也许是真投缘，从妹妹很小开始，盛玲就对她很好，二人之间并没有别人家姐妹的嫡庶之争，感情一直很好，盛玲嫁了人，做了世子妃，也并没有忘了这个妹妹，几乎是把盛珑当女儿在照顾疼爱……
仇疑青倾身过来，一看看这张纸：“你让相子安查的？”
叶白汀点个点头：“鲁王世子很不是个东西，盛家也是。”
世子妃处境就很令人唏嘘了，夫家不怜，娘家不慈，好好的一个姑娘，被丈夫打成这样，娘家竟然屁都不放一个，还教女儿要忍，他们怎么不去忍呢？
他不知这位世子妃怎么想的，有没有想过反抗，就此认命甘不甘心，临死前何等绝望，但她对肖似自己的妹妹好，一定是感情投射。
妹妹就像另一个她自己，她希望妹妹能平安顺遂，不要经历这种苦痛，这份感情是真真切切，半点不参假的。
而盛珑今年十九，翻年就二十了，这么大了都没订亲，家里一定有什么想法……
叶白汀没见过这位盛珑，不知她是如何品性，但隐隐觉得，她应该不会很傻，就算曾经天真，到了这个年纪，恐怕也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见过的都见过了，她对姐姐的死，心里是什么想法？
他正思索的时候，仇疑青已经看到后面，修长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字：“盛珑一直未婚，果然有原因。”
叶白汀赶紧往下看。
果然，相子安后面接着写道，盛珑在四年前是说过亲的，差点定下来，但那时盛玲身体就不大好了，家里和鲁王世子秘密见过一面，就推掉了亲事，之后再也没提起，盛玲回家闹了几次，之后缠绵病榻，起身都困难，这件事就再没办法管。
反观盛珑，在这件事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情绪，好像父母让她嫁人就嫁人，不让她嫁就不嫁，她都听父母的，父母是否和鲁王世子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约定，她也从未过问，仍是和以前一样，经常去往鲁王府看望姐姐，照顾姐姐的一双儿女……这几年鲁王府总会大大小小出点事，让鲁王世子难堪，不知道有没有这位姑娘的功劳。
总之就是，世子妃盛玲算是活出了个小奇迹，在大夫断定活不过一年后，硬生生撑了近四年才撒手而去，鲁王世子频频和姜家接触，续弦盛珑的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世子失踪一事，看来得查查这位盛珑姑娘。”
“嗯。”
叶白汀看完整封信，才发觉现在的姿势有些暧昧，他手里托着信，仇疑青要跟他一起看，势必离得很近，他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耳边的呼吸。
还有手……仇疑青刚刚指了指盛珑的名字，那个名字的落点，正在他掌心，薄薄一张纸能挡得了什么？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触感，比他微高的体温。
视线略一偏，又看到了仇疑青的脸。
这个男人的脸帅到天怒人怨，偏生因他太严肃太冷漠，别人连视线都少有停留，何况欣赏？这张脸上，眼底之下，又有了浅浅清黑痕迹……
他多久没睡了？
“啪”一声，叶白汀把信纸拍在桌子上，往前欠身，拿了茶壶，倒茶：“指挥使呢，可查到了什么？”
仇疑青看了少年一眼，慢条斯理的坐回去：“两个戏班主。”
叶白汀又有了兴致，忘了先前的尴尬，闪亮的眼睛看过来：“快说说快说说！”
暖阁里通了火炕，坐了一会，少年早前冻红的鼻子耳朵早已恢复，现在倒是暖的脸颊微红，配上亮晶晶的眼睛，很有精神，就是嘴皮干了点。
仇疑青没说话，指尖在茶盏旁边敲了敲。
叶白汀：……
这意思是得陪着喝茶？不喝茶没心情喝？
他赶紧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敬酒似的，微笑劝领导：“这天寒风燥，指挥使先润润口。”
两盏茶喝完，双方嘴唇都湿润柔软了很多，仇疑青才没那么吝啬的开了口：“这两个戏班子，班主都是女人，也都受邀，参加了堂会。”
叶白汀猜，只这两样，怕是不能引得这男人如此关注，试着想了个方向：“她们……懂香料？”
“不错。”仇疑青目光赞赏的看着少年，“容家班擅《牡丹亭》，这出戏整个京城她们唱的最好，班主姓容，名凝雨，年三十四，擅调香，早年对香料味道极为敏感，行内颇受追捧，如若能精研下去，不无成为大师的可能，然八年前大病一场，嗅觉丧失，现已不再调香。”
叶白汀：“嗅觉丧失啊……另一个呢？”
仇疑青：“另一个是燕家班，擅《桃花扇》，也是整个京城，这出戏，只她们唱的最好，班主叫燕柔蔓，年二十八，擅品香，她可能对调制香品技艺欠佳，用香品味却很好，但凡她会买会用的香，一定是最特别的，很多夫人小姐会跟着她买，偶尔也会专门请她，问一问意见。”
案发现场的香料，除了那过于浓重，仿佛在遮掩什么似的脂粉味，香鼎里燃完的香料非同一般，绝非常人能调出来的，且那种味道，纯美又具有野望，暧昧撩人，非常适合用于情之一事。
想到这一点，叶白汀又问：“她们的生意……是不是没那么干净？”
早前申姜也说过，男人们攒的堂会，有时候是不那么正经的。
仇疑青点了点头：“不错。容家班生意做了三十多年，早年间并不干净，或者说，专门接这种堂会的特殊生意，近十年有所收敛，容凝雨成为班主后，明令不再做这样的生意，每次堂会前都会事先沟通好，言明有些事是不做的。”
叶白汀沉吟：“是不是常有麻烦？”
贵人们的生意哪有那么好做，你说做就做，不做就不做？哪怕是签了契书，他们也能逼你玩出花样来，之前案子里的紫苑，死的还不够冤？
他猜这个容家班的处境，可能并不那么舒服。
“是，大部分都是班主想办法化解，”仇疑青道，“容凝雨此人，温柔聪慧，春风化雨，很有些手腕。”
叶白汀又问：“燕家班呢？两个戏班子都有一个第一，是否竞争激烈？”
仇疑青点了点头：“几乎每逢大生意，两边都要杠一杠，燕柔蔓最初也在容家班，起初艺学的不错，后来不知怎的，总是和容凝雨有矛盾，于六年前脱离容家班，自创燕家班，在外头接堂会生意……没那么干净，基本只要银子给够，给足尊重，她就都会答应，而燕柔蔓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抢容家班的生意。”
叶白汀若有所斯：“的确有疑点啊……”
“再有疑点，都比不过李氏！”
二人说话间，申姜也回来了，进来行了礼，就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凶手一定就是娄凯的妻子，李氏！”
叶白汀见他风风火火，嘴唇干裂，好心的给他倒了杯茶：“何以见得？”
申姜把茶一口闷了，舒服的叹口气：“那天她来咱们北镇抚司，刚死了丈夫，哭的梨花带雨，柔弱吧，可怜吧？我跟你们说，那都是装的！我给她报丧时，她太过震惊，的确哭过，可从咱们这里回去，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哪哪都理的井井有条，别说哭了，我就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就见她足足笑了五次！”
“五次啊！”申姜伸出手指头，激动的比划着，“按说人笑没什么不对，可她丈夫才死，她就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有点诡异？不是她杀的，她干什么那么满意？”
“她对她婆母也不好！虽那娄母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一看就是喜欢压榨儿媳妇的类型，可李氏这个不好的方向，跟我见过的全然不同……”
申姜把之前看到的事说了一遍，双目炯炯的看着娇少爷：“你说她可不可疑！”
叶白汀品了品这些事，眼梢微眯：“还真挺有意思的。”
申姜更来劲了：“不止这些，这李瑶还失踪过！就在十四岁那一年，在江南路遇盗匪，失踪了小一年，外面人所有猜测都是她被掳去了青楼，谁知道学了什么，没准都接过客！我就寻思，要是有这样的经历，外面的青楼跟咱们京城不同，规矩也不同，李氏是不是学过那些‘特殊的活儿’？”
“还有一点佐证就是，娄凯和李氏房事不算频繁，每月最多一两次，可每次事后清晨，娄凯都会去买药，或者身上衣服沾染上药味……他还将所有下人赶的远远，不叫任何人知道听到，肯定就是好这一口，在家里都老玩！”
申姜一口气说完，看着叶白汀：“少爷你说，这喜欢被打的人，都是什么心理？做那种事不就图个快活，和心上人一起，应该是舍不得她受伤，更不会自己愿意受伤吧……伤了痛了，不影响发挥？根本就没有办法做的淋漓尽致啊！”
啧啧啧。
叶白汀瞥眼瞧了下申姜：“行啊申百户，成语用的还不错。”
申姜：……
“淋漓尽致什么的……我就是随便一说，没有聊荤段子的意思！也没有说我有夜生活，你们没有，我最了不起的意思！”
仇疑青拳抵唇前，清咳两声。
申姜立刻闭嘴，什么都不说了，省得越描越黑。
叶白汀修过心理学，对于这种字母圈的游戏，算有一定的了解，死者如果是个M……
“有被虐打倾向的人，大部分非常自卑，可能源于家庭，也可能源于其它，这个人一定极度缺乏安全感，会有想要被使用，想要被玩弄，想要被操控，想要被强制，甚至想要被扔掉……诸如此类的想法。”
“他们会强烈的需要有人给予安全感，那种强到可以操控一切的安全感，让他们不必害怕，不必为任何事担忧，甚至每天的生活都能安排好，去除任何选择的可能，只要有了这个人，不管这个人对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可以接受。”
申姜听完就皱了眉：“那这娄凯的表现……不太像啊。”
“还有另一种可能，”叶白汀眯了眼，“死者根本就不是这个群体，可能只是简单的恋痛，或者存在特殊心理投射，我之前见过一个例子，一个成年男子，本身没有受虐倾向，并不恋痛，自小生活也很幸福，可就因为父母太过宽容溺爱，他从来没被打过屁股，长大后就有了这么个癖好，喜欢被打屁股。”
人的性格成因多种多样，每一个微小因素都有可能产生不同的变化，他非精研人士，有时只是做个参考方向，更多的还是靠本专业来破案。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李氏身上的伤，可看清楚了？”叶白汀转向申姜。
申姜摇了摇头，浑身写满拒绝：“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偷看女人洗澡，我婆娘会打死我的！”
叶白汀：……
“说让你偷看了么？之前指挥使教科书级别的指导，忘了？”
“也对，”申姜拳砸掌心，“我不能偷看，可以叫个大娘来帮忙么！”
叶白汀提醒：“李氏心思细密，做事时要小心，另外还有，我和指挥使这里也有些发现……”
他将刚才得到的消息告知于申姜。
“草这个世子不是个东西啊！”申姜摸下巴，“盛家姐妹怪惨的，世子又一直找不着，别跟娄凯的命案有什么关系吧……”
可见世上的事都说不准，他们这只中场休息了一下下，刚要出门找新线索，下面就来报——
鲁王世子找到了。
已经死了。

第79章 指挥使是最棒的
这次的死亡时间仍然很微妙，昨天也有个堂会。
天底下每天都有人经历生老病死，不能你娄凯死了，别人就不能玩了不是？这件事微妙就微妙在，几个人都认识。
堂会是提前半个月就定下的时间，一个叫郑弘春的小官攒的局，原本娄凯和鲁王世子都是这一场的座上宾，娄凯死了，自是去不了，可鲁王世子也没去，原因未知，现在么，人死了。
案发地点也有点微妙。堂会办在不一样的园子，位置和前头相比，一个东一个西，距离很远，可这死者发现的地方，却都是在园子附近的小宅院，非常不起眼的独门独户，搜查过程中很容易被忽略，将它当成别人家的偏院。
连气氛感觉都一样。
大门推开是一个天井，四四方方，可见天光，两边是抄手游廊，干净雅致，院子里东西不多，用来装饰的东西大都是盆景，摆件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完全没有普通人家用来洒扫的工具，略杂乱一些的储物空间等生活气息。
很明显，这也是一个平时无人常住，定期会有人过来打扫整理的宅子。
还没进房间，隔着门就闻到了过于浓重的脂粉味，甜腻到呛人，和上次娄凯尸体发现现场一模一样。
“我先进去看看！”
仍然是申姜用袖子捂了鼻子，率先推门进去，检查门窗各种细节，确定无误后，开窗通风散味，再请娇少爷和指挥使进来：“啧啧啧，少爷快来!这回奇了诶，死法一模一样！”
叶白汀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吊在房梁上的尸体，仍然是‘驷马倒攒蹄’的姿势，死者手脚被绑缚在身后，倒吊在房梁上，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弯曲姿势，身上没穿衣服，有很多鞭痕，绳子绑缚手法对称美观，及具有艺术性，浑身上下就头上盖着一件衣服，从叶白汀的角度，一时间还看不清死者的脸，但从他胸前的颜色就可以判断出——
死者大约也中了毒，面部颈胸呈现蓝色，且身上，有个东西被割掉了。
仇疑青则先找到了屋角香鼎，同样很可惜，里面的香料已经燃完，除了些许味道残留，已全然无踪。
桌上茶壶空空，茶具未动，这一次的死者……没有喝茶？
申姜那边就着死者头上的衣服，问娇少爷：“这个上回也有，是有什么特殊意思么？凶手人都杀了，还这么好心，给蒙上块布？”
叶白汀沉吟片刻，道：“一般这种行为，有两种方向，一是内心愧疚，不管有什么仇恨，毕竟是杀了人，这种是世俗道德观念中不被允许的行为；另外一种，就是觉得即便这种死亡方式，死者都不配，他罪大恶极，罪不容诛，死了也不配露脸，凶手在替死者羞愧。”
前后两桩案子，相隔四日，遇害时间，方式，现场表现，相同的地方太多，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同一个凶手所为，那有什么是不同的？
叶白汀仔细观察，很快发现，房间里的整洁程度可比外面差远了，到处都是活动过的痕迹，床上地上，不知是特殊布置，还是扯坏的浅纱，深深浅浅的绯色粉色布满了整个房间，房间仍然没有火炕，可光大炭盆就有三个，这么小的房间何止够用，简直用不过来。
再往柜子上看，吃过的没吃过的食物一堆，干果点心一包一包，拆开的没拆开的，数量多质量还好，就像谁家刚办完年货回来……
这些都是上一次案发现场没有的。
申姜也看到了，声音透着嘲讽：“要不说人家是世子呢？有钱有权，连死前都能吃顿饱饭，这凶手是不是有点太差别对待了？”
“至少两到三日的活动痕迹，”仇疑青摇了摇头，有不同看法，“非是凶手差别对待，这里，很可能是世子主动躲过来的。”
申姜愣住：“躲？”
叶白汀立刻反应了过来：“一个大活人，不可能突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特殊原因？”
仇疑青颌首：“经查，他有一样家传宝物，需得交给东厂厂公富力行——用以换取自己的王爷之位。 ”
申姜心思直，没反应过来：“鲁王死了，他是人亲儿子，继承老子爵位不是天经地义？大不了就是需要等一等，竟然还要用换的？”
“就是等了太久，可能会黄啊……”叶白汀看向仇疑青，眼底明悟，“他不甘心给，想拖一拖？或者看上面人什么心思，态度会不会软一点，或者能谈更多的好处？”
仇疑青点了点头：“大概。”
可惜结果还没等来，人却先死了。
叶白汀眼梢微眯：“他突然在关键时间失踪，大抵能预料到别人会找他？外面那么多人都在找，却没一个人能找到……什么人会知道他躲在哪里？这间房子，又是谁准备的？”
包括房间里的东西，食物，水，寒冬腊月里，一时半刻都离不了的炭，是谁准备的？
还有昨夜约的人也很关键，他自己约的？还是有中间人穿针引线？
“也不对啊……”申姜想起之前娇少爷那边查到的线索，“这个世子不是喜欢虐待别人么？他那个世子妃的死不是有蹊跷？为什么他自己也玩起来了……难道他真正喜欢的是被打？世子妃不能满足，他就生气了，反而变成打人？”
可又一想，好像也不大对，这个世子并不符合娇少爷说的，喜欢玩这种游戏，被打的普遍特征，难道又是一个外表看不出来的变态？
叶白汀摇了摇头：“这两次的案子，我也有想不通的地方……死者被割掉的东西，找到了么？”
“找到了！”
一个小兵跑过来，照着之前指挥使的吩咐，任务没在院子里，而是附近其他地方，专门往僻静人少，却堆积污秽的地方，还真找到了。
“一个染血的托盘，还有被老鼠啃咬了一大半的烂肉，仔细辨认能看出来，是男人的物件！”
叶白汀视线落在仇疑青身上，满目赞赏，这男人永远都能俯瞰全局，不错过一个细节：“干的不错。”
仇疑青知道他是在调侃之前自己的话，眉梢微微挑起：“只是不错而已？”
叶白汀眉眼弯出笑意：“是非常不错！指挥使威武！指挥使是最棒的！”
申姜：……
喂喂，你俩能不能收敛一下？虽然这是锦衣卫的日常工作，日常工作就需要保持愉悦状态，没什么好怕，好歹死者还掉在上面呢，能不能尊重一点？
他走到托盘前，看了看，还真是一坨烂肉，已经被咬坏了一大半，剩下的这点，视觉效果非常恶心：“多大仇啊这是，不但割了，还得扔了喂狗，不，是喂耗子……咦，桌上茶杯都是扣着的，用都没用过？这世子都不用喝水的？”
叶白汀指了指一边的陶罐和碗：“他喝的是这个。”
像是用玫瑰酱煮的羹汤，除了有点桃粉颜色，看起来不油不腻，闻起来也只些许淡香，并不甜。
申姜仔细看了看：“这个汤很清啊，里头连花瓣渣都没有，怎么下毒？”
叶白汀：“勘察过现场后，还是去问问鲁王府的人，看能否解剖检验吧。”
现场勘验工作进行的有条不紊，大家分头忙碌，尸体卸下来，叶白汀也粗粗检验过，死因大半还是窒息，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以内，尸体身上所有表现与上一个死者相同，包括绑缚的方式，鞭痕落点……
待到现场工作结束，往回走时，仇疑青派出去的人陆续送回了消息，有一点信息很重要。
前后两个案发地点，做的都是短租买卖，两间独院，现在都在一个人名下——马香兰。而这个马香兰，就是昨日堂会攒局者，郑弘春的妻子，且前后两次堂会，她都有参加。
仇疑青迅速看完速报，眸底墨色掠过：“这个马氏，倒是颇懂生财之道。”
申姜和娇少爷一起看完速报，没明白，生财之道？这上面也没细说啊。
叶白汀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些男人们攒这种局，真正想干的是什么？话说的好听，什么听曲鉴音，清谈赏析，实则真正的目的，还不是为了玩。
家里不方便的事，就到外边来做，要是园子里也不方便呢？比如你要干一些特别出格的事，不想别人看到，太远了也不方便，没准还没走到，兴致就败完了，园子周边附近，安静又无后顾之忧的地方，岂不是最佳场所？
马香兰抓准了这些男人们的心思，在园子周围附近搜罗合适地点，比如独门小院，或买下来，或长期包下，专门请了人做维护工作，保证干净整洁，如若男人们有需要，就说一声，过去住一晚，她坐收不菲渡资，越是贵人，出手越大方，偶尔光是赏银，就足够她支出的所有成本……
男人们也很放心，不用自己特别找地方，过来就能用，用完就能走，多久都行，不怕被人打扰，中间还不会被发现，缺什么少什么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人家就能给准备好，一句话：只要钱够，什么都能伺候到位，还保证隐私，不会跟外面的人打照面。
叶白汀想到了比较关键的一点：“世子房里的吃食，也是马香兰让人送的？”
仇疑青颌首：“是，说是客人要求。”
申姜就瞪眼了：“那外头这么多人在找世子，这个马氏不可能不知道啊，为什么不上报？”
仇疑青：“她说她只是收钱办事，知道有客人要用这个房子，并不知道是世子，也不知访客是谁，在这里都做了什么。”
但是真是假，别人就无从得知了。
叶白汀问：“娄凯呢？”
“亦是如此，”仇疑青顿了下，“此前没挖到这点信息，一是时间略短，二是个例。”
锦衣卫只来得及找到过来洒扫的妇人，都是离这里不远的普通百姓，收几个钱，自带工具，做清扫整理的活儿，四到六日一次，时间比较规律，但也说不准，有时别的活儿来的比较急，就得先顾着别处，案发地点都来过谁，她们并不知道，也没见过，至于做过什么……房间里总会有些痕迹，多少能猜到一点。
当时大家以为是娄凯和谁相好，总是过来，却没想到这并非个例。
叶白汀：“李氏那里，查的人回来了么？”
“回来了，刚回来！”申姜已经看到派出去的手下了，过去问了话，迅速跑回来，抹了把脸，有些惭愧，“我好像冤枉这个李氏了，除了手腕上的绑缚青淤，她身上还有很多伤，挺惨的……”
“她不是打人的那个，她是被打的那个。”
叶白汀挑眉，李氏和娄凯是夫妻，平日里关系最亲密的人，那这伤是谁打的，就很明显了。
申姜叹气：“李氏笑得那么开心……就是因为男人死了？娄凯死了，她以后都不用遭受这种可怕的事了？”
也许是感觉自己误会了，把受害者当成了加害者，申姜共情的真情实感，大骂娄凯不是个东西：“他不但会打李氏，打的那么狠，好像还威胁过她，最好乖乖的听话，敢不从，就去对付她的父母，他那个腿不好的老娘也不是个东西，儿子这么恶毒，她管都不管，甚至帮儿子欺负儿媳，说什么让自家爷们打两下怎么了，又打不死你！还仗着儿子腰板硬，支使李氏干这干那，李氏稍微哪做的不好，让她不满了，她就告诉儿子，让儿子去打李氏，就我那天见到的，呵，她可真是活该，要我说，李氏就不该再养着她，还给什么粥吃，饿死她算了！”
“可受了这么多苦，李氏为什么不说？”申姜愤愤不平，也很不理解，“她又不是傻子，难不成不知道，她那般表现，是会被北镇抚司怀疑的？要是娄凯还活着，她不敢说，是害怕被打的更狠，可人都死了，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仇疑青：“也许是就是因为人已经死了。”
叶白汀：“反正以后都不会受到伤害了，便都没关系了。”
职业原因，他见到过很多家庭暴力，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现方式，最典型常见的家庭暴力就是拳脚相向，这种受害者外伤很明显，胳膊上，腿上，脸上，男人在下手时根本不会挑地方，他怎么方便怎么顺手，就怎么打，管你疼不疼求不求饶，他们要的就是你疼，这是他们彰显权威的方式，这种痕迹很难藏得住，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还有一种很隐晦，是与性有关的暴力。这种外人很难看得出来，因为平时丈夫不会对妻子拳脚相向，妻子在衣服外暴露的皮肤不会有伤痕，可一旦二人发生关系，有性行为，男人的动作就会伴有暴力，包括并不限于使用工具，受害者经受痛苦，伤的最重的地方，都在衣服的遮盖之下，这种伴有人格的攻击痛苦，会让受害者更加感觉羞耻，对人不再信任，以及越来越多的不安全感，她们不敢和任何人提起，并讲述这些事，越是不敢，自卑，就越是会被施暴者欺负，无法挣脱……
李氏的状态，很像第二种。
申姜见娇少爷表情不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叶白汀点了点头，眼看北镇抚司就在面前：“回去再说。”
结果回去也没办法立刻说，北镇抚司有客人，是鲁王世子正在议亲的姑娘，世子妃的妹妹，盛珑。
她个子比寻常女子高些，显得身材颇为修长，肩腰比例非常漂亮，穿着一身浅月色裙子，步态规矩，长眉凤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起来干净极了，给人一种清秀却不呆板的灵透感觉。
见要等的人回来了，盛珑迎上来，款款行礼：“见过指挥使。”
仇疑青表情一派严肃：“姑娘造访北镇抚司，所为何事？”
“世子尸身，不可解剖。”
盛珑眉目低垂：“抱歉，我知我此行冒昧，身份亦并不合适，更不该在指挥使面前说这句话，着实失礼，可父亲死了，家里两个孩子都很害怕，珀哥儿哭得眼睛都肿了，玥姐儿也惊的不轻，正在安抚弟弟，也抽不开身，锦衣卫上门报丧时，正好我也在，姐弟俩便托了我过来同指挥使说这句话……”
“我知案情重要，锦衣卫上下奔走操劳，多为不易，可孩子们也很重要，希望指挥使能体谅，成全孩子们的孝心。”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眼下这场面……再明白不过。鲁王府现在没有主子，世子那一双儿女独大，照詹事何方宁的说法，朱珀才八岁，心智尚未成熟，且叶白汀在离开王府时见过一眼，小男孩对姐姐很依恋，很信任，他的姐姐朱玥，照何方宁说法，和世子妃的妹妹感情亲厚，常有来往……
这位盛珑姑娘看似姓盛，还没嫁进门，实则在王府里话语权很大，这个‘不想解剖检验’的决定，到底是谁做的，就很有水分了。
孝心什么的，他有点不信，朱玥已经十五岁，在这时代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姑娘，母亲的遭遇，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不恨世子么？如果不知道，不恨，为什么和世子关系并不亲近？王府詹事何方宁提起过主子的亲子关系，说是世子和儿女并不亲近，儿女也很少主动去找他。
解剖不解剖，珠玥可能有不同态度，可‘孝心’二字，着实不够解释。
仇疑青走进正厅，上坐端茶，饮了一口，顺手指了指下首：“有劳盛姑娘走这一趟，坐。”
叶白汀心下明白，这是要顺便问个话了。
盛珑似也明白，缓缓走过来，敛裙而坐。
仇疑青放下茶盏：“听闻盛家正在同鲁王世子议亲，想就是盛姑娘了，姑娘可心仪世子？”
盛珑垂眸：“谈不上心仪不心仪，我只心疼姐姐的两个孩子，总要有人看顾。”
仇疑青看着她：“本使听闻，世子长女朱玥，翻年十六岁，可以议亲了。”
盛珑点个点头，表情未变：“正是因为要议亲，才更需要有长辈帮忙，女孩子的婚事，马虎不得。”
小小话术，怎么可能难得倒仇疑青：“所以你对世子并不放心，自也谈不上心仪了。”
盛珑这才发现，此前的问题是个坑，不管怎么回答，都会被人试探，干脆大大方方笑了一下：“盛家与鲁王府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本人很满意，我亦不想推，便能继续往下走。”
仇疑青：“你对朱玥很好？”
“是姐姐人好，教出来的孩子也好，”盛珑浅声道，“我同玥姐儿差不了几岁，看起来是长辈晚辈，其实私底下感情不错，我待她好，她待我也很好。”
“她得知你要嫁来王府，从姨母变成继母，就没反对？”
“没反对吧……我不知道，”盛珑摇了摇头，“此事世子全权做主，她一个小辈，人微言轻，同不同意的，事情定下，便只能接受了。”
“世子因何非要娶你？”
“可能是因为我同姐姐长得像吧。”
“你的意思是，世子衷情你姐姐，你姐姐婚后日子过得很幸福？”
“这个……”盛珑攥着帕子的手微紧，面上表情仍然不变，“过得开不开心，端看自己怎么想的，纵我是妹妹，也无法评价。”
“世子对你很满意。”
“算是吧。”
“那他失踪多日，从未同跟你联系过？”
“没有。”
仇疑青指了指桌上茶盏：“你好像不太喜欢喝茶。”
“也没有……”盛珑捧起茶盏，啜了一口。
仇疑青：“世子呢，你可知他爱好？”
盛珑看着手中茶盏，眉眼氤氲在水汽里，有些模糊：“世子从前喜欢龙井，不过半旬前身体不适，看过大夫，大夫给开了药，叫暂时停了茶……”
“昨天你在哪里？”
“去了郑大人的堂会。”盛珑顿了顿，“当时并不知道世子会出事，玥姐儿和郑大人独女郑白薇是手帕交，马夫人早前就邀请过，不好爽约。”
“几时出的门，几时归的家，可有人证？”
“巳时中，我去王府接了玥姐儿，一同过去的，午间和夫人们一起吃的饭，这次堂会参加的夫人小姐们很多，玥姐儿和白薇到了一块，总有说不完的话，未时都过了也不肯走，我便出门在附近逛了逛，买了些东西，及至申时，才和玥姐儿一同离开。当时我本是要回盛家的，但玥姐儿兴致很高，有很多小玩意和我分享，非要拉我在王府过夜……”
盛珑表情并无不自然：“姐姐在时，我便常在王府小住，府里的人也都习惯了，除了世子不在家，昨夜所有一如往常，饭是和姐弟两个一起吃的，还盯着珀哥儿写了几篇大字，之后便熄灯休息，再也没出去过。”
仇疑青：“可有人证？”
盛珑：“我觉浅，就寝时并不留人守夜，但王府守卫应当是有显眼的，若我出去过，他们不该不知道。”
仇疑青没在说话，房间变得安静。
叶白汀却突然问盛珑：“你可认识娄凯之妻，李氏？ ”
盛珑反应了反应，才道：“并不太熟，也没怎么见过面。”
叶白汀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神色不对：“何解？”
盛珑垂眸：“听闻世子曾骚扰过她，她对王府所有人都不友善，我如今还不是王府的人，不好沾这些是非，一般李氏在的时候，便会有意避嫌。 ”
“昨日堂会，李氏未在？”
“夫新丧，她可能也不方便。”
叶白汀看着盛珑：“你对娄凯的死，有什么想法？”
盛珑帕子掩唇，话音浅浅：“这个……同我好像没什么关系？但我有些好奇，是谁杀了他。”
“为何好奇？”
“据我所知，娄大人是那种色厉内荏，窝里横的人，外头根本不敢惹任何人，更别说结仇了……”
盛珑走后。
申姜摸着下巴：“她为什么突然说李氏和她关系不好？”
这感觉太刻意了，就像想把什么藏起来一样，难道并不是关系不好，而是关系很好？上次堂会李氏参加了，盛珑没有，这次堂会盛珑参加了，李氏没有，上回娄凯死了，这回世子死了，这两个女人都是跟死者关系很近的人……
两桩案子到底有什么内情？两个女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还有这不在场证明，看起来好像有点模糊，晚上睡着了，没有人证，可不管娄家还是王府，夜里的确有人巡守，真出门了，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到底是有仇怨，还是有情意——看看不就知道了？”叶白汀笑眯眯说完，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点了点头：“明日鲁王府挂白，宾客盈门，我们可同去看看。”

第80章 过来，抱
叶白汀当夜对鲁王世子尸体进行了检验。
结论基本和娄凯尸检结果一样，死亡时间，杀人手法，死者身上留下的痕迹，如出一辙，基本没有任何变化，显而易见，凶手就是一个人。
唯独这个毒物来源，因无法进行解剖，便也不能确定是否和上个案子一致。死者胃里有没有残留叶片，查找植物方向是否准确，眼下仍然未知，可死者面部颈部肌肤变蓝的特征太过特殊，应该也不会有太多变数？
如果毒源就是植物的叶子，观其形态特点，和茶叶略有相似，混在一起很难察觉出来，可它放在别处就会很突兀，颜色形状太易分辨，凶手是怎么让死者吃下去的？
鲁王世子的情况有些特殊，之前在问询盛珑的时候，仇疑青故意提出茶的话题，以‘是否了解’为切入点提问，盛珑为了掩饰自己表情，并未察觉，且给出了一条相当意外的信息——
世子好龙井，不过近来身体不适，得大夫医嘱，需得暂时戒茶，是以最近一段时日，他肯定是不会饮茶的。
细想案发现场，桌上茶具除了少了托盘，并未有使用过的痕迹，死者饮的是陶罐煮的水，嫌清水口淡，在里面加了自酿果膏之类的东西，成品味道清淡，色浅通透，连花瓣之类的残渣都看不见，一片叶子根本不可能掺进去。
不是饮用水，便是食物了，可现场食物很多，品类复杂，颜色有深有浅，树叶揉碎了，混进某种食物……好像也并不难？问题就是死者在那个房间里，停留两日有余，毒源到底是哪一个……确定起来就有难度了。
锦衣卫已经过去，做更为细致的搜查验证，现在只能等。
叶白汀仔细检验尸身，甚至和娄凯的做过详细对比，所有细节一一在尸检格目上记录清楚……
此外，还有个问题也很奇怪，为什么盛珑拒绝对世子尸身进行解剖检验？
‘孩子孝心’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对未婚夫情意深重更是谈不上，不管鲁王府的一对儿女，还是盛珑本身，目前来看都对死者的离开没有那么大的痛苦和哀思，锦衣卫问询解剖事宜，答案对她们来说应该是无可无不可，为什么盛珑这么坚决，这么坚持？
她在怕什么？担心尸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找到？
难道她知道随着临死前吃了什么？这样东西非常关键，具有很特殊的指向性？
还有盛珑和李瑶的关系……
一个对未婚夫不上心，全无情意和期待，一个对丈夫非常厌恶，甚至因为人死了，忍不住笑容灿烂，就算两个死者关系密切，以时下对女性的束缚规矩，她们两个不认识或不常见面，都很正常，可为什么盛珑会特意强调，她和李瑶情感上并不亲近，甚至有所疏离呢？
目的是想加深对方的嫌疑，还是想把水搅得更浑，不想让案子告破？
无论如何，这个盛珑，一定隐瞒了什么。
这夜叶白汀没有睡好，梦回考场，一科一科的考试，连绵不绝，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答题答的萎靡不振，头发都要薅秃了，大题还是没有方向，找不到答案，明明公式条例就在脑子里，可就是想不起来……
越是困难的时候，越是有人过来分心，监考老师长得也太帅了，身材伟岸高大，从肩膀到腰线的曲线完美，一双大长腿根本就不是人类能长出来的，侧脸线条如山峦叠起，阳光打下来能看到你眼晕，他还戴了金丝眼镜，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明明不说话也不笑，可随便一个眼神看过来，都好像带了钩子……
叶白汀直接吓醒，睁开眼睛，看到拿着衣服，站在一边的仇疑青，顿了顿，才长长呼了口气。
还好，这男人不是梦里的监考老师，眼神没那么撩人。
“这是……衣服？”
“穿上。”仇疑青将衣服放在他枕边，转身走了出去。
……
一大早，申姜照约定时间过来北镇抚司，一进暖阁，就发现不对，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你，你们怎么穿成这样？”
娇少爷穿了一身浅青衣袍，衣料柔软垂坠，勾勒出完美的肩腰线条，配白玉簪，白腰扣，白色的狐狸皮围领，公子如竹如玉，骄矜贵气，若能浅浅一笑，好么，眉目如画，漂亮卧蚕托出整个春日的桃花和湖水，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指挥使则一身深青，衣服质感偏硬，显的肩更宽腿更长，猿臂蜂腰，配青玉簪，青腰扣，箭袖冷硬，男人如山藏锋，如剑敛鞘，气质冷冽端肃，身形昂藏威武，别说笑了，他往你面前一站，你都不敢笑，心里要多紧绷有多紧绷。
二人并肩一战，少爷清秀可亲，貌若谪仙，指挥使威武神秘，只可远观，倒也……般配的紧。
叶白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怎么，不素净么？”
“素是素了……别人家办白事，咱们非亲非故的，过去送一送，这么穿倒也合宜，不失礼，”申姜看看娇少爷，再看看指挥使，“可这么一打扮，会不会太好看了点？”
“打扮？”叶白汀一脸‘你在说什么狗话’，“我们不就是换了件衣服？”
发型没怎么收拾，脸也没怎么捯饬，顶多就被仇疑青按着，涂了点润肤脂，怕大冬天挺顶着风出去脸被吹皴了，怎么就叫打扮了？
申姜：……
你们长得好看的人，发嘲讽都是这么肆无忌惮的么！
不过好像……也是事实，有些人就是连老天爷都宠，长的好看，换件衣服就能惊艳四方，像他就不行了，照家里媳妇的话说，什么衣裳穿在他身上都像狗熊，置办什么好料子，还是别糟蹋钱了。
娇少爷还挑剔他：“你这身衣服也得换了，穿成这样，是想让别人一眼看出来，你是去查案的么？”
申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锦衣卫常服，对哦，今天是去暗访，穿这个不合适。
他赶紧回去班房，换了身放在这里的寻常衣服，穿上更后悔了，怎么就没坚持让婆娘给他搞一身贵气的！就他这灰头土脸的样子，站在娇少爷和指挥使面前，是想表演猴戏么！
“看什么看，没见过好看的男人啊！”申姜还朝院子里的锦衣卫呲了牙，试图恐吓，恐吓完稍微落后两步，发现娇少爷又看了过来，现在等他又像在催促。
申姜：……
“那什么，”他抹了把脸，“我今天能不能离您二位远点？”
他真的不想被衬托的跟傻大个似的。
仇疑青：“你今日不会有此烦恼。”
叶白汀：“指挥使根本就没打算带你。”
申姜：“啊？”
衣服都换了，你跟我说这个？
叶白汀微笑：“今日人多，我们需要盯的目标也多，合不如散，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盯两个小姑娘……”
申姜：……
“朱玥？还有谁？难不成是她那个手帕交？上次堂会攒局者，郑弘春和马香兰的女儿？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郑白薇。”叶白汀微笑提醒，“饿了渴了，申百户皆可随意，只有一条，任务期间，不许饮酒，不许上前问话，小姑娘们都敏感，今日对此二位，以观察为主，看有无引导我们的细节。”
行叭。
申姜想着，反正能单独行动了：“不过李氏怎么过来？世子遇害，鲁王府挂白，她的丈夫娄凯也死了，她不得也在自己家服丧？”
“鲁王府有她丈夫的遗物，需得她亲自来取，”叶白汀看了眼仇疑青，这男人好像什么都能安排，还都天衣无缝，出不了错，“且鲁王世子地位不同，她过来上柱香，别人也挑不出什么理。”
按照常理，这边喜丧也是有规矩的，比如必须得是福寿全的老人，过世后才好大操大办，事主门前搭戏台，百姓们过节一样热闹喜庆，像鲁王世子这种横死之人，又未及不惑之年，不好办的那么热闹，但事有例外，家人的想法也得顾及，这次王府挂白，也是请了唱的。
这倒不是仇疑青推动的。但他们可以借助这次时机，探得更多东西。
叶白汀直觉今日会有不少收获，只是得需要留心非常多，要非常仔细才行。
三人到了鲁王府，已有宾客陆续致哀上香，家属答礼位置只有一对姐弟，披麻戴孝，眼圈微红。
“好景艳阳天，万紫千红尽开遍。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
叶白汀远远听到了婉转动听的唱词，是……
“《牡丹亭》？”
仇疑青点了点头，拉着他避过旁边来往的人，往里走。
申姜手搭在眉骨，往台子上看了看：“这种日子唱《牡丹亭》，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宾客里也有这么想的，灵堂上已经有人指了出来，表情肃厉，话音指责。
死者之子朱珀才八岁，没见过这阵仗，吓的一激灵，眼圈一红，嘴唇抿的紧紧，啪哒啪哒掉眼泪。
朱玥把弟弟拉到身后，抬头看着来人，眉梢一挑：“《牡丹亭》是家父生前最喜欢的曲子，虽未料到生平遇此大劫，之前私底下也曾戏言，若是在这样的曲子里仙去，死而无憾——我与弟弟不过是了却家父夙愿，有何不可？什么都依你们的，家父魂魄不宁，不甘远去，到时算到你头上么？”
她一边说着话，下意识摸了把腰间，没摸到东西，顿了下，又收回来，眉目讽刺：“你们一个个的，今天倒是什么意见都有了，家父活着时，为何个个低头不语，没一个敢劝？欺我姐弟年纪小，无人倚仗么！”
“非要觉得不行，想改，也可以，不若亲去问问家父，看看他有什么意见，对今天的曲目满不满意，要改成什么安排？”
灵堂上一静。
这话说的，人死都死了，怎么问？难道自己也死一死，去问问世子的魂儿？
小姑娘家家的，说这样的话，不觉得过分么！
灵堂上宾客神情多有不满。
朱玥还要说什么，旁边有个豆绿色素裙的少女走了过去，往她手里塞了杯热水：“你嘴皮都干了，喝些。”
朱玥微微皱了眉，却也没再说什么，乖乖的捧了杯子，喝热水。
豆绿色素裙的少女并未多说什么，安抚好了人，视线遥遥往外，落在戏台边的女班主身上。
二人视线短暂相接，好像点了点头，又好像幅度太小，看不清楚，就像短短时间内达到了什么默契，少女退了回去，台上的《牡丹亭》并没有停，依旧在唱。
灵堂气氛总不能尴尬下去，盛珑站了出来，走到朱玥前面，把小姑娘挡的严严实实：“王府大丧，诸位来送世子最后一程，皆是好心，王府上下铭感五内，只是孩子还小，兴许不够懂事，兴许想的不够周到，所行所为不过一片赤子之心，想要最后为父亲尽一点孝，想要父亲一路走好，在我看来难能可贵，盼她们将来为人处事，仍能保有这份赤诚，还望诸位给予些包容慈爱，不要过多苛责。”
话说的虽好听，但盛珑始终姓盛，还没嫁到王府，怎么都有点越俎代庖，立身不正的意思，很容易遭人诟病。
朱玥眼梢看到别人表情，待要起来，自己说话，盛珑的手却伸到背后，轻轻摆了摆，让她不要动……
小姑娘咬了唇，动是没动，不过心里憋了气，是肯定的。
申姜瞧着：“王府这小姑娘是挺刁蛮，敢说话……给她递水那小姑娘，应该就是她的手帕交，叫郑白薇的？”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盛珑出头，王府没一个人觉得不对，还真做得了王府的主。
“啧，你这娘们怎么回事？哪儿学来的新招数，动不动往男人身边靠？怎么，家里男人刚死，就迫不及待勾引外头的了？”
灵堂外，突然传来男人油腻又不怀好意的声音。
叶白汀一看，发现是娄凯的妻子李瑶，好像是不小心，撞到了男人，手里捻的香全折了男人身上。
仇疑青凑到叶白汀耳边，低声道：“这男人是郑弘春，上次堂会的攒局者，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是他的妻子，马香兰。”
今日人多，些许小意外小摩擦，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彼此客气客气就能过的，郑弘春偏要这么大声音的喊出来……看过来的人不就多了？
李瑶下唇咬出了白印，似是经不住一般，后退了两步，弱柳扶风的身子似能一不小心，当场就能折在这，她像是害怕极了，眼圈微红，辩解也不敢大声：“妾没有……亡夫新丧，妾这几日神情恍惚，只顾往前走，没料到郑大人竟往后退了步，这才撞上了……都是妾的不是，妾给你赔不是……”
郑弘春哼了一声，看李瑶的目光相当不正经：“那你说怎么办吧，衣裳也叫你弄脏了，手也让你碰了，道声不是就算了？”
马香兰拉了丈夫一把，低声提醒丈夫：“不好这样，大家都看着呢……”
郑弘春狠狠一推，力气之大，若不是人群接着，马香兰能直接被掼倒在地上：“怎么，你还嫌老子丢人了？都看着才好，叫大家评评理，有事没事往男人身上靠，她这个样子，不是勾引老子是在干什么！”
叶白汀皱眉，看向仇疑青：“你安排的？”
仇疑青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他就说，指挥使怎么可能会安排这种恶心的事？叶白汀想，要制造机会，方法多的是，没必要这么没品，不过既然机会这么来了……他看了眼仇疑青，眸底提示意味十足。
仇疑青已经打了手势，命混在人群里的手下，中止第一次小行动。
转过头看到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没忍住，按了下少年的头：“不错，还挺机灵。”
灵堂前出事，不能不管，鉴于朱玥一张嘴就不是什么好话，会得罪人，仍然是盛珑站了出来：“郑大人好大的官威，你我也不是第一次在王府遇见，原不知您脾气至此呢。”
郑弘春哼了一声：“你个女人懂什么，你不知道的多的是呢！”
盛珑捏着帕子，眉眼安静：“世间之大，又有谁能尽知世事？我不成，难道大人就可以了？”
她一边说着话，视线一边往王府书房扫了扫。
那里有世子的秘密，自也藏着挟制别人的手段，这一眼意味十足——破船还有三千钉，人死了，也不是不能治你。
郑弘春：“你——”
盛珑看向李瑶：“失礼了，让夫人受此委屈，可是拿东西？随我来吧。”
说完安安静静，干干脆脆的带人走了。
郑弘春失了面子，大骂一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也甩袖离开。
人群皆叹息摇头，窃窃私语间，表情不一——
“李氏当真可怜，本就柔弱，现在夫亡，成了寡妇，也不知道以后被多少人欺负……”
“郑弘春是不是和娄凯有什么过节啊……唉，妇人何辜……”
“盛家这姑娘不错，懂事，识大体，可堪良配，世子终归是错过了……”
“也不知她和世子感情如何，最好不要伤的太深，否则以后婚嫁难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彼此暗意不要太明显——看出来什么没有？
“二人距离保持的比较微妙，明显在安全距离之外，应该确实不太熟。”
“做事结果，却有维护之意。”
“跟上去看看？”
“可。”
二人跟上了盛珑和李瑶。
起初还能隐在人群里，不被发觉，可盛珑带的路越来越偏僻，越来越安静，王府的路弯弯绕绕，跟远了会丢，跟近了……怕会被发现。
怎么办？
叶白汀正愁，就见仇疑青冲他伸出了手：“来。”
“嗯？”
“过来。”
仇疑青突然揽住他的腰，脚尖轻点地面，带他跃上了高墙，快速侧移几步，隐在了屋角。
叶白汀还没来的及惊讶，问一句合适吗要不我算了吧，已经被仇疑青揽着抱着，随盛珑李瑶的脚步往前，又是跳又是落，最后匿在一处背后有遮挡，前方视野开阔的屋檐边。
空间不宽，就算宽，他一个人站着也很可能会掉下去，叶白汀只能拽着仇疑青衣角，和他挨的特别特别近。
仇疑青看了眼少年紧抿的唇：“冷？”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冷。”
就是有点怕。
生理上控制不住的那种。不是武林高手，没经历过这种站位，怎么做心理建议，都有点虚，叶白汀暗自腹诽，鲁王府也是，好好的房子修这么高干什么！
仇疑青将少年揽在怀里，又抱紧了些：“冷了就说，没什么好丢人的。”
叶白汀：……
真不是。
但既然已经到这份上了，不如就……再近一些，紧一点。
都是男人，怕什么，小命要紧。领导如此关怀体贴，大不了以后听话一点，少给仇疑青惹麻烦。
盛珑已经停下了，推开了一间厢房的门。房间窗子开着，角度刚刚好，距离也合适，叶白汀不但能看清楚两个人，还能听到她们说的话。
这间厢房面积不小，摆设不算少，错落有致，日常会用到的东西都有，明显不是长期会空的房子，物品以雅致为主，颇具女性化，所以这是……盛珑在鲁王府的房间？
再一看，墙角长几上架着一柄鞭子，黑底红花，花纹极为特别……
叶白汀轻声问仇疑青：“盛珑有说她喜欢鞭子么？”
“什么？”仇疑青似没听清。
叶白汀只得又凑近些，几乎整个人趴在仇疑青身上，挨着对方耳朵：“就是，咱们的人查到没有，盛珑平时可喜欢鞭子？”
这次仇疑青应该是听清了，很快答了：“没有，只是朱玥喜欢。”
“那她房间里这个……可能不是自己的？”叶白汀想，如果盛珑和朱玥感情好，那房间里出现朱玥的东西，也并非不合常理。
“嗯。”
“指挥使可是觉得冷？”
“嗯？”
“你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无碍。专心看。”
叶白汀应了一声，看着一起走进屋子的李瑶：“娄凯的遗物……王府真的有？还是你准备的？”
仇疑青：“真的有，我只是利用了这个时机，推动了合理的‘必要性’。”
厢房的门关上，两个女人要说话了！
叶白汀认真观察，注意力相当集中，还不忘顺口夸领导：“干的漂亮！”
仇疑青看着少年柔软发顶：“只是干的漂亮？”
叶白汀立刻回：“指挥使是谁，当然还可以干的更漂亮！”
“不错。”仇疑青一点都不谦虚，“你明白就好。”

第81章 我是离不了你的人
叶白汀和仇疑青隐在屋角飞檐，本是要看本案两个相关人，盛珑和李瑶避开人私底下相处是什么样子，是否有隐藏的东西没说，不成想里头两个人还没说话，外头先有人路过了。
“……个丧门星，头发知见识短的贱人，都是你的错！你要是会说话，老子至于丢那么大人？怎么就不能和别的女人学学，不懂眼色不会办事，至少乖顺一点！”
是郑弘春马香兰夫妻。
郑弘春一路骂骂咧咧，似乎还嫌不够，扬起巴掌要打——
马香兰本来一直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见对方如此，下意识一缩，往后退了一步，看看四周：“你要想更丢人，随便你，只是你可得想清楚了，这是鲁王府，不是你家！”
郑弘春冷笑一声：“死婆娘，给老子等着！”
说完转身就走。
马香兰表情没什么变化，似早习惯了，安安静静跟着。
叶白汀皱了眉，这个男人……
腰间一紧，是仇疑青加重了些手劲，提醒他：“盛珑拿东西回来了。”
是一个小很的包袱，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但既然中间有仇疑青的插手，东西肯定已经查验过了，不重要，叶白汀观察重点落在两个女人身上。
“东西不多，还于你府，也是个念想。”盛珑把小包袱递给李瑶。
李瑶接过东西，动作很轻，目光却很沉：“念想……呵。”
房间静了一会儿，盛珑才又道：“人死如灯灭，往事已矣，夫人需得向前看，若世子往常得罪过你，有什么不好的事……也一并忘了吧。”
“若忘记那么简单轻易，世间何来这么多伤心人？”
李瑶的声音和之前的柔弱神态一点也不一样，颇有些冷意，看向盛珑的视线也不怎么客气：“你也不必在我这里作态，年纪不小了，还是寻个好男人，早点嫁了的好。 ”
盛珑垂眸：“我的事，不劳夫人费心。”
李瑶讽刺一笑，目光淡淡：“我为别人费的什么心，盛姑娘眼明心亮，眼光自是顶顶好的，告辞。”
“你的帕子……”盛珑站了起来。
李瑶：“脏了的东西，还要它做甚，烦请姑娘帮我扔了吧。”
盛珑视线滑过桌上素帕：“夫人可要慢些走，小心被他人占了便宜。”
“姑娘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豺狼虎豹，世间良多，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莫要浪费了你的慧眼……”
李摇抱着小包袱，走出厢房，一步一步，身影远去，离开了院子。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这个过程……是不是有点短了？并没有想象中的诸如密谋，互相讦问，或者威胁的情况，就像寻常两个姑娘看不对眼，小小打了个嘴架，顺便完成了‘交托遗物’的任务。
“这个李瑶，似乎并没有那么柔弱？”
“可曾听闻官场厚黑学？”仇疑青垂眼看着少年，“其中有九柔术，男人使得，女人亦使得，女人在这里有最锋利的两个武器，一为眼泪，二为柔弱，择情擅用，效果拔群。”
叶白汀看着李瑶在朔冷北风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有不同见解：“或许也是……实在没别的可以用了？”
这个世道，女子活得不容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资本，有一技之长，可以鼓励自己硬气的，很多时候，有些人光是努力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
“盛珑是真的聪明。”
只看之前灵堂表现就知道，这姑娘沉得住性子，知道借势来压，遇事不慌不忙，光这些就令人高看一眼。
两个女人的关系……说她们交好吧，说话并不留情，好像真有过什么矛盾，说交恶吧，从行为结果上看不出来，盛珑之前杠郑弘春的行为，于李瑶而言，明显是一种保护。
所以这她们关系到底好不好？虽看过了她们的聊天画面，仍然不能确定。
叶白汀突然皱了皱鼻子：“你闻到没有？这间厢房里的味道？”
仇疑青颌首：“很特殊。”
房间里用了香薰，绝非惯常能闻到的味道，清雅飘逸，没有丝毫晦涩过激，有些难以形容，是一个感觉很‘高级’的味道。
“盛珑擅调香？”
“信息反馈里并没有提到，”仇疑青摇了摇头，“但她和燕家班班主燕柔蔓相熟，偶尔会一起品香。”
“燕家班？”叶白汀若有所思，“前后两次堂会都有的那个燕家班？”
“嗯。”
“外面戏台的唱词好像变了……”
叶白汀侧耳细听：“人不见，烟已昏，击筑弹铗与谁论。黄尘变，红日滚，一篇诗话易沉沦……是《桃花扇》？”
《桃花扇》，正是燕家班最擅长的曲目。
他拉了拉仇疑青的袖子：“过去看看？”
“等一下。”仇疑青指了指下面的房间，“盛珑还没走。”
也是，这时候下去，被看到了怎么办？
叶白汀非常懂，也很乖，身体微微往后，紧紧靠着仇疑青，不再说话。
可不知是因他太重，还是仇疑青一时没料到他的动作，脚往后退了一步，才撑住两个人，可就是退的这一步，有点糟糕，踩响了旁边的瓦片。
房间里的盛珑似有所察，微微抬头，视线看了过来——
叶白汀紧紧抱着仇疑青，差点把头埋在人胸前，完了完了，她要看见了她要看见了！
“别怕。”
仇疑青到底靠谱，大手往边上一抓，抱着叶白汀往侧里一斜，两个人就隐到了对方的视觉死角，随便别人怎么看，就是三个字，看不到！
叶白汀更害怕了，刚刚还有个脚站的地方，现在竟然直接悬空了！他现在整个人挂在仇疑青身上，仇疑青一手揽着他，一手抓着上面屋角脊兽，直接担了两个人的重量！
胳膊……真的不会断么！
正想着，腰间的手紧了紧，仇疑青气息落在耳畔：“别抱这么紧。”
叶白汀：……
“恐怕不行。”
别说抱的紧了，他现在几乎想把两条腿盘在仇疑青身上！太可怕了，这么高，他要摔下去一定会摔断腿的！
仇疑青胸膛鼓动，似是笑了下，又似是无奈：“好，给你抱。”
约莫过了三息，仇疑青才抱着他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盛珑没看这里了。”
“哦哦。”
叶白汀这才没那么紧张，稍稍松了手，然后发现，仇疑青的脖子都被他给勒红了……
怪不得刚刚说别抱那么紧，他这力度再大点，怕是都要成杀人犯了！
“抱……”
“还要抱？”仇疑青按着他的头，转了个方向，“别撒娇，看盛珑，李瑶留下的帕子，她并没有扔，好像收了起来。”
感谢正事，让他没那么窘迫，叶白汀也不道歉了，认真思考：“许是爱干净？或是现在来不及，稍后再去处理？”
仇疑青看着盛珑背影，不置可否。
叶白汀和仇疑青隐在高处，看着盛珑收拾好东西，从房间出来，关了门，身影离去，才长长呼了口气：“我们下去？”
仇疑青却顿了顿：“走墙快些。”
他根本没有征求身边人的同意，抱着少年就在墙头上跳跃，从墙到屋顶，再从屋顶到墙，竖着，斜着，横着……
叶白汀吓了一跳，又一次下意识抱紧了仇疑青。
仇疑青眼梢微扬，下一瞬，跃的更快，落得更急。
“慢点……你慢点……”
叶白汀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这随时充斥的危机感，让他全然忘了，既然可以在墙上走，不怕被盛珑发现，为什么非得多等那一会儿？
二人不知越过了多少墙头，像过去了一瞬间，又像过去了很久，根本就没落到地面上过。
这次有点巧，一阵风过，他们撞上了申姜的眼睛。
申姜看到他们，手里馒头掉了下去：“你俩——”
叶白汀一蹙眉，他赶紧把馒头捡起来，又是吹又是拍……粮食不能浪费了。
距离稍稍有些远，说话须得大声，申姜就手指往前指了指，那边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美妇人，二人离得很近，画面非常和谐美好，像是在聊什么有趣的事。
仇疑青看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容凝雨和郑白薇。”
容家班的班主，和朱玥的手帕交，郑弘春和马香兰的女儿。
她们……竟然关系如此密切？
叶白汀突然想起灵堂前，郑弘春言语油滑，占李瑶便宜的事。当时盛珑出了头，李瑶的柔弱给众人感觉也很深，可郑白薇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是不是稍稍有些奇怪？
父亲丢人，母亲拦不住，还被父亲恶语，经历这样的场面，不紧张，不难受，不着急，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有的常见情绪么？
叶白汀直觉得注意，拉了下仇疑青袖子：“放我下去，我想过去看看。”
“你过去？”仇疑青大手一动没动，“不是好奇燕家班？”
叶白汀点了点头：“是有些好奇，但容凝雨不是也在排查名单之内？既然遇到了，就顺便看看，那边指挥使自己应该也可以？”
仇疑青声音冷峻：“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叶白汀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小铃铛，金灿灿，明晃晃，不动没关系，一动就会响。
“……对哦，我是离不了你的人。”
微风拂过，叶落无声。
叶白汀不知道自己哪里取悦了仇疑青，这男人竟然笑了，胸膛鼓动，非常愉悦的那种。
“嘴甜也没用，圣旨明令，北镇抚司规矩，不可不从。”
仇疑青扣住少年的腰，继续带他在高墙上跳跃：“我已令暗卫注意四周，一旦有嫌疑人碰面的情况，会立刻禀报，到时可带你去。”
“行吧。”
叶白汀一边想着反正时间多，早点晚点无所谓，也不是所有信息都必须自己来确认，一边反思自己，嘴甜？他嘴甜了？什么时候？哪句话？
他竟然有这技能了吗！申姜不久前还吐槽说他嘴毒，也就是最近，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好了，才变得温柔了一点点，没见人就怼……
他悄悄看了仇疑青一眼，心说怪不得指挥使至今未成家，想是脑回路不同，有些东西和别人理解的不一样。
“指挥使派了人暗卫潜入？”
“今日需注意的地方非常多，只凭你我，恐忙不过来。”
“嗯……”
叶白汀直觉案情今天会有进展，嫌疑人的性格，行为模式，明里暗里藏着的东西，都找出来，一切不就清楚了？他拍了拍仇疑青的肩：“那也放我下去一下？”
仇疑青皱眉：“嗯？”
“……内急。”叶白汀想起之前‘圣旨明令，北镇抚司规矩’的事，略小声的建议领导，“要不你也一起？”
囚犯身份就是这点不好，到哪儿都离不了看管人。
仇疑青：……
他没再说话，直接把少年带去了官房。落了地，他却没有和人一起进去，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树：“那边好像有动静，我过去看看，你若有事，大声喊我，没事，就自己过来。”
叶白汀看了看，距离并不远：“好。”
二人于是分开，叶白汀自去解决生理问题。
鲁王府的官房，自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够大，够干净，隔间也够多，也没什么人，非常安静。
叶白汀刚解决完，就听到有人进来了，说着小话。
“郑家姑娘竟然和戏班主去讨论话本……你说她怎么想的？快嫁人的年纪，不想着好好挑男人，想写话本子？还找戏班子问？”
“嘘……你小声点，那是咱家小姐的手帕交，说多了，当心小姐拿鞭子抽你！”
“说起鞭子……听说世子就是被鞭子抽死的，你说咱家小姐会不会……我同你说，当年世子打世子妃，小姐好像看到了，世子还想打小少爷来着，小少爷那么小，怎么扛的住？小姐一着急，也没想别的，手里鞭子就朝亲爹抽了过去……”
“嘶……真的假的？小姐那么厉害么！”
“可不是怎的，要不怎么他们父女父子感情都不亲近？小姐防着他爹呢！不仅自己防，还带着弟弟一起，见都不想见亲爹的面！”
“你可少说点吧！人都死了，活着的主子才重要，真多嘴招了事来，小姐能饶了你？”
这两个是鲁王府下人，迅速的过来了一趟，又迅速的离开了。
叶白汀走出官房，朱玥……果然知道世子妃的遭遇，还跟世子动过手？这小姑娘是个脾气倔的，她会因为母亲弟弟被打，记恨世子，也会因为喜欢小姨盛珑，不希望她跳进火坑。她对这桩婚事没有意见的前提，就是和盛珑感情不好，可盛珑说，她们感情很好，王府里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那她为什么不反对这桩婚事？哪个方向，逻辑都圆不过去。
看来有些东西，盛珑没说实话啊。
想想刚才看到的画面，郑白薇和容凝雨在一起，竟然是在聊话本创作？那大约是真心喜欢，郑白薇和容凝雨说话时的表情根本藏不住，笑得太灿烂，太开心了。
叶白汀感觉这个案子很奇怪，死者和嫌疑人的人物关系有重叠有交叉，很复杂，所有人都在一个圈子里，对彼此的看法和观点也绝非好恶那么简单。
他正要往不远处大树的方向走，就听到假山背后，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男的不但背影耳熟，声音也很耳熟，女的不但身材姣好，看的人脸红，声音也很让人酥。
“……你可要想清楚，大人脾气可不好，这桩生意，你真的要做？”
“瞧大人说的，奴家管他脾气好不好，只要找了容凝雨的生意，奴家就要抢，容凝雨是个假清高，奴家就是瞧不上，偏要挤的她没地方站，吃不上饭才好，这对大人你也是好事不是？瞧我银子都少收了呢。”
女人笑的妩媚，素手搭上男的肩，很有技巧的往下滑：“大人也好交差，只要去同上面的人说，假清高玩起来不痛快，什么都不愿意做，心累的很，奴家就不一样了，这市面上的花样，只有你们这些男人没享受过的，没奴家不会的，请他一定好好期待。”
男人握住她的手：“希望燕班主不是王婆卖瓜，能让大人如愿所偿才好。”
“放心，奴家的技术，物超所值，必让你在上峰前面好好露露脸。”
女人找男人抛了个媚眼，风情万种的走了，姿态相当撩人。
叶白汀猜都不用猜，这美艳女人必是燕家班班主，燕柔蔓。
他并不想偷听别人聊天，他人隐私，于他何干？可这个男人的背影太熟太熟，声音也早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毕生难忘，一听就听出来了，可不就是他那位好义兄，贺一鸣？
二人的私密对话进行的相当快，没多久燕柔蔓就离开了，叶白汀心中快速思量，要躲起来么？姐姐还没回来，而今敌在明我在暗，不是更有利？
可他为什么要躲？过往种种，不应该贺一鸣更愧疚么？
不愧疚，至少会害怕吧。
你看，你做的那么绝，下手那么狠，没留一点余地，我还是出来了，站在阳光底下了呢……
许是心底积压的怨气，许是根本不容自己退缩的男人骨气，叶白汀一步都没退，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贺一鸣很快听到声音，转身过来：“谁在那里！”
叶白汀浅笑吟吟：“我倒是谁，原是故人，好久不见啊。”
怎样，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贺一鸣怔了一下：“你是……”
他最知道义弟什么样子，从小就娇气，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但凡菜色不合胃口，就不下筷子，能生生把自己饿病，每年苦夏都要闹一闹病；但凡穿的衣料不好，不是起疹子就是皮肤磨出红痕，比别人家养的丫头片子都娇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上进，没前程的货色，被一家大小捧在手心，什么好的都往他面前送，也不管他消不消受的了。
光是想起叶白汀这三个字，贺一鸣就能想起那些难熬的长夜，每一晚每一晚，都是诉不出的妒恨。
可叶白汀已经依罪株连，进了诏狱，这辈子再难见天光，死也要死在那里头，没准现在都已经死了，断不可能站在他面前！
所以这个人是谁？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一看就是被人教养着的，浅青的衣料，光滑垂坠，色浅而不透，量体裁制，厚暖又不失飘逸，一看就很贵，再看几乎陷进了整个下巴的白狐狸皮毛领，那么轻那么软，没有一丝杂毛，气质如竹如玉……
怎么可能是在诏狱服刑的义弟？
贺一鸣只道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大约只是碰到了相似的人。
直到叶白汀再次启唇，吐出了两个字：“义兄。”
贺一鸣眼瞳紧缩，不，不可能……
他喉头艰难的抖动了下，四周看了看，略顿了顿，缓了缓心神，冷笑出声：“胆子可真够大的，竟敢越狱？听闻不久前北镇抚司遭受攻击，你趁机逃了出来？”
“半年不见，没想到贺大人心盲，眼也瞎了。”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理了理发梢，袖口，腰间的玉佩，姿势始终优雅，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无不充分证明了以上的话。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少爷这样子，像是越狱出来的么？哪个越狱之人能有这样的行头，哪个越狱之人敢穿的这么乍眼，堂而皇之的站在人群中间？
贺一鸣眯了眼，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出来的！”
叶白汀抬起下巴，啧了一声，姿态要多骄矜有多骄矜：“外头都说你本事大，你自己竟也信了，几个月前还是京城第一聪明人，午夜梦回之时，有没有恨自己鼠目寸光，大腿都能抱错？”
就这点信息量，都比不上东厂西厂的公公们，就觉得他一定起不来？
“我还以为你卖爹求荣，能爬多高呢，没想到还是得讨好上司，用女人……”他还看了眼燕柔蔓离开的方向，话音意味深长，“刑部尚书年纪可不小了，吃得消你这一套？还是你讨好的人——非你上官，而是改投了他人？”
“一女二嫁，三姓家奴的戏码，可是要脑子的，你确定你能行？”
贺一鸣甩了袖子：“你在胡说些什么，简直不可理喻！我此前还道，若你不懂事，就好好教教你，亲自押你回去北镇抚司，也好少你些杖刑，不想你这般顽劣不堪，只会逞口舌之利，有辱斯文，于市井泼妇何异！简直和你那个姐姐一样！”
叶白汀眯了眼，声音沉下去：“所以你也欺负过我姐姐了？”
他现在心火往上顶，什么都不想，就想直接打过去，和这禽兽干一架！
可他还没动手，贺一鸣先伸手推他：“无视律法，不敬尊长，我这便替死去的义兄教教你规矩！”
还没碰到少年衣角，就有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的小石子脆声打在他手腕——
“本使的人，你也敢碰？”

第82章 来人是我，满意了吗
一颗小石子‘咻’的飞过来，狠狠打在贺一鸣的手背，似是不够解气，‘咻咻咻’又飞出三颗，颗颗照着手背狠打，颇有不打残不罢休的架势。
“啊——”
饶是平时君子姿态端的高高的贺一鸣，这么疼也是忍不住的，抱着颤抖的手连连后退，愤怒的眼角微红：“谁！是谁暗中偷袭，可敢站出来！”
朔风声中，仇疑青身影已至，旋身至叶白汀身前，下袍一甩：“锦衣卫指挥使，仇疑青，贺侍郎有何赐教？”
叶白汀差点憋不住笑。
他知道眼下场面大笑不合适，事关己身，刚刚的愤怒也是真情实感，情绪机制也不应该转换这么快，可仇疑青和贺一鸣面对面……对比真的有点惨烈。
贺一鸣抱着伤了的手，想吹一吹，又觉得不应该有这姿态，强撑着吧，眼泪花差点激出来，整个人是无尽愤怒的，好像一座火山即将喷发，可看到仇疑青，瞬间哽住，恶语卡住了，火山憋回去了，连眼泪吓退了，双手颤抖的样子，反而像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可怜。
仇疑青就不一样了，飞跃过来的身影很帅，落地的姿势很帅，连刚刚甩下袍的那一下都能帅出花来，整个人昂藏而立，霸道睥睨，用叶白汀朴素看小说常识来形容这个场景，那就是——
来人是我，满意了吗？
叶白汀脑子里迸出一堆鸭头文学经典语录，一边连自己都觉得荒谬，一边又忍不住反思，这种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想到这种方向！
不愧是连义父都敢害的人，贺一鸣心理素质那叫一个好，脸皮那叫一个厚，失态过后，很快调整过来，满面冷意：“指挥使这是何意？我乃朝廷命官，科举出身，奉天子旨，不知所犯何事，竟由指挥使亲执私刑！还请指挥使将文书送至刑部公案，以正视听！”
仇疑青似怒极，眼梢压低，眸底墨色翻涌：“锦衣卫提点诏狱，查恶徒，清冤案，肃正气，有便宜行事，先拿后奏之权，本司所有事务唯天子可问，你是什么东西，安敢提文书二字？”
贺一鸣手抖的根本止不住，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他可是你诏狱犯人！绝不该出现的此处！”
“你想做本使的主？”
仇疑青冷嗤一声，那神态表情不用说了，就是三个字：你也配！
“指挥使容禀！”贺一鸣颤抖的手指向叶白汀，“此人姓叶名白汀，乃我义弟，自小一同长大，我最知他为人！他狡言善辩，骄矜难驯，所有舌灿莲花之举，不过是诓哄蒙骗，因你有利可图！他接近你定有目的，所有好听的话都是哄你的，所有美好相处皆是假象，留此人在身边，你将，将——终生离不得他，为他操劳，为他辛苦，为他付出，耗费毕生精血，只为养他！你——”
“若真如此，本使求之不得。”
仇疑青甚至很有礼貌的朝对方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贺一鸣：……
这男人是疯了么！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么！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这么不讲究的么！叶白汀这个人就是有问题，谁家不望子成龙，谁家父亲不严厉，他就凭一张脸一张嘴，能哄得严父变慈父，慈母变圣母，连叶白芍那个炮仗都能瞬间淑女，化成绕指柔，一家人简直失去了理智，不管好的坏的，什么都依着他，什么都顺着他，往死里宠，别的都要靠边站……
“指挥使……没听懂我的话么？他——”
“来人！”
仇疑青已经举起了手。
叶白汀一看这架式不对，明显是要收拾人，没半点留情的意思，赶紧拉住了仇疑青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倒不是可怜贺一鸣，也从未心软过，只是突然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从在诏狱醒过来开始，他就为了能好好活着，挖空心思解决问题，展现自己，努力往阳光下走，案子一件一件的来，几乎就没怎么歇过气，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这里是现实世界，人们真真实实生活，奋斗的地方，也是一本书，他这个原身是个故事背景，开头就死了，故事开始的时间线，在四年以后，这里会出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在民间长大的三皇子，艰苦卓绝，品德高尚，一路‘忍辱负重’，用自身光环感化了身边所有人……眼前这位义兄贺一鸣，就是三皇子班底，之后三皇子会上位，天子要死，仇疑青这个指挥使要死，朝廷班底会大换血。
到时就是一场狂风骤雨般，极惨烈，极残酷的政治斗争！
相处这么久，叶白汀也算了解仇疑青，这男人不是一个无能的人，也决计不会随便被杀害，他当时只是夜里睡不着，消磨时间，随便翻了翻书，并没有看完，也不知书里具体细节都有哪些，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皇上派系没赢。
他不知道仇疑青和当今皇上有什么关系，可他们在这场政治斗争中都没活下来，显然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他没见过皇上，不知天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他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京城气氛明显和十几二十年前不一样，百姓们的表情是安平的，和乐的，不会恐惧时时会来的战争。先帝昏聩，皇上小时候受了很多苦，一朝登基，并没有发泄心内戾气，也不见翻身做主人的高傲刚愎，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雷厉风行的杀人，让百官换血，只因大昭朝外忧内患已久，一个大浪都经不起……
天子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他也在缓缓推行自己的政策，挟制住了后宫两座大山，数年经营蚕食，后宫两个女人已经越来越低调，不再多插手前朝之事，朝廷内外吏治慢慢清明了，贪官不声不响被办了很多，年后重点会落在‘税’字，应是早有准备……
叶白汀不知皇上脾性如何，未来是不是个好皇帝，但他一定是在努力的。
至于仇疑青……因为过于强势果断，外人三缄其口，很少评价，显得特别神秘，可叶白汀知道，这男人是一个看得到很多，做得到很多，心中有信仰，也有底线的人。如若三观不同，理念不同，他不可能和皇上站在一处，如果皇上不是他认可的明君，三皇子反而更合适，更能使大昭长治久安，他未必不会投……
所以这个三皇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白汀现在考虑的是，三皇子这个巨大隐患，现在在哪里？私底下在悄悄的干什么坏事？和贺一鸣搞在一块没有？
这才是真正不能说的东西，最好敌在明，他们在暗，拽住一个，揪出来一串才好！
他心下转了转，就有了主意，踮着脚，趴到仇疑青耳朵边，说了句话。
仇疑青眯了眼，仍然没说话。
时间不合适，地点不合适，也没办法说太多，叶白汀知道仇疑青正在生气，一时情绪转不过来很正常，他便绽开了个大大的笑容：“指挥使同他计较什么？这种人惯爱占便宜，只要有利可图，亲爹可以告，别人打的伤可以卖惨，连门口过趟粪车，他都要舀一瓢尝尝咸淡，同他说话，不嫌有味儿么？”
仇疑青：……
指挥使没再说话，也没理贺一鸣，拎着叶白汀走了。
贺一鸣：……
算计不到别人，被骂了一通，还得到了一个擎天霹雳般的坏消息，他的心情很差，捂着手转出了路，说都没说一声，匆匆离开了鲁王府。
到了僻静处，仇疑青把叶白汀放下来，目光审视：“知道哪里错了么？”
“冲动了……”叶白汀眼神微闪，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句，“可我打的过他。”
不是他吹，他干不过仇疑青这样的，锦衣卫小兵可能也得需要些天时地利，就贺一鸣这天天只会说‘有辱斯文’，走路都懒的锻炼的小身板，有什么难度？他多戳几下能戳死他……
可看到仇疑青的眼神，还是麻利站好：“我错了。”
看着少年一脸‘我错了，下回还敢’的表情，仇疑青有些头疼：“心软了？”
叶白汀疯狂摇头：“这个真没有！”
仇疑青眼神晦暗：“他说的那些……什么哄人，你哄过他？”
“呸呸呸！”叶白汀差点指天发誓，“我哄他做什么，不嫌臭么！”
仇疑青眸色微缓：“如此便好。以后也不要哄别人。”
叶白汀刚想说自己哪有这个时间，胳膊就被拉了起来……
仇疑青推开他的袖子，上下看了看：“没受伤。”
叶白汀：“……他根本没碰到我。”
仇疑青脸色不怎么好，好像还是有点生气。
叶白汀叹了口气，讨好似的捶了捶仇疑青的肩：“这个人现在真不能动，我感觉我父亲的案子有问题，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觉得他很不对劲，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他身边都有什么人，做了哪些事？”
仇疑青拉开少年的手，帮他把袖子整理好：“好。帮你查。”顿了顿，又道，“不要撒娇。”
叶白汀：……
他什么时候撒娇了？怎么回想自己刚刚的行为，都跟撒娇站不上边，讨好捶肩算撒娇么？难道不是狗腿？
叶白汀忍不住为自己的领导担忧，这男人是不是看多了话本子，思维模式定形，不然怎么随便说句话，都是在撒娇？
打人不打脸，见人不揭短，第一仵作决定聪明的跳过这个话题，问起另一件事：“你刚刚去那颗大树边，看到了什么？”
仇疑青：“东厂的人。”
叶白汀有些意外：“他们也来了？”
只一个瞬间，他就想到了关窍。仇疑青提起过，鲁王世子手里有一个‘家传’的东西，是宫里主子娘娘想要的，他大胆猜测，这个东西是鲁王留下，给儿子保命用的，意义非同小可，贵妃要的直白，别人未必没起心思，世子磨磨蹭蹭不想给，不就是想要更多的好处？只一个自己本该承袭的爵位可不够，可谁知还没达到目的，人就死了……那现在有个问题就很重要了！
“鲁王世子手里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不是很聪明？”仇疑青淡淡看了他一眼，“自己想。”
叶白汀：……
领导你不至于这么小气么？气到现在还没消？
他心下微微一转：“那日东厂扣了申姜，厂公富力行虽明枪暗箭，每一句都夹带了私货，对这件事的急切却不似作伪，鲁王世子之死，一定不是他安排的，他也全然没有料到。”
“怎么说？”仇疑青随便搭了句话，似在考验。
叶白汀心底明晰，笑了下：“以东厂的势力范围，关注重点，民间市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可能不大清楚，皇宫里有什么异动，一定能感觉到风吹草动，富力行对世子失踪身死一事没有任何防范，也未任何怀疑谁，那这件事大概率上是意外——也就是说，凶手跟宫里的弯弯绕，世子手里的‘重要东西’，没任何关系。”
“照一般人逻辑，至关重要的东西，要么随身携带，要么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若是随身携带……已知案发现场，死者是脱了衣服的，这个东西，凶手很大可能会看到，可凶手动机既然和‘东西’无关，应该不认识，不感兴趣，也就没有拿走的必要，锦衣卫搜查房间时，就应该会发现，可我们并没有发现……这个东西，一定还在外面。”
具体在哪里，叶白汀不知道，但这王府，做为鲁王世子生前停留最多的地方，肯定要搜一搜了。他猜，东厂的人现在肯定很郁闷，谈好的交易，说好的东西，你都答应了，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少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眼梢微扬时，满满都是促狭。
仇疑青垂了眼：“笑什么？”
“没什么，”叶白汀笑叹，“就是觉得，宫里主子也不尽都是聪明的人，这鲁王世子，我们只查查案，就知道他不是什么股肱之臣，主子们为什么非要跟个蠢人杠上，用点心思，套一套哄一哄，不是方便又快捷？”
仇疑青：“隐患太多，反而无从下手。”
叶白汀一怔，原来是他想岔了？主子们不是不想解决，一劳永逸，而是小辫子在别人手里攥的太多，真下了狠手，旁的人兔死狐悲……没准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老鼠不可怕，可怕是可能会摔碎的玉瓶。
“玩战术的，心都脏。”
是他浅薄了。
仇疑青：“嗯？”
“没什么，”叶白汀微笑看他，“所以指挥使也派了人去？”
仇疑青表情相当淡定：“别人的事，锦衣卫掺和什么？”
就这过于装逼的表情话音，叶白汀根本不会信：“是么？”
仇疑青：“不过要是别人没办好事，漏了掉了什么东西，被锦衣卫捡着了……并不算过错。”
叶白汀：……
他就知道，这男人看起来老实，实则心眼多着呢，总往自己怀里划拉东西！
“咱们现在去哪？”
“燕柔蔓，不是不对她感兴趣？”
二人不疾不徐往前走，还没看到燕柔蔓的人，先看到了容家班班主容凝雨，她正在被一个男人骚扰。
“……容班主害什么臊？我这可是大生意，吃一单……能让你活一年……”这个男人也很眼熟，正是之前在灵堂前公然调戏李瑶的郑弘春，声音油滑，动作猥琐，光看一眼就让人胃口不适。
容凝雨被拉住胳膊，没强行扯开，也没顺势依附，只浅浅笑道：“今日鲁王府挂白，大家都忙，不若改日……寻个合适的时间，我帮大人拉线，寻个更合适作耍的机会，你也不必被在此落人口实，如何？”
这话说的还挺聪明，没有不答应，也不算婉拒，提出了‘拉线，寻更合适作耍机会’的概念，于郑弘春来说似乎是双赢，只是改一个时间而已，美人也到手了，今天面子也不亏。
可别人说的拉线是真是假，更合适作耍的机会又是否合乎男人期待，就未必了。
郑弘春明显被哄住了，眼神更油腻：“那你拖了我日子，可得许些补偿……”
“哟，这不是郑大人么，有大生意，怎么不来寻我？”
不远处，燕柔蔓身姿曼妙的走过来，挤开了容凝雨，顺便拉住了郑弘春的手，眼神妩媚又挑逗：“怎的，是奴家不够年轻，还是不够好看？上回那一夜——大人都忘了？”
郑弘春本就是色中恶鬼，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神立刻飘了起来，满心满眼只看得到燕柔蔓：“自然没有，当然是你好，你最好了……”
燕柔蔓指尖缓缓划过他胸前：“那大人还寻别人么？”
“不了不了，就找你。”
“可方才奴家都看到了，大人如此三心二意，奴家可不依呢。”燕柔蔓做生气状，把男人推开了。
郑弘春吞了口口水，看看容凝雨，又看看燕柔蔓，最后一狠心一跺脚：“我这就走，回头约你，可不许小性子了！”
燕柔蔓挥了挥帕子：“那我晚上等着大人啊——”
男人身影离开很久，现场仍然十分安静，两个女人谁都没看谁，中间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良久，燕柔蔓才哼了一声，话音嘲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姐姐可真是魅力不减啊。”
容凝雨垂眸：“不若燕班主生意兴隆，风生水起。”
燕柔蔓拂了拂发：“羡慕？那好说，你操老本行啊。”
容凝雨声音清淡：“你真准备这样下去了？”
“瞧不上啊，”燕柔蔓拂发的手顿住，声音更为讽刺，“你这般冰清玉洁，拿话哄人家做什么，有本事直接拒绝，装什么样子？”
容凝雨闭了闭眼：“你想清楚了，再来寻我说话。”
“姐姐头上这钗，年头不少了吧？”燕柔蔓笑意收起，眉目冷静，“怎么连点首饰钱都挣不到了，你开口说一声，妹妹可分你些啊。”
“那些生意，我劝你也少做，”容凝雨转了身，“省得哪天死在外头，都没人知道。”
燕柔蔓变了脸：“我怎么样，用不着你操心！”
容凝雨缓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叛离之人，我早忘了，何来操心一说？”
燕柔蔓脸色阴沉，冲着她的背影放话：“嫌我挣的银子脏是吧？你又不是没干过，装这清高做甚！我告诉你容凝雨，你一天不给我道歉低头，我就抢你一天的生意，别说置办钗裙，我让你连饭都吃不起！”
堂外台上不知谁拉起了二胡，悲凉凄怆，在这朔冷北风中，衬得人那么孤单寂冷。
这个时候，好像并不适合上前搭话，但此处视野开阔，燕柔蔓一个转身，已经看到了他们，叶白汀只好打招呼：“燕班主。”
燕柔蔓眯了下眼，目光流转，似认出了他们：“是你们啊。”
叶白汀顿了一下：“你认识我？”
燕柔蔓视线在他和仇疑青之间滑动，笑得意味深长：“指挥使……和他的小宝贝么。”
叶白汀：……
“奴家有幸在街边，见二位共骑一骑，风冷人心热，雪落不侵发，实是般配呢。”燕柔蔓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叶白汀抛了个媚眼。
叶白汀：……
算了，有些事越描越黑，估计是洗不清了。
仇疑青却很自如：“知道为什么找你么？”
“大概……能猜到吧，”燕柔蔓微笑，“可是娄凯与世子的命案，指挥使有话要问？”
仇疑青见附近有石桌，随手一引：“说说吧。”
“那这位小少爷可坐稳了，别吓着，”燕柔蔓大大方方的坐下了，“这两个人生意，我都做过。”
叶白汀一顿，这么干脆的么？
仇疑青相当直接：“此二人有何癖好，你可知晓？”
“知道，不就是被打？”燕柔蔓笑意微深，“这有些男人啊，就是贱的慌，家里人多好，多温柔，偏不稀罕，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连偷没趣儿了，就想玩更刺激的……”
“一个个穿的人模狗样，人前威风，在家里是爷，说什么是什么，谁都不准忤逆，在外头就能装孙子，妓子怎么了，他心情好的时候，妓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让跪就跪，让学狗叫就学狗叫……呵。”
燕柔蔓道：“我不知道案发现场什么样，但有些小道消息……也听说了，他们是被玩死的，是么？那可真是老天开了眼。”
仇疑青没答，只问：“你说你做过他们生意，什么时候？”
燕柔蔓：“之前圈子里只是听说，大概两三年前吧，我认识了他们，之后几个月，频繁接他们的生意，不过人家好新鲜，在我这玩过了，就再不稀得找，之后……也不知道找的谁。”
“所以你最后一次做他们的生意，是在两三前年？”
“倒也不是，这隔了几年，最近又碰巧遇上了，就一个月前吧，他们好像空窗期，找不到别人玩了，我就又接了一次。”
“之后呢？”
“没了。”
“你应该很熟悉他们的喜好？”
“算是，这娄凯呢，喜欢被人羞辱，打得打轻点，不能过，骂就随便了，越凶越好，话越脏他越爽，越骂他贱，杂种，狗娘养的，不是个玩意，他就越兴奋，应该也是自己知道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吧。”
燕柔蔓话音讽刺：“世子呢，就喜欢疼一点，尤其是打屁股，打出血来都行，骂就不能那么随便了，你不能羞辱他，他很高贵，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只能当教训儿子一样凶他，说他不懂事不乖，必须得教训……”
“两个人都什么时候死的，你知道吧？”
“知道。”
“当天你都在做什么？可有人证？”
“那可就有点巧了，这两天白天，我都受邀参加了堂会，跟他们也都打过招呼，生意不再做，人脉也得维持不是？”
“没约？”
“指挥使怀疑我？”燕柔蔓笑了，“不过还真没有，那天我特别忙，得唱戏，中间空档需要打招呼的也多，根本没时间约。”
“知道他们约了谁么？”
“不知道，各家生意各家揽，故意抢……可不是好事。”大约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点砸自己的场子，燕柔蔓抚了抚耳发，笑了下。
仇疑青果然提到了容家班：“你不是也抢生意？”
燕柔蔓：“那不一样，要不是容凝雨挡路，整个容家班都是我的，何来抢生意一说？”
“李瑶和盛珑，这两个人，你可认识？”
“认识。”
“可有了解？”
“了解么……”
燕柔蔓突然笑了：“今日风轻云淡，阳光和暖，二位若有暇，可要听个故事？”

第83章 女人就是命苦
今日风也不清，云也不淡，阳光也并不和暖，寒冬腊月，北风如刀，在外面久了整个人都能冻僵，哪里是怡人的好天气？
可燕柔蔓的故事，一定是与本案嫌疑人有关的，当然得听。
仇疑青给身边少年紧了紧披风：“你说。”
燕柔蔓视线滑过二人，很有些暧昧。她身上穿的其实比叶白汀还少，鼻头耳朵都冻得有点红，可她仿若不绝，姿态没一点瑟缩，看起来优雅极了。
“有这么个小姑娘，命苦的很，六岁上没了亲娘，父亲娶了继母，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拉扯着弟弟艰难长大，这后娘面甜心苦，什么好处都是她和她儿女的，别人不但沾不上边，稍微多看一眼，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后娘不但打孩子，还在丈夫面前告状，孩子不懂事怎么办？自然是得请人好生管教，父亲就照着后娘意思，给小姑娘请了管教嬷嬷……”
“小姑娘嘴笨，心眼也没大人多，哪里扛得住这诸多手腕？越来越不敢言，不敢说，在自己家里，也要步步小心，时时谨慎，不能犯任何错，不能惹着后娘和她的儿女，才能得一二喘息，带着弟弟长大，结果还是因为到了年纪，婚事相看，惹了后娘的眼，十四岁上，在走亲戚的途中，丢了。”
这么明显，叶白汀一听就听出来了：“李瑶？”
“嘘——”燕柔蔓纤美食指竖在唇前，眼睛眨了下，“我啊，最怕惹祸上身了，都是听来的故事，我就一说，你们也就一听，信不信的随便。”
叶白汀微笑：“我的错，请继续。”
燕柔蔓浅浅叹了口气：“花儿似的小姑娘，走丢了，能到什么地方？何况别人有心安排，自然是往那最脏最乱的私窠子送。可小姑娘长得好看，人牙子觉得太亏，心眼一转，就把小姑娘卖去了青楼。小姑娘平日里再闷声不响，也知道这是个什么境地，她不听话呀，就是不接客，你说怎么办？”
叶白汀：“熬？”
燕柔蔓：“少爷真是单纯，这青楼里，折磨人的花样多了，你要是不要脸，还能扛一扛，你越是要脸，就越是受折磨，宁肯绝食不要命了都不听话，人家也能想到法子，榨一榨你最后的价值。有这么一种客人，给的钱多，人却不是个东西，喜欢折磨鲜嫩的小姑娘，还得是黄花闺女，老鸨子收了钱，应了客，小姑娘就被按着梳洗打扮，送到了一个房间。”
“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哪里知道前头是个什么命运？任你怎么哭喊挣扎，都没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打的鼻青脸肿，身上的衣服都要扯没了，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泪都流干了，就在这个绝望的时候，有个女人推门进来，救了她。看，这天底下还是有好人的不是？那个女人藏了她，帮了她，助她逃了出去……”
“可有好人又怎样？女人就是女人，前头不知多少个坑等着，逃得过一次，逃不过两次三次，小姑娘回了家，后娘能有好话说？这种机会还不抹黑你，她白折磨你那么多年了？于是小姑娘婚事艰难，连家门都出不得，这么过了几年，遇到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就是那一夜里，老鸨子让她接的客。虽最后没让这男人得手，可那一夜的记忆仍然像个噩梦，每夜每夜在小姑娘梦里徘徊，她不想看到这个男人，这辈子都不想！”
“可这男人是家里的座上宾，不但瞧见了她，还一眼就认了出来，当天就避着人把她拽到了角落，欺辱了一番，过后没两天就上门提亲。什么聘礼条件，根本不用谈，就把这事往明面上一放，女方能不答应？就这样，小姑娘从一个火坑，到了另一个火坑。”
“男人不喜欢她穿鲜亮的衣服，不喜欢她出门，不高兴了就打，说你穿的太漂亮，让别的男人看你，害我吃味，都是你的错；说我要找你，你没在，竟然忙别的事不在房间，害我没安全感，才打了你，是你的错；这回出门，是你说错话，害我丢了面子，挨这顿打还是你的错……总之所有一切，都是女人的错。”
“但凡有什么不如意的，男人就打她，做那种事时打的更厉害，专门照着见不得人的地方下手，小姑娘好几回差点被他欺负的死过去。男人说，女人就是得打服了，才会听话，家家都这样，还威胁她，你敢跑，敢不听话，就杀了你的家人——你爹娘你不在乎，你弟弟你总在乎吧？ ”
“这男人还真的杀了他弟弟的两个随从，以示自己做的到。你说小姑娘怎么办？她身无分文，跑么？能跑到哪里去？怎么过活？这里的一切都不要了么？如果都能放弃，她根本不会犹豫，自杀了就是，她早不想活了，可她牵挂着她的弟弟，这是世上唯一盼着她好的人。她咽下所有委屈，开始盼望着怀孕，心想有了孩子，前前后后能躲过一年，可她哪里知道，畜生之所以是畜生，就因为连自己的种，人家都不爱。”
“男人直接跟她说，你怀孕了又怎样？老子现在想打你，就得打你，想要你，你就得躺平了给老子上，你是老子的女人，就是杀了你，你也得受着，老子现在要的是爽快，不是孩子！”
“女人小产了，男人也不在乎，淫淫一笑，没了就没了呗，你们女人，不就是能下崽儿？这回没了有什么要紧，下回再怀，等老子腻了，你再给老子生。”
“如此滑胎两次，小姑娘祈祷上苍，不要让她再怀孕了……她慢慢的不会哭，不会笑，活得像个木头人一样。”
燕柔蔓看着远处天空：“你知道么？一个女人，不哭的那一天，就是心死的那一天。”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的，可自嫁了那个男人，她再也没笑过。她也不是没有试图和别人求助过，可别人不是装作看不见，就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她忍，教她怎样顺从，才能少挨些打，更多的是假惺惺叹一句可怜，她除了成为别人嘴里新的谈资，被人不痛不痒的说一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什么都得不到……”
“你说这样的男人该不该死？今日不错，我又看到了这个小姑娘的笑，忍不住要鼓掌，这男人死的好！”
这明显就是李瑶经历，错不了。
仇疑青眉目沉凝：“你在为李氏开脱？”
“指挥使面前，岂敢有小心思？”燕柔蔓浅声道，“我只是觉得，她受了那么多苦，大概不止一次想杀这个男人，可有那么多时间，都没有动手，为什么？我猜，应该是不敢吧。你看，女人就是这么可悲，被世情规矩，被自己的心困住，无法解脱，不知道怎么解脱……大人查案，可莫要误了方向。”
叶白汀却开口问道：“当年救了小姑娘的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燕柔蔓一怔，笑的意味深长：“道听途说来的故事，我哪里知道？不过青楼开门做生意，客人的钱都收了，断没有不招待的道理，这男人是冲着折腾人来的，少了小姑娘，必得有另一个女人顶上，你说顶上的这个女人——是谁？啧啧，真可怜，豁出自己去，救了别人，别人也没有更好的前程，仍然在日日夜夜受苦，你说这爱救人的人，心里都是怎么想的？一个个的，怕不都是傻子吧。”
叶白汀若有所思：“李瑶回京后，可见过这位恩人？”
“那我可不知道，不过少爷，你会问这些，可真是个多情人啊，奴家喜欢，”燕柔蔓眼神丝丝缕缕的缠过来，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媚眼如丝，“开过荤没有？要不要奴家教你啊？”
叶白汀还没反应过来，仇疑青浑身气息已降至冰点，眼神如刀锋，刮的人头皮生疼。
燕柔蔓一怔，赶紧道歉：“失礼了失礼了，指挥使原谅则个，奴家万万不敢生别的心思，就是嘴花花习惯了。”
她还立刻找补，看着叶白汀，语重心长：“少爷啊，你还年轻，不懂，其实找人呢，最好找那些关心你的，眼睛总落在你身上的，冬天会给你紧衣服，怕你冷怕你难受，一时半刻都不会忘了你的那种人。”
叶白汀：……
你在说什么？
燕柔蔓见他迟钝，眼神暗示都快飞到天上去了，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你就看看你身边——”
仇疑青却拳抵唇前，清咳一声，阻了她：“你好像很看不惯容凝雨，也是因为她规矩多，喜欢帮助别人？”
燕柔蔓嗤笑一声：“倒是叫指挥使瞧出来了，没错，咱们这种命如草芥，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女人，瞎折腾什么？认个命，在青春年少的年纪多攒点钱，熬着养老，有什么不好么？为什么要巴心巴肝拦着别人，管着别人，教别人这个不可以，那个不行，你得心向善，你得往前看……呵，有些戏班子跟青楼也没什么区别，你管那么宽，兴许人家就是想挣这个钱呢？你拦了人家的路，以为别人会说你一句好好么？装模作样的我见过不少，到这个程度还死不悔改的，也就她一个！ ”
仇疑青：“她拦过你？”
燕柔蔓眼帘低垂，掩住了内里情绪，不过也只是瞬间，她就展颜灿笑：“是啊，拦了我好大一个生意呢，要不是那种生意毁了，我没准早就攒够银子不干养老了，我到现在……都记恨她的很！这般害我，我这辈子同她没完！”
院外二胡早就停了，这次是一个新鼓点，催的很急。
燕柔蔓扶了扶发：“若没什么要问的，我就告辞了？今日接了活儿，拿了钱不好不办事，接下来这场到我了，要是不嫌弃，二位赏脸听一听，不是我自夸，这《桃花扇》，今日在场所有人，没一个比我唱的好。”
仇疑青淡淡颌首，燕柔蔓轻盈优雅的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叶白汀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心微蹙：“她为什么要帮李瑶？”
锦衣卫并未查出二人有什么交集，今日也不见两人打招呼，几乎跟陌生人一样。
仇疑青眼神微深：“如果不是为了帮人，而是把别人也扯进来呢？”
叶白汀顿时想起了容凝雨：“如果当年救李瑶的人是容凝雨，好像一切都说的通了……”
一个人的恨意，真的能到这种程度么？
可不这么想，也说不过去，照燕柔蔓讲的故事，李瑶从小到大这些年，的确是过得很苦很苦的，在娘家被继母欺负，走丢了被外面的人欺负，嫁了人被丈夫欺负，终日活在对暴力的恐惧中，她本身应该是安全感缺失，对世界充满绝望的，燕柔蔓说，李瑶有那么多时间，有那么多恨意，却没有杀了丈夫，是因为她不敢，叶白汀是信的。
但今日见面，李瑶虽表面柔弱，内心却是坚韧的，可能中间打破的过程很难，但是她扛过来了，她不再害怕这个世界，甚至不再害怕男人，还能转自身柔弱为优势，小小用个心机，为什么？是什么契机，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个女人不再落泪的时候，就是心死的时候……一个女人披上了铠甲，是否代表着，她有了想保护的人？”
可能很难，可能咬牙坚持也可能扛不住，但她想这么做，生命里总有一些人，一些事，给了你温暖和期待，而你处在泥泞地缝，也想抬头看一看阳光，想要保护这仅有的一点点温暖和期待。
那这个人为什么需要保护？为什么她的改变可以保护？这点就很微妙了。
叶白汀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对不对，今天这个故事，很难让他有别的方向：“容家班的历史，指挥使查过没有？之前你说，这个戏班子已经开了三十多年了？”
仇疑青颌首：“是。”
叶白汀想想容凝雨的年纪，好像是三十四岁:“最初的班主，肯定不是容凝雨。”
“容凝雨是班主捡回来的孩子，这个戏班子从创建开始，所有成员都是班主捡回来的，规矩传承至今，里面的人，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也曾说过，她们最开始做的生意也并不干净？”
“是，如同现的燕家班，什么样的生意都接，过夜也可，”仇疑青顿了下，道，“容家班最初也不是在京城，是从江南一路慢慢走过来的。”
不一样的生意模式，接近的生意内容，那这样的戏班子和青楼互通有无，是不是很寻常的事？江南来的……当初李瑶走丢，就是去江南省亲。
怎么越说，越觉得可疑？
“正好今日这位班主在场，我们过去看看？”
“可。”
“等等，我先带个东西。”
叶白汀长了个心眼，由犯罪现场可知，凶手不是调香高手，就是品香达人，而仇疑青查到的线索里，这位班主容凝雨，早年就是个调香大师，颇得众人追捧，可惜八年前出了场意外，失去了嗅觉，无法再调香品香，渐渐淡出了圈子。
是真是假，恢复没有，试一试也无伤大雅。
他扒拉了扒拉了荷包，从中取出一枚用蜡纸包裹好的香丸，用量比较低劣，味道是那种呛人的香，绝不会是品味非凡之人会选的东西，寻常人顶多会调侃他一句香熏味太大，品香达人却一定会难受的。
仇疑青看着少年动作，摸出香丸，挂在腰间，还拍了拍，目光微缓：“你倒是机灵。”
“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他刚要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的仵作，想了想，不如顺便拍一拍领导的马屁，“我可是最厉害的指挥使座下，最厉害的仵作！”
仇疑青按了下他的头：“嘴甜也没用，得活儿干的好才行。”
“是！”
二人问了问容凝雨的方向，照着找过去，竟然又又又看到了郑弘春！
今天是有什么奇怪的孽缘么，为什么回回都能看到这个恶心的男人！
郑弘春正在跟妻子马香兰吵架，好像是之前骚扰容凝雨未果，他又寻着时机找了过来，妻子发现，不想他太丢人，拉着他要走，他不干，不但大骂妻子，还将人狠狠的推在了地上。
马香兰现在正坐在地上，没起来，狠狠瞪着郑弘春。
这是叶白汀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女人的脸，她不怎么漂亮，眉骨还有一道浅疤，总是垂着头，应该是不想人看到这道疤，她并没有那么瘦弱，似乎顺从也是有底线的，比如这一次，她就没有依丈夫的意思，不闹不说话，乖乖起来站在一边，她直接吼出了声：“你有本事掐死我！就现在，就在这里，你掐死我，我不活了！正好也让大家都看看，到底是谁在丢人，到底是谁行为不齿！”
郑弘春阴了脸：“你个贱人闹什么？不怕老子回去——”
马香兰冷笑一声，眸底闪烁着疯狂暗芒：“左右都是死，你有种，现在就打死我！”
容凝雨蹙了眉，过来把马香兰扶起，替她拍拍身上的灰：“孩子还在，听闻郑大人正在为了升迁走门路？可家宅不宁，恶闻太多，长官大概是不喜的，若路断了，可就不好了。”
“我不要你好心！”马香兰看都没看容凝雨，把她推开，自己撑着，站住了。
“娘——”
穿着豆绿裙子的少女，郑白薇跑了过来，横在郑弘春面前，手里拿着柄鞭子，指着他：“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么！”
郑弘春大怒：“你个贱蹄子，竟然敢拿鞭子对着我，谁给你的胆子！”
郑白薇许是气的狠了，竟然真的一鞭子抽了过去：“这里主子给的，不可以么！”
“别——”
“不要——”
可惜谁拦都没用，‘啪’的一声，鞭子落在了郑弘春身上！
郑弘春捂着渗了血，火辣辣的脸，气的手都抖了：“反了反了，都反了！也不想想你们吃谁的，穿谁的，出去顶着谁的名！要不是兄长过世，老子哪里用得着这般辛苦，养着你们这些娘们！”
他转身就走，郑白薇倔强的拿着鞭子，目光阴沉的瞪着男的背影，任马香兰怎么说，都不肯放。
马香兰没法子，只好任她握着，轻轻揽着她的肩膀，揉了揉她发顶，带她转身，声音又轻又柔：“乖女不怕，娘带你回家啊，不怕……”
郑白薇咬着唇，眼角微红，似是拉不下脸来给容凝雨道歉，匆匆行了个福礼，就跟着马香兰走了。
容凝雨目送母女两个离开，长长叹了口气，方才转身，看向叶白汀后仇疑青：“两位寻我，可是有事？”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说话总会留有余地，如果遇到麻烦，会选择使用话术，予你一个可能双赢的印象，对她留下好印象，并不再为难，如果真有杀人这样大的事，她未必会说，直接问没有什么意义。
叶白汀就迅速往前走了几步，确保腰间香丸的杀伤范围包裹住她：“只是案情需要，例行询问。”
容凝雨表情没半点变化：“还请两位直言，若能为破案尽一份力，也是我辈荣光。”
和燕柔蔓一样，她应该也是很快认出了他们是锦衣卫，并没有慌张提防，态度非常自然，对香丸更是，完全没闻到味道一样。
仇疑青:“班主可认识李瑶？”
容凝雨大的方方点头：“认识。”
“本使见班主乐于助人，可是也帮过她？”
“也不算帮吧……”容凝雨微笑道，“有次见她买了很多东西，身体却似乎很不适，拿不住，就送她到了家门口。”
“只是这些？”
容凝雨察觉到话音有些不对：“您的意思是……”
仇疑青：“李瑶十四岁时，曾经走丢过，班主可知道？”
“听说过。”
“她在江南遭遇比较艰难。”
“……是。”
“听闻容家班就是从江南进京的，班主当时可曾见过李瑶？”
“没有，”容凝雨摇了摇头，“看她的年纪，在江南失踪时应该是十一二年前？我在江南的时间更早，我十八岁前都在江南，十六年前就进了京，她的遭遇，只是听说过。”
这个话题似乎进行不下去，叶白汀便问：“班主经常会被男人骚扰？”
容凝雨眼帘微垂：“这一行久了，也习惯了，容家班之前不是什么清白班底，你们应该……也知道。”
“班主和燕柔蔓似乎不和？”
“是她和我不和，”容凝雨苦笑，“我们理念不同，谁也说不服谁。”
叶白汀看着她的眼睛：“燕柔蔓说，若非你之故，容家班该是她的？”
容凝雨顿了顿：“这一行……已经有太多人受苦，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
“有没有想过缓和同她的关系？”
“劝不动，”容凝雨道，“但我会继续。”
叶白汀想了想，又问：“你是否觉得她是错的，你是对的？”
“不敢。”容凝雨摇了摇头，“人生路长，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从未想过评判别人对错，只是想为自己和同行找找看，有没有更好的活法，至少能内心平静，午夜梦回，不会因惊梦瑟瑟发抖，庆幸这一夜熬过去了，害怕下一夜的到来。”
仇疑青：“你和郑白薇很熟？”
容凝雨唇角温柔，叹了口气：“其实并不想和她接触太多，和我们这样的人来往多了，对小姑娘没什么好处，可她真心喜欢话本故事，圈子里又找不到可以聊的人……让您见笑了。”
仇疑青：“她会用鞭子？”
容凝雨顿了一下：“指挥使可是方才见她拿了鞭子？但据我所知，她是不会的，但她和王府小姐是手帕交，经常到这里来做客，脾气急了，许是能找到。”
“班主——下一场到我们了，可头钗出了问题，少了一支，怎么办？”突然有人小跑着过来，身上穿着戏服，面色焦急。
“别急，我这就过来。”
容凝雨柔声安抚住来人情绪，看向叶白汀和仇疑青：“今日着实忙碌，看来暂时得失陪了，不知两位可有其它问题，可能等一会儿？”
“容班主自便，若有需要，锦衣卫会再来寻你。”
女人身影离开后，仇疑青皱着眉，给身边少年紧了紧因姿势不注意，明显会漏风的衣服：“看出什么了？”
叶白汀投桃报李，也给仇疑青理了理衣领：“容班主是个聪慧谨慎，有义气有追求……观念非常正的女人？”

第84章 情敌？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北风中两个身影，一个高大伟岸，一个纤腰隽秀，二人你帮我紧衣服，我帮你理衣领，画面很有些暧昧。
然而叶白汀并没有察觉到。
因为刚刚所有的信息量细节都需要过脑，他的思考就没停过，也因为仇疑青的语言密度和往日不同，说话很快。
“有一点非常明显——”仇疑青肃声道，“容凝雨不是在说谎包庇郑白薇，就是和小姑娘实际关系没那么亲密，她真的不知道。”
叶白汀左思右想，都没领会到个中含义：“何解？”
怎么就明显了？他怎么没看出来？
仇疑青看了看四周，纵身一跃，从高高树上折了一段树枝下来，递给叶白汀：“拿着。”
叶白汀看看对面的男人，再低头看看手里的树枝：“嗯？”
仇疑青：“如若此时突然遭遇刺客，形势危急，你需得用它来防范攻击，你会怎么握？”
叶白汀当然是立刻低头观察，这节树枝哪头粗哪头细，哪里会容易折断，哪里看起来更有韧力，怎样的角度不会反弹伤到自己……
他很快选准了个位置，握住：“这样。”
“错了。”仇疑青大手覆在他手背，做简单的示例调整，“这里有个结，初看似乎并不影响，但你握久了，手心会痛，会磨出血，会影响你挥剑的速度和时机……握这里，你才能更省力。”
挥剑？
叶白汀蹙了下眉，算了，领导讲课，只是举个例子而已，不必那么较真，不过仔细观察……好像真的是这样？
他顿时了悟：“指挥使果然专业。”
论打架，对各种武器的熟练程度，他是真的不够。
仇疑青缓缓将树枝从少年手里抽出来：“不同武器的舒适握法，攻击姿态皆有不同，郑白薇拿鞭子的方式很熟练，绝非第一次，或不熟悉，偶尔使用。”
叶白汀若有所思：“可她一个小姑娘……”
得是经历过什么，才会练习这种攻击性武器，还不让人知道？
院前铜锣声响，敲出特有的频率，仇疑青听了听：“过午，主家待客用饭了。”
王府挂白，通知亲朋好友丧仪，但因案子未破，灵堂只有牌位，没有世子尸身，棺材都是空的，未及出殡大事，别人也是挑着时间过来，要么上午，要么下午，中间吃饭的点，一般是没有新客的。
至于这饭么，人来了，表达了哀思，过了礼单，吃不吃的无所谓，很多宾客已经离开，比如郑弘春一家就走了，李瑶也不可能停留，旁的，两个戏班子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盛珑和朱玥基本都在灵堂附近，安排处理府中事宜及各突发事件，答礼来客，估计也没再多的热闹看了。
叶白汀想了想：“我们也走么？”
仇疑青点了点头：“此处会有人继续蹲守观察，之后汇报，我们先走。”
叶白汀理解，鲁王府宾客众多，来来去去都是人，问个话问题不大，被听到也没什么，讨论案情就不行了，一旦有什么不应该的细节漏出来，可能会给侦破带来更多麻烦。
仇疑青放了个指令下去，带着叶白汀离开王府，出门没多久，就和接到指令出来的申姜碰了头。
“先吃饭。”
三人也没走远，寻了个看起来消费不低，但一定安静安全的街边酒楼，进去了。
果然消费不一般，服务也不一样，他们很快被请到了楼上靠窗包厢，茶水点心迅速送到，点了菜上的也非常快，伙计们训练有素，也不会打扰，留了句有事您只管叫，就退了下去。
见指挥使动了筷，叶白汀也拿起筷子夹菜，顺便问申姜：“今日可有何发现？”
“那可是不少，”申姜一边给自己添饭夹菜，一边瞅着工夫说话，“我一直盯着朱玥和郑白薇，两个小姑娘都挺聪明敏锐，感情也特别好。世子新死，弟弟还未长成，鲁王府在外人眼里地位形势可能都会发生变化，朱玥带着弟弟在灵前，情绪非常紧绷，很容易受刺激，郑白薇会着重关注她这一点，在朱玥表情不对，言出不适，可能会引人误会时，帮她掩护……”
叶白汀想到了：“比如因丧仪安排，引人指摘，朱玥不客气的放话时，郑白薇递上去的那杯温水？”
“嗯，”申姜快速的扒拉着饭，说话也没落下，“类似的细微举动很多，郑白薇也会在朱玥顾不上的时候，帮忙照顾她的弟弟。”
“朱玥也不错，情绪再紧绷，也没忘了朋友，早早安排好了人，保证郑白薇在王府的安全，不管郑白薇去哪里，一定会有人暗中注意保护，王府里的东西全部对郑白薇开放，不管她需要什么，都可以取用——那个鞭子，少爷应该也看到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郑白薇对王府十分熟悉，哪里放了鞭子都知道。”
申姜：“据说因为朱玥从小喜欢玩鞭子，王府又大，经常玩一玩不见了，就发脾气，之后几乎王府每隔一段距离，都要备一柄鞭子，而这些大概地方，郑白薇都知道。”
“除了找容凝雨聊话本子，听人说父母吵架，抄了鞭子冲过去的两次，郑白薇基本都陪在朱玥身边，灵堂上并不总是有宾客，偶尔，我能听到她们两个说小话，朱玥会问起郑白薇的娘，问她现在好不好，郑白薇会宽慰朱玥让她放心，说她小姨盛珑一定不会有事……”
申姜有种感觉：“她们好像知道彼此的秘密，会一起分享，有意识保护对方，没有任何矛盾，也不会背叛。”
叶白汀若有所思：“她们都会鞭子，都知道彼此遭遇和秘密，会分享和守护……世子妃和盛珑的经历，朱玥的烦恼，郑白薇会理解和同情，如果郑白薇和容凝雨关系密切，会不会知道有关容凝雨的经历，继而了解燕柔蔓，以及被容凝雨帮过的人？”
郑白薇和朱玥在生活中不分彼此，所有信息都能分享的话，朱玥也会知道更多，除了郑白薇父母不和，同情郑白薇之外，对于容凝雨李瑶一类人，也会有一定的情感偏向。
申姜：“两个小姑娘会有嫌疑么？”
叶白汀顿了顿：“不好说。”
房间顿陡然安静。
仇疑青将那盘鲜河鱼端到少年面前，给他夹了一片鱼背上的肉：“慢慢吃，不着急。”
叶白汀乖乖的把鱼肉吃了，又喝了两口汤，才又道：“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算大，或许两个小姑娘被大人保护的很好，未曾经受那些伤害，或许她们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经历了难以言喻的伤痛，她们聪明，懂事，会共情，怜悯他人，会憎恨那些来自黑暗里的伤害，也会有这个年纪独有的冲动……而且她们不怕事，具有一定的行动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们有某些时候，是有些危险的。
申姜愣住，手里的饭顿时不香了：“所以今天过来查一趟，并没有确定谁是凶手，嫌疑人范围反而增加了？”
“案情信息不就是一个从无到有，从多到细，最终抽丝剥茧，寻到真相的过程？”
叶白汀倒没有那么担忧，很多案子，在侦破过程中，都会经历某个阶段的困境，看似东西很多，却找不到头绪，被卡在重重迷雾里，半天走不出来，但只要沉下心，细细去观察，去分析，总会找到新的路。
“本案死者两人，从动机上来分析，李瑶的变化十分奇怪，从柔弱心死，有自戕倾向的受害者，变成了坚韧强大，不惧前路的勇敢者，一定有个契机。杀夫这种事她敢不敢做，无法确定，但她的变化，大概率是源于保护欲，谁帮了她？当年帮过她的人，还是现在帮她杀了丈夫的人？”
“当年帮过她的人？”申姜不懂了。
叶白汀就把今日和仇疑青的收获一一同申姜说了，包括见到的事，听到的话，所有案件相关人的表现。
申姜倒出了口凉气：“容凝雨？当年帮过她，在京城又遇到了，还怜她身体不好，提东西辛苦，送了她一路，那这次会不会又看不过眼，帮忙杀了她丈夫？”
叶白汀：“还有一点你别忘了，李瑶的丈夫娄凯，就是江南青楼里那个花了大价钱，要享受‘特殊乐趣’服务的男人，救了李瑶的这个女人，代她承受了这份痛苦。”
申姜一拍大腿：“那就更可疑了啊！容凝雨要是被娄凯用过强，岂不是早对他怀恨在心，京城里又遇到，这男人还是那么恶劣，动机这不就有了！”
仇疑青补充了一句：“这个信息是燕柔蔓给的，她把容凝雨拉进来，因二人积有夙愿，真实度有待考证。”
叶白汀眯眼：“不错，这一切的前提，是燕柔蔓给的信息正确，容凝雨就是当年是那个人，但燕柔蔓本身，一定知道些什么。”
或者，隐瞒了什么。
“这个没办法作假吧？”申姜琢磨着，“容凝雨跟你们说的那些话，一看就半真半假，照以往办案经验，这样的绝对有问题！”
“还有世子之死，”叶白汀道，“盛珑仍然有很大嫌疑，她特意提及和李瑶关系不好，说世子曾经骚扰过李瑶，她们彼此甚至要在公共场合避着走，这个冲突就有点奇怪和刻意……”
“此前我曾猜测，李瑶和盛珑是否有约定，以同样的杀人方法，为彼此除掉未婚夫和丈夫，在作案动机和时间上加以混淆，不容易被发现，才会对见面这件事略有忌讳，至今这个想法仍未完全排除，如若是出于保护目的，盛珑的动机完全能说的通。”
“少爷厉害啊！”申姜眼睛睁圆，“有这么靠谱的方向，为什么没说？”
叶白汀摇头：“就是因为不那么靠谱，燕柔蔓和容凝雨的出现，两个小姑娘的表现，都让案情变得扑朔迷离，不可以随意笃定确认。”
申姜想了想，道：“那倒是，我今天特别观察过了，朱玥和郑白薇感情好，对小姨的喜欢也不是假的，她对盛珑很依恋，也很听盛珑的话，一个那么刁蛮，嘴里不饶人的小姑娘，不是绝对信任，不可能如此，反正我觉得，她既然知道母亲的遭遇，父亲的脾气，绝对不会答应小姨的这种婚事。”
叶白汀眯了眼：“会答应，就一定有内情，可能是知道了点什么，或者，准备好了，要做什么。”
申姜：“因为女儿和朱玥交好，马香兰对朱玥爱屋及乌的心态，她带着女儿离开王府前，给朱玥留了些衣服，说是她亲手做的，应该是同情朱玥的遭遇，但这点同情应该不至于杀人……马香兰跟两个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有限，除了死亡现场的宅子，再无其它，应该可以排除嫌疑了？那咱们的嫌疑人选，应该确定了？”
“还有燕柔蔓。”
叶白汀提起这个名字：“人是会说谎的……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点，只有燕柔蔓，肯定的回答过，她会接这种业务，并且很擅长，她做过两个死者的生意，清楚的知道二人的特殊癖好……”
早在最初分析的时候，他们就有过共识，这个案子一定和女人有关，找到接客的女人是谁，方向就有了。
申姜：“可燕柔蔓说两个死者当夜，并不是她接的生意……这个人是谁，到现在都查不到！”
叶白汀笑了：“那就从燕柔蔓这条线找，她既然是圈子里的人，她的信息渠道，情报来源，竞争对象……不就敏感了？好好看一看，有没有我们要的人。”
“明白了！”申姜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我倒是要看看，谁会玩这个！”
叶白汀：“一个会玩这种游戏的人，表面上很难看出来，寻找的过程须得细心，还有两个小姑娘，仍然要重点关注，她们涉世未深，再聪明再周全，能藏住的东西有限，调查她们在案发前后的时间线，经历，许会有收获。”
“嗯我知道了！”
申姜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话说的多，饭吃的也很快，基本是筷子夹到什么菜就吃什么，没走心，直到后来，发现自己老是夹一个菜，整盘素炒都叫他吃光了……
他倒也不挑食，家里媳妇不允许，但凡有剩菜，全得他负责扫尾，可桌上这么多菜，那么大一盘鱼呢，他好像就只吃着了一口？
再一看，发现那盘鱼正端端正正摆在娇少爷面前，娇少爷今天是真的娇，非让自己没动筷子，还让人指挥使给他挑好鱼肉，去掉骨刺，蘸上汤汁，放到他碗里，他才和着饭吃上一口……
你没手么！自己不会动么！
怪不得今天指挥使都没怎么说话，原来都挑鱼刺去了！
正在震惊，指挥使不咸不淡的看过来：“怎么停下了，不多吃点？”
明着像关心下属，实则一脸威胁——怎么不吃？憋着什么坏呢？
申姜赶紧收回眼神，又添了半碗饭：“今天菜可真香，就这点饭怎么可能够，来来少爷，多吃点多吃点！”
叶白汀正在和鱼肉奋斗，吃的没那么快：“嗯，是有点好吃。”
申姜：……
嗐，谁让人是娇少爷呢，脸好活儿好本事大，娇贵一点也正常。
上一刻正在腹诽，下一刻申百户就暖的不行，因为那么娇贵的娇少爷，竟然给他装了碗汤！
叶白汀其实只是看到申姜吃的太快，正好自己在盛汤，就顺手给他装了碗，省的他一不小心再噎死了，可他手递过去，对方半天不接，他就蹙了眉：“嗯？”
申姜那叫一个感动，马上就要上演大型拍马屁现场，就见指挥使脸色不对，满心欢喜立刻变成了恐惧：“这个……不合适吧？”
他眼神疯狂示意娇少爷，你快往旁边看看，快看看啊！盛汤你只给我一个人盛，忘了指挥使，是不是不合适！
之前申姜和仇疑青的眼神交流叶白汀没看到，他只要看见，当然理解得到，于是转头看仇疑青：“指挥使要不要？”
仇疑青一派肃正矜持：“倒没有那么渴。”
“那也来一碗吧，”叶白汀已经取了一个碗，舀上汤，递过去，“今日多谢指挥使护我，忙了整整一上午，指挥使辛苦了。”
少年手腕皮肤白皙，戴着那个刻了自己亲笔所书，‘汀’字的金色小铃铛，指节修长，指尖润粉，不知道是不是汤有些烫……
仇疑青大手接了碗：“不是什么大事，你有难处，尽管同本使讲。”
申姜慢慢扒着饭，突然觉得有点撑。
你们继续，不用看到我，真的！
男人真是善变，明明之前和娇少爷说话，都你你我我的，少有端着架子，有别人就‘本使本使’的，之前也没见你那么讲究！
也许今天日子真的好，特别适合看热闹，鲁王府看了一堆不够，吃完饭出门，又见了一个不怎么讲究的。
一般的职场规矩，申姜懂极了，出门肯定是要让上峰先行，他垫后，现在有了娇少爷，呃……反正他们俩愿意怎么走怎么走，自己还是得在后面，最好帮忙盯着点左右，以防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一盯不得了，他突然发现前面过来一个卖花的少年。
这不稀奇，卖花的姑娘少年，老奶奶老爷爷都有，京城街道并不鲜见，可今天这个少年有些不对，像是心里有什么事，根本没仔细看路，经过这边时，不知怎么的脚一崴，斜斜就往仇疑青怀里倒。
他大概不知道，指挥使这个人冷漠无情，不知道怜香惜玉是个什么东西，当场就皱了眉，往后退了一步。
仇疑青不但自己往后退，还拉了娇少爷一起，退的干干脆脆，生怕被沾到一片衣角，不但拉了娇少爷一起退，还随手拽了把申姜，一个就手，就把他拎到了面前……
做盾牌使。
申姜：……
申百户看着精准无误，扑到自己怀里少年，赶紧一把给拽开了：“你脚是废了么，路都走不好！”
开玩笑，他媳妇可是母老虎，鼻子堪比司里的玄风，每回回家但凡闻到一点不对劲的味道，管是男是女，都会吃醋的！忙了半天已经够累了，他可不想再挨打！
哪知人少年根本不理他，眼圈微红的朝仇疑青道歉：“对不住，今日天冷人少，花卖不出去，方才心焦走神，这才崴了下脚……”
申姜就看出不对劲来了。就这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未成，身材纤薄清瘦，有股特殊的青涩感，表情也是，有些害羞，眉眼朦胧，是少年特有的单纯干净，手里捧着几枝梅花，鼻头冻得有些红，看起来有些可怜，眼睛水水润润的，是会让人心动的模样。
一开口声音更是，春雨一般，润润酥酥，没有故意撩人，却缠缠绕绕，勾的你痒痒。
还有更特别的，他身上穿了淡紫色的衣袍，倒也不算丑，他生得白，也够瘦，冬天里也并不显臃肿，就是这衣服的裁剪方式吧，从肩膀到腰线都十分合身，从腰际开始往下，裁的就有点宽，细看像小裙子似的……
少年，肤白，腰细手软，眉眼清澈干净，小紫裙，这不就是娇少爷标配？
就是脸长得不太像，少年的确秀气，和娇少爷一比就不够瞧了，眼睛不如娇少爷亮，说话也没有娇少爷的清越果断，五官气质也不行，娇少爷一笑，你能看到春天的桃花夏日的炽阳，都不用装可怜，只要生个病，你看一眼都受不了的心疼，眼前这个少年怎么看都有几分刻意，演的有些过了。
我去——
申姜眼睛瞪大，这人怕不是想勾引指挥使吧！
他偷偷看向仇疑青，心说指挥使你可一定要扛住了啊！
仇疑青看着少年，一脸‘同我有什么关系’：“我看起来像大夫？”
少年抱着梅花，脸比梅花还清秀娇嫩，双眼有些茫然，似没反应过来：“啊？”
仇疑青的眼神就更无情了：“脑子不用，可以送给需要的人。”
少年：……
见懵逼的少年实在可怜，叶白汀指了指对面街角：“那里有医馆——有病，就要吃药，莫要讳疾忌医。”
少年终于明白了过来，一脸震惊的看了看自己的脚，神情复杂，他的话只是借口，脚并没有真的怎么样啊！
然而仇疑青已经拉着叶白汀，越过了他。
申姜也跟着大步走过，越过少年肩膀时，伸起拳头，威胁的冲他晃了晃。
等走远了，他才问娇少爷：“你就不生气？”
叶白汀反问：“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申姜认真想了想：“看起来像卖花的，可真正的卖花少年再因为年纪小，皮肤娇嫩，常年干活，也不可能手上一点伤都没有，刚刚那个人的手很干净，很嫩，分明是日常精心保养的，必是在伪装！还有他身上的衣服，衣料款式，绝对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我媳妇都不会给我这么置办，真的卖花，他怎会这般富有？这么富了还买花干什么？这个人绝逼不对劲，从头到尾都精心打扮过，没准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不是巧合，他看到我们从王府出来了，知道我们在酒楼吃饭，故意在外头等着的！”
叶白汀一脸‘孺子可教’的满意：“你看，你都能看出来，我为什么生气？”
申姜：“可是……你就不吃醋么？”
他这话问的很小心，还下意识看了指挥使一眼，指挥使一如既往一派端肃，看不出有什么特殊表情。
就见叶白汀眯了眼：“哼，就这点本事，怎么可能抢得了我第一仵作的位置！”
申姜：……
少爷你醒醒！人家想抢的不是这个仵作位置，是指挥使身边的位置啊！

第85章 又一个死者
冬天的白天短，叶白汀三人处理完事，回到北镇抚司时，时间不算晚，也是要看到晚霞的时候了。
仇疑青看到等在门口的副将郑英，转头看了眼叶白汀：“自己回去，我还有事要处理。”
申姜也道：“我刚刚想起点东西，得去查个卷宗资料，再去班房点几个人，接着出去排查嫌疑人经历，晚上不一定回来，少爷自便哈——”
叶白汀点了点头：“嗯，你们随意。”
他与二人分开，独自往里走，路过一个拐角，突然旁边一阵风扑了过来——
“呜——汪！汪汪！”
玄风扑到了他身上。
要不是刚好旁边有墙，给他靠了一下，他一准能被狗子扑摔过去。明明只大半天没见，狗子热情极了，又是蹭他又是拱他又是舔他，喉咙里还呜呜呜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好啦好啦，我回来啦……”
叶白汀按住狗子的头，上上下下的撸了一遍。
狗子围着他又是跑又是跳的转圈，高兴的不行，像是想要他陪着玩。他想了想 ，大概是近几日没什么任务，狗子关在家里，有点寂寞了……
叶白汀就先没回去，遛了它一圈。
小车车什么的不用想了，他现在理智在线，又没有走神，决计是不会坐的，别的么，跑一跑追一追，扔小藤球让给叼回来的游戏是可以的。
“汪！呜汪！汪汪汪！”
狗子算是玩疯了，北镇抚司偌大的院子都不够它跑，就它叫的热闹，它比所有人都要忙！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去，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锅，有厨子现场熬起了羊肉汤，大骨入汤，里面有羊杂，也有羊肉，光是闻一闻，就感觉仙美又温暖。
“汪！”
叶白汀还没回过神，那边给厨子打下手的伙计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包袱，笑眯眯的行了礼，把小包袱递过来：“小年了，我们老板娘说带给弟弟的，门房说交给您就好，您看——”
叶白汀看看他身上的衣服，再看看门口厨子衣服上一模一样的徽记，还有这熟悉的羊肉汤味道，就明白了：“你们是竹枝楼的人？”
姐姐送来的？
小伙计点点头：“是呢，老板娘走前专门吩咐过了，说叫这一天过来，小年了，大家都该暖和暖和，小的们心里还打鼓呢，生怕北镇抚司不让进，没想到这般顺利……嗐，瞧小的说什么呢，这位少爷，东西交给您，能帮忙转交给我们老板娘的弟弟，我们家叶小少爷么？”
叶白汀接过包袱：“可以，你们也辛苦了。”
“不敢不敢，您一会儿也来喝碗我们的羊肉汤啊，保管好喝，暖和！”小伙计不敢多留，说完话就跑回去了。
叶白汀打开包袱一角，看了看，并没有信……大概是之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现在人又在路上，没空，他的姐姐，总是雷厉风行的，果断的很。
包袱不算太厚，是做的棉鞋，夹袄，和两双皮手套，算不上多精致考究，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姐姐亲手做的。
小年了……人间烟火，客行归家，万家团圆的日子，姐姐人不在，无法进诏狱陪他，东西却早早准备好了，一针一线，全是她发自心底的祝福。
“汪！”
“嘘——这个不能咬，你乖，回去吃晚饭，嗯？”
“呜——”
狗子今天玩的也尽兴了，见少爷累了，似乎不想再玩，就啪嗒啪嗒，自己跑了。
叶白汀抱着小包袱，回了暖阁。
他本想去诏狱看看，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几乎在外头待了一天，人都快冻成冰块了，什么料子的衣服毛领都不好使，他实在太冷了！去什么诏狱，他才不要继续受冻！
回到暖阁，一下子就舒服了，他去了毛领，脱了外裳，一盏茶下去，眉目舒展，肢体轻松，身心都跟着舒畅了。
冬天暖炕真的，永远的神！
看到炕上小几的笔墨纸砚，又想起案情，叶白汀顺手把小包袱放在桌边，盘腿坐在暖炕上，磨了墨，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一列出嫌疑人的名字，用线条勾画出人物关系，可能会有的动机……
发现还挺复杂，他感觉这个案子内情非常丰富，即便找到指向性物证，也很难确定凶手，因为这些女人……很可能撒了谎。
叶白汀整理思绪，将案发现场，尸体表现，今日得到的信息细细分列，精神高度集中，之前忽略了的线索画面一幕幕重新在脑海滑过，仔细审视，剖析……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屋里掌了灯，慢慢的，外头越来越安静，街上的动静再也听不到，只闻夜风呼啸，偶尔有轮值锦衣卫巡逻经过的脚步声。
夜已深。
又过了很久，暖阁的门突然被推开，仇疑青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看到房间桌上放着的食盒，还有一瓦罐早就凉透了的羊肉汤，食盒根本没被打开过，汤也是，动都没动，某人还没吃饭。
再一看暖炕上，小几旁边，有个小包袱，像被拆开看过，包的并不紧，露出了里面的棉鞋和手套。
过于温暖的房间里，突然一阵冷风卷进来，叶白汀一激灵，反应了反应，看着房间里燃起的烛盏，再看看窗外，才发现夜已经很深了。
领导的表情还不怎么好看。
叶白汀顺着仇疑青的眼神，看到了下面桌子上的菜，清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鲁王府的东西，找到了？”
仇疑青意味深长的看了少年一眼，见少年眼神有些飘，笑容有些讨好，明显是心虚了，知道自己错了。
再看一眼小几上厚厚的纸页，写满的字，知道少年辛苦，便也没上纲上线的责怪，缓缓点了点头：“嗯，还挺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他没说，叶白汀也没有深问，有些东西比较敏感，不好说的太清楚，但他心里是明白的，看来鲁王还真的留了不错的东西给后人……谁知世子不争气，东厂的人也拉胯，最后却便宜了仇疑青。
仇疑青指着暖炕上的小包袱：“姐姐给的？”
“嗯。”叶白汀这才发现，忘了把小包袱收起来。
仇疑青离的近，就手从小包袱里拎出一双手套，鹿皮的，很柔软，做工也说得过去，就是尺寸大了很多，明显和少年的手不一样：“做大了？”
还没等叶白汀回答，他瞬间就领悟了过来，眸底一暗：“给我的？”
叶白汀：……
虽然但是，你的神情，是不是有点奇怪？
“姐姐做事向来周全，礼多人不怪么。”
一双手套而已，至于这般惊讶？仇疑青是北镇抚司最大的官，申姜也在姐姐面前透露过一点，他是因为仇疑青请了圣旨，才可以有立功赎罪的机会，指挥使官太大，不认识的情况下，贸然送礼交往，不一定是好事，万一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呢？可送双手套到弟弟手里，就不一样了，做弟弟的会自己思量，这个礼物合不合适，要不要递上去。
只是一点心意，不贵重，也跟银钱无关，指挥使若是个重情之人，和弟弟关系还不错，基本是能收下来的，记不记情的无所谓，日后她就知道怎么来往了，不收也没关系，情分还没到那份上，下回再努力。
仇疑青当下就拿过手套，试着戴了戴，还挺满意：“申姜没有。”
叶白汀有点无语，你一个指挥使，跟百户比什么？再说申姜自己去过竹枝楼，姐姐能看到他，该走的礼私下就能走，根本不必往他这过一道手，他敢保证，申姜那边的东西，绝对不止这一双手套。
别说申姜了，今日北镇抚司门口架起了大锅，竹枝楼直接派了厨子过来，当场制作羊肉汤，北镇抚司所有人都有份好么！
但还是别说了，省的坏了仇疑青心情。
叶白汀想了想，朝仇疑青伸出手。
看着少年纤白手指，仇疑青缓缓抬眸：“嗯？”
叶白汀笑眯眯：“上次办案时你说过，我若有功，就能问你要月银。 ”
仇疑青放下手套：“想买什么？”
叶白汀其实也没想买的东西，是想着今天有点失礼，他应该给姐姐的伙计们发些赏钱的，今日小年，天寒地冻，大家都不容易……
仇疑青却感觉少年眼神有些微妙：“可是又想饮酒了？梨花白？”
叶白汀：……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不过时机已经错过，现在人都走了，也不好补，他想了想，以姐姐的性格，断不会亏待下面人，便琢磨着下一个机会：“等这个案子破了，应该也过年了？”
那时散些过年钱，也很应景。
仇疑青：“到时陪你守岁。”他顿了下，又道，“梨花白不用你买，我给你备。”
叶白汀：……
他真的没有非要喝酒的意思！
不过说起守岁，他看着仇疑青，突然想起，好像没有谁提过仇疑青的父母，北镇抚司是，仇疑青自己是，原书里也是，没有人知道仇疑青的过往，他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为何要做锦衣卫，好像突然就蹦出来了，父母俱亡，没有族人，一个人走在孤独的路上，没有人知道他真正在想什，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那过年时，他应该很寂寞？
叶白汀想了想，自己已经是有姐姐的人，虽然今年情况有点特殊，没办法一起过年，但看眼下势头，来年可未必了，对比之下，仇疑青就很可怜了，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如果自己拒绝了这次一起守岁，他会不会难过？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问对方父母家人，自觉和领导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语出安慰：“好啊，到时我们一起守岁，你可一定要来找我。”
他本意是安慰，可能是这夜太过安静，又或是脑补了太多领导一个人过年孤苦伶仃的画面，他的声音有些太低柔，太和暖，有点像邀约了。
仇疑青垂眸，掩下眸底浓浓暗芒，声音也十分克制：“嗯。”
房间太过安静，气氛也稍稍有了些不同以往的躁动，不算尴尬，却没有那么自如，仇疑青便开了口：“要吃宵夜么？一起？”
一点都不害怕少年不答应，仇疑青坐在小几对面：“顺便聊聊案情。”
“好啊。”
叶白汀揉了揉肚子，看着下面桌子上的菜，想起来之前牛大勇过来过一趟，给他拎了菜和羊肉汤过来，说申姜晚上过不来了，嫂子等着他回家过小年呢，底下兄弟们除了轮值的也都走了，人手可能有点不够，让他趁热吃，吃完招呼一声，会有人过来收。
但他当时正奋笔疾书，随口应了声马上就吃，说完就忘，一直没有吃，也没叫过人，便一直没有人过来收桌子，现在看到羊肉汤，想起那个味道，就馋的不行……
仇疑青注意到了少年的眼神，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打了个响指，叫了人过来，下去把菜热了，再炒两个新的，重点是羊肉汤别忘了，一定要热过，送上来。
他一边吩咐着事，一边把桌上纸页整理好了，整整齐齐的摆成一沓，放在一边。
“笑什么？”他看着烛光里的少年。
叶白汀手撑着下巴，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就是觉着，习惯这种东西很有意思，想想今天仇疑青帮他整理了多少回衣服，数都数不清……这男人总是喜欢随手收拾东西，身边永远井井有条，看不惯的东西总要整理整理。
锦衣卫干活很多时候日夜不分，厨下就是过了饭点下了班，也会留一个灶不熄，很快，菜品一样一样，上了桌，有红油拌的凉菜，有快手小炒，还有热好的羊肉汤。
将蘸碟拿过来，加了一块羊肠，往里一拌，送到嘴里——
叶白汀眯了眼睛，长长喟叹：“好吃！”
仇疑青拿过一边空碗，盛了碗热汤，放到少年面前凉着：“慢点吃，还有很多。”
“嗯嗯！”
肚子里有了东西，嘴上也有了聊天的兴致，既然要说案子，那就说案子，叶白汀道：“我之前上课时，老师曾反复提醒，说有关女性犯罪的案件，一定要特别注意……”
仇疑青也夹了块羊肠：“何解？”
“老师用柯南道尔的书举例——”
叶白汀顿了顿：“呃，这个人你可能没听说过，不重要，但他书中理论很值得借鉴，他说这类案件，试图推理凶手动机时要格外小心，男性罪犯的动机常常是简单的，比如金钱，权力，复仇，他们来的更直接，或者更暴力，女人却很难猜，有时候一件非常小的事，有可能包含了巨大的意义，她们有很丰富的内心世界，有极细腻的情感体验，远远超过男人们的理解，她们就像一个谜，光靠推理可能无法解开——低估了她们，后果自负。”
“我刚才一直在试图理解凶手的想法，两起案件，两个死者，她是否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了这些事之后，后果是什么，她最在意的东西，又是什么？ ”
叶白汀沉吟：“使用过的鞭子，匕首，她都从犯罪现场带走了，目前锦衣卫搜索没有任何结果，大概她并没有丢弃处理，不处理，是真的自信，我们一定找不到她么？还是……她并不害怕被找到？”
她杀了人，逃跑了，又随身带着危险的凶器，到底是不想被官府抓到，还是期待被官府抓到？
对面领导并没有回答，领导只是伸出手，大拇指按上他的唇角，蹭了下。
叶白汀：“嗯？”
仇疑青：“酱汁。”
“哦，”叶白汀随便擦了下嘴，继续吃，还不忘给仇疑青夹了块切的薄薄的，肥瘦相间的，上好羊肉片，“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仇疑青眼眸微垂，用碗接过：“嗯。”
叶白汀问他：“案子至今未破，东厂给你压力了么？”
仇疑青气定神闲：“他们没时间。”
叶白汀：……
对哦，世子死了，东西丢了，东厂估计正焦头烂额的找呢，哪里知道仇疑青早暗搓搓准备好了，拿走东西，悄悄坑了东厂一把，还给自己争取了破案时间。
指挥使真的，有点坏啊。
今日小年，万家团圆的人间灯火都已熄了，百姓们早已入睡，万籁俱静，他们却才开始暖锅，窗外有红梅绽放，房间里除了酒，什么都有，倒也满足。
叶白汀吃了个肚圆，十分舒爽：“凶手的行为说明了目的目的，目的里藏着动机……”
伤害男人的方式，证明她非常仇恨男人，可两个死者不同，男性这个群体也并不完美，说到底，每个人都是有缺点的，她恨的，到底是哪一条？
“两个死者的交叉点很明显，就是家暴，他们都会打自己的妻子，凶手恨的是这个？”
“有很大可能。”仇疑青也放了筷子，“你对一些特殊群体颇有观察体悟，之前曾经说过，真正有受虐倾向，喜欢被玩鞭子游戏的人，一定是自卑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他们会想要被使用，想要被玩弄，想要被操控，想要被强制，想要被扔掉，两个死者并不符合这个特征，他们很可能就是单纯的找刺激，或者说被引导着，玩这种刺激——这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以牙还牙？”
叶白汀若有所思：“凶手……可能掌握有一定的方法和经验，先引起他们的兴趣，再用话术，技巧，驯化他们，让他们喜欢上这种游戏？”
再到最终，杀掉他们。
那这个女人，一定是察言观色，操控人心的高手。
而且这个时间，需要潜移默化，绝非一次两次就可以完成，需要一个略持续的，长久的巩固过程，一件同样的事做的越久，越容易被人发现，尤其是关系近的人……这件事，绝不可能没有人知道！
问询过的这些女人里，必定有人撒了谎！
叶白汀突然眯眼：“不对，如果关键点不包括受害者喜欢玩鞭子游戏，只是家暴的话——今天白天，我们不也看到了另一个有家暴倾向的男人？”
仇疑青动作微顿，眸底变的深邃：“且这个人，就在嫌疑人平时能接触到，能认识的关系网中。”
郑弘春！
他们现在虽不知道凶手的具体行为轨迹，但凶手能看到娄凯和世子，是不是也会看到这个人？那她会不会起杀机，这个人岂不是危险了！
“来人，立刻去找郑弘春！”
叶白汀思考的时候，仇疑青也没闲着，二人思路几乎一致，虽今日是小年夜，北镇抚司也有锦衣卫当值，仇疑青指挥若定，该守家的守家，能分出来的就分出来，都出去找人，先去郑家，找到了就守着，找不到就去他常去的地方！
锦衣卫动作麻利，对京城的街道也熟，很快有了反馈，郑家没人！不但家主郑弘春不在家，他的妻子马春兰，女儿郑白薇都不在家！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眸底是一样的情绪——
找！一定有问题！
没有具体目标位置，人手也不多，这回找起来就慢了，最先找到的是女儿郑白薇，小姑娘平时常去的地方不多，问一问找一找就找到了，她这夜在鲁王府里留宿，和手帕交朱玥住在一起。
问过小姑娘后，马香兰也找到了，说因今天白天丈夫不高兴，回家挨了顿打，她不想受这个气，短暂的离家出走了，今夜宿在自己的嫁妆铺子里，至于丈夫去哪里了，干什么了，全部不知道。
到天亮的时候，也终于找到了郑弘春，但很不幸，他死了。
申姜一早接到信，就风风火火的跑到了北镇抚司：“少爷，咱们现在去现场么！”就这跑过来上班的工夫，他已经问过下面消息，带来了条新的，“马香兰那边接到郑弘春的死讯了，说是不让剖尸检验！”
叶白汀是后半夜撑不住睡着的，用凉水洗了把脸，激的浑身一激灵：“不让解剖？”
马香兰在娄凯和世子的案子里存在感并不强，要不是两个死者死亡地点都在她名下，她早被直接排除了，可现在，她的说法和盛珑当初如出一辙——不让解剖检验？
叶白汀迅速问道：“郑弘春的死亡地点可查了？死在哪里，在谁名下？”
申姜答不出来，他昨晚归家过节，司里有事也没通知他，眼下刚刚过来，情况还没摸清楚呢！
就在这个时候，仇疑青推门进来：“死者死亡地点就在离鲁王府不远的巷子，不起眼的独门独院，做的仍然是‘短租过夜’的生意——仍然是马香兰名下。”
叶白汀见仇疑青身上穿的是出门衣服，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合适：“那去看看？”
仇疑青颌首：“正有此意。”
几人即刻从北镇抚司出发，去往案发地点。
仍然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方式，房间里脂粉和香薰混杂的味道奇异又呛人，尸体的绑吊方式，身上的伤痕，被切掉的东西，绯色粉色浅纱布置的房间，两个喝了半盏的茶水，丢失的茶托……
和娄凯和世子的死亡现场几乎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发现的很早，房间内热炭未熄，尸体体温还在，比正常人略低，照温度估算……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半时辰。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眉目明晰。
“立刻搜寻附近！”
“可能凶手并没有走远！”
“是！”申姜应声，亲自点了人，即刻展开搜索排查！
还有点不一样的。
叶白汀突然注意到桌子边角，驻足细看——
凶手这次犯了错误。
“指挥使，你来看看看，是不是有些眼熟？”

第86章 最珍贵的人
桌子是八仙桌，桌角下缘有一块很小的破损，像是不小心磕到的，不起眼，也不容易被看到，但就木刺锋利程度而言，很容易挂到衣服，眼下这个缺口，挂到的并不是衣料，而是一截麻绳。
不长，仅有两寸，也不粗厚，比起麻绳，更像是绳子的纤维，且颜色浅黄，跟房间里的布置，尸体上的绳索，没有半点关系。
这一小截麻绳在犯罪现场出现的很突兀，若在外面，单拎出来可能也并不觉得奇怪，麻绳这种东西到处都是，生活中并不鲜见，可仔细看，就能认出来，这不是一般的麻绳。
它的质地一点都不粗劣，搓卷手法上乘，凑近细闻，会发现上面沾染了焚香的味道，不是房间里的脂粉和香料，而是另一种，类似檀香的味道。
这个味道非常熟悉，昨天才闻到过。
仇疑青立刻就有了答案：“鲁王世子灵堂的香？”
叶白汀：“不错，就是这个味道。”
昨日王府挂白，亲朋族人过去，是要上香表孝的，辈分关系不同，表现方式不一样，比如头上腰上脚上，孝帽子孝带子孝鞋，皆有不同，其中麻绳是用的最多的，别人不可能在家没事准备这个，或者来不急，王府就得提前备好了，昨日王府从大门往里，几乎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麻绳的影子。
宾客没这规矩，只要衣着言语注意些，上柱香就可以，可王府路长，只要去过，就有可能不小心沾染上。
所以不用说了，凶手昨天必在鲁王府出现过！
昨日鲁王府宾客不少，女客却并不多，因鲁王府没有合适的女主人，且早在鲁王过世之后，鲁王府形势江河日下，慢慢的没有人愿意结交，也就世子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不见他死了，儿女都拍手叫好，还要给他唱大戏么？
说是热闹，其实昨天演出的就是两个戏班子，再无旁人……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看来申姜不必去排查别的线，寻找接了前两个死者单的女人了。”
“这个人，就在我们见过的嫌疑人之中。”
再去看尸体，叶白汀又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凶手这一次，有些着急啊，她不但没有换衣服，直接到这里来赴约，还改变了杀人方式。”
仇疑青：“何解？”
“这里，这里，这里——”叶白汀指着尸体上的鞭痕，“这些，是死后伤。”
仇疑青立刻懂了：“尸体并非死于窒息？”
“死者嘴角有白沫，鼻间有血迹，比起特殊的绑缚姿势导致缺氧血肿，这次的死因，很可能是中毒，”叶白汀看了看桌上的茶，“凶手大概一到这里，就先给死者下了毒，然后没有过多铺垫，迅速进入游戏，和前两次一样鞭打，吊起来，割掉器官……”
“照规律，凶手把死者吊起来之前和之后，都是要进行鞭打的，当然这个行为，在死者眼里可能是‘调情’，凶手这次有些心急，加速某些步骤，或直接省略，动作快了一些，应该没想到，死者被吊起来之后，她再次进行鞭打的这个过程中，他就已经死了。”
凶手改变了杀人方式，从准备充足，从容不迫，带着一点享受和惩罚成功的满意，到急匆匆的完成了这个过程，为什么？
叶白汀若有所思：“为什么郑弘春必须死，而且必须得是昨天晚上就死？”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凶手难受至此？
仇疑青：“卸尸吧，剩下的回去再看。”
“也好。”
叶白汀这边刚应声，外面申姜就过来了：“少爷，指挥使，还真找到了一个人！”
仇疑青：“谁？”
“李瑶，娄凯的妻子！”申姜指着外面，“一街之隔，一炷香就能走到！”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这么微妙……当然要立刻问话了！
但犯罪现场有点不合适，仇疑青朝屋子里的锦衣卫下令：“你等在此勘察收尾，务必细致仔细，死者尸身稍后直接送回仵作房！”
“是！”
二人随申姜走出院子，拐上街道，小小转了两个方向，就看到了李瑶。
京城的早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街道两边支起了卖早点的摊子，卖包子油条的，烧饼小馄饨的，自然也有卖豆腐脑的，李瑶胳膊上挎了一个小篮子，就站在卖豆腐脑的摊子前。
不说她在本案中的嫌疑程度，就说她丈夫新死，按规矩来说也是得少出门，需在家为丈夫守灵，可她没有，一点不怕别人诟病，还来买豆腐脑？
叶白汀仔细看了下，李瑶在服丧，肯定一身素缟，发间也簪了白花，但这件衣服非常干净，褶痕很新，明显是新换上的，她腰间也别有麻绳，但她为丈夫治丧的这个麻绳，就没那么讲究了，颜色要深一些，质地也要粗糙很多，明显价格不贵。
李瑶刚买完豆腐脑，就被申姜给撞上了，言明不准走动，现在看到迎面过来的两人，缓缓行了个礼：“妾身李氏，见过指挥使大人。”
叶白汀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一时……未有看出任何不妥。
仇疑青则看了看她手中的篮子：“出来买豆腐脑？”
李瑶垂眸，掀开小篮子上的搭布，让二人看了看，就是豆腐脑，没别的：“两位见笑了，外子生前爱好不多，最喜欢的便是这家的豆腐脑，别人家的一向不吃，如今他遭横死，还未下葬，妾身想着，至少这几日，能走一走买一买，让他尝尝味，也算全了我二人的夫妻情义。”
这话说出来就更奇怪了……你和娄凯，能有什么夫妻情意？
叶白汀见过她几次，完全能看得出来，李瑶并没有斯德哥尔摩的症状，她对娄凯应该是怀有巨大恨意的，只是这份恨意被世情规矩，被她的内心层层禁锢，让她做不出来更多的事，可情意二字，他不觉得有多少。
他没直接问，只道：“昨夜你在何处？”
李瑶浅浅一笑：“外子新死，妾身自然是在守灵。”
叶白汀视线滑过她一丝未乱的发鬓，隐有血丝的眼睛：“守灵很辛苦吧？昨夜睡了多久？”
李瑶叹了口气：“叫公子笑话了，妾身一向胆子很小，夜里吹个风都要害怕，如今外子去世，更是难以安寝，昨夜风有点大，妾身几乎没怎么睡。”
叶白汀：“逝者已矣，夫人还是多顾惜自身，莫要熬的太厉害。”
李瑶垂着头，声音温柔：“许久了就没事了，妾身还有女儿要照顾，也不会允许自己悲伤太久。”
仇疑青则直接问：“郑弘春死了，你知道么？”
李瑶愣了一下，很明显：“谁？”
仇疑青：“郑弘春。”
李瑶反应了反应，才笑的意味深长：“哦，是那个恶心的男人啊。”
“你好像并不惊讶。”
“惊讶不惊讶的，也同我没什么关系，”李瑶唇角弧度讽刺，“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为什么这样想？”
“他妻子和妾身很像……”
李瑶这下不仅唇边笑容讽刺，连看向仇疑青的视线都带了讽刺：“有些伤不在脸上手上，外人可能看不出来，可经历过的人，看一眼就能知道，高高在上的尊贵男人们，又怎会注意这些？”
叶白汀：“你知道马香兰和你一样，经常被丈夫虐打……”
李瑶却突然反问：“郑弘春什么时候死的？你们来寻妾身……难不成他刚死不久？”不等对方回答，她又笑了一声，“那你们来寻妾身，算是寻错了人，不如去寻一寻鲁王府。”
叶白汀感觉这话有内情：“为什么这么说？”
李瑶看了看前路：“这里离我家稍微有点远，路很长，如若二位不弃，便听一听妾身听来的故事吧。”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又是故事？
李瑶却已经率先往前走：“有这么个小姑娘，虽是庶女，命却很好，生下来没了姨娘，可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不会苛待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女孩，左右到了年纪，一副嫁妆的事，还能为家族带来联姻好处不是？小姑娘长到两三岁，竟然和嫡长女非常像，讨了祖辈的喜欢……你道祖辈为什么喜欢她？因她那嫡姐面相好，十来岁就和鲁王府订了亲，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小姑娘同她长的像，日后岂不是也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命？族谱一改，小姑娘就记成了嫡母名下的女儿。 ”
听到这里，叶白汀和仇疑青也猜到了，这是盛珑的故事。
“家中嫡母并不是喜欢她，嫡姐却同这个妹妹非常亲近，总把她带在身边，非常疼爱她，好东西都会同她一起分享，她顺风顺水的过着日子，过的比别人家嫡女还要好。”
“可人都是会长大的，她慢慢发现，很不对劲，后宅里有太多让人害怕的事，太多说不出来的脏心思，嫡母不亲近她，是不喜欢，也是没有心力，因为父亲总会打嫡母，每隔半个月，嫡母院子里都会传出浓浓的药味，疼爱她的姐姐就更可怜了，明明嫁到王府，所有人都说高嫁，所有人都说她很幸福，所有人都在羡慕她嫉妒她，每回她去王府小住时，看到的也都是姐姐的笑脸，可姐姐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她也在承受世子的虐打。世子不但打姐姐，还打姐姐的孩子……”
“她那么好那么好的姐姐，那么可爱的外甥女，竟然有这种遭遇……怪不得每回去王府小住的时间，都必须姐姐安排，不可以心血来潮，原来是因为姐姐每回挨了打，都需要修养！妹妹先是很害怕，之后就是愤怒，她很想做点什么，甚至准备好了，要做点什么，可阻止她的仍然是姐姐，姐姐勒令她不要管这些事，还叮嘱她如果遇到，就带着外甥女离的远远。”
“妹妹不服气，长了心眼，自己慢慢观察，发现姐姐只是不对她说，因为喜欢她，疼爱她，姐姐不想她有任何烦恼。姐姐很痛苦，也想反抗，也曾回家倾诉，可嫡母非但不帮忙，不愿在父亲面前帮姐姐说话，还劝她忍耐，因为嫡母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认为所有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又打不死，忍忍就过去了，还说谁家男人没脾气？没脾气的没出息，有脾气的才叫男人，让姐姐乖顺一点，好生维系两府的关系，一旦出了岔子，别说保不住自己，保不住娘家人，许连儿女都保不住。”
“妹妹知道的越多，越接受不了，她同情姐姐的痛苦，理解姐姐为孩子计的想法，既然有些事情根不可能有缓和的余地，不如就去解决问题本身，她便设计了一个局——一个杀了禽兽姐夫的局。”
“她很聪明，后宅浸淫多年，她见过这个世界的黑暗，比如父亲房里消失的一个个丫鬟，鲁王府从后头角门抬出去的一具具尸体，她知道怎么知人善用，借势谋人……可她还是太稚嫩，她的局在即将成功的时候，世子被突然叫走，她也被人发现，一剂药迷晕了过去。”
“一场大动作，换来的是两处危机，妹妹被掳走，王府里的局被世子认定是姐姐做的，那一次世子下手尤其的很，姐姐身上的血，湿透了裙子……自那之后，姐姐便生了大病，怎么也养不好，大夫诊脉说，药石无医，只能看自己扛多久。”
“妹妹很幸运，在被送去青楼的当口，被人救了，但她已来不及回到王府澄清一切，姐姐的伤害已经筑成……很讽刺是不是？她明明想救人，可最终连累的，还是这个人，如果她不作为，姐姐可能过的苦，熬的难，至少不会一下子病危。更讽刺的是，姐姐病重，姐夫竟盯上了妹妹。”
“姐姐哪里会同意？她这辈子已经一眼看到头，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可长的跟她那么那么像的妹妹，不应该吃这个苦，妹妹的未来还长，应该寻个平常男人嫁了，这个男人不需要位高权重，也不需要家财万贯，只要是个善良温暖的人就好，她们会相濡以沫，夫妻恩爱，儿孙满堂，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孩子们不听话，时不时总要顶嘴，她这一辈子要平安顺遂，和喜欢的人白首共老，永远不知道被伤害的苦……”
“姐姐奋力反抗，可丈夫不会听她的，娘家更不会，她只能咬紧牙关，扛着丈夫毒打，也想多熬几年，熬到妹妹到了年纪，必须要嫁人……可还是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娘家和丈夫早已达成共识，根本不会允许妹妹出嫁，哪怕过了二十岁，拖成老姑娘，也得守着这个坑，维持这一门姻亲！你一个大夫摸了脉，断了死期的人，一年死不了，两年死不了，三年四年难道还死不了？总有你去的时候，你死的那一天，就是你妹妹亲事订下，嫁给你丈夫的那一天！”
李瑶声音飘忽，像无根浮萍，风吹到哪，就只能落在哪：“你看，世间就是这般不公平，女人的命就是贱，没人护着，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苦不堪言，有人护着，结果也一样，只不过一个人的苦，变成了两个人的苦。明明做坏事的是男人，女人死了，他们却照样能花天酒地，为所欲为。”
“妹妹不管有多聪明，有多少决心，在这件事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教训，对姐姐的伤害都早已注定，她救不回来，她连自己前面的路，都没那么确定了。一天一天，她被世事磨的通透心硬，时常因自己的悔意夜不安眠，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能做到什么。”
“我见过她的眼神，非常冰冷，她对我懦弱的行为非常不齿，在避着人的角落骂过我，真的要这样持续下去么？为什么不作为？为什么不振奋？说我还有女儿，不觉得她可怜？问我有没有好好想过，如果日子这样继续下去，我女儿会怎么样？”
“呵，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太多……人们总是告诉你各种各样的道理，给你灌输各种各样的概念，好像都很对，可他们从来没告诉过你，到底要怎样做。”
“她那么自恃聪明，不也没发现，其实她自己也很可怜。有些人活得不好，受了很多苦，会被很多不相干的人笑话，成为外面的谈资，也有些时候，会成为别人的包袱。她的姐姐，就是她的包袱。”
“姐姐把妹妹当成另外一个自己，好好的疼爱呵护，是希望妹妹，也是希望这另外一个自己能过得好，妹妹得到了这么纯粹，甚至付诸生命的爱，怎会不感恩，怎会不愧疚？她做不了姐姐的英雄，救不回姐姐，至少当外甥女的英雄，为外甥女平一切事——包括她的烦恼，她朋友的烦恼。”
“她被她自己困住了。”
这话就很有指向性了，朱玥朋友的烦恼……
叶白汀：“你的意思是……郑白薇？”
“你猜？”李瑶没正面回答，唇角噙着浅笑，“人可真有意思，有些人受了苦，想死，可偏偏别人不让她死，有些人不想死，却偏偏死了，有些人没能救回身在苦难中的人，就想成为英雄，做别人的救世主……啊我家到了，妾身要失陪了。”
李瑶推开门：“若指挥使怀疑妾身，掌握了证据，可随时来上门抓人，左右……”她笑了下，“妾身不管在哪里，都是逃不了的。”
黑色的大门在面前缓缓关上，遮住了女人的脸。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毫无疑问，李瑶说的是盛珑。”
“可为什么，李瑶会知道？”
申姜之前曾排查过嫌疑人的生活轨迹，此二人并无明显交往，只因鲁王世子和娄凯的关系，在各场合大约见过几次，若无深交，为何对过往知道的那么清楚？有些细节，可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申姜都没查出来。
可要说都是杜撰，全部都是骗人的……目的为何？处心积虑编个故事，就为了减轻自己嫌疑，把别人扯进来？
叶白汀认真想了想：“盛珑身上背负了对姐姐死去的遗憾和愧疚，在人格上发生变化，是有可能的，但她真能因为过度的背负和愧疚，愿意帮朱玥做一切事，包括除掉她手帕交，郑白薇的父亲？”
仇疑青：“你有没有注意到，不管燕柔蔓，还是李瑶，她们讲的故事，总是缺失了点什么。”
叶白汀点了点头：“嗯，燕柔蔓重点描绘了李瑶的前半生，没有之后的事，比如李瑶有个六岁的女儿，生女之前和生女之后有没有什么困境，变化……人的改变，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李瑶变的坚强，真的是从她死了丈夫开始么？”
仇疑青：“盛珑的故事，也只重点讲了她和姐姐的感情，我不怀疑这份感情的真实性，我见过类似的，非常纯粹，不含任何索取回报的疼爱，可不管盛家还是鲁王府，生活环境都是复杂又压抑的，两家男人都有暴力倾向，一个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姑娘，真的能一点伤害都不受，幸福的长大么？”
盛珑被盛家特殊对待的原因，是长得像姐姐，那在鲁王府里，她会不会因为长得像姐姐，遭受到其它的，特殊的对待？
为什么姐姐的爱这么重要，几乎是盛珑半生的救赎和执念？
可能盛珑真正拥有的并不多，她只有这个。她只有这一个，真心相待，疼她爱她，舍不得她吃一点苦的姐姐。这是她生命中最珍贵，最不想放手的人。
叶白汀：“还有一点，李瑶和盛珑，成长过程中都出现过意外，李瑶是被继母害的失踪，盛珑是自己谋事不成被钻了空子，前者进了青楼，后者差一点进了青楼，都被人救下了……这个人是谁？”
照燕柔蔓讲的故事导向，救李瑶的很可能是容凝雨，那救了盛珑的呢？会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这个案子里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正义使者，有这么一个英雄，那这个英雄，一定是盛珑吗？

第87章 看尸寻踪
“还有件事得注意一下。”
仇疑青朝申姜招了招手：“地图。”
申姜一边跟着上司送李瑶回家，一边注意着接收下面锦衣卫送来的最新消息，哪哪都不能落下，那叫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到指挥使叫，立刻应道：“来了来了——”
方才看过案发现场，即刻部署四周搜索，为了确保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正好找了地图，现在就在身上。
仇疑青接过地图，展开，示意叶白汀凑近些：“你来看——”
他修长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几个点：“这里是案发现场，这里是娄凯家，鲁王府，盛家，燕家班……”
也就是现在本案相关人，李瑶，朱玥，郑白薇，盛珑，燕柔蔓昨夜住的地方。
“因街巷长短，朝向不同，有些路看起来很远，需要走很久，但直线距离且都不算远，”仇疑青将几个点连接成圆圈，“如果老老实实的走远路，有些人需要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使用工具另算，如果有抄近路的捷径，有些人只需要一刻钟到两刻钟，就可以从犯罪现场走回自己住处，看似全无嫌疑。”
叶白汀眯了眼：“那精确的死亡时间就很重要了……”
申姜也看出来点东西：“那最没有嫌疑的不就是马香兰？她那个嫁妆铺子我问过了，距离这里最远，离容家班，容凝雨的住处倒是很近。”
仇疑青：“若是个案，嫌疑的确会小。”
叶白汀：“但我们处理的，并不是个案。”
前面几个女人的口供已经很暧昧不清了，现在还要加上一个马香兰……时间上来不及，未必就真的做不到，也许人家有帮手！
仇疑青已经吩咐申姜：“立刻走访排查，问询相关人口供，确定嫌疑人从昨天下午到今晨的时间线！”
不在场证明可以作假，嫌疑人口供会遮掩不清，可真实的时间线又不是非得当事人口供才能得知，下人，周围的人证言，路过或短暂停驻之地的百姓证言，身上留下的环境痕迹，都可以取证，正好这次案发时间尚短，有利取证！
“是！”
跟着指挥使娇少爷办过几回案，申姜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百户了，有些小问题已经不用再问，完全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重点要做哪些事，需要注意的是什么。
“属下这就去！”转身离开之前，他想到一条之前听来的消息，又道，“因拒绝剖尸检验，我们的人应该已经请了马香兰去司里办手续流程，属下是来不及了，指挥使和少爷若有暇，可去顺便问个供。”
叶白汀点了点头：“余事自有指挥使安排，你尽可安心办事。”
“好嘞——”申姜拱了拱手，离开了。
现场瞬间安静，街道长长，叶落无声。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走么？”
仇疑青视线掠过少年微红的鼻尖，白皙的手腕，收起地图，将少年揽进怀里，瞬间纵跃而起——
叶白汀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仇疑青的脖子，生怕自己被从墙头扔下去，这男人又又又不走正路，用轻功翻墙头屋檐了！
“这样比较快。”
指挥使一派威武严肃，话音稳稳，表情亦十分正经，如果扣住少年腰的手力道没那么大，姿势上没护的那么紧，一点都不想怀里人被看到的样子……或许还能可信几分。
然而叶白汀处于飞到高空又自由落体到墙头，随时都一惊一乍，生怕一不小心摔死的担忧中，完全没发现这男人的不对，甚至不由自主……双手抱的更紧。
北镇抚司里，马香兰已经走好了手续流程，被锦衣卫以各种理由拖延，尚未离开。
“指挥使回来了！”
“少爷也回来了！”
随着院中声响，马香兰看到了从院门转进来的仇疑青和叶白汀，起身迎了两步，端正行礼：“妾身马氏，见过指挥使。”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挽髻，梳得整整齐齐，没一丝杂乱，鬓边簪着白棉挽的花，整个人看着安静极了，从眉眼神情到肢体语言，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半点紧张，整个人平静极了。
仇疑青越过厅堂，随手指了指下首：“坐。”
马香兰福了身，没有问题，也不觉得哪里奇怪，非常配合的，安安静静的过去坐下。
可这就是问题。
叶白汀和仇疑青不是没见过马香兰，昨日鲁王府，他们一起见识到了很多画面，看到了很多人，马香兰就是其中之一，她或许在丈夫威严下受了些委屈，但她并不算安静顺从的人，比起李瑶，比起盛珑，她的表现更为过激，她敢于表达自己的不赞同，和权威在上的丈夫闹一闹也不是不可以……
为何今日这般安静？
仇疑青：“昨夜你不在家。”
马香兰垂首：“是。”
“经常不在？”
“不，只是偶尔，”马香兰缓生解释道，“昨日鲁王府的事，大人应该看到了？外子白日里吃了那些暗亏，面子上却不过去，到了晚上必憋不住，定是要打人的，我心中害怕，便躲去了我的嫁妆铺子。”
“这种事经常发生？”
“是。”
仇疑青指节在桌面轻叩，似在思考接下来的话合不合适，最后还是说了：“昨日鲁王府里，倒未见夫人害怕。”
马香兰垂了眼：“男人好面子，外头人多，总要顾及着些，家里就不会了，我便是撒泼耍赖，也没什么用，只会助长他的气焰，下手更凶，我越反抗，他越兴奋，能躲，当然还是躲出来的好。”
“你眉角的疤，是他打的么？”
马香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里：“是。”
仇疑青：“夫人生意似乎经营得不错，既有心气，为何不和离？”
马香兰垂了眼，神情里第一次出现波动：“小微姓郑，若我和离，带不走她……外子没什么出息，身边也没旁的人，兴头上来，打不着我，还能是谁？我不能让我女儿受这样的苦。”
“郑白薇，似乎到了出阁的年纪？”
“是，我已替她置办好了嫁妆，正在相看人家，只要这桩大事一定，等她出了门子，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两三年，我最多只需要再忍两三年！”
马香兰抬头，看着仇疑青：“竟然指挥使都明白，应该也能看得通透，我没必要杀害外子，左右他再怎么打，都打不死我，我有钱，有铺子，衣食无忧，只要女儿平平顺顺的嫁出去，我便能有法子过得快活，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为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他郑弘春配么！”
“既不心虚，为何不愿剖尸检验？你不想杀害你丈夫的凶手被找到？”
“不是……”马香兰顿了顿，方道，“是因为不详。”
不详？这个说法倒稀奇。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何解？”
马香兰垂了眼：“他们郑家的男人就是这命数，可以夭折，可以横死，却一定要好生入土为安，若对尸身不敬，轻则家宅不宁，重则运道损毁，之后再也不能起势。”
“都是……这命数？”
“再早的我不知道，都是听人说的，但家里老爷子就是这样，算是寿终正寝，就因为两兄弟丧仪置办的不好，棺材板薄了些，送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老爷子的手伸出来，压断了根手指，就这点伤，家里就倒了霉，接下来两三年都运气不好，她大伯那么厉害会赚钱的人，也走了背字，后来还失踪了。”
马香兰声音缓缓：“说是失踪，但大家都说是死了，这惨遭横死，又不知身在何处，没法迎回家好好安葬，家里就更倒霉了，运道一日不如一日，外子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成，天天都在骂人，骂祖宗，骂兄长，没他不骂的……现在外子身死，哪怕时间晚一点，好好安葬便就罢了，如若剖尸，家中许还会倒霉，现在郑家男人们死光了，我是不怕，就怕我女儿跟着受连累。”
“她大伯？郑弘春的兄长？”
叶白汀想起，昨日鲁王府，郑弘春发脾气的时候，也曾提过这个人，说‘要不是兄长过世，老子哪里用得着这般辛苦，养着你们这些娘们’……
不是什么大事，他却不知怎的，没办法忽略：“这个人很会赚钱？”
马香兰怔了一瞬，缓缓道：“嗯，他叫郑弘方，眉心长了个痦子，从小到大都被人说有福气，能旺门楣，后来这一家子也的确他最能干，挣回来的钱最多，一家老小全靠他支应，他在时外子基本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他不在了，日子每况愈下，外子能败的全败光了，仅有的几个铺子，呵，经营的还不如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觉得没了我，他日子能更好过……”
叶白汀：“指挥使方才问你，你说你觉得你丈夫要打你，就躲去了自己的铺子里，大概什么时候去的？中间可曾出去过？可有人证？”
“外子许是累了，回家就歇了午，快傍晚了才起，我处理了点事，见他起床脸色不好，说话挑刺，就知道稍后不会有什么好事，正好小薇担心王府的朱玥，傍晚前过去了，我没什么后顾之忧，就去了铺子里。”
“这个铺子有点远，纵使外子想要追，估计也懒得走那么长的路，是我故意选的，我到的时候天刚黑，铺里的掌柜伙计都能证明，正好将要过年，我把账房叫过来对了一下账，入睡时已经过了子时，子时过后就没有人证了，但铺子里有人守夜，前后门都封了，往外走四周也都是富户，谁家都有个打灯守夜的，若我中间出来过，不可能全无行迹，大人若不信，可遣人去问。”
马香兰表情非常镇定：“外子死的那个地方，我也知道了，算是我手下的生意，那个小院子离得太远，纵使我真瞒天过海，出门了一趟，时间上也来不及去那里杀人。”
叶白汀却没继续聊这个距离可不可疑，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个距离：“你的这个嫁妆铺子，似乎和容家班挨得很近，有没有见过容凝雨？”
马香兰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人家可是大红人，多少人排着队等她生意呢，纵使偶有一日住的近，怎么可能轻易有机会见到？”
叶白汀却没放过这个问题，盯着她：“你讨厌容凝雨？”
马香兰：“公子此话何意？”
“昨日鲁王府，容凝雨有意搀扶你，你却大声说‘别碰我’，态度相当生硬。”叶白汀淡笑，“你可不要说，你对谁都是这样子。”
马香兰嘴唇翕动：“呵，那样的女人，我瞧不上。”
叶白汀：“为什么？因为她做的生意？”
“别人干的哪一行，挣的什么银子，我管不着，天底下的风尘女子多了，我都讨厌？犯不上，我也没那么多心思，”马香兰看着外面被北风卷起，重重落在地上的枯枝，“但她一个女人，不喜欢小姑娘，嫌麻烦，我就瞧不上。”
“小姑娘？”
“对，一两岁两三岁的，话都说不利索，路也走不好的小姑娘，人家觉得反正长大了也是要受苦的，半点怜惜都不肯给，还不出扔了。”
叶白汀感觉这话有些过激：“你见过？”
马香兰似觉失言，清咳了一声：“还用我见？她那容家班，里头的人都是怎么来的，想必锦衣卫早查清楚了，你看她捡的那些孩子，虽多半是女孩，但都是六七岁往上才捡回来的，她们虽长大了也是要受苦的，好歹懂事了，听话，能用，她那地方，有一个小于五岁的女孩么？”
人们对外界的情绪反馈，很多时候来源于自己身边的经历，情感投射，叶白汀想到了郑白薇，她是马香兰的女儿，也曾有过小时候……
“容凝雨对你女儿很不满？”可就昨日他们在王府见到的，郑白薇和容凝雨关系不错，二人一起坐着聊话本的场景很和谐。
“没有，”马香兰眼神有些生硬，“我女儿那么好，谁会不满？纵她是别人圈子里高高在上的班主，也是很喜欢我女儿的。”
“小时候呢？”叶白汀眯了眼，“她们可曾见过？”
马香兰冷笑一声：“不知公子在暗意什么？我们女人有时候是心眼小，不像你们这些能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的伟男子，看得多，见得广，想得开，可也没那么阴暗，我的确不怎么喜欢姓容的，不过只是个人好恶，无关案情。外子脾气不好，唯恐他动女儿的心思，我日日都看得很严，小薇小时候莫说见外人，门都没出过几次。”
似乎这个问话过程让她极为不悦，她直接起了身：“时候不早，我能告辞，去接我的女儿了么？锦衣卫若是还有话问，或疑我杀了人，随时上门缉我便是。”
仇疑青便问了句下面：“流程可办完了？”
“回指挥使，办完了。”
仇疑青便看向马香兰：“夫人自便。”
马香兰最后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
她背影刚刚走出院子，叶白汀就看到副将郑英手里捧着厚厚一本公文，等在侧影，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需要仇疑青批复。
“指挥使且先忙，我去验尸。”
仇疑青这次没拦，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任何问题，及时上报。”
“是。”
叶白汀退了出去，回了仵作房，一路上都在想案情，马香兰的表现，也稍稍有些违和的样子……
仵作房一如既往，安静无声，空气寂冷，停尸台上放着本案的第三个被害人，郑弘春。
相比之前两次行凶过程，凶手这次明显着急了，三次案发现场极为相似，凶手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那他现在要做的，该是找不同。
这次到底有什么特殊，凶手为什么这么着急，出现了什么失误，有没有已经存在，却没有发现的证据？
根据仇疑青在案发现场画出来的圈子，各个嫌疑人的距离，现在有个问题很重要，就是精确的死亡时间。
没有现代法医室的各种鉴定仪器，也不能解剖死者身体，取胃看胃容物，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进行更多的取证鉴定，得到确切的结果呢？
真的没办法了吗？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有。
一个合格的法医，知识和仪器当然是最大杀器，但观察力也很重要！
他迅速取来地图，查看案发现场的环境，从死者的家到这里有多条路线可选，哪一条是死者走过的呢？路边的植物，可能会残留的味道，特殊路口环境的特点……夜深无人，可能没有目击者看到郑弘春，但他的路线轨迹，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体现！
叶白汀找到了随尸体一起送过来的，死者脱在房间里的衣服，仔细检查。
首先，他发现了死者鞋底，右脚脚掌部分，有洇湿痕迹，案发现场燃了炭盆，这点痕迹却至今未干，显是当时湿的有些厉害——死者生前行路时，曾踩过水。且这水并不多，可能只是一个浅洼，死者踩到水后立刻发现，下一步跨的很大，直接跳了过去，是以左脚没有。
以死者脾气，或许当时还骂了脏话。
叶白汀伸手摸了摸，指尖轻捻摩挲，有非常不明显的油渍，再凑近细闻，有一种打扫过桌椅的，脏水的味道。
街上店铺开门做生意，打烊收工前，洗个手擦个东西很正常，反正要关门了，顺手把水洒在外头也正常。但这种天气，水大抵是要结成冰的，死者踩到的却是水，那这个店铺……打烊一定非常晚。
酒馆？
叶白汀再次低头细闻，还真闻到了淡淡酒味。
有酒馆的地方……他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位置。打烊再晚，店里掌柜伙计也是有数的，过去问一问，不就有时间了？
接下来仔细验看死者衣服，袖子比较宽大，里面似乎卷了东西……干菜叶子？
深夜风大，天气又冷，大风会卷走路边重量轻的树叶等物，落到路人衣裳袖角，而天气冷，路人会下意识把身上的衣服裹紧，再紧，东西自也会随之卷到袖子里。
时下将近年节，百姓们忙着采买，一时东西太多，院子屋子里放不下，会临时堆放到比如窗台，门口石阶这类的地方，死者如有经过，再大风一起，他裹紧衣裳……很可能会带到身上。
叶白汀仔细观察了一下，寒冬腊月，京城普通百姓很难吃到新鲜的蔬菜，别人暖庄里种的也太贵，寻常买不起，便常在秋日之时，晒些干菜，冬天里用水泡发来用。
他之前见过最多的就是大白菜，或者长豆角这类的东西，这种菜倒是从未见过，像是一种……黄色的花？
找证据，不怕没特点，就怕你不特殊，越少见，越能帮忙锁定线索，这个东西，是必须要问一问的了。
叶白汀将这种淡黄色的，像花一样的干菜小心保存到一边，继续检查死者衣物，虽然有些不起眼，他还是辨认出了衣襟上的蜡油，在后领近背的位置。
红色的蜡油。
他转身走到停尸台前，细细检查了一遍死者身体，大约是这一次时间比较紧急，凶手来不及玩蜡烛游戏，死者身上，绑缚的皮质绳带上，并没有任何蜡液痕迹，反而头发上沾一些，在后脑的位置，非常少，因死者生前活动比较激烈，痕迹已有偏移，需得扒开头发才能看得到。
也是红色的蜡油。
从哪里来的呢？
叶白汀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自己看过的京城街道，如果到了晚上，会是怎样的场景？
将近过年，大街小巷已经有了年味，很多人家门口的红灯笼是要燃一晚的，这红灯笼的质地，因为家里条件不一样，选择也不一样，蜡烛也是，有些人家要求没那么高，灯笼没那么严，蜡烛很有可能滴油出来，如有路过，就会落到身上……
一样一样，叶白汀仔细甄别，尽可能找到死者身上留存的东西，记录，勾画，按着地图上凶手可能会有的路线，配合好了，着人去问，必会有收获！
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他还发现了一样东西，死者耳后有一个胎记。
形状有些特殊，像个斧头，并不常见，可就是这不常见的东西，让他有记忆感……为什么？
破案和做别的事不一样，任何细枝末节都不可以放过，很多时候，它们可能就是关键，叶白汀既然发现了，就不会只以为是自己敏感，想多了。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到底在哪里，他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呢？在哪里……用力想！
有了！
叶白汀突然睁开双眼，眉目犀利，他想了起来，上次酒后，他经历了大型社死现场，为了拒绝想起狗子的小车车和仇疑青别有深意的眼神，他把自己关进了仵作房。
当时手头并没有案件，他就随便翻了翻仵作房的尸检格目，厚厚的一个本子，大都是商陆平时的工作，最近的几页里，似乎就出现过‘斧头’两个字！
叶白汀立刻走到柜子边，把装订成册的尸检格目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果然记录有一具尸体，耳后有这类似斧头的胎记！
他立刻转身去找商陆，指着这一页：“这具尸体在哪里？”
商陆看了看：“送过来得有一个月了……因无人认领，暂时还在侧间的停尸房存着呢。”
“拿出来给我看！ ”
“本来就想给你看看的，这具尸稍稍有点不一样，最近瞧你实在忙，就想过些日子再说，”商陆打开了侧间门，按照顺序编号，找到那具尸体，“喏，少爷你看，这尸体我一瞧就觉得有意思，看着死了得有小十年了，但它并没有腐烂，保存相当完整，是不是很神奇？”

第88章 毒找到了
停尸台上是一具男尸。
尸体一看就死了很多年，脂肪水份早已消解，浑身干瘪，皮下包的就是骨头，周身皮肤黑色，从体型和特点来看，个子很高，骨节粗壮，死时应该是壮年，他身体微微后倾，双手往前自然伸展，这个姿势……像是漂浮在水中。
叶白汀粗粗看了一眼，便问：“尸体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
商陆：“送过来的兄弟说，是一片沼泽。”
“京城里的沼泽，可是不多。”叶白汀朝尸身走过去。
商陆点头：“可不是怎的？咱们这地界，也不是惯出沼泽的地方啊，要想见沼泽，那得往南走，听说那蜀地，岭南，重重深山之中，好多这玩意儿，有些还有毒瘴，咱们京城老百姓可看不见，这方圆几百里，把附近的省县都算上，有沼泽的地方，也就一处。”
“哦？”叶白汀问，“哪里？”
商陆：“您大概没去过，不知道，这京郊往西，重山环绕处，有一片温泉带，京里好多达官贵人都在那里置办了庄子，有水，有温泉，那一片的地势就和别处不同，往深里走，就有一处小沼泽，远近闻名，大家都叫那地方‘鬼来收’，寻常也不会有人过去，这次是赶巧了，下面的兄弟置办年货，从庄子里收蔬菜，正好抄近路路过，好死不死的，掉进去一个东西，得想办法钩出来，结果这一钩，得，多钩出来一个人。”
要换了别人，吓一跳，气的骂两声，把尸体重新扔回去不管，也没什么话说的，可谁叫这兄弟是锦衣卫呢？指挥使发下来的小册子上写着呢，锦衣卫有监察案件之责，遇到了不明尸体，必须按规矩执法，先送回司里，走程序。
商陆说着又叹气：“外面公示挂了也有小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家属认尸，等翻了年，就得咱们自己处理了。”
“他耳后也有斧头胎记？”
“是，就在这里，”商陆说着，把死者的头轻轻移了下，让叶白汀看的更清楚，“因尸体身上这颜色，胎记便没那么明显，可仔细辨认，还是能看清楚的。”
叶白汀看清楚了胎记，和郑弘春耳后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更注意的并不是这个胎记，而是死者眉心的痦子。
之前马香兰说过，郑弘春的兄长，早年失踪了，家人都以为他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眉心有一颗痦子，都说是福运的标志。
特点明显的痦子，加上一模一样的耳后胎记，眼下停尸台上这个死者，是不是就是郑弘方？
可惜没有现代仪器，做不了亲缘关系鉴定，叶白汀有种当下就给马春兰认尸的冲动，确认死者身份，但是不行，真的认了尸，马香兰不让解剖检验怎么办？
尸体现在是无名尸，无人认领，不知身份，那检验标准，就可以照着锦衣卫自己的规矩来。
“准备解剖工具。”
“是！”
你看这架势要剖尸检验，商陆兴致就来了，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一个老头，这时候跑的比谁都快，把小箱子抱过来，嘴上还不忘问问题：“按说这尸体在水里泡了很多年了，不应该早就烂完了么，为什么竟然保存的这么好？”
“一般尸体入水，的确会加速腐败程度，可你也说了，这是沼泽里挖出来的，沼泽和水，可不是一个东西。”
叶白汀一边仔细观察的尸体，一边道：“沼泽，又叫酸沼，形成原因多是草甸，低洼因坡度和土壤黏度，水排不畅，或者下渗困难，积生大量泥炭，里面酸度非常高，这种酸会迅速侵染尸体，致使尸体皮肤变黑，且形成一种皮革化物质……非但不会加速尸体腐败，反而具有极强的保护作用。”
商陆眼睛瞪大：“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叶白汀勾唇：“不然你以为，达官贵人那么多防尸腐的法子，从哪里来的？”
不过是观察自然，模仿自然，经过长期的实验经历，积累所得。用到的材料和方法可能不一样，但殊途同归，总之，沼泽这种地方，对尸体保存具有特殊意义，他上学时还跟着导师一起跟过一个研究项目，那具尸体在一片沼泽里呆了一千多年，完整度仍然很不错。
商陆放下箱子，准备解剖工具：“可这具尸体也不全是黑色，细看脸颈，前胸，似都透着蓝色的痕迹……”
“蓝色就对了。”
又一个共同点跟本案相联，如果是一个凶手就更精彩了，娄凯并不是第一个遇害者，这个才是！
然而叶白汀刚刚戴上手套，接过解剖刀，垂下头刚要动作，门就被推开了。
“毒找到了。”
是仇疑青，他手里拿着两份东西，一份很明显，是锦衣卫递上来的调查卷宗，上面有特殊记号，另一份，不管折叠方式还是纸张特点，叶白汀都更加眼熟，是他经常会用的纸条，传给诏狱相子安的。
“找到了？”他直起身子，“是什么？”
仇疑青：“是一种常青杉树，树冠舒展，树种古老，生长在更寒一点的北地，因环境特殊，并不多见，除了果实之外，周身都带有剧毒，有一定的致幻作用，毒发致死后，脸颈胸膛会变成深蓝色，用毒因剂量改变，会调整致死速度，且没有解药。”
叶白汀感觉他的话没说完：“还有？”
仇疑青举了举相子安送过来的纸条：“此杉树树叶泡水服食，除了幻觉，还会让身体产生一定的抽搐……有堕胎效果。”
杉树，中毒后皮肤变蓝，一度被当做打胎药使用……
叶白汀突然脑中滑过一种毒物，英国短叶紫杉！
就是这种毒，他怎么就忘了，毒理学老师有重点讲过的！紫杉的主要毒素是紫杉碱，有一定镇定心肌的作用，目前已经有实验室在做抗癌方面的研究……
原来是这个！
“娄凯胃容物中有跟茶叶很像的树叶，所以本案中凶手用的毒物，应该是杉叶？”
“不错。”
“生长在北方更冷一些地方的树……”叶白汀凝眉，“凶手是怎么得到的呢？且它有滑胎功效，就更微妙了。”
仇疑青看着平时台上的尸体，又换了一具，他没见过：“验尸有收获？”
叶白汀眸底一片明亮：“有！非常大的收获！”
可还没说完，外头又冲进来一个报信兵，说是为申百户带的话，那种疑似毒物的东西，他找到了，就在盛珑那里！
“盛珑？”叶白汀一顿，“她那里有毒物？”
“回先生话，没错，申百户找到了！”
仇疑青垂眸看叶白汀：“去看看？”
叶白汀想了想，放下解剖刀，摘了手套：“嗯，先过去看。”
尸体在这里，又跑不了，早一刻晚一刻都能验，嫌疑人可不一样，如果忽略了，错过了，很多证据就会被掩盖，且这种关键毒物被找到，那来源是哪里？盛珑只是一个闺阁姑娘，总得有人帮她去找，帮她去买，那盛家，就有必要稍做排查了……
二人走出仵作房，刚到院子，仇疑青就指抵唇间，吹的声长长的口哨。
“嗒嗒——嗒嗒——”
一匹黑色神峻的马跑了过来，周身黑色，只额顶眉心有一撮白，耳朵尖尖竖起，浑身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看起来充满力量，看起来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人都想带一带，精神的不行。
叶白汀认识它，是仇疑青的马，他曾经坐过。
不过……看来也不是什么人都想带一带的，马儿跑过来，因为冲的太快，怕它伤着人或伤着自己，旁边锦衣卫拦了一下，马儿毫不客气的冲他喷了个响鼻，差点两只前蹄都抬起来，脾气相当大。
可它到了仇疑青面前，却乖得很，自己就慢下了速度，溜溜哒哒的过来，闻了闻叶白汀，蹭了蹭叶白汀的手，见他不动，它还不干了，拿头顶他的肩膀。
叶白汀：……
怎么感觉像遇到了另一个玄风？
仇疑青就比马直接多了，揽住叶白汀的腰，把他往上一带，二人就坐在了马上：“走。”
马儿听得懂话似的，直接蹿出了大门，速度非常快！叶白汀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靠在了仇疑青胸膛！
仇疑青顿了下：“这样比较快。”
“我知道……”
知道是知道，习不习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领导果然雷厉风行，速度和效率永远是第一追求！
马蹄声风声铃铛声……声声不绝，一路风驰电掣，叶白汀不太熟悉骑马，到盛家时腿有点软。
仇疑青拍了拍马儿的头，将它交给迎上来的锦衣卫：“玄光喜欢你。”
“玄……光？”
叶白汀反应过来，这是马儿的名字，和玄风一样，都是玄字辈。
仇疑青挡住少年直直看向马的眼神：“走吧，正事要紧。”
“嗯。”
二人从大门往里走，感觉到了非常不一样的气氛，环境过于安静沉默，越走越压抑，和第一次去鲁王府一模一样。
再看路过的地势，房屋建筑，地理位置，盛珑作为家里‘受宠的女儿’，住的并不是最好的地方，甚至有些偏，院子西墙外就是街道。
盛家人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要来，上上下下都很紧张，家主不在，管家带头过来迎接，仇疑青只是点了点头，脚步并未停留，示意底下锦衣卫该问话的问话，该办事的办事，盛家人只管配合就好。
终于来了！
房间里的申姜听到动静，好悬没忍住，蹿出去迎接上司。
他发现这个毒真的很巧合，照指挥使意思，他在外面排查嫌疑人的时间线，鲁王府里的两个小姑娘不是很配合，或者说也配合了，他问什么问题都回答，看起来很乖，态度很好，可基本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三个字：不知道。朱玥说她一晚上都在给父亲守灵，郑白薇说她一晚上都在陪朱玥守灵，两个人哪都没去，别说大门，王府二门都没出过。
查到燕柔蔓，燕柔蔓表示这几日实在太忙，连吃饭喝水都顾不上，时间线么，自己都说不清，让他去问下面的掌事确定，反正她哪个时候做了什么，要做什么，有什么约，都是掌事安排的，去的地方太多了，她记不清。
申姜就问她，死者郑弘春昨日到处撩闲，也不是没撩到你身上，他亲口说晚上去找你……还说自己没有嫌疑，什么都不知道？
燕柔蔓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说女人哄人的好听话，你也信？
总之就是整个工作过程很不顺利，心情也很不爽快，他仔细的观察整理，并记录每个人的时间线，大约在某段时间里在干什么，这一站来到了盛家，问盛珑。
整个盛家死气沉沉，与之前的鲁王府没什么两样，活人都不怎么出声，此前他还曾纳闷，明明世子是爱玩爱热闹的人，怎么家里这么安静，后来才知道，因为世子习惯打人，府里总是充斥着暴力与威压，怎么可能热闹的起来，不怕被连累责罚么？
盛家大概也一样，如同一潭死水，活鱼来了都得窒息。
他找到盛珑，照例问昨天的时间线，从昨天下午开始到今天早上，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盛珑表现一如既往，姿态端雅，颜姝静美，非常配合，说从王府回来很累，也没强撑着精神做别的，吃过饭就歇了……
刚说了两句，连不在场证明都没有详细讲述，屋角柜子突然被撞开了。
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只猫儿，小白猫大概是睡了一觉，扒拉着爪子要出来，结果一不小心，推开柜门的时候带出了一颗白色的小瓷瓶，小瓷瓶落在地上，瞬间摔碎，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声音清脆至极。
猫儿先是被吓了一跳，后来就抵不过天性的好奇心，跳到地上，扒拉着洒出来的，像是树叶一样的东西，就想上嘴咬。
“不要动！”
盛珑突然反应非常大，不但厉声呵斥了猫儿，还亲自过去把小东西赶走，隔着丝帕收拾地上的树叶。
申姜就觉得奇怪，这个案子里，要说脾气大的女人，有，可盛珑绝对不是，不过是打翻了一个瓶子，为什么这么敏感？
他走过去看了眼，才发现这些树叶形状很奇怪，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什么时候看到过，下意识伸手捡了一片——
“啪”一声，被盛珑狠狠拍了下去。
申姜眯了眼：“这是什么？”
盛珑垂着眼，继续隔着丝帕，小心收拾地上的树叶：“女儿家的东西，申百户还是不要碰的好。”
申姜起初真没认出叶子来，但比起完整的叶子，碎了的叶子他更熟悉，等盛珑快速收拾好整叶，看到底下的碎片时，他瞬间就想起来了，他真的见过这玩意儿！娇少爷从死者娄凯胃里剖出来过！
所以这就是那个毒么！
“你知道它是什么吧？”申姜盯着盛珑表情，“所以才不让别人，也不让猫碰？”
盛珑：“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懂。”
申姜眯眼：“懂不懂的，试试不就知道了？要我去找只猫狗过来么？”
盛珑就没再说话，似被抓了现行，无可辩驳。
申姜当然就不能放过了，一边立刻安排下面人，回北镇抚司报信，尽量请指挥使和娇少爷过来一趟，一边亲自盯着盛珑，防止嫌疑人做别的事。
盛珑明明知道被发现了，明明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竟然还能沉得住气，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把刚刚收拾好的树叶放到桌上，该看戏看戏，该喝茶喝茶，该吃点心吃点心……好像没事一样。
把申姜一个大老爷们都给整虚了。
难道是他看错了？这回又冤枉好人了？
还好，娇少爷总不会负他，真的带着指挥使过来了！
对着一个小姑娘，轻不得重不得，总不能上板子打一顿叫人招吧，申姜真的没辙，干不了这活儿啊！
“你们可终于来了！”
申姜拿着桌上装好的树叶小瓶子，打开给叶白汀看：“少爷看看这个，是不是就是娄凯胃里的东西！”
叶白汀一眼就认了出来：“不错。”
正是英国短叶紫杉。
他看向盛珑：“知道这是毒物么？”
锦衣卫指挥使到来，盛珑不敢怠慢，从窗边桌子起身：“知道。”
这个院子并不算大，建筑有些古旧，冬日一片萧条，窗外见不到什么好风景，房间里也是，面积不大，人一多便显的逼仄，跟青春妙龄的少女很不般配。
少女本人却并不计较，或早已习惯，眉眼如岁月中安静绽放，又无言凋谢的梨花：“此物剧毒，同茶叶很像，服用过多立刻致死。”
“这是你的东西么？”
“是。”
“从何处购得？”
“叫下人置办的。”
“哪一个下人，自何处得来？”
“我的贴身婢女，去年到了年纪，打发出去嫁人了，”盛珑眉眼平静，“至于到底是从哪里买的，我不知道，估计寻到她，她也不会知道，都是内宅女眷，辗转着在外头打听消息，一道一道不知都过了谁的手，到底是谁在卖，想来也查不清。”
接下来也不用别人问，盛珑自己就说了：“我虽买了它，却并未用过，早早置办了来，是准备放在嫁妆里，待嫁到王府，给那个畜生用的，谁知婚事还没成，那个畜生就死了，这东西再无用处，只能收起来。”
叶白汀眯了眼：“你准备杀了鲁王世子——在洞房花烛夜。”
盛珑就笑了，眉眼无尽凉薄：“那样的畜生，不该死么？”
仇疑青道：“你也可以选择在没嫁过去的时候动手，还不用折了自己。”
日常自由出入鲁王府，还被世子另眼看待的女人，会没有机会下毒，非要赔上自己的一辈子么？
“世间男人皆薄情，不管你是娘亲，发妻，还是儿女的生母，只要他们想不在乎，就可以不在乎，我宁愿做寡妇，也不想在闺阁耗费时光，等待一个不知道怎样的男人，匆匆嫁了。”
盛珑很有自己的打算和想法：“没了世子的鲁王府极好，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也不像以前那样是别人的眼中钉，好好经营，未来日子定会不错，姐姐的儿女也很好，我想替姐姐看着她们成才，嫁夫娶妻，生儿育女，直到我老死。”
不知怎的，这话在普通人眼里定是暮气沉沉，需要批评鼓励一二的，可盛珑在说这话时眼底却有光，仿佛这就是她所能追求到的，于她来说最完美的生活。
仇疑青：“你昨晚在哪里，做了什么，可有人证？”
盛珑：“昨天下午从王府回来，感觉很累，便没强撑着精神做别的事，吃过饭就歇了，房门都没出……大人若有疑问，可问询府里下人。”
“知道郑弘春死了么？”
“申百户这般大的官威，一来又是问话又是看东西的，自是知道了。”
“你和死者可否相熟？”
“相熟谈不上，”盛珑眉眼淡淡，“郑弘春此人油滑市侩，见着好看一点的女人都走不动路，也不管别人是谁家夫人还是小姐，他都敢搭话，昨日我同他说话的时候……几位应该见到了，我看到你们站在人群远处。”
说到这里，盛珑顿了一下，突然笑了：“你们来寻我，可是奇怪了，现在最该找的，难道不是燕班主？那男人昨天离开前，还跟燕班主喊话，说晚上等着她，让她一定不能迟到……”
叶白汀注意到她的表情，突然问：“你和燕班主很熟？”
盛珑话音仍然淡淡：“谈不上熟悉，多少听说过一些事。”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案子办到现在，真相还未出来，故事倒听了几个，都很令人触动，如今再听一个，也无不可……
凶手的最终动机，或许就隐藏在这一个个故事里。
“盛姑娘都听说过什么？正好今日有暇，不如说说？”
“几位若真想听……”
盛珑就笑了，请三人到窗边就座，叫下人上了茶点：“我便在背后说说别人的是非。”
“这位燕班主，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所有人见到她的样子，无不以为她烟视媚行，游戏人间，不把男人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回事，随意轻贱，可从没有人想过，她是真的愿意成为这样子么？”
盛珑声音舒缓清淡，似开在四月里的梨花，有一种宁静之美：“她从小失怙，由寡母拉扯着养大，家中没有男丁，连父亲的田产都留不住，母亲虽年轻，身体却不好，怎么过活？”
“她娘为了养她，什么都肯做，没有粮米的时候，也是随便能被男人拉进屋子里的。可她娘也没什么见识，明明自己过的就很苦了，仍然觉得女人就是这个命，不该奢求别的，从小就教女儿多长心眼，好好学别人怎么说话，打扮自己，燕柔蔓要学认字，她不让，要学厨艺，她不让，要学绣花，她也不让，不管干什么，她都不让，说女人无才便是德，最紧要的就是寻个男人嫁了，好不好的，有钱就行，至少能让你衣食无忧，这辈子有靠。”
“她娘看的她很严，但凡她要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就会挨一顿打，她必须要学说话，遇到什么样的男人说什么样的话，怎么说话表现才能让一个男人怜惜，她娘觉得这才是有用的。她娘也不是不爱女儿，她自己接‘那种生意’可以，客人朝女儿伸手就不行，她会很严厉的阻止，会拼命的那种，因为女儿必须得贞洁，可如果男人只是说几句话来逗女儿，她就不会管，她觉得女儿需要成长，总得学着怎么应付男人的，只要没过分，碰一下就碰一下，不疼不痒的，又死不了，没必要斤斤计较。”
“可她哪里知道，她眼睛里看到的，并不是全部，在她转身离开，看不到的地方，别人动作可不会那么‘君子’。”

第89章 反骨的女人
冬日疏冷，窗槅折射着冷光，连茶盏里的氤氲热气都撑不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盛珑低头看着杯里浮动的茶叶，长长眉睫遮了眼睛，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在男人眼里，几乎就是头顶着三个大字——好欺负，试探着逗小姑娘，做娘的不大管，别人就会认为这是某种信号，可以随便占便宜。”
“燕班主那时还是个小姑娘，才五六岁，亲娘说的话都一知半解，何况其它？有表情亲切和善的叔叔抱抱她，摸摸她，解开她的衣服，说帮她检查身体，她都不知道那是在做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熬，慢慢的，过去了几年，她娘死在了一个冬夜。那天非常冷，家里早没了碳，米也早吃光了，她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娘亲去世，慌的不行，可就在这种时候，欺负过她娘的人找上了门，发现人死了，竟然没有任何帮忙或怜悯的想法，抓住她，就想对她下手，她那时才九岁……世间怎会有这样的畜生，竟也不怕死后像十八层地狱么！”
盛珑眉目冷峻：“好在小姑娘机灵，跑了出来，她已经不是小孩子，知道有些事是不对的，不应该的，也曾和母亲吵过很多架，谁都说不服谁，可母亲在，她至少有个相依为命的人，而今母亲不在了，她怎么办？九岁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有钱，没有族人，去慈幼堂都显大了……”
“正好遇到一个戏班子，里头的人都是孤儿，天南海北捡进去的，老班主姓容，倒也不会刻意给人改姓，知道自己叫什么的，就按原来的名字，不想要了，另取一个也行，不知道的，便都跟着她姓容，小姑娘就要了个卖身钱，葬了娘亲，进去了。刚进去的时候懵懵懂懂，只觉得自己过上了好日子，有饭吃，有衣穿，还可以学手艺，要是学得好，学得快，日后独挡一面，没准能日进斗金！她非常努力，都不用人盯着，每天第一个起来，最后一个睡下，努力的学习一切知识。”
“可慢慢的，她发现了班子里的另一种声音，每一次堂会过后，就会有年纪大的姐姐们生病，接下来的几天不能吊嗓子，不能练习步态，有事也不能出门，做不了生意，好几天下不来床。每一次堂会过后，都是戏班子挣了大钱，能碰荤腥，有肉吃的日子，可偏偏这些日子，姐姐们挣了钱来，却要吃药，吃不下肉……”
“偶尔，戏班子里会来大主顾，那些捧人的金主，老班主都得仔细伺候着，不允许姐姐们失礼，这些主顾和姐姐们进了屋子，很久不出来，姐姐们唱的戏调子也不对……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些声音，在她娘和别的男人进屋时，她听到过。”
“这里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不能再继续下去……小姑娘要跑，可她怎么跑得了？老班主会做这种生意，就会提防着底下的小姑娘们闹事，早有一套手段，她不但跑不了，还得挨打，想活下去，就得照着她们要求，学习她们指定的一切。你叛逆，不听话，最先罚的就是打手板，不让吃东西，再不听话，就是不给你好好穿衣服，小姑娘那时已有十一二岁了，身体开始慢慢玲珑，心里也早已知道什么是廉耻，怎么受得了这个？别说不好好穿衣服，但凡这里的姑娘衣服短一点，露个脚脖子，手脖子，都是别人嘲笑调侃的对象，那些经常过来的主顾们，会肆无忌惮的开玩笑，说小小年纪就学浪了，穿这么少，不就是为了让男人看，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让男人摸让男人上？”
“小姑娘很委屈，很不想服气，可她能怎么样？真的一件衣服不穿，就这么走出去么？她害怕了，她不再吭声，脸上不再有笑容，也不再积极的晚睡早起，就乖乖的任由别人安排，让她学什么就学什么，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知道，每一个黑漆漆的夜晚，她在想什么。”
“她试图逃了很多次，没有一次成功，每一次的惩罚都比上一次更严厉，总是不能如愿。等到了十三岁，她连计划逃跑的时间都没有，装乖也不再管用，因为有人看上了她。老班主第一次那么慈祥，亲自端着漂亮的裙钗过来，跟她谈心，让她梳洗打扮，去一场堂会，唱她学得最好的《桃花扇》。”
“她不想去，她把之前曾渴望很久的漂亮裙子剪坏了，钗掰了，自己藏到角落里，对着凌乱的布料哭，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决定她就是死，也不会做这种事。”
“可老班主并没有打她，也没有惩罚她，因为有个姐姐救了她。这个姐姐是戏班子里的前辈，从小长在戏班子里，十三岁开始唱堂会，之前消失了两年，而今归来，经营日久，十九岁的年纪，已是班子里的红人，长的特别好看，也特别厉害，或许是因为一样的遭遇，她同情这些小姑娘，以前也许没办法，她管不了，抵抗不了，可现在早已不同往日，她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有了自己的人脉关系，也有独到的处事手腕，只要善加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话术，就可以把男人们引走，保护这些小姑娘。不管男人们怎么馋，怎么想要尝新鲜，她都有各种方式引导，给予他们更加不同的，值得期待的体验。”
“这个姐姐不仅护着她，还护着很多人，把老班主挤得都快没地方站了，二人经常吵架，站老班主的越来越少，站这个姐姐的越来越多。很久很久，小姑娘都没有这么恣意过了，她甚至不想跑了，每见老班主一回，都会帮忙骂一回，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姐姐要护的人太多，客人也太多，只她一个人勉力在前，终有撑不住的时候，老班主野心未散，怎会容亲手教出来的姑娘背叛？她阴着心，准备良久，做了一个局，小姑娘还是被客人强要了……”
“因小姑娘一直是个不听话的刺头，老班主用来招待她的手段，自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一夜特别漫长，小姑娘都不知道自己晕过去了几次，每一次醒来，身上的伤都会再多一层。她所有坚持的东西，她的信念和梦想，甚至整个世界全部崩塌，没有英雄，不存在英雄，不会有一个人，永远都能跋山涉水来救你，你的日子，只能你自己过。”
“那个姐姐也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就在同一日，她被大主顾强行接走，因和几位客人的时间确定错了，害客人生了气，她差点死在别人的床上。一个女人而已，怎么可能对抗得了全世界？”
“小姑娘感谢那个姐姐曾经的付出，但也仅是这样了，她本就是一个人，该要事事靠自己，没人能保护得了她，她只能做自己的英雄。或许老班主可以找到办法对抗，可有些事没有办法，她从懂事开始，就知道没有一个人会向着她，包括生她的娘，世道就是这样子，你是女人，你就不可能有第二种活法，你不配读书认字，你不配有出息，你只能依附男人而活，从前的自己太天真，那个姐姐也太天真，保护所有人……没人能做到，也反抗不了，就算舍了命去，也不过是一捧黄土，过几年就被人忘了，戏班子却每一日，都有可能进鲜嫩的女孩子。”
“小姑娘重新挂上笑脸，斗志昂扬，听老班主任的话，积极的学戏，接堂会，攒钱……她年轻，鲜嫩，戏唱的好，很多大主顾问的喜欢，关键是脾气拧回来了，老班主简直拿她当心肝肉疼，想多分钱就多分钱，不想年纪小的女孩子太早出头，压了自己的势，底下的小姑娘就得多学几年，不许接场子，老班主甚至减少了自己的分成，只要小姑娘能赚钱，她分到的不也更多？ ”
“那个姐姐劝说了小姑娘几次，小姑娘不听，再拦着，小姑娘没钱进账，就火了，和那个姐姐打起了擂台，慢慢的，二人分庭抗礼，小姑娘名声越来越大，客人越来越多，吃姐姐那一套的倒慢慢少了，老班主非常高兴她们的竞争，两个人一有矛盾，她就站在中间拉偏架，东边拱拱火，西边吹吹风，不是爽的很？”
盛珑捧着茶，眉眼融在阴影里：“岁月不知秋，韶华把流年换，日子一天一天，流水似的过去，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她烟视媚行，左右逢源，不把男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但凡她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但凡她想去的地方，没有去不成的，她游戏人间，精于算计，将男人们玩弄在鼓掌，手腕厉害的很，不仅能引得男人们为她争风吃醋，为她砸钱，甚至为她出过人命——”
“她早已见惯生死，甚至有意推动，造成了别人的生死，这样的人你们不怀疑，倒来怀疑我？ ”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眸底一片了然，仍然是只有前半段故事，没有后半段。
他想了想，问：“既然你听到了这么多，可知道为何燕柔蔓叛出容家班，自创燕家班？”
盛珑目光闪了闪：“这个……外头传言太多，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大概就是八年前的一个冬夜，老班主突然意外去世，新班主争位，她和那个姐姐各自都有拥趸，两个人理念不同，常有争吵，几年间就没断过，何况这个时候？她们都觉得自己选的路才是正确的，也都说不服对方，本来这也就是戏班子内部自己的事，吵一吵没准就有了结果，可这世间的存在，又不只是这一个戏班子。”
“外头有男人垂涎她们已久，不是没得手过，可两个人名气越来越大，姐姐已经慢慢的不接这种生意了，妹妹则要价越来越高，手上人脉圈子越来越广，轻易不会让别人点名，她接谁的生意，全看她自己高兴，男人想玩一把大的，说服了一个贵人，要玩个更有趣的游戏，让姐妹两个一起伺候……这梅有梅的香，桃有桃的妖，冷烈妖娆，多情妩媚，一次体会了，岂不是好滋味？”
“这世道，任你一个女人再聪明，再厉害，也比不过男人们的行事方便，他们总是能很轻易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轻易受人尊重，什么事情都能办的顺利，哪怕一个没脑子的废物，只要是个男人，出去办事打听消息，都比女人顺利多了。他们下了手。”
“具体过程外人不得而知，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手，这两个姑娘又是怎么应对的，只知道最后贵人很不满意，打断了这男人的腿，把他赶出了京城，这个姐姐大病一场，失去了嗅觉，容家班最后，也彻底归了这个姐姐，燕柔蔓和这个姐姐恩断义绝，仇深似海，叛出容家班，自创燕家班，自此以后，矛盾不可调和，凡是容家班的生意，她都要抢，凡是容家班在的地方，都少不了燕家班的影子。”
故事里的人物不要太明显，这个身带反骨，处处透着叛逆与要强的小姑娘是燕柔蔓，那救过她的姐姐，当然就是容凝雨。
这之后的故事，应该就是容家班开始转型，容凝雨多年苦心经营，慢慢摆脱了之前的经营模式，孤女还是收，却不再照以前的方式特殊训练，只学戏，不学别的，接生意也是，只接正经堂会单子，那些老班主之前会涉足的路，丁点不沾。
燕家班就不同了，以燕柔蔓带头，仍然是什么生意都接，谁的生意都做，管你是谁，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服务，钱够就行，她不会养孤女，收新人，底下吸纳来的人，大都是之前变红会做，自愿过来的。
比起燕柔蔓的偏激，容凝雨更像是一个殉道者，燕柔蔓吃过的苦，她都吃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日子，于是不想别人再遭遇，她想以一己之力撑起一片天，力小时护一个，力大时护十个，或者更多，只要她能做到，她就会勉力去做。
故事讲完，房间一片沉静，桌上点心一颗未动，茶盏里的水早已没了温度。
盛珑垂着眼眸：“这样的人，你们真的好好查过了么？”
叶白汀：“你的这瓶毒物，仍然说不清。”
盛珑：“该说的我都说了，大人们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但凡命案，物证人证口供动机，都不可或缺，毒物虽找到了，其它的角落拼不全，仍然不能随便定论，本案凶手，不能锁定为盛珑。
再继续问，也不能得到更多的线索，剩下的工作，还是得侦查人员继续努力。
仇疑青便道：“凶案事实未清，盛姑娘作为相关人，近日不可出远门，不可向外透露案情消息，如有需要，锦衣卫随时会再次上门问询。”
盛珑起身，行了个端正秀雅的福礼：“指挥使放心，规矩我都懂，定会全力配合锦衣卫查案，不让大人们难做。”
三人走出盛珑的院子，风一吹，冷的人手都不敢伸出袖子。
申姜抽了口凉气，脑仁直疼：“今儿个这故事有意思诶，你说这燕柔蔓和容凝雨到底有仇没仇？说没仇吧，明明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却一点都不相亲相爱，骂的那叫一个起劲，抢生意抢了那叫一个痛快，我查过了的，这各处堂会生意，燕柔蔓真的把容凝雨挤的都快没地方站了！说她们有仇吧，燕柔蔓顶多也就是过嘴皮子瘾，见到就要骂一通，嘲讽一遍，除了害别人生意少点，钱赚的少点，也没伤过谁算计过谁，好像没对对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
越说越感觉这戏份有点熟……申姜挠着头想了想，拳捶掌心：“李瑶和盛珑也是这样！从最开始就是，关系不好，互相埋汰，可也没算计过对方，让对方吃什么大亏！”
申姜十分不理解：“这是要闹哪样啊……你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坦诚一些不好么，干什么要绕这些弯子？”
叶白汀：“因为有时候，就是不能坦诚。”
可能是心里别扭的情感，可能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付出与背负，可能有些事就是不能说，说了对方一定会反对，还不如不说……
环境越是辛苦不堪，有些东西就越珍贵，越想守护，他曾一度觉得，可以做到‘事无不可对人言’的人，是很幸福的人。当然，这样的人本身也很值得敬佩。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行为的出现，本身就是为了掩盖什么。
申姜沉吟：“女人心思真的……有点可怕。”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一点，“还有死者临死前玩的那个游戏，仍然是最重要的问题，到底谁会玩这个？”
叶白汀：“目前只有燕柔蔓一个人明确承认，她会这项技术，并且很熟练。”
仇疑青颌首：“容凝雨既然同她有一样的经历，学习过程，目前虽无表现，查不出实证，也并不能排除。”
申姜：“那李瑶呢？所有人都知道她失踪过，失踪的时候被卖去了青楼，虽后来得人相救，但在这之前，她在青楼里可是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也曾被强制学过东西……她看起来是被丈夫打服了，胆子小，不敢做一些事，可最近不是变了么？那她这里，似乎也不能完全排除？ ”
叶白汀点了点头：“不错。”
申姜似乎得到鼓励，又转动脑筋：“还有盛珑……看起来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经历却好像很丰富，什么都懂，聊起燕柔蔓和容凝雨过往，那些男男女女的事，也没有太害羞……她当初真的是在被掳进青楼之前，就被人救下了？她会不会也曾经被关过一阵子？以她的聪慧心密，会不会在这短短时间内，就掌握了技能？”
“还有那个马香兰，之前两个死者好像同她没什么关系，处处显不着她，可郑弘春一死，她就很奇怪了，又不让解剖检验，几个死亡现场的院子又都是她的生意，她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利用别人，利用手里的消息，促成了一些事？”
申姜越说越觉得邪门：“这几个女人绝对有问题！老子就没办过这么说不清的案子，什么都说不清，案发时间说不清，人物关系说不清，动机说不清，连证物都说不清！好像每个人都有嫌疑，都能做成这件事，又好像每个人都在撒谎，都在朝别人身上推……该不会谁都有份吧！”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害怕了，看了看左右，小心翼翼又神情郑重的朝叶白汀告状：“我们别是被这些女人合起伙来给耍了吧！”
说了老半天，一句回复都没得到，申姜歪头看叶白汀，那叫一个急：“少爷你怎么不说话！”
难不成这回他都猜对了？都踩到点上了？
岂知叶白汀在梳理案情的同时，心神已经回到了仵作房：“我得先回去验个尸……有些问题才能回答你。”
“验尸？什么尸？”申姜想起挂在房梁上的郑弘春，“不就是一模一样的死亡现场？结论不会有什么太大区别，还有什么可验？”
“那可不一定。”
叶白汀意味深长，正要提起新找到的尸体，突然前方来了锦衣卫小兵，过来就朝仇疑青行礼，显是有事禀报。
仇疑青：“讲。”
“启禀指挥使，属下等在鲁王府，朱玥和郑白薇的房间里，搜出了鞭子和匕首！鞭子花纹特殊，和几次案发现场痕迹一模一样，匕首刀锋上并无血迹，但刀柄雕花处有暗色污渍，闻之略腥，应该是血迹无疑！”
申姜倒抽一口凉气，脑仁更疼了：“这几个大人还没查清楚，两个小姑娘又出事了？难不成她们才是凶手，所有人都在保护她们？”
仇疑青眸色略暗：“问过话了没有？”
“问过了，可两个小姑娘说鞭子是买回来玩的，匕首是用来防身的，她们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不知道，咱们非要污蔑，她们也没办法。”
意思就是不配合了。
申姜问少爷：“那咱们还过去问一遍么？”
“问了，她们也不会说实话。”叶白汀眉目沉凝，“我还是先回去验一趟尸。”
仇疑青颌首，看向小兵：“加强暗中看顾，二人行踪务必实时掌握，不可缺漏，若有异状，随时回报！”
“是！”
之后，仇疑青转身，带叶白汀上马，回了北镇抚司。
申姜无法，只能又借了一匹马，跟在后面，一路上抓心挠肝，好奇的不行，怎么又要验尸……少爷的表情有点神秘啊，难不成又有新东西？

第90章 最后的问供
北镇抚司。
仵作房已经被商陆重新收拾过，他把那具沼泽里捞出来的尸体移了过来，和郑弘春的一起，并排放在两个停尸台上，只是视觉效果不怎么可爱罢了，一个黢黑干瘪，另一个脸胸蓝汪汪，死相一点都不美妙。
申姜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蓝汪汪，认识，郑弘春么，旁边放着写的满满当当的尸检格目，一般验尸不会写这么多，显而易见，少爷看出了很多新东西，大概没时间找宣纸，就着这个就写了下来，这么多……难不成是有了了不得的新发现？
还有衣服，郑弘春放在一边台子上的衣服被翻过了，翻的有点彻底，少爷今天验尸当真卖力了！
刚要凑上前看一看，晃眼一扫，就看到了旁边停尸台上那一具黑黢黢，隐隐泛着幽蓝的干瘪尸体，吓了一跳——
“豁，这什么东西！哪儿来的！”
“大概一个月前，从沼泽里拽出来的。”叶白汀一边回答，一边到水盆旁净手。
“沼泽？”申姜摸着下巴，围着停尸台转了一圈，欣赏了一下这具尸体的模样，“那在京城可是少见。”
叶白汀擦干手，走了过来：“说是一个叫‘鬼来收’的地方。”
“鬼来收啊，这地方我知道！”申姜立刻激动，“不就是在西山温泉庄子地界么！”
“不错。”
仇疑青之前过来找叶白汀时，就看到了这具尸体，当时案件有新线索，他并未细思，如今一看——
“与本案相关？”
“嗯。”叶白汀开始戴手套。
申姜跟着破了几回案子，已经很老练，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年深日久的尸体，可今天这个不一样，颇觉新奇：“这瞧着得死了小十年了？怎么就是瘦了点，皮啊骨的还这么完整，不见腐烂？”
叶白汀又重复了一遍冷知识：“因是在沼泽里发现的。酸沼酸沼，和水不一样，它会迅速侵染人类的皮肤，将之皮革化，反而起到了保护尸体的作用，更利于我们查探死者身上留下来的信息。”
申姜回过味来了：“所以你说回来验尸，要验的是这个？”
叶白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表情相当明显——不然呢？
“那郑弘春……”
申姜转到另一个停尸台前，拿起那一页一页的尸检格目单子，少爷的字，呵，不用说，那是不怎么容易认出来的，小狗爪子刨出来一样，不但圆胖歪扭，还连笔！
好在申百户训练有素，早习惯了这笔字，认的不算那么费劲，几息之后，看明白了，眼睛越来越亮：“这是……郑弘春生前最后的行动路线？”
叶白汀点个点头：“照着几个关键点去搜索询问，应该会有收获。”
“那我现在就去？”
“不忙，”叶白汀拦了他，“等我验了这具尸体先。”
如果他所料不错，这一具新尸体一定会指引给他们新方向，线索由点连成线，有些想不明白的事，许就清晰了，申姜也能少跑来回一趟。
申姜：“我倒不怕跑，关键是这是谁啊，跟本案有什么关系？”
叶白汀：“那关系可大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郑弘方，郑弘春的兄长。”
“我草——”申姜震惊的骂了脏话，“你说谁？那个失踪了十来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郑弘春的哥哥？咱们刚要破弟弟的案子，哥哥就找到了，还早就死了，被人扔在了沼泽里？”
“是。”叶白汀已经低下头，仔细观察死者尸身，看皮肤表面有无特殊痕迹。
“死了这么久，还能验出东西来？”
“试试看。”
少爷嘴里说着试试，□□情却相当自信，申姜看到了他那戴着白白手套的修长指节，由黢黑的尸体一衬，说不出的晃眼，关键人也不只是手套白，人手腕子也白，和手套一比差不多，总之就是，和少爷的脸一样，这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
申姜发誓，他视线也就停顿了一下下，就一下下，少爷再好看，也不如他家里的媳妇，媳妇随便一个眼神，他就能酥，思思不可能对别人有什么其它心思的！
何况这是少爷，他惹不起的娇少爷！
但指挥使咳嗽了，指挥使明明身子好好的，全北镇抚司属他身板最壮，不像娇少爷这么弱气，随便就能风寒，随便就要咳嗽，这会儿咳这么大声什么意思！
还有那眼神，都带上杀气了！
申姜摸了摸鼻子，迅速移开了眼。行行行，娇少爷是你的娇少爷，别人都不能看行了叭！
他静下心神，看着停尸台上的尸体，慢慢的，真的看出来点什么：“这颜色……有点妙啊，看起来黑，实则底色泛着蓝？难道他和本案三个死者一样，都中了相同的毒？”
“十有八九。”
叶白汀并没有立刻进行解剖，和检验其它尸体一样，他先仔细看完了尸体表面，看有无需要注意的异常，接下来是寻找尸体身上的伤口……
比较明显的伤有两处，一是左胸要害处，有一个极深的刺透伤。
“创口形态细窄而锐利，恰好避过左胸第三第四根肋骨，直入心脏——看起来非常深，一定会造成心脏出血，”叶白汀思索片刻，眉目沉肃：“指挥使，你来看看，会产生这种伤口形态的，大概会是什么武器，是不是有点像……”
仇疑青早已走到少年身边：“女人头上的簪钗。”
叶白汀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种东西，伤口太细，入的太深，可他未曾研究过这个时代女子的首饰，不大确定簪钗之类是否会有这么长，硬度是否会有这么坚韧，可指挥使都这么说了，凶器应该是这类物件。
第二个明显的伤处，就是在后脑了，非常明显的外伤，部分头皮破损，可见颅骨。
“挫裂伤星芒状，椭圆形塌陷骨折，轻微颅骨变形……看起来像是被石头砸的，这个石头形状还不一般，应该有点圆，鹅卵石？”
叶白汀想了想，沼泽附近，有鹅卵石非常正常：“那凶手的死亡地点就在沼泽附近，而非死后被人故意带到这个地方抛尸。”
“一般来自野外的石头，会沾染当地环境，比如特殊的土壤，植物等，作案人拿起石头，如果手上也不小心粘过东西，很可能转移过来，若这石头特别重，需要使力，更会和自己身体有更多的接分，让我来看一看，我们这一次幸不幸运……”
他轻轻扒拉开死者伤处附近的头发，一根一根，仔细寻找，终于在一层黑膜的裹挟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用小镊子把东西夹出来，放到此前准备好的水里洗了洗，黑膜退去，显出那东西的形状……
“花瓣？”叶白汀仔细辨认，怎么都觉得，这看起来有些娇嫩的颜色，应该是花瓣的一部分，可这质地却不像。
仇疑青立刻给出了答案：“是花钿。”
时有女子妆容讲究，会在眉心或颊侧贴绘花钿，而这花钿，样式材料可就多了去了，为了不与别人相撞，很多东西取材特殊，有时一枚花钿，只会被一个女子，仅仅使用一次。
这就是关键性证物了……头发真是好东西！
叶白汀那叫一个提气，终于有好消息了！
仇疑青视线落在死者眉心中间的东西上：“痦子？”
少年就是凭着这个，确定了随着身份？
“还有这个胎记，”叶白汀将死者的头转过来，让仇疑青看其耳后，“郑弘春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申姜正好转到了郑弘春的停尸台前，闻言立刻去翻了翻郑红春耳后：“真的有！深青色的，像半个斧头？”
叶白汀：“我验郑弘春尸体时，看到胎记就感觉有印象，好像在别的地方看到过，便想起了之前的尸检格目，跟着找到了这具沼泽尸体，尸体面骨与郑弘春有相似之处，眉心还有一颗马香兰提起过的痦子……世间不是没有巧合，但都巧合在本案里，自然该关注。”
申姜佩服的不行，直接竖大拇指：“就这点东西，你都能迅速整合，想到一块去？”
这聪明劲简直了！换了别人，谁会记得一个多久之前看到的不起眼的东西？还和现在联系到一块儿？
仇疑青更了解叶白汀所想，看了眼尸体黑色肌肤底层泛着的蓝色：“如若此人与本案有关，那他很可能就是凶手杀害的第一人，或者——”
叶白汀眯眼：“是今日所有事件的起因。”
申姜：“我们可以立刻让马香兰过来认尸，砸实死者身份！”话刚说完，他自己又否定了，“不行，不能认尸，起码现在不可以，她都说不祥了，认出来又不让剖尸检验怎么办？”
不得不说，少爷学会了啊！
不过本案死者还有一点不同，申姜道：“几个死者都玩了游戏，身上有很多痕迹，绳子鞭子什么的……这个会不会也有？时间过去这么久，还能有所保留么？”
“绳子鞭痕是没有的，我已仔细检查过，剩下的，就要看我们的运气了。”
叶白汀微微一笑：“我开始了。”
商陆早已默默站在一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辅助。
“死者男，身材高大，体壮，颅顶矢状缝已基本愈合，第一磨牙和第二磨牙的磨损程度分别是4级和三级，死者年龄大致在三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
“颅骨有石器击打伤，致死因应该是左胸细而坚的创口，正中心脏，造成大出血，死者面部蓝色，死前应该中过毒……”
叶白汀从仵作箱里挑了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果断又迅速的打开死者胸腔，取胃检验。
比较庆幸的是，这种陈年已久的尸体，体内脂肪水分早已消解，味道有些许不一样，却不如新鲜的尸体胃袋打开刺激性大，可在胃里找不找得到东西，就得看幸运值了。
“还真有东西！”申姜盯着少爷的手，就见他十分灵巧的，从那有点看不出是胃的器官里，夹出了东西，“这是什么？黑乎乎的，看形状，有点像碎了的花生米？”
叶白汀不仅夹出了花生米碎，还夹出了一片叶子。
颜色没那么新鲜，可这个形状，这个感觉，和娄凯胃里的东西，盛珑房间里瓷瓶里装的东西，一模一样！
“还真的是同一种毒！”
叶白汀将东西一一陈列在托盘：“死者身上没有鞭痕，也没有绑缚痕迹，整个人维持着被抛尸时的姿态，致命伤就是胸口，可寻常人被扎心口，一定会下意识抵抗，死者身上这个创口非常干净，入的非常深，没有犹豫及反复，明显是一击即中，他没有反抗，就是因为后脑被重击，当时已经晕倒，无法反抗。”
仇疑青：“而能随便向人展示后背，那这个人，一定是死者熟人，且很信任。”
申姜：“死者的身份，和郑弘春的关系，一样的蓝脸毒，花钿，再加上熟人……咱们的嫌疑人里，一定有和他有特殊关系的人！”
商陆这时说话了：“少爷出门前跟我说了一嘴，看下面锦衣卫谁有空跑个腿，不过人手少，刚刚传回来的也只有粗略结果，只知道这郑弘方是个强势又冲动的人，脾气大，年轻时多次带人茬架生事，并未娶妻，有一段时间财运很好，搭上了大人物，应酬和花费都很多，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消失，再无踪迹，外头的人都说与生意有关……更多的，有待细查。”
叶白汀点了点头，指着自己写下，方才被申姜拿起来的尸检格目：“死者郑弘春尸体检验已经完毕，具体的线索都在上面，我大致还原了死者临死前走过的地方，可能会遇到的事，照着上面信息重新走一趟，问询相关铺子，人家，就能拼凑出死者大概的时间线。”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点：“已知郑弘春去那个小院子是与人有约，那大概的时间里，深夜人少，这条路凶手是不是也走过？有没有可能被夜里的其他人看到？如有交叉点，便可以按痕迹追踪。”
申姜用力点头：“嗯！”
仇疑青看着黑乎乎的郑弘方尸体，眼睛眯起：“一个混迹市井，不娶妻的强壮男子，一朝势起，他的应酬和花费，都会在哪些方面？”
他身边会出现什么样的女人？需要怎样特殊，他才不会提防？这个花钿，是否是特殊图案，都有谁曾经用过？
有几个嫌疑人，明显已经浮现在眼前了。
叶白汀又言：“还有两个小姑娘，朱玥和郑白薇，她们房间里的鞭子和匕首，是新买的，还是使用了很久的？使用痕迹都有哪些？确定和案子有关么？”
仇疑青：“关于郑弘方的死，马香兰到底在隐瞒什么？杉树树叶之毒，有滑胎功效，这一点上，都有谁可能会需要？”
叶白汀：“还有不在场证明，每一个与死者恰巧关系紧密的人都很笃定，那其他人呢？在这个时间做什么？”
仇疑青看着申姜：“去查，每一个点都不能放过。”
申姜苦了脸：“是！”
叶白汀微笑：“我有预感，这些线索集结出来，我们就会知道凶手是谁。来，我们这样……”
三人围在一起说完话，仇疑青肃声道：“案子破解，本使有重赏，为了能好好过个年，让兄弟们加把劲，早干完早歇息！”
“是！”
申姜就带着人出去忙了。
仇疑青也没闲着，要么盯着下面人忙，要么自己也出去，亲自处理一下底下人做不了的事，或者查漏补缺，将整个线索逻辑补圆，又或者……身为指挥使，他身上还有更多更多的事需要处理。
四日后，腊月二十八，申姜卷着冷风跑了暖阁，看那一头的汗，就知道他跑的有多快多急切了。
“查出来了，郑，郑白薇，根本不是马香兰的亲生女儿！”他把手里的资料递给少爷，“她早年身体条件就不好，大夫诊过脉的，她根本不能生育！”
叶白汀迅速看着卷宗：“指挥使呢？”
“正在回来的路上！”申姜抄起桌上的茶壶，一口干了，“说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一下，马上就可以清出厅堂，准备问供了！”
申百户眼神十分兴奋：“这是不是咱们最后一次问供了？只要问过她们，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叶白汀视线在纸上详细记录的信息掠过，唇角噙起微笑：“不出意外的话，没错，咱们今日便能结案！”
“那你歇着，我这就去传召嫌疑人们过来！”
“嗯。”
叶白汀快速浏览完上所有信息，将新线索融在脑海里，之前每一个节点勾上，理清楚每一件事的时间线，起因，经过，结果，改变……
有些动机是藏不住的，只要凶手动了，就会暴露出来！
想清楚一切后，他眉目清明，在所有嫌疑人被请来之前，先去了趟诏狱，找到相子安，说了一会话。
一个时辰后，大堂审厅准备就绪，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正中间靠北是指挥使的位子，长长一张案几，上放惊堂木水火签，尽显威严，下首靠左，放着一个小几，叶白汀就坐在那后面，桌上放了纸笔，方便他写写画画……
申姜一如既往没有位置，就算右下手放了座位，他也不会去坐，结案啊，多兴奋的时刻，为什么要坐！
堂上东西两面，东边靠墙是真正记录文书所在之地，放着一个小桌子，上有纸笔，很小，不显眼，西边则以长屏风隔开了比较大的一片空间，屏风后放了几个绣墩，当然现在，是没有人的。
仇疑青坐在首座，看了看两边：“都准备好了？”
申姜：“好了！”
叶白汀也点了点头。
仇疑青颌首：“如此，便传唤嫌疑人——来人，请马氏上堂。”
马香兰很快过来了，除了浑身素白的衣裳，簪在发侧的白花，全身看不出有什么悲伤，整个人很安静，没有心虚也没有害怕。
仇疑青：“凶手是谁，本使已经知晓。”
马香兰表情仍未见变化，只是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今日问话不过是固有流程，你不必紧张，”仇疑青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漠端肃，不近人情，“也没必要再帮凶手遮掩，北镇抚司规矩，胆敢做伪证者，与凶手同罪——你可听明白了？”
马香兰垂眼：“是，妾身明白。”
仇疑青：“本使问你，你丈夫的兄长郑弘方，是谁杀的？”
马香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因何而死？”
“不知道，”马香兰仍是摇头，“都说是生意上的事，这外头的事……妾身一个内宅妇人，不太懂。 ”
“他死前给你们留下了什么？”
“钱吧。”
“除此之外呢？”
“没了。”
“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
仇疑青声调微高：“本使说过，北镇抚司内，说谎者，论以罪处。”
房间内瞬间安静，马香兰似是有些吓着了，没说话。
申姜就嗤了一声：“不对吧郑夫人，你要是不确定你那大伯子死了，为什么果断说没有遗言？正常人不是要仔细想一想，尽量往前找一找想一想，或者干脆说不知道么？你这么果断说没有，好像知道你那大伯子什么时候死的，死前见了谁，遗言给了谁似的……”
房间气氛更加紧绷。
叶白汀便温言道：“夫人莫要紧张，只要夫人不是凶手，怕的什么？我们只是想知道，郑弘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件事，你是知情的，也知道谁是凶手，对么？”
马香兰仍然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那为何对他的死讯如此确定？”叶白汀眯了眼，“因他不是一个好人，他在持续的，不断的找别人麻烦，绝对不会放弃，可突然间没有了……所以你确定？”
马香兰没说话。
叶白汀：“郑弘方留下的不仅仅是钱，还有一个女儿，对吧？”
马香兰这时的表情明显不对了。
叶白汀语速变快，加速紧迫感：“郑白薇，并不是你的女儿。”
“不，她是我的女儿！”马香兰突然抬头，眼神非常凶。
申姜一看有门，呵了一声：“你丈夫在鲁王府都放话了，说要不是兄长死了，他为什么要白养你们两个，还现在还敢撒谎，当真觉得我们查不到么！”
马香兰咬了唇，明显很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叶白汀：“郑弘春会死，也是因为这个秘密吧？”
马香兰：“……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申姜：“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锦衣卫早已查出来，你根本就不能生育！你虽把郑白薇当眼珠子疼，郑白薇也把你当亲娘孝顺，但你们两个都知道，你们并不是亲生母女！”
“我……”
马香兰眼圈微红，似是承受不住，手指有些颤抖。
有些人性格刚强，内里有坚韧的，不服输的一面，敢于豁出一切去赌，也敢做很多人不敢做的事，但只要戳中她内心最在乎的点，她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脆弱不堪。
叶白汀：“不管这个案子有多复杂，内情追究到什么时候，总与郑白薇无关，孩子是无辜的，你真的想要她连最后一点温暖都失去，剩下的人生里，成为没娘的孩子么？”
“不……”马香兰闭了眼睛，“你们不能这样……”
“夫人可以慢慢讲说，”叶白汀声音温煦，“即将过年守岁，我们的时间多的很，左右听了很多故事，也不少你这一个。你是如何嫁到郑家的，他家为人都怎么样，怎么得到的女儿，女儿的亲娘是谁……还请夫人明言。”
“需要夫人注意的是，我们虽然要听你说，却并非不知道真相，这几天里，我们已经查到了很多，如若夫人所述与事实不同，可是要定罪的。”
马香兰被女儿的话题吓了一跳之后，情绪已经恢复，或许是想着怎么应对现在场面，又或许是有了其它想法，真的开始说自己的故事了。
“我是一个典妻。”

第91章 典妻
典妻……
叶白汀知道这个词。
所谓典妻，就是把妻子作为商品进行买卖，在古代封建男权社会里是不违法的。女人在这个社会体系里，不能独立存在，一定要依附男人，没嫁人前，她的管辖权在父亲，在兄长，父兄可以左右买卖，嫁人之后，则是丈夫拥有了所属权，这时候进行的买卖里，很大一部分分支，便是典妻。
典妻行为常出现在穷人家里，把妻子像物品一样卖给别的男人，时限可以是永久，可以是几年，年限不同，价格不同，在此期间生育的孩子，归买方男人所有，到期只归还妻子，有些时候，这是大户人家因不同缘由，用来‘借种’的方法。
整个交易过程里，丈夫典妻，得了银钱，买方男人花钱，‘使用’了别人的妻子，甚至为自己留了种，家里有了男丁，皆大欢喜，唯独没有人考虑过女人的心情，她们被当成物品买卖交换，是一种什么心情，被自己的丈夫推出去，被迫跟不认识的男人同房，还不能抵抗，心里是怎样的难过，几年之后，又与自己生下的骨肉分离，又是什么伤害……
没人去管，也没有人在乎。
“不过我比别人幸运，至少没有生过孩子，要生生尝那骨肉生离的痛苦。”
马香兰垂着眼，话音讽刺：“我娘家曾小有薄产，只我一个独女，父母都极尽宠爱，可人又不测风云，父亲突然出了意外，病重将逝，不想耽误我的婚事，便将我速速嫁了，因是早就相看好的人，每次上门表现也都很不错，母亲也放心，没出两年，就随父亲一起走了，自此天人相隔，再见不着面，逢年过节面对的，只有冰冷冷的墓碑。”
“人心隔肚皮，他们哪里知道，哪怕是知根知底，看着长大的人，也不是真的好，也是会变的。父母一死，我那丈夫态度就变了，我被锁在屋子里，哪里都不能去，嫁妆被强制接管，再不属于自己，就算曾经有忠心于我的陪嫁下人，可我都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顶着别人家姓氏，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人能怎么样？那些嫁妆就被一点点侵蚀，成了丈夫家的东西。”
“我丈夫不但抢走了我的东西，还怕我记恨，要好好教训我，要彻底驯服了我，他倒没打我，呵，他只是设计了一件小事，以‘不贞’为由，将我典卖给了别的男人，让人随便使用，没有限制要求，打骂都可以。你看，有的男人明明心思这么毒，却好像自己很善良，至少他没有动手打我不是？”
马香兰冷笑一声：“我过去的人家，男人是有正房的，正房娘家有钱，腰板硬，只是早年落了寒症，生不了孩子，便想典妻生个儿子，可我不知怎的，明明好好的，就是怀不上，遭了这家人记恨，那家男人对我非打即骂，说白花了钱，买回来一只不会下蛋的鸡……”
“我那丈夫也是个没出息的，将我的嫁妆抢了去，明明可以衣食无忧，万事不愁，竟然染了赌瘾，家里的东西都输光了，我的所有嫁妆铺子，也都被他卖了出去。我‘下不出蛋’，被男人送回来，那男人问我丈夫追要罚银，说他没说清楚，我根本不能生育，丈夫扛不住他的势，契约上也的确理亏，就认了些赔银，将我领回了家。可吃过了甜头，外头又欠了银子，他哪肯放弃这个生钱法子？转过头，他又把我典卖给了另一个男人，只不过这次会事先约定好了，说我不一定能生孩子，生了就归对方，生不了那就是缘分没到，但‘使用’起来是没问题的……”
“我那丈夫精明的很，担心我跟别人久了，会起异心，每次典期都不太长，最多也就一两年，不超过三年，如此三番四次，我被典卖到了郑弘春手里。郑弘方那时还没有发家，也就是个街巷混混，郑弘春也混，兄弟俩到了年纪，都没有姑娘愿意嫁过去。”
“那时郑弘方结识了一个大人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干别的，郑弘春年轻些，爱玩，可又没钱总是去外头青楼，便典了我，他爱打人，我能受，反正……都习惯了。郑家从老到小没个像样的女主人，家里一摊子事，老爷子病着，两兄弟都不管，便随便扔给了我，左右我没别的事做，便看着处理，大约是处理的习惯了，郑家觉得我还能用，到了时间又续了年限，后来我丈夫被追要赌债的人打死了，郑弘春也就理所当然的扣下了我，没把我还回去。”
“郑家原本不在京城，是从外地过来的，郑弘春也没把我当妻子，只不过后来他觉得我用着顺手，想娶别人又娶不上，再到后来因着郑弘方的关系，混了个小官，官场来往走礼，内眷交往很重要，他干不了，而我干的又尤其出色，这才对外宣称我是他的妻子。”
“于我而言，日子倒是没什么变化，从这个男人到那个男人，还不是这么过，只是终于，能安定了。我早年帮母亲打理过铺子，学过掌家，每回和官场夫人们交往都能学到点东西，生意也能打理的不错，而这恰好是两兄弟都不擅长，甚至没心思手段能察觉的，我便想法子左手倒右手，存自己的钱……”
马春兰冷笑：“不瞒你们，我那嫁妆铺子，就是这么赎回来的，还有我手里所有的生意，都是这么慢慢积累的。郑家兄弟脾气不好，郑弘春嘴滑好色，爱喝酒爱打人，我知道，我见过的男人不少，很多都有这毛病，但我屈从他们，并不是我怕了，我只是……得活着。一旦哪天我能活得好，我便要全部还回去！”
马香兰眸底灼灼，燃起一片火光：“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辗转过这么多男人，也没必要要脸，没什么不能说的，姓郑的打我，可他也离不了我，没钱的时候还不是要问我要？我今天能有手段克制住他，明天就能弄死他！但这个案子的确与我无关，我说了，我早有其它打算，手有银钱，未来无忧，没必要把自己赔进去。”
申姜瞪眼：“ 你女儿呢？你还没说！”
“百户大人急什么？”马香兰嘲讽的笑了下，“不是说要我交代一切？这才刚开个头，不是还没说到么？”
叶白汀微一展手：“夫人请继续。”
马香兰闭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气：“小薇……的确不是我的女儿，我这身子，也生不出。那些被典卖的日子里，我既希望自己能生个孩子，有个自己的骨肉，漫长时光能聊以慰藉，又害怕自己真的生了孩子，有朝一日一定会分离，我会受不了，最终知道自己不能生，释然的同时，也有些遗憾。我喜欢小孩子，真心喜欢，尤其女儿，只要我有，我一定好好护着她，好好陪着她，让她过很好很好的日子，绝对不要被欺负，要一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的。”
“小薇是我养大的，你们猜测的没错，她就是郑弘方的孩子，郑家两个兄弟，一个赛一个的渣，弟弟要才无才要能无能，除了会打妻子窝里横什么都不会，哥哥也不是什么好人，整天混在道上，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可他运气不错，遇到了贵人提携，也不知是他自己招惹的，还是贵人送的，总之，他身边有了女人。”
“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又不肯把人正经娶回来，不明不白的，就有了个孩子，也许那女人认清了这人的真面目吧，没要这孩子，生下来就送到了郑家，郑弘方也不管，嫌不是男丁，带着没用，就扔给了我。之后郑经方死了，这孩子就一直由我来照顾，记在了我名下，管我叫娘。”
“他们都不要，我喜欢。小薇从小就很乖，除了饿了难受了，都不会哭闹，笑起来能软到你心窝，你跟她说什么，她都好像都能懂，长大一点也很贴心，才将将四岁的时候，我有天不舒服，咳了两声，她都知道拿开我的账本，软软的说娘休息…… ”
马香兰这次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都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可明明儿子才是长大后会混蛋的那个，女儿才会更懂的体贴你关心你，理解你的付出，知道心疼你……外头那些腌臜事，我舍不得她碰一点，我希望能给她最好的，她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她不想要什么，就可以拒绝什么。我希望她能活的顽强倔强，像韧风中的草，像大风里的蝴蝶，拔不下刮不走，一直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主意，不为任何人屈服，不为任何人摆布！ ”
马香兰眼底燃着火，抬起头，异常勇敢的直视堂里所有男人：“所以你们谁也别想欺负我女儿！我知道你们怀疑她，可她不可能是凶手，别说她做不到，她根本不会去做这种事！”
仇疑青指尖轻轻叩在桌面：“所以，你只知郑白薇生父是郑弘方，却不知道郑弘方怎么死的，也不知道郑白薇生母是谁，可是如此？”
马香兰：“正是如此！他郑弘方在外头做了什么事，我一个内宅夫人，如何得知！”
“不尽然吧？”
叶白汀跟着仇疑青的话，指尖毛笔转了一下：“你既然能管理中馈，料理兄弟俩并不擅长的家事，还能在外头做生意风生水起，悄悄攒银子置办东西，会不提防着两兄弟？尤其是这个看起来更加凶狠暴力——一旦惹着了，后果可能不是挨顿打那么简单，可能会直接让你送命的郑弘方？ ”
申姜跟着喝声：“没错！这郑弘方的事，你要说不全知道，我们还能信，你说一点都不知道，骗谁呢？我们锦衣卫看起来像傻子么！”
马香兰没有说话，看起来就有点像耍赖了，反正就是这样，你们爱听不听，再问我也不说。
倒也符合她的性格。
叶白汀笑了下：“好，咱们换个问题，夫人为什么讨厌容凝雨？”
马香兰：“之前不是说过了？因为她讨厌小孩子，她自己做那种生意，哪来的资格讨厌小孩子？”
“眼帘迅速垂下，肩膀紧绷，下意识舔唇，你不是口渴，你是在紧张。”叶白汀看着马香兰，“夫人还是和上次一样，我们一提到容凝雨，你就会特别紧张，为什么？”
马香兰：……
她下意识站得更直一些，可这样的行为，反而让她的肩膀更紧张，更被人说中了。
叶白汀：“上次你来北镇抚司，提起郑弘方本是不经意，发现我们因你丈夫的死，必须得问起他之后，你觉得隐瞒反而不大好，更可疑，就故意说了很多，扯到不祥，福运……”
“问及容凝雨更是，你本可以说不熟，对她没任何观感或情绪，直接带过过，却担心这样可疑，也故意说了很多……可能这是你的处事智慧，这些年你都是这么做的，话说的半真半假，会看起来更可信，可以你之能，做生意的水平，对商机，内宅之事的敏锐程度，这就是漏洞了。”
“我……”马香兰不但口有些干，指尖都有些颤抖了。
叶白汀目光明亮到让人心慌：“郑白薇，是容凝雨的女儿，对么？你可能最初并不知道是她，但你在郑家，早已经营的不错，位置不再像以前那么无关紧要，你经历颇多，早就养成了事事预警习惯，你想好好养大女儿，你需要掌握所有相关信息，去除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潜在危机，你一定会想办法，找出这个女人是谁。郑弘方在外面生意上的事，你许不尽清楚，但他行踪，尤其是每天出去，回来时的时间，你一定会关注，观察日久，你一定能知道他在外面的女人是谁，住在哪里，有什么本事，你甚至可能因为女儿的事去试探过她，见过她，对么？”
马香兰：“这都是你自己说的！你是看到了我当年做的事怎的，竟能这般胡——”
叶白汀：“我有没有胡言编造，你最清楚。你说你讨厌容凝雨，说她不喜欢两三岁的女孩子，可锦衣卫查过，容凝雨并没有不喜欢孩子，只是孩子太小的话，未来有很多可能性，没必要非在戏班子里耗，捡到年纪太小的，她一般都是先送到慈幼堂，而过了七八岁的女孩，在慈幼堂里显年纪大，在外头又显年纪小，做不了什么，她才会斟酌着收下，带回戏班子学艺。你讨厌她，不想提起她，因为她就是郑白薇的生母，你觉得她抛弃了亲生女儿，不值得得人尊敬，对么！”
马香兰也不否认了，眼神愤愤：“如若你们有证据，什么都能笃定，什么都知道，自己查不就是了，何来问我！”
仇疑青指节叩了叩桌面：“你确定郑弘方死了，别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是你杀的他？”
马香兰到底畏惧指挥使的气势，没敢再大声：“不是。”
仇疑青目光逼视：“那就是你看到了。你看到有人杀了他，是谁？容凝雨？”
“不是，我没看到！”
马香兰咬着牙：“我只是……只是看到郑弘方死了！那天有贵人在西山温泉庄子办堂会，郑弘方作为攀上贵人的狗腿子，带着郑弘春和我一起过去伺候，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我又去不了前头热闹正厅，就往外随便走了走，因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周遭都不太认识，我迷了路，看到前面有沼泽，便知道自己该返回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郑弘方……他已经死了，脸上，胸口全是血，一动不动，陷在沼泽里，腿已经看不见了，很快整个人都会被吞没……”
“我有什么法子！他那么高那么壮，我一个女人哪里拽得出来！真敢去做，我能和他一起陷进去，死在那个沼泽里！我也不敢和别人说，万一被指为凶手怎么办？我日子好不容易过得好一点，哪怕别人瞧不上，也是我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达到的，怎么可以为一个烂人毁掉！郑弘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做混混的时候就敢杀人，也是因为什么脏事都敢干，才傍上了贵人，他本就该死！有人杀了他，我拍掌叫好还不够，凭什么给他收尸！他想的美！”
马香兰一口气说完，闭了闭眼睛，看向叶白汀：“你说的不错，郑弘方一直在威胁那个女人，也一直在威胁我，女儿并不是那个女人主动送过来的，是郑弘方抢的，虽不是男丁，不能传承香火，他不喜欢，但只要别人喜欢，他能利用着谋得好处，为什么不用？”
“他逼我帮他做事，帮他把些肮脏事处理收尾，逼外头那个女人帮他去讨好笼络贵人，好提携他……他根本不是个东西，不死，早晚我也会想着杀了他！他死了，再没有人逼我做事，也再没有人逼那个女人做事，那个女人重得自由……我也的确怀疑过，人是不是她杀的，但我没看到，我没有证据，自也不会像你们一样，随便指摘！”
叶白汀点了点头：“ 你丈夫死的这一日，可有何异常？”
马香兰垂了眼：“没有。”
“后来回想，也没察觉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是。”
“他的死讯，有没有人在锦衣卫之前，给你送消息？”
“没有。”
“案发现场呢，你可曾去过？”
“没有，”马香兰表情淡淡，话音平直，“我的这门生意，只为客人行方便，任何会打扰到的行为，都不叫方便，院子的确是我买来租来经营的，但从我到下面人，都不会和客人直接接触，连接单子收银票都在一个专门的盒子里，客人付了钱，写了条，拿了钥匙，住了房，我们只需要按照时间或其它要求，收回或提供各种服务，其它的什么都不会做，那院子既然已经被客人订下，我当然不会过去，案发之后更不能，不是被你们锦衣卫围住了？我也过不去。”
叶白汀又问：“鲁王世子，在他死的那个院子里住了几日？里面的东西，吃食，银霜炭，都是你的人送过去的？”
马香兰想了想，才道：“世子好像是付了五日的钱，不过应该是没住够的，一应吃食用物，我们都是根据他写的条子送过去的，但只送进大门口，不进屋，他死时房间什么样子，我没看过，并不能确定屋里的东西是不是都是我们送的，他本人又有没有出去过。”
叶白汀点了点头，看向仇疑青，仇疑青也点了点头，没其它问题，再看申姜，申姜就更没问题了，小幅度摇了摇头。
“如此，锦衣卫暂时没更多的问题，请夫人去屏风后入座稍待。”他指了指房间西边的长幅屏风。
马香兰看了看，似有些不解。
叶白汀温声道：“本次案件特殊，稍后恐有问题还需要夫人解答，不若节省来去时间，请夫人在此稍待。需要提醒的是，稍后我们问话的对象，夫人应该都认识，那还请夫人缄口不言，不要制造出任何声响，如有以上两种行为，我们就会视为——夫人在向凶手提醒示警。”
马香兰：……
锦衣卫办案都是这么不要脸的么！为了破案什么招数都能有！
申姜也跟着贴心提醒了一句：“为了不冤枉别人，请夫人一定要管住自己，不要随意出声哦。”
马香兰咬了咬唇，转去了屏风后，发现这里还站着一个穿锦衣卫衣服的小兵，小兵手里装模作样的拿着把扇子，见她来了，冲她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连看管的守卫都准备好了！
马香兰假假一笑，坐在绣墩上，闭了闭眼睛，情绪未有半点松懈。
今日这一场，只怕不好过了。
下一个叫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反复提起的，容凝雨。
容凝雨穿了一身浅妃色的衣裙，头发挽起梳成高髻，只右边鬓侧垂下一络发丝，配着纤眉杏眸，有一种特殊的温柔之美，比起出色的相貌，她让人记忆最深刻的便是周身气质，好像看到她，你就能忘掉所有忧愁一样。
厅堂非常安静，最先开始说话的仍然是仇疑青。
“容班主最近生意可好？”
“多谢指挥使垂问，”容凝雨声音也很温柔，有一种特殊的韵律感，听着很舒服，“日子勉强能过得下去。”

第92章 我不配做别的人娘亲
猎猎北风，寒寂冬日，北镇抚司的厅堂，连摆设都透着疏冷，容凝雨的一身妃色，似为房间注入了一抹暖意，似柔柔春风。
仇疑青像半点察觉不到似的，仍然一身肃冷，威严半点不减：“本使得知，燕柔蔓近日又夺了你们一笔大单，从此刻到正月里，你们日子怕都不丰裕。”
容凝雨浅浅叹了口气：“是。”
仇疑青：“她不但抢你的单子，还抢你的人，锦衣卫查实，燕家班大半个班底，都是从你容家班挖的人。”
容凝雨垂眉：“是。”
“她这般待你，你为何对她那般纵容，从不记恨，从不回敬？”仇疑青肃声道，“无需斟酌袒护，本使知道，你是有这个本事的。”
房间安静许久，容凝雨才又答了话：“何必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阿蔓有她自己的想法和坚持，我不能要求别人的路必须和我一样，只我是对的，这个行当，大家都活得很辛苦，我不能处处体谅，至少能尊重别人的选择，或许……这是她们唯一能挣到钱，好好活下去的法子，我为何只因想法不同，她不听我的，就一定要破坏？”
仇疑青：“你好像也不怎么喜欢这条路，撑的很辛苦，为何不换个活法？”
“换哪一种？”容凝雨明明话音很苦，脸上却仍然是带着笑的，“我打小在戏班子里长大，平生会的，也只有这个。”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温言道：“你这么说，倒让我们很好奇你的故事了。”
容凝雨：“我有什么故事，不过是不堪回首的日子，乏善可陈，能坚持一天是一天吧。”
“那一年燕柔蔓叛出容家班，”叶白汀提起当年的事，“听说是老班主过世，引出了一场大风波，有外头的男人想要趁机谋你姐妹，可是如此？”
容凝雨眼神暗了暗：“是。当时的确事出仓促，老班主的死我们谁都没预料到，一切发生的都很突然，可我和阿蔓也早不是之前的小姑娘，没有底气，也想不出办法保护自己，就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事情一发起，也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就范，自然会想办法反抗，在过去的路上，也已经布置铺路，想好了后手……没有人能勉强我。”
“燕柔蔓呢？”
“她也去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通知了另外一个，特别喜欢她的男人，那男人位当时在朝中风头正盛，是个脾气大，独占欲也很强的人，并不愿意和别人分享美人，听到风声跑了过来，看到美人被抢，再被阿蔓几句话拱拱火，怒发冲冠，两边就打了起来……两个男人都不是普通人，打起来场面很乱，根本拦不住，我和阿蔓虽没被占了便宜去，也都被波及了，我鼻子受了很重的伤，失去了嗅觉，她……小腹受了伤，休养了月余才能重新出门。”
容凝雨三言两语讲完了当时的事：“因她那霸道金主觉得她受了委屈，容家班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直接给她塞了很多钱，让她别盯着这点糟烂东西，真想干，不如自己成立一个新班子，还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想什么时候来就能什么时候来，不受束缚。”
“金主不好得罪，也是……给的钱太多了，阿蔓早就跟我置气置烦了，就转头走了，自立门户。不过就算没有这个男人，我也早料到有这一天，她和我想法不一样，坚持的东西不一样，总有一天，会形同陌路的。”
仇疑青看了申姜一眼，申姜将杉树叶子拿出来，放在托盘里，展示给容凝雨看。
“这个东西，你可熟悉？”
“认识，”容凝雨缓声道，“它有令妇人滑胎之效，少量服食便有奇效，是青楼里常会备的药……戏班子之前也有，但现在没有，这个东西被我严令禁止，不许任何人买办。”
“为何要严令禁止？如果真有姑娘遇到意外情况……怎么办？”
“总是有办法的，想生，我们就一起帮着养，不想生，有更稳妥的法子，”容凝雨话音变慢，“此物虽有奇效，少量服食甚至能让皮肤变得白一些，但量极不好控制，稍微多一点，就能要了人命。”
“容班主可知采买渠道？”
“有专门的北方客商，会运卖此物。”
“还有专门的客商运卖，竟这般有市场？”
“倒也不是，这种东西只有青楼私窠子等地会需要，外面的人，不管官家还是普通百姓，真遇到类似的事也不会用到这个，亲人族人，需得好生呵护，自和贱籍不同，”容凝雨顿了顿，“这算是青楼的小秘密，一般不会对外人言，除非你进入那个圈子，才能窥得一二。客商其实也不太愿意做这种生意，因为客人需要的量少，每回买的并不多，但青楼一向是能挣钱的地方，比如那些有用的没用的各种药丸子……你须得帮青楼老鸨子弄到这种树叶，才有机会做别的生意，是以就算亏本，他们也得做。”
“容家班现在没有？”
“没有。”
“你确定？”
“我能确定。”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片刻，久久，指挥使都没有继续问话的意思，显是等着他呢，他便又问：“容家班老班主心术不正，不谈生意导向，是非对错，你们这一批女孩子，从小学的课业是否一样？”
容凝雨点了点头：“差不多。”
“虽案情细节未曾向外界披露，小道消息总有些，容班主应该猜到几个死者是怎么死的了？”
“不敢说清楚，也确有些猜测。”
“燕柔蔓曾直接承认，她会玩这种‘鞭子游戏’，容班主也会么？”
容凝雨顿了顿，才开口答：“早就不用了，你现在问我会不会，我还真得仔细想想。”
那就是之前会，现在技术不熟练了。
叶白汀沉吟片刻，道：“听闻容班主擅长调香。”
容凝雨：“是，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碧珀，”叶白汀念出这两个字，“这个名字，熟悉么？”
这是仇疑青亲自指点着下属，费尽千辛万苦，走访过多位大师，根据案发现场焚完的香灰，一点点排查确认，最终得出的香料名字，这种香料出现得有小二十年了，成名是在十七年前，在八年前销声匿迹，市面上再也找不到。
容凝雨只沉默了片刻，便点了头：“知道，是我之前独创的香丸。”
叶白汀问：“还有谁会此项技艺？”
“没有了，”容凝雨摇了摇头，“要调制这种香丸，用料非常讲究，要求春夏秋冬的时节不同，天气变化都会影响最终成香味道，制作工序也极为复杂，我没来得及教会任何人，别人应当也不会。”
“你自己呢？”
“我早已闻不到任何味道……”她帕子下意识按了下鼻前，“无法辨认原料的细微差别，也无法确定过程中是否有错漏，是否需要进行其它微操，自也做不出来了。”
“若之前有人买下收藏，放到至今，是否仍然能用？”
“我做的香丸，每道工序都很讲究，如若保存得好，未在潮湿易腐的环境里放，应当还是能用的，只是持香效果可能没那么好。”
“听闻容班主早年制香颇受追捧，时常供不应求。”
“都是喜欢香料的夫人们赏面，但自我嗅觉失灵之后，就渐渐淡出了这个圈子，到底谁还曾保留着当年之物，我也是不清楚的。”
叶白汀又问：“对制香如此讲究，想来容班主当年一定非常热爱，失去嗅觉，可曾看过大夫？”
容凝雨：“看过，不只一个，都说爱莫能助。”
“是么？你的嗅觉，就一点没恢复？”
“没有。”
“不尽然吧？”叶白汀低了眼梢，“那日鲁王府挂白，我与指挥使正巧与容班主撞见，我这个人香品不怎么好，那日腰间挂了一枚香丸，回来才听说用料不好，是劣质，容班主当时是没什么反应，可是之后……盯着王府的锦衣卫回报说，整个下午，容班主都在打喷嚏，流鼻涕，但你并没有染上风寒，归家也没有叫大夫，第二日起床后再无异状，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这是身体自发的应激反应吧？你的鼻子，仍然会对香味很敏感。”
容凝雨只得解释：“并非公子想的那样，我的嗅觉并没有恢复，对一些刺激味道仍然会有反应，但我自己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如若锦衣卫怀疑，可请大夫过堂检验，自八年前开始，我也不再制任何香丸，我自己的住处，也并没有收藏有‘碧珀’，锦衣卫可派人去搜捡。”
其实已经去搜检过了，的确没有找到。
叶白汀问的更细：“对刺激味道有反应，是哪种反应？只感觉到呛或不呛，还是能细微能闻到一点点味道，会产生愉悦或不适的情绪？”
容凝雨试着解释：“闻不到任何味道，不过可能因为之前对味道感知极细微，现在纵使闻不到，内心也会有反应，比如若我路过一片春日花丛，哪怕蒙起眼睛经过，我可能闻不到它们的味道，辨认不出到底是什么花，仍然会觉得这是好闻的东西，内心会有愉悦感，仅此而已。”
叶白汀并没有在香丸的问题上停留很久，也没有逼着容凝雨非得给出一个答案，而是突然改了方向——
“娄凯，鲁王世子，郑弘春，杀了几个人的凶手是谁，你其实知道吧？”
问题突如其来，纵是容凝雨这种见惯世面的人，也怔了一下，才道：“我并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跟我们说？”
“听闻指挥使铁面无私，锦衣卫判案讲究证据确凿，并不会随意为难质问他人，”容凝雨抬眸，视线直直的撞了过来，不似之前那般温柔，第一次绽出锐光，犀利又直白，“难道竟是外边的人胡编么？”
叶白汀便笑了：“只是问话而已，容班主不必这么紧张，那我现在换个问题，郑弘方，是你杀的吧？”
跨度直接拉到了别人，容凝雨没反应过来，柳眉一跳：“尊驾这是何意？”
叶白汀：“非我锦衣卫故意为难，而是之前传唤的案件相关人——马氏，你应该见过了？就是她招的。”
屏风后的马香兰好悬跳出来，好好一个俊公子，怎么不说人话呢？她刚刚招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叶白汀指尖点着毛笔，话音不急不慢：“她说郑弘方曾是你男人，你为他生了一个孩子，女孩，但郑弘方不是个东西，抢走了孩子，还拿孩子威胁你，胁迫你帮他做事，笼络贵人，终于你受不了了，在西山沼泽附近，杀了他。”
寥寥几句话，马香兰听的脑门充血，双拳紧握，不是她说的！她没有！可她不能说话，因之前别人特意提醒过，她若出声示警，就是在帮锦衣卫指证凶手。没办法，她说不出话，也不能走出去，最后只能狠狠瞪了旁边的锦衣卫小兵一眼。
小兵倒是够不要脸，摇着扇子还冲她笑呢。
屏风外，容凝雨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才又开口，眼底沉浸着岁月带来的伤痛，声音里带着苦涩：“是，郑白薇……是我的女儿，我一直都知道，甚至忍不住怀有私心，在她靠近时会多说一些话，多让她停留一会儿，她温柔，也坚强，年纪虽小，却有主见，知道什么事应该做，什么规矩应该遵守，知道什么是绝对不会做，什么人不可以靠近，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马姐姐将她养的很好，我很感恩。”
“所以在马氏对你表达不友好的情绪时，你并不会介意？”
“没什么好介意的，没有亲手抚育女儿，反而交给他人，虽事出有因，也是我的错，我不配做别人的娘亲。”
“为什么不干脆把女儿抢过来，带在自己身边抚养？”
容凝雨手里帕子捏紧，笑容微苦：“我这样的日子……要让她跟着一起受苦么？她能从我身上学到什么？我打记事，就在戏班子，从懵懂无知，木偶似的被操控，到自己有了意识，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再到自己纠结，受伤害和伤害别人，确定自己以后的路……每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我要我的女儿也一样，也经历一遍这样的苦楚么？”
“我的前半生没有选择，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要么熬，要么悟，她来的不是时候，那时我尚身不由己，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的了她？但凡再晚几年，我都有办法更妥善的安排……”
说完她自己也怔了：“其实再晚几年，我也断不会允发生这种意外……我和她，终是没有母女缘分。”
叶白汀：“你是怎么和郑弘方走到一起的？”
容凝雨：“戏班子里的姑娘，对于老班主来说，都是货物，可以买卖租赁，可以做各种生意，有之前的大主顾觉得我伺候的好，为了奖赏底下办事得力的人，就花了大笔银子，从老班主那里将我‘租’出去三个月，给他的新手下，也就是郑弘方。郑弘方很喜欢我，在外边也是什么脏事都敢干，杀人放火，投毒灭门，做暗窠子人牙子……帮那位主顾做成了几件大事，还提出了，奖赏他可以不要，他就要我，大主顾便续了银钱，我便在他身边呆了一年……”
她说话的时候，申姜正在想当案子的口供，好像是盛珑还是谁说的，燕柔蔓在戏班子里曾被一个姐姐庇护，说是姐姐在外边失踪了一年还是多久来着，回来后大红大紫，护着她时已有十九岁，完全能独当一面，所以就是在这个阶段里，容凝雨跟了郑弘方，生了郑白薇？
“为什么给他生孩子？”
“非我所愿，”容凝雨闭了闭眼睛，“有些事女人即便再小心，也避不开。”
“既然有了孩子，有没有考虑过另外一种生活？”叶白汀想了想，“比如好好的过日子，再不回戏班子？”
容凝雨：“怎会没想过？每一个在风尘里走过的女人，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可别人不会允许，老班主不允许，郑弘方也不会允许，他说喜欢我，只是喜欢我伺候，在他眼里，女人只是玩物，不是过日子的人。而且以他那种做事方式，早晚会有反噬，他不会有善终。他还为了拿捏我，逼我为他做事，把孩子带走了，我那时……愤怒又如何，无助又如何，我尚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只能虚以委蛇，暂时听他的话。”
叶白汀：“你们的关系，都有谁知道？”
容凝雨：“老班主，大主顾，还有一部分郑家人吧，我不确定。”
叶白汀又问：“燕柔蔓知道么？”
容凝雨：“我……不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回戏班子的？郑弘春死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容凝雨垂眉道，“他虽霸着我，也需要我帮他做事，打听各种消息，那一年的时间，他大概也腻了，就放了我回去，时不时有事需要我做，就用只有我们才能读得懂的信号通知我。”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多久？”
“两三年吧。”
“那时你心里已经想清楚，以后要走的路，对抗着老班主，戏班子里的姑娘如果出事，你都会搭把手，是么？”
“是。”
“你帮过燕柔蔓？”
“是。”容凝雨淡声道，“班子里面苦的姑娘不只一个，她们还年轻，未来还很长，我反正早就惯了，能救一把就一把，至于之后怎么样……我若能管得过来，自会管，管不过来，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所以燕柔蔓很可能会知道，你和郑弘方的关系？”
“这个问题，我答不出来，你们需得问她。”
叶白汀便不提燕柔蔓，又转回郑弘方：“马氏说郑家两兄弟都很暴力，郑弘方打过你么？”
容凝雨：“打过。”
叶白汀：“他为人这般无耻，对你又不好，你有没有想过杀了他？”
容凝雨目光微动：“不瞒公子，想过。”
“所以你不仅想过，也动手了，是么？”
“锦衣卫非要这么说，便请拿出证据来，”容凝雨眸底一片明静，“若证据确凿，我无话可说。”
“他死的那日，你是否也在西山温泉庄子上？”
“他死在何日？这个问题我答不出来，但在人们传的失踪之后，往前推一些日子，我却曾受邀，去西山庄子上唱过堂会。”
“你在那时会佩戴花钿么？”
“那时……”容凝雨想了想，“应该京城正在流行一种桃花妆面，很多女子都会贴。”
容凝雨以为还要在这个问题上来回绕，但出乎意料，叶白汀没再问这个男人，而是问起了别人：“郑弘春死前，曾经骚扰过你。”
“是，鲁王府那日，当然也看到了。”
“那不是第一次？”
“数年之前，郑弘方在时，他是不敢的，郑弘方死后，郑家一度气氛低迷，运气不大好，他也没动，后来马姐姐经营不错，郑弘春因此买了个小官，就抖起来了，若见到我，会以当年的事为由，威胁我就范。”
“但你并没有。”
“是，我知道怎么应付他。”
“你经常会遇到这样的骚扰么？娄凯有没有骚扰过你？鲁王世子呢？”
容凝雨就叹了口气：“都有，但凡沾过风月场的女人，都很难从良，即便从了良，别人也会因为这些经历调侃你，逼迫你，有些人就是喜欢看女人不情愿的样子。”
“可你有法子应对。”
“是。”
叶白汀又问：“你此前说过，你曾帮过李瑶，是么？”
“是。”容凝雨点了头，“有次在街巷偶遇，我看到她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不对，便帮她提了东西，送她回了家。”
“她曾在江南被卖到青楼，你确定你当时已不在江南，没救过她？”
容凝雨顿了下，才垂了眼，慢声道：“我救过很多人……其实记得没那么清楚了，女大十八变，如果她那时年纪很小，同现在不一样，我大概会认不出来。”
叶白汀沉吟片刻，又道：“你聪慧敏锐，且善解人心，既然帮李瑶提东西的那日，就认出了她身上的伤，知道是来自男人虐打，可曾想过之后继续帮她？可曾鼓励过她？”
容凝雨：“算是有吧，当时那一路上，我说了很多话，但她没什么反应，之后也没来找我……”
“郑弘春死的那晚，你可曾见过马香兰？”
“没有。”
“娄凯，鲁王世子，郑弘春，三个死者死亡当晚，你都有不在场证明，是么？”
“是，”容凝雨眉目安静，“锦衣卫应该已经问过我班子里的人了，她们都可以作证。”
“杉树叶，碧珀香丸，鞭子，杀人的匕首，你一样都没有？”
“是。”
叶白汀抬起眼梢：“我再问你一遍，杀害以上三个死者的人是谁，你其实知道，甚至曾经私底下劝过，但别人没听，你一直在庇护这个人，混淆锦衣卫视线，是么？”
容凝雨摇头：“不，我不知道，也未在其它场合提起过凶案，甚至劝慰别人。”
叶白汀：“如此，问话暂时结束，请容班主去屏风后稍坐，注意不要说话，不要制造出声响，否则就是给锦衣卫提示方向，堂上这个人就是凶手。”
容凝雨蹙了眉，显然很不理解这个举动，转到屏风后，看到马香兰，就是一怔。
马香兰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
容凝雨便知，刚才在堂上，那少年所言，关于马春兰的‘招认’，一句都不是真的。接下来，少年还会以她的‘招认’，试探后面的人……
叶白汀打的当然是这主意，不然在旁边放一架那么长那么大的屏风做什么？
本案比较特殊，有关凶手的证据也不是没有找到，可如何整理所有真相，让凶手认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次叫上堂的，是李瑶。
叶白汀的头一句话也很刺激：“娄凯死的那一晚，你看到凶手了，对么？”

第93章 少爷学坏了
李瑶一身素缟，鬓边耳际簪着白花，眉眼笼着轻愁，和极瘦的腰肩相衬，和往常一样，很有股特殊的可怜气质。
可叶白汀几人都知道，她可能在别人眼里处境仍然没那么好，但她自己早已不是这么认为，她会动用所有智慧和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娄凯死的那一晚，你看到凶手了，是么？”
叶白汀说话的时候，仔细观察着李瑶的表情，李瑶眼睑快速颤动了一下，只片刻，便道：“没有。”
“那是豆腐脑摊的夫妻撒谎了？”叶白汀翻着案几上的口供，“就是你常去光顾的那家，正好在那过夜过后的晨间，有个大单要做，夫妻俩起得比平时更早一些，以往寅时中起床干活，那一日未至寅时就起床了，第一批豆腐脑出锅的时候正好是寅时中，而那个时候，你已经在他们家门口了。”
“时间往前推，你的确整晚在家，没有出过门，但你起的很早，因为要买第一茬豆腐脑，你路过了案发现场，看到了凶手出来，但你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锦衣卫报丧，通知你娄凯死了，就死在你不久前路过的小院子里……你才瞬间明白，你碰的那个人，杀了娄凯。”
李瑶垂眼，表情非常安静：“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白汀继续观察着她的表情：“但你不能说，因为杀人的这个人，救过你，是么？她不但之前救过你，这次还帮你杀了你丈夫，让你的生活得到解脱，你很感谢她，所以要保护她，对么？”
“从没听说过，谁帮人是这么帮的，我帮你，就是要帮你杀了对你不好的人？那天底下对我不好的人多了去了，凶手怎么不都杀了？”
李瑶眼瞳沉黑：“既然锦衣卫办案不看证据，全靠猜的，那就随便你说喽。 ”
反应这么激烈……
叶白汀便知道，这个点戳中她了。
“锦衣卫走访过你的街坊邻居，大家都说你以前性格有些沉默，不爱说话，近日表现却不像，你遇到了什么事，因何改变？”
“我变成这样不好么？”李瑶火气被撩了起来，压不下去，连声音都变得讽刺，“叫你们看不惯了是么！”
申姜按着刀柄，目如铜铃：“北镇抚司堂前，安敢放肆！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许多嘴！”
李瑶抖了一下，咬了唇，没敢再说话。
叶白汀一点都没计较，反而语带鼓励，温言道：“我欣赏每个人的变化和成长，女人如此，男人亦如此，你因经历常年丈夫家暴，对体格强壮，凶一点的男人仍然下意识畏惧，可面对我这样的，你已经可以勇敢表达自己的情绪，不管嘲讽还是怒骂……我很为你高兴，也祝福你以后一路都好。”
他说的这么真诚，表情半点不掺假，李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手指绞了绞帕子：“妾身知道锦衣卫办案辛苦，也没有想骂人……”她大着胆子瞪了叶白汀一眼，“还不是你不老实，想诈供！”
说完也不敢看仇疑青，自己小声嘟囔了一句：“长得这么俊这么乖，去哪里不好，偏到北镇抚司来，被人诓着学坏了……”
申姜同情的看了指挥使一眼。
仇疑青：……
叶白汀又道：“我比较想了解的是这个过程，是生活中哪种意外的出现，让你改变了？谁给了你鼓励？你为什么不再害怕，只是因为娄凯死了，你彻底解脱了？”
对方只说娄凯名字，没说‘你丈夫’，让李瑶内心有些舒服，她不想回答，又觉得不太礼貌，便缓声道：“是我自己觉得，不能那样过日子了，还有我的女儿……她已经长大，到将要懂事的年纪，我不能教那些东西给她。”
叶白汀：“容凝雨刚刚来过，我们已经问过话。”
“我知道。”李瑶抬头看他，似不明白为什么说这个。
叶白汀眼梢微肃：“她口供说，曾在江南，你被掳时，她救过你。”
屏风后，容凝雨一怔，再一侧头，就对上了马香兰的双目，二人眼里的领悟一模一样：看吧，又在瞎说了。
“才不是！”
李瑶情绪有点激动，不过只是瞬间，这点激动就消失了，她眉眼平直，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也平静了下来：“哦，我倒忘了，她倒也帮过我。”
叶白汀注意着她表情里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那个人帮了你很多次，可不仅仅是提东西，她救了你的命，杀了娄凯，你感恩，也因终于脱去了枷锁，敢于站在人前发声，你逼着自己，急切的改变，再难也要扛着压力，硬着头皮往前站，因你觉得，你必须要保护她，是么？”
李瑶抬头，勇敢的对着叶白汀充满探究的眼神：“若一切真如你所言，这个人那么厉害，连杀人都不怕，哪里用得着妾身保护？”
叶白汀：“那日清晨，你当真没看见凶手？”
李瑶：“没有！”
叶白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信息卷宗：“鲁王世子死的这日呢？”
“他死，同妾身有什么关系？”李瑶皱了眉，“当时外子死了，妾身日夜守灵，外面发生了什么，妾身并不知晓。”
叶白汀：“是么？那怎么当晚有人看到你背影，在鲁王府附近出现？世子刚好在这一天遇害，难不成你们有私约？”
“谁跟那种下三滥的男人有私约！”
李瑶没怎么犹豫，就说了：“那夜妾身的确出了门，但不是去鲁王府，也没什么私约，只因女儿发烧，迫不得已，大晚上的，妾身也得跑一趟，敲开医馆门拿药，因一路上没怎么遇到人，也跟案件没什么关系，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妾身便没说，如若锦衣卫不信，可去问医馆查证！”
这倒不必，因申姜走访时已查到了具体信息，她的确去医馆求了药。
叶白汀又问：“郑红春骚扰过你么？”
李瑶点了点头：“鲁王府挂白那日，你们不是都看到了？”
“之前呢？”
“也有，但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
“他死后的那日清晨，你也起来的很早，换过衣服，出门买豆腐脑。”
“是，还遇到了您和指挥使，”李瑶微笑，“妾身爱干净，每日都要更衣，不可以么？”
叶白汀问：“你对娄凯观感如何，我们都知晓，为什么要特意出去这一趟？真是为了给他买吃的，还是——有意给自己身上加一道嫌疑，好分散我们注意力，拿不准凶手是谁？”
李瑶垂眼：“妾身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白汀：“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知道郑弘春已死，是么？”
李瑶：“这个消息，难道不是你们直接通知给妾身的？”
“你很聪明，即便你事先不知道，我们找到你，你也该知道自己有嫌疑了，这个时候，不但不为自己辩解，为这桩命案加上一个嫌疑人还不够，还刻意说起盛珑的故事，拉她下水，引导锦衣卫去查盛珑……”叶白汀话音微缓，似给对方一个思考时间似的，“为何要这么做？你有意陷害盛珑，还是联合她——帮某个人处理收尾？”
李瑶叹了口气：“案情重大，妾身本也只是热心帮忙，尽一个普通百姓的义务，没成想，倒被怀疑了。”
叶白汀：“你以‘做别人的英雄’这几个字，暗示盛珑会为了保护姐姐的孩子付出一切，迂回到了朱玥的手帕交郑白薇，强行为她制造动机，就没有觉得有些不合理？”
李瑶没说话。
叶白汀：“死的是郑弘春，你如果想要拉人下水，马香兰这个妻子比谁都合适，你不提她，是考虑到她的身份太敏感，还是单纯的，只是同她不熟？你扯盛珑下水，没有一点愧疚感，是不是认定盛珑一定能处理好之后的危机？你和她，真的互相看不顺眼，感情很不好么？”
李瑶：“她骂过我，我还不能记仇么？我就是看不惯她，要扯她下水，又如何？左右这桩案子同我没什么关系，你们非要盯着我，我也只能说我能看到的，能想到的，信不信，要不要找证据，是你们的事。”
房间安静了片刻，叶白汀才又问到：“ 你可给盛珑送过东西？”
“没有，”李瑶答的非常干脆，“都说我讨厌她了，为什么要送东西？”
“可你留了个帕子在鲁王府，盛珑的房间。”
“妾身还真是没想到，锦衣卫有这喜好，爱听人墙角，”李瑶手里帕子越攥越紧，“怎么，脏了的东西，妾身不能扔？”
叶白汀：“盛珑那里，只有这一样你的东西？”
李瑶：“应该是一样都没有，既然是不要的帕子，应该也已经被扔掉了？”
“你确定？”
“确定。”
“你方才说，你和盛珑关系并不好。”
“是。”
“那为何她的事，你那么清楚？”叶白汀音调微扬，清朗中带着锐利，“有一些细节，可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关系不好，她会同你说？”
李瑶咬了唇，没说话。
“不是她说的，就是你编的了？”叶白汀看着她，“想清楚再回答，各中事实是真是假，我们稍后会同盛珑确认。”
李瑶还是没说话，又瞪了叶白汀一眼。
叶白汀：“盛珑骂过你，却也点醒了你，是么？”
李瑶有些暴躁：“有证据你就指出来，没证据也别这么问来问去的了，有意思么？”
叶白汀看了眼申姜。
申姜端着托盘里的杉叶，给李瑶看：“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李瑶眼神闪了闪，沉默的点了点头。
申姜：“知道能有在哪里能买到？”
李瑶垂了头：“你们既已经知道我在江南被掳的事，我也不瞒了，我知道这个东西，也知道在哪里能买到，但我没买过。”
叶白汀提醒：“你该明白，锦衣卫能把这个东西查出来，便已经在各种布控，京城哪里有卖，近期都有谁买过，一定能排查出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李瑶舔了舔唇，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买过。”
叶白汀看了申姜一眼，申姜把托盘收起来，不再提杉叶。
“你……会玩鞭子么？”
李瑶反应了反应，才明白叶白汀在问什么，差点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可能学过？江南的那些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经历，每一天我都在琢磨着怎么保命，怎么逃出去，连那里的琴我都不想碰，怎么会学过这个？”
叶白汀点了点头：“如此，我这边的问题暂时问完，请你去屏风后稍坐，以待后续问题补充，需得提醒你的是——堂前传唤问话继续，请莫要出声，制造出任何声响，否则就是在提醒警示凶手，帮锦衣卫锁定破案。”
李瑶虽不懂这个安排，还是皱着眉头转到了屏风后……
看到了马香兰和容凝雨。
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眼观鼻鼻观心，有了一种另类的默契。
……
厅堂上，下一个叫上来的，就是盛珑。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眉目气质如四月梨花，纯白安静，很沉得住气。
仇疑青没说话，只冲着叶白汀点了下头，叶白汀就知道，领导主要心思用在别处，懒的开口问，他便都代劳了——
“你房间里的杉叶，是李瑶买来给你的，是么？”
屏后后的李瑶瞬间睁大了眼睛，什么她买的？她根本没说过这样的话！她答的很清楚，和盛珑关系不好，没给她送任何东西的！
却见容凝雨和马香兰朝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意思是，这是今天的基本操作了，别紧张，别生气，看着就好。
叶白汀道：“因为你们有共同要保护的人。”
盛珑非常淡定，表情都没变一下：“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懂。”
叶白汀：“杉叶看起来毒性强悍，经年不坏，可以保存很久，但从你房间里搜出来的那个小瓶子，颈细身修，素白胎瓷，只在瓶底印有莲花图案，取观音坐莲之意，是今年才烧出来的新款型，因小巧精致，颇受夫人小姐们喜欢，但你那一只，座底除了莲花瓣，还多了一条极细的赤色痕迹，乃是窑工失误所致，锦衣卫已经查实，有这种失误的一批瓷瓶，只出自京郊李窑，他们今年烧制了很多回，成品都不错，出现失误的只有这一批，上个月才在市面上大量传开——”
“你说的那个丫鬟已经嫁出去三年有余，今年夏日更是出了京，尚未归来，怎么帮你买东西？还是最新的瓶子，最新鲜的新品树叶？”
盛珑曾经的话被戳穿，竟也没有紧张，只是没说话。
叶白汀：“无需再隐瞒，李瑶已经招认，这毒物，是她给你的，对么？”
屏风后，李瑶睁大了眼睛，这少年唇红齿白，眉是眉眼是眼的，怎么可以这样说谎！她根本没承认过！你真有了确凿证据，为什么刚刚没问我！
虽然……但是别上当，别上当，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盛珑抬眼，看着叶白汀：“没错，是李瑶帮我买的。”
李瑶：……
问就是生无可恋。
马香兰一脸同情，容凝雨似是不忍心，轻轻拍了拍李瑶的手。
屏风外，叶白汀温声道：“那便说说吧，这毒，怎么回事？”
盛珑拢了拢袖口：“我虽尚未嫁入王府，却已被世子认定是枕畔之人，我父母也从未想过避嫌，是以有些事……早已发生。近日我身体略有不适，寻丈夫捏过脉，日子尚浅，丈夫也给不出确切结果，我总要提防着些，我有姐姐的两个孩子已经够了，不想给人渣生孩子，就得自己想办法，这种事不好往外说……”
她顿了顿，又道：“李瑶虽说话不大好听，总是带刺，但心地是好的，我拜托了她，她就给我寻到了这种药。事实就是如此，断断没有保护谁的意思，锦衣卫这次只怕是想多了，若仍不信我，可当堂请大夫诊脉验证。 ”
叶白汀问：“李瑶买了毒物，怎么给你的？”
盛珑：“鲁王府挂白那日，李瑶来寻亡夫遗物，她落下了一方帕子，那个帕子卷的很皱，中间就包着那一枚小瓷瓶。”
叶白汀看了眼仇疑青。
仇疑青摇了摇头。
那日鲁王府忙乱，他们二人的确走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东西，包括盛珑和李瑶的对话，盛珑在鲁王府的房间固然收拾的很好，但当日有很多事处理，桌上放了很多东西，比较杂乱，他们离得又远，主要心神用在关注二人对话，分析二人的关系上，倒是没注意帕子底下藏了一枚小瓷瓶。
应该是角度限制，帕子把小瓷瓶遮的太严了。
叶白汀也想通了这件事，不再过多纠结，继续问盛珑：“既然你二人说的上话，她还能帮你寻药，为什么要在人前塑造出感情不好的表象？ ”
“因世子骚扰过她。他们这个圈子，玩的太脏，若我和李瑶交好，走的太近，不但影响她的声誉，或许还会——”
盛珑眉宇淡淡：“世子或许还会让我帮忙，约她过府，好方便他行下作之事，我不愿做这样的事。”
叶白汀：“李瑶之前不爱说话，街坊邻居都说她可怜的很，有些畏缩，你同她认识时，是这样么？自何时起，她变了呢？”
“未曾注意，一点一点的吧，她以前是有些胆子太小，我看不过去，会说她两句，想鼓励她，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不需要我的帮忙了，慢慢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盛珑笑了下，声音微柔：“或许她本来其实就是这样子，只是少有示于人前，别人从未见到。”
叶白汀点了点头，提起燕柔蔓：“你为什么对燕班主的往事知道的那般清楚？”
盛珑：“你的意思是……”
叶白汀：“我见你们的圈子并没有很多交互，是私下有来往，你同她很熟悉？当年你谋鲁王世子性命不成，遭遇意外，被送往青楼，被一个人救下，救你的这个人，是燕柔蔓？”
“不是。”盛珑答的很干脆，“我那时晕着，并不知道是谁救了我。”
叶白汀：“既然晕着，因何确定一定不是她？”
盛珑垂了眼：“因她并没有表现出来。我同她在各种小宴上见过，她都没有丝毫提醒的意思，而后不久不，我也找到了当时救我的恩人，尽我所能，表示了感谢。”
“此人是谁？”
“不在圈子里，我亦确定与本案无关，还请见谅，我不方便说。”
叶白汀像是被说服了，没继续这个话题，改问另一个：“鲁王世子的死，你知道凶手是谁，是么？”
盛珑眸底一片墨色：“我不知道。”
叶白汀：“你说世子死时，你一直在鲁王府。”
盛珑：“王府护卫门房皆可证明。”
叶白汀：“你的确没有出去，但有纸条扔进了院墙，告诉了你世子死讯，是么？”
盛珑目光闪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需要我把锦衣卫搜检出来的东西给你看？”叶白汀看着桌上线索资料，拿起一张纸，“李瑶知道是谁杀了娄凯，世子死的那晚，她出门抓药，又看到了这个人杀了世子，她想保护这个人，可又想不到更多的办法，知道你也被这个人救过，你们之间早有交往，也有默契，约定了特殊的传讯方式，她写了小纸条，扔进你们约定好的院墙，并发了暗号声音，让你知晓。”
“你在王府陪着朱玥朱珀，不出门，不打扰门房和护卫，但在夜深，孩子都睡了，你起个夜，在附近地方走一圈，并不会有人知道，你拿到了那张消息纸条，知道了这件事，思索半夜，便也有了准备，对么？”
盛珑没说话。
叶白汀：“你们故意抛出各种谎言，甚至将嫌疑往自己身上引，就是为了让案情更乱，让我们注意不到这个人，是么？”
盛珑仍然很安静：“不是。虽我不知锦衣卫都掌握了什么证据，但你说的这件事，我不知道。”
叶白汀：“如此，我要问姑娘最后一个问题，有些冒犯，但与案情有关，还请你务必回答。”
“大人请问。”
“你会玩鞭子么？”
“鞭子？”
“你冰雪聪明，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因几个死者的死相？”盛珑并没有羞赫愤怒的表情，只道，“如果是这一种，我不会。”
“请姑娘在旁边屏风后稍待。”
一样的引导，一样的叮嘱，叶白汀重音放在不许说话，不能发出声响，否则就是提醒凶手这几个点上，紧接着，叫上了两个小姑娘。

第94章 奴家很贵的
屏风后，盛珑停住脚步，对上李瑶，容凝雨，马香兰的眼神……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同样的场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李瑶无声的叹了口气，轻轻拽了拽盛珑衣角，眼皮往下放，示意她坐下。
所有人都听到了申姜高声宣布叫人的声音，接下来要上堂问供的，是郑白薇和朱玥。除了李瑶，两个小姑娘和屏风后的女人都有关系，时间慢慢过去，心中焦虑渐生，大家已经做不到眼观鼻，鼻关心，强制自己克制住情绪，气氛隐隐有些紧绷。
叶白汀似察觉到了，在人来之前，扬声道：“诸位不必紧张，请务必维持住情绪，不要冲动，锦衣卫已经知道两个小姑娘并非本案凶手，问供只是必要流程，绝不会为难。”
屏风后气氛显而易见的放松了些。
申姜瞪着铜铃似的大眼，朝叶白汀眨了下——
什么时候把两个小姑娘排除了？怎么他不知道！
叶白汀眉梢微挑，目光微斜，看过来的眼神……不用说了，就是一个‘笨’字。
他纤长指尖下移，点了点桌上线索资料卷宗，那里除了收集来的信息，分析，还有有关几个死者详细的尸检格目，他的指尖落点，正好在死者器官被割的那一条描述上。
死者身上的伤口非常深，且靠里，好像担心不能一下子切完，凶手下手非常狠，明显对人体认知不够精确，做动刀的事并不熟练，可也证明了另外一件事……凶手对切割，器官深度估计不熟，至少对男人身上物件十分熟悉，才能一刀下去，断的这么彻底。
必得是经了人事的女人。
两个小姑娘才多大，尚在闺阁，或被母亲或被小姨保护的很好，有清晰的对世事的认知，也有些小姑娘的脾气，极大概率没有被男人欺负过，不管马香兰容凝雨还是盛珑，都不会允许，这是她们一以贯之的努力和执念。
没有见到过，没有接触过，当然也不可能会做的这么干脆，甚至都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申百户终于想明白了，头转向上首坐的稳稳，没一点意外，似胜券在胸战场将军的指挥使——
所以你们都知道了？那为什么不提醒我！害我……
被指挥使凉飕飕带着寒气的眼神撅回来，申姜心肝颤了下，仔细想想其实也没多费什么力气？查两个小姑娘主要也是为了查清人物关系，隐藏的线索指向，知不知道，排没排除都得查，并不会影响他的工作任务。
就是凶手到现在也没确定，让他有些心痒痒，不管眼神还是小动作，都在催促坐在下首案几的人——
少爷你倒是快点啊！不是说今天一准能破案么！媳妇还等着他回家干活呢！
不对，等等，该不会连凶手是谁……少爷和指挥使都知道了吧？问供过程是为了确认细节，让凶手顺利招供？
申百户脑子里各种跑马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已经被引上堂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叶白汀指尖滑过桌上纸页：“鞭子和匕首，哪来的？”
郑白薇眉眼沉静：“让下人采买的。”
朱玥就有些不客气了：“我们女孩子，不能备些工具防身么？”
“你的？”叶白汀看看郑白薇，再看看朱玥，“还是你的？”
郑白薇：“我们的。”
朱玥：“我们住一起，王府里有给薇薇准备的客院，但她根本没去过，我也不许她去，我的房间就是她的房间，我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她也一样。”
叶白汀微颌首：“既是备用防身，鞭子和匕首是早就购置下的，放了很久？”
朱玥仍然很警惕：“自然得时时备着。”
“这样啊，虽排查起来有点麻烦，指挥使仍然找到了——”
叶白汀看着朱玥，视线清澈明亮：“你喜欢骑射，也喜欢舞鞭，为此专门寻了师父学鞭法，你房间里的鞭子，长短，大小，质地，压花，哪一柄配哪一匹马，哪一柄套哪一身骑装，你都如数家珍，经年下来，你的审美不允许你随随便便买柄鞭子，，锦衣卫在你房间里找到的那柄鞭子，纹路如何，工艺如何，压花是否新制……你想想，是否一点漏洞都没有？”
朱玥突然眼神一颤，不对，有的！
她挑鞭子的时候下意识做出了选择，当时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可现在被刻意提起，她突然想起那柄鞭子的质地，配色，还有压花……每一样元素都算不上新，可结合在一起，之前市面上根本就没见过！
“是近日才买的吧？”
叶白汀慢声道：“一个个死者出现，案件发生，你们并不知道凶手是谁，心中各有怀疑的对象，又不敢问，就选择帮忙遮掩，甚至买下了这些东西……为了转移锦衣卫的视线，对么？ ”
“你怀疑是你母亲做的，但若你问，她肯定不会告诉你，还会叫你不要多想，不要管，”叶白汀先看向郑白薇，说完转向朱玥，“你怀疑是你小姨，不管什么原因，你不想她有事，不希望她被发现。”
朱玥：“才不是，这就是我们的东西，恰巧买了而已，跟她们没关系！你不能就因为我们的关系近，仅凭这一点可疑，把人指为凶手！”
郑白薇轻轻拽了下手帕交衣角，微不可查的摇了下头。
鞭子已经被发现，那她们之前故意引导锦衣卫的证词自也被拆穿，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并没有意义。
朱玥唇角抿了抿，恼怒还是恼怒，却也不再说话了。
“不必紧张，你们的长辈方才已经招了供。”
叶白汀看着郑白薇：“容凝雨是你生母，你一直都知道，对么？”
郑白薇怔了一下，才慢慢道：“……小时候并不知道，也没怎么见过面，我娘并没有刻意隐瞒，当我长大懂事，知道了一些家里之前的事，有一些疑问时，我娘就都同我说了。”
朱玥将郑白薇拉到自己身后，瞪着叶白汀：“你干什么？问案子就问案子，说这些过去的事做什么！”
“没关系的。”郑白薇拉开朱玥，继续道，“人生有很多遗憾和错过，没有人能走回头路，容班主是个很好的人，当年可能只是不得已，是我们没有缘分。”
但人跟自己有血缘的人总是难免亲近，何况生母，她并不否认，她对容凝雨，有一份孺慕之思。
叶白汀：“那你可知道你的生父是谁？”
“知道。”
“恨不恨他？”
“谈不上，”郑白薇眉目宁静，没有半点紧张不安，“我甚至不算认识他，在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离世，纠结这些，毫无益处。”
叶白汀心底赞赏，的确是个很通透的姑娘：“你叔叔——就是你的养父，郑弘春，你恨不恨他？”
这一次郑白薇回答的很干脆：“恨。他总是打我娘。”她的声音平稳又干净，并没有带着很多波澜，可内里的浓浓心疼，根本遮掩不住，“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屏风之后，马香兰紧紧咬着唇，眼眶湿润。
“所以你敢于保护你的母亲，对么？”叶白汀道，“鲁王府挂白时，我见你拿了鞭子。”
郑白薇也并不否认：“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娘以后再不会受到伤害。”
“特别愤怒的时候，有没有手指颤抖，心生恶意，想要杀了他？”
“有想过，但我不会这么做。”
郑白薇抬头：“我娘和容班主都教过我，世间有很多苦难，没有人一辈子顺风顺水，被人欺负时，会难过，会愤怒，这些都是正常的情绪，人人如此，可我要做的并不是冲动行事，我要学会用自己的脑子解决问题，让自己勇敢，让这些欺负人的人付出代价，自食恶果，偶尔坏一点没关系，但有些事，一定不能做。”
叶白汀：“那你觉得，你娘和容班主，会对这些坏人动手么？”
郑白薇这次沉默了很久，都没说话。
叶白汀：“你会担心她们吧？”
郑白薇眼睫颤动，嘴唇抿的紧紧。
朱玥看不过去，再次护在手帕交身前：“不许你逼迫她！她家的事，凭什么非得宣扬的人尽皆知？”
叶白汀看着她：“你很讲义气。”
“女孩子就不能讲义气么！”好像被人这么说过很多次，朱玥漂亮的眸底燃着火，“薇薇也很护我的！”
叶白汀：“那你一定知道她家的事了？”
朱玥怔住，嘴张了张，没说话。
这次还是郑白薇说了话：“我们无话不谈。”
“所以鲁王世子是怎样的人，你们都知道。”
“是。”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朱玥眼底的恨意几乎掩饰不住。
叶白汀便问：“你既知道你父亲并非良人，为什么同意你小姨嫁进王府？”
“我不同意，有用么？”朱玥冷哼一声，话音微凉，“他们大人，何时听过我的话了？”
“所以这桩婚事，你没管。”
“没有，管不了。”
“是么？”叶白汀看着她，“我倒觉得未必，换做别人，可能放弃，但你不会。你心疼你娘，会多年如一日的保护弟弟，从没觉得累过，你是一个战士——你喜欢花木兰，对么？”
朱玥很惊讶：“你，你怎么……”知道？
叶白汀微笑：“因鞭子和匕首，你‘允许’锦衣卫查了你的房间，你房间里有很大的书架，上面有很多话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和郑白薇的爱好，但所有话本里，只有这本是翻的最多的……”
“你觉得你对家人有责任，被你划进圈子里的人，你都会保护，纵所有大人都不管你小姨，你也不会不管。你劝不住，又阻止不了这件事发生……你想了什么法子？”
朱玥垂着眼，没说话。
叶白汀低头翻着手里的宣纸：“我看看你小姨招了什么，她好像说——”
朱玥瞬间急道：“他会死！”
叶白汀动作顿住，视线缓缓回来：“嗯？”
“你别信我小姨的话！她那个人总是想太多，总是把我惹的麻烦往揽上身，她要是在这件事上说了什么，肯定不是真的！”朱玥话音很急，“我父一定会死，我知道！”
叶白汀：“为何？”
朱玥目光有些闪烁：“因为他在威胁一个人……那个人很有本事，绝不会受他威胁，我见过他们来往的纸条，那个人说会杀了他！”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朱玥摇了头，“但‘他’一定会成功，我爹那个人连绣花枕头都称不上，被别人算计，一准会倒霉，没准婚事就黄了，我没阻止，也没干别的，就是因为这个！”
叶白汀：“后来你父出了意外，你觉得会是这个人做的么？”
朱玥点头：“……可能是？”
“既如此，锦衣卫问时，为何不说实话？”叶白汀眼梢压的微低，“难不成这个人你也认识，想要帮忙袒护？”
朱玥跺脚：“我都说了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是谁，怎么帮忙袒护！我真把这件事说出来，你们锦衣卫找来找去又什么都找不到，责我撒谎怎么办？我小姨最不喜欢我撒谎，会罚我的！”
叶白汀还是没放过这个问题：“那这个人，同你小姨认识么？”
朱玥立刻道：“不认识！”
“很好，”叶白汀不再看她，而是转头问郑白薇，“你方才说过，你们无话不谈，那这件事，你知道么？”
郑白薇和手帕交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知道的。”
她以为对方还会继续就这个问题提问，心下微转，想好了应对，不料叶白汀已经转过这个话题，没再继续，问起了别的：“准备鞭子和匕首，谁的主意？”
朱玥立刻举手：“我的！”
“大人莫要听她的，她性子直，真有事直接上手，比三思后行来的多的多，是我的主意，”郑白薇一边说话，一边按住朱玥的手，“你最喜欢骑马，有很多柄鞭子，却不爱想这些弯弯绕，我们说好了的，不能再说谎骗人。”
不知是她的手按的太用力，还是朱玥太委屈，小姑娘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叶白汀没有为难小朋友的意思，问过话，对一些事心里有了底，就戛然而止，温声道：“今日便到此罢，多谢你们本使，请至西厢花厅暂歇，等待稍后案件结果，也可以直接离开回家。”
郑白薇和朱玥对视一眼，两个小姑娘似都有些茫然，反应了反应，才行了个礼，挽着手退下了。
屏风后一片安静。
叶白汀道：“死者死相终归不怎么体面，跟小姑娘说多了这些，不合适，堂外还剩最后一个嫌疑人，诸位再坚持一下，莫要出声，莫要示警，案子马上就结束了。”
最后请上堂的，是燕柔蔓。
她发髻高高挽起，露出天鹅一般修长漂亮的颈线，穿着一身茜色衣裙，质料华美，裁剪讲究，将她玲珑身材展示的淋漓尽致，配上粉面桃腮，巧笑嫣然，她单单是站在堂前，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风情，让你移不开眼。
叶白汀还是看向仇疑青，请示领导的意思，领导一向人狠话不多，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
他便继续了。
“‘鬼来收’，燕班主可知道这个地方？”
“哪里？”燕柔蔓左手环在胸前，右手肘撑在左手背上，蔻丹点了点线条精致的下巴，“‘鬼来收’……干什么的？奴家猜不出来啊。”
叶白汀又道：“那燕班主可知道，你在被很多人爱着，护着？”
燕柔蔓垂了眸，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周身气质似乎发生了变化，仿佛所有风情妩媚全是假象，她也会紧张，也会心跳，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不过也仅只是一瞬间，再抬眸，她又是那个游戏人间的燕班主，说话带着特有的，撩人的腔调：“奴家当然是被很多人爱着啊，不然哪来的这衣裳，首饰，家中满满的银箱？”
她一边说着话，还一边理了理襟口，摸了摸头上钗环，似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叶白汀：“你经常抢容家班的生意。”
燕柔蔓对此从未避讳过：“是，所有人都知道。”
“你抢的那些单子，锦衣卫都查过了，”叶白汀慢声道，“都是有贵人，大主顾，怀着私欲办的堂会，其他的生意单子，你为什么不抢？”
燕柔蔓笑了下，颇有些意味深长：“因为没钱挣啊，奴家瞧少爷这娇贵样子，就知道是个被父母家人好好娇养在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可人儿，应也不明白，这人心中对金钱的贪念，最是深最是浓，奴家啊，最不愿意干事多钱少的活儿，喜欢走捷径，那些连只钗都挣不回来的单子，奴家抢来何用？是不喜欢空闲快活的日子么？”
叶白汀沉吟片刻：“锦衣卫搜检过你的住处，发现了鞭子和皮绳。”
“这不是很正常？早说过了，奴家会玩这种游戏，且很擅长，鞭子乃是必备之物，这些年用坏了扔了的都不胜枚举，您要嫌不够，奴家还可以找更多出来，”燕柔蔓越说，表情越暧昧，“不过锦衣卫真的好好找过了么？奴家那里不仅鞭子皮绳，匕首环扣，光是蜡烛样式，就几十种呢，如果少爷和指挥使有需要……”
“放肆！”
申姜直接打断，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北镇抚司堂前，岂容你如此玩笑！”
“啊申百户，奴家失礼了，”燕柔蔓优优雅雅的冲他行了个礼，“不该说这话，不过这两个人关起门的事，您又怎知合不合适？或许少爷和指挥使……就是喜欢奴家的提议呢？”
申姜还真被这暗示意味十足的话头拽走了。
好像也是？头一回验尸的时候，这俩人就一脸没什么稀奇，不用大惊小怪，很懂的样子……
回过神发现燕柔蔓脸上意味深长的笑，立刻打住，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思绪不要被别人勾着走：“问你说什么答什么！不许顾左右而言它！”
燕柔蔓妖妖娆娆的行了个礼：“是，奴家知道啦。”
叶白汀拳抵唇前，清咳了一声，端肃不了厅中气氛，好歹能端肃自己表情：“娄凯死的那晚，你在何处？ ”
燕柔蔓想了想：“应该是在家？不太记得了，这个问题，少爷不是问过？奴家早年曾接过娄凯生意，熟悉他的习惯喜好，但他好新鲜，早已厌倦了奴家，纵使白天见过面，打过招呼，开过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晚上也绝不会点奴家的生意。”
叶白汀：“鲁王世子也是如此？”
“是。”
“你说你认识他们，是两三年前？”
“是。”
“你做这一行很久，早年就名气大盛，此二人又是爱玩的，同在京城，圈子未必不会重叠，何以这么晚，才认识他们？”
“谁知道？”燕柔蔓随意的叹了口气，“缘分这种事，哪说的清？”
叶白汀又问：“郑弘春呢？什么时候认识的？关系如何？”
燕柔蔓笑了一声：“他啊，一直都认识，只会嘴花花，爱占便宜，实则是个铁公鸡，不舍得花银子，从未点过奴家的单，每次见到他他都在撩嫌别人，可实际上，他怕奴家。”
“怕你？”
“自然，撩奴家，可是要给钱的，他有么？”燕柔蔓扶了扶头上钗环，“奴家很贵的。”
“所以他遇害那日，你并没有赴他的约。”
“自然。不过是开玩笑的话，定金都没付，何来约不约，奴家不会去，因他也一定不会去。”
“遂你没去过案发的小院子，也不知道这夜郑弘春在那里。”
“是。”
“你知道郑弘春骚扰容凝雨么？”
燕柔蔓嗤了一声：“他谁不骚扰？见着稍微好看一点的就走不动道，容凝雨徐娘半老，倒也很有些风情，要是脸都不能看了，这戏班子的生意还怎么做？”
叶白汀又问：“你知道郑弘春也骚扰过李瑶和盛珑么？”
燕柔蔓垂眼：“不知道也猜得到，他那样的人，但凡有机会占便宜，都不会放过吧？”
叶白汀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这样的人，你会想杀了他么？”
“杀？”燕柔蔓怔了怔，突然笑了，“少爷可是跟奴家开玩笑，看不惯的，奴家就要杀么？奴家从小到大这一路上，遇到的男人基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奴家都看不惯，便都要杀么？”
安静房间里，女人的笑声讽刺又突兀，并没有缓解尴尬或其它情绪，反而使气氛变得更紧绷了些。
叶白汀看着她的眼睛，问：“所以燕班主，讨厌男人么？”

第95章 人都是我杀的
北镇抚司，厅堂肃穆。
叶白汀看着燕柔蔓的眼睛，问她：“燕班主讨厌男人么？”
燕柔蔓顿了片刻，才唇口噙浅笑：“瞧少爷说的，奴家这样的人，有资格讨厌男人么？奴家该喜欢他们啊，喜欢他们给奴家送钱，喜欢他们让奴家过上好日子，不必为吃穿忧愁，能为将来存养老银子……”
叶白汀思考了下：“或许‘讨厌’这两个字，分量太轻，我真正想问的是——你憎恨他们么？”
燕柔蔓还是笑，刚要开口调侃点什么，叶白汀却阻了她的话，没说她说出来。
“死者娄凯，在外面能舍下所有脸面，伺候贵人，贵人说一不二 ，在家却是权威至上的当家人，唯我独尊，会虐打妻子李瑶，从身到心，专门在私处间虐打，挑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让她有苦难言，不敢对别人说。所有生活中的错事，都是妻子的错，今日倒霉是妻子饭做的不可口中，明日在别人面前失了面子，是因为妻子说错话，自己变态的占有欲作祟是妻子穿的太好看，招惹了别的男人眼睛，所有一切，都是妻子的错，错了就得打，李瑶但凡和别的男人说一句话，甚至不说话，哪怕错肩路过，都要挨顿打，普通人家里，男人疼爱妻子，也有冲动的时候，见妻子受了委屈，会问她谁欺负你了，下意识说我去杀了他，在娄凯这里，就变成了你又勾引谁，我先杀了他，再杀了你——娄凯会以李瑶的家人威胁，敢不听话，倒霉的不只是你，说规矩都是给老实人定的，打服了你，你就乖了……”
“鲁王世子亦是如此，生生害死了前世子妃，会控制妻子交际，限制人身自由，认为妻子是他的私有物，他有权安排和使用，他不许妻子和朋友出去，不许妻子抛头露面，哪怕只是参加圈子里的小宴，结交人脉，他不喜欢妻子优秀，害怕妻子成功，只要妻子兴致高一点，说起擅长的事，就立刻会泼冷水，贬低她，否定她，用辱骂和虐打来摧毁她，试图给她灌输更多的无用论，让她更依赖自己……”
“包括郑弘春，他们都是这样的男人，他们不会打妻子的脸，只会照着那些羞耻的地方攻击，让女人难以启齿，不愿意和任何人讲这些事，没有安全感，整日活在‘不知道下一顿打在什么时候’的恐惧中，她们的家不是家，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她们的人和心都关了起来，明明天青日朗，所有人都在阳光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们的遭遇，看到她们内心的挣扎——”
“这样的事，这样的人，你不恨么？”
燕柔蔓这一次没笑，只是冷冷盯着叶白汀，她没立刻说话，但看得出来，情绪很不适：“再惨再难，也都是别人的事，同我何干？”
都已经忘了自称‘奴家’。
叶白汀将一切变化看在眼里：“怎么是别人的事呢？你同她们，不是很熟悉？”
燕柔蔓：“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懂。”
“李瑶的故事，是鲁王府挂白时，你对我和指挥使讲的。你对李瑶过往非常清楚，她当年受过的苦，她的愤怒和无奈，你都知道，而这种事事关名节，她绝不会随便跟别人说，包括家人，能知道细节的，似乎只有当事人？”
叶白汀看着燕柔蔓：“那一府夜在青楼救下李瑶的，其实是你吧？”
燕柔蔓抿了唇，没说话。
叶白汀：“你一直在误导我们，先说李瑶的故事，她被救了，再提起容凝雨，容凝雨就是这样一个喜欢多管闲事，遇到有姑娘经受这种遭遇，一定会救的人。你在利用容凝雨，帮你转移视线。”
“而容凝雨也的确帮了你，鲁王府里，我和指挥使同她聊了几句过往，她明明说离开江南很久，没救过李瑶，可能认为锦衣卫只是随口查问，并未多想，今次堂上，她应该意识到了这件事可能会翻出过往，与凶手有关，便改了，给了我们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说年深日久，她救过的人很多，早已记不清，许是救过的。”
“她也在诱导我们。你知道这是为了谁么？燕班主？”
燕柔蔓舔了舔唇：“我……”
“可她不知道，李瑶会招供，我们也早已查清，”叶白汀定定的看着燕柔蔓，“那一日在江南，那个漫长的夜里，救下小姑娘，用自己的身体交换，替她经受那些折磨，遍体鳞伤的，是你，燕柔蔓。”
屏风后，李瑶差点冲出来，不，她没有！她从未这么说过！
然而她没动，也动不了，因为盛珑已经牢牢的摁住了她的手，冲她轻轻摇头。
不可以，不可以冲动，转进屏风前，叶白汀的话她们都听得很清楚，一旦有过激行为，说话后弄出声响，就是在提醒示警，锦衣卫会将这种行为视为指认凶手。
李瑶眼角微红，看着盛珑眼睛，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一动不动。
屏风外，燕柔蔓却很平静：“可能她记错了？反正我是不记得有这回事。”
叶白汀却摇了头：“不，你记得。你记得所有这些施加在你身上的伤害，也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此前他有个问题一直想通，但想到了救人者是燕柔蔓这个关窍，他就明白了。
“李瑶为什么知道盛珑被人救过，能事无巨细的讲说各种细节？她们两个都不是容易对人打开心扉的人，过往有太多秘密，不能呈现在阳光下，短暂时间的认识，没有太多机会的相处，却能轻易交付信任，盛珑那样滴水不漏，将规矩克己讲究的淋漓尽致的人，竟然会‘骂’李瑶，李瑶那样无助没有安全感，踏出家门都会瑟缩的人，竟然能鼓起勇气在夜间行走，偷偷给盛珑扔小纸条……是什么促成了她们的友谊？是怎样的连接和共性，让她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认同感？我猜，是因为一个恩人，这个人救过她们，在她们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
“盛珑设计世子性命未遂，反被人掳到青楼，也是你救的，对么？因你曾经不计性命，不惜代价，亦不求回报的救过她们，她们也想保护你。”
燕柔蔓眼睫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没说话。
叶白汀：“李瑶知你杀了人，为了帮忙掩饰，她要把自己扯进来，还要把盛珑扯进来，发现我们怀疑是容凝雨帮了她，她之前就默认，没有说实话，盛珑也是，我们寻到盛家，问起那位过往的恩人，她也只说找到了，但与本案无关，不愿提及，更没提过你的名字，她们不管怎么搅浑水，目的都只有一个——不能暴露你。”
“郑弘春死的那天早上，李瑶故意那么早出来，增加自己的嫌疑，是为了保护你，故意甩出盛珑的故事，是自信以盛珑的聪明，能解决难题，也是为了保护你，包括她们两个故意弄到的杉叶，一样是为了保护你。案件疑点重重，四处开花，大家都有嫌疑，岂不就显不着你了？而一个跟案情相关的人，处处没有嫌疑，又好像不大对，盛珑就故意把你的故事讲给我们听，似是而非，让我们同情，也隐隐给我们灌输一个概念，你之神秘，脾性，完全是因为当年容家班的事，跟现在的案子没有关系。”
燕柔蔓终于说话了，她抬起头，漂亮的眼眸里满是平静：“你是在指认我，是本案凶手。”
叶白汀点了头：“没错，娄凯，鲁王世子，郑弘春，是你杀了这三个人，对么？”
燕柔蔓低眉：“就凭你刚才这些分析？锦衣卫……可有证据？”
“香料。”
叶白汀看着她：“你‘品香大师’的名头，是假的吧？”
燕柔蔓一顿。
叶白汀：“因要好生伺候主顾，也要提升自己品位，你进戏班子，是专门有课要学篆香的，可你这门课学的并不好。”
燕柔蔓：“那些课我学的都不好，没有一门喜欢。”
“那些不喜欢的，后来也一样一样掌握了，不是么？你很聪明，没什么能难得倒你，只要你想，就能会，但这篆香，你就是没天赋，总也学不好。”
叶白汀缓声道：“你早年，曾为此请教过容凝雨很多次，对么？她对你有很多指点，没天赋不要紧，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就可以，教你大概怎样的香型与你相配，什么类型千万不要尝试……你记得很清楚，也很听她的话，接下来的这些年里，对这些忠告建议仍然一以贯之，从未忘过。你不需要懂所有的香，只要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就够了，至于在外面说的话，编点词搪塞，或找别的借口，于你来说，怎会是难事？”
“创建燕家班后，你和容凝雨交往可见的变少，便在手下养有擅长品香的人，专门为你挑选搭配各种香品，当然，还是在容凝雨当年帮你搭建的那个体系之下，即便如此，你也觉不够，每每对新香不那么自信时，就会专门抢个生意，往容凝雨眼前凑一趟，哪怕只是挑衅，你故意走近些，如若她批评或皱眉，你就知道这次方向不对，新香不能用，如果没有，你便知道，这次的香不错，可以用久一点。”
“因香这种东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爱好，哪怕是换，也有一定偏好，不可能天天换，如此一年又一年，你安全过去了。”
燕柔蔓似被戳中了痛点，似嗔似怪的瞪了叶白汀一眼：“你怎知你说的就是对的？”
叶白汀从容不迫的推了推桌上的排查线索：“因锦衣卫调查了你的全部过往，你脾性怪，真正目的并不会同谁说出来，但这些事发生的具体时间，影响的结果，你的过往烦恼，偶尔因香会发生的小意外，只要我们想，就能知道。”
燕柔蔓：“揭人非得揭短，行，我认了行了吧，我就是不太懂香！我这样的人，在外头经营个名声容易么！”
“那便——还有这种杉叶。”
叶白汀点点头，指的指一边托盘上放的毒物：“我曾思考过，能让人致死的毒有很多，为什么偏偏选这一种？因它而死面部会变蓝，如此特殊的症状，早晚能找出来，不比其它安全方便，直到我注意到，此毒还有个作用，它可以让人产生幻觉，更加恐惧，或更加渴望——”
“你希望它发挥的作用是，要么让你杀人更方便，要么，让死者死的更痛苦。”
“此毒除幻觉，增量便可致死，还有一种作用，就是堕胎，这种痛苦，你也尝到过，是么？所以你希望这些男人尝一尝，你恨他们。你脸上所有的风情万种，所有的妩媚笑容，都是假的，你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生活，你讨厌这些男人，你给他们下毒，你杀了他们，割掉他们的器官……”
说到这里，叶白汀顿了顿：“我曾经不太理解这个行为，我理解你对他们的恨，恨意堆叠到动刀这种程度，我也能理解，可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用托盘端出去扔掉，它们那么脏，对你来说那么恶心，不是么？后来我想到了……”
燕柔蔓似乎有些好奇：“想到了什么？”
叶白汀目光微闪：“我想到一点，宫里太监去势，很多都会想办法把割下来的东西保存好，泡在罐子里，等自己死时，将尸体和罐子一同放进棺材，埋到土里，以期待自己下辈子能做个完整的男人——你这样做，是不想让死者如愿，让他们来世也不安生，对吗？”
燕柔蔓笑的意味深长：“没想到少爷年纪轻轻，懂得很多么。”
“不过我仍然有不懂的，”叶白汀缓声道，“你杀了娄凯，从小院子里走出来时，看到了李瑶，她当时还不知道娄凯死了，之后一定会猜到，其后行为逻辑和我猜测的相同，可郑弘春之死，她为什么能提前知道消息，还故意早起出来，为你吸引视线？”
“还有，鲁王世子的毒，是怎么中的？他并不喝茶，毒物是掺在哪种食物里的？盛珑和马香兰都拒绝剖尸检验，这个行为一定与你有关，但是为什么，会暴露什么呢？”
燕柔蔓：“少爷不是很聪明？再想想？”
叶白汀：“所以你承认了，本案凶手，就是你。”
燕柔蔓却笑了，她轻轻摇了摇手指：“都是你猜的哦，证据何在？我可没有承认。”
“你想要证据？好啊。”
叶白汀也笑了，接下来，语速加快：“郑弘春尸体被发现时，尚有余温，并没有死很久。他生前穿过的鞋子，鞋底有新鲜的水渍，隐隐带着酒味，这种天气，外头的冰好寻，水难找，顺着排查，我们就能知道，他在去往小院子赴约的路上，经过李记酒馆，而这一日李记酒馆因闭店了还要打扫，关门非常晚，伙计记得很清楚，已经是丑时三刻。”
“郑弘春脱下的外裳里，卷有一种干菜花，这种黄色的花哪怕在京城也是少见的，那片街巷只有一家人家采买过；还有红色的蜡油，锦衣卫甚至在夜里重新走过那附近所有的路，只有一家会滴下与死者身上痕迹相同的蜡油……循着这些轨迹，我们便能拼凑出死者的最后行动路线，以及，具体时间。这条路，郑弘春会走，凶手大概率也会经过重叠。”
“夤夜寂静，会在夜里行动的人并不多，可总难免有人起夜，锦衣卫划出范围排查走访，果然有人说，看到过你。他并不认识你的人，但她认识你的衣服，你这天非常忙碌，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不仅穿着白日里到鲁王府的那一套裙子，还因去过灵堂，沾到了堂上的麻绳，麻绳痕迹也因此，被你带到了杀人现场，留在了那里。”
“证据，口供，香料，鞭子，杉树叶子，别人的掩护……所有可疑的点，你都有，你如何解释？”
“我怎么解释？还不都随你编？我与李瑶盛珑并无来往，刚才不过是配合你，觉得好玩，本就不存在的关系，她们又如何会招出这些？”
燕柔蔓目光灼灼，眸底一片明亮，美的耀眼：“少拿这些话唬我。少爷，你到底是在劝降我，还是故意用这种方法，吓唬别人，好让真正的凶手站出来？”
叶白汀顿时了悟，有些人的信任，并不能随便被攻破。
可他怎么可能，只有这一招？他修长指尖屈起，轻轻叩了叩桌面，三次。
燕柔蔓见少年笑的意味深长，感觉有些不对，就听到房间里有声音传出来。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都同他们说了，我家里还有女儿，实不能冒险，那天早上，我看到你，本来很高兴，可收到我丈夫的死讯，我就知道不对，是你杀了他。”
这是李瑶的声音。
李瑶本来好好的坐在屏风后，为燕柔蔓的反应叫好，对，就应该不听锦衣卫的，那少年瞧着唇红齿白，乖乖的，其实心眼可坏了，转头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她并没有张嘴说话啊！
她迅速看了看身边坐着的人，女人们也转头看她，随后齐齐回头，目光落在了屏风后角落，一直站在那里，摇着扇子的年轻男人。
她们不认识，这是相子安，诏狱牢房里，叶白汀的邻居，专业师爷，副修么，那可就多了，江湖百晓生，口技大师，忽悠话术无数，少爷找他学个声音而已，岂非信手拈来？
他一边说着话，骚包的朝夫人们眨了眨眼，再开口，已经改变了一种发音方式，是盛珑的声音。
“对不起，没能顺利瞒下去，锦衣卫都查到了，当年的人都挖出来了……是我们没用。”
再之后，是容凝雨的声音，柔软又带有力量：“放弃吧，阿蔓，只能到这里了。”
燕柔蔓眼圈瞬间红了：“你们……”
叶白汀点了点头：“不错，她们都在这里，不但之前互相拆台的证词，你方才的话，她们也全部能听得到。”
随着他的话，相子安这个穿着锦衣卫衣服的小兵上前两步，拉开了屏风，将几位女性现在人前，自己默默后退两步，隐在暗角，若不注意，都没发现他出现过。
燕柔蔓和所有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
燕柔蔓单手捂了脸，低低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恣意，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发泄过，她再也不顾形象，不再端出风姿绰约，风情妩媚的样子，这一刻她纵情大笑，她只是她自己。
“没错，是我做的，人都是我杀的。”
叶白汀：“那说说吧，所有计划是怎么实施的？还有我的三个疑问？”
燕柔蔓微笑：“让我想想，李瑶为什么知道郑弘春死了？因为我那天的时间安排真的很仓促，天快亮了，街上人会越来越多，我袖上沾了血，怕被人看到，李瑶家刚好离的不远，我就过去借了套衣服，顺便借了马车。”
“我厚着脸皮过去，倒也没有挟恩以报的意思，但我知她不会卖我，不过她后续竟然自己又出去了一趟……我是不知道的。”
“给鲁王世子吃的东西么……能骗他吃，当然是我最拿手的菜，也是这些年过去，我没什么长进，从最初到现在，能拿出来哄人的，只有这一样，箸头春。”
箸头春？这名字，叶白汀不认识，申姜却反应很快：“炸鹌鹑？”
燕柔蔓点了点头：“我做的箸头春，和别人不一样，用料讲究，火候讲究，一点都不腻，什么时候入口都会觉得香，没有人能抵抗得了，可能因我的做法比较独特，很有可能被认出来，李瑶和盛珑都知道，容凝雨也知道，娄凯死时用不着，又是第一次，她们没想到，后来听闻贵司有剖尸检验十分厉害的人，能让死人开口说话，她们许是心生提防，才言明不可剖尸。”
叶白汀想了想：“世子遇害的那个小院子，并没有看到这道菜。”
“我带走了。”燕柔蔓笑了，“我都知道自己这道菜的做法特殊，连毒物都能装做香料腌制，会不觉得这是个重大证据？留它在现场，我是嫌被抓的不够快么？”
叶白汀：“你是怎么制作计划，一步步杀害这三个人的？根据他们以往的行为模式推测，他们应该不是爱玩这种鞭子游戏的人，就算要玩，也是他们打别人，而非允许别人打他们，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们信任你，甘心被打？”
燕柔蔓笑声讽刺：“因为有些男人，就是贱啊。”

第96章 姐姐，我不悔。
“因为有些男人……就是贱啊。”
燕柔蔓低低的笑，目光不躲不避，看着叶白汀：“少爷和指挥使是正派人，肩担责任，有追求，有底线，有想做的事，大约想不到，有些狗东西，根本就是阴沟里的蛆，不，蛆虫都比他高贵。”
“我做这一行，真正爱玩这种游戏的人什么样子，怎会不知道？他们多内心自卑空虚，没什么安全感，想要被控制，想要被弄坏，有一种很特殊的自我厌弃，娄凯和世子都不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就得给他们找点刺激，了解他们的性格经历，曾经缺失什么，很渴望什么，之后引导——”
“娄凯喜欢打人，可他小时候没被打过，他父母就他这一个儿子，望子成龙，课业上要求很多，管的非常严，一旦有一点没做到，或不理想，他父亲就罚他关祠堂，从不打骂，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都生活在黑暗里。他并不是很聪明很有才华的人，无论怎么辛苦，这条路都走不出来，考不上进士，他早认命了，一边在‘没才华’这点上自卑，一边还会唾弃当年的自己，要是胆子大一点，知道反抗，至少不会过得那么辛苦，是不是有另外一种出路的可能，不需要靠家里捐官，跪舔贵人过活？所以他骨子里呀，喜欢别人骂他，骂的越脏越狠越好，他就是欠骂，不够劲了，偶尔打几下也不是不可以，他还挺喜欢鞭子落在身上的痛感，你哄他诱他，给他更多的刺激体验，次数多了，他就会觉得……这种事，少了哪一样都不过瘾。”
“鲁王世子就不一样了，可能从小打骨子里透出来的蠢，让他爹都对他失望了，管都不管，别说打，看不看书上不上进都随便，他看起来地位尊贵，从没有被看低，也没有被批评，但到底别人尊敬的是他还是他爹，他心里清楚，他觉得身边所有人都很假，让他烦让他累，他渴望能在某个人面前彻底放松，希望曾经是小孩子的自己能被人真心疼爱……所以我假装批评他，鞭打他，督促他上进，他很受用。”
“至于郑弘春——”
燕柔蔓哼了一声，声音更加讽刺：“根本不必花心思引导，只要你说不用他花钱，免费提供，他就能流着口水来了。”
“你说的没错，当年江南青楼里救李瑶的是我，那个花了大笔银子想玩欺负人的，就是娄凯。我以为只是件倒霉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谁知他竟然后来以此为要挟，娶了李瑶，无数遍重复那一夜想做的事，真以为威胁人这种手段能吃一辈子么？我偏不让他如意！”
“我杀他，也不是为了李瑶，生活圈子不一样，我很少见到她，女大十八变，起初我也没认出她来，我是为了我自己——姓娄的狗东西，当年可是欺负过我呢，还想仗着当年的事，威胁我，让我就范，让我伺候，呸，他想的美，不是想被伺候么？我就伺候到他上天！ ”
“世子也是，本来大家露水情缘，你付钱我伺候，完事最多点头之交，可他不知怎的，知道我杀了人，就用这件事情威胁，让我为他提供长期的，免费的，随叫随到的伺候——哦，不但我要终身免费伺候他，我还得为他寻找鲜嫩的新人，得漂亮好看，身段尤其要好，最好是处子。”
燕柔蔓光是提起，就恶心的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我去他娘的！他哪儿来的脸？凭他埋在棺材里，早被人忘了的爹，还是快被他败完了的王府？真当自己顶着个世子头衔，就是个玩意儿了？既然不想活，我便成全了他。”
“郑弘春也是，本来他是不用死的，我对他没兴趣，可那天他欺负了我手下的一个姑娘，那姑娘还小，不怎么懂事呢……旁的不相干人的事，我可以不管，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讨不回公道我还当这个班主干什么？”
她看着叶白汀，目光灼灼：“你说的都没错，香丸是我的，我和容凝雨曾同在容家班，她当年做的东西都不错，我都拿过，只是我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记不清；鞭子我会玩，什么样式都有，什么花式都熟，还可以接受客人点单；男人长的那个东西也一样，除了男人自己，在场这些女人里，只怕数我见的最多吧？”
叶白汀：“所以你是恨他们的，你割了他们的东西。”
“是，”这回燕柔蔓一点都没有犹豫，嗤笑一声，“锦衣卫把案子查的这么细致，应当也发现了他们房里藏的东西？世子，娄凯，郑弘春，他们都有一模一样的……木雕。”
叶白汀当然知道，那是申姜亲自带着人搜检出来的。
燕柔蔓笑容讽刺：“有些时候，男人比女人还慕强，他们想要站在最高处，一览众山小，想要所有人顶礼膜拜，你说你想受人尊敬，你就好好上进，修身持正，每一件事要求别人做到前，自己先做到，你坚持的越久，别人越尊敬你，你要能坚持一辈子，那不得了，你就是圣贤，可这些人做不到，文不成武不就，肚子里没才华，又眼高手低做不成事，偏又想被众星捧月，怎么办呢？”
“唯一能拿出来炫耀的，好像就只有自己的性别了。就像生不出孩子，会让女人去庙里拜拜求子一样，该雄伟的地方没那么雄伟，他们也会想办法，雕个物件，每天虔诚求一求，摸一摸，好像就能更大更雄壮了……”
“他们比所有人都更在乎身上这二两肉，好像活在这世上的不是他们自己，是那二两肉，恨不得顶到脑门上，让所有人看一看，说来啊看我，我可是男人，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你们还不来跪舔？”
“既然这二两肉这么重要，我偏要切下来喂狗，让他们死无全尸，让他们死不瞑目，让他们下辈子做太监！ 他们不是爱打女人，折辱女人？那我这一点点回敬，他们应该很欢喜，很享受。”
叶白汀看着燕柔蔓的表情变化，自从之前那一笑后，她便很平静，哪怕说着谋划杀人这样的事，她也只是声音偶尔有些讽刺，并没有特别得意，我特别愧疚的表情。
她很懂得剖析男人心理，果然是个很通透，很懂人性，或者说很懂男人劣根性的女人。
燕柔蔓一点一点，说到了最后：“我没想到锦衣卫这么厉害，连我那天走的路都能找得出来，没错，我约了郑弘春，他先到的，可那附近就那么几条路，我最后总会和他重叠。”
“我自己做过的事，自己负责，原也没想要别人保护，李瑶和盛珑所做的一切，甚至容凝雨，我都感怀在心，她们不过是老好人，被我给骗了，坏人偶尔做一两件好事，就会被夸的很厉害不是？我生平就救过她们两个，谁知道这回这么巧，都叫我碰上了，但我所有计划，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她们都不知道，也没参与，我知锦衣卫指挥使铁面无私，办案严谨，还请莫要株连无辜。”
所有疑点得到了回答，人证物证，甚至口供，全都有，凶手也认了罪，案子到此，似乎已经可以顺利结案了。
申姜这边都准备拿供状让燕柔蔓签押了，叶白汀又开了口。
“不，你仍然有些东西，没说实话。”
他站起来，往前几步，走到燕柔蔓面前：“‘碧珀’香丸，其实是你犯的错，对吗？你在香之一道没什么天赋，对味道并不敏感，用香只是习惯，可能当时只是随手拿的，可能是在自己收藏的珍品里郑重挑选——我猜应该是随手，因为死者不配得到你的郑重对待，而你自己，则一定要让自己愉悦一些。 ”
燕柔蔓：“既是随手拿的，何来犯错一说？”
叶白汀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如果你知道这是容凝雨制的香，一定不会选。”
燕柔蔓：“那要照你这么说，她在我这里这么重要，她制的香，我岂不是要另外找一个地方供起来，怎么可能会随手拿到呢？”
叶白汀：“因为你随手摆放这些香丸，随手就能拿得到的时候——还没有和容凝雨决裂，久而久之，你甚至早就忘了，这里还有她制的香。”
燕柔蔓眯了眼：“人是我杀的，我也招了，你仍然纠缠这些细枝末节，是不是有点没意思？”
“你的漏洞不止这一个。”
叶白汀垂眸：“你说鲁王世子因看到你杀娄凯这件事，对你威胁，特别巧，朱玥也看见了世子生前和人通过的密信，他在威胁对方，对方不服，还反威胁杀了他——这个人就是你吧？”
世子的确没什么出息，鲁王府未来几乎能一眼看得到，但要说威胁，实力或阶层不够的人还不大敢，敢的人，暂时也不会动，因为东厂盯着呢，富力行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前，谁敢先伸手，谁就会喜提东厂这只疯狗敌人，聪明人都不会干，那能威胁他的人，就很有限了。
一样的案子里，一样的信息点，他不觉得是巧合。
“当预设里感觉会被人问哪个问题时，自己会先准备好答案——回答问话时反应的快慢，很能说明一些问题，小姑娘到底还年轻，经验不足，”叶白汀道，“朱玥知道这个人是你，也知道你和盛珑认识，她似乎对你很信任，你认识她么？”
燕柔蔓微笑：“你觉得呢？”
明显是不配合，叶白汀也不恼，又道：“你杀郑弘春的时间很仓促，可你并没有放弃，一如既往的实施，甚至‘厚着脸皮’，去寻李瑶借了衣裳，借了车——你似乎一点都不怕李瑶被发现，甚至第一个甩出她故事的人，就是你自己，因为你知道锦衣卫破案讲证据，一定会发现不是她，继而将怀疑点落在你这个说嘴的人身上，查一查动机，有些事很快就能翻出来，对不对？”
“燕柔蔓，你到底是不想被抓住，还是想被抓住？”
燕柔蔓嗤笑一声：“结果让我等了那么久，你们不是没来？”
“可是动机呢？”叶白汀看着她，“郑弘春遇害那天的所有时间线，锦衣卫已经全部还原，我知道你说的，你手下姑娘被欺负这件事，郑弘春的确嘴欠，也的确借着扶人姿势揩油，却并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事，请允许我说话不敬，在外面，这许是大事，可在戏班子，应该是经常会遇到，我也知道，你对手下姑娘都有这方面的训练，告诉她们遇到什么事应该怎么处理，是有技巧不得罪客人，又保全自己的……只这点恩怨便要杀人，燕班主是觉得锦衣卫好敷衍么？”
燕柔蔓一脸不满：“所以呢，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你要保护一个人。”
叶白汀垂了眼梢：“‘鬼来收’，你真的不知道？这次的杀人计划，你多久前就开始准备了？你必须在那一天，时间那么仓促，你那么忙，连换衣服的工夫都没有，杀了可能来不及走，你都必须要杀郑弘春，是因为他提到了一个人，对么？”
“他的兄长，郑弘方，这个人的故事，你全部都知道，你知道他干过多少丧良心的事，你知道他曾经霸占过的女人，和女人被迫和他生下的孩子，包括他怎么死的，你都知道，你不想这个秘密被暴露。你知道‘鬼来收’，也知道当年那个沼泽边都发生了什么，因为那里——是一切事端的开始。”
叶白汀的眼神又明又亮，干净的像天边皎月，纵光淡华浅，也让有些东西无法遁形。
燕柔蔓停顿片刻，才又鼓着掌，笑了：“不错么，这届的锦衣卫有点本事，连这件事都翻出来了，没错，当年的郑弘方，就是我杀的，在那个沼泽边动的手，至于保护谁就算了，我就是为了我自己，郑弘方不是个东西，他欺负过我。”
“临时起意？”
“也算临时，也算早有杀心。”
“是么？今次三个死者，除却郑弘春，另外两个，都不是突然起意吧？选择娄凯，是因为他是个人渣，欺负李瑶，也欺负过当年的你，鲁王世子，是你早就挑选好的目标，你和他早就认识，并不是三年前，你们有很深的渊源，他用来威胁你的事，不是你杀了娄凯，或许他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他用以威胁你的，是别人，是当年——”
叶白汀看着燕柔蔓：“当年你叛出容家班，是因为发生了一件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人心思不正，想要你和容班主一起伺候，玩把刺激的，怂恿着贵人入了局，你和容班主各自想办法，你这边叫来了一个大主顾，和那贵人硬生生打了一架，事件才得以平息，怂恿者被打断腿赶出了京城，你和容班主都因此受了伤，而另外两个，贵人和大主顾……世子是哪一个？”
“世子知道你当年的事，也知道容班主的秘密，他的确贪新鲜，过了那段日子，和你并没有太多交集，此后年深日久，新鲜劲又回来了，又或者他口味变化，你们才又重新有了交易。他用来威胁你的，是哪件事？我猜，如果是你自己，你大半不介意的，随便他怎样，往外说就往外说，你反正早这样了，不怕，可他的底牌不是发现了你有什么秘密，而是容凝雨，对么？这个秘密太大太大严重，如果不好好处理，容凝雨下半辈子就毁了。”
“在你身上，不存在临时起意，你的真实动机——当年那个沼泽边，杀了郑弘方，不是你，是容凝雨，对么？”
燕柔蔓突然咬了唇：“不，不是她！是我做的！”
叶白汀：“这个问题，我问过容凝雨，问她郑弘方死的那一天，她有没有西山温泉庄子，她的回答天衣无缝，她反问我，郑弘方在哪天死的？可是后来，再说起一些别的线索，她不小心说‘他死了以后’，她明显是知道他什么死的，只是这件事，不能说。”
“郑弘方的尸体现在就在北镇抚司，经尸身检验，在他发间发现有女人落下的花钿，锦衣卫巡访查证，事过经年，幸而那花钿十分特殊，要求工艺不一般，有位老师傅认识，最终顺藤摸瓜，确认了这枚花钿的主人，就是容凝雨。”
叶白汀往前一步，目光灼灼，视线明亮到锐利：“北镇抚司大概一个多月前，从沼泽里拉出了郑弘方的尸体，按照流程，写清楚相貌特征，放在外头公告栏里，方便家属认尸，马香兰看到，估计不会管，郑弘春这样爱玩爱钱的，也不会往这边看，容凝雨估计连紧张都不会，她既然做下了这样的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可你不一样。”
“哪怕很小的几率，你都不希望容凝雨为了一个恶心的，肮脏的人，陪上自己的下半辈子，你的计划，不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在从这一个月之前。”
“你确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鲁王世子，因为他的威胁，也因为他现在不仅骚扰你，还在骚扰容凝雨；娄凯欺负过你，你许早忘了，可他也在骚扰容凝雨，那他必须得死；郑弘春倒霉就倒霉在，他在鲁王府挂白时，当着锦衣卫的面，提起了郑弘方，他不死谁死？”
“你故意使用了一样的毒，杀死些人，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容凝雨，如果郑弘方的死没人理，最好，如果锦衣卫发现了，追查了，你就会像现在这样，说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容凝雨，李瑶，盛珑，朱玥，郑白薇，甚至马香兰——”
叶白汀视线滑过不远的人，数着她们的名字：“你之所为，让她们不忍，让她们解脱，让她们敬重，她们在保护你，而你，也在保护那个，当年帮了你的姐姐，是不是？”
“我没有！”
燕柔蔓呼吸急促，整个人情绪显而易见的暴躁，刚刚招供说杀人经过，说死者的可恶，甚至说起自己的过往，她都并不愤怒，现在要牵扯到别人，她就愤怒了，眼底好像燃着火，能焚尽一切的那种火。
“杀人偿命，我都认了，还不够么！旁人的事同我有什么相干，我为什么要保护她！”
叶白汀低眉：“因为，她是温暖了你整个世界的姐姐。”
“我没有！”
燕柔蔓声音尖锐，她明明在吼别人，自己却哭了，明明之前说什么都稳得住，一提起这个人，就撑不住了，红着眼睛瞪着叶白汀——
“你们现在倒是要破案追责了，当年你们在哪里！我们被那些笑容奇怪叔叔猥亵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被哄进戏班子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被迫学那些肮脏玩意儿，受够那些羞耻，求助无门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那么多的日日夜夜，我们撞的头破血流，没有别的路走，没有人关心，没有人会想搭一把手，我们被拐卖，被逼迫，被打的遍体鳞伤的时候，你们都在哪里！”
“现在倒是会充英雄了，郑弘方杀人放火的时候，郑弘春帮着做暗窠子人牙子生意的时候，娄凯手下没把住打死人的时候，鲁王世子逼良为娼的时候，你们官府的人都死绝了么！”
她眼角通红：“现在我都招了，杀人我认，罪罚我认，你们抓我啊，这么简单的事，结案就能立功的事，为什么不做！”
房间陡然安静。
良久，传出容凝雨微柔的叹息声：“……够了。”
燕柔蔓红着眼睛瞪着她：“我要你管！”
“阿蔓，别说了。”
容凝雨的声音如春雨润土，温柔间别有力量：“官和官不一样，他们不是早年那些人，也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不用你教我做事！你怂了，我没有！”燕柔蔓更凶，声音和眼泪都是，“我就是要让这些男人知道，我不怕他们，他们敢伸手欺负，我就能剁了他们的爪子，他们敢谋我的命，我就送他们上西天！一味隐忍，一味求和，就能换得他们的怜惜么？不，他们只会更加高傲自大，踩断你的脊梁，折毁你的骨气，把你扔在泥潭里，一辈子都别想爬出来！不叫他们知道女人的厉害，不狠狠打他们的脸，我们哪里来的路，哪里有有路可走！姓容的，你怕了，我不怕，我不用你假惺惺的来劝我！”
容凝雨眼睫微垂，在眸底落下一层阴影：“劝你，是因为知道你会后悔，你会害怕。”
燕柔蔓捏着拳，似困兽嘶吼：“我不会！”
“你会。”
容凝雨走过来，素帕印在燕柔蔓眼角，温柔的替她拭泪：“别哭，阿蔓，虽你落泪也很漂亮，可还是笑起来最好看，你眼里有光的时候，最动人了。”
燕柔蔓眼泪止不住，抢过对方手里的帕子，用力扔掉：“为什么……为什么总在劝我，为什么总是说这样的话，为什么！”
叶白汀：“因为这样的路，她已走过一遍。”
容凝雨怔住。
叶白汀视线落在燕柔蔓身上：“因为别人是坏人，不是你变成坏人的理由，因为你和她一样，有一颗柔软的心，你的内心并不会认同你的选择，因为你一旦做出这种事，一定会和她一样，辗转难眠，不得安寝，每夜每夜都有噩梦来寻，你要不停奔跑，不停抵抗，你的内心，得不到安宁……容凝雨其实不在乎那些男人怎么样，都是无关紧要的旁人，她只希望你能有真正的快乐起来。”
“……仇恨和杀戮并不能消解痛苦，爱才会。”
“她希望你永远能像以前一样，哪怕嬉笑怒骂，你是自由的，你是畅快的，她不想你成为另一个她。”
燕柔蔓怔住，僵硬的，一点一点的转向容凝雨：“你……”
容凝雨似乎也很意外叶白汀说出这样的话，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哑：“我……我只是想，世间有诸多苦难，不止你我，也有旁人，男女都是，我们这一路上见到的还少么？摆脱被人控制，讨回公道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要杀人，人生有苦难，也有美好啊，比如我，就认识了阿蔓。”
“她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明亮，灿烂，笑起来弯弯的，像诗人笔下的月光，她有小脾气，不开心了就要呲呲小牙，亮亮小爪子，像雪地里调皮的小狐，她总是用最软的表情，说着最狠的话，好像她装出不伤心的样子，别人就都看不出来了，比起让大家喜欢，她更想让大家讨厌，因为这样，一旦她出了事，离开了，别人也不会伤心……”
“可我知道，比起甜的好看的点心，她更喜欢咸的肉骨头，因为那是她小时候最想要，却吃不到的味道，比起红色的罗纱裙，她更喜欢月白的骑装，因为那更飒，更帅，比起跳舞唱戏的美人团扇，她更喜欢玉竹折扇，因为打开时的那一下声音很清脆……因做这一行，她的很多爱好都不合适，必须得藏起来，可我知道，收到这样的礼物时，她最开心，梦里都会笑一笑的。”
容凝雨看着燕柔蔓：“我只是希望，你的人生里，能多一些这样的瞬间。”
“我只盼你，不要被不要干的人障住了。”
燕柔蔓终于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似的蹲到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汹涌。
容凝雨也落了泪，看着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你对我好……”燕柔蔓声音哽咽，“你本可以不这样。”
“戏班子，青楼，外面的平头百姓……和尚都有难念的经，每个人都很难，每个人都很辛苦，谁都没法要求别人理解自己，懂自己，大家都自顾不暇，脸上表情都很麻木，能各扫门前雪，不说嘴别人已经很可贵，可你不一样……你的眼睛是亮的，你的手是暖的，你会挡在我们面前，帮我们扛住风雨，会悄悄给我们塞好吃的，会在打雷的夜里特意过来陪我们，你会盯着我们安不安全，不会要求我们学这学那，我们喜欢什么都可以，想走什么样的路都可以，只要不杀人放火，你都尊重，你没有把我们当做培养的手下，工具，你从未让我们帮你做任何事，求任何回报……可我们明明只是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啊……”
“当我终是逃不过老班主算计，被男人侵犯，也是你，拍着我的肩，同我说——纯洁不是你什么都不懂，是你什么都懂了之后，自己的选择……那些男人，不配评价一个女人干不干净。”
“我自小反骨，连亲娘都没把我当过人……男人女人，我首先是个人，我得有良心。”
燕柔蔓抬头，泪水从指缝中滑落，明亮水光也掩不住她脸上的笑，那是从未见过的，灿烂又意的笑，美的令人难忘：“我是有些害怕……可做过的事，姐姐，我不悔。”
容凝雨轻轻抱住了她，颤抖的指尖落在她发顶：“傻姑娘……不怕了，我们一起赎罪，以后的路，我陪着你。”
“嗯。”
燕柔蔓闭上眼睛，头在容凝雨肩头蹭了蹭，似离巢倦鸟找到了家，再没有反骨不驯，烟视媚行的风情，第一次乖乖的，软软的，像个小姑娘。
她曾那么那么执着，要做那扑火的飞蛾，哪怕粉身碎骨，焚尽一切，也要拥抱世上最明亮的火光。
她又那么柔软，内心渴求，不过一点点爱和温暖。

第97章 当年凶案
厅堂安静，鸦雀无声。
两个女人的感情委实让人动容，她们给予彼此的拥抱和支撑，一路患难与共，相濡以沫，不管外人看来是什么样子，她们都是最懂彼此的人。
李瑶早已忍不住，悄悄哭湿了帕子，盛珑眸底也一片水光，马香兰年纪大些，一路经历过来，性格也刚强，只是微微红了眼睛。
别说她们，申姜这个大男人心里滋味都有些不好受。都不用往更早数，就今天，叫嫌疑人上堂问话的时候，他都还很暴躁，怪这些女人心思深，想的多，要不是故意搞这么多事，各种你扯我我扯你掩护搅浑水，案子早就能破了，哪能拖到腊月二十八还结不了案？都耽误他过年了！
现在看着这场景，竟还觉得，这案子破不了其实也挺好……
所以这个连环杀人案的真相是，十多年前，容凝雨杀了郑弘方，燕柔蔓知道，她不但知道，还时时放在心头，一个多月前，发现北镇抚司把尸体找回来了，要是以往，她可能只是会提防，注意着点消息，可现在的北镇抚司不是以前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很厉害，能力和威严都不容置疑，司里又有个可以剖尸检验的厉害仵作……
燕柔蔓和一般的女人不同，她的消息渠道会让她知道的更多，更为警惕，锦衣卫这几个月连破大案，从未失手，这一次，恐怕亦如是。指挥使和少爷都是正派人，不可能进去那种场所，玩那种花活儿，她没法用她擅长的技能打进来，怎么保护容凝雨呢？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计划并实施了这个连环杀人案，反正这三个死者也都不是好人，反正她胆子大不怕，若真事发，她把郑弘方这事一起顶了不就完事了？
谁知少爷这么厉害，根本糊弄不过去，还没等到她说到这事，已经还原了部分事实，这几桩人命案，还是得真相大白！
申姜想着，怪不得古往今来的大人们都爱说‘难得糊涂’，有时候可能，太聪明也不好。可办案就是和别的事不一样，不不问情理，只问真相，《大昭律》写的清清楚楚，办案就得黑白分明，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偷眼瞧了下少爷表情，那眼皮垂的，唇角抿的，明明破案了，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好像哭的不只是房间里的女人，他心里也在哭似的。
容凝雨拍了拍燕柔蔓的肩，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阿蔓莫怕，囹圄红尘，黄泉碧落，我都陪着你。”
燕柔蔓乖乖点头，眼睛干干净净，像曾经流年岁月里的小妹妹一样，乖巧听话。
容凝雨拉着她跪下，她便安安静静的跪在正堂，什么都没说。
“大人所言不错，郑弘方，是我杀的。”
讲起经年往事，容凝雨面无波澜，似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似这些事哪怕过去多年，仍然在她脑海里无尽徘徊，她已经没了更多的情绪：“郑弘方当年做的那些事，我很不认同。尽管他提防着我，怕我知道太多坏他的事，让我帮的都是打探消息，笼络别人的事，我仍然觉得恶心。我那时也年轻，冲动，女儿又那么小，我没办法不为她考虑，逼急了也会想豁出命去，那日西山的温泉庄子，他又让我去陪一个男人，用我女儿的命要胁。我知道这种事他做得出来，他本就不觉得女儿是个人，对他有什么用，可那个男人我知道，我只要去了，怕就不能再活着回来……”
“我要杀了郑弘方。杀了他，很多秘密就能掩埋在地底，杀了他，就再不会有人用这件事来威胁我，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容凝雨闭了闭眼：“郑弘方个子很高，体格非常壮，我不可能打的过他，就用手头上仅有的毒叶泡了茶，给他喝了。但他久久没什么反应，我便知是毒的量不够，可当时是在西山参加堂会，能带的东西不多，手上毒叶仅有两片，多的也没有了，我就寻了个机会，同他说了件他另外非常关注的事，说我刚刚得到了新消息，人多的地方不好说，约在那个非常偏僻，寻常不会有人去的沼泽边。”
“……我趁着他坐下来，背对我的时候，搬起早就注意到的大石头，砸了他后脑，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但他没有死，只是非常愤怒的看着我，一边咒骂一边扑过来，说要把我杀了，我当时没一点害怕，直接摘下头上长簪，扎入了他的胸口。”
“郑弘方是人渣，他所行所为皆是罪，拉到官府判多少回死刑都不够，可我杀人这件事，不对。我曾试图说服自己，我没错，我只是在报仇，我只是在反抗，可我的心似乎不同意，我开始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午夜梦回，常有另一个自己问我，为什么要变成和人渣一样的人，为什么要做和他一样的事。”
“杀人……从来不是痛快的事，它是枷锁，是心牢，是穷尽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桎梏。”
燕柔蔓又落了泪：“姐姐……”
容凝雨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阿蔓是个好孩子，如若一时想不开，也做了这样的事……我会很心疼。我不想她难过，不想她和我一样，终日不得安宁，睡不好觉。”
她看向燕柔蔓，唇角噙起浅笑：“还好，现在都过去了，错了，就认罚，生前有官府，地狱有鬼门，所有罪孽，都会被清算。”
事情到此，本案事实全部清晰，可以直接结案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说话了。
马香兰站了出来，一出来就放了大招：“你说你杀了郑弘方？青天白日，指挥使座前，说什么胡话呢？”
众人视线陡转，聚于马香兰身上，这话……什么意思？
马香兰直直盯着容凝雨，眼神有点凶：“你说你下了毒，毒死他了么？没有，因为你的毒量不够！你说你砸了他的头，他死了么？没有，因为他身高体壮，砸那么两下死不了，流点血而已！你说你拿长簪扎入了他胸口，你把人杀死了么？你可曾亲眼看着他断气？可曾摸过他的鼻息！”
“这个……”
容凝雨表情怔忡，似并不确定，或者根本就没做过这样的事。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这个发展和预想中不同……
仇疑青指节叩了叩桌面：“容氏，回答马氏的问题。”
容凝雨细细回想片刻，才道：“没有。我确曾下了毒，确曾砸了人，也确曾将长簪扎入郑弘方左胸，他当时就流了很多血，气力不继，我感觉他一定会死，根本没想着要去试他的鼻息……”
“死者尸体在沼泽里发现，”叶白汀问容凝雨，“是你放进去的么？”
容凝雨点了头：“是。”
叶白汀又问：“何时放进去的？你用长簪扎完人，立刻把人推进去了？”
他虽这么问，却不觉得是这个答案，死者致命伤明显是左胸心脏受刺，并非窒息而亡，如果人还没死透就进了沼泽，尸体身上一定会有表现。
他当时并不觉得有异，死者心脏的刺伤真的很深，不需要很久就会致死，并不存在很特殊的时间差，这中间，真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容凝雨视线滑过马香兰，缓缓垂了眸：“不是，我虽计划的很好，当时也是第一次杀人，有点慌，中途其实也是浪费了些时间的，有另外一件事得必须去做，那也是我为了脱罪想好的‘不在场证明’，时间卡的急，我便迅速跑开，先去把这件事做了，才又重新返回来，对着郑弘方尸体发了半日呆，才将人推进了沼泽。”
“这不就结了？”马香兰振振有声，“明明不是你干的事，为什么那么肯定？这件事，分明只有我最清楚。”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马香兰，不同的人，脸上表情不一样，心里想的不一样，惊讶却都是实打实的。
申姜感觉自己脑子都打结了：“怎么就你最清楚？难道是你杀了人？还是你看到了？”
仇疑青指尖落在案几：“马氏，从实招来。”
马香兰垂眼，朝上首仇疑青福身行礼：“是。我的确看到了，郑弘方，是我丈夫杀的。”
她的丈夫？郑弘春？这两个不是兄弟么？申姜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马香兰不疾不徐，稳重极了：“别人家兄弟相亲相爱，互相扶持，郑家兄弟，呵，大的嫌小的胆子小，畏畏缩缩不敢干事，小的嫌大的把东西把的太严，都不分给他一点，尤其是钱，只能死死蹭着，做哥哥的哪天心情好，手指头缝松一点，才能喝到点汤，这年郑弘方抱着贵人大腿，赚了一大笔金子，没有人知道放在哪里，郑弘春馋的眼睛都要滴血了，一点边都沾不上。”
“西山温泉庄子那一日，正好是郑弘春相中了一个粉头，急着用钱的时候，挣不到，便想偷郑弘方的，他已经连续跟了郑弘方很久，就想知道那笔金子在哪里，郑弘方这天明明很忙，却鬼鬼祟祟的，悄悄和容凝雨密谋，又一个人离席，他哪能不跟？”
“容凝雨干的事，郑弘春全都看到了，但他没有阻止，甚至在容凝雨慌乱离开的那段时间，他跑到了郑弘方面前，趁机问那笔金子藏在哪里，如果郑弘方不说，他就不救他。郑弘方为了活命，再看不顺眼这个弟弟，还是说了金子的藏处，可郑弘春非但没有按照约定，立刻扶郑弘方回去或找人救他，还按住容凝雨扎在郑弘方胸前的长簪，一个用力，扎的更深——兄长算什么，跟金子比一文不值，兄长死了，那些金子不就都归他了？”
马香兰冷笑一声：“郑弘方‘失踪’的消息慢慢传出去，郑弘春并没有立刻去拿那笔金子，生怕惹事沾身，硬生生让自己‘走霉运’了几年，才悄悄拿到金子，包粉头，做生意，买个小官身……可垃圾就是垃圾，金山银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后来不还是没钱了？”
叶白汀看着她：“你之口供，只是一家之言，你敢如此笃定，可是有证物？”
“不错，”马香兰道，“大人可问一问容凝雨，那支她用来杀人的长簪去了何处？”
容凝雨顿了顿：“我那时赶时间，慌乱之中忘了长簪，离开时并没有拔下来，再返回时也忘了察看，心神恍惚间，都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站起来时腿还在麻……但我确定人死了，才把他推进了沼泽。”
“你便是那个时候找，也是寻不到的。因那枚长簪，被郑弘春用完，就拔下来，好好收了起来。平日里蠢的透顶，那时倒长了些心眼，想着未雨绸缪，如若哪一日事发，查到了他身上，他就可以拿出这枚长簪，指认凶手，摆脱自己的嫌疑。”
马香兰看向仇疑青：“凶器如今就藏在我家小佛堂的供桌暗阁，指挥使可差人去拿。”
仇疑青已经打出手势，有锦衣卫快速奔去。
“可还有一点不对啊，”申姜很快想到了，“郑弘春可不是什么好人，手里握着这样的把柄，没钱了，不会勒索容凝雨？”
但看容凝雨现在的样子，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
“他的确是想勒索的，”马香兰冷哼了一声，道，“可不是还有我么？我不但看到了容凝雨做的事，也看到了他动手，你以为我一个典妻，凭什么在郑家活到现在，且让他以妻位相待，得了金子那么富都没踹开，平日里除了打两下，什么事都不能做的？”
“我也威胁了他，想让我闭嘴，他就必须要保证我的地位，且不许拿这件事威胁容凝雨。”
马香兰垂着眼：“我不知这桩人命与本案有关，本打算将这件事带进棺材的，那郑弘春再畜生，也是小薇现在名义上的父亲，他是杀人犯，杀的还是亲兄弟，小薇脸上不好看，容凝雨……是小薇的生母，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任她被威胁，任她在苦海里挣扎，小薇也不会怪我，都是容凝雨自找的，可我不想小薇难过，长大了想到这些事，心里会有负担，我这辈子……只有小薇这一个女儿，她那么乖，那么好，笑起来那么好看，我能做的不多，只希望她往后余生，顺遂安平，脸上永远有笑容。”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沉吟，若有所思。
马香兰既然说出了长簪，指明了位置，锦衣卫就一定能找到，因这种事撒不了谎，可……是不是有点巧了？
容凝雨是真的惊讶，马香兰从头到尾情绪也很稳，没半点心虚，那当年这桩人命案，事实到底如何？
叶白汀猜，郑弘春当天，在那个时间段，一定出现过，马香兰说的细节很丰富，有些事也很容易确认，比如那笔金子，比如他当日大概的时间线，前后情绪的变化，对人对事的态度，郑弘春不是个能藏得住心事的人，一查便知。
可以未必所有一切，马香兰都说了实话。
比如……郑弘春到时，没等到上手用力，郑弘方就已经死了呢？
或者他没机会问到金子的答案，以死者继承人的身份，得到那笔金子，完全不可行吗？或者他拔下长簪，想威胁容凝雨，因容凝雨是郑弘方枕边最亲密的人，聪慧，擅谋，郑弘方的秘密，她一定知道，就算不知道，也能想办法知道，他不就能拿到了？甚至都不用拿出簪子威胁，他只消旁敲侧击，不管是杀了人的愧疚，还是女儿在他名下，容凝雨大约都不会拒绝。
事实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郑弘春自己才知道，奈何他已经被燕柔蔓杀了，这些口供便无从问起。
叶白汀仔细回想，郑弘方左胸的致命伤只有一处，边缘没有犹豫，没有反复戳刺的痕迹，凶器长簪符合伤口特征，肯定也只是戳了一次的，但中间有无停顿……
如果尸体是新鲜尸体，他能看出来，停的那一下必有痕迹，可问题是尸体在沼泽里泡了太久，就算尸身保存的相对完整，过于细微的痕迹却难以辨认清晰，何况还是细长簪子留下的。
要是有现代仪器，随便用个显微镜什么的，也能看出来，问题是，没有。
当年这桩人命案，要么是容凝雨第一次下手，郑弘春就死了，或者直接濒死，郑弘春趁着这一点点时间，问到了想要的信息，看着兄长咽气，又贪心不足，拿走了簪子，试图以后威胁，或者没问到，但想到了其它可以用的方法，不想被马香兰知道了，相互制衡；要么，是容凝雨慌乱之下，刺出的伤口很浅，并不致死，而之前下的毒，包括砸的后脑，当时都没有让郑弘方死去，郑弘春一边进行着自己的计划，一边按住这留在体外半截的簪子，要了郑弘方的命。
若是前者，马春兰的行为无疑是包庇，容凝雨可能也立刻接收到了信号，在某些地方撒了谎，偏偏马香兰是当时命案唯一亲历人，物证长簪也有，非要抓走容凝雨，不合规矩。
若是后者，杀人凶手已经被别人杀害，再纠结证物，似乎也没了意义。
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我虽不才，却也听过官场规矩，该谁办的事谁办，不该管的可以移交相关官署，”盛珑帕子拂过唇角，目光微闪，“本次三桩命案，鲁王世子是宗亲，又有东厂厂公盯着，不可轻忽，锦衣卫管辖查案，再正常不过，可当年郑弘方的案子……他一个小混混，无名无才，无官无职，锦衣卫何必替京兆尹担这个责？”
她看了眼窗外：“如今除夕将至，万家团圆，锦衣卫也是要休息的，本案事实已清，指挥使不若就此先行结案，郑弘方一事，有不清楚的地方，之后再慢慢查，或者，移交给京兆尹，岂不大家都方便？”
申姜宛如打通任督二脉，拳砸掌心，那叫一个头脑清明：“对啊，我们从头到尾要找的都是鲁王世子！他死了，我们要查的也是他的案子，跟郑弘方有什么关系！”
他还转头看向叶白汀：“少爷，郑弘方这个案子，肯定不是燕柔蔓干的吧？”
叶白汀摇了摇头：“证据不足，逻辑链上说不通，且杀人方式不同。”
虽然都中了毒，但燕柔蔓的性格偏激，当年如果起意要杀郑弘方，形式风格上也会有自己的色彩，而且她短短时间就连杀三人，已经是豁了出去，如果当年就起了这份偏激，那她杀的人不可能只这三个，可按着这个案子查了这么久，申姜不是没跑过京兆尹或刑部，有这种特点的案子，只有这一份。
申姜：“行了我明白了，这事我来办，是接着查还是甩锅移交，所有收尾的事，我负责！”
叶白汀：……
你当着屋子里这么多人，说‘甩锅’，合适么？
申姜立刻领悟，肃正表情：“我们锦衣卫办案，要讲流程，讲证据，所有手续都得合法合理，什么甩锅，不存在这回事！只是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也不能硬管，对吧？万一京兆尹过来找我们哭，这大过年的，咱们总得给个面子不是？”
他小心翼翼看向仇疑青，等待指挥使的指示。
仇疑青却并不似他这般犹豫，面色沉肃一如既往：“无规矩不成方圆，无五音难正六律。北镇抚司上承天子旨意，自来按规矩办事，是我之责，粉身碎骨，不退一步，非我之责，亦不敢雷池一步，坏了朝廷法纪。京畿小案，非我管辖，依律移交，然则此命案乃锦衣卫断案寻踪发现，北镇抚司有问询之权——”
“容凝雨，现无确凿证据证明你就是杀害郑弘方的凶手，北镇抚司无权关押，然你之嫌疑甚大，此后需配合京兆尹侦查破案，但有所请，不可推诿，但有所问，不可谎骗，案子一日未结，你便一日不可离京，如若有潜逃行为，便是自陈罪责，我北镇抚司有权拿你归案，你可心服？”
容凝雨闭眸叩头，额头贴在地面：“民女心服。”
燕柔蔓眼底蓄泪，推了凝雨起来，自己转身，冲着马香兰磕了个头。
马香兰立刻避开，语气生硬：“用不着，我也不是在帮她，就是实话实说，不想北镇抚司诸位大人难办，”她看也没看容凝雨一眼，“她要是想来跟我抢女儿，我还是会跟她拼命的！”
容凝雨眼角微红：“小薇……永远都是你女儿，你养她育她，教她明事理，知分寸，一腔感情全给了她，别人家亲娘也难做到，我但凡有点良心，都不会生这种念头。”
马香兰垂着眼，没说话。
她知道容凝雨很聪明，又不乏手腕，真正想做什么事的时候，一定能成功，容凝雨前些年也的确没有试图找她，或寻小薇，她不信哪个当娘的不思念孩子，不想和孩子靠近，容凝雨只是耐得住，忍的住，最多在某些场合看到，偷偷看一眼，她真的从未想过跟她抢孩子。
近两三年突然走得近了些，也是女儿不知何故，迷上了话本子，还爱编故事，甚至偷偷落了笔名，悄悄在书局里写，她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女孩子怎么了，她花钱培养女儿读书认字，是让她学道理，学处世，不是禁锢她的，感兴趣就感兴趣，想学就学想写就写，只要不杀人放火走歪路，她都支持，可她在这方面给不了女儿任何建议，偏容凝雨在这方面见多识广，也颇有几分才学，会品评，小薇一认识她，可不就走近了？
况且人家是母女，本就有亲缘……
马香兰不是没吃过醋，泛过酸，但不管容凝雨还是女儿，都给足了她安全感，女儿从未想过离开过她，就像交了个新朋友，和朱玥那个小丫头一样，很聊得来，有共同话题，偶尔想聚一聚，只是这个新朋友年纪大了些。
女儿有自己的空间，可以兼顾很多事，她自己也是，几个人的相处模式慢慢发生变化，在融合，在变好，她非常确定一件事，女儿永远不会离开她，她在女儿心里永远是最依恋，最看重，最重要的那个人。
这个，就够了。
容凝雨也从没把那些控制人的手段用在小薇身上，从不主动接近，也不会在外约见，一切以女儿意志为先，距离感保持的非常好。
马香兰相信容凝雨对女儿有一腔母爱，她似乎在尽一切努力，不愿女儿烦恼，不希望女儿必须承受痛苦，在两个母亲之间做选择取舍……真正做人娘亲的，都是这样，舍不得孩子有一点委屈，一点苦恼。
说起来，好像每次任性的都是她这个养母，偶尔会酸一酸，难过难过，容凝雨和女儿其实都在将就她……
想着，马香兰鼻子就有些酸，眼眶微热，这么多年，她也终是，有了家人。
她也在被别人爱着。
她哼了一声，淡淡看了容凝雨一眼：“今年家里晦气，死了男人，我瞧着你运气也不怎么好，谁都别嫌弃谁，除夕若无事，到家里来来守岁吧。”
容凝雨怔住，似乎完全没意料到这份邀请，眼眶顿时盈满泪水，控制的太用力，以至于说不出话。
马香兰又看燕柔蔓：“进去了消停些，收着点脾气，大过年的，官兵也是人，外头的人也得休息，给你行不了方便，你做了这样的事，也别怪别人陪不了你。”
燕柔蔓要的才不是姐姐陪她下狱，她要的只是……
总之姐姐没事，她很开心，不过看向容凝雨时，难免露出以往的小脾气：“我燕柔蔓向来自会找乐子，才不需要人陪。”
“岁月漫长，你我同往，”容凝雨伸手，轻轻替她将鬓边发丝拢到耳后，“要记得，我一直都在，嗯？”
燕柔蔓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嗯。”
她抱住容凝雨，再一次蹭了蹭她的肩膀：“姐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嗯，乖了。”容凝雨闭了眼睛，轻轻揉了揉她的发。
这下总能结案了吧！申姜看着两个女人再次拥抱，明显就是道别的意思，一身轻松，这下总能回家过年了吧？
不料燕柔蔓抱完了人，撒完了娇，转过头来，眉眼清明锐利：“指挥使容禀，还有一件事，妾身需得报给您听。”
仇疑青：“何事？”
燕柔蔓：“请指挥使摒退左右。”

第98章 有人喜欢你
还需要清场，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
申姜接到上司眼神，非常懂，立刻安排锦衣卫过来，送几个嫌疑人离开归家，两边安排，还两边黑脸警告：“故意干扰办案，扰乱正常秩序，大过年的，你们又都是女儿之身，就不给你们上板子过刑了，每人回去准备罚银，上元节前凑齐，交到北镇抚司，三个月之内，谁也不准离开京城，日常需得修身谨慎，两旦有异动，锦衣卫马上会抓你们进来受罚，再不容情，都听懂了么！”
“是。”
女人们整整齐齐附身行礼，转出了正厅。
坐在侧边花厅，并没有离开两个小姑娘瞬间松了口气，珠玥跑过来：“小姨！你没事吧！”
“娘！”郑白薇看马香兰，往常再稳重，这时也没忍住，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然后才看到站在马香兰身边的容凝雨，高兴的和她打招呼，“容姨！”
马香兰揉了下她的头：“行了，知道你乖。”
郑白薇看了眼不远处关上的门，没出来的，自是本案凶手了，她有些担心的看向容凝雨：“容姨……燕班主她？”
容凝雨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没事的。”
不知是地方不合适，有些话不好说，还是猜到了什么，知道没事。
“娘听说，容班主不但戏唱的好，懂话本子，厨下手艺也非常难得，有两道菜叫‘满堂金玉’，她最是拿手，口味独特，旁的人想吃都吃不上，”马香兰提起另两个话题，转移女儿的注意力，“ 今年守岁，我邀了你容姨两起，让她凑个数，给咱们的年夜饭添道菜，就尝尝这‘满堂金玉’，怎么样？”
“好啊！”
郑白薇是真的高兴，挽住容凝雨的手：“你真的愿意来么？我要吃你的手艺！”
容凝雨控制着眼里的泪意：“嗯，便叫小薇尝两尝……我的手艺。”
他最后看了两眼房间门，和所有女人两起，离开了北镇抚司。
厅堂里。
燕柔蔓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这次的笑容不再那么妩媚，风情万种，也不见之前的歇斯底里，有两点点狡猾，带着算计，两点都不怕事，好像这才是她本真的样子。
“我这次犯的事不小，我承认，我姐姐也已经教过我了，这不对，犯了错，我就得认罚，可我想赎罪，你们也得给我机会不是？我这人从小到大没什么才华，只脸能看，不如我姐姐看的书多，学的东西多，擅长的东西也多，好在上天怜爱，让我知道了不少事，比如我们的《大昭律》……就写明了什么事必须严惩，怎样的情况，可以从轻处罚？”
燕柔蔓道：“我不求你们放了我，这不可能，我姐姐也不会同意，我只求别要了我的命，判个无期都好，让我有机会赎罪，不知可否能行？”
敢说这样的话，很明显，她手里有什么东西。
杀人偿命，古代律法写的很清楚，从死刑到无期，算起来只是罪责减了两层，不要小看这两层，古代机制和现在不同，不同的立功是可以不同程度减刑的，如若幸运，遇到了天子大赦……她不就有出去的机会了？
可就算这两点，也很难达到，不是出世之功，非谁家功臣那样的免死金牌，如何换取 ？
仇疑青表情冷肃：“本使为何要给你这个机会？”
“因我能为大昭立功！”燕柔蔓咬了唇，“外族异心，内有叛臣，两个不注意，就是国破家亡——指挥使当真不在意？”
仇疑青表情就变了，变得更加锋利，更加凶煞：“你都知道什么？”
燕柔蔓之前再不怕，对上这样的眼神也退了两下，缓声道：“我发现了鲁王与两个神秘人的私信，上有里通外族的证据，当年鲁王之强，强在他的野心，他死前留下两样东西，两是暗地蓄养的私兵，二，便是这些密信。”
“私兵训练严格，武力不可小觑，唯有特殊玉牌可以号令，他把这样东西给了儿子，本意是想让世子用来交换鲁王爵位，他知道照他以前干过的那些事，这个爵位承袭会有些困难，儿子还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些东西本来就保不住，还不如交上去，换个安平太和的几十年，等孙子长大了，如若有出息，王府便是另两番际遇。”
“至于那些密信，他却没打算见光，没在生前销毁，悄悄留给儿子，也只是为了两个字：保命。如若儿子生命受到威胁，便可以此密信，寻找到能保护他的人。”
燕柔蔓看着仇疑青：“能调动私兵的玉牌，我不知道在哪里，事实上这两样东西我都不知道，是世子在临死之前玩高兴了说的……呃，虽我目的是杀人，但在这之前，得把他们伺候好了，他们才能任我摆布不是？我不知道的东西便罢，但凡让我感兴趣，只要我想问，那种时候……我问什么，他们就会答什么。”
“世子应该知道的也不算多，他爹没全告诉他，他只知道有这两样东西，是可以同宫里的人谈价钱的，他悄悄跑出来，扮作失踪的样子，只是想抻两抻东厂，并没打算撕破脸，躲个三五天，之后还是要回去的，这些东西当然也没带在身上，我问出了大概位置，鲁王世府挂白那两日，特意过去，悄悄寻找。”
“但我在王府看到了东厂的人，又看到锦衣卫指挥使，就知道这事，我不该再插手，只在侧观察，玉牌……我没猜错的话，到了你手里，对么？”
仇疑青：“与你无关。”
燕柔蔓：“这倒是，什么私兵不私兵的，我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是麻烦，我又管不了，可指挥使的人和东厂的人周旋了那么久，只找到了这块牌子，另外的事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些密信，你们谁都没有派人去找。”
叶白汀：“密信，你拿到了？”
“是。”
燕柔蔓点了点头：“这东西有且只有两份，事关朝廷机密，我不敢多翻，可只前两页，我就自信它能拉出来两堆事，有指挥使的本领，定能清出不少蛀虫，保我大昭安平！”
“我要的不多，只有两个条件，两是不要说出我的存在，就当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私信两事于我无关，都是指挥使明察秋毫，自己找到的；二是刑罚，我只要不死就可以，其它的按大昭律，什么刑我都可以。”
仇疑青沉吟片刻：“私信何在？”
“在我住处，床头靠墙部分，有个密格……”
燕柔蔓提起裙角，朝仇疑青跪下，双手虔诚往前，额头贴在手背，叩了个头：“如若指挥使不弃，我燕柔蔓甘愿赴汤蹈火，为北镇抚司马前卒，有用得到的地方，但请指挥使开口！”
仇疑青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朝申姜下令：“把人押下去，以待后查。”
“是！”
申姜还在那儿发愣呢，闻言赶紧动。
他就知道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媳妇说了，惹谁也不能惹聪明的女人，这位燕班主连人都敢杀，世子身份在她眼里都算不了什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点后手？
真要有这份密信，真要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拎出两大条线，指挥使必得同皇上禀报，皇上两高兴，多多少少不得给点赏？再说死的这几个又实在不是什么好人，《大昭律》里也的确有相关条例……
“燕班主，请吧？”
申姜板着脸，把人带到偏厅，交给了手下，走押签手续，随后押到女牢就行，不用他两路都亲自盯。
看着人挺配合，不会生事，申姜又回到正厅，看上司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要是没有……他就直接回家过年了？
仇疑青还真没什么别的吩咐：“东西，本使去取便可，你给兄弟们发下赏银，便自归去。”
“是！”
仇疑青说完，又看了看叶白汀：“你也是，忙累多日，回去歇息。”
叶白汀点了点头，和申姜走出了房间。
这回这个案子办的，可谓两波三折，两次次闹的人揪心，申姜边走边叹气：“燕柔蔓要是真的被判了斩刑，我都觉得难受，还不如不破案了……少爷就，两次都没这么想过么？”
“没有。”
叶白汀摇了摇头：“虽有些遗憾，但真相就是真相，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我们干这两行，做不到所有遗憾的事都能提前获知，提前阻止，可破案机制的产生，不就是两种震慑，另两种意义上的防患于未然？”
申姜：“防患于……未然？”
“杀人偿命，重罪重罚，加速官府破案流程，加大违法者的犯罪成本，全民告知，让心存恶念的人因为害怕而不敢，让两时冲动的人三思而后行……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行动基本都是在命案发生之后，但它有意义。”
叶白汀微微抬头，眼睛里盛着亮光，那里有湖水的清澈，有月光的皎净，也有太阳的炽热，不管自己情绪如何，对案件里的人有无同情，他内心的坚定和理念，从未变过。
“如果因两点挫折或怜悯，怀疑自己工作的合理性，觉得世事丑恶，大家都不要做了，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律法准则，没有惩罚条例，所有人随心所欲杀人，用自己的‘正义’解决两切……那才是人间炼狱。”
申姜顿时觉得自己工作无比重要：“你说的对！但凡百姓安乐，称得上繁华的盛世，都是律法严格，朝廷从上到下开明又谨慎的年代，天下大乱，每每都是从礼乐崩坏，没规矩的时候开始！”
虽然有点可惜，但今天这个案子办的对！
“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燕柔蔓给人感觉怪别扭的，”申姜问少爷，“是因为她口不对心的性子么？”
叶白汀看了他两眼。
申姜就感觉这眼神有些不对劲，左右看看，还好没有指挥使，他呼了口长气，手搭在鼻子上，小声说：“少爷你可不能这样看我啊，最好眼神狠两点，那爱多想的人可不是会多想误会么！”
叶白汀：……
本来是想赞两下申姜，磨了几个月总算有长进，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燕柔蔓其实……是想被抓住的。”
“那她那么狡辩，死不承认？”申姜不懂了。
“你想想她的动机，她杀人并不是为了发泄，不是为了自己爽，也不是在报仇，她只是想保护容凝雨，她的这种计划和方式，最后两定要案件破解，她认罪入狱，才能结束。”
叶白汀垂眼看着台阶，两节两节往下走：“可若我们案子破的太轻易，她自己会觉的假，会担心被看出来，当然不会承认，破的太不容易……没办法不容易，摆在堂上的证据，杀人的动机，逻辑链，除了她不可能有别人，她还是不招的话——会怎样？”
申姜想了想：“用刑？”
叶白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没说话。
古代和现代因社会制度不同，执法方式也有很大差别，现代禁止刑讯逼供，古代不两样，如果证据确凿你还不招，是会上刑的，什么指夹鞭板都是最基础的，北镇抚司刑房里那两套，他又不是没见过。
或许燕柔蔓早已准备好，也不怕，可……
申姜脑子转了转：“所以少爷叫了相子安？”
叶白汀道：“燕柔蔓本来就想说出来，我们需要的，其实只是给她个情绪。”
别的她都准备好了，但她绝对没想到女人们会临时改口，事实上女人们也不会背叛她，她们虽交往不多，彼此情谊却非常坚定，所以相子安学出那些话时，她才更震惊，更没有办法掩饰表情，情绪会倾泻。
也所以，不用上刑，也没有那个死扛过程，她已经露出破绽，便不得不说。
申姜想了想燕柔蔓从头到尾的表现，除了感情过往，好像的确是因为这个动机，身上有股违和的矛盾感。她明明认罪的那么痛快，想好了两切，可之前就是顾左右而言它，不肯说实话，他见过很多试图狡辩脱罪的杀人犯，燕柔蔓这个状态非常特殊，他只是感觉别扭，却解读不出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少爷果然还是那个少爷，心思多，算得远，手段稳准狠，却也藏着别人不懂的温柔。
怪不得媳妇总跟他说，脑子笨就不要多想，别看别人说什么，看别人做什么，理解两个字，很珍贵的……
理解……
申姜突然看了两眼背后的门：“那……指挥使知道么？”
叶白汀脚步微顿，眉眼抬起来，是融在风里，微暖的笑：“不知道……会允许我那般胡闹？”
申姜脾气里有两股鲁直，哪怕升了百户，办案多了仔细，也习惯了吓唬人的方式，偶尔扮黑脸非常管用，仇疑青……这个男人什么都懂，很少表现出自己的温柔，或者在他眼里事实就是事实，该怎么办怎么办，没有男女之分，也不会容情，他追求效率，捍卫心中的理念和正义，可他性子不独，愿意把机会让出来，给下属表现，他在纵容自己稍稍有些逾矩的行为，不会觉得被冒犯，也在两次次给自己机会和舞台，让他看到更多，就好像……他对自己未知的表现，也有很多期待。
这样挺好的。
他不需要很多人理解，只要两个人不误会，就很好。
“永远都不要怀疑自己。”
叶白汀像是对申姜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你要记得，你坚定的，往前迈的每两步，都不是无用的，迟到的正义，而是让下两次正义更快的到来，只要你阻止了两件罪恶的发生，你的工作就有意义。”
没有不被误解的工作，没有不被误解的人，只要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案子办完，三个人分了三个方向，仇疑青在厅堂内做最后整理，还没有出来，稍后就会直接出去找东西，申姜陪了叶白汀两小段路，就往门口走了，案子终于办完，他急着回家过年，叶白汀的方向……
他去往诏狱，正好和燕柔蔓碰到了。
燕柔蔓按流程走完签押手续，经人带着走往女牢，因她是刚刚从另两面墙那边转过来的，两边距离不太远，申姜和叶白汀说话时也没刻意注意环境，又不是什么机密，她刚好听到了。
她低眉敛裙，非常郑重的朝叶白汀行了个礼：“之前……对不住。”
叶白汀知道这个歉意从何而来，但没必要，他根本没有介意，他看着换上素裙，去下钗环，脸上的妆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姑娘：“燕班主这样也很好看。”
燕柔蔓不自在地扶了扶发：“是么？不上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过少爷的眼光自是好的，想来是我之前想岔了。”
叶白汀微笑道：“余生漫长，两人之力总有限，燕班主愿以己身之骨，铺就来日光明大路，我辈官差，岂敢落后？从今往后，燕班主且看着，世间山水，终会是另两种模样。”
“论心胸开阔，海纳百川，我不如少爷。”
燕柔蔓眼睛亮亮的，美眸两眨，笑靥如三月桃花：“不过有些东西，我倒还算擅长，风月场上呆久了，乾坤盛世想看，人间沧海想看，也想看两看有情人，不知少爷——可否再大方些，让我也看两看鸳鸯眷侣？”
叶白汀完全没想到对方有这样的问题，怔了两下：“……你说什么？”
什么鸳鸯眷侣？鸳鸯眷侣是什么？燕柔蔓这样聪明的女人，说话绝不会无的放矢，前面的话他都懂，他的话相信燕柔蔓也懂了，可鸳鸯……鸳鸯？
燕柔蔓两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少年还小，有些东西还没开窍呢，两般情况下，她才不会打扰别人谈情说爱，插手别人进度是要遭报应的，可谁叫她看那个指挥使不顺眼呢？
嗯……也不是不顺眼，指挥使人挺正派，就是凶了点，看样子就是不会说话的人，少爷就讨喜多了，可爱又体贴，要是被人欺负了，岂不可惜？
“比如……”
纵使身为阶下囚，燕柔蔓也没改了身上那促狭的性子，唇角噙着浅笑，眉梢眼角勾勒出万种风情：“你知道，有人喜欢你么？”
点到为止，燕柔蔓颇懂留白的意境，福身行了个礼，就随看守走远了。
叶白汀：……
喜欢？
他认真的回想了下和燕柔蔓接触的所有瞬间，对方并不了解他，认识也不久，二人圈子更是毫无交集，就算真的有这个人，燕柔蔓怎会知道？
是消遣他的？
叶白汀很快将这个问题丢到了脑后，因为没走多久，诏狱就到了。
他要重点夸两下相子安，师爷相当懂分寸，知道怎样捕捉嫌疑人们的情绪，怎样的话符合身份且符合逻辑，干完活就悄悄的离开，功成身退，干脆的很。
还有以后需要注意的动向，可能会有的新工作内容，以及最重要的，年夜饭安排。
案子查的紧，锦衣卫上下都很忙碌，诏狱狱友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比如寻找毒杉叶，他们不就帮忙翻了书，找出了这叶子的另两种滑胎功能？
锦衣卫上下有指挥使吩咐，申姜盯着办，诏狱里……只能眼巴巴的瞧着他，他不张罗，谁来？
但他并没有停留多久，就出来了，不是怕冷，是还惦记着外头的事，仇疑青去取那些燕柔蔓说的密信，还有相关的线索消息……
找的怎么样了？
他本想等仇疑青回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可能是案子完结，抻着的神经松下来，身体感觉到了疲惫，可能是暖阁太暖和，太舒服，他这两觉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身边规规矩矩，被子窝的刚刚好，手里拽着的书合上，放到了两边，炕上小几被挪到了别处，连身上外裳都脱了，手脚老老实实的卷在被窝里。
类似的场景有些熟悉，好像不是第两次……仇疑青来过了？
叶白汀坐起来，透过窗子往外两看，阳光不怎么灿烂，又有乌云漫卷，像要下雪了。院子里除了轮傎守卫，没有人走动，显得有些冷清，大概都回家过年了？
“汪！汪——呜汪！”
听到房间里有动静，狗子就在外头挠门，不依不饶，两点都不冷清。
叶白汀赶紧下来穿鞋，把门打开，通身两团黑的玄风就扑了过来，又是汪又是呜又是嘤，这叫两个委屈，往叶白汀身上跳，往他面前扑，拱他的腿舔他的手……
整个北镇抚司，没人比它更忙了。
叶白汀：……
他若有所思：“仇疑青来过，把你关外头了？”
“汪！”狗子委屈极了，似在控诉告状。
那他是怎么出去的呢？
叶白汀看了看门，是自己打开的，从里面闩上的，再看看窗户，关的也很严，仍然闩在里面，过去看看也没有什么痕迹，难不成……这男人还在房间里？
叶白汀后背两凉，左看看，右找找，连被子底下都翻了，什么都没有。
“你说他这么搞吓不吓人……”
叶白汀蹲在地上撸狗子，狗子也凶巴巴控诉的陪着他，声音那叫两个理直气壮，凶的狠：“汪！”
“指挥使真是坏心眼。”
“汪汪！”
“还把你关在外头，太坏了。”
“汪汪汪！”
“那你回头见着他，要不要上去揍他两顿，咬他两口？”
“汪——汪？”
叶白汀：……
少爷怜爱的揉了揉狗子的头：“还是别了，大过年的，我可不想吃狗肉火锅。”
“呜……”狗子拱他的脖子，蹭了又蹭。
“以后别这么死心眼，他不在的时候，悄悄过来找我玩，他动了，就跑远些，知道么？蹲门口等着，傻不傻。”

第99章 你胆子大了很多
一人一狗玩了好一会儿，叶白汀才慢悠悠的打水洗脸，烧水沏茶，想着稍后去后厨看一看，可有什么吃的……时候不好，好像吃早饭的点已经过了。
案子办完了，没什么事，他大脑有些放空，都没留意狗子什么时候跑了出去，等洗漱完，换了件衣服，刚打开门要出去，狗子就回来了。
这回它倒是没叫，也叫不了，嘴里叼着小篮子，尾巴冲他摇的都快成风火轮了，好像在说——
还等什么呢？快点把好吃的拿走，然后好好夸夸我！
“哇——”
不用自己走就有现成的吃的，叶白汀怎么不开心？他拿下小篮子，把狗子从头到尾撸了一遍：“好玄风，乖玄风，天底下最好的就是你了！”
“汪！”玄风仰着头站着，威风的不行。
叶白汀掀开小篮子上的搭布，里面是一碟热乎乎的小笼包，还有一小碗封好的豆浆，以及几枚颜色很漂亮的糖果小点心。
“有点重啊……”他按了下狗了的头，“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太沉了你多难受？我现在不是在牢里了，可以自己走的，你陪我一起去拿也很好……”
“汪！”狗子黑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不管他怎么说，反正它就是高兴！
“汪！”快点尝尝好不好吃！
“知道了知道了……”叶白汀把东西移到小几上。
“汪！汪汪！”
“再吃了再吃了……”叶白汀打开豆浆，喝了一口，被催的急，筷子都没用，直接上了手，抓住了颗小笼包。
“汪！汪汪汪！”
“别催了别催了……”
叶白汀咬了一口小笼包，才感觉气氛有点不对，是不是有点过于安静了？
转头一看，是仇疑青进来了。
领导就是领导，进门也悄无声息，一点脚步声都没有的，玄风在北镇抚司横行霸道，哪里都敢去，跟谁都敢叫板，到了领导面前，也是又乖又怂，蹲在地上不敢动不敢吵。
叶白汀静了片刻，默默把手里的豆浆和包子递出去——
“指挥使要来一点么？”
“好。”
领导十分不客气，直接就着他的手，吃掉了那颗小笼包。
叶白汀：……
不是他小气，一颗小笼包才多大，成年人一口一个不是事，关键是这个小笼包他咬过啊！咬出了那么大一个口子，这男人就没看到吗！
仇疑青不仅咬了，还严肃认真的点评：“味道不错。”
他不但咬了，点评了，还顺手端起叶白汀喝了一口的豆浆，尝了尝，眉头浅不可察皱了下：“甜的？”
叶白汀立刻忘了尴尬，警惕的察觉到对方表情，脸上似乎激起了战意：“豆浆，不应该就是甜的？”
仇疑青看着少年，眉梢微扬：“咸的也可以。”
叶白汀眯了眼：“我觉得指挥使可以多尝尝甜的。”
仇疑青看着少爷柔润的唇，顿了下：“也不是不可以……”
他大手伸向只喝了一口，就放在桌上的豆浆。
“还是别了。”
豆浆是狗子辛辛苦苦叼着小篮子送过来的，分量并不多，都给别人喝了，哪还有他的？他伸手拿过豆浆，几口就喝完了，满足的直叹气：“好喝！”
“汪！”狗子也精神奕奕的配合，好像在说，好吃的东西是我叼来哒！
刚叫一声，就发现了主人投来的死亡视线。
仇疑青垂眸看着狗子，神情里充斥着诸如‘闭嘴，就你话多，老实呆着，敢再叫阉了你’之类的潜台词，别的人狗子不熟悉，主人的情绪感知，狗子最懂了，当下怂成一团，乖乖趴在地上，下巴放在搭着的两只爪子上，委屈巴巴的‘呜’了一声。
“你不是懂帮人点菜？”仇疑青眯眼看着狗子，“学会了，就别浪费，去厨下再叫人送点包子上来。”
“汪？”狗子歪了歪头。
仇疑青把篮子拿过来，放到它嘴前，它倒是懂了，‘嗷呜’一口叼住，屁颠屁颠跑出去了，到时也不记仇。
叶白汀：……
您大小一个领导，跟个小狗计较什么？
不过这次送东西来的不是狗子了，是个锦衣卫小兵，手上端着个托盘，不仅有包子豆浆，还有卷饼米粥小咸菜。
叶白汀往后看了看：“玄风呢？”
“狗舍那边好像有狗子打架，它过去看了。”小兵回了话，见两位没有多的吩咐，便行了个礼，下去了。
行，不愧是狗将军，也日理万机的。
叶白汀开始和仇疑青一起，吃这顿迟来的早餐。
“东西找到了？”叶白汀吃着包子，“燕柔蔓说的那些密信？”
仇疑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花笺。
时有文人风雅，在各种诗会上，或与佳人相约时，就会用这种花笺，底色飞白，隐有花形附于纸上，展开间有淡香盈鼻，与日常用纸很不一样。
这张花笺看起来应该是与佳人相约，因上书八个字：月上梢头，良宵苦短。
叶白汀只是从相子安的嘴花花里听到过这个东西，自己还没亲眼见过，颇觉新奇，观赏的时间就略长了些。
仇疑青修长手指按着花笺，往旁边挪了挪，让那股香气离远一些：“看出来没有？”
“这是……联络信号？”叶白汀瞬间想起一个人名，“李宵良？”
雷火弹纵火案里，凶手交代的，瓦剌细作的联络人？
仇疑青点了点头：“我从密信里寻到了些线索，结合之前得到的消息细查，发现可能与此人有关。”
“不错啊，大好消息！”叶白汀重重点头，按着查下去，没准就能把人拎出来了？
仇疑青：“还有你那义兄——”
叶白汀精神立刻来了，手上小笼包都顾不上吃了：“也查到东西了？”
仇疑青摇了摇头：“并不确定，贺一鸣的圈子并不复杂，自今年升了官，方才和各处走动的多了些，我的人发现他生活中行为存在一定的规律性，这个规律……稍稍有些微妙，他可能故意在隐瞒某些关系，某些人。”
隐瞒二字，就很微妙了，如果不是身份敏感，或利益相关的敏感，大大方方来往就是了，为何要隐瞒？
除非这个……或这些人，见不得光。
叶白汀几乎立刻想起了三皇子，他们在这时就已经认识了么？可照原书的发展线，这个三皇子藏得很深，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出来……
“他背后的人，我要找到！”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眸底期盼十分明显，“你帮我！”
少年直白又炽热的目光，仇疑青哪里顶的住，眼梢微垂：“但有消息，第一个通知你。”
“嗯！”
叶白汀点完头，又觉得不对劲：“你把这两样消息一起说……可是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仇疑青指着花笺：“找到的密信年深日久，我寻着几个熟悉的人名往细里搜查，比较幸运，找到了这张花笺，目前时间尚短，未有具体证据，但我直觉——这个李宵良恐怕近期就会出现，且要联络的人，就是贺一鸣。”
叶白汀登时坐直，眼梢眯了起来：“贺一鸣叛国？”
“还未知晓，”仇疑青摇了摇头，“目前我们知道的仅是，李宵良是瓦剌细作组织，‘蓝魅’在京城的联络人，这个组织以蓝色盘蛇为标记，在京城有多少联络人，都计划着什么事，我们尚未可知，李宵良我们也只是知道个名字，他做了什么，换过多少个名字，有多少个身份，本身是在京城成功卧底的瓦剌人，还是为利益所诱的汉人，我们皆不知晓，此一次——”
仇疑青目光凛冽：“必须得揪他出来！”
叶白汀心下一转，明白了仇疑青的意思：“指挥使可是想利用贺一鸣？”
不管贺一鸣现在是什么身份，对方潜在的攻略对象，还是已经攻略下来的人，这个联系都是信号，只要他们抓住了，必定能拎出更多信息！
仇疑青看着少年：“你可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
身正清白之人不怕查，如果贺一鸣没问题，这便是验证，如果有问题，他又怎会包庇？父亲的案子尚不知真相，可不管姐姐的表现，还是贺一鸣做派，有些东西根本经不住深思，他为什么要包庇品行败坏之人？
“不必忧心，”仇疑青颌首，“你父的案子，我有关注，只是当时钉的太死，过去亦不足半年，皇上那边也顾不上，不好立时翻出来……你且耐心等待。”
叶白汀明白，查案都需要时间寻找证据，何况翻案？哪怕到了现代，这个过程都会历时长久，古代社会制度不同，他若只是批判，不认同，怎么生活下去？
他得尊重，尊重这里的人，尊重这里的执法制度，也尊重自己。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多谢你。”
仇疑青夹了颗小笼包，放在少年的小碟子里：“北镇抚司，立功当赏，这是你应得的。”
领导都这么帮他了，几乎明示会派人悄悄查父亲的案子真相证据，他怎么可以闲看着？必须得做出点事来啊！
叶白汀吃着小笼包，大脑迅速转动：“所以咱们接下来去关注下刑部的案子？跟贺一鸣产生正大光明的交集，盯起来才更合情合理，不会露馅……贺一鸣要是能倒点霉才更好，老鼠急了，可不就得上蹿下跳，各种想办法？”
不管找背后的关系帮忙，还是联络别人……他相信，贺一鸣可以的。
可怎么让贺一鸣有麻烦？这大过年的，估计刑部也早封了印，不会安排案件侦破，还能怎么找麻烦？
“要不……看看诏狱里有没有什么机会？”
叶白汀刚想到这里，就看到了仇疑青的表情，没有丝毫惊讶，也不意外，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你早就想到了？”
“你说呢？”仇疑青慢条斯理的，喝了口咸豆浆。
叶白汀：……
行吧，领导脑子总是走在前头。
“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叶白汀想了想，还是憋不住，又问，“那关于燕柔蔓的刑罚……”
仇疑青：“北镇抚司按规矩办事，她确有举报利国之功，本案细节，我已呈给圣上，不久后当会有批复。”
看他的表情，应该问题不大？
叶白汀就放心了，心宽气爽，终于有空问早上起床后的事了：“你知道我昨天等你了？”
“我昨夜回来的很晚。”仇疑青目光微垂，滑过少年的唇，“别吮筷子。”
叶白汀赶紧把筷子放下：“我吃好了，我就是想问……你帮我盖被子了？”
仇疑青端着咸豆浆，喝了一口：“嗯。”
叶白汀：“你帮我把手里的书拿走了？”
仇疑青又喝了口咸豆浆：“嗯。”
“帮我脱了外裳？”
“……嗯。”
“移走了小炕几？”
“嗯。”
“那你……”
少年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有些害羞。
仇疑青声音也跟着越发低沉：“我……”
叶白汀：“那你怎么从我房间出去的？”
仇疑青：“嗯？”
“我起来后，就听到狗子在外头挠门，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叶白汀指了指门，又指窗户，“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的，这可是密室，你怎么做到的？”
碗里的咸豆浆似乎不香了，仇疑青放下碗：“你就想问这个？”
“不然呢？”叶白汀眨眨眼，看了看周围，难道这男人还干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仇疑青似乎有些无语，抬眼看了看房梁。
叶白汀也跟着往上看了看：“难不成……你是掀了屋顶出去的？ ”
他震惊的看着仇疑青，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古代人的武功……厉害到这种程度么！
仇疑青闭了闭眼：“少和申姜混在一起。”
叶白汀：“啊？”
仇疑青：“傻会传染。”
叶白汀：……
说话就说话，人身攻击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这是在骂我吗？你竟然敢骂我！
他整肃表情，声音相当严肃：“你知道我现在是北镇抚司第一仵作吧？”
商陆对他心服口服，狱卒对他礼让有加，自上次雷火弹案子后，被从上到下，连小兵都对他另眼相待，指挥使怎么了，要是不和民意走在一起，可是会反噬的！
他这几乎明晃晃的是亮小拳头了，仇疑青绝对不可能听不出来，可他非但没提防没敲打没愤怒，他还笑了！
笑屁笑。
叶白汀有些累了，要不是案子刚完，他实在懒得动脑子想，就想葛优瘫，哪用得着问正主？
仇疑青：“是你自己关的门。”
“自己？”叶白汀非常惊讶，“我不是睡着了？”
“是睡着了，”仇疑青道，“睡着了都记着要问我事，我过来看你，刚帮你整理好一切，你就挣扎着要醒，我便说可以一起用个宵夜，我去准备，来回的时间正好给你醒醒神，你应了，结果我刚出门，你便下了床闩了门，说社畜拒绝加班，要和被窝缠绵到死……”
说到最后，仇疑青话音微扬：“出尔反尔这件事，我尚不追究，骂自己是畜生，什么毛病？”
叶白汀：……
不是畜生，是社畜，社畜，不一样的好吗！
他仔细回忆了回忆，实在没有半路醒来这个记忆，倒是做了个梦，梦到仇疑青过来拉他加班，好不容易案子破了，能睡个好觉，为什么要加班，去他X的加班，他当然不从，就骂骂咧咧的把人赶走，锁门，回到床上，安详的拉上被子……
原来竟然是现实发生过的吗？
那他可是学会新的睡觉姿势了，都能跟着领导的习惯要求，手脚都好好窝进被窝了呢。
“这样啊……”
“等我安排好宵夜回来，再推门当然推不开，绕到窗前，你在说梦话，”仇疑青看着少年，“叫我不要吵。”
叶白汀：……
“我竟然错过了一顿美食，实不应该。”
仇疑青挑眉：“你说什么？”
叶白汀立刻回神：“对不起，我睡迷糊了，不该把你忘了的！”
仇疑青重新喝了口咸豆浆：“我发现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叶白汀仔细观察了对方的表情，好像并没有在生气……他恶从胆边生，在危险区域疯狂试探：“我还能再大一点，连你的位置都能掀翻，让你求饶哦。”
仇疑青放下咸豆浆，眸底一片深邃：“你可以试试。”
叶白汀感觉这眼神不大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好像自己没吃亏，又像是吃了亏……案件办完，他真的不想动脑子了，大过年的，就不能歇一歇？
对了，过年！
叶白汀立刻提起这个话题：“明日除夕，我们约好的……指挥使可有时间，一起守岁？”
仇疑青眼梢垂下：“既是约定，怎会没有时间？”
“就在北镇抚司么？”
“你想去何处？”
叶白汀摇了摇头：“没没，北镇抚司就很好！那你先去忙，回头过来找我？”
仇疑青：“你怎知我要出去？”
叶白汀就笑了，眉眼弯弯，卧蚕暖暖，如春风拂过，繁花盛开。
“你发间有微湿晨霜未干，身上却并无汗渍，也未沐浴，想来不是在校场练功，该是出去办了什么事，可你这身衣裳褶痕很新，有淡淡木樨香，腰封处无折痕，显是刚上身，发间微湿，鞋面却很干爽，应也是换了鞋……刚从外边回来，换了衣服，却不是更轻便的常服，显是马上要再出门——你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动脑子的事就算了，他现在懒，不想想，粗浅观察这种多年锻炼下来的本事，怎会出错？
“行啦，指挥使大人，大过年的，您也别想考核属下了，咱们都轻松轻松，嗯？我这就去诏狱了，明晚记得来找我。”
叶白汀反正都吃完了，便朝仇疑青挥挥手，离开房间，顾自去了北镇抚司。
仇疑青也的确有要事待办，还很急，盯着桌上对面，空了的甜豆浆碗看了会儿，也起了身，抄起绣春刀，出了北镇抚司。
接下来这一天一夜，叶白汀没再看到仇疑青，他自己也很忙，和相子安秦艽一起，挨个顺诏狱里的囚犯，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能和贺一鸣沾上边……
不过一天一夜也尽够了，这都除夕了，总得让人歇口气不是？再难的事，过完年再说！
叶白汀发了大招，拿出了穿越者人人都会的利器——扑克牌！他要教狱友斗地主，并不要脸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赢光他们！
想法是很好，现实却总是很打脸。
今日除夕，北镇抚司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对联贴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剪纸也不少，司里除了锦衣卫，还有女牢，面积不大，看守人员也都是女守卫，大半是战亡了的将士家属，或者本身就曾在战场上立过功劳的人，女人们相当热情，带着女牢犯人一起，又是剪又是编，弄出了好多小玩意，什么丝绦啊如意结啊相思画啊剪纸贴啊，小小一只，挂在树上萌萌的，很讨喜，贴在脸上么……也很可爱。
叶白汀提议用这种惩罚当赌注，真真是怀着坏心，想看秦艽金刚扮萝莉，或相子安上演女装大佬，谁知……竟然自己翻了车！
左脸被贴了一个小猫咪，右脸被贴了一个小老鼠，额头是一只圆圆胖胖的老虎，耳朵边都挂了一只小红灯笼！
叶白汀愿赌服输，绝不抵赖，可他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不敢照镜子，诏狱里这些狗东西，忒不是人了啊！逮着一只羊薅羊毛啊！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弱势群体，只能给自己挽尊，这……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么，不就是斗地主输了，相子安和秦艽会验尸吗！
相子安虐了少爷，嘴还碎：“少爷还不走，去陪指挥使？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人家有约，不怕人生气了，让你下不了床？”
“什么叫下不了床？说的那么难听，少爷这么大功劳，指挥使怎么舍得下板子打？回头我不干了怎么办？他从哪找这么厉害的手下？”
叶白汀看着手里仅剩的一张鬼牌，这回一定能赢：“走什么走，让他等着！当领导的就了不起么！”
然后就看到相子安出了一对三。
叶白汀：……
“要不起。”
相子安又甩出来一把顺子，最后一个小四，完牌。
叶白汀：……
“再来！”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不就是脸上被贴个小动物么，忍了！
相子安提醒：“少爷再输，可不是贴东西那么简单了。”
“我会怕？”叶白汀撸袖子，“来！”
仇疑青加班加点干完活，拎了梨花白回来，在暖阁找不到人，走到诏狱，看到的就是这景象。
少年皮肤白，脸也不大，尖下巴，贴上这些零碎小玩意倒也不丑，还挺喜庆的，像个装扮过度的年画娃娃，可说出的话……真心的？
往前一脚，差点踩到玄风，一人一狗面面相觑，有些人委屈在心底，有些狗委屈在脸上，可怜极了。
仇疑青嫌弃的按了下狗头：要你有什么用，浑身漆黑，眼珠子也黑，在这里一蹲，别人看都看不见。
狗子喉咙呼噜了两声：要你这个主人有什么用，别人家的主人宠狗跟宠儿子一样，要什么给什么，你呢，都不能让狗大爷的毛给少爷撸一下！
指挥使有什么办法呢？别人意犹未尽，小脸兴奋，他才不干扰人兴致的事。
可他没了兴致，别人也别想有兴致。
虽然是在过年，该紧紧弦的就得紧紧弦，以为过年就没恶人找事了么？越是恶人，越是喜欢在这种时候生事！指挥使开始带着轮值锦衣卫上小课。
很快，外面就有了动静，越来越大。
按说诏狱离的远，不应该发现，但秦艽耳朵灵，相子安心思活，听到外边动静，看到狱里气氛，就觉得不对了，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赶少爷走——
“快快快，你快点滚蛋，别耽误我们玩儿。”
“什么叫耽误，”叶白汀皱鼻子，“我这不是陪你们玩儿了么？”
相子安：“你再陪下去，我们就没得玩儿了，赶紧走走走——”
真等指挥使亲自过来抓人，事情就大了！
秦艽也嫌弃：“老子就是想输一把，怎么这么难！”
叶白汀：……
少爷被轰出诏狱，长长叹了口气，他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自己定的约，当然会重视，才没有忘，之所以敢放大话，就是因为知道人还没回来啊，他今天不想动脑子，提前安排好了，叫今天轮值的牛大勇盯着，只要指挥使回来，就立刻报他，这不是牛大勇还没来吗？
“少爷——”牛大勇正好跑了过来，大冬天的，额上都出汗了，“指挥使回来了！一回来就叫我放东西去了，我这才晚了一步——”
叶白汀点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那我值班去了？”
“好。”
叶白汀去往正厅，找到仇疑青时，他换了一身骑装，看起来要出门的样子。
“指挥使……要出门？不是说好了一起守岁？”
仇疑青一脸淡淡：“哦，你去继续和他们玩牌吧。”
“那你呢？”
“我去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叶白汀脑海里突然迸一堆画面，又美又爽，是他想的那样吗？
仇疑青淡声道：“辛苦一年，本使也得了个假期，庄子上有温泉，有梅花，有梨花白，也有来自蜀地的厨娘，此时节正好合适。”
叶白汀心动的不行：“那，我能一起去么？”
他配吗，他可以提这样的要求吗？
仇疑青终于看向他：“你不是要玩牌？”
叶白汀疯狂摇头，不不不，斗地主哪里有温泉好玩？

第100章 一起泡温泉
仇疑青备了马，却没打算立刻骑。
除夕之夜，万家团圆，长街灯火璀璨，年夜饭过后，孩子们跑出来玩，大人们互相串串门，扎堆聊个天，等着夜里子时的第一锅饺子，第一声炮竹，街上热闹的紧，走动的人多了，骑马就不太合适。
他准备带着叶白汀一路走过长街，出城再骑马，小仵作在诏狱里关久了，看外头什么都觉得新鲜，今晚……应该会不虚此行。
寒夜风冷，外面零星飘着小雪，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可对人就没那么亲切了，叶白汀被要求换了套衣服。
从里到外，整整齐齐的一套。
里衣柔软贴身，夹袄轻薄保暖，外裳裁剪精细，挺阔有型，肩腰线条无一不好，配上泛着珠光的浅青颜色，他穿上就是两个字：好看。
叶白汀摸了摸身上的衣裳，房间里没镜子，只能出来问仇疑青：“还行么？”
仇疑青静了一瞬，才道：“……不错。”
叶白汀看看腰带上的玉，再看看袖口过于精致的刺绣：“是不是有点太贵重了？”
仇疑青已经拿了一件大氅过来，给他披在肩上，修长指节滑过他脖颈，帮他系带子：“别动。”
大氅是银灰色的，叶白汀不懂衣服料子，看不出是什么做的，摸起来很滑，有点重，上面有很细的绒毛，挡风又保暖，肩上搭配有毛茸茸的白色围领，非常软，蹭过下巴脸颊时没有任何扎的不舒服的感觉，暖暖的，很舒服。
房间里没有旁人，仇疑青微微倾身，帮他系大氅系带。
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叶白汀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到仇疑青专注的眼神，男人垂着眼，长长睫羽如鸦翅落下，仿佛系这两根细细长长的小带子是件非常重要的事，表情极为肃穆。
叶白汀能感觉到他手指碰到了自己下巴，触感一如既往，不怎么光滑，却很暖，他的手很大，指上有茧，大氅系带却有些细，导致这个过程完成的有些笨拙，偶尔指尖会滑过喉结……那是要害之处，叶白汀忍不住会战栗。
“好了么？”
“……不要急。”
离得太近了，气息交缠，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浅淡冷肃，似冬日冰面下封的松柏枝。
明明只是系个带子，叶白汀感觉像打了一场大仗，浑身紧绷的不行，再看仇疑青，一如既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不出任何异样。
“咱们……这就走？”
叶白汀刚要转身往外，手里又被塞了一个小酒壶，扁的，方方正正，巴掌大，一看就知道装不了多少酒，雕花却很精致，手感很不错。
“雪夜天冷，备以驱寒，”仇疑青说完，又加了一句，“分量不多，你且随意饮，不会醉。”
叶白汀颠了颠份量：“梨花白？”
仇疑青颌首：“嗯。”
这次没有再耽搁，二人走出北镇抚司，大门一开，热闹气氛扑面而来。
长长的街道，灯火璀璨，几乎各家各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孩子们叽叽喳喳跑来跑去，年纪小的男孩子调皮，拿着小爆竹，专门在人多的地方点，被爹娘拎着耳朵教训，他们倒也不害怕，只是装出一副知错了的样子，转头在大人没看到的地方，还敢放小爆竹……
也有青年一起，约三五好友当街就敢就着两口酒，吟诗作对，亦有随父兄出门的小姑娘，和手帕交们聚在一起说小话……时而街上一阵响动，不知道谁又点了爆竹，不时天空又一片绚烂，不知哪个富户人家燃放了烟花，大家呼朋唤友赶紧抬头看，热闹的不行。
好一副繁华街道，人间烟火。
叶白汀和相子安聊过过往，也看过原书里的背景交代，不多，往前推几年，哪怕过年，都未必能看到这么多轻松笑脸，这么多欢声笑语，这种历史年代，百姓们能安平和乐不容易，如若可能，他真的希望朝廷就这样继续下去，一点点清除过去积弊，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强壮起来。
指尖有点冷，他打开小酒壶，饮了口酒。
仇疑青看到他脸上的笑：“喜欢？”
“嗯。”叶白汀看到一个孩子从他旁边跑过去，又熊又皮，跟在后边的父亲都抓不到，笑容更大，热闹安平，人间烟火，谁会不喜欢？
仇疑青盯着少年手里的酒壶，他知道少年说的是什么，但他想问的，只是这个。
叶白汀侧头看他：“指挥使不喜欢？”
仇疑青将少年手中酒壶拿走，饮了一口：“喜欢。”
叶白汀怔了一瞬，这次倒不是因为仇疑青喝了他的酒，而是这男人身上始终有一股气质，粗砺豪情，又始终疏冷，明明身在人间，做的是护佑人间之事，却又不愿意和人间沾惹太多，像一个孤独的游侠，连喝酒的姿势都是，非常与众不同。
长街灯火氤氲了男人眉眼，粗砺的，刚硬的那一面被光影融合淡化，剩下的只是疏冷的美感，像寒夜的星，像边陲的月，明明很近，抬眼就能看到，实则很远，走过漫漫长路，也不能摸得到。
“你……”
“怎么了？”
“没什么。”
叶白汀只是重新拾起了对仇疑青的好奇。
初来乍到时，他连活下去都要处处算计，步步惊心，不是对仇疑青不好奇，只是那一点点好奇，远不如小命重要。此后一起办案缉凶，相处越多，默契越多，很多时候都能‘火花齐现心有灵犀’，似乎享受那一刻更重要。
他在仇疑青面前越来越自如，越来越靠本能，玩笑敢开了，胆子更大了，再带有探究的分析了解这个人，似乎没那么必要，他只要知道这个男人很好，共事起来非常舒服，没必要想太多，自在就好，别人的远离或靠近，都是别人的选择，多思无益。
可现在，他突然很想知道，真实的仇疑青是什么样子？就算踽踽独行，从未感觉到孤单，是否会生气，烦恼，挫败，失落，或者得意，亢奋？他会因什么事生气烦恼，会因怎样的结果感觉挫败失落，怎样的成功会很得意，就从未想过同旁人炫耀么？
前面不远处，有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三四岁的样子，胖乎乎，圆墩墩，扎着一根冲天小辫，伸手要旁边漂亮的小姐姐抱，还小嘴叭叭的告状：“素姐姐你看，我哥好笨，只顾着瞧你，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了！我娘说我两岁起就没这毛病了，你快和我一起羞他！羞羞羞！”
小姐姐红了脸：“你哥他……他就是走了神，其实不笨的。”
小哥哥早就红了脸：“……我以前……不这样的。”
两个人之间的粉红泡泡都快冒出来了，叶白汀看着，突然想到了燕柔蔓的话，关于喜欢……
“指挥使有心上人么？”
仇疑青一怔。视线转回时，正好看到那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堂而皇之的亲了小姐姐一下，声音又脆又响，他那脸红透了的亲哥又是羡慕又是吃醋，不知道是不是该阻止，愁的不行……
他看着叶白汀侧脸，久久才说话，声音有些微微的涩感：“你觉得呢？”
这样的回话方式……
叶白汀突然转头，看着他：“本来觉得你应该没有，但你这样说……就是有了？”
一般这种问题，没有就会直接否认，有的话，要么承认，要么基于某种原因不肯说，才含含糊糊。
仇疑青垂了眼，没说话，态度看起来像是默认，又像是……这个话题交浅言深，不能聊。
叶白汀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问？这种问题很隐私，可他们也早已不是陌生人，共事这么久，上下级感情关系达标稳定，应该也不算交浅言深了？
他心下一转，有了主意。
他把手里的小酒壶递给仇疑青，示意他喝：“你之前说，温泉庄子上有梅花？”
少年递过的酒，仇疑青怎会拒绝？很快喝了一口：“有。”
“美么？”
“很美。”仇疑青把酒递回去。
叶白汀接过酒，一边慢悠悠的走，一边装模作样，其实什么都没入口的‘喝了一口’，又把小酒壶递给仇疑青：“指挥使就不曾想过，带人过去看看？”
仇疑青眸底一暗，慢条斯理的饮了口酒，半晌才答：“不是带了你？”
“可这是我自己求来的，其他人呢？”
叶白汀再次引导，酒壶继续在二人之间转手，总之叶白汀不怎么喝，主要投喂仇疑青。
仇疑青答案可正经了：“其他人，没有求。”
瞧瞧这话说的，你堂堂指挥使的地盘，好像别人求了，就能随便去似的。
小酒壶里的酒很快空了，叶白汀干脆问街边饮酒吟诗的人讨了些，过年图的本就是个喜庆热闹，大家都不小气，何况叶白汀长的眉眼俊俏，说话又好听？大家甚至比了比，把最好的哥们带的酒匀给了叶白汀。
叶白汀跑回来，把小酒壶往仇疑青面前一递，表情得意又显摆：“看，我们又有酒了！我刚才尝了一点点，虽没有你的梨花白香，味道更辣口一点，但感觉还不错的！”
仇疑青低头看了眼小酒壶，又看了看少年明亮的笑脸，沉默良久。
不过最后还是接过去了，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下，缓缓的，饮了一口。
叶白汀见他喝了，眉眼笑意更盛，继续‘不着痕迹’的引导：“听闻喜欢一个人……是要给对方送礼物表达心意的，指挥使有没有送过？”
仇疑青视线滑过少年腕间的小金镯，上面的小铃铛随着他的脚步，一步一响，步步都颤，好似夜里某些人的心情。
“……算有吧。”
“那她喜欢么？”
仇疑青看着除夕夜里脚步有些雀跃的少年：“……未必。”
此物对对方而言，恐不是礼物，反倒是个特殊的标记，意味着禁锢。
“唔……这样啊。”
叶白汀在心里总结，领导在谈情说爱方面似乎不太擅长，和他平日办公事的果决精准全然不一样，那就别在这方面打击了，转而提另一个方向：“指挥使有没有，想带她见的人？”
这个问题一举两得，既试探了心上人是谁，又试探了对方有没有家人朋友，带心上人要见的，自然是自己圈子里，关系最亲密的人。
仇疑青这次话答的很不老实：“他可能……并不期待我这样做。”
叶白汀：……
“你不带，怎么知道呢？”
“我就是知道。”
仇疑青早看出了少年的小心思，一点一点的，‘了无痕迹’的给他灌酒，是想他酒后吐真言，说出心里的秘密？可惜有些人不懂，不是所有人酒量都那么浅，随便喝两口就能醉的。
所有叶白汀递过来的酒，他都大大方方喝了，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可能做赔本的买卖？他在自己喝的时候，也总是把小酒壶还回去，让叶白汀喝一口。
少年狡猾的紧，只想灌人，不被灌，为了样子做的真，每次都只沾沾唇，可沾的这一点，久了，就不只一点了，而指挥使海纳百川，一顿十几坛酒都喝过，这点……算得了什么？
于是慢慢的，仇疑青问题没答多少，叶白汀的脸却慢慢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大——
“不是我说，指挥使你有点放肆啊！擅自喜欢人家，擅自给人家送东西，又不让人懂，擅自想七想八，脑补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可是别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仇疑青喉头微动：“……嗯。”
雪已经越来越大，卷在风里，落在发间，叶白汀踩着雪，质问仇疑青：“那你为什么不说？”
仇疑青：“他……未必想知道。”
“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呢？”叶白汀都替他着急，“你不是挺会的么？就放肆一点，直白一点，凶一点——呃，也不是凶，就是你得坦诚，知道么？”
叶白汀晃了晃有些晕的脑袋，他实在想知道燕柔蔓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要是仇疑青懂，深谙风月之事，没准就能帮他解惑了！谁知指挥使这个仇疑青，竟然是个楞头青，看着怪唬人的，连恋爱都没谈过！
仇疑青拿过他手里的小酒壶：“马上要去温泉庄子，别喝多了。”
说到温泉庄子，叶白汀立刻乖了：“也对，夜还长，我们可以慢慢聊……庄子上，有很多酒吧？”
“有。”仇疑青大手伸过来，拍了拍叶白汀肩上的雪，紧了紧大氅，把他裹的更严实。
叶白汀却不是很配合，他喝了酒，一点都不冷，退开了些：“那你的心上人，到时能告诉我么？”
仇疑青看着他：“我若告诉你，你可会记住？”
“记的住！”叶白汀伸出右手，一脸严肃，“我就是锯了嘴的葫芦，绝对保密！”
突然前方天空有烟花炸开，人流涌动而来，叶白汀一个趔趄，差点要摔倒的时候，已被仇疑青拉回去，护在怀中：“小心。”
叶白汀踩了踩脚底光滑的雪：“我……又喝醉了么？”
仇疑青：“……好像是。”
叶白汀站好，眉眼弯弯，很有礼貌的道谢：“谢谢你，又扶了我一把。”
少年笑颜绽放在烟花下，哪怕喝了酒，眼睛也一如既往，清澈干净，仿佛触手所及，还有衣服底下，同别人不一样的，柔软的肌肤触感……
仇疑青匆忙的手握成拳，负在背后：“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雪真大啊……”叶白汀看着白茫茫的天空，隐约认出了城门，“我们好像到门口了？”
“嗯。”
仇疑青手指卷在瞬间，吹了个长长的口哨，一匹黑色的马快如电光，在白茫茫的天地中穿行而来，转瞬到了面前，正是玄光。
玄光看到主人当然是很高兴的，又能跑了嘛，可它更高兴的是看到了少爷，立刻亲亲热热的过来，拿头顶叶白汀。
仇疑青：……
家里这些动物都什么毛病？狗子也是，马也是，一个个的，那么喜欢叶白汀？
玄光不敢冲仇疑青喷响鼻，只敢冲着他身边的方向，不过这个举动也相当能说明意思了：大哥别笑二哥，你不是也喜欢？
仇疑青揽住叶白汀的腰：“上马？”
叶白汀脸上带着酒后酡红，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好！”
出了城，便再没有长街灯火，只有白茫茫的雪夜，和周遭零星散落的村庄和农户，灯火不多，不见炽亮耀眼，却很温暖。
仇疑青挂了马灯，照的也不算远，看起来只是方寸之间，玄光却跑得很流畅，好似这条路它一跑过很多遍，了然于胸，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叶白汀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时更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睛便是飞雪漫天，风疏夜寂，马蹄声声，屁股好像有点痛……却一点都不冷，大氅很厚，将风雪挡得很结实，背后人的胸膛很暖，有点让人舍不得离开。
就是坐的有点久了。
“子时……过了么？”
“还未。”
“庄子……”
“马上就到了。”
“怎么不叫醒我？”
“不影响。”
“可我跟个死人似的摊着，多沉，你不累么？”
“嘘——除夕夜，不可说不吉利的话，也不可以小看我。”
“嗯？”
“就你这点重量，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我错了。”
“错了就少说点话，会呛风，冷就靠我近些。”
“谢谢？”
这一次真的很快了，没多久，就转上了山路，叶白汀看到了山腰之间，那处挂着灯笼的宅院。
到了下马，进去一看，年节装饰的红灯笼，对联，剪纸，窗花都有，打扫的也很干净，只是没什么声音……
“这里没人？”
“有几个下仆，”仇疑青将拍了拍马屁股，让它自己去马舍，“只是除夕团圆，别人也要过年。”
叶白汀：“那我们自便？”
“用不着你自便，”仇疑青带着叶白汀走进正厅，“你随便看看，往右走就是温泉，我去拿些东西，很快过来。”
难得指挥使做东，还亲自招待，叶白汀就生受了，抬脚往右，想先看看温泉，不看不得了，一看满脸惊艳，这竟然是个露天的温泉池子！池边石头堆砌的极好，光滑平整，还拼出了花纹，很漂亮，池边真的种了梅树，正有梅枝迎雪绽放，美不胜收，相连的厢房面积也很大，里面都通了地龙，很暖和，分出几个区域，有小坐茶歇的厅堂，有更衣室，也有寝间，摆设风格不算华贵，却处处透着素雅大气，让人见之心喜。
仇疑青很快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食盒，摆出来花样相当丰富，有酒有菜有点心甚至还有……卤鸡蛋？
见他盯着看，仇疑青眸底微缓：“可还满意？”
“再满意不过了！”叶白汀眼睛晶亮，“现在就泡可以么？”
他刚刚在路上睡了一觉，一点都不困，反而身体被颠的有点乏累，酒也醒了，整个人就很精神，看到热腾腾的温泉就很想泡！
仇疑青：“可以。”
叶白汀速度那叫一个快，当场就脱衣服，很快外裳脱完，中衣脱下，光了膀子。
仇疑青：……
“你……”
“我怎么了？”叶白汀还是懂规矩的，没都脱完，给自己留了条亵裤，转身往温泉里跳，还不忘连声催促，“你也快点！”
身体没入温泉的那一瞬间，什么冷啊风啊累啊，全没了，叶白汀感觉这一路算是来值了，超爽的！见仇疑青还不动，他还招手：“快，你快来，超舒服！”
仇疑青也终于准备好了小托盘，将酒，小菜，卤味碟放上去，直接飘在水上，自己则站在岸边，慢条斯理的脱衣服。
等他脱完，叶白汀倒抽了口凉气，这身材……是他能免费看到的么！
仇疑青也留了条亵裤，缓缓走进温泉，修长有力的大腿一点点淹没，接着是劲韧的腰线，人鱼线，腹肌……
“看什么呢？”
叶白汀下意识收紧小腹：“没什么……”
也就是他一辈子都练不成的身材罢了。
待仇疑青再走近些，叶白汀注意的就不是身材，而是他身上的伤了。伤痕很多，大大小小，长长细细，不一而足，最深的是胸前一个，看起来像是贯穿伤，紧靠着心脏的位置。
叶白汀皱了眉：“你怎么……有这么多伤？”
原文里只是说这个指挥使是半路冒出来的，出身未知，可这些伤痕……若不是经年与人战斗，绝不可能形成。
仇疑青坐到少年身边，表情很平淡：“都过去了。”见少年眼神不对，他还添了句，“不疼。”
叶白汀：“总在北镇抚司见到你，好像一直以来，你不是在外面忙，就是在司里忙，你在京城……没有家的么？”
仇疑青眼瞳移过来：“你想去看看？”
叶白汀视线落在对方肩胸的伤疤上，他只是想知道，伤成这样，他的家人不心疼吗？只是这样的话，似乎不好问出口。
仇疑青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道：“我家没有别人，你若想去，随时可以。”
叶白汀就更说不出话了，这意思岂不是……他在京城有房子，却算不上家，因为没有家人，所以回不回去都无所谓，在北镇抚司也一样。
大过年的，还是别聊让别人伤心的话题了了，叶白汀想起之前的事，心下一转，面上不动声色：“指挥使这么好，可曾有人倾慕于你，向你倾诉衷情？”
可惜别人重点根本没落在后半句，而在前半句。
仇疑青倒了杯酒，递过来：“我哪里好？”
叶白汀就数着手指头总结：“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上司，赏罚分明，立身持正；身为官员，尽职尽责，护佑百姓；看起来有点凶，实则外冷心热，懂的人都知道，你有多好。”
“就这些？”
领导似乎有些不满意……
叶白汀想了想：“……长得很好看？”
仇疑青就笑了：“你喜欢？”
叶白汀挑眉看他：“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指挥使长得好看，还怕人欣赏？”
“只是欣赏？”
仇疑青突然身体前倾，离得很近很近，气息相闻。
叶白汀瞬间绷紧了脚尖，呼吸都有些慢了，什么叫……只是欣赏？你还想怎样？他感觉自己脸有点烫，不知是温泉催的，还是之前酒意未消，身体有点沉，想逃都逃不了，只能眼睁睁由着仇疑青气息靠近，靠得更近。
仇疑青却只是长手越过他，拎起了飘到他身后的酒壶，退回来，自己倒了一杯。
原来是要酒啊……
叶白汀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仇疑青：“我不需要别人欣赏。”
他的确很强，武力是，内心也是，他的世界难以接受别人的介入，叶白汀很佩服这样的人，可是……
“受伤了，一个人包扎，不会很委屈么？”
“你想帮我包扎伤口？”
叶白汀刚想说不是这个意思，可看看仇疑青的样子，想想他那个时候身处的画面，又觉得有点可怜，挺不忍心：“也不是……不可以？”
外面突然爆竹声大作，子时了，万家齐贺。
叶白汀趁机举杯：“指挥使，新年快乐！”
仇疑青垂眸，和他碰了下杯：“新年快乐。”
“希望指挥使来年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你也是。”
叶白汀说着话，突然发现仇疑青喝完杯中洒，目光不似以往深邃，有点怪，但又没有不高兴：“怎么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难道刚刚吃点心时没注意，落了点心渣？
仇疑青只是放下杯，续上新酒：“没什么。”
刚才……拿错了杯子，这个，小仵作刚刚用过，杯口留着淡淡的桂花香甜。
“只是觉得……甜豆浆偶尔，也还不错。”
雪落融梅，色浅香淡，夜色温柔美妙，就像某个人，让人忍不住心动。

第101章 你喜欢小兔子？
叶白汀在温泉庄子上过得很愉快，和仇疑青相处是，和玄光相处也是。
这马和别的马不一样，很懂人性，不会胡乱惹事，一撒开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要仇疑青一个口哨，不管多远，它都会很快跑到面前，庄子安静，四下无人，仇疑青就没拴它，偌大的地方随它跑。
知道这是自己地盘，它就浪起来了，一会儿冲出去玩会儿雪，和冰窟窿里的鱼对峙，一会儿咬出不知道哪个房间里放的东西，拽的到处都是，看到叶白汀，更了不得了，撒着花儿的过来蹭他，用脑袋顶他，要载他出去玩。
叶白汀：……
他倒是想，可他不会骑马啊。
他好像他特别讨‘玄’字辈的喜欢，可能也是和仇疑青相处的多，身上难免沾了他的味道，他的狗他的马从没把他当外人，玄光现在一看到他就特别亲，除了蹭蹭顶顶，喂东西都不好使了，它会咬住他的袖子，使劲儿把他往外拽。
叶白汀……叶白汀决定学骑马。
放假，大院子，和蔼可亲有灵性的马，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学，更待何时！
他起初还挺怕摔的，没想到玄光跑起来快，脾气急，其实可稳当，见他想动了，就安安静静站好，等他爬到它身上，坐住了，它也不立刻跑，而是等他调整好姿势，轻轻夹了夹马腹，它才慢悠悠的走。
似乎知道叶白汀废，技术不行，它也不跟载仇疑青似的随心所欲，就溜溜哒哒的慢慢走，偶尔稍稍走快一点，吓的叶白汀赶紧稳好姿势，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它就放慢速度，让叶白汀休息调整。
叶白汀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老实说，一个月之前他就有学骑马的想法，私下和人讨论了很多，不管申姜还是诏狱狱友，都给他讲过很多要点，结合实战，一点一点领悟，好像也不算太难？
而且马聪明啊！相当会带人，一回都没摔着过他！
等仇疑青处理完今日份飞鸽传书的公务，从房间里出来，叶白汀已经能骑着玄光，在院子里转一小圈了。
仇疑青过来，疏淡视线掠过玄光，之前还浪得飞起的马立刻老实了，别说喷响鼻甩尾巴了，它乖乖着，动都不敢动。
大手拂过马颈，他声音微沉：“怎么想起来学骑马？”
叶白汀跑的脸颊微红：“总不能每次出门，都靠你带我。”
仇疑青：……
“……并不费事。”
“你也不会总是有时间。”
“想让别人带？”指挥使的视线开始变得危险。
“没有，”叶白汀求生欲极强，“你是我的担保人，你不在，我当然不会和任何人外出，我就是想让你能轻松一点。”
仇疑青：“你不是负累。”
“可你这里，”叶白汀指着眼下，“总是有黑眼圈，明显是操心太多，休息不够。”
仇疑青：……
叶白汀又道：“自上回你拿话挤兑了西厂那个老厂公后，那边采办可没敢亏北镇抚司的东西，转头就送来了十几匹膘肥体壮的马，回头你和玄光要是没空，我也能过去借来练练，放心吧，我知轻重，不会出事的。”
仇疑青本来不怎么同意少年学骑马，可小仵作心意已定，在这学不了，北镇抚司也会偷偷学，还不如他看着。
雪后初霁，天空澄澈，梅蕊沁粉，地有积雪，少年在马上坐的歪歪斜斜，马儿马蹄隐动，似乎下一刻就能跑成电光，不管环境，还是这一人一马，看起来都实在不靠谱，仇疑青没法放心，干脆自己翻身上马：“我教你。”
“好啊。”
叶白汀白得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技术那是顶顶好的，从方向到细节，到不同的危机应对，每一样把控都稳稳当当，保证菜鸟进步飞速，只是这个过程……就有点辛苦了。
仇疑青对工作要求向来严谨，从阶段性计划制定到实施，每一步目标都必须达成才能休息，耗在马上看起来轻松，实际上……叶白汀被练的，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了，完事连马都下不来，还得仇疑青抱，在地上也站不住，两条腿面条似的，又疼又酸又无力，得泡一泡温泉才能缓过劲来。
领导是个好领导，庄子上没下人，他就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把属下拎来抱去的也不生气不嫌弃，叶白汀十分感动。
除了这些，他还发现了一件事，仇疑青厨艺竟然很不错。
来庄子前仇疑青就说过，这里的厨娘请自蜀地，知他要来，提前备好了很多食材，因冬寒天冻，也不怕食物腐坏，准备了很多半成品菜，虽然做起来不怎么费事，但能做的美味可口，超出预期，也是不容易的，而每一次，仇疑青都会超出预期。
叶白汀当然不吝夸赞，各种彩虹屁能不重样，毕竟……谁能拒绝美食呢？
他一向佩服敬重有才能的人，尤其他做不到的才能，虽然同样是玩刀子的，解剖刀和菜刀真的不一样，这个方面，他只擅长吃。
好在仇疑青并不嫌弃，在他几次言谈话语隐隐表现出愧意后，淡定的说，这是年假福利。
叶白汀想了想，就没任何心理负担了。
北镇抚司破案有功，别的锦衣卫正经都有年节封赏，钱财物用不一而足，他虽身份过了明路，腰上挂有和锦衣卫一样的小牌牌，北镇抚司能横着走，到底不是真正的锦衣卫，行动受限，没办法得这些赏，领导这么补偿，也未尝不可？
反正他也不缺钱。
姐姐礼物早在除夕前一天傍晚他就收到了，连带着一封信，信里特别嘱咐了，叫他好好活着，别瞎操心，尤其钱方面，等二月杏花开的时候，她就回来了……
总之就是，温泉庄子上的日子相当舒适，没有案子，没有尸体，叶白汀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一觉睡到天亮，想赖床多久就多久，醒来就有好吃的，随便他选，吃完玄光就会溜溜达达过来，要载着他四处玩，嗯，可能顺便还要收到只会使得各种指导，吃完饭下午继续，然后就是舒适的温泉泡澡，会有木质的小托盘飘在水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吃食，岸边有梅花相伴，池里有兴趣相投的男人对饮，偶尔风起，天空会落下雪花，酒杯里会漂有梅花花瓣，每每这种时刻，都很惬意。
他和仇疑青好似永远都有话聊，相处从不尴尬，不说话时，只是静静伴着，也觉夜色美好，人生漫漫，好景不过当前。
然而时光再美好，终究有限，仇疑青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日理万机，哪怕在休沐，也是要通过飞鸽传书处理紧急公务的，而飞鸽传书再方便，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处理，有些事还是得回北镇抚司。
年初五，二人就收拾妥当，离开了庄子。
叶白汀有些舍不得这里的温泉，静静看了很久：“我还能再来这里么？”
仇疑青越过他：“再撒个娇试试？”
叶白汀：……
他转身跟上：“我什么时候撒娇了？我明明是求了你，我是求来的！”
“这不是知道怎么做？”
“那我再求你，就能来？”
“你可以试试。”
玄光已经准备好了，微博的打了个响鼻，叶白汀乖乖任仇疑青拎上马背，和他共乘一骑。
骑马技术出没出师，他不确定，但这庄子上没别人，更没别的马，他只能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他与仇疑青共骑了？
还是那条路，风雪漫漫，长路遥遥，好似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叶白汀这次没有睡着，思绪随着漫天雪花，不知飘到了哪里，一时想相子安那头有没有进展，可有找到合适的人，一时又想到燕柔蔓，她初进牢狱，不知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世间人千千万，性格千千万，有穷凶极恶之辈，杀人从不觉得是负担，也不觉得是罪恶，甚至沾沾自喜；也有心地柔软之人，受过的教育和修养不允许做出这样的行为，遇到难事，往前踏是深渊，往后退是苦楚，杀不杀人，心里都难过……
怀里人叹气叹的太明显，仇疑青：“怎么了？”
叶白汀看着茫茫飞雪：“没什么，就是觉得，想做的事……很多。”
可纵有一腔热血，心比天高，也没能力管得了天下所有人。
仇疑青低沉声音响在耳畔，一如既往坚定有力，似乎从未动摇：“本使是上官，也只是执刀之人，世间人千千万，方能组成家国，家国不是一个人的家国，仅一人之力，又如何能走的远？天下的希望并不在你我，而在每一个心有信念之人，天子政行，便该是教化之功，盼有朝一日，士农工商，普通百姓，再不惧外敌，再没有内忧，聚，便是一团火。”
“至于我……”
“我手下亡魂无数，绝难说从未错杀一人，功过罪孽，自有天地清算，叶白汀，记住你是谁，你要做的是什么，无愧于心，便好。 ”
无愧于心……
偏偏这四个字，并不容易做到，人非草木，成长的每一步，都有情感经历，对你好的人，对你坏的人，你想要报答回馈的温暖，你想要消灭解决的仇恨……总有那么一些人来不及留住，总有那么一些事还来不及做，也总有，一时冲动的反省。
怎会没有遗憾？
叶白汀抬头看着仇疑青，声音融在风里，有些失真：“你一路至此，从未想过回头？”
仇疑青垂眸：“从未。”
“从不后悔？”
“不悔。”
少年头微仰，就靠在他怀里，眼里满满都是他，像诗里独坐高楼的少年，头悬皎皎白月，看向江海人生，朝暮有思，眉宇间暗潮涌动，有些深沉，也很可爱。
只要他稍一低头，就能吻到。
仇疑青低下头……
将叶白汀扶正，嘴唇若有若无，掠过了他发顶：“坐好。”
叶白汀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扣在腰间的大手过烫了些，忽而冷风卷着雪花吹过，周身温度骤降，这种感觉才消失……难道是错觉？
……
回到北镇抚司，进到诏狱，叶白汀受到了非同寻常的热烈欢迎。
“怎么回事？”他看向带头的相子安。
“还能怎么回事，你说的那个事，有门了！”相子安蹲在隔壁牢房里，看看左右，小声说，“案子啊，我找到合适的案子了！”
叶白汀立刻坐下：“说说。”
相子安：“咱们这有个叫管乐志的犯人，他自己没什么话说，帮贪官做假账进来的，手上沾了人命，没想过要出去，但他有个远房族弟叫管修竹，人非常好，断不可能作奸犯科，偏这人在今年，不，这年都过了，该说是去年了，这人在去年死了，刑部判的案，你那义兄贺一鸣断的，说是畏罪自杀，送到大理寺复核，确认无误，结了案……”
叶白汀听得很仔细，管乐志和管修竹已经出了五服，外人眼里已不算正经亲戚，偏当年因某种意外，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几年，互相之间感情很深，也非常了解，他说管修竹乐善好施，人品忠直，头脑死板一根筋，绝不会做出贪污腐败的事，更不可能自杀。
管修竹是户部郎中，犯的是库银贪污罪，去年夏天江南水患，户部拔银赈灾，到了江南发现数额不对，少了有五成以上，一层层查过来，最终查到他身上，人证物证口供，证据确凿，最终畏罪自杀……整个案子办得非常快，从江南的消息回来，户部从上到下一查，迅速锁定他，三日内就上了堂，第四日疑犯自尽，不过五六日的功夫，案子就结了，呈送大理寺复批，大理寺回复也相当迅速，案子盖棺定论，对上对下都有了交代。
这是贺一鸣‘大义灭亲’，升到刑部侍郎后亲手判的第一个案子，于他而言意义重大，因过于讯速及精准的断案，他还受到了上峰嘉奖，立刻站稳了脚跟，成为尚书底下第一人，将来前程自不必说，再熬个几年资历，等尚书辞官或调任，不出意外，他就是下一任尚书的有利竞争者……
叶白汀沉吟片刻：“所以这个案子牵扯到刑部，大理寺，户部，赈灾款，水患，河渠……可能还有工部？”
“是。”
如若这桩案子有内情，或干脆是有人故意为之，贺一鸣的胆子……还真挺大。
和相子安认真交流过细节，叶白汀发现这个案子最大的难度，是不在北镇抚司。非锦衣卫管辖，又已结案封存，无特殊理由不好查问，连具体案件卷宗，各种细节记录都无法调取，什么信息都找不到，怎么深入了解，又怎么翻案？
仇疑青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自家小仵作对窗托腮，眉眼微愁的样子。
“怎么了？”
“你回来了！”叶白汀这两天难得见到他人，赶紧趁着机会把这事说了。
重点在这个案子的办案速度，事情一发，瞬间找到了源头，还各种证据确凿，立刻断了案情真相，嫌疑人畏罪自杀，终审结案……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好像条条框框都准备好了，一定会这么走似的。
“……就是这样，你觉得这是个机会么？”
叶白汀除了发愁案子卷宗资料不在北镇抚司，还愁这件事不问则罢，一问，就牵连到四大官署，刑部大理寺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户部那边早就翻了篇，也未必会愿意节外生枝，多麻烦，工部……如果这事因水患河渠，他们有失误，也未必乐意配合。
北镇抚司可是孤军奋战，这么多麻烦，怎么办？
仇疑青却眼梢舒展，眸底墨色深邃，十分满意：“有机会一挑四，岂不正好？”
叶白汀：……
仇疑青：“省的本使一回回分出工夫，教他们做人。”
叶白汀看着领导，不得不说，你有点狂啊。
“圣上正在清查税赋，有新策实行，我辈清些尸位素餐的米虫，威慑百官，正是助力，”仇疑青道，“若查明真相无误，案子并未判错，北镇抚司只不过白费了些力气，不碍什么，如若有诸多内情，有人陷害忠良，逃脱律法制裁，北镇抚司需得替当时难民，死去的英魂——讨回这个公道。”
领导都这么说了，还怕什么？
叶白汀精神立刻就来了：“眼下信息太少，我们首先需要判断确定的，仍然是管修竹的罪行，到底有没有暧昧，有没有值得推敲之处。这个案子来自诏狱囚犯管乐志的讲述，他与管修竹是出了五服的亲戚，两家基本没交往，只是当年因意外和管修竹一起住过几年，所有判断都带有主观情绪，他说管修竹是好人，人品正直，绝不会贪污自杀，然人心难测，我们不能随意相信他或刑部的判罚，所有一切，都得基于证据事实……”
仇疑青：“且不必着急，等我亲去探探再说。”
“嗯，我也去诏狱找人聊聊，看能不能知道更多。”
锦衣卫轮休还未结束，申姜之前忙了很久，这次春节算是休了个长假，还没回来上班，仇疑青一个人带着不多的人手在外面干活，又是几天没回来，叶白汀也没闲着，亲自见了管乐志两回，尽量把能问的信息全都问出来，之后……
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得等着仇疑青回来，没事就练练骑马，在北镇抚司的大校场里溜达来溜达去，人少的时候还能小跑一会儿。
狗将军玄风感觉非常寂寞，回回拉着他的小车车在侧旁边，回回都等不到少爷青睐，它很忧郁，小车车就这么失宠了吗？少爷再也不坐了吗？
相子安拿着扇子，暗搓搓靠近：“少爷不坐，还有我呀，我也很瘦很轻的……”
奈何狗子看不上他，瞪了他一眼，拽着小车车就跑了，头也不回。
相子安：……
是的，少爷给他要到了一个小铃铛，也不算他的，他和秦艽得共用，出来院子里可以，每回只能一个人，担保嘛，算在申姜头上。虽然百户当时并不在现场，现在也并不知情。
狗将军虽然走了，黑马玄光也很可爱……
相子安再一次试图靠近，可爱的玄光扭头就冲他打了个响鼻。
他抹了把脸上的口水，非常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不招小动物喜欢呢！
……
等叶白汀把骑马技术练熟了的时候，仇疑青终于回来了，带回来了一部分案子卷宗。
叶白汀翻开纸页，上面墨渍浓重，似未完全干……
“誊抄的”？
“嗯。”仇疑青接过叶白汀递过来的茶，饮了半盏，“刑部不可能自己给自己翻案，卷宗获取有难度，大理寺那边却非铁板一块，大理寺卿年事已高，不日就要乞骸骨，周王两个大理寺少卿要争取这个位置，当时复核这个案子的是少卿周仲博，另一个姓王，叫王季敏。”
就这一句，叶白汀就明白了，不提二人谁更清正，谁更适合上位，他们之间存在竞争，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有些人就愿意行个方便。
只是一部分案卷资料，办案过程中很多人都见过，不算机密，且仇疑青身份特殊，也算司法界的人，懂规矩，不会随便往外传，为什么不给个机会？
叶白汀快速翻着这份卷宗资料，主要记录案件前后的时间线，从江南水患，到河堤失修，原本的赈灾款没按时按量拨到，致使灾民流离失所，三餐不继，消息报给朝廷，天子大怒，下令彻查，刑部从上到下把整个户部排查了一遍，发现最后赃款款项全流入到管修竹名下，同时发现了暗账，和别人来往要挟甚至勒索的密信，以及，他的心腹长随，终于受不了压榨出来，说了实话，说全部都是主人一人所为，他可作证……
账本已经做物证封存，无法取出，如若以后他们能找到更多东西翻案，自可根据规矩调出，查看账目内容是真是假，可有编造痕迹，但这个作证的长随死了，案子结束后两个月，他突然得了急病，没几天人就没了，可他的家人却走了福运，不知哪来的好生意，发了大财，如今宅子田地都不知道买了多少。
最后，说管修竹畏罪自杀的最大证据，就是死亡现场，是一个密室，就在他自己的书房，门窗关的很严，外人踹门才得以进去，发现时他倒在血泊中，腹部插着一个匕首，手上都是血渍，根据持刀方式，刀入走向，用的是左手，而户部从上到下，包括他家里，只有管修竹这一个左撇子。
叶白汀重点挑出尸检格目，却发现记录的非常简单，只是写明了检验结果，没有更多细节。
“就这些？”
仇疑青颌首：“足够可疑。”
叶白汀整肃表情：“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排查？”
仇疑青眼睫微垂，指节轻点在桌面：“现在吧。”
“现在？”
“你有事？”
“倒是没有……”
“那走吧，”仇疑青率先起身，“正好今夜热闹，京城盛景相似，我们走一遍管修竹生前的最后一条路。”
“好。”
叶白汀跟着仇疑青走出大门，才发现不对。
长街灯火璀璨，比之除夕那晚，多了更多的灯笼，街道热闹喧嚣，往华光里走，皎似月光，亮如白昼，有年轻男女在街道上穿行，女孩子手里多半都提了盏灯，小兔子，小老虎，小狐狸……不一而足。
“今夜……是上元节？”
仇疑青见他视线呆怔，落在路边小姑娘的花灯上，顿了片刻：“你也喜欢小兔子？”
叶白汀立刻摆手：“不，没有，我们办正事吧。”
仇疑青却已经从旁边摊子上买了个同款小兔子灯，递给叶白汀：“喜欢小东西，不丢人。”
叶白汀：……
他跟手里的小兔子灯面面相觑，指挥使你怎么回事，忘了出门是要办正事的么！

第102章 我不需要美人
叶白汀拎着小兔子灯，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仇疑青已经转身往前，一边走，一边有模有样的讲说案情。
“管修竹死在去年的七月初七，那日京城街道也是这般热闹，烟花绽放，灯火璀璨，街上人群如织……”仇疑青抬眼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
叶白汀出门时并没有看时间，和仇疑青聊这件事前，外面天还没黑，可他们聊了很久，这个时候至少也是酉时末了，大概是晚上七点。
这个时间出门，又是七夕佳节，难不成这管修竹佳人有约？
仇疑青却道：“这个时间，管修竹离开了官署。”
叶白汀：……
哦，他错了，这大概不是一个佳人有约的粉红故事，只是一个九九六社畜的惨烈生活，在这种日子，加班到这种时候。
“那就是要回家了？”
“路程最初，的确是往回家走的方向，”仇疑青道，“写在纸上的信息很少，我们可以试着找一找。”
“官署在这附近？”
“不远，这里是必经之路。”
“他回家的路长么？”
“不短。”
叶白汀看了看左右：“工作到这么晚才回家，大概率错过了饭点，若我是他，大概肚子很饿，第一个看在眼里的，可能是食物……”
这天又是节日，家里很忙，能不添麻烦就不添麻烦，自己在外面找点吃的挺好，就算惦记着家人，知道家里会留饭，大约也会买些小食来填填肚子。
“我猜他会找点东西吃？”
“饿了？”仇疑青看向小仵作的肚子，“请你吃小馄饨。”
叶白汀：“我没有……”
他就是正经说案子，谁知肚子并不配合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咕咕的叫了两声，真的饿了。
好吧，他还没有吃晚饭。
叶白汀拎着小兔子灯跟着仇疑青走，很快到了一个路边的馄饨摊，老板是一对父子，父亲年纪大些，可能受过伤，腿脚不怎么利落，口齿却很清晰，帮忙招呼客人或收钱，儿子见人只是微笑比划，大约说话上有些障碍，负责做馄饨做面。
摊子虽小，但汤香味浓，小馄饨一上桌，叶白汀就迫不及待的尝了，味道很不错！
仇疑青看着少年亮亮的眼睛：“如何？”
叶白汀用力点头：“很好吃！”
“喜欢便好。”
正好这个时候，围着白围裙的老者过来上小菜，离开时脚底没踩稳，晃了一下，仇疑青头都没回，大手一抬，就稳稳的扶住了人。
老者站稳了，转身道谢：“谢谢啦，小伙子人不错，看着板着脸，实则心地好，我这把老骨头，都是靠着大家照顾才能平安到现在，稍后给您加个小菜，一点小心意，您可千万别拒绝。”
叶白汀笑眯眯：“老伯您就别夸他了，他啊，最好打抱不平了。”
“打抱不平啊……”
叶白汀见老者神情有些不一般，便问：“您见过很多打抱不平的人？”
“我这个年纪，这个腿脚，平时受人照顾颇多，也见过很多热心肠，我让家里老婆子过年烧香时都要念叨念叨，好人有好报，可有些人运气实在不好，就说去年七夕……”似乎察觉到这个话题不大吉利，老者立刻住了口，“嗐，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
叶白汀见仇疑青老神在在，似乎不觉异常，立刻就明白了，这男人哪里是过来带他吃东西的，就是来打听消息的，管修竹死前，应该来这里吃过馄饨！
他便又问：“去年七夕么？我也听说了些事，老伯您说的可是一个叫管修竹的年轻人？”
“管修竹？谁？”老者一脸茫然。
叶白汀一怔，难道错了？
仇疑青仍然很淡定：“一个长相很是俊俏的小伙子，去年夏天总会经过这里，阔额高鼻，两边嘴角微微上扬，不笑也像在笑，心肠好，人生的很白净，眉毛很浓。”
“哦……”老者想起来了，“原来他叫管修竹啊。”
仇疑青：“您认识？”
老者：“您说名字我不知道，说起这长相，那是挺俊俏了，去年入夏吧，那段日子总来我这摊子上吃馄饨，很多时候连身上官服都来不及换，也不知哪个衙门那么忙，都不让人歇的……七夕那天也来了，别的年轻人成双成对的，他却是一个人，还愁眉苦脸的，人是真的好，自己有心事，就是默默吃东西不说话，可看到我被客人找茬，推了一把，还是站出来帮忙了……”
叶白汀：“他愁眉苦脸，有心事？”
老者点头：“是呢，一直板着脸，不过这孩子那段时间总来，看起来不像是脾气不好的人，应该是遇到什么事了？”
“遇到事了啊……”
“应该是，后来聊了几句，他笑的就多了起来，和寻常的样子没差。”
“聊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问我们最近日子过得好不好，生意怎么样，江南雨水成患，问我们有没有被波及，可有听到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再多的就没有了。”
老者简单说了说那日情境，边上就又有客人来了，赶紧道了声恼，转身招待客人去了。
叶白汀吃完一碗小馄饨，暖意从心里往外冒，神情也慵懒了些：“心里有事……莫非就是贪污案？”
管修竹死的这天，案子不但已经发出来了，且证据一一列堂，条条指向他，虽未最终定罪，形势却很不利，他心里应该明白，且压力很大。
“或许。”仇疑青站了起来，“走？”
“嗯。”叶白汀也站起来，伴在他身侧，“不过他应该心态很好？那么难，那么愁，还能记着帮助别人，不把负面情绪带给别人。”
“接着往下看就知道了。”
“接下来去哪里？”
“这里。”仇疑青把叶白汀带到了一个花灯摊子前。
叶白汀抬头看一看，感觉自己被花灯包围了，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美人灯走马灯用小动物雕出的灯，质地也并不全是纸，四角或顶心配以细竹木雕，每一盏都很好看，最中间的一盏尤其夺人眼球，是一个会动的，八面美人的走马灯，还很大！
摊子四周围了很多人，大家都在猜谜，摊主说了，今日挂出来的谜题五十有八，谜面专门请白马书院的老夫子掌过眼，难度不小，若能答对一半以上，中间的走马灯白送了！
“这个……是合吧？不不，是湘，合怎么可能对得上呢？不对，湘也不对……”
“是汀。”仇疑青说话了。
摊主一脸惊喜，指着仇疑青：“这位公子答对了！没错，就是汀！这道题很难啊，过去这么多人都没有答对，公子何以一眼就猜得出来？”
仇疑青视线在自家小仵作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到了嘴边的话换了个方向：“我运气好。”
摊主也十分给面子：“运气就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运气好，合该炫耀炫耀！”
叶白汀：……
炫耀……了吗？就仇疑青那张万年不变的板正脸，从哪看出来的？
仇疑青似乎对猜谜起了兴致，指尖滑过花灯上挂的一排谜签：“茁，醋，李，风筝，海棠花，叶……白。”
他答题的速度非常快，嘴里念过谜面，几乎不用思考停顿，答案就给了出来，别的人三三五五围成一群，还在你反驳我我反驳你，他已经一口气连答十来道题。
只猜中一两个，别人都懒得注意，顾自吵着，猜对五个以上，所有人视线齐齐过来，目不转睛的看，猜对十几个，周遭掌声大动，一堆人眼睛亮晶晶，脸上一派崇拜，猜对三十个……周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了。
这位是谁，可太厉害了！
“……白。”
仇疑青已经把面前所有能看得见的全猜了，最后一个‘白’字，明明字谜就在旁边，他却一直没有猜，叶白汀还以为是太难，先放着，没想到别人先放着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太难了，而是早就猜到了这个字，暗含着他的名字。
第一个‘汀’，中间的‘叶’，最后的‘白’……
叶白汀不知这是巧合还是故意，谜面是人家摊主放的，又不是仇疑青找的，可他仍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在在这里边……稍稍有些耳根泛红。
一共五十八道谜题，仇疑青已经答对三十个了，超过了一半，总得留些给别的人玩，于是见好就收，不再找谜面了。
摊主虽然有些心疼，还是痛快的把中间那个最大最漂亮的的走马灯推了过来：“今日大奖，归这位公子所有！”
仇疑青却摇了摇头：“我不需要美人。”
摊主顿了下：“……公子可有看上别的？”
仇疑青长手一指，点到一处：“那个，我只要小兔子。”
小兔子非常小，整个还不如他小手指大，算不上花灯，像是用硬布或细竹折出来的，佐以彩绘，勾画的栩栩如生，灵气动人，最难得的是用的颜料，不知掺了什么粉，在夜里泛着点点荧光，不算花灯，却有明耀灼目之彩。
好似是今年时兴的小东西，长街上很多姑娘小孩都会在发间夹上一只。
摊主视线落在叶白汀身上。
少年身量未足，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尤其灵动，似走过春日韶华，揽尽了桃花，微湿了杏雨，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打扮。
他眼睛一亮，瞬间懂了：“好好，我这就给你拿过来！”
小兔子拿过来，仇疑青就朝叶白汀走过来……
叶白汀哪能不懂，立刻退了一步，摆手道：“我不要……”
仇疑青却很强势，直接按住他的肩膀，手轻轻在他发间一拂：“我说了，喜欢小东西，不丢人。”
叶白汀还是很难接受，先是小裙子，又是小兔子，这男人的喜好是不是有点另类？
偏仇疑青还附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句：“……我也喜欢。”
实锤了！他的喜好就是很另类！
叶白汀感觉自己耳朵要瞎了，下意识揉了下：“你身材这么……这么……真的喜欢小兔子？”
他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所有人都有选择自己偏好的权利，别人无权置喙，他就是觉得，一点都不像啊！相处这么久，他又不瞎，也不缺心眼，基础的观察体会总有，仇疑青平时的动作习惯，完全和小兔子沾不上边，一点都没表现出来过啊！
仇疑青却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似乎非常坚定。
自家小仵作穿着银白色的大氅，围着毛茸茸的围领，手里拎着小兔子灯，发间别着荧光小兔子，一双眼睛水水亮亮的看着他……
没错，他就是很喜欢小兔子。
“小兔子，很好。”很可爱。
“不错的，小少爷戴着很好看！”摊主都看出来了，视线滑过仇疑青，“我瞧着他真挺喜欢！”
叶白汀：……
“你也瞧出来了？”这才头回见面吧，就瞧出仇疑青的喜好了？
摊主手抄在袖子里，意味深长：“这过日子啊，过的是个滋味，有时候不能看东西本身，得看东西在哪里，落在谁身上，寄托的是什么……”
叶白汀垂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周遭人声似乎一下子离远了，打扰不到他。
仇疑青这才问：“去年七夕，也有个人连猜三十题，赢走了你这里的大奖……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因别人猜中了题，却并不拿走他的镇摊之宝，摊主聊性很高，“我想忘了也难啊，我每年大日子都在这摆摊卖灯，这连猜几十题都中的，也就你们二位，没别人啦！好像是姓管来着，叫什么竹子？ ”
仇疑青问：“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摊主想了想，“特别有才华？满腹诗书？小伙子是真的很不错，模样也好，好多小姑娘都偷偷瞧他呢。”
仇疑青：“其它的呢？”
摊主：“其它的……他好像惯用左手？”
仇疑青：“他那日心情如何？可有见到笑容？”
“哦，那应该是遇到什么事了，心情不太好，不过猜了几轮谜，渐渐放开了，笑的还不少，性子瞧着挺开朗的，别人聊起时政，他也跟着聊了。”
“都聊了些什么？”
“当时不是江南水患么？大多聊的就是这个，来我摊子上猜谜的都是些年轻的读书人，都挺有志向的，说将来若有机会考出来，在外为官，定要多多做些实事，避免这类悲剧的发生，管公子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几人聊得很投机，眼睛都亮亮的……”
仇疑青又道：“那时遭遇水患，朝廷上下各种消息层出不穷，关注讨论这件事的人应该很多？”
摊主：“是真不少，光那天晚上，我就不知道听了多少，记都记不住啦。”
“就没有反对的？比如骂哪个官贪污——”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还真有！有人骂了句什么当官的都是官官相护，不干人事，这位管公子就激动了，生生把人批了一顿，说天下是有好官的，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就有始终性纯心善的官，如果外面的人都不相信，莲花依然顶着脏烂泥沼顾自努力，试图以一己之力促天下清白，岂不是太可怜了？”
摊主说着，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他长得好看，前番连答谜题过于有才华，笑起来温煦明朗，一聊这件事，一忧郁，就有小姑娘心疼了，朝他丢了颗果子。”
“果子？”叶白汀好奇，“是表达喜欢的那种？”
摊主点点头，手里比划着：“没错，个头不大，就这么点，天太黑我没瞧出来是什么，但小姑娘冲小伙子扔这些，能是什么意思？人姑娘家害羞，丢完就跑了，可能也没想着非得怎么样，就是个心意，管公子却低头思看着果子，愣了很久。”
叶白汀：“愣了很久？”
“是啊，就生生愣了很久，然后回头问我，说是不是有人给果子，都是这种意思？”摊主就笑了，“我一听这话就知道有问题，问他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他却说没有，我觉得这不对啊，便又问，那是别人给你送？这回他点头了，还说果子不多，只是偶尔，其它时候，这个人还会帮他泡茶，整理文书，擦拭公案……”
“这不明摆着的？管公子人长得不错，心里实在没开窍，他没心上人，可他成了别人的心上人啊……”
“这人是谁？”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非亲非故的，别人家的事，咱们哪敢问太多？”
……
离开摊子，一白天很久都没有说话。
仇疑青：“可有想法？”
叶白汀点了点头：“心上人这件事……我有点在意。”
仇疑青不像申姜，脑袋得转好几回弯，没准还得需要别人点一点才能懂，顿一顿的功夫，就和叶白汀有了默契：“地点。”
叶白汀点了点头：“不错。”
管修竹和花灯摊主的聊天内容提到了纸页，文书，公案，如果只是普通的嘘寒问暖，送茶水点心，打扫案几，家中后宅的女眷也可以做，可是公案，文书，似乎只有官署才有。
他看着仇疑青：“户部官员……应该都是男的？”
仇疑青：“是。”
官衙只会有同僚，不会有女人，那喜欢管修竹的人，是谁？他们手里拿到的这份并不完整的案卷资料里，没有任何相关记录，如若和当时案情无关，也不会刻意被提起。
毕竟连当事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许这夜才知道。
“要不要关注一下管修竹当时的工作圈子？那些同僚现在都在何处？若仍然在户部就更方便了……”
“我会细查。”
叶白汀想着事，脚步有点慢，再抬头，看到的便是仇疑青高大身影穿行在璀璨灯火之中，他走的并不快，却很稳，有微白华光落在他肩上，不知是灯影还是月光，为他添了层朦胧之感，好似自光阴深处走来，带着说不尽道不出的绮思。
叶白汀垂了眸，目光落在手里的兔子灯上。
看了看圆圆胖胖的兔子灯，摸了摸发间的阳光小兔子，视线又落在腕间的小镯子上。
小镯子金丝细绞，花纹并不丰富，有些素，很适合自己，上面的小铃铛玲珑秀气，还挺可爱，他动一下，就响一下，走一步，就晃一下，只要停了，仇疑青就一定会知道。
果然，下一刻，仇疑青就转了头，往回两步，走到他身边：“累了？”
叶白汀握着兔子灯的手紧了紧：“没有。”
仇疑青却已经把兔子灯拎了过去：“我帮你拿。”似乎有些不理解拿个兔子灯也能累到自己，却没说，只道，“这样你也能随时看到。”
叶白汀：……
似乎只能……
他微微歪头，笑意染到唇边：“谢谢。”
少年映在皎月烟火里的脸实在动人，仇疑青顿了顿，才若无其事的往前走：“累了就说，本使又不要你的东西，只帮你拿。”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没忍住，笑了。
这个画面稍稍有一些奇怪，仇疑青身材过于高大威武，身上总有一股肃杀之气萦绕不去，现在拎着圆圆胖胖，萌萌小小的兔子灯，稍稍有些不搭，可这个不搭……还挺可爱的。
喜欢啊……
“笑什么？”
“没什么。”
“还不跟上？”
“……好。”
二人接下来又去了几个地方，都是管修竹七夕那晚经过过的，有些摊子记得很熟悉，见过或招待过他，有些就记得不是很清楚，忘的差不多了。
他们就从这一点一滴的信息里，尽量探究着这个人，他是怎样的性格，有什么爱好，这晚走过一路长街，心路历程是怎样的，他在对什么坚定，为什么烦恼……
最后，到了一个略偏僻的宅院门口。
叶白汀问：“管修竹的？”
仇疑青颌首：“宅子不宽，纵深却很特殊，内里曲径通幽，景致不俗，户部官员曾选在此聚酒，就在案发前不久。进去看看？”
“好。”
可叶白汀还没走近门前，脚底就滑了一下，下意识往前摔，他反应不急，只来得及喊面前男人的名字：“仇疑青！”
仇疑青反应也奇快，右手搭住他的手，左手搂住他的腰，脚下一个漂亮滑步，来了个原地转圈。
停，肯定是稳稳停住了，衣角滑开的样子也很漂亮，但……倒也不必。
叶白汀感觉心跳有点快。
仇疑青皱眉：“踩到冰了？”
今夜天晴，有皎月如盘，这几日也没有下雪，温度仍然低，有之前积雪未消，路上的确会滑，但叶白汀采到的却不是冰，是一颗……小石子？
小石子被他踩了一下，蹭掉了表面的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白光。
不对，这不是小石子。
叶白汀捡起来一看，很小一截，有点脏，可这个形状这个大小，他再熟悉不过。
“是钩骨。”
人类的掌骨。

第103章 被捏了手
“钩骨？”仇疑青对杀人很有研究，人骨也算熟悉，案件破解方面有自己的知识架构和体系，但过于细碎的小骨头，就认得不是那么清楚了。
“人的掌骨，大约是长在这里的……”
说起专业知识，叶白汀一向是很严谨的，他拉过仇疑青的手，指尖滑过对方掌心，落在指根下，靠近手掌外侧的部分，轻轻捏了捏：“相对指骨，手掌上的骨头没那么好认，形状不一样，个头也很小，这里这块骨头，往外侧长的地方会有个小小凸起，像是带了钩，便唤做钩骨。”
仇疑青喉头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小仵作低头看着他的手，神情十分认真，指尖沁在月光之下，更显白皙莹润，落在掌心时有些凉，很快和他的体温融在一起，小仵作人生的娇气，手指也养的娇气，光滑柔软，像上好的丝缎，同他常年握刀，长有粗茧的手很不一样，还很小，只要他五指并拢，就能轻而易举握在掌心……
他还捏了他。
不止一次。
仇疑青深邃目光隐在暗暗夜色里，声音不受控制的带了些暗哑：“还有呢？掌骨，只有钩骨？”
“那肯定不是，”叶白汀捏着仇疑青的手，现场教学，往左往下，一点一点，慢慢捏，“比如这里，和钩骨挨着的地方，这个小骨头圆圆的，有点像豌豆，便叫豌豆骨，挨着豌豆骨的这个，形状有些像三角，是三角骨……”
叶白汀几乎捏遍了仇疑青整个手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这个‘教学过程’，二人势必要靠的很近，发尾交缠，呼吸可闻。
皎皎月华流转，伴着街上暖灯，有烟火在头顶炸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很应上元佳节的景，这一刻的两个人，和街上不由自主靠近的有情人没什么区别，气氛甚至更加缱绻缠绵。
“你们俩在偷偷干什么！”
街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叶白汀仇疑青和回头，是申姜。
申姜立刻感受到了来自上司的死亡视线，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话不合适，可是指挥使大人，您好歹注意一下四周环境啊！
这里已经脱离主街，来往的人并不多，你们俩在别人家大门口卿卿我我，就不怕被看到么！您但凡选个好地方呢，拥挤的地方可以，能光明正大占便宜，无人暗巷也方便，只要少爷不拒绝，你爱干嘛干嘛，偏要在这里……是，咱们锦衣卫不怕高调，干什么都理直气壮，可偷，偷情这种事，是不是还是避着人点？您不要脸，少爷回头想起来不臊啊？要是几天不理你，你委屈了不敢和少爷闹，属下们可耐不住你的报复性折腾！
为了少爷和一众同僚，申百户坚强的站了出来，没有装瞎。
他还努力左右转眼珠子，尽量暗示提醒上司，真的，他没坏心，就是个提醒意思！
叶白汀全然不知道申姜脑补了什么，也没觉得自己刚刚行为有哪里不对，只是惊讶这个时间——
“今日上元节，你不用陪嫂夫人？”
“就是陪她出来的啊！”申姜心说不愧是我的好少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台阶递到门口了，他当然顺坡下驴，“给她买了两盏花灯，还没看别的呢，她就嫌我眼光不好，把我藏的所有私房钱搜了出来，自己走了……”
叶白汀眉平眼直：“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事，惹人生气了吧？”
申姜直摇头：“那没有，她就是遇到相熟的朋友，和人约着去看衣裳首饰了，嫌我碍事，说店里没地方存放老爷们，让我自己溜达会儿，回头过去接她。”
谁知道他脚这么寸，随便选的什么路，竟然溜达到了这里，偶遇了指挥使和少爷！
少爷手里拎着小兔子花灯，发间簪着荧光小兔子，还挺好看的，一看就是指挥使买的，两个人正在过上元节啊！咦？不对，少爷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东西？像是……小骨头？少爷怎么被他逮住叫破，一点都不臊的？不臊，也不骂两句？
不不不，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是在亲热，是另有隐情！
申姜感觉自己终于发现了真相，是他误会指挥使了！指挥使才没有对他进行死亡视线攻击，是他理解错误，指挥使或许是在批评他为什么现在才来？这么大的事啊！
申百户整肃表情，不但没转身离开，还走到了两个人面前，指着叶白汀手里的东西：“这是……”
叶白汀把那一小块钩骨递给申姜看：“人的骨头，手掌上的。”
申姜差点把骨头扔了，手，手掌上的？
他倒不是怕骨头，指挥使的眼神也太可怕了，好像那小骨头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掌也要跟着断似的。
可这不是……有大事么？
申百户含含糊糊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上，上元佳节，你俩玩点什么不好，玩这个？”
不是说好的放长假过年么？是年夜饭不好吃还是花灯不好玩，怎么又玩出一个案子？他就休息了几天，到底错过了什么！
“玩？”
叶白汀闭了闭眼，忍住了没打人，好歹给申姜留个面子，回头别在夫人面前丢脸，耐着性子，把最近的事粗略和申姜讲了一遍。
申姜这回是真急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我？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休息了，让指挥使一个人干活可还行！不行，我必须得加入！”
竟然真情实感的生气了，还自觉要求加班！
叶白汀：……
“你夫人……”
“就是因为她，我才必须要加班！”申姜见少爷表情微怔，知他不懂，叹了口气，“少爷还没成亲，怕是不懂，我那婆娘养我跟养狗差不多，我在外头忙事，别心花花，知道回家交钱交粮就成，我要天天守着她，不错眼跟着她，她还嫌烦呢，多叫两声就要揍我，我非得公务繁忙，忙得脚不沾地，回去她才会心疼我，给我做好吃的，给我打洗脚水，给我捏肩捶背，不会随随便便把门板拍我脸上，也不会叫我跪搓衣板……”
叶白汀怜悯的看着他：“……你辛苦了。”
申姜下巴一扬：“不辛苦不辛苦，跟媳妇有啥好辛苦的，就……玩儿呗，往后还有一辈子呢，平时过日子，总得有个趣儿，我那才不是怕她，是哄着她呢，她高兴了，笑眯了眼，我瞧着也开心。”
人都这么说了，要用加班换取妻子的怜悯爱意，叶白汀怎会拒绝，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稍后要送夫人回家，约的什么时辰？”要是来不及也就算了，今天正月十五，让别人夫妻好好过个节。
“哪里还用约？就她那脾气，逛起来哪有的完？回头晚了，摊子快收了再去接她就行，没事，我心里有数！”
叶白汀没谈过恋爱，不懂老夫老妻的情趣，心中尚有疑问，但并没有说话。
申姜瞧出来了，有点得瑟：“少爷放心，我跟着听个事，绝不会耽误接她，也不会被她拎着耳朵教训，更不会影响明天工作，真的，她的习惯时间，我最熟了，就像指挥使，不也知道你几时起床几时会困，偶尔想吃什么，在发什么小脾气？”
叶白汀：……
申姜看到小兔子灯，立刻亢奋：“你看，他还知道你喜欢小兔子灯！ ”
叶白汀下意识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一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定，只是看向申姜的眼神，终于不再是死亡视线，而是带着鼓励了。
申姜心花怒放，他就知道他没走错！就得这么干！
于是下一句，他就问了：“所以这个小骨头是个我们谁都不知道的人？那管修竹不但贪污脏款，畏罪自杀，死前还杀了人……就埋在这院子里？”
“那得挖一挖才知道。”
叶白汀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梢微眯，颇有些小狡黠：“也或许，不是别人，就是管修竹自己呢？”
申姜果然吓得往后一跳：“别，别，别来这种诈尸的吧！怪吓人的……犯了那么大的事，板上钉钉的案子，刑部大理寺怎么可能会放过人，不让他死？我不信！”
仇疑青已经推开了门：“进去看看。”
叶白汀跟上：“那日管修竹加班到很晚，下了衙，沿着长街吃了东西，猜了灯谜，在这个院子转了一圈，然后回的家？”
“不，”仇疑青道，“他又回了户部官署。”
叶白汀怔了一瞬，有些懊恼：“所以死亡地点的书房，并不是家里的书房！”
他仔细回想一遍，不是他看得不清楚，而是刑部卷宗对死亡地点的描述并不清晰，还特意点出了，说什么户部从上到下没有人惯用左手，他家人也是，他就下意识把死亡地点想象在管修竹家中……
本案除了管修竹那个反了水，又得急病死了的贴身长随，与管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事是户部的事，证物证人都在户部，所以家人是不是惯用左手，并非特别紧要的关键信息，没必要着重记录在最关键的地方。
是故意的？还是做记录的人本身办案逻辑不足，经验不丰富？
申姜跟在最后进来：“这个院子里有什么？管修竹大晚上的不回家，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不成房间里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仇疑青：“先看看。”
申姜点点头：“对，刚才发现了人骨，最紧要的是找到更多，确认身份……不对啊少爷，咱们就凭着一小块手掌骨，就能确定有死人么？要是别人受了伤呢？比如打架械斗什么的，断了一只手，人也是不会死的。”
叶白汀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定有死人了？要是真的立刻就确定了，还有空跟你开玩笑？指挥使不是说了，先看看，找找，确定了再说。”
申姜：……
所以你们是逗傻子玩呢是吧！上司不做人啊，少年也跟着学坏了！
因是晚上，光线没那么亮，人手也不多，三人只在院子各处走了走，扒开雪看了看，没想到还真有多的，一会儿的功夫，翻出来十几块零碎骨头，这些骨头本身都不大，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出来是人骨，至少申姜看不出来，过年过节，谁家桌上都会添个大菜，吃了扔了的鸡骨头，鸭骨头，猪骨头，哪哪都有，扔在外头被狗叼着啃，散落存在很正常。
可少爷表情越来越严肃，就不太正常了……
“真的有问题？”
叶白汀没说话，只是凑在兔子灯廊外微弱的光线下，仔细辨认。
“这是足周骨……这是髌骨……这三个，是脊椎骨，胸椎骨和腰椎骨，都是人身上的。”
申姜这下没说话了，如果只是手和脚，出于某些意外的原因斩断，人不会死，可脊椎骨都出来了……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存活吧？
还真是有尸体！还是最残忍的那种……碎尸案！
仇疑青盯着一块骨头：“上面附着的黑色东西，是人的肉？”
准确来说，是附着在骨头上的肌肉组织，结缔组织，肌肉纤维，纤维膜之类，并不一定是肉，但叶白汀知道仇疑青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是，非自然死亡入葬后的尸体腐化分解，有人试图加速白骨化过程。”
尸体的白骨化需要时间，可如果引入外来条件，就不一定了，比如化学药物，比如野兽啃噬……
而所有找到的这些骨头上，都有齿痕，且非常明显。
仇疑青仔细看过骨头：“看齿痕，像是狗。”
申姜也看到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的老天爷，啃得这么凶，这狗是得有多饿？狗啃骨头有时候是连肉带骨头一起咽的，我们只找到这么点，剩下的是不是……”
都叫狗给吃到肚子里去了！
光是想一想，申姜就不寒而栗，这可是人啊……
叶白汀眼眸微垂：“还得找，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变成了尸体，又出现在这里，被野兽啃尸，皮肉全无踪影，甚至连骨头都几乎找不到，这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做什么样的工作，身边都有什么亲密的人？
他们都必须得知道。
仇疑食指横在唇前，吹出了长短不同，节奏不同的口哨，很快，有穿着便服的锦衣卫翻墙而来，半跪在地行礼：“参见指挥使！”
仇疑青也不废话，直接部署命令：“调一队人过来，仔细翻检院子，寻找是否有人骨，或各种可疑痕迹；通知管家人，过来解释，以及，这座宅子，暂时被北镇抚司封存，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是！”
叶白汀和申姜则开始往里走。
小兔子灯已经被仇疑青挂在外面屋檐，估计是它太脆弱，怕坏，申姜在宅子外迅速摸来了灯笼，打着光一路往里。
这个小院子和仇疑青说的一样，可能和地势有关，布局很特殊，两边并没有多宽，和普通宅子差不多，纵深却极深，越过独院往里，有抄手游廊，有天井，有主房客房，越过去再往里，仍然还有空间，辟出的书房，厅堂，库房，不一而足，再往后，还有一个精致的，四面开窗的小房子，很大，做成了宴客厅的样子，窗外假山错落，灌木丛生，一看就是经人好好打理的景，如若到了春夏，花开时间，景色必是极好。
“我之前说户部众人在此聚餐，就是在这里。”
仇疑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因这是管修竹名下私宅，他自己也不怎么住，便也没有下人，平时家里会有人定时过来打扫，户部在此聚会，不会被任何人打扰，吃食酒水……院外隔壁就是酒楼，打个招呼，别人就能送席面过来，去年春夏，户部在此聚会不止一次。”
不管去年是什么样子，半年过去，几经打扫，这里是肯定找不到更多痕迹的，他们只能从细枝末节，寻找与宅子主人有关的东西。
比如书房里的书，翻过的没翻过的，被翻的次数尤其多的，还有管修竹的诗作画作……不难发现，此人的确有几分理想主义，且很有才华，他在这间书房并没有被束缚的感觉，他很自在，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画什么，不担心会被别人发现。
“他很自如。”叶白汀想，“喜欢这个地方，看重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能让他放松？”
仇疑青却发现了另一点：“他养了狗。”
申姜左看右看没看见：“有么？哪呢？”
叶白汀环顾房间，倒是看到了一样东西，手指指过去：“藤球。”
玄风就爱玩这个，喜欢让人陪它玩扔球游戏，最好扔的远远，它跳起来嗷一声叼住，再甩着尾巴送回来，狗子们似乎都对这样的游戏情有独钟，养狗的人，自然也会随时准备。
比如北镇抚司正厅之后，有个仇疑青暂时休息的房间，那个房间他其实很少去，最多就是换换衣服，可即便如此，里面还是放了藤球。
“既然养狗……就一定有狗屋！”
小东西住在哪，总得安置吧！
三个人继续找，很快找到了柴房隔间，有一个不大的空屋子，因屋子空荡荡，反倒显得地方不小，地上放了小垫子，小玩具，墙边地上有水盆，食盆，墙上有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抓痕，一看就是狗爪子留下来的。
申姜鼻子皱了皱：“怎么有点腥？咱们玄风住的地方，可没这么不讲究。”
叶白汀走到墙边，蹲下，手指摸了摸墙上痕迹，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的确有些味道。”
光线太暗，他们只能打着灯笼，看到墙边上狗爪子留下来的抓痕，以及不怎么明显的暗色，但这些暗色是什么，却辨认不清楚。
仇疑青手指在墙上蹭了下，感觉到潮湿，眉间微皱：“这里也被打扫过。”
很大可能，还被擦拭过。
因光线太暗，三人一路走过来的速度并不快，管家大宅却离这里不远，很快过来了一个老仆，随锦衣卫上前时很是拘谨，满脸愁意，想是知道锦衣卫大半要问家里少爷的事，过去了这么久，大家都不愿意再提起。
仇疑青怎么可能会顾及他的心情，直接开口问：“管修竹尸体，现在何处？”
果然来了。
老仆叹了口气：“三少爷去年出了事，有些不光彩……家主在心疼儿子，也不只这一个儿子，总要为别人想着些，怕被牵连，三少爷尸身就没葬入祖坟，葬在了外面。”
仇疑青：“可有人看守？”
“有的，”老仆立刻道，“好歹也姓管，是自家男丁，不能入祖坟已经很委屈了，怎能怠慢？家主升了赏钱，特别派了几个家生子过去看坟，都是青壮男丁，阳气足，不怕事。”
“上一次修坟是什么时候？”
“这个……三少爷才去世半年，这坟，还没修过。”
“那会不会有别人，替你们修过？”
仇疑青这话说的意味深长，也尽量委婉了。
老仆反应过来，立刻摆手：“断断不可能！那几个青壮下人拿了大赏钱，怎么可能不精心办事？三少爷的坟看得好好的，绝无可能被动过！”
房间立刻安静。
叶白汀便开口问：“管修竹养了狗。”
老仆：“是。”
“他好像是住在家里的？”
“是。”
“既是住在家里，为何狗要养在这里，不带回去？”
“因为小少爷怕狗，”老仆道，“三少爷是个孝顺的，也疼弟弟，想着狗养在哪里都行，就没带回去。”
叶白汀：“所以管家一家人都知道他养了狗，只是因为弟弟，才养在这里。”
老仆：“是。”
“那现在狗在何处？”
“跑了，没找着。”
“什么时候？”
“就在三少爷死后吧……”老仆叹气，“那时户部上下都很紧张，家里也是又忙乱又害怕，日日提心吊胆，人都顾不上了，哪里还想得到狗？等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足足过了十几日，怕狗饿死，赶紧过来看，狗却已经没了。”
“你们找了没有？”
“找了，找了好几天，三少爷已经去了，这狗就是他留下来的唯一念想，总是要好好对待的，可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没办法，只得放弃。”
叶白汀三人快速对了个眼色。
今天怎么这么巧，要查管修竹，就发现了新的人骨，可能存在一具尸体，要找咬尸体的动物，就发现这个院子里曾经养过狗，想看看这条狗，就被告知狗已失踪，早就跑了。
那这院子里的人骨哪来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还是别的野狗叼过来的？

第104章 你关心我？
厅堂安静，落针无声。
仇疑青看着管家老仆，问：“这个宅子，管修竹经常留宿？”
“偶尔吧，”老仆话答的很谨慎，“三少爷是个孝子，还未成亲，家里也没有分家，很顺着父母的意思，父母慈爱，总是担心，他一般都住在家里，很少外宿。”
“遇到什么情况，他会在此留宿？”
“公务特别忙的时候吧……实在累得狠了，坚持不到回家，就在这里小住一晚。”
“管家父母兄弟间感情如何？可有争吵，不和？”
“这个真没有，家主和夫人都是很和善的人，几位少爷感情也都很好，并无不合。”
仇疑青又问了几句话便停了，叶白汀却突然想起一件事，问：“管修竹还未成亲，定亲了没有？父母可有为他相看人家？”
老仆一脸遗憾：“还没来得及，三少爷之前定过亲，但那家姑娘命不好，未到成亲的时候，人就没了，少爷性子执拗，说对不住人家，要为人守一守，如果去年七夕没发生那件意外……夫人现在应该在帮他相看别的姑娘了。”
叶白汀：“管修竹可有心上人？”
老仆怔了下，才答：“这个……应该没有吧？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小人从小看着三少爷长大，他什么性子最熟悉不过，如果有了心上人，表现肯定会不一样的。”
叶白汀又问：“那可有人……心仪于他？”
老仆就笑了：“这就多了，三少爷模样生的好看，一表人才，又科举选了官，怎会有人不喜欢？”
“男人还是女人？”
“官爷说笑了，喜欢少年郎的，自然是小姑娘啊，”老仆品了品，才觉得这话味道不对，又道，“小人知道的，都是姑娘。”
“管修竹在户部官署，和有关系特别亲密的人？”叶白汀缓声道，“他曾在家里提起过的？”
老仆回答的很笃定：“没有。”
“缘何如此确定？”
“官爷勿怪，下人知道您问的是什么，但三少爷性格一向开朗，藏不住事，真有关系那么好的，或有烦恼顾虑，肯定会露出来，但他真的从来没有，也没提起过任何人。”
申姜又问了：“那这间宅子，经常会有客人来么？”
老仆：“并没有，每次过来收拾都是小人派的人，活儿不多，只有几次户部相聚是在这里，也是提前打了招呼的，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过来过。”
申姜打了个哈欠：“那仇人呢？总不会以又是你家三少爷这么好，没一个人跟他有矛盾吧？”
老仆低了头：“这个……家里肯定是没有的，长辈亲慕，兄友弟恭，外头的事……小人就不知道了。”
问的差不多，仇疑青又来了一记重拳：“今日叫你过来，是因此处出了命案，这里藏有一具碎尸。”
“啊？这……”
老仆汗都下来了，陪着小心慢慢回话，就是怕出什么事，谁知道竟然是这么大的事！
“管修竹的尸身，我们需得看一看。”仇疑青这话不是在问询意见，而是通知。
叶白汀看了看他，悄悄竖起大拇指，为领导点赞！
古人对尸体的态度不同，一般说开棺验尸，大半都不会愿意，可这次不一样，他们找到了人类的碎骨，这里很可能存在一具尸体，鉴于宅子的主人是管修竹，他们总得确定一下不是？
老仆苦着脸，对着锦衣卫，说不出半个不字，别人还理由恰当，只得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此事……小人必须得问过家主，才能安排，可就算能安排，这两日怕也是不行的，年节实在太忙，配合不了。”
仇疑青对配合工作的人一向大方：“那便三日，三日后，还请管家来人，带锦衣卫开棺。”
老仆：……
都说了很忙了，两天不行，不代表三天就可以啊！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只能说回去再商量，别的不敢多言。
院子里，调过来的锦衣卫已经开始工作了，各种大灯火把吊起，将四周照的亮如白昼，倒显的插在屋檐上的小兔子灯没那么亮了。
仇疑青纵身跃起，将小兔子能取下来，塞进叶白汀手里：“这里交给他们，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叶白汀巴巴看着地上的雪，旁边的墙，明显不想走，这可都是工作……
仇疑青却很强势：“寻找碎骨耗的是时间，还不是你的活儿，待你睡醒，有的是工作等着你。”
叶白汀还是有些犹豫。
申姜很有眼色的开口：“那什么，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一趟，把媳妇送回家再过来！”
说完就走，不给指挥使留任何死亡视线的机会。
“你看，申姜都走了。”
仇疑青指着申姜背影，看向叶白汀，就是一脸类似‘你都不乖’的控诉。
叶白汀：……
“好吧。”他回头看了看正在工作的锦衣卫，“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就去仵作房把商陆叫过来吧，他见到的尸体多，认骨头应该还算擅长。”
仇疑青：“我会安排。”
叶白汀一边往外走，一边看他：“那……你呢？跟我一起回去休息么？”
仇疑青一顿：“同你一起？”
叶白汀指了指眼下：“当心又有黑眼圈。”
仇疑青：“你关心我？”
叶白汀提着小兔子灯，理直气壮：“不然呢？”
仇疑青勾了唇：“我会妥善安排。”
安排是会安排的，听话却是肯定不会听话的，反正叶白汀回到北镇抚司后，就再没见到仇疑青的人，他顾自回了暖阁睡觉，醒来时房间里只有狗子。
“汪！”
玄风这次没有被关在门外，相当热情，见他醒了，直接往他身上扑，压的叶白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还没起床，还撸了顿狗子：“好啦好啦，今天会有点忙，你乖一点，嗯？”
“汪！”
叶白汀没再耽误，起床洗漱，带着狗子去厨下找了点吃的，就去了仵作房。
仵作房里，商陆已经忙了一圈回来了，看状态还不错，眼里有光，很精神。
叶白汀：“昨晚睡了多久？”
商陆：“开头一直在睡觉的，上元节么，看花灯，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早早睡觉，干什么？得亏后半夜申百户过来叫我了，不然我这醒了没事干，忒闲！”
叶白汀：……
行，还成全了你的无聊了。
“盆里有热水，新打的，你快洗洗手，跟我过来看骨头！”商陆说着话，眉梢眼角全是骄傲，“要说这找骨头的活儿，还是得咱们仵作房来，他们一个两个的，打架在行，人骨猪骨哪分得清，边鸡鸭的都要往回带，还得我拦住了才行！不过这回找到的还是有点少，有些我也拿不准，得少爷你来掌掌眼……”
叶白汀洗完手，来到停尸台前，商陆应该是才回来，骨头用麻袋装回来的，倒在了上面，还没来得及分拣。
“先来辨一辨，摆一摆吧。”
叶白汀粗略观察了一遍，找到的骨头仍然很细碎，大骨有几根，但都不完整，中间都有折断，碎骨很多，就算拼成人形，应该也是碎碎的，不流畅。
“骨头没错，都是人骨，”叶白汀不吝夸奖，“商仵作眼力很好么。”
商陆谦虚的笑了笑：“还是不行，得练，比如这排列顺序，我就拿不准，还得你来，还有这男女……骨头这么少，辨认是不是很困难？”
叶白汀道：“一般根据白骨辨认性别，髋骨和颅骨准确率会高一点，前者在九成，后者配合完整的下颌骨，也可达到九成，可这一具碎尸残缺程度很大，没有头骨，盆骨只有一半，的确有些难度。”
商陆面露愁苦：“那怎么办？”
叶白汀却一点都不愁苦，甚至双目灼灼，跃跃欲试，手上的白手套都更白更亮眼了：“试试看。”
商陆：……
所以这就是大佬么！千难万险，不带怕的，什么都能闯，什么都能试！
叶白汀一边摆着最后几块骨头，一边问：“指挥使呢？”
“应该马上会过来，回来时听见他安排后面的事了，”商陆说完，又道，“申百户也一起，他一大早就销了假，回来工作了。”
其实叶白汀在意的是，仇疑青昨晚到底休息了没有，可这个问题不知怎的，有些问不出口，就算问出来了，估计商陆也不知道，他便干脆不再开口，也不再提。
找回来的骨头大小不一，因被动物啃食过，断骨碎骨很多，影响了形状，更影响了辨认，有些叶白汀也要顿一顿想一想，仔细回忆自己学过的知识，对比形状，大小，特点，再把它摆到对的位置。
商陆拿不准的就更多了，不时会小声提问：“这是什么骨头？摆在哪里？”
叶白汀便缓声答：“舟骨，是人的掌骨，这是桡骨，尺骨，靠着手掌的位置……这个是髌骨，在膝盖上……”
商陆举着一块略大的骨头，凑过来：“照这个啃食齿痕，都是白印，没有血荫，肯定是人死之后发生的行为，可这些折断，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
“是有些不太对……”
其实叶白汀昨天晚上就发现有点不对劲，但当时光线太暗，他不敢说看清楚了，今日却不同，阳光之下，有些痕迹看得清清楚楚，不存在暧昧。
此时房间非常安静，有阳光透过窗槅，拂过他的眉梢眼角，跳跃在他的指尖，哪怕他手里拿着人骨，也不见半点危险或可怕气息，有一种独特的静美。
仇疑青和申姜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画面，阳光明亮清晰，连少年落在眼底的睫毛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申姜非常懂眼色，进来就拳抵唇边，大声咳嗽了好几声，意在提醒商陆，老头你可别不懂事啊，靠少爷那么近，小心指挥使揍你！
北镇抚司里懂眼色的又不止申姜一个，商陆人老成精，机灵的没谁了，赶紧躲开，让开的姿势和位置还很特殊，堵了别的路，让仇疑青只能站到叶白汀旁边去，距离还非常近。
这下不就不会被罚了？没准稍后还有赏呢！
申姜瞪着商陆：个会拍马屁的老狗！
商陆冲申姜笑出一口白牙：要不要跟爷学啊，孝敬给够，包教包会！
仇疑青这边已经开始聊公事了 ：“可有所获？”
叶白汀放下了手上骨头，微笑道：“自是有的。”
“就这点东西，也能有收获？ ”申姜实在没忍住，咂了下舌。
虽说兄弟们都很辛苦，谁都没偷懒，可现场条件就那样，找到的东西实在有限，拿回来也是，少爷倒是能拼，不也才拼成这样，尸身严重不全，胸骨肋骨连一小半都没有，左边有点胳膊，右边有点腿，手脚空了一半，头更是直接没有，小骨头都没有，就这点东西，能有啥收获？怕是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更别提死因了……
叶白汀知道申姜在想什么：“虽然骨头不多，有些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男女在十三四岁，身体二次发育后，骨头也会有差异，男人的骨骼会相对强壮粗大，骨密质比较厚，骨质偏重，肌肉附着的地方也会有有明显凸起，女人则相反，骨骼偏纤细，骨质轻，表面光滑，也比较薄，肌肉附着的地方凸起不明显，不同职业对骨头也会有不同表现，比如常年进行特殊训练运动的女子，骨质也会变重……见多了就能感觉到不同骨头的不同，我们面前的这具碎尸，骨头是偏强壮粗糙，偏厚偏重的，比较像男人。”
“当然，不能只凭这一点就下判断，我们找到的盆骨只有一小半，颅骨干脆没有，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耻骨，此人耻骨弓角角度不大，类似中指与食指伸展开形成的夹角，有这种特征的，一般是男人，女人耻骨的夹角更大，应该类似食指和拇指展开形成的夹角，且这人的坐骨大结节不外翻，骶骨狭而长，形状像个鱼钩……”
“除此之外，股骨粗壮且长，股骨头大，胸骨体和胸骨柄的长度比例大于两倍……九成可能，此人是男性。”
申姜倒抽了口气，什么叫耻骨骶骨，胸骨他听的懂，可长度比例……
算了，他听不懂没关系，他只要知道，少爷永远是对的，断不会出错就行了！
再瞟眼一看，商陆那老头在旁边抱着纸笔正记呢，这臭老头还不是没听懂要学，他听不懂，一点都不丢人！
判断完性别之后，就是年龄了。
叶白汀道：“不同的年龄，骨化点的出现和骨骼愈合也不同，死者锁骨骨骺已基本愈合，最能帮助确认年龄的颅骨和牙齿，我们看不到，但最关键的仍然还是，我们幸运的找到了他的耻骨。他的耻骨结节，无明显分界，联合面上部有一个绿豆大的骨质隆起，这是骨化结节……死者的年龄必已及冠，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至于身高——”
他围着停尸台转了一圈：“骨头有点少，颅骨也未寻到，照他的腿骨大概估算……应该和我差不多。”
申姜：“死因呢，能看出来么？”
叶白汀递给他一块骨头：“你看这里。”
申姜拿稳了，瞪着眼珠子使劲看，可看了老久，也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没有？”
“被咬过？”除了这个就没了啊！
叶白汀摇了摇头：“骨头上的确有很多被啃噬的痕迹，几乎每一块都有，能找到这些也不容易，但你看骨头两端，什么样的动物啃噬，能造成这样边缘平整光滑的伤？”
申姜仔细观察，这回真的看出来了，骨头两边的断痕！光滑整齐，哪里像牙齿咬的，根本是利器切的！呃，这么大的骨头，切或许是切不开的……
“跺的？”
“非常有可能，”叶白汀点了点头，“所有因咬痕而折断的骨头，都只余锋利牙齿划过的白印，只有类似这两端，特别光滑平整的切面，才会有微微血荫，也就是说……”
“死者的死因，一定不是野兽啃噬，而是有人故意伤害，先杀人再分尸，分尸的时候，死者很可能还没有死透。”
申姜抖了一下：“那凶手有点牲口啊，为什么要这么杀人？”
叶白汀想了想：“因为不方便？他不想尸体被发现。”
仇疑青：“或者当时，还没有想到更好的后续处理方法。”
“尸体搞得这么碎，得砍多少刀啊！”申姜皱着眉，“那这人到底是管修竹，还是管修竹杀的人？今天时间不多，我才调查了一会儿，还真的所有人都说管修竹是个好人，搞得我都不相信他杀了人。”
叶白汀道：“管修竹死在什么时候？”
申姜：“去年七夕啊，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人的死亡时间，照我经验来看，不超过两个月。”
叶白汀伸手，示意仇疑青和申姜看骨头上附着的黑黄痕迹，有些比较深，有些比较浅：“死者明显是死后被人碎尸，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动物，生肉，未经烹煮，人死之后身体有一个自然腐败过程，骨头也是，这些骨头上还附着有身体组织，且比较新鲜，如若死期超过半年，绝非这种颜色，这种留存度。”
仇疑青：“如此，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不管这具尸体是谁，杀人碎尸又是谁，都必定和管修竹有关。”
申姜点了点头，也是，房子是人家的嘛。
叶白汀：“管修竹死在去年的七夕，和赈灾银贪污案有关，他的死已经很敏感，有什么与他有关的人有关的事，会在他死后几个月，突然又发出来？要么是有什么变故……”
仇疑青：“要么，是那件事分赃不均，有的人坐不住了。”
如果这具碎尸和去年的事有关，除了这两个方向，基本也没别的可能了。
叶白汀想了想，道：“这个碎尸案，其一，我们需要确定的是，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凶手在哪里杀的人，在哪里碎的尸？”
仇疑青颌首：“柴房旁边的屋子很可疑，周边也在加紧排查，线索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叶白汀很想和他道一声辛苦，如果有现代的那些仪器，在打扫之后也能分辨出血迹，这个过程就可以大大缩减了，可惜没有，只能大家都更辛苦些。
“其二，碎尸方式，”叶白汀伸出第二根手指，“杀人之后，为什么要碎尸？”
申姜：“因为变态？”
叶白汀：“亲手碎尸，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人，这种残忍血腥的过程，一般人很难面对，哪怕不害怕，也会恶心，不是天生变态的人，大概率不会采用这样的方式，这对杀人来说并不是必备过程，一般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隐匿尸源。凶手不想被人发现这个人已经死了，担心尸体暴露，会连累到自己……遂很大可能就是熟人作案，一旦确定了死者身份，嫌疑人范围就会立刻锁定，跑不出这个圈子。”
申姜点了点头，没错，这才合理！
叶白汀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死者的头颅去哪里了？尸体剁成碎块，散给动物啃咬，算是一种处理方法，普通人就算见到了这些碎骨头，大概也认不出来，但是头不一样，只要被叼出去，哪怕被咬的面目全非，别人认不出来是谁，也会引起恐慌，立刻报案，凶手要的，是这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报案……”
申姜咽了口口水：“所以凶手把它，藏起来了？”
仇疑青：“头骨坚硬难啃，出于隐匿需要，凶手会做其它处理，也很正常。”
叶白汀：“凶手这么小心，很有可能，把碎尸散给动物时，他就在院子里盯着，直到啃的差不多，看不到皮肉了，才放心离开……”
申姜：“那这颗头，怎么处理？埋起来？”
“或埋或扔，”叶白汀分析，“就地掩埋的话，是个好选择，只是坑得挖的深，地方得偏，不能被动物闻着味，挖出来，扔的话，或许河流会是个好选择？”
仇疑青：“扩大搜索排查范围，叫玄风带着训犬一起出去，看会不会有所收获。”
申姜：“是！”
叶白汀眯了眼梢：“最后，死者和管修竹是什么关系？凶手呢，和这两个人有什么纠葛？为什么碎尸地点会选在管修竹的宅子？只是凑巧？我不信，这里面一定有极特殊的原因……申百户，你的排查方向有了，查与管修竹认识的人，时间从三个月前到现在，有公务来往的人优先，都有谁出现了变故，比如调任，离开，或者失踪……”
“我们要找的凶手和死者，很可能就在这些人中间。”

第105章 还不速速感谢本使
申姜走后，商陆也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一室阳光，和两个人。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把小骨头放在停尸台，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雪白的手套衬着纤细手指，腕间莹白光润，小铃铛簌簌作响……
“累不累？”他的声音里，有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
“还好，”叶白汀所有精神都在工作上，全然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想什么，“骨头的确有点少，还是得找。”
仇疑青颌首：“在找，若有新的，会立时送来。”
“嗯。”
仇疑青看了小仵作一会儿，又道：“管修竹……开棺验尸要等一等，倒是今日已有大朝，各官署公务陆续恢复，要不要随我去户部一趟？”
叶白汀整理骨头的手顿住。
尸骨寻找需要时间，申姜排查走访也需要时间，相对而言他现在没有那么忙，可是直接去户部调查……是不是太嚣张了点？没凭没据的，不怕被人打出来吗？
仇疑青：“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叶白汀当即回身，摘下手套，“有指挥使在前，谁能伤得到我？”
仇疑青表情淡定：“你知道就好。”
“等我一下。”
叶白汀重新洗了手，低头看了看身上衣服，没什么不对，还挺合适，闻了闻也没有什么停尸房的特殊味道，干脆就没回去换。
仇疑青把毛绒绒的大氅拿出来——
叶白汀接过去，自己给自己披上，自己给自己系带子：“多谢指挥使，我自己来。”
仇疑青手滞在空中，良久，空茫掌心才握成拳，负到背后。
走到院子里，仇疑青叫来玄光，刚要伸手去揽小仵作的腰，小仵作已经从后面借来了一匹马，以相当熟稔的姿势骑了上去，还笑眯眯摸了把马脖子：“我已经学会骑马了 ，指挥使忘了？”
仇疑青：……
他回头过，和黑马玄光大眼对小眼。
玄光第一次和主人发脾气，退了好几步，打了响鼻，拱了拱在枣红马上的小少爷，少爷不为所动，它气的去咬那匹马的马尾巴。
为什么少爷要骑别的马不骑它，是它不帅了还是不快了！就它这腿，这腰，这毛色，跑起来的英姿，别的马谁能比得上！
和狗将军玄风一样，玄光作为指挥使的马，脾气又野又强，在后院那是一霸，哪个马敢惹他？那匹枣红马连退了好几步，害怕的想要跑。
它身上可驮着叶白汀呢！
仇疑青把玄光拽回来，按了按它的马脖子：“……安分些。”
玄光那叫一个委屈，甩着头和主人告状，不是它要搞事，是别人抢走了它的小少爷！
仇疑青……仇疑青都懂，他现在就很想知道，是谁今天那么闲，借马流程走的这么快。
玄光今天没有载到少爷，不敢对少爷发脾气，也不能对那匹枣红马发脾气，那马一看就很怂，吓着了伤到少爷怎么办？它就只能跟主人别扭别扭，反正主人皮糙肉厚技术又好，不怕的！
于是这一路上，玄光一直在撂蹶子，忽快忽慢，忽然转弯，又忽然急停，方向没错，也不会伤到路人，明显是很有谱的，但就是不好好走路，仇疑青被它连累的，一点懒都不能偷，腰身绷的紧紧，屁股都离开马背了……
玄光不爽的甩尾巴，都是你都是你！就是你的错！一定是你天天板着个臭脸，惹的小美人不爽快了，连累的我都不能载了，我喜欢小美人喜欢小美人！
小美人第一次骑马上街，注意力高度集中，时刻都在回忆技术要领，这么做对不对，怎样能更好……都没时间看玄光。
仇疑青就辛苦了，一边要驯下面不听话的野马，一边还要注意自家小仵作，别不小心再摔了。
好在指挥使骑术超群，经验丰富，收拾自己的马还是没问题的，还能看到小仵作独坐枣红马上，攥着缰绳的紧张，听到那一阵阵清脆又悦耳的铃铛声。
可惜那点声音有点远，不再被他覆在掌心。
很快到了地点，二人下马。
叶白汀视线滑过户部官署大门上的牌匾，看向仇疑青：“还挺大的。”
仇疑青：“嗯。”
叶白汀凑过来，小声问：“今天需要我怎么配合？指挥使可有章程？”
对上自家仵作亮晶晶的眼睛，仇疑青眸底微缓：“自如便可。”
“好啊。”叶白汀看着大门里空旷的庭院，跃跃欲试。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是很自然，没有隔阂，无话不谈，仇疑青微皱的眉心便又淡了些。
玄光有些躁动，急的拱仇疑青的胳膊，小少爷都没看它，一眼都没有！以后都只能这样了吗！
仇疑青抚了抚玄光额头，不知道是对它说，还是对自己：“不要着急……别急。”
户部门房很快迎了出来，一边着人跑腿向里面上官禀报消息，一边赶紧派了人过来安置马匹，很快，两个人就被请到了官署花厅。
锦衣卫指挥使这个级别，过来招待的当然不能是小鱼小虾，很快过来了一个年近不惑，方脸粗眉的中年男人，正是户部侍郎，赵兴德。
“指挥使驾到，咱们户部可真是蓬荜生辉……尚书大人外出，倒教下官讨了这个机会，能和指挥使一叙，还请指挥使别嫌弃，不吝赐教啊！”
赵兴德堆着笑脸过来打招呼，看似小心翼翼，马屁频出，实则说话间带着些阴阳怪气：“不知指挥使今日因何驾到？我处小小庙堂，可不敢得罪您，您之前办咱们的人，可是连招呼都懒的打呢。”
叶白汀这才想起来，之前办过的石蜜一案，有个嫌疑人名叫徐良行，靠着妻子马氏在外边‘巧立名目’，以‘夫人外交’之名，行脏污恶心之事，徐良行也不是什么好鸟，站在妻子背后，揽尽了便宜，仕途顺畅，人却精明的很，脏事一点不沾，都是妻子的错，跟他没关系……
那一案凶手不是徐良行，仇疑青仍然找到了很多徐良行贪污受贿，阴私害人的其它事件，其它证据，直接把人给办了。
这徐良行，当时便是户部侍郎。
不过赵兴德这阴阳怪气功夫……叶白汀看了他一眼，明显不到位，怨气都能从肚子里冒出来了，真真比不上东厂的公公。
仇疑青就更淡定了，垂眼呷了口茶：“所以，赵大人还不速速感谢本使？”
赵兴德一愣：“啊？”
仇疑青放下茶盏，一派‘教教你规矩’的语重心长：“若不是本使把徐良行办了，空出了位置，赵大人也捞不着这个户部侍郎。”
赵兴德：……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能走到这位置，是本官的本事，为什么要感谢你？感谢你不挑食，哪天心情不好的时候，把本官也办了么！
叶白汀差点忍不住笑，视线悄悄朝仇疑青看了一眼，提醒领导，悠着点，别把人给噎死了，回头没地方问事。
房间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不过在官场混迹的人，日子久了，都有些厚脸皮，粉饰太平的本事，赵兴德假装刚刚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堆起微笑，问：“不知指挥使这次前来，有何要事？”
仇疑青：“没有要事，你这户部，本使还来不得了？”
赵兴德：……
仇疑青刺够了人，见好就好：“万尚书缘何不在？”
赵兴德开口就更弱了些：“这年一开，公务就多了，尚书大人在外忙碌，实不知指挥使驾临……”
他这话说的自己都没自信，叶白汀当然也看出来了，一个字都不信，看来这位户部尚书万大人，公务繁忙是假，翘班摸鱼是真。
“指挥使是圣上亲选之人，能力卓绝，户部无人敢不敬，有任何事，尽可放心道来，下官等一定好好办……来来，指挥使，尝尝咱们户部的茶，也不错的。”
赵兴德觑着仇疑青神情，一边说话，一边往叶白汀身上瞟，眸底探究意义非常，还并不是很尊重的那种。
见仇疑青良久没说话，就坐在那拗造型，打造出逼人气势，叶白汀想了想，道：“我们此来，是有些事要了解，需要户部诸位配合。”
赵兴德看都没看叶白汀，虽是笑着，嘴角往下撇，好像被谁怠慢了似的，和仇疑青说话的语气也带了似有似无的抱怨和调侃：“都说北镇抚司规矩森严，没想到指挥使也有这等兴致。”
呸！兴致屁兴致！
叶白汀哪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把他当什么人了，又把仇疑青当什么人了，出门办事还要带个小情儿是吗！
他只是想当个称职的传话筒罢了，领导有领导的威严，属下也要有属下的眼色，你赵兴德提起户部尚书不也是这个调调吗，怎么，你可以，别人就不行？
见小仵作眼皮一下子耷拉下来，仇疑青眯了眼，看赵兴德也哪哪不顺眼：“本使还以为，能坐到这个位置，赵大人至少还有点脑子。”
赵兴德：“啊？”
仇疑青：“还是多学学为人处事的好，祸从口出，赵大人当为自己性命着想。”
赵兴德：……
怎么一言不合又骂人了！他这脑子，刚刚到底是被肯定了，还是被骂了啊！
仇疑青骂完人就又不说话了，看了眼叶白汀，轻轻点了点头。
叶白汀就知道，这是领导给自己撑腰来了！你赵兴德不是不想和我这样的下级小兵说话吗，今天指挥使就给你这个机会，所有话，你都必须得跟我说！气死你气死你！
他沉声道：“指挥使来户部官署，自不是没事遛弯，是过来问命案的。”
“命案？”赵兴德想和仇疑青说话，奈何仇疑青不理他，他只能跟小人得志，笑得像小狐狸似的小白脸说话，表情那叫一个难受，“这大过年的，哪来的命案？外头谁又惹事了，还连累到了我户部？”
叶白汀知对方误会自己，看轻自己，偏绽出大大笑脸：“管修竹。”
“这人……不是早死了？案子都结了，刑部查问，证据确凿，大理寺复核无误，还有什么好问的？”提起死了半年的人，赵兴德非但没放松，神情反而更紧绷了。
叶白汀就道：“他本人自是没什么好问的，指挥使要问的是另一个——管修竹死前杀了人，赵大人知道么？ ”
那具拼不全的碎尸，他已验出死期绝非在半年年，若管修竹尸身无误，肯定不是凶手，但这件事他知道，仇疑青知道，别人不知道……便可以用。
赵兴德果然愣了一下：“他还杀了人？谁？”
叶白汀眉平目直，稳的很：“命案细节尚在调查阶段，不方便透露，赵大人不需要知道，只要知道这个案子归北镇抚司管，户部上下需得配合，就行了。”
赵兴德瞪着叶白汀，好大的口气！姓仇的从哪找来的小情儿，白白净净漂漂亮亮，嘴里还挺能说，不怕规矩辖制也要带着人四处走，官署都敢来，就不怕别人参他一本么！
叶白汀心里只想笑。
这人一看就是消息不灵通，只顾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威风，都没关注别处，别说东厂西厂的公公，连人家燕柔蔓都知道他身份，知北镇抚司有‘戴罪立功’的机会，赵兴德却只会以貌取人，见他没穿官服，长的又稍稍年轻些，周正些，就给他身份定了性……
蠢成这样，往后仕途怕是艰难了。
叶白汀刺了赵兴德两句，就有些索然无味：“当时与管修竹相熟的同僚，现在还有谁，指挥使都要见一见，问一问。”
赵兴德：……
句句不离指挥使，什么指挥使要问，是你要问吧！
他回答只慢了一拍，叶白汀就挑了眉：“赵大人不愿配合？莫非这桩人命案，你也参与了？”
“那不能，绝对没有的事，”赵兴德赶紧摆手，看了眼一字不言，姿态却明显撑腰纵容的仇疑青，“本官现在就去外头看看都有谁……”
“不必。”
叶白汀从座位上站起来，不但自己走，还伸手请仇疑青：“指挥使也一道去看。”
赵兴德：……
想骂脏话。
“户部官署年久失修，年前雪大，有几间屋子压坏漏水，正在申请修葺，底下官员没办法，搬到了大厅，到处乱糟糟的，指挥使您看……”
仇疑青有意晾着他，没搭理，就是抬脚往前走，意思是，本使就要去。
赵兴德拦不住，便也只能带路了。
叶白汀：“赵大人在户部，有不少年了吧？”
“是。”
“那对管修竹应该熟悉？”
“他是去年春天才来的新人，本官自是熟悉。”
“赵大人眼里，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正经科举进来的，当然是有才华，能办事的人，没见去年上半年，风头都叫他出尽了么？”赵兴德身在高位对点评，别人很有心得，“可惜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不懂收敛，到底不是好事，最后还是没经得起那一关，朝库银伸了手啊。”
叶白汀：“库银贪污一事，管修竹一个人做的？”
赵兴德：“当然，都说了他本事大么，且刑部大理寺联合查过，证据确凿，本官不想信，也没办法。”
叶白汀：“具体怎么操作的？户部库银乃是重中之重，每走一步，都要复杂的条陈批复，管修竹怎么绕过你们这些上官的？”
赵兴德：“都说了，人聪明啊，这具体用了什么手段，怎么做到的，你们年轻人心眼多，本官年纪大了，倒真是猜不出来。”
叶白汀又问：“管修竹在官署，可有仇人？”
“本官不知，本官只是上官，需要他们协同办事，又不是他爹，私下关系怎好过问过多？ ”赵兴德快速引着路，说话越来越敷衍，“不过他这个人性子有点轴，好像不太好相处，官署里偶尔会有别人抱怨，说他不好合作……啊到了，指挥使这边请。”
这里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方很大，长长公案放得下很多，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就是地方太大了，供暖没办法做好，多少炭盆都不够暖和。
赵兴德把二人带到了最近的公案前：“关于管修竹的事，指挥使可以问他，他叫李光济，去年春和管修竹一起进的户部，算是同期，私下关系如何，下官不知，但工作上多有接驳之处，应是熟悉。”
李光济见到上官过来，已经站起来行礼，因起来的仓促，桌上堆叠的文书差点掉下去，他又手忙脚乱的去接。
叶白汀看了眼他的桌子，很长很宽的公案，几乎放满了东西，合着的卷宗，打开的纸来，用秃了的毛笔，来不及换水的笔洗……
“很忙？”
“有点……”
李光济偏瘦，身上的官服有些旧，相貌在男子里不算出挑，却也绝对不丑，只是眼神里没什么精气神，显得整个人有些颓丧。
厅堂里人不少，见有人过来，全都支着耳朵听着呢，叶白汀便退后了一步，感觉这个时候，领导说话比较合适。
仇疑青站在他身侧，顿了顿，方才开口问：“李光济，你和管修竹是同年？”
李光济点头：“是，科举之后，一起派的官。”
仇疑青：“那你们关系，可是不错了？”
“也不算，”李光济垂着眼，“我们出身差的有点多，我同他只是一起进来户部，初来乍到，有些事要一起熟悉，能说得上几句话，可我在仓部，他在度支，若非公务往来接驳，相处其实并不多。 ”
他这么说，叶白汀都有点意外，这里的官场很有时代局限下的特点，讲究同乡同年同知……同一年参加科举，一起选送户部，这在官场算是难得的情分，需得巩固维持，可李光济的话里，却在处处和管修竹撇清关系。
仇疑青自也察觉到了，问：“你觉得，管修竹是个怎样的人？”
李光济迅速看了眼笑眯眯陪在旁边的赵兴德，又重新垂了眼：“他……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
仇疑青沉吟片刻，落在了对方杂乱的公案之上：“你和他不算熟悉，接触可多？本使看你事情不少，听闻管修竹乐于助人，可曾帮过你？”
“这个……”
李光济顿了下，没再看赵兴德：“帮过的。”
“那你呢？”仇疑青继续问，“可曾帮过他？”
李光济苦笑：“我倒是想帮忙，可他的事和我的事不一样，我帮不了。”
仇疑青：“你和他同年进户部，他熟悉的你一样要熟悉，他要学的你一样要学，缘何不一样？”
“这个……”李光济求助的看向赵兴德。
赵兴德便叹了口气：“唉……这新人能力不一样，分派下来的任务就不一样，都说管修竹胆子大了，喜欢出风头，肯定是要抢好活儿的，要不是那些容易立功的，好的，都被管修竹抢走了，这些边边角角的也落不到李光济头上，李光济也不至于干了一年还出不了头，手上的东西都结不了……”
“不过也没关系，官场嘛，都是熬出来的，”赵兴德似乎对老实做事的李光济很看重，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做事，先把基础的能力磨出来，什么都会做了，将来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你？没有家世，不如别人长得好，都没关系，上官要的，永远都是能做事的人，你磨练到位，上官怎会不提携？”
李光济眼观鼻鼻关心，束手恭立：“……是。”
仇疑青又问：“管修竹死的那日，你们可曾有过交流？”
“这个……”李光济有些不明白，期期艾艾的，也不敢直接问，“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为什么还要问？
仇疑青面色一如既往严肃深沉：“回答本使的问题。”
不知道是被这姿态吓的，还是去年那件事终究有些敏感，李光济有些紧张：“那时库银缺失的案子出来，刑部来查，所有人都很紧张，七夕那日纵是节日，大家也都无心它顾，回去都很晚，但之后又被叫了回来，好像是刑部那边有了新证据，通知所有户部人员，不得擅离，原位等待，可还没到天亮，管修竹就……就自杀了。大家都在自己的工作区域，呃，至少我是在自己的座位上，没人叫不敢乱走，生怕被怀疑，和管修竹……应该是没有交流的，过去的有点久，我记得也不太清楚了。”
“管修竹也是在自己的办公书房，一直没有出来？”
“因为我自己没怎么出来，所以也没见到他。”
仇疑青点了点头：“你既和管修竹有一定程度的熟悉，可知这里有谁，待他特别好？”
李光济一愣，手指紧了紧，头垂的更低：“我……不知道。”

第106章 起棺验尸
仇疑青又问了李光济几个问题，李光济有些答的很快，有些答的很犹豫，不知是不方便说，不能说，还是真的不知道。
“行了，你继续干活吧。”
得到这句话，李光济不由自主松了口气，行了个礼，就坐下来，头重新埋在那堆看起来没有尽头的公文里。
叶白汀接收到了仇疑青的眼神，知他在想什么，这个李光济十分拘谨，听到稍微有点敏感的问题就很紧张，几乎每回一句话都要看一眼赵兴德，这种表现已经不是谨慎那么简单，他是不愿意做出任何让领导反感的事，说出任何让领导反感的话……
小心过了头。恐怕这些话里，也会有一些水分。
赵兴德笑眯眯给仇疑青带路：“指挥使这边请——这是蒋宜青。”
二人又被引到下一个公案前。站起来的人看起来有二十四五岁，模样很是周正，身材偏瘦，眉眼带笑，不过这种笑不是亲切和煦的那种笑，他的气质里有些另类的张扬和傲气，让他看上去有一种不一样的……嗯，风流气质。
蒋宜青看起来张扬大方，说话也很有胆气：“参见指挥使——咱们户部这几日修葺，乱的很，哪用得着您屈尊至此，您有话直接吩咐，叫咱们过去问不就是了！”
叶白汀看了看他的公案，笔墨纸砚，文书卷宗，都有，但跟李光济比，就小巫见大巫了，少的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显的公案如空旷山野，那么大，那么空。
再看周边炭盆放置的方位数量，这个位置……他朝仇疑青递了个眼色，仇疑青明显也看到了，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有直属领导和锦衣卫上官在，蒋宜青这么说话其实有点不合时宜，有僭越之嫌，比如刚刚的李光济，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说，可赵兴德就像察觉不到一样，远不如在李光济的严厉和走过场，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刚刚指挥使的问题你也听到了？好好回话。”
“是。”
蒋宜青再次朝仇疑青拱了拱手，也没漏过叶白汀，非常客气且多礼：“大人可是想问管修竹之事？恕下官失礼，下官想替光济兄求个情，这件事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去年刑部问案时，我们该说的都说了，未敢有隐瞒，如今过去这么久，再让我们回想，有些事确实想不起来了，如若要了解案情，您问我们，还不如去看当时的卷宗……下官斗胆直言，那时刚刚案发，所有人震惊遗憾，细节方面应该记得更清楚些，刑部记录下的口供定然更丰富。”
他也知道这么说话稍显无礼，根本没停顿，继续微笑往下：“我现在还记得的，大概就就是对管修竹这个人的印象，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坏人，长得是模是样，往人前一站，微微一笑，大家就能就能对他心生好感，可相处久了，你就会感慨，真是白瞎了那么好看的脸。”
“性子太独，太拧，闷头做自己的事，不问别人帮忙，也不帮别人的忙，别说官场外面的交际，就是咱们官署里面，也有很多必须得配合的公务，想靠一人单干，怎么可能呢？碰上大任务，连上峰的签章都拿不下来，这久了，可不得出问题？”
“你想办事立功的心，谁都懂，都能看出来，可你干的活儿，走的方向不对路，别人说你又不听，干了半天没出成果，可不就失落失望钻了牛角尖？这人啊，心思就不能想偏，一旦想偏了，走了不该走的路，就回不来了……”
蒋宜青一段话说的真挚诚恳，语重心长，又有一点淡淡的讽刺。
仇疑青：“你知他犯了错？”
蒋宜青就笑：“下官哪能提前得知？这不是他犯事被抓住了么，咱们也才知道。”
仇疑青：“此处可有他仇人，可有对他特别好的人，他死那日，你都在做什么，看到了什么，一一道来。”
蒋宜青：“要说看不顺眼的，这里上下应该多少都有点，他那种做事风格，影响了大家的效率么，可要说有仇到杀人，倒也不至于，对他特别好……也没有，他刚刚进来时，仗着那张还不错的脸，倒是收获了很多善意，大家都挺爱和他说话，久了么，就一个都没有了。”
“他死的那天……有点巧，刑部传话说查出了新线索，所有户部相关人都在这里，尚书大人都被回来了，下官自也在，说一点都不紧张是假的，到底是户部的事，下官担心被连累，可下官没做过坏事，心不虚啊，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下官头上，顶多就是运气不好被牵连，调任它处，下官想到了各种不好的结果，便也释然了，想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干脆就在书房里看书，除了沏茶水，没出过屋子，也没看到管修竹，自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有何经历……”
仇疑青这边问着话，叶白汀注意到了一边放着的空案几，观长度款式，和李光济蒋宜青用的长案一模一样，只是这张案几上面空空如也，隐有灰尘，搭配的椅子上也没有坐着人。
待厅堂彻底安静下来，仇疑青问话结束，没有再多的想问时，他伸手指着这张案几：“这里坐的是谁？”
“哦，他要是在，你们兴许还能得到更多细节，”蒋宜青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他叫孟南星，奈何腊月里母亲去世，他丁忧归家了，这房顶漏水，他虽不在，我们也得顾着点不是？就把他的案几也挪出来了。”
“对不住……”
正说话的时候，一个抱着公文卷宗的人走了过来，似卷宗堆的太高，阻挡了视线，没看到仇疑青的人，路过的时候碰到了，赶紧道歉。
仇疑青虽看起来素正威严，却不是苛责别人的人，并未多言，侧身避开了。
这人将卷宗放在李光济桌上，赶紧过来行礼，再次致歉：“不知有贵客上官到此，方才无礼，还望大人见谅。”
叶白汀这才看清楚年轻人的脸，长眉秀目，白白净净，看起来很乖很规矩，身上没有穿官服，应该不是正经户部官员，但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厮长随，官署重地，不会让小厮长随碰公文。
仇疑青：“无妨。”
这人松了口气，仿佛要弥补似的，从旁边不知哪里拿来了茶具，给仇疑青倒了盏热茶，伸手递过来：“外面天寒风大，大人有话要问，且坐下慢慢来。”
仇疑青没有接这盏茶，因对方递过来的时候，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似有似无的，碰到了他的袖子。
叶白汀就在他身边，也看到了这个小接触，还闻到了年轻人身上的味道，很清爽，有股淡淡的甘冽，不是让人讨厌的，过于浓重的那种甜，很拉好感。
这人见仇疑青不接，也不尴尬，仿佛刚才就是无意识碰到，自己都没注意到，把茶盏放在一边桌上，束手笑了下。
仇疑青：“叫什么名字？可认识管修竹？”
年轻人就看了赵兴德一眼。
赵兴德：“看我干什么？指挥使问话呢，照实说就是。”
“小人名林彬，”年轻人规规矩矩站着，眼眸微垂，“在户部档房上差，不是正经户部官员，管的也都是些不甚要紧的卷宗文书，是不被允许窥探公务，经常过来走动的，是以认识管修竹，但不熟。”
“去年七夕，你在何处？”
“当时出了贪污案，刑部派官来查，下面人人自危，小人未经传唤，是不允许进正厅的，那日很早就离开官署，当晚一直在家。”
“可有证人？”
“有的，家人可为证。”
……
仇疑青又问了几个问题，挥手让人下去，赵兴德便带他和叶白汀，沿着正厅转了足足一圈：“……户部看起来挺大，其实人员很单纯，去年年末考核又调走了些，今年新人还没来，大人能见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几人方才已经路过了赵兴德的公案，面前最后，也是最显眼的一个，仍然是空着的案几，与之前那个空案几不同，这个案几空是空，表面整洁干净，一丝灰尘都没有，明显是被人好好打扫过的。
这里应该坐着人，人却不在。
仇疑青指节点着桌面：“这是谁的案几？”
赵兴德就嘴微撇，嘲讽的表情根本掩饰不住：“邓华奇，和本官一样都是侍郎，可同人不同命，人可不用像下官一样干活，什么好的赖的苦的烦的都得接着，人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官宦世家，家中辈辈有大官，他又是家里最受宠的，一个侍郎算得上什么，不过是积累资历而已，人家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路，随时可以改选呢。”
叶白汀：“赵大人很羡慕？”
赵兴德看了看左右，已经走过工作区域很远，便低声道：“相比羡慕，更多的是无奈，谁叫咱没那种爹娘呢？人就是撂挑子不干事，咱也得接过来好好干，别人不要功劳，咱得要，苦完累完，偏又不能拿别人怎么样，这替人干活的事……谁心里会爽快？”
整个户部参观问话的过程并不算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人，除了问取信息，辨别真假外，还得观察，这里的环境，每个人的心态……
很快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快中午，赵兴德一次一次的看滴漏，仇疑青和叶白汀便也没再多呆，提出了告辞。
回去的路上，二人慢慢骑着马，聊着刚刚的所见所闻。
仇疑青问叶白汀：“可看出来什么没有？”
“工作量。”
叶白汀眉目微凝：“这些人的工作量很不一样，比如李光济的公案，卷宗文书多的都要摆不下了，新来的还要往他桌上放，蒋宜青明显也是在工作，但他桌上的东西就少多了，一个巴掌就能数得出来，干到下午绝对能做完，再往别处看，有的桌子干脆就是空的，比如邓华奇……”
连赵兴德，和今日‘外出公务’不在的尚书万承运的案几，他们都看过了，看起来摆出架势，做出‘本宫很忙’的样子，比真正做什么更重要。
为什么？
“如果邓华奇是因为家世背景，赵兴德和万承运是因为本身职位，在户部一二把手的位置，其他人呢？丁忧的人不在，桌上没东西还可以里解，可李光济和蒋宜青明明是一个级别的属下，尽管职位分工不同，任务量也不可能如此天差地别……”
一样的人为什么待遇不一样？
仇疑青：“还有他们公案的位置。”
“是，”叶白汀回想刚刚大厅的各个位置，“厅堂那么大，取暖不方便，炭盆放置的地方不能在门口，也不能在风口，更不能挨着易燃之物，别人不提，只说李光济和蒋宜青，一样级别的人，李光济距离炭盆的位置最远，最冷，蒋宜青案几所在，距离几个炭盆都很近，明显是最好的位置。”
职场有很多潜规则，大家卯足劲要争要抢的，大多不是工作本身，而是工作之外带来的东西，比如功劳，绩效，升职加薪的机会，社交层面的被尊重感，以及一定的成就感，同一级别的同事，怎么可能好处都被一个人占光？一个人再差，能进到团队，总归是有优点，有擅长的地方的。
“……为什么李光济表现的唯唯诺诺，胆子极小，什么好处都沾不到的样子，难道只是因为不如别人会说话，会来事？”
仇疑青沉吟片刻，道：“据户部名册记载，蒋宜青比李光济和修竹早来了三年，还未升迁，官署中这种资历的人并不鲜见，有人比蒋宜青来的还早，也未升迁，却并不像他这般张扬，得上峰赏识。”
叶白汀：“户部这种行事风格的人，只他一个？”
“大约是。”仇疑青点了点头。
叶白汀沉吟，难道这个案子里，还存在着职场压榨和欺侮？
“还有距离感……”叶白汀感觉这件事也很值得细究，“人和人之间的交往相处，是存在安全距离的，熟悉了，是朋友了，就会不由自主亲近一点，很多时候是下意识的行为，非刻意伪装的站姿和距离感，很能说明一些事。”
仇疑青：“距离感？”
叶白汀点点头：“我注意到，赵兴德虽然拍了拍李光济的肩，以示鼓励，但站姿和他距离是最远的，包容蒋宜青的玩笑，甚至鼓励他的大胆做派，站姿就近了很多，最近的……只见这一次，我不大敢确定，因当时林彬是走动的，意外出现，但他和赵兴德之间的距离，最小。”
更别提另一个不在的侍郎邓华奇了，赵兴德连人家的案几都不愿意走近，可见是何等厌恶了。
这里面人和人的关系，各自明里暗里使的心眼……一个户部厅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将职场生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档房……是什么地方？”叶白汀对官场制度有些不熟，问仇疑青，“能在户部做事的人，不都要经过科举选官么？”
仇疑青道：“你可知，即便考不上进士，中了举人，也是有机会选官的？”
叶白汀点了点头：“好像是不太容易，选官也只能是偏远地区的小县令，仕途上限有限，但规矩上，好像是可以的。”
仇疑青：“科举选的是官，但官员之下，还需要吏，很多的事需要属下配合协办，即便是县衙，也有粮谷师爷，刑名师爷，师爷不是官，未中过进士，却可以协助上官办里很多事。”
叶白汀就明白了，官少事多，办不过来，可不就得请外援？像是他的年代，有公务员国企的地方，不也有合同工？所以这种工作，对于读书认字，有一定才学，却考不上进士的人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还有一件事，你注意到了么？”他又想起一件事，眸底微光闪烁，“他们最近正在忙的事，应该是赈济……”
仇疑青：“雪灾。”
叶白汀唇角翘起：“我就知道你看到了。”
入冬以来下了几场大雪，京城还好，没什么特别可怕的灾情，户部官署这个年久失修只是个例，再往北，远一点的地方就不一样了，只要有人受了灾，折子呈上了朝廷，皇上批了，户部就得办。
“灾情信息，批复条陈，粗略账本……一大堆公文都堆在李光济的案几上，这么着急的事，别人就不帮着分管？效率太慢误了事怎么办，户部尚书就不问一问？”
“还有，感觉他们都很有防备，防备的是什么？仅仅是你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还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很敏感？可赈灾的事情有什么敏感的，这不就是户部应该做的事么，算不得机密，也没必要遮掩。”
仇疑青补充：“这个官署还有一个人，心仪管修竹，是谁？”
叶白汀摇了摇头，也不能确定。
信息量还是太少，时间也是不够，他们没办法全面了解每个人，不过这户部真的是，有人冷漠独行，有人巴结会来事，有人什么都不在乎，有人可能在其它地方使了劲……
小小职场，道尽了众生百态。
“太多东西以待后询，不过现在起码有了些了解，之后的取证过程，我们知道要留意什么，关注什么，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很明显——”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其一，散碎尸骨得继续搜索，管修竹的人际关系也得继续排查；基二，赈灾——”
仇疑青看一眼对方的眼睛，就知他要说什么：“户部赈灾，有一套自己的固定流程，去年水患应该也是同样操作，盯着跟一跟看一看，许能找到线索漏洞，知道去年的贪污案是从何而起，用的是何手段。”
叶白汀听的直点头：“还有那个丁忧的孟南星，是不是得去看看？”
虽他母亲刚刚在腊月去世，正在哀思之中，但他既然是去年案子的亲历者，就有必要问一问情况。
仇疑青：“我会分派下去，着人去寻。”
好消息自然也是有的，管家那边已经沟通完毕，终于能开棺验尸了。
当然，在管家人那里，这不是开棺验尸，只是证明一下他们三少爷的死不是猫匿，真的早就死了，坟也真的没有被动过，不会被挖出来，被野狗啃掉。
许是北镇抚司名声在外，指挥使头前已经放了话，管家人没敢耽误，还真的没敢超过三天，早早就过来报备了，日子就定在正月十八的午后。
到了日子，叶白汀随仇疑青一起，身后还跟着申姜，以及拎着仵作箱子的商陆，一行人随管家老仆，走到了郊外，管修竹的坟边。
正月的风还是硬，温度也不高，吹在脸上飒飒的冷，但阳光晴好，视野广阔，于验尸而言，是个好天气。
别人配合官府查案，连坟都让挖了，他们便也给出了足够的尊重，老仆要带人上香烧纸，要安神吟唱，哪怕泼点鸡血，他们都允了，一点时间而已，他们等的起。
所有准备流程结束，老仆带着下人们开始挖坑，坟头一点一点的平下去，坑越挖越深，很快见到了棺材……
与此同时，叶白汀也在做验尸前的各种准备。
这是死去半年的尸体，埋于地底，腐败程度未知，一些基本的防护措施还要做的，比如他今日多穿了件罩衫，简易制作，背后绑绳的那种，也带了棉质口罩，头上戴了帽子，包得很严。
地上放了陶盆，燃起苍术，皂角，袅袅青烟直直升起，随风摇散，连附近的土腥味都冲散了，他还在嘴里含了枚新鲜切好的姜片。
“棺现——起钉——”
坟前不远处搭了个简易台子，用来置放尸体，阳光之下，所有细节一览无余。
管家下人们把尸身发出来，看第一眼，情绪当然不可能平静，毕竟是死人，多看两眼，就确定了：“这是我们家三少爷，错不了！绝对不是院里的那些碎尸！”
这回都用不着叶白汀和仇疑青，申姜都能怼回去：“不是你家少爷被别人挖出来，碎了尸，碎尸仍然是在你家少爷院子里发现的，没准是你家少爷杀的呢？万一就是你家少爷当天觉得一个人死不够劲，非要带一个呢？院子里尸骨明明白白的，尔等这是要阻拦锦衣卫办案么！”
众人：……
老仆叹了口气：“小人等不敢，今日之事已禀明过家主，既是北镇抚司查案需要，我等不敢阻拦，只是还请指挥使里解，亡魂难散，入土为安，终是不好多打扰的……”
他视线滑过叶白汀那一身武装，地上的陶盆，旁边的仵作箱子……人家家伙式儿都备齐了，今天就是奔着这个来的，怎么可能会退？
仇疑青颌首：“你家家主诚意，本使已尽知晓，请他安心，此次只是查案必要，不会再有反复前来。”
老仆伸手：“如此，指挥使请——”
叶白汀走到了暂时搭的停尸台前。
尸体封进棺材，被埋在土里半年，因环境隔绝，空气阻滞，氧化的会慢很多，管修竹的尸体并没有全部白骨化，头发指甲大部分好好的，只是内脏器官，估计看不了了。
申姜刚一过来，就捂了鼻子……这味道也太冲了！
但管家人还在旁边呢，反应太大怕影响别人心情，他捏着鼻子凑过来，小声问少爷：“烂成这个样子，还能验么？”
叶白汀简单看了遍尸体，眸底却有微芒隐现，相当笃定自信：“我们这次，很幸运。”

第107章 头找到了
幸运？
哪里幸运了？申姜看了看尸体，不懂。
“尸体长期处于水中，或空气不足的湿润土壤里，皮下脂肪分解，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尸体现象——尸蜡。”叶白汀转向商陆，“商仵作应该看到过。”
商陆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多说话，因他跟着少爷的目的只是学习，他拿着小本子，专门记录少爷的验尸过程，看有什么是他之前不懂的，没注意过的……技能知识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什么玩意儿？尸蜡？”
申姜凑过去，没看到什么尸蜡，倒是闻到了一股非常明显的异味：“这么臭，咱还幸运呢？”
“你摸摸看，”叶白汀语出鼓励，“指腹触之，会有油滑感。”
申姜正好也带着薄手套，就伸手碰了一下……就一下，便不想再碰，别问，问就是恶心。这种油滑的感觉，还是在尸体身上，跟别处一点都不一样啊！
仇疑青却注意到了不同：“痕迹？”
“不错，”叶白汀点点头，“形成尸蜡的地方，能够保存尸体生前受到的损伤，索沟痕迹，偶尔甚至连鸡皮疙瘩都有。管修竹是局部尸蜡，而非全身，幸运的话，我们能找到些东西。”
叶白汀解开死者身上的寿衣，先看伤口。
“卷宗上说，凶器是匕首，插在左腹……”
伤口很容易就看到了，已有部分腐坏，并不完整，但因为局部尸蜡，也留存了一些痕迹，能明显看到刀口，他用镊子比了下刀口角度，就皱了眉：“这样……入的刀？”
申姜没明白：“有问题？”
仇疑青却明白了：“很有问题。”
申姜有点着急，指挥使就算了，不爱说话，少爷你倒是说说啊，就我没看出来，显得我很蠢啊！你看商陆都明白了！
叶白汀听到了来自申百户内心的呼唤，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假若你决定用匕首自杀，落点在下腹位置，你比一下试试。”
“比就比……”
这有什么，申姜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刀鞘当然是没摘的，双手拿好了，冲着小腹的位置，往下一划——
叶白汀看着他：“你觉得怎样舒服些？”
申姜死鱼眼：“……我觉得怎样都不舒服。”
这可是要死啊，怎么会舒服？
“那我换个问题，”叶白汀又道，“你觉得怎样方便？或者说，你刚刚的动作轨迹，可是下意识行为？觉得这样下刀最顺手？”
申姜点了点头：“是。”
叶白汀微笑：“所以喽。”
所以所以是什么啊！申姜要疯了。
叶白汀沉声道：“有人决定要死，可能心一横就动了手，双手握着刀柄直直往下刺，因手的位置和腹部存在有高度差，入刀的角度一定会有所偏斜，大概率从上到下，最多也是平行，却很难从下往上……”
申姜跟着他的话，不管单手还是双手，拿着匕首往自己小腹刺的时候，行为一定是从上到下，做到平行都很不容易，怎么会从下往上？
没谁会想这样子自杀，刀尖往上怼，费劲不说，万一神思恍惚失误，没扎进肚子，戳到下巴了怎么办？
哦，那就是更别致的一种死法了。
“所以这个刀口的角度……是从下往上？”
叶白汀颌首：“伤口位置腹部靠下，内里纵深却往上走，延伸方向自下而上——真正自杀的人，大概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这个刀口，一定是别人造成的，且这个人，个子要比管修竹矮。”
顿了顿，叶白汀又换了一个更严谨的说法：“或者当两个人站位上存在高度差，对方一定是在一个略低的高度，对管修竹动手，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
申姜就重点看了看尸体的身量：“这人个子好像不矮啊……看起来比不上指挥使，但比一般人都高了，那比他矮的有很多啊，我想想……我看过卷宗资料，这两天也见过户部的人，里面大部分都比他矮，只有尚书万承运比他高些，侍郎邓华奇大概和他差不多，那剩下的都有嫌疑了？”
“也未尽然。”
叶白汀移开些，让申姜近前看。
这天晴朗，阳光很足，尸体身上总归是有些味道的，闻久了也习惯了，申姜凑近仔细看，看了很久，都快看成斗鸡眼了，也没说话。
叶白汀：“看出来什么没有？”
申姜沉默半晌：“没有。”
“还是刀口啊，”叶白汀恨铁不成钢，“你再仔细看看。”
申姜被提示了重点，这才看出来有点不对，还拿手指头比了比：“好像窄了点？”
仇疑青精准点出：“现场凶器尺寸详细记录在案，虽死者伤口不全，这样的入口，凶器深入程度，最多不过一寸半。”
所以现在又有一个问题产生了——
“匕首大都是柄身重一些，刀身轻一些，只深入这么点，是怎么插在死者腹中的？”申姜铜铃眼里满是问号，“不该倒下来么？”
叶白汀想了想，眼梢眯了起来：“所以现场的记录里，说死者左手上全是血……”
仇疑青：“管修竹的手，当时是握着匕首的。”
握姿可能不并不是一般人理解的自然而然，而是，为了保持匕首正好‘插在’腹部的样子。
“还有这个位置……”叶白汀仔细辨认完毕，道，“他伤到的应该是胃。人的胃液带有酸性，有一定的腐蚀性，可胃部被刺破，不会让人立刻死亡，抢救及时的话，最多病一场，怎么就死了呢？”
申姜摸着下巴：“所以你方才才说，使用匕首刺向管修竹的人，未必是凶手？”
叶白汀颌首：“没错，因为这样的伤口，根本杀不死人。”
“可我看过这个案子的卷宗，说是有事要商量，需得叫管修竹出来，怎么敲门他都不应，别人担心，叫了上官一起，破门而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地上一大滩血，都是从肚子里流出来的……”
“是啊，这样的伤口，不至于产生那么大的血量，”叶白汀也很好奇，“那些血是怎么来的？”
仇疑青：“两军阵前，□□佯攻，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攻击目标。”
制造一个假伤口，会不会是为了掩盖另一种？
“致死因。”
叶白汀视线不在腹部伤口纠结，转向其它，尸体检验，本就该不漏过任何细节，果然，发现死者喉部有些不对，仔细一看：“他的喉骨发黑。”
申姜：“中，中了毒？”
一般来说，这的确是中毒后会有的表现，但也不一定就是，叶白汀仔细观察，发现死者的下颌皮肤有些不对：“这里……似乎有个手印？”
“哪呢哪呢？”申姜看了半天，也没怎么看出来，“这看不清啊。”
“不要紧。”
叶白汀朝外伸了伸手，商陆已经拿了仵作箱子过来，不是装着解剖刀的那一个，是装着酒醋姜酒糟等等，被申姜吐槽成调料盒子的那个。
“我们还可以用糟饼。”
过世很久的尸体，过冷的天气，他早知很有可能会需要，在做各项准备活动，火升起来时，已经把用胡椒盐白梅酒糟按在一起捏成饼，并烤过了，现在刚好能用上。
既然到了这个程度，要贴糟饼，就把有怀疑的地方全都贴一贴，看一看，他带着商陆一起，仔细看过尸体身上每一个地方，用纸衬垫好了，敷上糟饼……
接下来就是等了。
好在这个过程并不久，再观察观察其它，说说案情，比如那个值得细品的刀口……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糟饼移开，纸衬拿下，死者下颌，靠近脖子的地方，手指印清晰可见，很明显是两个，大拇指和食指两个。
“这是左手，还是右手？”申姜试着在死者身上比了比，“好像是右手？”
叶白汀沉吟：“虽有印记，但这个力气好像并没有很大，只有一些青淤，没有红肿，死者舌根软骨也未有受伤表现，同样也是非致死伤，好像只是按了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申姜两个手指放在自己的下巴上，试了试：“这样能干什么？只是抬起下巴，好像什么都干不了啊。”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不知怎的，就想离开视线，他总觉得仇疑青目光灼灼，好像不是对着案子，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申百户以前就没有这样的经历？”叶白汀道，“很像的也可以。”
申姜想了想：“也不是没有……比如我只是打了个喷嚏，嗓子有些疼，我媳妇就让我喝药的时候，她会这样捏着我下巴，强迫我吃，其实根本没必要嘛，那药又苦，嘴巴还得遭回罪……”
叶白汀：“……还有呢？”
“还有……”
申姜这么个傻大个，脸膛也红了：“就亲……亲的时候？”
说出来也是臊的慌，他早说过了，他媳妇祖上是杀猪的，人人都遗传了一把子力气，他媳妇也是，绝对不能惹的，把人惹生气了不行，把人逗急了也不行，她真的会上手的！
自己的媳妇摁着自己亲，力气有点大，又不能打回去，伤着怎么办？只能忍着了……
叶白汀：……
好你个申百户，北镇抚司上下同僚，多少个单身狗，你天天秀恩爱！
申姜有一个本事，那就是小动物般的求生欲，感觉少爷眼神不对，他还委屈了：“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瞧我，我不是正经说案子么？你要不信，你让指挥使试试啊，要不就喝药，要不就亲亲，绝对是这种痕迹！真的，两根手指足够，特别方便！”
叶白汀：……
仇疑青：“大庭广众之下，不许胡言。”
申姜：……
指挥使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大庭广众之下不能胡闹，要是没别人就可以试试了是么！所以我还是说对了！你看你看我眼神都是对的，就像上回要给我赏银时一模一样！
那我都说对了，为什么还要假意批评！
申百户委屈的像个一百七十斤的狗子。
叶白汀已经继续查看尸身：“死者右臂，靠后的地方，有长条状青淤，可能是抵抗伤，他在生前遭到了诸如木棒这类武器的攻击，或者，他出于什么原因往后靠，撞到了长条状的东西——比如书架。”
再看，再多的伤痕表现就没有了，发现的这几个呢，又都比较浅，哪个都不能算致死伤，唯有‘毒’这个字，说不清，很值得商榷。
可惜死者内脏已没有取出查看的价值，胃容物更是无法辨别，没有更多的方向。
但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管修竹是自杀，用的毒，那就没必要再动刀，反之动了刀，就没必要再服毒，多此一举，尸体痕迹这样的呈现方式，必有原因……
叶白汀有种感觉，将所有这些原因搞清楚，就能知道，当时真相是怎样的了。
他最后又看了看死者的手指，指甲还未脱落，也无明显发绀痕迹，但……
“死者死亡时的衣服，在哪里？”
他回头看老仆，家属收尸小敛，下葬，是换了寿衣的，但当时的衣服呢？可是在刑部封存？
老仆：“因案子已经了结，人死事消，三少爷的遗物皆已归还，衣服也是，出殡时……烧给了三少爷。”
申姜：“这人死的明显不对劲，哪怕是自戕而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们给他烧纸衣服还合适，把他死时穿着的，浸着血，被刀刺破的衣服烧了，是几个意思？生怕别人变不成厉鬼呢？”
“这个……”老仆也很为难，“去年案子闹那么大，家里都不敢把人葬进祖坟，只能选这个地方草草葬了，血衣哪里敢留？连遗物都是跟刑部反复确认过，才敢留下了一些，作为念想……”
谁知道锦衣卫会重拾此案，开棺验尸不算，还要当时穿过的衣服啊。
仇疑青靠近：“发现了什么？”
叶白汀：“他左手的姿势是握姿，不算异常，因为当时他要握着匕首，可他的右手……指挥使且近前细看，是不是像拿过什么，或者，想去拿什么？”
仇疑青看了看，两个点头：“可先记下，稍后作为线索，细查。”
叶白汀继续在死者身上寻找，搜捡一切痕迹，稍稍有些可疑的，便用镊子夹出来，封存。此次开棺验尸机会难得，非北镇抚司停尸房的尸体，没有复检可能，只这一次，他必须牢牢把握机会，任何细节都不能漏过。
工作按部就班进行，将要结尾的时候，突然有锦衣卫骑马快速前来，向仇疑青报告了一个十分振奋的消息：“禀指挥使，头，头找到了！还有凶器！”
仇疑青面色立刻凝肃：“在何处？”
“就在护城河的冰面下！同样被动物啃噬过，相貌难以辨认，凶器是一把斧子，就拴在头发上，上面隐有血迹！”
叶白汀精神立刻就紧绷了，但他没有催促自己，而是细致检查了整个过程，确认无误，才和商陆一起把东西收拾好，脱下罩衣口罩，看向仇疑青：“去看看？”
仇疑青：“可。”
当然也落不下申姜，三人骑马，立刻往城里奔，商陆则要护送证据和仵作箱子回去，顺便在原地圆场收拾，看着管家老仆重新将管修竹尸身安葬。
……
头颅发现处是一处河道拐弯，远远就看到了厚厚的冰层，在太阳底下折射着莹白的光。
“汪！”
看到叶白汀过来，玄风可精神了，跑过来就求蹭蹭摸摸，东西是它发现的，帅不帅帅不帅！
“乖了，”叶白汀揉着狗子的头，“谢谢你啦。”
远处是还看不清，走到这里，他已经看看到腰间绑着绳子，吊到冰面上的锦衣卫，纵使他们都会武功，平衡力也不差，但冰面光滑，和普通的道路走起来是两个样子，根本站不稳，只能靠别的手段帮忙，因一直走在冰上，想要搜寻更多的线索，鞋子已经湿透，裤角也是，这样的天气，怎会不难受？
狗子也很难，叶白汀不知它是怎么跳下去，在冰面上找到了东西的，它现在虽然在地上站的好好，可身上的毛毛都湿了，看着就很冷……
叶白汀把自己的毛领摘下来，给它擦了擦，希望它能暖和一点：“你要不要先回去？”
“汪！”狗子看到了少爷和主人，别说别人没叫，就算别人叫，它也是不肯走的。
叶白汀只好又揉了揉它的头：“那你等一会儿，很快。”
仇疑青已经跳到冰面，四下观察。
这里是河道转弯处，从水流方向，和位置方位上来看，离管修竹那个私宅不太远，如果凶手碎尸之后，将人头抛入河中，此处是必经之路，但照叶白汀的验尸结果，碎尸案死者的死亡时间不会太久，却也不可能在几日之内，这个距离……是不是近了些？
他蹲下来看了看拐角的位置，又沿着冰往前往后走了一阵。
申姜本也想干活，但少爷这样子，半个身体都快探出去了，掉下去怎么？没看狗子都咬住了少爷裤角么，他这个做百户的，当然要在指挥使不在的时候，保护自家仵作。
就是在看别人都在动的时候，他动不了，有些心痒痒：“指挥使在干什么？”
叶白汀：“按照方位水流，死者的死亡时间，如果凶手抛头颅入河，冲的应该比这个远，他在找原因。”
护城河是活水，冬日天寒，当然会结冰，但不是所有河面都有冰，水要流动，也会冲开，这个距离……就有些不合理，难道是哪里被卡住了？
叶白汀下不去，路线分析方面没办法帮忙，便开始看找到的头骨。
之所以叫头骨，是因为脸上的皮肉几乎已经被啃完了，无法辨认相貌，头发留存的也不多，大概是因为挨着头皮的地方没有肉，动物都不愿意啃食，不多的头发上绑着一个斧头，可能就是凶手当初抛尸入河，笃定不会发现的原因——这样的重量，绝无可能浮得起来。
随着河水不断冲刷，打的结已经很松，看起来随时会散开，若非他们发现的及时，再过两天，许找到的就只有头，或者只有凶器。
这是人类的头骨，也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申姜抹了把脸：“……这也太惨了。”
一边站着的小兵已经把情况讲说清楚了：“……此处是河道拐弯处，卷过来了很多垃圾，目前还未全部排查清楚，除了头骨，翻出了一些骨头，属下们并不确定是人骨还是其他动物的，没敢动……”
叶白汀：“都收拾起来带回去，我来看。”
“是！”
叶白汀手扶在岸边大石上，看着锦衣卫们搜查打捞更多的线索证据，看着仇疑青在冰面上纵跃，试图找到更多的水流规律，看着狗子湿着毛，乖乖坐在地上，不动也不叫，眼神越来越深，嘴唇越抿越紧。
想要破案，想要抓到凶手……
阳光落在他肩膀，阴影铺在他脚下，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肃杀，和仇疑青的伟岸威严不同，这一刻的少爷很锋利，像要即将屠龙的剑。
申姜再一次理解了指挥使的心情，这样的少爷，真的很好看，很想让人跟在他身边看一看，见证他的锋利和荣耀！
过了一会，仇疑青招手叫了一个锦衣卫进前，远远指了几个方向，吩咐了些什么，就跃纵上岸：“接下来的搜索任务他们会进行，先回去？”
叶白汀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用，现场已经看过了，不如回仵作房，看看这颗头，还有一起捞起来的其它骨头，看看有没有新收获。
一路骑马奔驰，他什么话都没说，回到北镇抚司，就一头扎进了仵作房，先把找到的这颗头放到停尸台上，从骨头比例上来看，应该是出自一个人，骨上残留皮肉组织也和其它的骨头时间相似，不会有错。
有了头骨和牙齿，他可以再一次推测确定死者年龄：“颅骨肌线变粗不明显，矢状缝和基底缝开始愈合，蝶顶缝等尚无愈合迹象……加之前情判断，死者的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很年轻。”
“但是他的牙齿……”叶白汀皱了眉。
申姜：“牙齿怎么了？”
“你看这里，”叶白汀拿打开颅骨的嘴，让他更方便看到里边的牙齿，“牙冠表面，这层白色坚硬组织，叫做牙釉质，也叫珐琅质，它的硬度仅次于金刚石，但长期经酸性成分高的东西侵染时，也会被腐蚀，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申姜看了看，靠近嘴唇的这一边还好，跟正常人相差不多，靠近舌头的那一边就有些糟糕了，连他都能看得出来不对劲：“这是……”
叶白汀：“一般这种痕迹的形成，是因为呕吐，可能的方向有几个，一，孕妇，害喜严重，吐久了，会阶段性产生类似轻微痕迹，但死者是男性，不可能；二，有胃病，身体经病痛折磨，无法控制的呕吐，时间长了，也会有此痕迹；三是其它原因的呕吐，比如某些减肥人士，想尝食物的味道又不想胖，会自己进行催吐，次数多了，也会如此，或者应激性呕吐，死者遇到过一些事，当时因情绪过激，发生了呕吐行为，之后再遇到，仍然会重复这个动作……”
申姜懂了：“也就是说，有人会看到他吐？”
一个年轻小伙子，时不时就要呕吐，这事新鲜，见过的人大概都不会忘。
叶白汀补充：“照这个痕迹推测，死者的呕吐行为，大约得有两年或往上。”

第108章 少爷，他欺负人！
及冠之年的年轻男子，可能因身体病痛或其它原因，有持续很长一段的呕吐行为，碎骨发现地点在管修竹私宅，很大可能人际关系上和管修竹有所重叠……
还有，相貌俊美。
少爷把新发现的碎骨重新整理并拼在停尸台上，更细的线索没有得到很多，但根据新发现的头骨骨相，只要这个人脸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疤痕等影响容貌的因素，他相貌必然不错。
一条一条，申姜全都记录下来：“我从指挥使那里领了一队人，正在往不同方向加紧排查呢，您瞧好吧，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这回还真不是吹牛，结合已有信息排除取证，他真的很快锁定了一个人，第二天一大早，就跑进了北镇抚司，把还在睡觉的少爷从暖炕上拽起来——
“我找到了一个最可疑的，就是户部现在正在丁忧的那个！”
叶白汀还没醒神呢，对着申姜兴奋的铜铃眼，缓了缓：“孟南星？”
“没错，就是他！”
叶白汀拥着被子，坐好，眉心微蹙，孟南星……
他和仇疑青去过户部官署，见了一些人，问了一些话，当时并没有立刻怀疑谁，也没法锁定，因信息量有点大，且有真有假，比起怀疑锁定，他们当时更想做的事是了解和熟悉，了解户部的情况，官署组成，熟悉官员们的脾性，行事风格。
孟南星因母亲去世正在丁忧，无缘得见，但他在这个案件里不可或缺，除了同僚关系，一起经历过去年的事，还有一点，蒋宜青曾经提起过，孟南星是这里面最细心的人，如果去年的事有问题，管修竹的死有问题，他可能会发现点什么，记住点什么……
他和仇疑青当时都记住了这个人，认为有必要去探访，没想到申姜的排查系统里，先发现了。
“说说。”
“孟南星，年二十一，两年前来的户部，比李光济管修竹要早一年多，现在是仓部郎中，和李光济一个部门工作，论资历品阶，比李光济高一级，算是升迁比较快的了，相貌清俊耐看，和管修竹风格不一样，若说管修竹是俊朗，他就是俊秀，说起来他们户部的人长相好像都挺不错，除了几个上官，还有胆小的李光济，管修竹，孟南星，蒋宜青相貌都很出挑，连档房那个不算正经官的林彬，长的都挺好看……”
申姜清咳一声，正经回来：“扯远了，我继续啊，这个孟南星才华不浅，写的一手好字，我查了几件他办过的事，明明能力不错，却好像一直都挺没存在感，别人提起来就是‘除了脸好看什么都不行’，不记得他做过什么事，他本身也很低调，干什么都不积极，似乎在刻意掩饰‘出色’这件事，不常和同僚聚洒，不和任何人相约出门，和谁来往都不多，总是闷闷的，还总生病请假。”
叶白汀：“生病请假？”
申姜：“不错，我知道你听到这个一定会敏感，我也很敏感，还特意去找了常年给他问诊的大夫，大夫说他的胃没什么毛病，就是体虚，最好用药调理个半年，固本培元，才不容易那么染风寒，平时小病不断，非要细究，会不会吐，大夫说说不好，孟南星真的极易风寒，风寒在每个人身上表现出的症状不同，有些人是发热咳嗽，有些人是发冷打颤，也有些人脾胃不和，用药一激会吐的，这点他不能保证。我又去问了同他有交往的人，略微走得近的人，所有人都说没见他吐过……”
因为这个，搞得他自己都有点不自信了，难道找错人了？可就手上所有排查到的结果交叉比对，只有这个人最对的上。
停尸台上的尸骨，会是孟南星么？
叶白汀想了想：“如若病痛所致，经常忍不住呕吐，很大可能会被人看到，如果是其它原因，自己又比较注意隐蔽……无人知晓，也不是不可能。”
比如难以向外人言说的隐秘经历，心理因素，那就更值得深究了，他在什么情况下会吐？时间环境人物，是否需要特定组成？为什么这种情况会频繁出现，在过去的两年内一直折磨着他？
“行，我再找找看。”
申姜翻了翻身上的小本子，继续说孟南星：“再说他和管修竹之间的关联，去年李光济和管修竹一起进入户部，照例要先熟悉环境同僚，公务流程，经常会遇到问题，需要老人带一带，孟南星带的不多，他本身不擅长交际，和两个新人的交往都不多，又总是请假不在官署，和管修竹谈不上熟悉，有仇没仇，关系亲不亲密，都没有任何表现，去年七夕那日，他没请假，和所有同僚一样，忙到很晚，但别人都走了，他却没走，说是还有点事要处理，得晚一些，结果刑部突然有了新线索，户部尚书把所有人都叫了回来，他倒省了，没多走一趟路。之后就没什么新鲜的了，案子卷宗上没有异常，别人的口供里他存在感也不强，好像就是不声不响，照着上司要求，乖乖在那里待了一夜，然后被通知，管修竹畏罪自杀，案子了结……管修竹死后这半年，他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一直都很安静，和往常一样。”
叶白汀对案卷记录的口供不抱有希望，人都是会说谎的，如若停尸台上那具尸骨就是孟南星，这些话就是死无对证，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贪污案爆了，七夕佳节，户部所有人先是加班，后又被全部叫回去，最后以管修竹畏罪自杀收尾，那夜果真就像众人嘴里说的那样，一派和平安静，什么都没发生过吗？谁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乖乖呆着，都没出去，都什么都没看到？
他不信。
他问申姜：“家庭情况呢？孟南星是何出身，家庭条件怎么样，父母兄弟姐妹等，关系如何？”
“孟南星是个孝子，早年失怙，由寡母扶养长大，没有兄弟姐妹，也没什么族人，早年是寡母靠一手刺绣本事，帮人缝补制衣，他才得以有书念，是正经的寒门出身，过得很苦，是以他科举出头，进入户部后，对寡母很孝顺，所有月俸赏赐，正常的走礼收礼，都交给寡母，反而自己身上并不留什么……”
申姜翻着小本子：“他的母亲是急病突然去世的，对他打击很大，办丧事的时候，所有人对他的形容是‘丢了魂似的’，也难免，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母子俩相依为命，谁知子欲养而亲不待……”
叶白汀却突然说：“你说他是由寡母抚养长大？”
“是。”申姜翻了翻本子，也就这些了，没更多的线索，“这难道也是疑点？”
叶白汀摇了摇头：“先回答我的问题，孟南星的性格，是不是有些软弱？”
申姜又翻了翻本子，点头：“至少在大家的印象里，是这样，他能寒窗苦读十数年，科举路上脱颖而出，显是能力卓绝，才华横溢，到任后办过的几件事也很漂亮，人长得也不错，第一印象就很容易给人好感，如若真心努力，我不觉得他会不被人看到，可他就是很低调，试图在努力打造一个平凡普通的印象，好像在说‘都别看到我’，什么事都不敢办，什么人都不敢惹，甚至极少到上司面前去表现，跟蒋宜青一对比，简直是两个极端……他在怕什么呢？”
叶白汀沉吟片刻：“孟南星的母子关系……好么？”
这次小本子上没有更多的记录了，申姜想了想：“应该很好？他娘不是一心为了他，努力拉扯他养大，也不会那么辛苦，所有挣的钱都来培养他，他要是不懂感恩，不孝顺，也不会把所有一切都献到母亲面前，让母亲分享他的荣光，这一对母子，街坊邻居提起来没有不夸的，母亲是好母亲，一生辛苦都是为了儿子，儿子是好儿子，懂礼貌知孝顺，是邻居们最经常拎出来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
叶白汀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别人怎么说，日子还是要自己过，我还是想请你去打听打听，孟南星这个寡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事风格如何，遇到过什么麻烦，都是怎么处理的，都做过怎样的事，大概是个怎样的性格……”
申姜有些不懂：“啊，为什么？咱们不是查户部的案子么，查一个已逝的妇人会有用？”
叶白汀眸底隐芒微闪：“因为亲子关系，有时候很解释一些事……”
比如经常见到的母强子弱，母弱子强，一个人的原生家庭，成长经历，是对性格最大的影响和锻造，如果尸骨就是孟南星，孟南星已死，圈子又很封闭，外面得到的信息有限，可能充斥着大量的谎言，那他的行为解读，靠什么？
了解他的原生家庭，性格特点，总会得到一些开拓思路，会理解他在遇到什么事的时候会做怎样的选择，他心里藏着什么，向往着什么，真正逃避的是什么……知道了这些，有些行为就有了答案。
申姜想不到那么多，但少爷说的话肯定没错，果断应了：“我这就去查。”
“还有，”叶白汀叫住申姜，“这件事需得禀报给指挥使知晓，我对你的建议是，排查归排查，先保密，不要让别人知道，孟南星可能已经死了。”
“为什么？”
“先照做，”叶白汀顿了顿，“问指挥使的指示，他若也这样决定，你大概就懂了，但你要是在此之前就漏了消息出去……”
“绝对不会！”
见少爷的眼神透着冷光，申姜皮子立刻绷了起来：“这点事我都把不严，还当什么百户！”
叶白汀满意的看着他——嗯，孺子可教。
申姜就凑了过来：“那什么，少爷您看，我这百户也当了好几个月了，什么时候您给发发力，那千户……名额可是有空缺呢。”
叶白汀眉横目直：“这种事你不去问领导，来问我？我长得像是能决定你职位的样子？”
“那可太像了！”申姜心说我这百户不就这么来的，“少爷威武伟岸，胸怀锦绣，风华冠绝古今，在我心里那可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是天下第一智者，天下第一慧眼，天下第一仵作——”
叶白汀清咳两声，压了压手：“行了，低调，别叫人知道。”
申姜：……
早知道您好这口，我可以天天换不同花样拍马屁！
叶白汀又道：“马屁没用，还得看表现，赶紧干活去，你有了长进，积累了功劳，指挥使会不知道？”
“好嘞——”
申姜出来过问了下少爷衣食，让下面人好好伺候着，少爷今天嗓子有点哑，别又染了风寒，回头指挥使不得着急？
他一边继续分派任务，把少爷刚才交代的事打听清楚，一边空出点时间，亲自找指挥使传话，既然所有猜测现在应该保密，那就尽量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别过一个人的耳，但指挥使行踪成谜，并不是很好找……
仇疑青在干一件大事。
他在亲自追踪，看户部赈济雪灾的事如何操作。前面条陈批复肯定没问题的，一道一道，要经很多人的手，这里就下手太显眼，也太容易被人查出来，问题还是要落在实操层面，比如如赈灾银两出库开始，每个步骤都要做什么，要转几道手，经手人是谁，谁有机会从中动手脚？
赈灾银一路要经过很多地方，每经的这道手，又是怎么操作，如何进行防范安全，如遇水匪恶霸，损失消耗怎么算？每一次交接转手，需要什么手续？别人见银子少了，为什么会认？之后怎么处理？
最后落在贪污款上，说管修竹胆大包天，吞了大半银子，那银子总有个去处，他是花了还是藏了？花，花在哪里，藏，又藏在何处？可因为他的死，这一切都无从查起，案子告破，刑部和大理寺有功，户部清了蛀虫，可这笔款项，至今都没有踪迹，一句‘待查’就完了。
这次雪灾赈济款发往北地，北地……瓦剌可就在北面。
目前他了解到的信息里，瓦剌细作蠢蠢欲动，李宵良身上似乎有很多任务，联系贺一鸣就算一条，按理说江南水患发在去年，跟北方没关系，但他怎么感觉都有点微妙，这么多年，生死瞬间不知经历凡几，有时候直觉很重要，绝对不可以忽视。
他正追着前方一支运银小队，突然队伍停了下来，领头的点了几个小兵，开始往回走。
发现他了？
仇疑青并没有动，只是单手吊在一棵积满了雪的树后，大树树干足以将他身影遮得严严实实，他的动作很轻，很细微，枝干上的雪也没有簌簌下落，环境不见任何异常。
领头的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并没有走，不是发现了有人，而是要方便。
……
北镇抚司这边，也迎来了客人，正是刑部侍郎，贺一鸣。
牛大勇找到叶白汀，愁的不行：“怎，怎么办啊？指挥使和申百户都不在，这才过完年，有些人也还没回来，他往里闯，咱们这没合适的人接待啊！”
关键是客人身份特殊，就算能拎得出人来接待，跟少爷不熟，也不一定愿意帮忙，还能护的住！
叶白汀放下手中的尸检格目，慢条斯理的脱下罩衫：“怕什么？我们知道指挥使人不在，别人未必，去，把相子安叫出来。”
“是！”
“等等，人现在在哪里？”
“好像是冲着档房去了？”
问出贺一鸣在哪里，叶白汀也没直接去对线，因他现在的身份……就算有了锦衣卫的小牌牌，也是正在改造中的诏狱囚犯，跟人家刑部官员到底不匹配，还是曲线救国的好。
他心下转了一圈，去往档房的半路，还发暗号，叫来了狗将军。
“汪！”狗子最喜欢和少爷玩，当然立刻就来了。
叶白汀把它从头到尾撸了一遍，撸的它真打呼噜：“今日你休假，陪我玩一趟好不好？”
“汪——呜？”
叶白汀捂住了他的狗嘴：“嘘——咱们悄悄的过去，不教人知道。”
狗子听懂了似的，拿脑袋顶了顶他的肩膀，眼睛又黑又亮。
叶白汀走到档房的时候，里头都吵起来了，明确的说，应该是贺一鸣单方面的和里面文书吵起来了。
阳光透过窗槅，落在房间里人的脸上，贺一鸣手负在背后，言语铿锵，盛气凌人，愣是以一副斯文文人的姿态，表演了一出咄咄逼人，档房文书都快疯了，憋的脸通红，愣是不知道怎么回这文绉绉的嘴。
北镇抚司每月都有考核，锦衣卫们武力是必备条件，文书也是，只是相对而言，不如外出办事的要求那么高，档房文书一看就是爱锻炼的主，身量高，腰板直，拳头都显的特别大，他不动手的原因恐怕不是打不过，是太打得过了，怕这一拳过去对方会没命，再被讹上……
家里领导没在，这事说不清，他可不想最后自己倒霉。
武力不能用，嘴皮子又不如别人利索，贺一鸣一套一套的，说的他两眼转圈，脑仁直疼，都快被说服了，要不是有指挥使的规矩顶着……没准就真就听对方的办了。
叶白汀听了几耳朵就明白了，贺一鸣这回，是来捡漏的。
锦衣卫这几天又是开棺验尸，又是到户部问话，全是有关管修竹的事，但凡敏感一点的人，都能察觉到点什么，这个案子当时是贺一鸣主办，听到消息怎会不注意？
挑这个时候过来，大约是知道仇疑青不在，故意过来说办事签流程，如果档房照他的要求签了章，走了程序，那这件案子锦衣卫就确定不管，不该再问，仇疑青要是再问，就是打自己的脸，这官场上，最重要的不就是面子？
这个案子……果然有问题，且贺一鸣心里门清。
叶白汀哼了一声，你要是打进门来，也用不着我，你要是来秀嘴皮子，那抱歉了，欺负北镇抚司没人？便叫你见识见识。
“未知贺大人前来，有失远迎啊。”
他站在门口，阳光最灿烂最明亮的地方，手抄在袖子里，微微一笑：“贺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跑来和我北镇抚司一个普通文书纠缠，不在刑部上下交际，在外面清谈宴上和高官贵人们畅抒胸意，高谈阔论……是不喜欢吗？”
贺一鸣看到叶白汀就头疼，眼梢眯了起来：“你如何能在这里？”
“汪！”
感觉到了他神情里的恶意，狗子呲着牙就想往前冲。
叶白汀一把拽住了狗子，摸了摸它的毛：“同贺大人不一样，我在这里，当然是我喜欢。”
档房的文书看到叶白汀，像看到救星似的，说起来八尺壮汉的大男人，委委屈屈的跑过来，指着贺一鸣，满脸都是控诉：“少爷，他欺负人！”
叶白汀微笑安抚：“没事，你回去坐稳了。”
八尺壮汉的文书立刻就精神了，昂首挺胸的往回走，越过贺一鸣的时候还高高抬起下吧，冲他哼了一声。
贺一鸣冷眼看着两个人刚刚的互动：“他这么听你的话，指挥使知道么？”
言语之间，隐含威胁之意。
叶白汀一点都不怕，反而借机试探：“这个问题，你得问指挥使了，要不要请他出来？”
贺一鸣眸色立刻变深：“指挥使不是不在？”
叶白汀反问：“你打听过了？”
贺一鸣理了理袖口：“这种事还用打听？本官前来公务，无人对接，只能自行寻档房，指挥使若在，怎会如此无礼？”
叶白汀一个字都不信，这人若非准备充足，绝不会这么前来，心下一转，脸上已绽出微笑：“之前的确不在，不过我刚刚走过来时，听到了些动静，似是回来了。”
贺一鸣心中快速转动，想起刚刚文书对叶白汀的尊重，再看叶白汀光天化日之下，北镇抚司哪里都去得，什么事都管得，很快有了新主意。
他浅浅叹了口气，看向叶白汀的眼神透着关爱：“你的事，为兄已经打听清楚了，有带罪立功的机会是好事，为兄往常是严厉了些，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义父的事都过去了，此前看到你，只是太意外，担心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罪上加罪，一时反应有些过度，你莫要生气，为兄其实一直都等着你出来，一家团圆呢。”
叶白汀：“哦？”
这是要换套路？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109章 你骗我一个试试
贺一鸣见叶白汀在北镇抚司来去自由，颇受人尊敬的样子，心间顿时有了主意。
他这个义弟从小就是这样，天真，良善，没心没肺，从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是何形势，难不难，脸上永远挂着笑，好像坍塌下来他也能怡然自得，这种气质很特殊，很容易让别人喜欢他，纵容他。
乖巧起来是真乖巧，淘气起来是真淘气，没心眼也是真没心眼，所行所为不假思索，全靠本能，看到讨厌的事很容易生气，可也很好哄，只要你掌握了方法……以前不也是？他最吃那一套了。
贺一鸣心中有了想法，说了些好听的话，奠定基础，又伸出手，拉向叶白汀手腕，想要将他拉到一边说小话：“北镇抚司这个地方……”
“汪！”
却被狗阻止了。
狗子突然跳蹿到半空，瞪着眼呲着牙，来势汹汹，直冲着他的手，好像只要他敢碰叶白汀一下，这手就别想要了，会被生生咬掉！
贺一鸣赶紧缩回了手，心中暗骂北镇抚司怎么回事，指挥使霸道强硬，培养的一个个小兵凶神恶煞，一脸找茬打架的样子也就罢了，连狗都这么凶？
他只得缓缓呼了口气，手握全负在背后，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尽量保持优雅君子的姿态，咬牙微笑，慢声道：“汀弟，借一步说话？”
叶白汀倒是没关系，他手上系着小铃铛呢，只要不出门，北镇抚司哪里他都去得，笑眯眯道：“好啊。”
贺一鸣应该还是有顾虑，担心走的太偏，被北镇抚司的人阴了，也没找什么墙啊假山啊树啊之类的遮挡，反而走到了院子正中间。
北镇抚司的院子，说起来是院子，其实更像校场，摆设什么的比东厂差多了，全无精致富贵之意，尽量少摆东西，少隔阻，以便锦衣卫们‘偶尔切磋’，也能施展得开，总之就是，非常空旷。
看起来好像说话很方便，离得远，别人听不到，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四周轮值守卫，或暗卫的视线之中。
叶白汀就更放心了。
贺一鸣见他一脸放松，表情更加意味深长：“仇疑青——这个人，你只知他厉害，知道他杀过多少人么？知他私底下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又知不知道，为何外面人这么怕他？”
叶白汀：“为何？”
“因他翻脸不认人，谁都敢杀，”贺一鸣语重心长，“不要以为他现在对你好，这是真的对你好，你只是幸运，有些东西被他看上了，他现在很需要，他图的不是你这个人，要经营的也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提供给他的东西，一旦他目的达到了，你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和那些人——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一样，被他像垃圾一样抛弃，被他面表情的杀掉。”
“只有我们才是一家人，汀弟，为兄难道会害你？若你早表现出对仵作的兴趣，为兄那里是刑部，岂不正好？你说出来，为兄怎会不帮你？”
贺一鸣想想，他和叶白汀在一个家里生活了十几年，算是看着叶白汀长大的，叶白汀小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粘他的时光，越说越有自信，越说神情越平顺，眼底也现出了难能一见的温柔：“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每次你同你姐姐胡闹，在外头惹了事，都是我帮你们混过去的，义父望子成龙，对你恨铁不成钢，拿起家法要打你的时候，也是我拦住了，帮忙圆场甚至求跪罚，还有那个夏天，雨那么大，水那么深，我背着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带你回家……你都忘了？”
叶白汀面目沉肃。
这些往事，贺一鸣不说，他还想不起来，现在想一想，倒是历历在目，他在外头调皮惹了事，姐姐护犊子，不管是骂人还是揍人，都是不想他受委屈，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大人们一般并不会过分关注，是，姐姐比他大了很多，不能算是孩子了，可姐姐那么聪明会办事的人，明明处理好了，为什么父亲会知道？要动家法，需要贺一鸣跪求帮忙圆场？
小的时候傻，没注意也不会去想，现在想想，家里怕是有一个告状鬼啊，别人都不争气，都爱惹事，可不就显着他了？又勤奋又乖，满腹才华，未来可期，还孝顺知礼，可不就得别人夸奖看重？
贺一鸣当时所有的行为，都是有目的的，要么，是不想一起被罚，还担个‘知情不报’的同犯罪名；要么，是想表现突出自己，争取以后更多更好的机会，学习，交际，亦或其它。
背他回家的那个下雨天就更别提了，要不是被贺一鸣骗了，他也不可能大雨天的跑出去，雨淋着好玩吗，他又不是有病，贺一鸣的确背他回家了，那年他才七岁，个子不高，瘦瘦的，重不到哪去，贺一鸣背着他并不费力，单手就搂的住，可那么大的油纸伞，贺一鸣只顾着自己头顶，全然顾不上他，到家时他整个人都湿透了，病了小半个月，反倒是贺一鸣自己，功劳有了，孝悌也有了，鞋子湿透了，上半身一点没事，健健康康，活蹦乱跳。
过往种种……贺一鸣还真敢说！
叶白汀自己小时候经历坎坷，见惯人情冷暖，最是恩怨分明，别人待他好，他可以记很多久很久，永不会忘，如若别人别有用心，根本不是想帮，他转头就能忘，没必要在意，也没必要承情。
他眼梢垂了下来，声音微低：“我是该好好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许是这话里阴阳怪气太隐晦，贺一鸣一时没品出来，还沉浸在‘自己好伟大好有人情味’的人设里，叹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往后的路还要一起走，汀弟不必如此客气。”
他一脸正气，浑身尽是‘君子风骨’，怎么想都觉得没问题，叶白汀小时候粘过他，绕着他叫过兄长，就算进了诏狱，上次在鲁王府挂白时偶遇，那么讨厌他，那么恨他，不也没把他怎么样？还制止了仇疑青，要求仇疑青放他走……
叶白汀对他是有依恋的，这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都恋家，不想离开亲人。
看着对方清澈明亮的眼睛，乖乖巧巧，傻乎乎的，贺一鸣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又道：“北镇抚司委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汀弟不若随为兄走，为兄自会予你一片天地，让你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下。”
叶白汀：“这就走么？”
贺一鸣一听这话，眼睛就是一亮，随后浅浅又叹：“其实为兄遇到了一件难事……也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指挥使，仇疑青不讲道理，非要同为兄作对，翻出了半年前的案子要查，那案子是为兄亲查，证据确凿，大理寺也核准过，顺利结案的，他偏要翻，为兄倒是不怕，名正言顺，铁证如山的事，翻不了，可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跟着忙乱，别人难免会怪为兄惹了事，让大家帮忙圆场，为兄今日过来，就是想让北镇抚司出具一个签章条陈，言明日后不再纠缠此事……为兄其实也是为仇疑青着想，真相就是那样，他不可能查出来别的，事情闹得大了，他收不了场，还不是一样要被处罚？”
“你能从诏狱出来，怎么说，仇疑青都对你我兄弟二人有恩，这份情不能不还，这事为兄便不与他计较，也不上告，只要刚刚那个文书把流程走了，这事就能顺利完结，于他好，于为兄好，于所有人都好——为兄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叶白汀不要太明白，对方这粉饰太平，黑白颠倒的本事，比他做人的水准可高太多了：“你是想让我帮忙……”
“我们是一家人，我还能害你？义父的话，你都忘了？”贺一鸣想起以往的亲睦日子，自己都要快被自己感动了，一时忘了其它，又要去搭叶白汀的肩。
“汪！呜——汪汪！”
迎来的仍然是狗子蠢蠢欲动的白牙，就好像在说：说话就说话，你动个爪试试！
贺一鸣眯了眼。
叶白汀当然不可能帮这个忙，八尺壮汉的文书今天已经被欺负够了，他怎么可能胳膊肘往外拐？流程是断断不可能走的，章也是不可能签的，因要翻这个案子的人，并不是仇疑青自己，还有他一份。
他看起来就那么好哄好骗？
“你的事，按说我不能不管，可有些事，我有点不懂，可否请你帮忙解惑？”
他说话的表情很乖，看起来真的只是有点疑惑，贺一鸣甩了甩袖子，十分大方：“你说。”
叶白汀眨眨眼：“案子果真没问题？”
“当然，”贺一鸣一边理直气壮的放话，一边谨慎试探，“锦衣卫不也是没查到什么？”
叶白汀点了点头：“就是因为没有啊……”
贺一鸣表情更轻松了：“那你还不信为兄？”
叶白汀便道：“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锦衣卫忙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开棺验尸，也没有新线索，过去半年，尸体已尽腐坏，刀口皮肤都烂了，完全看不出东西，管修竹死的时候……你见了没？能不能同我说说？”
贺一鸣：“见了，当时发现人死，事情就报到了刑部，我赶到时，现场已经封存，没有被破坏。”
叶白汀：“那管修竹不是自杀么，当时手是抓着匕首的么？”
“是。”
“两只手？”
“只左手。”贺一鸣道，“他是个左撇子。”
“那右手在干什么呢？”
“就放着啊。”
“在地上，很自然的放着？像睡着了那样？”叶白汀拿自己的手比了比，“类似这样？”
“差不多。”
“那地上有什么东西么？掉下来的东西之类的？”
“没有。”
“那他死前有吃喝什么么？”
“茶水，”贺一鸣一脸‘我怎么会漏掉这种细节’的自得，“房间里的茶水，当时就请仵作验过了，无毒。”
“这样啊，”叶白汀又问，“那桌椅案几呢？有挪动过的痕迹么？”
贺一鸣眉梢皱起：“怎么这么多问题？”
叶白汀：“不是说密室？我就有点好奇，第一次遇见么，窗子和门真的都是锁好的，严严实实的那种？”
贺一鸣看了眼远处档房的窗子，按捺下脾气：“是。”
“谁第一个发现的？”
“应该都去敲过门，但门没开，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都感觉出了事，没敢动，最后是赵兴德和万承运一起过去，赵兴德踹了门。”
“户部侍郎……和尚书？”
“赵兴德当时还不是侍郎，只是比底下人都大一级，政绩考核也合格，再过两个月不是升迁，就得调走，”贺一鸣看着叶白汀，语重心长，“官场的规矩你不懂，那个时候，正该他各处打点表现，以期之后的高位。”
叶白汀才不管什么官场规矩不规矩：“所以他们两个一起进去的……没有旁人？”
贺一鸣：“当时肯定没有，但发现人死了，赵兴德立刻叫了人。”
“那管修竹……”
叶白汀逮着机会，很是问了些问题，贺一鸣答着答着，总算回过味来了，眼梢眯起：“这么多问题，汀弟该不会是在套为兄的话吧？”
叶白汀立刻反对：“哪能呢？想多了，我没有。”
贺一鸣却立刻知道了，自己没想多：“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都会有下意识的小动作？”
叶白汀不耻下问：“是么？是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贺一鸣控制着自己不要抬手打人，暗自磨牙：“不是说好了，要跟我走的？”
叶白汀今日目的已经达到，才不怕被看穿，也早知道问个不停，对方迟早能察觉出来，干脆手抄在袖子里，笑容那叫一个灿烂，话音那叫一个慢条斯理，没心没肺：“跟你走？你都说我是诏狱犯人了，出了北镇抚司大门，可是越狱，我倒是不怕，谁不想正大光明走在阳光下呢？贺大人你么——帮人越狱，可是要承担结罪责的，你可想清楚了，真的愿意带我走？”
“你——”贺一鸣气急败坏，下意识想动手。
叶白汀一点都不怕，别说对方未必打得过自己，就算能打，他脚边现在还有严阵以待的狗子，四周还有锦衣卫的轮值明卫暗卫，这可是院子正中间，所有人都看着呢！
他甚至敢保证，在暗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肯定有那么一两个锦衣卫，弓弦都拉进了，只要对方敢动，立刻被射成筛子！
“去看看，谁在本使的地方闹事？”
是仇疑青的声音，还有隐隐的马蹄声，兵刃放下的声音，稍微有些遥远，却足够听得清楚，就好像他刚刚从外面回来，但身上有东西，没办法第一时间过来查看，可是转过头，一定会来。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叶白汀当然知道，是相子安来了。
可贺一鸣不知道啊，这些心虚，方才的怒气胆气全都泄了气，并没有冲上来，只是还有些不死心，面色微峻的看着叶白汀：“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可要想好了，真的不回家？不想有个家人？我最是知你，你最恋家了。”
叶白汀摸着狗子：“抱歉，我挑食，不是谁家的馊饭都馋。”
“你——”
“哟，这哪儿来的癞蛤蟆赖皮狗，跟我们指挥使抢人？”
相子安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扇子一下一下的摇，不论站姿还是气质，都拗的比贺一鸣更优雅，更君子，说话么，也比贺一鸣更大胆，心里想什么，就敢骂什么：“贺大人是吧，您是关心我们少爷吃了，还是关心我们少爷穿了？少爷在牢里，就剩一口气的时候，你在哪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您在哪里？”
“哦，瞧我这脑子，”他扇子刷一声收起，发出清脆声响，“怎么忘了，您那时忙着卖父求荣，升官发财呢，送义弟进牢，不正是您贺大人一手操办的？”
他嘴里啧了两声，一脸佩服：“当时不闻不问，生怕被沾到一点，现在少爷出息了，因一身本事，受重用了，看得到天光了，您要跳出来摘桃子了，在下倒是想问一句，您哪儿来的脸？我原还想不清楚，您靠什么升的官发的财，现在倒是明白了，是靠这个比磨盘还大的脸？”
贺一鸣眯了眼：“你又是谁！”
北镇抚司怎么回事，怎么随便就能跳出个人来指手画脚！
相子安微微一笑，扇子刷一声打开：“相，相子安，不过不重要，连义弟在牢里受罪，贺大人都能忘，在下名字不足挂齿，兴许用不着转身，您就忘了呢。”
叶白汀一看就明白，这位师爷显是看热闹不过瘾，亲自出来骂人了。
“你——”
贺一鸣深深吸了口气，提醒自己不要跟小人计较：“本官竟不知，堂堂北镇抚司，就这规矩？简直有辱斯文！”
声音扬得高高，似乎想让刚回来的仇疑青听到，提醒对方，好好管管你的人！
相子安摇着扇子，狐狸眼眯的又长又细：“贺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你骂人就是理直气壮，欺负别人，连弟弟都算计，就是迫不得已，对方得体谅，别人骂人就是有辱斯文，就是规矩不正——真是条双标的好狗啊！”
“汪——汪汪！汪！”玄风突然对相子安大叫。
相子安看到心心念念的漂亮狗子，立刻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在下不是骂你，狗将军威武伟岸，立功无数，每次搜检前线都有你威猛的爪印，从不消极怠工，哪像这种王八——”
他看向贺一鸣，声音一转，又是阴阳怪气：“除了溜须逢迎，粉饰太平，什么都不会，什么正经的事都干不了，只能靠心怀不轨给自己谋利。”
到了这份上，贺一鸣已经明白，今日谋事不成，怕是没希望了。
见他神情变化，似要再骂几句，占据道德高地好方便离开，叶白汀心下一转，对方都主动送上门来了，怎可轻易放过？
相子安大声骂人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贺一鸣身上不只有案子的事，不还是有个瓦剌奸细想联系他？仇疑青已经派人跟了他一段时间，至今没有新的信息，对方明显很谨慎。
贺一鸣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发出过信号？
就算不知道，都没有，那他可不可以把一些东西变成是，变成有，好让别人快点找过来？
可别人为什么要找贺一鸣呢？找他，他就是有用，也许是才华——才华就算了，这就是个伪君子，要什么什么没有，要装逼就什么都能装，那就是他手里有东西，别人需要？或者在不经意的时候知道了一些事，别人很在意？
那把这个东西，或者这件事，变得不那么确定，别人会不会加速找上来的时间？
叶白汀心中快速思量，很快扬声——
特别大的那种声音，好像想让所有人都听得到：“义兄非要劝我回去，可是要将宝贝给我么？”
贺一鸣一头雾水：“什么宝贝？”
“就我父亲去世之前，你醉了酒，同我说过的，”叶白汀笑眯眯，“那个大宝贝啊，说可以靠它升官发财，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还说要带我认识一个人，那个人神通广大，别人办不了难事，他能办，别人谋不了的局，他能谋，只要我乖乖听你的话，安心交往，必有后福……”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有什么宝贝？”
“看看，又不认了，我就知道，你并非真心寻我，好处都想藏起来，不分给我。”
“你——”
贺一鸣刚要说话，就觉得不对劲，一身正气的眉眼里染上了些慌乱，他明白了，叶白汀不是在套他的话，这些‘过往’子虚乌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是说给别人听的！不行，他不能让这样的误会发生！
“原以为你天真纯善一如既往，不成想关进诏狱几日，跟着人学奸了，以为编些瞎话，别人就会信？我实话与你，我贺一鸣顶天立地，行事无愧人心，无事不可对人言，你休想就这样挑拨了我！”
他手负在背后，话音铿锵：“本官今日过来，就是告知尔等，管修竹的案子板上钉钉，任谁折腾都没用，翻不了案！”
叶白汀眯了眼：“若我非要翻呢？”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贺一鸣冷笑一声，“ 叶白汀，十年前，你赢不了我，十年后也一样，你父亲的死，还不够你明白么？”
杀人不过头点地。
贺一鸣诛心的话，让院子瞬间安静，落叶无声。
“来北镇抚司，欺负本使的人，贺一鸣，你好大的胆子。”
冷风之中，是仇疑青踩着明亮阳光，走了过来。
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谁折腾都没用？翻不了案？”仇疑青一步步往前，亮出了手里的东西，“这个也没用？”
他手里是一个卷轴，黑檀木柄，中间是卷起的绢布，颜色明黄，非皇家不能用。但凡官场上有点眼力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圣旨！
仇疑青竟然请来了圣旨！
贺一鸣嘴唇翕动：“你怎么回……”
仇疑青冷嗤一声：“本使的地方，为何不能回？”
他刷一下，展开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
所有人即刻下跪听旨。
“去岁江南水患，户部库银贪墨，朕心甚忧，今又起命案，户部库银周转存疑，锦衣卫呈送证据到案，理当彻查，责有关案件即刻移交北镇抚司，刑部户部大理寺需全面配合，若此前命案确有隐情，经手官员数罪并罚，若无问题，则锦衣卫指挥使无故质疑朝廷命官，当受鞭刑……”
整道圣旨念完，仇疑青看着贺一鸣：“如何，贺大人他听清楚了？”
贺一鸣没话说。
如果只是翻案，仇疑青只是想办他，他有的是办法搞事，可圣旨上言明，如果案子没问题，查不出新的结果，就是仇疑青故意搞事，要受鞭刑！
这么公平的事，他有什么理由反对？
仇疑青：“倒是多谢贺大人走这一趟，省得本使跑腿，当年的卷宗，这就办个移交吧？ ”
贺一鸣：……
他过来本是想阻止锦衣卫翻案，结果却被告知要配合？天子圣旨，金口玉言，他不但要配合，还要把当时卷宗全部移交！
仇疑青没有亲自交接，甚至连送一送的姿态都没有，伸手点了副将：“你，随贺大人去刑部交接，记清楚了，所有卷宗都要搬回来，一张纸都不许漏。”
“是！”
现场很快清理干净，有眼色的没眼色的人都走了，仇疑青才看向叶白汀：“可受了委屈？”
叶白汀被他眸底的暗色吓了一跳，这位才是，打哪受了委屈，怎么一脸要杀人的样子？
“没有，”他赶紧摆摆手，“就他，还能欺负得了我去？”
仇疑青垂眼，挡住了眸底情绪：“干的不错。”
叶白汀：“你呢？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麻烦没有，只是去跟踪了一下赈灾银路线，有些渴，”他空茫掌心负在背后，看着眼睛亮亮的小仵作，“可能去你的暖阁，讨一杯茶喝？”

第110章 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
喝茶当然是没问题的，身为体贴懂事的下属，叶白汀可以亲自给领导沏，但他还是关心一个问题，仇疑青的行踪是不是暴露了？不然贺一鸣也不会那么笃定的找上门，一副趁人不在偷家的嘴脸。
仇疑青看出来了：“放了假消息。”
假的？
叶白汀瞬间明白，行踪南辕北辙，户部转银出现意外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仇疑青，日后出了事回溯追责，更是找不到仇疑青头上。
“有结果了？”他微微偏头，却看到了仇疑青的下巴，和凸起的喉结，这男人太高了。
“暂时没有。”
“没有……那这圣旨怎么来的？”还这么及时？
仇疑青眼瞳微移，落在叶白汀近在咫尺，灵秀动人的眉眼，顿了下，嘴里的话就转了个方向：“不是很聪明，猜猜看？”
领导不知看到了什么，似乎心情突然放松，很愉悦，大跨步的往前走，微哑声音里带着调侃……叶白汀落后半步，看到了对方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很长，手背上隐隐绷出浅青色血管脉络，有力且强壮，好像能牢牢掌控一切，不管是事，还是人。
他垂了眼，没有说话，快走两步跟上。
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暖阁，茶盏袅袅生香。
“你收到了申姜口信？”叶白汀静了片刻，已想到了方向，若碎尸死者就是孟南星，又是户部，又是人命，细究疑点重重，对管修竹的案子来说，算是有利的方案方向，仇疑青知道了，告知皇上，皇上又不傻，肯定会觉得有蹊跷。
仇疑青：“再想。”
“还有……”叶白汀想想仇疑青回来前干了什么事呢，他去跟踪了户部库银的转运情况，便道，“你发现了别人贪污的漏洞？这次赈济雪灾，库银路径有些不对劲，这次的事小，没有死人，无人告发，无人关注，但同一个部门，同样的做事方法……此次漏洞，也很可能就是去年水患转银的漏洞，于翻案而言，同样是有利证据！”
仇疑青晃了晃茶盏，眸底隐有赞赏：“不错，很聪明。”
叶白汀就有点小骄傲：“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顺便还回捧了一下领导，“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
仇疑青这口茶呷的就有些慢，良久，喉结才动了下：“……嗯。”
叶白汀执壶给他续茶：“不过以指挥使的能力，应该不止如此？”
“不错。”
仇疑青缓缓开口：“发现头骨时，我们一起去看了护城河河道路线，你应当还记得，当时的距离和水流方向，头骨似乎不应该在那里。”
叶白汀点了点头：“嗯，我也记得，你当时应该是有了什么调查方向，叫锦衣卫去看了？”
“头骨为何出现在哪里，我已尽知晓。”
“为什么？”叶白汀的脸迎着阳光，看向仇疑青的眼睛闪闪发亮。
仇疑青忍不住又喝了口茶，声音缓下来：“知道腊月二十三是什么日子么？”
叶白汀当然知道：“小年啊，扫尘，祭灶，‘忙年’的开始，大多数百姓从这一天开始，进行过年准备的各种忙碌。”
“除了扫尘祭灶，还要忙什么？”
“熬麦芽糖？杀鸡杀鱼？富户的话，杀猪也不是不可能。”
“做这些事，需要做何准备？”
“工具，刀子剪子，锅，水……”叶白汀说着说着，话音一顿，眼底迸发出亮光，“要用水，大量的水，热水！”
寒冬腊月，要做那么多活儿，洗那么多东西，用凉水不冷吗？且但凡要宰杀带毛的动物，很多时候是需要用开水烫皮的，不烫一下，毛根本拔不下去，需要大量用水，夏天还好，冬天的水积在院子里很难排出去，还会形成薄冰，不方便进出，那哪里方便呢？当然是河边！
若是约定俗成的日子，大家都做这些事，还会结伴到河边，一边聊天一边干活，心情也舒畅……叶白汀以前就见过类似的热闹场面，在远离城市的乡村，临近过年，大家各自提了工具东西，结伴去河边做这样的活儿，会直接在河边不远处搭灶，滚滚的热水随时烧着，我做完了帮帮你，你做完了帮帮我，有时晚饭还会一起约着吃，对百姓而言省了事，又应了过年的景，热闹，也开心。
“不错，很聪明。”
仇疑青大手执壶，也给叶白汀续了茶：“锦衣卫已经调查取证完毕，年前，腊月二十三那日，有很多百姓聚集河边，做灶烧水，宰杀鸡鸭猪羊，用了大量的热水，废弃污水全部排进了护城河。”
大量的热水……全部排进了护城河……
叶白汀理解的重点当然不是污水，古代环保治理不是问题，河流的自我净化完全能平衡生态，冬日天冷，易结冰，护城河的冰层因环境地理影响，薄厚层数不同，大量的热水浇下去，影响不了冰下自高往低的水流方向，却能融化上面的冰层，冰化了，水量多了，流速和环境影响，原本应该被冲的更远的东西，很可能会因为一时冰化，水流方向的短促改变，前行方向发生变化，被冲抛，被甩走，甚至被卡在某处。
仇疑青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缩略图，是从管修竹宅子附近的护城河道，到头骨发现的地方，用箭头标出了中间的地势影响，水流方向，百姓们聚集扎堆，宰杀牲畜的地方，算一算影响，头骨在那里，竟然是刚刚好。
若申姜在这里，可能还会多问两句，叶白汀却立刻明白了：“死亡时间，不管那个被碎尸的人是不是孟南星，他的死亡时间，必在腊月二十三之前，头骨很可能就是在腊月二十二抛出的！”
仇疑青颌首：“孟南星，管修竹，都是户部的人，也都经手过去年水患赈济事件，查一查他在腊月二十三前之前的具体行踪，看有没有和户部其他人交叠，必有收获。另外——”
“还有？”叶白汀几乎要大喊佩服了，就这么点时间，仇疑青到底查到了多少东西！这男人到底有多能干！
“第一案发现场，”仇疑青指尖点了点桌面，“应该就在管修竹的私宅。”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
仇疑青看着叶白汀：“那里虽已清洁过很多遍，地面墙根皆找不到可疑残留，但那间狗屋，细查之下会发现，墙及地面缝隙里有大量黑褐色残留，味腥，墙上爪印也绝非一只狗留下的，甚至并不全是爪印，锦衣卫大量对比发现，里面有几处短促斧痕，与凶器相符，应是剁尸时操作不慎，不小心划出来的……”
叶白汀立刻想起了碎骨上的痕迹，每一块碎骨上都有深深浅浅的齿痕，他也怀疑不是一只狗留下的，但这个对比工作非常细致且需要时间，尚未完成，没想到仇疑青给出了答案，还真不是一只狗！
他也想到了存放在仵作房的证据——凶器斧头：“我记得那个斧子，造型好像比较特殊？”
仇疑青点了点头：“那里是管修竹的私宅，如非意外，他并不会留宿，更不会起火造饭，连下人都无，备有斧子，当然不是用来劈柴的，他也不需要，那是专门定制，来给他的狗剁骨头的，名家铁匠烧制，刃端弧线独特，与别人家不同，不同斧子的落痕，铁匠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尸骨在那个宅子里发现最多，凶器也在那里，养狗的屋子还有斧痕，以及大量疑似干涸血迹残留，基本可以认定，那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然不管是凶手自己，还是管家下人，都对现场进行过打扫清理，更多的痕迹已不可查。”
尽管如此，也可以并案处理了，人命，加上户部库银的漏洞，细节多而全，哪怕还未摸到全部真相，也足够对去年的案子提出来重查，皇上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有了这道圣旨。
叶白汀想了想，又问：“可圣旨上说，如果案子没问题，你要受鞭刑……是皇上严令？”
仇疑青：“不，是我自己要求的。”
叶白汀：……
见小仵作全无声响，像吓着了似的，仇疑青眼梢微抬：“堵别人嘴的东西，你也信？”
叶白汀：“你就不担心？”
“为何要担心？”仇疑青道，“是不信你，还是不信我自己？”
管修竹尸身检验的疑点，碎尸的出现，案发地点的重叠，赈灾银的下落……桩桩件件，怎么可能没问题？要是连这个都怕，担心查不出，他这锦衣卫指挥使也不要做了。
叶白汀：“这般高调，不怕打草惊蛇？”
仇疑青挑眉：“你觉得会？”
那肯定会啊！圣旨都下了，怎么看怎么都像把巴掌甩在别人脸上，别人怎么可能不关注？可又想了想，叶白汀明白了：“指挥使要的，就是打草惊蛇吧？”
本来敌就不动，暗挫挫在草丛里偷看呢，锦衣卫再不动，是比谁更能忍么？你越不给机会，别人不越不会错？越是忙乱，就越容易丢三落四，左右不及，他们现在真正要做的是，要搅乱这一湖水，顺便眼明心亮，在这趟浑水里摸到鱼！
“所以接下来，该是我们各凭本事，四方角逐了？”
少年眉眼狡黠，落着太阳的灿光，看起来精神奕奕，又跃跃欲试。
仇疑青颌首：“嗯。”
“那你只派了副将过去行部交接卷宗，并不是不重视，是猜到了，如果有真正可疑的东西，去年就全部藏起来了，不会等到现在？”
“是。”
“那我们接下来可得好好防备了，”叶白汀眯了眼梢，“他们会盯着我们所有的行动，我们到手的线索，他们也会去查，我们想要的证据，他们可能会毁掉，我们想要的证人，他们可能会策反，甚至会拉别人下水帮忙……”
仇疑青看着少年：“怕不怕？”
叶白汀灿然一笑：“难道不是该他们害怕咱们？北镇抚司有你，有我，怎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仇疑青指尖一动，声音揉进了春风一般，很有些暖意：“那你可要好好表现。”
“谨遵指挥使令！”叶白汀瞬间就想到了实施方向，“有些时候，别人精神高度紧绷，反而更容易试探出结果，比如孟南星的死，只要我们不漏消息，户部就不知道，问话时多多留意，谁知道他出了事，谁就最可疑，假装不知道的，也会有不同的暴露反应……”
仇疑青：“放心，我已吩咐下去，信息不会泄露。”
早在申姜找到他，转述叶白汀让带的话后，他就知道了叶白汀打算做什么。
“那还有刚才的事……”
叶白汀把贺一鸣到这里，打着什么心思，他是怎么应对的，一一讲说清楚，请仇疑青部署盯人，许有收获……说了半天，只他在说，仇疑青的话一直都很少，只是偶尔点个头，应一声，到最后干脆就没了话，只等他一个人说。
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发现对方一直在看他，赶紧低下头，检查了下自己的着装，坐姿：“看什么？”哪里有问题吗？
“茶不错。”
仇疑青却起了身，抄起桌上的绣春刀，转身离开：“还有事，晚点再找你喝。”
风一样的来，风一样的去，除了空了的茶盏，什么都没留下。
叶白汀都没来得及留人，怔怔看着空了的茶盏，有些不懂仇疑青回来的意思，圣旨叫人送回来就可以，贺一鸣的到来，仇疑青并不知道，且他自己就可以解决，没必要非得回来一趟，这男人千辛万苦的在外面操劳，休息的空闲都没有，还要回来同他喝这一盏茶……
为什么？难不成只是想见他一面？
见一面啊。
叶白汀单手捂了脸，没有人看到，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不过预想中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第二日下午，叶白汀在仵作房做更细致的线索整理时，牛大勇突然来了，说申姜那里遇到了些麻烦，就在附近，请他过去一趟。
叶白汀晃了晃手腕上的小铃铛：“我能出去？”
是申姜脑子不清楚，还是牛大勇跟着学傻了？
牛大勇看了看四周，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少爷尽管去，我来掩护，反正……别人也不知道。”
他还偷偷撸起了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的铃铛，示意少爷——你看，我都准备好了。
叶白汀一怔：“你这个……和我的不一样吧？”
个头太大了，声音也瓮瓮的，一点都不脆。
“这您放心，保管有用，”牛大勇又道，“我们头儿说了，一定不让您涉险，专门要了只小队，一路护送您的安全。”
“行吧。”
叶白汀闷头工作了很长时间，眼睛都有点花了，只要不出问题，出去遛一遛也好，他脱下了罩衣手套，出来披了件大氅，尽量把脸都挡上点，跟着牛大勇往外走。
走到一半，狗子要跟，他都没让，按规矩他是不能出门的，被逮着了可怎么办？就他这身量，一个人目标就够明显的了，再加上那么大的狗将军，别人就是装瞎放水，他们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最后是一通全身按摩服务，换来了狗子的乖巧，谁知叶白汀自己不争气，养了几个月，身体不像在牢里时那么虚弱，不需要扶着墙走了，可也是普通人，不会武功，平衡力没有那么好的一般人，踩到滑溜溜的冰，是会下意识前扑滑倒的啊！
他一路避着人走的，这一扑，也没扑到守卫身上，但扶了墙……正好和一个守护撞了个对脸。
他动作还特别大，手上小铃铛响的还特别厉害。
叶白汀：……
申百户，你自己在外头努力吧，少爷怕是帮不了你了。
谁知这守卫突然打了个喷嚏，冲着墙那边，好像没看到他一样。
牛大勇赶紧朝他使眼色，快点啊少爷，还等什么呢，就现在，往外冲啊！
叶白汀：……
你们放的这都不是水了，是汪洋大海啊！
锦衣卫规矩森严，没有上头吩咐，绝不会做这样的事，难道是仇疑青……他摇了摇头，没时间多想，赶紧往前走，带着那一队守卫，去找了申姜。
地方还真的不太远，就在北镇抚司大门往右拐，走路不到两刻钟的位置，有一家医馆，医馆大夫曾经给孟南星看过病，算是申姜之前找到的重要证人，但现在呢，证人反口了，不但问不到新的信息，且之前说的所有，也都不认了。
看到少爷，申姜一脸委屈：“少爷你看！我前两天才问过他的话，他说认识孟南星，这两年孟南星身体不舒服都是找他看的，还说年前也见过一趟，孟南星当时还掉了东西，但当时他和孟南星都没发现，看到时，孟南星已经走了，回老家丁忧，他就想着等过完年，想个办法把东西带给孟南星，可我今天又来，他就不认了！说不认识孟南星，没给他看过病，也没他落下的东西！ ”
申姜越说越气，瞪着老大夫：“锦衣卫都敢骗，不怕拉到外头上刑么！”
老大夫还真不怕，眼皮耷拉着，脸上沟壑丛生：“锦衣卫若要草菅人命，悉听尊便。”
他还十分配合的，伸出了双手。
申姜气的差点跳脚：“老子是那样的人么！我们北镇抚司有规矩的，哪能随便打打杀杀！ ”
他在这问不出话，有规矩管着，又拿不了人，可不就委屈了，想着距离挺近，就把少爷给请过来了，看能不能帮点忙。
“上次问话的时候，为什么没把东西带走？”叶白汀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老大夫，还有四下环境。
“那不是忙么，”申姜挠了挠后脑勺，“外头排着队要问话的还有好几个，手下都派出去了，就我一个人，这老头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不知道东西收到哪里去了，说得找一找，我就让他先找着，回头再来取，谁知回来了他就不认了！”
叶白汀点点头，观察过房间，又走到门外：“这是他家？”
申姜：“是。”
今日阳光挺好，风也没那么大，大夫的院子里放最多的，能是什么，当然是用木支架，竹篾浅筐晒着的药材。
叶白汀只沉吟了片刻，便道：“去搜他的药材，第二排，第三个。”
老大夫脸色骤变。
申姜一看就知道不对，立刻跑过去搜，大手在药材里扒拉了扒拉，很快找到了东西：“还真有！”
少爷真是神了！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叶白汀下巴微抬：“这个院子的位置临街，有声音第一时间就能听到，知你要来，他不想说实话，不想给东西，当然要藏，可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时间上来不及，又不能藏在容易被发现的位置……最顺手，离得最近，最隐蔽，也是他第一时间最能想得到的，就是这些药材。”
“还有他的身上，有很明显的药材味道，手指上沾有药叶残片，便是不知道药材叫什么名字，一对比颜色特征，不也就知道了？”
叶白汀看着申姜，一脸‘就这，还用想，还用的得着请外援’的睥眼花。
申姜……申姜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吹彩虹屁：“少爷真厉害！”
叶白汀：“你但凡再细心一些，都用不着我。”
说完申姜，他又转向老大夫：“东西这次不用找，还有时间藏起来，您显是早就找到，且准备好了，等着申百户来取，为何突然不配合了？可是有人为难你了？利诱——还是威胁？”
老大夫这下视线没躲，看向叶白汀，似乎在震惊这个少年的聪慧。
叶白汀又道：“不管威胁还是利诱，别人来的时间肯定很短，因为你不会在做决定上犹豫太久，可你还没来得及把东西处理掉，申百户就来了，你只能把东西暂时藏起来，是么？别人找你，是刚刚发生的事？还是——一个时辰以内？半个时辰？”
他观察着老者的表情：“那就好办了，我们只需要根据时间线搜检排查，很快能找到这个人是谁，老先生，您可要想好，您只是同我们说些实话，助我们办事，我们也不会对外言说你的存在，如无必要，甚至不会再来第二次，更不需要您上堂，但您若不配合，我们找不到想要的线索，只能顺着时间线，寻找刚刚来过不久，找过你的人，那些人如若知道自己暴露了……您觉得您的日子，会太平么？”
老大夫闭了闭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我之所言，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只是线索信息不足，我们的工作决定，必定得这么排查，”叶白汀沉声道，“医者仁心，济世救人，我们北镇抚司每一个人都很尊重，也会尽量保护，申百户可承诺，此间所有发生的事，不会有多的人知道，您可能行个方便，为逝者鸣冤，抚生者心魂？”
见老大夫表情挣扎，似有所动，叶白汀又道：“而且找你的人，应该只是提醒你好好说话，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大约不知道，你这里有东西？”

第111章 我说，踹门
叶白汀一边和老大夫说话，一边不着痕迹地，朝申姜使了个眼色。
申姜收到，立刻拍胸脯：“没错，我保证！今日此间之事，只你我三人知晓，出得门去，断不会入他人的耳！”
近日排查任务多，大家都忙，他的手下全派出去了，身边只跟了一两个用来跑腿传话，护送少爷过来的那队锦衣卫到门口就停了，一来把守院子，二来警戒周围，现在这个房间里除了老大夫少爷和他，并没有别人。
“个中关窍少爷都跟你说清楚了，该紧张的该提防的到底是什么，你心里都明白，我们也不会欺负你，你还怕什么？”见老大夫还没说话，不知是不是吓懵了，还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申姜想了想，又道，“这样，我再给你个牌子，总该放心了吧？”
他拿出来的是锦衣卫的签牌，跟身份铭牌不同，却也写了名字，有北镇抚司的压花，锦衣卫在外办事时，偶尔来不及，会放出去做凭证使用。
申姜点着那块木质小牌子：“话都是空话，别人可能诚信，也可能背义，东西总不会错吧？此乃指挥使亲发，别说锦衣卫上下，就是指挥使本人来了，都不会不认，倘若这件事给你造成任何麻烦，你拿着它去北镇抚司，要是有人敢不理你，你尽可踹门骂街，指挥使到时候罚的绝对是我们，不是你！”
说完，他又用鼻子哼了哼：“也就你是个大夫，年纪又大了，济世救民有功德，少爷方才发了话，我们得尊重，换了别人，断不会有这待遇，听懂了么？”
老大夫看看叶白汀，看看申姜，再看看塞到手里的牌子，别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
他缓缓叹了口气，终于说了：“这位少爷说的不错，就在小半个时辰前，有几个人敲了我家门，同我说了些话……都是生脸，我不认识，可看神态动作，就知道是练家子，手上沾过血的，我不敢得罪，他们好像知道之前这位申百户找过我，威胁我不要乱说话，可他们并不知道我这里有东西。”
申姜点了点头：“放心，这东西就当是我们在外头捡的，你也没见过。”
叶白汀也道：“对方既然只是警告，并没有其他行为，大约也是认定，你所涉之事并不严重，你可放心，锦衣卫心中有数。”
老大夫站的累了，走到桌边坐下，还指了旁边位子，请叶白汀和申姜也坐下：“你们要打听的，孟南星是吧？他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很乖，懂事，不淘气，知道心疼自己的娘亲，应该是在胎里时先天不足，他小时候就有些弱气，常生病，后来父亲去世，家里条件不好，也没养起来，体质就比别人差些，身量也不怎么高，那时我们是邻居，他小时候常找我看病，不过后来我儿子在外乡出了事，我便搬走了，过了差不多十年才又搬回来，又碰到他。”
“他身子越发不好，都有些虚不受补了，内里损耗太大，需得固本培元，但他不喜欢吃药，嫌苦，平时礼貌又乖顺的孩子，在这事上特别执拗，别人怎么劝都不听……上回申百户来时就问过他的病情，照我经验判断，他的脉象只是身子虚，百户说的，经常性呕吐，按理不会发生，他感染风寒时的症状也大多是发热，盗汗，顶多是胃口不佳，很少有脾胃不和呕吐，偶尔发生是有可能的，但断断不会常年都有。”
“还有这个东西，”老大夫指了指申姜找出来的东西，“就是他离开京城前看诊留下的，其它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来我这里只是看病抓药，平日里遇到了什么事，交了哪些朋友，得意或难过，我都不曾知晓。”
叶白汀看过去：“东西，是何时落下的？”
老大夫：“就是小年前一天，腊月二十二早上，他娘的丧事办完了，他要回老家丁忧，问我多抓几剂药，他悲恸未去，神思有些恍惚，没注意自己掉了东西，我这眼神也不行，当时也没发现，到晚上准备收拾休息时看到，已经太晚了，人家估计早出城了，没法子，我只得先收了起来，想等过了年，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转交给他。”
腊月二十三，护城河边百姓宰杀过年要用的肉，大量热水倒进护城河，致使短时间内水流发生变化，而就在前一天早上，老大夫见过孟南星的人，不用说，死者遇害被碎尸的时间就是在这天，腊月二十二！
至于当天早上落下的东西……
叶白汀看了看，是一个同心方胜结。两个连接在一起的菱形配饰，上有挂绳，下有丝绦，两个菱形尖角到挂绳的空间，有两颗红绳编织成的小圆球做点缀，方胜主体颜色是黄绿浅蓝，下面垂坠同色系丝绦，整个物件观感，并不红的过分耀眼，也不算太素净，总之，是好看的，大方的。
男子配饰用菱形本常见，但同心方胜就有些微妙了，方胜本是女子发间簪的头饰样式，后常用来隐喻情爱，男女之间，信纸折成方胜样式，都带有隐晦的诉情意义，何况同心方胜？
叶白汀看着那枚方胜，问老大夫：“您和他认识的久，可知他有没有心上人？”
“没有？”老大夫顿了顿，“应该……没有吧？”
申姜倒是想起来一点：“他娘把他看得那么紧，眼珠子似的盯着，成天盼他出人头地，给自己争脸，会不给他相看好人家的姑娘？”
老大夫：“这个……”
叶白汀就懂了，眼梢微微垂下：“孟南星的损耗太大，虚不受补……是怎么回事？”
老大夫一看就知道他是聪明人，也没必要藏掖，说了三个字：“……五更泄。”
申姜没明白：“啥？什么泄？”
叶白汀直接点出病情精髓：“肾虚。”
老大夫点了点头：“就是肾虚，他从小身子就弱，这两年亏损成那个样子，有什么样的症状都不稀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命火不足，补就是了，只要他听我的话，好好吃上一年药，准能治好，可他就是不配合，不是嫌汤药苦，就说公务繁忙，没时间，这事他娘也知道，才一直没有催他成亲……”
叶白汀和申姜在老人家屋子里待了很久，问完线索出来，申姜还记得之前的事，踹了下别人结结实实的墙面，大声骂着圆谎：“个脾气硬的臭老头，以为你不说，老子就查不到了么！敢在锦衣卫面前反口，你还是头一个，仗着年纪大老子不敢治你么！你且等着，下回别叫老子碰到你！”
房间里，梳着包包头的小孙女跑了出来，拽着老大夫的衣角：“爷爷，怎么了？”
老大夫摸了摸孙女的头：“……没事，囡囡乖，自己去玩儿去？”
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签牌，他这把黄土埋了半截的老骨头，怕什么？只要孩子们没事，能平安顺遂的长大，他便能安心，锦衣卫……还不错。
转身收拾东西时，他苍老但并不浑浊的视线掠过窗外，风仍然冷，天空却很晴朗，有洁白的云。
孟家那孩子……可惜了啊。
申姜研究着手里的同心方胜，翻来覆去的看，也没发现什么：“这个东西，有用么？”
“当然有用，这是证物，”叶白汀踩着阳光底下的路，“是证明孟南星死在腊月二十二的重要物证。”
申姜眼睛登时瞪大了：“啥？什么时候的事，具体的死亡时间都有了？”
叶白汀指了指他手里的同心方胜：“你看它的花色，母亲新丧，他已丁忧，将要守孝，为何身上会带有这样的东西？颜色是不是太鲜亮了些？”
申姜看了看，点了点头：“那是不该带。”守孝有守孝的规矩么，“难不成没带出来，只是收在身上的？”
“所以这个东西很重要，不能忘记，便是回家要走，也得先把它带上。”
叶白汀看着地上的斑驳光影：“母亲逝去，户部请了丁忧，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这个东西有何特殊之处？离开京城之前，最后的一段时间，他想要办什么事？想去哪里？想要见到谁？”
这个同心方胜，只是一种仪式感，还是他要做的最后这件事，需要这个同心方胜？
“所有问题理清，我们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没错！再找找，就能抓凶手了！”申姜点完头后，回过味来，“不对，少爷你怎么确定的死者死亡时间的？怎么就是腊月二十二了？”
他又错过了什么！
叶白汀：“指挥使查到了些东西。”他将仇疑青的发现简单叙述了下，好让对方知晓。
申姜：……
你要早这么说，我就不问了，指挥使……我当然要错过啊，不然会被削，指挥使只能是少爷你的嘛！不过指挥使还真是能干，他这里排查线索口供都忙不过来，指挥使竟然不声不响干了这么多大事！
“那今天的老头怎么回事？突然反口……”申姜沉吟片刻，“难道是因为咱们有了圣旨？指挥使请圣旨，搞的别人激动了？”
叶白瞥眼看了：“总算聪明了一点。”
申姜嘿嘿笑了两声，又皱了眉：“那接下来怎么办？别人都暗地里搞这种事了，咱们还能找到新线索么？”
叶白汀：“孟南星母亲的事，可问到了信息？”
“问到了，还挺多的，只要跟人命案没关系，别人就没什么藏着掖着的，而且市井民坊，来来往往的，总得有说嘴的东西……”申姜掏出随身小本本，一边看一边说，“孟南星的娘亲姓王，是个性子很强的女人，要脸，但也能豁得出去，泼辣，和人吵架没输过……”
“王氏对孟南星的要求是，必须努力念书，出人头地，风光门楣，除了念书，孟南星不必做任何事，也不用管家里，所有事她都能料理好，人情世故也用不着带儿子，她不让孟南星出门，不让他交际，不让他玩，早上起来就得念书，直到晚上睡觉……真真是头悬梁锥刺股，街坊邻居到现在都还记得，这孩子读书读出来有多么苦。”
“王氏对孟南星课业要求很高，功课完不成不准睡觉，一旦在先生那里的考试成绩不达标，或者先生说了句类似担心的话，她就会罚孟南星，罚的很狠。”
“孟南星在外面倒是没怎么受过欺负，也没机会，他不经常出门么，可哪怕只是经过某个地方，被顽皮的孩子说嘴，王氏都要堵到这个孩子的家门，骂人家一天，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所有惩罚委屈，大概都来自他的娘亲了。”
“王氏一辈子的指望和荣光都在儿子，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要争气，娘就只有你了’，母子俩不是从未生过龃龉，总的来说还是相依为命，互相依赖的，王氏身体一直很好，前年生了一场大病，也是因为孟南星户部差事的事，二人吵了架，她呕了气，孟南星一听话，差事一顺，她就好了……”
申姜说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的关系，怎么说呢，当娘的很严厉，做儿子的很乖，还很孝顺，会尽量听娘亲的话，好让娘亲身体健康，心情舒畅，我这问了一路下来，感觉她们两个，看起来好像是儿子靠着娘照顾，才能活的轻松，其实是娘靠着儿子，才活的下去……”
叶白汀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思量。
虽说今日出了门，他也不敢走太远，指挥使不在，申姜也不敢把少爷往别处带，两个人脚下的路，是回北镇抚司的方向。
哪知今日波澜丛生，见不得他安全，二人还在路上，没到北镇抚司大门呢，就收到了信，有个锦衣卫小兵过来，带来仇疑青的话，并一封手书，请叶白汀去户部，申百户同往。
申姜：“我也去？指挥使知道我在这里？”不等小兵回答，他自己又点了头，“我是得去，我不去，少爷一个人在路上，没人保护可怎么行？”
叶白汀很快看完了信，折好，放到怀里，眸底明明暗暗，一派云雾翻涌。
申姜感觉不对劲：“怎么了？”
叶白汀看向他：“去户部大闹一场，申百户可敢？”
“大闹一场？害怕？”申姜神情直接兴奋起来，摩拳擦掌，“我只怕不够热闹！闹他们！叫他们不配合！小样，还耍阴招挡爷爷的路，治他们的！”
叶白汀摊开手掌，将随信一起过来的小牌子递给申姜：“现在呢？”
申姜倒抽了口凉气，握住小牌子：“今天我就是老大，挡我者死！户部尚书在也一样！”
申百户转身就走，气势汹汹，带着少爷一路奔向户部。
户部大门关着，门匾高悬，灰墙青瓦，气氛凝肃又安静，连只鸟儿飞过都得平了翅膀，受了呼吸，叫人听不到声音。
可叶白汀视野里却有一个身影短暂出现又消失，在深深的院墙内，屋顶深处，着深青色劲装，脚蹬皂靴，腰身劲瘦，两腿修长，肩膀到手臂的线条流畅优美，尤其那一双大手，从形状到指节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好像有什么动静？”申姜左右转着头，试图听一听动静从哪里来。
不光是他，门前站着的守卫似也有所察，想要发信号召集同僚去看。
叶白汀眯了眼：“踹门。”
“啊？”申姜愣了下，“上来就……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就算是耀武扬威，先礼后兵，那也得先讲礼貌啊，哪怕装一装呢，上来就气势汹汹挑事，岂不显得自己理亏？
叶白汀面目沉肃，一点都不带含糊的：“我说，踹门。”
申姜寻思少爷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既然这么吩咐，肯定有他的道理，只是时间来不及说……他展开大手，作势吐了口唾沫，搓了搓：“踹就踹！”
他都没叫人通传，直接原地蹬脚蓄力，往前一冲，一抬脚——
“啪”的一声，踹开了户部大门。
正是上午当值时间，户部大门没事不开那么大，关着是关着，却不会闩上，申姜这一踹，不是开门，是明晃晃的打脸！怎么也是官署，哪容得这般挑衅？
几乎是一瞬间，空气就紧绷了起来，没有人再注意之前那小动静，也没有人想去后头看看是怎么回事，所有视线焦点，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大门前，包括四外轮值的守卫。
一群人哗啦啦的往这边围过来，很快，户部里头的官员也惊动了，有人拎着官袍就往外走，急匆匆赶到这边。
叶白汀看着内墙远处，某个身影短暂晃了一瞬又消失的地方向，唇角勾起——成了。
申姜瞅着工夫然后看了一眼，心中更佩服了，要不说是我们北镇抚司的少爷呢，胆子就是大，上门挑衅打脸一点都不带害怕的，别人紧张气愤，少爷还笑呢！
他退后几步，护在少爷身前，警惕的看着过来的那一汪汪人：“你们要干什么？”
赵兴德更气了：“是你要干什么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里是户部官署，朝廷的脸面，你们竟然敢打上门来，眼里还有王法么！”
申姜就有点心虚，脑子迅速转，看说什么话比较合适，还能更硬气……
那边少爷就已经开了口：“明明是你户部不听圣旨，不配合锦衣卫查案，还得锦衣卫亲自上门来找——贵处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炉火纯青啊。”
赵兴德都被他说懵了，到底是谁倒打一耙了？明明是你们踹门不对吧！
申姜也反应了反应，才更挺直了腰板，没错，少爷说的就是对的！
“对啊，圣旨都下了，叫你们户部配合查案，缘何北镇抚司空等了一日，都没看到一个人上门？你们不过去，我们只好亲自过来查了！ ”
申姜说话的时候，叶白汀一直在留意四周环境，见四周动静静下来，又有人想去后边看看，便手指遮唇，轻轻说了句：“往里走。”
往里走？
申姜是相当听话的，直接昂头挺胸，扒拉开赵兴德，直直往里闯。
他也不担心少爷，跟过来的不止他一个，后面还带着一队锦衣卫呢，一水的飞鱼服，绣春刀，又都训练有素，每天早晚都要进行操练的，队伍一拉出来，两边分水一站，那叫一个威武霸气，没人敢惹。
叶白汀一路跟着他。
申姜一边往里走，一边悄悄问：“少爷，什么时候停？”
叶白汀也悄声回：“我说可以的时候。”
可少爷一直没说可以，申姜都冲到户部大厅了，前头没路，再往前就是人户部尚书的地盘了，还冲吗！
“少爷？”
申姜再次请示，少爷并没有说话，申姜就明白了，还得冲。
他不管不顾，冲到户部尚书门前，也不叫人通传，直接把门就推开了。
豁！还挺齐整，里边都是谁呢，有户部尚书万承运，侍郎邓华奇，还有特别眼熟的公公，东厂厂公富力行。三人也没坐着，正站在房间中间说话，万承运手里有一张纸，几个人正在推……抢？
内里众人：……
“怎么回——”
尚书万承运一句话还没说完呢，申姜先大喊出声：“你们干什么呢！”
他不但喊的像捉女干似的，人还直接蹿过去，快速将那张纸抢了过来，交给少爷一起看。
是一个名单，叶白汀看到了蒋宜青的名字。
这时候，坠在后头的赵兴德终于赶上趟了，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大，大人，他们——”
万承运面沉如水：“怎么回事？”
赵兴德行了个礼：“大人恕罪，锦衣卫蛮力破门，下官没能拦住啊……”
他一边说话，还一边面色惊恐的拿眼睛瞟叶白汀，这少年……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小情儿么！怎么又跟百户混到一块儿了？
有……有点厉害啊。
富力行看到叶白汀，笑了：“哟，这不是叶小先生么？今儿怎么来了户部？”
叶白汀不露声色：“厂公在这里也有公务？真是辛苦了，失敬。”
右侍郎邓华奇是个胖子，身上油，嘴皮子也油：“原来您就是北镇抚司声名远扬的小仵作啊，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年轻有为，风采卓然。”
眼神看过来的样子，不说油腻，至少有几分探究，和想结识的意思。
赵兴德就有点懵：“不，不就一个小情儿么？”为什么你们个顶个的尊敬他，不知道他上打进来了么！难道是认错人了？
他皱着眉坚持道：“禀大人，此人不懂礼数，恃宠生骄，正该罚一罚，赏个教训，求大人赏板！”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外边突然又闹出点动静，像是瓦片掉在了地上。
众人下意识要去看，赵兴德眼看就要叫人——
叶白汀突然扬声：“放肆！”
申姜立刻跟上，盯着赵兴德：“赵大人怎么说话呢？竟敢污蔑我锦衣卫的人！这位是我北镇抚司仵作叶白汀，皇上跟前都亮过名的，是你能指的么？叫先生！ ”
叶白汀淡淡看了万承运一眼：“尚书大人就是这么管理下属的？户部规矩，可真叫某大开眼界。”
这一幕突如其来发生，房间安静无声，有点不知怎么是好，几乎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了东厂厂公富力行，所有人里，他不算正经官职最大的，却是最能影响一些东西的。
富力行看着也白汀，眸色微深。
叶白汀微微挑眉：“怎么，厂公有话说？”
这一刻他的睥睨姿态，说话方式，甚至站姿，都和仇疑青微妙的重合，好像站在这里的人不是他，是整个北镇抚司，谁想说话，都得注意点。

第112章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叶白汀有意摆姿势绷气势的时候，申姜也没闲着，懂不懂的，反正得支持，他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干脆把刚才少爷递给他的牌子拿在手心，玩儿似的转着。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才能有的特殊铭牌，御赐，重彩，有它在手，就相当于是半个皇命了，谁敢放肆？
房间越来越安静，气氛也越来越平，仿佛刚刚的争吵，外面的噪音，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富力行不愧是厂公，很会说话，唇角噙了假笑：“小先生可是说笑话了，这是户部，非皇城内宫，哪能轮得到咱家说话？倒是有点巧了，能在这里与小先生偶遇。”
叶白汀眼皮抬都不抬一下：“是挺巧的。锦衣卫办案，总要排除千难万阻，刀山趟得，火海去得，若有需要，别说这户部官署，便是敌营大帐，该闯还是得闯，倒是公公你——难得在外头见到，不在宫里伺候主子？”
你说这里不是我的地盘，轮不到我说话，我还就给你讲讲这个理了，你我之间，到底谁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富力行装模作样的看了口气：“咱家年纪大了，年老力衰，不比小先生正当年，管得多，任务重呢。 ”
一边叹气，一边心说那卖花少年死的不冤，有这样的珠玉在前，谁爱看那粗制滥造的赝品？换他是指挥使，也不会干。
叶白汀听出对方话中隐意，也不害臊，面上表情端的稳稳：“厂公所言极是，指挥使有托，锦衣卫上下不敢敷衍，如今正事要紧，顾不得其它，户部问话势在必行，厂公可要阻拦？”
“瞧这话说的，”富力行哪可能让人抓到把柄，“这圣旨都下了，咱家哪里敢拦？”
他并没有看尚书万承运一眼，但这话间机锋，万承运懂了，别人来的是阳谋，手里有倚仗，该配合还是得配合，不然皇上那边交代不过去。
“不知锦衣卫有何问题，公务繁忙，时间有限，就别耽搁了。”他倒是催起来了。
富力行：“那咱家就——”
叶白汀却阻了富力行的路，从他面前晃过一圈，走到一边的椅子旁，掀袍坐下：“厂公急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去年的案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听点看点，回头回到宫里，贵人问起来，您也有话回不是？”
他根本没有试探富力行的来意，这事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这位肯定是别人拉的外援，聚在一起能为了什么？想辙对付锦衣卫呗，富力行想出去，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想帮着看一看，可他就不信，这里马上要问案子，富力行真忍得住不听？不听，怎么找漏洞帮别人的忙？
富力行很明显的犹豫了一下，可现在外头并没有声音，那个瓦片落地的声音好像就是巧合，不一定就是人弄出来的，可叶白汀和申姜却实打实的戳在屋子里……
他只犹豫了片刻，便走到叶白汀身边，掀袍坐下：“咱家今日过来，本也是想替宫里娘娘主子办事，这刚开年，有些事需得和户部对接，咱家可不想横生枝节，听听也好。”
叶白汀便晃了晃申姜刚刚拿过来的纸张：“这是怎么回事？”
赵兴德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蠢事，有意弥补，可他刚想开口，就被邓华奇抢了先：“这不是春日了么，年也过完了，该办的事也得办了，各处官署都要忙活进人提拔的事，你手里这份名单么，就是我们正在讨论的备选，比如这蒋宜青，平时表现就不错。”
赵兴德只好叉起手，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原来如此，”叶白汀看向万承运，“尚书大人也这么觉得？”
万承运颌首：“户部考绩，自有准则，能在上面出现的名字，就是有户部认可的功绩。”
叶白汀也不客气：“那就先叫他进来问话吧，”他还看了看富力行，“厂公觉得呢？”
富力行端着茶：“也好。”
户部官署正在修葺，尚书的房间也是暂时搬过来的，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么多人在里头，椅子当然是不够坐的，叶白汀和富力行挨着，万承运邓华奇一个尚书一个侍郎，自己坐在上下首，赵兴德本也是侍郎，可谁叫他这个侍郎出身不如别人，本事也不够硬气呢，刚刚还得罪了人，只能缩手缩脚站在旁边，还不敢走，生怕这里没人支应，领导要使人时找不着人。
仅剩下的那把椅子，申姜也没乖乖的坐，而是把椅子拽到了叶白汀跟前，卡在他和富力行中间，一边保护，一边警惕别人觊觎的姿态。
富力行：……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能不能行了！他虽不老，相貌也还可以，本事也不错……但他是太监啊，太监！能干什么！值得这么防么！
蒋宜青很快进了房间：“下官蒋宜青，见过各位大人。”
他还是之前叶白汀见过的那个样子，脸上带着笑，热情大方，加上相对出色的外貌，很容易让人有好感。
叶白汀今日有意观察了下，上次来时，蒋宜青和赵兴德的距离感相当暧昧，在他的知识体系里，这样的距离感很微妙，可今日蒋宜青进来，赵兴德明明也在，他们的视线却并没有任何交流，蒋宜青的热络，反而是冲着别人……
申姜见少爷没说话，先给人紧了紧皮子：“锦衣卫问话，不许嬉皮笑脸，问什么你说什么，不许撒谎，知道么？”
蒋宜青：“是。”
叶白汀沉吟片刻，这才开口：“你可擅饮酒？”
这个问题……不说蒋宜青，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锦衣卫的打开方式，真真令人耳目一新。
蒋宜青顿了顿，才道：“应该还可以？”
叶白汀：“可会帮上峰挡酒？”
“这个……”蒋宜青看了看尚书万承运的方向，万承运没有任何表情，也没说话提点，他便说了，“若有需要的话，会。”
“什么叫有需要？”
“就……应酬啊，”蒋宜青有些为难，这种事不好举例子，“一些不大不小的场合，大家应该都参与过？”
户部几个人都没有什么表情，富力行眼底神秘莫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叶白汀：“这些时候，上峰都会带上你？”
蒋宜青回答的很谨慎：“并不是每次都会，只偶尔有需要的时候。”
叶白汀看着他：“上峰怎知你擅饮酒？你一进户部就说了？”
“不，没有，这种事哪能进来就说，”蒋宜青笑了笑，“下官刚刚进来那个时候，分到金部，那时官署其他公务还好，偏金部最忙，下官又对处理事务流程不够熟悉，那段时间回家都很晚，上官知新人辛苦，诸多体恤，偶尔碰着了，刚好有应酬，见下官不但没能回去，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会叫上下官一起，这一次两次的，下官这点小技能，可不就藏不住了？”
“你说的上官，是谁？赵大人，邓大人，还是万大人？”
“那时赵大人还未升迁，邓大人是后来进来的，也带过下官几次，但当时对下官最为体恤的，当是我们的尚书大人，万大人。”
“万大人在你还是新人时，就很关心你？”
“万大人面冷心热，公务忙起来，那是没办法，若是公务不忙，他关心很多人，官署里进的新人，他哪一个都会关注的。”
“比如？”
“像是孟南星，管修竹他们，进来时工作流程不熟悉，影响了整个进度怎么办？万大人都是会关心的。”
叶白汀沉吟片刻：“你可知道几位上官家在何处？可去拜访过？”
“这个……肯定是知道的，也去拜访过。”
“户部官署里的人都知道？都拜访过？”
“大概吧，反正正经做事的人应该都知道，”蒋宜青回答的很谨慎，“这四时八节，咱们做属下的，总得走动走动，问个安，平时不去，过年总也得走，哪能一直不登门呢？”
“管修竹呢，他也是？”
“他啊，”说到这个人，蒋宜青表情就有些遗憾，“他比较叛逆，脾气硬，和我们都不同。”
叶白汀：“管修竹可擅饮酒？”
蒋宜青想了想：“擅不擅，下官不知道，但官场上的应酬，他是从来不去的，下官也很少见到他饮醉。”
“李光济呢？可擅饮酒？”
“不擅长，”蒋宜青答得很果断，“要是有需要，喊他过去，他倒是每回都去，从不推辞，可每回他都是第一个醉，没意思的很，又不会说话，应酬也帮不上忙。”
“孟南星呢？”
“他就有些有趣了，喝酒不上脸，看不出醉没醉，但应酬去不去，得看他的时间，他要是身子好，没生病，叫他他就去，他要是生病了请了假，就没法去，”说到这里，蒋宜青又拍了拍领导马屁，“我们上官只是看起来严肃，只要工作完成的好，带人是很体恤怜惜的。”
叶白汀转头看万承运：“蒋宜青所言，万大人是否认同？户部风气，可是如此？”
万承运点了点头：“公务时严肃认真，私底下情同手足，小聚也可，这本就是凝聚人心之道，本官所为，皆发自本心，亦是为户部好。”
叶白汀又看向邓华奇和赵兴德。
邓华奇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若非户部氛围让人如沐春风，上下和谐，本官也不会哪里都不去，非要挤到这里来。”
赵兴德也点头：“规矩定好了，从上到下，皆无怨言。”
叶白汀顿了顿，又提起一人：“听说孟南星丁忧了？”
蒋宜青哂了一声：“说起来，他那娘亲也是可怜，辛苦了这么多年，把儿子养大，考了科举，选官进了户部，本以为终于能享福了，谁知道没这个福气呢，竟急病死了。”
他以为叶白汀会照着这个往下问，谁知别人才问了一句，又扯回管修竹：“既然管修竹脾气太过刚硬，不懂圆缓，相处起来不舒服，那为何户部几次聚宴，都在他的私宅？”
蒋宜青摇了摇头：“也没有很多次，只有两次，户部小聚是规矩了，大家轮流负责的，上官主持过，下官也都轮过，不是特意要选他，但若他能趁机会缓和关系，稍稍表现下，这以后大家合作办公，日子都能好过些。”
叶白汀捧着茶：“照他的性子，应该是不愿意配合？”
蒋宜青：“所以这不得劝一劝么，大家在同一个地方办差，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谁去劝的？”
“下官。”
“你自己？”
“倒也不是，还有李光济和孟南星，李光济和管修竹一起进的户部，算是同年，孟南星就纯属凑个数，多一个人在场好看些，但他们两个都指望不上，”蒋宜青叹了口气，“李光济这个人，方才下官说过了，沾酒就醉，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别人还没进入到正题，他先把自己灌醉了，孟南星更是指望不上，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看点，那身子虚的不行，纵他愿意去，谁敢逼他喝酒？话还不得下官自己说？”
“你可说通了？”
“并没有，”蒋宜青摊手，“管修竹要是真听劝，何至于走到那一步？”
“你们最后一次在管修竹私宅小聚时，可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
“这……不是要问案子？”
叶白汀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申姜。
申姜眼睛立刻立了起来，冲站蒋宜青拍了桌子：“问什么你答什么，少废话！”
蒋宜青只能努力回想：“就是别家友人私下小聚时都会做的事，饮酒作诗聊天什么的，其它的真没有什么，那也不是谈公务的时候，非要说特殊，就是管修竹喝的有点多，连他的狗都醉了。”
叶白汀便问：“他的狗长什么样子？从去年七夕到现在，你可曾在见过？”
“是一只大黄狗，就普通百姓家里养来看门的那种，没什么特别的，名字都没给人好好起，好像就叫大黄来着？”蒋宜青比划了比划狗的样子，又道，“管修竹死后，那狗就失踪了，听他的家人说跑了，到现在都找不着，下官更是从未见过。”
“行了，差不多了。”
叶白汀晃了晃空了的茶盏，蹙了下眉：“你给房间里诸位大人都续上茶，便下去吧。”
“没问题，这个下官擅长！”
蒋宜青挽起袖子，提起放在一边的茶壶，从东到西，包括站在一边的赵兴德，都给续上了茶。
在他倒茶的整个过程里，叶白汀一直仔细观察着他，他的每一个神情，动作，下意识的微笑……
蒋宜青走后，富力行和万承运早在无人关注之处，打了几个眉眼官司，跟着站了起来：“小先生这里问案，咱家就不多打扰了……”
“厂公急什么？厂公看人眼毒，正好留下参谋参谋，”叶白汀直接扬了声，“李光济呢？叫人进来！”
申姜这边跟着一吼，外头人就往里走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富力行想出去也出不去，只能重新坐回来。
叶白汀还不让场面闲下来，在人进来的这个功夫，看向邓华奇：“邓大人，方才蒋宜青所言之事，你可知晓？”
邓华奇摇了摇头：“下面人的打算，本官还真不知道，那时……只记得酒楼厨子的手艺实在不错，那几道菜本官吃着都不错。”
申姜一看他那肚子，这话倒不谦虚，就您这身材，估计也就净顾着吃了。
叶白汀又看赵兴德：“赵大人呢？”
赵兴德：“何止管修竹饮醉了，孟南星都醉了，看着不声不响的，实则走路都歪了，还是尚书大人派了个小厮，送他回去的。”
叶白汀看万承运：“万大人？”
万承运颌首：“别人都有人伺候，唯他和李光济没带下人，本官正好手上有人，便分派去照顾。”
叶白汀又道：“听闻孟南星母亲性子有点厉害，儿子那么晚送回去，还醉着，她没发脾气？”
万承运：“非本官亲送，具体细节，本官并不知晓，不过男人在外头应酬的事，妇人本不该管，王氏是个知礼数的，应不会计较。”
“此次孟南星丁忧回老家，他家乡何处？”
“应该是赵县人？”万承运有些拿不准，看向赵兴德，赵兴德点了点头，“大人记得不错，就是赵县人。”
叶白汀又问：“孟南星好像性子很安静，总是平和顺从，便是公务繁忙之际，也没有生气发脾气的时候么？”
赵兴德摇了摇头：“下官没见着过。”
邓华奇也插了一嘴：“小孩挺乖顺的，笑起来也腼腆，可我们户部跟外边不同，没那些欺负人的招数，他在这里，还挺受照顾的。”
叶白汀观察着这三个上官的神情，表现，缓缓道：“丁忧一事，无可避免，日子长了，总会影响仕途，经常会有人担心长时间不在，位置被人家顶了，无法再回来，孟南星走了这些日子，有没有托人送个信，走一走关系什么的？”
“有！”邓华奇想了起来，“过完年刚开印，大家过来上差时，收到了一个包袱，说是孟南星从老家寄过来的土产，本官没在意，不过李光济肯定知道，他们是同一个部门的么。”
他话音刚落，李光济就进来了，头垂得低低，规规矩矩行礼：“下官李光济，见过诸位大人。”
……
这边正在问话的工夫，后面暗仓里，仇疑青随便扯了块巾子蒙上脸，正在翻找东西，旧年账册，公务卷宗，落名签署，都是谁办的事，转了几道手，签了什么名，库银的详细记录，经手人……
有部分已经缺失，有部分正在被人拉搬出去，似要损毁。
不大的空间，并不止仇疑青一人，还有别人混了进来，同他一样蒙着面，穿的是黑色劲衣，也不知目的是什么，在外面就和他缠斗，进来又撞在一起，双方动了手。
腾挪转跃，出刃无声，有刀光有剑影，双方却尽量避免着过大的动静，起落都收着，刀刃也是冲着最阴私的地方划，尽量不相撞，脚踩到墙面借力，瞬间弹回，争取一击致命！
狭窄空间里的交手，再注意不惊动别人，总是会有些声响的，这次可不只是瓦片掉落的声音了，明显有什么类似柜子的东西倒在地面的巨大声响。
房间里，万承运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叶白汀眼色示意申姜，申姜猛的一拍桌子，冲着李光济：“你说谎！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不肯说！可是想试一试我北镇抚司的刑房！”
李光济吓了一跳，身子狠狠一抖，差点都不会说话了。
叶白汀也道：“你和管修竹同年进户部，敬他性格，但不敢苟同，敬他正直，却害怕被连累，一直有意保持距离，明里不敢靠近，暗地里不敢照顾，却始终无法控制对他的关注，你喜欢他，是也不是？”
“不是！”李光济都快崩溃了，“他好不好的，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人为什么得是他！”
叶白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眸底有微芒闪烁：“所以你有喜欢的人，不是他，是谁？”
申姜：“是谁！”
李光济脸色一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这场面，他真的扛不住了，耷拉下脑袋：“我是有喜欢的人，但我不喜欢管修竹，是……孟南星，他是这里最有才华的人，他最柔软，最细心，可他的家世……他娘对他期待那么高，肯定不会同意的。”
叶白汀：“所以你觉得他娘现在死了，你有机会了？”
“不……我不敢。”
“ 不是收到了他送过来的东西？他就没写封信？”
“只是一点特产，所有人都有份的，”李光济叹了口气，“定是母亲去世，他忧思成疾，没心情写字……他那么好，那么孝顺，这次受了那么大打击……”
叶白汀：“他是否也喜欢你？”
李光济就有点害羞：“不，我希望他喜欢我，可……”
富力行刚刚被申姜的高声吓唬操作拦住了脚，又因‘好男风’这样的出其不意的信息顿了下，再细听，外头已经没有动静了。
然而他还是想走，站了起来，微笑道：“问案之事，咱家实是帮不了什么，这便告辞了。”
这次叶白汀并没有阻拦，同样报以微笑：“想是厂公贵人事忙，不愿给户部这面子了，申百户—— ”他看向申姜，“还愣着做什么，给厂公让道啊。”
这笑里藏刀的路数，申姜可看的太明白了，少爷这话才不是要让他让路，这是反话，让他叫人别走呢。
跟在少爷身边日子久了，他也会演了，猛的一拍脑门：“瞧我这眼力劲，厂公您这边请，慢走——”
他还真的大步往前走，让开了通道，可惜人是往前走了，绣春刀却一个‘不小心’，落在了地上。
这没办法啊，他只得回来捡。
这里是户部内衙，所有带到护卫都在外头，整个房间包括外面整个大厅，带刀的就申姜一个，他要真是横起来，这刀剑无眼的，别人怎么办？
富力行的眼神就慢慢深了起来。
申姜还生怕人家没看懂，把刀捡起来，拍了拍刀鞘，觉得不放心，还把刀拔了出来，十分爱惜的，拿出一直塞在身上，很少用到的帕子，擦了擦刀身。
好像生怕掉的那一下把刀刃给碰坏了，他还煞有其事的挥了挥，比划了比划，一边比划，一边回头看富力行：“厂公怎么不走？是我块头太大，又挡路了么？”
富力行：……
宫中谋生多年，富公公懂得一个道理，跟讲理的人讲理，跟耍横的人耍横，你跟讲理的人耍横，丢面子，跟耍横的人讲理，容易丢命，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屁股一沉，又坐了回去：“倒是想起来，还有些口渴，不急，喝盏茶再走不迟，这茶不错。”
“砰——”
外头后面又有动静了，这回尤其大，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糊弄不过去的那种。
但房间里没人敢动，厂公富力行慢悠悠喝茶，户部尚书万承运面沉如水，似乎认了命，想着再管也来不及了，什么令都没下，上官没动静，门口一堆守卫可不就戳着呗，还能怎样？
叶白汀十分淡定：“户部宽敞，既在修葺，还是想想办法，把鼠患一并防备了才好。”
富力行端茶的手抖了下，差点把水泼出去，这么大动静，你说鼠患？你家耗子这么能耐呢！
关键是他敢说，申姜竟然也敢信，还一脸郑重的出主意：“别的法子都治标不治本，还是养几只老猫的好，养那种狸花的，从猫崽子开始养，记住了，得喂小鱼干，选小黄鱼，拿小火慢烘烤干，只要叫它馋上，不怕它不干活！”
所有人：……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第113章 安分些
“啪——”
突如其来的瓷器碎落声打破了房间的安静，众人紧绷的神经不得不再次紧一次弦，所有人目光焦点直直看向噪音来源处。
原来是赵兴德，他正在准备帮房间里的各位续茶。
此刻房间里没有别人，在座的都是官，一个比一个有官威，有倚仗，赵兴德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越来越虚，刚刚蒋宜青续的那轮茶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大家茶杯都差不多空了，东厂公公刚刚还以喝茶做筏子，说口渴，不管最终因由是什么，人茶杯都要见底了，不续……岂不显的户部不会待客？
赵兴德能走到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不缺眼力劲儿，伺候上官最有心得，看看房间里这些人，哪个像想动的？又不能出去叫人，这活儿他不干谁干？指着上官么？
他悄无声息的拎起茶壶，不声不响的挨个续茶，顺序从东到西，可他脑子想的挺好，手却良久没干过这活了，他现在可是侍郎，走出去也是前呼后拥，一堆人伺候着的，技术不太熟练，手一滑，‘啪’的一声，上官的茶盏就被他不小心扔到了地上，碎出好大的动静。
然而这还不算完，你以为茶盏扔出去就算了？那里面装的可是新的茶水，茶水滚烫，溅到手上不得疼？疼了，下意识会怎么做？
赵兴德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根本没时间过脑子，也没办法过脑子，手一松，把茶壶也扔了。
他扔就扔，烫着了么，大家都理解，可茶壶扔出来的方向不对，直直冲着叶白汀！
申姜立刻急了：“你干什么！少爷快躲开——”
这种时候绣春刀都没用，劈开了茶壶，里头的开水还不是得溅一身？申百户直接往少爷身前蹿，自己皮糙肉厚没关系，烫一身泡回去还有媳妇儿疼，断断不能伤了少爷！
而且那茶壶冲脸来的啊！户部的人黑了心了！
有一样东西比他更快。
‘咻’的一声，从防炭气，开了的窗子缝那边，飞过来一个小东西，速度又快又急，力道控制精准，轻轻撞了下茶壶斜边颈肚的位置，半空中的茶壶并没有碎掉，而是转了个圈，往斜里转着，落在了空白的地上，‘啪’一声，没碎，只是裂了个小口子，茶水从里头慢慢流出来，湿了地面……
谁也没伤着！
好俊的功夫！窗子就开了那么点，竟然能看得那么准，还能打的这么准！
再看那砸了茶壶的小东西，众人更沉默了，半掌大小，黑底金字，上书一个大大的‘仇’字，锦衣卫的牌子，谁认不出来？还有这个‘仇’字，来人是谁，猜都不用猜了。
厂公富力行更是闭了闭眼，眼观鼻鼻关心，一句话都不说了。
先前他有些奇怪，缘何叶白汀和申姜来的如此突兀，问的问题还杂七杂八，看起来跟案子毫无关系，就像随口瞎问的，一定有什么小动作，不成想，想要掩护的，竟然是这个‘大耗子’？
很快，有脚步声自远及近而来，玄素的皂靴，深青的劲装，衣角水纹一样的滑开，大长腿摆动之间尽显气势，腰背到肩膀的线条流畅完美，身影昂藏伟岸，鬓角刀裁，眉目凝星，一个人能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不是仇疑青是谁？
来人身份不一般，所有人不说话，户部尚书也是要起身接待，表个态的：“未知指挥使造访，万某有失远迎。”
仇疑青根本没理他，眼皮往下一撇，滑过地上正在漏水的茶壶：“谁砸的？”
赵兴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吓得直哆嗦：“下官……下官一时失手，实非有意……”
万承运就皱了眉：“指挥使私闯户部，来了便要问我官员的罪，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仇疑青刀锋一般的刮骨视线就转向了他：“欺负本使的人，问过本使了么？”
赵兴德：“下官冤枉！下官没有啊——”
万承运眉头皱的更深。
这时候，申姜已经把地上那块，指挥使的牌子捡起来，擦干净，递过来给了仇疑青，仇疑青重新收好，走到叶白汀身边，把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叶白汀知他担心自己，房间里这么多人，不太好说话，可两个人离得距离近啊，趁着别人看不见，他突然握住了仇疑青的手，还用小手指在对方掌心，轻轻挠了挠。
仇疑青：……
指挥使反应太慢，也不给个回应，叶白汀又屈指，还用上了随时注意修剪，长得不怎么长指甲，又挠了挠仇疑青，示意自己没事，别紧张，真的。
仇疑青不但掌心微痒，心尖也有点痒，喉头也有点痒，就像被调皮的猫儿勾住了非要玩耍，怎么也拒绝不了，他干脆大手一握，攥住了叶白汀的手。
叶白汀：……
指挥使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他看的懂：安分些。
我这是为了谁！虽然今天是闹上门了，但闹的目的是为了破案，为了正事，而不是为了闹啊！你人都来了，显是事办的差不多了，不需要再掩护，那就别闹大了啊，别人要非得较真，咱们怕倒是不怕，可不会浪费时间吗！有那点功夫，去排查搜证不好吗！
仇疑青似乎直到现在，才看到富力行：“厂公也在。”
富力行：……
中年太监再次搬出八百年不变的假笑脸：“这不是巧了么？先是叶小先生，指挥使也来了。”
比起阴阳怪气的本事，仇疑青也不缺，视线往下一转，看到他端着的空茶盏上：“喝茶呢？”
富力行只能继续假笑：“户部这茶……倒还不错。”
谁稀罕这破玩意儿，宫里的好茶他难道喝的少了？他倒是想走来着，你的人让么！
仇疑青似乎连场面话都不愿意多说，懒得寒暄应酬，看向叶白汀：“可都问完了？”
叶白汀清咳一声，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兴德：“去年腊月二十三这天，你们户部的人，都在做什么？”
赵兴德有点畏惧仇疑青的眼神，不敢抬头看，细想了想，腊月二十三，不就是小年？
“那日过节，都在自己家吧……李光济不太爱交际，听说在家里闷了一天，看看书，喝喝小酒，蒋宜青好像出门游玩了，晚上才归家，万大人和邓大人家大业大，家里客人很多，下官想说过去拜访，都没办法坐下聊一聊……”
叶白汀听完，看向仇疑青：“问完了，走吧。”
众人：……
你这是真心想问的问题么！怎么看怎么像敷衍！是‘大耗子’的事办完了，你就可以走了是吧！
管别人怎么想，仇疑青当然对自家小仵作没意见：“走。”
结果刚刚走到门口，档房的林彬拎着打扫的工具过来了，应该是听到了刚刚房间里传出的碎瓷声音，觉得没人管不像话，他走的有点急，就不小心撞到了仇疑青。
“对不住……”
按理仇疑青没那么轻易被他撞到，可仇疑青身边还有叶白汀，门口又不大，护着人呢，总免不了自己，别人又不是恶意行刺，他也不好随便就动刀动暗器的。
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叶白汀看的很清楚，林彬就是冲着仇疑青来的，上回在户部大厅，林彬说要给仇疑青倒茶，就似有似无想要触碰仇疑青，现在还来？
反应迟钝的，例如申姜，什么都没察觉出来，眼神厉的，例如厂公富力行，一下子就瞧出来了，这个年轻男人肤白腰细，一脸清纯无辜，跟他找的那卖花少年有什么区别？
叶白汀趁着这个瞬间，不但仔细观察了林彬，视线还往后，往邓华奇万承运赵兴德三人身上，重点注意了下，看能不能看出其它端倪……
仇疑青就没这么温柔了，见人戳在面前不走，绣春刀鞘一摆，就把人划拉到了一边。
林彬是个不会武功的小年轻，腰细身弱的，哪经得起他这一扒拉，踉跄几步，偏到一边，被万承运扶住了：“小心些。”
赵兴德把人拉过来，站好了：“你怎么办事的，眼睛长哪了！指挥使你都敢撞，还不快道歉！”
林彬赶紧跪下，或者说不跪也得跪，好像是腿伤着了，站不稳：“小人知错……实非故意，只是听到声响，外面郎官们又都在忙，便想着过来帮着收拾一下，谁这就不小心……”
他跪着时腿都在打颤，一边小心翼翼说话，一边倔强的硬撑着，让谁看都觉得十分可怜，但凡说一句重话都是不应该。
仇疑青冷笑一声，看向万承运：“你们户部的人，都是这做派？”
视线滑过去时，似有似无的，在申姜身上落了一下。
申姜直觉紧腰提气挺胸脯，以示表率，瞧瞧我们北镇抚司，锦衣卫们都是这样的精气神！绝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活儿，都看到了没有！
还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大声清咳了两下，视线环视一周，相当睥睨——都看我！看我！！
跪在地上的林彬：……
被挑衅指着鼻子问的万承运：……
仇疑青根本不等人家答话，带着叶白汀和申姜就走了，外头的锦衣卫水流一样，分列出队，跟着离开，就说那训练有素的步调，就足够让人叹服。
万承运：……
总觉得自己输了。
富力行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万大人啊，您看这事办的，不是咱家不想帮忙，这北镇抚司为了查案，什么阴招都使出来了，万大人还是心里有个数，多多努力提防的好，若有万一——你知道怎么找咱家。”
叶白汀三人离开户部，走到大街上，外面天已暗，倦鸟归林，暮色沉沉，街边店铺已经挂上了灯笼，隐隐照亮前方的路。
终于走远了些，叶白汀就没忍住，问仇疑青：“你要寻的东西，可到手了？”
没想到仇疑青也没忍住，与他同时开了口：“你想问的话，可问到了？”
二人齐齐一怔，脚步微顿，四目相对，又同时点了点头。
申姜：……
什，什么东西？什么叫你想找的东西？你想问的话？
他愣了了下，品了品两个人的眼神，面对面的感觉，明白了，户部闹一趟，这两位一个给一个打掩护，一个给一个撑腰，一个拿到了东西，一个问到了线索……
“和着就我……真情实感的吵了个架？”
他没打算发声的，奈何心里过于震惊，一个没搂住，自言自语的话就说了出来。
叶白汀和仇疑青同时转身，眸底也是相似的睥睨，或者嫌弃：“你以为呢？”
不过申姜今日的表现刚刚好，那一屋子人精，他所有的动作表情不似作伪，别人第一时间就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基本已经没用了，申姜又轴又憨还听话，就理直气壮的拦着，你能怎么样？最后真拦不了了，仇疑青那边估计也完事了，他能不避讳，大剌剌出现，就不怕被发现……
少爷心情还不错，抬头看着茫茫夜色，唇角勾起：“今夜，大概会很漫长了。”
仇疑青颌首：“得备壶好茶。”
叶白汀：“还要一顿饱饭。”
仇疑青：“酒只能以后饮了。”
申姜挠了挠后脑勺：“不是，你们……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啊！
叶白汀和仇疑青视线转向他：“申百户今夜大约要加班了。”
“可能回不了家。”
申姜：……
我就多嘴问这一句！
行叭，加班就加班，他早习惯了……
三人加班的地点还是娇少爷的暖阁。
申姜升了百户，有自己的班房，不和人共用，地方也不小，可是很冷清，除了换衣服小憩，他基本不往那边去，仇疑青身为指挥使，就更有自己的房间了，在北镇抚司头一份，空间宽敞，内里洁净，每天都有人专门打扫香薰，但他也基本不睡觉，换完衣服就走，相对而言，还是叶白汀这里安逸舒适，倒不是新旧的问题，好像只要他在，这里不管宽不宽敞，整不整齐，看着就是舒服，顺眼，连狗子这两个月都养成了个习惯，每天一大早起来，还没训练呢，得先跑过来看一眼，看少爷在不在，闻闻味，放了心，再回去……
饱饭倒是没什么难度，就算是深夜，北镇抚司的灶也不会全熄，总要留一个的，今晚运气不错，厨房做了酸汤肥牛，不管配饭配面都美味适口，小菜也不错，三人话不多，吃的很快。
边上红泥小炉上煮着水，水开了，扑哧扑哧的顶着水壶盖，仇疑青大手一伸，也不怕烫，顺手就沏了茶，等叶白汀饭吃完，茶也沏好了，温度微微有些烫口，喝起来却刚刚好，暖心暖胃。
“我们来捋一下案情吧。”
叶白汀之前为捋案情方便，让下面杂役想办法，给他打造了一个小木板，带支架的，平时不用支起来靠墙放着，要用了，打开一站，就是一个小黑板，不，小白板。
因毛笔写上去不方便，下面专门送来了炭笔，木板材质也很特殊，稍稍有些粗糙，写了字容易擦掉，写在纸上的用小钉子摁上去也行，留不下太多痕迹。
“先是对案件相关人的初印象——”
叶白汀在小白板上写出了几个名字，万承运，邓华奇，赵兴德，蒋宜青，李光济……死者管修竹和孟南星，并排写在最中间的位置。
他刚一落笔，申姜就有些看不过去，少爷这手小狗爪子字……
“还是我来吧。”
他自告奋勇，一脸积极，叶白汀不好打击，就将笔给了他，自己做回暖炕上，案几边，捧起茶水，啜了一口，仇疑青顺手推了盘点心过来，甚至往他嘴里塞了一小颗，让他尝。
申姜：……
算了，谁叫咱脑子不如别人好使呢？
“先是万承运，”叶白汀看着小白板上他的名字，道，“位高，威严，家世背景不错，手腕能力也不错，管理下属很有一套，似乎所有人都很服他。”
仇疑青：“邓华奇，背后家世庞大，看起来不求上进，甚至在户部不怎么出现，却没有人敢质疑他，对付他，他的视线焦点，在外部官场更多一些，可若户部有事，沾到了他，他一定有能力解决。”
没能力，他的家人也有能力。
上司都开始分析了，申姜也不能闲着，一边用小字在各个名字附近添加关键词，一边跟着分析：“赵兴德……油滑世故，长袖善舞？和那个蒋宜青一样，要是蒋宜青仕途顺畅，到了他这年纪，估计跟他差不多，孟南星……长得好，字不错，但有意低调，没什么存在感，李光济就更不行了，胆小懦弱，一堆公务挤到他这，都不知道拒绝的，管修竹就不一样了，看起来相貌堂堂，爱笑没脾气，实则是个硬骨头，脾气很有执拗的一面……”
“两个死者都是年轻人，我们便从年轻人开始说起，”叶白汀捧着茶，“几个人里，谁先进的户部？”
申姜笔尖点向一个人名：“那肯定是蒋宜青了。”
叶白汀：“他进到户部，都遇到了什么事呢？户部是怎样的工作氛围？”
申姜怔了一下：“这……要考虑这么远的么？”
叶白汀微微一笑：“左右夜长，闲来无事么，你要是饿了，指挥使还能管你顿宵夜，是不是？”
他这眼神刚过来，仇疑青就点了头：“你饿了也有。”
申姜：……
加班可以，宵夜就不必了，他感觉他现在已经很饱了，非常饱，不用再喂了！
“也……也是，从头到尾，全部理清楚了，就不信找不出端倪！”
叶白汀回归正题：“今日在户部，蒋宜青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说他来到户部，就要加班，经常回家很晚，甚至顾不上吃晚饭，领导——也就是万承运，很关心他，会过问他的生活，偶尔走晚了碰到，听到他没吃饭，会带他出去应酬，他本身擅饮，表现出这一点后，这种活动就更多，我有一个怀疑方向……”
申姜：“这里有问题？”
叶白汀颌首：“我让蒋宜青离开前，给在座各位续上茶，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什么？”申姜想了想，老实的摇头，当时的画面他现在还能事无巨细的想起来，但要说线索发现，他还真没有。
“距离感。”叶白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缘，“你仔细想想？”
申姜细细想了想：“蒋宜青好像……在给赵兴德和万承运倒茶时，距离特别近？”
叶白汀：“距离近，就是问题。”
申姜：“什么问题？”
叶白汀看着他：“你给指挥使倒过茶没有？”
申姜：“那肯定倒过的”
叶白汀：“你给他倒茶的时候，也会距离那么近？”
申姜想了想，立刻摇头：“那指挥使不得削我？”他现在连给少爷倒茶都不敢离那么近了，“我只有给我媳妇倒茶的时候，才会不注意距离分寸，近点远点都没关系。”
叶白汀微笑：“这不得了？”
申姜恍然大悟，笔尖一抖，差点拉出一条线：“少爷的意思是，这户部……有那种问题！”
见他懂了，叶白汀继续以北镇抚司举例：“如果一个新人，来到北镇抚司当差，业务不熟练的时候，指挥使会让他单独加班么？”
申姜摇了摇头，都说了业务不熟练，单独加班，出了错怎么办？这种难道不该在白天上差的时候，甩到老人堆里去，往死里操练，好方便他问问题，快速成长，成为能独立处理事务的人么？
叶白汀：“因公务过于繁忙，没办法，新人得一个人加班，指挥使会适时过去送关怀表示关心么？”
申姜又摇了摇头，这种事难道不是带新人的人负责？别说指挥使了，比如他自己的队伍，要是新进来一个锦衣卫，负责带的是老锦衣卫，负责盯着，随时看有没有什么问题的，是牛大勇，他都不一定看，何况指挥使？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让指挥使看，指挥使看得过来么？
叶白汀又道：“这个新人不但一来就单独加班，得指挥使特殊关照，还被指挥带进社交圈，推杯换盏应酬，带他开拓视野，结交人脉……”
申姜都迷惑了，是啊，万承运这么干，图什么？别人姓蒋又不姓万，户部那么大，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他是吃咸了难受，非得看这一口么？
“创造可行性时机，给你额外关怀，给你分外照顾，一副你很懂事，我要提携你的样子……”叶白汀缓声道，“下一步，是什么呢？”
申姜寻思着，这新人这么好，这么喜欢，那必然是：“升职加薪？”
可一个新人，没有基础又不熟悉业务，升职加薪，谁会服气？新人自己心里不虚吗？敢答应？
叶白汀：“上司单独约饭，暗示新人有一个机会可以升迁，像蒋宜青这样心思灵透的，是不是就会想，我凭什么？我需要付出什么？”
他想起仇疑青那边的线索：“这个蒋宜青，可是进来三个月后就小升了一等，及至目前，不但摆在桌上的公务少，出了事责任少，他能在寒气冻人的户部大厅占据最好的位置，和赵兴德这个侍郎随便开玩笑，在万承运面前也丝毫不怯，敢说敢做，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他们之间……有权色交易！”
叶白汀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职场潜规则。
那种极隐秘，极暧昧的距离感，非亲密关系不会形成。
申姜顿了顿，又道：“可蒋宜青倒茶时，和赵兴德万承运的都非常近，他到底是跟赵兴德，还是跟万承运呢？”

第114章 暗中标好的价钱
安静暖阁里，申姜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如果职场潜规则存在——
“蒋宜青到底是跟赵兴德，还是跟万承运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有些微妙了，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申姜也不是没猜到，就是感觉这个方向太过匪夷所思，他掏出了自己的随身小本本，仔仔细细的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
“还有真！市井里有传言，说赵兴德好男风，去过小倌馆，大约是珍惜羽毛，当上户部侍郎之后就没再去过了，但有人曾看到他和蒋宜青一大早，先后从同一个房间出来……”
因为两个都是男人，他并没有多注意这条信息，就像他自己，公务忙起来，忙的没白天没黑夜的时候，困了倒头就能睡着，谁知道身边有哪个兄弟，可如果真相是这样子……
申姜想想就觉得很恐怖：“这个户部，有点吓人啊。”
仇疑青想了想，补充道：“关于蒋宜青和赵承运的关系，我先前也曾查到了一个院子，两枚钥匙，一把在赵承运手里，一把在蒋宜青手里，我当时并未注意太多，只觉有些蹊跷，有什么事不能在户部说，非得私下在外头见面？现在看，的确有问题。”
有方向有证据，这件事稍后再一起查，便可见分晓。
叶白汀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眉眼：“蒋宜青长的不错，看起来也挺能豁得出去，不介意这种事，但有些人，可能不太愿意——”
申姜：“谁？”
叶白汀转向他：“接下来进户部的，是谁？”
申姜笔尖落在了另一个名字上：“孟南星。”
“根据蒋宜青的经历，我们很容易猜出来，孟南星都遇到了什么，大概还是这一套，从单独加班，单独体贴，单独给机会开始……”叶白汀眸底墨色沉浮，“你猜他从了没有？”
申姜想了想孟南星低调做人，尽量不往上官面前晃的风格：“没从？”
叶白汀垂眼：“孟南星从小被按在屋子里念书，没怎么被欺负过，但凡被骂一句，他娘都要堵人家门口骂一天，他字写得好，也有才华，肯定是有心气的，我猜，一开始，他肯定不会从。但他对于权威的理解……”
“父母和领导，有些部分是很像的，从小时候开始，生母的权威压制，训练了孟南星的服从感，面对万承运这种高高在上，他不可能掀翻撼动的力量，他的第一个反应，肯定是逃避，难受，但户部是他寒门出身，辛辛苦苦才闯到的地方，谋到的生路，一旦生出退意，别说来自万承运的威胁和挟制，他的娘亲王氏都不干，因为他是她唯一的指望，必须要光耀门楣，给她争光……他一定挣扎了很久，这个过程一定很痛苦，他内心不能接受，但最终半推半就，还是从了。”
叶白汀说话很慢，似在一边想，一边分析：“所以他在户部才能那么特殊，他可以随便请假，干不干活儿都没关系，可以任性施为，该去的应酬不去，我猜他的呕吐，或许就与这件事有关。他讨厌与上司这样的亲密接触，觉得恶心，所以每次事后都会吐，但这种场景发生，大半都在私底下，他自己会注意避着人，也不会被人看到，他应该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才随波逐流，没有上进心，随便混日子，从户部官署到自己的家，生活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的罩了起来，他摆脱不了上官，也挣脱不了生母，仅剩给自己的，大约就是一点‘不甘心’了……”
申姜嘶了一声，又翻看自己的小本本：“我这里查到了不少日常信息，还以为都没用，少爷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这些都是佐证，才不是没用！那孟南星总是生病，说是休虚亏空，五更泄，小小年纪，身体都这样了，自己却不肯吃药调理，有谁不希望身体健康？这肯定是另一个用来推脱上官的理由！他在隐晦的表达自己的反抗——对着病歪歪病的快死的人，你总不会有那种兴致吧！ ”
翻着翻着，他又说：“还有，去年七夕，管修竹死的那日，他不是走的很晚，别人走一趟被迫又被叫回来，他一直在官署？我在查他日常的时候，就发现他每个月都要在官署留宿几日，他又不是公务繁忙，上差特别积极的人，怎会加班至此？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他并不是在加班，而是被要求留下的！”
叶白汀眯了眼：“他留宿的时候，万承运都在？”
“不错！因当时我没太注意这条信息，现在翻万承运的走访信息，他们的时间经常在这里重合，大半孟南星留宿的时候，万承运都归家很晚，甚至不回……”申姜翻小本子的手一顿，“对啊，去年七夕，万承运也一直在官署！”
叶白汀：“孟南星和赵兴德的时间呢，可有重叠？”
申姜找了找：“这个就不太确定了……但我可以查！明天就查！”
他手里缺少线索链，不能随便肯定，可孟南星和万承运有事，肯定板上钉钉！
他拎着笔，刷刷两下，在孟南星和万承运的名字间连了一条直线，注明关系‘有一腿’，和赵兴德之间连了一条虚线，写上‘待确认’。
之后就是李光济和管修竹了。
申姜看着前者的名字摇头：“李光济肯定不行，长得太寒碜，也不能说寒碜，就是普通人，扔大街上找都找不出来，上官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一边分析还一边念叨，“我就说，怎么他们户部拎出来好些都长的不错，合着是挑过的！”
“这两个人一起进的户部，那万承运的新目标应该是管修竹了？小伙子长的俊，还爱笑，乐于助人，好脾气……”
“管修竹没从。”
叶白汀眯了眼：“管修竹虽没有邓华奇那么硬气的身世，随便挑地方混日子，什么麻烦都不怕，到底也是书香世家，三观正直，善良好脾气的底线是不被欺负，骨头硬，对方伸来的橄榄枝，他或者干脆没看懂，或者看懂了，直接拒绝了……”
“所以才遭此大祸！”申姜光是听听就觉得很遗憾。
遗憾完，他还有个问题不懂：“那李光济呢？户部不是看脸招人的么？他是怎么混进来的？他家好像也不怎么富裕，不可能有钱走门路的！”
叶白汀声音微凉，带着讽刺：“给出了这么多方便，哪个都得照顾，那总得有个干活的人吧？”
“干活的人？”
申姜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今日去户部，经过李光济的案几，那上面东西都快放不下了，想想那堆死都理不完的卷宗，他就替李光济窒息。
叶白汀：“户部的人员组成很明显，如蒋宜青孟南星，不管愿意不愿意，最后人是从了，听话的人，总得给点甜头吧？或是升职加薪，或是减事减责；寻常公务，总得有人做吧？如李光济这般，家世不显，官场无倚仗，本身又胆小怕事，才能也算有，能用的上，不压榨你压榨谁；上上下下事情这么多，有人还想贪污搞事，这明里暗里的小辫子，被人抓住了怎么办？出事的时候，总得有人背锅吧，不提前培养，预备一个？像管修竹这样不听话，硬骨头，过于正直，多次给机会仍然不上道的，那就抱歉了，平时随便养着，用不到也没关系，以后不就用到了？”
申姜：“那还有邓华奇？”
“大多数部门，总有那么一两个空降的，惹不起，降不住，当个吉祥物供着就是，如果哪天有了麻烦，还可以寻吉祥物背后的势力帮忙不是？”叶白汀面无表情，“至于赵兴德，就是从这条路上过来的，要么，是上官不挑，丑一点也能下嘴，要么，走的是李光济的路子，脑子却比李光济灵光，事办的又顺又好，不叫上官烦恼一丁点，上官满意了，把他划拉到自己阵营，成为心腹，再让他沾点脏事，彼此利益相通，结成更稳固的同盟，他还能跑的了？”
看，小小一个户部，该有的都有，齐齐整整，职场不仅仅有干不完的工作，九九六的加班，还有隐在黑暗里的打压和控制，每一个新人进来，都早就被规划好了固定的方向，你往前的每一步，每一个选择，看起来是自己做下的，其实都在别人的掌握中，要么，你终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随波逐流，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要么，你积极的同流合污，一时风光无量，身边花团锦簇；要么，你顽抗到底，粉身碎骨，只为心中那一点底线和光明。
在这里，每一个人拥有的东西，才华，相貌，性格，上官给你的好，给你的照顾，都在暗中标好了价钱。
叶白汀声音很低，带着微沙：“我猜，万承运用来打压控制下属的手段，并不止这些，我们知道的，许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啪”的一声，烛盏爆了个灯花，打破了房间内的压抑和沉静。
申姜抄起自己的茶杯，灌了一杯水，想想不对，又执起茶壶，非常恭敬的，奉若神明的，给仇疑青续上盏茶。
仇疑青皱了眉：“嗯？”
申姜：“就是突然觉得……咱们北镇抚司挺好的，除了不守规矩会挨挨板子，做错了事罚点银俸，同僚脾气都挺臭，动不动就动手，功劳积攒很麻烦，升官很不容易……”
见指挥使脸色越来越黑，申姜立刻立正站好：“至少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到哪个位置全凭自己本事，关起门来，只论能力，只有自己给自己兜底，打开门，指挥使就是最护犊子的，谁敢欺负咱们就是个死字，指挥使威武！属下愿一辈子为指挥使鞍前马后，忠心不二！”
仇疑青：……
申姜赶紧把话题往回拉：“不过我是真没看出来，这个万承运，这么有能耐呢？少爷您说是不是？”
叶白汀给他面子，帮他把话题继续下去：“人心鬼蜮，接触不多的时候，你怎知他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狼？”
“所以去年那库银贪污的事，也是他干的？”申姜忽然拍了下手掌，“那他岂不是杀机最明显，下手也最方便的人！”
叶白汀却摇了摇头：“是否杀人，现在证据不足，不能随意确定，但库银贪污，一个人做风险太大，看他的心性手腕，我倾向是另一种，他分到了足够的利益，却未必亲自经手留下了大量证据，落为把柄。”
他猜，这件事有同伙，一旦遇到意外，事情暴露，分了钱的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得抱团合作，消除隐患。
申姜：“管修竹在户部众人嘴里，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骨头硬的人，不懂事，不听劝，不配合，照少爷的说法，他在这个贪污库银的事件里，是背锅的人，可他又不傻，让他背他就背么？难道是他有什么把柄，被别人抓到了？还是当时所有的一切证据，全部是构陷？”
叶白汀：“我倾向是构陷。管修竹为人不错，我和指挥使曾走过他在去年七夕走过的那条路，有人对他印象非常深刻，人在日常自然聊天的时候，大都不会说谎，我能感觉到他的温柔体贴，助人为乐，知道他志向远大，风光霁月，他的确是一个很有风骨的人……是不是，指挥使？”
仇疑青给他续了杯茶：“……嗯。”
申姜手上转着笔，若有所思：“可是构陷，也要有东西的，什么都没有，怎么构陷？临时凭空做么？漏洞太多，很容易被查出来啊！”
“所以我说了，这是‘提前’准备好的背锅人啊。”
叶白汀眯了眼：“心有城府的上官，想害一个下属还不容易？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拿了什么，准备拿什么，在哪里给别人行了方便，哪件事有可能爆雷，就挑出一些相关的事，交给管修竹去办——管修竹去年才进户部，是职场上的新人，阅历不够，处理事情的经验也不丰富，哪里分辨得出那层层事项里埋的猫匿？只要他接了，办了，手续流程里有他的签押盖章，那出了事，他就别想跑，都用不着别人，户部自己上下捋一捋，就能挑出他的各种‘小辫子’，你若仔细搜集了有关他的证据，不必局限于他去世那几日，往前找，应该会有相关发现。”
申姜低了头，重新翻了翻自己的小本本，没一会儿就拍了大腿：“还真有！四五月份的时候，管修竹就很忙了，那段时间户部进了税银，里里外外很多事情要忙，记录也要补，后来江南水患发生，他就更忙了，好像安排了不少……采买的活？”
叶白汀：“采买？”
再细的申姜没查到，只能摇头，房间很快陷入了安静。
仇疑青慢条斯理的开口，为二人解惑：“户部拔银是为了赈灾，可灾区需要的，并不是银子。”
叶白汀秒懂，眼睛一亮：“是银子买得到的东西！”
仇疑青颌首：“这银子从出库开始，甚至在还没有出库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分发出去的方向，都需要换置些什么东西，当地能置办得到的，就少换些，当地置办不到的，就多换些，务必银子和物资同时抵达灾区，第一时间缓解灾区百姓的困境，库银的每一道转手，每一笔去向，都必须详细记录在案，以备查看。”
看似严谨，没有漏洞，实则这里头，能动手脚的地方多了去了。
“商家接了订单，知是官府购置，不会拖欠，一般会立刻清点出货，直接发出去，银子后一点到都没关系，但这货品质如何，数量如何，价格几何，就只有经手人知道了。”
这里面的操作空间不要太大，银子每次转手，都会少一点，所有经手人心知肚明，只要账面上对得上，东西数量足够就行，可真正送到灾区的东西，就未必有那么好了……
这种事不用明说，大家都能想到，申姜摸着下巴：“所以中间这些差价，流去了哪里呢……”
叶白汀眉眼幽深：“商家估计是不大敢贪的，顶多是薄利多销，在自己的生意单子上，算是大赚了一笔，这中间采买办事的人，也会分到些许薄利，帮着虚假报账，比如让商家拿次货，账面上却走高价，挣的是中间沟通交际的脏钱，挣多少，全看自己手狠不狠，和背后靠山的关系好不好，大头，自然是流到了贪污的高密手里，这些中间人是谁的人，贪污的款项最终就会流到谁手里。”
仇疑青：“户部赈灾走银，手续良多，几乎每个部门都要走一遍，每个重要官员都得签字批条。”
申姜非常惊讶：“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参与了？”
仇疑青：“具体是不是，又参与了多少，还在细查。”
申姜看向叶白汀：“那那个举世皆浊，唯我独清的管修竹，岂不是也……”
叶白汀眉目微深：“他被排挤了。”
申姜：“可户部不是还在他私宅里聚过宴？”
“今日你不也听到了蒋宜青的话？这是户部的规矩，他们那里的人，从上到下，都免不了操持聚宴，培养凝聚力，上官下官都有，独独漏过他，岂不是太明显了？”
叶白汀道：“在他拒绝那些‘机会’，不听别人‘劝’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抛弃了，他开朗爱笑，他乐于助人，他心中有底线，有坚持，但他被孤立了。过刚易折，‘水至清则无鱼’，是这里官场的规矩，和光同尘，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这话中真相实在太沉重了，申姜老大一个爷们，都被打击的不轻：“是，是这样么？”
身为锦衣卫，他不得不承认，他也干过一点小坏事，谋过一点小利，但户部这吓人的玩法，他可从来没见识过。
仇疑青：“经查，赵兴德，邓华奇，蒋宜青，孟南星，甚至李光济，在去年七夕之后，都有大量不明财产流入名下，有些是名下铺子突然接了大生意，赚了很多钱，有些是在外面捡漏，用很低的钱买到了很昂贵的字画，有些则是拿本身并不值钱的字画，高价卖给了别人……”
看起来每一种都很普通，不是非法所得，只是运气好，可叶白汀不要太明白，这就是另类的洗钱方式。
申姜震惊的嘴巴都合不上了：“孟南星竟然也……”
叶白汀提醒他：“你之前不是也查过了，孟南星将所有俸禄，走礼，都交给娘亲保管使用？”
申姜：“是啊。”
“数量还不少？”
“不算少。”
“就算他有才华，最开始进到户部，办了一些事，可他毕竟是个小官，又不擅交际，哪来的那么多进项？”
是啊……正经做官，俸禄也就那么点，不捞点东西，怎么会有那么多油水？
申姜表情有些复杂：“所以你之前才那么确定，孟南星从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遂他对管修竹，也有更多的愧疚。”
申姜：“所以离开京城之前，他去了管修竹的宅子？”
“他喜欢管修竹。”叶白汀道，“今日在户部，李光济已经承认，他喜欢孟南星，但并没有得到孟南星的回馈，可孟南星在死的那一日，身上带着同心方胜，他是有心上人的，我猜他离开京城之前，想做的事是，和心上人告别。”
可这件事还没有更多的证据佐证，到现在为止，还只能是猜测。
随着人物从点到线的分析，叶白汀思路已然开阔：“如果这件事如同我们推测的这般，有件事就很好理解了，管修竹死在去年七夕，库银贪污案随之结案，孟南星应该很痛苦，他喜欢管修竹，却无法挽回这样的局面，甚至连他自己，都是造成管修竹之死的恶人，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调查结果不允许，上官不允许，娘亲王氏不允许，连他自己的过往履历，都不允许。”
“王氏死后，一切就不一样了，压着他的东西，或者说，支撑他的东西没有了，他向往的，想要的，又没得到，永远都得不到了，会产生其它想法很正常，他可能有当年案件的证据，心中有了决定。”
“他会遇害，很可能是在腊月二十二，离开京城的这一日，他来到管修竹的宅子，各种情绪齐齐涌上，难以自控，偏又遇到了某位同僚，言谈间过于偏激，甚至说出了一些翻案的狠话——他被灭了口。”

第115章 畏罪自杀
更深夜静，风也无声，烛火虽微，未必照不到隐藏在深处的暗色。
申姜寻思，如果加上‘喜欢’这个前提，还真的是，所有逻辑都能圆上，两桩命案之间有明显的线连起来，一拎，视野就清晰了。
因之前没有更多的线索信息，他在调查走访的时候，甚至留意了下孟南星生母王氏的死，结果是没有问题，就是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又添了腹泄之症，当时叫了不止一个大夫，他去问过，都说病情虽有些急，却不可能是人为制造，就是运气有些不好，病的太重了，药方子也都对症，还是没能救回来。
王氏的死与户部案情没有关系，孟南星不会因此产生仇恨纠葛，他丁忧离京，为什么必须死呢？如少爷所言，他对户部官署的规则妥协了，甚至自己参与了贪污分赃，只要一如既往乖顺，知道闭嘴，别人没必要杀他，他一定是做了什么事，引得别人不满，才落得如此下场。他应该是一个很能忍的人，母亲多年的威压命令能忍，那么恶心那么抗拒，上峰的‘特殊需求’也能忍，得是怎样的能量积聚，他才能忍不了呢？
他的人生里已经不剩什么了，王氏死后，是解脱释然，也是迷茫失落，他仅有的追求和坚持，大约也就是当时喜欢的人了，反抗和叛逆，也源于此……他很可能会想替管修竹鸣冤！
果然还是少爷厉害！坐着捋一捋，分析分析，案子就拨云见雾，清清楚楚了！破案不能没有少爷！北镇抚司不能没有少爷！指挥使不能没有少爷！
申姜很想花式拍一通马屁，但眼睛一扫，指挥使在呢……有点不太方便。
他控制住狠狠伸出去的手，拐了个方向，拳砸掌心：“今天去户部，我该多问几句的！没准就能发现凶手的疑点了！”
叶白汀风轻云淡：“我问了。”
啊？你问了？问了啥？
申姜仔细回想，少爷好像是问了些问题，擅不擅饮酒，会不会应酬，去不去上峰家里拜访……当时他不太明白，以为就是为了挑事随便问的，现在想想，好像并不是，少爷这是在试探户部这些人的行事规律，暗中规则……
“时间有限，我怎会随便问废话？”
叶白汀捧着茶，眸底隐有微光：“我和所有人都谈起了孟南星，照凶手心理推测，必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孟南星已经死了的，表现大体有两个极端，要么，极不愿意提起，说的非常少，要么，就极愿意提起，说的非常多，每一样都是在掩饰自己，说明自己和这件事没关系，你好好想一想，今日谁在提起孟南星反应不大一样，说的最多，或最少？”
申姜想了想：“蒋宜青和赵光济说的都不算少……邓华奇只提了一句，万承运被问到孟南星老家时，顺便把这个问题甩给了赵兴德，只这一句，赵兴德因要解答，说的不算多也不算少。”
这中间，就有很多微妙细节值得深究了。
叶白汀又道：“已知孟南星在去年腊月二十二遇害，分尸，头颅被扔进护城河，直接问那一日行程，凶手一定敏感警惕，遂在离开前，我才又问了一句，小年那日，他们都忙不忙，做了什么。”
申姜：……
难道那不是在敷衍么！明明是指挥使事情办完了，问少爷你还有没有想问的，你为了现场不尴尬，才随便问了个问题，别人回答什么好像也不重要，你问完就算，没半点后续，直接转身跟着指挥使走了……难道这也是有深意的？
仇疑青很理解小仵作的深意：“凶手杀人之后，一般会延续掩饰行为，以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小年这日，户部谁的行为最反常？谁最忙？”
李光济在家喝闷酒，一日未出门，家人来客皆可作证，蒋宜青则与人有约，出门游玩，至夜方归，也有人证，万承运和邓华奇都是家大业大的人，小年日有很多客人到访，他们都忙着招呼，连见一见登门下属赵兴德的时间都没有……
仔细品一品，就会有所收获。
看着少爷和指挥使四目相对，默契十足的样子，申姜感觉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这两个好像又明白了点什么？又推测出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能不能想到什么就说一声，他这个百户很难做啊！
申百户现在正在加班，走不了，又觉得打扰别人气氛天打雷劈，就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小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顾自思考，自言自语：“孟南星想要替管修竹讨回公道……他都知道些什么？手里又拿着什么证据？”
“孟南星喜欢管修竹，一直没让对方知道，李济光喜欢孟南星，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是不是情杀！管修竹占着茅坑不拉屎，李光济会不会看他不顺眼，因此生了杀意！”
咦？情情爱爱的事……这么形容好像有些不太合适，但是不管了，他发现了新方向！
“少爷！”申姜转向叶白汀，目光灼灼，“李光济知不知道孟南星喜欢管修竹这件事！”
叶白汀捧着茶盏，眉目深邃：“你觉得呢？”
申姜仔细回想李光济说的每一句话，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我也说不上来，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叶白汀指尖轻轻敲在茶盏壁：“我同指挥使第一次去户部的时候，线索信息还没有这么多，只是想初步了解一下户部官署气氛，大家对管修竹的态度，李光济的表现稍稍有些让我在意，提起管修竹的时候，他还很正常，只是有些拘谨，符合他的性格特征，可当提起‘有人喜欢管修竹’的话，他的表情变化非常明显，我当时就心生怀疑，喜欢管修竹的人是不是他，可最终线索指向不是，那他为什么那般表现？”
似乎只有一个答案了。
叶白汀眯了眼：“孟南星的心意，喜欢谁不喜欢谁，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对自己并不自信，一边不觉得孟南星会看到他，一边又对孟南星的青睐抱有期待，所以今日我问他孟南星知不知道他的心意，喜不喜欢他的时候，他会说，‘希望他喜欢我’。 ”
“所以说，管修竹的死，有情杀可能了？”申姜愣了一瞬，完全没想到，自己也有猜中的一天！
“不能完全排除，”叶白汀轻轻摇头，“整个户部，李光济是做事最多的那个，知道的内情不可能少，他对管修竹的情感很复杂，有着同年进户部，同是新人，面对各种难题的惺惺相惜，会因管修竹的开朗大方岁于助人心有底线，心生尊敬，也会因为管修竹的强烈反抗，不服上峰管教，害怕受到连累而有意回避，更会因为管修竹的过于亮眼，才华出众，被很多人喜欢，而心生嫉妒……李光济此人，胆小是真，怕麻烦是真，可若压抑的很了，被刺激爆发，产生的能量，谁说都不准。”
“这些，就得我们继续找证据佐证了。”
破案离不开推理，但真正砸实罪名，缉凶归案，还是得靠证据。
就着这个问题，叶白汀转头看仇疑青：“管修竹对孟南星的情感状态，你怎么看？”
仇疑青：“上元节时，你我曾一起走过管修竹死前走过的路。”
“是。”
“不管是案件卷宗记录在册的信息，还是我们寻到的新线索，管修竹都是不知道有个人喜欢他的，更不可能有任何反馈，但这一日晚些时候，就不一定了。”
花灯摊主的话，对管修竹当时表情的形容，是很有些指向的，管修竹应该是想到了什么。
“我同指挥使想的一样，七夕佳节，是个很不错的日子呢。”
“……嗯。”
少爷和指挥使又在四目相对，眼里闪烁着他不懂的东西了！申姜心里就跟被狗爪子刨似的，又痒又着急，到底想到了什么，你们倒是说出来啊！叫我也知道知道！
对面男人眼神过于深邃，过于幽暗，一度让叶白汀忽略了场合，总感觉这男人不是在正经捋案情，而是在诉说，讨论着别的东西。
他离开视线，喝了口茶：“我们也不要忘了，户部官署里，还有一个人。”
“还有？”申姜回头看小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和连成的关系线条，头都疼了，“还有谁？”
叶白汀：“观蒋宜青的表现，我们知道，他和尚书万承运，侍郎赵兴德距离暧昧，综合孟南星线索分析，也有此倾向，林彬表现更加明显，第一次我同指挥使去户部时，林彬说户部规矩严，他是档房的人，不允许过来正厅，窥探公务，可他那日却送了公文不走，还要给指挥使倒茶——赵兴德并未阻止，且观察纵容，距离感同样暧昧。”
“再就是今日，他被指挥使不小心挥到一边，是万承运扶住了他，提醒他小心，距离感……”
“也很暧昧！”申姜这下想的透透的，“他还被赵兴德训了！但这个训听起来虽严厉，却并非真的训，好像有一种‘我的人，我训过了，责过了，别人就不能再骂’的意思！”
这才不是训，这是袒护！
他们的关系一定不简单！
申姜越想越觉得，户部可真是厉害，花活儿挺多啊，看着个个官袍加身，人模狗样的，实则烂到根了，什么事都敢干，什么人都敢拽进屋，也不怕别人是个细作，把你们一窝都给卖了！
门口一幕画面反复在脑子里转，申姜咂了下舌：“那个姓林的……是个小白脸啊，长的不错，脸白腰细的，往指挥使身上撞，是不是……是不是……”
叶白汀晃了晃茶盏，看向仇疑青，声音里有几分深意：“我感觉他应该知道点什么，又知指挥使要查案，刚好自己有点线索，不如就暗示一下，来个交易。”
申姜顿时感觉到气氛不对，那林小白脸靠着什么功夫，才能在户部混的如鱼得水，擅长什么？这种交易，万万不能做！指挥使的一身清名呢！
叶白汀：“指挥使要试一试么？”
仇疑青眉宇微沉：“你让我，去试别人？ ”
“没没，少爷不是这意思！”申姜感觉气氛有些不大对劲，赶紧往回拉，“我去！我可以去！”
叶白汀也回过味来了，知这话不应该，摸了摸鼻子，伸手提壶，给仇疑青续茶：“我的意思是，林彬那里，一定有东西。”右转头看申姜，“你去可以，不过得换个方式，别人未必看得上你。”
申姜：……
我是做了什么孽，帮人解围还要被嫌弃！不过少爷说的对，那小白脸能搭上户部的大人物，想也知道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少爷提醒的是，我会注意的！”
仇疑青看看乖乖坐着的小仵作，再看看站在小白板前百户，哼了一声，没说话，全当是放过他们了。
叶白汀顿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不得不问：“今日指挥使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何以动静那么大？”
以仇疑青的身手，如果真是潜入找什么东西，完全可以无声无息，闹不出那么多声响。
仇疑青：“进户部找东西的，不止我一人。”
叶白汀手微顿，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方向：“李宵良那边的人？”
这个案子一旦被翻案成功，贺一鸣必倒霉，外族的细作组织既然近期打算找贺一鸣，关注这个案子合情合理，拿到了关键性的东西，用处有二，一，帮助贺一鸣，给予好处，让他感恩，以为己用；二，威胁何一鸣，小辫子攥住了，还怕他不听话？
“目前尚无确切线索证实，”仇疑青微微摇了摇头，“黑衣人身份是否确认，同细作或和一鸣是否有关，都无证据佐证，他们之间是否有瓜葛，还要等待后续追查，我已派人跟踪，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房间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申姜看看少爷，再看看指挥使，最后视线落在小白板上，上面密密麻麻信息很多，有些线已经理得很清楚了：“所以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叶白汀沉吟片刻：“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管修竹养的狗，狗恋旧主，如果能找到，对案情或有帮助，”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凶手用来消灭孟南星尸体痕迹的时候，不也用了狗？指挥使查实痕迹确定，绝非一只，这么多的狗，从哪里来？家狗是肯定不会随意让这么带出来的，出来也会有动静，野狗……从哪里找的呢？这些狗在哪里找东西吃？在哪里睡？”
仇疑青：“今日我在户部寻到了一些名册，经年的事务记录，签押痕迹，按着追查，被贪污的银子在哪里，许就能找出来了。”
“去年腊月二十二，案件相关人的时间线，需得再次确定，要足够详实。”
“万承运，赵兴德与户部人员有私一事，也需有足够的实证，时间，地点，人证，最好都有。”
“林彬……”
叶白汀和仇疑青一一说着，申姜就在一边，拿着小本本记，也是这个案子比较特殊，命案重要，贪污查办也重要，他们不可能像当年贺一鸣一样稀里糊涂结案，每一样事实都得清晰，所有线索都得捋，眼下案件脉络已经清晰，只要能查到证据佐证，凶手是谁，很快就能揪出来了！
三个人越理，案件越明晰，越说，眼睛越亮，这一捋一聊，一直持续到了五更天。
五更天，天色最暗，也是将要亮的时候。
一切隐于平静之下，一切又都充满希望。
“好嘞，少爷您就瞧好吧！”申姜熬了个大夜，竟也不见疲惫，脸上都是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能抓到人。
他也的确立刻去干活了，换了件衣服，吃了点东西，觉都没怎么睡。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这天收获颇丰，比如对万承运赵兴德的过往经历排查，时间线细究，户部的工作模式……几乎让少爷猜着了，还真是这么回事！
可不等他找再多的证据，第二天，本案发生重大变化，赵兴德死了，畏罪自杀，自杀地点是密室，门窗皆严，被发现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带着消息传回来，叶白汀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是不是感觉不大对劲？我也觉得，怎么就这么巧，这个节骨眼，我们的调查刚刚有了巨大进展，赵新德就突然死了……”申姜越琢磨越不对味，“怎么感觉不像畏罪自杀，反而是在被灭口？”
叶白汀眼睫微动，迅速思量：“ 现场在何处，怎么发现的？”
“就在赵兴的家里，他的书房，”申姜道，“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赵兴德却很晚了一直没有出屋子，其妻钱氏担心，让人去敲门催促，里头怎么都不应，没办法，只得让人踹开门，这才发现人已经在里头吊死了，赵家上下吓得不轻，官员家眷，也懂些事，知道最近有案子在查，也不敢自行卸尸，立刻报了官……”
“指挥使呢？”
“在城东办事，跟咱们方向不同，接信就去了现场，让我过来接你，少爷，那咱这就走吧？”
“走！”
二人一路骑马，风驰电掣，很快到了赵兴德家。事出仓卒，赵家匆匆挂白，门口下人来往不敢大声，整个宅子气氛压抑，有隐隐哭声从后宅传来。
叶白汀和申姜往里走，遇到了正往外来的蒋宜。
“二位辛苦，”将宜青停下来，拱了拱手，“瞧这日子，实不凑巧，我们尚书大人正在宫中面圣，一早就去了，现在还没回，邓侍郎昨夜同人喝了大酒，传话说还没醒，户部没别人，只能我过来帮忙支应，眼下赵家家眷沉痛，上下都有点乱，二位多担待。”
叶白汀观察着他的表情：“来很久了？”
“也没有很久，接到信就过来，和你们指挥使前后脚的功夫，”蒋宜青浅浅叹了口气，“总之天有不测风云，没法子的事，有任何需要，你们只管叫人。”
说完就走了，行色匆匆，看着还真是像在帮忙的。
书房并不远，眼下门开着，叶白汀和申姜走过去，第一眼印象是整齐，安静，书房井井有条，干干净净，窗子严严关着，断了的门闩迸落在地，地上有个倒了的圆凳，赵兴德的人就在圆凳正上方，吊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仇疑青正站在书房中间，仔细观察。
叶白汀抬脚跨过门槛：“指挥使可有发现？”
“没有很多，”仇疑青摇了摇头，“此间下人我已粗粗问完，赵兴德昨夜一直在书房，没有出去过，因这并非例外，他总会如此，下人们便没有怀疑，今晨不见人影才觉得不对，踹门小厮也是在主母示意下做的，并无可疑之处。”
申姜刚进屋子，就被吊着的人吓了一跳：“豁，赵家人也是胆子大。”
这也能忍住了不卸下来。
叶白汀已经开始查看现场，窗子关的很严，闩在内侧，在外面绝对操作不了，在看地上倒了的圆凳，扶起来看看高度，刚好适合赵兴德垫脚。
“死者留有遗书，”二人一边动的时候，仇疑青一边快速说着关键信息，“承认去年管修竹之死乃是冤案，他亲手做的，户部贪银实则也是他所为，给出了一应证据，包括文字签署，账面来往，银子藏处等，也承认了另一桩命案，他在管修竹的宅子，杀死了孟南星。”
“连孟南星的事都认了啊……”
叶白汀眯了眼，看完现场环境，见锦衣卫们在外面忙碌，问仇疑青：“现场勘察可完毕了？”
仇疑青知道他在说什么，点了两个锦衣卫过来：“卸尸。”
尸体被两个锦衣卫抬到平放的门板上，叶白汀已经戴上手套，弯身验看尸体。
“角膜轻度浑浊，尸斑块小，逐渐融合成片，颜色暗红，指压颜色消退，移开则复位，尸僵波及全身……死者死亡时间在两到六个时辰之内。”
“死者面部青紫肿胀，眼结膜下有出血点，颈部缢吊索沟一次成型，下深上浅，呈马蹄状，八字不交叉，皮下有出血点，间或小水泡……”他拿过绳子比对了下，眉心微蹙，“索沟宽度，纹理，与缢绳相符。”
仇疑青眉头也皱了起来：“果真是自杀？”
叶白汀：“从现有尸体痕迹判断，不像他杀。”
“不对啊，”申姜看到了死者脸上的伤，“少爷你看他脸上，还有脖子，有伤的啊！会不会是人为？”
叶白汀怎么可能没看到：“死者身上衣服整齐，唯胸前襟口有褶皱，额角，面部，颈部，有细微伤口，人在特殊场合下是有应激动作的，哪怕上吊这个行为是主观做出来的决定，在椅子踢开的一瞬间，身体承受重力，濒临死亡，人是会挣扎的，手部自然也会有下意识的动作，这些均非抵抗伤，该是死者自己造成的。”
他环视书房一周，甚至可以推测出死者的行动轨迹，赵兴德可能在书房枯坐了很久，夜长寂静，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提笔写下遗书，中间还喝了口茶——
叶白汀看到了放在书案上的茶盏，茶杯盖掀着，里头茶水只剩了一半。书案上的东西整理过了，一看就知道整理的很仔细，尽量平整，但明显死者做这件事并不专业，整齐度不如一边的书架，那里，才是经验丰富的下人细致打理的。
整理了东西，留下了遗书，把门窗关好，放好圆凳，绑好绳子，把自己吊上去，挣扎，死亡……
看起来是深思熟虑，心甘情愿做的决定。
赵兴德的死亡现场，没有任何异样，看起来就是自杀，可真的，心甘情愿么？
户部一应事情落在他身上，几乎完美闭环，连贪污的银子藏在哪里都给了出来，叶白汀猜都不用猜，仇疑青着人去找，一定能找到。
“结案了？凶手畏罪自杀了？”
申姜表情有些迷茫，实话说，他还真就怀疑这个赵兴德，可现在人死了，他却没有破案的爽快，反而有些憋屈，难道之前都……白忙活了？
仇疑青却道：“未必。”
“赵兴德本就参与了户部库银贪污，他有银子，本就是事实，但是数量……”叶白汀看向仇疑青，“对不上吧？”
仇疑青果断摇头：“遗书上交代的数量，差很多。”
叶白汀眯了眼：“看来这回我们要对付的人，很贪心啊。”连吃了的银子都不肯吐出来。
申姜懂了：“所以这根本就不是自杀，是他杀！”
叶白汀却仍然摇了头：“也未必。”
申姜就懵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116章 不至于卖身
户部库银贪污案重查一事，民间市井不甚关注，朝廷上下却没有不知道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锦衣卫口风不露，更多的内情打探不到，可赵兴德死了这种事，怎么可能捂得住？
消息长了脚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刑部里，贺一鸣听到消息时，豁的站了起来：“死了？人死了？赵兴德？”
底下文书抱着手：“消息没错，说是畏罪自杀，留了封遗书，在自家书房吊死了，把去年管修竹的罪都顶了，说人是他杀的，银是他贪的，一切都是他所为，他伪造证据，账本子，甚至物证人证，连当年背叛管修竹的那个贴身长随都认了，说是给了人家钱，让他背叛管修竹，指他贪了银子，后来不放心，还是去灭了口……去年案子里的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包括刑部和大理寺官员，除了这个，他还认了另一桩人命，他把户部仓部的那个郎中，叫孟南星的，也给杀了，说这人吃了好处还要反水，他看不惯……”
“孟南星？孟南星是谁？”
贺一鸣早忘了户部的人，不过不影响，他摆了摆手：“贪污的银子呢？那仇疑青之所以敢在皇上面前提翻案，最大的疑点就是当年那笔银子没找到。”
文书：“赵兴德也在遗书里说了，说是自己给藏起来了，地点也写出来了，锦衣卫已经有小队出了城，估计就是去找了……要是找着了，这回的事就全乎了，跟咱们没半点关系，法不责众么，牵连的官员太多，大人也顶多是受人蒙骗，皇上不好重责，罚些俸银，冷段日子，再重的，却不会有了。”
“很好……”
贺一鸣控制着情绪，攥紧手指，眸底冷色未去：“仍然不可掉以轻心，仇疑青这个人难缠的紧，叶白汀……”他叹了口气，“到底是本官义弟，一直对本官有误会，小性子上来，难免要针对本官，本官倒是不怕，就怕他年纪小糊涂，让人给诓骗了。”
文书给他续了杯茶：“大人的意思是……”
贺一鸣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让人盯着，锦衣卫但有来访，都客气待着，有任何需要刑部基本官配合的地方，绝无二话。”
“是。”
文书走后好一会儿，贺一鸣板着的脸才渐渐收敛，唇角勾出浅浅笑意，死了啊……死的好。
……
皇城，长乐宫。
殿内珠帘荡金，浅纱飘红，暗香暖浮，殿外凉风透顶，冻的人没脾气。
主子娘娘在里头休息，富力行就站在殿门口，多冷的风都不能走，压低了声音：“你说人死了？”
“是……”
小太监凑上前，把打听到的消息小声汇报了一遍。
富力行听完，咂么了咂么，这回的事有点难办啊。
户部尚书万承运算半个自己人，之前挺多事，和这边不清不楚，年头可追溯到十几年前，有些事呢，太贵妃不想叫人知道，他就得和万承运私下多有来往，有些事可以互帮互助么，利益在一起，你还跑得了？你还敢背叛？
这本没什么，可仇疑青那边动作太大，看起来都有点不死不休了，皇上一直没表态，这个‘没表态’就很微妙了，不支持，就是默许，眼下形势，万承运是不是命案凶手不重要，作为户部尚书，参与了库银贪污，是板上钉钉的事，最后一定会倒霉，他倒霉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把自己人给捞出来……
东厂不能有事，太贵妃不能有事，这几年他们一缩再缩，都快没站的地方了，最后这点地位颜面，一定要保住，不然……难道真的去看皇陵么？
怎么在这件事情里游刃有余的转身周旋，是个问题。
不过堂堂东厂厂公，倒也不怕被人欺负，不是他自夸，他打十来年前伺候主子开始，就是在宫里横着走的人物，这点小事还真难不倒他，谁屁股底下没屎，谁没干过点不干净的事？别人非要拽着他死，那就大家一起死，你的家人老小，你的外室私生子，哪个也别想逃，你要是乖顺，明白自己这回是栽里头了，躲不过，做人留一线，不乱说话，你的家人不也好好的保全？
官场里的人，什么道理不懂，这个也得明白，不然凭什么走这么远？站这么高？明白‘水至清则无鱼’，开始敢伸手，伸大手的时候，就该懂，运气不好的，迟早会有这一天。
至于手里头没人用，富力行也不担心，走了这一个，不还有下一个？科举进士一茬一茬的进来，大浪淘沙，他站在这个位置，还怕寻不到效忠的人？
条条处处想通透了，低头一看，面前小太监还是一脸害怕，鹌鹑似的缩着，好像马上要被要了命似的。
“瞧你那胆子，还不如芝麻粒儿大，怕什么？先帝驾崩那么乱的局，你爷爷都挺过来了，这点小场面，怕个蛋。”
要死，也是别人死，沾不到他富力行。
……
叶白汀这边，赵兴德的初步尸检已经进行完毕，心中更为笃定：“赵兴德是不是他杀，死亡原因或许存疑，可前头两个，管修竹和孟南星，一定不是他杀的。”
“啊？”申姜已经从指挥使手里，瞄到了赵兴德的遗书，“可他承认了啊！”
仇疑青一脸‘你眼睛怎么长的’质疑：“所谓的遗书上，只说了结果，承认这件事是他做的，却没有讲说任何过程细节，也没提供物证人证。”
这么敷衍的东西，你也信？
申姜：……
叶白汀已经和门口锦衣卫说话：“可否请死者的妻子钱氏过来一问？”
锦衣卫很快去传的话，钱氏来的也不慢，已经去了妆，换上了麻衣，眼角微红，表情看起来并不是特别悲伤，或者说，相对悲伤，她情绪里的忧愁焦虑更多一些。
叶白汀想了想，道：“我每次见赵大人，他身上好像都是这类衣服，颜色偏深，偏暗，赵大人可是平时不怎么穿鲜亮的衣服？”
钱氏福了个身：“外子不喜欢浅色，淡色，素净也不行，他说自己年长之后，皮子越发黑了，身上衣服但凡亮一些，色浅一些，更显难看，从来都不穿，也不让做。”
叶白汀：“诸如浅青浅蓝这样的衣服，也不穿？”
钱氏摇了摇头：“不穿。”
她回话的时候，叶白汀一直在观察她，慢慢有了想法：“我这里有个问题非常重要，于案情有极大帮助，还请夫人想清楚了再回答。”
“公子请讲。”
“去年七夕，以及腊月二十二，赵兴德身上穿了怎样的衣服？”
“七夕……正逢户部公务繁忙，外子整日都官署，身上穿的自然是官袍，那日散衙很晚，妾身带着孩子出门，半路遇到了他，本是约好陪孩子的，可他衣服都来不及换，又被叫了回去……若妾身记的不错，外子整日穿的都是官袍。至于腊月二十二……”
钱氏想了想：“不就是小年前一天？小年家中忙碌，不仅妾身身为宗妇，里外操持，外子也是要出门拜访上官的，因要去好几个地方，中间时间短，来不及回来换衣服，最好选一套不管去哪里都很合宜，不会被挑眼的衣服，妾身想着马上过年，建议他穿喜庆些，太沉了别人看着也伤眼，外子挑来选去，最后仍是选了深绛色圆领织锦袍……”
叶白汀：“夫人没记错？”
钱氏：“那两日都是大日子，妾身断断不会记错。”
叶白汀又问：“小年这日，赵兴德何时出的门，何时归的家？”
“一大早就出去了，长随随时都跟着，备在马车上的衣服也没有被换过，至晚才归。”
“之后呢？”
“一直在家，并未出门。”钱氏还伸手指了指申姜，“此前调查户部库银贪污案时同，这位百户大人也上门问过话，当可作证，妾身绝对不会撒谎。”
叶白汀看着她：“赵兴德在外头有人，你可知道？”
钱氏怔了一瞬，很快垂了眸，手中帕子微搅：“爷们在外头……难免胡闹，只要不把人往家里带，妾身也没什么好怕的，左右妾身儿子都长成了，没什么好计较的。”
也就是说，她知道。
叶白汀：“夫人可能告知一个地点，或者……名字？”
钱氏这次犹豫了片刻，没有说话。
叶白汀提醒她：“你夫畏罪自杀，认下的贪污款项可不少，如此大罪，你家中必受连累，你方才说你的儿子已经长成，那他的未来前程，你可曾替他想过？若你夫犯下的错处并没有这么大，却要这般定罪，你心中便不觉得委屈，不觉得可惜？”
钱氏嘴唇微颤。
“如若夫人信得过锦衣卫，任何心有疑问的地方，尽可道来，此间之语，不会为他人知晓，夫人所言，我们也会查证，断不会给夫人带来麻烦，”叶白汀说完，看向仇疑青，“是不是，指挥使？”
仇疑青站在他身边，威严凛凛，表情肃穆，一看就是很可信的样子：“不错。”
钱氏咬了咬唇：“外子犯了事，依法该罚，家中上下都认，可不该我们的罚，自也不该我们扛，那些大道理，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也不想懂，只想求指挥使禀公办案，妾身真心想帮忙破案，不求有功，但求……但求不要，牵连孩子。”
她目光殷殷，隐有哀求，仇疑青也只道：“锦衣卫依律办案，法不容私，案情尚未清晰，你之所求，本使不能答应。”
他要是随随便便就答应了，钱氏还会犹豫一下，怀疑是不是在哄她，可他说所有一切依法办事，她心里就有了底，如若果真依法办事，如若她举报有功，家中受到的连累一定会减轻！
“我知道外子和男人……”钱氏微微垂了眸，嘴唇咬出白印，“不止一个，因有时候他回来，身上沾染的味道不一样，可这些人都是谁，我不知道，这些脏事我也懒得问，我只知他在外头没有包养小的，没有外室，没有私生子，有个私宅偶尔会用，宅子的下人会到家来支取花用，我看过那些采买单子，都是男人会用的东西……”
叶白汀：“地址，你可知道？”
“知道，就在东街……”钱氏说了个位置，申姜赶紧记住。
叶白汀：“昨日赵兴德回来，可有什么不对劲？回家后可有外人到访？”
“没有的，”钱氏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指挥使也问过，外子昨日归家和往常一样，天快黑了才回，晚饭吃的也不多，表情亦没什么特别，他在家里都那样，板着个脸，不爱对我们笑，吃完饭就去了书房，他经常在那里歇，昨夜也没有人过来找过……”
“今日呢？赵兴德死后，夫人及家里人，可有收到来自外面的提醒，比如‘好好说话’之类的？”
“这个，有的……”
问完钱氏，申姜看着自己写的满满的小本子，忍不住赞叹：“少爷真是神了！什么隐情都能问的出来！不过为什么确定管修竹和孟南星不是赵兴德杀的，就凭衣服？”
把钱氏叫过来就问衣服颜色，一定是心里有了答案！
叶白汀微微点头：“我前后见过赵兴德两次，带上尸体，这是第三次，心中对他已有印象，再有你之前排查到的线索信息，我一一都翻过，如若能证明他不爱亮色浅色的衣服，他就一定不是凶手。”
申姜：“为什么？”
“这几日你和指挥使在外面忙，我也没闲着，”叶白汀道，“那日开棺验尸，我知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但凡有所疑，有当时不理解的东西，都会格外注意，我从管修竹尸身上收集了一些物证，还有孟南星，身体血肉虽不在，头发却在，我曾仔细翻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还真有？”
“有。”叶白汀修眉微扬，目光明粲，“管修竹身上的衣服是家人小殓时换过的寿衣，价值不大，但他左手的指甲缝里，有残留的丝线纤维，不多，颜色却很明显，是很亮的鹅黄色，以及一点点浅碧，这两种颜色，你可有印象？”
申姜挠了挠头，想不起来。
仇疑青道：“同心方胜。”
他找到的证据线索早已分享给叶白汀和申姜，申姜的走访记录，信息收集整理成的册子，包括孟南星丢的那个同心方胜，他自然也看过。
“对啊，同心方胜！”申姜拍大腿，这玩意儿还是他和少爷一起找到的呢！款式素净大方，颜色却并不沉暗，以黄绿为主，用极少的淡蓝配色，上头还醉了两颗不足小指指甲大的红线编成的圆球，鹅黄和浅碧，可不就是方胜下垂坠丝绦的颜色！
叶白汀：“之前我想不通这颜色从哪里来，看到孟南星丢了同心方胜，我便懂了，管修竹死前一定见过孟南星，案发当日的密室，绝不是没人去过。”
申姜：“还有？”
叶白汀：“除却指缝里极小的两截丝绦纤维，管修竹的发间，还有一些银白色的碎屑，颜色很亮，最初我也没看出来，之后和商陆一起讨论对比，确认了那是一种做衣服的工艺，烫金，你该知道？”
“知道！”申姜点了点头，“就是有些特殊的花纹图样，或袖口或肩领，刺绣出来反而不如烫金手艺来的好看，这种衣服造价会更贵，寻常没太多人穿得起，大部分人只是采用一点点工艺制造，显的好看，又不那么贵……烫金，银色，所以那是衣服上的东西？”
叶白汀浅浅点头：“不错，若是金色，和深色搭配相撞并不违和，还能更好看，可银色，大部分搭配的都是浅色衣服，比如赵兴德今天穿的衣服，配上就不好看。”
申姜喃喃：“所以你才问赵兴德平时喜欢穿的颜色……”
“至于孟南星，”叶白汀眉目微垂，“遭遇更加惨痛，我们能找到的只是残存骨头，还有头骨上面遗留并不多的头发，头发经水冲刷，几乎没有任何痕迹，然凶手为了抛尸方便，不叫死者头颅冒出水面，将行凶用的斧头绑在了他的头发上，这一绑，有些东西才未被冲刷掉——他的发间，也有相同的，银色碎屑。”
所以事实很明显了，凶手行凶之时，一定是穿着用了烫银技术的浅色衣服，而赵兴德不喜欢穿这种衣服，家里外头都没有，自也不会是凶手。
申姜哑口无言，静默而无声，问就是一个字，绝，太绝了！少爷怎么这么厉害！他们手上就这点东西，管修竹的坟已经刨过，不能再刨了，尸身不能进行复检，孟南星的……除了骨头就是骨头，就这也能找到证据，少爷的缜密细致，对仵作工作的热爱负责，真的没谁了！
叶白汀转过头来问他：“户部档房，林彬那边，可问过了？”
“问是问过了，”申姜眼神瞟了瞟仇疑青，“可来人是我，对方很不满意，也并不配合，看起来问什么答什么，实则没一句实话……”
叶白汀也看仇疑青。
“此人奸狡，但有所求，必须得换回点什么，你觉得，本使会给？”仇疑青剑眉微扬，声音冷冽，“才学平平，心机不少，身上没几两肉，吹风就倒，没拿得出手的本事，长得又丑，北镇抚司不需要这种人。”
长的丑吗？
叶白汀顿了下，才一脸正色：“指挥使正直。”
仇疑青视线掠过他手腕上的小东西，哼了一声：“找一两个证据而已，还不至于本使卖身。”
这个倒是。
叶白汀轻轻握拳，比了个手势：“那指挥使加油？”
仇疑青：……
指挥使的脸色又沉又暗，堪比六月暴雨天前的漫漫黑云。
少爷您可千万别作死！
申姜赶紧发挥作用，转移重点：“总之那小白脸知道的东西，咱们一定能套出来，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如果管修竹死前不久，见过孟南星，他们做了什么？管修竹身上的伤是那个时候造成的么？为什么户部所有人都说不知道？”
叶白汀一脸看傻子似的看着申姜：“你想想那天是什么日子，他拿着同心方胜去的，还能做什么？”
申姜一怔：“表，表白？”
叶白汀：“孟南星性格比较内敛，不是外放的人，表白应该是鼓足了勇气，不成估计也不会强求，管修竹开朗豁达，当时可能有惊讶，可能有意外，却不至于因为对方是个男人，反应过大，顶多是不接对方的东西，不接受情意，为何指缝里会留有方胜丝绦？”
申姜：“那是……接受了？”
叶白汀更像看傻子了：“他若接受了，方胜因何还在孟南星手里，又落在大夫家，被你我发现？”
管修竹死在七夕当夜，若接受了孟南星的情意和信物，那他的死亡现场，同心方胜早就作为证物，被封存了。
“没有接受这份表白，指缝里却有丝绦痕迹，二人一定是发生了推让行为，有过肢体接触，甚至争执，才会如此——”叶白汀思考，“孟南星并不是会勉强别人的性格，当日因何如此执着？他的行为，真的只是为了表白，还是其它？”
仇疑青也沉目思索：“孟南星比管修竹矮。”
申姜这次领会到了上司在说什么，拳砸掌心：“对啊！少爷不是说过，管修竹小腹上的刀伤并不致命，且刀口方向自下而上，绝非自己为自尽所为，动手者会比他矮，是不是就是孟南星动的手？”
想了想，他又感觉不对劲：“也不对，孟南星心仪管修竹，为什么要冲他动刀？还不至死……”
叶白汀目光微闪：“所以动刀是故意，伤不致命，也是故意。”
仇疑青：“管修竹胳膊后侧有撞伤，还曾服了毒，当夜动手的人，或许不止一个。”
一个只是为了帮他，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凶手。
“还有那个密室——凶手是如何杀了人，又成功出来的？”叶白汀眯了眼，“赵兴德不死，我们或许需要做更多的工作，他死了，有些怀疑方向，反而更明确了。”
二人说话间，四目相对，眼底有相似的情绪流动，叶白汀的眼睛越来越亮，比夏日阳光都要演，明显是想到了什么：“再确认几个问题，我们就能锁定凶手了！”
仇疑青颌首：“不错。”
申姜：……
不错什么啊不错！倒是跟我说说啊！我一点不知道啊！
这还是在外头，隔墙有耳，叶白汀从申姜勾了勾手指头：“附耳过来。”
申姜过去，听少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通吩咐，眼睛瞪成了铜铃，脸上表情也越来越兴奋。
凶手可能是权力最高的人，也可能是懂事的人，不需要上头吩咐暗示，自己就把事情给办了，也有可能，认为自己可以做这个‘清道夫’，还能顺便积累功劳，惠及他人，好往上爬……当然也有可能，是被下了命令。
但无论如何，这个案子，马上就能破了！

第117章 你们是不是有私
正月二十四，天阴，北风朔冷。
天色好像比以往暗得更快，北镇抚司寂静无声，路边立着廊灯，屋角悬着滴漏，隐隐有听不真切的低吟，不知从何处传来，可能是呜鸣夜风，可能是诏狱熬不住的囚犯哀惨，可能是墙外野狗，也可能是来自人心，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声映照，只自己耳闻目睹，别人观之不见。
司里偌大的正厅，今日终于用上了，正中间靠后，‘明镜高悬’匾额之下，是一方长长几案，黑檀的底，两面平直，不翘卷，上置文房四宝惊堂木，高椅带背，非常威武，案几左下，微微靠外的位置，是一方略小的短几，颜色质地与长案几相仿，看起来像是同一套木头打造，只是大小不同，一宽敞大气，一精致小巧，一靠里，一往外，上面也放了笔墨纸砚，小几边椅子上，还放有一个软软的小坐垫，因有案几相隔，藏得倒是很好，除了坐在里面的人，外面不会有人看到。
再往外，就是两排椅子，中间隔有小方几，用来放置茶水杂物，排的整整齐齐，井井有条，数量这么多，一点也不显拥挤嘈杂，反而趁的整个厅堂更为大气正派，肃穆凝静 。
申时末的时候，这两排椅子上坐满了人，互相还都认识，除了本次案件的相关人，户部尚书万承运，侍郎邓华奇，金部郎中蒋宜青，仓部李光济，档房林彬外，还有刑部侍郎贺一鸣及文书，两个大理寺少卿周仲博和王季敏。
案件相关人都在，意思就很清楚了，就是要破案，至于刑部侍郎和两个大理寺少卿的存在……去年七夕管修竹的库银贪污案，不就是他们联合结的案？今日若有不同结果出来，追责什么的，可是要好好讨论讨论了。
大家座次按官职分的，谁高谁在前头，至于户部档房林彬这种，算不得正经官的，就算前面有座位，他也没敢坐，低眉顺眼的站在一边。
两边人面面相觑，面沉如水，偶尔视线来往里，闪着别人不懂的光，却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旁边有几个人守着呢，门口有守卫，厅堂也有，这都不是隔墙有耳了，是直接把耳朵放到你面前，你敢商量点什么，暗示点什么吗？
不多时，廊外脚步声响起，是仇疑青带着叶白汀和申姜，走了进来。
指挥使不必说，自然是长驱直入，走到最里面，最中间，最大的长案几后，掀袍坐下，叶白汀则落后他一步，到了同色系的下面小几边，停了脚，等仇疑青坐下，才掀了袍，坐在那个软软的小垫子上。
至于申姜……申百户一如既往，站在指挥使案几下方，少爷对面的位置。
不是说他没位子，他已是百户，在这群有的没的官前，还是配一个座席的，可他不想坐，自打和少爷配合办案，每一次最后的案前问供过程，都很刺激，他光是想想接下来少爷的各种手段，逼的凶手从负隅顽抗，死不承认，倒被戳穿真面目，证据在前，不得不承认事实的场景，就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看到！
要不说指挥使和少爷不是一般人呢，就这场景，他们还能憋得住，一个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跟谁欠他们千两万两银子似的，他这里，光是控制表情就已经很费劲了，坐什么坐，还是站着，能动一动的爽！
厅堂肃穆，安静无声。
仇疑青高坐案几之后，声音微扬：“今日缘何请诸位前来北镇抚司，想必诸位心中已经明晰。去年夏日，江南水患，户部奉旨拨银赈灾，不想库银拨出，到江南时竟不足三成，中间贪墨者何人，为祸者何人，袒护者何人——及至今日，案情更生波折，又添两名死者，管修竹的‘畏罪自杀’，显是误判，今次真相呈堂，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这话贺一鸣就不爱听了，去年的案子是他主理，说的这么明确，让别人怎么想他？岂不是显得他很无能？
“若真证据确凿，真相明晰，指挥使直接呈送御前便可，不必如此冠冕堂皇。”说的好听，你不也是证据不足，想着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博一把？
“北镇抚司办案，不似刑部，”仇疑青倒也不急，话音慢条斯理，“动机，物证，人证，口供，每一样都要严丝合缝，有一点对不上，存有质疑空间，便不算事实明晰，不能结案。”
贺一鸣脸一僵，皮笑肉不笑：“倒也不必将你我分得这么清楚，我朝律法严明，刑部办案也都合规合矩，从无擅专，指挥使若有意见，何不御前弹劾？”
“贺大人很急？”仇疑青眼皮一撩，“可惜本使这里，办案优先，折子要稍后才能呈往，要委屈贺大人多自在片刻了。”
贺一鸣：……
房间一时寂静，空气紧绷。
叶白汀视线环顾一圈，见申姜不停的给他使眼色，眉毛都快飞出去了，只得面带微笑，浅声道：“今日北镇抚司上下忙碌，有些证据又得申百户亲自去取，时间便晚了些，好在夜够长，屋够暖，今晚，便劳烦诸位大人赏个面，听一听案情故事，配合指挥使抽丝剥茧，解惑真相了。”
仇疑青话音冷肃：“若是不想在这里也可，诸位皆请随意。”
座上人迅速交换了个眼色，没谁动作，心里是否有想法……别人就不知道了。
贺一鸣也没动，只是端了茶，一个‘不小心’，把茶盏掉在了地上，茶盏落地即碎，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就这点声响，厅堂大门立刻被推开，两队锦衣卫随即冲上来，数量得有二十来个，个个飞鱼服加身，绣春刀出鞘，刀锋在夜色中泛着茫茫寒光，冷厉眼神下，都是杀气。
所有人：……
就这阵仗，谁敢走？稍微一点响动，就能冲进来这么多人，锦衣卫今晚怕不是全员加班，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北镇抚司围了起来，别说人了，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贺一鸣抬了抬眼皮：“抱歉，一时手滑。”
仇疑青挥了挥手，两队锦衣卫绣春刀收鞘，行了个礼，流水似的下去了，队列无声，来得快，去得更快。
贺一鸣有些意难平，话音里便透了出来：“本官不知，北镇抚司竟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威胁朝廷命官，不怕我等上告天子么？”
那边申姜已经勾了勾手指头，让边上侍卫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了，还皮笑肉不笑，顺便给贺一鸣上了另一盏茶，礼数周到极了：“这不是巧了么？贺大人怎么知道我们指挥使才从皇宫出来？是想看看另一道密旨？”
贺一鸣：……
合着你们还先告状了是吧！ 上回拿来圣旨，叫刑部大理寺协同办案，这回又是什么？便宜行事，随便处置他们这些朝廷命官，都不用上报的么！
他面色微凛，视线滑过申姜，落在仇疑青身上：“北镇抚司好足的气派，纵夜长屋暖，冻不着在座各位，可我等为朝廷效劳，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都需要休息，何不避言闲话，直接进入案情？”
申姜哼了一声，你不是能耐着呢么？再挑衅啊，你怕什么，挽什么尊？话说的冠冕堂皇，别人就瞧不出你的怂了？
仇疑青懒得耍这点嘴皮子，倒显得自己格局太小，下巴微抬，指向下方小几：“叶白汀，你来，同诸位大人说说孟南星的事。”
“是。”
叶白汀低了下头以示礼节，就缓缓开了口：“今月十五，上元节，我陪指挥使视察民生，行至管修竹私宅时，发现一截人类掌骨，感觉事有蹊跷，就在附近勘察，果然又见院子里有不少碎骨，非禽非畜，皆是人之所有，不仅院子里，沿着大门往外走，去往城郊方向，同样有散碎白骨——几日后，又有人类头骨在护城河冰层被发现。”
“我在指挥使命令下，做了尸检工作，很快鉴别得出，死者男性，年龄在二十至二十八之间……经多方排查确定，此碎骨多重特征与孟南星相符，此人乃是户部仓部郎中，本该在去年腊月二十二这日，离京丁忧。”
“小孟大人的死很遗憾，此前因尸身被毁，无人知晓，眼下，在座诸位应该都知道了。”
“这个人的死何需赘述？”座上的蒋宜青开了口，“赵大人畏罪自杀的时候，不是已经承认了这桩罪行，时间地点都有，说得清清楚楚，此事我等同僚听了也很震惊，也很心痛，但事实已明，这里就不必讨论了吧？”
叶白汀视线掠过他，落在末座的李光济身上，提起孟南星三个字，提起孟南星的死，在座所有人都没什么表情，因早就知道了，也早有准备，唯有李光济，纵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悲伤过，难受过，现在仍然克制不住，紧紧抿着唇，眼圈慢慢红了。
“赵兴德的确留有遗书，说所有事都是他做下，人也是他杀的，却没说怎么杀的。”他声音有些慢，却足够清晰，“孟南星，是在意识尚存的时候，被人用利斧剁碎的。”
房间气氛一滞，所有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孟南星为亡母办完丧仪，和所有相熟的人打过招呼，在决定离京的这一天，腊月二十二，他去了管修竹的旧宅，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熟人，二人言谈间发生分歧，孟南星意志坚决，便被人灭了口。他先是被制住，打晕，后又被带到狗屋，在意识尚存时，被凶手用管修竹喂狗啃骨头的斧子，一下一下剁开，凶手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仍嫌不够，当日在外面找来一群野狗，将孟南星散碎的尸块啃得干干净净，才带着头颅出门，扔进了护城河。”
叶白汀一边观察在座某些人的表情，一边道：“赵兴德遗书里只说，孟南星收了好处，却又突然反口，他看不惯，是以下手杀人，只是看不惯而已，有那么深的仇恨么，非要碎尸喂狗？”
房间静默片刻后，户部尚书万承运叹了口气：“锦衣卫有疑，如何细究深查都不为过，可若一切如你所言，孟南星和人有争执，被制住打晕，二人那么深的成见，那么浓的敌意，他因何不吵不叫，不高声求助，任人施为？”
“万大人好问题，”叶白汀缓声道，“方才指挥使也说过了，北镇抚司办案，要的是所有逻辑证据圆满成链，不存在任何质疑，这个问题，用不着辛苦指挥使，便由我回答万大人，因管修竹的宅子十分特殊，开间普通，纵深却极深，越往里，越安静私密，别说吵架呼喊，就是凶手用斧头剁尸，不也无人察觉？”
“二人既是熟人，纵有争执，也会知道对方的想法，做事风格，如若凶手本性一直隐藏的很深，又惯会哄诓，孟南星一时为话所迷，露出空子被对方打晕，也是很正常的事。”
叶白汀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碎尸检验过程复杂，缺少更多案发细节佐证，然所有碎骨除了野狗啃噬牙印之外，边缘切口都十分整齐，间有血荫，很明显是利硬凶器所为，生前伤；死者头骨在河道冰层发现，经仔细验看，后脑颅顶处有撞击伤，没有碎裂痕迹，但足以致晕——所有尸检格目都详细记录再测，若万达人有疑，可请仵作复验。”
万承运没再说话。
叶白汀：“万大人可还有疑问？”
万承运不得已，开口回道：“北镇抚司既已查清，死因一事，本官无疑。”
“诸位大人呢？”叶白汀又看了眼四周。
在座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别的表态。
叶白汀等了等，不见人质疑，便继续往下：“如此，我们便来看杀机，赵兴德遗书所言，针对的是过往利益，说孟南星在贪污案中，得了很多好处，最终却要反口，孟南星得了多少好处？是怎么操作的？我们指挥使带人查过，发现户部库银外拨，有极严密的手续，流程手续众多，光是签章，就不是他一个小官能办得了的，至于在外洗的那一圈……孟南星没什么族人，也没什么亲戚，他的银子，纵使分了很多，又是怎么转到手的呢？”
蒋宜青冷哼一声：“所以他有帮手啊，不就是赵大人？有上官护着，哪里用得着他亲自活动，赵大人就能一起都办了。在下官看来，这可不是什么重大疑点，贵司若拿此做证据，可一点都不铁啊。”
叶白汀：“帮手，上官护着，不需要自己动手，二人的关系很好？”
蒋宜青声音讽刺：“自是关系很好，不好，怎会带着一起发财？”
叶白汀：“关系这么好，又何来的杀机？”
蒋宜青愣住。
“有什么一时想不通的，好生解释沟通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出手杀害，还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叶白汀看着蒋宜青，“蒋大人可能给我答案？”
蒋宜青说不出来。
叶白汀眸底微动：“不过蒋大人倒是提醒了我，孟南星与凶手有私，蒋大人知道么？”
“我为什么知道？”蒋宜青像被咬了尾巴似的，眼神很凶，“他跟赵兴德那些脏烂事，你去问他们啊，缘何来问我！”
叶白汀眼梢微眯：“因为蒋大人你，与赵兴德有私，赵兴德这方面的事，你不是都知道？”
蒋宜青有点慌：“我，本官哪里有，你少血口喷人！”
叶白汀：“我只说了他们有私，没说是有私交私情还是私情，蒋大人慌什么？”
蒋宜青：……
想骂脏话。
“不过蒋大人点明了，倒省了我的事，”他转向万承运：“万大人可知道此事？”
万承运眉宇沉着，一派肃静：“属下便是有私，也是要避着人的，本官怎会知情？”
“有道理，”叶白汀煞有其事的点头，又问，“那万大人，和孟南星有私么？”
万承运眯了眼：“指认朝廷命官，锦衣卫可有证据？”
叶白汀浅浅叹了口气：“万大人不想说，也能理解，所有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不是？那在座下官，蒋宜青呢，万大人可与他有私？”
这次不用万承运，蒋宜青自己都跳脚了：“没有！你怎么回事？让你问案子，说人命，你问的都是什么？”他还指着叶白汀，看仇疑青，“指挥使大人！你们锦衣卫就是这么办案的么！”
仇疑青按着惊堂木，一派云淡风轻：“之前说过了，夜长屋暖，今夜要过的细节很多，包括死者的人际关系，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离开，去告御状也可以。”
蒋宜青：……
你外头埋着那么多锦衣卫，让人怎么走！
他彻底没了话，只是仍然气得不轻，看向叶白汀的眼神相当不善。
叶白汀却没有理他，看向一直紧紧抿着唇的李光济：“你心仪孟南星，那关于他和上官的私情房事，你可知晓？”
李光济拳头握得很紧，没有说话。
叶白汀：“他觉得这种事很恶心，每每事后必会呕吐，以致于找回来的头骨里，牙齿内侧，有大量被反流胃液腐蚀的痕迹，他如此痛苦，你可看到了？”
李光济紧紧咬着牙，仍然没有说话，但神情状态明显更紧张了。
叶白汀眼眸微垂：“此次户部查案，可是叫我北镇抚司上下大开眼界，苦力，美色，背锅人，每一个新进来的人，在踏入户部门口的那一刻开始，就暗中标好了价钱，哪条路是你该走的，哪种事是你该做的，哪些眼色是你该看该识的，都早早规定好了，不允许你偏离，不允许你叛逆，不允许你不从，想要抗衡……”
“上司要为难一个下属，可太简单了，比如——李光济你，什么都让你做，整个户部的公文都让你过一遍，美其名曰锻炼你，培养你，等你哪样都做得熟，做的好，就是升迁的时候了，然而你并没有升迁，反而公案上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做不过来，你但有怨言，哪怕是拖延了一点点，就会被立刻翻出你做的事里的错误，要罚你，你是认罚，还是乖乖做事？”
李光济眼角通红。
“你遇到了这样的强势压迫，你妥协了，乖了，听话了，但别人没有，管修竹从进来就是个硬骨头，并不服从上司‘其它事项’的安排，也被安排了这些事，是不是？他是怎么选的？”
叶白汀视线微顿：“他最初遇到的招揽暗意，和孟南星一样，是不是？”
李光济嘴唇都要咬破了，仍然没说话，看来今日过来，有人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叶白汀也不着急，反正夜还长：“将在外，正好造谣，上官工作内容特殊，总有忙碌不在的时候，有人暗暗藏了小心思，趁机造谣，想坏别人的路，把竞争对手挤兑走了，自己的路不就平了？蒋大人，你可干过这种事？”
蒋宜青先前吃了亏，这次一点都不想理他。
叶白汀：“你可帮上司调教新人，可有暗中欺负打压，可有在上司明确想要的时候，推了孟南星一把，可有在上司不悦的时候，领会意思，让新人尝点苦头？”
“你说你劝过管修竹，曾友善提醒，好意相劝，甚至还热情的帮忙想好了说辞，告诉他怎么在上官面前认错，示弱，好取得上官谅解……实则你根本不想帮忙，你早在上官那里打地小报告，引导过上官情绪，他不去便罢，只要他一去，等来的未必是上官的原谅，还会有更深的惩罚……所有做过的这些，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么？”
蒋宜青一怔。
叶白汀清润的声音在夜色里有种淡淡的疏冷，听起来寒气逼人：“至于那些各种拉偏架，美其名曰平衡之术的小把戏，更是数不胜数，都在锦衣卫查到的证据里。那些厚厚卷宗里，我看到的孟南星，最初入户部，是满怀理想和抱负的，他积极努力，一来便完成了几件大事，立了功，却也早被上官盯上，多次示意权色交易，他不从，所有功劳就不是他的了，无法晋升，无法调派它处，公案上积压的公文一摞又一摞，他做多错多，罚银达到了恐怖的数量，为了那些公务，他开始没时间吃饭，没时间回家，经常被通报批评，再不从——就犯下了大错，罚银都不能挽回，须得有人保才能过的那种。”
“寒窗十数载，头悬梁锥刺股，他不能对不起辛苦拉扯他长大的寡母，前路难走，后退不能，没办法，他只得妥协。此后每月，他都会有三四次彻夜不归，‘忙’到在官署过夜，四到五次被某些人叫到外面私宅，行那颠鸾倒凤之事，但他控制不住内心的厌恶，之后会呕吐，会请病假，他的身体一直不好，锦衣卫问过相问大夫，只要好好用药，能养好的，他偏不愿，李光济，你可知是为什么？”
李光济浑身一震。
“他从一个眼睛里有光的少年，变得颓唐，失去光彩，像蒙了沙的珍珠，你就不觉得可惜么？”叶白汀直直看着李光济，“腊月二十二那日，他根本没有出城，他被人残忍的杀害，用最锋利的斧子，一块一块把身体剁碎，尸块被野狗啃噬，头颅被扔进冰冷的河水……”
李光济突然抱头：“别说了……别说……你别说了！”
叶白汀：“你不想为他伸冤么？孟南星的头发里，有凶手不小心落下的这银粉屑，是某人衣服上会用到的东西，我问你，户部官署，谁曾穿过这样的衣服？”
李光济没有配合招供的意思，但这时候，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了椅子上的一个人。

第118章 人不要脸的程度
随着李光济的视线落点，所有人齐齐看向了万承运。
叶白汀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万大人？原来你爱穿烫银的常服？”
蒋宜青立刻接了话：“烫银的衣服有什么好稀奇的？但凡手里有点银子，都穿得起，户部不光我们尚书大人，我自己就有好几套，李光济这种穷鬼都做了一件以备不时之需，林彬这种不需要应酬的档房文书，我也见他穿过，怎么，我们都有，所以我们都是凶手么？简直可笑。”
“有和穿，是两回事。”
时间过去太久，申姜带着锦衣卫走访排查的时候，问过万承运在去年七夕晚上，小年前一日，分别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很多人表示记不起来，印象比较模糊，说日子特殊，万承运好像换过衣服，不能确定，案件的相关人都在这个屋子里，又都含含糊糊，不敢说实话，可见万承运的权力威压到了什么程度。
七夕这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经历者定然记忆深刻，外人不记得万承运穿了什么，还算正常，屋子里的这些人，肯定记得。
李光济的指认，蒋宜青的突然跳脚，就是佐证。
“蒋大人是不是捷径走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一边提防着别人抢你的捷径，一边享受捷径带来的红利，并竭力维护，”叶白汀盯着蒋宜青，“可知别人并不喜欢你这样的捷径，只想凭自己实力，却不可以。”
蒋宜青明显听懂了他的话，唇角扯出讽刺弧度：“不过都是自己选的路，又没犯法，没必要分出个高下吧？我干我该干的活，别人愿意努力就努力，实力什么的，也没必要那么吹，孟南星要真是那么有实力，什么能挡得住他？路走不出来，还不是自己不行。”
叶白汀：“同指挥使第一次去户部时，我们就发现，你对孟南星有隐隐敌意，明明他很低调，不揽事，不贪功，看起来没点上进心，甚至病假连连，公务都不怎么干了，你为何对他如此忌惮？于业绩立功上，明明李光济做的最多，你却丝毫不在意……孟南星是你的竞争对手，是不是？你是不是知道，上司更喜欢他，没那么喜欢你？”
蒋宜青都被戳中了痛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放——”
“啪——”
仇疑青案几上的惊堂木一拍，眸底冷光微现：“北镇抚司大堂，容不得人放肆。”
蒋宜青脏话憋了回去，手指指着叶白汀：“这不都是你猜的，有证据就拿上来！”
“好啊。”
叶白汀一伸手，申姜就端了个托盘上来，蒙布打开，是两把钥匙，一把大些，一把小些，都是黄铜质地，光看钥匙材质，就知对应的锁一定不是便宜货：“万承运私宅的钥匙，赵兴德私宅的钥匙，蒋大人不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会有？”
蒋宜青脸色大变：“你们搜了我的屋子！”
“蒋大人慎言，”申姜一脸严肃，“北镇抚司办案，纪律严明，怎会随便收你的屋子？不是你家遭了贼，下人大呼小叫的求帮忙抓，锦衣卫才进去的？”
蒋宜青想了想，的确有这回事，就在前天晚上，动静不大，他只被吵醒了一瞬，因白天工作实在太累，懒的起来，听管家说没事，才没管，原来是锦衣卫趁那个时间进去了么？
申姜一看就知道是在想什么，啧了一声：“别以为你自己脏，看到的人都脏，不是你提醒下人有些东西很重要，让人注意看守？那么着急的时候，你那管家还记得抱着你放东西的宝贝盒子跑，你该感谢人家。”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不过有没有这个东西，都不重要，事实我们已经掌握了，两处私宅的下人都有口供，便是等到今日问你搜检，也是合法合规，你拒绝不了。”
叶白汀：“蒋大人还不承认么？你这些年在户部的悠闲日子，升的官阶，明明没怎么做事，却能揽了别人的功劳安在自己头上，整个大厅占最好的位置……仰仗的是什么？”
蒋宜青恼羞成怒：“我与两位大人同是户部官员，上下级关系好，有个对方的钥匙怎么了？有些话不方便在官署说，寻个私密些的地方，不可以么？你是亲眼看到我跟赵兴德苟且，还是跟万大人睡了？有人证口供是吧，人证是亲眼看到我们上床办事过程了么！”
申姜：……
不要脸的人他见的多了，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干没干过那种事，声音，响动，床上的痕迹，事后要的水，你二人的状态，难道非得别人盯着你办事，才叫正经证据？你不要脸，人家还要脸呢！
叶白汀倒不惧这个，给了申姜一个安心眼神，又道：“既然你和赵兴德这般亲密，应该算是他心腹了？”
蒋宜青现在只想避谈前面的话题，立刻点了头：“自然！”
叶白汀：“那他的事，你应该都清楚？”
蒋宜青顿了顿，感觉自己入了别人的套，说不知道，反而不对了，只能模模糊糊的回了句：“大概吧。”
“你可知他在任上的贪污行为？”
“这个……算是感觉到一些。”
“为何不举报？”
“没有证据，又是以下告上，麻烦多多，我何苦呢？”
“赵兴德为什么要杀害孟南星？”
“这个我真不知道……”
“那他平时对待孟南星的态度，你应该知道了？”叶白汀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速非常快，并没有留给对方太多的反应时间，“他是不是强迫孟南星，孟南星是不是不愿意？”
“我……”
“连这些事都不知道，你算什么心腹，又凭什么有别人家的钥匙？”
“知道！我知道——一点！”蒋宜青却不过这个逻辑，瞪着叶白汀，“孟南星就是矫情，明明接了大人送来的好处，也扭扭捏捏上了大人的床，却总是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推三阻四，大人给了他多少好处，他一天到晚就知道请病休，于官署一点建树都没有，他怎么不好好检讨检讨自己？”
叶白汀：“给了好处？很多？蒋大人不妨展开说说。”
蒋宜青：……
他闭了闭眼，控制住扭头看万承运的冲动，咬着牙，道：“比如去年正月，赵兴德让档房跑了几回手续，置给孟南星两个铺子，帮他在寡母及外头人面前做面子；到了夏天，见孟南星食欲不佳，日日给他订酒楼的饭，还将手里正在做的一桩进款项目转给了他，钱进手里头多少，还不是看别人给多少；李光济那个傻子只知道做事，功劳被赵兴德算在孟南星头上也不管，孟南星的年底考绩是优！还有他卖出的那些字画……”
申姜早就得到了少爷的眼色，蒋宜青一边说，他就拿着档案卷宗一直记，等蒋宜青说完了，还立刻递上笔来，让他签押——
“你既然已自陈口供，就是知道赵兴德贪污库银的人证了，再改口，可别怪我锦衣卫的刑重。”
蒋宜青一脸不高兴，跟死了爹似的，可事到如今，他话说了那么多，现场见证人这么多，他如何能不认？拿过纸笔就签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
叶白汀又问：“赵兴德何故杀害孟南星，你可知道？”
蒋宜青头都开了，也不好不答：“我怎么知道，可能就是因为他不听话呗。”
叶白汀：“不听话？”
蒋宜青：“是，以前还算乖顺，顶多是推三阻四，说身体不好，干什么都慢吞吞，自腊月里寡母去世，他就整个人浑浑噩噩，跟丢了魂似的，病也不愿意装了，大人来问就是不愿意，直接不伺候了，我见过他拿着一个同心方胜，在没人的地方发呆，也问过，但他很敏感，不想别人看到，我猜，他大概是心里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他喜欢管修竹啊，”蒋宜青满含讽刺的看了李光济一眼，“有些人没出息，给多少默默关心，人家就是看不到，有些人呢，就是有本事，死了也能吊着人家。”
李光济声音都抖了：“你——”
蒋宜青比他还强势，下巴一抬：“我怎样？我哪一点说错了？你有本事，孟南星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知道跟我叫板了？呵，没卵蛋的玩意儿。”
李光济气的脸色爆红，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的压了回去。
叶白汀还是不着急，人的情绪是有阀值区域的，李光济过于胆小畏缩，一次两次的刺激不够他动，三次四次，可就未必了，等到最后压抑不了的时候，他总需要一个发泄通道。
到时……本案就能添新口供了。
叶白汀视线滑过房间，万承运似乎没什么变化，贺一鸣眼睫微垂，掩住了眸底情绪，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至于两位大理寺少卿，从开始到现在，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都没说过。
“说说管修竹吧。”叶白汀转了个方向，道，“管修竹死前，孟南星进过他的房间是不是？”
经过前一轮紧张刺激，只要火不扯到自己身上，蒋宜青竟然感觉很舒适，不像最初坐在这里时浑身带刺，语气也没那么冲了：“我不知道。”
“你撒谎。”
叶白汀看着他：“户部修葺是过完年的事，管修竹之死在去年七夕，那时你们的办公地点并不在大厅，而是在各自的小书房，依照房间分布图——”
他一伸手，申姜就把画好的图递到了他掌心。
“管修竹的房间在东拐角靠里的位置，去他那里没别的路，必须得经过你的书房，”叶白汀指着二人房间的位置，“夏日天热，你纵是有什么小心思，要关上门，窗子必也不可能关，不管谁去他的房间，你一定会看到。”
“没看到……便是你对指挥使说了谎，你其实没在房间，去了别处？”
“我在自己房间里！”
蒋宜青见根本瞒不过去，咬了牙：“没错，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叶白汀视线滑过厅堂，“正好诸位大人的也在，做个见证。”
蒋宜青：……
“孟南星手里拿着那个同心方胜，能去干什么，他敲开管修竹的门，自然是为了表白。”
申姜听到这个话，不由自主想给少爷竖大拇指，当时的真相，因案件相关人都不愿透露，他们只能根据现有证据推测，可就算推测，他自己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少爷就不一样了，什么都能猜中！孟南星那也果然是去表白了！
他拿出证物盘里的同心方胜，问蒋宜青：“你说的，是这个东西？”
“是。”蒋宜青看完，“怎么会在这里……”
申姜：“这个就不关你的事了。”
叶白汀稳的很：“蒋大人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动静？”
蒋宜青撩了下眼皮：“这跟案子有关系么？”
“自然，”叶白汀缓声道，“赵兴德遗书上认了这桩凶案，也只是认了这个结果，没有讲说任何做案过程，动机，锦衣卫走访排查之后认为，管修竹的死因存疑。既然当时刑部辛辛苦苦查到密室，误判为‘畏罪自杀’，那这个杀人过程，我们总得寻出来，挖个明明白白，现在知道孟南星去过，可不就得问清楚？”
“那我也没看见啊！我只是见他敲了门，管修竹让他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尽数不知！”
“动静呢？你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距离那么近，可否有听到声音？他二人可有发生争执？”
蒋宜青本想直接说没有，不知道，可对上叶白汀的眼睛，那双眼睛清透深邃，像遥夜藏起来的寒星，他就觉得这少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到了，问话只是一个过程，看别人撒没撒谎，才不怕别人不说……
蒋宜青心生忌惮，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轻慢敷衍，哼了一声：“我也在忙，哪有心思总听着他们，只是听到了类似撞到什么的声音，二人说话声音也有些大，似乎起了争执，但争执的内容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叶白汀沉吟：“孟南星……是个经常和人发生争执的人？”
“不是。”蒋宜青呵了一声，“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那为什么起了争执？他不是喜欢管修竹”
“你又在怀疑我什么？”蒋宜青瞬间警惕，“我没有撒谎，我就是看到了他们的影子——大晚上的，哪个房间都有烛台，他二人靠近，纠缠，多多少少会映在窗户纸上，我看到了有什么稀奇？”
“影子？”叶白汀招了招手，申姜就拉了一个锦衣卫同僚，站在旁边的灯烛之下，做了个搭肩的姿势，叶白汀问蒋宜青，
“是这样么？”
蒋宜青看着地上的光影，慢慢点了点头：“差不多。”
“这样呢？”叶白汀比了个手势，申姜右手的两个手指就伸向了对方的下巴，轻轻一挑。
蒋宜青摇了摇头：“没有。”
“他们之间可有推拉的动作？接纳和拒绝的动作？”
随着叶白汀说话，申姜和同僚摆出不同的姿势，包括靠得更近一些。
蒋宜看着二人落在地上的光影，若有所思：“也有……但他们站在灯烛正前的时间并不久，我也只是看到了这些，再没有别的。”
申姜便懂了，为什么要在晚上问这个案子，因为只有晚上，灯烛才能打出这样的影子，方便别人回忆！
把房间里的事详细问完，叶白汀又问：“之后呢，孟南星走后，可还有人来，你看到了谁的影子？”
“没了，”蒋宜青果断摇头，“再就是刑部那边来人查东西，要求配合，我们都去管修竹房门敲过一圈，他都不应，到最后时间来不及了，赵大人才请了万大人，一同过去察看。”
叶白汀点了点头：“我记得卷宗上记录的很清楚，管修竹的死，赵兴德是第一个发现的，是他踹了门进去，发现管修竹倒在血泊之中，小腹插着匕首，感觉事关重大，第一时间检查房间内部，而这个时候，你们尚书万大人是一同进去的，对么？”
“是。”
“二人进去之后多久，你们才进去？”
“出了人命，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大约五六息过后吧，里头叫人，我们才进去的。”
“可有发现任何异常？动作，或者影子？”
“都没有……吧？”
“既然你看得清清楚楚，孟南星走后，管修竹的房间就是一个密室，没有人进去过，那赵兴德是怎么杀的人呢？”
“……不知道。”
贺一鸣坐的有些烦躁，看向叶白汀：“你在这里赘言这么多，到底想说些什么？”
“自然是找出真正的凶手，还原命案现场。 ”
叶白汀手束在袖子里，下巴微扬：“指挥使带领我们寻到可疑方向后，下了大力气排查，得知七夕当日，孟南星在济春堂买了一颗‘毒丸’，从邻居屠户那里拎了一小桶猪血，凶器匕首之前在刑部封存，现在已调到北镇抚司，匕首普通，没有特殊印记，只刀鞘上有户部徽记，匕首，户部所有人都拿得到，没有特殊指向性，‘毒丸’，大概率是加在茶水里——”
贺一鸣就不同意了：“当日案发现场的茶水，本官已命仵作仔细查过，并无毒物痕迹！”
叶白汀：“你当然查不出来，因为孟南星被骗了，那颗‘毒丸’，是别人告诉他的，一种让人心跳变慢，看起来像进入假死状态的药，地点何处，卖家何人，欲买得对暗号，非常神秘，且数量不多，他信了，去买了，但其实并不是。”
贺一鸣不懂：“为什么？”
“来户部两年有余，最初不明白，不喜欢，之后飞不走，死不了，到了这时，孟南星有什么看不透的？上官都有什么手段，他怎么会不清楚？”叶白汀声音微寂，“管修竹像一条鱼，已经入了别人的网，网越来越紧，越来越拽向岸边，已经不可能出的来，库银贪污这种大案，既已上达天听，就必须得有人命填进去，上官早就有了共识，该推谁出去扛这个锅，他要怎么做，才能保得住人呢？‘畏罪自杀’，竟然是唯一的，可行的法子了。”
叶白汀声音很慢：“他甚至还专门找了某人——喜欢他身子的人，他强忍着屈辱，去讨了主意，可能为此还付出了一些代价，这人才答应了帮忙，所谓‘假死毒丸’，就是这个人指点给他的，他才会信的那么彻底。”
“可他在‘劝说管修竹同意’这件事上并不自信，便又加了一条，他要告白。”
“七夕当日，他踌躇了很久，直到不能再等，拿着准备了很久的同心方胜，去敲了管修竹的门，这一幕蒋宜青刚才说过了，可以为证。哦，刚才忘了说，”叶白汀又转向申姜，“申百户找到了这枚同心方胜，你们都看到了，去年腊月二十二，它被孟南星不小心落在了一户人家，是以七夕当日的告白，管修竹并没有接受，东西也没收。”
申姜立刻挺起了胸膛，没错，老子找到的！
叶白汀又道：“日前开棺验尸，我在管修竹的指缝间，找到了与同心方胜颜色质地一模一样的丝线残留——只是不接受告白而已，为什么动作那么大，丝线都扯了下来呢？这两个人，都不是偏激暴力的人。”
房间内众人皱了眉，对啊，为什么动作这么大？若非挣扎甚至撕扯，怎会连丝线都落在指缝？
叶白汀：“因为孟南星劝说管修竹，这个劫他过不了，许连这夜他都过不去了，提出了假死建议，并且告诉他，方才的茶水里已被放了毒丸，不管他愿不愿意，这假死药都已经吃下去了，稍后不久，他就会昏迷。”
“管修竹震惊之下，自然会推开他，二人的争执便在这个时候，管修竹甚至因为力气太大，撞到了背后的书架，胳膊后侧留有淤青，但孟南星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自不会容他躲避，拿出匕首，刺入了他的下腹——”
“他知道管修竹是个什么样的人，管修竹可能不在乎自己，愿意燃尽生命，也要为了心中坚守的东西撞个头破血流，可如果加上他呢？他的命不够，再加上管家族人呢？”
“孟南星告诉管修竹，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殉情，如果不这么做，他的家人会受到连累，他已经开了头，喂他吃了药，动了匕首流了血，管修竹如果不继续，让这个局做成，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如果在座之人有了解管修竹的，就会明白他这一刻有多痛苦，他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未来，却不能舍弃别人的未来，而且就像孟南星说的那样，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药都已经吃了，小腹上血都在流，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
“孟南星离开房间之前，把藏在衣服下的血袋洒在了管修竹的身上，地上，管修竹心里明白，如果这件事被人发现，或者中间出了失误，那最后来到他房间的人，就是最可疑的，他虽未接受孟南星的情意，却不忍心别人被他连累，是以他自己关了门窗，自己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这便是密室的全部。”
叶白汀看着贺一鸣：“刑部没验出毒来，因那颗毒丸并不是毒，只是致人昏迷的迷药。管修竹小腹伤口并不致命，浅且窄，哪怕耽误了会工夫，叫大夫过来，仍然可以医治，他的死因——尸检结果，管修竹死于毒杀。”
“你怎么回事，才刚说了没毒，只是能将人迷晕的药，这毒又是哪儿来的？”贺一鸣很有话说，“照你说法，密室过程已经完成了，门窗也关上了，那个房间别人不可能再进的去，可发现时人已经死了——”
叶白汀：“谁说没再进去人？房间门，不是被人踹开了？”
贺一鸣：“可那是死了之后——”
叶白汀眯了眼：“你再好好想想，确定是人死了以后，别人才进去的？”
房间陡然安静。
叶白汀：“毒丸是假，只致晕，不致死，小腹的刀口浅而窄，亦不致命，连现场大量的血都是事先准备好的血袋，那赵兴德踹开房门时……管修竹并没有死，现场自也就不是密室了。”
细思极恐。
“你的意思是……”贺一鸣眉间微皱，“ 管修竹是被人踹门进屋后，遇害的？”
申姜嗤了一声：“老子在旁边演了那么久，你是眼瞎了看不到，还是耳聋了听不懂人话？”

第119章 你是凶手
随着申姜的话，房间内一片静默。
谁能想到呢，不仅所谓的‘畏罪自杀’，连密室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密室，人也没自杀，就是孟南星为了救管修竹，做了很大的努力，设计了一连串的计划，想要劝说管修竹假死，管修竹未必肯，因他有自己的坚持和信念，可孟南星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甚至赌上了自己的尊严和情爱，再加上‘家人’这个筹码，时间也来不及……管修竹只能先接受。
他腹部中刀，刀口浅而窄，并不致命，混在茶水里喝下的也只是迷药，只能让他昏睡，不会致死，可昏迷的人不能动不能说话，对外界不会有反应，如果有人趁这个时候杀了他……又有谁能知道呢？
如若事情败露，‘畏罪自杀’这个结果没有被承认，刑部细细纠察，追根溯源，最后查到的一定是孟南星，这个做了大量准备工作，留下了太多痕迹的人，而不会怀疑到真正凶手。
绝，这手法太绝了。
更绝的是，刑部竟然随随便便就被糊弄过去了，好像瞎了眼，一点痕迹都看不到，就此结了案。
叶白汀看向万承运：“七月初六，孟南星因‘公务繁忙’留宿户部，当晚万大人过了三更天才回家，你们都聊了什么？万大人都教了他什么？”
万承运垂了眸：“你这话，本官不懂。”
“不懂的，应该是孟南星吧？”叶白汀唇角绷出微凉弧度，“有件事还未告大人知晓，对管修竹的开棺验尸，不仅发现了他指甲缝残留的方胜丝线，喉骨发黑的明显中毒痕迹，还在他发间找到了银色碎屑——和孟南星发间的颜色碎屑一样。”
开棺验尸当日，叶白汀不理解这个痕迹，想不通，但也让商陆记录在册，用镊子夹进证物袋，带了回来，直到孟南星头颅发现，头发里卷有一样的颜色碎屑时，他才明白了这是什么问题。
“管修竹死前，你见过孟南星，时间还很长，孟南星第二日一早就备了猪血，买了‘毒丸’，至夜，准备实行假死计划，管修竹当时并没有死，之后不久，死于毒杀——这么多巧合，万大人怎么解释？”
万承运仍然不慌不忙：“你接下来该不会要说，这两个人都是本官杀的吧？”
申姜都要为他鼓掌了：“万大人好生聪明，竟然猜到了呢。”
万承运面沉如水：“你们说本官杀了管修竹，证据是衣服上残留的颜色碎屑，孟南星在这日之前见过本官，假死药，哦不，连毒丸，都是本官的？”
“不错。”
叶白汀眯了眼：“管修竹下巴有两点指痕，乃是人右手的食指拇指，清晰可辨，此前我们一直未能理解它的成因，直到查到孟南星，想清楚孟南星的行为逻辑，并找出一定实证后，推理了二人在房间里的动作，对话，甚至争执，我们猜测，因有‘坦陈爱意’这个举动，那是不是有更多的亲密行为，比如说——亲吻。”
“可想明白密室杀人的逻辑后，这个痕迹也不难理解，方才申百户在重现现场二人影子争执过程时，蒋宜青给出了答案，两个人并没有特别亲密，也没有类似亲吻的姿势，那这两枚指印，当然不是为了方便亲吻，而是方便——喂药。”
叶白汀看着万承运：“当日，你和赵兴德进入房间，看到人躺在血泊里，腹间扎着匕首，赵兴德顿时紧张，第一意识是检查四周，看有无潜在危险，必定是会走动的，你则趁这个时候，快速走到管修竹身边蹲下，将事先准备好的毒丸塞进他嘴里，为了使毒丸进入的更顺利，你掐住了他的下巴，抬高——”
“你知道孟南星的大概计划，因为那是你建议的，你也知道管修竹此刻必没有死，有下意识的吞咽功能，只是人到底没死，你担心他反抗，力气用的大了些，才会留下指印。”
“管修竹的死亡姿势也很能说明这个问题，他的左手放在小腹，握着匕首，右手垂落地面，本该是自然蜷曲的半握拳状态，他的手却握得很紧，明明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为什么要握的那么紧？若是在昏迷中遇害，身体会有下意识的应激反应，就解释的通了……万大人，管修竹当时是不是有过类似颤抖，挣扎的动作？”
万承运没说话。
叶白汀也不在意，继续道：“人之将死，和假死可不一样，哪怕进入深度昏迷，也会有不同反应，但这个过程非常快，万大人能找来用的，必是见血封喉的毒丸，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也不怕别人看到，真有人注意到你的动作，你只要解释说在观察死者，便能消除大部分疑虑，至于赵兴德——看到了便看到了，他也不会说。”
万承运抬了眼：“为何？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小先生既要圆说逻辑，重现案发现场，可是要所有质疑都能反驳的。”
叶白汀迎上他质疑的视线，双目更加湛亮：“因为赵兴德是你的人，是你亲自在别处发现，选中，调到户部，悉心训练和培养的心腹。”
“哦？”
“同进士出身，派官总是艰难，空有一张油滑的嘴，八面玲珑的本事，耐扛耐造，偏无家族靠山，野心难填，还是个好男风的……于万大人而言，岂不正好？”
叶白汀一字一句：“万大人这户部，可是分工很明确的，进来的人要么乖乖听你的话，由着你狎玩，分到仨瓜俩枣的好处，要么乖乖当苦力，做整个户部的活儿还不敢出声，要么，是供着不管的佛爷，已备出事时应对不时之需，因你早知道会出事，还会早早准备一只‘羊’，挨不过了就可以推出去——”
“狎玩的，干活的，备着置换好处的，背锅的，你手下都聚齐了，还差一种——心腹。户部掌国库，兹事体大，有太多事需要你这个尚书亲力亲为，可你又不想那么累，一些阴私之事交给别人又不放心，怎么办呢？自然是培养一个心腹最方便，这个心腹呢，得聪明，懂眼色，会办事，又不能太聪明，至少不能聪明过你去，还得没什么靠山，好拿捏，再加上赵兴德最特殊的一点，好男风——”
“这在别处或许是缺点，被发现很大可能被鄙视的存在，在万大人你这里，就成了方便笼络的点，你能控制威压属下接受你的‘狎玩’规则，你就能安排他们对赵兴德进行性贿赂，赵兴德受了你的好处，不仅美人在怀，还有数不清的银子，房子，铺子入账，这些东西只有你可以给他，在别处断断没有机会，他怎会不对你忠心耿耿，不为你排忧解难？”
“你先是冷眼看着他是否有本事，进行评估之后，再用各种方式笼络他，同化他，把他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你们站在同一条船上，有了同样的利益，他便再也跑不掉，也不会想跑，他慢慢成了你的代言人，明面上，帮你处理所有的公务，暗地里，帮你安排摆平所有的脏事，你的秘密，他知道的最多，你是什么人，他也最了解不过，他就算看到了你亲手杀人，也只会帮你掩护，不会往外说。”
“至于你为什么要亲自对管修竹动手……可是他非常合你心意？容貌，性格，才华，甚至骨子里不驯的风骨，对你都有特殊的吸引力，可你几番示意，他都不从，你连番打压，他都不屈，你既欣赏，又颇为恼怒，很想亲手给他这个教训，让他做鬼也记住你，是么？”
万承运撩了下眼皮：“小先生说的这么齐整，细节详实，本官都要信了，那毒丸呢？你说本官亲自下毒杀人，毒从何来？是什么样子，什么毒，总得有个交待吧？”
叶白汀手一抬——
申姜立刻高高举起手：“我查到了！不就是鹤顶红，最常见的那种，万大人不用狡辩，你身边的长随已经招了，说是去年七夕之前，买的鹤顶红少了一枚，他以为是丢了，却怎么找也找不到，就是被你拿去了吧？万大人也是，要杀人这种事，怎么不和底下人沟通呢？你若和长随叮嘱了，他不就会守口如瓶，锦衣卫查问时，也‘想不起’这桩旧事了？”
鹤顶红毕竟是毒物，剧毒非常，不管当时安排买来是为了做什么的，长随在外采买时会登记造册，丢了也肯定要找一找的，以妨别人误食，产生什么遗憾的后果。
历时经久，这个点找不到最好，既然被找到了，就不好纠结太多，因一旦追究，牵连的会是其它的麻烦……
万承运想到了另外的反击角度：“那孟南星呢？本官为何要杀他？若一切如你所言，本官并不恨他，他哪怕推三阻四，也是除蒋宜青之外，最让本官满意的人，容貌上佳，身子好，乖，还听话，杀这样一个人，本官怎么舍得呢？ ”
蒋宜青着急：“大人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
万承运抬手，阻了他的话：“无妨。”
座上仇疑青眯了眼：“万大人这是认了罪？你和孟南星，蒋宜青，皆有私通之事。”
“锦衣卫连私宅钥匙都翻出来了，本官再不认，有意义么？”万承运冷着脸，甩了甩袖子，“不过一些私下狎昵之事，官场处处都是，绝非本官一人，大家心照不宣，早就习以为常，指挥使非要翻出来，说的众人皆知，又有何影响？本官不过会被别人调侃几句风流罢了。”
说完，他又看回叶白汀。
叶白汀哪里会怕他的视线，直接冷了脸：“当然是因为孟南星不再乖了，不再听你的话。”
“他最初扛不住压力，从了你，概因阅历不丰，年纪不大，初入官场，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熟悉，什么都不太会，进士出身，派官入户部官署，是他寒窗苦读十数年，方才换来的机会，他没有出色的家世背景，没有贵人帮扶，不懂其它官署是什么样子，你一直威压，用各种手段压制调教，会让他产生一种别处官署也是这样的认知，他没办法处理你故意为难的麻烦事，没有人脉调往其它官署，只要一日不从，他的生活就会越来越惨，日子越来越难过，家中寡母还在日日期盼着他，日日等着他光耀门楣，给她争脸，他没有退路，撞不破这张网，只能妥协。”
“可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看的越多，经历的越多，越不喜欢，他磨没了心里的志向，磨灭了眼里的光，麻木的活着，如同一摊行尸走肉，想做的事不可以，不想做的事拦不住，想要的人得不到，想回避的关系逃不了，他付出了那么多，甚至连喜欢人的命都保不住……你竟觉得他会永远乖顺下去？”
“寡母离世，他再没有了负担，不用背负别人的期望，只为自己而活，仕途与否，他没有追求，因这本就不是他的追求，是别人赋予他的目标，是他成长过程中所有人告诉他，应该做的事，他不喜欢你，还很讨厌你，同你的一切肢体接触对他而言都是恶心，吐都吐不完，可他想要的东西再也得不到了，他最喜欢的人死了，他怎会没有改变？”
“可他素来是一个很闷的人，改变不了环境，挣脱不出去，他下意识选择了逃避，他收敛自己所有的光芒，刻意降低存在感，就算心里有了什么决定，别人也很难发现，蒋宜青刚才说过了，曾看到他对着一个同心方胜发呆，方胜是他想送给管修竹却没有送出去的，他看着方胜时在想着谁，不要太明显，他想替管修竹报仇。那日的‘假死计划’都是你教给他的，别人不明白，他不可能没有怀疑，为什么说好的假死药，最后却毒死了管修竹？他可能不知道你是事后补的，以为‘假死药’就是毒丸，是你故意，让他亲手害死了管修竹，可那人已去，这时动作和晚半年没什么区别，他的寡母却是新丧，这段热孝他怎么都得守，且当时他身体也不好……”
叶白汀顿了顿：“我猜，他没打算当时就鱼死网破，以他的性子，大约会等一等，顺便在这段时间内搜集更多的证据，毕竟要惩治一个高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知道的那一点东西，可能不太够，还有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一定程度，和恶狼搏斗是需要体力的，他得用药，让自己身体好起来，才能在以后坚持得住，可偏偏时运不济，在腊月二十二，将要离京之际，他想最后一次看一眼管修竹，还带上了那个代表自己心意，对方却并没有接受的同心方胜。方胜不小心丢了，他也不小心同，遇到了万大人你。”
“万大人‘狎昵’游戏玩的那么好，自是洞察人心的高手，想来孟南星的那点小心思，怕是没能瞒得过你，你知他喜欢管修竹，也大概猜出来他去那里回忆什么，祭奠什么，也许是一时心里别扭，也许只是精虫上脑，连别人热孝都顾不得了，你想把人往床上带，可孟南星不愿，甚至各种情绪激上来，说了一些狠话，而你又特别擅长引导观察……你看出来了，对么？”
“你发现了孟南星的意图，这人性子轴，一旦豁出命去鱼死网破，你一定会受影响，很多事都会暴露，你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你得解决了孟南星。和当时决定让管修竹去死一样，这个决定你下得并不艰难，几乎是瞬间的事，何况孟南星就要离京，这时杀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多好的机会，是不是？”
万承运：“所以你们破案，靠的全是这些猜测？”
叶白汀笑了下：“自然不只是猜测。腊月二十二这日，你穿的仍然是浅色衣服，袖口有烫银装饰，只是烫银装饰很少，并不惹眼，时间过去已久，口供问出来七成肯定，三成不确定，只是说像，但孟南星‘离京丁忧’之后，可是有寄回来土特产的，年后复工，不仅蒋宜青知道，东西至今有一些保存在李光济那里，既然孟南星早已死了，死的悄无声息，无人知晓，那这东西，是谁寄出来的呢？”
除了凶手，不会有别人。
“万大人好深的谋局，杀伐果断，眼光长远，可还是那句话，做坏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多叮嘱长随一句，长随不知你这是为了掩盖杀人产生的动作，还以为只是一件犒劳属下的小事，派人出了京到孟南星老家，买了只有当地才有的土特产，寄到户部，而所有户部与案人员，锦衣卫都查了，除了万大人你，没有谁有这种举动。”
“你专门买土特产，写明了寄出地址，送到户部，除了想维持孟南星尚在人世的假象，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或者，”叶白汀看着万承运，眸底有淡淡讽刺，“万大人可以现编一个？”
万承运眼皮颤了颤，没有说话。
叶白汀：“杀人碎尸如此残忍，我猜，你心中隐匿尸源的想法大于一切，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孟南星已经死了，是么？可下手这么狠，你也不是没有情绪，你在责他不乖，对么？从来都是你站在高位上，对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只有你有说不的权利，只有你能腻了别人，不能别人不听你的话，这是你对他的惩罚，是么？”
“如若这些还不够，申百户已经找到了那群野狗，管修竹养的大黄也找到了，方才进院子的时候，你应该看到了，那狗瘦骨嶙峋，别人经过时都没有理，独独对着你叫，你的行凶过程……是不是被它看到了？狗恋旧主，管修竹已逝，他的狗失去了主人，需得自己在外边跟野狗抢饭吃，孤独的时候，受欺负的时候，一定会时不时回去，试图靠一靠，找一找，也许主人只是在和它玩捉迷藏……但它看到了你杀人，记住了你的味道。”
“万大人若仍嫌不够，我们有个目击证人，”叶白汀转向厅堂下方，不起眼处站着的人，“林彬，你都看到了，是么？那日你刚好经过……哦，对了，不仅那日你刚好经过，连去年七夕，管修竹从神秘人那里买到的‘假死药’，也是你给的，是么？这件事事关重大，万大人不放心假手他人，就安排了你易装过去……”
万承运脸上终于出现了惊讶表情，好像在问，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叶白汀嗤了一声：“林彬，也是你送给赵兴德的礼物吧？相比于其他人，林彬更好拿捏，因为他连科举出身都没有，家世更是谈不上，才华不丰，本事不显，前程如何一眼就看得到头，若不靠着你，他连户部档房都进不了，想过好日子，怎能不听你的话？”
林彬悄悄看了一眼仇疑青，指尖情不自禁的颤抖。
他的确知道一些事……想进户部，第一个伺候的人就是万承运，他不觉得有多不光彩，官场上不光彩的事多了，他不在乎，他只想过好日子，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也没那么多才华，好在长了一张不错的脸，又够乖，上官让他办事时不用说的很明白，他从来都什么都不问，所以上官才更放心，当然，特别重大的事也不会交给他，他没那个资格。
这次的案子……他也没太多想法，就是感觉上头都腻了他，连赵兴德都觉得他的伺候越来越没劲，他总感觉这样下去不行，得换个地方，还得是这两个人管不着的个好地方，换个好恩主，他看上了仇疑青，他没什么本事，‘以色谋权’的交易技巧倒掌握了不少，只要仇疑青露出一点意思或破绽，他就有信心能缠上，可惜示意了几次，对方就是不懂，想要再接再厉的时候……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敢说，可仇疑青的手段，让他明白了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想换东西？想玩美人计？不可以，这是不好的心思，本使便教教你，不跟你交易，你照样也得把事情说出来……
林彬瞬间明白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不是官和民那么简单，还有智商的碾压，他现在很害怕，也知道招了，可能没什么好日子过，没准还会被万家人寻衅报复，可他没办法，他怕仇疑青，还是得招。
“是……”
林彬磨蹭半天，咬了唇：“腊月二十二……我看到了，我正好经过管修竹的私宅门前，我认识那个房子，知道户部曾在那里聚宴，见门虚掩着，有点好奇，还往里走了一遍，就看到……万大人拖着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孟南星去了一个房间，之后就是用斧头剁砍的声音……我怕的不行，只好退出来了，跑到巷子角时，看到了一条黄狗，可能就是你们说的，管修竹养的狗……”
他说完，凄凄哀哀的看着万承运：“大人您不要怪我，您最是知道我的，我胆子小，什么事都不敢犯，指挥使他太凶了，所以……”
万承运撩了下眼皮：“你是什么东西，本官自然知道，不必废话。”
“如此，便只有赵兴德了。”
叶白汀道：“你杀管修竹，是想结束库银贪污案，让事情过去，结果如你所愿，刑部确定管修竹‘畏罪自杀’，大理寺核实无误，事情过去了，你很满意；孟南星不乖，不愿服侍你，还起了二心，你便也杀了他，碎尸丢弃，也是为了避免意外发生，再生波澜，让这件事彻彻底底的过去，果然无人问起，你很满意；赵兴德就更是了，突然旧案重提，锦衣卫彻查贪污案及管修竹的死，掩埋的一切被一点点挖起，指挥使为人如何，你最知道，不查出结果誓不罢休，于是你又想，不能让自己陷入危机，前头已经死了两个人，过程无可改变，如果把这些事都转移走，安在赵兴德身上，岂不又是一个完美闭环？”
“尽管有些心痛，扶植培养一个心腹不容易，你还是做了决定，你示意赵兴德，出来把这个锅扛了，其它的不必担心，自有人料理好，否则——他的下场，可就不是自杀那么简单的事了。”
“赵兴德一路走到现在的位置，全靠你提携，他最知你为人，也知你在局势不利之时，能干出什么事，尽管不愿，尽管害怕，他还是自杀了。伯仁非你所杀，却因你而死，你不觉得得为这件事负责么？”
叶白汀眉宇间尽是冷厉之色：“我所知道的职场，是生机勃勃，给予每个人展示舞台的地方，你可以奋斗，可以拼搏，可以用青春和努力换来梦想和成就，可以让生命不虚度，可以让时光不辜负，可以让自己的光照亮别人的路，温暖别人的人生，也有不尽如意之处，‘水至清则无鱼’，人皆有私心，偶尔会想占一点小便宜，可万大人你不一样，凭一己之力，十数年经营，硬生生把户部官署改造成了自己的游戏场，你在这里狩猎，在这里掌控威压，在这里逼着所有人堕落，还责别人太正直，太单纯，太理想化，要给他们点教训，你放大了内心所有黑暗面，随心所欲的成为了一个魔鬼，致使户部风气越来越歪，上行下效，如同一个小小的炼狱场，你还不承认么！”

第120章 你竟敢杖刑朝廷命官
‘啪’的一声，烛盏爆出一个灯花，烛火随风摇曳，像拂动人心的冷弦。
万承运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平静。他在犹豫，或许在挣扎，要不要说，说多少，此后还有没有退路，退路在何处……
叶白汀拿出钱氏提供的证据：“赵兴德家突然多出的银票地契，为其子搜罗的古籍孤本，赵兴德前几年以公谋私，和蒋宜青，孟南星，林彬私下狎昵的时间，地点，人证，最初玩乐的宅子户主，正是你万承运的名字……”
一样接一样，他拿出了厚厚的一叠。
“你还要强辩你没有促成赵兴德的‘齐人之福’，没有教他各种类型的‘以公谋私’，日前没有以此要胁，逼他自杀？但有所为，必留痕迹，万大人，纸是包不住火的。 ”
万承运眯了眼：“听你语气，好像一早就怀疑本官了，为什么非得是本官，不能是别人？本官身为户部尚书，位高权重，就不能是下面人瞧出端倪，替本官排忧解难？你也知道，他们都很乖的。”
现场当即有人色变。
沉寂片刻后，蒋宜青白着脸站出来：“我……”
“在这就别表演这一套了，”叶白汀冷笑一声，“再多站一个人出来，也不过是背锅而已，真当北镇抚司查不出？不过不用劳烦指挥使清查，此刻我便告诉你为什么！”
他往前一步，直直盯着万承运的眼睛：“资质非出类拔萃，出身眼界亦有限，赵兴德有野心，野心却也有限，不似万大人那般‘深谋远虑’，也不觉得自己能控制得住所有事，就算管修竹的死是必须的，他大概率会采取的方法会是先劝说管修竹自戕，许以利害，无果，再找别人动手，而非自己干，他只是贪财，好色，对仕途有极大的渴望，没必要亲手杀人。对孟南星也是，赵兴德如若不知道杀管修竹的是你，不知七夕夜的整个计划，就不会认为孟南星对你有害，没有必要的杀机，若知杀管修竹的是你，孟南星真生了它意，也会先报告你，问你示下，或者你先知道了，必会安排他，他心思没那么敏感细腻，没接到命令，就是一切顺利……为何要动手？”
“李光济更没有这个胆子，案上公务都快把他埋了，辛辛苦苦亲手做完的事，回过头就成了别人的功绩，他吭都不敢吭一声，何况他还喜欢孟南星？他看起来努力上进，被委以重任，实则早早被排除在权力范围之外，所有机密一概不知，管修竹是不是要死，为什么要死，要怎么死，孟南星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全都不知道，知道的，大概只有自己的爱而不得，还有库银进进出出的‘损耗’，被勒令封口后，分到自己手上少的可怜的那一笔钱，其它的，乏善可陈。”
“蒋宜青看得更开，他看懂了你的眼色，愿意委身于你，利用你暗示的‘潜规则’上位，也在保护这份‘潜规则’，因为只有这份规则的存在，才能助他走得更远，升的更快，过得更舒服，甚至在自己被你腻了的时候，各种提防警惕其它用这样方式上位的同僚，孟南星是，管修竹也是，都是竞争对象，是他看不顺眼的人，但他没必要杀人。他只是以色置权，换来好日子和升迁的机会，以及分到手的，价值不菲的钱，哪日倒霉事发，顶多是坐几日牢，熬出去又是一条好汉，可杀人不一样，杀了人，可是要偿命的，他没必要把自己赔进去。其次，看不惯竞争对手，有了危机感，以他的心眼，绝不会是把孟南星和管修竹弄走杀了，因为‘潜规则’不可改变，那是万大人你的兴致，少了他们，也会有别人来填补这个空缺，竞争者随时都有，与其杀了，还不如想办法，按照你的喜好，在外面物色更新的人进来……”
“林彬就更不用说了，他是档房文书，七夕那也根本不在官署，锦衣卫已经查实，他的时间线没有问题，他和蒋宜青一样，是‘规则’里的竞争对手，利益方向却不相同，他连科举都考不过，便也不能要求拿到的好处和别人一样，他知道自己站在哪个位置，可以谋到哪些东西。你是上官，能带给他们好处，他们捧着你，哄着你，却未必肯为你拼命，维系你们之间的东西只有利益，不存在感情，当你位置不稳，不能带给他们这些利益的时候，你竟然认为他们会站出来，为你赴死？”
“你的户部，赵兴德变成了你的心腹，指哪打哪，什么脏事都干；李光济成了兢兢业业的工蚁，重重手段压迫之下，不敢怨言；蒋宜青从还不错的‘狎昵’对象，变成了这方面的知心人，甚至老鸨子，你腻了他没关系，看上了谁，他可以帮忙拉纤劝说，想教训谁，他更可以煽风点火或吓或推……所有人的风格，行事，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你不同，简单的‘小游戏’，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吧？”
叶白汀眸底湛亮，锐利到令人生寒：“是不是有些时候，你觉得底下人都太乖了，没意思？是不是偶尔哪个时刻，你很想让别人看看你真实的模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厉害之处，别人所见不过一二，你想玩些更刺激的游戏，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
“万承运，今番证据列堂，见证者数，但有质疑，尽可出言反驳，我可尽数答你！”
可万承运已经说不出话了，不知道该反驳哪一条，证据，口供，杀机……好像不管质疑什么，对方都有答案。
他不说，叶白汀就继续了：“你知道的，万大人，本次案情，除了人命还有赃款，还是那句话，纸里包不住火，若你忍住了，没出手，找不到赃款，我们还得努力一段时间，你逼杀赵兴德的神来之笔，又是允赵家以好处，又是让他遗书自陈，还点出了赃款位置，数量，这个头一拎，锦衣卫不正好方便追了？好教大人知道一个好消息，你藏的那些银子，我们指挥使已经又挖出来一笔，数量是你让赵兴德遗书交待的四倍之多，其它的，锦衣卫仍在追查之中，这些银子，除了去年夏水患赈灾款，冬赈雪灾款，还有以前的……没错吧？”
“锦衣卫奉皇命办案，各种流程万大人都懂，如今案情明晰，事实俱现，再藏着掖着，不过是浪费时间，万大人不如都交代了，还能省心省事。”
万承运仍然没说话。
叶白汀便转向了邓华奇：“看戏到现在，邓大人是不是该有点表示了？”
气氛正严肃紧绷的时候，突然被点到名，邓华奇手里的茶盏都捧不住了，赶紧放下。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万承运不会管你，赵兴德管不了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也知道他们私底下那些肮脏交易，银子转来转去，总需要不同的上官签章，哪怕你只是挂个名，也少不了你那一份，人么……”
叶白汀眼梢眯了眯：“那日我同申百户去往户部官署，邓大人也在，看向蒋宜青，甚至林彬的眼神很有些不同寻常，你是不是也眼馋，想分一杯羹？可你知道，你现在在户部地位超然，背后靠着的是你的家世，亲族，你若没把住，沾了万承运的人，就是直愣愣往他挖的坑里跳，之后就要他绑在一条船上，风雨并济，你不愿意，觉得太冒险，不值得，才没有做，是么？”
邓华奇看着面前眼睛明亮，侃侃而谈的少年，牙根有些疼，这么漂亮可爱，气质不俗的人，怎么心思如此缜密，目光如此犀利？
叶白汀：“如今事实明晰，机会可不多了，这库银外放，万承运和赵兴德的各种操作，往来信件签署，哪一样都离不开户部的人，锦衣卫已经查到了一些，肯定不是全部，邓大人就不想立个功，说些东西出来？等万大人什么都招了，可就没你的时间了，之后等着的，就都是罚责了。”
邓华奇眸底快速转了两圈，笑了：“瞧这话说的，你也知道我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官署那些公务，说实在的，我都不懂，他们拿公文来让我签章，说是正常流程，我便信了，哪知道他们要做坏事，他们要给我走礼，送好处，说句不要脸的话，这在我家很常见，我家门房上每天都断不了礼单，我还以为他们是想和我交朋友，礼尚往来，谁知道是你说的那些……赃款啊。”
他的话也白汀一个字都不信，但所有查到的证据中，邓华奇的确很干净，只是分了银子好处，别的都没沾。邓华奇或许不知道管修竹和孟南星遇害的所有细节，但这户部库银怎么转的手，怎么化整为零分到他们手里的，他一定知道。
仇疑青在上面拍了惊堂木：“万承运，你可认罪！”
万承运明知大势已去，仍然嘴硬：“怎么，本官不认，指挥使还要屈打成招不成？”
嘿爷这暴脾气……
申姜忍不了了：“事实俱在，人证物证口供杀机无一不缺，在场诸位皆可见证，怎么打你还叫屈打成招了？你堂堂户部尚书，还要脸不要？”
他直接朝仇疑青拱拳，亮声请示：“指挥使容禀！大昭律内，北镇抚司问案规矩，若铁证如山，事实俱在，人犯死不悔改，拒不交待者，可上指夹！可批刑杖！”
仇疑青就皱了下眉。
叶白汀以为他不支持这种这种方式，正想从别的方式入手时，就见仇疑青指了指他：“你退开些。”
他有些不懂这话的意思，但这么多人在堂上，领导的面子当然要给，便不再说话，退回了小几位置。
仇疑青视线环视四周：“本案事实已清，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各种细节，前因后果，叶白汀都掰碎了，揉烂了，给他们讲清楚了，现在还有异议……异议在哪？他们倒是想编，你也得给点漏洞啊！
堂下无话。
仇疑青理所当然的拍了桌子：“上刑杖！”
外面守着的锦衣卫什么听不到，指挥使的命令也不可能听不到，当即喝声，很快拿着板子进来了。
一掌宽，半长粗的刑杖，周身漆黑，一角封红，不知打过了多少人，上面的红漆为何还那么鲜亮，可是人血染就……
万承运当即就抖了手，嘴里说话都不利索了，像含了核桃似的：“仇疑青！你竟敢当庭杖打朝廷命官不成！”
仇疑青根本没理他，过来的锦衣卫已经把他架了起来，也不知怎么操作的，几人手法娴熟，只用刑杖，就将人双手反剪在背后，制的牢牢，坐不能坐，跪跪不直，趴趴不下，起起不来，刑杖高高举起，往下，就是拍打人肉的声音，有点脆，有点闷，非常响，除了惩处犯人，杀鸡儆猴的作用也是拉满了。
申姜亲自在一边监工，手指指点着位置，好像在说打这里更疼，重一点，再重点，见万承运一边哀嚎，还能抽出空看他，他直接就呲出一口白牙，满脸都是：打的就是你，怎样！
官袍很快见了血，随着刑杖打下，细碎血花溅出。
直到此刻，叶白汀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仇疑青叫他退后……是不想血溅到他身上吗？
仇疑青端坐上位：“本使上承圣意，全权处理本案，有便宜行事之责，若万大人——在座诸位有何异议，尽可上折弹劾！”
户部的人吓得不轻，连尚书大人都敢打，其他人……还能跑得了？
蒋宜青脚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跪下了，林彬早在之前被问话的时候就已经跪在一边，身体缩成一团，恨不得和地板融为一体，谁都别瞧见他。
万承运忍不住惨叫出声，还是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说。
申姜瞧出上司意思，慢条斯理往房间里转了一圈，视线在户部人员身上停留时，时间尤其久：“指挥使百忙之中，好难抽出时间过堂审案，今日既问了，个中细节就得问个明白，不留疑窦，不说清楚，尔等都别想走，等会儿一个个过刑！”
“我……我知道。”
李光济终于站了出来。
申姜看看他，看看嗓子累了，正在端茶歇息的少爷，再看看面沉如水的指挥使，正了正神色，声如洪钟：“讲！”
李光济掀袍跪在地上：“我有……所有户部的文书记录，账目来往，包括赵兴德私底下办的事，他虽是替尚书大人办事，底下真正跑活儿的大都是我，那些上峰画了叉，言明焚毁的‘废纸’，我并没有烧掉，而是装在箱子里，保存了起来，锦衣卫想知道的东西，大约都在那里，全都能对上，包括分批出库的银子……”
他说一句，万承运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没有颜色了，绝对不是被打的。
“你竟敢背叛本官……你可知背叛长官的下场是什么？自此以后，别户部，别的地方你也别想去了！”
“我可以不去！如果官场处处都是这样的地方，我宁可不去！”
李光济这次真的愤怒了，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闭了闭眼：“这是孟南星的手记……我了解他，知道他藏东西的习惯，得知他的死讯后，我悄悄去了一趟他家，找到了一个眼熟的小匣子，撬开黄铜小锁，找到了这些手记，手记很厚，记录着他来到户部后，每天发生的事，我不方便带，便只带了这一本。”
“他初至户部时是怎样的欣喜，带着怎样的渴望和期盼，遇到了哪些事，受到了哪些似有似无的招揽，怎么被压制，被接二连三的打击，不得不屈从……管修竹是怎么死的，他当时的计划是为什么，方向是如何确定的，没救出人，他是怎样的懊悔和难过，寡母离世后，他又决定了什么……方才这位叶小先生说的所有，都对。”
李光济捂了脸：“我是个胆小的人，被人指着鼻子骂这辈子出息不了，我也认，喜欢的人不敢告白，不想接的工作不敢拒绝，别人瞧不上我……多正常不是？管修竹多好啊，开朗正直，顶天立地，乐于助人，所有的对抗，没眼色，只针对想欺负他的人，想压制他的上官，对别人，他从来不会瞧不起。他不会瞧不上我的胆小怕事，知道我害怕麻烦，故意躲着他，他也不在意，人前从不会和我有太多交流，人后，若我遇到了难事，他还是会搭把手。他知道所谓的‘潜规则’，知道自己在被招揽，知道孟南星是这个规则下的牺牲品，日日被强迫，生活千疮百孔，可他也没有看不起孟南星，还会贴心地注意到他的冷暖，身体是否不适，借衣服给他……”
“管修竹不是在讨好谁，怜惜谁，换了谁都是这样，他只要看到，都会想帮一帮，他对所有人都一样温柔，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养，他心中有底线，有信仰，有坚持，哪怕被所有人孤立了，也从没有害怕，他是官署最亮的一抹光，让人看着既艳羡，又嫉妒……你看，在这世间，真就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不管你看没看见，他都有自己的皎洁和干净，被人喜欢，是轻而易举的事。”
“孟南星是一个很可爱，偶尔有点笨拙，想让人好好保护的人，他看起来冷冷清清，说话疏离淡漠，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可他其实心思最细腻，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偶尔见别人实在忙不过来，有些事实在做不好，会悄悄的做点什么，帮点忙，却不会表功，也不让人知道，他不太擅长接受别人的善意，只愿意悄悄的给别人善意，在别人想要反馈时候，他会冷冷说你想多了，转身就走。他应该知道我喜欢他，所以一直在避嫌，他不想给我带来麻烦，我知道的……”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李光济声音微哑：“他的苦，我全都知道，我同他出身相似，境遇相似，只是不如他生的俊雅，他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当官才是出息？为什么写字不行，画画不行？所有人都知道孟南星字写的漂亮，一手风骨引人赞叹，却不知，他的画才更好，堪称一绝，可他娘不许他练画，因为这是落魄先生才会选的路，没出息，做官才是他该做的正经事，他只要一画画，他娘就会打他，会哭着说白养他了，她是作了什么孽，别人也会叹可惜，好好的孩子，书读的那么好，为什么要画画呢？他将画笔颜料收了起来，再也不沾，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痛，他喜不喜欢不重要，他只能做官，必须要做官，必须得往前走，必须要给母亲带来荣耀……哪怕被欺负，打落牙齿和血吞，也要咽进肚子里，不叫别人发现，不叫别人知道……”
“我们寒窗苦读十数年，想要的不多，不一定仕途多么多么光鲜，只想对得起自己读过的书，只想珍惜身边的人，苦一点累一点，都没关系，只要有奔头，有希望，哪怕舍弃了一些东西，我们也是可以的，可官署……不应该是这样子。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们也想要为国为民，哪怕能做到的不多，也尽量力所能及，而不是为了谁的私欲，苦苦煎熬……我们努力工作，不是想成为上峰的奴隶，我们想要发光发热的地方，不是这个样子的！”
李光济捂着脸的手移开，瞪着万承运，通红眼底燃起熊熊烈火：“你活该！你有今日全是咎由自取，纵炼狱之刑，用在你身上也不为过！我今日既然敢说，就没想着逃过罪责——”
他扯下官袍，解下官帽，朝仇疑青重重叩首：“下官李光济，曾亲身参与户部库银贪污，求责杖刑，依法重判！虽我手上的银子是他们逼我拿的，可拿了就是拿了，今日堂前，我无二话！此等小人行径，我以后再也不会做！我曾经认识那么好那么好的人，不敢辜负，此后余生，愿以血荐轩辕，不问前程，不问归路！”
雪花四溅的刑板下，重重叩头声里，叶白汀看到了调出来的纸页，那是孟南星曾经的手书，字体写意风流，又柔情万千。
天咫尺，人南北。不信鸳鸯头不白。

第121章 他们连手都没拉过
烛影凝风，杖下血溅，北镇抚司正厅肃冷寂静，只听得到刑杖落在人身上的声音，沉，闷，重，和着受刑人难以克制的痛吟。
看着打的差不多了，受刑人也狂不起来了，仇疑青才缓缓抬了手——
拿着刑杖的锦衣卫瞬间停下。
仇疑青道：“万承运，本使知你在等什么，等着谁，好教你知晓，你等的人不会来，要么，你被打死在这里，无人心怜，无人收尸，要么，你乖乖交待，来日许能有个体面的死法，你可要想好了。 ”
知道……他在等着谁？
万承运不信。
可他艰难的抬头，往仇疑青方向看去时，就见对方大手慢条斯理的拂过案几，上面有一份卷宗，纸张质地很特殊，比别的都华贵，压纹图案很熟悉——来自东厂。
万承运眼瞳骤然收缩。
是啊，今日的北镇抚司，里外三层的锦衣卫，保证正厅里的人不管是死是活，都出不去，他们出不去，不代表别的东西进不来，锦衣卫是仇疑青的锦衣卫，送给他的消息，自然不会有人敢拦。
他已经被抛弃了……
连东厂都能搜罗查实他的罪名，卖到北镇抚司谋好处了。
“还不想说？”
指挥使的声调变化，别人听不出，申姜不要太懂，当即往下挥手：“继续打！”
“不……不要了……我招……”
万承运先前还撑着一口气，就为赌一个机会，可现在大势已去，别人已经开始落井下石，他不可能跑得了了，还撑什么？这刑杖……太疼了，他也扛不住。
“我都说……”
“很好。”仇疑青抬了抬手，锦衣卫行了个礼，拿着刑杖出去了。
失去了刑杖挟制，万承运连好好跪坐的姿势都保持不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重重喘息，面色青白，哪里还有往日身在高位的凛凛威严？
面对着这一幕，户部几个人都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万承运闭着眼睛，喘匀了气，慢声道：“户部库银案……事关重大，参与者亦有稳秘之处，为防相关人逃逸……想要一网打尽，我劝指挥使，还是摒退他人，不要透露太多为好……”
这话倒是很靠谱。
他不说，仇疑青也准备这么做，早拿起一边的卷宗记录，视线匆匆掠过：“蒋宜青，李光济，林彬，与本案有诸多牵连，另有细节线索未交代，暂押北镇抚司，以待后查；邓华奇，目前证据不足，疑点不够，可暂归家，日后需得配合锦衣卫调查监视，直到本案结束，具折上奏，天子行印——尔等可有异议？”
户部几人自然不敢有异议，当即叩头的叩头，拱手的拱手，由着锦衣卫或押或请，离开了。
仇疑青又看坐在椅子上的几人：“诸位呢？可有疑问？”
大理寺少卿王季敏就笑了：“指挥使奉旨办案，纪律严明，铁证如山，”又看了眼小几后捧茶喝的叶白汀，笑意更深，“麾下小将心细如发，推案讲尸无人出其右，案情明晰至此，下官怎会有疑问？指挥使放心，今日堂中一切，下官会具表上折，如实禀告皇上，关于去年本案的误判一事，大理寺也会做出反省。”
至于谁反省，当然是同他竞争大理寺卿位子的，另一个少卿周仲博了。谁叫周仲博去年和贺一鸣交好，不管过于信任还是昏了头，案子都没好好复核，就直接过了呢？
周仲博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正是竞争上岗的关键时期，一旦被查出去年工作失误，大理寺卿的位置不就是别人的了？更严重一点，不仅升官的位置是别人的，他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都坐不稳了！
他自然不甘心，转向贺一鸣，眉宇间尽是压制威胁之意：“贺大人就没什么想说的？”
就这个案子而言，大家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失去升官的机会，你岂不是更讨不了好？
他眼神一瞥，往案下小几边，叶白汀的位置转了转：“听闻这位叶小先生，乃是贺大人义弟……”就不能求个情？以往的恩恩怨怨不怕什么，大男人能屈能伸，先过了这个坎，别的不好说？
结果别说求情了，别人连这个机会都没给，仇疑青都没让叶白汀说话，直接开口：“经锦衣卫查证，贺侍郎和万承运交往有密，与本案牵扯较深，万承运言明招供，想来稍后有不少问题需贺大人对峙，公堂之上，不论私交，周少卿怕是不会有同行之友，需得自行离开了。”
周仲博：……
这话就差把贺一鸣和万承运打成一党了！他还想劝人家低个头，看能不能网开一面，沾到点好处，这下别说好处，能少连累些罪责就不错了！靠贺一鸣，还不如回大理寺好好表现，自求多福！
果然，仇疑青下一句话就是：“本案真相如何，过程如何，本使会如实上报天子，周少卿的前程是否有继，怕是求谁都不成，只能看天子裁决了。”
周仲博又气又羞，甩了袖子：“指挥使说的是，下官怎敢有怨言，如此告辞！”
他甩袖子走了，王季敏得圆个场，笑着冲仇疑青拱手：“此次案情复杂，劳指挥使辛苦了，指挥使放心，大理寺向来秉公执法，从不徇私，此后流程必不让指挥使失望，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指挥使可随时派人过来交协，大理寺上下定竭尽全力，不敢有辞。”
仇疑青微微颌首：“如此，多谢王少卿。”
王季敏：“指挥使事忙，下官便不做叨扰，就此告辞。”
贺一鸣的人，仇疑青是留下来了，但也不可能让他戳在堂前听细节隐密之事，仇疑青随便一个眼色，申姜就懂了：“贺侍郎坐了半夜，水可是续了四回，怕是胀着了？北镇抚司的路你不熟，来人——带贺侍郎出去方便！”
不管他憋不憋得慌，别人觉得他憋得慌，他就得去解决一趟，这一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到哪个房间，可就得看别人的安排了……
该退的人退了，该走的人走了，厅堂很快安静下来。
万承运开始交待，户部明里暗里的行事规则，上下达成的默契，办事的顺序，承办人安排……一桩桩，一件件，他可能并不想说的很清楚，架不住仇疑青和叶白汀会问，两个人都是思维缜密，不漏过任意小细节的人，他只能说的越来越详细，越来越清楚，办事人名单都拉了很长……
不过到最后，他也没有指认贺一鸣，或有任何细节表明，户部某件事和贺一鸣有关联，叶白汀和仇疑青不是没有留意，可就是一点微妙暧昧都没有，两边唯一的可疑的交集，就是当初管修竹‘畏罪自杀’的判定，来得太快，太顺利。
二人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刑部，工作范围和方式大有不同，圈子也不一样，如果真有什么交集，必有特殊的反常之处，不可能没有漏洞，没有，就证明贺一鸣在库银贪污案上，是清白的，不存在利益置换？
那他有意迅速结案，是真的脑子蠢，一点疑点都没发现，还是刚刚升到侍郎位置，急于立功，顺便结交人脉，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呢？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了个眼色，心底已有共识。
贺一鸣再次被请上堂时，精神不大好，脸色也很难看，倒也是，被迫熬了个夜，换了谁估计都不爽快。
“怎么样，问清楚了么？”他手掩在唇前，打了个哈欠，“本官是不是清白的？”
仇疑青看着他：“管修竹‘畏罪自杀’一事，你可有言要辩？”
贺一鸣：“那夜就是巧了，七夕佳节，你当我们都闲的没事干，不安安心心逛灯街享受，非要横生事端？刑部的确找到了些新东西，须得到户部一趟问事，谁成想这时候，管修竹死了？本官当时刚刚调任，权责只在断案，其他证据细节多要仰仗仵作，现场勘察和小推官，大家的结论就是畏罪自杀，本官又能怎样？只得照办了。”
推锅本事，似乎是擅钻营的官场之人必备本领，没有更多证据，真要往里追责，贺一鸣这种，最多也就是个渎职，你能怎么办？
北镇抚司这里，似乎只能放人了。
贺一鸣是个在人情世故上目的性很强的人，有些人注定做不了朋友，只会是敌人，得不得罪都一样，还不如让自己爽快些，他也不怕别人听到，离开前，指着仇疑青，嘲笑叶白汀：“纵你抱上了指挥使大腿，又能奈我何？”
弟弟，你还是太年轻了啊。
叶白汀脸上也没什么羞愤难受的表情，反而微微一笑：“不着急，你不若耐心等等看——我能奈你何，你很快就知道了。”
座上仇疑青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一个字，好像这点小事根本用不着他撑腰，有些小朋友自己就可以搞定，他可以完全让出空间，任人施为。
贺一鸣：……
狗男男！
看样子是气不到别人了，自己当然也不能生气，他唇角勾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如此，为兄便等着了，告辞！”
正厅大门被推开，露出墨蓝的夜空，夜色未尽，天边已挂起启明星，遥遥一颗，看起来很远很小，却足以照亮夜行人的前路。
瘫在地上的万承运已经交代完一切，胸口缓缓起伏，似乎呼吸都在痛。
叶白汀放下空了的茶盏，起身往外：“看一眼少一眼了，万大人好好享受一下，这被抛弃的滋味吧。”
“呵……哈哈……咳 ……”
万承运低声又压抑的笑在夜色里并不好听，以至于自己把自己都给呛着了，差点咳死过去：“……你竟觉得有资格骂我？你们同我还不是一样！”
叶白汀一怔，没懂：“我们？”
万承运眉眼阴戾：“你和你身边那男人……呵，姓仇的假公济私，看起来人模狗样，想占的便宜没少占，你同他早就有了苟且，同样有利益置换，还腆着脸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好好想一想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在户部用的手段，这男人没对你使过？真没有，你又是怎么从诏狱出来，成为这北镇抚司仵作的？你雌伏他身下，娇吟喘息的时候，不曾要过东西？他不曾允了你嗷——”
不等他说完，仇疑青手上茶盏已经捏碎，并一个翻腕弹指，碎瓷打出去，准确的崩掉了他的牙：“放肆！”
叶白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万承运说了什么……
申姜站在一边，生生看着上司捏碎了茶盏，掀袍快行，下一瞬就走到了万承运身边，满脸都是要杀人灭口的腾腾怒火。
这得拦，他想着，不能看着上司犯错误，北镇抚司是讲规矩的地方，断不能和别处一样滥杀，纵是指挥使之高位，回过头还是得被皇上赏鞭刑？必须得拦……
可他不敢。
别看他五大三粗，长得皮糙肉厚，指挥使面前也敌不过一个回合，别人火气上来还敢直挺挺拦，不怕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么！
他一个大老爷们倒是不怕……这不是，家里还有婆娘呢么？
申百户深思熟虑，决定给少爷使眼色——少爷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点拦住指挥使！！不能叫指挥使当堂把人给宰了啊啊啊啊！
这个场景竟然是今日问案最危险，最杀机四伏的一幕。
叶白汀知道有些不合时宜，但真的，有些想笑。
好在他距离万承运近些，哪怕当时反应不急，这时一个移步，也稳稳的挡在了他前头，阻住了仇疑青。
这几个瞬间的气氛变化……
申姜眼睁睁瞧着不好，万承运说错话了，指挥使要暴走了，指挥使果然暴走了，指挥使不但暴走了，还生生打掉了别人的牙，不但打掉了别人的牙，还怒气冲冲过来要杀人灭口！
可少爷就那么轻轻的一挪，脚步动了动，襟角流水似的荡起小涟漪，都不够瞧真切的，怒气冲冲马上要大开杀戒的指挥使就生生停住了，看少爷的眼神还很委屈，跟求撸的玄风似的，乖的不行。
申姜：……
要不说还是少爷厉害呢！北镇抚司没了少爷就是不行！
“有些事，万大人怕是误会了，”叶白汀安抚住仇疑青，也得为自己讲讲道理，“我便来同大大讲讲，哪里不一样。指挥使对属下的所有关心，只是给出机会，让出舞台，敢不敢走上去，能不能出头，能不能让人折服，有多少功劳，全要靠自己，他并没有把这个作为交换条件，就算他心里有规则，也只能用工作和能力换取，其它的都不行——”
“哦，还有机会。”
叶白汀又道：“所谓的‘单独加班’，所谓的‘应酬必要’，所谓的‘单独汇报’，错误追究……你户部所有给出去的机会，都是你‘因材施教’，有意制造的，我们北镇抚司不行，比如我这个仵作，只能遇到案子，才有发挥空间，其它的时候，指挥使根本想不起我。”
仇疑青：……
申姜眨眨眼，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也不尽然吧？少爷您再想想？
叶白汀：“更别说带出去应酬了，指挥使根本不会让我替他挡酒，他甚至会命令我，不许饮酒，特别忙的时候，偶尔可能会忘了距离感，相处不拘小节，可在外人面前，指挥使同我之间绝不会有超过人误会的距离，因这，是他身为一个上司，一个男人，应该给予对方的尊重。”
“万大人的机会都是提前准备好，强制性要求别人接受，给出去每一个机会，都必须要拿来回报，指挥使不同，所有机会都是因缘际会，从不强求，不为交换什么，也不为私利——万大人，交易和感情，不是一个东西，你活到这个年纪竟然不明白，委实可惜。”
申姜举手作证：“就是！而且他们连手都没摸过！哪像你，玩的那么野！把人都搞病了！ ”
叶白汀双目炯炯：“不错！”
他和仇疑青，顶多就是办公室恋情的程度！和潜规则一点都不一样，不要搞混了！
仇疑青：……
他视线下移，掠过小仵作细白手腕上的小金镯，落在一手能握的腰身上，摸了摸鼻子，莫名有些心虚，手什么，其实……还是摸过的，腰也是。
申姜：“还愣着干什么？带走，押往诏狱！”
“是！”门外锦衣卫应声。
人很快带了下去，地上拖出暗色血痕，立刻有小兵拎了桶水过来清洗，看姿势程度，就知道很熟练了。
大门敞开，院子空寂，启明星在天边闪闪发光，晨间亮鼓第二次敲响，五次过后，城门将开，天光将明。
五更天，最暗的时候，也是天将明的时候。
熬了一整夜，明明应该很累，倒头就能睡，偏偏精神很亢奋，一时半会还睡不着。
仇疑青看了看小仵作亮亮的眼睛：“不想休息？”
叶白汀“嗯”了一声：“好像还不困。”
“去吃个早饭？”仇疑青提议，“之前办案遇到的那家豆腐脑不错，你还没尝过。”
叶白汀：“豆腐脑……李瑶总提起的那家？”
仇疑青点了头：“从这里慢慢走过去，正好老板也该开摊了。”
“好啊。”叶白汀又看向申姜。
申姜打着哈欠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好不容易完事，回头又得忙，我得回去露个脸，吃顿早饭，不然家里婆娘该担心了。”
指挥使似乎对这样的答案十分满意，还非常体贴的添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过了午后再来。”
还有这种好事呢？
“是！”申姜生怕上司改主意，欢快的行完礼，扭头就跑了。
夜色晕染到了尽头，光还未铺开，天上只有星星点点的星子闪耀，太过遥远，太过清淡，于脚下的路几乎没什么帮助。
可两个人走在路上，听着声音，感受着距离，一步一步，便也不会走散。
叶白汀和仇疑青一侧一前，保持着大约一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走快，谁也没有落下。
仇疑青声音微沉，如同这暮暮夜色：“还在难过？”
叶白汀想起了孟南星手书上的那句诗，缓缓垂了眼：“就是感觉很遗憾，这里官场的黑暗，今日我方才见识到。”
“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这个样子，我见过其它官署，奉公守法，纪律严明，晋升通道透明开放，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拼搏，知道前方在何处，知道遇到事该怎么做，”仇疑青声音微缓，如流动的夜色，“还有户部本身，有些底层小官并没有被恶化，仍然在坚持，此次大清理过后，官署定然也会换个模样，大约很久，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他看着叶白汀，眸底微缓：“往事不可追，你无法救回已逝之人，却帮了很多活着的人，户部自此不会再有新人陷入沉沼，你很棒。 ”
“……嗯。”
“这里有坑，小心些。”仇疑青发现不对的地方，转身去拉叶白汀——
叶白汀却避过他的手，拎住了自己的袍角，往侧里走了两步：“谢谢。”
好像夜色太暗，根本没看到他的手一样。
空茫掌心握起，负到身后，仇疑青声音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跟着我，不必害怕。 ”
“嗯。”
叶白汀看着对方的伟岸背影，星辉洒落在男人肩膀，整个人看起来无比高大，好似这条路不管是远是近，是平静还是波涛暗涌，都难不倒他。
“想什么呢？怎么不走？”
撞到仇疑青深邃目光，不知怎的，叶白汀心里一跳：“没什么……就是，你说，这种事，以后会消失么？”
“不会。”仇疑青脚步走的坚定，回答也未见迟疑，“这是人性。”
叶白汀沉默了。
是啊，这就是人性，人性中就是有贪婪，自私的那一面，不同的是，有些人只是偶尔想了想，骂几声，却没有那样做，他们的教养和道德不允许，有些人却是那样想了，也做了，放任内心的黑暗扩大，再扩大，直到把自己吞没。
纵使到了现代，文明不断发展，科技不断创新的未来，隐秘的角落里，不也仍然有黑暗的事发生？
“但这不就是你我应尽之事？”仇疑青声音稳稳，“还事实以真相，还规则以清明，还天下以公正，约束自己，也约束别人，让以后这样的事能少发生，不发生，聚星成火，国家昌盛，百姓安和，让喜欢的人能长伴身侧，想要的东西可以珍惜——”
说到最后，他的视线落点，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身边的人。
叶白汀微怔：“指挥使……也有被黑暗人性影响的时候？”
“你觉得呢？”
仇疑青眼神控制不住的下移，落在小仵作衣襟领口的那一小片肌肤……
比如现在，他就有种做坏事的冲动。
叶白汀却站住了，指着远处：“咦？老板好像出摊了？”
街角火炉架起，食案上摆出了各种小菜，地上散落着几套小小桌椅，锅里热腾腾的豆腐脑沾着水汽，氤氲了视线，暖暖的香味直往鼻子里蹿。
光线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亮了起来，周边开始有声音嘈杂，早上赶路的，放小摊做生意的，捡着第一波新鲜采买的……
仇疑青拉着叶白汀走向摊子，拿了小板凳过来安排他坐下，见摊主忙不过来，亲自过去盛了豆腐脑，端了小菜，放在桌上，把小勺子递给叶白汀。
“在看什么？”
正好五更鼓响了最后一道，天光大亮，城门大开。
叶白汀托着腮，看着融在阳光里的仇疑青，突然感觉这个男人和阳光一样，光芒万丈，蛮不讲理，无可阻挡，根本抗拒不了。
“没什么，天，亮了呢。”

第122章 私会
皇城，长乐宫。
金红色绡纱下，东厂厂公富力行戳在贵妃椅外侧，腰弓的像个虾子，头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出。
别说他了，殿外宫人也谁都不敢动，生怕脚步落在地上有了声，勾了太贵妃的火。
晨光耀耀，如日新生，让人不敢逼视，富力行想想在户部，叶白汀之前侃侃而谈的样子，想想北镇抚司，仇疑青伟岸昂藏，无所不能的身影，再想想当龙椅之上，今天子脸上一派和善，实则斗起来半分不让的果断，就觉得岁月不容情。
年轻时心气高，花团锦簇的时候，还以为一辈子能这样，可结果呢，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岁月催人老，时代变了，周围的人也变了，所有格局不再一样，到了该你退让的时候，你不退，被压着了，不服？那就憋着。
天子下手搞税制，没什么太大改动，百姓们没事，做完了还对他们有益，可朝廷上的人就倒了霉了，谁手里养了最肥的金母鸡，谁遭的殃最大。
仇疑青这边还紧着查，锦衣卫所到之处，几乎是寸草不生，不管查到什么，都往皇上那里打小报告，此次户部的案子也是，一点情分都不留……
这等形势，别人看不懂，甚至想要破釜沉舟，鱼死网破，拉了盟友一起硬扛，拼着命想翻个身，殊不知最后身可能真的能翻，就是这落点么，很可能是棺材里。有人就很懂了，比如……他这先帝崩了，还能死死扎在深宫的主子娘娘。
尤太贵妃已经砸了一屋子东西，坐都坐不住：“……仇疑青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手！”
富力行小心翼翼的倒了杯茶，过来请示：“ 咱们接下来怎……”
“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正好他走的近了，“啪”的一声，尤太贵妃的手掌抽在了他脸上：“还要本宫教你么！”
深宫女人力气都不怎么大，况且太贵妃保养的再好，也有了些年纪，打在脸上并不疼，只是伤脸面。
身为东厂厂公，富力行很久没有这么丢面子了，但他一个伺候人的，能怎么办，只能受着。
尤太贵妃又是摔东西又是打人，心火撒的差不多了，眯起眼梢：“几个月了，你又是拆他的台，阻他的路，还给安排了个卖花少年过去，可见他动摇了半分？这回想着捞万承运一把，结果又怎样？”
结果当然是不怎么样，人直接折里头了。
富力行也很遗憾，本以为万承运那脑子，至少能有点用呢，谁知这东西一肚子心眼全在怎么玩游戏上了，其它的根本不行，最后还得他想别的辙，紧急斩断了和户部的所有联系，又带人收集了一堆非常有用的线索，递交到仇疑青手上，方才了结了这件事。
得亏去年那桩库银贪污案他没沾过手，不然这回怕也会倒了霉。
“你同他对着干了这么久，可有得到一点好处？”
做为一路宫斗过来的人，尤太贵妃火过，狂过，鲜花着锦过，也不是没有过挫折，伴君如伴虎，再得宠，也有触了别人霉头的时候，脸是什么东西？
你受宠，位尊，有倚仗，到哪都能平事，自然有脸面，人人敬着怕着，没了地位，失了能力，话再的再好听，装的再像样子，有什么用？真当别人瞧不出来么？
人生在世，得懂变通。
尤太贵妃相当能屈能伸了，眼梢微眯，语重心长：“有些人，就是有老天爷护佑，命火旺，前路平，任你干什么都没用……”
富力行立刻懂了，主子这意思是，他们得换条路子走。
尤太贵妃睨了他一眼：“好好想想，看怎么把人笼络过来……硬茬子扎手，也是对方真有本事，你也别犟了，不能把他变成自己人，至少可以变成有利益一致的人。”
富力行小心翼翼开口：“可之前那个卖花少年……”
“怎的还提他？”尤太贵妃不满的哼了一声，“不是教过你，解决不了这个人，就解决能解决这个人的人？仇疑青你就别想了，脾气臭，心硬，没人走得到他身边，你在外头找不到和他心意的人，现成的，不有一个？”
“那个姓叶的小仵作，不是尚未及冠？一个少年人而已，心智未熟，天真纯善，你把他哄过来，他帮你，仇疑青还能不帮你？这点子事你都不会办了？”
尤太贵妃越说，脸色越阴：“你不动，是想等着西边的老太婆动？回头人跟别人好了，你连口热乎屎都吃不上！”
“娘娘说的是……”
好不容易伺候完主子，从殿里出来，富力行感觉，这的确是个事。为免西边的先动，抢了时机，他得想个由头，给那边找点事干，顺便也好好琢磨琢磨，从哪里下手的好。计随势变，他家娘娘主子尚且能屈能伸，他一个公公，还要什么脸？
指挥使巴不上，正常，西边的也不行，姓仇的就是油盐不进，除了皇上的话，谁都不听，那位叶少爷倒是不错，他曾见识过他说话行事，娇滴滴，手嫩嫩，腰细细，惯爱撒娇，的确有真本事，也的确是有钱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娇少爷，身娇体贵，天性纯真……
该怎么讨好呢？
上回在户部，自己可没多给面子，不知是否得罪了这位少爷，怎么挽回才好？
富力行眼珠子转着，很快找准了自己的位置，接下来的方向，明着用力讨好大约是不行的，有点太难看，娇少爷未必喜欢，但也不能把自己卖个彻底，真敢露那么多，别说得别人喜欢了，没准下一刻就得被别人给抓起来，扔到诏狱去，最好平常一些，看起来普通一些，从日常接触开始，慢慢展现自己的优点，对娇少爷好，滴水穿石，温水煮青蛙，就不信日子久了，娇少爷那个软心肠会不动摇！
娇少爷同他交好，指挥使自然也不会不客气，这北镇抚司么，早晚是自己人！
前前后后想好了，锦绣前程就在脚下，到最重要的一点，富力行给卡住了，娇少爷喜欢什么呢？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喜欢什么样的人？
仇疑青……难道他一把年纪了，要学仇疑青那个样子？
光这张老脸就不像啊！
……
叶白汀不知道别人暗地里在谋划什么，吃饱喝足回来，倒是真累了，裹上被子就睡，足足睡了一天，醒来时天又黑了。
也不用他怎么动，房间里掌上灯，立刻有值班的锦衣卫小兵过来问他有没有胃口，想吃什么，麻利的从后厨端来饭菜给他，还顺便说了下外面的情况。
申百户午时过就回来了，一头扎进北镇抚司，就没出过门，在后头处理案子后续事宜，对刑部在押人员一个个问话，整理口供，查漏补缺，连饭都是端到公案上吃的，今晚怕是又要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了。
指挥使上午写好折子，就去了皇宫，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是一直在皇宫，还是有别的事忙……
叶白汀理解，案子破了，不代表事情就完了，尤其户部这种在官场体系中非常重要的部门，各种事情总要一点点捋顺的，这次的犯罪是因为什么漏洞，制度要如何补上，才能保证以后不会出现相似的问题，上下官员怎么处理，罪责怎么定，大换血要怎么换，换新人进去，还是提拔之前老实的老人上位？
一样一样，都是问题。
验尸破案他可以，心理分析，事实推理也可以试着来一下，可命案告破，到了这个阶段，他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也不会玩政治斗争那些花样心眼。
他想了想，干脆回了诏狱……挺久没和这帮人聊聊天了。
诏狱上下对少爷那当然是无限欢迎的，尤其这次的案子，破的太漂亮了，直接端了整个户部，没别的，就是一句话，少爷牛逼！
而这个案子的起点在哪里呢？是诏狱囚犯，那个叫管乐志的，他知道自己有罪，进了这里活该，管修竹是他的族弟，两个人曾经感情不错，听到相子安说有机会，巴巴跑过去说了族弟的故事，希望能被选上，没想到老天爷开眼，少爷真接了他的活儿，给族弟翻了案！
别人能翻案，自己不也有机会？
不管怎么说，跟着少爷走，一定是对的！
遂叶白汀这次回去，受到了热烈欢迎，虽然他最近不常在诏狱，诏狱里仍然到处是他的传说，搞得他都有些受砣宠若惊了。
不过诏狱里也有没变的东西，比如相子安摇着扇子损别人的狐狸眼，日常口水狗将军求撸的样子，秦艽一如既往的重口味，问就是吃肉，再问就是大肉，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爱好，就是气相子安，和相子安斗嘴。
对面牢房里的石蜜手里拿着支短笛，不知是谁给他的，还是他自己做的，别人那么热闹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只把短笛放到唇边，慢悠悠的吹曲子。
叶白汀不知那是什么曲子，只觉清泉潺潺，月光皎皎，夜色之下，有思念的人，也有人被思念着，红尘滚滚，碧落黄泉，不管你在哪里，走在哪条路上，永远都有人相伴着。
和人们闹了一阵，一起吃了顿宵夜，又因‘脸色太苍白，一看就是冻着了’，被赶出来，转到暖阁，看到仇疑青正从屋子里出来，好像刚刚是进去找他，可他没在。
“指挥使有事？”叶白汀迎了上去。
仇疑青颌首：“本案虽已告破，但还有一个人——你忘了？”
叶白汀心下转了转，立刻想到一个名字：“李宵良？”
那个以蓝色蛇形为图案的组织，他们知道的唯一联络人，至今为止，还没有找到。上次仇疑青得到的线索推断，此人或许要找上贺一鸣，他们想借此机会，抓到此人，看看到底他是谁。
仇疑青颌首：“不错。本案我已具折上表，所有参与人员皆要依法判罚，贺一鸣作为当年管修竹案的审办人，已经被削了官，召集还在刑部，却已不再是侍郎，甚至连郎中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普通小吏。”
这是好消息啊！
叶白汀立刻道：“那他应该慌了？”
如贺一鸣这般野心强盛之人，哪里肯就此寂寂无名，一定会难受，难安，想别的办法的！顺着这根线——
“所以李宵良，动了？”
“尚无太多动静，”仇疑青摇了摇头，“我的人还在盯着四处，他不出来，我们无法确定，只要他出现，立刻就能抓捕。”
叶白汀感觉有些奇怪，他实在想不出原因，为什么贺一鸣入了别人的眼？是太聪明？未必。太蠢？太蠢了也没法用，贺一鸣身上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点。
“所以指挥使找我是……”
“不久之前，贺一鸣收到了邀约纸条，出了门，眉宇神色有些不对，对方不是李宵良，就是他曾有联络的，我们同样想知道的其他人，”仇疑青看着小仵作，“我正要去看看，你可要一起？”
叶白汀立刻点头：“好啊，”他又想到一个问题，“远么？”
仇疑青：“嗯？”
叶白汀看着他的脸，微笑解释：“如果很远，我就得求后面马房，帮我备匹马了。”
意思再明显不过，就算要骑马，也不会和仇疑青一骑。
仇疑青：……
“不太远。”
“那我们现在出门？”叶白汀检查了检查身上的衣服，没毛病，就冲领导比了个请的姿势。
“走吧。”
仇疑青转身，带了叶白汀出门，一路上不紧不慢，也不见他照顾叶白汀的脚步，调整自己的速度，就是从从容容，闲庭散步一般，甚至还能慢条斯理指点叶白汀，哪哪有石头，哪哪有薄冰，让他躲开一点。
等到了地点，看到其他隐在暗处的锦衣卫，叶白汀就明白了，原来是前面早就布了局，用不着慌。
仇疑青招手叫了人过来，问：“可有人进去了？”
这人摇了摇头：“回指挥使，只有贺一鸣。”
“可有任何异样？”
“还没……”这人正说着，就在远处墙头有人打了个特殊手势，他立刻压低了声音，“指挥使，有了！人来了！”
仇疑青立刻打出手势：“全体注意隐蔽！鱼儿既然出现，很可能不只一条，谨防他带了帮手，声东击西！”
“是！”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立刻自动列队，几人一组，分出不同方向，谨慎小心，又步伐坚定的，将整个宅院包围了起来……
仇疑青手伸向叶白汀：“同我来——”
叶白汀退了一步：“我还是不麻烦了？”他指着手腕上的小铃铛，“这个响动无法避免，我又不会武功，对方如若武艺高强，你带着我，也是很容易被发现的，我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他看了眼旁边的墙，再看看墙边的树：“这里足够远，不容易被发现，我也能看到点东西。”
仇疑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屋角檐底视野更好。”
这次他没问人意见，直接伸手捞住叶白汀的腰，把人箍在怀里，脚尖点地，就飞了起来。
叶白汀：……
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的搂住领导的脖子。
至于铃铛的问题，仇疑青十分炫技的，用特别厉害的身法，回答了他。
只要轻身功夫足够好，飞得足够快，足够稳，落点足够轻，还懂得借风势，风声，一切都不是问题，仇疑青好像懂得大自然的呼吸一样，在一阵风呜鸣声起的时候，正好抱着叶白汀落在了屋檐下的窗外，横梁之上，声音被掩住，无人发现。
而这个时候他递过来的眼神……
叶白汀懂，默默伸出了大拇指，以示佩服。
房间里，新来的男人摘下了面巾，贺一鸣看到陌生的脸，十分警惕，将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你是何人，为何以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邀约本官？”
男人一脸讽刺：“官？贺大人被人挤的，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还好意思自称是官？”
贺一鸣眯了眼：“不劳阁下操心。”
“大人别这么紧张嘛，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男人伸长手，自在的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在下这里倒有个不错的财路，保证安全，收益极大，贺大人考虑考虑？”
贺一鸣更警惕了：“本官入仕，为家国百姓，为民生安平，可不是为了财路的。”
男人嗤的笑出声：“我说贺大人，这里又没旁人，何必这么冠冕堂皇？”他突然身体前倾，往前凑了凑，“我知贺大人本事，也不需要你多做什么，只要能定时和我相会，透些无伤大雅的消息，互通有无便可，就这一点，我就能保证贺大人的通天大道，如何？”
贺一鸣哼了一声：“这种话，街上乞丐也对本官说过。”
“这个东西，可算有诚意？”
男人也不赘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到桌上。
玉佩颜色特殊，是一种极罕见的紫春玉，颜色深紫，隐隐泛着幽蓝，圆环形状，中间雕着一条盘着的蛇，蛇身粗壮，腹肥，眼睛里射着幽暗的光，像一团火焰。
“贺大人可见过？”
“蛇？”贺一鸣表情没太多变化，只是稍稍有些新奇，“不过玉色水头新鲜了些，诚意在哪？”
“自然是——”
男人正待侃侃而谈，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谁！”他不但立刻戴起了面巾，拔出了兵器，看向贺一鸣的眼神甚至充满杀意，“你竟敢带了人来？”
贺一鸣被刀尖抵着，还没说出话，桌子就被对方掀了，不由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回事？莫说我没有带人，就算带了人，又有什么关系，你我之约，这么见不得人？”
男人感觉这话气氛不大对，眼色示意贺一鸣，一起过去开门，打开门，往外看了看，才发现是上菜的小厮，小厮在外面不小心滑了一跤，有盘菜打了，正愁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原来只是个误会。
但事有不顺，男人总感觉不大对：“今日此地不宜久留，贺大人，我们改日再聊。”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复，运了轻功就要离开。
叶白汀却感觉有些不对，凑到仇疑青耳边，小声道：“这人……别是不会再来找贺一鸣了吧？ ”
如果不会，他们可只有这一次机会了！观察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蹲到人出现，怎么可以浪费机会？
仇疑青已经打出手势，行动！
对方果然不是一人赴约，身后有一只小队，发现不对，小队立刻扑上前，以血肉之躯为挡，只为让蒙面男人逃出生天！
仇疑青当然不允许，带着锦衣卫追了出去，见对方的人有点多，便把叶白汀放在一个角落的墙边：“乖乖躲在这里，不许出来。”
叶白汀自是点头：“好。”
仇疑青的武功，他是信得过的，这人每一次的出手都干脆利落，并不花哨，没有炫技，每一个动作又都自带潇洒，非常帅气，看他揍人……是个很不错的体验，就像曾经电影里的大场面搬到眼前，极端的暴力美学，极度震撼，促使肾上腺激增。
叶白汀看着看着，眼睛越来越亮，还不由自主握了拳。
所有口子都已堵严，再加上仇疑青这样强大的对手，蒙面男人不可能跑得了了！
可他不止一个人，还有帮手。他在暗地里潜藏了那么久，锦衣卫怎么蹲都没蹭到人，可见心思之缜密，观察之细致……他很快发现了远处墙角的叶白汀。
更发现了，仇疑青的每一次出手位置，最后的落点，都在完美守护叶白汀的方向。
他心下迅速转动，跑不了……难道就做不成别的交易了？
没人看到他怎么动的，什么时候下的指令，队伍里又怎么不知不觉有个黑衣人人退出了圈子，摸到了叶白汀身边，等仇疑青拿下人，回头看到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离队的黑衣人离叶白汀越来越近，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了！
蒙面男哪怕被仇疑青捉住，也得意的，低低笑出了声：“抓了我，你的小宝贝就会死哦。”
然而下一瞬，画面就发生了变化。
明明那个手下已经摸到了叶白汀身边，已经捉住了他，甚至匕首都抵到他了喉间，叶白汀突然伸出手指，在他身上快速戳了两下……这人就倒了。
一动不动，像是昏死在地上了！
蒙面男：……
仇疑青卸了他的胳膊：“老实点。”
墙角，叶白汀往旁边走了走，任一队锦衣卫流水似的拱卫到他身侧，拖走了那个昏迷的黑衣人，还微笑着朝仇疑青摆了摆手——
不要担心，别忘了我还有这招哦！
仇疑青：……
任务圆满完成，锦衣卫小队心情放松，看看少爷，再看看指挥使，再看看少爷，再看看指挥使，忍不住想捂脸——
指挥使你不行啊，还得让少爷自己保护自己！

第123章 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
电光火石间，仇疑青已经拿下了蒙面男人，叶白汀也已经戳中了挟制他的人穴道，直接把人弄晕，快的让现场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小心他嘴里有毒！”
这边叶白汀刚出声提醒，那边仇疑青已经扯下男人的蒙面巾，卸了他的下巴。
“嗷——”
男人说不说话，又跑不了，只能恶狠狠瞪向仇疑青。
“李宵良？”仇疑青仔细辨认着男人的表情。
男人怔了一瞬，又试图冷笑，说不出话，也要用表情嘲笑对方——你在说什么狗话？爷才不是什么李宵良！
然而仇疑青是谁？锦衣卫指挥使，抓人经验丰富，每抓到一个人，第一个进行的步骤就是身份辨认，被叫到名字时人犯表情不一样，说话不一样，但传达出来的氛围无非是‘就是我，怎样’，‘这人是谁我不认识’，面前男人的反应，明显是前者，嘴上承不承认，都不影响他的判断。
仇疑青：“把人押回去。”
“是！”
立刻有锦衣卫过来，一套制人流程，保证人动不了也跑不了，带走了。
仇疑青走到叶白汀面前，上下看了一遍，仍是不放心，大手放到小仵作身上，就要亲自检查：“可伤着了？”
叶白汀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微笑：“我没事。”
仇疑青眼梢微凝，眸底墨色暗沉。
“人已抓到，”叶白汀看了看天色，率先转身，“不早了，我们回吧。”
仇疑青眯了眼。
叶白汀走的倒是很潇洒，只是眼神没那么好，夜色太浓，看不大清楚脚底，他被颗石子硌了一下，身形晃了晃才稳住。
仇疑青直接把小仵作拎到一边，摁在墙上，上下其手，把整个人摸了一通：“伤到哪了？哪里疼？嗯？”
“没……没有……真没有！”
叶白汀躲着他的手，耳根都要红了：“我真没事！”
仇疑青按了按各处骨头，的确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皮肤也是，没有受伤，没有血味，那怎么都站不住了？
回过神，发现小仵作好像生气了，用力推着他的手，唇抿的很紧，脸憋的微红，明润眼底似乎都微微有了湿意，好像被谁欺负了似的……
刚刚好像的确有些收不住手劲。
仇疑青松开叶白汀：“……抱歉。”
叶白汀垂头理了理衣服，尤其领口的位置：“……嗯。”
仇疑青看着对方纤细白皙的手掠过颈边，一时也分不清是手更白，还是颈边肌肤更诱人，挪开了视线：“这次是我失误，下次必不让你再置身危险之境。”
叶白汀顿了下，才皱眉看向对方：“我才想要夸赞指挥使，以后一定要像这次一样，相信我，信任我应对危机的能力。”
空气静默了一瞬。
仇疑青显然不同意这个建议：“世人险恶之处，你未尽知。”
“那我不也得面对？怕危险，干什么这一行？”叶白汀不同意他的不同意，眉眼端肃，“与其出了事后悔，不如保持训练，积极调整面对危境时的状态，你的锦衣卫——不都是这么操练的？”
仇疑青唇线紧抿：“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叶白汀：“有何不同？”
仇疑青没再说话，叶白汀也发现了，他们在这个问题上似乎有分歧，需要思考和分析的时间，继续说，怕只有吵架了。
“先回去。”
“嗯。”
“夜色深暗，跟在我身边。”
“知道了。”
除了几句没什么营养的提醒，二人没再说话，气氛却不似以往温缓惬意。
到了北镇抚司，仇疑青看向叶白汀：“一起去审问人犯？”
叶白汀却摇了头：“不是说世人险恶，很危险？”
空气瞬间冷滞。
仇疑青眸色越来越暗，内里似有看不见的波澜翻涌。
叶白汀摸了摸鼻子，看别处：“我的意思是……我就不必了，之前的案子已经破了，关于李宵良，指挥使需要的是更细致更庞杂的特殊信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如若不太机密，可以让我知道的，之后告知我便是。”
话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未有丝毫犹豫和留恋。
少年身影纤细又孤傲，随着屋角宫灯拉出长长的影子，不至于被茫茫夜色尽数吞没，终也一点一点，远离了。
转过身来，仇疑青眉锋凝刃，眸卷暗芒：“走，随本使审人。”
话说的再平静，神情也过于可怕了！随行锦衣卫赶紧跟上，总觉得今夜气氛有些不好，抓到的那个人……李宵良是吧？只怕要倒大霉了。
叶白汀一到暖阁，对着桌上烛盏，安静了良久。
今夜收获不大，李宵良和贺一鸣的对话简直没什么营养，还没聊到真正重要的信息，就被外边动静打断了，好在锦衣卫办事仔细，李宵良跑路姿势也很熟练，双方对战发生在暗巷之外，并没有被人发现，贺一鸣应该也不知道。
就在窗外看到的画面来说，贺一鸣对那个蓝色的蛇形标记并不熟悉，像是根本不知道，从未接触过，那这个组织的人为什么要找他？
贺一鸣现在已非朝廷要员，在刑部的位置也不再举足轻重，如果接下来不痛定思痛，反思自己，或者剑走偏锋，走得更歪，很可能没办法爬起来，别人到底看中了他哪里？
叶白汀捧着茶盏，都忘了喝，想起之前诈过贺一鸣的话……
当时贺一鸣的表情有些不对，难道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宝贝？或者说，一个信物？别人图的并不是贺一鸣本人，而是他背后的谁？
可仇疑青派了人在贺一鸣身边观察，一直未有所得，要么，贺一鸣非常谨慎，并不会随意联系对方，要么，他们早有什么默契，不需要联系，现在形势，远远没到那种境地。
李宵良看中的……是这个？
叶白汀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茶盏壁，是什么东西呢？贺一鸣身上藏了什么……让人这么在意？
还有父亲的案子，说是任上贪污，证据确凿，那些证据……贺一鸣是怎么拿到的？为什么敢往上递？尽管并非亲生，义子告义父，也是巨大的道德瑕疵，一个处理不好，是要被打到泥里的，贺一鸣怎么敢这么做，不怕任何风险，可是笃定了……一定会成功？
是什么，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信心？
他手里的那个东西，可是使用过了？
可不管叶白汀怎么努力，前身过往记忆都像蒙了层纱，怎么都想不出来，应该还是少了刺激……有些问题，看来还是得等姐姐一来，才会有答案。
“呜嘤……”
对着烛盏发呆的时候，玄风嗒嗒嗒跑过来了，爪子搭着暖炕沿，头凑上来，用鼻子拱他的小腿。
叶白汀放下茶杯，拍了拍炕头：“来，上来。”
狗子却呜汪了两声，尾巴摇的飞起，动作却很克制，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跳上去。
叶白汀揉了下狗子头：“怎么了？之前没见你这么客气？”
“呜汪！汪！”
狗子把脑袋凑了过来，身子绷得很紧，好像想让他摸一摸似的……
叶白汀就摸了一把，毛毛是湿的？
他又摸了一下，的确有些地方有点潮，还有点脏脏的，当然不可能是出汗，像是不小心蹭过什么地方，留在了身上。
“刚干完活儿？”
“汪！”
“执行任务？”
“汪！”
“还没洗澡？”
“汪！”
行吧，这是只讲卫生，爱干净的狗子，才不会和外头的锦衣卫一样不讲究，操练累了，连地上都敢躺的，叶白汀下来穿鞋：“来，我们玄风洗澡啦……”
狗子歪头看着他，起先乖乖的没动，见他拿澡盆子，准备去打热水，就不干了，冲他汪了两声就跑了。
叶白汀看看地上澡盆，再看看跑的远远的狗子，这狗成精了？
怎么好像是不想麻烦他，不想他费力帮忙的样子？就像在外面劳累了一天的家主，一来后什么都不干，得先看家人一眼才放心似的，看完该洗漱洗漱，该收拾收拾，自己解决得了，不需要家人操心……
狗将军嗒嗒嗒跑到后院狗舍，昂着下巴，矜持的叫来了照顾它的锦衣卫小兵，抖了抖身子，意思是——爷要洗澡，还不快准备？
小兵对它的肢体动作不要太熟，立刻准备好了澡盆，澡豆，热水，把它带到一个小房间：“来吧，玄风大人，洗澡喽——”
狗子在北镇抚司待遇是相当不错的，它是仇疑青亲自训练的狗，技术水平比同事都高，还是个工作狂，对自己要求很高，每天的定时训练从不落下，一旦有工作的时候，工作就是第一位，连心爱的少爷都顾不上过来看一眼，工作结束了，跑暖阁就很勤快，不是拽着小车车过来要少爷陪他玩，就是叼了个藤球过来，让少爷陪他扔球，这好几天没怎么见着，它是真的想少爷了，洗澡都在不耐烦，声声催促小兵洗快点，毛毛擦干点，直到浑身香喷喷，连爪垫子指甲尖都洗干净了，它才转身又跑，去了少爷的暖阁。
顺着门缝挤进房间，屁股蹭着关了门，见房间的烛盏已经灭了，少爷已经拉上被子睡觉了，它也没叫，悄无声息的跳上暖炕，钻进了少爷的被子，见少爷被子没盖好，有一边肩膀都露出来了，它还咬着被子角，往上拽了拽。
少爷半梦半醒，两只手摸过来，它就乖乖的凑过去给抱……
被窝暖烘烘，一人一狗，相依相偎，睡得特别好。
五更天的时候，房门轻轻吱呀一声，仇疑青进来了。
狗子听得出主人的脚步声，人还在门外的时候，就知道是谁来了，也没叫，只是微微支楞起头，黑漉漉的眼珠子看着仇疑青，轻轻摇了摇尾巴。
仇疑青是知道叶白汀睡相，习惯性的过来给他盖被子的，结果今天过来发现不用了，小仵作睡得很好，脸上红扑扑，被角也被狗子压的牢牢，一点都没往下滑，哪哪都不可能冻着。
自觉无用武之地的指挥使眯了眼梢，勾勾手指，示意狗子下来。
和少爷睡了一晚上，狗子非常满意，悄无声息的跳下床，随主人走到门外，才歪了头：“汪？”
仇疑青点了点它的额头：“走，随本使去训练。”
狗子：……
往常不是这个点的！
虽然偶尔也有加训，主子的训练总是与众不同，且没什么规律，但它是狗将军，一人之下，万狗之上，它行的，它可以，让暴风雨来的更猛些吧！
狗子眼底迸发出了奋斗的光！
锦衣卫们起床操练，就看到了校场之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指挥使一如既往，不知道打完了几套拳，练完了几套刀法，连上衣都脱了，身上一层薄汗，仍然精神奕奕，不知疲惫，至于他身边的狗将军……
被练的趴下了，整只狗卧在地上，伸着舌头直喘。
……
叶白汀醒来的时候，感觉这一觉睡得超舒服，梦中抱了一个超大号抱枕，还会自体发热，毛茸茸，暖烘烘，香喷喷……被窝里竟然还有淡淡的木樨香味！
再仔细一看，枕头边有细碎的狗毛——玄风还是想着他的，真过来陪他了！
早上起来就心情不错，洗漱的时候他甚至在想，找点什么新玩具给狗子玩，哄它开心呢？
没多久，申姜就过来了，身子僵直，青着眼圈，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
叶白汀一看就知道，这是连夜审讯人犯了：“昨晚没睡觉？”
申姜无精打采：“睡了。”
“但是？”
“一会儿还得接着忙……”
申姜趴在小炕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这人不老实的很，指挥使那边已经试过各种话术，他就是李宵良，算不得什么大人物，甚至连组织核心的东西都摸不到，只是个外围的联络人，不管说不说，知道的东西都很有限……可咱们手里现在不是只他一个么？没别的法子，知道的少，也得尽量榨出来，总比咱们多不是？”
“这个天杀的组织也是，控制人都控制出花样来了，所用之人，都是死士，只要出来执行任务，齿间必藏剧毒，被发现了一咬，立刻殒命，就算被别人提防着，第一时间卸了下巴，也没用，他们从进组织的那一天开始，就被喂了一种毒丸，需得定时用功劳换取解药的，人就算活着落在咱们手里，断了药，也挺不了多久，到了日子就得见阎王。”
叶白汀立刻明白了关窍之处：“所以怎么在他死之前，拿到足够多的信息，就是问题了。”
申姜叹了口气，两眼发直：“可不是怎的？人家既然知道自己必死，有什么理由配合咱们呢？”
叶白汀想了想：“把人放了呢？假意放人，再加以尾随……”
“试过了，他根本不会走，”申姜道，“越是这种见不得光的组织，越注重保密，里头的人见了官就是隐患，就得死，回不回去都一样，或许回去，死的更惨，这人现在是，只要一解开他的链子，他就会想办法自杀，只能捆紧了关着。”
叶白汀沉吟，难道就没办法了？
申姜打了个哈欠：“也没事，咱们不行，还有指挥使和刑房呢，这世上，总有那么些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熬不住，就得招呗。”
叶白汀又想到一个方向：“诏狱里……不是有他们的人？那个‘青鸟’，可是到现在还没动静，要不要透个风声过去？可需要我帮忙？”
“要不说是少爷呢，”申姜竖了大拇指，“跟指挥使想到一起去了！这事已经安排下去了，正在进行中，因得悄悄的，别人都不知道……您就瞧好吧，这一两天瞧着安静，实则暗潮涌动，私底下事情多着呢，只要指挥使那边抻出了头，有了结论，必会过来知会，这些日子案子一个接着一个，连上元节都不叫人过好，少爷不过趁这机会，好好休息几日，不然一头又忙起来，多磨人不是？”
既如此，叶白汀就不再问了，该让自己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
见申姜跟死狗一样的瘫着，动都不愿意动，他也没举报人摸鱼，转身去外边叫了个锦衣卫小兵，点了几样小菜，让人把早饭送到暖阁来，分量最好足一点。
歇了一会儿，吃完早饭，申百户满血复活，冲着少爷挤眉弄眼，十分八卦：“你和指挥使怎么回事？吵架了？”
叶白汀手顿了一下：“嗯？”
申姜拍了下桌子：“他都没和你一起吃早饭！”
叶白汀：……
“不和我一起吃早饭不是很正常？又不是每回都要一起吃。”
“不不不不一样，”申姜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他不在那是没办法，他只要在，就会过来找你吃早饭啊！”
叶白汀看着碗里的豆浆：“只要在……就会？”
“是啊，晚饭也是，早晚他都要过来看你一遍的，之前大约是不放心你那美人灯的身子，好像风一吹就能破，不像别的犯人诏狱关几年都没事，皮糙肉厚，后来是常要讨论案子，早晚都得找你，现在……估计是习惯了？”
申姜点头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其实以前，你没从诏狱出来那会儿，指挥使在司里的时间更少，也就这两三个月经常来来往往，除了换个衣服就走，实在没时间，其它时候，只要在司里，必是要来看看你的，可他今天没来，听说还跟那帮兵崽子一块吃早饭了，这不正常，你说，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叶白汀：“没你的事。”
各种案子里打滚这么久，申姜已经是个成熟的百户了，说话听声，锣鼓听音，一下就懂了：“还真闹别扭了。”
叶白汀：……
申姜想着不行，指挥使和少爷闹矛盾，多影响工作，不，是多影响他的工作啊，他可不想被收拾，于是端肃了神情，一本正经：“少爷你这样不行啊，你看看你，天仙似的人物，聪明，大度，胸襟似天宽，似海深，沧海桑田在你眼里，那就是白云苍狗，一瞬间顿悟的事，指挥使不过红尘凡人，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他还狗腿的给叶白汀倒了杯茶，恭恭敬敬的递上去：“少生点气？”
叶白汀没动，视线从那杯茶，移到申姜脸上：“你这么说话，不怕指挥使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申姜刚说了几个字，就感觉气氛不对，少爷这眼神，这说话真的气氛，怎么感觉似曾相识，偶尔在家里看到过似的……
小动物般的直觉觉醒，他意识到，站队的时候来了，毫不犹豫道：“知道就知道，我不怕！我永远支持少爷！”
叶白汀接了他的茶，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没白疼你。”
申姜迅速看了眼门外，低声道：“少爷您别这么说话，叫指挥使知道，他该醋了。”
叶白汀：“醋？”
申姜眼珠子转了转：“就是……一样的干活，你只疼我，不心疼指挥使，多伤人家的心。”
叶白汀哼了一声，开始提要求：“午饭我要吃辣子鸡，很辣的那种，饭后点心要吃桂花糕，新鲜做的那种，晚饭要有炖了半天的骨汤，很浓的那种……”
申姜赶紧记下：“都有！您放心，司里没有，我亲自出去给你买！”
这日，叶白汀过了相当悠闲的一天。
中午饭菜品色香味俱佳，用一句话形容就是——万里江山一片红，没有人管他，他吃了个爽歪歪，就是吃完喉咙有些不舒服，茶水灌了一肚子。
午后看了会儿书，小憩了一会儿，房间非常安静，没有人过来，叶白汀一直睡到了日影西斜，醒来发现被子盖的严严实实，但周边没有狗毛。
他慢条斯理的起身，到院子外溜达了溜达，找不到狗子，就去后边马厩，和玄光玩了会儿，玄光这两天没出去，正憋的慌，直接从马厩里跳出来，拱着叶白汀的腰把人哄到了背上，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
嗯，北镇抚司上下非常安静，好像全体瞎了一样，看不到他和玄光玩。
到了晚上，叶白汀喝了热乎乎的骨头汤，点着灯烛，看之前没看完的毒植医书，看到大半夜，腰都僵了，里里外外仍然安静无声，没人进出。
连狗子都没来。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洗漱完毕，上床就寝。
第二天醒来，和昨日午睡后一样，睡梦里没有毛茸茸暖烘烘，旁边也没有狗毛，可是被子盖的严严实实，完全不是他自己会做到的样子。
叶白汀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
呵……就这点胆子。
申姜忙完一圈，例行到少爷这边看看的时候，突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叶白汀捧着茶，微笑看过来。
申姜心说哪里不一样，好看啊：“今天特别俊！”
少爷穿了一身珍珠蓝，羽缎织锦的衣服，冠白玉，束腰封，本就生的眉目如画，俊雅非凡，再加上‘人靠衣装’的适当加成，他整个人坐在融融暖光里，就像个小仙人似的，是个人都得惊艳一瞬。
叶白汀很淡定，随意伸臂，展了展袖子：“我哪日不俊？”
“没有……”
申姜挠挠头，有些话不合适，但少爷今天这穿戴，过于唇红齿白，腰束上也太细了，是不是有点……色气？呃，也不能这么说，少爷就是底子好，随便换个衣服都好看，谁往那个方向想是自己心色，不能怪别人太好看。
看看这手，这腰身，这皮肤，他第一次看清楚时就知道，这就是有钱人家娇养着的小公子，从小金尊玉贵，吃最好的，用最好的，自是什么好衣裳都能穿的，很多时候，他见少爷穿的普普通通去验尸，都觉得委屈的慌。
倒不是瞧不上这份工作，男人干活儿不丢人，脏一点累一点也没关系，可这是娇少爷啊，怎么能这么不讲究？就算干活时需要换衣服，干完也得换一来，恢复金玉金碗那一套啊，怎么能跟他们这些糙汉一样？
如今日这般颜色，才是娇少爷嘛。

第124章 撩他
融融阳光下，素素春光里，叶白汀不仅穿了裁剪合身，颜色令人眼前一亮的衣服，手还顺着袖子捋了捋，滑到腰间，眉心微微蹙起：“这里……好像应该配块玉？”
申姜一拍桌子，张嘴就来：“让指挥使给买！”
叶白汀：“……嗯？”
申姜理直气壮：“少爷帮着司里破了这么多案子，立了这么多功劳，现在身份所限，升不了官，发不了财，东西还不能多给点么！指挥使也是，只知道给人做衣服，做那么多，又穿不过来，还不知道置办些配套饰物，看着就愁人，少爷你不如顺便发发慈悲，就着这件事指点指点他，让他给你每一套衣服都搭配上合适的小玩意儿，反正他也没成家，攒那么多银子干什么，还不如给少爷你花了！”
叶白汀抚着袖子的手顿了顿：“……给我花？不大合适吧。”
申姜瞪眼：“怎么不合适？我的月俸那都是要上交家里婆娘的，一文都拿不出来，你可不能问我借！”
申百户可提防了，别问，问就是没钱！
叶白汀：……
算了，他就不该跟少根筋的汉子聊这个。
他当然也没找仇疑青要玉，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金玉生辉，是姐姐找人送过来的东西，都是适合他这个年纪，又精致素雅的小东西，搭配起来很方便。
他找了找，寻了枚泛着抹幽蓝的玉扣，挂在腰间——
“还行么？”
“好看！”申姜果断点头。
别看这些小玩意儿个头不大，都可花钱了，一般的吃吃喝喝，他能从自己的零花钱私房钱里抠点出来，说要孝敬少爷，媳妇甚至还能多拨点款，可金玉真不行，他实在买不起……
只要不用他花钱，都好！非常完美！
叶白汀三两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坐回桌边：“喝两杯？”
申姜转头看了看天色，刚想说晚点，又觉得不对，少爷不是随便邀请他喝酒的人，既然邀请了，大约笃定他不会拒绝？
“少爷怎么知道我今天有空？”
叶白汀睨了他一眼：“你今日衣服和昨天一样，没有换过，但这两日工作并不忙，你昨晚没有睡在班房，是回了家的；你发间簪子颜色太亮，和衣服不搭，下巴到耳际后方的位置，有一点点白色泡沫残留，你今晨刮了胡子；你脚上的鞋底子有些薄了，脚后跟的地方有破线未补——”
“我虽未见过尊夫人，多少能在你身上知道些她的性子，她不会允许你两日穿同样的衣服，穿过一日一定要浆洗，除非你忙的未曾归家，你的头簪及配饰她都会细心挑选搭配，尽量消减你五大三粗的形象，往端正的方向走，不用俊雅，你也俊雅不起来，只要让人瞧着信得过，看上去诚恳不油腻就行，每次你出门前，她都会检查一遍，一定不会让你耳后留下未擦干的痕迹，也不会让你穿坏了的鞋子，你成天在外头跑，鞋穿的不舒服，脚就会受伤，办事也不爽利，她不可能允许你穿着未缝补好的鞋子出门。”
“发簪和鞋都是你自己选的吧？不，你根本没选，临出门随便挑的，哪个方便顺手就是哪个——尊夫人是这两日有约，同相熟的夫人姐妹出了门，还是回娘家了？”
申姜：……
他就多嘴问那一句，少爷能有什么不知道的？连他媳妇每天早上怎么数落他检查他都知道……少爷牛逼！跟真看到了似的！
浅浅春光里，叶白汀晃着茶盏，侧过头，微微一笑：“所以，要饮两杯么？”
“要！”
反正媳妇回娘家去了，在家也无聊，不如陪少爷喝两杯！说起来，他同少爷认识了这么久，每回破案子都忙的不行，每回破完案子又累的不行，恨不得大睡三天，中间还过年过节的，一直没机会聚一聚，从来没喝过一回酒！
这还得了！
申姜想想就不合适，这酒今天必须得补上：“少爷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把手里的活儿收个尾，打两坛好酒过来，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
暮色四合之际，最新消息送到指挥使案前，仇疑青皱了眉：“申姜……拎着酒找叶白汀喝？”
副将郑英答的略小心：“是。”
“他不是中午才去过暖阁，大晚上的不回家？”
“听下面人说，申百户的夫人回娘家省亲了，自己回家也没意思，不如找少爷饮酒。”
“自己回家没意思，就要别人陪他喝酒？”
“说是……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仇疑青垂了眼梢，声音微寒，“叶白汀就没把人赶出来？”
“没有，”郑英摇了摇头，“少爷……又要了几个小菜。”
仇疑青坐在案前，指节敲打着桌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蹲坐在他身边的狗子没忍住，叫出了声：“汪！”
那叫声，那神态，怎么形容呢，好像是鄙视里掺杂着渴望，渴望里透着瞧不上——主人太没用，还是扔了吧，吃我的醋，不让我靠近，还不让我给少爷压被子，现在有别人了吧！再不去，当心少爷被人拐跑了，再也不理你！
房间静默很久，郑英低声问道：“指挥使可要过去？”
仇疑青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出声问郑英：“如果有一个任务，十分凶险，本使却不让你去，你做何感想？”
郑英想了想，道：“想必是指挥使体恤属下，担心属下经久没休息，状态不合适，反倒误了正事。”
仇疑青顿了顿：“若这样的任务……永远都不让你去呢？”
郑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指挥使不要赶属下走！属下不需要休息，刀山去得，火海趟得，愿为指挥使鞍前马后，为江山社稷马革裹尸，纵死不惜，还请指挥使收回成命！”
仇疑青：……
“你起来。”
“那任务……”
“并没有任务，”仇疑青神情一如既往，看起来高深莫测，端肃非常，“但不代表将来没有，你需得日日训练不辍，以便机会来时，能扛的住。”
“是！”
郑英站起来，松了口气。
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不一样，他最初不是锦衣卫，是和指挥使一起进的这里，他伴在指挥使身边数年，有些经历秘密，别人不知道，他很清楚，他心中佩服指挥使的过往，敬重指挥使的气节，愿意一辈子忠心的话不是说说算了的，他是真的愿意，偶尔也会叹息，苦了那么多年月，他希望指挥使以后的人生能顺遂如意。
指挥使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重威高，要处理的麻烦也很多，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气氛有些变化，指挥使都会笑了……
他心中很感激少爷，也很想像申姜一样，时常过去问个好，请个安，希望少爷能对指挥使笑得多一点，抚平指挥使心中各种思绪，可指挥使虽然没说，各种细节也表明了——不行，不让他过去。
因为他单身，脸长的也还行。
可他也不是故意单身的啊！是他没用，娶不上媳妇，不是不喜欢！他这脸也真的并没有很出挑，跟指挥使一比那就是天上地下，他也真的不喜欢男人，不必提防至此啊！
“汪！”
郑英看了眼狗子，更难受，你看你连单身狗子都提防了！
都这样了，你还憋着，不去见少爷？
“呜汪！汪汪——汪！”
狗子似乎都读懂了房间里的气氛，吵的厉害。
仇疑青按住狗子的头，盯着它的眼睛：“你不准去。”
“汪？”
“不准给他盖被子。”
“呜嘤……”
“不准睡他的被子。”
“呜汪！汪汪！汪！！”
狗子好像听得懂人话似的，气的不行，干脆不理主人了，蹿出屋子，哪儿都没去，直直冲着狗舍跑回去了，像是生气了。
郑英：……
仇疑青：“你下去吧。”
“是。”
行吧，谁叫他是还在单身的副将呢，别说劝了，连看一眼少爷都不配的。
仇疑青仍然没有去暖阁，就坐在案几边处理公文，但今日也不知是炭盆太燥，还是空气太干，让人有些坐不住，看到微红的烛光，就会想到某些人酒醉后微红的脸，听到爆出来的灯光，就好像能看到某人醉后不管什么都说放肆的声音……
别真的喝醉了，伤身。
仇疑青突然动了，打开门，冲着暖阁就去了……
冷风卷着人，一股脑进来，暖阁里静了一瞬。
仇疑青最先闻到的是酒香，清甜的，裹挟着花果味道的酒香，心说申姜还算懂事，没有拿跟兄弟们喝酒的那一套过来，上的是果子酒，不易醉人。
下一瞬，就看到了坐在暖光中的小仵作，少年穿着珍珠蓝的衣袍，裁剪合宜，肩膀到背部的线条极为流畅，到腰的时候有小小弧度托起，光是看一看，就知道小仵作腰有多细，腿有多漂亮。
小仵作沐在烛光里，正托着腮，对着申姜笑，指尖沁粉，眉目如画。
“有酒，为何不叫本使？”仇疑青一点都不客气，大踏步的走了过去。
指挥使来了，申姜哪里敢占着少爷对面的位置，立刻让了出来：“指挥使您坐！”
接下来，理所当然的变成了三人酒局。
这本没什么，在司里并不少见，人家户部都知道要常聚宴，培养团队凝聚力，北镇抚司又不差钱，在这种事情上怎会落后？偶尔重要任务落定，不那么忙的时候，他们也会闹一回‘不醉不归’，只不过惯常时候，不大会有指挥使在，就算指挥使在，也是象征性的走一下场，说几句话，最多喝两轮酒，就会离开，毕竟他是上司么，平时行事风格又过于严厉，大家难免不自在。
习惯了的事，申姜本来没什么担心的，猜着这次也一样，指挥使过来就是走个过场，喝不了两杯就会走，一会儿剩下少爷和他接着嗨，当然最后结果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现在不知道，非常自然的给指挥使倒了酒，眼色示意了下少爷，率先举起酒杯：“这一杯，咱们敬指挥使！真是上天入地，都找不到这么好的上司了，关心属下，从不逾矩，绝对没有别人家官署乱七八糟的事，永远公事公办，挑不出毛病，实是我辈之幸！”
叶白汀转了转酒杯，微笑道：“从不逾矩……是挺不错。”
笑容看起来不错，举杯的动作挑不出毛病，就是这语气么……很值得商榷。
仇疑青酒是喝了，看向申姜的眼神——就有些不客气了。
申姜：……
我又说错话了？哪句？为什么又来眼神杀？
申百户感觉不行，今天黄历没看好，拍上司马屁好像走不通……
那不夸你了，夸少爷总是没错的！
申姜重新拾起信心，重新续上酒：“这第二杯酒，敬少爷！少爷验尸推案无人能及，智谋深远，胸襟开阔，我申姜佩服！”
他头一仰，把酒喝了。
叶白汀也喝了杯中酒，视线似有似无滑过对面桌角，又收了回来：“我自然是很好的，可惜……别人未必中意呢。”
仇疑青：……
这杯酒好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干脆转了头，看向申姜的目光里，杀气更重。
申姜：……
为何气氛这般诡异？他又说错了啥？夸上司也不行，夸少爷也不行，到底要说什么，指挥使你才满意？
申百户想了想，最安全的莫过于这个话题了……
他重新给自己和少爷斟上酒，举起酒杯，看看少爷，再看看指挥使：“往昔种种，千帆过尽，无需再表，今日之后，让我们继续合作愉快，再创佳绩！”
说配合的好，总没错了吧！要不是配合的好，也不可能破那么多案，立那么多功不是！
结果谁成想，房间内更加安静，气氛更加压抑。
叶白汀舔了舔唇，举起酒杯：“要不说你能升白户呢，真是会说话，希望以后还能有合作的机会吧。”
申姜：……
怎么回事，少爷这是要撂挑子不干了吗！怎么办，他好像处处在触霉头，这两人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啊啊啊，能不能不要连累他！
申百户两眼茫然的看着酒杯，感觉这一顿酒下去，千户位置……怕是一辈子都升不上去了。
而且……
他眼睁睁看着指挥使一杯又一杯，虽然有些不太情愿，或慢了一拍，总也是三杯酒过去了，你怎么还不走？往日同属下聚宴，这时候不应该走完过场了？今晚屁股怎么这么沉？
申姜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你不走：“那我——”
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少爷拉住了胳膊：“有酒无茶，终是少了些滋味，”少爷指了指桌子，又按了按自己额角，“我好像有些不胜酒力，劳烦申百户……跑一趟？”
申姜对于跑腿的事向来是不会拒绝的，屋里一个指挥使，一个少爷，哪个是像干这种活的？而且今晚气氛着实诡异，现在走开才不是为难，是福报啊！
所谓‘不胜酒力’，当然是假的，几口果子酒而已，还不至于醉的那么快，可申姜委屈的都像泡在苦水里了，他怎么也得解救一下。
没醉，也是喝了酒的，嘴里面味道有些涩，叶白汀伸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
一下，没摸到，两下，还是没摸到。
叶白汀收回手，狐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也没短啊，怎么摸不到？他再伸手——
仇疑青将装点心的盘子往前挪了挪，直接挪到了他手边。
“……谢谢。”叶白汀拿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
不错，挺香甜，少爷满意的眯起了眼睛。
但也只是这样了，房间异常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叶白汀手掩在唇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蹭下床，穿鞋。
他这一往下走，腰身勒的更细，烛火摇曳中，颈边一小片肌肤被珍珠蓝的衣领映的更白，因下去的有点急，领子开的有点多，从仇疑青的角度，可以看到小仵作的锁骨，精致小巧，边缘还有个小窝窝。
“你……”
“如厕，好像喝的有点多。”叶白汀大大方方的微笑邀请，“指挥使要一起么？”
仇疑青果断的摇了头。
“如此，请指挥使稍候。”叶白汀一个人转出了门。
只一瞬，仇疑青就坐不住了，跟到了门外，可刚刚才说过不一起去……他脚步顿了顿，这一犹豫，就见叶白汀身子歪了歪，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好不容易站住，往前走两步，又晃了晃，这时旁边可没柱子。
仇疑青看不过去，过去扶住了小仵作。
“谢谢。”
叶白汀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对方的帮助，眉眼弯弯的道谢，下一瞬，就把手抽了回来，退了一步。
就是这种生分的感觉……
什么时候开始的？小仵作学会骑马以后，还是上元节那晚，花灯摊主聊了关于‘喜欢’的话题之后？
仇疑青嘴唇紧抿：“为什么躲着我？”
“……难道不是你躲着我？”叶白汀笑容更深，直接点了他的名字，“仇疑青，你在害怕什么？”
仇疑青眯了眼：“之前有个问题……你不是很好奇，去温泉庄子前一直在问我，怎的不问了？”
叶白汀没动，也没躲：“所以，你现在想说了？”
仇疑青：……
叶白汀又笑了：“你看，你都不想说，我为什么问？”
见对方没有别的动作，他便又转了身，脚步有些不稳的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的人就冲了上来，将他掳到墙角暗处，大手撑着墙，不准他逃开，呼吸似有些难耐，眸底带着别人看不懂的光，很有些侵略冒犯：“你知道了？”
叶白汀没躲，也没怕，一脸兴味的看着他：“我知道了……什么？”
仇疑青：……
叶白汀眨眨眼，像在鼓励对方：“怎么不说了？”
仇疑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按着小仵作细瘦腰身，知道自己该放手，又舍不得：“锦衣卫制度严明，有外务，有内勤，你该懂。 ”
叶白汀点了点头：“我知道。”
仇疑青眼神很深，嘴唇抿的很紧：“冲锋陷阵这种事，我不会让一个厨子做。”
叶白汀眼睛亮亮：“我不是厨子。”
仇疑青：“你是仵作，历来仵作，也没上前线的规矩。”
“所以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仵作？”叶白汀眉眼弯弯，眸底都是对方的倒影，“就算你说的都对，就该是这个规矩，那你为何……频频带我出去？”
查案问供，悄悄观察嫌疑人，听人壁角是，暗中配合，闹出动静只为掩护是，抓捕可疑组织要犯更是……哪一样，是一个仵作应该做的？哪一样，这个指挥使没带他做？
仇疑青：……
指挥使被打脸的时候不多，哪怕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叶白汀稍稍欣赏了一会，才又道：“我是北镇抚司数一数二的仵作，你没意见吧？”
仇疑青实事求是：“没。”
叶白汀：“我和你关系不错，上下级相处良好，所有人都知道，对吧？”
仇疑青眼神微深：“现在不知，以后也会知道。”
“和你沾上了关系……”叶白汀话音非常暧昧，还小小撇了下嘴，“有点麻烦，你得承认吧？”
仇疑青箍着小仵作腰的手一紧。
叶白汀浅浅叹气：“所以我需要训练，我需要能独当一面，因你不会永远在我身边，凡事都有可能出现意外，我需得自己站起来……你明明已经开始了计划，为什么又不肯了？担心我，嗯？”
仇疑青突然觉得小仵作的眼睛太清澈，太通透，明亮到有些锐利，让人躲闪不及。
“我说指挥使，”叶白汀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你不信我，也该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乏善可陈？”
仇疑青的手越来越紧。
怎么可能乏善可陈，如果一个人普通到乏善可陈的地步，根本不可能被他看到，入了他的眼。
“不，”他声音微哑，“你……光芒万丈。”
叶白汀笑，眼睛里醉着月光，气息里裹着果香：“那你信不信我？”
仇疑青没忍住，大手握住他的腰：“……信。”
叶白汀却微微退后，拉开了距离：“信呀……”
掌心瞬间空茫，仇疑青再怀疑，现在也懂了，这小狐狸就是故意的，他知道了，他在撩拨他，根本忍不了，再次倾身欺上：“……你在拒绝我？”
叶白汀这次没躲，顺着他靠过来的角度，迎到他耳边，轻轻启唇：“指挥使教教我，什么是拒绝？你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要拒绝你？ ”
温热气息落在耳侧，仇疑青有些受不了，可他没想到，这还不够，怀中小仵作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受不了——
叶白汀声音乖乖软软：“记得你是君子……给我一点时间啊，青哥哥。”
青哥哥……
从未听到过的，让人心如此瞬间紧绷，又瞬间酸软的称呼……仇疑青血脉贲张，手背青筋隆起，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喉头喑哑：“你……叫我什么？”
小狐狸却撩完人就跑，趁着他怔忡的这个瞬间，像滑溜的鱼，钻出了他的禁锢。

第125章 是藤球不是绣球
明媚阳光爬过窗槅，亲吻着床上少年睡颜，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和他分享好天气，春天来了，暖意将至，快点起来看看世界呀，很多变化已经悄悄的发生了，再不起来就错过啦！
叶白汀揉着眼睛醒来，下意识挡了挡阳光，第一眼看到的是身边乱七八糟的被子。
好好的被子，软绵绵暖烘烘，不厚得压在身上感觉很重，不薄得轻飘飘好似不保暖，怎么看都适宜，怎么睡都舒服，往日里里看一眼就温暖的存在，今日……变成了咸菜干。
他在床上得怎么拧巴，才能把被子拧巴成这个样子？
两腿夹着被子角，腰下垫着一大坨有点硌，枕头边还揉了点枕着，胳膊上手上更不用说……看来昨夜炕烧的过于暖和，他这样浪都一点没冻着，被子都懒的盖。
桌上酒坛还未收拾，有没吃完的点心干果，还有酥炸花生米这样的下酒菜，都是不易腐坏，也没什么异味的东西，一夜过去没什么问题，房间里最多的还是酒味，并不很刺激，是那种泛着花果香的甘冽。
他翻身滚到一边，不再折腾可怜的被子，伸手捂了脸。
房间里没有人进来过的痕迹，狗也没有，因为他闩了门。
昨晚的事……想起来怪害羞的，他从来都不是个胆小的人，胆小，也干不了法医这一行，可喝了酒，的确有点太冲动，‘青哥哥’这种话，他是怎么叫出口的？
他真的是在逗仇疑青，试探对方的心意？难道不是在给自己制造大型社死现场？
不过……好像也不后悔。
谈情说爱这种事，在他匮乏的认知里，好像就是很腻歪，别人眼里的无聊，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尴尬，到了情侣这里，就是甜甜蜜蜜，哪有什么社死一说？
他现在有点想知道，仇疑青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心思的？在哪个时间节点，他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不注意‘距离’这两个字了？
之前从未注意，因他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相处更不拘小节，危机时刻，抢时间的时候，肢体接触更是自然而然，没什么好在意的，等到醒过神来才发现，他和仇疑青的相处，似乎哪哪儿都不对。
仇疑青会用轻功带着他飞，隐匿在高墙屋檐，观察嫌疑人的行为，为破案找到更多真实的线索和基调；会带着他骑马，驰骋在街道和长路，可能是为了破案赶路，也可能只是为了小小休个假；会时刻注意他的安全，在他可能需要的时候，尽量赶到，他不止一次跌到他怀里……
还因为不太熟悉的轻功高空体验，两腿盘在了对方身上，说什么都不下来。
他还在去温泉庄子的路上，问仇疑青有没有心上人，是谁，有没有送人礼物，有没有带去想要分享的地方，有没有介绍给关系亲近的家人朋友……
现在想起来，真是句句话都羞耻，他在转着心眼想要破解这个秘密，各种拐着弯的问话，各种给建议时，仇疑青心情是怎样的呢？对着那么放肆，什么话都敢问，张嘴就来的他，仇疑青怎么忍住没揍人呢？
他可是自称‘第一仵作’，最厉害的法医，心理学修了学位的人，这么清楚明白的事……怎么当时就没看出来呢？
叶白汀叹了口气，揉揉脸，看到窗外阳光暖暖的，灿灿的，落在枕头上。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大约是在上元节？因为管修竹的案子，‘被喜欢’这个点很值得注意，左右分析，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上也有类似不同的地方。
那些暗暗的关注，默默的照顾，别人不知道也心甘情愿持续的姿态，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小情思……
仇疑青从没说过，但他都懂了，决定稍稍保持一些距离，也静下心来细细想一想。
不知道的时候，不懂别人的靠近是带着某种心情和期待，他无法回应，也不能怪自己，可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还像以前那样傻乎乎，诱别人陷的更深。
他思考的时间不算太长，查办户部贪污的这些日子，只要累了，空了，都会想一想，看一看，然后就……越来越发现仇疑青的出色，以及自己的不拒绝。
对方的靠近可能是下意识的，来自情感的需求和期盼，自己的不拒绝……又是为什么？
他们的肢体接触，仇疑青对他的默默照顾，并不是都在危险和紧急的时候，平时也经常发生，可他都没有拒绝，或者根本意识不到要拒绝，和别人相处，他都是这个样子的？
不，不是的，根本不用想，叶白汀就知道答案，他不可能允许别人离他这么近，更不可能随便接受别人的怀抱。
他思考了很久，虽然仍不大懂情爱这两个字，起码仇疑青在他这里是特别的，他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对仇疑青怀有一种特别的期待，哪怕这种期待，自己并不知道。
说起来惭愧，作为一个从娱乐生活极为丰富的时代过来的人，他并没看到过多少爱情故事，没有经验，不知道这个恋爱要怎么谈，可这种东西……好像也并没有固定公式？
他决定，按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来。
如果接下来的相处模式，他展现出来的态度和行为，仇疑青不喜欢，那两个人就慢慢磨合，看能不能找到舒服契和的方式，如果仇疑青并不会反感，反而抱有期待，他又何必将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他就是不完美，就是有各种小缺点和小脾气，很可能改不了。
感情是他自己的，他想要有自己的体验，也给予对方最真诚，最坦然的回应，所以昨夜才……
那么大胆。
他没有非要仇疑青说出那句话，这个心意他已知悉，想听随时可以有，而且有些话说出来，好像就有了重量和责任，确定关系这种事，在他心里稍稍有些神圣，没说出来之前，彼此间尚有很多探索的空间，想要尝试的事，说出来了，好像一切搬到了台面上，得懂事了，有些妖就不能随便作了。
叶白汀认真想了想，好像每段感情里都有个非常微妙的暧昧期，时间可长可短，因当事人性格原因风格不一，可能当事人最后也没有走到一起，但所有人的回忆里，这个暧昧期都是非常甜蜜，非常值得追忆的。
他现在好像就在享受这个暧昧期……并且想体验更多！
而且他发现了一件事，仇疑青好像有点假正经，明明早就盯上自己了，却一直装的若无其事，连靠近时脸上都看不出太多表情，好像就是单纯的‘公事公办’，你要想歪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这种假正经，细品还有那么一点点迷人。
想想昨夜撩完人就跑，跑的那么快，以打遍天下……呃，至少打遍京城无敌手的身手，仇疑青都来不及反应，叶白汀更觉得自己厉害了。
用力摔上门的瞬间，他听到了对方隔着门板的低笑。
那个瞬间，这人的确没反应过来，回头追上来了，也不是没办法进屋，有办法，却没强闯，这是仇疑青的温柔。
大约知道他需要一个时间适应，哪怕心里再想，再熬不住，还是强撑过去了，没有逼他。
明里是什么都没有做，暗里……就不一定了。
比如昨夜烧的过暖的暖炕，这夜寒更重的，竟然不盖被子都没一点事。
一大早的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又是害羞，又是醒神，又是整理思绪，叶白汀终于意识到稍稍有些过了，他可是法医，北镇抚司第一仵作，没人敢不服，一点情情爱爱的小事而已，怎能如此耽溺！
他一本正经的清了清嗓子，起身叠被更衣，穿鞋下床，整理房间，流程娴熟的洗漱。
顺便拍拍脸，再一次提醒自己，恋爱体验可以，做自己可以，探索彼此空间也可以，但是‘青哥哥’什么的，还是不要乱叫了……太羞耻。
整理好自己，打开门，准备看看后厨有什么吃的，结果就闻到一阵花香，看到了顶着花环的狗子。
“汪！”
狗子早就听到里头动静了，等的有点迫不及待，可它今天没有挠门，也没有大叫催促，就是因为这个花环，漂亮的花环一戴上，好像自己瞬间变成了贵族血统，必须得矜持，不能随便狂野。
叶白汀看着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好像才洗过澡不久的大黑狗，眼睛像琉璃珠子，清透可爱，带着新鲜青草和枝叶编成的花环，浑身都是活力，写满了‘看我，看我，快点看我’，不由自主笑出了声，心情愉悦。
花环托底是绿色，有草茎，也有灌木的绿叶，以韧度极好的枝条编攒，上面散落编插着粉的黄的，不知名的花朵，品种不一，大小相类，簇拥在花环之上，热闹活泼，又精致好看。
现在是正月底，说起来是春天了，但京城春寒料峭，远近地皮未见绿色，迎春花都没有开，远远不到赏春光的时候，编这么个花环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他严重怀疑，堂堂指挥使，是不是做了点不太体面的事，趁夜薅了别人家暖房里娇养着的宝贝花？
“汪！”
见他不动，狗子那叫一个着急，拿头去顶他，示意快点把花环接了。
叶白汀拿下花环：“他让你来的？”
“汪！”
头顶上花花一去，狗子立刻满血复活，冲着叶白汀又扑又蹭，贴贴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又回头长叫：“呜汪——汪！”
叶白汀就看到远处过来了一队人，每个人手上都有托盘，白釉的碗碟，引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看来是别人为他准备的早饭。
一早起来，没有看到仇疑青，他也没有很失落，花环和早饭说明了，别人不是不愿意来，也不是没记挂着他，大约是忙着外头的工作，这个时间点正好没空，就叫狗子过来顶着了。
叶白汀转身进屋，给花环安排了一个地方放着，吃完饭，又换了一套新衣服，是冬天的时候仇疑青送过来的，说是‘工作福利’，一连‘多出来来，穿不穿都没关系’的样子，叶白汀也真的没穿过，今天看到才发现错过了，有点小遗憾。
这是一身非常非常浅的紫色，看上去很素淡，没有过多的装饰和花纹，穿上身就觉得不对劲了，料子非常好，柔软且垂坠感足，看起来不够挺阔塑形，却经由精致剪裁配合，相当显身材，放大了他的优点，比如腰箍的很细，身材比例很好，肩背到腰的线条流畅漂亮，同时掩饰了他的缺点，比如不那么高的个子……
站在阳光下更不得了，这衣料好像会发光，每走一步，似都有流云一样的柔软微光挥洒而出，足够优雅君子，也足够……嗯，用申姜的话就是，有点色气。
再仔细一看，衣服外表没什么，除了阳光下的流光效果，整体很素雅，显气质，可袖口往里，轻轻一翻，缀有不知名的小紫花绣样，别人看不到，只有距离特别近，或风起时，才能窥得一二。
原来指挥使喜欢这调调……
叶白汀对衣服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品位和见解，只要料子足够舒服，样式他不怎么挑，既然仇疑青喜欢，那就穿喽。
不过他今天没有翻小匣子，找姐姐送过来的金啊玉啊小东西，他觉得申姜说的没错，就该让仇疑青给他买！他工作这么卖力，破了这么多案子，还没工资！指挥使作为领导，明面上没有合适的流程手续可以帮忙，那作为男朋友，就不能拿出点私房钱来资助一下么！
姐姐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而且姐姐为了找他，背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少心思，竹枝楼看着生意还不错，前期投入也不少啊，能省就省点……
刚想起申姜，申姜就过来了，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花环，第二眼看到了少爷身上穿上的衣服，素淡，好看，但没饰物。
申姜不知道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就现在看到的场景，少爷没人陪，只有狗子陪着，穿了这么好看的衣裳，指挥使也不在，无聊了只能自己编个花环，衣服上连小玉扣都没有了。
也太委屈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要不……我陪你上个街？我私房钱虽不多，扣扣找找的，一块玉应该能买到，但是说好了，不能太贵啊。”
叶白汀：……
“你要是闲的没事干，可以请个假，接嫂夫人回家。”
“啊？”
“有她管着，你总不至于一张嘴就得罪人。”
“呃……”
申百户看着少爷，一脸踌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着难受极了。
叶白汀：“放。”
申姜赶紧道：“我昨晚没去给你端茶，直接溜了，你没生气吧？”
叶白汀一脸看傻狗的怜悯：“给你机会，不就是为了让你溜？”
“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说了。”
“不说我憋的慌！”
“那你还问什么？”
“我吧……”申姜凑上来，小声道，“其实跑路前，还是偷偷瞧了一眼的，你跑回暖阁，好像跟指挥使生气了？指挥使没脾气的跟过来，多少有点可怜……”
叶白汀横眼：“你觉得我在吊着他？给他委屈受？”
申姜眼珠子乱转：“也不能这么说……”
叶白汀哼了一声，他就知道，申姜看起来粗枝大叶，实则心细的很，就从他画现场图的工夫就能看出来，所有事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仇疑青对他的感情，这个百户比他都早知道，就是脑子不灵光，想不透更多，还以为他们闹别扭，试图圆说呢。
他知道申姜在担心什么，再怎么拐着弯的提醒，也是希望两个人好，可傻大个不明白，谈恋爱的事，怎么能叫着吊着呢？又怎么知道，被吊一吊，仇疑青会难过，而不是爽歪歪？
“我这人呢，不爱受委屈，”白白听慢条斯理捧茶，“跟我好，就得照我舒服的方式来不愿意……就滚，懂？”
申姜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懂……”娇少爷么，怎么会没点小脾气？而且少爷又没找别人，吊着指挥使就吊着呗，两个人的事，爱怎么玩怎么玩，就是，“少爷想气指挥命名时，能不能给小的发个信号？”
叶白汀眼白睨过来：“嗯？”
申姜眼珠子转了转：“少爷开恩啊！百户也不容易，百户经不起这么操练这么造啊，指挥使的拳头一般人真熬不住，少爷性子好，知道体恤下面，仇疑青不行啊，他一不高兴，就拉着我们使劲练的！”
“行了，少爷知道了，”叶白汀想了想，“昨晚没喝好，算我欠你一顿酒，改天补上。”
“别别，暂时不要了，大家都挺忙的……”申姜扭头就跑，昨晚的酒桌经历，他可不想再来一回了！
“站住。”
申姜胆战心惊的回头，看到少爷的脸逆着光，有点点可怕：“怎，怎么了？”
叶白汀：“仇疑青去哪了？”
原来是问这个，申姜松了口气：“应该是进宫面圣了？不过指挥使今天大概有点忙，穆郡王意外去世，府里挂白，他大约得去一趟，回来……怕是得过了午时了，少爷别等他吃午饭了。”
“知道了，滚吧。”
叶白汀倒也没有很想念仇疑青，就是感觉有些无聊，突然的情感变化打乱了往常的节奏，手里的毒植书都有点看不下去。
他对待工作一向严肃认真，少有这种注意力不能集中的时候，知识摄取效率极低，干脆扣了书，也不看了，带着狗子去院子里玩。
天气还不算太暖和，地面上却没什么冰了，院子也没有那么光滑，叶白汀收了狗子的小车车，避免哪天自己在一个不注意坐上去，狗子拉着就费劲了，他拿来小藤球，和狗子扔着玩。
小藤球做的精致小巧，比比还不如他的拳头大，外表用结实的藤条编的，不怕咬，球心里面，放了个小铃铛，落在地上响声清脆，相当悦耳。
游戏也很简单，就是他把球扔出去，或高或低，扔出去的那一瞬间，狗子就嗖的跟着蹿出去，追上小球，然后纵身跃起，叨住，再啪嗒啪嗒的跑回来，把球递给他，他再接着扔。
无聊的小游戏，狗子却乐此不疲，玩的可开心了。
叶白汀看着，也相当减压，尤其狗子每次蹿起来的动作表情，真的，他就是少了一架相机，不然拍出来，绝对好玩。
一人一狗玩的挺好，狗子相当厉害，一个球都没漏接，叶白汀再次往远处抛球时，突然后面有了哨令，叶白汀不太敏感，狗子却非常熟悉，这是任务哨令，有活儿了！
它下意识收住腿，往就后面跑，想起来不对，只来得及扭头朝叶白汀叫了一声，整只狗就跑没影了。
叶白汀：……
你走可以，可这球已经扔出去了，砸到人怎么办，他这胳膊腿，完全控制不了啊！
他刚要大喊提醒，让院子里值守的锦衣卫注意，就见一个身影旋翻而至，优雅落地，一只大手伸出，稳稳接住了球。
衣青肩宽，腰韧腿长，正是仇疑青。
叶白汀都没反应过来，怔了怔，声音有点慢：“你……怎么回来了？”
仇疑青握着小藤球，缓步而来，似闲庭信步：“难道不是你见我过来，方才扔的球？”
神情十分正经，话里却满满都是调侃之意。
叶白汀品了品，这才想起古代有个扔绣球的传统，故意把球往某个人的手里扔……可不就是心仪的意思？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调戏了一把？
少爷稳住了，淡笑道：“到底是指挥使，见多识广，联想丰富。”
仇疑青干脆也不要脸了，越走越近，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到了叶白汀耳畔：“也要多谢小公子……青睐抬爱。”
谁抬爱你了！
大白天的，院子里人也不少，叶白汀到底要脸，没接这话茬，转身往回走。
仇疑青就慢悠悠的跟过来，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小藤球在他手上，每走一步，晃动的声响都十分明显，和自己手腕上的小铃铛一样，交相辉映，让人不得不在意。
叶白汀看着手上的小金镯，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仇疑青是不是送他这个东西的时候就……
呵，闷骚的狗男人。
纤长手指推上暖阁的门，叶白汀想起申姜的话，问：“指挥使不是——”
“叫我什么？”仇疑青按住了门。
叶白汀眨眨眼：“指挥使？”
仇疑青微微倾身，将人禁锢在门边：“某人昨晚……可不是这么叫的。”
叶白汀耳根有些红，却也不想服输：“你确定我现在叫了，你受得了？”
仇疑青手上一顿，眸色微深。
叶白汀推开门，进了屋：“说吧，突然回来，出了什么事？”
仇疑青眼神专注的看着他：“你与我同去。”
“同去……那位穆郡王的丧仪？”
“嗯。”
“为何？”叶白汀问出来，才发现对方眼神有些过于深邃，还不是冲着别的，就是冲着他，“真的出事了？”
“无事。”
仇疑青摇了摇头，眼神仍未离开：“少了你，我不习惯。”
不习惯个屁……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少来卖惨！
叶白汀知道对方就是故意的，在撩他，他还是没出息的红了耳根。
“我很忙的，没空。”他胡乱指了指桌上，那里有他扣下的毒植书。
“真不去？”仇疑青声音略低。
“不去。”
“确定？”
“确定。”
“那就没办法了。”
仇疑青突然伸手，将叶白汀抱了起来：“北镇抚司公务，需得仵作先生陪本使走一趟。”

第126章 他的温柔
叶白汀被仇疑青抱到怀里时，还有点懵，下意识抱住了仇疑青的脖子，一边有点恐高，怕掉下来，一边担心仇疑青真敢这么抱着他出去，叫外面的人看见……
谈恋爱不羞耻，他不怕叫人知道，可这种腻腻歪歪的动作让人瞧见，会社死的！
然后，他就听到了仇疑青的低笑。那种小心机成功，开心又得意的笑。
叶白汀：……
“仇、疑、青！”
这狗男人在逗他！既然是公务需要，说什么‘少了你，我不习惯’的话？被拒绝了，倒一本正经名正言顺的说是公务了，还不要脸的抱起了他，像是惩罚他耍小性子，不配合工作，不得不‘收拾’一下，必须得抱一抱吓一吓……
故意绕弯子，难不成就只是为了抱这么一下吗！
只为了抱这一下？
叶白汀眼梢眯起：“还不放手？”
仇疑青抿着唇，没放：“你又没答应。”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还装？
叶白汀瞪着仇疑青：“再不放，你和我，今天必得没一个。”
仇疑青想了想：“请求驳回，还是没申姜吧。”
叶白汀万万没想到，谈恋爱谈了一个无赖回来，北镇抚司知道当家指挥使是这样不要脸的人吗！
“再不放，我咬人了。”怎么想，自己也打不过人家，身上似乎只有‘牙齿’这个武器比较锋利了。
仇疑青仍然一本正经的看着他，好像在讨论什么严肃重要的问题：“你喜欢哪里？手，肩，脸，还是……”
接下来的字不用他说，叶白汀已经从他的视线落点里看出来了，唇……这狗男人还真敢想！
少爷本来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景，稍稍有些手足无措，得有个转脑子的时间，可他动了动，无意识碰到对方身体某个部位……仇疑青一僵，下一瞬，就把他放了下来，一本正经的整理袖子：“一炷香的准备时间，我们出发。”
叶白汀眯了眼，这是……
“这身衣服可以，不用换。”
仇疑青没等他想清楚，视线快速检查了他全身，微微皱了眉，从自己腰间取下一枚玉扣，给他戴上：“今日……来不及了，稍后再给你选。”
正事重要，对于第一仵作而言，事业心比恋爱欲强多了，叶白汀暂时摒弃思考眼下场景，迅速检查自己，的确还行，率先转身出门：“那走吧。”
仇疑青跟出来：“路有些远，与我同骑？”
叶白汀哼了一声：“不用，我有马。”
仇疑青：……
指挥使稍稍有些后悔，刚刚不该把人抱害羞的。
叶白汀不但拒绝了仇疑青，还没有拖慢速度，一路上马骑得非常快，以至于下马的时候，大腿都有点酸。
仇疑青没叹气，也没得意，只是一如既往，用那一派严肃正经的脸，说着别人都听不出来的骚话：“明明跟着我，会更舒服。”
叶白汀：……
他感觉昨晚好像开了一个不是很好的头？他在坦诚做自己，仇疑青也坦诚做自己了，万万没想到，这种假正经不骚不明显，一骚起来，根本比不过！
不知为何，突然心里激出一种很特殊的胜负欲，他和仇疑青才不是在谈恋爱，他们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权力战争，谁低头谁就输了！
少爷怎么可能低头，少爷斗志昂扬，永远不败！
你等着的，下回得空了咱们再战！谁输了谁是狗！
已经走过挂着白布的大门，进了院子，叶白汀摇了摇头，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晃出去，集中注意力，仔细观察四周环境。
院子很大，打扫的非常干净，井井有条，纵使靠着墙，角落的地方也没什么杂物，植物不多，但凡有，都修剪的很利落，整个气氛给人的感觉……严肃，积极，效率很高的样子。
从大门进来到书房附近，再到灵堂，整体感觉没有变过。一般主人的行事风格，对居住地有很大的影响……
叶白汀沉吟：“这个穆郡王……”
仇疑青：“怎么了？”
“是不是很爱工作？”可能自己的想法有些片面，毕竟信息量还不多，可叶白汀就是有这个感觉，“他在朝是否有实差，且干的不错？”
仇疑青点了点头：“他的高祖母是个公主，到他这一代，能沾到的光已经很少，朝中宗室子尚且顾不过来，何况一个外姓人？现今所有家业，包括这个郡王爵，都是他自己挣来的，他在外做地方官多年，爱民如子，政绩极佳，是皇上需要的人才，去年冬月，他任满归京，本待二月派官，留京升等，谁知还未到日子，就遇到了意外……”
叶白汀注意到了‘意外’这两个字：“他是怎么死的？”
仇疑青没答，因为来不及，见锦衣卫指挥使过来，穿着孝衣带着孝帽的孝子已经站到了灵堂前，双眼微红：“指挥使拨冗前来，家父得知，定感荣幸，不孝子穆安叩谢——”
“穆公子节哀。”仇疑青虚扶一把，“逝者为大，本使不敢惊扰，来此只为上一柱清香，以慰亡魂。”
穆安擦了擦眼睛：“指挥使请——”
叶白汀从进了郡王府，就感觉不大对劲，仇疑青说是为了公务而来，带他，想必是有尸体要验，可郡王府治丧的气氛很正常，和普通人家规矩一样，并没有锦衣卫在侧，也没有围起来，不让外人进，满打满算，这里就只有一具尸体……
看来这个‘验尸’，走的是非正常流程，可能也未必就是命案。
随仇疑青走到死者牌位前，捻香敬上，叶白汀闻到了点不一样的味道，他的鼻子对别的味道或许不敏感，但对尸体，伤痕，就很有辨识熟悉度了，这是一种……类似皮肤烧焦，或者脂肪微糊的味道？
灵堂之上，牌位后的棺材并没有盖上，尸体经过小殓大殓，由亲人换好寿衣，整理好仪容，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不一定来的所有人都去看一眼，偶尔有些关系特别亲厚的，会舍不得，过来棺前表达哀思。
正好前面有人过去，扶着棺木，哭得眼睛微红，显的叶白汀和仇疑青转身就走多无情多冷漠似的，二人正好顺水推舟，走上了台阶。
棺木里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最多是不惑之年，额头阔朗，右半边脸眉锋略高，唇角下抿，看起来应该是相貌堂堂，左半边脸就不行了，根本不能看，是烧灼伤，烧的还很厉害，自眼睛往下，到下巴的位置，几可见骨，往下，半边脖颈血肉模糊，以肉眼根本辨别不清哪是哪，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因为有衣服的遮挡。
但叶白汀是仵作，看得很清楚，这是一种体表的广泛性烧伤，死者现有特征，成因多伴随外物爆炸，在热量大量释放的时候，炸点周围会形成高温区，非常容易产生这种烧灼伤。
但死者的烧灼伤之于爆炸来说，范围小了很多，右半边脸没事，左半边脸往下到胸口……照这个依次增加的烧灼痕迹，叶白汀猜测他胸口的伤一定更重，那里应该是接触大量热量释放的源头，众所周知，人的心脏在左胸，要害部位发生这样的伤害，医疗条件不足的情况，很容易致死。
这种情况不像大范围的爆炸伤，更像是精准投递，伤害范围非常有限，什么样的东西……会有这样‘克制’的威力呢？
叶白汀瞬间想起了雷火弹，之前的爆炸案，引得整个京城跟着动荡，可是不一样，雷火弹的爆炸强度和范围都要大很多，穆郡王的伤痕很明显，应该是近距离造成的灼伤，可如果是近距离，照雷火弹的杀伤力，死者不应该右脸没事，如果左胸离爆炸点很近，那他整个上半身都会被炸飞，尸体不可能这么完整。
怪不得仇疑青要过来看看，这个事的确值得在意。
叶白汀转向仇疑青，嘴唇微启，无声比了个唇语：“……新武器？”
仇疑青捏了捏他的手，没说话，但眼神很明显——看清楚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二人便下了台阶，往外走。
灵堂门侧，有个身穿麻衣，头簪白花的妇人，三十来岁，哭的眼眶红肿，看穿着看年纪也能猜出来，这位大约是死者的未亡人。
“方氏，”仇疑青声音落在叶白汀耳畔，微低，“穆郡王发妻，夫妻二人伉俪情深，感情一直很好，穆郡王后院没什么妾室，只一个通房，没有生育，如今家中一子一女，全是方氏所出。”
“这些年多靠你照应……是……外子任上自来勤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从未敢怠慢一分，所有政绩都是硬生生熬出来的……好不容易能调往京城，还想着从此能安定下来了，谁知竟遇到这种事……”
丈夫新死，方氏悲伤是肯定的，被劝慰了几句后，也没忘记交际，给几位夫人指路：“您往这边走，香灰烫手，可千万注意着些，接下来有些事，还要仰仗你……孙夫人请往这边，您家小宴我怕是去不了了，不过大家同在京城，以后有的是机会，外子的公务交接……”
作为未亡人，方氏很忙，忙着处理丈夫的身后事，忙着梳理丈夫的人脉网络，顾不上太多其它，包括儿子。
当然，她的儿子也不需要她顾，穆安接人待事看起来很成熟，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在这个时代已经能顶家立事了，女客那边有方氏照应着，男客就都到了他这里。
“……多谢垂问，有您这样的长辈看着，晚辈日后的路一定走不歪……父亲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各位叔伯如有需要的地方，晚辈一定尽力而为……偏院房外的白布？让您几位看笑话了，此次归京，父亲早有言，应该是长住，不会再走了，宅子内外总要收拾收拾，本在重新修葺装潢，准备用琉璃瓦并琉璃窗，谁知忽生意外……这些东西总归不太合适，又没办法移出去，只能找来白布草草遮上，这两年估计也用不上了……这位叔叔要不嫌弃，回头我还没找人给您送过去？”
众人深觉这孩子办事周到，纷纷劝他节哀，叹几声可惜，结伴去灵前捻香。
穆安身边还有几个年轻人帮衬，帮着引领客人，小作招待，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身份，戴着孝帽，穿着孝衣，应该是穆家族人，和穆安同辈，有几个就不一样了，虽然衣服素气，应景，但身上没挂白，应该是外姓人，穆安的朋友？
不仅方氏和穆安忙碌，叶白汀和仇疑青也不清静，因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地位，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过来打个招呼，结个善缘，二人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处安静的茶桌。
看左右无人，叶白汀才低声问：“这个看起来不像北镇抚司接到的报案，你是不是怀疑……穆郡王的死有问题？”
仇疑青伸手提壶倒茶：“看起来像是什么伤？”
“烧灼伤，看不出大的冲击波，但一瞬间的巨大热量释放很明显。”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叶白汀看仇疑青的神情就知道，他怕是也想到了雷火弹，“但应该不是。”
仇疑青：“威力小了点。”
所以他已经看出来了，叫自己过来就是为了确认？
叶白汀隐隐有些担忧：“可是京城最近……出现了什么新东西？”
仇疑青颌首：“锦衣卫掌卫所，摄禁军，对京畿有监察之责，很多小事起于民间，有时的确是小事，不必大动干戈，有些看似微末，实则隐患重重。近日下面频频得到举报，有人在街上乱扔‘小玩意’，看起来像爆竹，又不太像，比爆竹威力大的多，会炸伤人，但没闹出过人命，尽管如此，伤了去个医馆，都要费不少钱，百姓们怨声载道，坊里又抓不到人……”
他这么一说，叶白汀就懂了，这件事说严重，不严重，毕竟没闹出太大的动静，说不严重……不稍稍注意，一旦严重起来，再关注岂不是晚了？
所以穆郡王是这件事的受害者？
叶白汀又问：“穆郡王……是怎么出事的？”
仇疑青：“意外。五日前，穆郡王参与了一场小宴，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甚佳，几乎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回来的路上，不知他想起什么，突然在中途下了车，说要买两点心回家，还没走到铺子里，从天而降一颗‘小圆球’，就是那么刚刚好，落在他怀里，下一瞬炸开，他当街晕倒，血流如注，点心铺子的人都吓了一跳。那个小圆球是什么东西，大家都没看清楚，可能也不是小圆球，炸完就烧的差不多了，无法辨认和取证，穆郡王当时就被下人拉回了家，大夫和太医都请过了，扛了几日，还是没扛过去……方才有你我今日之行。 ”
叶白汀：“是谁扔出的小圆球，可有人见到？”
“没，”仇疑青摇了摇头，“之前街巷出现过这类的事，坊间百姓就在留意，穆郡王出事，府里下人都在外奔走寻找，他身份不低，京兆尹接到报案，也没有不当回事，四下都在找，可没有任何线索。”
叶白汀指尖落在桌面，沉吟片刻：“那这个人有点厉害啊……锦衣卫动了没？”
仇疑青仍是摇头：“锦衣卫虽有监察京畿之责，但一般不大的动静，都是京兆尹并五城兵马司在管，没出大事，无人报案，锦衣卫贸然插手，就是怪别人办事不力，要追责了。”
叶白汀想了想，懂了。北镇抚司虽然什么都不怕，只有别人怕他们的份，但官场流程管辖有自己的制度，逾越就是得罪，就是宣战，照规矩，还不到锦衣卫插手的时候，锦衣卫也没必要去茬这个架。
而且……也不是完全没管不是？仇疑青本人不就在关注？
“所以你带我过来……是以防万一？”
如果一直抓不到这个捣乱的人，事情闹得大了，最后没办法，归到北镇抚司管，他们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是，”仇疑青道，“这样的伤，我看一眼也能知道，还用不着第一仵作出手。”
叶白汀就不懂了：“嗯？”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仇疑青低眸，碰了碰小仵作的手背。
叶白汀差点炸毛，立刻把手缩回来，眼睛瞪圆：“你——”
“捧着，”仇疑青老神在在，不慌不忙的递了杯热茶过来，“手都凉了。”
叶白汀眯了眼，这男人到底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在调戏他！
说起手冷……
他眼神不由自主下落，看到了仇疑青的手，这双手很大，天天拿兵器操练，根本就没精心保养过，虎口和指腹都有薄薄的茧，有些粗糙，可他知道这双手的触感是怎样的，怎样的有力，又有怎样的温度……
见他看的挺久，仇疑青直接把手递了过来：“给。”
叶白汀：“嗯？”
“不是想握？”仇疑青又把手往前递了递，“给。”
叶白汀当然要拒绝，但手已经被攥住，刚刚捧的热茶也没了用武之地。
“我不冷……”他试图甩开对方的手。
仇疑青那力气，如果自己不想，谁又能甩得开？
他眼神专注又深邃：“你冷。”
四周人们来来往往，都很匆忙，谁都没有注意这个偏僻的角落，也不会看到石桌侧里，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叶白汀抵不住仇疑青，感受了感受自己的心跳，觉得有点刺激，原来这就是谈恋爱？
可惜和不普通的人谈恋爱，经历就不可能普通，还没好好感受这份刺激，就被人打断了，一个锦衣卫从侧里快速小步过来，给仇疑青行礼。
“讲。”
“启禀指挥使，外头大街上……乱了！”
根本不用他多说，仇疑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拉着叶白汀起来：“我们得走了。”
叶白汀也猜到了：“你让人盯着的……小圆球？”
“嗯。”
为了节约时间，二人一边往外走，报信的锦衣卫迅速开口，几句话就说清楚了，还真是大街上又乱了，仍然是之前那些看起来像恶作剧的事，有类似小圆球的东西扔在街上，引起小范围爆炸，这次数量有点多，好像是随机扔的，有些在角落，没人经过，没人看到，就还好，有些在路上，正好有行人经过，就伤了……
仇疑青手指抵在唇间，吹了个长长的口哨，神骏黑马玄光转瞬即至，跑出了举世无双的风采，路过时停都没停。
它也不需要停，仇疑青大手一捞，环住叶白汀的腰，脚尖点地，顺势就将人带上了马，马疾速奔马，后面的锦衣卫跟都跟不上。
“来不及了，我会快一点。”
叶白汀：……
这种属于意外情况，没必要提醒？
一路打马，长街奔过，屋舍树影快速倒退，二人同骑，亲密无间，但虽天时地利，谁也没办法占便宜，没办法多感受，因为玄光跑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出事的街道。
远远看去，就见街上火光一片片，却都不大，看起来随时都能熄灭，也牵连不到太多地方，烟就不一样了，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小范围爆炸，声音不大，影响力也有限，硝烟却很浓，街上人们没有特别怕，个个头顶上领了东西或打了伞，一边躲避，一边扑火，最大的声音就是骂娘，以及……咳嗽。
已经有提前到达的锦衣卫小队在执行任务，分出几批人，救火的救火，疏散人群的疏散人群……
仍然有类似小圆球的东西从高处降落，一时看不出是哪来的，是否有人躲在暗中操作，但这些小东西威力看起来不大，伤不了人，一旦近距离接触，运气不好，还是有可能造成性命威胁的，就像今日棺材里的穆郡王。
“你就在此处，不要贸然前行……”
仇疑青只来得及交代一声，手臂用力，将叶白汀送下了马，脚下一登马蹬，直接从马上飞起，纵跃到街道深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空中各种腾挪翻跃，或用手，或用脚，将从天而至的小圆球踢到打到墙根，没有人的位置——
“砰！”
炸就炸，伤不到人就没关系。
叶白汀看着他将一个壮汉拽出危险圈，踢了另一个汉子的屁股，将人踹出去，架起一个老人的肩膀，带人飞跳至安全的地方，捞起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送还到焦急想要冲过来的母亲怀里。
“吾乃锦衣卫指挥使仇疑青，”仇疑青一边忙碌，一边朝手下的兵打手势做命令，“现场危险不大，莫要惊慌，所有人听本使指令，让你从哪个方向疏散就去哪个方向，不可擅自生事，不可后退裹挟旁人，若有不听令者，全部带回北镇抚司！”
百姓们一静，立刻有了主心骨，不敢瞎跑，跟着锦衣卫命令行事。
别说上回雷火弹的事，现在仍然记忆深刻，大家对锦衣卫相当信任，就说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有刑房，有诏狱的，他们才不要去！
于是很快，高处的小圆瓶仍然在降落，一点一点的爆炸起火仍然在发生，百姓们却已不疾不徐，分出不同的方向，紧张有序的疏散撤离，比刚刚乱成一锅粥的样子强多了，不可能发生踩踏事件。
叶白汀远远看着硝烟里的高大背影，这个男人杀伐果断，不拘小节，明明很着急很紧张，踹人屁股的招都使出来了，对待老人和孩子仍然很温柔，就像……刚刚把他放下马的动作一样。
明明那么急，那么快，他却没感到一点震荡，哪里被勒着了，碰着了，或脚下不稳，仇疑青对他，永远都是轻拿轻放，好像他是一尊琉璃娃娃，生怕碰着一点。

第127章 你蹲下
仇疑青飞上飞下，又是指挥又是忙碌的时候，叶白汀帮不上忙，拉住了蠢蠢欲动的玄光，掌心抚过它额头：“你乖，别过去，会受伤的。”
玄光其实是匹狂野奔放的马，什么场面没见过？它小小年纪，已经经历了别的马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越是大场面，它越兴奋，越能浪，但现在少爷在身边……
它额头顶了顶少爷肩膀，打了个响鼻，各种和少爷贴贴，美的不行。
大场面算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可是独占少爷，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主人什么狗性子，别人不知道，马还不知道？那么大个人，那么大个官，一点度量都没有，但凡它离少爷近点，蹭个肩膀舔个手的，他就不开心，非要夹进来制止，要是少爷喜欢它了，摸摸头摸摸毛，哼，那男人能气炸了，比如这些天，它就没被放出来过，不允许靠近少爷一步！
小气的狗男人！
少爷别怕，玄光护你！
叶白汀没注意玄光挨得多近，眼缘这个事说不清，玄光能喜欢他，他很高兴，比如现在，他就能管得住，算是能帮仇疑青一点忙。
摸摸头，摸摸毛，安抚玄光的同时，他也没闲着，仔细的观察四周。
跟北镇抚司接到的消息一样，的确是像小圆球一样的东西，个头不大，跟他的拳头差不多，都是从高处掉下来的，没错，是掉，不是扔，如果是扔，一定会有一个抛物线的弧度，而不是直直坠落，小圆球大部分落点在街道两边，靠墙附近，大部分人只要往靠中间走，顺着锦衣卫指引，就不会受伤。
但也有意外，小圆球从街边建筑的高处坠落，这里街巷繁华，有很多店铺酒楼，基本没有只盖一层的，往上五六层的都有，中间必定会有窗子，或者格挡雨水阳光的遮栏，窗子会开，遮栏是伸向外面的，小圆球路过这些地方，下坠路线被迫改变，就会滑飞到空中，再往下落，可就是街道中央了，仇疑青各种在空中纵跃处理的，就是这一类的麻烦。
叶白汀抬起头，看着这些建筑楼层的最高处。
小圆球掉下来的频率没有过于密集，像雨点一样，但绝对不少，左右街道都有，酒楼有，茶楼有，珠宝铺子也有……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做到这么多，难道是团伙作案，多人行动？
照街上乱糟糟的情况推测，这件事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这么久过去，这些酒楼店铺里的掌柜伙计不可能注意不到，不派人往自家楼顶去看看，可至今为止大家只有救火，助人逃跑的行为，没一个人说看到了谁，抓到了谁，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要么，是干这件事的人早就跑了，没抓住，要么，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阻隔，他们没办法到达顶楼现场。
叶白汀沉吟片刻，再仔细看那些掉下来的小圆球，好像也不是特别标准的圆，有点像大几号的蛋，又有点像小瓶子……好像不是铁器，非常易碎，落在地上立刻炸出火花，硝烟绽放的一瞬间，似有液体，或者什么细小的渣滓碎片喷浅，燃起的火颜色也不那么红，亦不似烛光昏黄，带着浅浅的蓝色，纯净又通透。
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才能出现这样的效果？
在繁华大街上扔这种东西，不可能是意外，就是故意的，做这件事的人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杀人，没必要玩这么多花活，精准计划不是更方便？难道……只是恶作剧？这个人就是想看热闹，想博关注？
叶白汀正转动脑筋思考，看到了让他心脏猛跳的一幕，有个小圆球从高处坠落，突然被空中隔板挡了一下，路线改变，直直冲着仇疑青去了！
“背后——快躲！”
他没办法不大喊出声，手心渗汗。
仇疑青听到了来自背后的风声，但他没有躲，因为他躲了，这颗小圆球一定会砸到地上，而街道中间，还有未被疏散完的百姓，他只能硬生生在空中转身，脚尖一扫，将小圆瓶扫落到边上围墙的方向，确保不会炸伤人……
因转的太急太快，没有借力的地方，他整个人从空中往下急坠。
他的身体重量，可比小圆球大的多！
叶白汀呼吸一滞，却见仇疑青微微倾身，整个人砸在了地上，却是半蹲姿势，双脚落地，右手同时撑在地面，左手侧在身后，抬眼看过来的瞬间，双目仍然锋利，自信昂扬。
哪里有一点点狼狈？甚至滚滚烟尘之中，姿势表情，都帅的不行！
见小仵作担心，仇疑青甚至笑了下，好似在说：你对我，就这点信心？
或者——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根本想象不到。
叶白汀：……
都什么时候了，这男人能不能别骚！
不过仇疑青也只能看他一眼，因现场还在乱，他的工作还有很多，一个蹬地转身，他整个人再次纵跃到了空中——
叶白汀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自己站的地方，也有点不对劲，本来他是站在危险圈之外的，因刚刚这一下担心，他往前走了几步。
以他到危险中心的距离，只几步路，本来是没关系的，但他运气不太好，正前方不远处的酒楼，三楼临街的位置，窗子本来是没打开的，这时突然有人开了窗，就是这么巧，刚好屋顶有个小圆球坠了下来，刚刚好撞到打开的窗角。
小圆球没立刻炸，但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外力，瞬间滑飞出来，直直冲着他的方向，速度还非常快！
叶白汀：……
他已经不想再看仇疑青的眼神，自己不久前才放过狠话，说什么你要相信我，你得信任我，我有处理危机的能力，我能自己站得住，结果现在就发生了这种意外，他没有武功，根本不可能拦得住小圆球！
躲吧。
还好附近也没别人，他拍了拍马屁股，示意玄光：“跑！快点，到更远的地方！”
他没上马，时间不够，就他那点反应速度，打死都达不到仇疑青的水平，马不停都能跳上去，等他准备好，抓着马鞍翻上马身，小圆球早就到了，连他带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栽这。
他只能一边把马拍走，一边转换方向，往侧，往后跑。
他可不像仇疑青，武功高强，能听风辨位，就是下意识朝远离危险的方向跑，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个人。
这人心肠还挺好，顺手扶了他一把：“小先生当心……”
声音还挺耳熟。
“你们几个，那边！你们几个，这边！剩下的，就在咱家附近！”
紧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小队经过，听着这个人的指令，迅速变换方向，前往帮忙的帮忙，四处拱卫的拱卫，那颗小圆球，自然也被甩到了其他方向，没有炸在眼前。
叶白汀站好，果然是熟悉的人：“富厂公？多谢。”
“小先生客气啦，”富力行只搀了他一把，见他站好，就顾自退了一步，“危险在前，那要注意自身啊。”
叶白汀拱了拱手：“厂公缘何在此？”
富力行就笑了：“咱家虽然脾气不好，有些小性子，可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若不是世道太平，天下安和，哪有咱家这种人抖起来的机会，您说是不是？”
去掉了阴阳怪气，去掉了油腻感，叶白汀发现这个公公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倒是没想到，厂公如此高风亮德，我辈不能及。”
“可不敢同指挥使和您比，”富力行是谁，那是天天在宫里察言观色的主，对方一点点眼神变化，他就能感觉得到，凡事过犹不及，还是点到为止，见好就收，他心中迅速有了决定，并未多做停留，“小先生就在这待着，万勿以身涉险，事出紧急，咱家带的人也不多，还要前去支援，就不多陪了。”
叶白汀：“厂公慢走。”
富力行还真不是过来凑个热闹就算的，他还真的分出人手，过去帮忙，疏散百星的速度都快了些。
叶白汀看着，若有所思，东厂这是……改性子了？
小圆球再多，也有掉完的时候，街上百姓已经有序疏散，锦衣卫和东厂都在管，最大的危机过后，剩下的只是些扫尾工作，比如百姓要安抚，比如星星点点的火要灭……
有下边人做，倒是暂时用不着上官。
仇疑青便借力攀爬，三两下翻上了酒楼屋顶。
这栋楼很高，大概有六层，和叶白汀一样，仇疑青处理危机的同时也在思考，缘何酒楼的掌柜伙计没有上来查看，没有一点‘恶作剧制造者’的信息，而今跳到几处楼顶看了看，答案就清楚了。
从楼顶往下的的通道，要么被盖住封好，加了大石头增加重量，要么就是梯子被撤掉了，没有爬上来的工具，倒也不是太麻烦，石头不多，推一下推不开，多推几下就能解决，梯子没了，现在形势紧张，没空管，等静下来，重新找一架，就又能爬上来，问题都不大——可见别人做这些事，只是想隔出短暂的时间空间，不被人发现，不被人打扰。
走到墙边一看，发现有残留的，绳子燃烧过的黑色痕迹，从屋顶慢慢垂下，弯弯绕绕……之前大部分小圆球应该是吊在这上边，随着绳子一点点燃烧，到了绑系的地方，无法再承力，就一个一个往下掉，到了后面，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仇疑青频繁跳过几个楼顶，大同小异，都是这个布置，所有小圆球聚集的地方，都是人流量比较旺的店铺，客人来来往往，调查起来大约会很有难度。
这些地方对外开放，人们跑上来很容易，混在人群中跑出去也很容易。
他现在的问题和叶白汀一样，犯罪目的，什么样的人非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故意将易燃易炸的小圆球掉在这上面，等到时机到了，砸到街道，对过路百姓进行无差别攻击？图什么？是要检测路过人的运气么？
仇疑青暂时没有任何准确的怀疑方向，只是仔细观察，不漏过一个细节。
直到所有地方都看完了，现场一切了然一心，才收回注意力，寻找街道上小仵作的身影。
然后就发现了富力行。
这个太监怪会欺软怕硬，宫里主子跟前，总是顶着一张谄媚笑脸，在外面装的像模像样，极要脸面，今日却很反常，竟然凑在小仵作身边，笑的……那么恶心？
仇疑青干脆也不走楼梯了，直接展臂跳跃，在墙面上借力，顺着从高墙屋角，飞了下来，一路奔到叶白汀面前，方才停止。
“未知厂公前来，本使有失远迎啊。”
富力行当然听出了里面的阴阳怪气，全当没听懂，非常和善的笑了笑：“指挥使可千万不要跟咱家客气，这危难在前，百姓的命都是命，小先生也是啊，万万不能涉险……”
他极富语言技巧的，不明着夸自己，暗里说出花儿来，把之前对叶白听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仇疑青：……
要不说是宫里摸爬滚打头的公公，阴阳怪气的时候，能噎的人胃口不适，真想捧人，那是捧的真舒服，他捧自己就算了，可他夸叶白汀，护叶白汀……
指挥使忍了，他看中的人，当然是天底下最好，最值得所有人付出的！
富力行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不错，这条路完全走得通！只是以后得稍稍注意，和小先生距离不能太近，否则别人醋起来……
咳，虽然他是公公，但也是男的啊，某些男人就是小心眼。
仇疑青上下看了叶白汀一遍：“方才……可有吓到？”
叶白汀知他关心自己，微笑摇头：“没有，哪里都没受伤。”
“很好。”
“有人死了——快来人！”
二人还没怎么说话，听到这个声音，反应一样：“走！”
“过去看看！”
富力行来都来了，当然也是跟着，一步一步，去了现场。
尸体发现的地方是个暗巷口，就在主街边，因之前街上危险重重，没有人顾得上别处，现在危险平息，这里就很容易发现了。
死者是个妇人，看起来三十来岁，横躺在巷子口，上半身浸在血泊里，旁边不远处有焦黑痕迹，和街上的焦黑痕迹相类，一比对就能知道，那是炸完的小圆球留下的印迹。
现场条件不足，光线也有些暗，叶白汀蹲下，进行了简单粗略的尸检：“尸体尚有余温，角膜无浑浊现象，有少量散在出血点，尸斑尸僵均未形成，显是新死，面部灼伤痕迹明显，几可见骨，喉间伤痕尤其严重……初步判断，应是喉间受炸伤严重，呼吸功能受损，很可能死于窒息。”
“咦？这个人……咱家认识啊。”富力行突然发声。
仇疑青：“是谁？”
“李氏，吕益升之妻，”富力行知他们对这两位不熟悉，跟着道，“吕益升也是在外为官多年，去年冬任满回京，等待新的调令，和之前不小心遭遇意外的穆郡王关系不错……”
说到这里，富力行都觉得有点巧：“这两家交好，今日穆王府挂白，李氏该要过去灵堂上柱香的，怎会在这里遇害？”
“厂公且看看她身上的衣服，”叶白汀着重提醒了下死者的穿着，“她今日，应该去过灵堂。”
虽未服孝，但周身素色，连钗环都是银的，凑近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此人应该是去过穆郡王府里，出来后走到这里，遭遇了这场意外。
叶白汀看看左右，离这里最近的是一个玉器店，装潢看起来很素雅，且只有玉，没有珠宝首饰：“这里好像不是妇人爱逛的地方？”
不用仇疑青，富力行就能回答这个问题：“绝对不是，这个铺子咱家知道，卖的全是男人会用的东西，玉佩玉扣玉扳指，豆绿浅青飘花，不管颜色质地，还是样式场合，都偏年轻人风格，别说妇人，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都不会来逛，这个李氏……好像没这个年纪的儿子？没见吕大人带出来交际过啊。”
叶白汀感觉死者腰间荷包有些鼓，戴上手套，小心打开，取出来一样东西——
“票证？”
“这个咱家也知道！”不愧是东厂厂公，见多识广，“是刘记布行，东家本身极会做生意，在江南又有姻亲，总能拿到花样极新，质料极好的新货，只是不大轻易松口帮人留，就算松了口，帮你留了，你若在截止时间未到，会立刻放出数量，卖与他人——”
叶白汀看了看票证上的时间，就是今日，午时前。
已经过了。
仇疑青补充：“刘记布行距此甚远，比照穆王府的位置，是恰恰相反。”
所以问题就出现了，李氏约到了刘记布行的布，布行东家并不轻易松口，她约的估计也不是很容易，票据保存的这么好，还随身带着，应该是记得很清楚，今日午时要应约去取，可如果从穆郡王府出发，布行地址和这里是相反的方向，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是不想要布了，还是有更想要的东西了？
她死在这里，真的是意外，还是有人引导，造成的‘意外’？
正在思考的时候，叶白汀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好像刚刚就在穆郡王府，穆安的身边见过——
他凑到仇疑青耳边说了句话，仇疑青往人群里一扫，很快将人拎了过来。
这人被拎过来也不挣扎，只是满脸惊讶，看着地上的尸体，有些走不动路：“婶婶……”
叶白汀：“她是你婶婶？”
“是，”这人看起来十八九岁，眼神有些呆，一脸不信的样子，“我叫吕兴明，这是我婶婶，姓李，前头不久我们还在一块的，怎么就……死了呢？”
仇疑青：“怎么回事？讲。”
吕兴明觑了觑现场形势，周边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不敢隐瞒：“就今日穆郡王府挂白，我家从他家是通家之好，私底下都熟，今天一大早婶婶就带着我过去了，还叮嘱我说，别人家遇到这种事不容易熬，既然我和穆安交好，就该帮他照应着点外面的客，夫人小姐那里，她也会帮着点方夫人，不过方夫人很厉害，应该不需要她帮太多，她说晚点她会出来一趟取布，要是一时半刻看不到她也没关系，叫我不要着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白汀：“你婶婶要去布行取布一事，都有谁知道？”
“家里人？”吕兴明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我是今早听说的，但穆郡王府那边挂白，来来往往的夫人小姐很多，她们聚在一起聊了什么，有没有聊到这些，我就不知道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之前小打小闹，看起来像恶作剧，没出人命，或许可以不甚在意，现在不一样，已经死了两个了，是不是可以立案了？
仇疑青沉吟片刻：“此事有诸多蹊跷之处，尸体需暂时停放北镇抚司，进行必要的调查取证，你既在此，可稍后去通知家人，若有意见，来北镇抚司申诉。”
“这……小人不敢，”吕兴明问，“就是我叔叔，能过来看一看么？”
“请他去北镇抚司。”
“是。”
“你也是，”仇疑青叫住人，“近日不要乱跑，若有问题，锦衣卫会随时调问。”
“是……”
富力行很有眼色，已经要立案了，接下来的就是机密，不方便再留，干脆利落的道别：“街巷危机已去，咱家在宫里还有事，就不多陪了，若有需要，指挥使和小先生尽管叫人知会咱家。”
“多谢。”
叶白汀目送富力行走远，瞧着锦衣卫已经分过一支小队，进行现场勘验工作，小声叫了一声：“仇疑青。”
仇疑青走过来：“嗯？”
叶白汀看了看左右，声音更小了：“你蹲下。”
“嗯？”
仇疑青左边眉峰挑高，似乎很意外这句话，更似在说——你让我，锦衣卫指挥使，在这么多人在的时候，蹲下？
叶白汀有些微恼：“你蹲不蹲？”
仇疑青……仇疑青当然蹲下了 。
他看出了小仵作神情不对，蹲下来，立刻理解了为什么不对，街巷四周是经过爆炸袭击的，有些地砖年久失修，强度没那么好，就被炸出了洞，小仵作脚踩的位置不对，正好卡进了一处缝隙，动不了。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蹲下来解决，而是需要他……因为不但鞋子，小仵作的裤脚也跟着踩在缝隙里，绷的很紧，贸然蹲身，怕是裤子会……
这是忍了多久？方才验尸时就这样了？
仇疑青忍住笑意，拉住对方的裤脚，往上一扯——
“呲啦”一声，裤脚布料扯下去了一小截。
叶白汀：……
没事，衣服坏了可以做新的，只要不露肉就好。
他刚想弯身自己来，就见仇疑青握住他的手，搭到自己肩头撑着，下一瞬，握住了他的脚踝。
“不用……”
仇疑青却已经轻轻用力，但鞋子卡的很紧，没出来。
“看来只能先脱个鞋了。”
仇疑青大手捏着叶白汀脚踝，引导用力，这回倒是挺顺利，脚出来了，就是袜子……没出来，卡在了鞋里。
突如其来的凉风……对方掌心过热的温度……
叶白汀下意识就往后缩。
仇疑青却捉住了他的脚，不准他动，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让他踩着，顿了顿，生怕别人会看到似的，拉过衣角，将这只小白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第128章 太猖狂了
叶白汀不小心，脚陷进了炸出来的坑里，拔不出来……
本来事不大，就是属下遇到麻烦，需要帮个忙，仇疑青蹲下就蹲下了，帮了也就帮了，又不是时代规矩严苛的大姑娘小媳妇，露个脚怎么了，北镇抚司校场操练，见到的少吗？
问题是仇疑青捏着他的脚，还故意把他的脚藏了起来，好像他的脚多金贵似的……
叶白汀非常不自在，小声催促：“好了没？”
“快了，”仇疑青一手捏着他的脚，一手去拔陷在缝隙里的鞋子，“你抓紧我，别倒了。”
叶白汀一只脚踩着仇疑青膝盖，一只手也搭在仇疑青肩上，平衡倒是没问题，就是觉得羞耻：“你……快点。”
仇疑青：“别分心，要是倒了，我可就不只是捉着你的脚了。”
叶白汀明白，他要是真站不稳，仇疑青看着他摔倒，下个动作很可能就是搂腰……这么多人，他才不要！
可是脚这种部位，就是很敏感啊，被握着，踩着的膝盖动一动，就很容易痒。
仇疑青：“别动。”
叶白汀：……
我真的没想动。
仇疑青语重心长提醒：“这是在外面。”
叶白汀：……
外面怎样，屋里又怎样！你想干什么！
好在没其它顾虑，鞋子硬生生拽出来，不会费多大力气，仇疑青背着所有人，将袜子拿出来，给小仵作重新穿上，有些遗憾的轻轻摩挲了下脚踝处的娇嫩肌肤，再给小仵作穿上鞋。
最后，才拉下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自己站起来，环视四周。
所有人立刻转头，干活的干活，勘察现场的勘察现场，非常正经，且井然有序——
指挥使您随便忙，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仇疑青却拳抵唇边，咳了两声，似有些不满意——为什么都不看本使？
众人：……
竟然一点都不害臊，这么坦然的么！不，应该说，这么得瑟！好像在嘲讽他们这些单身狗，不配明白这里面的‘恩爱情浓’似的！
不是他们说，指挥使你明显还没成事呢吧？追上少爷了么？人少爷答应了么？就敢这么猖狂？
那个成亲好几年的申百户都不敢这么嚣张！
叶白汀也有些无语，抚了抚额，拽了指仇疑青衣角：“那什么，我先回去了。”
仇疑青指尖仍然残留着方才的肌肤触感，经久不去，看向叶白汀的眼神也有些暗：“不等我一起？”
装的一本正经，端肃坦然，但这神情，这深邃眼眸里别人看不到的浓浓墨色……好像十分遗憾，此时是天明不是天黑，此处是街道而不是暖阁，干不了别的没羞没臊的事。
叶白汀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指挥使不是要忙？”
仇疑青不仅眸色暗，声音也暗了：“外面人多……别再撩我。”
叶白汀：……
我干了什么就撩你！不就是瞪了你一眼，不就是穿了个鞋！你这就受不了了，等以后我真撩你的时候怎么办，表演个现场去世么！
仇疑青似乎看懂了他这个没什么表情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你可以试试。”
叶白汀：……
呵，有这样的领导，北镇抚司没救了。
他刚想转身就走，就看到了富力行。
“厂公……”不是走了么？
富力行当然走了，可这不是有热闹么？他怎么也得看一眼，看完了，总不能转头就走，显的多没素质，于是回过头来，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刚才忘了多言语一句，这案子虽然是北镇抚司在查，可不管锦衣卫还是东厂，都是为朝廷办事的，没什么区别，若有需要，请一定派人来找咱家啊。 ”
叶白汀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假正经和假正经是不一样的，富力行还是走阴阳怪气的风格好，更擅长，也更贴切，假正经起来，可比不上仇疑青的本事，看起来一点都不真诚。
“多谢，但是不必了，”仇疑青很干脆，“厂公慢走。”
富力行只好叹了口气，遗憾离开。
叶白汀有些不理解他的行为：“富公公……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都没关系，”仇疑青吹了个口哨，把不知道去哪里浪的玄光叫回来，“你只会是我的仵作，不是么？”
叶白汀修眉微挑：“倒也未必，总得看看卖方市场。如果生意非常红火，哪哪都缺好仵作，大家竞争出价，资源堆的越来越高……”
仇疑青一顿，表情严肃：“你真的在考虑他？”
叶白汀也顿了一下，忽的笑出声：“你竟真信了？”
仇疑青：……
小狐狸。
玄光一路风驰电掣而来，停在了二人面前，十分骄傲。
街巷发生意外，指挥使今日很忙，但指挥使决定小小翘一下班，来时共乘一骑，现在要回去，也只能同骑玄光，仇疑青慢条斯理伸出手：“天意如此，本使也没办法。”
叶白汀也不矫情，笑眯眯搭上了他的手，准备上马：“那指挥使可要忍住了，别叫外人看笑话。”
他一边说话，目光一边下移，到某个男人比较敏感的位置。
本来他不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起码的自制力指挥使还是有的，他这么一看，还带着调侃，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仇疑青把人捞上马：“……不想吃苦，就乖些。”
叶白汀：……
有些话题点到为止，过犹不及，他机智的转移了话题，问：“穆郡王尸身，可以申请验一下么？”
看起来都是‘意外’，已经死了两个人，不算个例，且这两户人家是通家之好，日常有很多来往，如果能发现关联之处，锦衣卫的排查范围会瞬间缩减，大大减少了工作量，如果这个‘恶作剧’的人，并非大规模投杀，而是有选择性的布置实施，就更容易找了……
仇疑青：“可，申姜已经去办了。”
“嗯？”叶白汀倒是没想到，“他刚刚好像并不在现场？”
“有传令兵。”
“你送我回去，会立刻走，是么？”叶白汀才不信工作狂指挥使会翘班。
“嗯。现场勘查工作正在进行，等尸体运回来，有你忙的，回去先好好休息下，知道么？”
“知道了。”
没有高墙遮挡，阳光很灿烂，风不大，拂面微凉，但背后的胸膛很暖，很宽阔，他好像不需要考虑太多，天塌下来都会有人撑着，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
停尸房里，最先迎回的是李氏尸身，叶白汀带着商陆一起，各种准备工作做好，进行尸检。
“验——死者女，年三十二，衣素，发散，两鬓白发略多，面部有明显灼烧痕迹……解衣，死者新死，尚无尸班，尸僵……”
叶白汀转头问商陆：“刚刚送尸体过来的人可有交代，能不能剖尸检验？”
商陆：“死者尸身已经炸成这个样子了，本就不完整，再加指挥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家属答应了？”
“是。”商陆已经把装着刀具的仵作箱拿了过来，双眼放光，“先生请！”
如此，叶白汀便也不客气了。
他戴上手套：“我们先看看喉咙……”
死者喉部血肉模糊，肉眼几乎难以辨认，叶白汀拿着镊子翻过一片皮肤，让商陆取来水，冲了冲，才道：“气管伤的太重，几乎是瞬间横切，造成这样的伤口，死者在那个瞬间是喊不出声的，死因应该是窒息。”
可想要造成这种伤口，也是很有难度的，没有刀刃的锋利，一般完不成，死者喉部灼伤痕迹虽然很严重，仔细甄别，仍然能看出锋利的划线，伤口有血色，微肿，明显是生前所为。
一定还有东西！
叶白汀又找了找，镊子夹出来一根长不到一寸，宽不过两分，透明度不太高的，极锋利的，玻璃碎片。
商陆头皮发麻：“这是……琉璃？”
叶白汀看着这片略粗糙的玻璃片，也有些意外：“这里有这东西？”
“这东西虽然比纸防风，但是太脆，稍不注意就会摔碎伤着人，一般人不会用，”商陆道，“有钱人家会有目的性的选用，冬日里，总比窗户纸好。”
“原来如此……”
叶白汀将玻璃碎片放在证物盘里，继续寻找，很快在死者身体里发现了更多的玻璃碎片，只是没这么大，要更碎，更细小，还有更小的渣，镊子夹都夹不住。
看来这个小圆球……很有些东西啊。
叶白汀一边思考，一边继续进行验尸工作：“……内脏表现正常，无可疑出血，爆炸只引起了广泛性体表烧伤，并没有产生冲击波，但是子宫——死者不能生育。”
验到这里，叶白汀顿了顿，仔细回想现场尸体的姿势。
他当时之所以观察四周，注意到了距离最近的玉器店铺，是因为以死者的倒地姿势，生前最后一刻的路线轨迹方向，很有可能是冲着这里去的，但富力行说的很清楚，那家玉器店，风格定位非常清晰，卖的都是年轻男子的饰物，富力行还道奇怪，没听说过死者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若有，她丈夫不可能不带出来交际……所以现在问题，不是死者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她根本就没孩子。
那她想去那间铺子，是为什么？
她丈夫也用不上啊。
几乎瞬间，他就想到了死者的侄子，那个现场发现，同时又和穆郡王府有关，穆安的朋友，叫吕兴明，是么？
“我来了！”
申姜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见叶白汀手里拿着验尸工具：“验好了？”
“差不多，”叶白汀见商陆在一边奋笔疾书，尸检格目都写的差不多了，道，“死因是窒息，□□掉在死者身上的一瞬间，喉部受到强烈冲击，气管断裂，灼烧严重，无法呼吸，无法呼救……有关死者简单的人物关系，你可有所得？”
“有！”
申姜立刻翻开了随身小本本：“她有个侄子叫吕兴明，少爷应该知道？但那根本不是侄子，是过继过来的儿子！人一岁上就抱回了自己家来养，族谱上也改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在人十三岁上，送回原父母处养了一年，再回来就改了口，不再叫父亲母亲，而是改成叔叔婶婶，族谱依然照旧没变，住也仍然住在一起……吕兴明除了十三岁那一年，都跟她们在一起。”
叶白汀仍然在琢磨玉器店，年轻男子……吕兴明不就很合适？
申姜继续：“吕家情况，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肯定不如穆郡王能干，任上也没有那么多功绩，却也不差，吕益升极擅经营，家财不少，夫妻俩不算会养孩子，表达关爱的方式就一种，花钱，什么都给买，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直接把孩子养成了一个纨绔，才学不佳，本事不显，享受玩乐倒是处处擅长……”
叶白汀想了想之前见到吕兴明的画面，因今日是去参加丧仪，他的穿着倒是一点都不花哨，挑不出毛病，见到死者，大约受到的惊吓太大，一时没回过神，也看不出半点纨绔的样子，只是震惊，没有落泪，这亲子关系……或许没那么好。
想到便问，叶白汀道：“夫妻俩和孩子的关系如何？”
“应该不错？毕竟孩子要什么，大人给什么，最近还在给他相看姑娘……”申姜翻着小本本，“没什么可疑之处。”
“死者白发很多……”
叶白汀思考：“一般这个年纪，不应该有这么多，除非是特殊病变，或者是家中遗传，这一点，你可有信息？”
申姜想了想，摇了摇头：“这倒没有，不过我过去走访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死者兄长，已经不惑之年，却一根白发都没有，显然不是遗传，问询家中下人时，也没有谁提起，死者有生什么病。”
那她在为什么发愁？
申姜也纳了闷了。
叶白汀：“吕家最近可有什么事发生？”
申姜：“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好像……丢了一尊琉璃盏？”
琉璃盏？又是琉璃，玻璃？
叶白汀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琉璃盏啊，”申姜比划着，“听说是个宝贝，特别通透好看，像蓝色火焰，非常纯净，市面上绝对没有，是已逝大师之作，天底下没有第二盏……”
“东西丢了，就没找过？”
“找了，找不见啊！也不知是谁偷的，不销赃，不往市面上放，连个信都问不到……”
叶白汀若有所思，问起另一件事：“穆郡王的尸体，可能带回来？”
“已经带回来了！”申姜指着打开的大门，“我就是嫌车走的慢，先跑回来给你打招呼的，用不了一炷香，就能到了！”
果真没有等到一炷香，穆郡王的尸身就放到了停尸台上。
叶白汀换过身上装备，进行第二次的尸检。
和之前的猜测一样，同样是广泛性的体表灼伤，就是‘小圆球’所致，爆炸的瞬间释放出大量热量，冲击波不大，杀伤力惊人，李氏是因为喉部受伤，无法呼吸，最终窒息而亡，穆郡王则是爆炸点离心脏太近，心脏受创太高，无法抢救回来。
与李氏尸体表现一致，仔细观察后，叶白汀从穆郡王尸体里夹出了同样的玻璃碎，也就是这里人说的……琉璃碎。
申姜看着这些尖锐的玩意，倒抽一口凉气：“这东西……从那些小圆球里炸出来的？这要崩在身上，得有多疼！”
叶白汀想到了一个问题：“类似的‘恶作剧’，市井街巷不是第一次发生，之前受伤的百姓，可有此情况？”
玻璃这种东西，倘若扎进身体里很深，医疗条件不中时，并不好往外拔，且很容易引起感染。
“应该……没有？”
申姜想了想，锦衣卫并没有收到类似的信息，这种事如果有发生，一定会被报上来，没有，就很有可能……
“玩‘恶作剧’的人，升级了？”
叶白汀眯了眼：“所以这次务必注意甄别，今日所有‘小圆球’，是否都有琉璃碎，之前发生的那些，又是不是都没有，这两个死者是个案，还是必然……”
“我记下了！”
“吕家的琉璃盏丢了，穆郡王府里，”叶白汀突然想起穆安说过的话，感觉有些微妙，“近来好像正在修葺装潢，用到了琉璃瓦和琉璃窗。”
“都有琉璃啊……”
申姜摸了摸下巴：“琉璃瓦的工艺比较成熟，好多地方都能烧，就是费用高一点，富贵人家才用得起，还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得有权有势的那种，还得注意跟皇城避嫌，至少带金色的，你就不能用，叫琉璃，实则上是种瓦，一点都不都透明，琉璃窗就不太一样了，是这两年兴起的新东西，透明度比窗户纸要好，也比窗户纸更防风，但是纯净透明的基本找不到，那些大户人家拿来用的，都是揉了色的，但是揉色也是门学问，东西没烧出来前，你知道它揉的好看还是不好看？就吕家那个琉璃盏，为什么那么贵重，就是因为颜色调的好，听说那蓝由浅及深，像墨点滴进水里，晕染的特别漂亮，像雨过后的天色，纯粹极了……”
叶白汀：“京城都有哪些琉璃作坊？”
既然并不好烧，品质不能保证，多多对比几家，岂不就有线索了？
申姜点头：“回头我就去查！”
“还有这些小圆球……”叶白汀总感觉哪里不对，要是有没爆炸过的样品就好了，“需得仔细查查。”
“查过了。”
一到低沉的声音伴着脚步声，是仇疑青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完整的小圆球，应该是从现场捡的，炸的没那么厉害，还能看。
“我怀疑跟上一次的雷火弹事件有关。”
叶白汀怔了一下：“不是威力并不像，弱了很多？”
“是弱了很多，但内部构造和雷火弹极为相似，不是熟悉的人，做不出这种结构。”仇疑青眉宇微沉，“构造相似，却不如雷火弹稳，雷火弹不管怎么运输，哪怕不小心车翻了，掀摔在地，也不会轻易爆炸，想让它炸，只有点燃引线一个办法——可知为何？”
叶白汀虚心求教：“为何？”
“隔板，”仇疑青指着小圆球中间的位置，“雷火弹在这里，设有隔板，爆炸原理不难，懂的人知道，全靠火药，这种东西不稳定，易爆，擦出一个火星都不行，但火药组成并非一种物质，需要配比，每样东西单一存在，不会有那么大的效果，惰性很强，各种物质结合的瞬间，又有火星激发，才能产生巨大爆炸，雷火弹在制作工艺里有隔板这一项，必须引线点燃，撞针开启，隔板消失，火药才能瞬间反应，发生爆炸，但这个东西不同，里面没有隔板，极不稳定，别说撞击，偶尔就算没拿稳，也有可能会爆炸。”
叶白汀：“这个技术……是不是不太好学？”
仇疑青颌首：“是，看起来简单，做起来精细，极要求技巧。”
“可这是作案者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本人应该知道不稳定……”
知道不稳定，还敢拿出来玩，叶白汀眯眼：“我们这次需要找到的人，大概不是个性子冷静的人，可能有点疯，爱玩，喜欢刺激。”
“还有，”仇疑青指着小圆球，“这里面，有琉璃碎。”
申姜头皮都麻了：“还真有！”
“大约想加强威力，”仇疑青声音微缓，似也在思考，“琉璃细碎尖锐，比之不易得的铁器方便很多，搭配火焰，能产生很大的杀伤效果，这里面火药用量不大，外壳也不见铁迹硬度，我猜——作案人手边资源应该有限，纵使能学到雷火弹的制造方法，也没办法弄到资源。 ”
弄不到铁器火药，弄得到琉璃，所以他琉璃作坊势在必行！
申姜懂了，小本子刷刷记上。
仇疑青放下小圆球，拿出一张简单地图，上面被他点出几个点，勾画了简单线条：“我查了所有悬挂小圆球的地方，可看出来了什么？”
叶白汀一眼就看明白了：“全部在客流量比较大的铺子……作案人很谨慎。”
仇疑青指着一个点：“穆郡王当时出意外是在这里，也是在一个铺子前。”
申姜比了比两处的距离：“和今天李氏死的地方，好像并不太远？”
仇疑青颌首：“看来做案人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觉得在这里作案能掌控得住，有安全感。”
叶白汀：“办完事就跑，绝不在犯罪现场停留，此人的警惕性很高。”
“知道两个死者行踪，有办法将他们引到铺子附近……”申姜摸下巴，“难道是铺子里的伙计？”
“未必，”叶白汀摇了摇头，“但一定是知道，死者在意这个铺子，又为什么在意。”
仇疑青：“知道死者行踪，一定在意某件事，必得有确定的消息来源——如果作案者是熟人，一定在相同的关系网里，如果不是，就一定有某个特殊的点，找到死者关联，找到这个点，也可破案。”
还有琉璃，毕竟不是市面上大量采购的东西，卖了多少，做了多少，总有记录吧？谁曾大量买过，又没有用到明面上？损耗方面是否做了文章？
雷火弹可不是一般的小玩具，谁都能拿到手研究的，经过之前案件里的一番排查，京城应该是没有这些东西了，作案人从哪看到的，又从哪儿学到的？
叶白汀提醒：“类似这种大规模的‘恶作剧’，只要我们没抓到人，作案人多半不会停下来，我们得尽快。”
……
所有需要排查的，注意的细节，接下来的方向，条条框框都不少，申姜记完了，没时间休息，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房间一时安静，仇疑青转眸，看着叶白汀：“一起吃个饭？”
“好啊。”
叶白汀摘了手套，脱了罩衣，微笑着，越过了仇疑青。
仇疑青感觉这个笑很有深意：“在想什么？”
“在想有些人，”叶白汀的声音更有深意了：“为何对雷火弹这般熟练？”
仇疑青：“……拆过。”

第129章 人不要他，马也不要他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都很忙，别说见面，连正点吃饭都做不到。
司里根本见不到申姜的人，他在外面走访排查人物关系，进行初步调查取证，感觉有关联的就记在一处，实在忙不过来，没时间整理，就叫人送回北镇抚司，让少爷帮忙理一理逻辑线，看有没有什么需要重点观察注意的，随时给指令，他也好随时跟查。
仇疑青则在跟查一些特别敏感的东西，申姜不好查的事，比如雷火弹的信息。上次京城雷火弹爆炸案子结了，人犯交代了所有知道的信息，雷火弹的埋点，他也并没有放松警惕，因那人犯只是瓦剌组织收买利用的人，本身并不是组织成员，知道的信息必也不多，他带着锦衣卫上下，包括训练出来的狗子，加班加点，排查完了京城所有的街道，暗巷，确保城内不可能有一颗雷火弹残留，再无此风险。
可当年边关大战，雷火弹可是丢了一批的，这些数量远远不够，城内是没有了，城外呢？别的地方呢？
本次作案者，是从什么地方看到的雷火弹，从哪里学得了图纸，制造方法？
如果仍然是瓦剌组织搞事，手里有雷火弹，为什么不用，反而要用这种粗糙的东西？目的是什么？
还有火药，就算是这么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威力不算大，可但凡要爆炸，就会用到火药，这是朝廷和军方密切管控的东西，哪怕分量很少，打哪来的，经手人是谁，都要留有记录……
仇疑青直觉这件事不对劲。当初雷火弹爆炸案出来，他就追着这条线去查了，但当时的雷火弹是经年遗失之物，轨迹原料皆难查，这次却不一样，既然是新鲜做得的，有些线就能捋出来！
别人在外面忙，叶白汀也没闲着，不是在停尸房里看尸，就是整理分析申姜送回来的排查线索。
现有死者两名，穆郡王和李氏，二人死因都不存在任何疑点，就是受到‘小圆球’近距离袭击，刚好离要害很近，一个是心脏部位，一个是喉部，但验尸并不是只看死因，还要看其它。
比如穆郡王的身体损耗很大，他眼底青黑，眼窝下限，看起来都有些抠搂了，心脏受创严重，右下侧未波及之处，却有清晰可见的异常梗阻，包括肝肾等内脏，都有过分损耗的现象，跟健康的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以他的年纪，身体机能不应该损耗到这程度，也不是单一病灶影响至此，照法医经验……
此人大约一个工作很认真，劳累过度的人，不许别人催促，自主加班，宵衣旰食，且持续了很长时间，身体才会有这么大的损耗。
李氏……鬓边白发又是为什么呢？
非遗传因素，无病理原因，剩下的，无非就是作息习惯，压力和忧虑，申姜已经着重排查了他提出的方向，李氏作息一直很正常，未见日日熬夜，白发也不是突然长出来的，前两年起就慢慢多了，近些天精神有些不好，也没到看大夫的程度，生活环境，下人口供，都找不出特殊的异常之处。
她到底在为什么事着急上火？担心什么？
她这个年纪，三观体系，人格构建完成，又生活富足，正是最自如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值得这般注意？
丈夫外遇？
叶白汀刚想到这个，就摇了头，这样的事，在封建男权社会，好像并不是个问题，因为阶级思想，因为社会规训，妻子不是不在意，是不能在意，她们在还是姑娘的时候，就知道将来的丈夫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价值体系里就不应该为这样的事太烦恼，只要正妻位置稳当，都有处理办法，家里多个女人，甚至多个孩子的事。
那是孩子？
叶白汀仍然摇头，李氏子宫发育不全，申姜送回来的消息里也有反馈，她的贴身妈妈表示，她基本没来过月经，不能生育这件事，她在没嫁人的时候就知道了，当初肯定有痛苦，有挣扎，但这么多年过来，她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与这件事和平相处，不可能突然为这个想不开。
养子？
叶白汀想到李氏死亡现场的吕兴明，虽有信息线索已经证实，他说起来是侄子，其实是过继来的儿子，一直住在一起，称叔叔婶婶，听起来并不亲密，吕兴明心里怎么想，他不知道，但李氏允了这个叫法，也没介意，还日常保证他的花销，要什么给什么，图的……应该不是特别和谐的亲子关系，而是香火有继就好。
那是什么呢……叶白汀突然想起之前某个信息点，难道是被偷的东西，琉璃盏？
琉璃……又是琉璃。
正想着，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悠长的口哨声，这个口哨声他认识，是仇疑青呼唤玄光的口令，顺着窗子往外一看，果然看到了仇疑青的背影，修长，高大，阳光下伟岸昂藏。
不知是看见了他，还是本来就要过来，仇疑青转了身，朝这边走过来，也没进门，拉开窗槅，手肘撑在窗棂上，隔着窗户和他说话
“申姜排查出一条重要线索，京郊有个琉璃作坊很可疑——”
“他呢？”
“他现在有别的任务待查，走不开。”
“所以……”叶白汀眨眨眼，好像懂了。
仇疑青一脸严肃：“你可要随我同去看看？”
“嗒嗒——嗒嗒——嗒嗒——”
叶白汀见玄光跑了出来，眉梢挑起：“与指挥使同骑？”
仇疑青也挑了眉：“害怕？”
叶白汀垂了眸，以为这点小把戏，就算激将法了？
“嗯，有点，”他十分诚恳，“毕竟有些人占便宜，总是润物细无声，让人不好言说。”
仇疑青：……
害羞也罢，耍机灵也罢，只要小仵作有反应，他总能有话回应，可对方这么诚实，顺便控诉了一把他‘暗搓搓耍流氓’的事实，他就不好直接不要脸了。
叶白汀终于噎了对方一把，心中十分畅快，跳下了暖炕，见身上衣服还行，挺合适，也没换，直接打开门，走了出来。
玄光一看到他就亲热的不行，凑过来又是蹭又是顶的，咬着他的袖子，就往自己身边拉。
叶白汀揉了揉马脖子，心里忽的蹦出个想法，一边揉，一边说：“你是不是想载我？想载我的话，就只能我一个人，不带你主人哦。”
玄光又听不懂人话，才不管什么主人不主人呢，只要把少爷哄过来，它就开心！
黑马的肢体动作不要太明显，叶白汀转身朝仇疑青拱了拱手，笑眯眯：“承让了。”
接着握住马鞍，往上一翻，坐稳，不等仇疑青反应，双腿轻轻一夹，玄风瞬间跑了出去。
仇疑青：……
人不要他，马也不要他，堂堂指挥使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重新找了匹别的马骑上，追了过去。
玄光是匹狂野的马，可以跑得飞快，可以玩各种花活，平日里载着主人，根本不管不顾，心情好就冲起来，心情不好不但得冲起来，还得急转急停，尥个小蹶子，一个字总结，就是浪！主人受不受影响，死不死，关它无辜可爱漂亮的小马什么事？明明他技术不行！
载着少爷就不一样了，它变得特别乖顺，特别贴心，感觉少爷没坐好，就轻轻晃一晃身体，让他感觉到细微的晃动，督促他坐好，感觉少爷准备好了，它就兴奋的往前冲一会，带少爷一起享受驰骋的快感，感觉少爷累了，就溜溜哒哒的慢下来，让少爷休息一会儿。
仇疑青：……
这还是他的马么？怎么有点不认识了！
叶白汀还坐在马上十分兴奋：“仇疑青！你的马好好！好懂事！骑它跑一点都不累！怪不得你平时都叫它，从来不要别的马！”
玄光高高扬起脖子，像是能听懂这话似的，眼睛里全是炫耀和骄傲，同时大大朝仇疑青喷了个响鼻，好像在提醒警告——你敢说句不好听的试试！
仇疑青：……
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之前跑了一阵，现在是道路缓坡，转弯很多的地方，也适合溜溜达达的走。
叶白汀看着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偏僻？”
仇疑青：“小作坊，产出的东西有一定危险性，制作过程也有安全隐患，大多不敢建在京城内，想建，也不会被批。”
道理叶白汀都懂，偏僻什么的，有仇疑青在侧，也不怕出什么意外，他心情还是很放松的，郊外没有那么多房屋遮挡，视野开阔，远处地上已经有了蒙蒙绿意，有不知名的小花悄悄顶了蕾，顶着微寒的春风，摇摇颤颤。
叶白汀看到一枝黄色花蕾，小小巧巧，很是喜人，指着便问：“那是什么？”
是迎春花么？
仇疑青就想起了那日送给小仵作的东西：“喜欢？”
叶白汀没懂：“嗯？”
仇疑青：“花环，可还喜欢？”
叶白汀再看一眼花蕾的颜色，浅黄，明白了，那日花环上，的确有几朵浅黄色的花，柔柔嫩嫩，很漂亮。
“嗯……如果不那么夸张，我会更喜欢。”
也不想想，他又不是小姑娘，那么显眼的花，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戴的出去？
仇疑青不管，反正他喜欢，这些东西就是和小仵作配：“以后再给你编。”
叶白汀：……
“还是别了吧。”
看着前方道路变直，重新开阔，休息的也差不多了，他夹了夹马身，玄光明白，立刻重新冲了出去。
他不立刻跑还罢了，他这一跑，很容易被误会成害羞，更坚定了某些人送花环的想法，真到后面收到的越来越多，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别人都不信，他才后悔，可惜晚了。
这次一气呵成，二人很快跑到了目的地，叶白汀这一路骑马骑的非常畅快，下来搂着马脖子，狠狠表达了下自己的兴奋：“玄光好棒！下次还一起玩好不好！”
玄光可美死了，又是顶他的肩膀又是摇尾巴，想要抬起蹄子再跑一圈庆祝时，被仇疑青无情的拉了回去：“自己一边玩去，你不累，别人累。”
他掏出素帕，给叶白汀轻轻擦额头：“别动，出汗了。”
叶白汀看着玄光咬着枣红马的屁股，赶到一边有草的地方玩，再看看给他擦汗的仇疑青，还是觉得有些太近了……便往后退了一步。
仇疑青还没擦完呢，哪里允许小仵作退？别说他本来就有一定的整理癖，但凡他经手的东西，一定要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就说小仵作这个人……
他直接伸手，把小仵作拉了回来，继续。
叶白汀眯了眼梢：“嗯？”
这个表情就有点危险警告的意思，像在说你大胆，放肆，和喝醉了酒之后的样子……小小重叠了起来。
仇疑青更觉可爱，从怀里取了一样东西，轻轻的，给他挂在了腰上。
叶白汀低头看，是一枚玉佩。
“李氏尸体发现附近，不是有间玉器铺子？”仇疑青道，“我进去看了一眼，东西都还不错，很配你。”
所以就……买了一个？
叶白汀看着这玉佩，圆圆的环，里头雕了只小胖鱼，头尾相衔，倒是可爱，寓意也不错，他还挺喜欢，就是这质地……色浅均匀，水头很亮，摸起来让人爱不释手：“是不是有点贵？”
仇疑青眸色微深：“担心我穷？”
叶白汀：“……倒也不是。”
“安心，”仇疑青已经放开他，率先往前走，“我的老婆本很多，就你一个，且得花些年月呢。”
叶白汀：……
这人能不能正经点！不对，你还想有几个！
仇疑青刚走到大门前，就有人过来招呼：“老板是要看货？”
二人今天身上穿的是常服，没有锦衣卫的标志，可即便是常服，也不是寻常老百姓会穿的样子，尤其叶白汀身上……明晃晃就是几个大字：富贵人家的娇少爷。
仇疑青没说话，只是看向叶白汀的目光很有些调侃。
叶白汀干脆大大方方的往里走：“刚好路过你们这作坊，想起家中正在修缮装潢，买些琉璃也不错，就是不知你们这里的琉璃做工如何？样式如何？安在家中窗子上可合适？易不易碎？”
伙计一看是不差钱的主顾，立刻往里引：“这些我说了不算，您往里边走，看看货？不是小的吹，就我们作坊的琉璃，那可是要花样有花样，要质量有质量，外头那些小作坊根本烧不出来！来您看，这些都是样品！”
二人被引到一处展示架边，那边就有人叫伙计的名字，伙计陪着笑：“东西有点多，要不您二位先看着？喜欢哪种样式，喜欢哪种花色，有什么问题，稍后小的就来伺候！”
叶白汀点了头：“你且去忙，我们也不大懂，先自顾看看。”
“得嘞——”伙计转头走了，脚下跑得飞快，看样子争取快点把那边的事办完，好回来招待大主顾。
叶白汀看着展示架上放着的一块块琉璃，大多是灰蒙蒙的，杂质很重，也都很厚，厚度还不均匀，看上去并不怎么美观，可放在这里展示给客户看，应该是作坊里最好的货了。
“这就是……琉璃？”他有些不确定，“和小圆球里炸出来的东西好像不大一样？”
仇疑青：“得摔碎了比对。”
叶白汀立刻明白了，看了看周围，凑过去，小声道：“申姜不可能随便说这里可疑，你也不可能随便带我过来看，所以你们摔过，比对过，那些小圆球里，用的就是这里出的琉璃碎片？”
生怕被别人听到，小仵作离得很近，气息就在面前，仇疑青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像没听清似的：“嗯？”
叶白汀只得再凑近些，几乎要贴到对方了，把话重复了一遍。
仇疑青仍然‘没听清’：“嗯？”
叶白汀待要继续往前，突然察觉到了两个人的距离——这男人武艺高强，五感更是突出，想之前距离那么远，现场那么嘈杂那么乱，他喊一声，这男人都能听到，没道理这时候突然听不到了。
他眼梢眯起，脚下一抬，重重踩住了仇疑青的脚：“指、挥、使、现、在、可、听、到、了？”
仇疑青：……
他不怕疼，但也是血肉之躯，小仵作还使坏，不但踩了，还碾了碾……
有点疼，但指挥使选择不说。
“……真没听到。”
管你嘴上怎么说，叶白汀冷哼一声，反正他心里是明白了，事实就是这样。
他一边围着展示架观察琉璃，一边视线微转，看这个小作坊，工人们很忙，动作却很小心，大约琉璃易碎，怕摔着了货，也怕伤到了人；往西温度有些高，里面有烟火气飘出来，大约是高温烧制琉璃液的地方；往北有一个掩着门的房间，从风格上看，比坊里所有地方都干净，装修摆设也很高端的样子，应该是老板的房间？
他刚要开口问，就被仇疑青按了唇边：“嘘——里面有客人。”
粗糙手指按在唇上的感觉……他的温度，他的触感，每一样都格外清晰。
叶白汀却没说话，因他看到了仇疑青微微偏头，凝神细听的动作，这男人在听里面的动静……还是别打扰了。
良久，气氛终于轻松下来，唇边按着的手指跟着移开，他才松了一口气，问：“怎么了？”
“客人倒是客人，却未必是一般的客人。”仇疑青眸色有些深。
叶白汀：“熟客？”
仇疑青音调暗示：“的确是熟客，还是关系特别‘熟’的那种。”
叶白汀：……
难不成……
“是个女客？”
“这作坊没有老板，只有老板娘。”
“那就是老板娘的相好？未婚夫？”
“老板娘是寡妇。”
叶白汀：……
可能刚刚过来招待他们的伙计实在抽不开身，太忙了，旁边也需要人手，他干脆过去敲了门，把老板娘叫了出来，指了指这边。
老板娘挥手叫人下去，扶了扶发，带着微笑，款款走了过来：“两位看琉璃呀？”
仇疑青这回没绕圈子，直接拿了锦衣卫腰牌出来，晃给对方看：“你这里最近频频发生丢货事件，报了官？”
“原来是官差啊，”老板娘笑容越发大，“不打紧，查案也行，不耽误买东西么，完事儿了一定过来看看我们的琉璃，正经好的！”
叶白汀也微笑：“敢问如何称呼？”
“我姓曾，家中行三，大家都唤我一声曾三娘，”曾三娘说完自己，就叹了口气，“要说我这人也是命苦，老家人死绝了，我好不容易给自己寻到个良人，丈夫也急病去世，只留下这么个琉璃作坊，让我能吃上饭，可这小作坊，能挣几个银子？便是糊窗子，大家也更喜欢窗户纸，不喜欢琉璃，为了这小作坊，我是煞费苦心，拼了命的经营，这两年日子才过的好了一点，结果你猜怎么着？”
“老天爷就是不愿意我好过，两个月前，我就开始频繁丢东西，产出的琉璃要是出了差错，卖不出去，别人也不会偷，我们自己想办法或贱卖，或融了重烧，但凡烧出点好货色，能卖上价钱，那杀千刀的贼便来偷了，还只偷我这一家，不偷别的作坊，我烧这点好货容易么！”
“出来一点就偷，出来一点就偷，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做货了，做出来还不是给人偷了，要不是客人们性子都还不错，比较好说话，没让我赔银子，我今日的饭怕都没着落了！”
客人好说话？
仇疑青和叶白汀对视了一眼，问道：“近来都有哪些客人？”
“这个我就有点记不清了，得翻翻货单，”曾三娘想了想，“不过有一个我记得很清楚，你们应该也都知道，就是那个出了意外的穆郡王。”
还真是……
仇疑青：“仔细说说。”
曾三娘便道：“他们家这笔单子，是年前就在谈的，他家儿子……叫穆安好像？亲自过来谈的，但当时快过年了，工人们也都要休息放假，琉璃没办法很快烧成，穆安公子和善极了，说不着急，左右以后不会走了，待天气暖和一点再安正好，交货时间便约到了上元节后。”
“府里之前还来催过单，我们这加班加点烧得了，选好了，赔着不是要送货了，结果就被偷了。我这想借口往后拖延，准备再烧一批给人家，还没烧得，那边人又意外了，我正掂量着怎么办呢，要不要缓一缓，新出来的货就又被偷了，没法子，我只能赶紧找人过去道歉，穆安公子却说没关系，他家出了这样的事，暂时不方便，没货了也没关系，稍后再说，至于银钱退不退的，他现在还不确定，实在忙的抽不出手，说稍后再来寻我，可到现在也没寻来……”
“这么说，我倒是运气还不错了？”

第130章 小偷的技术规范
叶白汀和仇疑青听曾三娘说了琉璃失窃的事：“所以你丢的这几批琉璃，是给郡王府的货？”
曾三娘点了点头：“最近一个月来，差不多吧。”
“夫人既然掌琉璃作坊，应该很懂琉璃？”
“这个我就不自谦了，不错，我还挺懂的。”
“那夫人可知琉璃盏？”
“知道，吕家的东西，”曾三娘脸上的表情很玩味，“好像是李氏的陪嫁？吹得神乎其神，什么玩意儿到它面前都得退避三舍，全天底下的首艺人，没谁再能烧出那个样子，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叶白汀：“所以你没见过。”
“没有，”曾三娘冷哼一声，“我这人，开门做生意，也不是那种矮不下身段的人，因在这一行浸淫良久，听到有好东西，自然想看一眼，碰一碰，也不是没想办法求过，但之前吕家人在外地，书信不畅，别人不信任我，不给看，我就认了，而今这一家搬到京城得有两三年了？我回回尝试求一求，那个李氏都不肯……”
“唉，我这个命啊，真的是苦哟。”
仇疑青：“既然琉璃烧制有偶然性，好货不易出，何以不好好保管？库房内外，可有仔细检查过？”
“有的有的，琉璃不比其它物件，不易搬动，还易碎，我们保管的时候都十分注意，库房也是加了大锁的，喏，就在那边，”曾三娘指了个方向，“离的不远，甚至都不用人特别看守，稍微有点动静这边都能听到，何况搬动。”
叶白汀：“我们能过去看看么？”
曾三娘微笑：“自然可以，两位随我来。”
库房上挂着的锁果然很大，很重，钥匙就在曾三娘身上，她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解释道：“库房重地，本就不允许别人随便进来，加上琉璃失窃，第一回 丢东西时，我就把外边的钥匙都收了回来，现在只有我这里有，按理别人打不开，到底是怎么偷走的啊……”
打开后，门口很宽，应该是方便尺寸大的琉璃搬进来，里面空间也很大，不同高度大小的架子，架着不一样的琉璃，有些比外边的还厚，有些颜色比较花哨。
叶白汀顺着墙壁方向往里走，在墙角的位置，脚底微硌，移开鞋，发现是琉璃碎。
“咳——”他轻咳两声，示意仇疑青看。
仇疑青不可能回一句‘这里是琉璃库房，有琉璃碎残留很正常’，他知道这是叶白汀在提醒他——贼人偷盗后，带出去的方式。
诚然，门外人很多，这么大片的琉璃，光是整个抬出去，就得费不少心力，还得小心翼翼，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可贼人的目的是大片琉璃么？
回想小圆球的构造，需要的只是琉璃碎，别人根本不必把整片琉璃抬出去，他只需要把看好的琉璃打碎，带走碎片就好，带走整块琉璃，和带走琉璃碎片，比较一下就知道，后者实行起来更方便，更快捷。
不过说起贼子……偷盗……
叶白汀眼梢微眯，突然想起了某个人，肯定对这个行当的事很熟悉。
仇疑青不知道想没想到，总之这些话，不太适合在外人面前说，状似随意的问题了制作工艺：“我观此处琉璃质清，好像比别家的好一些？”
曾三娘就骄傲了：“那当然，我这作坊能支楞起来，靠的全是看家本事，我那死鬼丈夫虽然死的早，却是极疼我的，什么都交代给了我知道，比如这方子……”
老板娘结结实实的夸了自己一通，说自己的东西都哪里哪里好，京城独一份，别家没有，仇疑青和叶白汀问话，她也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相当坦然，只要你不问她的工艺秘方，她都好说话，末了还真诚拜托他们俩，一定要把贼人抓到，她可不想再丢东西了！
问题问到这种程度，好像没什么非得问的了，想着来都来了，顺便提一嘴案情，叶白汀就问：“正月二十六及二月初一，这两天你都在哪里，做了什么？”
这两个日子，分别是穆郡王和李氏遭遇意外的日子。
“正月二十六……我不太记得了，不过那几日有个姐妹过生辰，我都挺忙，大约都在外头跑，具体什么时候在哪里，干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曾三娘想了想，“不过二月初一，不就是龙抬头的前一天？那日我在家，没出过门。”
“可有人证？”
“没……有吧？”曾三娘话音中有明显停顿。
叶白汀直觉有问题，看了眼仇疑青，仇疑青眼瞳迅速朝正北的房间转了下，提醒他别忘了，那里可还有个男人。
所以……曾三娘没出门，是在和人厮混？
也不知曾三娘看出了他眼神里的疑问，还是人实在坦诚，扶了扶鬓发，浅浅叹了口气：“我这寡妇失业的，日子不好过，那些瞧着我可怜，凑上来说要照顾我的，都不是什么好鸟，我总得想个辙吧……”
像是直接承认了有和人厮混这件事。
房间一时陷入安静，叶白汀和仇疑青都没在说话，最后还是曾三娘笑了下，自己解了围：“问这些，可是跟贼人有关？”
叶白汀摇了摇头：“只是例行问话，了解的越多，对破案越有帮助么，今日谢谢夫人了。”
曾三娘听出了告辞的意思，挥了挥帕子：“两位真的不考虑下我家的琉璃？这样的好货，您怕是寻遍周边都找不到了，等下一批再烧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多谢夫人美意，待家中屋舍修葺，一定过来拜访。”
……
叶白汀和仇疑青来琉璃作坊时，尚是中午，等从琉璃作坊出来，日已西斜，这回玄光没去别的地方浪，大约是担心少爷学不会那哨音，不会叫它，就拽着那匹老实的枣红马等在外头阴凉处，见二人出来，这叫一个兴奋，哒哒哒的跑了过来。
少爷再次霸占了玄光，翻身上马：“指挥使，咱们这就回？”
仇疑青很想钻个空子，跳到同一匹马上，可惜玄光十分不懂眼色，看都没往后面看一眼，载着少爷就跑了。
没办法，他只好安抚了安抚被玄光欺负了一下午，有点自闭的枣红马，骑上去，跟着走了。
仇疑青很忙，抽的这半日闲，带叶白汀出来，还顺便办了点正事，回到北镇抚司，可就停不下了，和叶白汀交代一声，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叶白汀则转身去了诏狱，找到秦艽：“有件事得你帮忙，去不去？”
少爷的事，怎能不去？
但是不能轻易答应，秦艽煞有其事的摆姿态，装成高高在上的样子：“有条件。”
叶白汀可太了解他了：“不就是肉么，管你三顿，卤牛肉加酒，还有肉骨头。”
秦艽顿时双眼发光：“成交！”
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发生的相子安：……
瞧这出息，装都不会装，一句话就能让你显了形。
“还有一个问题……”叶白汀稍稍有些发愁，“你要出诏狱，哪怕是帮北镇抚司的忙，也得带上小铃铛。”
秦艽作为知名大盗，帮他们看一看现场，许能发现东西，可既然是看现场，最好是猜测复刻贼人路线，行踪，甚至心理，必是要避着人的，你带着小铃铛，走到哪响到哪，琉璃作坊的人又不都是聋子，怎么可能听不到？
不给戴吧，也不合适，仇疑青把小金镯戴在他首上的时候，规则就公布的很清楚，诏狱因诛连进来，本身没什么大罪的人，可以有立功机会，只要锦衣卫里有人担保，便可凭此走动，秦艽如今仍然是人犯，出门不戴，像话？
不过这在秦艽本人眼里不是个事：“不就是戴上，还不能弄出动静，让别人发现？好说，塞棉花啊！”
叶白汀怔了下：“……棉花？”
“没错！”秦艽重重点头，“只要塞得到位，一点声响都没有！”
倒也是个法子……叶白汀认真考虑。
相子安在一边摇着扇子，声音拉的长长：“那少爷可得看好了，省得这孙子逃跑啊。”
秦艽瞪眼：“你个小白脸说谁呢？我秦艽可是响当当的汉子，说到做到，绝不可能逃跑！”
“也是，你的仇家还在外头呢，真难跑，不怕别人追了去？”
相子安扇子刷一声收起，笑眯眯朝叶白汀建议：“为防万一，少爷不如放出风去，广而告之，说大盗秦艽越狱了，看他敢不回来。”
“别，少爷，肉可以减一顿……”秦艽面上挣扎良久，伸出两根首指头，“不行，只能减两块，但这个话，少爷可万万不能说啊！”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报告给仇疑青知道，仇疑青认为可行，看了看时间，别的时候还真没空，能挤出来的，就是今晚了，于是火速安排，今天就开始行动。
傍晚前，叶白汀把秦艽从诏狱接出来，同他仔细交待：“……已经出了两条人命，案情紧要，没太多时间给你准备，可能行？”
秦艽捏了捏肩膀，活动活动首脚，笑起来的样子嚣张极了：“别人也就算了，就我这本事，还用得着准备？”
于是一行人，再次赶向郊外的琉璃作坊。
这次为防意外，仇疑青直接带了个锦衣卫小队过来，也不似白日那么悠闲，拽着叶白汀一起，骑上玄光，叶白汀……第一仵作虚怀若谷，惯能审时度势，不拘小节，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并没有拒绝。
秦艽到了，并没有直接进去作坊，在作坊外边转了几圈，甚至上蹿下跳，飞到树梢，跃到墙头，观察整个作坊的环境，特点，有时还会蹲下来等一等，也不知他在等什么。
足足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拿了块布巾，把脸蒙上，开始往里走。
锦衣卫小队分开散落，埋伏在周边，提防警戒任何意外的发生，仇疑青艺高人胆大，带着叶白汀往里走，跟着秦艽，看看他都干什么。
叶白汀这次实在是好奇，就没拒绝仇疑青伸过来的首，意识到时，已经被人紧紧抱在了怀中。
当然，他们不用深入腹地，周边的环境都是不容易发现，最方便隐匿的。
秦艽一路往里的路线十分飘忽，有时十分谨慎，专门往房梁，墙角，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走，有时又十分大胆，哪里人多往哪里落，偏偏没一个人发现他，注意到他。
他也没直接往库房的方向奔，而是像在外面时一样，把整个作坊内部都走了一遍，热闹的地方，僻静的地方，哪哪都去，连最热的，烧制琉璃液的地方都去了，也不怕别人发现。
叶白汀搂着仇疑青的脖子：“他这是在……踩点？”
仇疑青相当受用，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柔意：“大概。”
观察作坊里边比外面用的时间略短一些，秦艽看完，脑海中大概规划出了一条最佳路线，从哪里走最方便，哪里不能去，什么人得提防，什么人太忙，根本顾不上其它……
是的，这个作坊里的人是要加班的，虽然是晚上，换了一批和白天不一样的人，各种工作都还在继续。
秦艽把环境熟悉了个七七八八，最后来到了库房前，往发间一摸，摸出来一根铁丝一样的东西，很细，硬度也不大，被他随便揉揉捏捏，就完成了一个弧度，伸进那巨大的锁眼里，也不见他怎么动的，‘咔嗒’一声，锁开了。
叶白汀：……
对哦，对于贼人来说，开锁是必备技能，就算曾三娘说所有钥匙都在她那里也不管用，只要技术稍稍精湛，干过很多票的贼，锁就挡不住他们。
秦艽进去库房，反首就关了门，毕竟门开着，总会有人怀疑，过来查看。
位置比较敏感，叶白汀和仇疑青也就没跟进去，等在了外面。
秦艽还是和之前一样，在库房里上蹿下跳，先把整个房间研究透，库房面积不大，比之外面，这个时间又少了很多。
研究完，他捏着下巴，不得不承认一个问题，就算是他这样的大盗，整块琉璃带出去都不可能，一定会被人发现，除非有一个配合相当默契，技术同样高明的同行，或者，将琉璃打碎了带出去。
显然，后者操作起来更容易。
但也有不容易的地方，琉璃比之其它，有自己的特性，比如声音非常脆，库房隔音并不算好，还离外面很近，这么大片琉璃，突然砸碎造成的声响，怎么可能不被外边听到？不把人引来？
秦艽有点想不通，又开始上蹿下跳，找不到新的东西，走出了库房，重新上蹿下跳，把整个作坊再次顺了一遍，这次不光环境，他什么都看，连墙上的纸片，老板娘房间的订货单子都没放过……
如此忙到后半夜，秦艽才从琉璃作坊出来。
叶白汀刚要问，仇疑青就接到了一份新的飞鸽传书，面色微凝，抱他上了马：“回去再说。”
没办法，叶白汀只好憋了一肚子话，先回北镇抚司。
只到门口，仇疑青就抱着他，把他放下了马：“你先了解，我还有事。”
叶白汀：“要不等你回来再问？”
“不必，”仇疑青看着他，眸底如夜空深邃，“你听即我听，稍后讲给我便可。”
虽然没什么亲密动作，但话音说的这么清，这么柔……看看四周这么多锦衣卫，还怪让人害羞的。
叶白汀便不再犹豫，带着秦艽往院子里走：“你自己在外面小心。”
“……嗯。”
夜风带来了仇疑青的回复，仍然是轻轻的，柔柔的。
叶白汀二人直接回了诏狱。
一回来，秦艽就抖了起来：“肉呢，什么时候给？”
叶白汀：……
“看你需要，你要现在想要，现在就可以有。”
“那还是不了，先说正事。”秦艽走进自己牢房，大马金刀坐下，问叶白汀，“那个琉璃作坊，少爷也去过了？可见到他们墙上贴的工作表？”
叶白汀点了点头：“担心工人不识字，上面写的特别简单，有的还画着图案，告知值班时间，注意事项……作坊虽小，白天晚上的工作都很规律。”
“没错，这里头还藏着一个特殊规律，不是初一十五三十这种，而是一种不易觉察的规律，非聪明人绝对想不到！”秦艽说着，叹了口气，“谁是偷东西的贼，我还真不知道，在我记忆里，根本没这一号人。”
一边相子安摇着扇子：“那是因为你进来的太久了吧？记性倒退，本事也不行，被后浪拍死在了沙滩上。”
“呸！”秦艽瞪眼，“老子说的是，就这种技术粗糙，本事太低的浪，根本没被我记住的价值！”
叶白汀准确的抓到了重点：“你说这个人技术粗糙，本事不够，却很聪明？”
“也可能是别人聪明，谁知道呢，”秦艽话音意味深长，“贼只负责偷东西，自己踩好点，把东西拿出来才是主要工作，其他的情报，能在外面买么。”
叶白汀：“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有个同伙？”
秦艽这话就说的很谨慎了：“没准。我在梁上，墙角，不易察觉的位置，都发现了那个贼留下的痕迹，他选的路线很不高明，路线不高明，本事肯定高不到哪里去，我虽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动首。”
叶白汀想起他刚刚刻意提过的工作表和时间：“里面人换班的时候？”
“是，也不是。”秦艽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这一行除了踩点工作，最重要的就是敏感度，别看只有三个字，不是常年有意识的练习，根本练不出来，进别人的屋子，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哪个点没注意到，等着你的可能就是灭顶之灾，哪个点注意到了，你就有可能安全无虞的拿到东西，开张吃三年，换班安排，看墙上的纸就行了，我从那老板娘的房间里，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琉璃液在烧制的时候，每每温度到达一个临界点，会有类似放气的声音，响动非常大，而借着这道声音掩盖，就可以砸碎琉璃，不被别人发现。”
“琉璃烧制不易，外面制窑作坊烧一窑瓷器都得用不少时间呢，琉璃也一样，每一批货出来前，这个时间都很长，可温度想要达到那个临界点，也是有规律的，基本是在投放新的材料的时候，这种材料非常贵，老板娘都是根据进度需要估量着订货，当天到，当天烧，而当天要到这个货的时候，底下人的工作时间就有了变化，尤其掌事，是一定要在的……”
秦艽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少爷不需要盯着别的，只看这老板娘订的特殊材料什么时候送货，过去盯着，就一定能逮到这孙子！”
叶白汀：“这个特殊材料的需要也有规律？”
秦艽摇了摇头：“老板娘订货时间不一，谈不上规律，应该是只照经验估算，但这个材料只要到了，只要加进去，基本当天晚上，烧制琉璃液的炉子就会达到那个温度，发出巨大声响。”
“行，谢了，”叶白汀得到了新线索，有些兴奋，抬脚往外走，“答应你的肉，我今天下午已经跟后厨说了，你想吃的时候随时要就行，我先走了，回头有事再找你！”
关键线索不容耽搁，仇疑青不在，叶白汀便修了封书，让人带给他。
等到第二天中午，他刚刚从停尸房回去，吃午饭的时候，仇疑青回来了，带着顺便查到的消息：“有一批曾三娘新订的特殊材料，今天下午会送到。”
叶白汀立刻来精神了：“所以今天晚上……贼人很可能动首？”
仇疑青：“申姜稍后也会回来，晚上，我们一起去抓人。”
“好！”
到了傍晚，锦衣卫小队再次出发，这次规模比之前带秦艽出来时更大，毕竟要抓关键人物了！
赶着夜色来临之前，所有人列队分散，找到自己的位置蹲点，等待贼人的来临。
叶白汀只希望贼人能快点来，早一点动首还好，别等到后半夜，大家都困了……
“来了！”
申姜在前头打了个首势，意思是人来了，抓不抓？
仇疑青的命令当然是……暂时不抓。
捉贼要捉赃，总得确定别人是为琉璃碎来的，才是他们要抓的人，而且叶白汀和秦艽的话里有个很重要的信息点，这个贼人很可能有同伙，万一此人并不是主谋，知道的东西也不多怎么办？
抓了他，不如跟踪他，好一网打尽。
给了个全员警戒的信号，仇疑青仍然没闲着，带着叶白汀跟着贼人，再一次进了琉璃作坊。
别的不说，只看这贼子轻车熟路的样子，就知道他绝对不是第一次来！

第131章 鼠辈鬼祟，贼心不死
这个贼穿着夜行衣，黑巾蒙面，看不到长相，从身材特点上分析，年纪应该不太大，最多及冠，他方向坚定，脚下速度很快，在沉沉夜色里潜行，像入海的游鱼，悄无声息，灵敏滑溜。
就这个速度方向，娴熟脚步，不用想就知道，这条鱼一定来过很多回。
叶白汀靠在仇疑青怀里，跟着小贼路线观察，发现他几个落点都有些危险……
自从见识过大盗秦艽工作演示后，叶白汀对一些要点有了更深的理解认知，比如偷盗者夜间行事，警惕性是非常高的，本人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状态，会不会引人注意，这一脚下去存不存在危机凶险，都要立刻做出判断，踩点时计划安排必须精准，路线要求最快最好，而会不会引人注目，前行方位是否危险，并不全看环境偏僻还是嘈杂，人多还是人少，有时太安静没人，不一定比热闹场面更方便操作。
这个小贼的前行路线……就是他这个外行，都觉得有暴露危险，可小贼自己却没发现，依然继续前行，只是在经过时争取速度更快。
所以这就是秦艽说的，小贼技术不好的地方？
“他要开锁了。”
仇疑青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腰间的手也紧了些：“抱紧我。”
叶白汀搂紧了对方的脖子，非常小心的压低声音：“要……跟进去？”
小仵作脸都要蹭到他了，指挥使很受用：“会看得更清楚。”
“被发现了怎么办？”
叶白汀还是有点不放心，里面空间可没多大，别人要是顺手关门……他微微转头，看仇疑青，就看到对方有点不对劲的眼神。
当然，脸上还是一派端肃，一本正经的。
“身为第一仵作，要时刻保持对指挥使的信心，”仇疑青的声音过低，在夜色中有种说不出的微哑，“下次再不注意——本使可要照规矩，罚你了。”
叶白汀：……
什么规矩，你有本事说明白了，罚什么，怎么罚，凭什么罚！
小贼正在热火朝天的干活，显然没时间闲聊，叶白汀闭了嘴，看着小贼落在库房门外，从腰间拿出来个细长的开锁工具。和秦艽的并不一样，这工具可比头发丝粗多了，看起来也很硬，应该不能随意弯折，看得出来，小贼操作也稍稍有些吃力……至少不像秦艽，随便一捅一转，锁就开了。
这个过程并不算太久，可能是自己下意识跟着屏息，生怕小贼被发现，才觉得这个时间无比漫长。
小贼开了锁，推开门进库房，却没有马上关门，好像是在观察确定……安不安全？
仇疑青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好时机，抱着叶白汀，跟着小贼脚步，在对方关门的同时，从他头顶悄无声息的飘过去，直接转上房梁，手脚同时用力，直接钉在了屋角隐蔽处。
小贼关了门。
门一关上，他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扭了扭肩膀，活动了活动脖子，脚步自信而愉悦的往前走，直到货架最后，放着质量最好琉璃片的地方……显然对库房也很熟悉，知道这里是放好货的地方。
琉璃片有点大，也很脆弱，一个人搬出去肯定是有难度的，但来人是贼，别的不说，轻身工夫是不错的，他跳到货架最上层，两脚踩着货架支点，身体微微倾斜，双手搭在了琉璃片上——
这个高度，只要他力气足够，往下一掀，琉璃片落地，一定会碎。
但他没有立刻动，而是闭上眼睛，凝神静听，直到隔壁不太远，烧制琉璃液的地方，开始出现比较频繁的声响，像水开之前的冒泡，‘咕噜噜咕噜噜’的声音，很有规律。
随着这阵声响，小贼头微点，似乎在跟着规律晃动……他在数数？
叶白汀便也跟着数，八下之后，马上就是第九次，小贼突然动了，双手抬起，往前重重一掀——
“哗啦啦——”
“噗——砰！”
这边的琉璃瞬间砸碎，烧制炉也传来了高温到极致，放气的声音。
果然掩盖足够大，没有人听到库房这边的声响，除了隐在房梁上的两个人。
放气的声音只这一波大的，但过程是持续的，之后仍然有略低一些的响动，只是没这次这么大。
小贼并没有耽误，立刻从货架上跳下来，从胸前摸出一块很大的包袱布，放到地上，戴上用厚布做成的手套，借着声音掩盖，迅速将这些琉璃碎扒拉到包袱布里，打好结，背到身上……
接下来，就是离开了。
小贼很小心，倒是给仇疑青制作了很多机会，和进门时一样，他盯着小贼的步法，趁小贼观察外面有没有人时，仍是掠过他头顶，几乎和他同时出了库房。
追着人到作坊外，也不能掉以轻心，锦衣卫早就四下散开，潜藏在黑夜里，只要指挥使一个号令，立刻就能动起来，一边悄悄跟踪，看贼人有没有同伙，有的话当然一把拿下，一边继续警戒观察四周，看有没有其它隐患……
总之，暂时还不能被发现。
追了一会，申姜就想骂娘，草，这孙子还想跑多远，再往外走可是官道，你难不成想大半夜的进城！
然后就发现，小贼果然藏了马，离得有点远，在排查圈之外，锦衣卫才没有发现。
申姜默默的打了下自己的嘴，他就不该说！成乌鸦了吧！
小贼当然可以骑上马就走，锦衣卫却不行，夜色寂静，马蹄声能传出很远，小贼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听不到？他们还是一群锦衣卫，再骑上一群马，那声音……
可是不骑马，怎么追人，靠轻功？谁的轻功能这么厉害，一路撑到城门口？指挥使倒是能，可他怀里还抱着个娇少爷呢，就不信跑这么一圈不累！
指挥使当然不累，指挥使有玄光。
玄光多精灵的马，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路没跑过？不就是追着前头的马，不能被发现？大路上目标太大，有小路啊，那落满树叶的山坡什么的，别的马不敢走，它怕什么？
而且还有少爷在，它必须得让少爷见识见识它的本事，它的威风，就不信少爷以后还能看上别的马！
玄光已经迫不及待表现，玄光在用眼神，叫声，以及牙齿，各种方法催促两个人，快上！马带你们飞！
指挥指带着少爷走了……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还能怎么办，自己想办法呗。
申姜率先示范：“快，把外裳脱了，裹马脚上，咱们分开批次，坠远一点，保证那孙子听不到！”
叶白汀终于终于感受到了……骑马不舒服的地方。有点颠，坐久了屁股会疼，原来前些次那么平稳，是因为在好路上，一旦进入山路，就是玄光这么厉害的马，也无法保证背上人的体验，并且，需要精湛的骑术。
“累？”
仇疑青箍着他腰的手稍稍用力，几乎将他抱了起来，身体不和马接触，减少了震荡感，自然也不会那么累了。
“……谢谢。”
小贼果然是冲着进城去的，夜晚时刻，城门关闭，没有特殊手段不可能进得去，叶白汀见他下了马，悄悄将马绑在林中……这里离城门尚有很远，城门守卫很难发现。
应该仍然是提前踩过点，规划过路线，小贼路线明晰，目标精准，迅速找到一处城墙拐角，脚下一点，轻功飞跃——
竟然真的进去了？
叶白汀非常惊讶，转头看仇疑青。
仇疑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录微寒：“城防漏洞，该管一管了。”
“我们怎么进去？也用飞的？”
“不必，”仇疑青等了片刻，才催马继续前行，直直走向城门口，“城内已经布下锦衣卫，他跑不了。”
至于他们俩，北镇抚司指挥使出城执行公务，夜半而归，谁敢拦？随身令牌掏出，所有人还得配合要求，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安静的开门，安静的把人迎进来。
下了马，将玄光交给迎上来的锦衣卫，问清楚小贼去向，仇疑青带着叶白汀，继续追了过去。
没一会儿，申姜等人也赶到了，城内就是自己的地盘了，怎么操作都放心，大家四散开来，该追的追，该警戒的警戒，该清除痕迹的清除痕迹……
所有人都很小心，幸而这个小贼技术水平不高，也有点心大，这一路忙活，又是偷东西又是赶路的，竟然没发现任何异常，要是换了秦艽，早想办法溜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一路不停，跟着小贼穿过街巷，最后来到了一处院子。
小贼没有停留，看了看左右，就跳过了墙头。
“荒院？”
叶白汀观察四周环境，这里是街巷深处，也不算特别偏僻，附近有人家居住，偏就这个院子荒着，墙头杂草丛生，屋瓦看的出朽迹，门上的锁都生锈了。
“应该是。”
仇疑青迅速观察了下周围环境，找了个隐蔽暗处，带着叶白汀跳到了墙头。
小贼已经走到院子西北角，一个石灯笼旁边。
石灯笼，就是用石头雕砌成的烛台，放在庭院里，夜晚在里面放上灯烛，以便照亮，时下稍微讲究的人家，都会在院子里放几个，这个荒院一共有四个，东南西北，每个角落一个，看这院子不大，主家在荒废之前，财力估计也不算富贵，石灯笼做的不像富贵人家那么雅致，高矮也合适，这四个石灯笼胖乎乎，矮墩墩，一点都没有造型讲究，诉求里的‘结实’二字，比‘省力’明显的多。
因院子暂时荒废，这灯笼家主也用不上，那个用来放灯的烛台，就被石板暂时隔住了，小贼将石板挪开，把身上背的包袱解下来，塞进石灯笼，再把石板拉上。
叶白汀看了看，这石板大约是做石灯笼的时候一并定制的，大小严丝合缝，卡的结结实实，不拿下来，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小贼做完这一切，都没有四下张望警惕，跳过墙头，走了。
走了？
所以会爆炸的小圆球根本不是这小贼做的，他只是用来偷配料琉璃碎，按照指令把东西放在这里的人？东西放在这里，他不再管，有别人来拿……
果然有同伙！
不管这小贼在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都是一个关键人物！
那接下来，就得继续蹲一蹲了。
申姜已经到了，低声请示：“那孙……不，那贼人，抓不抓？”
“先把人盯住了，”仇疑青眯了眼，“稍后等我指令。”
“是！”
申姜脚下没耽误，立刻追着小贼的方向去了。
可这夜叶白汀和仇疑青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人，好像荒院只是荒院，根本不会有人来，他们见到的所有一切都是错觉……但怎么可能！他们亲眼看到的了！
叶白汀体力不及仇疑青，仇疑青也有其它很紧要的公务要办，天亮后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便叫来副将郑英，细细密密的安排了下去。
叶白汀认识这个人，偶尔会在仇疑青身边见到他，可在其它地方，其它时间从未见过。
就是可惜，只好奇的看了两眼，仇疑青就挡在他面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回到北镇抚司，叶白汀命令自己睡了一觉，没有睡好，梦里都是琉璃碎……醒来已经过了午，草草吃了几口东西，问起外面的事，那个荒院至今都非常安静，没有人去过。
稍微等一等可以，也许那个同伙并不着急，有自己的做事规律，可等的太久，就有些不对劲了，制作炸弹也是需要时间的，从小圆球的制作工艺，不研究放隔板这一点看，就知道这个人性子有些急，对手艺技术要求不高，只要能很快的，迅速的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就可以。
若是到晚上还没动静，就得想办法了 ……
仇疑青显然也是这么想，暮色四合，二人再次去了那个荒院，等了很久，仍然没见到人，仇疑青果断下令：“走，过去看看。”
之前没动这个石头灯，是担心有什么不知道的暗号，来人如果打开时发现不对，就会开启安排好的预警模式，说瞎话——毕竟作案人会请小偷帮忙运送东西，也可能会拿钱雇人来取，自己不出面。
可一打开石洞洞的隔板，所有人都发现不对劲，包袱呢？那么大一个，装着琉璃碎的包袱呢？去哪儿了？
里头空空，什么都没有！
申姜摸着下巴：“难道咱们的队伍也被污染了？有内鬼？”
锦衣卫们齐齐倒退一步，别瞎说，少打自己人，我不是！
今天他们按规矩潜藏，注意周围环境，盯着来回路过的人，不换班，水都不敢喝，生怕破坏了现场，这破院子进都没进来来，怎么搞事！连机会都没有不是！
“不是。”仇疑青看了是等了一会儿，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伸手探进去，左右摸索了摸索，“应该是机关。”
“机关？”
这下不仅申姜，叶白汀也惊住了，这种地方，竟然有机关？
仇疑青大手依旧在石洞洞里摸索，最后不知道找到了哪个地方，轻轻一按——
本以为是实心的，只是做支撑用的烛台平面突然无声滑开，露出黑洞洞一个口子。
“取火把来。”
火把照亮，仍然看不到底下有什么，这个石灯笼做的就很让人费劲，太矮，想看得弯着腰，而且石灯笼这种东西，大都是底下一根柱子，柱子上是个平平的烛台，烛台上也要有搭盖，毕竟要挡风遮雨，放烛盏的烛台滑开了，底下什么样子，想看清真有点费劲。
“好像是一个通道……”
申姜歪着身子，这么窄小，肯定不能进人，难不成就是为了放东西？
叶白汀却看明白了：“这里只能掉东西下去，真正的通道在地下，通向院子之外，不知道哪条街道。”
怪不得他们等不到人，因为人根本不必走到荒院里，顺着暗里通道就把东西拿走了，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你在外头盯的多严，都不会知道。
仇疑青能解开这个机关，却无法开启地下通道，想来通道机关应该在别处，在院子里硬挖也不是不可以，如果嫌疑人抓到了，当然怎么方便怎么来，可现在的问题是，嫌疑人没有抓到，可能也并不知道他们知道了这个地方……
那这里就有保存的必要了。
这是证据，也可以是诱饵。
申姜面色严肃：“那接下来怎么办？那个小贼咱们的人已经盯住了，要不要先抓了？”
仇疑青摇了摇头：“会打草惊蛇……想办法要到他的口供。”
“啊？不抓人，要口供？”申姜就挠了头，这个难度是不是大了点？
叶白汀给出了方向：“可去诏狱寻秦艽，那小贼不是贼？秦艽在这一行一骑绝尘，不管黑话切口，还是专业技术，都很容易让对方信服，别提案子，以‘交友’，‘好机会’的方式靠近，再套话，想来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申姜茅塞顿开：“对啊，就这么办！那我去了！”
送走申姜，叶白汀和仇疑青的面色并不轻松，眸底有一样的忧虑：“看来对方很快要再次动手了。”
“京城安防需得准备好，应对下一次大规模危机。”
“根据每次琉璃作坊被盗的时间，小圆球‘恶作剧’的投放规律——”
“下一次，就在后天！”
叶白汀迅速思考：“前几次爆炸地点，你在地图上勾画过，距离都不算远，除非作案人刚从外地回来，对京城不太熟悉，不然熟悉区域不可能只有这一点点，但有没有可能是有意选择？或者作案者最近又有新开拓？我们不能只局限在那几个点，远一些的地方也要考虑警戒设防。”
仇疑青颌首：“还有上次在楼顶发现的绳子石头等延时装置，都需要本人亲自准备，如果我们防的严，此人无法提前放置，就得亲自当场动手，如果动手，此人大概会选用哪种方式，才能更多更好的抛出小圆球，而自身不被发现？”
“我倒是有几个想法……”
叶白汀和仇疑青聊了一路，直到北镇抚司，问题一个一个抛出，一个一个解决，各种预案准备……到最后心情也并没有很轻松，他总感觉哪里还是不对劲，没有想到，直到仇疑青将要离开，他才突然说了句——
“你有没有感觉，这个案子和之前的雷火弹爆炸案很像？”
仇疑青颌首，是很像，炸弹不同，造成的效果不同，但一样的作案方式，一样的傲慢的感觉……
“我说的不只是这个。”叶白汀摇了摇头，眸底隐有暗芒。
仇疑青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了，眼梢眯起：“鼠辈鬼祟，贼心不死。”
叶白汀看了看外边，凑过来些，低声道：“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
没人知道这晚他们都聊了什么，北镇抚司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动静，街上百姓一如既往，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唯有被派了任务的人才知道，气氛得有多微妙。
到了第三日，天色晴好，天高风疏，白云朵朵。
上午辰时，北镇抚司正在转移人犯。
这里办的都是大案子，几乎每一个都与朝局息息相关，诏狱里罪名已定的人犯自是不可能出去，可那些因为办案需要，暂时请进来的人，或者因政事需要，它处请要，并请了皇命的人犯，需得释放，或者暂时转移出去。
交接流程，手续，验身查看，一道的工序照规矩走，都是办熟了的事，锦衣卫检查过文书无误，就会放行。
别人不知道事，也不担心，刚接到任务的牛大勇有点坐不住，过来问申姜：“头儿，既然知道今天有可能出大事，不应该更防着点，这些公务……为什么还要干？”
申姜经少爷交待，已经知道前因后果，闻言瞪了眼：“当然得干，要是叫别人发现我们过于提防，心生警惕，改了计划怎么办？再说我们北镇抚司什么地方，他哪来那么大的脸，让咱们为他避嫌？想得美！”
好些公务都是提前很久安排下了，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别人怎么看北镇抚司？
当然，他们锦衣卫可以不要脸，没人敢挑刺，但这不是没必要么？
申姜最后一次检查了一遍手上的事，没有问题后，找少爷报道。
叶白汀也已穿戴整齐，准备完毕：“出发了？”
“嗯，”申姜点点头，“指挥使在外头呢，咱们也出去看看？”
“走。”
二人还没走出大门口，就听到一声声急促的爆炸脆响：“砰——砰——砰——”
就这频率，就这声响，不用说了，一定是那些小圆球！
这么近……
申姜拳头立刻就硬了：“胆儿挺肥啊，竟然动到北镇抚司头上了！老子倒要看看，这孙子到底是谁！ ”

第132章 指挥使威武
新的爆炸地点，作案人竟然选在了北镇抚司所在的街道，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叶白汀站在大门口，眉心紧蹙。
他出去的次数不算太多，可只要出去，都会经过这个街道，旁边的茶楼酒肆，路边的小吃摊，甚至跑来跑去玩耍的孩子，他都见过，可是今日，整条街道陷在别人的攻击里，小圆球四下炸开，燃出浓浓硝烟，火光飞溅，琉璃碎片激射而出，一个不防备，就会被伤到……
仇疑青之前并不在这里，眼下已快速飞奔而来，叶白汀看到了他远处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申姜瞬间就蹿了出去，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快速疏散现场。
“此处北镇抚司百户，所有百姓听令，不准乱跑，不准踩踏，随锦衣卫指令疏散，指挥使在前，今日街上一个都不会出事！都听懂了么！”
“听懂了！”
“知道了！”
百姓们很配合，虽然心里有点慌，但经过之前的雷火弹爆炸，这些小圆球虽然也有些威力，到底差了些，不会随便丢命，只要听锦衣卫们的话，一定不会有事！
申姜组织着锦衣卫，防御的防御，疏散百姓的疏散百姓，远处仇疑青过来，做的也是同样的工作，和上次一样，所有飞在空中，可能对百姓造成潜在危险的小圆球，他都会纵跃起身，在爆炸之前把它踢出去。
这次别人还真没提前准备延时装置，大约是之前做的太高调，知道官府会提防他，放弃了这种做手脚的方法，选了别的，比如——
孔明灯，风筝，竹蜻蜓……
所有能升空，会飞的东西，都是他的工具。
现在街上落下的这些，大多是放在天空中的风筝，和做工精巧，承力很重的竹蜻蜓带过来的，别处孔明灯已经冉冉升起，等飘到这边，掉下来，不知要造成多少隐患。
孔明灯飞上天空，风一吹，散开的很厉害，但看大概方位也知道，作案人必在东边！
仇疑青盯准了方向，直直往东追，除了身带任务的锦衣卫，所有人都跟着，往同一个方向……
可正是辰时，街上最热闹，百姓最多的时候，人群疏散都不可能快起来，他们要从人流中穿梭而过，谈何容易？
有新的小圆球从空中坠落，百姓的丝毫不察，你管不管？有小圆球在脚下爆炸，百姓不知道它里面还有琉璃碎，躲得并不远，很可能会受伤，你管不管？有体力不支的人被人流裹挟，踉跄将倒，有老弱妇孺不小心跌倒，有小孩子不小心和父母走散，吓的嚎啕大哭，不知危机就在背后……所有这些，你管不管！
锦衣卫当然要管！以仇疑青带头，所有锦衣卫在防护安全，疏散人群的时候，百姓的安危都是第一位的，这种罪大恶极的作案人必须要抓到，百姓也必须要保护好！
大家都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因要顾及这些，锦衣卫的速度就慢了些，可作案人丝毫不顾忌，不但四处点火，还隐藏在了人群中，你可以分析观察，你可以追，你甚至确定他就在某个方向，可你辨别不出来，人太多，每个人都急急的往前走，你不知道他是谁，他若停止动作，你会连他的方向都失去。
从北镇抚司转出来的人犯队伍，因这桩意外，人流冲撞，不知不觉，也被迫分开了，负责押送的守卫急的不行：“找！都给我找！今日任务完不成，有一个算一个，回去都得吃板子，包括我在内！”
“是！”
叶白汀并没有去前方帮忙，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实力，体力不行，也没武功，在后面跟着一支分出来的锦衣卫小队，帮忙组织医务工作。
人群中有大夫，看到别人受伤，没办法走开，当即就帮忙处理，别的医馆的听到动静，知道这事小不了，赶紧收拾药箱子，带着人过来，有那胆小怕事的，锦衣卫也会承诺安全，请他们帮忙……
叶白汀一路盯着看着，至今没有听到有谁死亡，算是好消息。就是受伤的人非常多，哪怕是轻伤，因小圆球里裹挟了琉璃碎，不管扎进身体哪里，都必须要尽快处理，如果扎的太深，就更遭罪了。
一边茶楼，暂时辟出来的伤员房里，外面动静听起来远了些，小了些，可人们激起的情绪一时半刻很难消解，气氛有些紧绷。
叶白汀想了想，干起了慰问的活儿，走进伤者人群里，安抚他们的情绪，比如微笑着和他们聊家常：“小伙子，这伤口有点深啊，疼不疼？来日耽不耽误你的活计？”
小伙子身板壮，当即就挺直了背：“就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不是和您吹，我手上有的是劲，谁刨木头都不如我刨的好！”
这是一个木工。
叶白汀和他聊了两句，就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里有几口人，地里有几头牛……
有性格开朗的小伙子打头，接下来的气氛就放开多了，叶白汀问一个老大爷：“您一个人在这里么？家在何处，都有什么家人？您这脚伤了，且安心坐着，锦衣卫会帮你去跑腿联系……”
看到小娃娃坐不住，他也会过去和人玩个小游戏，和他讲悄悄话：“你娘刚刚不是在骂你，她只是太担心了，一会儿那个叔叔会给你拿一个九连环过来，你要是能解出来，我就请你吃粽子糖。”
他指了指一边的锦衣卫小兵，小兵点头听令，出去办了。
小娃娃高兴的不行：“行！我听你的！就乖乖坐在这里不动，那我要是解出来了，你可不许赖账！”
叶白汀揉了揉小娃娃的头，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个安安静静，没有什么特殊情绪，头上扎着纱布的年轻男人，伤在额角，看起来有点惨的样子。
“你——”
他这一路过来，说的话，做的事，男人似乎已经看明白了，不用他问，自己就说了：“我叫李平，是个捉刀代笔的先生，正好今日没出摊，也没什么损失，伤的也不算重，三两日就能好，长官不需要担心我。”
叶白汀点微笑：“那你好好养伤。”
……
从充斥着药味的伤者房转完一圈出来，叶白汀有些口渴，拿了杯子刚想喝杯水，突然顿住。
不对。
一路跟着他，给他倒水的牛大勇：“少爷怎么了？”
叶白汀眯了眼：“那个不怎么说话，额头上缠着纱布，看起来安静斯文的男人……是不是说自己是捉刀代笔的？”
房间里有这种气质的人不多，牛大勇也没忘：“是啊，可有问题？”
“问题大了——走！”
叶白汀当即重新回了伤者房，那个叫李平的，绝不是捉刀代笔的先生！他的气质有点像，斯文安静，但常年执毛笔，指腹必有茧，他的茧子呢？他指缝中看起来洗不掉的黑色痕迹，看起来有些像墨水，但也可能是别的！
当时周围人太多，这个叫李平的也没故意动，没有特殊的遮掩动作，他便也没有立刻在意，现在想想……是不是连头上的纱布都是假的！
叶白汀动作很快，可找到那个位置时，人已经不在。
“刚刚坐在这儿的人呢？可有谁看到了？”
“不知道啊……”旁边一个大爷回了话，“那小伙子又不说话，咱们就没在意，他刚刚还在这里呢……”
“他的家人呢？一直都没出现？”
“好像是没有，”一个大娘突然想起来了，“我看他要了杯子，应该是出去倒水喝了！”
喝水？
叶白汀赶紧往外走，房间太大，伤者又太多，水房不好设置，就放在了外间，所有喝水的都会往那边走——
“地上躺着个人！”
牛大勇赶紧过去，试了试鼻息，粗粗检查了遍身体，没有伤口：“没死，应该是被人打晕了。”
躺在地上的不是李平，下手的，肯定就是他了。
“少爷，怎么办？”牛大勇有点紧张，这外头的事还没完呢，里边怎么又开始了！
叶白汀却一点都不怕，甚至唇角微勾，笑了出来：“好事啊——他既然动了，就跑不了。”
他并没走远，走到窗边，看了看仇疑青在哪里，手腕一翻，掌心就出现了一枚小小的烟花弹，用来赏析，伤不到人的那种。
吹燃火折子，点燃烟花弹的引线，叶白汀顺着估计好的方向，往外一抛——
烟花弹因动力触发，飞向空中，一瞬间，明亮的光芒绽放，过于浓烈明艳，甚至有点妖娆的玫粉色炸开在空中，没什么声音，但就凭这颜色，街上没有人看不到！
街上瞬间一静。
申姜哈哈大笑：“终于等到你了！孙子，看你往哪里跑！”
敢越狱是不是？老子抓的就是越狱的！
仇疑青也立刻行动，招手叫郑英过来，徒手在远处人群里画了个圈：“所有这些人，全部盯好，请回北镇抚司，一个都不许漏！”
郑英瞬间明白，作案人就在这群人中，因时间有限，作案人也不再有新动作，无法辨认到底是谁，这个圈得小四十人……但锦衣卫怕什么，往回请便是！
“是！”
但凡跟死者的人物关系交叉比对一下，又能刷下去不少人，再加别的证据——这个案子，一定能破！
仇疑青本人则冲烟花弹的方向飞纵过去，玫粉色烟雾在空中淡开，给蓝天白云晕染上多姿颜色，淡开的速度比他脚下可慢多了，他不断纵跃，飞跳，房舍林立的街道，如履平地！
刚刚得一点平静的街道，重新热闹了起来，这次没有小圆球攻击，百姓们便添了好奇。
申姜本来在前，眼看着就被指挥使给超过去了，想着这事还得靠指挥使，赶紧帮忙维持秩序：“都别堵着路！前头的，说你呢，往边上走，离远点！锦衣卫抓人，都配合着点！”
这里已经偏离了出事的街道，街上干干净净，没有被攻击，百姓们也没有被疏散，听到喊话自然配合，可人去拥挤，反应速度自然就比不上仇疑青和申姜了。
申姜为了追人，脚下有点没准，一个错眼，借力的墙头已经错过了，没办法，狠狠咬了牙，提前预警：“对不住了兄弟，借你肩膀用一下——”
他武功在北镇抚司里算不错的，只是轻功间隙需要借个力，轻轻踩一下，伤不到人，就是别人可能未必愿意……他特意选了个圆脸高壮的汉子，看起来应该好说话。
高壮汉子果然挺好说话，拍了拍肩膀，甚至绷紧了身体：“兄弟，来！”
和锦衣卫称兄道弟，还能帮上忙，义不容辞！
结果还没什么感觉呢，人就过去了？
高壮汉子颇觉遗憾，就这么小的事，都算不上帮忙，叫他以后怎么和别人吹牛，伸着手朝申姜远去的方向：“兄弟你可以再来一下！”
人群里也有那些热心肠的，在前头看到了，提前冲着申姜就喊：“兄弟，踩我！”
“我！我比他结实！”
“还有我！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
申姜：……
这些人怎么回事！
他头上的汗都要掉下来了：“都让开，让开，别挤过来啊，当心踩到你！”
申姜真的很努力，跑动速度是所有锦衣卫里最快的，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然而还是比不上指挥使。
仇疑青速度比所有人都快，明明是中途转向折回，现在却比所有人跑的都远，遥遥钉在最前面，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他也根本不需要这么频繁借力，脚尖碰一下墙头屋角，‘咻’一下飞起，就能冲很远，待冲势慢下，再轻轻踩个树枝就够了，根本不用百姓帮忙！
这还是人么！速度都快比得上玄光了！
申姜追的气都要喘不过来，也没好意思说让指挥使等等，前头人犯还在蹿逃呢，等什么等！咦……好像不对劲，前头不是逃窜的人犯，是马车！日哟，竟然还准备好了马车！哪来的，谁给的，外头有人是不是！
申百户发了狠，朝掌心吐了口吐沫，今天不抓到你，老子就不姓申！
还是那个理，锦衣卫要顾及百姓安全，马车里的人犯不会顾忌，甚至还会利用这个点，故意冲撞人群，哪里人多往哪里扎！
仇疑青的速度自然就慢来了，他得救人……申姜更是亮出大嗓门，远远的就帮忙喊：“锦衣卫抓捕逃犯，都躲开！来不及往前跑的，往墙根里贴！尽量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街上人多，大人们尚且来不及，何况孩子？申姜就看到有两个小娃娃吓傻了，手拉着手，都不会动了……危险！
奈何他心里着急，腿脚跟不上，赶不过去，只能心里祈祷，指挥使快点看见指挥使快点看见——
仇疑青当然看见了，一个冲速向前，急急落到地上，一手一个，抱起小娃娃，脚尖点地，瞬间掠到墙边，放下，紧接着纵跃到半空……
那里有个被马车挂到，随冲势旋到了空中的孩子，如果不帮忙，必然会跌摔下来。
仇疑青将人稳稳的接住，同样放到街边，才又重新调整方向，朝人犯的马车追去。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过多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也没有试图安慰小朋友，两个被救下的小娃娃，和差点要摔一跤的孩子，看向他的背影时，眼底都跳跃着光。
好厉害！他长大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因这一耽搁，仇疑青追到街道拐角时，失去了马车的踪迹。
百姓们非常积极，赶紧给他指方向：“那边！马车往那边去了！”
“指挥使往这边走，可以抄近道！别看方向相反，但那边正在修路，这马车到头了也得转向，您往这边走，正好能追上！”
“多谢。”仇疑青随手扔出几块小牌子，“稍后可去北镇抚司领赏。”
他其实记得整个京城的舆图，身为指挥使，城防需要，他必须得对各个地方了然于心，可偶尔需要修路，或官府地方临时有什么事需要阻拦隔路，他并不能立刻知道，有些时候，百姓们的帮助是值得肯定，值得被鼓励的。
“不用！”
“指挥使客气了！”
“咱们这大街小巷的安慰还要多靠您和锦衣卫呢！”
百姓们摆摆手，话还没说完，就见指挥使身影已经消失，这么快的么！
还没惊讶完，那边申姜喘着粗气过来了，撑着膝盖问：“劳驾几位，我问一声，刚刚那马车——”
“朝那边去了！”
“你走这头小路！”
“那边路在修马车一定会转回来正好能堵上！”
百姓们热情又快速的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有几个大娘看着申姜的状态还有点心疼：“小伙子累了吧，要不先歇会儿？我瞧指挥使能干着呢，你这真不行了，他定也不会怪罪。”
“不，我能行！我得看着点我们指挥使！”
真男人哪能说不行！申姜咬着牙，继续往前跑，指挥使能干是能干，可恶徒狠毒，万一使阴招呢？指挥使可不能有事！那是锦衣卫的天！还有少爷的……咳，少爷看起来懂分寸讲礼貌，不高兴了，最多就是嘴上损损人，从不会喊打喊杀真翻脸，可他媳妇说了，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得罪，哪天少爷要真生气了，怕哄都哄不回来！
累肯定是累的，跑了这么长的街，是个人都得累，可锦衣卫天天训练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个，不就是需要的时候，能奋不顾身！
今天这个人犯必须得抓住，呵，敢在北镇抚司头上动土，反了天了！要真让他跑了，大家伙还有脸么！
申姜继续往前跑，刚刚看到人犯的马车影子，就看到了指挥使的命令手势——
他认真看清楚了，回复明白，不再往前跟，原地等了片刻，待后面的锦衣卫追上来，立刻分成几只小队，点出几个方位：“你们几个，东北边；你们几个往南，你们几个跟着我……留出西边的口子，不能全部包抄，懂了么！”
“懂了！”
申姜一边带着人重新蹿出去，一边心里琢磨，指挥使这是相当自信能抓到人啊……主心骨都这么想，他还担心个毛，跟着办事就完了！
仇疑青的确非常自信，他盯住的目标，从未失手过！
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太容易误伤百姓，别人有恃无恐，他却不能不考虑更多，既然对方故意选择方向制造障碍，那这个‘方向’，不如由他来选择，集合锦衣卫力量，扰边驱赶，制造一些障碍，让马车不得不避让，最后走入他想要的方向和环境……
仇疑青没立刻追上马车，也没坠的更远，就是在不远不近的方向一直跟着，让对方知道他的存在，攻击不了，也摆脱不了，慢慢的，前面能选择的路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没什么百姓，最后来到一条宽敞大路，直直冲向了城门！
马车完全不停顿，像是根本不带怕的，有充足准备，完全有信心冲过城门……
这个人的准备，还能是什么？
仇疑青立刻冲城门守卫下令：“大门敞开，所有人隐蔽，让马车过去！”
守卫不明就里，指挥使抓人，他们明明可以帮忙，为什么不让……不过指挥使有令，没人敢违背，立刻做事，打开城门，所有人隐蔽……
就这点时间，马车已经越来越近，不等所有人隐蔽好，马车上小圆球已经扔了出来，在城门四处炸开了花——
“砰——砰——砰——砰——”
爆炸声不绝。
爆炸声里，马车快速跑了过去，指挥使也踩着墙头飞跃追去。
所有守卫：……
原来指挥者是在保护他们，不想让他们受伤！
申姜落后一步到，发现大家都没有受伤，反应快的手位已经在扑火了，看到他急急指方向：“快——指挥使已经追去了，就一个人！”
申姜：……
明明我才是指挥使手下的百户，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比我都着急？
他也没有停顿，立刻往外跑。
仇疑青猜到了，马车上就算有小圆球，备的应该也不多，因这些东西不太稳定，万一中途爆炸，把车里的人伤着怎么办？二来这些小玩意制造需要时间，以琉璃作坊丢的琉璃碎估量，为了制造之前街上那些恐慌，用的应该差不多了，车上不可能有更多。
一路这么跑，别说人，马也会累……
果然，车里的人没办法，知道甩不掉，气的不行，最后弃了车，滚进密林。
进了林子，大家速度就都慢了，需要仔细再仔细，一个不小心，到手的鱼儿可是要跑掉的。
申姜好不容易追上仇疑青，呼哧呼哧喘气：“指，指挥使，人不见了……怎么搜？”
仇疑青：“有痕迹可辨。”
申姜学过追踪术，但辨认痕迹是个细致活，非常需要时间：“属下就是担心人跑了，要不要叫狗子来？”
“不用，”仇疑青指了个方位，“他在那边。”
申姜没看明白，为什么……这边精准笃定，难不成指挥使跟玄风学过几招？
现在需要抢时间，他不敢多问，立刻照着指挥使指出来的方向走，没多远，就发现了明显的人的脚印，还真是这边？
走了一会，又不行了，痕迹再次不见，他转向指挥使，指挥使仍然精准笃定的给了方向：“右转。”
一次两次，指挥使神一样，就是知道别人去了哪个方向，还似闲庭信步，一点都不着急，信心十足，申姜被遛的没脾气，只能说一句，指挥使牛逼！
最后将人逼得无路可走，再往前，就是一处悬崖了。
“指挥使留步，属下先过去看看。”
申姜猜测别人该不会是吊在悬崖边，等人过来立刻下杀手，谁知他往前走到悬崖边都没事，反倒是仇疑青站的地方，突然背后有冷风扑过——
“姓仇的，去死吧！”
一个年轻男人从斜刺里冲出来，扑着仇疑青撞往悬崖的方向！
申姜目眦欲裂：“指挥使——”

第133章 劝你识相
仇疑青和申姜在外面忙的时候，叶白汀—直没有动，就站在救助伤患的房间里，—边安排帮忙这边的工作，—边观察街道。
人多拥挤的地方，人少惊叫的地方，硝烟升起的地方，火燃的地方……
每—处每—处，都会有仇疑青身影。
这越狱的人手段还挺丰富，城门那边的动静隔老远就传过来了，马车里是装了多少东西？
外面生乱的时候，这里也发生了意外，有人死了。
叶白汀立刻过去，发现是之前重伤的人。本次意外，因锦衣卫反应及时，疏散群众比较迅速，伤者大都是轻伤，只有—个重伤，就是这个年纪看起来有点大的男人，应该是快五十了？
他伤到的是背部，伤的很重，累及肺部，叶白汀只会验尸，看病就得请大夫了，大夫当时说的是有点困难，只能尽力用药，能不能坚持下来，还得看伤者意志。
现在的结果……显然伤者意志失败了。
然而站在旁边的家属并不难过。叶白汀问了问这妇人，方才知道，她是这位老者的儿媳，姓张。
“方才街上大乱，公爹只顾着自己跑，没有顾小孙子，就是我小儿子，他才四岁，知道什么，没人照顾很可能会丧命的！我就是跑的鞋子后跟掉了，得提—提，就把孩子放在地上，让他帮忙看—眼，就—眼，我提个鞋跟能费多大工夫？就这他都不干，顾自跑了，我就—个错眼，孩子就卷进了人群里……那么多人，他那么小，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寻回来……”
张氏没有哭，但很明显，眼眶红了，小娃娃抱着她的腿，有点怔怔的，像是吓着了。
叶白汀看了看她的衣服，的确挤得有点乱，皱皱巴巴，袖口裙角都有污渍，鞋也是，整个人现在的感觉，是有些不体面的。
张氏缩了缩手，也知道自己这样子有些失礼，还是没忍住抱怨：“外子重孝道，我们在家里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公爹，家里也不富裕，就是平头百姓，都把他供成老太爷了，他往常就傲，对孩子们总是挑三拣四，各种教训，从没夸过，我还以为他只是端着，出大事的时候—定不—样，毕竟都是骨血亲人，孩子身上流着是他老王家的血，谁知道……呵，就是顺手的事，看—眼的工夫，他都不愿意，非要跟着人往前跑，生怕落后—脚就死了，跑那么快，倒霉了吧？要怪也只能怪老天爷长眼了！”
叶白汀顿了顿，问：“老爷子出事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你可还记得？”
张氏摇了摇头：“我当时急着找孩子，心都快跳出来了，哪还有空留意是什么地方？不过倒是有个石狮子挺扎眼，我晃眼瞧见了……”
“石狮子？是不是特别大，脚踩着石球，门口—对的？”
“好像是。”
“那就不错了，”旁边搭话的大婶跟着道，“那是通源钱庄，这附近就那门前蹲着俩石狮子！”
京城街道地图叶白汀见过不少次，本人也走过很多地方，稍—回忆，就知道了这里的大概方位。不过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张氏：“穆郡王府，你可认识？”
张氏双目茫然：“郡王府？不认识。”
“郡王府的下人呢？可有熟悉的？”
“都没有。”张氏仍然摇头，“我们平头百姓，可攀不上那么富贵的人家。”
叶白汀又问：“吕家呢？你可有认识做官的，姓吕的人？或者吕家下人？”
张氏想了想：“……都没有的。”
叶白汀又问了几个问题，张氏这—家的条件，不难猜测，就是普通百姓，平日的圈子固定，没有往上社交的渠道，也跟穆吕二家没有任何关系，那这个老者……为什么会死？
当时人群中—起疏散的百姓很多，是有—定几率遭遇意外的，可这个死者的情况和前面两个死者极为相似，很像精准投递……
叶白汀闭了眼睛，仔细在脑海中重现当时画面，现场环境，爆炸方向，路线选择，凶手可能隐藏的方位……
通源钱庄，好像就在最有可能的路线之中。
如果—切如他所想，这个案子就是凶手做下的，那动机呢？为什么突然决定杀这个人？如果穆郡王和李氏的死是因为知根知底，凶手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想要给予他们惩戒，那这个老者呢？明明萍水相逢，并不认识，他和别的百姓相比，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起被疏散，裹挟在人群里，短暂的交汇，那么短的时间，凶手可能获得的信息有哪些，怎么就造成了杀机？
他思考的时候，外头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没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切都在可控范围内，百姓们自动自发打扫现场，官府的人也赶到组织，这回倒是不见东厂的影子，街上来了不少五城兵马司的人。
五城兵马司……好像和西厂交好，对宫里太皇太后很是敬重？
叶白汀并没有想思考朝局，他对这方面兴趣不大，也不算太敏感，可近些时日他总觉得，有些气氛出现了微妙变化，比如东厂公公富力行，莫名其妙友善了很多，现在西厂也上街帮忙……
这两拨人不宫斗了，突然对社会奉献有了新理解？
正想着，牛大勇小跑着过来报告：“少爷，指挥使有令，让属下送您回北镇抚司！”
也就是说，外边完事了？
叶白汀心下重重—跳：“他人呢？”
牛大勇老实的摇了摇头：“这边只是接到了命令，并不知道指挥使在哪里，可能正在往回赶？”
叶白汀就换了个问法：“你们申百户呢？”
这个牛大勇知道：“呃这个……说是累坏了，本来想亲自过来请您的，但气儿都喘不匀了，实在赶不上，叫小的们好好伺候少爷，给少爷道个恼，他回头就过来请罪。”
“这样啊。”
叶白汀瞬间放了心，申姜有心思开玩笑，就是事情十分顺利，没出什么意外，仇疑青也很好，这样就好。
“叫几个人留下走手续，把刚刚的死者抬到北镇抚司停尸房，”叶白汀理了理衣服，“我来不及了，得先回去。”
“是！”
牛大勇立刻叫来几个手下，仔细吩咐。
这里离北镇抚司并不远，叶白汀先到，刚坐下叫人沏了茶，没—会，门口—阵声响，锦衣卫鱼贯而入，脚步整齐，训练有素，难得衣服脏的脏，烂的烂，脸上却不是—派严肃，今天有了表情，个个都很骄傲的样子。
仇疑青最先进来，后面申姜押着人：“走快点！不是才从这里出去的么，转眼就不认识了？”
这人头垂着，脑袋上的纱布还没拆，明显很不愿意看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脚都不愿意抬，正磨磨蹭蹭，就被踹了—脚膝弯，险些跪在地上，好容易才站直。
申姜：“瞪什么瞪，还敢瞪老子？你走的慢了，挡了别人的路，耽误了别人的事，你还有理了？不想被抓，你别往外跑啊！少爷你看他—— ”
骂骂咧咧的时候，看到叶白汀走了出来，申姜声音都快浪出花了，下意识手往腰上叉，差点就要学狗子吐舌头喘气：“我这回是真的拼了老命，人都差点累没了，你看我身上的伤！这孙子还不听话！”
叶白汀看了看他，又看向仇疑青：“让你们指挥使赏你。”
仇疑青知道小仵作在担心他，往前走了两步，展示自己身上哪儿都没伤，哪儿都很好，才转过身，配合他的话：“申百户今日表现不错，有赏。”
申姜立刻满血复活：“真的！”这回可算捞着了！
叶白汀走到在押人犯前：“李平？”
既然是从诏狱出来的，按理他应该很熟悉才对，大家来来往往总是要见面的，好多人甚至故意往他面前凑，想混个脸熟，可是这张脸很陌生，他没有任何记忆感。
仇疑青看出他的疑惑，走过来，按着这人下巴上的皮肤，轻轻—撕：“他易了容。”
这层面皮—撕，男人疼的倒抽—口凉气，叶白汀也看清了男人的脸：“你不是什么李平，你是何田。”
何田表情平静，没有说话。
叶白汀：“或者，连这个何田都是化名，你是青鸟，对吧？”
何田还是没说话，眼皮短暂的—颤。
叶白汀微笑：“还真是。”
何田也笑了：“什么青鸟，为什么我都不知道，你竟知道了？”
“你的问题应该很多，不止这个吧？比如我们怎么知道你是青鸟，怎么知道你要逃跑，怎么抓到你的？”叶白汀笑颜更盛，甚至朝对面眨了下眼，“因为你的人太笨，早被我猜到了。”
这个眨眼，在申姜眼里是调皮，在仇疑青眼里是可爱，在何田眼里，就是挑衅了。
但他给不了任何回敬，因为没有时间，下—瞬，他就被申姜押着，重新走进那黑洞洞，不见天日的通道，最终绑在了审讯房。
也没立刻安排问话，而是先晾了他小半天，锦衣卫忙活这么半天，谁不累？总得休息休息，吃个饭吧。
申姜甚至在班房小憩了—下，才过来跟少爷讨主意，洗个脸收拾收拾，慢悠悠的转去了审讯房。
审讯房是个封闭房间，外有小窗，外面的人可以打开小窗观察人犯，人犯却因为被绑在椅子上的角度，和房间构造，看不到外面的人。
叶白汀站在小窗外，仔细观察，发现何田这个人长得还不错，虽现下比较狼狈，也能隐约看出他部轮廓线条的清秀感，何田……
他记得这个人，在牢房里很安静，不起眼，也不怎么说话，有吃的就行，没吃的也能忍，至少他在里面的这段时间里，没见这个人闹过。何田应该属于那种自己身体底子不错的，看起来很瘦，没什么精神，可关了这么久也没病没灾，还挺有福气的。
诏狱里关的都是人犯，年深日久，精神难免压抑，叶白汀并不否认，人犯里总有那么几个刺头，喜欢欺负别人，你越是弱，他们欺负的越凶，比如他穿过来不久，说服申姜合作，洗完第—个热水澡，现出干净脸的时候，谁都敢调侃他两句，那些胆大的，惯爱欺负人的更是，什么话都敢说，甚至什么事都敢做，但只要你有本事，自己能立起来，让别人知道你的厉害，别人在行事前就会掂量掂量，这—步踏出去是不是真的能爽，还是会没命……慢慢的，就不会欺负你了。
何田在诏狱里没什么存在感，自己没闹过，也没找谁合作，或抱谁大腿，—直都很安静，又长得瘦，—副很好欺负的样子，自然就会有人上前……
叶白汀就亲眼看到过，何田被别人开非常不好的玩笑，他忍了，也听相子安聊牢中趣事时，聊起过何田，说这人心大，什么欺负都能忍，什么程度都能忍，包括被别人……
就是因为这点，他—直在诏狱里关注青鸟的消息，相子安也帮他找，才—无所获，他们根本没怀疑过何田，真正有实力的人，怎么允许被欺负到这个程度？
没有实力，脑子不聪明，又怎么可能干到瓦剌组织重要人物，别人搞雷火弹那么大的动静也要过来营救？
叶白汀想不通何田的行事逻辑……这个人，有点意思啊。
可能是视线落在人身上太久了，仇疑青握住他的手，按了按，他才回神：“怎么了？”
“嘘——”
仇疑青手指按在他唇间：“小心他听到。”
叶白汀眨眨眼，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仇疑青的手却没有放开，继续握着他的手。
审讯房里，申姜脾气有点急，尤其对方—脸‘随便你说什么我必定不配合’的微笑，心火更旺了，跷着二郎腿，用鼻子哼了—声：“说吧，本名是什么，从哪里来，怎么拿到的□□顶替别人，为什么知道今日外面会出事，又是从哪里拿到的马车，路线怎么计划的，同伙是谁，怎么和外边人联系，小圆球是谁做的——有—个算—个，都给老子说！”
何田笑出声，—脸‘你天真的好可爱’：“你抓了我，断了我的生路，竟然觉得我会说？”
申姜眯眼：“不说就把你关在这里，过刑，弄死！”
何田耸了耸肩：“所以喽，反正注意要死，我为什么要说，方便你们？”
这人有点叛逆啊……
叶白汀在仇疑青手上写字，申姜怕是顶不住。
仇疑青掌心—痒，也回写：再看看。
人犯已经找回来，身份确定，北镇抚司当然去调了档案，但是时间太短，他们知道的非常有限，就算有更多的信息过来，也很有可能是别人提前安排好的局和谎言，对别人—无所知的情况下，立刻审讯，效果不—定好，让申姜去，只是第—波的试探。
申姜还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握着鞭子，见这人嘴里油滑，鞭子扬起，往桌子上就是重重—抽。
面对近距离的武力威胁，是个人都得有点反应，何田身体下意识的抖了—下，顿了—瞬，仍然不带怕的，还脸往前凑：“百户不高兴，抽什么桌子，不如冲着我这儿打，保证—招致死——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北镇抚司，你们指挥使需要我，你打我没关系，把我弄死了，怎么向上官交代？”
叶白汀不要太懂，何田这是在提醒申姜，他不会武功，身体很弱，抽—鞭子就能死，要是上刑，怕撑不过半天，他知道的东西对锦衣卫来说可是非常重要，提醒你们好好掂量。
申姜果然收回了鞭子，感觉这个动作有点怂，好像被吓住了似的，又瞪了眼：“我们这大夫很多，让你什么时候死，你才能什么时候死，不让你死，你便是个废人，也能让你出气儿说话！”
何田叹了口气：“又是死人又是上刑的，好生无趣，反正将来的日子怎么都是苦的，没点奔头，我为什么要交代？死就死了，没意思的很。”
申姜憋着气：“说吧，要怎样，你才会说？”
“不多，”何田摇了摇手指，“给我桶热水，我要洗个澡。”
申姜：……
豁，这人胆子肥了，学少爷那套？可惜—点都不像，少爷那时只让他感觉有用，可以用，降低了他的警戒心，并没有干其它的事，两个人在彼此试探间达成了合作关系，逐渐信赖，这个人不—样，不管说话还是表情，都让他很反感。
呵，随便吧，就你这样的，怎么学都学不来少爷的可爱样子，再敢放肆，怕—会儿指挥使都要打死你！
小窗外没有暗号指令，意思是准了，申姜哼了声：“洗洗洗，让你洗！洗完了再不交待就弄死你！”
何田微微笑着，十分满意：“我洗澡可用不了多长时间，不如你那少爷金贵，申百户记得早点回来，别叫我想你。”
申姜起了—身鸡皮疙瘩，走出审讯室，看到少爷：“这人—看就是个油滑的货色，怎么审？真不能用刑么？”
仇疑青：“那是最后的下策。”
叶白汀：“他若愿意配合，自然最好。”
申姜想起刚刚那张脸就气：“可他分明不配合啊！”
叶白汀微微—笑：“不必担心，我已经有了想法。”
这人是—个很傲气，又很能忍的人，牢里被那样欺负都能忍，皮肉之苦未必忍不了，瓦剌的细作组织可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从那里出来的人，执行任务都要随身带毒丸，会没受过刑罚训练？
对方可以是个滚刀肉，不要脸，可傲气的，聪明的人，再从心里瞧不上别人，也会有想要的东西……未必是东西，也可以是无形之物。
三人回暖阁暂歇，更多的人犯档案资料已经送了过来。
何田本身没什么大罪，是诛连入狱，他的父亲犯了大案，罪名贪污，全家被抄，他进诏狱的时候才十四岁，算上今年已经进来七年，他也二十—岁了。
申姜很有些疑问：“青鸟是瓦刺细作组织的人，他父亲贪污，数额如此巨大，赃款还未追到，是不是也与瓦剌有关？”
难道当时案子查的太浅了，这人根本就不是贪污，而是叛国，贪了银子，转头送给了瓦剌？
仇疑青：“年份久远，各种细节需要深查，此刻不能确定。”
叶白汀：“也许当时的案子没问题，但是入狱的人有问题——如果青鸟并不是何田本人呢？”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和对方给他的感觉并不贴合，这个青鸟，—定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三人小小就这份不怎么齐全的资料分析了—下，申姜就起了身：“我去看看那孙子澡洗好了没有。”
他就这—出去，—回来的工夫，就发现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眉目微深，窃窃私语……
不是，刚刚不都分析完了，你们又在偷偷说什么小话？有什么事是百户不能听的？这么大—个百户，在你们这儿是随便都能忽略的么！
叶白汀看到他进来：“行了？”
申姜点头：“洗完了。”
“好，我们过去。”
这—回，叶白汀陪着申姜往审讯室走，申姜溜眼瞧了瞧小窗子边，低声问少爷：“就你—个人，指挥使不去？”
叶白汀轻轻挽起了袖子：“大牌当然要留到最后，若我本事不够，问不出什么，自该请指挥使。”
申姜眨了眨眼，明白了，是这个理，连指挥使都上了，显的那孙子多能耐似的，凭什么给他这么大的脸，他想得美！
“等下，”叶白汀叫住申姜，眼眸狡黠，声音放轻，“还有个事得交待你……”
片刻后，审讯房。
“哟，少爷来了。”
何田撩着湿发，眼皮懒洋洋往申姜身上—瞥：“觉得自己不行，请你主子过来了？”
他声调微高，以为这是嘲讽，毕竟在诏狱，叶白汀还没发迹的时候，申姜对叶白汀是瞧不上眼的，觉得叶白汀太瘦太弱，要不是破案需要，才不会理，可他不知道，时代不同了，申姜升了百户，不用常在诏狱值班，他对武力值有特殊崇拜，对脑子也是，之前的刻板印象，早被—次次的智商碾压掰了回来，他现在对少爷就是—个大大的服字，承认是主子怎么了，少爷就是！不但是主子，还是神仙，是北镇抚司的天，怎么了！
这话说出来指挥使都不会反对，你—个在押人犯知道个屁！
申姜冷笑：“对啊，请我家主子过来教训你，怎么，怕了？”
何田怔了—下，方才悠悠道：“有段日子不见，申百户当时越来越不要脸了。”
申姜自觉找回来点面子：“呵，你不是青鸟么，吹的那么厉害，怎么，连这点消息都打探不到？”他还真诚的建议叶白汀，“要不咱们还是用刑吧，跟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菜货小喽罗，没什么好说的，没准那细作组织就是个养鸟的，什么青鸟绿鸟瞎鸟家雀，养了—堆，底层都是这些贱货，我寻思往上找，怎么着取名也得更威风吧，比如朱雀凤凰什么的？他肯定不行。”
何田脸就掉下来了：“无知蠢货。”
骂人了骂人了他真骂人了！
申姜背着人犯，朝叶白汀眨眼：果然如少爷所料，人犯反应和你说的—模—样！
叶白汀掀袍，端端正正的在椅子上坐下，心说那当然，真当刚刚是白观察的么？
“左右你也走不了，”他浅浅微笑，看着何田，“ 不如我们愉快的聊聊天？”
何田横了眼梢：“都说了，不聊。左右是个死，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聊？”
“因为好奇。”
叶白汀看着他，慢条斯理：“你身上有我们想知道的东西，我们身上，也有你想知道的东西吧？怎样，要不要做个交易？”

第134章 我都要喜欢你了
暗暗房间，烛火跳跃，少年目光干净锐亮，直逼人心。
因为好奇……不如做个交易……
何田感觉到了胸腔内心脏的跳动，早听说少爷聪慧，一直未有正面交涉的机会，现在面对面，果然有点刺激，这人不仅仅聪慧，还很敏锐，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他意外之下，表情有些许变动，他知道对方看出来了，不承认也没用，干脆摊了手：“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撒谎怎么办？我又怎么知道……我想要的，你们会不会回答？”
叶白汀目光湛湛：“简单，你不是很聪明？正好我也不笨，不如就根据对方的答案，自己做判断，你问我答，我问你答，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如何？”
何田若有所思。
叶白汀没再说话，缓缓啜了口茶。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细，但凡交流试探，必有相应结果，中间怎么问到想要的信息，聪明人有的是方法，不直接问，也能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能获得多少，端看自己本事。
何田就笑了，眼梢挑起，颇有几分风流放肆：“不怕我更了解你们，日后再谋划越狱？”
叶白汀捧着茶盏，眼皮撩都没撩一下：“我们能抓回你一次，自然能抓回你第二次。不过我们指挥使脾气不大好，劝你好生思量，再盲目尝试……许就没这么好的结果了。”
申姜在一边看着，不愧是少爷，就是稳的住！这话放的，帅！没错，这孙子这回越狱，不就是自己送菜，把藏了数年，相当紧要的身份暴露了，把同伙卖了，出外狼狈了一场受了伤，二进宫被重点‘盯梢照顾’，没可能再跑一次而已，这么好的结果，多幸运不是？
什么两回三回，不存在的，下回敢再生这样的心思，就是一个字，死！
房间并没有安静很久，何田脸上笑意更深：“行啊，少爷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叶白汀也很大气：“既然是我提议的，便我先来吧，让你看看我们的诚意。”
问都不问……
何田眸底兴味更浓：“你知道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我不是说了，好奇，”叶白汀微笑，“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无非就是，我们为什么知道你要跑，怎么抓的你。”
何田舔了舔唇角：“还请少爷务必讲清楚，不要说谎，毕竟这关系着——你马上要得到的信息。”
对方已经知道的东西，没必要说谎，叶白汀开口：“京城去年冬月的雷火弹案，你该是知道的？”
何田点了点头：“知道。”
叶白汀：“那是瓦刺细作组织策划的罪案，他们想救你，而你没出去，你是故意的，你不想出去。”
何田这次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叶白汀：“这几日外面的‘恶作剧’，小圆球爆炸，你也是知道的吧？”
何田仍然没说话，只是笑意更深。
叶白汀看着他：“前后两次微妙的，相似的行事风格，先是暗中潜藏，神秘低调，再是准备好一切，打官府一个措手不及，这种戏份已经来过一回了，你们试探京城的能力，北镇抚司的能力，继续隐藏，是你当时审时度势，做下的决定，那么大的场面你都没动，这次比起来像小打小闹，好像更不应该动，可偏偏这种不大不小，官府不得不管，又有点嫌烦的事，才更会放松警惕，你觉得，这才是真正合适的时机……对么？”
何田笑着抚掌：“少爷聪慧，非我辈能及啊。”
叶白汀沉了眼：“……易容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你在诏狱，能轻而易举的知道，哪些人犯近来要转移，外面的马车，小圆球准备，你却做不到，是你的人在筹备吧？北镇抚司管的严，跟你有关的东西，锦衣卫已经查过，别说近几日，前后几个月，都没有人给你送过东西，你也不可能有办法通知外面的人，但你能用一些‘交易’，让狱友帮你，是不是？”
“面具你能想办法，可你既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又怎么知道下面开始行动了……是之前李宵良的死讯，成功给你传递了消息？”
李宵良被擒，立刻卸了下巴，取出齿间毒囊，不至于当时咬毒而亡，可他身上并不止这一种毒药，还有进组织时服下的毒丸，毒丸无解，只能固定时间回去取药，他进了北镇抚司，再无取药途径，本人也失去求生意志，不管仇疑青用了多少手段，留了他多长时间，得到了多少信息，仍然不能改变他必死的结局。
人已经死了。
叶白汀知道诏狱的规矩，也知道锦衣卫的防卫警戒力度，他并不认为会出现这样的重大失误，让别人消息传递成功，但有时候‘死亡’也是一种信号，万一别人有特殊的解读方法呢？
他仔细观察着何田的表情，发现他眉梢隐有讥诮，这是一种讽刺，不认同的嘲笑，所以……不是这个。
“我感觉不太像，”叶白汀眯了眼，“应该是你很久之前——比如说进来的时候，在外头留下的信号吧？十四岁就能做到细作组织重要头目青鸟的人，必不一般，知道自己要进来诏狱，不可能一点打算没有，你进来了，在外头留了人，但要求他们都静默，除非一个信号，只要那个信号响了，他们就会动，你也会动，是么？”
何田眼神微寒：“这都是你事后的猜测吧？在之前，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动，又是怎么确定我在哪里，精准的阻止我的？我不信外面的安排你都知道。”
叶白汀脸上笑意更深，他不知道这个信号是什么，但对方的表现，证明了他的推测，方向至少是没错的。
“都说了，我们早就料到了，”他轻轻放下茶盏，“我们不需要知道你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你的人都在哪里，都有谁，只要盯住你，所有的线索都会落地。”
何田：“盯住我？”
叶白汀：“易容，改妆，哪怕你会缩骨，身高体型跟着改变，都没有用，只要我们在你身上放好‘南蝶香’……”
何田眯了眼。
南蝶香，普通百姓不知道，在他们这行可是大名鼎鼎，乃是追踪宝物，轻轻拍在别人身上，无色无味，别人不会有任何察觉，只要在自己鼻前抹上一种对应的花瓣汁液，就能清晰闻到南蝶香的味道，风起不消，下雨不去，纵相隔百里，也能循着味找到对方。
“你们在我身上，用了‘南蝶香’？”
“好说，造价虽高了些，正好北镇抚司不差钱。”
那夜他和仇疑青跟踪琉璃碎线索未果，就猜到了作案人必有下一次行动，且就在近日，再将这次的事与前次雷火弹爆炸比较，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既然有怀疑，当然要准备。
北镇抚司防守森严，机制运转极有规矩，仇疑青对此非常自信，不认为别人能进来劫狱，别人进不来，人犯就得出去，那这几日出去的人，很可能有嫌疑。
是以在两日前，所有经由诏狱出去的，不管是暂时关押配合调查的案件相关人，还是经由圣旨转调，需要交接给别人的人犯，都在离开当下，进行常规夹带检查时，不着痕迹的抹上了南蝶香。
而这两日满打满算，出去的人只有三个，另外两个现在还在别的地方关着呢，这一个跑得再远，还不是会被仇疑青逮住？
何田突然低声笑了，他还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味道’，怪不得仇疑青找他是找的那么精准，不管他怎么跑都跑不掉……他本来还想着，套出了锦衣卫的方法，下回好避免，现在看，套出来也没用，只要对方继续提防，有了这个想法，就能提前布置，以防他跑。
叶白汀盯着他：“该你了。”
何田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对上叶白汀视线，微微一笑：“如你所料，不错，我就是青鸟。”
竟然直接承认了！
房间安静良久，见对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叶白汀眉梢微扬：“就这一句，青鸟的诚意，是不是有点不太够？你稍后的问题，我给出的信息量多少，可与我此刻的感知心情息息相关，你确定，只说这一句？”
“少爷的胃口有点大啊，你们指挥使知道么？”
何田开了个意味深长的玩笑，视线闲闲落在申姜身上。
申姜开口就呸他：“要你管！你算哪根葱，不配知道！”
何田架着胳膊，舔了下唇：“行吧，我承认，之前的事，你们猜的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可不敢在这里安插太多人，狱卒瞎，锦衣卫瞎，仇疑青可不瞎，让他发现一点端倪，我还玩什么？我进来之时，的确在外边留了暗号，只要条件触发，就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我也会立刻知道，出去的时候到了，自会寻找机会……”
叶白汀：“所以那个会爆炸的小圆球，与你有关？这次的作案人，你知道是谁。”
何田：“那你可高估我了，我进来时留下的命令是静默，我的人不会搞事，但不可能不活着，不挣钱，不干活，这么多年过来，肯定发展了不少下线，不少新面孔，我哪能都认识？我只知道会有事发生，用以掩护我，但具体是谁做的，谁在帮忙，谁在策划，我悉数不知。”
“那就说点你知道的，”叶白汀问，“当年边关失去的那批雷火弹，去年冬月的京城爆炸案可不够，剩下的在哪里？”
何田敲了敲桌子：“好像到我的轮次了，少爷先回答我的问题，如何？”
叶白汀导致对方狡猾，倒也从容：“你问。”
何田视线紧紧盯着他：“你父亲，是不是叫叶青予？”
叶白汀桌下的手瞬间一滞。
他的身世并不是秘密，诏狱里的人稍稍留心，就能知道他的家世，因何入狱，这是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因为答案——青鸟早就知道。
不需要问，为何偏偏问出了声？
所以这不是问题，这是个威胁。
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是——我知道你父亲的案子，知道为人子，你心中最大的痛苦与挣扎，我能给你些消息，保证能帮得上忙，你就不考虑考虑，给我些方便？
这是隐在话语潜台词里的谈判，这个交易，你要敢做，我保证物超所值，你要是连这点孝心都没有，让我把线索带进棺材里，那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田在笑，坐的脊正骨直，气场强大，浑身上下写满了‘笃定’二字。
他不觉得叶白汀会拒绝，叶白汀没理由拒绝。
房间安静的让申姜有点冒冷汗，他最初没品出这话里的意思，但看瞬间紧绷起来的气氛，多想想，也就明白了，他瞧着少爷样子揪心的很，又给不出什么可行性建议，急了一会，最终只能默默帮他倒了杯茶，希望能带给他更多的力量。
叶白汀不否认，刚刚那个瞬间，他心跳是顿了一拍的，对方这个牌，的确有些诱人，但可惜了，他并非原身本人，虽有原身记忆，大部分都很模糊，有时需要特殊情绪触发才能想起，那些经历和感情都像蒙了层纱，他有感受，也能理解，可和自己亲身经历总有些不同，比如他知道父亲不管有没有做错事，对他都是很好的，他对这份亲情很感动，很怀念，很向往，也笃定的认为自己应该回报，案子一定要查清楚，却不会‘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因别人一句话就乱了阵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他不需要青鸟的东西，他有姐姐，有指挥使，有申百户，有北镇抚司一众锦衣卫，还有自己这身验尸查案的本事，只要用心找，真相一定能找到，为什么要靠外人？什么时候外人比自己人还可靠了？青鸟给的信息，就一定是对的么？
不过是心理战而已。
叶白汀冷了眼，一脸被冒犯的不愉快：“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不希望别人插手我的事——我父亲名讳，你不配知道。”
何田怔了下，突然暴笑出声：“有意思……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少爷啊，怪不得申姜喜欢你，我都要喜欢你了！”
申姜立刻反对：“你胡说，别乱讲，我没有！”
他瞟了眼小窗的位置，差点就要指天发誓，少爷是指挥使的！而且我有媳妇！我媳妇超好看超温柔从来不会打我的！
对方问完了，又轮到了自己，叶白汀问：“我们查过你生平，好像随你父亲去过不少地方，你最喜欢哪里？”
“这个啊……”
看着问题不难，回答起来可难了，何田大脑迅速转动，思考对方真正的用意是什么，打探自己真实喜好，确定以往行踪，看有没有说谎，判断之后还有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
要么，他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熟悉的地方，比如京城附近，一定出不了错；要么，说一个极偏远，极僻静的小地方，就算锦衣卫去查，不好查实他所言真假。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何田思考得很迅速，很快给出了答案：“松江府东南，靠海的地方，有个小渔村，名唤霞光，顾名思义，每天的日出很美，海鱼也很美味……”
他选择的是后者。
叶白汀不知道这个霞光村，但看过案子卷宗，知道何田的父亲曾在杭州做官，如果松江府沿海真有这样一个霞光村，那何田去过，一点都不奇怪。
“该我了”，何田提出问题，“好些年没出去了，说起往事，总有些怀念，现在的松江守备，是谁？”
叶白汀同样思考这个问题的用意，对方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一般随口问的东西，都不可能真是随口问，一时理解不到没关系，稍后他可以想办法解析。
不过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官是谁，看了眼申姜。
申姜就明白了，这个可以说：“简平义。”
何田手肘撑着桌子，点头示意：“好，我知道了，少爷还想知道什么，问吧。”
二人便又继续，你来我往，交换了好几个问题，问的很快，回答的也很快……
申姜简直目不暇接，听的头都大了，这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啊！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都问，跟案子有关系？跟现在形势有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进行……
如此几轮交流过后，双方大概心里都有了底，骗了人多少，被骗了多少，划不划算，接下来要做什么，话题最后，终于落回到眼前。
叶白汀：“我要一个名字，你在外面的人。”
何田笑了：“正好我也想知道，是谁办事这么烂，该干的都干不好，不如少爷你查清楚了，告诉我？”
二人眼神交错，内里暗芒闪烁。
叶白汀勾唇：“也行，不过我告诉了你这个名字，你的真名，我便要知道了。”
何田竟也不惧：“少爷若真有这本事，我坦诚自己有何妨？”
这回的话申姜懂了，不要别人解释也懂了，他们这是在谈交易，而且谈成了！北镇抚司现在在办的案子，就是这个小圆球爆炸案，青鸟既然能利用这次机会跑出去，不必说，涉案人员里，必有他的人，少爷问他，他不肯说，反倒鼓励少爷查出来，少爷干脆把这件事当生意做，只要他们能查出真相，抓到作案人，那青鸟就不能再藏着掖着，得把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给卖出来！
当然也有可能，青鸟是在拖延时间，谋划新的策略，但聪明人的赌局，不兑现是很难收场的……
“不过在此期间给我干净的屋子，干净的食物和水，”何田打了个哈欠，抹着眼角的泪花，“少爷别谦虚，我知道你办得到。”
叶白汀起身要走：“可以。”
何田忍不住嘴贱：“少爷可要好好努力，案子好好查，别等我下回又越狱了，你们人还没抓到。”
叶白汀转过身：“你这越狱招数也不止一回两回了，之前那个柴朋义，就是你扔出来探路的吧？你看有用么？”
申姜想了想，才想起这个人是谁，之前办过的案子里，有个参与了贪污案进来的大官，还想招揽少爷越狱，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就是个渣滓，讲个过往都要模糊自己存在的事实，拿欺负女人为乐，还沾沾自喜，最后被石蜜杀了的玩意儿……
还有上次雷火弹事件，跳进秘道想逃跑，最后却被抓住的人……可不都是在进行越狱试探？
何田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原来你都知道。”
“以前不知道站在他们背后的是你，现在，这个问题好像不用问了？”叶白汀眼梢微眯，“那些在牢里‘欺负’你的人……也是演戏？演的这般真实，你就不觉得恶心？”
何田倒很坦然：“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恶心呢？虽然我装的很痛苦，但其实很爽哦，你不是也和别人玩过？”
申姜：“你瞎说什么呢！少爷才不跟你似的！”
何田这才反应过来，眼档微翘，拉长着尾音：“哦——原来少爷还是个雏呢，怪不得这般天真，还会觉得恶心呢，不过没关系，你放心，你这样的小孩，我不喜欢，我喜欢个子高，有肌肉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暧昧的笑了笑，声音扬高：“指挥使大人——我知道你在！我可是你亲自抓回来的，怎会不闻不问？你心里可惦记着我呢……我同你说，这小少爷还没长大呢，不懂趣儿，没意思的很，我一看就知他放不开，指挥使不如试试我，乖的俏的辣的香的，我保证让你一次难忘，流连忘返……”
“不要脸！”
申姜看不下去，直接把桌上没喝完的茶泼在了他脸上：“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双没了光的死鱼眼，随便哪都能骚起来的味，还敢跟别人比？别人的眼睛是珍珠是湖水，你就是鱼目是屎堆，别人气质皎皎天上月，你臭鱼烂虾臭狗屎，离几丈远都能让人吐出隔夜饭，你当指挥使瞎么，看你不看少爷？”
“你——”
“我怎样？”申姜当即按拳头，“少爷不打人，我这手可痒痒，你想试，没问题，大不了挨顿板子，老子豁出去了！”
叶白汀当然不会让他在这里打架，还没到那时候，架着他往外走。
少爷那小胳膊小腿，能有多大力气，申姜挣的开，但他不敢，伤着了怎么办？
“少爷放开，别管我，看我打不死这孙子的！”他还凌空蹬腿，似乎想踹死屋里那个臭不要脸的……
到了外头，大门一关，他站好了，小声问叶白汀：“真的跟他做交易？要是案子一时半会儿破不了，就不问他了？ ”
“开什么玩笑。”
叶白汀一边往前走，一边冷笑：“他可是重要人犯，怎么可能放过？”
不过今天试探比较到位，到后面双方都在编瞎话了，之后的交流就不太必要，以后有的是时间磨，但破案过程肯定是要继续了，作案人在逃，怎么也得抓过来。
仇疑青走过来，仍是一脸端肃：“心情不好？”
距离感没哪里不对，说的话没哪里不对，表情没哪里不对，很有分寸感，可是眼神……是不是有点过了！这都快拉丝了，还保持距离呢！
申姜顿时感觉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叶白汀轻轻哼了声：“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眼神都嗔起来撒娇了，还不是觉得委屈了！
申姜捂了眼，感觉自己更多余了。

第135章 指挥使特别行
叶白汀的确别扭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倒不是委屈，为了青鸟那种人不值当，就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男人说起荤话来要什么节操，谁不会？刚刚他是没发挥，他要开了口，保准比青鸟更带劲，好好让这些人见识见识知识的多样性，可这不是……仇疑青在外头呢吗？
理论是理论，真要到真格的，他还真有点虚的慌。
仇疑青少有见小仵作这么形于外的别扭，哪怕只一瞬间，他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害羞。
他眸色越来越暗，手也伸了过去：“你——”
叶白汀却躲过了，迅速调整情绪：“问到不少东西，我心情好着呢，”算是回答了之前仇疑青的问题，又转向申姜，郑重建议，“青鸟不是要吃要喝要干净的东西？给他，除了笔墨纸砚，带字的书本，他要什么都给他，但不准任何人跟他说话，不准眼神交流，东西从小窗走……”
申姜懂了：“磨他？”
“对，磨不死他的。”
叶白汀和申姜说了几句话，心情又放松了不少，才转回看仇疑青：“我方才表现，指挥使可满意？”
“很不错，”仇疑青可算又看到了小仵作笑脸，不再逗他，端肃着脸色，“以后继续。”
“那他说……”
刚要说话，旁边锦衣卫押着别的人犯路过，人犯不老实，左摇右摆还骂骂咧咧，锦衣卫按规矩‘扶住了’，按着人往前走，现场环境有些嘈杂。
叶白汀偏头：“出去说？”
“好。”仇疑青率先转身。
走出来，时间过了，有些话好像不好再说，叶白汀干脆不再提，问起其它：“今日行动，可有凶险？”
仇疑青声音和表情一样，云淡风轻：“很顺利。”
“顺利？”叶白汀狐疑地看着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我好像听说，青鸟驾着马车横冲直撞，意图伤害百姓，车里还备了攻击武器，冲过城门，将你们引去了悬崖边——”
仇疑青面色仍然不变：“还行。”
申姜就忍不住了：“哪里是还行啊，是特别行！咱们的指挥使特别行！”他忍不住和少爷吹一波，用手比划着当时环境，“就那个悬崖，直直往外伸，落脚的地方就这么大点，稍稍用点力都能塌了，青鸟那孙子知道甩不开我们，躲在旁边，等我们过去，他倒没盯着我，盯着指挥使呢，瞧着机会来了，就往指挥使身上一扑，想要把指挥使撞下悬崖，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厉害的陪葬——”
叶白汀真吓着了，脸色微白：“撞，撞到了？”
仇疑青把小仵作拉到身后，拍了拍：“别听申姜浑说，他爱吹牛，你又不是不知道，青鸟的确慌不择路，跑到了悬崖边，但捉他，还是很轻松的。”
叶白汀回忆了回忆仇疑青回来时的表现，的确没受伤，整个人很平静，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刚刚的时间也一直在一起，要是受伤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走吧，去你的暖阁。”仇疑青一边引着叶白汀往前走，一边眼神威胁申姜，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申姜不敢，指挥使吩咐，北镇抚司上下谁敢不听？赶紧往回圆：“指挥使说的没错，一点都不惊险，指挥使身手天下无敌，那存在什么惊险？不过是小人以卵击石罢了……”
叶白汀脸色仍然不见好看，仇疑青视线淡淡扫了一下申姜。
申姜：……
默默打了下自己的嘴，他就不该多嘴。
叶白汀知道这个职业的危险性，早年也曾亲身经历过同事的牺牲，这本就是一个高危职业，危险始终环绕，每一次的安全归来，都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进到暖阁，落座捧茶，他轻轻拍了拍脸，收回所有思绪，开始分析刚刚的收获——
“青鸟和这次的案子有关联，现在已基本确定，雷火弹的事，他也必知晓，只是没说，图纸估计也是他的人泄露出去的。”
申姜：“所以这次，还是团伙作案？”
“未必，”叶白汀认真想了想，道，“这个案子的感觉……我反倒更倾向是一个人做的事，作案人制作含有琉璃碎的小圆球，使其爆炸引来民众恐慌，或是提前布置，或是现场操控，看上去有点想博关注，想要所有人认识他是谁，稍稍有些心急，小花样很多，看起来对不被抓到很有信心的样子……我感觉他的年纪应该不是很大，或者说心理年纪不会很大，他会有点小傲气，未必接受得了和别人合作，可能在他心里，他认为自己是最厉害的，别人的加入只会拖他后腿。”
仇疑青指节轻叩桌面，点出关窍：“小贼。”
叶白汀点头：“如果小贼是同伙，大家志同道合做一件事，没有不见面，不沟通的理由，可见这小贼行事，很可能并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利用——只是拿钱办事。”
仇疑青：“但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到所有事。”
“不错，”叶白汀沉吟，“作案人有图纸，能制作出会爆炸的小圆球，手边材料也不缺，怎么做到的？”
申姜拍桌：“青鸟的人！少爷刚刚不还说了，图纸就是他们泄露出去的！”
仇疑青：“有人盯着作案人。”
叶白汀同意：“这个人知道作案人的性格爱好，平日习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有什么阴暗情绪滋生，并且‘非常巧’的，促成了这件事的所有必备条件，最后利用作案人的行动掩护，安排了有关青鸟的所有事。”
毕竟自身不参与，只是跟着别人行动随时调整自己计划，浑水摸鱼，才更安全，不被外人注意不是？
“作案人有自我主观能动性，动机一定不是为了诏狱救人，和青鸟的人不符。”
“北镇抚司凡接案，必破，本案作案人一定会被抓到，”仇疑青眼梢微沉，“他跑不了。”
叶白汀目光灼灼：“所以他知道的越多，青鸟组织越不安全……大概率，他只是青鸟选定的棋子，对于组织的是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
申姜回过味来了，砸拳：“这些鸟好阴的心！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救青鸟这么大个行动，竟然没派人手驰援，就放了辆马车给他自己赶，害我们都没别的人查，之后只能盯着那辆破马车的来处抠线索了！”
没有人，只有物，想也知道肯定是转了不少道手的，能找到线索估计非常有限。
叶白汀问申姜：“小贼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申姜：“秦艽正在那边忙着呢，哄人需要点时间，一两天肯定不行，都不够建立信任的，他心里有谱，那边也跟着一组锦衣卫呢，少爷放心，出不了事。”
“街道上的意外呢？”叶白汀转向仇疑青，“可有追到些线索？”
青鸟从押送队伍里跑出来，装作伤员躲避，还未上到马车的时候，锦衣卫就在外边街道忙碌，仇疑青也在追凶了，那段时间不算太长，好在注意力足够集中，仇疑青那么聪明，他就不信没找到点东西。
果然，仇疑青的回答没不让他失望：“已锁定作案人潜逃方向，带回嫌疑人与已有线索交叉比对，五人嫌疑重大，正在清理。”
“清理？”叶白汀有些不懂。
仇疑青：“他们掉进了护城河。”
“掉进了河里？”叶白汀眼梢微眯，“这就有意思了啊……”
申姜：“有意思？”
仇疑青：“但凡接触过火药，硝烟，尘灰，味道，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沾染到。”
“所以掉进河里是为了冲刷掉这些痕迹？”申姜瞪眼，“太阴险了！”
一定是故意的！
“时间差不多了，”仇疑青算了算，看小仵作，“累不累？可要一起过去看看？ ”
“要！”叶白汀一点都不累，还双目炯炯，非常感兴趣。
仇疑青顿了下：“眼下证据不足，我们只能暂请他们配合调查，不能留捕。”
叶白汀看了看外面天色，懂了：“看来得尽快了。”
不能把人留在北镇抚司也没关系，破案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大多时候都要循序渐进，抽丝剥茧，这次问不出关键线索，接下来继续努力就是，只要盯紧了，确保人跑不出自己视线，破案就只是时间问题。
二人厅堂坐定，申姜跑了趟腿，很快带上来了五个人，叶白汀一看，有两个熟人，都是那日穆郡王府挂白见过的，一个是其子穆家，年未弱冠，看起来斯斯文文，不管脸上表情，还是平日办事风格，都让人如沐春风，心生好感，夸赞者众。
另一个是他的朋友，那日在挂白时帮忙的少年吕兴明，本案中另一个死者李氏，是他的婶婶，养母，甚至李氏死时，他本人就在附近。
他今年十七，照申姜的排查信息，是个花钱如流水的纨绔子弟，上次没看出来，是因为在参加丧事，浑身穿的都比较素，今日，叶白汀真正感受到了这少年的纨绔之处，李氏身死，案子未清，丧事未办，看得出来吕兴明有避嫌的意识，穿的月白色，不太花，但衣服这个反光缎面的料子，用的白玉簪白玉扣，无一不贵。
剩下的三个，叶白汀不认识，但从距离感看……有一个年轻人站在穆安和吕兴明中间，眉丰骨俊，年纪相仿，看起来应该是朋友，吕兴明另一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总是时不时看吕兴明一眼，一脸担心的样子，二人相貌有肖似之处，应该就是吕兴明的叔叔，死者李氏的丈夫。
最后一个，也是个男人，算不上年轻，明显过了及冠之年，却也不算年纪大，没有蓄须，没一点老相，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当是还未过而立之年，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这个人和所有人站的都很远，好像彼此不认识……不，他们认识，至少和吕佳树只是认识的，因眼神交错的时候，明显有抵触情绪。
这是认识，但关系不怎么好。
看申姜在堂前跃跃欲试，叶白汀悄悄指了指穆安……申姜就开始了，一脸严肃的问穆安：“你怎么回事，这个时间，不应该在家里守孝么？”
穆安：“百户大人责的是，今日的确不该出门，我本也无此打算，可前天夜里我才知道，今日是家父生前所订之物的取期，这是家父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件遗物，十分贵重，他好像也非常喜欢，身为人子，自不能让此物流失，交给下面谁都有些不放心，尽管有些不孝，还是亲自出了门，想要替家父取回去。”
“什么东西？给谁做的？约定取期是何时？”
“是一尊羊脂白玉的鱼戏莲叶台，做给谁的……我就不知道了，家父没说，不过听下人提起，家父提起这件东西时满脸笑意……我都不记得上一次家父笑是什么时候了，想来应该是心爱之物。”
“你一个人出来的？”
“是……也不是，”穆安摇了摇头，“家里才挂了白，身为孝子，我自己也知道，这时候出门不太合适，就约了朋友一起，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他们还可以帮我支应一二。”
申姜看向吕兴明：“朋友，他么？”
穆安点点头：“还有这位，”他伸手引了引站在他和吕兴明之间的年轻男子，“唐飞瀚。”
“唐飞瀚？”申姜感觉有点熟悉，却又没那么熟悉，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穆安已经微笑道：“百户但人可能不认识他，他是唐景复唐男爵之子。”
原来是这家……
申姜表情就有些玩味了，这家的事，几乎全京城都知道，唐景复此人，就是当代陈世美，科考赴京，抛弃了老家妻小，娶了这一届考官的女儿，一路官途顺风顺水，经营十数年，身边人脉枝繁叶茂，前途无量，还踩了狗屎运，立了个大功，得了个男爵封号，正繁花似锦，这个当年的考官，现在的岳父，卷进一桩大事，人死了，家也败了，唐景复头上再无大山压着，神清气爽，立刻把妻子关进了后院，一口气纳了八个小妾，又想起了自己抛弃在老家的发妻和儿子，现在没什么顾忌的了，赶紧派人回去接，尴尬的事就来了。
他这个发妻呢，姓吴，并没有为他守着，等不来他的音信，转身就嫁了别人，因相貌不错，嫁的人在当地还是个富户，很有些钱势，吴氏也有些心计，带着儿子唐飞瀚一起进的门，不管宅斗还是过日子，她混得风生水起，尽管后来再无所出，后宅位置仍然站得稳稳，男人也把的牢牢。
可这男人虽是富户，在当地算有些钱势，比起京城做官的唐景复可就差得远了，再说所有前事都是她瞎编的，当不得真，她和唐景复可是正经拜了洞房，拿了婚书的，又没合离，她回去唐景复身边，不是合情合理？
她又没跟外头这男人生孩子，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也是唐景复的种……
她头一转，立刻和这男人断了，收拾东西，带着儿子去了京城，找那十来年没见的丈夫。
到了京城，吴氏发现这里的规矩不一样，不能和乡下比，唐景复早前另娶了一房妻子，虽然现在岳家没落了，这房妻子被关到了后院，可人家自小在京城长大，嫁为人妇，又操持主馈十来年，京城这边的人都认她，就算为了自己的名声，唐景复也不可能把人给休了，尽管吴氏才是发妻，但要进这个家，她也只能做妾。
做妾……也可以，吴氏相当能屈能伸，不就是后宅那一套，名分不名分的没什么要紧，外边人现在不认，久了，也得认，这些年的积累，她当家操持，整理后宅管住小妾，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别说唐景复一口气纳了八个小妾，他就是纳八十个，她有办法！
她这脸，这身材，这十数年如一日的保养，再加上那么大个儿子，从小细心培养，腹有诗书，才华卓越，外头是个人都服气，唐景复敢不敬她？
唐飞瀚的身份，在唐家稍稍有些尴尬，按理，他是唐景复发妻之子，妥妥的嫡长子，但京城贵圈里认可的嫡长子可不是他，而是小几岁的那个，但这孩子委实争气，正如吴氏所言那般，腹有诗书，才华卓越，举宴时小试牛刀，赢得满堂彩，当场有文学大家想要收他为徒……
唐家如今的事糊涂着，唐景复在前些日子又不知怎的，中了风，现在卧床不起，唐飞瀚的前程却不糊涂，他已连中三元，今年不是科举年，待到明年，恐怕会一飞冲天，殿前三甲绝非夸张，唐家现在的这点东西，人许都看不上。
申姜晃了晃头，抛开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问唐飞瀚：“穆安叫的你？你们关系很好？”
唐飞瀚拱了手，尽管在乡野长大，却没一点小家子气，动作优雅极了：“是，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少，好友却没几个，倒是外面时认识的两个兄弟，一直感情都不错，穆安有难处，我当然要帮。”
接下来问什么？申姜不知道从哪开始，干脆转向了少爷，摊了手。
叶白汀便问唐飞瀚：“你可知本案死者，都是怎么死的？”
唐飞瀚顿了下：“知道，都是出了意外，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圆球会爆炸。”
叶白汀：“你可知道小球里，掺了琉璃碎？”
“以前不知道，”唐飞瀚想了想，“可刚刚在街上，反而正好看到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你今日出门，只是为了赴约，找穆安？”
唐飞瀚：“是。”
“好，”叶白汀不再问他，转向吕兴明，“你也是？”
吕兴明的行礼动作就显得懒洋洋，没筋没骨了：“是。”
“你们约好在哪里碰头？铺子外，还是穆郡王府，出来时就在一起了？”
“铺子外头。”
“什么时辰？”
“辰时二刻。”
“也就是说，街上发生意外的时候，你们还没走到一起。”
“是。”吕兴明又加了一句，“不过离约好的时间很近了，我们都很担心对方，马上往铺子门口跑，很快就到了一起。”
申姜这时感觉到有点不对：“你婶婶不是也发生了意外，按理你也该守孝？”
吕兴明掉了脸：“本来也是守的，可穆安有难处，叫了我，我总不能不帮忙不是？”
“孩子说的是，”站在吕兴明的中年男人，他的叔叔说话了，“孩子还小，吃不得这么多苦，累病了可怎生是好？内子案子未清，家中也没正式开始理丧，他松快两天也是可以的，且穆家是知根知底的人，只是出去一趟就回来，不影响的。”
申姜认识他：“吕益升？你侄子跟朋友有约出了门，为什么你也在？”
吕益升：“孩子走得急，没拴孝带子，他不在灵前没关系，我和内子都不会介意，可这孝带子，哪怕掩在衣服里，也得挂上，回头内子那边还等着他砸盆了，规矩不能破，我只能追过去。”
“什么时候，在哪里，找到的人？”
“街上乱起来的时候，我就差不多到铺子门口了，前后脚的功夫，看到了他们。”
申姜回过头，看着站在一边，唯一他不认识的人：“你又是谁，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
男人拱了下手：“下官孙志行，在鸿胪寺当差，今日出外公务，不想遭遇到了这桩意外。”
孙志行一开口，叶白汀就注意仇疑青神情不对，好像顿了下，悄悄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眼神问：怎么了？
仇疑青拉着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琉璃坊。
叶白汀瞬间眯了眼，这个孙志行，就是那天他们造访琉璃坊，在老板娘房间里……可能与老板娘有染的人？
申姜那边继续在问：“你为什么跟他们在一起？”
“你以为我想？”孙志行冷笑一声，“这位吕大人，近来正在走关系，想进鸿胪寺，发妻新丧，也不知道收敛些，真以为我们鸿胪寺选官那么随便，没有贡献，不添功绩，随随便便就想进来做上官？”
叶白汀立时明白，所以这孙志行和吕益升，现在是竞争关系，为了同一个位置在努力。
“今日请几位过来，概因京城街道屡屡受到骚扰，始作俑者最大恶极，不仅你们几位，别处的人北镇抚司也会请，此事至关重大，但凡一点线索，北镇抚司都不想错过，”叶白汀眉平唇直，面色严肃，“接下来的问题，你们且听好了，认真作答——你们在意外发生，下意识跑动过程中，可有注意到身边与众不同的事，见到熟悉的人，第一印象是什么？记不记得对方身上的味道，跑来的方向？”
“吕大人，你年长，你先来吧。”
“当时就是突然乱了，大家都很慌，反而没什么与众不同的了，我找到侄儿时，他们三个人是在一起的，先看到的是穆安，紧随其后是唐飞瀚，我那侄儿躲在他们的身后，好像是……从西面过来的？穆安好像摔了一跤，身上有点脏，其它没有了。”
叶白汀转向穆安：“可是如此？”
穆安浅浅叹了口气：“是，当时乱的太快，我一时没注意，就摔了下。”
“具体什么时候摔的，可还有印象？”
“大概是……遇到唐飞瀚的时候？”
“怎么摔的？”
“马上要到约定时间，友人没来，街上却乱了，我很担心，想前往过去找他们，可能是看到唐兄的一瞬间太兴奋了，没注意脚下，被拌了下，就摔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办法注意对方当时的样子？”
“也不算，他也很担心，跟我差不多，没什么区别，我摔倒时他吓了一跳，赶快往前挤，手里抓的扇子都被人挤掉了。”
叶白汀转向唐飞瀚：“是这样么？”
唐飞瀚拱手：“确是如此。”
叶白汀：“所以是你二人一起，遇到了吕兴明？他当时境况如何？”
“是，我们找到了彼此，当然会担心兴明弟，他是我们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多少会操些心，”唐飞瀚似是想起不久前的事，仍心有余悸，“我们找到他也很快，但当时他的位置不太好，有一颗小圆球正好掉在他脚边不远，爆炸声很大，他吓坏了，我们便让他跟在我们两个后面。”
叶白汀：“吕兴明从哪个方向过来？身上可有什么不一样的痕迹？”
“西南吧，身上……”好像有些记不清，唐飞瀚转头问穆安确定，“似乎有硝烟味？”
穆安想了想，点点头：“应该是那个小圆球爆炸实在离得太近，不小心沾到了身上。”

第136章 拍马屁的高度
叶白汀问了三个年轻人很多细节，到最后，才指了指孙志行：“你们跑的是同一个方向，可有见到他？”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又互相看了看对方，再次摇头：“好像……没怎么注意到。”
叶白汀又问吕益升：“吕大人呢，可有看到孙大人？”
吕益升犹豫了片刻，才道：“看是看到了，但并未上前打招呼，街上太乱，走动不易，我们互相之间也要避嫌。”
“不用他们说，”孙志行手抄在袖子里，一派爽利，“下官自己可以言明！我当时在西北边，街上突然发生意外，锦衣卫疏散人群，我想做什么不重要，当时必须得听安排，随人流走往东南，什么时候和这几人汇集到了一个方向，我也不知道，纯属意外，非我所想，想来也非他们所愿。”
“不过街上再忙再乱，我心中倒是不慌，我信任锦衣卫能力，指挥使威名在外，雷火弹那么大的案子都能控制住，何况今日小事？跟着安排走，锦衣卫一定不会让我们受伤！”
申姜登的瞪大了眼睛。
要不说还是当官的会拍马屁呢，说事就说事，还能顺便夸一夸指挥使，夸一夸锦衣卫，别人话说的这么好听，你不得高看一眼？
孙志行不但自己捡好听话说，还顺便拿眼角瞥了下吕益升，似在骄傲，也似在挑衅——怎么样，我本事还多着呢，你撒泡尿瞧瞧自己，可能干的过我！
吕益升倒也没怂，面色不见变化，像是忌讳堂上气氛，不好多言，怕指挥使不喜，只轻轻用鼻子哼了声，好像在说——逞一时之能算什么本事？你且等着的。
既然别人这么给机会，愿意套近乎，叶白汀就不客气了，直接问孙志行：“你说街上出事之前，你在办公务？”
孙志行微笑：“是。”
叶白汀：“当时在做什么？可有人证？”
“当时……我想想，大概是去安氏瓷器铺子看货，确认订单，出来没多久，准备走往下一家，今日我公务繁忙，安排很多，手上还专门列了单子，生怕忘了哪一条，官署所有人都知道的，若有需要，锦衣卫可随时去鸿胪寺问询确认。”
安氏瓷器铺，叶白汀正好知道，忘了是哪一日，和仇疑青经过这个铺子门前，见这个铺子开门很早，还顺口聊过几句。
“据我所知，安氏瓷器铺子因东家一手绝活秘技，生意极好，有自己的规矩，每日卯初开门，看货全天都可以，但确认订单，必须在卯时二刻前完成，所有人都一样，孙大人如若去确认订单，卯时二刻应该已经完成，至辰时街道发生意外，这中间的空档……是不是稍稍有些长？”
这个时间倾，你去哪里了？
孙志行没想到对方这么精明，这点缝隙都看出来了，犹豫片刻，道：“我当时腹痛，去旁边人家借了个茅房。”
“谁家？”
“这……其实我并不知道，那家正好全家收拾了马车出门，家中无人，我就……”
所以还是，没有人证。
叶白汀示意申姜记下这个问题，稍后去核实，继续问孙志行：“有人在街道投掷小圆球，炸伤百姓，孙大要可知这个武器里，有琉璃碎？”
孙志行：“看到了。”
“那孙大人知不知道，这里面的琉璃碎，是从哪里来的？”
“这我怎么知道？”孙志行皱眉，似乎觉得对方的怀疑毫无道理，有了些情绪，“又不是我干的。”
叶白汀看着他的眼睛：“琉璃碎，是京郊曾三娘琉璃坊的货。 ”
孙志行听到‘曾三娘’这三个字，很明显的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
叶白汀便问：“孙大人可认识这位老板娘？”
孙志行略想了想，摇了头：“不熟。”
“那就是认识了？”
“年中将有外族使团造访，鸿胪寺正在整理修缮，大事小情都要跑，木漆物器，植建玉设，哪哪都是事，我认识几个货坊的人，不是很正常？”
孙志行明显有些怨气，感觉自己被针对了，可在北镇抚司的地盘，他不敢造次，只能小小瞪一下叶白汀：“外族生活习惯与我们不同，一些习俗需要将就，琉璃窗要做，图案也要讲究，为此我去过不少琉璃坊，了解交涉，订单还未定下，自也认识曾三娘，但如果这个琉璃坊出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去过一两次而已，对坊中事务皆不熟悉，与我无关。”
叶白汀：“所以这家琉璃坊屡次被盗，你也不知道？”
孙志行：“倒是听说过，问起货品批次和交货时间时，老板娘很不好意思说了，因这件事影响，交货时间上不敢保证，刚好鸿胪寺的准备工作才刚刚开始，并不着急，坊里既然早已报案，我信任官府能力，定能早日将小贼缉拿归案，还安慰了她两句。”
“今日，孙大人可曾见过老板娘？”
“这个……”孙志行垂了眸，“没有。”
这种表现，大概率是有了。
叶白汀再次提醒申姜注意，没再继续试探孙志行，转向了旁边的几个人：“你们呢？可认识这位琉璃坊的老板娘？”
吕益升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孙志行，点了点头：“认识，但不熟。”
人和人的交互行为都是有潜原因的，叶白汀注意到他的视线深意，略想一想也能明白，鸿胪寺进来空出一个岗位，吕益升正在走关系，孙志行也在努力表现，争取上位，二人是竞争关系，既然鸿胪寺接下来的任务是要为迎接外来使团做准备，他们当然也要有关注表现，至少该知道的要知道，该了解的要了解……
“我也见过这位老板娘，”吕兴明想起来，“就前阵子，叔叔在街上遇到她，还聊了两句，我也跟着远远见过一面，不过没说过话，好像这老板娘在这有房子，就住在西北边？”
西北边啊……某人不就是从西北方向过来的？
不用别人视线看过来，孙志行就有些虚，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说话。
穆安也开口道：“我也认识这位老板娘，我家去年归京，打算长住不再走，家中院子很多地方需要修葺翻新，有个偏院需要琉璃窗，所用琉璃就是在这家作坊定做的，中间有很多琐碎事宜需要交流，见过不少次，不过……因屡屡出现意外，这单生意并没有做完。”
“穆君王府所需琉璃的确是在那里做的，”唐飞瀚似要为好友作证，也道，“这位老板娘曾亲至郡王府沟通相关事宜，正好那日我过去寻穆安有事，在院子小亭里，远远见过她一次。”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认识曾三娘。
叶白汀又问：“琉璃坊琉璃屡屡失窃，此事你们可知晓？”
穆安点了头，说知道：“因她欠着我家的货，久久拿不出来，特意登门解释过，家中事情忙乱，我没来得及处理，便道没关系，等稍后闲一些再商量看怎么办。”
除了他，其他所有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叶白汀看着房间里的三个年轻人：“你们三个，感情很好？”
三人互相看了看：“是。”
叶白汀：“我听说，你们之前大都随家人住在外地，是怎么认识的？”
唐飞瀚和穆安对视了一眼，笑道：“我们两个认识，算起来有十来年了，当时穆郡王在我家乡做地方官，有挺长一段时间，同我家是邻居，我那继父……”
说起这个人，他脸上的笑便消失了，浅浅叹了口气：“待我并不好，经常扬言赶我出去，我那时半大不小，心气高，真就要离家出走，穆安心地好，常悄悄收留我，给我饭吃。”
穆安拍了拍他的肩：“都过去了。”
二人一优雅文秀，气质拔群，纵为往事伤怀，也有少年凌云感，一天生笑唇，温柔可亲，接人待事滴水不漏，站在一起的画面很有些美好。
叶白汀看着唐飞瀚：“你很感激穆安？”
唐飞瀚：“是，不仅仅是感激。”
“想报答？”
“如果有机会，自然。”
“若他有难，你会愿意帮他杀人？”
“这……说不好，应当是愿意的？”唐飞瀚手指动了动，看样子想要想摇扇子，但因扇子在之前被挤掉了，不在，这个动作当然是摇不了什么的，他略局促的收回手，“不过他好像没有什么难的，日子还算平顺，什么都不缺，样样都好，所有人都喜欢他。”
叶白汀转向穆安。
穆安笑了下，似有些无奈：“除了家父偶尔会责两声，言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下次要怎样才能提升，好像的确是这样，我长到现在，什么都没缺过。不过我幼时没什么玩伴，早先曾有个兄长，早早夭折，我在家中算是独子，读书之余，难免寂寞，其实我也很感谢唐兄的存在，帮我排遣了不少难挨时光，倒也不必言报，我也很该报答他。”
二人四目相对，颇有些难言的默契。
叶白汀：“吕兴明呢？怎么认识的？”
“我先认识的，”穆安道，“家父任满，调往它处，正好吕叔叔在当地做官，家父和吕叔叔交好，年轻时就认识，到了一个地方，来往便更多了，自然而然，我就认识了兴明弟弟。他年纪小些，性子调皮，嘴也犟，爱惹事，是外人嘴里的纨绔子弟，长辈们总责他淘气，希望我能多带带他，教教他，可其实我觉得他这样挺好，只玩心有些大，心地并不坏，还很讲义气，至于花钱多……我们这样的人家，谁家会少那几个银子？他只是爱玩，又不会随便糟蹋，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错处。”
“那时我同唐兄早已是知己好友，长了几岁，更懂事，也更珍惜，距离虽有些远，也不是很远，唐兄偶尔会过来看我，我又经常同兴明弟一处，一来二去，大家就认识了，彼此也很投缘，日子久了，关系就越来越好了。”
吕兴明点着头，鼻子哼了一声：“外头那起子人不是嫌我蠢，只知道花钱，就是真当我蠢，想骗我的钱，没一个想同我真心认识的，这两个有点傻，明明才华出众，课业极好，外头一堆人抢着要收为弟子，不行就联姻的，想交什么朋友交不到，竟然不嫌弃我，还帮我说话，我担心他们早晚被别人骗了，自然得看护着点……我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就是赖着和他们做朋友了，怎样，不行么？”
还挺凶。
吕益升小心的看了一眼座上人，提醒侄子注意态度：“指挥使在前，好好说话。”
吕兴明却瞪了他一眼，没在说话，态度也没有软和。
吕益升便拱了手：“小孩子不懂事，还望指挥使见谅。”
对方早不是小孩子的年纪，仇疑青也真的没心思计较：“你们寻常见面聚会，都会在哪里？”
“我家。”吕兴明道，“唐兄家里有些不方便，穆郡王平日公务繁忙，对穆兄要求也高，偶尔一两次在他家可以，多了，可能会被挑剔，只我家最方便，若是呆腻了，这京城什么地方好玩，我最清楚，还得我安排，他们两个书呆子懂什么？”
穆安和唐飞瀚对视一眼，齐齐叹气，再齐齐朝上位拱手，像是习惯了这位小兄弟的说话方式，替他帮上位者道恼。
仇疑青微微颌首，和叶白汀对视一眼，叶白汀明白，继续问话：“你们觉得，穆郡王此人如何？”
穆安垂了目，面上隐有悲伤：“他是我父亲。”
唐飞瀚：“有些严格。”
“哪里是有些严格，分明是太严格了吧！”吕兴明不同意这话，“穆安接人待事无可挑剔，课业也极尽完美，连夫子都挑不出他的错来，郡王爷仍然要求他彻夜背书，这马上及冠的人了，还要跪祠堂罚减三餐，又不是两三岁，多掉面子？”
房间陡然安静，三个人不再出声。
叶白汀沉吟片刻，又问：“李氏呢？吕兴明的婶婶，你们应该都认识？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穆安再次打了头：“很利落的女主人？家中所有事都安排的很好。”
唐飞瀚也道：“贤内助，有她在侧，吕叔叔仕途更为顺畅。”
吕兴明又不同意了：“你们怎么不说她过于霸道了呢？什么事都得按照她的安排来，一点错都不能出，我搞别的事可以，就是不能犯到她手上，银子倒是从不断我的，可她锁了门不让我出去！”
少年人脾气急，说话声音大，真真是三人中最肆无忌惮的那一个。
叶白汀大概了解了，又转向吕益升和孙志行：“二位大人呢？对这两个死者，都是何印象？”
孙志行：“郡王爷虽有些严肃，不尽人情，但听他的话，照着他的方法行事，一定会奏效，很多人和他相处都不怎么愉快，可共过事，都会赞赏其能力；李氏我不怎么认识，但私底下进出一些小宴，听到别人对她的评价……大约是如沐春风，长袖善舞？亲侄儿言她霸道的，我倒第一次听说。”
吕益升：“郡王爷不必说，良师益友，我辈楷模！我对他只有尊敬，佩服；内子偶尔有些小脾气，但都是为了我们好，正如……”
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看座上人：“正如此前，听到外面不懂事的挑剔北镇抚事，说这位叶小先生跋扈，还敢骂指挥使不小心，下官却知道，这并不是骂，而是关心，小先生是担心指挥使，希望指挥使行事谨慎再谨慎，不给恶人一点使坏机会，不让自己受伤。”
此话一出，房间鸦雀无声。
不但申姜震惊，孙志行都一脸‘竖子卑鄙’的愤怒，竟然比他还会拍马屁，比他还会找切入口！就不怕外头都是以讹传讹，传错了话，你直接抖出来，被指挥使收拾么！
指挥使当然是不会收拾吕益升的，还慢条斯理的嗯了一声。
叶白汀赶紧拉回正题：“两个死者出事前，在哪里，做了什么，可有人知道？”
所有人齐齐摇头，只有吕兴明再次表示，婶婶出事前是要取布的，和他交待过。
叶白汀和仇疑青并申姜，三人在堂，又依次问了几个问题，第一次问供了解算是结束了，时间不早，不能继续把人扣在这里，但有些话还是得提前说明白——
“本案事关重大，几位算是和死者比较近的相关人，接下来的查案过程，锦衣卫随时可能上门问话，请几位知悉并配合，这段时间，几位不可离开京城，但有出城需要，须得向北镇抚司报备，不配合者——就是心里有鬼，别怪锦衣卫下手无情了。”
申姜吓唬完人，让人带下去走流程签押，送出北镇抚司。
“加上那个琉璃坊的老板娘——”他看向叶白汀，“少爷，凶手是不是就在这几个人中间？”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经由你排查出来的人物关系和线索，加之刚刚指挥使确定的凶手方位，交叉排除——大约是的。”
但是尚缺细节，以及更多的线索。
“我们先分析分析？”
“也可，”仇疑青看了看天色，“马上入夜了。”
申姜抹了把脸，行，这回懂了，别问，问就是加班：“那咱们先吃个饭？”
“好啊。”
“也好。”
仍然是暖阁，仍然是一顿简单，快速的晚饭，小白板重新拿了出来，还有炭笔，体力活嘛，不用别人提醒，申姜自觉自发站到了小白板前，一边在上面依次写上死者和相关人的名字，一边问叶白汀：“刚才问话，少爷怎么不提荒宅和小贼的事？如果凶手就在这几个人当中，听到这个消息，表情一定绷不住。”
叶白汀执壶倒茶，看着氤氲白汽在茶盏上晕开：“因为我们足够小心。指挥使打开机关后又关上了，没做多余的事，凶手很可能并不知道我们跟踪过小贼，如果把这个信息抛出去，他知道了，提防了，行事会更谨慎，比起得到的机会，我们失去的兴许更多。”
申姜：“也对，凶手会隐瞒会撒谎，我们当然也不能把所有底牌都漏完，一击即中才是最好的……来吧！”
小白板上，几人名字全部写出来，人际关系用线条勾出，再用简单文字注解，显示的更清晰。
叶白汀看着小白板，缓缓托腮：“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个问题，穆郡王和李氏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如若是有人故意为之，可就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而是故意杀人了。”
“当然是故意！这都死了两个了，怎么能是意外呢？”申姜认为这点毋庸置疑，“意外能那么精准？扔出来这么多小圆球，怎么没炸死别人，偏偏近距离的，炸死了穆郡王和李氏，都是圈子里认识的人？凶手怕不是借恶作剧之名，行谋杀之事！”
仇疑青也点了头，表示意见一致。
申姜这个骄傲：“少爷你看，指挥使都跟我看法一样了！”
那这个问题就不用想了，叶白汀继续：“更正一下，本案中，并不只死了两个人。”
“还有？谁？”
“今日你们在外忙碌之时，医患那边，接治了一位重伤老者，没扛住，在众目睽睽下去世了，现在尸体估计已经到了停尸房。”
叶白汀顿了顿，道：“尸身情况，稍后我会仔细进行检验，但当时我就在现场，因他是唯一一个重伤，发现时我就过去看过，他的背部遭到小圆球袭击，同样是近距离，应该是小圆球正好落在了他的左后背，爆炸，不仅皮肤大面积灼伤，肋骨骨折，还有玻璃碎射刺入身体更深处，肺部有很严重的受伤情况……”
“不同的是，他是随人流疏散，正在奔跑的过程中遭遇的意外，穆郡王和李氏则是在去做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的过程中，遇到了意外。”
仇疑青立刻切中要点：“此人与穆郡王或吕家，可有关联？”
叶白汀摇了摇头：“并无。我问过死者儿媳张氏，他们家家境普通，就是寻常百姓，没有渠道认识朝中官员，但他们的方向……是从西边过来，且路过通源钱庄。”
仇疑青：“死者曾和凶手短暂同行过，就在这短短时间内，凶手对他产生了杀机。”
申姜：“可那么短的时间，那么嘈杂的环境，大家都在跑，认识都谈不上，哪儿来的杀机？”
“就是因为时间有限，环境有限，偏偏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透。”叶白汀把自己当时问到的情况全部说了，包括死者儿媳的话，比如‘不管孙子死活，只顾自己跑’的事。
“……我怎么想，当时境况，也只能是这个点清晰无误的表露，死者当时行为路线是听锦衣卫指令疏散，没有任何指摘，和凶手之间萍水相逢，无仇无怨，哪来的杀机，总不能突然看不惯，或就因为人跑的快或慢吧？”
凶手当时目的是隐藏自己，人流快或慢都没关系，突然杀人甚至会引人注目，并不划算。
仇疑青懂了：“你是说——杀机，来自对待孩子的态度？”
叶白汀捧着茶盏，轻轻点了点头：“你是靠我养着的小孩，你想要什么，会不会出事，对我来说不重要，大人的命比你金贵多了，好好养你，是你的福气，不养你，也无可指摘，你的命，你的日子都是我给的，自也能收回去……如此冷酷，无情，留在原处，被人流挤散的小孩子会有多害怕，多无助，多难堪？”
“小小的个子，淹没在人群里，力气小，没办法自己走出来，甚至高声喊都冲不破人群……”
叶白汀指尖微动：“此前我一直没有想通，今日问过口供后，我突然想到了这个方向——我们的嫌疑人里，是不是有人，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类似的情绪？”

第137章 亲手手
“给小孩报仇？”
申姜迅速摇了摇头：“不能吧？只是萍水相逢，要是看着孩子可怜，搭把手，我觉得可能，应该不至于杀人？”
他偶尔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子可爱，也会想揉个头，逗两下，却不会只看两眼，就真情实感的上头，要给这个小孩子做什么事。
公务不算，指挥使要求的锦衣卫操守不算，小孩要真过的不好，被虐待，他大抵会管一管，但若抛开锦衣卫身份，能做到多少就不一定了，更别说替别人杀人。
叶白汀修长手指点了点茶杯沿：“那如果，凶手对这个小孩子的感觉……感同身受呢？”
“感同身受？”
“我们是人，都有情感，得不到，遗憾，或渴望的时候，对于出现在眼前的特定的人，会产生投射，或者说，移情……”叶白汀声音有些慢，“凶手可能有很在意的东西，有非常需要保护，或者抒发的情绪，我在猜测，他的动机里，是否存在这样的可能。”
仇疑青：“穆安，唐飞瀚，吕兴明。”
相对其他人，这三人比较年轻，加之今日问供结果，情感上更容易有这样的可能。
叶白汀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点了第一个名字：“先说穆安。”
申姜迅速在小白板上，穆安的名字外画了个圈，随时准备好在上面添字补充。
“刚刚问话的过程中，吕兴明明确点出来一点，到了这个年纪，穆安仍然被要求每日背诵功课，但凡穆郡王不满意，还是要罚跪祠堂，减三餐，很丢面子，”叶白汀道，“我不觉得这种情况很普遍。”
时下男人当家立户，开蒙没有超过五岁的，七岁就要开始讲大人的规矩，不和女子同席，十三岁就是个半大小子，可以顶家办事了，十六七岁必定开始议亲，很少过了及冠之年还未成家立业的，社会制度对他们有要求，也给予了尊重，像穆安这个年纪，已经完完全全是个大人，本人也足够知礼优秀，实在不应该被像个小孩子对待。
申姜咂了咂嘴：“的确有点丢脸，怪不得婚事往后拖了两年，还没办，难不成是穆安自己不愿意？在自己家里，父母眼皮子底下，本就是这么长大的，经历的多了，倒也不觉得什么，娶了媳妇，岂不是让媳妇看着他丢脸？大男人的，多没面子……”
叶白汀：“他的婚事拖了两年？”
“是啊，”申姜一直在外排查，这些背景相关查的清清楚楚，“也没什么特殊原因，就是一直拖着没办，这边说忙，那边竟也答应了，外头都猜这两家有问题，要么是男方有隐疾，要么是女方有隐疾，才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着急，现在想想，兴许有别的原因啊……”
叶白汀也看过申姜送回来的线索资料，因这次的死者刚刚回京城不久，以前的很多信息不太好查，穆安幼时经历如何，没有太多记录，只零星一些，不过可以合理猜测：“他现在还被父亲管的这么严，幼时怕只会更严……他说小时候课业多，没什么朋友，悄悄收留唐飞瀚，帮助唐飞瀚，还要感谢唐飞瀚作为自己的玩伴，想要回报……他当时应该是非常寂寞的。”
仇疑青想起一条线索：“排查资料里，有一条线索，六到十二岁这个阶段，穆安身上，经常有伤。”
“没错我查的！”申姜睁大眼睛，“指挥使怎么知道？您要不说，我都忘了！”
在案子最初发生，没有太多方向，进行第一次摸查走访时，当然是信息找的越多，越丰富越好，用不上没关系，他多遛趟嘴皮子，又不费事，要是用上了，那就是功劳！
他当时所有注意力都在找人物关系，各种交叉点上，过往的事问了是问了，自己却没怎么留意，‘棍棒底下出孝子’么，好多人都是这么管，对小孩子的教育有时候就是很严厉，他查案子见过不少，穆郡王一看就是个很严格的人，这种父子关系在他看来不算特殊，可现在想想，好像是有些触目惊心。
穆安在所有人的话里，都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从小就不调皮，很乖，天分很高，课业上佳，长成到现在，也是处处周到，处处笑颜，接人待物让人很舒服，外头没有人说不好的，穆郡王为什么要求还这么高？他到底希望儿子是个什么样子？
叶白汀想想穆郡王那非经年累月，绝不会那么深的黑眼圈，非宵衣旰食，过度劳累，绝不会有的内脏损耗程度：“穆郡王对自己的要求就很高，可能在他眼里，穆安所做到的一切，都只是及格线，不算优秀。”
仇疑青：“穆郡王公务辛劳，连家都很少回，恐怕没怎么管过孩子。”
“正是！”申姜猛点头，“我问过他家下人，不仅穆郡王，连他的妻子都因为他的公务附加，忙得不可开交，夫妻俩都没什么时间管孩子，负责教穆安的大多时候是下人和先生，穆郡王会在难得回家的日子里，问问孩子功课……他六岁到十二岁身上总是有伤，难不成就是穆郡王见缝插针打的？”
因为不满意，因为没达到自己的要求，因为并不是过分优秀，所以必须得罚？
叶白汀：“小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陪伴很重要，但并不是待在一个屋子里就是陪伴，家长得陪他玩，陪他说话，做游戏，他在你的行为习惯里，学习掌握新的知识，社交技能，如果家长做不到这些，缺席了孩子大多数探索世界的时间，每次回来只会检查课业，挑毛病，甚至打骂，教训，孩子会产生逆反心理，诸如‘你凭什么管我’这类情绪，不管表面表现的乖不乖，心理上都是不满意的，穆安看起来性格可亲，处处周到，他的心里，可曾有过类似的怨恨？”
申姜摇了摇头：“这些东西，穆安本人怕是不会说，当年经历，浅显一点的，下人们还会聊聊，问的深了，怕也是讳莫如深，不敢多言的。”
仇疑青指节敲了敲桌面：“吕家，吕兴明从小被吕益升夫妻过继了去，做亲子养，为何中间归家住了一年？又为何一年之后回来，突然改口，不再唤父母，而是唤叔叔婶婶了？”
申姜立刻明白：“看来这事得好好查一查了！”
叶白汀若有所思：“李氏是个很能干的妇人，家中上下处理的井井有条，什么都能一把抓，虽不能生育，却很有心气，在众人的证词里，也有些强势，会督促丈夫上进，也会在肉眼能及的部分，要求吕兴明，可看吕兴明的描述就知道，‘只在撞她手里了，才会被罚禁足’，其它时候想玩就玩，并无拘束，可见她对孩子的要求，远不如督促丈夫来的多，这样的亲子关系……看起来更像是，她缺一个养老送终的人，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就行，挣钱挣地位什么的，她不指望。”
“或许是年轻时遭遇了什么事，在最初接孩子过来时，她内心就摒弃了建立良好亲子关系的想法，没有期待，就不存在失望，更没必要苦心孤诣，忠言逆耳的养，她可能觉得这件事太过风险，养不熟被恨被背叛，还不如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不长太歪，将来能客客气气的孝顺就好。”
李氏在申姜排查资料里的表现，在叶白汀看来，看起来是养孩子，其实并不走心，甚至别人不管他叫娘，叫婶婶也没关系，只要族谱里还在她名下，从他小到大，养育事实切实无误，不怕他之后不孝，就足够了。
“可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在家长心中有没有地位，地位有多高，可不可以任性，任性到哪个程度，可能他们一时半会说不出来，心里却是明白的……”
叶白汀说着，似乎找到了吕兴明纨绔叛逆，看起来脾气不好的源头：“这孩子最初，是希望养父母多看看他，多关注他的，哪怕骂一骂，他可能拥有别的小孩子不会有的金钱，玩耍物件，但是别的小孩子有父母哄时，他没有……更多的过往详情我们不知道，但我猜测，他的心里，也并非是没有怨言的。”
“那照这样说……”申姜皱着眉，在唐飞瀚的名字上画了个圈，“他岂不是心中积忿更大？”
仇疑青：“不无可能。”
叶白汀有些不明白：“嗯？”
“少爷您可不知道……”申姜光是想一下唐家的事，都能笑出声，浓墨重彩，高潮迭起的，把这段故事讲了一遍。
叶白汀听完沉默了。
“这对夫妻……也是人才。”
“谁说不是呢？”申姜还叹了声可惜，“就是现在唐复景中风了，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他年纪可不算大，老是不醒，京城圈里都不知道嚼谁家的舌根子了！”
叶白汀：“从复杂的家庭关系就能看出，唐飞瀚此人，从小到大没少经历过战争。”
被亲父抛弃，和继父关系不好，总是被赶出来，和娘亲相依为命，挣扎求生，甚至要帮助娘亲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和继父的家庭斗争，人言可畏……到了京城，亲父是个利益至上的小人，当年可以抛弃嗷嗷待哺的儿子，另娶贵女，如今又对长大的儿子有多少亲情？来来回回算计的，恐怕还是利益。
唐飞瀚要和生父斗争，和那些同父异母的嫡庶兄弟们斗争，要和京城圈子做斗争，甚至和亲娘之间，许都有些难以言说的矛盾……
“他的过往经历，习惯，和父母相处的细节，也要多做了解。”
“我去查！”申姜记在小本本上，“当重点查！”
如果有事实经历，细节佐证，恐怕这就是关键方向了！如果没有……鉴于之前办案经验，少爷说的都是对的，到现在还没错过，这次估计也是，少爷对于人心的判断估量，有种特殊的敏锐，就是指挥使都望尘莫及，不承认都不行！
刷刷刷写完，他又问：“所以这次的凶手，就在这三个年轻人当中？”
叶白汀思考片刻，道：“我现在只能说，这是我所有猜测里，关于杀人动机最合适的方向，但事情不一定是本人做的，万一有人很喜欢这个过往经历悲惨的人，很想疼爱他呢？”
申姜：“比如吕益升？或者琉璃坊的那个老板娘？”
吕益升直接就是吕兴明的叔叔，琉璃坊的老板娘死了丈夫，与别人有染，没准也……
叶白汀问仇疑青：“都能细查么？”
仇疑青点了点头：“可以。”
叶白汀就笑了：“那就一起查，年龄这个东西可说不准，有些人长到三十多岁，还要事事找娘亲，不知道怎么做问娘亲，惹了事得娘亲擦屁股，说他三岁都多，如果别人也有类似的童年经历，有类似的遗憾心情，只是尘封在记忆里，没有触发，遇到特殊事件，可就难说了。”
“还有这个琉璃坊的曾三娘，好像处处游离，跟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今天也不在指挥使圈定的凶手方向里，可外面那么多琉璃坊，为什么小贼偏偏要偷她家的，她家的东西有什么特别？”
“好像是做的好一些？”申姜比划了比划，“尺寸足够大，花样子也不错，透明度也比别家高一些，价格虽也贵上两分，可用的起琉璃的，谁家差这个钱？能选，自然选她家的。”
叶白汀：“可‘小圆球’用的材料是琉璃碎，不是整片琉璃，并不需要这些尺寸，花样子，透明度，她家货品能起到的作用，别家也可以，‘小圆球’制作者要的，只是锋利琉璃碎带来的附加伤害。”
申姜：“对哦……”
那为什么非得她家不可？
“还有她和孙志行的关系，还有吕益升……”
前者有染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吕益升只说是认识，就没有其它？他可是要竞争鸿胪寺上官的人，手里不该多准备点东西？这女人要是聪明起来，能办到的事可多了。
“不要忘了，还有青鸟。”叶白汀最后提醒，“有人在这个案子里浑水摸鱼，雷火弹图纸怎么传出去的？谁对制作这个有兴趣？谁家中会接触到这些东西，谁能弄到各种材料……指挥使应该查过了？”
仇疑青颌首：“无论百姓还是官员，不涉武事，都不可能有渠道接触，图纸不可能，火药不可能。”
叶白汀观仇疑青神色有些不对：“但是？”
仇疑青目光微沉：“火药批次在押运途中少了，遭了盗。”
“被偷了？”别说叶白汀，申姜都有些意外，这些东西的来往押运都是机密，竟然能有人知道，还跑去偷了？
仇疑青：“我也是今日才得到消息，下面正在查。”
叶白汀：“若事实如我们之前推测，作案人自己没有渠道知道图纸和材料，被别人发现了兴趣所在，想要培养成棋子，以‘暗送’的方法把这些东西送到他手上，引导他制作东西，街上投掷，然后混水摸鱼，救出青鸟……那这两个人一定认识，要不就很熟悉，要不就距离不会太远，经常有见面的机会，不然可没办法沾到光，必须得对小圆球的制作过程，作案人的计划实施了如指掌。”
“少爷的意思是……”申姜瞪眼，“本案可能存在教唆行为？”
不是团伙作案，互相的信息并不完全透明，但明显有人站在高处，教唆，俯视，引导不知……造成了这一切！
叶白汀：“我们还需要注意的是，琉璃坊老板娘和孙志行有染一事，今日堂上，孙志行明显有所隐瞒，为什么？”
申姜：“这种事……谁爱往外说？”
“可这里不是别处，是北镇抚司，”叶白汀目光炯炯，“指挥使堂上问话，可不是事，一点好感，或者说，一点风流韵事而已，若无其他风险，没必要藏得这么严实吧？”
申姜若有所思：“倒也是……”
仇疑青：“还有小贼。”
“小贼也有问题？”申姜有些头疼。
叶白汀知道仇疑青在说什么：“那小贼的技术水平，你也看到了，不算高，警觉性也差很多，我们追着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在琉璃坊却路线熟悉的像回自己的家，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申姜：“这个怕是得等秦艽的消息，他正在那边套话呢，咱们都帮不上什么忙。”
仇疑青：“还有之前两个死者。”
叶白汀：“他们出的这场‘意外’，真的很意外，明明有规划好的路线，却突然改变，想要去做别的事，为什么？可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或者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到了谁？这一点目前仍然没有收获，还需再查。”
申姜继续记在小本本上：“嗯。”
“还有物证。”
“既然有了确定的嫌疑人了，就去查一查他们的时间线，”叶白汀道，“几次意外发生的时候，他们都在哪里，干什么，意外发生之后，他们又在哪里，干了什么？作案人扔完小圆球，身上必然会留下一些东西，或是味道，或是痕迹，再严重一点，不小心衣服烧焦的痕迹是藏不住的，总得处理……”
“懂了，这些如果能找到就是关键性证据！”
仇疑青：“还有最后一点——”
叶白汀：“作案人为什么敢对北镇抚司下手？”
从案情分析看，青鸟的人和作案人信息并不一致，青鸟这边只想借个时机，作案人并不知道别人想要越狱，为什么会把作案地点放到北镇抚司外面的街道？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引导？
申姜的小本本越记越多，一页一页都快塞满了，他倒没想到工作量的问题，眼睛越来越亮，要是这些东西都能一一着落下来，案子立刻就能破了！
“那我这就出去办事，少爷等我的好消息！”
兴奋的往外冲出去，申姜感觉不对，又跑回来，给仇疑青行了个礼：“指挥使等我的好消息！”
仇疑青：……
“滚吧。”
申姜一走，房间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仇疑青看了小仵作一会儿：“还在想案子？”
叶白汀摇了摇头：“案子有关的推测，刚刚已经说完，想要更多，需要更多细节，我刚才突然想起来，青鸟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没那么，怎么说，贵气？”
仇疑青：“为什么觉得他应该贵气？”
“因为最初你同我说起‘可能会有人越狱’这个话题时，我猜到的是外族的王子公主之类的，”叶白汀蹙眉，“现在感觉稍稍有些……失望。”
仇疑青：“他是谁，我们总会知道，贵族也好，平民也好，他都跑不了。”
“倒也是。”
叶白汀其实还有一点很在意，就是今日和青鸟面对面的时候，他推测说话的过程里，有两次，青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绝对不是赞扬，或者警惕，很可能是他的逻辑链猜错了，是什么呢？
可惜一时半会，还是想不通。
想不通就算了，叶白汀摇摇头，暂时将这些抛出脑后，让自己休息下，之后再思考，许有不一样的收获。
可不想这个了，又有别的闯进脑海，比如当时没有讨论的，青鸟说他是雏，邀请仇疑青跟他试试，保证体验难忘的话……
“青鸟今日说的那些……”叶白汀刚起了个头，就感觉有些羞耻，说不太下去。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头顶，声音微柔：“我不听他说，听你说。”
叶白汀点了点头，感觉耳根有些烫：“你别信他。”
“嗯。”
“他就是想让我们别扭，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嗯。”
“他就是……你别总是嗯，你说话啊！”
叶白汀心跳有些快，瞪了仇疑青一眼，掩饰的去端茶盏，捧起来发现茶都没了，干喝茶叶子么！傻不傻！
仇疑青动作自然的从他手中取过茶盏，执壶倒茶，行云流水，一点不尴尬的样子，好像谁尴尬了，就是谁大惊小怪似的。
“你继续说。”他重新把茶盏塞回对方手里，气定神闲，神色没半点变化。
叶白汀端起茶喝了一口，皱了眉，又放下，对这事还真没说的了：“你今日在外面怎样？会不会很累？申姜说青鸟差点将你扑下悬崖，你都没让他说完……”
仇疑青很淡定：“没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叶白汀：“嗯？”
仇疑青：“就算没有南蝶香，方向未知，我的后背，也从不会放松。”
叶白汀瞬间明白了：“你故意的？诱他出来，省的找了？”
“嗯。”
茶壶已经空了，仇疑青见刚刚递过去的茶小仵作没喝，伸手拿了过来，举杯——
“别——”
叶白汀迅速伸手阻止，仇疑青却已经低了头，以唇触杯，没碰到茶盏，倒是吻上了对方伸过来的手背。
白润，细软，如上好玉脂，温温润润，带着淡淡的木樨香。
窗外风起，不知惊起了谁的心跳。

第138章 这波竟是自己送了
轩窗无言，人影成双，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静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分不出是快了还是慢了，总之，失了往常规律。
手背上触感仍在，温软，微炽，有点痒。
叶白汀忘了反应，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竟然还非常不合时宜的想，认识这么久，仇疑青从头到脚他都很熟悉了，对方的温度，对方的掌心触感，对方身上硬邦邦的肌肉，大概每日练武不辍，仇疑青站姿坐姿都脊正骨直，浑身上下没一丝柔软的地方……
他竟从未想过，这男人的唇，也是柔软的。
自己竟然用手去盖茶杯，不但让别人喝不到水，还亲了他的手？
“我不是……”
叶白汀怔了一瞬，赶紧收回手，声音有些慌乱：“就这茶……放太久了，太浓，不大好喝，要是……”
要是你渴的话，可以再上新的……或者作为主人，重新沏一壶招待也可以，可要真渴了，等久了怕也难挨……
叶白汀十分后悔，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怎么想都不应该啊，脑子抽了吗！
仇疑青视线很难从那只纤白精致的手上移开，声音微哑：“抱歉。”
叶白汀更尴尬了：“……没什么好抱歉的。”
这回是他的锅，他要不伸手，不会发生这种意外。
谁知仇疑青刚道完歉，大手就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执到唇前，侧头在手背上就是一吻。
叶白汀：……
仇疑青眸色似墨染就，浓的化不开，声音也更暗：“我道过歉了。”
所以你刚刚道歉不是因为发生的这个意外，而是接下来要干的事吗！
叶白汀难以置信，不敢相信堂堂指挥使，竟然这么不要脸，手下意识往回收——
收不回来，被仇疑青握的死紧。
“你放开。”
“放开，你会主动伸过来？”
“你想得美！”
“那我为何要放？”
叶白汀：……
他只能看了看茶杯，提醒对方：“你渴了。”
仇疑青面色不变：“我不渴。”
不渴你刚刚端我的茶喝？
叶白汀眯了眼，又明白了，故意喝他的茶……这男人还是想占便宜！条件不足，干不了别的，就暗搓搓来这个，闷骚死你算了！
要不是自己喝着茶水味道不对，不好喝，拦了这么一下，造成这个‘吻手’意外，别人还占不到这么大便宜，这波竟然是自己送了！
“那我渴！”叶白汀盯着仇疑青，脸都鼓起来了，“我要喝水！”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没撑住，唇角轻轻弯起，站起来，按了下小仵作的头，修长手指掠过他的发：“喝水就喝水，又不是不给你倒，急什么。”
这男人终于放开他的手，出去给他沏新茶了。
叶白汀看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有别人掌心余温，转头看看男人的背影，愉悦满意还想下回的情绪都快溢出来了，再想想刚刚这男人的动作，说的话……
竟然又又又是自己任性了！显的仇疑青多包容多疼爱多宠溺似的！
明明是这狗男人不要脸，各种占便宜！
叶白汀眯了眼，心思快速转动，不行，他不能输！
……
申姜在外面马不停蹄的跑，新的线索消息一点点传回北镇抚司，因几个嫌疑人早期生活都不在京城，都在外地辗转，家庭关系，幼时经历都不太好查，能问到的东西有限，好在锦衣卫系统调查方式灵活丰富，申姜也越来越老练，知道对付怎样的人用怎样的方式，尽可能的拿到更多的线索消息。
对穆安，唐飞瀚，吕兴明这三个好朋友的调查已经能基本确定，和猜测中一样，三人的童年过得都并不轻松，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求而不得，他们做彼此的朋友，成为一个情感关系相对坚定的小圈子，基础就是这些，或多或少相同的经历，说是朋友，彼此投缘，更多的其实是同命相连，他们是彼此的支撑，或者说联盟。
他们总是能很快发现好朋友处在困境，会想办法帮他度过困难时期，偶尔也会使使坏，折磨报复一下那些大人们，但是更多更恶劣的事，却从未做过。
所有的调查资料里，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吕兴明，对比穆安和唐飞瀚，他脾气更急躁冲动，也更叛逆，一般想做什么坏事的时候都是他打头，但他也很单纯，很仗义，若是坏了事，被发现了，他就通通顶下来，不会招出两个兄弟。
申姜最怀疑吕兴明，感觉只他最合理，三人中只有他是个纨绔，可以不管不顾，任性妄为，其他两人课业都很优秀，才华出众，有锦绣未来，只怕难以割舍，做事需三思，吕兴明脾气还暴躁叛逆，很容易冲动，那日街道意外发生，只有他身上有严重的硝烟味道，也只有他在婶婶李氏死时，知道李氏将要去做什么，且本人就在尸体现场附近，甚至穆郡王意外的时候，也只有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证据，就是吕兴明书房里放着很多小玩意，比如木工巧手玩具，只用小木头或机关拼出来的马车，娃娃，小房子，什么都有，多种多样，还有草编的，藤编的东西，数量之多，简直放了大半个房间。
申姜亲自去过那个书房，也亲眼见到吕兴明把玩这些东西，他明显对这些非常感兴趣，还很熟练，有些小东西他甚至不需要图纸，看两眼，自己就能拼拼凑凑的组装起来。
这难道不是天赋？不是对制造东西很感兴趣！
不过各种细节……还是得查。锦衣卫破案，是讲证据的么。
申姜热情高涨，送回来的信里就差拍胸脯，说少爷你瞧好吧，这案子马上就能破了！
仇疑青的事就更多了，他手上不止这个案子，同时还有别的工作要做，不知怎的，最近经常需要进宫面圣，叶白汀都有两天没见到人了。
不过工作忙起来就是这样子，叶白汀习以为常，还一点都不恋爱脑，甚至会忘了某个狗男人的存在。
嗯，他有真狗子玄风就够了，累了的时候摸摸毛，陪它玩会儿球，瞬间治愈！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停尸台的尸体，穆郡王和李氏没有更多的发现，倒是在新死的那位老者衣服里，沾着血肉，炸伤比较严重的部分，发现了一小截绿色的丝线。
叶白汀仔细想了想，那日把所有嫌疑人请回北镇抚司问话，并没有人的衣服或配饰，是绿色的。
几人随人流裹挟，不小心掉进了护城河，到北镇抚司后，也只是烘干了衣服，锦衣卫并没有准备别的给他们换，堂上他们穿的衣服就是当日自己的衣服，中间不可能有人换过。
那这截绿色的丝线是从哪里沾到的？
只看其颜色质地，就知价格不低，绝非这老者所有，难道是跑动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其他人，和案子并没有关系？
可这个位置……
叶白汀总感觉哪里不对，仔细将情况记录在验尸格目里，并把这一小截绿色丝线封存，按编号放好。
阶段性工作刚刚结束，叶白汀走出仵作房，就看到了迎面过来的牛大勇，走得很快，见到他眼睛就是一亮，明显是冲他来的：“怎么了？”
牛大勇：“少爷，秦艽回来了！”
秦艽回来了？那就意味着——小贼的事有消息了！
叶白汀当即转身：“我去看看。”
走到诏狱牢房的时候，秦艽正在干饭。
作为有机会带罪立功，能光明正大出去帮锦衣卫做事的人，他和相子安的待遇比一般人犯好多了，过来过去的狱卒及锦衣卫对他们都很照顾，有时候根本不必叶白汀和申姜吩咐，该办的事下边自己就办好了，比如这次秦艽归来，明显是立了功的，不用谁说，狱卒们立刻朝厨下要了肉，端了过来。
只要是肉，秦艽就不挑，他可以一手抓着酱牛肉，一手啃着大骨头，间或还能瞅空喝两口汤，真正的如风卷残云，饿死鬼投胎。
叶白汀稍稍顿了一瞬，这人回来衣服那么脏，换都没换，也不知道手洗了没有！让你帮忙干活，又不是不给补贴，不让你吃饭，何必在外头虐待自己？
相子安一点都不心疼，慢悠悠摇着扇子，在一边挑剔：“啧啧啧，你看看你这吃相，得亏没胡子，不然不知道丑成什么德性，咱们少爷这么精灵，这么娇仙的人物，身边怎么可以有你那么丑的人。”
“呵。”
秦艽根本不说话，狠狠咬了一口肉骨头，汁水瞬间飙溅过去，跟暗器一样。
相子安赶紧把扇子挡到脸前：“傻大个你干什么！”
正好瞧见叶白汀自远处过来，他立刻告状：“少爷你看他！粗鲁，无礼，有辱斯文！下回再有事，您别叫他，叫在下去！”
秦艽冷笑：“就你这小白脸，这小身板，他还没到地头，就给人弄死了。”
相子安狐狸眼一吊：“瞧不起谁呢？在下脑子值一万贯！随便动个嘴，忽悠哄劝，不对，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有无数你这样的蠢货为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信不信！”
秦艽：“你有那本事，怎么还在这里蹲牢狱？”
相子安：“你天天吹牛吹上天，不也在这里没出去！”
“我那是不想，不是不能。”
“在下也一样！”
叶白汀：……
其实他也很纳闷：“北镇抚司既给了你们机会，你们就可以照规矩，在外面院子自由行走，需要出北镇抚司大门也不是不可以，严明理由，按规矩申请即可，外面也不是没给你们安排房间，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 ”
相子安手里转着扇柄，开开合合：“外面花花世界，也就是那个样子，早晚能看，出了这里，再想进来未必方便，少爷不必担心，我们心里有数，姓秦的你别吃了！少爷都来了！”
今日牢房有些过于安静，除了对面牢里的石蜜，旁边都没有人，不知是被调走问话，还是有别的安排，总之说话很安全。
就算旁边有人也没关系，这里的人犯出不去，就算听到了什么，也只能在这里讨论，或者烂在肚子里，不会对案情带来任何影响。
秦艽风卷残云的吃完肉，开始擦手：“这回还真叫我找着点东西，那个小贼，你们抓不抓都行，我反复试探过，基本确定，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接了单子，干这几单活，下单的主顾对技术水平要求不高，连点都帮忙踩好了，什么地方，什么环境，什么时候方便，东西拿到了放在哪，他只要去，就能干成，他照单拿钱，雇主是谁也并不知道……”
叶白汀感觉有些新奇：“那他做了多少单，每次都送去那个荒院？”
秦艽摇了摇头：“他一共干了六单，前两次是别的街道，方便易找，就是人有点多，雇主让他把东西放在路边的箱子里，两次过后，应该是没出什么事，算是建立了信任，才更改地点，送去荒院。 ”
“他们之间怎么联系？”
“约定暗号，放置纸条。”
“纸条呢？”
“看过即焚，没有留。”
“那这种单子……是在哪里接的？”
“黑市。”
“黑市？”叶白汀头一回听到这个，“你们这行当的，黑市？”
秦艽点了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在哪个行当混，就得讲哪个行当的规矩，我们的黑市非常隐密，非行当里的人不能进，要验身的，地点也是流动的，暗号随时会变，隐退的人想回来，都得费些功夫，何况外人？当官的肯定是不知道的，我们防的就是当官的，但下单规矩不一样，操作上……我不能说太多，总之就是，有非常苛刻的保密措施，雇主不知道执行任务的是谁，执行任务的更不可能知道雇主是谁，除非他们私下有了别的交易，约定见面，总之我试探了很多次，这个小贼真就是安安分分接单上工，什么都不知道，锦衣卫就算抓他回来，也问不出东西，雇主问不到，黑市的信息，更不可能。”
“但那个琉璃作坊就有些可疑。”
秦艽顿了顿，道：“小贼喝了酒，同我交心，说干活的时候曾经犯过一个大失误，弄出了特别大的响动，他当时以为自己一定死在那里了，不可能不暴露，但结果是没有人来……我让他仔细想说了当时情况，那个作坊我也去过，怎么分析都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弄出那么大动静还没扔过来，生生纵着他，让他把琉璃碎偷走——我怀疑作坊里头有人，根本就什么都知道，且在帮他创造条件。”
“就是不知道是老板娘，还是其他人了。”
叶白汀若有所思，如果是曾三娘，知道这件事，甚至一手安排，那为什么转头又报了官，把小贼卖了？除了她，还有谁，能轻易打进琉璃坊，随时出入，干预这些事？
“更多的细节怕得锦衣卫查，我知道的只有这些，”秦艽话音一转，“这个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另一个——有雇主挂了火药的买卖，还有人真敢接了。”
叶白汀瞬间想起仇疑青说过的话，有关‘火药失窃’一事：“有人雇了你们行当的人，去偷火药？”
秦艽点点头：“不错。这种东西，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军方管控严格，我们也不会随便动作，敢挂这单子的雇主绝不是一般人，敢接这单子的，呵。”
叶白汀：“你知道是谁？”
秦艽一脸‘这不是基本操作’的骄傲：“道上规矩，我不能卖他。”
相子安：……
那你说个屁啊。
秦艽：“不过你们偶尔有空了，可以往南边逛逛，榆钱胡同，往里第三家，王寡妇的酒铺子，晚上戌时二刻到亥时初，或许会有好运气，碰到一个六指。”
叶白汀沉默了。
这叫不能卖？时间地点身体特征具体到了这个程度，还没卖？
秦艽一脸深沉：“道上的规矩，我得守，还望少爷谅解，这人是谁，我不能告诉你。”
叶白汀：“……行。”
秦艽：“这个六指非常精明，早前就和雇主搭上了线，只有他知道挂偷火药任务的人是谁。”
叶白汀：“你放心，我们一定抓住他，不让这条线索掉了。”
秦艽：“我可没提醒你。”
叶白汀：“是。”
秦艽见碗里还有肉汤，又端起来，一口饮尽。
他进来诏狱，从没忘记自己是谁，是做什么的，但盗亦有道，入行时，他的师父就教过他，他们只是学手艺，凭手艺吃饭，不能祸国殃民，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东西可以适当玩乐，进几回牢狱也没什么，不需要有那么多节操，有些事却纵死，也不能做。
天下太平，家国昌盛，百姓富足，他们也能有口吃的，若是国破家亡，人们都活不下去了，他们只会更不好过。
叛国之人；身涉朝政党争，军需粮草，什么都不管不顾，眼里只看得到钱的人——他不承认是这行的兄弟。
这边话刚说的差不多，外头牛大勇又跑过来传话了，这回了不得，出大事了，吕兴明死了！
叶白汀赶紧走出诏狱，换了身衣服，仇疑青就到了：“准备好了？随我走。”
“嗯。”
趁着出门这几步路，叶白汀把秦艽那边打探到的消息迅速分享给了仇疑青。
仇疑青伸手，把副将郑英叫了过来，吩咐了几件事，大约是部署抓人，安排完，才又带着叶白汀往外走：“今日表现不错，记你一功。”
叶白汀：“明明是秦艽表现不错。”
“你也有。”
仇疑青根本没有给小仵作拒绝的机会，吹了哨音把玄光叫来，揽住他的腰就上了马：“别动，我们得尽快赶过去。”
叶白汀：……
你都掳上来了，我还有机会跑吗！
二人迅速赶到现场，申姜已经到了，他最近正在怀疑吕兴明，赶过来的非常快，封锁现场也很麻利，见指挥使和少爷过来，立刻上前禀报：“死亡现场是吕兴明的书房，看起来像是正在制作小圆球的时候，发生意外，不慎被炸死……”
叶白汀走进书房，看到现场十分杂乱，东西散落一地，的确好些小玩意，小车子小房子小人，木工拼建的，草编藤造的，什么样式都有，让人眼花缭乱，死者胸口破了个洞，炸伤非常明显，体表烧伤也肉眼可见，看起来相当惨烈。
申姜引着二人往里走：“少爷您来看，他是不是正在做小圆球的途中，发生了意外？”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死者的手被炸得血肉模糊，仅剩的部位和胸口，脸上，都有大量琉璃碎，地上不远，是小圆球爆炸后留下的残骸……
“还有这里，”申姜拉开左前方架子下的柜子，又掀起地面一块地砖，“有图纸，琉璃碎和火药。”
叶白汀却蹙了眉，问申姜：“这里之前你应该来过？可曾发现图纸和火药？”
“没有，”申姜想了想，还真没有任何痕迹，“可能当时是藏起来了？这些东西这么重要，想来不会随便放，比如地砖底下，我确实也没注意到，难道……这些东西有问题？”
仇疑青却知道叶白汀在想什么：“习惯不对。”
申姜：“什么习惯？”
叶白汀指着房间：“你看他的东西摆设，大都分类别放置，木头做的东西，草编的东西，陶瓷的东西，摆放在不同的位置，大分类后又有小分类，高的，矮的，圆的，方的，不用同途的，全都有自己的归处，不然这么多东西，怎么方便查找？”
申姜想起之前来过这里的观察和感受，少爷说的不错，但这些少爷都没见过，房间里的东西也挺多被炸飞了，少爷怎么知道的？
叶白汀从他睁大的眼睛里看出了疑惑，指了指地上散落的东西：“可从爆炸点分析抛物线，推测原本的放置地点。”
再说，小圆球的威力有限，柜子上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被炸飞了，飘飞的纸张想要估算，可能要困难一些，有重量的东西，就方便观察多了。
要制作小圆球，图纸和火药都得用，以及其它辅助物件，比如琉璃碎，比如一定量的木头，照申姜指出来的方向，辅助物件都在同一个位置。
叶白汀提醒申姜：“这些东西为什么放在这个抽屉里？”
随着摆放东西显然很有自己的规矩，为什么通通塞到了这里？
申姜：“因为这里正好空着？”
仇疑青已经打开右边的抽屉：“这里也空着。”
叶白汀看了看门：“但左边，是别人走进来，最方便最顺手的位置。”
申姜品了品这话，瞬间倒抽了口凉气：“所以这不是意外，是栽赃？”

第139章 男人哪个不花
吕兴明死在了自己的书房，看起来像是制作‘小圆球’的过程中操作不慎，意外被炸死。
现场初看只会觉得可惜，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多看几眼便会怀疑，太多太多的地方不协调。
小圆球威力不算太大，以死者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炸出，燃烧明显但不充分，只死者身体及附近有烧焦痕迹，面积不大，周遭有物品，纸页等掉落，或被爆炸气流推倒，从圆心往外，影响递减，有些东西甚至只是倒了，位置并未发生变化。
叶白汀和仇疑青不是断案经验丰富，知识丰富，就是有敏锐的观察力，洞察力，能基于死者的习惯发现疑点，继而怀疑栽赃可能，再正常不过。
还有就是，这个房间，申姜曾经来过。
在推案理论方面，申姜可能还未成熟，欠缺了一点，可他工作时是非常细心的，他盯着勘验的死亡现场，精确到一颗小石子的位置都不会错，他排查走访的信息，比所有人都全面，都细致，这项工作交给他，没有漏掉查不出来的，只有上司给的方向缺少，尚未触及真正的核心。
他来吕兴明书房，应该就是心中怀疑，过来进行针对性问话，但当时没有证据，他也不能无缘无故搜检房间，只能趁着时机，稍微的粗略的看一看。
他说什么都没发现……就是问题。
每个人性格不同，习惯不同，房间可能整齐干净，井井有条，也可能杂乱无序，无处下脚，但它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和谐’，一个整齐干净的房间突然有个角落很乱，或者一个很乱的房间，突然有个角落很干净，就是不协调，很难不让人注意。
以申姜的细心，带着目的而来，但凡有一点异样，都不可能忽略，还有火药这种东西，气味敏感，很难消除，只要有，申姜就不会发现不了。
他说没有异常，什么都没发现，也就是当时的确没有异常，如果本案凶手真是吕兴明，那他的原料储藏位置，很可能不在这个房间，如果在，也不会是这样的排序方式，突兀又不和谐。
申姜仍然陷在巨大的震惊中，竟然是栽赃：“为什么？谁会干这样的事？”
叶白汀视线掠过房间：“玩够了，无趣了，没意思，不想玩了，或者想干的事已经全部干完，没有再多的想法，或者是后悔了，挣扎了，想结束……什么样的方法退出，最安全？”
仇疑青：“自然是推给别人。”
叶白汀：“推给什么样的人，自己才能脱身呢？”
这下申姜不用提醒，都会抢答了：“当然是嫌疑最大，看起来最容易做这件事的人！”
叶白汀垂眼：“所以啊，你不是都怀疑吕兴明了？”
申姜：……
倒也是，他能觉得吕兴明最可疑，别人是不是也会有这种方向？
仇疑青问申姜：“你这几日的调查，可曾有情绪上的疏漏？”
“没有，别人不可能看出来，”申姜仔细想了想，摇了头，“锦衣卫的行为规范属下都懂，之前也不是没人在这种事情上吃过亏，属下就算心中怀疑，手里没证据，没公文，断不可能露出来，走访排查，他和所有人一样，都要按正常流程来，不会过多，也不会过少，再说指挥使和少爷都没有明确指令，并未言明怀疑吕兴明不是？有心人不可能不知道。”
叶白汀沉吟：“也可能是别人认为，我们一定会怀疑吕兴明。”
那就很可能还有别的，他们不知道的事。
他走到尸体面前，掏出白色手套，戴上，开始进行现场的第一次粗检验尸。
“尸斑多在枕部，后肩，及臀，扩大成片，指压颜色消退，角膜轻度浑浊，尸僵明显，尸体失温严重……”叶白汀若有所思，“死者死亡时间，至少得有两个时辰。”
此结论一出，房间顿时安静。
申姜反应慢了一拍：“不，不可能啊，这玩意儿爆炸可不比其它，不管动静还是气势，都不可能小，书房出事，下人们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我也立刻赶了过来，就算中间有耽误，来来回回都算上，顶多是半个时辰，怎么会有两个时辰？”
这差的可有点多！
“死亡时间会被人为引导，人们视线会被杂乱的东西干扰，死者却不会说谎。”
叶白汀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提醒申姜：“你来看，死者现在是何种状态？”
“仰躺在椅子上，头往后靠在椅背，双手几乎被炸去一半，垂在身侧两边，胸口一个大洞……”申姜怎么看都看不出异常，“就像是干坏事不小心，被炸死了啊。”
叶白汀：“他没有挣扎，为什么？”
申姜：“死，死了呗。”
人都死了，还怎么挣扎？
叶白汀却摇了摇头：“不对。我们都知道，这个‘小圆球’制造虽然借鉴了雷火弹的图纸，但缺少重要一环‘隔板’，导致它的性能不太稳定，随时可能会发生意外爆炸，如若吕兴明是制造这个的人，会不知道这个缺点？”
仇疑青神色笃定：“不可能。”
申姜也跟着点头，没错！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不试验就随便玩？没准刚一做出来，凶手就知道了它的性能！
叶白汀：“既然知道它的不稳定性，为何不穿护具？他只是把这个当做消遣，当做玩具，而不是想自杀。”
“对哦，”申姜点点头，“护具呢？”
房间里根本就没有这玩意！
叶白汀又道：“如果就是心急，就是马上要做，来不及准备护具也得干，那整个制作过程中，作为对‘小圆球’性能了然于胸的制作者，吕兴明是不是会全神贯注，浑身紧绷，下意识提防随时可能的意外爆炸？”
申姜点头：“这是当然！”
“如此，第一个注意到操作失误，小圆球即将要爆炸的，就是他自己，”叶白汀指着死者的死亡姿势，“就算意外发生太快，他来不及逃开来，也肯定会有‘逃’这个动作，这是身体下意识反应，就像有人袭击你的脸时，你一定会伸手格挡，手臂上一定会有抵抗痕迹，死者也一样，他不可能这么安详的躺坐在椅子上，等小圆球炸开，至少会有类似侧身，偏头，双手转向，甚至抱头之类的动作。”
对啊……
申姜想想非常对：“那为什么死者没有？难道……他不是被炸死的！”
叶白汀已经弯身，仔细查看尸体细节：“尸体体表有大范围烧伤，焦痕压盖住了炸伤的伤口痕迹……等等，这一处很清晰。”
他轻轻按住死者的头，让其转向，指着左侧后颈，没有被火烧到的地方，一个琉璃碎片扎出来的痕迹，并让出些位置，让仇疑青和申姜看得更清楚——
“创口呈长条状，哆开不明显，皮下无出血，无水肿，基本无收缩，皮肤擦伤无痂出形成……这是死后伤。”
“所以他是先死了，才被小圆球又炸了一道的！”申姜瞬间明白。
叶白汀点了点头：“所以从另一种意义上讲，你说的也是对的。”
哪里？
申姜挠了挠头：“人都死了，还怎么反应？”
“嗯。”
叶白汀继续验尸，仔细观察了死者的面部情况，死者两只手的手指都几乎被炸飞，想看的东西看不到，他干脆脱了死者的鞋袜，查看他的脚趾甲。
申姜：……
“要不我来？”
“不用，”叶白汀已经看清楚了，“指甲有轻微发绀，死者应该是中了毒。”
仇疑青：“身上可有其它伤口？”
叶白汀知道他在说什么，也顺手从头到脚把死者仔细看了一遍，一点都没落下：“除琉璃碎外，再无其它明显伤口，无蛇虫咬过痕迹。”
那就只有入口的东西了……
仇疑青视线掠过书案和地面：“这里少了东西。”
他这么一提醒，申姜也发现了：“对啊，茶呢！就算他自己不渴，下人们难道没有眼力劲，不知道帮忙准备的？谁家下人这么懒！”
他立刻将院子里小厮叫过来问话：“茶呢？茶杯，茶盏，茶托，怎么什么都没有，你们都不给主人沏茶的？”
小厮一脸懵逼，小心翼翼往房间里看了看，伸手指向案几：“小人断断不敢偷懒，茶是沏过的，一大早就起好了，就放在那里的啊，怎的没了？”
仇疑青眯了眼：“吕兴明用的东西，可有何特殊之处？”
“这个……没有的，”小厮腿有点抖，话回的很小心，“少，少爷虽然爱玩，好花银子，喜欢的东西都不便宜，但也不是样样都得用贵的，他不在意的东西，就没什么关系，用什么都行，比如吃饭的碗碟，喝水的茶具，连喝的茶也是，少爷都没什么要求，用的跟家里别处一样，就是一窑烧出来的白瓷，很普通的那种，倒没什么特别……”
申姜已经快速在院子里，以及两侧厢房寻找，很快喊出了声：“是不是就是这套茶具！指挥使您过来看！”
仇疑青和那小厮一起过去，这个房间跟厢房布置完全不同，就是一个水房，置有火炉，流水，桌子，申姜指着的那一套茶具就放在桌子上，通体瓷白，茶杯扣在茶托里，茶壶嘴朝里，仔细一看，还有水渍。
“洗过了。”申姜摸了下，“很干净。”
小厮走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还真的洗过？不能啊，我们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洗杯子这种是断断不可能自己做的，小人记得清清楚楚的，今早少爷说有事，叫我们不要打扰，小人赶紧沏了一大壶茶进去，生怕回头茶水不够挨训，难道忘了没干？”
仇疑青：“说有事做，让你们不要打扰？”
小厮感觉这事太蹊跷了，有点慌：“是，少爷经常这样，他喜欢玩那些小玩具，喜欢自己做材料，自己拼，因为零件都很小，怕我们进来进去的给他带没了，很多时候他要玩，都是关了门，不让我们进的。”
“他什么时候进去的？”
“卯时末吧。”
“一直在里面？”
“没见到出来过。”
“可曾有外人来过？”
“这个……”小厮就有点犹豫，“因为少爷不让靠近，我们所有人都离的有点远，真要有人来，可能看不大到，不过门房那边看着大门，如果有外来客，一定有记录的！”
申姜：……
说什么离得有点远，可能看不大到，直接说偷懒去了不就行了？
他看了看院子环境，发现这个书房的位置有点偏，墙也不太高，如果有人选择踩着墙头进出，方便的很，找门房也没什么用，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勾手让底下人去核实了……
小厮这问不出太多的东西，二人在外头仔细看了看，走了走，才又回到书房。
叶白汀仍然在和尸体较劲：“可有发现？”
申姜：“茶具在隔壁水房找到了，说是没有外客，院子墙头很低，仔细辨认，有人踩过的痕迹。”
叶白汀立刻明白：“这里有人来过，但不知道是谁。”
申姜：“没错，来的肯定是凶手！”
仇疑青看着叶白汀：“你呢，可有更多收获？”
“还真有。”叶白汀摊开手掌，白色的手套上，有一根绿色的丝线，“之前在仵作房里，检验那具老者尸体时，我就曾发现过这个，当时有所疑虑，又无其他证据支撑，便暂时封存，现在又有一个，明显非个例，大概率是凶手身上的东西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申姜凑过去看，“不怎么像衣服挂的丝，像是丝绦？配饰上系的那种流苏？”
叶白汀点了点头：“不错。”
仇疑青转头问那小厮：“吕兴明可喜绿色？”
小厮连连摇头，十分果断：“不不不，我家少爷被人绿过，最讨厌绿色了。”
申姜：……
“那他身边的人呢？我们指挥使问的是，你家少爷的朋友，经常一起来往的人，有没有人很喜欢绿色？或者经常穿戴？”
“这个……小人不知，不大记得谁经常穿绿色的衣服，配饰之类的，又太小，大人这么一问，小人还当真想不起来。”
申姜都要生气了，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我的儿……怎的就突然出了意外了……”
就在这个时候，吕益升终于回来了，他鞋有尘土，面色悲戚，眼角微红，似是经不住巨大打击，走路甚至需要人搀扶：“天不容我，天不容我啊，为什么一个一个的，都要这么离开我，升官又有什么用，还走什么仕途，没了你们，以后的日子我可怎么过……”
先失发妻，又痛失爱子，这个中年男人显然已经撑不住，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申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帕子，要递过去：“吕大人节哀——”
叶白汀视线掠过吕益升，一边慢条斯理的摘手套，一边突然抬高了声音：“还未恭喜大人，家里要添丁了啊。 ”
啥玩意儿？添丁？
申姜拿着帕子的手停滞在了空中。
仇疑青也看出来了，眸底凝着冷意：“没了夫人，没了养子，正好接新人进门，连孩子都一起了，吕大人福气不小呢。”
申姜眯了眼，把帕子收了回来：“你在外头养了野的？”
“这……”吕益升眼珠迅速颤动，明显不想承认，“这话怎么说的？几位说什么，下官竟是不懂了。”
叶白汀眼梢一抬：“吕大人不是不懂，是不想别人懂吧？可惜平日里藏的严实，今天有点粗心了。”
吕益升：“这……”
叶白汀：“你今日身上这身衣料是磨了毛边的棉，柔软舒适，也爱沾灰，左手肘的位置，沾着小孩子才有的细软胎毛——吕大人该不会说这是你不小心落下的，或是别的猫猫狗狗？”
吕益升往下一看，果然左手肘的位置有毛发，下意识就想摘，申姜大手就伸了过来，铁钳一般握住他：“别动。”
叶白汀又道：“你左胸往上有一道湿了又干的痕迹，使得那一处布料变硬，阳光下非常明显，有浅浅奶腥味——吕大人，你抱孩子了吧？孩子吐奶了？”
吕益升：……
叶白汀视线掠过他下巴：“领口有湿痕，微腥，也不算太难闻，你抱着孩子的时候，孩子尿了？会尿到这里，应该是个儿子？”
吕益升面色震惊：“为何……”
这真的都是猜的么！为何跟亲眼看到过一样！
“唔，还有脂粉香，”叶白汀微微往前一步，鼻子轻动，闻出了此前路过脂粉铺子闻到过的味道，当时铺子的老板娘说，这是近来年轻姑娘最喜欢的味道，“你在外头养的女人，很年轻？”
吕益升：……
他知道大概瞒不住了，干脆承认：“这……这男人在外头，谁不花心，谁不玩？我原也没想弄出孩子，我对内子一直很尊重，从不养些小的让她烦心，偶尔憋的慌，在外头玩一玩，内子也知道，从未拦过，我们给足了对方面子，从未因这种事红过脸，这次真的是意外，我就是随手救了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见小姑娘可怜，又不肯走，只得养一阵子，就想帮帮她，谁知……她竟有了身孕，我从没想过接她进门，我家中有妻子，也过继了侄儿，往后的仕途也稳，没必要横生是非，左右那小姑娘也不是掐尖要强的人，从没要求过什么，一对可怜母子而已，我还养得起，不是什么大问题……”
申姜哼了一声：“你说实话，从未想过将她们接进门？”
吕益升叹了口气：“之前是真没有，但内子出了意外，侄儿又纨绔，撑不起家，我这才起了心思，可也只是起了心思而已，还什么都没干呢。”
别人赶回来见侄儿最后一面，出于情理，他们也不能堵着门，一直问话不让别人见，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仇疑青招手让锦衣卫过来，陪同吕益升进房间，在允许的范围内，看吕兴明几眼。
庑廊僻静外，叶白汀道：“所以现在有了。”
申姜：“什么？”
“动机。”叶白汀若有所思，“凶手为什么认为我们会怀疑吕兴明？除了他最顽固，最冲动，最暴躁，看起来像是最有可能做这些事的人外，还有吕家的事，这一连串的意外。”
仇疑青：“养母亡故，养父有外室，有儿子，他的存在似乎没了意义。”
心病这个东西，可是很难说的。
申姜：“那本案凶手岂不是就能确定了，就是吕益升？把原配和过继过来的侄儿杀了，正好给新人腾地方？”
叶白汀便问：“那穆郡王呢？他为什么杀穆郡王？”
“也不是没有疑点，”仇疑青道，“吕益升有今日，全靠穆郡王提携，穆郡王对己对人都很苛刻，会提携他，是因欣赏他立身持正，勤勉负责，若是被他发现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可就未必了。”
这次的升迁机会不会再有，以后也再难沾得上光，甚至还会被穆郡王骂，穆郡王是个非常直的人，看不顺眼了，谁都敢骂，像是吕益升这种原本是朋友的，只会骂的更凶，不管他本人性格怎样，在外面官场，他的话举足轻重，以后吕益升的仕途路，就很难走了。
“也不对啊，”申姜又道，“之前不是还死了个老头？”
叶白汀点了点头：“所以还要麻烦申百户，去好好查一下，吕益升的外室和儿子，是何身份，平日住在哪里？”
“没问题，这儿完事了我立刻去！”
申姜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几个嫌疑人：“那现在看起来，曾三娘占着个琉璃坊，不一定没嫌疑，反倒是孙志行，似乎干干净净，一点疑点都没有？”
“不，他有。”仇疑青道，“孙志行和唐景复很熟。”
叶白汀：“唐景复……唐飞瀚的生父？”
仇疑青颌首：“不错，孙志行曾和唐景复的妻妹议亲，二人差点成了连襟。”
这个妻妹，当然指的是考官的女儿。
叶白汀：“二人因此事有了龃龉？”
仇疑青：“郎有情，妾有意，孙志行与这个姑娘算是佳缘，但当时唐景复官位已很不错，说出来的话很有分量，岳家只有这两个女儿，很多时候都要仰仗他，也很重视他的意见。”
“唐景复不同意？”
“他瞧不上孙志行，认为他官小，没出息，建议岳父把妻妹高嫁，还可换取一定的利益——但这份利益，最后也没能保住。岳家摊上事，散了，姐妹二人一个被圈禁后院，另一个，死了。 ”
所以这个孙志行当年爱恋喜欢，得不到的心上人，先是被利益交换嫁到了别家，过的日子并没有多好，最后还因为娘家的事受到牵连，香消玉殒。
叶白汀迅速有了新思路：“所以我们还需确定，孙志行和唐飞瀚有没有更深的关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有没有联系起来，做一些事？
孙志行和曾三娘有染，琉璃碎……
申姜立刻明白了：“我去查！”
等这些东西都查明白了，案子就能破了！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还有几个细节，需香指挥使确认——”
仇疑青：“你说。”
叶白汀看了看左右，勾勾手指：“指挥使附耳过来。”
“好。”
二人靠近说话，阳光穿过他们，在地上留下了亲密的影子。
现场锦衣卫都在忙碌，记录的记录，问话的问话，勘察的勘察，往外抬尸体的抬尸体，所有一切步调迅速，又有条不紊。
阳光洒下，落在庑廊，落在说话人的发梢，侧颜，明亮且灿烂，好像什么都能照亮，什么事都难不倒。
仇疑青注意到了叶白汀看着远处的视线，跟着看过去：“在看什么？”
“好像有杏花开了。”叶白汀眼底有光，似汪了一汪春水，带着别人不懂的期盼，“我们得快点结束这个案子。”
杏花开了，姐姐该回来了。

第140章 你竟然怀疑我
二月十一，辰时初。
锦衣卫们晨间操练完毕，各自领了活，出去公干的公干，值守的值守，北镇抚司门庭来去纷杂，却肃穆安静，忙碌气氛一如既往。
申姜跑腿比任何人都快，不多时，正厅就准备好了，精神熠熠的叫了手下小兵过来：“去，通知少爷我准备好了——”
小兵刚要过去传话，申姜又把人叫住了：“等等——”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问：“指挥使回来了么？”
小兵正好从后院换班过来，闻言点头：“回来了！才回来的，我刚刚瞧见玄光跳回马厩，扯着嗓子催人给它上黑豆呢。”
“那行，别通知少爷了，”申姜眼珠子一转，灵透的紧，“你直接去禀报指挥使，说我这准备得了，随时都能开始，请他过来。”
小兵吓了一跳：“这……头儿，我直接去见指挥使，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指挥使还不得把我扔出来？”
申姜直接拍了下这小兵的后脑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知道屁！叫你去你就去，胆子这么小，以后还怎么跟着我混!”他看了看左右，低声加了句，“要是实在害怕，你就多问一句——要不要通知少爷？”
小兵：……
算了算了，左不过一顿板子的事，咬了咬牙，干脆去了。
本来还胆战心惊，生怕出点什么意外，结果发现，在外边禀报的时候，气氛果然不怎么友好，大着胆子一提‘要不要通知少爷’的话，里面立刻传出来指挥使的声音：“不必，本使自会安排。”
气氛也跟着春暖花开了！指挥使的声音竟然也能这么温柔的！
小兵离开的脚步都有些飘飘然了。
他还很年轻，进了锦衣卫一直在进行各种训练，少有到外头来的机会，知道的也不多，万万没想到，自家百户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实则聪明的很呐！不行，以后得好好听百户大人的话！
仇疑青换了衣服，走去暖阁。
暖阁向阳而建，如今天气渐暖，除了夜里微寒，白日只要阳光晴好，暖阁就很暖和，几乎已经不用烧地龙，推开门，阳光灿烂，房间干净整洁，有一种很清爽的，青草染了雨露的味道，是洗漱过后的味道。
人却没有在房间里。
仇疑青视线掠过挂在窗边的花环，上面编的花朵已经全干了，也不知小仵作怎么处理的，晒得很干，不见鲜嫩水润，颜色却并未失去很多，鲜花有鲜花的美，干花有干花的气质，就这么怡然的挂在窗边，配两颗小铃铛，看起来竟然还不错。
视线在房间内停留片刻，仇疑青就退了出来，走向仵作房。
远远的，就听到了里边说话的声音，如珠玉清脆，似山泉明澈，推开门，就看到了阳光下那人的身影，肩膀很瘦，腰很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节纤长，有阳光在跳跃。
他果然在这里。
腐败，朽烂，血污……仵作房的味道一直是不怎么让人愉悦的，没有人喜欢死人的味道，但只要这个人在，一切似乎变得没那么死气沉沉，反而生机勃勃，好像只要他在，世间没有不美好的地方。
叶白汀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怔了下：“你回来了？”
仇疑青微微颌首：“最后一项待查事件，业已有了结果，正厅申姜准备好了，可进行最后一次问供。”
叶白汀立刻将验尸格目递给商陆，摘手套，脱罩衣：“那我们现在过去？”
“不急。”
仇疑青看到小仵作襟角沾到的血渍：“先回去换件衣服。”
叶白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无奈抚额：“是得换一换，别吓着人……指挥使同我一起？顺便说说刚得来的消息？”
“你确定？”仇疑青眼神微深。
叶白汀顿了下，反应过来二人是个什么情况：“好像也……不那么确定。”
仇疑青逗完人，率先转身：“走吧。”
叶白汀才发现这狗男人好像在笑，刚刚就是在逗他！也是，指挥使向来公私分明……就算偶尔不分明，工作狂属性也是板上钉钉的，忙起来可以几天不见他，连谈恋爱都能忘了，现在马上要问供结案，这么严肃重要的时刻，怎么可能掉链子！
换个外裳而已，又不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要换，怕什么？
叶白汀更加从容，一边走一边问：“所以凶手制作‘小圆球’的地方找到了？”
仇疑青：“嗯，就在我们猜测的那个地方……”
二人说着话，走进了暖阁，叶白汀落落大方的解衣，脱下外裳，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更合适的，穿上，手放在袢扣上，见仇疑青没声了，还问：“怎么不说话了？”
仇疑青是真的有点受不了这刺激，小仵作身上穿的严实，该露的都没露，连往常见过的那一小截锁骨都看不到，可穿着雪白中衣的样子……
“我来。”
他上前一步，似乎有点急切，还用了力气，把叶白汀衣服裹得紧紧，再伸手帮他系袢扣。
叶白汀：……
就不能慢点么！人都快被勒死了！
仇疑青：“以后别在人前脱衣服，谁都不行。”
叶白汀狐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真的穿的是衣服裤子，不是什么纱啊小块布之类的东西吧？连大裤衩都不是，腿都没露，这就受不了了？
他倒是没想以后怎么办，撩别人时要不要注意尺度，会不会太刺激的问题，他就是有点不懂，就……为什么啊？为什么这种程度都受不了？
衣服穿好，整理的仔仔细细，一个褶都没有，仇疑青才退开：“好了，走么？”
叶白汀正好视线透过窗户，看到了北镇抚司的正厅。
门庭挑高，黑匾金字，屋顶脊兽翘首，威风凛凛，肃正威严。
每一桩命案，都是生命的遗憾，光芒的暗淡，他要做的事从始至终只有一件，让真相得以呈现，让事实不被曲解，让律法不会缺席，如果能警戒世人，学会反思，学会珍惜……他会更认可自己做的事，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本次案件，肖似雷火弹设计的小圆球，类似的恐慌事件，教唆，报复，青鸟的越狱计划，原生家庭带来的苦痛——
叶白汀闭上眼，所有线索脉络在脑海里连结成网，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处关键证据，现在找到了什么，哪里有些许缺失，这次问功的重点是什么，怎样做效果最好……
时光仿佛在此刻定格，随着他的心跳呼吸缓慢流动，这是他的世界，他可以破解一切，抵挡一切！
再睁开眼时，叶白汀眸底一片明润，有浅浅笑意噙在眉梢眼角，绽放着自信的光芒：“走吧指挥使，我们一起去，把这个案子破了！”
仇疑青要非常用力的控制自己，才能不去握对方的手：“嗯。”
……
正厅。
如以往一样，仇疑青坐在正北面中间的案几后，只是肃面端坐，不言不语，便似定海神针，无人敢不敬，无人敢喧哗；在他左侧下首，同材质同造型只是小了一号的案几后，坐着叶白汀，肩瘦腰细，眉清目秀，看起来更像是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公子，而非锦衣卫，可在他通透清澈，黑白分明的目光下，没有人敢质疑，甚至想撒谎都得小心翼翼，只因这位——不但能让死人开口说话，还能看透人心。
申姜一如既往，没有给自己布置任何座位，就站在指挥使案前右侧，叶白汀的对面，目光如炬，一一掠过在堂嫌疑人。
鸿胪寺官员孙志行，等待派官的吕益生，琉璃坊老板娘曾三娘，穆郡王之子穆安，以及他的朋友，三个年轻人友情联盟之一，唐飞瀚。
申姜清了清嗓子，扬声道：“皇城之下，京城重地，竟敢有人当街制造恐慌，性质极为恶劣，北镇抚司上承皇命，指挥使亲带我等调查，日夜不寐，不敢耽搁片刻，直至如今，案子终见曙光，及至日前，本案又添一名死者，几位应该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没说话，但细微表情很明显，没有人能无动于衷，尤其穆安和唐飞瀚，面上震惊伤痛到现在仍然未有消解。
然堂官见问，没人说话也不合适，曾三娘就开了口：“死了人那么大的事，应该没人不知道？先前都是在街上搞事情，扔小炸弹，没成想自作孽不可活，最后报应在了自己身上，自己给炸死了，不能再祸祸别人，倒也算好事啦。”
唐飞瀚和穆安立刻转过来，没谁的脸色好看，前一个道：“死者为大，尊驾嘴上就不能留点德么！”
另一个道：“案件事实未定，还是不要盖帽子的好，还是这位夫人觉得，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加在一起办案，都不如您的脑子明白？”
曾三娘就恼了：“你们冲我急什么？这人情世故，你们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懂？我不过是瞧着场面不生动，出来圆个场，随便说句话罢了，也算帮了你们的忙，值当这么较真？”
叶白汀缓缓开了口：“经锦衣卫勘察确定，吕兴明非本次制作恶性案件之人，他的死亦不是意外，乃是人为，曾三娘缘何认为凶手就是他，是谁告诉你的？”
曾三娘有些尴尬同：“这……大家不都这么说？”
叶白汀：“大家是谁？”
曾三娘看了看吕益升，没说话，只是这一眼的意思，大家都懂。
叶白汀又问穆安和唐飞瀚：“你们两个知道吕兴明出了事，知道他的叔叔，吕益升在外面养了外室，生了儿子的事么？”
二人看向吕益升的目光瞬间不善：“想不知道也难。”
“整个京城他都知道了。”
“不是，”吕益升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干脆站了出来，“你们这么说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指我是凶手？”
厅堂瞬间安静，所有人沉默无声，齐齐看过来的视线就是一句话——难道不是？
吕益升瞬间甩了袖：“简直荒唐，我图什么呢！”
穆安闭了闭眼：“当然是让别人给你腾地方！”
“穆安你……你惯常知书达理，待人随和，怎会如此愚钝！”
“抱歉让你失望了，”穆安看着他的眼睛，直直定定，“我只想问你，你发妻李氏，是不是也死于你手，我父的死，和你又有没有关系！”
吕益升怔了下：“你竟然……怀疑我？”
穆安：“我为何不能怀疑你！我父同你相交来往，数年情谊甚笃，看的就是你忠正人品，德行风骨，可你忘恩负义，背弃良知，泯灭本性，是我父看错你了！你之过往仕途，有多少是我父举荐，你心中清楚，多少次政绩平平，你言说苦处，我父也信了，只待你能不负初心，东山再起，可你拿什么回报我父？融于‘地方水土’，熟练各种‘潜规则’，借此‘创造’政绩，再借我父之手平步青云，如今连发妻都弃了，在外面养有外室，生了儿子，你若当时就承认，好好的把她们接回家中，我们还能高看你一眼，可你做了什么？隐瞒所有过往，希望所有人都不知道，可纸里包不住火，所有事终将要见天日，你担心你拥有的一切消失不再，你不希望未来的路哪怕破坏一点点，就算不能继续往上升，拿不到更多好处，至少也要保住现有根基，所以你动了手，你杀了发妻李氏，杀了我父亲，杀了吕兴明，是也不是！”
当着这么多人被揭穿错处，吕益升脸上不可能挂得住，瞪大了眼睛，手指指向对方：“你简直血口喷人，无理取闹！说我杀人，你可有证据！”
因官位补缺的争夺，孙志行早就看吕益升不顺眼，别人不开心他就开心，这种时候，当然要落井下石：“这么明显的事，竟然还需要证据？不，这么明显的事，已经是证据，”他微微晃了晃头，语重心长，“我说吕大人，你何苦如此呢？尊夫人不是个刁蛮的人，外界对她都颇有好感，这些年你的仕途路，也多靠她帮忙打点交际，听闻她在闺中时落水遇寒，被大夫断定不能生育，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你想要一个亲生的儿子，直说便是，尊夫人未必会不肯哪。”
吕益升整张脸都胀红了：“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孙志行手一摊：“没办法，现在已经不只是吕大人你的家事了，案情如此重大，你竟连这个都看不破？”
上头堂官才开了口，话还没怎么问呢，底下嫌疑人就撕起来了，申姜睁圆了眼睛，叹为观止，别看他现在已经是个百户了，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见！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小心翼翼用眼色请示指挥使——您就不管管？
指挥使正在喝茶，指挥使喝完茶了，指挥使看向坐在前方左侧的仵作，指挥使……很忙，就是忙来忙去，都没空看他这个百户。
申姜没辙，只能转向少爷——您是北镇抚司的天，您是北镇抚司的主心骨，您来说句话，这像话么！
少爷正在喝茶，少爷喝完茶了，少爷悄悄侧身，用手指冲指挥使比了颗心，少爷……也很忙，也是忙来忙去，没空关注戳在一边的百户。
申姜看看上司，再看看堂前，看看旁边的记录文书，再看看外面过于灿烂明媚的阳光……两指成钳，狠狠捏了下自己。
差点惨叫出声。
他不是在做梦，就是在审案子！
申百户委委屈屈的把手伸回来，没有更多的指示，他纵心有疑问，也没做多余的事，慢慢看着看看着，终于回过味来了……默默朝少爷竖了大拇指。
对，就是这样，好样的，都撕起来！你们嫌疑人自己撕出了结果，露出了破绽，还省了我们的工夫呢！
至于说动手，逃跑什么的，那不可能，有他这个百户盯着，外面那么多锦衣卫守着，事态大不了！反正这才上午，大家都吃饱了喝足了，不差那些工夫，等的起！
“……我都说过了，我没有必要做这种事！穆郡王活着对我更有利，他只是性子冷些，又不是不近人情的怪物，只要有往年情分在，我再过分，他再生气，顶多也是晾我几日，断不会到成仇的地步！我发妻对我情意甚笃，我又不是瞎子，没心没肺的人，怎会生怨，她惯常不是小气的人，也不爱拈酸吃醋，我在外头的女人和孩子，我敢保证，只要我说出来，她就会接回家，我不是不敢做这件事，是我敬重她，才没有立刻做！你们所有的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小事，都可以解决处理，我没必要杀人！”
吕益升都快气疯了。
场面似乎有点进行不下去，唐飞瀚开了口，眼稍微垂：“吕叔说自己没做过这样的事，晚辈倒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您解惑。”
吕益升气都生不过来了，怼别人都来不及，又来一个，行啊：“你讲！”
堂堂一个朝廷命官，竟抖出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的气势。
唐飞瀚情绪不似别人冲动，甚至有些失望：“你不止一次在人前说过对吕兴明不满意的话，不止一次说过不想要这个过继子，说后悔当初选了他，如果有机会重来，哪怕选当时大他几岁的的哥哥，都不会选他，你甚至亲口说过想亲手掐死他的话，你一直都不喜欢他，不满意他，我当没记错？”
吕益升：“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不过几句气话……”
“这不是气话，你我都知道，这就是你心里的想法，”唐飞瀚紧紧盯着吕益升的眼睛，“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养他？为什么不干脆放弃，让他跟着生他的父母，不也挺好的？你那兄长不如你会读书，但他脾气和善，为人勤勉，和妻子一起操持小家，孩子生的有些多，好在他有手艺，日子还过得下去，他们一家夫妻恩爱，父慈子孝，每个孩子长得都很好，可能不像你这么有出息，但所有人知理懂事，懂得感恩，父母会守护孩子不受欺负，呵护他们长大，从不图什么，孩子也懂爹娘辛苦，努力学习东西，好好长大，保护自己，也保护爹娘，从不贪什么……这样不好么？你为什么偏偏把他接到你家来？”
吕益升瞪圆了眼：“你知道什么……”
穆安叹了口气：“是吕叔你不知道。你们把孩子接回家，就像完成了任务，之后便什么都不管了，除了钱，什么都不会给，好像放在那里，给两口吃的，风一吹，他就长大了，该要回报你们了，你们想要的，到底是个孩子，还是工具？你说尊夫人从未拦着你在外面快活，那你为何不在外头生一个，带回来给她养，你也说了，她自来大气，从不拈酸吃醋，知道自己生不出孩子，定说不出什么，为什么你不这么做？扮出一副深情厚谊的假像，过继了还没一岁的侄子——因你早就知道，孩子抱回来，你们会怎样对待，孩子会怎样长大，你不想自己的亲生骨肉被这么祸害……就要祸害别人么？”
吕益升阴了眼：“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做官，操持，花大把的银子，把他养到这么大，你竟然说我是在祸害他？”
“为什么不是？”唐飞瀚抿了唇，“有钱就了不起，因为付出了银子，就是养了他长大，就有了所谓恩情是么？你一定见过你另外几个侄子……”
吕益升根本不想听：“ 所以我没错，就是当时不慎，选错了人！我就不该选个本性纨绔的过来，我还希望未来继承人好学知礼呢，结果你看看，我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
“那你教过他什么！”
唐飞瀚绷着脸，站姿笔直：“他小小一个孩子，让你陪他玩，你只嫌他吵，给了赏钱，让下人哄他出去玩；他说想读书，你花了大笔银子请了最厉害的夫子，也不管夫子脾性同他和不和，开蒙合不合适，你从不问他功课，夫子便也渐渐敷衍；他惹了事，制作小麻烦，想要你注意到，哪怕骂几句，你仍然只是嫌麻烦，打发下人去处理；甚至他生病了，都没有人真正关心他，随便说饿两顿就好了……你年长至此，官位至此，应该明白，一个家里，主人的意思，就是下人的意思，你不重视吕兴明，就不会有任何人重视他，你可知他在还小，连吵闹都不会的时候，差点生生饿死了？”
“你嫌他纨绔，不会读书，只会惹事，可他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全都是你的期待，全都是在你的培养下，一点点‘纠正’过来的，你竟然说自己没错？”
话说到此，穆安拽了下唐飞瀚的袖子，站到他面前：“抱歉，说起往事，我们总有几分遗憾，但吕大人大概不知道，明弟曾被人狠狠欺负，关小黑屋，差点死了，曾为了别人骂你打架，也曾为了尊夫人，往别家夫人身上扔过泥团，回来被你们罚，很多事，他并没让你们知道，被送走那一年后，他再没叫过你们父母，只称叔婶，可在他心里，你们一直都是他的父母，他当时只是在故意闹脾气，怪你们把他送走太久，他只是想让你们哄哄他，可你们竟然谁都不反对，也不伤心，随他叫叔婶……你们不知道，他有多难堪，有多失望。”
“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渴望父母，他从未背叛，他一直心怀期待，可他的父母，却不再认他，连声‘爹娘’都不再允了。他知道你们不喜欢他，他也觉得自己不应该被喜欢，他不配。”

第141章 你们有一腿
穆安话落，房间陷入安静。
这个时刻，好像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从牙牙学语，就被抱出来养的小孩，他是如何在养父母的忽视中，下人的怠慢里，挣扎长大，在还不懂得表达自己情绪的时候，多少次期待养父母的到来，多少回满怀热情，又一次次被熄灭，他的生活里只有失望，失望，和失望，不管他做什么，怎样表现，怎样挣扎，都逃不开这个宿命。
可他仍然期许，他渴望那些得不到的爱，哪怕别人只回馈一点点，他就能信念不熄，心火不灭。
他终究也没有等到。
他死在了十七岁，大好年华，永远也不可能等到了。
这样的事，没有人听到不会唏嘘，看向始作俑者的视线，不充满谴责。
吕益升臊的满脸通红，瞪着穆安：“你说的倒好听！他现在死都死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谁知道是不是逛我们的！你说他可怜，并不是真的纨绔，他心里有我们，有他死去的婶婶，好，那你说，为何他婶婶去世，他脸上一点悲伤都没有？人前哭都不哭，灵堂去都不爱去，还要同你出门，连孝带子都忘了挂，得是我嫌丢人，怕被挑理，亲自给他送过去，他所行所为，外人皆看得见，你现在同我说，这些都是假的，其实他很伤心？”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面前要是有个桌子，他能拍出震天响：“他伤心在何处，难过在何处，你倒是同我说说！”
唐飞瀚冷笑一声，声音冷淡：“你可有认真看过他一眼？为什么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不是你没看到？”
吕益升一噎。
穆安闭了闭眼：“吕大人只知发妻去世，该要挂白治丧，相着下人把东西买齐，却只是随便一放，有个样子就行，可敬逝者，各样摆设皆有讲究，怎可随意放？府里来客多赞你家规矩，你就没想想，这‘好规矩’是怎么来的？是谁在别人看不到的夜里忙碌，谁翻书本典籍悄悄问人规矩，明弟又为什么不在灵堂？因他悲痛加操劳，生生晕过去了，无人去喊，无人去唤，更别说照顾，来客时不在灵堂，被指摘不孝，是他一个人的错么？但凡你用些心，但凡下人知些礼，会不知道去叫一声？出门没挂孝带子……你怎知他外衣底下，穿的是什么，绑的是什么？”
吕益升还真不知道，憋的耳要都红了：“那他既然……因何不说？”
“因为掉面子，因为一点都不帅，”唐飞瀚声音很冷，“他‘纨绔’了那么多年，就得像个纨绔，你们觉得他不应该乖，他就不能乖，他已长大成人，承认自己内心懦弱，到现在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要向你们摇尾乞怜，只为获得那一两句称赞，很好看么？便是难过，便是想哭，也只能在夜里咬着被子哭，背着所有人哭，转过头站起来，又得不可一世，又得目中无人，做那个他不喜欢，别人也不喜欢的——纨绔。”
孙志行就来劲了，手指指向吕益升：“你还说你没有杀机！你都把别人当玩意来养了，根本就没存着好心思，现在用不着了，当然要除掉，给别人腾地方！”
吕益升这次没有被孙志行拱火成功，沉默了片刻，道：“就算如此，我也没有必要杀他。如你们所说，我对这个侄儿感情的确算不上太深，先前是正事太忙，没时间，后来……他不听话，天天在外面打架惹祸，花钱如流水，一点都不乖，这样的孩子，怎么让我喜欢？可说到底，他也是我养大的，花了银子，耗了心血，这么多年下来，总是有感情的，好好一条人命，我怎么舍得？”
孙志行哼了一声，在一侧阴阳怪气：“这人都死了，怎么说，还不是看你一张嘴？你说舍不得，我们便得信？”
吕益升却眯了眼，回看过去：“我这侄儿虽没什么出息，但我了解他，胡闹惹祸是家常便饭，断断不可能玩什么炸弹，制造什么恐慌，他不敢，街上的动静我也见识过，看到过，记得很清楚，爆炸现场有蓝色火焰，里面还有非常锋利尖锐的琉璃碎！这东西可不是遍地都是，哪来的？曾三娘有琉璃坊，你和曾三娘有一腿，而今这般激愤，迫不及待想要嫁祸给别人——孙大人，其实这事是你干的吧？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最可疑呢？”
“你放屁！”孙志行激的脏话都出来了，“自己屁股底下还没干净呢，就着急指证别人，你可把在座诸位放在眼里，觉得别人都是瞎子聋子么！”
曾三娘帕子按唇，也幽幽开了口：“饭可以乱吃，话可不好乱说，吕大人也是朝廷命官，当知说话要负责，你这话，可有证据？ ”
吕益升哪来的证据？他就是猜的。
曾三娘眼神阴阴：“没有就闭嘴。”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
穆安和唐飞瀚也再没说话，有些人的过往苦痛，在别人眼里只是故事，是怀疑的理由，攻击的工具，从来不会感同身受，也不会怜惜难过。
申姜抱着胳膊等了等，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吕益升，吕大人你不行啊！你瞧瞧别人那嘴，叭叭叭的什么都能说，什么理由都能怀疑，到你这儿，哦豁，卡住了，你除了说人家男女有染，就没什么新鲜话，还被别人怼无语了，我看你这官也别当了，回家再练两年本事吧！
嫌疑人不继续撕，没戏看了，申姜眼梢瞅向少爷——
少爷正看过来，一脸‘你还在等什么’的提醒。
申姜：……
又慢了一拍，没领会上头的意思么！
申百户赶紧正了正心神，明白了，嫌疑人们不撕了怎么办？当然是抛出点东西，让他们继续思考，最好吵出点东西来啊！
“曾三娘此言有理，官府断案，是要讲证据的，正好我查到了一个荒院，是本案凶手与人交易，获得琉璃碎的地方，”申姜看向孙志行，眼神锐利，“城西三里巷，往里第五棵柳树旁，荒了五年的院子，是你的吧？孙大人？ ”
孙志行气势可见的减弱，万万没想到，刚刚还在控诉别人，很快被打脸：“三里巷……荒院……”
申姜：“孙大人若是还想不起来，我可寻人带你过去认一认。”
“不用了，”孙志行脸色不太好看，“那里是我家的院子，不过后来家中添置新宅，那地方偏僻，不好卖也不好租，只能暂时搁置，至今也能未妥善处理，荒了很多年了，我家从未有人去过，别人应该也不知道，怎会……”
吕益升已经迅速抓住机会，双目厉厉：“你少装蒜！你家的宅子，你说不知道，骗谁呢？你不知道难不成别人知道，还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用了？我说你今日怎的这般尖锐，原来是心虚了，指挥使在前，你敢不招供？说！街上那些事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杀了人！杀了穆郡王，杀了我发妻，我侄儿，最后还把所有罪名倒在我身上，要害我一家是不是！我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这样搞我，你是要我断子绝孙哪！”
“我没有！”孙志行脸色阴阴，“荒了八百年的宅子，平日里别说我，连家中下人都不会去看一眼，谁知道会让别人钻了空子！”
吕益升冷笑一声，心气也起来了，死了发妻又死了过继来的侄儿，舆论对他非常不利，刚刚对峙的气氛也很明白，他要是不能漂亮的摆脱嫌疑，以后身上就有污点了，洗都洗不清，必须得挣个好印象，把形势挽回来！
“敢问百户大人，”他朝申姜拱了拱手，“锦衣卫既查到了那荒院是孙志行的，所交易的琉璃碎用来制作炸弹，定也有其它收获，做炸弹的原料总不能只有一种吧？制作那种危险的东西总得有地方吧？反正我家跟这件事没关系，我那侄儿爱玩归爱玩，他名下所有东西我都知道，包括银子花在哪了，他没有一笔支出是为了这个，也不可能有院子专门来干这个，孙大人可就不一样了，有钱有闲有自由，还有荒院……”
申姜严肃点头：“吕大人所言不错，我们的确还追到了一些东西，并且确定了炸弹制作地点，距离么，也与这个荒院不远。”
吕益升：“敢问在何处？”
申姜看了看少爷，少爷正全神贯注观察几个人表情，并没有注意他，他便又看向首座，以眼神请示指挥使，指挥使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
他便清了清嗓子，继续：“一条街相隔，远远相望，哪怕一个孩童，两炷香的时间也能走到，更有意思的是——孙大的荒院里，有一条密道，自石灯笼起，从地下横穿，直接过了街道，出口是个暗巷，转出没多久，就能看到那个制作炸弹的院子。”
“这个院子没那么荒，但也明显是个没有人住的院子，东西不多，也没什么烟火气，正中厅房犯罪事实明显，那里有制作‘小圆球’的所有原料，包括护具，凶手做烧毁处理的衣物等，只是可惜，锦衣卫只找到了这个院子，没能当场抓获凶手。”
吕益升瞥了一眼孙志行：“凶手狡猾，怎会不多做准备？距离这么暧昧，跑得这么快，百户大人想想，还能有谁做得到？这难道不是铁证！”
申姜摊手：“毕竟没有人赃并获啊。”
吕益升眯了眼：“恶徒之狡，其心可诛！建议锦衣卫彻查重大嫌疑人，搜检其住处，问询其过往，制作这种东西，首先得有火药吧，哪来的？还得有图纸吧，不然照着什么做，总不能生下来就会吧？如此狼子野心，祸乱市井，恶行昭昭，怕是生了不臣之心，许与外族勾连！往前数十几年，我们大昭受外族祸害还少么？求锦衣卫巨实上表，严办此案，严惩恶首！”
就差直接建议现在就把孙志行拖出去砍了。
申姜又看了一眼指挥使——接下来的话，能说么？
指挥使仍然点头。
申姜就不怕了，往下继续：“咱们这回的凶手，本事可大呢，自己弄不到火药，就在黑市上下了单子，花了大笔银子，请别人帮忙去偷，根本不用过自己的手。”
“这不就得了，这事就是孙志行干的！”吕益升双目炯炯，掷地有声，“整个屋子里的案件相关人，除了我，就只有他是官，我目前正待派官，正经的官署都去不了，孙志行就不一样了，打着公干的旗号，哪里不能去，什么消息不能问？有些东西就算军方保密，管得很严，他不能靠近，打探到一点消息总是可能的！其他人谁有这样的便利！”
孙志行冷嗤一声：“你这话扯的好没道理，当官的，就能什么事都知道？整个京城当官的多了，照你这说法，他们都可疑？”
吕益升阴着脸回过去：“可别人没有有地下通道的荒宅啊，也没有什么琉璃碎。”
孙志行：“你简直强词夺理！”
可个事，解释起来还真有点不好说，那宅子原是他母亲的陪嫁，当时他家里条件还不算特别好，京城寸土寸金，母亲陪嫁的这处宅子是极可贵的，密道也不是他们自己刨的，而是买来的时候就有，不知道以前做什么用的，反正自己家没有用，可后来……家里条件慢慢好起来，人口越来越多，后院小妾越来越多，有些人知道点事，就用这密道做筏子，什么私通什么会外男，搞得家中乌烟瘴气，好在父亲当时有了些钱，立刻在别处置办了新宅子，全家搬过去，这里就没再用了。
“总之此事我问心无愧，跟我没关系，跟我家人也没关系，荒院为何被人钻了空子，吕大人该去问那个钻空子的人，而不是我！”
他不承认，吕益升也有话说：“那不是你，就是她了？”他手指指向曾三娘，“你在朝为官，谁会随便钻你的空子，不怕横生事端？想必只有这位老板娘了，你和她暗通款曲，眉来眼去，早就有了私情，她用你的宅子办事，知道你知道的消息，岂不是顺理成章？你们怕不是一伙的，这些事就是你们两个策划干的！”
曾三娘也不着急，素手扶了扶发鬓，上过妆的脸和唇几乎是房间里最明艳的颜色：“吕大人可真会无端攀咬，但凡您能多问几个方向，也不至于想的这么离谱，你说这事是我干的，行，你来解释解释，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做到这些事，还不引人注目的？我要干坏事，为何要叫别人来偷自家的琉璃，我傻么？为什么不干脆趁机会搞对家，把别人家的琉璃都弄碎做成工具，我家的琉璃不就能独霸市场，日日畅销了？我在家等着数银子不好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干完了事，我再自曝被偷了，叫官府过来查一通，我图什么？图日子过得太自在，一点都不麻烦么？”
吕益升答不出来，是啊，要真是这个女人干的，她图什么呢？总得有目的吧？目的……
他迅速思考，终于找到一个切入口：“图穆郡王的关系啊！穆郡王这个人，所有人都知道，能力出色，办事果断，但极难攀上关系，你想让他注意，总得有点特别，他家要修葺，琉璃不就是在你家做的？对啊……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我之前打听事的时候，听说你做生意看脸，特别喜欢秀雅一点，俊一点的男人，最好脸嫩，年轻些的，孙志行是不是不太能满足你？你想勾搭穆安？还是想借他为跳板，上穆郡王府这条大船？”
“你放——”
这个攻击实在太过分，曾三娘还没开口，穆安本人也在怔忡时，唐飞瀚差点骂了脏话，冷冷目光盯着吕益升：“你有资格说这种话么？立身不正，失了操守，家宅不宁，连自己过继的侄儿都教不好，还好意思说穆安？”
一直被小辈挑剔，吕益升也憋不住火：“合理怀疑而已，怎么了？他还年轻，我们就都得捧着，护着，一点重话都不能说是么？他来年就及冠了，别人在他这个年纪，儿子都能满地跑了，他在这装什么不懂事的小孩，不觉得失礼？方才说吕兴明，好，你说他可怜，曾经过得很惨，穆安总不是了吧！他父亲官职高位，家财万贯，也把他教的知书达理，行事可亲，是整个京城少年人的榜样，他是过着好日子的人吧，连点质疑都听不得？”
唐飞瀚原地滞了很久，似有什么火气要发，最后生生忍住了，憋的脸色铁青，眸底一片冰冷：“……你们果然，什么都不懂。”
他这一句不懂，直接阻了穆安的话，穆安很有些惨淡的笑了一声，没有任何解释，竟像是看开了，随便你们怎么想的样子。
曾三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少年人都这么淡定，好像也没什么开口的必要了？她凉凉视线掠过吕益升，内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吕益升：……
不是要吵么，来啊，吵啊！你们为什么不解释！这样显得他之前的当真好无聊也好无力！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
之前的过程里，叶白汀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心神片刻未离，一直在观察在场嫌疑人，比如矛头对准某个人时，别人的表情，对于突如其来的指控，大家的反应，下意识的视线方向，于他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信息。
既然话题走到了这里，提到了‘私情’，有些人的表情也开始变得不一样，叶白汀便顺着往下：“曾三娘，我这里有个问题请教。”
曾三娘微微一笑：“小先生请讲。”
叶白汀：“此前申百户在走访中查到，你曾在入夜之后，不应该的时间段，频繁在穆郡王府后门不远出现过，你可能告诉我，是在做什么，去见了谁？”
吕益升心中一喜，刚刚被问住了，正愁没话说呢，现在就送了证据过来，立刻看向穆安：“竟然是真的，你小子不老实——”
穆安却冷哼一声，理都没理他，看向叶白汀的眼神有些不善：“锦衣卫办案，还是不要当堂诈供的好。”
申姜就不满意了：“我们正儿八经的办案，该问的话问过了，该找的证据找到了，用得着诈你么！你且先好好听着！”他瞪着曾三娘，“快点，少爷问话呢，快招！”
曾三娘有些犹豫。
穆安眼梢眯起。
吕益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难道他真的猜对了？
曾三娘看着座上一言不发，但明显心中有数的指挥使，再看看气定神闲，问话也不见紧张的叶白汀，似是明白今天这一场逃不过，就笑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不想说，是不想败了大家兴致，不曾想到了这个节骨眼，非说不可了……我偶尔会在那里出现，的确是与人相会，但这个人并不是郡王府的穆安公子。”
吕益升：“那是谁？”
“吕大人不都知道了？”曾三娘帕子掩唇，笑得颇有风情，“正是孙大人啊，我二人互生情愫，在外面总有些不方便，你们只知那里离穆郡王府后门很近，大约并不知道，那个巷子里还有个小宅子，隐秘又方便，正是我们私会之所。”
说完，她还看向孙志行：“你别生气，我也不是故意要说的，你方才也瞧见了，他们逼我的。”
吕益升又有话说了：“你们看看！看看！我说对了吧！他俩就是有事！”
穆安一脸惊讶：“怎会……”
说都说了，曾三娘没什么害臊的，暧昧一笑：“我一个妇道人家，还是个寡妇，想在外头做生意，千难万难，总有些过不去的坎，需得自己想办法么。”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叶白汀问孙志行：“曾三娘方才所言，你可承认？”
孙志行闭了闭眼：“确有此事……曾三娘，肖似我曾经心上人，我一时把持不住。”
叶白汀：“ 所以你们来往甚密，经常约会，地点不一，她的生意，你照顾过很多次，也帮她处理过不少麻烦？”
孙志行：“是。”
叶白汀：“上次我们因街上□□问话时，你的时间有很大的空档，撒谎说腹痛，借了别人家茅房，是不是其实和她在一起？”
孙志行顿了顿：“……是。我当日的确公务很多，一整天都得在外头，但第一桩公务办得很顺利，结束很早，正好她住处离那里不远，我也有些饿，就过去吃了顿……早饭。 ”
至于吃的什么早饭，真的是早饭，还是另一种……
鉴于他略尴尬的表情，房间里大多数人都懂。

第142章 真凶
北镇抚司正厅，案件在审。
孙志行和曾三娘的私情，正主已经承认，再无辩驳之处。
叶白汀便问曾三娘：“孙大人给了你便利，帮了你很多事，你是不是也会给他便利，比如你琉璃坊产出好货的价格，是不是给他的低一些，好方便他在官署做政绩？有些他不方便办的事，你是不是也会暗里帮他圆缓？你的琉璃坊，他是不是很熟悉，你不在的时候，亦能帮你指挥底下人做事？”
曾三娘一脸意外，怔了一瞬才答：“没错，一切如小先生所言，锦衣卫连这些都能查到？”
申姜站在一边，一脸自豪，不是锦衣卫连这些都能查到，是少爷了不起，只要有一丁点线索方向，他就全部能分析得出来！
叶白汀点了点头，看向孙志行：“所以琉璃坊屡次被盗的事，你知道的很清楚？”
孙志行：“是。”
“这些被盗的日子，曾三娘本人都在么？”
“不一定，”孙志行摇了摇头，“有时在，有时不在。”
“你呢？”
“我？”孙志行更摇头了，“我就更不知道了，有时当天被盗，我隔几日才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
“所以很可能，贼人去偷东西时，你在，或者不在。”
“是。”
“你留宿那里的晚上，可曾听到过异常响动？”
“没有。”
“请认真回想，一次都没有？”
“……嗯，没有。”
“我们刚才提到的，贼人和凶手交易琉璃碎的荒宅，是你家的。”
“如若地址没错，是，那个宅子是我家的。”
“一街之隔的对面，制作炸弹的地方呢？你可认识？”
“不认识，不知道。”
“好，”叶白汀转的方向，指向唐飞瀚，“堂前站着的这位公子，你可识得？”
孙志行看了一眼，不怎么友好的哼了一声：“认识，不过我更认识的是他父亲，当代陈世美，抛妻弃子，停妻再娶，贪慕虚荣，营营苟苟，口蜜腹剑，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场人不一定知道他心中有个白月光，就是唐景复的妻妹，二人情投意合，本该缘定终身，却被唐景复搅和了，女方现在命都没了，但都知道唐景复这个当代陈世美的事，别人怎么看不惯，怎么骂都不为过。
叶白汀：“你觉得唐飞瀚的处境，可不可怜？”
孙志行：“当然可怜，摊上那么一个爹，谁不可怜？怕是从小从苦水里泡出来的，不过他算有出息了，经历了这么多事，竟然没被打垮，没长成混混纨绔，还前程有期，很令人佩服。”
“你欣赏他？”
“算是。”
“那你们平时可有交流？”
“没有，”孙志行答得很干脆，“他可怜不可怜，坚强不坚强，将来有没有出息，同我有什么关系，不都是唐景复的儿子？好坏都是他的命，我跟他交流什么？犯不上。”
叶白汀又问唐飞瀚：“你可认识孙大人？”
唐飞瀚站姿如松，笔直秀雅：“见过，不熟。”
叶白汀再问穆安：“你呢，对孙大人可熟悉？”
穆安同样摇头：“没怎么见过，平日也没什么交集。”
叶白汀顿了顿，又道：“你曾言说，你父过世之前，曾在玉器铺子订了一件鱼戏莲叶台的摆件，数日过去，你可知道，这个摆件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做的？”
“不知……”
穆安刚在摇头，就感觉对方神情有暗意，回过神来，当即拱手：“还请小先生告知。”
叶白汀：“是为了你。”
“为了……我？”穆安怔忡片刻，苦笑出声，“还望小先生不要开玩笑，怎会是……为了我？”
叶白汀：“锦衣卫查到，你父亲突然要做这么一尊鱼戏莲叶台，是因为听人说，这样图案的物件放在孩子床前，可避病邪，你回京之后，一直在生病，身体不太好，自己不记得了？”
“是有些……大约是天气太冷，又加水土不服，有些适应不了，染了几次风寒，总也不能很快好，可都不是什么大病，怎会……”穆安眼神有些迷茫，“他不可能注意到这些东西，不可能会送我，不应该的……”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他从来不在乎你？”
“是。”穆安抬起头，唇色浅白，“他几乎从未送过我礼物，每年生辰，或者过年过节，所有东西都是母亲准备好单子，让下人采办，所有来自‘父亲的奖赏’，都不是什么惊喜，是约定好的，我一定能拿到的东西……他总觉得我做的还不够，小的时候，别人写十个大字，我要写五十个，一百个，别人的功课要一个时辰才能完成，我的至少两个时辰以上，别人会的东西，我必须全都会，别人不会的东西，我也必须要努力学，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我不能泯然众人，和别人一样。”
“小时候在家里……我几乎看不到父亲的人，会想他，会希望他来看看我，想要他摸摸我的头，可他从来不出现，久久出现一次，也只会检查我的功课，挑我的错处，罚我这里没做到，那里没做好，我仿佛永远都不能让他满意，我好像天赋很差，什么都不会，和别人比就是个蠢货，不配生在这里，做他的儿子，到后来，我越来越不期待他的出现，甚至越来越烦他的出现，有时候会想，他永远不出现才好，日日在外边忙，怎么就没出点意外？”
穆安闭了闭眼：“我一度以为……别人家的父亲也是这样子，大家都一样，严父么，权威甚重，对孩子的教育，连亲娘都不能插手，直到看到吕兴明家……哦，不是这位吕大人，是吕兴明的亲生父母，他们家有很多孩子，也并不富裕，不是每个人资质都很好，读书很棒，但他们每天脸上都挂着笑，都很快乐，他们可能不是别人眼里出色的小孩，可他们是父母掌心里的宝贝，天下最好最珍贵的宝贝。 ”
“我父亲不是这样，我乖顺，他不满意，说你一个男孩子，怎么可以这么乖，没点脾性，我不听话，他更不满意，说做儿子的怎可忤逆父母，他之拳拳，皆是为了我好……我好像永远找不到让他满意的方法，我自生下来，他就不喜欢我，不满意我，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穆安真的很不理解，前头十几年都不闻不问，突然转性了？
“怕是锦衣卫被骗了……这东西，根本不是送给我的。”
“是与不是，你心中自有答案。”叶白汀看着他，“言及此事，我们只是猜测，你父亲遭遇意外那日，就是想起了这件事，那尊莲台有一处图案别具匠心，和别处不同，是他自己商量着让店家改的，本该在后一日进行最后一次确认——我想问的是，你父那日行踪，都有谁知晓？或者，有可能引导？”
穆安明显有点乱：“这……我不知道，家父公务繁忙，在外面的行踪一向很多，很难确定。”
叶白汀又问：“李氏发生意外那日，本该去取之前定好的布匹，可她没去，中途不知为何，转向玉器行，才发生了意外，你可知道些什么？”
“我那日很忙，实在顾不过来，并不知她行程，”穆安仔细想了想，“不过她在夫人圈子交际一向如鱼得水，许透了几句出去，也不一定。”
叶白汀又问唐飞瀚：“你和穆安是好友，那段时间亦经常在一起，可曾看到，听到过什么？”
唐飞瀚摇头：“没有，近来课业繁忙，实没心思关注其它。”
“上次街道生乱……”叶白汀指尖在纸上顿了顿，“你好像丢了把扇子？”
唐飞瀚：“是。当时人流很乱，小圆球到处爆炸，我担心穆安，走得很快，不知道被谁挤掉了扇子。”
穆安点头：“没错，我亲眼看到的，这个我能作证。”
叶白汀：“之后找回来了么？”
“没有，街上人太多了，”唐飞瀚垂了眸，“有点可惜，我还挺喜欢这把扇子的。”
叶白汀：“真的没找见？”
唐飞瀚抬起头，眼梢微微挑起：“先生此话何意？”
叶白汀浅浅叹了口气：“其实本案所有证据，逻辑链，指挥使都带领我们捋清楚了，凶手是谁，我们业已知悉，刚才没制止你们堂前争吵，是有些细微的地方还需证实，托诸位的福，现在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房间气氛瞬间变了个模样，有些人表情明显放松，有的则更为紧张。
叶白汀视线环顾过所有人，继续：“制作‘小圆球’的宅院归属，因主人在外地，锦衣卫未能立刻查清楚，但谁经常去，我们已经查到了。申百户日夜不停，辛苦走访，终于在附近发现了目击证人，说曾看到过一个年轻男子进出，因男人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这人手中执扇，扇柄挂有玉坠，以绿色流苏丝绦相配——而本案两个死者身上，都残留有绿色丝绦痕迹。”
“锦衣卫查到制作场所的时候，做小圆球的平台已经毁了，里面的原料也烧了，包括护具，除火药之外的所有材料，还有很多件衣服，凶手本人大约意识到了危机，处理完现场之后就离开了，锦衣卫未能捕获，但根据残留衣服及护具大小，估算尺寸——符合这个房间里，某人的身形。”
“这个人一直都在事件中心，从未远离，穆郡王的死，李氏的死，吕兴明的死，都是这个人提前计划好，布置的杀局，在这些人死前，这个人都曾见过他们，甚至不需要细心打探，就能知道接下来这些人要去哪里，将要干什么，他也知道这些人心里最在乎什么，或者最讨厌什么，知道怎么影响他们。”
穆安突然转头，看向唐飞瀚。
吕益升也怒瞪唐飞瀚：“竟然是你么！你杀了他们！”
唐飞瀚迎上叶白汀的目光，不躲不避：“就凭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你就说我是凶手？我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信服力。”
叶白汀：“那我问你，为什么你的衣服损耗数量如此之大？扔了？丢了？去哪里了，为何家中下人不知道？”
“下人，他们是唐景复的下人，不是我的下人，我的事，他们根本就不关心，又怎会知晓？”唐飞瀚垂着眼，“我这个年纪，正是要脸，要样子的时候，衣服多做了几件而已，不可以么？”
叶白汀：“但你好像没那么富有。”
“我——”
“别说你前程似锦，马上要做官，有很多人欣赏你，愿意资助你的话，以你现在处境，不可能有这么奢侈的享受，谁给你的钱？这笔钱给你，换的是什么交易？制作小圆球？”
叶白汀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不，这是你的兴趣，你很想做的事，怎么能是交易呢？交易的东西另有其它，我猜，是某个地点？北镇抚司外的街道？”
唐飞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外人言说我还不信，不成想，北镇抚司真是这样的地方。”
叶白汀：“所以雷火弹图纸，是谁给你的？曾三娘，还是孙志行？”
这个瞬间，房间气氛微妙变化，每个人的表情非常明显，外行都能看得出来。
申姜立刻明白，他还是太天真了，他就说，少爷和指挥使怎么可能喜欢看嫌疑人吵架，线索信息都要靠别人吵架获知，明明之前分析过很多，凶手是谁心里也有底了，为什么还要来这一出，原来所有目的都是为了这个！
青鸟的人！
案子他们是捋清楚了，证据有，逻辑链也有，独独这个人的存在非常暧昧，根本没有太多佐证，需得当事人跳出来，可当事人不一定会招，这就得花试探工夫了。
他到现在仍然不知道是谁，不过看样子，少爷心中应该是有答案了！
叶白汀双目清澈：“为什么不肯说？不是感觉自己被背叛，已经分道扬镳了？”
唐飞瀚抿着唇，一个字都没说。
叶白汀浅浅叹了口气：“这个人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擅长什么，喜欢什么，像个知心好友一样接近你，最初聊天浅谈，给了你很多慰藉，你觉得这个人懂你，慢慢的不再疏远，不再故意冷漠，开始打开心扉，你们聊了很多，是么？可惜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却未必，你们约定好了，一起干一票大事，让那些寡廉鲜耻的人后悔，你们做了计划，分好各自的任务，要做的事，你以为你们是在合作，但最后你发现，别人始终游离，似近还远。”
“你感觉到的时候，过去问，对方各种找原因，没说实话，你以为别人和你一样，可能是有什么苦衷，但如此几次后，你觉得不对了，所有危险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在做，官府和锦衣卫查起来，最终找到的只会是你，这个人片叶不沾身，没有留下任何相关证据，只要一个转身，就能抹去任何存在过的痕迹，除非你指正，可你指正，人家也能反驳，这个案子里，你没有任何赢面，所以你们不再合作，这个案子必须终止。”
“你可能质问过对方为什么，别人却没给你答案，甚至给了你其它建议——比如如何抽身，替死鬼的最佳选择。你最初可能并不想这么做，但你已经杀了很多人，再多一个，似乎也不算什么，你已经和恶魔做了交易，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你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永远也回不去了。”
唐飞瀚抿着唇，眉目厉厉：“你们锦衣卫破案，都是靠猜的？”
叶白汀：“好，你不想说这个，我们便说点别的，吕兴明书房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你送的，对么？”
唐飞瀚：“投其所好而已，他喜欢那些东西，所有人送礼物都会挑类似的送，这也是错？”
“不，这并不是错，”叶白汀摇了摇头，“可他为什么喜欢这些东西？他最初的兴趣，来自哪里？”
唐飞瀚微怔。
“是因为你吧？锦衣卫打听过吕兴明过往，他小时候淘气爱玩，最初对书画有兴趣，后来是蛐蛐罐子，斗鸡，认识你之后，才开始玩这些小东西，这是你小时候的兴趣，你把他带起来的，不是么？他喜欢摆弄各种小玩具，喜欢搭建，拼凑，动手能力强，有制作小圆球的能力，那你这个带他进门的人，只有更擅长。”
叶白汀说完，看向穆安：“我说的可对？”
穆安到现在，仍然有些恍惚，回话相当艰涩：“是……唐兄很喜欢这些小玩意，也很擅长拼凑，只是不愿在人前玩，因为会被人笑话。”
“你们三人是好朋友，日常聚会地点在吕家，你对这里地形非常熟悉，杀吕兴明，轻而易举。”叶白汀神情浅淡，看着唐飞瀚，“为什么杀他，是因为别人的建议，他是最好的人选？”
唐飞瀚浑身紧绷，没有说话。
叶白汀：“我猜这个决定你做的很痛苦，你非常犹豫，因为你们是好朋友，但你还是觉得杀了他，因为他的表现让你失望，你觉得他背叛了你们，是么？”
穆安根本不相信：“怎么可能！我们，我们都是……”
叶白汀：“你们都是在困境中长大的孩子，经历了很多苦痛，你们应该怨恨，应该不原谅，应该要复仇，可吕兴明只是看起来纨绔暴躁，实则心肠非常软，仍然是没长大的孩子，竟到现在还把吕益升李氏当做亲人，至今还在期待他们的爱，明明别人是不可能给他的。他这般摇尾乞怜，太丢脸，太难堪，这是不对的，你说不服他，认为他这样想，以后必痛苦一生，永远也得不到解脱，长痛不如短痛，你干脆下手，帮他结束了，对么？”
唐飞瀚半闭着眼，仍然没说话。
叶白汀：“本案所有死者，除了吕兴明，都是为人父母，长辈，都对孩子不好，不尽养育之能，不执关爱之事，你在这件事上，非常有怨言，认为自己可以批评，可以判决，对么？”
“不可以么？”
唐飞瀚抬头，满目怨恨：“我们不可以有怨言么？父母生了小孩，小孩就该把父母供到天上，当神明一样的伺候？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说你，打你也都是为你好，是么？把你扔了，让你像野草一样长大，一分钱都不给，一点关爱没有，你挣扎着长大，嘶吼着从泥沼里爬出来，就是为了给他们‘尽孝’，是么？不管父母怎么对你，你都要记着这份生恩，你永远，必须要，给他养老送终，是么？”
“凭什么！”
“小孩子都不配做人，是不是！所有你们的事，都是正事，公务也好，应酬也罢，都是应该做的，小孩子就都是麻烦的，所有的事都不是正事，都是不懂事，是么？”
唐飞瀚捂了脸，让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艰涩的声音里，读出一二分情绪：“我是一个人长大的。”
“我小时候，不知道生父长什么模样，见都没见过，只记得被别家小孩子丢石子，骂我是野种。懂事起，就和母亲在别人家里生活，母亲只是名头好听，其实并没有婚书，在别人家里，连个妾都算不上，什么都要争，她要吃好的，穿好的，要男人的宠爱，周围所有一切都得围着她转，我就无所谓了，因为我是小孩子，小孩子不需要打扮，不需要吃得好穿得好，因为没用，不会带来任何价值，吃苦什么的，谁过日子不得吃点苦？小的时候吃了苦，以后就会懂的甜。她并不关心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甚至嫌我累赘，因为我是个男孩，还不是继父的种，这个家里没有人愿意看到我，她会受我连累，可她也不能扔了我，因为我能帮上她的忙。”
“……说出来都没人信，我才六七岁，就要懂男女那档子事，就得明白后宅相斗有哪些路数，帮她做很多跑腿的事。哦，我还要开蒙识字。我不是人家的种，自然也没有那么多资源，只能偷着学，时间有限，偷听到的东西也有限，连书本都摸不到，可就这样，母亲也不会帮我，只会嫌我学的不够多，不够好，但凡人前表现不好，还嫌我丢人，各种罚我。”
“我不是她的孩子，只是她称手的工具，是她的丫鬟，跑腿小厮。我想逃，可是走不了，因为她是我的母亲，生我的人，我得孝顺她，弃她不管，就是不孝不义，别说外头的唾沫星子，以后读书做官，更是大大的污点。”
“我什么都没有，只剩这一点心气，如果我甘心做个混子，像乡间那些无赖地痞一样过日子，我就不会选择咬牙读书，多苦多难都坚持，我这么挣扎，为的就是摆脱这个牢笼，过上一点略好日子，可我越读书越发现，我好像一辈子都逃不开这个漩涡，就因为我是她生的。”
“我其实并不恨那个继父，他不是个好东西，脾气暴躁，下手无情，不但总赶我出门，还差点把我卖了，但我能理解，我不是他的种，以后也同他没关系，不需要给他养老送终，亲生父亲……呵，要不是志得意满，想起来做个‘深情厚谊’的样子，认为我们有用，根本不会接我们到京城。”
“他那个家里，都是他的欲，钱，女人，孩子，门庭若市的炫耀……在那里，能帮得到他的，才是好儿子，帮不上的，就是累赘，怎么不去死，我仍然要从头开始，在京城里挣扎，不管前头有什么困难，都得想办法解决，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就是再没有未来，他不会允许我有未来。”
“这个男人一天都没照顾过我，一分钱都没给过我，我却得鞍前马后伺候他，讨好他，认他做爹，听他使唤，听他在别人面前骄傲炫耀，说我是他儿子，得他教导，才有今日优秀，凭什么？”
“我一个人，野草一样的长大，他们不闻不问，等我长成了，看起来有点出息了，随随便便打发点东西，就要求我回报，语重心长的教我孝顺，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他们生的，我变成了他们的财产，我的人生，我的财富，我的人脉，甚至我的婚姻，他们都有支配的权利，划走的权利，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他们都能管，他们的话我必须听，但凡有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我不孝，我没良心，我白眼狼……”
“不光他们，别人也会说，好似同你交心，说你看看你父母多大年纪了，这里痛那里不好，不知道还能陪你几年，你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爹心有苦衷，惦记你十数年见不到面，你就不能让一让，懂点事？”
“可他们有老的时候，我也有小的时候……如果一开始没打算养，为什么要生！”
“随便生下来，随便给几口饭吃，随便养几年，就要收取回报了，我必须得负责他们以后所有的人生，甚至顺心如意，凭什么！”
“这种人，为什么不能去死！”

第143章 不要把自己困住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但凡有不顺心的事，就都是孩子的错，是孩子不争气，不懂事，资质不好，不给他们长脸……他们是父母，是对你有生恩的人，你不可以忤逆，不可以不孝，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得听，哪怕有些‘失误’，‘过分’，你也要谅解，要宽容，因为——‘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
“凭什么？”
“这种人为什么不能死！”
唐飞瀚放下捂着脸的手，眼底满满恨色，似压抑了太长，太久，从未与人言说，并没有太多畅快，甚至有些艰涩：“我原以为，只有我是这样，只我命不好，可不是的……比如新来的邻居穆安。他的脸总是很干净，衣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头上簪的是青玉，腰间悬着随四季变化，非常讲究的荷包，他看起来要什么有什么，什么都不缺，好好的养在后院里，像世间最娇贵的小公子，可他不能和别人说话，不能和别人玩，外面天空那么大，他飞不出来，家中大门日日开放，他走不出去。”
“他每天只能在那个小小房间里，做大人安排给他的事，不同的学习，不同的功课。做不完，长辈回来会罚，跪祠堂，不给饭吃，甚至家法板子，做完了，也没什么奖赏，因为一定是功课留的不够多，明天加倍。娇贵的小少爷也不是人，只是个工具，长辈拿来炫耀，比较的工具，他的所有作用，就是做好父亲交代下来的一切事，不许有问题，不许有委屈，不许有要求，然后在需要的时候，推到人前，好好表现，让别人大夸特夸他的父亲‘虎父无犬子’，都是大人教的好。”
“他也是一个人长大的。我的日子很苦，至少我还自由，可以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野蛮生长，恣意放纵，想怎样便怎样，他不可以，因为父亲的权威压制，他连一点忤逆抱怨的心思都不敢起，就像花园庭院里栽种的小树，被规训，被修剪，不允许长得太快，太歪，必须保持住一个完美的形状……它不敢对着阳光舒展身体，不敢伸出枝叶承接天空中的雨水，脚下的根甚至不敢扎的太深，因为这样会让它长得更快，更频繁被修剪，它永远都不会知道自由生长的滋味……”
“不可怜么？”
唐飞瀚表情有些扭曲：“他那个郡王爹，看起来位高权重，人前人人尊敬，可他儿子每日在家，不管盼还是恨，都连人都见不到，见面除了挑刺训斥就是变着花样的惩罚，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做别人父亲，他怎么不去死！”
房间陡然安静，带着浓烈情绪的指控，让在场所有人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应对。
叶白汀出声提醒：“你的朋友在害怕。”
唐飞瀚怔了一瞬，才发现和穆安的距离又远了，像是往后退了好几步，看向他的视线充满迷茫。
“为什么……怕我？”唐飞瀚盯着穆安，声音突然扬高，带着难以言喻的激愤，“你小时候怎么走过来的，自己都忘了么！那么多年的委屈，他对你那么多年的无视和欺压，你都忘了么！一个小小的莲台，便把你收买了？他只做了这一件事，只是花了一点银子，就可以抵消过往所有么！你竟然不再恨他，你恨我？”
穆安紧抿着唇，脸色微白，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唐飞瀚难以置信：“你竟然怪我……我帮你杀了他，杀了这个对你不好的人，你竟然敢怪我！”
“他不是恨你，是怕你。”
叶白汀的声音在房间里尤为清晰，似夜间山泉流下，明润清澈，洁净无瑕：“一个莲台而已，未必能消解所有过往时光中的遗憾，可杀人的人，满手沾着鲜血的凶手，竟然是自己的朋友，你让他怎么不害怕？”
唐飞瀚怔了一瞬，缓缓抿了唇。
叶白汀：“到了现在，你还不想交代？”
“交不交代，有用么？”唐飞瀚讽刺声音从齿缝中迸出，“你们不是早已确定了我是凶手，怎不直接抓了？”
叶白汀看着他：“你不服。”
“我为什么要服！我本就没有错！我才是苦主，才是受害人，该死的就是他们，他们都该死！”
唐飞瀚猛的转身：“你不是说你们找到了证据，为什么不抓我？呵，该不会是到了现在，都在诈供，指望我自己什么都说了，你们好坐享其成？我今日算见识到了，北镇抚司原来都是这么办案的！”
叶白汀浅浅叹了口气：“蜀中山地深处，常生有一种植物，块根倒锥形，叶片五角，极尖，薄似纸页，被覆软柔毛，秋日开花，萼片蓝紫，整株皆有毒性，叶根尤甚，毒性之剧烈，甚至能够通过皮肤接触摄取吸收，口服则呼吸急促，心脏剧痛，一炷香便可致人死亡——没有解药。”
“此物，名乌头。”
“吕兴明，便是死于此毒，爆炸之相，只为转移视线，制造时间差。乌头这种东西，拿来害人用量不需要很大，唐飞瀚，你院墙西北角埋着的乌头，你怎么解释？”
唐飞瀚嘴唇紧抿：“唐家是什么地方，你们都知道，里里外外多少肮脏事，我管不了，也管不过来，别人要用这东西，用不完要处理，自然选一个方便又没人管的地方，我那里不正巧合适？锦衣卫既然翻了我的院子，不如顺便查一查唐家最近的事，东西到底是谁的，想必能立刻翻出来，再不济，也可去外头查药铺子，看我可曾买过这东西。”
毒物跟一般药物不同，大昭律明令，就算你是买回去杀耗子，只有一点点，吃不死人，也得上册记名，买没买过，谁买的，都是可以查的。
他敢这么说，自信别人查不到，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他买的，他只是暗里知道了太多别人的事，‘借’了些过来。
叶白汀丝毫不慌：“制作小圆球的工作台，烧毁的护具及衣服尺寸，交易琉璃碎荒院的位置，穆郡王李氏发生意外之前和你的接触……凡此种种，你怎么解释？”
唐飞瀚眯眼：“解释不了，没有解释，你如此自信，想必掌握了足够证据，不如说说……我哪里犯了错，让你们发现了？”
“扇子。”
叶白汀道：“那日你说丢了扇子，也有穆安为证，你没说谎，的确是丢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丢了就丢了，日后再换一把就是，你再穷再难也不至于缺这个，可你此后对吕兴明生了杀机——这把扇子，就必须得找回来。”
“为什么？”唐飞瀚目光阴阴，“一把扇子而已，有什么特别的？”
“扇子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底下挂着的玉坠，”叶白汀道，“是吕兴明送给你的吧？”
唐飞瀚没说话。
叶白汀：“当日街上混乱，百姓经由锦衣卫疏散，只顾快速离开现场，顾不上其它，很多人掉了东西，锦衣卫在事后整理收拾时，专门把这些东西收捡到别处，做了个临时失物招领处。因有锦衣卫把守办理，没人敢上前贪小便宜冒领，许很多东西被领走了，也有很多东西，没等到它的主人回来。”
“本来我们也没太注意此事，一切按程序办理，之后有了方向，回来查看记录，才发现确实有这么一个扇子，而且已经被人领走了，领走之人在名册上留下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明’，字迹做过比对，与你相符。”
叶白汀看着唐飞瀚：“你什么时候回来取的扇子？决定杀害吕兴明之前？”
唐飞瀚没直接答：“就算我取走了扇子，又如何？那是我的扇子，我不能拿回来？不愿落自己的名字，只是避嫌，不想引人注目，明这种字满大街都是，旁边卖烧酒的老板娘儿子就叫小明，我当时只是顺耳听到，随便写了个字而已，这也是证据？”
叶白汀：“证据不是扇子本身，是玉坠装饰下的绿色丝绦。吕兴明打小纨绔，爱玩爱花钱，花了心思选的东西，怎会是凡物？玉坠本身就很特别，底下坠着的丝绦也是，是三十六股蚕丝绞制，业界高人亲手调色出来的东西，仅此一家，再无旁处可得。”
“这把扇子跟了你两次，一次是之前大街上，你制造完乱象，随着人流离开时，看到了一个扔开小孙子不管，只顾自己逃跑的老者，小孩裹挟在人流中，越来越远，哭声越来越弱，你看不过去，将身上仅存的，最后一颗小圆球，扔向了他；第二次，是你决定杀吕兴明后，到失物招领处把扇子找回来，带着它，去了吕兴明的家，因为这是你们之间的纪念物。”
“不必狡辩否认，这两个死者身上，爆炸伤口附近，都残留有你那扇子上了绿色丝绦，下手之人除了你，再不会有别人，这柄扇子，方才不久前，指挥使也在你房间里找到了。”
唐飞瀚紧紧抿着唇，看向叶白汀的视线充满愤怒。
叶白汀不避不退，视线迎上去：“你舍不得这把扇子，舍不得这枚玉坠，你在怀念吕兴明，他和穆安，是你在世间最好的朋友，最珍惜的存在，你不愿失去，对么？可你入了迷障，恶业已经造成，你失去了吕兴明——今次，你还想失去另一个？”
他的视线引导很明显，唐飞瀚立刻看到了穆安。
穆安眼眶微湿，脸色很白，喉头紧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往后退了好几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迷茫，无措，像是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接受不了。
他在父亲权威下长大，能长成今天这个随和亲切的性子，心理承受能力其实是不错的，唐飞瀚很少见他真的对什么事很计较，很气愤，失了优雅礼数，今日这个表情，可以说，几乎从未见过。
“……对不起。”
唐飞瀚承受得起所有人的质疑，承受得起全世界的怒目相对，可他承受不了朋友眼底热烫湿意，表露出来的失望：“但不是为了杀了你父亲这件事，我不觉得这件事对不起你，我只是遗憾以后……”
以后再也不能和你一起了。
春日纵马飞花，秋夜桂花载酒，夏来吟诗和乐，冬往踏雪寻梅……以前无比珍贵，用计用心思偷来的惬意时光，好像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到了这一刻，唐飞瀚才真正意识到，他失去的是什么。
“对不起……”他右手掩面，有液体从指缝中滑落，“明弟……是我错了。”
房间安静许久，叶白汀也等了很久，给了对方足够的时间，才慢慢问出：“锦衣卫查过所有与案线索，事件之庞大繁杂，绝非你一人能力所为，你还有一个帮手，是么？”
唐飞瀚一怔。
叶白汀：“时至如今，别人对你是好还是坏，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思，你心中当有了答案，可还要执着妄念，袒护不言？”
唐飞瀚手放下来，不像之前那么叛逆，掀袍跪地：“……我之过往，不消多说，你们都知道，没什么好说的，自来到京城，唐景复是什么人，你们也都知道，天天逼着我，让我做这件事，那件事，他有一万种方法拿捏我，威胁我，我脸上答应的好，事也千方百计办好，不管多苦多难，我都不想再回到过去，可我心里不愿意，凭什么，我很想问他一句，凭什么！”
“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说自己也有这样的童年，一路走过来很辛苦，有时候甚至会想，这样的人凭什么活在世上，怎么就没人收拾他，要是哪天出了意外就好了……我那时喝的有点多，虽不至于被别人一激就什么都说了，却也没赶走对方，还浅聊了一会。”
“如此偶遇几次，便有些熟悉，又是一次被生父狠狠打压欺负，又是夜里喝多了酒，再次偶遇，我们多聊了几句，对方又调侃着说起之前的话——要是这种人哪天出意外就好了。这一次，我沉默片刻，也跟着说了。几天后，唐景复真的出了意外，酒后摔倒中风，那壶酒，是我亲自给他倒的。”
叶白汀指尖轻点桌面：“所以唐景复的病情，并不是意外。”
唐飞瀚垂眼：“我说服自己这是意外，一切发生的也的确很意外，现场没有任何异样，酒我也检查过了，没问题，可这个人后来，在见面的时候问我‘开不开心’，我才知道，这并不是意外，就是替我做的事。”
“我不能否认，那段时间我是很爽的，唐景复不再压在我头上，像一座大山，反而我之前打好了根基，圈子里来往应酬便捷了很多，甚至因为他的出事，很多资源倾斜到了我手上，我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畅快，所有这些都是这个人带给我的，我不可能不没有反应，之后见面越来越多，交流也越来越多。”
“有些事好像真的不能开始，心中的黑暗面一旦被释放，别的东西，似乎也就能接受了。我只是在唐景复出事后爽快了几天，面前还是有很多的难事，京城圈子不是那么好混，我过往一切仍然被很多人看不起，我心中深藏的怨恨，戾气，并没有在那个时刻释放完全，有很多积压无法排解，这人便提议，可以玩些小游戏，恶作剧的那种，不伤害人，只是玩，只是发泄……”
于是就有了制造小圆球，当街乱扔，制造乱象的事。
叶白汀问：“东西都是这个人找来的？”
唐飞瀚：“是。”
叶白汀：“制作地点也是这个人提供的？”
“是。”唐飞瀚声音平静，“但小圆球是我做的，我很擅长做这些小东西，要扔到哪里，也是我选的，我要求更多的自由，更复杂的玩法，是有些风险的，但对方并没有制止。”
“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这个人总是能找来好酒，让人记挂，慢慢的，小聚变成一个习惯，每一次事情结束，这人都会问我感觉怎么样，爽不爽，有没有释放，然后告诉我说，我们都是是苦难人，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不犯法。”
“不知是被夸奖鼓励，还是我的心飘了，我开始喜欢这个感觉，好像站在高处，能掌控所有人，我开始不满足，尤其是那些该死的人碍眼时，我都很不满，为什么他们要活着，欺负别人……”
叶白汀：“所以你杀了穆郡王。”
唐飞瀚这次停顿有些久，才缓缓开口：“那日，穆安又被罚了。他明年就及冠了，将要娶妻，撑起家门，穆郡王竟然因为他一个字没写好，就罚他跪小祠堂，不准吃晚饭……他从未想过，穆安不是小孩子了，也要脸。我也没想让他死，只想给他个教训，伤的重一点，让他记住，可他却死了……”
“……你说的不错，我和穆安吕兴明是好友，我能轻而易举的知道穆郡王李氏的事，我知道他们大概的出门计划，路径，想做什么。穆郡王竟然到现在才想起送穆安礼物，担心他的身体，早干什么去了？我瞧不上这份假惺惺，故意引导提醒，他果然在中途下了车，冲着我需要的方向走过去…… 李氏更离谱，知道丈夫在外头有了外室儿子，才想起来要用吕兴明，想讨好这个侄儿，统一战绩，对抗吕益升，我告诉她，吕兴明最喜欢那家玉器铺子的东西，她果然立刻改变了方向，准备去买……”
他冷笑一声，看向吕益升：“不要觉得别人表现的大方，就以为别人真大方，世间没有人全然无私，只是形势所迫，利益裹挟，没办法不大方罢了。”
吕益升：……
唐飞瀚看向叶白汀：“所有一切，都是你说的那样，包括最后一次街道行事安排在北镇抚司外，这个的确是对方要求的，我也的确用这个换了钱，我需要钱。”
叶白汀：“所以你现在可有意识到，别人在利用你，操控你了？”
唐飞瀚指尖紧绷。
叶白汀：“唐景复出事，不让你插手，是因为你虽积年怨恨，心里仍然纯粹，没有伤过人，贸然提出，你肯定不会答应，遂直接替你解决了，引导你品尝这种感觉，再以小小的，不伤人的‘恶作剧’为引，佐以话术，放大你心底的阴暗面，让你觉得这是应该的，自然而然的发生的，你没有错，最后引导你伤人，乃至杀人——一步一步，将你推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到最后，你甚至会自己说服自己，你是不得已的，都是别人逼的，是别人的错，你只能这么做，为了自保，你甚至会将奢刀伸向朋友，因为如果朋友不死，死的就是你。”
唐飞瀚攥紧手指，喉头微抖。
“我不太同意‘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句话，父母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缺点，会犯错，世间所有人都有不一样的，来自原生家庭的负担，你有你的苦，别人有别人的难，你未必理解他人，他人也可能觉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正是这些不一样的经历，让我们变成了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缺憾，每个人也独一无二。”
叶白汀想了想，道：“今日这话，我好像不该说，但我还是很想劝你，不要过于偏执，把所有人生困境都推到别人身上，如果你现在只是十来岁，心中愤怒痛苦，迷茫挣扎，有一万句抱怨，我很理解，还会想办法帮你，可你已经及冠，是个成熟的大人，难道不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父母也是普通人，可能他们在小孩子时，遭遇了不一样的难处，变成了糟糕的大人，导致了你糟糕的童年，你之过往处境，可以不原谅，可以不和解，但你需要‘消解’，你需要找到一个方式，心情平静的继续生活，将那些苦处回报过去可以，以牙还牙可以，只要你问心无愧。别人指摘便指摘，未经你的苦，你也不必把这些话当真，为什么选择把自己困住？”
“如果一直在渴望别人认可，等待别人夸赞，小孩子就永远长不大。你自己都不认可自己，期待自己，珍惜自己，别人又怎能看到你身上的光？人生的丰沛，从来都是从自我构建开始，唐飞瀚，你本可以更强大，你本该更强大，你说穆安像修剪的树苗，不得自由，但他的心胸很宽阔，他的精神很富足，他的世界很大，你看起来很自由，却自己把自己给锁在了当年，那个让你窒息的小房子里。”
叶白汀办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次类似的事，原生家庭永远都是绕不开的题目，它影响力太大了，很多时候决定了一个人的人生。
可每回见到类似的事，他仍然很遗憾，我们生在哪里，身边怎样的环境，都是自己左右不了的，那有没有别的地方，我们可以试着努努力？
抱怨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别人的帮助也有限，我们在构建自己成长观念的时候，是不是能给自己添一点东西，让自己更坚韧，更勇敢的走下去？
成长，就是一个不断怀疑，不断思辩，不断打碎自己，再重塑的过程，咬牙扛过去，走过来，你会知道自己有多优秀，多耀眼，前方的路炽阳相伴，繁花盛开。
走不过来，就是一生无法跨越的挫折，是蹉跎，是坎坷，是永远不停歇的抱怨。
童年的人生，我们无法选择，但我希望，未来的人生，你能握在自己手里，披荆斩棘，光芒绽放。
我们每个人，都要好好爱自己啊。

第144章 饮毒自尽
很久很久，唐飞瀚都没有抬头，可能是羞愧，可能是不敢面对友人的失望目光，也可能只是不想让人看到，眼眶中后悔的泪水。
叶白汀的话，他听明白了，不重要，别的人都不重要，他已经长大，身后有了朋友，有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伤害他的人已经老了，很难再伤害他……
最珍贵的，时间最珍贵，他最该珍惜的人，是自己啊。
他怎么能把自己给丢了呢？
巳时将末，外面街上热闹几乎到了顶峰，有卖艺的敲锣打鼓，张罗最精彩的一段表演，有小孩子在街上跑闹，兴奋尖叫，浅白润粉的杏花花瓣随风飘荡，不知越过多少道墙，多少屋檐楼阁，飘进窗槅，懒洋洋的落在地上。
这是人间烟火。也是生活里最美妙的细节。
北镇抚司威严肃静，似离群索居，其实一直都在人间，只要凝神静听，什么都能听到，什么都能感知，心里温柔时，连往日空旷肃杀的校场都变的很亲切。
你看，刀刃再锋利，铠甲再冰冷，也有柔软花瓣靠过去不是？
叶白汀看着他：“现在想说了么？那个人，是谁？ ”
唐飞瀚声音苦涩：“不是我不想说，只怕说出来，也没有人信……仔细想来，这个人没有一样东西留给我，除了自我言说的这些过往，我没有任何证据能指证。”
叶白汀视线滑过房间：“这个人，就在这里，是不是？”
唐飞瀚一怔。
叶白汀：“是曾三娘吧。”
唐飞瀚还没说话，曾三娘嗤了一声：“小先生还是别乱猜的好，妾身可是正经做生意的人，琉璃坊都不知道开了多少年了，真要想干坏事早就干了，会等到今日？”
叶白汀看着她：“你有段时间，经常在穆郡王府后门处出现，的确是在和孙志行幽会，也是他的遮掩下，在那里见唐飞瀚，对么？那里路面开阔，街巷方向复杂，一旦发生任何意外，极方便逃离，是你精心挑选的地方，又紧挨穆郡王府，方便你编造各种掩护性谎言。”
“穆郡王，穆安，孙志行，唐飞瀚，一层一层，真真假假，只要套上了男女关系，一切都会变得暧昧迷离，难以清查，你有的是办法扯开方向，对么？”
曾三娘帕子捂唇：“叫小先生说的，我有那么聪明哪。”
叶白汀目光清澈：“幽会院子是孙志行的，交易琉璃碎的荒院是孙志行的，你这个琉璃坊老板娘只是和琉璃这件事有关系，和凶手唐飞瀚没半点关系，认都不认识，和他可能发生关联的，是孙志行，他们都被唐景复欺负过，有共同的仇人，锦衣卫怎么查，最终查到的也只会是孙志行，样样逻辑都圆的上，他不承认就是狡辩，甚至关键时候，你可以作为人证，提供口供，我猜的对么？”
孙志行在一边听着，表情有些凝滞，似乎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叶白汀看着曾三娘，话语未停：“除了小圆球的制作和投放，其它准备工作都是你来做的，包括下单到黑市，用钱买小贼偷琉璃——至于为什么偷自己家而不是别家，因为这个琉璃坊对你而言并不重要，它只是个幌子，用来给你立人设证明你生活的东西，你本人另有其它身份，遂也谈不上什么损失不损失，少几个钱而已，不重要，反而因为东西丢了，你又报了官，你是苦主，会减轻很多嫌疑，孙志行就不一定了，他与你交往甚深，有些事甚至可以替你做主，比如这琉璃坊，他就因为经常去，不但对人非常熟悉，这个制作流程也很熟，关键时候甚至可以替你发号施令，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怎么做——”
“孙志行，也是你预备好的替死鬼吧？你为他安排了一切可行性嫌疑，唐飞瀚最好不出事，出了事也不怕，他没有证据咬出你，官府就是查，最后查到的也只有孙志行，孙志行就是同伙，教唆者，怎么争辩都没用，因为动机他有，环境他有，场所他有，所有事情都跟他有关，他摆脱不了嫌疑。”
曾三娘叹了口气：“如小先生所言，嫌疑明明都在孙大人身上，缘何偏要怀疑我？可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这话看似质疑，实则隐隐有试探的意思。
叶白汀唇角勾起：“锦衣卫最初目光，只是锁定在你二人身上，到底是谁，不能确定，这个背后教唆，推人犯规之人藏得太深，但最终真相，其实也不难确定，比如今日，堂前问案，唐飞瀚看你的眼神和看孙志行完全不一样，如无特殊气氛，他基本不看你，避嫌的很刻意，对待孙志行就和其他人一样，注意力被引到时就会看，其它时候正常忽略，可有巨大线索出现，有暴露危机时，他最先看的人就是你。他最初和你说话态度并不好，甚至有些敌意，并非事先安排，也不是故意想要引你暴露，他对你心中有怨，你别有用心打造的关系，你二人的情感维系，已经崩塌，他不再信任你了，对么？”
“你应该也不是琉璃坊的老板娘吧？或者你是，早在数年前，你就冒名顶替了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开始……我猜，是这个女子进京之前，如果她在京城定下来，有了熟悉的人和关系，你就很难冒充，你在她进京之前顶替她，以孤女身份进京，自己选定了一个男人嫁了，或许还把人杀了——你早早成为寡妇，很可能也是自己的选择，毕竟环境已熟悉，人脉关系已成功搭建，一个人多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都管不了。”
“思考品评身边所有资源人脉，有用的，便盯上，缠上，制定不同计划，或勾引，或蛊惑，不听话就杀掉，或者让新上钩的人替你杀掉，你的丈夫可以用，唐飞瀚可以用，孙志行更可以用，你丈夫死了，唐飞瀚已经认罪，眼下你有麻烦，剩下的这个人，是不是也该扔了？”
叶白汀指尖轻点桌面，提醒孙志行：“听了这么久，孙大人在本案中陷的有多深，想必自己也已清楚，就不想自辩几句？那个制作‘小圆球’的宅子——我方才没有交代清楚，户主的确在外地，口供一时拿不到，但在本地，户主雇有看房子的人，这个人，可是与孙大人你，很有关联。”
他提醒的很隐晦，点到为止，给出了更多的思考空间，申姜的话就很直白了：“孙大人可要好好想想，这女人可是又要甩锅了，你再不想出有力证据自辩，就是下一个替死鬼！”
孙志行仍然没有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看向曾三娘：“怎……会？三娘明明温柔善良……”
曾三娘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梨花带雨，委屈的不行的样子，好像如果现场没有人，她就能撞到这男人怀里诉苦：“他们冤枉我……孙郎，你是最知我的……”
“啪”的一声，正位首座，仇疑青拍响了案几上的小木头：“孙志行，本使问你，你家荒院，曾三娘知不知道！”
孙志行不敢隐瞒：“知，知道的，有次我们夜里嬉闹，经过那条街，我同她说过。”
仇疑青：“你与唐景复之恩怨，曾三娘知不知道！”
“知道，”孙志行眼神有点乱，“我同她提过一些……”
仇疑青：“你对唐飞瀚的观感，曾三娘知不知道！”
“知道，我们闲谈时曾经聊起过这些年轻人……”
说到这里，孙志行自己都有些不信了，难道平时那些看似无心的细节，实则都是有意引导，故意试探？
“曾三娘可能引导你熟悉琉璃坊事务，可曾因‘意外不在’，需要你帮忙看顾坊中生产事宜！”
“有……”孙志行吞了口口水，“有几次，我们正在一起，都在琉璃坊，外面突然来了事情，需要她亲自走一趟，坊中琉璃生产正在关键时候，她不放心，将部分秘方都告诉我了，让我帮忙盯着……”
就因为这部分秘方，他没起一丝疑心，认为这是对方全身心信赖他的表现，连看家本事，毕生倚仗都交给他了，怎么可能会害他？
孙志行看着曾三娘的样子，越来越陌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可事实在前，他不能再拒绝思考这个方向，到底是当官的，吃过见过，再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也必须马上考虑自己的处境……
“有的……有东西的！我可以自辩！”他终于想到了一件事，“曾三娘丢过东西！她那琉璃坊，的确运转的不错，但那块地皮不是她的，是她租的，所有者是当地一个土财主，此人就是个小人，近两个月琉璃坊屡次发生被盗事件，坊里做事的人闲来议论，说是不是风水不好，想着建议老板娘换个地方，反正成本也不算大……”
曾三娘一怔，这个事……
孙志行：“那土财主这两年沾了赌，正缺钱，不愿意曾三娘搬走，想着偷点她的东西，比如银子，重要的家什，她手头短了，就走不了，不就能继续租这块地皮了？他偷东西那日我正好在，恰好碰到了，但我没说破，因那几日曾三娘同我闹小脾气，不理我，我想着她手里短了，有了麻烦事，会来寻我……当时我没太在意，以为是件小事，现在回想，同那个土财主错身时，我闻到了很重的味道，应该是……火药！她非官非军，房间里怎会有火药这种东西？指挥使且派人去查，一定能还我清白！”
都不用指挥使，申姜勾手叫了个锦衣卫上来，锦衣卫点点头，立刻跑出去查了。
曾三娘眯了眼。
大意了。
终日打雁，终叫雁啄了眼，她的确丢了点东西，银子不是什么大事，她还丢的起，关键是那火药，因为量并不多，她很久之后才察觉，那时也晚了，凭她自己，根本分析试探不出来谁是小贼，但观察了几日，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才放了些心，不成想是这么回事，还被孙志行看到了！
几乎是瞬间，她看向孙志行的目光就带了杀意。
叶白汀：“现在动手灭口的话，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因为这话，曾三娘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回去了才发现不对，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岂不是在表现默认？
孙志行着实吓着了，立刻往旁边一跳，往申姜背后躲：“百户大人，您得保护我！”
申姜：……
“现在想想，琉璃坊是你的，安排人偷东西，暗地里帮忙，保证事情顺利进行，你才是最方便的人，不是么？”叶白汀看着曾三娘，“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做生意，锦衣卫查过，也算本分，为什么突然动了？是——李宵良的死？”
不像。
他仔细观察着曾三娘的表情，摇了头：“我觉得不是，你们既然被青鸟要求静默，必是当时遇到了很大的事，没有办法做到更多，只能如此，保护别人，也保护自己，既然要静默，必得切断和所有人的来往方式，断了，就无法获知更多更新鲜的情报，你都不知道李宵良被抓了，怎会因他动作？今次行动，是青鸟事先同你约定好的暗号，对么？是时间，日期，还是某些特定事件？我猜——不是时间，是事件。”
“小先生可真会猜，可惜都不对呢。”
曾三娘突然开口说话，周身气质肉眼可见的变化，收起之前慵懒随性，身体紧绷，双目露着寒光，右手半握，似隐有什么暗器，下一刻就能攻击过来。
叶白汀一点都不怕：“你可以现在逃跑，试一试锦衣卫拿人的能力。”
眼看曾三娘右手越过越紧，申姜横了两步，挡到叶白汀面前，瞪着她：“说！军方火药地点，你是怎么知道的？这种事普通人绝计干不来，你在官场养的鱼，不只孙志行这一条吧，还有谁！黑市的线，你非贼非盗，是怎么得来的，你是否联系了其他同伙！”
“哟，离得这么近，吼得这么凶，妾身好害怕啊。”
曾三娘嘴里说着害怕，脸上却稳得很，全部都是‘不配合’三个字，想从她这里问到口供，做梦！
叶白汀离开案几，走了过来：“那为何选中唐飞瀚？他与旁人相比，有何特殊之处？”
“方便啊，”曾三娘笑了，“一个长不大的小孩，看起来优雅君子，前途无量，实则所有怨忿都在心底，无人时的表情……呵，不知道他自己看了，会不会害怕？我的确引导了他，按你们说的，是教唆，但他心中要是没事，我能逼他杀人？还不是他自己想，我怎么不教唆穆安呢？他跟我接触更多呢。”
叶白汀：“你怎知他心中充满怨忿？或许只是性格内向，对于过往不爱言说。”
曾三娘嗤了一声：“看别的，我可能看不准，这方面，我不要太熟，我见过这样的人多了，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不是麻木不仁，就是心存怨恨，定下规矩管教，有些人呢，逆来顺受，能活几天是几天，有些人有心气，有出息，从重重深渊中走了出来，从大家可怜的人变成所有人仰望的人，也有些人走不出来，一辈子被这些情绪折磨，为我们所用……唐飞瀚么，就是最后一种，不信你问问他，从小到大，他过得最开心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前些天，杀人的日子？他享受这个，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
穆安紧紧捏着拳，突然扬声：“他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笔下有最美的山河，最华丽的词藻，他只是有一点点意难平，一点点而已，时光荏苒，总会过去，我们总能长大，不束缚于任何人，他本该前程锦绣，他马上就可以走出来，是你把他硬生生拽下去的！你心思阴毒，害人不浅，你可知你害的不仅仅是他，还有……”
还有别人的性命，天人相隔的吕兴明，和他自己。
人生得友谈何容易，可是失去，好像是一瞬间的事。
他声音有些哽咽，唐飞瀚更是喉头抖动，脸深深埋在了掌心，连那句对不起，都再说不出来。
叶白汀看着曾三娘：“对某个类型的人知道的这么清楚，观察入微——你的组织里，都是这样的人？”
曾三娘自知失言，又被套到话了：“逼得这么紧，就不怕我咬毒自尽？”
“你不会，”叶白汀话音笃定，“你今日过来，是配合锦衣卫问供，在不确定锦衣卫手上有多少证据，是否知悉事实全部真相的时候，你不可能主动犯险，为防锦衣卫查的严，你一定不会随身携带毒囊毒丸，没办法在这里咬毒自尽。”
“呵。”
曾三娘笑了一声，看向叶白汀的眼神很复杂，有佩服，有怨恨，也有嘲笑。
叶白汀突然感觉到不好：“快按住她，她要自尽！”
四周锦衣卫立刻冲了过来，申姜离的近，反应更快，下意识朝曾三娘紧握的右手抓去——
他抓住了曾三娘的右手，但这只手里并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反而是她左手迅速动作，拉下腰间香囊，快速递到鼻间一嗅——
嘴角立刻溢出血色，身体也跟着倒了下来。
“主……主……属下为您尽……尽忠了！”
死的非常干脆，别人连阻止都来不及。
申姜离的最近，也最悔：“我抓她右手做什么，我该抓左手的！”
叶白汀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
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下曾三娘的情况。
曾三娘对自己做的事早有预料，一旦被发现，是个什么下场，她自己也知道，因此早就准备好了，右手只是一个假动作，提前做出来，只是为了迷惑别人，好让自己有自尽的时间，她的确没有带什么毒丸，齿间也没藏什么毒囊，大约是提前服食了一些特定的药物，如果今日没事，能安全走出，她自己有解法，如果今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她藏不住了，随身香囊里带了药引子，只要嗅一嗅，就会诱使毒发。
还真是准备万全。
孙志行对眼下场景有些不能接受：“为什么……怎会如此？”
仇疑青也已走了过来：“锦衣卫查知，孙大人至今没有娶妻，家中只有一房妾室，想是对过往怀念甚深，相中此女，是因为性格，长相？”
孙志行抿了唇：“曾三娘长相……的确与娴娘肖似，身形打扮，连爱好都很像，性子也是，她们都是善良娇俏的人，偶尔有些小脾气，但知轻重，大事上不会错，她不应该是会杀人的人啊……”
吕益升嗤了一声：“你知道屁！女人要想骗人，尤其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想要骗一个耽溺于情爱的男人，再简单不过。”
叶白汀检查着曾三娘情况，手上突然一顿，想要去摸她的脸——
仇疑青却蹲下身：“我来。”
一边说着话，还一边指挥申姜：“去打盆水来。”
水很快打了过来，仇疑青根本没怜香惜玉，掬了一捧往死去的曾三娘脸上一泼，再上手一搓——
大家就发现，人还是这个人，气质却改变了很多，妆粉一去，厚厚的不知道糊的什么东西一抹掉，她本身肤色并没有多好，泛着不健康的黄，五官组合感觉和之前差了很多，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孙志行更受打击：“这……怎会……”
这么一看，完全不像他的娴娘了！
申姜心存敬畏：“化妆术啊……厉害。”
叶白汀看向孙志行：“你既然是她网中的鱼，她自接近你开始，当然要投你所好，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她就得是什么样子，你期望有怎样的体验，她就会给你怎样的体验，她从始至终就是在利用你，你还不愿醒过来？”
孙志行：……
叶白汀：“你和别人不一样，在情感上很执着，也足够敏锐，她就算用尽了心机手段，恐怕也很难在你这里不露破绽，只是你当时没注意，你且好好想一想，她有没有认识谁，非常遮遮掩掩，甚至让你吃了醋？”
“还真有！”
孙志行不细琢磨，也没觉得是什么事，仔细一想，不对劲的地方非常多，一口气给出了七八个名字！
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可能……也是我多心，不过我对吕益升的敌意，好像也是她拱起来的，我资历够了，想要升官，位置并不只一个，可她不喜欢吕益升，说吕益升看她的眼神不对，如此几番，我才信了，看吕益升越来越不顺眼，如今想想，她可能也是想要利用我，踩实吕家的错，如果能顺利甩锅，把他家的钉死为凶手，就更好了……”
仇疑青已经让申姜记下这七八个名字，稍后去查。
叶白汀叹了口气：“你以为在这件事上，是你在占便宜？”
孙志行声音有些紧涩：“我以为他和娴娘一样美好，从未想过利用我，一心一 意对我，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身家性命都可以给我，反倒是我，不能给她太多东西，贪恋她的温柔，她的身体，是我在利用他……”
谁知道他并不是猎手，反而是别人眼里的猎物。
到底敌对了一段时间，吕益升很难不露得意之色：“还以为你多厉害呢，不也阴沟里翻了船？劝你还是好生收收心，娶个妻子回家的好，省得被骗。”
孙志行当即嘲讽回去：“像你一样，娶回来再想办法赶走，给别人腾地方？ ”
吕益升：“我家的事只是意外，她们死了，是她们运气不好，又不是我杀的，是凶手的错！”
叶白汀看完尸体，站了起来：“在我看来，吕大人运气也不怎么好。”
“啊？”
“李氏固然身体有疾，生不出孩子，大人也是。过去这一年，你为派官之事忙于奔走，就算中途救了个卖身葬父的可怜小姑娘，也是分身乏术，一个月看不了她几回，不如好生回想回想孩子出生前十个月左右，你的行程，一共去过她那里几次？每次停留了多久，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想一想为什么有的时候，对方特别着急？那个还在吃奶的孩子，真的是和你生的？”
“这不可能！”事关男人面子，吕益升脸色胀红，真的生气了。
申姜冷笑一声：“家人运气不好，吕大人运气倒是一直不错，近十年没生过什么大病，大夫都鲜看，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吧？上次去府上例行问话，随行之人有北镇抚司专精医术的，特意给吕大人捏了个脉，大人身体不太好，子嗣一事应该颇为艰难，年轻时可能还有些机会，年纪越大，希望越渺茫，过了三十，必不可能再生。”
“你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是不是胡说，你出去找个医馆把个脉，不就明白了？”
吕益升顿时神情恍惚。
孩子……不是他的种？
年轻的时候为了积聚力量，为了往上爬，必须得给发妻面子，就算在外面玩，也憋住了，知道自己不能整出事来，现在终于事业小成，前途有望，以后的仕途路稳了，也到了京城圈子，以后能定下来了，心思也活络了，却没想到，已经没了机会……
“不稀罕妻子侄儿？”申姜嗤了一声，“吕大人也算得偿所愿，以后就真是孤家寡人，什么都没有了。”
吕益升：……
“哦，想把那个偷了汉子的的外室接回家也行，只要你愿意头上顶绿，喜欢养别人的种。”

第145章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本案审理至此，案情清晰明确，凶手认罪，教唆者自尽，线索证据无一不缺，照规矩，可顺利进入结案环节。
妻子侄儿黄泉相隔，宝贝的不行的儿子竟然是别人的种，吕益升心情如何，别人并不关注，北镇抚司也不会再扣留，放了他离开。
至于孙志行，因曾经和曾三娘交往过密，暂时还不能走，锦衣卫需要他配合，再多回想些细节，最好从认识的那一刻开始，有用的没用的，能想起来的，全部记录下来，用以协助之后的调查工作。
凶手唐飞瀚，自然要带上镣铐，押往诏狱。
他佝偻着身子，看起来很消沉，再没有往日才子的意气风发，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每一步至少要回三次头，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
可穆安从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看他。
不管以前感情多好，不管曾互相扶持，走过了多难多长的岁月，唐飞瀚做的这些事，他不会认可，也不会原谅。
“哗啦啦……哗啦啦……”
铁链声音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穆安闭着眼，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叶白汀长长一揖：“多谢。”
叶白汀知道穆安在谢什么，谢真相没有被掩埋，谢死者冤屈得以申诉，谢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谢人心总有公正，天理总会昭彰。
谢方才堂前，他说的所有话。
方才那些话，叶白汀是说给唐飞瀚听，也是说给穆安，这个年轻人聪慧灵透，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就不用他再多赘言。
叶白汀浅浅颌首：“生于世间，长于红尘，你当记住，自己最珍贵。以后的路还很长，好好走吧。”
“嗯。”
穆安眸底蓄起湿意，又是长长一揖，才转身出去。
大门开阔，阳光落在他肩头，展在他脚下，在他身后留下长长影子，他的脚步从缓慢沉重，变得越来越坚定，背影也越来越潇洒。
“他现在肯定有一点难过，但以后会好的。”
叶白汀目送他离开，希望他能走出来，以后的路越来越好。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的眼神，想起之前他在堂上说过的话，很有力量，发人深省。可如果不是经历过类似苦痛，不是曾经自己挣扎着，辛苦的走过来，怎会有这么深的共情？
是否在往昔，漫长的岁月时光里，小仵作也有令人难过的童年，是否曾经孤立无援，无人替他遮风挡雨，只能顾自忍耐，是否被别人嫌弃笑话，小手小脚打不过别人，满脸是伤……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失去了往日频率。
仇疑青大手扣住叶白汀后脑，将人按到怀里，紧紧的：“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叶白汀有些不明白：“嗯？”
仇疑青吻了吻他发顶，将人箍的更紧：“以后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叶白汀正在挣扎，又听到了下一句——
“我不允许。”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怀抱，叶白汀挣不开人，耳根直接红了，这狗男人怎么回事，这么多人看着呢！
其实锦衣卫相当懂事，案子审完了，嫌疑人们该送走的送走，该关押的关押，申百户都亲自盯着孙志行到后面问话了，他们当然是该值守的值守，该处理后续的处理后续，没什么人继续在这戳着，零星有几个，也只是轮班的守卫，还非常懂眼色，指挥使一不对劲，立刻转开了目光，看左看右看前头，看有没有贼子敢光天化日侵扰北镇抚司，就是不敢看指挥使。
开玩笑，他们又不是傻子，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以后不想好好做任务，努力升职么！得罪指挥使，什么下场自己心里没数！
叶白汀挣不开人，又不好意思大声吵，再把别人招来，只能认命的把头扎在仇疑青肩窝，仿佛别人看不见他，就不知道丢脸的是谁。
“……好了么？”
“嗯？”
“我说，你够了没有！”叶白汀不敢大声，但磨着牙的情绪，完完整整的表达了出来。
“没够。”
仇疑青声音微哑，双手竟圈的更紧：“永远都不会够。”
叶白汀：……
你能不能选个别的时候骚！
你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北镇抚司的大厅，正厅，最庄严最肃穆的地方，你觉得合适么！
显然仇疑青也觉得不太合适，或者说，他自己无所谓，他不喜欢小仵作害羞的样子被别人看到，克制的抱了一会儿，就松开了。
这个时间其实并不长，只是叶白汀感觉有些丢脸，才度日如年。
“走……我们走吧。”叶白汀率先转身，往后走。
仇疑青这次没领会到，不如以往一样默契：“去哪？”
叶白汀睨了他一眼：“赌注啊，里头那个人欠我一个答案呢，现在应该兑现了！”
哦，青鸟。
仇疑青拉住叶白汀：“再等一等。”
叶白汀冲的比较急，这一拉一个趔趄，好悬摔在这：“你干什么！”
仇疑青当然不可能让他摔，直接把人捞在臂弯：“曾三娘死了。”
“死了也是青鸟的……”叶白汀拍了下脑门，“对啊，死无对证了。”
仇疑青：“可去搜她的家。”
叶白汀挑眉：“你亲自去？”
仇疑青也挑眉：“你不是害羞？”
言下之意，正好给你个平复的时间。
叶白汀当即就反对：“我才不害——”
你才害羞，你全家都害羞！
仇疑青：“嗯？”
叶白汀直觉这眼神有些不对，吞了接下来的话：“……我害羞。”
“乖一点，”仇疑青按了下叶白汀的头，“我走了。”
叶白汀目送仇疑青背影离开，红着耳根，回了自己的暖阁。
脚步从慢慢腾腾，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关门时‘砰’的一声，发出老大声响。
他后背贴着门板，双手攥拳，这狗男人看着不声不响，其实好会啊……刚刚那是什么眼神！那么露骨，那么野，是想吃了他吗！
……
仇疑青亲自带了组锦衣卫出去，搜查工作进展的很顺利。
早在怀疑曾三娘和孙志行的时候，他就派人将这两个人都监视了起来，寻找线索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就是提防案子破解，有同伙来帮教唆者收拾残局，销毁东西，那只要别人出现，他就能顺手摁住，何乐而不为？
他的确搜了曾三娘的屋子，但并不是立刻，先在外头布置好人手，叫人把曾三娘已死的消息透出去，等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果不其然，有个年轻男人摸了过来，拿着火石和桐油，想要烧了曾三娘的院子。
仇疑青立刻下令动手，把人全须全尾的抓住，卸了下巴，押回北镇抚司，然后才开始慢慢搜查曾三娘的院子。
曾三娘住处看起来很普通，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如同她这些年的生活一样，看起来很正常，如果不是案件发生，这样的房间，没有人会觉得可疑。
锦衣卫里里外外翻捡了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暗格有，带锁的匣子有，曾三娘藏起来的东西不算少，可大多都是银钱之物，跟案子没什么关联，更别说青鸟。
可仇疑青是谁？能年纪轻轻，走到锦衣卫指挥室的位置，凭得当然不只是一身好功夫，勇往直前的犀利杀气，还有更多对事件的敏锐和洞察，以及丰富的知识储备，锦衣卫根本不知道他怎么找的，大家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已经翻了个东西出来——
一团揉得很皱，看起来像是被主人忘掉，自己都不知道扔在哪里的帕子，过往年深日久，从没被翻出来过。
展开看，发现这张帕子尺寸略小，比寻常女人用的帕子精致很多，是有点深的蓝色，这么久了颜色都没怎么掉，可见材质做工都很不错，正中间用金线绣了朵不知名的花，华丽绽放，一角压绣有一条盘起来的小蛇，蛇身用的是蓝中带紫的绣线，只比帕子的蓝稍稍深一些，不仔细看许会漏过。
而他们现在正在寻找的这个组织，叫蓝魅，组织的标记，就是盘起的，蓝色的蛇。
仇疑青让锦衣卫小队继续保持隐藏，暗中警戒，以备组织同伙再过来寻，自己则拿着那方帕子，回了北镇抚司。
叶白汀正在房间里看书，见到他表情，就知道有收获：“找到了？”
“嗯。”仇疑青颌首，把那方帕子放在了桌子上。
叶白汀扣下手上的书，拿起帕子看了看，直接哇了一声：“你好厉害！看这样子就知道藏得很巧妙，你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仇疑青一脸‘这点小事不值一提’的矜持，坐到小仵作身边：“瓦剌没几个脑子好使的，能想到这种方法，已是极限。”
“那也是指挥使厉害！文韬武略，天下无双，目光如炬，俊如天神，对付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看一眼的事！”
“……嗯。”
“那咱们快点去吧！”
叶白汀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仇疑青拉住了手腕：“去哪？”
“诏狱牢房，会那个青鸟啊！”
叶白汀说完话才发现仇疑青眼神不对，这男人直直看着他，眼神很深，握着他手腕的动作很紧，大拇指也不老实，在他腕间皮肤轻轻摩挲。
怎么就……
他迅速回想，猜测大概是刚才那几句彩虹屁的锅，夸人……这年头也算勾引了？这狗男人竟然吃这套？
指挥使可不是一般的官，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每天不知道要听多少句恭维奉承，竟然还没腻吗！
仇疑青指腹揉过小仵作腕间细滑皮肤，盯着小仵作的唇，声音有些低哑：“先等等。”
“等……什么？”叶白汀突然心跳有些快。
“先吃饭。”
“吃……饭？”叶白汀眼神有些迷茫，“你肚子饿了？”
仇疑青眼神就更深了：“你以为呢？”
叶白汀：……
当然是以为你又在说骚话！这种闷着骚，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瞎嗨的性子能不能改改？很让人反应不来啊！
叶白汀控制着表情，若无其事的把手收回来：“就是一时没想到，我们在这方面也挺心有灵犀的，我也饿了，先叫东西吃吧。”
“你也饿了啊……”仇疑青眼底情绪很有些东西，声音里也带着笑。
叶白汀瞪了他一眼，说话就说话，别盯着别人的嘴唇说，好像在暗示什么似的！
饭菜上的很快，那一点点暧昧气氛也随之慢慢消散，二人都知道正事要紧，接下来谁都没骚，吃完饭就一起去了诏狱。
还是那个审讯房，还是那张桌子，那个上下绑好了锁链镣铐的人。
青鸟的状态不怎么好，眼底青黑，满脸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整个人身上有一种颓废的气质，看起来不大精神。
脸不精神，不妨碍他嘴精神，看着来人，还能调笑出声：“哟，指挥使舍得来看我了？”
仇疑青也挺气人：“不错，还没死。”
青鸟脸立刻阴了：“指挥使好厉害的待客之道啊，除了食水，其它东西一律不给，我叫人的时候，没有人理，我要休息的时候，什么吵闹声都来了，外头走路的声音，犯人的哭嚎，鞭刑板刑的清脆，连耗子都会叫！白日笔墨纸砚不给，夜间灯烛不加，想要个轻松随意的话本子，也没人搭理我，没有人和我说话，不准出牢门半步——”
可见这样的牢狱生活有多惨淡，连青鸟这样的人物都受不了了，喋喋不休，抱怨无度。
叶白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勾唇一笔：“不是你自己要求的，想要干净清静的房间，好好享受？我们都给了啊，还不准任何人打扰，是你自己不适应，怪得了谁？”
青鸟：……
所以竟然还是他的错了！
“行了，少废话，我们也不是闲的无聊，非要来看你。”叶白汀拉着仇疑青坐在桌子对面，“好歹能跟人说句话了，怎样，高兴坏了吧？”
青鸟心里有一万句脏话要骂。
谁废话了，谁高兴了，凭什么要对你们的到来感恩戴德！你们就是故意的是吧？所有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故意让人生气，愤怒，好套话是么！
他脸色阴阴：“你到底来干什么？”
“来问你实践之前的承诺啊，”叶白汀手肘撑在桌子上，唇角浅浅勾起，“不是约好了，我抓到你的人，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一张帕子放在桌上，慢慢展开，略深的蓝色，上面绣着金线花朵，边角处有一枚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更蓝一些的蛇。
青鸟眼神一凛，很快恢复，看起来半点不在意似的：“你们找到这个了啊，还不错，比我想象的更能干一些，这人是谁？是男是女？”
叶白汀：“曾三娘，年二十六，京郊琉璃坊老板娘，在外化名有丹娘，含烟，小珠……”
他还没说完，青鸟就笑了：“怪不得会被你们抓住，就是个经验不丰的新人，果然这些事，还是得找老人干。”
新人……
叶白汀对这句话存疑，迅速和仇疑青交换了个眼色。
堂前问话，每个问题都很慎重，尤其关键部分，绝不止一个目的那么简单，曾三娘亲口交代，选择唐飞瀚是因为对这个类型的人太熟悉，一眼就能看穿内心，不管当时的语气还是表情，都证明了一件事——她见过太多类似的人，并熟悉训练规则，明显就是组织里那一套。
曾三娘绝对不可能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青鸟在故意转移焦点。
叶白汀指尖点了点桌子：“所以，你的名字？”
“甘哈。”
对方竟然直接就给了，叶白汀有些意外，反应也慢了一拍，被抓个正着。
青鸟，也就是甘哈眼睛微弯，十分愉悦：“怎么，不相信我是个有信义的人？”他还舔了舔唇，用非常暧昧，带着挑逗的眼神看了眼仇疑青，“没办法，谁让你把指挥使送来了呢？”
“我对这样的男人，就是没办法……怎么样指挥使，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您适当给点甜头，不为过吧？ ”
他在‘甜头’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话语油滑又粘腻，听的人十分不适。
仇疑青看了眼叶白汀，轻轻按着他后脑，转了个方向，下一瞬——
“咔——”
他干脆利落的伸手，卸了甘哈的胳膊。
“嗷——”
用时非常短，动作相当迅速，叶白汀一个回头的时间，对面的人捂着胳膊惨叫出声，仇疑青已经完事，重新坐回了他身边。
这样的发展……他真是万万没想到。
甘哈抱着胳膊，眼神怨毒：“你敢这么对我……不怕竹篮打水，我什么都不说了么！”
仇疑青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扔了，好像碰过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又恶心：“脱臼而已，死不了。”
死是死不了，对武功高强的人来说甚至算不上事，随手自己就能给自己掰正了，可甘哈不会武功，不懂医术，这种疼就很痛苦了。
仇疑青视线淡淡：“北镇抚司大夫不多，公务繁忙，你最好珍惜机会。”
这话意思很明显了，就是威胁，不说，就不给你治，你要扛得住，可以永远都不说。
叶白汀很懂，立刻跟着道：“我劝你还是乖乖配合，这种伤拖久一点不是没救，骨能正好，就是正好之后，会习惯性脱臼，可能你伸个懒腰，它都又掉了，大夫来的及时，能帮你正好，没有大夫，恐怕就……如若运气不太好，阴天下雨的，也会难受哦。”
甘哈仍然不太理解眼下场景，盯着仇疑青：“你怎会……如此？”
仇疑青仍然不慌不忙，慢条斯理：“你不是自恃聪明？同本使说话之前，没打听过本使脾性？ ”
甘哈：……
当然打听过，他在诏狱混日子，这里最大的首领是谁，行事什么风格，什么脾性，都要了解，才好方便做以后的计划，仇疑青非正常升迁，而是空降到北镇抚司的，几乎一过来就大开杀戒，手腕又狠又辣，偏还有脑子，短短时间内就折服了所有锦衣卫，无不唯他马首是瞻，有一段时间，别说诏狱，听闻外头校场，也日日都是血迹。
可指挥使对叶白汀的照顾，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也看到了，指挥使并非一块铁板，万年冰山，什么都刺不破，什么都融不化，他有温柔的部分。
这诏狱里，不知道多少人夜里做着美梦，希望自己也能得到这份眷顾，越聪明的，越飘，越会想，别人可以，自己岂不是也……
可他忘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叶白汀，他不是娇少爷，不会验尸推案，他只是青鸟。
“呵……哈哈哈哈……”
甘哈笑出了眼泪，不知道是真的好笑，还是疼的，阴戾眸色掠过叶白汀，落在仇疑青身上：“指挥使如此冷漠无情，真叫人伤心，可千万记得看好你的宝贝……别人推不到巨大雕像，砸个琉璃娃娃，还是不费劲的。”
弄不了你，还弄不了你相好么！
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仇疑青眯了眼：“你可以试试看。”
甘哈看叶白汀：“这样的男人，你就不害怕？”
叶白汀：“为什么要害怕？”
“身为执法者，动用私刑——”
“指责别人真有一套，你们组织里，动用私刑的事少了？”叶白汀双目清澈，流动有光，“这里可是北镇抚司，正经办案执法官署，身为最高领导，指挥使有提审任何犯人的权利，所言所行皆在职责范围之内，怎么能说动用私刑呢？”
他并不完全适应这里的社会形态，律法规制，这里对刑讯并非是完全拒绝的态度，作为辅助手段，很多时候可以用，他得尊重社会现实，不能天真的说不行，全部推翻，说不可以。
“再耽误下去，你的胳膊真的要废了，你确定能撑的住？”叶白汀不再废话，直直盯着甘哈，“你心里明白，我们想知道什么。”
甘哈眼神闪烁片刻，终是抵不过胳膊上的疼痛，缓缓开了口：“按时间算，今年该有各国使团进京来访，瓦剌也会来，你猜，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干什么，使团代表国家来往，谈的不就是那些事？国土，战争，边关互市，联姻……瓦剌的具体诉求，叶白汀还真不知道，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却给出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八王子。”
甘哈忍不住鼓掌，因为一只胳膊被卸了，不方便，他单手拍在桌子上，全当鼓掌了：“不愧是指挥使，连这些秘密都知道，不错，瓦剌最重要的人，拥有一大批拥趸的八王子，于十一年前王庭暴乱中失踪，如今就在你大昭，隐姓埋名，外人不识。”

第146章 我可以不要脸
瓦剌八王子，于十一年前王庭暴乱中失踪，入大昭境，自此隐姓埋名，无人识得。
听着青鸟甘哈的话，叶白汀心中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这几个月经手的案子，从越狱，细作组织，可能的潜在危害，竟然牵扯到了瓦剌王族！
王族传承关系着国家根基，一个王子和一个细作组织的重要程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北镇抚司的重视程度，比之以前也得上升几个级别。
叶白汀审视着甘哈的表情，不像说谎，这种重要的机密，对方怎么敢说出来？
一时想不通，也不耽误他凝神静听，用心思考。
甘哈显然知道，这样的消息丢出来会引起怎样的震动，对叶白汀和仇疑青的表情十分满意，尾音扬起：“这十一年前的王庭暴乱，你们可知是怎么回事？”
二人齐齐挑了眉。
仇疑青眸色深邃，不动声色，叶白汀就真的不知道了，但是对方在挑衅，他当然也不会给出对方期待的表现。
甘哈磨着牙，一个头狼一个小狐狸，天天变着法的气人欺负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大昭有个安将军，你们应该知道？”
叶白汀顿了一瞬，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他穿过来的晚，对大昭过往历史算不得熟悉，可‘安将军’这三个字，自第一次听到起，就印象深刻。
应该是在雷火弹案，相子安还是申姜，说起了这个人。
大昭前头有两代皇帝干的不怎么好，尤其先帝，干什么什么不行，和宠妃玩乐第一名，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多少忠臣直谏都没有用，让情况不怎么好的大昭雪上加霜，内忧外患，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国破家亡’四个字，绝对不是恐吓。
正是这位安将军的出现，宛如天神降临，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拯救了风雨飘摇的大昭。他武艺高强，战术如神，制得了雷火弹，轰得了瓦剌王庭，哪怕陷入绝境，无人支援，也能操刀先砍了瓦剌王的儿子，于十万敌军之中穿行而过，丝毫不惧，如闲庭信步。
民间很喜欢这位安将军，称他为战神，各种话本子戏折子不知道编了多少，不少地方连长生牌位都供起来了，就希望这位将军能长命百岁，护佑大昭盛世安平，再不受外族欺负。
叶白汀观察着甘哈表情，发现他在说起安将军这三个字时眼神愤愤，咬牙切齿，一副非常不喜欢，甚至恨意入骨的样子……瓦剌对安将军的忌惮程度，可见一斑。
甘哈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没必要，这件事并非机密：“十一年前的春天，那个安将军第一次上战场，你们京城百姓吹的厉害，什么安将军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战枪横扫，就是一排人命，可其实他瘦的厉害，正在抽条，光凭身形就看得出来，那才不是什么身高九尺，力大无穷的汉子，就是个少年，怕被人瞧出来，气势上压不住，还在脸上戴了个鬼面具，可战场不是玩游戏，不是戴个鬼面具就能吓唬到人的，他耐力不行，体力跟不上别人，必须得躲避别人锋芒，以巧技胜，第一次做前锋冲杀，不知道受了多少伤，差点死在那里……我们差点就杀了他！”
“可惜那样的机会只有一次，这少年学习能力极强，那一次过后，每一回对阵都在成长，越来越狡猾，越来越熟练，身上仍然会受伤，却不再陷入那种险境，像条滑溜的鱼，我们再也抓不住他，哪怕他把自己送到我们面前。”
想起这些往事，甘哈就恨：“如果能早点杀了他，如果瓦剌抓住了机会，在这少年第一次上战场时就毫不犹豫取了他性命，哪还有什么以后，哪还有什么大昭，现在的大好河山，都是我瓦刺的！”
叶白汀不知道这些细节，光是听一听就有点心疼，光是展开想一想，就知道这条路走的有多么不容易，少年人身怀热血，点滴进步，用一次次险境，身上的伤口，磨练自己，将自己打磨成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这其中艰险，血泪，无人知晓，无人能感同身受。
敌人的浓烈恨意，都是这位少年将军身上的勋章。
他心中思量，青鸟不可能随便提起这些事：“所以王庭暴乱，与安将军有关？”
甘哈眸底阴鸷：“不错。姓安的第一次出现是在春天，到了秋天，历经大大小小近百次对战，已经战功赫赫，没人敢小瞧，所有人都要唤一声小安将军，到了冬天，可能是粮草不够，他起了更大的野心，开始了第一次大的战局谋划……”
“瓦刺现在的王叫穆勒托，你们应该都知道，他是先王的二儿子，先王去世后，他娶了父亲的小王妃，成了新的王，他是个福气好的，本就有七个儿子了，新娶的小王妃年轻貌美，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就是这个八王子了。本来人丁兴旺，对瓦剌是件好事，只要好好发展，亲睦对外，我族必强盛！结果这姓安的使坏，硬生生编造谣言，各种离间计美人计使的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他竟然说我王王位来路不正！明明是先王亲口下的旨意，所有大臣在侧为证，兄弟们没有二话，姓安的一挑拨，那些早就得了安抚，个个分了兵权的王叔们都不干了，竟然觉得自己才配这个王位，要反！还有那七个王子儿子，本来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结果姓安的挑拨，说王意欲立太子，立谁呢，立最小的小八，小八这年才九岁，幼年发生了意外，身体没养好，连骑射都不曾好好练过，王根本就不喜欢他，一年都见不了几次，怎么可能会立他为太子？”
“姓安的也不知道怎么蛊惑，怎么收买的人心，让那些美人吹枕头风，八王子那七个哥哥，竟然都信了，还对彼此互相提防……王叔们虎视眈眈，王子们别有异心，所有人都觉得边关战情不重要了，需得先安内，才好放心攘外。”
接下来的事不要太好猜，叶白汀道：“所以就打起来了？”
甘哈充满怨忿的看了他一眼：“没错，打起来了。一群人个个都觉得自己最有心眼，私下里悄悄动作，还瞒着别人，以为别人谁都不知道，结果一动起来才发现，怎么你也动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抄着家伙继续打，别提合作，没什么合作不合作的，家里睡女人的时候，开内部幕僚会议的时候，都被重点提醒过，这个兄弟或侄儿也看不惯自己的！东南西北带中间王庭，全部打的不可开交，王都懵了，援哪好像都不及时，援谁好像都不对，姓安的也不消停，瞧着这边打的差不多了，带着兵过来掳取胜利果实……”
“我王十个王叔，死了九个，八个儿子，前头七个都死了！”
叶白汀：……
这个瓦剌王有点惨，小安将军委实厉害。
甘哈闭了闭眼：“仅剩的这个小八王子，王庭的希望，还因当时战况混乱，逃跑时随人流裹挟，游离到了大昭。当时肯定是安全了，姓安的把守边关，一步不退，大昭边境百姓自那时起，就不会日日活在战乱的恐惧中，可也因如此，边境篱笆扎得特别严，小八王子死不了，也回不去。”
“以往人丁兴旺，他在外头算不得什么大事，等避过这阵风头，再想办法回去就是，可那时王庭后继无人……这场战争里，我王失去的不仅仅是九个弟弟，七个儿子，还有他那个物件，他再也不能搞女人，再也生不出别的儿子，他这辈子，只剩八王子这根独苗，不可能放弃，当即下了死令寻找，可这份重视是希望，也是新一道催命符。”
“仅剩的九王叔名叫巴尔津，往日看着最老实，这场王庭大战参与的也不多，可这一场战后，他接手了很多死去兄弟们的兵力，生的儿子也多，心也就大了，王已经不能再生育，如果这个八王子死在外头，这王位就一定是他的，他不会允许小八回去。”
叶白汀立刻领会到了，这个瓦剌八王子的重要性。瓦剌王穆勒托要接他回去，封为太子继承王位，这样自己的位置，将来的发展才更稳，王叔巴尔津只想让八王子死，这个人是他的唯一心病，只要死了，他就是将来瓦剌的王。
安将军能干，边境篱笆扎的严，八王子走不了，当时可能也不想走，可等紧急战况过去，比如到了夏天，双方交战减少，物资分配的时候，他可以想办法偷偷回去，计划在平时可能行得通，但有王叔巴尔津盯着，反而更行不通了。
八王子不能确定，他回到瓦剌的一瞬间，遇到的到底是他爹的人，还是王叔的人，遇到前者，可能前路顺利，遇到后者，必死无疑。
要赌么？
先赌自己手段，千方百计做好计划，赌不被安将军发现，顺利穿越边境线，再赌自己运气，等来的是爹还是叔叔……
眼下情况很明显，八王子没有赌。
叶白汀：“他藏起来了？在大昭境内？”
甘哈点了点头：“不错，隐姓埋名，杳无音讯，藏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叶白汀：“所以你们组织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他？”
“你道为何这个组织要叫蓝魅？因名字是王妃所赐，组织里的人，都是王妃私下偷偷蓄养的，她怀疑小八王子幼年遭遇意外，致使身体不好，一直不能练习骑射的事是有原因的，想着她能力不算强，至少为儿子训练一支绝对忠心，能保护他的队伍，人数并不多，当时也颇受王的忌惮，并不敢表露出来，谁成想，这个组织，竟然成了王庭最后的希望呢？”
甘哈嗤笑一声：“组织保护八王子安全是没问题的，问题是王和王叔的人都在找，两边互相有对方间细，一边知道了，另一边立刻会知道，八王子离故土遥遥，一旦踏上归途，起初肯定是能瞒得住，但那么长的时间，很难不暴露，能不能活着走到王庭，谁都不知道。”
所以他躲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管想救他的人，还是想杀他的人，以前都只能来暗的，只能偷偷找，有姓安的扎的篱笆，他们能过来的人都很少，姓安的根本不允许，这一次，来的可是使团。使团代表国家出使，在你大昭境内，你大昭有监视之便，亦有保护之责，如若他们有危险，你们不可能让他们死在大昭境内，必会派人保护，只要能顺利的把八王子混进使团内，在你们保护下，抵达瓦剌边境，王的军队一定重兵接应，八王子安全，此一趟必定无虞。”
叶白汀之前还在怀疑，为什么甘哈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了底，难道对方不是组织头领，而是叛徒，要把主子给卖了？可等对方话说到这种程度，他就懂了，这根本不是卖，人家是想利用大昭军方。
“八王子混进使团的计划都说了，就不怕我们杀了他？”
“怎会？”甘哈笑的别有深意，“照你们安将军那脏战术，瓦剌政权巩固，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不如让他们内斗，我王已经老了，如果八王子死了，回不去了，九王叔巴尔津独大，顺利捋好政权，坐稳位置，再次大军入侵，你们连这么脏的战术都用不了了，只能硬打，八王子要是回去了，继承王的势力，一个看起来名正言顺，实则羽翼未丰，一个看起来再无希望，实则重兵在手，不正好方便你们搞事？”
“你们不会杀了八王子，就算上位者昏聩，安将军也不傻。”
叶白汀沉吟片刻，笑了一声：“万万没想到，阁下入诏狱，竟然是来做说客的。”
甘哈做谦虚状：“毕竟有些事，得和位高权重的聪明人谈，和别人说的再多，说的再透，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不会理解，也不会管。”
叶白汀：“所以当年你下令组织静默，是因为九王叔巴尔津的人追过来了？你们必须得把八王子彻底的藏起来，让他远离危险，并有足够的成长时间？”
“不错。”甘哈颌首，“不过当年这个命令，不是我下的，是我师父，我师父才是这个组织的头领，最聪明，也最危险，让所有人忌惮的人，当时巴尔津派来的杀手赶到，已经探知我们的痕迹，我师父以己身为诱饵，以死亡代价，换取了八王子的安全，死前最后一道命令就是静默，等待时机，我将八王子安顿好，出来转了转，发现自己身边隐隐约约也有‘眼睛’，干脆壮士断腕，进了这诏狱，隔开了所有人的念想。”
甘哈微微倾身，面带微笑，自信张扬：“这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八王子在哪，长什么样子，用什么化名，也只有我，是天底下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我们约定好了，除了我亲自过去，不管谁走到面前，说怎样的话，他都不会露出身份。”
叶白汀就更明白了，为什么对方敢这么说的第二个原因，因为‘只有他知道’。如果希望所有事顺利，八王子一定要找到，而寻找八王子，他是唯一线索，锦衣卫不但不能杀他，还得保护他。
一张嘴，一点历史，一些分析，甘哈不但直接扭转了不利局面，还把‘保护八王子’这件事变成了大昭需要努力的事，这东风借的可真是一点不费劲。
这才是青鸟这个级别的人，应该有的智慧。
“当然，要是我说了这么多，你们还对八王子死活不感兴趣，”甘哈大度的扶了扶袖子，状似不在意似的，“一点都不愿意分析评估将来局势，可能的风险，没关系，尽管处置我，我只当为我家主子尽忠了，早点去地下陪我师父。”
叶白汀：……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吗！
甘哈不但蹬鼻子上脸，还十分嚣张：“但凡你们对这件事有一点点在意，我就必须要提醒你们——我这人呢，自小娇气，就是脑子好使，我师父养我是拿我当继承人看的，虽日日恨铁不成钢，也没舍得打我一下，不习武也没关系，只要功劳够，随我享受，所以我皮薄骨脆，很容易死的，你们可得精心些。”
他轻轻拍了拍肩膀，在提醒什么，不要太明显。
仇疑青打了个手势，叫外面锦衣卫过来：“给他叫大夫。”
“是！”
叶白汀又问：“所以使团来访，是你们的信号？”
甘哈笑了：“这个，算是机密，就不方便说了。”
叶白汀却感觉，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触发机会。各国使团来往自有规律，是一定会发生的事，组织不一定要规定具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要盯着这件事，安静等待就可以了，一旦事情确定，那边有出发迹象，这边就可以立刻响应，执行未尽之事，这件事之大，之广，根本不必刻意打听，所有人都会知道。
他便又问：“李宵良，真的没给你带来任何信息？”
甘哈似笑非笑：“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少爷啊，咱们得往前看。”
叶白汀：“曾三娘呢，不准备展开说说？我们对你们的组织，很感兴趣。”
“我记得我们的交易内容，只是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可是相当诚信，不但说了我的名字，连组织底细都一块交代了，很够意思了吧？”
甘哈尾调悠长：“少爷要非想知道别的，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拿其它东西来换，比如——放我出去，如何？”
叶白汀冷笑：“你想得美。”
甘哈：“怎么，怕我跑啊？我早说了，我不会武功，只想出去而已，见见阳光，吃口热乎饭，你们也可以监视，继续控制么，北镇抚司这么多人，锦衣卫这么厉害，还怕控制不住我这个小人物？”
“激将法不管用。”
叶白汀微笑：“任你巧舌如簧诓哄，还是污言秽语辱骂，北镇抚司的价值轮不到别人品评，锦衣卫能力有多大，我们自己知道，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以后，我会让你继续交代。”
他站了起来：“这里的日子你似乎很享受，继续吧。”
甘哈：……
享受个屁啊享受！这种日子换你们来享受试试！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竟敢这么怠慢他，不怕以后再难合作么！
问话结束，二人也没多留，走出了审讯房。
从长长通道走出来，叶白汀有些心不在焉，不止一次差点踩空台阶，撞到廊柱，要是一个人走，不会这么‘惊险’，大约潜意识知道仇疑青就在身边，随便放空自己没关系，就算有什么意外，对方也会给他兜底。
仇疑青的确不止一次扶住小仵作，拽住小仵作，奈何小仵作一点不长记性，下回还是飘着脚步，直直往廊柱上撞，这什么毛病？
指挥使没办法，指挥使只能捞住人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叶白汀一惊：“你干什么！”
公主抱这种事，太羞耻了啊！
“本使在在这里，你在想着谁？”
“就青鸟刚刚说的那个八王子啊……他在十一年前入了大昭，当时才九岁，还是个小孩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肯定长开了，骨相容貌一定会有变化，就算曾经有近距离接触的人，真的很容易认出来？会不会私底下，这个八王子还要找个替身什么的……”
叶白汀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事不简单，执行起来难度很高。
仇疑青眉头皱起：“你还真在想别的男人？”
叶白汀心神顿时回来，再次注意到二人姿势，公主抱什么的……
“这不是才聊完，一时没回神么，你……你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继续撞墙？”
“不会了！”
“真的？我不信。”
“再往外走就有值班守卫了，你可是指挥使，不要脸的么！”
“害羞的话，就把头靠在我肩上。”
叶白汀：……
看不到脸，别人就不知道了吗！不说别的，就说他这身形特点，北镇抚司独一份，根本不会认错好吗！
不过这狗男人就是不放，藏一藏也好，聊胜于无……
唯一庆幸的是，仇疑青还是要点脸的，一路走的都是没人经过，不会有人注意，甚至没有守卫的路线。
一路耳根飞烫，终于挨到了暖阁，叶白汀拿脚踢他：“行了吧！放我下来！”
“不行。”仇疑青两只手抱着他，还能用脚开门。
终于到了自己地盘，安静了，安全了，叶白汀气不过，也能回敬对方一次了。
仇疑青刚把小仵作放下来，就见小仵作哼了一声，视线暧昧的往他身上一扫：“也是，毕竟你行不行的，我又不知道。”

第147章 钢铁直男申姜
你行不行，我又不知道。
随着叶白汀这句话，房间气氛顿时暧昧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安静，映照着窗外风声鸟鸣，好像一个瞬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仇疑青眯了眼，倾身欺近：“你说什么？”
叶白汀多聪明的人，瞬间就意识到了危险，这男人眼神不对了，别下一刻就亲身证明这个字！
“我刚刚在想青鸟身上不协调的地方！”他肃正表情，不较劲也不瞎撩了，迅速回归正事，“你有没有发现，说起李宵良时，甘哈表情有些不对劲？”
仇疑青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叶白汀被盯的有点心慌，往后退了一步，强调正事：“……你一定发现了。”
窗外春光明媚，小仵作站在阳光里的样子美好极了，眉眼清澈干净，肌肤如润玉脂，眼里满满都是他的倒影，有点警惕，又有点心虚。
明明有胆子开口撩人，转过头自己又慌了，以为扯个正事大旗，别人就能忘了？还娇气的很，眼底润起了湿意，像细雨洒过湖面，委屈的不行，像被谁狠狠欺负了似的。
仇疑青眼神深了一瞬，转身掀袍，坐在小炕几边：“说吧。”
叶白汀明白这个眼神——这回就放过你。
他立刻放松，揉了揉刚刚角度不对，被阳光刺激的有些痒的眼睛，也坐到桌边：“上回我们问话，青鸟很不配合，给出的名字是假的，说话内容也谎话连篇，过往，经历，喜好，几乎没一个照实答，我们得非常用心的分析他的表情和用意，比对他话中的不同信息，才能判断真假程度，当时我也提到了李宵良，他的表情有一点点‘恼羞成怒’，可很明显是演的，事情并非如此……”
“我当时感觉有些违和，却猜不透个中因由，此一次再试探，我突然感觉，他的表现……好像并不认识这个人，对这个人很陌生，可都是一个组织的人，为什么会陌生？李宵良年纪不小，看起来可不像新人。”
锦衣卫盯得严，这两个人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触，除非死亡本身就是一个讯息，但此次案件，没有任何线索证据表明，和李宵良的出现有半点关系。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这个组织也非铁板一块？”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眼睛盛着阳光，很亮，似在闪闪发光：“这么多年过去，会不会里面的人已经分化，有了其它野心，或者最初我们就认错了方向，这个李宵良根本就不是青鸟的人，而是那个九王叔巴乐津安插过来的奸细，不管找青鸟还是做其它事，都是为了找到这个八王子的线索，找到后斩杀？”
仇疑青面上不见半点紧张，一如既往从容淡定：“如此，岂不正好？”
叶白汀：“嗯？”
仇疑青：“正好一网打尽。”
叶白汀：……
不得不说，狂还是指挥使狂，任何困境或危机，明显看起来难度很高的麻烦，到了他这里，都是机会。
“张嘴。”
“啊？”
叶白汀正想着之后怎么应对，起码盯紧一点是必须要做的事，没留意仇疑青要干什么，听话的张开嘴，就被塞了一颗小东西。
是糖渍青梅。
大约为了保存的能久一些，腌渍时放的糖很多，凉凉的，很甜，几乎将所有酸味都能中和掉，只剩清爽气息，多嚼几下，才有淡淡的酸味显露，不重，却能勾的人齿颊生津，回味绵长。
仇疑青又递了杯水到他唇边：“喝水。”
叶白汀乖乖喝了，才发现自己嘴皮有点干，刚才说话太多了？
不过这个梅子是真好吃，哪来的？
仇疑青把小陶罐往他面前推了推，状似随意：“家中厨子做的，没谁爱吃，再不解决要放坏了。”
“多好吃的东西！你们简直暴殄天物！”
叶白汀立刻把小陶罐抱到面前，伸手拈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美滋滋，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好吃的！
“谢啦！”他怀着感谢的心情看向带青梅过来的人，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二人现在，距离很近，他能非常清楚的看到了，仇疑青眼底的浅浅青黑。
“你都不睡觉的么？”
叶白汀蹙了眉。平时没太注意，因这男人总是精神饱满，干什么都非常有冲劲，出什么意外，都能看到他冲在第一线的身影，好像没有体力上限，永远都能保持最佳工作状态。
叶白汀见到过底下的锦衣卫小兵累瘫，见到过申姜累的能就地倒下就睡，从来没见过仇疑青疲累到撑不住，他好像永远都能保持体力充沛，状态优雅，哪怕身染尘雾，刀锋沁血，于他而言也不是丑的，难看的，那是勋章，让他更威严伟岸，男人味十足。
可这浅浅黑眼圈证明，他还是会累的，还是需要休息睡眠的。
叶白汀板起脸，煞有其事教训：“你这样是不对的知道么？好的身体是工作的基础，偶尔累一次两次没关系，长此以往，成了习惯怎么办，以后都不好改了！”
仇疑青：……
这是感觉自己刚刚有些丢脸，拽着别人一起，就显不出自己了？
叶白汀被他看的有点虚，清咳一声，郑重其事：“……总之，你可是指挥使，北镇抚司撑天柱石，歪一点都不行，我们都指着你吃饭呢，你必须得好好保重身体。”
仇疑青：“关心我？”
叶白汀刚刚就反省过了，觉得自己没发挥好，嘴里还含着颗青梅，也不妨碍他鼓起脸，绷住了眼神：“怎么，不行？”
竟然直接承认了，就是关心你了，怎么样！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关心不着你吗！
仇疑青挑了眉，一时没说话。
叶白汀见这男人眼神深邃，从他的脸，唇，缓缓下滑，到他的手，最后是手里抱着的小陶罐……顿时十分警惕，将小陶罐又抱紧了些：“你想干什么？”
他不这么护还好，这么紧张，仇疑青突然就有点想抢了：“这么好吃？”
叶白汀搂紧小陶罐：“……男子汉大丈夫，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往回讨的！”
仇疑青：“尝一颗，也不行？”
叶白汀顿住：“你……没吃过？”
仇疑青：“只有这一罐子，打开会坏了味。”
叶白汀：“那你还说厨子随便做的，没人喜欢，再不解决要放坏了？”
仇疑青竟然也很稳得住，被拆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身体还往前倾了些，声音微低：“特意给你选的，你可喜欢？”
叶白汀就有点受不了了，这狗男人犯规！你倒是硬撑着脾气，一条道走到黑啊！
说的这么可怜，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人一颗没尝过就送过来，他要是还舍不得分享，实在有点过分……
叶白汀拈出一颗青梅，往仇疑青嘴边递：“那你只能吃一颗。”
“为何？”
“你又不喜欢吃甜。”就是为了跟他较劲！
仇疑青抓住凑过来的手腕，舌尖卷走了青梅。
叶白汀抖了一下，指尖还能感觉到那种温润微湿的触感。
仇疑青明明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还倒打一耙，装模作样：“吃你颗东西而已，这般舍不得？”
叶白汀：……
这是舍不得东西的事吗？明明是你不对劲！
仇疑青并没有放开小仵作的手，大拇指在对方手腕内侧的皮肤轻轻掠过，闭眼叹：“可惜。”
叶白汀：“嗯？”
仇疑青：“稍后安排有事，我马上得走。”
“你忙不是很正常？有什么好可惜的，”叶白汀大大方方摆手告别，“尽管去，案子已经结了，这边暂时用不着你，我这两天也觉得觉有些短，得好好睡一觉，明天不到中午不起来，你要是回来了，别打扰我。”
仇疑青：……
站起来要走，看着美滋滋吃青梅的小仵作，又觉得有点亏的慌，回来捋了下他的头：“小没良心的。”
叶白汀叫他捋毛捋的往后一仰，眨眨眼，非常有良心的歪头：“指挥使慢走？”
仇疑青走了，眸底带着别人察觉不出的笑意。
走出院子，还没到大门，就看到申姜和厨房的人吹完牛，对着两个点心盒子纠结。
“干什么呢？”指挥使偶尔也会体恤改下，尤其是等马过来的空档。
申姜眼睛亮：“指挥使！正好，您帮我看看，这绿豆糕和红豆饼哪个好，我带回去给夫人尝尝！”
仇疑青：“老婆奴。”
申姜：……
说话就说话，不想指点就不想指点，干什么人身攻击！不不，我是百户，我不生气，你就是嫉妒我有媳妇你没有！
正好玄光来了，仇疑青翻身上马：“都带走，北镇抚司还不缺这点东西。”
申姜看着瞬间远离的马屁股，再看看这两盒点心，这不是怕浪费么，媳妇一个人又吃不完……不过不管了，指挥使说都能带走就都带走，算是锦衣卫福利了！
叶白汀工作的时候也能对自己很狠，连轴转从不喊辛苦，是个熬夜大能，工作一旦结束，他也很能犒劳自己，吃吃喝喝睡懒觉，没有他不擅长的。
这一觉睡得特别久，相当解乏，叶白汀醒来时看到窗外过于灿烂阳光，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他还真把整个早上都睡过去了？
倒也不错，春暖花开，万物生长，正该好好放松放松，他懒洋洋的伸个懒腰，懒洋洋的起床，懒洋洋的洗漱，懒洋洋的吃个饭，搬了把藤椅并小桌子出去，放在太阳底下，桌上有茶，手里有书，头顶还有暖阳，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案子顺利办完，后续遗留问题需得慢慢展开，急不得，算是难得有个小小假期，申姜也有点憋不住，瞅着空子，过来找叶白汀：“少爷，出去逛逛？”
“不去。”
叶白汀懒洋洋的窝在藤椅上，没骨头似的，非常坐没坐相，大约整个北镇抚司，就他一个人这么散漫，他很享受这个状态，一点都不想挪窝，刚才狗子找过来，他都是坐在原地扔小藤球陪狗子玩的，一动都没动。
不过人跟人不一样，这种懒透了的姿势，别人做出来可能就是颓废，难看，少爷不一样，就是瘫着也是细腰白手，浅纱华服，娇贵小公子一个。
申姜就哄：“坐在这多没意思，院子里光秃秃的没什么景，外头好多花都开了，风一吹花瓣跟雨似的，可美了！”
叶白汀兴致缺缺：“哦。”
申姜再接再厉：“这时候的酒也不错，正是赏春的时候，各家酒楼把招牌都拿出来了，有一倾护城河边特别好看，旁边有酒楼，坐在三楼窗边往外看，江景衬着绿柳白花，可漂亮了！”
叶白汀仍然不为所动：“哦。”
申姜眼珠转了转：“那一带几个酒楼都挺出名，菜做的特别好，我想想哈，什么花炊鸽子，酱卤鸭子，鸳鸯炸烩，三鲜炒笋，青虾，鱼干，清汁圆丸汤……”
这一串报菜名效果拔群，叶白汀瞬间就坐直了：“好吃的？”
“没错，都是大师傅的拿手菜，美味极了！”申姜重重点头，顺便加码，“那燕白楼还有埋了三年的杏花酒，听说昨个儿解封，今天就在楼里卖了，香气馥郁，美味悠长，好酒好菜伴着江景，雅致又惬意，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今天我做东，少爷务必赏个面子！”
叶白汀刚想起来，又有点犹豫，眼神往旁边一扫：“指挥使……”
申姜大手一挥：“没事，我早前就请示过这类事，指挥使也点了头，照少爷的功劳累积，早就是我们锦衣卫编内人员，没必要再限制行踪，就是出去时注意点，多带些人，省得外头的人小人之心，想害咱们，你放心，我都准备好了，真要出了事，指挥使扛着！”
叶白汀：……
不应该是你扛吗？
申姜见他表情松动，看了看左右，凑过来，小声说了真话：“其实……也是我这里有个事，想请少爷帮个忙。”
叶白汀：“嗯？”
“这个，”申姜搓了搓手，一个大老爷们，还有点臊的慌，“过些日子，是我媳妇生辰，往年也准备礼物，可回回都挨揍，今年总算升了官，手里也宽裕很多，想送份不丢人也不挨揍的礼物，又不知道买点什么好，就想请少爷帮我想想……”
叶白汀问：“你本来打算送什么？”
申姜：“一筐针线？”
叶白汀：……
申姜可没觉得自己错，还觉得自己很体贴：“这女人也不知什么脾气，愁人的很，家里又不是没下人，非要亲手给我做衣服，外穿的衣裳做不过来，就管里衣，我这里衣，贴身的……咳，亵衣亵裤什么，都得她亲手做，别人做的不让穿，她又不是很擅长这个，那手指头戳的，叫人心疼的很，几乎每隔几天就听到她抱怨针线不好使，我送她一筐上好针线，她一定很欢喜。”
欢喜你个大头鬼。
叶白汀：“不好，换掉。”
申姜还觉得自己没错：“怎么就不好了，我这不是心疼她？”
叶白汀白了他一眼：“尊夫人给你做衣服，是她心疼你的方式，你心疼她的方式，就是让她继续干活，做的越多越好？”
申姜用力摇头：“那不能，我就想让她好好的，可她不是不愿意，非要自己做着玩么？”
“那她如果需要针线，会自己买，用不着你当礼物送，”叶白汀感觉跟傻百户说不清，干脆不解释，“其它的呢？就没有备选方案？”
申姜拳砸掌心：“有！我可以给他找个算盘打的好的账房先生！她虽然会算账，也最讨厌每月盘账，送她一个好先生，岂不就不用受那份罪了？ ”
叶白汀有点受不了：“尊夫人过生辰，你给她送个男人？”
申姜瞬间就沉默了：“好像……不大合适？”
“当然不合适！”叶白汀感觉自己都跟不上申姜的脑回路，平时办案也不这么……虽然傻了点，至少大方向逻辑是捋得清的，怎么到老婆这看不清了，家里的账再烦，再不想干，也是自己的钱，不盯着，交给别人，放心吗？
申姜这次思考了很久，开口不像前两次那么干脆，有些犹豫：“那要不，我送她两块太湖石？先前那一块不知怎么回事，裂开了，她过年时都说过好几嘴难看，我送两块……”
这回少爷没开口，申姜看少爷脸色就知道这个提议也不大行，小心翼翼努力：“那要不，我把石头形状摆好看些？”
什么形状好看，爱你的形状吗？
叶白汀一脸怜悯的看着申姜：“你活现在还没有被打死，尊夫人真是心地善良。”
申姜：……
“那我——”
“快闭嘴吧，”叶白汀道，“想不到浪漫的，哪怕照着最普通的办呢？”
申姜：“普通？”
叶白汀提醒：“比如衣服首饰……”
申姜立刻摇头：“应该不太行，她这些东西最多了，每回上街都要买，柜子里的根本穿戴不过来，我再送，岂不是浪费？”
叶白汀直接回了个冷笑，看傻子似的看他：“就是因为喜欢，才会经常买，送礼物，难道不该投其所好？”
申姜愣了愣，终于懂了这逻辑，好像……也对？
叶白汀意味深长：“再说，你怎么知道，你送的礼物，尊夫人一定不会用，浪费掉了？”
“这个我真知道，”申姜感觉自己很有发言权，“以前我送过她，她就没用。”
“送的什么？”
“簪子，桃木簪，那时我们还没成亲，我也有点穷，不知道送什么，听说她夜里总是惊梦，梦见先者小鬼什么的，就想送她根桃木避邪，我还亲手雕了样子的，做的很仔细……”
“等等，你雕了什么？”
“一只小猪。”
叶白汀：……
“你在送心上人的簪子上，雕了一只猪？”
申姜觉得自己一点都没错，还很聪明：“对啊，我那都是有寓意的，她的属相就是猪，她祖上还是杀猪的！”
“你可闭嘴吧。”
叶白汀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率先往外走：“今年要想好好过去，不挨揍，听我的。”
申姜赶紧转身跟上：“好！”
两个人就去逛了街，整整一条街，每家布庄，成衣店，珠宝铺子，几乎都去了，看了一堆东西，问了一堆问题，最后却什么都没买，落脚到了一个茶楼。
申姜就有点不懂了：“怎么不……我有钱！我今天把私房钱都带在身上呢！”
叶白汀白了他一眼：“尊夫人生辰几何？”
申姜：“三月初八。”
叶白汀：“这不是还有时间？去寻笔墨纸砚过来，我说，你写……不，你画。”
申姜不明就里，但听少爷话习惯了，立刻去准备，没多久就回来了。
叶白汀缓缓开口：“如今京城最流行的是褶裥长裙，但最受追捧的却是一种鱼鳞百裥裙，折裥之间以丝线串联，展开如鱼鳞凤尾，造价有些高，但非常漂亮，你刚才已经见过类似款式，现在画下来，根据我说的做细节调整……比如颜色，就要特别注意，要那种微粉的橙，橙色淡一些，粉色深两分，对，就是这样……”
他只点着申姜，调出一种类似现代裸色的颜色：“看你身上平时搭配，嫂夫人对颜色应该很敏感，之前咱们说的那个簪子，你也记住了，要用桃花造型，颜色也要沁粉，与这条裙子相衬，千万不要用金，可用玉，或者碧玺，玛瑙，只要是不太明耀，略粉的颜色，嫂夫人应该会喜欢。”
申姜一边画，一边问：“少爷怎么知道？”
叶白汀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不止一次在人前炫耀过嫂夫人好看，说年轻时穿了粉色裙子，谁都比不过，现在也是，你虽审美不太行，眼睛也不是白长的，好不好看还是能看出来的，嫂夫人穿粉色好看，肤色应该偏白，橘色系深色系反而不适合她，偏冷偏淡一点的色调对她会更合适，只是她现在考虑到年纪，不好穿的那么粉嫩，适当帮她解决这个问题，她一定很高兴；她生在三月，桃之夭夭，怎会不喜欢桃花？连你衣服上，不起眼的位置，偶尔都会被她绣两朵桃花瓣，何况自己用的东西？”
“没错，有道理！”
申姜一边心里佩服，一边想着这些东西穿戴在媳妇身上的样子，就忍不住傻笑。
叶白汀哼了一声：“老婆奴。”
见申姜画的差不多了，马上就能走，他又道：“那家铺子的狮子滚绣球玉镇尺，我要了，顺便帮我买来。”
申姜：“嗯？”
叶白汀眼神瞬间危险：“感谢费，不给了？”
申姜当然不会赖感谢费，说好的事，就是吧……他非常隐晦的提醒：“您那笔字……”
跟小肉狗爬似的，自己也不稀的练，还用得到镇尺这种东西？
“让你买就买，废什么话？”
叶白汀脸不红心不跳的把人赶走，心想，自己是用不着，但那对镇尺着实可爱，仇疑青用的着啊，多适合他！
走了一路脚疼，正想着能好好休息一会，喝口茶，突然脚下一声脆响，是二楼掉了把扇子下来。
这座茶楼装修雅致，风格不错，中间悬高，二楼往里靠窗有一排包间，往外靠着栏杆是一排雅座，和一楼相望，如若茶楼有说书先生，能看的更清楚，打赏更方便。
本来申姜是想请少爷上楼的，是叶白汀自己走的脚累，楼都懒的上，这才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
谁成想差点被砸到？
叶白汀捡起那把扇子，刚要叫小二送上去，楼上客人自己就下来了：“抱歉，一时手滑，惊扰了这位公子，在下请杯热茶，全当陪礼如何？”
对方看起来很年轻，修眉凤目，天生笑唇，一身月白圆领长袍，冠玉佩环，龙行虎步，姿态谦雅，落落大方，看起来有礼极了，没哪不对。
可叶白汀就是感觉，不对劲。
很不对劲。

第148章 汀汀来，咱们罚他
叶白汀看看来人，再低头看看手里扇子，光是微凉触感，沉手重量，就知绝非凡品。
“谈不上惊扰，”他将扇子递过去，微笑拒绝，“扇子只是落在脚边，并没有砸着人，阁下也不必致歉，自便即可。”
来人却已经掀袍，自来熟的坐下，一边接过扇子，一边招手叫小二过来点茶：“我方才见你友人离开，稍后方归，正好我也在等人，这般有缘，不饮杯茶，岂不可惜？”
叶白汀没说话。
也不用他说话，对方很有些话聊：“你那友人……抱歉，我方才瞧见了他的衣裳，是锦衣卫？”
这人有点自来熟，感觉也有些特别，并非敌意，叶白汀心生好奇，反正也赶不走人，便点了点头：“嗯。”
年轻男人笑容很有些意味深长：“你和锦衣卫交好，就不怕别人误会？”
“误会？”
叶白汀心下转了转，才明白对方说的是——‘名声’。
北镇抚司掌诏狱，对百官有监察之权，但凡办案都是大案，抓人的时候尤其多，动静也大，在外面名声就有些不好，这几个月算好了些，往前数数，街上百姓几乎是谈锦衣卫色变，没几个敢说出声的。
他想了想，道：“传言之所以夸张，大多是因为不了解，接触多了就会发现，锦衣卫也都是普通人，脱掉那身飞鱼服，该有的人间烟火，热闹情长，他们都有，别人看到的只是他们工作时的样子，才有了刻板印象。 ”
“所以你不怕。”
“他们做的事，心中的信念，保护的东西，我反而应该敬佩，为何要怕？”
“这样啊……”年轻男人把玩着扇子，垂了眼，“那如果是高官，上位者呢，你也不怕？”
叶白汀就笑了：“道理大抵也是如此。害怕这种情绪，多源于未知，一旦了解足够多，对于相处模式，未来可能会产生的危机，有了准备，预判，甚至化解之法，就不会过于慌乱。不过这样的机会难能可贵，别人未必会给，害不害怕，取决于对方是否决定托付信任，是否愿意展现真正的自我。”
大约这话听着很新鲜，年轻男人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叶白汀便问他：“阁下在等什么人？”
年轻人扇子‘刷’一声打开，遮了半张脸，笑的别有深意：“我等的人可了不得，丰神俊朗，英姿飒爽，武功高强，办事利落，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倾慕者，可他从来不假辞色，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连送人的东西都不会选……”
这话有褒有贬，叶白汀却听出了炫耀的意思，这个人这么俊这么好，却和对面这年轻男人有约，关系亲密，不正显的这男人很特别？
年轻男人说完，还笑着问叶白汀：“你说说，他是不是很可爱？”
“可爱？”
在叶白汀心里，可不是随便一个男人，都能用可爱这两个字来形容的。
“喏，他来了。”
年轻男人扇子一指，叶白汀往门口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高大身影，踩着阳光走了进来。
个子非常高，一身飞鱼服，束腰，肩宽腿长，步伐能踩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再近一些，看得更清楚，剑眉星目，阔额高鼻，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漠肃正，不是仇疑青是谁？
叶白汀一怔，这年轻男人等的竟然是仇疑青？他们关系还那么亲密？
耀金阳光洒在茶楼，随着距离慢慢拉近，空气更加安静，三人表情各不相同。
叶白汀当然很意外，仇疑青和别人有约，仇疑青和别人关系紧密，不管朋友还是其它，总之是很熟很熟的人……他有点点生气，仇疑青为什么不同他说？
这种关系，是不值得说的小事吗？
还记得除夕那夜，他和仇疑青一起去温泉庄子的路，那条街很冷，也很热闹，他们肩并肩走过了长长一段路，当时并不知道仇疑青对他有想法，很天真很社死的试探对方，说了很多话……
那些话里承载着自己的观念，他觉得仇疑青不该听不出来，如果和仇疑青确定关系，他是希望仇疑青带他进入他的社交圈子的，他想知道仇疑青都有什么样的朋友，什么样的家人，喜欢聊什么样的话题，看什么样的风景，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等到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表露。
叶白汀有点闹小脾气，并且觉得自己并不过分。
他想不通，仇疑青更意外，为什么小仵作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和皇上在一起？看过来的眼神还这么不对，难道皇上又……
只有那个年轻男人，宇安帝好整以暇，颇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一脸新奇有趣，还忙不迭的朝仇疑青招手：“阿青快进来，尝尝我给你点的茶！”
叶白汀一滞，阿青？
仇疑青也十分头疼，走过来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
皇上微服私访，当然不能行大礼，就算他想行，皇上背对着叶白汀，眼色使的都要飞了，他能装不懂？只能掀袍落座，端茶浅尝：“……好茶。”
宇安帝满意了：“算你有眼光。”
仇疑青：……
叶白汀：……
宇安帝烧了这把火还嫌不够，突然冲仇疑青伸出手掌：“我的东西呢？给我买了没？”
动作自如，神情更自如。
叶白汀真的有点酸，瞪向仇疑青，你还给他买东西了！
仇疑青头更疼。哪儿来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买东西？你还用得着我给你买东西么！
但天子发了话，他只能圆谎，抿起唇：“……忘了。”
宇安帝一脸难以置信：“我的东西，你竟然敢忘？”
仇疑青：……
“忘了。”别逼我拆穿你！
宇安帝改换了方向：“来来，同你介绍下，这是我新认识的小友……”他顿了下，看叶白汀，“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叶白汀：……
“叶白汀。”
“嗯，这是阿汀，”宇安帝冲着仇疑青微笑，“来，和我一起叫，阿汀，汀汀。”
仇疑青没叫，而是下意识挑了眉，谁准你这么叫的？
叶白汀也有些不自在，这……会不会有些过了？
他还看了仇疑青一眼，万万没想到，合作那么久，竟然还要被别人介绍认识。
仇疑青：“不必，我认识他。”
宇安帝扇子一停，更感兴趣了：“很熟？”
仇疑青心说我和他熟不熟你不知道？不知道你这么来劲？
他垂眼，呷了口茶：“嗯，很熟。”
宇安帝追问：“有多熟？比我们还熟？”
仇疑青：……
“算是。”
“那你可有送过他礼物？”宇安帝步步紧逼。
“算有。”
“什么叫算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你要以身作则，说话要严谨，不能模棱两可。”
仇疑青没办法：“……都是不怎么贵的东西，算不上礼物。”
宇安帝立刻抚扇，严肃批评：“那你不行啊，交朋友都舍不得花钱，不怕别人嫌弃？”
仇疑青视线掠过叶白汀：“他不会嫌弃我。”
宇安帝：“那你可有跟他同榻而眠过？”
叶白汀：……
这是什么社死问题！
仇疑青视线收回来：“……还没有。”
宇安帝就叹了口气，非常遗憾的看着仇疑青：“……要是真的不行，我认识几个京城名医，改天介绍给你看看？”
叶白汀几乎要怀疑，仇疑青是否把他们的事昭告天下了，怎么随便街上遇到一个人，别人就知道他们的事？还误会到这种程度？
宇安帝诲人不倦：“你怎么还是这样，不关心自己，也不体贴别人，很少同人交心，连知心话都不和人聊聊，以后可怎生是好？”
叶白汀立刻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可是有很多‘抵足而眠’，‘秉烛夜谈’的事的，男人交情好，聊兴上来了，真的会睡一张榻，人说的……应该只是这个意思？
所以仇疑青曾经和人抵足而眠，秉烛夜谈过？
见小仵作眯了眼，仇疑青头疼极了，瞥向宇安帝：“不用你操心。”
这话回的很生硬，宇安帝竟也没生气，还问：“为何不带阿汀来见我？”
仇疑青心说你会不会问事，小仵作现在身份还没完全洗清，仍然沾着诏狱，见你，怎么见，在哪儿见？你是想吓着别人，还是吓着他？
“……没机会。”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你可唤他全名，叶白汀。”
宇安帝就笑了：“阿青啊……”
“也不要叫我阿青，”仇疑青额角绷紧，“叫我的名字。”
宇安帝啧啧两声：“明明是你自己不上心，还凶别人，”他还转头，冲叶白汀告状，“你看，我白在你面前夸了他，说他丰神俊朗英姿飒爽还武功高强，喜欢他的人有多少，他不懂怜香惜玉，至少还有些可爱，结果他就这么回报我！你说，他是不是个木头！实心的那种！”
叶白汀虽然有点生气，但男人是自己挑的，得护：“也不能这么说，指挥使还是……”
宇安帝收了扇子，面色严肃：“你这就心软了可不行，不能见人长得好看，就轻轻放过，他刚才说了和你关系不错，可又没送过你礼物，又不曾同你抵足而眠，交心畅谈，显是没做到位，必须得罚他，不然他记不住教训！”
叶白汀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还有这操作？平日不都指挥使罚别人吗，竟然还能罚他？
宇安帝看着他，语重心长：“别人不行，你行啊，你不是他很亲密，他非常想同塌而眠，还没来得及的那种朋友？你的任何要求，他都应该要满足，你的任何不满，他都得接着——你说是不是，仇疑青？”
仇疑青：……
“……嗯。”
竟然还点头了！
叶白汀真心实意的明白了，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气氛到这份上，好像他什么都不说，有点不太合适？
今天大约是遇到高手了，这年轻男人一身月白，看起来优雅得体，说话随意，实则将贵气刻进了骨子里，还非常擅长蛊惑人心，好像不跟着他的思路走，就是自己不争气一样。
宇安帝放下扇子：“来吧，你说，咱们罚仇疑青点什么？”
叶白汀不知道。
宇安帝坏心眼的提议：“罚他给你舞个剑怎么样？我同你讲，他有一套剑法特别好看，轻灵有余，杀气不足，他很少用，但舞出来真的漂亮，要不要看？”
“不行就让他给你表演个百步穿杨，他箭法也准的很，指哪儿打哪儿，从不出错——再不行，就你手里这个东西，茶盏也行，你使足了劲往外扔，扔出去不管多远，凭他这功夫，一定能噌一下蹿出去，给你接住了，一点不带差的送回来！”
叶白汀：……
这不是狗子会干的事吗！就这最后一条，玄风比谁都好使！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仇疑青，眼神暗意十分明显：这位……真的是你的朋友？
仇疑青都没眼看了，表情沉痛的点了点头。
宇安帝还在那等着呢：“选哪个，你说！看他敢不动！”见仇疑青嘴唇抿得很紧，他还拉长了尾音，“怎么，汀汀要罚你，你不满意？”
仇疑青视线再次掠过叶白汀：“……没有不满意，他若喜欢，没什么不可以。”
叶白汀却没直接应，而是转向宇安帝：“指挥使也曾为你如此？”
坐到这个位置以来，宇安帝第一次被问住，顿了顿，才道：“这个么……我同指挥使只是那种非常一般的好关系，得他自己乐意，或者耍酒疯，我才有机会看个舞剑，百步穿个杨，他可是指挥使，哪能随便就给别人表演？”
非常一般的好关系？
叶白汀也顿了下：“那我也不太合……”
“你怎么能一样呢？”宇安帝就不同意了，“你问他，你和我对他是一样的人么？”
仇疑青这次答得非常干脆：“不一样。”
叶白汀：……
他左右看了看，今天天气委实不错，出来踏春赏景的人很多，这个茶楼消费算高，客人不多，却也是有的，远处掌柜小二都在，让仇疑青搞这些事，他有些不忍心。
宇安帝本来也只是为了逗逗他，见他不忍，冲仇疑青使了个眼色，笑了：“要不这样，其它节目呢，等你们回去，晚上慢慢演，慢慢看，月亮底下，玩这些游戏更有妙处，现在么——”他指了指桌上了茶盏，“罚他伺候你，给你沏茶剥果擦手，你需要什么，他就必须立刻做到什么，你不必留情，折辱他，使用他，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叶白汀还没说话呢，仇疑青直接道：“好。”
不但立刻答应了这件事，还立刻伸手做了。
他先给叶白汀续满了氤氲白雾的茶水，又叫小二拿来了湿帕子，拉住叶白汀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的，给他仔细擦。
因为要擦得干净，伺候的好，动作就很慢。
叶白汀给他捏的，耳根都红了，这哪里是擦，根本就是又摸又揉！看看左右，还是那个环境，客人不多，但也有，他要是大惊小怪出声，别人只怕立刻会围观过来！
这真的是惩罚仇疑青……不是在奖赏他吗！
宇安帝笑的不行，要不是有扇子挡着，早就失了仪态。
玩了一通也够了，他指着仇疑青因为动作，露出的怀里的东西：“咦，这是什么？”
仇疑青身体一僵。
左右两双眼睛看过来，个个都带着好奇，没办法，他只能掏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一枚玉雕香囊，底色是非常浅非常淡的青，润着一点紫，水头很好，清澈润亮，像汪着一汪湖水，香囊样式小巧精致，外形是一颗桃心，内里透雕海棠花纹，从上面系绳上垂下两根淡紫色丝绦卷成的绳，垂在桃心两侧，看起来更添几分可爱。
叶白汀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小东西，香囊常见，很多人腰上都会佩戴，但玉雕而成，还这般精巧可爱，他从未见过。
宇安帝眸底狡黠，凤眼微眯，笑得更像个狐狸了：“这小东西怪可爱的，看起来同你一点都不搭，是给谁的呢？”
仇疑青：……
“有些人啊，总是笑话别人是老婆奴，其实自己么……哼。”宇安帝逗够了人，起身离开，“可惜今日诸事繁杂，无法逗留太久，小汀汀，咱们下回见。”
他还朝叶白汀迅速眨了下眼。
叶白汀：……
宇安帝手腕转了转扇子，睨了仇疑青一眼：“今次便饶了你，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去拿！”
仇疑青：……
竟然还记得圆之前说的话。
桌边只余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周边气氛安静的有点吓人。
仇疑青：“不必在意他的话，他出来给未婚妻买东西，不是头一回了，此前我曾调侃过他类似的话，他小心眼记住了，今日便……”
叶白汀已经看出来了：“他是天……对么？”
人在外面，不管天子还是皇上都不好说出口，他就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的位置。
仇疑青眸底墨色翻涌，终是点了头：“我知你定能看出来。”
叶白汀其实也有点不太敢相信，这位的表现太随性了，什么玩笑都能开，都敢开，亲切到有些自来熟，比起高高在上的权力掌控者，更像一个私底下的好友，只是这个好友家境好到难以想象，处处讲究。
“他看起来好像很随便，不拘小节，实则礼仪刻进了骨子里，每个抬手，每个坐姿，都和真正懒散的人不一样。”
比如自己那个没骨头的，窝在藤椅里的姿势，这位一定学不来。
“看起来说话不把门，没有分寸感，实则对气氛，话题走向拿捏的很好，心眼都在暗处……”
能让自己和仇疑青一起被牵着鼻子走的人，至今为止，遇到的也就这一个。
“他叫了茶水点心，茶只喝了一口，点心只有一块碰过，同样只是一口，其它的再没有动。”
可能是不饿，不渴，可到了茶楼，就是闲来没事，茶水只饮一口……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刻到骨子里的规矩。
“还有衣服，外袍换过了，里衫没换，偶尔动作大一些，袖口伸上去一点，会看到里衫袖口一点点的龙纹绣印，靴子也是，站着应该看不到，坐下，稍稍伸开腿，靴口外扩，就能隐隐看到里面的金龙纹，还有婚期……”
天子三月大婚，仇疑青刚刚说，这位要给未婚妻买东西。
其实还有别的，比如这位的提防动作，他坐的位置正对门口，这边走过来身体却是斜的，并没有完全背光，坐下第一眼，注意的是门窗后门等各种可能的紧急离开路线……
天子提防警惕的，是各种可能的外来危险，这种紧迫感刻在他的骨子里，甚至形成了习惯。
叶白汀看得出来，让天子有防备的可能是不确定的环境，不确定的潜在敌人，却不是他，对方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姿态很放松，有审视，也有好奇，故意挑起他的警惕，大约也是想逗逗他，看看他的想法，以及对仇疑青的态度。
天子并非故意欺负仇疑青，故意在他面前打压仇疑青，想看的，只是他的态度。
换一种说法就是，天子其实很在乎仇疑青，希望仇疑青能幸福，所以想亲眼看一看，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仵作，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仇疑青也是，对这位的态度明显不同，是带了些忍让的，可又非迫于权势，不甘不愿的那种，像是非常熟悉，深知对方是怎样的人，不让一让也没办法，因为别人就是这性子，你凶不凶，对方都会如此，他习惯了。
一次短暂的，意外的会面，一些看起来很无厘头的话题，甚至让人尴尬的话语，时间并不长，叶白汀却清楚的明白了这两个人关系，非常熟悉，可能外人并不知道的，紧密的关系，他们可以在彼此面前放松的做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不必思虑任何其它，照最本真的自我来便是。
可叶白汀知道仇疑青，这并不是一个随便可以和人展露心扉的人，天子更是，高处不胜寒，身边能聊的人都有限，何况彼此无保留的深交？
成人的接触交往很难在短时间内这般深刻，一定伴有很长时间的试探和了解，叶白汀猜测，或许这两个人很早之前就认识，曾经一起经历过一些事，一起度过过非常艰难的时光……
看看天子第一眼提防四周环境，尽量放松却仍然没办法彻底放松的紧绷，想想仇疑青的拒人千里，基本不会主动和人深交，交付信任的性子……
叶白汀就有点心疼。
他很久没说话，仇疑青以为他不自在，想了想，道：“他只在熟人面前如此，做事时还是很靠谱的。”
叶白汀脑子里转着在各种场合，听到的关于天子的评价，朝臣们尽管因立场不同，各有撕扯针对，私下谈及天子，都满怀希望与期待，认为只要好好走下去，大昭有望。
天子是个仁君，不太喜欢杀戮，却也有雷霆手段，治国以礼，以律，以法，叶白汀不知其它，只看这次对税法的小变格及推行，都能看出天子的野心，那是为国为民，那是除奸斩恶，那是欲还天下，还朝局清明。
有人说他仁善，是个会笑的帝王，有人也说他凶酷，动怒下令杀人的时候，从不会心软，可没有人说过……他有这般促狭的性子。
仇疑青：“以后，慢慢都讲给你听。”
叶白汀问：“他……很早就想见我？”
仇疑青紧抿了唇：“……还是没拦住。”
叶白汀：……
果然，皇上早就知道仇疑青和他的事了！仇疑青这狗男人，为什么不早同他说！害他都没准备……好像又丢人了。
仇疑青以为他还在闹脾气，低声解释：“他从不叫我阿青，也从没让我帮他给未婚妻买过东西，我们都知道，给心上人的礼物，要自己亲手选。”
叶白汀下意识视线一转，看到了桌上那个，精致小巧，漂亮可爱的玉香囊。

第149章 你怎么还不亲我
桌上的玉香囊小巧精致，玲珑可爱，明显是新做好的东西，叶白汀很想问一句是给谁的，可眼下气氛好像有点不大合适……
话题正聊在皇上身上，天下至权，九五至尊，总得给些尊敬。
他控制着移开了目光，反正玉香囊就在那里，又跑不了，一会再问！
“你别太生他的气。”
仇疑青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他身边亲近的人没两个，难得这么耍耍心眼，上一回还是三年前……你应该知道，宫里现在还没有皇后？”
叶白汀知道仇疑青说的是什么意思，中宫无后，各方利益集团都做了相当大的‘努力’。
先帝在时不用说，皇上就是个苦孩子，根本没人看得见，先帝忙着和宠妃玩耍，朝政都不怎么管，倒是顺着宠妃的意，和太后斗的凶，几个儿子怎么被搞死的，他都不知道，最后只剩了皇上这个独苗苗，没办法，才接了回来。
先帝几个儿子都死的很利落，要不就是意外，要不就是疾病，要不就是突然误食了东西中了毒，他自己倒是命硬的很，中风之后，缠绵病榻好多年，一直吊着口气未去，当时的皇上被封为太子，接了回去，但在别人眼里也只是‘傀儡’，根本不用重视，因他自小在皇家寺院长大，生母是个宫女，还早早就死了，背后没有任何势力，本人成长过程也是一片空白，听说只是跟着老和尚认了几个字，谁会愿意站在他身边，帮他助他，不怕被先帝宠妃弄死？
在外头长了十来年，回来又是侍疾，被控制着远离权力中心，之后先帝驾崩，皇上得是个‘孝’子，选什么妃成什么家，不怕受到奏折攻击？
当然，尤太贵妃和太皇太后作为女性长辈，这方面还是要关怀一下的。先帝死后，留了一堆圣旨，尤太贵妃不但能住在宫里，还仍然能和太皇太后分庭抗礼，两人撕着架，给皇上身边送了不少女人，大婚不可以，人选太重要，值得大撕特撕，看得顺眼看不顺眼的宫女贵女，倒是能塞几个进来，万一真得了圣宠，甚至生个儿子，以后的局势可不就又能玩了？
皇宫之大，权力之巅，哪口井里填了红颜枯骨，哪个房梁折了玉女香魂，宫里的人来来去去，总有鲜亮的，也有不声不响消失的……个中辛秘，外人不得而知，故事里那些都是想象出来的浓墨重彩，勾心斗角。
总之现在的事实是，皇上以二十四岁‘高龄’，仍然枕边无妻，膝下无子，更别说什么宠妃，都快传出‘身体不行不利子嗣’的谣言了，可怜极了。
仇疑青低声道：“未婚妻……是他自己看上的，有一回在外微服私访，就盯上了人家。”
叶白汀差点没反应过来，皇上的路子，竟然这么野？
仇疑青想起往事，也很有些感慨：“给我写的信里不敢明说，又想炫耀，就启用了我们加密的方法，逼着我劳心费力，读他们的情爱故事……他心眼可坏，用各种法子套路人姑娘，还买了话本子苦学，什么傻事都干过，赖着人家姑娘喜欢上他，姑娘家世算不上特别好，也还可以，他不知暗里筹谋了多久，让宫里觉得这个人选很合适，以为他并不喜欢这姑娘，各方角逐之下，把婚事定下了……”
“岳家接到圣旨，满面愁容，生怕姑娘送进宫里，就像鲜花遭遇风暴，未来除了死就是死，还好那姑娘心善，想办法安抚了家人，没打死他。”
“从选人到事情定下，下了圣旨，各方筹备，至今年三月方能大婚……他也不容易。”
逼着摁头被秀恩爱，还得品评那酸的不行的情诗，仇疑青有段时间真是够够的了，但朋友再狗，也是自己的，还能怎么着？人活到这个年纪也不容易，能忍就忍忍吧。
叶白汀第一反应是看四周，哦，都被锦衣卫隔开了，说话很安全，才品了品这些话……天子婚事，皇后人选，光是听一听，就能想到这内里波涛千万，每一步都极难，也更理解了仇疑青和皇上的感情。
仇疑青没直说，但个人情感这么重要的事，皇上在宫里不敢露出半分，却要事无巨细和仇疑青分享，写信也要让人摁头吃狗粮，仇疑青还敢拿出来吐槽……
二人之间交托的生命重量，绝非一般。
不过这也提醒了他一件事——不管皇上还是仇疑青，都不是轻易交付信任，托付性命的人，皇上在仇疑青面前放松也就算了，缘何在他面前也这么放松？还有仇疑青，这些有关皇上的小话，都敢说给他听？
不用问，肯定是这男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果不是态度特别坚定，感情特别真挚，直接宣告了类似‘除了他谁都不行’的话，皇上不一定对自己另眼看待。
叶白汀甚至觉得，皇上可能早就查过了他，没准还悄悄派心腹了解过，经历各种评估过后，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这才一次面都还没见过，他在圣驾前，就拥到了和仇疑青一样的待遇。
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有些感动，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我没生气。”他觉得自己得表个态，“真没气。”
仇疑青看着他，眸底有微暖笑意：“没误会？”
叶白汀：……
突然来这么一出，怎么可能什么反应没有？他心里还是小小酸了一下的，但弄明白怎么回事后就没有了。
他瞪了仇疑青一眼：“还不都怪你！”
要是肯早点说，早点交代，怎么会有这么令人尴尬社死的局面！
仇疑青这下真笑了，拳抵唇边咳了一下：“嗯，怪我，该早点同你说。”
叶白汀就有点心疼了。
仇疑青是个工作狂，他自己也不遑多让，二人从认识到现在，几乎一直在办案子办案子，每天事情不断，加起班来晚上都不睡觉的，哪有时间聊这些？
以前不可以，交浅言深，现在……这不没来得及么？
算了，叶白汀在心底揭过这篇，谁都没错，只是一时不凑巧，他看看四周，凑过来一点，小声问：“我今天……没有太丢脸吧？”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也低了声：“我的人，丢脸也没关系。”
叶白汀：……
所以还是丢脸了是吗！
他决定不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问仇疑青：“你今日同他有约？”
仇疑青点了点头：“挺大个男人，想媳妇想的不行，熬了几个大夜，把折子看的差不多，腾出来一天，说想挑点东西，给未婚妻一个惊喜，又怕别人知道了太丢人，就拉着我打掩护，我瞧他累的眼睛都花了，怪可怜的，就应了。”
“抱歉，既是难得空闲，我该陪你的。”
“没必要没必要，”叶白汀赶紧摆手，“你这也算公务。”
锦衣卫管着天子出行仪仗，一国之君安危何等重要，不说朋友，仇疑青作为指挥使，也该尽心周全，再说就算谈恋爱，男朋友很重要，也没有只要空闲必须得陪的道理，谁还没点私人空间，没个朋友呢？
叶白汀真的一点都不介意，还指了指门口：“那就让他这样出去，可以么？”
仇疑青颌首：“我方才检查过护卫阵营，人手足够，布控严密，他自己也机灵，没问题的。”话说完，他又皱了下眉，“不过你刚才说的问题很对，我稍后得提醒他，改日再出来，需得注意细节，里衫靴子不能再这样随便了。”
叶白汀：……
他就是职业习惯，没有批评别人做事不到位的意思，其实皇上做的已经很好，非常注意了，他观察到的这些，需得十分留意，十分仔细看才能行，非专业人士恐怕看不出这么多。
“他也知道身份敏感，在外头待不了多久，皇后见了他的面怕就会赶他，”仇疑青看向小仵作，“不说他了，已经过午，你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叶白汀看了看天色，饿倒是不太饿的，刚刚在外头逛的时候，看到街边小食新鲜，指挥申姜买了好些来尝，但是：“申姜说请我去燕白楼……”
“不用他，我带你去。”
叶白汀倒是没意见，谁请都行，只要有好吃的，他站起来，状似随意的指了指桌子上的玉香囊：“这个小东西……”
仇疑青看起来比他还随意：“哦，给你的。”
叶白汀惊喜：“真的？”
这个玉香囊真的太可爱了，玲珑小巧，桃心外形，透雕花纹，灵透又有趣，他真的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仇疑青点点头，话音透出微不可察的得意：“可还喜欢？”
叶白汀：“喜欢！太好看了！”
玉香囊上手一摸，感觉就更好了，润润的，滑滑的，打磨的很细致，没一处粗陋，他爱不释手，“没想到香囊也能做成玉的，雕出这种花样子来……”
仇疑青从他掌心拿走小东西：“给你戴上。”
正好叶白汀站着，他坐着，往腰间系去，一点都不费事。
叶白汀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修长手指在自己腰间动作，看着那个玉香囊的桃心形状……
古代人表达情爱的方式很隐晦，大约也没有‘心形’这种爱你的形状讲究，仇疑青可能单纯觉得这个样式很配他，可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很隐密的满足感。
这是表白，是情感的承载，是那些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
这颗桃心玉香囊，一看制作工艺就不寻常，玉也不是一般的玉，仇疑青自己说——给心上人的东西，要自己挑。这枚玉，他选了多久？怎么制定的样式？什么时候交给老师傅做的？等待的日子里，又是怎样的心情？
叶白汀是一点别扭都没有了，等仇疑青系好了，还美滋滋的动了动腰，让玉香囊也动了动，问：“好看么？”
仇疑青看着他，眸色微暗：“好看。”
叶白汀珍惜的摸了摸：“算你眼光不错，很配我。”
仇疑青：“那小公子可愿赏脸，一起吃个饭？”
叶白汀清咳一声，伸出手：“便给你这个机会。”
仇疑青没忍住笑，握住了他的手，也握住了他手上跳跃的阳光：“同我一起，你会发现不仅玉配你，其他的，也很配你。”
比如头顶灿烂的阳光，江边温柔的白花，还有……身边的人。
可惜般配都是别人的，只有申姜觉得自己不配，他只是出去跑了一圈，按照少爷指示，到各铺子交了样子，下了订单，仔细说了说哪里需要改，哪些细节要调整，饿着肚子，软着腿跑回来，却发现少爷不见了。
我的少爷呢？我那么大一个少爷，娇贵又好看，腰细又手白的少爷呢！京城地界，竟然有人敢抢锦衣卫，他申百户的人！
跑堂小二看到他，赶紧快步过来：“这位爷，可是寻方才那位少爷？少爷给您留了话，说同别人吃饭去了，让您自便，还说他要的东西，您给带回去就成。”
申姜不服气，问了下这个和少爷吃饭的人是谁，立刻萎了，指，指挥使啊，那算了，没事了。
人家要抢少爷，那不是名正言顺理所当然的事？
……
燕白楼果然不愧盛名，三楼靠窗包厢景致极好，远远望去，只见江水蜿蜒，水声阵阵，岸边有绿柳白花，随风轻轻摆动，每每风急之瞬，空中就有无数花瓣飞舞，美不胜收。
等待上菜的间隙，没旁的事做，叶白汀就往外看，因为今天腰间多了颗玉香囊，他注意的点也和寻常不一样：“你看到一位年轻公子，腰间挂的是缠丝袋，那并蒂莲绣的，这么远我都能看到，一定是心上人送的！”
仇疑青伸手给他倒茶：“嗯。”
“还有那一位，瞧着已有而立之年了吧？衣裳看起来也不怎么讲究，偏腰间荷包小小巧巧，很精致的样子，虽看不清花色……但也一定是枕边人送的！”
“嗯。”
“还有那位老者，都不只是荷包香囊了，老奶奶都跟在他身边呢！”
“嗯。”
叶白汀又举了个例子，对面坐的男人仍然不为所动，便加深了语气：“你就没点什么想说的？”
仇疑青：“能成为别人的心上人……很不错？”
叶白汀瞪了他一眼，朝他伸出手。
仇疑青不解：“嗯？”
“别人都有银子花！”叶白汀鼓着脸，“都能买东西送礼物，你倒是也给我点啊！你不给工钱，我怎么存私房钱，怎么给你买东西，做手工！”
仇疑青怔了一下，手工？
不是他有意质疑，小仵作验尸推案的本事，大昭没一个人比得过，可是手工……是想展示缝尸线的工整，还是那一笔宛如小肉狗爬的字？
“不必送我东西。”仇疑青直接从怀里掏了把钥匙，递给叶白汀，“我什么都不缺。”
叶白汀接过钥匙：“嗯？”
仇疑青：“家中私库，你随便拿，扔着玩也可以。”
叶白汀：“可你家库房我又不认识，你家下人也不一定认识我……”
“认得。”
“啊？”
仇疑青话音笃定：“我的亲兵，都认识你。”
叶白汀：……
仇疑青眼神深邃：“我什么都不缺，但这些年的积攒，缺另一个主人。”
叶白汀有点被撩到，耳根微红：“那……那你等着被我祸祸吧。”
不是，怎么就所有人都认识他了？他可是一直在北镇抚司，除了办案没出去过，这些人什么时候看到过他，他为什么半点没察觉？
外边敲门，小二开始上菜，气氛才没那么暧昧。
等所有的菜上桌，两人干了第一杯酒，动了筷子，叶白汀就又行了：“你今天没别的事了？”
仇疑青：“只有皇上这一件事，他明显翘了，现在这个时辰……估计也要被人赶回宫，手边暂无紧要之事，可陪你一个下午。”
叶白汀眉开眼笑：“一下午啊……”
仇疑青眸更深：“晚上……也可以。”
叶白汀：……
说话就说话，正吃饭呢，别这么暧昧。
仇疑青：“一会儿吃完饭，想玩点什么？可要骑马？”
“不要。”叶白汀摇了头，也就是不会的时候，对这件事比较好奇，会了，想想就觉得有点累。
仇疑青：“那找个地方赏景？”
叶白汀还是摇头：“这里就不错啊。”
仇疑青：“带你听折子戏，说书？”
叶白汀：“吵。”
什么戏能比现代的电视剧电影综艺会搞事？
他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果然还是当年那个阿宅：“能安安静静和你坐在一起，吃吃饭，看看景，喝口小酒，就很不错了。”
仇疑青眸底微叹：“那你可要少饮些。”
不然又得醉。
“指挥使好生小气。”
话是这么说，叶白汀其实心情很不错，还伸手去拎酒壶，想给仇疑青斟酒，没想到仇疑青和他想法一样，大手也伸了过来，拿向酒壶。
两只手按在一起，一个很大，一个略小，大的能把小的完全包裹住，掌心是微炽的烫。
叶白汀又看到了仇疑青特别深邃的眼眸，像夜空划过流星，像深海翻起波涛，像旷野里，有野火在烧。
“你要给我斟酒？”仇疑青声音融在春风里，有一种特殊的诱人质感，“那来吧。”
叶白汀：……
“你倒是把手放开啊。”
仇疑青静了静，又静了静，还是没动：“不想放。”
最后干脆站了起来，走到叶白汀身边坐下，与他襟角相缠，膝盖相贴：“你可介意？”
叶白汀：……
你都过来了，还问我介意不介意？
“反正……桌子也大，随便你坐哪里。”
仇疑青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手，而是保持这样的姿势，拿着他的手一起，分别给二人续了酒。
叶白汀感觉自己心跳又有点快，再这么下去，这顿饭怕都要吃不完，赶紧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还有黑眼圈？是不是又不听话，没好好睡觉？”
仇疑青给小仵作夹菜：“所以——要监督我么？”
叶白汀装作听不懂：“这种事还需要人监督？我都没有……”
仇疑青：“我可以监督你，你可愿意？”
叶白汀：……
“问你是不是不好好睡觉，你没说实话！”他清了清嗓子，“你不对劲，是不是对我有秘密！”
仇疑青淡定的给他夹菜：“不敢就不敢，我又不笑话你胆子小。”
“你胆子才小！”
叶白汀回着嘴，也没忘记好好吃菜。
这个话题过得太快，又走得太歪，他没继续再问下去，这样总是需要高强度加班的工作，好的睡眠似乎本来就是奢侈之事，再问，就戳人心窝子了。
还是酒甜。
叶白汀吃的差不多，酒也喝的差不多，托腮看着仇疑青，真是越看越满意。
男朋友又帅又有型，很会照顾人，还有理想有信念，心中有坚持，不正是他最喜欢的那款？
“看我做什么？”仇疑青见他唇角有汤汁，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
总是盯着自己的唇看……
叶白汀握住仇疑青的手，轻轻一拽，把人拽到面前，微微吐气：“你是不是，很想亲我？”
仇疑青一怔，下一瞬的动作竟然是后退。
叶白汀不满，拽着人衣领，把人拉回来，这回问的就没那么温柔了，还有点凶：“ 为什么不亲我？嗯？”
窗子开的有点大，有暖风吹来，轻轻卷起身边人的发梢衣角，空气中有令人迷醉的香味，不知是面前的人，还是唇间的酒。
对方久久没有行动，叶白汀有点小得意，又有些不满：“我告诉你，你跑不了的。”
仇疑青浅浅叹了口气，大手虚扶着他的腰，护着别摔了。
可就算这样，也没让人满意，叶白汀酒意上头，站了起来：“我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他好像喝的有点多了，又没有那么醉，总之脚下有点不对，仇疑青赶紧扶他，还是没顶住，两个人往后一翻，倒在了地上，仇疑青只能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护住他后脑，自己垫在下边。
叶白汀把别人压在地上，自己还有理了：“你怎么不跑了？倒是推开我啊。”
仇疑青扣着别人腰的手更紧了些：“推不了。”
叶白汀轻轻摸着他的脸：“你为什么……这么克制？”
虽然别人要亲，他未必会允许，他还不习惯两个人过于亲密的距离，可别人试都不试，他就有点……他总觉得仇疑青对他是有想法的，很多时候眼神都很不对劲，像要吃人似的野，可这男人总是能自己停下来，为什么呢？
“我觉得皇上说的很对，得好好罚下你，让你记住教训……”叶白汀缓缓靠近。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的唇，越来越觉得今天的酒味道令人迷醉，小仵作嘴里的，似乎更为诱人。
终于受不了，他扣着小仵作后脑的手稍稍用力，自己也凑过来——
叶白汀却伸出一根食指，按住了他的唇，笑的特别有深意：“指挥使，你硬了。”

第150章 是我对他有想法
叶白汀知道自己撩到人了，有些小得意。
他没有想亲仇疑青……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是有一点点的，可没干过这种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他得尊重仇疑青，虽然不知道这男人怎么想的，为什么克制，但克制也挺好，他挺愿意看到仇疑青被他撩到，在控制力边缘游走的样子。
他只要知道仇疑青对他并非平淡如水，有很多冲动和野望，就足够了。
小仵作脸颊绯红，眼睛明亮，似汪了一汪春水，连眼底卧蚕都肉乎乎，格外可爱。
仇疑青唇间贴着对方的手指，一时间看不出他醉还是没醉：“你……”
“嘘——”
叶白汀撑着他的肩膀，离远了些：“指挥使是正人君子，可不能乱来。 ”
仇疑青：……
他大手扣着叶白汀的腰，不允许对方逃离，也没有将人按的更近，看起来只是眼底野火烧的更旺，并没有太多表情，只微哑的声音，泄露了些他人不易察觉的情绪。
“知道我随随便便要了你，别人会怎么说？”
“嗯？”
“他们会说你以色侍人，雌伏人下，看到你的第一眼，想起的便是这件事，而非你的本事，你的优秀，你的独一无二，说起我，大约只会是‘风流’二字，”仇疑青大手轻抚小仵作的脸，声音低轻，“这不公平。他们都不了解你，不知道你是怎样的耀眼，只因你是从诏狱走出来的人犯，我是指挥使，自然的就生成了这种印象。”
“我不想唐突你。”
“我得让所有人知道，你是空中皎皎明月，是山巅皑皑白雪，我必须虔诚，必须苦苦求索，可能还会遭遇一些挫折，很难很难，才能够得到的人。你值得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能在你在身边，是我的荣幸。”
叶白汀怔了怔。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别人嘴里的谈资，舆论里不太友好的那一面……世上不都是心地善良之人，总有人心怀恶意地谈论别人的一切，别说古代，就算他的时代，有些事也不是绝对公平，有些人也在遭受歧视。
可他并不觉得委屈，他对自己的感情能坦诚接受，大胆追求，别人的话，他也并不在乎，他有明确坚定的，一以贯之的价值观，不可能别人说两句，就会难受，就会动摇，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并没有错。
可就是这些完全不在意的东西，被仇疑青小心呵护，不想让他承受哪怕一点点委屈，这男人……想把所有最好的给他。
他好像正在被人珍惜着，放在掌心，护的严严实实，连细尘都不愿意沾染半分。
心跳漏了一拍，心脏满胀，眼底也有些酸酸的。
他刚刚……好像有点太过分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动不了，因为仇疑青不允许，对手手指穿过他的发，扣住他后脑，吻在他唇边。
叶白汀：……
你刚刚说的什么，自己都忘了吗！
“抱歉，情不自禁，”仇疑青没敢深吻，连小仵作的唇都没敢碰太多，因为会受不了，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这个教训，我记住了。”
他亲了亲小仵作眼睛：“但是下一次，不许再记别人的话了。”
叶白汀反应了反应，才想起‘给个教训’的话，来自皇上，这男人连皇上的醋都要吃吗！人家有未婚妻，还是个老婆奴来的！你自己亲口说的啊！
又是宝贝一样的珍惜，又是情不自禁，指挥使太会，叶白汀有点受不了，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仇疑青大手扣的更紧：“某些人原来只会嘴花花。”
你还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了不行，手倒是放开啊！
叶白汀恼羞成怒：“你还真以为我不敢？”
仇疑青挑眉。
叶白汀盯着对方的唇看了片刻，突然低头靠近——
“笃笃笃——”
门突然被敲响。
二人齐齐愣住。燕白楼消费高，服务水平也跟得上，非常周到，在这里的客人不需要担心被打扰，可他们没有加要任何东西，这突然的敲门……怎么回事？
“叶白汀，你在不在里面？”久久无人应答，敲门声再次响起。
叶白汀愣住，竟然是找自己的？下一瞬觉得不对，这道声音太熟悉，太亲切，光是听一听，就有种鼻酸眼热，想要落泪的冲动。
“姐……姐姐？”
门外叶白芍听到弟弟的声音，直接推开了门——
一切发生的太快，房间里的人反应不及，双双愣住，姿势也……
叶白芍也愣住了，刚刚关心则乱，听到弟弟可怜兮兮，带着哭腔，幼猫崽一样叫姐姐的声音，下意识就推开了门，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你们……在干什么？”
就那一声‘姐姐’，她还以为弟弟被欺负了，结果这是什么？弟弟把别的男人压在地上，还骑在人身上？还有那只爪子……他在干什么？揪着人衣领，是要强迫人家么！！
叶白汀脸暴红。
和男朋友怎么玩都没关系，他也可以不要脸，情侣之间没什么丢人的，可这是姐姐啊！受原身情绪影响，也有自己内心深处对缺失亲情的渴望，他很喜欢这个姐姐，偶尔会很思念她，不然不可能听个声音就听得出来是她，潜意识里还一直在等待，数着手指头等杏花开……
万万没想到，难能可贵的第一次会面，竟然是这么尴尬的时候！
到底是指挥使，老场面人了，仇疑青面不改色，心下不慌，训叶白汀：“为你庆个功而已，才几口酒，怎的就醉得站不稳了？摔了跤，还得本使扶。”
叶白汀心领神会，立刻从他身上爬起来，因为太过慌乱，还不小心踩到了仇疑青的小腿肚，吓得脸都白了。
指挥使能屈能伸，被宝贝踩一脚而已，一点都不疼……疼，他也不说。
叶白汀心虚的看向仇疑青：“多……多谢指挥使大人。”
仇疑青颌首，从容不迫的整理自己衣襟，还有空提醒他：“站好。”
叶白芍收起眼底所有情绪，也跟眼瞎了，就像刚刚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同样很场面人的，过来福身行礼：“妾身叶白芍，见过指挥使。”
她既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亲自进京捞弟弟……虽然弟弟用不着她捞，自己就能出头，还能出门上街了，但该办的事她都办过，该认识的人也都认识，指挥使未必知道她，她却早就认识指挥使的脸。
仇疑青：“不必多礼。”
正好看到门口副将过来，他装模作样道：“本使身边尚有公务，你二人自便。”还回头看叶白汀，“公务处理大约需要半个时辰，你不可随意走动，等本使回来。”
叶白汀低眉顺眼：“是。”
房间里很快剩下姐弟二人，叶白汀强行镇定：“姐姐……你吃过饭没有？”视线掠过桌子，看到上面的残羹冷饭，他忍不住抚额，“我让人再叫一桌。”
叶白芍看着弟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行了，别装了，姐姐是过来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指挥使表情端肃，不生波澜，她看不大出来，可弟弟的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叶白汀被逮了个正着，哪能不心虚，谈恋爱被家长发现这种事，太羞耻了：“姐姐，我刚刚——”
他刚要招，就见叶白芍一脸心疼的看着他：“你说你，看上谁不好，怎么看上指挥使了？他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简简单单的从了你？”
叶白汀顿了下：“啊？”
“他那样的人物，岂是能随便被人逼迫的？”叶白芍强调了一句，是真操心，“别想骗我，你打小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转什么心眼我都知道，还想瞒过我？你刚刚那话我都听到了，什么‘你怎么不亲我’，什么‘你跑不了’，还要让别人记住教训……我一推门，你还压在人家身上！”
叶白汀脸红：“你怎么听到的……”
这里可是三楼！
叶白芍脸也有点红：“你别管，反正就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别人声音我不熟，听不清，你说话我再认不出来，我白当了你姐姐这么多年！”
叶白汀：“那，那你还听到了什么？”
叶白芍一脸难以置信：“你，你还说了更多的？”
叶白汀：……
叶白芍被弟弟愁的没办法，过来帮他整理衣襟，语重心长：“如今家里不是以前的样子了，就算是，咱也不能强抢，爹知道了会打死你的，指挥使这样的人物，哪像是会吃硬手段的人？你得柔着来，缓着来……喜欢别人没什么不对，没必要自卑或自傲，咱们家不讲究那个，你大胆的追求，没什么好怕的，可如果别人不喜欢你，你也不能强求，知道么？”
叶白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姐姐竟然以为是他在逼迫仇疑青？
叶白芍给他整理完衣服，自己也有点纳闷：“不对，你怎么做到的？小时候跟个小傻子似的，别人说什么你都信，骗过你坑过你，你也敢继续踩坑，我那时要不看严些，你不知道被贺一鸣那狗东西欺负死多少回，现在长心眼了，也会套路别人了？”
叶白汀：……
叶白芍摸了摸蠢弟弟的头发：“到底是长大了，以前追着那仵作老头跑，我还以为你只是贪玩，没想到你真的学到了东西，只是当时没机会展现，我和爹爹一直都很发愁，你总是这样不定性，长大了可如何是好？娘说的果然没错，我们阿汀只是长的慢了些，会懂事的，才不会没出息……”
说着说着，她就掉了泪，她愿意照顾弟弟，看着弟弟慢慢成长，却不想弟弟走进诏狱，迫不得已逼着自己长大，那里的日子该有多难受？
缺衣少食，睡不着觉，处处污秽，有苦无处诉，想要什么都没有，病了痛了，都不会有人知道……她至今都不敢深想，弟弟在里头吃了多少苦，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我宁愿你傻一点，不用长大，没出息也可以，像之前一样，平平安安一辈子就好。”
叶白汀知道怎么推理办案，怎么处理工作中遇到的各种难题，却从来不不知道怎么面对女人的眼泪，有些手足无措：“现在不是挺好？你看我都胖了……”
叶白芍认真看了看他，眼眶更红：“才没有，你以前面皮更白更嫩，一掐一兜水，现在脸都瘦了。”
叶白汀：……
他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养的真的不错了，瘦的确是有点瘦，但也和普通人的瘦一样，脸上还是有肉的，算是饱满，但肯定跟以前比不了啊，以前那是婴儿肥！
他突然明白了看过的亲情描述里，母亲总是记得孩子小时候的样子，不管对方长到多少岁，都觉得还是小孩，大约姐姐……也是一样。
不能再让姐姐哭了，再掉眼泪他都要跟着难受了！
他迅速转移话题：“那，那我喜欢仇疑青，你也同意？”
叶白芍定定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那么傻乎乎。你是我弟弟，我能不盼着你好？前番经历了那么多，我不求别的，只要你能活着，我就满足了，你知不知道，刚来京城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每天早上醒来都害怕诏狱的人过来通知我，去给你收尸……那么难那么难，你都扛过来了，将来要过好日子的，不是为了再次吃苦，跟讲不通道理的我吵架，家人不和的。”
原来那些黑暗的日子，那些普通的经历，并非一个人承受，家人心中的折磨，不比本人少。
叶白汀心里有些酸涩：“姐姐……”
叶白芍揉了揉弟弟的头：“可要说心里一点都不介意，也不可能，家里就你这么一棵独苗苗，我怎么不盼着你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可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开心幸福，平安顺遂，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恩爱美满。你这孩子从小就倔，看着每天笑眯眯，没脾气的样子，实则认准了什么事，从不会回头，也不是没说过不喜欢小姑娘的话……”
叶白汀小心翼翼的问：“那要是指挥使喜欢我，想追求我呢？”
叶白芍不信：“他那样的，想要什么姑娘没有？”她还提醒弟弟，“虽然你很优秀，我瞧着样样都好，可咱自信也得有个度，不能觉得全天下都得喜欢你，知道么？”
叶白汀：……
“我就打个比方，那要是真的呢？就是他看上我了，要追求我呢？”
“那我不打断他的腿！”叶白芍眼神瞬间犀利，充满杀气，“敢拐带我弟弟，指挥使又怎样？就是天王老子，我也——”
叶白汀立刻截了她的话：“没错，就是我看上了他，我想拐带他，可他不从！我研究各种套路，各种办法靠近他，用尽心机，他终于答应出来跟我吃饭了，但更多的事还是不大愿意，所以我正在努力！姐姐你不能灭我志气，不能阻止我！这朵高岭之花，我必须要拿下！”
叶白芍：……
“这个，自信是好事，但是弟弟，咱们可得有自知之明，不能太过了。”
“姐姐你放心！咱们叶家人，都有本事，我不但要拿下他，让他从了，还会用各种手段，让别人误会是他追求我，各种努力，却屡屡被拒绝，他始终如一，知难而上，而我不给他机会！”
“这……就有点不要脸了。”
“我要他的人，要他的心，还要占据舆论高处，叫所有人知道我叶白汀的厉害！”
叶白芍沉默良久，伸手探了探弟弟额头——
也没病啊，怎么疯成这样了？
……
这边姐弟叙旧的时候，另一边，仇疑青也问了副将郑英：“叶白芍为何突然出现？”
郑英道：“大人今日身边的人不多，外头那两个小兵没注意，我刚刚问了话，叶夫人应该是刚刚回京，方才马停在街道对面，可能是累了，歇歇脚缓缓，或者喝口水，抬头看到了大人和少爷……”
仇疑青想了想，包厢在三楼，视野开阔，能看出去很远，但其实并不太高，他们窗子开的大，注意力又都在彼此身上，没发现叶白芍，被叶白芍看到，也算正常。
可距离太远，她应该只是看到人，听不到声音。
郑英：“叶夫人走进来，小兵就认出来了，可她表情没什么特殊，看起来跟寻常客人一样，小兵就没拦，只是暗中观察，她表现也的确像客人一样，貌似挑剔的挑包厢，在通道上来回走了两遍，谁知突然敲了大人和少爷的包厢门……”
仇疑青：……
那听没听到，就真的说不准了。不过没关系，对于未来可能的风险，他都想过，也都知道怎么面对解决。
“办正事吧。”
仇疑青今天的确不忙，挪开了很多事，但只要他想，该处理的公务也是少不了的。
不到半个时辰，手里事情处理的不到一半，叶白汀就带着叶白芍走了过来。
仇疑青放下手中毛笔，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所有准备——
却见叶白芍落落大方，微笑行礼：“此番见面仓促，未能提前呈递拜帖，稍后会奉礼单至北镇抚司，妾身的弟弟，多谢指挥使照顾了。”
仇疑青：……
该要送礼单的，难道不是他自己？
却见小仵作正在冲他眨眼，狂使眼色，他只能暂时接过话去：“北镇抚司依法办事，并无特殊照顾，夫人不必如此。”
叶白汀松了口气，他当然不会让姐姐吃亏，姐姐现在独身在京城，能有多少银子，只求仇疑青不拉胯，别说错了，现在看，还行。
“我和姐姐说着话，不知不觉聊到了一件事，感觉得同你说一下，”他看着仇疑青，“应恭侯府的人，指挥使可认识？”
仇疑青：“哪一个？”
叶白汀：“这辈中排行二，二老爷，应溥心。”
仇疑青想了想，道：“此人已经离世，四年前发生了意外。”
叶白芍一惊：“死了？”
仇疑青看叶白汀：“可是此人有问题？”
叶白汀看了眼姐姐：“这个人……可能手里有东西，同我父亲案子相关。”
仇疑青眼神瞬间深了。叶青予的案子很奇怪，所有信息都查的很清楚，他就是一个兢兢业业，任上勤勉的好官，可偏偏有一笔账，查不出任何线索，他自己也不说，像是默认了。
贺一鸣拿出的那些东西，在仇疑青眼里，就是个笑话，漏洞百出，可叶青予自己不辩解，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反击，这才迅速定了案。
他一直没跟叶白汀说，也没有任何角度进入案件，就是因为找不到更多的东西，如果关键落点在应溥心身上，当然要努力。
“他不在，他的未亡人在，可去拜访。”
“也好。”叶白汀点了点头，总归是线索，希望这一次能有突破。
叶白芍看了看天色：“阿汀现在身份不同，不好在外面久留，劳指挥使多照顾了，”她还拍了拍弟弟的背，“今天就先回去，嗯？”
叶白汀看到了姐姐眼底的湿意：“那你……”
叶白芍就笑了：“我今日才回京，还没来得及收拾呢，哪有空和你胡闹，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今天晚上也没有好菜给你，别想了，等我明天看看，再给你送好吃的，饿不着你，嗯？”
叶白汀乖乖的点了点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姐夫……”
“说他干什么？”叶白芍麻利转身，“我这忙的不行，就不多跟你聊了，指挥使，告辞！”
走的相当快。
叶白汀微微蹙眉。
仇疑青：“你姐夫……”
“没关系，”叶白汀道，“虽因为过年，两地相隔，无法见面，我和姐姐一直通着信呢，看她的情绪状态，应该没事，真要有事……再看看吧。”
仇疑青：“那回去？”
“嗯，回吧。”
这天晚上，仇疑青的确陪了叶白汀，但没有做更多的事，什么舞剑，百步穿杨，接小球，都没干，因为叶白汀今天见到了姐姐，实在太开心，还顺便确定了仇疑青对他的情感，绝对有很多不能说的野望，还有父亲的案子，也有了一点点小进展……
就多喝了几口酒，真的醉了。
仇疑青没办法，只能抱着小醉鬼亲自照顾，最终克制的吻了下小醉鬼眉眼，把小醉鬼裹好放进被子里，离开了暖阁。
指挥使办事相当迅速，第二天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办的公务都办完了，回来通知叶白汀，一起去应恭侯府拜访。
可惜运气不怎么好，二人正走在路上，还没到大门口呢，应恭侯府就出事了，申姜跑过来，跟他们说：“应恭侯府有人死了，看起来像是他杀！”

第151章 不是上吊，是他杀
叶白汀这天起床很晚，好在睡前被喂了醒酒汤，醒来一点不舒服都没有，头不疼，眼不花，洗完脸就是一条好汉，精神满满！
被仇疑青叫出去的时间也正好，刚吃完饭，饮完茶，阳光也正好。
就是有些可惜，昨晚错过了，没有看到那些剑舞，百步穿杨什么的。
仇疑青注意到小仵作屡屡看过来的眼神，忍不住展了眉梢：“你若想看，随时都可以。”
叶白汀睁大眼睛：“真的？”
“嗯。”
道路悠长，阳光正好，二人又不着急，慢慢并肩走着，不知谁先开的口，话题又到了仇疑青一早进宫的事上。
叶白汀听着听着，明白了，这男人进宫有公务要办是真的，想看皇上笑话也是真的。
皇上偷偷溜出宫来，微服私访，去见未婚妻，果然又被未来皇后收拾了，回去嘴唇上就多了道口子，皇上面子上却不过去，说磕了撞了上火了被猫爪子挠了，反正就是小事一桩，不重要。
可龙体何等重要，嘴上口子不大，没办法遮掩，所有人都看得到，太医们立刻跑到了御前，又是把脉又是问诊又是开方子，皇上气的直接把门关了，生闷气。
这都是昨天晚上的事，估计仇疑青一听到，就琢磨着早上去看热闹了……大约是以前被按头吃狗粮太多，能看笑话，当然要看笑话。
叶白汀听着听着，也有点明白，为什么仇疑青敢和他想说这些皇上的私事，因为有些事是很幸福的存在，当事人本身就很想分享，很想秀给大家看，可惜环境所限，没办法秀，哪怕多一个信任的人，能分享出这些幸福，他也是很开心的。
仇疑青很懂得拿捏这种分寸感，真正的机密大事，政局浮沉，从不会拿出来说，就算这些‘隐秘的幸福分享’，也是保证环境安全，四周没有别人，才讲给叶白汀听。
叶白汀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友谊，感觉很新奇。
前方不知路过谁家，墙内种着一棵杏树，一阵风吹过，花瓣摇落，簌簌如雪。
仇疑青：“花瓣，肩上，自己摘。”
“哪里？”叶白汀没看到，“你帮我摘一下？”
仇疑青眼眸微深，非常克制的伸手，掠过他肩膀，触之即离。
叶白汀便明白了，这里是外面，不宜太过亲近。
这个男人给自己定了规矩，分了场合，比如在外边，不可以有亲近之举，最好不要有肢体接触，以免别人误会，在北镇抚司可以放松些，因为自己的地盘，能管的住，但能避着人，还是避着人好，独处的私密空间……
也要看哪里，哪怕是北镇抚司，他的小暖阁内，这个男人也不会留下过夜。
因为尽管什么都不做，别人也可能会误会。
这是仇疑青给出的尊重和珍视。
他可能觉得他们的每一次亲密都很重要，每一个第一次，都不能随便对待，用耐心和诚意浇灌出来的果实，一定更甜美，不负等待，所以他像个君子一样，骨子里守着那些礼，克制着，悸动着，等待水到渠成。
他像个将军，杀伐果断，勇往直前，也是优雅贵公子，恪守礼法，柔情万千。
叶白汀虽然心里并不介意，但……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心意感动，他很珍惜仇疑青的这份呵护，可偶尔还是忍不住要皮一下，撩一撩他。
这男人每天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偏偏那种忍不住了，还必须要忍的表情，诱人的很。
比如这个瞬间，对方手指伸过来，拿走自己肩上的花瓣，叶白汀再一次明显感觉到了那份克制感，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指挥使……”
申姜就是这时候来的，说应恭侯府有人死了，看起来非常有问题！
叶白汀顿了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今天只是想登门拜访应恭侯府二夫人，为了父亲案子的事，并没有带申姜……
申姜抹了把脸：“这不是倒霉催的么？本来遇到西厂厂公就算倒霉的了，结果寒暄几句，说两句话的功夫，侯府就传出尖叫声，说杀人了，我赶紧跳墙蹿进去一看，豁，了不得，真出事了！我知道你们今天要来，看着时间差不多，赶紧出来找人……”
仇疑青：“西厂厂公，班和安？”
申姜 ：“没错，就是他！”
叶白汀：“所以你是意外经过，他过来是……”
“好像是有什么事，要找侯府世子，还没走到门口，先遇到了我，”申姜挠了挠头，“我不确定他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但他表现十分稳重，还说要帮我看好案发现场，让我快点请指挥使过去，我觉得如果他有什么猫匿，我在那里反倒不好发挥，便留了个人在那盯着，自己出来了。”
叶白汀拉着仇疑青就走：“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看看！”
三人很快进了应恭侯府，也见到了这位西厂厂公，班和安。
叶白汀的第一印象就是‘稳重’，这位厂公看起来上了些年纪，两鬓斑白，站着时腰身都有些不直，应该是宫里伺候多年的老人，嘴唇边微深的纹路，一双细长的眼，似古井无波，完全看不出情绪，跟东厂厂公，那个宛如阴阳派大师的富力行，完全不一样。
说话也是落落大方，没有夹枪带棒，也没有损谁抬谁：“指挥使好脚程，现场咱家给您看着呢，没人能去，可要过去看一看？”
仇疑青礼貌的让了让：“厂公可要一起？”
“指挥使不介意，自是最好。”
西厂在设立的时候，本就有破案之权，何况今日环境，侯府，命案，既然撞上了，就不能一句都不问，不然回宫里一问三不知，主子要怪罪。
仇疑青也是艺高人胆大，有自己的人在，不怕任何人使小动作。
叶白汀就没太想这些层面了，命案在前，他满脑子都是案子，根本听不到其它，过去的路上就一直在观察思考了。
案发现场是一个不太偏的院子，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往里走，正中间房梁上吊着一个男人，脚下不远处，倒着一个圆凳，看起来像是自尽，可往侧里一看，靠南的墙面上，有一处血渍，非常明显，可吊着的这个男人身上并没有血迹，头脸上也没有伤。
西厂厂公看了看环境，发言很谨慎：“看起来像自尽，这处血迹却很让人疑惑啊。”
申姜也是这么想的，看向少爷：“我进来时看过，人肯定是死了的，可要卸尸？”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把现场也看的差不多了，才点了点头：“卸吧。”
申姜将门板卸下来，招呼手下小兵一起干活，将死者尸体暂时停在门板上。
叶白汀戴上白色手套，第一次对死者尸体进行粗检。他先用手贴了贴死者皮肤，试了试体温，撑开死者眼皮，看瞳孔——
“尸体温度和寻常人无异，角膜未见浑浊，显是新死。”
“尸体面部青紫肿胀，尸斑不多，时间上看出现的略早，颜色暗紫，眼结膜下有点状出血点，死者死亡原因很明显——是窒息。”
申姜皱了眉：“那我们都看错了？他真的是自杀，吊死的？”
叶白汀摇了摇头：“未必。”
他轻轻扳动死者的头，仔细辨认死者颈间痕迹：“死者颈间有绳索缠绕的压痕，位于颈部中间，环形，方向近乎水平，索沟深而明显，表皮有擦蹭造成的剥落，索沟缠绕圈数也非一条……”
见少爷停住，若有所思，申姜有些着急：“所以不是自己吊死的？”
叶白汀颌首：“一般人如果上掉自尽，绳索造成的勒痕只会在颈部前侧，不会在后颈交叉，勒痕也会很干脆，一条，不会模糊，这个死者显然脖子被绳索勒了不只一圈，还有错位造成的蹭伤，好像担心死不了似的，绳子多绕了两圈……”
可所有人都看到了死者刚才吊在房梁上的样子，绳子只在颈下，并没有缠好几圈，那这些多出来的痕迹，只能是吊上去之前造成的。
“是他杀。”是别人故意做成的假象，“死者可能是先被人用绳子勒死，再吊上了房梁。”
叶白汀这个结论下的并不难，不过也有值得关注的点：“死者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
死者身上没有外裳，只着里衣，这个时间，看起来就像是午后小憩，因是小睡，在书房也很正常，可他为什么不挣扎？任何一个人面对死亡威胁，哪怕是熟人，被勒的时候也会有反抗性动作，不能挣扎，大约是挣扎不了，死者死前，很可能吃了什么或者用了什么，导致了这种不能挣扎的状态……
再有南面墙壁上的血痕，非常清晰。
面积不算太大，不足成人半个掌心大小，血痕鲜红，往外有喷溅状锯齿边缘，中心处血量稍大，凝成血滴沿着墙壁往下流滴，未至中间即停。
从高度上看，血痕离地面大约五尺三寸，综合经验，叶白汀很快给出想法：“看样子像是有人在这里撞了一下额头，撞的有点凶。”
这个身高——
仇疑青补充：“大概率是女子。”
“这种程度，人很难不受伤，”叶白汀伸出手指轻轻在墙上摸了下，又递到鼻子前轻嗅，“味道非常新鲜，事情发生并不久。”
申姜：“这个血量，应该死不了人？”
叶白汀摇头：“如果只是这些，肯定死不了。”
“这里还有一只步摇。”厂公班和安年纪不小，眼神却不错，一眼看到了落在墙角的东西，那是一个金镶玉的步摇，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且造价不菲。
于是现在的事实很明显了，房间里吊着一个男性死者，非自杀，是被人勒死的，身上没有伤口，墙上的血当然也不是他的，房间里很明显存在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凶手么？如果是，能悄无声息，不让对方察觉的杀了死者，为什么自己会受伤？如果不是，那凶手是什么时候来的？在这女子之前，还是女子之后？
女子为什么出现在房间里？做了什么？与死者是什么样的关系？
叶白汀这才想起来，因为过来的太快，太急，还没来得及问死者身份。
不过仇疑青显然是认识死者的：“他是应恭侯府三老爷，应玉同，是世子庶弟，听闻……有些风流。”
“岂止是风流啊，”厂公班和安明显知道的更多，开口道，“此人风流好色，圈子里极富盛名，各家夫人小姐见了他都得躲，他是个不要脸的，但凡见到颜色好的夫人小姐，都要凑过去说几句话占个便宜，楼子里和花娘调笑的手段，也能用到普通日子里，在外头看上招惹的人极多，在这家里，也未必没有。”
这话就有太有深意了……
叶白汀便问：“应恭侯府里，女子很多？”
班和安就笑了：“一般的下人丫鬟，这位三老爷还看不上，府里的姑娘都是自家人，姐妹姑侄的，他也不会碰，可自家兄弟总会娶妻，总有小妾……”
“小公子大约不知道这些圈子里的事，听着脏耳，”班和安顿了下，“咱们也是听着外头传言，没出大事，也没谁真正查过，不过这次的命案，大概要多注意几个主子了。”
叶白汀：“厂公似乎对这家十分熟悉？”
班和安谦虚一笑：“谈不上，只是有几分了解，小公子想听，咱家便说一说。如今这府里，应恭侯见在，只是不怎么管事了，只把大方向，前后娶过两位夫人，也都先后去世了，世子应昊荣是原配夫人生的嫡长子，二老爷应溥心是继室之子，也是嫡子，不过因为一些缘由，他虽是世子的弟弟，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生活在京城，而是在外地，妻子蔡氏也是在外地娶的，应溥心去世已有四年，其妻蔡氏守寡也已四年。”
“府里中馈是大夫人王氏在管，用不到守寡的弟媳妇，需要人帮忙的时候，通常是找大姑姐应白素，应白素早年嫁了出去，因丈夫去世，侯府就接了回来，平时礼佛不问世，有事的时候，也不会吝啬出力。”
“今日死的这位，是侯府庶子，这里的三老爷，平日里什么都不管，不会让他管，娶妻卢氏，算是府里年纪最轻，管的也最少的主子。”
叶白汀捋了捋，明白了，这家其实也不复杂，一个老太爷，一对世子夫妻，一对庶子夫妻，一个死了丈夫正在守寡的二夫人，还有一个死了丈夫大归的姑姐。
剩下的大约都是小辈，还没长大，不是不值得提，是跟案子大概关系不多。
“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是谁？”
“我！”申姜举起了手。
叶白汀：……
申姜也愁的皱眉：“这不是在外面，我和厂公正说着话呢，里头传来尖叫说杀人了，我不得进来看看？一进来，循着声音找到此处，没有看到任何人……”
叶白汀：“那声喊‘杀人了’的，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公子还真怪不了申百户，”班和安缓声道，“申百户行动迅速，勇武非常，见事情不对，立刻守住门，不让任何人进出，咱家赶到，也是发现人手不够，自告奋勇帮忙，发出那声尖叫的是一个丫鬟，但她尖叫的原因并非是看到案发现场，而是别人，她因受惊摔了一跤，脏的不能见人，咱家便让人陪了她去更衣净面，应该很快能过来回话了。”
叶白汀：“多谢厂公，您今日来过是……”
“本是寻世子办些事，不值一提，”班和安看过来的视线和蔼极了，“小公子说了这么半天的话累不累？咱家让人在旁边烧了茶，稍后就能送过来。”
叶白汀本想拒绝，仇疑青也不太想领情，可班和安微微一笑：“这种时候就不必客气了，指挥使能熬，底下人可不是铁打的，瞧着小公子嘴皮都干了，真真可怜。”
仇疑青看了看小仵作，只能受了这个情：“如此，多谢厂公。”
班和安笑的更柔了：“咱家都说了，不必客气，指挥使用心破案就好，这伺候人的活，不如交给咱家这种擅长的。”
申姜摸着下巴：“死者身上没有伤口，墙上血渍看起来是女人的，所以这个案子凶手是女人？该不会是情杀？”
“暂时还不能肯定，”叶白汀看了看死者，又看了看房量高度，“不过把死者吊到房梁上去，肯定需要一定的力气，以及技巧的。”
申姜：“女人不行？”
仇疑青抬头看了看：“别说女人，男人也得很大力气才够。”
叶白汀看着现场，若有所思，于他而言，本案最大的疑点，是‘挣扎’两个字。
一是死者没有挣扎，除非他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勒死，不然不可能不挣扎，这样他死前经历就非常重要了；二是墙上血迹，他们只看到了血迹，没有看到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人被按着以头撞墙，会不挣扎？
应恭侯府富贵，做为三老爷的书房，这里很宽敞，如果打到范围很小，就在门口到厅堂这一片，不碰摔东西算正常，可地上的痕迹呢？走路，托拽，扭打，总有痕迹吧？为什么这么干净？
是不是被打扫过了？
死者处于不能挣扎的状态，掐死他很容易，可他不能挣扎，怎么产生的冲突，怎么按着人的头撞墙？房间里是否存在第三个人？不管痕迹还是逻辑，都有些说不通。
“这里东西少了。”仇疑青走到书案前，对着一个打开的盒子。
叶白汀：“是什么？”
仇疑青观察片刻：“看形状大小，很像匕首。”
匕首？
可是本案并没有任何匕首制造出来的伤痕……
“禀厂公，那个丫鬟已经收拾好，可以提来问话了！”
“好，”班和安转向叶白汀和仇疑青，“不如就现在？”
仇疑青点了头：“可。”
丫鬟看起来胆子有点小，进来就跪下，谁也不敢看。
叶白汀看看左右，只有自己看起来不凶，也没什么官威，便开了口：“你是死者院里的丫鬟？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都做了什么？”
那丫鬟头垂得低低：“婢子是这里的粗使丫鬟，最后一次见到三老爷，是午饭后，今日府中聚餐，所有主子都参加了，好像也都午睡了，三老爷也是，院子从里到外都很安静，到底出了什么事，婢子不知道，婢子就是打扫的时候，看到一个白影子从三老爷书房冲出来，浑身都是血，像鬼一样，可吓人了，婢子没忍住，就喊出了声……”
“那人是谁？”
“婢子不知。”
“长什么样子？”
“婢子不记得了。”
“浑身都是血？”
“婢子……”丫鬟明显不大敢说话，都快吓哭了，“婢子胆子小，真是一时受惊，才不小心喊了出来，真没看清是谁，做了什么……”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这大概不是什么都没看清，什么都不知道，更像是看到了点东西，不敢说。
就在这个时候，院里突然走过来一个女子，花信华年，梨花面，浅樱唇，长眉过鬓，风姿绰约，纱布包着头，隐有血渍，穿着一身素裙，肩膀到前胸的位置也有血迹，鬓边头发有些乱，眼底有失措的惊慌，手里攥着一枚匕首，紧紧攥着刀柄，不见刀鞘，锋利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我……”
女子走到众人面前，一脸很害怕的样子：“我……她们说这里死了人，好像是我杀的。”
班和安悄无声息地走到叶白汀身侧，低声道：“这便是应恭侯府二夫人，四年前丈夫死后，一直在守寡的蔡氏。”
四年前因意外离世的二老爷，不就是应溥心？那这个蔡氏，就是他们今日想要拜访的人？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仇疑青点了点头。
“你说书房凶案，是你做下的？”叶白汀看着蔡氏，“你为何要杀人，计划如何，过程如何，且一一道来。”
蔡氏握着刀柄的手一直在颤抖，眸底隐隐有水光，像是很尴尬，又像是很害怕：“可我……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申姜一怔，什么意思？
蔡氏咬了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我的老天爷……申姜都愣了，以前觉得，跟少爷办了这么多案子，还有什么没见识过，什么办不了，今天这场面，还真没见识过。
现场疑点还没搞清楚，外头就来了个嫌疑人，光是额头上包的纱布，纱布间浸出的血迹，还有衣服上的血，手里的刀，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可嫌疑人失忆了啊！
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人还非常配合的找过来，说看自己这个样子，怀疑自己杀了人。
这要怎么查？

第152章 妯娌不和
这个案子可太巧了。
案子发生，现场墙上的血迹解释不清楚，大概率有个女人在现场出现过，可有无挣扎厮打，血痕如何留下的，怎么想逻辑都拼不上，他们刚觉得有些可疑，还没来得及铺开排查寻找，嫌疑人自己就找上门了。
额头有伤，身上有血，手里还拿着匕首，一看就脱不了关系。
可她说自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偏偏这个女人，是应溥心的未亡人，是原本他们今天过来的目的。
叶白汀看了仇疑青一眼，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出口，对方会懂——
这里的人，知道你会过来？
仇疑青点了点头。
身为指挥使，也不能不讲理，过往之事有求于人，缘由有些敏感，可以不说，但总得知道现在应恭侯府是怎样状况，他们要找的人生活如何，状态如何，品性如何，他们的确有求于人，为了这份结果，交换些利益也不是不可以，可他必须得确定，有无风险，对方会不会配合说实话。
昨晚他就派了人收集评估侯府信息，综合考虑认为可行，今日忙完，从皇宫出来后，就顺便让人送了拜帖，说稍后过来。
他当然不会点名说要见一个女眷，只是说会来拜访，准备进来后再找机会提起，遂要过来的消息，家主门房，肯定都知道，蔡氏知不知道，他不清楚，可蔡氏一定不知道他们过来的目的是为了她。
叶白汀便明白了，除非有什么意外的，他们不知道的信息或变量，否则这个案件，还真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再一次仔细观察蔡氏。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容貌相当出色的女人，花信年华，最好的年纪，哪怕身着素衣，也掩不住自身芳华，过鬓长眉显得有些英气，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透着一点点迷茫，这种懵懂感在成年人身上出现很特殊，的确很像失忆，不过也为她身上添了几分无辜，气质非常独特。
她衣服上的褶皱很明显，肩膀前侧到胸前有血迹，不多，看起来像是滴落后经过擦拭，面积才有点大，再加衣裙色浅，看着吓人。脸上没有水渍，鬓角发间却有湿，很明显，她洗过脸。
所以她应该是额头受伤，血往下流，滴到了衣服身上，可能她还用手擦了，紧张之下没注意，衣服上血迹便也多了，模糊了，之后洗了脸，纱布包扎伤口，这才看起来干净了些，没那么狼狈。
“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因为撞到了头？”
“我……不知道。”蔡氏迷茫的摇了摇头。
叶白汀便问：“那你现在头可疼？”
蔡氏答话就很肯定了，手指轻轻按了按额角：“疼的。”
“可知道自己怎么受的伤？”
“不知道，”蔡氏微微蹙眉，“也不知之前是晕倒还是睡着了，我醒来时在房间地上，不知道身处何地，自己又是谁，看到身上的血和手里的匕首，就吓了一跳，喊出的声音有些大，一个丫鬟很快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样子也吓了一跳，管我叫二夫人，说家里出了事，外头死了人……”
她说话的时候，跟在她身后不远的丫鬟跪了下来，朝仇疑青和叶白汀行礼。
这是个很懂规矩的丫鬟，知道主子提起她了，立刻行礼让别人知道说的是她，但自己又不说话，因为主子在前，没叫没唤，就不能随便插话。
蔡氏：“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丫鬟也不知道，但看看我身上的血，还有手上的匕首，总觉得这事跟我脱不了关系……丫鬟看我慌的不对劲，就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丫鬟吓了一跳，说自己叫小杏，伺候了我八年，是身边最亲近的人，说府里人口简单，也有别人不知道的难处，让我不要轻信他人，事事小心……可我觉得，我要是真杀了人，总是不对的，便过来了。”
“婢子刚才看到的就是二夫人！”
蔡氏自己说完经过，死者院子里，之前发出尖叫，说‘杀人了’的粗使丫鬟也就敢说了：“二夫人就是穿着这身衣服，从书房里跑出去的，浑身是血，婢子猛一转头，吓的不轻，这才喊出了声。”
可见丫鬟和丫鬟也是不同的，死者院里的粗使丫鬟和蔡氏身后的贴身丫鬟，规矩行止并不尽相同。
“就这？”申姜指着蔡氏的衣服，“就这点血迹，也叫浑身是血？”
粗使丫鬟缩了缩：“婢子，婢子是真的胆小，冷不丁吓了一跳，这才……婢子万万不敢撒谎的！刚刚不敢言说，也是担心主子会怪罪，婢子看到的只是这些，再没有了！”
申姜便没有再逼问，因这件事完全可以查证，三老爷和二夫人，明显是两家人，两个院子，距离不可能近，蔡氏若真一路跑出去，不可能没有人见到，没有任何痕迹，稍后他会排查问询。
叶白汀看着蔡氏：“你说你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蔡氏：“是。”
“那时头上就包着纱布？”
“没有，”蔡氏摇了头，“我醒来看到衣服和手上的血，吓了一跳，是小杏帮我包扎的。”
“你说她见你慌的不对劲，问你出了什么事，你说不记得了，她便跟你做自我介绍，讲说府里的情况……”
“是。”
“在这个时候，她帮你包扎的？”
蔡氏摇了摇头：“她推门进来，看到我身上的血吓了一跳，立刻就准备东西，给我包扎了，是一边包扎，一边同我说家里出了事，见我不对劲，才赶紧叮嘱……也是因为要包扎伤处，我来的才稍稍晚了一些。”
细节准确丰富，前后没有矛盾，这个失忆，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自导自演。
也算是解释了方才粗使丫鬟为什么受惊害怕，衣服染血尚没有那么可怕，脸呢？如果从书房里冲出来的人满脸是血，冷不防撞进你的视野，会瞬间受惊，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叶白汀看着蔡氏：“所以你不知道被看见从这里冲出去。”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自己房间，也不知道怎么受的伤，”蔡氏看向地上跪着的粗使丫鬟，“你看到了么？”
粗使丫鬟摇了摇头：“婢子只是看到二夫人从房间里冲出来，其它的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有！”
叶白汀沉吟片刻：“你说你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蔡氏：“是。”
“那你可知这是何处？你自己是何身份？”
“小杏同我说了，这里是应恭侯府，我是这里的二夫人……”蔡氏道，“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妆发样式，也看到了房间里的摆设，颜色搭配，不用别人提醒，我也能看出来自己是寡居。”
她眼神有些怔忡：“我不知亡夫是谁，长什么模样，往常一起经历过什么，怎么相处的，感情如何，所有都不知道，可不知为何，我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有很害怕，那个房间有种很特殊的熟悉感，很让我安心，我哪里都不认识，但我就是知道，这里该有什么，那里该放什么，桌上搭布是什么颜色，窗台梅瓶里插的是什么花，想喝水，知道茶杯在哪里，想净手，知道水盆在哪里……我觉得，小杏没有骗我，我就是这里的二夫人。”
叶白汀便又确定，蔡氏不管失没失忆，脑子是没问题的，逻辑在线。
仇疑青拿出从书房墙角找到的步摇：“这个，你可认识？”
蔡氏顿了下，缓缓摇头：“不认识，不过感觉很熟悉，是不是……我的东西？”
她回头看丫鬟小杏，小杏排抬眼辨认了一下，冲主子点了点头，束手恭敬：“回指挥使大人的话，这是我家夫人的步摇，今日晨间梳妆后就戴在头上的。”
“那我岂不是真的杀了……”
蔡氏闭了闭眼，伸出双手往前：“虽我不知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可杀人偿命，我既做了这样的错事，万万不敢请求宽恕，请抓了我走吧。”
证据确凿时，仇疑青不会心软偏袒任何人，证据不足时，他也不会随便抓人下狱：“案件尚在调查，你之嫌疑，锦衣卫会清查，在此期间，你需得配合锦衣卫问话，接受锦衣卫监视，无故不可离开此处。”
蔡氏福身行礼：“是。”
“先看病吧，”仇疑青点了个小兵，“去寻大夫过来。”
“是！”
蔡氏自觉接受监督，就没下去，站在一边，犹豫了片刻，问道：“死者……我能看看么？”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认为可行，便让开了路：“请。”
尸体就停在门板上，蔡氏提着裙子，稍一往前，就能看到。
叶白汀观察着她的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眼神看起来很陌生，也有些茫然：“可想起了什么？”
“没有，”蔡氏微微蹙眉，“只是感觉……我应该不太喜欢这个人。”
叶白汀：“你的丫鬟应该同你说了，死者是府里三老爷，应玉同，和你丈夫是兄弟，只不过他是庶出。”
蔡氏眼底一片澄净，好奇又疑惑：“明明是亲人，我为什么不喜欢，甚至有种很讨厌他的感觉？”
这边正说着话，院子里又走过来一个女人，不等叶白汀问，西厂厂公班和安再一次悄无声息的，及时冒出，轻声道：“这位便是死者的妻子，卢氏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带着蔡氏转出门前，视线放在了这个卢氏身上。
卢氏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明艳，身材纤秾，走路时裙角翻飞，环佩叮咚，她明显是个美人，不过和蔡氏的美不一样，要张扬很多。
叶白汀第一眼就看到了她染的指甲，这个时代可没有现代品种丰富的指甲油，想染出漂亮均匀的颜色并不容易，可她的指甲染得很完美，发间钗环样式也很独特，非寻常妇人会选用的花朵形状，造型复杂别致，一眼根本辨别不出来，只这两点，就不难发现，卢氏应该是很爱美，也愿意花时间追求美的人。
可她的衣服款式，颜色搭配却很普通，叶白汀才和申姜一起走过京城的店铺，了解过时下衣裙颜色流行的方向，卢氏身上的衣服搭配，非常符合她应恭侯府威夫人的身份，裁剪合身，挺阔端庄，足够稳重，穿在她身上不能说不好看，只是少了发饰的别致特殊感，也不如手上养护指甲的精心，稍微有些不协调。
叶白汀大胆猜测，卢氏本人应该是不喜欢这种衣服搭配的，可能为了身份，可能为了其它，小细节上还到罢了，别人不会关注太多，衣服却不行，她只能这么穿。
明明不喜欢这样的衣服，听到丈夫死了，也没立刻脱下来，换上丧服……
这个卢氏，性子很有些别扭啊。
叶白汀快速和仇疑青交换了个眼色。
卢氏走到近前，按规矩行礼：“妾身卢氏，乃是死者发妻，见过指挥使大人。”
仇疑青刚叫起，她就看到了二人身侧不远的蔡氏：“哟，二嫂也在啊。”
不管眼神还是声音，都稍显刻薄。
蔡氏有些不知所措：“三……弟妹？”
申姜看一眼就明白了：“你同她关系不好？”
蔡氏：“……我不知道。”
卢氏就冷笑了一声：“呵，都是千年狐狸，装什么纯？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不知道谁？这位百户大人，您可别被人骗了，谁说妯娌间，关系就一定好了？”
申姜：……
这位夫人还挺有脾气的。
卢氏扶了扶发：“寻我过来，不是说我男人死了么？不问问他？”
叶白汀便道：“你丈夫今日，在书房午歇。”
卢氏哼了一声：“莫说今日，他每一日午歇都在书房，晚上也是，回院子的时间少之又少。”
“你们夫妻感情不好？”
“感情？他配有这东西？”卢氏眸底浮起浓浓厌意，“他在外头什么名声，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但凡要点脸，都不可能同他过的好，所以你们也别问我为什么不伤心了，真哭不出来，他死他死的，我还松快了，我现在不拍掌叫好，都算是对得起他了。”
申姜：……
叶白汀又问：“你丈夫近来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有什么仇人？”
卢氏哼了一声：“别说近来，就他活着的这些年，几时没仇人？贪花好色，招猫逗狗，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这样的人，仇家能少？哪个被他盯住的女人不恨他，父兄不恨他？”
仇疑青沉目：“他们都能进你家来？”
“这个……肯定是不能的。”
卢氏立刻明白自己态度有些过了，当即收敛：“但妾身说的都是真的，外子没出息，还觉得自己厉害的很，脾气臭又执拗，家里人怎么说都不听，谁能看得顺眼？您要问同他发生口角争执，有怨恨的人，里里外外真不少，要说到底谁杀了他，妾身也真的不知道。”
叶白汀：“你们今晨至刚刚，各自在哪里，做了什么，你总该知道。”
卢氏点了点头：“他爱玩，乐子多，晚上总是很晚睡，上午一般不起床，也不会用早饭，我这边上头没有婆婆盯着，公爹爱清静，除了初一十五，没有晨昏定醒的规矩，早上便也起的迟，不过他睡书房，我睡院子里，并没有见到面，到了中午一起到主院吃饭，才看到了彼此。”
“一起主院吃饭？你们所有人都在？”
“是，今日大姐生辰，她那个身份，”卢氏顿了下，“你们都知道的，死了丈夫，婆家不体贴，娘家接回来的大姑姐，便是有喜事也不好大办，就早早安排好了，说大家一起吃个饭就好，就是今天中午这顿饭了，家里所有人都在。”
“这顿饭吃的可平顺？期间可发生了什么特殊之事？”
“没有，”卢氏摇了摇头，声音里忍不住讽刺，“和以前一样，不说话的不说话，阴阳怪气的阴阳怪气，和稀泥的和稀泥，没什么特别。”
“你丈夫当时精神状态如何？”
“状态？”
“比如精不精神，有没有生病难受？”
“那可太精神了，一点病没有，还能挑世子的刺呢，指着桌子上的菜，说大哥有钱给接回家的姑奶奶用，没钱给他这个帮应家开枝散叶的男丁，差点挨了顿揍。”
像是想起当时情境，卢氏帕子掩唇，笑了下：“吃完饭，大家就散了，我回房午歇，这一觉睡得挺沉，要不是下头来叫，还醒不了呢。”
叶白汀想了想，又问：“你什么时候离开的主院？谁最先走的？”
“家里有两个寡妇，很少一起吃饭，类似这种时候，大姐一定是最先走的，但今日她生辰，不合适，就我这二嫂，”卢氏下巴指了指蔡氏，“她先请的辞。”
“她走没多久，估计还没出院门，我男人就走了，有她们俩开头，大姐也就顺便告辞离开，我赶紧扒了两口饭，也走了。当时公爹和世子正在说话，大嫂在旁边服侍，我不得有点眼色？万一说什么秘密呢？后面就不知道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又问：“你丈夫的书房，你可熟悉？都有什么规矩？”
“不熟，”卢氏冷笑一声，“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书房能有什么大规矩，顶多是不能让女人随便进来。”
“不让女人随便进去？”申姜就有点奇怪了，那房间里落的那支步摇是怎么回事？
叶白汀却领会到，重点不是不让进去，而是不让‘随便’进去。
果然，卢氏神情暧昧：“当然，万一他正在拉着小丫鬟办事，被瞧见了多尴尬？再不要脸，多少也要扯块遮羞布的。 ”
说着话，卢氏素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完事了没有？这人死了，我得给他服丧，还得回去换衣服呢。”
仇疑青：“你夫之死，你可有怀疑之人？”
卢氏视线就落在了蔡氏身上：“这边上不就站着一个？”
申姜没懂：“嗯？为什么？”
卢氏冷笑：“你问她啊。”
蔡氏一脸无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卢氏一怔：“不记得了？什么叫不记得了？”
蔡氏轻轻摸了下额角，疼的嘶了一声：“我好像撞到了头，前尘往事，皆尽忘了。”
顿了片刻，卢氏突然哈哈大笑：“忘了，哈哈哈忘了——你们可真会玩儿！不错，一个死一个伤，还挺般配。”
申姜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有事？”
卢氏正了正神色，收了笑：“我这人和别人不一样，不确定的话，不敢随便说，她整日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男人看着就是流口水，我绝没有捕风捉影，没错，我男人就是肖想她，但他得手没得手，我这二嫂又回没回应，中间有过几回……我可就不知道了。”
话说的差不多，卢氏提了告辞：“……实在是时间紧迫，再不换衣服，怕要被人说了，妾身在这深宅大院里，又走不掉，诸位大人若有需要配合之处，随时来寻妾身便是。”
叶白汀：“夫人请便。”
卢氏走时，正好和走过来的世子擦肩，果然被训了——
“老三离世，你因何不换孝服？”
“大哥见谅，妾身这就去，刚才不是被叫过来问话么？”卢氏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世子走过来，拱手行礼：“我来迟了，还请指挥使见谅。”
仇疑青看到了他脸上的汗：“世子这是走了很远的路？”
世子就叹了口气：“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家里出了这种事，上下都很忙，都需要安抚，内子那边也走不开，我先去看过他们才过来的，指挥使有任何问题，问我便是，家里的事我都知道。”
叶白汀看着这位世子。
应昊荣，侯府嫡长子，生下来就是世子，如今已是而立之年，身材高大，面端目肃，气质成熟，是现在府里顶家之人，交际上看起来很有分寸感，不过分热情，也没有过多的距离感。
总之，是一个处事成熟的成年人。
仇疑青先问了时间线：“今日从晨间到现在，世子都在哪里，忙些什么？”
世子：“今日公务繁忙，我一早就出了门，因姐姐生辰，一家人要一起吃个饭，早就定下的事，再忙我也得回来，中间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和吃饭小聚，之后午歇。不过不知为何，今日午歇睡的着实沉了些，我本该小睡半个时辰就得起来，出外公务，往常起的来，不需要人叫，今日竟是出了事，下人来喊，才醒了的。”
叶白汀和仇疑青瞬间对视一眼，注意到了同样的信息：午歇，睡得特别沉，别人叫才醒。
世子是这样，卢氏也是这样，死者被勒死的时候没有反抗痕迹，显然也是处于意识不清醒，不能挣扎的状态的状态，再想想蔡氏，她的时间线许和这几个人不同，可她的状态，她的遭遇……
仇疑青立刻问：“尊夫人和老侯爷呢？也都午歇了？”
世子：“是，我醒来的时候，内子还没醒，父亲那里也是。”
“你姐姐呢？”
“这个……”世子顿了顿，“还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过去。”
但去没去，叶白汀和仇疑青都觉得这个答案大半是肯定的。
看来今天中午这顿饭，吃的很不寻常，有人是真睡着了，有人可能是装晕，出来杀了个人，可能还有人浑水摸鱼，顺便干了些其它的事。

第153章 杀人现场和密道
办案当然不能想当然，所有推理猜测，都要有事实证据。
应恭侯府接回家的出嫁女应白素，是否在吃完饭后也午歇了，是否一觉睡得很沉，需要人唤才能醒，仇疑青已经立刻叫人过去查问。
至于蔡氏，因为离的很近，叶白汀直接问她的贴身丫鬟小杏：“你家夫人吃完中饭，是否也睡下了？”
小杏点头：“是，睡得很沉，婢子才放心去做了别的事，只是不知夫人何时醒来过，因何又晕倒了一次。”
蔡氏面有愧色：“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世子看到蔡氏就皱了眉，看到她额上的伤，身上的衣服，早就想问了：“你因何在这里？”
蔡氏听前头问话，也知这位是府里世子，她该唤一声大哥的，福身行了礼：“家里出了事，死了人，我以为是我杀的……”
“胡闹！”世子当即甩了袖，似很生气。
申姜就好奇了：“为什么说这话是胡闹？你不觉得蔡氏会杀人？”
世子：“她当然不会杀人，我们府里就不会有这种事，一家人，何来那么大怨恨！”
申姜眯了眼：“可你那三弟妹卢氏，刚才直接跟我们说了，你三弟和这位二嫂，有事呢。”
世子眉头皱的更深：“不过妇人捕风捉影之言，岂可轻信？我侯府宅邸，怎么可能有这种污秽之事？我也绝不允许家里出现杀人事件，平时小小口角，谁家都有，很正常，但有我看着，家中矛盾绝不会上升至此，真要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发生事早发生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深呼了口气，看向申姜，神情相当诚恳：“流言不可信，三弟大家都知道，有些不懂事，拎不清，二弟妹却向来识大体，你说她没绷住，私下教训下三弟，我信，但杀人，她应该不会。”
可惜下一刻，蔡氏就打了他的脸：“也……也不一定，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世子审视着蔡氏表情，非常惊讶，“什么叫不记得了？”
蔡氏：“好像是晕了一下，醒来全忘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世子眉头微皱：“怎会……如此？”
蔡氏摇头：“我也不知道。”
世子想了想，问仇疑青：“敢问指挥使，我那三弟是怎么死的？”
仇疑青答的相当有技巧：“本使的人到时，他正挂在里面房梁上。”
“那岂不是自尽？”世子当即道，“若如此，我府自行解决，挂白治丧便好。”
仇疑青：“是与不是，锦衣卫查后，自当给世子交待。”
气氛到这里好像有些沉，过于安静了。
叶白汀便又开口：“世子方才说的时间线，还需清晰明确，我想问一下，你在外料理完公务，回家吃饭，席间并无特殊事件，气氛和往常一样，之后各自离开，回房休息，可是如此？”
“是。”
“谁先离开，谁最后，世子可知道？”
“二弟妹似乎有些不适，先起身请辞，之后便是三弟，这二人都走了，大姐便也没多留，之后三弟妹也很快离开，主院便只剩下我与内子，还有父亲。父亲年纪大了，午歇规律，很快离开，我等内子吩咐下人收拾桌子，交代了几件事后，和内子一起回的院子。”
叶白汀记下了这条时间线，所有人离开的顺序，继续问：“你知道自己睡得很沉，可能确定你夫人状态？”
世子想了想：“我被下人唤醒，推了她两下，她才醒，往日她不会睡得这么沉。”
“老侯爷呢？睡的如何？”
“我方才就是从主院过来的，专门给父亲问了安，他的确睡得也很沉。”
“今日各院子状况呢，可有发生任何意外，特殊动静？”
“没有，”世子摇了摇头，“我们都算上了些年纪，觉轻，基本一歇息，身边就不留人，院子里很安静。”
院子里没人，很安静啊……
叶白汀抬了眼梢：“那有没有可能，你们有谁，中间出过院子，却不被人知道？ ”
世子：“这个……应该不大可能。”
“何解？”
“我们这样的人家，再喜静，不喜欢下人打扰，身边不爱留人，也要至少留一个值守的，总不能想要什么时还得自己拿，出了小院，往外下人们来来往往，各有各的活计要做……我知阁下这话问的是什么，但这种可能很小，我们不管是谁，出了院子，不可能没一个人看到。 ”
仇疑青：“所以你觉得你三弟的死，是个意外？”
“这……刚刚指挥使不是说了，他是在房梁上吊死的，”世子视线看向门口，想要看清楚些，奈何屋中昏暗，角度不对，也看不清，“难道不是自杀？”
仇疑青没答反问：“死者最近，有没有同谁结仇？”
世子摇了摇头：“我近来很忙，手上的事太多，对家人的关心就少了，这些日子老三在忙什么，有什么麻烦，我倒真是不怎么知道。”
叶白汀又问：“今日家中小聚，团圆饭是谁安排的？”
“内子。家里中馈都是她在料理，大事小情都得过问，”世子同样知道对方在问什么，又加了一句，“但也只是安排，不可能样样都自己做。”
叶白汀看着他：“可今日不一样，是生辰宴，还是早就定好的日子，说好的时间，菜式食材……大约会提前定好单子？”
世子点了点头：“是。”
叶白汀：“除了尊夫人，都有谁能接触到这些？”
“那就只有下人们了？”世子反应过来，似深觉有理，“难道是下人杀了三弟？”
叶白汀却并没有肯定，又问：“尊夫人和死者之间，可有矛盾？”
世子皱了下眉，十分笃定：“没有，内子端惠贤淑，行止有度，绝不会和别人，尤其家里人有矛盾，就算偶尔训三弟几句，也只是为了他好，从不会有逾矩之举。”
“训他？”
“这……”世子长长叹了口气，“三弟自小不爱读书，算数盘账也不学，连庶务不懂打理，何况做生意？家中上下多少人为他发愁前程，好在他还年轻，有浪子回头的机会，这么荒废实在可惜，内子才偶尔叹两句。”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心中明白，有些太深的信息难免问不出来，还得看之后的排查走访，便转了方向，问：“死者夫妻似乎感情不大好？”
世子：“是。”
“为何？”
“没缘分吧，他们两个，就是一对怨偶。”
“何解？”
“也没什么好瞒的，”世子顿了下，又叹了口气，“盲婚哑嫁，多多少少需要磨合，有些人走过来了，生活和谐，有些人性子要强，这条路就走得不太容易，三弟妹婚前就闹过，婚后二人感情也没培养出来，总是吵架，两边长辈都曾努力劝了，可还是不行……”
说到这里，西厂厂公班和安就笑了：“若说这方面，谁能比得上世子你呢？”
叶白汀看向班和安。
班和安往前一步：“世子和尊夫人家世相当，自小长在一处玩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亲后更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一直到今日，都是京城佳话，众人羡慕的紧哪。”
世子拱了拱手，第一次面露微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早就看到了站在一边的西厂厂公，厂公这样的人物，到府里来不可能是为了别的，只能是寻他，便趁着机会朝仇疑青拱了拱手：“锦衣卫办案，自有流程，我不好插手过问，不过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事件既是在我府发生，合府上下必竭力配合，若现在没有更多的问题……我可否请班厂公借一步说话？”
仇疑青仍然是那个态度，案情未明，证据未丰，哪怕是犯罪嫌疑人，都应该有自由：“世子请便。”
班和安也朝叶白汀笑了下：“咱家先失陪片刻。”
总之人都在附近，跑不了，不可能跑，锦衣卫按照自己的做事流程来就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请来的大夫也很快到了，光看下巴一撮白胡子也知道，医术必定不浅，仇疑青安排人陪着蔡氏，去了一处空闲厢房看病。
另一边，去大姑姐应白素那头查问的人也回来了，说吃完午饭回去，她也没出门，上床午歇了，同样是睡得很沉，出了事才被下人唤醒，但不知怎的，她状态不太好，脾胃不和，有些呕吐，不方便过来答话，请锦衣卫帮忙带话请示，如果有问题，能不能派人过去问。
仇疑青当即指了申姜：“你亲自去。”
申姜：“是!”
所有人都在忙，显的叶白汀和仇疑青闲下来了，二人对视一眼，眸底颇为默契——再看一看案发现场。
现场条件不足，死者尸体只能进行粗检，更精细的结果，得等现场勘察完毕，带回去仔细检验才行，需要更多观察了解的，仍然是现场本身。
一边锦衣卫小兵正盯着现场各处画图，手下毛笔飞快，叶白汀和仇疑青走近死者刚刚悬空的位置，想要了解下凶手是怎么操作的。
人死尸沉，拖动容易，搬动难，凶手是怎么把死者吊在半空中的？
必然得使用工具。
叶白汀第一个检查的就绳子，这是一段韧性非常好，承重力不错的麻绳，四股拧成，较粗，不像是书房里的东西，应该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凶手目标很直接，就是要杀人。绳子粗细大小，长度都很合适，中间及尾端，都没有新鲜的，刚刚切割修剪的痕迹。”
仇疑青脚尖一点，跃到了房梁上：“梁柱灰尘有明显压蹭痕迹，有模糊，但并不宽——若是一般自杀，痕迹大抵会如此。”
没有大面积擦蹭灰尘痕迹，没有凹槽，或任何借力装置，说明凶手的心思没动在这方面。
叶白汀沉吟：“不在上面，那就是下边了。”
垫脚的圆凳他们检查过，如果是自杀，踩着圆凳，然后踢倒，不管高度和方向都很合适，没有问题。
不是凳子，那桌子呢？
叶白汀环视整个房间，书房很大，圆凳和一边的圆桌相配，是一套，桌子高度肯定是比凳子高的，人踩上去，上吊就不合适了，略高，可如果……是做成辅助工具使用呢？
仇疑青也想到了这点，立刻走到圆桌前，先把桌布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痕迹，把桌布掀下来，又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仍然没有任何痕迹，干干净净。
“不是这个。”他摇头。
叶白汀也同意，首先是这个圆桌面积，高度是够了，但稍微有点小，操作起来并不方便，再就是他刚刚验尸的时候，发现死者襟角有勾丝，勾丝痕迹很新，很可能跟他的死有关，如果圆桌曾作为工具被利用，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到。
“一定在这个房间里……”
一定在哪里，他们没注意到。
叶白汀正看着房间，突然视线一顿，看向仇疑青，仇疑青明显也注意到了，先他一步，走到了靠西墙的位置，那里，是一条长长的书案。
书案是窄长的造型，长有七尺，宽两尺二分，躺一个人绰绰有余，比刚刚的圆桌还要高。叶白汀没看到有椅子，大概这个书案就不是为了坐的，就是为了让人站着练字，或者画画的。
他和仇疑青刚才没注意到这里，因为这个书案太窄，看起来也太薄，实则用力摇一摇晃一晃，它承重不错，二是书案上还杂乱的很，放了一堆东西，并不方便拿过来就用，怪麻烦的。
现在仔细观察，发现不对了，书案杂乱，看起来就好像之前正在被使用，主人中断离开，保持着当时的样子，乱中有序，不像假的，可再一想，就会发现不对的地方。
叶白汀：“世子说死者不爱学东西，这上面一堆杂书，还有随笔写的字，添了两笔的画，可为什么还有《史记》？”
书房的书架上放这种书，很正常，总要有些东西装点门面，可拿出来看，还看过一半随手翻扣在书案上，不像死者行为。
所以这一定是人为的，有人故意摆成这个样子，目的很明显，迷惑视线——这不是一个用起来很方便的东西，用完了还得原路摆回去，多麻烦不是？
“这书案很可能之前是空的。”
“或者，只有廖廖几样东西，凶手为了迷惑效果，故意加了东西进去。”
可惜还是犯了错误，加了不应该加进去的东西。
仇疑青亲自去锦衣卫那里找了纸笔，将书案仔仔细细的画下来，包括上面的书，细小痕迹，这才动手，一样一样把书案上东西清空，现出它本来的样子。
撤干净的书案也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特殊痕迹，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但——
叶白汀手指轻轻蹭了蹭表面，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前闻了下：“是不是有些湿？”
没有明显水渍，只有用手指摸过，仔细嗅闻，才能察觉其中细微的味道差别，和普通干燥的桌面是不一样的。
“还有这里——”仇疑青视线落到案几角，往下扣的位置，“你来看。”
叶白汀走过去，就看到了一段勾下来的丝线，非常显眼，就是死者今日穿的白色里衣的衣料。
所以这就是辅助工具无疑了。
“推过去试试？”
“好。”
二人一起推动书案，到书房正中间，同时注意着它留下的痕迹。
案几很窄，一个人可以将它抬起来，但它太长，真正使用的时候，反而推着更容易，侯府三老爷的书房，装修材质不错，地砖质量很好，这么拖动，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最多只是灰尘被拉开的拖痕。
推到死者被吊着的位置时，二人便停了下来，退开观察。
有了书案，高度就更高了，死者只需要坐在书案上，或者稍稍抬一下，就能够着房梁上垂下的绳子，有它辅助，凶手只需要把死者放在书案上，撑住不让倒下，操作吊在房梁上的动作很容易。
若是男人，完成的会很轻松，女人也不是不可以，尸体在地上可以拖，可以拽，扛到书案上，也只需要一瞬间的发力，死者个子不高，身材也偏瘦，看起来不足一百三十斤，女人气力不丰，做到这一点却并不太难。
“凶手的时间很充足。”叶白汀看着书案，“走进书房，勒死死者，把书案上的东西拿开，推到这个位置，借助它，轻松把死者吊在房梁上，再推回去，将书案上东西还原归位，或者又增加了几样，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凶手很从容。”
仇疑青颌首：“ 不是对这里十分熟悉，就是脑海里演示过多次，计划充分，也知道这个时间下手，时间充足，且不会有人看到。”
所以这就是问题了，凶手的进出路径是怎样的，为什么没被看到？蔡氏从书房里跑出去，还会被粗使丫鬟看到，吓的尖叫出声呢，为何凶手来去，无人知晓？
说起蔡氏，她额头上的伤太明显，手里还有匕首，如果附近没有其他人在同一时间出现类似的伤口，那当时在现场的，十成十就是她，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是凶手吗？如果不是，那她是进来的时间，是在凶手动手前，还是动手后？粗使丫鬟只是看到她跑了出去，可没看到她什么时候进来。
她现在说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个‘不记得’的意外，又发生在什么时候？谁按着她的头撞向了墙壁？凶手还是死者？进这个书房，是她的本意吗？还是她没进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别的事，她必须来？
感觉这个案子，要查证的东西有点多啊。
叶白汀和仇疑青在房间里逗留并没有很久，出来的时候，正好老大夫给蔡氏看过病出来。
“见过指挥使。”老大夫抱拳行礼。
仇疑青抬了抬手：“她病情如何？”
老丈夫：“的确有些问题，不像撒谎，这种病老夫也见过，一般是不小心误食某种特殊毒物，或者头部后脑遭遇剧烈撞击，病人表现像是后者，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但什么时间，到底能不能恢复，老夫就不能确定了。”
“可能确定何时发的病？”
“照表现看，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吃午饭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回院午歇后就出了事，怎么想，都跟命案有关。
“有劳您了。”
“不必客气，方子已经开好了，稍后有问题，再来寻老夫便是。”
另一边，世子和厂公班和安说过话，二人都有事要忙，便过来提了告辞，班和安十分和善的叶白汀道别，没说什么有机会再见的话，可叶白汀就是觉得，他们会再见面，这一位，比东厂厂公相处起来不要舒服太多。
世子没空再陪，叫了管家徐开过来，推给仇疑青：“府里事务，他尽皆熟，指挥使有任何疑处，皆可自便。”
仇疑青：“本使想看一看四周环境，方便了解进出路线，不知可行？”
锦衣卫行动，不行也得行，你说不行，他们也会暗查，何必呢？
世子当然微笑颌首：“指挥使请便。”
徐开也上前行礼：“小人伺候二位。”
于是接下来，仇疑青便带着叶白汀一起，简单的把附近环境走一走。
毕竟是侯府，面积很大，房子很多，管家徐开尽职尽责的介绍：“往东两进大院子，一个是世子和大夫人的院子，往里，挨着最中间的老侯爷，往外的院子住着二房，二老爷去世后，就只有二夫人一个人在住，西边也是前后两进院子，往里是接回来的大小姐在住，那里原本就是她闺中的院子，往外是三老爷夫妻……家里白日就很安静，少有人串门，入了夜更是各院下钥，彼此并无干涉……”
叶白汀听着听着，懂了，死者住的院子靠西，往外，书房就更不用说了，直接到了外院：“所以死者的院子有点偏？”
徐开束手恭立：“要说偏，还是大小姐的院子偏。”
“哦？何解？”不是往西靠里，挨着老侯爷很近？
徐开低眉垂目：“虽说院子位置很靠里，也最靠近西边外墙，平日并不安静，能听到街外吵闹声。”
叶白汀：“但她寡居归家，并不能出去。”
“是。”
仇疑青走着走着，突然停了脚，转向假山处，往前三步，又往侧三步，大掌按向角落一颗小石头：“这是何物？”
徐开顿了一瞬：“指挥使这话说的，不就是假山？没什么稀奇的，如若您想看，小人这便带您去旁边，那里有更——”
“不必了。”
仇疑青大掌一移一按，那个小石头应声回缩，假山内突然发出响动，石门打开，里面竟是一条暗道！
“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稀奇？”
叶白汀一怔，竟然有暗道？一般有暗道的地方，必有猫匿，当然要下去看看！

第154章 我正在追求你
经常查案，都快成条件反射了——但凡有暗道，必有机密！
看着往下延伸的洞口，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还不下去看看，等什么呢？
根本没有考虑，二人转进洞口，往下往前走。
走到下面才发现底下并没有那么暗，外面阳光映照，才显的入口黑洞洞，其实底下很宽敞很通透，入口有阳光洒进，远处也隐隐有亮光，呼吸通畅，有风流动。
叶白汀感觉这里不像密室，硬要形容的话……倒是有点像隧道？前后有出入口，有光线，很宽敞很通透的那种。
两个人都很谨慎，仇疑青走在前面，先一步踩踏地面，观察周围，确定没有危险来源，才慢慢往远一点高一点的方向试探，看到什么可疑之处，也会纵跃起身，跳上去查看。
叶白汀也在仔细观察，高处暗处有仇疑青，他便走在洞壁之侧，摸索前行，偶尔也会敲一敲听一听，退开或挨近，着重观察空间大小，有没有隔断感，脑海里大约算一下面积，看看有没有暗格密室之类。
可都没有什么收获。
这里看起来真就是一条通道，并未藏有任何秘密，整条路都又宽又平，直的大大方方，好像根本不怕别人看到。
相对于管家徐开的从容，手束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说，他们上蹿下跳，各种忙碌的样子，好像有些过于认真了？
叶白汀拳抵唇前，清咳一声：“我向来对这种地方比较好奇，还请管家不要见怪。”
徐开细眉长眼，大约是不太爱笑，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脸上一点老相都没有，眼角也平平，没有皱纹，回话时低着眉垂着眼，处处规矩：“小人不敢，府里出了这样的大事，锦衣卫如何小心查证都不为过。”
仇疑青就自如多了，一点尴尬都没有，他好像干什么事都很从容，每一个动作都有正当因由，如果别人觉得尴尬，一定是别人的错，没有领会这个中深意。
这会儿工夫，这条路已经走过了一小半，仇疑青从高处旋身落下，问管家：“这里通道只有这一条？干什么用的？”
似乎这话有些不好讲，徐开默了默，才开口：“回指挥使的话，这里的确只有这一条通道，冬日酷寒，雪落风硬，地有薄冰，总是有些不好走的，遂……”
叶白汀也沉默了：“……所以这条通道的存在，只是这家人抄近道用的？为了避风雪？”
徐开没有抬头：“夏日酷暑时也常走。”
叶白汀：……
他和仇疑青迅速交换了个眼色，同时脑海迅速浮现这里的地形图，各个院子的位置，大概算一下，还真的刚好是从外院到内院的距离——直线距离。
所以刚刚也是因为这个，管家才拦了一下，试图引他们离开假山，不要发现这条路的？因为觉得有点尴尬，替家里主人不好意思？
可只要有路，有拉近的直线距离，就会存在一定的时间差，如果凶手动手时借用，时间上就非常宽裕从容，且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回去后装作睡着，和所有人一起因意外发生被下人‘叫醒’，岂不是顺理成章？
仇疑青问徐开：“这条通道有几个岔路，出入口分别在哪里？”
徐开并没有考虑太久，因为指挥使本人就在密道里，查出这些是非常轻易的事：“另外院有假山的地方，都是出入口。”
叶白汀记得很清楚：“死者书房外，就有假山。”
面积不大，可就是有，他记得自己往里走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感觉这个假山有些突兀，和建筑风格，景致错落并不搭配，不懂为什么会放在那里，现在明白了，这不是假山，这是门。
仇疑青在勘察现场时翻到书房屋顶眺望过，看得更清楚：“每个院子都有，所有人都走？”
徐开：“自然不是谁都能走，大小姐和二夫人寡居在家，一般不出门，基本用不到，大夫人是场面人，处处讲规矩，三夫人掐尖要强，喜欢炫耀，就算偶尔出门作客，也都是叫了马车进二门，直接坐车出去，真正用这通道的，只有老侯爷，世子，和三老爷。”
“为防意外情况，下人偷懒，惊扰女眷，升到管事位置的人才能知道通道的存在，且主子明令，未得明确指示，任何下人不得进出通道，所有往里的出入口，机关之内，都加了道门锁，钥匙由世子亲自保管，只有一套，能以机关按开的门，只有一个，就是方才指挥使发现的那座假山。”
也就是说，真正能自由进出的门只有一个，就是刚刚那个假山。
那照这个说法，嫌疑最大的岂不是世子本人？只有他有所有门锁的钥匙，只有他能畅通无阻的去往任何方向。
叶白汀：“贵府老侯爷年岁几何？”
徐开：“今年知天命，还未到生辰，寿宴未办。”
也就是马上五十岁，虽然不年轻，可也不算太老，应该是挺精神的年岁，叶白汀问：“老侯爷可是平日不喜出行？如果想走‘近路’怎么办？世子人忙，可不一定时时在家。”
徐开：“老侯爷前几年大病一场，就不怎么喜欢出门了，如果有需要，会提前和世子说，世子也会暂时将钥匙交出来。”
“所以他们会沟通日程安排……”叶白汀又问，“那今日呢，老侯爷可有出行打算？”
徐开摇了摇头：“并没有。”
所以钥匙还是在世子手上。
叶白汀想的有些入迷，往前走是没注意，脚下踩空了一下。
“小心。”
仇疑青就在身边，当然不会让他受伤，当即稳稳扶住。
“少爷当心，前面有个小坑……”徐开的提醒来了就晚了些。
叶白汀站好，看着徐开：“看来这条路，徐管家也走过多次，很熟悉啊。”
“这……”徐开顿了顿，道，“其实这暗道，是小人亲自盯着挖的，的确哪哪都熟悉。”
“你盯着挖的？”
“侯府家大业大，自也遭外面贼人惦记，家里遭过罪，闹出过很大动静，当时各处院子太大，报信下人都来不及跑，里外不通，丢了很多东西，造成了巨大损失，以免再有类似的事发生，老侯爷下令，挖了这条通道，为的就是走动方便，再出意外的时候，能通知到位，及时制止……”
密道并不算特别长，三人一路走着，很快走到了其中一个出口，正是三房的院子，门上已经挂了白，从房间里出来的丫鬟们个个手上都捧着白色的孝裙，看来是伺候三夫人更衣，带出来的这些，是她不满意的。
仇疑青：“此间暗道，锦衣卫仍需调查。”
徐开：“指挥使放心，世子已经吩咐，合府上下必定配合。”
正说着话，旁边有人小跑过来，克制地站在一边，看的出来不想打扰，可实在有些事想要请示管家，徐开也很为难，刚要摆摆手叫人下去，仇疑青就发话了：“有事自可去忙，本使若有需要，再召你前来。”
徐开：“谢指挥使体恤，小人便先告退。”
叶白汀和仇疑青转了方向，重新往案发现场去。
“这个暗道，好像并不通往外面街巷，真就是方便自家人走动的。”叶白汀见过不少密道，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仇疑青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
叶白汀还真想到了点东西，他想起了上个案子里，用来交易琉璃碎的那个荒院。照孙志行说法，原本院子买下来就有密道，家里人并没当一回事，可后来屡屡内宅有人拿这个做筏子，又是私会又是私通，搞得内宅乌烟瘴气，当家男人实在受不了，重新置了个宅子，搬往别处，才制止了这类事件发生。
虽然地点不同，用途不同，因为知道的时间接近，难免会有所联想——会不会也与偷情有关？
仇疑青一眼就看透了他想法，挑眉：“除了这个呢？”
叶白汀：“杀人当然也用得上。”
光是少的这一大段距离，节约下来的时间，就足够安排很多事：“不过还得看证据和排查情况。”
案发现场的勘察工作仍然在进行中，尸体相关的记录却已完成，死者尸身已经安排送回北镇抚司，尸体都回去了，仵作当然也要回去。
叶白汀关心的还有一点：“尸体可能进行解剖检验？”
这个问题不用仇疑青，旁边已经有小太监等着，听到少爷问话，立刻小跑着过来了，快速给二人行了个礼：“可以的少爷！方才咱们班厂公和世子说话的时候，顺便就问了问这个事，世子应了，说既是破案需要，锦衣卫可便宜行事，只盼能尽快找出事实，让死者入土为安。”
“真的？”
叶白汀大感意外，他不信这种事随随便便问一句，对方就能答应，在这里，‘剖尸’二字几乎是禁忌，说出来就差吓死人，能让世子答应，班和安一定干了点别的。
“自然是真的！”小太监脸上堆着笑，并没有说太多，“小人哪敢编这种事骗少爷，班厂公知道了还不得拿下人切片下酒！”
“那还真是该谢谢班厂公。”
“小人一定将少爷的话转告班厂公！北镇抚司公务，小人不敢叨扰，指挥使大人见谅，小人便先行告辞了。”
小太监带完话就走，脚步滑溜的像条鱼。
叶白汀是真高兴，开心之余，不小心注意到仇疑青的脸色——
“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有点像不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仇疑青视线滑过小太监离开的方向，有些人可真是会借花献佛，抢功使劲，没他不擅长的。
……
这边突然案发破案，工作如火如荼展开，消息长了脚一样，很快飞到别处，宫里当然也听到了消息。
东厂厂公富力行靠着廊柱，叹了今天以来的第八回 气。
无它，他刚刚从长乐宫出来，被太贵妃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还被砸了茶盏手镯玉扣等一堆东西发气，太贵妃骂他这把年纪白活了，眼力哪去了，心机哪去了，前头她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话，分析了那么多局势，他全当耳边风么？自己没进展不说，还叫西边那老太婆占了先！
要不是富力行脸皮厚，身体也不错，这回怕是得受伤。
可他也不想啊！上回那个琉璃碎小圆球的案子，明明是他运气好，先遇到少爷，还在街上帮了忙，算是扭转了在少爷心中的形象，他还留了个钩子，等着别人来找他，结果根本不用，人少爷自己琢磨着，就能把案子破了，又给错过了！
姓班的够狠啊，这回机会一下子抓住了，害他受这顿打骂！
不行，他得努努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太贵妃心气那么高，都懂能屈能伸的道理，他还摆什么架子？跟别人摆可以，少爷是别人么？那是指挥使的心尖尖命根根，是他挖空心思想要靠近的人，怎么能指望别人往前迈呢？他得自己把台阶送过去，还得让少爷觉得这台阶好，又平又顺又宽又漂亮，比别人的都好走，离不开他才行！
从哪儿开始呢？
富力行眯着眼，抄着袖子琢磨，不就是应恭侯府的事？他姓班的知道，咱家就不知道了么？
他站好立定，随手招了自己心腹手下过来：“说说应恭侯府的事。”
年轻太监怔了下，跪下了：“干爹，这应恭侯府的事……儿子不知道啊，之前也没查过。”
富力行：……
这当场打脸的滋味，他冷哼一声，眼角就吊起来了：“不知道就查！怎么做，谁来做，用咱家教你么？”
年轻太监吓出一身冷汗：“是！儿子知道！”
“还不快滚！”
富力行踹了年轻太监一脚，年轻太监还真就地一滚，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哼。”
下面人的效率，富力行一点都不担心，东厂想挖的东西，没有挖不到的，只要找到有用的，他就去找少爷……亲自去！
……
现场锦衣卫各自忙碌，申姜带人去内宅问话，尚未归来，既然尸体送回北镇抚司，也能解剖，叶白汀当即决定回去，术业有专攻，他在这里，不如干自己的活儿。
仇疑青：“稍等一炷香，我送你回去。”
叶白汀：“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
“真不用。”叶白汀看看现场，心说你不还得忙，何必多走这一趟？
仇疑青挑眉：“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叶白汀：……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金镯，小铃铛戴了几个月，一点都不显旧，和新的时候一样，动一动，就清脆作响，走一步，就刷刷应声，他习惯到都有点忘了。
对哦，他虽然有锦衣卫牌牌，却不是正经锦衣卫，他目前的身份，仍然是‘戴罪立功’的诏狱囚犯。
“让你看的不是这个。”仇疑青声音声音里透着些许无奈。
叶白汀：“那是？”
仇疑青视线往下，落在他腰间的玉香囊上。
叶白汀耳根一红。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小东西，仇疑青送给他，他就准备天天戴着，可想一想对方送这个东西时的表情，前后发生的事，这小东西根本就是个定情信物，有特殊寓意的，别人不说，他也不会时时想，仇疑青这时候故意提醒，好像是在提醒他一件事——
我正在追求你。
叶白汀清咳一声：“案情重要。”
仇疑青：“你也很重要。”
叶白汀：……
你这么说话就犯规了啊！
“你现在要做的事，不就是在案情努力？”仇疑青表情端肃，一脸正派，“本使从不会亏待做事认真的人。”
反正就是于情于理，都得送。
叶白汀只得点头：“那我们路上快点，不要耽误太多时间。”
“好。”
来时没什么讲究，以为只是上门拜访，问个话的事，正好有时间，距离又不远，二人一路散着步，慢悠悠的过来，并没有骑马，现在要抓紧时间就不行了，仇疑青很快叫了一匹马过来。
叶白汀：“只有一匹？”
仇疑青：“玄光不在，司里新来的马都有些野，你的骑术我不放心。”
在舒适和不适之间，叶白汀当然要选前者，真要杠这一口气，回去状态不好，怎么工作，怎么验尸？而且死过一回，他很惜命的。
只不过……
“你不是说，在外面要保持距离？”
风声呼呼过耳，树影房舍一排排倒退，叶白汀背靠着指挥使胸膛，声音融着风里，有些有真切。
“非紧急情况下。”仇疑青的声音落在耳畔，凝实的多，“事发紧急，所有人都会理解，大家都一样。”
叶白汀想了想，倒也是，破案的时候，前有危机的时候，需要抢时间的时候，哪里会想那么多，别说共骑一骑，底下锦衣卫共睡一张床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还真不能事事较真，事事苛求。
不过……这男人倒是挺会给自己找福利。
见身前小仵作动了动，仇疑青又道：“会有些颠，忍一下。”顿了顿，又道，“不行就抱住我胳膊，坐高些。”
死者尸身先走完现场流程，送回北镇抚司，但是是用车拉的，马跑起来就很快了，叶白汀到的时候，时间上几乎相差无几。
外边有了命案，锦衣卫抽调值班，北镇抚司当然也开始了其它对应的准备，比如老仵作商陆那里，就准备好了停尸房，所有工具应用俱全，排列的整整齐齐，看到叶白汀的瞬间，老仵作眼睛放光：“少爷，咱们可以开始了！”
叶白汀也是个工作狂，当即点头，净手穿罩衣，准备开始。
仇疑青：“你自己应该可以？我暂时不能陪你。”
“你去忙，”叶白汀头都没回，“出了结果，我立刻让人带给你。”
停尸房的门关上，叶白汀准备好了一切：“开始吧。”
“死者应玉同，年二十四，身高中等，偏瘦，着白色里衣，束发……去衣，尸斑比起案发现场，颜色加深，左臂……”
叶白汀顿了下，过来仔细观察：“内侧有半月形痕迹，像是指甲留下的？”
痕迹很浅，看不太真切，他便又用了葱白酒糟等制作的糟饼，热敷片刻，果然显现了更多淤痕。
除半月形指甲痕外，还有很明显的，手指大力掐按过的淤痕，手臂内侧是四指，外侧一根拇指，应该是有人从死者背后，用左手掐住死者左手臂，才会产生这样的痕迹。
叶白汀转身看了下右臂，什么都没有，所以死者只被按掐了左手臂？
他和仇疑青看过现场，还原过凶手作案的过程，这个痕迹……应该是为了固定尸体？书案很长，死者完全可以躺在上面，但要够‘上吊’的绳子，就需要千里坐起来，借个力……
将所有尸体表现，推测方向，详详细细的记录下来，叶白汀拿起解剖刀：“现在开始解剖。”
第一个重点关注的器官，仍然是胃部。
叶白汀解剖动作一如既往，剪开死者皮肤的动作利落干净，分离剖切肌肉层组织角度熟练又巧妙，取胃敏捷快速，连剖开胃部的刀都下得精准无误，根本没给人思考的时间。
要是申姜在这里，估计当下就得捂着嘴蹿出去吐。
没别的，这个味……
商陆这种尸体见惯了，对味道面不改色的人，都忍不住皱了眉：“这人死前得吃了多少东西？午饭这么不节制的么！”
对叶白汀而言，吃了多少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死亡时间，食物里带出的信息。
“死者胃部充盈，食物变软，外形相对完整，他的死亡时间，是在这一顿饭之后，大约半个时辰内。”
商陆看了看这些东西，又看了看死者身材：“煎的肉，炸的肉，烤的肉？这位三老爷这么爱吃肉？也不来点素的……他怎么也没长胖？”
“个体之间，总存在各种各样的差异。”
叶白汀倒没觉得特别新奇，人的身体奥妙无穷，他见过比这还特殊的例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发现。
他拿着镊子，从死者胃里夹出一样东西。
不规则的长条形状，经胃液腐蚀，颜色发白，只有中心一点残留着淡淡的粉红色……
商陆看着形状，有些迟疑：“花瓣？”
叶白汀眼梢微眯：“这是木菊花花瓣。”
“菊花？”商陆认了认，倒是有点像菊花，但这颜色……常见的菊花大半是黄色，这种粉红色是哪种？
“这种木菊花和寻常所见菊花完全不同，除了围绕花蕊，中间部分花瓣是这种长条形状，往外则类似不规则的心形，边缘呈锯齿状，比起菊花，它更像芙蓉或茶花，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醉花。”
“醉花？”
叶白汀颌首：“其味道香甜，若经不住诱惑，摘一片食之，不久就会陷入昏睡。此物多生在遥远南境，有人形容它是——美女口中吐出香液，此花始开（注）。”

第155章 诗画寄相思
木菊花，又称醉花，这应该就是让一家人昏睡的原因。
叶白汀找到这个东西，疑惑并没有完全清除，木菊花并非中原产物，它来自番邦，京城应该少有，不管是谁下的这个手，和杀人行凶有没有关系，这东西都不是随便能找到买到，随便能认出，且熟练使用的。
尸检工作继续进行，既然已经解剖，胃部记录了，自然要顺便看一看其它器官。
喉部表现与现场初检一致，喉骨骨折，是非常明显的勒断伤，死者就是死于窒息，肝肾方面也并不健康，没有太多分析仪器，叶白汀只能凭见过的经验判断，死者应该有一些富贵病，比如轻微脂肪肝……
他还仔细观察了膝盖及足部，有疖，痈等反复发作，化脓感染不容易康复的痕迹，这种症状在糖尿病人身上见到的比较多。
商陆听叶白汀讲解完，不由摸下巴：“……都是吃的好，太精细，这位主的日子未免过于好了。”
叶白汀记得在犯罪现场，班和安说过的话，应恭侯府里，世子应昊荣是嫡长子，生下来就是世子，地位超然，老二应溥心是老侯爷续弦生的，同样是嫡子，却并没有得到重视，反而要避世子锋芒，很长一段时间，都随母亲一起生活在外地，京城里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世家的继承权争斗，在这个侯府一点都不少，那凭什么老三可以过得这么好，什么都不用忌讳？只因为他是庶子，没机会，所以不用防备？
叶白汀感觉有点不对，庶子不被看重，没有机会，在这个时代很正常，也的确没必要赶出京城，但为什么待遇这么高？他可以在家里随心所欲，可以随便要银子花，可以挑剔被接回娘家的大姐，贪花好色声名在外，外面女眷见他就躲，几乎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为什么家里还这么容得下，还给他好日子过，甚至替他擦屁股，收拾残局？他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他这么胡作非为，不管不顾，在外面疯，在家里也疯，那二夫人蔡氏那里受到的骚扰，绝对不会少。
毕竟连他发妻卢氏都知道，他看上蔡氏了……
等等，叶白汀突然想起，在侯府走过的地下暗道：“死者的衣服呢？他掉在房梁上时，是没穿鞋的，他脱下来的鞋在哪里，可送过来了？”
暗道是一个通道没错，但所有出入口关闭落锁，能进出的只有那一个外院假山，没人走动的时候，岂不就是一间密室？虽然这密室大了点，可也方便干一些事，比如之前说的——偷情。
商陆摇头：“送过来的暂时只有尸体，其它物证大概会在现场一一封存，陆续送回来。”
叶白汀想，那得提醒一下仇疑青，去看看死者鞋底，有没有特殊的灰尘痕迹，还有这顿饭的菜单，食材用量，都得关注一下……
仇疑青接到叶白汀派人递过来的信时，仍然在研究应恭侯府的暗道，他总感觉这里有些不对劲，但不确定到底是哪里，还得找。
展开信看过，他立刻去了案发现场的书房，找到了死者的鞋子，拎起来一看脚底——
果然痕迹有些微妙。
暗道并不经常使用，来去脚印也并不太多，里面常年不见天日，比外边要潮湿一些，灰尘痕迹也重一些，踩在脚上很容易聚出块状沉积，和平时在外面走路并不一样。
所以死者出事之前，也就是吃完午饭，从主院出来，回书房小憩的这个时间段，曾经去过暗道。
他去做了什么？
仇疑青又回到暗道，仔细看了一圈，在入口处发现了与鞋子大小相符的脚印，往里走几步就没有了，因暗道常年踩踏，中间路段已经光滑平整，不会留下痕迹。
他只能再确定死者回来的脚步，这个很容易找到，和进来时差不多，路口扬尘，看得很清楚，但也只有这些了，死者在这里停留了多久，退出去前做了什么，无法确定。
再就是菜单，食材，以及厨房烹饪，上菜过程，一道道留意检查……这个过程比较繁琐，他本就指派了锦衣卫在做，不过眼下需得加上一条，寻找木菊花的痕迹。
既然死者去过暗道，动机分析就很重要了，鉴于‘私情’这个点太明显，仇疑青就去了二房的院子。
院子很正常，没什么特殊，只是空间有些大，放的东西又不多，显得有些空，他没有叫人进去通报，因为不需要，蔡氏正蹲在阳光下的庑廊，手上拿着一张纸。
似乎找到了什么吸引她的东西，她的表情很奇怪，根本回不过神。
直到丫鬟看到指挥使，稍微用力推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迅速说了句什么，她才转过头，看到了仇疑青。
“指挥使？”蔡氏蹲的腿有些麻，站不起来，只能伸出手，将那张吸引她的纸，递给仇疑青，“我有些坐不住，对失忆这件事始终很在意，回来后就找到了这个东西。”
这是一张花笺，信纸大小，非常精美，浅浅透着桃花的颜色，底色描画有一轮颜色很浅的弯月，如钩似眉，很好看。花笺上没有写信，画了一幅小像，是张美人图。
图中美人只有一个背影，乌黑发丝伴火红长裙，裙摆曳地，腰肢纤细，微微侧首，露了一点下巴到颈线的弧度，意境很美。
美人身侧，留白之处，写有一句诗——阑干敲遍。问帘底纤纤，甚时重见？
仇疑青：“这是你丈夫……画的你？”
他了解过应溥心相关资料，此人最擅书法，一手瘦金体练出了精髓，如兰如竹，风姿绰约，与此画相中留字相符。
蔡氏摇头，声音有些涩：“画中女子是红衣，我分明不是这个样子。”
仇疑青：“因何落泪？”
蔡氏顿了下，后知后觉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泪水，眼泪瞬间汹涌，流的更多：“我……我不知道。”她顿了顿，垂了眸，声音微哑，“可能是觉得委屈，或者嫉妒了，心里酸酸的，很难受。”
仇疑青看向站在一边的丫鬟小杏：“你家夫人主子感情如何？”
小杏福身行了个礼：“回指挥使的话，感情很好，所有人见了都说好。”
仇疑青看着蔡氏：“可能想起些东西？”
“想……”
蔡氏很努力的去想，却突然闭上眼睛，手抚上额头，痛苦的呻吟：“头好疼……”
“夫人您怎么了？”丫鬟小杏赶紧蹲下来查看，再次冲仇疑青行礼，“我家夫人的情况，之前大夫交代过，需得顺其自然，不可强求，这个样子……怕是一时半刻想不起来的。”
这个样子看起来也没办法好好配合查案，仇疑青便道：“此物本使先收起，稍后要察看你院中环境，你且在旁暂歇，等精神好一些，再配合锦衣卫其它工作。”
蔡氏白着脸，由丫鬟扶起来：“多谢指挥使体恤。”
……
与此同时，申姜正在接回来的出嫁女，应白素的院子里。
他最初过来，本是为了确定一件事，应白素是否在吃完午饭后进入沉睡，状态如何，时间线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过来才发现，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进行。
应白素吐的特别厉害，别人吃完饭只是睡觉，醒不过来，需得下人唤，她不但醒不过来，需得下人叫醒，醒来状态还十分不对劲，吐的这个劲……很容易想歪，和妇人害喜联系起来。
可她是什么人，嫁出去又接回来的大姑姐，最怕被人质疑名声，还是在自己家里，立刻叫了大夫过来。
大夫细细捏过脉，问过话，表示这个症状不可能是害喜，但也不是随随便便的脾胃不和，更像是吃错了东西。
申姜当时听完就点了头：“何止她，整个应恭侯府的主子们，今日都吃错了东西。”
所有人都昏睡不起，需要被人唤醒，可别人醒了都没事，只有应白素，吐的这么难受。
大夫就问应白素：“这位夫人平时可有不能碰，不能吃的东西？”
“这个……”应白素点了点头，“您要不提，我自己怕都要忘了，我不能碰菊花，但这个时节，也没有菊花啊。”
申姜还不知道少爷验尸，找出了‘木菊花’这种东西，只是照习惯，一样一样，仔仔细细记在小本本上，包括接下来的问话过程。
应恭侯府里发生命案，锦衣卫本该要忙一天，忙完接着忙，但中间有其它重要的事过来，仇疑青不得不离开处理，老侯爷和大夫人这边又一直有事，申姜想着反正有别的东西可查，晚一点再问也行，谁知未到傍晚，突然变了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二人一个年纪大了，一个是女眷，都不大方便，申姜只能收拾收拾，准备回北镇抚司。
离开前，他去汇总了指挥使留下来的东西，看完眼睛一亮，心里说不出的兴奋！
一路快骑至北镇抚司，走进叶白汀的暖阁：“少爷，这个案子我知道了！就是针对出嫁女应白素的！”
叶白汀刚从停尸房出来，洗了手换了衣服，还没坐到桌边，就吓了一跳：“针对应白素？”
“你看！”申姜将查到的东西拿出来，“你找到的这个木菊花！别人不小心吃了这个，只会昏睡不易醒，可应白素对菊花过敏，吐成那样，差点要了半条命去！”
叶白汀认真看了，这的确是一条重要信息，可——
“如果是冲着她去的，为什么死的人是应玉同？”
申姜瞬间愣住：“对啊……为什么呢？”
如果是冲着应白素来的，死的人不应该是她吗！
“你都找到了什么？”叶白汀坐到桌边，手指揉着额角，“盯着尸体看了半天，眼睛有点涩，你同我讲讲。”
申姜拎过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当然也不会忘了给少爷倒：“我今天知道的最多的就是这位出嫁女应白素，她相貌出挑，从小就生得很好看，就是婚事不顺，拖成老姑娘了才说亲嫁人，嫁到男方家，别人也没有很珍惜，婆婆不喜，嫌她性子冷清，丈夫也从来不帮她说话，生过一个儿子，后来丈夫意外死了，婆婆说她克夫，人前人后对她都非常不满，再后来儿子夭折，婆婆就更不满意了，说她不但克夫，还克子，没准还会克自己，态度越发不好，应恭侯府把人接回来，估计也是因为这个…… ”
“你说，她好歹也是应恭侯嫡长女，出身不错，相貌出挑，也不是没为男方添丁，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唉，还是人太安静，太没脾气了，但凡学点三夫人卢氏的心性，也不至于这么惨。”
叶白汀：“她的夫家和应恭侯府关系如何？以前可经常来往？”
申姜：“没有。”
“是两边长辈相看的？”
“是。”
“按说这媳妇先过了婆婆的眼，婆婆应该是满意的，怎会态度转变这么大？”
“这就不知道了，夫妻俩感情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叶白汀又问：“你刚刚说她成亲很晚，缘何这么晚？”
申姜：“照她自己的想法，是不想嫁人的，内心一直对这件事很抗拒，可所有人，包括家人在内，都说她一个姑娘家，到了年纪不嫁人多丢人，没有男人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少信那些话本子上的话，哪来那么多‘一生一世白首不离’的情情爱爱，看上谁没看上谁都不要紧，反正嫁过去过日子就对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怕随便捡一个男人成亲，也比现在这样强，男人都是一个样，世间夫妻也都是一个样，你自己不放宽点心，以后怎么好过？”
想想当时应白素说这些话时的气氛，申姜就觉得压抑：“这世道，女子的确不易，别说她性子安静，没个笑脸，要是我天天活在这样被指责的环境里，我也得阴郁了。”
“回来应恭侯后，她就住在自己的院子，平时大半时间都在小佛堂，门都不出，对家里的事不爱说话，自己有什么事也不爱说，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像是……”申姜想了想，“像是那种‘随便吧’，有一天算一天，熬着过的感觉，就算现在死了也不觉得可惜，谈不上遗憾似的。”
叶白汀若有所思：“照你的说法，她和所有人都没有矛盾。”
申姜点头：“还真是没有什么矛盾，不需要争什么，没有想要的东西，应恭侯府也不差养她那点钱，真要说谁看她不怎么顺眼，只有死的那个老三，他自己不正经，花钱如流水，在外头惹了事还得家人擦屁股，为了管着他，世子经常卡他的银子，每回手一短，他就要阴阳怪气应白素，因为在他看来，应白素的日子过得太舒心，银子拨的太干脆，凭什么一个出嫁女有，他这个传嗣男丁没有。”
叶白汀尝试带入三老爷应玉同，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娘生的，应白素年纪上还大了他很多，想必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培养不出太多感情……
申姜撸袖子：“说起来我拳头都要硬了，那个老三，在外头好色也就罢了，竟然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敢说诨话！”
叶白汀想了想，道：“他说诨话，可能只是为了羞辱。”
申姜摸下巴：“对啊，有这个可能……可我怎么想，都觉得这木菊花和应白素有关，整个家里只有她对这个过敏，可和她有矛盾的只有三老爷一个，那下手的应该是三老爷本人？那他下了手，怎么反倒自己死了呢？”
叶白汀：“还需要证据。”
“证据……对了，少爷你再看看这个！”申姜拿出仇疑青离开应恭侯府时，留下的案卷资料，里面有一张美人小像，因材质极为特殊，担心沾水破坏，他特别包了油纸放在身上，不提都差点忘了！
于是叶白汀就看到了这个美人背影，乌发红裙，纤腰雪颈，美的别具风情。
申姜指着一边的字：“你看这个——阑干敲遍。问帘底纤纤，甚时重见？”
小像上只有这几个字，叶白汀却吟出了后面的诗文：“不解相思，今夜月华满。”
“不解相思，今夜月华满。”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仇疑青进来，念着同样的下半句诗。
叶白汀看到他：“你回来了？”
“嗯。”
“这个小像，你也看到了？”
“蔡氏那里发现的。”
叶白汀视线却很难从他身上收回来：“你……遇到了谁？”
这个眼神，并不是在说案情。
仇疑青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袖子不大对劲，有些不一样的褶皱，顿了顿，道：“不是什么歪缠的人。”
叶白汀蹙眉：“我说的不是这个。”
这些褶皱太明显，仇疑青可是锦衣卫指挥使，这种身份，谁能，谁敢靠这么近，还扯了他的袖子？他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仇疑青坐到小几边：“我倒希望你说的是这个。”
他想看到小仵作为他吃醋，无理取闹也可以。可惜小仵作太聪明，骗不了。
“是东厂厂公富力行。”
“他？”
“他出宫来，行路方向是北镇抚司，既然撞见，我就打了个招呼，他说他知道些应恭侯府的事，大约能帮上我们。”
仇疑青当然不只是打招呼那么简单，富力行的表现，神情动作，话中暗意，他察觉到不对劲，对比之前班和安的表现，东厂西厂两位厂公，似乎都在对北镇抚司表达善意，目标却不是他，这两个人都对他恭敬有余，亲睦不足，他们的目的……是小仵作。
对想挖自己墙角的人，指挥使当然是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当下就怼的别人哑口无言，顺便逼着人交代了案件相关信息，当然也不会和叶白汀说，这就是一场偶遇，东厂就是恰巧有点东西，恰好天气不好闲的没事，准备送北镇抚司一个人情。
“和案子相关？”叶白汀眼睛立刻亮了，亲手执壶给仇疑青倒茶，“指挥使辛苦，快讲讲！”
仇疑青慢条斯理端起茶盏：“说应恭侯府归家的大小姐应白素，丈夫死的有些蹊跷，二老爷应溥心的死，也很不寻常。”
叶白汀一怔：“本案还牵涉到其他人命？”
仇疑青：“也未可知，这二人的死都说是意外，当年官府就查过，可人心爱恨，却非意外。”
“那……”
“你就没闻到什么味道？”仇疑青提醒。
叶白汀这才后知后觉的，闻到了一阵香味：“宵夜？”
仇疑青：“知你一定吃不好，给你带的，路上有些凉，现在应该是热好了。”
叶白汀心神立刻被带开了，盯着门口，很快小兵送了热好的菜上来，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申姜抹了把脸：“不行了，我这也顶不住了，一会儿再回来！”别人要吃宵夜，他总得收着点，不能说自己憋不住了要上茅房。
仇疑青见他懂事：“给你留点。”
申姜眼睛往食盒里一扫，指着夹了菜的卷饼：“这个给我留两个就行！”
叶白汀一看菜式就很熟悉，吃一口，味道更熟悉：“我姐做的？你敢去她那里要宵夜，还敢让她亲手给做？”
“未至夜半，尚不算晚，”仇疑青很淡定，“姐姐很乐意见到我，同我说你脾气有些不好，性子也娇惯，希望我别计较，多包容你，还给我塞了一页礼单。”
叶白汀：……
不愧是我姐。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眼神微深：“你这法子不大行，以后她知道真相，回想自己做过什么，可能会想杀人。”
叶白汀有些心虚，眼睛看别处：“我哪有用什么法子……”
被姐姐当场抓住谈恋爱这件事有些羞耻，当时的应对也是，放的那些话，他都不好意思说，当然也就没和仇疑青提起。
“不知道，但能猜到，”仇疑青前后一想，再看到叶白芍欲言又止的眼神，就能明白，“你不必如此，该我走的路，我都会走。”
叶白汀：“什么叫该你走的路……”
仇疑青倾身往前，深邃眸底似有一片星海，声音微暗：“想要带走空中皎月，山颠白雪，不吃些苦怎么行？”
叶白汀头往后仰：“你……”
仇疑青却只是靠近，拇指按过来，替他擦去了唇角汤汁。
知道小仵作害羞，他还帮他倒了茶，慢条斯理：“我帮你看过了，姐姐身体状况不错，精神也很好，看起来不像遇到了麻烦。”
叶白汀心中暗骂狗男人太会，控制着自己不要分心不要分心，案子还没破呢！
那张作为证据的小像被收下小几，放在一边，叶白汀视线移过去，看着看着，突然顿住。
阑干敲遍。问帘底纤纤，甚时重见？不解相思，月华今夜满（注）。
“这是一首诉情诗，问佳人何时再能相见，不解相思，月华今夜满……以满月寄相思，画中却是蛾眉月，为什么？”
美人小像是用花笺画的，花笺制作工艺和寻常宣纸不同，它有底色，有图案，寥寥浅浅，只做背景使用，更添雅致，花笺右上角这枚如钩蛾眉月，就是花笺底色，是制好便自带的，小像却是人为着墨所画，二者好像并没有什么关联，可这是画。
如果是文字，描写了一个美人如何美，如何思念，他或许还联想不到这一点，可古人作画，向来追求意境，所有构图着墨，起笔时脑子里必有想法，这花笺偏粉底色，如钩娥眉月，他不信画者本人没看到，如果有其它想法，没必要在这张纸上画，会在这里落笔，一定是觉得这花笺底色不会破坏，反而对他想要的结果相辅相成。
娥眉月……可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画中红裙美人，又是谁？

第156章 我的字也很好看
叶白汀看着画中小像，想到刚刚仇疑青说过的话，画者是谁并不难猜——
“应溥心画的？”
仇疑青颌首：“是。”
很多东西藏是藏不住的，但有表达，一定会被看到。
画中美人灵动纤巧，氛围动人，笔触细腻，可见画者胸腔中涌动的情感，必丰沛绵长，思恋不已，还有这笔字，瘦金体，瘦的都有些苦了，却苦得很好看，每一笔的勾勒，都韵揉了情义风流，君子秀雅，如柳如竹，但凡看到了，不可能不心生涟漪。
叶白汀不由赞叹：“这笔字写得真好看。”
仇疑青伸手将小像翻扣在一边：“先吃东西。”
叶白汀：“……哦。”
的确不好三心二意，美食和破案都不能辜负。
姐姐做的菜味道说不出的好，除了手艺精湛，色香味俱全外，还有别人做不出的，一种很温暖的味道，是别人不能给予的东西。
认真吃东西，时间会变得很快，口腹之欲得到了安抚，精神也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叶白汀吃完擦嘴，将小几上的碗碟顺手收到一边，就见仇疑青已经拿起毛笔，在白色宣纸上写出几个案件相关人的名字，简单的勾勒出人物关系。
仇疑青是批惯公文的人，坐姿端方，提笔熟练，加之人长生的俊美，坐在那里就是四个字：赏心悦目。换句话就是：认真工作的人最好看。
看起来正经极了，可叶白汀就是感觉他在秀——我的字也很好看。
“丰满端正，铁画银钩，颜筋柳骨，指挥使好俊的字！”
叶白汀知道自己字写的不好，对好看的字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向往，不管别人为什么秀，只要好看，他都不吝赞美。
仇疑青满意了，淡淡嗯了一声：“你若想学，我可教你。”
叶白汀：“……还是不必了。”
练字可是很辛苦的，需要很长时间，很多毅力，他对此并无执念，也没觉得太丢人……丑就继续丑着吧。
仇疑青挑眉：“嗯？”
叶白汀：“我不喜欢练字，要是被笑话了，你就帮我写。”
意料之外的答案，仇疑青却没有不高兴，反而有一种隐秘的，被依赖的满足感。小仵作那笔小肉狗爬的字不见外人，也挺好，以后所有需要小仵作落笔的地方，都用他的字……
“记住你说的话。”
叶白汀点着头，重新翻起被他扣过去的小像，放到小几上，认真审视：“你认得应溥心的字？”
仇疑青：“查过，有印象。”
“那画中人呢？可知道是谁？”
“时间太短，尚未可知，不过——”
“此女一定是应溥心心中牵挂，思慕之人。”叶白汀看着小像，“是谁呢？画中只有背影，最明显的就是纤腰和红裙，如此红的热烈的裙子，谁喜欢穿？”
“卢氏！”
申姜解决完个人问题回来，在外头洗了手，还没干，就去抓那盘明显为他留着的卷饼，一边吃一边说话：“死者妻子卢氏，出嫁前最喜欢穿红裙子，还有大夫人，听闻当年名满京城闺秀圈，靠的就是一身如火如荼的石榴裙，不过嫁到应恭侯后，二人都不怎么穿了，外头渐渐淡忘，到今天几乎没什么人提起了。”
叶白汀：“不穿了，为什么？”
“不知道，”申姜啃着饼，声音有些含糊，“可能突然就不喜欢了呗，就我媳妇，喜欢的钗环裙子，每个月都要变花样，女人的心思，难猜的紧呢。”
叶白汀却感觉不大对劲，‘喜新厌旧’这种情绪每个人都会有，喜欢了很久的东西，到了手突然不喜欢了，类似之事经常发生，可对于颜色的偏好，是人在成长过程中积累的审美选择，很难突然不喜欢。
仇疑青：“红色热烈，奔放，过于艳丽，灼人。”
叶白汀：“嗯？”
仇疑青：“它并不适合贵圈夫人。”
叶白汀发现自己还是有思维定式，偶尔会忘了身外环境，这里绝对不是人人平等的时代，有些规矩制度非常严苛，刚才他没想到，仇疑青一点，他就明白了。
大夫人为什么不再穿红裙，因为不够端庄，她是世子夫人，将来还会是侯夫人，身为宗妇，掌理中馈，自得稳重知理，让别人挑不出错。为了这个位子，有了这个身份，个人喜好总是要为其它东西让步。
“三夫人可不是宗妇，不用管事，为什么也不穿了？”
死者在外头没什么好名声，又是庶子，卢氏身份所限，需要交际的场合并不太多，本身也是个性格张扬之人，看起来不像怕别人说嘴，为什么也改了习惯？
她为的又是什么？
申姜啃完了卷饼，长声感叹：“这深宅大院的事也太乱了，感觉谁都不对劲，这个在外头有相好的，那个有心上人……”
叶白汀也想跟着叹气：“我感觉……我们看到的东西还是冰山一角，前面或许有更乱的，理不清的人物关系。”
申姜呆滞：“这都不够玩了，还有？”
“希望我想错了方向吧，”叶白汀看向仇疑青，“你之前提起了两个人，二老爷应溥心，和这家的大姐夫，应白素丈夫，两个人都是死于意外，怎么回事？”
仇疑青：“应溥心是淹死的，四年前夏天，京城经历过一场暴雨，雨势极为险峻，他滑下河堤，再也没能上来。应白素丈夫叫史学名，死在盗匪手里，盗匪绑架了他，索要赎金的过程出了问题，最后撕票，将人推下了悬崖。”
“等等，”叶白汀感觉有些微妙，“一个在大雨里淹死，一个推下悬崖，尸体呢？‘死亡’这个结果，可能确认？”
仇疑青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京城很少有那种程度的暴雨，当时死了很多人，大雨过后，河水褪浅，多具尸体上浮，时间已过去很久，尸体膨大腐败，面目难以辨认，只能凭衣服认人。”
叶白汀眯了眼：“只能认衣服……史学名呢？”
仇疑青：“盗匪防心很重，将史学名带去了人烟罕至的险崖，往下，是陈尸谷，当地人嘴里的乱葬谷。”
这种地方一听就知道有问题，叶白汀问：“可是环境极为凶险，不管是人是兽，一旦出了意外，都尸骨难寻的那种？”
仇疑青点了点头：“谷底都是骨头，人骨兽骨都有，当时事发在夏天，官府已经非常努力，但从确定盗匪行为，到克服困难下到谷底，仍然过去了很久，四周骨头倒是多，就是没有人形，他们只能凭衣服和附近的配饰辨认，哪一具骸骨是史学名。”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应恭侯府地下暗道，也是这个时候挖的。”
“等等，”叶白汀再一次抓到重点，“史学名遭遇盗贼绑架撕票，和应恭侯府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是在应恭侯府被劫走的？”
仇疑青：“正是。”
叶白汀静了一瞬：“……所以婆家才对应白素更加不满？因为儿子是在应恭侯摊上事的，她认为应恭侯的人对此有责任……”
申姜听着都懵了，这信息量着实有点大：“那，那就是婆婆对应白素有杀机，木菊花是她放的？”说出来他自己就摇了头，“不对，人都接回娘家了，她婆婆根本没跟过来，也没给人过生辰，怎么可能呢？”
仇疑青：“木菊花？”
叶白汀这才想起来，仇疑青接到了他的尸检结果，知道木菊花能使人昏睡，还不知另一条，赶紧道：“应白素对木菊花过敏，吃了有很严重的呕吐现象。”
申姜：“没错，我亲眼瞧见的，吐的很厉害！不过不管史学名死不死，应白素和自己家人之间，应该是不存在任何仇恨的，真要说看她不顺眼，想对她下手的，只有三老爷应玉同……可他死了。”
仇疑青思索片刻，又道：“富力行还告诉了我一件事，说只是听说，没有证据——应玉同对大嫂，世子夫人王氏，有想法。”
以死者贪花好色的性子，这个想法，能是什么？
申姜听得直咂舌：“这个三老爷，可真是什么人都敢想啊……”
叶白汀则瞬间想起了世子说过的话：“应昊荣提过，夫人偶尔会因恨铁不成钢，训斥三弟，这个训斥，是真的心疼弟弟，还是被调戏后的责骂？”
申姜感觉这件事很魔幻：“难不成这下木菊花一事，是为了抢男人？三老爷凭什么这么吸引人？凭人品烂嘴油脾气贱么？”
“也可能只是为了杀人做掩护，那凶手知不知道应白素过敏，在不在意……就是关键要素了。”
“少爷等下，我拿笔记下来！”
叶白汀等他写完，继续分享自己的想法：“死者被害，是不是因为‘秘密的知悉’？”
申姜：“什么意思？”
叶白汀手肘撑在小几上，指节抵唇，一边说一边思考：“我们来仔细看看死者，此人贪花好色，没规矩，不讲理，脸都不要了，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到他的名字都要绕道走，可他本人一点都不当回事，外面的人敢调戏，家里的人敢招惹，谁给他的胆子？”
“应恭侯府上下，我不觉得有人真心喜欢他，从上到下，似乎所有人都很讨厌他，府里却仍然惯着他，给他银子花，他敢和妻子不和，不怕被别人看笑话，敢调戏大嫂，知道出不了事，敢挤兑大姐，当着世子大哥的面阴阳怪气，这要换了别人，是不是早被教训了？他还是一个庶子，这么折腾都没事，还能过得滋润，想要什么有什么，吃喝不愁，凡事不忧——说他没问题，我不信。”
申姜后知后觉的点头：“对啊……谁家也不能让一个庶子这么过，别说庶子，正经嫡亲兄弟，也不能这样放任的！”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问：“应玉同是从小日子就过得这么好，还是突然变了？”
仇疑青想了想，道：“调查工作还未完成，目前知道的是，死者早年存在感不强，人弱力瘦，经常生病，可见他虽住在侯府，日子并不好过，从出现在人们视野里，他就很不讨喜，说话做事也招人烦，经常被人教训，手中丰裕，吃喝不愁，是后来的事。”
这个转变就很微妙，是什么促成了他家中地位翻天覆地的变化？
仇疑青显然也认为这个点很重要：“我会详查。”
“还有，死者从家宴离开，回到房间的这段路上，拐去过暗道，”叶白汀思考，“他去做了什么？跟他知道的秘密有没有关系？”
申姜不知道这一点，赶紧记上：“他死前竟然还去过暗道么！会不会又是骚扰谁，和谁私会！”
叶白汀摇了摇头，信息量太少，无法确定：“应恭侯府这几个主子，都有怎样的纠葛，仇恨几何，爱恨几何……锦衣卫可查出了大概信息？”
仇疑青点点头，缓声说了起来：“老侯爷一共娶过两任妻子……”
第一任妻子家世背景雄厚，嫁过来也是十里红妆，婚后二人相敬如宾，生了一女一子，便是应白素和应昊荣，应昊荣以嫡长子身份，生下来就被昭告为世子，可好景不长，这位发妻因生产时伤了身子，一年后去世。
因孩子还小，加之岳家影响，应恭侯并没有立刻续弦，起码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人选，也不方便，但他得到了一个工作外派的机会，非常重要，做好了是会被皇上看在眼里的，他当然要去。
但这个工作机会是在外地，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京城出来的侯爷也不好使，工作开展十分艰难，刚好当地有一个势力很大的望族，老侯爷就起了心思，一来二去，娶了人家姑娘，工作才又顺利起来。
续弦这件事，肯定是要知会京城岳家的，岳家会答应，一来这续弦是外地人，外地有多大势力都没关系，放到京城不值一提，二是他们让老侯爷答应了，世子长成之前，不能让这个续弦进京。
这位续弦也是个有心气的，人在老家横着走，并不稀罕去京城，还说到做到，至此没踏入京城一步。她生有一个儿子，便是二老爷应溥心。
按说这位续弦实在是个不错的人，让老侯爷少了很多麻烦，他该珍惜，可他不是个东西，在外头哄着续弦和二儿子，说京城不好，说嫡长子被岳家带歪了不听他的，他只有她们，回了京，就绝口不提继妻和二儿子，只有世子是他的眼中宝，心中爱，很长一段时间，除了近族家人，外人都不知道他有第二个儿子。
应溥心早年一直跟着母亲在外生活，母亲心大，他的成长过程便有些随性，早年和友人游山玩水，经常不着家，和父亲经常吵架不合，成亲很晚，时间上也有些微妙，他是在二十一岁这一年，母亲生病去世，热孝期间成的亲。
没有人知道蔡氏从哪蹦出来的，说起来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半以上是父命。应溥心的母亲只是操心儿子身边没个伴，夜里说话都没个知心人，死前一直念叨，父亲么，简单，一切为了利益，蔡氏出身不好，是个孤女，而为世子张罗的妻子，王氏就不一样了，是大家族联姻，还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感情，回京之后，谁势大谁势小，谁能掌控谁，一目了然，以后更方便控制。
老三应玉同，是老侯爷没管住裤腰带，和通房丫头生的，在家没地位，也说不上，有他没他一样，当然后来变了，目前原因未知。
应白素就是照着嫡小姐‘范本’养的，吃喝不愁，周身用度，学的东西，样样拿的出手，甚至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不大管，只要懂事，知分寸，不给侯府丢脸就好，‘不给侯府丢脸’，包括到了年纪，必须得嫁出去，人选老侯爷定，不接受反驳。
她和史学名的亲事，就是年纪到了，不能再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两人平静接受。
老三应玉同和卢氏其实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两个人都反抗激烈，并没有平静接受，但长辈决定的事，她们反抗不了，最终成了一对怨偶……
叶白汀若有所思：“这里所有人成亲，都得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
仇疑青：“要看怎么说。”
“怎么说？”
“这是规矩，当然得有，成亲大事，就算为讨个好彩头，该走的流程也要走，但自己的意愿也很重要，”申姜作为过来人，很有发言权，“比如我和我媳妇，就是看对眼了，情投意合，自己愿意，才走这些规矩的！”
所以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时代有自己的枷锁，人们也有自己的温情……
这一对比，应恭侯府就更特殊了。
“这么大的家业，有钱有势，比普通人自由得多，可所有婚姻，都是按头，”叶白汀指着宣纸上的人名，“老侯爷自己是，娶妻不是自己喜欢，是体面，是繁衍，是解决麻烦；大女儿嫁出去是年岁到了，再不出门丢人，挑个差不多的，按头你也得去；二儿子是不能给大儿子带来任何麻烦，必须得选个没身世背景，上不得台面的；三儿子这直接不管你愿不愿意，就是强按头；世子和大夫人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可也是家长有意培养的……”
这里宗族观念很重，婚姻大事，是结两姓之好，考虑的东西不一样，但所有人都如此，不会不甘心吗？他们内心想要的，渴望的，真的是这个吗？
死者招摇过市，哗众取宠，好色之名远播，大夫人成亲之后不再穿红，连张扬耀眼的三夫人卢氏都要收起爱美之心，还有倾注应溥心所有思恋的小像，失忆的二夫人……
包括世子和老侯爷本人，这里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有性格，却也很规矩，都在人前展示了他们身为贵圈之人的姿态，骄傲的地方，讲说道理的姿态看起来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他们自己呢？那曾经鲜活绽放，恣意欢笑的自己呢？
叶白汀感觉到了他们的傲气，也感觉到了傲气背后的一份压抑，他们有自身追求，忍不住炫耀的东西，也有必须忍住的想往，因为想要延续这份荣耀，想要永远拥有这些东西，就要很小心的保护……
可心底的欲望越是压抑，越会疯狂，在没有人的地方，他们会做什么呢？
死者的行为，就很叛逆。
信息量不足，也不知这样的方向对不对，叶白汀没再多说，指尖轻点桌面：“让人陷入昏睡的药有很多种，多数操作起来也不难，为什么要选择木菊花？美人香液……是否有什么影射？”
仇疑青：“蔡氏的记忆仍然很重要，得想办法让她恢复。”
死者对她垂涎，很可能做过些什么，她自己却忘了。
“还有杀机，和木菊花有没有关系，二者存在是相辅相成，还是陷害借用，我们需得理清楚。”叶白汀蹙眉，“还有暗道的更多用处……”
仇疑青见他捏眉，给他倒了杯茶：“不是还有两个人没问？不必急于一时，我已派人通知，明日寻大夫人和老侯爷了解案情，你也同去。”
叶白汀乖乖捧茶：“嗯。”
“今晚先休息。”
“好。”
……
第二天很顺利，叶白汀和仇疑青一起，见到了应恭侯大夫人王氏。
王氏梳着高髻，发饰不多，只一枚玉簪，就知价格不菲，穿一身素青织锦衣裙，衣料奢华低调，版型挺阔，看不出太多的身材线条，足够优雅端庄，贵气的让你觉得，她好像并不经意。
“抱歉，昨日事忙，让指挥使久候了。”她浅浅行礼，表情里一挑不出一点错。
仇疑青问题来的很直接：“应溥心，是个怎样的人？”
王氏怔住，缓缓垂眸：“我以为指挥使过来，是要问案情，没想到问起二弟……他自然是很好的人。”
仇疑青：“蔡氏失忆，锦衣卫取证困难，只能麻烦大夫人，此夫妻二人感情如何？”
王氏淡笑：“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指挥使问我，那肯定是好的，所有人都会说好，但到底好不好，怕得问他们自己。”
“大夫人如此通透，可见对感情二字，颇有心得。”
“谈不上，”王氏敛眉，“不过是年纪大了，看的开，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家族需要荣耀，子嗣需要繁衍，年轻时的喜好，未必是真心喜欢，懵懵懂懂成长，终究会懂得，长辈说的都是对的，你到了年纪，就得嫁人，到了年纪，就得学习怎么和男人过日子，到了年纪，就得生孩子，都追求自己喜欢的，不想听话，宗族不继，人丁渐失，还不得乱了套？我们女人，都有这个责任。”
王氏抚袖，笑着让下面给客人上茶：“跟着这条路走一走，许就会发现，真正喜欢的，就在这条路上，唾手可得。”

第157章 不妨再大胆一点
大夫人看似话说的随意，举止间却充满傲气和笃定，好像这就是世间真理，人人得追求，人人得拥护。
叶白汀微微蹙眉。
王氏的话似乎颇有暗意，她想表达什么，又藏起了什么？
这次过来的路上，他和仇疑青仔细捋了一下，应恭侯府的案子看起来很复杂，又是木菊花昏睡又是过敏又是失忆又是死人，还有几年前不明不白的‘意外’事件，可拎起来看，复杂的其实都是人物关系，只要能捋清楚，眼前迷雾必然能拨开。
有很多问题需要求证，选择从二老爷应溥心开始，也是想看看别人在意料之外的情况下，是何反应。
王氏那一怔一垂眼的神情，非常微妙，虽然她很有技巧的用话术带开了，可不管叶白汀还是仇疑青，都不会忽略。
仇疑青：“昨日案情突发，锦衣卫按规矩问话，还未确定大夫人行程。”
王氏：“昨日大姐生辰，我从晨间起床就一直在操持。大姐不爱热闹，不让铺张，气氛总得有，早在半个月前，我就开始准备了，到了正日子更不能懈怠，下人们照着自己分到的活做事，按理出不了错，可万事怕有意外，我一直盯着，时不时得亲自去看一看，直到宴席备好，大家都过来，一起吃饭。”
“席间可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
“没有，”王氏摇头，“一家人吃饭，气氛惯来如此，没什么特殊的。”
“之后你回房休息了？”
“是，直到被唤醒。”
“谁唤醒的你，贴身丫鬟？”
“不，是世子先醒，唤我起来，我换了衣服出来，才知道家里出了事。”
叶白汀和仇疑青交换了个眼色，问：“缘何所有人都睡得这么沉，大夫人可想过？”
王氏还是摇头：“怕是得诸位锦衣卫帮忙查了。”
叶白汀又道：“家中决定将出嫁女应白素接回来时，你心里怎么想的？”
王氏弯眸：“世家大族，正该有这样的气度，自家女儿，又不是养不起，不需要有任何想法。”
“可据我所知，侯府门风，是不希望女儿丢脸，给家门蒙羞的，到了年纪，必须得嫁出去，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叶白汀看着王氏，“一直不嫁人，是给侯府丢脸，被婆家嫌弃，以大归姿态回家，不是丢脸么？”
王氏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视线变得意味深长：“公子好敏锐的心思。”她顿了顿，捧起茶盏啜了一口，“可丢人的是她应白素，是史家的媳妇，和应恭侯有什么关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姐虽接了回来，将来也是不能葬应家祖坟的，她现在是史应氏，算不得侯府女儿，至于大归——你问问史家，她们敢把人休了么？”
叶白汀顿时明白，这个时代的女儿，根本不算自家人，一直不出嫁，不是本人有问题，就是家门有问题，极易引人诟病，随便扔过来一顶帽子都很大，可一旦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头顶夫姓，平日言行举止，与娘家再没什么干系，出了错也是夫家管教的不好，但凡娘家有一星半点的照顾，那都是仁至义尽，是拉好感的行为。
侯府势大，史家再嫌弃，再不喜，哪怕把应白素逼走，都不敢提休书二字，侯府接人回来的行为，是善举，好名声可以一把一把的买。
再甚者，叶白汀很难不怀疑，史家婆母嫌弃应白素的事，是否过于夸大，应恭侯府接人回来的行为，对方是否没意见，外面有关婆媳矛盾的流言，是否有应恭侯府为了自己名声，故意添油加醋的行为？
若真如此，应白素虽是归家的姑奶奶，在侯府地位应该也不怎么好。
叶白汀沉吟之时，仇疑青已经再次开口问话：“应白素对菊花过敏一事，你可知晓？”
王氏点头：“知道，就因为她对菊花过敏，从她小时候，侯府就不种菊花，直到现在都还是。”
“那你知不知道，昨天的菜品有问题？”
“啊？”王氏怔了一瞬，“难道哪道菜里不小心混进了菊花？让大姐难受了？”
这是不知道，还是装的？
仇疑青没有回答，叶白汀也没解释，只道：“侯府厨下从做菜到上菜，锦衣卫已经清查，期间短不了人，很难有动手可能，最可能的时间段，反而是上菜完毕，所有下人退出，主子们过来落座……昨天谁第一个来的？”
王氏想了想：“上菜过程过半，大家就都到了，坐在外面花厅闲话，菜上完，下人退去，第一个走近桌前的……好像是三弟。”
“死者应玉同？”
“是。”
“饭吃完以后呢？谁最后走的？”
“我，”王氏道，“世子和公爹说完话，我让下人送公爹回去，又同下人交代了几件事，这才发现世子好像在等我，便草草结束，和世子一起回了院子。”
“听说你和世子感情很好？”
“我以为公子这般通透，应该能够看得出来？”王氏视线在房间内转了一圈，“女人过得怎么样，是否滋润开怀，根本不用问，你看看她，同她说几句话，就会明白。”
叶白汀看着王氏，她状态的确不错，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仍然面容红润，眼无细纹，整个人的姿态都是挺拔的，精神的，向上的，可见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
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是内宅侧偏厅，平日王氏和世子生活的地方，这里摆设精致，井井有条，有些地方甚至充满‘情趣’暗意，可见那方面的生活也是很和谐的。
仇疑青：“内宅通往外院的暗道，大夫人可走过？”
“锦衣卫果然神通广大，不过半日工夫，连这个都知道了，”王氏浅笑，“家里既然有这条路，我自也是走过的，不过次数很少，近几个月也只在年前，特别忙时走过两次。”
“可知钥匙在哪？”
“世子亲自保管。”
“内院几道门锁，钥匙不止一枚，这样的东西不可能随时带出去，平日保管在哪里？”
“就在这里。”王氏指了个方向，“那个箱子。”
叶白汀和仇疑青就看到靠墙西北角，放着一个挺大的箱子，四四方方，比一般装行李的箱笼还要大，上面悬着一把锁，这么大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拎着四处走动，还不被发现。
“世子……用这么大的箱子装暗道钥匙？”
“不止暗道钥匙，还有其它东西，”王氏摇了摇头，“会用这个装，大概是很重要，平时又用不到？”
“暗道钥匙现在就在里面？”
“应该在？”
“那这个箱子的钥匙呢？”叶白汀问，“在哪里？”
“世子随身带着，”王氏道，“小小一把，不占地方，来去也方便。”
“所以如果不是提前说，你拿不到暗道钥匙。”
“大家都一样，公爹有什么安排，都要和世子对对看时间，何况别人？”
又问了几个问题，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感觉差不多到这里了，离开之前，最后的问题就没有那么尖锐了：“应玉同身死，家里出现这样的事，大夫人怎么看？”
王氏垂眸：“我很遗憾，‘凶案’这种吓人的事，应恭侯府少有发生，我以后也该加强对下人及周边的管束，避免再次出现这样的纰漏。事已如此，无法挽回，稍后还要多关心关心三弟妹，让她能好过一点。”
“你好像并不讨厌卢氏。”
“为何要讨厌？”王氏浅笑，“包括蔡氏，两个都是弟媳，我对谁都没有偏爱或压制，一视同仁。”
“她的日常用度，衣服偏好，你从未有意见？”
“自然，侯府不差那点钱，三弟妹娘家不错，嫁妆颇厚，愿意怎么花，是她自己的事。”
“那大夫人你呢？你好像很少穿红裙了。”
王氏垂了眉：“不合适。我们和旁人不一样，经得起这份荣耀，就得守的住。”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叶白汀看的出来，她坐姿里带出的骄傲感，她真的很喜欢世子夫人这个位置，发自内心觉得，这就是荣耀。
叶白汀顿了顿，才又道：“大夫人主理府中中馈，家中大事小情，你知道的最多，可有觉得什么信息非常重要，需得同我们说的？”
王氏眉目隐动，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此次事件，多谢锦衣卫奔波操劳，应恭侯府铭感五内，接下来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指挥使尽管吩咐。”
“如此，告辞，大夫人留步。”
二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叶白汀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大夫人，很是自信。”
顿了顿，他又道：“可这种自信，让我觉得很遗憾。”
王氏的自信来源，并不是她本身的优秀，而是背后的家族，现今的位置，她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为自己的付出很感动，且誓死捍卫这份付出。
“我觉得她其实也没有想的很清楚，现在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就是她想要的。”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她会觉得委屈，觉得压抑？那个时候，她要如何开解自己？
“走吧，去拜访老侯爷。”
快速整理心情，二人去往老侯爷正院，刚走到半路，发现不用去了。
老侯爷正从拐角处走过来，深青圆衣袍，站姿很直，头上没有一根白发，眉目矍铄，右手上托着一只紫砂小壶，看起来精气神十足，一点都不像一个知天命的老人，身体健康，步伐矫健，精神世界似乎也很富足。
老侯爷也很意外这个偶遇，不过片刻，就笑了：“你们往这个方向走，是想寻本侯？有话要问？”
仇疑青看了看方向：“侯爷这是要出门？”
老侯爷摇了摇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本侯哪有心思出门？”
可你这样子……哪像伤心难过的？
叶白汀微微挑了眉，仔细观察对方。
仇疑青也道：“本使查得，应玉同名声不怎么好，侯爷怎么没好好管管？”
老侯爷叹着气：“他脾气从小就是那个样子，怎么管？有哥哥姐姐嫂嫂一块管教，他不也没听过半句？”
“可您是侯爷，父亲，分量不一样。”
“虽然是个下人生的，好歹也是我儿子，”老侯爷闭了闭眼，“终是狠不下心教，唉，也算是我的错。”
叶白汀：……
狠不下心？应溥心还是你二儿子呢，你还不是狠心把人推出去，都没让人进过京城？
老侯爷可能也想起了这个二儿子，又加了一句，解释道：“我们这样的家世……老二好歹还有娘，老三是个庶子，什么都没有，本侯再不看顾着点，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为人父母心，你们还年轻，不懂。”
仇疑青：“侯府这样的家世……”
“是不是有点没意思？”老侯爷话音微慢，“年年岁岁，几代人都是一个样子，按部就班，没什么变化，无趣的紧，可这些啊，都是水到渠成，所有人都会走的路，孩子们还太小，总是不懂，一时苦痛没什么，都是为了以后的好，总也有一天会懂的，可惜有的人就是拧，命也不好，等不到。”
说完，老侯爷还叹了一句：“天下安稳，便是人间太平，家中安稳，就是和乐，我们每一代人都在做着自己的努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指挥使觉得呢？”
仇疑青还没说话，就听到旁边不远处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还挺耳熟，是世子应昊荣，在训三夫人卢氏。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穿的什么东西，像话么！”
“ 怎么不像话了！我不是死了丈夫，乖乖在替他守孝，簪白披麻么！”
“外裳是穿对了，可这麻衣领子下压的是什么东西！我都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你当别人都是瞎子么！”
“不就是侯府三夫人应该穿的衣服，足够端庄贵气，怎么，应玉同一死，我都不配当三夫人了，这些衣服都不能穿了？”
“不是不能穿，是要看场合！”世子显然有些生气，“若让外人看到了，岂不笑话！”
“外人笑话我们三房的还少么？你怕，我不怕！”
“你——你这样大胆，不怕遭人误会么！”
“误会什么，我不喜欢应玉同，在外头有人？”卢氏显然也生气了，话说的直白又大胆，“不可以么？他可以在外头花天酒地，给我难堪，让我门都出不了，不好意思跟夫人们交际，我就不能给他戴绿帽子？”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哦豁，又发现一个秘密？
人们有时候会说气话，情绪激动时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但也……不一定是假的。
要是真的，老三这对夫妻就有意思了，男的在外头寻花问柳，女的看起来不在意，其实在家里也有自己的玩法？
大概有外人在，老侯爷听不下去了，直接迈开脚，转了过去，劈头盖脸就骂：“瞎说什么？不知道现在什么日子？老三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吵吵，是想气死谁？”
世子和卢氏一看，齐齐行礼：“儿子知错了。”
“儿媳知错。”
世子眉头紧皱：“就是日子特殊，儿子与三弟妹偶遇，见着了，提醒一句，谁知她就恼了。”
卢氏也不高兴，斜了他一眼：“媳妇怎么进的门，过的什么日子，公爹您都知道，我也不想辩解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应玉同是我丈夫，他死了，我合该给他守孝，府里规矩，这么多年了，我难道不懂？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叫外人抓住错过？可你要让我真心哭，我哭不出来，我没在别人跟前失礼，只贴身衣服没那么讲究，现在没有宾客，我在家自在点怎么了？值得世子生这么大的气 ？他说话不好听，我当然也就不好听了。”
说完，她也知道看向仇疑青叶白汀：“方才不过家人问话的急，小性子上来，随口说了几句玩笑话，两位不会该当真了吧？”
玩笑话，假的？
叶白汀微笑，心说我不信。
仇疑青一如既往，表情肃冷，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是真是假，如有需要，锦衣卫自会查实。”
卢氏：……
“家中出了命案，暂时只能挂白，不能迎客，可你们一个世子，一个未亡人，怎可这般松懈？”老侯爷眉目沉沉，先看世子，“宾客名单，都理好了么？桌位座次，饮食禁忌，不用准备了？”再责卢氏，“谁让你到这来的？这个时间，因何不在灵堂为老三守着？以为你是女眷，府里规矩就管不了你了？”
世子和卢氏当然再次行礼说知错，转身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老侯爷好似不放心，随世子一起走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并没有拦着人，非得立刻问什么。
因为眼前的事，已经触及到一些私密，这种东西，就算你努力去问，别人也不可能直接说，等他们编，还不如自己找，有了想法和方向，再来比对看他们怎么说。
青石小径一片肃静，再无声响。
叶白汀凝眉：“已知这个家里，死者对二嫂蔡氏，大嫂王氏，似乎都有企图，对应白素也敢开玩笑，卢氏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的原因，是寻找到了新的精神依靠，很可能就是个男人，二老爷应溥心有一个非常倾慕的女子，不知道是谁，是否在这个家里，大夫人和世子感情很好……”
仇疑青：“你怎知她们感情好？”
叶白汀说起大夫人的房间：“……东南墙，窗子边，想起来了么？那里只是会客厅，就有‘情趣点’的展现，你说他们感情不好？”
仇疑青接下来的话，就很精辟了：“这也只能证明王氏或世子，有很亲密的人，却未必是彼此。”
叶白汀：“可那是他们房间……”
仇疑青：“他们在的时候，才是他们的房间。”
世子经常在外公务不在，大夫人处理庶务时，另有议事厅，那个房间有大把空闲的，对方不在的时间……
“……是不是有点太惊世骇俗了？”
“本案到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惊世骇俗，”仇疑青指尖点了点小仵作脑门，“你的猜测，不妨再胆大一点。”
“虽然不一定对。”
叶白汀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这次的案子不能以常理论……大明猜测，小心求证，他的思维真的需要更大胆更开阔：“那要照这么说，老侯爷的年纪，放在嘴里说是大了点，可方才看到，本人年轻的很，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精气神也不像服老的，是不是也有可能……”
光光是想一想，就有点让人不好意思，这家真的有这么乱吗！太吓人了吧！
仇疑青：“申姜正在排查相关消息，线索如何，不久之后，我们就会有结果。”
叶白汀沉吟，所以这个案子目前落点，仍然在‘情杀’上？比如奸情暴露，被别人知道了，或者别人想保护谁，杀了应玉同，也可能单纯是陷害……
情爱为何物，世间从无真正定义，它能让人变得沉默寡言，也能让人变得积极奋发，能让人变好，也能让人变坏，从无定数。
“接下来我们查哪里？”叶白汀晃了晃有点绕的脑子，看向仇疑青，“你让我来，应该不会只是让我陪你问话？”
方才的问话分析，仇疑青自己就能完成，他感觉自己的用处不大，那真正的用处，必在别的地方。
仇疑青：“暗道。”
他直接把小仵作带去了暗道入口，按开了机关。
正好和迎面走来的徐开撞上……三人面面相觑。
仇疑青顿了下：“此非本使安排。”
不用他说，叶白汀也懂，看徐开表情也明白了。
“你怎么在这里？”叶白汀看着徐开，“不是说这个暗道，必须得有钥匙才能通行？你有钥匙？”
徐开有些尴尬：“这个……自然是没有的，小人也并非要通行，昨天家里不是出了事？到处乱糟糟的，总得打扫一二。”
叶白汀往远处看了看，才发现了打扫工具，以及提进来照明的灯盏，刚刚进来视线适应不及，才没第一时间看到。
仇疑青眯眼：“所有现场都由锦衣卫接管——昨日严令，你没听到？”
徐开一脸茫然：“可这里是暗道……也算是现场？”
装的再茫然，再挡不住心里有数，虽因下雨，锦衣卫工作开展的不如以往快速，但该调查的地方一定会调查，时间上来不及，也会先圈起来，徐开能躲开锦衣卫视线，偷偷一个人潜进密道，必有原因。
打扫……是来清理什么东西吗？
叶白汀看着幽暗前方：“我们进去看看。”
仇疑青已经大步朝前走：“你来，同同我看个地方。”
十步之后，他停在一处道壁前。
叶白汀看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走：“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空间感有些不对？”
仇疑青：“果然，你也看出来了。”
叶白汀过去摸了摸，伸出手指敲了敲：“可好像没什么异常……”
声音没没什么不对，指腹上的反馈感觉也没什么不对，实心的，一点都不不空。
再仔细看，这里是拐角处，从线条上来看稍稍有些滞涩臃肿，体积大了一些，往里收一点才才符合美学，可就这一点点，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做密室明显不够，做暗格又过大，看起来就像是正常施工失误？
仇疑青却话音笃定：“你我都觉得有问题，就一定是问题。”
他左右看了看，见徐开打扫工具里有铁锹，干脆拿过来使，往道壁上重重一挖——
土块碎裂，簌簌摔落。
徐开赶紧过来拦：“使不得啊……指挥使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仇疑青怎么可能听他的话，动作更快，几下下去，果然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白骨。
人类的头骨，黑洞洞的骷髅眼睛，正望着他们。

第158章 墙中骸骨
幽幽暗道，沉沉晦息，无人在意的道壁里，掩埋着消失在时光里的人。
仇疑青并未四处撬动破坏，只照着几个点用力，尸骨并未全部表露，视野里能看到的东西有限，可这个骷髅头，任谁都不会看错。
白森森，黑洞洞，无言地‘看着’面前的人，好像在诉说着什么。
“灯盏拿过来！”
指挥使放话，徐开不敢不听，赶紧把油灯提过来，照亮前方墙壁。
“这样行么？”
“这样呢？”
“好像我的袖子挡光了……”
徐开努力举高灯盏配合，奈何仇疑青挖墙动作并非一成不变，过程中需要观察思考，重新规划新的下手点，徐开回回跟不上，帮了堆倒忙，急得脑门都冒汗，仇疑青也是动作屡屡被打断。
叶白汀干脆抢过烛盏，走到近前，高高提起：“我来。”
高一分，矮两分，侧三四，斜五分，他总能恰到好处的找到角度，方便仇疑青施为，二人没有交流，叶白汀也从不会挡住散过去的光，仇疑青只要认真盯着墙壁，照自己计划来就好。
下一手落点在哪里，面积需不需要外扩，往上还是往下，往左还是往右，砸几下，轻还是重，用什么角度，根本不用说，他们脑子里就能想到一起去，默契非常。
很快，墙壁被凿下去一层，显现出了更多骨头。
头部骷髅，肋骨森森，手臂垂弯，下肢骨长……这就是一具人体骸骨。
徐开似乎非常惊讶，喃喃自语：“这……怎么回事？怎会？这里……怎么会有人骨？”
叶白汀提着灯盏，淡淡看向他：“管家对此毫不知情？”
“我怎么会知道？”徐开赶紧摆手，“你不会以为人是我杀的吧！”
叶白汀眼梢微眯：“只是发现一具骸骨，因何进了这面墙，谁都不知道，我可有说过是杀人抛尸？徐管家因何这般紧张，果真对此一无所知么？”
徐开：……
他擦了擦汗：“是小人着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顿了顿，又道，“小人真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个……人。”
叶白汀：“可我记得，这暗道是徐管家亲自看着人挖的。”
“这……”
“怎么，昨日自己亲口说过的话，也能忘？”
徐开皱了眉，神情颇为焦急：“小人未有撒谎，暗道的确是六年前，小人接老侯爷命令，亲自盯着挖的，可小人不是铁人，中间总有休息离开的时候，这‘人’怎么进去的，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若知道，指挥使往下走就该拦着了，撒谎的话定也早早备下了，缘何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叶白汀：“你方才不就拦着了？”
徐开：……
“这……只是一时着急，不想暗道被破坏，回头主子们责小人的不是。”
仇疑青将铁锹放在一边：“你说你进来，并非使用暗道去往它处，是来打扫的？”
徐开：“是。”
“应恭侯府从上到下，都说暗道早已封存，并未使用，连大夫人都只是年前用过一两次，此处既然无人来往，有什么可打扫的？”
仇疑青盯着徐开：“你真是进来打扫的？”
徐开：……
一个两个，都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叹了口气：“……主子用不用，也得打扫干净不是？咱们下人干的，不就是这个活，万事得想到前头，以防万一……墙里这个事，小人真不知道，刚才也吓了一跳……”
叶白汀看着站在面前的管家，长脸，细眼，相貌很普通，额角有汗，眼底有慌，看起来就像是正常反应，没什么问题，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总觉得这个人撒了谎，一定干过什么，或者知道什么。
眼下这个境况，对方不可能会说，叶白汀也不着急，之后有的是时间磨，刚刚仇疑青在敲墙壁的时候，已经发了暗信，不久锦衣卫小队就会过来，有人盯着，徐开想跑也跑不了。
他干脆回到墙面前，仔细看里面的骸骨。
一边看，还一边悄悄靠近仇疑青，低声问：“昨天……怎么没动？”
既然发现了，昨天为什么没挖？
仇疑青也学他，声音压的低低，几乎就落在他耳畔：“当时只是感觉不对劲……晚间回北镇府司，方才想起有这样的可能，便叫你一起过来。”
这次叶白汀没有提灯盏，仇疑青早一步拎了起来，他个子高，手臂长，调整远近站好，视野更加清晰。
叶白汀观察片刻：“你觉没觉得……”
仇疑青颌首：“此人姿势有些奇怪。”
叶白汀点了点头：“为什么是坐姿？”
一个人意识清醒，不可能乖乖被活埋，总会挣扎，这种乖乖的坐姿不对劲；类似的案件经验，死者大概率都失去了意识，或昏迷，或死亡，下手人为了操作方便，一般都是随便扔，砌进墙里也一样，死者姿势或趴或躺，可能有一定幅度的变化，整体感觉不会偏差特别多，也不可能是这种乖乖的坐姿。
这就很奇怪了。
仇疑青：“可能看出什么时候埋的？”
“很难。”叶白汀摇了摇头，没有现代的精密仪器做分析，他只能凭经验，再仔细观察带回去的砌墙土，“我会尽力。但……”
他伸手轻抚墙壁：“这里宛如一体，边缘没有明显分割痕迹，不仔细观察都品不出不对劲，如此浑然一体，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形成。”
这种泥水墙里出现尸体，无非两个可能，一是墙面在修的过程中，尸体同时埋了进去，一是墙面做好后，别人抛尸之时想到了这里，挖了个坑，将人埋进去，再重新填好。
后一种实施起来难度更大，也并不算方便，破坏了的东西很难恢复如新，挖过的坑也是一样，尽管用的是一样的土，填回去时颜色角度，也会发生微妙变化，很长一段时间里，看起来会非常违和，绝对不是浑然一体。
而要达成现有效果——
“暗道在地下，至少需要两年。”
也就是说，这人死，至少在两年以前。
已知应恭侯府现在有两个‘意外身亡’，当时只能凭衣服认尸的人，一个是应白素的丈夫，史学名，另一个是家中二老爷应溥心，这具在暗道里发现的骸骨，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衣服……”
想到这里，叶白汀再看，就觉得更奇怪了：“这人的衣服呢？”
尸体埋进土墙，会腐坏，会氧化，会有虫蚊穿行，经年累月，皮肉尽损，只剩骨头，很正常，可是衣服呢？全部腐坏分解了，一片衣角都留不下？
叶白汀不信，他就没见过这样的现场，除非……
这人光着被扔进来的？
“那里，”仇疑青将灯盏放低，提醒他，“看脚底。”
叶白汀低头，看到了一个圆环状，中间有厚度的东西。
常年累月的埋着，也就石头类的东西不会坏了，这个圆环状‘石头’看起来灰扑扑，一点都不好看，可形状流畅，精致小巧，明显是精心打磨过的东西，哪怕蒙了一层土，也能看出它的与众不同。
“这是什么？装饰用的玉扣？玉环？”
“扳指。”仇疑青指了指大拇指的位置，“拉弓射箭的时候，起保护作用，很多做工精美，样式独特，有些人日常也会佩戴。”
“那这就是确定死者身份的重要物证了……”
二人正在讨论，申姜从入口跑过来，看到砌在墙里，似乎在对他打招呼的骷髅头，吓得往后一蹦：“豁——我就一会儿不在，你们又找到了什么！不带这么吓人的！”
叶白汀拍了拍手上的土地，淡定看他：“你呢？排查工作进行的怎么样了？”
申姜缓了缓神，一边凑近看墙里的人骨，一边道：“别提了，这里的下人都不怎么配合，问什么什么不说，大概也是不敢，真要被家主厌弃，赶出去了，怎么过活？”
“隐晦点问呢？”
“少爷放心，我懂！直接问他们不好答，就问些其它方向，细枝末节的东西也可以，只要能拼套出信息，我就算成功了，回头咱们再仔细分析思考么，不过这需要时间，着急也没用，只能慢慢来……”
申姜看完墙壁里的骸骨，到这会儿也不怕了：“ 这人是谁？看着怪吓人的……难不成是指挥使昨晚提起的那两个之一？”
叶白汀：“暂时还不知道，需得仔细验看。”
现在整具骸骨还嵌在墙里，明显验看不了，过来的锦衣卫一看现场，倒是各自准备了工具，但现场痕迹极为重要，他们在往外挖的时候需要很小心，不漏过一点细节，需要一定的时间。
死者脚底的扳指倒是很方便，没多久就清理了出来。
仇疑青用帕子垫着，拿起圆环状的小东西，看了一眼，递到叶白汀面前：“里面有字。”
叶白汀头凑过来，就在扳指内壁，虽有泥痕覆盖，深刻的笔迹仍然很明显，他只看一眼，就皱了眉：“篆体？”
对不起，他不认识。
他不识字，在这里就是个文盲，可他一点也不难过，理直气壮问领导：“这写的是什么？”
小仵作理直气壮的要求让指挥使相当受用，指挥使拳抵鼻前，清咳一声：“是‘溥心’。”
溥心……应溥心。
叶白汀挑眉：“侯府二老爷？”
申姜也怔住：“所以墙里这个人是他？可他不是死在外边河里么？怎么会在这？”
“去看一看？”
“好。”
指挥使说了话，少爷点头，二人就往外走，脚步那叫一个整齐，动作那叫一个干脆。
只剩申姜一个人挠头：“到底去哪里，你们倒是给个话啊！”
他喊归喊，脚下一点都不含糊，跟着就过来了。
叶白汀：“二房。”
仇疑青：“问询蔡氏。”
……
蔡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直在翻捡东西，做为失忆的人，她真的很努力，想要找回记忆，想知道自己是谁，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院子里所有房间，她几乎都翻过了，收获并不多，此刻拿在手里的，仍然是一副小像，还是那个浅粉底色，印有如钩蛾眉月的花笺，还是那个红裙美人背影，只是这一次，美人打了把伞，把整个头肩都遮了起来，一点肌肤都没露，画中引人遥想的，只有背部一片乌发，以楚楚纤腰。
这次留白处也有题诗——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与之相衬，花笺上的蛾眉月被细细笔触勾勒，隐在云中，画里雨丝缠绵，打湿了美人袖口。
这句诗太熟悉，出自《诗经》，描写的大概是有情人久别重逢时的喜悦，天气不好，鸡叫狗跳，可见到了心上人，怎会不欢喜？只要有这个人在，周边所有一切都是美的，好的。
可画里传达出的情绪却并没有那么喜悦，反而透着隐隐的难过，忧愁，好像惹了别人生气，高兴是高兴，就是不知道怎么哄别人也开心。
叶白汀三人进来时，就看到蔡氏拿着小像，素指轻轻抚过画中美人，表情怔怔的。
“夫人因何落泪？”
蔡氏转头，看到了气质类似的人，叶白汀和昨日的仇疑青一样，也是站在这里，长身玉立，眉眼干净，问了同样的话。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微湿：“还真的又落泪了……”
叶白汀指着小像：“这幅小像让你心情不好？”
“也不是，”蔡氏摇了摇头，好像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心情，斟酌着开口，“我就是想知道些事，看到这幅小象，好像也没有恨谁，讨厌谁，只是有些心酸，有些嫉妒画里的人……被人深深的爱恋着，思慕着。”
叶白汀：“为什么不觉得这个人是自己？”
蔡氏蹙了眉：“我不喜欢红色，从来都不喜欢，倘若没有失忆，大抵也是不会穿的。”
仇疑青将包着扳指的帕子打开，展示给她看：“这个东西，你可识得？”
蔡氏盯着看了很久，表情没有半分波澜：“不记得，不认识。”
她甚至帕子掩鼻，往后略退了退，好像有些嫌弃这个脏兮兮的东西，不愿靠近。
“你再仔细看看。”
蔡氏这才靠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溥心’……这是我夫君的东西？”
“可你不认识。”
蔡氏神情有些窘迫：“我……我的确不大记得，这在哪里发现的？亡夫遗物，好像都收在这个院子里，别处并没有……”
仇疑青：“侯府地下有暗道，你可知道？”
蔡氏垂眼：“本来不知道，但锦衣卫昨日动静……我现在知道。”
“暗道里发现一具骸骨，脚边落着这枚扳指。”
“骸骨……是我夫君？”
整个说话过程，叶白汀一直都在观察蔡氏，她眼眶微红，是前头哭的，听到疑似丈夫骸骨出现，没有什么激动情绪，也没有接着落泪。
看到丈夫画的别人小像，写给别人的情诗，她会心酸，会说嫉妒，知道人死了，却没有那么难受？
蔡氏：“ 需要我……去认一认么？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仇疑青却道：“也好。夫人请。”
叶白汀顺便给了申姜一个眼色。
申姜不要太懂，少爷和指挥使带蔡氏去暗道，这院子正好空出来了，他不留在原地顺便查一查，翻一翻，还等什么呢？
等三人出了院子，他立刻招来两个锦衣卫：“给我好好查，认真找，趁主子不在，对下人们好好问个话，看不能榨出东西来！”
除了看到小像的时候，蔡氏其它时候都很平静，其实看小像的时候她也很平静，如果不是落了泪，别人根本注意不到她心中的翻涌。
这次也一样，她一路平静的随叶白汀和仇疑青走到暗道，锦衣卫正在挖的骸骨前。
第一眼看到这种场面，小小惊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还是一脸陌生：“你说……这个人是我夫君？”
叶白汀：“存在可能性。”
蔡氏：“那我夫君不是意外身亡，是被人……害了么？”
叶白汀：“如果身份能确定，可能性很大。”
蔡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可是始料未及，叶白汀拦都没来的及拦。
“若我夫君死于非命，被恶人害死，还请大人秉公执法，查出凶手，为我夫申冤！”
“你先起来……”
“诸位为亡者奔走，受的起妾身这一拜，妾身就是跪死，也万没有不该，不值的！”蔡氏头叩了下去。
现场都是男人，出于避嫌，不好伸手去扶，蔡氏自己不起来，也暂时只能让她跪着，叶白汀对这一幕非常意外：“你不是忘了你夫君？”
蔡氏抬眼：“妾身不敢隐瞒，确实是全忘了，可过往忘了，心不曾丢，若我夫枉死，做为未亡人，我该当要替他找回公道，帮他说他说不出的话，做他做不了的事。”
她的表情很直白，没有愤怒，哀伤，愁怨，眼底只有一份坚定，不管她是谁，丈夫是谁，认不认识，有没有什么前尘旧怨，这一刻，她只是得知丈夫被害的妻子，她得扛起这个事，为夫申冤。
侯府二房的人，不管应溥心还是蔡氏，似乎都是很执着的人。
……
叶白汀这次没有在应恭侯府留太久，和蔡氏说完话，就回了北镇抚司。
暗道里挖出的骸骨，也很快送到了仵作房，包括挖下来的部分土墙。各种工作准备就绪，叶白汀带着商陆一起，进行对骸骨的第一次检验。
暗道挖在地下，换了普通人家，大概不会费太多事，能走就行，应恭侯不一样，起码的排场得有，挖开的土外面是修了墙面的，以黄黏土为主，用了类似石灰砂浆的东西，对尸体保存帮不上忙，是以骸骨就是骸骨，没有皮肉，只有尚未分解完毕的头发。
现场令人遐想，留有刻着‘溥心’二字的扳指，似乎死者身份已经确定，叶白汀却不能被干扰，仍然要以自己的专业知识为主，进行从头到尾的检验。
第一样，便是性别。
尸骨被嵌入墙中，保存完整，用小刷子清理干净，再做清洗，有些特征就看的很清楚了：“骨盆腔高而窄，盆骨入口纵径大于横径，耻骨弓角大约是食指和中指展开的角度，”呈V字形，叶白汀话音清亮，“死者是男性。”
再就是年龄。
“耻骨结节完全愈合，联合面有绿豆大小骨化结节，有不同程度隆起……颅底基底缝基本愈合，死者年龄大约在二十二到二十七岁。”
“右臂关节往上三寸处，有过骨折。”
叶白汀一样一样的验着骨，验看头骨内侧时，视线突然停住：“……不管这人是不是应溥心，他的死因大抵不是淹死。”
商陆眼前的骨头都看不过来，一脸惊讶：“这种尸骨，也能验出死因么？”
“别的兴许不可以，但你看这个——”
叶白汀手指指向头骨，颅内的位置。
死者被埋在墙里，头骨有可能会受到击打或意外，有裂痕很正常，可颅内的痕迹就不正常了，那里有被利器划过的痕迹，空腔处有刺入状残留，像是一根很长的钉子。
这种东西肯定是人为钉进去的，不可能这么正，这么深，如果当时人已经死了，对方只是抛尸，不需要多此一举，除非，这就是凶器。
“现场可找到了钉子？”
“暂时没有发现。”
“土呢？”
“倒是有很多，还有些大土块，没来得及敲开。”
叶白汀看到摆在仵作房靠墙位置的土块，拿了小锤子，一个个敲开……
“找到了。”
果然有钉子。
大约年深日久，尸体被分解，钉子在颅腔内慢慢的也不再稳，再有虫蚁通过，便落下来，掉在了别处。
现在问题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应溥心是淹死的，地点在京郊外河堤，距离应恭很远，他的骸骨为什么会出现在府里，还被人封进了暗道？
人都死了，至于多此一举？运尸回来，不被发现的难度，好像有点大。
等等。
叶白汀仔细看了看死者头骨：“申姜好像说过，这个二老爷生得很英俊？”
商陆：“看骨头也能看出来？”
“人有皮相美，骨相美，骨头生的好看，人丑不到哪里去，骨头生的难看，想要好看，就很有难度了……”叶白汀看了会头骨，决定，“做个颅骨复原吧。”
“颅骨复原？”商陆不懂，这四个字还是头一次听到。
“没错，颅骨复原。”
叶白汀修长指尖点在头骨，双目明亮：“我便找出他到底生的什么模样，也让你见识见识！”

第159章 你不配和我抢少爷
叶白汀字写的不好，画画上也没什么天赋，学过素描，玩过雕塑，虽常被老师说匠气，也算有一点美术基础，多的做不了，辅助法医观察是够了的。
颅骨复原并不简单，涉及到很多知识，诸知解剖学，人类学，遗传学等等，主要工作在头骨上完成，以头骨本身形状为基础，要求对软组织厚度拿捏精准，五官的位置结构取决于骨骼形态，不同的性别年龄会构成不同的面部特征，现代技术有计算机的帮忙，可以更精准的进行三维重建，这个领域有很多神人出入，比如叶白汀就知道一位专精项件技术的教授，曾经用一小块残破颅骨，精准复原出了受害人容貌……
首先经过清洗，检查校正颅骨形状，前后有无偏斜，后颈及下颌有无外力所致的错位，如果有，就需要调整，之后按面部解剖特点，软组织厚度，用软橡胶泥，在颅骨的石膏模型上进行操作，古代没有方便快捷的材料，只能找替代品，叶白汀试了下，黄黏土就不错，加一些粘稠辅料，完全能用，除了颜色暗一点，看起来可能没那么好看，效果是差不多的。
过程中需要测量大多数据，计算各种高低，深浅上的角度，他需得找来这里有的，精度最高的尺子，可能还需要自己稍微做个手工，搞个卡尺，毛笔用着不顺手，他干脆换成了炭笔，方便写写算算。
叶白汀十分庆幸……还好数学知识没忘干净。
所有过手工作必须精细，尽可能减少失误，最好不出现失误，面部弧度决定着相貌特征，错一个毫米，可能就是天差地别的区别。
一点一点，叶白汀计算着，拿着削好的，又细又短的小木条，在颅骨模型上进行标点，发际，眉间，人中，眶缘下点，颏下……特别要注意五官的形态和走向，死者年纪二十多岁，有这个年纪独有的特征。
整个过程非常需要细心和耐心，用时很长，他没有半分急躁，按照该有的步骤计划，一样一样，一点不漏。
于是这几天，北镇抚司就看到少爷抱着个骷髅头，又是洗又是按又是往上粘泥巴，往上摁一个一个绿豆大的东西，时不时停下来，站远了看，站近了看，不满意了还要调整，经常把好像不对劲的泥巴拆下来重新粘……
就那点泥巴，真的，没多少，少爷都要玩出花来了，细致时还拿着他的小镊子，一点点的分割，一点点往上放！
锦衣卫们看着着实稀奇，大家都是从小屁孩长过来的，谁没玩过泥巴，可谁玩泥巴玩出这种花样了？骷髅头加泥巴，这是什么组合？
听说是为了破案，少爷要在骷髅头上把死者的脸捏出来，众人一片寂静。
不是，就这活儿也能干？光一个骷髅头，就能拼出脸来？少爷是人是神，这么厉害的么！
大家从起初的看个新鲜，到后来目光充满敬重，最后经过时都小心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少爷。在头骨上捏脸啊，满天下谁听说过？这要真能干出来，别说是北镇抚司头一份，更是大昭头一份！
……
应恭侯里，申姜排查问供，什么招数都使了，这回连酒都带了，塞给一个二十来岁的小管事：“你跟我偷偷说两句，没人知道，我保证不卖你，也不让你上堂作证，怕什么？我又不问那些你不好说的辛秘，就是有点好奇，怎么府里伺候的都是年轻人，没见着几个老人呢？”
小管事看了看左右，小心翼翼接过酒：“侯府规矩大么，难守，保不齐就犯个错……这里伺候的下人，几年一换，最多也超不过十年，您也别拉着小人问了，小人不能跟您扯上关系，不然很快也要被换了，小人真的不知道什么，都有规矩，别人不可能说，小人也不可能问……”
“就随便聊两句，聊完就放了你，别怕，府里各主子的院子，你去没去过？”
“各屋都有专人守着，别人不准靠近的。”
申姜转了转眼珠：“那这些院子这么大，这么空，安静时得多吓人啊，你就没听到过什么动静？”
“也不是，”小管事看看左右，声音又压低了些，“说这宅子会闹鬼呢！经常有吱吱呀呀，不知道哪传来的声音，还有女鬼呜呜咽咽，有点像办那种事……咳，就是听着像而已，没准就是风声，当不得真！”
申姜一边和小管事套话，一边心里转的飞快，对方形容的怪声，很像暗道机关被开启，门开门关的声音，什么女鬼办那种事，明明就是这宅子里的人偷情！
“都哪个院子有女鬼？怪有趣的，快说说。”
“这个么……”
……
仇疑青身为指挥使，手上工作不止这个案子，挤着时间接收新的案件信息，发出指令，稍稍空出来一点，就亲自去跟查。
他发现木菊花这个东西大昭极为稀少，只有专门走番邦货的商人才会卖，以应恭侯府对外的规矩和姿态，一般不会和这种野商打交道，那这东西是哪来的？这个链条的出现，让他感觉稍稍有些奇怪。
应恭侯给他的感觉也很奇怪，高门大户他见的不少，这种还是头一回见，他总觉得有什么藏在深处的东西还没挖出来，甚至还没有看到。
各处奔波跟踪，查案子找线索的时候，他偶尔会遇上东厂厂公富力行，或西厂厂公班和安，前者还没打照面，人就跑了，后者会稳重的拱拱手，打个招呼，不过也只是打招呼而已，之后就转身离开。
好像就是偶遇，想的多就是错觉，可仇疑青知道这不是错觉，这两个人最近就是有毛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抢他的人？
指挥使眯了眼，那还真是做梦。
大家各种忙碌的同时，不耽误接收新消息，申姜知道少爷 ‘玩泥巴’，想要恢复容貌，当下就觉得非常遗憾，可太遗憾了，这么厉害的时刻，他竟然没守在身边，看不到！不行，必须得加快工作进程，好回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法！
仇疑青自然就是骄傲了，虽然鲜有表现出来，再忙再累，他每天都要回一趟北镇抚司，哪怕换件衣服，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在白天，不管小仵作知不知道，看没看到他，他只要能看小仵作一眼，就能精神饱满，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北镇抚司案件是机密，未查明不可能往外说，个人本事却不是秘密，有时候越神秘的东西，反而传播的越开，叶白汀在人骨上填泥巴，使死者容貌重现的事，很多外人也知道了。
“这种事真能做？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北镇抚司一定是在吓唬人，全天下没谁能做到这种事！”
“要是真的……我想问一下，锦衣卫现在收不收人？嘴严勤快，还不用发工钱的那种！”
没关系的，就是看个热闹，有那么一点关系的，特别好奇，想知道怎么能做到，各种小话从北镇抚司小院往外传，诏狱，市井，官场，甚至宫里……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叶白汀自己没有注意，全身心沉浸在工作里，专心致志，废寝忘食，就差抱着骨头睡觉了。
偶尔用眼过度，实在头疼眼酸，他也知道歇一歇，走出门活动活动，放松一下，不然别说别人的骨头，自己的骨头都得出问题。
这种时候玄风就很重要了，它好像有一种本事，只要少爷出来，想走一走动一动，它就知道，立刻哒哒哒的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小藤球，让少爷陪它玩。
叶白汀先是从上到下把狗子撸一遍，一人一狗都爽了，就找开阔点的地方，玩球。
北镇抚司前院空旷安静，气氛肃穆，没什么声音，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叶白汀看到了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两鬓斑白，一个年轻些，腰背不算多直，身上有同样的气场，服装类似又不同，仔细一看还都认识，不就是两位厂公？
两个人还吵起来了？
班和安和富力行在北镇抚司门口遇到，各自心里暗骂了声晦气，怎么就碰到这玩意儿了！
大家都是场面人，心里骂街，脸上还得客气，二人级别一样，班和安年长，先说话：“可是难得，在外头遇见您了。”
富力行也戴上假笑：“可不是巧了么，咱家正好打这路过，您也是？”
班和安颌首，手束在袖子里，相当稳重：“看来太贵妃最近日子和乐，心情舒畅。”
不然你个走狗，怎么有空在外头溜达？
富力行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当即还回去：“想必太皇太后这几日也身体康健，无需传召太医。”
不然你个老狗，怎么有空出来？
班和安：“老人家淡泊名利，口腹之欲都少了，平日念个佛，赏个花，我们宁寿宫惯来闲静，比不得您，平日不多跑几趟就是错。”
今儿个这么闲，是你家主子用不着你了？你就不难受，不知道检讨一下？
富力行：“也是年轻，精气神足，作为小辈，什么都得记挂着点，我们长乐宫面面俱到，也是希望谁都能照顾到，总是舍不得别人受苦呢。”
你有那闲心，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就你家主子那身子骨，哪天走了，你可怎么好？
双方阴阳怪气过了通招，互相挤兑一番，又齐齐假笑，班和安说：“太贵妃心情舒畅，是内宫上下照顾的好，也是你我的福分。”
富力行说：“太后娘娘身体安康，不仅是你我，也是大昭的福分。”
这个寒暄流程，差不多就走完了。
二人客客气气的避让方向：“尊驾先行。”
“您先行。”
“您请——”
“您请——”
既然是‘路过’，‘偶遇’，哪怕北镇抚司大门就在面前，他们也不会进去，而是错肩而过，朝着对方来的方向走过去了。
叶白汀津津有味的欣赏完厂公太监嘴架，还没过瘾，这就完了？
他撸了撸狗子毛：“还想玩么？”
“汪！”
玄风黑漉漉的眼睛看着少爷，又是蹭蹭又是贴贴，还歪头轻轻咬他手里的藤球，要玩！
“那你看好了——”
叶白汀把球扔出去，这回力道大了些，有点远，狗子汪一声蹿出去，冲着小球的方向，那坚定的小眼神，那风驰电掣的速度，所向披靡！
他在这里玩的开心，哪能料到两位厂公这‘错肩’，根本就是走个样子，目标就是把对方骗走，自己好进北镇抚司，其实谁都没走，围着北镇抚司绕了一圈，又转到了门前。
又撞了个对脸。
不过方才是一西一东，现在是一东一西，二人调了个方向。
这就尴尬了。
也不能再说什么碰巧，偶遇的话了，一回偶遇，还能回回偶遇？还都是在北镇抚司大门口？都是千年的狐狸梦，糊弄谁呢。
不过虽然自己撒了谎，被打了脸，对方也一样，这种时候谁尴尬，谁就落了下风，两位公公一个比一个端的稳，一个比一个笑的假，旁若无事的互相拱了拱手。
说话就没有办法那么平和了，多少带着些杀气，班和安：“早些年贵妃娘娘得宠，靠的就是‘迷路’本事，不成想底下的人也个个出息，深谙精髓呢。”
瞧我多体贴，连说辞借口都给你找好了。
富力行皮笑肉不笑：“太皇太后早些年就经常犯病，‘身体不好’，也多亏了您年纪轻轻就腿脚不便，叫完太医总要歇歇脚，脑子多忘事，先帝才屡屡被太医逼着去尽孝。”
个老狗骂谁呢？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还想阴阳怪气别人？
两人看着对方，越发不顺眼，越来越觉得这张脸面目可憎，不是个东西，最后齐齐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个不要脸的，就是赖着不走！
这回东厂富力行先说话：“班厂公来这，是要进北镇抚司？咱家可卖你个消息，指挥使不在，进去了也没用，想巴结巴结不上。”
班和安一脸疑惑：“富厂公此话何意？咱家来此，何来‘巴结’一说？都是替朝廷办事，为今上分忧，总该互相扶持，倒是富厂公你，宫里娘娘还年轻，花活儿也多，你真不回宫伺候？当心一个不慎，位置就被挤掉了。”
富力行眯眼：“你敢不让我进去？”
班和安横眉：“你还不是拦了我？”
二人眼神再次较劲，也知道今日不能善了，糊弄不过去。
富力行：“都是聪明人，班厂公实话实说吧，来找谁的？”
班和安眼神淡淡，反问回去：“富厂公不是都知道？”
“你们西厂不是向来标榜不攀附结党？既有事，班厂公不妨硬气些，直接去找指挥使聊。”
“怎么能说是攀附结党呢？听闻北镇抚司仵作先生验骨一绝，我西厂正经也是要办案子的，自该来求个指教。人正主还没发话，富厂公就张口闭口拒绝，怎么，小公子是你的人？谁给你的胆子，太贵妃么？”
“你少随便给人扣帽子，少爷是北镇抚司的少爷，我东厂也只是有事请教！”
二人站在门口吵完嘴，又是齐齐一哼，扭过脸去。
“既然好心劝你你不走，那就——”
“各凭本事说话！”
二人谁也不甘落后，并肩进了北镇抚司大门。
叶白汀站在院子里，听完了所有对话，他这个角度比较刁，能看的到对方，对方却看不到他。
所以这两个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后知后觉垂眸，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铃铛，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现在还在受锦衣卫监管的囚犯，何德何能，让两位厂公如此在意？
“汪——汪汪！”
狗子见少爷愣住，迟迟不接它叼住的球，还以为少爷累了，不想玩了，把球放地上，跳起来，爪子搭到少爷腰间，又是贴贴蹭蹭，又是大脑袋拱啊拱，各种撒娇卖萌，求摸摸求关注。
狗子太可爱了，叶白汀没忍住，蹲下来按住就撸，狗子美的，尾巴都快摇成风车了。
北镇抚司少有访客，并非和外界传闻一样，不让任何人外人进出，进来了就出不去，只要不犯事，按流程登记好了，就能进。
两位公公走完流程，仍然暗中较着劲，绝不让对方比自己多走一步，并着肩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叶白汀在玩狗。
狗子精神头极好，上蹿下跳，非常没礼貌，还舔少爷的脸，抱少爷的腰，啃少爷的爪……不是，啃少爷的手，这可是人手，外面说的验尸圣手，咬破了怎么办！
就这不懂事的东西，少爷还宠着，随它胡闹，任它舔任它啃，还不骂不打！还摸这狗东西的头！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少爷不好意思，那架势怕要亲狗东西脑门！
两位公公深吸了一口气——
齐齐走上前，一个满脸堆笑，一个面目平和沉稳，富力行抢了个先：“少爷忙着呢？”
班和安心道这是什么屁话，你在讽刺谁呢？又不是你家主子娘娘，玩狗怎么能是忙呢？那是休息——
“听闻近日小公子很是操劳，日夜不辍，千万注意休息，别累着身子。”
富力行：……
好像输了。
“汪——汪汪！”
叶白汀还没什么反应，狗子就跑过来了，先是低吼呲牙，威胁了几声，又围着他们转了两圈，仔细闻了闻，不管声音还是动作地，都不怎么和善。
这要换了别的狗，没准早就被他们踢出去了，可这是少爷的爱狗，高不高兴都得忍着。
叶白汀：……
“玄风回来。”他赶紧召狗子回来，“两位别怕，它不咬人的。”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问题，所有养狗的好像都会这么说，又加了一句：“它是训练过的，到现在每日仍然有功课，绝不会随便咬人。”
狗子：“汪！”
两位公公稳重肃立，不管心里愿不愿意，有多大矛盾，少爷面前，也得岁月静好。
终于，经过门前掐架，门口登记，狗子允许，二人可以正常和少爷说话了，富力行心里想着我不能输，开口道：“听闻北镇抚司处处精锐，驯养的任务犬天下第一，这位可是狗将军？今日得见，是咱家的荣幸啊。”
他还微微弯了身子，满脸堆笑：“狗将军立功无数，可是英雄，不能怠慢，下次咱家给你带骨头吃好不好？”
“汪！”
见他的脸凑近，一点也不好看，狗子吓了一跳，好悬爪子拍过去。
班和安老神在在：“狗将军有纪律，富厂公还是别过于热情了。”
两个人别又要掐起来，叶白汀开口道：“二位今日来是？”
班和安拱手：“想寻指挥使说些案情相关之事。”
富力行：“不过他好像不在。”
“听说少爷也在忙这个案子……”
“那同你说也是一样的。”
叶白汀垂眸，心说我信你个鬼，不过有关案子线索，当然得要：“既如此，咱们进屋谈？”
他找了个房间，请二人进去，还找来一个司里文书，拿了纸笔进来，坐在角落，做记录工作。
狗子也没出去，嗒嗒嗒跟着少爷进屋，直接卧趴在了他脚边。
“二位谁先来？”
叶白汀看着两人眼神似乎又在较劲，好像在说‘先听我的’，‘这狗东西能有什么好线索，还是听我的吧’，他干脆指了一个人：“班厂公先来？”
班和安端茶微笑：“那咱家便当仁不让了，本次应恭侯府案件，咱家知道的不多，无意窥探，倒是早年因一些旧事纠葛，知道些嫡长女应白素之事，小公子可知，应白素为何迟迟没有说亲嫁人，直到拖成老姑娘，不得不被家里安排，嫁进了史家？”
叶白汀不知道，但他心里有猜测方向：“情爱？她有喜欢的人？”
富力行没说话，只眼风扫了一下班和安——情情爱爱的事，你个老狗会懂？
班和安气定神闲，轻轻理了理袖口，后宫所有女人都是宫斗过来的，你以为这起子事，就你家主子娘娘会玩？我懂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装孙子呢。
他肃容颌首：“小公子慧眼，差不多就是这种事。”
叶白汀还是很疑惑，内宅消息说不好查，的确不好查，说好查，只要抓到一个点，就能连成线拎起来，可申姜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就证明应白素在外头没有人。
是以她的过往经历表现，显的特别违和。
“此人是谁？”什么人，连锦衣卫都没查到？
班和安微笑：“小公子可要猜猜？”
叶白汀突然眉目一清：“是……应恭侯府的人？”可这里的都是她的亲人，怎么可能？
班和安：“管家徐开。”
叶白汀听到这个名字，着实顿了顿，完全没想到。
他前后见过徐开两次，这人给他的印象是存在感弱，不怎么起眼，容貌不出挑，性格不出挑，也就办家主的事时，有几分积极上心，应白素看上了他哪里？
班和安眉目幽深：“小公子认为，一个锁在深宅大院的小姑娘，最想要的是什么？”
叶白汀：“自由？”
班和安：“她们的确很想要自由，可自由往往伴随着风险，大多数女子扛不住，你把门打开，她看到的不是希望，是恐惧，外面处处危险，她一个娇贵姑娘家，怎么抵抗恶贼，怎么过活？为什么要放弃富足的生活，出外漂泊？”
叶白汀便懂了：“她想要的，是自如。”
班和安意味深长：“世间男子挑选女人，大半看容貌，看身材，长的越好看，越愿意给宠爱，女子不同，她们挑选男人，最首要的永远都不是脸好看，是体不体贴，用着合不合适，方不方便。”

第160章 弟啊，做个人吧
随着班和安讲述，叶白汀明白了。
应白素的成长过程，生母早亡，父亲缺位，基本是下人妈妈养大的，所有人更重视的永远都是弟弟，对她的宠爱只在物质方面，要什么有什么，花钱如流水也行，可想要别的，就不行了——你是侯府嫡长女，得守侯府的规矩。
她不是没野心，不懂事的年纪也曾愤怒，闹过两次，可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应恭侯府的惩罚规矩让她明白，她能有锦衣玉食是因为什么，以后继续想拥有，还是不想要了，自己好好想想。
她向往自由，可她不敢冲出去，她贪恋侯府富贵，不敢也舍不得放弃，认为所有人都没有把她当回事，所有人都不在乎她，她不甘心，就想找一个在乎她的人。
可侯府规矩严，她没什么机会见外男，也不方便，那府里呢？
她知道自己从一出生，就是被放弃的人，是联姻工具，将来总是要嫁人的，什么失贞不失贞，她不在乎，她只想找个真心待自己，时时放在心里第一位的人，她想尝尝这种真正独宠被疼爱的滋味，只几年也好。
或者……
叶白汀分析，她这样行为，是否夹杂着报复心理。侯府不是规矩大，只给她钱不给她关心，把她框在一个模子里，不准出错？那她就犯一个闺阁女子最不能犯的错，失贞，来打侯府的脸，反正到时候，你们也得帮忙掩饰处理，不然多丢人不是？
“此等辛秘，厂公从何得知？”叶白汀只关心一个问题，准确度。
班和安稳的很：“小公子放心，早年侯府有一些事，同咱家有过交集，这些是当时了解到的情况，断断错不了，若锦衣卫需要，咱家可以调资料卷宗过来，呈堂为证。”
叶白汀道了声谢，沉吟道：“那应白素对管家……大约不是真心爱慕？”
“这个咱家就不能随便说了，徐开当年也还年轻，不像现在这么难看，”班和安话音隐晦，“咱家只是办事时顺便问了一嘴，再多的没深查，还有徐开能得大小姐青睐，心思是否不同，需得锦衣卫跟查确认。”
叶白汀思索片刻，见班和安没再说话，便转向富力行：“富厂公呢，可有什么信息，需要我转达指挥使？”
富力行装模作样：“哦，咱家这里就很简单了，是有关侯府二夫人，蔡氏之事。”
这一看就不是很简单的氛围，叶白汀精神又来了：“请讲。”
富力行：“少爷觉得这位蔡氏，是个怎样的女子？ ”
叶白汀想了想：“蔡氏失忆，目前看不出来太多东西，但好像性子很坚韧。”
富力行当即伸手鼓掌：“没错，就是坚韧！少爷好灵的眼睛！”
班和安心内嗤了一声，面不改色的斜了他一眼——
就你会拍马屁，就你会夸人，以为别人是你家主子娘娘，都吃这一套？小公子什么样的人，你还是省省吧。
富力行才不管对家怎么想，自己表达就完事了：“本来外地人的事，咱家这不怎么熟，可谁叫咱家有个干孙子，刚好和那蔡氏是同乡呢，知道点她的事……”
班和安茶杯盖‘啪’一声盖在茶杯上，什么叫刚好，就是故意去查的吧？
富力行不高兴了，阴着眼过来：“可是茶烫了，端不住？”
你要不要动静小点，你刚才说话，我可没打扰你，讲点武德！
班和安叹了口气：“唉，老了，偶尔手脚跟不上。”
他当然是故意的，就为了不动声色打断别人的节奏，不过这种小手段只能用一次，多了就显的低级，而且少爷明显对这些信息很感兴趣。
富力行再次开口：“蔡氏要是个没名没姓的，也就罢了，咱家那干孙子不一定记得住，可人家在当地是个很有名的人物呢！”
叶白汀微笑：“还请厂公指教。”
“指教谈不上，能尽绵薄之力，帮上少爷，咱家就满足了，”富力行笑吟吟，“这蔡氏啊，杀过人。”
“杀过人？”
“也不算真正的杀，就是一个泼皮混混，追债的。”
富力行缓缓开口，讲述了当年过往，蔡氏出身不好，亲爹是个赌棍，每每遇到追债就会躲起来，说拿闺女抵债，蔡氏当然不愿意，逃跑都习惯了，但不管躲到哪里，总会被找到，日日不得安宁。
那次来催债的是个混混，早先就欺负过她，这回也是追债，顺便想占个便宜，蔡氏当然不依，怎么跑都躲不过，心一横，跑去了河边，可能本来想的是，跑不了就死吧，一了百了，没想到她自己没事，小混混失足跌到了河里……
小混混淹死了。
过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发生推搡对抗，有没有肢体碰撞，是否有故意推人行为，因没有目击者，别人都不知道，只知道事实是，她活着，小混混死了。
小混混的工作不怎么正经，性子当然也说不上好，可他也是个寻常过日子的人，家里还有个瞎了的老娘，官府认为，小混混虽然欺负过蔡氏，但对她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大多只是吓唬行为，顶多动过两下手，可她把人害死了，就是过错方。
她没有亲手杀人，别人的死却是她造成的，她是不是得负些责任？
“蔡氏出外逃了几天，回来就冲小混混的瞎子老娘磕了头，说以后她养她。她也是个狠人，知道自己是女人，干什么都不方便，就每天入夜磨菜刀，天天带在身上，别人调戏她不怕，别人闲话她也不怕，别人再来要债，她就亮刀子，说她跟她爹没关系，那畜生根本就不是她爹，该她的事她扛，不该她的事，她一分一厘都不给，你们非要逼，行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可是杀过人的人，大家干脆鱼死网破！”
“狠人怕更狠的人，慢慢的，她日子竟也过得下去了，开了家包子铺，不知怎的，认识了山匪，看起来还和人关系很好，别人就有说头了，说她是女土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开的是人肉包子店……”
“她这样过日子，显然是交不到什么知心朋友的，再后来，赌鬼爹死了，又摊上一件倒霉事，撞到老侯爷手里，老侯爷用了点手段，把她保下来了，但有一个要求——她得跟他的二儿子应溥心成亲。”
富力行缓缓啜着茶，叹了口气：“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法子？就嫁了呗。可侯府什么地方，处处规矩，样样板正，她一个野丫头长大的，哪受得了？听说还没搬到京城时，就经常在家里搞事，气的老侯爷跳脚，还和土匪仍仍然有来往……”
叶白汀静静听着这些话，若有所悟：“厂公的想法是？”
富力行盖上茶盏，放到桌上：“蔡氏并非真心嫁给应溥心，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她心中怎么想，会干什么事……少爷应该能猜到？”
叶白汀沉吟：“厂公认为，蔡氏就是本案凶手。”
“咱家案子虽办的少，各种场面见识的多啊，蔡氏可是从杀人现场冲出来的，能脱得了干系？或许所有手段，都是她故意混淆视线的，比如这个失忆——”
富力行神秘一笑：“江湖中有一种药，叫尘缘断，吃下去就能尘缘尽忘，什么都不知道，包括自己是谁，但能唤醒。这种药需要药引，药引是断尘缘的劫，也是引尘缘的路……”
叶白汀眯了眼梢：“也就是说，吃了尘缘断的人，用的什么药引导致失忆，再服用相同的药引，就会想起来。”
富力行颌首：“少爷聪慧。咱家认为，蔡氏现在失忆大半是真的，就是吃了这种药……她早就打算好了的，没准就是杀完人，故意为之，事后什么都不记得，说不知道，真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无辜又可怜，官府当然找不到破绽，待事情过去，她吃了同样的药引子，恢复记忆，不是很完美？”
班和安：“富厂公可真是见多识广，此等江湖东西都知道。”
呵，莫不是用过？
富力行心说咱们半斤八两，当咱家不知道你暗里的黑手段呢：“案件真相，咱家不敢笃定，只说有这样的可能。”
班和安：“徐开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你看看老三身为庶弟，对应白素做的事，他能坐得住？”
富力行：“可前几天不是又发现一个死者？难道也是因为应白素？班厂公是不是该考虑周到些？”
班和安就笑了：“你怎知咱家考虑的不周到？当年应白素被逼着嫁出去，侯府里的爷们，可是人人都有‘功劳’的。”
叶白汀：……
你们一个个都说对案情不熟悉，这不是什么都打听到了？
他想了想，道：“不管二夫人蔡氏，嫡长女应白素，管家徐开，其实都对侯府没什么感激之心，甚至有相当浓烈的恨意。”
本案动机可能不是情，是恨？
细想想，二夫人卢氏也是，只看当年抗婚多激烈，就知她的观感，一定不喜欢。
“可惜侯府规矩大，篱笆扎的太严，再多的咱家就不知道了。”
“若北镇抚司有需要，随时可寻东厂帮忙。”
叶白汀微笑谢过：“有劳厂公操心，但是不必了，份内之事，锦衣卫自会料理。”
富力行：……
班和安斜了他一眼，该！叫你话多，打脸了吧！锦衣卫的本事你不清楚，还想插手染指？
富力行强行挽尊：“都是为今上分忧，为大昭办事，不敢说操心，唯盼案子早日破解，还事实真相，慰亡者魂灵。”
话说的这么好听，叶白汀当然也要拱个手意思一下：“厂公好意，我先替锦衣卫记下了。”
“指挥使那里—— ”
叶白汀微笑：“自会好生转告，两位厂公的好意。”
正事说完，宾主尽欢，不好立刻提告辞，班和安道：“近来听闻少爷露了手本事，可在人头骨之上，以软泥填皮肉，复原死者容貌……可是如此？不知咱家有没有这个荣幸，走近一观？”
富力行立刻跟上：“不瞒少爷，咱家也有些好奇。”
叶白汀：“两位有兴致，我这里也没什么好藏的，请——”
颅骨复原是技术，不是秘密，不管谁想看，他都愿意大大方方摆出来，就是想学的话，可能有很大难度。
仵作房光线不怎么好，温度也偏低，气味不让人愉悦，这项工作叶白汀直接在暖阁里做的，他伸手，将两位公公请了过去。
暖阁窗明几净，光线很好，隔了外面的风，阳光照进来，有融融暖意，在桌子上铺了层淡淡光晕。桌子是略长的案几，有小抽屉，被他暂时征用做了工作台，大大小小的宣纸几乎铺了一桌子，上面有各种计算记录的数据，不同的文字符号，除了他自己别人，别人都认不出来。
还有大大小小不同的尺子，用秃了的炭笔，废弃的纸团……
不能用整齐干净来形容，严格说还有点乱。可这种乱并不难看，是一种乱中有序，让人心生敬畏的场景。
颅骨复原工作尚未结束，只能看到一个雏形，脸，鼻子，额头，下巴，这几个地方的弧度很明显，五官还不是那么明朗，用的黄黏土晾干了有些发黑，看起来仍然有些吓人，却比白森森的骷髅头好多了。
“这……”富力行围着工作台转了一圈，不吝称赞，“少爷好厉害的技术！颅骨填补人像，大昭闻所未闻，少爷成就，堪可载入历史！”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视线滑过房间，尤其窗边挂着的，已经风干却被保存的很好的花环，心里就有了数。
别人的珍视和重视，此一刻表露无疑。
早在去年腊月下雪的时候，他就想进这个小暖阁看一看了，一直没有机会，今天终于能来，所获颇丰，他选的路，就是正确的！
班和安面色沉稳，表情没什么变化，富力行能看到的东西，他同样能看到，不但确定了这个方向非常正确，还顺便观察了一点房屋摆设，主人喜好，心中盘算着，稍后回去得琢磨点什么东西送过来，还得送的巧妙，送的合人心意……
拿下了别人的心尖尖，还怕别人总是冷脸，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话也说过了，东西也看过了，二人琢磨着告辞。
富力行笑眯眯：“咱家那里经常遇到事，很是需要指导，少爷不嫌弃的话，咱家可能经常过来取经？”
班和安：“东厂任务设置，自身强处，大都在打探消息上，反而咱家的西厂，正经需要查事办案的，若小公子不嫌麻烦，空闲的时候，可能请您指点一下？”
古人对手艺极为看重，这种要求要换了别人，大概率是不行的，可叶白汀接受的教育里，对知识的传播非常欢迎：“我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需得问问指挥使。”
“如此，咱家就静候佳音了。”
“北镇抚司事务繁忙，不便多扰，咱家这边告辞，小公子随意，不必多送。”
今日过来的任务完成，沟通结果令人满意，两位公公心情都十分不错，可看到对方的脸，就没有那么舒服了，走出门口，还在互相挤兑。
班和安：“小公子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吃吹捧那一套，你那捧主子娘娘臭脚的习惯，还是改了的好。”
富力行：“ 我看你才该改一改，整日高高在上，拿腔拿调，以为你是你家主子，辈份摆在那里，是个人就得尊敬？”
呵，狗东西。
哼，死老狗。
二人心中互骂一波，再次甩了袖子，转身以背对背的方向，离开。
明明回的是一个方向，同一座皇城，他们就是不走同一条路，连宫门都不会从一道走，各有各的方向。
……
叶白汀整理了整理最新得到的消息，若有所思。
情，恨，药……
如果这能解释大部分人在这个案子上的动机，那大夫人呢？她的落点在哪里？他办案子不怕多想，就怕想不到，方方面面都想遍了，再进行仔细排除，就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头顶被人轻轻拍了拍，叶白汀回头，看到叶白芍，吓了一跳：“姐姐？”
叶白芍眯眼：“你姐长得有这么吓人？”
叶白汀立刻端正表情：“不，不是，你怎么来了？”
叶白芍：“我不能来？”
叶白汀：……
随便猜一下也能知道，北镇抚司在外面名声不怎么好，没谁总是想过来，姐姐之前也没来过，这次会来……大约是仇疑青有过提点？
没准还发下话去，让下面的人认了认脸，他的姐姐过来，不用拦。
叶白芍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看房间格局：“这里还不错。”
吃的？
叶白汀伸手就要掀食盒，爪子还没碰到，就被叶白芍给拍了下去：“生的！”
“生的？”
“傻不傻，没闻到味道么？”叶白芍把食盒往后挪了挪，“方才指挥使经过竹枝楼，说你这几日累着了，胃口不开，见我闲着，给足了银子，让我过来给你做，算是犒赏属下，他稍后就回来，顺便也能沾点光，尝上一口。”
叶白汀顿了顿，有些犹豫的问：“那……你没为难他吧？”
“他又不是你，我为难他做什么？”叶白芍叹了口气，“不分昼夜的忙，连吃顿饱饭都奢侈，还被你个小东西惦记着，怕一巴掌下去打死你，时时得忍着憋着，心里得多委屈？弟，咱们可不能不做人啊。”
叶白汀：……
“这屋子挺好，向阳，还有地龙，看来冬天没太受罪……”叶白芍很快看到了窗边挂着的干花花环，“这是什么？”
叶白汀脸一热，他把花环挂在这里，为的是让仇疑青看，还能时不时调侃一下对方的闷骚，哪想到有被姐姐看到的一天！
他开始编瞎话：“这个……是我编了，送给指挥使的，可他没收！他不收，我就挂在这里，日日让他看，天天提醒他，他迟早是我的人！”
叶白芍：……
“弟啊，”她怜爱的摸了摸傻弟弟脑门，“咱们有野心是好事，可也不能太过分，这回你要被人弄死了，姐姐可没法给你收尸了。”
别问，问就是累了。
叶白汀双眉一挑，虎的很：“他敢！”
叶白芍牙痒痒，要不是看着弟弟太瘦，巴掌就上去了：“人怎么就不敢了？人一拳下去，你这小命就得没！你给我长点心！”
叶白汀挺胸，理直气壮：“打死我，他就没有好仵作用了！他离不开我，缺不了我！”
叶白芍：……
算了，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折腾吧，实在不行……
她目光看向窗外天空，竹枝楼的方向，实在不行，她就把生意关了，带着弟弟亡命天涯。
窗前工作台上摆着做了一半的工作，叶白芍倒是胆大，一点都没怕，也没问，跟弟弟有关的工作大约都是机密，她懂规矩。
叶白汀却想起了案件细节，问她：“姐，我记得你和姐夫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早早换过的信物，可你好像逃婚了？”
“这都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叶白芍有些不自然，呷了口茶，“成亲过日子，可是一辈子的事，肯定要两个人互相喜欢才行么，我那时只知道你姐夫名字，见都没见过，谁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什么性子，丑不丑，凶不凶，会不会是什么蒜头鼻鲶鱼嘴，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因为心地善良，有志拯救苍生么？”
叶白汀：……
“可我记得父亲说过，姐夫相貌生的周正，性子也耿直可爱。”
“就他那眼力，养那么个白眼狼出来……”叶白芍清咳一声，子不言父之过，“反正我不可能干。”
“那为什么后来又嫁了？是担心爹娘伤心？”
“怎么可能，父母养育之恩，我自记的清楚，他们不容易，一个傻憨憨容易被骗，一个觉得吃亏是福，只要人好，就会有福报，我要不看着点，爹娘不知道被人欺负多少回了！”叶白芍托着腮，话音懒懒，“可一码归一码，他们被人骗了，我可不能被人骗，孝顺是得孝顺，不能愚孝，我要不对自己负责任，把日子好好过好，将来怎么照顾他们？”
“那……”
“后来嫁给你姐夫，是真看上他了，”叶白芍哼了一声，“你姐夫鬼精鬼精的，不是什么好人，可他对我好，也合我胃口，当时我没想过这么长远，感情这回事，谁说得准？他这时喜欢我，愿意和我一起过，谁知道成了亲会不会变个样子？我存了一大笔钱，嫁妆也想了办法，分别放到不同的地方，如果嫁过去不开心，反正出嫁女么，不再是叶家的人了，可以随便胡闹，跑了都没关系，只要手里有钱，还怕过不下去？你姐姐我还有手艺，到哪不能闯条路出来？”
“谁知你姐夫那么大一个汉子，我就出去跟小姐妹玩两天他都能想我想哭了，没出息的紧……天天怕我跑了，别家男人一天不着家，他一天回来不下五趟，非得看我一眼才安心，还把所有兄弟介绍给我认识，把所有身家都交给我，想着这么多眼线，我哪天要是跑，他能当下就知道，我手里钱多了，没准舍不得他挣钱的本事……”
叶白汀懂了：“所以你愿意和姐夫过日子，是自己喜欢。”
叶白芍就笑了：“这女人呢，有认命随安排的，也有有心气的，你看那些有心气的，有些好像也认了命，嫁了人，其实未必，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所有前行的路，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是喜欢，是想要这么走。”
叶白汀若有所思：“喜欢，就会用尽全力守护……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叶白芍多通透的人，有关工作，命案的信息，她不会问，也不会好奇去看，可弟弟问这种问题，明显是在这方面有困惑。她认真想了想，道：“也不一定，要看人，爱之深，责之切，有些人的表达方式恰恰相反，最喜欢的，话会说的最重。要是这种性子别扭的人，你只看他骂谁，就知道他喜欢谁了。”
骂谁就是喜欢谁……对啊，他怎么脑子全用去做颅骨复原了，这么简单的行为逻辑都没看透！
叶白汀眼睛一亮，他好像知道，有私情的人是谁了！
正好这个时候，申姜和仇疑青回来，推开门：“少爷快，我找到新东西了！”
“我这里，也有新线索。”
三人动作极为熟练，朝叶白芍打过招呼，一个挪动桌上小几，笔墨纸砚准备好，一个打开小白板，拿出炭笔，在上面写写划划，那笔迹，精神的都过了头！
叶白芍压了压手，没让弟弟起来，把旁边沏好了的茶端过来，顺便放了几样小点：“你们忙，我去借个厨房，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走出来，替三人关了门，抬头看看天色，还很早，过午没多久，看来这顿饭，可以慢慢做，正好赶得上晚饭！
别人破案子，精神又开心，她看着案板上的菜，也开心的不得了，她最喜欢做饭了，尤其给亲人做饭，多少顿她都不会累！
今儿个，就让你们尝尝姐姐的绝门手艺！

第161章 肮脏的侯府
春日午后，阳光晴好，暖阁灿烂舒适。
叶白汀和仇疑青坐在小几边，申姜站在小白板前，拿着炭笔，在上面写本案相关人的名字，身份地位，大概的信息……一边写，嘴里还不停：“外头小兵说东厂西厂的公公刚来过，是不是上门找事的？他们欺负你了？”
叶白汀微笑：“欺负倒是没有，有指挥使镇宅，咱们北镇抚司，谁敢越雷池一步？不但没欺负，还给了挺多有用的消息。”
“有用的……跟案子有关？”申姜笔一顿，“他们转性子了？咱们北镇抚司的事，他们敢沾？”
叶白汀眸底含着笑意，看向仇疑青：“那不是咱们指挥使魅力大么，管他什么人，都能降服。”
仇疑青深邃目光掠过小仵作的脸：“……促狭。”
叶白汀被他看的耳根发烫，清咳一声，收回目光，说正事：“你们都刚从外面回来，想必累了，不如今日我打头，先说说案情？”
仇疑青将茶盏推到小仵作面前：“来。”
叶白汀就拿着刚刚文书的记录纸页：“两位厂公说的是侯府嫡长女应白素，和二夫人蔡氏之事……”
按先后顺序，他先详细说了应白素的事。
仇疑青听完，沉默片刻：“史家婆母对应白素不满，夫妻二人感情也不好……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
叶白汀点了点头：“嗯。”
因为大婚之日，应白素不可能有落红。这个时代，没有人愿意娶一个失贞的媳妇，应白素可能想过对策，但这种结果的发生几乎是必然，只要她不愿舍弃富贵生活，就得忍受婆婆的挑剔，丈夫的淡漠。
不过婆婆也不能太过分，更不敢把实情往外说，这种事太丢人，应白素还背靠应恭侯府，有足够的底气，出嫁女头顶夫姓，不再是应家人，可若故意磋磨苛待，就是对侯府不满了，应恭侯府不但规矩大，还特别要脸，一定会追究……
所以应白素的日子，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人前人后，算过得去，但心里怎么想，别人就不知道了，至少这种日子，算不得幸福顺心。
申姜非常意外：“管家徐开？看不出来啊，连主家嫡长女都敢染指，绝对不是那么老实的人！这侯府暗道，他没准就用过！”
叶白汀提醒：“暗道是六年前出了盗匪之事，才开始挖造，那时应白素早已出嫁，怎么用这暗道？”
申姜：“对哦……”
叶白汀：“但她被接回了家，这几年有没有用过……”
申姜接收到了眼神：“我去查！只要查到了这个，就能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私情关系！”说完话，他又想起了什么，“少爷之前，不是能根据那个什么亲密距离，判断两个人的关系？这回行不行？”
“我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应白素和徐开同时出现，在一起的画面是什么样子，但就算看到了，也不太容易分析……”
叶白汀解释道：“亲人，朋友，过于熟悉的人，距离上都不会那么讲究，除非一些特殊的，过于亲密的动作，类似整理衣角这种，其它都不准确，不方便确认。”
和上次户部案不一样，职场上的人再熟悉，都有一定的上下级别，竞争关系，很难特别亲近，尤其还是同性。
仇疑青指节轻叩在桌面：“侯府只应白素对木菊花过敏，如果这个行为是冲着用白素来的，徐开对她余情未了，又知道这件事，是可能会有行动的。”
所以接下来确认徐开心意，是第一样必须要做的事。
叶白汀颌首：“我们再看二夫人蔡氏……”
他把蔡氏过往说完，申姜听的有些唏嘘：“这一位……有点惨。”
叶白汀：“蔡氏是个勇敢坚韧的姑娘，她当时的生存环境，可以说几乎苦的走不了了，可她如果想答应这种事，如果愿意以自卖自身的方式，得到所谓的‘荣华富贵’，‘平静安和’，被赌鬼父亲卖时，可以答应八百回，她都没有答应，偏偏在老侯爷这次，她答应了，为什么？”
“因为侯爷给出的富贵非同一般？”申姜摸下巴，“那可是京城侯府，力量非凡。”
叶白汀：“但她并不是为富贵折腰的人。”
仇疑青：“你怀疑当时老侯爷还用了其它手段？”
“可能也有当事人自己的，顺手推舟。”
叶白汀的这个思路，来自姐姐的提醒，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女人和女人也不一样，蔡氏当初的‘被迫’，真的是被迫么？
“蔡氏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过往经历中，看不出对富贵的渴求与偏好，就算一时答应，被迫成亲入府，她是不是有很多种办法能出去，为什么没走？”
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重点：“看到丈夫画的美人小像，她为何会落泪？知道丈夫非意外身亡，可能是遭人所害，为何执着要找出凶手？”
人能失忆，暂时忘记，可刻在骨子里的思考和习惯，没那么容易改变。
仇疑青指尖轻点桌面：“……蔡氏很可能钟情应溥心。”
那应溥心的死很关键了，会不会对丈夫意外身亡的事心生怀疑，会不会猜测过凶手是谁，甚至去查了，会不会想报复，失忆的事是否自导自演，就是为了手刃仇人，还能洗清自己嫌疑，片叶不沾身？
东厂公公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叶白汀将‘尘缘断’这个药，说给仇疑青和申姜：“……可以人为造成短暂性失忆，药引是关键，服药时用的什么药引，想要恢复时也必须得吃同样的药引，值得注意的问题是，此药服用后，本人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自也不知道自己曾吃过药，更不知能拿回记忆的药引是什么，蔡氏如果是因这个药失的忆，那治疗方法，一定藏在只有她能找到的地方，或者，交给了关系亲密的人。”
“她身边那个丫鬟小杏，可能需要注意一下。”
申姜点点头，记下了：“可死者应玉同书房里，墙上有蔡氏头撞过的血迹啊，如果她的失忆是因为药，那那个血迹怎么解释？”
叶白汀目光微闪：“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确定，她的失忆到底是什么原因。看现场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造成了这样的伤，现场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如果是受害者自愿的呢？”
如果蔡氏为了制造假象，心甘情愿撞那么一下，可不就没有挣扎痕迹了？
“有道理……”
申姜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身，刷刷刷在小白板上重新覆盖新的人物关系，以及疑点。
“接下来，我们进行对亲密关系的分析。”叶白汀看向申姜，“关于世子夫妻的恩爱，你可有查到什么线索？比如世子为大夫人做过什么事，让大夫人很感动之类的？”
这个申姜根本不必翻小本本，立刻就能答：“没有，所有人都说世子夫妻青梅竹马，从小感情要好，婚后鸾凤和鸣，伉俪情深，是难得的神仙伴侣，世子在外头也是这么说，夫人很好，溢美之词无数，却基本没怎么关心过大夫人，连大夫人生辰都会忘记，有时还得老侯爷责备他，他才能想得起来，补个礼物。”
“这样……”叶白汀眸底微闪，“那在这个家里，谁送大夫人的东西最多？”
申姜这下得翻开小本本看了：“好像是……老侯爷？他现在年纪大了，人闲时间多，每回出去回来，总会带点伴手礼，但并不是只给大夫人一人，府里所有女眷都有份，有几回时兴的衣服料子，都是他出门看到了，置办回来让大夫人看着用，说别人家都有，咱们也不能少，但那些花色二夫人三夫人并不喜欢，就都在大夫人那里……”
叶白汀手肘撑在小几上：“情爱一事，不同的人，表达方式不一样，有时外在表现不一定就是事实，爱之深责之切，有些感情的表达就是隐晦的，以凶巴巴的形式出现……大家想想世子性格，是不是很严肃，规矩的甚至过于板正了？”
提起夫人时，总是在夸奖，却并未为此付出过任何心力，连生辰都会忘记，这种感情是真的吗？
“我和指挥使去到应恭侯府，前后见过世子两次，每一次，他都有训斥卢氏的画面，”叶白汀伸出一根手指，“一是事发当日，应玉同身亡，卢氏急急被锦衣卫叫去问话，没第一时间换衣服，离开时和世子擦肩而过，被世子责备，说衣服不像话，记她赶紧去换上孝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再就是问话大夫人那日，路遇老侯爷，正好听到世子和卢氏避着人说话，他仍然是在训斥，说她穿的不对。”
“前者可以理解，事发突然，提醒一下没什么错，后者就有些微妙了，世子话音当时很急切，好像这是一个必须要马上解决的问题，还说别人会误会，他着急的，真的是衣服本身不合规矩，还是‘担心别人会误会’？”
申姜听着听着，皱了眉：“对啊，就算卢氏被误会无情无义，甚至和外头的人有染，跟世子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那么着急？”
仇疑青：“我记得，当时世子责的是卢氏里衣穿的不对。”
叶白汀：“不错。”
申姜没懂：“衣服穿错了就是穿错了，里不里衣的，有什么重要？”
仇疑青淡淡扫了他一眼：“我可能会注意我们的仵作里衣皱没皱，穿着舒不舒适，却从来不知，你每天都穿了什么。”
申姜反应有些慢：“啊？”
仇疑青：“没有一个男人，会时时注意观察女子里衣。”
因为非礼勿视，于礼不和。
除非心系之人，总会时不时在意，或者枕边之人，因为太熟悉，下意识就能看到。
申姜懂了，但也感觉，又被强塞了口狗粮。
叶白汀清咳一声：“卢氏好像胆子很大，敢和世子呛声，老侯爷面前也并没有多害怕，凭的是什么？”
要说她娘家势强，腰板足够硬，也未见得，她当年抗婚抗的可是声势浩大，也没逃过嫁入侯府的结局，以她自己，明显不能和侯府叫板，可她就是做了，就是凶了。
“丈夫靠不住，她也不喜欢，显而易见——老侯爷和世子之间，有和她纠缠之人。”
叶白汀感觉，照现有情况分析，世子的可能更大。
申姜翻了翻随身小本本：“……没错，卢氏一定和人有染！就前些日子，下人曾听到三房院子里传出的声响，说是什么女鬼香艳，像是在办那种事，说女鬼不说卢氏，是因那夜三老爷没在家，只卢氏一个人歇在院子里，还说类似的声音经常出现，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甚至有人曾经看到过……夜里叫水，第二日换下来的被褥痕迹，明明就是在办那种事！”
大晚上的，黑灯瞎火，外人进不来，除了自家人，和卢氏办的事人还能是谁？
“府里也就两个主子男人，除了老侯爷就是世子，不对，还有徐开，他也敢干这样的事……”
叶白汀却摇了摇头：“我不认为是管家。下人和主子的位置可不一样，侯府规矩大，卢氏再敢再勇，和管家偷情，是不是也得低调着点，不被人发现？”
申姜：“也对……要是主子偷情，下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关系，没人敢管，下人偷情就不一样了，发现就要被打死的！”
仇疑青：“此为接下来查证要点。”
叶白汀说起另一个：“大夫人王氏这边，就简单多了，我和指挥使去过她的房间，会客小厅很不一样，摆设相当别致，部分暗示意味极浓，如果她和丈夫感情并不好，那她做这种事，是和谁？”
申姜翻了翻小本子：“我们查到的消息是，死者应玉同对她有非分之想，但平日并不敢表现太多，比如他敢调戏二嫂，敢对大姐阴阳怪气，却不敢对大嫂说过分的话……”
“他不但不敢说过分的话，甚至还会被大夫人训斥教训，这件事整个侯府都知道。”叶白汀眉目微闪，“如果这两人是偷情关系，可能会表现成这个样子么？如果不是，应玉同天不怕地不怕，哪个女人都敢调戏，为什么单单对大夫人不敢？”
真正偷情，必会遮掩，不爱声张，而且还存在一个看不得上的问题，以大夫人的地位眼光，会看上三老爷？看上他什么？花心还是蠢？现在的事实是，三老爷死了……他因秘密被灭口的可能性，更大。
三老爷对她只有花花心思，却不敢过多招惹，定是有别的忌讳。
仇疑青沉目：“王氏背后，站着应玉同惹不起的人。”
叶白汀：“谁是侯府最权威之人？看起来不管事的老侯爷，还是接班人世子？”
申姜想了想：“那应该……还是老侯爷。他们这样的人家，传承规矩非常重要，到现在为止，外头大事走动，看的还是老侯爷的面子，世子在别人面前并没有那么自如，除非有一天，他真正接旨承爵，坐到了侯爷这个位置。”
没有板上钉钉的事，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大家族更是，各种新鲜事屡屡发生，光看皇家，就并不是每一任太子都能当皇上，历来被封太子的人，真正走到那一步的都很少。
叶白汀：“你再想想，前后是不是有几次供言描述里，老侯爷需要和世子沟通时间，第二日的行程？”
申姜点头：“没错！世子本人说过，我问到的下人也说过！”
仇疑青：“大夫人王氏，亦亲口说过。”
叶白汀眯了眼，话音意味深长：“这个沟通时间，确认的只是行程么？问儿子要暗道钥匙，是用来方便外出，还是方便利用暗道穿行，到别的院子，做别的事？”
申姜猛拍大腿：“对啊，知道世子不在，不就更方便搞人家老婆了！对过时间，清楚的知道世子什么时候回来，到点自己就知道走了，绝不会被抓住……”
嘶，不愧是应恭侯府主子，太会玩了！
“这个……会不会有点太惊世骇俗了？”申姜不太敢信，公爹和儿媳妇扒灰，大伯子和弟媳搞到一起，这种事也太恶心了，高门大户真的敢干么！
“我还有更惊世骇俗的。”
“啊？”
“几乎侯府所有人，都是到了年纪，老侯爷看着说的亲，为什么世子之妻王氏，是青梅竹马，从小培养的感情？”叶白汀指尖轻捻，“据我了解，王家家世不错，但也没到高不可攀，需得从小维系关系，用姻亲拴在一起的地步，这个儿媳，真的是给儿子娶的？”
这话是真的有点惊世骇俗了，申姜都开始咬手指了：“不，不是给儿子娶的，难不成是他自己看上的，早早预备上了？”
可认真想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不管普通人家还是贵圈，从小给孩子定了亲的，一般都是通家之好，长辈之间非常亲睦，常有来往，知根知底，但他查到的资料里，侯府和王家早年根本就不认识，没有来往，是定下王氏之后，才亲近了起来，的确和以往规律不同。
且贵圈结亲，意在联姻，朝堂风云变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要走得好，走得稳，过早议亲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要是对方一步没踩稳，倒了，你退婚还是不退？不退，捏着鼻子认了，那这孩子就算白养了，以后可能还会多一门打秋风的亲戚，退，名声还要不要了？虽然大部分人都自私，都嫌贫爱富，可你自私嫌贫爱富到明面上，不就是明晃晃挂出牌子——快来骂我？
怎么看，世子从小订的这门亲，都不算好主意。
他可是世子，嫡长子，从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老侯爷甚至为了他的利益，不让二儿子进京，为二儿子娶了一个命苦还犯了事的孤女！这逻辑前后矛盾，不合理啊！
难道老侯爷真的是为自己……他还关心大夫人，比儿子照顾的都精心，各种给塞东西送礼物……
申姜感觉这事就不能多想，越想越觉得肮脏，恶心，想吐。
叶白汀其实也胃口不适，这些人把家当成什么了？是他们随意玩乐的场所？父子兄弟，叔嫂儿媳，在他们眼里不值得尊重半分吗？
外表华丽富贵，内里腐臭不堪，这就是他们身为高门大户，贵圈人的规矩？
再往深里想一想，应恭侯现在是这个规矩，以前呢？如果不曾有耳濡目染，不曾有见惯不怪，老侯爷从哪里培养出的价值观？某些东西，是可以代际传递的。
他闭了闭眼睛，平复心情：“现在基本能断定的是大夫人王氏，夫妻二人感情不好，同她亲密的一定不是世子，老三应玉同也可以排除，除了老侯爷，没有第二个人。”
仇疑青：“卢氏也存在有关系亲密之人，可能是老侯爷，可能是世子，目前看世子的可能性更大。”
“至于老侯爷和世子有没有染指别的人，比如蔡氏在这个家里是什么角色，干不干净……目前不得而知。”
“管家徐开，一定知道府里的秘密，不然不可能活的这么好。”
“没错！”说到这个，申姜就举了手，“侯府下人几年就会换一批，徐开这种能待十年以上的，一只手都数的出来，肖想嫡长女，犯了这么大的错还没被弄死，他手上一定有什么把柄！”
叶白汀：“死者老三贪花好色，声色犬马的理由现在有了解释，因为他长大的家就是这个烂样子，他耳濡目染，从根子上就长歪了，真就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别人骂他是别人不懂，惹出的事大了也不怕，反正会有家人替他擦屁股。卢氏突然改变审美偏好，明明爱美，梳妆细节里不失精致，穿的却沉闷板正，大约因为喜欢的人所在位置不一样，重规矩，她便也学着重规矩，别人喜欢枕边人端庄优雅，她就学着端庄优雅……”
申姜：“为什么是喜欢？这个家里还有真心喜欢？”
仇疑青想了想，道：“卢氏之前，并不是应家的人。”
“她的成长环境不同，”叶白汀垂了眉，“她敢那么用力的反抗成亲，不管当时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本身对情爱一事，是有一定向往的。”
申姜摸下巴：“也对……”
叶白汀又道：“大夫人王氏就很不一样了，虽然不姓应，却早早和应恭侯来往，适应，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过往经历里一定有很多小矛盾，想不通的地方，但都被潜移默化的化解，她的路顺风顺水 ，稳稳当当嫁过来，一步步变成了称职主母，大宅宗妇。她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这就是别人希望她成长成的样子，她以为她在做自己，有最大的主动权和支配权，所有决定都是自己的选择，其实一直在被别人安排，她的路，是别人选好，推她去走的。”

第162章 指挥使可别舍不得
听完少爷论述，整理好所有匪夷所思的关系，申姜难得沉默半晌。
“这么说的话……这个家里，好像只有老二一家始终游离在京城圈子外，与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距离很远。”
“不错。”叶白汀点了点头。
应溥心生母一辈子没有入主王府，娘家能帮得上应恭侯，当地地位可见一斑，她本人非常有心气，不管这一段婚姻如何发生，她是否感觉到自己遇人不淑被骗了，对儿子还是很好的，应溥心成长过程顺风顺水，书会念，礼会知，但他不想做的事，都可以不做。
他少年时经常和老侯爷吵架，丝毫不管会不会把亲爹气出个毛病，他娘也不管，他行走还十分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时常约了友人游山玩水，久久不归，极为任性。
可他好像对京城一点都不好奇，甚至很厌恶，去了那么多地方，京城方向从未踏足一步，直到他娘去世。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可能是侯府最轻松自在的人，恣意生长，张扬又任性。
蔡氏也是，她出身不太好，有那么个赌鬼父亲，整个成长时期都在激烈对抗，一直行走在悬崖边上，可多难多险，她都没有放弃，倔强的在泥潭中开出花来，她野生天长，生命力惊人。
直到进侯府前，这二人对京城的了解都很有限，性格观念和那些‘规矩’天差地别。
申姜：“东厂太监说，蔡氏曾经和土匪来往，关系匪浅，那姑爷史学名可是死于盗匪之手的，会不会有关系？”
叶白汀对这个问题也有疑问，转向了仇疑青。
“不一定。”仇疑青却摇了摇头，“此事东厂强调了，是‘传言’，真相到底如何，蔡氏和匪人是只认识，还是拉帮结伙，一起做过事，目前不能确认，而且距离太远……”
叶白汀：“外地的势力，很难侵入京城？”
仇疑青：“如果只是无底蕴山匪，很难。”
应恭侯遭遇盗匪，史学名遇害，这两样哪一个都不是小事，当时官府彻查力度极严，别说外地不明形势的山匪，就算本地人，也很难组织这样有效且胆大的行动。
“那个画中美人到底是谁？”申姜摸着下巴，“应溥心和侯府里的人好像有点不一样，喜欢别人，又是画画又是写情诗，跟个文人君子似的，他喜欢谁？有没有行动？”
叶白汀摇头，这条线还没有明显证据，只看夫妻关系，侯府环境，各种关系的错杂，不管他喜欢谁，前路必定隐患重重，矛盾不小，难免会有冲突。
“我们来捋一捋大的时间线吧，从头开始，看能不能想到些什么。”
叶白汀整理思路，缓声道：“老侯爷与发妻家族联姻，生一女一子，重点培养世子应昊荣，忽视嫡长女应白素，因这是传统。发妻死后，受岳家牵制，他并没有立刻续弦，可能做好了很久不续前的准备，但新的任职调派，他在当地遇到了很大阻碍，重重考虑斟酌之下，娶了下一任妻子，生下二儿子。 ”
申姜哼了一声：“生老二这个举动可能就是故意的，为了绑定新的岳家，不然叫老丈人发现，这个看起来谦逊低调的侯爷，在京城有很‘精彩’的一面，岂不会倒霉？有了儿孙血亲，一切不就方便多了？知道了又怎样，你还能叫你外孙子没爹不成？”
叶白汀：“这个过程中，老侯爷会时不时回京城，可能是公务述职，可能是关系□□，也可能单纯回来看看世子。”
申姜又一哼：“然后管不住裤腰带，和个通房丫鬟生了庶子老三。”
“这个时间段，他应该开始琢磨着为世子说亲，培养小夫妻‘青梅竹马’的表情了……”叶白汀眼梢微眯，“他盯上王氏的时间，还真早。”
申姜大骂：“牲口啊！”
之后几年，相对风平浪静，也是孩子们成长的时间，一个两个长成之后，重要的时间节点就出现了。
叶白汀：“所有人里，应白素年龄最大，女孩子心智成长通常会早一步，她和管家徐开的事，老侯爷知不知道？”
仇疑青：“开始肯定不知道，后来就未必了。”
老侯爷这个期间经常在外地，对应白素的管束和要求，就是乖顺，不惹事，不能丢侯府的脸，家里没有女主人操持，应白素一个闺阁少女，连出门作客的机会都很少，加之世子弟弟待遇的对比，难免心里不平衡，出现别的想法。
西厂公公说过，应白素被狠狠罚过两次，之后就明白了，谁给了她富足的生活，这种生活又有多容易被收回……自此之后，应白素就被驯服了。
叶白汀感觉，这两次惩罚，大概是老侯爷回京时，应白素的反抗，也是老侯爷给出的答案。
之后就是一桩桩亲事的说定，操办，应白素的必须出嫁，是因为侯府‘丢不起这个脸’；二老爷应溥心的婚事安排，是为了保证世子的绝对利益；三老爷的婚事，一部分是因为年纪大了，再不为儿子操持，会被诟病，另一部分就是利益方面的考量了。
再之后，就是姑爷史学名和二老爷应溥心的先后死亡。
一个是六年前，一个是四年前。
“六年前侯府遇匪的事，可有调查清楚？”他看向仇疑青，“侯府第一次有死者出现，怎么想都有些敏感。”
会不会所有凶杀恶念的源头，其实是在这里？
仇疑青敛眉：“六年前，应溥心夫妻正式归家，定居京城，迫于礼数，史学名带应白素归家省亲，当日候府所有人都在。”
“时间呢？”叶白汀认为这个很重要，如果是刚回来，应溥心夫妻连自己熟悉的时间都没有，就算在外面有‘山匪朋友’，也很难立刻下手。
你总得收集情报吧？家里主子有几个，下人护院怎么轮值，哪里有机会溜进去，这天有没有什么大事不方便，不得踩点规划吗？
申姜对这个就比较懂了：“出嫁女规矩不一样，就算想回娘家看看，也得处处周全，不可能二房一回来就回去，真这么热络，把亲弟弟世子放哪里了？”
所以这个时间，就是二房回来一定日子之后了……
仇疑青点点头：“二十天。”
叶白汀若有所思，小一个月，足够聪明的人想清楚一波事，甚至暗里交过几次手了。
“当日有一场宴饮，持续时间很长，几乎所有男人都醉了，灌了醒酒汤，大概未时前后，盗匪悄悄入内，杀人寻财……”仇疑青缓缓讲述当时经过，“侯府丢失了很多财宝，死了很多下人，因院子太大，消息传递太慢，主子们又个个都饮了酒，不太清醒，损失惨重。”
准备上已经失了先机，反应上又来不及，被别人摁着打再正常不过。
叶白汀懂：“……所以史学名被掳走了，同时侯府决定，修建暗道？”
仇疑青颌首：“侯府和官府透出的消息是，这场乱后，史学名带应白素回自己家，途中被掳劫，侯府不承认跟自己家的事有关系，史家连人都没见到，更不会觉得原因在自己，一度闹的很不愉快。”
叶白汀眯了眼：“之后呢？史学名可在人前出现过？”
“并无，”仇疑青摇头，“盗匪以他名义朝史家索要赎金，附上的信物也是他的东西，但他本人，自此再无出现。”
包括崖底的残尸，除了衣物，别的根本认不出来。
叶白汀垂眸，这就有点问题了……
申姜：“既然当日所有主子都在，为什么盗匪只抓他，不抓别人？要是没踩过点，可能是顺手，随便抓一个主子，可干这么大票的事，怎么可能不踩点？只要踩了点，就会知道，抓侯府人质更有利，这些人脑子是蠢么？”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我记得盗匪撕票的理由很简单，是不满，索要赎金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那般不满？”
仇疑青：“动静大。”
叶白汀都快被这话逗笑了：“他们一群盗匪，白日进府为祸，闹出的动静那么大，又是杀人又是掳人，竟然嫌弃官府动静大？”
难道这不是一定的事吗？他们在这种时间，干这票‘生意’的时候，就应该想得到，除非这所有一切……都是借口。
“之后怎么处理的？史家丢了条人命，官府被打了脸，这事能轻易过去？”
“盗匪被抄了老家，京郊一个山头直接被剿灭，不留活口，史家和侯府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仇疑青顿了顿，“但此事过去后两个月，史家小辈仕途突然非常顺畅，官升的很快，底下生意财富，也翻了两番。”
叶白汀：“所以这件事上，侯府是理亏的，还给了补偿……应白素呢？也是在这一年，回了家？”
“不是，”这个申姜知道，“她是这是过去后的第二年，才被接回家的！”
两年后，也就是四年前……
叶白汀挑眉：“应溥心死的时候？”
仇疑青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两件事前后发生，时间上没有因果关系，二人也未曾见面，应溥心死于暴雨肆虐，河堤崩塌，他因救人落水，最后身亡，当年他救的那个人我也已经查过，是应溥心自主行为，不存在谁推手，应白素是在他死后两个多月，暴雨灾情过后，才被接回的侯府。”
叶白汀若有所思，那还有一个问题：“死者应玉同日子好起来是在哪一年？跟这两件事可有关系？”
仇疑青投来赞赏目光，这点的确至关重要：“他成亲是在六年前。”
六年前……
叶白汀垂眸思考，这位三老爷在成亲那一年就非常敢干了，抗婚，拈花惹草，声色犬马，没什么忌讳的，他如果知道什么秘密把柄，一定在这之前。
六年前二哥夫妻尚未归京，姐姐姐夫的婚姻关系虽然不太好，但姐夫还没死。
所以他知道和仰仗的，一定不是这件事的秘密，必然在更早的以前，比如——长辈的私情。
怎么想都只能是这件事了，他本人都还没有成亲，世子和卢氏都还来不及认识，除了父亲和大嫂的事，还会是什么别的？
“若所谓的‘私情秘密’，知道也没关系，应玉同没必要死，平安又奢侈的过了那么多年，”叶白汀分析着，“别人为什么突然杀了他？”
仇疑青指节轻叩桌子，两下：“两个原因，一，应玉同知道了些别的，更为紧要的机密；二，应玉同正在打算做一些其它的事，或者已经动手了，此事会影响大秘密的保持，对侯府，或者某个人不利。”
叶白汀：“以他的智商心计……想干什么事，还真挺难瞒过人，极容易被灭口。”
可他知道了什么呢？
二人目光相撞，齐齐一顿：“墙壁里的尸体！”
应玉同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有所猜测或确定，并且想利用这个秘密，换取更多的财富享受……再大胆一点，他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杀害这个人的凶手是谁？
尸体身份唯一证据就是那个写名字的扳指。
“二房的信息至关重要！”
“应溥心已死，蔡氏失忆，必须得让她快点想起来！”
申姜真的好难好难，才跟得上思路，要不是最近接连办案，锻炼出来了，脑子根本跟不上，少爷和指挥使的讨论他根本插不上嘴，只顾着低头刷刷刷记录……
不过恢复记忆，只能找药引了？
“这药引有没有明确是什么东西？比如是不是非得是药材，什么吃的馒头，喝的水，可不可以？一定要入口么？特殊的味道刺激，或者特殊的痛觉，比如扎个针什么的？”
申姜这个问题问的很好，叶白汀看向仇疑青：“东厂只是同我说，江湖上有这么一种药，操作方式和解法有些特别，个中细节，就需得指挥使派人察实了。”
仇疑青颌首：“好。”顿了顿，他又道，“此次忙碌太久，你需得注意休息。”
叶白汀：“嗯？”
仇疑青看向窗边：“颅骨复原，辛苦了。”
申姜刚好写完，放下笔，扭了扭微酸的脖子，视线从几乎写满了的小白板上移开，顺着指挥使视线，看到了窗前的骷髅头——
“这就是死者的脸？吓我一跳！”
他十分新奇的走过去，围着看着了一圈：“这上面戳着的点是什么？”鼻子下巴眼眶上都有，还戳了挺多，看着有点密，有点吓人。
叶白汀：“定位用的，完成之后会拆掉。”
“怎么这么多……尺子？”申姜低头，又看到了一堆尺子，宽窄不同，大小不一，甚至有些是硬尺，有些是软尺，有些……他认出来都费劲。
叶白汀走过来：“要测量很多数据。”
“那纸上这些字……”
“数据要计算出结果。”
申姜感觉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碾压，为什么所有东西他都看不懂！
叶白汀这次没有嘲笑他，道：“你只是没学过而已。”
申姜立刻看向仇疑青，自己刚刚一进门就想着案子，全神贯注，这才没注意到窗边放着的东西，估计指挥使也一样，贸然看到，一定会吓一跳，结果……好像并没有？
一样都是第一回 看到，为什么你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
“指挥使……看到过？”
“嗯。”仇疑青干脆的点了头。
这下换叶白汀惊讶了：“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这几天大家都很忙，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仇疑青的人，以为他从来没回来过的！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晚上回来过。”你没看到我，我却每天至少看你一次，知道你怎样工作，也知道你怎样挨到困极都不睡觉，他声音揉着暖意，“这次案子完成，有赏。”
果然只有在北镇抚司这种地方，加班才有福报吗！
但只要有东西收，叶白汀就高兴，笑得可灿烂：“好啊。”
仇疑青问他：“为什么坚持做颅骨复原？”
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看不到脸，查不出身份的尸骨，小仵作都没有这样做，不可能只是懒，小仵作闲时是有点不爱动，恨不得瘫在椅子里，可查起案来，比谁都精神，都狂热。
“大概是直觉吧，本案死者身份确定存在难点，”叶白汀说，“我们找到的只是一具男性骸骨，很年轻，脚底不远落着写有‘应溥心’名字的扳指，可侯府‘尸骨无存’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姑爷史学名，一个是二老爷应溥心，往前推一下时间，史学名死时二十六岁，应溥心死时二十三岁，年龄相差不大，骨骼特点上也难以确定，我已让锦衣卫去问过，死者手臂上的骨折痕迹，应溥心有，史学名也有，还有就是这骨相让我很疑惑——听闻应溥心相貌清俊，很是出挑。”
申姜愣住：“骨头……也能看出美丑？”
叶白汀：“一般人不好看，不都是骨相决定的？”
申姜被他问懵了：“是……么？”
叶白汀抬眉：“比如你能清楚的看出别人是方脸还是尖脸，是宽下巴还是地包天，是高鼻子还是塌鼻子，是扁平脸还是轮廓深邃……好不好看，当时不就有了印象？”
申姜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普通人看好不好看，看的就是脸，谁能想到骨头呢？
叶白汀随申姜看放在工作台上的颅骨，很耐心的给他解释问题，还小声和仇疑青解释：“以前没拿出这项技术不是懒……要是以后用得上，我还会用的。”
仇疑青却注意到了捂肚子的动作：“饿了？”
叶白汀：……
“里头完事了没有？帮忙开个门——”
就是这么巧，叶白芍的饭做好了，亲自带着小兵，端了过来，两只手托着食盒，腾不出来，喊了一嗓子。
申姜反应飞快，噌的蹿过去，把门打开：“快快，姐姐快进来，少爷都快饿傻了！”
“他呀，就没有不馋的时候！”
嘴里说着调侃的话，叶白芍手下不停，菜色一一摆开，放了满满一桌子：“来，吃饭！”
冷拼热菜，煎炒烹炸，浓烈的红，热情的辣，撞上鲜白的汤，青翠的食材，鲜香麻辣，脆爽清甜，氤氲热气里，人的笑脸都有些模糊了……
汤热菜丰，亲友在侧，这才是最美盛景！
“我做菜前问过，你们都能吃辣的？不偏爱也没关系，我还做了几样白味，足够调口味了！”叶白芍给弟弟盛了碗热汤，放在一边晾着，给申姜加了一块肉，又给仇疑青夹了一块更大的肉……
“尝尝姐姐的手艺，咸了淡了还是太辣了，都能挑剔，以后姐保管能做出你喜欢的味道！”
叶白汀耳根有些红，拉姐姐坐下，还给她加了一筷子菜：“他们都有手，用不着你照顾，你来一起吃！”
这真的是亲姐，嘴里嫌弃弟弟，实则暗里帮弟弟忙，自来熟的在仇疑青面前以姐姐自称……以为这男人听不出来吗？
他偷偷的看了仇疑青一眼，对方已经眼神深邃的看过来，显然听懂了！
你还看，我姐都拿你当自己人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害臊！
叶白芍没发现弟弟和别人的眉来眼去，她走了神，弟弟给她夹到碗里的菜，是一片小小的五花肉，七分瘦三分肥的那种。
她最喜欢吃这种肉，可别人家闺秀都是不吃肥肉的，都说会长胖，她爱漂亮，有段时间也的确长胖了，就常常忍着不吃，还摆出一副‘我讨厌这个肉’的样子催眠自己，是以很多人不知道她喜欢。
可弟弟知道……弟弟到现在都还记得。
终于又吃到弟弟给她夹的菜了。曾经一度，她以为再没有机会了。
叶白芍迅速收起眼底湿意，都过去了，以后她和弟弟的人生，彼此都不会缺席！
“今日难得，咱们干一杯！”她拎来酒壶，开始倒酒。
叶白汀拒绝：“不，不了吧……会醉。”
叶白芍扫了弟弟一眼，没出息的小东西，这又不是给你喝的！
她倒完酒，双手执起：“我这弟弟，年纪算不得小，可实在招人疼，我和父母当年恨不得护的严严实实，给养娇了，可能有些不懂事，不是他的错，是我们没做好，北镇抚司这几个月，他日子不好过，两位怕也带的挺难，我替他谢谢两位的照顾！”
她直接仰头，把酒干了。
“姐姐好酒量！”
别人如此豪爽，申姜当仁不让，也仰脖，陪了一杯。
仇疑青肖想别人的弟弟，更不可能不给面子，也干了杯中酒。
“北镇抚司公务我不懂，也不敢打听，我这弟弟总算有了长进，日后百尺竿头，恩泽不忘，还请两位不要嫌弃！他要不听话——”叶白芍满上杯中酒，本来想说‘只管跟我说，看我不教训他’，视线看到仇疑青，立刻改了话头，“咳，我一个出嫁女也管不了了，他现在可是有上峰的人，指挥使，您可不能舍不得，孩子皮了，该教就得教，该管就得管，他若敢闹脾气搞破坏，可问我索赔！”
她又干了一杯，仇疑青便也相陪，酒盏轻轻放在桌上，看向小仵作：“姐姐放心，所有事，我都会好好教他。”
叶白芍看着弟弟，笑眯了眼。
怎么样，高不高兴，心里美不美？人可是叫你拿捏住了呢！别人都是侍宠生娇，你倒好，恃弱碰瓷，逼着别人生生捧着，不敢过分用劲，怕把你摔碎了！
叶白汀也笑了，眼睛弯弯，像个月牙。
美食熨肠胃，情意暖心头，这桌热腾腾，鲜香麻辣的菜，就是人间烟火。
这才是家人。
永远让人留恋的，只要想起就觉得温暖，向往的存在。

第163章 水塘溺死的尸体
叶白芍并没有停留很久，当然也没有喝醉，见外面天色不早，就提出了告辞。
不用她试探，仇疑青直接说，这样的热闹菜色北镇抚司很少见，希望以后能经常吃到。这话什么意思，聪明人根本不用多想，不就是允许她经常过来的意思？
叶白芍开心的不行，揉了几下傻弟弟的小脑瓜，小声叮嘱他以后好好努力，追人别太小气，没钱了跟姐姐说……相当满意的离开了。
申姜胡吃海塞的也差不多了，跟着告辞，还顺手捞了碟小点心，说这个味儿新鲜，没见过，带回去给媳妇尝尝。
很快，房间里只剩叶白汀和仇疑青二人。
仇疑青本来有些话说，可叶白汀不行，他忙啊，颅骨复原工作琐碎又要求细致，还丁点不能出错，一个人扛这么久真的累了，既然你有空，不如来帮忙！
第一仵作拉着指挥使加班去了，什么谈情说爱，花前月下，不存在的，不如一起快乐的捏泥巴！只要工作不死，就往死里工作！
仇疑青：……
他从未觉得公务累过，凡事冲在第一线，属下工作努力，他只有满意的，可这一次，心里稍稍，有那么一点点不爽快。
偶尔歇一歇，好像并不是那么大逆不道？
小仵作身体还是不够强壮，到最后眼睛都睁不开了，趴在案上睡着了。
仇疑青垂眸看着，不知不觉，手指就落到了人脸上，指下皮肤触感光滑润软，更显的自己指节粗糙……
他倏的收回手指，闭上眼睛，浅浅叹了口气。
他起身铺好被褥，把人抱过去，月光皎皎，清冽如霜，温柔的洒在小仵作额头，眉眼，鼻间……他知道这双眼睛睁开时是怎样的清澈干净，那是比月光还好的颜色。
仇疑青微微俯身，极为克制的，在小仵作额头印下一吻，触之即离，踩着细碎月光，离开了房间。
……
叶白汀这一觉睡得有些沉，醒来时看到仇疑青坐在小几边。
身上衣服换过了，残留有微冷水气，好像刚刚从校场练武回来，冲过澡，发丝还未完全干透，现在手里拿着毛笔，在批一叠厚厚的公文。
“怎么没出去？”
叶白汀看了看外面天色，手头有案子，有公务，天子那边也即将大婚，仇疑青这些日子忙的分身乏术，都是一大早就看不到人影，今天怎么……
“知道你快醒了，”仇疑青放下笔，将卷宗合上，整理好，“蔡氏过来了，带着点东西，和你一起听了，再走也来的急。”
蔡氏？
叶白汀立刻爬起来：“你等等，我这就洗漱！”
穿衣穿鞋收拾着自己，视线滑过工作台，叶白汀就是一顿，好像……干净了许多？
仇疑青：“尺子都在左上方，按大小软硬度排列，宣纸叠在右上侧，炭笔帮你整理干净，削好了，左边是算了一半的，右边是计算好有结果的，放心，都没乱，找起来很方便。”
叶白汀眉开眼笑，朝仇疑青绽了个大大的笑脸：“谢啦！”
忙起来时，哪里还顾得上收拾？果然还是指挥使好习惯，乃是居家生活必备好男人！
二人走到堂前，蔡氏刚好走完北镇抚司来客流程，朝他们福身行了个礼，交上来一样东西。
上面的字迹一看就知道，还是和应溥心有关，不过这次不再是画的小像，而是手札，数量不多，只有几张，看起来有连续感，像是从哪里掉出来的纸页。
这次里面写的也不是诗，更像是随笔，记录了当时心情，大概就是和心上人吵架之后，从情绪低落，到回忆过往，各种甜蜜酸楚的瞬间，试着理解和剖析吵架的原因，为什么出现矛盾，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如何挽回现在局面……
等等各种心路历程。
应溥心的表达很真诚，从他的文字里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充满热情，很有想法的人，他的感情真挚浓烈，似乎和侯府所有人都不同。
手札里仍然没有出现对方的名字，叶白汀和仇疑青不知道这个‘心上人’是谁，但很明显，这两人有过接触，有过情动，有过不一样的瞬间。
叶白汀看完手札，问蔡氏：“此前两次寻到应溥心的东西，你会落泪，会觉得酸楚，这次呢，可有什么感觉？”
蔡氏右手放在左胸，轻轻摇了摇头：“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会伤心难过？”
“不会。”
“可有落泪？”
“没有。”
“自己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大概上面的内容是吵架？”蔡氏微偏着头，缓缓道，“没有女子不为男人的深情触动，我想不起他的模样，可看着这些画和字，总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是我丈夫，却喜欢别的女子，我自然心里不舒服，他和人吵架，于他的感情来说并不是好事，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我甚至……”
“我甚至盼着他们吵架，没机会在一起才好。”
大约知道这话不光彩，蔡氏微微垂了头，不让人看到她的眼睛。
仇疑青：“锦衣卫查知，你与应溥心婚事，你曾经反抗过。”
蔡氏抬头：“反抗？”
“反抗的非常激烈。”叶白汀接过仇疑青的话，“可能记起当时发生了什么？”
蔡氏摇头：“不记得。”
叶白汀沉吟：“不记得当时，就说说现在吧，如果是现在的你，被告知将要进行这样一桩婚事，你怎么想？”
蔡氏想了想：“应该会想了解多一些？应溥心看起来……不像坏人。”
“如果是别人逼你，必须要这么做呢？如果你曾经过得很苦，光是坚持活着就拼尽了全力，认为自己的生活环境，生活状态，并不适合这样成亲呢？”叶白汀拿蔡氏本身的经历举例子。
蔡氏非常果断：“那就拒绝。”
叶白汀：“为什么？你不想借此机会跳出泥潭？”
蔡氏很不解：“跳出泥潭的方式为什么一定是成亲，嫁给一个男人？我自己没有手么？还是没有男人活不下去？”她微垂着眉，声音有些慢，似在思考，“如果我的过往十分不堪，我可能不会愿意连累别人，可能会因操持生计，累的连旁的心思都不会起，我有手有脚，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可以给别人上工做活，攒钱给自己修个小房子，开个小铺子，安安生生的，过最普通的日子，我……”
“我好像不太想屈服于任何人，我不会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
叶白汀看着她：“如果，你答应了呢？被别人胁迫利诱，用一些东西逼你，你答应了呢？”
“答应了……”
蔡氏想了很久，摇了摇头：“那我答应，一定不是因为‘被迫’这件事，一定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
是喜欢吗？
显然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蔡氏已经全部忘却。
又问了蔡氏几个问题，感谢她的配合，让下面锦衣卫把人送走，顺便继续保护观察，叶白汀仍然久久不能回神，这对夫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和侯府是否相类？所有深情和向往，是真实，还是假象？
手里突然被塞了杯茶，仇疑青声音落在耳畔：“二房经历过往，我已飞鸽传书当地卫所详查，这几日会有结果回报，不必过于忧心。”
叶白汀点了点头：“还有尘缘段的药引……”
仇疑青：“此事郑英昨夜去查，方才已有了回报。”
郑英……叶白汀知道，是仇疑青的副将，平日忙得脚不沾地，很少有机会见到，但绝对是仇疑青心腹之人。
昨天下午才知道，连夜去查了？还一夜就有了结果？这些人工作起来都不要命的吗！怎么查的，在哪查的，路子这么熟，效率这么高，好厉害啊……
仇疑青扳过小仵作的头：“看我。”
这霸道样子，似乎很不满他在想别的男人。
叶白汀这才想起刚刚提起药引时，这男人的举重若轻，比平时更重几分的‘淡定’，一脸‘这点小事有何难度’……不就是在邀功晃尾巴，说快来夸我？
“唔，果然指挥使威武，路子宽心智广，天下无双！什么难题撞到您手里都不是事，反手就能解决！”
小仵作眼睛清澈明亮，好像有光，声音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像在撒娇，可仇疑青就是很受用，‘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开口：“尘缘断的药引，必须得是入口之物，可以是一种东西，可以是几种混合，食物药材都可以，但不同药材可能会产生不同的刺激情况，一般都选择品性温平之物。”
“一样或几样……”叶白汀想了想，“单一样看起来简单，实则不好控制，万一不小心误食了怎么办？提前恢复和计划时间恢复，效果可不一样，我猜大部分都是选几样东西的组合？”
仇疑青颌首：“不错。”
叶白汀又道：“怕提前恢复……应该也会怕中途出现什么意外，比如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心腹之人操作不了，总不能一辈子失忆吧？药引的选择范围，不能太偏，可能会是自己非常喜欢的东西，潜意识里存在感非常重要，经过混乱无序的状态持续后，会下意识寻找……蔡氏喜欢吃什么？”
仇疑青想了想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摇头：“她好像不怎么挑食，饭菜看不出偏爱，茶点也是。”
叶白汀想了想，也是，蔡氏以前日子过得那么苦，被赌鬼爹坑的那么惨，衣食上哪有什么选择？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有口吃的就不错，不敢挑食。
“不对，”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的脸，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他在这发愁，这男人却一如既往淡定，“为什么你这么放松，可是查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仇疑青一直都知道小仵作很敏锐：“是有一些，尚未确认，稍后同你说。”
叶白汀蹙了眉。
一般的案件线索，不存在不能说的情况，只是怀疑方向也可以，所有的真相结果，都是从怀疑开始的，尚未确认，现在不能说……
仇疑青查到的东西可能很要命，甚至有关国家安全，牵一发动全身的那种。
指挥使自有分寸判断，叶白汀除了叮嘱对方小心自身安全，再没打探之意：“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嗯？”
“徐开。”叶白汀眼梢微微眯起，“应玉同的死，可能是知道了侯府藏得更深，不能往外透露一点的东西，徐开呢？侯府管家，安安稳稳十几年，从未被调开，还和府里嫡长女有染，一点事都没有，他的倚仗又是什么呢？”
“那些秘密……如果他知道的少，根本不是问题，侯府主子们随便找个由头灭口就是，如果知道了很多，互为掣肘，他一个下人……主子动手的时候，他是不是得帮点忙？哪怕递个东西，望个风？”
仇疑青：“你是说——”
叶白汀：“或许比起应玉同，徐开知道的更多，做的也更多，没准连应玉同的死，他都从头到尾清楚的很，只是不愿同我们说实话！”
“说……说了！”
申姜从外面跑进来，灌了一壶茶：“我昨天回来时知会过，说今晨一早还过去，徐开说了，六年前姑爷带大小姐回家省亲，老三和姑爷发生过冲突，那时应玉同反抗亲事不成，情绪有些冲动，史学名被他激出了火，两个人就打起来了，应玉同还拿了刀，要不是世子拦着，根本等不到盗匪，老三就能把姑爷干掉！还有四年前，应溥心出事的时候，应玉同也没在家，后来有人说，曾在当日，应溥心出事的河堤边，见过应玉同！”
叶白汀：“徐开的意思是……”
申姜眼睛圆睁：“姑爷和老二，都是老三杀的！”
仇疑青：“如果当年凶手是老三应玉同，时过境迁，无人知晓，为什么他现在要死？”
“别人报仇呗！应白素……她算了，和丈夫感情并不好，那就是蔡氏？”申姜分析道，“没错，她很可疑，怎么早不失忆，晚不失忆，偏偏应玉同死了，她失忆了？”
“不对，徐开有问题……”
“他可能出了事！”
叶白汀和仇疑青几乎同时起身，跑到门口，玄光已经听到主人口哨声，跑了过来，仇疑青大手一揽叶白汀的腰，上马同骑，赶向了应恭侯府！
申姜：……
这怎么回事？为什么徐开可能会出事，他怎么又没反应过来！
算了，不想了，跟上去就什么都明白了！
可惜已经晚了，他们到侯府时，人已经死了。
“死，死了？老子又晚了一步？”申姜眉头紧皱，气的不行，“怎么可能呢！”
尸体是泡在水塘里的，侯府下人有固定的工作频率，这个时间，正是整理各处水域的时候，下人拿着网准备捞树叶和杂物，发现了徐开尸体，正好锦衣卫来了，就过来通报，说管家溺水而亡。
人怎么死的，死了多长时间，仇疑青不可能轻信侯府下人言语，当即进行现场勘察，把尸体打捞上来，给叶白汀做第一次现场尸检。
叶白汀早就带好手套，准备就绪。
溺亡之人，短时间内大量溺液吸入体内，刺激气管黏膜，促使其分泌粘液，综合气体，在呼吸作用的搅拌下，会形成大量的白色泡沫，尸体捞出后，这些泡沫会从口鼻溢出，堆积在口鼻周围，称为‘蕈状泡沫’，为生前溺死的主要特点。
“死者‘蕈状泡沫’特征明显，尸斑颜色浅而淡，眼结膜充血，有散在出血点，皮肤苍白，微皱，上臂外侧，腹侧有鸡皮疙瘩……”
叶白汀结论给的很干脆：“如无意外，人确系溺亡。”
“但是——”他微微皱着眉，看向申姜，“你说徐开跟你说了些四年前六年前的往事，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今晨什么时候见到的他？”
“没见到啊，”申姜看着地上的尸体，皱眉道，“大家都很忙，想问个话都得对时间，昨天下午我找他时他就没空，可能觉得不好意思，说今早会闲些，能不能今天再聊，我手上别的事也多，这个晚一点，别的可以早一点，也就没介意，结果今天早上过来，他又忙的分不开身，叫个小厮带了封信，好生道了歉，说实在没空，但也知道我想问什么，全都写在了信里……”
“所以你今天没见到他。”
“没有。”
“昨天呢，见到过？”
“是，我昨天找他是在未时末，见到的本人。”申姜知道少爷在说什么了，“今天接到信，里边的东西有些惊人，我还找了他两圈，想和他当面确认一下，可并没有找到人，难道就是这段时间里，他淹死了？”
叶白汀看着尸体，轻轻摇了摇头：“可能在更早之前。”
这个递信的行为，更像是对杀人时间的混淆。
“更早之前？那信是别人写的？”申姜话没说完，就摇了头，“不，信就是徐开写的，我认的他的字。”
仇疑青：“信呢？”
申姜将折好的信纸摸出来：“这里。”
仇疑青打开，摸了摸信上墨迹：“你打开时就是这样子？”
“是，我打开时就是折好了的，上面有部分洇湿模糊的墨迹，那个小厮说——”说话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个小厮，申姜把人叫过来，“你过来，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小厮：“这……不关小人的事啊，小人只是带个信而已！”
仇疑青：“信是从何处拿的？”
“徐管家房间。”
“你进去时可有看到他的人？”
“没有。”
“那他是怎么给你派的事？”
“就昨晚……”小厮脸皱成了苦瓜，“挺晚的，都快亥时了好像，徐管家叫小人过去，交待了这件事，说家里发生命案，所有人都很忙，锦衣卫也不容易，叫大家都体谅着些，还说申百户今晨会过来寻他，但他安排了别的事，没时间会面，就写了封信，放在桌子上，叫小人记住了，如果申百户找他，就过来拿信，交给申百户。”
“今日你直接进屋，拿的东西？”
“不，小人敲了门，听到里边应声，才进去的。”
“应声？”仇疑青眼神微冽，“听到了声音，却没看到人？”
“可能他是在换衣服……小人看到屏风后有人影在动，打了声招呼，说信拿走了，他还嗯了一声……”小厮脸色发白，“谁知小人刚把这事办好，他竟然自己想不开，投湖了呢！”
旁边聚集的下人这时候也开口：“……小人好像听到‘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投湖的声音，但距离稍有点远，手上活又实在多，静听片刻又没有了，这才没关注，想来徐管家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投的湖？”
叶白汀站起来，摘掉手套：“我们的凶手这次很聪明啊，不但知道提前准备，还能在死亡时间上做手脚……虽然现在明显已经不在了，指挥使，咱们还是去看一看？”
仇疑青：“嗯。”
申姜跟着在后头控制控制秩序：“都安静，呆在这里别动，稍后配合锦衣卫问话！”
几人很快到了徐开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推开，是一个小厅，有桌椅板凳，水盆几柜，往左边是卧房，没有门，以屏风相隔……房间的格局布置，一眼就能看清楚。
申姜指着那道阻隔视线的屏风，问小厮：“你今晨就是听到人在那边应的声？”
小厮苦哈哈的点了点头：“是……”
“先去外面候着，有事再问你。”
死者房间的信息很重要，不能破坏，申姜把小厮打发下去，让下头看着，小心谨慎的，亲自往里面转了一圈，处处正常，连被子都叠的整整齐齐的。
可这就是问题。
“被子叠的这么整齐，难道他昨晚根本没睡觉？”
仅这一点，也说明不了什么，申姜继续找，却发现卧室里只有自己，指挥使和少爷根本就没进来！
他刷刷刷把看到的点记下来，走出卧房：“你们在水盆边……干什么？”
叶白汀招手叫他过去：“你看这个水盆，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申姜观察：“……有水。”
“其它的呢？”
“水有点多？”
“没错，就是有点多。”叶白汀抬眉，“你在做什么的时候，会用这么多水？”
申姜想了想，洗衣服不可能，徐开虽是下人，伺候侯府主子，可没主子的时候，他就是上司，是有人伺候他的，洗衣服这种事自己不可能干，那是洗脚？也不对，谁家洗脚的时候，水盆架在架子上，是不是有病？
洗脸洗手，这水量可有点多了……
他看了半天，还真是想不出来，什么情况下才能用到这么多水。
叶白汀提示：“你看看水盆架。”
这个水盆架和房间气质很贴合，要的不是华贵大气，而是经久耐用，木板非常厚，拼接完美，抵在墙角的位置，他刚刚试了试，以他这样的身板力气，除非用力往外拽，其它角度都很难晃动。
申姜仔细观察架子，慢慢的，还真发现了点东西：“好像有水溅出来的痕迹？”
木头架子上架着水盆，偶尔会有水溅出来的痕迹，应该很正常？
仇疑青：“溅痕似泼，不正常。”
太过激烈了。
申姜看着这个水盆，摸下巴思考，管家用的水盆，肯定是不小的，不像女人用的洗脸盆那么秀气，很深，能装很多水，硬要形容，申姜见过外头喂猪的圆形食槽，就是这么大。
若是个人偏好，就是喜欢用一大盆水洗脸，也没问题，但不可能水溅出去那么多，跟泼似的，别处又不都是他的脸。
脑子里过着所有可能性，申姜突然拳砸掌心：“难道徐开不是在水塘里溺死的，是在这里！”
叶白汀一脸‘孺子可教’：“我刚刚和指挥使仔细看过，地上没有水痕，如果是昨晚有人行凶，从水盆里扑出来的湿痕这时肯定干了，看不到正常，水盆架的木质材质却很特殊，新痕还是干透，时间上会有偏差。”
申姜快速观察水盆位置，环境，认真思索，这种死法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并非没有可能。
“死者如果死在这里，是怎么到水塘边的？别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顶着被发现的风险，扛着尸体招摇过市？”
“暗道。”仇疑青道，“夜过亥时，就算不用暗道，风险也并不很大。”
“知道申百户要来，提前安排好，写了信，把所有疑点指向应玉同，叫小厮到点来取……”
叶白汀的问题是：“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如果对这样的结局有所预见，那他死前除了写信，就没有最想见的人？心中牵挂的那个人呢，会不会想再看一眼？

第164章 颅骨复原结果
徐开的感情状态到底如何，对应白素只是想占个便宜，还是走了心，动了念？
叶白汀转头问申姜：“徐开怎样定性和应白素的关系，近两年可有来往，查到点什么没有？”
“就是想先多查点东西出来，才好和他对质，谁知别人这么着急……”申姜低头，哗啦啦的翻小本子，“我这里暂时只查到一点，他喜欢收集蜜蜡珠子。”
蜜蜡珠子？
仇疑青：“他可在人前戴过？”
申姜：“并无。”
“他可信佛？”
“并不。”
仇疑青问完，叶白汀也懂了，蜜蜡珠子，用途最广泛之一就是手链，什么人会喜欢这种颜色，这种质地的手链，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一样类似的东西——佛珠。
佛珠种类不同，大小不同，有脖子上戴的，手上戴的，有只绕一圈的，有绕好几圈的，质地也不尽相同，有檀木的，有沉香木的，有绿松石的，也有蜜蜡的，礼佛之人，身上手上必会有这些东西。
徐开只是喜欢收藏，从不在人前佩戴，也不信佛，那这东西是给谁的，还用说？
“看来我们得去见一见这位嫡小姐了。”叶白汀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颌首：“走。”
申姜想了想，没跟：“那我在这里勘察现场，有什么线索，咱们稍后对！”
很快，叶白汀和仇疑青到了应白素的院子，前方早已通报，见人过来，就打了帘子：“指挥使请——”
这是叶白汀第一次见到应白素。
之前因木菊花过敏，应白素小病了一场，今日看起来精神不错，素钗青裙，眉目淡雅，手腕上缠着一串檀香木的小佛珠，看起来心如止水，没什么欲求的样子，好像整个人都很超脱。
徐开死了，外面那么大动静，叶白汀不信她没听到，可她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不伤心，不难过，这个男人死了，和冬日里没扛过雪寒的家雀没什么区别，是个人命数，没什么好在意的。
叶白汀就直接问了：“徐开死了，你听到了？”
应白素点了点头：“嗯，淹死的。”
“你对此有没有什么想法？”
“有些可惜吧，”应白素声音淡淡，微蹙了眉，“他事办的不错，什么事都做得很快，而今没了，换个人过来……恐怕会挺久不趁手。”
仍然没什么伤心，只在烦恼自己以后，不能更方便了。
叶白汀：“听说你不爱交际，平时哪里都不去，纵自家家宴，也少有参加，不觉得烦闷？”
应白素话音就有些讽刺了：“女人不都得这样过日子？别人能过，我也能过，没什么好烦的。”
“打发时间，喜欢什么消遣？”
“喏，”应白素推了推桌上的法华经，顺便把手腕子上的佛珠现出更多，“你们不是看到了？”
叶白汀：“你可喜欢蜜蜡佛珠？”
应白素眼神警惕：“这话什么意思？”
叶白汀直接摊牌：“徐开喜欢你，你应该知道？”
应白素眼底突然变得锐利，面色也有不善：“尊驾是锦衣卫，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所以你不喜欢他。”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应白素情绪有些激动，“一个下人而已，能给我荣华富贵，还是随心所欲？我不还是得呆在这破院子里，直到老死？”
叶白汀停顿了下，又问：“你可恨你丈夫？”
应白素唇角勾起讽刺弧度：“恨不恨的，又有什么关系？不会有人关心。”
“他因你家之事而死。”
“那也是他的命！”应白素闭了眼睛，快速捻动佛珠，“谁让他娘见钱眼开，叫他来娶我呢？人生种种际遇，不过交换二字，他们觉得值，做了，就得自己承担风险，别人可负不了责。”
叶白汀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你的孩子，夭折了。”
应白素仍然淡淡：“世间哪里有什么好地方，天下乌鸦一般黑，死了就死了吧，活着也不过是在人间苦海里蹚一趟，有什么意思？我们母子缘分浅，也挺好。”
腕间佛珠捻的越来越快，怎么转心绪都无法平静，她睁开眼，森冷目光看向叶白汀：“你们过来寻我，不是为了问徐开，扯什么别的？”
仇疑青挡住叶白汀，问她：“徐开昨夜可曾来找过你？”
应白素眯眼：“我都说了，我同他不是——”
仇疑青：“锦衣卫查知，你当年不愿嫁人，就是同他厮混，你还以为能瞒得住？”
应白素一怔，自嘲的笑了下：“也是，你们锦衣卫，想查什么查不出来？”
“没错，我当年的确和他好了，那时年轻不懂事，以为是在为自己抗争，并不明白，别人才不关心我是不是糟践自己，难不难过，心不心疼，他们只要自己面子不丢就行了……想通了，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日子就能好好过了。”
应白素嗤笑：“我同徐开私通，不过看着他贴心，省事，我要的关心他能给，我要的便利他能带来，旁的就再没什么了，他日子过的如何，有没有家人朋友，有无恩怨情仇，……您问再多，我都不知道。”
仇疑青：“本使问，他昨夜可曾来找过你？”
应白素这次点了头：“有。”
“你们做了什么？”
“孤男寡女，深夜相会，还能做什么？”应白素低笑，眉眼现出些许风情，“自然是那种事……不过他并没有久留，完事后，我就赶他走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亥时末，子时前吧。”
“他可曾同你说了什么话？”叶白汀从仇疑青背后冒出头来，“平时很少会说的？”
应白素：“他那种性子闷的人，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我让他得了手，他满足又情动，跟我说让我记着他，想着他，一辈子都不要忘了他这种话。”
“其它的呢？”
“没了。”
应白素很坦然，说话时不躲不避，直直面对叶白汀和仇疑青。
叶白汀：“六年前你丈夫的死，你果真什么都不知道么？”
应白素眯了眼：“此话何意？”
叶白汀：“你的丈夫，和你一起离开侯府，回史家途中被劫掳而走，此后不管是盗匪索要赎金，还是给予信物，都没有人再见过你丈夫本人——他真的是在回家途中被掳走的？”
这件事只有应白素一个人为证，如果她撒谎了呢？
应白素冷笑：“我当时之言，就是事实，如果锦衣卫见疑，可去京兆尹调卷宗，怀疑我，掌握了证据，大可把我抓回去——但我劝两位小心说话，过往翻动不易，牵一发动全身呢……还有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外传，否则，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话里每一个字，叶白汀都明白，可这过于轻狂笃定，甚至带着威胁的语气，他就有些不懂了。
“你可知——”
“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辖京城及各地卫所，总管禁卫军防卫，办百官案，理罪诏狱，”应白素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还真一点都不怕，笑的意味深长，“可别人害怕，我们侯府可不怕。”
……
直到走出应白素院子，叶白汀都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侯府不怕仇疑青，什么意思？
他并不觉得所有人都得怕仇疑青，抛开指挥使的身份，仇疑青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普通人，可在这种社会制度下，仇疑青的身份和他能所做的事，的确有很大分量，单对朝廷命官的办案关押之权，就能让人闻风丧胆，心里有鬼的官员，甚至比百姓更害怕锦衣卫，一旦被抓住小辫子深查，诏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侯府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叶白汀只能想到一个方向，就是这里更大的靠山……是谁？
皇上他之前见过了，和仇疑青私交颇深，如果侯府是皇上的人，关系紧密，仇疑青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不是皇上，什么人，力量能比皇上还大？
东厂西厂，他也见识过了，两位公公心里明显有小九九，底气却都没有那么强，至少对于仇疑青和北镇抚司，他们的态度是拉拢，当然能不能拉拢到是另外一回事，但从这个结果可以看出来，宫里目前两位重量级人物，一个太皇太后，一个太贵妃，势力是被皇上压制住了的。
都不是，那还有谁？
还是有人在假装，明里‘示弱’，暗里干着别人都不知道的事？
叶白汀看了仇疑青一眼，这个秘密，就是他说的在查，尚未确认，不方便说的事吗？
仇疑青以为他在思考接下来的行程：“命案新增，申姜一人怕是忙不过来，我得过去，你呢？可要一起？”
叶白汀摇了摇头：“现场你们看吧，我回去验尸。”
“也好。”
“我会仔细尸检，确认死者的死亡地点及时间，有了结果，立刻让人送过来。”
“我先送你回去。”
……
叶白汀回到北镇抚司，到了仵作房，准备好工具，尸体一回来，就开始检验。
想要确认水塘是否是死者溺亡地点，并不很难，首先观察死者指甲，活人入水淹死，必定伴随挣扎动作，手在水里乱抓，指甲缝里很可能会有水域植物残留，水很干净没有痕迹，手上也很大可能会因这些动作受伤，受伤也没有，大力挣扎造成的肌肉痉挛总有吧？
可死者都没有，干干净净。
去衣细验，发现尸体手腕上有被绑缚过的痕迹，痕迹稍稍有些模糊，且非常浅，用的应该不是什么麻绳一类，而是软布，因为痕迹轻浅，现场初检时才没发现。
从系结方式，痕迹深浅分析绑缚力道，这个绑缚形式应该是双手背在身后。
死者的肩部也有部分淤青，两肩前侧，骨头凸出点，两处淤青很明显，后脑接近耳根的部分，有一枚半椭圆，不太清晰，类似指痕的印迹……
接下来进行肺部解剖工作，溺死者因肺部空气被挤压，会有水气肿的现象，肺部体积会膨胀，重量增加，表面甚至有肋骨压痕，切开会有大量血性泡沫流出，出血斑明显。
所有这些，死者都有。
溺死之人除了呼吸道，消化道也会有溺夜进入，法医在对溺亡者尸检时，经常会在胃里发现大量的水，泥沙，或者不同的，体积较小的藻类，水中浮游生物。
死者的内脏器官却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不，还是有一点的。
叶白汀细细翻检很久，没有发现与水塘有关的任何东西，倒是发现了一小团白脂样的东西，米粒大小，形状细长，边缘圆润，没什么味道，看起来像是……蜡油？
叶白汀在停尸台前忙了很久，结论和最初差不多，徐开的确是溺死的，地点却不是发现尸体的那个水塘，而是另有第一现场，他和仇疑青那个略有些大胆的猜测，可能性更大了。徐开肩膀两边的淤青，可能是被按在水盆边硌出来的，耳侧指痕，是凶手压力，背后绑缚的软布，也是为了减少徐开的挣扎。
凶手杀人之后，抛尸水塘，可能知道徐开安排的事，故意在今晨申姜到来时，造了一个‘徐开正在投湖自尽’的假象……
带信小厮看到的屏风后的人，可能就是凶手本人，水塘不远处说听到类似落水的‘扑通’声，也不一定就是人，可能是石头什么的。
凶手的目的……就很简单了，混淆死亡时间，给自己创造有利的不在场证明，同时依照徐开留下的信，三老爷应玉同在积年命案上有极大疑点，已经死了，徐开本人也死了，这个案子到这里死的人够多了，完全可以结束封存。
可惜北镇抚司不是那些糊涂官，有些事，不容这么糊弄过去。
叶白汀仔细把尸检结果写了，提醒仇疑青注意蜡油这个线索，还有人死尸沉，从房间搬运到水塘，距离明显不短，自己抱着或背着都很难，会不会有使用工具的可能？如果凶手使用了工具，什么样的最方便？
尸检工作结束，他也没有休息，回到暖阁，继续进行颅骨复原。
这项工作进行起来就没那么快了，但他已经做了好几天，大量基础测量工作已基本完成，接下来只看精细计算，拼捏调色的手活儿……
叶白汀非常专注，一头扎在工作台上，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想起来就吃两口饭，想不起来，只要肚子没饿的疼，就闷头一直干，外面值守小兵看着的，天色暗了会给他掌灯，天亮了会记得进来熄，他自己连时间观念都忘了……
终于到这天下午，他兴奋的搓了搓脸，蹦起来：“大功告成！”
他抱着胳膊，往前往后走，往左往右看，做最后的小调整，然后驻足观察，发现这个人……长得可不能算帅。
方长脸，略扁平，五官平平，气质平平，放到大街上去，给了银子让人夸，顶多说一句不丑，再加一句就是老实人，说长得俊，那就违心了 。
叶白汀最后检查了眼珠和舌根，保证所有角度的泥都没垫错，脸部弧度就应该是这样子，对比年龄，骨骼走向也没问题，招手叫了一个小兵过来，让他去档案方调资料，要史学名和应溥心的画像。
申姜的走访工作向来细致，两个死者画像早就送回来了，叶白汀担心自己先入为主，影响颅骨修复的效果，一直没有看，现在工作完成，自然可以进行对比了！
听说少爷从骷髅头上捏泥画人脸的活儿干得了，跟着小兵过来了好几个人，也没把画放在桌子上，两两配合着展开，方便少爷看。
不止房间这几个，窗户外头还有人，叶白汀都没注意，现在是正中午，光线强，想挡都挡不住。
两幅画像不要太明显，一幅扁平方长脸，五官平平，气质平平，另一幅就了不得了，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微微一笑，就现君子谦雅，风流无双。
和完成的颅骨复原一对比，左边那个，不能说十分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再看名字，豁——
“史学名！”
“是侯府那个死在盗匪手里的姑爷！”
叶白汀当即眯了眼，尸骨是在侯府暗道里发现的，暗道修建于六年前，史学名也同样死于六年前，结合当时前后信息，尤其过程中‘史学名本人从未出现’这个点，他几乎可以断定，应白素在说谎，六年前侯府遭遇盗匪那一日，史学名根本没有出来，他在当时就遇害了！
可为什么要撒这个谎？盗匪入侵，是所有人都不愿发生的意外，侯府也死了很多人，史学名运气不好，被盗匪杀了，不算难以理解，为什么非要这么折腾一通？
叶白汀大脑迅速转动，一个又一个想法在眼前浮现，又迅速消失，最后找到了一个，会不会盗匪入侵时，并没有杀史学名，他们离开时史学名还好好的，但之后出了点别的意外，侯府里有人认为，史学名必须死，然后杀了他……
可此刻盗匪已经离开，府里死亡人数也已清点，史学名做为姑爷，不是什么没有分量的下人，所有人看的到，他是活着的，那想要杀了他，再把自己摘干净，就只能做个局了。
史学名死在侯府，遂并不存在和妻子离开侯府后被绑架掳走这件事，所有这一切，都是应白素配合演出的谎言，所谓谷底的尸骨也是，根本就不是史学名，他尸体并未离开侯府，且在之后，迅速被埋进了正在挖的暗道里。
索要赎金用的随身之物很简单，从史学名身上拿就是，放在谷底，方便史家人认尸的衣服，也不难，把史学名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就是了……
所以叶白汀和仇疑青发现墙壁里的骸骨时，看不到任何衣服的痕迹，因为早就被扒干净了。
那为什么在发现他的时候，脚边不远落有写着‘应溥心’名字的扳指？凶手是应溥心，还是别人故意想以此栽赃应溥心？
叶白汀想了想，前者无法确定，后者也不大可能。凶手将死者藏进暗道泥土，就是不想尸体被发现，想经年累月的掩盖这个秘密，没必要费力气栽赃，不然他直接把尸体放到显眼位置，伪造好其他证据，让别人去抓应溥心就好了。
玉扳指的出现，可能另有原因。
这个计划并非天衣无缝，最大的难点就是盗匪，凶手怎么让盗匪配合的？你说姑爷被盗匪掳走了，还报了官，官兵去追，总得发现点盗匪痕迹吧，什么都没有，是个人都得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问题，你自己雇人装，盗匪是那么容易装的？
还有盗匪本身，他们敢光天化日杀人夺财，会愿意随随便便被人扣帽子，心甘情愿吃亏认怂，不吭声？你说我掳了你的人，为了证明你说的对，我是不是得掳一个？你有谋算局，爷们也不能吃这个亏……
叶白汀几乎断定，这个凶手和盗匪之间必有交易。
别人才偷了你的家，杀了你的人，夺了你的财，你转头就给钱赔笑脸和人谈买卖，谁心这么大，一点不当回事？所有人里，谁最有底气，最有本事说服盗匪合作？
二房嫌疑瞬间加重。
因为蔡氏，传言中，她和山匪交往甚密。
得让她恢复记忆……药引……入口的东西，她不挑食，那偏好呢？她最喜欢吃什么？哪种食物对她有特殊的意义？
叶白汀迅速翻阅手边卷宗，这里都是本案消息线索，有申姜查来的，有仇疑青整理过的，尘缘断，尘缘断……
他早就想过，如果蔡氏的确用了这种药，肯定是自己有意识用的，要是别人灌，想让她失忆降智，直接给那种破坏力大的药就可以，为什么要留下可以恢复的希望？
她自己服用，会用什么药引呢？什么东西是哪怕出现了意外，她也一定会去吃的，什么是记忆深处，脑子忘记了，心里也记得的味道？
叶白汀用力想，不管蔡氏过往经历如何，和应溥心夫妻生活如何，她现在能找到，看到应溥心画的小像，写的情诗，以前呢？不一样能找到看到！
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小像，字，花笺，桃花的颜色……不，是月亮！
叶白汀脑中渐渐清晰，是那枚蛾眉月！这种形状的月亮，又叫上弦月，初七初八都会出现，一年十二个月，某个月的初七，可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日子……
七夕，巧果。
不行，他得去找姐姐！
叶白汀提起笔，悬腕龙飞凤舞，刷刷刷，速度相当快的，把刚刚想到的要点全部写下来，交给锦衣卫，让他们转给仇疑青，自己提起袍角，迅速跑向了门外。
众人：……
就少爷这笔字吧，真的神，一个都认不出来，列在纸上拼在一起，圆圆润润的，像拱的很有规律的小狗崽子，还挺和谐好看，别致的紧，北镇抚司里，也就指挥使和申百户能认出这笔字，但凡再多几个人，他们都能求少爷帮忙书写特殊情报了，丢了都不带怕的！
叶白汀很快跑到马厩，看到玄光，眼睛一亮：“你怎么在？今天没出门？”
玄光看到少爷，兴奋的直接从马厩里跳出来了，大头拱着少爷的肩，就想亲亲贴贴。
“既然这么有缘，玄光帮我一个忙吧！”他直接翻身，上到玄光背上。
玄光不负所望，立刻冲向门口，扬着四蹄，打着响鼻，那耀武扬威的样子，神气极了！
门口值守都吓傻了：“少爷您不能——”
叶白汀在马上给几位拱手：“几位兄弟容个情，我这回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求别拦……”
可玄光冲的太快，他话还没说完呢，人已经一阵风似的飞远，只留破碎尾音。
众人：……
真不是拦，指挥使早就发过话，因功劳积攒，少爷在北镇抚司有便宜行事之权，想出去随时都可以，但一个人不行啊，外面很危险的，得有锦衣卫小队护卫啊！您跑这么快，别人追不上可怎么办！
竹枝楼。
叶白芍正对着桌上一堆食材，研究新菜呢，就见窗外，耀金阳光挥洒处，杏花花瓣飞舞中，有少年郎单骑而来，面冠如玉，身如韧竹，衣角随风翻飞，荡出水波一般的涟漪，漂亮的好像一幅画……
不是她那傻弟弟是谁！
好嘛，傻弟弟在前头疯跑，后头一堆锦衣卫哗啦啦的追，惊的枝上鸟雀都扑棱棱飞了！
叶白芍吓了一跳，门都忘了走，顺着窗子探出身去：“阿汀莫急，出什么事了，同姐姐说！”
叶白汀勒马停下，呼吸急促，满面端凝：“姐姐，你可会做巧果？”
叶白芍：……

第165章 情书
会不会巧果？
叶白芍看了看街边杏花，早春二月，细风轻柔，跟热情如火的七月差了很多，再抬头看天色，阳光明媚，照耀万物，绝对不是睡觉做梦的点。
“你怎么突然……想吃这种东西？”
她只懵了一瞬，看向弟弟的眼神就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你竟然这个时候才起床么！别人都干了多少活儿了！在北镇抚司里这么犯懒，不怕被教训收拾么！
叶白汀一听话音就知道姐姐绝对会，欢快的下了马，眼睛亮亮：“姐姐给我做！”
叶白芍本想骂傻弟弟两句，可听到这句理直气壮的‘给我做’，眼泪差点下来，有多久，没有听到弟弟任性又撒娇的要求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会慢慢成熟稳重，提醒自己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少要求，少索取，可感情也会这样慢慢淡了，叶白芍很不喜欢。
不是不想弟弟长大，她只是……有点舍不得。她不想和别人家一样，亲人慢慢疏远，到最后，只剩了寒暄问候，只剩了留在时光里的回忆，她有点固执，就喜欢以前无拘无束，没什么讲究的日子，喜欢同她亲密无间的弟弟。
她想现在和以后都不变。
还好，傻弟弟还是傻弟弟。
“想吃叫个人来说一声就是了，值得这么大阵仗？ ”看了看后面追过来的锦衣卫，她轻轻拍了拍弟弟袖口灰尘，“实在等不及，北镇抚司厨子我瞧着也不错，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东西，肯定会。”
叶白汀一怔，好像……忘了这茬，想到巧果，下意识就来找姐姐了。
弟弟的表情，叶白芍看的不要太懂，当即骄傲：“但你找姐姐就更对了，你姐可是天下名厨，谁能比我做的更好吃！”
叶白汀：……
“就是，我姐最厉害了！从小文能背诗，武能打架，出门一条街的小崽子都被你按在地上摩擦，区区厨房算什么，只要我姐想干的事，永远都能成功！”
“乖了，”叶白芍清咳一声，看了看左右，“低调一点，别叫别人听了去。”
叶白汀表情严肃：“没错，姐姐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要保护姐姐，别人谁都不准抢，不准欺负！”
叶白芍噗的笑了，像回到了十来岁时，最恣意天真的岁月：“行了，别贫了，说吧，想吃什么样的？南派还是北派，咸口还是甜口？”
“巧果用料，讲究很多？”
“当然，除了最基础的面粉必不可少，北地可能会选用鸡蛋，椒盐，芝麻，老面等，南方会喜欢用些果馅，奶酪，蔗糖，增加甜香……甚至每个小城，都有自己的偏好，加上本地独一无二的特产。”
叶白汀听着，感觉自己来这里也是来对了，北镇抚司厨子一定会做巧果，对南北口味也有一定了解，但姐姐喜欢研究吃食，走的地方很多，本身又是女孩子，在巧果这个点上，可能会更有帮助。
“姐姐，出了开封往东，有个临青城，这里做巧果有什么规矩，你可知道？”
叶白芍还真知道：“那里啊，倒真有跟别处不同的地方，辅料里最重要的东西是豆腐。”
“姐姐会做？”
“你姐姐是谁，只要吃到过，就会做！”
“那我就要这种了！”
“乖乖在这等着，可别乱跑了！”
叶白芍把弟弟安置好，转身去了厨房，走到拐角有些不放心，悄悄往外边看了一眼，那些追着弟弟过来的锦衣卫已经藏起来了，街上一片平静，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种场面她不要太熟悉，盯准了门口唯一一个没藏的，叫小二过去送壶茶，稍稍暗示一番，大家辛苦了，要是不嫌弃，可到店内小坐，另请他们把这边的事报告给指挥使。
万一傻弟弟是偷跑出来的，她这帮忙报告了……指挥使拎回去还能打的轻点。
巧果做好的时候，仇疑青也到了。
根本不需要问，想到案子进展，最近的线索汇总，重要难点，他就知道小仵作在想什么：“你觉得药引，可能是这个？”
叶白汀看着托盘里形状不同，闻起来香喷喷，看起来精致可爱的小东西，用力点了点头：“嗯！”
“那咱们……”
“走，去试试！”
叶白汀拉着仇疑青就要走，仇疑青只能草草朝叶白芍点了点头：“仇某失礼，先行告辞。”
“去吧去吧，忙你们的事！”
叶白芍松了好大一口气，行，傻人有傻福，弟弟还是可以的，这顿打糊弄过去了！
……
这次有玄光，二人一骑，很快到了应恭侯府，二房的院子。
蔡氏又找到了新东西，这次不是画，不是手札，而是信，很多很多封信，帘外忽然风起，掀起纸页，打着旋，轻轻飘落在地。
叶白汀和仇疑青就看到了情书，很多很多。
卿卿如晤：今夜月色漫漫，秋虫欢鸣，和遇见你的那日一样。更深漏静，你该已睡了，想着月光能偷偷爬到你枕边，不知怎的，我有些嫉妒。
卿卿如晤：今春花开的早了一些，想起去年你怜惜枝头桃花被恶虫啃咬，替它们轻轻拂开，我一男儿，好像无甚出息，虽不怕虫子，看到也会生厌，不知何时你能怜惜怜惜我，替我也拂一拂？
卿卿如晤：我就知道上封信会惹你脾气，果然你写了厚厚几页纸来骂我，同我在一起，我怎么忍心让你看到又脏又蠢的虫子？你曾说往日习惯了，不会怕，可在我这里，我不许你习惯这种事。我只是……很想收到你的信。这封信，你会不会回呢？下一次回，又是什么时候？
卿卿如晤：已有两个时辰未见你。以往一人游山玩水，诗画风流，从不觉得孤单，今日坐在人群中，曲水流觞，觥筹交错，看着别人高谈阔论，突然觉得，热闹都是他们的，我只思恋你。你同我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散落的信纸一张一张，诉满了情字，应溥心的字很漂亮，有君子优雅，亦有名士风流，让人一眼难忘。
这次已经不需要别人提醒，蔡氏伸手，摸到了脸上的湿痕。
她又哭了。
这次好像情绪更复杂，不仅仅是一点心酸，她心里空空的，很难受。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看向门口进来的人，视线缓缓从二人脸上，落到仇疑青手提着的食盒。
“什么东西……这么香？”
叶白汀微笑：“听说夫人生在临青城，今日恰好有缘，得了些当地吃食，夫人可要尝尝？”
“还是……”
蔡氏当即就想拒绝，这样太失礼了，别人又不是专门给她带的东西，只是出于礼貌，顺口一问，怎可当真？可这个味道……她好像有些拒绝不了，眼睛都离不开。
叶白汀：“夫人不必客气，我今日得了好些，实在有些吃不完，这才随手提着，若是有人喜欢，再好不过。”
蔡氏垂眸：“那妾身就却之不恭了，多谢两位。”
她也没管地上的信，将二人引到桌边坐下，端出小碟子，夹出一枚巧果，轻轻咬一口，眼睛就幸福的眯了起来，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
不过没多久，一颗巧果都没吃完，她筷子就掉在了地上，双手捂着头：“好痛……”
蔡氏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像溺了水，又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了起来，旁边的一切全部看不清，听不到，喘不过气，好像整个世界突然离得很远很远。
头很痛，像有一只大手在里面搅和，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她很努力的去阻止了，但阻止不了，头痛到极点，意识慢慢远离，四周一片混沌……
“快扶住她！”
“扶她躺到小榻上去！”
丫鬟小杏一直在房间里，收拾地上的信纸，主子忘记了，可以不管，她却不能当没看到，见自家夫人这样子，顺手把信纸放到桌上，把人扶到榻上躺好。
叶白汀看着她：“你都知道，是么？”
小杏一如既往稳重，礼行的规矩，话说的也平静：“主子的事，婢子不敢过问。”
恐怕不是不敢过问，是将规矩刻进了骨子里，该说的才说，不该说的，未经主子允许的，一句都不会漏。
这是个忠心的丫鬟，叶白汀不信她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他们可以问正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一盏茶过去，蔡氏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房梁，表情怔怔的，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像在思考着什么。
微风拂过窗台，送来杏花淡香，吹的桌边信纸哗啦啦响。
蔡氏偏头，看到信纸上的字，眼泪瞬间汹涌。
这次的落泪再不是无声无息，后知后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哭的喉头哽咽，指尖紧绷，几乎喘不过气。她背过身去，努力控制着自己，手指塞进唇齿，咬出重重牙印，也制止不了身体的颤抖。
身为法医，叶白汀见过很多人哭，几乎所有人哭泣时，都不大愿意让陌生人看到，因为这是脆弱的表现，因为哭起来很不好看，面目狰狞，可知道生死相隔的瞬间，很难忍得住。
蔡氏转了身，只余一个背影，可他知道，她现在正处于巨大的悲恸中。
房间很安静，所有人默契的没有说话，等待蔡氏消解这段突如其来的伤痛情绪。
很久，蔡氏才坐了起来，哑着嗓子说了个字：“水。”
小杏立刻去打了水，沾湿帕子，给她擦脸。
把自己打理的可以见人，蔡氏才转了身，下榻朝叶白汀和仇疑青福身行了个礼：“妾身失仪，让两位见笑了。”
“夫人不必如此，”叶白汀将茶盏往前推了推，“坐下说话。”
蔡氏垂眸道谢，坐下了。
仇疑青：“你现在，可知自己叫什么名字？”
“是，”蔡氏闭了闭眼，“我以前只知锦衣卫厉害，没想到竟这般厉害。”
这话已然默认，她的记忆恢复了。
房间安静片刻，仇疑青没急着问案情，而是看着蔡氏：“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本使？”
蔡氏抬眸，唇色惨白，眼底似有无尽的苍凉酸楚，需要用很大力气，才能问出声音：“那具尸体……埋在暗道里的那具骸骨，锦衣卫可能查出是谁？是……我夫君么？”
仇疑青看了看叶白汀。
叶白汀非常笃定的回答：“不是。我已对死者进行颅骨复原，对比应溥心生前相貌，并不符合。”
“不是……不是啊。”
很难形容蔡氏现在的表情，她伸手擦泪，有那种害怕听见坏消息，拒绝坏消息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也有仍然没尘埃落定，无法释然的失落感。
仇疑青：“可还有其它问题？”
蔡氏摇头：“没有了。”
仇疑青：“那就轮到我们了，你现在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
“恢复了一些，”蔡氏苦笑，“锦衣卫既然能查出我为什么失忆，还能找到我使用的药引，有些东西……应该也瞒不了了吧。”
仇疑青：“‘尘缘断’，是你自己吃的。”
“不错。此药来自江湖，药效极强，吃完立刻会失忆，想要全部想起来，仅仅药引是不够的，需得有一个时间，少则三五日，多则一个月。”蔡氏揉了揉额头，“我现在虽想起了很多东西，有些事，却也是模模糊糊，不清楚的。”
仇疑青：“为什么吃这个药，夫人总记得吧？”
蔡氏垂了眉：“应玉同死的时候，我看到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看到了，什么意思？
蔡氏：“他对我图谋不轨不止一两天了，骂不管用，他根本不要脸，这里的人也不怎么管，打打不过，我一个女人也不好对他动手，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躲着他走的。他手脚不干净，会偷东西，那日家宴，我从饭厅离开，他就追了出来，说有件东西给我看，让我去他的书房，我要不去，就把那件东西扔出来，让所有人都瞧瞧。”
“正好我院子前日丢了套小衣，他说话时眼底的淫邪，面上的得意，玩的什么花样再明显不过，我不想丢人，就过云了，谁知我到时，他已经死了，就悬在房梁下，看起来像是上吊。 ”
蔡氏冷笑一声：“他这样寡廉鲜耻，脸都不要的人，怎么可能上吊自杀？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我就在现场，我去了他的书房，走过来的一路并不短，很可能已经被人看到了，到时候别人指我，我说不清。”
“我只能想别的办法，当时心里又急又慌，脑子空空，根本想不到，就……在他的桌子里翻出匕首，拿在手上，豁出去不怕疼，自己用力将额头撞到墙上，撞出伤来，装成受害者的样子跑出来……”
她解释道：“这样别人问我，我就推说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杀人，是被欺负了跑出来，我出来时应玉同还好好的，你看我额头有伤，匕首却没血，我没伤过人，至于他怎么出的事，谁动的手，我都不知道……想好一切，听到外头锦衣卫来了，我就觉得不保险，锦衣卫可和家里人不一样，听闻办案精明的很，我担心自己表现不好，还是得露馅，就吃了‘尘缘断’……所有一切真的不记得了，别人自会相信我的无辜。”
叶白汀：“所以这件事是意外？”
蔡氏：“非常意外。我不知道应玉同除了叫我过去，还安排了什么别的事，对此一无所知。”
“你不知应玉同会死，撞上了意外，‘尘缘断’，总不会是意外吧？”叶白汀看着她，“为什么立刻就能想到吃这种药，什么时候备下的？”
蔡氏顿了顿，摇摇头：“我解释不了，还没想起来……可能是不想为亡夫伤情？”
“你丈夫的死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四年你都扛过去了，现在突然伤情受不了了，想忘掉？”
叶白汀根本不信，看向她身后的丫鬟小杏：“说说吧，你家夫人这个药哪来的，怎么来的？”
小杏双手束在小腹前：“回大人话，婢子只是近身服侍夫人，却非所有事都知道，夫人有什么想法，做了什么事，婢子悉数不知，只在一个月前，夫人叮嘱过婢子，如若她突然遭遇了什么意外，忘了事什么的，就再等一个月，给她做家乡的巧果……”
所以还是提前有准备。
叶白汀拿不准她到底知不知道，但明显是问不出再多东西的，便又问蔡氏：“你那日去了书房，应玉同用来威胁你的东西呢？拿回来没有？”
蔡氏点头：“拿回来了。他人虽吊在房梁上，没吊上去之前肯定是在等我的，东西就在他床头枕下，并不难发现。”
“你除了拿走东西，找了枚匕首，额头撞墙制造伤口，可还做了别的什么？”叶白汀问，“当时房间的环境如何，干不干净，整不整洁，可有什么不一样的特殊之处？”
蔡氏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普通书房的样子，不过我当时很慌，看的也不怎么仔细。”
“额头受伤，足以证明你‘被欺负’，为什么还要拿匕首？”
“因为更像，人着急的时候总会想着反抗，”蔡氏垂眼，“我只是想做的更真一些。”
有问题。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蔡氏是隐瞒了一些真相，还是真的只是想起了一部分？
仇疑青：“六年前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六年前我随夫君回家……”蔡氏顿住，“前前后后倒是发生了不少事，不知两位想知道的是哪些，后宅还是……”
仇疑青：“与史学名有关之事，那日侯府遭遇盗匪，你都看到了什么？”
蔡氏想了想，道：“京城地界，我和夫君算是初来乍到，自该低调谨慎，大嫂主理中馈，虽不太亲近，却也没多为难，夫君和侯爷世子吵过几次嘴，也都压着脾气，没什么水花，日子还算平顺，那日大姐和姑爷归家省亲，两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像是刚刚吵过架，都不爱坐在一起，说是省亲，其实和我们说话也是面子情，不熟……”
“应玉同向来爱胡闹，不知话题说到哪了，突然说了句，大姐少了男人滋润就是不一样，皮子越来越松了，不好看，不像大嫂……两人就吵起来了，众人为了规劝，一个个的走场面酒，就都醉了，再然后，家里就进了贼……”
“当时很混乱，门口都封了，我已经扶夫君回了自家院子，灌了醒酒汤，根本出不去，夫君倒是想出去，奈何酒热脚软，走不动……外头闹了很久，死了不少人，钱财也被掳了很多，我当时非常震惊，没想到京城也这么乱，把豺狼惹急了，光天化日之下也是敢上门咬人的……”
叶白汀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史学名，是什么时候？”
蔡氏：“就是那日，盗匪离开以后，院门打开，我出来看了看情况，看到姑爷匆匆从东边月亮门出来，但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之后呢？再没看见？他说回家的时候也没有？”
“没有，”蔡氏摇了摇头，“大姐说他醉的狠了，头晕，走不得，先上了车，我们也没太计较，有人就是酒意来的慢，散的迟，可能姑爷就是这样。”
“所以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并无醉态。”
“我没太注意，只记得他走路很快，应该有醉态也不是很深？”
“府中暗道，就是这件事后挖的？”
“是。”
“具体什么时间？”
“好像两三日后？老侯爷因此事大发脾气，底下人不敢慢了。”
叶白汀想了想，看着蔡氏眼睛：“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非常重要，你好好回答。”
蔡氏坐直了：“是。”
“之前我和指挥使拿来的玉扳指，还记得么？你可认识？”
“那个写了我夫君名字的？”蔡氏想起那个扳指的样子，摇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那就奇怪了，史学名的尸骸附近，为什么有这样一枚扳指？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仇疑青却已经手落在他背后，在他背上写了个字：初。
初……
叶白汀想想就明白了，初次见面，辈分上来说居长，应白素夫妻很可能给二房夫妻准备了礼物，这扳指就是送给应溥心的，不知什么原因，见面时没立刻送出去，反而随着本人的死亡，被辗转搬尸间，扒光身上衣服的时候，板指不小心落在了地上，脚边不远处。
所以这枚扳指，才没有戴在死者手骨上，严格来说，它并不是死者的东西。
“四年前你丈夫之事，你可知道因果？”
“知道，”蔡氏闭了闭眼，“是为了救人。那些日子暴雨，我同他一起被困在庄子里，山间地势高，石硬土少，倒是不太怕水涨被淹，但山下来了很多灾民，我们大开庄子门，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当时有个孩子踩空，他下水去救了，可突然洪水暴涨，他高高托起了孩子，孩子没事，他却再也没能上来……”
“当时庄子上只有你们夫妻？侯府其他人呢？比如徐开，应玉同？”
“都没有，”蔡氏摇头，眼睛又红了，“只有我们。夏日暑热，我有些受不了，他带我去的庄子，说是山上凉快一些……”
叶白汀指尖掠过茶杯沿：“你夫君一直有个心上人……你现在应该想起来了，她是谁？”
蔡氏闭了闭眼：“我。”
再睁开，眸底情绪仍然未能收净，那是无尽的思恋，怀念，伤痛，和一点点蒙着苦味的羞涩。
“他喜欢的人，是我。”

第166章 他的热烈
应溥心喜欢的人，是蔡氏？
叶白汀和仇疑青快速对视一眼：“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穿红？”
“是，很不喜欢。”蔡氏垂眸，长睫在眼下蒙了层淡淡的影子，“可也不是没穿过，我同他成亲的时候，嫁衣的颜色，布料，样式，都是他亲手挑的，他喜欢我穿红的样子。”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太刺眼，也太耀眼。”
蔡氏声音很淡：“……我娘是在我面前咽的气，被我父亲打死的。她那日出过门，穿了身月白色的裙子，红色的血洇出来，浸的满身都是。她不想让我看到，侧过身子，缩成一团，说妞妞快走，她明明最喜欢我，知道自己要死了，也能狠下心，背过身去，不看我一眼。”
“可我都看到了。 ”
“那年我八岁，最讨厌红色，越正越深的红，越讨厌。”
窗外暖风吹来，带着柳枝轻撞的声音，蔡氏怔怔看着外面天空：“尘缘断，断尘缘……今日服了药，忆起往昔，竟有几分怅惘，两位若有闲，要不要听听，我那没什么用的过往？”
叶白汀执壶续茶，姿态优雅：“夫人愿意交心，也是我等之幸。”
蔡氏眼梢缓了下，慢慢开口：“……我生父不是个东西，我从没那么恨一个人，从那天开始，我管他叫老畜生。当然他也不怎么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孩，赔钱货，他嫌养我浪费粮食，我生下来的时候就差点下手掐死，他好赌，日常不着家，每回回来，对我非打即骂，从没给过好脸，要不是我娘护着，我大概也长不到八岁。”
“老畜生想卖我不止一次两次，小时候有娘护着，娘死了，我又不是木头，当然会跑，可每回都跑得很辛苦，有时会被他找到，按住一顿毒打，有时他找不到，我早晚也得回去……不是没想过跑到外地，可是不行，我的户籍同老畜生在一起，不嫁人根本离不了，不要户籍……舍弃了户籍的女人是什么，你们是锦衣卫，应该能猜到？”
叶白汀没说话。
时下女户难立，未出阁的女子基本不可能，没了户籍，她们的下场似乎只有一个——贱籍。
蔡氏嗤了一声：“我便只能和那老畜生熬着，看谁先死，我觉得我肯定能赢。他见我不跑，还以为我舍不得他，每一次被要债上门，就说拿我抵债，赌坊有打手，会来抓我，他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大摇大摆进去赌坊，继续赌。赌坊的人试图同我讲道理，说我眉眼生的还算干净，他们不会蹉磨我，只是给我个活儿干，培养个伺候人的小丫鬟，有工钱的，我轻松，他们也轻松，不然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我跑得了一回两回，还能永远跑得了？”
“我那时人小，性子倔，总觉得他们心脏，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呢，不愿意，就只能跑。整个临青城，没哪个叫花子跑得比我快，没谁比我更熟悉街道暗巷，哪里在修缮，哪里拦了起来，哪里更方便藏身……”
“我到处求人给我活儿干，什么活儿我都可以，跑腿打杂，帮人抬尸，收夜香，只要给钱，我都干，欺负我年纪小，故意苛扣都行，只要下回还找我，只要能让我吃上饭，只要不被赌坊的人抓住……我就能活。偶尔运气不太好，被赌坊的人撞见，把手里余钱都塞过去，哪怕求他们饶我半盏茶的时间先跑，我都能趁着这点机会，拼了命地活下来。”
“我从小就奸诈，狡猾，喜欢骗人，撞上不好相与的人，我连自己是小孩子，或者女孩的弱势身份都会利用，也……偷过路上有钱公子的荷包。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叶白汀捧着茶盏的指尖微紧。
这些事，在别人的嘴里听到，在消息卷宗里看到，远不如当事人说出来的震撼。蔡氏声音其实并不沉重，这段过往于她而言已经过去，没什么大惊小怪，可他仍然能想象到她当时的无助与心酸，一个小姑娘，要在恶人堆里这样挣扎，要多辛苦多顽强，才能做到？
“我也不总是在逃跑，偶尔老畜生赢钱时，我会轻松一点，不用连吃东西都得跑着，可以走在大街上，慢慢晒一晒太阳。老畜生命还挺硬，赌桌上输输赢赢，断了几根手指一条腿，竟然还没死，我却已经慢慢长大，身形像个姑娘了。”
蔡氏垂眸：“别人家姑娘十四五岁，长辈便开始操心婚事，各处相看，生怕一眼看不准，来日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我不一样，十二岁起，老畜生就致力于把我卖给各种各样‘老板’，还专门拦了我，好声好气劝我，说这家好那家好另一家更好，只要我愿意，过去穿金戴银，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呵，真那么好，他怎么不去？当我没看到这些人打量我的眼神？那是看人，还是看货？我便是找男人，也得找个顺眼的，一个个脑满肠肥，我看一眼都嫌恶心。”
“我以前总盼着长大，总觉得长大了，个子高了，力气大了，别人不拿我当小孩子看了，日子会好过很多，没想到长大了，却不如小孩子时那么方便，小孩子不起眼，别人很难多注意，长成的姑娘就未必了，我遇到的难处越来越多，花样丰富，也撑得越来越辛苦，几乎每一次逃跑，都伴随着跟人打架，我是真的拼了命，才能逃出来……”
“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都要这么过下去了，没有尽头，不会有光，我是不是该低头认了，别咬牙再扛，可又想，不管低头屈服了，还是永远这样过，都挺没意思的，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那年我十五岁，害死了毛三。”
蔡氏闭了闭眼：“毛三是个小混混。赌坊打手有限，追债太多，顾不过来时，会请些市井地痞帮忙，毛三接过很多次这种活儿，也追我好几回，嘴巴不干净，手脚也不干净，总想占我便宜，我跟他对抗过很多次，看到他当然立刻就跑，跑得很快，但那日他追的也很快，死不撒手，以前不这样……我就知道我跑不了了，他下了狠心。这次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我还钱，他能交差走人，要么，被他得了手。”
“我同别的姑娘不一样，没那么多贞洁心思，也不觉得这东西有多重要，可我不想被人这么糟践，太屈辱，他们是人，我也是个人……凭什么？我拐去了河边，想着今天要是躲不过，干脆死了算了，反正这恶心的世道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可我没想到，我没跳下去，他拐的太急，不小心栽了进去。”
“我当然转头就跑，理都没理，他一直喊救命，我头都没有回，我以为他装的，我知道他会水，可谁知他死了……仵作说，他在水里的时候腿抽了筋，再好的水性都自救不了。”
蔡氏停顿片刻，垂眼看杯中茶：“这事没什么好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官府说的对。毛三虽是个追债的混混，不是什么好人，每天都在外面打架，也不孝顺，可他从没害过人命，对我也是，起码在当时结果看，他只是调戏我，吓唬我，打过我几次我还还回去了，并没有产生更严重的后果，可他死了，我没杀他，他也因为我死了，他家里还有个瞎子老娘……”
“我不懂律法，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责任，但我看到他那瞎子老娘时，心里有愧疚感。我奉养了他老娘。不是我觉得我错了，我可能有别的错，比如偷过路上有钱公子的荷包，可这件事上我没错，重来一遍，我仍然会这么干，仍然不会相信毛三的呼救，可他娘很无辜。我不是在赎罪，我没罪，我只是不想以后一辈子良心不安。”
“大娘最开始的时候不喜欢我，总是赶我走，我不走还会骂我，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不是不喜欢我，只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还是个瞎子，会拖累我，她并没有因为毛三的事恨我，说那就是一个意外，她和儿子其实也不亲，毛三从来不会照顾她，给她钱给她吃的，反而会抢她的东西和积蓄，甚至打她，她那般表现，只是不想我一个好好的大姑娘，因要陪着她，耽误了花期。”
蔡氏话音有些自嘲：“你说可笑不可笑，亲爹从不管我死活，最大的想法就是把我卖了，仇人的娘却觉得我可怜，记着我还是个小姑娘，需要人疼，可她哪里知道，我这样的姑娘，哪来的花期？我也……不会有什么婚事。”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也不稀罕。大娘很好养活，我也好养活，有口吃的就够。慢慢的，我攒了些钱，开了间包子铺。和以前一样，经常有人过来要欺负我，但我已经看开了，我可是杀过人的人，对世间再无牵挂，大不了同归于尽，我买了把剔骨尖刀，每晚都会磨，我知道他们在暗地里都传什么话，我抱着刀睡觉，一点都不怕。”
“包子铺开在城外很远的官道边，那边地价便宜，我修了个小宅子，和大娘两个过。城里不行，我名声不好，不会有人愿意光顾生意，那边是官道，虽客人不太多，好在没什么同行，但凡有人路过，想要喝口水歇个脚，就得在我那坐坐。”
“我不挑客人，只要路过的，付了银子，我都招待，多了少了我都不会收，我知道我的东西值几个钱。别人嘴里的山匪，我也的确认识，山匪也会出门，也要行路，在我那里一样是客人，他们付钱，我给包子，想要欺负我，我就亮剔骨刀，其实山匪也没什么好怕的，你要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能豁得出去，他们反而敬你一尺，不会逾矩。”
蔡氏说的有些口干，停下喝了口茶。
叶白汀便问：“所以你只是认识山匪，同他们并没有交情？”
“我为什么要同他们有交情？他们虽是客人，也是山匪，身上有凶煞之气，我是日子过够了，嫌自己的麻烦太少么？”
蔡氏冷笑一声：“我知道别人怎么编排我，连‘人肉包子’都有了，我没管，也澄清不了，从小到大，我被人编排的还少么？没什么要紧，多一条或多几条而已，没必要解释，也解释不通。 ”
仇疑青指尖点在桌面：“你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应溥心的？”
“……是。”
蔡氏捧着茶盏，眉眼有些氤氲：“他喜欢游山玩水，衣服总是一丝不苟，扇子永远不离手，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娇气的很，远远看到个飞虫都大呼小叫，支使我擦桌子。”
“客人喜洁，我自要照顾，可山野乡间，哪能完全没虫子？他坐两刻钟，吃一碗汤，两碟包子，我被叫过去给他擦了十回干干净净的桌子。我很快就发现，他其实不怕虫子，有一个很大的飞虫落在他脚边，他抬脚就踩死了，还搓了土埋了埋，以为自己干的隐蔽，我看不到。”
“我当下就同他发了火，没有这么遛人玩的，我做的是入口的东西，再没良心，也保证干净的，桌子不远处还点了驱虫的香柱，真有什么脏东西，我头一个看到，立刻会处理，绝不可能像他说的这么夸张，我体贴他是哪家干净惯了的富贵公子哥，多劳动一下没什么，他怎能这样侮辱人！”
“看到我拿剔骨刀了，他赶紧说实话，说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我，他知道我不怕虫子，今次只是想同我搭话，多说几句，又没别的话头，只能拿虫子做筏子，这才叫我误会了，他还红着脸跟我道歉，要赔钱……呵，我不想要他的钱，只想叫他滚。”
“我很少和人聊天，坏人不聊，因为会有麻烦，好人也不聊，因为我也是个麻烦，会连累别人。他玩这一出，我只以为是公子哥找趣儿，过了也就得了，自此不会再见面，谁知过了几天，他又来了，可怜兮兮的说去爬了座不知名的山，伤到了腿，不利于行，钱袋子又叫人摸了，他是外乡人，城里客栈脸不熟，不敢让他赊账，看完大夫拿完药，愣是哪都去不了了，寄到家要钱的信又短时间回不来，求我收留一段时间，说有谢银回报。”
“我本不想搭理他，可看他单腿跳的样子也挺可怜，这么走出去怕不得半路被狼叼了，看在谢银丰厚的份上，就应了。”
蔡氏看着窗外阳光，眸底有淡淡柔意：“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他是个挺懒的公子哥，菜不会摘锅不会洗火不会烧桌子都不会擦，什么都不会，就一张嘴会哄人，瞎大娘被他哄的，牙豁子都快笑出来了，每天饭都能多吃两碗。”
“他也想逗我说话，我不爱搭理他，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懂我，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抬头看天，他会告诉我放心洗衣服，明天不会下雨；我剁肉馅时顿了下，他告诉我今天的客人舌苔厚，眼底赤黄，上火的有点厉害，应该是生了病，口味不准，不是包子真的咸了，不好吃了；我染了风寒，发烧难受，仍然要开铺子做生意，瞎大娘心疼我，心疼的都骂了，甚至以自己身体，绝食要挟我必须休息，好好歇两天，他不一样，只是笨手笨脚的帮我煮了药，说只要我按时把药吃了，干什么他都不管。”
“我的身体我知道，只是一点点发热，真的不要紧，我能坚持，可也不想坚持开铺子做事的时候，还要照顾解决别人的情绪……我从未和任何人表露过心情，我从小就不爱笑，可为什么，他都懂？”
蔡氏眼梢垂下：“他不知道我是一个坏女人，可早晚会知道，早晚，他会和城里那些人一样，不敢和我说话，不敢离我很近，不会和我眼神交错，视我如瘟神。世间所有人都一样，没人喜欢麻烦，新鲜劲过去，公子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可他腿都好了，还磨磨蹭蹭赖着不走。他不该为了个‘趣儿’就磨蹭的，山匪来了。山匪们是要出山‘做生意’的，一般不骚扰周边，可‘生意萧条’的时候，就未必了，周边邻居是兔子窝边的草，也是他们蓄养的羊，没饭吃的时候，可不就得用上？那回他们好像亏了一单大生意，杀气特别足，一副教训发泄，不见血不罢休的样子。”
“这种事不是头一回遇到，我都习惯了，只要对财产看轻些，对来人欺负能豁得出命去，他们就不敢杀我，没人愿意惹一个疯子。我都准备好了，他却按住了我的手，跟我说不要怕。”
“真是开玩笑……我这个样子，像害怕么？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我害不害怕，好像我生来就该胆子大，我不能害怕，必须勇敢，必须咬牙，才能活着。可他说话的样子认真极了，一本正经，好像我跟别的姑娘没什么不同，我需要被保护，我偶尔是可以害怕，可以软弱的。”
“我反应就慢了一拍，他就冲出去了。他是个公子哥，不会武功，也不会打架，手无缚鸡之力，我当时觉得他一定会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没准就埋尸在这山野了，连坟安在哪里我都替他想好了，没想到他嘴皮子是真好使，话术骗的那群山匪团团转，一轮酒后，这群人竟然跑得飞快，以后很久都没再来。”
“原来他不是逞能……我真的可以害怕，天不会塌。”
“……我很喜欢开铺子，做包子，不是什么伟大的事，没什么出息，我只是觉得这个过程让我的心很安静，看着水汽在蒸笼里腾出，包子一点点长大，我就觉得很满足，好像所有现在在做的事，未来都会给予回报，可能有些只是晚了点。他从没制止过我这个爱好，山野蹭饭时没有，成亲后钱财富裕时也没有，他总觉得我很厉害，想做的事一定成功，现在虽然只会做普通的包子，总有一天会达成传世成就…… ”
“他住了很久，外面开始传他的流言，不怎么好听，我赶他走，骂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比如居心叵测，披着假面的狼，他没生气，看了我一会儿，还笑了，说我不轻易相信别人，是很好的优点，以后必不易被人骗，让我一定保持下去。”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脸红，我骂他，说他是坏人，不信他，他却鼓励我说这样很好，笑容真诚……不过他还是要走的，他是有家的人。风流公子哥，走前，还不忘撩拨人，同我说我能信他，他很荣幸。”
“我有些恼，我从不轻易信别人，却信了他，还靠他帮忙挡了山匪，哪里是讨厌他真心赶他走，明明是很欣赏，他都知道，还非要点透了，看着我脸红，尾巴怕不得傲的翘到天上去！我那时才发现，他说的话前后都有扣，有时开的玩笑，是真话，有时的真话，又特别气人，他很擅长把我惹恼了，再说一句戳心的话，让我恨也不是，怒也不是，心里酸酸涩涩，又有被理解，被开解的熨帖。”
蔡氏眼底融起雾气：“我以为我们的交集只到这里，人生路长，浮萍一聚而已。我送走瞎大娘，老畜生也死了，官道边的铺子却没舍得收，一直开着，八个月后，他又来了。这次没有受伤，也没有住很久，不过这之后经常来，经常给我写一些莫名其妙的信……”
“他好像很忙，来往匆忙，包子铺太偏僻，没别人知道，不会有麻烦，我就没再死拦。我那时不觉得他喜欢我，只是公子哥的趣儿，喜欢逗人，他好歹也算帮过我，我便忍了，不怎么骂他，除非他把我惹急了。”
“我这种人天煞孤星，生来命不好，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我。可能过去的时间久了，山匪也终于回过味来，知道被骗了，琢磨着找回来，被官府找茬时就栽赃我，好大一口锅，硬生生扣在我头上……你说奇不奇怪，别人竟然还会相信。相信的理由，就是以前那些可笑的，与‘山匪为友’的流言，明明那些流言是他们自己编出来的，他们自己还信了，要求我承担这个结果。”
蔡氏声音微慢：“我被下了狱，别人让我招，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招得出来？我看到了牢头的刑具，知道第二天再不招，别人就会拿这个来‘照顾’我，官府和市井混混不一样，我不可能跑得了，我的命，到头了。我不怕死，我早该死了，这世间也没人盼我平安，为我活着欢喜。”
“刑具架上时，外面有声音大喊，我见到了风尘仆的他。他说没收到我的信，我很惊讶，因为他的信我惯常不回，五六封，九十封，一两个月不回也是的，为什么仅仅因为这次没收到我的回信，他就驱马夜奔，吓白了脸，好像知道我出事了一般。”
“他没解释，只是抱住了我，说还好我活着，活着就好。我不知道他那时想什么，只觉得他的手臂太用力，跟别人要打我时一样，我却……没有挣扎，也不想挣扎。”
“平静下来后，他告诉我他有办法，叫我不必着急。之后没两天，我就在牢里看到了老侯爷，老侯爷把我保了下来，跟我谈交易，让我嫁给他二儿子，我不可能答应，我要是想卖身，早卖了，根本轮不到他家，僵持很久，我才知道，原来应溥心就是老侯爷的二儿子……”
“那日他来看我，同我说了很多话，我才知道，他是别人眼里富贵有钱，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在亲爹眼里什么都不是，他的婚事，包括他这个人，都注定要为别人让道，他不可以优秀，不可以有野心，甚至不能表露出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因为他爹不允许，他爹一定会破坏，他连抗争都要结一个大大的网，得骗得过别人，骗得过心思沉的老狐狸，才能‘被迫’安排一些，他真正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
“我讨厌这个世间，看起来一直在对抗，实则一直在逃避，他也讨厌这个世间，可他从未想过逃避，他从还是个小孩子时就积极应对，心向阳光。我对他不是没有好奇，可从没想过真正了解他，他从未说过喜欢我的话，却已经想好了‘我们’以后的路。他要他的人生里，有我。”
蔡氏轻轻抚着桌上信纸：“我从来不是一个耀眼的人，我不配。可他是光。我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很想知道，和他一起走，会看到怎样的风景。”
“我不喜欢红裙，他其实不知道，他喜欢我穿嫁衣的样子，我便偶尔也穿一穿红，给他看。”
“小像里的红裙女子是我，情诗是我，‘卿卿如晤’也是我。成亲那晚他为我取了小字，名‘念卿’。”

第167章 他就是个骗子
风拂帘动，淡香疏影。
桌上信纸泛黄，翻动时声响不似崭新纸页清脆，带着岁月的柔软，也再经不起岁月的消磨。
蔡氏不再像之前，对应溥心的东西可有可无，小像是，手札也是，随便放，随便给人都可以，这些信纸，她一张一张，仔细展开，细抚，想要抚平上面的折痕，又担心力气用的太大，把纸磨破了。
这不是信，是一个男人捧给她的爱，热烈赤诚，隽永绵长，携着生命的分量。
叶白汀视线滑过信纸：“他这么好，你可曾想过要报答他？”
“我想报答他，不是很应该的事？”
蔡氏声音很淡：“他走进我的生命，把我带到了另一条路上，温暖了我整个人生，是世间唯一懂我，心疼我，喜欢我的人，就这么走了，我怎么甘心？”
叶白汀：“你觉得他的死不对劲。”
蔡氏：“起初没想到，因那就是意外，救人是他自己的选择，我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就算没有亲眼看到，我在山上，他在山下，听到转述也知道怎么回事，我没有办法怪任何人。”
“伤情大半年过去，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很会哄人，尤其懂怎么哄我，在他身边我都变懒了，不爱多思多想，他离开后没人管我，我得万事自己扛，慢慢想起来一件很明显，却被我忽略的事。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仰慕侯府富贵的人，从我认识他，他物欲就很淡，我们虽未正式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也知道他根本没打算进京城，只想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为什么来了？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
蔡氏唇角勾起嘲色：“我认了真，仔细找了找，发现侯府不大对劲，不是那些‘私情’，那些脏污东西，我们一进侯府就知道了，谁也不瞎，不是以为裹一层遮羞布，别人就看不到了，这个侯府，有其它秘密——好像很深很深，碰到一点就会要命。”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看到了二房的智慧。
蔡氏明显很聪明，还很有执行力，一直没有发现并试图窥探‘秘密’，可能是应溥心更早一步发现了这个秘密，察觉到内里危险，故意用话术或其它方法牵制蔡氏视线，不让她涉险，而他自己……很可能已经触及到了核心，甚至也是因为这个，‘意外死亡’。
蔡氏嗤笑：“我是个冷心冷肺的人，拜老畜生所赐，什么事情没听过，什么事情没见过，侯府这种□□，吓不住我，也拦不了我，我不怕，也没想管，我只想知道我夫为什么回来，是不是因为这个秘密，找了多久，最后有没有明白，他的死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叶白汀：“你怀疑他被灭了口。”
“我起初完全没想过这个方向，只是对他的死有点接受不了，我了解他，他水性很好，那时洪水暴涨不错，但流速并不过分湍急，河道也没有迅猛的拐弯或下降，以他的能力，应对应该是没问题的，怎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蔡氏声音渐缓：“后来我亲自去曾被淹没的河堤看了看，包括当时水涨最高的位置，找擅水利的人帮忙画线分析，将所有水流意外情况全都考虑到，怎么都觉得他应该在某个房舍被淹处停留。大雨过后，那间房舍早就不成样子了，主人在别处置了宅安了家，那里就荒废了，我小心翼翼爬上去看，发现屋瓦的位置，有处痕迹不大对。”
“我自小生活窘迫，没什么家财，曾亲自找寻并雕刻，送了他一枚寿山石章子，他很喜欢这章子，一直带在身上，那处屋瓦上，留下的是便是这枚章子的痕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当时已经过去很久，水也早退了，章子痕迹变浅，可我仍然能看得出上面的磨痕，它不是干脆利落的撞到上面印上的，而是经过摩擦……”
蔡氏眯了眼，话音带着怒意：“我夫救人是自愿，被卷进洪水是意外，他并不曾放弃，一直挣扎求生，可有人不让他出水，可能乘了船在附近，能用了其它方法，一次次把他打进水里，叫他出不来！”
“我们夫妻在京城时间不算久，也没什么仇人，谁会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除了这恶心肮脏的侯府，还能有谁？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能找到……”
她突然顿住。
叶白汀问：“你查清了真相原委，帮你丈夫报了仇，知道了这个秘密是什么？”
蔡氏突然伸手抚额：“……我想不起来了。”
这想不起来的点还真要命。
叶白汀认真观察着蔡氏表情，没发现任何疑点，要么，这个人太聪明，太会假装；要么，她说的所有都是真话，真的想不起来。
“印章的痕迹所在何处，可还能想得起来？”
“可以。”蔡氏想了想，说了个地方。
“锦衣卫会去查实，”叶白汀把地点记下，“照你说法，家宴出事那日，应玉同很活跃，除了想欺负你，你可有看到他做了别的什么？”
蔡氏想了想：“花瓣吧，还是什么植物叶子？我看到他放到汤里了。 ”
“木菊花？”叶白汀问，“你当时为何没指出来？”
蔡氏摇头：“我只知大姐对菊花过敏，并不知道应玉同放进去的东西叫木菊花，看着一点都不像，有点紫红的颜色，蔫蔫的，像做花果茶的茶叶子，他动作也不大，看起来就像是伸了伸手，隔着热气探一探汤温烫不烫。他那天从见了我，眼神就有些不对，我想看看他到底捣什么鬼，这个东西是意外，还是想对付我的，我就没喝汤，看他都劝谁。”
“他劝了谁？”
“谁都没有，”蔡氏摇了摇头，“很奇怪是不是？那汤是桌上重头菜，所有人都喝了，他都没反应，我试着去舀，他反而撞翻了我的碗，不让我喝……我一度以为这东西是用来对付我的，可最后发现，只是所有人都睡了一觉，最倒霉的是大姐应白素，她对此过敏，着实受了一番罪。”
“所以你那日，并未昏迷不醒。”
“是。”
叶白汀就觉得很奇怪了，如果木菊花是应玉同下的，他知道这个东西会让人昏睡，不让蔡氏喝，为什么自己也昏睡了？当时现场的尸检结果，可是记得很清楚，应玉同被勒死，身上毫无反抗痕迹，明显当时的状态是昏睡中……
“应玉同可喝了汤？”
蔡氏：“喝了。”
叶白汀一怔：“他喝了？”他是蠢还是傻？
“我给他喝的，”蔡氏垂了眼，“他不让我喝汤，自己也不喝，明显有问题，我怎么可能好好坐着叫他算计？便在他和世子喝酒的时候，悄悄换了他的碗。”
叶白汀：……
那他是得晕。
蔡氏：“之后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戏折子，老的敲打小的乖一点，别惹事，小的讽刺出嫁女回来，过的可真松快，家里都不顾男人们死活了，主理中馈的话术圆融，当家理事的的出来说场面话，各打五十大板……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套，我听着实在烦，就起身告辞，再之后的事，我刚才也说过了，就是被他威胁，去他书房，发现他死了。”
叶白汀沉吟。
如果应主同用木菊花的目的，是让所有人昏睡，趁机欺负蔡氏，顺便折磨折磨应白素……对付应白素，好像不难理解，他不喜欢应白素，二人一直小有积怨，可欺负蔡氏，为什么要让所有人昏睡？就侯府这脏污样子，做这种事会害怕别人知道？
“应玉同……怕不怕你？”
“怕我？”蔡氏差点笑了，“天底下还有他应玉同怕的人？除了他爹，他怕过谁？连大姐都敢骂，要不是徐开……”
“徐开如何？”
蔡氏垂眉：“你们应该查到了？纵是不被家里重视的大姐，也是有人记挂着的。”
这话暗意颇深，她似不想说更多，叶白汀却全都懂。徐开是管家，侯府大事小情，都绕不过他去，他喜欢应白素，应玉同对应白素不好，他就对应玉同不好，说起来等级森严，人家是主子，他是下人，他能把人家怎么样？
可有句话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下人有下人的路子，主子身边的吃穿打点，屋里的洒扫整理，所有的活儿，是不是都得下人干？你要点东西，你的月例银子，份例物什，别人跑的勤快是一回事，跑的慢是另外一回事，可能夏天都到了，你的春装都还没做好呢，你不高兴了打打骂骂，告个状，好，这一头给你加紧了，另外几头更拉胯，你还能回回靠告状扳回来？
应玉同和应白素的矛盾，可以积于微末，还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徐开位置坐的稳稳，自也能一直整的应玉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是以这份矛盾越积越深，无法调和。
“徐开的死，你肯定知道了。”
蔡氏点了点头：“是。”
叶白汀：“他从水塘捞出的前一晚，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徐开的死，你可有怀疑的人？”
蔡氏浅浅叹了口气：“我要是能想起更多的东西就好了，可惜，他的事我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夜里也早早就睡了，什么都没听到。”
又问了几个问题，叶白汀和仇疑青交换了个眼神，双方暂时没有更多想法，便打算提出告辞。
离开前，叶白汀最后问蔡氏：“应溥心为你画的小像，还有桌上部分信笺，为何都有一枚蛾眉月？”
蔡氏怔了下，才垂了眉，缓声道：“也是缘分，我们相处的每一个重要节点，几乎都在七夕，甚至连狱中相见都是，之前都没能好好过，成亲时，他同我约定，每年这个日子，都要好好过，一辈子不许变。”
可谁知岁月流转，四季往复，七夕年年至，许诺的人却不在了。
“……他就是个骗子。”
离开二房院子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外面灯火阑珊，夜色渐浓，丫鬟小杏出来取灯盏，房间里只剩了蔡氏一个，她静静坐着，身边一片空寂，背影融在深深暗色里，此刻伴着她的，唯有桌边一叠厚厚的信纸。
蛾眉月，诉衷肠，盼佳人，吾心安。
纸短情长，字字温柔。
随仇疑青出门，骑上马，很久很久，叶白汀微轻的声音才落在风里，淡淡的：“要是世间所有眷侣，都能美满就好了。”
仇疑青将他扣在怀里，紧紧的：“……嗯。”
……
到了北镇抚司门口，仇疑青把叶白汀放下马，自己却没下来：“你先回去，我有件事要确认，很快回来。”
“好。”
叶白汀回到暖阁，也没什么心思干别的，干脆摆开所有卷宗线索，摊开在炕上，小几上，分门别类整理，分析思考，重新连线。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越来越安静，烛盏爆出灯花的声音都特别响，院子里有非常明显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冲暖阁的方向，很熟悉，是申姜。
申姜突然停下，行了个礼，同时问好，原来仇疑青也回来了。
二人推开门，走进暖阁，看到的就是盘腿坐在桌边的少爷，还有一桌一墙的线索分析图……
申姜想的竟然是：“正好，咱们聊聊案情？”
说完他挠了挠自己的头，有点不大敢相信，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干活这么积极的？以前不是能摸鱼就摸鱼，能偷懒就偷懒么？
可现在看到案子，他就是很兴奋啊！
叶白汀相当稳重，让开一点位置，让仇疑青和申姜都坐下：“来。”
申姜最先报告：“徐开尸体还真不是硬生生扛过去的，用了小推车，园艺下人的车子，个头不大，独轮，推具尸体特别方便，那车子很显眼，平时不用的时候就收在一边，只要经过过，就能看到。暗道里没发现车印子，但小推车上发现了徐开腰扣留下的痕迹，他那个腰扣黄铜质地，擦蹭痕迹很明显，看的非常清楚。”
叶白汀点头：“经过尸检和口供比对，徐开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子时到寅时，这个时间段，案件相关人都在哪里，可有异动？”
申姜 ：“我仔细排查过，因府里接连发生意外，大家都很重视，到了晚上，几乎处处留灯，主子们的院子也是一样，是以并不能确定，当晚谁睡了，谁没睡，也没看到什么人走动……凶手可能是趁别人不注意时行动的，我看过他们的下人轮值表，非常容易钻空子。”
“老侯爷一个人住，应白素一个人住，蔡氏卢氏都是一个人住，世子和大夫人呢，他二人可能彼此为证？”
“不能，”申姜摇了摇头，“那夜世子公务繁忙，歇在了书房，所有案件相关人，都是‘单独’在一个空间里。”
仇疑青：“你到的时候呢？那日清晨，你到侯府寻徐开说事，都有谁在府里？”
“我想想……”
申姜拿出自己简单勾勒的侯府地图，在上面圈了几个点：“这是所有人的位置。”
叶白汀和仇疑青一起凑过去看了看，心里慢慢有了数。
仇疑青拿出一份消息资料：“这是最新到的，临青卫所查到的二房资料。”
叶白汀拿过来翻了翻，大部分和蔡氏说的都对得上。一些二人相处细节，情生缘起，太过私密，很难查透彻，但每个人对应的时间线，做过的事，情绪表现，完全可以辅助对照这个事实。
“……蔡氏没有撒谎，至少在这件事上。”
她和应溥心，的确是一对有情人。
“没撒谎？什么意思？”申姜没懂。
叶白汀就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申姜听完，抹了下脸：“也是可怜人。”
仇疑青却觉得小仵作这话有深意，重点是——至少在这件事情上。
他一直没说话，叶白汀干脆偏头看他：“指挥使不觉得？”
仇疑青颌首：“蔡氏应该很聪明。”
申姜：“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蔡氏撒谎了？”
仇疑青一句话，叶白汀就知道他们又想到一起了，有点满意：“嗯。”
申姜完全没明白过来：“人刚刚吃完解药恢复，你俩眼皮子底下盯着，人家情绪激动的把过往都讲出来了，还有心思编瞎话？”
这得需要多少心机，得有多累！
叶白汀：“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很聪明。”
可聪明也不能是确认别人撒谎的理由啊……申姜没理解这个逻辑。
叶白汀看着他，叹了口气：“她的过往，我刚刚也转述给你听了，她是不是一个很勇敢，很坚韧的女子？”
“是，”申姜点头，“这么被欺负，还能硬扛着这么走过来，我申姜服她！”
叶白汀：“她被迫还过赌债，见过人间冷暖，人性最脏污的一面，面对过‘杀人’指责，她能从容拿着剔骨刀，应对山匪，小小年纪就敢帮别人抬尸赚钱，只是看到应玉同尸体挂在房梁上，就心慌害怕，什么主意都没有，这正常？”
申姜想了想，还真有点不正常。
“她如果不强调这种心情，就说井井有条的做了那些事，我反而更信一些，她说她着急慌乱，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想到了这些，不怎么好圆的法子，我觉得不太合理，”叶白汀眉目微深，“她这么做，一定有更深的理由，比如这‘尘缘断’，她可是早早就备好了的。”
申姜拍桌子：“对！还有尘缘断！连药引子都告诉丫鬟了，明明是蓄谋已久！”
叶白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现在我们面前有三桩已确定的命案，应玉同，史学名，徐开。应玉同和史学名的死，还算计划缜密，如果不是锦衣卫刚好赶到，应玉同的案子可能不会查的这么深，史学名的骸骨也很难被发现，徐开的死亡处理就有些粗糙了，尽管做了一些时间上的延迟，还有‘遗书’为证，把史学名和应溥心之死引向了已经死了应玉同，可案子并不能就此终结，只要细查，漏洞百出。”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徐开遗书上说，四年前应溥心死时，应玉同就在庄子上，可蔡氏说应主同不在，她对丈夫的死那般在意，前前后后查了那么久，如果应玉同有份，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点没什么好隐瞒的。
仇疑青：“我们可尝试分析凶手动机，想法起源，以及可能会遇到的阻碍。”
“那我先说！”申姜举手，眼睛噌亮，“老侯爷是府里权力最大的人，看起来好像交权了，什么都交代给世子做，其实他才是维系所有关系稳固的人，外人看的，全是他的面子，他要想排除异己，治谁，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应该不存在任何阻碍？同理包括世子，他是除他爹外府里最大的人，父子之间没秘密，老侯爷能做到的事，他都能做到，处理个不听话的人，轻而易举！”
叶白汀沉吟：“对于这两个人，我们的考虑方向可以是——带来麻烦的人。如果他们在处理秘事时被人看到了，怎么处理善后？谁去办？什么样的程度可以交给下人，什么样的程度不能交给下人，哪种麻烦，会逼着他们自己处理，不敢往外漏？”
仇疑青：“大夫人王氏，权力比不过府里两个男人，但她主理中馈，只要是宅子里的事，她都可以悄无声息的完成。”
申姜：“那要是她行凶杀人，动机会不会是秘密被发现？跟公公扒灰，可不是什么光彩事，叫外头人知道了，她这辈子名声别想了。”
叶白汀：“卢氏也可以是因为这个，她还得再加一点，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甚至充满怨恨，觉得应玉同死了才好，死了她才方便。”
申姜：“她好像也跟徐开有矛盾，等等我翻翻……找到了！卢氏不但跟徐开吵过架，和史学名也吵过！不过看起来是经年往事，我们得慎重思考。”
叶白汀：“蔡氏就非常聪明了，她非常努力的淡化自己，可指挥使和你的排查资料里都能看到，她做的事可一点都不少，比如跟老侯爷杠，在临青城时就开始了，京城也不止一回两回，和妯娌过招，同大夫人三夫人分庭抗礼，她如果做了什么计划，真的只是吃失忆药这么简单？”
仇疑青指尖点在桌面：“还有应白素。她看起来喜好礼佛，行为低调，同她说过话，就会发现不一样。”
叶白汀点头：“不错，她其实是个有点叛逆暴躁的人，脾气有些急，大概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缺点，刻意培养了礼佛习惯，奈何穿得素了，气质像了，性子很难改。她很矛盾，不喜欢这个家，却不得不妥协，府里有需要时，也会帮忙遮掩，看不惯别人，杀人这种事，她不是不敢干，只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特别触怒她。”
申姜再次拍桌子：“没错！在这个家里，应白素从小到大就没受到过多少尊重，回来也是，还天天被挑刺，还得持续和管家下人的那种关系，以前年纪小，处事不太成熟，对情爱也有憧憬，现在年纪大了，会不会觉得丢人，干脆把徐开给杀了？”
叶白汀目光明亮：“接下来，我们再根据已有线索证据，做排除法，看能不能排除谁。”
……
押到桌上的线索越来越多，一根根线串连起来，脉络越来越清晰，眼前越来越亮，三人越讨论，越有信心，这次是真的看到了真相的曙光！再确认几个小问题，案子就能破了!

第168章 她就是个狐狸精
二月二十五，北镇抚司大堂。
正位首座还是那个长案，左下仍然有个小一号的案几，和这长案颜色相同，质料相仿，只尺寸略小。
上位坐着仇疑青，下首坐着叶白汀，申姜站在右侧，随时准备翻找呈送卷宗资料，顺便盯着安全防卫，保证出现任何意外都能第一时间警戒防备。
就在今日，北镇抚司对应恭侯府命案进行了最后的问题排查和确定，将所有案件相关人请到现场，准备当堂问审。
仇疑青坐姿笔挺，眉目端凝，说话间气正音沉：“天子脚下，国都之重，应恭侯府接连发生命案，朝廷无不震惊，本使呈圣上旨意，肃查此次命案，要求细节详实，证据确凿，还事实以真相，还天下以清明——诸位可听清楚了？”
堂下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什么表情，锦衣卫把皇上都搬出来了，谁敢说不？
老侯爷眼皮微垂，拂了拂袖子：“我等已至贵司堂上，难道是不配合的态度？指挥使但有所惑，只管问询，我府上下，比外面谁都心情焦急，盼真凶落网，此后再无遗憾之事发生。”
仇疑青就问了：“管家徐开之死，老侯爷可有什么话说？”
“你也说他是管家了，一个下人而已，也配入本侯的眼？”老侯爷眉目微平，声音淡淡，“没话说，不知道，锦衣卫查的若是这桩命案，本侯看接下来也没必要继续了。”
叶白汀就看到，应白素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在场所有人一样。
仇疑青并没有理会老侯爷话间威胁，转向世子：“世子呢？可有话说？”
世子一如既往，声沉身稳，非常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并没有看向亲爹请求指示，‘举重若轻’的样子，倒和亲爹有几分相似：“一个下人而已，本身人脉交际，生活圈子，都跟我们不同，可能是私底下和谁生了龃龉……这畜生窝里鸡犬相斗，锦衣卫也没那么多时间，处处纡尊降贵细询不是？”
他爹只说了下人不配，他倒好，直接把下人打成畜生圈了。
说完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缓着语调，不疾不徐，保持着贵圈气质：“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舍弟的案子？指挥使不先问一问？”
仇疑青便遂了他的愿：“徐开遗书中指，你三弟杀了两个人，你家姑爷史学名，和老二应溥心。”
世子大惊：“怎么可能？三弟他……竟敢说这样的话？”
这演的也太假了，申姜哼了一声：“徐开死前留了遗书，贵府所有人都知道，你别说你现在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有遗书，却不知内里都写了什么，”世子顿了一瞬，瞥向申姜，“不是你们锦衣卫机密办案，各种细节皆不往外透露么，我如何知道？”
叶白汀：“所以管家徐开说的这两件事，世子不认？”
世子微微抬眉，话说的很有深意：“他的话，我认不认？小先生这问题，有些古怪啊。”
叶白汀未惧，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史学名和应溥心之死，你并不知情？”
“我当然不知道，”世子拂袖，“也不知道三弟有过参与。”
叶白汀：“世子这不就是，不认的意思？”
世子就笑了：“原来小公子是这个意思，可这也不是我认不认的问题，是这些事有没有发生，都有谁参与，我都不知道，不便表达意见，真相如何，是与不是，都需得你们锦衣卫辛苦查实，你说对不对，小先生？”
哪怕申姜提前知道些少爷思路，也觉得这话有些弯弯绕，这个世子挺厉害啊，反应挺快，就算被套话一时说错也不怕，人总有圆缓的法子，让你看不出来，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叶白汀当然也不会挫败，自有打算节奏，很快转向大夫人王氏：“应玉同对史学名和应溥心起了杀心，大夫人可知道？”
大夫人就更从容了，唇边挂着浅笑，姿容芳雅，完全符合贵圈主母气质：“他们爷们间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 ”
叶白汀：“大夫人当家宗妇，主理中馈，心智深远，可不是一般的妇道人家，内宅里发生过什么事，有什么龃龉矛盾，将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需要做怎样的应对准备，大夫人不是最懂？”
大夫人垂眼：“先生谬赞了。”
叶白汀：“说说六年前吧，姑爷史学名携妻归家省亲那日，应玉同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有争执，可有动手？那日还有盗匪入府为祸，想必动静难忘，大夫人可别说不记得了。”
“这……当时发生了那么多事，想要忘记也挺难，只是过去这么久，记忆难免偏差，”大夫人语音微缓，“我记得当时两个人的确言语不合，吵了两句嘴，但要说动手，起了杀心，也不至于。”
“他二人关系不好？”
“的确谈不上好，”大夫人淡淡看了应白素一眼，“三弟小时候阴沉，大姐性子也倔，一个小矛盾没处理好，之后就一直疙瘩着，关系不算亲睦，姑爷是大姐的丈夫，三弟自也不爱给好脸，但还是那句话，以妾身浅见，不至于起杀心。”
叶白汀：“待客席间，应玉同说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大姐少了男人滋润，皮子松了，不好看’？”
大夫人睫羽微顿：“三弟性子，向来那样，从没正经，这些污耳朵的话，锦衣卫何必在意？”
叶白汀却没退，看着她的眼睛：“应白素明明已经出嫁，身边有丈夫——”
应白素忍不住了，面色不善的瞪向叶白汀：“我的事你们不都知道了，还在这里瞎问为难人做什么？你不就是想把我的事摆在台面上来说？我和徐开就是有事，就是不清不楚，怎么了？有本事拿案子证据说话，少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此话一出，满室安静。
有些事发生是一回事，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你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世子看着自己的嫡姐，摇头皱眉，满脸都是不赞同。
老侯爷眉目不见沉色，声音却重了几分：“到底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什么话都敢在外头说了。”
应白素立刻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房间再次安静，只是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更沉更压抑了。
叶白汀这才不缓不慢，继续之前的话，朝大夫人抛出了真正的问题：“应玉同说大姐状态不如大嫂……此话何意，大夫人可能解惑？”
大夫人这次足足怔了一息，没料到话题还能扯回来，别人问的并不是应白素的事，而是她！她甚至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应玉同是这么说的么？锦衣卫这么问，可是知道了什么？
到底是当家主母，大夫人反应相当快，怔了那一息后，迅速转头看向世子，面上还带出了些淡淡的羞涩：“我同夫君……感情一直都很好。”
言下之意，大姑姐夫妻离心，少了男人滋润，脸色不好，她这边可是夫妻感情一直很好，里外都生活和谐，就算有些人注意到了，有意识对比又怎样，不是很正常的事？
“这样么？”叶白汀却似乎有些疑问，“可那段时间好像世子一直在外忙碌，我记得是……差不多两个月里，没怎么着家？”
他一转头，申姜那边早就配合着把查到的卷宗打开：“锦衣卫查实，六年前夏，应昊荣公职调派，任务繁重，家中庶弟亲事反复，需得有人奔波圆缓，老侯爷忙在它处，几乎所有事都是世子一人在处理，七八两个月，回家的时间甚少……夫妻感情再好，只怕这身体，也熬不住吧？”
也不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北镇抚司堂前，还敢撒谎？那时侯府权柄刚刚交接不久，老侯爷撒手一切，是为锻炼儿子，世子忙着表现，又是公务又是稳自身地位，还得张罗处理三弟成亲的事……没准就是这时候，他认识的卢氏，起的心思。
这个小时间段，他什么心思都可能有，就是不大可能和大夫人‘感情深’，日日颠鸾倒凤，他都回不了家，和你成不了事，你所谓的‘男人滋润’，打哪来的？谁给的？
可别说我们冤枉你，改了，说没男人的话了，刚刚可是你自己点透的——那方面很和谐，面色自然好！
大夫人没料到锦衣卫如此小题大做，竟连当年这种小事都去查了，还戳破了她的话！
她控制着自己视线，不去看别人，帕子遮唇，轻轻按了下，仍然不见怒色，稳的很：“我早说了，过去这么多年，很难事事记得清，个人脸色如何，好不好看，许也是三弟一句玩笑话罢了，锦衣卫非要较真，我无话可说。”
申姜悄悄朝少爷递了个眼神，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瞒着呢，以为锦衣卫瞎吗！
叶白汀也没着急，继续看大夫人：“我再问你，当日盗匪之乱后，史学名曾快步从内院西边的月亮门出来，行色匆匆，这之后没多久，就提出告辞，甚至早早上了车，连面都不见，这是为何？他中间去了哪里，做了何事，反应这么大？”
大夫人微微侧头：“这个我还真知道，不就是徐管家见大姐归来，些许激动按捺不住……”
叶白汀：“二人相会，被史学名看到了？”
应白素脸一白：“你放——”
老侯爷当即沉声道：“北镇抚司堂前，不得放肆！”
应白素明显心里不痛快，很想说话，但腕间念珠转了又转，终还是忍了，没再说话。
叶白汀仍然看着大夫人：“你的意思是，史学名抓住了妻子与别的男人私会？”
大夫人也很干脆：“是，姑爷知道了。”
叶白汀迅速看向仇疑青，二人很快交换了个眼色，他们的问供方向，细节查知结果，外人不可能知道，提前拿话来堵，可大夫人的话，又的确直接截断了他们有关‘秘密’的猜测，把有些事生生拽回来，重归‘私情’方向——是早有准备，还是急智至此？
应恭侯府，从上到下都是人精，看来今日不能大意，需得小心谨慎，一点点破冰。
慢些没关系，重要得稳，底牌不能一下子都亮出来，如果可以，让他们自己犯点错误……
既然大夫人故意搅浑水，把六年前事件疑点引到私情被抓方向，叶白汀便看向应白素：“侯府暗道夹墙发现的骸骨，仵作房已出具详实尸检格目，年龄，旧年伤痕，颅骨复原容貌，正是你丈夫史学名。”
应白素顿了下：“这……怎么可能呢？我夫分明是被盗匪劫持，坠落悬崖，都葬了六年了。”
你的惊讶之色呢？装都不装了？
叶白汀：“所以他不是被盗匪劫持吧？他当日并没有和你出府，他在侯府时就死了，马车上的是另一个人，所谓‘劫持绑票’，是你同侯府之人联合起来，演的一场戏，你夫尸首，当时就在府内，由着管家徐开处理，在他亲自监工挖掘暗道的时候，埋在了壁道，对不对？”
这话其实是有漏洞的，非常好抓，比如盗匪这个事，家人还能配合演戏，盗匪掳人怎么演，那么短的时间内，谁有能力，谁手底有人，能办成这件事，不让别人怀疑？
还有密道，虽是徐开监工挖制，却是老侯爷亲自下的令，中间时间为何这么短，这么急？
叶白汀有意说的非常慢，给予对方足够的思考时间。
应白素脾气是有些急躁，但并不傻，随便想想就能挑话中漏洞反驳，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就说了一句：“反正我没干。”
不是心虚是什么？有些事就算她没做，不是她亲手做的，她也必定知道，甚至参与其中。
叶白汀眯了眼：“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徐开一个人做的？事过经年，所有东西都可以掩埋在岁月里，包括埋在土里的尸骨，可应玉同的案子出了意外，锦衣卫把史学名的骸骨从暗道里挖了出来，纸里再包不住火，你担心事情败露，徐开会招认与你之事，当年因由，为防万一，你杀了他？”
“没有！”应白素话音有些急，“我为什么要杀他！他活着，我在家里好歹方便些，他没了，我岂不是还要适应别人？侯府是我爹的，我世子弟弟的，甚至是大夫人的，又不是我的，我想过的自如此容易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别人没说话，一直安静肃立的卢氏转了转眼睛，笑了：“怕丢人啊。”
“嫡小姐和下人纠缠，但凡有点心气的姑娘，都干不出这事，”卢氏帕子遮唇，看向应白素，话说的嘲讽，“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年轻时还能说一句年纪小不懂事，都这岁数了，还跟一个下人搅和不清，说出去脸还要不要？”
应白素眯了眼：“你给我闭嘴！这里哪有你的事，你算老几！ ”
卢氏扶了扶发，慢条斯理：“我再不济，也是侯府正经夫人，生是你应家的人，死是你应家的鬼，寡妇也是你应家的寡妇，将来入你应家的坟，受你应家儿孙一炷香，大姐你呢？现在过得倒是不错，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还敢玩这么大，处处惹麻烦，可有想过身后事？”
叶白汀注意到了卢氏眼神，她除了在挑衅应白素，还角度非常小的，看了下世子，好像在邀功……
为什么这样就有功劳了？她看出了什么？
世子看了眼大夫人，在应白素开口之前，阻了她的话：“虽你是我嫡亲姐姐，侯府长女，可若真做了杀人埋尸这种恶行，家里也是绝不姑息的，趁事态还会扩大，不如就此认罪，招了吧。”
应白素：……
世子浅浅叹了口气，又添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嫡亲的姐姐，我不会让你受苦，你之后事，皆可放心。”
大夫人微微闭了眼，似乎颇觉遗憾，不忍直视。
老侯爷也扼腕叹息：“糊涂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本侯没给你，值得如此？唉，养不教，父之过，本侯也算有责任。”
几人三言两语，就把基调定下来了，好像这案子就是应白素做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板上钉钉，没什么好怀疑，也没什么好继续问的。
应白素紧紧抿着唇，眸底满是怒意，明显不愿意低这个头，认这个罪，可又不知为何，她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肯说，这一刻，厅堂安静到诡异。
申姜都有点惊呆了，这个诡辩……挺有意思啊，照这个逻辑捋下来，竟然真的能通？本案不是有三个死者么，行，史学名死，是因为捉女干现场，丈夫都看到了，危机岂非一般，那必须得杀了啊；应玉同死，也简单，因为从小就不对付，应白素和他关系一直不好，他还嘴贱，偏偏又碰上人家心情不好的时候，被杀不也正常？本来以为事情过去，都是意外，没事了，结果查着查着，丈夫尸体被发现了，有暴露风险，那怎么办，当然是再次壮士断腕，把徐开祭天啊……
想想第一个引导这个方向的人——
申姜眼珠子转了转，应白素，其实也是被推出来祭天的吧。
他都能看出来，叶白汀怎么可能会被绕过去，继续问应白素：“那日归家，你和你丈夫脸色都不大好看，是不是吵架了？”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应白素说着说着，看向蔡氏，“该不会是你说的？你……记忆恢复了？”
蔡氏今日素钗青衣，脂粉未施，上堂后一直恭立在侧，从头到尾没说话，侧颜如梨花绽放，安静美好。
应白素看着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就有了气，话音讽刺：“亏我当年还送过一枚金玉蝉，没想到你竟这般无情无义，什么都往外说！”
叶白汀：“金玉蝉？”
应白素：“见面礼啊，当年是我第一次见二弟夫妻，自然要带些礼物，那枚金玉蝉在我身上，送给了二弟妹，还有一枚玉扳指，由我夫保存，说好了给二弟的，谁知他当时就摸不出来，不知放哪里去了，我嫁出门后难得回家，那是好不容易的一次，他让我如此丢面子，我能高兴的起来？自不会给他好脸。”
所以才有了夫妻脸色都不好，心气不顺的一幕。
叶白汀：“那日你同徐开，私下可有见面？”
应白素抿着唇，没说话。
“可有被看到？”
她仍然绷着脸，没有说话。
“今年生辰，为什么杀害应玉同，只是旧年夙怨，当日口角？”
应白素终是被逼的忍不住了，冷笑出声：“生辰，呵，我中了木菊花之毒，先晕后吐，动都动不了，怎么杀他？说服他照我说的话做，自己杀自己么？”
叶白汀看了眼申姜，申姜立刻明白自己位置，开口拱火：“咦？刚刚不都说了，史学名是你杀的，徐开是你杀的，那还有一具尸体应玉同，理所当然就都是你杀的。”
“哪来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都说了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这几个人的死都跟我没关系！你们说我，我还说她呢！ ”应白素怒到极点，手指一伸，指向蔡氏，“你们怎么不问问这狐狸精！她一来家里，所有男人都喜欢她，眼里瞧着她，心里装着她，看到她就迈不开腿，走不动道！”
卢氏跟着用鼻子一哼：“这话倒没错，呵，成天摆出冰清玉洁的样子，谁都瞧不上，其实就是个狐媚子，专门勾搭男人呢。”
申姜就跟不上这个点了，应主同是盯上蔡氏了，这事府里上下都知道，可卢氏不是根本不在意么，为什么突然这个时候吃醋嫉妒了？
叶白汀眼梢微眯，卢氏不喜欢应玉同，当然不会因为这个丈夫吃醋，她吃的，是世子的醋——
世子有卢氏一个不够，也盯上蔡氏了！
这才是今日问供该有的结果和方向……这个点，蔡氏之前可是从未提起过，别人也从未言说。
没人能想到，这个点竟然能给出这么多惊喜，因为大夫人也慢悠悠开了口：“二弟妹是个精灵的人，出身乡野，心思见识可远非乡野之人能比，旁人到了京城，处处谨慎，时时小心，总要适应一段时间，二弟妹一来，就能从容自如，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有了麻烦，男人自会帮她解决，哪日心情不好，也能随心所欲说话怼人，把人杠回去……我们这些内宅女子是断断不行的。”
二房蔡氏，竟然引来府里女人的公愤？
叶白汀细看蔡氏表情，她仍然淡立从容，没什么变化，好像别人在指控什么，她听不懂似的。
可他知道，她一定听的懂。自小街巷长大，苦难中独行，她见过最直白的人间冷暖，识得最脏的人心路数，这点阴阳怪气的眼神，怎会不明白？
之前侯府女人没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过，气氛没这么紧绷，情绪也没这么大，或许也有类似表达，但并不明显，锦衣卫就没有察觉，今日此刻，倒是看清楚了。
府里所有女人都在嫉妒蔡氏？因为应溥心人不错，她得到了一个男人的真心疼爱，夫妻亲密，这是她们渴望却不能拥有的，还是……蔡氏不仅独享如此荣耀，同时还得到了府里别的男人喜爱，对她们造成了威胁？
若老侯爷和世子都对蔡氏另眼相看……
倒是解释了一件事，应玉同为什么要用木菊花，弄晕府里所有人。

第169章 本案最聪明的人
从与案相关人口供到购买渠道，木菊花一事，锦衣卫已经确定，就是三老爷应玉同买的，家宴这日，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弄晕府里所有人，好方便他欺负蔡氏，同时给一向不对付的大姐点颜色看看。
为什么要弄晕所有人，现在也有解释了，因为这府里的主子，男人，不只他一人看上了蔡氏，他要想先下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得做点准备？不然中途发生意外……别人搅和，他得不了手怎么办？
顺着少爷提示想通前后，申姜整个人都惊了，就这府里的脏污样子，难道欺负姑娘，竟然也要讲辈分，论先来后到么！你爹你哥哥还没下手，你就不能动，不然他们会生气，给你小鞋穿？
这他娘是哪门子破规矩！
呸！不要脸的狗东西，这家人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全长下边了么！
蔡氏倒很安静，一如既往，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清清，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在意，总之以申姜的眼力，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气氛至此，仇疑青直接干脆的问了出来：“王氏卢氏之指控，你可有话说？”
蔡氏抬眉：“妾身正气清，自小到大，一身荣辱皆由自己，这辈子，也只靠了我男人一个，她们说的谁，因何有这想法，可请她们自己言说清楚。”
卢氏就见不得她这副冷冷清清，看起来冰清玉洁，世上只她最干净的样子，当即起了火：“你装什么——”
“咳——”世子突然发声，“北镇抚司堂前，不得无故喧哗。”
大夫人到这种时候，也终是没忍住，看了老侯爷一眼。
老侯爷并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蔡氏身上收了回来，看起来不带一丝偏袒，正经极了。
可你不偏袒，没心思，你盯着人家看干什么！
叶白汀视线在卢氏和大夫人之间停顿片刻，最后选了卢氏：“三夫人为何这般说？”
锦衣卫都点名了，总不算无故喧哗了吧！
卢氏皱着眉，眸底燃着火：“自然是她有意勾引世子！大姐生辰那日，当我没看到么？她把世子的汤换了，给了我丈夫应玉同！那汤世子只用了一口，就呛咳了半晌，还没尝出味来，她就给换了！早不换，晚不换，趁着世子和应玉同喝酒的时候换，什么意思？”
叶白汀似言有鼓励：“什么意思？”
卢氏眯了眼，满脸都是妒意：“自然是想让世子看看她的手！她那手长得多好看啊，又白又嫩，纤细柔润，兰花指一翘，哪个男人不想摸一摸，品一品？”
别说少爷，申姜听了都有点无语，给你机会说话，你就说这个？倒是找到些关键攻击点啊！
不过叶白汀不急，顿了一下后，看向世子：“卢氏之言，世子可认？二房蔡氏，可有明示或暗意，与你发生关系？”
卢氏直勾勾的看着世子，心情急切之下，也不记得要避嫌了，好像在说——你敢不给我做主，你敢说没有！
世子说话，向来有自己的打算和节奏，眉一扫眼一垂，话说得漂亮极了：“我日常在外忙碌公务，接触女子甚少，对这些事并不敏感，很多时候别人抛了眼神，我并不能体会，街上姑娘的帕子落到我脚边，我都以为是别人真的丢了东西，时常受同僚嘲笑。”
都这时候了，锦衣卫明显握着东西，卢氏自己都交代的那么清楚了，他仍然在装模作样，说自己不敏感，全天下就他最无辜，谁都不得罪。
叶白汀看向蔡氏：“证人说有，当事人说不知道，不敏感，你呢？别人对你是否有意，你知不知道？”
“自然知道。”
蔡氏开口，直接打了世子的脸：“世子常以兄长之名，关心我的生活，吃的可曾顺口，睡的可还安生，下人伺候是否精心，偶尔还想塞礼物过来，言道‘长者赐不可辞’，可我同我夫君成亲之时，他从未给予这样的关心。那时我们夫妻在临青，各种生活细节，来往动向，京城侯府全部都知道，世子必查过我的底，知道我是谁，姓甚名谁来自何处，我们夫妻从未得到他只言片语，更莫说礼物，我记得很清楚，我同我夫成亲那一日，收到的可不是来自京城世子的礼物，而是有意的羞辱……”
“这种情况，自我到京城侯府，突然就变了，夫君不在的时候，世子突然变的很亲切，对我的问候多了起来，偶遇也有了。夫君活着时，他尚有些收敛，未曾逾矩，夫君走后，他的动作就更多了，只要未曾出门公务的日子，都会同我偶遇一两次，有时阴天下雨，打着伞也要从我院门前经过……侯府这么大，我不怎么爱出门，竟然也能偶遇至此，回回都说巧，我不信。”
叶白汀感觉这话说的很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可能——
“还有？”
“还有啊，”蔡氏目光果然更有深意，淡淡掠过老侯爷：“公爹也很关心我，这个关心就比世子早多了，在临青城时就有一些，不过我夫君脾气不好，我性子也倔，不吃他那一套，还常同他吵架，他生气了，自是眼不见心不烦。直到京城侯府，夫君去世后，公爹才又重拾对我的关切，关心我的生活，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下人可敢怠慢，也会送东西过来，说‘长者赐不可辞’。”
申姜听的叹为观止，心中脏话成篇，草啊，果然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父子俩‘关心’人的方式，竟然一模一样呢！
当爹的确是长者，好歹差着辈份，世子同辈，却以年长几岁‘长者赐不可辞’，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他说这话时没觉得不妥么！
蔡氏眉眼淡淡：“公爹早将府中权柄移交，时间比世子自由的多，同我的偶遇次数，自然也比世子多，关心的方面也是，有时头面首饰，衣裳料子，他都能有心思选送。”
叶白汀：“他们的礼物，你接受了？”
蔡氏就笑了，这次的笑很不一样，头微垂，唇角微勾，侧颜看上去迷人又危险：“自然收了。不收，不就被他们欺负了去？”
申姜没明白，这……收了怎么证明清白？一般情况下不是不收，才代表拒绝的意思？
叶白汀却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侯府的环境不一样。蔡氏身处漩涡之中，处处虎狼环伺，她若是狠心脱身逃离，也就罢了，决定继续在侯府生活周旋，就得明白规则，并利用规则。
老侯爷和世子，一看就是道貌岸然，惯会PUA的主，他们不会直接施展暴力，强迫你就范，因为那太不优雅，血呼拉的多恶心不是，他们就喜欢一点点侵蚀你，污染你，让你觉得世道就是这个样子，全身心屈服，跪倒在他们身前，求他们怜惜。
他们喜欢看一个人挣扎的样子，没什么比意志的瓦解，坚强变得脆弱，更有趣的事了。
自己的地盘，漫长的空闲，他们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做这件事。父子俩在这个时候的‘竞争’，甚至不算是竞争，只是一种游戏，一种可以押彩头的，‘看看她更吃谁’的趣味赌局。
蔡氏有技巧性的应对，接受一部分礼物，会让他们安心，确定游戏在顺利进行中，且更加兴趣盎然，如果强烈反对，抵抗非常激烈，反而对让父子两个提防警惕，施展某些强压手段，她就会相当被动。
把这对父子应付好了，对应玉同就更是个威胁了，应玉同敢嘴花花蔡氏，未必敢用强，因为在侯府里的地位不同，他不敢挑战父亲与兄长的权威。
想的再深一些，这样的局势，是不是蔡氏自行发起的？她是不是有技巧的，在父子俩面前施展了一些魅力，促成了这样的局面，并想借此获得一些东西？
蔡氏垂眸，看着腕间玉镯，那是成亲当日，应溥心送给她的：“夫君说的对，我这人就是面寒心冷，很难被人捂暖。信任很奢侈，没什么物质上的东西能让我信任和欢喜，他们，都骗不了我。”
大夫人寒着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信口雌黄，污蔑长辈，蔡氏，你的规矩呢！”
“规矩？应恭侯府这样的地方，竟有脸跟我说规矩？”蔡氏冷嗤一声，直直盯着大夫人，“我自小街巷长大，吃百家饭，学百姓做人，受官府管教，可从未听闻，谁家有这样的规矩！你真当你那些脏污事，瞒得过侯府，骗得过外面，所有人都不知道？”
大夫人眼神瞬间有些慌乱，下意识看向座上仇疑青。
世子也是，眼神在卢氏身上短暂停留过后，猛的抬头，看向仇疑青。
倒是老侯爷稳的很，什么动作都没有，没看谁，没有出口反驳，却也没有尽力遮掩，看起来就像……知道锦衣卫一定能查到一样。
堂上众人表情不一，有些难堪，有些难看，有些连这些情绪都不会有了，脸是什么东西，别人根本就没想要。
事到如今，这些‘私情’什么的，也别扯了，人锦衣卫都查到了，再说一遍只能是丢人现眼，还给对方找到漏洞……侯府众人非常聪明的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心，都不再说话了。
叶白汀就只能自己走流程了，视线环视厅堂众人，缓声道：“死者徐开，经由仵作房尸检验证得知，并非在水塘溺水而亡，而是在他自己房间里，被人按在水盆里溺死……我们在他体内溺液里，发现了融成团状的白色蜡油。”
“锦衣卫查知，侯府所用灯盏，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棉线灯油，各主子房的灯油甚至是揉了花叶淡香的精油，有白色蜡烛的地方，只有应玉同的灵堂——卢氏，你对此有何解释？”
“对啊，你刚刚不还说凶手是我，现在想想，可不一定，没准就是你，你在贼喊捉贼！”应白素就来劲了，指着卢氏，“应玉同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没过门前就不想嫁给他，过了门又天天吵架，杀了他的话说的可不是一回两回，那时心情不好，真下了手，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还不喜欢我，跟我不对付，不想让我好过，也说过要杀了我的狗腿子这种话，你说，史学名和徐开是不是你杀的！”
卢氏一脸不思思议：“你疯了？你男人死的时候，我可还没嫁进来，关我什么事！”
应白素一噎：“那徐开也是你杀的！刚刚锦衣卫都说了，徐开身上有凶手留下的蜡油，那白蜡只有你院子里有！”
卢氏瞪她：“我、不、知、道！锦衣卫说的，你让他们去查啊！反正不是我！”
叶白汀看向世子：“世子如何解释？”
世子耷拉着眼皮：“我为何要解释？白蜡在三房，又不在我大房。”
都这种时候了，牌几乎都亮明了，你还装？
“因为那夜你就宿在三房！”申姜受不了了，拿出自己画的侯府地图，勾出了几个点，“那日我去贵府找徐开问话，时间很早，只得到了他的信，没见到他的人，信中线索过于重要，我不敢擅离，想寻他当面确认，就在府里转了一圈，当时你们这些主子大都还没起床，谁在哪里，我清楚的很，世子还同我见过面，怎么，忘了？”
世子陡然眯眼：“那日我们并未……”
“诚然，你我偶遇，并非在三房院子，但你当时过来的方向，就是三房大门，许是前一夜没睡好，起床晚了，你脚步匆匆，一边走还一边整理衣领袢扣——你不是宿在三房院子，晨起离开，难不成一大早的，从东往西跨了大半个府，就为从三房院门经过，顺便解一解衣裳扣子？白蜡只三房有，卢氏口口声声说不是她，锦衣卫不问你问谁！”
世子终于掉了脸。
有些事已经摆到了桌面上，你承不承认，要不会继续顾左右而言它，都不重要，因为这就是事实，怎么修饰掩饰都不会变。
“我便在三房宿了又如何？”世子阴着眼，“留宿，就一定杀了人么？”
“你……”
卢氏脸一红，不再说话了。
叶白汀：“蜡油，世子如何解释？”
世子冷笑：“为何我要解释？不应该你们这些锦衣卫，去仔细查么？出了人命就问别人，自己不动，朝廷要你们有何用？”
叶白汀：“蜡油解释不了，车呢？”
世子警惕：“什么车？”
“园艺下人使用，用来暂时盛放散碎枝叶的独轮车，经常停在西墙拐角，不起眼的位置，谁都有可能看到，谁都可能一用，转移死者尸体很方便，”叶白汀淡淡视线看着他，“问两句而已，世子为何反应这么大？难不成徐开死后一日晨间，你看到这车了？”
世子：“不错，我看到了，那辆小车根本就没有用过，你们猜错了。”
“是么？”叶白汀唇角微微勾起，“怎么我们申百户查得，那日晨间小车根本不在它该在的位置，园艺下人找了小半天才找到，世子怎么可能看到了？”
世子眯了眼。
叶白汀：“园艺下人用来存放小车的位置，是西边往南的的拐角，但那拐角旁边有条小路，过去又是一个小拐角，两处摆设相近，景致相似，夜里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世子是不是杀完人走的急，弄错了位置？”
世子：“那日清晨我只是路过晃眼一看，许是看错了，这种内宅杂事，你们问我，不如问问我夫人，府里所有事都归她管，没准就是特殊调动，那园艺下人忘了。”
叶白汀看向大夫人：“是么？”
大夫人闭了闭眼，浅浅叹了口气：“可能是吧……府里人多事杂，每天都有很多事发生，太过琐碎的细节，我也不可能事事知晓。”
这话说的，似乎帮丈夫站了台，又似乎没有。
世子明显不大满意，眉头皱了起来。
大夫人没看他，也没一点后悔不该，自如的很。
这个场面就很有意思了，平时夫妻二人皆在外标榜，如何青梅竹马，夫妻情深，感情多好多好，其实根本就是貌合神离，你不在乎我，我也不想搭理你，谈不上什么情分不情分的。
凶案面前这么大的嫌疑，都能不管不顾。
叶白汀又道：“有关史学名，应溥心，应玉同之死，世子可有能提供的线索？”
世子非常干脆：“没有。”
“是么？”叶白汀指尖搭在桌上卷宗，“世子掌管侯府，是最熟悉里外事物的人，就没怀疑过，这一系列的事情的不正常？史学名和应溥心为什么死，我且不提，只说应玉同，为什么相隔这么多年，所有事情早已尘封，他突然要死？世子可有仔细想过，应玉同知道了什么，为什么知道，是谁让他知道的？”
对啊，有些秘密一直捂在最深最暗之处，别人不可能知晓，以应玉同的脑子，更不可能知道，为什么突然显出他来了？府里这几个人，谁最聪明，谁最不合群？
世子几乎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蔡氏。
老二夫妻从头到尾就没合过群，一个笑面虎，一个心思细，从遥远的临青到了京城，竟然一点都不露怯，还没吃到亏，反而让他们很不舒服，他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老二会进京来，明明看性子和他娘一样，是不稀罕来的，为什么成亲之后，突然变了？
他不喜欢老二，可为了面子，为了侯府名声，他也不能把人往外推，只能一边养着，一边提防，中间的事……不提，老二已经死了很久了，谁还能这么聪明，引着老三找东西，撞到他手里？
只有蔡氏！
世子眯了眼，眸底掀起惊涛骇浪，满是阴森：“你故意的……你勾引我？”再一深想，“你根本就没有失忆，你是装的！”
不过也只瞬间，他就眼神变化，狠狠压制住了情绪，没再说话。
叶白汀便知道，世子这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漏东西了。
再看蔡氏，除了勾唇一笑，再没旁的表情。
叶白汀叹了口气。
本案最聪明的人，真就是蔡氏。应溥心死后，她悲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有些不对，整理心情，拉出头绪，走过所有四年前暴雨洪水冲刷过的地方，找到了痕迹——寿山石章子的磨痕。
这一点锦衣卫已经确定，仇疑青曾亲自过去查看，痕迹的确存在，推测和蔡氏相仿。
蔡氏知道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感觉一切并不简单，便开始在侯府查找秘密，丈夫死亡的真正推手。她可能摸到了一点秘密边缘，但她非常谨慎，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过于深入，否则很可能秘密没查清楚，自己先送了命，她还要为夫报仇，怎么可以轻易折在这里？
于是她往后退了一步，在不确定仇人是谁的情况下，准备设一个大大的局。
她知道男人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知道怎么回应会让他们兴奋，怎么回应会泼他们冷水，她恰到好处的周旋在老侯爷和世子父子之间，没有让任何人得逞的同时，还能借用他们的力量，反制应玉同。
只要心思用的巧一点，细一点，她可以引应玉同去任何地方，留下任何痕迹，发现任何可能的‘秘密’，好叫站在幕后的那个人……察觉到。
‘尘缘断’这种药，她早就准备好了，如遇万一，这就是她给自己备的后路，知道秘密的人必须死，那不知道呢，忘记了呢？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
她谨慎游离在远处，不去触碰‘秘密’本身，操纵应玉同，让凶手发现他，主动找上来……她需得找到一个最好的时机，也可以创造，比如这次的‘生辰宴’，应玉同所谓的‘木菊花计划’，是不是在她各种暗示引导之下搭建的？这个计划，是否在别人眼里并不是秘密，已经‘很不小心’的露了出来，让真凶知道了？所有人都在沉睡的宅子，空闲的暗道，多少合适的时机，凶手有什么理由不顺势而为？
“你的小衣并没有丢，是么？”叶白汀看着蔡氏，“申百户翻过你的院子，查过你的东西，你的东西只你自己收拾，过于私密的连小杏都不让碰，你说应玉同以‘偷到的小衣’相胁，逼你去他的书房，申百户查过，你院子里丢的，是一个洒扫婆子给儿媳置办，还未上过身的小衣。”
“连这个‘给儿媳置办’，都是借口，是你花了银子，买的，对么？”
房间安静，鸦雀无声，蔡氏站在厅堂之内，肩背挺直，垂着眼，一句话都没有辩驳。

第170章 凶手和秘密
蔡氏的沉默，带动了房间内所有人的表情变化。
卢氏一脸难以置信：“是你……杀了我丈夫？”
蔡氏没理她，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只静静看着叶白汀。
“不是她，”叶白汀道，“她只是利用应玉同，想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谁，想确定害死应溥心的人是谁，再手刃仇人，并没有想杀应玉同，她只是，晚到了一步。”
蔡氏这次惊讶了，眼瞳微微睁大。
“尸检结果，应玉同鞋底有暗道的浮尘硬土，”叶白汀看着她，“你说那日家宴，你离开之后，应玉同追了过去，以‘小衣’要胁你去他的书房，这种事不可能光天化日，当着别人面说，他把你拉去了暗道，对么？”
蔡氏点了点头：“是，他将我拉去了暗道。”
“你们在暗道里发生了争执，对么？”叶白汀指了指申姜，“我们申百户搜证最是细腻，当日案发生对各院粗略排查，他发现了你院子里晾的湿衣——”
“你和应玉同在暗道发生了争执，可能伴有推搡动作，你跌摔在地，或者扶住墙边才能站立，但你的衣服脏了，不方便见人，所以你回去后，第一时间是更衣，梳发，整理……是以晚了一步。”
蔡氏眼底唯有佩服：“先生所言不错，正是如此，我想着时间那么长，稍微吊一吊等一等，效果许会更好，去早了，别人还没到，反而增加了我的暴露危机，谁知我不急，凶手却等不得，就在那短短时间里，进去杀了人。”
叶白汀：“你知道凶手是谁。”
蔡氏眼神微闪：“是。”
“但你当时不敢说，对比权势地位，还有证据其它，你都觉得自己在弱势，不可能赢，”叶白汀声音微低，“所以你选择撞伤自己，拿着匕首，回到自己院子，吃下了‘尘缘断’。”
“是。”
“你当时做这个决定，也有锦衣卫的原因吧？”叶白汀顿了顿，“你知道我和指挥使那日会去。”
蔡氏提起裙角，恭恭敬敬的跪下去，叩了个头：“确是如此。妾身当时并不知道府里暗道另有藏尸，只知我夫死的不明不白，我想寻明真相，慰他在天之灵，我没想杀应玉同，只想借他之手，诱出那个秘密，害我丈夫的真凶，可应玉同死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之所有私下行动都无法拿到台面上来说，说了，大抵别人也不会信，应主同之死，我只是目击证人，非常有可能被别人反咬成凶手，百口莫辩，正好我知道锦衣卫将要登门拜访，干脆狠下心去，撞头，拿匕首，吃‘尘缘断’，把这件事闹大——北镇抚司破案无数，侯府三公子身份不比普通百姓，我这种看起来有些离奇的失忆表现，额头的伤，我不信锦衣卫会丝毫不关注，随便放过这个案子。”
“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机会，只要锦衣卫过问，真相大白，真凶落网，我夫大仇就能报！谁知，呵。”
谁知她还是想的浅了，侯府之藏污纳垢，真真叫人大开眼界。
叶白汀：“你看到了从书房离开的人，是世子，对么？”
蔡氏闭了闭眼：“不错，就是世子应昊荣。”
“你胡说八道！”世子眯了眼，看向首座的仇疑青，“她这是知道自己要死，都开始随便陷害了，还有这位仵作小公子，你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那本《史记》，怎么解释？”叶白汀指尖落在桌面。
世子一顿：“什么《史记》？”
叶白汀看着他，目光明亮到锐利：“应玉同是被人勒死之后，挂到了房梁上，人死尸沉，这个过程并不简单，我和指挥使经勘察现场推测，凶手应该是使用了墙边长案几，推到房间正中央，将尸体放到案几上，借用其高度，只要再抓住尸体左肩，帮他完成‘坐’这个动作，就能轻松控制绳索，套在他脖子上……”
“长案几上有很多杂物，看得出来是应玉同习惯放置，你在使用案几的时候，将这些东西收起来，推回案几后，又将东西重新放了上去，因为太过心虚，为了掩盖使用过的痕迹，你又添了一些东西上去，这里面，就有一本翻开倒扣的《史记》。或许对于侯府世子来说，这本书必读，且常见，可应玉同是府中庶子，对读书没有要求，且没有兴趣，他的案几上，怎么可能放有读了一半的《史记》？”
连老侯爷都过了重视这些的年纪，除了世子，似乎没别的人更可疑。
世子眯着眼梢：“只这一点，是否过于牵强了些？”
叶白汀：“汤呢？你知道蔡氏换了你的汤吧？你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不然我第一次问这件事时，你就会反驳了，你所有的不说话，不表态，都是顺水推舟，你在装样子。”
世子嘴唇紧抿，眼底一片寒戾。
叶白汀又道：“应白素的生辰宴，家中早早操持，日子早就定下来了，你不可能不知道，但你还是‘忙于’公务，到了午间才回，什么事情这么重要，不能提前也不能推后，必须得这天上午紧着忙？这么重要，又推不开的事，你随便一‘忙’，就解决了，没有任何后患的，赶回来吃这顿家宴——”
“你是真的忙，还是装的忙？你之举动，就好像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别人都有作案计划的时间，就你没有，就你来不及，你最无辜。你这般聪明，事事料在前头，自以为天衣无缝，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府里就没有单纯的蠢货，事到如今，世子怎会不知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说……三弟是那蠢蝉，我是螳螂，她是黄雀？”
世子突然看向蔡氏，满面阴寒。
他的确看上了蔡氏，这天底下的女人，除了宫里的他够不着，别处的，他想挑就能挑，想选就能选，可所有一切的前提是他玩别人，不是别人玩他。
他在狩猎的时候，猎物越聪明，越不轻易上套，越挣扎的可怜，他就有兴趣调教，可现在猎物反了天，竟然敢算计他，除了地位的被挑衅感，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一个女人，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站在这里同我说话？”
“世子刚刚已经自己曝了很多东西，还需要我们提醒？”叶白汀看着他，指尖轻点桌面，“你为何突然反应过来，认为蔡氏在故意勾引你？她因何故意勾引你，你做过什么事，让她如此忌惮？二，园艺的独轮车上，有死者徐开腰扣留下的痕迹，世子是否忘了检查？三，死者应玉同案几上的《史记》，世子还没能给出解释；四，家宴那日，被放了木菊花的那个汤，你面前虽盛有一碗，但你一口没喝，这是卢氏的供言，你可能为了让应玉同放心，沾了沾唇，但立刻呛咳了出去——之后很快被蔡氏换掉。其实蔡氏换不换，都没关系，你既知道这件事，就会做个样子，其实一口都不会喝。”
“你知道这天将要发生什么，知道应玉同想干什么，早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杀了他，你装作很忙，没有时间计划作案，甚至每一个空档时间，都给自己找了人证，比如回家哪怕脚步匆忙，也要让门房看清楚，你几时几刻进的家门，进来花厅，是跟所有人一起，离开的时候，还专门等了大夫人一起，陪她回院子。你根本就没有中这个木菊花，自也不会昏睡，等到大夫人睡意昏沉，你便起身，拿出暗道钥匙，打开对应的通道门，走最近的距离，去到应主同的书房……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应玉同喝了被换过的汤，睡得很熟，你没有丝毫犹豫，勒死了他，之后借用案几，造成了他自杀上吊的假象，最后整理现场，离开。”
“这个过程你很从容，不怕任何人发现，因为所有人都在昏睡，你也不知道蔡氏没喝，你只看到了她的美貌，想要占有，根本就没想到，女人并非都是心甘情愿的玩物，有的人就是不屈服，且心有它计，不过——”
叶白汀转向蔡氏：“我猜，你也做了假动作，对吧？”
蔡氏点头：“应玉同和世子喝酒的时候，我假做少少盛些了汤，沾了唇，但都吐在帕子里了。”
叶白汀转回世子：“现在还不认？”
世子瞪着他：“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你找到了蜡油，为什么人不能是卢氏杀的？”
卢氏万万没想到，到了这时候，还有人会把疑点引向她，引过来的还是世子！她怔怔看着世子，眼里有不解，有空茫，似乎十分不理解，昨晚还你侬我侬的枕边人，为什么突然变了样。
叶白汀非常干脆：“因你府所有命案，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秘密。史学名死的时候，卢氏还没嫁过来，不管后来有多少矛盾龃龉，她缺少最深的，能把所有事实串联起来的动机。”
世子：“为什么一定是一个人做的呢？为什么就不能是个人做个人的事，互相都不知道？”
“世子又为什么要狡辩呢？你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你在试探什么？”叶白汀身体微微前倾，“担心锦衣卫知道你们的秘密么？”
世子果断摇头：“没有，我能有什么秘密？”
“这种时候，也没必要撒谎了吧？”叶白汀缓声道，“杀死史学名，是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你当时正在和谁见面，同谁说话？你杀人，是想抹平什么，又在期待什么？为什么盗匪会光天化日，到你们家劫掠，这在京城里，可是闻所未闻的事，你们惹到了什么样的人？”
世子头摇的更干脆：“我说了，没有！”
“不是惹了人，就是保护人了？”叶白汀微眯了眼梢，“你们在保护谁，引来这样的大麻烦都不怕？不怕麻烦，却怕别人知道……”
“你少胡说八道……”
“史学名知道了，不可以，要解决，应溥心好像知道了，不可以，不能允许，好好的临青城不待，非得跑到京城来查这个事，当然也要付出代价……多年过去，事情顺利，平平安安，应玉同胡闹你们也忍了，可他居然敢碰这个秘密，他那脑子，这事是万万不能知道的，知道了必藏不住，当然也得死。”
叶白汀盯着世子，一句一句，堵的对方话都说不出来：“至于徐开……你府秘密太大，牵一发动全身，一个处理不好，家破人亡也是可能的，有些事你不敢假手他人，只能自己处理，比如杀史学名，你并没有想找帮手，可你做这件事的时候，被徐开看到了，是么？”
“应白素出嫁以后，不怎么回家，经久不见，徐开很难控制住心中绮思，对方无暗示，不约见，他也会忍不住过去看看，或许大夫人没撒谎，史学名看到了二人相会或说话的场景，但我猜，应白素应该不会和徐开真的做出什么事来，徐开在她这里的定位从一开始就很清晰，是叛逆，是破罐子破摔，是内宅更方便更自如，她已出嫁，生活环境变了，心态变了，徐开的存在自然早已没那么必要，她也不会在难得归家的日子乱来，还冒着被发现很麻烦的风险。”
“主子和下人身份悬殊，就算被看到见面，应白素也能解释，不解释也无甚关系，人又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史学名的死因，是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件事——”
“他从月亮门出来，经过的是你大房的位置，当时你府刚刚发生过盗匪劫掠，绝非小事，有很重要的人过府来问，你和他说话的时候，被史学名看到了。史学名并非有意偷听，他只是很凑巧的经过，很凑巧的听到，并知道了那人身份，吓的不轻，急匆匆离开，被你们发现了，这是个隐患，不能留……”
“你必须得解决史学名，可徐开这个时候也跟过来了，因他不放心史学名，想试探下对方误会没有，别影响了之后应白素在史家的生活——他看到你杀了史学名。徐开管家做了这么多年，精明的很，最懂审时度势，该干什么，他迅速向你表忠心，帮你处理了史学的尸体，对么？ ”
世子脸上表情终于有点慌了：“你，你胡……”
叶白汀：“徐开不止帮了你这一次，两年之后，应溥心的死，也是你推手，他帮忙给你收拾的后续，是么？你未必愿意事事信他，下人再好用，也抵不过秘密的巨大，最好还是亲自动手，所以在‘确定’应玉同触及到了秘密边缘的时候，你认为这个三弟不能留了，杀了他。这个过程徐开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就算不知道，他事后一定猜到了，在锦衣卫过来调查的时候，各种帮你遮掩，只是太可惜，藏在暗道里的，史学名的尸骨被发现了……又一桩命案，锦衣卫盯得太紧，必须得有一个人，终结此事，哪怕是看起来终结。”
“徐开必须死。他也知道自己这次逃不过，总不能让身为世子的你填坑，他一个下人凭什么？但他也不能白死，他跟你谈了个条件，你应了，他便照你说的，留下遗书，心甘情愿的被你溺死。为防自己挣扎太过，拉长死亡过程，他甚至将双手递到你面前，让你绑住了，再把他的头摁到水盆里……我说的可对？”
徐开手腕上的绑缚痕迹，叶白汀检查的很仔细，是反剪在背后，用略柔软的布绑的。
此间疑点有二，其一，凶手对他起了杀心，绑这个动作是为了控制，为什么特意挑选柔软的布，是怜惜？不，凶手杀人手法看不出任何怜惜，那就是奖赏了，对于徐开表现，凶手非常满意，愿意大方一点。
其二，你想从背后控制一个人，对方大都不会乖乖的，必家伴随挣扎动作，你想绑绳，对方不配合，你就不可能绑的那么正，尤其打结的地方，偏移才常见，可死者手腕上处打结痕迹非常明显，就在两手内侧靠中间的位置，很正，凶手怎么做的？徐开可是站在墙角被摁到水盆里溺死的，万万不可能失去意识，抵抗不了，真晕了，连绑都不用绑，更不会采取那样的杀人方式。
世子没说话，他只是一脸阴森的瞪着叶白汀，一个字都没有说。
叶白汀：“他配合你，交换条件只有一个，保证应白素在侯府的生活，对么？”
应白素却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世子阴着脸：“你以为随便编出点东西，就能让我认罪？北镇抚司办案，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叶白汀：“所以世子的意思是，要我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一旦这件事昭告天下，引来的后果——你当知晓。”
世子还没说话，老侯爷脾气上来了，指着叶白汀鼻子就骂：“威胁引诱，口口谎言，此等无耻小儿竟也能上锦衣卫上堂放肆，无人能管么！”
大夫人跟在后面，幽幽叹了口气：“我一妇人，也知万事不要想当然，没想到锦衣卫也能如此天真。不管侯府还是市井，我们都是普普通通过日子的人，百姓为了吃饱穿暖，辛辛苦苦一辈子，无法有它想，我们这样的，有钱有闲，生活里也没别的趣儿，除了这些贪而不得的‘欲’，还能有什么秘密？”
“可是不可以么？我们祖辈辛辛苦苦，汲汲营营，为的就是让儿孙过的好，不必再经历他们那样的苦，若我们不能过的好，不能随心所欲，他们的公平，又该问谁去要？我们只玩我们的，并没有妨碍他人，甚至不想让别人知道，怎么就罪大恶极，非死不可了？”
此话一落，申姜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竟然承认了‘扒灰’这种事！还一点都不觉得羞耻！
大夫人话音淡淡：“府里岁月静好，从没出过事，也不愿亏待自家血脉，二房回来，我们都欢迎，到底是一家人，可他们不该把外头的脏心思带进来……野心贪婪，眼界短浅，他们不知道，出身并不能代表一切，规矩不可以打破，你的才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不能肖想，手指头都不能碰。世人都知世子位高，侯爷权重，人人都想要，却不能人人都去做，谁都伸手，天下还不得乱了套？”
“盘古开了天，辟了地，有日就有月，有阴就有阳，人也如此，有你该做的事，也有绝对不能做的事，你不能因为一时私恨，就拉所有人下水，毁了这个家。”
这话就有意思了，她在内涵二房野心太大，最后反噬了自身。
侯府传承可不止一两代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怎么你二房一来，接连有命案发生？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
大夫人在指控蔡氏，暗指这对夫妻憎恨侯府，怨恨侯府，从进京的那一天开始，就是冲着报复和毁灭来的，随着她的话，所有人都可以自行猜想，并给这个逻辑找到答案。
比如进京，是不是和应溥心死去的娘有关？他们母子憎恨侯府，他要报仇，史学名的死，没准就是听到了他们夫妻密谋，被灭了口，盗匪可以是二房夫妻带来的，因他们本身和盗匪的关系就很暧昧，应玉同死时，蔡氏本人可在现场，指这指那，还目击证人，她自己不是最方便？至于徐开……
呵，男人都花心，蔡氏能勾引一个两个，就不能勾引第三个第四个？用完了就杀，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
看着大夫人神情淡定的说话引导，叶白汀突然明白，为什么老侯爷会喜欢她，就这份聪明，这份沉稳，甚至比世子还要强，可惜，他不会给她混淆的机会。
在他眼色示意下，申姜拿出了几封信，重点展示给老侯爷看，只一眼，老侯爷脸色就变了。
叶白汀看的很清楚，道：“锦衣卫一直对徐开这个人很好奇，为什么贵府下人，常来常换，徐开做了这么久的管家，一直位置都很稳？是因为他对世子的‘帮助’？不，在史学名死前，他就和应白素厮混很久，没有得到任何惩罚，他对‘秘密’的知悉，是否在更早以前，世子不知道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帮了老侯爷你，做了点什么事？”
“贵府‘秘密’，并非从六年前开始，它早就存在了，一直是老侯爷亲自守护打理，年轻人沉不住气，可能会坏事，在你认可之前，不会将权力转移，世子一直在成长，六年前，你终于认可了，将所有交托给他，他表现很好，‘下人徐开’这个问题，你并没有讲述的很清楚，随世子自己去发现，去解决，一来徐开很聪明，可以在一些事上，成为世子成长的磨刀石，二来，徐开有牵挂，不可能把事情往外讲，坏了侯府大事，你可以完完全全把危险控制在自己手里。”
“我猜你第一次发现徐开知道‘秘密’时，就想杀了他，但徐开这个人很聪明，被你发现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他非常小心谨慎的，拿了一些你的有关‘秘密’的东西，作为自己的保命筹码，你才容了他。他非常理智，并没有以此要挟，为自己谋更大的利益，只是私下和应白素纠缠不清，想让你装看不到，你其实并不在意应白素这个女儿，你要的只是安全，徐开能拿到东西做保命的筹码，你也可以利用应白素，敲打他威胁他，让他乖乖做事，好好保密，你们的相处模式安全且稳固，所以他可以活这么久，可以管你府这么多事。”
“你应该一直在找他藏的东西，但一直都没找到，对么？徐开此人小心谨慎到了极点，知道你一定会找，早早提防着，东西一旦藏好，就再未涉足那个地点第二次，给你机会，但纸里包不住火，世子要推他出来挡刀……”
“他知道自己要死，有些话能留，有些不行，真正的遗书，真正想说的话，会放到哪里呢？和侯爷一样，他不动，我们同样什么都找不到，但只要他动了，我们就能顺着蛛丝马迹，找出来。”
申姜拿出的，就是徐开偷到的，老侯爷和别人的‘秘密’通信。
叶白汀看着老侯爷眼睛：“侯爷不妨解释解释，这个‘潜龙在渊，必飞九天’，是什么意思？”

第171章 你们才不配
潜龙在渊，必飞九天。
龙之一字，在这个时代有非常特殊的象征意义，除天家皇族，谁人能用，谁人敢用？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宇安帝在位，政权稳固，人心渐拢，将来大有可为，他还很年轻，皇后要下个月才娶，宫中没有妃嫔，也没有小皇子，这个‘潜龙’是怎么回事？
‘潜’之一字，意思相当微妙，藏起来的，隐在水下，不为人知的……
怎么想都很意味深长，难怪侯府对此讳莫如深，什么都不肯说，这的确不是一般的秘密，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你在为谁做事？”叶白汀看向老侯爷，眉目锐利，“宫中之人，用不到‘潜’这个字，我猜，这个人在外面，对么？”
仇疑青就很直接了：“你的主子是谁？流落在民间的皇子？”
语毕，厅堂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说话。
这几封侯府与别人的‘密信’，是仇疑青亲自翻出来的。
从查木菊花渠道开始，他就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应玉同是个声色犬马，什么花样都敢玩的人，但他的圈子固定，本身也有出自侯府的骄傲，太低层次的东西不会用，木菊花这种自番邦传来，有特殊隐意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并专门去买的？
局是蔡氏设的，方向是蔡氏引导的，但蔡氏不可能事事安排的仔细，让别人在选择上有一定的自主权，才不会发现自己正在被操控，各种证据也显示，蔡氏对木菊花，并不熟悉。
应玉同从何处得知的木菊花？他身边的环境，什么人讨论的信息，他有可能接收到？
仇疑青拽着这条线，慢慢的，竟然又查回了侯府……有些事太过匪夷所思，且事关重大，未有确切证据时，他不能同任何人说，一点暴露的风险都不能有。
“你们在外面找到了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觉得他才是我大昭正统，想要支持他造反？”
此话一出，房间更加寂静，气氛也紧绷了起来。
“你们给自己挑了个主子，宣誓效忠，也没忘了多个心眼，留个退路，你们之间来往密信按规矩阅后即焚，但比较关键的几封，你留了下来。”
仇疑青看向老侯爷：“你想的很好，如若之后发生了什么意外，你还有反水告发的机会，给自己保条小命，万万没想到，这些信被徐开偷走，成了徐开保命的东西。”
徐开帮助世子，处理善后，是从六年前开始，可在那之前，他在府里就过得风生水起，很顺利了，他保命的东西，自然是从老侯爷这里得到的。
密信丢失，对老侯爷来说是个致命的坏消息，一旦这些信件被发现，要他死的不仅仅会是当今圣上，还有他才挑选好，效忠的贵人主子——都跟你说了规矩，阅后即焚，为什么没烧？
所以他非常着急，一边安抚徐开，不敢动他的同时，一边动用手里的力量，悄悄的，不着痕迹的寻找，可惜徐开太会藏，他一直都没有找到。
人死了就不一样了……活着时忍的住，不去藏宝地看一眼，死之前呢？
徐开死后，他加大了寻找力度，可再怎么加，都是在暗里搞小动作，仍然不敢声张，到明面上来。锦衣卫就不一样了，身为指挥使，接管了这个案子，仇疑青可以找的大摇大摆，翻的肆无忌惮，动用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布天罗地网，当然比任何人都先找到。
“与这些信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遗书。”
随着指挥使的话，申姜把遗书取来，展开，给所有人看。
这才是真正的遗书，对案件来说没太多有用的信息，写的大都是想对应白素说的话。
徐开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杀过人，埋过尸，为老侯爷不知做过多少脏事，他只是个下人，奴籍，一辈子的路抬眼就能看到头，本不该对大小姐心生妄念，但他忍不住。高高在上的嫡小姐，侯府最尊贵的姑娘，给他一个眼神，他都能为此雀跃不已。他想要占有，想要更多，想要更久。
他知道大小姐并不喜欢他，觉得他下贱，人丑，不配，嫌弃他的粗鲁，可他不愿退，被嫌弃，被厌恶也没关系，他还是想占有她，他就是喜欢她，重来一回，他仍然会这样选择，他就是要强求，所有他不配的东西，他不配的规矩，他都要强留！他不怕死，只怕死之前，没有痛痛快快的，照自己想要的活法走一遭。
他知道他这辈子不可能圆满，规矩不允许，侯府不允许，应白素自己也不会允许，他什么话都不会和应白素说，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坏人挺好的，死也一个人死，并不遗憾。如果有来世，他仍然希望遇到应白素，不管是哀求，是强留，还是终于能把她关起来，锁在自己身边，他都想再看到她，碰触到她的手……
应白素指尖微微颤抖。
她是侯府嫡长女，曾是满京城闺秀最羡慕的姑娘，有过最好的年华，也终于从珍珠变成鱼目，成为丈夫和婆婆都嫌弃的女人，一天天枯萎苍老，孩子也夭折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被人期待的，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世界，厌恶别人，也厌恶自己，想要抵抗，又不知从何开始，也舍不得身边富贵的衣食享受，死，好像也不至于，一直浑浑噩噩，连迷茫，都不知道自己在迷茫什么。
家里的事，她其实很多都知道，不知道的也能猜到，从来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没意思。她礼佛，却并没有求佛祖保佑，她其实并不信，只是没别的事情可做，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她也一直，都不喜欢徐开。一个下人而已，也配肖想她？她只是想寻刺激，想让父亲生气，却不得不替她忙前忙后包庇，她想给这些人添麻烦，让他们记住，侯府里还有她这一号人！
她想让自己痛快，可一直都没有找到痛快，好像日子怎么过都痛快不了，哪怕到了这时候，她嫌弃了徐开很久，不止一次恨不得这男人死了，现在人真死了，留下这样的信，她也没有很舒服，心里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感。
为什么……她想不通。
安静厅堂里，仇疑青凝肃低沉，带着威压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你们父子，是想本使继续问凶案，还是问问这些信？”
问案子，还是密信？
两害相较取其轻，当然是凶案了！
老侯爷深深叹了口气，看向世子：“府里乱成这个样子，你让为父很失望啊。”
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糊弄过去了，老侯爷话中暗意非常明显，该怎么做，你心里明白。
世子眼皮颤了一下，良久，才涩然道：“不错，人是我杀的。”
招了！
叶白汀悄悄冲仇疑青竖了大拇指，仇疑青微微颌首，那边申姜明白，给了一边记录文书一个重点眼神——好好记，一个字都别漏！
世子垂眼看着地面：“你们刚刚说的都对，六年前我接手侯府，诸事繁多，无暇它顾，三弟的婚事是我整个给他捋下来的，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卢氏，能回家住的时间很少，偶尔回也都是换个衣服就出来了，二弟夫妻入住侯府，我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夫人与她说话交往都比我多。”
“史学名带我姐归家省亲那日，发生了意外，府里遭了盗匪，究其原因，是为了保护贵人的一批货……贵人的东西路子，坏了盗匪财路，他们这才盯上了我们，光天化日上门劫掠，可他们也不想想，他们是贼，是匪，贵人是贵人，天差地别，云泥之分，他们也配？”
“我没有害怕，侯府也不会怕，损失一些财产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贵人知道我们辛苦，日后只会补更多的，而且当日贵人就派了心腹，到侯府慰问安抚不是？我们是特别的，贵人很重视。”
世子说着说着，眯起了眼：“可史学名看到了。府里地方那么大，都不够他走的，非得来触我的霉头？怪只怪他自己不懂规矩，运气不好，撞到了，就得死。”
“他跑得很快，可那是在我府里，他能跑到哪里去？我只要擅用暗道，就能迅速拦住他，把他杀了。 ”
“凶器呢？”叶白汀问世子，“你用什么东西，杀了史学名？”
世子用手比划了一下：“长钉。当时事发紧急，他跑的又太快，我一时间找不到趁手的东西，顺手拿了园子里工匠修葺用的长钉，我将他扯进暗道，他眼睛不适应，大喊别人也听不到，我趁机打晕了他，将钉子钉进了他后脑。”
“钉？”
“是，暗道角落有碎石块，很小，拍不死人，砸钉子却绰绰有余。”
“徐开看到了。”
“他本来是追着史学名的，担心史学名误会什么，对我姐不利，见我对付史学名，他并没有管，也没惊讶，反而帮我调开了外面来往的下人，替我遮掩周全。”
世子讲述很平静，似乎当时残忍的杀了一个人，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之后我就去寻了我姐姐，请她帮忙演个戏。她知道丈夫死了，当然会害怕，但更讨厌我给她带来的麻烦，我没多劝，也不用多劝，她知道怎么做，一向都知道。她帮我演了那场戏，所有人都知道，姑爷在归家途中，被盗匪掳走，之后索要赎金，撕票。”
“真正的盗匪抢完我家就跑了，并没有再回头，‘掳走姑爷’的盗匪，是贵人出手帮的忙，旁的人，谁有那么大能量，做出这么厉害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世子交代的很清楚，杀人事实明显，证据确凿。
蔡氏盯着他，目光冽冽如霜：“我夫呢？我夫君应溥心，是不是你杀的？”
“呵，谁叫他好奇心那么旺盛，非要偷偷调查我呢？本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忙得没时间回家，你们乖乖过日子，不挺好，可他偏偏不喜欢，偏偏要搞事，他既然知道了，自然非死不可。”世子定定看着蔡氏，突然阴阴笑了，“你肯定不知道，那个落水的孩子，就是我给他安排的。”
蔡氏眸底燃起怒火：“你为了对付我夫君，把小孩子扔到水里？”
世子唇边笑意更深：“不但逼着他不得不救人，我还稳稳坐在远处小船之上，看着这一切发生，追着他到下游，用撑船的竹板不知道戳了他多少次，一下一下，按着他的头不准露出水面，你那丈夫倔的很，瞧着挺瘦弱，力气倒不小，硬生生扛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沉下去，再也没上来。”
“你这个疯子！”
蔡氏红着眼要冲上前，被锦衣卫挡住了。
叶白汀提醒：“夫人切莫被他挑动情绪，反倒着了他的道！北镇抚司堂前，不得伤人！”
世子当然是故意的，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觉得大好局面，毁于妇人之手，心中积愤难平：“我杀三弟，本以为他又起了小心思，不守规矩，非得摸自己碰不到的事，没想到是你这个贱人从中作梗，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自你进府，我对你不好么，缘何这般害我！”
蔡氏已经明白叶白汀的提醒，退开几步，只拳头捏的紧紧：“你不是自诩聪明？我这些小手段，不也没发现？”
世子最讨厌被人轻视，尤是一个成功坑害过他的女人：“我怎会没怀疑你！可你失忆了，你说你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锦衣卫进入案件，他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可也不是没操作的空间，但事情就是一步步，一点点，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怎么可能不怀疑身边人？
这个女人……这个贱人，她藏的倒是严实！
可惜锦衣卫在堂，收拾不了这贱人，也无法挽回现在局面。他最终只得闭了眼，深深呼了口气：“史学名是我杀的，二弟是我害的，三弟是我亲手勒死的，徐开也是我溺死的……一如锦衣卫对案件的推演，细节详实，证据在列，好似亲眼见过这一切发生一般，我无需赘述，可当堂画押。”
仇疑青看申姜：“给他。”
旁边记录文书手速飞快，随堂就把所有事实，证据一一列好，整理成卷，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劲。申姜拿到手里，亲自检查了一遍，才递给世子：“来吧，世子大人？”
世子也把长长文卷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干脆利落的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命案问到这里，似乎已经可以结束。
仇疑青却好整以暇端坐，面色一如既往：“接下来，便说说这位贵人的事吧，姓甚名谁？哪来的？你们怎么知道的？”
世子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你方才说让我们选——”
仇疑青面无表情看过来：“本使方才说，让你们选择先招认凶案，还是密信，你们选择了凶案，接下来当然就是密信，怎么，有问题？”
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可能放弃追查真相，当然是两个都要问。
世子：……
他表情复杂的看了眼自己认罪画押的供状，闭眼垂眉，不想再说话。
你不说话没关系，还有你爹呢。
仇疑青一点都不着急，转向老侯爷：“‘贵人’身份非同小可，为了保护这个秘密，为‘贵人’做事，死的并不止这几个人吧，你手里，有多少条人命？”
老侯爷哼了一声，没说话，态度很明显啊，不配合。
你不想说话，也行，叶白汀看了眼仇疑青，看向卢氏：“不知三夫人此刻心下感觉如何？夫妻尚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世子同你还不是夫妻，只是占了你的便宜，刚刚被怀疑时，就把你拉出来挡刀，你当真一点都不计较，还要为他保守秘密，为侯府去死？”
卢氏眼眶蓄泪，瑟瑟发抖：“我……”
这也太吓人了，扶植党羽，蓄意谋反，还被锦衣卫抓着了……她的确有几分胆大，敢与人私通，争风吃醋，可这种事，借她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啊！
叶白汀：“谋反大罪，抄家灭族，死不足惜，三夫人知道什么，现在可以说了，日后再想争功劳保命，可是没机会了。”
“我……我知道一个世子送信的地址！”卢氏跪下磕头，说了个地址，“……真的就这一个，世子非常谨慎，再多的丁点不露，谋，谋反……这种事我是无辜的啊，什么贵人，什么财路，妾身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求指挥使放我一条生路！”
此刻跪在地上的妇人，瑟瑟发抖，涕泪横流，还有什么美艳，还记着什么世子，情不情爱，吃不吃醋，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不想被拖累死的人。
叶白汀看向应白素：“你呢？应该也有话想说吧？”
如果丈夫的死不能让你触动，如果徐开的死不能让你清醒，那你自己呢？今时今刻，侯府所有丑陋在你面前一览无余，你还想继续糊涂的，浑浑噩噩的过下去吗？
应白素闭了眼，声音微哑：“我……我知道两个人，是我父亲杀的，在京城做官，五品，算不得大，但当时都是好有差事……”
她说了两个名字，还有官位。
申姜赶紧督促文书记上，统统都记上，稍后细查！
很好，又有新东西了，叶白汀忽略老侯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看向大夫人王氏：“大夫人呢，不说两句？你这么聪明，知道的肯定比别人更多。”
大夫人垂着眼，没说话。
叶白汀又道：“侯府这对父子，道貌岸然，装出一份谦逊温柔，实则心思狠辣，是最不容人的伪君子。你起初并不知道，年幼之时，青梅竹马，也曾期待爱情吧？你以为长辈的关心只是关心，是你出身好，性子好，你应得的，你合该被别人喜欢。可婚后面目全非，变得全部想象中不一样，别人温水煮青蛙待你，你随波逐流，身边繁华和笑脸让你迟钝，你很久之后才突然清醒，有些东西只是表面看起来华丽，其实早就千疮百孔，烂的让人恶心。可你改变不了事实，又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与无知，就说服自己，就是这样的，高门大户理所当然是这样的，别人不理解，谩骂，是因为他们到不了这样的高度。”
“应玉同敢肖想你，认为你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不同，这大大激怒了你，你是不是觉得他算什么东西，凭他也配？他知道你和老侯爷的事，也因老侯爷是他亲爹，不敢得罪你，但对方从骨子里透出的轻视，你一辈子都不会忘。”
叶白汀看着大夫人的眼睛：“现在，你可看清楚了？你们，都是裹挟在侯府门楣，那些条条框框规矩里的人，大家都很不幸，只是不幸的方式不一样。你真的，不想和我们说点什么？”
可能是因为明白大势已去，可能真的被扎了心，大夫人颜色苍白，嘴唇翕动，却没说案情，颤抖指尖指向蔡氏：“我不服……我不服气，凭什么我不行……她可以！我们，我和卢氏，都很喜欢应溥心，因为他自由，他热烈，他活的光风霁月，灿如朝阳，为什么这样一个男人，会看上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女人？这个不入流的女人一入府，就勾的老侯爷世子纷纷侧目，她凭什么？就她这稀松平常的容貌，闷不吭声的性子，凭什么一来，就染亮了侯府颜色，变成了最热烈的存在！”
“我自认不比她差，容貌比她不差，家世比她不差，心智也是，她聪明，我也不傻，凭什么她可以遇到好男人，过这样恩爱圆满的日子，我不可以？凭什么她可以不守规矩！”
大夫人心中激愤难平：“天底下到了哪儿都一样，男人当家主事，三妻四妾，京城侯府，普通人家，都是一样，都是这个规矩，你是女人就不能心太大，你是女人就得认，闺中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了年纪就得听父母之命，嫁个男人，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哑巴还是瘸子，是你的命，你就得认，开枝散叶，无后为大，晨昏定省，婆家挑剔，你就得受着，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凭什么她不用！”
蔡氏都要听笑了，好像对方的话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规矩？你真的知道规矩是什么？”她往前一步，右手指着自己左胸，眸底锐光明亮，“这里认可的，才是规矩。”
“夫君同我说，我走过的路，做过的事，看过的书，喜欢过的人，都是我的教养，没有谁要求我遇事必须怎么做，但我心里知道，我该怎样做，这是规矩。时时拿着鞭子守在门口，不许你做这做那，稍有一步踏错身上就要见血，这不是规矩，这是用来框治别人的工具。”
“我心中认可的东西，我的信念和固执，我会咬着牙扛，纵死不惜，我不认可的，任你是谁，我都敢翻，我都能翻！”
“你凭什么！”大夫人浑身发抖，“你一个乡下贱民，凭什么！”
“凭我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
蔡氏眸底灼灼烈烈，似有火在烧：“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我夫敢为，愿为之事，我亦愿同往！”
大夫人怔住，突然泪流满面。
蔡氏眼角也有些红：“你们都说他好，其实他一点都不好，条条样样都替我想到了，把我护的严严实实，总想自己什么事都扛了，不叫我知晓，可我们是夫妻……他怎么可以抛下我？”
大夫人：“你……没有想过，他可能只是可怜你，并不是喜欢你，你……不配。”
“你们这样的才不配。他喜欢的，就是我。”
蔡氏声音微轻：“他其实很愤怒，对你们侯府这些所谓的‘规矩’，他所有的愤怒都揉在那些‘反抗叛逆’里，无人知晓。我也遇到了很多难事，老畜生天天用规矩来压我，说我是他生的，就是他的财产，他有权利处置买卖，赌坊打手也说，父债子偿，他们找我天经地义，街上的人骂我不知羞耻，谁家女人这么抛头露面……”
“我每次都豁出生命去反抗，有困难就解决，趟不过去就硬闯，从不逃避，从不退让，我一直都很平静，夫君从未说过，但我知道，他喜欢我带给他的这份平静感。他喜欢我，不是长的好不好看，傻不傻，容不容易拿捏，好不好生养，没有任何利益考虑，他喜欢的就是我这个人。前途未卜，是生是死，都没什么关系，只要此刻安宁，就没什么好怕。”
他给了她那么多爱和温暖，那么多肯定和信心，她怎么可能被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打败？
他的爱，早已让她无坚不摧。
“我不会杀人，因为他不允许我做这样的事。我也不会自杀，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他那一份。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没有死。”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失忆呢？她要把这些过往小心翼翼珍藏起来，过奈何桥也不扔。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蔡氏扬眉，眸底霜寒如刃：“他曾跟我说过，人想怎么活，取决于自己。他之愿，便是我之愿！我愿舍己身之躯，以微小之光，换清明天日！他能做的事，我也可以，他不希望我成为的人，我永远不会辜负，这才是夫妻，是道义，是人心中应有的规矩！”
“你呢，王菁，你可敢问一问你的心！”
蔡氏站在北镇抚司大堂，个子不高，人也有些清瘦，可没人能忽视她的存在。
她肩头跳跃着阳光，发丝随风轻拂，身侧伴着窗外树影，那树影伟岸温柔，随风斑驳轻动，好似伸出一只大手，轻轻摸了下她的头——
好姑娘，别怕。

第172章 我等不及了
窗外暖阳灿烂，微风拂柳。
房间内，蔡氏亭亭肃立，言语铿锵，青裙素钗，不带一点亮色，却灼灼烈烈，让人觉得很耀眼，像那燃烧的野火，带着无尽的生命力，烧到哪里，哪里就有光。
她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有人一直在陪着她，她的路，从来都不孤单。
对比她的坚韧，她的孤勇，别人那些自以为是的规矩，情爱，似乎都很好笑。
王氏出生名门望族，生来便有了一切，顺风顺水的长大，与丈夫青梅竹马，结为夫妻，最终却貌合神离，从未交心过。
你觉得你超脱自由，能做任何想做的事，可真正的自由，是彼此的成全和认可，是天大地大任你遨游，不是设个框架，把你关起来，说你在这里很自由。
你觉得你随心所欲，可以离经叛道，可这些权利也是别人给你的，一旦别人收回，你不仅什么都没有，还可能会被公开，被追罪，你的世界就此塌陷。
你觉得你高高在上，别人都在伺候你，连你的衣角都不配碰，其实你也是别人王座下的牺牲品，遗憾的是，伺候你的人认了命，不会不甘心，你心高气傲，连这点真实都看不透，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
你觉得你的生活繁花似锦，处处热闹，别人可怜又孤独，却不曾想，人有过那样的热烈丰富，内心充盈饱满，怎会害怕未来的失去？可你自己，没了这繁花似锦，又在哪里呢？一颗苍老不会跳动的心，还能不能燃起对生活的热爱和绽放？
王氏知道自己，她的这颗心，永远都是孤寂的，空落的，不管现在还是将来，从未有人真正的温暖过，也永远不会被填满。
“规矩……人想怎么活，取决于自己……”
王氏眼泪簌簌而下，不再敢面对蔡氏的眼睛，提着裙角跪了下去：“我……我知道那位‘贵人’的心腹，大约不惑之年，方脸，右耳下长了颗痦子，老侯爷见过他，世子也见过他，名字好像是……邓升。史学名当年看到的人，应该也是他。”
叶白汀问：“若再见面，夫人可能认出他来？”
“能。”
“画像呢？”
“应可帮忙描绘。”
“除了这个，可还知道其它？”
“老侯爷藏东西的地方，”王氏垂眼，整个人非常平静，没有了往日刻意摆出的贵圈气度，反倒娴静姝美，有了别样气质，“他喜欢三这个数字，他书房里但凡与此有关的东西，锦衣卫都可去查……妾身不才，知道的也只是这些。”
“多谢。”
叶白汀微微朝侍立一旁的锦衣卫点头，王氏就被请了下去，辅助绘制人物肖像。
“事到如今，侯爷还不想说？”
“你们都骗供到这份上了，本侯还有什么好说的？”老侯爷冷嗤一声，“而今龙椅上坐的那位，根本不是什么真命天子，一个被禁足长公主生的野种罢了，假龙蒙紫微，真龙潜四海，因果倒置，天意难容，早晚规则清明，真龙归位，届时我等便是先躯——”
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话音越大，好像说的多了，说的大声了，就是事实，别人就都得信。
“啪”一声，他突然住了嘴，满口是血，掉下两颗门牙。
仔细一看，原来是被小石子打中了。
叶白汀顺着小石子的方向，看到了仇疑青的脸。
他好像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都上脸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仇疑青不但非常生气，还直接站了起来，接下来的话都不想听了：“来人——伺候老侯爷去刑房，不想在这里说，就跟刑具去说！”
北镇抚司的刑房，是外面讳莫如深的存在，大家谈都不敢谈起，更何况亲身经历？
老侯爷瞬间怕了，万万没想到他以侯爷之尊，竟无半点优待，他还准备用些话术耗一耗拖一拖呢，可好像没时间了，心中怨恨积聚，也不知道冲谁发，最后怨毒目光投向了蔡氏：“贱人——都是你这个贱人！丧门星！我当时就不该让老二娶你，你把他克死了，祸祸了他的家，现在可满意了！”
蔡氏丝毫不惧，沉黑双眸对上他的眼睛：“侯府，真是我夫君的家？他好像从小到大，都没被你认可过吧？若我记得不错，他的名字至今不在你侯府族谱上，你说这话，亏不亏心？”
贱人竟然不知错，还敢反问他！
老侯爷气的额角青筋迸起：“你杀了人，就不愧疚么！”
“什么叫我杀了人，我杀了谁？”
“若不是你心机阴沉，蛇蝎手段，老三根本不用死，徐开也不用死！”
“呵，”蔡氏都要笑了，“我活了二十多年，自认有些见识，却从没见过你侯府这般，颠倒是非黑白，强词夺理的主。我是利用了应玉同，可他声色犬马，无视礼教，是你侯府教出来的，是你这个父亲，世子这个兄长带的，同我有什么干系？杀他的是世子，我拿刀逼他动手了么？你们跪舔‘贵人’，是我帮你们找的么？是我逼着你们有秘密，我逼着你们杀人灭口么？你侯府狼心狗肺，数典忘祖，对待家人和别人家的狗一样，冷漠无情，残忍至极，都是我教的么！你还要脸不要！”
老侯爷掉了门牙，有些漏风，声音都尖了：“你又是什么好人了？别以为当年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我对所有做的事都不后悔，包括杀人。”
蔡氏眼神明净，内心坦诚，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怕，无事不可对人言。
“唔——唔唔——”
老侯爷还想说话，锦衣卫却忍不了了，就算沾一手血，也捂了他的嘴，把人拉出去了。
厅堂终于安静。
仇疑青看向世子：“你呢，说不说？”
世子神色明显有些踌躇，他不想说，可锦衣卫已经知道了不少，他再说一点，又有什么意义，能让他全须全尾的出去么？闭了嘴不说，或许贵人能想点办法呢？
这种表情，仇疑青不要太懂，干脆也不问了：“来人，世子怕是馋了，非常想尝尝北镇抚司刑房的滋味。”
“是！”
锦衣卫立刻过来，把世子也押了出去。
刑房最会问这种阴私事，不招是不是？分开来，两边同时下手，适当提提你的儿子（父亲），说他招了，会因此减刑，你急不急？
里里外外都是门道，总有一个会忍不住！
今日北镇抚司动静不可谓不大，里里外外庄严肃穆，忙得相当谨慎。
叶白汀悄悄抬了抬手，以眼神问仇疑青——今日案情事关重大，可有禀报皇上知晓？
仇疑青点了点头。
叶白汀想了想，就知道为什么今日公开问案，并没有特别保密了。
‘潜龙’一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它是秘密，知道了，也没必要帮它保密。而今政权相对稳固，别人一直在暗处，你也不动，岂非给了对方暗中发展的机会？你想不打草惊蛇，也未必能达到效果，侯府被查抄，那位‘潜龙’能不知道，能不警惕？没准早已经开始清理计划，还不如正大光明的来。
就让世人知道，有人在觊觎皇位，有人想暗中造反，你们谁想跟过去，好好想想自己的项上人头，背后的父母亲人，诛九族的后果，可能承受得住。
可能别人不知道这个‘贵人’是谁，叶白汀一猜就知道，这是三皇子。原文小说里，一直在暗中潜藏，猥琐发育，起码过个三四年才会出现，一出现就声势浩大的搞事，直接威胁到当今圣上的地位，最后甚至造反成功了……
这个人物不该出现的这么早，难道是自己兢兢业业工作，带来的蝴蝶效应？
若真如此，是否预示着，有些东西并非一成不变，结果可以人为更改，宇安帝和仇疑青都可以不死？
可惜他当时囫囵吞枣，小说没看多少，宇安帝和仇疑青到底是怎么死的，何时何时，也都忘了个干净。但是没关系，他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脚下的路坚定走下去，一定不会有问题！
叶白汀正在瞎想的时候，仇疑青已经和卢氏说完话，暂时把人关了起来，卢氏也相当配合，说自己一定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忘了的细节，希望锦衣卫抄完侯府，所有跟案子有关的东西清楚了，能放她归家。
接下来，就是对蔡氏的安排了。
仇疑青沉吟片刻，道：“侯府意图谋反，罪不可恕，锦衣卫已经整队，接下来要去查抄侯府，本使可予你一个特权，允你收拾应溥心留下的东西，只可是他之手书，字画，不可以是财物珠宝。”
蔡氏提裙跪下：“多谢指挥使，妾身亦别无所求，只盼能拿回我夫遗物。”
仇疑青颌首：“但本使也有一个要求。”
蔡氏：“指挥使请讲。”
“叶青予这个名字，你可曾听你夫君提起过？”
“好像有些耳熟……”蔡氏怔了一下，突然想起应玉同死那日，锦衣卫过府到访的消息，“您和叶公子那日上门，便是因为此事？”
叶白汀看了看仇疑青：“实不相瞒，叶青予，是家父名讳。”
蔡氏耳根微红，有些羞愧，她并不知道锦衣卫过府是为了什么事，当时别人也未明言，她甚至下意识提防警戒是否有恶意，各种权衡之下，吃下了‘尘缘断’，如果早知道锦衣卫查案认真负责，所有细节都不会轻易放过，她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做。
只是这些话说出来早没了意义，在这个案子里，她很感谢仇疑青和叶白汀的付出，他们二人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也非常愿意回报。
“不过记得不太清楚，我应该是收到过几封信，夫君在信里提过这个名字，如果这信不在京城，我可以回临青找，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有更多的东西。”
“多谢。”仇疑青伸手指门外的方向，“那先去侯府？”
蔡氏微笑道：“好。”
几人往外走的时候，叶白汀有些不放心，拽了拽仇疑青袖子，指指门后刑房的位置，那边的秘密很重要，不跟着审了？
仇疑青攥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稍安勿躁。”
现在去问，别人态度很可能跟刚刚堂前一样，不配合，不招供，先过一轮刑再说。他们知道疼了，该着急的就不是锦衣卫，他们自会急着求锦衣卫说实话。
叶白汀：……
行叭。审讯学你们比较懂，你们自己来，我就不问了。
一路无话，三人很快到了侯府。
锦衣卫动作非常快，堂上一得到口供，外面就开始整队，现在已经把整个侯府包围了起来，无人能进，无人能出，气氛庄重肃穆。
府里所有下人已经被隔离看管，偶有些不安的小骚动，生不出太大的乱子。
蔡氏记忆已然恢复，自己的东西记得不要太清楚，丈夫遗物，纸的，布的，穿戴过的，用过的，分门别类，整理的井井有条，其中书信这类被翻看的最多，有些已经起了毛边。
失忆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她看这些东西，只有熟悉的陌生感，偶尔还会有些小小醋意，现在清醒了再看，就觉得有些羞耻了，她得翻多少遍，才可能是这样子……
蔡氏脸有些红：“这里应该是没有的，都是他胡乱逗我的话，指挥使且稍等。”
她又寻出了一个箱子，内里仍然是一些信件来往，相比情诗诉情，这些就正经多了，是真的在说事情。翻了一会儿，她从中寻出一封，展开看过，递给仇疑青：“好像更多的不在这里，能找到的只这一封。”
仇疑青站到叶白汀身边：“一起看。”
一封信很快就读完了，这是应溥心写回来的家书，自己的事情占大部分，提起‘叶青予’的次数并不多，只是把他作为一个忘年交，用很敬佩的语气写了出来，让蔡氏知道他有这么一位朋友，内心很欣喜。
这封信对叶白汀来说，最大的价值是一行字——叶青予好像在保护什么。
具体什么，信中没说，可能是人，可能是物件，也可能是某种道义和坚持，总之这件事，让应溥心非常佩服。
保护……
叶白汀很难不去联想，父亲遭遇的案子，是因为这两个字吗？他的沉默，他的死亡，都是因为想要保护谁吗？
可他不知道，父亲谁都没有告诉。
仇疑青将信纸重新收起来，对上小仵作略有些红的眼睛，道：“你父亲的案子，当时涉及金额并不算太大，罪名成立，一般是关押判刑，最严厉不过问斩，不会波及家人。”
叶白汀知道仇疑青在提醒他，这件事的真正问题所在。不管父亲当时做了什么，因何有那样的决定，他思虑应该是很周全的，他可以一人赴死，并没有想波及家人，可这中间发生了意外，贺一鸣跳出来的太突然，押上堂的证据太关键，打了父亲一个措手不及，之后的速度太快，父亲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外界都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很快被判了死刑，母亲也急病心死，追随而去，他这个儿子，也跟着押进了诏狱。
如果不是贺一鸣，父亲可能根本不用死，母亲也好好的，他也不用在诏狱艰难挣扎。
仇疑青看向蔡氏：“如若可以，本使还要请你帮个忙，回临青一趟，将所有你夫留下的，与‘叶青予’的东西整理出来，本使会派人跟随左右，护你平安。”
蔡氏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必，我本也打算要回去，我和夫君的家一直都在临青，不在京城，不过……”
侯府都抄了，她可以走么？
仇疑青看出她眼底疑惑：“侯府意图谋反，事关重大，然天子仁德，早已传下旨意，经锦衣卫清查，未参与谋反者，如有立功行为，可减罪责，你和你丈夫的东西，经由锦衣卫检查，没问题之后，可以带走，时间可能有些久，你需配合。”
蔡氏立刻想到，案子这么大，就算放过不相关的女眷，之后一段时间肯定也要监视观察，确定是否真正清白，无后续嫌疑，她福身行礼：“妾身不急，都随指挥使安排，若能帮上一二，是妾身福分。”
又说了几句话，将事情交接清楚，仇疑青和叶白汀离开了二房院子。
父亲的案子终于有了点东西，叶白汀有一种特殊的预感，这次一定不会白忙，一定能找到更关键的东西，贺一鸣……他一定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但更多的线索仍未知道，多想无益，他努力调整情绪，把注意力放到眼前。
“那位‘贵人’……”
“据说是什么，三皇子。”仇疑青倒是干脆，直接说出来了。
叶白汀：“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仇疑青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早年鞑子扰边，常有战乱，先帝不止一次带着贵妃躲出皇宫，大多往南走，路线比较随机，听闻途中曾临幸美人，可能留下了……龙种，因某些不为人知的缘由，主动或被动的藏了起来，无人知晓。也可能是纯粹瞎编，别有用心之人站在幕后，目的就是祸乱大昭。”
叶白汀想起老侯爷被打掉门牙之前说的话：“长公主是……”
仇疑青顿了一下，才道：“本朝只有一位长公主，封号平乐，是今上的嫡亲姑姑，长公主丈夫早亡，曾被宫妃构陷，引先帝不喜，罚禁足皇家寺庙。”
“寺庙？”
“嗯，”仇疑青声音微低，“一个地方，今上的幼年时期，就是在那间寺庙度过的。”
叶白汀怔了一下，也就是说，别人的指控并非空穴来风，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长公主和皇上住在一个地方：“那长公主现在……”
“业已去世。”
仇疑青音色微沉：“平乐长公主得罪宫妃，被先帝厌恶，今上宫女所生，没有外家，小时候总是病殃殃，先帝同样不喜，那间寺庙，早年是被所有人忽视的存在，后来先帝所有儿子都死了，江山无继，把今上从庙里接出来，有党争之人不满挑刺，暗地里小话质疑今上身世，言他非血脉正统……简直胡说八道，其心可诛！”
他的话并不很多，也没有说的很深，叶白汀不知道多年前是个怎样的境况，但这些绝对是皇家辛秘，不方便与外人道……
二人走得很慢，叶白汀脑子里转着一堆事，仇疑青也不知在思考什么，也有些走神，不知谁走到哪里，踩到了什么，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叶白汀下意识看向仇疑青，仇疑青也立刻冲他伸出了手：“小心——”
话还没说完，脚下一空，两人就掉了下去。
叶白汀只觉得腰间一紧，后脑被大手牢牢护住，整个人被迫紧紧埋在仇疑青胸膛，眼前一暗，就落到了一个空间内。
非常黑，没一点光线，好像不太深，也没有跌的太疼……有人给他垫底，他也疼不了。
他摸索着，想摸仇疑青的脸，落点却没估量好，摸到了对方的唇，柔软，微凉。
他瞬间顿住，不敢再动：“你……摔着了么？有没有哪里疼？”
仇疑青按住他的手，移开唇边，声音有些低：“我没事，你乖一点。”
这种环境，很难乖，叶白汀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旁边：“好像没什么土，还挺干净，滑滑的……有垫子？还是丝绸的？”
这个空间有点奇怪，没有任何异味，细闻还有一点点淡香，是清洗过，晒过阳光的味道，空间内一片黑暗，呼吸却不受影响，似有流动的风，明显有很多气孔，头顶很低，别说站起来，连坐起来都不可以，头得歪着，左右却并不窄，摸不到边界，横着滚都可以。
坐起来费劲，叶白汀当然不动了，也没从仇疑青身上翻下来：“这是……什么地方？”
像一个小密室，却和密室的普遍功能不大一样，多了很多私密，暧昧感，好像抱着滚来滚去更合适……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正想着，仇疑青低沉声音在耳畔传来：“忘了这是哪里了？”
叶白汀：“侯府啊。”
哦，侯府，人家有暗道的，所以有个密室也很正常？可这个密室竟然这么厉害的吗，锦衣卫之前没发现？
仇疑青：“侯府擅长什么？”
“当然是偷情……”
两个字还没说完，叶白汀就知道仇疑青说什么了，这个侯府简直恶臭，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敢大胆造反之外，人最会的花活儿就是偷情，整个侯府都被他们玩出花来了，搞个专门调情的地方有什么不可能？
这个密室……应该是自成一体，和暗道并不相联，专门用来干这种事的！怪不得搞的这么暧昧，除了滚一滚也干不了别的！
有些话不点透，都还能装一装，一说出口，气氛迅速变化，周边迅速升温。
叶白汀惊的往旁边挣扎：“咱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打开出去……”
话还没说完，就又听见咔嚓一响，他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仇疑青抱住他：“唯一内部能打开的机关，已经被你破坏了。”
叶白汀：……
那岂不是只有等外面的人发现来救了！
等他倒是能等，案子已经完结，所有线索信息都在有序推进，他和仇疑青离开一会儿，出不了什么大事，侯府的查抄指令也已经下了，马上锦衣卫就会和禁卫军一起，翻检整个侯府，找到这个密室，应该也用不了太久。
可这个密室它不对劲啊!
这么黑，这么暗，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其它感官反而更清晰，他能感觉到仇疑青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味道……想来仇疑青感受和他差不了多少！
这里还坐不直，别的什么都干不了，连大眼瞪小眼都不行，越安静，越觉时间漫长，有些心思根本不用刻意起，自己就开始蠢蠢欲动……
叶白汀开始思考，怎么度过这种难熬的时间，什么东西能快速浇熄这种暧昧感觉，哭，还是笑？
“要不咱们说个笑话？”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二人同时开口，叶白汀一时没反应过来：“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考虑的怎么样了？
仇疑青气息欺近：“有件事，你一直没给我答复。”
“哪件？”
叶白汀吞了口口水，突然想起不久之前，他借着喝了两口酒，撩仇疑青，直接把窗户纸戳破了，叫他青哥哥，还说自己得考虑考虑，毕竟有些事还不懂。
那现在……
他有些紧张，往后缩了缩：“我还没考虑好……”
“可我等不及了。”
仇疑青吻了过来。
可能黑暗会放大人内心的野望，可能是等了太久太久，终是忍不住，他并不温柔，吻的很急，很用力，叶白汀感觉唇齿被撞的有些疼，后脑却被大手按住，离不开，也躲不了。
“你别……”
他想制止对方，却因张嘴说话，被吻的更凶，更深。
狭小的空间，暧昧的气氛和声响，密室并不很深，叶白汀能听到地上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他非常不安，这种可能下一刻就会被发现的危机感……有点刺激，他和仇疑青气息都有些不稳，情绪非常失控。
叶白汀本想求个饶，大丈夫能屈能伸么，不丢人，抖着声音叫了声哥哥：“青……哥哥，我有点怕，咱们下回再……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戛然而止的停顿，和更加疯狂的，停不住的吻。
“再说话，就在这里办了你。”
仇疑青声音微哑，语气却很凶，动作也是，叶白汀看不到他的眼睛，可他能想象到，那一定是比以往更加炽热的温度。
像野火在烧，像巨浪拍岸，像把自己关进禁地很久的凶兽，终于克制不住的，打开了笼子。

第173章 小仵作生气了
叶白汀一直都知道仇疑青是危险的，锦衣卫指挥使，哪是那么好当的？仇疑青骨子里就是一个强大的，极具冒险精神的，敢于游走在危险边界的人，也有那个能力。
可这男人也有极优雅，君子的一面，他做所有事情都很清楚，心志从未迷失，他知道自己是一把锋利的刀，杀人很快，一定要控制好，否则会伤害无辜的人。
他一直都在提醒自己，要克制，要清醒，方方面面。
叶白汀以为仇疑青能控制好，大着胆子在别人情绪边缘来回试探，越来越有自信，越来越敢撩，万万没想到，仇疑青不疯是君子，距离近一点都要立刻克制着退后，疯起来完全不是人了啊！
他就是个狗啊！
那叫亲吗，那叫啃吧！
啃的他齿酸唇麻，像是反正干不了别的，考虑干脆把人吃了算了……
叶白汀还不敢反抗，因为他敌不过对方的力气，越反抗，对方越凶，越不愿停止，生怕他会跑似的，他感觉自己的嘴都不是嘴了，快没知觉了。
好丢人。
谈什么恋爱，搞什么男朋友，这狗男人不能要了，毁灭吧！
叶白汀最后想了个法子，他把头扎进仇疑青胸膛，就是不肯起来，仇疑青动，他就死死抱着他，抱得非常非常紧，这狗男人敢用力，他就会受伤的那种。
……他就不信，这狗男人真敢在这里把他睡了！
仇疑青当然不会。他舍不得。
靠得这么近，身体相贴，有些反应不可能避免，有些欲火烧得更旺，可小仵作……抱着抱着，居然睡着了。
仇疑青：……
“你就要我的命吧。”
他认命的叹了口气，轻轻解开叶白汀的手，让他靠他在肩窝，睡得更舒服。
为案子忙碌奔波，累了这么久，刚刚又‘激烈运动’，小仵作体力不支也正常，仇疑青想看看叶白汀睡颜，可光线太暗，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轻轻摸了摸叶白汀的脸。
世间怎么就有人这么耀眼，这么可爱，哪哪都合他心意，总是让他惊喜，给他慰藉，让人生的风景……似乎都变得值得期待了。
仇疑青闭上眼，还是忍不住，轻轻吻在了叶白汀额间。
他本来没想睡觉，也并不困，可此刻怀里抱着人，眼前一片黑暗，别无它事，竟觉内心说不出的安宁，慢慢的睡意上涌，也睡着了。
于是锦衣卫和禁卫军查抄侯府，遍寻指挥使和少爷不见，各种辛苦翻寻，终于找到这个小密室，从外面打开小门时，看到的是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少爷躺在指挥使臂膀之间，呼吸平稳，睡的很熟，指挥使将人牢牢护在怀里，大手横过少爷肩腰，占有欲十足。
“这……睡着了啊……怪不得哪儿都找不到呢。”
“里面机关好像坏了，才一直出不来……”
“指挥使难得睡得这么香，要叫么？”
“外头好像也没什么事，该平的都平了，要不让他再睡会儿？”
似梦似醒间，叶白汀就听到了锦衣卫们刻意压低的小话，在说仇疑青，难得……睡这么香？怎么回事？
仇疑青也醒了，伸手捂住叶白汀的耳朵，视线横过来：“闭嘴。”
四周立刻安静，好像这群人都不存在似的。
叶白汀睁开眼睛，拨开仇疑青的手，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指挥使一直都睡不着的？”
有个亲兵站的位置很巧，正好是仇疑青背对的方位，没看到刚刚仇疑青吓人的眼神，见少爷问，就说了：“是啊，指挥使一直不爱睡觉，躺一下就能醒，一点声音都不能听到，每隔五个月……还是半年来着？会连着好些天睡不着，老难受了，上回……好像是在十月底来着？一，二，三，四……完蛋，好像时间又差不多了？最多一个多月，这病就得发啊！ ”
仇疑青额角青筋隐现：“我说了，闭嘴。”
那亲兵这才觉得不对，扑通一声跪下去：“属下失言，请指挥使责罚！”
面前小仵作脸色已经不对，再责罚有什么用？仇疑青捏了捏眉心：“自己滚去刑房。”
叶白汀已经坐了起来，脸色越来越白，看着仇疑青，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怪不得从没看到过他犯困睡觉，怪不得他眼底总是青黑，叶白汀只是以为他是个工作狂，就没有不忙的时候，没想到不是不想睡觉，他根本就睡不着！
睡眠障碍对身体影响有多重，叶白汀比谁都清楚，人体的器官功能需要休息，一直不睡觉，有些东西恢复不了，长久以往人会撑不住的！会疯，也会死！
叶白汀盯着仇疑青：“为什么不告诉我？”
仇疑青没说话，只是抬起胳膊，想要拉他的手。
叶白汀站起来，躲过了，面色平静的盯着他：“这么大的事，我不配知道，是么？”
仇疑青艰难张口：“不是。我只是……”
只是太忙，还没来得及找个时间，坐下来慢慢说。
叶白汀却已经冷笑一声，推开他，走了。
因为过于生气，他有些迁怒，连凑过来贴贴蹭蹭的玄光都没理，而是转身找了另一匹马，骑走了。
玄光第一次在少爷面前有此冷遇，急的不行，过来咬仇疑青的袖子，全场鸦雀无声，就它着急，好像在说——你把我少爷怎么了！为什么他生气了，连天下无敌第一可爱的玄光都不理了！你倒是快点追啊！
仇疑青没动，招手叫来一小队锦衣卫，哑着嗓子：“送他……安全回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
仇疑青知道小仵作生气了，气还不小，现在追也没用，他们都是理智的人，工作永远在第一位，侯府查抄不是一时一刻就能忙完的事，现场禁卫军里，他看到了皇上派过来的人……
案子审完，他还睡了一觉，时间过去已经很久，他得给皇上，或者说，给朝廷百官一个交代，需要他亲自去忙的事还很多，耽误不得。
叶白汀往回跑时，偷偷往后面看了一眼，还好那狗男人没有追过来，他要敢追过来，他就敢挠他一脸血！真的太气人了啊啊啊啊——
枉他还想和人谈恋爱，和人好好过，结果人根本没想着要和他交心，什么秘密都不肯说，这么大的事也敢瞒，太可恶了！
他可以理解，狗男人不说，可能是为了他好，不想让他多担心，认为这事自己可以扛，可以独自承受，可这种事不是扛着就能解决啊，这狗男人在想什么！
他本来还打算，案子办了这么久，终于结了，可以高高兴兴的到竹枝楼找姐姐吃饭，现在心情不好，还是算了，省的累姐姐替他操心，干脆转了方向，直接回了北镇抚司。
这一路疾奔吹风，他的心情都没有好回来，仍然气的很，连狗子都不爱撸了，迳直走过它，跑回了房间，还‘砰’一声，关上了门。
“呜汪？”
狗子放下嘴里叼着的小藤球，在少爷门口叫了好多声，又是挠门又是上蹿下跳，仍然不见门开，少爷不理它了！
它出离愤怒，连小藤球都不要了，蹲坐在门口，用凶狠又警惕的目光看着周遭来人，试图找出是谁惹少爷生气了，看狗将军不咬死他！
狗子怎么在卖萌撒娇耍赖都没用，至少今日，它失去了被少爷宠爱的资格，气的咬坏了仇疑青房间的床垫，椅子，以及……所有鞋子。
没办法，它是经过训练的狗将军，有纪律的，不能随便破坏公物，也不能随便咬人，连训练用的板子它都很珍惜，从不会故意破坏，可仇疑青的房间不一样，他是主人，祸祸他的东西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不管了，就是你的错！一定是你没把少爷照顾好，让少爷生气的！
晚上回来的指挥使，不仅要面对一地狼藉的房间，还要面对暖阁打不开的门，他和他所有宠物一样，失去了少爷面前的特权，没有了被宠爱的资格。
门不仅从里面闩上了，叶白汀还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锁，在里边锁的死死的，任他千般手段，也挑不开，进不来。
仇疑青：……
敲门说话更是一点用没有，里面根本没动静。
叶白汀当然听到了，但他装听不到，反正现在，此刻，他不想看到仇疑青，也不想跟他说话，一个字都不想说！
脑子乱乱的，心也乱乱的，叶白汀以为今天会很难熬，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快中午了。
穿衣下床，打着哈欠开门，就看到了仇疑青戳在门口。
“你……”
叶白汀有点吓着了，刚要说话，就见仇疑青的视线，落在他唇间。
他瞬间觉得脸上烧的慌，这狗男人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想亲他？做梦吧你！
叶白汀手一挥，面无表情的，‘砰’一声，重新把门关上了。
关完门，他闭着眼睛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这狗男人怎么回事，平时不都挺忙的吗，上午永远见不到人，今天怎么了，北镇抚司天要塌了？锦衣卫要解散了？还是皇上放他卸甲归田了？
仇疑青站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
“……生气可以，要好好吃饭。”
叶白汀想都没想就怼了回去：“你这是想让我好好吃饭的样子么！”
都知道不想理你了，你堵着门，我吃什么！
仇疑青：……
他其实不是从昨天晚上一直等到现在的，他真的有点忙，紧着把上午的事办完，过来撞撞运气，小仵作是醒了，但还是没消气，不愿意见他。
还能怎么办？自己想要的人，不能强来，舍不得，只能哄着。
“那我走了？”
里面没说话。
“我真走了？”
里面还是没声音。
仇疑青捏了捏眉心，上次遇到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是什么时候来着？
娘亲同他说过，世上就是有这么一个人，可爱的不得了，轻不得，重不得，会让你时时牵挂，总也放不下，如果有天见到了这个人，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要被讨厌，被讨厌了，也要死死赖住，千万不能放人走。
仇疑青低着声音，缓缓道：“我让人给你备了饭，五息之后人，你可开门……放心，我这就走。”
“饭菜是你喜欢的辣口，但这几日春燥，你不可食多，以免身体不适。”
“多饮些水。”
“你的嘴唇……抱歉，我下次会小心。”
前面的话叶白汀都懂，最后一句就有点不明白了，什么叫下次小心……一照镜子，就完全明白了，这狗男人把他嘴皮咬破了！
什么叫下次会小心，你还想有下次？做梦吧你！
门板又被敲了两下：“我真走了？”
“滚滚滚滚滚——”
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瞎说，以后都别来了！
“你好好吃饭，晚上我再来看你。”
叶白汀没理，心说你看个屁。
从昨天到今天，他想的非常清楚了，正好一个案子完结，接下来的问供不是他的活儿，他完全可以休息，仇疑青有睡眠障碍，他初听吓了一跳，急的不行，冷静下来想，这事不能着急，也急不来。
以仇疑青现在的身体素质，精神面貌，肯定是能扛一扛的，死不了，只是不知道会多久。
他想起原书中仇疑青的死……他就说，认识越久，他对这男人越熟悉，越有信心，这么强大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死于敌手，原来是他的身体撑不住。
掰着手指头算算原文的时间线，那至少还有两三年，至少这两三年里，仇疑青一定没事，他得好好想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必须得给他治好！
但所有一切的前提，是仇疑青得配合，不能瞒着他，得真正的同他交心，什么都别哄别骗。
就这次这种不坦诚的行为，不能姑息，必须得罚！皇上说的对，这狗男人就是欠教训！
叶白汀知道仇疑青只要忙完手边的事，回到北镇抚司，一定会找他，干脆暖阁也不呆了，直接回了昭狱。
这几日天气回暖，诏狱住着……其实还挺舒服的，就不信你堂堂指挥使，还敢大剌剌进来抢人不成！
“哟，少爷！”
“少爷回来啦！正好，今儿个咱们有新炸好的鲜肉丸子，中午给您来两勺？”
“少爷只管回去，您那牢房给您打扫的干干净净，没人去过！”
叶白汀一路往里走，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微笑拱手，一一寒暄，到了牢房，邻居也抱怨，相子安摇着扇子，怨妇似的：“您说您不来，没关系，在下有的是事可耍，可您不来，狗将军也不来看看在下，真是好狠的心啊。”
秦艽活动着手指，刚要说什么……
叶白汀直接伸出一只手：“五顿肉。”
“好嘞。”秦艽直接将炮火转向相子安，“小白脸瞎说什么呢，少爷那就是忙，才没有忘了我们！”
相子安：……
你可真是，为了肉，连脸都不要了。
秦艽呲牙，脸是什么？几文钱一斤？实话说，在他这里，他的脸还不如一块卤猪头脸，好歹香喷喷，能吃。
叶白汀没理这俩活宝，问对面牢房的石蜜：“你可知睡不着觉……是怎么回事？”
石蜜有个圣手义父，还有个医术不错的师兄，自己本身也学过，懂一些疑难杂症，并没有直接回答少爷的话，而是问了几个问题：“怎么个睡不着法？平日胃口可有不适，精神可有萎靡，可有不爱说话，阴沉郁结……”
叶白汀回想的很认真，一个个答了：“胃口应该算不错，精神也很好，说话倒是不怎么多，不过是本性如此，应该不算异常……”
总之就是一句话，病人现在的状态，如果自己不说，外人一点都看不出来，精神状态尚佳，不影响本职工作，身体看起来也很棒的样子。
石蜜想了想：“看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心病，也并不严重？”
叶白汀：“可病人平时睡不好，每半年还会犯一次大病，数日不能进入睡眠状态，长此以往，怕是不行吧？”
“肯定是不行的，”石蜜又问了几个问题，若有所思，“我怎么感觉这个不像是病，倒像是药？”
药？什么药？
叶白汀怔了一瞬，立刻懂了，眼梢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毒？”
石蜜：“未曾切脉问诊，我不敢断定，不过少爷言说的症状，委实不同寻常，药物所致的可能性非常大。”
叶白汀难免就有些阴谋论了，仇疑青的身份权柄，敏感且特殊，没准还真有人会冲他下这样的手，可谁能做到这样的事？在他看不到的暗流深处，藏着怎样的凶险？仇疑青真的……都躲过去了吗？
仇疑青忙完手上的事，回到北镇抚司，找不到叶白汀，招手问了小兵，得知人在诏狱，就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小仵作意思不要太明显，这里可是诏狱，你堂堂指挥使，进来胡闹，不怕丢脸么？
仇疑青还真不怕丢脸，在喜欢的人面前，他没有那些可笑的自尊，但小仵作的脸，得顾着，不然回头害了羞，不还得找他麻烦？
他非常隐晦的，去诏狱转了几圈，看到什么都要问一问，就是没刻意和叶白汀说话。
他不怕麻烦，狱卒有些受不了，几回过去后，过来求叶白汀了：“少爷，我的好少爷，亲少爷！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成么？”
叶白汀：……
他为了走出诏狱，观察过这里很久，狱卒们是最会摸鱼的一波，很多上进心都不大，真心不希望领导时时‘关切’，仇疑青来的越多，他们可不就越心慌害怕？
叶白汀不禁心中暗骂狗男人，阴险！可恶！不要脸！什么破招都会使！
别人不要脸，他还是稍微要一下的，再这么闹下去，恐怕整个北镇抚司都知道他们吵架了！没办法，他只好从诏狱出来。
其实他不知道，整个北镇抚司的人都已经知道他们吵架了，只是指挥使强压之下，没人敢说，只当看不到。
仇疑青见小仵作终于肯出来，并没有直接过去，万一惹急了，又躲起来怎么办？他一边处理着手边的事，一边不着痕迹向身边人取经——惹心上人生气了怎么办？怎样能哄回来？
他没直接说，架不住申姜机灵啊，申姜自己不会哄媳妇，理论知识倒是不少，各种在旁边出主意，诸如喜闻乐见的送礼物，跪搓板，苦肉计……
于是叶白汀就发现，门口经常会多一些东西，有时是狗子，有时是马，它们都不是一个人，要不嘴里叼着篮子，要不背上背着担子，里面装满了东西，吃的，穿的，戴的……
他一眼就能看明白，不要不要统统不要！
然而小动物又做错了什么呢？之前就惹得少爷不开心，不理了，现在带礼物过来更不行，气的不帮仇疑青带东西了，然后发现，不带东西，反而少爷满意了，愿意靠近他们，摸一摸，蹭一蹭，狗子能玩扔球游戏，玄光也能被骑着跑两圈了！
一狗一马都快成精了，心思灵的很，一看这情况不对啊，立刻和少爷统一战线，一致对外，对着仇疑青都敢呲牙了！什么主人不主人，不重要，他们有少爷就够了！
仇疑青：……
一堆礼物不管用，还折了一条狗，一匹马。
礼物不要，饭菜呢？仇疑青迅速改换方式，姐姐做的饭菜安排上。
叶白汀是谁？惯能审时度势，边缘试探的主，上回他一个人出去就没事，也听到了守卫说的话，只要带上小牌牌，带上足够的人，他是可以自己去竹枝楼吃饭的！
他非常懂分寸，在姐姐面前也会演，一边吃着饭，随便撒个娇卖个乖，就能把姐姐骗过去，不会担心他的感情问题。等仇疑青回过神来，难不成还敢跟姐姐说实话，让她知道不成？
看姐姐不打死他！
锦衣卫指挥使，行动再次铩羽。
难道只剩跪搓衣板这一条了？
仇疑青沉吟，他不担心掉面子，只担心小仵作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招是个杀手锏，不能轻易使用……看着案几上的卷宗公文，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招手叫申姜过来。
附耳几句话，申姜立刻懂了，开始跑腿，给少爷汇报最新的事情进展，线索消息，少爷是个工作狂，一定不会拒绝！
少爷的确是个工作狂，也的确不会拒绝，可申姜那智商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不管做了什么战术计划，藏了多少东西没说，到少爷面前过一趟，对方几句话术技巧，就被掏了个干净。
叶白汀白嫖完消息，还嫌弃带的太少，让他长点心，这么不努力，以后怎么升千户？
申姜泪流满面，回去见指挥使，指挥使也没好脸，一脸‘竟然这么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成’的嫌弃。
申姜：……
没办法，他只好上杀手锏，不自己玩心思了，直接把整理成册的卷宗消息拿过来。
叶白汀打开一看，是有关三皇子的事，目前知道的仍然不多，侯府发现的这些线，果然都断了，对方壮士断腕，连心腹都杀了，侯府以为自己有多重要，其实也不过是别人鱼塘里养的一尾鱼，说扔就能扔。
“还有这个——”申姜神秘兮兮的展开一封信，让少爷看。
叶白汀看了，这好像是一条密报，字不多，但意思简洁清楚，时间，地点，可能会发生的事，预估风险如何，盼解决。
“这是……”
“安将军，你知道吧？”
“知道，边关那位……”
申姜压低声音：“知道就行了，他的丰功伟绩，大昭皆知，也因对他的爱戴，民间一些胸有热血之人，会自动成为他的暗线，一些看不过眼的事，会悄悄写了密信，报到他那里，这封这是。此人投了好几封信，次数不算最多的，但每一次都很关键，真真切切的立了功，帮了忙，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模样……这次还是因为咱们的案子，指挥使和那边沟通过，才得到了这封信。”
叶白汀仔细看着这封信：“字迹好像有些眼熟……”
申姜提醒：“少爷翻开看看背面。”
叶白汀翻开，就看到了署在背后的名字——七月。
瘦金体的字，七月……
“难道是应……”
“嘘——”申姜示意少爷小声，“少爷知道什么意思了？”
叶白汀再次仔细看了纸上的字，瘦金体没错，但和应溥心的字并不一样，如果不是‘七月’这两个字比较敏感，又是刚刚办完的案子，他或许都不会想到一起去，没准真就是撞了，只是凑巧。
仇疑青故意的。
他曾和仇疑青感叹过，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侣，如果有一丝希望，他都希望应溥心还活着，可这非常渺茫，这封信……未必是希望。
“不要同蔡氏说。”
“我懂，给人希望再打破，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
“行了，你走吧。”
“啊？少爷不去找指挥使聊聊，说说这件事，督促他花点力气找？我给您跑个腿也行，指挥使体力充沛，不嫌累，就等着到您这散散步呢！”
叶白汀眼皮轻撩：“还不走，是觉得我的门板太好看，想亲近一下？”
申姜：……
叶白汀太知道那狗男人脾性，不管这封信是不是希望，既看到了，就不会放着不管，他去不去，聊不聊，仇疑青都会跟进，故意拿这件事过来，只是那狗男人钓他的手段。
他还没消气呢，才不要理他！
他要的并不是这种小心翼翼的道歉和哄人花活，气的也不是这个，狗男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申姜滚出小院，看到指挥使，怂怂的摊了手，没用，不行。
指挥使面沉如水，好像……只有苦肉计了。
要受个伤么？伤哪里比较好？重了，小仵作可能会更生气，轻了，小仵作会不会嫌他矫情？

第174章 我情钟一人
叶白汀开始翻找大量的书籍资料，毒植，毒虫，市面上江湖上甚至传说里的东西，多偏僻都行，不是中土的也可以，只要和‘睡眠状态’扯得上关系的信息，他都不会放过。
和大夫们的交流也多了起来。
诏狱有石蜜，石蜜曾在医术一途研究很久，认识了不少民间异士，现在人是出不去，但是信嘛……他可以介绍给叶白汀，同这些大夫来往交流，北镇抚司也有老大夫，医术还不错，就是脾气有点臭，好在叶白汀人乖嘴甜，遇到不懂的问题去问，总能得到答案。
东厂西厂的公公们干别的可能不行，嗅觉这这一个灵敏，知道少爷四处找大夫问医，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给他拉了好些线，方便他施为。
事关仇疑青身体，叶白汀当然不可能见个人就细说病情，他有心眼着呢，借‘交流技术’之名，旁敲侧击的得到了很多自己想要的信息，别人还完全不会察觉。
仵作这一行，想要精益求精，必然要懂很多医学知识，他和大夫们拉近距离，互通有无，并没有什么不对，大家还纷纷冲他伸大拇指，钻研心思执着至此，怎会不成为这一行的魁首？
他也根本不用问仇疑青病情细节，因为都知道。
以前没注意，只觉得这狗男人眼底总是隐隐有青黑，对外貌观感很有影响，此刻仔细回想，那些注意不到的细节纷纷浮出水面，他的饮食习惯，他的精神面貌，他的工作状态，他的情绪变化曲线，白天什么样子，晚上什么样子……
叶白汀都知道，不知道的，也能根据当时状态往回推测，根本不需要向仇疑青确认。
虽然案子过去了，少爷仍然很忙，非常忙。
申姜现在不仅为见不着少爷面的指挥使着急，还为废寝忘食的少爷着急，这一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还不让指挥使照顾，真闹出什么病来可如何是好！就这点肉，也是指挥使各种不着痕迹，辛辛苦苦才喂上去的！
申百户背负着指挥使的希望，自觉任务深重，在暖阁门口握拳深呼吸，努力调整了表情，才伸手敲门——
“进来。”
叶白汀仍在整理细读大夫们的信件，头都没抬。
申姜用了口气，声如洪钟：“少爷不好了，指挥使受伤了！”
“受伤了？”叶白汀腾地站了起来，看到申姜的脸，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眼梢微微眯起，“哪伤了？”
申姜吞了口口水：“手，手伤着了！”
叶白汀：“别着急，说清楚了，手哪里，手臂还是手指，手腕还是关节？”
“手指！”
“那是指腹还是指背，皮肉还是骨节？”
“……虎口？就大拇指附近，根部……”
“虎口啊，刀伤剑伤，还是撕裂伤？长几分深几寸？”
“不，不知道……就我刚刚那个位置，怎么受伤的，没看清楚，”申姜感觉稍稍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用手比划着，语气急促而焦虑，“看着好像不重，但流了好多血！口子有这么长，都快到手掌心了，有这么深，都要见骨了！”
叶白汀直接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大夫，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申姜愣住：“啊？”
叶白汀冷笑完，坐了回去，重新扎在那一堆信件里，不咸不淡道：“若实在闲的慌，申百户可以去外面巡个街，抓几个小贼。”
申姜：……
可是指挥使受伤了啊？那么大一个口子，多可怜！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出去抓小贼！原来这段感情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么！少爷郎心似铁，狠心至此！
申姜灰溜溜的走了，又感觉不太对，这个战术有问题，伤的太轻，别人怎么心疼？他要是手上蹭破块油皮，回家去媳妇只会骂他不会照顾自己，要是重伤躺下了，那可了不得了，媳妇会偷偷哭的！
遂隔了一天，申百户又来了。
这回气势更足，直接推门而入：“少也不好了，指挥使又伤了，这回非常重！”
叶白汀视线从窗外转回，撩起眼皮：“哦？这回又是哪里？”
“前胸！左边！”申姜面色严肃，煞有其事，还冲自己心脏的位置比划了比划，“就这！在校场和锦衣卫们操练时发生意外，不小心撞到了长矛上，伤口特别深，血流了一地！”
叶白汀：“创口长几分，深几寸，边缘是否平整？”
申姜长了个心眼，猛的摇头：“根本看不到！伤在心脉，那血直接飙出来的，当下人就躺地上了！”
“血流了一地？”
“把指挥使整个人都要淹了！”
“那你现在不应该来找我——”
“大夫叫了！”申姜心赞自己可真机灵，“我过来通知少爷的时候，就已经叫大夫过去了！”
叶白汀一脸冷漠的看着他：“你现在该叫的也不是大夫。”
“啊？那应该是……”
“棺材铺。”
“这……”
“重伤在心脉，血自大动脉激射喷出，当场倒地，半身的血量都快流出去了，还能活？你不赶紧买棺材，还等什么？”
申姜：……
“也，也许……”申百户垂死挣扎，“还能抢救一下呢？”
叶白汀没说话，只是下巴微扬，轻轻指了指窗外。
申姜跟着看出去，第一眼就是空，第二眼就是安静，不知道少爷再让他看什么，第三眼，他回过味来了，怎么可以这么空，这么安静！
这里可是北镇抚司，锦衣卫的地盘，指挥使是绝对上峰，统领一切，如果真出了什么大的意外，这里能这么安安静静，一点紧张乱象都没有？
申百户默默打了下自己的脸，怪不得别人，是他自己太废。
业务不熟练，根本骗不到少爷啊！少爷是仵作，验伤什么的最拿手，你说轻伤，好，伤在哪里，角度深浅，人一问心里就有了底，你说重伤，行，伤怎么来的，深浅血量，三两下就能知道你是不是在装，再加上对环境的判断，局势信息的掌握……
没别的，九个字：别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申姜抹了把脸，竟然有点不甘心，万一呢？万一少爷情感战胜理智……
这回，他专门挑了个特殊的时间，趁着早上少爷刚起床，意识还没有特别清醒的时候过来——
叶白汀等他说完，直接冷笑：“人死了没？”
申姜摇头：“没。”
叶白汀：“那就滚。”
申姜：……
叶白汀打着哈欠，视线从窗外来来往往，略有些嘈杂的锦衣卫身上收回来。
申姜这回倒是装的稍微有点真，‘热闹’都起来了，当他瞎么，分不清真紧张还是假紧张？这群锦衣卫跑那么快，跟脱了缰的野狗似的，才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是因为后厨这个点正在开饭！
少爷懒洋洋披衣下床，洗漱整理完，继续和那一堆信件战斗。
申姜再次铩羽而归，感觉指挥使的视线好像能杀人。
他弱弱的解释：“真不是属下不努力，是少爷太聪明了……您知道的，少爷浑身都写满了机灵劲，假伤骗不过他，太粗糙的局也骗不过，听到属下的话，少爷连屋子都不出，就直接打脸了！”
他真的很惨的！
原以为指挥使至少会不高兴，憋屈，什么招都没用么，没想到指挥使竟然唇角微勾，好像是笑，笑了？
申百户麻了，这是你表达情感，秀恩爱的点么！少爷聪明到骗不到，不理你，你还挺愉悦？你有本事在这里笑，你有本事去少爷面前笑，勾引他啊！
别看少爷气性大，其实也是看脸的！人都是一样的，对好看的人没脾气，你有这张脸，为什么不用！
申百户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仇疑青不是不努力，只要忙完公务，有时间，他都会过来看小仵作，偶尔忙的一天没回来，夜里也会回来一趟，打不开被锁住的门，就隔着窗户看一眼小仵作睡颜……
可惜小仵作‘郎心似铁’，就是不肯见他。
叶白汀也不想玩冷暴力，也想给对方提供点情绪价值，他比谁都知道，有效沟通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办法，可他也有小情绪啊，正上头的时候，还不能缓一缓了？
不过也快差不多了。
哼，狗男人，明明挺聪明的脑子，这时候硬生生扔了不用，搞什么辣眼睛的花活儿，他才不喜欢这种刻意的讨好，赔礼道歉的诓哄，他喜欢的是……
那男人自信耀眼，处理任何危机都能手到擒来，游刃有余的样子；喜欢他总是能及时伸出来保护自己的手，假正经占便宜的情不自禁；喜欢他无论怎么忙，都忍不住回来看一眼，却不让自己知道，不想给自己带来任何负担的牵挂；喜欢他在自己口渴时递来的茶水，犯馋时顺手买来的吃食……喜欢他那些从来不说，隐在动作举止里，藏在心里的话。
冬天的炭，雨天的伞，那么多丰富可爱的细节，是岁月流年里，独属于他的隐秘，只他一人能看得到，狗男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耳边突然听到淅淅沥沥的轻响，像水滴打在屋檐，顺着青瓦流下来，落在石台，溅出小小水花，空气中多了湿润的味道，下雨了。
叶白汀起身，收捡窗前信件。
信看得太久，不知不觉间，好像已经到了傍晚，今日天色阴沉，没什么阳光，他都没时间观念了……收着收着，手慢慢停了下来。
窗外雨这么大，光线还这么暗，仇疑青外面的事办没办完，回没回来，会不会淋到？
叶白汀收拾完桌子，就听到了院外马匹的声音，稍稍有些嘈杂，是有人回来了。
很快一匹黑亮骏马嗒嗒嗒地冲了进来，马夫拦都拦不住，是玄光，它好像有点讨厌下雨天，跑的特别快，一边跑向马厩，还一边朝后叫两声催促，像嫌弃马夫太慢，催促他快一点，赶紧给它擦毛上食。
再之后，叶白汀就看到了仇疑青。
他应该是跟手下交代了些事，进来就慢了一拍，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回房更衣，直愣愣就朝暖阁方向走过来了，走过来也不上前敲门，就站在廊前，雨下，脚步动了动，又收回。
叶白汀：……
他垂了眸，随手找了柄油纸伞。
春日的雨都很温柔，并不很大，斜斜织下，如烟似雾，连视野都有几分朦胧。
仇疑青也是走到廊下，才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合适，湿成这样，太失礼，心里知道该回去换身衣服，又有些舍不得，既然来了，他就很想看小仵作一眼，小仵作不理也行。
突然面前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心心念念的人执着油纸伞，走到廊前，挡住了空中落下来的雨，眼底清澈明净，一如这场春雨：“淋雨很好玩？”
他接过小仵作的伞，罩住对方多一点：“不生气了？”
叶白汀眉目横直：“你身上的伤呢？不是快死了？”
‘受伤’不担心，却心疼他淋雨？
仇疑青指尖摩挲过伞柄，眼角微敛，眸底染上了暖意。
叶白汀一脸不可思议：“我咒你死，你还笑？”
“汀汀在心疼我，我知道。”
“谁心疼你了！你知道什么！”
“我就是知道。”
叶白汀：……
算了，跟这狗男人说不清。
他刚要转身走，突然发现仇疑青刚刚负在背后的左手里，好像有东西？
仇疑青将左手伸出来，递到他面前。
“酒？”叶白汀立刻看清楚了，好像是一坛杏花酒，“给我的？”
仇疑青颌首：“今日雨湿白杏，桃蕊初绽，怕是春日最后一轮浅香，我观时节恰好，有此酒，方不负胜景。”他说完，顿了下，“你不愿与我同饮，独酌也可，想要热闹……叫申姜过来一起过来也可以。”
嘴里说着都可以，眸色却越来越暗，比前两日受了委屈的狗将军还可怜，可人家狗子还知道撒个娇扮个委屈，这个男人不会，也玩不来，只能压在心里，独自落寞……
看起来更可怜了。
叶白汀抱过酒坛，转身就走。
仇疑青垂眸，打着伞罩着他，一路往前。三两步到了门口，不用再打伞，他便停住了脚。
叶白汀没回头：“愣着干什么，不去清理一下，换身衣服？”
仇疑青顿了一瞬：“你是说……”
叶白汀凶巴巴回头，目光锐亮：“怎么，不愿意？”
“我很快过来。”
仇疑青话说的还是很稳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如果不是把伞一扔，忘在了门前，往前走两步又赶紧回来拿，别人都未必能发现他内心的激动。
叶白汀看着这男人身影消失在雨雾里，哼了一声，移开了眼睛：“……傻不傻。”
他哼着小曲，去找杯盏，还问窗外路过换值的锦衣卫帮忙带话，让厨下送几个下酒小菜过来。
他本想自己过去拿，省得别人跑一趟，可谁叫这屋子里伞只有一把，被人拿走了呢？
小菜上的很快，他把窗前的‘工作台’收拾干净，窗子打开，因入夜转了风向，外面小雨缠绵，倒是吹不进来，花香，酒醇，雨水的湿润，让夜晚气氛变得不太一样，地面上铺了一层银光，不似月夜的美，却别有一份安宁。
仇疑青来的很快。
看起来只是换了身衣服，实则很精心的整理过，头发一丝不乱，衣服上一个褶子都没有，肩线舒展，腰身箍的恰到好处，似乎连进门的角度都有意无意找了，整个人看起来俊朗无比，十分的耀眼。
光是想想他这么注意外表是为了谁，叶白汀唇角就有些压不住，他斜斜靠在窗前，冲仇疑青摇了摇酒壶：“聊聊？”
“嗯。”仇疑青非常自然的接过酒壶，坐到叶白汀对面，给自己和对方斟满杯中酒。
“你觉得——”
“我情钟于一人。”
叶白汀刚要开启话题，就听到了仇疑青的话，不由自主顿住：“嗯？”
仇疑青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似深邃夜空中的星：“我情钟一人，想和他共度余生。”
叶白汀耳根微热：“……哦。”
仇疑青目光不离：“我想问一问他，愿不愿意。”
叶白汀转开视线：“那你问啊。”
仇疑青声音很慢：“想问，又怕他不答应。”
叶白汀垂眼，转着手里酒盅：“你情钟此人，一直闷在心里不肯说，刻意保持距离，克制自己，甚至自己和自己在心里打架，说服自己要拒绝……是因为生了病？”
仇疑青静了很久：“若他伴我身侧，很大机率要面对死亡别离，对他不公平。”
叶白汀：“那你近来敢了，是因这件事有了进展？”
“……嗯。”
仇疑青指节握紧酒盅，目光很深：“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未想过欺骗你。”
窗外雨打屋檐，对面目光炽热而真挚，叶白汀垂眸，并未纠结这个话题，谈起了其它：“你对夫妻……伴侣这件事，怎么看？”
仇疑青：“怎么……看？”
叶白汀指尖滑过酒杯沿：“不如从最近遇到的事聊起？应溥心和蔡氏，你对他们的感情，有何感想？”
仇疑青：“……如果应溥心还活着，不可能不来见心爱的姑娘，他可能在经历某些困难。”
“嗯，他可能身处麻烦漩涡之中，也可能有其它苦衷，这件事你慢慢查，我不急，相信蔡氏也等的起，”叶白汀托着腮，眼睛亮亮，“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是他们的感情，你看懂了么？蔡氏的坚韧勇敢——我知道你很聪明，一定看出来了。”
仇疑青饮尽了杯中酒，没有说话。
叶白汀：“抛却对她的敬佩和欣赏，理智分析，一般有这种经历的人，性格底色一定带有两个字：自卑。从童年到整个少女时期，过于压抑的生活环境和氛围，从来不被肯定，不被期待，连生活的基本欲念都压抑到最低，不敢有任何要求……她最初不喜欢应溥心，除了很难和人建立信任感，一定还有‘这样的天之骄子，我是不是不配’的潜意识，可她在这种案子里的耀眼，她在堂前光芒万丈的样子，她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笃定的，从容的自信感，为什么？”
仇疑青：“……因为应溥心。”
“嗯，”叶白汀下巴枕在手腕上，“她被治愈了。她说那时候，应溥心从没对她说过一句喜欢的话，可有关她的所有事，应溥心都看到了，记下了，他知道她在躲避什么，抗拒什么，不会给她讲大道理，劝她不要怕，他用实际行动，自己的表现告诉她，真的不需要害怕……他一直都在认可她，鼓励她，欣赏她，支持她。”
他能看出她担心什么，若是天气这样的小事，他就背地里悄悄学了，在她烦恼的时候帮她辨认；他知道她在为什么烦恼，可能是刀钝了养的鸡鸭不乖了客人口味挑剔了，他仔细观察，替她解惑；他明白做包子是她想做的事，告诉她她就是可以，是未来大厨，不比男人差，带病也可以，只要乖乖吃药。
他被她骂很重的话，也可以笑眯眯，说她不轻易相信别人很好，日后一定不会轻易被人骗，他很放心，等到走时，又悄悄点明——这么不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却相信了我，我对你来说，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应溥心从没有和蔡氏说一些，类似‘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真心’的话，可但凡蔡氏需要，他都会努力去做到，前提是——蔡氏真的想要。”
叶白汀垂眸，声音微轻：“应溥心并不是一味花言巧语哄人，也有给出阻止和提醒，只是方式很温柔。蔡氏是个很敏感，叛逆反骨的小姑娘，心早冷了，对人生没了期待，是应溥心一点一点暖了她，给她建立了新的核心信念，重塑了自我认知，这份如涓涓细流一般的爱，为她披上了盔甲，她感受到了应溥心送到她面前的，赤诚的爱，知道自己值得，知道自己可以拥有，知道自己就是配，由此自信绽放。”
“至于应溥心么……我看他的成长历程，感觉他是一个笑面虎，优雅开朗，却也心机危险。”
仇疑青颌首：“他心有愤怒，压抑的太紧绷，如要爆发，必伴随毁灭。”
叶白汀点点头：“他很优秀，也知道自己的优秀，心有抱负，却好像永远都不能实现，他愤怒，也有些迷茫，对以后的方向举棋不定，所谓的‘小日子’，是真的内心喜欢，还是不得不，只能这样？遇到蔡氏，看着蔡氏，他最初可能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却可以这么平静，直到慢慢的，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可能的未来。没有什么是不能等待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没有什么，是必须马上做，来不及的，焦虑时可以放慢成长，慢慢思考……他消解了性格里很危险的那一份偏执。”
仇疑青听着，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了。
“他们各自都不完美，却在对方这里找到了温暖和慰藉，合成了一个圆。”
叶白汀眼睛在笑，盛着窗外雨雾，朦胧氤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情爱这种事，总有各种苦恼，两个人相处，总有各种各样的矛盾和焦虑，偶尔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气的厉害时，还会理直气壮，觉得你是我最亲密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你面前做自己？于是变本加厉……”
“但每一次吵架，都会更看清楚一些自己和对方，会反思，会更加认识到彼此的缺点和优点，从而学习和成长，这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看不到也学不会的事。好的亲密关系，会让彼此受到滋养，生命的涓涓细流变得丰沛，成为更好的自己，如繁花绽放。”
“我有点羡慕他们。”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眼神微动，带着夜雨的寂寥和湿润：“我也想更丰沛，你愿意给我么？”

第175章 姐夫来了
我也想更丰沛，你愿意给我么？
小仵作的眼睛太干净，太亮，仇疑青喉头滚了滚，大手就伸了过来——
叶白汀：“嗯？”
“让我抱一下。”
仇疑青紧紧抱着人，深深嗅了他颈间味道：“我有点吃醋……你了解别的男人，多过我。”
叶白汀差点破功：“别人有妻子的！还很恩爱！”
“我知道，”仇疑青抱的更紧，“……是我的错。”
叶白汀有时候很馋酒，尤其带着淡淡香味的酒，他总会想尝两口，今日仇疑青这坛杏花酒，算是投其所好。不过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也知道自己今天有什么事必须做，只饮了两口，并没有喝多。
就是这夜色漫漫，春雨霏霏，让人有些懒散，仇疑青抱过来，他就没有推开，甚至换了个姿势，窝的更舒服。
“人呢，再亲密，都需要有一定的私人空间，不可能完全坦诚，我理解的，”他看着仇疑青，摸了摸他的脸，“你有难以启齿的事，不想说也可以……”
仇疑青拉着他的手，在唇前流连：“确有一些军机秘要，不方便言说。”
“我说的又不是这个！”叶白汀瞪他，“未来要一起过日子，健康问题不可以，生病了一定要说，知道么？我很讨厌那种‘为了你好，所以什么都不让你知道’的行为！”
仇疑青抱着小仵作，手臂发紧：“你答应了……”
“打住！”叶白汀伸手捂他的嘴，“我现在在说正事，你的病，懂？”
仇疑青吻了下按在唇间的掌心：“嗯。”
叶白汀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甩开：“说正事呢，不许这样！”
仇疑青勾了唇角，替他拂开鬓边的发：“凶巴巴。”
叶白汀眼睛睁大：“你还说我凶？你才凶！你那个时候——”
刚开了个头，就感觉不对劲，停下来了。
可惜没用，仇疑青已经想到了那天在侯府密室里的亲吻，那种放肆的，纵情的，天地间只有彼此的亲密感……
他俯了身，亲吻叶白汀。
这次他很温柔，像是怕伤害到对方，像是在学习，一点一点的亲密，一层一层的深入，辗转反侧，思恋绵长。
叶白汀耳根有些烫，这男人连学习都这么能装模作样，脸上这么稳，还方方面面照顾的周到，好像很厉害，当他听不到他胸膛的心跳吗！
怦怦怦怦的，感觉都快要跳出来了！
脸越来越红，脚越来越软，说不出的奇妙感觉笼罩，叶白汀感觉再这样下去不行，会撩出火来的！他非常艰难的伸出一只手，抵开仇疑青胸膛：“我还没消气呢！”
仇疑青胸膛起伏，气息不稳：“好，都听你的。”
叶白汀从他身上爬了起来，桌边坐好，瞪了他一眼：“快点交待！”
仇疑青顿了顿，整理了整理下衫衣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睡不着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前。”
“以前不会这样？”
“从来不会，”仇疑青摇头，“我做任务时需要随时关注周围，精神紧绷，任务做完，身体消耗很大，我也会一觉补很久，很少会睡不着。”
“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不对劲。”
“嗯。察觉到不对，我便立刻着人调查，可直到如今，进展仍然不大，只知道可能是一种毒，因药性特殊，短期也不致死，少有记录……”
叶白汀认真听完，明白了，仇疑青不说，除了那些‘自我克制’的情感思虑，还有‘任务’，他的工作可能很机密，这个病由任务而起，也不大能把前因后果说明白，那说了，不跟没说一样？
他尽量从中提取细节线索，抽丝剥茧，总结下来就是，仇疑青可能在某次秘密任务时发生了意外，被人下了毒，但他当时不知道，事后很快发现身体不对劲，知道被人算计了，但这个东西不是算是正经剧毒的东西，少有人拿它这么折腾人，所以市面上没人知道，查起来也很麻烦，到现在为止，仇疑青隐隐有了几个方向，解药什么的……暂时未能最终确定。
这个事就很迷，仇疑青什么身份，锦衣卫卫所遍布天下，身后还有皇上这个助力，怎么可能找个东西这么费劲，这么久都找不到？
除非……这个东西从研发开始，就只针对仇疑青一人，从头到尾没在市面上出现过，外人也就不得而知，打听不到，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叶白汀问：“此毒除了影响睡眠，可还有其它伤害？”
仇疑青：“暂时没有发现，只是睡不着。”
“很多人知道你中毒了？”
“除了皇上，别人能知道的，只知道我生了病，并不知是中毒。”
“你的收获……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解药配方尚缺一味，只知其名，不知其踪。”
“方子什么时候得到的？”
“一个月前。”
叶白汀哼了一声，怪不得这狗男人越来越放肆了，原来是心里有谱了！
算了，过去的事，不同他计较，既然有方向了，找就是了，找不到……万变不离其宗，再毒，不也是药材做的？只要认真研究，推算，多试，未必配不出新药！
“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叶白汀给仇疑青倒酒，“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一直睡不着？”
仇疑青：“入睡有些难，醒却很快，再睡更睡不着。”
“半年一次的那个……”
“短则七八日，长则小半个月，完全睡不着。”
叶白汀听完吓了一跳，这时间真的有点长了，很危险的！
照之前小兵的说法，仇疑青上回病发是在去年十月底，下一回很快就到了……
“不对啊，”叶白汀想着想着，想起一件事，狐疑的看向仇疑青，“我记得你那天，睡得还挺香的？”
仇疑青也想起来了：“在你身边……”
“那天有什么不……”
“那天有你，”仇疑青多聪明的人，立刻见缝插针，严肃又得体的要求占便宜，“我以后，可以睡在你身边么？”
叶白汀：……
“我又不是药！”
“那日你也看到了，我睡的很沉。”
“这样也行？”叶白汀有些迟疑，“你那天真睡得不错？”
仇疑青严肃颌首：“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灵台清明，甚至可以接下来两天不睡觉。”
叶白汀：……
“那你今晚别走了，在这里睡试试。”
这么干脆？
仇疑青看了看窗外，反倒犹豫了起来：“天亮之前，我会走。”
总之就是，不能让人看到。
叶白汀就笑了，这男人的一些小坚持简直了，不想给他带来一点不好，还怪可爱的。
“好啊，”他晃了晃杯中酒，饮了一口，放下，双手抵在下巴上，眉眼弯弯，“门不方便走窗，路不方便走屋檐，房顶也可以，指挥使可一定当心，千万不要让人看到哦。”
“……促狭。”
仇疑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顺手拿起桌上酒盅——
“别那是我——”
“你喝过的？”
叶白汀就发现，他不点这个头还倒罢了，他一点头，仇疑青动作更笃定，更迅速，直接唇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照着他刚刚喝过的地方。
狗男人就是故意的！太坏了！
他轻咳两声，看起来镇定极了：“喝都喝了，随你吧。”
亲都亲过了，仇疑青不要脸，他怕什么？
仇疑青满意了，将杯中酒蓄满，推给叶白汀：“还有玄风和玄光。”
叶白汀：“嗯？”
仇疑青：“记得同它们说说，让它们理理我，别再咬我的东西，祸祸我的房间，好好公办。 ”
叶白汀顿了顿，突然哈哈大笑：“它们都不理你了？”
“也不算，”仇疑青捉住小仵作的手，捏在掌心，“每天早上，只要我在，就会带玄风训练，它很听话，所有训练任务都会完成，不过也仅止如此，训练完，它就不理我了，好像我不是它的主人，只是没有感情的训练玩具，用完就能扔，还会朝我翻白眼。”
叶白汀想着狗子翻白眼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见仇疑青着实有些可怜，就没拒绝，任他握着手：“玄光呢？”
仇疑青：“精的很，可能不懂正在做的事重不重要，但非常懂气氛，对我的情绪很敏感，如果我一路严肃，要求速度很快，它就知道今天有正事，不能胡闹，会乖乖干活，办完了事，我速度慢下来，只要分个神想个别的，它就要闹了，又是尥蹶子，又是急冲急停急转向，各种给我找麻烦，我还不能凶它，凶就咬咬我的衣角，冲你院子的方向叫唤，像要跟你告状似的…… ”
叶白汀想了想，好像这两天，狗子和马的确有些粘他，总过来找他。
仇疑青抱住小仵作：“本使以后，要靠汀汀帮忙，才能好好公干了。”
“什么汀汀，谁准你么叫的！放肆！ ”
被按在胸膛上的手轻轻推开，仇疑青看了看叶白汀脸色，懂了，这是喝的又有点多了：“时间不早，我们睡了，嗯？”
叶白汀晃了晃头，好像是有点晕，克制着小脾气：“好吧，今天先睡了。”
床铺铺好，仇疑青把叶白汀抱过去，二人才发现一个相当窘迫的问题。
‘一起睡’这个决定，因为做的比较急，并没有来得及准备其它，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床被子。
叶白汀倒是想得开，也可能是酒意上涌，胆子大了很多，自己扒了外裳，钻进被子里，掀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点进来啊，还等什么？”
仇疑青：……
他知道小仵作就是认真说话，并没有故意撩他，可他就是……
叶白汀干脆利落的放下被角：“那你去重新抱一床过来吧。但是外头下着雨，可能会被淋湿哦，”他眼睛眨了眨，又道，“还有可能会被轮值锦衣卫看到，安全路径也要规划。”
仇疑青：……
好像都不怎么方便的样子。
“叨扰了。”
仇疑青放弃了，干脆利落的掀起被子一角，迅速钻进去，毫不客气的抱住了小仵作。
“你离远点！”叶白汀一惊，让他进来是睡觉的，不是耍流氓的！
仇疑青抱的更紧：“不。”
叶白汀开始踢他：“你放开我！”
“不。”
“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喘得过来。”
“我睡不着！”
“睡的着。”
仇疑青不但坚持不放人，还大手放到了叶白汀眼睛上，轻轻一抚：“你困了。”
叶白汀：……
知道给人抹眼睛是什么动作吗！什么人才需要被人抚眼睛才能安息！
为了防止仇疑青做出更多不合适的事，叶白汀乖乖闭上眼睛，没再动，然后就……醉意上涌，真睡着了。
仇疑青也是真睡不着，心中更无比清楚，小仵作不是药，不能治他的病，他就是……很想。
有些东西，有些人，没碰到的时候，尚能克制，你觉得忍不住了，碰一下，可以带回能让你坚持更久的慰藉，其实并不，碰到的这一下，才是沉沦的开始。
食髓知味……尝过了，就想再次拥有，比以往更热烈，更情动，更想要更多。
仇疑青有些燥，逼着自己默念清心咒，怀里温香柔软，身边全是小仵作气息，不知不觉间，他竟放松下来，真的睡着了。
两个时辰不到，他醒了。
他的睡眠总是断断续续，非常浅，每次休息一会儿，比不睡还难受，醒来脑子胀痛，很不舒适，可进入深眠，感觉非常不一样，彻底的放松过后，是饱满的精神，以及清爽通畅的灵台。
竟然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一年多，还是第一次。
仇疑青知道小仵作不是药，他的毒仍然需要解，可在小仵作身边，他的确能放松，放弃任何警戒的放松……小仵作合该是他的人，他命中注定的人。
仇疑青在叶白汀额间落下轻吻，不舍的抱了好一会儿，才悄无声息的起床，把小仵作被角掖好，开门出去，到了校场。
锦衣卫每天都有操练任务，开始的很早，除了人，还有狗，偶尔深夜特训也是有可能的，个人表现与月末考核成绩直接挂钩，锦衣卫没人敢偷懒，到了时间就会过来，但是今天，大家发现有点不一样。
指挥使好像特别猛啊！
指挥使虽然一直都很猛，今天精力尤其充沛，以前就够能虐人的了，他们一支锦衣卫小组车轮战，都干不过指挥使一个，还被揍的哇哇叫，今天更是，两个小组都没搞赢！
指挥使今儿个是怎么了！吃什么灵丹妙药了么！
申姜昨晚轮值没回家，早哨一响，人也来了校场……被操练的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气喘吁吁，浑身都是汗。他被揍的很痛快，指挥使心情好像更痛快……难不成和好了？
操练一结束，申姜弄干净自己，就跑到了暖阁看少爷。
少爷脸色也不错……没骂他……也没让他滚。
还真和好了？
就申姜那脑子，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叶白汀哪会看不出来，横了眉眼：“明天好像就是三月三，你给嫂夫人的生辰礼物，准备好了？”
“当然好了！”申姜点头，“货单子我都带身上呢，下午就去取，明天轮休，我就不过来了！”
“替我向嫂夫人问好。”
“要不说少爷眼光好呢，我前几天看过店家的半成品了，都可好看了，她这回一定不会揍我！”
“……没事就早点滚。”
“行，你俩的事，不爱说我就不问了，总之好好的啊！底下人我都安排好了，有什么急事大事，会直接向你报告，你要有什么需要也只管往下吩咐，保证给你办的妥妥的！”
申姜一切安排的都挺好，他就是陪夫人过个生辰，后天就回来了，料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谁知还真出事了。
三月初三，午时末刻，叶白汀吃完午饭没一会儿，在仵作房摆开工具研究，就有人过来报告，说出事了——
“有人砸场子！”
叶白汀不解：“砸场子？”
“竹枝楼，老板娘的店，被人找麻烦了！”
“有人欺负我姐姐？”
叶白汀瞬间站起来，放下手里解剖刀就要往外走，走了一步，觉得不对，又回来抄起了解剖刀，目露凶光，拿着刀，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了想自己的工作，叹了口气，又把解剖刀扔了回去，脱了外面罩袍，急匆匆往外跑……再想帮忙，有些事也不能干啊！
少爷跑得很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锦衣卫早已习惯，组织速度快了一大截，迅速跟了上来，该坠在后面的坠在后面，该隐藏的隐藏，不像头一回那样兵荒马乱，搞出那么大阵仗了。
叶白汀还没跑到一半，就遇到了仇疑青，看看他过来的方向，明白了：“……你也要过去竹枝楼？”
仇疑青颌首：“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说，陪你一起。”
叶白汀心里着急，没说别的话，二人都没耽误，直直奔向竹枝楼。
到了地方才发现，不是竹枝楼出事，是竹枝楼前门的广场出事，或者说竹枝楼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别人直接出来干群架了。
是一个壮汉，打对方一群。
一群的这伙人，衣着统一，气质非常熟悉，非常有特殊色彩，看起来就是谁家的纨绔公子哥出来玩耍，随便找了个乐子，要跟人打架，结果却挑错了人，一群人都干不过对方一个。
这个壮汉了不得，个子很高，猿臂蜂腰，身材伟岸壮硕，穿着修身骑装，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胳膊和大腿的肌肉线条，饱满又结实，肤色黑了点，好在五官生的不错，剑眉朗目，轮廓深邃，一口白牙极为耀目，声音也中气十足，十分高亢：“左边那个，出脚慢了！啧啧，下盘都这么不稳了，还敢抬腿？这不是求让爷爷踹么！右边那个，腰怎么回事，马步没好好扎过吧，就这腰劲，再不好好练，当心以后叫媳妇嫌弃！还有这个——啧，长得这么丑，也敢出门打架？滚你爹的——”
叶白汀：……
“……姐夫？”
这哪里是什么打架砸场子的人？分明是他那姐夫石州！
看这身上行装，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才来，怎么才来就打起来了？
叶白汀有些迷茫的，看向竹枝楼门口，他的姐姐，竹枝楼老板娘叶白芍。叶白芍正帕子捂了脸，偏头转向一边，不知是不忍心，还是没眼看……
再听几句打群架的互相放狠话，叶白汀就明白了，大约是这纨绔一行嘴皮子没把门的，说话不好听，叫刚赶来的姐夫听见了，拉出来教训，纨绔不服气，觉得在京城，也敢有人不给他面子，就打起来了。
他那姐姐呢，算是擅长跟人打交道，向来知道怎么说话，处理各种局面，除非别人给脸不要脸，酒楼开门做生意，这种事经常碰到，她有应对法子，可姐夫这一闹，反而解决不了了，只能让他们先打着。
叶白汀和仇疑青到的时候，这场架已经到了尾声，纨绔一方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再也不嚣张了，转头就要跑，姐夫还一脸没打够的样子……
“小心——”
随着人潮涌动，叶白汀肩膀被撞了一下，仇疑青反应迅速的搂住他的腰，扶他站好。
叶白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石州已经看了过来，一个纵跃，就到了二人面前，大掌劈过来——
“姓仇的，你找死！”
叶白汀这回是真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姐夫和仇疑青就互相抓着跳到一边，打起来了，打的还非常快，非常凶！
石州身材高大，浑身肌肉蓄满了力量，每一拳出来，外行人也能看明白，力道绝非一般！仇疑青个头和他差不多，肌肉没他那么明显，却也坚韧雄浑，抬腿那一下的格档……
“砰——”
剧烈的肢体碰撞声，叶白汀都担心他们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会不会骨裂骨折。
二人谁都没有用兵器，完全就是力量的碰撞，拳拳到肉，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腾挪纵跃间，身形甚至出现了虚影，快的让人看不清招式来回，根本停不下来！
叶白汀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打架，都看愣了，这……是人类能有的对战现场吗！
边上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个场面是怎么回事，出色的嗅觉及感知力让他们注意到，边上还潜伏着另一堆人，应该就是和指挥使打架的那位的人，没得上头命令，两边谁都没动，只是杀气蓄势待发，连空气都变得紧绷。
到底这里是京城，锦衣卫的地盘，他们分出去了一队人，疏散现场百姓，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各种杀气漫延，人群疏导散开的时候，叶白芍走了过来，有些心虚的，拍了拍弟弟的肩：“别怕，出不了事。”
话还没说完呢，就有两个穿着一模一样，长得也一模一样的小男孩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叶白芍的腿——
“呜呜呜娘说话不算话！”
“说好的不要爹爹的，怎么可以不要我！”
“我就知道我长高了不可爱了——”
“脸也不再一掐一兜水了！”
“你非要喜欢小姑娘——”
“我可以穿小裙子的！”
叶白汀看着俩假哭抱娘腿的小孩……蹲在地上？
叶白芍：……
“……他们长个了，他爹不让他们抱我腰。”
俩熊孩子还没祸祸完娘亲，看到叶白汀，又一左一右，跑过来蹲下，抱住他的腿：“ 呜呜呜舅舅！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不要爹爹可以——”
“怎么可以不要我！”
“舅舅也喜欢小姑娘么？”
“我可以穿小裙子！”
一左一右，一唱一和，叶白汀摸了摸俩熊孩子的头，一言难尽的看向姐姐：“你都教了他们什么？”
叶白芍捂了脸：“……问你姐夫！”

第176章 你敢肖想我弟？
竹枝楼门口，叶白汀被两个外甥抱住腿，一时没反应过来。
俩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小手肉乎乎，眼睛水汪汪，一个貌似天真的说：“舅舅，你怎么不来看我们了？是不是在外头有别的外甥了？”
另一个严肃纠正：“你蠢不蠢，舅舅只有娘亲一个姐姐，娘亲又没有生弟弟妹妹，舅舅怎么可能有别的外甥？”
“你才笨，这种东西又不是非得生，可以在外头认嘛，隔壁家不就认了个干儿子？”
“你要是肯穿小裙子，舅舅都不用跑到外面认别的！”
“可我穿小裙子爹说不好看，还不如舅舅呢。”
“不懂可以学，舅舅穿过的！舅舅舅舅，你快点教我们，小裙子粉的好看还是紫的好看？”
叶白汀：……
孩子们眼睛太干净太清澈，他一时都有点分不清，是俩孩子故意套路他，气他很久没去看他们，还是……单纯的姐夫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都跟孩子说？
他定了定神，脸上绽出威胁假笑：“你们……还想不想听鬼故事了？”
两人看了看对方，齐齐点头：“嗯！”
叶白汀：“想就闭嘴。”
俩熊孩子立刻伸出小手，摁住了对方的嘴。
叶白汀：……
行，还挺有默契。
八岁的小男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调皮些的，还是猫嫌狗憎的年纪，算不得长大，机灵些的，长出了一堆心眼，会卖萌会演戏会套路大人，再过一两年，连大人都不敢小觑，不能再把他们当孩子看了。
小小年纪，喜欢鬼故事，也不知道怎么培养出来的……
叶白汀一僵，好像是自己的锅？
姐姐虽远嫁，家人的情感维系却并没有消失，每隔一年，他都要收拾行装去看姐姐，姐姐也是，每隔一年，都要回家省亲一趟，这么算着，其实每年他们都有见面，他去看望姐姐时停留的时间尤其长，看着两个外甥出生，一点点长大。
俩小东西从学会爬就精力旺盛，胆子还特别大，他越来越哄不住，就……不过小裙子是什么鬼！
叶白汀看向姐姐：“姐夫……让他们穿小裙子？”
叶白芍一脸沉痛点头：“他说男孩子不能惯着，也不能太要脸，要是现在就能学会不要脸，将来更……至少娶媳妇的时候，一准有用。”
叶白汀：……
经验如此丰富，不愧是马帮帮主。
叶白芍把两个儿子叫起来，不许缠舅舅的时候，另一边架也打完了。
二人身上都见了点血，石州是左边侧脸，下颌骨旁边，被拳风蹭破了点油皮，仇疑青是手背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血线。
石州挑剔的看着仇疑青，伸手摸了摸下颌角：“还行，没退步，不算荒废。”
仇疑青慢条斯理的整理襟角：“你也是。”
“不过就你这样子，下回该打不过我了。”
“你可以试试。”
这有点敌意，看起来又不算见外的对话场景，没有见面就打架的打招呼方式——
“你们认识？”
叶白芍和弟弟的表情出一辙，非常意外。
石州看着春风中亭亭而立，一个多月没见过的媳妇，眸底幽深似要藏不住，舔了舔嘴唇，声音都有些沉了：“你猜？”
叶白芍柳眉挑起，差点一巴掌打过去。
她眼珠迅速往左右动了动，提醒对面的男人——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叫我丢人，看我不收拾你！
石州十分遗憾的叹了口气。
那边叶白汀也已经眼神各种问仇疑青，仇疑青就很干脆了：“虽他不是什么好人，勉强可算豪杰。”
石州哼了一声，指着仇疑青对叶白芍道：“这小子虽然阴的很，倒也是个人物。”
叶白芍视线在二人之间流连，越看越郁闷：“早知你二人认识……”
她还偷偷上什么京城，还又瞒又骗的，带上这狗男人一起上京救弟弟不就好了？叫他去跟仇疑青求个情，没准会好使！可想想当时的情况……
她叹了口气，天时地利人和都欠，怪不着谁，只能怪自家男人不对，最后狠狠瞪了石州一眼：“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你认识指挥使！”
石州：……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不是指挥使啊！”
那就是一段孽缘，一回想就憋气，被这小子坑的手痒，哪知到了现在，这小子仍然能坑他！
石州瞪了仇疑青一眼，转过头冲着叶白芍扮可怜：“阿芍我错了！我好想你！你怎么能那么狠心，说走就走，说不要就不要我呢——”
说着话还伸开大手，过来要抱人。
叶白芍嫌弃的拍下他的手，推开他的头，还提裙踹了一脚，石州再来，她再打再推再踹——反应之迅速，动作之熟练，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见，见笑了啊……”她还拂了拂耳边发丝，很不好意思的冲仇疑青和弟弟微笑。
石州老大一个爷们，没碰到媳妇的手，气的眼睛都快红了：“成亲时说好了的，你不准始乱终弃！就这破京城，一堆花架子，没个正经好看的男人，你还看他们不看我！”
眼角扫到仇疑青，他顿了下，冷哼一声：“这小子倒是能看，但他阴啊，不坦诚，不交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白芍微笑着，又悄悄踹了一脚他膝弯，不动唇齿的低声威胁：“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给、我、好、好、说、话！”
石州仍然有办法，眼珠一转，溜到叶白汀身上，胳膊也架了过来：“弟啊……我的好阿汀！”
肩膀还没搭住，就被仇疑青往前一步，隔开了。
石州立刻哼哼唧唧的转过来，跟媳妇告状：“阿芍你看他！他欺负我！一定是我太弱小，胳膊腿太细了，他瞧不起我，你快帮我骂死他！”
叶白芍一个没注意，就被攥住了手，甩都甩不开。
叶白汀：……
一年不见，姐夫的病好像更重了呢。
叶白芍甩不开丈夫，尴尬的朝仇疑青道歉：“抱歉，外子常在外走动，行事不拘小节，还望指挥使莫要介意。”
石州眼睛就立了起来：“他敢！”
叶白汀闭了闭眼，一手一个，拉过站在一边，睁圆了眼睛看热闹的双胞胎：“跟舅舅进屋，嗯？”
双胞胎相当给面子，冲着身后亲爹挤眉弄眼后，乖乖拉长了声音：“好——”
叶白汀当然也没忘记拽上仇疑青，轻车熟路的走进竹枝楼，姐姐随时会为他空着的包厢。
夫妻二人并没有跟进来，显然是终于能得个空闲，找个安静无人的空间，诉一诉衷肠，解一番相思。外面形势也不用担心，仇疑青进来前就发出了指令，锦衣卫知道怎么处理善后。
安静房间，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小孩站着坐着都一般高，身量相仿，穿着一样的箭袖小骑装，长得也一模一样，像叶白芍多一些，肤色白皙，眼睛微圆，清澈明亮，透着机灵劲，甚至和叶白汀都有些像，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叶白汀见人都坐好了，给仇疑青介绍：“我姐的孩子，左边这个是哥哥，叫石云尧，右边这个是弟弟，叫石云凌。”
仇疑青早就有些好奇：“双胞胎？”
“嗯，”叶白汀挨个摸了摸外甥的头，“我姐当年生他们时遭了很大的罪，姐夫不肯让她再生，家中便只有这两个孩子。”
“舅舅说的不对哦，明明是我爹哭着跪求娘亲别再生了。”
“娘还想要个妹妹的。”
“我也想要。”
“我也想要！”
“不过娘亲太辛苦，还是算了，可以让弟弟穿小裙子，当妹妹养。”
“弟弟可以，哥哥也可以！”
叶白汀：……
仇疑青今天穿的是锦衣卫飞鱼服，本身气质又偏冷硬，一般人看到都会害怕，小孩子更是，可双胞胎并没有，好奇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左边的哥哥就问了：“叔叔你是谁呀？”
右边的弟弟接话也很快：“为什么可以摸舅舅的手？”
“舅舅的手滑滑的……”
“我也要摸！”
一边说着话，一边名正言顺的重新握住了舅舅的手，一人一个，握的紧紧，且非常有理由不松开！
叶白汀眉一垂：“嗯？”
又胞胎齐齐转头看他，目光相当纯良无辜。
叶白汀：“鬼故事。”
俩熊孩子没办法，皱着小眉毛，煞有其事的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还挤眉弄眼，一脸人小鬼大的遗憾——舅舅长大啦，骗不到了！
房门被敲响，是店里伙计备好了茶点，送了过来，知道小少爷的口味，专门煮了点梨子糖水，给他们润喉。
叶白汀给俩小屁孩倒上梨子糖水，叮嘱：“渴了就喝水，想玩就在房间里——我知道你们有玩具，乖乖的，不准捣乱，知道么？”
“知道——”
双胞胎嘴里说着知道，屁股一动没动，一边捧着梨子糖水喝，一边大大的眼睛忽闪，看着叶白汀和仇疑青，现在这两个大人，尤其后面这个，是最让他们好奇，最吸引他们的存在。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你认识我姐夫？”
仇疑青指背试了试茶盏温度，推给他：“一起打过架。”
“打架？”叶白汀相当意外。
仇疑青想起往事，清咳了一声：“有一伙……贼人，同时得罪了我们两个，我们都带着自己的人过去报仇，都没有走光明正大的路子，战术策略选择的有些偏门……”
叶白汀懂了，什么叫战术策略偏门，不就是走位风骚，打法很阴：“撞一块了？”
仇疑青颌首：“……嗯。”
“你们当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不知。”
“都照着自己的打法或埋伏或包抄？”
“是。”
“所以就，敌人突然势均力敌了起来？”
“……是。”
行了，接下的话不必再问，叶白汀就知道了，本来很简单的，阴人一波的绝对胜利，因为对方的加入，突然变得扑朔迷离，战况胶着，这一架打的……想必很有意思。
别的他不关心，只关心一个问题：“那伙贼人……”
仇疑青：“全歼。”
“那还好。”
“我们反应过来后，先把贼人处理了，又痛痛快快打了一架，他人多，没赢，我人少，也没输。”
叶白汀：……
贼人都处理了，你们还打？你们当时就是闲的没事，想打架吧！
仇疑青：“虽一起对了敌，也因过程不怎么美好，结下点梁子，互相都有些较劲，看彼此不大顺眼，见了面总要先切磋一番，方才能平心静气。”
叶白汀看着杯中上下起伏的茶叶，心说这哪是什么看不太顺眼，明明是惺惺相惜，给予彼此特殊的尊重。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好厉害！竟然能打得过我爹！”
“我都没见过能打得过我爹的人呢！”
“还能叫舅舅这么喜欢！”
“我也要喜欢你！”
“你们好生学武，也会很厉害，不过——”仇疑青安抚完两个小东西，转头看叶白汀，“喜欢就不必了，我有你舅舅喜欢就好了。”
俩小孩对了个眼色，一个装乖：“那我一会儿可不可以跟你走呀？”
另一个鼓脸批评：“我爹爹没出息，见到我娘就走不动道，明天早上一准忘记教我们练武的！”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诉完衷肠的夫妻俩进来，石州拍了俩儿子的头：“少在这耍心眼，你们就是想舅舅了，哄着别人带你们走，晚上好缠着舅舅，我告诉你们，没门！明天早上我起不起，你们都先得给我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双胞胎脸立刻就耷拉下来了，又一边一个，往叶白汀脚边一蹲，看样子又要抱着撒泼卖乖。
“跟娘出去洗脸换衣服，少在这捣乱，”叶白芍一手一个，把儿子拎起来，笑眯眯看着弟弟和仇疑青，“你们先说话，我叫人置办了席面，等收拾了这俩祸害，再来相陪。”
叶白汀冲着挣扎抗议的外甥扮了个鬼脸，笑眯眯冲叶白芍挥手：“姐姐去忙吧。”
仇疑青：“夫人请便。”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石州盯着仇疑青看了片刻，都是一声冷笑：“来人，上酒！”
门口立刻依次进来五个伙计，每人手里抱着两坛酒，这酒味一闻就很冲，绝对是烈酒！
桌上上的是大海碗，酒一倒上，叶白汀看着就要晕了：“姐夫……”
“汀弟别怕，”石州端走叶白汀面前的碗，‘哐’一声，放到仇疑青面前，眼底一片凶光，“这酒，有人替你喝。”
桌上三人，叶白汀面前什么都没有，石州面前一碗酒，仇疑青两碗，看起来就很不公平。
石州哼了一声：“锦衣卫指挥使是吧？位高权重，咱们普通百姓可惹不起，我就问问你，这酒，你喝不喝？”
仇疑青垂眼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叶白汀的脸：“当然要喝。”
“行，爷们！来！”
石州手一抬，就和仇疑青干上了，他喝一碗，仇疑青要喝两碗，喝的还特别快，一坛很快就见了底。
叶白汀：……
干喝啊这两个！不是惺惺相惜，互相欣赏吗，这突如其来的杀气怎么回事？难道他刚刚分析错了，这两个真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叶白汀刚想说话，仇疑青就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微微冲他摇头。
石州陡然高声：“姓仇的干什么呢，老子可还在这呢！”
叶白汀顿时甩开了仇疑青的手，同时也明白了，姐夫全知道了……
为什么！怎么会？他们这不是才见面吗？姐姐跟他说了？应该不大可能，他在姐姐那里留下的印象是，他还没有追上仇疑青，姐姐很知道给他留面子的，而且有些话写信也并不方便……
那就是刚刚看出来了？
什么时候？仇疑青干了什么？难道是被人群冲过来时，他趔趄，被仇疑青扶住腰的那一下？
石州干了一碗酒，挑了挑下巴，示意仇疑青把自己那两个碗满上，瞅着空子问叶白汀：“他欺负你没有？”
叶白汀闭了闭眼：“没，他不敢。”
“这还差不多，”石州哼了一声，“听你姐说，你看上他了？”
叶白汀：……
这个‘听说’，恐怕是才从姐姐那里套到的……他这个姐夫，向来粗中有细，有些地方敏锐的吓人。
他只能摸了摸鼻子：“……嗯。”
石州：“他没反抗？”
叶白汀看了仇疑青一眼：“大概是我太出色了，他也迷了眼。”
石州抱着胳膊，冷笑连连：“你们姐弟太善良，哪知世事险恶，这小子才是个大尾巴狼呢，不老实的很。”
仇疑青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上酒：“多谢夸奖。”
石州冷笑更甚，一口白牙看着都要泛寒光了，手指敲了敲桌子：“我家的人，你应该懂？敢生什么花花肠子，占便宜欺负，管你天王老子，老子想杀就能杀。”
仇疑青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我知。”
“哼，”石州一边灌对方酒，一边教叶白汀，“这小子还行，至少脸不错，看上就看上了，他要不懂事，你不喜欢了，想扔随便扔，三条腿的蛤蟆找不着，两条的人到处都是，我弟想怎么玩，只管甩开膀子干，找不到合胃口的续上，姐夫帮你找，咱们不受罪，不将就，不吃亏，知道么？”
叶白汀：……
姐夫这是在鼓励他，做一个海王，一个纨绔渣男？
不过他很理解姐夫的关心，姐姐希望他顺心如意，生活美满，能有一眷侣陪伴，走过人生四季，姐夫是希望他爱恨潇洒，不为环境权势所胁，天大地大，随意遨游，想要经历的，可以随意去经历，但是不要让自己受伤，人生处处精彩，遇到什么都不要害怕，始终记得你身边有家人，会保护你，支持你，陪伴你。
叶白汀很感动，双手捧了茶，端到石州面前：“姐夫你少饮些，舟车劳顿，还喝大酒，也不怕嗓子疼。”
弟弟只给自己捧了茶，没给某个大尾巴狼，石州非常满意，不仅挑了眉朝仇疑青炫耀，还慢吞吞的，声音特别响的，把一盏茶干完了。
仇疑青：……
叶白汀：……
要不要这么幼稚啊！
石州还严肃叮嘱弟弟：“你别担心他，也别给他茶喝，这点酒他要醉了，不配进咱们叶家的门！”
叶白汀：……
姐夫你要不要好好说话，双胞胎可是姓石，叶家没让你倒插门的！
仇疑青却似乎受了这个激将法，干脆的又给自己倒满两碗酒，朝石州举了起来：“我便让你看看，我配不配。”
叶白汀：……
完了，俩傻子，姐啊，我亲姐，你快过来救救我！
可惜亲姐忙着收拾双胞胎，没空，十个酒坛很快被喝的七七八八，不怎么剩了。
石州灌半天没把人灌趴下，非常不爽，他自己当然也不只这点酒量，但今天日子特殊，他刚刚追上媳妇，哪有空跟旁的臭男人喝酒，看了看窗外天色，干脆下回再拼，把酒坛子往前一推：“行了，我这回来就不走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姓仇的你记着，欠我一顿，我今天想媳妇，没空搭理你，我弟你也别想欺负，懂？”
仇疑青还没说话，叶白汀眨了眨眼：“不走了？”
“媳妇在这儿，我还能走哪去？”石州叹了口气，放低声音，和叶白汀解释，“你家出事的时候，我刚好去了域外，不在家，等我回来，小两个月过去了，你姐等不及，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就独自来了京城，怕我担心，没让我知道。等我回家，找不着人，弄清楚事想来找你，又快不了，家里那一摊子事，你懂，刚好中间隔了个过年，你姐姐回来，脸色心情都不错，我瞧着应该是有谱，这才慢了些，没那么着急，谁知过完上元节她又悄悄跑了，我不只能追过来？”
叶白汀垂了眼：“抱歉……”
“一家人，别说那见外的话，这回的事怪我，知道的太迟，族里的人还嘴贱，惹你姐生了气，是我的错，我检讨，”石州看着叶白汀，眉目深深，声音微缓，“好在大家运气都还不错，上天护佑，也让我有机会弥补。”
叶白汀：“小尧小凌……也不知能不能习惯。”
石州挑眉：“他们能有什么不习惯的？在外头都玩野了，个头不大，心眼一堆，正好在京城找个书院，让他们好歹沾点文气，长大了有用。”
仇疑青：“若寻书院，我这里倒有几个推荐。”
石州哼一声：“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仇疑青：“一家人，不必。”
“少跟我蹬鼻子上脸，”石州突然眯眼，身体微微前倾，“正好你有这便利，有件事，我得交给你了。”
“何事？”
“我们叶家叫个白眼狼给祸祸了，你应该知道？”
仇疑青一想就明白了：“贺一鸣？”
石州眸底凝起寒霜：“就是这孙子！卖我岳父，欺负我媳妇，欺负我弟弟，不瞒你说，我来京城，就是送他上西天的！”
叶白汀：“姐夫……”
“弟弟别怕，你好好的，姐夫这回不杀人，”石州看着仇疑青，神色肃正，“我进京途中抓了个人，说贺一鸣杀了人——命案这事事，你锦衣卫能管吧？”
仇疑青神色肃正：“能。”

第177章 我怕你受不了
姐夫石州带来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说贺一鸣涉嫌命案，可能是杀人凶手。
但他知道的不多，就是在京外不远官道上，碰到了一出别开生面的口角大戏，双方是贺府下人，及离京归乡的文吏于联海。话是于联海说的，但这个人非常胆小，性子很怂，怎么问都不敢说，他一瞪眼，倒把这人吓得拉肚子了，都没法跟他一起回京，只能叫了大夫开药，在城外住一晚。
石州思妻心切，留了几个人在外照顾他，带着双胞胎先行进京……
“杀人？”叶白汀有些意外，“贺一鸣竟然还杀过人？”
石州哼了一声：“这种畜生，什么事干不出来？”
仇疑青点了点头：“我会处理。”
“那这人就交给你了，明天一早应该能来。”石州说完，看看左右，声音又压低了些许，“你的那味‘天缕兰心’，好像姓贺的孙子也知道。”
天缕兰心？
叶白汀一顿，这不就是仇疑青才跟他说过的，解他身上的毒所需重要的药材之一？
石州：“我在查一些事的时候……总之稍稍有些耳闻，并不能确定，你可借问案之由顺便看看。”
这话说的含糊，叶白汀不知道，仇疑青却瞬间懂了，拱手沉声：“多谢。”
二人又干了一碗酒，石州就开始赶人：“行了，这正事也说完了，酒也喝的差不多了，还不走，真等着我的席面？今天我媳妇可没空。”
仇疑青：……
叶白汀不要太了解自家姐夫，起身就要走向门口。
“走什么大门，怕你姐骂我骂的还少？给她瞧见了，我晚上还过不过？”石州眼皮一个劲冲窗户瞟，“走窗户去！”
叶白汀横了眼，这可是三楼，你叫我走窗？
“这不有指挥使大人呢么？”石州挑剔的看着仇疑青，“你该不会带个人就不会使轻功了吧？我这弟弟才几两重？”
叶白汀：……
石州还相当理直气壮，非常豪气的掏出一打银票，全都是大面额，塞给叶白汀：“今儿个来的急，没准备，你先随便花着，放心，你姐最疼你，一定不会生你的气，走吧！快走！”
叶白汀接过银票，腰就被仇疑青揽住，顺着窗子往外轻轻一跃，就到了地上。
脚刚落地，他就看到了射到仇疑青鞋面的暗器——一颗椒盐花生米。
叶白汀回头，看到石州正表情不善的看着仇疑青，掌至喉前，做了一个抹喉杀人的动作。
因为仇疑青仍然搂着他的腰，没放。
叶白汀：……
为了避免发生街头命案，他立刻伸手，推开了仇疑青。
石州这才满意，朝他挥了挥手，那意思，走吧，赶紧的，别让你姐姐瞧见！
叶白汀：……
离开竹枝楼范围，走进一个长巷，他才拉过仇疑青的手，看他手背的伤：“疼不疼？”
伤口并不深，也不长，血早就止了，只是看着有些吓人，仇疑青低头看着小仵作眉眼：“不疼。”
叶白汀闻到过于浓厚的酒味：“头呢，可难受？”
仇疑青欺近，将他困在墙边：“心疼我？”
叶白汀横了眉眼：“你醉了？”
“今日这酒，着实有些不够看，听闻有个日子，男人都要被灌酒，”仇疑青呼吸落在叶白汀颈间，“阿汀什么时候给我这个机会？”
有个日子，男人都要被灌酒……
好像有个大喜日子，身穿红袍的新人要多饮……这狗男人还真是会想！
叶白汀推了推他：“没醉就不要装疯卖傻，好好走路。”
仇疑青却不知理解到了什么，唇齿在小仵作颈间流连片刻，就放开了他：“行，听你的，我们回去继续。”
继续个屁！叶白汀警惕的和这男人保持距离。
仇疑青倒是很放松：“姐夫……似乎和西域王子有关？”
叶白汀：“你不是认识他？”
仇疑青很严谨：“只是见过几次，打过几回架，熟悉对方谋局手段，不算深交。”
叶白汀想了想，倒是没什么好瞒的，姐夫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样子，便道：“那你可知道，我姐夫手下有个马帮？”
仇疑青见过：“略有耳闻。”
叶白汀：“我姐夫家是做生意的，马帮一辈辈往下传，起初只贩茶，后来加了丝绸，路自巴蜀云贵起，西至沙漠外域，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家人走这条路，说是马背上长大的也不为过……”
“那个西域王子的事，我听姐姐说过，就是一个小国，离大昭远着呢，到了这代，好像传承出了问题，没有儿子继承王位，就顺着族谱往上找了找，顺着出嫁的公主，不知怎的，找到了我姐夫身上，说他是血脉最近的人，我姐夫哪会随便信，拿着自家族谱往上翻了翻，有位高祖母的确是随马帮归来的孤女，当时失去了记忆，忘了自己身份……”
叶白汀叹气：“于是就这样了，他们求我姐夫过去继承王位，我姐夫才不稀罕他们那仨瓜俩枣，地方不大，天时又不好，吃的用的都不如大昭顺心，就是金子多，富，管什么用，就怎么着都不去，这些人没辙，又盯上了双胞胎……不过他们也只是恳求，不敢生事。”
仇疑青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二人回到北镇抚司，一桌席面已经送过来了，虽不是姐姐亲手做的，但也不差。
叶白汀被勾的馋的不行：“我姐夫让人送来的？”
仇疑青点了点头：“他在贿赂你。”
叶白汀转头看他，唇角翘起：“你看出来了？”
仇疑青：“你接他银票的动作，很熟练。”
“他当年喜欢我姐么，我姐又不想那么快嫁，他就常叫我帮忙创造条件——”叶白汀拉着仇疑青坐在桌子边，“之前他怎么求我，我都没干，后来姐姐点了头，和他定了亲，明显喜欢和他一块玩，我才偶尔接点‘贿赂’，但是次数太多了也不行，他拐带我姐姐，我会生气。”
仇疑青给他布碗筷：“你们两家圈子差的好像有点大，怎么定的亲？嗯……方便说么？”
叶白汀夹了一筷子冬笋：“没什么不方便的，我爹当年在外做官，路遇山匪，被我姐夫的父亲救过，我爹无以为报，就教他的手下认字读书，还指点了做账技巧和架构，这位伯伯虽是莽汉，十分讲义气，觉得救人就是顺手的事，反倒与人为师功德无量，一直暗中相护，我爹在那做官的三年，他们相处的很不错。我爹说他粗中有细，非常欣赏，孩子家教一定错不了，我姐夫五六岁时，我爹就见过了，说长得不错，心也正，越相处越喜欢，就给我姐定下了这门亲事。”
“两家的门第……不能说门第，我家对这个没讲究，我爹嫁女，只求她将来能生活顺心，过夫妻恩爱，美满和乐的日子，男方只要家里不穷，有一份自己能做，可以做得好的事，两个孩子的脾性能合适，就足够了，不一定为官为民，做官的也不一定好，为民的也不一定差不是？他唯一担心的也是生活圈子的问题，两个小孩生长环境不一样，平时习惯的生活，交的朋友也不一样，不知道会不会不好磨合。”
仇疑青给小仵作盛了碗汤：“所以姐姐最开始不同意？”
叶白汀：“嗯，反抗的很激烈，可缘分这种事真的说不清，她三岁的时候见过我姐夫，但当时都忘记了，长大后觉得就是个陌生人，打听来的消息又都说我姐夫彪悍，一身蛮力，她就更不喜欢了，还想离家出走抗议来着，结果刚出家门就见到了我姐夫，我姐夫倒是对她一见钟情，俩人各种较量，最后……成了。”
叶白芍不喜欢石州，面都没答应见，石州当时也谈不上多喜欢未婚妻，就是从小到大，常被人拿这个调侃，有点习惯了，心中多少有些期待，叶白芍让人打听他的时候，他也让人打听了叶白芍，还偷偷叫人画了画像送回去，叶白芍生的桃腮娇面，眉目如画，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还知道这就是未婚妻，能不心动？
知道别人不喜欢他，他就想争取一下，在家里做足了准备，直接拉了一个车队的礼物，去了叶家。
叶白芍打算‘离家出走’，碰到石州，她不认识他，可他认识她啊，画中美人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石州直接一见钟情，打定主意好好表现，不能让未婚妻飞了，于是假装问路，过来和叶白芍搭话，叶白芍只是脾气有点大，不是不懂礼貌，对陌生人还是很友好的，指了路，顺便聊了两句，发现有点巧，两个人接下来的方向相同，干脆同行了一段。
当然叶白芍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心眼不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就想收拾这个狗男人，教他知道知道她的厉害……后来石州吃了点亏，也抱得了美人归。
至于这中间的套路，你骗我还是我骗你，你坑我还是我坑你，来来回回，根本算不清了。
“……再然后就是姐姐出嫁，我去送亲，哭的不行，姐夫哄我说以后每年都见面，他也说话算话，总能提前很久就安排好时间，专门派了小队去接我，过来看姐姐，或者早早通知我们，带姐姐回家省亲，我从来……都没有失去姐姐，只是多了一个家人。”
叶白汀微微垂眸，心中微暖。过来这么久，和姐姐相处越多，原身的经历过往越清晰，有时都不需要仔细回想，画面就跳出在脑海，那些融在这具身体里的眷恋和思念……他根本没办法推开。他好像，已经变成了这个人，他就是这个人。
“嗯，姐夫人不错，你不许真跟他生气。”
“好。”
一顿饭很快吃完，仇疑青看了看外面天色，干脆没走，叫下面把待办的公文拿过来，占了暖阁一角，就地公干。
叶白汀也没闲着，翻出了一堆书，摊在炕上小几上，盘着腿，一本本翻看。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房间里有一种很融洽的安宁，似是此心归处，岁月静好。
不知过去多久，仇疑青合上最后一页公文，走过来看到小几上摊开的书：“鬼怪异志？”
叶白汀看的头都不抬：“嗯，给外甥准备礼物。”
仇疑青指尖滑过书页上荒野孤魂的故事：“你给小孩子，准备这个做礼物？”
叶白汀叹了口气：“没办法，他们就是喜欢这个。”
“这个年纪，喜欢鬼故事？”
“怪我，”叶白汀摸了摸鼻子，“他俩从小精力充沛，从会爬起，就能遛的大人头疼，会走路就敢到处抓虫子，还分工合作，互相假扮，皮的，真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只要我姐姐不在，基本不听话，哄也哄不住，孩子还小，跟他们讲道理也没用，我就……”
“说鬼故事吓唬他们？”
“……嗯。”叶白汀叹了口气，“最初就是编个很吓人的鬼，说再不听话这个鬼就来抓他们，他们最开始是害怕的，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不怕了，我只能讲更厉害的鬼……然后俩皮孩子觉得别的都没意思了，不够刺激，见着我就缠着我讲鬼故事。”
仇疑青：“阿汀都没给我讲过故事。”
叶白汀：“你想听？”
仇疑青：“……嗯。”
叶白汀看了看手里的书，突然想试试这个鬼故事效果如何：“好啊，那你坐好了。”
他真给仇疑青讲故事了，然后就发现没意思，因为这人什么都不怕啊!还逻辑满点，自带解密技能，他这刚放了个钩子，悬念刚开始架构，这人就把后面的东西都猜出来了……
这还讲什么讲？
叶白汀扔了书：“这本好像不行。”
仇疑青拿起散在炕上角落里的一本：“你可以讲这个，我应该不太熟。”
叶白汀一看，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鬼故事，是一本野庙书生遇狐狸精的香艳故事。
“你让我给孩子讲这个？”故意挑出去，就是因为不合适啊！他家双胞胎崽才多大！
“他们不合适，我合适。”
见这男人面色端正，装的跟个大尾巴狼似的，叶白汀就懂了：“你故意的？就想听这种？”
仇疑青看过来，眉目深深：“汀汀可是不敢？”
叶白汀就笑了：“我还不是为指挥使着想，怕你听了……受不了啊。”
仇疑青：“你可试试。”
不知道为什么，叶白汀在谈情说爱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胜负欲，这种时候当然不会认输，真的拿起话本子就讲了！
最后么……谁也没输，谁也谈不上赢。
野庙里的书生是个雏，再绷的君子端方，也敌不过内心最原始的欲念，狐狸精擅变幻之术，时男时女，时清冷如山巅白雪，时热情似月下红莲，着实让人招架不住……
缠绵的吻，总能让暧昧的夜升温。
叶白汀呼吸不由自己，手抵着仇疑青胸膛：“你今夜……”
仇疑青拉开他的手，将人牢牢箍在怀里，心跳亦不由自己：“就睡在这里。”
叶白汀：“之前忘了问你，可有效果？”
仇疑青没说有，也没说没有：“……需得再试试看。”
“你是不是故意的？套路我？”
“汀汀可愿意？”
“算了，睡就睡吧，我有点困，以后再同你算账。”
“好。”
今天并没有走很多路，但心情起起伏伏的很激动，叶白汀是真的有些困，很快睡着，仇疑青抱着怀里人，缓缓叹了口气。
算了，以后还长，总有机会。
……
一觉睡醒，叶白汀精神饱满，就等着姐夫给他带来的惊喜了。
仇疑青本准备派人到竹枝楼交接，没想到姐夫办事效率提高，直接把人送来了北镇抚司。
叶白汀大门都没出，直接和仇疑青到正厅，就看到了站在堂前的男人。个子不高，人也很瘦，小眼睛，高鼻梁，说不上好看俊美，也不至于多丑，就是缩头缩脑，看起来胆子太小，气质上生生减了好几分，看上去很是畏缩，明明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已经有了中年人的失意落魄。
仇疑青：“叫什么名字？”
男人说话行礼的动作也很拘束：“小人姓于，于联海。”
“为什么会在这里，知道吧？”
“知，知道。”
“说。”
“是，小人前日离京，于官道休憩的饭庄与人起了口角……”
“什么人？”
“刑部郎中，贺一鸣贺大人的家仆。”于联海说着自己就委屈了，“饭庄那么大，那么多桌子，又不是坐不下，他们非看中了我的位置，要我让，我不想让，当时心情也不太好，态度就有点硬，他们就生气了，指着我的鼻子让我让位置，喊打喊杀的，我就……就嘴一秃噜，说他们上行下效，主子什么样，下人就什么样，一个个都是杀人犯，然后就……被扣住了。”
叶白汀听着新奇：“你没被贺家人扣住，被别人扣住了？”
“对啊，”于联海悄悄看四周，“扣我的那位爷呢，怎的不在？”
叶白汀：“你知道别人为什么扣你么？”
于联海：“可能是我说贺一鸣杀了人的事？那位爷问我了，说让我好好说说，可我就是一着急，随口一说，哪有什么证据……那位爷就有点不依不饶，扣着不让我走，正好这个时候我拉肚子了，还庆幸能逃过一劫，可我拉肚子那位爷也没放过我，找人硬生生守了我一天一宿，今天还把我带到这来了……”
叶白汀听明白了，就是在京外官道边的饭庄，于联海停下吃饭，贺家下人也是，姐夫带着孩子修整，坐到了一块。于联海和贺家下人发生口角，姐夫听着不对劲，算是护了于联海一回，也把人扣下了，哪都不让去，也别出京了，直接押回京城，送到了北镇抚司大堂上。
姐夫不是随便的人，不可能别人随意一句话就觉得不对劲，非要生事，他会如此，一定注意到了什么细节。
“你与贺家下人口角，都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说清楚。”
于联海一怔：“小人刚刚都说了啊。”
叶白汀看着他：“你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重复一遍。”
“这……行吧，我想想，”于联海慢慢回忆，说话就有些慢，“我那时要了一碗面，还没吃两口，贺家下人就进来了，一行七八个，边走边说话，好像是出京采买东西，大家在价格上意见有些不同。一个说家主向来低调，他们行事不好张扬，另一个说在京城低调也就是了，出来采买，要什么低调，家主骨子里可不是个爱低调的人，想要让家主满意，他们采买办事就得上点心，知道上头到底什么意思……”
“大厅位置很多，不是没有大桌子，他们看中了我的位置，非要让我让，要是客气一点，我也没什么，可他们上来就说我长的丑，看着我的衣服，说你一个小小文吏，也敢耽误大人的事，出了问题担待得起么？”
“我的确不是什么人物，就是个小小文吏，连京城的差事都混不上，只能往外走，本来心里就难受，他们还这么欺负我，我就没让，说我的面还没吃完，他们就撸袖子要打我，我心中害怕，口不择言，就说他们家主贺一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也杀过人……”
叶白汀：“他杀了谁？”
于联海缩了缩脖子：“没，没谁，我瞎编的。”
“编的？”
“我真是随口那么一说，真没想着惹事，”于联海跪下磕头，“文吏之身虽不怎么出息，也是个饭碗，我急着到任交接呢，真不想惹什么麻烦，两位大人就放过我吧，啊？真就是一点口角而已，不行的话，我可以给贺大人磕头认错！”
叶白汀眼梢微抬：“你觉得你错了？”
于联海手指攥紧，没有说话。
“那为什么要认错？”
“这不是……形势比人强么，”于联海舔了舔唇，声音微涩，“别人是京官，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没本事，就得认怂，你们锦衣卫什么都不怕，我不行，我家中还有老小，我娘年纪大了，我妻身怀有孕，下头还有个幼妹还没说亲……”
叶白汀听完了他有些絮叨的话，也看出了点东西：“贺一鸣杀的人，可是你亲朋？”
于联海眼睛一直，看向叶白汀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你，你怎么知……”
叶白汀当机立断：“你可想好了，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办案，机会难得，过了这次可没下回，到底说不说？”
于联海咬着牙，眼皮快速颤动。
仇疑青沉声：“到本使堂上仍不愿配合，可是此人之死，你有勾连之嫌？”
“没有！”
于联海一个头磕到地上：“是我好友……我的友人郁闻章，死于贺一鸣之手！”

第178章 跳楼坠亡
郁闻章……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连姓名都有，只怕不是空穴来风。
于联海有些紧张，之前座上二人非要他说，他不大敢，现在说出来了，对方不再问，他反而更害怕：“我说我不说的……你们非让我说……”
叶白汀：“你为什么觉得贺一鸣杀了你这友人？可是亲眼看见，或掌握有什么证据？”
“没，都没有，”于联海摇了摇头，“郁兄死时我并没有瞧见，但这两年郁兄在京城认识，且有纠葛的人只贺一鸣一个，同别人根本没什么来往，郁兄突然死了，不是他是谁！”
叶白汀：“这两年？”
于联海顿了下：“我和郁兄家不在京城，是进京赶考的同乡，去年时运不济，双双落榜，我自觉才华不丰，失了进取心，去给人做了文吏，郁兄不甘心，在僻静街巷凭了个小院，准备参加今年的恩科。我理解他这份心气，也未阻拦，他才华横溢，腹有乾坤，去年只是运气不好，今年一定能得高中，谁知还未到进场的日子，他就……”
叶白汀知道，正常科举制度外，皇帝偶会特例开科取士，常伴有加恩赦免税赋，是为恩科，科举三年一次，去年是正年，今年天子大婚，早在去秋就放出了加恩科的消息，遂今年二月，便又有一次大考。
他看着于联海：“你这友人，圈子很简单？”
于联海连连点头：“非常简单！他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也就时常和我通个信，他的事，我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除了贺一鸣，他就没提起过别人！”
“那他和贺一鸣什么时候认识的，交情很好？”
“不好，非常不好！”
“除了你，他只提到过这一个京城新认识的人，交情还不好？”
“别的说不准，这点我很肯定！”于联海十分笃定，“我和郁兄为赶去年科考，前年秋就进了京，过年都没回去，赁了院子苦读，就是在那年十月底，认识了贺一鸣，他很赏识郁兄文采，初见便聊了很久，我记得当时气氛非常融洽，如高山流水，终遇知音，不过也只那一次，之后他们再见面，都约在它处，我从未见过，郁兄慢慢的，不再同我提起贺一鸣，最初他夸过贺一鸣，说君子气节，谦逊秀雅，后来从未说过这种话，我问起，他便说‘提他做什么’，我再问，他便说‘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少来往’……这样子，怎么能是交情好？”
叶白汀听着这话中语气，若此为真，恐怕不是交情不好，甚至有龃龉过节。
于联海：“郁兄文采斐然，底子很厚，曾拿过文章请教大儒，都道他只要稳定发挥，大考必不出错，我对自己心里没底，对他是非常有信心的，可去年他落榜了，没有考上，这怎么可能？我问他答题情况，他不说，但他脸色不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了，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还是没说，我就查了查他之前见过什么人，只有贺一鸣……好好的人，只要稳定发挥一定不错的水平，竟然落了榜，郁兄可不是什么容易紧张出错的人，他性子一向极稳，出现这种事，还能是因为什么？必是那贺一鸣搞的事！”
“可他什么都不说，沉默寡言，似是认了这件事，就此揭过，反正还有机会，今年天子加了恩科，他当然重整战鼓，信心百倍归来，这次比以前更谨慎，基本谁都不说话，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只要家中闷头读书，可临近大考的日子，他还是出事了……这回直接跳了楼，死了！再也没机会了！”
“他离群索居，人气都不沾了，信中未曾和我提过任何人，只说又遇到了贺一鸣，回回遇到这姓贺的就没好事，你说我能不怀疑他？除了他我还能怀疑谁，也根本不可能有别人！”
情绪气氛突然紧张，于联海又开始下意识碎碎念：“郁兄一心学业，还未娶亲，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丧事除了我，都没人愿意帮，我本想帮他扶棺回乡，眼看着天气暖和了，路上不太合适走，再等到冬天，还得小一年，我写信跟老人家商量，老人家倒是通情达理，满篇都是感谢之言，可那纸上的泪痕，我看得出，也辨的明，郁兄何辜，家人何辜，她们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她们有冤有苦，又要向谁诉……”
厅堂安静很久，叶白汀缓缓开口：“你说郁闻章跳了楼？”
“我知道，你是想问自杀嫌疑，郁兄的死，所有人都说自杀，可我不信，”于联海第一次抬起头，直面叶白汀的眼睛，不闪不避，“他不是会自杀的人！我与他认识超过四年，他性子沉稳，处事淡然，求学之心坚若磐石，每一天都在努力，每一天都不曾放弃，他也从未不自信，身外银钱，别人白眼都不能让他难堪，他知道自己一定能考中，前途可能比不了世家子弟，但绝对可以支撑他的信念和生活，他对此抱有很大的憧憬和信念，绝不可能自杀！”
仇疑青指节叩了叩桌面：“时间，地点。”
“一个月前，百佛塔。”
于联海这是在问好友怎么死的，说的很详细：“那边香火鼎盛，有一尊文昌塔尤为出名，每逢科举年，都会有人过去祈福挂红，庙里清静，藏书也很多，主持师父们心善，会将暂时不用的院子空出来，低价赁给学子，郁兄这几个月……都住在那里。”
“院子，是平地？”
“是，郁兄住的地方，肯定是平地，那日应该是借了书，去楼上看，”于联海解释，“读书人么，总是拒绝不了登高望远，有时候是情怀志向，有时候……就是单纯的看书累了，看看远处，眼睛舒服很多。”
“有人坠亡，寺里没有紧张？没有报官？”
“有的，但当时没查到任何东西，佛门又一向清静，戒律很严，大家便都觉得这是个意外。”
“贺一鸣当时也在百佛寺？”
“这个……我不知道，也只是怀疑。”
“尸体现在何处？”
“仍在百佛寺，”于联海叹了口气，“佛家慈悲为怀，偶尔会受到外人类似请托，背后又靠山傍水，允许他人尸骨暂埋，还请了长明灯，日夜不熄……待到今年年底，我会办了法事，扶棺回乡的。”
叶白汀沉吟片刻：“你怀疑贺一鸣，仅仅是因为郁闻章再无别的来往之人？一个都没有？”
于联海：“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过日子难免有意外倒霉的时候，可这次我就是觉得不对，贺一鸣藏头露尾，性子阴险，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这次离京是？”
“上官考察了一年，认为我文吏做的还不错，将我调派它处，本来给郁兄办完丧事我就该走了，耽误到如今，万万是拖不得了。”
“那恐怕还要耽误你几天，”叶白汀道，“你既在北镇抚司提起了命案，自该襄助佐证。”
于联海苦了脸：“这样啊……”
仇疑青：“本使可予你文书签章，来日可向上官申明。”
“多谢指挥使！”
“行了，走吧。”
于联海有些不明白：“去……哪？”
叶白汀眼梢微抬：“自然是去看现场。”
还有尸体。
于联海就有些发愁：“这百佛寺在城外，有些远，我也不会骑马啊……”
叶白汀顿了顿，看向仇疑青：“我不带。”
就他那拉胯的骑术，还是别祸祸人了。
仇疑青视线滑过于联海，剑眉挑起，没说话，意思也很明显：我也不带。
叶白汀：“嗯？”
仇疑青：“……玄光不喜欢载别人。”
叶白汀：……
那可以我骑玄光，你骑别的马啊！说的这么一本正经，其实还不是不想干。底下锦衣卫那么多，任务分配完全可以完成，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能不能别这么理直气壮的……调戏手下仵作！
“我带！我来！”
门外声音分外熟悉，叶白汀转头一看，是申姜：“你怎么回来了？”
“这都新一天了，生辰也过完了，托少爷福，我家昨天气氛……特别祥和，”申姜一边笑的春风得意，一边有些惋惜，“不过好像昨天错过了一场街头热闹？今天我没晚吧！”
仇疑青指使手下一点都不含糊：“既然来了，干活吧。”
申姜腿一并，行了个礼：“是！”
一行人很快点了人，收拾好马匹，去往百佛寺。
除申姜和于联海一骑，所有人单独骑马，叶白汀也是，他骑的是后院养的一匹小母马，毛色枣红，脾性温驯，并没有要玄光，毕竟……指挥使说过，在外面要保持距离，玄光是指挥使的马，他当然不能无故逾矩。
玄光没载到少爷，有些不开心，干活归干活，就是不理仇疑青，闹着小脾气。
马儿跑起来速度很快，途中经过竹枝楼。
时间尚早，叶白汀没有看到姐姐，倒是姐夫带着双胞胎在干活……收拾洒扫。双胞胎一人拿着抹布，一人拎着小桶，跑跑闹闹的，也不知是干活还是玩，都爬到二楼窗户栏杆了，姐夫也不知道管一管，不怕把孩子摔了！
姐夫还很嚣张，指挥着小二跑堂忙前忙后，大马金刀往堂前一站，没点生意人的和气，反而凶相颇甚，路过的人不愿进来，他还不高兴了，盯住一个眼神明显闪躲，尽量靠墙根快步有的华衣公子哥，将人拦住，直接问：“你进不进来？”
公子哥头缩的像个鹌鹑：“我进……还是不进？”
姐夫眯了眼：“你敢不进？”
“进进！我现在就饿了，我要吃午饭！”公子哥不但一大早的就要吃午饭，还颤巍巍的递上了银票，那样子哪里像要消费，简直是孝敬大爷。
姐夫很满意，冲后面扬声：“来客一位——”
双胞胎反应那叫一个快，直接从窗户上往外一跳，稳稳跳到姐夫怀里，姐夫一手一个捞住，顺手放到地上，双胞胎就拿过了公子哥手里的银票：“来客——”
“一位！”
叶白汀：……
不过那个公子哥有些眼熟，好像之前说话不好听，被姐姐教训过？
难道姐夫也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人在马上，路过的速度非常快，再多的也看不到，叶白汀只来得及对上姐夫看过来的眼神，并冲他招了招手。
石州看到弟弟当然是高兴的，看到旁边的仇疑青就……在弟弟看不到的角度，他朝仇疑青比了个相当挑衅的动作。
双胞胎敏锐的很，转过头，揉了揉眼睛：“咦？我怎么好像看到舅舅了？”
“还有昨天那个跟爹爹打架的厉害叔叔！”
石州挨个摸了摸儿子的头：“那人把你舅舅拐跑了，不让你舅舅跟你们玩，知道怎么办了？”
双胞胎立刻绷起小脸，亮出小爪，眼神凶凶——
“揍他！”
“逼他穿小裙子！”
石州眼底浮起一层狡猾的满意，哼，还治不了你姓仇的了！
马背上仇疑青突然觉得背后微凉，似有极冷风群掠过。
叶白汀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仇疑青顿了下，“只是突然间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叶白汀就笑了：“不知道怎么应付小孩子？”
仇疑青没说话。
“没关系啊，你不是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了？”叶白汀声音微轻，“其实他们很可爱的，也没有那么不懂事。”
仇疑青：“他们长得有几分像你，我没有不喜欢。”
只是单纯的觉得，姓石的黑心肠，怕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
百佛塔很快到了。
这座寺庙之所以叫百佛塔，概因保存有百尊佛像，历经前朝风雨，仍然稳固从容，栩栩如生，是以香火旺盛，来客不断。寺里白塔不止一座，有高有矮，有主有副，最有名香火也最旺的，是主塔，每日有高僧主持经念，除却香客，不允客人多留，像郁闻章这样赁院租读的书生，大都在后山，相对僻静的地方，这里也有座塔，高处有僧人的藏经阁，藏书阁，平时少有人来往。
“就……就是这里。”
于联海被申姜带一路，脸色惨白，胃里直泛酸水，都快要吐出来了，锦衣卫……都是这么猛的么？
申姜路上已经知道了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一看地方，拍了拍大腿：“这地方我来过啊！”
叶白汀扶着仇疑青的手下马：“说说。”
申姜：“百佛寺香火灵，尤其文昌塔，凡大举之年，考生大多会过来祈福一波，他们自己没空，家人也会来，今年天子加了恩科，从过完年到考前，这里应该都很热闹，可谈不上偏僻安静。”
叶白汀观察了下四周环境，若有所思，仇疑青已经安排下面锦衣卫去和寺庙沟通，北镇抚司过来查案的信息接驳，要求寺庙配合对死者郁闻章的起棺，都需要时间沟通处理。
申姜瞧着，干脆举了手：“我去跑一趟吧，看看能不能问到什么。”
仇疑青颌首：“也好。”
叶白汀看着面前高高的白塔，问于联海：“郁闻章当时在何处坠亡，落点姿势，方位，你可知晓？”
“知道！”于联海重重点头，“他是我朋友，我不可能不关心，因疑心贺一鸣，当时所有细节我都亲自确认过，没人比我更清楚。”
“指出来。”
“就在这里，”于联海指着塔前三丈远的一片空地，“人是躺着的，浑身是血，脑浆都摔出来了……”
“摔下来前在几楼？”
“六楼。”
叶白汀和仇疑青前后看了看：“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于联海指了指一边的太湖石，“虽然现在什么痕迹都没了，连血色都已不见，但这石头没动过，人当时就是躺在这里的！”
“躺着的姿势，可有何特殊之处？”
“没有……吧？就是好像骨头缩了一点，”于联海感觉说不清，干脆自己躺到那里，做了个姿势，“就像这样子，怕不是摔到了背，骨头搓一起了，缩了点。”
叶白汀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问仇疑青：“指挥使可有什么想法？”
仇疑青：“暂时不多，上楼看看。”
于联海：“那房间我认识，我来带路！”
这座塔高处是僧人的藏经阁和藏书阁，带了锁，下面几层为方便借住的学子使用，大部分没有带锁，可自行来去。这座塔在寺里不算最高，也并不宽，楼梯很窄，也有些幽暗，行走时需得多加注意，以免踩空。
仇疑青走在叶白汀身后，随着于联海行到六楼，靠南的房间。
门很轻易就推开了，房间里味道有些沉晦，灰尘也铺了厚厚一层，很有股空寂感，想来这塔偏僻，平日本就没什么人来，这个房间又有人跳楼自杀，不怎么吉利，别人便更不会踏足了。
叶白汀看到了门前撕过的封条痕迹，大约是官府最初过来查看时封存过，后查不到任何人为因素，以自杀结了案，封条自也撤了。
这房间，大概一个月前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只有一桌一椅一柜，柜子上放着一本书，是策问集。房间朝南，无窗，拉开南门，便见天光，往外是栏杆，到人腰部的位置，可凭栏远眺，视野很是不错。
不用说，人必是在这里摔下去的。
叶白汀靠在栏杆边，不用怎么费劲找，就能看到刚刚于联海指出来的太湖石，在那附近，是死者的坠亡点。
这个距离……
他停顿的有些久，见仇疑青也一直没说话，便问：“指挥使可是看出什么了？”
仇疑青颌首：“远度。”
叶白汀点了点头，这个距离稍稍有些微妙，并没有特别远，也不是特别近。也就是说，死者很可能需要一个外力，才能达到这样的落点。
当然他可以自己起跳，但这栏杆细窄，外面无法站立，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借力，真借了力，落点应该要更远一些，这个距离反倒近了，怎样恰到好处……是个问题。
想想死者的落地姿势，是仰躺。
会不会……有人推了他？
叶白汀问于联海：“当时没有目击证人？”
于联海：“没有。”
“事发前后呢？”
“也没有，”于联海摇了摇头，“就是什么异常都没有，都说没看到有人走动，所以才……认定是自杀，可我知道不可能的，郁兄不会自杀……”
叶白汀和仇疑青在现场观察了很久，房间内的样子，栏杆上的痕迹，哪怕现在没感觉有哪里不对，还是仔细的记了下来，以备之后时时细思。
时间差不多了，二人对视一眼：“去看看尸体？”
“好。”
……
锦衣卫说要调查命案，寺里僧人很配合，很快带他们去了后山埋骨点，由申姜亲自盯着，起出了郁闻章棺木，等到叶白汀和仇疑青过来，才小心翼翼开棺，将死者抬到一边暂搭的石台上。
尸体入土，隔绝了大部分空气，春暖初至，土壤干燥，对尸体的保存起了很好的作用，死者去世一个月，腐败现象肯定是有的，但干的更为严重，部分皮肤皱缩变硬，成了一种微暗的褐色。
味道肯定不是那么令人愉悦的。
于联海有些难过，不敢上前近看。
叶白汀挽起袖子，戴上手套，上前倾身细观，整个过程熟练又流畅。
现场初检，肯定做不了解剖分析，主要看的是外在表现，比如指甲颜色，有无发绀中毒迹象，比如骨头，死者高处坠亡，必伴有一定的骨折，骨折的伤情程度，会告诉他死者是一个怎样的落地姿势，哪里受伤最重，还有死者身上的伤痕，创口表现，会告诉他这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有没有抵抗……
“……死者体表损伤较轻，肩背有表皮剥落的擦蹭挫裂伤，颅骨骨折严重，波及枕骨大孔，及以下颈椎，肩背伤情严重……”
这种以点及面的广泛性损伤，基本只有高处坠落才能解释。骨折由颈部波及颈椎，视觉效果上会感觉人缩了一截，于联海这点上没有撒谎。
“腿骨骨折，胳膊完好无损，没有外伤，没有擦蹭……”
死者坠落的地面叶白汀刚刚看过，是石板地，没有任何缓冲，高处坠落，全身伴有一定程度的骨折，并非不可能，可腿有骨折现象，胳膊却完好……
想想刚刚于联海躺在地上，模仿出来的姿势，叶白汀若有所思。
死者的手是想要抓什么……还是推过什么？
这个坠亡，真的是别人所致，还是他自己不小心？

第179章 摔死的不只一个
空地安静，叶白汀在验尸，申姜在提问于联海。
“你为什么不觉得郁闻章会自杀？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不上疯了的，傻了的，跳河的，可不少见，郁闻章怎么就不一样了？”
于联海苦着脸：“我说过的，他虽然性子有些闷，但有牵挂，家中还有个老母亲，说了不求他出人头地，只求健健康康，平平稳稳，考不上也行的，回家也能做个教书先生，他并没有太多压力，没人逼没人说闲话，本身又很有可能考出来，为什么要在考前自杀呢？”
申姜：“你因何确定，贺一鸣对他危险，而非别人？”
于联海：“郁兄是个性子很稳，做什么都心里有数的人，很有主见，学得不够学就是了，有困难趟就是了，遇到麻烦绝不会打退堂鼓，一定会想办法去解决，可自打认识了贺一鸣，他就变得心事重重，全然看不到往日的阳光，怎么可能没问题？我和他是同乡，同年，是交情最好，无话不谈的人，怎么问他他都不说，再问竟也连我都疏远了，这不是问题？”
申姜：“你说他给你写信？”
于联海：“是，我们在信里几乎无话不谈。”
“可贺一鸣为什么找他，你不知道。”
“这个……他一直瞒着我，什么都没说。”
“你就不奇怪？”
“奇怪啊，我俩都是外乡人，身无长物，贺一鸣一个京官，大好前途，到底看上了我们什么？”
现场简单初检完成，叶白汀摘下手套，让锦衣卫好好整理，送回北镇抚司，走到仇疑青身边，一看申姜状态就觉得有点不对：“你查到东西了？”
申姜点头：“大概的时间线，死者坠亡在午时三刻，刚刚用完斋饭，回来不久，有人见过他出塔回屋，好像是换了一本书，之后又上了塔，一盏茶过去，人就出了事。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进去过那个房间，无人知晓，但当时的五楼，靠南较大的房间里，有人在聚会。”
“现在疑点未明，我能查到的信息还不太多，但我知道这个人，”申姜指着于联海鼻子，“一定撒了谎，他才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很多东西，就是没说！”
于联海眼皮快速颤动：“百户大人在说什么，小人不懂……”
申姜盯着他：“郁闻章死的那日，明明你就在，为什么一直不说？对他来说很危险的人，除了贺一鸣，不还有你这个什么都知道的好友么！”
叶白汀手指顿了下，认真看了看于联海。行啊这人，不声不响的，差点把他给骗过去了。
离京路上被扣住，说是替友人办丧事，办完了就得走，文吏也很忙，和友人沟通的方式就是经常通信，很容易让别人产生一种错觉，他本身不在京城，离案子很远，这次就是专门为好友治丧过来的，哪知人根本就在京城，甚至在案发现场！
于联海耷拉下眉眼，有点怂：“那不是……我在不在，结果都改变不了么？我给人做文吏，新人入场，每天都很忙，郁兄埋头读书，同样也很忙，我们根本没办法时常见面，不通信……怎么来往？”
申姜：“之前为何不说？莫不是这桩命案与你有关！”
“真没有！”于联海苦哈哈，“就是因为有这个事，我才没那么有底气，不敢和贺一鸣杠，不然他不得泼我脏水……”
叶白汀：“说说吧，为什么在这里，那天还有谁，聚会是怎么回事？”
于联海舔了舔唇：“就……我这个文吏，是去年落榜后，主考官耿元忠耿大人，见我才华虽不丰，做事却不错，问过我意愿，给我安排的，从去年到今年，差不多也一年过去了，耿大人觉得我还不错，给我写了引荐信，调往外地，我这才需要出京。”
“一个月前，也就是郁兄死那日，正是大考在即，耿大人觉得该视察了解一下学子状况，出发到了百佛寺，那也差不多是我最后一次为上司奔走立功的机会，便跟着来了。”
申姜：“别啰嗦，都有何人参与，快说！”
于联海：“除耿大人外，有本次协助大考阅卷的副官高峻高大人，去年中了进士，入翰林院的庶吉士胡安居，还有……还有耿大人的外家亲戚，今年参加科举的章佑。所有人都是上午过来的，中午在此休息，就在五楼，但我并没有参加，我是文吏，没有与席资格，接了耿大人令，替他跑腿，为家人祈福去了。”
仇疑青：“这个聚会，郁闻章可有参加？”
“没有，”于联海摇头，“他纵才华满腹，现在也只是个书生，未经大考，没有官身，同样没资格参加。”
“贺一鸣呢？当日可在？”
“我随耿大人过来的时候是没有的，至于之后……我不清楚。”
叶白汀：“你既和郁闻章是好友，来这里一遭，知他在这里，为何不见面？”
“没有不见啊，”于联海道，“我们早早通过信，约好了的，我连假都请好了，只待正事办完，耿大人离开，我便自由了，可去看望郁兄，还说好在他那里留宿的，中间就没必要着急么，谁知我正在外头忙，他就没了……”
“五楼小聚之人，中间可有离席？”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叶白汀想了想这聚会的几个人：“你刚才说聚会中有一个，是去年考中，入翰林院的庶吉士……胡安居，你和郁闻章都曾参加去年大考，和他可认识？”
于联海脸色不怎么好：“认识，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平日不见多背几页书，学习很是惫懒，在外才华不显，就是考运着实不错，一飞冲天了。”
“你瞧不上他？”
“呵，我哪敢啊，世道如此，管你平时才华怎样，只要过了大考，有了官身，立刻就不一样了，别人是官，我就得敬着，谁叫咱没那个本事，有那个运气呢。”
申姜远远瞧着有锦衣卫小兵走过来，低声朝叶白汀和仇疑青道：“少爷，指挥使，眼看饭点都要过了，咱们去用个斋饭？”
下面人查东西也需要时间，叶白汀懂，看仇疑青：“指挥使看呢？”
仇疑青：“走，先用饭。”
斋饭是分开吃的，叶白汀和仇疑青去往饭堂，申姜并没有跟来，扣着于联海到别处，有其它安排。
百佛寺气氛庄严肃穆，一路走来，叶白汀对这里最大的印象就是安静，慈悲。寺庙的功能区划分很严格，前院香客，佛塔所在，僧人们住行，以及供外客赁院小住的地方，分隔的很清楚，看守也很严密，保证互不打扰，他专门问过，这里后山的院子赁给学子住，所收租金非常低，且持续了很多年，僧人们是真的在做善事。
这里连饭厅都是隔开的，香客们可以在外客区点斋菜，僧人们在自己的生活区有专门的饭堂，不过条件就比较清苦了，远不如提供给客人们的，食材上会更丰富。暂住后山院子的人，吃的是和僧人一样的斋饭，不过用饭地点就更随意了，也并不和僧人一起。
总的来说就是，租客只是租客，短暂在此停留，僧人们只提供一些便利，彼此并不熟悉，也谈不上交情。
叶白汀和仇疑青脚步未停，一路从外客区到僧人饭堂，路遇僧人都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见到锦衣卫指挥使也没有紧张不安，仿佛他们和普通的香客没什么区别，会尊敬，会礼让，会配合做事，但不会害怕。
在这里走一走，仿佛心都能跟着宁静下来。
叶白汀对这里印象很不错。人的思想状态会在行动里有所投射，如果这里仅仅是一个，令人心找到归处的安静桃源，那在这里下手杀人，玷污这片安宁的人，行止何等卑劣。
桌上饭菜很简单，馒头，青菜，冬笋还有粥，叶白汀吃得很慢，仇疑青也一样，中间还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叶白汀都还没吃完。
“很喜欢？”他看着小仵作。
“粥很清甜，熬的时间很长，”叶白汀抬头看他，“正好也等等你。”
寺庙是死者的死亡现场，勘察工作很多，仇疑青自己也有很多统筹指导工作，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僧人们配合工作，他们也不能太过打扰，今日把集中能做的事都做了，稍后就可以减少人手，以便服跟查，以免僧人难做，香客难安。
遂今日肯定是特别忙的。
仇疑青摸了下叶白汀的手，还好，不凉：“累不累？”
叶白汀摇头：“还好。”
一顿饭吃完，饭厅已经空了，几排长桌，除了叶白汀这里，再没有旁人。
申姜回来了，嘴里叼着馒头刚好啃完，见四下无人，还有锦衣卫警戒，过来报告：“我打听到了，那天贺一鸣还真来过！”
叶白汀见仇疑青没一点惊讶之色：“你也知道了？”
“不难推测，”仇疑青道，“他之前因重大失误，官降三级，几日前因功擢升，重新成为刑部郎中，自是走了些路子，想要人脉助他，心思必要用在暗里，人性幽微之处，大考在即，谁家没个参考后辈，此处文昌灵盛，他会过来求一道签，很合理。”
“竟然升的这么快？”
官降三级的事，叶白汀知道，这事有他的助力，北镇抚司正月里办的户部案子，当年管修竹的死，就是贺一鸣故意仓促结的案，虽刑部侍郎和刑部郎中不一样，中间差着层级，可刚受了罚贬了官，立刻又能升一阶，贺一鸣可真是好本事。
“可不是怎的，好像通了吏部尚书的路子，那位有个孙子今年也要参加大考，贺一鸣过来应该是卖个殷勤，挂个红绳求个上上签的！”
申姜跳过来，坐在桌边：“不过他这趟来得快，去的也快，似乎没想着惊扰任何人，行事非常低调，我问了一堆人，除了大殿那边请香祈福解签的僧人，其他人好像都没有见过他，如果他真有心做什么事，时间有些仓促，必是有备而来……但这个不重要，稍后我会继续跟查细节，重要的是另一桩，本次死者郁闻章，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是吧？我刚刚打听到，三个月前，也有个人从高处跌落，摔死了。”
叶白汀手一顿：“还有？”
申姜：“要是一般的普通人意外，我也不会关注，但这个人，好像真的和案子有点关系，黄康，四年前大考出来的进士，名次谈不上好，却一放榜就被安排好了官位，还是京中肥差，他和在这里聚会的人基本都认识，尤其副官高峻，他们是同年。”
叶白汀立刻反应道：“他的同年，可不止一位。”
仇疑青指尖点在桌面：“贺一鸣，也是四年前考中的进士。”
“那岂不是更可疑了！”申姜瞪圆了眼睛，“这个黄康也是坠亡，就在闹市酒楼，众目睽睽之下摔死的，和郁闻章死的简直一模一样！”
叶白汀眼梢微眯：“这件事可曾惊动官府？丧事是怎么办的？”
申姜：“闹事坠亡，动静太大，京兆尹立刻派了人过去，应该是没查出任何异常，很快撤了封条，说是意外，着家人好生安葬。”
仇疑青知道叶白汀在想什么：“死者尸身，我想办法调来北镇抚司。”
“嗯，”叶白汀点了头，眼底有微芒闪动，“一并送去仵作房，我来检验。”
夕阳照晚，天色将暗的时候，叶白汀随仇疑青离开百佛寺，从后山穿过前殿，中途经过寺里一株百年老树，老树枝干虬结，枝头萌出新芽，纵岁月流转，仍生机盎然，微风吹过，发出‘叮叮当当’的木牌撞击声。
那是寺里用来给香客祈福用的小牌子，每个上面都挂了红绳，满满一树，都是来人香客心中愿景，也妆点的老树青春明媚。
这里肉眼可见，距离最近的塔，就是文昌塔，但凡文人，都会想来拜一拜。
二人突然齐齐停住脚步，一个沉默，一个严肃。
申姜等了半晌都不见人动：“怎，怎么了？”
叶白汀蹙着眉，看向仇疑青：“你是不是也想到了？”
仇疑青肃容颌首，说了两个字：“科举。”
两条坠亡的人命，在此聚会的人，加上贺一鸣，目前相关人交往圈子还未最终确定，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科举。
四年前参加大考的人有黄康，高峻，贺一鸣，黄康死了，高峻做了官，今年是主考官的左右手，参与大考管理，贺一鸣就更不用说了，宦海沉浮，得意比失意多。
一年前，郁闻章，于联海，胡安居参加大考，前两个落榜没考上，郁闻章准备今年再战，还没等到大考来，人先死了，于联海心灰意冷，做了文吏，胡安居则运气非常好，以之前不显的才华，一飞冲天进了翰林院，点庶吉士，为所有人羡慕。
再就是今年的主考官耿元忠，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大，官位最高，地位最稳的人，他的外家亲戚章佑，今年要，不是，是已经参加了大考。
如果他们想多了，所有仅仅是巧合，那就还好，如果不是巧合……岂不是科举有问题？
春闱的时间基本是固定的，在每三年的二月，一共三场，初九开始，十八结束，考官封卷，之后便是紧张的阅卷过程，有时稍快，有时稍慢，但所有的工作都要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因为三月十六左右，天子要进行殿试，钦点状元郎，赐琼林宴。
加开恩科也是如此，时间流程不会有变化。
今天是三月初四，大考早已结束封卷，正在紧张激烈的判卷过程中，尚未放榜，再过十来日，宇安帝就要殿前钦点状元了。
现在朝局什么形势，叶白汀这个外行人都懂，天子位置看起来是稳了，但稳的很不容易，一点点建立威信，清除以往弊病，为朝廷缓缓增添新鲜血液……威信的建立并不容易，破坏则只需要一击，如若科举出了问题，天子殿试生了差错，好不容易搭建出的局势崩塌，以后怎么办？
宇安帝自被接回皇宫，在各方势力压制下小心翼翼，一点点构建心中天地，辛苦了这么久，今年算是成果颇丰，让所有人见证他实力的一年，他加了恩科，即将大婚，殿试完成的好，便更添光加彩，稳固人心，万一出了事……
叶白汀都不敢想，如果真有人在暗处……
“绝不能让对方得逞！”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仇疑青朝叶白汀伸手，“可能要委屈仵作先生，随本使一骑了。”
叶白汀这次没有拒绝，这次时间非常重要，不可以浪费。
“我们回京！”
一路疾驰回京，到北镇抚司时天色已经全暗，申姜连家都没回，从厨下卷了张饼啃着，就出去排查走访，查几个相关人线索，仇疑青也没停，把叶白汀放下就进了宫。
事情并未发酵，他们的猜测也并不一定就是真的，但只要有风险，大家就得警惕，这件事，须得报皇上知晓，一旦……必须有合适的应对预案。
叶白汀都替皇上头疼。
底下各种流程再走，尸体还未送进北镇抚司，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自己也该忙了，这几天恐怕没空，想起双胞胎肉乎乎，鬼灵精的小脸，长长叹了口气。
昨天之所以走的那么干脆，是体谅姐夫才来，给别人点一家团圆的时间，而且姐夫也说了，将来一段时间会长留京城，他也就不着急，想着这两天带双胞胎过来玩玩，出去逛逛，谁知直接没空了。
叶白汀拿起笔，给双胞胎写信，厚厚的一打，是他答应孩子们讲的鬼故事，还叮嘱他们要乖乖的，不要惹娘亲生气，爹么，就随便了……
等他这边忙完，立刻去看他们。
信刚刚写完，埋在城里不远，黄康的尸体就拉回来了，锦衣卫过来报告，说已经送去了停尸房。
叶白汀一看是个脸熟的小兵，就将写好的信递给他：“替我送去竹枝楼。”
“好的少爷！”
叶白汀刚走到仵作房，穿上罩袍，戴上手套，就看到了仇疑青。
“我看你这一眼，”仇疑青走过来，“验完尸再走。”
叶白汀指了指天：“……怎么说？”
仇疑青：“希望我们都想错了，这只是一个巧合，如果不是，我们也不怕。”
那就是有准备了？
外面的事自有对方去忙，叶白汀放宽心，专注自己的工作：“指挥使可准备好了？我要开始了。”
仇疑青：“嗯。”
叶白汀走到停尸台前，闭了闭眼睛，集中注意力……
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黄康死在三个月前，正是寒冬腊月，被确定死亡无异常后，下葬很快，他的尸体情况和郁闻章有些相似，腐败肯定是腐败的，但更明显的特征是干，部分腐败严重的地方，皮肤已经不见，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部分干掉的皮肤皱缩变硬，失去弹性，成为略深的褐色，看起来的就是，一半隐隐露出骨头，一半变黑发硬，视觉效果相当惊人。
首先最重要的还是死因判定，骨折情况。
“……死者骨有血荫，肋骨骨折，肩膀，髋骨，腿骨皆伴有骨折，手臂……粉碎性骨折，头骨及面部伤情严重，死者应该是趴在地上，手臂先落的地？”
仇疑青在回来的路上，就先后接到了申姜及锦衣卫最新的排查消息，对当时情况算有了解：“目击者说人是重重砸在地上，俯卧姿，当时手臂就变了形，看起来很奇怪，应当是手臂先碰到的地面。”
“死者可不仅仅是手臂先碰到地面，”叶白汀仔细验看死者的手，“他手上的骨头几乎完全碎了，类似这种情况的发生，只有一个解释——他想拄一下地面。”
什么时候，人会想拄一下地面呢？想要借力的时候，想要支撑的时候。
所以人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反应动作也是想撑一下，但落下来的高度太高，速度太快，地面太硬，手掌的缓冲根本不够用，人也跟着没了。
“申姜说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摔死，是一个酒楼，他当时在几楼，同谁饮酒？”
“目前的消息是，五楼，酒楼屋顶，独饮，死者是酒后脚滑，不小心摔了下去。”仇疑青声音微冷，“我看了他的菜单，叫的酒，可不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
那就是有别人了？又是一位看不见的客人？
想想百佛寺的‘聚会巧合’，叶白汀看仇疑青，“该不会这个酒楼里，也有个聚宴，参与者有我们的几位相关人吧？”
“不错，百佛寺里聚会的几个人，当时都在，”仇疑青点了点头，“包括一个月去了百佛寺，没有参加小聚的，贺一鸣。”
……
贺府。
一封没有署名，只加了火印的信，送到了黑檀漆金翘头长案上。
水色浅纱映照，仙姑贺寿烛盏燃出华贵香味，贺一鸣批完一卷文书，喝下两口香茶，拈了枚颜色乳白，层理清晰的龙须酥，只吃一口便放下了，眉心不甚满意，好像这么精致的东西也难入他的口。
他漱了下口，拿起信件，撕开火印，慢条斯理的看信——
只一眼，他就顿住了，之后神色变幻，眸底似有怒海翻涛，转而冷笑连连，猛地一拍桌子。
他那个‘好弟弟’，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敢沾！
这般不懂事，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180章 不许欺负舅舅
这天晚上的验尸工作，叶白汀并没能全部完成，一是光线效果不好，烛光昏暗，放再多似乎也不能加强光郊，粗浅的东西可以看，更深的解剖工作无法完成，这个案子很重要，他不敢放松半点。
二是这天在外面跑了很久，想了很多事，身心俱疲，他非常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撑不下来。
仇疑青走后，叶白汀整理过死者的衣服，当时遗物，就没再继续了，一边认命的回房休息，命令自己快点休整，一边提醒自己，之后不能再懒了，起码的运动量得保证，别真到用的时候身体撑不住。
还有灯光……
现代的电是别想了，别的办法呢，能不能想一想？怎样可以加强光线效果？
第二天晨起，叶白汀精神百倍，专门去厨下吃了足量早饭，把身体和精力状态调整到最佳，去了仵作房。
除却黄康尸体，暂埋在百佛寺的郁闻章尸体也送了过来，放在停尸台上。
阳光灿烂，房间微凉，这次一站就是很久，验尸，解剖，观察，从皮肤到骨头，从应该有的生理状态到现有痕迹，他看得非常仔细，一丁点都没漏，验尸格目亦写的条陈清楚，思路清晰，午饭时间早就过了也不知道。
等到手里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捏着后颈扭了扭头，发现外面阳光偏西，已是午后很久很久。
“少爷，外头来人了！”
“嗯？”北镇抚司公务自有运转流程，不同的事有不同的人承办接收，鲜少有一来人，就通知他的时候，叶白汀立刻意识到这个人非同寻常，“谁？”
“贺一鸣！”
“哦，他啊。”
贺一鸣虽不是刑部侍郎了，大大小小也升了郎中，人有正经理由来，锦衣卫也不好拦，现在仇疑青不在，申姜也外出，鉴于身份考虑，下面人就先过来请少爷了。
“少爷要见么？要是不想见，咱们有的是法子将人打发走。”
“见啊，为什么不见，”叶白汀脱下罩袍，眸底凝起冷光，“也许别人舍不得锦衣卫太辛苦，过来送‘好消息’了呢？”
脚步刚要走出房间，突然顿住，他把传话的锦衣卫招过来，低了声：“别带他去正厅，就在院子里……”
“好啊，我这就去办！”
验尸工作做的差不多了，叶白汀一点都不着急，慢条斯理的喝了茶，解决了人生三急，才慢悠悠往外走。
北镇抚司院子很大，大门进来的正院气氛最庄严肃穆，刀枪锐利，视野宽阔，地砖平青，连角落的庭灯装饰，都和屋顶一样，雕了气势凛然的凶兽，看起来威风极了。
院里无树无荫，想也知道夏天来了会怎样热，但现在贺一鸣的问题不是热，春天也热不了，是四外的人！轮值锦衣卫数量在这里是最多的，个个手里拿着武器，齐齐盯着他！
院子里也没别人，不盯着他盯着谁！
贺一鸣知道，北镇抚司不会随便杀人，仇疑青再强硬也不敢这么干，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被这么多人盯着，看着刀枪上泛的寒光是另一回事！他装的再平静，心里也平静不下来，额角已经隐隐见汗。
叶白汀在暗处欣赏了好一会，才走出来，敷衍的拱了拱手：“不知贺大人前来，有失远迎啊。”
贺一鸣看到他，眼底就是一阴：“你寻个地方，同我说话。”
“这里就不错啊，宽敞，安静，君子无不可对人言，”叶白汀相当大方的摆了摆袖，意味深长的看向非常不大方的贺一鸣，“你觉得这里不行？莫非……有什么话见不得人？”
贺一鸣眯了眼：“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叶白汀挑眉：“找我？你来北镇抚司，难道不是为了见指挥使？若为我，可是晚了半年多了。”
别的不说，在叶家这件事上，贺一鸣渣的明明白白，根本不怕被指责，盯着叶白汀，脸色更阴：“你当真不知？”
叶白汀摊手，一脸无辜：“请贺大人赐教？”
贺一鸣压低声音：“听闻北镇抚司接了一桩命案，都去百佛寺把人尸体挖出来了……”
“贺大人确定这是一桩命案？”叶白汀勾了唇，表情玩味，“大人消息如此灵通，难道不知道，昨日在城中，锦衣卫也起了一具棺？你今次过来，是想劝我不要管，还是劝北镇抚司不要碰？”
贺一鸣刚想说话，却停住了，眼梢微紧：“你胆敢试探我？”
叶白汀一笑：“哦？你竟然还需要我来试探？作为案子嫌疑人，在如此敏感的时间登门，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诉我……一点东西的？”
贺一鸣面色一凛。
叶白汀对这种表情不要太熟悉，这就是算计别人不成，反被算计的反差感……贺一鸣原来是想过来套他的话啊。
贺一鸣：“你确定要跟我作对？”
“不是你，确定要跟我过不去的？”叶白汀凛了眉眼，“从来是你贺一鸣，跟我叶家过不去，养你长大的义父，你敢要了性命，我这个义弟的命，在你眼里也不够瞧，想怎么踩就怎么踩，你不就是想与我为难？”
贺一鸣欺前一步，眼神紧逼：“别以为你背靠指挥使，就能通了天了，他可撑不起这个天！”
叶白汀：“那你觉得谁能撑得起来？你？还是你背后的人？”
贺一鸣一凛，又迅速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表情不对，被别人抓着了！
叶白汀看着他的脸色变化，笑了：“所以你背后果然有人。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认识的，今年结识……还是几年前？”
问题太多，贺一鸣不可能回答，叶白汀要的也不是回答，他只要看到贺一鸣的脸就够了，人的细微表情可是诚恳的连着自己的心呢。
“哦……几年前认识的。几年前？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少跟我废话！以为这样就能套到我了么！”
“郁闻章是不是你杀的？黄康呢，四年前在酒楼，你是不是也杀了他！”
“叶、白、汀！”贺一鸣磨牙，深呼了一口气，“你既不傻，看到我来了，就应该懂了，我劝你一句话，这个案子，你要不想死，就别碰，否则来日鱼死网破……你以为你能好得了？”
这话倒让叶白汀有些意外，他刚刚所有话，都是为了让对方紧张，步步紧逼，贺一鸣就范的这么快，他有些没想到，这人竟然承认了一些东西……还直接威胁回来了？
叶白汀不得不调整自己的思路：“所以郁闻章和黄康，是你杀的么？”
“你说呢？我这样的人，想要达到目的，需要亲手杀人？”
贺一鸣阴阴笑了，往前一步，身体更加欺近：“我要是对人有杀心，不介意亲自动手，那第一个活不成的人就该是你——叶、白、汀。”
叶白汀眼梢微垂：“所以你今日来，只是为了劝我，不要碰这个案子？”
贺一鸣退开些许，眸底有锐光滑过：“义父总也养了我十来年，他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我不想让他在九泉之下伤心难安。”
叶白汀嗤了一声：“你觉得你现在说这话，会有人信？去年把我父亲送上刑场，把我推进诏狱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好心。”
“就知道骗不过你，”贺一鸣顿了顿，浅浅叹了口气，“不过我这话是真的，这个案子别碰，查了，对你也没好处。”
叶白汀看着他：“是对你没好处吧？你这么着急过来，从我这里套不到消息，便改成威胁诱劝，怎么，这个案子告破，对你影响很大？”
贺一鸣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叶白汀紧紧盯着他，不避不退：“科举大考是不是有问题？你参与了？参与了多少？对内情知道多少？这些人的死——”
“你别给脸不要脸！”贺一鸣被激的不轻，不但截住叶白汀的话，还上了手，揪住了叶白汀襟口。
锦衣卫们见事不对，当即就想冲上前，叶白汀抬手阻了，轻轻冲他们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从小到大，我自认我爹待你不错，一直精心教养，从未欺侮苛待，你如此回报，到底是为什么？”叶白汀看着贺一鸣的眼睛，“你觉得在家里，地位比不上我，不如我受宠，可说句实在话，这难道不是应该的？我是我爹亲生的，你只是养子，他更宠我一些，也没有忽略了你，你为何心中有这么多怨气？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最终死于他人陷害，发乱衣脏，被推上刑台，你心中，就没有一丝愧疚么！”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贺一鸣眼底漫开无限阴鸷，“他才不是真心待我，他只是——”
对着叶白汀过于清澈明亮的眼神，贺一鸣突然顿住，冷笑出声：“别以为你长大了，就反抗得了我，你父母是死了，不用再牵挂，你姐姐呢？我可是知道叶白芍来京城了，哦，还有你那个马帮姐夫，你知不知道，干这一行的，手上都会沾血？他杀过人，也有仇人，你觉得，没人能治的了他？”
叶白汀眼睛眯起：“你敢！”
贺一鸣就笑了，笑得十分愉悦：“你若再惹我，记得保护好他们，别像上回一样，让我手不沾血的杀了人，还能把你关进牢里。”
“咻——”
二人对峙的时候，突然斜里飞过来一颗小石子，打中了贺一鸣的手，手背吃痛，他立刻放开了叶白汀，可下一瞬，仍然有小石子飞过来，咻一声，打中了另一只手手背，同样的位置。
贺一鸣今天已经被勾起了很多火，当下就没稳住，朝一旁轮值锦衣卫喝道：“北镇抚司什么规矩，竟敢暗谋朝廷命官，都不要命了么！本官这便上折，参你们——”
话还没说完，‘咻咻咻咻咻’，接连不断的小石子飞过来，砸在他的脚，他的腰，他的膝盖，随着石子飞来的方向，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叽叽喳喳的喊着：“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玩！”
“是要切磋么我也要！”
“这位叔叔看我！”
“我的小石子准不准，有不有趣！”
贺一鸣没反应过来，也根本没认出这两个孩子是谁。
双胞胎见他看过来，收起小弹弓，不用了，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两条小麻绳，细细的，长长的，二人一抛一接，相当有默契的拉出一个空间，冲着贺一鸣过去，把人套住，这边一拉，那边一扯，这边一拽，那边一跑……
贺一鸣就像被网在蜘蛛网里的扑棱蛾子，别说飞了，想动都动不了！
他转的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说话，双胞胎自己在那边吵起来了。
“你好笨，他都没卡在正中间！”
“明明是偏到你那边了，是你力气太大，看我拽一下——”
“啊啊啊又偏了，看我力挽狂澜——”
“你好笨！力气又大了！都到不了中间怎么玩游戏，你让他过来点——”
“过来我这边点——”
“我这边——”
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跑，还一边能把绳子拽来拽去，贺一鸣不会武功，很快摔了几跤，气的张嘴骂人：“哪来的小畜——”
叶白汀不可能看着别人欺负双胞胎，手腕用力一晃，铃铛声有节奏的响起，不但遮住了贺一鸣的脏话，还放出了另外一种信号——玄风一定能听懂的信号。
“汪——呜汪！汪汪！”
狗将军今天没任务，听到铃铛声就跑过来了，它记性还非常好，很快闻出了贺一鸣身上的味道，当下就呸了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臭死了，这是欺负过少爷的人！
狗将军立功无数，在北镇抚司是谁也管不了的存在，任性的很，它不喜欢贺一鸣，又没有人下指令，就不觉得这是什么危险，当即冲着贺一鸣叫了几声，还追着他不让他跑开绳子范围。
双胞胎一看到狗子，更兴奋了：“哇小狗！”
“它想和我们玩！”
“我们一起！”
“来狗狗，跳！”
俩小孩带一个狗，也不知是更默契了，还是更不默契了，继续一边跑一边吵：“唉呀狗狗挡着叔叔了，看我力挽狂澜！”
“呀你劲又使大了，看我横扫千军！”
“看我摧枯拉朽！”
“看我落花流水！”
狗将军是只有素质的狗，不会随便咬人，但它会赶人，会咬袖子，贺一鸣不仅仅是摔跤的问题了，他站都站不住，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气喘吁吁，累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哪来的小畜生，小小年纪性子就这么残忍，这么欺负人！
双胞胎：“咦？这个叔叔好笨哟，都不会跑的。”
“那咱们要慢一点，不能因为叔叔笨，跑不快，就歧视他，不跟他玩。”
俩小孩非常贴心的放慢了速度，刚刚好卡在贺一鸣的极限上，让他能反应过来，却因为身体太沉手脚太慢躲不过去，又觉得下回有希望，再次挣扎……摔的更重，喘的更累了。
“叶……叶白汀……你让他们……停……”贺一鸣感觉自己的膝盖搓破皮，脚踝也扭了，“小小年纪，是要杀人么！”
双胞胎就不干了，一个皱起小眉毛：“叔叔说什么呢，明明是我们陪你玩啊！”
另一个叉腰生气：“你不是就喜欢这么玩么，我们陪了你还不高兴！”
“哦我知道了——”
“叔叔一定嫌弃我们太慢，玩的不痛快，那我们快一点！”
贺一鸣：……脏话。
由着孩子们‘玩’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地上的人爬不起来了，石州才慢悠悠出现，走过来一手一个，拎开双胞胎：“好了，再玩叔叔该流血了。”
双胞胎意犹未尽：“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怕什么！”
“他又不是女娃娃，没穿小裙子，为什么不能玩？”
“我们听娘亲话，不跟小朋友这么玩，只跟大人玩的！ ”
“是他先揪了舅舅领子！揪领子是挑衅，挑衅了，就代表接受切磋！”
“但是他好像不大行。”
“不行不行，连小孩都玩不过，放到域外会被马踩死的！”
俩小孩煞有其事点评，还非常专业的摇摇头，好像贺一鸣辜负了他们似的——明明自己挑衅，却是个没本事的，别人一招都敌不过，还委屈告状说别人欺负人，这个大人好不要脸！
在此过程中，趁着别人没看见的时候，他们还悄悄给叶白汀挤眉弄眼。
叶白汀：……
“贺大人应该不会跟小孩子计较？”他当然要给双胞胎圆场，“他们只是调皮，从不会无缘无故欺负别人。”
贺一鸣信这话才有鬼，可仔细回想一下，俩小孩好像真的从头到尾，没有说过类似‘打死你讨厌你’这种欺负人的话，嘴里一直都说‘玩游戏’。
堂堂刑部官员，对外形象向来君子肃正，优雅知礼，好像的确不能和小孩子计较，可这亏又是实实在在吃了，一时间想不到找回面子的方法，甚至担心惹别人不高兴了，别人还要‘玩游戏’，他只能咬牙切齿的放了句狠话——
“很好……叶白汀，你，还有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完起身，一瘸一拐的，迅速离开了。
石州看着他的背影，冷笑出声，心说那你可要好好期待了。
拉着双胞胎过来，石州从上到下把弟弟打量了一番：“他欺负你了？伤着没有？”
“没有，”叶白汀摇摇头，挨个摸了摸双胞胎的脑门，“谢谢你们啦。”
双胞胎被夸奖，非常开心，不过他们现在眼里最重要的不是舅舅，是狗狗！
两人一左一右，非常熟练的蹲到叶白汀身边，抱住腿撒娇：“舅舅舅舅，我们可以跟狗狗玩么？”
“狗狗可爱！”
叶白汀：“当然可以。它有小车车和小藤球，你样要一起玩么？”
双胞胎齐声：“要——”
狗将军是人来疯，刚刚‘一致对外’，配合默契，它就很喜欢俩小崽崽了，见人跟它玩，兴奋的上蹿下跳，带着小朋友在北镇抚司的院子里撒欢，这里是它的主场，必须要招待好小朋友！
双胞胎也很懂礼貌，会跑会跳，冲的跟个小炮弹似的，可一旦抱住狗子，会十分注意手上力气，不会用力拽狗子的毛毛，更别说故意欺负了。
叶白汀看着两个小孩长大，最知他们脾性，不会故意欺负别人是真的，但别人要想欺负他们，他们会反过来把别人欺负的更狠，也是真的。
石州：“就喜欢玩扮无辜孩子玩天真这一套，不过也就这两年了，再过两年，个再高点，就没办法装可爱了。”
小崽子们很懂啊。
叶白汀：“他们来看我的？”
“读了你的故事，坐不住，吵着要来看一眼，”石州点点头，“知道你忙，一会儿我就带他们走，顺便你姐姐让给你带了菜，送到厨下加工去了，稍后记得吃。”
叶白汀：“嗯。”
石州眯眼：“姓贺的孙子，你不必担心，就算案子查出来他不是凶手，我也有招对付他。”
叶白汀想起之前见面时，姐夫说过的话：“……你很早就想过这件事？”
石州：“去年我自外域回来，你姐姐不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知道是这孙子，我当时就开始着手查了，只是他的问题好像有点麻烦，弯弯绕绕神神秘秘的，总也理不清，最近才有了些眉目，我会和仇疑青沟通，总之，你不用担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叶白汀点了点头：“小尧小凌对京城可还适应？”
石州勾唇笑了：“天底下就没有他们不能疯的地方，不过也就能轻松这两天了，你们指挥使给我荐了书院，明日就带他们过去见见山门。”
正说着话，大门口一阵响动，仇疑青回来了。
石州瞧见了，冷哼一声：“指挥使还知道回来？这可是你京城地盘，我眼睁睁瞧着你被偷了家，别人欺负到院子里来了，你这要是在外头，我弟可怎么办？”
仇疑青过来的第一眼，就是看叶白汀。
叶白汀赶紧摇头：“没事，我好好的，司里这么多人，谁能欺负得了我。”
仇疑青眼神微深：“一个时辰后，申姜会回来，今晚大约会很忙。”
叶白汀懂，这是要加班的节奏。不过有新线索可以汇总，就是好事！
石州却听出了另外一个意思，瞧了瞧天色：“现在有空？我瞧你这北镇抚司校场不错，练练？”
“可。”
仇疑青正好紧绷了一天，也想不带脑子的放松放松，距离申姜和晚饭还有一个时辰，时间足够。
于是一行人换了地方，来到校场。
仇疑青和石州当然是摆出架势，正经切磋，兵器换了好几样，打的畅快淋漓，引的一旁围观小兵喝彩连连。
双胞胎也不服输，非常有表演欲，跟着在一边‘哼哼哈嘿’，打起拳来有模有样，虎虎生风，还互相挑毛病，你的胳膊不对，你的腿歪了，你的腰得再沉一寸，你的背不直……还问狗子对不对？
狗子是训练过的任务犬，他们对它说话，它也能示范表演，近跳远跳侧跳，都快翻出花来了，双胞胎看的叹为观止，小嘴张圆：“哇——”
接下来就变成了‘三方混战’，带沙盘演练的那种，二人一狗一会儿我和你结盟，一会儿我和它是一国，开始还能玩得客气，用战术战策，有模有样，后面玩急眼了，也不讲究什么拳法了，互相抱着对方，滚到地上‘撕打’……
兴奋的尖叫连连，叶白汀都怕他们嗓子受不了。
直到放松时间结束，马上一个时辰，石州叫了，双胞胎还舍不得走，一左一右，麻利地蹲到仇疑青身侧，抱住了他的腿——
“我不走！”
“我要住在这里！”
“这里有狗狗！”
“还有舅舅！”
他们仰着小脸，眨着水汪汪的杏眼，朝仇疑青卖萌装可怜：“叔叔你收留我们吧！”
“爹爹好凶的，会拿大棒子打人，那么粗，那么长！叔叔最好了，救苦救难活菩萨！”
“叔叔要是喜欢——”
“哥哥可以穿小裙子的！”
仇疑青看着和叶白汀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一时有些沉默。
眼看着不行，双胞胎互相对了个眼色，决定卖舅舅：“我们可以让舅舅穿小裙子给叔叔看！”
“舅舅腰细，保证好看！”
叶白汀：……
然而这并不是让他最震惊的，刚刚那一个时辰，他中途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时没留意，等姐夫把俩小崽子拎走了，他才发现狗将军……
穿了条小裙子！
粉纱的！颜色梦幻，造型飘逸，狗子一跑起来，小裙子的纱随风飞舞，好好的威武玄黑狗将军，硬生生娇气了起来！

第181章 舞弊
“汪——呜汪——汪汪汪——”
打完架的校场，人声渐完，安静平阔，只有狗子意犹未尽，穿着粉色小纱裙啪嗒啪嗒的跑来跳去，兴奋极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齐齐沉默。
知道这是双胞胎的杰作，叶白汀身为舅舅，总得帮忙圆个场：“……虽颜色过于粉嫩，裙纱过于飘逸，总算有些童真，看久了，也有几分可爱？”
他话还没说完，狗子那边冲势太猛，急刹没刹住，脚底打滑，身体趔趄，但它以顽强的生命本能，悍勇的身体素质，控制住了！它并没有摔倒！
就是这个控制的姿势吧……舌头斜出来歪在一边，眼珠子瞪出白边，爪子疯狂刨地，降低高度矮身，粉粉嫩嫩的小裙子直接成了拖把。
叶白汀：……
玄风你怎么可以这么不争气！
“是挺可爱的。”
叶白汀还没想好怎么理顺这乱七八糟的场面，瞎话怎么编，就看到了仇疑青面不改色的脸，轻描淡写的话。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狗子，狗子已经蹲坐在地，用后爪挠耳朵根，小裙子敞开，姿势极不雅观：“你管这……叫可爱？”
仇疑青面色淡极了，一脸‘心上人非要捧，本使还能怎么办’的平静：“……看久些，也就不觉得眼睛疼了。”
叶白汀：……
我可谢谢你了。
仇疑青招手，叫了个锦衣卫过来：“北镇抚司今日损失，麻绳，地砖，兵器卷刃，洒扫人力，换新成本，狗将军受到惊吓……让文书房列好单子，送去刑部索要赔偿。”
“是！”
叶白汀看着小兵背影远去，心中佩服，要不说指挥使会办事呢，贺一鸣满怀心机的过来，没欺负到谁不说，反被狠狠欺负了一顿，回去还得赔东西，还不是冲着本人，直接通报到工作单位去了，丢不丢人？让你反抗都没招，也来不及……
仇疑青要的才不是这点芝麻绿豆的东西，他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北镇抚司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就要让刑部难受，让贺一鸣难堪。
双胞胎玩坏了的麻绳……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走吧，”仇疑青迅速安排好事，叫人把狗子拉下去洗澡，转向叶白汀，“回去等申姜。”
“嗯。”
二人并肩从校场离开，一左一右，靠的很近，叶白汀闻到了仇疑青身上的味道，微微的汗味，裹挟着地上尘土，隐隐有血性杀气，不怎么难闻，存在感很强，这个味道……他在姐夫身上也闻到过。
他想起贺一鸣说过的话，眉心微蹙。
“无知之人的无知之言，不必在意。”
仇疑青回来的略晚，并没有听到贺一鸣的话，但他能猜到，此类人的惯常手段，他不要太清楚，不过是攻心，用你最介意的事，最亲密的人。
“手中刀锋是面对敌人的利器，也是保护自己人的武器，作为武器本身，我们要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慎重，身为执法者，我们需要担负更多，也希望被赋予更多信任——我知你内心柔软良善，但你需记住，不要为想当然的事烦恼。”
叶白汀一怔。
执法者……他有些摸不清，仇疑青的这三个字，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带上了别人，但他知道，仇疑青这是在提醒他，不要把自己困住。
社会文明不断发展，社会制度几经变迁，这里和他生活的时代并不一样，比如这里阶级明显，对女性不怎么友好，这里的下人犯了罪，主人是有权利杖杀的，这里有江湖帮派，帮派里也有各自的规矩，朝廷管辖态度稍稍有些微妙，只要不过分，很少大力强制执行，武力镇压。
叶白汀想，这可能和社会形态，生产力规模有关系，没有那么多读书人，没有那么多官兵，朝廷再努力，也管不到国土的每寸土地，边角之处，幽微之处，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就需要其它民间组织填补，需要所有人一起努力。
天子的政策下达，百官的推进执行，朝廷进行的，更多的是教化之功，一点点抓，一点点管，从眼前做起，慢慢稳固，扩大，总会影响到世人，让天下变得不一样。
眼下的大昭，已经做的非常好了。
叶白汀再次提醒自己，他只是一个仵作，没有做圣人的本事，也没必要揽圣人的责。他只要认真做好本职工作，办好每一个案子，尽自己努力，让黑暗少一些，为受害者带来慰藉，给恶人以惩戒震慑，哪怕能推动这个文明发展一点点，也是值得的事。
他生活在这个时代，大昭是他的，也是天下人的，所有人都在努力，天下就会不一样。
自来此地，他心中理念从未改变，这次心生涟漪，也是突然想到，如果真像贺一鸣说的那样，石州杀过人，他该如何面对？他发现自己并非心无缝隙，他也有害怕的事，比如面对这样的情境。
昨日姐夫进京，房间叙话时，他听出了姐夫对贺一鸣的杀意，非常庆幸自己没事，扛过来了，否则姐夫一家恐怕要……他甚至忍不住回想自己看过的这本书，怎么都没想起后续对姐姐姐夫的交代，夜里噩梦连连。
但现在……好像有些释然了。
如果真发生一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他只需要坚守本心，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其它一切，自有律法。亲情不需要割舍，事实真相也不会为亲情变移，他只要做自己，问心无愧便好。
贺一鸣，威胁不了他。
见小仵作久久不说话，仇疑青扳过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可信我？”
叶白汀点头：“信的。”
仇疑青：“有些事，现在还不方便同你说，但你担心的那些，没有发生过，也不会发生。”
叶白汀一怔：“你知道我在想……”
仇疑青揉了下他的头：“不要胡思乱想。”
叶白汀这下真的有点好奇了，他无权知道的，一定是很重要的机密，很可能和天子，甚至国家安危有关，仇疑青到底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有过怎样的波澜壮阔，有没有人帮助他，同他并肩前行，姐夫在这里……参与了多少呢？
他微微抬着头，眼睛微圆，眸底清澈澄净，像映着月色的湖水，让人很想捧捧看，是不是能把这轮皎月捧到手心。
仇疑青捏了捏他的手：“回房等我？我冲个澡就来，马上。”
叶白汀差点没反应过来：“嗯？现在？”
仇疑青也发现了自己的话有歧义，可说都说了，自然不会往回收，还微微欺近，压低了声音：“阿汀莫急，所有你想要的，以后都会给你，嗯？”
叶白汀：……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可闭嘴吧。
暖阁里，饭菜上桌的时候，申姜回来了，仇疑青也整理好自己，带着水汽的微湿，精神奕奕的过来了。
几人话不多说，先吃饭。
案子很重要，身体也很重要，好的状态才能坚持更久的工作，重点是什么，他们从不会搞错。桌上无酒，然美食慰藉人心，一顿饭吃完，肠胃熨贴，不用怎么说话，精神就回来了。
“来吧——”
桌上饭菜收了，小炕几擦干净，新的线索卷宗摆上，申姜麻利的支开小白板，炭笔，所有东西一一准备好：“咱们开始！”
“此次验尸过程你们都不在，我先来吧。”
叶白汀率先开口：“此次两名死者皆为高处坠亡，一个五楼，一个六楼，高度不算太高，坠落过程时间很短，无特殊风向和障碍物，若本人没有留意调整，空中姿态很难发生大的改变。郁闻章落地姿势仰躺，颈椎受伤严重，手臂除落地表皮擦伤外，骨头几乎没有任何损伤，这个姿势很明显，他在六楼摔下时，本人是背靠栏杆的，双手前伸，应该是想拉拉拽，或者推拒什么——”
他提醒申姜：“锦衣卫在勘察搜索周围时，需得细致寻找，有没有这样一个东西，死者可能落下时用手带飞了的，东西一定不是大件，否则别人会发现并处理，可能非常不起眼。”
申姜点着头，在小本子上记下：“明白！”
“郁闻章内脏受伤出血严重，是高处坠落的一般性表现，体内解剖无其它异常，没有毒理反应，尚未寻到可疑之处，不过……”叶白汀想起当时房间画面，“他上塔是想读书的，房间有桌有椅，那本写策论的书，为什么不在桌子上，而在柜子上？”
有椅子不坐，要站在柜子边读书？
他直觉不可能，死者有长时间的读书计划，到楼上读书，也是方便累了远眺，读书和中间休息都计划好了，站在柜子上算怎么回事？
不是死者放的，就只能是——房间当时有第二个人，书是这个人挪动的。
这本书有什么挪动的必要么？叶白汀只记得那本书很厚，许几天都看不完。
仇疑青：“目击证人给出的线索是，郁闻章是吃完午饭上楼读书的，但是很快又下了楼，去院子里换了一本书，重新上的楼。”
所以是他自己要换，还是因为当时房间里就有人了，因为顾忌这个人，他才换了？
这个略早的时间交叉点，需要注意。
申姜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我问过了，当时在五楼聚谈的四人，他们的吃饭加闲聊时间，足足有一个时辰，包括了郁闻章吃饭，上楼，下楼换书，重新上楼的整个过程，高峻，胡安居，章佑都分别出去过，耿元忠耿大人倒是坐了足足一个时辰，屁股都没动一下，但他当时进来的略晚，是四人中最后到的……照时间线来看，所有人都不能排除，但现在最可疑的，像是最后到，中途没出去的耿大人了？”
“还有栏杆，偏细窄，不好站，也易打滑，我带着人亲自试了几遍，怎么站都不方便用力……对比少爷的验尸结果，死者被推下去，比他自己跳下去可能非常大。”
叶白汀点了点头：“……接下来是死者黄康，他掉楼坠亡时，身体是俯卧姿，双手粉碎性骨折，明显有个‘撑’的动作，死者当时意识应该比较清晰，说他‘喝醉了酒’脚滑，是存疑的。”
申姜：“可三个月前，正值隆冬，雪天薄冰，当时查到的痕迹说，楼顶边缘的确有脚印，很像脚滑了。”
“寒冬腊月，北风朔冷，死者一人在楼顶饮酒，”叶白汀看着桌上的线索资料，“就算不想和别人一起，不能找个包厢暖房？去楼顶吹凉风，图什么呢？”
申姜拍了下大腿：“对啊，这黄康可不是一个风月雅致的人！”
“若是和人相约，此人身份比较敏感，或者他们要说的话非常敏感，需要避嫌，这个行为就很合理了，”叶白汀提醒申姜，“指挥使说，看过当天的菜单和酒单，绝对不是一个人的量。”
申姜目光灼灼：“所以这天的楼上，也一定有第二个人在场！”
叶白汀想了想，问：“我们能查到的线索里，最后一个见到黄康的人，可有说过此人有何异常？”
申姜摇头：“酒楼小二，和一部分大堂客人都见过他，都说挺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少爷发现了什么？”
“尸检结果和郁闻章相似，内脏破裂，骨折严重，是高处坠落会造成的广泛性损伤，胃容物因过去太久，摔落时的胃部伴有损伤，不能准确检查，但颜色……有些奇怪。”
叶白汀将尸检格目递给申姜看：“是一种略鲜明的黄色，怎么看都不像病理，更像是染了色，我心有怀疑，仔细检查了他的食道和牙齿，果见其食道也是同样颜色，牙齿内侧及两边，包括舌苔，唇内，都有这种明显的黄色，很显然，黄康这天的食物里，有一种很特殊，非常容易染色的东西，可我查看过指挥使带回来的菜单，并没有类似指向……”
“小二和大堂部分客人，所有见过黄康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那这样东西，很可能是他上楼之后才吃到的——那位赴约之人知道他喜欢，给他带过来的。”
申姜摸下巴：“带过来当场就吃了，看来不是一般的喜欢……”
仇疑青眸底深邃：“当场吃的东西，是不是得分享？吃独食似乎不太好。”
申姜立刻懂了：“那当日赴约之人，这个疑似凶手的，嘴里肯定也染了这种黄色！我们只要走访看看，谁在那日嘴唇舌苔发黄不就行了？这么明显的颜色，肯定会被看到，除非他装哑巴不说话！”
叶白汀目光赞许：“不错。”
尸体说完了，申姜举手：“那接下来我说说，我查到的大概消息，这个按年份比较方便——”
他在小白板上写下了‘四年前’三个字，再把名字一个个按上去：“死者黄康，才华横溢，几乎是所有人认可的，高水平的存在，不过他脾气不好，非常傲，接人待事也很锋利，仿佛谁都不看在眼里，大家倒并没有很在意，因他的确有恃才傲物的资本，可大考结果出来，他名列末排，着实惊掉了一地眼珠子，大家都觉得很意外，他自己倒什么反应都没有，安安生生的接受了名次，之后派官，混的风生水起……且脾气很大。旁的事且不说，考的这么烂，他怎么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呢？难道是混到了个肥差，心中暗爽，担心机会被抢走？”
“未尝不可啊，”叶白汀垂眸思索，“此人恃才傲物，脾气大，平日有没有什么小毛病？”
申姜点头：“有啊，见人下菜碟，恃才傲物，那都是对着普通人，看到贵人可就不一样了，他是可以摧眉折腰的，本人似乎还很乐意如此。”
“所以这或许就是他的追求？”叶白汀眼梢微眯，“成就才名，努力科考，为得不就是成为人上人，和人上人为伍？既然有机会得肥差，一步到位，为何要放弃？不过他考成这个样子，排名末位，还能得肥差……”
就是问题了。
朝廷派官自有制度，也有先后顺序，黄康就算中了进士，排名太后，也不应该立刻派官，还给肥差，这中间的操作……是否存在利益交换？
而有些事一旦开始，有些甜头一旦尝到，就会停不下来，四年前如此，其它年份呢？去年有没有类似的事？他们现在接手的案子从四年前开始，可事情真的是从四年前才开始发生的吗？会不会更早？
叶白汀目光沉吟，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却并没有着急，指节叩了叩桌面：“先继续说。”
申姜点点头，继续：“四年前参与大考的，还有贺一鸣和高峻，贺一鸣才学不算特别拔尖，也看的过去，考名次和平日成绩相符，没什么好说，也未有可疑之处，高峻就不一样了，他平时成绩并不好，这次考运却极不错，名列前茅，加之背后家世不错，顺风顺水的派了官，熬资历，到了今年，已然可以做大考的副官了。”
“还有我们今年大考的主考官，耿元忠耿大人，在四年之前，做的就是和高峻同样的位置，是辅助大考的副官，他资历足够，性格也沉稳，去年大考直接升调，做了主考官，本来两届考官不合适是同一人，但今年是加的恩科，比较特殊，机缘巧合，耿大人便连任了。”
也就是说，耿元忠同这前后三次大考都有关系，四年前是副考官，去年和今年是主考官，最熟悉，也最方便操作一切。
申姜说完，在小白板上另起一行，写下‘一年前’两个字：“去年参加大考的，有于联海，郁闻章，胡安居，成绩么，咱们也都知道，前两个落榜，于联海心气不在，给人当了文吏，上官就是耿元忠，郁闻章准备再战，外界对于联海没什么反应，对他记忆也不深刻，长得不怎么样，才华也不显么，对郁闻章就都觉得可惜了，很多都不相信这结果，觉得他不应该考不上，不过也有些人说他性格过于死板，太认死理，过刚易折，倘若能圆融一些，结识交游些友人，许不一样，但郁闻章自己可能不这么想，一直都很自我。”
“胡安居点了翰林庶吉士，于联海对他非常不服，说他不配，外界似乎也觉得他德不配位，文才不够，可人家就是上了，一年过去稳稳的，这样的话慢慢也就少了。翰林清贵，没什么事外头也不敢惹，人家现在都混到给大考这么重要的事帮忙了，谁敢再说他没文采？”
“去年大考，贺一鸣和高峻都游离在外，似乎跟这一切都没关系，但他们二人都是仕途上的佼佼者，一个深藏不露，手眼通天，另一个家世极好，又好交友聚宴，在学子中颇受追捧，和他们来往的人很多，胡安居便是其中一个。”
申姜画完两条线，说完所有人，唯一空着的，就是今年刚刚参加完大考的章佑：“他跟前两次大考都没关系，只参与了今年，和耿元忠耿大人是外家亲戚，但他这个人吧……我刚好见过一次，挺精明，就是心思没使在正道上，才学不怎么样。他今年二十二岁，以世家子弟的习惯，这年纪才开始参加科举，明显晚了很多，前头几年里，据说一直在求师，和本案中的其他人是否认识，可有交往，目前尚不明确。”
小白板上名字列完，人物关系线条划完，眼前立刻清晰了很多，这些名字也不再仅仅是名字，而是有了立体的印象。
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甚至交往不多，暗地里呢？可有做过什么生意买卖，利益交换？
结合前事，不仅叶白汀这么想，申姜也很难不这么想：“大考……别是被这里的谁祸祸了吧！”
“我去调了四年前封存的考卷，找到了高峻的答卷。”
仇疑青缓声道：“字迹比对过没问题，是他本人写的，但用词习惯，文字风格，跟以往大为不同，偏差非常明显，我可确定，卷子上的题，一定不是他自己答的。”
大考舞弊一事，基本能够确定存在，但这是否个例，还是多例，就不知道了。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科考，派官，自此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多么难能可贵，一飞冲天的机会，有人心急眼热，就会生歪主意，有人买，有人卖，市场就会形成。
可每逢大考，监管都会非常严格，想要大规模的，做成这件事，就需要很厉害的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得熟悉规则，懂得运作，上下方市场都能抓住，如鱼得水，还得能彻底保守秘密。
谁……能做到这样的事？

第182章 你为什么不看我
‘科举舞弊’四个字一出来，叶白汀心里就咯噔一声，最不希望出现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事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绝对不可以忽略，影响甚广，何况现在的大昭？往小了说，哪怕处理得当，也是让朝廷无光，让皇上脸上不好看，往大了说，大昭现在稳的很不容易，天子需要自己很有信心，也要给别人很多信心，如果他用的人才，都是用‘舞弊’之法推选出来的，公平何在，真正的人才何在？
这些所谓的年轻血液，皇上已经或即将重用的新人，是人才，还是蛀虫，他们的努力，会让大昭更稳，还是让一些东西烂的更快？长此以往，国家怎么管理？这个国家还会存在吗？
科举为国选士，每次审查监督都非常严格，一旦发现考生有夹带，作弊嫌疑，资格即刻取消，大考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每个人都很珍惜，可仍然有人愿意冒这个险，回报必定丰厚。
叶白汀想，这次是什么形式呢？夹带？风险太大，而且对不上题怎么办？漏题……风险更大，会知道题目的人，本身站的位置就很高，得许出怎样的利益，才能换取这样的消息？或者更隐秘的方式，比如进了考场，看到了题目，会的人做了，再打小抄，给不会的人……那这考场里头，就得有自己的人帮忙传东西了。
越是个例，越好抓，难的是形成了规模，沾过这件事的，或者既得利益者，都会保护这件事，反而不太好查。
能做成这种事，背后之人应该有相当大的能量，非同一般的人手和投入，叶白汀有些不明白，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钱吗？可赚钱的法子多了去了，有这么大的能量，什么事干不了，为什么盯着三年一次的科举？他不信这件事给对方的金钱回报，超过那些生意路子。
还有，什么样的人，能执行这件事？
身涉这个案子的人，基本都是考生，阅历都不算特别丰富，耿元忠是年纪最大的，本身和三次科考都有关系，嫌疑就很大了，或者贺一鸣……
叶白汀问仇疑青：“贺一鸣身后之人，可有消息了？”
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贺一鸣是那位‘民间三皇子’的人，可别人不知道，这中间细节，两边是怎么联络的，各自负责什么，他也不知道，需得仰仗锦衣卫去查。
应恭侯的案子，已经牵出了这件三皇子，大夫人甚至供出来一个对方的心腹，好像叫——
他看向仇疑青：“那个邓升……”
仇疑青：“死了。”
“死了？”
“嗯，”仇疑青颌首，“侯府父子以为自己多重要，‘贵人’亲自派了心腹来往交接，其实这个邓升并不是什么心腹，只是一个普通办事的下人，侯府一出事，他就被灭了口，锦衣卫找到的只是尸体。”
叶白汀直觉仇疑青的面色，似乎话中有话：“……但是？”
仇疑青：“但此人的出现仍然很意外，锦衣卫此前并不知他的存在，追查其过往行踪，行事规律，我们发现他和另一个人交往颇深，且并不希望被人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你应该有印象——孙建柏。”
“是他？”叶白汀当然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拜托仇疑青查贺一鸣时，仇疑青查到的，有可能有问题的名字，“可你说，他一直就没动静？”
仇疑青点头：“一直都很安静，出门次数都很少，和贺一鸣的来往非常隐秘，反倒和这个邓升更为熟悉——”
这道题别说少爷了，申姜都会答：“难道贺一鸣，也是那什么鬼三皇子的人？”
交情非浅的联系人，鬼鬼祟祟的来往方式，藏头露尾，神神秘秘，不是在搞事是什么！就算跟这次的科举没关系，也是个巨大的隐患，没准哪天就会生事！
叶白汀更担心的是另一点：“科举舞弊……是否和这些人有关？”
仇疑青摇了摇头：“还未确定。对方非常沉得住气，这个孙建柏基本一动不动，应该是等待上头指派，我手里的线不多，只能等待。”
别人动了，他才好验证。别人不动，他抓来也没什么用，反而打草惊蛇，对方弃卒保车，没办法得到更多的东西。
申姜想到另一个方向，更害怕了：“那要是……要是这回的科举舞弊案，真跟那个什么三皇子有关，他在暗中蓄养的势力绝对不小了！还有牢里那位青鸟——少爷还记得吧，这个瓦剌组织里的细作，寻过贺一鸣！现在这两边有没有接上头，有没有合作？”
一个外族八王子，一个大昭民间遗孤三皇子，再加上‘天子非正统血脉，是长公主所生’的谣言，怎么看都知道水很深，有不是人的妖怪在搅风搅寸了！
有没有勾结合作，仇疑青不知道，但对方势力明显根植多年，有备而来，他们必须得谨慎应对。
“无论此次科考舞弊是否与这些人有关，他们是谁，现在何处，势力几何，我们都必须要揪出来，切不可放松！”
“是！”
“我已命人查调翻阅往年考生卷子，若所有人都要比对，我们人手有限，恐耗时长久，”仇疑青沉吟，“会来不及，目前重点仍需着落在案子上，看能否清查命案，窥得事件真相。”
叶白汀懂，想要知道这个网架的多大，不仅每个考生的卷子要查，生平也要查，平时的功课如何，性格如何，下笔习惯如何，都知道了，才好做对比，还得有擅长解读这些，有把握做对比的人，的确工作量很大，如同大海捞针，反倒不如细查案情，从这里找线索来的快。
“我们再梳理一下人物关系和时间线，”叶白汀看着小白板上两条共行的大考年份，“除了同年，同僚外，于联海和郁闻章是同乡，还是耿元忠的文吏，耿元忠和章佑是亲戚，对吧？”
申姜点头：“这个案子里所有人来往都不算深，同年同僚，也未私下过多聚会，只公务或小宴遇到，会聊一聊，于联海和郁闻章也算不上来往太多，于联海忙文吏之事，郁闻章忙着读书，二人虽都在京城，还真大多是书信来往，耿元忠和章佑是亲戚，但也并不特别亲密，四时八节来往的都少。”
至于时间线——
“一个月前，郁闻章出事的这天，五楼的小聚，耿元忠到的最晚，中间按先后顺序，高峻，胡居安，章佑都出去过，贺一鸣没和任何人在一起，到寺庙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
“三个月前，黄康出事的这天，聚会的这几个人都在，包括贺一鸣，因与席时间过长，几乎每个人都出去过两三次，时间有些混淆，当事人都说记不清，但肯定都有嫌疑，于联海在这两次事件里，都以文吏身份随侍耿元忠，远处待命，并未与席。”
叶白汀眼梢微垂：“死者郁闻章，在三个月前，并没有参加这个聚宴。”
申姜摸着下巴：“他毕竟未中进士，身份不够，不过他应该也不喜欢这类场合？”
“于联海……”叶白汀指尖滑过消息卷宗，“撒的谎很有意思，一个月前的百佛寺，他本人就在现场，锦衣卫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他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撒谎？”
当真是如他解释的那般，不想自己卷进案子里？不想卷进去，不想有麻烦，对这件事闭口不提不是更好？为什么在京郊，遇到石州的时候提，到了北镇抚司大堂，别别扭扭，怂怂缩缩的，还是说了？
郁闻章之死，他到底是想管，还是不想管？
“我总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他很可能知道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直没有说。”
“少爷放心，交给我！给他休息了一天也够了，看我稍后好好招待他！”
“嗯，”叶白汀若有所思，“可以适当给他透露一些我们的查案进程，给他增添信心或威胁感。”
“对啊……”
申姜眼珠子一转：“行，我懂了！”
叶白汀：“科举很可能存在舞弊，我们的案件相关人，每一个都与这件事有关，那本次命案动机，也很可能着落在这上面。”
“有钱无才，想要争一次机会的作弊之人，有才无钱，想要交换利益，提供题卷之人，利益分割不均，或秘密泄露引起的内讧……”仇疑青修长指节滑过桌上调查卷宗，与案相关人的名字，“此次想要破案，需得行事巧妙。”
叶白汀非常同意：“问供方向也要有针对性，怎么在别人高度警惕的情况下，查出命案真相，挖掘舞弊链条……得重新给这些人画个线了。”
“贺一鸣，耿元忠，可能是知道内情最多的人，前者奸狡，惯会装模作样，后者谨慎，我看卷宗上的查信息，此人很会顾左右而言他，直接问一定不会给答案，什么关键的都不问，也反而更警惕，问他们命案，逼得稍稍紧一些，应该会比问科考问题效果好。”
聪明人想的都多，也一定不会配合，现在命案在查，坟都刨了，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很可能已经做好了准备，如何应对锦衣卫，什么东西一定不能说，什么东西可以适当抛出来喂给锦衣卫，好让自己不再被纠缠，什么东西……实在躲不了时，可以放个烟雾弹，别人心底必有计较。
仇疑青颌首：“问话时，佐以他们撒不了谎的问题，以备对比。”
叶白汀又圈出两个人：“高峻和胡安居，都是平日文采不丰，最后却考验极佳，平步青云之人，此二人很明显是既得利益者，可查他们背后家族，以及个人的资源来往，在大考前后，有没有付出过价值非常高的东西，如果有，这可能就是利益链来往的方式之一。”
仇疑青：“死者郁闻章和黄康，前者两次大考都出了问题，去年忧心忡忡，乃至落榜，今年远离一切是非，仍然在大考之前出了事，都没来得及上场，他对科举舞弊事件是否知悉，又知道多少，配合了么？”
这明显就不是配合的样子啊，申姜拳砸掌心，懂了：“他是不是不想干这个事，但又知道太多，被灭口了！就像于联海说的那样，他的生活圈子非常简单，只有贺一鸣出现过，每次时机都还很巧，都在大考之前……贺一鸣是不是就是那个操作舞弊的中间人！”
他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于联海说过的，他们为参加去年大考，前年秋过就上了京，冬天的时候认识了贺一鸣，当时贺一鸣态度极好，对郁闻章不吝赞美之词，后还私下下约数次，贺一鸣这明显已经是下了手，在慢慢套路别人！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随便和穷书生交朋友，必有所图谋，不然他怎么只理才华横溢，所有人看在眼里，佩服不已的郁闻章，对于联海看都不看一眼呢！”
叶白汀指尖相搭，双眸熠熠生辉：“至于黄康……他恃才傲物，大考本该不成问题，考出来名次却不尽人意，惊落了一地眼球，他本人却丝毫不在意，没脾气，之后派官肥差，顺风顺水——你觉得是为什么？”
申姜心道这还用想：“他也是既得利益者！他就是给别人提供考题答案的人，那肥差就是谢礼！”
叶白汀：“既然他知道了规则，参与了规则，本身也认可规则，那为什么三个月前，他会坠楼而亡呢？”
对啊，为什么？都是一丘之貉，一起发财的人，为什么别人没事，他死了？真的是意外？
申姜摸下巴：“难道……觉得自己拿的少了，不满意了？想要更多，别人没给？”
叶白汀赞许：“看，方向这不是有了？”
申姜眯眼：“我去查黄康死前金钱来往，看他有没有手头短，或者向谁借过钱！”
叶白汀：“这次时间短，任务重，凶案要查，舞弊链条也需确认，问供过程必须迅速有效，别人说谎也没关系，说了什么全部记下来，我们回来自会交叉对比，排除错误答案！”
仇疑青视线滑过申姜，指节叩在桌面：“叫下面人绷紧些，本案要求，十日之内必须结案，做不到，国本动摇，你我皆是罪人，做的到，本使和皇上皆有重赏！”
“是！”申姜眼睛那只有一个亮，升官发财近在眼前，谁能憋的住不冲！
叶白汀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来分分任务吧。”
仇疑青：“四年前相关，耿元忠和高峻，我来查问，正好他们是本次大考主副官，刚好顺便。”
申姜举手：“那我来这些一年前的！于联海郁安居……嗯，顺便把今年主考官的亲戚章佑也问了！”
叶白汀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你们可有谁……需要我？”
“我这里需要跑的地方有点多，还大部分是基本走访排查，体力需要比脑子多，”申姜指了指仇疑青，“指挥使那边难度大，正好缺聪明人，少爷你去吧。”
仇疑青颌首同意，微深视线看向叶白汀：“可。”
叶白汀倒没什么意见，手指点着卷宗上人名：“还有一个贺一鸣……没人要？”
这个人才最危险，这样关键的时候，三皇子那边很可能会动啊。
仇疑青：“此次事件敏感，除却凶案，还会牵扯到科考舞弊，乃至‘三皇子’藏蓄之势，我派出去的人势必会引起他的警惕，不太方便。”
那……怎样方便？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脸色，突然领会到了：“……我姐夫？”
“嗯，”仇疑青颌首，“我同他一明一暗，配合的好，不管贺一鸣还是他身后的人，都跑不了。”
叶白汀瞬间放心，原来可以这么安排……不知怎的，更有信心了！
案子方向分析出来，任务也派完了，接下来就是紧张有序的推进，争取早日破案，申姜问了问少爷和指挥使，都没什么再补充的，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到班房把活儿派一派，眯一会儿出去办事，就不过来请示了，少爷，指挥使，属下告退。”
目送申姜离开，叶白汀久久没说话 。
仇疑青：“想什么呢？”
“没什么，”叶白汀摇了摇头，“我还是感觉贺一鸣有些不大对劲，今天过来同我说的那些话……有些太刻意了。”
仇疑青回想片刻，道：“你觉得……他并不是套你的话没套到反被套，恼羞成怒，放话威胁？”
叶白汀修长指尖落在卷宗上贺一鸣的名字：“看起来像这个样子，但……我总感觉他不应该这么蠢，还是先查查看吧。”
以他们二人的关系，贺一鸣说什么，他都不会信，贺一鸣自己应该也知道，还非要走这一趟，说这些话，故布迷阵……为什么？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贺一鸣与此次案件一定有关，背后势力也已露出水面。
“别担心，我会抓住他。”仇疑青将杯中茶饮尽，站了起来，“趁天还没亮，我也去办点事。”
叶白汀看了看外面天色，夜很深，正经人都睡了的点。
仇疑青不太满意，伸手掐住叶白汀下巴，迫他转头，看向自己：“本使不好看了？”
叶白汀顿住：“嗯？”
这话题打哪儿来的？
仇疑青微深眼眸细致描绘对方眉眼：“我记得你对我的脸很满意，时常偷看……为什么不看了？”
想起过往一门心思研究领导性格，争取合作愉快，却总是不小心注意力走偏了，盯对方人看的画面，叶白汀微微沉默：“你怎么知道？”
仇疑青低头看着他的唇，声音有些暗：“你的事，我都知道。”
也许是夜色过于沉静，夜风过于温柔，明明正事在前，明明才多看了身边人一眼，他却有些克制不住。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仇疑青不再逗人，转了身，朝门口走去。
叶白汀却拉住他衣领，踮起脚，吻在了他唇边。
仇疑青一怔，大手掌住叶白汀的腰，担心他站不稳。
小小的吻，浅尝辄止，并不深入，带着春风的温柔，像嫩嫩的猫爪子拍了下胸口，又软又磨人。
仇疑青有点不想走了，亲了亲叶白汀发顶：“乖乖去睡，嗯？”
叶白汀也不敢离仇疑青太近，怕勾出火来，额头抵在他胸膛，保持距离：“你一会儿……回来么？”
仇疑青声音微哑：“想我？”
叶白汀耳根有些红：“我不等你，但你若回来，记得到这里睡。”
这男人的病还没好，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机制，如果在他身边能睡好一些，哪怕一两个时辰……
“我不怕别人闲话的。”
“我知道。”
仇疑青扣着他的腰，气息微烫：“夜很深了，别再勾我……再勾我，我就走不了了。”
叶白汀推开他：“走走走，赶紧走！”
……
夜色幽暗，很多事不方便做，也有很多事方便，无人查觉的角落，那些藏在暗里的东西，很容易被追踪翻检。
仇疑青修长身影在黑暗里腾转纵跃，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疲倦，追着线索的方向，追着危险之源，身先士卒，从不会退却。
城北官署，今年罪恩科考卷正在最后，最紧张刺激的阅卷判定中，时不时有考官泪叹好文，或怒斥这写的什么东西，甚至各持己见，嘴架打出了花，为自己觉得应该打高分的考生据理力争：“此等状元之才，怎可被埋没！”
“言语如此偏激，不懂温厚礼让，锋芒太露，此考生欠的不是追捧，是沉淀，是磨砺，我等不可做那揠苗助长之人！”
皇宫深处，宇安帝批完一天的奏章，终于能离开龙案，走到窗前，看一看夜空晚星。
“今夜天沉，星子寂寥啊。”
“星少也亮，沉云再暗，总也有被风吹走的时候，星子耀眼，永世不灭，”老太监高苍执着茶，递给天子，“皇上有良将在侧，贤臣相辅，人心所向，切莫忧思过度啊。”
宇安帝接了茶，眸底暗色浮沉：“朕倒是不怕，只是……有些对不住长公主。你说姑姑在天之灵，会不会怪朕？”
高苍想起那位长公主的容貌脾气，忍不住笑了：“怎会？长公主她……自来只盼着陛下好。”
北镇抚司小院，烛火久久未熄，叶白汀整理完所有的案件资料，方才揉了揉眼睛，就寝入睡，不知夜深何时，被子被踢开很远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来人手脚很轻，将他拥入怀中，盖好被子，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第183章 少年乖巧可亲
叶白汀醒来的时候，看到仇疑青就在身边。
彼时光线灿烂，清晨的阳光一缕一缕，顺着窗槅照进小屋，跳跃在仇疑青侧脸，给他整个人加了层朦胧的金边，颜值刷刷上升了好几层。
这男人松弛安静的状态很难得，叶白汀第一次看到，总觉得有了种说不出的……像小孩子睡颜才有的纯真干净，看起来更帅了。
可睡美人警惕性非常高，他还没怎么欣赏，动都没动一下，对方就醒了。
“醒了？”仇疑青抱住叶白汀，嗓音里带着清晨初醒的微哑，亲吻他眉心。
叶白汀摸着仇疑青眼角，微微有些心疼：“什么时候回来的？”
仇疑青：“一个时辰之前。”
“那再睡一会儿？”
“不了，起来吧。”
仇疑青好像根本不需要醒神，他一醒就是彻底清醒了，短时间内难再睡着。
叶白汀想着，还是得努力搞追踪贺一鸣，搞三皇子，姐夫不是说了，仇疑青非常需要的那味‘天缕兰心’，很可能和贺一鸣有关？
他拍了拍脸，也坐了起来：“我们今天去找耿元忠问供？”
“嗯，”仇疑青给叶白汀把衣服拿过来，自己也下床穿衣，“不过得晚一会，我有些其它的事要办，两个时辰后，过来接你。”
叶白汀见仇疑青的腰带就在自己腿边，顺手给他递了过去：“两个时辰后……岂不是中午了？”
“所以你要乖，好好吃早饭，今日午饭会有些晚。”
“你故意挑的时间？”
锦衣卫动作这么大，别人不可能不知道，有可能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他们过去问呢，所以没必要给对方送便利……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好，他们心越乱，越急，不就越容易出错？
这男人真的有点坏。
叶白汀笑着低头，系腰间袢扣。
以往的工作里，仇疑青给了他很多展示的空间，他反倒有些忘了，其实这个人，才是最善攻心的人。
“手放开。”
仇疑青见他几下都没扣好扣子，干脆蹲下身，帮他系上袢扣，将腰带整理平顺，系好发现他还没穿鞋，袜子也没穿好，就把他抱到炕边坐好，握住他小腿，给他穿好袜子，再穿鞋。
情侣之间，帮对方做这种事好像没什么不妥，可这是早上，床铺尚未整理，杂乱的有些暧昧，房间内都是彼此的气息和味道……
而且对方的手太暖，落在自己小腿的力道很轻，有些痒痒的。
叶白汀轻轻踢了下他：“不是要出去忙？我自己可以。”
“不差这一会儿。”仇疑青捉住他不老实的脚，低头亲了口。
叶白汀吓的赶紧往回收：“这可是脚！”
不嫌脏的吗！
仇疑青握的更紧，粗糙指腹摩挲小仵作柔软脚背：“记着我的话，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再像昨日那般，忙得连饭都忘了吃……我可就要罚你了。”
叶白汀收不回自己的脚，有些恼了：“不就是刑房，我可是北镇抚司第一仵作，会怕这个？”
“倒也不必麻烦刑房，”仇疑青面色淡定极了，“本使的人，本使会亲自教训，叶小先生可懂？”
叶白汀本来不懂，看到他装模作样的脸，越来越深的眸色，懂了，这狗男人在搞黄色！你想怎么亲自教训，你行吗你，你教训得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走！”他瞪着仇疑青，用穿好鞋子的脚踢了下他大腿。
仇疑青勾唇，似乎把别人惹急了，自己很愉悦，慢条斯理的给小仵作穿上另一只袜子和鞋，起来倾身亲了他一口，才道：“我走了。”
叶白汀：……
他什么时候变这么会了！
不行，自己还得多努力，各种方面。
指挥使出门办事，他也没闲着，这个时间点，申姜那边得到的新线索会陆陆续续传了回来，正好去整理一番，捋一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嗯，还有吃早饭，能不罚……还是不罚的好。
日上中天，阳光越来越灿烂。
两个时辰后，仇疑青回来了，相当准时：“可准备好了？”
“嗯！”叶白汀放下书卷，从窗外阳光下走来。
……
耿元忠作为本次恩科主考官，这几日非常忙碌，阅卷工作进行到尾声，越是临近放榜，考官内部意见越容易冲突，大家嘴架都打了好几轮了，甚至不会轻易离席，出去一会儿，让别人登了先怎么办？
考卷上糊了名，他们并不知道考生本人是谁，是不是自家人，也没有要偏袒维护，就是面子不能丢，自己的眼光就得是最好的，这是水平认知的问题，别说吃饭，他们连上厕所都得瞅空子，成群结队，要去一起去，谁也别想占便宜，谁也别吃亏。
这个时候，上官的存在就非常关键了。不管合适佬还是和稀泥，管别人是不是真心尊重，这个时候都得给他面子，都得抬着说话，你敢说一句不好听的试试，不怕他偏袒了对家？
耿元忠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光，大事小情，别人都得看他眼色，每天装逼装的很满足。
但今天不行，装不了了，锦衣卫指挥使过来，把他给带走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他倒是想阴阳怪气几句，把人刺回去，可一看指挥使出行气派，身后那一水的锦衣卫，绣春刀，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只能跟人走。
姓仇的损的很，来就来了，竟然十分险恶的放了饭，让所有阅卷官员都有的吃，吃的好，偏他这个主考官什么都没有，还得饿着肚子配合锦衣卫工作！
被请到外面茶楼，空间包厢，耿元忠沉着脸：“指挥使这是何意？”
仇疑青没怎么搭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耿大人稍安勿躁，我们再等一个人。”
等谁呢，等来等去，是自己的手下，副官高峻，耿元忠差点呛出一口老血，他一个上官，等一个低几级的手下，有必要么！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也没必要这么自降身价吧！
叶白汀坐在一边，低头喝茶，遮掩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甭管多大的官，多厉害的人，肚子饿时，心情都美丽不到哪里去，偏这时候还要被折腾，又是掉面子又是不被重视，稍后还得面对锦衣卫各种麻烦问题，能高兴得了？
高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的工作内容和主考官不一样，刚刚一直在别处，被叫过来还有点怔，不过眼前这境况……他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心里有了章程。
仇疑青放下茶盏：“今日请二位前来，想必二位心里有数，知本使要问什么。”
耿元忠面色浅淡：“指挥使何必这般客气？何事在官署不能言？”
“耿大人想在官署说这些？“仇疑青做势站起来，“也无不可。”
耿元忠脸色立刻变了：“来都来了，在这里便好。”
官署正在进行的是什么事？判卷子，锦衣卫要问的是什么事？命案，可能有关科举的问题，让锦衣卫去官署问这种事，走漏了风声，是想让人心大乱，场面更无法控制么？
耿元忠本来刺仇疑青一下，标榜自己大气，无事不可对人言，顺便损一把对方太小气，结果被怼了回来，顿时感觉今天这一场，怕是不太好过。
仇疑青：“两位在一个月前，去了百佛寺，当日都做了什么？”
耿元忠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本官一个月前，去了百佛寺？”
这话当然不是反问仇疑青，问的是房间另一个人，副官高峻。高峻闻弦知雅意，反应的那叫一个快：“大人事务繁忙，每日行程颇多，哪里记得住这么多，一个月前，大人的确去过百佛寺，乃是听闻百佛寺香火鼎盛，常有学子过去许愿祈福，大人心系学子，便过去看了看，当日下官正好空闲，便讨了这个差事，全程陪同。”
耿元忠：“哦？本官那日都做了什么事，见了哪些人？”
竟然不需要仇疑青问话，自己就能往下进行了，可真是坦坦荡荡。
高峻：“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体察一下学子心情，见有过于焦虑难安的，便驻足安慰几声，说几句鼓励的话，科举功在千秋，大人非常重视，言自己辛苦些也没什么，只要大家考试顺利，便心安了，走到最后，时间没什么空余，只能在那里用顿斋饭。”
耿元忠：“其它的呢？”
高峻：“没了。”
“没了？”耿元忠微微皱眉，很是疑惑，“若只如此，锦衣卫为何会找上门来？”
这装的，竟然随着慢悠悠的说话过程，脾气平顺下来，越来越稳的住了。
“下官也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当日有个待考学子摔死了？”高峻转过头，看着仇疑青，“听闻锦衣卫已经把那人的坟都给刨了，将尸体挖出来验了。”
“是么？”耿元忠挑了眉，也看向仇疑青，“这么大的动作，锦衣卫可是掌握到什么关键疑点和证据了？”
不等仇疑青回答，他又自己答了：“我猜是没有的，不然若怀疑我等，早就将我们押上了北镇抚司大堂，怎会这么客客气气的问话？”
高峻：“大人说的是。”
耿元忠就叹了口气，看着仇疑青，语重心长：“既然这件事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指挥使何故这般吓人，连饭都不让人吃？咱们同朝为官，该要记得做人留一线，以和为贵，您说是不是？”
这两个一唱一和，倒是挺会说话，直接把场面反转过来，好像锦衣卫行事多没道理似的，多大点事，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真是可笑，你们有搭档，能一唱一和，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欺负指挥使不成？
叶白汀放下茶盏：“东市珍玩字画，西市珠翠香料，耿大人家，似乎颇擅长做生意。”
耿元忠提防的不动声色：“不过族人南来北往，挣个跑腿的辛苦钱罢了。”
“跑腿和跑腿可不一样，普通人跑腿，不过是接单生意，照主顾要求上货交货，挣个差价运费，聪明人跑腿，能看清脚下的路，也能看清头顶的天，知道什么时候下雨，知道什么时候刮风，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捎带卖个伞，知道什么时候停一停快一快，货价会升会降，耿大人低调谦逊，不知外面人对您赞誉有加，心向往之，天天盼着哪日能有缘分，得您指点一二呢。”
叶白汀微微笑着，相貌清俊，眉目疏朗，乖乖巧巧，见之可亲。他非常懂得自己气质上的特点，只要说话稍稍慢一点，辅以安静微笑，就会非常没有攻击性，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他就是故意的。
耿元忠此前没见过他，倒是听别人说过，北镇抚司有个技术极佳的仵作，验尸验骨不在话下，还有一套特殊的刀刃工具，可剖尸取人器官验查，事后重新缝回，外人根本看不出异样，甚至可以在死人骨头上捏脸画像，追找身份，好像真的可以让死者说话……
还和指挥使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为了这个案子，耿元忠专门让人打听过，这二人在外面倒是看不出什么猫匿，可他不信。少年这么乖巧，长得也俊俏，仇疑青这个年纪，可是火力最旺的时候，不喜欢姑娘，可不就好这一口？
但他喜欢，人少年真喜欢？叶家家风清正，这叶白汀生来就是个娇少爷，被人疼着宠着长大的，会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于是叶白汀的话，在耿元忠眼里，就有了别样的意思。
比如羡慕他可以赚钱，比如佩服他的本事，比如隐在话里的想要结识攀附的小心思……他觉得，叶白汀就是在夸他，真心实意的夸。
耿元忠这个人没别的缺点，就有喜欢被吹捧，享受到哪里都是‘人上人’的氛围，被温和俊俏的少年这么夸，这么崇拜，多少有点飘：“这‘雨天卖伞，晴天卖扇’的道理，人人都懂，却未必会用，比如这珍玩字画，就摆在架子上，四时八节，都一个样，你说物以稀为贵，死人用过的总比活人用过的价值高，其实也未必，东西都是要为人服务的，人什么时候需要，它就贵，不需要了，它自也该降降价，等待下一回行市……小公子看来也是个懂行的，若也想入此行，该要找个好师父。”
“师父领进门，修行也是要靠自己的，”叶白汀眼底笑出软软卧蚕，看起来更乖了，“不过您刚刚说的话，我倒是听懂了，这‘需求’二字，才是商家立身之本，须得嗅觉敏锐，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是么？”
耿元忠喜欢别人拍马屁，但不喜欢拍的太直白，少年有点自己心气，他反而更满意，姿态也更端着了：“不错，正是‘需求’。不过真正的聪明人，除了要发现‘需求’，还要懂得创造‘需求’，引领‘需求’，方才能得大道。”
叶白汀：“就像每次科举前后，耿大人铺子里的古玩字画……都会涨价？”
耿元忠陡然眯眼，久久未语。
叶白汀：“耿大人倒是很会做考生们的生意，不像我们指挥使，忠心为圣上办差，为大昭效死，全然不懂什么‘做人留一线，以和为贵’的买卖道理。”
耿元忠：……
他刚才怎么觉得这牙尖嘴利的小子，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少爷的！
“春日天燥，一不注意就会心火旺，正是养生当季，大人尝尝这春茶，回味生津，着实不错。”高峻微微笑着，提壶给耿元忠添茶，不动声色的把场面揭了过去。
他算是看懂了，这小少爷浑身带着刺呢。耿元忠为人办事没出过差错，一点喜欢被吹捧的小脾性，并不影响其它，哪怕特别飘时，说话也收敛着呢，并不会露太多底，这小少爷就厉害了，明明双方站在对立面，他能迅速瓦解别人对他的敌意，引导话题方向，在别人最自得自满的时候，重重一击——讽刺了别人，给自家指挥使报了被内涵之仇，不可谓不聪明。
仇疑青则看的更清楚，叶白汀牙尖嘴利，把别人的阴阳怪气踢回去不说，还顺便试探了对方所谓的‘生意门路’，耿元忠护的再严实，难免也露出一两分，这科考生意，钱财往来方向……竟同这些死物有关。
他怎么知道的？申姜送回去的新信息卷宗？就早上这点功夫？
叶白汀此番试探，不显山不露水，别人察觉不到的时候，他就引着别人往下说，别人明显到底线，有所保留了，他就立刻打脸反转，时机拿捏的那叫一个精准，用这种方式试探科考之事，对方还很大可能不会察觉，认为他只是在为自己上司讨回公道，单纯就是骂人而已。
耿元忠垂眸饮茶，没什么表情，也不再说话，可从他紧绷的肢体语言，整个人的气氛，看的出来，他的反思和紧张，比愤怒更多。
他应该是在仔细回想，刚刚有没有说错什么话，有没有无形之中漏了什么东西？
叶白汀知道此刻追着问没什么意义，对方一定会打哈哈，各种口水话糊弄，低效率还浪费时间，便转向高峻：“听说高大人四年前大考，一鸣惊人，让所有人叹为观止。”
高峻端着笑意，不动声色：“都是运气，我这人从小到大没什么出息，就是运气还不错，胎投的好，家人关爱，亲朋照顾，考运也极好，我还以为我得多考几回呢，家人也说不着急，男儿多少岁立世都不算晚，谁知运气这么好，刚好前些日才做过背过的题，考卷上正好有呢？家人为这事，差点给菩萨修了个金身还愿。”
叶白汀仔细听着他的话，心内思考不断：“一月前百佛寺的斋饭，你曾中间离席，去做了什么？”
高峻就笑：“瞧小公子这话问的，人有三急，我离席，还能做什么？”
他一边笑，还一边视线非常有暗意的，滑过仇疑青：“除了你们北镇抚司，别处对这些事，其实是不那么严格的。”
这种事都想不到，还要问，想必锦衣卫纪律严苛到，连尿都不让人撒，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办差，肯定很难受吧？
叶白汀仿若不察，转向耿元忠：“耿大人到的最晚，为什么？”
耿元忠方才吃了亏，干脆也不理他，而是转向仇疑青：“你们锦衣卫聚会，指挥使会第一个到？”
反问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仇疑青：“你可认识死者，可知当天是怎么回事？”
“不认识，不知道，”有高峻刚刚那一打岔，加上还不错的心态自我调节能力，耿元忠很快恢复平时最舒适的风格，还隐隐带上了攻击性，“天底下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本官哪能谁都认识，什么都知道，凑巧路过而已，官府查过，普通人理解，大家都有自己的前程要奔，日子要过，没谁那么闲，非得揪着不放。”
仇疑青仿佛不知道自己再次被阴阳怪气，端的比对方还要稳：“去年你是考官，郁闻章是考生，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耿元忠微眯着眼，似在嘲笑这问题有多天真：“指挥使知道一届科考，学子几何？京城地价都要小涨一波，好地段的房子想租都租不着，这么多人，别说本官，便是过目不忘的天才，也不可能个个认清。”
仇疑青：“不认识，为何事后会烧毁郁闻章投递到府上的文章？”
耿元忠端茶的手顿住：“你怎知我府上有他的文章？”
仇疑青目光淡淡，什么都没说，态度很明显，等待对方的解释。
耿元忠只顿了那一下，又是端的稳重：“我身为主考官，几乎所有有志学子，都会到我府投递文章，有何不对？”
这话没问题，每届主考官都会应对这样的事，学子们投递过来的文章一筐一筐的收，很多可能都来不及看，就被下人抬到灶房烧了，耿元忠有郁闻章写的东西，并不奇怪，事后烧毁也不奇怪，怪的是他的态度，心里没鬼，是不会第一反应‘你怎么知道’的，而且是——答案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所以，耿元忠知道郁闻章这个人，甚至他的经历。
仇疑青和叶白汀一样，没有一下子把人逼得太狠，转而提起其它：“郁闻章不认识，黄康，你总该认识吧？三个月前，他死的那日，你们几位，也在那个酒楼聚宴饮酒。”
耿元忠眼梢瞥向高峻：“普通的年前小聚而已，不过指挥使见问，高大人，你来说说吧。”
“是。”
高峻将茶盏放在桌子上，肃容道：“三个月前的饭局，是年终小聚，也是来往应酬，席间有耿大人，耿大人家的晚辈章佑，刑部官员贺一鸣，翰林医院庶吉士胡安居，以及下官本人，席间酒酣意畅，气氛融融。正是年节将至，大家都一样，应酬的应酬，来往的来往，酒楼客人很多，四处声音嘈杂，我们并不知当日还有谁在那里吃饭，也无暇它顾，黄康大人之事，我们也很遗憾，有心助锦衣卫破案，奈何什么都不知道啊。”
叶白汀：“你们所有人，中间都曾离席过？”
高峻：“那顿饭吃了很久，这人有三急……总是难免的，不过要说趁机行凶杀人，是不是有些离谱？大家都喝了酒，走路都不稳当，哪来的力气干这种事？”
叶白汀不动声色：“那日菜色如何？”
“这个也要问啊……”高峻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看向耿元忠。
耿元忠哼了一声：“答他。”
无非是些扰乱神思的小技巧，怕什么。
“有酿鸭子，素三鲜，西湖醋鱼，野菌鸡汤……”高峻是想好好答来着，无奈过去这么久，菜色那么多，哪可能记得住，“大都是酒楼的招牌菜，掌柜伙计照着人数给配的，记的不大清楚。”
叶白汀：“席间可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你们聚宴，总不会什么都不做，酒令，射覆，过七，都可以。”
高峻想了想，道：“算是有？那日有道挺特别的点心，叫海棠红，味道香甜，十分可口，吃完嘴会染上红色，我们拿它做罚，玩了几趟游戏……还挺有趣。”

第184章 是我姐夫不是你姐夫
这天申姜天不亮就起来了，不但自己起来，还拽上了于联海，一大早就拽着人出去，随他一起办差。
先是各种地方跑，排查走访案件信息，问询更多细节，确定案件相关人有无隐藏的关系，两次事件前后的时间线，之前没注意到的，现在有问题的，全部都要问，等太阳终于升起悬空，不止早起的人出来活动了，他就开始找嫌疑人问供。
及至午前，已经问过胡安居了。
胡安居相当配合，整个问话过程比较和谐，问什么答什么，脸上始终保持微笑，好像这是一件普通的配合小事，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跟他没关系，不必紧张，也不必在意。
人走后，申姜看着于联海，问他：“怎么样，有想起什么东西么？”
于联海：……
这一早起来，跟着这么跑一通，腿都要跑细了，除了累就是累，还能有什么别的？
你要非觉得我有问题，要玩这‘杀鸡儆猴’的戏码，好不好别叫我离那么远，什么都听不到？吓唬的着我吗！
申姜见于联海不怎么活泼的样子，摸了摸下巴，也是，胡安居太圆滑，看起来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所有准确给出的信息，都是锦衣卫能查到的东西，你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他和一般的官不一样，是做了些实事的，也不吝帮助别人，有点悲悯心肠的意思，你说他是个好东西吧，从这滴水不漏的话里，猜也能猜到，这位大概率是科举舞弊的既得利益者，里头绝对有事。
申姜对比手里消息和过往线索，很容易得到结论——胡安居在本案并不无辜。
他有野心，追逐着想要的东西，也享受现在的位置，他不想有麻烦，不想被追责，想要稳住现在，所以在非常用心的经营，每个细节都小心处理，不给自己惹祸，也不牵连其他人。
申姜问着话，都有些佩服了，你说你有这本事，干什么清贵翰林，熬这虚的资历，你直接派官去外地，处理那堆错综复杂的人际来往，政务推行，得几个上佳考绩，没准升官快多了。
“起来，咱接着走。”
“还走啊……”于联海颤巍巍站着，觉得腿肚子转筋，“这都快中午了，申百户就不歇个脚，吃点东西？”
申姜不但不累，还精神奕奕，鄙视的看着于联海：“早上不是吃过饭了？”
于联海：……
早上吃了，中午也得吃，晚上也要吃啊！他们锦衣卫是要修仙么，光干活不吃饭！
申姜拎起于联海后脖领，露出森森白牙：“这才哪到哪，于兄弟今儿个要跟我一天呢，可得好好保重自己，别厥过去……除非想起了点别的东西，可以例外。”
于联海眼皮颤动：“哪有什么别的东西，我知道的，不早都说了？”
“呵。”
申姜冷笑一声，松开他的领子，好心的替他顺了顺衣褶：“那接下来，你可要好好享受，别掉队哦。”
于联海：……
接下来重复以上过程，调查走访，确定与案子有关的更多细节，别人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问，很多问题甚至反复问了许多人，申姜也不嫌累。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于联海再一次小声提议：“午饭……”
申姜亮出白牙：“章佑不是还没问？”
于联海看到对方更加跃跃欲试的表情，喉头抖了抖，声音有些涩：“你知不知道他的脾气？”
就这么去问，对方怎么可能配合，不怕吃亏么？
“我锦衣卫面前，还有人敢谈脾气？”申姜捏了捏拳，“今儿个就叫你见识见识！”
于联海眼珠子转了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讷讷道：“配不配合还是小事，只怕别人有意为难……申百户还是小心些吧。”
申姜一瞪眼：“就这点胆子，怪不得总被人欺负！”
案子大有什么要紧，难办有什么要紧，后头有指挥使顶着呢，就算一不小心闹出点动静，有了点疏漏，指挥使也不能叫外人打他罚他，怕个屁！不敢干事，怕麻烦，什么时候能当上千户！
申姜催着于联海后快走，很快找到了章佑，亮出锦衣卫的小牌牌，准备问话。
章佑好像刚起床没多久，很不满意被打扰，睨着眼角看申姜：“哟，北镇抚司这是没人了，叫你一个百户来问我话？”
申姜早就知道这是位纨绔公子哥，以前街上还碰见过，家世好，人傲气，也不傻，就是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听听这话，这不明摆着知道别人会来问话，还早就准备好了？
玩脾气是不是？
“要不是章公子起床太晚，司里小旗都派出去了，您这宝地，都用不着我这个百户。”申姜一点都不客气，懒洋洋往正位一坐。
这话这行为，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大字：你不配。
“说说吧，一个月前的郁闻章百佛寺坠亡，三个月前的黄康闹市酒楼坠亡，你都在哪儿，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死者死时，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章佑：……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升不了官么？只会玩这些嘴皮子活儿，到处得罪人，不抬头往上看，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中不了进士么？就因为你连这点嘴皮子活都不会，不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申姜翘着腿，一点没急，嘴架功夫早就被少爷练出来了，“你这辈子，怕难有寸进了。”
章佑额角青筋直跳：“你知道屁，我马上就会高中——”
“马上？”申姜微敛的眸底聚起精光，“你怎么知道，放榜了？”
章佑反应相当快，嗤笑一声：“这种事还用得着放榜？我当然是知道自己考的非常好，一定榜上有名。”
申姜看的清楚，心里有数，脸上仍然懒洋洋：“行啊，有个当主考官的亲戚，就是不一样。”
这话章佑就不爱听了：“不过一个远亲，谁顾得上谁，我可是凭自己实力大考的，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暗示，没用，你想的那起子事，都没有！ ”
“实力啊……”
申姜见对方表情变化，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眼底转了转：“那说说吧，知不知道这两个死者为什么会出事？”
章佑摇头：“许是命数到了呗，我又不是阎王爷，怎会知道？”
申姜啧了两声：“就知道你这样的，什么都不懂，绣花枕头一个，能知道什么？我也是太瞧的上你了。”
“你才绣花枕头！”章佑瞪申姜，“你不过一个百户，问这问那，一堆鸡毛蒜皮的事，自己还挺骄傲，傲个屁啊，知道上头都在忙什么么？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
申姜斜了眼梢：“章公子给我分析分析？”
章佑哼了一声：“这俩死人，呵，一个不识相，一个太识相。不识相的没法交流，条条路不通，困不死别人，只能困死自己，识相的呢，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为这天底下所有事，离了他就不行了，怎么，没了你张屠户，别人还得吃带毛猪不成？”
这谁识相，谁不识相，申姜一听，心里门清，立刻问：“你知道 ……黄康身边有事？”
章佑：“我只知他欠了钱，还挺多，急的很，可是想瞎了心了。”
申姜：“你怎么知道？可是他问你借了？借多少？”
“自然是……”章佑突然停住，眼梢危险眯起，“你套我话？”
他当即站起来要走。
申姜腾的跳起，一个纵跃，落到他身前：“来都来了，章公子着那么大急作甚？不是挺爱说的么，来，再跟我唠唠！”
章佑再纨绔，也是个没学过功夫的，哪儿敌得住申姜力气，一时动不了，气的牙关紧咬：“你——”
申姜也不想这么问话，照刚才那气氛挺好，对方得瑟，他能顺着说反着挑，总能得到线索，可对方明显感觉到不对劲了，不把他当小百户不配合了，他只能匪气一点，不然压不住！
……
同一条街，末尾茶楼，高峻正在和叶白汀和仇疑青细说当日聚宴之事。
“……这海棠红糕点好吃，入口酥脆，回味甘香，唯一不好的就是它粘牙，染色，我们拿它作耍，谁吃的越多，谁的嘴巴越红，大家一起笑话笑话他，酒桌上气氛可不就好了？”
叶白天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个‘红嘴巴’，很是有人故意，为了遮掩黄康的死因。
黄康在楼顶独酌，嫌疑人带着吃食赴约，二人一同分享了一样，黄康生前非常喜欢的食物，嘴唇口舌都留下了同样的黄色，黄康一死，嫌疑人当然知道自己唇舌的黄色有多可疑，为了遮掩这一点，必会采取一定行动。
颜色一时去不掉，又不想自己被发现，最好的方法——当然是给所有人都染个色，大家都有嫌疑，不就显不出他了？
叶白汀：“酒楼给配的菜里，没有这个吧，糕点是谁叫的？”
“章佑添的，”高峻微笑视线滑过上官，“耿大人很喜欢这道点心，我们都不知道，章公子倒很用心。”
章耿二人有亲戚关系，会知道这个，好像也很正常？
可酒桌上夹菜，点心是否合适？这不是下酒菜，也不是下饭菜，拿来做游戏惩罚，一两个尚能吃，多了，不撑的难受？
叶白汀又问：“谁提议的玩罚吃游戏？”
高峻：“好像是贺大人？要不就是胡大人，过去太久，记不清了。”
“可有谁前后变化非常大？比如初始兴致不高，玩着玩着放开了？”
“好像大家都一样？只是吃饭聊天，终归没什么气氛，酒令玩起来，就都不一样了。”
“于联海一直不在？”
“并无，”高峻摇了摇头，“他只是耿大人的文吏，席上未发生意外事故，没别的需求，就不会叫他上前，我只在进来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他，他那日好像心情不太好，闭口不言，沉默的很。”
闭口不言，一直沉默……
叶白汀再次快速的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眼下场面不难理解，高峻抛出这个点是故意的，因这件事非常好查，只要锦衣卫花费一点时间，席间变化，酒令玩乐，唇齿变红的信息立刻就能得到，所以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撒谎。
他又问：“高大人方才说，席间所有人都出去过，这个出去，是在玩这个游戏之前，还是之后？”
“应该是都有？”
“那玩游戏之前，是否所有人都出去过一轮？”
“这个是的，我们行这个酒令的时候，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算是余兴节目。”
“此间聚会地点，是何人所选？”
“我。”高峻微笑，“将近年节，所有人都忙，反正我落了个清闲，便请着耿大人示意，攒了这个局。”
叶白汀：“所以高大人，对这里很熟悉了？”
高峻：“确是来过几次。”
“其他人呢，可还有谁对这里很熟悉？”
“都应该不太陌生？”高峻解释道，“这是京城最繁华地带，颇具盛名的酒楼，举凡有排场之事，选择地点少不了这里，大家都应该来过，不止一次。”
叶白汀：“你们的年末小聚，耿大人和章佑是亲族，胡大人是去年耿大人做主考官的门生，你是耿大人左右手，缘何会有贺一鸣？你们同他关系很好？”
“这……”
高峻意味深长的看着叶白汀：“你叶家之事，京城大都略有耳闻，我知你同他关系不好，但也不能耽误别人交朋友不是？官场应酬往来，他人品怎么样，下官不知，但做事实力倒是不错，很多人都愿意和他来往。”
叶白汀看向耿元忠：“耿大人呢？觉得贺一鸣此人如何？”
耿元忠话音淡淡：“来往不多，只是官场应酬，不便私下评论。”
仇疑青：“贺一鸣在你家铺子里买过字画，不止一副。”
耿元忠顿了下，才又笑了：“店铺开门做生意，客人千千万，指挥使此话，有‘莫须有’嫌疑啊。”
叶白汀和仇疑青又问了几个问题，主要核对了两次事件的时间线，耿元忠和高峻大概也是被问烦了，基本没什么好话，一直在敷衍，能准确给出答案的东西，一定是锦衣卫能查到的东西，其它的，一问三不知，再问就糊弄过去。
今日恐怕就要到这里了。
离开之前，仇疑青状似无意：“马上到放榜时间，耿大人辛苦了。”
叶白汀立刻跟上：“人之审美有偏差，批卷考官不一样，给出的分数自也不一样，这科考打分会不会……”
“不必如此试探，”耿元忠冷哼一声，“科考制度公正公开，判卷打分亦全程在监督下，负责打分的考官都一个月没回过家了，隔绝外界信息，拼尽所有努力，想要做到的就是不偏不倚，不让人才被埋没，任何试图污蔑科举之人，都是其心可诛！”
叶白汀心里更有数了。
问别的问题，就模棱两可打太极，面对这个问题，立刻笃定开口掷地有声，相当自信，看来大考过程……至少判卷这一环，是没有问题的。判卷考官也没问题，所有一切合理合法合规，所以这舞弊之事，才一直隐在水下，没有露出来。
双方正站起来准备告别，窗外传来一阵动静——
“表叔救我——锦衣卫要杀人了！”
仇疑青往外一看，就皱了眉。
并不怎么宽敞的街道上，章佑在前面跑，申姜在后头追，场面很明显，申姜只是想追人，心态动作也并不那么着急，章佑就不一样了，为了自己不被追上，又是推人，又是推东西，大街上的百姓，路边的各种小摊子，因他推砸歪了一片，坏了一堆。
追人的申姜有些为难，继续吧，别人照样跑，丝毫无顾忌，他却不行，这伤了人，砸坏的东西，哪样不是损失？不继续吧，人跑了，他多没面子？锦衣卫多没面子？
正愁着，突然天降暗影，一个高大身影掠过，瞬间按住了章佑，转过头来问他：“怎么回事？”
是指挥使！
申姜立刻有了主心骨：“他不配合！下官就是例行公务，提调问话，并无任何不妥之举，此人非但不配合，还蓄意破坏百姓财物，此等恶劣行径必须严惩！未能及时拦下，是属下办事不利，属下请指挥使责罚！”
茶楼上，窗前，耿元忠眯了眼：“非恶匪贼者，非刺客人犯，锦衣卫当街抓人，致使民心动荡，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叶白汀没见过章佑，不过前后想想线索，对比眼下境况，很快能猜出他是谁，眼下是何境况：“锦衣卫只是例行问话，不配合，还要闹事，是不是也不合适？耿大人家的亲族，都是这么不懂事的？”
二人说话的时候，下面仇疑青已有决断：“你之过错，自去刑房，按例领罚，将此人带回北镇抚司，入牢三日，治扰乱治安之罪，责其家人赔付方才百姓所有损失，三日内不清算，则刑罚加倍。”
申姜：“是！”
耿元忠十分不满意，刚要说话，楼下仇疑青已经扬声过来：“任何人对本使判罚不满，皆可御前参奏！”
这话说给谁听的，再明显不过。
章佑被扣住，憋的脸色通红，费劲地看着楼上：“表叔救我！”
耿元忠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指挥使要教训你，本官能如何？本官可没那妖言惑众的本事，得圣上宠信，你放心的去吧，本官会通知你家人接你，三日而已，指挥使说到做到，定不会例外加罚，你身上，一块伤都不会有。”
章佑怎会不知今日这劫逃不掉，气的牙痒痒：“姓申的，你好样的！有本事就弄死我，弄不死，我定要还回去！”
申姜拎住他脖领：“走吧章公子，正好北镇抚司清静凉快，咱们能好好说话了！”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朝楼上的少爷使眼色，意思是——查到了一些东西，现在不方便，稍后细表！
于联海一直跟着申姜，跑这么快，都要跑吐了，结果看到这个场面，看到威武昂藏的指挥使，占不到一点便宜的耿元忠，整个人怔了好一会儿。
申姜押着人经过他：“还愣着干什么，走啊，不是早就嚷嚷着要吃饭？”
现场所有人散去，唯有章佑意难平，他又不是没配合，他配合了！是这个申姜非要摁着他不放，这么拐那么绕，非得逼他说点什么，他实在被问烦了，一时冲动就离席跑开，谁知道姓申的狗撵兔子似的，非得追，还搞出了这档子事！
北镇抚司都是一群什么王八蛋，太讨厌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把今日午饭吃完时，已经过了未时。
“可有什么想法？”仇疑青把茶盏推过来。
叶白汀摇了摇头：“还不能串成线。我感觉这个案子的人都像带了假面，所谓油滑，易怒，无才，看起来都像是保护色，实则内里都聪明的很，才学或许不佳，为人处事都长袖善舞，‘作官’能力似乎都不错，还非常默契，懂配合，知人善用……”
照这种‘才能’看，科举选官好像也没选错人？
“去看看贺一鸣？”
“好。”
二人吃完饭，打算去找贺一鸣，结果人恰巧离开，不在预定地点，两个人就顺便查了点别的，眼看日已西斜，仇疑青准备送叶白汀回去，接下来的事他自己来，还没走到一半，就遇到了石州。
石州在跟踪一个黑衣人。
场面和之前申姜追章佑简直一模一样，黑衣人在前面横冲直撞，不管不顾，见人就推，见东西就往后砸，所过之处鸡飞狗跳，石州则心有顾虑，一会儿扶个人，一会儿接个东西，给人轻轻放好，一会儿接了个……小娃娃？
前头黑衣人丧心病狂，竟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可明明场面这么紧张，之前干脆利落帮了申姜的仇疑青，这次却一动没动，只是站在高处，冷眼看着。
叶白汀没问，慢慢的，也看懂了，姐夫的这个‘狼狈’，好像得打上引号。不管别人制造出多少麻烦，他都能顺手解决，看起来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实则稳的很，一丁点都没漏。
为了‘放水’折腾出的心思，只怕都要更多。
而且他的追人，不是悄无声息的‘跟踪’，甚至有点‘声势浩大’，他不怕被看到？这是在玩什么？
仇疑青指了个方位：“你看那里。”
叶白汀起初什么都没看到，直到姐夫过去很久，这个角落又多出一个黑衣人的身影。
“又有一个？”和前头的黑衣人一伙的？
可若是一伙的，为什么前去帮忙，而是隐在后面偷偷看？难道……前头那个也是故意的？
这是个什么局？
耳边风声掠过，是仇疑青带着他在墙头飞。
叶白汀还没想清楚，就看到了姐夫伸拇指的小动作——他是在夸奖仇疑青，他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还知道仇疑青明白了他的意图！
交手的声音从暗巷传来，是石州追上了那个人。
叶白汀还是不明白，分给姐夫的任务，是跟踪贺一鸣，及他背后可能的势力，姐夫不可能不知道隐蔽的重要性，不隐晦，大张旗鼓的和别人打架……为什么？
坠在后头的这个黑衣人仍然没什么动作，继续再悄悄观察。
仇疑青捏了捏叶白汀的手：“我们帮姐夫个忙，如何？”
叶白汀：……
帮忙就帮忙，你捏我手干什么，搞那么暧昧……而且那是我姐夫，不是你姐夫，别瞎叫！

第185章 青楼藏身
鸟静人归，夜黑风高，仇疑青所说的‘帮忙’，没别的意思，就是打架。
叶白汀默了一瞬：“我要……做点什么？”
“你放风。”
仇疑青把叶白汀藏在一处高墙避风处：“乖乖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个位置选择的相当好，叶白汀居高临下，视野良好，既能看到前方拐角处的姐夫，也能看到下面的仇疑青，慢慢的，他有点懂了。
姐夫要追踪监视的人是贺一鸣，那他追着的那个黑衣人，一定和贺一鸣有关，后面坠着的这个，可能是前面黑衣人的同伙，因有其它目的，故意分开，比如确认姐夫的行为意图这种，也可能是第三方的人，但不管这个人是何身份，姐夫应该都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且不想被他破坏计划。
会在这里动手，可能是前面黑衣人知道自己跑不了，选择的开战，也可能单纯是被逼的。
姐夫的目的一定不是杀人，真要想动早动手了，对方显然不是他的对手，不动手，一直在演‘狼狈’，一定有其它想法……比如套话？
这样的话，后面这个黑衣男人的存在就很累赘了，姐夫不得不一边跑一边筹谋，怎么抓住前面人的同时，甩掉后面的人。
只几息的观察，仇疑青就看出了他的想法，并且自告奋勇，承担了这项工作。
叶白汀叹为观止，擅长打架的人，不用说话就能看出这么多事吗！
前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远，姐夫和人‘缠斗着’，慢慢失去了踪影，叶白汀一点都不担心，反正还有这边，仇疑青的表演。
堂堂指挥使，正在调戏一个黑衣蒙面人。
没错，调戏。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张帕子，当做面巾覆绑在脸上，装作突然巧遇混进的其他人，各种方位，各种角度，非常凑巧的，去堵第一蒙面人的路。
蒙面人往左，他就截左，蒙面人往右，他就切右，蒙面人往前……前头走不了，是死胡同，蒙面人往后，往后就执行不了任务了啊！
总之前后左右的路都走不通，蒙面人怒了，想要抓仇疑青打架，可锦衣卫指挥使，哪里是这么容易被抓到的？仇疑青真的是，想怎么遛他，就怎么遛他。
叶白汀甚至觉得仇疑青绑的面巾都有点多余，人家连他的影子都抓不住，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嘛。
直到对方真的怒了，远处石州也早没了身影，气息都摸不到，仇疑青才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蒙面人松了口气，辨明方向，想要继续追，仇疑青才装作发现这边有动静的样子，亮了绣春刀——
“谁在那里，干什么的！”
他此刻已经摘了面巾，可脸仍然隐在暗影之下，根本看不清，别人只能认出他手里的绣春刀，神秘又强大。
锦衣卫赫赫威名在外，北镇抚司至今仍是黑白两道不敢招惹的存在，蒙面人只顿了一瞬，就立刻做出了决定，跑！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前面的人明显追不上了，目标已失去，再跟锦衣卫杠上，能有什么好果子？不如见好就收，先溜再说！
“现在怎么办？”
仇疑青收回绣春刀，就听到了头顶压的低低的声音，抬起头，就看到了自家小仵作清俊面庞。
微侧身一看，这段墙头很长。
“怎么走到这里了？”
“就……走横线过来了，我看人已经走了，会很麻烦么？”
“不是麻烦，是很危险，”仇疑青跃上墙，“以后不许了。”
叶白汀看着蒙面黑衣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要不要追一追？”
不管这个人是谁，身份如何，在做什么任务，一定会有落脚点，联络点。他的任务可不算完成，难道不需要向上峰报告一下？接下来去哪里，见谁，可都是线索。
仇疑青轻揉他发顶：“怕不怕？”
“我倒是不怕，”叶白汀眼睛清澈明亮，“倒是你……怕不怕？”
他不会武功，可是会拖后腿的。
仇疑青没说话，直接箍住叶白汀的腰，用行动来表示，他一点都不怕。
指挥使不但不怕，还很悠闲，给足了别人逃跑的时间，还顺便在路边摊上买了张香喷喷的饼，喂给小仵作吃，直到天色更暗，四周更无人，才慢慢开始。
叶白汀也才知道，为什么他不第一时间跟上，因为没必要，这男人会追踪术。
但凡人所过之处，必留痕迹，脚印的落点，力度，形状大小，脚尖朝向方位，掠过的地上的草，树上的叶子，遇到岔路阻碍，可能会选择的偏好方向，甚至不怎么明显的气味……短短时间内，仇疑青都能知道，并且认真追踪。
叶白汀几乎没怎么看他停顿过，他脚步非常果断，决定做的一点都不犹豫，一路运上轻功，速度快的不可思议，明明之前落了很远，连别人影子都看不到，可到最后，他竟然真的追上了那个蒙面人！
二人一路跟踪蒙面人，来到城东一处院子。
“这里……”仇疑青声音微低，眸带思索。
叶白汀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你来过？”
仇疑青摇了摇头：“没有，但地址有些眼熟，司里的卷宗资料应该提起过。”
环境不合适，二人并没有说太多话，仇疑青抱着叶白汀，寻了个个地方隐藏。不过从始至终一直在隐藏的，只有叶白汀，仇疑青还是往里逛了一圈的，回来朝叶白汀摇了摇头，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暗道机关。
院子一直都没什么动静，也没有任何光亮，好像这就是个普通的，夜间沉默的小院，那个蒙面人并没有来过，此刻也不在这里……倒是很稳得住。
过去了大概半个时辰，黑衣蒙面人突然出来，离开了院子。他的衣服，发型，整个人的状态和刚刚进去的时候一样，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刚刚更稳重，更警惕。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过多犹豫，一路直直往一个方向——城南。
叶白汀和仇疑青随着蒙面人，来到了一间货行。
这货行名隆丰，应该是生意做得很大，库房面积很大，人手也很多，点货的，盘账的，搬运的，似乎新到了一批货，非常忙碌。蒙面人如鱼入水，钻进去的非常快，叶白汀和仇疑青却不能这般随性，环境不熟悉，被发现的风险非常大。
他们只能慢慢往里摸，朝着人少的方向绕。
外面都在忙，里面库房倒很空闲安静，仇疑青抱着叶白汀，选择的路稍稍迂回了一些，最终方向却并未偏离。
“咦？”叶白汀鼻子动了动。
“怎么了？”
“好像是……海货？”叶白汀闻到了有些咸湿带腥的味道。
仇疑青顺着他的手指，来到一个货箱，声音低下去：“可不是……海货？”
叶白汀以为最多是一般的海货生意，比如晒干的鱼虾或海裙菜，万万没想到眼前一亮，竟是几小箱子珍珠！珍珠产于蚌中，可不也是海货吗！
匣子里的珍珠品质相当不一般，正圆，皎洁，隐有辉光微芒，个个有小拇指那么大，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隆丰商行，挺富裕啊。”
再往前走，就发现这个商行不是一般的富裕，可太富裕了！
不仅有珍珠，还有宝石，一箱一箱的，蓝的红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颗颗通透明亮，闪耀着火彩……
“这商行做的，怕不是海船生意？”
时人做海船生意，就是一个字，赌，出海之前，邀几位友人凑份子，置好货物，雇人出海，幸运的，过个三五年回来，带来海外的新鲜玩意，一本万利，所有人一起发大财，不幸的，不知在哪个风口葬身鱼腹，再也回不来。
这隆兴商行的船，看来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这个应该不是海上过来的货，”叶白汀指着一块玛瑙金盘，“我见过姐夫走外域带回来的东西，也是这个风格。”
石州的马帮走陆路，往西穿越沙漠，海船行水往东，走的是海，两边回来的货物风格不可能一样，仔细观察，玛瑙金盘风格的东西只这一两样，其他的全都是宝石海货……
“难不成隆丰商行干海船生意不满足，还盯上了往西，外域的路子？”
叶白汀见事习惯分析，改不了，又往前走了走，发现这里还真有一点吸引他的东西。
前方地面，堆了几层方方正正的木箱子，其中一个箱子开着盖，里面码了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用纸包着，看起来有些像茶砖，但味道明显不是，有些刺鼻难闻，还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这是什么？”
叶白汀感觉自己必须得过去看一看，可刚动脚，外面就突然有了动静——
“……抓住他！别叫他跑了！”
“小心货单！”
“……头儿说了，生死不论！”
黑夜突然变得嘈杂，气氛也跟着紧绷。
别人没发现的时候，二人还可以在这里潜行，别人发现了……那么多人，很难不暴露！
仇疑青立刻搂住叶白汀的腰：“抱紧我。”
叶白汀不敢耽误，双手环上了仇疑青的脖子。
锦衣卫指挥使，那是曾经独闯险境的人物，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一个人数比较多的商行而已，想走就走得掉，甚至都不必动手，可这次情况有点奇怪，商行请来的护卫功夫相当不一般，追上来的速度非常快。
叶白汀就有点担心，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像捅了马蜂窝了！
仇疑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倒是比他明白些：“应该是队伍内讧，有人叛了。”
叶白汀：……
所以并不是他们不小心，闹出动静被人盯上，是别人就在窝里斗，他们只是倒霉碰上了吗！
那之前那个蒙面人呢，他又是哪一伙的！
事到如今，好像暂时找不到这个答案了。
被发现也没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问题，以仇疑青的武功，完全可以应对，问题是现在不止仇疑青一人，还有叶白汀，还有叶白汀腕间的小铃铛！
塞棉花已经来不及了，也不知道这个点去哪里找……以前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仇疑青带着他查案听人壁角的时候不算少，他总能找到恰到好处的遮掩声音方法，比如轻功只要飞得够快够稳，一直不停，就没人抓的住声音，比如落点节奏掌控好，恰好在别人开门的时候，在风吹过树叶的时候……
可这时敌众我寡，技巧的使用变得艰难又有限。
仇疑青对敌也不难，纵千军万马，他也有把握把叶白汀带出去，绝计不会有性命之忧，难的是怎么不着痕迹，不被人发现。
打草惊蛇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别人追的是内讧叛变的人，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仇疑青想法和叶白汀一样，今日经历感觉很微妙，最好不让这些人知道，他是谁，又看到了什么。
双方一跑一追，始终在拉锯，仇疑青能甩掉对方一次两次，架不住人家人多，还武功高强，底细不明。
怎么办？
叶白汀看着前面红红绿绿，人特别多的地方：“去那里躲躲！”
把自己藏进人群，总归要安全一点吧？
“你确定？”耳畔传来仇疑青微低的声音。
“还有别的选择么？”叶白汀有点急的拽了拽对方衣角，都这时候了，就别挑剔了！
随仇疑青跳进人声鼎沸，非常热闹的楼里，叶白汀才知道为什么后者会问那三个字，因为这个地方……是个青楼。
热闹是热闹，人多是人多，可氛围上好像有些不大正经，确定能融入，把自己变成万千树叶的一片？
却下落点位置也很巧，正好在一个挂着‘牡丹’红漆小牌的房门口，馥郁的脂粉香，隔着房门都能闻到，后面楼梯口传来不清不楚的脚步声，稍稍有点急，明显就是冲这个房间。
房里姑娘耳朵还特别灵，听到了门口动静，声音又娇又媚：“哎呀妈妈别催，就来了就来了——”
莲步轻移，人至门口，下一瞬门就要打开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心跳怦怦飞快。
眼下状况明显不太好，但现在走已经来不及，黑衣人肯定跟过来了，就在外头，他们往里藏还好，往外跑，冒个头就可能被发现……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都说姐儿爱俏，就仇疑青这脸，这身材，卖相很拿得出去手，腰包也鼓，但他周身气质有点太锋利了，别还没混过眼前场面，先把别人吓得尖叫，这戏就没法唱了。
还是得自己努力。
叶白汀立刻揪住了仇疑青腰带，往他腰间掏。
仇疑青：……
“吱呀——”
房间门一打开，就是一张姑娘娇颜，花容绝色，牡丹倾城，叶白汀看向她的工夫，眼神往房间里快速一瞟，笑的灿烂极了：“牡丹姐姐，想听你唱个曲儿，不知行不行？”
花名牡丹的姑娘被他笑脸一晃，好悬没缓过神。这是哪儿来的俊俏小公子？眉目清俊，唇红齿白，眼底卧蚕软软，似托出了整个三月的桃花，却一点都不风流轻佻，一双眼睛清澈皎洁，仿佛明月和星子都落在了春池里，干净又纯真。
不过最惹眼的——
还是小公子托在掌心，金灿灿，黄澄澄，分量十足的金锞子。
“瞧公子这话说的，您人肯来就好了呀，哪有什么行不行的，奴家正愁没知音呢，”牡丹眉开眼笑，手腕一柔，热情的把叶白汀拉进房间，顺便接了金锞子，“公子瞧着眼生，头一回来？您想听曲，找我牡丹算是找对了，这方圆几里没谁比奴家唱的好，今儿个想听哪一出？”
“《长生殿》吧。”
“竟是奴家眼拙了，小公子可不是什么生客，熟的很呢，知奴家最擅《长生殿》，看来今日可不能糊弄，须得好好演一番了！”
叶白汀当然知道她会唱曲，且最擅这一出。
房间门口挂牌‘牡丹’，明显是这姑娘的花名，木牌漆红，这位牡丹姑娘还是个红牌，刚才房门关闭，不见其人，只闻其声，他听到姑娘的声音轻柔宛转，似花间莺啼，有一种特殊的韵律感，就知她大半懂音律，会唱腔，对方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眼神滑过房间，很快看到了里面品种不同，摆放不一的乐器，以及颇具代表性的行头……
危机应对而已，一点都不难。
叶白汀朝仇疑青眨了眨眼，神情颇有些小骄傲。
仇疑青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看着他被别人拉过的胳膊，眼深微深。
这点工夫，外面楼梯间的人也到了门前，伸手敲门：“牡丹，牡丹——”
牡丹正在摆弄她的琴：“妈妈我这忙着呢……”
“王老板那边说要晚到一会儿，你再好好打扮打扮，一刻钟之后来人叫你啊。”
“知道啦……”
牡丹一看这不正好，笑眯眯过来坐好：“小公子听好，奴家要唱啦。”
还没唱两句，外头又一阵脚步声，有人来敲门。
牡丹就有脾气了，过去打开门：“怎么回事啊，都说我这忙着呢，一回回的烦不烦！”
门外却不是妈妈，而是一个眼生的劲装黑衣男人，开了门也不看她，而是往房间里看了一圈：“这俩人什么时候来的？来多久了？”
牡丹当即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你——”
“人可是奴家贵客，方才半晌只顾吃饭喝酒了，还没来得及听曲儿，奴家正忙着使本事拢络呢——你敢坏我买卖，断我财路，可别怪我不客气！”
“打扰了。”
男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这一处只是意外，但叶白汀经在仇疑青捏他掌心的小动作里，知道这就是跟着他们过来的人。
牡丹撒了谎，帮了他们。
不过这个‘帮’，大概是看在银子的份上。青楼女子见惯世情，大都聪慧通透，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稍稍得罪，什么样的人坚决不可以，什么样的场面可以糊弄，什么时候必须得说真话。
她不在意客人间的纷扰，只要麻烦不太大，不耽误赚钱，她就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只这一轮或许不够，叶白汀感觉，别人这一波找不到人，估计还会有第二次试探，他想了想，过去坐到了仇疑青腿上。
仇疑青下意识扶住他的腰，眸色微深：“嗯？”
叶白汀凑近他的脸：“放松一些。”
一首曲子唱了一半，外头又来人了，这次不是敲门问话，估计别人也不敢动作太明显，他们假扮喝完酒大打出手的客人，直接撞开了房门。
牡丹惊的差点砸了琴：“你们干什么！”
看到房间内场景，俩打架的都忘了演，直愣愣盯着房间里：“他，他们干什么？”
牡丹回头看一眼，哼了一声：“怎么着，人家情投意合，家里没地方，还不能到这里来办个事，快活快活啊！”
叶白汀和仇疑青正在接吻。
一个坐在另一个怀里，另一个扶着他的腰，捏着他的下巴，吻的那叫一个浓情蜜意，难舍难分，一点都不像假的！
过来试探的两人就信了。
之前事情发生的太快，‘家里’出了叛徒，必须得处决，谁知这叛徒好像有同伙，不得不提防，结果一路追过来，竟然连人的衣角都没摸到，且双方距离一直很远，他们只隐隐看到了那人的身影，推测进了这家青楼。
遭遇危险，想办法遮掩很正常，可那人是一个人，这个房间里却是两个……找女人糊弄也就算了，立刻当场找个男人配合，难度好像有点大？
亲的这么狠，一点都不像假的，没准就是之前约好的，过来玩……
来人彼此看一眼，心中有数，很快离开了。
再之后就很安静了，叶白汀和仇疑青不再那么提防，牡丹这一曲，也弹到了最终。
立刻走有点不太好，万一别人杀个回马枪呢？牡丹也没怎么说话，让他们点曲，场面一时安静过了头。
静了片刻，还是牡丹先笑了，素手执壶，给他们倒茶：“奴家这里方才没有客人，茶是你们进来之前才沏的，若不嫌弃，可解解渴。”
叶白汀接了：“多谢。”
牡丹垂眸，声音有些轻：“指挥使此行，是在查案吧。”
叶白汀手微顿。
仇疑青这张脸在京城算刷的很熟了，别人认识他并不奇怪，可是查案……
牡丹自嘲的笑了下：“干我们这一行的，想要红的久，赚的多，别的可以不敏锐，消息必得灵通，比如哪位老板和哪位老板有仇，不能坐在一起，哪位官爷近来要发达，得拍哄着，那位官爷可能要倒霉，最好离远些别沾到自己……”
叶白汀若有所思：“牡丹姑娘可是知道什么？”
“来咱们这里玩的，少有不吹牛的，每逢大考之年，一定有人吹牛说自己怎么怎么厉害，押到了题，或有门路能买到题，大半都是骗人，真查必不查不出什么，真正有谱的人，从来不在这个事上吹，都是默默的干了，还不叫人知道。里里外外纷纷杂杂的事，咱们这些人听了过了耳，也就是了，有些事知道了，也得是不知道……”
牡丹眸有微光：“奴家胆子小，不像行里前辈，人孤勇，心智足，什么事都敢揭，什么天都敢掀，只求有一天过一天的日子，哪日过不下去，没了也就没了。”
叶白汀心内微动，牡丹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她这是……
牡丹咬了咬唇，似做了决定，看向仇疑青：“有些地方的消息，指挥使想必不太方便，就没想过寻个人帮忙？”
仇疑青：“你向想本使荐人？”
牡丹立刻跪在地上：“实不相瞒，奴家之前被燕柔蔓燕姐姐救过，最知她本事，若指挥使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我们这样的身份，确是极容易的。”
燕柔蔓，戏班班主，之前办过的案子里的人，现在诏狱。
叶白汀立刻懂了，这个姑娘在说什么。
仇疑青：“你知道本使在做什么？”
“不知，”牡丹额头贴在地面，不敢抬头，“坊间风声复杂，奴家不敢分析，也没那心智，但若指挥使缺人，燕姐姐一定能用！奴家知自己身份不够，未敢有任何它意，只是今日得见指挥使，机会难得，斗胆求指挥使能考虑，如有，如有机会……”
叶白汀：“你不怕她遇到危险？”
牡丹：“危险，不也是机会？燕姐姐和容姐姐怕的……从来都不是危险。”
只要人能出来，待罪立了功，就能有未来。
久久没等到对方答话，牡丹咬了咬牙：“科考之事，奴家的确不知，但可提供给这位小公子一个消息。”
仇疑青：“讲。”
“这位小公子的义兄贺大人，”牡丹声音微低，“最近几个月，好像一直在被勒索。”

第186章 你先坐我腿上的
从青楼离开的时候，街道空寂，星子寥落，有弯月无声，遥遥挂在天边。
叶白汀没想到，会在今夜此时，这种情境，听到熟悉的名字。
办过的案子，他从不会忘，燕柔蔓这个名字，他每每想起都觉得可惜，也曾问过仇疑青后续如何。仇疑青说曾就此事专门和天子讨论过，天子肯定燕柔蔓在案子里的贡献……她给出的东西里，好像有很重要的信息，比当时案件本身的价值要大。
叶白汀不知道这些信息是什么，非责权范围内的事，也不好多打听，但天子的意思很明显，功过相抵，燕柔蔓不会判斩刑，但社会制度，国家律法，所有人都要遵守，她的身份地位……恐此生难再出诏狱。
今日牡丹这话，当日燕柔蔓被押往诏狱时，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当时仇疑青的答案是会考虑，现在仍然是。他从不吝啬给出机会，心中也会评估风险和难度，可行性范围，但机会既然是机会，必不是他人为推动，得出现了，才有。
诏狱里的青鸟，瓦剌潜藏在大昭的八王子，还有那位民间‘遗珠’三皇子，不同势力浮出水面，信息纷杂，线索至今并不明晰，没有人能掌控全局……现在连市井街巷，青楼女子都能探知‘水很深’三字，这些势力在私底下做的事，想必所谋甚大，随意姑息，很可能动摇国本。
锦衣卫能力再强，渠道再广，总有触及不到的角落，的确到了需要更多助力的时候。
是时候认真考虑了。
叶白汀不打扰仇疑青的思考，久久之后，才沉吟道：“……牡丹言语不多，透出的话却很有深意，连这里都知道了科举舞弊之事，会不会这件事在一些人眼里，早不是秘密了？”
仇疑青：“坊间鱼龙混杂，不可轻信，但规模至此，许不是空穴风，我会着人沿此线查实。”
叶白汀点了点头：“还有贺一鸣正在被勒索的事，我们此前好像并未察觉？”
仇疑青：“我一直留有人监视观察贺一鸣，这一点，的确并无所获。”
这就有点奇怪了，在仇疑青的铁血领导下，锦衣卫不可能消极怠工，更何况自己的存在……不是叶白汀吹牛，他的专业技能，办过的案子，已经在锦衣卫收获了一大票迷弟，跟他有关的事，基本没人会怠慢，‘跟踪观察贺一鸣’这个命令，底下已经执行很久，要不是对方及背后之人跟乌龟似的，挪都不挪一下，他们都能抓到人了，何况其它？
贺一鸣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门，穿什么衣服，甚至什么底裤，一日三餐都吃了什么，锦衣卫都能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个‘被勒索’的信息，锦衣卫没发现，反倒需要别人提醒？
想着想着，叶白汀眯了眼，不对，锦衣卫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既是跟踪暗查，对方去的地方越私密，越偏僻，他们越清楚，越在明面上，反而越不方便。
他脚步顿住：“官署……贺一鸣理办公务之时，锦衣卫是不是不能跟？”
仇疑青显然也想到了这里，停住的脚步几乎和叶白汀一致：“锦衣卫虽有监察百官之权，机密公务往来却不能触及，官署之内也有潜行规矩，非确定重罪官员，监视上有很多限制。”
“锦衣卫的不方便，成全了有些人的方便！”
“勒索威胁之事，就发生在官署。”
不是锦衣卫不努力，是别人无意之间钻了空子，所有这些事的往来，都是在官衙范围内，并没有蔓延到生活时间里。贺一鸣屁股底下有屎，联络三皇子，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来，放在官署之中，必定在暗处，所以他们能蹲到些微信息；别人要威胁他，用别的事勒索他，首选也是在私底下，在外边，可别人偏偏不，就剑走偏锋，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是此人无知，狂妄，还是官衙这种地方，对他来说更方便？
牡丹给出来的信息非常零碎，有关于科考舞弊的流言，也有这个被勒索的信息，但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两个信息之间并没有有效关联，但如果有关联呢？如果就与这个案子有关呢？
仇疑青：“我立刻着人调查。”
叶白汀眉眼弯弯，手握拳比了个努力姿势：“指挥使加油，前方胜利在望！”
仇疑青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手绕上了他的腰。
叶白汀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四周，果断的推开他的手：“现在已经不是楼里了。”
仇疑青手又绕了上来：“此刻并无旁人。”
“可……”
“我们还要赶路。”
和以往一样，仇疑青抱住叶白汀，运上了轻功，飞檐走壁，在月夜下穿行，行走路线迅速而浪漫。
如果不看他的脸，会以为他有多正经多严肃，这种‘赶路’方式有多必要，抬头看了，琢磨清楚了，就知道这男人在装模作样，以公挟私。
大晚上的，赶什么路？锦衣卫再忙，也不至于这点空闲都要压榨，而且这里离北镇抚司算不上多远，不赶也能很快走到好吗！
叶白汀一边下意识抱住仇疑青脖子，担心自己掉下去，一边觉得自己不能输：“刚刚在青楼里，为什么亲我？那时不担心别人知道了？”
仇疑青：“是你先坐到我腿上的。”
叶白汀：“我那是为了混淆别人视线，别让他们发现我们不是去玩的！”
仇疑青：“我也是。”
叶白汀心说你是个屁，你呼吸都快了，你还伸舌头了！哪里是在装！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也不害臊。”他哼了一声。
仇疑青扣在他腰间的手微紧：“你……不想别人看到？”
叶白汀这回倒没推开他，还往前凑了凑，将头抵在他肩窝：“也没有……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小仵作这么直白，指挥使反倒有点受不了，差点气息一空，踩空了屋檐。
“是我情不自禁了，我的错。”
“哼，你知道就好。”
夜风拂过发间，掠过叶白汀鼻尖，蹭了蹭仇疑青的脸，有不可名状的情丝升温，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
感觉到腰间大手更紧了一些，叶白汀突然领会到了，对付仇疑青的方法。
这男人太聪明，太擅长学习，太会利用自己的一切，要不就扮端方君子，想你想的不行了，也不越雷池一步，就像各种故事里对爱情的描写——爱是想要碰触却收回的手，反而勾起你内心更多的渴望；要不就扮可怜，或者一本正经耍流氓，话术迂回间，让你招架不住，让你各种害羞，治他，似乎打直球更好。
心里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此刻什么感觉，直白的坦荡的说，对方似乎更受不了。
认真回想以前，每一次自己‘绝对胜利占领高地’的点，似乎都是在自己尤其坦诚的时候。他害羞，好像仇疑青更害羞，他喜欢，仇疑青比他更情不自禁，他想要让仇疑青吃醋的时候，反倒不如平时偶然哪个瞬间，仇疑青的占有欲表现更明显。
想到就试，叶白汀手拽着仇疑青襟口：“其实这样‘赶路’很不错，视野很宽阔，风也很舒服，你的手很稳，让我很有安全感。”
仇疑青这回走不动了，脚下借力的动作直接变成了停驻，手掌托起叶白汀侧脸，在星光下吻他。
急切比温柔更多，占有欲很强的那种。
叶白汀：……
早知道，不该这么撩拨人的，舌头都麻了。
仇疑青又吻又抱，头发都摸了很久，像是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对待这尊漂亮可爱的琉璃娃娃，收起来舍不得，不收起来看着就眼馋，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玩琉璃娃娃，甚至失去了工作的兴趣。
叶白汀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有些人真正情动不已时，连骚话都不会说了。
“回去了。”他推了推仇疑青。
仇疑青没动。
“回去了！”他又推了推仇疑青。
仇疑青还是没动。
叶白汀没办法，用力踢了下仇疑青小腿：“回、去、了！”
仇疑青才揉了揉他的腰，低头亲吻他发顶，无奈的叹息一声：“……这辈子，好像只能听你的了。”
叶白汀：……
倒也不必这么悲壮？
不过刚开路，他突然改了主意：“要不……咱们先不回去？”
仇疑青：“嗯？”
“之前那个仓库，隆丰商行，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一时又想不出来，”叶白汀看了看天色，认真的考虑可能性，“过去看看？”
仇疑青想了想，脚尖改了方向。
今夜意外连连，商行一定会加强防备，追找他们的心不熄，但也一定猜不到，他们会杀个回马枪，此番意外之举，很可能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叶白汀知他心有思量，还是没忍住嘴，撩了他一句：“这么听我的话？”
仇疑青低头轻吻他颈侧：“都说了，这辈子，只听你的话。”
叶白汀：……
算了，还是不骚了，干正事吧。
这次没别人干扰，他们潜入商行非常顺利，只是因为对方增加了护卫人手，多花了一点时间。
还是那个仓库，还是那些珍珠宝石，所有一切都没变化，独独墙角空了一片，之前摆在那里的一堆箱子，码了整整齐齐的纸包，看起来像茶饼，味道又明显不是的东西，不见了。
来人搬动的痕迹很明显，这些货箱不是消失了，是被人为转移了。
他们第一次来时，商行非常忙碌，似乎有大宗货物到了，正在清点，现在有货物被转移，并非不合情理，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他存疑的箱子，为什么不是这些珍珠宝石？
叶白汀有些不甘心，往仓库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不止有珠宝，还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干草，药材，或者认不出的植物根茎，数量并不太多。
做海船生意，回程时一般有什么就带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卖个好价钱，不认识的，也能让客人们看个新鲜，总之船不能空着。
货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掠过，叶白汀突然想起姐夫之间提过的一点：“那个‘天缕兰心’……你需要的那个药材，大昭遍找不见，是不是就是来自海外或外域，我们不能触碰到的地方？”
仇疑青颌首：“不无可能。”
叶白汀沉吟，先不说害仇疑青的到底是谁，存在着怎样的目的，就说这解药，姐夫的话是，贺一鸣可能知道这味药。如果这味药是来自西边外域，姐夫知道的可能性都比贺一鸣大，但姐夫不知道，只是偶然打听到了这个消息，贺一鸣是大昭人，会知道大昭没有的东西，身后渠道通向……必定联通东面海外。
“贺一鸣和隆丰商行的关系，一定有问题！”
这商行，很可能跟三皇子背后势力有关！三皇子志在大位，天子和天子身边的人，都是他的敌人，他对仇疑青下手，需要什么理由？
虽不知这一切是怎么操作的，但三皇子就不是个好东西！
“锦衣卫的侦查消息，贺一鸣只在这家商行买过货，非大宗，非指定，只是普通交易，也未和此间掌事见过面，”仇疑青早在进入这家商行的时候，脑子里就在回想看到过的信息，“……现在看，反倒像故意避嫌了。”
贺一鸣和商行并不是不熟，相反，可能很熟。
“你来看看这里！”
叶白汀看着看着，又看到一样东西，招手叫仇疑青过来：“这一角残破的封条，应该是不小心撕碎留在现场的，它的边角这里，是不是有点像什么印？”
仇疑青倾身近看，又以指尖轻抚，面色越来越凝肃。
“爪扬尾长，鳞覆其上，头角峥嵘，这是龙纹。”
龙纹刻于印上，是为彰显身份，以作它别，宗氏子弟都不敢这么张扬，这种龙纹除天子外，能用的只有亲王，皇子。本朝无亲王，皇子么，以前是没有，现在不是多了一个？
叶白汀立刻懂了：“这是三皇子印！”
行了，板上钉钉了，这商行就是他的产业！做海货生意，他倒是能折腾，别的不说，肯定是富的流油了！
“此商行一眼便知，体量很大，损之则伤筋动骨，”仇疑青沉吟，“若我是那位三皇子，必定会用心经营，少涉它事，保证财富积累。”
叶白汀也懂：“越是放在明面上的，越不能搞坏事——我们查起来，也未必简单。”
仇疑青颌首：“然所过之处，必有痕迹，不管转了多少道手，做了多少道幌子，金银仍然有最终来处，用处，我们会查到。”
“嗯！”
商行的信息让人振奋，看起来可能和科考一事无关……也未必，溪流入海，朝向一致，反正能把贺一鸣查个底掉，就是好消息，谜团多一个一点都不怕，继续解决就是了！
只是今夜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深入了，仇疑青很快带着叶白汀离开了现场，转回北镇抚司。
这回是真的回程了。
满满当当一天过去，叶白汀是真的撑不住，还没到院子，就趴在仇疑青肩头睡着了。仇疑青小心仔细的给人脱了衣服，放到被子里，在人睡梦中无知无觉拽住他衣角，说别走的时候，犹豫了片刻。
不过也只犹豫了片刻，他就拉开小仵作的手，在他手背印下一个浅浅的吻，塞进被子里，就转身离开了。
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忙，案子要办，商行要查，三皇子要了解，天子那边也得报告最新进展……
再加其它例行公务，指挥使很忙，非常忙。
……
叶白汀一叫醒来，天早就亮了，北镇抚司一片安静，没有指挥使，没有申姜，除了轮值守卫，好些以往熟脸都看不到，他就知道，大家都去忙了。
他也没闲着，吃了点东西，把所有与案卷宗线索摊开在桌子上。申姜的问供记录已经有了，部分仇疑青查到的东西也在，他一点点翻阅，整理，看能不能连成线。
科举可能存在舞弊的问题一发现，他们就对现有相关人做过讨论，所有人里，高峻，胡安居，都属于家世不错，不差钱的主，都是初时才学不显，大考有困难，但很有‘考运’，榜上有名，之后仕途顺畅的人。
很可能是既得利益者。
没有接触到人之前，叶白汀这就是恶性买卖，钱权交易，看完卷宗供状，却好像并不是。高峻，他和仇疑青问过了，胡安居，申姜也问过了，二人风格明显，都是很擅长与人应对，长袖善舞，且有心机之人，有大家族子弟的傲气，也对过往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若说有区别，高峻表现的稍稍的有些攻击性，他很尊敬上官耿元忠，维护上官，或者说，维护官场的潜在规则……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这么走，叶白汀感觉，一旦有机会参与利益集团的操作，高峻会加入，他对路子和利益是维护的，对锦衣卫的查探是反感并拒绝的。
胡安居稍稍有些不一样，他好像游离在这件事之外，申姜走访到的线索里，很多人说他为人不错，做过很多好事，乐于助人，同各圈子交往的也不深，看样子只想自己好好发展，不想卷到别的旋涡里去。
他的闭口不言，展示出的抗拒姿态，似乎不是为了维护这件事，或者觉得这件事是对的，他只是不想被追责，只是想稳住现在。
如果这是既得利益者的普适性特点，每个人可能有些小毛病，但本人实力并不怎么拉垮，可能只是不大擅长文章，那操纵科举舞弊的背后之人就很有意思了，难道不是别人有需求，找到了他，而是他在茫茫学子中观察，考验，选定了某个幸运之人，给了他这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过分精明通透的不要，过分愚蠢不懂事的不要……
不对，这样的话，有个人的存在就感觉很突兀了。
叶白汀指尖滑过纸页上的名字，在‘章佑’两个字上停住。
这个人的性格……绝对说不上傻，却干了很多傻事。他未必不知道自己干的是傻事，不招人待见，但他不在意，因他有家世背影，因这是可以解决的事，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他心里很明白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事不能做，心情不好想发泄，也能挑选合适的人和事，玩的乐此不疲。
他会和申姜闹到当街追逐，是因为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申姜太烦太缠人，锦衣卫又怎么样，不过一个百户，他在外头砸人店面掀人桌椅的事干的多了，能出什么事？
只是没料到，会遇上仇疑青。
“茶都凉了还在喝，想什么呢？”
面前伸出一只大手，拿走了他的茶杯，换了新的茶，声音低沉熟悉，是仇疑青。
“你回来了？”叶白汀看了看外面天色，竟然不知不觉，天色又晚了，他是在桌边坐了多久？
为防对方发难，责自己没好好吃饭，他立刻提起话题：“我只是在想，本案里不一样的地方。”
桌上有他摘出来整理的线索，还有特别的勾画和标注，条理明晰，仇疑青很快就看明白了：“这些走了歪路的，也并不是废物？”
“你看看这个人。”叶白汀指尖落在‘章佑’两个字上，“有家世，有背景，有钱，有人脉关系，因才学不丰，之前一直压着，没参加科考，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不行，今年突然参加，并且信心十足，笃定自己能行……”
如果他没想多，如果真有这种隐藏的‘选人’模式，章佑并不符合标准，他不够低调谦逊，做事也不够圆滑……难道只是因为和耿元忠是亲戚？
那耿元忠的嫌疑，可就非常大了。
仇疑青：“稍后可做重点观察。”
叶白汀记下来，问：“你呢？可有什么收获？”
“抓了几个人，都做过考场巡吏，其中有两个参与了数次科考过程，问题多与‘夹带’有关，更多的还未问出来，”仇疑青指尖点在桌面，“耿元忠名下店铺在近三次科举前后，都有大宗金银往来收入，目前流向仍不清晰，需得继续查，隆丰商行……未查到任何异常，就是普通做生意。”
叶白汀想起昨天问过的话：“考官方面呢？是否确定没有问题？”
仇疑青微微颌首：“批卷官员未发现任何异常，出题考官……至今也没有问题，但细微线索指向，若存在泄题可能，一定是身边之人。”
“贺一鸣呢？”怎么都没动静，是不是太沉得住气了点，“谁在勒索他？”
仇疑青：“我只查到，四个月前，黄康频繁与他公务相撞，需要合作完成，经常见面。”
“所以是黄康……在勒索他？”
“等申姜那边查出黄康的资产确定情况，这个问题便有答案了。”
“嗯……”叶白汀神思回来，看到仇疑青的脸，眨了眨眼，“你突然回来，是寻我有什么事么？”
仇疑青点头：“我打听到消息，本次恩科大考，不日就要放榜，你可愿同我前去？”
放榜？名次要出来了？
春闱结果，由批卷考官打分，排出名次，张榜昭示，但这并不是最终排名，之后天子要择日进行殿试，钦点状元等，才是最终名次，排名可能与之前张榜相仿，也可能个别人突然赶超往前，或突然落后。
春闱大考已经结束，他们破案的截止点争取，是天子殿试，那之前的张榜环节，必定会经历。
不止他们紧张，所有的考生，本案所有的相关人，必也会紧张，紧张之下，必有疏漏。
叶白汀双目灼灼：“我当然愿意同你去！”
这么关键的重要节点，怎么可以不参与！顺利的话，凶手可能会显形！

第187章 放榜&摔死
‘放榜在即’四个字，直接让叶白汀大脑处于兴奋状态，有紧张感的那种兴奋，分析案件的心更强烈了。
他看着手边卷宗，死者黄康的名字，若有所思：“照之前我们推测的大考作弊方试，有可能是夹带，有可能是漏题，也有可能是现场做题，换给别人誊抄，前者太容易被发现，中间难度太高，大规模泄题基本是一抓一个准，现场知道题目，现场做，在经人传递，送给指定的人……考场之中，需得有巡考官是自己人。”
大考之时，所有学子都在自己的小隔间内，整个答题过程内，都不能离开，不能走动，巡考官行为相对自由，且隐蔽，只要事后无人揭发，就会很安全。
“黄康才学得人称颂，考试结果却不如预期，后又补得肥差官职，他是不是就做了这样的交易，当场写出的卷子送给别人了，自己再重写一份来不及？”
四年前的考题，策论占比很大，非常需要花时间细想，既然是帮人家作弊，题目就不可以答的一模一样……这个方法只要找对人，执行上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黄康已经参加过科举，有了官身，不可能再考第二次，四年前他可以玩这个戏码，去年不行，今年更不行。
叶白汀思索着可能性：“反正也干不了了，以前事勒索，获以银钱……”
“不要忘了一件事，”仇疑青提醒叶白汀，“黄康死前，有人赴约酒局，给他带了他非常喜欢的食物，且一同分享。”
叶白汀顿住，分享食物并不奇怪，怪的是这个举动，传达出的信息。
如果凶手当时早已决定好要杀人，为什么专门给黄康带礼物？这个举动似乎是在表示自己的无害，好像在说：别着急，什么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看，我并不想害你。
这个举动当然是为了放松黄康警惕，但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了，不止四年前，起码到今年，大考之前，黄康都是有用的，且双方联系紧密。
“黄康可能因为我们不知道的谈判资本，”叶白汀眯眼，“或者说，议价权。”
他很可能不止参与了四年前大考舞弊，去年，今年，也有别的方法加入。
仇疑青思索片刻：“……漏题。”
如黄康这种才学极丰，又好财欲之人，只使用一次多可惜？不如反复使用，每次大考都尽些心力。每次大考题目严格保密，近几次都未发生大规模泄题事件，锦衣卫暂时没查到，没查到，就是不存在了么？这个幕后操纵者可以‘选择’学子给予交换机会，那有节制的漏题呢？
比如事先获知题目，并不大范围卖出，而是专门挑选出几个人来交易，为他们定制，放弃大的市场，只挣这几个人的钱，安全有效，还能有额外的利益收支，长线发展……
那作为‘定制文章’的答题人，黄康拥有的议价权就不一般了。
叶白汀沉吟：“那他会做的事，不该是勒索威胁，而是狮子大开口，涨价了。”
可勒索威胁之人不是他，又会是谁？
叶白汀非常认可仇疑青的思考方向，因为这样的话，郁闻章身上发生的事就有了解释，他才学颇丰，所有见过的人都赞叹佩服，他还家境贫寒，阶层很低，没什么地位，各种条件综合下来，简直是合作首选，予他他想要的东西，换取他的答卷，可以是一次，可以是两次，可以是以后的无数次……
可郁闻章并没有答应。
他并不像别的‘平民’那样识相，也没有别人那么盲从，好欺负，可他知道了秘密，不加入，就得死。
“于联海的怀疑不无道理，如果郁闻章在京城的生活圈子只有贺一鸣这一个人，贺一鸣必逃不了干系，除非——郁闻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跟所有人都没有提起过。”
所以他的生活交往圈子多大，须得仔细确定。
“还有这一个，”叶白汀指着章佑供状，“他跟申姜说，和耿元忠不过是远亲，谁也管不着谁，我觉得很微妙，说的这么清楚明白，是不是他对此次大考的自信，并不自来耿元忠？”
仇疑青低头看了看：“我会着人注意。”
一个点又一个点，案件相关的新思考，说的差不多了，叶白汀就问：“我姐夫那边……是怎么回事？我能问么？”
仇疑青看了眼窗外天色，神情略有放松：“猜猜看？”
叶白汀斟酌着他的表情，这男人故意端着时，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又不会只看面前人脸色，心里快速将事情过了一遍：“你该不会……想让他演一个三方间谍吧？”
比如打入敌方内部，让敌方以为他是可用之人，发展成下线，其实他从始至终都不曾和他们离心，目的是获取敌方信息，最终捣毁敌方集团。他初初过去，未必能摸得到核心信息，双方会有一个互相‘考察’的阶段，为了行事便利，他甚至可以适当卖一些锦衣卫的信息，取信敌方。
贺一鸣和隆丰商行丝丝缕缕的关系，至今仍然站在最后，没有露头的三皇子，商行可能想要打通的商路，往西，域外，明显用得到拥有马帮的姐夫。
再想想昨夜遇到的两个黑衣人，姐夫和第一个旁若无人的打架，就是信息点，那就是双方在‘试探’，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知道，看看能不能坐下来谈谈的局！
这才不是什么计划，这是已经开始了的行动！
仇疑青唇角微扬：“不是很聪明？”
叶白汀：……
反正你们都商量好了，活儿都干了，我还能说什么！
姐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域外不知道走了多少遭，历过多少凶险，都平安走过来了，处事能力是没得说的，叶白汀不担心他办事疏漏，只担心一点：“会不会很危险？”
姐姐和双胞胎可都在京城呢，竹枝楼那么大的招牌，外边人一查就能查到，这种把家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事，对方可能会觉得是个把柄，必要时能抓成筹码……
仇疑青茶盏放在桌上：“不是还有我？”
叶白汀抬头，看到了仇疑青的眼睛。
如剑锋锐，如星敛芒，藏锋时震慑四方，出鞘便是大杀之器，这个男人的自信，来自于他的心机谋略，也来自他披荆斩棘，守护一切的能力！
“京城，可是我锦衣卫的地盘——”仇疑青慢条斯理，“想动我手里的人，都得问过我。”
叶白汀稳不住了，这男人太帅了！这么帅的人是他男朋友！
他直接倾身过去，隔着桌子，亲吻了仇疑青的鼻尖。
“指挥使好厉害，帅的人腿软！”
小仵作眼睛太亮，仇疑青也没绷住，把人搂住，狠狠亲了一会儿，才哑着声道：“外面还有事，我真的很忙，不许勾我。”
叶白汀微笑着看他，没说话。
仇疑青：“还有，此间只有你我，不必称呼指挥使。”
叶白汀看到他耳根有些红，手里不老实的绕着他的衣角：“那叫你什么？”
仇疑青眼神很深：“不是很聪明？自己想。”
叶白汀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那句青哥哥了，但那是大杀招，怎么可能随便叫？
他很快肃正了脸，推人去干活：“外面还有很多事，都需要指挥使亲自忙，你快点，别耽搁了。”
仇疑青：……
算了，自己的小仵作，就愿意这么撩拨人玩，还能怎么办，只有随他了。
仇疑青走后，叶白汀给姐姐写了厚厚一封信，没什么敏感内容，通篇都在提醒她注意安全，还有两个小崽子……很快收到了回信，一大半是双胞胎写的。
说京城好热闹，好好玩，大家都很和蔼可亲，喜欢和他们玩，就是夫子不太一样，他们今天去书院见过夫子了，夫子留了老长的胡子，总是板着脸教训人，但是好像有点怕爆竹，舅舅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呀，好想舅舅呀，那个无头鬼飞尸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也不知道讲给新认识的小伙伴听，小伙伴会不会害怕……
叶白汀看完信，觉得这间书院日后怕会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做为舅舅，他最好还是帮双胞胎多准备些束脩礼物，不能弥补夫子和同窗们遇到的伤害……书院坏了的东西，总得赔偿。
……
三月十一，本次恩科放榜日。
一大早，公告栏所在小广场就围满了人，四周茶楼更是人满为患，来晚的想找位子都找不到。
这是很难见到的景象，很少人一大早起来就出来喝茶，基本也只有三年一次的科考，才能把人一大早的聚在一起，气氛焦灼又兴奋，几乎每个人都非常有谈性。
张榜是有规定时间的，时间不到，任你来多早都没有用，只能等，但每个人的‘等’，是不一样的。有人心里稳不住，表面稳得住，有人心里表面都稳不住，有人自信抬头，有人叹息连连，有人用不停说话排解内心的焦急紧张，有人紧张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叶白汀跟着仇疑青一路往里走，很真切的感受到了考生们的情绪，不管是哪一种，都带着同样的两个字——期待。十数年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这一日，过往所有艰辛心血，全押在了此刻，于世家子弟，富贵阶层来说，是自骄自矜，是声名远播，是门楣光耀，于寒门子弟，这是改变命运唯一的机会，只能卯足劲往上爬，不能回头，没有它路。
圈里圈外有很多年纪不一，性别不同的人，神情同样紧张，是考生的家属，家里坐不住，怎么也要过来等等看。
唯一笑开了花的，大约只有茶楼的掌柜，手里打着算盘珠子，把店里小二跑堂指挥到团团转，今儿个可是赚钱的大日子，谁都不能歇着！
北镇抚司提前在最好的茶楼定了位子，仇疑青带着叶白汀一路往里，无人敢拦。
叶白汀不着痕迹的观察四周，看到了所有案件相关人的身影。
耿元忠和高峻，本次大考的主副考官都在，成绩批完之后上报封存，放榜流程已定，他们在官署坐着，不如深入现场，还能提防各种意外发生，准确应对。
胡安居是翰林庶吉士，这种学子盛会，于情于理都要凑个热闹。
章佑已经被北镇抚司关完三天，放了出来，作为本届考生，他当然要过来等待自己的成绩。
于联海也在，于本案来说，他是事件揭发人，也是相关嫌疑人，案情未明时，北镇抚司有权监督看管，却不能控制人的自由，人想来就能来。
不过有申姜一直在暗中盯着，提防意外发生。
还有贺一鸣……他今日也来了？
坐到窗边角落位置，被仇疑青推过来一盏茶时，叶白汀已经把现场看了个清楚，有一个小圈子围的人很多，中间几个人颇受赞誉，大约就是本届的佼佼者，如无发挥意外，名列前排者，就在他们之间。
文人的高谈阔论，叶白汀有些听不太懂，部分用词对他来说有些佶屈聱牙，过于艰涩，但看场面非常和谐，应该是有真材实料的？
叶白汀拽了拽仇疑青袖子，眼梢扫了眼天边，颇有些暗意：“……就不考虑，试试他们？”
锦衣卫日夜不停的忙，手里线索说起来也不少了，也秘密抓了好几个人，以目前的进展看，往届几次科考必定有问题，这次恩科反倒很安静，查不到太多东西，要不就是对方没动作，要不就是动作的非常少，过于谨慎。
为免天子殿试出现意外，提前试一试前几名的才学，是不是有必要？起码排名在前的人，不能是个草包。
仇疑青视线滑过袖子上的手，微微凑过去，低头收声：“皇上已有安排。”
叶白汀翘了嘴角：“那咱们可以看会儿热闹了。”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凑热闹的年轻文官提议，说反正离张榜还有一段时间，干等也是难熬，不如大家玩几个诗令，最好不要是那种很简单，寻常聚宴都能玩的，要求多加一点，难度高一点，大家能沉下心来思考，还能消耗更多时间……
他给出的各种提议很有挑战性，放榜在即，大家都是不服输的人，很快响应者众，茶楼还非常懂眼色的，重新收拾了桌子，安排出空间，给这群学子以诗会友。
有跃跃欲试，二话不说就执笔发挥的，也有嗤之以鼻，一动没动的。
比如章佑，他就在周边好好喝他的茶，任谁鼓动屁股都没挪一下，这种行为，可以理解为心虚。才学不显，去参加这种‘难度考试’，是想当着这么多人丢人现眼吗！
题比较难，大家需要的思索时间就长了些，叶白汀跟着等了很久，才看向仇疑青：“指挥使不去转转？”
仇疑青正好起身：“正有此意。”
他‘转’的很快，悄无声息在所有学子身边走了一圈，回来冲叶白汀点头：“有几个还不错，确有真才实学。”
叶白汀睁圆了眼睛：“你能看得懂？”
就刚刚这群人说话用的那堆华丽词藻，他都没完全听懂，这人转的那么快，竟然都看明白了吗！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眉目深深：“此前姐姐说你不爱读书，我竟未全信，显是疏忽了。”
叶白汀：……
这种事难道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就他那笔被评价为小肉狗爬的字，仇疑青还没懂？到底从哪里得到的‘不可尽信’结论？
他从不为自己的学历自卑，但文采方面就算了，到了这地界，他是真的没有，算不上读书人。
仇疑青见他眼神发直，拳抵鼻间轻咳两声：“你若想要，我以后教你。”
叶白汀：……
还是不必了。
“你会就好。”
仇疑青顿了顿，话音竟有些愉悦：“也是，我们只一个人会就好，你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边第一轮诗赛已经结束，既然主考官耿元忠在列，点评的嘴活儿舍他其谁？大家恭维着，各种拍马屁给面子，把他架到了高处，他也乐的享受这份与众不同，点评了一波。
那些弯弯绕，以各种角度夸人的话，叶白汀仍然听得不大懂，但神情表现看的出来，耿元忠还是存了‘秀一秀’的心思的，夸奖别人的话都引经据典，词藻华丽，显露出更多‘真才实学’，反倒被在场学子吹捧了一番。
高峻当然一如既往，捧着上司说话，维护上司尊严。
胡安居做为庶吉士，也有不少人请教他的观点，他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可能也是才学的确不丰，但真当所有人看着他，需要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是很能用话术圆得过去的。
叶白汀感觉这气氛有些过于圆融，反而有些微妙，怕不是……
果然，第一轮诗令过去，学子们跃跃欲试继续第二轮，另一边没机会发挥的人已经按耐不住了。
比如章佑，因为亲戚身份，坐在耿元忠身边，挑剔的看了眼不远处的贺一鸣：“听闻贺大人文采上佳，当年考的也不错，方才怎么不点评点评，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贺一鸣面色一如既往，瞧不出太多东西，只是姿态有些傲然：“不过是久远之前的成绩，不值一提，倒是章公子你，怎么不下场玩玩这诗令？”
章佑眯了眼：“就本公子的才华，这点小把戏哪值我亲自——”
耿元忠皱了眉：“佑儿慎言。”
阻止的动作过于讯速，不知道生怕他说出点什么，还是搞出点什么不好的事。
章佑明显有些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忍了，没说话。
等第二轮学子诗令结束，他还是没忍住，又提了贺一鸣，非要跟他过不去，除了点评之事，还隐有其它影射……只是说话是角度太偏，声音太低，别人没注意到。
贺一鸣明显有了情绪，眼角微微眯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章公子还是小心些好。”
章佑嗤笑一声：“这有什么乱不乱的，贺大人可是连我表叔的东西都抢过，怎么到了这会儿，胆子反而小了？”
这句话说完，耿元忠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太多情绪。
叶白汀坐的比较远，环境嘈杂，有些话没听清，但眼下情境很明显，章佑是个会看眼色的，知道什么样的话说出来耿元忠会阻止，什么样的不会，故意挑火气贺一鸣呢。
这两个人……有过节？
章佑当然不止刺一下就算，拉长了尾音，继续道：“贺大人前番来势汹汹，仕途顺畅，什么功都敢抢，什么事都敢干，我还道贺大人多有出息呢，结果还不是被锦衣卫压着打，连累的别人跟着遭殃？我就不一样了——”
他装模作样的朝贺一鸣拱了拱手：“马上是混一个圈子的人了，日后一起做事，还请贺大人高抬贵手，别同我这小人物计较啊。”
还真是对自己考上非常有自信，连以后一起做官的话都说出来了。
耿元忠没有制止，看来对此事也不是那么心如止水，乐的看贺一鸣被刺，还真可能和贺一鸣有什么不和谐的过往，且心有怨言。
叶白汀感觉几人之间气氛明显不对，想要再多观察，却没机会了，街道外边突然一阵动静，是于联海突然动了，像要追着谁，那冲劲执着极了，申姜感觉不对，跟着过去，街上人挤人，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眼看放榜的时间要到，仇疑青微微皱了眉：“我下去看看。”
“我就在这里，不动。”
叶白汀知道自己那点战斗力，并不想拖后腿，没有和仇疑青一起下楼。
从楼上往下看，距离有点远，他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场面渐渐平静下来，仇疑青的动作非常有用，但好像旁边锦衣卫也查到了点什么东西，将他请到了一边汇报。
叶白汀之前并没有想要下楼，但此刻他突然发现街角出现了个红裙女子，女人看年纪身形，打扮风格，都不太像考生家属，只往这边匆匆看了一眼，就将脸藏在了帽子后……
他感觉稍稍有些微妙，看下面已经安静下来，想了想，下楼去找仇疑青。
可时间就是这么不凑巧，前方铜锣开道，本次恩科名次，要张榜了。
几乎是瞬间，人群就涌了上来，叶白汀随人流裹挟，前行方向根本不由自己，但他并没有担心害怕，因之前仇疑青工作到位，人流虽稍稍有些拥挤，却并不会发生踩踏事件，他只是暂时离不开，出不去，危险是没有的，他甚至看到了不远处随他而来的锦衣卫，有人在保护他。
叶白汀干脆跟着人流，看完了官兵贴过来的整个榜单。
从头到尾，每一个名字，他都清晰的看到了，但是好像……没有章佑？
这人不是特别笃定自信，本次大考一定榜上有名，私下做了丰富的‘准备’，为什么榜单上没有他的名字？
考卷掉了，出了问题？不可能。叶白汀摇了摇头，考场规矩不可能出错。
题看错了？更不可能，章佑只是有些任性，才学不丰，又不是不认字，题目是什么，绝不会看错，如果有问题，从考场出来就该和人对线生事了，可一直没有……
很奇怪啊，这件事。
叶白汀全副心神都在这件事上，不知随人流裹挟了多久，耳边都是考生的或喜或悲的嘈杂声响，直到远处突然传来尖叫——
“快来人啊，有人……有人跳楼摔死了！”

第188章 这不就是脚滑摔死
正值放榜时刻，街道内外，楼上楼下最热闹的时候，有人跳楼摔死了。
叶白汀心内咯噔一声，立刻有了不好的联想。
今天日子特殊，他们猜到很多人会情绪波动，行为上会产生漏洞和意外，让他们能够借机观察，解析更多案情相关，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死。
如此热闹街巷，当着所有学子及考官，当着锦衣卫的面，行凶杀人！
叶白汀根本不会做它想，高处坠亡，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可能是意外，相似的机会，所有案子相关人都在……这第三次，绝对不可能是意外，必是有人蓄意谋杀！
他努力挣扎，艰难的从人群里走出来，奈何人群散开困难，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莫急。”
一只大手稳稳扶住了他，是仇疑青。
叶白汀看着他，怔了一瞬：“你……一直看着我？”
仇疑青却摇了摇头：“你身边有锦衣卫保护，方才场面确有些杂乱，但在掌控之中，我刚刚发现有一名女子不对劲，过去看了眼，有人在此时坠亡，我也始料未及。”
非是因你在，才顾不上其它。
天底下意外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我们尽了努力，也堵不住千千万万个漏子，可以遗憾，但不要自责。
叶白汀听懂了仇疑青的话，深深吸了口气，让神思归属，看了看他背后的方向：“可是一名年轻女子，相貌明艳，身着红裙？”
仇疑青：“你也看到了？”
叶白汀在楼上只是隐隐看到，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惜刚下了楼四周就因为张榜热闹起来了，他随人流裹挟，不但没有再见到那位女子，也没有看到仇疑青。
“她现在人在何处？”
“她身影消失的很诡异，我待要追时，四外动静忽起，人群涌动，不得不妨，加之出了人命，只能折返，着他人去追。”
叶白汀把手递给仇疑青，一边随着他的力气往外走，一边问：“可能抓到？”
仇疑青：“能。”
走出人群范围，二人看到了申姜，他正拎着于联海后脖领，瞪着眼睛教训：“跑什么跑，也不怕给人踩死！”
于联海臊眉耷眼，姿态萎缩，整个人看起来怂极了：“我……这不是也没出什么事……”
“刚才不是勇着呢么，都敢挣开老子，跑出去追人了，你这腿脚挺好使啊，跑的比兔子还快，老子有小一盏茶的时间看不着你，要不是略懂些追踪术，都能叫你小子直接跑了！”
申姜气的不轻，手上力气有点大，拍了几下于联海后脑勺：“也不怕叫别人弄死了，有冤都没地方诉！说！你追的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追他们！”
于联海抱着后脑勺，更怂了，声音呐呐如蚊：“就……就是之前的债主，我冲他们借过钱。”
申姜冷笑：“哦，债主，你问人家借了钱，你还追人家，不怕被别人逮住打死？”
这种情况难道不是赶紧跑么？
于联海小声哼哼了一句：“那我还了啊……他们凭什么打我？”
申姜：“既然都清账了，还追来做甚！”
于联海：“这不是……手头有点紧，想再借么。”
申姜：……
“我真没什么别的心思，”于联海怕人不信，赶紧解释，“他们看起来穿的不怎么样，其实有钱的很，我见过他们给耿大人铺子办事，也不止借给过我一个人钱，他们会做这生意的！就是不知道怎么今天有点胆子小，我喊的越着急，他们跑得越快，难不成是看到了四周的锦衣卫，有意避嫌？”
二人的对话进行的很快，叶白汀和仇疑青过来这点时间，正好听了个全，还顺便提取到了非常重要的信息——
于联海追逐的，可能做‘放债’生意的人，和耿元忠的铺子有关。
耿元忠的商铺可没那么清白，每逢大考年，‘大宗生意’往来都非常微妙，若这二人与此牵扯……
“得抓住！”
“你亲自去，”仇疑青指挥手下百户，一点不客气，“务必把人带回来。”
“是！”
什么活儿不是干，申姜对上面任务向来不挑剔，只是——
“这边的事……”
可是死人了，需要更多的人周全？
仇疑青：“只要你回来的够快，就不会错过。”
这下申姜话都没了，直接转头就跑，声音飘在风里：“您就瞧好吧，属下马上回来！”
仇疑青点了一个人接手于联海，带着叶白汀走向了案发现场。
尸体就在大街上，距离茶楼不超过七尺，因旁边刚好挨着暗巷，无人往来，看起来角度略偏。人是俯趴在地的，血流了一地，仍有不明液体继续在洇湿漫延，看不到脸长什么样子，但这身缎青团锦纹的衣服再熟悉不过，他是章佑！
这边发生意外，除了锦衣卫，耿元忠和高峻两位主副考官也是最先赶过来的，高峻看着地上的尸体，显是认出了人，手捂了嘴，神情震惊：“怎么会……”
耿元忠也脸色微白，似乎不敢相信：“他刚刚还和本官一起喝茶……”
现场尸体，叶白汀一眼能认出来，别人也可以。今天和章佑见面的不止一个，说过话的也不止一个，章佑虽没参加诗令，本身存在感是很强的，还曾和贺一鸣挑衅，大家都印象深刻。
之前闹腾就算了，还在这个节骨眼出事……锦衣卫行动迅速，拦得起现场，隔得开人群，却拦不住人们的小话。
“又一个跳楼的……也忒吓人了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每逢大考年，这样的事都会发几桩……这个娃娃，是不是没考上？”
“没错！我刚刚看完了榜单，没有他的名字，他还真的没考上！”
“不会吧，他不是耿大人亲戚？家世也不错，这样也没考上？”
“看来这次大考出的题实在难啊……”
“考题难不难的，得分人，没准有些人就是有考运，偏生‘对这些题熟’，就是能考上呢？我感觉不太对劲，章公子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对啊，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吹牛，说自己一定能考得上？”
“啧，你知道什么，人家那才不是吹牛，人家是说实话，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有多少钱，还背靠大官亲戚，说考得上就是有法子考得上啊……”
“那怎么榜上无名，还死了呢？”
“这我哪知道去？贵圈这水，深着呢……”
围观群众窃窃私语在耳，叶白汀仿若不闻，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茶楼共四层，站到楼顶，高度会非常可观，街上人群如织，因方才张榜公告名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往前，地面之上，楼上的人也几乎都下来了，自也没人特别关注高处……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死亡时间。
仇疑青已经叫那个第一眼看到尸体，发出尖叫的人问话：“什么时候看到的人？”
那人是茶楼里的伙计，很年轻，胆子也不大，见到这种场面，腿有点软：“就，就刚才……”
“看到时人已经死了？”
“是……是吧？我远远瞧着趴着个人，近前一看都是血，骨头都摔扁了，吓的连鼻息都没敢探，这样的……应该死了吧？”
“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刚刚大家都在看榜，小人一早就在忙，想着赶紧趁这个时间小解，这位……这位公子趴的地儿有点偏，小人也是从后头过来，才瞧见的，声音是真没听见，估计别人也没有，要有早喊了……”
叶白汀沉吟。
官兵按规定时间放榜，公告栏前人满为患，热闹了可不止一盏茶的时间，如果凶手有意利用这点，用一定方法将章佑引到固定位置，将人推下，再自己下楼来，混进热闹人群之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并非不可能。
只不过做这件事风险很大，必须得有足够的回报，极大的现场掌控自信，才可以做到。
叶白汀视线掠过人群，尤其和本案相关的人——心内思索良多。
仇疑青：“刚刚都有谁和死者在一起，最后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高峻就站在面前，立刻道：“章公子此前都和我们坐在一处，中间亦未曾离席，直到街上热闹，开始放榜……”他浅浅叹了口气，“下官身份职责，指挥使您该知晓，这种时候必不能躲懒，看到放榜，第一时间下了楼，留心观察榜单相关，自也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
耿元忠也道：“本官之前一直在楼上，张榜之时也未离开，只是走到了窗边，留意观察。大考结果与本官政绩息息相关，本官所有心神皆在此处，无暇它顾，并不知身后众人何时离开，都去了哪里，这也不知章佑动向，又因何发生了这种意外。”
仇疑青：“耿大人一直在楼上？”
“是，”耿元忠颌首，“并未看到意外发生，也未听到异样声响，直到楼下街道发出尖叫，觉事有不对，才匆匆下楼来，见到了现场……及指挥使。”
仇疑青视线转向在场的其他人——
胡安居眉目沉肃，一脸叹息：“下官刚才一直在同人看榜，并未察觉它事。”
贺一鸣感觉仇疑青视线并不友好，态度自也友好不到哪里去：“章公子此前对我诸多意见，言语挑衅，所有人都看到了，我自不可能愿意同他一处，早早就离开了。”
仇疑青：“你方才在何处？”
“和这位小兄弟一样，方便，”贺一鸣指了指茶楼伙计，“我下楼比所有人都早，离开时高大人都还在楼上，之后便是前方张榜，所有人都在凑热闹，我便也没有上楼，一直都在楼下，他章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想不开跳了楼，我悉数不知。”
高峻想了想，道：“这一点下官可作证，的确在下官下楼之前，贺大人就离开了，直到此刻，再未见过。”
叶白汀心中有数，短暂的和仇疑青碰了下眼神。
所以仍然是，每个人的时间都是独立存在的，在街上放榜，最热闹最嘈杂的时候，所有案件相关人都有自己单独的时间段，连于联海都在申姜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一会儿……
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估计得对现场茶楼及四周做一个深入的走访问供，才能获知。
“启禀指挥使——”
上楼寻找线索的锦衣卫下来了一个，朝仇疑青拱手行礼：“楼顶墙砖有明显脚印，滑痕清晰，疑似死者坠楼地点，现场已经隔离清晰，准备勘验工作！”
叶白汀这边也已经戴上手套，走到尸体面前，准备现场初检。
仇疑青挥手叫手下回去继续：“立刻进行勘验，本使稍后亲至。”
“是！”
仇疑青就站在原地，不仅自己看着叶白汀验尸，还没让现场的案件相关人离开，让他们一起看这个验尸过程，并留意他们的神情变化，外在表现。
叶白汀此刻注意力集中，专注地上的尸体——
“死者肩骨着地，碎裂明显，局部皮肤擦伤严重，骨节挫裂，耳有出血……该是内脏破裂严重。”
“手臂粉碎性骨折，双手甚至来不及撤出，压在身体下，死者仍然有一个下意识‘以手撑地’的支撑动作，但这样的高度速度已经来不及，身体骨节广泛性损伤，瞬间内脏出血，死者死因明显，乃是高处坠落而亡。”
简单来说，就是摔死的。
但死者的表情有些奇怪……
因是俯卧，半张脸几乎全部摔坏，叶白汀能看到的有限，可就这有限的表情，他也能解读出来，死者死前有非常丰富的情绪表达，类似愤怒，恐惧……
“……死者指甲完好，无发绀青紫，无毒理现象，他摔下来的时候应该有意识……右脚的鞋子歪了，可能是大力擦蹭到某处所致。”
“这不就是踩偏了，不小心掉了下来？”
高峻听完叶白汀的话，若有所思：“会不会是这次恩科榜上无名，心里受不了了？毕竟之前章公子那般自信，言之凿凿，还说庆祝酒席都摆好了，遇此噩耗，难免心中难过。”
耿元忠似乎到现在才回过神来：“所以我这表侄……并非外人蓄意谋杀，只是自己不小心？”
高峻叹了口气，拱拱手：“大人节哀，看起来好像的确如此，这个歪了的鞋子……实在太明显了。”
仇疑青没理会二人的话，只是看着验完尸身，站起来的小仵作：“可有什么想法？”
“鞋子歪了，看起来的确很像意外，但……他为什么没有叫？”
叶白汀围着尸体转了一圈，眉头微蹙：“指挥使你来看，他整个手掌到手臂几乎粉碎性骨折，坠落过程中人是清醒的，还知道用手拄地面，死亡时表情剧烈且明显，害怕惊恐——一般人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尖叫呼救么？他为何死的如此无声无息，一点声响都没有？”
若说高空坠落，重重摔在地上的那一下，可能正好被嘈杂人声掩盖，持续发出的尖叫声却很难，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听见章佑声音，很大可能就是他的整个坠落过程是安静的，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
耿元忠：“是不是被喂了药？非毒物，可能只是让人昏迷，或者致哑的药？ ”
“暂无此发现，锦衣卫会继续追查，”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叶白汀持不同意见，“死者牙关紧咬，双目圆瞪，表情里‘憋’的成分很重，比起药物反应，更像是自己在努力控制……”
他是有什么心理上的疾病吗？比如恐高，站到高处就发不出声音，还是有其它顾虑，知道这一死逃不过，干脆憋住了不发出声音，以防生出别的意外？
那这个行为一定有原因，是为了什么呢？
周边锦衣卫工作迅速，不相干的人很快疏散干净，现场恢复安静。
远处有人影过来，是申姜押着人过来了。
“闹市忽发命案，本使不敢大意，还请几位暂时不要离开，配合锦衣卫办案。”
仇疑青根本没听几人回答，抬手叫了锦衣卫过来，把耿元忠几人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隔开。
这会儿工夫，申姜也到了跟前，带过来的不只是两个男人，还有一个红裙女子：“这姑娘好像指挥使要的？属下见押她那小兵忙，就一块带过来了。”
仇疑青颌首：“嗯。”
红裙女人本来一脸害怕，吓的梨花带雨，颇有几分装可怜的样子，看到地上尸体的瞬间，突然往前，要扑到人身上——被锦衣卫拦住，哭的更厉害了，相当真情实感。
叶白汀：“怎么回事？”
申姜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这个是章佑的相好，叫含蕊，身份不怎么上得了台面，是最下九流的一行，私窠子里出来的姑娘，奈何章佑瞧上了啊，给人赎了身子，置了院子，悄悄藏了起来……捂的很严实，每回去都避着人，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藏了这么个女人，最近这一两个月备考，各种风口浪尖的，他干脆一回没去，生怕别人知道似的……咱们的人也就没查到。”
“那她自己必也知道这段关系隐秘，不会随意出门，叫人察觉？”
“可不是，她没想到这来的，是有几个黑衣人悄悄绑了她，拿刀抵着她，让她来的，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指挥使注意到她，派人去找，反而是救了她，不然她一准会没命！”
“黑衣人呢？”
“功夫不错，跑得太快，咱们人手都要顾着这边的事，一时没来得及，叫人给跑了……有两个追踪技术不错的调了过去，不知能不能追到。”
两人说话的时候，含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章郎……你怎么抛弃奴家，就这么先去了呢……”
叶白汀视线仔细打量过女子，心中就有了底。
考究的衣裳样式，面料，裁剪合体的细致线条，价值不菲的珠宝头面，微嗅就能感知到的高级香料……
“章佑待你很好？”
“是……”含蕊抹着泪，“没谁比他待奴家更好，没把奴家当个玩意，是真心喜欢奴家，呵护奴家的，叫奴家伺候……也极为体贴，从不顾着自己快活……”
她头微垂，略有些羞涩：“章郎家中有夫人，总说亏欠奴家，但奴家什么身份，从不敢争的，每每如此说，他便更怜惜奴家，奴家……奴家真真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人，他是真心喜奴家的，奴家知道……”
“ 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的，”含蕊摇摇头，“他很多事都不会同奴家讲，奴家只记得他两个月前的一天，心情非常好，说今次恩科他要参加，且一定会中，他已经想到了方法，说只要顺利派官，就能接奴家回去过日子，正大光明的做娶纳文书，他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资格，再不怕被人说嘴……”
“他可有说这个‘方法’是什么？”
“没有，只是好像对耿大人很不满……说亲戚不帮忙也没关系，他就是聪明，就是能找到路子，别人不愿意给，他也有方法逼的别人给……”
女人胆子比较小，也不怎么聪明，被问的再多，翻来覆去也是这些话，再没多的信息。
叶白汀将视线转向另外两个，同耿元忠铺子有关，做‘借钱’生意的男人。
也不用他问，仇疑青那边气势一放，俩人就跪在地上，自己说话了：“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确，确曾借过这位于文吏一些钱，也替耿大人铺子跑过几回腿，办过几回事，但咱们真的就只是跑腿的，得些赏钱而已，吓唬吓唬没胆子的小吏，更多的事根本没胆子做啊！”
仇疑青：“没干过‘借钱’生意？”
“没，真不敢！”俩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也就章公子贺大人这种大人物，才敢提这样的事，咱们哪里敢！”
仇疑青眉锋微扬：“你们见过章佑和贺一鸣提钱的事？”
“就……远远听到了点，也不一定对，咱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仇疑青又问了几个问题，两个人诚惶诚恐，不敢撒谎，看起来就是跟这件事没关系的小人物，今天只是闲着没事，过来凑个热闹，谁知道被于联海看到了，才有这一追一跑的事。
但也不能放松警惕，仇疑青抬手，叫人把两个人带下去，再仔细问问。
小喽罗，不明就里跑腿的人，不知道核心秘密，看似也和某些暗里势力无关，可他们仍然带来了很关键的信息——
叶白汀心中快速转动，莫非之前他们想错了，勒索贺一鸣的并不是黄康，而是章佑？
根据本案线索推测，‘科举舞弊’这盘棋，被幕后之人操纵了许久，他们并不大规模透题买卖，而是有一个选择标准，章佑明显不符合这个标准，不可能被选中，他和耿元忠是亲戚，却又不止一次的说耿元忠靠不住，他对这次大考的信心全部来自于自己做的准备……
所以这个机会，是谁给的？
贺一鸣吗？
再加此前于联海所言，贺一鸣和郁闻章的接触前后，叶白汀很难不怀疑，贺一鸣就是这个利益集团的掮客，专门来寻找各种目标，进行试探和引诱……
就算他不是凶手，真正下手的人，也一定是知悉秘密，并参与背后操作之人！
“接下来怎么办？”申姜在那边请示指挥使意见，“要不要趁热打铁，顺便问个供？”
仇疑青心中所想，和叶白汀一样，眸底锋芒都露了出来：“案发现场，为何不问？”
还要问的迅速，问的细致！
他手伸向小仵作：“来一起？”
叶白汀走在阳光下，脚步往前，眼神锐利：“问！”
现在就问！

第189章 贺一鸣的挑衅
命案再发，别的不说，时间线总要捋一捋，锦衣卫有非常充分且必要的理由，对现场所有人进行问话。
不止贺一鸣，身为科举主考官的耿元忠，也很可能脱不了干系。
叶白汀随仇疑青并肩往前走，彼此几个眼神，几声低语，互相捋一捋思路，就能猜想到章佑在整件事中的思考方向，以及大概行为轨迹。
首先他年纪很大了，等不起了，再不参加科举，没个出身，无法派官，家里和外面都没脸；其次他有了个特别喜爱的姑娘，不管这份喜欢会持续多久，明显都不容于世情，不藏着掖着，不做努力，他没办法真正拥有享受，他内心一定有紧迫感，非常需要恩科这个机会。
可是很明显，耿元忠的路子走不通。
如果耿元忠立身持正，在这件事上铁面无私，所有人都一样，必须得凭实力说话，进考场要靠真本事，章佑根本不会有太大情绪，顶多会骂他迂腐，不会说他帮不上。
他几次提起耿元忠，透出的意思都是指望不上，别人不想帮忙，而非帮不了忙……他被拒绝了。
耿元忠一定有什么样的方法路子，章佑知道，却知道的不多，为了这次机会，他下了苦功夫，给自己找到了另一条路——他偷偷观察耿元忠这边的路子，顺藤摸瓜，找到了贺一鸣，才有了之后所谓的‘一定能中’方法。
他在耿元忠这边只敢偷偷的来，不敢明面威胁，一是大家沾亲带故，总要顾及些许，二是可能难度更大，耿元忠行事更为隐秘，并不在台前，他很难抓住实质性的东西。
贺一鸣就不一样了，之前章佑挑衅他时，透了他曾和耿元忠抢过东西的事，贺耿二人一定因一些旧事，有过不和，而章佑知道这个不和，才能利用耿元忠的脾气，换来一些小小的支持。
这中间过程，叶白汀不知道章佑怎么做到的，总之必有不为人知的辛苦，但最终章佑应该是成功了，他拿到了一些东西，威胁贺一鸣帮他这个忙，让他恩科榜上有名……
没有人喜欢被威胁，贺一鸣即便和章佑达成合作，必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章佑或许会想，你都有把柄落我手上了，还狂什么，就要压着你为我办事，是以二人关系水火不容，面对面时气氛并不怎么好。
“……所以现在的结果是，章佑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别人，威胁的非常有用，今日必榜上有名，但其实并不是，他落榜了，贺一鸣骗了他？”
叶白汀大脑迅速转动：“榜单一公布，名次揭晓，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自己也会知道，为了防止他接下来的闹事，贺一鸣是不是就得杀人灭口？”
仇疑青眸色微深：“或者——章佑能利用‘科举舞弊’威胁贺一鸣，贺一鸣是不是也能利用这个，威胁曾经使用过这种方法的人，帮他动这个手？”
叶白汀深吸了口气：“这个案子……着实有些不好办。”
举凡凶杀案，尤其连环凶杀案，不管为钱为情还是为了利益，人物的社会关系上必有交集，但‘科举舞弊’一事埋的太深，这些案件相关人表面上并不亲近，似乎也没什么来往，接触的太少，还很隐秘，走访排查就需要更多时间，去对事情进行一一确认，可偏偏，他们的时间不够。
本案所有动机和结果都是围着这四个字在转，你一天查不清楚，细节确认不到位，你就无法理解别人行为背后的原因，为什么会这么做，将来可能会怎么做……
“不是已经找到这么多线索了？”仇疑青声音却很稳，“所有人都在努力，这些人，一定逃不掉。”
“嗯。”
所有人都在努力，细微的走访排查仍然在进行，手中线索汇集一天比一天多，他们一定会找出所有真相，目前这股势力最终的落点在哪里，他们并不知晓，但贺一鸣和耿元忠的存在，这个利益集团大致的操作模式和分配方向，几乎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虽然说这句话有些不合适，但章佑的死，的确帮他们理清了更准确的方向。
查！一堆别有心思的人狗咬狗，各使手段八仙过海，他们锦衣卫也不是吃干饭的，瞧不起谁呢，就查你了，一定能查清！
四楼楼顶的勘察工作正在进行，地面尸体周围勘察工作也没落下，不久之后，尸体就能收捡清理，送回北镇抚司，届时叶白汀也会忙，他的时间并不多。
“就先问贺一鸣？”
这是他目前最关注的人，最关注的信息。
仇疑青：“好。”
但要问询贺一鸣，他的身份就已经敏感了，担心问供中途挑起不应该的情绪，对方不配合，叶白汀就没跟着仇疑青上前，而是躲在了窗外一角，屏风之后，让仇疑青一人去问，他在旁观看。
仇疑青他安排了一个椅子，塞了杯热茶，自己坐到能看得到他的方向，才叫人带了贺一鸣过来。
贺一鸣没有武功，感知不到第三人的存在，坐下来角度也稍稍特殊，并不知道叶白汀也在。
仇疑青开始问话：“章佑出事的时候，你在楼下？”
“是，”贺一鸣眉目修长，面有冷色，整个人气质稳的很，“方才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此事的发生深表遗憾，也非常可惜，我并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听到什么特殊的动静——我那义弟，不是已经帮指挥使验出来了，章佑只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楼的？”
仇疑青根本没接他这话茬，没有认可，也没有反对，只面色沉凝的继续：“你二人之前在茶楼里曾有口角，你和他关系不好？”
贺一鸣目微垂：“好不了。刚愎自用，狂妄嚣张，不知低调谦逊，不懂反思自身——我从不与这样的人为伍。”
“你二人对话，本使听到了，他说你抢过耿元忠的东西，是什么？”
“原来指挥使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贺一鸣唇角噙了笑，“不瞒指挥使，这件事我也很想知道，可惜章佑死了，再说不出来了，不若您累个腿脚，去问问耿元忠本人？”
这不是什么不知道，这是挑衅。
仇疑青眼瞳斜过来，声音无半点波澜：“该问之人，本使自会问询，现在问的是你。”
简单的一眼，简单的一句话，贺一鸣却觉头皮发紧，如面刀锋，好像正在威胁挑衅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对方，如果不好好说话的话，对方是真的会杀人的！
“宦海沉浮，机缘与危险同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做错了事，得罪了人，”贺一鸣收起些之前懒散调侃，看着仇疑青的眼睛，似乎非常真诚，非常坦率，“此事我的确不知，也真的很想知道，章公子为什么那般恨我，总是看我不顺眼，非常期待有人能为我解惑。”
仇疑青：“你和耿元忠不熟？”
“熟啊，怎么不熟，”贺一鸣再次微勾唇角，“如同我和我那义弟，指挥使觉得，我跟他熟不熟？”
仇疑青眸底暗色微涌，气势微凛。
贺一鸣：“同一个官场做事，很多公务需要交接，低头不见抬头见……说彼此熟悉吧，实则交往并不多，只在某特定时间段，特定机会场合，有过来往，其它的，生活习惯，个人喜好，皆格格不入，他未必喜欢我，我也不一定喜欢他——我这般回答，指挥使应该懂了？”
问题是回答了，却也在故意刺激仇疑青情绪，用叶白汀这个人。
仇疑青早知道他不会配合，也懒得和他周旋，直接切入主题：“章佑是不是在勒索你？”
贺一鸣顿了一瞬，笑容更大：“指挥使这话有意思，章公子为什么要勒索我？我同他又没什么关系，只偶有不和，我为人光明，做事坦荡，他能拿到什么东西，来威胁勒索我？”
为人光明，做事坦荡……
要不是叶白汀心理素质极强，恐怕会当场笑出声，就这么个东西，也敢用这八个字来形容自己？
他捧着茶盏的手指都紧了，怕把杯子摔了，干脆轻轻放在一边，不再喝了。
仇疑青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窗边，收回到桌前：“章佑因何笃定此次恩科必榜上有名？”
贺一鸣：“这个问题，指挥使得去问他，问我没用。”
“不只章佑，”仇疑青眉目微厉，“一年前科举，四年前科举，本使都曾查到，不止一人在大考前后有过此类言语，这些人又刚好，都在那段时间与你接触过——你怎么解释？”
贺一鸣怔了一瞬，似是没想到话题转变这么快，刚刚不是在聊死人，聊叶白汀？突然转到以前，说到这个点，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个反应不过来，不知如何应对，就很像心虚了。
不用看仇疑青表情，他也知道自己有了失误，干脆就着惊讶表情往下演：“竟然还有这样一回事？是哪几个人，我怎的不知？”
仇疑青茶盏放在桌子上，抬眸时，眼底有厉厉微芒：“‘科举’之事，你知道多少？”
贺一鸣闭了眼，舔了下唇：“也对，你们锦衣卫，就差信誓旦旦说有舞弊了，怎会不问？可时间过去这么久，指挥使想必已经查过我的院子，我身边的人了？如何，可有问题？”
不等仇疑青回答，他直接眯了眼：“我的考卷，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之才华就该配那个名次，我上榜理所当然，我做官理所当然！你若有疑，尽可翻出我当年的卷子，寻大儒来分析对比，看可曾有一分一毫的不清楚！仇疑青，你少拿这种事情诬陷我，苍天在上，朗朗乾坤，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你的考卷没问题，你的人呢？”仇疑青眉目森森，“北镇抚司从不会无故怀疑任何人，你无需顾左右而言他，你的问题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
贺一鸣敛下眉眼，嗤了一声：“不管你在怀疑什么，都与我无关。”
仇疑青视线滑过窗角，顿了下，仔细看贺一鸣的外袍：“你的衣服好像格外整齐。”
贺一鸣抬眉：“我这人讲究，不似别人过得粗糙，不可以？”
仇疑青：“方才外间张榜，人潮拥挤，你也说自己在凑热闹，所有人都免不了擦蹭挨挤，便是耿元忠这个自持身份，没下楼的主考官，从楼上下来时袖子也歪了，因何你身上这般周整？”
贺一鸣咬牙：“我整理过了，不行？”
仇疑青：“你平时很喜欢穿竹青圆领袍，最近好像没穿了？”
贺一鸣愣了下，才眯起眼梢，冷笑一声：“指挥使对我是否过分关心了些，连我平日喜欢穿什么衣服都知道，你这样子……我那义弟知道么？不怕他吃醋，跟你闹？”
仇疑青眉目疏冷：“凭你也配？”
“怎么就不配了，都是一个爹教的，能差到哪里去？”贺一鸣尾音拉长，话里些许嘲讽，不知嘲讽的是别人，还是他自己，“只不过他是亲生的，怎么胡闹都行，父母宠着，姐姐护着，我就不一样了，抱养来的外姓，没必要真的疼真的宠，不听话就要教训，不好好学习就要罚小祠堂，别人有的你不一定有，你有的，别人却早早有了……”
“你看，人的命本来就不公平，生下来就写好了的，能有逆天改命的机会，谁不想要？我还是那句话，这个案子，劝指挥使慎重，能查多少是多少，别太较真，否则反噬自身，可就怪不了别人了。”
说到最后，他眸底闪烁着，又加了一句：“命运的馈赠，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当我那义弟靠近你，赖上你，是你的好运气？仇指挥使，人道你文韬武略，有宰辅之能，远目千里，近解百忧，万勿为儿女情长所困，失了心智，它日横尸荒野，无人问津，后悔——也晚了啊。”
他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多，又是交心又是提点，暗示了一堆东西，也不是什么信息都没给出来，仇疑青却理都不理，对他怎么想全然不感兴趣。
“你最后一次见章佑，就是下楼的时候？”
贺一鸣闭了闭眼，表情就不怎么随和了：“是，之后也一直在楼下，从没上过楼。”
仇疑青：“没人看到过你？”
贺一鸣眼角斜挑：“我既没有上楼，自然没有人看到过我，很难理解么？指挥使想要指我为凶手，就拿证据来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外边锦衣卫进来，带来了申姜的小纸条。
他那边已经对几个人进行了简单问话，包括耿元忠，耿元忠并不知道含蕊的存在，但他知道章佑一直以来就有这个毛病，好色，花心，经常见一个爱一个，说章佑不是个东西吧，他在这件事上格外有风度，每次情动，只对一个女人，爱的时候极爱，非常沉浸，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但换的也勤快，每次时效都不长，最多半年到一年就腻了，换下一个……章家对此颇有微词，见到了就要管。
仇疑青知道申姜想说的是什么，章佑沉浸在一段男女关系中时，会有些忘我，有人抓了他的女人来威胁他，将他引到高处，甚至不能喊叫，是不是有可能的？
他将纸条折起来，看着贺一鸣的脸，不错过他每一分表情细节：“你可认识含蕊？”
贺一鸣看起来平静极了：“含蕊？谁？”
仇疑青心里便有了数：“章佑的女人。”
贺一鸣就笑了：“指挥使真会开玩笑，京城这么多女人，我哪能都认识，还偏偏认识章佑的？”
……
二人的问话过程，叶白汀一直在窗边听着，贺一鸣的大部分表情，他也看到了，内心自有思量，但很遗憾时间只有这么多，他不能再继续参与了。
街道上的痕迹勘察，结束了一半，别的工作仍要继续，但尸体可以送回北镇抚司了，做为仵作，他得跟着回去。
他站起来，朝仇疑青打了个手势。
这一次仇疑青没拦着，现场工作很多，他走不开，不能亲自相送，只在贺一鸣看不到的角度，微微朝叶白汀点了点头。
一路马车不停，尸体送进停尸房，叶白汀也准备好了，迅速整理房间及工具，准备验尸。
“让我来好好看看——”
死者的头似乎已经没法看了，烂了大半，血污处处，伴有碎骨，脑浆，没什么特殊之处，就是高处坠落会造成的伤势，可去衣检查死者身体，就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
死者的背部，有非常新鲜，线条明显的擦伤。
面积不大，有细小血痕，边缘红肿，有蹭过的痕迹……这种擦蹭伤，经常在人不小心摔倒的时候发生，大多会在手，胳膊，肩，腿，因人在摔倒，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会下意识调整姿势，以手脚抵抗，伤痕出现在背部，该是刚好摔到了地上，或不小心背撞到了墙上。
死者当时姿势是俯卧，背部伤痕一定跟坠落没关系，那就是在坠落之前，还曾出现过什么意外。
叶白汀仔细检查死者背面，后肩，后腰，手肘，小腿……死者身上所有的伤痕都很干脆，集中在前身，就是一摔致命，后身除了后背，没有其他任何痕迹，也就是说，后背这个擦伤形成时，他所有下意识的抵抗动作全部没使出来。
这个伤虽不重，擦蹭痕迹却非常明显，绝对不是撞一下就能造成的，一定有起不来，来回蹭了两下的动作——
所以章佑并不是不小心摔到了地上或墙上，他应该是在某个空间内，和人发生了争执，动过手，双方发生过推搡动作，但幅度并不大，也并不很强烈，所以身上手上没有任何伤痕，只背部这块，因撞蹭过墙面或其它，留下了很浅的擦伤。
但这个过程一定非常短，因为凶手来不及。
章佑身上这个擦蹭伤非常新鲜，周边微肿，血色鲜红，必是临死前不久才产生，而伤在这种位置，不太疼，不太重，走路可能没什么异样，但要端着架子在桌边喝茶，一定会有些不舒服，但叶白汀此前见过章佑，他在桌边挑衅贺一鸣时，可没半点不舒服，肢体动作流畅随意，显然是没伤的。
所以死者这个伤，许和‘跳楼’这个动作前后脚，他先是被人以一定理由引到别处，发生了一些争执，接着才有楼顶坠亡的事。
这两个动作，是在同一地点发生的吗？约见和争执，以及坠楼，都是在顶楼发生的，还是有不同地点？
顶楼这里需要注意的点是，锦衣卫说有滑踩痕迹，死者的鞋子也的确是歪的，他一定有脚滑的瞬间，可顶楼没有墙壁，如果死者后背擦伤是发生在地面，那地上一定有类似的拖蹭痕，勘验的锦衣卫不可能看不到，可是并没有类似发现。
那就是在别处，茶楼今日人满为患，到处人都很多，尽管放榜时所有人都跑下了楼，掌柜小二也是在的，并不隐秘安全，有人要选这个时候约见动手，一定在不怎么显眼的地方，得有墙面，楼梯间？楼梯拐角？
这样的地方有棱有角，装饰良多，那留下痕迹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叶白汀快速把这件事写下来，需得立刻提醒锦衣卫注意搜查，找到这个争执的空间，看有无相关线索。
身上的伤看完了，衣服鞋子也不能疏忽，因有这个‘争执地点’的疑问，他看得非常仔细，还真的在死者的鞋底边，发现了一点红色的漆痕，不多，也不黏，鞋底上蹭到的痕迹新鲜，这个漆本身却并不太新鲜，应该漆完晾过一阵子，至少是七八成干，不用力很难蹭到的那种。
用力……争执……
死者鞋上有，那与他发生争执的人呢？
叶白汀立刻在小纸条上加上了这一点——必须注意排查。
死者衣服检查完，随身带的东西一一列在桌上。
有酒楼订桌的票据，有玉器行手镯的取货单，有金银锞子，喜钱的购买单据……
章佑还真是笃定自己今天能中，庆祝动作都提前准备好了，要广宴宾客，散喜钱，还给喜欢的女人买了一个质地上佳，非常昂贵的玉镯。
叶白汀看着这些东西，若有所思。
现在知道的，只是章佑大约死在街上张榜，非常热闹的时候，但这个放榜结果，他自己知不知道呢？
知道和不知道，他的反应会完全是两个样子，如果还未张完榜，他并不知道，那心里还是会怀有期待的，也会继续之前的小得意小骄傲，如果知道了，他一定会很愤怒，难堪，知道自己被骗了，会不会去找始作俑者质问？
也就是说，找贺一鸣？

第190章 凶手之敏锐
直到完成验尸工作，叶白汀大脑都在高速运转，一直都没闲着。
他综合尸体情况，给还在现场的仇疑青和申姜送了很多纸条，提醒他们更多的侦查方向，注意重点，现场的小纸条也会传回来，让他得以得以了解最新情况，分析判断更多的细节……
只是之前在忙，没时间看，积到如今，已有厚厚一打。
叶白汀脱了罩衣，洗了手，拿起这打纸，走回暖阁。进到房间，他也不怎么讲究，在炕前小几边盘膝一坐，展开纸页，看了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天光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四合，北镇抚司越来越安静。房间不知何时掌了灯，可最亮的，却不是这盏烛光，而是烛下人清澈锐利的眼睛。
叶白汀注意力从未分散，一直在专注手中消息纸页，甚至把所有案件卷宗全部拿出来，摆开在小几上，炕上，各种调整位置，调整方向，最后手肘撑在桌面，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视线一次次从纸页上滑过，大脑迅速筛选信息……
有没有什么东西，被他错过了？有没有什么隐藏的细节，被他忽略了？
这个案子很有难度，死者和相关人的人物关系构建比较隐晦，少，且私秘，短时间内很难清查清楚，别人还未必配合，你去问，大约都会撒谎，锦衣卫需非常清晰的，先把背后的线，所有动机源头理清楚，才能跟着顺下来，掌握整个事实脉络……
但命案本身呢？
他们有没有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视线滑过一个个写在卷宗里的名字，案件相关人，可能的凶手，死者……叶白汀眼神倏的一顿。
三个死者，都是高处坠亡，事实已经很明显，就是他杀。可如果只是想谋人性命，从操作方面来讲，有很多更准确更方便的方法，‘楼上推下致人摔死’这种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做成，别人未必心甘情愿，未必不会反抗，凶手如何确保一定能成功，且次次都能成功？
这种呈现方式，在叶白汀来看，唯一对凶手有利的方向就是‘意外’，现场太容易用这两个字解释，太容易逃脱罪责，可他是怎么做到的？
此前他们的重点一直在‘科举舞弊’，这件事存不存在，中间是否有利益链条，幕后黑手是怎么操作的，他们怎么抓住，怎么阻止，各案件相关人都藏了什么，凶手到底是谁，但是死者呢？
死者脾性如何，都经历过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意什么，遇到什么事，会做怎样的选择？
叶白汀挑出所有与死者有关的卷宗纸页，认真翻看，慢慢的，眼睛越来越亮，神思越来越清明……
“怎么坐到了这里？”
一只大手扶着叶白汀的腰，将他往里轻轻推了推：“不怕掉下去？”
根本不用回头，叶白汀就知道是仇疑青，他就是想事情想入了神，没发现自己换姿势后坐的靠外了，刚顺着力道往里挪了挪，就看到对方手里握着一打崭新的记录卷宗。
他眼睛一亮：“有更多的东西了是不是！”
那架式，几乎把‘强烈要求立刻加班’这类字写到了脑门上。
仇疑青扶他坐好，音色微缓：“……莫要着急。”
“少爷你快饶了我吧，”申姜在后头叹着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放空，瘫成一坨，“你不饿我还饿呢，咱们先吃了饭再说，成么？”
饭……
叶白汀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虽然不太有饥饿的感觉，好像的确早该吃饭了。
“好吧。”
他一边从善如流的答应，一边还是没忍住，眼神从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有重大进展？”
仇疑青没卖关子：“算是。”
叶白汀：“那咱们快点吃饭！吃完快点分析案情！”
饭菜上的很快，叶白汀吃的也很快，速度都快比上申姜了，仇疑青看不过去，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慢些，今夜还长，我们有很多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叶白汀端起汤喝了，还嫌他速度慢，“你也快点！”
仇疑青：……
吃饭方面，申百户绝不服输，当场表演了个暴风吸入，可谓一个风卷残云，独孤求败。
他最先吃完，便也最先准备收拾，把墙边的小白板支架打开，那上面还有上回分析案情里留下的名字，简单的人物关系，以线索梳理，现在手里的细节更多了，自也要添上去很多。
写的差不多时，少爷和指挥使也吃完饭了，他在门口喊了一声，叫人过来把饭菜撤下去，收拾好桌面，沏了壶热茶，今天的讨论分析就开始了。
申姜摆出架势，装模作样的咳了一下，手背在身后：“说到重大进展，少爷就得夸夸我了。 ”
叶白汀：“你找到了新线索？”
“科举舞弊的证据，耿元忠这条线，有实锤了！”
申姜根本憋不住，朝少爷炫耀：“他跟贺一鸣，少爷和指挥使早就猜出来了不是？指挥使叫了人盯着耿元忠，连他院子都悄悄翻过了，他心中有鬼，一定有猫匿么，他名下商铺生意那么显眼，但凡铺子，想走歪路的，必有假账……”
“可我觉得没那么好抓，老官油子精的很，哪能随便叫你找到？就长了个心眼，没盯着前头，什么掌事啦大宗生意往来啦，我都没跟，也不懂么，指挥使比较在行，我就让手底下小兵盯着没什么人的边角，连人放破烂的仓库都没放过，嘿你说咱这运气，还真叫我给蹲着了！他们前些日子清理了一批过期的残次的老货，就在那些货箱里，夹杂着一些账本！”
叶白汀一顿：“账本？”
申姜双眼发亮：“没错，就是账本！记录着很多关键的银钱往来，还用暗语标注了名字，呵，以为伪装成这样，我就瞧不出来了？那来来去去的进账，出账，规律时间和金额，分明有问题！还有那些用暗语代指的名字，暂时解读不出来，得需要找到他们的解码册子，可利益分配，各种走账明显至此，只要我们把名字解出来，就能知道所有参与的团伙，并一举抓获了！”
这的确是非常好的消息，叶白汀认不住为他鼓掌，但是……
申姜看了眼仇疑青，叹了口气：“但是吧，毕竟是人家废弃的东西，可能是写错了，或者后续交易没成功，没必要留，不知道当时什么原因，没扔干净，遗留了两本在烂仓库里，一直没处理，我们就算解出来了，信息也不一定精准正确，可能有很多错漏……”
仇疑青：“我会着人跟进，找到更多。”
叶白汀连连点头，就怕没线索，怎么都找不着，未知才是最大的压力，有了方向就好办了，不过是时间问题，早晚能找到正确的那些！最好连幕后之手，整个利益团伙，都一起抓出来！
仇疑青转眸看着叶白汀，将茶盏推到他面前：“你呢，也有新收获？”
叶白汀就将挑出来的死者卷宗，摆在小几上——
“人性的幽微之处。”
“嗯？”
“何解？”
仇疑青和申姜齐齐看过来，都没懂，什么意思？
叶白汀：“你们仔细看这三个死者，有什么共同之处？”
共同之处……
申姜看了半天，看不出来，转身对比身后小白板上的信息，仔细整理，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仇疑青却若有所思，良久，说了两个字：“纯粹。”
叶白汀眼睛锐亮：“不错，就是这两个字！”
他指尖落在郁闻章的名字上：“寒门，出生贫苦而才华横溢，有自己的执着和坚持，家人给了很多爱和鼓励，没一点要求和逼压，但他对自己很有要求，他是自由的，也是在奋力前进的。别人对他的评价，有赞誉钦佩，也有对弱点的精准知悉，比如过刚易折，比如……”
“老母亲？”申姜反应过来了，“他尚未娶妻，家中只有老母亲一人，一直相依为命，于联海说他很孝顺……”
叶白汀眼底光芒微闪：“如果有人用这个威胁，他会不会被迫听命？再深一些，如果对方制造了一个险境，让他选择，要老母亲的命还是他的命，他怎么选？再不甘心，再愤怒难过，是不是也不想连累老母亲？”
仇疑青：“那凶手杀他就很容易了。”
只要把最重要的这个人捏在手心，引他到哪里，他都得配合，让他做什么，他都得做。
“还有死者黄康，”叶白汀指尖落在这个名字上，“贪婪成性，他最执着在乎的点，在于钱财。”
申姜看着那沓卷宗，就知道是自己排查走访到的信息，当即点头：“没错，我带人亲自问到的消息，黄康虽然谋了个肥差，家产与日俱增，仍然架不住他祸祸，他酒色财气无一不沾，死前还欠了巨额赌债，只是因在做官，有些方面藏的比较严实，我还是很找了两天才找到的……”
他就着自己查到的东西，对少爷的判断很认可，可是——
“贪婪成性的人，费尽心机追逐财富，是为了享受，未必会甘心赴死？”
这不是因果倒置了么，逻辑不通啊。
“如果是不小心呢？”
叶白汀点着桌上纸页，那是三个月前黄康死亡，官府勘察留下的卷宗：“这上面的信息很有意思，黄康死的那日，下过大雪，楼顶有薄冰，也有积雪，官府的人在地面薄冰上，找到了他鞋子滑过的痕迹，痕迹往前半尺，就是楼顶不怎么宽也不怎么高的墙栏，现场勘查卷宗记载，墙栏两边都有大约半掌厚的积雪，偏偏这片薄冰前面的墙栏非常干净，一点积雪都没有，官府判断，黄康坠落地点就在这里，是脚底碰到薄冰往前滑倒，蹭掉了前方墙栏上的雪，并坠亡楼下——”
“可是这片没有积雪的墙栏长度，是不是太长了些？黄康并不是个胖子，就算他很胖，得在摔死前经过这片墙栏时，怎么左右蹭擦，才能把这里的雪都带下去？”
要整个人横在墙栏上，把雪蹭掉吗！
且不说先脚滑，后坠落，时间很短，根本来不及，就算是那样，他控制住了脚滑，能慢腾腾的横在墙栏上，把雪都蹭下去，这片没有雪的区域范围也不对，它不够一个人的身高。
仇疑青：“这里放过东西。”
申姜猛拍大腿：“对啊，要是放过东西就解释的通了！比人身高短一点，比肩宽长一些！”
什么样的东西比较合适吗？
“箱……箱子？”申姜想到的就是这个。
叶白汀眼神鼓励：“再大胆一些，如果这个箱子里，放了非常诱人的东西呢？比如金子，比如珠宝……”
申姜：“那黄康必然忍不住啊，肯定会想摸一摸。”
叶白汀：“如果别人说送给他呢？”
“那还等什么，一定是扑过去先过过瘾啊——”申姜顿住，“扑过去？”
在楼顶，搞这种往前扑的动作，你不出事谁出事！
“所以黄康的死还真是不小心？不过这个不小心，不是他自己选择，是有人故意引导？”
“不无可能。”
“嘶……不对，还有个问题，”申姜仍然有疑问，“如果真是这样，黄康往前扑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猛，都能把自己折下楼摔死了，放在那里的箱子还能幸免？不得跟着一块摔下去？可现场调查结果明明白白，除了他这个人，并没有任何东西掉下去，所有人都没看到。”
叶白汀：“你忘了当时的天气情况了？”
申姜：“天气？”
仇疑青顿了顿，道：“冰。”
“没错，就是冰！”叶白汀讲说自己的大胆猜想，“去年冬日，我们都经历过，接连有几场大雪，在下雪的时候，像楼顶这种地方，无人经过，无人踩踏，很少形成冰层，黄康脚滑踩到的那片薄冰，卷宗勘察结果里说，只有那一片，别处没有，何解？”
自然天气形成的冰，不可能只有这一小片有，别的地方没有，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会不会有人为制造的可能？
“如果有人提前在那里浇过水，就会有小面积冰层形成，放置箱子的墙栏也是，合理利用天气，浇上一些水，制造出一个略坚硬的接连冰层，黄康从楼顶摔落的时候，就不会撼动箱子……”
叶白汀知道这个想法很大胆，但这是他综合所有细微信息，找到的唯一方向：“当然这个箱子的尺寸选择也很重要，它可以宽一点，长一点，却不能太高……”
申姜一边听一边点头：“这样好像真的说得通诶……少爷厉害，你到底怎么想到的！”
仇疑青：“如此，就有必要查——”
“我知道！”申姜立刻举手，“我稍后就去查当日所有人随身携带东西的情况！之前没想到这个点，只顾着盘查时间线，所有人有没有说谎，跟科考的关系，反而漏了这样的巧思，这回有明确目标，一定能查出来！”
叶白汀翘了唇角：“我此前也没有注意，要不是今日干坐无事，找出三个死者的资料，交叉对比，凝神细思，也想不到这样的可能性。”
刚想出来的时候觉得太过天马行空，可跟着当时的记录卷宗一一比对，反而发现可行性非常高，且处处切和……
申姜视线滑在章佑的名字上：“所以今天死的这个，也有问题？”
叶白汀看着他，隐隐提醒：“你不是知道？”
“哦……”申姜想了想，明白了，“那个叫含蕊的女人？”
据查到的线索，章佑花心又专情，看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很沉溺，愿意为她付出很多，如果有人用这点要挟他，他就很可能中计。
“人性幽微……”仇疑青视线落在叶白汀脸上，“你是想说，我们要找的凶手，很敏锐？”
“是！”
叶白汀眼睛明亮：“凶手很擅长拿捏人心，对人和事物的感知非常仔细，同时有一定的能力——或者身后有势力帮助他，对死者制造一定的险境。”
抓人是很简单的，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有人暗中帮忙，就能达成，相反注意到人性幽微处的细节却不容易，不认识的陌生人，萍水相逢，没谁会突然交心，比如章佑，含蕊的存在，他对自己家人都讳莫如深，藏着掖着，为防别人发现，这一两个月干脆没去找过人，不是特别熟悉的身边人，你怎么知道他脾性如何，最在乎什么，有什么秘密？
比如郁闻章，性子里很有几分冷清，熟悉的同乡如于联海，都见面不多，聊兴不浓，想必平时对人多有疏淡提防，你怎么评寥寥几面，就了解他的本性，倚仗的是什么，为什么而骄傲，最担心发生什么事？
还黄康，他是好财，这一点估计见两面就能知道，可此人狡猾，随时都在转小心思，你怎么知道他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
本案凶手必定极擅观察，也非常懂得引导，会在聊天过程中察觉一些东西，大胆假设，小心确认，最后制定方案——
所以没错，他们这次要找的人，可能没那么聪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一定非常敏感，会研究人。
“章佑这里，还有一点，之前忘了说。”
叶白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小几上：“关于他后背的擦伤，我想过所有可能，一种解释最为合理——”
“楼下张榜，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在榜上，立刻去找了贺一鸣，他在死前经历的那次小争执，推搡动作，擦伤产生，都和贺一鸣有关……他们很可能见过面，动过手，贺一鸣的衣服之所以那么平整，肯定是有意整理过，他撒了谎。 ”
申姜瞪圆了眼睛：“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这种时候还骗人！”
叶白汀目光微深：“我们现在，可以捋一捋手里的线了——所有人。”
“如今已经确定，科举舞弊的确存在，部分证据已经到手，其它的等待稍后添置，其幕后操纵的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利益集团，这股势力形势非常谨慎，非大规模买卖操作，而是有选择的进行利益置换。”
“贺一鸣和耿元忠很明显，就是这个利益集团里的人，本身与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个集团目的本身不是为了赚钱，它要扩张，就需要源源不断的人才填补，那被他们挑选进入官场的人，会不会一点点吸纳进来？”
就像仇疑青所言，章佑可以利用这些秘事，威胁勒索贺一鸣，贺一鸣会不会拿这件事威胁别人，让别人替他做事，甚至杀人？
“耿元忠不必说，老油条，话术滴水不漏，除了喜欢被吹捧的毛病，基本没犯过什么错……”
“贺一鸣看起来有点不聪明，却又没那么不聪明，感觉稍稍有点微妙，”少爷分析的时候，申姜脑子也没闲着，“我们目前找不到更多确切的东西，但我感觉他藏的东西不少，他说和耿元忠不熟，我才不信，他俩之间绝对有事！ ”
仇疑青：“竞争关系，可以引发很多矛盾。”
章佑所言‘抢耿元忠东西’一事，很可能就与这个利益集团有关系，贺一鸣和耿元忠在利益分配上，产生了一些分歧和碰撞，有矛盾，就会有情绪，有情绪，就会有针对……所有事，都不会水过无痕，细查之下，必有结果！
“高峻的表现，我认为很明显，他对上司的恭维真情实感，对‘官场规则’的保护尽心尽力，”叶白汀之前就看出来了，“若有机会，他一定不会拒绝加入这样的利益集团。”
至于现在进没进，目前还没有证据显示。
仇疑青：“胡安居的态度……似有些游离。”
一直没表现出任何特殊之处，随波逐流，他是真的不在意，想要远离，还是因做过什么事，靠近……不如避嫌？
“那就还有于联海，”申姜道，“他在这个案子里的存在也很突兀啊，别人都是跟科举有关的人，要么是作了弊的，要么是被安排作弊没有配合的，偏他是被排斥的，才学不佳，没考上，一个文吏，能知道什么？可他的样子，又不像什么都不知道，距离并没有很远，一直都在周围晃悠，哪件事发出来的时候都有他……”
就像少爷说的，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无故被卷入么？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这人绝对有目的，绝对知道点东西！
“账本，名册，黄康死时可能存在的小箱子，能染色的食物……等等，”叶白汀目光炯炯，“再确认几个小问题，至少命案我们可以破了！”
申姜掐指算了算时间：“天子殿试每次都是十几，过不了二十，我们时间不多，即使不能抓到幕后所有人，这案子也真的要破，不然要出事！”
仇疑青执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日子：“此日之前，命案必结。”
三人看着桌上的日期，眸底有暗芒涌动。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但是没问题，他们可以！

第191章 撕起来
三月十六。
经过日以继夜的努力，锦衣卫找到了更多东西，‘舞弊’背后的利益集团，暂时还没有办法连根拔出，时间不够，但此番命案，事实已经明晰，明日就是殿试，今日必得先了结一样！
“来吧，我们先把这个案子破了！”
申姜率先从房间走出去，气势十足。
北镇抚司正厅，案几正摆，气氛凝肃，春日灿烂阳光洒进来，落在桌角，落在地面，那么明亮，那么耀眼，仿佛世间没什么暗处照不到，没什么黑暗看不清。
耿元忠，贺一鸣，高峻，胡安居，于联海……本案所有相关人列站堂前，眼观鼻鼻观心，个个沉默不语，只在手指微微握紧，眼皮浅颤，眸底微动时，泄露一二紧张警惕的情绪。
仇疑青坐在案几后，锐利视线滑过厅堂，声稳如钟：“今次命案连发，无一不涉科考，春闱为国选士，兹事体大，胆敢恶意伸手者，罪不容诛！本使上承圣意，全权调查此事，如今证据列堂，依律问案，还请诸位配合，莫要一时鬼迷心窍，连累了旁人，也葬送了自己前程。”
房间一派安静，没人说话，场面有些紧绷，最后耿元忠拱了拱手，装模作样的表态：“大家同朝为官，为国效力，为圣上尽忠，骨中自有气节，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做，指挥使尽可安心。”
仇疑青却没理他，直接切入正题，点了翰林庶吉士：“胡安居，你是去年中的进士。”
胡安居拱手行礼：“是。”
“外界言你才学不佳，考运极好，可是如此？”
“是，”胡安居垂了眼，“下官读了十数年书，才学始终不及旁人，不想放弃，只能自己私下多努力，做题不倦，勤问师友，正好大考前遇到过类似题目，也问过旁人指点……的确考运不错。”
仇疑青：“类似的题？怎么遇到的，何人指点？”
胡安居垂眼：“就是夫子惯常布置课业的题目，没什么特别，做完之后的讨教指点，自也问的夫子，指挥使如若不信，可让下面人去查，下官并未说谎。 ”
“若说这考运好，下官也有类似经历，”高峻微微笑了笑，缓缓开口，“指挥使大约不知道，有些经验丰富的老夫子，每次科考都会关注，见多了题型，方向，每逢下一次春闱到来，都会兴致勃勃的押个题，有时会中，有时不会中，下官和这位胡兄，都是家里条件不错，请得起很多夫子先生的，大考前为准备充分，都会广请题目，四处请教，夫子先生们押的题，自会多做一些，多背一些……日后运气不好，不过是多背几道题，运气好了，不就是考运助力？”
仇疑青看他：“高大人当时也是如此？”
高峻颌首：“不瞒指挥使，确是如此。”
仇疑青：“高大人四年前榜上有名，成就官身，今年就能辅助恩科大考，可见政绩不错。”
高峻：“指挥使谬赞，下官腹中诗书才学算不得好，不见得为人处事也差啊，做官不就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今日所有，都是平时努力的结果。”
“你呢？”仇疑青看向胡安居，“为何你进翰林之后，再无建树？”
胡安居唇角微苦：“下官……才学不足，愧对朝廷，愧对圣上。”
仇疑青修长指尖点在桌面：“是么？本使怎么听说，胡大人性格温润不失机智，左右周旋推扯，帮同僚平了很多事，帮官署避免了很多麻烦，很是助人为乐，旁人无不称颂，也不是没有政绩官调的机会，胡大人却没有要，转手送给了他人——怎么，是不喜欢？”
胡安居：“下官只是觉得……自身资历不足，还有很多需要成长的地方，暂时不用那么着急。”
仇疑青：“是不着急，还是不想遇到麻烦？”
胡安居一顿：“这……下官不明白指挥使在说什么？”
就这一顿，面色剧烈变化的瞬间，别说叶白汀，申姜都看懂了，胡安居才不是不知道指挥使在说什么，他明明知道的非常清楚！
还真是怕麻烦？升迁可能会带来的麻烦？
仇疑青并未紧逼，问起死者：“章佑死时，你说自己在看榜，在人群之间？”
胡安居：“是。”
“你确定？”
“下官确定。”
“那为何有人亲眼目睹，你并未时时在人群里，回过楼里？”
“下官……”胡安居握着的手紧了紧，“下官只是好像看到了什么人，追着过去，到茶楼门口时发现看错了，又折回了街上人群，只是进了门，并未上楼，也未看到其它。”
“你看到是谁？章佑？”
“不，下官并未看到章佑。”
“你以为自己看到了谁？”仇疑青声音微重，提醒他不要撒谎，“不是熟人，满不在意的话，应该不会追。”
胡安居这次停顿了很久，才道：“……贺大人，我以为自己看到了贺一鸣，贺大人。”
仇疑青颌首，转向贺一鸣：“当日事发，本使问过你话，你说你自下楼，再没上去过，为什么胡安居看到了你？”
贺一鸣眉梢微挑：“他自己不是说看错了？他眼拙而已。”
“他眼拙，别人也都瞎了么！”申姜刷的甩出锦衣卫的调查走访记录，“你以为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看榜，无暇关注其它，茶楼的伙计掌柜可不是死的，有人看到你进了楼！”
贺一鸣停顿片刻，抬头看申姜：“那他可有看到，我做了什么？”
申姜皱眉，没说话，这个还真没有。
所有人注意力被放榜引开，有人看到他都很难得，至于他接下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并没有目击证人。
但申姜仍然有的说：“故意躲避别人视线，你还说自己心里没鬼！我劝你还是快点交代，好好回答指挥使的话，否则之后被打脸，可别说自己委屈！”
他可是知道所有证据的！
贺一鸣却并未紧张，视线不着痕迹掠过仇疑青，眸底隐有暗芒，最终看向坐在一边的叶白汀，唇角微微扬起，装模作样的理了理袖子，说了一句：“我倒是很期待呢。”
“这座茶楼，有些特殊之处，就在三楼拐角，”仇疑青问除贺一鸣之外的堂上几人，“你们可知晓？”
所有人都摇了头。
唯贺一鸣沉默不语，一点表情都没有。
“怎么不说话了？”仇疑青看向贺一鸣，“你也不知道？”
贺一鸣：“我不——”
仇疑青：“你不知道也正常，若是知道了，就不会把染上颜色的衣服——留那么久吧？”
贺一鸣眼皮一跳，显然是想起来点什么。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申姜拿了那套他当日穿过的衣袍，抖开，展示给所有人看：“衣角边缘的红漆，贺大人怎么解释？”
衣袍清洗过，很干净，甚至还留有淡淡皂角味道，可衣袍内里，镶边白里的部分，有一处红色非常明显，不大，像是一条很短的细线，但颜色过于浓烈，对比明显，只要细看都能看得出来。
贺一鸣眼皮轻颤，面上意外不似作伪。这点红色太少，太小，以至于他自己都没发现，不仅是他，连浆洗下人都未察觉……锦衣卫的眼睛，还真是够尖！
站到北镇抚司大堂，他的声音第一次发紧，发涩：“不过一些意外沾的痕迹而已，又说明得了什么？”
仇疑青指节叩了叩桌面，似懒得再和这种不配合的人周旋，点了叶白汀：“你来问贺大人讲说讲说，为什么撒谎没有用。”
叶白汀：“是。”
今日上堂，他还没说过话，一是要观察每个人细微表情变化，二是……有些人一看气焰就很嚣张，总得容他们傲一傲，打脸的时候对方才会更舒适，更懂得配合不是？
他将桌上验尸格目翻开，双目锐亮，声音清朗：“死者章佑，内脏出血，骨折严重，身体广泛性摔伤明显，无中毒表现，无药理反应，死因明显，确系高处坠落，全身上下唯一不能解释的，就是背后小范围擦伤。”
“死者俯卧姿，背后擦伤必不可能是摔落导致，而要产生这种伤痕，手肘，手腕，上下身都没有辅助抵抗留下的痕迹，只有一种解释——他当时与人发生推搡，双手受制，后背撞擦在墙上的行为无可避免，且没有办法抵抗。经锦衣卫查证，顶楼并未发现任何打斗痕迹，这个伤的出现必然是在楼下——”
“茶楼三楼拐角，靠里，比较偏的地方，半个月前曾因木栏年久失修，换过一批，为保持整体风格，专门漆了红……贺大人应该想起来了？”
贺一鸣的确想起来，路过时曾闻到淡淡的漆味，但并未留意，若非仇疑青一个劲问，他甚至想不起来这，可木栏悬空，只在侧边，不在脚下，并不容易沾到……
他怀疑锦衣卫在诈他，仍然不认：“别人都说你有验尸之才，一起生活那么久，为兄倒是半点没发现，可人命关天，破案是要讲证据的，死者——”
叶白汀当然有证据：“死者鞋底，就有这种红漆！”
他视线灼灼，盯着贺一鸣：“半个月前的漆，基本干的差不多，非大力搓蹭下不来，章佑在这个位置与人发生争执，推搡之间，后背不慎撞到墙面，双手被制，他为了脱困，脚踩向一边借力，狠狠碾过红漆，鞋底自也留下了痕迹，不过贺大人可能没料到，章佑在鞋底踩过木栏，碾上红漆的同时，也踩住了你的衣角，是以你的衣袍上，也留下了这种痕迹！”
叶白汀说完就停下了，等着贺一鸣反应，等着他找各种角度狡辩，但是很难，证据就摆在眼前，事实经过很难有别的方向推测，他无话可说。
他没话说，叶白汀可还没说完：“发生那样的争执，还动了手，你的衣袍不可能整齐，你特意整理过，所以命案发生后，所有人衣服多多少少有些皱痕，偏你的最板正——你说自己爱惜羽毛，珍惜形象，以前可没这毛病。”
贺一鸣立刻眯了眼：“你那日也在！”
仇疑青问他话的时候，叶白汀一定偷偷看了，不然怎么连他说过的话都知道？
“属下不守规矩，擅越权责，偷听偷看，这就是锦衣卫的纪律？”他转向仇疑青，“指挥使就不管管？”
仇疑青：“本使如何命令部署，你又从何而知？”
就是我让的，我促成的，你有意见？有意见也憋着，我北镇抚司的安排，关你屁事！
贺一鸣：……
叶白汀盯着他：“贺大人在那日，并非下了楼之后就没上去过，你回了茶楼，且和章佑在三楼发生过争执，你所有前言，都撒了谎，我说的可对？”
贺一鸣脸色深沉，叶白汀说的对，非常正确，就像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他亲眼看到了一样，但——
“是又如何？我不过是顾着大家面子，与案件无关的小事，没必要说出来，徒增周围人烦恼。”
“什么面子，谁的面子？你又因何确定，这是‘小事’，与案件无关？”
贺一鸣眯了眼，被架到这个高度，他似乎真得解释一下，还得解释的清楚，否则就是心里有鬼，会被质问更深的，绝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外面放榜，章佑榜上无名，觉得非常丢脸，之前大话都放出去了，此事不成，必得有原因，他不在自己身上找，偏觉得别人害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我不怎么友好，总觉得我会冲他动手，这时候急着冲人撒气，可不就找到我了？”
贺一鸣哼了一声：“我成日公务繁忙，又不是闲的没事，怎么可能劳心费劲跟不相干的人过不去，他要盖这种帽子，自也不可能认，他心急之下跟我动手，我当然也不会陪打，挣开了他，就是这么简单。”
叶白汀：“之后你们去了何处？”
贺一鸣：“不欢而散，谁知道他去了何处。”
叶白汀：“他为什么会觉得，你在科举这件事上会拦他？”
贺一鸣就笑了：“我怎么知道？这种事他不应该找他的表叔耿大人么，我也很好奇。”
“既然无关紧要，你在这件事上并不理亏，为何之前指挥使问话，你没有说？”
“我怕啊，”贺一鸣说的真情实感，“毕竟时间那么近，跟死者发生过争执，我也怕被你们当成凶手，这天底下冤案处处都是，北镇抚司也不是没有，你又曾误会过我，总觉得跟我有仇，在指挥使耳边说些悄悄话，吹个风，我能得的了好？”
申姜啪的拍了下桌子：“问什么你答什么，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
还敢编排少爷和指挥使，老子看你是不想走出这北镇抚司了！
仇疑青修长指尖叩点在桌面，缓慢又有节奏，多看两眼，就会让人感觉到压抑难受：“看来之前胡大人的话没错，的确是看到了你。”
贺一鸣点头承认：“没错，他应该就是看到了我。”
仇疑青便问胡安居：“你明明看到了贺一鸣，看清楚了，因何不认，非说自己看错了？可是看到了二人起争执这一幕？”
胡安居苦笑：“事到如今，下官哪敢撒谎，下官的确看到了二人，似乎在三楼拐角起了争执，但很快就一前一后消失……下官只是没那么多好奇心，退了出来而已。”
叶白汀：“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去了哪里？”
胡安居摇头：“下官不知。”
“二人为何争执？”
“同样不知。”
胡安居回话很慢，视线也基本一直下垂，没面对任何人。
“今日北镇抚司堂前，指挥使亲自问案，”叶白汀双目清澈，“我劝胡大人一句，此后再没这样的机会，知道什么，不如尽早说了，以后可不一定有用了。”
说完他又转向高峻：“还有高大人，功劳政绩不是只有逢迎上司才能获得，有更好的方式，更正确的道道，大人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厅堂一如既往安静，没一个要说话的。
最后，还是人群里官位最高者，耿元忠站了出来：“这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面前站的是人是鬼，自己有没有被坑，又有谁知道呢？锦衣卫既然查了案子，知息了真相，自然一切以你们的证据为主。”
这话有点高级，有些落井下石，也有些阴阳怪气，好像骂了贺一鸣，也好像骂了北镇抚司。
叶白汀想了想，道：“耿大人所言极是，北镇抚司环境单纯，我时常因为见识不到人的多面性而心生感慨，对官场之事诸多好奇，不知几位对彼此，都有何评价？”
耿元忠皱了眉：“这和案情……”
他还没说完，叶白汀已经转向仇疑青：“指挥使，这个能问么？”
指挥使铁面无私：“此乃北镇抚司大堂，举凡与案情有关，皆可以问。”
叶白汀拱手：“谢指挥使。”
耿元忠：……
指挥使都发话了，还能说什么呢？
“那咱们一个一个来？”叶白汀先指向于联海：“就从你开始。”
于联海今日到堂，一直存在感非常低，头一次被点到名，还有些紧张，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叶白汀：“不错，就是你，说吧。”
于联海下意识看了看堂上众人，别人不说，光看耿元忠，他额角就沁了汗：“耿大人深，深谋远虑，心有千机……就，就挺厉害的？”
“其他人呢？”
“贺大人心思深远，也很厉害，高大人什么场面都处理得了，同样厉害……”于联海似乎想不出更多的形容词，到胡安居这里，干脆不怎么说了，“能走到庶吉士，受人夸赞，自也不是普通人。”
叶白汀指了指胡安居。
胡安居视线一一掠过众人：“耿大人威严，贺大人慎行，高大人宽和，于文吏……很安静。”
高峻：“耿大人可靠，贺大人聪慧，胡大人有很多成长空间，于文吏……小人物。”
耿元忠：“贺大人智计无双，忍耐成性，是个人物；高峻心思细腻，处事圆融，将来必仕途顺畅，是个人物；胡安居太年轻，非本身无才，只是眼前还看不清楚，一旦拨云见雾，未来也可能是个人物；于联海……胆小懦弱，除行事细致再无优点，只怕这辈子很难是个人物了。”
于联海：……
我谢谢你。
最后，到了贺一鸣，他视线一一掠过耿元忠，高峻，胡安居，话语更精简：“虚荣，野心，胆小，”最后落到于联海身上，“既然觉得自己的命很重要，就别拼了。”
厅堂再次恢复安静。
这些问题，恐怕除了叶白汀和仇疑青，别人都不理解其中用意，也不知有什么收获。
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叶白汀点了点头，仇疑青便放出另一个信息：“含蕊这个名字，贺大人没有印象？”
贺一鸣：“我记得这个问题，指挥使在现场问过了？我的答案仍然是，不认识，不知道，没印象。”
仇疑青：“那‘楚腰’呢？”
楚腰，是含蕊的花名，她在私窠子里接待特殊的客人时，偶尔会用这个名字。
贺一鸣顿了顿：“楚腰？不是耿大人的相好？我依稀记得，曾有人当着耿大人的面调侃，难道——”
他突然想明白过来什么似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楚腰和含蕊……这就有意思了啊。”
仇疑青看完贺一鸣的整个表情变化过程，转向耿元忠：“耿大人？”
耿元忠十分不悦，非常不悦，看向贺一鸣的神情里有很多说不出的东西，类似愤怒，厌恶，以满满的警惕和提防：“本官倒未料到，贺大人消息这般灵通。”
贺一鸣微笑：“耿大人过谦了，我也没想到，耿大人家……这么玩的开啊。”
他转向仇疑青：“这个问题，指挥使此前就问过，没事不可能总问，我心中猜想，难道这姑娘找去了茶楼？啧啧，我之前只听说章佑好色成性，家里迫于无奈，管得非常严，从不让他在外头玩的过火，这种私窠子里出来的货色，断断不让他沾的，他能玩这么大，这么隐秘，莫非是这位表叔，耿大人亲自送的？”
“那可坏了啊，章佑意外身亡，耿大人嫌疑可大了。”
章佑最喜欢的女人，是他的表叔，耿元忠塞过去的……这信息量可就大了。
耿元忠与科举舞弊息息相关，背后参与操纵了很多，他在这件事上有很大的权利，却在章佑找上门来时不肯帮忙。绝对不是家世方面的原因，也不可能是钱不到位，他们这样的人家缺什么也不会缺钱，他们还有亲戚关系，不肯帮忙的原因……必然是不能帮忙，组织有组织的规定。
可章佑性子，他非常清楚，为免以后生事，就想办法送了个女人过去，以备之后拿捏。可很明显，章佑不听他的警告，没到用女人拿捏的时候，路就已经走偏了。
那怎么办呢？
到了该解决的时候……当然是要解决了。
仇疑青坐在上首，敲了敲桌子：“别人在指控你杀人，耿大人就没什么辩解的？”

第192章 伪君子，真小人
含蕊身份被揭出，面临别人暗示指控，锦衣卫怀疑……
“指挥使容禀，”耿元忠心下快速转动，朝仇疑青拱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本官此前讳莫如深，是不想外人诸多联想，贺大人罗织构陷，本官是不服的。”
贺一鸣手负在背后，皮笑肉不笑：“耿大人客气，什么事都被你办完了，还怎么说都有理，反诬别人构陷——这份沉稳傲然，下官也是服气的。”
“你——”
耿元忠气的黑了脸，不和他杠，继续转向仇疑青：“那含蕊，的确是我送给章佑的姑娘，但也只是为了让他收收心，少在外面胡思乱想……身为主考官，我责任重大，圣上的信任，是荣耀，也是压力，大考一事，我断断不可能乱来，章佑心思偏，确曾跟我提过，想在考试上动些脑筋，但我告诉他这不可能，只有脚踏实地，真真切切的把自己实力长上去，才是正确的路，他自己不愿意，还颇有微词，我就找个人，劝劝他，也成为他的动力……”
“我不敢说自己为晚辈亲戚操碎了心，但我实实在在希望他能好，以为他能好，可到最后也没有，他今次榜上无名，我很失望，但我可对天起誓，他之意外坠楼，同我无关！倒是贺大人——处心积虑打听这么多，极尽编排之能事，是否有阴私利用之嫌，他与章佑之死，是不是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叶白汀听着二人对话，看着二人反应，都要忍不住为他们鼓掌了，剑拔弩张成这个样子，几乎撕到明面上了，口不择言之间，还没触及到最核心最机密的东西，真憋的住！
他继续问：“含蕊姑娘，耿大人从哪里找的？”
“私窠子……”耿元忠似乎没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顿了顿，“锦衣卫既然能查到她花名，应也已经查到她的生平了？”
“私窠子那么多，耿大人怎么就这么精准，简单快速的，决定了是她呢？”
耿元忠垂了眼，手拢在袖中：“我那表侄与我走动不算少，喜欢什么口味，我自知晓。”
知晓是一回事，精准快速的找到，是另外一回事，叶白汀感觉仇疑青的确可以考虑，某些特殊渠道的启用……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看向贺一鸣：“章佑是否威胁勒索过你？”
贺一鸣抬了下眼皮：“他跟我说话的样子，你们不都看到了？向来针锋相对，言语偏激。”
叶白汀盯着他：“你听清楚，我说的是威胁勒索，以某些秘事为代价，要挟你替他办事——可不是言语偏激，针锋相对那么简单。”
贺一鸣哼了一声：“这样的问题，我记得之前问过了，你是没听见，还是忘性大？”
“刚刚你和耿大人，也未有这样的构陷反构陷激情，”叶白汀稳的很，“你还不肯说，是想耿大人替你说？你不怕他说漏了嘴？”
贺一鸣：“我说了，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放屁！”
申姜早就想骂人了，只是少爷和指挥使有很多细节需要确认分析，一直憋着呢，现在看情况差不多了，少爷也给了信号，立刻拍了证据出来——
指挥使签发特批指令后，要求刑部官署配合调派，有一定机密性的文书卷宗。
重点不是卷宗本身，锦衣卫办事靠谱，拿到东西就把卷宗保护了起来，原样封存，稍后案结就会送回，重点是这些尚未完成的公务卷宗里，夹的小纸条。
字是章佑写的，纸条夹在只有贺一鸣才能看到的公务来往卷宗里，每一次字数都不多，但目的非常明显，‘不帮我办事，小心你的秘密被昭告天下’，‘你想要什么，钱还是女人’，‘时间不多了，你知道在哪里找我’……
这不是威胁勒索是什么！
证据都被甩在脸上了，贺一鸣仍然稳的住，一脸淡淡：“就这？可惜了，这些东西，我从来都没见过。”
申姜眼梢都吊起来了：“你职责范围内的公务卷宗，只你能接触到的东西，你说没见过？”
“公务也有轻重缓急，有些需得立刻催办，有些能等一等，没那么着急，申百户手里这些，可能刚好是‘没那么着急’的一批？”
贺一鸣说着话，找到了新的开拓方向：“也许就因为我没看到这些东西，章佑从未得到回复，才那么生气，每逢见了面都要同我使脾气？”
申姜挑了一张小纸条递到他眼前：“你看清楚了，这上面明确写了‘题目’二字，你怎么解释！最近一个多月，跟他章佑有关的题目，除了恩科大考，还有什么！”
贺一鸣一本正经：“天子开恩科，福泽万民，乃是朝廷之幸，大家都很重视，唯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够，怎会出现‘舞弊’这种重大失误，这两个字说出来都是亵渎，还请申百户慎言。”
申姜：……
你他娘干都干了，到说的时候还害臊了？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再说真要有这样的事，章公子也没必要冲着我来啊，他不是有个更方便的亲戚？”贺一鸣看向耿元忠，神情颇为意味深长，“耿大人都给他枕头边送女人了，做的这么明显，没准就是在提防什么呢？”
叶白汀突然觉得，面前的贺一鸣，有一点点陌生。
在他过往印象里，贺一鸣一直在努力表现自己的温润形象，小时候是听话，懂事，爱学习，让长辈带出去有面子，长大后是君子优雅，进退有度，让别人印象——至少第一印象很好。
贺一鸣有心眼，但很少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比起‘真小人’，他更像一个‘伪君子’，今日堂上表现，他还是伪，戴了层假面，只是这层假面不再是‘君子’，他话多了起来，攻击性也明显了，他心机，狡言，丑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但这样的变化发生在他身上，似乎并不违和，甚至很贴合，他就是这样的人，相反扮君子时，总会给人一种微妙的不合适，类似……蠢感。
纵使办过太多案子，见识过太多人类的多面性，叶白汀还是觉得自己有些浅薄了，竟没看透这个人。
贺一鸣还真不是不聪明，愚蠢透顶，他非常会伪装，很擅长把自己藏起来，很会分析现实利弊，也太擅长猜你在想什么，并且利用你猜想的东西，顺势将你思维方向引到另一边……
他甚至对自己的‘不怎么聪明’都了如指掌，甚至愿意‘卖蠢’，让你轻视，让你想偏，可能有些时候，你以为的‘正确答案’，是他感觉出来，觉得你认为这是‘正确答案’，刻意往这个方向引导。
他给自己带了一层一层的保护色，只要别人看不透，只要别人左也疑，右也疑，他就成功了一大半……三皇子选中他为助力，还真不是没有原因。
有些事情上，他的确可用，起码能把水搅的特别浑。
叶白汀看着贺一鸣，更加谨慎：“黄康死时，你也在现场。”
“是，”贺一鸣不假思索地承认，同时手臂往旁边一划，圈过房间里所有案件相关人，“在列诸位，不都在场？哦，于文吏除外，”他话音意味深长，“也不知道为何，每次意外的时候，于文吏都刚好在附近，又不在敏感的现场范围内。 ”
叶白汀没理会他带节奏似的引导，继续：“你可知道黄康最喜欢什么食物？”
贺一鸣摇头：“不知。”
“平日可以与他走得近？”
“也无。”
“不对吧，”叶白汀指尖翻着锦衣卫查找到的信息，“他不是问你借过钱？”
贺一鸣一怔，笑了：“如果你问的是……他那点摆不上台面的喜好，酒，财，色，赌，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黄康不仅问我借过钱，他和很多人都借过，但大半人跟他谈不上私交，也同我一样，甚少理会。”
“所以当日你没去过楼顶，没见过黄康，没同他一起吃过东西？”
“是。”
“那你在这日前晚，特意买的‘阳饼’，去了哪里？”叶白汀指尖点在桌角，“你可别说你悄悄用了。”
所谓阳饼，是以肉苁蓉为主料，辅以其它配料制成的补阳圣品，小圆饼状，类似小点心，其中有一种配料颜色明显，食后会使唇齿染黄，但阳饼经其调和，口感明显变佳，是以不可去除。
它是补阳好物，却不是壮阳药，一般人吃了不会立刻来劲，当下就有什么反应，立刻要办什么事，但肾阳虚亏之人，会经常食用滋补，黄康好色，日常饮食习惯里，就有这一项。
但这个东西市面上卖的很广泛，追查起来并不容易，锦衣卫查了好久，也是直到昨天，才找到这条线最终的关键点。
贺一鸣还是没慌：“丢了。”
“丢了？”
“寒冬腊月，临近年节，街上小偷小摸都多了三成，有人摸了我的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贺一鸣老神在在，“锦衣卫如若不信，可去细查，我就在那天丢了钱袋子……和一些琐物。”
你问什么，对方都有解释，都能推脱，换了别人难免心浮气躁，叶白汀却表情没什么变化：“那箱子呢？”
贺一鸣顿了下：“箱子？”
叶白汀但笑不语。
贺一鸣就又知道了，撒谎大抵没用，锦衣卫一定查到了点什么，有证据，才敢这么说，他眸底微转，平静道：“哦，你说那个扁长的小箱子啊，有人存在酒楼，点名要给我的。”
“谁？”
“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随便拿？”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认真确认，”贺一鸣微笑，“我自己也觉得很蹊跷，为免不明不白入了别人的套，当然要亲自看一看。”
“看出来了？”
“没有，”贺一鸣摇头，“别人莫名其妙的给我写纸条，说有东西送给我，闹得神神秘秘，我看了发现是珠宝财物，实属敏感之物，写纸条的人也再也没出现，我感觉不对劲，立刻上交到官署上峰，挂了‘失物招领’，锦衣卫若不信，可去刑部问我们尚书大人，这箱东西至今仍在他那里。”
叶白汀：“所以于你来说，一切只是巧合，你只是去处理一桩可能的意外情况，凑巧碰到了黄康的死？”
贺一鸣：“是。”
“那你为何入了耿大人的聚宴？他们这个局又是亲戚又是属下，同你好像没什么干系。”
“你方才不是说了，凑巧啊，”贺一鸣勾唇，“我那日去处理箱子的事，凑巧碰上了黄康的死，也凑巧撞上了耿大人的酒局，他们热情邀约，我直言拒绝，岂不是不给面子？”
……里里外外，你都有话说。
申姜感觉这茬子有点硬，今天搞口供真的有点难。
叶白汀却不慌不忙，将视线转向房间内其他人：“贺大人带的这个箱子，你们可知晓？”
耿元忠为首，所有人一致摇头。
对此，贺一鸣也有自己的解释：“我是离开酒楼时才拿的箱子，进房间时又没有，他们当然看不到。”
“那在这之前，箱子放在何处？”
“一个空包厢。”贺一鸣解释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我既怀疑这箱子来路不正，进了酒楼总要四处看一眼，没察觉到异常，先碰到了耿大人的场子……应酬完，心也定了，才去拿了箱子。”
叶白汀却没理会他的话了：“酒宴之间，你们都曾出去过？”
众人互相看了眼：“是。”
“在此期间，你们可有发现任何异样？”
“并元。”
“席间海棠糕，是章佑点的，在他出去的前后，都有谁？”
胡安居举了手：“下官离席时，房间里所有人都在，回来时，只章佑不在，他应该是在我离开后出去的。”
叶白汀：“你们中间可曾见过？”
胡安居“并无。”
叶白汀：“之后呢？”
“我，”贺一鸣道，“胡安居和章佑出去后，我也离席解，但我速度快，比他们回来的都早。”
叶白汀看着他：“那你和章佑，可曾见过？”
这个点很好查，那日酒楼繁忙，也没什么放榜的事吸引视线，保不齐有几个目击证人，贺一鸣并不准备撒谎：“见过，他拦了我，我们之间素来不和——大家都知道。”
“拦下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继续那些色厉内荏的狠话。”
“章佑回来之后，就点了这道海棠红，可与你有关？”
“难道不是因为耿大人爱吃，他做为晚辈亲戚表孝心？”
“你们之间的谈话，并未提及此物？”
“我又不知耿大人喜好，如何提醒？”
“你撒谎，”叶白汀指尖点在桌上，翻开的卷宗，“去年九月初六，你和耿元忠在‘梨落园’吃饭时，你点过这道点心，你知道耿大人喜好。”
贺一鸣：……
“知道，就不能忘了？你也说是去年九月了，我忘性大，不可以？”
叶白汀：“好，那我们来说说郁闻章——于联海言，你和郁闻章的结识，非常主动。”
贺一鸣顺势就看了于联海一眼。
于联海瞬间往后缩了，缩不敢抬头。
贺一鸣嗤了一声：“是，我的确很欣赏郁闻章，我也是大考出身，现在官场，偶尔寂寞，无人理解之时，也曾怀念当初阳春白雪，高山流水，见到才华出众之人，心向往之，想要结识，不是很正常？”
“你和他在去年大考之前认识，起初热情似火，之后疏离淡漠，今年恩科，再次热情起来，重新与他交往，可他未来的及进考场，人就死了——”
叶白汀话语微慢，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他的友人觉得太过凑巧，事必有蹊跷，今日堂前，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贺一鸣：“人潮起伏，缘来缘散而已，没什么好解释的。”
“听不懂人话么！”申姜绷不住了，“让你说说你们中间结识，又断交的过程，少扯其它！”
贺一鸣眸底隐有怒色，但很快就收敛了：“初时陷于才华，我的确觉得郁闻章此人不错，但他过于清高，抛不开寒门小户所谓的‘骨气’，我结识时，尚未带低就之心，不觉得是折节下交，他却总是因身份不同，感觉不自在，既然没办法舒服的相处，便也没必要再交往下去，遂之后来往少了。至于今年……有机会再遇，我同他总算是认识过，总不能见了面装冷脸吧？打个招呼还是要的。”
叶白汀：“所以只是打招呼，你并未热切。”
贺一鸣：“没错。”
“但一个多月前的百佛寺，他出意外那天，你也去了。”
“只是碍于应酬交往，需得过去求个签，我去的匆匆，走的也匆匆，他在这天遭遇意外，也是巧了。”
“你当真没见过他？”
“没有。”
“当日也不曾丢过什么东西？”
“不曾。”
“那为何这一个多月，你都不再穿竹青色的衣服，”叶白汀视线淡淡的看着他，“是心虚么？”
“我为什么要心虚？”贺一鸣眯眼，“锦衣卫查案，还是不要猜来猜去的好。”
叶白汀：“因为你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衣襟袢扣！”申姜见少爷已经问成这个样子，是时机了，直接把找到的证据甩出来，“郁闻章尸体坠落三尺外，大石头的缝隙里，这枚竹青色的袢扣怎么解释？怎么就那么巧，贺大人那日所穿的衣服上，刚好少了一枚？”
贺一鸣眼微快速颤动，没有说话。
叶白汀：“郁闻章死时，仰躺在地，颅骨脊柱皆有一定的损伤，肋骨也有部分骨折，偏双臂双手骨节完好，姿势特殊，他在从楼上坠下时，一定或推或抓，想要碰触什么东西……这枚衣襟袢扣，颜色市面上多见，布料不算特殊，连缝制手法都是最基本的，家家都会，本算不上多特殊，可你突然不再穿相同颜色的衣服，甚至把那当日穿过的那件弃之箱笼，同下人说要扔掉，不是心虚是什么？”
“你害怕别人知道这件事，你害怕别人查到你头上，是也不是！”
贺一鸣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他就知道下人办事不靠谱！明明让扔了的东西，为什么锦主卫能找到？必是下人私自留下，或想谋一些小钱，卖到了别处！
但是没关系，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能倒打一耙：“我就说为什么那日，指挥使会问衣服相关的问题，原来你们都想好了！北镇抚司非要如此栽赃陷害，我还有什么话说？想来人的换季需求，喜新厌旧的基本特点，在你们眼里根本不必考虑！”
叶白汀眯了眼梢：“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日果真没见过郁闻章？”
贺一鸣这次不敢直接说没有了，他不清楚锦衣卫都查到了什么，对方太狡猾，明明知道那么多东西，却很是憋得住，一点一点往外放，好像就是想打他的脸……
“也不算没见过，”他浅浅叹了口气，“我匆匆来去，正好碰到他吃完饭归来，曾有个短暂擦肩，不过也仅止如此了，我们连话都没怎么说，这也算得上见过面？”
叶白汀突然问：“你对策论内容的书，有什么看法？”
贺一鸣：“看法？”
“这一科不是必考么？”叶白汀看着他，“你经历过大考，相关题目应该学过练过很多。”
贺一鸣面露几分厌烦：“策论，大考最难的一科，不好学，也不好练，连编成的书都很厚，你也说了，必学科目，我对此能有什么看法？”
“你讨厌策论。”
“很难喜欢。”
“郁闻章好像很喜欢这一科。”
“不错，他很擅长。”
“锦衣卫查到，当日郁闻章饭后上楼，立刻又下了楼，去自己院子一趟，才又重新上楼，在这个过程中，他换了一本书，就是这本策论，”叶白汀问，“如你所言，他已经很擅长这门课了，为什么还要换来读？大考在即，他不该多看自己短的那门课么？”
贺一鸣：“这你该去问他啊，我怎么知道。”
叶白汀：“你当然知道，因为他知道你讨厌这一门，故意恶心你，让你心情不佳，对么？”
贺一鸣眯了眼：“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白汀：“即便是楼下匆匆一眼，他也知道你必会去找他，他没你那么心黑，想不到更多的办法抵抗你，就想恶心恶心你也是好的，他想让你快点离开，可他并不知道，你并非只是带着情绪过去的——还有他母亲的性命。”
“锦衣卫飞鸽传书外地卫所，已得回音，郁闻章的母亲的确在案发前些日子接待了一拨客人，还给出了自己的发簪……你便是拿着这样东西，用她的性命威胁郁闻章，让他乖乖听你的话，否则有人就要为此付出性命，对么？”
叶白汀双目烈烈，似有火在烧：“郁闻章并未选择就范，可又想救自己母亲，在与你争执不休的时候，选择跳楼，你可能抓住过他，劝他好好考虑，但他并没有，争执推拉间，他扯掉了你的衣襟袢扣，是也不是！”
“敢问锦衣卫抓到威胁郁母性命的人了么？”
贺一鸣手负在背后，下巴微抬，姿势傲然：“若抓到了，别人招供了，直接来押我便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没抓到，又有什么脸质问我不无辜！以人命相胁，未留下证据，这种事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做，为什么一定是我？就因为那枚可笑的袢扣？你也说了，它从布料到质地到针脚，无一处不普通，怎么就一定是我的，不能是别人的？”
他姿态得意扬扬，奸邪凛凛，好像在嘲笑对方，不管你有什么东西，尽可以拿出来，我看会不会认，会不会反驳狡辩！

第193章 这就是你的动机！
北镇抚司大堂，阳光暗洒，风静无声。
在场所有人齐齐陷入安静，有人心中骇然，没想到贺一鸣这么猛，什么话都敢怼回去；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想看个热闹；也有人心中着急，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证据有了，就是没有关键目击证人，别人就是不配合，不招供，还能有什么办法？
仇疑青倒是不担心，指节叩在桌面：“贺一鸣，你在刑部当差，当知北镇抚司办案，有特殊辅助手段，与别处不同。”
贺一鸣当即变了脸色：“你的意思是……”
仇疑青也没说话，手指往前一划，两边锦衣卫立刻有了动静，紧接着后面传来细微的，又绝对明显，能让你听得到的声音——
那是板子，是鞭子，是锁链，是所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里做不到的刑具。
贺一鸣咬了牙：“皇城根里，天子脚下，指挥使要屈打成招不成？”
申姜直到现在，才真的爽了，嗤笑一声：“瞧贺大人这话说的，北镇抚司办案，怎么可能屈打成招，这只是对证据确凿，又嘴硬不认的人犯一点教训，教他开开眼，好好说话……有冤要打，才叫屈，对真凶而言，打算什么，没当场要了他的命，都算仁慈的过分了！”
你这样的哪还有脸叫屈，你就是欠揍，不见棺材不掉泪！
“贺大人想来是不怕这些的，”叶白汀微笑，“上次办户部的案子，堂上对户部尚书用刑的时候，贺大人就在场，不也什么都没说？”
仇疑青顿了下，似被这话提醒了似的，挥手让上来的锦衣卫下去：“换刑房用刀的来吧，贺大人见多识广，怕是瞧不上这点小打小闹。”
贺一鸣：……
板子鞭子铁链子的声音慢慢消失，在后门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似薄细刀刃划在地上墙上的声音传来，刮的人头皮生疼——
“好啊，我招。”
贺一鸣眯了眼梢，舔了舔唇：“你们说的跟真的似的，我要不配合着点，是显得有些不尊敬，行，人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行了吧？”
“郁闻章呢，我知道他在家有个老母亲，找人把她控制住了，哄的老人家开心，拿了她的东西，在一个月前，趁着去百佛寺求签的机会，找到郁闻章，要跟他好好聊聊，增加一下感情，别离我那么远，可他冥顽不灵，还是天真的很，觉得一本让人恶心的策论就能把我赶跑，我即是自己过去找他聊的，怎会轻易放弃？”
“我本想劝他乖一点，好好听话，可他不听，我只好拿出老母亲的东西威胁，谁知他宁可舍了自己性命，舍了年迈家人，让人骂不孝，也不愿意听话，直接就跳楼了——”
“哦，不是他自己跳的，得是我推的，不然我那衣襟袢扣，怎么那么巧的落在了那里？”
“啧啧，好好的一个人，说起来挺勇敢，死都不怕不是？可就是轴的很，不愿意听话，其实还不是胆小鬼，怕别人害了他，没谱的事，怕什么呢你说？”
“哦，还有，我想想，”贺一鸣手抄在袖子里，“还有那本策论是不是？我那么讨厌它，怎么就没撕了它，还把它好好扣在一边柜子上呢？”
“我这着急忙慌的，在百佛寺上蹿下跳，匆匆来去间，能祈福，能烧香，能求签，还能顺便杀个人，同一座塔里，五楼那几个还傻乎乎的聚会吃斋饭，丝毫没察觉，我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这话算是拉来众怒，以耿元忠为首，所有人视线都齐齐看了过来，说自己就说自己，踩他们干什么！
但是……人真的是他杀的么？什么样的凶手会这么得瑟，什么都敢往外说？
贺一鸣视线掠过叶白汀，哼了一声：“再就是三个多月前，黄康的死，是吧？行，也是我干的。”
“他这人品行不端，什么脏的臭的都沾，到处问人借钱，别人都能有多远跑多远，偏我想不开，非要同他纠缠。嗯，他也挺想不开的，非要纠缠我，非要问我借钱，我呢，受不了这气，就准备杀了他。”
“那一箱子珠宝黄金是我准备的，才不是什么偶遇，我早早知道耿大人他们要在那里聚宴，也提前把黄康约到了那里，并且自己先准备好一切，拎着箱子过去，布置好现场，一边等着对黄康‘请君入瓮’，一边准备好碰瓷耿大人的酒局，给自己弄个不在场证明……大家都认识，耿大人这波喝酒作耍，看到我了，意思意思也得请一请，加一句‘一起’么，我答应了，当然就有了在酒楼停留的机会。”
“中场休息，借小解的机会，我去了顶楼，赴黄康的约，为了降低他的警惕心，我还提前买了那种你说的那什么……对，阳饼，我的阳饼和银袋子都没丢，就带在身上，顺手拎上来，给了黄康，他酒色财气无一不沾，这种东西自也喜欢，分一块让让我，我也不好拒绝，让他误会生疏可怎么好？”
“我就借着这个时候，以一箱子珠宝财物为饵，诱他去楼顶边缘，轻轻那么一推——”
“之后立刻下楼，继续参加酒局。当时天色已经微暗，既是我提前选好的地方，位置上当然会有便利之处，即便是在闹市，众目睽睽，也得过那么一段时间，大家才会发现尸体，闹到酒楼客人面前。”
“趁着这段时间呢，我就在耿大人酒局玩游戏……海棠糕当然是我专门提醒章佑的，我知道吃了那个阳饼，嘴里多少会残存有颜色，自然要提前准备，怎么让这颜色消失呢，喝酒喝醋都不行，那就只能让它变成另一个颜色了，所有人唇齿都变色了，不就显不出我了？”
“耿大人喜欢什么，我当然不会忘，我还记得很清楚，随章佑出去的时候，我就故意趁着和他嘴架的功夫，暗示了这一点，章佑不愧是心眼多的年轻人，回来就安排上了，房间里所有人，只要玩过游戏，吃过海棠糕，嘴就变了色了。”
在场众人：……
这位心眼可真不少！再想想当时情况，比对比对，时间虽然紧了点，好像真的能做成？可是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怎么都觉得少了点真实感，好像不大对劲呢？
贺一鸣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大剌剌的继续：“接下来还有谁？对，章佑，还有这个可怜的年轻人。”
“他于放榜之日，从楼顶坠落身亡，让我想想……唔，也不难解释。他自己本事不够，榜上无名，却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不怪自己没用，反而发了疯，怪别人害他，不瞒诸位，他同我在三楼拐角争执，确有其事，他就是想找我‘算账’，觉得我对他下了黑手，但只是这些，再无其它，我挣开他就走了，之后不清楚，但锦衣卫好像不相信——没办法，这一切，就只能又是我干的了。”
“我呢，一个平平无奇的刑部郎中，前些日子才被指挥使和我这义弟坑了一把，官位连降三级，不知怎的，就能那么有本事，自己官升不回来，偏能派人摸到郁闻章老家，拿到他老母亲的发簪，还能早早打听到章佑新迷上的女人消息，不但知道，还能押来现场，用这件事刺激章佑，叫他不要再来找我的麻烦，甚至逼他跳楼——”
“那可是他最爱的女人，心肝肉一样疼着，含嘴怕化，捧手怕摔的人，那可不就得乖乖听话，连叫都不敢叫一声，被我轻易的推下了楼？”
“干完这一切，我还能从容回到人群中，该干什么干什么，等锦衣卫找过来，再扮出一脸无辜茫然的样子，谁都可疑就我冤枉……是不是很聪明？”
贺一鸣嘴角上扬，露出再嘲讽不过的笑：“我呢，就是心里有鬼，不存在换季需求，不能不喜欢以前的衣服，就得把去过寺庙的衣服扔了；那么一箱子珠宝金子，说不要就不要，一点不眼馋，毫不藏私，全部交给上官办了‘失物招领’；跟章佑连太多交往都没有，就因为他屡次挑衅，我就不舒服了，怎么都得把人弄死……”
管你拿什么腔弄什么调，反正也算招了！
申姜哼了一声：“既然如此，就来押签——”
贺一鸣说这么一大通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招供，当即提高了声调：“可我为什么做这些事，总该有动机吧！我跟这几个人是有杀父之仇，还是有夺妻之恨，为什么必须得这么干，不死不休！”
“官场沉浮，被人恶意整治，官降三级，我一个屁都没放，偏偏要看郁闻章不顺眼，要杀了他，杀就杀，我这样的人，真要杀一个人，什么法子想不到，要千里迢迢，大费周章的去找人家老娘，用老娘性命威胁儿子自杀，我倒是能逃脱一二嫌疑了，可不也被更多的人知道了？这个行为为的是机密，不暴露，我来这么一出，还机密什么？我傻不傻？”
“黄康不过问我借几个钱，他朝所有人都借，我为什么非得杀他，对他看不过眼的多了，我随便说两句就能让群雄激愤，多的是人会选择动手——你们不是觉得我聪明么？能动动嘴皮子的事，我为什么要亲手沾血，又是折腾珠宝箱子又是碰瓷别人的聚宴，搞这么复杂，我吃饱了撑的？”
“绑架章佑的女人，那个什么含蕊，如诸位所见，我与耿大人其实关系也不怎么好，他们的家事，我为什么要插手？我左右挑拨拱火，让他们自己内讧不更好？不是我说，就章佑那样的脾性，我是没同他计较，我真生气了，整治他的法子千千万，为什么要在放榜当日，顶着那么大风险，干这种事？”
贺一鸣越说气势越足，越说越铿锵有力：“这些找郁家老娘的人手，绑架含蕊的人手，都从哪里来的？我府中下人么？锦衣卫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如何，他们招出我了么？肯定没有吧，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我干的！便是我在此签押认罪，跟那些屈打成招，造成冤案的人有什么区别？都是你们锦衣卫诱供，为了交差，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无能，非常厉害的‘破了案’的，非要我这么说的！”
“仇疑青！你自任北镇抚司指挥使那一日，就不止一次在皇上面前，在朝臣面前，说你锦衣卫办事，规矩最足，要求各流程无误，结案要人证物证口供，三样齐全，如今你只有物证，人证呢？‘凶手’口供，就是这么来的么？莫不是你人证也要当堂编排，选几个人站出来？你北镇抚司的案子都是这么办的，心不心虚，羞不羞愧！你敢不敢站到外面去说一说，看有没有人信你！”
“这个案子揖凶过程简直荒、唐、至、极，你北镇抚司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贺一鸣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别说是否真实，气势是真足，直接震的满堂寂静。
他直到现在仍然笃定，锦衣卫查不出更多的东西，他们的那些‘秘密’，藏得非常好，建成远非一日之功，别人要查，也不可能短短几天就找到端倪，所有一切都是猜测，所有一切都是锦衣卫在诈他们，这是攻心的博弈，谁怂了谁就输了，只要他坚持住，就会赢！
叶白汀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厅堂中央，视线掠过在场所有案件相关人，最后定在贺一鸣身上：“你问动机？好，我便予你动机，因为科举舞弊！”
贺一鸣冷笑出声：“科举为国取士，下系黎民福祉，上关圣上颜面，我劝你莫要造谣，以免惹事上身！”
叶白汀：“连番扯大旗，恨不得给自己包上个佛祖金光，刀兵不侵，贺一鸣，你是怕了么？”
贺一鸣手拢在袖子里，指甲狠狠掐入掌心：“你放——”
叶白汀直接抬手，让申姜上证据——
几本看起来非常朴素的账本册子，展开在众人面前。只有两本看起来略新，大部分灰扑扑，书页甚至泛黄，翻开时有纸张历经年月的脆响，内里记录的东西，往来金额及代号……
几乎一瞬间，就让堂上某人脸色大变。
耿元忠脸唇发白，眼皮颤个不停，贺一鸣先是没什么反应，似是没认出来，看到耿元忠脸色变化，瞳孔骤然一缩，也变得不对劲。
高峻，胡安居，于联海，每个人看这个东西的表现都不一样，有些是真不懂，有的是懂了……
叶白汀看着贺一鸣的脸色变化：“看来这种东西，你很熟悉。”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真正的安静无声，嚣张的人再也嚣张不下去了，真正的证据和事实面前，所有的狡辩都苍白无力，所有的造势都是无谓挣扎。
“高峻和胡安居的考卷，锦衣卫已经调出来了。”
叶白汀没看贺一鸣，声音也不是那么强壮有力，温润清越，却蕴含了难以言说的力量，让人动弹不得：“题答的不错，妙笔生花，可经大儒，往日与你们熟悉的夫子比对，答题水准，用词习惯，与你们平时大为不符——题的确是你们亲自写答的，内容却不是你们自己想的，而是提前背下来的，是么？”
高峻眼皮微颤，面色震惊，想要看看上峰求指导意见，又不敢随便看过去，一时间百感交集，说不出话。
胡安居则是深深垂了头，不知是羞耻还是其它，整个人变得更沉寂，更安静，头都不敢抬。
“你们事先做了准备，买了题或答案，进入考场作答，才有了所谓的‘考运’，而这中间银钱进转渠道，全走了耿大人的铺子，”叶白汀看向耿元忠，视线清澈，黑白分明，“耿大人现在可敢说，什么都不知道？”
耿元忠不大敢。
他心内在迅速转动，怎样利用合适话术，圆融过这一节，但时间太短，锦衣卫能查到这个也太让人震惊，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叶白汀道：“科考舞弊，兹事体大，绝非一个人能操纵的来，必得有不同分工，‘夹带’这种方式最不可取，太容易被发现，那怎么办呢？一，提前透题，二，当场换卷。”
“透题这种事很不容易做到，每逢大考，题目的保密性尤为重要，出题人不管品性官阶，都非常人能比，也爱惜羽毛，绝不会因一时利益卖题，反伤自身，你们想要得到这个题目，须得多方斟酌，做各种努力，甚至可能不是买卖，而是偷。为了自家‘生意’能得到长久发展，你们即便偷到了题，也不会大范围撒出去，一时金钱利益，以你们的官阶本事，并不难得到，你们想要的，是长线发展，是帮助，或者‘挖掘’更多对自己有利的人才，以便日后‘收用’——胡安居，就是这个方式的受益者，也是被裹挟之人。当然不止他，还有这个账册上，不在堂上的人。既是交易，必有秘密下的留底，他们做官屡遇挫折，怎么都起不来也就罢了，如若官做的顺风顺水，直上青云，那将来用得着的时候，因这份‘恩情’，他们也不能不回报不是？”
“而且题卖给他们，可比卖给穷书生划算多了，他们的家族很愿意付出这点‘代价’，甚至他们自己，因为知道自己才学不丰，不博这个机会，可能一辈子都上不了榜，眼前的肥肉太香太馋，他们可能看不到更远的东西，或者看到了，也会下意识忽略，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把这一节过了再说……可是如此？高峻？胡安居？”
胡安居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
叶白汀继续：“这第二种作弊方式，作为上一种的补充，发生在考场之中。因为‘透题操作’的数量不可以多，多了就容易被发现，在考场之中进行，就算被发现，也不是透题不是？进入考场中的学子，在知悉题目的情况下，迅速做一份答卷，传递给‘买了’答案的人，对方将答案誊抄下来，作为自己的考卷，呈交上去，至于帮忙做这份卷子的人，是否能做出第二份令人满意的答案，别人就不知道了，也没必要关心。”
“这种方式相比上一种，风险大了很多，考场之中须得有自己的巡考人，‘草稿’的处理方式也要得当——四年前黄康，就是利用这种方法，给别人答了卷，自己却因为时间不够，重新构思来不及，只交了一份差强人意的答卷，名次才不怎么好。”
“但这样也有一个好处，黄康虽然只能参加一次科举，进一次考场，但他才华横溢，擅此一途，这次是在考场上帮人答卷，下次可以是解决‘偷来的题目’，写出答卷，让客户提前背下，得已上榜的人——所以高峻和胡安居，你们的卷子，其实都是黄康答的，对么？”
一个在四年前，一个在一年前，四年前大考，黄康本人也要参与，为高峻这个‘客户’做答卷再方便不过，一年前，黄康早已被吸入这个组织，专门负责把偷来的题解了，再由组织卖给胡安居，所以这两个人都考运极佳，榜上有名。
“同样的事你们已经操作多次，路子熟练，同样的人你们也可以利用多次，顺便拿捏住对方把柄，以待日后用处，你们花样玩的小心翼翼，且分工明确，走账，银钱洗干净，耿元忠来办，选人，说服人入局，贺一鸣来办，之后，谁的渠道出问题，谁自己解决……”
叶白汀看着贺一鸣：“黄康要死，是因为他贪婪，狮子大开口，远远超出了你的预期，不解决会是个隐患；郁闻章要死，是因为他不识好歹，你已经递出橄榄枝了，他却怎么都不接，还扬言要告发你，不能成为队友的人，便是敌人，更是隐患，当然要解决；章佑并不符合你们的选人规律，做题人，他肚子里没货，不合格，客户，他嘴不严，也并没有做官需要的圆融低调本事，同样不合格，可他知道了你们的秘密，甚至威胁到了你头上，虽他是耿元忠的亲戚，但手伸到了你的地盘，你就必须得解决——”
“至于为什么要在放榜当日，当然是你骗了他，你找人给他做的卷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必能中的才华之卷，有什么比‘落榜心灰意冷跳楼’，更顺理成章的事呢？”
“你之所有计划，复杂程度，皆是为了制造‘意外’，为了自己能逃脱嫌疑，你不怕麻烦，只要能独善其身——”
叶白汀眯了眼梢：“钱财，仕途，生死，你所有安身立命的资本，都在受到威胁，这便是你的动机！”
你不是要动机？好，我给了，你再狡辩一个给我看看！

第194章 杀人，你也有份
叶白汀和贺一鸣的问答对峙，堪称精彩。
前者始终不急不躁，明明手握那么多信息线索，却并不一起放出来，一点点进行，引导别人说更多，后者张牙舞爪，大放厥词，嚣张的不行，什么东西都能让他说出花来，就算他是真正的凶手，北镇抚司也拿他没办法。
一个很想知道关键点，避重就轻，徐徐图之，一个知道对方很想知道关键点，就是不给，撒泼耍赖的法子都弄出来了，做个滚刀肉也在所不惜，当真是风度全无。
当大家以为这场问案陷入僵局，不大能成功的时候，叶白汀干脆利落的收网，好像是听够了，在对方编的还算圆的话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漏洞和破绽，直接把锦衣卫的证据拿出来，让对方哑口无言。
你要证据，别人给了，你要动机，别人也给了，虽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却也是断人财路，危及性命，你还敢说你无辜可怜，没有任何动机么！
贺一鸣不敢，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眼前一片空白，连方向都找不到。路都堵死了，让他从哪儿编！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动手……”
叶白汀话音停了下，看见贺一鸣的眼神有些怜悯：“你们这个组织，人手不够吧？”
贺一鸣一僵。
叶白汀：“玩这么些花活，说的这么天花乱坠，其实不过是一堆阴沟里的耗子，见不得光……你敢这般说话，是不是笃定，这么短时间，锦衣卫不可能查出太多东西？毕竟你们暗地里搭建架构用了那么久，偷偷发展用了那么久，连你这个‘人才’，都不是第一批地基，而是后来被吸纳的，你们觉得做大事就是要稳，就是要机密，慢一点没关系，人手不够也可以慢慢解决，根本想不到，一支真正队伍应该有的效率。”
贺一鸣瞪红了眼，神情愤愤：“你知道什么！你锦衣卫凭什么这么——”
叶白汀笑了：“当然是凭我们，人多势众！”
这波炫耀太简单粗暴，真不是谦逊优雅人会选择的说话方式，但是爽啊！就是比你们人多，就是比你们厉害，光是人数优势也能碾压你们！怎样，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不服气？那没办法，谁叫你们是阴沟里的耗子，见不得光，又干不出什么正经事呢！
申姜并脚站正，挺起了胸膛，没错，我们锦衣卫就是嚣张了，就是干活勤快，把你逮住了，怎样！你要是敢再逼逼，还能给你上大刑伺候信不信！鞭子，板子，刀子，我们可以轮着来，大家还都能休息，一点都不累，你说气不气人！
堂上众人感觉这气氛稍稍有些过了，太嚣张了遭人恨啊，锦衣卫在外头什么名声，你们心里没点数么？
有人就悄悄看了仇疑青一眼，想要提醒指挥使+——是不是得管管这位，别太飘了？
哪知指挥使竟然笑了！虽然幅度很小，神情看起来和没笑也没什么区别，但唇角明显是上扬的，合着您还挺满意现在效果是么？您还想鼓励他继续是么！
仇疑青还真不介意别人怎么想，他的锦衣卫，工作态度，工作效率都没问题，任务完成的这么棒，还不能有点小骄傲，说话爽快点了？
他私底下其实话不多，不是个爱炫耀的性子，可他很愿意给属下机会，让他们多展示自己，有更多的发展空间，更喜欢看小仵作验尸问供的样子。
验尸时叶白汀专心致志，不怎么说话，安静姝美，让人想一看再看，问供时那些小心机小手断用的淋漓尽致，眼波流转，灵气十足，像个小狐狸……
他喜欢小仵作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的样子。
今后也会一如既往，守护这样的天空，这样闪闪发光的人。
叶白汀点出对方‘人少’这个要点，气的贺一鸣跳脚，就知道自己对了，往前一步，气势更足：“人少事多，必然麻烦不断，你们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还得解决的漂亮，因为这是你们的‘功劳’，日后的晋升奔头——你们背后的主子，是不是就用这种话术给你们洗的脑？说现在给不了你们更多，但日后大业初成，积累了这么多功劳的你们，便能‘封侯拜相’？说什么都自己解决了，才叫本事，什么都让上头想办法，要你有什么用？你们要懂得自己找机会，自己创业绩，什么事都能办，什么麻烦都能处理，才是主子最想用的人才，别人跟你比都大概十万八千里，主子离了你不行，你的存在不就独一无二了？”
贺一鸣怔住，有点反应不过来，连这……叶白汀都知道？
叶白汀叹了口气：“可惜，这个人给了你们最大的自由，也给了你们最重的枷锁，一旦认可他的话，从内心接受他的话，一些模棱两可的问题经他推波助澜，就变成了默许，变成了什么都可以。你们的心魔被催化，道德感被削减，一旦为了成功不择手段，就牢牢绑在了他的船上，永远都下不去，永远都离不开。”
“起初你们处理的麻烦，可能是人情世故，可能是矛盾解决，但后来明显不够了，你们得取人性命。”
“杀人这种事并不简单，痕迹太明显，官府会查；派专门的杀手，痕迹只会更重，别人学的就是杀人，尸体必有表现。杀手身份难追，但死者一个一个，身份都敏感，联系起来，你们制造的科考舞弊同样会暴露，那怎么办呢？没有什么更高效，且一定不会被追责，被注意的法子？”
“‘意外身亡’四个字，再合适不过。”
叶白汀看着贺一鸣：“你贪心，想要更多的功劳，被重视，所以你选择自己下手。你揣摩别人内心，构建所有计划，确保万无一失，至于别的东西，你主子都可以辅助你，比如查找各种消息，比如帮你确定人物时间行为，比如绑架别人……”
“郁闻章只是不想跟你同流合污，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算他真的做了，去到处说了，可能别人都不会信，你却不容他这个隐患继续活着，你要杀了他。”
贺一鸣咬牙：“我说了，不是我干的，我那日只是与他擦肩而过，根本没去过他读书的房间！”
“北镇抚司有规矩，案未结前，必须对查到的信息保密，”叶白汀看着他，“你说你没去过现场房间，为什么连那本策论被扣翻在柜子上——你都知道？我可说过这话？还是指挥使说过？亦或是申百户透露？”
堂上一静，好像的确……没有任何人说过？
申姜嗤了一声：“当我们北镇抚司什么地方，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贺一鸣，你不用撒谎，谁跟你说的，你尽可指出来，老子现在就把人叫过来，同你当堂对质！”
贺一鸣嘴里发干，眼珠微颤，没有……都没有，是他失误了！
叶白汀又道：“黄康之死，我方才只是提及箱子，没说它用来做什么的，怎么用的，你倒不藏私，自己倒了个干净，连杀人过程利用了箱子都知道，你怎么干脆说透了，你在楼顶地面洒了水，用了冰呢？把箱子冻死在墙栏，黄康便是‘脚滑摔死’，也带不下这箱子分毫，是不是？你只消把箱子取下来，放回之前那个所谓的空包厢，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事情办完，还无人提防你，是也不是？”
贺一鸣这回真的是吓着了，汗都下来了：“你们……”
竟然是什么都知道了么！
叶白汀目光逼视：“章佑出事，我们问你话，只提及含蕊这个人的存在，并未提及绑架威胁之事，你为什么连这些细节都知道？除非——你就是安排做这件事的人。”
“锦衣卫日以继夜，奔波查案，一条条理出线索方向，指挥使问你话时，确有些猜测，但并没有确凿证据，你也不必阴谋论，我们没有想过钓你上钩，套你的话，只是有些关键性的证据，直到昨天晚上才拿到，今日才能这般信心十足的锁定你，时至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申姜看着贺一鸣被少爷问的眼皮乱颤，又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爽：“对啊，刚刚不是狂着呢么，什么‘行吧得是我干的你们觉得必须是我干的’，说的一套一套的，你再解释解释，让我们听听啊！”
贺一鸣唇色苍白，掌心濡湿，被指甲掐出的血腥味隐隐散开，他很紧张，但诡辩如他，现在也的确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选哪一条路编瞎话，对方都能堵回来！
“可这一切，都只是贺一鸣的事么？”
叶白汀打服了贺一鸣，矛头开始转向它处：“章佑一个白身，未过科举，官场无名，为何能在贺一鸣官署公文里夹纸条？只有官方能接触的渠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房间中有人头皮发麻。
叶白汀已转向了他：“耿大人，是你吧？”
耿元忠眯了眼。
“章佑，是你亲自推过去，给贺一鸣的，对么？毕竟是自己亲戚，自己下手多残忍……”叶白汀看着他的眼睛，神情端肃，“贺一鸣知道含蕊一事，是他自己暗里查的，还是你推波助澜，让人透给他的？”
耿元忠：“本官为何……”
“当然是为了解决麻烦，”叶白汀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截了他的话，“章佑自知本事不够，大考想过，唯一的方法就是走歪路，你是本次恩科主考官，他想作弊，第一个找的人一定是你，但你没有答应他，因为你的组织有规矩，他也并不合适，可章佑言语偏激，会找上你的门，当然不是因为你‘铁面无私’，他知道一点你做过的事，你的小秘密——你觉得这是隐患。”
“一个侄子的性命，舍了也就舍了，哪如你自己的荣华富贵重要？可你不能自己动手，‘亲戚’这层关系太敏感，你担心被人找茬，所以你把人推给了贺一鸣，是也不是？”
贺一鸣突然对上了耿元忠的眼睛，耿元忠也没有闪躲，电光火石间，二人好像快速交流了什么，墨沉眸底深处，都是别人不懂的刀光剑影，剑拔弩张。
“如今递至我北镇抚司案前的，只有郁闻章，黄康，章佑，这三桩命案，然事涉舞弊集团操作，利益纷争，牵扯者众，肯定不只这三个不听话，不配合的，作为主要操纵者，耿元忠和贺一鸣的收拾的必也不会只这三个人，只是今次案件特殊，这三人死于同一人之手，其他的呢，是谁办的？”
叶白汀视线缓缓滑过厅堂，最后落在耿元忠身上：“组织存在已久，贺一鸣却很年轻，应该是近几年才被吸纳的新人，其他事，其他人——耿大人，是你办的吧？”
“指挥使英明神武，带队查案身先士卒，从不落下任何证据，今在北镇抚司大堂，天地共鉴，你若悔改，真心交代，一切还来得及。”
叶白汀话落，耿元忠还没什么反应，堂下胡安居先白了脸。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之前，案子一开审，锦衣卫为什么先挑他问问题，那是提点，是规劝，是告诉他好好看清楚，怎么选择——
你干过什么事，锦衣卫都查到了，你可以选择不说，戴上镣铐押入牢房，也可以选择做证人，揭发黑暗，也掀开始终压在心底的那座大山，让眼前得以光明，耳根得以清静，你要怎么选？
高峻也明白了，锦衣卫在提点规劝，也在警示他——
这个组织的真面目，你真的看清楚了么？你真的决定要为这群阴沟的耗子为伍，奉献所有么？不怕来日被推成替罪羊？你的努力，你的上司真正看到眼里了，还是单纯觉得你好用而已？
就没有其它更安稳，更可靠的仕途晋升法则了么？一定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么？
二人心思急转，或许是吓着了，或许还没想明白，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叶白汀直接给重击：“胡安居，你才学不丰，心却很正，一直避免和外界来往，有升迁机会也躲开了，为什么？因为升迁会给你带来麻烦，这个组织会由此‘招揽’你，对不对？”
“高峻，你之所以跟在耿元忠身边，处处体贴，忠心不二，是因为你笃定，他一定会帮你升迁，因为你知道他背后组织的存在，你甚至知道，你这位上峰杀过人，但你不但没有举报，一直在包庇他，就算看着这点，他也不会抛却你，对么？”
贺一鸣感觉不能再让叶白汀说下去，突然走出来，哈哈大笑：“叶白汀！我知道你厉害，从小就是，编瞎话脸不红，最会哄人，可编故事编到这份上，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捕风捉影的事，你钓着别人给你答案，怎么那么不要脸！”
“并不是捕风捉影……我，我知道的……我有证据！”
厅堂角落，一直安静到现在，气质始终有点畏缩，有点怂的人，终于说话了，是于联海。
似是被场上气氛震撼到，他起初声音还有些小，到后面咬字越来越清楚，声音越来越大：“我有很多证据！”
他还当场扯下衣襟，把衣服脱了下来。
“等——”
申姜刚想强调堂上规矩，指挥使没上刑说打板子，不能随便脱衣服，可根本来不及，于联海速度非常快，已经把里边的夹衣扒下来脱了。
人也不是不懂规矩，要脱衣服干什么坏事，夹衣扒下来就没再继续了，送到牙前一咬，‘撕拉’一声，衣角边线开裂，他再用力一撕，露出了里面满满的纸页！
一叠一叠，包裹着油纸，压的非常厚实，随着外力扯动散开，落在地上，上面记录的东西，触目惊心。
众人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于联海之所以看起来身体姿态不怎么好看，那么怂，那么畏缩，有一大半原因在这个夹衣，纸页并不很重，但数量多了，会撑的整个人显的很臃肿，他又担心别人碰到露馅，甚少和人近距离接触，可不就给人观感不佳了？
脱去这件夹衣后，他谈不上清秀俊雅，至少清瘦体态看起来很明显了，能站得直，脊背挺拔，整个人看起来舒展了很多。
“科举存在舞弊，追溯可达十年有余，透过题的人，买过答案的人，大考现场替人做题的人，发现事有风险，被灭口的人——这里皆是证据！”
于联海声音微颤：“这是从去年到现在，我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些账册……锦衣卫找到的账册，我也偷偷拿到了两本，就在这里，其它更多的，怕耿元忠提防，我没敢拿，但我知道那些名册在哪里，耿元忠官署书房靠西墙的书架，那里做了暗阁密室，锦衣卫可着人去找，现在一定还在！”
都不用指挥使亲下命令，申姜听完，立刻到外面吩咐了一声，锦衣卫应声而动。
贺一鸣看着地上多出来的这一堆东西，头皮发麻：“你不是一直都……”
“一直都很怂，是么？”于联海第一次，不闪不避，直直对着上官的眼睛，“贺大人每回看人都很准，这次其实也没看错，我的确很怂，胆子很小，哪怕前方并不怎么光明，我也想活着，我的命对别人来说算不上什么，对我来说却很珍贵，我不想背负别人的事，也没什么义气，只想独善其身……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大部分普通人都是这样，自己屋前雪都扫不过来，怎么管别人的瓦上霜？”
“可每每夜深人静，总是意难平。”
“我没什么本事，才学不佳，没家世没背景，很多时候被欺负，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太多平凡又冷漠的瞬间，让我认命，让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庶民……可郁闻章不一样，他有才华，足以媲美，或超越你们这些贵人的才华；他有勇气，打破阶层，不为权贵折腰的傲骨；他有坚持，该做的事绝对不去做，诸如科举舞弊，哪怕被人针对整治，他也从不害怕，纵死不惜！”
于联海掀袍跪下，冲仇疑青和叶白汀叩头，指尖发白，声音微抖：“对不起，此前一直没敢相信锦衣卫，不敢合盘托出，是我懦弱，是我胆小，是我见惯了人世凉薄，不敢再轻易信人，可……我也没办法，我总得先活下去……”
“我们这样的人，能有的机会不多，生于微末，长于乡野，一家人勒紧裤腰带，送我们读书，‘科举’二字，几乎是这辈子唯一的指望，郁兄才学是厉害，可那是他十数年苦读换来的！悬梁刺股，凿壁偷光，萤窗雪案，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是戏折子里的唱词，可却是他实实在在的经历，他十数年的追求，豁出一切的努力，怎么可以被这么侮辱，他的人生，怎么可以被偷走，科举取仕，本该是他的荣光，是他一身骨血换来的回报！”
“他敢义无反顾的往前走，用一身骨气，博这天地间少的可怜的一点清气，我为什么不能有这点心火，世间路千万条，唯这条，绝不可以被玷污，也不应该被玷污！”
“于联海在此，为我自己，也替死去的挚友郁闻章，感谢指挥使和叶少爷——”
他额头贴着地面，皮肤是冰凉的，心却是火热的：“谢谢你们……让我们看到了这点光亮，我们要的不多，只想要一份公允的机会，只要让我们看到一点点光，一点点希望，我们就敢义无反顾，勇敢的往前走！此前……两位的包容与鼓励，我看到了，明白了，今日在此，亦敢说这句话了。”
“我于联海，实名举报耿元忠贺一鸣操纵科考舞弊，谋取钱财，害人性命！ 我也不怕了，便是日后被人报复，身首异处，血溅荒野，我的骨头也不会软，便是被拎到御前，滚三次板钉，我亦欢欣前往——胆敢践踏这条路的人，都该要付出代价！”
有春风掠过窗外，和灿烂阳光打闹着溜进来，翻起了地面纸张。
一页一页，有遇害者的名字，日期，一页一页，有获利者的官位品阶，大宗银钱去往。
一面是冤，一面是罪。

第195章 你才是胆小鬼
于联海给出的东西，正好填补了锦衣卫查找的证据空缺。
时间太紧，纵使仇疑青能干，能带着锦衣卫夜以继日，一刻都不休息，从命案到科举舞弊，得到的东西仍然不全，有了这些，本次命案和科举舞弊，便都可以有结果了！
申姜看着眼前一幕，很久都没回神。
原来少爷是故意的，所有行为指令，不过是想给于联海信心，给他鼓励，让彼此交付信任……
此前他并不知少爷用意，就是按照少爷意思，一路带着于联海办事，各处走访排查带着，问供嫌疑人也带着，除了特别机密之事，都不会刻意避着于联海。他什么时候起床，于联海就得什么时候起，他什么时候睡，于联海就算恨不得走路磕在地上睡着了，也得被踹醒，跟着他走，办完了事才睡，吃饭喝水三急……干什么都得和他同步。
他能看得出于联海撑不住，就这小身板，怎么可能比的过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于联海也能看得到他的工作状态，辛苦忙碌，审慎耐心，熟练的操作流程，经过千百次训练才能有的直觉和判断，都是绝对演不出来的真实和习惯。
日复一日，顶着日光，披着月影，好几次他打家门口经过，都没进去看媳妇一眼，不止他申姜，底下锦衣卫忙起来时，所有人都一样，于联海终会清楚的认识到，锦衣卫办案就是这个样子的。
人世的确艰辛，有不作为的贪官，也有坑害人的心奸百姓，但大部分百姓都是淳朴的善良的，大半官员也是真的在办事，希望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我们都过得不容易，但也都可以心里有光……
申姜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行为，说实话，过往这几日，他对于联海算不上客气，他脾气急，平时没事就算了，底下小兵偷个懒摸个鱼，他不怎么管，可真正有正事的时候，谁要拎不清，还偷懒拖慢进度，他是要罚板子的，于联海不是自己人，可于联海跟着他啊，追着特别重要的线索时慢了，他着急了也是要骂几句，拍几下后脑勺的。
好在人没记仇，这回也没办坏了事，今日堂前，少爷和指挥使要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他总算可以松口气。
所以少爷和媳妇说的是对的，他不用想太多，操别的心，只要真实做自己就好，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干了什么。
不过今天也算重新认识了下于联海，这小子成天装的又怂又蠢，胆子还不如个娃娃，现在看，也是个能扮猪吃老虎，卧薪尝胆的主。
于联海将证据呈送上去：“我知道这件事很危险，一直都很小心，并未被耿元忠发现，但我能力有限，找到的这些信息也不一定完整，还请锦衣卫细查纠确，真实性如何，可有疏漏。”
仇疑青翻了翻桌上纸页：“这些东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有留意是去年就开始了，真正翻找收集，也就是这一个多月的事……”
于联海又磕了个头：“禀指挥使，我之前……还有件事撒了谎，这次的命案，我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多月前，百佛寺，我在案发塔外不远处，看到……我亲眼看到，贺一鸣将郁闻章推下了楼！”
现场齐齐一静。
申姜：“你看到了？当真看清楚了？”
“是，看得非常清楚，”于联海双眼通红，“我当时离得有些远，进塔已经来不及，一切发生的太快，郁兄就那么……重重的摔在塔前，都来不及挣扎颤抖，人就没了，脑浆都……”
“当时四外没有别人，我也不敢上前，因我知道，只要我出现，这日死的就绝不会是郁兄一人，我只敢躲在远处草丛里，咬着自己的手掉眼泪，都不敢大声哭……我知道自己没出息，愧对朋友，没义气，可我不是没找过别人帮忙，真的！”
“我曾有机会见京兆尹，也有幸见过刑部尚书大人，不是没尝试过言语试探，可别人根本不信我的话……我只能自己想办法，看能不能做点事。”
于联海咬着唇：“郁兄去年科举未中，并不是水平不够，也不是考运不好，是贺一鸣……招揽郁兄不成，就想教训教训他，在他考前一日的餐食里，下了药，郁兄身体撑不住，哪怕进了考场，也根本答不了题。”
“我之前撒了谎，郁兄离人群很远，但那是为了专心读书，他人情世故并不是不懂，只是科考不容有失，当前对他来说更重要，旁的可以忽略，与我的往来信件也并不疏淡，我们是同乡，一路赶考进京前就认识，感情很不错，即便各自繁忙，见不到面，信里也是无话不谈的，他初时不知道贺一鸣脏心烂肺，二人说过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同我讲说，后来贺一鸣威胁于他，他知事情危险，不想连累我，便不愿再谈了，我那时也的确太忙，忽略了太多东西，可后头自己一想就知道不对劲，回去质问他，他才同我讲了……”
“这件事我并不是不知道，从头到尾，我都知道，只是不管我，还是郁兄，都不敢说太多，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我们只求对方不再纠缠，它日榜上有名，也算熬出头了，有底气跟对方叫这个板，可谁知人家根本就不会给这个机会。”
“郁兄对我的存在一直讳莫如深，贺一鸣知他形单影只，以为我只是个相熟的同乡，并不知道我们关系很好，因为我们见面是真的不多，我这一年来，在耿大人身边做文吏，可能有这个‘同乡身份’的考虑，他们把我圈在身边，大约也是防备，万一以后有用呢？可他们能利用我，我也能顺便办点事，我的确才华不行，可我不起眼啊，随便扔到哪里，都是被人忽视的存在，好方便我观察一切……”
“慢慢的，我知道事情不对劲，我知道这张网很大，圈住的不止郁兄一人，我很害怕，也没想做更多，只想找到点东西，看能不能偷出来，提供给郁兄，万一别人再威胁，他也有反制的法子，可惜他没等到，我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叶白汀听懂了：“所以耿元忠没发现你，是因为你前期都在观察，并没有贸然动手？”
于联海：“是……我很难靠近那些核心机密，耿元忠也很警惕，在没有摸清楚布防规律之前，我也没办法动手。”
叶白汀颌首：“这并不怪你，你已经很勇敢了。”
于联海的眼眶立刻涌满了湿意：“谢……谢谢。”
叶白汀停了良久，给了他恢复情绪的时间，又问：“除了这些，可还有其它？”
“有！”于联海重重点头，“三个多月前，黄康死时，我身份低，不能在楼上参加宴席小聚，可外面太冷，我也没出去，并没有亲眼看到杀人经过，但宴散人走，贺一鸣拿着箱子离开时，我看到了。”
“那日耿元忠喝的有点多，叫停了马车，手撑在墙边吐，走的就晚了些，我在旁边伺候，刚好看到贺一鸣拎着箱子经过，他在笑，对着黄康尸体的方向，笑得很得意……”
“还有放榜那日，章佑出事，我不知道贺一鸣计划着杀人，我要是知道，也不会追着那两个人跑……”
申姜立刻想起那天的事了：“对啊，你追着那两个人跑是怎么回事？什么借完钱还完钱还想借，是不是故意的！”
叶白汀道：“是想提醒我们注意这两个人吧？你认为他们很关键。”
“是，”于联海闭了闭眼睛，“他们干的事，耿元忠那个铺子……非常关键。”
叶白汀：“你的提醒很准确，多谢你。”
于联海郑重行了个礼：“这些便是我知道的所有了。夹衣里这些纸页，册子，有些是郁兄出事前后得到的，有些前两日才悄悄拿到，锦衣卫再不问案，耿元忠……怕也要发现我。今日就算锦衣卫没找到太多东西，在本案上没结果，我也是要将这些东西呈上堂的，之所以到现在才说……也是想再看一看，锦衣卫到底把这当不当回事。”
他再一次额头叩到地上：“时至今日，我仍然没能改掉那点小家子气，不能说一点私心都没有，但也的确是想为挚友伸冤，为所有因此事遇害的人抱屈，他们不该这么死！求指挥使为我等做主！”
在他之后，胡安居也掀袍跪下：“下官也有话要说！”
他眼底微红，不知是为别人的死伤感，而是为科考舞弊知识感到遗憾，脸上满是愧疚：“锦衣卫查到的信息不曾有误，我这官身，的确有名无实，是家里花了银子，买通了路，才得以榜上有名，实则我学识不丰，根本不配做翰林，中间所有操作，确也是经了耿元忠的手……”
“我很努力在做官，认真踏实做事，就是想摆脱这件事，我想着，既然别人都不会知道，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只要好好做官，为黎民福祉，将来定也能问心无愧，配得上这身官袍，可我还是天真了，做过的事，怎么可能水过无痕？”
“我这边官声刚有起色，耿元忠就找到了我，以此事要挟，让我替他办事……他拿来要挟的东西，就是账本，走银渠道，以及我家人和他的交易凭证，我若听话还好，有他助力，平步青云，我若不听话，这东西便要见一见天日，他让我想清楚，莫牺牲了自己，还连累了家人。”
“可我不想这样做官，我科考那一步就踏错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朝堂也不可以都是这样的人，我不愿意，就只能放弃升官机会，随波逐流，毕竟我得先‘有用’，才能替他办事，一个微末小官，什么都帮不上，他就算要求，我也无能为力不是？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没别的法子……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革职查办，押牢下狱，我一应承担，锦衣卫有什么要问，我也事无巨细，都会配合！”
“科举为国取士，断不能再纵容此类事件发生，百姓需要的是配得上的好官，朝廷需要的是才丰智足的优秀学子，而不是只会动歪脑筋的小人！”
要说锦衣卫查到的证据，于联海收集到的东西是重重一锤，胡安居的作证决心就是致命打击了。
耿元忠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着，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是他的客户，被他薅过羊毛，将来也要按着薅羊毛的人，知道的太多，真要作证……
今日恐怕是大势已去，他完了。
高峻自来是有眼色的人，之前能各种小心思转，拍哄的耿元忠各种满意，现在也能审时度势，迅速判断两方得失，然后做取舍——
他也一掀袍角，扑通一声跪在堂前：“下官也愿举报！下官家境还算不错，却比不上胡翰林，虽使了银子，却不能提前得到题目答案，需得到大考现场，顶着风险作弊，下官此前并不知道给下官现场答题之人是黄康，是事后才知道的，钱也是交到耿元忠铺子里，全权由他负责调派……”
“下官之所以调到他手下，也是因为足够乖巧懂事，帮他做了一些事……但下官绝对没杀人，真的！下官在他们这边只能算新面孔，并不受重用，最多做些边边角角的活儿，比如胡翰林这笔‘生意’，也有下官帮忙跑的几趟腿，刚才你们没说错，胡翰林的卷子，其实也是黄康答的……”
“下官真的只办了这些，还到不了耿元忠他们的层次，真就只是跑腿做事而已，只是想谋个功绩，升官发财，下官错了，大错特错！革职查办，按事追责，下官没有任何怨言，锦衣卫有什么问题，也尽可来问，下官不敢不配合，可实在有愧，下官的确不知道太多，求指挥使网开一面，宽恕一二！”
案子办到这里，总算是拨开云雾见月明，可以有结果了。
叶白汀深呼了一口气，看向贺一鸣：“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贺一鸣没话说，只觉得心里头憋着一把火，不知道往哪发，最后恨恨的瞪着于联海，恨不得踹死他，就这么一个玩意狂……这么一个胆小鬼，竟然破了他所有的局！
叶白汀看出他在想什么，正色道：“于文吏并不是胆小鬼，他知善恶，识人心，能保护自己，也能捍卫朋友的大义，他不动，是因为兹事体大，是身份地位悬殊，是他必须小心，不是不敢；他怂，是在夹缝中生存学会的最容易的，为人处事方式；他瑟缩，也不是真正的骨子里的自卑，是没机会学过系统礼仪学习，总会露怯，不代表他内心认可如此。一旦它日乘风破浪，功成名就，他的自信会比你还足，他的勇气，你根本无法企及！”
贺一鸣眼底阴鸷：“你拿这么个东西，跟我比？”
叶白汀眉梢横过来：“跟你比怎么了？贺一鸣，你才是个胆小鬼。”
贺一鸣额角突突跳：“你在瞎说什么？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胆小？”
“怎么不可能？”叶白汀看着他，双目淡漠，“你大约不明白一个道理——玩弄别人爱恨的人，终会被爱恨反噬。你要杀人，哪怕要无声无息，制造意外，也有很多方法可选，为什么偏要选这些？因为这是你渴望的，但你不曾拥有过的。”
“你渴望家人的爱，但你不敢正大光明的去争取，连真正的自己都不敢释放；你渴望一份纯粹的感情，但你不敢相信你会有，也拒绝去找寻，去追求；你唯一敢认的，就是你心中的贪婪，你对所谓‘功成名就，钱权皆足’的渴望，但你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你觉得这很丑陋。”
“你心中所有渴望，都不肯诚恳的说出来，表现出来，一旦情绪低落，只会满腹心思的怪别人为什么不理解你，为什么不能主动靠近你，是不是别人在故意冷落你，故意折磨你，你从来都没有过主动争取，你知道自己这样是错的，却胆小的不肯承认，固执的不愿改变，一点点造就了你如今的性格。”
叶白汀目光逼视，往前一步：“你知道这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该与他们为伍，但你没办法和心有光明的人在一起，你觉得自己会被灼伤，你一边心里愚蠢着，一边骂别人愚蠢，不懂重视你的好，是也不是！ ”
“你知道什么……你不可能懂……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
贺一鸣不想承认，叶白汀嘴里的话那么刺耳，那么扎心，他一个字都不想认，可神思回来，他瞬间阴了眼：“既然你全都知道，为何还要那般对我！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我对义父，对你们家，你还……你为什么不帮我？你从来都不帮我，你只顾自己玩，自己开心，从来不知道别人因你付出了什么！”
叶白汀闭了闭眼。
因他不是原身，就算是，当年的小男孩也没做错过任何事，他也需要时间长大……
他眼睛再睁开，内里是一片冷漠：“你看我不顺眼，直接冲我来就是，我父母又做错了什么？我爹苦心教育你，给你最好的一切，他错了？我娘关心你，换季添衣，变天送伞，连你偶有一日起晚了，她都担心是不是前夜读书太辛苦累着了，她错了？我姐姐那么暴的脾气，护我护的紧，在外头跟人打了多少架，可有动过你一根手指头？贺一鸣，你的良心呢！”
“呵……”
贺一鸣捂了脸，手指松开时，双眼通红：“我告诉你，你少来套我的话！我贺一鸣直到今时今日，不曾有一刻后悔！我还真就告诉你，你北镇抚司的大刑，我不怕！有本事就严刑逼供，看我不会不会说！”
“你——”
“没错，这所有一切都是我干的！杀人，科举舞弊，我和耿元忠都有份，但不存在什么幕后组织，就是我们两个搭起的台子！你真有那通天本事，只管继续查，继续编证据，没本事，就乖乖的拿人结案，还省得别人看笑话了！”
叶白汀眯了眼梢：“你可要想清楚了，烙刑过肉，刀尖过骨，沾了盐水的鞭，滋味可不好受——诏狱那地方我呆过，最有名的不是外面传的不见天光，食水不丰，是那里的耗子，个头大，胆子大，哪里都敢爬，什么都敢啃，有味道的新鲜肉食，它们最喜欢了……”
什么叫有味道的新鲜肉食？上过刑，开了口子，鲜血直流的新鲜肉么？有味道……可能也不是腐烂臭味，是盐水！诏狱的耗子把人当菜了！
贺一鸣怎么可能不怕，之前不过是色厉内荏，自己给自己造气势罢了，真要不怕，之前也不可能那么招供！
他横了眉眼：“我可不是随你拿捏的庶民，我是官，我是刑部郎中，这般待我，我有问过我们尚书大人！”
这话申姜都要听笑了：“你抬头看看我们门上的匾，瞧清楚了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北镇抚司，统卫所，辖禁军，有督查百官之责，你要真是个庶民也就罢了，犯了事顶多送你去京兆尹，可谁叫你是官呢，锦衣卫管的就是官！
叶白汀看了眼仇疑青，见对方点了头，便道：“此前忘记告诉你，今日提调你到北镇抚司，指挥使已经知会过你们尚书大人，他说让你务必配合。”
贺一鸣：……
叶白汀又道：“但我们猜测，你的倚仗并非只一个上官，其他人那里……指挥使也提前做了布置。”
贺一鸣吓的直接不敢说话了，他怕他再说，反会给对方提供更多的线索，牵扯进更多的人。
所有筹码底牌一并被削去，看样子非常清楚的明白自己处境，没办法再嚣张了。
叶白汀放了些心，转向耿元忠：“耿大人呢，可还有何话说？”
耿元忠闭了闭眼睛，突然笑了。
这是之前在他脸上，从未出现过的表情。此前他喜欢被吹捧，也稳的住，不会让别人探知更多的信息，看起来顶多让人生厌，牙痒痒，但这一刻，他眉目阴戾，唇齿森森，笑的阴险极了——
“你们该不会以为，这样就完了吧？”
他舔了舔唇，视线掠过叶白汀，直直看向仇疑青：“既然知道我们胆子不小，干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没有对风险的预估判断，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劝指挥使，为防发生多的不可控之事，让皇上丢脸，朝局动荡，人心不安——还是此刻当机立断，放了我们的好。”
这是在威胁！这群人在外头有布置！
仇疑青视线瞬间变得锋利，如出鞘的剑：“你找死！”
“你可以杀了我，看看你家天子会不会出事，”耿元忠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可惜啊，已经晚了呢，我们的礼物已经送出，还请指挥使好好鉴赏。”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有锦衣卫来报：“启禀指挥使，市井‘舞弊’谣言突然暴发，有黑衣人在猎杀学子，如今已两死四伤！”
叶白汀心下一沉，原来这就是对方的所有目的吗！
要么成事，自己得财得利得人，一旦败露，就毁了所有……
“指挥使——”
仇疑青已经撑着桌面跳出来，瞬间掠出：“郑英——带上人，随我走！”
连和叶白汀说话都来不及，只给了他一个安心眼神，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
申姜立刻叫自己的人过来，收拾现场：“这几个人谁都不准走，都给老子分开关起来！”
贺一鸣耿元忠不用说，自然是押往诏狱，胡安居高峻也是，现在分派不出太多人手，只能都关起来，但他们两个的待遇要稍稍好一些，于联海也不能走，外面那么乱，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时下的北镇抚司反而更安全，他自己也懂事，不消别人多照顾，跟着锦衣卫小兵安排，安安静静的，不乱动，不乱跑，不惹事。
申姜把所有后续安排好了，当然得去找指挥使，忙外头的事，走前看着叶白汀：“少爷你别急，指挥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次也绝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
叶白汀看着他，眸底清澈澄净，有微光闪耀，似阳光照耀下的海面，平静又让人安宁：“你们尽可去忙，这里——我守着！”

第196章 我守护你
城内忽生乱象，有黑衣人祸乱行凶，目前已致二死四伤。
二死四伤，是锦衣卫报上来的伤亡数量，但也仅是这些了！
仇疑青理卫所，辖禁军，对坊市安危也从未放松过，每日里，锦衣卫除了足额分量的操练特训，突击演练，各种任务之外，还有定时定点，从不落下的市井巡逻，这件事既然锦衣卫知道了，就不可能放松，立即触发意外预警，各方瞬间行动起来，该引导辟谣的辟谣，该抓人的抓人，以免事态过大，百姓骚乱，人心不安。
身为指挥使，仇疑青自也是亲自出马，片刻不敢耽误……但他选择的路线，却绕了点远。
一路追过来的申姜不懂，指挥使什么记性，什么行动力，脑子里装着整个京城地图呢，怎么可能走错路，可为什么要特意绕个远？事态严重，指挥使不可能不着急啊！
可没办法，他追过来慢了几步，离得太远，根本没机会上前问。
转过一个街角，他就明白了。
这里刚刚发生过乱象，围观百姓很多，很多面有惊惶，话都不敢大声，明显刚刚发生的事非常震撼，让他们受了些惊吓，可看到指挥使，他们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是指挥使！”
“指挥使来了！”
大部分人瞬间眉舒目展，嘴角上扬，神情中满是期待。
去年几次乱象，不管火灾雷火弹还是琉璃弹，仇疑青的表现都很出色，带着手底锦衣卫，一次次救险，一次次平乱，百姓们对他的观感早已变成了信任，变成了喜爱，不管再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有多大危险，只要看到他，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慌什么慌，天不会塌，指挥使一定能力挽狂澜！
大家不但不会慌乱，还自发组织，互相推着让出一条路来，让仇疑青经过。
仇疑青并未做任何停留，只策马奔过时，声扬四野：“今有刺客行凶，意图不轨，锦衣卫身负皇命，擒拿贼首，无关人员退散，勿好奇，勿上前——胆敢阻挠锦衣卫办事者，依法处置！”
他要客客气气说话，大家没准心里犯嘀咕，生怕是什么说不得的大险，他这般严厉，话说的凶，大家就更感觉，没什么大事，就是照规矩办事，人有谱着呢！
有那年长之人，立刻在人群里催促：“走走走赶紧都让让，别拦着路，人家锦衣卫都没处下脚了！”
“锦衣卫办事抓人呢，都退后，别拖后腿，拦了人家正事，小心挨板子！”
“都别在外头伸脖子看了，有什么磕回家唠，茶楼那么大地方还盛不下你们啊，少在这儿瞎胡说！”
“就是恶贼行凶，放流言蛊惑人心，外头刚放了榜，就说恩科舞弊，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大家都别信谣，别传谣，别给人当了刀使！到底怎么回事，锦衣卫定能查清楚，我们到时候听就是！”
“就是就是！谣言不是传的有鼻子有眼，说什么死了几个人，都出了什么事，既然是人命案，还怕个蛋，北镇抚司有指挥使，还有‘鬼斧神工’的仵作小少爷，听说都能让死人说话的，什么尸验不出来，什么案子破不了！”
“走走走，都别瞎操心了，少挡道！”
申姜跟着指挥使一路打马奔过，心下不由佩服，指挥使一定是知道人心浮动，故意过来绕这个远的。人心很重要，永远都不要小看哪一个瞬间，太多东西都是这样一点点积累，积少成多的……
他感觉，这些百姓不但自己心安定了，还会将这种情绪传达给其他人，如果其它地方也发现类似的事，这种情绪会让人得到安抚，不会害怕。
当然，他们锦衣卫已经出动，断不会让事态再扩大就是了！
仇疑青虽绕了个远，速度却一点都不慢，同时脑子不停转，各种指令一一发出——
所有外地学子住宿客栈，租赁房舍，清查保护！
放榜日榜首成绩最好的一批学子，重点关注，第一保护梯队要求就绪！
本届恩科‘考运’极好之人，重点布防！
命案现场保护起来，暂时不准任何人进出！
锦衣卫众人一边听令，一边也有些不太明白，这意思是……别处也会有乱象？
不明白，不妨碍他们依令行事，速度非常快的赶往各处地点，然后就发现不对劲了。
有些人慢了一点，黑衣人已经到了，正准备对学子下手；有的人时间差不多，正好和黑衣人撞了个对脸，黑衣人目标明显，刀尖指向，就是学子……
那还等什么，打啊！揍死他们！
锦衣卫队伍里大多是武夫，整体文化水平不算太高，他们平时对自己身份很骄傲，并不觉得自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可他们内心也是认可读书人的，朝廷太多治下文官是读书人，而且读书人那脑子，也的确擅教化之功，每届参加大考的学生都是人才济济，你怎知哪个不是栋梁之材，哪个将来不能惠泽百姓？没准一不小心，就有几个流芳百世的名臣呢！
武夫文官向来有些小摩擦，经常有观念上的矛盾，双方都有冥顽不灵，说不通人话的垃圾，但大多数都是想要天下太平，百姓和乐的，这些学子，是大昭的未来！
他们不能让别人断了大昭的根，也不能让学子们对大昭失望，大昭好着呢，我们以武保护百姓，保护你们，你们以文，用智慧，为我们开创更好更美的日子！
锦衣卫们一腔血性，刀锋所向，皆是来敌，哪怕一时来不及，用自身肉骨为盾，也要护背后学子周全！
学子们脸上溅到了温热的鲜血，有敌人的，也有锦衣卫的，他们以往人生十数年都在埋头苦读，可能天真无忧，可能穷困落魄，但甚少直面这样的残酷瞬间。
他们的手在抖，他们的腿失了劲，但他们的心，有一簇簇火燃了起来。
有人在保护他们，非亲非故，就愿意舍弃性命相护。
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纵此身血洒，骨焚人亡，也是天地一股清气！只要死不了，只要坚持下去，他们也可以有机会，成长为更好更强大的人，保护身前这群舍命的人，保护更多的人！
一处危机解决，锦衣卫按照命令集结学子，一起送往安全之处，学子们自发列队配合，受了伤的互相搀扶，尽量加快速度，没一句抱怨，锦衣卫们完成交接，继续前往下一个目标地点……
每一处行动地点，都在发生着相同的瞬间，模式基本一模一样。
锦衣卫们奋力干着活，空闲时也难免寻思，指挥使真是神了，为什么能提前知道这些地方会发生意外？为什么对一切都这么了如指掌？难道真是神仙不成？
所有人都在忙碌，仇疑青的身影更快，他身先士卒，永远冲在最前面，每到一处，都似话本里的威武将军，精准的掠过人群，穿越风声，夺取黑衣人性命，拎起吓傻了的学子，扔给后面锦衣卫，保护起来……之后迅速前往下一个地点，重复同样的事。
他速度非常快，判断精准，从未有过犹豫和停留，大脑始终保持高度运转，永远都知道前方战场在何处！
还真不是运气，指挥使就是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算到了！
锦衣卫们根本不必怀疑，指挥使臂之所指，就是他们的前行方向！他们不必考虑其它，死心塌地的跟着走就是！只要有指挥使，所有的困难都不是困难，指挥使永远能给他们方向！
北镇抚司里，叶白汀站在廊下，微闭了眼，听风声过耳。
风声很轻，也很遥远，以他的耳力，感知不到太多，却能让他心中平静。
他很快明白了，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他和仇疑青之前有各种讨论，思量，从怀疑科举存在舞弊开始，就知事关重大，今年的殿试非常重要，结案选在今天，一是各种证据需要时间搜索集结，有些昨晚才到，另一个，也是因为明天就是殿试正日子，等不了了。
一旦殿试出错，皇上颜面有失，或还有方法挽救，对朝局政权稳固的不利，可就没那么好挽回了，‘朝政’看起来只是两个字，一步一步稳下来，却是千难万难。
可这些他们知道，这群人不知道么？
叶白汀想，如果他是操纵科考舞弊的幕后黑手，如果他是三皇子，再小心翼翼的布局，下网，搭建这个派系，也一定会保有警惕，对未来可能发生的意外提前预警，制作备案，会选的当然也是最便利的方向——比如攻击天子！
这些人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钱财，想要获得钱财的方式千千万，光是从商，只要能网罗到合适人才，就能使资产十倍数十倍的翻，何必用在科举之上？
制造科举舞弊，当然要为自己网罗储备人才，但仅止这个，还不够，聪明人做事都爱博个大，一石数鸟，只这点收益，怎么够满足胃口？当然还得顺便挖个坑，一旦败露，就扔出这件事混淆视听，下皇上的面子，乱朝纲政局，抨击文臣集团——
甚至还可以祭出几条自己养的，不听话的小鱼，一面加强事情的真实性，一面警戒自己这边的人：好好看着，谁不听话，就会是同样的下场。
叶白汀垂了眸，凝神细思。
科举舞弊持续有十余年，也就是说，至少是三四次大考，看起来时间很长，实则次数并不算太多，对方人少，机制也不成熟，必是希望一步步走稳，需要提前很久做各种准备，不愿意出事的，天子加恩科是去年近秋才放的消息，今年就考，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他们会急于求成，再押一场吗？
章佑找路子，没有被允许，最后不在榜上。
耿元忠没有帮他，因为组织规矩，贺一鸣被他威胁，也只是虚与委蛇，并没有真正帮他，可他们都不帮忙，仅仅是因为规矩？他们可都是不守规矩的人……
章佑已经知道他们的秘密，自身性格上有缺点，注定成不了什么大人物，可也不是一点用没有，组织缺人，底下跑腿也不是不可以吧？为什么距离这么近的人，都要推开，甚至不惜杀了，也不能用？
是不是意味着，这次恩科本来就很敏感，不能出问题？
他们准备的时间太少，不敢押所有赌注上桌，只能放弃一些不紧要的……
叶白汀垂眸，指尖轻轻捻了捻。时间太紧，他们虽抓住了人，还未来得及问出更多，不知道今次大考都有谁作弊，数量几何，没办法准确锁定，但现在看，必不会更多，可能也就一两个，三皇子……可能比他们还不希望科举暴露，因为这是他好不容易搭建的路子！
现在自爆‘舞弊’问题，当然不是知道自己错了，就是想借题发挥，不被查出来，还好，大家相安无事，被查出来了，我不好，你就不能好，这件事就得大张旗鼓的闹，闹的你天子无颜面，闹的你朝臣激愤，闹的你百姓人心惶惶，闹的你大昭鸡飞狗跳，再无宁日！
他们选择要杀的人，也绝不是真正的舞弊学子，反而是那些无辜之人，名次越靠前，越跟他们没关系，越可能成为朝廷人才的人，越是他们攻击的重点！他们得不到，也不能让朝廷得到！
叶白汀眸底冰寒，若如此，本届损失就很惨重了，如若这些名列前茅的学子丧命京城，大批死亡，还真的可能迎来更大的震荡！
这都不是天子的问题了，这是以后学子还敢不敢读书，敢不敢考你的官的问题！没有人心，没有人才，天子还怎么掌政！
“没关系……没关系的……”
叶白汀深呼吸，他能想到的，仇疑青一定也能想到！一定能来得及……一定来得及把这些人救下！
在这次案件发生，他们的目光投向科考两个字的时候，就一起调取了大量卷宗信息，有往年的，也有今年的，今次参加恩科大考的学子资料，他们手里都有，都曾看过不止一遍，对很多名字记忆深刻，才华特别好的，才华特别不好的，性格很特别的，非常不起眼不让人重视的，他们都有了解，甚至闭上眼睛，叶白汀就能回忆到当时的卷宗，这些学子往日的成绩如何，家世如何，本身体貌特点，现住何处……
他记忆深刻，仇疑青定也一定是！
认识至今，叶白汀从未怀疑过仇疑青能力，外面的危机，他一定能解决，但这还不够，别人费这么大事，除了这些攻击，还有没有别的？
思索片刻，他目光一顿，转向诏狱——不知里面这两位的分量，足不足够别人来营救？
“呵。”
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
叶白汀也不在廊下站着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围着整个北镇抚司转了一圈。
还不错，各处防卫严格，滴水不漏，大家神情比往日严肃，明显警戒更用心，却并不过于紧张，毕竟外出和看家一样重要。
叶白汀绕了一圈，感觉最薄弱的地方……也不能说最薄弱，只能说最容易攻击的地方，大约还是上次雷火弹案时，被攻击过的墙。
这道墙离诏狱最近，外连护城河，虽也是司里防卫划出的重点，却也是别有用心之人看到的，最易下手的方向。
眼看半下午，过会儿就黄昏了，叶白汀也没回房间休息，叫了狗子过来，陪它玩球。
狗将军今天有点暴躁，好几天没出去执行任务了，它闲的有点难受，今天外头锦衣卫集结，明显有动静，最后竟然没有人来请狗将军！狗将军有小脾气了！狗将军要闹了！
刚要发飙，就听到少爷召唤，狗子耳朵瞬间竖的高高，哒哒哒的跑过来了。
“汪！汪汪！”
它围着叶白汀转了一圈，又是跳着扑他又是舔他的手，亲热极了。
叶白汀晃了晃手里的花藤球：“要不要玩？”
“汪！”
玩玩玩，狗将军要玩球！
安静的院子，一人一狗玩了个痛快，狗子都玩疯了，叶白汀担心它累，不再继续，它还咬着他的袖子不干，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像个不依不饶的小孩似的。
叶白汀：……
是不是上次双胞胎过来，它学会了点什么？
到了夜里，叶白汀也没回房间，加了件略厚的袍子，让人帮他把藤椅搬过来，烛盏点上，手握一本毒植书，慢慢翻开。
狗子也没回自己的窝，就挨着他脚边睡觉，时不时动一下，也不知醒了还是在做梦。
夜深人静，唯有滴漏不息，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指挥使仍然没有回来，出去的锦衣卫也没有，外面基本没什么消息传回，偶尔一两个也是要求静待，外间无事。
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叶白汀一点都不着急，一边慢慢翻着手里的书，一边喝着壶里的茶。
喝第三盏浓茶时，狗子突然醒了，站起来的速度非常快，竖着的耳朵尖尖，很有规律的动了动，微微歪了头，冲着一个方向盯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咬住叶白汀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有人来了？”
叶白汀懂，狗子醒了没叫唤，没撒娇，这般警惕，还能是什么？
“那可就要热闹了。”
他轻轻晃了晃手腕，小铃铛声在夜里响起，传的很远，足够清脆，却没什么规律，随便谁都能听得出来，就是谁翻身或起夜，因手上脚上带了这东西，才闹出的声响，没必要太当回事。
别人不当回事，诏狱里可是明白的很。
三息过去，秦艽悄无声息的出现：“怎么了少爷？”
叶白汀笑了：“给你个立功吃肉的机会，要不要？”
秦艽眼睛一亮，顿时摩拳擦掌：“好啊，要干什么，少爷你说！”
“你近前来。”
叶白汀叫人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秦艽唇角斜勾，嘿嘿笑的直奸：“你就瞧好吧！”
又是几息过去，墙外有了动静，整一个小队黑衣人过来，想要翻墙而入，运气却不太好，好像撞上了一个夜贼？不对，飞檐走壁，轻功上乘……瞧这身功夫，好像不是个随便的夜贼，这怕不是个大盗！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偷东西偷到北镇抚司了？你偷也行，换个日子啊，为什么偏要今天？不知道今天外面出了多大的事么，你也敢风口浪尖的往上撞！
他们发现了夜贼，夜贼当然也看到了他们，但双方都没有说话，因为大家行为好像都不怎么光彩，本来这种事撞上算倒霉，只希望井水不犯河水，各办各的事就好，谁知他们的路线似乎是重合了，他们往哪走，夜贼也往哪走，他们人多，不怕夜贼，夜贼却怕他们坏事，突然变了路线，这一晃那一跑的捣乱……
黑衣人本就心里有鬼，这下投鼠忌器，生怕夜贼坏他们的大事，没敢再动，想着不如就让出这段时间，让对方先干事，偷完东西快走，他们好继续。
于是他们目送夜贼离开，没做打扰。瞧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四外没什么动静，也没再看到夜贼身影，估计人可能已经离开，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为首之人两指往前一划，发了往前指令——
结果又遇上那贼了！
这是什么技术破烂的大盗，这么长时间过去，竟然什么都没干，只来得及踩了个点么！
夜贼朝他们打了手势，意思是——差不多还要一个时辰。
行，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黑衣人恨的牙痒痒，也得给这位嚣张的夜贼祖宗让个道，又蹲回去不动了……瞧着这夜贼还挺谨慎，轻身功夫也不错，估计不会暴露？
一个时辰过去，他们开始行动，又又又遇到了这个贼！
为首的黑衣人开始感觉不对劲，对方这速度反应，是不是太及时了点？他们不动，这贼就看不见，身影全无，他们一动，这贼就跳出来捣乱，一而再再而三的……真是想偷东西，还是想蹲他们？
可对方身上那技术，看起来也不像锦衣卫，就是个贼……
小首领想不通，也不愿再想，不管这人是不是和北镇抚司一伙的，这个行为也太猖狂了，不能再等了，必须动手！
他再次下冷，开始潜行，结果刚跳进院子，北镇抚司的警报就响了，哗啦啦过来一堆锦衣卫应战。
黑衣人：……
草！和着别人早发现他们了！他们在那蹲着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蹲着等时间，锦衣卫也在蹲他们，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呢！
士气这种东西，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他们的勇气已经用完，耐心已经告罄，怎么可能赢？虽然他们并不止这支小队，后面还有打援小队，但只要敢往里冲，北镇抚司就不会再放他们出去！
“汪！汪汪汪！”
玄风看打起来了，终于不憋着了，跳出来狂吼，又是爪子刨地又，又是弓身呲牙，下午活动开了，它这会儿也非常想打架了！
黑衣人都要疯了，怎么还有狗！北镇抚司的狗不都拴在后头不放到这来么！早知道有狗他们也不会这么大意啊！这什么破狗，为什么之前都不叫的！
兵戈鸣响，刀光剑影，狗吠人嚎，这天的京城，不管街巷深处，还是官署内衙，似乎都很热闹……
黎明之时，北镇抚司的打斗结束了。
五更鼓打过，百姓们开启新的一天，和往常一样，照顾家人孩子的，起炊做饭，照顾家人孩子，为生计奔波的，整理干净，出门上工，天子殿试响鞭鸣锣，准备开启。
“天亮了啊。”
叶白汀对着灿烂阳光伸了个懒腰，一夜鏖战，院里尸体一地，如血染就，连狗子都是，满脸都是血。
他掏出帕子给狗子擦脸：“我们玄风好厉害！”
狗子一边骄傲的摇尾巴，一边冲着地上打喷嚏：“呸！”
叶白汀挠了挠他的下巴，安抚：“乖了，知道这些人血臭，我们玄风也没想咬人的，是他们非要想伤害我……”
“汪——呜汪汪汪！”
“嗯嗯我都知道。”
叶白汀一边哄玄风，一边重新审视现场，一波波的敌人攻势已经结束，恐不会再有新的了。
锦衣卫小兵过来请示：“少爷，咱们现在可以打扫现场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抬几具到停尸房，我回头验验。”
都是不要命的死士，可能没什么线索，但……万一呢？
“再放几枚烟花吧。”
叶白汀抬头看了看天空，唇角微勾，声音润朗：“我的东西——指挥使不是都帮我收着？就选之前，西厂厂公送来礼物里，很漂亮的那箱烟花。”
小兵不懂，也不需要懂，反正少爷的令，听就是了！
很快，数枚漂亮烟花炸响在天际，白日焰火，总不如黑夜的灿烂灼目，夺人眼球，但该看到的人，自会看得到。
比如皇宫里，偶遇的两位公公。
东厂厂公富力行顿了下：“这烟花……少爷放的吧？”
西厂厂公班和安就很笃定了：“像是咱家送去的。”
宫造的东西，和别处不一样，有自己的记号，上次和叶白汀见完面，他就收拾了几箱，这个年纪小公子会喜欢的东西，送了过去，一直没见响动，他还以为少爷忘了呢，现在点燃……
富力行眯了眼梢：“少爷有用意啊。”
班和安笑容一如既往：“少爷玲珑心肝，自不会做无用之事。”
别人聪明，这两个也不是没脑子的，看看天边，再看看近前，最后看看彼此老脸，默契的别开眼，浅浅一叹。
昨日之事，普通人不知道，他们消息灵通，怎会搞不清原委？指挥使一如既往，威武锋利，力挽狂澜，少爷细致入微，眼明心亮，都太厉害了……
两个公公彻底服气，同时再一次提醒自己，这是绝对不能对着干，有机会还得扑上去抱大腿，抱的牢牢的人！
富力行试探：“这殿前乱象……”
班和安笑眯眯：“富厂公说笑了，这深宫里头，可是你我的地盘，真生了乱子，岂不是打了咱们的脸？”
富力行：“咱家正是此意，那班厂公，咱们这就走着？”
“富厂公请——”
“班厂公年纪大了，还是您先请——”
激情撕斗了小半辈子，二人这是头一回心平气和的合作，殿前动静，一些乱七八糟想要搞事闹流言的人，全部被压下，皇宫风平浪静，再无任何声响。
殿试正在进行。
大殿安静，天子着九龙朝服，端坐正首，高公公过来递茶，托盘里放了一张纸条。
宇安帝看完，从一堆考生答卷里挑出来两张：“此二人辞藻过偏，有炫技之嫌，傲慢之心甚重，划掉名字，永不录用。”
“甚至其他——朕的考官们眼光颇准，判卷深得朕意，就按此排名，点状元吧。”

第197章 为什么害我爹
天光大亮之后，叶白汀打开北镇抚司大门，往外看了几眼。
大街上每日晨间都很热闹，今日尤甚，因大家除了早起上工，吃早饭聊闲天的日程，还加了一项——对殿试充满期待的雀跃讨论。
“咱们天子一会儿就该点状元了吧？”
“听说今年恩科，念书好的几个考生年纪都不大，你们说是状元郎生的好看，还是的探花郎生的俊俏？”
“那必然是状元郎啊！今年那位小裴公子风头多劲，京城明珠，从小就出挑，我之前瞧过的，长的特别好看！”
“我说是探花郎，长的不俊，怎么做探花？探花郎必是最好看的！”
“那你敢不敢赌一把！一会儿状元郎打马游街，咱们就好生看看，你要是赢了，我输你半个月工钱，你也别愁你家婆娘的生辰礼物了，我要是赢了，你就输我半个月工钱，我要给我家媳妇买裙钗！”
“嘶……半个月，够狠！行，同你赌了！”
百姓们脸上带着笑，日子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安乐欢快，他们不知道朝堂诡谲，有恶人在水底挑动的潮流暗涌，也不需要知道。
安平盛世，总有人在负重前行。
有些人的职责，就是守护这份平静，纵受伤流血，在所不惜，有些人看起来好像很普通，没为国家做出什么贡献，但哪怕是种了一粒米，想开了一件事，帮别人解决了一个小麻烦，守护好了一个小家，都是了不起的事。
社会发展非独靠重武，独靠文略，幽微之处皆是文章，有太多文武不能及之处，大家各司其职，彼此影响，共同往前，日子便会越来越好，盛世可期。
叶白汀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见再无任何危险信号，才真正放了心。
“少爷，申百户那边传信过来，说事情已经结束，晚些回来。”
“嗯。”
叶白汀转身往回走。外面残局怎么收拾处理，他就不管了，反正仇疑青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别人再翻不起花来。
他给狗子洗了个澡，顺便把自己也洗干净了，心满意足的窝到床上，睡觉去了。睡着前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么困，这一觉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大概会错过状元郎打马游街了。
三月阳光灿烂温暖，溜进暖阁院子，也洒过外面街道。
申姜在这次行动中受了伤，胳膊上划了一道，他自己是没什么问题的，包扎好后，又是一条好汉，但指挥使好像很有问题，强行命令他回家休息，还派了人监督他回去。
申姜起初不肯，他堂堂百户，是这么娇气的人么！一道小口子而已，两天就能好，哪值当休息！结果一到自家门口，看到梨面微凛的媳妇，立刻做作的手酸腿软，是站也站不住了，说话也没力气了，靠到媳妇身上，哼哼唧唧的撒娇，说这里疼要揉揉那里疼要吹吹……
底下小兵都没眼看，给嫂子行了礼，带了指挥使的话后就跑了。
仇疑青没有受伤，就手背打斗时不小心，蹭破了一点油皮。往常这种伤口他都懒得处理，两天就能好，但现在……总感觉回去会被人训，勉为其难的撒了点药粉，绑上了纱布。
后续的确有很多收尾工作，根由敏感，他也不能全部交给别人，忙了很久才处理完。之后也没立刻回北镇抚司，先进了趟宫，和天子短暂交流后，才往回走。
他并不觉得累，这样的工作量对他来说早已习惯，算不上什么大事，还不够特别忙的强度，可回到小院暖阁，紧绷状态彻底松懈下来，他突然感觉，自己有点想休息。
推开门，看到被子里睡的正香的小作作，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他只考虑了一瞬，就脱了衣服上床，拥叶白汀入怀，没一会就睡着了。
叶白汀昨晚没睡，这个点困的不行，根本醒不过来，就是觉得有点热，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躲不开，别人以为他要跑，抱得更紧。
“呜嘤……”
狗子委屈的不行，往旁边挪了挪。
主人一回来，一句话不说，就占了它的位置，要不是它意志坚强，刚刚就被赶下床了！狗将军绝不认输，狗将军就是要在床上和少爷贴贴！
可是少爷热……
它不想走，又挤不开主人，只能往旁边让一让，霸占了小半个枕头。
没关系……床这么大，它还能苟！
叶白汀一觉睡饱，醒来时，对上狗子黑溜溜的眼睛。
说实话，有点吓人。因为外面天色已经暗了，狗子浑身毛毛漆黑，眼睛也黑，幽幽的反射着微光，还不声不响，安静无声，要不是他知道自己睡着前把狗子拐上了床，这会儿怕是得吓一跳。
“你也睡了这么久？”叶白汀伸手揉了揉狗子下巴，声音很低，带着初醒的微哑，“懒不懒，嗯？”
狗子舔了下少爷的手，尾巴摇的欢快。
它虽每日都有训练要求，经常要出任务，但也是有奖励的，每回干完大事，都会休假，它才没懒，它翘班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叶白汀可太喜欢狗子这个小模样了，它简直是个大宝贝，脸上总能有各种情绪，跟个小孩似的，他伸手要过去抱抱贴贴，才发现自己根本抱不住狗子，因为手臂被压着……
后背热烘烘的感觉顿时清晰，腰腿也是，他正在被人从后面抱着，姿势……很有些霸道。
仇疑青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睡了一天，仇疑青睡眠需求没他高，他这一动，仇疑青跟着醒了，眼睛没睁开，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手臂箍得更紧。
叶白汀就不行了，感觉身体要炸，这一个被窝，又是刚睡醒，抱太紧会出事啊！而且后面那个人比他反应还快！
他推了仇疑青一把：“醒了就别装了，起来了。”
仇疑青没说话，用行动表示了他的想法——我不。
他手臂露在被子外，叶白汀不可能看不到手背上包扎的纱布：“你受伤了？”
仇疑青动作一顿：“只是蹭破了点皮。”
“那也要小心啊！”叶白汀猛的坐起来，拉起他的手仔细检查，见真没什么事，松了口气，脸上表情却并没有太舒缓。
仇疑青：……
他就知道。
小仵作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拉着他的手，为他担心的样子很好看，但……他不想看到类似表情，他会心疼。
他将人拉到怀里，低头吻他。
“……之前我不在，怕不怕？”
“我才不会怕，”叶白汀有些喘，推开他，看向狗子，“我有狗将军保护，是不是啊，玄风？”
狗子满脸兴奋：“汪！”
它不但尾巴快摇成风车了，还大脑袋凑过来，要舔叶白汀的脸。
仇疑青一脸嫌弃的推开了它。
狗子：……
“汪？”
它继续，又被推回来，再继续，还被推回来，如此三次，就懂了，主人不让。
“呜嘤……”
为什么！！明明你自己都舔少爷了，为什么不让我舔！
叶白汀：……
他耳根有些烫，瞪了眼仇疑青：“你跟它计较什么？”
“我吃醋。”
仇疑青再次低头吻他：“……除了我，谁都不许同你这般亲密，狗也不行。”
叶白汀：……
狗子：……
一两次还行，再闹就有点过了，别到最后谁都绷不住……今天不合适。
叶白汀推开气息急促，神情明显不若平日沉稳的仇疑青：“好了别闹，一会儿还有事呢不是？”
仇疑青：“嗯？”
叶白汀看着他：“贺一鸣都抓回来了，就不去问问？”
仇疑青抱住他，不肯动：“先吃点东西，晚点再去。”
叶白汀推不开仇疑青，叹了口气，行吧，抱抱就抱抱，老大个男人了，真会撒娇，跟小狗似的……
狗子不甘寂寞，见主人和少爷抱成一团，它也拱过来，呜呜嘤嘤的，推它它就假哭，撒娇手段也是没谁了。
叶白汀：……
行吧，俩会撒娇的小狗。
饭菜送上来的很快，二人刚收拾好，门就被敲响了，菜色很丰富，叶白汀一眼就瞧出来，有几道菜十分眼熟，味道也很熟悉，是姐姐送来的！
她该是听到外头动静，猜到他一定辛苦了，有意送来犒劳他的！
他该过去报个平安的……
仇疑青看出小仵作在想什么：“我回来时经过竹枝楼，和姐姐说了两句话，她知道你平安无事了。”
“谢啦。”
叶白汀眉开眼笑，吃的更开心：“这次的事可还顺利？”
“嗯。”
“皇上那边呢？”
“都好。”
“学子们？”
“也都好，今日殿试顺利，没出任何问题。”
“只是个别人走歪路作弊，并非考题大范围泄露，所有人参与，过往科举成绩……不会被牵连吧？”
叶白汀有些担心，他不太希望发生一刀砍，全部取消的情况，有人走了歪路，但大部分人都是老老实实在考试的，他们的成绩真实有效，不应该为别人的愚蠢买单。
仇疑青颌首：“皇上说，只把这些蛀虫全部抓干净就好。”
之前是不知道，没办法，现在有线索方向，那些蛀虫全部清除就可以，锦衣卫这边工作量是有点大，但不会牵连他人。
一顿饭吃完，喝过一轮茶，二人才走出了暖阁。
月光皎洁，挂在天边，将二人影子拉的长长。
叶白汀：“我们一起？”
“你先去，我看着你，”仇疑青目光微深，“说话不必顾及，什么都可以。”
叶白汀就知道，这是给了自己权限，套话可以，攻击可以，直来直去都可以！反正人已经进了他们北镇抚司，插翅也逃不了了！
诏狱牢房里，贺一鸣窝在阴森墙角，咬着指甲，警惕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老鼠，情绪焦躁不安，有狱卒开门，让他出去时，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直到被带到一个审讯房，看到叶白汀，眼瞳才陡然一缩。
“怎……怎么是你！”
只在诏狱呆了一天，他的形象就大为萎靡，声音干哑的都不像他了。
叶白汀笑了：“你忘了这是何处？北镇抚司诏狱，我在这里，不是理所当然？”
贺一鸣眯了眼，对啊……这个义弟看起来很风光，打着锦衣卫牌子耀武扬威，不过也是个诏狱囚犯！囚犯就该被关在牢笼里，他们都一样！
他停顿太长，久久没动，狱卒不耐烦，狠狠推了他一下：“往前走啊，等什么呢！”
手上脚上都上了镣铐，贺一鸣根本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叶白汀眉梢扬高：“不年不节的，贺大人缘何行这般大礼？”
贺一鸣满脸胀红：“你——”
他怎么可能想跪这个人，只是一时没了力气！他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奈何这一跪贵的特别瓷实，膝盖又疼又麻，根本站不起来！
“哦，不想坐啊，也可以，”叶白汀好整以暇坐在桌边，呷了口茶，“我记得不久前，你还曾对我放狠话，警告我离这件事远一点，免得引火烧身……现在呢，你的想法该有所改变了？”
贺一鸣看着叶白汀，突然感觉这个场景很陌生。
义父虽不拘小节，在很多事上不大讲规矩，可也在很多事上讲规矩，比如叶白汀比他小，哪怕是亲生的，他是收养的，就因为他年纪大一些，为兄长，叶白汀就不可以不敬，他们的站位，从来都是他在前，叶白汀在后，他在下首，叶白汀就不能在上首，他要跪……叶白汀就不能好整以暇坐着。
可现在，叶白汀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有茶水，背后有烛盏，门外有锦衣卫相护，而他，只能跪在叶白汀面前，不管如何尊严扫地，如何被折辱，都不会有任何人管。
诏狱里的日子……不见天光的幽暗，不怀好意的囚犯目光，吃人的老鼠……
心里又酸又痛又不甘，不知怎的，突然催生出阴暗怒火，贺一鸣不怀好意地冷笑：“我那是在故意激你，你继续不懂眼色，继续办案子，我才有机会让黑衣人做乱顺便杀你啊，谁知你运气这么好，竟然没死！”
叶白汀看着他，缓缓挑了眉：“不，你没有那么聪明。”
贺一鸣顿住。
“你那趟来北镇抚司，不是你自己想来，是你背后的人让你来的吧？”
对方这一个神情变化，电光火石间，叶白汀就想清楚了：“你背后的主子让你来那一趟，是听到风声，知道我们要查舞弊案，就借你的嘴来警告我们，我们要是听了，避开了，那可太好了，于你们大有裨益，你们的秘密不会暴露，还会明里暗里借此事嘲笑我们——看，北镇抚司又如何，锦衣卫也就这样，没什么好怕的。”
“我们要是不听，继续查——也在你们计划之中，坊间黑衣人祸乱，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家主子想了很多，把我们扰乱了，他才好行动隐蔽，但你明显没想那么多，你只是想借此机会，来欺负我一下，放点狠话，可惜你没想到，当日频发意外，还遇到了熊孩子双胞胎，最后是你狼狈着回去……可是如此？”
贺一鸣：……
为什么这人什么都知道！连三皇子怎么吩咐的都知道！
他感觉面前的人越来越陌生，变得面目模糊，不再认识，明明以前是个乖乖软软的娇少爷，很好骗，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进了诏狱之后，突然变了个样子，会验尸了，会为人处事了，连人心都能猜度，精准判断……
他错过了什么？诏狱对人的改造，竟然有这么大么？
早知道……他不该不闻不问，该找掐死他的！他就不该让他认识仇疑青！
叶白汀看到对方眼底的晦涩恨意，只觉得可笑：“你我现在处境，用你那可怜的那小脑瓜想一想，也该有所判断？双方实力如何，已经非常明显，说说吧，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贺一鸣咬着牙：“你们不是聪明着的么？不是无所不能，什么都能知道么？自己去查啊。”
叶白汀：“三皇子，是么？”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三个字出来，贺一鸣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呢？主子爷藏的那么深，别人怎么可能知道呢？
叶白汀眯了眼：“我不但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还知道更多，今日与你见面，是给你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你好好想想，要不要把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
贺一鸣垂着头，没说话。
“以先帝遗落民间的皇子为名，暗自经营党羽，行造反之事，这是什么罪名，你该知晓。”叶白汀伸手执壶，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而他藏头露尾，至今不敢正面出现，只敢在暗处悄悄宣扬‘三皇子’名号，连个‘王爷’都不敢自封，宁可一直称皇子，听着和皇上差一辈了也不在乎……他的胆子似乎也不怎么大呢，保不了你，也保不住别人。”
贺一鸣也不是全然愚蠢，还是有点小心思的，心下一转，冷笑一声：“有什么关系？你们既然知道三皇子的存在，就该知道我对他来说很不一般，不管我说不说，你们都不会伤害我——毕竟我的命，很重要啊。”
叶白汀一脸怜悯的看着他：“你在开什么玩笑？诏狱住了一天，就让耗子把脑子啃了，忘了耿元忠了？”
贺一鸣：……
他强行给自己挽尊：“他知道的哪如我多？他只是结识三皇子手下的时间早，从未见过三皇子本人，被分派的任务只是操纵大考舞弊，其它事都同他无关，真正距离核心近的，其实是我。”
叶白汀晃着茶盏：“这么说，你见过三皇子了？”
贺一鸣：“当然！”
“很多次？”
“非常多！”
“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你撒谎，”叶白汀眯眼，“你最近几个月见的人，全都是有名有姓，有底可查，根本没有所谓的三皇子。”
贺一鸣怔了片刻，怒火中烧：“你监视我！”
叶白汀微笑：“所以还是不要说谎的好哦。”
贺一鸣：……
叶白汀：“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有见过三皇子？”
“见过！”贺一鸣冷笑，“你若不信，尽可去找耿元忠对质，看我有没有说谎！你也别想套我的话，我绝不会背叛三皇子，不会告诉你们他的事，也不会画出他的画像让你们搜查！”
“耿元忠啊，”叶白汀指尖点了点桌面，“你这么讨厌他，是因为他摆了你一道？”
贺一鸣嗤笑：“他只不过算计了我这一回，丢的还是他表侄的命，我抢他的东西更多，一点都不亏。”
“所以你们这个组织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规矩是强者定的，你抢了他的东西，不是你不对，是他实力不济，活该，对么？”
“弱内强食，自古如此！”
“可我瞧着你，可不像凭实力，”叶白汀视线从他身上打量了一遍，明明神情平静，却让当事人感觉很羞辱，“不够聪明，脸也不够好看……”
贺一鸣铁青着脸，哪怕是跪着，下巴也抬出了傲慢的角度：“我们的组织，你懂什么！”
“你果真在三皇子面前很受重用？”
“自然！”
“你觉得是因为你优秀？”
“除了优秀，还能是什么？”贺一鸣相当自信。
“真的？”叶白汀视线怜悯，“你真的这么以为么？”
贺一鸣本想点头，但又觉得在对方这样的眼神里，承认这个好像很低级，承认了就证明自己不够聪明……
他没说话，叶白汀就又有话说了：“你看，你自己也在心虚不是？难道不想找到这个答案，不想知道是为什么？我可以帮你……”
“用不着。”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
贺一鸣没有说话。
叶白汀又问：“三皇子现在年纪几何？身在何处？”
贺一鸣还是不说话。
叶白汀便转了方向，问起其它：“我爹的案子，你交上的那些证据是怎么回事？”
贺一鸣嗤笑一声，姿态更高傲：“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我这个了？”
他就知道，不管这个义弟怎么会识人心，怎么会套话，最终目的一定是这个！
“我递交的证据没有问题，你爹就不是个好人！”
叶白汀眯了眼：“你由他抚养长大，也曾随他外任碾转，他做过的事，帮助过的人，心地品性，你尽皆知晓，这十余年，就我亲眼所见，他对你视如亲生，从未亏待。”
贺一鸣：“那是因为他心虚！他害死了我父亲！他本该对我好，本该将我视若亲子，可他一直都是假惺惺，他养我，只是为了让别人夸他重义气！”
叶白汀就不懂了：“你父亲乃是意外而亡，千里寄信托孤，同我爹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并不难查，原委清清楚楚，不存在任何疑问。
贺一鸣冷笑：“不过是你们以为的‘意外’罢了，他就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就是你爹！如果不是心存亏欠，为什么我爹一封信，他就愿意养我？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人，他不过是担心之后事发，我把账算到他头上罢了！你爹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就是个伪君子，真小人，贪污受贿，见财就取，勾连外族……”
叶白汀听着这些荒谬的话，就知道贺一鸣是被人蛊惑了，‘勾连外族’四个字，突然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你可知道，大昭境内，藏有瓦剌的八王子？”
贺一鸣眼眸一缩，片刻恢复。
这个表情变化非常快，流畅又自然，但明显是假的，叶白汀眯了眼：“你知道。”
这般机密之事，青鸟的组织一直都藏得很好，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为什么贺一鸣会知道？谁告诉他的，三皇子？除了这样级别的人物，别人不可能触及到这种核心秘密，三皇子知道……难不成这两拨人有来往合作？
叶白汀感觉这潭水越来越深，有点看不到底，再细看贺一鸣的脸，身材，年纪，家人死绝，被别人抚养长大的经历……
贺一鸣绝对不是知道秘密这么简单！

第198章 仇疑青你不争气
烛盏之下，叶白汀心下快速转动，首先考虑的是，贺一鸣是这个‘八王子’的可能性。
古代户籍制度很容易钻空子，瓦剌八王子进入大昭，是很多年前的事，现在的八王子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年龄上想要模糊一两岁，甚至三四岁，并不难。
贺一鸣的成长轨迹……
叶白汀仔细回想，之前年纪小，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没留意，可现在回想所有细节……好像也没什么特殊？他的成长过程就和普通人一样，身边也没出现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所以他一定不是什么八王子，触及到这个秘密……
叶白汀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吸纳进这个组织？”
贺一鸣目光警惕：“当然是因为我优——”
叶白汀目光犀利：“你对自身评价，我不做判断，可你眼睛总不是瞎的，三皇子心计如何，行事什么作风，你说你见过，应该看的很清楚，真正在他身边的人，必定浑身都是心眼，你觉得自己有几分？是他们将你耍的团团转，还是你算计了他们得了好处？”
贺一鸣低头咬牙，一看就知道想通了，但仍然不服气：“我——”
“你根本不是被吸纳，被重用的核心人物，你只是他们喂养着的羔羊，有朝一日，是要用来宰杀祭天的，”叶白汀话音意味深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事情败露，自己隐姓埋名退出来，造势说你是三皇子，或者说你是瓦剌八王子，你怎么办？你做过的这些事，你知道的这些秘密，甚至在将来，一桩桩一件件安到你身上的证据……就你这脑子，可有办法提前警惕，拒绝的了？”
贺一鸣光是想想，就倒抽了口凉气：“不……不可能，我不是什么待宰的羊，你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叶白汀盯着他：“他们拉你入局，为了取信于你，一定编造了大量谎言，让你与我家离心，他们编了什么？只有你父亲的事么？”
贺一鸣双目通红：“那不是编的，那是事实！”
叶白汀：“他们说是事实，就是事实了么！人证何在，物证何在，尸检格目何在，嫌疑人口供何在！你自己也进了刑部为官，当知罪案一事容不得半点沙子，个人臆想的‘事实’，才是对所有人的最大伤害，你只听了他们的话，可有亲自查了，亲自问了！”
“我……”
贺一鸣心跳的有点快，不可能承认自己傻乎乎的被人骗了，虽然没有证据，虽然不见口供，虽然连父亲的尸体他都没见过，但他跟这些人认识的时间很久了！他们理解他，关心他，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他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主动来安慰他，陪着他……
“你被他们蒙骗，进了他们的组织，也不会太‘轻易’，需要交出投名状吧？”
叶白汀眯了眼，心底有怒气翻涌，袖子底下的手都握成了拳：“这个投名状，是不是我爹的案子？他们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计划着，想要我爹死？”
贺一鸣仍然咬着牙：“你爹贪污受贿，害人性命，勾连外族——他死不足惜！”
“证据呢！”叶白汀突然从椅子上起来，冲上前抓住了贺一鸣的领子，目光逼视，“你拿上堂的证据，是谁给你的！是谁编造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是谁要谋我爹性命，三皇子么！”
“咳……你松……松开我……”
贺一鸣被勒住领口，呼吸困难，偏手脚还带着镣铐，活动不灵巧，推不开叶白汀，很快就满脸胀红，呼吸急喘，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可不能闹出人命来！
诏狱虽几乎每天都在死人，可自己病死，和囚犯打群架致死，和被锦衣卫杀了是两回事……
门口守卫狱卒有些担心，刚要进去劝，就看到了指挥使手令——不用管。
狱卒脚不再动，还是有些担心，频频往里看。
叶白汀当然不可能杀人，他刚刚就是一时冲动，恨不得弄死这个贺一鸣，逼他把话说清楚，可手一拎紧对方领子，就反应了过来，这样不对。
不行……
他甩开贺一鸣，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两口，觉得自己情绪波动太大，不太适合继续审这件事了。
“咳咳——咳咳咳——”
贺一鸣趴在地上，捂着喉咙疯狂咳嗽，还不忘威胁：“你北镇抚司草菅人命，我必要上折子参姓仇的一本！”
叶白汀现在只恨刚才力气用小了，还能让这狗说出话来：“叫你一声贺大人，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官不成？进了诏狱，还想上折参本，在梦里么！”
贺一鸣：……
“咳咳咳咳咳——”
叶白汀平静下来，慢条斯理整理自己袖口：“我姐最近在找一样东西做菜，好像叫什么‘天缕兰心’的，你听没听说过？”
贺一鸣喘着粗气瘫在地上，冷笑一声：“那么贵的东西，拿来做菜？我就说你爹不是好人，贪污下来的东西，都给女儿做陪嫁了吧！”
叶白汀心说你果然知道：“哪里有卖？”
贺一鸣阴阴笑着：“你不是厉害着呢么，自己去找啊，捧着钱去买啊！”
这个反应就很明显了，他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知道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却不知道这个东西可以用来入药，解仇疑青的毒。
否则被这么一问，他的第一个反应绝对不是这东西太贵，而是北镇抚司有求于他，他可以拿来谈条件。
不说也没关系，叶白汀本也没指望太多，贺一鸣的人脉圈子，说起来复杂，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些人藏得深，基本只是单线联系，不动就很难抓到，他本人能接触到的渠道不多，知道东西贵，知道不好买……大约是哪个商行？
又是那个隆丰吗？
叶白汀来此一趟，基本目的已经达成，就想离开了，再多看贺一鸣一眼都觉得作呕。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之罪责无可抵消，秋来之前，你大概还有几个月，不如用这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日子要怎么过，要不要说实话。”
叶白汀推开审讯房的门，背影清凌挺拔，如雨中翠竹，不弯不折：“这里的人会‘好好照顾’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记得开口叫人，诏狱日子漫长，贺大人好好享受。”
贺一鸣一点都不希望见到叶白汀，可叶白汀真走了，他内心反而有很大落差，好像有些机会也随之远去，再也没有了，他又要回那个小牢房了，霉败，腐臭，耗子们不管时辰几何，心情好了就来光顾……
明明别的牢房不是这样的，只那间最脏最差，都不会有人过去打扫，连马桶都拴在墙角，满了也没人理！
他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你别走——你回来！”
“嚎什么，滚出来！”
狱卒们就没那么客气了，他们的力气比叶白汀大，推搡也不存力，你摔了？哦，所以呢？还不乖乖自己爬起来，是想爷再踹两脚么！
贺一鸣：……
他咬着牙，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诏狱深处走，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今日走的这招险棋，真的只是险棋么？会不会从此……真就出不去了？
……
贺一鸣只是颗棋子，被人诓骗利用了，父亲的案子有更深的原因，有隐在暗里的罪魁祸首，他早就被别人盯上了……
叶白汀看到仇疑青，就有些委屈：“他藏了很多东西没说。”
仇疑青揉了揉他的头：“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叶白汀低了头，顶在他胸前：“你去帮我问他。”
“好，我帮你。”仇疑青大手捏了捏他后颈，“我会很多问供花样，用刑的不用刑的都有，保证帮你问出来。”
“也……不用那么着急，我们不是还有蔡氏么？她才从京城离开，应溥心的信总得找一找……”叶白汀声音低轻，“你又没有三头六臂，事情总得一件一件的做么。”
这是心疼他了。
仇疑青抚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贺一鸣那么混蛋，刚刚气成那样子了，都还记得问我的救命药，少爷这么仗义，我怎能不回报？放心，累不着我。”
叶白汀：……
这狗男人就不值得心疼。
“那……你加油？”
仇疑青低笑：“少爷准备怎么答谢我？”
“你刚刚还说要回报。”
“回报是一回事，答谢是另一回事。”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仇疑青的眸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有侵略性，“少爷这么聪明，怎会不知道？”
叶白汀：……
算了，骚不过。
听到旁边有声响，是狱卒过来巡视，叶白汀拉着仇疑青往外走：“我们出去再说。”
月华如练，温润皎皎，今夜月色很美，有点让人流连忘返，不想回屋。
睡了一天，也没什么睡意，叶白汀就和仇疑青慢悠悠的走，在月光中整理思绪。
“……这次案子虽然结了，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想起一件事，“我们一起去的那个隆丰商行，不管仓库里的货还是人，总觉得不对劲，你可查出什么线索了么？”
“不多。”
仇疑青做事，从来不会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贺一鸣抓住了，耿元忠也在诏狱，但这个三皇子有什么猫匿，他们不可能倒的干净，如果不配合，锦衣卫还得需要大量时间问供考证，他早有预料，其它方向也不可能放过。
“隆丰商行，之前追我们到青楼里的那两个人，可还记得？”
“记得，”叶白汀点了头，感觉仇疑青神情不对，“怎么了？他们出事了？”
仇疑青颌首：“那夜有些惊险，为免打草惊蛇，我第二日才派了人去查，但人已经死了，从死亡时间看，大约他们追踪我们不得，没来得及回去就死了。”
叶白汀沉吟：“灭口？”
难道他们的身份还是被发现了？
“不一定，”仇疑青道，“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我的人还在查，但有个细节，我认为不能忽略，需得问一问你。”
“你说。”
“头发枯黄，眼底青黑，精神萎靡不振，牙齿龋坏，疯起来好像什么胆子都有，完全没了人性，难受的时候眼泪鼻涕一起流……”
仇疑青说了好些细节，问叶白汀：“我记得你曾在办案时说过，有类似症状之人，恐因什么毒产生了依赖性，可是如此？”
叶白汀脸色瞬间就变了：“你见过这样的人？在哪里，何时出现的，一个两个，还是更多？”
仇疑青见他郑重，也跟着沉了脸：“就是这次查隆丰商行的时候，不过并不是在商行里，是查商行的人时，锦衣卫因查证需要，短暂的跟踪了两个掌事的儿子，发现他们喜欢泡花楼，喝花酒……有以上症状。”
“症状细节没错？”
“锦衣卫不会看错。”
叶白汀心中一沉：“乌香……这是乌毒之毒，绝不会错！”
这里叫乌香，换到别的时间空间，会叫阿片，叫大烟，叫……更多更多，可怕的名字。
“非我危言耸听，”叶白汀直直看着仇疑青的眼睛，“乌香之毒害，非瞬间致人死亡，却会慢慢腐蚀，让人上瘾，只要成瘾，就会断不了根，变得不人不鬼，任前番多君子，多有责任感的人，沾上了它，也会变成恶棍，抛却一切伦理道德，为了这一口乌香，他们可以做任何事，这种东西，轻则毁一个人，重则毁几代人，国家放在它的面前，可能都不堪一击，这种东西必须得全部铲除，断根，大昭一点都不能有！胆敢贩卖它的人，杀千遍百遍都不足以赎罪！”
仇疑青见过叶白汀很多种表情，很多种模样，他高兴时，不高兴时，气愤时，想要气别人时，都不是一个样子，可现在这种深恶痛绝，非常绝对的话，以前很少有。
看来这个乌香，还真是罪孽根源。
仇疑青随便一想，就能察觉这东西的好利用之处，既然它能控制人类，一旦沾惹就断不了根，能让君子变成恶鬼，那心怀鬼胎之人利用了它，岂不是可以掌控很多人，击溃整个国家？
之前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
“我会亲自追着这条线查，必不会让恶人得逞。”
叶白汀相信仇疑青的能力，他方才言语，也是提醒这件事的重要性，千万不能小看，现在锦衣卫发现的是两个人，那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呢？会不会还有一两个，三四个，甚至更多？当你在家里发现一个蟑螂的时候……
他来这里，办的第一个案子，不就与乌香之毒有关？
锦衣卫不是不重视，当时也花了大力气去查，但很明显，应该是别人壮士断腕，把这根链条给断了，甚至之后休养生息，一直都没怎么动作，这才把他们骗过去了。
他们对对方势力摸的浅，仇疑青当时根本不知道三皇子的存在，他知道三皇子，也只是书里看到，三皇子要搞权谋造反，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一出。
这乌香之毒……是这些已知势力搞的鬼，还是有人在混水摸鱼，把水搅浑？
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好像哪个方向都有可能，叶白汀感觉他们的反应必须迅速，才能打入敌人内部，摸清一切后一网打尽。
青楼，花酒……
叶白汀转向仇疑青，月光之下，他双目清澈，隐有流光：“燕班主……指挥使可打算启用？”
仇疑青颌首：“也是时候了。”
二人都不是拖沓的性子，直接调转方向，去了后面女牢，让女管事把人请了出来。
燕柔蔓仍然是那么艳光四射，虽脸上未施脂粉，仍然眼媚唇丹，肤白云鬓，普通的囚犯素裙，被她穿的风情万种，她状态很好，甚至比因杀人案上堂时，状态都好。
叶白汀很难忍住心中赞叹：“燕班主好风华。”
燕柔蔓笑了，对仇疑青和叶白汀福身行了个礼，尤其对叶白汀，感谢的真心实意：“多谢少爷点拨，妾身这几个月睡得很好，再无恶梦侵扰，容姐姐说我人都年轻了几岁呢。”
仇疑青：“容凝雨来过？”
燕柔蔓多灵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位吃醋了，只因少爷那句‘好风华’的夸奖，她当然不会卖自家姐妹：“梦里来的，指挥使也要管一管么？”
叶白汀拉了拉仇疑青袖子，提醒他好好说话，别丢人。
“两位不会无故调派女犯，”燕柔蔓眼波流转，已经看出来了，“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妾身帮忙？”
叶白汀笑了：“你怎知我们是有事需要你帮忙，而不是有另外的事通知你——比如你犯的案子，有最新消息？”
“妾身那案子明明白白，还有什么消息值得您二位亲送？少爷别同妾身开玩笑了——”
燕柔蔓收了笑，拎起裙角，缓缓叩头礼拜，行了大礼：“锦衣卫德行，我信得过，我也早有前言，只要二位用得上，我燕柔蔓刀山趟得，火海下得，愿以些微功绩，赎这一身罪骨，报少爷点醒之恩！”
“燕班主不必如此，”叶白汀扶起燕柔蔓，“我和指挥使这里，确有一些秘事，需要你帮忙，只是此行凶险，你可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危机，因要隐秘，锦衣卫能提供给你的帮助也有限，你还需得对此事保密，对任何人不得外传……”
燕柔蔓笑了：“以前妾身不也常处危机漩涡？还都是单干，这次为锦衣卫办事，有限的帮助也是帮助不是？规矩，妾身都懂，少爷不必担心。”
叶白汀顿了顿，有些犹豫：“办事环境……可能是你不想再沾染的，你若不愿，可直言。”
燕柔蔓眼波一转，就懂了：“花楼？私窠子？”
叶白汀：……
要不是有仇疑青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盯着，燕柔蔓怕真的忍不住，要戏一戏这还会害羞的少年人。
“妾身这个年纪，这个阅历，什么场面拿不住？妾身喜欢的，睡一睡也不亏，妾身不喜欢的，能把他耍个千八百回，得了他的银子，还叫他碰不着妾身的手，少爷信不信？”
叶白汀信，但这种办事方式难免会吃点亏……
难得被一个交往不深的男人这般记挂心怜，燕柔蔓垂了眸，笑意深入眼底。容姐姐说的对，这世间有魑魅魍魉，也有慈悲心肠，哪怕她们这样的人，也是有人愿意理解，愿意想着她们好的。
“少爷别把妾身同别的女人比，”她眉目舒展，有少女般真挚坦率，也有美人洒脱风骨，“妾身呢，对天下男人算是看透了，不觉得在这世道，嫁个男人就是好主意，就能一辈子安稳，靠什么都不如自己，什么都不如银子，妾身嬉笑怒骂，潇洒恣意的过这一生，运气不好，埋骨山冈，也是美人骨，运气好，老来便和姐妹们为伴，欢畅人间，若是寂寞，从育婴堂带几个孩子养老送终，这辈子也尽够了，妾身自己的人生，知道怎么活，少爷莫要多思多想。”
久久，叶白汀才言：“那你有任何困难，都要记得找我们。”
燕柔蔓：“好。”
“别的细节，指挥使会同你安排，我这里只有一样要叮嘱你，”叶白汀面色肃正，“我们在找一样名为‘乌香’的毒物，也是你此次主要任务，你千万记得，此物不可沾，一分一毫都不可以，它可能会被人伪装成药或其它，鉴别方法，我现在口述于你，你切切记清楚了……”
……
之后的事，叶白汀都未参与，贺一鸣是，耿元忠是，燕柔蔓的安排更是，全部都交给仇疑青，反正对方都能处理。
抬进仵作房的几具黑衣人尸体，他全部检验过，果然没发现更多的东西，只首领身上有个刺青图案比较特殊，他写好验尸格目，全部转给了仇疑青。
这次的科举舞弊案，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对方一波未中，不会仓促来第二次，增加暴露风险，等到日后就难说了，对方贼心不死，总会有新的碰撞。
比如马上就是天子大婚了，他们会不会蠢蠢欲动？
仇疑青很忙，案子忙完了，其它事按部就班推进，似乎可以稍稍休息一下，可他还是没能和叶白汀有更多亲密时间。天子即将大婚，不管作为臣子，还是朋友，他都要好好助力，让这一日圆满度过，不留遗憾。
一路忙到了三月二十五，天子大婚前夜，他进宫来，做最后的检查警戒。
太极殿。
宇安帝听说仇疑青进宫了，立刻叫高公公拿了陈年好酒过来，小几摆上，小菜备上……
等仇疑青过来，这边已经酒香满殿，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高公公，快！把指挥使按下！”
仇疑青：……
宇安帝不让人走，还亲自斟了酒，递给仇疑青：“这杯敬你！此次恩科没你和阿汀，我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仇疑青接了酒：“为臣本分而已，皇上身份尊贵，当注意规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无趣的？”
宇安帝白了他一眼：“处处板正，哪哪讲规矩，跟朝堂上的老头子一样，不怕我们阿汀变心？别到时候还得我给你下一道圣旨，让他不离开你。”
提到叶白汀，仇疑青也没计较宇安帝不用‘朕’自称了：“他很好，才不像你。”
“是是是，你的汀汀最好，天下无敌最可爱，非你仇疑青莫属，好了吧！”宇安帝撞了下他的酒杯，“来，干了！为汀汀！”
仇疑青干了。
宇安帝又端起酒杯，不知道话怎么说的，又绕到了叶白汀身上，还是要为他干杯，仇疑青当然要干。
如此三番四次，仇疑青也知道他是故意找酒喝了，最后扣下了他的酒杯：“醉酒伤身，皇上当注意龙体。”
“我知道……”
宇安帝手肘懒洋洋撑在桌上，手指抵着腮，晃着杯中酒液，很是惆怅：“我只是……难得畅快。皇宫很大，朝臣很吵，没一时一刻能放松，今夜身边有你，日后会有皇后，我想起来就……”
仇疑青无情戳穿他的假面：“是因为中宫有主，日后有皇后相伴了吧。”
宇安帝立刻眉开眼笑，哪来的惆怅难过，笑的那叫一个嚣张：“是又怎么样！我明天就有媳妇了，你呢！你这般不争气，怎么对得起我们当年在山上打过的那么多赌！长公主都要笑话你的！ ”
仇疑青：……
宇安帝沉浸在成亲的喜悦中，眼角都泛红了：“虽说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咱们兄弟九死一生，差点见不着面，前头还有数不清的麻烦挡着，不止一块大石要搬，可我一点都不怕，我要有媳妇了！我要娶皇后了！”
仇疑青：……
他就不该担心这个傻蛋。
“成亲真的很美，光是想想明日洞房，我就……”宇安帝看着仇疑青，激动的差点又要灌一杯酒，“你呢，你什么时候和阿汀成亲？”
什么时候和阿汀成亲？
仇疑青顿住。
他只考虑过这件事，还未来得及策划流程，时间不够。可现在，连太极殿都挂了红绸的夜晚，听着好友傻乎乎说着明日大婚的兴奋，他心跳突然有点快。
突然间，‘成亲’两个字好像有了具象，只要想一想这两个字，想一想这两个字背后的人，他就有些受不了。
成亲啊……

第199章 天子大婚
这天晚上，叶白汀是被吻醒的。
春日夜晚，万籁俱静，无声无光的时候，嗅觉总是会很清晰，有人走过漫长街巷，被多情的桃花问候，带来满身微香清甜，经由潮湿绵密的吻，分享给他。
唇齿相叩，花香妖娆，呼吸交换间，燃起氤氲桃色，无人知晓的私秘暗夜，情潮瞬间汹涌，让人很有些不耐。
“嗯……”
叶白汀还未清醒，就被拉入旋涡，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睡觉时很少被打扰。
他们这一行，工作时间不由自己，连轴转时，睡眠时间非常难得，能小睡一会儿都是很奢侈的事，大家彼此都很体谅，不会随意惊扰，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会很珍视保护别人的睡眠时间。
他和仇疑青忙起来，几天见不着面的时候常有，他知道仇疑青会抽空回来看他，多在深夜，他都在睡觉，可仇疑青从来没有扰醒过他。
今天这是……
“怎么了？”
叶白汀伸手抚住对方侧脸，声音有些初醒的哑，但仇疑青看到更多的，却是他汪着水的眼睛，红晕升起的眼角，还有潮湿的，柔软的唇。
他受不了，抓住叶白汀伸过来的那只手，举高，按过他头顶，继续吻他。
“别……”
叶白汀很愿意享受情人间情不自禁的吻，也很愿意接受更多的亲密，但暗夜被窝，肢体交缠，太容易出事了，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听到对方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他偏开头：“明天……明天皇上大婚，你会很忙，别误了事。”
仇疑青顿住：“……嗯。”
他知道不是时候，他的小仵作值得所有更美好的瞬间，尽量克制了，可是心中涌动克制不住，不能继续，又不甘心，就捞住叶白汀的腰，唇齿在他后颈流连。
说亲不像亲，力度大了点，说咬不像咬，没有那么疼，有点让人难耐。
叶白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到底怎么了？”
仇疑青声音有些模糊：“……想你。”
叶白汀笑了，眉眼微弯：“堂堂指挥使大人，威武伟岸，气势万千，怎么跟个毛头小伙子似的？我前天在街上看到一个朝姑娘表白心迹的小伙，也没你这么孟浪。”
“……嗯。”
仇疑青手覆在他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我就是你的毛头小伙子。”
叶白汀后颈微痒，见他终于安静下来一点，蹭了蹭他：“以后……还有那么久那么久，我们来日方长。”
仇疑青眸色更暗，声音哑的不行：“别勾我，你会受不了。”
“我有什么受不了的……”
叶白汀心说不就是等段日子，他还真不是急性子的人，可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对方身体某处的变化，非常强悍，非常凶猛——
这个人又在说骚话！
“停——”叶白汀深呼吸，严肃的推了推仇疑青，“明天真的很忙，咱们好好休息，行么？”
仇疑青看了他一会儿，亲了亲他的眼睛：“小怂蛋。”
叶白汀：……
我这是为了谁！
仇疑青抱紧他，拉好被子：“睡觉，乖。”
叶白汀很快就睡着了，颇有些没心没肺。
仇疑青看着怀中人睡颜，久久，才闭上眼睛。
别人要成亲了，他有点嫉妒。不，是疯狂嫉妒。
叶白汀其实这些天也很忙，没闲过，案子完了，又开始研究仇疑青中的这个毒，和大夫们各种信件来往，沟通所有细节，包括和他一起睡之后，仇疑青的缓和表现，比如精神好了很多，黑眼圈也淡了些，睡眠时间仍然算不上规律，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真的有点效果，大夫们建议他继续，在找不出具体方子，不能根治这种毒的情况下，至少现在的状态要稳住，之后再慢慢想办法……
还有姐姐那里，他也得经常过去看看。姐夫最近和仇疑青一起搞事，不怎么着家，因天子将大婚，书院放假，双胞胎跟撒了欢似的，姐姐看不过来，他干脆白天就在竹枝楼，和大夫们的联系面见工作也在那里完成，晚上再回北镇抚司，双胞胎腻着舅舅，掏完了所有鬼故事，又开始皮了，说要和小狗玩，叶白汀便半日呆在竹枝楼，半日把俩熊孩子带到北镇抚司。
俩崽子带着玄风，再加偶尔没被仇疑青骑出去，人来疯的玄光，连人带狗带马，都要玩疯了，北镇抚司那么大，都不够他们折腾的，几天下来，叶白汀就感觉身体被掏空……
每天晚上，他沾枕头就能睡着，真的不是没心没肺，对仇疑青的撩拨没反应。
是真的累啊！
第二天醒来时，叶白汀没见到仇疑青的人，伸手在旁边摸了摸，没什么温度，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昨晚睡没睡好。一起睡的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是这样，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可以一起醒来，互道早安呢？
今日天子大婚，民间也跟着热闹万分，早些天就张灯结彩，各种欢庆，今天是正日子，气氛自然少不了。
天子大婚与常人不同，有各种礼仪，讲究，叶白汀知道仇疑青任务需要，今天恐怕整日都不得闲，他帮不上忙，又想看个热闹，打理干净自己，换了身新衣服，去竹枝楼找姐姐。
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好家伙，他想象中的热闹场面才哪到哪，太小家子气，这边几乎是十里长街，披红挂彩，百姓们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知道的是天子大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自己家办喜事呢！
到竹枝楼，也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堆人，叶白汀感觉今天整个京城的人是不是都不在家，全跑到街上了！
胳膊被人拉住，叶白汀回头，看到了叶白芍：“姐姐？”
叶白芍拉着他就往后走：“别在这挤，上边有好位置！”
叶白汀被她拉到了二楼窗前的位置，视野一览无余，能看到街上很远，不用跟别人挤，旁边还有茶水小几，可以说舒服极了。
“小尧小凌呢？”
“你姐夫回来了，今天街上挤，我可看不住他们，你别管了，跟姐姐一起看热闹！”
街上可太热闹了……简直眼花缭乱，不知道看哪好。
这是来这里之后，叶白汀第一次直面百姓对皇权的敬仰，他们信任天子，愿意追随天子，以天子为荣光，真心祝福天子能好，期盼天子能带着他们也好，他们的庆祝动作，甚至比自己家有喜事时更卖力。
民心所向，单纯的虔诚和祝福，永远拥护在身后……这样的位置，有野心的人，谁会不馋？
而坐在这样的位置上，能保持初心，不畏眼前繁华所惑，始终如一坚持理想，又有多难做到？
“来了来了！那是皇后凤辇！”
“檀车朱轮，红底金漆，凤凰于飞，呜嗷我们皇上终于大婚了，中宫有主，我们有皇后了！”
“五谷丰登，风调雨顺，江山万年！”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福泽绵延！”
百姓的吉祥话里，有对新人的祝福，更有来年光景的企盼，对他们来说，朝廷稳固，帝后和谐，后继有人，就是吉兆，是所有好日子的兆头！
所有人都很兴奋，皇后凤辇行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欢呼高潮。
“等等——你们快，快看那边！那是什么！”
“六马驾銮，四柱盘龙，象牙美玉，珍珠配顶……是天子象辂！”
“皇上亲自来迎他的新娘了！”
“皇上——皇上来迎皇后娘娘了！”
今日大婚逢喜，天子也不能免俗，婚服仍以金为底，配了大面积的红，日月在肩，龙身星火在背，限于天子仪仗要求，宇安帝不能亲自骑马，却也依了民间习俗，将一块红色锦缎从肩膀斜披至胸前，冠帽左右各插一枝金花，是为披红挂彩，簪花迎亲。
百姓们看到都要疯了：“啊啊啊——你们看到了么！皇上也披红挂彩，簪花迎亲，跟我们一模一样！”
“皇上朝我们招手了！”
“皇上在冲我们微笑！”
“我大昭男儿就该如此！娶媳妇就得这样！”
“皇上万岁万万岁！江山永固，盛世永昌！”
百姓们都在热闹狂欢，但凡想多一点的就会知道，这一幕简直旷世难闻。
莫说天子，就说太子皇孙，有尊位的王爷，取妻都不会亲迎，因为他们身份尊贵，要求的礼仪不同，皇上就更没这规矩了，这么敏感的场合，出宫亲迎，不怕刺客袭击么？
宇安帝是真敢啊！
叶白汀却感觉到了一份，与众不同的用心。他见过宇安帝本人，也听仇疑青聊起过宇安帝，这位天子还很年轻，可能会在外人面前伪装真我，可能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很有些心机，政事上不乏杀伐果断，但确实是一个内心赤诚之人，他做出‘亲迎’举动，一定也是力排众议，做了很多努力，扛了很多风险的。
这个行为里，有对皇后的情意，也有担心。
京城水深，朝局诡谲，有人在暗里搅风搅雨，各种挑衅，舞弊意外，就是冲着他来的，别人要的就是天子丢脸，威信大失，那今日大婚，机会何等重要，别人会不会攻击皇后？
他不想在皇宫里等着自己的新娘，让心爱姑娘替他担这一份险，他要亲自出来迎他的妻子，自己做这个靶子，如果有人要攻击，就都冲着他来！
有些任性，甚至有些不顾大局，但这份情感真挚又热烈，很难不让人动容。
所有人都在夸天子的时候，叶白汀转头，看向皇后凤辇。
皇后凤辇不似皇上象辂，四面只搭了短短珠帘，意思意思的挡了挡，只要距离近些，整个人的脸都看得清，凤辇周身遮的严严实实，不露新娘容貌，没人能看到皇后是何装扮，长什么模样。
叶白汀看到，凤辇左侧，镶着金边的红色车帘稍微动了下，像是里面的人担心，想要悄悄看一眼，又架不住规矩礼仪，不能在这样的日子丢脸，硬生生按了回去。
“阿汀看什么呢？”
他走神的时间实在有些长，叶白芍拍了拍他的肩，给他手里塞了一杯热茶：“舍不得小越姐姐？”
“小月姐姐？”叶白汀没懂，不过片刻后，有点懂了，“你说……皇后？”
叶白芍笑话他：“亏你还在北镇抚司当仵作，人人夸你眼力好，记性好，怎么连小越姐姐都忘了，小时候不是挺喜欢和她一起玩？”
叶白汀：“……啊？”
叶白芍看着他，迅速眨了下右眼：“咱们可是一起打过架的交情呢。”
记忆点被触发，蒙着白雾的往事渐渐清晰，叶白汀这才想起来，不是小月姐姐，是小越姐姐，越歌。
很久很久的过往岁月里，他还是个小孩，也就双胞胎这么大，越歌也差不多，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就是不怎么爱笑，性子有点冷，喜欢男孩子的游戏，比如打架斗……咳，学武。
姐姐叶白芍那个时候年纪不算小，但因为护着他，总和孩子们打交道，堪称降维打击，把一群小孩子欺负的嗷嗷叫，他那个时候很崇拜姐姐，越歌也是，不过两家离得远，能凑到一起的时间不多，越歌说比他大两个月，让他叫姐姐，因为她说的一本正经，小脸严肃，一点都不像骗人，他就信了，一声声叫小越姐姐。
有一回不知道为什么，忘了前因后果，总之就是他们一起，卷进了谁家的后宅危机里，当时是真的有点危险，姐姐带着他们两个不方便，把他们藏在树后，叮嘱了好些话，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引开了人。
他们本来很乖，窝在大树后没动，但前头又出了意外，有人冲到这边来了，越歌要冲出去，说他不会武，干不了事，他没听话，把她按回去藏好，嗷嗷叫着就冲了出去……因为过来的都是男人，他觉得女孩子不方便，会吃亏。
总之那天又是打架又是落水，他鼻青脸肿，整个人很狼狈，被拎到长辈面前教训，可他什么都没说，小越姐姐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以后对他更好了。
可惜两家缘分不深，长辈都在外面调派做官，之后很快搬家，也是在分别之前，这个小越姐姐才良心发现，告诉他其实她并没有比他大两个月，就是不想被人叫妹妹，她其实比他小半岁……
他当时气的很，觉得被占了好大便宜，越歌连坦白都要到分别前最后一刻，明显就是不知错，不知悔过，就是想让他多叫姐姐，坏的很！
之后……记不得了，不过他好像没气很久，记忆不多，只是因为距离太远，男孩女孩兴趣点不一样，久不在一块，情谊自然慢慢淡了，倒是姐姐和人家差着年岁，鸿雁不断，竟然成了‘忘年交’。
叶白汀看着叶白芍：“你们见过了？”
“废话，”叶白芍笑眯眯喝茶，“要不是她帮忙，我能送东西到诏狱给你？”
叶白汀：……
原来转来转去，竟然是故人。
“不过也只送东西了，咱们家撞上这种倒霉事，别人愿意帮忙，我却不能拉别人下水……我那时不知你能这么出息，我要知道，哪会拒绝她更多帮忙，早找她们家去了！”
叶白芍视线跟着街上缓缓行来的凤辇：“我离的远，消息不怎么灵通，那时还不知道她被皇上看上了，将来要入主中宫，知道了，就更不能给她惹麻烦。皇后看着风光，其实哪里那么容易，宫里的娘娘，宫外的外戚，殿前的朝臣，她一个新媳妇，哪处不得精心应对？但凡被人抓到点错，不知道多少代价要往里填……”
“好在咱们都福大命大，波折过去，又能一起玩了！她前些日子还叹，说想见你，想看看阿汀弟弟长大了多少，俊不俊，可惜啊，你这个外男，怕是没什么拜见皇后的机会，还是姐姐我有福气，哪天她要想我了，让人过来给个宫牌，我就能进去瞧瞧她！”
叶白芍眉飞色舞，小表情可骄傲了，叶白汀却想，未必没机会……他视线掠过人群，落到一个人身上。
天子象辂在前，左右有禁军拱卫，仇疑青就在左侧落后三步的马上，护送天子的同时，警戒四周。
今日逢喜，他身上的飞鱼服也是新的，衬的肩更宽，腰更窄，剑眉星目，俊的不行。
仇疑青对任何目光都很敏感，几乎瞬间就抬头看了过来，二人目光相撞，视野里是深深浅浅的红，不知怎的，同时想起了昨夜，彼此怀里的温度，皮肤的触感，亲吻时的柔软，氤氲的桃花香。
成亲……
如果对方穿红袍，会是什么模样呢？
新人车辇缓缓靠近，百姓夹道欢送，吉祥话说个不停，皇上这边的礼官，喜钱也散个不停，不知道人群里有多少人做着警戒准备，做了什么事，总归到现在都平安喜乐，没有任何意外。
但是突然间，有两个小孩子，冲上了街前。
皇后凤辇和天子象辂还未相遇，距离只不过数丈。
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围观百姓都愣住了，叶白汀看清楚人，更是眼瞳一震，竟然是双胞胎！
“坏了坏事了！”叶白芍立刻在人群中找石州，叶白汀也是。
石州距离并不远，就在三尺之外的街边，他自己显然也很意外，倒是没急着上前拎双胞胎，而是目光非常犀利的扫向右边，有人迅速消失的位置。
叶白汀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仇疑青更是，当下已有锦衣卫反应，立刻在暗地里行动，无声无息的扣下了两个人。
还真有人在浑水摸鱼！
叶白汀瞬间就想透了，双胞胎鬼精鬼精，一准是发现了什么，只来得及示个警，躲跑时一不小心，被推了出来，到了大街上。
俩熊孩子被姐夫散养，哪都爱带着，什么都见识过，这种场面也没吓着，没哭没闹，眼珠子一转，冲着皇后凤辇，把先前捡的花瓣掏出来，往前一撒——
“皇后娘娘新婚大喜！”
“添福添寿！”
“早生贵子！”
“国泰民安！”
“我要给皇后娘娘捧花花！”
“那我长大了给皇上当将军！”
“不行哦——皇上有将军了，安将军很厉害的！”左边的小崽子煞有其事的提醒，非常严格。
“对哦，”右边的小崽子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了主意，“那我给皇后娘娘的小太子当将军！ ”
俩崽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声道：“皇后娘娘多子多福，长命百岁！”
只要是大人挤到了街上，肯定会被问责，但这是两个小孩子，没哭没闹，喜笑颜开，各种吉祥话不要钱的往外蹦，还是两个小男孩……
在这种社会形态下，突然就有了某种特殊的祝福意义，多子多福……这是好事啊！
宇安帝笑得特别开心，直接扬声道：“皇后听到没有？咱们会多子多福，未来的小太子都有将军了！”
凤辇里没有声音传出来，大约是不好意思，规矩之下也不能发声，但侧边帘子狠狠动了一下，显然并非没情绪。
皇上都没说什么，还很高兴，百姓们当然更乐的凑趣：“多子多福，长命百岁！多子多福，长命百岁！”
俩小崽子被礼官塞了一把喜钱，嘿嘿笑的开心，捣腾着小短腿跑回街边，石州赶紧一个一个，拎起来抱结实了。
新人车队很快相逢，天子象辂转向，一起去往皇城，漫天喜乐声中，有暖风袭来，送来桃花淡香。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红颜美好，岁月悠长，以后的时光里，有人相濡以沫，再不会是一个人，路一起走，难一起扛，直到长路尽头，雪染霜了发，便是一生。
叶白汀看着新人车辇一点点远去，看着帝后无言的默契与情愫；看着人群中有有丈夫牵住了妻子的手，妻子看看左右，瞪了丈夫一眼，脸有些羞红，却仍然没有挣开丈夫的手；看到姐夫抱着孩子，往这边看过来，冲姐姐傻乐……
普通人要的，大约就是这样的普通瞬间，天下太平，生活和乐，日子有你有我，便很好。
风来无声，吹动衣衫发梢，叶白汀突然觉得后颈有些痒，下意识摸过去，‘嘶’了一声，有些疼，好像还有微微的肿？
蓦然间，他想起新人车队路过时，仇疑青看过来的眼神，有浓烈的情愫爱欲，也有问候和关心，似乎想问他点什么……
难道他想问的，就是这个？
漫天喜乐里，叶白汀红了耳根。
这男人是属狗的吗！不让他干那种事，他就给他吸出了这个？

第200章 我们成亲好不好
明明是别人成亲，该害羞的不该是新人吗，仇疑青好不好这样撩拨他，你的任务呢，你的工作呢，都不干了吗！那么多的警戒活儿，还不上心，是想被人一锅端吗！
叶白汀气的瞪了仇疑青的方向好一会儿。
之前不知道后脖子被‘咬’出这么个玩意儿，忙忙乱乱的也没在意，这会儿察觉到了，疼过了，整个人就紧绷起来，总觉得它又痒又疼，总想伸手抓一抓按一按，又担心别人看出来……
就很不自在，显得很僵硬。
“你怎么了？”叶白芍看着傻弟弟，语重心长，“你也长大了，不要怕羞，三急什么的……想去就去啊。”
叶白汀：……
算了，这是亲姐姐。
“那我……去一下。”
迎亲队伍已经消失在街道，进了皇城，叶白汀替仇疑青松了口气，这下应该是安全了。皇城在禁军手里，宇安帝经营数年，也不是吃素的，之后的事应该不用担心了。
不过……皇宫里的人，也会闹洞房吗？这天晚上会有怎样的热闹？
再一想宫中局势，一个太皇太后，一个太贵妃，再加上权柄日渐壮大的皇上，有点敏感，大闹估计不可能，可仇疑青呢？他可是皇上好友，会不会想凑个热闹？
叶白汀想想摇了头，估计不大会。仇疑青不是凑热闹的性子，忙了这么久，终于把事办完，闹洞房多费力气，不如休息，没准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皇后凤辇是被皇上接进宫了，外头的百姓可没消停，天子大婚，国之喜事，难得的机会，大家算是撒了欢，该吃吃，该玩玩，好些人直接放了假，什么都不干了，专门到街上找乐子，长街深巷，各处茶楼酒馆生意爆满，热闹的紧，唱戏的唱曲儿的说书的，各处是你唱罢我登场，跟过年似的，竹枝楼也是，客似云来，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姐姐在忙，姐夫忙着照顾姐姐忙，被姐姐瞪了也不愿意走，再瞪就……老大一爷们，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扮可怜撒娇！
姐夫不要脸，姐姐还要脸呢，叶白芍深呼吸几下，不再理他，随他坠在后头，专注做自己的事。
双胞胎就没人管了，先前还要凑个热闹表个孝心，要帮忙上菜，只断了两盘就歇了，一人兜了一袋子瓜子，蹲在二楼楼梯口，看底下说书先生说书。
先前还嗑瓜子，后来越听越入神，瓜子也不磕了，头也往前伸，卡进了木栏里，两小手还在那儿拍掌呢——
“哇——好厉害！”
“安将军好帅！”
“刀好长！”
“马好漂亮！”
“还会飞！”
“千里之外拿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叶白汀看到好悬倒抽口凉气：“你俩别动！头不准再往前伸了！”
“舅舅！”
俩熊孩子看到舅舅，别提多亲了，灵活的把脑袋从木栏里退出来，就要朝楼下跳：“舅舅！”
“别跳！”叶白汀差点吓出汗，“走楼梯，我可不是你们爹爹，接不住你们！”
双胞胎彼此看了看，有些失望：“好叭。”
俩人哒哒哒的从楼上跑下来，还仰着小脑袋，一脸严肃的跟叶白汀说：“宝宝不重的！”
“连小裙子都穿得上！一点也不胖！”
叶白汀：……
你俩胖不胖，我都接不住。
楼里祸祸的差不多了，菜也上过了，书也听过了，俩孩子感觉没意思了，干脆一边一个，蹲地上，熟练地抱住了叶白汀的腿：“舅舅我要看安将军！”
“舅舅我要看大马！”
“我要看大刀！”
“我要练武！”
叶白汀：……
你俩咋不上天呢！我去哪给你们偷安将军！
看着这边实在忙不过来，算了，叶白汀朝后边叶白芍说了句：“姐，我带俩小的去我那玩一会儿——”
“那你路上小心，”叶白芍都没工夫送一送，“一会儿我叫你姐夫去接他们！”
“嗯你忙吧！”
叶白汀带着俩熊孩子去了北镇抚司。倒也不用担心危险，身边一堆锦衣卫呢，距离也不算远，出不了问题。
他也有招治俩熊孩子，不就是要玩吗，忘了什么将军吧，进了北镇抚司大门，他手腕上铃铛一晃，玄风听到声，就撒了欢似的跑过来了。
“哇狗狗！”
“玄风将军！”
“你想不想我们！”
“喜不喜欢小裙子！”
“汪汪——汪汪汪！”
双方谁也听不懂谁的话，倒是都特别热情，很快就疯跑起来，冲着后边校场，速度那叫一个快。
叶白汀：……
也不知道姐夫给俩小的喂了什么洗脑包，小裙子这茬，还没玩够呢。
他慢悠悠走到后面校场，看着俩小孩疯跑，看着看着，突然也有些蠢蠢欲动，自己这身体是虚了点，上回熬夜差点没扛住，说了要锻炼锻炼身体的，要不要……
双胞胎多灵的人，看到舅舅这样，立刻一边一个，拽住舅舅的手，拉他一起进入疯跑行列。
叶白汀起初没拒绝，想着自己好歹一个成年人，总不会连孩子都比不过吧，可跑了两圈，孩子们还能疯，他却不行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双胞胎一左一右，顶着一模一样的脸，皱着小眉毛，小脸严肃的教育他：“舅舅你这样可不行。 ”
“身体不好，很容易生病的！”
“不能偷懒，再跑两圈！”
“以后我们还要长长久久的孝顺你呢！”
叶白汀本来不想再动了，谁说话都不好使，可听到最后一句，窝心的不行，小崽子们是真的很知道什么时候嘴甜！
行叭，他准备再坚持两圈。
两圈之后，双胞胎换了套路，说光跑多无聊啊，咱们来玩游戏，一个说舅舅这边来我教你玩沙盘战场，一个说舅舅跟我一拨我们要声东击西，围魏救赵！
叶白汀有点不明白，沙盘演练就沙盘演练，对阵就对阵，双方比拼阴谋诡计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上真人！他们的‘将军’要亲自跑啊！要身先士卒，还得分化出不同小队，围拢打援，全部跑一遍啊！
玩个游戏，比跑圈还累。
叶白汀也看出来了，俩孩子今年没怎么长个，净长心眼了，哪里是教他玩游戏，是在玩游戏顺便玩他！狗子都不够他们玩的了，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
但是吧……反正都活动开了，来都来了，本身也有锻炼需求，不如就一鼓作气……他好歹一个大人，怎么可以输给两个娃娃！
双胞胎相当给面子了，时不时停下来鼓掌：“哇舅舅跳的好高！”
“舅舅跑的好快！”
“人家要跟不上了！”
“舅舅让一让我呀！”
“汪汪——呜汪！”
双胞胎放水耍宝，哄着舅舅跑快点，狗子也不甘示弱，跟着少爷又跳又跑还知道等一等，尾巴摇的可欢快了。
叶白汀：……
是我哄你们玩，还是你们哄我？
北镇抚司院子算是热闹了，时不时传来尖叫笑声，伴随着狗子的欢脱吼声，俩熊孩子跑得满头是汗，精神奕奕，叶白汀也出了身汗，脸颊染上绯色，眼睛亮亮的。
不知什么时候，门外掠过一阵清风，校场转角多了两个人。
石州抱着胳膊，懒洋洋的倚着墙边，看着小舅子，忍不住笑：“还是个娃娃呢。”
仇疑青站在他身边，眼神里难得有几分放松，可尽管放松随意，他的站姿习惯仍然变不了，腰背挺拔，像一把标枪。
他跟着石州的话，想象叶白汀小时候的样子，有几分遗憾：“……可惜我没见过。”
“那是真的可惜。”
石州音调拉长：“我们阿汀小时候，可比这两个皮猴强多了，乖巧懂事，可爱的紧，眉眼弯弯那么一笑，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任谁看一眼都喜欢。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在换牙，还不好意思开口说话，笑也是抿嘴笑，秀秀气气的，像个小姑娘，但谁欺负他姐不行，他没牙也敢咬一口，奶凶奶凶的，可好玩了，怪不得岳父一家都疼他，家里有这样的娃娃，换谁谁不想宠？”
“我家阿芍生孩子的时候，我就想，不管男孩女孩，最好不要太像我，五大三粗的，不招女孩子喜欢，果然外甥像舅，像娘家人，俩崽子刚生下来就招人喜欢，可人疼的很，凭着这漂亮脸蛋，从小到大不知道骗了多少人，可惜越大越朝我这长相歪了，以后长开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恐怕不能跟他们舅舅一样，过两年这小脸也骗不了人了……”
石州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我们家阿汀啊，我和他姐姐一样，是盼着他长大懂事，又不想他这么懂事，那么乖的娃娃，得吃了多少苦，才能像今天这样……”
“不会了。”
仇疑青眸底深邃：“只要我不死——我死了，他也会一路安好。”
石州眼梢就横了过来：“指挥使天地男儿，一言既出，可要说话算数，否则我的马帮——可是要撒泼的。”
“你和你的马帮，都不会有这个机会。”
仇疑青声音凝在风中，聊起正事：“说说吧，你的事，可还顺利？”
“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不顺利？”石州懒洋洋哼了一声，“我虽不喜欢玩那两面三刀那一套，但也见惯了，年轻的时候也被人玩过，吃过好兄弟的亏，早练出来了。老话说的好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些人你看一眼就明白，就是走这一套的。”
“我跟他们说，我夫妻恩爱，父子和乐，和北镇抚司指挥使感情要好，特别心疼我这小舅子，说得越诚恳，他们越不信，觉得这是伪装，根本不是真的，非得套我编出一二‘利益点’，为什么这么干，想要得到什么，利用什么……他们才信。这不，我已经顺利跟一个小队接上头，大酒都喝过两轮了，就是这三皇子藏的太深，我没立上一两件大功，大约是见不着的……”
仇疑青听完，道：“此事辛苦你，若有任何需要，你尽管叫我。”
石州没不会跟他客气，点了头：“不过那个燕柔蔓是怎么回事，你的人？ ”
仇疑青转头：“你碰上她了？”
石州一看这表情就知道错不了，哼笑一声：“就知道你小子心眼贼，路数多，什么道都能想……”
“那你可错了，”仇疑青看着校场里，和小孩子们玩的脸颊绯红的小仵作，“这是阿汀的主意。”
石州嘿了一声：“我们阿汀就是聪明，就是能干，瞧这小脑瓜转的，厉害！姓仇的你不行啊，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还得别人给你出主意，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还不得犒劳犒劳人家？这金银财宝，升官赏赐什么的，你可不能薄了。”
仇疑青：……
主意要是自己想的，就是心眼贼，太会算计，是小仵作想的，就是聪明能干，就得被犒劳大赏，你们家的人都这么会说话？
不过他一点意见都没有，淡定的说了句：“我的私库，都是他的。”
石州并没有夸奖他，还横了眼：“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你的东西不归他归谁？你也说了，你的东西都是他的，那你现在可是个穷光蛋，什么都没有，还不赶紧去挣功劳攒银子，抄几个不听话的奸佞家，犒赏给我们阿汀？”
仇疑青：……
马帮帮主，真是会做生意。
他面不改色，迅速拉回正题：“你看到燕柔蔓……怎么了？”
石州看着他的脸，颇有深意地笑了下：“行吧，这回饶了你。这姑娘不错，是个厉害的主，这才几天，就混进圈子，打出名号了，她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的路子，也没隐姓埋名，京城官场混的久的，都认识她燕班主，她也丝毫不掩被你锦衣卫押过堂，关进诏狱之事……能从你诏狱出来，还能风光如此，才叫真本事不是？她越低调神秘，不自夸，不张扬，别人越觉得她厉害，是可以和锦衣卫掰手腕的主，前天还有人为见她一面，打起来了……你同我透句实话，她真没问题？”
仇疑青：“此事乃皇上御批准奏。我和阿汀看过的人，不会有问题。”
“行吧，”石州摸了摸下巴，“那我就知道怎么玩这个局了，我这条线与她不冲突，交集也不多，那种地方总归不怎么好混，处处凶险，你可别坑人家姑娘，找人护着点。”
仇疑青没说话。
石州就笑了：“我也是瞎操心，你这心眼多的混小子什么想不到，肯定布好了网，做足了准备，那姑娘身边，有你的人吧？”
仇疑青看了他一眼。
石州又眯了眼：“我经过两趟，都没瞧出来，肯定不是锦衣卫，路数不一样，锦衣卫太明显，你……”他看了看左右，很谨慎的沉下声音，“你若启用了‘那边’的人，该要更注意，这京城藏龙卧虎，四方通达，难免有几个见识广泛的……”
仇疑青知他在提醒什么，微点了头：“有些东西也不可能一直藏着，又不是见不得人，我有分寸。”
“有分寸就行，”石州点到为止，也不多言，“明日我又得回去忙了，我媳妇那不用你管，我自己照看的过来，这俩崽子要上书院，手就有点够不着，你帮我盯着点。”
仇疑青：“放心，他们出不了事。”
石州这才朝前走，边走边扬声：“儿子们，走了！你娘喊你们回家吃饭！”
“爹！”
“爹爹！”
双胞胎看到亲爹，兴奋极了，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中途不但没停，还蓄了力，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仔细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俩小孩憋着坏呢，才不是想亲爹想的不行了，忍不住跑快，他们就是想用力冲，用最大的劲道，蓄势待发，往前猛猛一扑——
石州伸出大手，往两边一拦，一手一个，就把俩小崽子圈住，抱起，还上下颠了颠。
孩子们冲的飞快，力道奇大，当爹的接的结结实实，没有任何失误，脚底沉的很，纹丝没动。
双胞胎：……
很难说不失落，这游戏玩了不只一天两天，是很多很多年了，但每一回他们都没有冲破亲爹的包围圈，每一回都被稳稳接住了！
他们一边不走心的夸：“哇爹爹好厉害，又接住了呢。”
一边掀起小褂子，捏了捏肚皮上的肉：“我明明长了几斤，重了的啊。”
石州哈哈大笑：“那可不行，你长的这几两肉哪够，还得接着长呢，以后要好好努力，练功不辍，不如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再加半个时辰马步？”
双胞胎：……
大概除了亲爹，也没谁能把俩熊孩子挤兑的没话说。
“来，跟舅舅告辞，说你们要走了。 ”
“舅舅我们走啦！”
“舅舅要乖乖的呀，以后书院放假，我们再来陪你锻炼身体！”
叶白汀：……
他觉得，锻炼身体什么的，要不还是算了吧，他也不算没有一技之长，真到危险时分，不是还有杀手锏？
手腕一暖，他低头看，是仇疑青扶住了他。
他要挣开，仇疑青却没让：“嗯？”
“不是腿软了？”仇疑青微微勾唇，“不想我扶着，是想摔在这里？哪样更丢人？”
叶白汀：……
“你怎么知道我腿软？”
“膝盖微弯，小腿颤抖，身形微弓，手下意识叉腰——不是腿软是什么？”仇疑青视线从上到下，滑过他的身体，“观察入微，细究深思，我们的仵作先生，不是已经教过我了？”
叶白汀满脸震惊的看着仇疑青，这狗男人好不要脸！什么教过他了，分明他自己就会！说这话是就是故意撩拨他，想看他害羞的样子，占便宜的！
叶白汀心说我不能输，清咳两声，肃正表情：“还好，你若有其他想学的，我也可以教你。”
装的是模是样，眼底暗意么……就看对方能不能读出来了。
仇疑青当然读的出来，小狐狸又在勾他！
“你确定……你比我会？”
这句话刚说完，仇疑青就感觉不对劲，被坑了，果然，叶白汀下一句就追过来了：“你很会？为什么你那么会？还没在我身上学，就很熟练，跟别人学过了？谁？”
仇疑青：……
“哼。”叶白汀绷着脸，推开他，转身往前走，只走了一步就绷不住了，差点笑出声。
过往什么的，他才不在意，他了解仇疑青，喜欢的也是现在的仇疑青，过去有什么事都没关系，只要以后没有就行，但仇疑青这个反应，真的很取悦他。
刚过拐角，背后就是一沉，是仇疑青抱住了他：“……小狐狸。”
叶白汀这下是真的挣扎：“你别过来，我出了一身汗，怪臭的！”
“不臭，我喜欢。”仇疑青不动。
叶白汀：……
“你起开，我要去洗澡。”
仇疑青：“我也要洗。”
叶白汀怔住：“你也要……洗？我们分开……洗吧？”
仇疑青低笑：“不然呢？”
叶白汀松了口气：“当然是分开洗！”
但他没想到，这口气松的还是早了，仇疑青没骗他，没跟他一起洗，但他用了他的浴桶，还有他剩下的热水……这么大的北镇抚司，又不是没有你的桶！
同样的浴桶，同样的温度，甚至还留有他的味道，距离还这么近……叶白汀可太知道了，这狗男人就是故意的，在调戏他！
狗男人还一点都不知道害臊，洗完出来，跟没事人似的，还有脸好奇他为什么脸红，问是太热了么？
叶白汀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掌心就痒痒，你好奇不懂是不是？没关系，我这一巴掌下去，你一定懂了！
仇疑青擦着头发往外走：“我让人备了桃花酒，很香，不醉人，来不来？”
香又不醉人？那当然来！
仇疑青头都没回，自信小仵作会过来，果然，这天晚上，二人难得轻松闲暇，窗前对饮，畅快极了。
叶白汀感觉自己有点飘，也感觉仇疑青有点不对劲，带了很浓的侵略味道，好像准备好了什么，憋在肚子里，就是没说。
似醉未醉时，他被欺过来的人抱住，对方的气息整个笼过来，带着和他相似的味道，桃花酒香，丝丝微甜……
他们在星空下接吻，炙热情浓。
仇疑青没停下，叶白汀怎么推，他都没停，反而手臂箍的越来越紧，呼吸越来越急促，叶白汀被他带的有些难耐：“你……到底怎么了？”
这两天都有些不对劲，荷尔蒙很旺盛的样子。
仇疑青吻着他的唇：“我们成亲好不好？”
叶白汀一怔。
“宝贝……和我成亲，好么？”仇疑青撬开他的唇，气息交缠，“我想看你穿红衣，洞房映烛，亲手帮你脱下它……我想把你放进喜被，想你眼睛里只有我一人，想你喊我的名字，为我动情……”
“……我想要你。”

第201章 瓦剌使团来了
这天晚上，叶白汀以为他会交待在仇疑青身上，最后结果……嗯，不能说没交待，但是是另一种交待。
他并不反对情人间的亲密，对他而言，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所有亲密美好，都值得敞开拥抱，但在仇疑青这里，也值得敞开拥抱，但更值得期待。
仇疑青似乎宁愿憋着，也不愿草率，想要给他最好，最弥足珍贵的一切体验，他对洞房花烛执念很深，对心上人的尊重和克制，是被写进他骨子里的东西，如果真的情动不已，无法停下来，那就……适当的点到为止。
他抱着他的小仵作，爱不释手，流连忘返，不知餍足，亲他没够，不打算做更多，所有行动就付诸在了嘴上手上，用这种方式进行更多探索。
于是叶白汀交待了……
不但交待了东西，连忍不住发出的声音都被对方吞进嘴里，一点都没漏。
有那么一瞬间，叶白汀大脑是空白的，太刺激了，光这样就这么刺激……他忍不住开始赞同仇疑青，的确不应该一上来就做更多，他估计自己会受不了。
“……我帮你？”
叶白汀还是很有良心的，大家要公平么，却不知他现在的样子有多诱人。
急促的呼吸未停，声音微哑，眼睛里汪着一汪春水，眼角绯红，额上浅浅沁出细汗，让他的皮肤显得更为白皙润泽，嘴唇也是，不似以往略淡的樱色，染上了水水的红，看起来……可口极了。
“……不必。”
仇疑青起身，出去冲凉水了。
他知道自己的性子，那些深深缚在牢笼里的野望，积压的太深，太久，根本不能随便被放出来，一旦放出——他会停不下来。
一时的小甜头，于他来说并不是慰藉，而是倾泻阀门的打开，没尝过，尚且会想象它的滋味，一旦尝到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他停下来。
他对叶白汀的渴望，远非别人的想象。
今夜，仍然不合适。
叶白汀听到外面的声音，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唇角翘的老高。
就这？就这？？说谁小怂蛋呢，你才是小怂狗！
他有点小兴奋，好像领会到了妖精们垂涎唐僧肉的热情，人越藏着掖着端着躲着不给，自己的坏心思就越能浮上来，就要就要就非想要……狗男人看样子是非想等到洞房花烛夜了，那他要是用劲勾一勾，会不会勾的对方破功？
到时候干了坏事，还能倒打一耙，要什么要，你不是指着洞房花烛夜呢吗，不应该只是想想吗，怎么就没憋住？青哥哥，你让我失望啊。
不知道到时仇疑青是个什么表情？
想想就很刺激啊！
成亲……
叶白汀翻了个身，他感觉有点太快。
倒不是认识的时间太短。虽然和仇疑青相处还不到一年，彼此却一起经历了很多，他们很默契，很合拍，在很多地方价值观相似，对待问题，甚至解决问题的方法，也能殊途同归，想到一处去，这要是了解不算深，什么样才算？
他只是觉得，总得等到有些事彻底解决了。
比如那个瓦剌八王子，暗地里造反的三皇子，还有父亲的案子真相，不办完，心里总是悬着事，很难说圆满，而且别人那么多心眼，没准专冲着你要成亲时搞事，那得多糟心？仇疑青想要的洞房花烛，一定不是有人打扰，乱七八糟的洞房花烛。
倒不是非得多闲才行，北镇抚司这样的地方，想要完全空闲根本不可能，以后随时都会有别的事发生，有案子要查，但跟自己有关的，最紧要的这几件，叶白汀觉得，还是得解决。
他们得加快速度了。
书里三皇子造反还需要几年，可那是他暗中发育，羽翼丰满，所有准备做足以后，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三皇子的很多信息了，人手也派出去了，潜伏的，跟踪的，监视的……不可能用好几年，没准连半年都不需要，仇疑青就能把那个藏头露尾的人揪出来，一举击溃。
至于八王子……瓦剌使团的人已经在路上，再一个月就能到，他就不信这群人不搞小动作，八王子再跟个王八似的能藏，愿意躲，这么大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过了这一次，想要再借使团方便回家，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叶白汀感觉，他们的前路早不似以往，隔着山隔着雾，怎么也看不清，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不怕任何危机降临，他们甚至期待着这些时机，好抽丝剥茧，把这群人一网打尽。
所以时间什么的……不是太大问题，顶多半年？或者一年？总归用不了两年吧？
而且以仇疑青性子，对洞房花烛夜那么在意，对成亲流程必也不会马虎，古代成亲规矩可多，什么三书六礼……哪一样都需要时间，根本快不了，仇疑青心里应该也明白，心急没用。
想着想着，叶白汀就有点头疼，他们的事，他还没有跟姐姐坦白啊！
成亲是两个家庭的事，必得有人帮忙操办，他只有姐姐了，怎么可能不说？仇疑青但凡搜罗整理好‘聘礼’，必会上门，那时候……
还是算了，成什么亲，搞什么仪式，俩大男人不需要这种仪式感！
叶白汀面无表情，不如凑和过下去算了。
他又翻了两次身，仇疑青还没回来，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至少有三刻钟了吧！狗男人冲凉水澡这么慢的么！还是他在偷偷干什么事！他干这种事时间要这么久的吗！
再不回来……他好像等不住了。
叶白汀还是没撑住，困的不行，连翻身都忘了，呼吸慢慢均匀，睡着了。
仇疑青回来时，带着微凉水气，没立刻钻被窝，等了等，身体温度合适了，才过去抱住小仵作，轻轻亲吻他额头，拉上了被子。
……
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过得简单又平和，京城没什么大事发生，北镇抚司只零星几个小案子，证据确凿，事实明显，都不需要指挥使亲自出马，申姜就给办了。
叶白汀经常能见到仇疑青，情浓热烈，总少不了一些亲密瞬间，指挥使几乎每天半夜都要去冲道凉水，底下会不会有窃窃私语，叶白汀不知道，他只知道，轮值换班的人很体贴，早早把凉水从井里打出来准备好，以备指挥使不时之需。
叶白汀经常去竹枝楼，只要想见，每天都能见到姐姐，双胞胎读书有点辛苦，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同窗和夫子比较辛苦，每次要隔个三五天，学院小休，才能见到人，姐夫就不行了，最近不知道在怎么忙，他有近一个月没见到了。
仇疑青知他担心，稍稍透露了一二消息。
叶白汀便知道，姐夫不是忙的不着家，还是经常会回去看姐姐的，只是因为太忙，时间不定，长短也不定，发生时间大都都是在夜里，所以他不知道。
至于在办的事……有锦衣卫辅助，难是难了些，也不至于太危险。
闲来无事，叶白汀盘着腿，坐在廊下陪狗子丢球玩的时候，也会琢磨，这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仇疑青不说了，心里装的事多，把的住大局，别人走一步看一步，他走一步至少往前看个七八步，方方面面都得想到了，才能万无一失么，姐夫心眼也多，从小跑马帮到现在，经历无人能及，阅历也比寻常人丰富很多，有时候别人以为的危机，在他眼里可能就是司见惯的事，一眼就看透了，别人很难算计到他。
姐夫一路追着姐姐，从老家到京城，为了自己的事，也是为了父亲，他行事向来恣意潇洒，快意恩仇，这回被人欺负到头上，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叶白汀猜，他来京城，还真就是冲着贺一鸣来的，未必没胆子动手，见面时那句‘杀人’的话，也不算乱说，只是这一次贺一鸣真的犯了案，亲自动了手，落到仇疑青手里……就正好了，省了他一道事。
姐夫向来粗中有细，关键时候更是心细如发，案子是他送上门的，于联海是他带回来的，是不是在来京途中的那种偶遇，于联海跟人嘴仗，他就觉得不对劲，认为可以查了？
京城初见时，姐夫和仇疑青当街打架，看起来有点不那么友好，有惺惺相惜，对彼此的欣赏，也有距离感，彼此很难说没有一点提防，可是近来这些距离感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是因为自己吗？
亲人，爱人……因为他的存在，两个人开始释放更多的善意，更多了解，更多合作，于是发现了彼此身上更多的闪光点，未来的大有可为？
咳，叶白汀清了清嗓子，多少有点不要脸了，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但总而言之，他的日子早已从重重桎梏里出来，一步一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乐热闹，前方什么模样，可太值得期待了。
人间四月，暖阳灿灿。
绿叶伴着微风，柳绿伴着桃红，梨花捧出沁香雪色，到处生机勃勃，明亮耀眼，一年中最好的光景，大家本该悠然享受，可没办法，瓦剌使团要来了。
此乃邦交大事，别说皇宫，朝堂，京城百姓也如临大敌，锦衣卫更得绷紧了弦，各处卫所，禁卫坊市，无一处放松。
瓦剌是鞑靼最大的部落，对中原的侵扰算起来有上百年了，不管本朝天子怎么换，他们都贼心不死，无非是从猛烈进攻变的不怎么再敢打，近些年被安将军狠狠摁在地上摩擦，吃够了教训，看起来老实多了，但也未必真就认了怂，以后不搞事了。
他们这回派了使团，说是要建立邦交，互开边市，谁知道是真心愿往，还是单纯的以美好话题包装，过来搞破坏的？
边关有安将军，不管朝廷还是百姓，都底气十足，一点都不怕这些瓦剌人，你们要是想打，行，干脆让安将军灭了你们族，别的都别想了，要是不想打，也行，待大昭休养生息几年，种种粮，满满仓，养养兵，再踏平你们瓦剌不迟！
大家表面上看着没什么话，实则都等的挺着急，市井茶楼里，说书先生创造的‘安将军神威’段子都攒足一本了，你们这群王八蛋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直到五月初四，逢端午节，瓦剌才姗姗来迟，说是路上遇到了点意外，耽误了行程。
天子当然是很大方的，泱泱大国，待客有道，专门派了人去迎接，在大朝毕，政事处理完毕后，还在殿宣旨，召见了使团，亲切问询，并安排了晚宴。
据说场面十分和谐。
叶白汀没机会参与，身份不够，听是听到了不少，市井传言成为多彩多姿。
竹枝楼里，近来所有客人都在谈论使团，天子当日的召见，以及当天晚上安排的晚宴，什么剑拔弩张，唇枪舌剑，图穷匕现……戏折子里唱过的腔，话本子里说过的扣，都被他们有模有样，神神秘秘的编排了一通。
不过叶白汀问过仇疑青，真正的朝见其实还真挺和谐的，并无不妥，国与国的角逐较量，动作更多在私底下，走到明面，国君之前的时候，很多东西已经有了定论，没必要再撕，顶多晚宴之上，推杯换盏时，有几句阴阳怪气，其它时候基本很少出错，双方都不允许这种错误，因为一旦出现，就是吹响了战争号角，再没什么好谈的了。
使团此行，还真不是为了打仗来的，真要挑衅，也不会送这点人到京城来，以性命宣战。
叶白汀不要太懂，邦交谈和，边关互市，且不说这八个字使团是否真心想办，他们此来必有一个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八王子。
瓦剌王儿子死绝，又失去了生育功能，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当然要过来捞，因自身朝局构成，旁边还有个九王叔虎视眈眈，不得不防，这次行动未必就没混进对方的人，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得足够隐秘，不敢声张……
估计且得找一阵子人呢。
果然，接下来的这半个多月，瓦剌使团安静极了，看起来相当老实，真就像是乖乖出使的人。
叶白汀没太担心这些事，各处都盯着呢，真有什么动静，他必不会错过，他现在烦恼的问题是，天热了。
端午节一过，温度一天比一天高，他的小暖阁，冬天住着很舒服，有暖炕，有阳光，春天也还不错，光线辉洒，暖风之中总能营造一种舒适意境，让他很喜欢，天气热了就不行了，温暖的阳光变得刺眼，窗前小榻甚至晒得烫屁股，根本住不了人了！
他本也没那么烦恼，打算回昭狱住，牢房里头凉快啊，他那间牢房还很干净，不乏舒适度，可去住了两晚上就发现不行，仇疑青虽然很忙，经常不在，但能回来的时候，会找他一起睡觉，诏狱怎么方便？
还有狱卒们的眼神……真的非常迫切，就差跪求少爷饶过他们了。
叶白汀围着北镇抚司转了一圈，给自己找新窝，最后挑中最一个房间，还挺巧，正是仇疑青的房间。作为指挥使，仇疑青在北镇抚司是有自己独立空间的，不过他基本没怎么住，以前只是偶尔小憩，或者换个衣服，有了叶白汀的暖阁，他就更不怎么来了，这房间上次被玄风祸祸了一通，咬烂了好多东西，到现在甚至还没怎么换。
这房间在北镇抚司最深处，房间很高，墙很厚，屋顶很漂亮，南北通透，往前还伸出长长庑廊，即使开了南窗，出不会太晒，有阴遮过，相当凉快。
叶白汀觉得这地方怪好的，非常满意，当天就找人把屋子收拾了出来，换上自己的东西，到了晚上连被褥也一起抱过来了，赖在这里不走。
茶具，软枕，小垫，文房四宝，四角衣柜，小圆桌，干花花环……东西一样一样搬添，慢慢的，这房间越来越有他的气息味道。
当然，他也不会完完全全鸠占鹊巢，既然是仇疑青的房间，仇疑青放在这里的东西，比如衣服，比如兵器，比如书架长案，习惯用的东西，他都没有搬走，反正房间够大，盛得下。
然后使团就开始作妖了，大概觉得太安静了也不像话，生怕别人发现他们暗地里搞的小动作，表面上得找点事遮掩，那个叫达哈的首领开始见天折腾挑刺，不是住的不舒服了，就是吃的不顺嘴了，要不就是别人不给他好脸，挤兑他了，大昭这是什么意思，泱泱大国，就是这个待客之道么！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就罢了，今天突然大闹起来，说这边有人针对他，要陷害他，在他昨天晚上的小宴上，杀了人！简直包藏祸心，别有用心，作为使团首领，他很委屈！
“我呸！他委屈个蛋！老子还委屈呢！”
申姜骂骂咧咧的过来，和少爷打小报告，说这达哈忒不是个东西，很难打交道，又轴又犟，简直听不懂人话：“……四六不分，油盐不进，好话赖话在他那都一样，他唯一不会杠的，就是他自己说过的话，还委屈，我瞧这回就是他贼喊捉贼，杀了咱们大昭的人，还说大昭人嫁祸他，打着一石二鸟，背后偷笑的主意呢！我看这回的案子也不用办了，直接把他押过来算了，他就是凶手，没跑了！”
叶白汀看了一眼他的胳膊：“伤好了？”
“早好了！”申姜左右晃了晃，给他看，“虽然刀口有点深，这也都过了一个来月了，怎么可能还不好？”
他这一路上跑过来有点渴，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上手才发现这套茶盏很有些不同，和外面桌上不一样，应该是新添的，再转头看了看房间……
这是内间，有太多少爷的东西，也有指挥使的衣服什么的，两人惯用的风格不太一样，放在一起却很和谐，哪样都不突兀，跟以前冷冷清清的也不一样，还挺热闹的。
“你们这房间布置的不错啊，”申姜后知后觉的放下茶盏，看了看门，“我以后……来前是不是都得用力敲门了？还是不应该多来？”
他前头养伤的那段日子里，都错过了什么啊！
你们的房间……
叶白汀转头看了看房间，觉得这称呼也不错，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低下眉梢，站了起来：“少贫嘴，说吧，死了个什么人？我猜应该不是非常紧要的官员。”
申姜下意识往外看：“少爷怎么知道？谁报信比我还快？”
叶白汀：……
放养一段时间，申百户这智商又回去了，他叹了口气，耐心提点了一句：“是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也是，”申姜挠了挠下巴，很快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这回死的是一个师爷，叫鲁明。瓦剌使团不是说要开双边互市？此行带了很多东西，皮货香料什么的，这些日子也一直在京城各市转悠，说要考察市场，看看带什么东西回去，礼部都快忙翻了，派了礼部侍郎钟兴言和鸿胪寺卿毕合正重点陪护接待，可这钟大人和毕大人本身也公务繁忙，不可能天天陪着不是？钟大人就派了自己的师爷过来跑腿，也就是死者鲁明，每天陪在瓦剌使团里，早晚不落，什么事都知道的人，就是这个师爷。”
“鲁明伺候的应该不错，达哈算是满意，昨天晚上开小宴，把他按在了席间，像其他贵客一样招待，今天早上才发现不对劲，人死了，达哈非常气愤，立刻就闹了起来……”
他说话的这个时间，叶白汀已经在屏风后换好了衣服，走出来：“现场在何处，可控制起来了？”
“就在鸿胪寺给安排的使馆里，”申姜跟着他往外走，“锦衣卫听到信就过去了，现在肯定控制起来了，但我估计，这达哈怕是还得闹。”
叶白汀：“指挥使呢？”
申姜：“已经过去了，传话来让我接少爷一起，不过指挥使离得远，我估摸着我们到了，他都不一定能到。”
“行，走吧。”
“好嘞——”
二人出门骑马，穿越街巷，很快到了使团下榻之所。
这是一处很大的院子，鸿胪寺专门辟出给瓦剌使团住的，建筑风格与本地房屋相类，在花纹装饰上更加细心别致，看起来颇具异域风情，院子外围四四方方，方便护卫警戒，内里抄手游廊，假山树景，处处养眼，私密空间足够。
这个宅子，看一看就能明白，处处代表了大昭态度——到了我的地盘，就得受我监管，出来进去我全部要知道，但你们关在房间里，自己爱怎么玩，也都可以，我们不看脏东西。
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感，也把大局牢牢把握在手中，不让对方搞事。
从大门进来，过了月亮门，再往里，院子是回字形建构，看四周装饰，假山盆景带来的隔断感，叶白汀感觉稍稍有些微妙，又说不大出来，想着还是一会儿问问仇疑青。
可还没看到仇疑青，就听到院里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
“我都已经报了案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什么仵作？你们堂堂北镇抚司，这么多锦衣卫，竟然拿一个仵作来糊弄我？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仵作是干什么的么！”
“叫他滚——不是当官的我不见！百户也不行，算什么东西，也配我看一眼，叫你们指挥使亲自来见我！”

第202章 假酒致死
仵作不行，百户看不上眼，叫嚣着要见指挥使——
申姜脾气立刻就压不住了，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看老子不打死那个达哈！见这见那，老子让他去见阎王！”
“急什么。”
叶白汀把人拉住，继续慢悠悠的走在抄手游廊：“他愿意累就累呗。”
照之前申姜了解到的情况，命案已经发生，凶手大半在现场抓不出来的，早一刻钟晚一刻钟差别不大，而今现场各处都要仔细侦查，院子也是，他不认为现在走的慢一点，看的多一点，有什么不对。
申姜跟着走了两步，才发现少爷用意，对啊，干嚎打架能解决问题？不能，还是得看案子本身，达哈愿意吵就吵呗，反正是他自己口渴费力气，现在多说点，一会就能少说点，还能不耽误办案！
“这个院子……”
申姜心思沉下来，慢慢的，也发现有些不对劲，这里感觉和别处有点不一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所以然。
“……通行速度。”
仇疑青突然从廊外跳进来，落到叶白汀身边：“这里用不同假山盆景作为隔断，空间多，幽径多，看起来很曲折，实则处处通透的，想要直线来回非常快，且有这些遮掩，不易被发现。”
申姜还是有点迷糊，干脆跳上房顶，手遮额顶往下打望，这下看出来了：“还真是！”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笑了：“申姜说你离得远，可能要晚一点到。”
“才到。”仇疑青下巴指了指旁边墙头，意有所指，“我‘飞’的多快，你不是知道？”
原来是跳墙进来的，有高度优势，怪不得能发现更多。
叶白汀知道这狗男人在调侃他，过往那么多一起‘飞’的瞬间，是想骗他害羞？可是有没有想过，‘快’对男人来说，未必是好词？
他微微歪了头，似笑非笑：“指挥使办案心切啊。”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目光深邃：“毕竟职责所在。”
眼底那暗欲沉浮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说案子，像在说情话——是见你心切。
“咳，”叶白汀提醒他注意场合，指向前方，“里面的客人好像等不及了，我们先过去？”
仇疑青：“不着急，本使方至，案情比较重要，还是先看看现场。”
于是几个人把现场看的差不多，安排完余下的勘察工作，才转向前方，正厅的方向。
正厅门口，达哈正在冲着门口的锦衣卫发飙：“不给我安排个像样的人来交接也就是了，这是我住的地方，你们凭什么拦着，不让我进去！你们大昭说客随主便，行，我们使团随你们安排，但你们安排好了，这个地方暂时就是我的，我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你们在这制止威胁，是看护还是看押，这就是你们大昭的待客之道么！你们到底是在接待使团，还是在看管囚犯！”
锦衣卫拦着人，面不改色：“此为犯罪现场，情况特殊，指挥使令下，任何人不得出入！”
“少拿那些话吓唬我，什么指挥使的令，指挥使在哪呢，人都没见着！”达哈长得五大三粗，膀肥腰圆，五官也很大，眉目一瞪，凶相毕露，“什么犯罪现场，谁说这里是犯罪现场了，谁犯了罪，你们指出来给我看看！”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申姜还是没忍住，率先跳了过去：“可真是好不要脸，你自己说这里发生了命案，有人杀了人来栽赃嫁祸你，火急火燎的报了官，让这边派人过来，我们派了人保护现场，你又说不是了，说别人欺负你自由的权利，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什么理都让你占了，别人干不干事了？”
达哈瞪着他，眉毛都快飞起来了：“老子说的是实话！”
这边锦衣卫看到仇疑青，已经拱手行礼：“参见指挥使！”
仇疑青微微点头，带着叶白汀，迳直朝这边走来：“使团首领——好大的威风啊。”
达哈看着他，眼瞳猛的缩了一瞬，下一刻眼神乱飞，把仇疑青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不知道是没想到指挥使这么年轻，还是转着什么其它心思，总之反应挺大，话都忘了说。
叶白汀不禁思考，莫非直到现在，这个使团首领还没有见过仇疑青本人？
也说的通，仇疑青辖锦衣卫，禁军，每天工作很忙，要办的事很多，并不是主要接洽使团的人，朝上有文武百官，礼部自有待客流程，用不着指挥使出面，而不需要的场合，仇疑青都很低调，叶白汀想，很大可能是仇疑青见过使团里每一个人，全部都认得出来，使团的人却不一定见过他，或者在很多人的场合下，匆匆看到过他，却并不认识，当时也没有人特意介绍。
仇疑青一步一步，走到达哈面前，单手负在背后，仅仅那么一站，就稳如山冈松柏，气势如锋：“莫说你是外客，便是本朝一品官阶，本使拦住的地方，你也不能进。”
达哈阴了脸：“锦衣卫指挥使？这京城你说了算？放此狂言，把你们皇帝放在哪里了，把你们安将军放在哪里了？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本使所为，皆是天子委任，谈不上狂言，至于安将军——”
仇疑青话音淡淡，慢条斯理：“不过各有所长，各司其职，你口里的安将军，我们大昭，远非一个，他不过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之一，你没必要这么害怕，时时挂在嘴边。”
“你——”
达哈一口老血梗在喉间，有点不知道怎么回，那般神武的安将军，他们瓦剌都不得不服，每天都在想怎么暗杀这个人，弄残了他的兵，姓仇的却说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这样的大昭遍地都是？
开什么玩笑！
偏偏对方一本正经，只是阐述事实，没有半点诋毁安将军的意思，他非要较这个真，真成了姓安的拥趸，有点傻，可不较真，不是更丢脸！
他冷笑一声，掀了袖子：“边关什么境况，大家都懂，既然指挥使自比安将军，就别怪我手痒了，瓦剌对安将军‘感情甚深’，可惜我达哈没什么机会与他切磋，今日便在此，先讨教指挥使高招！”
他还没冲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达哈大人息怒，不可对指挥使无礼……”使团副官拉住了他，一边往回劝，一边朝仇疑青拱手行礼，“抱歉指挥使，下官代我们大人致歉，达哈大人性子直爽，从来都直来直去，昨夜喝多了酒，今早又遇凶案，脾气上头，言语有些不妥，但绝对没其它意思，还请指挥使见谅！”
叶白汀看向这个副官，也是身材高大，肤色微黑，却没有达哈那么壮，一身腱子肉，看起来显胖，他三十来岁，眉目平和，气质比达哈稳重多了。
仇疑青看了他一眼：“你是？”
达哈被属下抱住腰身，挣不开，仍在叫嚣：“我的人叫什么，关你屁事！”
“大人……”
副官凑上前去，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达哈才收回袖子，眼神阴阴的往四周看了一圈，收了袖子，不打架了。
副官再次和仇疑青行礼：“下官木雅，乃是此次使团副官，听达哈大人号令。”
仇疑青颌首：“先看现场。”
他推开门，带着叶白汀，进了大厅。
“你说要有指挥使令才能进，现在你们指挥使来了，我该也能进去了？看谁敢拦我！”
达哈直接往里拱，申姜卡了个巧劲，走在他前面，刚好限制了他的速度，不让他过多走动，破坏现场，又能先他之前，仔细把现场看个遍。
这里昨晚还真是聚宴饮酒，到了现在味道仍然很冲，不怎么让人愉悦，厅堂很大，正中靠北设了主位，下面左右分设两排，以小几分开，有的桌子上空着，有的桌子上东西不少。
应该是喝到了很晚，桌上菜碟都收了，留的是些不易变味的下酒菜，比如油酥花生米，切成片的卤牛肉，还有一些干果点心。
地上歪着很多酒坛子，旁边也有很多零碎东西洒落，看起来像是推杯换盏间不小心推落，因为当时气氛热闹，没来得及叫下人收拾，有些就残留在此。
仔细看，落在地上的这些东西除了吃食，一些碎了的东西残渣，衣服上的坠子丝绦，甚至还有竹片……这是丝竹奏乐需要的东西。
靠东下排第二张小几上，伏了个人，发散，衣乱，面色青白，无声无息，看样子是死者了。
叶白汀走过来，先是凑近尸体闻了闻，仔细观察，又围着尸体转了一圈，细看左右，才掏出手套，开始验尸。
“……死者着身上有很浓烈的酒味，尸体僵硬，波及全身，尸斑小块，条纹状，大多聚集在肩下，俯趴的位置，角膜轻度浑浊……他的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之内，很可能是酒后昏趴在小几上时死的，因表现状态为昏睡，别人才未第一时间察觉。”
“那不就是醉死的？”
达哈阴着眼看了现场一圈，揣着袖子，阴阳怪气：“你们该不会是随便找个原因，来糊弄我吧？我说出了人命，你们就说不是人命，是意外？”
现场没人理他，仇疑青也没有。
叶白汀手里验尸动作未停，仔细扒开死者眼皮，看角膜情况判断死亡时间时，发现了点不对：“死者视网膜充血，视盘苍白，他的视神经好像有部分萎缩……”再拉过来看手，“指甲有紫绀痕迹。”
“那如若解剖，很可能会发现伴有脑水肿，肺水肿，胃及十二指肠散在性出血点——”
仇疑青眯眼：“死者不是醉死的。”
“不错，”叶白汀沉声道，“死者死亡原因是中毒，毒物应该是假酒，或者叫木醇，木精。”
这是甲醇中毒。
可昨夜这里有酒局，现场这么多酒坛子，明显与席人都喝的不少，到现在为止只出现了这一个死者，只有他一个人喝的是假酒？
怎么操作的？是他自己失误，还是谁动了手脚？
叶白汀眉间微蹙，心下有疑：“死者最后一杯酒，是和谁喝的？”
副首领木雅怔了一瞬，看向达哈。
“就是我本人，怎样！”达哈嗤了一声，不善目光紧紧盯着叶白汀，“你刚刚说我这里待客请宴，用的是假酒？你们锦衣卫都是这么张嘴说瞎话的？塞外风冷，男儿豪迈，老子一年里有大半年是醉着过来的，什么酒喝不出来，怎么可能用假酒做宴！真要用了假酒，那应该一死死一片啊，为什么别人都没事，偏他死了！”
达哈非常不满意，视线滑过仇疑青，意有所指：“我说你们不把使团当回事，还真是，随便找个人来诓骗我，这么嫩的书生娃娃，你说他是谁养着的小情儿，我信，说他是仵作？他会看死人么，见过几个死人，他不会看到点血就能晕过去吧！那你们可得感谢我‘待客’周到，没闹出什么血糊啦的现场呢！”
仇疑青眸色瞬间犀利，申姜也撸着袖子往前：“我说你——”
叶白汀却把人拉了回来，摇了摇头。
之后，他从上到下把达哈打量了一遍，突然笑了，颇有些意味深长。
达哈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凉飕飕：“你笑什么！”
叶白汀就说话了：“你眼白微黄，眼底微青，看起来脾气不小，你自傲于你们男儿豪迈，走路却夹裆，你有隐疾吧？”
达哈突然暴怒，像被人戳到了肺管子，整个人扑上前，拳头也冲过来了：“你少他娘胡说八——”
当然是打不到叶白汀的，仇疑青轻轻松松一抬手，直接让对方卸了力，那么猛的冲进，那么虎的拳，一丁点都没越过来。
但是风是流动的，风中带来了味道。
叶白汀伸手，略嫌弃扇了扇鼻子：“你方才去过茅房？臭成这样，平日饮食不佳，消化不好？还用着药？熟地黄，牡丹皮，茯苓……首领大人这是肾亏啊，是否频繁盗汗，力有不逮，行房困难？”
他声音并没有故意拉高，但房间安静，里里外外所有人都听到了。
达哈要气疯了：“老子没有，你少瞎说！”
他非常想按住叶白汀的嘴，可他过不来，这姓仇的指挥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伸出了一根左胳膊，就能把他拦住，架的死死的，以他打遍王庭侍卫无敌手的功夫，竟然一点都脱不开！
自家指挥使就在这里，叶白汀怎么可能害怕别人威胁，下巴微微扬起，脸色从容：“你右耳后侧往下有三道划伤，微有血荫，看痕迹应该是两日前留下的，大约不疼，自己也未察觉，观其形状，大小分布，应该是指甲划过……是女人挠的吧？你性格暴躁，不好相与，大部分时间是不会允许别人这般靠近的，何况挠你？你不但允许了，你还忍了，可是下体不畅？你不举，或举的很困难，需要女方帮忙付出更多，可女人也有脾气，不愿意这么伺候，久久伺候不起来也失了趣味兴头，难免要撒一撒，你不太高兴对方这种行为，但你有求于人家，这种事愿意帮你的人也不多，所以你才忍了，是也不是？”
达哈瞬间没了声音。
叶白汀收了笑：“我有没有胡说，首领自己心中应当知晓？有些问题已经出现，想藏是藏不住的，我们大昭人杰地灵，物产丰富，大夫水准自也不日而语，你既已经偷偷看过大夫了，想必有些医嘱记得很清楚——控制脾气，万事稍安勿躁，用药过程中最好少近女色。”
达哈憋的脸胀红：“你——”
木雅拉回他：“我们大人此行的确带了一位小妾……”
仇疑青甩开达哈，拿出素帕，慢条斯理擦手：“既然阁下正在用药，未免中途发生意外，来人——将这位随侍小妾请回北镇抚司！”
他嘴里客客气气说请，但大家都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请’，这是要带走，要隔离，要分开监视，要整治他们！
达哈立刻怒了：“不行！我身边就这么一个伺候的女人，你把他带走了，我怎么办！”
“就一个？那倒好方便了，”仇疑青表情淡淡，“瓦剌使团来此，我大昭该要好生招待，保证每个人的安全，外面守卫严密，还能出人命，该是力度不够，锦衣卫自该更尽心，只要还在京城，你们使团，就一个都不能死。”
说着保护，达哈却听出了威胁的味道，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不但要脸，要业绩好看，还要命！他好像在说，捏死你们比一个蚂蚁还要简单，现在作的死，以后都是要赔的，你自己好生考虑考虑。
“我刚刚不过是骂了你的人，你就抢了我的人，两地分隔，再见不着，”达哈阴着脸，“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仇疑青仿佛听不懂话似的，还浅浅颌首：“放心，此女安全我北镇抚司全权负责，它日使团离开，必会完璧归赵，且还会好生招待，让其吃喝不愁，心情愉悦。”
达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使团在京城，就归大昭管，别人说的冠冕堂皇，处处为你好，你能怎么办？一个女人罢了，带走就带走，到时候还不了看老子不闹！
现在场面……要是不想丢脸，似乎只能从命案上找回来了。
达哈眼珠微动。
仇疑青：“说吧，昨日宴席几时开始，几时结束，都有什么人参加，中间有谁离离席，可有包装不同来路不明的酒，谁动过？”
“傍晚开始，天快亮了结束，什么人都有，包括你们礼部侍郎钟大人，鸿胪寺毕大人，太多了我记不清，”达哈哼了一声，“你们大昭人会吹牛，什么这酒好那酒香，市面上花样百种，都说自己酿的是好酒，有特色，其实尝一口，都不够劲，不辣喉，也不爽快，娘们唧唧的，我本还想着，边关若开互市，我带点好东西回去，结果就这？只能买回去哄女人……”
“哄女人也行，出门一趟，总得带点东西，我和副手木雅这些天一直在各坊市转，总算有些收获，收了不少酒，昨天陆续送过来，木雅一直在后头忙，我就在前头和人喝酒，大家欢饮畅谈，划了赌桌拳，看了美人舞，还请了懂酒的酿酒师过来解说，玩的很痛快，你要说这师爷都跟谁都喝了酒，那我可记不清，前前后后敬了好几轮，他和谁都喝过，别人也都找他喝过，谁知道假酒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没人看到，只是他这最后一杯酒，的确是跟我喝的，喝完就趴下了，他之前就胡言醉语，浪的不轻，我以为他是喝多了睡着，当时才没别的想法。 ”
叶白汀注意到：“你说副首领一直在后头忙？”
木雅点头：“是，中间一直未曾离开，有你们的护卫做证，锦衣卫尽可调查取证。”
所以这个木雅，有不在场证明，跟这件事没关系？
叶白汀看了仇疑青一眼，提醒他稍后注意这点。
仇疑青颌首，又问：“昨晚的酒，是在哪里买的？”
达哈：“苏记酒坊。”
申姜知道这个地方：“小酒坊？”怎么不找点大铺子？
“总要尝些不一样的东西，”达哈眼珠微转，“小门小户，没准就藏着好东西呢？谁知其实也很一般，淡的很。”
“假酒是他们送来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得你们查。”
“礼部侍郎……”仇疑青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听说，他很好酒？”
“他哪里只好酒，还喜欢做酒水生意，热情帮我选品，想要卖给我呢，喏，就死的这师爷，不就是他的马前卒？”达哈笑得颇有深意，“你们大昭人，不实在，什么帮我选品，就是想坑钱，钟大人给我‘推荐’了多少酒种，我都收了，但我要看看别人的，他就不高兴了，一句句说别人酿的酒不好，不值，生怕我买了别人的东西，就甩开了他……”
叶白汀顿时明白，所以苏记酒坊和礼部侍郎钟大人，在使团这里是生意竞争关系——
“苏记酒坊的人昨晚也在？”
达哈：“总要懂规矩，过来敬几杯酒不是？”
“席间可有发生什么意外之事？”
“什么算意外？是吐了脸红了还是玩闹几句较真了吵几句嘴？酒桌上的事，你非说意外，那就都是意外，其实一点都不意外，酒桌上都这样，正常的很。”
“与席人酒量如何？离席前后，你可有注意？”
“酒量这东西，有实诚的，有装的，你问我，我还是不知道，”达哈揣着手，一问三不知，“离席也没注意。”
“谁先趴下的，总记得吧？”
“那就先是鸿胪寺毕大人？接着是礼部侍郎钟大人，再之后我就不记得了，我也有自己的玩兴嘛。”
叶白汀听着对方的话，若有所思，只这些信息，实在排除不了是他杀还是意外，而且假酒……总要先找到才行。
“找到了！”
申姜从屏风接的缝隙拎起来一个小酒壶：“这个有点不一样，味道好像也有些怪，是不是它？”
叶白汀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酒壶，圆底，矮颈，拎手雕花，颜色和花纹不要太明显，绝非大昭京城惯用之物，应该是使团的东西？
达哈一看到自家酒壶，脸更阴了：“怎么着，又要编排一通，把罪名安到我身上了？我遭人陷害，叫个屈，你们为了自己方便，就要赶尽杀绝？”
他越说越怒，越说越跳脚：“好啊，你有本事就验！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我倒要看看，这里头是真酒还是假酒！”
申姜顿了顿，一脸怜悯的看着他：“你确定？”
达哈一甩袖子，嗤笑一声，那叫一个傲：“你行你上！好叫我们见识见识，你们大昭人是怎么丢脸的！你说假酒就假酒，你说怎么死就怎么死，你怎么不上天呢！”
“唉。”
申姜一点都不为难的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少爷您看到了，我想阻止他来着，他非要伸过脸被打一下，不打不舒服，那您就露一小手，给他们开开眼？”

第203章 解剖验尸
叶白汀环视房间一眼。
达哈以此事挑衅，无非是觉得这件事太难，无法做到，他今日举止，所有无理取闹，嚣张跋扈，目的只有一个，踩大昭的脸。
他只是一个使团首领，大昭这边可是天子，战术是有点无赖不要脸，但是有用。
他有理没理不要紧，大昭必须得脸上无光，你们不是表现的那么淡定其事，举重若轻，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行吗？那就行来给我们看看！做不到，你们就是在装君子，装淡定，其实不过是一个纸老虎罢了！
国与国之间的政治博弈，文臣都能撕出花来，各种话术等着，但今天——
叶白汀还真行。
不用别人布局反击，他自己就能来。
他慢条斯理的挽袖子：“取酒盏来。”
申姜立刻伸手跑腿：“我来！”
他还很会找，速度非常快的，找来两只白玉杯，就是一般酒盅大小，能装一钱酒，精致小巧，有几分可爱，颜色尤其出挑，杯壁非常薄，酒液入内，很是清透，保证你能看清楚里面液体的颜色，一旦有变化，对比也会非常鲜明。
叶白汀：“将这酒壶里的酒，与昨夜开坛未喝完的其他酒，分别倒进杯盏，并在杯底做出记号。”
“是！”申姜立刻动作。
“今日我们要验的假酒，取自木材干馏，又称木精，木醇，它的用途很广泛，现在么——”
叶白汀看了看窗外，五月底的天气，阳光直射，已掀热浪，人们躲着阴凉走，树叶都打了蔫：“木精有很出色的杀虫效果，也可促进植蔬生长，为其保鲜，让它们在夏日也能长时间保持鲜嫩茁壮，不会枯萎。”
“它的味道与酒相似，价格却便宜很多，因其会对人体产生毒性，商家在使用时会尤为注意，疏忽拿错的情况并非不会发生，可故意以‘酒’卖价，就是蓄意杀人了。”
“想要分辨也并不很难，”叶白汀将放在桌上的两杯酒盏挪动了几下，左换到右，右换到左，快速进行几次，最后落定，“二者味道会有差别，假酒木精，味道会有些臭，诸位可来一闻。”
申姜先端起酒盏，凑近细闻。
两杯液体味道不一样，的确都有酒味，但有差别，有一杯味道明显让人不愉悦，能很清楚的闻到。
“这个！这杯一定是假酒！”
申姜能闻出来，在场别人细嗅，也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叶白汀颌首：“味道差异其实很明显，普通人可能需要分辨一下，有经验，常年浸淫此行之人，一闻便知。”
达哈也过来闻了，闻完放下酒盏，脸色阴阴，没说话。
申姜心情就很美丽了：“达哈大人下头不好使，不会上头也不好使，闻不出味道吧？”
都说了我叫达哈！还有揭人不揭短，你礼貌么！
达哈眯了眼，差点摔了杯子：“我昨夜宴客，请的酒可不止一种，味道本身就有差别！”
“若酒都是一个味道，岂非无趣？”叶白汀看着他，微笑，“天下好酒，自不是一个模样，千姿百态，方有气象万千，妙不可言，白酒，黄酒，米酒，果酒，猴儿酒，酒种不同，味道都有差别，但都是经酿造之后的酒香，它们可能辣，可能呛，可能回味有一点甘润，但绝对不会是臭的。”
申姜：“没错！会臭的只有饮酒的人！达哈大人，你再想挑事，也得讲理不是？真的胡搅蛮缠，什么理都不认，什么话都不通，那贵使团也没必要在京城蹦达了，早点回家治脑子吧！”
仇疑青并未阻止申姜的话，的确有些无理，失了风度，但是是对方先不要脸的不是？
达哈一口气憋的难受：“难道只这一条么！闻闻味道就知道了，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自然还有其它。”
叶白汀微笑道：“真酒假酒，手感也是不同的，诸位可上前摸一摸，假酒感觉更为冰冷，真酒初触却有一种淡淡暖感。”
申姜一马当先，立刻尝试：“还真是！这个是假的！”
达哈：……
你还真有？
“就这？”他仍然挑衅，“个人触感不一，怎可作为辨别真伪的依据？”
说完他就感觉不对，为什么这个少年仵作笑眯眯看着他，就像故意等着他说这话，好方便打脸似的？
叶白汀微一颌首，满足了对方需求：“假酒真酒，区别怎会仅止如此？折光率，粘稠度，沸点……”他一个个念，前两个不太好以肉眼分辨，需要仪器，沸点倒可一试，“木精沸腾是大约是六十四五度，真酒是七十八九度……达首领应该听不懂，不过没关系，意思就是一个低一些，一个高一些，普通人对火候不甚熟悉，可请请厨房大师傅帮忙鉴别，当会有收获。”
仇疑青点了两个人：“你们去。”
然而这还没完，叶白汀看看左右：“有没有火折子？”
仇疑青递了一个给他。
他打开吹燃，火苗往面前两酒盏里轻轻一送——
‘轰’的一声，两杯液体燃起火焰。
叶白汀：“诸位来看，两边的火焰颜色，有区别吧？”
“有！我看出来了！”申姜指着左边酒盏，“虽然都是蓝色，但这个颜色有些深，旁边这一杯就浅了很多！”
叶白汀神情淡定，声音稳稳：“色深为假酒，色深为真酒。”
达哈扒拉开别人，伸头过来看，仔细看发现虽不太明显，但真的有区别，心里更憋气，怎么这个仵作还真什么都会？鉴别假酒也会？
哪知叶白汀不止这些，淡定开口：“有一种东西叫黑油，指挥使应当听说过？”
仇疑青颌首：“大昭西北，连绵群山之中，有如膏者流出，泽中有火，甚臭，质地如脂，谓之黑油。”
叶白汀指着桌上酒盏：“若将此两杯液休与黑油放在一处，假酒分层，互相不容，真酒却能与之融为一体。”
要是在现在，端来汽油一验，便知真假，古代没有汽油这种东西，石油也可试验，但他的意思并非现在必须用这个方法检验，只是在说——我有无数种方法检验真假哦。
这要是在他的实验室，他还能弄一杯高锰酸钾过来，甲醇倒进去，会产生银镜反应，乙醇则不能。
你瓦剌使团不是想见识，想开眼界？什么花样我都能给你玩！
另一边，送到厨房的酒样已经有结果了，锦衣卫过来禀报——
“禀指挥使，两种酒分两小锅煮，由五位厨房大师傅对火候进行把控，每一次先滚开的都是同一壶的液体，正是少爷指出的假酒！”
仇疑青颌首：“本使已知悉，退下吧。”
再看叶白汀，一如既往风轻云淡，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咳！咳咳——”
少爷有气度，懒得和小人计较，申姜就不行了，昂首挺胸，皮笑肉不笑的看向达哈：“如何，达哈大人现在可心服？要不要我们少爷再来个一二三四五，再叫你开开眼？”
达哈：……
现在已经足够丢脸了，还要怎么丢！
为什么连这种东西你们都会！你们是吃什么长大的！难不成早早准备好了？早知道他要问这个，专门……不可能，出人命是突发事件，他的攻击角度也是自己挑的，别人怎么可能事先知晓？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为什么连这种事，你们都会！
申姜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光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张扬一笑：“我们北镇抚司的仵作，有什么不知道的？我泱泱大国，可不像你们瓦剌，一年有半年喝大酒醉着，不事生产，坐井观天，我们天文地理，术算民生，勤于研究者众，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状元，有才之人何止万数，你们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这话说的不错，叶白汀和仇疑青纷纷投来赞赏目光。
申姜腰板挺的就更直了，那挥斥方遒的气概，就差说一句，少爷你随便秀，我来帮你解说，不臊脱这群蛮子几层脸皮，算我输！
叶白汀想了想，瓦剌使团气焰确实过于嚣张，不如就此机会，打的对方无法抬头，以后不敢再随便生事，还能少了仇疑青的工作量……
他便道：“众所周知，真酒也是可以醉死人的，但醉死与假酒毒死有本质区别，死于醉酒之人，一定是饮酒量过大，体内无法分解消化，必定伴有严重的肾脏肠道损害——如果达哈大人仍有疑虑，我可现场对尸体进行解剖检验，就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看了。”
申姜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少爷的意思，当即开嘲讽：“我看还是算了，就这群只知道胡说八道，连眼前事实都不敢认的玩意儿，还敢看解剖？别到时候哭爹喊娘，互相抱着发抖，说咱们锦衣卫故意吓唬人呢。”
达哈当不得这个激：“有什么不敢的，看！你就现场解剖，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虚张声势！吓唬谁呢，哼！”
叶白汀看了眼仇疑青。
仇疑青只思量片刻，便点了头。
一般案件，北镇抚司在办理过程中并不公开，因个中细节线索如若流出，很可能会被凶手利用，阻挠办案过程，但这次不一样，现场情况有些特殊，还有其它地方需要取证，他得给他的手下争取一些时间。
达哈太吵太烦，趁此机会教训一二也好。
至于尸体在外解剖，会不会不小心遗漏什么线索……锦衣卫的东西，谁人敢碰？有他盯着，出不了错。
他亲自点了一个轻身工夫好的锦衣卫：“你去，把少爷的仵作箱子带过来，叫商陆也来。”
“是！”
申姜这边则张罗着找地方：“这里不行，味道太冲，光线也不够，我看看——就旁边这间厢房吧！你你你，你们三个过来，跟我一起给少爷搭个台子，好方便剖尸！”
“是！”
达哈都有点眼花缭乱，不是，你们干事这么快的么！撑个面子而已，没必要这么理所当然吧？万一那少爷仵作剖不出个所以然，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不是自打自脸？
“让让。”
“麻烦别挡路。”
他怎么想，锦衣卫全然不关注，只要别耽误办事就行。
达哈被迫这边让那边躲，还被人推了两下，没办法，只好站在墙边，鹌鹑一样，冷不丁一看，还怪可怜的。
锦衣卫速度很快，不多时，一切就绪。
商陆带着仵作箱子过来了，验尸房间准备好了，一应器物皆已备齐。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指挥使，那我开始了。”
仇疑青颌首：“只管发挥，别的不消多想。”
“是。”
叶白汀迅速回顾了方才发生的一切，昨夜瓦剌使团酒局，出了人命，经检验，大概率是假酒中毒身亡，但这件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他人蓄意谋杀，至今未有确定。
想要确定这一点，一是寻找假酒来源，这点锦衣卫已经在行动，二就是看尸体，看有无特殊表现……
“罩衣。”
叶白汀一伸手，申姜就把宽大罩衣拿过来，给他披身上，伺候他穿。
“罩巾。”
商陆对这些东西最熟悉，立刻翻了新制棉质口罩过来，给他戴上。
“手套。”
仇疑青正好在旁边，看到了那幅洁白色蚕丝手套，这双手套还是他亲自为小仵作要的，一模一样的，他也有。他顺手就拿了过来，给小仵作戴上。
“燃苍术，皂角。”
陶盆早已放好，苍术皂角都是仵作房惯用之物，早早准备好了，锦衣卫小兵听到少爷的话，立刻吹亮火折子，点燃。
叶白汀：“泼醋。”
酽醋泼于火上，激出特殊的味道。
“苏合香丸——”叶白汀看了看现场，尸体很新鲜，他自己就不用了，“送给几位使团朋友。”
这些既定流程，仵作房习惯了的，每次验尸几乎都要走一遍，以免人沾染尸身，过了病，锦衣卫司空见惯，不觉得什么，可别人没见过啊！
达哈看的眼睛都直了，这……什么玩意儿？
要换衣服，要掩住口鼻，要燃草，要泼醋……这少爷仵作玩的行云流水，如臂使指，阳光跳跃在他发梢，落在他眉睫，为他冷玉一样的脸添了华彩，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他们大昭不但会骗人，舌灿莲花，文臣在这里能掐架，安将军在边关能揍人，酒能做出各种花样，竟然连验尸都能玩出这些花么！
这真的是要验尸？而不是要进行一场神秘的祭祀仪式？烧的那是什么草，为什么要泼醋，为什么要把脸遮起来，都有什么用！
瓦剌首领达哈，带着他身后一众使团成员，直接被镇住了，愣愣的看着发到手里的苏和香丸发呆，这是什么药丸子？干什么使的？
药丸已经送出去了，别人吃不吃是他们的事，叶白汀没管，顾自倾身，开始验尸。
照例先看外表。
“死者鲁明，身长五尺七寸，而立之年，发散，衣乱……”
他这个衣服乱的有些奇怪，一般人喝酒兴奋了，热了，可能会扯扯领子，吃的太饱，也会松松腰带，但死者衣服乱的程度远不止这些，细观力度往来方向也比较杂乱，必是有非常多的推搡动作，才会如此。
“死者死前曾和多人推杯换盏，劝酒姿势很重，力道很大。”
达哈没说话，明显认可这个说法，他昨晚一直在现场，所以不可能全程盯着一个师爷，师爷干了什么，想必也有印象，虽然还真是到处和人喝酒，且劝酒很在行。
“去衣。”
叶白汀开始看尸体表面：“……左下侧腹有淤青，中间红肿微青，边缘泛黄。”
“死者右脚第二根脚趾肿胀明显，透红，甲侧有沟液，按之微移……可能伴有轻微骨挫，或者骨折……”
“死者曾经和人发生过肢体碰撞，”叶白汀仔细检验，“看痕迹……应该是三四天前。”
三四天前……
达哈很意外：“不是昨天么？”
“这两处伤不是昨天，但这一处是，”叶白汀指着死者右脚脚背，“此处淤青产生时间不长，边缘未有泛黄，肿胀表现明显，该是昨夜有人踩了他，且力道很大。”
达哈：“怎么就一定是人踩的呢？不能是桌角压的？”
申姜嗤了一声：“你仔细看清楚，这片伤整个右脚背都是，昨夜你那宴会厅的桌角才多大，能压这么一大片？”
达哈：……
大意了。
叶白汀验尸过程一向专注，知道商陆在一边仔细书写验尸格目，连这也不操心了，手指划过桌上一排刀具，选了一把解剖刀，拿起来：“现在开始，对尸体进行解剖——”
不知道为什么，达哈视线钉在这小刀子上，很难移开。
是一把非常秀气的小刀，柄长身短，刃尖锋利，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式，那仵作少年拿着这把刀，放到死者肩头，轻轻这么一按，血珠就沁了出来。
少年动作非常快，往中间往下，到胸口的位置，抬起手腕，刀锋落到了另一边肩头，对称的位置，同样往下往中间划，两道刀口汇于一点，仍然没停，继续往下，划了整个肚子……
他又拿了个镊子，一翻一剪，两片人皮就被他轻轻松松的掀开……
再往里是肌肉，脂肪，看不懂认不出来的各种膜层，少年仍然操作的很稳，也不见他用多大的力气，手上一时用刀，一时换了小剪，指法灵活，你都看不清他的手是怎么转的绕的，注意到的时候，死者身上皮肉一层层被刀解，看到肋骨了！
达哈杀过人。
他能干到使团首领的位置，本身在瓦剌地位不低，见识也称得上广泛，很少有场面能吓到他，可杀人就是那么一下子的事，干脆利落，可是这用在死人身上的本事……他从未见过。
看着这些血，这些黄黄白白黏黏糊糊的东西，他感觉头皮发麻，甚至有些反胃。
可想想之前放的话……
他不能怂！
他吞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一步，又不大敢走。
叶白汀遇到肋骨，当然不可能蛮力破开，用个巧劲越过软骨，轻轻松松的就开了胸，露出里面脏器。
“呕——”
达哈觉得他有点不行，但他忍住了！他生生咽了回去，戳在原地没有动！
“你们看——”
叶白汀让开一些，让所有人看清楚：“死者的肺部有明显水肿，这是假酒中毒的独有现象。”
“颜色都发白了，肿得挺厉害啊，”申姜招呼达哈，“达哈大人进前来看看，非常明显的。”
达哈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后悔往前的这一步。
叶白汀手指往下，引导大家观察更多的器官：“若是醉酒而亡，中间有大量饮用，酒精积蓄的时间，肝肾解析功能失灵，必定带有严重损害，大小肠也是，颜色会变，黏膜会脱落，但本次死者只能看到肝肾损伤，大小肠变化不大，只有散在性出血点……”
一句一句，解释完所有症象，他下了结论：“是以，死者必定是喝假酒中毒致死，而非真酒醉死。”
“接下来，我要取胃观察了。”
胃里食物很重要，除了精准判断死亡时间，还有其它细节，比如饮食偏好，比如有无其它毒物，不可不察。
叶白汀以解剖刀和小剪配合，干脆利落的把胃取下来，捧到一边平台。
“我要剖了。”
这玩意打开是个什么景象，申姜早已经历多次，熟的不得了，当即后退了一步，屏息捂鼻。
可他知道，别人不知道啊，叶白汀那一刀下去，达哈再也忍不住了。
“呕——”
这是什么味啊，这么冲！
咽是咽不下去的，他直接冲出了门外，扶着墙吐。
他一跑，整个瓦剌使团也跟着往外跑，没办法，都受不了这味儿！
在场锦衣卫怜悯的看着外这一排人影，你说你们这是何苦呢，惹谁不好，非要惹少爷？
申姜就更得瑟了，虽然他自己以前也是个菜鸡，受不了这场面，吐了也不止一回，可现在他已经是个坚强成熟的百户了，看着这群新菜鸡，心情那叫一个爽！
他捏着鼻子，尖着嗓子：“我说达哈大人，刚刚不是狂着呢么？就这点出息？我家少爷可是不怕血，没想到您怕死人啊！不就动个刀子剖个尸，这才哪到哪，你怕个蛋啊！”
达哈看着自己这边的人，都跟他一样，扶着墙吐呢，再看看锦衣卫，该值班的值班，该帮忙的帮忙，一个个神情肃正，一脸‘这有什么’，跟没事人似的。
自家眼线往回传的情报里根本没提过这茬啊！锦衣卫竟然这么厉害的么！
达哈吐的口苦鼻酸，眼泪都快下来了。
明明是有意为难别人，却被别人装到了这个逼，明晃晃打脸到了眼前！明明是自己挑衅，却被修理了，被少年仵作虐一波不算，姓仇的还虐了他一波，连锦衣卫一个百户，都敢对他嘲讽翻白眼！
丢人啊……太丢人了！

第204章 我不陪酒
不行，他不能输，他还能坚持！
达哈不可能就这么放弃，他软着脚，扶着墙，坚强的走回了房间。
叶白汀正在用镊子翻检死者胃里的东西，死者喝过大酒，酒臭加食物发酵的味道本身就冲，加上胃液对食物的消化，模糊的形状，黏糊的粘液……
“呕——”
达哈又跑出去吐了。
申姜兴灾乐祸：“达哈大人，要是受不了就别强撑了，不是给了你们药丸子了？存着不吃，是想下崽么？”
达哈郁闷的伸开手掌，盯着那颗圆溜溜的小药丸，原来这是送给他们止吐，削减难受的？
要死的锦衣卫，坏的很，怎么不早说！非要等他们吐的不行才告知，就是想看笑话！
达哈闷头吞了药丸子，喘着气，闭目平复。
使团众人亦然。
但别人验尸找线索不可能等着他，等他重建完信心，再次回来，叶白汀已经取证完毕，将证物封存，准备对器官尸体进行还原缝合了。
他指间速度很快，十指非常灵活，器官怎么剖剪的，就怎么缝回去，重新归入胸腔，依次缝好切口，使其固定在原来位置，不会随意晃动，再合上肋骨，重新缝合各组织，膈膜，肌肉层，皮肤……
这一串动作完成下来很需要时间，哪怕他再熟练，再快，总要缝一阵子，可达哈根本没办法把注意力从他手上移开，几乎是紧紧盯着他，一眼不错的看着他完成了所有过程。
直到最后，叶白汀在缝线最后打了个结，拿来小剪，‘咔嚓’一声剪断，再用巾帕抹去死者腹间残污，尸体几乎是打开前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除了肚子上多了一条线，没什么区别。
达哈叹为观止，这少年仵作……好像还真挺厉害的？
但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大昭的人，又不是瓦剌的！
达哈阴着眼，迅速找到新的切入点：“假酒致死又怎么样？你忙活了这么半天，不还是闹不清真相，这人到底是自己倒霉不小心吃了假酒，还是有人蓄意谋杀的，你不也不知道？”
叶白汀神色笃定：“是他杀。”
达哈满头问号，他错过了什么？难不成刚刚在外头吐时，这个少年又有新发现？
叶白汀：“大家还记不记得，死者当时趴在桌子上的姿势？”
申姜点头，学了学那个姿势：“死者当时趴在桌子上，像这样，头枕在左手上，右手压在左手下，桌上有两碟小点，一碟花生米，半壶酒，桌下地毯夹缝也有滚落的花生米。”
“死者衣衫不整，乃是席间与人大力劝酒所致，肋下及脚趾的伤在三四日之前，与昨夜无关，但他脚背上的伤呢，怎么来的？”
叶白汀指着死者的脚：“若非足够的力道，持续一定的时间，不会形成这样大面积的伤痕。”
申姜悟了：“可若人是清醒的，怎么会允许别人这么踩？会推会躲，至少会痛喊啊！”
但是达哈没有提及，锦衣卫到现在也没问到任何相关现场反馈，显然并没有发生此类状况发生。
叶白汀：“既然死者失去了意识，无法挣扎，又不知道喊痛，别人为什么要这样踩呢？”
达哈：“不能是意外？鲁明昏睡，不知道躲，别人也没发现踩到了他？”
“呵，你要说你踩到了一个蚂蚁，自己不知道，倒也罢了，踩到这么大，这么厚实一坨肉，你说自己没察觉，还踩了半天？”申姜直接冷笑，“是傻子么？”
达哈瞪眼：“就不能这个人也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不，他知道。”
仇疑青道：“死者趴在桌子上，脚是在小几案底的，靠里，那不是一个别人‘无意间’会踩到的位置，必得是有意，且是故意，才能踩到。”
达哈：“为什么是他趴着的时候，就不能是到处走……”
申姜总算明白了以往破案，少爷和指挥使为什么对他恨铁不成钢，总是一脸‘这么简单还用想’的表情，现在他就是，这达哈简直是个傻子！
“你都说了如果他到处走，必是意识清楚，那么清醒的时候，踩你你不疼，你不反抗你不叫的啊！”
少爷刚刚那通话，是给狗解释了么！
达哈：……
结合现场状况，这个伤的形成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死者在桌子上趴着的时候，有人踩住了他的脚，且力度很大，时间略久。
为什么？
叶白汀沉吟片刻，道：“死者当时已经喝了很多酒，又中了假酒毒，他趴在桌子上时，意识应该已经模糊，细观他姿势，头压在左手上，左手压在右手上，如果觉得不舒服想动，又力气大不够，会觉得头很重，动不了，那他该怎样挣扎？”
申姜：“当然是动脚！”
叶白汀：“可他的脚被踩住了。”
申姜：“所以他挣扎不了了……所以凶手当时就在现场！他给鲁明换了假酒，让鲁明喝了，亲眼看着鲁明趴在桌上，知道他必死，但这个死亡过程总要一段时间，万一人会挣扎呢？叫人看到了不就坏菜了？凶手就得就近观察，如果鲁明动了，他就用‘踩脚’这种不着痕迹的法子制止……”
达哈：“那为什么只踩右脚，不踩左脚？”
叶白汀看了他一眼：“人的应激反应多种多样，习惯也不尽相同，死者当时大量饮酒，本就很容易陷入昏睡，假酒为害，他可能觉得自己用力挣扎了，但其实动作很小，很难被发现，他的卧姿偏左，压迫神经，照我的经验看，那样的角度，很可能导致左腿发麻。”
也就是说，就算想反应，也反应不了。
再加上死者身上遗留的，三四天前受的伤……
“死者可有什么仇人，昨夜也在现场？”
仇疑青迅速想到一个方向:“苏记酒坊的人，昨夜也在？”
“指挥使好生聪慧啊。”
达哈阴阳怪气的开口：“我不过此前提了一嘴，你就记住了，不错，昨晚我宴请宾客，用的就是苏记酒坊的酒，钟大人对此有些不太满意，鲁明是为他办事的师爷，此事算是没办好，自然更记恨，我不知鲁明和苏记酒坊私下有无宿怨，昨晚席间见到，是有些不对付的。”
“来者是谁，有何不对付之处？”
“苏酒酒，两人一照面就沉了脸，当然不对付。”
苏酒酒……
叶白汀感觉不像个男人的名字：“苏记酒坊的老板娘？”
“也不能算老板娘，”说起女人，达哈摸了摸下巴，“长得倒是挺好看，十九了还没嫁人，老姑娘了，她爹才是酒坊主，脚跛了不太方便，酿酒的活儿都是带着女儿和徒弟一起干，往外面跑的事大部分都是徒弟干，一家人脾气都不怎么好，生意也谈不上特别兴隆，只能算过的去，白瞎了那一身酿酒本身，鲁明说……”
达哈笑的意味深长：“这家人心里都有小九九呢，一个是亲女儿，一个是收养的徒弟，家业传谁不传谁？吃饭的酒方子教给谁？这苏酒酒生的好看，近几年一直在议亲，外面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家，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你觉得是谁捣的鬼？这一家人啊，不实诚。”
申姜：“当时到底怎么回事？苏记酒坊只苏酒酒来了，到前厅敬酒？”
达哈：“她那师弟在后头交货，来前厅的只她一个人，来都来了，却不识好歹，脸冷惜言，坐也不坐，酒也不喝，但很快她爹找来了，估计是怕她丢人，闹起来了，还打了架过了招……”
申姜登时瞪眼：“你之前可没说打架这事！”
达哈白了他一眼：“打架有什么稀奇的，在我们瓦剌，喝酒不切磋两手怎么热闹？哦……也对，你们大昭人都细皮嫩肉，只敢嘴炮不敢动手，好像动个手就结了仇，跟杀了对方全家似的，也就边关那个姓安的还算有点血性，敢和我们对干。”
申姜当即就撸袖子，现在就跟这达哈上上手，打不死你个王八蛋！
叶白汀拦了他，微微摇头，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达哈抬着下巴，哼了一声：“保不齐凶手就是这苏记酒坊的人，那苏老头别人看不出来，我可瞧出来了，带着功夫的，脾气还冲，跟鲁明结了仇，怎会不想收拾他？这家人，回头你们得问问。”
“不用回头。”
仇疑青已看到锦衣卫小兵过来禀报：“本使已命人将人请了过来，达首领，咱们换个房间吧。”
达哈：……
又被人装到面前了！怼着脸来了！你们锦衣卫速度这么快的么！还有我叫达哈，不是姓达，少用你们大昭的姓氏文化定义我！
仇疑青见人不动：“达首领？”
达哈皮笑肉不笑：“我叫达哈。”
仇疑青：“大昭不似你瓦剌，我们这里连百姓都识文断字，本使知你是瓦剌使团达首领，不必过度重复。”
你在骂谁，说谁记性不好呢！你才记性不好，你就是故意的！
“总之这件事你们必须得给我个交代！你北镇抚司要是无能，推诿，我就去找你们皇上要交代！”达哈气焰相当嚣张了，一点都不怕事情闹大，可能他想要的，就是事情闹大。
隔壁厢房很快准备好了，这边留了人收拾验尸现场，叶白汀跟着仇疑青去问话。
苏记酒坊三人，很快被叫到了房间里，最打眼的是站在左侧的年轻女子，梨花面，丹凤眼，削肩柳腰，肤如凝脂，手上皮肤尤其细腻，透白光润，让人印象极为深刻。
她气质微冷，发间以巾布包束，穿了一身素色衣裙，袖子上褶皱很明显，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做事方便，经常会绑系至臂间……
不用说，这姑娘便是苏酒酒了。
在她身边，站在中间的是一个年纪略长的中年人，该是过了不惑之年，平时也不怎么保养，脸上皱纹很多，眉间尤甚，有个很明显的‘川’字，但他精神矍铄，头发乌黑，明显不是什么老头，只是因为跛了脚，走路姿势和普通人有差别，姿态谈不上优美，被达哈叫老了。
最右边是个少年，应该是酒坊主收养的徒弟，大约十七八岁，是房间里年纪最小的一个，穿着短褂长裤，袖子撸到臂间，眉眼周正，气质挺拔，看上去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虽现在身量未成，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但他的身材并不细弱，反而有一种向上的蓬勃感，想必再过两年，会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壮男人。
叶白汀视线滑过三人，觉得这一家人很有意思。
初时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这姑娘，苏酒酒，人生的太好看，气质清冷独特，不施脂粉，就已让人移不开眼，让你很想探寻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这份好奇过后，眼睛停留最久的，一定是中间的酒坊主，因他腿脚不好，走路姿势和普通人不一样。无关歧视或其它，普通人在大街上看到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可你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他真的很不一样。
他虽脚跛，走路无法挺拔，但他上身笔挺，腰背很直，走路时有自己的节奏感，眼神里有和普通人不一样的锐气，进到房间，第一眼看的不是房间里的人，而是门窗路径，速度非常快，旁人几乎无法察觉到。
他对环境的掌控需求很高，且非常警惕，叶白汀看得出这是种习惯，不是到这里才提防，大概无论到哪里，他都会下意识如此。
这是经过长期训练才能有的习惯，很难改过来，这样的人，叶白汀见过很多，比如身边的仇疑青，申姜……
这个酒坊主，莫非是个退伍老兵？
最后，最右侧这个少年，十七八岁，本该是性格比较张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他的气质却十分安静，眉心甚至有道和师父相类的褶痕，想也知道是什么习惯造成……小小年纪，有什么操心的事，让他这般烦恼难安？
这种反差感，让他身上的气质非常特殊，给人印象深刻。
叶白汀看完这一家人，感觉他们虽然各有气质，非常不一样，但有一样东西很像，就是——都挺闷的，看起来像不怎么喜欢说话，喜欢张扬的人。
仇疑青：“昨夜使团酒宴，你三人都在？”
三人齐齐顿了下，又齐齐点了点头。
申姜：“说说吧，都姓甚名谁，干什么的，昨夜为何来此，可有参加酒局？”
少年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师姐，两个都没说话的意思，自己就开了口：“回大人，小人名杜康，打小被师父收养，说是学徒，其实和亲儿子没什么区别，我师父苏屠，是远近闻名的酿酒大手，凡是经他手里酿出的酒，没有不好喝的，我师姐也是，酿酒一道天分极佳，早两年有客人专门寻她定制，我们酒坊虽小，手艺在，不缺客人，也不搞乱七八糟的规矩，买卖自然随缘，从未曾想过大富大贵，能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他说这话，似意有所指，叶白汀品了品：“你们知道，鲁明出事了？”
杜康行了个礼：“锦衣卫去家里叫人时没说，但使团到处嚷嚷，外头已经都知道，鲁明死在这了，可能是命案。”
叶白汀：“你对他有意见？”
杜康低眉：“谈不上意见，他有他的想法，我做我的生意，大家理念不同，本不相干，他不喜欢，不必强融，也不用假惺惺说什么照顾我们生意的话，可他似听不懂人话，打着‘为我们好’的旗号，‘劝’了好多回，我们一家人不胜其扰。”
“所以昨夜你来只是为了补货清货，没有去前面打招呼，敬轮酒的意思？”
“我为什么要？我若与人饮酒，必定是兴致相投，品鉴好酒，而不是为了应酬，我家规矩最大的一条就是，不陪酒。就凭他们……”杜康视线若有若无的往使团那边转了一圈，“也配？”
达哈感觉自己被内涵到，很不高兴：“你说什——”
叶白汀却提高声音，盖过了他的话：“苏酒酒，你昨晚也在，且去了前厅？”
苏酒酒颌首，言简意赅：“是。”
“为何去前厅？”
“被人指错了路。”
“你本没想进去，也没想饮酒？”
“是，我见其内嘈杂，本想立刻离开，鲁明却看到了我，故意以酒生事，说我们的酒不好，还强行让人拉我进了前厅，要我解释。”苏酒酒眸微垂，眉间轻蹙，“这没什么好解释的，人的口味千差万别，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况且我也能看得出来，他是在故意挑事。”
“他让人给我倒了酒，提点我，给上官们道个歉，这事就圆过去了，没人会计较，我没听，摔了他的杯子，一口酒都没喝。”
申姜转头看达哈：“这就是达大人说的，席间一切正常？”
这都吵架摔杯子了！
达哈阴着眼：“所以说还是这姑娘不够懂事啊，既然‘懂事的’过来了，就该把那杯酒喝了，善始善终，你来都来了，还装纯给谁看？酒坊里泡大的女人，怎么可能没酒量，陪一杯酒怎么了，这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场子，有上官有贵客，这点面子都不肯给，不是活该被挑剔？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是她自找的啊。”
申姜一脸你在说什么狗话：“你们逼人家小姑娘喝酒，还说是她自己找事？”
达哈摊手：“那也不是我逼的啊，是鲁明让的，也是你大昭人呢。”
叶白汀问苏酒酒：“鲁明劝你酒了？”
苏酒酒从进这个房间就很安静，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在说起这件事时，有些不愉，唇色微淡，眉间蹙的更深：“瓦剌使团可能要大批量采购酒水，选品严格，对我家的酒有意向，鲁明便来谈‘合作’，要有钱一起赚，我家没答应，他便记了仇，逢人便要踩一脚。”
“他装的深明大义，说在场的都是大人，没谁跟一个姑娘家过不去，只要我懂点事，敬了这杯酒，大家不但不会追究苏记酒坊怠慢，酒水不好，还会多给我个面子，订酒更多；说两口酒而已，酒坊的姑娘怎么可能不会饮，又醉不了，没必要矫情；说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还会为难一个小姑娘不成？”
“他说了很多话，总之就是大家都是好性子，应酬往来而已，就是个凑个趣，不会真找我麻烦，可分明我不愿饮那杯酒，在场所有人却都在起哄，都在重复他的话，难道不是找我麻烦？”
“酒不是这么喝的。”
苏酒酒垂了眼：“我能喝酒，量也不浅，但我不想这么喝。”
她话音很淡，说的并不多，话好像也没有很过分，但可能这是她的教养，她真正听到的话，面对的场面，比这三言两语凶猛的多。
叶白汀瞬间想到某种恶臭的酒文化。
小酌怡情，三五好友坐饮，本是人间乐事，可偏有那么一些人，借‘应酬规矩’之名，行不规矩之事。一些男人的酒局，尤其一些谈合同合作，一方有求于另一方的‘应酬’，很喜欢叫女生相陪，想的没那么多的，只是觉得男女搭配，这样更有助气氛推动，更容易有聊性，有的就是故意的，就是借自己这点‘高高在上’的地位差，逼女生做不喜欢做的事。
不是想升职加薪？不是想保住工作？不是想保住谈下的单子？那好，陪我喝酒，让你怎么喝你就怎么喝，占你点便宜你就受着，什么委屈不委屈，为了钱的事，能叫委屈吗？
你应该放开些呢，进了社会，还学不会圆滑，以后是会吃亏的，我们都是在帮你啊。
一些故意营造气氛的小游戏，什么‘破冰文化’，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很难想象这竟然是接受过大学教育，甚至是精英阶层的文明人干的事。
如果女孩子本身并不享受这种社交方式，一切对她而言，就是极大的折磨和煎熬。
叶白汀能想象到苏酒酒的心情，也非常理解她的行为：“所以你把酒杯摔了？”
“是，摔到了鲁明脸上。”
苏酒酒看了眼达哈：“这位使团首领觉得我坏了他的酒局，以不结尾款相胁，让我道歉。”
叶白汀看着她：“你没有。”
“是。”苏酒酒抬眼，双目澄净，“我们正经做生意，是签了契书的，他想赖尾款，我自可去官府告发，我京城百姓，天子脚下，还怕他一个外族人不成？”
“我家虽不富裕，也绝不跪着挣钱，我爹没教过我这规矩。”

第205章 暴行
“我家虽不富裕，也绝不跪着挣钱，我爹没教过我这规矩。”
苏酒酒神情很平静，说话也很平静，与她话音里掀出的波澜形成巨大反差，让人心中思绪翻腾。
这个姑娘没有敬酒，拒绝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可能会被咸猪手占便宜的事，也惹了在场男人们的不满，定不能轻易脱身。
叶白汀问：“你怎么离开的现场？”
苏酒酒的回话仍然很简单：“我爹来了。”
众人目光便聚集到了苏屠身上。
苏屠倒大方，朝上位仇疑青拱了拱手，就说了：“徒弟来送酒，女儿久久不见归家，我这个当爹的当然要过来看看，这群人不是要喝酒？行啊，我便叫他们开开眼，见识见识真正会喝酒的人是怎么玩的。”
叶白汀：“你跟他们喝酒了？”
苏屠视线掠过达哈，咧出一嘴白牙：“喝了，不过是以我的方式。干拼酒多没意思，歌舞也看腻了，不如自己动个手，切磋一二，凑个趣，我一个瘸子，他们还能比不过？”
“你跟他们打架了？”
“也不算，咱们大昭人，讲究君子礼节，上来就打太不客气，真把人打急眼了，哭到皇上面前可怎么好？”苏屠道，“就限制时间，障碍物，短时间内解决的酒量……公平公正，我什么样他们就什么样，双方给彼此设置障碍条件，想赖酒钱尾款不是？我若赢了，他们予我三倍酒钱，我若输了，别说酒钱不要了，我还赔他们一批新酒！”
“一堆什么破烂玩意儿，我单手单脚都能赢，还有脸叫我女儿喝酒？呸！”
叶白汀：“你赢了？”
苏屠笑：“区区小钱，叫少爷看笑话了。”
叶白汀沉吟：“他们应该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毕竟是真金白银。
苏屠脸上笑意更深：“不想放又怎样？这里可是大昭，只要我高喊一嗓子，外头守卫就能听到，就能冲进来，你问问达哈敢硬拦么？胆敢欺负大昭百姓，安将军可不是吃素的！”
“不过最后我也没喊，我徒弟过来了。”
叶白汀看了眼杜康：“你徒弟也会功夫？”
苏屠就哼了一声，一脸瞧不上的样子：“三脚猫的花活儿，算什么功夫？他这辈子有不了出息，也只配做酒了。”
“师父，”杜康却没生气，看了一眼师姐，表情平静极了，“能和师父师姐一起做酒，徒儿此生足矣，再无别的念想。”
苏屠哼的更重了，看不出他到底是满还是欣慰。
仇疑青转向达哈：“他们所言，可是实情？”
达哈表情不太高兴，但还是点了头：“你们大昭人狡猾，我们瓦剌也不是没度量，小花招而已，跟无知小民较什么劲，他扫了兴，我们玩别的就是了。”
仇疑青重新看厅前三人：“你们在宴会厅的这段时间里，可以发生什么特殊的事，记得什么特殊的东西？”
苏酒酒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那位鸿胪寺毕大人，好像早早就醉了，趴在桌子上，鲁明也不是一直都在，我爹和别人比试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
杜康接了话：“那可能是去寻我了。”
苏酒酒蹙眉：“寻你？”
杜康：“他到后院，我交酒的地方来寻我，说你和师父都在宴会厅，出了点事，威胁我让我听他的话，否则你们可能会遭大难。”
苏酒酒脸色更肃：“你听了？”
“自是没有，”杜康冷笑，“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么？他简直在做梦！”
叶白汀想起一件事：“你和他动过手？”
杜康抿了唇：“动了，我推了他两下，他就吓跑了。”
只推两下，人身上是不会有伤的，叶白汀眼梢微抬：“我说的不是昨晚，往前数三四天，你和鲁明可有发生口角，或者争执？”
杜康没说话。
叶白汀：“我再问一遍，死者三四日前与人动过手，受了伤，你可知晓？”
“他是该受伤，”杜康绷着脸，并未隐瞒，“三日前，五月二十四，我们对使团交第一批酒的时候，他来过酒坊，拿着他那一套惯用说词，说做酒这一行，想要做大做强，日进斗金，靠的不是手艺本事，而是外头的运作，卖酒的嘴皮子，搭建的人脉网，说瓦剌这回要开互市，对酒水采办量非常大，任何一家都独吃不下，让我们合作入伙，一起做局做事，拉高酒价，做多水酒……价格是一回事，卖到外地与本地本就不同，可我们不做亏心生意，从不卖假酒。”
叶白汀顿了下：“你知道鲁明卖假酒？”
杜康：“他们心思歪，手底下生意路子多，并不精研哪一种，哪阵风吹就专注哪个，想赚钱又不用在正道上，水酒一事，外界多少有听闻。”
“那你可知道，他们的假酒喝死过人？”
“掺多了水，也能喝死人？”杜康怔了下，又道，“倒也是，再水的酒，喝多了还是要醉，也是会醉死人的。”
叶白汀心里就有谱了：“酒水一行，能做假的手段，只有掺水？”
杜康没什么反应，苏屠先眯了眼：“这位少爷说的可是木精？那可是最下三滥的手段，会毒死人的！”
叶白汀：“您知道？”
苏屠：“过往见过，酒行里根本就不该有这玩意！”
“所以你的酒坊……”
“从开建那一日起，就没有过这东西，”苏屠正色，“锦衣卫尽可去查！”
叶白汀点点头，又问杜康：“你说三日前，你打伤了鲁明，都打到了他哪里？”
杜康：“我倒是想多揍几下，可他一个师爷，身子骨不行，一拳就蹲了下来，不好再揍。”
“你确定只一拳？”
“只一拳。”
“打在哪里？”
“他当时站在我对面，我右手出拳，力道还不小……”杜康反应了反应，“他若有伤，应该是左侧小腹？”
这点对上了，死者左侧小腹位置，的确有淤伤。
叶白汀又问：“其它部位呢？比如手脚之类的？”
杜康摇头：“那我没碰到。”
叶白汀沉吟片刻：“将死者与你们酒坊所有来往，仔细说一遍。”
“他第一次去酒坊，应该是九天前，瓦剌突然对酒进行选品，意为互市，消息在底下很快传开了，行内的人都知道，刚好我们酒坊在京城又有些小名气，那日使团的人就过去了，鲁明作陪。”
杜康道：“鲁明当时就偷偷过来找我们，可以合作，但当时使团订单都没下，我不可能理他。过后第二日，使团来人要酒，签了契，付了定金，让我们过几日送……就是三日前，那日鲁明过来，说要亲自点一点，以防我们故意送少送漏，我之所以有那么大的火气，一是因为这个，二是他跟我师父吵了架。”
“我师父脾气急，腿脚又不好，平时我和师姐都很注意，尽量不让他生气，可鲁明如此没眼色，我便……”
叶白汀问苏屠：“可是如此？”
苏屠点头：“没错，他打的那一拳，我看到了，但也仅止如此，没有更多的了，姓鲁的孙子身板不行，不敢多挨，站起来灰溜溜的跑了。”
所以鲁明为了‘水酒生财’一事，接连找过苏记酒坊几次，都未得到想要的结果，仍然没死心，在昨天晚上，见苏家父女在席，事情闹的有点大，感觉是个机会，就又一次去威胁了杜康……
叶白汀又转向苏酒酒：“苏姑娘呢，可知这些事的发生？”
苏酒酒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师弟，摇头：“平日我都在后面做酒，少去前院，之前发生的这些，父亲和师弟未曾与我提及。”
叶白汀注意到苏酒酒额角沁出微汗，转头看了眼窗户。
她并没有站在阳光下，房间里温度并不高，不应该热成这样，她表情一直平静，哪怕说起不愉快的事，也没那么多气愤，或对什么事心虚，再观她唇色微淡，出汗……大约只有一个原因。
“你身体不舒服？”
“有一些，”苏酒酒微微咬了唇，“可能昨夜归家太晚，吹了风。”
苏屠扶住女儿，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眸色很有些紧张：“何止吹了风，该是昨晚吓到了，听爹的，回去乖乖吃药，很快就能好……”
叶白汀不想耽误病人，接下来速度就加快，问了好些问题，确定了不少细节。
期间达哈一直试图加入话题，未料根本跟不上节奏，完全不知道他思路从何而起，为什么突然转了方向，仇疑青当然是懂的，时不时插句话，字字在关键上，申姜也坏，自己懂不懂不要紧，对面这王八蛋不懂，他就爽了，他不止一次开口截话，达哈一冒头他就大声压下去，卡着话头缝口，让人一通表达，什么都没说出来，憋的难受极了。
接受到少爷和指挥使的夸奖目光，申姜腰板挺的笔直，瞧瞧瞧瞧，这才是一个百户的素养！他也可以和少爷很默契！
达哈屡屡受挫，重整战鼓数次，被打压数次，后知后觉的，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此来，不是没做过功课，大官官员可能认不得脸，情报里名字提的多的一定有印象，比如锦衣卫指挥使仇疑青，此人能力强悍，实则不怎么爱说话，有点不喜欢麻烦，或者怕麻烦，他们小小惹一下子应该没事，今日这般记仇可是始料未及，又是骂他们的人又是扣他们的人……
可能不是为了他自己，是护犊子，因为他们想欺负这少年仵作？
他此前还叫嚣着，说别人不配，要指挥使亲自过来，本只是闹，没料到真会见到本人，但人来了，感觉自己相当有面子，使团太重要，又发现不对，别人并不是为了他来的，是为了案子，是为了护犊子！
他闹事，听说北镇抚司只来了一个仵作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更有闹的理由，却原来这才是尊大佛，是给他面子么！
叶白汀和仇疑青问完苏家问题，放人回去休息，说近来可能会有其它调查，请他们务必配合的时候，有锦衣卫小兵过来传话——
“指挥使，少爷，后面发现了点东西，可能需要您亲自看看。”
叶白汀便起身，和仇疑青一起过去看。
达哈当然不落人后，转了转眼珠子，也跟着出去了，申姜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坏事，像上回一样，卡着缝站在他前面，确保第一现场一定是自己锦衣卫的，就是不让他过去。
从大厅侧门出来，往东走一点，有一小片草丛和灌木，这里应该很整齐干净，现在却很杂乱，不是被扔了东西的那种杂乱，是有非常明显的，蜿蜒曲折痕迹，灌木被擦蹭，落了很多叶子。
哪怕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来，这里曾经有人经过，且速度很快，慌不择路的那种快——
因旁边就有青石小径，没必要这么横冲直撞。
叶白汀看痕迹分布，能明显判断出来，这是人为制造的痕迹，不是什么小心闯进来的动物。
仇疑青则更专业，他蹲在灌木丛前，扒开一角树枝，发现了两枚脚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叶白汀过去细看，两枚脚印都不是很完整，不方便提取比对，但外形轮廓很清晰，一枚较浅，细窄，明显是个身量较轻的女人，一枚痕迹就很深了，脚掌也很宽，痕迹厚重，明显是个身材高壮的男人。
“也就是说……曾有一个男人，追着一个女人，经过这里？”
“嗯。”
仇疑青沿着痕迹往前，中间有断了的时候，就来回观察，迅速找到新的线索点，还原二人路径，继续追着往前，最终找到了一个房间。
推开房间门，里面就更精彩了。
这个房间离主厅位置很远，稍稍有些偏僻，照功能性来看，等闲用不到，使团来人数量并不很多，好位置的房间可随便挑，也不会住到这里，这应该就是一个空闲房间。
但鸿胪寺待客，布置的很全，哪怕是客人大概率不需要的房间，也做了清扫整理，桌椅柜几，该有的摆设都有。柜子好好靠墙放着，没有任何被打开过的痕迹，屋角器物甚至蒙搭的布巾还在，根本没有被使用过。
但房间从门口往里，但凡经过的位置，都像经历过一场狂风似的，没有一样东西好好在自己的位置，大都掀翻在地，连椅子都缺了个角，地上一塌糊涂，一点都不清爽。
这个范围非常明显，从门口到桌子，再到正南的窗子，大约是一个椭圆形的范围，再往旁边，就没有被波及了，比如墙角的位置，仍然干干净净。
叶白汀一进来，除了房间乱象，还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味道，这里的味道稍稍……
“豁——”申姜到房间门口就吓了一跳，“这怕不是打过架？”
“也不能说是打架。”
“应该是单方面的抵抗和拉扯。”
叶白汀和仇疑青再次默契非常，一起发现了这些痕迹的不同之处。
“一人明显力大，破坏力强，但凡掀倒，砸坏的东西，中间都无任何停留……”
“一人力小，无法抵抗对方的力道，只能不停的把东西扔过去，砸过去，但仍然阻止不了对方过来……最后被擒住，拉扯撕打时，手臂或身体碰到了桌面，窗墙……”
叶白汀看着桌角血迹：“此人身上一定有抵抗伤，会有淤青，也会有破皮流血。”
但也有疑问，现场痕迹清晰，乱象持续这么长时间，这个打斗抵抗的过程一定不短。
“为什么不喊人呢？”
这夜使团酒宴，席间常有醉者，若说出现东西摔砸的声音不算异常，那如果有人尖叫呼救，外面守卫不可能不管，这里的人为什么不喊？
仇疑青：“此人知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但又无法拒绝。”
叶白汀：“或者，她有更深的，别的顾虑。”
她不敢喊。
“别动！”
达哈刚要伸手碰桌子，就被叶白汀喊住了，一脸懵。
申姜直接把人拎走：“现场的东西，不要乱动！”
达哈梗着脖子：“我就是走累了，拄一下桌子，能破坏什么！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这么看重，不动就能看出是什么事了么！”
“你当然不行，我们少爷可以！”申姜看向叶白汀，那意思，少爷快，秀给他看！
叶白汀没理会他们的放话，正经办案的时候，没空，也不想分心。
但他的确在桌子上发现了东西：“这是……汗渍。”
春季天气干燥，早晚都是，但凡有水分的东西，干的都非常快，桌面上一点都不湿，可湿了又干的桌面明显有区别，除了痕迹，还有味道。
味道也不只是汗臭，还有……
“这里，”叶白汀指着桌面边缘，“不规则地图形状，边缘明显，有硬感，灰白色，痂皮状——这是精斑。”
有人曾在这里，遭遇到了强制性性行为。
一路奔逃，跑到房间里的这个女人，不仅没有跑掉，没能避开逼退男人，还被施了暴行。
女人……
刚刚问供时画面深刻，某个人昨晚对酒局的参与，今日身体还很不舒服……
“苏酒酒么！”申姜立刻想到了这个人，“可是刚刚已经放她回去了，要不要再请回来问一问？”
叶白汀摇了摇头。
仇疑青：“不必。”
如果不是她，再请回来问，没有任何帮助，如果是她……她刚刚选择隐瞒，现在难道就会说了？
案情初发，他们手里的线索很少，现在更重要的，反而是更多排查结果。
叶白汀问达哈：“达首领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达哈：……
为什么你也要叫达首领！
“我叫达哈！”
记清楚了么？我不想再重复了，我叫达哈达哈！我的姓长，你们记不住也就算了，怎么可以随便给我安一个，你们礼貌么！
“知道了，达首领，”叶白汀面色严肃，“所以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可知晓？”
达哈：……
算了，跟这群人较真没用，他干脆甩了袖子，冷哼一声：“院子这么大，我就一个人，一双眼睛，哪能什么都看到？你也知我昨夜办的是酒宴，酒酣情热，难免这有哪位大人把持不住，借了这个房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叶白汀盯着他：“这个房间，达大人可来过？”
“来过！”达哈理直气壮，“这不是跟着你们来了！”
申姜：“你少在这装蒜，我们少爷说的是昨晚，昨晚你来了么！”
达哈眼睛瞪得更大了：“怎么，你们连这个都要栽赃我？”他手指指向叶白汀，一脸羞愤加委屈，“刚刚可是你们这位仵作少爷亲自断出来，说我不行，怎么现在又行了？突然间能激情御女了？”
申姜：……
他感觉这个首领满嘴跑马，没一句真话，才不管案子破不破，也不关心，就是想搞事，万万没想到，下体不行，竟成他的护身符了，证明他没干过坏事！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方向。
叶白汀视线滑过达哈：“达首领不是说过，昨晚席间有歌舞？”
有歌舞，就会有舞姬，这种场合身份最低，最不被重视，很可能被拉过来欺负的人，也就只有她们了。
“开始排查吧。”
仇疑青转身，看向达哈：“北镇抚司公务，还请达首领配合。”
达哈：……
你京城地界，锦衣卫的地盘，还用问我配不配合？你那表情敢不敢有诚意一点，别写满‘敢不配合就死’？外来使团难道不配有尊严么，被你们这么践踏！
“指、挥、使、请、便。”
达哈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今天真是晦气极了，连番碰钉子，还不敢说不，无力抵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下回再想搞事前，一定要问清楚，对方都有谁，有没有这个少年仵作！
可就这么走了，达哈心气也不顺，就撂了一句话：“七日，顶多给你们七日，必须得把这案子破了！胆敢敷衍了事，不放在心上，我就去你们皇上面前讨说法，看到底谁丢脸！”
他自以为转身的非常帅气，非常潇洒，震慑万千，可但凡……他往后看一眼呢？
仇疑青根本没理会他说什么，招了人过来部署。
申姜非常积极的举手：“排查走访我来！这就么片地方，一天我就能给问完了！”
叶白汀：“我带尸体回去，再看有无可验之处。”
申姜：“那就还和以前一样，稍后我不管查到了什么，立刻往回抄送一份，少爷先分析着！”
什么七日，顺利起来根本用不了七日，叫你个王八蛋充大头呢！
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队伍效率，看吓不死你

第206章 仓房女尸
办案流程都是走熟了的，见指挥使没有其它吩咐，申姜转身的很快。
叶白汀也很想立刻投入工作，带着尸体回北镇抚司，但现场勘查工作还未结束，死者尸身的各种整理交接工作还未完成，他需要等一会儿。
干等也是等，不如干点别的？
他看向一边，和手下锦衣卫说完话的仇疑青：“再去现场看看？”
仇疑青颌首：“可。”
叶白汀见他神色间隐有思索，再看看刚才那个小兵背影：“可是查到了什么？”
仇疑青：“我方才让他查问昨夜使团副首领动向。”
副首领……那个叫木雅的？
叶白汀瞬间反应：“他的不在场证明？”
“昨晚过来交酒清货的不只苏记酒坊，还有其它酒家，有的数量多，有的数量少，需得有人一直盯着，”仇疑青道，“木雅一直在旁监督，从未离开，中间只上了一次茅房，还是和别人一起去的，回来的很快，全程都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无作案可能。”
叶白汀挑眉：“守卫都是我们自己人？”
仇疑青言简意赅：“信的过。”
他虽未亲身参与使团的接待事宜，安防守卫却不得不过问，所有派过来的人都是他亲自挑选，彻底杜绝对方钻空子的可能，绝不会有问题，守卫说没看见，一定是没看见，木雅没有任何离开，做小动作的可疑行为，就是整晚都在忙碌。
叶白汀：“那就是这个不在场证明有效……木雅与命案无关？”
仇疑青：“若有其它疑点，再查。”
二人再一次走到了前厅。
正北是主人位，昨夜使团请宴，这个位置一看就是达哈的，往前空出很大场地，是给歌舞准备的，西侧一排矮几，距离达哈最近的位置是鸿胪寺毕合正，与他正对面的，是东侧首位，这里曾经坐的是礼部侍郎钟兴言，而在钟兴言下首，紧抬着他案几的，就是死者鲁明的位子。
鲁明是钟兴言的师爷，和他距离近很正常，可他只是一个师爷，在这种场合，坐到了左次席，可以说是很给面子了。
“你看这个窗子，”叶白汀指着窗子，让仇疑青看，“照现在的气候，晚间不可能关的死死，死者坐在这个位置，视野好像不错，只要稍加留心，外面经过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能知晓。”
所以他能第一时间看到迷路误至，想要立刻离开的苏酒酒，并高起声势，让人把她拉进来，逼酒按头，也所以……
仇疑青：“若有女子被男人追击经过，他也会看到。”
东边草地和灌木丛里的痕迹，如果时间恰当，是在鲁明死之前发生的，他就很有可能知道是谁。
叶白汀看过四周环境，再次走到死者案前，仔细观察他曾经坐过的位置，这次看的时间很长，很细，很快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指挥使，你来看——”
他指着桌上酒盏上的花纹：“这里的颜色，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这是用来待客的铜酒盏，下有三足，上雕花纹，外观看起来典雅大方，执在手上也不易滑落，颜色不似金亮，不若银白，是稍稍有些暗沉的，所以之前才没太注意，现在仔细看，卡在花纹缝隙里，有一点略深的梅色。
“不粘不软，非泥非食……”
叶白汀有点拿不准这是什么。
仇疑青却很快给出了答案：“蔻丹。”
叶白汀一顿：“染指甲的？”
现在美甲多种多样，因法医鉴别需要，他了解过很多种类不同效果不同的指甲油，倒是忘了，在古代，女子染甲有更纯天然的方法，用颜色鲜艳的花泥辅以明矾，就能沁出缤纷色彩。
可据他所知，这种方法染的指甲，好像并不容易掉色？
“非是掉色，”仇疑青在桌底地毯缝隙，发现了一片碎小指甲，“她的指甲有损伤。”
叶白汀将酒盏拿到阳光下，再次认真观察，终于发现了这点不一样。
古代染甲纯天然，不是像指甲油一样覆盖在表面一层，而是沁入了甲层一点，才不易掉，可指甲被大力刮擦，表面也是会被刮出细屑的，这些细屑混着染过的颜色，可不就残留在这里了？
只是因为量太少，才不容易看到辨别。
这是死者的酒盏，会留下女子蔻丹痕迹，不用说，一定是有女人碰过这酒盏，若只是用来喝酒，指腹端举便可，不会留下特殊痕迹，能到刮伤指甲的程度，中间一定伴有推拒动作，且力气很大。
叶白汀唯一能想到的方式，就是劝酒了。
“苏酒酒？”
这个名字一跳出来，叶白汀就摇了头：“不对，她的手指很干净。”
她被鲁明为难劝酒，并没有喝，中间可能会有推搡动作，但她酿酒，没有染甲习惯，这种场合她并不喜欢，也没有精心打扮对待的必要。
不是她，就是别的女人……
“昨晚是酒宴，达哈曾提到歌舞，”叶白汀蹙了眉，“会不会是歌娘舞姬？”
一个苏酒酒，一个歌娘舞姬，鲁明套路用的这么熟练，动作还强迫力大到对方指甲断损，可见他搞这种花活，不是第一回 。
叶白汀突然想到那个发生过暴行的房间，那个被欺负的姑娘——
“那个房间可有类似痕迹？”
仇疑青直接转身：“过去看看。”
二人再次出门，转小径，走过灌木丛，来到那个房间，四下仔细观察……
“还真有！”
只是很隐晦，方位略高，在窗棂角落，靠上的位置，卡着窗缝，有一点很深的梅色。
这个位置……
叶白汀抿着唇，这姑娘应该是被举高手，按在这里被欺负的，否则不会留下这种高度的痕迹。
“这里也有。”仇疑青蹲在桌子下，指着桌角底部。
叶白汀去看了，这里有一小片聚集的划痕，桌底木材甚至起了毛刺。
这种位置也很明显，姑娘被反按在桌子上，手被制住，挣扎不得，别处都碰不到，只能反复挠抓这里。
“看来我们得对这地方仔细搜索，一处角落都不能放过。”
“嗯。”
二人再一次看完现场，顺着门口走出来，心中各有思索。
叶白汀还是没办法忽略苏家人在这个案子里的存在感，苏酒酒跟这些事有没有关系，暂且不能确定，但是……
“苏记酒坊的坊主苏屠，你注意到没有？他好像是个——”
“老兵。”仇疑青话音笃定，“身体姿态，眼神表现，警戒状态，都与众不同，他曾经必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军人，只是遇到意外伤残，不得不退伍还乡。”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他当时看向你的眼神……稍稍有些奇怪。”
仇疑青：“所有人看到我的第一眼，都不会平静，老兵尤甚。”
这一点叶白汀承认，仇疑青周身气质太强悍，像一柄出鞘的剑，有一种锋利凛冽的威压感，是绝不会被忽略的人，普通人甚至不敢与他对视，老兵看到会下意识警戒提防，不算反常。
“汪！汪！汪——呜汪！”
突然间，叶白汀听到熟悉的声音，是玄风？
一转头，正好看到狗子被小兵牵过来。
小兵见到少爷和指挥使，立刻行礼：“之前申百户让人回去传话的时候说，这边找东西有点急，怕耽搁太久，使团的人闹妖，叫属下把狗将军请过来。”
“汪！”
玄风热情饱满的冲叶白汀打招呼，哒哒跑过来冲他蹭了蹭，得到摸头挠下巴安抚，立刻满意的跑了回去，整个过程很快，且非常克制。
叶白汀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嗯？”
仇疑青唇角微勾了一瞬，拳抵唇前，温声提醒：“你看它的背带。”
叶白汀低头看，在北镇抚司不用说，狗子训练有素，乖巧懂事，可有规矩了，锦衣卫们都熟，一般不给它拴绳，但往外走就不一样了，熟悉的人知道它懂事，普通百姓不知道，万一见着害怕了怎么办？
只要出大门，必是要拴绳的。
作为能力超凡，表现优秀的狗将军，玄风的绳套也有很多，颜色不一，质地不同，唯有执行任务时，必须得戴统一的纯黑色套绳，编织皮革，带皮带扣的这种，又拉风又威武。
叶白汀瞬间懂了狗子的意思——
今天要上班干活的，得规矩有礼，保持距离，不能分心！
“汪！”
好像看出来少爷懂了似的，狗子晃了晃尾巴，道了声别，满脸严肃的跟小兵走了，可正派可威武。
叶白汀：……
行叭。狗似主人形，你们都挺能装的。
“今晚回去给它准备点肉骨头？”
刚还在吐槽人家能装，现在又心疼人家了……
仇疑青眸底微缓：“好。”
接下来的时间，仍需要等待尸体，叶白汀随意在附近走了走，看能不能帮上更多，仇疑青时而在附近，时而因要回批别的请示，不在视野范围内。
终于锦衣卫小兵过来禀告，说鲁明尸体在现场的流程批办完毕，可以运回北镇抚司了，叶白汀刚要跟着回去，就听到远处传来很高的狗吠声，连续且吵闹。
是玄风。
狗子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叫，这是发现了东西？不愧是狗将军，还挺快的。
任务犬搜检出来的东西多种多样，可能是证据，可能是其它，叶白汀虽有好奇，却没打算过问，个人有个人的职责，他的主要任务范围，还是在验尸取证。
他脚步未停，继续往外走。
可还没走到大门口，就有锦衣卫追了过来：“少爷留步！后面又发现了尸体，指挥使请您过去！”
又有尸体？
叶白汀眉间一蹙，当即转身：“带路。”
这次的地点是一间仓库，门打开就是往下的楼梯，建在地下，像一个地窖，叶白汀还没看到人，就听到了里边传出的争吵声。
“达大人还真是消息灵通，来的挺快啊。”
“我要不来，你们是想拆了我的地盘吗！为什么连这种私密仓库都要检查！这里放着的都是我瓦剌不传之秘，你们是想偷窥么！”
“偷你娘的——你这里出了人命，你没看到么！之前大张旗鼓报案的是谁！”
“我报的是鲁明，又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
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是申姜和达哈，又杠上了。
叶白汀左右看了下，这地方很偏僻，在最后面，沿着楼梯往下走，温度越来越低，这种地方有利于尸体保存，若非一寸寸翻检，锦衣卫可能会漏过，要不是狗子来了，还真没办法找到的这么快。
“汪！汪——”
走到房间内，叶白汀看到狗子正呲着牙，和达哈对峙，达哈的表情精彩极了，那一脸头痛又嫌弃，简直像在无声怒吼——
这里为什么有狗！哪来的狗！这狗为什么要盯着他，是要咬人么！锦衣卫太卑鄙了，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狗子倒一点都不怕，熟人都在这里呢，一个挑衅的两脚兽，怕个蛋？它呲出一嘴白牙，又凶又傲。
“达首领，又见面了。”
叶白汀看到人，总要打个招呼：“这么快换了身衣裳，好雅兴。”
“说过了我叫达哈！”
达哈阴着眼看他：“比不过你们锦衣卫，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申姜又不干了：“你在说什么狗话？明明是你叫我们来的，掖着藏着少说了一个死者，还火急火燎过来，不让检查不让进，明显心怀鬼胎，我们还没找你麻烦呢！”
“你——”
达哈气的手指头都哆嗦了。
仇疑青这才制止申姜：“办正事。”
申姜瞪了达哈一眼，才冲指挥使拱手行礼：“是！”
叶白汀一路走下来时，就简单看了看地窖，这里放了很多东西，谈不上特别干净，但整理有序，井井有条，没有东西掉落在地，没有被打乱的痕迹，只地上横了一具尸体。
仇疑青对此明显也有判断：“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叶白汀点点头，戴上手套，蹲在尸体面前，仔细观察。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侧卧姿，画着梅花妆，面秀肌润，眉心用金粉勾勒出一朵梅花，身穿深绯色长裙，裙纱层叠飘逸，以金线暗绣梅花，观颜色款式，并不日常，倒是切合表演舞台。
她的指甲也染了漂亮的梅色，与妆容衣服搭配，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损伤很明显，有一块劈开很大，沁出殷红血色。
除了指甲损伤，她的手上还有很多细碎伤痕，像是拿东西时不小心被硬物划到，或者曾经不小心摔在地上或墙上，掌心及手背被粗砺石沙划破。
她的手臂上也有多处淤青，集中在外侧，是磕碰，或者抵抗伤。还有腿上……
叶白汀一样一样看过，每一处伤，似乎都和之前那个房间里，男人施暴留下的痕迹对上。
恐怕当时在那个房间里的，就是这个姑娘，她应该是自酒宴大厅出来，在东面草地就被人追逐，一路奔逃仍未挣脱，最后在那个空置房间被欺负，之后去世，被抛尸到这里。
叶白汀开始对死因和死亡时间进行初次鉴别。
“尸僵波及全身，尸斑小块，条纹状，指压完全消退，退指重现，角膜轻度浑浊……死者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之内，观其表现，确切时间应该和鲁明差不太多。”
“指甲有不明显紫绀，眼睛充血，视盘苍白，酒香明显……”
叶白汀起身：“更多细节线索需要进行解剖检验，但就目前来看，她的死因应该和鲁明一样，也是假酒之毒。”
“又是假酒？”申姜搓了搓胳膊，“凶手这是闹假酒批发呢？”
仇疑青看向达哈：“达首领可识得死者？”
达哈不爽的哼了声：“认识，是教坊司荐过来的舞姬，叫玉玲珑，说她冰花雪舞，裙飞翩跹，鸾回凤翥，让人见之难忘，昨晚就是她一直在伺候，之前两回小宴，过来的也是她，大家都很满意。”
叶白汀：“玉玲珑和所有人都喝过酒？”
“喝过，”达哈似是想起昨晚光景，摸了摸下巴，颇有几分回味，“她是个懂事的姑娘，给在场所有人都敬过酒，还千杯不醉，很厉害哦。”
仇疑青：“她可有推拒过在场男人的酒？”
“女人喝酒要什么豪爽，自然得欲拒还迎，才得其中滋味，她们不都是这么吊着男人们的？”达哈抬着眉，眯着眼，“推肯定是推的，但推的目的，不一定是为了拒绝嘛。”
“她何时消失在宴会厅，你可有注意到？”
“不知道。场上歌舞一阵一阵，她一晚上不见了好几回，女人事多，可能是补妆，可能是更衣，可能是上茅房，也有可能是伺候男人……我怎么知道她都什么时候消失的，去了哪里？”
“她为何死在此处？”
“我怎么知道？”达哈阴阴眼神里带着某种恶意揣测，“没准就是酒喝多了，和野男人在这里浪，谁知之前竟不小心误饮假酒，就这么浪过去了呢。”
申姜：“她从酒宴厅跑出来，一路到了这里，竟然没人发现？你们也不放守卫？”
达哈眯了眼：“这宅子不是你们大昭配的守卫么？说是安全无虞，不会有人冒犯侵扰，我们为什么多此一举，浪费自己的人力放岗守位？”
叶白汀回想刚才走过来的过程，视线往左右，滑过房间。
库房里放的东西有大件，有小件，他不怎么认识，但看起来从包装到质地都很精贵，达哈态度也很重视，想来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他们选择这间仓库放置，是因为这里最偏僻，也最私密。
至于为什么不放守卫……也不是院子四周守卫太多，而是没必要。这是最后面，往里走的最深最里处，只有一条路能通，瓦剌根本不必在这个门口放守卫，在远处的小路口盯一盯就行。
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两个打扮明显不同的生脸，那就是瓦剌使团用来警戒的人。
不过他现在想的最多的不是这个库房的存在，库房里的东西是什么，他想的是，假酒致死，是需要一个时间段的，舞姬玉玲珑为什么喝到了假酒，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她为什么被人追逐，为什么那么害怕，那么不愿意，却没有喊出声，宁可被人欺负？
她和鲁明的死亡时间差别在哪，有无因果，假酒是在哪里喝的，为什么到了这里……和她被侵犯的那个房间，方位和距离感十分微妙。
还有，他现在最需要判定的是，玉玲珑伤势如何。
女子被人施以暴行，受伤程度有轻有重，她之后能不能走路，有没有失去行动力……是必须要确认的事。而这件事，他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验给所有人看。
“送回北镇抚司吧。”
“怎么，这个不当面验了？”达哈就不满意了，眼神往舞姬身上溜了一圈，带着恶意的阴阳怪气，“别是有什么猫匿吧？”
叶白汀眸底立刻冷了下来。
法医验尸，是为了还事实真相，慰死者亡魂，本身工作是充满敬畏与严谨的，虽然和很多家属就解剖事宜商量时，家属常以‘尊敬死者’四个字回挡，但法医最讨厌的，也是不尊重死者，他们所有工作的目的，只是为了真相解析。
达哈这个猎奇眼神，他没有解读错，这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死者躺在这里的样子，裙子撕扯的角度，大腿上的隐隐血迹，达哈都看到了，并且还想要看更多！
“达首领对逝者不尊，不怕夜来遇鬼，被人索命？”叶白汀本不想这么表达，但在这个时代，普通人怕鬼就是比怕人多。
达哈一激灵，左右看了看：“你，你少拿这些话吓唬我！”
叶白汀冷哼一声：“我倒是不介意再露两手，可凭什么？凭白无故叫你们看我的本事，学我的技术，你是给了束脩，还是办了六礼？”
说完他还看向仇疑青：“指挥使，我是否有权利讨要学费？”
“当然。”
仇疑青看向达哈：“以达首领在验尸过程中的攻击表现，频繁打扰，束脩六礼不可轻，最少该翻倍——我们的状元之才，等闲人难以见识，可是价值连城的。”
价值什么？连什么城？你在暗示什么意思？
就看一眼验尸，难道你们还想讹我们一座城不成！
“你别不要——”
达哈骂人的话还没说出来，申姜又跟上了：“别人随便打个赌，都要弄点赌注，你这不仅要学技术，还要外行挑剔，说我们少爷验不出来，验得不对，我们少爷一边耳根聒噪还得一办办事，得多难受？你这一点彩头都不加，就想白看，不地道吧？”
“想来你们瓦剌地广人稀，缺衣少食，没什么好东西，我们也瞧不上，”申姜咂了咂嘴，“要不就来几千匹马？多了我们也不收你的，就三千匹，怎么样？你给三千匹马，我们少爷便叫你看验尸，如何？”
如你娘的何！
达哈差点想骂人，老子们最好的东西就是马了，凭什么给你们！三千匹，你们倒是敢狮子大开口，知道那有多难养么！给了你们，回头安将军阵前用上，我们的骑兵还活不活？
申姜觉得自己这个提议非常好，煞有其事的问叶白汀意见：“少爷觉得怎样？您要不就，再大方一回？”
叶白汀微笑抬眉：“可——”
一句话还没说完，达哈就甩袖子走了：“剖尸而已，有什么稀奇的，老子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多的多！一个肮脏的女人罢了，我才不看！快点把这里收拾了，再别闯我的地盘，我这里的东西可是登过记造过册的，少一样，我跟你们没完！ ”

第207章 原来是馋我了
“呸！什么玩意儿！谁稀罕你的破东西了！”
申姜觉得瓦剌人格局就是小，没见过好东西，就这点破烂，还当宝贝似的藏着，照他意思，瓦剌还不如直接降了大昭，自认属臣，年年岁贡，他们万岁爷大方，每年赏点东西过去叫他们开开眼！
看着现场有别的锦衣卫过来清理，他转了一圈，朝仇疑青请示：“外头的事刚开了个头，属下先去了？”
仇疑青点头：“照平时节奏便可。”
“是！”
叶白汀想了想：“那我回……”
一句话还没说完，外头就有锦衣卫过来禀报：“禀指挥使，礼部侍郎钟大人和鸿胪寺毕大人到了。”
仇疑青便看向叶白汀：“现场勘察整理还需要一段时间，一起去见见这两个人？稍后我送你回去。”
叶白汀想了想，也好，顺便问个供，观察分析，好方便之后的线索整理，这两位大人，昨晚酒宴可都在呢。
锦衣卫将人请至西侧角花厅，叶白汀和仇疑青过去时，人已经到了，见指挥使前来，都客气起身，拱手行礼：“未料使团竟然出事，下官来迟了。”
二人近来做使团的接待工作，需要经常往外面走，并未穿官服，一人着红，一人着青，着红之人眼角眉梢，连带嘴角都是上扬的，气质看上去爱笑可亲，一看就是左右逢源的圆滑之人，是礼部侍郎钟兴言。
着青袍这的位，正好和钟兴言相反，他的眼角眉梢，包括唇角，都是往下绷紧的，连眼睛都是细长形状，像随时都在眯着眼看人，显得整个人很严厉，严厉到都有些凶相了，是鸿胪寺卿毕合正。
仇疑青颌首：“昨夜瓦剌使团酒宴，两位都在？”
二人应声：“是。”
“达哈因何突然要办酒宴？”
“瓦剌使团前来，必定藏着些心思，不轻易外漏，”钟兴言斟酌着话语，面带微笑，“尚书大人把任务交代下来，下官同毕大人自是戮力同心，使劲浑身解数，奈何这达哈看起来就像个蠢货，一天到晚什么都说，什么都忙，但并未表露多少真心，下官与毕大人自得再接再厉，达哈突然要办酒宴，说要放松放松，我们无法阻止，只能过来当场盯一盯了。”
钟兴言话说的客气，带上毕正合，道奔波辛苦，毕正合却似乎并不需要：“职责所在而已，无法推却，便来了。观达哈此前所有表现，似这场酒宴只是为了享受，出了命案，下官始料未及。”
所以这并不是有预谋的事件？
叶白汀沉眸思考，再抬头时，感觉毕正合表情冷硬，话说的也冷硬，钟兴言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仇疑青：“鲁明之事，二位都知道了？”
“是，达哈口无遮拦，现在外面都知道了，”钟兴言正色，“可否确定是他人杀害？”
毕正合则没什么表情，似是事不关己，没有任何焦虑紧张，毕竟鲁明是钟兴言的师爷，跟他没关系。
“案子在查，不方便透露细节，”仇疑青视线滑过二人，“木精之毒，两位可知晓？”
毕正合就冷笑一声，眼角睨过钟兴言：“那指挥使得问钟大人，本官不知。”
“毕大人客气，”钟兴言皮笑肉不笑，“这做生意，难免看到些乱七八糟的事，木精用途广泛，毒性这种事……也只是听说过，未曾亲眼见到。 ”
仇疑青：“鲁明手底下有不少生意，听说是为钟大人跑腿？”
钟兴言相当谦虚：“底下人做生意，为了好办事，偶尔是会挂下官的名字，四时八节也有些孝敬，但他们生意是怎么做的，行情好不好，收益如何，下官确是不知道的。”
也就是说，只管要钱，别的什么都不管？
叶白汀有点不信，非爱财之人，不会收频繁的，小恩小惠的‘孝敬’，爱财之人，想要的定也不只这点‘孝敬’，自家养着的师爷，可不是什么外人，这生意到底是谁的，最后银子进了谁的口袋，可不一定。
“两位大人昨夜和鲁明一同赴宴，可有注意到他何时昏趴在桌上？”
“不知道，”毕正合非常干脆，“达哈心黑，不知为何先劝酒攻击本官，本官很早便醉睡在桌，并不知道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钟兴言微笑：“我倒是瞧见了，然酒席之上多有醉倒，人之常情，毕大人不就是？是以并未打扰。”
叶白汀又问：“苏记酒坊的人过来时，你们可知晓？”
毕正合仍然摇头：“本官当时醉睡，不知。”
钟兴言仍然微笑：“我知道，那个叫苏酒酒的小姑娘是么？有些不懂事，也是个没吃过亏的，扔到外头世道滚几遭就懂了，一杯酒而已，真不是什么大事，没谁想欺负她，都是她自己臆想，觉得别人的善意都是假的，有目的的。”
“你指的是，鲁明借敬酒之事，有意为难她？”
“都说了，只是个误会，怎么是为难呢？”钟兴言解释，“鲁明其实也是为了小姑娘好，让她在我这里过过眼，让我给个面子，毕竟之前……两家酒行稍稍有些矛盾，冤家宜解不宜结不是？可人小姑娘不愿意，我也不好逼……”
仇疑青看毕正合：“毕大人呢？”
毕正合拢着袖子：“下官醉的早，所有这些，并未亲眼见到。”
“昨晚没记忆，以往呢？”仇疑青追问，“对苏记酒坊，毕大人可有印象？”
毕正合这次点了头：“这家的酒酿的不错，京城小有名气，很多会去定制自己喜爱的口味，使团选酒，看上他们也无可厚非，但其它的，下官就不知道了。”
“两位一直在席间？中间可曾离席出去，可曾有看到别人，或者什么特殊之人，特殊之事？”
“酒气上头，也是需要散一散的，不解带方便，也没法接着喝那么多酒嘛，”钟兴言微笑，“下官出去过好几趟，时间也不算短，倒没见到什么特别的，就是我们毕大人……昏睡得那么早，中间还出去了呢。”
毕正合眼皮都没抬一下：“睡着就不会被三急憋醒了？钟大人没有类似经历？”
钟兴言微笑：“毕竟睡着和醉着不一样，下官倒真有几分好奇。”
毕正合没理他，看向仇疑青：“下官半睡半醒中，腹中轰鸣，由下人扶着出去了一趟，回来又被灌了盏酒，难受的紧，之后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直到宴毕人散，中间未曾见过特殊之人，特殊之事。”
叶白汀想了想，又问起另一个人：“舞姬玉玲珑，两位大人可知？”
“知道，”钟兴言率先点头，“相貌妖娆，身姿曼妙，舞跳的不错，在场众人赞不绝口，也很有些眼力劲，同与宴所有人都敬过酒……是不是啊毕大人？”
毕正合这次没说不知道，淡淡哼了声：“不错，此女姝媚，长袖善舞。”
仇疑青：“她和鲁明关系如何？”
“这……”钟兴言顿了顿，“看不大出来，她应酬最厉害的一点就是，和所有人都喝了酒，让所有人都觉得在她那里很重要，不被看低和轻视，大家都很喜欢她，和鲁明的关系……看不出更亲近，也看不出有矛盾。”
“她席间可是经常不在？”
“这个是的，女人嘛，事多，总是来来去去的。”
“什么时候开始，她离开的时间长了，甚至不再回来？”
“那应该是在苏家人来之后？”钟兴言想了想，道，“苏家那瘸腿老头来接女儿，和达哈较劲，当场定了打架局，不再需要歌舞，玉玲珑存在感就弱了，具体什么时候离开的，不清楚，但自从注意到时，她好像就一直没回来了。”
叶白汀：“玉玲珑出去的这几个时间段，席间都有谁同样不在？”
钟兴言：“那可不巧了么？有回她出去，毕大人正好也出去了！”
毕正合冷嗤：“钟大人不也是？她不在的那两次，你不也出去了？”
钟兴言假笑挂上脸：“哟，毕大人不是酒醉睡着了，怎么连这都知道？”
毕正合怜悯的看着他：“本官是醉了，别人可没醉，你当你那点风流事，别人私底下不会传？”
叶白汀越看越觉得，这两个人不对付。
他们给出的信息里，有互相拆台的一部分，也有明显想隐藏的一部分……今日问供，恐不会得到太多关键的东西。
仇疑青显然也有此想法，并未想真的一次问话就结案，命案真相揭晓，是需要证据的，口供是其一，也是最容易撒谎的地方，他们需要更多的线索佐证。
之后又问了他们几个问题，诸如时间线，其他人表现，席间都有何交谈等等，这种很容易和他人口供求证，不易撒谎的问题，放了二人离开。
“……使馆发生凶案，案情未明，细节不方便告知，接下来一应事宜，会有锦衣卫接管，还请两位大人务必配合。”
“正该如此，若有任何需要，指挥使随时派人过来知会，我二人职责之内，必会鼎力襄助。”
叶白汀目送二人背影离开，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这两位大人……是有什么仇怨么？”
仇疑青：“性格不合，做事想法方向便会不同，此次偏要一起接待外客，中间会有矛盾很正常。”
“那使团对他们的意见呢？”叶白汀突然想到一点，“他们两个一同接待使团，谁的处事风格，达哈最吃，亲近偏向哪一位，又对哪一位有意见？达哈这么能生事的人，要是有人不合心意，会不会闹，会不会上告？”
仇疑青还真没想到这个方向，闻言仔细想了想自己案头那些公文，摇了头：“并无。”
这就很奇怪了，达哈对着两个人都挺满意的？对谁都没有意见？
只要有，借机生事了，锦衣卫不可能不知道，市井街巷少不了锦衣卫的人，这院子四外守卫，也是仇疑青亲自挑的，是保护，也是监视，真有任何异动，不可能不知道。
叶白汀蹙了眉：“达哈对所有人都没意见……只针对你？”他看着仇疑青，“所以你对他很特殊？”
看着看着，他目光隐动，指挥使当然是特殊的，怎么看都怪好看的！
“指挥使这么重要呐。”
叶白汀知道现在场合不合适调侃，可热恋中人，内心情感涌动，根本克制不住，忍不住歪了头，笑眯眯看向仇疑青，眼睛里闪着别人看不懂的氲氤色彩。
别人不懂，仇疑青怎会不懂？
小仵作眼睛里盛着阳光，满满都是他的倒影，满满都是欲语还休，话短情长……
可四外人太多，除了自己的锦衣卫，还有使团放在外面的人，仇疑青只克制的伸出手，扣住了叶白汀的腰：“小心台阶——”
看似是扶身体素质不怎么好的仵作走路，实则靠近之时，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耐着性子说了句：“……不许闹。”
叶白汀感觉到了腰上大手的温度，这种温度……他最近每晚都能感受到。
好像有一点点危险。
“……叫我别闹，你倒是也别闹，放开我啊！”
叶白汀老实的没再说话，往下的台阶只有三阶，很快到了地面，可仇疑青的手仍然没放开！
沉默片刻，仇疑青微沉声音传来：“好像有些难。”
叶白汀：……
“那要不要我装一个体弱晕倒，正好让你顺手抱一抱？”
“可以么？”
仇疑青嘴上说着可以吗的话，实则双手已经准备好，眸底墨色涌动着别人不懂的情绪。
可以你个大头鬼！
现在不讲规矩了？你好好想想你之前都说过什么话！
叶白汀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前走，脱离对方的行动范围：“我回去了！”
仇疑青垂眸看了看空茫掌心，将手握拳负在背后，大步走过来：“我送你。”
走向大门的途中，二人看到了玄风。
狗将军正在执行任务，沿着既定路线停停闻闻，表情非常严肃，抬头看到少爷，喉咙里呜咽了一声，看得出来很想跟了，但因为在执行任务，没办法，只叫了一声，没跟过来，脚动都没动，对工作相当认真负责了。
就是这眼神吧，往这边看的这一眼，大眼睛黑黝黝，湿漉漉，黏糊糊，又是渴望，又是克制，看起来可怜极了。
叶白汀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宠似主人形，这一人一狗……有时候还真挺像的。
一路走到门口，仇疑青才发出召唤哨音，玄光哒哒哒的从远处街上跑过来，也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但凡有少爷在，玄光第一眼都是看不到主人的，大脑袋拱过来，和叶白汀亲亲贴贴，蹭来蹭去，像是撒娇说几天没见着了，想不想我呀，又像在控诉，说主人最近天天在外头浪，押着我也不着家，太讨厌了，一定是不想让我见少爷！
叶白汀不懂玄光在哼唧什么，狐疑的看向仇疑青：“你虐待它了？”
仇疑青视线滑过玄光蹭在叶白汀肩头，不愿离开的大脑袋，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
玄光头靠叶白汀更紧了，像在控诉——你看他！
叶白汀揉了揉玄光的耳朵，抱了抱它的大脑袋：“我那里有好吃的糖，回去给你尝尝好不好？”
玄光也不懂少爷的话，但感觉得到少爷喜欢它，这就够了！它耀武扬威的朝仇疑青打了个响鼻，哼，你不让见又怎样，少爷就是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仇疑青闭了闭眼睛：“回去吧。”
“好。”叶白汀知案子在前，时间紧要，也不和玄光黏糊了，翻身上马。
仇疑青扶了下他的腰，紧跟着跨上马，玄光闪电一样冲了出去，仇疑青只得把小仵作搂的更紧。
回去的路有些长，风声过耳，骄阳似火，迎着风的脸手倒没什么，二人相贴的地方就有些热，叶白汀往前蹭了蹭，想要拉开些距离。
“别动。”
仇疑青把人捞回来，重新摁在怀里：“会掉下去。”
叶白汀哼了声：“可是好热啊……”
沉默片刻，背后传来仇疑青略低的声音：“阿汀是怕热，还是怕我？”
叶白汀：……
仇疑青：“明明晚上从未嫌弃过。”
你不让我嫌弃，倒是规矩一点啊！你都快硬了！光天化日的不丢人么！
叶白汀现在只希望玄光给力点，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飞到北镇抚司才好，他立刻回屋，让这狗男人一个人丢人去！
偏生玄光有主意的很，驮着少爷，非常开心，这会儿不秀速度了，脚步哒哒哒，跑的一点都不快，看到别人家墙头伸出来的花，也要去叼一嘴，扯一扯。
叶白汀严肃的提醒它：“你主人急着办事呢，工作要认真，不可拖拉。”
玄光哼唧了一声，脚步依旧不紧不慢，急什么，姓仇的才不着急，他要真着急，哪里是这个德性？咦？前面那朵小白花好好看，也不知道甜不甜，不行得尝一口……
“别，路不对！再走进巷子了！”
可惜晚了，玄光已经折进小巷了。
叶白汀刚想说仇疑青你管一管你的马，很快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面前布幌迎风舒展，上面绣了个‘苏’字，门口两边摆着大大的酒坛，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是……苏记酒坊？”叶白汀左右看看，“苏家人住在这里？”
不用仇疑青回答，他已经看到了正从后院往前面走的人，是杜康。
这一家人已经回来了？
倒也是，他们在现场又是勘察又是新发现，时间还挺久，这三人已然归家，时间上再正常不过。
因坐在马上，有高度优势，叶白汀看到前院有几个人，应该是沽酒客人？左边是一个高壮汉子，穿着短打布衣，袖子挽到胳膊上，看一眼就知道家里条件不怎么好；右边是一位夫人，年岁略长，衣着端华，满头珠翠，身后跟着丫鬟婆子，一看就很贵气，但双方保持距离的同时，好像并没有互相嫌弃，都微笑着，似乎还很有话聊？
叶白汀听不清这二人在说什么，但二人旁边桌上都放着酒，应该聊的是这个？看他们对前厅并不陌生的样子，好像不是第一次来？
门帘挑开，是苏酒酒过来了，二人便也笑着站起来，互相道好。
叶白汀仔细看了看苏酒酒，她唇色仍然有些淡，额角有薄汗，身体明显还是不舒服，她跟客人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跟着挑门帘进前厅的苏屠嗓门很大，他听到了。
“叫你去后头休息，没听到么！是不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爹的话都不听了！”
苏酒酒微蹙眉，浅声和苏屠解释了什么，苏屠仍然固执，要把女儿带回去，幸而杜康过来了，手里端着碗药：“师父莫急，我把师姐的药送过来了，就让她在这里喝了，您亲自盯着，也放心不是？客人们的要求，我帮师姐记录，定累不着她，咱们不吵嘴，快快的把活儿干了，就让师姐去休息，好不好？”
苏酒酒看着那碗药，满脸都是拒绝，但她突然深吸口气，端起药来一口饮尽。
苏屠很惊讶，好像很难见到女儿这么乖，看了杜康一眼，便也没拦了，就坐在椅子上，亲自盯着他们和客人说话，督促效率。
两位客人都很客气，似乎对这家人很熟悉，并未对苏屠态度反感，贵妇人关心了几句苏酒酒的身体，就迅速说了自己的定酒要求：“我这回的酒呢，是要送给女儿的……”
汉子等贵妇人说完，也说了自己要求，二人都很干脆，没有故意挑剔或拖时间。
……
玄光终于啃够了小白花，溜溜哒哒的从巷子里出来，转回大道，这回没有再玩了，一路往北镇抚司跑去。
叶白汀闻到了风中的味道。
是酒香。在苏记酒坊院外时，浓香馥郁，路过就能闻到，走得远了，按理应该再闻不见，可不知为何，那股酒香似始终萦绕在身边，挥之不去，它变得淡了，变得柔了，给人印象却更深刻了，让你能想到很多东西，比如秋天的月，冬天的雪，春天的湖，夏天的风，以及现在……
背后人的怀抱。
仇疑青见小仵作久久无话，近到他耳边轻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叶白汀摇了摇头，唇畔温柔，“只是想酒这个东西，真是千人千面，端看你怀着怎样的心情，如何对待。”
仇疑青也闻到了酒香：“馋了？”
炙热骄阳，缱绻夏风，氲氲酒香，还有身后的意中人。
不知怎的，叶白汀脑子一抽，走偏了，急声否认：“我才没有馋你！”
顿了一瞬，风中传来仇疑青的轻笑：“原来是馋我了。”
“我没有我不是！你不要乱讲！”
“宝贝别恼，不管你馋什么，我都能给你。”
“都说了不是！！”
你不要当街耍流氓啊啊啊啊——

第208章 她被人欺负过
北镇抚司。
叶白汀在大门口就翻身下了马，拒绝仇疑青再送，头都不回地跑进了院子。
玄光想跟着冲进去，却被主人勒住了缰绳：“不许去。”
黑马被勒的脖子疼，差点眼白都要翻出来了，甩头冲主人打了个响鼻，非常不满。
仇疑青看着叶白汀身影消失在院子，静了良久，才垂眼缓眸，安抚的揉了揉玄光的大脑袋：“乖乖干活，等所有一切结束……有你美的时候。”
这话不知是在跟马说，还是跟他自己说。
……众所周知，马养的再亲，也是听不懂人话的。
叶白汀一路跑进后院，心跳快的不行，伸手摸了摸脸，行，不仅耳根，脸都烫起来了！他刚刚怎么就脑抽，被狗男人调戏了！明明就算犯了错，也可以绝地反击，再撩回去的，怎么就忘了呢！
两军阵前没发挥好，第一仵作很失望。
然而又能怎么办呢？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等下一回再撩回来！叫狗男了见识见识他的本事！眼下么，还是工作重要……
他打井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去了仵作房。
停尸房已经准备妥当，两具死者尸体也已经抬回了北镇抚司，叶白汀换上罩衣，手套，开始进行更详细的验尸，尤其是舞姬玉玲珑。
第一步进行的，还是细验外表痕迹。
死者脸上妆容艳丽，一看就是进行表演需要的重妆，粉打的略厚，脸颊和嘴唇用的脂膏颜色也很浓，她应该是哭过，眼底有泪痕，冲淡了些粉底颜色，往侧边看，她的脸颊……
叶白汀轻轻以指腹擦了下靠近下巴的位置，果然，有很淡的淤青，她很可能被人打过耳光。
她的唇脂也有些花，边缘线模糊，有蹭擦痕迹，看起来不大像亲吻过程中糊开，反而有些……叶白汀轻轻捏着死者下巴，用巧劲让她嘴张开，果然在齿舌间发现了血迹。
他仔细观察这些血色，甚至拿来镜子增光，用更亮的光线检查，这个姑娘嘴里并没有伤痕，舌头没事，嘴巴没事，喉口干干净净，那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只有一种解释——她咬过人，力道很大，把人咬出了血！
所以案件相关人员中，伤口的存在就很微妙了……
叶白汀在一边验尸格目上重点写下‘伤口’二字，并提醒自己，稍后要告诉申姜，让他在排查走访中特别注意这个点。
死者身上穿的是舞裙，上下两件式，上身贴合略紧，裙摆宽大飘逸，中间蛮腰若隐若现，可以想象到，她在轻歌曼舞的时候有多漂亮，可是现在，这节若隐若现的腰身被掐出了很多青痕，男人指印宽大明显，映着玉色肌肤，看起来肮脏又暴力。
这种衣服上身看起来紧，实则很容易被推高，裙子更是，随随便便就能掀起来，并不能很好的保护自己。
她手指上的伤痕，叶白汀先前已经验过，现在观察更多的是其它部位，比如略紧衣袖下包裹的手臂。那些类似粗粒砂石，或封面划出的细小伤痕，小臂上也有，但更多更重的是淤青，且都分布在胳膊外侧——
这是姑娘受到暴力袭击，双手举到面前格挡，才会发生的抵抗伤。
死者身上舞裙有撕裂痕迹，有一处非常明显，是人为外力撕裂，有几处细小痕迹却不怎么明显，好像是挂在了哪里……
叶白汀提笔，继续在验尸格目上记录，同时把关键字写在另一张宣纸上，准备稍后送给申姜，提醒他寻找死者裙子可能留下的残线布条。
裙子解下来，死者腿上也都是伤，膝盖往上，越往里地方淤青越重，是那种哪怕你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来，她经历了什么的程度。
叶白汀深深蹙了眉，仔细验看这些伤痕。
都是用手指掐出来的淤青，有些深，有些浅，有些边缘清晰，有些边缘模糊……好像不是一次受力形成，而是有叠加。
叶白汀猜测，对姑娘进行骚扰侵害的，可能并非一个人。
再往上验，有些伤痕就更触目惊心了。有血痕，也有撕裂伤……
人体娇弱，女孩子尤甚，如果自身经验不丰富，或者过于激动，一些亲密行为很容易造成伤痕，但哪种是自愿行为意外受伤，哪种是被人强迫的撕裂伤，法医看一眼就很清楚。
自愿进行的亲密行为，就算有撕裂伤，也是沿着器官自然生长的方向，非自愿会有很多挣扎动作，伤口常见位置与前者并不相同。
“她绝非自己愿意，这就是故意侵害！”
叶白汀尽可能验的仔细，所有细节都不漏过，不让死者受第二回 罪，整个验尸时间就有些长，一边验一边写，精神高度集中，一下午一口水都没喝。
果然又验出了一些新东西，死者在过去的十个时辰内，也就是昨晚，可能和不止一个男人进行过亲密行为……这个酒局上，看来有很多人不老实。
这一点也需要告知申姜和仇疑青，男人们可能会互相撒谎，互相遮掩，注意他们供言里逻辑对不上的地方。
接下来，进行解剖检验。
这个过程叶白汀也完成的认真严谨，死者肺部有水肿，肠道有出血点，配合之前验到的痕迹，非常明显，死者的死因就是喝了假酒，中了毒。
她有脏器有一定的损伤，有些看得出来，是假酒之毒所致，有些则是年深日久的积累，达哈说她酒量很好非是撒谎，死者可能有长期喝酒的习惯，经年累月，对脏器，尤其肝肾，造生了很大的影响。
对这一点有佐证的，还有她的牙齿。
死者牙齿内侧，珐琅质有损，类似损伤在之前的案子里也有见到过，这是经常呕吐，胃酸上涌，腐蚀牙齿造成的，原因最可能的有几种，比如自身患病，总是脾胃不和；比如孕妇害喜，呕吐不止；比如对身材焦虑或其他原因，有抠喉催吐习惯……还有一种就是，经常喝酒，喝醉了难免要吐。
这些并不难排查确认，让申姜注意一下就好。
只是牙齿形成如此严重的腐蚀痕迹，必是高频次，长时间饮酒，再喜欢酒的人，这么喝都受不了，叶白汀很难不联想到死者职业。
他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对当地社会形态也算有了些了解，烟花场所在这里是不犯法的，只是里面的姑娘都是贱籍，很难脱身。教坊司有所不同，它非民间组织，算是官方机构，并不会明面上做皮肉生意，是正经得学歌舞乐技，供人赏析的。
但到底也不是什么绝对正经的地方，一般进去的人都是官家获了罪的女眷，身份低微，前途无光，不管她们想不想，愿不愿，别人肯定是有想法的，有些男人位高权重得罪不起，必须得小心伺候，有些姑娘自己想要挣个活路，过的舒适一些，慢慢的，就形成一了套特殊的潜规则，不会像青楼楚馆那样明目张胆的‘做生意’，却也难免要接触这样的事。
闹肯定是不敢闹的，没了家族，少了亲人扶持，姑娘们只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她们自己，大部分受了欺负也是熬着，只求能被别人忘了，接下来能好好过，再怎么着，至少比青楼楚馆，私窠子强多了不是？
想要在这一行吃的开，混的好，别的不说，识眼色懂事，是头等重要的，要混迹于男人酒局，最重要的便也是这‘酒桌文化’，叶白汀想，这位玉玲珑姑娘，恐怕受这四个字的荼毒，比很有人都要深。
可认命是认命，人心是人心。
前面没别的路，别的地方去不了，只能在这种地方过活，只能掌握这种生存技巧，不代表这是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有些人可能早早盯住了这些捷径，想要往上爬，想要勾到一位靠得住的恩主，自此无忧，也有人不想，所有努力，不过是想麻烦少一些，自己攒些银钱，备以日后好过。
玉玲珑……是哪一种呢？
叶白汀猜不透。
他只是抖开白色覆尸布，缓缓盖到缝合好好的尸体上，遮住了姑娘遍体鳞伤的身体，和姣好的青春容颜。
若有来世，希望你是个幸运的姑娘，脚下繁花相伴，身边有家人挚友。
……
申姜这边，很快收到了少爷带过来的纸条，当即开始留意。
对犯罪现场及路径的痕迹取证正在进行，强调一下裙子颜色布料很容易，但排查确定死者是不是经常喝酒，身体有没有病痛，就没那么快了，至少得问审一下死者同伴，看她的生活习惯有什么不同……
当夜参与过歌舞表演的不止于玲珑一人，舞姬里有与她相熟的伙伴，被问到痛快答了，说喝酒这件事没办法，她们这里所有人都要有点量，越红，越容易被人点名邀请的，越得能饮，玉玲珑算是她们的前辈，是教坊司的红人，经常被点名出去献舞，便经常饮酒，寻常男人恐也比不上她的酒量，饮酒这么多，酒后不适太正常，她就见过不少次玉玲珑呕吐，大都是醉后，绝会不是什么怀孕害喜，她们这一行，最懂什么麻烦不能沾，病痛什么的，玉玲珑也没有，除了酒后不适，平时一直都很好，她也每天都会练舞，是不易胖的体质，不需要用特殊方法控制体重……
申姜便懂了，少爷根本不需要担心验尸误差，这验状一点毛病没有，玉玲珑就是经常饮酒，已成习惯，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意，身体脏器都会有一定程度的损伤。
问完口供，申姜又去了玉玲珑的房间。
他了解过，最近一段时间，朝廷内外忙着接待使团的大事，达哈这边作妖不断，说想看歌舞，办酒宴，小聚小饮早有了好几轮，教坊司那边派了玉玲珑过来，这些日子，玉玲珑献舞不止一次，总在使团停留，为她方便，达哈专门分了一个房间给她，以备夜深离不方便走时，在此休息。
但这个房间是有些偏的，在西侧靠外墙的地方，距离使团聚集居住的院子很远，大约也是因为如此，玉玲珑才偶尔敢留宿，因为距离大昭的守卫很近。
申姜进房间观察了一圈，里面花里胡哨，摆了很多东西，女人用的脂粉首饰，各种花色各种质料的裙子，大小不一，有些乐器他根本认不出来，这一点那一点，沿着墙架，摆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中间空出很大一片地面，中间地板非常光滑，甚至泛着光。
申姜仔细观察了一下，房间很干净，为了招待时团，鸿胪寺的人并没有偷懒，甚至重新修葺封漆，玉玲珑又是个姑娘家，爱干净，房间里并没有太多灰尘，中间这片地面这般光滑……应该是经常踩踏。
踩踏频率高到磨光地面，想也知道不是一般的事，她在房间里练舞了？
深夜留宿，自己的房间……申姜想着少爷纸上提示，总结着关键词，这姑娘长袖善舞，不说适应，起码懂得怎么样对所谓的‘酒桌文化’虚与委蛇，她从内心不喜欢这种事，不喜欢那样‘伺候’男人，可又没办法的接受。
但她好像很自律，对跳舞这件事并不抵触？
“咦？这是酒坛子？”
申姜在一边墙角高架上发现了两坛酒，黑色陶器，不大的小坛子，两个一模一样，最多也就能装三斤酒，一个泥封未开，红布蒙的结实，另一个明显已经打开过，有酒味沁出。
他靠近闻了闻，很香。
申姜不敢说自己是个懂酒的人，但闲来没事，也爱喝两口，好赖还是分得清的，这酒味道并不浓重，初闻好像太淡，细品有一丝丝回甘，久久萦绕鼻间不散，让人很想尝一口……
这是好酒啊。
这姑娘会喝的！
申姜仔细观察了下，这个架子的摆放位置略偏，进房间的人第一眼必不会看到，两坛酒而已，随便放在地上或塞在柜子里都装的下，却被放在了这个满房间最漂亮的架子上……玉玲珑应该很珍惜它。
一坛酒泥封完好，一坛酒已经打开，喝了一半，打开的这半坛，她是同谁一起喝的呢？难不成她在这里养了个人？
“申百户！这里有发现！”
“来了来了！”
申姜忙得脚打后脑勺，困惑疑点太多，没什么时间思考，只能把查到的点又一一写下来，让人送回北镇抚司，交给少爷，请他有空的时候捋。
夜深人静，滴漏声寂。
叶白汀早已完成所有工作，回到房间，将所有送回来的信息纸条铺在小几上，盘膝对坐，一点点整理，死者面貌在他脑海渐渐清晰。
舞姬玉玲珑，看起来非常适应规则，处处吃得开，混的很好，但她应该不太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对男人的靠近是真的抵触，但又抵抗不了，可这些外界磨难，似乎都未能击溃她的精神世界，她对舞蹈有很单纯的喜欢和投入，夜深无人时也会自己练，对酒，也有不同的理解和态度，被那么劝酒灌酒，几乎每个献舞的日子都会被迫喝醉，都会吐，还是没打消她对酒的好感……她有很好的酒，很好的品味。
跳舞不是错，酒也不是，错的是那些态度不一的人。
她不想随波逐流，真的委身某个男人，她有很多藏在心底的秘密，也有想保护的东西，珍视的人。
酒坛里的那一半酒，是和谁分享的呢？她的生活圈子里，最能走近，最容易成为朋友的人，是谁？
申姜猜想玉玲珑是不是在使团养了个男人，能一起分享酒，还能夜里在房间跳给对方看，叶白汀却觉得不大可能，对玉玲珑来说，在自己的小空间里，舞和酒都是很私密的东西，超脱世俗，赋予了另一种精神层面的意义，不是知交到一定程度，不可能分享，亲密这种事，远远不够。
使团来的时间很短，不足以建立这种‘知交’，女孩子对于情感的感知和表达，细腻程度要求很高，做到这种事，并不容易。
叶白汀仔细翻看了手上资料。
玉玲珑长得漂亮，很容易被男人喜欢，但在教坊司，这是一个竞争点，就算她自己不锋利，也很容易‘挡别人的路’，很难交到知心朋友，她的四周充斥着各种谣言小话，实在无法和谁交往过深。
那这个人是谁呢？谁能出现在她的生活圈子里？
叶白汀指尖滑过桌面，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昨夜也在酒宴的，另一个女人，苏酒酒。
今日问话，苏酒酒说她被指错了路，才不小心到了前厅，她当时就准备离开了，奈何被鲁明看到算计，走不掉，可酒宴发生在夜晚，昨晚苏记酒坊的确需要过来清货补货，但这是前番订单交易后的查漏补缺，她师弟一个人来便可以，为什么她也来了？
就不怕深夜路黑，出了意外？
她说被人指错了路，才到了前厅，那她原本想去的地方是哪里？这个酒宴上，是否有她想见的人？
玉玲珑被人追逃，慌不择路，一路跑到了东边空置厢房，她不想被人欺负，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喊出来，为什么？她有什么顾虑？
这两个姑娘有关系吗？
一般的酒局也就算了，这夜玉玲珑受到的侵犯，并非来自一人，这群男人喜欢在酒局上玩这一套，自也不会存着什么好心，一个女人未必能满足他们，他们是不是有了别的猎物，是不是藏着更肮脏恶心的想法？
这个酒局里，到底是谁在主动出击，谁在引诱谁，谁在威胁谁，谁在抗拒谁？
还有鲁明。
他的酒盏上，留有玉玲珑的指甲痕迹，可见当时双方推拒的力道有多大，他一个师爷，无官身无家世，能登这种大雅之堂，会不会……有什么地方，让达哈很满意，让他的直属上官钟兴言很满意？
他的工作内容，真的只是简单的帮钟兴言料理生意，陪伴接待使团首领这么简单？他谋的到底是财，还是色，还是这些财色，其实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别人？
叶白汀指尖落在桌上，别的不好说，这些男人谁好色，应该是能查得出来的。
脑子转了一天一夜，实在有些头疼，坚持着把自己思考的问题写下来，折好，递给外面锦衣卫，让他们分别送给申姜和仇疑青，他就有些坚持不住了，迷迷瞪瞪的洗了脸，上床睡觉。
昏睡过去前，他听到了狗子哒哒哒的跑动声，夜深至此，狗子都要睡了，仇疑青还是没回来，他在干什么呢？
仇疑青还真有点忙。
今天晚上好像说好了似的，卡着使团出事的当口，到处都在动，隆丰商行有动静了，石州那里传来最新的消息，燕柔蔓也送来特殊线索，使团的人竟然也蠢蠢欲动！
比如那个副首领，叫木雅的，并没有乖乖在院子里呆着，而是蒙了面，跑出来，行踪诡秘，目标未知。
四处线头太多，根本抓不过来。
郑英跟着仇疑青飞檐走壁，上蹿下跳，累的一身汗，差点要骂娘：“他们使团今天不是出了命案么，怎么还这么能闹！”
“就是因为出了命案……”
仇疑青看着前方暗夜里的身影，眼梢眯了起来，就是命案存在，才更方便浑水摸鱼。命案动机可能牵扯各个方面，这个时候动，外人便很难分辨清楚，他们的行动目的是为命案，还是其它。
一路往前，路过熟悉的地点，那是北镇抚司。
仇疑青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房间，窗内的烛盏已经熄了。
今夜……他怕是回不去了，也不知小仵作能不能睡的好。
“……咦？前头是苏记酒坊！木雅别是要对这家人动手吧……指挥使不好了，苏家人怕有危险！”
郑英落音未落，仇疑青已经快速纵跃出去，几次脚尖轻点，就飞掠到苏家酒坊外围！
然而根本用不着他，前头的蒙面人刚刚到苏记酒坊墙头，还没进去呢，里头就嗖嗖几声，射出几枝竹箭，三息之后，苏屠身影出现，瞬间跃至房顶，背上有弓，手里拿着自制长木仓，银头映着夜色凛冽寒光，目光如鹰隼有力，因腿脚有残缺，站姿仍然不似寻常人好看，可没有人能忽视他在这一刻显露的杀气。
他是退伍老兵，他很强

第209章 让你见识见识爷的厉害
夜色沉凝，寂静无声。
这夜无月，星子寥落，淡淡星芒洒在暗巷，为箭锋蒙上一层锐光，弓弦绷紧，指紧长木仓，无人知悉的角落，双方人影对峙，战局一触即发！
仇疑青停在七尺远的圈外，劲腰生生一滞一旋，卸了冲势，脚尖往斜里一点，中间改换方向，转到高墙暗处，同时右手食指中指竖起，轻轻往后面划了个手势。
郑英知道，这是静待的意思。
他身手不似指挥使强劲，急停亦不似指挥使优雅，没办法瞬间卸去浑身冲势，把身体蜷成一团，就地往前滚了一圈，有几分狼狈，也有几分灵活，迅速滚进了墙边暗色阴影之内。
前边背身而立，蒙着黑巾的人是使团副首领木雅，木雅对面站着的，是苏记酒坊酒坊主苏屠。
已过不惑之年，腿脚受过伤不方便，苏屠腰背仍然比挺，像一杆标枪，眼底有寒锋锐芒，那是经沙场洗礼，才会有的锋利杀气！
“锵——”
二人刀兵相撞，迅速缠斗在一处。
木雅武功很强，用的是弯刀，招式大开大合，路线阴诡难测，但凡被他的刀口舔到一点，必会流血重伤！
苏屠竟也不弱，手中长木仓舞的虎虎生风，点，挑，刺，扫，幽微处如灵蛇敏锐，得机时似猛虎下山，但凡在横扫的扇形范围内，他自无敌！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长兵器的优势，被他放大到淋漓尽致！
双方看起来势均力敌，可一年长，一年轻，一腿有残疾，一身体强壮，长久缠斗对苏屠不利，只要木雅稍稍拖那么一点时间，他很可能会败。
但这里是他的家。
但凡当过兵，上过战场的人，对自己的疆土都有莫名的执着，他们寸土不让，所有拼出性命的努力，不过是想保护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百姓，自己的亲人，而苏屠背后的，是他亲手建的房子，生活了几十年的家！这是他的酒坊，是他接下来的所有人生，还有他的女儿！
他怎么可能让？死也不能输！
意志力和体力的碰撞，你说谁赢？还真不一定！
郑英有点着急，几乎下意识的，不停朝仇疑青看，想要得到什么指示，因为在他看来，指挥使从不会无故看着自己的人受伤，不管以前认不认识，双方打架谁有理没理，有没有前仇，就凭苏屠是大昭人，木雅是瓦剌人，双方立场天生对立，怎么也不能叫别人把自己的百姓给打了！
可指挥使从不会下无意义的命令……
郑英咬着指甲，提醒自己冷静，最后还真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这个木雅，攻击路线好像有些飘忽，好像并没有想杀人，招式间试探更多。
不只这个夜战，木雅从使团出来，带上蒙面黑巾的那一瞬间起，他的前进路线就有些飘忽，几乎绕了小半个京城，他们追了这么久，仍然看不出他的目标感，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到这苏记酒坊也是，触到人墙头上的机关暗箭，似乎也只是路过，不小心，跟苏屠交手，只是因为对方警惕过度，横在了屋顶，一副不打一架别想过去的样子……木雅傲气的很，不想躲避任何人，别人要打，便打。
难道他的目的仍在别处，与苏家并不相干？
可苏屠实在难缠，寸寸不让，步步紧逼，木雅生出几分火气，不再从容，说话了：“老头功夫不错，安将军帐下的人？”
这话不仅夹杂着火气，还有几分咬牙切齿，可见瓦剌对‘安将军’三个字，有多恨之入骨了。
苏屠长木仓对方弯刀狠狠一撞，双方因力道弹开，往后空翻几步，他又趁机拉开弓，朝对面射了一箭，奈何时机有限，太快没把准，没伤到人，只刮蹭到了对方衣角。
“孙子招式够阴，开口一股子臭味，瓦剌狗？”
木雅阴了眼：“你这木仓法不够火候。”
苏屠咧了嘴，露出一口白牙：“难为你个孙子也能认出我家将军指点过的木仓法，怎么，被我家将军教训过？打折了你的肋骨，还是差点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木雅手上弯刀瞬间凌厉：“雕虫小技，不过如此！”
苏屠冷笑：“那你倒是打赢老子啊！”
“你这木仓法，真是同安将军学的？”
“先前不是认出来了？叫声爷爷，你爹我就教教你！”
“安将军在边关，如何能教你！”
“老子说是现在教的么？你这脑子是喂了狗了？”
二人声音压的很低，你来我往间，说了不止一句话，但因刀兵相撞，有些能听到，有些听得不太清楚，很快，木雅突然放了个空子，不再恋战，快速离开。
“今夜事忙，且放过你。”
“打不过就跑，还嘴硬不认，瓦剌狗皆如此，老子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行，让你个孙子跑，哪日得闲再瞎逛，老子揍的你娘都不认识！”
木雅飞掠速度很快，身影迅速消失在暗夜，苏屠才气力一卸，身影踉跄，以长木仓拄地借力，缓缓吐了口气，喘息不停。
仇疑青这时方动，郑英赶紧跟上。
仇疑青刚刚未现身出来帮忙，只在飞掠过苏屠身边时，低声道了句：“辛苦。可去休息了。”
苏屠看着暗暗夜里色，瞬间靠近又远离的背影，伟岸，昂藏，如山岳临峰，不拂松柏……久久，才抹了把脸，笑着从屋顶上跳了下去：“还是老了啊……”
暗夜之中，短兵相交非常激烈，视觉效果也很刺激，有那么几次错身，甚至在生死瞬间，但都固定在一个范围内，双方无意惊扰他人，动静不算太大，没引发任何连带意外。
夜色依然安静，左邻右舍仍然在沉睡之中，除了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再无其它动静，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苏记酒坊也是，前院漆黑一片，后院女儿闺房也未有灯亮起，想也知睡得正香。
苏屠有点累，落地声音大了些，下意识扶了扶墙面，调整了一息，方才转身，觉得口有些渴，想去井边打碗凉水喝，一回头，却发现柱子旁边站了个人。
正是他的徒弟杜康。
杜康眉目安静，手往前伸，递上一碗温茶：“师父润润喉。”
虽然很渴，非常想喝凉水，但明显这个时候温水更养生，徒弟还特意加了茶，也不会没滋味，苏屠哼了一声，接过来了喝了。
喝水的功夫，他掐着空子瞅了一眼徒弟。脸上还有刚刚睡醒的痕迹，定是睡得不老实，下巴被枕头被角压出了花痕，可看起来并不狼狈，眼神清正，穿戴整齐，看起来并不匆忙，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了。
一直没有动作，没有喊人，可能是相信师父厉害，担心自己贸然出来反而添乱，也可能是……在帮忙放风打援，提防其它意外发生，师父没办法第一时间反应。
臭小子，还算不傻。
苏屠背着手，慢悠悠的把这碗温茶喝完了，将空碗递给徒弟：“行了，没事了，回去歇吧。”
杜康接了碗，安静点头：“嗯。”
苏屠转了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今夜之事，不必讲与酒酒听。”
杜康仍然在原地未动，眼眸微微垂下：“是。”
……
仇疑青一路追踪木雅，对方往哪，他就往哪，对方什么时候停，他就什么时候停，郑英跟着，慢慢有点明白了。
“……这木雅，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仇疑青不答反问：“你说呢？”
瓦剌使团此次前来京城最大的目的，不就是找人？
王庭除了儿子死绝的光棍瓦剌王，还有个九王叔，前者想寻回自己的独苗苗八王子，后者想杀了这独苗苗好顺手接管王庭，两边不管是谁，首要做的，都是寻找八王子，都会行动。
使团来京是很早之前定下的行程，双方不可能没有提前准备，定放了不同的探子细作前来京城，而这些动作分散且细小，京城守卫很难察觉，锦衣卫也不可能清查的干净，他们一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联络暗号，只等自己的上线到位。
使团来了，上线到位是到位了，但两方人马必定互相监视堤防，互相掣肘，或者干脆就是等对方先动，自己好做出渔翁之利……
等到现在才绷不住，出来行动，已经是很能忍的了。
这个机会，想必八王子也不会错过。
青鸟所在的组织蓝魅，来自瓦剌王的妃子，因传承关系，独属八王子一人，早在当年内乱时就跟王庭断了联系，这些年来都是自己在大昭汲汲营营，或各处隐藏，以备被抓，或悄悄打探外界消息，以备时机到来之时，能迅速反应，他们现在一定知道使团就在京城，一定蠢蠢欲动。
仇疑青猜测，这三方一定会有互相试探，互相确认，互相接头的信号，但出于谨慎，三方都不会立刻交托底牌，交付信任……遂这也是锦衣卫的时机。
隐藏在民间的八王子到底是谁，到底在何处，今次一定要抓到，一网打尽才好！
今夜这动静，木雅不知是真得了消息，在绕圈子，还是漫无目的地上瞎走，障碍别人的视线，他似乎不着急，动作很慢，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仇疑青倒是有时间跟他耗，谁叫他手底下能用的人多呢，只要知人善用，多少事都安排的过来……
他想了想，招手叫郑英到近前，低声吩咐：“燕柔蔓那里不能再拖，你亲自过去盯着，不能让她出事。”
“是，”郑英提醒指挥使还有一头，“石帮主那边呢？”
仇疑青想到看起来憨直仗义，实则满肚子心眼的石州，面色未变：“晚一时半刻而已，熬不死他，你想办法传个信，说本使无暇它顾，请他自己看着办。”
郑英：……
“是。”
想想那位帮主只是送了信过来，说有很重要的信息，需要面见指挥使，却并未言明自己遇到了危险，他们这边也没接到任何约定好的危机信号，应该……没什么大事？
反正有指挥使运筹帷幄，郑英一点都不担心，腰一猫，腿一撤，身影就消失在了茫茫暗夜里。
仇疑青继续追踪木雅，看似漫无目的，方向繁杂的路线里，木雅没有和任何人见面，中间停了几次，也并不像在找人，反而观察环境更多，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停顿片刻后，又开始继续跑。
但每一次停顿之后，路线一定会有改变。
仇疑青便知这些停顿很关键，记下这些位置，下令细查。
再之后，木雅悄悄溜出了城门，上了马。
刚好玄光离的也不远，仇疑青吹响哨音，召了自己的马过来，用令牌打开城门，快速追了出去。
他很谨慎，一直都保留着一段恰当距离，自己能追上前面的人，又不让前面的人发现自己。玄光好像干这活也习惯了，虽然只是一匹马，也贼的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借山坡树影遮挡一下，一人一马配合的好极了。
这次运气不错，还真发现了点东西。
木雅先到一处荒院，出来背上就多了一个包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一组黑衣人，立刻上手抢，袭击的非常突然，但木雅也不是吃素的，当即身后，荒院之中，也出来一支小队，双方打了起来。
眼前一幕在明白不过，木雅早有准备，在城里绕圈子甩开跟踪之人并获取信息，别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时被甩开，也能迅速调整，重新盯住，找到了别的线，还提前做了些埋伏，见了兔子才撒鹰……
仇疑青看着木雅背后的包袱，大手摸了摸马脖子：“过来的只有你我，抢不抢？”
玄光没叫，只是拿大脑袋拱了他一下，力道很大，非常凶，淡淡星芒之下，竟能看清楚它翻的白眼，像在说，干他丫的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仇疑青：……
等双方打的差不多了，有点两败俱伤的样子，他拍了拍马屁股，让马先跑去另一头，把袖子里的方帕掏出来，蒙自己脸上，慢悠悠的上了。
接下来就是声势浩大，你来我往的打架。
仇疑青的身手可比苏屠强悍多了，往本来就很焦灼的战局里一搅，简直是水溅进了油锅，噼里啪啦，烫死的就是你！
他身影如蛟龙，如游蛇，劲韧腰身能带千钧之力，横扫长腿能携风雷之势，一出手剑锋映晓星寒芒，眸底尽是锋锐杀气——
他的前方，无人可挡！
两边瓦剌人被打了个懵圈，双方看着对方的眼神越来越怀疑，这人是谁，是不是你们的人，是不是故意的？厉害成这样子，一看就不是小人物，必是条大鱼，来来来，都给我盯紧了，最好抓活的！
仇疑青没有性命之忧，下手就更狠了，现场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咦？这里有匹马，这匹马……不对，抓住它！”
玄光怎么可能被这群愚蠢的人抓到，打了个响鼻，撒蹄子就跑，一边绕着圈跑，还一边大叫着催主人——
你在磨蹭什么？快点的！连这点东西都抢不到，你怎么有脸回去见少爷，你也好意思！
……
这一夜精彩纷呈，余波到第二日仍然未消，叶白汀都不知道。
他一觉睡醒之后，去了竹枝楼。
因死者玉玲珑珍藏的那两坛酒，被申姜派人送了回来，他闻了闻，莫名觉得味道有些熟悉，他记得好像在姐姐的楼里见到过类似的。
不是一模一样的味道，是很类似的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
过来凭着印象，果然，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坛酒，闻了闻，尝了尝，味道不一样，但感觉真的很像。
死者玉玲珑珍藏的那两坛酒，香淡，微冷，有种冬日梅花的凛冽感，能让你想到梅瓣上的白雪，有些孤独，有些寂冷，但暖酒来喝，似枝头梅花依雪落怀，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归属感，你知它的孤独，它的冷香，也理解它的坚持和傲骨，它很独特，却并非不愿入世，它只是想有一个理解它的伙伴。
姐姐的酒就很温暖了，入口微冽，有些刺激的辛辣，抿开后觉得这些辛辣都是表面，就像额头上被放了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揉了揉，像夏风吹过芍药，阳光明媚，让你从心底觉得温暖，想要拥抱。
这是姐姐的味道，这就是姐姐。
叶白汀此前不认识玉玲珑，不知她是个怎样的人，但他了解姐姐，这个酒的味道，和姐姐的气质很贴合，若愿细品，似能轻触到姐姐柔软的内心，洒脱的人生，照此推测，玉玲珑的那两坛酒，是不是和她本人也很像？
他问叶白芍：“姐姐这坛酒，是从哪里买的？”
“你可别给我喝完了，四年前定制的酒，只剩这一点了！”叶白芍宝贝的把酒坛收起来，“当年我在外地，辗转求酒酒给我做酒，多不容易。”
叶白汀：“苏记酒坊，苏酒酒？”
“你也知道她？”叶白芍笑了，“别看她年纪不大，从小就学着做酒，十三岁时就小有名气了，她长了一双神奇的手，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方子，经她手一酿，出来的酒就是不同，可能人多共饮时，差别没那么明显，但你要独酌，或与知己温酒欢谈，就会品到那份不一样。”
叶白汀懂这种感觉，他只这两天接触，就对酒这个字有了别的观感，何况会饮之人？必会沉迷于这个感觉，沉醉于这个味道……
所以苏家酒坊才那么有底气，她们做生意靠的就是手艺，交的就是朋友，没必要玩那些竞争花活。
“姐姐常买她家的酒？”
“她家的酒好，我开门做生意，为何不用？”
“那姐姐肯定见过苏酒酒了？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就有点不好说了，”叶白芍一边选桌上的食材，一边和弟弟说话，“小姑娘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人情世故也不怎么懂，但我总觉得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想热切地经营，她的热情似乎都放在酒里了，你饮过她的酒，就会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外头人都知道苏家酒坊世代相传，说酒做的最好的，是她已经逝去的祖父，什么都会，随便酿的酒都馋人；酒做的最烈的，是她父亲苏屠，世间没谁酿的酒比他更烈，更辣，最懂怎么醉人；酒做的最普通的，是她师弟杜康，每一坛酒都周正标准，是什么酒就是什么样子，却少了让人记忆的点；但能把酒做的最特别的，就是苏酒酒。”
“她的酒可能很传统，所有人都尝过，可能很新颖，所有人都没喝过，经她的手，新酒最多，取了各种各样的花名，但几乎所有人，懂或不懂，只要饮过她的酒，就会想再试。”
叶白汀：“苏家人关系怎么样？”
叶白芍就笑了：“老的固执，小的不爱说话，最小的徒弟谁的欺负都要挨，左边惹不起，右边哄不住，你觉得能好的了？这人吃饭过日子，牙齿都有咬到舌头的时候，火气上来，哪里温柔得了，你之前气我气的，揍你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可我们散了么？”
叶白汀摇头：“没有。”
“所以啊，家人就是家人，骨血相连，心里系着呢，闹别扭也散不了。”叶白芍聪明，猜到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或许和北镇抚司的什么案子有关，可这些并不方便她问，便道，“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看起来有因有果，世俗惯常，可也有那些特殊之人，脾性就是不一样，阿弟，别人说的话，你当要多过过脑子。”
叶白汀点了点头，笑了：“我知道的，姐姐。”
叶白芍终于选好了食材：“你姐夫昨天让人送来了金华火腿，特别棒，我烹给你尝尝？”
“不了，”案子在前，他没什么时间，就这一会儿，估计申姜新探到的消息又回了北镇抚司，他站起来，“这几日有些忙，我先回去了，姐姐自己要保重身体，莫要累着了。”
叶白芍拍了拍手上的尘：“行，那我晚上叫人送宵夜给你，你和指挥使一起用！”
“晚上？你今天见过指挥使？”
“早上天刚亮那会，我开门，他正好路过，说你这两日辛苦，会了账，请我晚上做两道菜送过去……”
叶白芍冲叶白汀长了眨眼：“我看他那样子，怕是和你姐夫一样，忙起来惯不着家的，你要有想法……可得抓紧哦，面都见不着，怎么培养感情？”
叶白汀：……
其实已经不用培养了，真的，姐姐你只是不知道。
一想到现在瞒的这么严实，回头估计要被姐姐拍后脑勺罚站，他就有些头疼。
“那什么，我先走了，好忙啊好忙！”
“去吧去吧，反正我家阿弟有本事——真顶不住了，需要帮忙，记得回来找姐姐！”
叶白汀：……
匆匆回到北镇抚司，果然，案前又多了一堆卷宗纸条，都是申姜让人送过来的。
结合今天早上看到的量，这人估计也是一晚上没睡。
重新坐回案前，他继续低头整理，分门别类放好排列，看到一些特殊的东西，拿笔誊抄到一边，勾上人物关系，做上特殊标记。
案上的消息卷宗一点点减少，每每将要整理完，就有一批新的过来，怎么也做不完。
不知过去多久，天色暗下去，又是一个夜晚。
申姜和仇疑青都回来了。
叶白汀见申姜眼珠子都快熬红了：“怎么不回去休息？”
申姜捂嘴打了个哈欠：“说完正事再去，不然明早不是我起不来，就是会打扰了少爷，还是今晚把案子先捋一遍。”
仇疑青颌首：“整理出方向，明日计划也能更直接有效。”
叶白汀看了看这一桌一床宣纸，的确也算有些收获……
“那咱们这就开始？”

第210章 难查的动机
说开始，也不是立刻开始的，不差这一点时间。
大家都挺累的，干脆和以前加班一样，先来一顿宵夜，好歹缓缓神，精神精神，脑子也能灵活些不是？
吃完喝完，茶泡上，申姜也不打哈欠了，拉出每次讨论专用小白板，先把案件相关人的名字写上去……
是的，虽然少爷换了房间，从暖阁到了指挥使这里，该有的东西还是一点不差，全部搬了过来，干什么都很方便。
顺着他笔下名字，叶白汀道：“我们先对两个死者进行分析，首先是舞姬玉玲珑，她的身份，指挥使应该已经清查确定，和任何利益集团无关了？”
仇疑青指背贴了贴茶盏，温度正好，推到了叶白汀面前：“她只是教坊司舞姬，圈子很简单。”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一定要死？杀她的动机呢？”叶白汀沉吟，“她被人施以暴行，明明可以呼救，却什么都没做，又为什么？她的生活圈子里，是不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很重要的人？”
申姜拿出身上的小本本：“少爷不是提醒我，去查苏酒酒为什么夜里去送酒，为什么走错了方向，本来是去哪里？我问到了，她那夜还真是去找玉玲珑的，玉玲珑房间里那两坛酒，就是苏酒酒做的，之前一同分享了半坛的人，也是苏酒酒，当时起了聊兴，有了约定，苏酒酒说了要送一样东西给她，谁知这夜出了意外，东西没送成，玉玲珑人也死了……”
叶白汀：“你去寻了苏酒酒问话？她说了？”
申姜：“傍晚前去的，她未有隐瞒，全都说了，那日问话未主动提起，是她觉得这件事不重要，可人死了，就不一样了。”
“得知玉玲珑死讯，苏酒酒有何表现？”
“表现……”申姜回想，“惊讶肯定是有的，也有些惋惜，可却并不太悲伤，也未追问过多，只说将来她的坟埋在哪里，希望我们能告知，她想做一坛酒，来日拜祭。”
仇疑青：“听起来，二人并没有太多交集？”
申姜：“还真没有，玉玲珑只是在苏记酒坊定制了两坛酒，苏酒酒接的单，她和苏酒酒之前并不认识，也未有任何交集，只因这个订单，才有几次来往，二人一个天天练舞，忙着接待酒宴客人，另一个天天酿酒，基本不怎么出门，见面次数并不多……要说多亲密多重要，我瞧着不像，这会不会就是一种单纯的意外？”
没准就是两个姑娘倒霉，苏酒酒过来送东西，撞上了鲁明这混蛋，玉玲珑遇害，也是因为其它，他们现在暂时不知道的意外？
房间陷入沉默。
叶白汀指尖搭在桌上：“酒宴期间，玉玲珑离席的这几次，都和谁的时间交叉，与她发生关系的人，可能确定？”
“我感觉是他。”
申姜笔尖稍稍有些犹豫的，落到了一个名字上，鲁明。
叶白汀：“原因。”
“真正拿这个问题去问，没人承认，所有人都说只是闹着玩，起哄而已，酒醉了说些荤话很正常，没谁真干了什么事，”申姜道，“少爷让我注意排查席间所有好色之人，最明显的，还真就只有这三个——”
他圈出了鲁明，钟兴言，毕正合的名字。
至于达哈……他圈了虚圈。
“这个也很好色，但他明显心有余而力不足，口花花比较多。”
申姜分析：“他们最可能纠缠玉玲珑。但酒宴开局没多久，毕正合就被灌醉，昏睡在桌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宴会正厅，似乎没有太多机会做这件事；钟兴言则表现的对苏酒酒更感兴趣……与宴人的口供里说，鲁明在‘建议’苏酒酒敬酒的时候，钟兴言兴致非常高，周围还有小话议论，说钟兴言早就看上她了，一半是两家酒行有竞争性质，他对这姑娘有征服欲，另一半是苏酒酒本就生的漂亮，气质还很独特，他之前见过，就惦记上了。”
“我感觉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可我去走访排查，未得到任何确切证据，所以这个‘惦记’，钟兴言对苏酒酒是否有意，到现在只能是疑似。”
叶白汀：“你怀疑鲁明，应该不只是用了排除法？他中途确有离席，且时间和玉玲珑相符？”
申姜点头：“非相符那么简单，在苏酒酒走错路到正厅前，中间有三段歌舞稍歇的时候，玉玲珑都离席了，三次中的最后一次，鲁明也跟着离席，二人相继离开，且路线相似，共同不在人前出现的时间……有两刻钟以上。”
“我查问了小厮和丫鬟，交叉比对，发现在这个两刻钟的时间内，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但在一处月亮门的隔墙外，有个丫鬟经过，说清晰的听到了很暧昧的声音，但她当时有点吓到，根本没想着过去看是谁，快步离开了。”
叶白汀：“你觉得这两个人是玉玲珑和鲁明？”
申姜点头：“就证据表现，和时间的交叉对比，他们二人的可能性最大。”
“这件事的发生，在二人喝酒之前，还是喝酒之后？”叶白汀道，“不是说，玉玲珑对在场所有大人都敬过酒？”
申姜翻了翻小本本：“之后。”
“所以他酒杯上的指甲痕迹，是在玉玲珑第三次离席前留下的？”
叶白汀沉吟，鲁明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后会用逼迫方式劝苏酒酒饮酒，之前也会用同样的套路劝玉玲珑，不同的是，后来的苏酒酒没喝，玉玲珑却没办法却过去，她喝了。
她当时和鲁明之间有推拒动作，且力度非常大，甚至留下了指甲痕迹，相当不情不愿了，既然如此，她为什么甘愿和鲁明做这件事？
上官有官威，有实力压迫她，鲁明不过是一个师爷，以玉玲珑的本事话术，难道推脱不得？
沉默片刻，叶白汀又问：“她裙子上的各种撕裂痕迹呢？现场可有收获？”
“确找到了几片碎线布条，”申姜道，“大多在灌木丛中，就是那片非常明显的追跑痕迹，还有东面厢房窗台处，除此之外，再无所获。”
“咬痕呢？可有寻到？”
“也没有。”
申姜感觉也很纳闷，锦衣卫有纪律，要求别人配合问话可以，要别人脱衣服，查看痕迹就有些过分了，除非证据确凿，他们一般不会强制，别人不给，又非要看，那就偷看一下别人洗澡，不洗澡，就想办法泼点东西，让他们必须洗澡。
但这次未有发现结果，都没有。
“鲁明尸身，咱们都见过了没有，钟兴言身上没有，毕正合身上也没有……这很奇怪啊，玉玲珑死前，是在和谁对抗，她咬了谁？”
“会不会之前咬的？”申姜试图思考，“会不会她先碰到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导致‘咬人’这个动作，但最后死于欺负她的那个人，两个人并不是一个？”
叶白汀：“玉玲珑最后不在的这个时间段，都有谁重合？”
“那可就多了，”申姜翻着小本本，道，“她最后不在的这个时间段，是苏屠过来救女，最后杜康也过来的时候，苏屠以酒架大杀四方，场面非常热闹，玉玲珑什么时候离开的，现场都未注意，但现场男人们基本上都没有离开……”
仇疑青指节叩在桌面：“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玉玲珑是空白的。”
无人注意，无人跟随，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申姜点了头：“是，从这个时间开始，她就一直没回来，酒宴大厅经过苏屠这么一搅，使团拼酒游戏都没有赢，失了面子，达哈发了脾气，甩袖离开，苏家三人扬长而去，场中众人客气客气，说着寒暄的话，进行最后一轮劝酒，这个时间客人们不好立刻告辞，离席的人非常多，去解个手，散个酒气，说几句小话，两刻钟之后再回来，气氛便圆了过去，众人请告辞……”
叶白汀听着，蹙了眉，这两刻钟所有人动静又太多了些，大部分人都有离席动作，岂不是大部分人都有杀害玉玲珑的时间？
“鲁明是这个时候昏趴在桌子上的？”
“是，达哈发脾气，苏家三人离开，众人进行最后一巡酒，很多人离席，鲁明没有，大家的口供是他好像喝多了，有人叫他出去散一散，他没应，趴在了桌子上，”申姜翻着小本子，“最后大家告辞，互相搀扶，或者由下人伺候着离开，没有人理鲁明，大约是因为他身份不够。”
只是一个师爷，就算被人抬举，坐到了大雅之堂，非利益相关的亲近者，没谁会去叫他。上官不叫，可能是忘记了，使团没管，可能是也没把他看得那么重要，至于下人……在场宾客都是上官，官者的下人，当然有随侍资格，要伺候主子，师爷的下人就算了，和他们的主子一样，不配。
各种原因加持的结果，就是鲁明没人管，一直趴在桌子上，没人在意，毕竟酒醒了，他自己会走，谁知他死在了这里，根本走不了。
叶白汀沉吟片刻：“鲁明为人如何？”
申姜：“阴险狡诈，逐利投机，市侩圆滑，他胆子很大，手段很脏，不管生意经营，还是官场给上官出主意，他都很阴，在他眼里利益至上，人，尤其是阶级层次低的人，一点都不重要。”
“少爷不是让我重点注意都有谁好色？这钟兴言就很好，尤其良家女子，我往深里查了查，发现鲁明有替上官献美的行迳，他在外打理生意，每日接触的人很多，遇到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很多，而这些事情牵连者，都会有家人，比如姐妹，表亲，妻子的姐妹，妻子的表亲……钟兴言后院来来去去的几个小妾，都隐隐与鲁明有关，但这些事牵扯广泛，查证起来有些慢，我还未有确凿证据。”
叶白汀沉吟片刻：“假酒链呢，可能查出与他关联？”
“这个……”申姜看向一边，“得问指挥使？”
他负责走访问供，排查所有嫌疑人时间线，平日来往关联，案件相关人是否有增减，别的顾不太上，查假酒源头这件事，没派到他头上。
仇疑青答案肯定：“鲁明帮钟兴言打理生意，经营范围涉猎颇广，与本案有关的是酒行，但近来渐热，他们流转量最大的生意，是菜蔬。”
蔬菜……就很明显了，木精可广泛应用在蔬菜的保鲜上，显而易见，鲁明很轻易能弄到毒源，再往上想，钟兴言应该也可以。
其他人想要自己接触有难度，若以此法杀人，必须得清楚的知道鲁明和钟兴言能弄到这个东西，施以巧计，借刀杀人。
叶白汀：“使团选酒，鲁明酒行与苏记酒坊竞争，可用了什么打压手段？”
“暂时还没有，”申姜摇了摇头，“鲁明这次十分谨慎，目前只是找到苏家，想要谈合作，但被拒绝了，十分不爽快，还未有下一步布局。”
“是没有，还是必须得慢呢？”
“少爷……什么意思？”
叶白汀眯了眼：“你说钟兴言喜欢良家女子，鲁明又惯常在生意场上使手段，帮钟兴言猎艳……苏酒酒，可是生的很漂亮。”
有‘猎艳’需求，手段自然不能那么简单粗暴。
申姜登时皱眉：“有道理啊……钟兴言那老畜生，没准真有什么脏心思！”
仇疑青：“还需考虑其它，达哈对苏记，以及毕正合对苏记态度。”
申姜：“达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好色，虽然心有余而力不足，下面那二两肉不好使，看姑娘时眼神也阴阴的，我亲眼瞧见过，毕正合昨晚酒宴也在，早早醉睡是事实，中间只出去了一趟小解，但他也是表面装的正派，不为所动，实则有人给他送女人，或者女人自己找上来，他基本都是不会拒绝的，说他一点都不好色，我不信，只是他脾气大，面相也不亲切，在这方面人缘不是很好。”
叶白汀快速整理着接收到的信息：“达哈，对钟兴言毕正合的接待很满意……”
“还真没什么意见，相处起来还挺客气，”申姜也感觉有点奇怪，“他怎么只找咱们闹，不针对别人？”
“也针对了。”
仇疑青挑出几页消息卷宗，在桌上排好，指尖滑掠过几处，最后停住。
这些有刚刚带进来，也有白日送来的散碎纸页……
叶白汀微笑，的确。
“有针对，”他就着仇疑青指出的几个节点，道，“这里，达哈话不一次说完，故意让鲁明多跑腿了，这是为难；把人使唤了，转过头去钟那里告了一状，说鲁明能力不行，办事太慢，钟兴言只得多派人，多给他方便；他亲近钟兴言，来往密切，有话有要求只和他说，如此偏爱，不就是得罪了毕正合？毕正合在接待任务上毫无建树，设计钟兴言办事过程中出了差错，让达哈不得不找他……”
仇疑青：“达哈此人不似表面，心思很细。”
叶白汀眯了眼梢，可不是心思细腻？往外能胡闹，往里能挑拨，哪儿哪儿都不落下，当真是全才。
所以第一次见到钟兴言和毕正合，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才那么奇怪……不只是性格不合那么简单，两个人既要合作做事，又要互相竞争，还得防着哪里做的不好，达哈往上头告状……
没有人能站在全局之外，了解所有的细节，到时只会看到结果，钟兴言和毕正合接待任务没做好，都得受责。
达哈要是心思再阴一点，手段使的再暗一点，能把这两个人耍的团团转，这俩人还不知道真正根由在哪，互相下绊子呢。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申姜唆了唆牙华子，感觉眼前还是一片迷雾，看不清，“少爷能给指个方向么？我怎么觉得这么乱呢？”
叶白汀沉吟：“我的老师……说过，干我们这一行，得动脑子，死者的死亡状态里，藏着凶手的目的，这些目的里，藏着凶手的动机，我每次遇到案子，基本都从这一点开始，但是这个案子，让我困惑了很久。”
“鲁明死于假酒之毒，看起来很像与‘钱财’纷争有关，真酒假酒，要不就是他算计苏家人，被记恨，要不就是他主子嫌他能力不足，事没办好，总之朝着这个方向找，就会有收获，可现场出现了第二具尸体，玉玲珑。”
“我已看过所有的卷宗资料，玉玲珑从社会关系到其它，都与‘酒’产生的纷争无关，可她也死于假酒之毒。她的死亡过程伴有明显暴行过程，这种过程形式，反而让人感觉‘假酒之毒’只是顺便，凶手并非刻意选择这个杀人方式，他对玉玲珑的目的本身，只有两个字，女色。”
“那如果只是为了‘色’，他发泄了他的兽欲即可，玉玲珑可以不必死，为什么她必须得死？她犯了怎样的规矩？”
叶白汀垂眸看着桌上宣纸：“玉玲珑身份不高，能自由出入的场所有限，她最近都在忙招待使团这件事，使团喜欢在酒宴上用她，又对她很提防，我不觉得他能接触到什么核心秘密，真的犯了规矩，那干脆杀了就好，不管使团还是宾客都是有身份的人，并不会在意一个舞姬，你看她这晚的经历，跳了几轮舞，休息退场了好几次，给座上所有人敬酒，还和人在外面亲密……酒宴将要结束的时候，被人追击，被人施以暴行，被人杀害，为什么这个过程要拉的这么长？除非……”
仇疑青：“除非这个秘密，是她在酒宴过程中获知，而凶手知道她知道了。”
叶白汀：“凶手对自己的行动非常自信，就算遇到了这个意外，也能轻松随意的完成，不被人知晓，所以他最后一次‘享用’了这个女人，毕竟人生的很美，马上要死了，不能浪费不是？”
申姜绷的牙紧：“所以鲁明之死，是早在凶手计划中的？凶手本就打算那夜杀了他，玉玲珑是例外？”
叶白汀颌首：“如果本案凶手是一个人的话。”
申姜一怔，对啊，所有这些推论都有同一个前提，如果凶手不是一个人，那就白瞎了，这些方向都不对。
他后知后觉的拍了拍脑袋：“所以谁身上有咬痕，是关键？”
如果杀死玉玲珑的凶手，就是强迫她的人，那这个人身上应该有咬痕，以上推断准确，可他找了一圈，根本没找出这个人，如果凶手不是强迫她的人，那动机就不能混为一谈，是财是色还是其它，是不是根本不存在什么‘秘密’，案子就更复杂了……
“还有一点——”
叶白汀指尖落在宣纸，木雅的名字上：“酒宴当日，所有宾客或多或少，都有嫌疑，唯有他，不在场证明砸的死死，有我们大昭的护卫为证，绝无可能参与杀人过程，砸的这么死，是不是有些奇怪？”
申姜：“奇怪？”
叶白汀蹙眉：“就好像刻意营造这个事实，配合护卫监督，一刻不离——就像在暗暗夜幕之下，给自己打了一束光，大剌剌的招揽所有目光，说你们都来看我，我真的没有一点不老实哦，我一点一点都没有动哦……”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对案子想的浅了，这二人的死，会不会同使团有关？”
“还有达哈，”叶白汀眼神微闪，“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蠢，除了无能狂怒，什么都不会，但我们已经发现了，他自有心思细腻之处，他这蠢，有几分装，几分演，几分故意？他对自己宴会厅发生的这些事，真的一无所知？他是坐侧旁观，是放纵给机会，是推波助澜，还是自己亲身也参与了？”
“假酒木精，的确只有鲁明钟兴言有渠道，最方便弄到，但能带到现场，不被任何人察觉，可就不一定了。瓦剌使团在这个案子里放了几分水，诉求是什么？”
叶白汀感觉这些问题解决了，案子就能破。
“我们现在仍然需要留意这点，玉玲珑是否知道了什么秘密？她被害是否与此有关？她自宴会厅外，往东一路奔逃，直到那个房间，是有很多机会求助呼救的，但她没有，为什么？是否她最新获知的信息，与她亲近之人有关？或者，这件事很有可能，对她亲近之人带来麻烦，她想保护？”
申姜：“可这个人是谁呢？我把她身边的人都查遍了，她真没什么走得近的亲人，朋友。”
叶白汀眼眸微垂：“玉玲珑身上有很重的矛盾感，她懂得‘游戏人间，长袖善舞’，看似随波逐流，适应规则，实则她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只是必须得磨练出技巧，自己打磨的圆滑，才能不被伤害。她此生前路困于‘舞’之一字，可能身体也会毁于‘酒’之一字，但她看得通透，并没有因此讨厌舞或酒，反而有丰富的精神世界，鉴赏水平，她喜欢跳舞，会在私下练习，或者跳给自己看，愉悦自己，她也喜欢品酒，有喜欢的滋味，想要沉浸的感觉。”
“古有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有人相处一辈子，头发花白，看彼此都像新认识的陌生人，有人只是偶然相遇，停车一谈，便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男人可以，女子为何不行？”
“不要轻看了姑娘们的友谊……”
叶白汀说了这两日自己的猜测感受，以及竹枝楼里，和姐姐的对话：“我虽未和两位姑娘相处，却似认识了她们，都是很难得的姑娘，鲁明对苏记酒坊有想法，钟兴言对苏酒酒特别感兴趣，我大胆猜测，苏酒酒，是不是已经入了别人的眼？”
再往深里想：“只有钟兴言对苏酒酒有想法么？”
酒醉催人胆，好色之人，当夜可非一个。
仇疑青凝思：“苏屠进宴会厅之后，玉玲珑存在感就很低。”
苏屠吸引走了所有视线，几乎没有人发现，玉玲珑是什么时候起不在的，但自那时起，她就没回来过。她遇害的时候，苏家三人是否已经安全离开？
“昨夜，苏记酒坊遭到了攻击。”
“袭击？”叶白汀一怔，“谁？”
“木雅。”
仇疑青神色微肃，指节无意识叩在桌面：“他行踪飘忽，看起来像只是经过，并未真心攻击苏家，我当时没把这个行为与案子联系在一起，因他目标非常清晰，明显是寻找八王子。”
蓦的，叶白汀有了个想法。
他目光闪动：“所以这个案子，会不会是两条线？”
“两条线？”申姜不懂，“什么叫条线？”
叶白汀目光沉凝：“如果本案的动机非财，非色，如果表面上看到的这些，都是障眼法呢？”
烛火炸出灯花，‘啪’的一声，点亮了整个房间，又瞬间沉静下去。
叶白汀微微闭眸，调整了一下情绪，心中快速思量，再睁开眼时，一片清明：“我们都知道，使团此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八王子，王庭两个最重要的势力，一个瓦剌王，一个九王叔，瓦剌王想寻回儿子继承王位，九王叔要杀了八王子保证自己的继承权，他们各自努力，使团里的人，想也知道会分为两派，这首领和副首领，劲会往一起使么？”
“瓦剌王的人，会真心寻找，真心要接，九王叔的人找也会找，但更希望的是闹事，最好搞砸了，别说八王子，使团都折了回不去才好……”
申姜之后觉得明白过来了：“达哈一直在闹事，所以他应该是九王叔的人？木雅是瓦剌王的人？”
仇疑青：“二人互相提防掣肘，可能都未找到八王子，但一定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叶白汀：“所以木雅能提前计划，为自己准备不在场证明。”
“等等，”二人说话太快，申姜有点反应不过来，“指挥使和少爷的意思是，木雅知道达哈要在酒宴上搞事，故意提前撤出来，不惹这一身臊？”
叶白汀颌首：“他可能并不知道对方所有计划内容，但对‘出事’，是有预判的。”

第211章 试试不就知道了
假酒木精，只有鲁明和钟兴言有渠道，最方便拿到，不管他们谁动的手，拿到酒宴上，一定有目的，达哈知道这个目的，利用了这个目的，想要扩大影响，故意搞事，表面装不知道，其实在暗搓搓布局计划，而木雅预判达哈会搞事，先给自己准备了个金蝉脱壳之法……
“嘶……”
一个个的，心都好脏啊！
申姜想想之前这两位在一起的样子：“……日哟，一动一静，一听劝一周全，明明关系并不好，时时提防对方背后插刀，装的倒挺像的！”
“不管假酒是谁带到宴会厅的，一定经了达哈默读帮忙，但死的人是谁，就不一定了，”叶白汀眯了眼梢，“达哈可以坐观，可以挑拨，可以暗示，甚至可以操纵，让所有这些人该闹的闹，该气的气，该死的死，反而他自己，片叶不沾身。”
申姜细思极恐：“所以这个案子……凶手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达哈从始至终都知道，但绝不会告诉我们，他从头到尾都在演，他只是想利用这些事，把风波闹大！我们破不了案子才好，把事闹到皇上面前才好，最好把使团也咬进去，什么邦交不邦交，他一点都不在乎！”
叶白汀：“你再想深点。”
“啊？”申姜愣了愣，这还能怎么想深？
仇疑青提醒：“那夜，苏家三人都在场。”
申姜还是没明白。
叶白汀：“达哈能算计心思阴毒之人，就不能算及无辜之人了？死者死因假酒木精，这杯假酒，经了谁的手，是谁递给死者喝的？”
申姜面色骇然：“苏，苏家三个……”难不成也被算计了？
这天晚上的酒局太吓人了！有人为财忙，有人为色猎，有人什么都不知道，一头撞了进来，有人自以为对一切了如指掌，从容杀人，有人则早早安排好一切，备好了后路预案……
你以为所有事实，就是你看到的样子？你看到的根本只是表象！
“不管鲁明自己知不知道，他在这天晚上是必须死的，有人盯住了他……”
叶白汀突然想起一件事，看向申姜：“你说鲁明阴险狡诈，投机逐利，胆子还很大，如果在陪伴使团的过程中，知道了什么秘密，或者就在酒宴当晚，他发现了什么事，会不会想要偷看，会不会想要确定，以期谋取新的利益方向？如果知道了某个‘大秘密’，他的表现是害怕还是兴奋，会不会被人瞧出来？”
仇疑青紧跟着，道：“玉玲珑是个心思敏锐之人，若酒宴中间真和鲁明私会……”
“很可能也发现了这个秘密！”申姜拳砸掌心，“那她的死因，没准就与此有关！”
达哈是可以置身事外，不杀人，但他可以挑拨安排啊！
“那这晚鲁明都干了什么，和谁接触过，说了什么话，表情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重大转变，兴致何时起突然拔高……必须得细查了，他的时间线必须得精准！”
申姜斗志昂扬：“明天我就办，少爷就瞧好吧！”
叶白汀点头：“假酒来源路径，怎么到的宴会场，经手了几个人，仍然是重中之重，能证明凶手的关键信息，需得仔细确认回溯。”
申姜：“时间不够，席间所有人都不止喝了一杯酒，我的人还在继续排查，目前已经锁定了几个和酒壶接触过的人，形成证据链条还须梳理，但，我肯定能找出来！”
“笃笃——”
突然外面有敲门声，紧接着，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在下相子安，有事禀报少爷。”
叶白汀一怔。
相子安和秦艽都是他人案件连累，株连入的诏狱，前番已经多次立功，两个人现在有挂着铜铃铛的小镯子，是可以出来走动的，但他们很懂规矩，没事基本不出诏狱，需要帮忙的时候喊一声，跑得比谁都快，他们也只在叶白汀去诏狱找他们时各种不正经，嘴花花，很少主动出来找叶白汀，除非有特殊之事……
“进来。”
少爷这一发话，申姜主动过去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相子安表情果然非常不一样，手里的折扇都没打开，折成一束握着，表情严肃，没有往日半点悠闲风流。
叶白汀：“怎么了？”
相子安进来行礼：“在下可能斗胆问一句，少爷和指挥使，是否在查一个案子，死者叫鲁明的？”
叶白汀立刻明白了：“你认识他？”
相子安闭了闭眼：“这种案子的案件相关人里，可否有一位大人姓毕？”
“毕正合？”申姜也惊讶了，“你也认识？”
“还真是他们……”
相子安苦笑：“不错，在下识得他们，正因此二人，在下才有了这桩牢狱之灾。”
叶白汀他倒了杯茶：“怎么回事？”
相子安没敢接，先朝仇疑青行礼：“还请指挥使恕在下窥视之罪。”
他真没想过打探北镇抚司机密，只是诏狱里无聊，各种风声都传得很快，他能知道外头在办什么案子……实在不需要动什么脑子。
仇疑青颌首：“无妨。”
相子安这才上前，接了叶白汀的茶，饮尽，平了平心气，说起过往。
“在下之前为幕僚，效命的家主……不提也罢，确是犯了事，锦衣卫办他理所当然，但在下当时是府中新人，并未与家主交心，家主也没那么信任在下，事事请托，那些往事，在下并未参与过，进去一个月才发现不对，离又离不开，只能针对家主当前困境，给予他应对的意见，当时与家主为难之人，正是毕正合。”
“家主独木难支，穷途末路，但毕正合想要的不止这些，他还要接管家主所有的势力，包括‘家小’，当然，只要女眷，不要男子……他编织增加了很多罪名，不仅家主获罪，族人，下人，包括在下这样的幕僚，都无法挣脱。他看起来肃正刚硬，实则心思非常阴，不知暗地里干了多少肮脏之事，也是在下当时年轻，看人看岔了，才没躲过这一遭。 ”
“还有鲁明……”
相子安冷哼一声：“他现在跟着谁，在下不知道，但当时，他同在下一样，都是家主的幕僚，看似才丰计多，忠心耿耿，实则他是毕正合埋在我们中间的钉子，或者说，他中间早就备好了后路，和毕正合合作……最后所有人遭殃，唯鲁明逃出生天，未来光明。”
“此人两面三刀，能做几姓家奴，与在下同为幕僚之时，一样被家主拿住了把柄，必须效命，但家人亲朋性命，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他眼前只有他想要的利益，他从不会真正忠心于谁。”
相子安提醒叶白汀：“如果这个案子里同时有这两个人，锦衣卫就需要特别谨慎，宁愿多思多想，也不要漏了其它可能。”
所以鲁明看起来是钟兴言的师爷，实则未必？
毕正合因开局被灌醉，一直趴在桌子上昏睡，在本案中存在感略低，其实不然？
叶白汀心下快速转动，问：“你对此二人很熟悉？”
相子安有些无奈：“算是？毕竟被坑害过。”
事实上，因那段时间的频繁接触，他记忆深刻，到现在都很难忘记这两个人。
叶白汀眼底一转：“那你可能模仿他们的声音？”
相子安怔了一瞬：“自是可以，少爷的意思是……”
“我现在还没什么想法，如果有需要，可能会寻你帮忙，”叶白汀微笑，“这个线索非常重要，多谢你告知。”
相子安说完话，这下轻松了，手中扇子‘刷’一声打开，笑眯眯道：“在下随时听从调派，若有需要，少爷尽管使人来唤——在下告辞。”
他来的快，去的也干脆。
叶白汀看着桌上空了的茶盏，眼梢眯了起来：“这个案子有意思了……”
鲁明看起来是钟兴言的人，实则未必，那他顶着钟兴言名头，打理的那么多生意，赚到了那些银子，最终大头流向了哪里？他现在在效忠，不，不能说效忠，他不会效忠任何人，只会参与利益分割，同他合作的人是谁？
如果在使团来京这件事上，他发现了得力点，第一时间同谁合作？谁知道他的秘密最多，谁最提防他？
仇疑青看向申姜：“鲁明和玉玲珑是否在离席时发生亲密关系，须得想办法确定。”
如果玉玲珑在此时获知了秘密，因为这个秘密被杀，那她知道的东西就很关键了，是有关使团，八王子的秘密，还是有关鲁明合作者，别人可能会暴露的秘密，两种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申姜点着头，在小白板上，把代表鲁明和钟兴言的上下属关系擦成虚线，并在他头顶上打了个问号：“他到底是谁的人？达哈看似使唤他虐他跑腿，也不止一次表达过对他的欣赏满意，毕正合和钟兴言多有龃龉，常有不合，生气时只要是对方的人都会攻击，但好像没攻击过鲁明……等下，我看看……我还真没记错，毕正合好像对鲁明真有点特别！”
但这点特别也很有可能是之前合作过，双方互相捏着把柄……
申姜小本本翻完了，都没理顺，头都大了：“现在跟他合作的到底是谁啊！怎么看人物关系网，都逃不出这几股势力啊！”
叶白汀：“找不到证据？”
申姜摇头：“要说咱们锦衣卫的实力，不用说，肯定是强的，但这个鲁明精的很，和玉玲珑的事，我认真做走访排查，或可有结果，别的就未必了，钟兴言看起来笑眯眯，也不是没手段的，我走访到的信息显示，他也非常精明，自家师爷吃里扒外，他不知道，鲁明必定藏得很深，不会留什么证据在外面，我们要想在短时间内确定，很难。”
仇疑青执壶，给叶白汀添茶：“试试不就知道了？”
申姜睁大眼睛：“试？”
叶白汀明白仇疑青意思，微微笑着，捧着茶盏：“不错，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用一用排除法。”
“少爷，指挥使，”申姜艰难的吞了吞口水，“您二位是不是忘了一件事……鲁明他，已经死了？”
人都死了，怎么试？怎么排除？
叶白汀微微一笑：“简单，我问你，鲁明会做什么，擅长什么？”
申姜：“做生意？投机胆大？”
叶白汀：“那是不是有些东西，不会公开透给所有人，只应该他自己，或者他主子钟兴言知道？”
申姜点头：“那肯定，好些事情需要保密么。”
叶白汀：“如果这些秘事，别人也知道呢？”
别人也知道……
申姜顿时瞪大了眼睛：“那这个别人，一定是他的合作对象！”
他认真想了想，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但从哪里开始呢？锦衣卫在清查命案，对所有案件相关人过往进行调查取证，但太多秘事仍难触及核心，时间太短，比如鲁明和钟兴言的猫匿，他们只知道一定有，但具体……未能查清，怎么拿来套路别人？
仇疑青给他指明了方向：“近来二人忙碌，最关注的是何事？”
“那必是假酒生意了，”申姜道，“此事若成，收益之大，难以想象。”
叶白汀：“使团提互市，想要采办酒水，必不希望是假酒，此事鲁明需得暗着来，不能让达哈知晓，而这件事是钟兴言念头，毕正合可能听说过一些，各种细节不可能明了。”
达哈为人精明，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少，鲁明可能未察觉，也可能有互相隐瞒试探，毕正合和鲁明曾经有过合作关系，不知现在是否也会合作，哪怕是因互握把柄，不得不进行的合作？
“因酒水生意，鲁明近来和苏家人龃龉颇多，”叶白汀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不如让他们撞到一起，看一看，到底谁知晓更多？”
申姜摸下巴：“可他们身份有别，若非命案，也聚不到一块儿啊。”
叶白汀：“这个简单，我们可以制造一个机会，比如——让他们经过我姐姐的竹枝楼。”
少爷这是有主意了？
申姜眼睛一亮，对啊：“竹枝楼生意不错，在京城小有名气，安排他们在那里吃饭？”
“苏家么，”叶白汀道，“我可以让姐姐订他们的酒，到时不管谁去都行。”
只要双方碰了面，其他的不就容易了？
仇疑青提醒：“有些功课，仍然要提前做。”
比如毕正合对酒的态度，帮助他们理解和判断毕正合的行为目的。
“这个简单，我去打听，”申姜眼睛放光，“这回一定要把鲁明的后台找出来，看他到底和谁蛇鼠一窝！”
叶白汀微笑，招他靠近些：“我们这样……如何？”
申姜听完，一拍桌子：“妙啊，就这么干！”
……
第二日，巳时末。
叶白汀忙完上午的事，过了一遍新送来的消息卷宗，看时间差不多，换了身衣服，去了竹枝楼。
他的计划其实并不太复杂，命案在前，外边还有大量的排查走访工作，申姜很忙，仇疑青也没闲着，除了实时关注命案证据搜索，还要关注使团行动，八王子的消息，细作的清查整理，甚至更深的，进来一直蠢蠢欲动的三皇子，哪边的动静都不能落下，只他目前相对清闲，已经完成了验尸工作，需要做的只是对传回来的消息线索进行整理分析，及时反馈给申姜仇疑青，这个‘钓鱼’工作，完全可以顺便完成。
申姜和仇疑青需要帮忙的，只是一件事——将该请的人请去竹枝楼。
若之后得闲，掐着时间点，谁有空谁过来一趟就行，其它的，叶白汀自己都能安排搞定。
要酒这件事，他早早就打发了锦衣卫过来报信，叶白芍已经安排好了，见他过来，就道：“火急火燎的让我订酒，又在玩什么呢？”
叶白汀：“麻烦姐姐了。”
“麻烦倒是不麻烦，我开食坊酒楼，酒水食材临时出现短缺很正常，”叶白芍提醒弟弟，“办事可以，可不能让自己自身置身危险。”
“我知。”
叶白汀知道叶白芍担心他，拉住姐姐的袖子，晃了晃：“其实也有些假公济私，我也会馋酒么。”
“哟，”叶白芍捏了下他的脸，“我弟弟也会馋酒呐，到底到年纪了，要不要姐姐提前准备准备，给你预备些定亲酒？”
“好啊，”叶白汀倒大方，“要不就这定这苏记酒坊的？酿的酒的确好喝。”
叶白芍嗔了他一眼：“人都还没哄到手呢，你臊不臊？叫指挥使听见了，不得办你？”
叶白汀微笑。
办……可能是办的，就是不是姐姐想的那种办了。
“行了，你乖乖办事，姐姐就不打扰你了，”叶白芍转身往外走，“外头戳着的这些都不是吃白饭的，有什么需要，自己记得喊人！”
“知道了。”
相邻两间包厢，叶白汀推开左边这一间，入内静待，没过多久，听到右边包厢门响，跑堂小二送了人过来，口称‘毕大人’，想也知道，是毕正合了。
他今日应人之约，在竹枝楼用午饭，但他不知道，约他之人今日来不了了，他只能一个人在这里，非常凑巧，又有些被迫的，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
叶白汀这边，很快迎来了自己的客人——苏屠。
苏屠今早接到急单，过来给竹枝楼老板娘送酒，听老板娘说弟弟想要定制新酒，生意上门，断没有不过来看看的道理，推门一看才发现是熟人：“叶……小公子？”
叶白汀起身相迎：“苏坊主，幸会。”
苏屠目光微动，滑过房间，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向板正的脸上竟挂了些微笑：“老板娘说，你有了意中人，想为将来亲事定酒？”
叶白汀和姐姐开玩笑没不好意思，叫苏屠这一说，倒有些窘迫：“就……先问问，你也别责我公私不分，使团出了命案，锦衣卫忙得不可开交，今日既有此缘分，我想顺便问几个案件相关的问题，不知可行？”
苏屠倒也大方：“行啊，怎么不行？我今日有空，叶小公子随意。”
“您请坐。”
叶白汀将人引到对面，坐下，沉吟片刻，问道：“鲁明之前曾几次到贵酒坊，提合作事宜，暗意‘水酒’多利，成本又低，除了这样的掺假方式，可有提过假酒，或木精？”
“没有，”苏屠哼了一声，“他不敢，怕挨揍。”
叶白汀：“听闻苏记酒坊暗夜暗袭，苏坊主可有受到惊吓？”
苏屠：“就那点小打小闹，也值得我受惊吓？对方武功不行，差太多。”
叶白汀眼神微深：“坊主可曾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袭击？”
苏屠端盏喝茶：“不知。”
叶白汀又问：“鲁明之死，同坊主可有关系？”
苏屠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
“鲁明不是什么好人，坊主可有想过为民除害？”
“杀他？”苏屠眯了眉眼，“我怕脏了我的刀。”
“那苏坊主可有想过这个可能，鲁明留下了什么隐患或秘密，才引起了别人暗夜里，对苏记的这次袭击？”
“鲁明的秘密隐患，谁？”苏屠思索，“钟兴言？”
叶白汀摇了摇头：“未必，锦衣卫查到，鲁明那里有一批特制珍藏的酒，言明要送人，但并非钟大人平日惯爱的口味。”
聊起酒，苏屠眉目间就开阔了，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下转了一圈：“酒啊……”
叶白汀微微前倾，身体更靠近桌子，给苏屠续上茶：“我姐姐这里做生意，用了你家很多酒，说句不敬的话，您的酒，我有点喝不了，我们指挥使倒是很喜欢。”
苏屠就笑了：“你这样的娃娃，喝不惯正常，我曾在边关当兵，当年辛苦是它，现在回忆也是它，酿出的酒难免带着风沙粗砾，我闺女说，就算我酿甜米酒，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马革味，勒令我不准再沾，我的酒太辣太呛，偶尔酿急了，还有一股子杀性，爱喝的都是同道中人，喜欢就很喜欢，不喜欢就一口都不想尝，你要酒，别尝我的，我回头让我闺女给你酿一批，你定满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自去酒坊契单，”叶白汀微微笑着，指尖轻轻落在桌面，“您对酒熟悉，可做过鸿胪寺毕大人家的生意，知他什么口味？”
苏屠看着他的手指，声音微慢：“小公子算是问对了人，我还真知道。”
叶白汀笑了：“鲁明死那晚，您去过酒宴现场，那位毕大人，当真一直在睡？或者在此之前，您可有见他们避人交谈，谈论酒水或其他？”
“还真有，那夜酒宴，我就见他们二人在角落偷偷说话……”
苏屠的大嗓门透过墙壁传到隔壁包厢，毕正合手指瞬间攥紧，心说你放屁

第212章 本使的人，你也敢动
原本毕正合是应同僚之邀，过来竹枝楼吃饭的，对方没到，他就等一会儿，算不得什么大事，谁知竟听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隔壁包厢说话根本没避着人的意思，先是谈及案情，对鲁明的质疑和不满，紧接着火烧到了他身上，说什么鲁明送的酒不对，比起钟兴言，更像他的口味，说什么鲁和曾经和他秘密谈话，二人当夜就行踪鬼祟……
放屁！
毕正合心底骂娘，知道怎么回事么你就乱说！那夜他早早醉昏，分明和鲁明没什么来往！
但对方编排的不止这些，还有更多的扩大猜疑，说鲁明心思阴沉，行为鬼祟也就罢了，还说这一切都是在他的掩护中完成，当天都做了什么什么，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他们的关系就是不明不白……
这要是别人私底下嚼舌根，他理都不理，但他听出来了，这两道声音耳熟，一个是北镇抚司那个小仵作，极受指挥使重用，一个是苏记酒坊那老头，往日性子沉，话不多，这会儿倒是聊起来了！人命案子，有使团有朝廷命官，还有舞姬，市井百姓怎么臆想都没关系，但瞎话到了锦衣卫面前，就得重视，万一人真信了呢？万一指挥使怀疑他呢！
毕正合憋着火气，起初尚能忍一忍，听到后边，越听越生气，越听越忍不了，最后干脆站起来出去，‘哐’一声推开隔壁包厢的门——
“姓苏的，本官劝你慎言谨行，无故构陷朝廷命官，可知是何罪责！”
叶白汀迅速和苏屠对视一眼，唇角微弯，来了呢。
苏屠也快速朝他挤了个眉，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咦，这不是鸿胪寺毕大人？您不在使馆陪瓦剌人寻乐子，怎的有空到这里来？”
毕正合脸色黑沉沉，眼梢眯起，十分危险：“本官不在，怎知有人在这里编排罪名，阻挠锦衣卫办案？”
叶白汀手里拎着茶盏，清澈见底一片天真，似是真的不解：“毕大人此话何意，我怎的不懂？”
命案正在调查取证过程中，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方向表明苏家三人嫌疑重大，不管锦衣卫查到的，还是他自己听到的，这三个似乎都是很纯粹的人，卷进来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遭人算计，叶白汀不想轻信任何人，顺便见一见，聊一聊，总能观察到更多，遂他用了这次机会，顺便看看苏家人。
刚刚和苏屠的对话过程，有更深一层的试探和观察，也有故意拉近关系的话术，比如聊起酒——他有意引苏屠说的更多，顺便加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感。
距离近了，不生疏了，他故意在聊天过程中身体前倾，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字，对方自然能看得懂他在说什么，配合他演这段戏。
苏屠的每一次对话过程，每一个机会选择，也都是对自己性格行为更丰沛的表达。
几次短短话语试探，叶白汀看得很清楚，苏屠本人参与案子几分，不能确定，需要证据佐证，但苏屠和死者鲁明的关系，一定是对立立场，甚至有更深一层的，蔑视，敌意，甚至瞧不上，绝对不可能是合作关系。
来的这个就不一定了……看，不是轻而易举地钓到了鱼？
你不懂？你不懂刚刚说了那么多话！
毕正合额角青筋微鼓，北镇抚司的人浑身都是心眼，那个姓申的百户是，排查走访，问个话都能问出花儿来，管你答不答，只要他想知道的，一定能找到答案，这个小仵作也是，明明年岁也没多大，尚未及冠，身量都透着青涩，竟也能装乖装天真至此，他才不信这小东西什么都不懂！
他深深吸了口气，控制住情绪：“命案在前，线索紧要，本官知锦衣卫时时要注意，处处要留心，但也当小心提防，莫被小人谎话诓骗，本官与这苏坊主不熟，他怎会知道本官的事？和鲁明也是，鲁明是钟大人师爷，本官怎么可能同他关系密切？”
叶白汀微微笑着，将茶盏放到桌上：“毕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意味深长的感觉，毕正合噎了一下，说话更谨慎：“也不能说什么都不知道，鲁明和钟兴言做生意黑心，本官有些许耳闻，但他们用假酒挣钱，两头吃骗，是他们的事，看上人酒坊的小姑娘，想弄到手，也是他们的事，与本官无关……”
他话还没说完，苏屠就站了起来，眼底一片黑沉，隐有杀气：“你说什么？酒坊的小姑娘？”
眼下房间里没有别人，对方带着功夫，毕正合左右看了看，谨慎的后退两步：“都说了，是他们想设计陷害你女儿，和我无关！”
叶白汀：“鲁明和钟兴言盯上了别人家姑娘，设计陷害的局都有了，如此阴私之事，毕大人因何知晓？”
毕正合哼了一声：“本官与钟兴言素来不和，他会想办法打探本官消息，同本官作对，本官自也不能白白受着，派了人过去打探回敬，当然会知晓一二！”
“是么？”叶白汀盯着他，“可毕大人说的这件事，锦衣卫也去查了，确有，且细节详实，然此事之机秘，只有鲁明和钟兴言二人独处时方会谈论，送茶进去的管家最多也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再无其它，这位管家是钟家老仆，从祖父起就对钟家忠心不二，毕大人该不会说——他是你的人？”
其实并没有，以上这些话，都是叶白汀顺着毕正合所言编的，真不真实不重要，说的像那么一回事就行。
果然，毕正合慌了：“本官……本官……”
显是谎言被戳破，一时逻辑混乱，编不出话来了。
叶白汀扬声：“我今日在此，是代表北镇抚司问话，锦衣卫获得消息的渠道速度，毕大人应当知晓，可要慎言谨行，莫要试图撒谎啊。”
毕正合：“本官……也是听人说的，你这一问，倒是有些想不起来是谁……”
“哦，想不起来了，人想不起来，东西呢？”
叶白汀修长手指伸出，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小匣子。
这个小匣子一直放在桌子上，长四寸，宽两寸，高两寸，精致小巧，手握刚好，四角包金，上有漆金花纹，雕了喜鹊登枝，倒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两个字，显眼，匣子边挂了一枚小锁，这枚小锁就更显眼了，黄澄澄，金灿灿，浮雕海棠蝶纹，放在房间里简直像在发光，任谁进来，都要瞧一眼，忍不住问一句。
之前叶白汀拿出来，苏屠就愣了一瞬，想要问，被叶白汀压住了。
可自毕正合进屋，这小匣子一直在桌子上，他就像瞎了似的，看不到，不好奇，更别说问了。
毕正合瞬间满背冷汗。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个局，是面前这个小仵作在设计他，想要试探他和鲁明的关系，但对方不知真相边界，不好信口开河瞎编，所以才有了和苏屠的对话，看起来漏洞百出，他随便就能圆过去的话。
他过来了，圆过去了，小小失误也不打紧，他能找到切点圆回来，但他没想到，所有的话语试探只是表象，这个小匣子才是真正的大招！
钟兴言爱财，好享受，但凡手边用的东西，都得有样子，珠光宝气才好，这个小匣子，是鲁明和钟兴言之间用来联络的东西，上面配了一把小锁，只有两把钥匙，鲁明和钟兴言一人一把，如果没有时间见面，双方就把查到的信息，或者要下的命令写在纸上封在里面，让对方取看。
这个小匣子有它固定放的地点，最熟的人只有鲁明和钟兴言，连心腹下人都不会太沾……
这种惹人眼球，只要第一次看到，一定会多看两眼的东西，为什么从进房间，他就一直不在意，一眼都不看？
当然是——
他并非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而且对这个东西很熟悉，熟到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步！
这才是证明他和鲁明有关系的证据！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钟兴言不和，对方的秘密不可能告诉他，他想看到这个东西，只能通过鲁明！
说错的话，尚能找理由编，刚刚的反应呢？怎么编？说自己眼瞎了，没看到？
心跳飞快，留给他圆谎的时间已经不多，他绞尽脑汁，汗流浃背，还没想好，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亮且高亢，保证四方通达，前后左右，甚至外面都能听得到——
“是达哈！是使团首领达哈，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告诉我的！”
毕正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不对，这不是他说的话，那是谁！
他不仅后背发凉，脑门冒汗，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下一瞬，现实就回应了他心中不好的预感，房间门被踹开，达哈进来了。
“毕大人刚刚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原来他就在这间包厢的隔壁，方才所有一切，都听到了！
瓦剌人可不是好惹的，是真的记仇，也敢下狠手的！
毕正合看着达哈阴阴眼神，后背冷汗更多：“不……不是，达首领你听本官解释……”
达哈往前一步，眼底阴鸷，倾身靠毕正合更近：“我说过，我叫达哈，不姓达。”
毕正合哪里顶得住这压力，后退了两步，退完，看到对方眸色更阴，脸色刷的白了。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端茶：“毕大人，达首领问话呢，你就不答一下？”
毕正合：……
为什么这仵作称达首领就没事，达哈屁都没放，对他就这么凶？就因为这小仵作背后站着指挥使么！瓦剌人就这么吃软怕硬，看人下菜碟么！
对着毕正合震惊的脸，叶白汀回了一个非常灿烂，充满‘善意’的微笑。
案情紧急，仇疑青和申姜忙的连轴转，囫囵觉都睡不了，这些人还藏七藏八，问什么什么不说，他既要设局钓鱼，当然就玩把大的，把所有人都算进来才好，一回看清楚了，问完了，也省事不是？
他让仇疑青‘请’到竹枝楼的人，当然不止毕正合和苏屠，还有达哈，他自己的包厢在最中间，毕正合的在右边，达哈的则在左边。
他和苏屠说的话，右边的毕正合能听到，毕正合过来这边争吵，达哈同样能听得到。
至于这个声音么……
叶白汀看了看门口，一柄折扇在门口晃了晃，似是行了个礼，相子安已经功成身退。
至于确定死者鲁明和别人的关系，为什么要叫上达哈……叶白汀只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到底是什么，现在说不清，寻到的证据线索中也无法解惑，只能想办法突破。
达哈盯着毕正合：“你敢卖我？”
“没，下官不敢！”毕正合已经猜到怎么回事，眼神阴阴的瞪了叶白汀一眼，“本官倒不知，北镇抚司还有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叶白汀微笑：“毕大人客气。”
毕正合咬了牙，朝达哈拱手：“尊使容禀，方才那些话，确非下官所言，乃是锦衣卫手段，下官只是奉上命接待尊使，不敢窥探使团机密，何来‘卖’一说？”
叶白汀：“毕大人莫要信口胡诌，刚刚的话明明是你自己说的，缘何栽赃我锦衣卫？”
苏屠也冷笑出声：“是啊，我也听到了，毕大人很会威胁别人不要编造撒谎，您自己倒是也做到啊。”
毕正合怒了，不敢怼达哈，怼不过叶白汀，还收拾不了一个庶民么！
他伸手指着苏屠：“你少在这挑事，故意抹黑我，不就是因为我刚刚说的话？怎么，我说一句你就不爱听了，别人可不止说了，还做了呢，我告诉你，钟兴言就是看上你闺女了，不但他看上了，别人也看上了，你以为苏酒酒怎么就迷路，走到了前厅？那可是使团的地盘，没有首领允许，她走的过去么！长成那个样子，还酿什么酒，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就该早早嫁了人！不嫁人，打的不就是这主意？”
“呵，谁也别装清高，你这当爹的存着什么心思，别以为外人猜不出来，不就是见闺女长得好看，想换个好价钱？一般的人家你瞧不上是不是？什么东街的富户，西街的掌柜，郊外的酒家，在你眼里都是下等人，别人怎么保媒拉纤，这亲事都成不了，你不会让它成，是不是？”
毕正合冷笑：“可惜了，你闺女和你不是一条心吧？她不喜欢你的安排，父女俩常有争吵……你未必不满意钟兴言，但你一定不满意鲁明，那夜酒宴，让鲁明死的那杯酒，是你给他倒的吧？别以为大家兴致上来，都在拼酒，就没人看到！”
叶白汀挑眉，看向苏屠：“你给鲁明倒过酒？”
“我几乎给现场所有人都倒过！”苏屠瞪着毕正合，满脸都是‘你在放什么狗屁’，“我家的事你管不着，少用你们那些肮脏心思想别人，鲁明逼我闺女喝酒，我还不能回敬了？是他应了我的局，要和我拼酒，他想这么喝，我为什么不能灌？场上所有人都互相倒过酒，照你这说法，都是凶手了？”
毕正合眼神阴阴：“也不只他一个吧？你也不喜欢女儿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你找来大厅的时候，是护你闺女没错，可你第一眼看了哪里？是不是看向窗边，那边是不是站着舞姬玉玲珑？你为什么看她，为什么之后她就离开了，再也没回来？你该不会跟她有什么私底下的交流，在外面给了他什么东西？一杯毒酒？”
苏屠面色震惊，似乎很难理解这些话的逻辑：“你说什么？”
毕正合冷笑：“别装了，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厉害，别人就什么都没看到？”
叶白汀仔细观察几人表情，努力理清这里的逻辑线和真实性：“毕大人不是酒局一开场，就被灌醉，趴睡在桌？倒是不耽误你知道这么多，看到这么多啊。”
毕正合瞬间卡壳：“本官……就算本官看不到，其他宾客也不是傻子瞎子！”
想要他说真话是不可能的，这人就算行动心思败露，嘴也是硬的，还很会编。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叶白汀不再理他，看向达哈：“毕大人方才的话，达首领也听到了，他暗指你在酒宴上设局安排，你怎么说？”
达哈没说话，腿一抬，朝毕正合胸腹踹了过去。
“啊——”
毕正合发出惨叫。
因这是窗边的位置，达哈一脚力度非常大，毕正合被他踹飞，直接往窗外撞去，这里是三楼包厢，掉下去可能死不了，伤就难免了……
电光火石下，毕正合还能多个心眼，谁都没抓，紧紧拽住了叶白汀。
人在桌边坐，锅从风中来，叶白汀是真没想到达哈会动手，也没想到毕正合顺手拉了他垫背，他精通人体穴位，危机时可制敌，却没办法阻止自己坠落。
完蛋，这回要把自己给搭进去了，仇疑青会生气吧？
叶白汀尽量调整自己姿势，以备落地时足够的缓冲，不要受什么大伤……没料到突然窗口又飞出来一人，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垫在他身下。
“小公子莫怕，伤不了你！”
苏屠在从窗子飞出，抓住叶白汀胳膊的同时，踹开了毕正合，这人直接加速下坠，‘砰’一声摔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从窗子跃出去了，达哈竟也没闲着，眼神阴阴转了转，不知怎么想的，也用了轻功跟上，在窗边借力，人跳出来，大脚踩过来——
方向直直冲着叶白汀！
“竖子敢尔！”
苏屠眼睛瞪圆，腰身硬生生在空中一拧，大力推开了叶白汀。
他刚刚踹过毕正合，现在再调整姿势来不及，硬生生用自己身体对上达哈的脚，替了叶白汀的位置，叶白汀被他这一推，不会被达哈重伤，最多也就是跌摔小伤。
“苏坊主——”
叶白汀急得不行，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突然感觉强风忽至，发梢激荡，腰间一暖，他被人揽住，转了两圈卸去冲势，稳稳落在地面。
“指，指挥使？”
他看到了仇疑青，也看到了深深扎进地上三寸，刀柄颤动的绣春刀。
苏屠并没有被踩到，右手撑着地面借力，一个鲤鱼打挺，姿势非常帅的翻身落地，达哈么，也落到了地面，不过有些狼狈，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叶白汀后知后觉的明白，刚刚那阵强风激荡，就是仇疑青来了，他发现危险，时机来不及救两个人，立刻冲过来接住自己的同时，把绣春刀当做暗器掷了过来，直直冲着达哈攻击，达哈不得不空中改变方向，强行扭身躲避剑锋，然而他冲势太急，伤人的心思太重，一时拧不过来，整个人砸在地上，才那么狼狈。
至于苏屠，只要不被达哈踹到，就可以完美应对落地瞬间，这点高度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哪怕中间为了保护别人用过力，姿势无法调整到最佳，他也不会摔在地上，借个手劲就能从容站起。
站起来后也宠辱不惊，没什么表情，只朝仇疑青攻手行了个礼。
看样子是没事，叶白汀松了口气。
仇疑青扶着叶白汀的腰，眸色极黑极暗：“本使的人，你也敢动？”
达哈反应倒是快，笑着走过来：“哎呀，这不是巧了么，指挥使误会了，我是想救人，未料指挥使也来了，倒是显得我毛躁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看叶白汀，“这位小仵作之前话说的那般好听，我还以为你们大昭个个都是安将军呢，谁知道这么细皮嫩肉，不抗揍，随便一点意外都承受不住？”
仇疑青冷目：“我道达首领缘何这般大胆，原来是想挨揍了。”
达哈阴着眼，舔了舔唇：“说起来，我们来大昭时间也不短了，你们安将军也不露个面，毕竟打了多少年交道，是不是有点太无礼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还没开口，苏屠反应可大了，上来就啐了一口：“呸！你个王八蛋算老几！也配我们安将军千里迢迢跑一趟！”
“首领大人——首领大人——”
就在这时，有个瓦剌人跑了过来，在达哈耳边说了几句话。
达哈脸色一变，朝这边哼了一声：“事关两国邦交，我劝指挥使莫要冲动，对我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命案在前，我说过，只给你们七日，现在时间可是不多了，别让你们皇上颜面无光——我先告辞，你们好好破案哦。”
说完转了身，嚣张又放肆的离开。
仇疑青脚步微动，明显想跟，叶白汀拉出了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仇疑青垂眸：“不必为他的话担忧，我不怕。”
叶白汀知道，不管仇疑青想做什么，一定能做成功，还能不留下把柄，但……没必要，他好好的，案子也忙，何必费那个事？之后案子结了再打他们的脸，岂不更好？
“你饿不饿？”他指了指天空，“时间不早了，我陪你吃顿饭？”
仇疑青被刚刚那一幕惊的，现在仍然心跳未歇，也实在放心不下叶白汀，便点了头。
一边苏屠瞧着，过来打招呼告辞：“那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少爷想要的定亲酒，包在我身上！”
仇疑青一怔，目送人背影离开后，看向叶白汀：“定亲……酒？”
叶白汀耳根一烫，凑到他边小小声道：“我就是随口一说……言语试探，总要找话题么。”
仇疑青眸底微动：“可别人当了真，怎么办？”
叶白汀笑弯了眼。
当真就当真呗，能怎么办？不过这个别人，指的是苏屠，还是你自己？
现场人走的走，离开的离开，气势汹汹的有，气氛暧昧的有，唯有毕正合，狠狠摔在旁边地上，感觉屁股都摔两半了，却没人理。
“谁……谁能搀我一下么……”
不仅摔的站不起来，嗓子也疼，声音都摔没了，京城那么多热心百姓，现在进没有一个人看这边！

第213章 又死了一个
还是刚刚那个房间，还是刚刚那个位置，微风拂面，阳光灿烂，二人对坐窗前，倒是不挑。
仇疑青握着小仵作的手，久久没放：“不害怕？”
“事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怕的？”叶白汀任他拉着右手，左手抵在桌上，撑着下巴，“不是有你在？”
仇疑青心中受用，给小仵作倒了杯茶，也不递给他，试了试温度正好，就伸手过去，让对方就着他的手喝。
这黏黏糊糊，又舍不得的样子……
叶白汀也挺受用，笑眯眯的受了，不但小口小口喝了大半盏茶，还看了看桌上点心，暗示仇疑青喂给他吃。
“娇气。”
指挥使能怎么办呢？养了个娇气的小仵作，就得哄着惯着呗。
仇疑青选了颗模样最好看的小点心，喂给他：“好吃？”
叶白汀吃的一边脸都鼓起来了，像个小松鼠：“好吃！还要！”
仇疑青：“……好。”
一番黏黏糊糊的互动过去，不安的气息渐淡，之前那点意外彻底过去了，仇疑青把人按在怀里亲了两口，也能放开对方的手，好好说话了。
“今日可有收获？”
“那可太有了，”叶白汀一边喊了声让外头上菜，一边笑眯眯跟他说，“还记得那个小匣子么？申姜一大早给我找过来的，钟兴言和鲁明联络用的那个？我用它试了，毕正合认识这个匣子，也知道很多钟兴言和鲁明的秘事，他和鲁明必有勾结合作！”
仇疑青垂眉：“看来这条线，我们需得加紧了。”
“嗯！”叶白汀点点头，刚好外面有柳叶吹进来，打着旋落在桌面，他伸手将柳叶拂下，突然想起刚刚站在柳树下，苏屠的背影。
这个人……倒是有些让他瞧不出来。
案情相关不提，只说苏屠对他的保护，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过，并不像对普通百姓的关心，为什么？他哪里吸引了苏屠，让苏屠待他不同？
“因为你可爱？”
“嗯？”叶白汀反应了反应，才发现自己刚刚自言自语，把疑问说出来了，仇疑青的回答竟然是可爱？
仇疑青垂眸，将茶盏续满，推过来：“苏屠当过兵，兵者，护佑百姓乃是本能。”
这么解释也没错，但叶白汀就是感觉哪里不大对，不过这不是重点，他还是把刚刚所有经过，事无巨细的，和仇疑青讲了一遍，看看自己有没有漏过什么线索。
仇疑青听完，沉吟片刻：“毕正合说，致使鲁明死的那杯酒，是苏屠倒的？”
叶白汀点了点头：“他这个‘一直醉睡’有点问题，好像什么都错过了，你问他什么他都能回答不知道，但又好像什么都没错过，其实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最大的疑点是，致命鲁明死的那杯酒，当夜酒宴，鲁明喝了很多酒，谁倒的都有，有别人敬他，有他敬别人，有拼酒，有赌酒，毕正合怎么就能确定，哪一杯是让他致死的酒？
“这晚别人的局，毕正合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他不会说。
仇疑青：“申姜有的忙了。”得加快速度。
饭菜很快上桌，竹枝楼的菜，自不必说，那叫一个菜式丰富，色香味俱佳。
跑堂小二一边规规矩矩地上菜，一边给自家少爷带了话，说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叫人，老板娘正在忙，没空过来招呼，还请指挥使莫怪。
叶白汀一听就知道是故意的，刚刚又是跳窗子，又是被人救，那么大动静，姐姐怎么可能不知道，不关心？没准早生气了。她不过来，就是顾及仇疑青也在，刚才正好是一出‘英雄救美’，当姐姐的再生气，也不能坏了弟弟好事不是？
她哪里是忙的来不了，她这是在提醒弟弟，抓住机会。
叶白汀弯了唇，笑眯眯给仇疑青夹了一筷子菜：“来尝尝这个，姐姐这两天才开发的新菜。”
仇疑青感觉小仵作心情不错：“很开心？”
叶白汀：“和你吃顿饭这么不容易，当然开心！”
仇疑青默默给他夹了一筷子肉，没说话，但表情很明显——一会说你就多说点。
叶白汀清了清嗓子，一边吃着饭，就几个问题和仇疑青讨论了一会儿，才暂时按下命案，问起其它：“你那里呢？可有什么收获？”
仇疑青：“那夜追踪木雅，我从他手里抢到了点东西。”
叶白汀立刻精神了：“与八王子有关？”
“使团内部抢的东西，很难说同此人无关，但中间机窍到现在还未打开，”仇疑青沉了眉，“对方加了密，需要一种特殊的破译方式，可能是一本书，也可能是别的。”
叶白汀：“……瓦剌人，也够谨慎的。”
仇疑青：“现在已有方向，大约两三日就会有答案。”
“奇怪啊，”叶白汀想了想，“八王子就没冒过头？这可是回家的机会，他就一点都不着急？”
“他非常谨慎，恐怕是想先看一看使团内部的较量，双方都是谁领头，打什么主意，怎样切入能获得最大利益。”
“也对……那两边也在斗法，万一他眼瞎了，选了九王叔的人，一头撞进去，哪还有活路？”叶白汀不要太懂，“还有呢？别的线索有没有？”
仇疑青：“你姐夫没事，除了有些忙，其它都好。”
“嗯。”
“燕柔蔓也没事，递了很重要的消息过来，现在还不能说。”
“嗯。”
“再有就是我这边，同命案有关的消息了，”仇疑青指节敲在桌面，“现在已基本确定，酒宴当晚，致人身亡的假酒木精，是鲁明带进去的。”
叶白汀筷子一顿：“查清楚了？”
仇疑青：“他在这夜参加酒宴前，特意去了库房一趟，说是要抽检，酒行生意和菜蔬生意大库房是挨着的，抽检也是经常会有的事，并未有人觉得奇怪，因中间过来过去，忙碌的人太多，鲁明自己也并不时时在原来位置，他最终到过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不尽知晓……”
“但昨日仓房对账清库存，发现木精少了一瓶，这种东西有毒性，使用上必须谨慎注意，向来由专人看管，能接触的人有限，最后的排查结果证明，没有其它可能，只能是鲁明拿走了。”
他吃饭快，也不耽误说话，叶白汀很有点好奇，这个技能是怎么练成的，这男人怎么做到吃饭速度这么快，还能保持饭桌礼仪，优雅如君子的。
“之后呢？”他抬头问，“鲁明把这瓶假酒带到了酒宴现场？还是给了别的谁？”
仇疑青：“之后他和钟兴言见了面，但这瓶假酒并没有转移，的确是他亲自带进了酒宴现场。”
“达哈的人没查？”
“查了，所有与宴之人，照达哈的规矩，是要搜检身体，不允许带任何兵器的，案发之后我们问供，所有人也对这一点进行了证明，包括门房，说所有人都好好检查过，没有问题。”
“但是肯定有问题。”
“对，门房当时出了点意外，刚好是鲁明进门的时候，前头一个门房因其它事被叫走，交代了后面的门房，后面的门房又没听清楚，以为鲁明已经搜查过了，鲁明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就简单放过了——这段日子因为公务，鲁明经常出入使团院子，门房们也都熟悉，乐的给面子，未觉得对方在撒谎。”
“谁知后面出了命案……”叶白汀对比下心情，很容易理解，“门房怕给自己惹麻烦，干脆闭口不言？这门房不是咱们的人？”
仇疑青摇头：“我们的人只负责守卫，以及第一道进出门槛，往里，都有瓦剌人自己负责。”
叶白汀听完整个过程：“总之就是，这假酒，是鲁明自己带进去的，证据确凿。他把东西带到了宴会场，转到现场的酒壶中，但他肯定不至于杀自己，没人会想用这样的方式自杀，他想干什么呢？”
结合往日线索及今日刚刚听到的事，仇疑青沉吟片刻：“有栽赃可能。”
叶白汀一想，立刻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事：“这夜苏酒酒的出现可能是个意外，但前番酒水的订单清补，苏记酒坊一定会来人，使团欲开边关互市，对酒有意向，要的也是真酒，鲁明心里再有什么主意，也是绝不敢和达哈乱说，却可以借机生机，如果苏记酒坊送来的酒里——有假酒呢？”
那好处不要太多。
其一，这门酒水生意，苏记酒坊就别想要了，双方建立不起信任，使团不会再下订单，只能找别人，找谁下订单呢？现场最有资历，生意做得最大，门路最广的人，还有谁？
其二，达哈那脾气，你算计他，能不能算计到是一回事，做没做出来也不要紧，但只要被他抓住了小辫子，他必要借机生事，对苏家态度大半不会只取消订单这么简单，还会落井下石，干点别的……这就是另一个机会了。
鲁明仍然可以复制以往，帮钟兴言‘猎艳’的肮脏操作，顺水推舟，把矛盾闹大，让苏家应对不了，然后卡着个非常紧要的关头，过去‘好心提点’，说别人势大，咱们惹不起，你们想平安度过这个坎是不是？其实也简单，把你家闺女送过来，甭管往哪送，送给谁，只要你们愿意，这冤家宜解不宜结么，这事，我帮你们平……
叶白汀对申姜送过来的调查卷宗记忆深刻，那里面说，鲁明用这种方法，祸祸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
“你说这件事，钟兴言知道么？”他眯了眼梢，“鲁明替他办事，为他猎美，他真的一无所知，不推波助澜？”
众人口供里，此人那夜的表现，可不太像。
仇疑青颌首：“他应该知道，不管是当晚态度，还是次日你我问供时他的回答，都可见一斑。”
那态度自然而流畅，对苏酒酒随便就能评头论足，就好像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一样。
“鲁明这么听话，钟兴言用的这么顺手，应该不会想杀了他？鲁明带酒进来，只是为了栽赃，可能并没有打算让谁喝，以此方式杀人？”
叶白汀皱眉：“这个局，到底是被谁利用了呢？”
为什么一定要鲁明死？他是一进场就注定要死的人，谁安排的？
仇疑青：“也不一定。”
叶白汀：“嗯？”
仇疑青声音略慢，意味深长：“我们现在知道鲁明吃里扒外，和毕正合有勾结，钟兴言就一点都不知道么？”
叶白汀凝眉沉吟。
是啊，钟兴言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曾被人调侃笑面狐狸，能做上礼部侍郎的人，真的就如表象这般，能力不怎么样，又贪财又好色？呃，贪财好色是真的，能力如何，怎么评价？
他爱财，名下生意无数，喜享受，该自己赚的银子被鲁明给了别人，他一点没察觉？真没察觉，就是真的蠢，真的无能，如果察觉了……杀人动机就有了。
“此事我会带着申姜查，莫要忧心。”仇疑青给小仵作盛了碗汤，“乖乖吃饭。”
叶白汀笑了，低头捧碗：“好。”
一顿饭吃完，时间也没过去多久，该说的说的差不多，之后要等更多的线索佐证，叶白汀看了看外面天色：“你接下来要去哪个方向？”
像要目送仇疑青离开。
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北镇抚司总是忙碌，案子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哪怕没有案子，指挥使也公务繁忙，很难有空闲许久的时候，总是披星而出，戴月而归，他们的相处，总是伴有这样的瞬间，总有一个人，目送另一个人背影离开，头也不回。
仇疑青心中一软，揉了下小仵作的头：“先送你回去。”
“不用，”叶白汀仰着脸看他，眼梢弯弯，笑的很乖，“我又不是不识得路，再说也不远，你早些办完你的事，才好休息啊。”
他越乖，仇疑青越离不开，倾身亲了亲他唇角：“听话。”
“可是……”
“你也说路不远了，不差这一会儿。”
“好吧。”
一路风声过耳，阳光正好，就是有些热。
既然人都回来了，不差这一会儿，叶白汀干脆拉了仇疑青进屋，让他饮了些井水浸过的酸梅汤，好歹凉快凉快，解解暑气，才放了人走。
指挥使安排缜密，申姜动作也快，到了晚间，新的消息卷宗陆续回来了。
叶白汀盘膝坐在小几前，认真整理查看。
因确定了鲁明和毕正合确有合作关系，锦衣卫带着人细查深挖，很快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二人确有暗中接触。只是他们很谨慎，每次见面都很小心，必在暗处，才不易查。
二人到底在谈什么事，有什么猫匿，没有人知道，他们秘会时不会带任何下人，旁边的人也不可能听到，锦衣卫现在同样没结果，但二人的密会时间地点遵循一定的规律，几个月前就开始，近来越来越频繁……
二人之间气氛也不是特别好，有他们去过的酒楼小二为证，虽听不到两位客人聊了什么，但两位曾经小吵过，似意见不和。
不过毕正合脾气不好，很多人都跟他吵过架，不只鲁明，申姜在送回来的消息卷宗里举例，比如杜康，就是苏记酒坊的那个小徒弟，也和毕正合吵过。
杜康看起来安静沉稳，到底也是少年，师父和师姐都不在的时候，脾气没那么好压住，他家的酒好，有时京城贵圈请宴，也会来下订单，半年前有一回，毕正合不知为什么，突然挑剔他家的酒，还骂了他家的人，杜康没绷住，两人吵得很凶，差点动了手……
叶白汀指尖在‘酒’和‘人’两个字上来回流连，若有所思。
杜康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不管那日问供表现，还是近来卷宗里查到的信息线索，他的成长环境，很难造就冲动的性格，因他师父已经很冲动了，不怎么喜欢解释，惹急了就爱打架，他最惯常做的，就是哄师父劝师父，消火平事。
师姐和师父脾气很像，虽不至于和人打架，但也很少解释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高兴了生闷气的时候多，和父亲面对时又倔强，杜康惯常做的事，还是哄，就像父女两个人之间的调和剂，因有他的存在，这个家才温馨平和了很多。
杜康是个很温润的人，连酿的酒都方正温柔，没太多棱角。
他突然发脾气，到底是因为酒，还是人？毕正合对苏家，难不成有什么目的？
这一点可能需要留意……
叶白汀分析着送过来的线索，分门别类整理好，将认为有必要的方向写在纸上，让人递给申姜和仇疑青，很晚才休息。
北镇抚司灯火通明，彻底不熄，所有人都又忙又累，休息都来不及。
叶白汀都忘了关注时间，感觉好久都没见到人了，直到这天早上，终于看到了申姜。他眼底青黑，肤色也不怎么好看，胡子拉茬，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起来昨天晚上回来的很晚。
或者昨天晚上根本没回来，是今天近黎明方归，短暂休息了一会儿。
“指挥使不在？”
“嗯，没见回来，”叶白汀递了碗豆浆给他，“若有要事汇报，恐怕还是得让人寻去传话。”
申姜一口干了豆浆，抹了抹嘴角：“倒也没那么紧要……行，我知道了。”
对方吃饭架式风卷残云，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叶白汀干脆拿了个油饼，往后靠在椅子靠背上啃，让出桌子，方便他发挥。
一顿饭吃完，申姜总算有了些精神：“我还得出去接着查，少爷您也自己保重，别又忘了吃饭，再累着了。”
他说完就走，脚步一点不耽误，连对方回话都没听。
叶白汀目送人离开，转身收拾桌子，东西还没收拾完，就见申姜又跑回来了，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急促，一脸肃正。
“怎么了？”叶白汀动作顿住，“出事了？”
申姜：“又死了一个。”
“谁？”
“毕正合。”
申姜搓了把脸，火气就上来了：“我就知道这帮孙子不消停，这次命案不好查，指挥使让各处加强防卫，警惕意外，还没吓住他们！这还好咱们先行一步，试探出毕正合和鲁明有阴私勾结，要是再晚一点，岂不是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到！”
他还在这发脾气，叶白汀已经迅速到屏风后更衣：“人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现在现场情况如何？可都知晓？”
“具体的还不清楚，下面人报信的急，我只知道他死在他自己家里，书房，死亡时间未知，原因未知，”申姜眯了眼，“反正跟这次使团的事脱不了干系！”
“指挥使呢？”
“事情刚发，底下人报信分两头，一头往这边，一头去找了指挥使，指挥使现在未有示下，但应该差不了，只要不忙，他都会去现场，那咱们……”
叶白汀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自然要去。”
申姜：“时间不等人，那我们就先去？”
“走。”
“是！”
申姜本来有其他的调查走访任务，但今日事发意外，现在应该没空了，他招手叫了自己的手下过来，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交代一番，让他们去尽量查，他则上了马，陪同少爷一起去玩案发现场。
这一路略远，街上也没什么人，申姜打马靠近，和叶白汀小声嘀咕：“少爷觉不觉得，这回的案子越来越怪？前头两个死者，一个看起来是为财，一个看起来是为色，后来咱们分析感觉都不对，好像是应该为了什么秘密，毕正合现在死，难道也与此有关？”
可这个人在案子里的存在感很低，因酒宴那晚，他的确一早醉了，大部分时间趴睡在桌上，若不是少爷分析，感觉有些不对劲，设局套了一下他的话，锦衣卫到现在许都发现不了这层关系……
叶白汀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日在竹枝楼的套话过程，并没有什么问题，毕正合的死因，还真不是锦衣卫失误，或许他这里，也的确藏了什么东西。
二人到了毕家，仇疑青还没来，锦衣卫照规定封锁现场，各处守卫，毕家人似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意外，主子下人都有点乱。
见当家主母由丫鬟扶着倚在院门口，哭成一团，申姜朝叶白汀递了个眼色，走过去了解情况了。
叶白汀也未先进去，就站在院子里，顺便先观察环境。
做为当家男人的书房，这个位置好像偏了些，院子南北通透，视野很好，屋角挂着悬铃，风一吹响声清脆。
风……
这里风好像有点大，与别处不同。
叶白汀细嗅辨认，好像有酒味？

第214章 你这小仵作不行啊
一盏茶后，申姜回来了。
他一边观察院子，陪着叶白汀往里走，一边讲说刚刚了解到的情况：“方才那位是毕正合的夫人，姓王，是家中主母，掌理中馈，说不知道丈夫怎么死的，家里下人也都不知道，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就昨日午间，毕家有个小宴，毕正合是官身，家中定期有各种小宴，他与席了，表现也没什么不对，王氏说未见他有什么心事，或行动表情异于平常，前两天不是从楼上摔下来受伤了么，他只是动作慢了些，这两日也一直在家中书房处理公务，昨日一如既往，下午很安静，晚上也没有出门，暮色四合时，叫下人送饭菜进了房间，自此再无动静。他忙起来都是如此，王氏也并未觉得异常。”
“因他言明不许任何人打扰，下人也没敢近前，说书房很大，分里外两间，天热了不再需要热水，下人们在送饭过来时，就将外间小瓮填满了水，保证干净，也备了凉开水，送的饭菜也不多，都是毕正合平日会用的量，一些可能会剩的点心花生米之类，在外面放一夜也不会坏，遂毕正合没叫，也一直没人过来。”
“但今天早上就不对了，毕正合一直都没出来，他昨天说过今天上午有事要出门，王氏着急，就叫人过来催，可怎么催里面也不见人应声，吓得够呛，让人踹开了门，见毕正合死了，看起来又不像自杀，王氏就报了案……”
叶白汀：“所以昨天从下午开始，这里只有毕家自己人，没有外客？”
“对！”申姜点头，“我专门问了的，中午小宴并没有很久，客人吃了饭就走了，未时起，毕家就再没外人在了。”
“先进去看……指挥使？”
叶白汀正要往里走，脚步一顿，看到了仇疑青。
仇疑青明显刚从远处赶来，额角还有微汗，话也不多：“先看现场。”
三人便一同进去。
书房果然不小，正中是一个小厅，与内里用珠帘隔开，小厅不大，只放了些物什，比如水瓮，茶桌，方几等等，往东往里，就是真正的书房要地，各种摆设更精致，功能用途也更多，比如书架，案几，笔墨纸砚……
死者毕正合趴在案几上，面前有翻开的公务卷宗，右上角笔架上搁着毛笔，旁边有盛着水的笔洗，笔洗里的水清透干净，毛笔笔锋却已干，黑硬明显，未有洗过。
再往下是茶盏，饮了半杯的样子，茶水微微浑浊，白色杯壁有一圈茶水深褐色渍迹。
案几左边，是盛放碗碟的食盘，食盘不大，菜碟也不大，一共也就四个菜碟，一个碗碟，分量都不大，却都没有吃完，尤其那碗饭，几乎一动没动。
食盘外侧，案几之上，是一个玉质长颈酒壶，还有同一套天青颜色的酒盅，酒盅是干的，酒壶么……
申姜过去碰了碰：“小半壶，肯定是喝过了。”不过他更好奇的是饭菜，“就这点东西，都没吃完？毕正合胃口不行啊……干喝酒不吃饭，菜也不动，他一个人在这书房，惆怅什么要紧事呢？”
“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
叶白汀和仇疑青几乎异口同声，说完彼此对视一眼，叶白汀弯着眉眼笑了下，仇疑青轻轻点了下头。
一般这种时候，申姜都很难介入，干脆直接问问题：“这房间昨晚有两个人？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这里——”
叶白汀先说：“死者的脚尖方向，冲着哪里？”
申姜低头看了看：“冲着门啊。”
“你在案前自己坐着的时候，脚尖冲着门口？”
“好像不是，”申姜试了试，“这个姿势也不舒服啊，坐在案几后，脚自然落地，脚尖便也冲前，死者往左这么多，竟然冲着门口……不嫌别扭？”
“所以他当时并非正坐，而是侧坐，在他旁边，有另外一个人。”
叶白汀指着东墙靠着的小方凳：“你没发现这个小凳有点偏？”
申姜看了看：“好像是有点……这种地方，肯定不是下人打扫不仔细……是有别人拉出来坐过，还原位置时没做好？”
叶白汀略欣慰的看着他：“孺子可教。”
申姜恨自己反应慢了点，没第一时间发现这一出！
“不止这些，”仇疑青指着桌上酒壶，“此乃五年前官窑特制莲青映玉壶，每只酒壶配两只酒盅，不会多，也不会少，一般人拿出来用，大都不会在独酌的时候。”
“两个酒盅？会友？”申姜皱眉，“那另一个在哪里？”
难不成还被人顺走了？看来稍后得找一找……
“不对！”申姜顿住，“我刚刚在外面问话时，王氏只说下人照吩咐送了饭菜过来，没有提酒的事，这酒哪来的？”
仇疑青已经往侧两步，打开了一旁的柜子，里面放了几坛酒，大小不一，样式不同，看样子房间里就有。
申姜：……
仇疑青还指节叩了叩窗棂：“这样的天气，纵是夜里，也难免热气侵扰，为何窗子关的这么死，一丝风都不透？”
申姜抹了把脸，明白了：“因为昨晚毕正合有客人。因房间里存在的这第二个人……并不方便被人看到，他需得处处谨慎，哪怕忍着热，窗子也得关上。”
少爷注意到了死者的脚尖方向，墙边方凳痕迹，指挥使发现了酒壶品种，必然配对的特性，还有故意关上的窗子……若说一样是偶然，两样呢，三样四样，绝对不是偶然，这个案发现场，昨晚绝对不止毕正合一个人在！
仔细想一想，申姜觉得，给他多一些时间，他也能发现这些，刚刚就是脑子转的慢了点……他什么时候能和少爷和指挥使一样，优秀到整个人都像在发光呢？
他仔细观察，终于发现了一点：“还有毛笔对不对！一般人用完笔，会顺手洗了，不然下回用就硬了，毕正合是当官的，肯定有这习惯，但这笔没洗过，只是架在笔架上，一定是他中间被打扰，没来的及洗，就先放到一边，准备完事再继续公文，或者洗笔，但没想到先死了，是不是！”
叶白汀微笑：“倒是没白留给你，终是看到了。”
申姜瞬间挺起胸脯：“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教的！”
所以这个客人是谁就很关键了，不被所有人知道的到访，故意收拾整理隐去痕迹，此人目的为何，可是杀人凶手？
申姜摸着下巴，大脑不停思考：“毕正合都拿出酒来跟人喝了，应该是熟人？可这是他自己家里，书房虽在外院，来往下人也多，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呢？”
刚刚他粗略问过毕家人，都说自未时起，家中再无处客。
“我刚才进来时，顺路看了看。”仇疑青道，“此处虽是书院，地方却有些偏僻，西边外墙出去就是小街。”
所以事实很明显了，如果是正常客人来访，当然要经过大门，由门房一路禀报迎进来，所有来往下人都能看得到，主母也不会不知，无人知晓，定不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的，而是从西边外墙翻进。
申姜皱眉看向窗外：“那进来的这个人，需得有武功？”
仇疑青：“稍后仔细勘察，若无其它于普通人有利的方向，确得需要武功，才能悄无声息。”
申姜应是：“等会儿我也去问王氏要一份昨日的客人名单，看都有谁，停留了多久，有没有我们熟悉的人。”
叶白汀翻出随身手套：“我们先看死因？”
仇疑青让开桌前：“可。”
申姜知少爷习惯，先任他仔细观察尸体现状，围着尸体转了一圈，在宣纸上记录下细节之后，才上前帮忙，将尸体搬离桌面，放到一边平躺，方便更多验看。
“……尸斑多聚集于面部，胸口，四肢前侧，块大，色深，指压部分变色，翻动尸体部分转移，原处痕迹不能完全消退，尸体僵硬明显，角膜中度浑浊……”
叶白汀看了眼外面天色，心中快速计算：“死者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以上，据毕家下人供言，最后一次见到他是送晚饭的时候，他的死亡时间，应该就在那之后不久。”
申姜摸着下巴：“这么早就死了，中间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过来看一眼，可见毕正合这人缘，在官场不怎么样，在家里也不怎么样啊。”
仇疑青则道：“他在命令下人不许进来的时候——‘外客’许已在房间了。”
申姜睁圆了眼：“那他这饭菜，是给他一个人叫的，还是带了客人的份？”
只四个小碟菜，一小碗饭，要是带了客人的份，是不是有点小气了？
“可能目的不是为了吃饭或请客，而是……”叶白汀目光微凝，“不被人打扰。”
这个‘外客’的到来，死者可能并不意外，或者意外也没办法，出于某种理由，他必须接待，而对方无声无息突然进房间，家中上下并不知晓，安全起见，他得保持这一份隐密，看了看外面天色，就顺便叫了晚饭，并且叮嘱下人，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因这个命令并不突然，以往习惯都有，下人们也不觉得突兀。
所以餐盘上这碗饭才没有动过，菜品下去的也少，甚至连酒水酒壶，都是毕正合在书房另外拿的。
‘外客’做完该做的事，离开，为了不叫他人知晓，将小方凳归回原位，处理了自己使用过的酒盅……
“还有筷子。”仇疑青道，“喝酒有酒盅，吃菜，也得有筷子。”
下人照规矩给主子送饭，饭菜是一人份，筷子自也只有一双，毕正合寻了酒，酒壶酒盅招待客人，也得找一双筷子，但这双筷子明显不在，案几之上，只有一双使用过的筷子。
酒盅和筷子，在哪里呢？
申姜眼睛一亮：“少爷验完尸我就去查！这两样东西，必在别人离开的路径上！”
叶白汀低头，继续验尸：“……死者视网膜充血，视盘苍白……”
这种尤为显著的特征，本案已经出现过两次，这次都不用他说结论，申姜就猛的一拍大腿：“又是假酒毒死的，是不是！”
而房间里只有一壶酒……
他掀开酒壶，凑到鼻前闻了闻：“豁，臭的！这玩意儿肯定是假酒！”
仇疑青转眸看他：“我们仵作不是教过鉴别方法，还不试试？”
“得令！”
申姜另取了一个杯子，倒了一盏酒出去，又是上火折子又是找厨房大师傅帮忙，没一会就跑回来了：“还真是假酒，确凿无疑，这壶酒就是凶器！”
“可最方便接触到木精的是鲁明，人早死了，现在有机会搞得这玩意的，岂不只有钟兴言一个？这钟兴言和毕正合有仇，向来政见不合，时有摩擦，他嫌疑很大啊！”
叶白汀对尸体进行过现场初检，起身：“死者自己的藏酒肯定没问题，不会时时备着这种东西自杀，假酒木精，一定是‘外客’带进来的。”
但这些假酒，在死者用来招待的酒壶里出现，若是来客说要请酒，没必要专门放到死者的酒壶里，再从酒壶里倒出来，用他自己装酒的容器就好，没必要多此一举，除非……
这个假酒，是趁死者不注意，换倒进去的。
仇疑青：“此次案件并非意外，‘外客’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人。”
但死者自己并不知道。
以上所有推论，都是在‘酒壶为毕正合’的基础上……
叶白汀指着桌上酒壶：“所以此酒壶的归属，必须明确确定。”
这个不难，申姜招手就叫了常在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过来，把酒壶亮给他看：“这东西，你可认得？”
“认得，就是我家老爷的酒壶，一个长颈酒壶，配两个小酒盅，”下人指了指西墙的位置，“就放在那边的柜子里，和酒坛子在一处，老爷好这口，偶尔想小酌时，用的就是这套酒具。”
“他用的话，应该只用一个酒盅？”
“老爷自己小酌，当然就用一个，他每回用过，小人进去都得收拾，洗干净放回原处，不过两个酒盅一模一样，老爷用时都是随手拿，并不非得专用哪一个。”
“你确定有两只酒盅？”
“对啊，就放在一处的，买的时候就是这么配套的，多了也没有。”
但是柜子里并没有，很显然，少爷和指挥使推测的没错，酒是毕正合拿出来的，酒壶和酒盅也是，主人和客人小酌了几杯，尝了几口菜，聊了一些事，可能主人觉得气氛还不错，却没想到，在他转身或走神之际，酒壶里的酒已经被换掉了，来客斟上的酒，是黄泉路上的送行酒。
仇疑青：“昨日府中小宴，可也曾用酒？”
“有的。”
“用的谁家的酒？可是苏记酒坊？”
“没错，是苏家的酒，指挥使怎会……知晓？”
别说这下人好奇，申姜都有点不懂，指挥使怎么一下子想到这了，还突然提起了苏家，还提对了！
叶白汀却很理解仇疑青的思维方向，因为就在刚刚这个瞬间，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同样是假酒致死，上次使团酒宴，用的就是苏家的酒，这次或许也不能免俗……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次的案情走向，他们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有只大手在暗里控制左右，要的就是他们理不清，要的就是所有人牵扯进去，让水更浑。
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苏家来送酒的是谁？”
“他家那个小徒弟吧，叫杜康好像？”下人想了想，“没错，就是他，年纪轻轻，不爱说话，倒也未失礼，挺正派一个人，昨天来的稍晚了些，巳时才到，说是有事耽搁了，还抹了酒钱零头……”
“他何时走的？”
“送完酒就离开了。”
“小宴用酒可有剩余？”
“有的，就在仓房。”
都不用少爷示意，申姜就明白了：“走，带我去看看。”
不大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同指挥使和少爷禀报，所有的酒水都没问题，真酒，还挺香，看来这杜康过来，纯属偶然？可也不对啊，既然自己的行踪没有问题，杜康又是遇到事来迟，又是减了酒钱，这表现怎么看怎么像心虚……
“……这位客人，这位客人！您不能进来，说了家里有事，不方便来客——”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知道我是谁么？你这府邸出了什么事我都能来！ ”
突然院外一阵动静，是闯进了一位客人，下人阻挡不住，一路从门房纠缠到了这里，在书房院子一亮相，现场齐齐一静，面面相觑。
申姜一看到来人，眉毛就跳起来了：“达首领？怎么又是你！哪都少不了你是不是！我可提醒你，这不是你瓦剌那荒蛮野地，哪里都去得，哪里都野得，这是我大昭京城，处处讲规矩的！”
“这不是毕正合家？怎么又遇到了你们？真是晦气！”
达哈甩了下袖子，瞬间感觉现场气氛有些不一样，往里伸了伸脖子，眉眼变得窥探且八卦：“锦衣卫都来了，难不成这里真出事了？谁死了？毕正合？”
刚好他这个位置视野角度不错，顺着珠帘缝隙，能看到书房景象：“操，真死了啊！老子怎么这么倒霉！”
申姜眯了眼，挡住他的视线：“达首领解释解释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达哈突然跺脚，“你们该不会是又怀疑我了，又要栽赃嫁祸我吧！”
申姜：“少废话，问你呢，为什么来这里！”
达哈一脸委屈：“我同毕正合有约！他前日不是摔伤了屁股，动不了么，说好了养两天，今天上午陪我出去看海货，我这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只能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还以为他又在拿乔装蒜呢，谁成想他真的出了事，就在这节骨眼死了！”
申姜：“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可不是随你怎么说？”
“你们锦衣卫要不要脸！”达哈愤怒，“我要真杀了人，干了事，避嫌还来不及，怎会巴巴送上门来让你们逮，我脑子有病么！”
申姜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这可没准。”
“你——”
达哈深呼吸，阴着眼看向仇疑青：“指挥使办案，该不会不需要证据，不分青红皂白就按人嫌疑吧？”
仇疑青如墨眼瞳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锦衣卫从不无故冤枉好人，自也不会放过一个恶徒。”
这话颇有深意，达哈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跟他没关系，也没必要害怕，甚至还能扩大思维，啧啧有声：“怎么死的？自杀还是他杀？怎么想不开在自家书房里搞事呢？”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申姜手边刚刚放下的酒壶，眼珠子一转：“莫非又是假酒致死？这回是谁？让我猜猜……哦，上回我办酒宴，就有人这么死，这回又是，难不成是苏家人？”
仇疑青：“你为何觉得是苏家人？”
达哈哼一声：“我刚刚不是说了？先是我办酒宴出事，这回毕正合家办小宴，又出了事，同样的酒，同样的人，同样的死亡方式，除了苏家人还有谁？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叶白汀突然问：“你怎知昨日毕家小宴，用的是苏家的酒？”
“看看看看，又怀疑我了不是？”达哈浅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我说你这小仵作，办事得细心，得好好听别人说话嘛，我刚刚不是说了，我与毕正合有约，今日一同出去看海货？毕大人在同我做下这个约定的时候，解释了，说休息一两日，是为了养屁股上的伤，也是家中有这个小宴，我知道这小宴的事，不是很正常？”
叶白汀：“毕正合也亲口同你说了，小宴用酒，订的是苏家的？”
达哈头抬的高高，袖子挥的理直气壮：“当然！他亲口跟我说的！”
申姜：“都说了死无对证，谁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达哈摊手，“反正我到这里，就是这样，爱信不信。不过你们无礼，我却不能不大度，毕竟我瓦剌人从来大方，不拘小节，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那个鲁明啊，心术不正……”
达哈看了看左右，往前两步，语重心长：“你们锦衣卫就是太板正，不懂变通，处处较真要证据，得发散思维，多往其它地方想想嘛，钟兴言看上了苏家那小姑娘，鲁明也有点心猿意马，故意下局，编排人家这里不端，那里不对，其实人苏家人好着呢，我瞧着呢，老的刚正，小的不阿，父女俩都不错，就是这杜康吧，稍稍有那么点毛病，看着安静，其实心思重，鲁明之前不就被他揍过？”
“前日在竹枝楼，咳，我这想救人，反倒估计错误，差点踩了贵司仵作先生，好在指挥来的及时，没造成误会，但不知您二位发没发现，苏屠那老头离开的时候，他那徒弟杜康，可是赶到现场了，扶着他走的……”
“自家师父被毕正合这么欺负，少年人有血性，没准就会采取行动，报个仇什么的，不是很正常？”
“首领大人此话差矣。”
达哈突如其来的观点还没表达完，院子里又多了一个人，是使团副首领木雅。
申姜一看来人这脚步，这架式，心底忍不住‘豁’了一声，行啊瓦剌使团，凑堆过来演大戏了！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第215章 我好像钱不够？
木雅的到来，一句话，让现场气氛更不和谐了。
达哈首当其冲，感觉自己被挑衅，脸色立刻阴了下来：“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来了这里，谁让你来的？”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锦衣卫想问的话，既然别人自己提出来了，大家正好静待，叶白汀和仇疑青快速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表态。
申姜也是，甚至选了片荫凉的地方站，以为这两个人能打起来，还在心里为双方鼓劲加油，打！动手！往死里打，闹大了才好！
谁知木雅竟然很低调，右手抚左胸，朝达哈行了个礼，相当谦逊尊重，并没有任何不满或挑衅的样子，声音也很平和：“大人出门的急，有东西忘带了，属下担心大人会不方便，便送了来。”
说话间还真拿出来了一样东西，用方帕包着，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形状大小上看……像是一个小药瓶？用来装小药丸的那种矮颈小瓷瓶。
想想达哈身上带病，申姜琢磨着，这事还算合理，没毛病。
达哈看到东西，反应很大，第一时间迅速往左右看了看，才冷哼一声，不怎么礼貌的抓过来，塞到怀里，也没冲人道谢，而是转头看向叶白汀和仇疑青：“如何，现在知道我没说谎了吧！什么叫死无对证，空口无凭，我这副首领不就是证人？我才不是什么杀人凶手嫌疑犯，今日到此有理有据，就是毕正合约我来的，毕正合约我的时候，木雅就在，都听到了，不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还能找过来！”
申姜张张嘴，刚想说你放什么狗屁话，你们都是使团的人，互相说谎为对方圆说再正常不过，可一细想又不对，少爷和指挥使都分析过，使团并非铁板一块，里面分两个派别，一个是瓦剌王，一个是九王叔，这正副首领行为路数相当迥异，看起来不像是一拨人……
没互相下绊子挖坑就不错了，精诚合作，为对方圆谎，怎么可能？
但没打起来这件事，让申百户很失望。
仇疑青看向木雅：“你与达首领意见不同？”
木雅看了达哈一眼，没立刻说话，好像在请示对方的意思。
达哈视线扫过现在已经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书房，瞪了木雅一眼：“看我干什么？你来都来了，指挥使也发话了，就说说呗，我还能拦怎的？”
“指挥使见谅，”木雅拱了拱手，“非我有意窥探，实在是这边动静有点大，门口门房吓坏了，‘不小心’说了出去，现在很多人都知道毕大人出事了。”
仇疑青颌首：“讲。”
木雅站定：“我刚才那句话，并不是挑衅我家首领大人，只是昨晚刚好撞见了个事，因刚刚发生不久，又在偏僻角落，恐怕锦衣卫也不知晓——我看到礼部侍郎钟大人，被苏记酒坊坊主苏屠打了。”
“苏屠此人身怀武功，大家都说他太过方正，嫉恶如仇，钟大人都躲不过他的报复，毕大人估计也……遂我感觉他的嫌疑要更大一些。”
报复？苏屠为什么要报复毕正合？
仇疑青见叶白汀蹙眉，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以指为笔，在他背上轻轻写了个‘酒’字。
叶白汀想了想，明白了，此酒非彼酒，这个酒恐怕指的是人，苏酒酒。
他们现在查到，钟兴言对苏酒酒有意，鲁明是他心腹，专门为他办这种事的人，出事前已经谋划下手，之前在分析案情时就扩展过思路，使团酒宴气氛不怎么正经，喜欢酒桌上有美女相伴，乐的看美女被酒为难，过去与宴之人大半都好此道，对苏酒酒有歪心思的人，可能也不只一个……
所以现在是有证据证明了，毕正合是其中之一？
他微侧头，以眼神询问仇疑青。
仇疑青知他懂了，微微颌首。
这件事的确已经得到证实，他来此之前，刚刚得到手下的线索回报，确凿无疑，只是时间太紧，还未分享给叶白汀。
叶白汀当然不会怀疑仇疑青的消息，只是如果这样的话……
毕正合本就对女色不抗拒，只是很少主动，苏酒酒容貌出挑，不一样的场合见到，会产生想法也算正常，他不理解的是，这种事，为什么木雅会知道？
达哈看着木雅，依旧眼神阴阴：“还是我们副首领厉害，什么都能知道呢。”
木雅再次微微俯身，朝达哈行了个礼：“不敢同首领大人相比，只是运气使然，恰巧看到过毕大人和苏家姑娘私下接触说话而已。”
达哈哼了一声。
木雅声音微低，姿态看起来更谦卑了：“虽我瓦剌人向来热心，不拘小节，很想帮锦衣卫的忙，但毕竟远来是客，有诸多不方便之处，如今指挥使要办案，我们还是不打扰了？”
达哈竟也被劝住了，草草和仇疑青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我们就告辞了，等着指挥使破案拿人的好消息！”
二人来的快，去的也快，转身动作干脆极了。
“这两个还在装蒜！”申姜呸了一声，“看起来人模狗样，你好我好的，其实不定在心里拿刀子抵着对方脖子，互相骂娘，少爷你说是不是！”
叶白汀看着二人背影，若有所思：“……或许。”
申姜一怔，接着是一喜，出息了啊申百户，你也是会看人的锦衣卫了！
“我仍然感觉木雅此次前来，有些太巧，”叶白汀看仇疑青，“多多少少有些像救场。”
仇疑青颌首：“他们并不方便撕破脸。”
叶白汀沉吟。
“不过水搅的再混也没关系，”仇疑青垂眸，看着叶白汀的眼睛：“我们办案，寻的是线索，看的是真相。”
叶白汀点点头：“不错，事实已然发生，不容更改。”
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找到真相，谎言再真，戏再多，只要真相明晰，一切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接下来继续分工，现场勘察问访有仇疑青和申姜，叶白汀没再多留，等尸体这边交接完，一起回了北镇抚司，送进仵作房，进行验尸。
穿上罩衣，戴上手套，仵作箱子打开，各种工具准备好，他开始验尸。
死者穿戴整齐，身穿家中常服，衣服不见特殊褶皱，破裂，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很明显，死者并没有与人有过任何争执，没有推搡抵抗动作，生前经历看来，就是和人一起饮了酒，气氛并不紧张，至少到不了起冲突的地步。
死者指甲有轻微发绀现象，小肠有出血点，死因判断没有问题，就是假酒致死，浑身上下没有过多的疑点，似乎没什么新收获，但打开死者胃部，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
叶白汀用镊子夹出来一小颗质地略硬，颜色焦黄带红的东西。
死者的死亡时间就在这顿晚饭后不久，最多半个时辰，可能因为接待‘外客’，更重要的是说话，菜吃的并不多，到后半程过程甚至只是喝酒，连菜都不吃了，是以胃中食物并不多，也未来得及消化分解，这颗硬物指边缘模糊了些，看起来还是很清楚的，像是某种……坚果？或是炒货？
叶白汀仔细回想了下案发现场的四碟小菜，有凉拌，有清炒，甚至有几颗新鲜的莲子米，但没有油炸炒货，这个东西是哪儿来的？
仔细观察发现有些眼熟，好像前两次验尸时，也有类似的东西？
叶白汀迅速将以往尸检格目找出来，仔细查看……
还真有！
死者鲁明和玉玲珑的胃里，也曾发现这个东西，只形状大小略有不同，但两人本身就在同一个酒宴上，吃到一样的东西很正常，所以他才没有过分注意，可现在出现了第三个死者，胃里也有同样的东西……就不同寻常了。
他得把这样东西找出来，得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或许这种食物的选择，指向了凶手的偏好！
可现在的问题仍然很头疼，他手边并没有用惯了的仪器，无法对食物成分进行分析，就这点消化到边缘模糊的东西，看都看不清楚，怎么辨别是哪样食物？
叶白汀想了想，他得寻姐姐帮忙……还有，他得让人去查查酒宴那晚的菜单，看看菜式都有什么，不但得查，最好将那日菜式重新做一遍，好方便对比！
被叫进来的锦衣卫一脸懵：“少爷，真的要查酒宴当晚菜式？那是大宴，冷拼热炒汤品点心，算下来可不少……”
叶白汀顿了顿，声音稍稍有些低：“我是不是……不够银子做这件事？”
锦衣卫小兵更懵了：“咱们北镇抚司，竟然还需要自己贴银子做事？不是只要指挥使按流程批了，就能动？”
有时库里的银子不够，指挥使都能自掏腰包先平事，再往上报，补贴寻回，何况少爷的事，这问都不用问吧，指挥使能不给？
既然不是银子不够，叶白汀就清了清嗓子，面色重新严肃起来：“查案之事，怕不得麻烦，去做。”
锦衣卫小兵应的清脆：“是！属下这就去走流程报批，立刻打听那头都用了什么食材！”
……
毕家外院。
申姜将整个毕家踩了个遍，包括附近街巷，尤其是从书房的院子出去，往外的那个街道，所有显眼的，隐蔽的地方全都看了一圈，全部心中有数后，寻到仇疑青禀报。
“墙外西北角，靠内巷的位置，有个低矮土坡，上面有几块略大的石块，属下检查过，只要稍加利用，就能轻而易举的进入院子，普通人也不难操作。”
所以外客‘需得有武功’这一项，并不能确定。
“但是酒壶和筷子哪里，属下并未寻到。”
申姜寻思，难不成凶手有其他的处理办法？烧了？埋起来了？可是筷子能烧，瓷器怎么烧毁？现场都已经伪装成那样了，除了他们锦衣卫，换谁来都可能发现不了异样，有必要提防这么多？
“在这里。”
指挥使轻描淡写的指了指旁边石桌，那里垫着一方青布，上面是新搜查到的证据，一只和书房里一模一样的酒盅，还有一双红木筷子，和书房里的那块明显不是一对。
就是酒盅磕了一角，筷子装饰头折断了，看上去有点狼狈。
“找到了啊……”
申姜顿了下：“在哪来着？”
他明明已经把外面翻了个遍，没漏过哪里啊！
仇疑青：“后厨待处理的垃圾里。”
后厨……
申姜立刻扭头往回看，照方位分析，死者书房位置偏僻，靠西接近外街，后厨则靠东，接近内院，两边距离非常远，照凶手行为路线并不方便，凶手要是想处理东西，跳墙往街外走，随便扔在哪里，不是更方便？院中穿行放到后厨去，不怕别人看到？
仇疑青提醒：“毕家昨日有小宴。”
“有小宴怎么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申姜就明白了，关键就是这三个字，有小宴。
一般的富贵人家，办宴总少不了，举凡办宴，难免会有磕碰，碗碟酒盏之类的瓷器就会有损耗，筷子同样，所以一般情况下，办完小宴，下人收拾整理完桌子，会清出一批有破损，再用不了的损耗品，统一处理扔掉，酒盅和筷子放在这里，岂不是能正大光明的被处理掉，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申姜再次看了看石桌上的东西，这筷子虽是红木筷，却并不怎么精致特别，酒盅瓷器漂亮，像这样的人家也是多见，比如他自己，就看不出这酒盅有什么异常，也就是指挥使这样的能瞬间认出来，整个毕家，大约只有伺候毕正合的长随小厮，能认得这东西，但他们一般不做整理垃圾的活儿，估计也看不到。
凶手不是不聪明，是很聪明啊！的确是绕了些远，走了这一趟路，中间可能稍稍有些风险，但扔在墙外街上就不容易被发现了么？
“这事得跟少爷说一声。”
“嗯。”
申姜赶紧到一边，交待下面，就接到了下面传来的，少爷那边捎来的信，整个人愣住。
仇疑青：“怎么了？”
“少爷叫人把当日使团酒宴上的菜式全做一遍，因为人手不够用，过来讨人，”申姜有些茫然，“少爷这是馋瓦剌人的菜了？那边好像也没什么好吃的啊……”
仇疑青却道：“未必。可能是验尸上有了新收获。”
申姜皱眉：“验尸……莫非是胃里的东西？”
仇疑青：“今日速度需快，早些回去。”
“是！”
……
虽说加快速度，调查总需要时间，二人这一忙，又是忙到深夜，才一前一后回来北镇抚司。
申姜抱着一堆最新走访问到的口供记录，进门就问叶白汀：“菜做好了？”
叶白汀摇了摇头：“使团酒宴是提前很久就在筹备的，菜式丰富，很多食材似也有讲究，光是采买就需要时间，今日不成，全部做完，怕是得一两日。”
“啪”的一声，申姜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嘴里也没停：“要这个菜，是需要比对东西？死者胃容物？”
叶白汀顺着他的肩膀，看到走过来的仇疑青，知道对方已经猜到了，便把验尸结果说了：“……鲁明和玉玲珑胃里有一样的东西，我当时并未在意，因他们都是与宴之人，吃食相类，但此次死者毕正合，也发现了同样的食物，我认为可以比对，结果会帮我们筛选凶手。”
“这感情好！岂不是马上要破案了！”
申姜精神头不错，忙了一天竟然也没有很累：“要不干脆借着这命案，咱们再分析分析，有什么不同？”
叶白汀给两个人倒了茶，分别推到桌边：“可以啊。”
仇疑青也坐了过来：“来。”
“那我先说，” 申姜率先说自己的发现，“毕家人我都查过了，各出口供对比，并无特殊，昨日虽办了小宴，但所有客人于未时前后全部离开，无一停留，我已确认过，没问题，毕正合的死因，不在他家……”
叶白汀听完，发现凶手对酒盅和筷子的处理很巧妙，但这只能说明此人心思细微，还真不能排除是否有武功，他仍然感觉这个案子有点乱，有人在故意破坏，或者引导一些东西，比如墙外土坡上的石块，申姜说很像临时搬过来的，那就存在做障眼法，或栽赃的可能……
本案一定是有人撒谎的，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些谎言都是什么。
仇疑青：“我们可抛弃所有证言，看案情本身。”
叶白汀想了想，道：“我之前思考，感觉自己进了一个逻辑误区，案子从开始，我们就分析深入，寻找到了玉玲珑和苏酒酒的微妙关系，越展开，我们越发现，在场这些男人里，有人对苏酒酒觊觎，且已进行某些手段，我们猜测，玉玲珑的死，她咬紧了牙关不喊人，不求助，是为了保护谁，这个人很可能是苏酒酒……但这个方向，真的正确么？”
申姜往回想了想：“没错啊，我们当时那个线索，只有这个方向分析才符合逻辑……”
“可我现在觉得不对。”
“哪里？”
“锦衣卫没有合适女兵，不方便查验苏酒酒身体可有受伤，确定那日问供时她身体不适，是不是受到了欺负，”叶白汀指着桌上他仔细捋过的那叠资料，“苏酒酒本人除了做酒，没有其它爱好，这几日也并没有出门，更不方便查看，但——你们看这个。”
他重新拿出一张消息纸页：“这里是苏家这几日找到的药材渣子。”
申姜凑过去一看：“我没有让人查这件事，少爷派的人？”
叶白汀点了头：“你和指挥使都忙，我请换值的锦衣卫小兵过去帮我看了一眼，悄悄带了些回来，我找人帮忙辨认过了，是这几样。”
申姜看着那几样药材名，没看出来，这些……有问题？
仇疑青却立刻懂了：“此为妇人养身良饮。”
叶白汀颌首：“暖宫驱寒，女子多需。”
申姜就明白了：“癸，癸水？”
“不错，”叶白汀眸底清透，“苏酒酒那日额角虚汗，唇色泛白，整个人很不舒服的样子，可能并非是被人欺负了，有伤在身，而是在经期。”
女子痛经，症状可轻可重，有些人可能只是有些闷闷的不舒服，不大影响日常动作，有些人则很难挨，可能都没有办法从容站立，只能卧床休息。
叶白汀有些遗憾，当日他和仇疑青曾驱马路过苏记酒坊，亲眼看到杜康给苏酒酒端了汤药，但当时距离太远，鼻间萦绕的都是酒坊里的酒味，闻不到药香，否则他可能会早一点发现这件事。
仇疑青：“若她不适是因为此，玉玲珑就没有必要保护。”
叶白汀：“是。”
人并没有遇到危险，自也不需要保护，那玉玲珑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仔细检查过，玉玲珑身上的暴行遭遇是被迫行为，她在被人用强，本身并不愿意，可她的声带没有问题，不存在病变，她在酒席间长袖善舞，与客人往来敬酒，声音也没有问题，口脸两侧皮肤也没有被强硬按过的擦伤受损，她的不喊人，不呼救，是自主行为，非被迫，为什么？
她保护的，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
叶白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几次接触瓦剌使团，达哈好像不止一次提起过安将军……”
申姜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安将军把他们揍得屁滚尿流，他们当然忌惮。”
“可安将军不是一直在边关？”叶白汀指尖点了点桌面，“瓦剌使团来京，那里不是必经之路，他们没看到？”
申姜摸着下巴，想了想：“可能因为很久没打仗了？安将军也懒的理他们……一群瓦剌狗，安将军凭什么给他们这个脸，还专门出来看一看，迎一迎？美的他们！”
叶白汀顿了片刻，又问：“边关……有多久没打仗了？”
“那可有段日子了，我算算，”申姜掰着手指头，“得有一年多了？上回邸报里和瓦剌对战的事，好像差不多就是去这个时候，端午前还是端午后来着？我记着我媳妇吃粽子时都在念。”
“之后就再无动静？”
“没有，”申姜笑得有点小嚣张，“瓦剌狗早就叫安将军打怂了，哪敢再挑衅！”
“那安将军此后行踪呢，可有人知道？”
“还能去哪，戍边呗，安将军可是定海神针，离了他不行。”
那可不一定……
大家都说的，和真正别人怎么做的，未必是一回事。
去年端午前后，再到今年……
叶白汀视线缓缓从桌上抬起来。
“看我做什么？”
仇疑青伸手执壶，给叶白汀续茶，眉锋藏剑，眸底敛芒，一如既往淡定从容：“喝口茶，润润喉。”

第216章 蠢蠢欲动
夤夜寂静，万籁无声，茶水注进杯盏的声音显的尤为清脆，叮咚作响，似泉水轻撞石台，如珍珠轻落玉盘，不是那么短促，也不会那么漫长，时间和劲头都刚刚好，仿佛能撞到你心里。
茶壶与桌子轻碰，茶盏经人手指推到面前，叶白汀听到了对方衣角拂过桌面的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对上了仇疑青的眼睛。
这人一如既往，眸底深邃如星空，只眼梢露出一二寒芒，让你无处窥探。
他整个人就在你面前，诚恳坦率，没什么是不能展现的，没什么是必须隐在身后的秘密，不能为别人知晓，他很坦荡，只要你愿意去懂。
二人视线相撞，久久无声。
房间气氛突然安静得古怪，申姜看看少爷，再看看指挥使，二人对视……又在交流什么他不懂的东西？他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他是不是应该告辞离开？
可案子还没说完……
申姜硬着头皮，努力调动自己在感情方面那点不多的敏锐性，仔细观察，发现两个人虽然在对视，但好像并不暧昧？不像之前某个瞬间，虽然没有肢体接触，可只是一个对视，就甜腻的似能拉出丝来……
他们在交流什么，他不懂，不过没关系，只要不是那种暧昧的就行，他在这里不算打扰。
申百户拳抵唇前，咳了两声：“那什么，反正不管他们找不找安将军，都跟这次的事没关系？我们要不要先继续看命案？”
“当然。”
叶白汀很快收回视线，注意力转回案件：“第一个死者鲁明，他是钟兴言的师爷，却私下和毕正合勾结，个中银钱往来和走向，不知指挥使可查清楚了？”
仇疑青颌首：“我之前派人查了毕正的账，直至今日，方有确切证据，他虽做的隐蔽，名下产业分散，但的确在固定时间段，有大笔银钱流入，来路不明，每每这些时间，都是在和鲁明秘密见面后，很可能这些就是鲁明给的，这些来路不明的银款，在他账下放不了多久，也会立刻被转走，去向不明，且很难追查。”
就是因为这个过程进行的很快，这笔钱在毕正合身上也没有任何体现，比如他衣食住行，多年来一直都是一个样子，从未有突然乍富，大手笔买过一些东西的时候，才没被人注意到，也没怀疑过他，锦衣卫也无法短时间内锁定或查到。
叶白汀捧茶喝了一口：“钟兴言呢，对此可有察觉？”
“这个我知道！”申姜翻开手里的小本本，“指挥使之前查毕正合的时候，让我顺便捋了捋钟兴言过往行踪，我运气不错，正好寻到了点证据，发现钟兴言查过毕正合。他们二人政见不合，彼此查来查去很正常，但我发现钟兴言捎带手查了鲁明，他很可能怀疑了二人关系，但在那段时间里，他只是和鲁明见面次数变少，并没有做其它事，之后又一切恢复正常……”
“我感觉钟兴言应该是查过了，怀疑过，但最终轻拿轻放了。”
“但怀疑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最消磨彼此信任，”申姜将小本本放在桌上，推给少爷看，“你看，虽然双方还是主属关系，鲁明还是钟兴言的师爷，但在这之后，鲁明只负责生意的事，或者帮他找女人，政见参与的很少，钟兴言是不是已经开始提防了？”
叶白汀认真看后，微微点头：“不能排除钟兴言对鲁明有杀机。”
但如果鲁明是他杀的，毕正合也是他的人，前者是因为背叛，后者是因为本就政见不合，无法相处，那玉玲珑呢，又是为什么？
以钟兴言口味，喜欢良家女子，玉玲珑明显不在他的涉猎范围内，为什么也会遭殃？只从这方面来讲，有些解释不通。
申姜也想不通，摸了摸下巴：“难不成玉玲珑知道的这个秘密，就是鲁明和毕正合勾结，搞了他的钱？”
可好像也没必要必须在当晚……
叶白汀眸底思索，也提了一个人：“达哈在这件事上，也不一定没有杀机。”
“啊？”申姜非常意外，“少爷不是说他不举……”
叶白汀摇了摇头：“之前我仍然是进了思维误区。他所有的无理取闹，故意夸张，是为了使团利益，他在搅浑水，让我们天子没脸面面才好，我们最先排除他，是因为身体机能，他好像并不能对玉玲珑施展暴行，这今日我仔细想了想，我与达哈第一次见面，在他的身体状态，走路姿势，身上的药味等等发现，他于此事上有障碍，但也只是难举，不是不举，不然他也没必要随行带个小妾，我感觉他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想要做这件事，需要一定的激发条件……他未必欺负不了玉玲珑。”
“只是如果这样的话，他的杀机就比较随意了，可能就是围着身边的人，哪个顺手方便，就动哪个。”
“使团副首领木雅，同样摆脱不了嫌疑。”
仇疑青分析：“酒宴出事那晚，他的确给自己制造了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没有时间杀人，但安排酒水这样的小事，并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要有人踢他前后传话跑腿，就能办到。”
“至于苏家人……”
既然提到动机，叶白汀就把所有人都捋一遍：“苏屠和杜康如果是凶手，他们的杀机在于，知道苏酒酒被人惦记，且每一次他们的时间线，行动痕迹都有些暧昧，总是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申姜：“这么说的话，苏酒酒呢？她虽然看起来很安静，却不是个好欺负的姑娘，知道别人在觊觎她，她恶不恶心，会不会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但这些动机里，有两个人对玉玲珑的遭遇解释不清，比如木雅，他可以安排酒水，假酒使人致死，本人却没有时间对玉玲珑实施暴行，苏酒酒就更不可能了，她是个姑娘，能对另一个姑娘做什么？
除非本案凶手和干这件事的人不是一个。
“我们别忘了，本案中，还有酒这个字。”
叶白汀眉目冽冽，清澈无垢：“出事是在酒宴，苏记酒坊做酒，鲁明想做假酒生意，玉玲珑对酒有特别的品位和爱好，在场的男人们喜欢参与这种酒局，且对酒局上出现的姑娘各种起哄，爱看别人被迫灌酒的样子，苏酒酒对这种‘潜规则’十分抗拒，敢把酒泼到男人脸上……这个案子似乎被酒包围，会不会在我们注意不到的地方，也有其它特殊信号与酒有关？”
申姜嘶了一声：“隐藏证据啊……那这个有点难找了。”
“还有死者鲁明身上的伤。”叶白汀想了想，道，“他右脚第二根脚趾上的伤，与腹部伤痕在时间上吻合，应该是在死亡前两日留下的，和杜康所言，二人发生争执时时间能对上，但杜康说只打了他腹部一拳，并没有碰其它地方，那这个伤，哪里来的？”
“目前没有其他方向，我亦不确定，这个伤痕结果是否会影响我们对案情的判断走向，但破案就是要事无巨细，每一处细节都要有解释，这一点我们仍然要关注。”
申姜举了手：“那我再去到处找找？顺便去一趟苏记酒坊，里里外外都查一查，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东西。”
接下来继续捋细节，与案相关人的日常行为表现，案件前后的时间线，近来有什么违和的地方，可能的方向……
全部捋了一遍，夜也更深了。
叶白汀目光微闪：“……就照这几个方向，重点查探，必有收获！”
申姜拍了桌子，双目炯炯：“没错！”
仇疑青则拎开了茶壶：“时间不早了，先休息。”
“那属下先告辞了！”申姜这回相当懂眼色，立刻起身离开，转身前还和少爷眨了眨眼，带着调侃。
叶白汀毫不在意，安静的收拾了被褥，安静的脱了衣服，安静的掀开一方被角，看向仇疑青：“指挥使，休息一会儿？”
仇疑青刚把桌子收拾完，就对上小仵作如清泉皎月的眼睛，喉头滚了滚，明明脚步应该冲外，还是没能忍住，大手慢条斯理的按上襟扣：“好。”
初夏的深夜，白日热潮退去，有些回凉，这个房间又在北镇抚司最里面，墙厚且高，白天就很凉快，到了晚上更是，需得盖上薄被。
恋人气息交融，空气瞬间暧昧，不知谁的手蠢蠢欲动，拱高了薄被。
“别动。”
仇疑青按住了小仵作不老实的手，微轻的吻落在他鬓边，声音微暗：“……乖一点，嗯？”
叶白汀手被握住，仍未停歇，指尖轻轻在人虎口流连：“指挥使皮肉有些糙啊……这些茧，怎么磨出来的？”
仇疑青微烫气息落在他耳畔：“你不是都知道？第一仵作？”
叶白汀眸光微闪，整个人凑近，吻在他唇边，声音压得很轻，仿佛带了小钩子，在这暗夜里绽放魅力，令人神往：“我想听你说。”
仇疑青手上力度微紧，忍不住靠近，索求更多：“你想……听什么？”
叶白汀却伸出手指，抵住了他的唇，眼底盛着月光，唇边翘出狡黠：“指挥使知道的。”
……
第二天早上，叶白汀醒来，感觉嗓子有点哑，灌了整整一壶水下去，才稍稍好了些，但还是不舒服，只能减少说话，养一养嗓子。
狗男人太坏了！说被他哄出了好些话，不公平，他也要听些好听的，就手口齐下，翻来覆去的折腾他，引着他又是小声哼哼又是憋不住，最后求饶了也没用……
你不是君子吗！不是应该优雅持正，守礼守节吗！
叶白汀闭了闭眼，从药房找了两个胖大海，泡在了今天的茶壶里。
他不知道仇疑青什么时候离开的，眼睛没睁开就摸了摸旁边的位置，早凉了，狗男人可能根本就没睡多久。不过这些日子他好了很多，虽然仍在日以继夜，脚下不停的忙碌奔波，眼里青黑却越来越淡了，身体状况应该也好了些，他的睡眠阈值可能和别人不一样，不需要太久，只要质量足够就可以。
接下来没什么说的，还是忙，大方向已经有了，只是细节需得一一确认，保证无错无漏，有人在外面跑，他得继续盯着做菜，死者胃里的东西……他一定要知道是什么！
又是忙碌的一天，申百户硬生生跑疲了，中午饭都是对付了两口，水都没怎么顾得上喝，到傍晚时终于确定了一些东西，心气一松，却有点走不动了，看到路边有块大青石，平整好看，坐起来特别舒服的样子……他准备歇歇脚，松口气再回北镇抚司。
刚坐下来，长长呼了口气，他就感觉不对，鼻子皱了皱，左右闻了闻，好像是酒味？再转头往后一看，豁，也是巧了，他这一歇脚，歇到了苏记酒坊门外？
想起之前少爷说过的事，他又坐不住了，准备左右看看，可屁股还没离开大青石呢，就发现旁边墙角的位置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苏记酒坊前门，这是后门，墙头有些高，外墙建造时为了坚固，可能用了米浆，剩下的糊了墙皮，这种墙坚固是坚固，经年累月，风霜侵袭，外皮很容易剥落，倒是无伤大雅，可这自然剥落的地方……突然有一截断面？
看看左右，这地方不算显眼，且也只有这一处断面，还不大，申姜办案日久，对痕迹判断颇有心得，这种痕迹不可能有第二种解释，莫非……鲁明生前与杜康发生争执，被人揍了一拳后跑出来，心气不顺，在人墙上踢了一脚，别人的墙没事，反而因为他用力，他自己的脚趾受伤了？
这样的话，杜康没有撒谎，他真的只打了鲁明腹部，鲁明右脚趾上的伤痕时间和腹部伤痕相仿，也有了解释……
“申百户？”
申姜脑子里正过着案子细节，没注意到门打开，里边出来了一个姑娘，梨花面，玲珑身，指尖素白柔软，气质清冷出尘，非常眼熟：“苏酒酒？”
苏酒酒递过来一碗水：“听到门外有动静，便出来看看。”
申姜也没客气，接过来喝了，井水清甜，正好解渴，不知道是不是酒坊的原因，连水都带了点酒香，还挺好喝的：“你知道有人来？”
苏酒酒接过空碗，柳眉微垂：“我家这后门，因离巷子口有些远，又有块大青石，常有过路人休息，讨碗水喝，有时我们听到了动静，见人不好意思，也会主动开口，邀人喝口水。”
怪不得一出来就端了碗水。
申姜看着苏酒酒：“你家还真是热心肠。”
“是我爹放的，”苏酒酒素手执碗，微暗夜色下，肌肤与白瓷相应，竟分不出哪个更白，“他面冷心热，虽受了伤，腿脚不便，不得不离开边关，心却一直没回来，他总说不能给安将军丢人，能看到的事，能帮的忙，心里总要挂着，说巷子这么长，年轻人走一走没什么，若是老人孩子，中间总会累，需要歇歇脚，不知从哪里搬来了这块大青石，偶尔见人经过，就招人进院喝口水，时间久了，我与师弟也习惯了。 ”
又是安将军……
申姜很难不想到昨晚少爷说过的话，有什么东西好像在眼前飘过，又一时没抓住，只能暗捺回去，和苏酒酒道谢：“谢了，天色已暗，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赶紧关门落锁吧。”
“申百户走好。”苏酒酒行了个礼，就进了院子，真的关门落锁了。
……
暗暗夜色里，仇疑青也在忙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浓，他身影在高墙屋角纵跃腾挪，速度奇快，落点精准，不惊鸟雀，根本不会让人发现不对劲，何况查看？
他进了瓦剌使团暂住的院子。
院子非常安静，不知瓦剌人是心大没有守卫，还是守卫都在暗处，里里外外都感觉空得很。
先是东边，厢房的烛盏熄了，那里偏深，是整个院子地段最好，看起来最尊贵的地方，住着的是首领达哈。
三息之后，西边厢房的灯也熄了，这个位置和达哈相对，是次一级最好的地方，住着的当然是副首领木雅。
仇疑青隐在暗处，心间默数了几个数，就见两道身影先后跃出，一个膀大腰圆，一个微微清瘦，虽都覆了蒙面黑巾，从身形上也能认得出来，正是达哈和木雅。
二人明显不是从一个方向出来，正好撞了个对面，应该也瞬间认出了对方，并没有开口叫人，而是错身越过。
达哈哼了一声，只用一个音调，就传达了浑身不满。
木雅没说话，也没表情，当然也没有被吓住，转身往回走。
“你最好死在外面，省得我操心。”
“你才是，最好别死在这，还多事。”
二人中间的气氛，从某个层面上来讲，也是很默契了。
他们身影相错，很快冲着不同的方向离开，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不过仇疑青知道。他并没有阻止，也没有跟踪，无它，因为手底下人够用，有人会监视跟踪他们，他今夜来此，有自己的目的。
和叶白汀一样，他总感觉自己错过了点什么，有些东西就在眼前，他没发现……是什么呢？
仇疑青准备把整个院子重新摸查一遍，刚刚走完外围，到当时的酒宴正厅，脚步突然顿住，他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不该在这里的身影。
身量中等，脊背挺值，轻身功夫很好，落地无声，只是微跛的右脚让这个姿势不太好看，往前行也慢了些。
是苏屠。
他来这里干什么？
仇疑青没说话，看着对方悄无声息的靠近酒宴厅，之后往外，往东，走向草丛灌木，然后是某个房间方向，和当晚玉玲珑的行进路线颇为相似……
突然侧边院子有动静，瓦剌人动了，似是察觉到有外客侵扰，拿了弯刀，幽幽寒芒在暗夜里杀气腾腾，刺眼的紧。
苏屠有些意外，紧了紧手中兵器，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似乎是认了，准备拼出去，刚想动，却听到旁边石子声轻响，落在他脚尖往西，一尺远的地方。
怔了怔，小石子又过来了，这次还是往西，不过是三尺远的位置，再等，又有小石子过来了，这次是六尺远……
有人在给他指路！
苏屠转身，很快看到了从暗影里出来的仇疑青，对方快速对他打了个手势——
他懂这是什么意思。
刚有些犹豫，就看到仇疑青微微挑起的眉，似乎有些不悦，他浅浅叹了口气，立正身形，朝仇疑青行了个礼，照着小石子提示的方向，纵身离开。
仇疑青转往与他相反的方向，刻意制造出了一些声响，吸引瓦剌人前来。
以他的身手，引开这群人还是没问题的，他一时往东，一时往西，几乎调动了所有人过来围追堵截，却谁都没有碰到他的衣角，甚至没有看到他的脸，到处搜寻，找不到之后，还会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真的有人潜进来了么？
仇疑青应对的很轻松，一边调动对方的分队位置，一边还能查看自己想看的地方，比如玉玲珑遭遇暴行的那个房间。
还是毫无所获。该记录的证据线索早就收集整理好，在北镇抚司的案桌上，并没有什么新奇的。
新奇……
仇疑青身形突然一顿，这个路线方向，玉玲珑走的，苏屠为什么能知道？他当时正在与人拼酒，不可能看到，为什么能如此精准的寻来？
他干脆重来，把玉玲珑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两遍……然后发现，玉玲珑其实可以不必跑到这个房间受辱，如果她不想开口求救，想靠自己跑动甩掉别人，这条路线中间有个岔路口，她可以拐向另一边，利用地理优势，以及众多的盆景格挡，最终走到安全的地方。
这件事别人可能做不到，但玉玲珑不同，她是教坊司派过来的舞姬，近些日子一直在招待使团，且在这个院子里有自己的房间，对环境应该很熟悉，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怎样会有生机，为什么没有选择另一条路，而是选择了这条，危险明明更大的路径？
她在遮掩什么？还是在表明什么？亦或是保护？
仇疑青突然想起昨晚叶白汀在分析案情时说过的话，说本案有些巧妙，不管人还是事，还是难题，好像都与酒有关，是不是其它地方也充斥着这个字，等着他们解读？
酒……
仇疑青心头突然一动，不在这个房间停留，往外走，思考辨认了几个方向，转去了玉玲珑被抛尸的那间库房。
这间库房被瓦剌人拿来私用，放着的全是他们带过来的东西，量大且杂，仇疑青一直都知道，却并没有亲自检查过，这项工作分配到了底下，下面并没有发现问题。
院子来了‘访客’，瓦剌人戒备森严，人既然来了，总会离开不是？现在找不到人，不代表一会堵不住！
外面动静越来越大，然而这间库房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建在地下，且在院子里深最里，门径曲折，瓦剌人选在这里，也是为了方便看护，守卫甚至没在门口，而是在更远的路口，仇疑青根本不必有顾虑，吹燃火折子，站在架子前，一样一样，仔仔细细的看……
一个时辰过去，还真看到了个不一样的东西。
仇疑青瞳眸一怔，闭了闭眼，伸手拿到那样东西，吹熄火折子，转身离开。
回到北镇抚司时，天色已近黎明。
叶白汀这夜也根本没睡，盯着他的实验记录，到这个时辰，才微微弯了唇，笑意染上眸底，刚要和一边小兵说话，一转身，看到了仇疑青。
男人衣服微皱，鞋面染尘，却掩不住一身刚正气质，他一如既往姿态挺拔，没什么表情，叶白汀却看到了他眸底的璀璨。
“有收获了？”
“嗯，”仇疑青点了点头，大步走过来，在别人看到的角度，克制的扣住了他的腰，“你似乎也很开心，有收获？”
叶白汀大力点头，笑容灿烂：“嗯！”
现在就差申姜了……
仇疑青垂眸：“我方才收到了他的传信，至多中午就会回来，此案，要破了。”
“那指挥使可要让人盯着点，别叫凶手跑了。”
“放心。”
指挥使握住了小仵作的手，拉人去房间：“陪我睡一会儿。”
转身时衣角滑过门边，初夏晨间，微光缋绻，风也温柔。

第217章 又见逼酒
北镇抚司。
奔波数日，仇疑青难得此刻清闲，和叶白汀一起，在房间里等待申姜归来，为本案添上最后一点细节证据，若事情顺利，申姜回来的早，还能直接押人上堂，彻底在今日了结本案。
结果他们这边还没动作，先收到了瓦剌使团的邀请——
对方派了人过来传话，请他去喝酒。
说是在京城停留有一个月了，有幸见指挥使潇洒威武，就是还没一起吃过饭，总觉有些遗憾，今次酣畅酒宴，少友一人，颇觉可惜，若是指挥使不介意的话，可愿赏个脸？
叶白汀看着烫着金边的邀帖，感觉对方有些阴阳怪气，就差直接放话说，我们要纵情享乐，还想拉你下水，你敢不敢来？来了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以后别想骄傲高贵压人一头，不来，就是害怕我们的手段，没有自信能解。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近在咫尺的脸：“可想去？”
“为什么不去？”
一力降十会，叶白汀知道仇疑青本事，这男人绝不会怕，既然不存在危险，所有危机状况都有解，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别人送上门的机会，多看看好像没什么不好？”
仇疑青：“去换衣服。”
案子查到现在，基本事实逻辑已然清晰，但哪怕你把所有证据摆上了，对方也不一定乖乖认罪，给你想要的口供，适当施加压力，的确没什么不好。
叶白汀怕热，去屏风后换了件天青色纻丝长袍，透气吸汗，又不失光泽，袍子样式并不挺阔，极为柔软贴身，因其质料轻，走动时衣角随风翻飞，很有种飘逸之感，他本就眉目隽秀，唇红齿白，这样一衬，宛如谪仙。
仇疑青眼神顿了很久。
“不好看？”叶白汀扯了扯腰间玉扣，显得腰身更细了，“扣上腰带有些热，不用腰带又觉得过于随意了些……”
仇疑青过去，将小仵作最喜欢，几乎每日都要佩戴的玉香囊给他挂在了腰侧：“好看。”
叶白汀摸着这枚小巧精致的玉香囊，微微歪了头，眼梢一弯：“那指挥使改日再送我一个？”
这个眼神……让人有些受不住。
仇疑青伸手盖住他眼睛，轻吻在他唇边：“……嗯。”
三人出门时被临时消息绊了一下，处理了才去往使团驻地，到的时间略晚，达哈组局小宴，邀请的并不只是他们，在场有不少熟人，比如使团副首领木雅，礼部侍郎钟兴言，大昭或瓦剌的一众陪属，还有苏记酒坊的苏酒酒。
他们到的时候，苏酒酒正在被劝酒。
“不就是一杯酒。值得这么矫情？”
“不然就一口，你沾个唇，大家面子上也就过去了……”
鲁明死了，干这种事的人竟然也不缺，堂中官员下属都是生脸，叶白汀不认识，但随便想想也能知道，大约是鸿胪寺派过来补缺的。
和毕正合不同，这个说话声音最高的，一看就很年轻，长脸细眼，面白无须，说话做事看起来没什么底气，几乎每说一句话，眼神就要看看钟兴言问个示下，小心极了。
“你看看，在场都是朝廷命官，都是大人，能把你怎么着啊？”这人见钟兴言默许，还很感兴趣的样子，似乎被激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亢奋，“姑娘别怕，来，把这杯酒喝了，别的，本官不敢许你，鸿胪寺这半年的酒单，我都订你家的酒如何？”
苏酒酒面色微凛，任那瓦剌下属手都举酸了，仍未接那酒盏：“酒，不是这么喝的。”
“嘿我说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倔——”
“诶，”那位官员刚要起身，就被钟兴言拦了，“人家还小，有些小脾气正常。”
那官员就笑嘻嘻坐下了：“钟大人说的是……”
钟兴言眉眼带笑，看着苏酒酒，十分和善的样子：“这话你好似不是第一回 说，酒不这么喝，怎么喝？若不然……你教教本官？你演示了，本官学会了，不就可以对坐交饮了？”
官员起哄：“对嘛，你总说我们不会，那你倒是教一个啊，你都不教，怎知我们学不会？我们钟大人从少年起就精才绝艳，最是好学，保准一次就能学会！”
苏酒酒视线微垂，掠过在场众人恶意哄笑的脸，眸色更淡：“学不会的，你们都学不会。”
达哈就不乐意了：“你这姑娘会不会说话？什么叫都学不会，都不会喝？老子在瓦剌，一年有半年多泡在酒里，每两日都要醉一回，你说我不会喝酒？我若不会喝，这天底下还有谁会喝？”
苏酒酒眼皮微掀，看向他的视线已经不只是淡漠，还带了几分讽刺：“恕我直言，您这样的，其实最不懂酒。”
“你说什么玩意儿？”
达哈真生气了，瓦剌在草原以北，冬日苦寒，物资匮乏，也因于此，才无法消灭野心，总要劫掠大昭，可正是一个个寒冷漫长的冬季，造就了他们好酒天性，但凡瓦剌儿郎，没一个酒量不好的，连帐中妇人都是，你要说琴棋书画，粮米鱼湖，他可能带着怯，不大愿意聊，可你敢说他不懂酒，不会喝酒，于他来说是侮辱！
一个没几两重，风一吹就能倒的女人，竟然敢如此放肆，她就是故意的！
达哈“啪”一声拍了桌子：“我还没挑剔你呢，你家这破酒，别说你家，满京城我都喝的差不多，所有都是软绵无劲，一点都不辣喉，竟然也敢贴个酒字，不就是掺了点酒味的水么！还说老子不懂酒，你们才不懂，你们才不会喝！来人——给我按住她，今天这酒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住手——”
叶白汀和仇疑青来的虽晚了些，却相当及时，直接有锦衣卫过去，按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瓦剌人。
“谁敢坏老子好事！”
达哈刚要再拍桌子，就看到了仇疑青和叶白汀。
仇疑青没什么表情，只声音威重，像开了刃的刀锋，刮得人头皮生疼：“我大昭京城，天子脚下，达首领好大的威风。”
叶白汀跟着他往里走，注意到苏酒酒腕间微动，似收起了指间藏着的什么东西……
看起来就算他们没来得及，这姑娘也不会任人欺负。
达哈阴着眼：“未想到指挥使日理万机，还真有空莅临我这寒舍啊。”
“你递帖邀本使，不是就想本使来？”
仇疑青走到他面前，便站着不动了，气势威压。
达哈顿了顿才察觉，这人就是故意的，想让他腾地方呢！
不管房间多大，位置多空，只有一个主位，正所谓一山不容三虎，一家不容三主……虽这个院子暂时给使团借助，他算是主，但在大昭，他是来客，也没有这院子的所有权，来的是北镇抚司指挥使，人家想要这主位，就得给。
达哈心里非常憋屈，但没办法，也只能让。
谁知他让都让了，仇疑青竟然还皱了眉，似乎觉得他坐过的位置不干净，看了眼旁边随侍，等那副官麻利上前，把座位重新收拾好，搬开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掀袍坐了过去。
坐过去还嫌不对，顺手指了个小几，让锦衣卫搬过来，放在他右下手，叫了叶白汀：“你来坐这里。”
达哈：……
心里有一万句脏话要骂！
就在这个时间点，苏屠带着徒弟杜康也冲了过来，三人速度飞快，根本不在乎外面挡着的瓦剌守卫，苏屠手中红缨长木枪一扫，就扫开一片，直直冲着苏酒酒冲过来——
“闺女！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吓死爹了！他们欺负你没有？你哪里难受？跟爹爹说！”
“师姐！你可还好？”
一老一少，脑门上都是汗，满脸担心，区别是前头那个敢上手摸闺女头发，看看闺女的手脚，后头那个只敢略焦急的看，话都说的不多。
“我没事，”苏酒酒摇了头，“家里欠了客人的酒单，需得补两坛，也不多，客人催的紧，家中无人，我便来了，本以为算不得什么大事，谁知蛮人就是蛮人，远不如我们京城百姓知礼。”
“哟，这么热闹，大家伙都在呢？”
申姜办完外头的事回来，到北镇抚司不见了少爷和指挥使，问了人赶紧跑过来，满头都是汗，先冲着一边的首领达哈冷笑了下，才转向指挥使和少爷，微微点了点头。
叶白汀便知，他手上的事情办得很顺利，与预期相符。
视线环视过整个房间，发现人还挺齐，他在桌下悄悄拽了拽仇疑青衣角，眼神示意——
要不今天破个例，别非得在北镇抚司大堂了，就在这里，把案子破了？
“来人，给指挥使倒酒！”达哈那边已经整理好心情，开始准备正儿八经的酒宴了。
“不必。”
仇疑青视线滑过小仵作：“本使今日至此，是为破案而来，酒就不必了，上茶，闲杂人等，退！”
随着他的话，申姜和锦衣卫立刻开始动作，赶人的赶人，清理现场的清理现场，准备茶水的准备茶水，几息过去，厅中酒气尽散，各样装饰，菜品全部清理干净，处处整齐肃静，哪里像是酒局？比谁家肃正厅堂都不差！
架式摆成这样，别说钟兴言了，连达哈木雅都不得不离席，和苏家人一样，站定在厅前。
好好的酒局变成了问案，达哈不可能高兴得了，阴着眼：“指挥使早不来晚不来，偏要过来坏我好事，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你们大昭，都是这么待客的？”
这种嘴皮子仗都不用指挥使亲自出马，申姜就代劳了：“不是达首领说要我们七日之内破案？这可是还没到日子，我们指挥使就亲自过来给你交待了，你不满意？”
“申百户，”叶白汀轻笑相劝，“咱们在这里算是客，还是谦逊些好。”
达哈：……
你还知道你是客人！知道还敢大剌剌坐主位！谦逊什么谦逊，你指桑骂槐在说谁，骂谁不懂礼貌呢，敢不敢直接报老子名字！
“说案子就说案子，”他深呼一口气，冲着叶白汀阴阴一笑，“我倒要看看，你们破案破出个什么花样来！”
片刻过去，厅前没有什么动静。
叶白汀便转向仇疑青：“指挥使，那我问了？”
仇疑青颌首：“可。”
叶白汀视线扫过房间，从钟兴言开始：“木精之毒，钟大人应当知晓？”
“这个……”钟兴言眼神微闪，“下官手中生意都由手下打理……”
“今次不同往日，锦衣卫已搜寻到诸多本案相关证据，我劝钟大人好生说话，”叶白汀截了他的话，声音微沉，双目冽冽，“再问一次，木精之毒，钟大人是否知晓？”
钟兴言这才叹了口气：“倒也听说过……会害死人。”
叶白汀：“你可曾想过，用此物毒杀鲁明？”
“杀了师爷？”钟兴言一脸奇怪，“本官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人？”
叶白汀沉目：“因他并不是自己人，他早就背叛了你，和你不是一条心，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这……”
钟兴言刚想否认，视线滑过座上指挥使，厅前站着的申百户，闭了闭眼：“算了，你们既已查到证据，本官否认也没用，不错，鲁明是有对不住本官的地方，但也没做出特别出格之事，有些地方还是很好用的，本官撤了些他些许权力，让他专门做一些琐事，至今为止合作的很好，真没必要杀他。”
叶白汀：“让他专门做一些琐事……什么事？你舍不得杀他，是因为还没有得到苏酒酒？”
这话一落，苏家师徒眼底俱是愤怒。
“半年前腊八，一年前七夕，两年前上元……你先后看中了李家王家孙家的姑娘，几个姑娘相貌都很清秀，家世亦都普通，没有当官的族人和亲戚，最多做点小生意维持家用，你看上了，便让鲁明去操作，若这家人‘懂事，识趣’，愿意把姑娘送与你为妾，你就不为难，乐的收下，若是不愿意，你便让鲁明使手段，先许以利诱再是威逼压迫，不行再陷害，给他们安一个罪名，你在以一个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哄着逼着姑娘进你后院，为你与妾……”
叶白汀盯着钟兴言：“这样的事你做过不止一件，受害人不胜枚举，苏酒酒不过是你盯上的最新一个，锦衣卫已查到实证，你以官身为掩，鲁明为你走狗，你三人之罪昭彰，皆有律法惩治！然我今日所问，只为案情，你不必挖空心思说谎，没用，我现在问你，知不知道使团酒宴当日，鲁明带了木精过来这里！”
大庭广众之下被下面子，钟兴言满脸怒容：“本官为什么要告诉——”
叶白汀就淡淡说了一句话：“北镇抚司规矩，坦陈事实，襄助破案者，记功。”
可以让你不过刑具，或少遭点罪。
钟兴言却理解成了可以交换利益，瞬间怒容消去，甚至想笑一下，可惜情绪无法转变的这么丝滑，看起来有些滑稽：“本官……算是知道。”
叶白汀：“此事只你知晓？使团中人是否也知道？”
钟兴言怔了一眸，视线有些犹豫的滑过达哈和木雅：“下官不确定，应该……不知晓？”
叶白汀：“你再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比如是否每一次你与鲁明都在单独空间商谈，有没有在外面言及过此事？”
达哈也眯了眼：“对，你再想一想，好好想一想，别无故冤枉了好人。”
只不过他这个提醒，相对叶白汀而言，更像是威胁了。
但钟兴言身在大昭官场，向来识时务，懂取舍，不然也混不到礼部侍郎这个位置，反正指挥使在这里，他才不怕被威胁，真的认真回想了，想着想着，突然眼神一震。
“下官不太确定，但确有一次，下官和鲁明在外面提及换酒……”
钟兴言看了眼苏家人：“鲁明曾向下官建议，使团不是要办酒宴，用苏记酒坊的酒么，不如就混一瓶假酒进来，说是苏家假酒为害，让其失去使团信任，订单再也签不成，甚至留下隐患，下官再帮忙解决……有那么两次提起此计，是在外面，其中有一次，就在这个院子。”
“当时四周安静，下官下意识觉得环境安全，在月亮门后和鲁明谈及此事，之后分开，但我晚走一步，听到了些月亮门后有动静，走过去又没看到人，只看到一个喝了一半的小酒壶，像是谁落在那里的，被路过的猫儿扒拉了一下，方才发出声响。锦衣卫现在这么问，下官倒觉得有些违和，可能是当时被看到了。”
叶白汀转向达哈：“达首领就不准备解释下？”
达哈眼白一翻：“这种模棱两可，没有证悟，口说无凭的话，我怎么解释？没准是钟大人为了免罪，信口开河，也没准是别人来过，未必就是我使团的人。”
他眼神阴阴，朝厅堂一扫：“许就是苏家人？毕竟这一家三口，这么大本事呢。”
木雅亦不卑不亢出列，朝仇疑青拱手：“我瓦剌使团虽为外客，客随主便，却也不想无故蒙冤，还请指挥使裁决公正，以事实证据说话。”
仇疑青面色一成不变：“你接着问。”
叶白汀看向苏家三人：“他们准备用木精嫁祸，你们可知晓？”
苏家三人左右互相看看，齐齐摇头：“不知道。”
叶白汀便又转回来，看向达哈和木雅：“所以你们两位呢？”
达哈木雅都愣住了，你盯着我们问了这半天，只问他们一句，他们说不知道你就信了？
“我们也不知道！”达哈怒了。
叶白汀眼梢微抬：“未见得吧，这可是你使团的院子，不知道，怎么让人把东西带进来了？这门房检验，可都是你自己的人手。”
不等达哈狡辩，申姜已经上了证据——
“据查，你的门房当日并没有搜检鲁明，前一个门房正要搜检，被突然叫走，后一个以为搜过了，直接放行——此乃当事人和目击者口供，达首领对此如何解释？谁下命令，才能调动你的人，是你本人，还是副首领木雅？”
达哈冷嗤一声：“我还以为你们会拿出什么铁证呢，就这么点东西，能说明得了什么？没准是下面人偷懒呢，与我有什么关系？”
木雅也面色肃正：“还请这位百户慎言，杀人嫌疑，我使团断不敢背。”
申姜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三位别着急啊，这才哪到哪，现在就急了，稍后再拿出别的证据，你们怎么解释？”
达哈阴了眼：“你少在这吓唬人，鲁明是你大昭人，此前我们认都不认识，哪来的杀机！”
“是么？”叶白汀看着他，好似非常感兴趣，“达首领不认识鲁明，与他不熟？”
达哈理直气壮：“这是你们大昭自己派过来，专门负责接待使团的人，也能冤枉到我头上？”
叶白汀：“行，那我来问你，你和鲁明不认识，不熟，既然知道他有所图谋，带了东西来，还默许此事，是怎么想的？看着他毒死谁，还是利用这个行为，让他毒死谁？”
达哈根本不上当：“我警告你小心说话！我们并不知道鲁明带进来的是毒物！”
叶白汀：“所以你是承认，默许他带东西进来了，对么？”
达哈：……
他眼底转了转：“总归……算是我们的疏忽。”
叶白汀就笑了：“人们只会对熟悉的，知道使用方法的东西有掌控感，可以‘默许’，或‘不经意’，对于全然不知道的东西，无论好坏，有毒没毒，第一反应提防，警惕，你与鲁明不熟，不知他带的东西是毒物，就敢默许？”
达哈：……
好像有点解释不清，他被套进去了？
叶白汀又道：“达首领可不是无能之辈，你布置看守的院子，平日别人进的来？钟兴言和鲁明因有招待任务，进来了，心急之下，不挑地方，在你这里说了小话，达首领说不知道，与你无关，行，同你没关系，就是同你手下的人有关系了，我们现在就可以抓你使团所有人调查，到时候，达首领可别叫屈。”
“我便是知道又如何？”
达哈不可能允许锦衣卫调查所有使团的人，迅速做出取舍，这个点圆不过去，说了也没什么：“你们大昭人自己心野，想干坏事，算计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想看个热闹罢了！那日鲁明身死，让他沾毒的的最后一杯酒，可是苏屠给他倒的！”
叶白汀眯了眼梢：“鲁明喝的最后一杯是毒酒，你怎么知道？”
“呵，”达哈冷笑一声，“当日在竹枝楼，你不是试探过毕正合了？他不是就这么说的？我都还记着，你却忘了，啧，你们锦衣卫的仵作不行啊，忘性也太大了点。”
叶白汀喝了口茶：“哦，是有这么回事。”
所以你是真忘了么！
达哈气冲冲的指向苏屠：“你难道不应该好好问问他！”
叶白汀还真问了，看向苏屠：“你女儿被人觊觎这件事，你可知晓？”
沉默片刻，苏屠点了头：“知道。”
苏酒酒眸底惊讶，看向苏屠：“爹……”
苏屠摸了下她的头：“闺女别怕。”
叶白汀：“这些人都是谁，你可有采取了什么措施？”
“钟兴言，毕正合，鲁明……”苏屠一个个点过这几个名字，眉目中隐有戾气，“敢起歪心思的人，全都被我们揍了一顿！”
叶白汀看向杜康：“你呢？”
杜康表情一如既往沉静，只嘴唇抿的更紧了些：“偶尔师父忙不过来，我便去揍。”
叶白汀：“所以你们打这几个人，都不只一次？”
杜康：“是。”
整间大厅，只有苏酒酒对此事十分惊讶，看看站在左边的爹，再看看站在右边的师弟，半晌说不出话。
苏屠轻轻揉了下女儿的头，动作看起来很生硬，似乎不怎么熟练，大手在半截就收了力道，好似担心会弄乱女儿的头女，最后只放在她发间，轻轻拍了拍：“没事，不关你的事。”
“我闺女生的好看，是老天爷的赏赐，是你娘的本事，是爹爹的福气，不是你的错，别人起了坏心思，是他们不对，不应该。爹爹还硬朗，你师弟也勉强能用，这些你不需要知道，不必害怕惊扰，难过内疚，你只要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就很好。”
杜康看着苏酒酒的头发，似乎也很想像师傅那样揉一揉，最终却什么都没做，只闷闷跟了一声：“……嗯。”

第218章 最动人的少年眼眸
初夏阳光越过窗槅，灿烂的铺了一地，像细碎的金子，闪耀着无限光芒，想要赠与人间一世华彩。
苏酒酒柳眉微蹙，看看亲爹，再看看师弟，眸底有些不赞同：“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苏屠会酿酒，会耍枪，会使刀，沙场磨炼过的性子，几乎让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儿皱眉，他挠了挠后脑勺，低声道：“那什么，闺女，囡囡，指挥使上座问案呢，咱们别耍小脾气，要是不高兴，回家再骂你师弟，好不好？”
杜康：……
又要顶锅了。
不过多年下来，他对此早无抗拒，且甘之如饴，眸底微缓，埋着别人不懂的温柔：“嗯，师姐回家再骂我，我给师姐做两道好菜，泡壶好茶，师姐舒服了，骂我多久都行。”
苏酒酒露出了一个‘男人为什么总是无理取闹’的疑惑表情，最终并没有纠结，安静站在原处，没再说话。
叶白汀看向苏屠：“据我所知，你家有很多媒人上门，为苏酒酒说亲，最后却都没成，为何？”
苏屠叹了口气：“我家家事，不想对外多言，但毕正合已死，他之前那些话，你们也听到了，可能有误解，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家不穷，我也从没想过要卖女儿。”
“我脾气不行，容易急躁，囡囡娘去的早，我带囡囡也带的随意，她性子不似别的小姑娘，小小便懂了事，我只这一点骨血，余生所盼，不过她开心顺遂。她性子冷清，不喜欢跟别小姑娘玩，不想学绣花，不想下厨，都没关系，衣服能买，菜我也会做两道，她喜欢酒，我也不顾行里规矩，倾囊相授，她想学什么我都教，日后她嫁人，我也没别的念想，只希望男方真心喜欢她，真心待她好。我想看到我的囡囡夫妻和乐，儿孙满堂，纵享天伦，但那些媒人说的人家不行，只是见我闺女生的好看，贪她的颜色，或只看上了她这手酿酒本事，想谋方子，吃绝户，我怎么可能答应？”
“再说我闺女也不喜欢他们，一眼都没多瞧。”
“起初我好言好语的劝，别人不听，还以为我在谦虚拿乔，说的更勤快，我只能凶一点，脾气上来，动手也不是没有，到后来干脆别人一提这话茬就拿刀，别人误会就误会，我没什么好怕的。 ”
苏屠说着说着，不知怎的，眼眶有点红，郑重看着苏酒酒：“闺女，你要看上谁了，真心喜欢，我敲锣打鼓给你准备嫁妆，欢欢喜喜把你送上花轿，你要是谁都看不上，不想嫁人，爹也能养你一辈子，爹死了，还有你师弟，断不会叫你无依无靠，独木难撑，你好好的，啊。”
杜康眸色黑沉，郑重极了：“我会养师姐一辈子。”
叶白汀想了想，道：“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鲁明说什么合作酒单事宜，其实是在为谋你女儿打基础？”
“是。”苏屠脸色微沉，“假酒这种东西，别人敢沾，是因为他们本来心就是黑的，且权大势大，不怕麻烦，我们普通人不敢，会死。人生于天地，养于天地，得有良心，就算对方没有想欺负我女儿，这事我也断不会答应。”
“但你和你徒弟都打了鲁明，不单单是为了这个吧？”叶白汀看着苏屠的眼睛，“ 鲁明找你，除却假酒，你女儿的事，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杜康看了看师父，没说话。
苏屠视线微转，最后落在了座上仇疑青身上，顿了顿，也没有说话。
不配合……
叶白汀并没有步步紧逼，而是转向钟兴言：“钟大人可知自己被监视了？”
钟兴言不妨话头又冲着自己来了：“啊？”
叶白汀：“你被杜康揍了一顿不是？是什么时候的事？”
钟兴言瞪了杜康一眼：“毕正合死前一晚。”
叶白汀就给他分析：“你看，你和鲁明密谋，要带假酒进使团酒宴，栽赃别人，人使团首领达哈早就知道了，你丢了面子，被杜康套麻袋揍了一顿，又被使团副首领木雅瞧见了……钟大人在使团这里，好像一点秘密都没有啊。”
钟兴言：……
叶白汀又言：“那你现在来猜猜看，你的师爷鲁明背叛你，与毕正合有勾结的事，使团知不知道？”
钟兴言面色有点难看，枉他自认聪明，不想在别人面前早就被看透了，是个人都查过他，都知道他的事，就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钟大人不必难过，”叶白汀善意提醒，“你之前查过鲁明和毕正合的关系，他们交往自来隐秘，你能察觉已很难得，但你后来不了了之，是因为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你喜欢赚钱，对账目非常敏感，总感觉数量少了，对不上，但怎么都找不到缘由，是也不是？”
钟兴言的确被这个问题困扰多是：“确是如此……”
叶白汀颌首：“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锦衣卫业已查到，你的钱就是被鲁明给转走了，绕了数道弯，到了毕正合那里，可这毕正合呢，也没有留下这笔钱，一丁点都没花在自己身上，转去了它处——这两个人有个共同的秘密，所有人都不知道。”
钟兴言皱了眉，他们背后，还有别人？
“但你所谓的小秘密，‘猎艳计划’，包括那个挂着金锁的小匣子，毕正合都知道，别人也知道，你不想知道你的钱最后去哪里了么？”叶白汀谆谆诱导，语重心长，“你且好好想一想，鲁明和毕正合的来往，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尤其和瓦剌使团相关之时，有没有什么特殊表现？”
达哈又不干了：“你少在这血口喷人！锦衣卫问话都不需要证据的么，随便就能诱导！”
叶白汀横了眉眼：“达首领杀人了？”
达哈：“都说了没有！”
“既然没杀过人，何必这般着急？身正不怕影子斜，等这一时半刻，碍不了什么事。”
“你——”
“叩——”的一声，仇疑青手中茶盏放在了桌上。
指挥使并没有说话，但这个放茶盏的动作不算轻拿轻放，大厅又过于安静，显得这道声音响尤其突兀，裹挟着一种特殊的震慑感，让人头皮发麻。
达哈眉梢跳了跳，默默消了声，且再听你说一说，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
叶白汀一点都不着急，等得十分耐心。
锦衣卫虽然查到了确切逻辑链，以及部分密会的线索消息，有些东西仍然需要口供佐证，而其中一些蛛丝马迹显示，钟兴言应该知道。
被一屋子的人看着，等着，钟兴言压力有点大，但他朝着叶白汀提醒的方向走，还真想起来点东西：“有！我见过达哈和鲁明背着人说话！好像交代什么事，离得很近，很亲密的样子！”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锦衣卫查的没错，所有人都很聪明，就他是个傻的，他从头到尾都被人糊弄了！他把自己抬得高高，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说这个人蠢，说那个人笨，只有自己对所有一切了如指掌，还可以大方的给别人施恩，其实一直是别人在看他的笑话！
这个鲁明两面三刀，好像不止背叛了他一个，难不成还是个三姓家奴！
“钟大人慎言！”
达哈气的眼睛都立起来了，强忍着怒气：“你再好好想想，鲁明要真是我的人，我会不珍惜？人是你带到我面前的，你说你公务繁忙，跑不过来，把所有事交给鲁明，让我和他对接，他日日都在我身边，我们偶尔说话不注意环境，没别人瞧见，不是很正常？他要真是我的人，我为什么要针对他，之前各种欺负，恶意使唤他跑腿？我买通了他，好好招揽，礼贤下士，让他成为我瓦剌的暗桩，难道不好？”
钟兴言被迫地愣了一下，好像也对？
叶白汀：“当然是因为，你所谋不止于此。你瓦剌犯我大昭贼心不死，在京城难道没有设下暗桩？”
说起这个，达哈脸色更阴了。
使团出行计划做了这么久，他们怎么可能不设暗桩，不派细作？可大部分如泥牛入海，不管多精锐的人进了京城，都会失去消息，他连这里镇着的人是谁都没弄清楚！到最后不得不另想办法，只派了人过来，不让人传回任何消息，只要不动，京城这边的人一定发现不了，待使团进了京城，再以暗记或密信联系……
起初是奏效了的，这回的人没有全部折损，还是有几个精锐力量的，可也仅止于此了，他们一联系上，又被人盯上掀了，这回他看清楚了，就是北镇抚司指挥使干的！
时至今日，他所有先前潜伏过来的细作后暗桩，几乎被拔了个干净，他都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他视线灼灼如火，又怒又暴的烧了过来，叶白汀却仿若不觉，顾自继续：“你身在使团，任务目的不同，你要搅浑水，你要分化接待你的这两个人，或是拉拢，或是疏远，用不同的小心机串连，让钟兴言和毕正合互生龃龉，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有人被你牵着鼻子走了，有人却是在配合你……鲁明和毕正合，谁是你的人？我猜之前只有一个，现在，两个都是了，对么？你让他们两个帮你做什么事？总不是假酒生意吧？这只是个幌子，是打着钟兴言旗号，更方便行事的幌子，你让他们找的，是另外一个人，对么？”
此话一落，满室安静。
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过去很久，才传来达哈暴怒的声音，明显是慌了：“你放屁！我找谁了，我谁都没找！”
叶白汀目光突然变得犀利：“找人，不就是你们使团此行的目的？”
“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达哈喉头滚了滚，“我瓦剌使团来此，是要促进两国邦交，沟通边关互市，我们只是想两边百姓战火稍熄，生活的更好，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叶白汀才不听他狡辩：“我们起初，也以为你们只是找一个人，后来才发现不对，非是一个，你们其实是在找两个人，为了搅浑水，让别人误会或混淆，看不透你们的动静，你们干脆兵分两路，自己亲自去寻的，是一个人，安排鲁明和毕正合办的，是另一个，是也不是？”
达哈：“我没——”
“鲁明之所以找上苏记酒坊，除了顺便做假酒生意，帮钟兴言猎艳，还有另外一条——你们要找的另一个人，这家人很可能知道线索，对么？”
叶白汀说着话，并没有追问达哈，而是看向苏屠和杜康这对师徒：“你二人对鲁明这般警惕，这般生气，下手那么凶，的确是为了苏酒酒，但也有别人，是么？”
杜康看了看苏屠，苏屠眉目端肃，一动不动，还是没有说话，杜康便也束了手，垂下眼眸，同样没说话。
“鲁明和毕正合有勾结，鲁明在帮使团做事，毕正合自也少不了，”叶白汀看着杜康，“毕正合死的那日，你去毕家送了酒，人是你杀的么？”
杜康摇头：“不是。”
“那为何那日送酒迟到，被毕家下人说你‘慌张’？”
“那日……师姐身体有些不适，”杜康看了眼苏酒酒，“我很担心，刚才去的晚了些，还着急回去。”
之后再无它言，房间陷入安静。
叶白汀沉吟片刻，又道：“鲁明和毕正合说的够多了，我们来聊聊玉玲珑吧。前面两个一个是师爷，一个身在官场持身不正，眼下看来都死有余辜，可玉玲珑只是个舞姬，与这些肮脏局无关，只是接了个活儿，从教坊司出来，到这里跳几支舞，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死？”
他看向苏酒酒：“苏姑娘与玉玲珑熟识，可能与我们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
苏酒酒垂了眼：“玉姑娘过往……是有些辛苦的。”
“她父亲是官，她若早生几年，或可享受些大小姐的日子，童年无憾，可她出生时，一家人就在流放了。她生在北地，家人几经辗转，落脚在边关小村庄，后瓦剌人不断侵扰，一次次劫掠，一次次战火，她的家人都死在了烽火之中。那个村庄住着的，有走不动的老人孩子，前头退下来的残兵，以及身上带着罪孽，有苦难言，没有办法离开的人，他们没有地方去，只能死死抵抗，然后人一天比一天少，村子一天比一天荒凉。”
“她本来也会和她的家人一样，不知哪天就死了，但安将军……”苏酒酒顿了下，“也不能说是安将军，她从未见过安将军本人，是安将军的军队，救了她。”
“瓦剌人骑兵很凶，弯刀很锋利，在安将军出现以前，边关就像没安门的农家，随便由人进来劫掠，杀猎宰羊，欺负主人，没办法抵抗，有了安将军，最初仍然很艰难，安将军带着手下兵将，几番生死困境，不知在阎王殿门口过了多少回，受了多少伤，才成就那威武之师，保得边关安宁……”
“玉姑娘一个孤女，虽在烽火游离中保得性命，却无处安家，无处过活，正好京城族人来了信，邀请她回去，她便回了，谁知族人并非好心，只是想利用她谋一些好处，她不愿，但又知道了秘密，族人不喜，便做了局，告发她是犯官之女，送进了教坊司。”
申姜听到这里，暗叹可惜。
他不知道这玉姑娘家中犯了何事，但犯官判流放，阖家同往，大约不是什么杀过人的重罪，罪无可赦，既未累及族人，那下一代无辜儿女，尤其是玉姑娘这种出生就在流放之地，又过了许多年的人，是可以操作，酌情放归的，她族人这么做，委实太过分。
苏酒酒声音清冽，似春日细雨，有些冷，但很温柔：“她其实并不抱怨，她与族人之前没见过面，没什么感情，不存在失望，她很早之前就孑然一身，没有人疼爱，没有人珍惜，她早就习惯了。”
“教坊司的姑娘在外名声不好，但她并不指望用名声做什么，便也不在乎，她没反抗，是因为她喜欢跳舞，而喜欢这种事，似乎是良家女子不应该做的，这里可以跳，她便觉得，至少有一二舒心的地方。她也喜欢酒，但不是宴席间被人灌的那些，她喜欢自己喝酒，或浓或淡，或辣喉或清甜，她只喜欢一个人喝。”
“她从未想过要嫁人，所有打算，不过是来日容貌渐衰，跳不动舞了，能够钱置个自己的小院子，若能春日赏雨，夏有花香，秋有桂酒，冬来观梅就更好了。”
“我此前不识得她，她寻我做酒，说年年赏梅，嗅得它枝头伸展的淡香，却未尝过它的滋味，不知道酒中能不能试，就此问题讨论，我与她有了交集，才发现她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姑娘。”
苏酒酒垂眸，似想起了过往：“她来寻我做酒时，特意避了人，好像不愿因她身份给我带来麻烦，但转进房间，只我二人独处，她便有几分活泼，从不拘谨，没有过分张扬，也不自怨自艾，她很鲜活。我做了‘梅冽’给她，她非常惊喜，说自己没有朋友，这样的酒独享好像有些过分，邀我陪她饮一杯。”
“那夜风很轻，星子很亮，她说跟边关一点都不一样，边关的风总是很冽，有点凶，夏天卷来热气腾腾，冬天裹雪挟冰，冷热都带着杀气，一点都不温柔，可天上的星子特别亮，是她见过最亮最好看的星子，像情人的眼睛。”
“她说从未和人聊起过过往，不知怎么的，那夜就是想聊，叫我别介意。她明明没有饮醉，眼底的笑容却似醉了，她笑着提起了一个少年，说眉眼生的特别好看，眼睛又明又亮，像夏日泉水，像秋夜皎月，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只是安将军帐下一个小兵。”
“小兵还没历练出来，人很勇敢，武功也不错，因被瓦剌人包围，有些狼狈，可不管多艰难，脸上溅了血，胳膊上受了伤，他都没有丢下她。那夜风寒，她听到了瓦剌骑兵的马蹄声，也听到了旷野饿狼长嘶，她伏在少年背上，说她不怕死，反正家人也没了，身体也病着，恐活不了多久，央少年放了他，少年却抿了唇，说安将军说过，我大昭百姓，不论是谁，都不应该被放弃……”
“少年带着她冲出重围，将她放在安全的地方，切切叮嘱了很多，留下了银钱和药，明明身上有伤，还是不顾她阻拦，义无反顾回了战场。”
“她只见过这少年一次，却不知为何，一直记着他当年的模样。他明明很狼狈，脸上有血，也有尘沙，胳膊上缠的纱布沁着红黄颜色，浑身脏兮兮，可她就是觉得，从未见过这般英俊的少年。”
“当时不知是错过，之后才觉遗憾，没问那少年的名字，没有之后去寻他，认识他，不知未来人生漫漫，可还有见到的缘份。”
“当时场景，她记住的不太多，只记得少年极擅使枪，枪头那一抹红缨漂亮极了，我见她眼神落寞，便说我父亲也擅使枪，家中收藏有不少红缨，因在军中效过力，那红缨与外界不同，若不嫌弃，我可去求来，送她一个，她很惊喜。”
听到这里，叶白汀就明白了：“遂使团酒宴那夜你来，是为了送红缨给玉玲珑？”
“是，”苏酒酒点了点头，“我知那夜她可能会忙，但酒单已结，我同她算不上知交好友，以后恐不会频繁联系，就将红缨带了过去，见不到她的人也没关系，只要东西送到她房间就好，不成想……却迷了路。”
叶白汀视线转开，看向场中一人：“不是你迷了路，是故意有人给你指错了路。”
“你又看我干什么！虽这是我的使团，但我也不知道底下人都在干什么，更没准是外面的谁，借我的地盘生事呢！”
达哈眉眼阴戾，趁机倒打一耙：“你还没说这女人到底怎么死的呢！该不会以为随便讲个故事，聊点过往，就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吧！”
叶白汀迎上他的视线，眸底隐有光芒绽放，灼灼烈烈：“我也想问达首领，为什么总是提起安将军，言语提防，他明明远在千里之外不是么？”
达哈眼神微闪：“你们大昭人浑身都是心眼，尤其这安将军，最擅诱杀之计，当年我瓦剌兵强马壮，他都敢把自己性命算计进去，死也要硬生生咬掉我们一块肉，现在我们可是踩在你大昭的土地上，他动都不动，我们思量多一些，多提防一些有什么不对？”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有人以此取人性命，有人以此命酬知己。”
叶白汀声音润润如月，闪耀着华光：“梅有别称数，如暗香，冰魂，寒英……也有玉玲珑。玉玲珑是边关出生的姑娘，是京城教坊司的舞姬，也是冬日凌寒盛放的梅，她喜欢雪，不怕寒，有傲然风骨，知世情薄，人心却不薄。”
“她受过别人的恩，哪怕只一面，哪怕再无缘分，她都记着当时的心情，永世不忘。她心中想的并不是她自己，她看到的是浩瀚星空，想到的是人生海海，她只是一个舞姬，她欣赏别人的勇敢无畏，也想做一个勇敢无畏的人，她想追随别人前进的方向，捍卫心中信仰，别人可以在烽火中不惜一切救她性命，她也敢倾自己所有回报，哪怕付出生命，哪怕——”
“哪怕这个她想保护的人，她并不曾见过，也未有交集。”
你曾为心中理想信仰，用生命守护我，我也愿付诸生命，守护你的理想信仰，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这一面之缘，便是一生所系。
叶白汀盯着场中一人，目光逼视，冷冽凛凛：“你在欺负她的时候，是不是很得意？觉得她荏弱无能，抵抗不了你的力量，可你不知，她的能量你根本无法想象，她的风骨，比你高贵的多！”

第219章 安将军，是我
暑气炎炎，有凉风拂面，顺着头发梢捋到脚底，沁出一背冷汗。
这话……叶白汀这话什么意思？
有些人尚能平静，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有些人的惊讶已经掩不住，比如钟兴言，他抖着手指：“不，不是，你的意思不会是，这女人，玉玲珑这女人她……”
叶白汀却没理他，只紧紧盯着达哈，双目凛冽：“人是你杀的，对吧？因为玉玲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所有秘密，包括手里头害人威胁人的东西，是不是？”
“她非不敢，是不能喊出来，因为一旦叫破，被你发现任何疑点，你就会转移那样东西，重新藏匿，可能外人再没有找到的机会，对么？她只能一边奔波逃命，一边努力想办法，怎样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她知道这夜被你盯上，生机已无，但她不能白死……”
“她从未见过安将军，不知安将军是谁，但她知道，她要做的事是什么，要守护的是什么。”
达哈面皮绷紧，眼神充满不加掩饰的敌意：“你放——”
“还不信？”叶白汀却只撩了眼皮，“那你不如让人去找找，看看你藏的那样东西，现在还在不在。”
达哈眼底暗芒微动，终是没忍住，叫了人过来，附耳几句话，让他去查看仓房。
这人跑腿很快，没多久就回来了，大惊失色，满头都是汗，根本不用他说，光看他这表情，达哈就明白了，东西真的丢了！
“你们偷了我的东西！”
达哈瞪着叶白汀，眼神危险，好似恨不得喝他的血，扒他的筋，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他们丁点风声没露，藏的那么好！
叶白汀眼梢微垂：“玉玲珑是梅花别称，她本人也很喜欢梅花，最近最喜欢的酒叫‘梅冽’，是苏酒酒为她酿的，她自酒宴厅出去，往东往里跑，走过的路很长，蜿蜒曲折……梅开五瓣，她的行进路线勾勒却仅有四瓣，似欲说还休，戛然而止，那另一瓣呢，如若画上这最后一瓣，会看到什么，得到什么？”
“她这些举动，其实是留给你的信息吧，苏屠？”
所以前边一夜，仇疑青才会在使团院子看到潜进去的苏屠。因事发突然，苏屠没办法立刻进院子查探，在前期各种观察踩点之后，才悄悄翻进，想看看玉玲珑到底留下了什么，但没成想遇到了仇疑青，被下达了离开指令，只能转身离开。
叶白汀看着他：“你知道安将军是谁。”
苏屠视线不准痕迹划过座上指挥使，顿了一瞬，才道：“是。”
叶白汀：“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是安将军麾下骁骑校，早年有幸随将军征战，打过不少胜仗，后伤残退伍，回京城经营祖上酒坊，自是见过安将军的，但玉玲珑为何知晓，我并不知道。”
苏屠垂眉，似也不解：“我只知她在我闺女那里定了几坛酒，小姑娘是个鲜活有趣的人，算是和我闺女聊得来，我从未同她说过话，也是我闺女问我要了红缨，说有空送给她，我才知她曾经也在边关呆过。那夜酒宴，我只为我闺女而去，并没打算管别人，也没那个心情，但她在人群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有深意。”
“只是一眼，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之后才想起来不对，才在使团院子外边踩点，琢磨着找到合适时机，进来一趟。”
叶白汀：“你知不知道玉玲珑想要找你的事，同安将军有关？”
苏屠：“之前不知道，后来想明白了。”
“你曾在安将军麾下效力，见过安将军，再见仍然能认得出来，对么？”
“是。”
“但你此前在京城，并没有见过安将军。”
“是。”
“鲁明和毕正合明里暗里试探你，利诱或威胁你，找你问的话，是不是很多与安将军有关？”
“是， ”苏屠沉了眼，“也是那时候起，我起了疑，感觉这些人要对安将军不利。”
“但你当时自己一力扛下来，没有同任何人说。”
“我当时……并不知道，安将军就在京城，是……”
苏屠看了眼仇疑青，怪自己离队太久，警惕性都降低了，又闷头做酒，忙着教训觊觎女儿的人，一回都没见过指挥使，还以为安将军一直在边关，被人找上，知事关重大，又因早就没再当兵，消息途径太远太绕，信肯定是送往边关了，但时间一定会很久，只能自己先顶着……
直到鲁明死了，他们一家人被请到使馆院子，他才第一次看到指挥使，吓了一跳。
可他当时也只是感觉别人要对安将军不利，不知具体做了什么事，对方是瓦剌使团还是大昭官员，包括玉玲珑的隐晦提示，他当时也并没有懂，是后来才想清楚的。
安将军以指挥使面目示人，他不懂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计划，将军用兵如神，多以智计谋胜千里，他担心自己贸然找过去，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而且他也没得到任何命令……安将军那么厉害，不可能瞧不出他是什么人，再有那夜木雅前来试探，他和木雅打了一架，指挥使当时就在，看得非常清楚，路过时还跟他说辛苦，可以休息了，这是安将军每次战后，都会和大家说的话，安将军一早看出了他是谁，知道别人在搞什么小动作，且已经开始行动，又没下战斗命令，他便只能静待。
他虽不在战场了，但军令如山，他怎可不遵守！
玉玲珑，梅冽，梅花花瓣……
安将军果然厉害！
他反应慢了一拍，再进使团院子的时间晚了些，刚悟出花瓣形状，就引来了瓦剌狗，被安将军下令撤退，可安将军明明不认识玉玲珑，自己就能搞清楚所有逻辑，找到了东西，还传信让他不必再动……
安将军威武霸气！安将军天下第一厉害！世间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苏屠看向仇疑青的眼神燃起了一种狂热，那是一种无人的理解的过度崇拜，只有曾经追随过他的人，才会懂。
“阴险狡猾的大昭人！骗子，都是骗子！”达哈捏起了拳，“我瓦剌绝不会吃这个亏，我要状告到你们皇上面前，我要回去禀报我们的王，你们根本就没想和谈，我瓦剌不日定然大军压境，叫你们边关难度！”
厅堂一片安静，仇疑青的声音便显得格外锋利：“达首领可还回得去？”
达哈一噎：“你威胁我！”
仇疑青茶盏放在桌上，慢条斯理：“本将说过，我大昭人才济济，能用者何止万数，保家卫国，并非只一个安将军，所有人都可以是安将军——天子有新任务派发，边关已平，本将没什么放不下，也没什么离不开的。”
达哈：“那你为何……”
“为何刻意保密？”仇疑青眼瞳移过来，唇角掀起一抹微不可察弧度，“自然是因为，安将军需要成长，败过之后才有常胜，人才亦如是，总要给他们磨刀成长的机会。”
达哈：……
你把我们当成磨刀石了么！要不要脸！
日想夜想，千防万防，没想到安将军藏得这么深，竟然就是指挥使本人！现在想想，其实第一次见面，仇疑青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奇怪，大昭人几乎把安将军奉若神灵，提起从无不敬，为什么这个人敢说安将军就是一般人，所有普通人都可以是安将军，他还以为北镇抚司指挥使与众不同，锐气太胜，没想到无关脾气性格，仇疑青真就是这么想的，他到现在都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这是达哈第一次看到仇疑青笑，感觉却一点都不愉悦，甚至更加恐惧，对方这似笑非笑，比不笑更吓人！这是在威胁他么！是不是在威胁他！一定是在威胁他！
可顿了片刻，他又感觉不对劲，姓安的惯会故布迷阵，杀人攻心，一局一局环环相扣，打仗很少喜欢硬碰硬，总是玩阴谋诡计，今次当堂故意承认此事，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可惜他想多了，仇疑青这回还真没说谎。先帝昏聩，朝廷千疮百孔，朝不保夕，边关很重要，朝堂也是，他和宇安帝那时都还年少，却已知未来困境，不得不剑走偏锋，分开两路，独自承担自己选择的那一份辛苦，宇安帝在朝堂，他便在边关。
他面前刀光剑影，步步皆是险地，九死一生，不得不寻了恶鬼面具戴上，遮挡过度年轻的姿态，绷出更多威严威慑，宇安帝亦不轻松，步步小心，如履薄冰，在重重暗光杀机和夹缝中，寻找可以喘息的一点点空间，先保住自己，再培养可用之人……
他们分开时就知道，可能这一别就是永远，再相见怕是在黄泉，但好在，他们都撑过来了。
去年边关大定，形势基本稳住，朝中各种政策更改实施反而更显艰难，因官员都是聪明人，天子的每一项命令，都可能触及到他们的利益，对峙强烈，已经到了不破不立的地步，他便决定回来帮忙。
他十四岁就去了边关，数年征战下来，底下安家军早已羽翼丰满，有耐扛细心的老将，也有勇猛心机的小将，他经过几次秘密演练，多番推演，感觉他们可以应付，是时候学着自己独挡一面了。
但经年征战，安将军这三个字早已是胜利保证，是自己人的主心骨，是敌方的恶梦，他担心一旦自己离开的消息散出来，会让战势不利，才决定不说……
左右恶鬼面具戴了多年，怎会白用，他用它做计都做出花儿来了，瓦剌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安将军什么模样。
“去岁冬你瓦剌连遭雪灾，年关难过，你们的兵为了吃饱肚子，招下的那么阴，打的那么狠，却连我安家军的一个小将都没打赢，本将就已放了心，不再担心身份暴露，未料——”
仇疑青鼻间微嗤，嘲讽出声：“未料你们的人那般没用，到现在都没发现，本将又何必自己说出来，给你们提供情报？瓦剌细作规矩，有关安将军自身情报，一字千金，达首领可未付本将钱呢。”
达哈：“你——”
见仇疑青三言两语便挑拨起对方怒火，叶白汀不禁莞尔。
仇疑青的确没有故意隐瞒，但也没有故意暴露，此举并非全然考虑边关，还有京城。因北镇抚司形势，太早让人知道指挥使是安将军本人，于开展工作没太多好处，反而有所桎梏，别人对待安将军的态度，和随便一个‘不知身份空降’，脾气还很大的指挥使，可是全然不同的。
那夜他想明白一切，拉着仇疑青进被窝闹时，就想通了，怪不得这男人能空降北镇抚司，低调神秘，别人查不到任何东西，怪不得这男人能这么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办，还颇受皇上信任，怪不得这男人对雷火弹那么熟悉……
他记得他问过仇疑青，为什么这么懂雷火弹，仇疑青说拆过，其实何止是拆过，这东西根本就是他盯着做出来的！
也怪不得……仇疑青会死。
叶白汀仔细想着书里的故事，一来安将军风头太大，若不能收为己用，便是难以估量的敌人，必须得处置；二来北镇抚司指挥使，私底下办了太多事，帮着皇上，触动了很多别人的利益圈子……
他身上还中了毒。
也就是这两个月，因他们经常睡在一起，仇疑青的难睡症才好了些，若非如此，仇疑青受病痛折磨一定更甚。
研究了这个毒很久，仍未得到具体解决办法，叶白汀却一日一日，了解仇疑青更多。
这男人其实是一个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呃，不是普世意义的那种安全感，仇疑青在潜意识里给自己下了绝对命令，他把坚硬盔甲穿在身上，一刻不脱，保护所有人的安全，给予所有人安全感，就必须得时刻保持警惕，哪怕睡觉也要睁一只眼睛，预防所有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他本身就不会允许自己陷入沉睡太久，那个毒药又催发这种效果，他便更难入睡。
他没办法完全放松，哪怕是在宇安帝，这个昔日挚友面前，因天子身份敏感，防卫做的再仔细，也会有层出不穷的刺客以命试险，他仍要保护。
他一天一天的睡不着，长此以往，真的会疯，但现在有了他，叶白汀。
仇疑青会想保护放在羽翼之下的所有人，既对他生了心思，自也会想护的密不透风，但他不怕仇疑青，自身实力展现，心智技巧不谈，他强烈的向对方传达出了一种，想要被信任的态度，他执着的让仇疑青知道他的厉害，知道他的本事，他想要尊重的模样，他想要被依靠的期待，他想要绽放的人生姿态……
爱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
一点一滴，慢慢的，仇疑青对身边仵作有了更多的信任，更多的放纵，以及潜意识里，特殊允许的放松。
所以在叶白汀身边，仇疑青能短暂的进入深眠，睡个好觉，健康身体得以延续。
仇疑青会在没人的时候，有点野的叫他宝贝，说他是上天赐给他的药，他想说不是，建立的情感关系才是，爱才是，信任才是，但想一想，和对方建立情感关系的人是自己，那自己也可以是药，就乐的和仇疑青瞎胡闹。
可既然这个是毒，是病，就需要根治，仍然需要解毒药方，玉玲珑指出的，仇疑青在仓库找到的东西，至关重要，却仍不是此毒所有真相。
瓦剌使团此次进京，就没安什么好心思！
叶白汀冷下眼眸，看向达哈：“你们感觉安将军没在边关，种种迹象引向京城，但又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想找到他，找他，当然也不是什么警戒提防，而是想对付——”
“你们准备了什么？想要暗杀伏击，还是用毒？抑或有些东西早就种好了‘因’，就待此刻动手，收获‘果’？你们是不是准备一石二鸟，除了寻你们流落大昭民间的八王子，还要顺便除掉安将军？”
达哈眼神一震，怎么锦衣卫连这个都知道！
……也是，八王子潜在大昭多年，几乎就是在大昭长大，之前便罢，现在安将军就是指挥使，指挥使就是安将军，仇疑青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与瓦剌有关的秘密？
“你们凭什么指我，我不认！”达哈不可能认罪，反咬在场之人，“为什么就不能是苏家人！就不能是钟兴言！”
叶白汀：“苏家人，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们家的所有行为，不过是为了保护，是安将军，是家人，是朋友，或者是酒，他们的行为目的都是保护，而非破坏。”
“至于钟兴言，只说毕合正的死就很好理解，因此二人有仇，政见不合，若他悄无声息偷偷造访，毕正合绝对不可能客气接待，自己家发现‘入侵者’，毕正合第一反应绝不会是酒菜招待，而是喊人过来把他赶出去。且钟兴言只爱财，美人只爱良家女子，对于玲珑并不感兴趣。”
“杀毕正合的人，一定是与他有利益相关，甚至有所勾结，他不得不招待笑陪之人——除了你达首领，还有谁？”
达哈双目瞪圆，仍在狡辩：“你这是栽赃！我不服！你没有证据！”
“你要证据？好，我便予你！”
叶白汀往前一步，目光灼灼：“鲁明，玉玲珑，毕正合，他们胃里都有一样的食物，焦黄带红，乃是炒制后的特殊颜色，与我大昭的花生坚果并不相类，是你瓦剌喜欢用来下酒的东西，叫赤枚果，是么？”
“申百户查了你使团上下一百二十八人，大家喝酒的时候都会想吃，唯有你达首领，喝不喝酒都要吃这东西，每餐必有，甚至装在随身荷包里当零嘴，是也不是？”
达哈：“酒宴当晚所有人吃的都一样——”
“当晚所有人吃的一样，那毕正合呢？”叶白汀眯了眼梢，“他可从没有吃这种东西的习惯，家里也没有备，为什么死时尸体里会有？当日悄无声息造访毕家的，就是你，你给他吃了，是不是？”
“哦，你也可以把一切推给木雅，毕竟他也是瓦剌人。”
叶白汀表情淡漠，话音平直：“但木雅在酒宴之夜，一直在盯着后方酒水交货，未有离开，证人充足，不在场证明充分，他没有时间对鲁明和玉玲珑下手，哪怕提前设置下毒，也没办法对玉玲珑造成侵害——你达首领却不一样。”
“你房事上有障碍，需得用特殊方法激发，还得女方耐心配合，才能有体验，你为此自卑，积压了很多不甘和暴戾，你在某些时候，特别有摧毁欲，是么？”
达哈：“你少血口喷——”
“我记得尸体发现时，”叶白汀阻了他的话，“剖析检验，你一点都不怕，我不想当堂验玉玲珑，用‘鬼报仇’之类的话吓唬你，你就虚了，可后来申百户查过，你其实并不怕什么鬼，为什么单单怕死者鬼魂？你杀了他们，对么？”
达哈眼珠子乱转：“我……”
“还有咬伤。”
叶白汀又提起一桩：“我在玉玲珑嘴里发现血迹，但她嘴唇牙齿并未有伤，血迹便是从别人身上咬的，因你之前疑似‘不举’，我们直接把你排除掉了，没查，后来觉不对，申百户亲自盯着你，还真发现了东西，达首领，你可敢把自己左边袖子掀起来，让大家看看小臂上的伤？虽已过去几日，但玉玲珑那一口咬的极深，还出了血，你手臂上伤痕现在应该还很明显。”
达哈不但没撸起袖子，还反射性的按住了左小臂。
申姜冷嗤一声：“藏什么藏，老子早看清楚了，你当你昨天大白天为什么那么倒霉，被溅一身泔水，必须得洗澡？”
达哈愣了愣，火冒三丈：“你故意的！你偷看我洗澡！”
叶白汀不管他情绪失控，继续往下说：“还有鲁明死前喝的最后一杯酒，毕正合说是苏屠倒的，你也说是苏屠倒的，但其实一早，在你嚷嚷着有命案那日，我同指挥使过来，木雅第一次答我们话时就说漏了，死者鲁明的最后一杯酒，其实是和你喝的。”
“副首领木雅，你其实从头到尾都知道，那壶假酒的行动轨迹，它怎么到的现场，怎么被人利用，谁亲自换到了席间，给了谁，是么？”
木雅比较谨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好似在斟酌考虑着什么。
叶白汀便继续：“瓦剌使团一行，是为搜罗八王子下落，寻找安将军之事，自然交给大昭暗线，京城本地人比较好。早在很久以前，毕正合就是你们的人，对么？他谋到的钱去哪里了？鲁明同他勾结，自然也帮着你办事，因酒单生意来往，他很快发现了苏屠，说他与安将军有关，你们并没有立刻信，见到苏屠本人，才觉有些特殊，甚至暗夜过去试探……你认出了他的身手，知道他是安将军的人……”
“不管你与达哈有没有分歧，在寻找八王子，及对安将军的态度上，是一致的。可惜鲁明本事不够，撬不开苏屠的嘴，所以你们心生不满……”
“偏那日酒宴，鲁明这个本不应该知道太多机密的人，不知怎的，听到了了不得的话，他们知道你们在寻找八王子了。鲁明此人狡诈阴险，是个投机者，既然知道了，就会想以此换取更多利益，所以他不能留了，必须得除掉——”
叶白汀看向达哈：“你杀了人，故意把命案嚷出来，只想事情闹大，水搅的更浑更深，让大昭发现不了你们的小秘密，好浑水摸鱼，谁知意外一个一个出现，你无法停手，最后连毕正合都得解决掉，是也不是！”
随着他的话，申姜慢条斯理，一样一样，将证据摆出来，没出声，但眼神非常锋利，好像在说，你跑不了了。
达哈眼神越来越沉，眸底越来越阴，话音里也带了杀气：“不过一个小小仵作，可真是好大的威风，你何官何职，敢在此质问它国来使，谁给你的权利！”
“本使给的。”
仇疑青眼皮微抬：“或者，本将给的，达哈，你不服气？”
达哈：……
拿安将军身份压人，要不要脸！
仇疑青不但拿身份压人，还随手拿了桌上的绣春刀，指骨握上，拔剑出鞘，似想试一试它是否锋利。
刀身银白，身泛寒芒，只出鞘一分，就杀气隐现，让人似乎能透过这剑芒，这指骨，这持剑之人，看到硝烟滚滚的边关战场，那里有鲜血，有横尸，有战马长嘶，有无尽悲歌……
达哈仿佛看到了过往那一场场仗，那个曾经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以及少年脸上附着的恶鬼面具。
那不单是个恶鬼面具，面具之下，就是亡他瓦剌人的恶鬼！
原来最凶的鬼，并不会长成吓人的模样。
“呵呵……”
达哈突然捂了脸，阴阴笑了。

第220章 我见过最美的舞
达哈真是一点都没想到，今日故意攒这个小酒局，本来是想挑事，想要刺激这群锦衣卫，这么久没进展丢不丢人，没想到没刺激到对方，反而被对方给刺激到了。
指挥使，安将军，仵作，百户……可真是各有各的位置，有的端坐镇宅，有的只管犀利发问，有的条条证据已经准备好，就等别人往里跳。
大昭的夏天太磨人，阳光太烈，风太热，连人的脸都这么让人看不顺眼！
达哈阴阴笑着，周身气质渐渐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猥琐慌乱，而是冷硬了起来，阴森森，毒冽冽，像盘在暗处良久，突然决定攻击的毒蛇，露出了尖锐的毒牙。
“是我杀的，又如何？他们难道不该死？”
达哈眯着眼，看着叶白汀：“鲁明是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个小小师爷，无官身无家世，给他机会办事就是给他脸了，他竟全无自知之明，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见我脸色好，竟然飘了，要这要那，恬不知耻，还敢跟我坐在一处……削尖脑袋，到处钻营，到处找机会谋银子，该查的东西查不出来，不该知道的瞎问！我瓦剌八王子，你们锦衣卫知道不稀奇，我们阻止不了，可别人不该知道，知道了，都该死！全部都得死！”
他的表情太沉，眼神太阴，放狠话的姿态太吓人，苏家三人尚没什么表现，钟兴言先吓的瑟瑟发抖：“还，还是别吧……”
知道了都得死，那他现在也知道了，岂不是也会被杀人灭口？
叶白汀可没时间安慰他，继续盯着达哈：“所以你杀了鲁明。”
达哈：“他本来不需要这么快死的，虽能力有限，好歹找到了苏屠这根线，还能用一用，我要杀人，可以随便手边挑，谁知那夜他自己带了木精过来，给足了机会……他想借我的手收拾苏家，我看懂了他的意思，考虑要不要杀一个苏家人，谁知他胆子那么大，在我的地盘也敢瞎走瞎逛，还意外听到了我们的话，知道我们在寻找八王子……那就必须得死了。”
叶白汀：“毕正合呢？”
“许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先前倒没看出来，毕正合是个胆小的，竟然害怕了，”达哈冷笑一声，带着嘲讽，“外人不知是我杀了鲁明，毕正合和鲁明走的近，一猜就能知道，本来他好好办他的事，我不会找他的茬，可他害怕了，退缩了，不听话不敢干了，我的秘密当然不可以泄露……一个两个都没用，找不到安将军，还可能坏我的事，不杀了，等麻烦找上门么？”
叶白汀：“你寻毕正合那日，自己带了酒。”
达哈：“不但带了酒，还带了下酒菜呢，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赤枚果可是好东西，可惜你们都不懂它的滋味。”
“你用假酒木精，换了他用来招待你的真酒。”
“是。”
“木精哪里来的？”
“锦衣卫是不是没找到证据？”达哈嗤笑，“正常，也别自卑，因为我根本就没去找门路或偷或买，我办酒宴当日，鲁明带进来的假酒何止一壶？杀他和玉玲珑两杯就行了，剩下半壶给你们锦衣卫查案，未开封的满满一壶，都在我手里，杀十个毕正合都够。”
“你们大昭人，都自作聪明，毕正合一点都不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猜不出我已经起了杀心，还以为我找他是想聊寻找安将军之事，根本不用我说话，乖乖的自己关上了窗子，叫人送上饭菜，以不许打扰的理由打发了下人，拿出自己珍藏的酒，找到酒壶酒盅和筷子，要与我对饮慢谈。我不过同他虚与委蛇，他一点都不防备，三巡酒后，我趁他聊的得意，转身翻找东西与我看的时候，换了壶里的酒，他回过头还冲我笑呢，执杯之时并未发现我没饮，自己还喝的很痛快……”
达哈还是有些遗憾，不怎么友善的盯着叶白汀：“没想到你们锦衣卫连这些线索都找得到，也是我的失误，早知道不给他吃赤枚果了。”
叶白汀：“你杀了毕正合，故意将用过的酒盅磕出碎口，筷子折断，放进了下人待处理的垃圾里，是么？”
“我又不蠢，”达哈勾唇，“你们京城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见多了，自然知道怎么做最好，最合适，这个案子也就是你们锦衣卫，太仔细，想的太宽，换了别人，估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酒盅和筷子早就被处理完了，不知道去哪里找。”
“为什么要杀玉玲珑？”
“她运气不好喽。”
达哈摸着下巴，手指捻过唇边，似在回味着什么：“本来呢，我只想和她玩一玩，她本就是教坊司送过来的玩意儿，标了价钱可以卖的，我尝个味道，不是很正常？只是前一阵身子不爽利，不大方便，才叫她独守了好久的空房……”
“呸！”
申姜听得直恶心，直接啐了出来：“什么身子不爽利不方便，你又不是女人，还能每个月有那几天，来回癸水不成？直接说你不行，下面那二两肉不好使不就行了！”
达哈目光森森：“我再不行，也能杀你大昭百姓，睡你大昭女人，你们不还是没护住？安将军又如何，指挥使又如何，边关勇猛威武，京城无案不能破，无人不能管又如何！你们护不住天底下所有人！ ”
“老子就是睡了玉玲珑！她当真滋味不错，腰细腿长，肌如暖玉，如卧棉上，老子不用药都能兴奋，老子还杀了她，怎么样！”
“草你大爷——老子弄死你！”
申姜忍不了了，直接冲过去，和他动了手。
现场没人说话，指挥使没发言制止，锦衣卫没动，使团便也安静如鸡，没个人上前，苏三家人更是，见叶白汀后退让出空间，直接跟着往后退，把半个大厅都让出来了。
申姜冲上前的时候很冲动，真动上手，倒也没怕。达哈不说别的，就说这体格，这首领位置，一看就知道功夫差不了，他在调查走访的时候就知道，达哈很厉害，他不一定打得过，但打不打得过另说，胆气不能输，大昭的男人不能怂，锦衣卫永远威武！
反正他要是输了，就是胜败乃兵家常事，他要赢了，那可了不得，他只是一个区区百户，算不得大官，也不是厉害武将，能把人首领干翻，不是大昭厉害是什么！指挥使就是牛逼，安将军就是牛逼，不接受反驳！
电光火石间，二人过了好多招，叶白汀不懂武功，看不透，不期然视线滑过旁边站着的苏屠，发现苏屠眼睛越来越亮，甚至下意识开始手指跟着划动作，精准的预判出申姜接下来打哪……
叶白汀便明白了，苏屠是仇疑青的兵，申姜也是仇疑青练出来的，近半年来，申姜几乎每天都在校场，接受仇疑青的‘摔打’训练，有些东西是通的……
申姜也是打着打着发现，自己好像有长进了？每个招式都行云流水，融会贯通，拳头砸下去相当有力气，对方给的角度也看得清清楚楚，能精准打击到……
他就知道天天跟着指挥使操练不会白玩！他虽仍然打不过指挥使，也敌不住指挥使编的三人训练小队，五人训练小队，可他好像真的打得过达哈！
在把达哈摁在地上摩擦，看着对方一脸血的时候，申姜那叫一个爽：“服不服！”
“唔瓦……”
达哈呼哧带喘，都快出气没进气了，木雅才看向仇疑青：“安将军，你大昭的风度呢？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仇疑青这才指节轻叩桌面：“申姜。”
申姜顿了下。
仇疑青眼梢凝着墨色，看起来静极，稳极：“人死了怎么招供？案子清了再打。”
“是！”申姜松手站起来，声音那叫一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看向木雅的眼神那叫一个放肆挑衅。
木雅：……
你们大昭不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不是有气节风骨，从不随便打人杀人的么！所以你们的风度只是先留一会儿，用完了再打杀是么！
叶白汀微微笑着，往前一步：“达首领，咱们继续说案子？”
达哈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其实不太想说话，可不说话不行，申姜盯着他，又晃了晃拳头，什么意思不要太明显，不想说话可以，那就接着打！
他只得深吸了两口气，继续：“玉玲珑……其实也没必要死，一个肮脏的贱女人而已，只要好好伺候了我，我也不会不依不饶，本没想同她计较，可她错就错在，心思太玲珑了……明明不愿意，不喜欢那套酒桌规矩，和鲁明推拒酒盏间，指甲都断了一小截，还是喝了那杯酒，还是被鲁明拉到了树林后面，伺候了那种事……”
“鲁明真不行，嘴上没把门的，干那事畅快了，竟然什么都敢说，还以为女人都蠢，根本听不懂，八王子之事，他到底感觉事情太大，又是新得到的消息，自己还没吃上这一份利呢，忍住了没说，就漏了安将军……”
达哈冷笑：“我亲眼瞧着玉玲珑表情不对劲了，她的确很能演，人前装的很像，但我是什么人，最擅长的就是暗里阴私那点事，仔细一查，就发现她知道了这件事，还有我仓房里藏着的东西。”
“但她知道也没关系，一个低贱的女人，能干得了什么？可我后来发现不对劲，酒宴上她脱不开身，没人可以帮忙的情况下，她的确什么都没干，就像往常一样该跳舞跳舞，该敬酒敬酒，脸上笑容很甜，舞姿一如既往动人，但苏屠来了之后，她变得不一样了。我看到了她朝苏屠看过去的眼神，非常不一样，她应该是想找他帮忙，她定过苏家的酒，知道苏屠是安将军的人，我不可能真的让她做好这件事，遂在酒宴正闹的时候，我去追了她。”
“我问她父母是谁，可曾去过边关，她笑着与我调情，故意避过，我便知她心虚，一定有问题，收拾肯定是要收拾的，但美色在前，焉有不享受的道理？”
“我追着她一路往东，本想把她掐哑了，免的弄出声响，招来了人，谁知她竟这般体贴，任我怎样都不叫，任我欺负的多狠，都不吭声，那满脸泪痕却生生克制的模样……啧，搞得我都想下手轻点了。”
“但我问她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说，我的所有问题，她都不答，她不说她父母是谁，现在何处，不说是否认识安将军，是否知道苏屠，她什么都不说！这就是她自找的了！她越不说，我越恨，越不说，我越兴奋，我最讨厌不乖的，乖孩子有奖励，不乖的，当然要死了！ ”
达哈表情越来越阴鸷，像个疯子。
阳光无声落在地面，房间越来越安静，连吹来的风中都带着叹息。
除了主动被告知的苏酒酒，没有人知道玉玲珑的过往，其族人为了杜绝麻烦，早把过往编出了八百种样子，不叫人查到，外面的人不会关心一个教坊司的姑娘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可有亲人，经历过什么。
叶白汀也是在分析案情过后，感觉玉玲珑的遭遇是意外，但本身存在很重要后，才提醒申姜细查，奈何过往岁月掩埋了太多东西，申姜查的并不容易，时间太短，及至今日，方才有准确的结果和证据。
达哈声音里含着恨：“我倒没想到，苏屠隐瞒安将军的存在，不肯出卖也就罢了，毕竟他曾在安将军麾下效力，有纪律，这女人明明只是一个舞姬，身份低贱，连安将军是谁都不知道，却也愿意拼出性命维护……好在她还没来得及给苏屠递信，我以为我成功了，没想到她被我糟蹋成那个样子，死在我手里了，还能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被你们找到！”
“明明是一个贱女人，明明任我欺辱，任我发泄，一句话说不出来，颤抖着，指甲都折了，却不肯求饶！我让她给我跳支脱衣服的舞，她不肯，我让她哺酒给我喝，她也不肯！”
“一个伺候人的舞姬，哪来那么多规矩，哺口酒与我怎么了，跳个脱衣裳的舞怎么了，这不是她们这种人的惯用伎俩么？为什么别人可以，她就不行！ ”
似是想起当日这些不愉快，达哈非常不满意，视线流转，放到苏酒酒身上，冷嗤一声，神色更阴——
“你们大昭的女人，都被惯坏了，学不会柔软，不驯，顶撞，骨头硬，莫名其妙的执着……一支舞，一口酒而已，费不了多少事，就是不肯，不愿，根本不知道男人在外面的辛苦，也从来不懂得，只有伺候好了男人，才会有好日子过！我不下狠手，是我大度，但凡想拿捏，别说舞你跳不了，酒你喝不了，想卖你去哪里，就能卖你去哪里，便是将你扔到猪圈马厩，你也只有受着的份！”
“什么别人不懂酒，不配，这天下是男人打下来的，酒也是给男人喝的，你们女人才不配！你们就不应该被允许喝酒！你们懂个屁！”
苏酒酒一直都很安静，上次堂前问供是，今日也是，哪怕刚才申姜和达哈打架，达哈一脸血，现在口鼻间的血色仍然可怖，她都没有被吓到，没什么表情，也没想说话。
可现在，她突然柳眉扬起，眸底含锋，从腰间取下小酒壶，打开盖子，往地上一洒，瞬间房间内酒香萦绕。
也是这个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腰间挂着的这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并不是什么女孩的装饰物，而是小小的容器，里边放了酒。
这个酒和平日惯常见到闻到的不一样，质地清澈如水，却比水略稠，你能看到它小溪清泉一般撞在地上的痕迹，激出的水花，也能看出它淡淡拉丝般的质感，初闻它味道非常霸道，锋辣，凛冽，似乎卷起风雷之势，让你想到夏日雷暴，海上飓风，忍不住要后退一步，刚要退，气氛就变了，暴雨霸道，带来了雷鸣闪电，也带来了雨水里的生机，它的味道开始变得温柔，像春日甘霖，像秋日暖阳，像四季轮转里，生命的韶华，有种子发芽长大，有花朵盛放枯萎，有人在时光中降生，慢慢走向尽头，和世间道别。
它的余味不凛冽，也不回甘，稍稍带着一点微苦的涩，最后归于平静，哪怕你不再闻到它的味道，心中因它而起的那股激荡，仍久久不散。
苏酒酒声音清越：“达首领现在可还觉得没滋味？”
达哈眼睛有些模糊，用力晃了晃头：“你拿来的什么东西……”
“达首领是不是觉得头晕眼花，脚不胜力？”
“你……”
“达首领醉了。”
“不可能！”达哈感觉自己有点大舌头，再次用力晃了晃脑袋，视线滑过大厅，“我怎么可能醉……你们都没醉！我千杯不醉，怎么可能一点洒在地上的酒……”
苏酒酒眼眸微垂：“此酒名红尘路，祭亡魂。我调加了玉姑娘最喜欢的梅冽，便是独属她的送行酒，寻常人闻了，大抵不会有太多感觉，杀了她的人，却一定会想到她当时身上的味道，死前的眼神，记的越深，越会不适。”
“酒，是有灵性的。”
“你说你瓦剌人一年有大半年醉着，两日就要大醉一回，喝酒就是为了醉，酒很委屈。它酿出来，经时光淬炼，经土封悠长，不是为了被这么糟蹋的。”
“在我们大昭，婴儿新生，有庆祝酒，儿女初成，有成年酒，金榜题名，有状元酒，洞房花烛，有女儿红，折柳送行，有惜别酒，壮志未酬，有豪情酒，知己相交，有珍惜酒，他乡遇故知，有惊喜酒，老来有寿酒，坟前有祭酒……”
“也不是所有酒都是那么欢欣的，有相逢意气为君饮，也有江湖夜雨十年灯，有人生得意须尽欢，也有浊酒一杯家万里，有暗香盈袖，西出阳关，也有酒入愁肠，独酌无相亲……”
“我有一罇酒，欲以赠远人。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苏酒酒微抬着头，眼底一片清亮：“春日暖阳，夏日繁花，秋日微风，冬日初雪，四季总会轮转，但每个人的四季都不同。去年的桃花，今年仍会开，可同一株桃树，开的不是去年的花，历的也不是去年的寒，它们是新的，经由不同气候，或减了两分香，或添了三分甜，桃树前的赏花人，也和去岁不同，可能是文人墨客，可能是新婚伉俪，也可能是不知事的孩童。”
“酿酒方子不变，粮食和花果却并非始终如一，不同的时间，气候，温度，味道都不一样，每一坛酒，都独一无二，喝酒的人也是。”
“我们敬畏世情的酸甜苦辣，我们乐于分享不一样的人生瞬间，我们敢于面对真实的自己，不管忧愁还是欢愉，我们永远记得冽酒入喉的这个瞬间，陪伴在对面的人，我们珍惜这一刻，独一无二的自己。”
“我们在酒里参与别人的人生，也让别人读懂自己，我们感悟，我们成长，我们慢慢理解了，什么是理想和信仰，什么是道义和牺牲，什么是奉献和感恩，什么人不可以错过，什么人要永远怀念……我们终会找到自己在世间的意义，我们的人生，丰满有滋味。”
苏酒酒看着达哈：“玉姑娘没了，可我识得她，记得她，我见过最美的舞，看过世间最好看的冬日梅雪，而你，恐一生虚度，都看不到这些美好。恐怕你的人生中，从未有过此类瞬间，有人喝了酒，眼睛闪着光，和你讲星空和爱。”
“酒是人生，人生是酒，酒有百味，人生亦如此。酸甜苦辣，过往与将来，所有人间韶华，人世倥偬，都可在此间看到。酒可诉衷肠，伴别离，酬知己，独独不应该被逼迫。”
“它是很美好的东西，值得所有人喜欢，不应该被你们放在酒桌上那般逼压亵渎，让姑娘们谈之变色，越来越不敢沾，慢慢再也享受不了，品味不到，这份本该可以拥有的美好。”
“所以我说，酒不是这么喝的。”
“你说瓦剌人醉生梦死，一年有半年在醉里度过，我以为达首领是高官，是替代你国形象的来使，会有更高品位，更佳姿态，没想到，不过如此。”

第221章 我要一个人
苏酒酒声音不高，站在房间里，未施脂粉，裙钗素淡，可她的眼睛很美，清澈如春泉，通透如仙谪，素指淡点，檀口轻启，就能品味到时光流年里，所有馥郁绵长的滋味。
她站在斑驳光影里，伴着夏日微风，浅浅淡淡地说着话，就能让人跟随她，看到一幕幕场景。
新生婴孩的啼哭，家人们的欢笑，成长的苦恼，成年的欢欣，洞房花烛夜的羞涩，金榜题名时的骄傲，壮志未酬时的落寞，悠然见南山的闲适，白发苍苍的智慧……
这是一个人完整的人生路。
境遇不同，脾性不同，人生有千万种模样，酒也是，四季轮回，寒暑交替，酿成千万种滋味，每一坛打开的酒，这个瞬间身边陪伴的人，入喉的滋味，心口的念想，都是独一无二。
材料的选取，人性的解读，苏酒酒对人生，对酿酒有很特殊的感知和触动，所以她才能酿出各种各样的酒，各种不一样的风格，那些她为酒取的不一样的名字，就是她为客人量身定制的期许，希望这一口酒喝到的滋味。
比如母亲送给女儿的酒，是珍惜，是不舍，妻子送给丈夫的酒，是入骨相思，是情深如许，战友送给彼此的酒，是豪情感怀，是壮志未酬，丈夫祭给亡妻的酒，是念念不忘，是盼来世鸳盟。
做给玉玲珑的酒，便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和洒脱，是跳舞时的享受欢愉，是赏梅雪时的闲适惬意，是偶尔想起边关少年，星子一般的眼眸时，心中的悸动和怀念，是对曾经拥有过并不宽阔，却温热坚硬胸膛的感恩和珍惜。
洒在地上的这一杯送行酒，便也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这是送别，是感谢，是人生中值得记住的瞬间。
苏酒酒都懂，女儿的柔软，男儿的豪情，姑娘的坚韧，男人的固执，以及人生里，太多猝不及防的离别，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达首领说我大昭酒淡，不够辣，其实做到辣喉很容易，多次蒸酵提纯就可以，不管什么人，一闻就能醉，但做的好喝，就不容易了。”
苏酒酒看着达哈：“我爹有一种酒，叫‘破阵’，天底下只他能酿，换了人就不是一个滋味，此酒辣喉，凛冽，非经历过战场烽火之人不能懂，可惜我爹这酒只送不卖，只和他认可的人分享，你怕是没机会了。”
“我闺女说的对！”
苏屠瞪达哈：“你走遍京城又如何，就是喝不到我的酒！我泱泱大昭，纵是见多识广之人，也不敢说自己走遍了山川大河，尝遍了世间万物，就你来的这些日子，满打满算不过月余，能见识到多少？还放言说大昭所有酒都淡，不是你喝不到好酒，是你喝的太少了，井底之蛙！”
达哈：……
他本来对酒这件事相当自豪，对自己的为人处事也是，自认聪明，不输任何人，可今日在堂，被一个小姑娘三言两语，轻飘飘的话，竟有些动摇，感觉那么多年的酒白喝了。
他突然想起了被他忘却很久的事，比如孩童时母亲怀里的温度，父亲喂给他第一口，被他吐出来嫌太辣的酒，比如少年时篝火对面，少女翻飞的红色舞裙，灵动清澈的眼眸……有些东西好像不应该忘的，为什么……都忘了？
如果让这姓苏的小姑娘为他酿一回酒，会是什么滋味？
是他一直想找，却找不到，但一定很喜欢，很沉醉的滋味么？
可惜了，这姑娘不是他瓦剌人。
“呵……”
达哈又笑了，但这次没再继续攻击苏酒酒，也没再故意侮辱死在他手下的玉玲珑，而是转向仇疑青：“人是我杀的，又如何？我杀了鲁明，杀了玉玲珑，杀了毕正合，所以呢？安将军准备把我怎样，扣在这里，还是押回北镇抚司？抑或遣送回瓦剌，由我王处置？”
“杀人偿命，”仇疑青眼梢微寒，“你说呢？”
达哈眼神阴森：“可惜……晚了呢……”
“不对，来人——”
达哈说话声音突然断续，好像发出的很艰难，房间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唇角淌血，猛的扑摔到地面，手脚抽搐两下，停止了呼吸，速度快的，锦衣卫根本来不及动作。
“师姐别看——”
“闺女到爹爹这边来——”
苏屠和杜康一左一右，把苏酒酒拉到身后，阻了她视线。
申姜一脸惊讶，万万没想到，这案子刚破，凶手就死了？达哈这样的人，竟然会自杀？
他心中快速思量，左右证据确凿，凶手本人也招了，现场众人都可为证，带个尸体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有点憋的慌。明明已经破案，该记一大功，却叫人这么轻松死在这，他都还没过瘾呢！
不过该办还是得办。
申姜正要招手，叫外面锦衣卫过来，就听到了一句——
“且慢。”
是瓦剌副首领，木雅。
申姜听出话中暗含的挑衅之意，眯了眼：“怎么，如今事实明显，命案告破，凶手自己也承认了，还痛哭流涕，后悔不已，把自己给杀了，副首领难不成有别的疑惑？”
木雅却只看向仇疑青：“安将军，我瓦剌使团的人，死在你这里，你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你放什么狗屁！”申姜怒了，“他自己服毒，自杀在这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别说的好像是我们指挥使害了他一样！”
木雅眸色淡淡：“话是你们大昭人说的，案子是你们大昭人查的，谁知这一切是不是事实呢？我今次在现场，感觉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它日返回王庭，转述给别人，别人却未必会信，万一我们王不认，臣民不服，将来大军压境，引来邦交争端，可如何是好？”
申姜冷笑：“打就打，怕你们不成！我们有安将军！”
木雅却笑意更深：“你们确定，安将军之后，还能带兵打仗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申姜眸底一冷，“给老子说清楚！”
木雅却没理他，看了看左右，转向仇疑青：“安将军确定，接下来的这些话，所有人都能听？”
不等仇疑青回答，他又看向叶白汀：“你们指挥使心中有大义，什么事都敢做，什么命都敢拼，舍身取义，可谓当世豪雄，你们呢，要不要保护这位战神？”
“玉玲珑一个女人，尚能拼却性命……小仵作，别人听不懂我这话，你应该是懂的。”
叶白汀眯了眼梢，看向仇疑青：“请指挥使下令，摒退左右。”
木雅看到他表态，似乎非常满意，唇角都翘了起来。
申姜感觉不对劲，但跟着少爷走肯定没错，也跟着屈膝拱手：“请指挥使下令，摒退左右！”
眼下案情大白，凶手伏诛，接下来再言的不再是案情相关，有一定机密性，苏屠很快考虑清楚，拉着女儿和徒弟行礼：“证据俱在，嫌疑已清，还请指挥使准许我等归家！”
头都开成这样了，钟兴言也不得不跟着表态：“下官……下官也请退避。”
仇疑青招手叫锦衣卫进来处理尸体，言道：“苏家人可回，若案情有其它后续需要，可能会有锦衣卫上门，请务必配合，钟大人……怕是回不去了，锦衣卫已查明，你之过往劣迹重重，强抢民女，为恶坊间，今日押回回北镇抚司，以待后审！”
苏家人自然道是，钟兴言就有些傻了眼，怎，怎么回事嘛，明明他是无辜的，没有做任何计划，也没有杀人，为什么还要被算旧账！
但现在再喊也没用了，锦衣卫很快进来，将他押了出去，厅堂尸体搬走，处理干净，重新归于安静。
仇疑青将绣春刀扔在桌上，发出好大声响：“副首领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木雅早已收起先前安静守礼姿态，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整个人显而易见的傲慢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达哈已经死了，你们案子里死的那几个人，我们使团已给了交代，可我们首领死在你们这里，你们是不是得安抚我们一下？”
“副首领是不是搞错了因果？”叶白汀提醒他，“是达哈害我大昭人，而不是我们要害他。”
木雅微笑：“我之前还道可惜，我们仓房那盒‘梅颜草’到底被你们拿了去，你们这般重视，应该是知道它是解药了？可你们又知不知道，只这一位草药，是否有用，是否能根治？”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
叶白汀眯了眼梢：“指挥使中的毒，是你们下的，对么？”
木雅慢条斯理：“玉玲珑的确为你们立了大功，欲解此毒，‘梅颜草’不可或缺，且‘梅颜草’只生长在我瓦剌苦寒之地，数量稀少，极为难得，若非此次机会，恐你们究其一生，也不知它的存在，就算知道了，也得不到。”
“不过想解此毒，只这一味‘梅颜草’，肯定是不够的，还需另一味主药‘天缕兰心’……嗯，观你们表情，好似对这四个字并不意外，应该是打听到了？”
“但这样也没用的，”他眼底闪着恶意的光，“两味药本身都有毒，药材的淬炼炮制，用量，入药相合时间火候，都有特殊要求，但凡有一点不对，做出的东西非但解不了安将军身上的毒，反而会立刻催发，让他吐血身亡哦。”
叶白汀冷了脸：“这到底是什么毒。”
木雅唇角上翘，愉悦极了：“就叫‘难眠’，它不是什么烈性毒药，见血封喉，最初非但不会要人性命，甚至不会让你立刻睡不好觉，这样你才不会察觉提防，不会紧着找方法把它治了，让它有时间侵入你的骨髓不是？”
“举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毒药也是，只要是毒，就能配出解药，不过就是难易程度有所不同，有些很快就能配出来，有些则用时良久。安将军大名烈烈，几乎毁了我瓦剌根基，我朝中上下恨他忌惮他，再正常不过，对付他，自也要用最稳妥，最不会出意外的法子……”
“‘难眠’之效，深入骨髓之后，配出解药也没用，一定会死，尚未深入骨髓，只在内腑血肉，也有诱发之法，只要知道这个秘密，就可以轻而易举的使用方法，催其瞬间毒发——你们的安将军，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失去理智，杀掉身边所有人后，力竭而亡。”
“我们打不过安将军，行，这点我们认了，我们可以退避三舍，休养生息，可只要此毒发作，只要你们安将军成了疯子，力竭而亡，你大昭边关再无人镇守，我瓦剌雄风便可再振！”
叶白汀却摇了头：“我不信。既然这诱发方法这么有用，你什么都知道，为何现在没有行动？”
木雅笑了：“当然是还不到时候啊，现在拔苗助长，效果不够，回头他死不了，我冲谁哭去？”
时间未到，使团仍然带了梅颜草来……
叶白汀悟的不要太透：“所以这‘梅颜草’，不仅是解毒配方之一，还是诱发之物，对么？”
木雅却不肯再说：“北镇抚司人才济济，安将军城府甚深，带出的兵智勇双全，连座下小仵作都颇精识人之道，我可不敢透露太多细节，被你们参透，我可大方告诉你们，此毒穷尽我瓦剌众医巫之术研制，做成后为不泄密，那些医巫俱都自杀相殉，无论你们怎么查，都是找不到根由，拆不懂解法，可是我会，也知道诱发方法，就看你们愿不愿意给这个方便了……”
仇疑青：“你想要什么？”
木雅眼神突然锐利：“既然你们知道我们在找八王子，应该也知道，我们还没找到？”
仇疑青：“以你们的废物程度，倒也不意外。”
木雅瞬间眯了眼，却没生气，懒洋洋道：“没办法，安将军扎的篱笆太紧，我们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只能放出这点东西，毕竟你安将军再重要，也敌不过我们未来的王，便在此暂退一步，谈个交换怎么样？ ”
叶白汀瞬间明白，这个交换，恐怕换的不是东西，而是什么人。
仇疑青：“你想换谁？”
木雅就浅浅叹了口气：“八王子身边有个组织，叫蓝魅，可能你们以前并不知道，当然现在知道了也没用，这个组织早就隐散在民间，警惕的很，连我用王的贴身玉佩都没能吊出——我不要别的，要这个组织里的一个人。”
叶白汀瞬间反应了过来：“青鸟？”
瓦剌人倒是自信，到现在还觉得一点风声都没露，可惜这个组织早就被他们扒了个干净，里面的人前前后后治了不少，尤其青鸟，这个知道秘密最多的人，目前的组织头目，早就被他们单独关押了。
“你们知道他？”木雅非常意外。
叶白汀淡笑不语。
木雅目的并不是探知更多，这些过往他也并不想过问，只想把人交换出来：“既然你们知道，就更好聊了，他目前就在你诏狱不是？你们将他交给我，我便把解毒之法给你们，之后么，咱们各凭本事，我在此人身上找八王子下落，你们仍然可以阻拦我，最终我找不找得到人，你们的毒自己解不解得了，端看个人本事，如何？是不是很公平？”
都不用往深里分析，就知道这话绝对有什么猫匿，这个毒的解法，可能并不是那么简单，有诸多细微之处。
叶白汀心思微转，也很快明白了一件事：“所以这，才是你们的所有目的？”
他往前一步：“你们的确在努力寻找八王子，达哈也的确在搅风搅雨，把水搅浑，方便你们操作，如果锦衣卫查不出案件真相，或者你们找到了八王子，达哈就不用死，你们会利用使团身份施压圆缓，如果锦衣卫查明真相，你们仍然找不到八王子，也没关系，达哈就如今日死在堂前一样，用自己的死碰瓷大昭，让你借此机会谈判……”
前期协同操作，可以掀起巨大波澜，让锦衣卫分心，没办法过度关注使团动静，如果不顺利，就以自己人性命为祭，博最后一点机会，打的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叶白汀把前前后后的事想透了，二人的关系也能捋清楚了：“你和达哈，并非一个效忠瓦剌王，一个听命九王叔，你二人根本就是一伙的，都是瓦剌王的人，对么？”
“这你也能猜到？”
木雅这次真的非常惊讶，眼底尽是欣赏之色，竟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不错。九王叔的确势大，但他毕竟是你们安将军灭了我王庭数位王储之后，才跳出来的人，先前胆小懦弱，毫无存在感，之后胆子被手下喂大，各处经营的也晚了些，在瓦剌地面尚且能看，进了大昭境就不行了，他们没有任何来源方向，派过来的细作也一个存活的都没有，真正的达哈，早就被我们杀了，你们看到的，一直都是我的副手，他叫木烈，是个勇士。”
申姜听得脑子打结，费劲捋了捋，方才得出结论：“所以‘达哈’根本不是什么首领，你这个副首领，才是在背后决定一切，操纵一切的人？”
木雅微笑：“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申姜：……
他回想着碰头分析案情时，指挥使说过的话……怪不得每次与八王子有关的事，都是木雅亲自出手，还有那次暗夜，指挥使亲见，二人错身时说过的，什么最好不要死在这里之类的话，看起来对立，实则充满深意。
还有在每一次在外人面前，二人戏都演的很足，达哈不可一世，张扬跋扈，可好像很听木雅的话，只要木雅出现，随便劝一劝，一定会有用……
现在知道结论，就着往回推，他才能窥得一二真相，明白些事，为什么少爷好像一瞬间都想通了？到底是怎么明白的！
木雅却已不理他，再次转向仇疑青：“如何，指挥使，想清楚没有？”
“你做梦。”
仇疑青面色一如既往冷硬：“北镇抚司诏狱，关押者多罪大恶极，非皇令不可出，青鸟此人奸狡，身涉命案，怎可轻易交托外人？”
木雅瞬间冷了脸：“哪怕你最后会因这不值一提的囚犯而死，也不遗憾，不后悔？”
“本使若死于你手，是本使能力不够，怪不得旁人——”
仇疑青眉锋压眼，气势颇有股威慑：“不过副首领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去？本将在边关，你瓦剌都难取本将性命，现在在京城，我大昭天子脚下，真当本将没办法扣下你，逼你说出你知道的所有事？”
木雅面色微变：“你威胁我？”
仇疑青：“你方才不也是在威胁本将？”
木雅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突然一笑，伸手啪啪鼓掌：“不愧是安将军，厉害，我现在就可承认，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你也忘了一点，这里的确是你大昭土地，但这里的人可不是你的军队，听你的话，令行禁止，这里多的是百姓，是臣民，所有人都爱戴你，以你为骄傲，你看，光是玉玲珑这种卑贱女子，从未见过你的面，都愿意为你而死，大昭百姓会为你做出什么事，应该不必我说？”
“这民心，可是双刃剑啊。”
“你的确抓了我们很多细作，但你也应该知道，那些并不是所有，达哈之死是个特殊信号，我们最后在外面的布置已经启动，如今市井应有流言四起，知道你仇疑青不但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还是戍守边关的安将军，可惜这位战神身中剧毒，终将陨落，就那么巧，偏偏我手中有解药能救你，要求不多，只想换你大昭一个死囚……”
“你猜百姓会如何反应，朝堂官员会怎么说？若你大昭天子不答应这桩交易，你猜会不会有人质疑他，反抗他，他屁股底下的龙椅还稳不稳，坐不坐得住？”
“一个是没什么用的死囚，杀了还得埋，多少费些人力，还占地方，我带回去，你们这还干净，一个是大昭战神，能护佑疆土，能稳定民心，哪怕什么都不干戳在京城里，也是主心骨，你们天子应该舍不得？这样一员猛将，要是死了，别关可就保不住了，北地叩开，我瓦剌骑兵南下，恐怕这大好山河都要换个模样，天子，还能活么？”
“我的确没有门路亲自把这件事送往皇宫，但我猜测，只要你们天子不傻，捏着鼻子也得答应这桩交易，你仇疑青说的话，根本做不得数呢。”
申姜气的脑门充血：“你在说什么狗话！我们绝不——”
木雅却拍了拍手，转身往外：“我的话就说到这份上，达哈尸体，随你们处置，使团罪行，随你们编排，不过这后果，还请好好考虑，左右我也来一个月了，京城繁华，风土极好，我享受的紧，不怕多等，就是不知———”
“安将军的身体，等不等得了了。”

第222章 别怕
“他竟敢威胁指挥使！”
申姜对着门口已经消失的木雅身影，愤愤跺脚，恨自己刚刚动什么脑子，想什么聪明人该想的事，那是少爷和指挥使的活儿，他就该由着性子，冲过去把人摁住揍一顿！
犯了锦衣卫的规矩，打板子就打板子，他不怕！
他现在可了不得，连达哈都能打得过，这个木什么雅也一定没问题！他就不该便宜这孙子！
“得啵得得啵得，就他能说是吧！”申姜撸着袖子，转头看叶白汀，“这孙子这么下我们指挥使的面子，少爷您发话，咱们怎么收拾他！”
叶白汀却眯了眼：“……可不是下面子那么简单的事。”
申姜品了品，感觉这话头不对：“还有别的？”
叶白汀视线淡淡滑过他的脸：“史书你不喜欢，不爱找来读，应该看过不少话本子，听过不少戏折子？故事里那些威震边关的大将军，遇上圣心独裁的皇上……大概率会发生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
申姜此前没深想，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此刻仔细一思量，脸色就变了。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高震主……完蛋，好像都不是什么好词啊！
叶白汀见他想到了，垂了眼，声音微低：“都说高处不胜寒，身处权力之巅的人，经历过太多斗争，太多背叛，身边局势来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算计的全是利益，慢慢的心会冷，会变得更冷漠更无情，若人生中没有积极向上的变数，终将会走到这一步，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是话本里的故事，台上的戏折，历史的车轮，也是人心。”
今大昭局势初定，圣上勤勉，锋芒绽放，边关初平，安将军已能回京，百姓爱戴，看似有了盛世之兆，大家都翘首祈盼那一日的到来，可事实，真的会那么完美么？
宇安帝和安将军之间，就没有一点猜忌么？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安将军凭一己之力，在边关创下不世之功，底下安家军几乎全部是他亲兵，只听他一人令，唯他马首是瞻，京城遥遥相隔，天子就真的放心？他现在龙椅已经坐稳，还娶了皇后，很快就会有自己的皇子，兵权这么放在外面，他就不会忌惮？
安将军威望那么高，几乎全大昭的百姓都知道他，拥戴他，他会不会燃起野心，觉得这样不够，不想只做将军，想要更多，比如紫禁城里那把金光闪闪的椅子？
瓦剌人怎么想，在此计里再明显不过，他们在挑拨离间，除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换到自己想要的人，他们还想大昭君臣不和，最好热热烈烈的内讧一场，他们才会有机会逮住空子，再次劫掠边关。
少爷点的这么明白，申姜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想不通：“咱们指挥使这排面，好像是有点高……可那也不能怪指挥使啊，护佑疆土还护出错了？”
叶白汀眼梢微眯：“所以说，别人这连环计，可不是无的放矢，淬着毒呢。”
不管照不照着木雅说的做，只要这件事提出来，就一定是隐患，这可不是什么下不下面子的事，他们谋的是安将军的命，也是大昭的根基，和未来。
但还是可惜，瓦剌人大约不知道，宇安帝和仇疑青，和其它朝代的君王将军不一样，他们的羁绊很深，绝非利用不利用的关系，眼前看到的，也绝不会是自己的利益。
沉默良久，申姜再次跳脚，骂出声：“日他娘的瓦剌狗！真不是玩意儿！瞧他们玩的这点脏活！什么酒宴什么杀人什么找八王子什么下毒交换人……他们就是输急眼了，想祸祸我们大昭，拽着我们大昭百姓过不上好日子！要是叫他们得了逞，我们岂不是太废物了！不行，我要去弄死那个木雅，看他还敢瞎逼逼！”
说着就要往外冲。
叶白汀伸出手臂，把他拦住了，眸色微淡：“锦衣卫把使团的人杀了，算怎么回事？木雅死了，指挥使的毒怎么办？”
申姜：……
老大一汉子，憋的眼圈都泛了红：“那我怎么办！我除了这个别的也不会！”
他越想越后怕，指挥使能力他才窥得一二，就觉得深不可测，颇为仰望，看看一年前北镇抚司什么样子，再看看现在，变化何止翻天覆地，单是一个衙门，头狼能力就如此重要，况且一个国家？
大昭不可以没有指挥使，边关更是失不得安将军！
总不能让人拼了命，流了血，现在还要被算计，连好名声都留不下！
“急什么，总会有解决办法。”
叶白汀转向仇疑青，脸上看不出太多激烈情绪：“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
仇疑青敛了眸，食指轻轻在桌面敲了敲，片刻后，下令：“申姜，你先送少爷回去，路上不得耽搁，不得有误，所有任务以此为先。”
“是！”申姜立刻行了个军礼，“那指挥使……”
“我需得进宫一趟。”
瓦剌人既然设了这个局，市井坊间已在造势，皇宫怕也得到了消息，他得先和皇上见一面，就接下来的各种事宜进行沟通，商讨解决办法及预案。
“好，”叶白汀垂眸，点了点头，“那你早些回来。”
“嗯。”
仇疑青起身往外走，步伐一如既往矫健坚定，似这世间没什么事难得倒他，也没必要心生忧愁苦恼。
和叶白汀擦肩而过，马上要越过的时候，仇疑青手抬起来，放在他额前，轻轻往后捋了下，似有似无挨了挨自己的肩，触之即离。
“别怕。”
叶白汀感觉到了这只手下盈满温柔的力度，微微抬起下巴，任阳光落在脸颊，眼前一片光影斑驳。
有发丝随风起舞，落在了脸侧。
他站在原地，目送仇疑青背影离开，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最初不知道方向，随便哪个角度都会担心，往哪里想感觉都是危机，现在知道问题在哪，反而心下安定许多，他只怕找不到问题，找到了，想办法解决就是。
他不怕。
仇疑青一定不会出事，一定可以长长久久的陪着他。
申姜看着叶白汀，也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知道少爷生的好看，头一回诏狱见面，少爷把脸洗干净，他就知道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时候他也忍不住，会想多看两眼，可之后混的熟了，认识的深了，他反而不再为少爷相貌大惊小怪，看到的更多的是少爷的聪明，少爷的手段，少爷一手鬼斧神工的剖尸绝技，对案件细致入微的人性剖析，世间就没有难的住少爷的案子！
有些人就是能这么厉害，人长得好，本事也足，就像指挥使，二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感觉自己见识过太多大场面，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震撼无声，他都能利用这一点嘲笑别人了，没想到今日这一幕，还是被狠狠震撼到了。
少爷身上飘逸的天青色衣袍，玉腰扣束出了腰身细窄，夏风鼓荡出谪仙丰姿，阳光在他脸上跳跃，微风拂过他的眉眼，往外是繁花盛景，往里是光影斑驳，少爷像一尊被人精致打磨的玉琉璃，光是站在这里，就美不胜收，让人忘了烦恼。
慢慢的，浮躁尽去，连夏日燥热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申姜情绪渐渐平稳，心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少爷，那咱们——”
“走吧。”
“嗯？”
“回北镇抚司。”
叶白汀提起袍角，迈过门槛，走过倾泻在地的阳光，一步一步，非常稳。
……
皇宫。
太极殿前，果然已经热闹起来了。
现在已是午后，晨间大朝早就散了，很多回了官衙的官员却重新收拾整齐，一个个的穿好官袍，戴好官帽，跑到殿前叩请觐见，里面宇安帝还未传出话来，众人一边束手静候，一边免不了窃窃私语。
有人激动意气，有人皱眉不展，有人担心不已，也有的人在观望，轻易不发表观点，等着别人先说，考虑看这件事里有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可以抓住。
大家情绪不尽相同，但在仇疑青身影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人视线都转了过来。
目光灼灼，崇拜有之，希冀有之，复杂有之，眼神都不一样，但所有人动作几乎是一致的，他们都遥遥躬身，拱手为礼——
少年将军，九死一生，护百姓，佑疆土，寸步不让，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边关，打的瓦剌四分五裂，至今仍喘不过气……此乃不世之功，值得所有人一拜！
不管内心对仇疑青如何评价，喜欢还是害怕，还是想要借他谋什么利，可在场所有人，都算是受了他的恩，心中这一份尊敬是共同的。
仇疑青没说话，只冲这边略点个头，继续稳步去往太极殿前。
他刚要请见，里面高公公已经迎了出来：“皇上已等候您多时，安将军不必讲这些繁文缛节，先随老奴进来吧？”
太极殿内，摔在地上的桌子还没收拾，宇安帝面沉如水，见人进来，想要按住脾气，还是没摁住：“因何不告诉我！你身上中的毒明明这么严重，为何只说偶尔觉少，并不影响！”
仇疑青安安静静地叩拜行礼：“臣仇疑青，参见皇上。”
宇安帝见他不急不躁，一点表情都没有，也没想着解释，更气：“仇疑青！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难不成真是那鸟尽弓藏的昏君！”
仇疑青面色未变，依然安静：“我泱泱大昭，礼仪之邦，天子当要以身作则，言辞不可偏颇。”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挑剔我没说‘朕’！以身作则个屁！”
宇安帝都说脏话了，眉目深深，咬牙切齿：“别人倒也罢了，你仇疑青还不知道我？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活了，干脆直说，正好我卸了这差事，什么天子，什么龙椅，谁爱做谁做，谁爱来谁来！你知道的，我脑后生有反骨，自小离经叛道，若不是长公主那般努力扳正我，若不是你哄着我说这条路虽难了点，但征服起来很有意思，我才不稀罕！长公主没了，你再死了，我征服出来给谁看！”
他气的踹桌子：“天天一桌折子，这么大的龙案都摊不下，天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关在这个破殿里，这个方寸大小的龙案前，连外面的风都吹不到一丝，这事也要问，那事也要管，所有事都很急，所有事都等着我批，纵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也很难不出丁点纰漏，被人逮住就大做文章，脸面全无，我做什么要这么辛苦自己！我抱着皇后策马江湖，归隐山林不好么？我跟你说仇疑青，我不稀罕这个位置，也不稀罕你用命给我铺路！”
仇疑青没说话，只静静走到案前，亲手执壶，给他续茶：“明前龙井，叶芽舒展，香味清甜，长公主最喜欢的味道，我却总品不出来，唯你能懂。”
宇安帝瞬间发不出脾气，狠狠盯着仇疑青，眼角隐隐有些红：“……你就会这一招！我刚才在说什么，你可懂！”
仇疑青垂眸：“我知。”
“若我真的生气，你可知是何后果！”
“我知。”
“你知道就好，”宇安帝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眸底一片冷冽，那是帝王的威仪与固执，“今日便在此间，好生把这件事同我讲清楚，别的都不重要，你可不能死，不然我堂堂君王，都没法向你家小仵作交代。”
仇疑青垂眉，及至此刻，表情方才有些许变化，眸底微微泄露出一二柔软，声音也略低了些：“你放心，我也舍不得。”
二人换了位置，转到一边方形案几前，掀袍对坐，就这件事进行细致的分析与讨论。慢慢的，宇安帝神情从凝重变的若有所思，再到闪过狡黠，露出几分坏笑……
室雅兰香，阳光正好。
……
北镇抚司里，叶白汀也非常安静，回到房间，就盘腿坐在小方几前，什么吩咐都没有，什么都不干，什么卷宗都不翻，直勾勾的冲着窗外出神发呆。
申姜又开始着急了。
少爷多聪明的脑子！多难的案子，多隐晦的线索，死人尸体哪怕只剩了个骷髅头，少爷只要动起来，四处翻一翻，看一看，想一想，就能有结论，给出方向，这回怎么没动……是不想管了么？
不可能啊，指挥使是什么人，以前少爷都没有不管，现在更不可能了！
他又不敢问，急得在院子里转圈，把听到动静跑过来的狗子都给绕晕了。
“呜呸——”
狗将军甩了甩脑袋，绕过他，啪嗒啪嗒的小跑，想要进房间找少爷，却被摁住了。
申姜薅着它后颈短毛：“嘘——你消停点，少爷忙着呢，不许打扰，知道么？”
“汪呜——”
狗子刚要叫，嘴巴又被捏住了——
“不准叫！”
这要不是平时惯常见到的熟人，狗子能转头咬他一口，这不是骗狗么！少爷忙不忙，狗能不知道？房间里分明一点动静都没有！玄风要陪少爷睡觉！
申姜拎着它后颈皮：“反正不准去！”
于是接下来，一人一狗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顺眼。
申姜实在没辙了，站起来跺了跺脚：“不管了，我去给少爷整点好菜！”
少爷和别人不一样，指挥使也是，两个人都是心志强悍的主，不可能跟他一样焦灼踌躇，神思不属，没立刻下命令给方向，可能也是因为事关重大，不容有错，总不能随便牵一个线头出来……
他现在没事做，不如好好张罗顿饭，少爷吃的高兴了，情绪放松了，没准就有法子了！
叶白汀听到狗子声音，从房间出来，狗子立刻巴上去挨挨蹭蹭，亲亲贴贴，还呜嘤呜嘤的告状，说申姜欺负它了，刚刚按着它不让进门！
申姜刚刚跑到门口，还没出去呢，就接收到了少爷的眼神，后背一凛：“那什么，我去弄点吃的？”
叶白汀颌首：“去吧。”
他拿来小藤球，在院子里陪狗子玩，不怎么说话，也很有耐心，狗子却也感觉到哪里不大对劲，虽然仍在玩，却并没有玩的那么疯，看起来倒是像陪着少爷，哄着少爷了，特别乖。
仇疑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人一狗在院子里，人蹲在阳光底下，遮出小小的影子，狗子跳来蹿去的身影就高大多了，阳光下显得还特别壮，可一挨近人影，就放轻了脚步，放柔了动作，叼着藤球给小仵作时都特意收了锋利犬齿，怕伤到他。
“汪——汪！”
看到主人回来，狗子反应比人快，转过身来，冲着仇疑青摇尾巴。
叶白汀才看到他，怔了下：“回来了？”
仇疑青正好眼角余光瞟到申姜，后者正指挥着厨房上菜，就送去指挥使的房间。
“还没吃饭？”
“等你啊，”叶白汀微笑歪头，“指挥使可愿赏脸？”
“走吧。”
仇疑青走过来，明明眼底一片温柔，却并没有牵叶白汀的手。
叶白汀看了看左右来往的锦衣卫，懂，指挥使是君子么，人多了不方便，要尊重自己。
他微微垂了眸，跟着前面人脚步，安安静静进了房间。
锦衣卫小兵速度飞快，由申姜指挥着，摆完一桌子菜，迅速离开。
“看起来还算不错……”
仇疑青一句调动气氛的话没说完，后背就是一紧，被抱住了。
“今天怎么这么乖？”
他微微一怔，伸手去抚叶白汀的手，就被吻住了。
叶白汀转身到他面前，搂住他脖子，轻轻吻他，很轻很软，有很浓的眷恋，也有很多很多心疼。
仇疑青加深了这个吻，离开时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喑哑：“我没事。”
“我知道。”叶白汀靠在他肩上，声音有点闷，“我就是觉得，你舍弃了那么多东西，救了那么多人，差点连命都……你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
仇疑青大手轻轻抚着叶白汀腰身：“我做的所有事都是自身意愿，我不悔，也从未觉得难堪或难受，但是宝贝……你心疼我。”
他低头吻住小仵作：“你心里有我，我很开心。”
叶白汀没说话。
仇疑青指尖轻抚他的脸：“我为别人牺牲，也有人在为我牺牲，大家感谢我，我也很感恩这些人，你看，总有人说我孑然一身，少沾了人世烟火，可我已经和这么多人结下这么深的羁绊，我从不孤独。”
“以往那些年岁是，现在更是。”
“我有你了，不是么？”
叶白汀就知道，仇疑青一定能猜到他想什么，声音更闷了：“……嗯。”
“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我不——”
“你不饿，我可饿了，方才陪皇上说了好一通话，皇上竟然不管饭，御膳也不赐两道，就把我轰了回来，说我家里有人等着，他才不会不懂眼色……”
“别说了！吃饭！现在吃！”
堂堂北镇抚司指挥使，威震边关的大将军，敢不敢说话这么腻歪，你人设不要了么！
“来，吃这个。”
“尝尝这个。”
“这个好像也不错。”
仇疑青不但说话腻歪，动作也很腻歪，连连给叶白汀夹菜，似乎囤了满腔热情，别的方式此刻不方便表达，便全带在这些动作里。
叶白汀：……
算了。
但他还是没忍住，问：“皇上那边怎么说？”
仇疑青：“赐我便宜行事之权，这件事无需皇上出面，我可由心而为。”
“那这样的话……”
叶白汀眼底转了一下：“要不要去诏狱一趟？”
仇疑青似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神情丁点没变：“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这个大宝贝，看起来乖，实际……嗯，实际也乖，但心眼一刻未停，在外头把申姜和狗子吓得跟什么似的，实则心中早有成算，倒是和他不谋而合。
好像从第一次合作办案，他们就有了这种默契。
皇上说的没错，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指挥使内心很是愉悦，拿来碗，给小仵作盛了碗汤。
一顿饭很快吃完，叶白汀却没急着走，而是拉着仇疑青商量了更多，手里的信息线索，指向的事实，如今整个的局面，包括仇疑青在皇宫中和皇上的交谈……最后理清思路，过去小半天，才去了诏狱。
诏狱一如既往，黑暗阴冷，不见天光，里面弥漫着各种阴沉死气，让人呼吸一口，都不怎么愉快。
可人与人不一样，就是有人很聪明，总能提前探知风向，得到一二消息……
审讯室里，青鸟双掌蹭了蹭鬓角，整理好衣襟，端坐桌前，面带微笑，好整以暇，看起来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却没想到，对方一落座，一句话，就让他破防了。
叶白汀说：“八王子，我们找到了。”

第223章 好狠的一对狗男男！
牢房幽暗，寂静无声，壁上烛盏爆了个灯花，竟有几分吓人。
青鸟看看桌子对面坐着的仇疑青，再看看他身边的叶白汀，一脸惊讶：“你说……你找到了谁？我刚才可是听错了？”
叶白汀看着他：“你没听错。”
青鸟顿了下，唇角勾起，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跳跃烛火下，点在桌子上的指尖都似蒙了层浅光，颇有几分神秘：“所以这八王子是谁？说来给我听听，我帮你们看看，找对了没。”
连声音都拿腔拿调，隐隐透着得意。
叶白汀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分析着他的肢体动作，此刻心里更有数了，桌子底下的手悄悄伸往旁边，捏了捏仇疑青。
仇疑青反手捉住这只手，捏在掌心把玩，并没有放开。
对面的青鸟看不到，不觉气氛有什么变化，跟着跑过来，知道一切计划和目的的申姜就不一样了，一边办事还能一边这么玩，指挥使和少爷绝对是有信心啊，这局没跑了，还会和以前一样，虐死这帮渣渣！
青鸟是不是，你狂啊，你再狂！小心一会儿渣都不剩！
叶白汀表情稳的很，看着对面的人：“你刚刚是不是没有听清楚我的话？”
青鸟：“嗯？”
“我说了什么？”
“你说——‘八王子，我们找到了’。”
“所以啊，这八王子是谁，还用我们再重复一遍？”
青鸟看盯着叶白汀唇角意味深长的笑，突然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
“不错，就是你，”叶白汀微笑，“幸会啊，八王子。”
青鸟愣了一下，突然皱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叶白汀轻叹：“事到如今，你确定还要装下去么，八王子？”
他怎么可能打没准备的仗？
整个回来途中的安静，刚刚自己在房间的静坐，可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他的脑子一刻都没停下思索，没叫申姜帮忙，翻找各种资料卷宗，是因为不需要，太多东西早就在他的脑海里，他需要的只是整理分析，把该用的东西串成线，让自己明白醒悟，并且迅速找到应对办法。
仇疑青进宫面圣也不是白去的，他在和皇上说这件事的过程，本身也是一个捋清事实逻辑的过程，双方分析整理了很多，也做了大致计划，包括将来怎样行动，可能会产生哪几个不同方向的结果，哪边有利，哪边不利，哪里需要提防，哪里可以利用，哪里得查漏补缺，小心应对……能想到的全部都想到了。
他和仇疑青吃完饭，又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聊了一遍，用各种方式提出疑问，交叉验证，一点细节都不漏过，从各个方面印证了心中想法，没必要怀疑，就是这么回事。
“你觉得你编的天衣无缝，胜券在握，所有一切别人都不可能察觉，”叶白汀双眸微淡，“我们也不可能知道？”
青鸟眯了眼：“是很奇怪啊，你们为什么这么猜？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八王子？”
叶白汀：“你第一次出现在我们视野，是什么时候？京城雷火弹的爆炸案子？还是带着蓝魅组织蛇形标记的关键人，李宵良出现之后？”
“这个名字，我们问你时，你说不知道，我们也确认过，他不可能和你传递过任何消息，这就奇怪了，他那么着急的跳出来，上蹿下跳，多方钻营，谁的势都想借，谁的人都想认识，甚至还寻过我那义兄贺一鸣……”
“我猜，他其实不是你组织里的人，是么？你的人早就被你安排，散在民间，哪怕做个聋子瞎子，暂时也得按兵不动，这个人动静大，因他是瓦剌来的细作，想要找到你，但他可能并不是瓦剌王的人，或者你当时不信他是王的人，一直都没有给他透露任何信息，是么？”
“他不甘心，策划安排了很多次事件，尤其那起雷火弹爆炸案，他把火炮都抬来了北镇抚司，要炸西墙，毁了诏狱，就是想钓你，多好的机会不是？多少人闻风而动，借机越狱，你愣是一动没动，这般稳得住……是不信他，还是相处之久，知道北镇抚司手段，认为对方一定不能成功？”
叶白汀微微倾身往前，眸底闪过思索的光：“自去年十月，诏狱想要越狱的人突然增加，是被你蛊惑的吧？包括爆炸案里想趁机出去的人，其实也是被你扔出去探路的吧？”
“你越狱的想法，其实并非从那个时候开始，早就有了，只是没那么急。瓦剌使团来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只要在这之前离开诏狱即可，上回琉璃小圆球炸弹的事，才是你筹谋良久，让琉璃坊老板娘安排好的越狱计划，你依计行动，并且已经出逃成功，离开了北镇抚司，假扮成他人……可惜还是被我识破，被指挥使带抓回来了……”
“我现在仍然记得，那位琉璃坊的老板娘，自己在堂前咬毒自尽，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士子，属下为您尽忠了’，我当时还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没听清，诏狱里只有一个青鸟，只是组织头目，跟她一样是给别人效力的人，何来士子一说？现在明白了，你本来就是她们的士子。”
“不过这一回，你想藏也藏不住了，锦衣卫抓了你，就不会轻易放，你不给出点硬东西，是糊弄不过去的，所以你撂了很多话……努力编造，给自己多套两层皮。”
叶白汀声音不高，随着徐徐话语，往事一幕一幕滑过眼前，那些经历过的案子，人名，一个个跟着浮现，那些如同蒙了一层雾的东西，不再模糊不清，慢慢的，看得清清楚楚。
叶白汀记得很清楚，他到诏狱，办的第一个案子与乌香有关，第二个案子就收到招揽，有人想说服他合作越狱，第三个案子，京城雷火弹爆炸案，北镇抚司被攻击，有人试图越狱，有人按兵不动，也是在这个案子里，他们第一次看探知到了这个神秘的瓦剌组织。
他当时还道仇疑青果真算无遗策，愿意重用他的原因，就是他身处环境特殊，要借他看一看，找一诏狱的人，他还以为要很久，没想到那么快就应验了……
再后来，就是在贺一鸣身上找突破口，钓出了关键人物李宵良，从他身上得知了青鸟的存在，可也是知道了青鸟的存在，并不知这个人是谁，在哪里，还是琉璃球爆炸案发生之后，青鸟按计划出逃，没有成功，被仇疑青再回来后，他们才算扒出了青鸟这个人。
青鸟为了保命，说了很多消息，可尽管如此，还有埋的很深的东西没有交代，他仍有秘密。
叶白汀看着对面的人：“你是以何田这个名字入的诏狱，被我们怀疑盘问，却不过去，交代了自己的青鸟身份，我们指挥使之后去查过，你说的有些东西能印证，比如吃过的食物，某个特殊的小村庄，可那和你顶替的这个何田没什么关系，此人生平比较简单，并没有去过太多地方，那是只有你青鸟，或八王子，才曾经经历过的东西。”
“那个小村庄的确安静平和，早上有很美的霞光，但我们指挥使向来细心，还查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那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战，生死攸关，血沁湿了土墙……”
“所以你说你是青鸟，是组织头目的儿子，为了保护八王子行踪，折损了很多，你父亲甚至因为此事身亡，死前命令隐退，所有人静默，我们信了你。”
“可后来我们发现不对，这并非事实，对么？”
叶白汀盯着对面人的眼睛：“那个首领根本没有儿子，你也不是他的儿子，你是他的士子，他是你的部下，在最危急的时候，他选择自己为饵，为你调开后方追兵，护你性命——或者，是你杀了他，用他迷惑敌人，顺便编了个儿子身份，称自己为青鸟，用以避祸，是也不是？”
“再或者，青鸟这两个字，原本也不是杜撰，你早早就参与了组织事务，站在头目身后，以‘青鸟’令，发下过许多命令，才让手下人没觉得不对……”
青鸟拳头紧握，没有说话。
叶白汀：“当时要追杀你的人是谁？九王叔的人？”
青鸟眸色阴阴：“你不是很能猜，继续擦啊。”
“不是九王叔，就是你不甘寂寞折腾，惹出来的事，”叶白汀并没有非得要个结果，继续道，“你应该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你非常清楚被人捉到是个怎样的下场，你不可以被捉到，但你身单势薄，只要在外面，这个结局几乎已经是必然，你逃不开，躲不掉。”
“那怎么办呢？你尚未长成，身体特征很容易辨认，势力还需要积蓄，有没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容你藏身呢？大昭这么大，可追着你的人如附骨之疽，赶不走，杀不完，还很强大，有没有一个地方，是这些人绝对进不去，也想不到的？”
“你冥思苦想，想到了一个地方——诏狱。不管是官场密谈，还是民间流言，这都是一个非常恐怖可怕，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没有人想进去，也没有人想到你会这般合得……你想了个办法，做了个几个替身局，顶替了这个受亲族株连，需要入狱的何田，是么？”
青鸟：“我不——”
他刚张口，就被叶白汀阻了：“我劝你想好了再说，你顶替何田进来，原本的何田在哪里，被你杀了吧？你猜锦衣卫在外面的卫所有没有找到尸体，有没有传信回来？”
青鸟一噎，没说话了。
叶白汀又道：“你说你是青鸟，当然可以随便编年纪，但你是瓦剌八王子，年岁和何田其实并不相符，何田入狱时，卷宗档案上记录的是十四岁，但瓦剌八王子，似乎更小一点？”
也是因为这个年龄差，他们才一点都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不过后来我们注意到了，瓦剌人因地域原因，发育要比中原人快一些，同样年纪个子也略高一些，你冒充此人，其实并不存在什么难度。你只要将认识这个人的人全部杀光，抹掉所有可能的痕迹，用些心机，就能顶替他，还不被人知晓，对么？”
更何况此人还是个受了株连，要进诏狱的人，哪怕别人认识，也唯恐避之不及，根本不会多关注，又为别人的假扮创造了更多有利条件。
“至于相貌问题……”
叶白汀微笑：“你也根本没担心，因为你的生母，现在的瓦剌王，从他父亲那里抢来的妃子，本来就不是瓦剌人，是你们劫掠大昭时，从边境带回去的大昭女子，生子肖母，你的面相本来就偏中原人多一些，纵眉骨略深，不被人说出来点透，也没有人特别关注。”
青鸟眯着眼：“这点并不是什么秘密，瓦剌王的女人，有什么经历，你们随便都能查到……”
今日又是审案子又是想事情，叶白汀其实有点累，懒得和对方磨，干脆一口气把事情说清楚，也不必彼此试探了，浪费那个时间——
“你顶了何田的名字，非常顺利的进了诏狱，摆脱了那些源源不断的追杀，有了苟延残喘的机会，但你发现也难，这里进来不容易，需要花心思，出去更难，你便暗里观察囚犯，蛊惑人心，怂恿别人打通越狱门路……别人要是能成功，你就跟着以做它计，要是不成，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只是不小心，见证了他的失败而已。”
“你为此用了很多手段，除了舌灿莲花哄人的工夫，还有你这具还算不错的身体——你为了彻底隐藏自己，竟然可以放下身段，和这里的囚犯鬼混，我也是没想到的。”
“怎么能叫鬼混呢？”青鸟嗤笑一声，“少爷还是太嫩了啊，这彼此欢愉的事，明明是人间至乐享受，人是我自己挑的，乐是我自己享的，他们还能乖乖听话，顺便帮我办事，岂不是一举数得？”
叶白汀：……
万万没想到，这人真的不觉得羞耻，还引以为傲？
青鸟大约别处找不回场子，说到这声音就高了：“指挥使你不行啊，到现在都没调教得了这小东西？要不要我帮忙？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嘛。”
仇疑青直接把绣春刀拍在了桌上。
青鸟顿时人往后退了退，不说话了。
仇疑青看叶白汀：“你接着说。”
“说的也差不多了，”叶白汀轻描淡写的看了对面一眼，“此人一次次怂恿别人越狱，一回都没有成功过，诏狱当真就是难出去，他应该很绝望，很恨我们，现在只怕在心中后悔，当时打错了士意呢。”
青鸟盯着他，咬牙切齿：“后悔倒是不曾后悔，只是遗憾世情变化太快，若这北镇抚司还是我刚刚进来时的模样，没换指挥使，没你这个碍事的仵作，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谁料换了个人，竟换了一方天地，”
“你可是承认了？”
叶白汀看着对面：“你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自己进诏狱，命令所有手下的人静默，不作妖，不生事，只待时机。瓦剌使团来访，就是你一早想要利用的机会，你的人早早就在留意，但因为多年不动作，人手也不多，知道的东西有限，不敢轻易相信使团的人……必有些交锋。”
“你很着急吧？你在诏狱出不去，他们必然找不到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错过，你再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家，那怎样能成事呢？要顺利，还能继续遮掩你的身份……当然是提出交换，瓦剌使团以蓝魅组织头目青鸟的名义，将你带走，所有人都知道此举是为了寻找八王子，你还能多一份安全保障，是不是？”
“你不是什么何田，也不是什么青鸟，那些只是你一个一个，为自己套上的壳子，你本名沙丹，对吧，八王子？”
青鸟，不，沙丹闭了闭眼，右手拇指缓缓划过唇畔，这一刻竟然有些愉悦：“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你叫本王名字，怎么这么亲切，这么好听呢？”
仇疑青手按上了绣春刀。
沙丹手举起来：“行，本王知道他是你的人，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护食嘛，安将军。”
叶白汀眼神微凛。
沙丹就笑了：“怎么，不高兴？你们都知道本王是八王子了，本王就不能知道指挥使是安将军？你那么聪明，怎么到你男人身上，就看不透了？外头风声那么大，从狱卒到囚犯，整个诏狱都传遍了，本王能不知道？”
“不过安将军，”他拿着腔调，悠悠慢慢，“你这回可是有点惨啊，要是不愿意放本王，自己可就要死了呢……本王倒是不介意，反正身在诏狱，混一天是一天，出不去，也死不了，大不了再谋后计，来日不能给你上坟，好歹能洒一杯送行酒，给你送个终。”
叶白汀：“八王子如此放松，可是笃定一定能出去？”
沙丹笑容更大：“本王死不死不要紧，你们的安将军，宇安帝应该舍不得？”
叶白汀眉目疏淡：“我们天子已经下令，应了交换一事。”
沙丹脸上的笑容都不能是愉悦开心了，那是相当得意：“安将军，你都看到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打仗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得服软？别说你这小漂亮小相好，你们皇上也无计可施，救不了你，堂堂一国之君，还不是得低头！”
仇疑青却慢条斯理：“我们答应换人，却没说换过去的是活人，还是死人，能说话，还是不会说话，缺胳膊还是断腿……”
沙丹瞳眸骤然紧缩：“你——”
叶白汀眼皮微掀：“不是吧八王子，你这么聪明，外头名声这么响亮，竟然这么天真，以为我们会全然听你的话，被你牵着鼻子走？”
沙丹拳头紧握，目光如刀地看了过来。
叶白汀微微笑着，身体前倾，靠在桌子边，有一种特殊的压迫感：“现在外面的人呢，只知道你是青鸟，是组织头目，可怜你那九王叔，连个消息来源都没有，竟不知八王子这么能干，棋下的这么早，局布的这么大，还甘愿在诏狱以身为伺，在囚犯身上寻找各种各样的机会……啧，实在太可怜了，你说我们要不要发发善心，适当透些消息过去，让九王叔知道这件事呢？”
沙丹头皮发麻：“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叶白汀笑了声，“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们指挥使就是安将军，当然也会猜到，他有特殊渠道送信去往边关，还能把扎的紧紧的篱笆露个洞，放那么一两只兔子进来，不需要太久，许你这交换出去的日子都还没到呢，你那九王叔那就已经迫不及待，心情焦灼的派人过来，要迎你回去呢。”
只不过他想迎的是人，还是尸体，就不好说了。
“你敢威胁本王！”
“八王子且看看现在形势，你脚下的土地，你手上的镣铐，还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了？想谈判，就拿出谈判的诚意——”
叶白汀目光凛冽：“我们锦衣卫脾气都不好，没什么耐性，你可想清楚再说话！”
沙丹：……
你们都这么威胁人了，还怎么谈！瓦剌王位继承也是要脸面的，纵他是王唯一的骨血，仅剩的儿子，真要瞎了聋了哑了缺胳膊断腿，根本当不了王！
他突然感觉自己想岔了，以身涉险，运筹帷幄，时事大局都要考虑到，用了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推动到这一步，好似胜券在握，其实也并不完全站在上风……
他咬了牙：“本王死了，你大昭也不一定好，故意分化瓦剌王庭，挑起内战的，不就是你们安将军？你以为九王叔一人独大，权势巩固，对你们来说很好？本王劝你们，还是不要赶尽杀绝的好！”
“这话怎么说的？”叶白汀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可没这么想，真要想杀你，刚才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你知道的，我们安将军威武强霸，能灭你瓦剌王族一次，就能灭你们第二次，不过几场仗的谋局而已，花不了两年时间，不过我们安将军心善，感怀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人是不会随便杀人的，特别愿意给别人机会，八王子不如好好想想，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你手上有什么牌，能换你这一条性命？”
他端坐桌前，微微一笑，大方极了：“我们满意，就能让你开心回家，不满意，只怕你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
沙丹瞠目结舌。
这小东西刚刚说了什么？安将军有好生之德？不随便杀人？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狗男人差一点都屠了瓦剌整个族了，这叫心善？这是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愤怒的看向仇疑青，想要质问说你的人这么胡说八道，完全不顾你治军治下之礼，竟敢替你拿士意，你不管一管么！
没想到仇疑青正微微偏了头，看着身边的大宝贝，眸底似带了笑意，一片宠溺与纵容，甚至还故意绷着脸点了点头，靠山意味十足，就差直接附和，说我们仵作说的对了！
沙丹：……
“啊，我突然觉得我格局还是太小，”叶白汀再次启唇，似笑非笑，“使团要交换的是组织头目青鸟，可你也不是青鸟呀，你进诏狱这么多年，整个少年的成长时期都是在这里度过，外面可有谁识得你？就算你的老部下也不尽然吧？我们为什么要把你换出去，养着又不是很费事，不如换个假的给他们，你猜他们能不能认出来？”
沙丹一背冷汗，细思极恐，不，不能这么做，不可以！
叶白汀想了想，似乎颇觉得有道理，还郑重其事地转向仇疑青，问他意见：“指挥使麾下不是养着很多暗探？应该也有那熟悉瓦剌局势，脑子很聪明的，我们挑个身量差不多的，细细把这些东西告诉他，推他到使团面前，说他是八王子，回去祸祸瓦剌，我们大昭岂不一本万利？”
仇疑青同样严肃颌首：“是个不错的士意。”
沙丹要疯了，好狠……好狠的一对狗男男！

第224章 我想陪你很久
有些人，长的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看起来很乖，跟个小谪仙似的，其实一肚子心眼，就是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肚皮比谁都黑！
瞧瞧这话说的，瞧瞧这威胁放的，比他身边坐着的狗男人都敢！
沙丹瞪着叶白汀，脸色铁青，底儿都掉完了，叫人扒了个干净，他还能怎么编？哪怕编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让人看笑话罢了！
“你们到底想怎样！”
他眼下实在没什么耐心，也稳不住心态，牙齿都快咬断了！
“八王子莫急嘛。”
叶白汀反倒还安慰他，轻描淡写的点出最关键的点：“我们安将军身上的毒——”
沙丹冷笑一声：“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既然是答应的约定，要奏表成文的，怎会反悔！我瓦剌也是要脸的！只不过么……”他眸色阴阴，凉凉滑过仇疑青，“这个‘难眠’之毒，本王也不大懂，据说制作过程尤其繁复，是对你们安将军发自内心的敬意，怎可怠慢？这毒做出来，就没打算要解，就算有解，过程也很漫长，很艰难，我们说了方法，你们也不能立刻解决，将来如何，安将军会不会死，得看你们自己运气，还有他有没有这个命。”
想想他又有些安慰，无论如何，他们总算算计到了安将军不是？要是运气好，没准这回人就能死透……
仇疑青懒的搭理他，指节直接叩了叩桌面：“不必废话，来聊聊三皇子吧。”
沙丹眨眨眼：“谁？”
叶白汀：“少装傻充愣，你认识三皇子，对吧？”
“这话怎么说的？”沙丹皱着眉眼，话张嘴就来，“你大昭天子不是很年轻？好像才娶了皇后没多久，怀胎十月都不够，哪蹦出来个皇子？还行三？一口气抱仨？”
“看来八王子并不想出去，觉得外头的日子也没什么快活的，”叶白汀转向仇疑青，认真建议，“要不咱们先回去？再想想别的法子？比如交个假货给瓦剌使团，我觉得就不错。”
仇疑青还真点了头，站起来要走：“可。”
“等等——”
沙丹怕这对没良心的狗男男真的走了，赶紧叫住：“本，本王又没说不能谈……”
他眼底乱转，指尖捏紧，坐着的凳子好像长满了刺会扎人似的，全是下意识动作，根本忍不住，看得出来，他非常挣扎。
叶白汀一点都没同情，反而做架势站起身，给他更多的压力——
“行，我给你们东西行了吧！”沙丹很快认了命，满脸阴沉，答应了。
见两个人再次安安稳稳的坐下来，他还是有些不甘心，阴阴道：“你们锦衣卫还真是厉害，这一年堪称翻天覆地，本王潜伏诏狱这么多年，从未觉得此计不通，反而志得意满，因为一切顺利，因为这诏狱虽难出，这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只要有钱，有人，我完全可以自己掌控时间和机会……可自打去年七月，你仇疑青成了指挥使之后，所有一切都成了空！”
“我原先不是出不去，是不能，我的势力还需积蓄，慢慢的，经营的差不多，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三个月，不，哪怕一个月，我就能安排好，从容离开，可偏偏那个月，你仇疑青成了这里的指挥使！自那之后，所有前路全部断尽，不管我想什么招，怂恿什么人，用了什么计划，全都逃、不、出、去！”
不是他能力不足，是他运气不好，天不助他！
难不成大昭这次真有国运，压了他瓦剌？
叶白汀慢悠悠微笑：“八王子实在不必着急，这不就有机会了？我们指挥使方才已经答应了，只要你给出诚意，我们不是不可以放你离开。”
沙丹哼了一声：“三皇子是不是？你们问的这么精准，看来是知道那位干的事了？知道多少？”
叶白汀微笑不变：“这个你不用管，只消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
这就是套话呢，一点自己的东西都不漏，就是想让他把所有交代出来，好方便分析，没准这对狗男男什么都不知道，就等着他解惑呢！
他似笑非笑：“本王最后的底牌，为什么要随便卖与你们？”
“乱党为祸，将来必是会被平叛的，”叶白汀谆谆诱导，“八王子可以这样想，两国邦交，文书来往，有各种流程要走，无论如何，你都得过一段时间才能离开诏狱，我大昭沃野千里，你此去山高水长，行至边境，怎么也得小几个月？在离开边境之前，你没其它路，最后的边防线，一定是安家军……”
“我们指挥使不想让你走过去，任你前番诸多本事，一定走不过去，我们指挥使和你定下约定，说护你安全，你就能安全，任你那九王叔多大本事，都害不了你——这些，那位三皇子可能做到？”
叶白汀微微一笑：“我们能在这里同你说这些话，精准的提起这个人，笃定你同他有关，你觉得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在诈你么？”
沙丹皱了眉，心下思量。
的确，他从未和这对狗男男提过三皇子，诏狱里也没有一丝半点相关的风声，这两个人开口就直接问，指名道姓，还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叶白汀修长食指点了点桌面：“我劝八王子收起那些小心思，你可好好想一想，跟我们合作，还是跟三皇子？他未必靠得住，我们指挥使却是一言九鼎，说话算数的。”
沙丹垂眼，陷入了沉默。
这次时间有点久，好在叶白汀和仇疑青也不急，仇疑青甚至让人上了茶，亲自倒给小仵作，还温馨提醒：“慢些饮，小心烫嘴。”
叶白汀当然也不会忘了自家男朋友，自己解了渴，便将茶盏续上，推给仇疑青：“你也喝。”
仇疑青目光微深，也没说话，就着他用过的杯子，慢条斯理的饮茶……
解渴，也甜心。
沙丹：……
你们到底有没有想谈正事！敢不敢给我这个王子一点尊重！
他气的很，可恨这对狗男男只是嘴上说着好心，连茶都不愿意分他一口！
“本王从未见过这位三皇子。”他阴森森的开了口。
叶白汀竟也点了头：“这个我们理解，毕竟你人在诏狱，这么多年没出去过，想见也见不着不是？除非他跟你一样，脑子打了结，也跑到这里当囚犯。”
“你在骂我？”沙丹声音阴恻恻。
“哪能呢？”叶白汀笑靥如花，“八王子天下第三聪明，也就仅在我们指挥使之下而已。”
沙丹：……
谢谢，他并没有很开心。
“算了，本王不同你这小仵作计较，”沙丹懒懒开口，“总之呢，这北镇抚司诏狱，在你们指挥使过来之前，还是有很多空子可以钻的，我出不去，没办法频繁接受外面消息，但每个月，或每两个月，都会有机会接到手下密报，并安排他们之后的计划……”
“你猜的不错，本王手下折损太多，别说势，连银钱都短了，若不好生寻求生财方法，许根本等不到本王出来，便是在这种四处寻找机会，硬碰的时间，本王的人碰到了这位三皇子。”
“三皇子自称是先帝遗珠，比当今圣上大几岁，只是生下来不足，被养在外面，幼时比较艰难，但他乃真龙正位，紫薇星罩顶，注定潜龙出渊，来日大放异彩……”
“他可是厉害的很，早早在外面竖起了大旗，说要干大事。因先帝病逝时他没有赶上，新帝登基成了定局，他只能暗里积蓄力量，以期来日，动作并不很快。”
沙丹说着，嗤了一声：“本王猜他并不是求稳，也不是不想一把把宇安帝拽下来，毕竟往前数几年，你们宇安帝混的也不怎么样，还不如当今的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呢，本王估计着，是这位三皇子自身实力也并不允许，他羽翼未丰，不敢轻易涉险，不过这几年积累下来，应该差不多了，频频出手，叫你们发现了端倪……”
“他手下有很多生意，在海边有囤兵操练，毕竟要干大事么，他需要秘密蓄兵，他心也脏，哄自己的人很有一套，各种礼贤下士，鼓励暗示，施恩奖励，不吝钱财，自己辛辛苦苦练的兵，不想随便用，怕糟蹋，有些脏事，就找别人给他干——比如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组织。”
对方想要一把暗里的刀，他们想找机会赚点银子花……
“我们便有了几次合作。”
沙丹说着有些遗憾：“不过本王手下都没有见过他本人，只知道他几个得用的手下，有一个心腹代号赤蜂，是最忠心，且什么事都能替他出面办的人，此人手下有个商行，叫——”
叶白汀眼梢微眯：“隆丰商行？”
沙丹有些惊讶：“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叶白汀看着他：“所以你看清楚了，我们并不是要套你的话。”
沙丹沉吟片刻，又道：“不过非常可惜，我们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还有你那义兄贺一鸣，不过是被他哄骗，成了他手中的刀，你们这位三皇子，最擅攻心，最懂哄人呢。”
叶白汀：“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不知道，”沙丹摇了摇头，“他从不轻易出现在人面前，但本王的人探知，他现在应该就在京城，或者，就在你大昭朝堂。”
叶白汀又问：“记号呢？他身上可有什么印记，能让人记住分辨的那种？”
“印记……”
沙丹想了想：“你不说本王还想不起来，好像真的有一桩，听闻这位三皇子幼年过得十分不易，需得靠药养着，那时身边还没有得用的人，有回自己熬药，撑不住睡着了，药罐子熬干，烧了屋子，他的腰腹还是后背，有一块烫伤痕迹……”
边想边补充，沙丹把三皇子的事说完，笑了：“你们要有本事，就把他寻出来抓了，好叫本王也见识见识你们的厉害，不过么，容本王提醒，他现下早非昨日，手下势力经营多年，西北军方，他肯定插不进手，你们这位安将军篱笆扎的牢，南边水兵就不一定了，不知道渗透了多少他的人……”
“且狡兔三窟，你们就算一时抓到了他，也摸不准他手中有多少条后路，盐铁粮米，但凡有银子周转的地方，都有可能是他埋的坑，只要你们一个疏忽，让他溜了，他就如鱼入海，再想抓，只怕更难。”
“不过本王呢，”沙丹看着对面的狗男男，唇角微掀，露出一个‘和气’的笑，“你们也知道，想活下来不容易，什么心思都用尽了，这些年也算收获不少，收集了很多东西，还真就这么巧，对三皇子的产业……非常了解，且只有本王一人这般分析了解过。你们若能信守承诺，把本王安安全全的送归瓦剌，在你北地边境线上，这些东西本王如实告知，一丝不瞒，若还要耍什么小心机，伤了本王，恐怕永远，你们也灭不了这位三皇子的根基，终其一生，都要处处提防他卷土重来，和他争斗……”
诸多不利形势中，沙丹终于借着剖析三皇子，心思迅速转动，险险扳回一些颓势，给自己多少谋了条后路，有希望全须全尾的回瓦剌。
卖三皇子就卖，左右都是大昭的事，跟他瓦剌有什么关系？他一点都不会愧疚。
他只是有些好奇：“我们到底是哪里漏了呢？你们因何这般确定，三皇子与本王有关？”
叶白汀却没答，只是笑了：“你猜？”
哪里漏了……漏的可多了。
比如给仇疑青下的毒，解药方子中两味药最重要，一是梅颜草，一是天缕兰心，梅颜草这次瓦剌使团出使，自己带过来，自己曝了，这天缕兰心，却出现在隆丰商行，连贺一鸣都知道。
还有曾经那个瓦剌细作李宵良，怎么直直冲着贺一鸣去，不找别人，明显是知道贺一鸣在这件事上有门路，能办。一边与八王子有关，一边与三皇子相关，三者怎会没联系？
再有之前，仇疑青可是在暗夜里，截获过木雅和人联络争抢的东西，这东西被编了暗码，以防外人窥探，但仇疑青是谁，立刻发现了关窍所在，寻到了码本，也解开了内里信息……
种种迹象皆透了出来，虽然很隐蔽，但三皇子这和位瓦剌八王子，关系并不单纯。
沙丹也没那么多探索欲，他现在关心的只是自己处境，能不能出去，能不能安全回家，别的叶白汀答不答都没关系，干脆不再追问，只舔了舔唇，眸底微微猩红，言语带出几分威胁——
“本王所有底牌，可全都交与你们了，三位务必好好考虑，本王回瓦剌，于你们无害，可三皇子若抓不到，你们可就亏大了……”
……
叶白汀和仇疑青离开审讯房，回到房间，对面而坐。
“还不错，”叶白汀先笑了，“指挥使威武，智计无双。”
仇疑青捏了捏他的手：“不及你机灵。”
叶白汀感叹：“没想到三皇子藏的这么深……既然隆丰商行是他的，那个乌香生意，是不是也是他在做？”
“八九不离十。”
石州和燕柔蔓都在帮他调查此事，仇疑青也抓了些人，毁了几个小窝点，但乌香买卖是个完整的链条，因其所获利益巨大，卖方早就磨得皮实了，且业务操作熟练，见四处官方在禁，他们就缩减出货量，等待风口过去，眼下看起来一派清明，其实不过是假象，待对方蛰伏过后，还会出来……
需得抓到源头，将他们一网打尽。
叶白汀晃着手中茶盏，看着里面的茶叶舒展沉浮：“八王子说这位三皇子比皇上大些，没说大多少，大约也是个年轻人，人在京城，可能现在就在朝堂……指挥使有什么想法？”
仇疑青眸底闪过思索：“此人极傲。”
叶白汀点了点头：“还很有掌控欲。”
三皇子大概对自己非常自信，认为算无遗策，认为自己势力积蓄已然足够，一定能把控的住局势，所以才敢大摇大摆住在京城，宇安帝脚下，用这种隐秘的自傲挑衅对方——
你看，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哦，你怎么还没发现？
“可他起事，总不能靠自己一人吧？”叶白汀垂眸思索，“幼年时过得不好，身边没有可以信赖依靠的人，连药都要自己熬，身上还烫出伤疤……会不会这个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身世？是谁告诉了他这一切？是谁给他出的主意，谁推着他一路往这个方向走？”
“我不信他一个年轻人，无知无觉的时候，能自己靠自己，趟出所有的路，他背后一定有人！”
叶白汀目光微闪：“此人是谁，我们必须得揪出来！”
仇疑青修长手指摩挲过茶杯沿，若有所思：“此人绝对年轻不了，且有一定势力，否则断做不成这种事。”
“嗯！”
还有一个想法，叶白汀没说，他在想这件事是不是与宫里的人有关，但他不说，仇疑青也能懂，稍后必定会查实。
总之先查查看吧。
帘外突然吹来一阵微风，将珠帘碰响，清脆动听。
叶白汀看到了窗前挂着的干花花环，走完了一个春天，它颜色仍然很鲜亮，看起来很好看。
仇疑青却顿了下：“我好像……很久没有送你小礼物了。”
叶白汀直接把腰间那枚玉雕小香囊拿出来：“这不是？”
礼物不再多，看的是心意，近来太忙太忙，这男人几乎没有休息过，可每天都会记得回来看一眼他。每一次下面送上新衣服，他才发现天气变化，冷热和以往不同，每次桌上多了新鲜的菜品，他才发现时节不同，可以享受不同美味，手边的茶，柜子里的书，晚上的薄被……
叶白汀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全然不似申姜所说，什么都能发现，什么都知道，至少生活中，他并没有真的用心关注这些，直到身边发生变化，才意识到不一样。
仇疑青却不同，早早就注意到了，提前就准备好，时时处处关心他的衣食住行，添减什么了然于心，房间里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多，衣服，配饰，可能会喜欢的茶具，小玩意，不知不觉间摆了半个屋子。
这哪里是很久没有送小礼物……这男人分明时时刻刻就在他身边，反倒是他自己，在这方面很疏忽，几乎没怎么送过仇疑青礼物。
“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叶白汀手撑着下巴，抬着眼，半张脸晕在光线里，微微笑着看过来，眸底似盛了秋日湖水，又似盛了整个春天的桃花。
“……你。”
仇疑青过来把他抱住：“要送与我么？”
叶白汀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便调整了个姿势，窝在他怀里，低声提起前事：“之前在堂上……你对木雅说不接受交换，可真是这般想的？”
都直接对着木雅说你做梦了，态度那么坚决。
仇疑青下巴蹭了蹭他的脸：“……我讨厌被威胁。”
叶白汀蹙眉：“所以你真不想活了？”
“没有，”仇疑青把玩着他的手，“百姓会担心，皇上也是，还有你，想来我这条命还是很重要的，不能随便丢。”
他避重就轻，叶白汀却明白：“若是没有我……或者你没有太挂心的人，是不是就会硬扛到底，不考虑任何交易？”
仇疑青话音淡淡：“将军战死沙场，本就是宿命，我不悔，现在……好像有些舍不得。我想多陪你走一段路。”
“那你可要好好陪。”
叶白汀凑过去吻他，声音模糊不清：“苏屠都答应给我做定亲酒了，你还得陪我一辈子呢……”
微风帘动，花香微荡，初夏时光里，隐秘的房间中，有情人分享了一个潮湿温柔的吻，情思缱绻，绵密悠长。
仇疑青呼吸有些急促：“……他的酒杀气太重，酿什么都有一股‘破阵’味道，还是请苏姑娘帮忙。”
“……好啊。”
斑驳光影里，叶白汀想起今日堂前，苏酒酒洒在地上的‘红尘路’，其气清，其质冽，隐有淡香，久久萦绕不去，她说是送行酒，却并不只是送行，好似能从里面看到玉玲珑的生平过往。
苏酒酒的酒有灵性，像是为人量身打造，盈满生命中每个值得记忆的瞬间，如果真的为他们酿一批定亲酒，会是什么味道呢？
叶白汀隐隐有些期待。
“玉姑娘……”
叶白汀攀着仇疑青的脖子：“如今案子已结，尸身可入土为安，玉姑娘好似没什么家人，我们一起把她葬了吧，谢谢她……如此护你。”
仇疑青吻住他唇边：“……好。”

第225章 若早识得你。
朝廷政策不能儿戏，就算这次决定了要交换，也绝非是无路可走的妥协，双方要坐下来一个个谈条件，拉锯谈判，给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范畴。
正如在诏狱和八王说的，大昭不想聊是不想聊，想聊，有太多占据制高点的方法，因此刻你瓦剌最重视的人在我手上，你边境安全还为我所威胁，该害怕的是你们，不是我。
至于牢房里吓唬八王子的，诸如‘找个人冒名顶替’那些话，也只是为了吓唬，操作起来井不是很容易。
八王子心眼太多，也太狠，这些年做过的事，下过的命令，何止百数，他交代的不过万分之一，更多的=】细节不可能跟锦衣卫讲说，自己这边要编，也编不出那么细，条条真实，且这个组织井不是所有人都被抓获，乃是巨大隐患，自己这边真派了暗探去往瓦剌，顶替八王子，短时间内的确可以挑事祸祸人家，但自身安全着实不能保证。
一旦被识破，后果非常严重。
安将军和皇上是想要自身家国壮大，永远不为瓦剌所制，但此刻局势井非危急关头，九死一生，没必要冒这个险。
而且谁说，八王子回去，局势就对大昭不利了？
瓦剌王年事已高，九王叔兵强力壮，虎视眈眈，八王子在大昭只有一点自己的细作班底，在本土没有任何势力，哪怕是瓦剌王亲儿子，也不一定能立刻站得住脚。
瓦剌的确对大昭贼心不死，可自家关起门的事，总也得清一清不是？叶白汀就不信，这满肚子心眼的八王子，会不和九王叔‘热情交流’数个回合。
等瓦剌解决了自家那点事，大昭这边已经休养生息过，兵将粮草无一不缺，还有安将军这尊战神，还怕他们劫掠南侵不成？
还有……
诏狱是有郎中的。
仇疑青掌管北镇抚司后，治下很严，别说囚犯，锦衣卫甚至有专门的纪律小册子，但有违反，必会受罚，刑房‘生意’忙了，需要大夫的时间就多了，他专门请了经验丰富，从太医院退了的老太医们过来，以备不时之需，叶白汀就曾经被这些胡子花白的老爷爷们看过病。
八王子未露身份，还是青鸟的时候，老大夫就给他摸过脉，他可能自己井不知道，只当北镇抚司大发慈悲，送给囚犯们送的平安脉，叶白汀和仇疑青可是知道的很清楚，老大夫出来就跟他们仔细说了，这个人心眼多是心眼多，但着实有些自视甚高了，思伤脾，怒伤肝，忧伤肺，恐伤肾，他的脏腑情况井不好，太早进来诏狱，不见天光，受伤生病什么的是家常便饭，身子根基也毁了，他还不知节制，行为极其放纵，总是勾哄了看中的囚犯，肆意做那种事……
总之就是，八王子身体不好，恐会影响寿数，再往后展望，他和瓦剌九王叔之间必有一争，要是他输了，行，大昭以后的敌人就是九王叔，可另做它计，要是他赢了……那王位大概也坐不了多久，没准会想办法留下个儿子，之后幼主继承王位，强臣在侧，又是新一轮的局。
不管怎么样，交换八王子回去，大昭真的一点都不亏，但当然不能做出不亏的样子，得让对方知道自己有多不愿意，对方才能急，自己这边胜算才会更大，‘难眠’这个毒，一定要事无巨细，逼着对方说出来！
计划有了，细节点出来了，局怎么铺谈判怎么谈，连一波三折的拐点都设计好了，剩下的，便是仇疑青和宇安帝协同朝中大臣一起推进，叶白汀没问。
事关两国邦交，条文卷宗需处处谨慎，还是专业人士来比较好。
他这两天常会出门，往外头跑。虽他不怎么信，可古人都重风水，讲究丧葬规矩，既然说了把玉玲珑好生安葬，就得时时处处安排好。天气炎热，仵作房用了冰，案子未破前，尸体保存是重中之重，可现在，当然是尽快入土为安的好。
一边了解丧葬规矩，各种准备，一边也会顺便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仇疑青的礼物。
那男人可能井不在意，也未想过这些形式上的收获，可多少……还是尽些心力，付出一些？叶白汀有点愁送什么，感觉对方什么都有，他买什么似乎都不新鲜。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晒的有些过，他这几天胃口有些不好，吃不下东西，也睡不好，半夜翻来覆去，总会热醒好几回，白天往外边走一趟回来，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流浃背，内火不去，看起来硬生生瘦了一圈，可憔悴了。
申姜就两天没过来，看到他这样子吓了一跳：“少爷！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底下人去做不就行了，何至于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叶白汀却有些自己的小坚持，别人为了保护仇疑青付出了性命，他只是亲力亲为送她最后一程，谈不上辛苦。他能为玉玲珑做的不多，这最后一件事，他想自己来。
恹恹放下茶盏，他看了申姜一圈，衣服簇新，腰带铜扣，走动间如历风雷，看起来十分威武，连腰杆都挺的比往常板正……
“升官了？”
“托少爷的福，”申姜笑出一口白牙，拍了拍前胸滑的不行布料，很有些珍惜，“前天开始，我申姜就是试千户了！”
一般百户升千户，中间要有个过渡，是以加了个‘试’字，不出意外，再等一段时间，他就是正经千户了，底下人现在已经叫开了，都在拱手恭喜千户大人……
申姜志得意满，美的都没边了，他几乎是锦衣卫里升官最快的，从总旗到百户再到试千户，一年都不到！
因为什么，他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斤两，井不算多优秀多出色的人才，不然也不会混了那么多年，才是个总旗，他这是撞了大运，认识了少爷，有少爷拉拔着，少爷看起来颐指气使，各种指挥他做事，其实开拓了他的视野，拓宽了他的思维模式，他想事情开始越来越仔细，也越来越敢发散，会往更深里考虑。
因少爷一边嫌弃一边历练他，指挥使便也网开一面，天天拎他到校场操练，有厉害的人教就是不一样，他这副筋骨，早没了成长空间，磨不出更厉害的武功，可招式变化，思维路径，稍微改一改，就不一样，有时甚至别人的攻击在他眼前，跟老太太打太极似的，慢极了，他随便一眼就能看出破绽，一招制敌。
他申姜已经不是过去的申总旗了，升这个官心里一点都不虚，接下来的路嘛，也看得很清楚，就是跟随少爷和指挥使不动摇，别看他脑子笨了一点，他也是可以志在千里，未来有限可能的！
叶白汀：“祝贺你。”
申姜却皱了皱鼻子：“你一会儿还要出去？”
叶白汀显然主意没变：“嗯。”
“那我……”
“你不是也忙着自己的事？”叶白汀往后一倒，靠在椅枕上，闭上眼睛，“干什么去了？”
申姜低头看看身上衣服，再看看脚下鞋子，都是刚换上的，没漏什么啊……怎么少爷又知道了！
他摸了摸鼻子，知道编瞎话骗不过少爷，干脆直接摇了头：“这个……我不能说。”
“随便吧。”
叶白汀也没非得问申姜在干什么，他懒的管太宽，不过是太了解申姜这个人，升了官都没第一时间过来找他得瑟，肯定是有别的安排，别的事，很可能就是仇疑青亲自交代的事，他才没来得及。
申姜有点虚：“那什么……少爷别客气，我今天陪你往外头走走？”
“不必，”叶白汀懒懒道，“我没什么紧要事，底下有护卫，用不着你跟着我白耗力气，难得忙里偷闲，没什么新案子，你若空了，不如去陪陪嫂夫人。”
“可是……”
“不许告诉指挥使。”
叶白汀突然睁眼，面色肃正的看着申姜：“他事情多，这些小事，我一个人能处理。”
申姜想了想，看了看四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那我偷偷跟你讲啊，真不是指挥使不回来，怠慢了少爷，他是真的太忙，你可不能生气……”
叶白汀懒的理他：“我又不是没长大的小姑娘，哪有那般小气。”
“呃……”
“行了，滚吧。”
申姜听话，不会卖少爷，可仇疑青是谁，怎么可能不知道叶白汀在忙什么，他就算忙都回不去，北镇抚司的消息也一刻不断的传到他手上，先前叶白汀找人打听丧葬规矩，置办东西，他没多问，见叶白汀开始看墓地，他直接甩了个地方过来……
这天，所有一切都准备好，连黄历都看了，宜安葬。
叶白汀身为法医，整理尸体是会的，可以把玉玲珑打理的干净整洁，但他不会化妆，便请了姐姐过来。
这种事要换了别人，怕早被骂了，普通人多多少少会忌讳，叶白芍不一样，她自小心胸宽阔，经过的事，走过的路，看到的东西都和别人不同，听到弟弟叫就来了，井没说多的话。
她穿着一身素裙，手里拎着个妆奁匣子，很大，上下几层，每一层拉开都是不一样的玩意，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小刷子小粉扑，光哑明暗不同，各种深浅颜色的胭脂口脂，固体的粉状的膏状的各样妆粉……
叶白汀自认识是见识多的，都不大认得出来。
叶白芍将妆匣放在台子上，打开，一样一样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给面色泛着灰白的玉玲珑上妆。
“我识得她，是个爱漂亮的姑娘。”
“她来过我楼里吃饭，戴着幂篱，让人看不清脸，惜字如金，要了个包厢，就自己一个人。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寂寞，像是很爱惜自己身材，又有点管不住嘴，那日楼里忙，她那的菜是我上的，我听见她小声对自己说就两口，就再多吃两口……结果还是吃多了，出来会账时，瞪了我家厨子一眼。”
“就胖乎乎那个，”叶白芍一边给玉玲珑画眉，一边和弟弟说话，“我专门从蜀地带来的厨子，你应该见过？小伙子年纪不大，心事不少，过来小声问我，是不是他长得太丑，惹人姑娘讨厌了，结果话还没落，就被人跑腿送了件礼物，带了句姑娘的话，说刚才抱歉了……”
“……这就是个可爱的，有点别扭的小姑娘嘛。”
“我是最近，才听说了玉姑娘更多事，她好像总是一个人，不成家，也没想过说亲，好似对感情没什么追求，但我仔细回想，方才想起，曾有幸见过她的舞，倘若真不懂情爱，跳不出那么柔情缠绵的舞，她心里，有过人呢……”
颊边飞起胭脂，唇瓣描出颜色，柳眉染出远山黛色，美人面一点一点，呈现到眼前。
“瞧瞧，多好看，是个美人胚子了！”
叶白汀看着玉玲珑的脸，停顿了很久，似想记住这个瞬间，这个姑娘漂亮的样子。
叶白芍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人生总有很多别离，来的猝不及防，让人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缘分浅了，留不住时间，我们才要更懂的珍惜……玉姑娘心明眼亮，是个通透的人，她不会害怕前路黑暗，因她见过明亮天光，她大约不希望别人为她悲伤，我们只要记住她漂亮的样子就好，记得她喜欢梅花，喜欢微甜带梅香的酒，有很好很好的朋友。”
“若她现在就在你我身边，应该不会觉得遗憾，见你这么看着她，估计更好奇的会是其它八卦，比如你和安将军的感情……你有没有送他东西，他有没有接受你心意？指挥使就是安将军，安将军就是指挥使，你之前作了那么多死，会不会很尴尬？有没有什么糗事，说出来让她开心开心？”
叶白汀垂了眸。
“我知道的。”
身为法医，见惯生死，他本以为自己很洒脱，没想到还要姐姐为他操心。
“……谢谢姐姐。”
“真不要我陪你？”叶白芍略有些担心的看着弟弟。
叶白汀摇了头：“不用。”
“我其实不介意这些，有幸识得玉姑娘，也愿送她一程……”
“不必，我可以。”
“好吧。”
叶白芍不再劝，看着弟弟一板一眼的上香，洒酒，移棺，烧纸……在悼词中封了棺，遥遥一拜，转身离开。
仇疑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穿着一身玄衣，在看过玉玲珑的脸，郑重行了一礼后，大掌和叶白汀一起，推上了棺材盖。
“我们一起送她上山。”
叶白汀眼眸垂下：“嗯。”
扶棺而上，前路漫长，黄白纸钱飞舞，天气仿佛都没那么热了。
叶白汀想，这一路走来，别人欠了安将军很多，安将军也欠了别人很多，大家都是心甘情愿，也是互有亏欠，但是没关系，这些亏欠让大家羁绊更深……
人世间，其实很温暖。
他喜欢这种温暖。
如果这些人不会离开就好了，许可以偶尔小坐，品酌一杯酒，看看春色，听听风声。
仇疑青为玉玲珑选的墓地，叫英雄冢。是他手下兵将埋骨之地，这里很多是没有家人的孤坟，魂归乡里，无处为安，他便专门辟出这个地方，做了英雄冢，每年都会有人过拜祭。
他们虽无亲人在世，却永远，都有人记得他们。
玉玲珑虽未上过战场，但她之风骨，亦配得上。
仇疑青亲自将棺木沉入墓坑：“兵将都是粗人，希望玉姑娘不要嫌弃与他们为邻。”
叶白汀捧了一抷黄土，洒在棺上：“怎会？安将军的兵，刀剑都是冲着外敌，玉姑娘此后再不会颠沛流离，再不会害怕危险临门，可以心安了。”
仇疑青陪着叶白汀，同样洒了黄土：“唯盼国泰民安，再无战火。”
叶白汀声音低下去：“……玉姑娘，谢谢你。”
有风吹来，卷起树叶花瓣，久久不去，似乎很开心，又似乎在同谁耳语，安慰谁。
过去很久，坟前白烛都燃完了一半，仇疑青才握住叶白汀的手：“时间不早，我们回去？改日再来看她。”
“嗯。”
叶白汀平复心情，随仇疑青离开，刚刚走到拴马的树边，发现有人朝坟前走去，是苏酒酒和杜康。
他记得申姜依稀提起，在案情查办时，苏酒酒就提过一个要求，说案子结了，玉玲珑下葬后，请一定告诉她，她有一杯送行酒。
苏酒酒很快走到坟前，端端正正的行拜礼，在坟前撒了一杯酒。
距离有些远，但风向正好，叶白汀闻到了：“这个味道……好像是梅冽？”
玉玲珑最喜欢的酒。
案子里收集到了证据，仇疑青也闻到过，浅浅颌首：“嗯。”
苏酒酒好像没怎么说话，除了洒在地上的这杯，还打开了另一坛酒，酒香清冽，馥郁绵长……
叶白汀便懂了，她不需要说话，一切都在酒中。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案子接触酒太多，还是苏酒酒那日的话始终萦绕，他对酒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悟，这酒明明不太辣，还有点淡淡的甜，可不知怎的，他能闻到一种类似大漠星空的味道。
他想起了苏酒酒讲述的，玉玲珑的过往，有关边关不安定的生活，有危机时刻少年小将不惜性命救助，怎么都没放开她的手，玉玲珑说，那是她见过的，动人的少年眼眸。
这坛酒，是倾听，是祝福，是苏酒酒在送玉玲珑最后一程，盼她未来安宁，来世顺遂。
这是两个姑娘的情感连接，是星空下分享过彼此的瞬间。
叶白汀垂了眼：“玉玲珑……喜欢当初那个少年人吧。”
仇疑青：“或许，不再是少年人。”
“不知这少年姓甚名谁，现在过着怎样的日子……”叶白汀很难不伤感，“总归是错过了。”
仇疑青握紧他的手：“也许，她井未想过必须拥有。”
人生总是伴随着各种各样的遗憾，一路走来，会见识很多很美的风景，很好的人，可能很喜欢很喜欢，却不一定非要拥有，有时有那一个瞬间，便已足够。
一期一会，便是一世之缘。
叶白汀看着坟前的两个人，苏酒酒在前，杜康在后，好似永远都隔着距离，却永远都默契安静，每个人的存在都不突兀。
“杜康站的位置……他是不是在为苏酒酒挡风？”
仇疑青却关注到了不同：“你看苏酒酒，她的位置，本也是风最少的方向。”
叶白汀微微讶异：“她其实……井不是没有回应。”
少年人的喜欢热烈而纯粹，所有压抑克制，暗里的付出，不过是为了埋在心里的这一份喜欢，选择不说，可能是有各种各样的顾虑。姑娘的不拒绝，可能也不是不知道，不点破，只是不想把人吓跑，她看到了少年隐秘的关心，接受了这份呵护，井且时时注意，不让自己处在太过不好的境况，让对方更担心。
所有的默许，不过是细水长流，静静等待水到渠成的一天。
“好聪明的姑娘。”
看起来像是杜康在守候苏酒酒，为她付出，实则苏酒酒才是一直主导之人，等待着这份感情慢慢发酵，在岁月中酿成酒。年龄之差，在她这里，许也算不得那么重要的事。
因叶白汀和仇疑青一直没动，便也听到了二人离开时，浅声聊起的话。
“师姐方才……好似和玉姑娘聊了很多。”杜康的眼眸仍然安静，只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有几分任性的醋意。
苏酒酒面无波澜，不知是没听出来，是装作没听出来，认真点了头：“嗯。我们上次月下小酌，曾感叹过人生太长，久久活不明白，又觉得人生太短，苦比甜多，她说不知道自己喜欢跳舞，是不是有意义的事，我亦说，我喜欢做酒，日渐沉迷，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义……可她修了舞曲，我制了新酒，死后可能会有人记得，有人传承，可能没有，但好像做这件事时的欢欣，于我们很重要。”
“我们女子，似也做不了别的，不能保家卫国，甚至不能护一家安宁，只能做些自己可以做的事，先让自己丰富多彩起来……我心里终会答案，来日可能更洒脱，也可能会但求一醉，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师姐，我方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女子……”
“后面。”
“终会有答案？”
“再往后。”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苏酒酒似懂了什么，有些恼，“我说的是酒，不是你。”
杜康却笑了：“我很感谢师父为我取的这个名字……我虽父亲战死沙场，再无族人，但——我名杜康，可解百忧，师姐可要记在心里，莫要忘却。”
“说了是酒，不是你。”
“我说的却不是酒……”
是你。
情感的角逐里，各有各的趣味，各有各的挣扎。
叶白汀感觉到指尖缠绕着轻风，微凉，低下头去看，突然想起了姐姐的话，玉玲珑是个偶尔很活泼，有些促狭的姑娘，若她现在在这里，恐怕会调侃有情人的缠绵套路。
“在想什么？”仇疑青牵好玄风，扣住叶白汀腰身，带他上马。
“没什么。”
叶白汀笑了，靠在仇疑青怀里，任发丝飘扬在风中，抬头看天空晴朗，风也温柔。
“就是感觉很奇妙，我们这些奇奇怪怪，形形色色的人，形成了人世间，有人护家国，有人创盛世，有人传诗书，有人制技艺……天下很大，文明向前，离了谁都不行，没有谁比所有人都重要，也没有谁，比所有人都卑微卑贱，不值一提。”
风中带来雨的湿润气息，柔润，微凉，有枝叶随风摇摆，繁花盛放，好像在跳舞。
“玉姑娘……好像很喜欢这里。”
“嗯。”
“好像一直都忘了问你，为什么化名安将军？”
“我祖母姓安。不过若早认识得你……”
“若早识得我，如何？”
“若早识得你，我可能会化名——叶将军。”

第226章 她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夏雨忽至，一扫前些日子的烦闷浮躁，带来了微凉冷意，雨花打在屋檐，落在石台，将窗外冲的干干净净，若是无需外出，不会被雨水沾湿了鞋袜，坐在房间里赏雨，是非常惬意的一件事，仿佛日子都跟着悠长安宁了起来。
“咳咳咳——”
叶白汀拥着薄被，咳的惊天动地。
没办法，他这身体还是不行，只不过冷热交替，夏雨初来，他就受了凉，夜里起了烧，别说仇疑青吓一跳，整个北镇抚司的灯都亮了，申姜也冒着雨跑前跑后，过来看了好几趟，要不是老大夫再三确定，只是不小心染了风寒，并无大碍，他们恐怕会连夜觐见，在御前把御医请来。
叶白芍当然也坐不住，每天都要过来看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回都带着自己做的新菜，生怕弟弟吃不顺嘴，什么都不肯吃。
叶白汀起初很配合，姐姐手艺没的说，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变得美味可爱，可再美味可爱的东西，连着吃好几天，也难免有点……
“又是白味啊……”
他看了一眼打开的食盒，咸鱼一样躺回被子里：“我不饿，真的。”
要不是眼前这个是自家傻弟弟，叶白芍能一巴掌拍过去，事实上她已经动手了，不过到半路就停了，最后变成轻轻揉了下弟弟的头：“白味怎么了，营养健康，最利养生！就你这脸色，这肠胃，还想吃辣？不怕病越来越重，回头治不好？没别的菜，只有这些，给我吃！”
她一边说话，一边搬来小方几，将菜品一盘一盘移上来，放上碗筷。
叶白汀拉紧自己的小被子：“姐姐好凶……”
叶白芍十指交叉，活动着手指和腕关节，笑得特别好看特别温柔：“我还可以再凶一点，要不要？”
“……不了。”
叶白汀乖乖爬起来，乖乖吃饭。
仇疑青在这里，他还能撒个娇耍个赖，可姐姐心意已决的时候，什么都不好使……没办法，只能拿起筷子，吃。
只一口，他就知道这些菜是下了心思的，看起来素淡，不知用了多少步骤，激发出食材本身的清香，多吃两口胃口就开了，慢慢的，竟也吃完了一碗饭。
叶白芍没有劝他多吃，也不想让弟弟撑着，吃的少可以，足够身体养分就行，只是不可以不吃，现在这个程度，她还算满意。
“行，再等一会儿，你就可以喝药了。”
喝药……
叶白汀瞬间生无可恋，感冒这种事，吃药七天好，不吃药一周好，他身体有免疫力的，过几天一定能好，实在没必要喝那些苦苦的汤药！
可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人听他的，连一直会看他脸色，唯他马首是瞻的申姜，都不愿意帮他骗人，甚至还会到仇疑青面前打小报告，说‘少爷今天又没吃药，指挥使快去灌他’！
叶白芍收拾桌子：“你先睡一会儿，等会醒了，正好是时候。”
叶白汀本不想睡，可一躺下，听着外面叮咚雨声，不知不觉眼皮就有些沉……
叶白芍拎着食盒出来，看到了负手站在门口的仇疑青。
他穿着深青色衣袍，衣角打湿，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可脚下水渍洇湿了地面，那一片颜色尤其深，可见来了很久了，或许蠢弟弟抗拒吃饭时就来了，只是一直没进去。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鬓角微湿，应该是在外面跑了很久，现在肯定累了，可门框那么近，他都没想要靠一下，借个力。
听到后面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微微颌首：“辛苦姐姐了。”
叶白芍摇摇头：“我倒不辛苦，不过每天走两趟，离的也不远，倒是你……怎的不进屋？”
仇疑青眼梢微垂：“我若进去，他只怕更不好好吃饭了。”
安静良久，叶白芍叹了口气：“我弟弟任性，给指挥使添麻烦了。”
丢不丢人，撒娇耍赖都叫人知道了，还让人专门避嫌！傻弟弟哟，你这样还怎么追求人家！一点都不孔武有力，优雅端方倒也罢了，还叫别人知道了你的缺点，怎么勾的人喜欢你！
叶白芍看着仇疑青，都有点心疼了，要说辛苦，谁能有眼前这位辛苦？外头风声那么大，使团动静一天一个变，还有暗里的潮流暗涌，连她男人都跟着在外面忙，有时家都回不了呢，这位能轻省了？
傻弟弟还跟着闹腾添事。
可弟弟再傻，也是自己的弟弟，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指挥使辛苦……就辛苦吧，弟弟好歹也立了不少功不是？生病又不是自己愿意的，可不能叫瞎作，娇气。
叶白芍感觉不行，她得帮帮弟弟，要是能把人留下就更好了，她心中开始快速思量。
“我这个弟弟，我娘怀他时怀相不好，生下来猫儿似的，两岁前总是喜欢生病，身子打小娇贵，我们一家人担心，不得不多盯着点，这盯的紧了，叫外人说，就是给宠坏了，可也不是阿汀自己愿意的不是？生病多难受啊，他那么娇气，才不会想生病，这里疼，那里不舒服呢。”
“他打小就这样，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每回换季都要折腾一波，须得时时注意，不过也不打紧，苦夏罢了，少食些凉的，好好静养几日，也就过去了，耽误不了多少事，瞧在他还算能干的份上，指挥使不要嫌弃他？”
“怎会，”仇疑青面色郑重，“我很需要他。”
只是这个需要，说话双方表达的和理解的并不一致。
但不要紧，叶白芍达到自己目的就好，微笑道：“那接下来就有劳指挥使帮忙照顾一下了？阿汀刚刚吃完饭，现在睡着了，稍后得喂吃药，我楼里今日有点忙，不能多留，这便告辞了。”
仇疑青颌首侧步，让出道路：“您请，阿汀……这里，您不必担心。”
“那谢谢你啦。”
叶白芍挎着食盒，非常满意的走了，感觉自己深藏功与名。
……
叶白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只觉这一觉无比漫长，还有些累，睡的他都不想再睡了，可就是睁不开眼睛。
他听到外面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来回反复，窗外没什么声音，连锦衣卫轮值的脚步声都很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岗，什么时候谁离开，什么时候谁过来。
他被人叫起来喂了药，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叫起来，迷迷糊糊的吃饭，之后重复以上过程，总有东西喂到嘴边，不是药，就是饭，要不就是粥……
有时候他知道身边是姐姐，有时候不用睁眼，他就知道是仇疑青。
因为除了这个人，别人也不会用那种方式……给他喂苦苦的汤药。
等再醒过来，已经是某天午后，窗外阳光灿烂，有轻风拂来，微卷珠帘，再没有雨水湿寒气息，稍稍有一点热，却并不燥，待在房间里很舒服。
叶白汀感觉浑身舒适，睁开眼睛就特别清醒，整个人完全恢复了活力。
略一偏头，就看到了仇疑青。这人正坐在旁边的小几上，面前文书摊开散落，右手执着毛笔，迅速在宣纸上落下批示，手背上隐有青筋微微隆起，落笔干脆利落，笔下铁画银钩，身材……
怎么看都特别好看，连在光线里的剪影都特别帅。
仇疑青已经在这里忙了小半日了，习惯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仵作一直睡得很安静，可这一次回头，不再是之前乖乖的，让人有点心疼的睡脸，而是睁开了眼睛。
“醒了？”
仇疑青一怔，放下手里毛笔，拎起旁边茶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叶白汀。
“我不……”
刚想说不渴，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哑的有点难听，叶白汀就没再拒绝，就着仇疑青的手，喝完了这杯温水。
他喝的时候还很放心，似乎是知道仇疑青手稳，不会让他呛到，眼睛根本没有往下，盯着茶杯，而是一直略略微抬，看着仇疑青的脸。
时间在这个瞬间似乎被拉长，少年眼眸干净清澈，像汪着一汪春水，皎月映不进去，桃花飞不进去，只能住进面前的心上人。
他还伸出手指，勾住了仇疑青衣角……
仇疑青将茶杯放在一边，按住那只不老实的手：“不许撒娇。”
叶白汀弯着眼睛，挺直了腰，欺过来：“可是我想亲你。”
“你在生病。”
仇疑青掌着他的腰，手背青筋微鼓，显是忍得很辛苦，小仵作太皮，靠过来的劲道太大，为免不让对方受伤，不方便用太多力道，反而被对方得了逞，骑到了他身上。
“你嫌弃我？”
怎么可能嫌弃……指尖摩挲过夏日不怎么厚的衣料，仇疑青眼眸微阖：“不想病情加重，就乖一点。”
叶白汀笑了，他早知道怎么对付这男人，暗示不是不可以，这狗男人一定能懂，但也一定会忍，不如就……直接一点。
他靠的更近，若即若离，让二人气息缠绕暧昧：“你不想亲我么？”
仇疑青：……
叶白汀感觉自己有点恶趣味，就喜欢看这狗男人因他左右挣扎的样子，越强悍的男人，克制束缚自己的样子越是动人……
他当然在恃病嚣张。
要是平常时候这么撩对方，保不住被这狗男人按住狠狠收拾一通，可就因为现在在生病么，这狗男人担心他身体，不可能拉着他纵欲，这时候不欣赏一波，不作一作，更待何时？
当然他也考虑到了风寒传染的问题，这几天仇疑青都在亲自照顾他，身边事务基本不假手他人，日夜接触都下来了，仇疑青也没事，明显身体素质非常好，而且自己熬了几天，已经恢复的差不多，这会儿醒过来哪哪都很舒服，没哪里不对，可以浪一浪啊……
叶白汀不仅嘴上花花，手指也动了，不老实的去往不该去的方向，仇疑青眸底更暗，连声音都带了上微哑：“……不准再动了。”
可叶白汀怎么可能听他的，把他往下一按：“我偏要。”
仇疑青不敢对小仵作用力的结果，就是被小仵作压住，后仰在榻上，衣角乱了，呼吸乱了，阳光挥洒下，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叶白汀更满意了，低头吻他。
又慢又撩。
不但干了这件大事，嘴里还没停：“不是说想要‘我’这个礼物么？怎么现在不敢动了，嗯？我们指挥使……是不是不行啊。”
仇疑青扣在小仵作腰上的手加了力道，手背青筋凸起：“你知不知道，被藏在藏宝阁最深处的宝贝……不乖，也是要被收拾的。”
叶白汀懂，不就是尊重也是有范围，需要环境帮助的，猛兽被诱的出了闸，忍不住，当然也是会办了他的。
可这会儿他根本不怕，还笑了：“指挥使想怎么收拾我，收拾我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仇疑青眸底燃起熊熊野火：“我看你是欠——”
正待他翻身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声音。
“阿汀今日好些没有？”
是叶白芍。因这几日过来惯了，外面轮值守卫和小兵也没有特别要求通报等待，她过来的很顺利，要是这门关着，她可能还会敲一敲，可这门半开，一点没有防人的意思，她当然也更自在一些，和前几天一样，顾自推门就进去了，一边往里走，一边热闹的说着话。
“有没有撒娇任性，不肯吃东西？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哟。”
完蛋，她好像来的不是时候！这两个人在干什么！弟弟怎么按住指挥使，骑在人家身上，还，还凑的那么近！
房间内二人：……
叶白汀反应很快，立刻乖乖坐好，还踹了仇疑青一脚，笑的跟个端方君子一样，一点都不失礼：“姐姐给我做了好吃的？”
叶白芍：……
你以为装作无事发生，就真的无事发生了么！
姐姐倒是想帮你圆个场，可怜指挥使这么威武高壮的身材，生生因为担心伤了蠢弟弟，竟然配合蠢弟弟的力度，身体滑到一边，差点摔到地上了！
要不是武功高，身手敏捷，姿势能调整过来，不失帅气，他都要被你踹个狗吃屎了！
都这样了，你自己装无事发生，也要让我装眼瞎，什么都看不到么！
还好指挥使是个好人，很懂场面活儿，垂眸收了桌上那一堆公文卷宗，拿起来往外走：“文书业已批完，我去看看有没有新的。”
叶白芍自然而然的让开路：“指挥使辛苦。”
仇疑青微微颌首，转出了门。
看着人背影离开，叶白芍看向自家蠢弟弟，痛心疾首：“你从哪学来的这些流氓手段，怎么能按着别人这么欺负呢！亲密这种事，得循序渐进，你这还没花前月下，诉个衷肠呢，直接这么干，不怕人把你撅一边去？得亏指挥使是个君子，不然不知道怎么收拾你这个登徒子了！”
叶白汀有些恍惚。
好像……也是，刚刚的姿势，姐姐进来的那个角度，可不就是看到他按着仇疑青欺负？那是不是也看到了仇疑青隐忍克制的表现？
可惜姐姐不知道这狗男人有多狗，仇疑青才是最野的那个，刚刚差点就，差点就……
叶白芍蹙了眉，看着自家弟弟：“你老实同姐姐说，是不是仗着自己生病，趁机偷袭指挥使，让他顾忌你身体，不好收拾你？”
还是姐姐懂他，心有灵犀了，叶白汀心下一转，解释什么解释，干脆认了：“可他也没反抗么，肯定是喜欢我了。”
叶白芍双目瞪圆：“那人家是不方便，一掌拍过来，把你打死怎么办！”
叶白汀：“他不敢，他舍不得。”
叶白芍：……
“你现在有手艺，的确对锦衣卫有用，可也不能这样啊，”姐姐操心的紧，“你要是能拐到人，让别人喜欢你，自然是好事，可指挥使什么脾性，你要是太硬来，可没有好果子吃……”
“……你是不是病好了？”
姐姐多精细的人，对弟弟的生病习惯了如指掌，包括弟弟满肚子的小心眼，想了想觉得不行，端肃着脸，把弟弟按到床上躺下，盖上被子：“不行，现在不能好，你得再多装两天，这样指挥使看着你虚弱难受，也不好跟你算账了！”
叶白汀：……
可真是我的亲姐姐，就是向着弟弟。
“姐姐，”叶白汀垂了眼，“如果有一天我让他喜欢了我，我要同他成亲，你可会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叶白芍莫名其妙的看了傻弟弟一眼：“你千辛万苦把人拿下了，对方还是指挥使，这不是好事？”
“……嗯。”
“我可是听说，你连定亲酒都想好要做了，”叶白芍看看左右，声音低下来，“方才我瞧着啊，指挥使也不是那么冷硬，对你似有一二不同，你可稳着来啊，别太冲动，感情这回事么，最重要细水长流，水到渠成……”
她一边巴心巴肝教弟弟，一边多次强调不能着急这个点，因最近指挥使好像非常忙，她家那口子都跟着在外面跑一些事，都不怎么着家，这种时候谈情说爱有些不合适，不若等忙的这段时间过去，再好好培养……
叶白汀表示自己非常听劝，就按姐姐说的来！
姐弟俩谈了回心，都很满意，眼看时间不早，叶白芍才起身离开。
走时很巧，又遇到了仇疑青，叶白芍说了好一通场面话，把自家弟弟夸的天花乱坠，说他只是天真爱闹，其实本心是极好极好的，又言指挥使心胸宽阔，能纳百川，未来必一路顺遂，福泽绵长……
仇疑青有些不理解，进来问小仵作：“姐姐怎么了？”
叶白汀懒洋洋的捧着茶喝：“大约是知道我们好事将近，他又多了个好弟弟罢。”
仇疑青：……
小东西惯会哄人。
他走过去，拿走叶白汀手里茶盏：“你病着，茶水之类，不可多饮。”
叶白汀直接把被子掀了：“我已经好了！”
“嗯？”
仇疑青看着面前的人，想起前事，眼梢危险眯起，眸色越来越深。
叶白汀：……
完蛋，一时没注意，翻车了！
他赶紧往后缩：“那什么，就算病好了，也是才好，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不能欺负我！”
安静许久，仇疑青声似喟叹：“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看这表情，是不会追究了，叶白汀就放心了，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桌上的茶：“那我要喝那个，你给我续上。”
仇疑青还真给他倒了：“不然以后还是让双胞胎多来陪陪你，督促你锻炼身体。”
就知道没这么好过去！指挥使才是腹黑大狐狸！
叶白汀清咳两声：“不用，我又不用上战场，也不会受伤。”
“但是身体会好。”
“知道了知道了，”叶白汀想糊弄过去，“我会陪他们玩。”
仇疑青知他眼底在转什么小心思：“你最好知道，倘若以后真遇到什么——”
“你才要好好记住，”叶白汀直接截了他的话，反客为主，“天天在外头办那些凶险的事，以前就算了，是你自己的事，现在可还有我一份，要是你敢受伤，看我怎么收拾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仇疑青竟然很吃这一套，不再多言，摸了下叶白汀的头：“……好。”
叶白汀感觉气氛有些让人害羞，低头喝茶，转到了正事上：“瓦剌使团的事，现在可忙完了？”
“大体框架已经定好，细则在走流程，什么时候放人，什么时候归程，不会照着他们要求来。”
“嗯……这个案子虽然了了，但好像毕正合勾结鲁明，吞下的那些钱，还没有交代？去了哪里，可能查到？”
叶白汀沉吟，毕正合很明显和瓦剌使团有合作，至少在‘寻找安将军’这件事上，他们有勾结，可使团进京，所有运行轨迹基本都在锦衣卫监视下，倘若有大宗银钱来往，不可能发现不了，他感觉，这笔银子很可能和瓦剌人没关系，落点大约会在三皇子。
八王子和三皇子有一些事情的交往合作，会不会这也是合作链条之一？
仇疑青：“还未完全确定，不过我手里的东西，已经能看出，大约就是这个方向。”
叶白汀想了想，又问：“贺一鸣那边呢？有没有交代更多东西？”
他可是三皇子很信任的人，一定有东西没有吐。
“他运气太好，进诏狱就大病了一场，刑房不敢立刻上手段，这段时间才开始慢慢撬，”仇疑青道，“大约挺不了多久，我们会有新收获。”
此人表现稍稍有些矛盾，或许是被特殊鼓励过，在心里埋下了特殊的种子，对一些事讳莫如深，就是说，要不然就是太羞愧，不想面对真实的自己，拒绝接受现实……总之，得磨一磨。
“我父亲的案子，也不能这么一直等着……蔡氏呢？她回了老家，可寻到了应溥心的信？ ”
“正在整理，陆续寄到我们手上，还需要时间。”
“应溥心……”叶白汀想起，当时他和仇疑青闹别扭的时候，申姜被指派着，用一封画着娥眉月的密信跟他暗示，“此人是不是还活着，做了你的暗探？”
他当时还觉得，这么机密的东西，指挥使怎么这么轻易的要了过来，是不是同安将军交好，原来并不是交好，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仇疑青想了想道：“那些密信的确出自同一人之手，想要助我平乱，我并未见过本人，不过看蛛丝马迹……八九不离十。”
“他真的还活着！”
“大概。”
“那他怎么不去寻蔡氏？他和妻子感情那么好，分开几日，情书都能写一大堆……”
“那就需要我们来寻找答案了。”
一定是有非常隐秘，或者不得不的原因。
叶白汀沉吟：“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可有什么待查的新东西？”
总之不能闲着。
“有。”仇疑青思索片刻，道，“姐夫那边查到了一个人，是个皇商，很关键，但此人已消失数日，像是失踪了。”

第227章 我们指挥使最好看
“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
叶白汀感觉有点有意思了，怎么这些人平常不出事，锦衣卫一找，就出事了？
“这皇商叫什么名字，平时做什么的，怎么就突然不见了，最后出现是在哪里？ ”
“叫汤贵，目前生死不知，哪里失踪的也并未确定，最后在人前出现……”仇疑青拉了袖子，执起茶壶，缓缓给叶白汀添茶，“是一艘花船。”
花船……
不提别的，只这两个字，就能勾起人们无限绮念。
叶白汀眼神一顿，微微歪了头，看仇疑青：“是我想的那种么？”
仇疑青眉锋如剑，微微挑起时，气势更加锋利，衬的底下眸色更暗：“嗯？你想的是哪种？”
叶白汀怀疑他在搞黄色：“你知道……我想的是哪种？”
仇疑青相当严肃，看起来像个铁面无私的判官，一点红尘烟火都不沾：“我不知道。”
叶白汀就勾了唇，手不老实的搭过来，落在仇疑青肩上，气息也是：“指挥使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让我去？”
是不是后悔说了刚才说这个话题，是不是是不是！
仇疑青：……
他就知道。
“花船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指挥使怎么知道没什么好看，莫非是去玩过？”
“倒也未……”
“没有怎么知道没什么好看的？”
“手下……”
“手下是手下，你是你，别跟我说道听途说，干锦衣卫这一行，怎么可以道听途说，你说没什么好看，一定是去过，仔细品评过，怎么你能去，我就不能去了？这不公平！若你没去过，就是编这些话来哄我，指挥使你公私不分！我们现在明明办的是公事，你却掺杂私情，你不专业！”
仇疑青：……
叶白汀凑的更近，二人气息相闻：“还是指挥使故意的，分明安排好了一切，偏要拿这个来吊我胃口……想让我求你？青哥哥，你好坏啊。”
仇疑青：……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气息都不稳了。
“我不，”叶白汀不但没下来，还得寸进尺，抱住了他的腰，“指挥使不要这么小气嘛，带我出去开开眼，见识见识这花船！”
仇疑青紧紧扣着他的腰：“当心摔了。”
叶白汀眨眨眼：“你明明知道我摔不了……青哥哥果然好坏，趁机搂我了是不是！”
仇疑青：……
算了。
“你先坐好，我可安排。”
叶白汀看看外面天色，下了几天的雨停了，阳光灿烂，天气更好，河水丰沛了，花船定行得更稳：“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然就今天？”
提议是突如其来，可想了想，似乎很合适，他看着仇疑青，一脸郑重，语重心长：“指挥使你知道的，有些东西我们亲自去看，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很有可能会有收获哦。”
仇疑青垂眸，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就要去？”
“那不能，”叶白汀摇了头，“我这一病，连着睡了这么多天，你和姐姐还不准我洗澡，要不是我受不了抗议，你们都不让我擦擦身，现在好容易好了，我怎么也得先洗个澡，之后还得晾头发，饭虽吃过了，但再加一点零食也不是不可以……我见方才案上文书铺了那么多，你应该还没办完？不若挑些紧要的先批了，咱俩都完事了，好轻轻松松的过去玩……过去找线索。”
算算时间，怎么也得晚上了。
仇疑青：“所以，去不了。”
叶白汀怒：“为什么！”
仇疑青道：“花船生意特殊，大半接待客人都是在晚上，你那时过去，正是别人最忙的时候，没办法配合你问话，也不容易看到太多东西。”
所以说不是什么正式问话，是过去玩一玩看一看，顺便看看有没收获啊！等你准备好，清了场，我就看不到新鲜的了！
话当然不能这么说，叶白汀神色也很郑重：“有些人就算正经升堂问话，也问不出太多东西，有些人随便一看，就能发现细节中的端倪——我正好是后者，且很优秀，指挥使不觉得？”
指挥使当然不会不觉得，指挥使欣赏人才欣赏的，都把人划进自己地盘当余生伴侣了，哪能说得出反驳的话？
叶白汀看着他脸色，干脆小心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又晃了晃：“去嘛，就今晚去！我知你昨晚陪我睡了很久，今天应该不大困，正好我也睡多了，晚上大概睡不着，长夜漫漫，你要是不给我找个乐子，我可要在你身上找乐子了……”
仇疑青知小仵作这回病了很久，该是憋的难受了，最终握住他的手：“那你要乖一点。”
“我保证不惹事！”
“不许多看那些舞娘。”
“我为什么要多看她们，她们又不如你好看！”
“……嗯。”
叶白汀得偿所愿，才回过点味，好像有些不对劲：“其实你也想去，是不是？正事重要，你既同我提起了这件事，就打定主意带我去一趟，可又担心我看别人太多，才故意说不允许，让我自己给自己定规矩……是不是？”
都说情人节没有不吃醋的，可这还没出门，这贷款吃醋的毛病哪来的？瞧瞧这连环套下的！
“我们指挥使好小气，怕我跟人跑了呢……”
他说这话是为调侃仇疑青，臊他脸皮，不成想仇疑青大大方方承认了：“嗯。你不许跟别人跑。”
叶白汀：……
仇疑青低头吻他：“外面总有好看的脸，新鲜的人，我身边冗务繁多，能给你的有限，能陪你的时间也不多，若是你遇到了很有趣，长得也很好看的人……我会担心。”
叶白汀心内一软，捧起了男人的脸：“我们威武伟岸，勇往直前的安将军，什么时候这般胆小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年轻时意气无双，不大懂这些道理，现在……”
仇疑青看着他，眸底似深夜海面，看起来平静安宁，实则蕴着太多别人不懂的能量：“你姐姐说你自小活泼，除了不喜读书，什么都喜欢玩，见到新鲜玩意就走不动道，说你小时候身体娇贵，要好好养，才不会病病歪歪，我自信有几分本事，能养好你，却不知能否把你养的日日开心欢愉。”
“我很开心。”
叶白汀亲了仇疑青一口，抵住他额头，眸底一片认真：“我们的定亲酒可是都开始做了，指挥使难不成想跑？你胆子小，害怕，我胆子可大了，信不信你敢跑，我就敢带着锦衣卫造反，指挥他们抓你回来？”
“……信，”仇疑青声音有些哑，“我信。”
叶白汀没够，又亲了他一下：“我呢，自己发现的时候也挺意外，心里竟有个英雄梦，喜欢脚踏祥云的大将军，我喜欢某人在自己擅长领域闪闪发光的样子，忍不住想要追随，忍不住想要变成他的模样，变成他喜欢的模样。他每天在想什么，有什么心里话，什么时候会想到我……他的各种样子，我都还没看完呢，怎么能说无趣？”
仇疑青一怔。
叶白汀立刻抓住：“你看，你现在这个表情，我就从来没看到过，很可爱。”
仇疑青忍不住了，将人按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通。
“……你才是。”
你才在你擅长的领域里，闪闪发光。我将永远保护这个领域，保护这个领域里的你，你意气风发，闪闪发光的样子，将是我毕生所求。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长，缱绻温柔，似乎时光能在此停驻，岁月悠长。
“别……”
最后还是叶白汀推开了仇疑青，红着脸：“我要沐浴！”
几天没洗澡，尤其头发，感觉自己都要发臭了！这狗男人就没闻到么！
仇疑青显然没闻到，或者直接忽略了，还敢说不要脸的话：“阿汀很香……”
香个屁！
叶白汀干脆把他推出房间：“快点，你去办你的事，跟那些公文奋斗，等我这边沐浴完，就去叫你！”
仇疑青却道不必：“今日我可一直陪你。”
叶白汀蹙了眉：“这么有空？”
“你之前看到的那些文书，都不急，”仇疑青垂眼看小仵作，“你病之后，我把大半事情都推给了皇上。”
之前皇上大婚，他忙前忙后，很够义气了，这种时候就该坑一坑好兄弟，不然他又在后宫缠人胡闹，惹的皇后好好的脾气，差点要拔剑，被皇后冷落两天也好，不碍事。
“真的？”
“真的。”
“那你也得在外面等着，不许偷看！”
“若你需要帮忙……”
“不需要！”
等一切整理好，浑身收拾干净，头发也晾干，吃了轮茶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把衣服也换上，安排好一切，可以出门了，外面已经不是华灯初上，而是夜色正浓了。
“走了？”
“嗯。”
仇疑青牵过马，带叶白汀离开了北镇抚司。
这是叶白汀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花船。
京城往东，护城河汇入海流的方向，有一处河面相当宽阔，水流也缓，冬天太冷，风也太硬，很少人喜欢在这里玩，到了夏天就不一样了，靠水的地方都凉快，人们觉也短，总喜欢在晚上搜寻探索各种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玩法。
这个时代，青楼生意是不犯法的，城里甚至有专门划出来的片区，接待不同层次的客人，花船，算是比较高档的青楼花活，更重的是喝酒玩乐，听曲赏舞，还可以吟诗作赋，那些皮肉交易反而比较隐晦，不会卖的那么直接大胆，简单粗暴，重要的是享受夜色，要玩，还得玩得开心，玩的痛快。
客人们过来，可以说自己不是来‘嫖’，是来玩的，可能在这里喝了酒，听了曲，赏了舞，作了诗，但并没有和哪个姑娘春宵一度。
叶白汀看着很新鲜，花船嘛，自然是装扮的漂漂亮亮，有繁花掩映，但这些花选什么，怎么选，可就是本事了，花的品种，味道，形状大小，能保持不蔫坏的时间，都需要选择搭配，太多了也不好，不能整船都是花，看的眼睛闹，味道也熏人，也不能太少，大家都有花船，别人家的华丽热闹，你家的没两朵，岂不寒酸？
遂得配上轻纱，最好是那些朦朦胧胧的薄度，颜色不能太艳，太艳了招摇，一看都是野心，也不能太浅，爷们过来是为了玩的，整的那么素淡，怎么挑起客人兴致，怎么哄骗他们花钱？
自然得照着无声无息，似有还无，撩人的手段来。
叶白汀还真眼花缭乱，看的有点转不开眼睛了。
仇疑青就知道会这样，在他第三次朝一个穿着绯色轻纱，眉心画着桃花的舞娘看过去时，伸手遮了他的眼睛：“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叶白汀：……
他清了清喉咙，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我这不是头一回见，有些好奇么，不过你说的对，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他转了头，看着仇疑青，眉眼弯弯，笑容明亮极了：“我们指挥使最好看。”
静了许久，仇疑青才把马拴到一边：“……淘气。”
叶白汀看着宽阔河面上，一二三四……大大小小花船加起来得有十几艘了：“我们去哪一个？”
仇疑青带着他往前走：“最大的那个。”
叶白汀差点当场吹了声口哨，不错啊，最大的这个，也是装扮最豪华最漂亮的一个，远远就能看到名字，叫斜芳阁。船边装饰的花不是最多的，却是最相得益彰的，从大到小，从上到下，颜色和形状走向一致，铺出一种渐变的层次，配上随夜风轻轻飘荡的薄纱，多了几分律动感，更添灵性，看起来相当有气质。
待到走近，上船，发现这虽然叫船，其实是个小型的楼，上下共有三层，甲板上空间很大，人站上去也很稳，水波不急，只添了些微微的晃动感，颇有些气氛。
再往里走，有浅香迷人，不是很浓重的脂粉香味，而是由层次不同的花香凝聚出来的气味，因花都在船外装饰，有夜风吹散，非但一点都不浓重熏人，还很令人神往。
拾阶往上，就更有情调了，比起姑娘们的娇笑声，最先听到的是丝竹鼓乐，各种琴声，不知谁在弹奏一首《渔舟唱晚》，悠扬婉转，绕梁有声。
“呀，两位可是稀客，”有女人过来相迎，“可是头一回来？奴家姚娘子，替姑娘们谢过公子恩了！”
身处陌生环境，怀揣目的而来，叶白汀几乎是下意识，打量起对方。
女人看起来正值桃李年华，刚刚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堕马髻，青丝云鬓，白肤樱唇，眼儿含媚，生得非常漂亮，气质尤其出挑，让人一见难忘。
不过她应该不是特意过来迎客的，叶白汀视线滑过她刚刚过来的楼梯转角，夜色掩映，那里的身影有些看不清，但很明显，是一个刚刚离开的客人，这位姚娘子在送他。
这种地方，一般负责迎客的，有一种行当术语叫‘龟公’，他刚刚进来时看到了，要不是这些人忙的有些脱不开身，刚才就会过来搭话了。
这位姚娘子，从长相气质，身材打扮，看起来都不像是普通的姑娘，她身份似乎很高，尤其那句‘替姑娘们谢公子恩’，听上去像是一个老鸨的角色，一般干这行当的人年纪大了，有一种晋升方向就是做这个，但她年纪并没有很大，能在规模这么大的花船上，做到这个身份，明显是个很能干的人。
叶白汀微笑：“听说你们这有好曲儿听？”
听说当然是没有听说的，但这种话，到哪艘花船上都好使，他和仇疑青今日外出，都没有穿锦衣卫的衣服，以舒适为主，他穿了一身仇疑青前几天才给他做好的浅湖色棉绸衣裳，不管从颜色质地还是裁剪方式，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富贵公子哥。
至于仇疑青，穿了一身深青压深紫边的长袍，本就彰显了富贵，再加上他独特的挺拔气质，惯在高位带出来的威压感，显得整个人更尊贵，今日没有配绣春刀，系的一丝不苟的圆领就有了几分禁欲气质，让人没那么害怕，有点想靠近，又觉得不尊重，总之就是，很诱人，非常想征服他，或者骗他的银子。
这两位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既然碰上了，姚娘子当然不会放过：“若说这听曲，公子可是来着了！我们这花船，别的不说，琴曲可是一绝，公子细听，可有听到这曲《渔舟唱晚》？是不是还不错？就是我家姑娘在弹奏呢！”
叶白汀随意转了下手中扇子：“是么……可有本公子没听过的新曲？”
这一招是他专门从相子安那里学的，白玉的扇骨，雨过天青的扇面，就这么潇洒一转，干脆利落一停，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模样，见惯了世面，又不失优雅，是这些地方理想的客人模本了！
“有有有，”姚娘子笑的那叫一个热切，“您只管楼上请，今儿个保准叫您好好享受，咱们这马上有编好的舞曲上演，也会奉上各个头牌姑娘的花名签子，您瞧着哪个能入眼，就点了过来伺候，保准叫您不虚此行！”
叶白汀看了看仇疑青：“那咱们就坐坐？”
仇疑青微微颌首：“可。”
姚娘子立刻扬声：“贵宾两位，楼上请——跑堂的，说你呢，快，上两壶桃花醉，让两位客人先品着！”
被安排的包厢在二楼，叶白汀走完楼梯，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仇疑青挡住他身边往外的空间：“怎么了？”
“我好像……”
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在三楼楼梯口，一眨眼就不见了，不确定自己感觉对不对，又觉得不可能，这种地方……他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宫里的公公呢？
这里好像不是厂公喜欢来玩耍消费的场所？
“没什么，”他率先往包厢的方向走去，“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先听个曲儿吧。”
酒菜上的很快，他们说不留人在这里伺候，这些人就很快下去了，并不急于推荐姑娘，包厢看起来是包厢，空间私密，其实窗子开得很大，正好对着楼下的表演台，不管哪个姑娘上台献艺，他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咳，”叶白汀清咳两声，“现在没什么旁人，刚刚看到了什么，要不要说一下？”
仇疑青挪开小仵作面前的酒，给他换了盏茶，还有两盘鲜果子：“阿汀有所得了？”
叶白汀颌首：“当然！你看这船上装饰，方才路过时，姑娘们身上的穿着，跑堂的衣服，还有这些盛装酒水小食的托盏，每一样都很精致，价格可不便宜。”
这里生意应是极好，非常挣钱，客人们非富即贵。
“姚娘子刚才直接点出了曲名，不怕客人耳朵挑，这里的姑娘技艺应该很扎实，不怕被挑剔，看起来训练了很久，经验也十足，颇有底气。”
“还有刚才咱们路过的那间厢房，门虽关着，但透出来的味道潮湿黏腻……这里并不拒绝皮肉交易，只要客人想，只是没有张扬的说出来。”
仇疑青点了点头，补充道：“一楼桌子摆的比较随意，客人大约只是有钱，没有特别尊贵的，类似巨贾高官这种，二楼包厢，其中一间有人推开门出来，也非高官，但周身打扮一看起来就很有钱，三楼未能上去，但只装潢就能看出来，比你我这二楼贵雅得多——”
“这花船，客人是分阶级招待的，规格不同，酒水或伺候的人可能都不同，如你我这般，摸不准底，又感觉不一般的，便安排在二楼。”
叶白汀就笑了：“我们只能上到二楼，看来指挥使还是得努力啊。”
“努力了，好让你常来玩？”
“当然不，这种地方看看也就行了，我才不会想老来，”叶白汀赶紧表明心意，正色道，“还有呢？这花船锦衣卫还没来得及查，你肯定不只看出了这些！”
仇疑青颌首：“这花船建造结构看起来花样很多，其实并不复杂，中间腹地空间面积似有不对……可能藏有密室。”
秘室？一般有秘室的地方，秘密就多，叶白汀感觉这回真得慎重了，玩笑归玩笑，心思也得多用。
二人正讨论的时候，《渔舟唱晚》奏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楼下花朵簇拥的舞台上，换了人献艺。
美人削肩柳腰，款款亭亭，浅纱遮面，绘了桃花妆，视线欲说还休，似是看尽了宾客，在所有人身上停驻，似又没看任何一个人，每一停足，一顿首，姿势角度都恰到好处，写满了妩媚妖娆，风情万种。
叶白汀差点推翻了桌上茶盏。
“燕，燕柔蔓？”
她怎么会在这里！
转头看仇疑青，仇疑青似乎也很意外。
叶白汀：“你竟也不知道？”
仇疑青顿了下，道：“最初的调查方向和线索，需得我们给她，之后便要靠她自己发挥，她自己也适应更大的自由度，锦衣卫便只在暗处警惕保护，不干涉她的行为。”
“那她现在……”
“大约是一个受人追捧，不属于任何势力，所有类似场所都可以，或者希望邀请合作的，‘特殊人才’。”
今日会在此处，大约是接到活儿，过来献艺，不过燕柔蔓长处在戏折子，越剧黄梅戏昆曲都会，最擅长的是昆曲，倒是不知，她还会跳这些青楼里的舞。
“厉害啊……”
叶白汀则想到了别处，燕班主可是有玲珑心肝的人，绝不会做无用之事，今日到此，大约不会只想献个舞那么简单，她来这里，一定是这里有吸引她的东西。
这斜芳阁有问题？还是这里的客人有问题？
看来今日，还真得花些心思，好生看看了。
……
河面波光粼粼，映射着皎皎月色，花船里沁香阵阵，柔柔烛盏映衬着美人面，可谓衣香鬓影，令人沉醉。
船行水面，微微的晃动更添情趣，没有人会对此大惊小怪，也没有人发现，那船舱外壁，不知从哪里沁出的血色。

第228章 不要姑娘，也不要少年郎
叶白汀很少如今夜这般，安静惬意地欣赏一支舞。
燕柔蔓果然很厉害，每一举手投足，每一眉眼转动，每一腰肢折旋，都是欲语还休，风情万种，和她的名字一样曼妙妖娆，似乎她跳的根本不是舞，而是在讲一个故事，倾诉一方情思，颇为引人入胜。
不知不觉，白玉盏里的西瓜下去了一半。
再伸手时，就被摁住了。
“嗯？”叶白汀略不解的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将西瓜盏挪开，给他换了碟小点心：“你病才好，西瓜性凉，不可多食，吃这个。”
叶白汀顿了下：“……我姐姐跟你说的？”
仇疑青挑眉：“姐姐说的不对？”
叶白汀：……
姐姐……当然说什么都对！他这身体的确底子有点差，夏天总是很难过，会中暑会生病，西瓜尤其不能多吃，生病时更得有节制，偏他又馋这一口，就……
没想到姐姐把这种事都跟仇疑青说，仇疑青还知道怎么扯大旗吓唬他！
算了。
不吃就不吃。
叶白汀视线掠过小点心，擦了擦手，聊起燕柔蔓：“你觉得，刚才那位姚娘子，同燕班主相比如何？”
仇疑青：“怎么突然想到了她？”
“你不觉得有些像？”叶白汀话音有些慢，一边解释给仇疑青听，一边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我说的不是跳舞，咱们也没见过这位姚娘子跳舞，她们长得也不像，可气质神态……总感觉有微妙的相似。”
二人都见惯风月，对男人有种特殊的敏锐度，说话恰到好处，不想让你觉得被冒犯时，你一定不会觉得不舒服，想要凸显自己特殊时，会有各种各样隐晦的方式，让你记住她。
她们的处世智慧有一定的相似性，身上没有在这种场所工作的卑微与瑟缩，她们很自信，下巴扬起的弧度都类似……
叶白汀大胆猜测，这两个人是否有类似的经历，一路辛苦挣出来，才有了这片自由天地？
可能经历方向不同，她们也并不熟，但就‘相似’这点，他们可以对这位姚娘子有更多的认识。
“嗯，”仇疑青同样很敏锐，“皇商汤贵最后人前露面，就是在这艘花船，此处场所特殊，他可能来过不止一次，同姚娘子很可能熟识，因消息很新，锦衣卫尚来不及细查，任何方向，我们都需留心。”
“不过你说的很对，这里还是太热闹了……”
叶白汀视线滑过窗外，花船人非常多，姑娘多，客人多，来往引客上酒菜的跑堂也多，乐声，舞声，姑娘们的娇笑，客人们的调逗，处处嘈杂热闹，的确不利于他们问东西。
而且人多了，各种信息也杂，想要都看，看不过来，可不都看，怎么分析其内各种关联？
仇疑青：“你我尽力而为。”
叶白汀点了头，看到门口有跑堂经过，端着酒菜上到三楼，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楼上好像有人请宴？”
过去这一会儿，看到听到的东西也不少，仇疑青心中也有了答案：“似乎是有官员攒局。”
他们这都算到了晚了些，已经错过了开始的热闹，现在看起来平静，大约是几巡酒过，最热闹的那波过去了，想要再有大热闹，怕是得等下一轮……
叶白汀一边百无聊赖的啃着小点心，一边四下观看，突然手顿了下，小点心上留下半个月牙似的牙印：“唔，我之前好像真没看错……”
他指了个方向，引给仇疑青：“你看，那是不是东厂厂公富力行？”
“不止东厂厂公，”仇疑青眉宇突然锋锐，“还有个西厂厂公，班和安。”
叶白汀怔了下，才发现富力行看起来是在往外走，其实速度很慢，脸虽没转，但嘴唇开翕，表情不怎么愉悦，明显是在和人说话，而他旁边……被楼梯木栏挡着的角度，的确还有另外一个人，转出三步后，才能看清楚。
正是班和安。
这可是有点稀奇了，花船，男人们消遣美色，尽享风月的地方，两个公公不在宫里伺候主子，到这里来玩？玩什么？
叶白汀刚要说点什么，就听一楼传来叫声：“死，死人了——快来人，死人了——”
死人了？
他立刻扔了小点心，和仇疑青一样，立刻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今夜本是突然起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看一看……若真是命案，身份也没必要隐藏，必须得管上一管了。
花船反应也很迅速，楼下声音一出现，房门外立刻有跑堂的进来，见两个人都站了起来，马上陪着笑脸：“二位这是要去哪？咱们这儿还没给您安排姑娘呢……您再坐坐？”
仇疑青挡在叶白汀面前：“不要姑娘。”
“不要姑娘……那给您安排个少年郎？”跑堂的弯着腰，脸上笑容更大，“不是小人跟您吹，咱们船上应有尽有，你想玩什么花样都行，保管让您满意！”
仇疑青护着叶白汀往前走，脚步未停：“不要少年郎。”
跑堂视线陡然落在男人手上，这位爷拉人的动作似乎……再定眼一看，要什么少年郎，后面这位客人不就是少年郎？还生的春花晓月，眉目灵动干净，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要什么别的少年郎！
他小小抽了下自己的嘴巴，往前追了一步：“那贵客您看，要不要玩点特殊的乐子？咱们船上真的什么都有，不管双还是……”
他眼珠子转了转，视线最后落点，是房间内的三足兽鼎，里面燃了帐中香，味道缠绵悠远，很是好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既然是三足兽鼎，鼎外身肯定是雕着兽类的，这只雕的是个小老虎，不是威武霸道，让人一看生惧的那种，而是虎头虎脑，憨态可掬，很有几分可爱。
叶白汀还没反应过来，仇疑青似是忍无可忍，伸手从怀中掏出个牌子，往前一送——
跑堂的直接跪了。
锦，锦衣卫！
黑底金字，还有上面的官衔……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指挥使恕罪！”
叶白汀这才多看了他两眼，花船上一个小跑堂，不仅有利索的嘴皮子，还有不错的眼力，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铭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识过的，他竟能认得。
“起吧。”
仇疑青没有为难别人的习惯，越过他身边，继续往外走。
跑堂的赶紧起来，擦了擦汗，想往外去，头前引路，又因为这一跪，追不上客人速度，只能小跑几步追出来，朝四外喊了一声：“指挥使在此，都别乱，好好伺候着！”
这一喊声音尤其大，不知是被贵客身份吓坏了，还是故意在往楼里宣告，有大人物在场，底下的都小心一点……
楼下静了一静，有些人心思难免多转了些，今天是什么鬼日子，怎么就招了这尊佛过来呢！
大家也瞧得出来，这尊佛没穿飞鱼服，没配绣春刀，许也没想招摇干什么事，可现在出了命案……
之前不知贵客身份倒也罢了，现在知道了，其他的姑娘跑堂，没一个敢往前凑，最后还是姚娘子，顶着所有人视线，迎到一楼楼梯口，福了福身：“不知指挥使驾临，招待不周，奴家替姑娘们给指挥使赔不是，望您大人有大量，体谅则个。”
她现在脸上的笑也是恰到好处，收起先前些许媚意，大大方方，不卑不亢，这一拜诚意十足，没有半点轻慢，也没有烟花之地的轻浮谄媚。
仇疑青也不多话：“方才何人喊叫，人在何处，带本使去看。”
“是。”姚娘子也很干脆，转身带路，“指挥使请随奴家来，前方的路烛盏少，有些暗，还请这位小公子注意脚下，莫要踩空。”
倒是很细心……
叶白汀顿了下，唇角微微扬起：“多谢提醒。”
过去的路似乎有点绕，这一路走过去，什么都不说，显得有些尴尬，说的散了，多了，也不合适，姚娘子便柔声开口，带着笑意：“今夜有些愁人，这花船做生意久了，酒饮多了，心也有些飘，竟眼瞎了般，明明打了个照面，也没能认出指挥使，不知您今日来是……”
这话明显是试探了，‘瞎了眼’自责的，怕不只是没有认出人，还有让船上发生了不应该的事，正愁无处告饶，知道指挥使不喜欢废话，浪费时间，干脆就直接问出来了。
仇疑青相当有个性，并没有答她，而是反问：“今日可是有人在此宴客？”
“有，”姚娘子连个磕巴都不打，话说的相当利落，就像没听出来仇疑青的冷淡，“吏部魏士礼魏大人，几日前擢升侍郎，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自也意气风发，总得请请酒宴宴客，这花船虽不算正经酒楼，却也不是那脂粉气重的青楼，姑娘们歌好舞好酒也好，魏大人便定了今夜在此酬客，请了不少客人呢，小点的地方根本装不下，直接把整个三楼都包下了，不然您二位来，奴家一准不敢怠慢，直接领了您到三楼……”
她声音柔缓，有一种特殊的韵律，听着很热情，还能顺便解释了前面的行为，道了声聪明人都能听出来的歉意，也适当给了些信息……
可叶白汀仍然觉得，她说话过慢了些。
话术很合适，反应也很快，但她在整个过程中，似乎仍然在趁机不停地思考，比如接下来怎么应对，以及更多的……其它的事。
或者，也在观察他们，尤其观察仇疑青，想看一看这位指挥使的脸色，看他吃哪一套，好调整不同话术。
不过她应该会失望，仇疑青这个人，向来滴水不漏，他的性格和情绪是经多次战争磨练形成的，有时候泄露一丝，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麾下军队。
他在想什么，从不会让人知道。
一路虽长，走起来却很快，很快到了现场。
仇疑青这次再叶白汀出来，并没有带太多人，只有一支小队分散在远方暗处，用以预防突发意外，这边一有声音，反应也很迅速的过来了，人数不多，也能很快控制住场面，将现场圈了起来，别的姑娘宾客们只能在圈子外面窃窃私语，不能再往前。
这里是一楼的船尾。
整艘船只构造，前方甲板地方最宽阔，摆了很多桌椅，露天招待客人，是光线最好的地方，也有一个很大的舞台，供姑娘们献艺，舞台往后延展，包含了两侧的范围，方便姑娘们去往更多的方向跟客人打招呼，也方向楼上的客人们赏析，舞台下面，到船舷的位置，有空间过道，客人们可以停留小酌，可以赏舞看景，也可以仅仅是路过。
被围出来的现场在船身最后面，边上放有很多杂物，空间相对前面狭窄了非常多，光线也不怎么明亮，明显不是正经待客的地方，也少有人会过来在这里看河赏景。
叶白汀看到了甲板上的血迹，离船舷外壁很近，不多，有被擦蹭过的痕迹，死人倒是没见着，难道……
“在外面。”
仇疑青站到船尾，身体往外一探，就能看到正下方水了，叶白汀稍稍有点怕，跟在他身后，和他挨得很近。
还真是在外面。
这艘花船船身很大，做工很好，船身往外往下，并不是直直地缩切下去，而是在腰身中间设有一个横格，可能是为了外观好看，也可能是为了测量水位，因船很大，这道横隔便也很宽，刚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一个男人，眼睛紧闭，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衣裳上血迹斑斑，上边这么热闹也没动静，也没见他动一下，想来应该是出事了。
叶白汀看了看甲板上擦蹭过的血迹，再对比男人躺在那里的姿势，胳膊不自然的扭动程度……不难推测出，此人定是受了外力，被往外推了那么一下，滚落到外侧，非常巧的被横格拦住，卡在了这里，才没有落到河里。
甲板上的血迹只有这一点，量并不大，还被擦蹭过，往船身的方向走什么都没有，那是不是说明，此人身上带血和被外力推下，几乎是同时发生？
就是有些看不清楚……夜色太暗，烛盏也不多，只能看到些许这人的脸，横格上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并不能看真切。
“方才这里，可有人来过？”
围观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一个人吭声。
姚娘子便道：“指挥使有所不知，这花船做生意，最光鲜最好的东西，当然要用来招待客人，有些没那么好没那么方便的地方，便隔了出来，放些杂物，这里偏僻，地方还小，景也没什么好赏的，便在前面放了绳子拦开，姑娘们不会过来，客人么，自也不会……”
叶白汀一边听着话，一边示意仇疑青，看高处，三楼的窗子。
这里的确很偏，连房间朝向都不会过于照顾，整个二楼三楼，窗子几乎都关着，唯有三楼一个大开，正好冲着这边的方向……就是房间里很黑，不知道有没有人。
仇疑青不着痕迹打了个手势，远处锦衣卫点头，身子一钻，越过人群，去了这个房间。
“可有人认识死者？”
“奴家就认识，”姚娘子刚好就在旁边，刚好看到了横格上死者的脸，面色微白，有些不大好看，“这位是樊陌玉樊大人，正是今晚三楼的客人。”
三楼的客人？那个什么吏部侍郎魏士礼攒的酒局客人？
“你可能确定？”
“虽有些远，看不真切，但这身衣服奴家很熟悉，不出错的话，应该就是樊大人。”
“你此前见过他？”
“是，”姚娘子想了想，“樊大人今夜来的比较早，之前一直与魏大人同席，气氛很热闹，什么时候不见，还死在了这里……奴家就说不清了。”
“真的不知道？”
“或许……要过房间？这喝多了酒，客人们歪歪倒倒，来来去去的，奴家真的有点记不清了。”
“我来了我来了——”
突然有声音由远及近，非常熟悉，是申姜，他跑过来的非常快，脑门上还带着汗：“我来问话，指挥使和少爷尽可忙别的！”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叶白汀视线从花船转到天上月亮，申姜怎会出现？
少爷一个眼神过来，申姜眼神就有点飘，摸了摸鼻子，只当看不见。
总不能说就是想看热闹，听说有人来花船玩，忍不住想看看少爷有没有花心，指挥使有没有教训？
结果什么正经的都还没看着呢，竟然先有了命案！只恨苍天不长眼啊！
现场交给申姜，仇疑青也放心，再次和叶白汀走到船舷：“我下去看看。”
“嗯，你小心些。”
船身中间的横格并不大，船还在水上，人下去找支撑点并不容易，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但仇疑青会轻功啊，翻下去并不难，想要稳住平衡也是，只是比走在平地要多花几分心思。
他并没有立刻转移尸体，先是观察旁边，船舷上的血迹，血迹并不多，只一两处擦蹭痕，不像外力所致，更像死者从上方滚下来时，自己擦带到的，除此之外……再没多的痕迹。
尸体卡在横格上的位置比较巧妙，水面平稳，没什么太大波动，船身晃动的幅度很小，如果不会遇到意外，大约不会被甩出去。
再看尸体本身。
衣服上血迹很多，集中在上半身，可仔细观察，死者表面好像没有伤痕，轻轻翻动他尸体，才发现伤在背后，他的左后肩，扎着一只箭，箭身现在已经折断，一半留在了他的身体内，一半被他压在身后……
血迹的来源很明显了，就是这处伤。
箭身折痕很新，看起来是从上面滚跌落到这里时，身体滚撞在船舷，方才折断……死者大约是站在船上时，背后中箭，被冲力往前一带，造成了眼下境况。
仇疑青看完，将横格上境况了然于心后，才叫了锦衣卫过来，将尸体抬到甲板。
叶白汀已经戴好手套，过来对尸体进行初检。
“死者身上没有尸斑，未见尸僵，四肢关节都比较灵活，眼结膜未见浑浊……”他伸手贴了贴尸体皮肤，“体温看起来没有明显下降，应该是新死，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内。”
“手臂外侧，左脸颧骨，脚踝内侧，手掌掌心……有擦蹭伤，损伤面低于皮肤，湿润度高，发生时间定也在一个时辰内，乃是意外所致，非是对抗性创伤痕迹，应该不是和人发生争执，更像是从船上跌落翻滚，在船舷上碰出的伤痕，死者在这个时间已经没了意识，或者自身意识有限，不足以控制身体应对危险境况。”
真正和人的对抗抵挡伤，伤损部位会有明显差别。
叶白汀同样注意到了死者身上血迹：“致命伤非常明显，是左后肩下这支箭，伤处创口椭圆，偏狭长，入内四寸，上浅下深，可见角度并非是平直射来，这支箭射出的方向，应该比死者高很多。”
凶手在船尾，箭来方向自上而下，比他战立的水平位置高很多，几乎立刻，他和仇疑青的眼神相撞，看向了三楼的窗子——
只有这里最合适！
“有点奇怪啊，”叶白汀蹙眉，“这个距离不算近，箭矢过来的力度明显很大，死死钉进了死者身体，入内四寸余，差一点就透胸而出，还把死者带下了船舷，凶手明显知道自己是在杀人，目标亦十分笃定，办这么大的事，自然得条条框框想到，武器选择尤其要注意，我们这次要找的是个神射手？可为什么，箭矢质量这么差？”
折断的这么轻易，断裂面一眼就能看出来，十分劣质。
弓箭手，尤其到了神射手的地位，这么不讲究的吗？就算是想要隐藏自身痕迹，箭矢选择上不想留下任何标记，至少质量应该要保证，往好里选吧？
难道不怕遇到意外？箭太脆，射不死人怎么办？
要说不是弓箭手，不懂得选这些东西……他仍然觉得很矛盾，伤口这么深，力道这么重，这个距离长度，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仇疑青却给出了另一个方向：“弓弩。”
“有这样一种武器，”他给叶白汀形容了下，“周身木质，内有机括，箭装其内，指扣即发，射程更远，杀伤力更高，寻常人也可轻易使用。”
叶白汀怔了一下，对啊，还有弓弩！他反思自己是不是在这里生活时间太长，思维过于固化，都忘了一些‘先进’武器了，凶手可能是个弓箭手，更可能是用了弓弩啊！只要有一定的准头就可以！
只要查一查那个三楼房间……
不用查了，他已经看到锦衣卫过来，低声朝仇疑青汇报——
三楼开窗的房间里，发现了弓弩。

第229章 东西厂公的胜负欲
花船，醉卧美人膝的风月场所，饮的是酒，听的是曲，荡漾的是白日里藏在交际假面下的放肆，过来就是玩的，这种地方，会放弓弩？会让人带进来？都不检查一下的吗？
叶白汀对此很有些好奇。
但都不用姚娘子解释，申姜一边问着话，就能顺便回答他的问题：“少爷有所不知，这些什么花船青楼，玩的花活可多了，想看美人有美人，想玩赌局有赌局，什么射覆投壶，都是老花样，腻的很，不就是赛准头，弓弩也行啊，定好规矩就可以，不过这种玩乐大半都会设在房间里，顶多房间大一点，不会带出来……”
叶白汀一边听着，手里也没停，继续检验尸体，然后还真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见他神色不对，仇疑青问：“怎么了？”
“你来看看他的牙齿。”叶白汀轻轻掰开死者的嘴，让仇疑青看。
不是什么污渍，也不是什么特殊颜色，而是齿间牙根处，有微微腐蚀，黑烂的痕迹——在之前的案子里遇到过，这是长久使用乌香，才会留下的痕迹。
本以为撞到意外，碰到了一桩杀人案，不成想竟和这种毒物有关。
叶白汀视线滑过人群里的燕柔蔓，怪不得她会出现在这里，因她本身任务就是追踪这个，可是查到了什么？
燕柔蔓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说话，只是幅度非常小的，摇了摇头。
叶白汀便懂了，大约这个线索是才牵起了个头，燕柔蔓只是在找，还没有更多发现，个中关系还未理清楚，并未预料到这桩意外的人命案。
燕柔蔓现在是北镇抚司暗线，不能放到明面上，更不能暴露，有些问题稍后可以私下问，叶白汀便也只看了她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在人群里观察片刻，又没有锁定任何一个人，很快视线回来，继续关注尸体。
但是很可惜，夜里光线太暗，纵使加了很多烛盏，在这个地方，尸体也没办法进行更多检验，只能稍后再说。
对现场的勘察工作还要继续，很多流程要走，处处都得细致，叶白汀和仇疑青准备换个地方，看看别处，谁知刚走到一楼转角，还没往上走呢，就看到了熟人。
“难得有缘得见，富厂公别走啊——”
“班厂公留步。”
二人同时发声，却是同时看到了两个人，两位公公都抬着胳膊，略以袖遮面，离开的脚步那叫一个坚定，那叫一个快速，只是二人方向不同，被看到的角度便也不同。
“富公公？”
“班公公？”
两个人本来还想跑来着，结果被人指名道姓的点了，还怎么跑？只能原地站住，装作整理衣裳，用扬起的袖子拍了拍肩膀或手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瞧瞧这四外脏的……”
“真是一点都不讲究。”
说着差不多的借口，做着差不多的动作，二人齐齐一僵，非常不善的瞪了对方一眼，才慢悠悠一起回头，回头的瞬间，默契地摆出最亲切最和善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咱们小少爷么，今儿个怎么贵脚蹭贱地，到这来玩了？”富力行笑眯眯的看着叶白汀，“这可不是缘分么你说，咱家给小少爷请安啦。”
另一边班和安当然也不甘示弱，只是表现没有富力行那么夸张，温和有礼的拱了手：“大好夜色，也不能休息，两位今日怕要辛苦了，稍后一定要记得饮些好茶，用些顺口吃食，多少犒劳一下自己。”
仇疑青不动声色：“既然这么巧遇上，两位也别急着走，帮本使个忙吧。”
富力行和班和安对视一眼，眸底瞬间转过无数道心思，最后归于平静，齐齐戴上假笑。
“这个自然。”
“咱家的荣幸。”
指挥使身份都亮出来了，在花船上要一个干净房间还是很容易的，进屋主宾落座，有人低眉顺眼的上了茶，房间安静，气氛沉凝，慢慢的，有了问案时的肃然气氛。
两位公公在皇城讨生活多年，一身本事早就历练出来了，鲜少有此刻这般的心情，稍稍有了点局促，也不知是因当前环境，还是面前坐着的人，总之，得劲不了。
仇疑青说话了：“本使问，还是你们自己说？”
“那我先来？”
真被当个犯人似的问供多没面子，东厂厂公富力行抢了个先，“说起来，多少有点臊脸皮，这不是咱家该来的地方，年轻后生爱玩，酒局聚饮好选在这些地方，咱家还真没想法，也没那个时间，伺候宫里主子娘娘都脱不开身呢，今儿个是正逢假期，这魏大人年纪轻轻升了侍郎，可谓前途无量，话传到咱家跟前了，咱家就顺脚过来全个礼，也就来了半个时辰，没准备多坐，正想告辞呢，谁知竟出现了这种事……今儿个运气也是真寸。”
西厂厂公没抢上先，也并不着急，安安静静等富力行说完了，才摆出一脸讶异：“富厂公可是，怎的把咱家的话都说了？”
他慢条斯理的朝仇疑青拱了拱手：“咱家也是如此，同富厂公一样。”
富力行脸立刻阴了起来，这狗东西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连借口都懒得自己想，还要抄他的！
班和安回了个‘和善’的微笑，反正已经这么干了，你待如何？
叶白汀看着有意思：“所以今日两位过来，只是顺脚过个礼，圆个场，跟这酒宴上的人没有过深的交情，也并未打算多留？”
“可不是怎的，”富力行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不管身在什么位置，都是讨生活，为了有碗饭吃罢了，大家交际着，热热闹闹，你好我好，其实可没怎么过心，都互相算计着借对方的势，心有提防呢，可再怎么着，路还是得走，日子还是得混，未来长着呢，不结交点人脉怎么行？”
几句话，说了自己的无奈，也最大力度扯开了关系。
班和安煞有其事的点头：“正是如此。”
富力行：……
臭老狗不要脸！又学他的话！
叶白汀：“二位一起来的？”
“当然不是！”
“咱家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在一起？”
两个公公几乎异口同声，非常瞧不上对方。
叶白汀顿了顿：“那就是……凑巧了？”
“也未必，”富力行眼梢一斜，皮笑肉不笑，“或许这里有个学人精也说不定。”
这意思是在指别人跟踪他。
班和安依旧面色沉稳，淡定的反问回去：“咱家就说今日觉得后背发凉，难不成富厂公知道原因？”
莫不是你跟踪了我？
双方甩锅能力都一流，这架式看上去马上就能撕起来。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算了，还是分开问吧。
“富厂公方才说，半个时辰前来的这里，”叶白汀看着富力行，“具体是在哪个房间，中间可有出去过？”
富力行：“三楼，菡萏阁，魏士礼宴酒主厅，咱家来时听到滴漏，时间准准的没错，就是半个时辰前，至于中间么……的确出去了一趟。”
“班厂公呢？”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过应该是和富厂公前后脚，咱家上船时，正巧看到了他的身影。”
“中间可以出去过？”
“没怎么……”
话还没说完，富力行就笑出了声：“班厂公莫不是心里有鬼？编这话是想骗谁呢？咱家怎么记得，您这中间出去，最少有一盏茶的工夫。”
“都说了‘没怎么’，不是没有，富厂公什么时候能有点耐心，让人把话说完？”
班和安看向叶白汀，微微叹了口气：“可能是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造，上个官房都得盏茶工夫，不过也就出去了一趟，倒不如富厂公，出去一趟，不止一盏茶的工夫。”
富力行暗骂臭老狗，心肝都是黑透了的，每一句每个动作都在踩他，好像自己多蠢，他多聪明似的！
咱家不能输！
富力行呷了口茶，拿腔拿调：“咱家到底年轻几岁，身体也还不错，不似班厂公这不敢喝，那不敢用，饮的多了，难免要离席，御医给咱家捏过脉，说是肝肾还不错，这上官房需要的时间么，也就比您久了些。”
叶白汀：……
你俩都已经是成熟的老太监了，要不要这么幼稚，连这种事情都比，你们是十来岁的小孩吗，胜负欲这么强，还要比尿长？
他理了理思路，干脆换一个方式，看着富力行：“除了和酒宴主人魏士礼打招呼，您可有见到班厂公还和什么人亲近？”
“有啊，”富力行卖对方根本没心理负担，“就是今天的死者樊陌玉啊，整个菡萏阁，班厂公和这位聊的最多，魏士礼都比不上！”
叶白汀转向班厂公：“可是如此？”
“是，”班和安被富力行卖了，当然也要卖回去，“富厂公满场，不也和樊陌玉最为亲近，说的话最多，还曾相约稍后私见？”
富力行：……
你这老狗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仇疑青指节叩了叩桌面：“怎么回事？”
富力行就咳了下：“这死者，樊陌玉是运转使么，手里东西多，转得快，有些玩意能淘换，也方便在远处带点东西，有什么加急的，不方便的，走他的路子最快，”他一边说，还一边阴阳怪气的影射旁边坐着的人，“听说之前太皇太后要个什么东西，班厂公不就寻的他？”
班和安：“倒不如你长乐宫，主子娘娘年轻几岁，要的花样也多，联系怕是更不少呢。”
叶白汀就懂了，这两位，当真是大哥别说二哥，路子都一样，对彼此手段也熟悉，谁都骗不了谁。
所以……这两位过来还真不是为了玩，盯彼此盯的那么紧，可能是为了抢东西，也可能是为了抓对方的小辫子，目的落点都在对方，而不在酒宴本身。
毕竟，主子娘娘的事，宫斗的潮流暗涌，比外头的哪件事不刺激？
他便问：“两位可知彼此今夜会来此？”
富力行直接冷笑：“虽说这话有些无情，但咱家手上事那么多，不至于连谁家阿猫阿狗都关心。”
谁把这臭老狗放心上了！
班和安：“咱家倒是在路上听人说了一嘴，有‘熟人’会在，但也没必要刻意避嫌，这天子脚下，能让咱家避嫌的人，可不多。”
说完二人又是互相哼了一声，互相瞧不上。
你个老狗好不要脸！
少爷面前都敢说谎，你们长乐宫不行啊，怕是运数到头了。
二人之间打什么机锋，叶白汀没过多解析，大半是平日积怨，不过话到此刻，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两位经常需要采办珍奇玩意，恐怕平日多有辛苦，除了这转运使樊陌玉，还认不认识其他人，比如皇商？”
“少爷说的……”
“可是这两日都找不见人的汤贵？”
东厂西厂什么消息路子，只要用心，大事小情都能听到点风声，知道事关重大，眼皮一垂，富力行先说话了：“一月前曾托他寻个玉尊，到现在还没消息，不知死哪儿去了，都不知道来同咱家报个信，咱家都没处找他。”
班和安：“大概半个月前，咱家听说汤贵手里有好东西，让人送了信，说想要，可他一直未带东西过来，咱家与他交往并不多，不知个中缘由，便也没问。”
皇商乃巨贾，手里钱多，珍宝多，生意路子广泛，樊陌玉是转运使，虽不做生意，确实是朝廷实差，手下路子同样广泛，可以帮人找带很多东西，寻常东西别人也不会寻他带，可但凡经他手里过的，必是价值连城之物。
前者失踪多日，至今不见，后者死在今夜花船……
叶白汀视线和仇疑青相撞，这事是不是有些微妙了？当真是巧合？
仇疑青看向两个公公：“今日酒宴，可感觉有什么不对？”
富力行想了想，摇了摇头：“倒是没瞧出来，酒酣情热，气氛闹腾，和寻常花楼宴席没什么区别。”
“死者脸色可有不对？神情可又紧张？”
“没有，”班和安道，“不过他喝大了，打着哈欠犯困，被扶出去说休息一会儿，谁知之后再也没回来。”
“他很早离席？”
“所有人中，该是最早。”
“今日可有人为难他，或者，他有没有为难别人？”
“这个还真没有，论官位品阶，他没什么底气，可他手上是实差，油水肥，别人也没必要跟他较劲……”
叶白汀便明白，死者的社会地位稍稍有些微妙，不是那种官威甚重的运转使，只负责有限的一小块，但也已足够有分量，算不上不起眼，既然被主人请到了局上，不应该不会不闻不问——
“魏士礼做东，没关心过他？”
“他倒也想呢，哪有时间，”富力行哼了一声，“吏部什么地方，你当他位置稳？升了官又如何，底下竞争者可不少，他不得趁机好好伺候上官，稳住这点盘子？”
上官？
仇疑青问：“吏部尚书江汲洪，今夜也在？”
“不仅在，”班和安唇角笑意意味深长，“魏士礼还叫了姚娘子一直重点招呼伺候，是今晚最忙的人呢。”
“姚娘子……今夜一直在菡萏阁？”
“是。”
叶白汀就有些纳闷了，那中间她去送了谁？当时那个背影，他感觉自己没看错，姚娘子一定送了一位客人离开，看身量应该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他便换了个问法：“这位姚娘子，中途可以离开？”
“那次数可就多了，”富力行笑道，“花船可不只三楼这一波客人，多的是熟客需要她打招呼，这边酒菜果点她也得留心，时不时就得换补新的，时不时就得出去一趟。”
只不过出去是出去，不管转了几圈，最终都还是要回到三楼，因这里，才是最尊贵的客人。
叶白汀懂了，和仇疑青又问了几个问题，才结束说话，放两人离开——
“今日夜已深，两位辛苦，明日怕还有得忙，就不多留二位了。”
“还是少爷会疼人，”富力行笑眯眯，“您放心，都不用您多嘱咐，规矩咱们都懂，稍后若有需要，随时使人来问话便是，咱们谁跟谁呀，这个案子，咱家必尽心尽力，助少爷破案！”
班和安脸上笑意没那么大，只唇角勾起了些许弧度，反而显得更真诚随和，距离更近：“少爷还是别随意相信别人的好，万一是什么处心积虑，编造谎言的凶手呢？上回的烟花，咱家瞧着少爷还算喜欢，最近宁寿宫来了一批新的，明日再送两箱到北镇抚司？案子方面，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少爷只管叫人来传话，不用您跑腿，咱家自己过来北镇抚司，也让您省点心不是？”
两位公公眼看着又要掐起来了……
叶白汀有些不懂，为什么这两个人对他好像特别尊敬？这尊敬态度，比之前只有多的，没有少的，他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本事，他也没那么大本事让这类人折腰。
目光微移，落在仇疑青身上，叶白汀心中有了答案，应该还是这男人。
仇疑青还是指挥使的时候，两个公公就慧眼独具，早早就想拉拢抱大腿，只是没成功，最后想了个歪招，曲线救国，从他身上下手，现在指挥使已经不只是指挥使了，还是安将军，戍边关，守国门，从无败绩，厉害的不行的战神，更了不得，态度必须得比以前更端正啊！
……就有了今夜这出。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叶白汀问仇疑青：“你觉得他们看起来像凶手么？”
仇疑青：“证据缺失，一切都不好说。”
这两个浸淫后宫数十年，手底下不可能没有人命，姿态放的再卑微，本身对杀人这种事，不会有太多‘不可以’的共情，只这幅殷勤合作的态度，看不出来。
他们看起来再诚恳，也一定藏着些别人不懂的小心思。
“嗯……”叶白汀站了起来，“我们去看看现场？”
会先问两位公公，一是遇上了，二是这两个人时间比较不自由，能在外面停留的有限，如果把现场一切看完，再来问话，可能已经来不及，二人必须要回宫伺候了，顺序流程只能稍作调整，先问了他们，再看其它。
宴客的菡萏厅和开着窗子的房间，已经被锦衣卫封锁控制住，会一直保存原样，倒是不着急，他们先寻找的，是这次酒宴的主人，魏士礼。
但是很可惜，魏士礼喝醉了。
今日他做东，是升官的庆祝宴，本来就很高兴，饮的不少，又一个劲和上官敬酒，可不就量多了？
过来陪着解释的，是被申姜问过话，放过来的姚娘子：“两位公公到时，魏大人就有些勉强了，说话都不清楚，有点大舌头，但宫里人不能不敬着，出去吐了一场回来，还是没好，幸而两位公公不介意，魏大人在座位上半趴半醒的陪了会，就被人扶了出去……转到这个房间。”
房间离菡萏厅不远，本是个收拾整齐干净的厢房，现在就不一样了，房间里酒气熏天，地上倒着两个空酒坛，男人衣服脱的差不多，姿势非常不雅的卷着被子，鼾声震天。
这便是魏士礼了。
他们进来这么大动静，这人什么反应都没有，鼾声依旧。
“这酒坛子……”
“魏大人醉了，越发馋酒，拎着酒坛子不放，被扶出来时，手里还拽着，就一直带到了这个房间。”
叶白汀闻到了些许脂粉气味，也不用掀被子，床上人睡姿豪放，天热又热，被子卷着，并没有真盖上，他一眼就能看清：“这里有姑娘来伺候过，但没成事？”
“少爷怎么知道……”
姚娘子讶异了一瞬，立刻察觉这话失了分寸，微笑着答了：“客人到我花船，总得样样伺候周到了，大人们可以说不要，奴家们却不能不来伺候，把魏大人扶到这个房间的，正是奴家安排的姑娘，可魏大人饮的太醉，那处……已是不顶事了，无法行乐，还睡得意识全无，姑娘无法，只能退下。”
这并不出奇，人要是真醉死的时候，的确没办法起反应。
姑娘都亲自试了……看来是真醉了。
他问话的时候，仇疑青在床边转了一圈，似乎也用自己的方式试过了，眼前的魏士礼，的确意识全无，无法清醒。
“席上可还有其他客人，现在仍在船上？”
“尚书大人江汲洪，”姚娘子叹了口气，“他也喝醉啦，因当时他去了趟官房，顺便安排的房间就不在这里，稍稍远些，指挥使可要看看？”
仇疑青：“带路。”
这个房间的确有些远，若说魏士礼的房间在酒宴正厅，菡萏阁左边，这个房间就在菡萏阁右边，走过去路还有些长。
中间姚娘子说了尚书大人今日经历表现，几乎和魏士礼一样，来的有些晚，却基本上所有事情都一起经历过了……就是量不太大，也饮醉了。
都是花船上的房间，建造和布置很相似，这个房间要稍稍干净一些，至少没有倒在地上的酒坛子，但同样酒气冲天，不仅仅有酒臭的味道，还有混合着脂粉，以及情事后的暧昧味道。
吏部尚书江汲洪躺在床上，同样没醒，用力去叫，也只是哼哼了两声，根本叫不醒。
姚娘子知锦衣卫要问什么，干脆自己说了：“江大人和魏大人不一样，离开房间时醉是醉了，却没有那么醉，还能和奴家带来的姑娘行那乐事，但他似乎有些后劲上头，办完事后就犯了脾气，嫌弃姑娘，把人赶走了，自己也睡着了，一直未醒。”
叶白汀听着姚娘子的话，却突然感觉到一个问题——方位。
这个房间的位置好像……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稍稍有些斜，绝对不是那支弩箭的攻击角度，但非常近了，从这里去往那个开窗的房间，来回会非常迅速，且很大可能保证……无声无息，不会被人发现。

第230章 实不想瞒，我想交际
接下来，当然是最重要的，弓弩发现的房间。
船上事多，姚娘子不太方便，被叫走了，叶白汀和仇疑青并未阻拦，有时候现场相关人的离开行为本身，可能就是线索，或者会带来更多线索，现场锦衣卫小队已经到位，不怕盯不住人。
这个房间就更干净，更整洁了，原本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没有熏天的酒臭气，也没有别的奇怪的味道，窗子大开，窗台边就有一支弓弩，大剌剌放在那里。
凶手要么是不在意，笃定事情不会被发现，或者被发现也有理由脱身，要么，就是有其它处理凶器计划，或当时出了什么意外，来不及。
二人走到窗前，先往外看视野，楼高景阔，视野非常清晰，看得也很清楚，正正对着船尾的方向，如果那里站了人，如果想要在此地攻击，非常容易得手。
再看弓弩本身。
叶白汀能看出来，这似乎并不是研制特别精密的重弩，粗糙很多，远非军队战备会取用之物，说是弩，样子看起来更像弓，外侧仍然是弓身，中间多了个弩臂，用于承重撑弦，机括安在最后面，指扣住倒做的好看精致，看起来比较简单小巧，重外观好看，更甚构造用途。
“这是弓弩。”
仇疑青上手掂了掂，还翻过来看了看：“制作工艺比较粗糙，民间稍厉害点的手艺人也能做到，只是易坏，用不了多久，难登大雅之堂，伤人倒没问题，射程射力都可以保证。”
现场没有箭矢，仇疑青让锦衣卫找了一枚过来，北镇抚司的箭稍稍有些长，与此不匹配，仇疑青便用手折断尾端，放之入弦，抬臂远望，调整姿势，瞄准远方，按动机括——
“咻——”
箭矢发出凌厉破空声，银光一般穿越夜色，穿透船尾高高桅杆顶的花船旗子，仍不见停顿，一直在飞……
以叶白汀眼力，都看不到它到底是在哪里落下的，就感觉像流星一样，直接飞出了自己的视野范围。
此类弓弩射程，靠的是本身的建造结构，机括的灵敏程度，和持弩人臂力无关，仇疑青擅射，能左右的也只有方向，而非力度，也就是说，凶手在这个房间，利用弓弩杀人，基本就是事实。
“我记得之前申姜说，花船里可能会有类似的射击游戏？”
“方才姚娘子说过，”仇疑青道，“在你验尸之时，她已承认，花船为了吸引客人，会定期更换举办一些‘特别游戏’，持续时间可能三五天，可能一旬或半月，花样各有不同，‘弓弩’比准头这桩，刚刚才轮过，持续了半个多月，五日前才换下来，这几日是歌舞纵享，并无此类环节，之前用的所有弩箭，都好好的收在仓库，并未取用。”
不就是主题游戏，叶白汀懂，都是经营者的手段，换着花样来，好让客人们有长足的新鲜感，不会在这里玩腻了，下回不再来。
他眨了眨眼：“弩箭可比对过了？”
仇疑青知他在问什么：“此房间第一时间被锦衣卫封存，姚娘子没进来过，也没看到这弩箭样式，申姜旁敲侧击问过了，她说不知，锦衣卫便自去仓房检查，想来不久会有结果。”
是不是一样的东西，仓房数量对不对，有没有少，一查便知。
“这个房间好像没太多痕迹……咦，这是什么？”
叶白汀看着看着，发现房间太干净也有好处，稍微有点不普通的存在，就可以很快被发现，门口靠近床榻的地方，似乎有一方帕子遗落，卷在了床帐里。
床铺干净整洁，褶痕看上去略久，肯定是没有使用过的，但花船上的床，花样比外边多，床帐床纱包括床边垂下来的床帏，都是轻纱繁复，纹饰良多，且垂落到地面，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这方卷在里头的帕子。
“是素帕。”
“深蓝，无字，只镶了边，是男子会用的款式。”
凶手落下的？
叶白汀都不用凑近，就闻到了帕子上的，裹挟着不愉快臭味的酒味，帕子上也有些黏黏糊糊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呕吐物。
凶手还喝多了，在这里吐了一回？
可左右看看其它地方，并无任何痕迹，没有呕吐物，更没有被清理打扫过的痕迹，这个房间……不像有人在这里吐过的样子。
这可是有点稀奇了。
“这帕子是谁的？”
帕子的主人可就是凶手？
“我知道，我知道，是方之助的！”
叶白汀心里想什么，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刚刚顺嘴问出的疑问，路过门口的人正好听到，还答出了声。
“方之助？”这是谁？
叶白汀回头，就看到被门口锦衣卫拦着，不让进来的男人，男人该是而立之年，稍稍有些发福，肚子微胖，满脸谄媚的笑，五官挤到一起，把自己挤成了一个发面馒头，看起来十分喜感。
也不用他问，见房间里的人看过来，男人就后退两步，拱手躬身一礼，礼貌极了：“下官潘禄，近来将将擢升京兆府尹，有幸在此见到指挥使，实是荣幸之至！”
仇疑青不跟他废话：“你方才说，你认得这方帕子？”
“没错！实不相瞒，下官也是这次菡萏阁的客人，方才一直在官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要下船，被锦衣卫拦住，才知有命案发生，意识到不妥，赶紧过来向指挥使报备——”
潘禄笑的圆滑极了：“这酒宴间有什么事，指挥使尽可问询下官！这帕子，下官也是知晓的，今日是魏士礼魏大人庆升迁之喜，可他也有同僚，也有竞争者，方之助就是一个，小方大人年纪轻轻，才二十四五，就做到了吏部郎中，听说极为能干，也就是年纪稍稍小了两岁，就两年之差，资历比魏大人浅了，才没办法擢升侍郎，不然这波升迁没准都轮不到魏大人……可资历不够，人家本事够啊，在官署名字也是响当当，魏大人就一直跟他不对付，这次请客吃饭，都没有请他……”
叶白汀微微侧眉：“既然没请，他为何来？”
“说是给尚书大人送东西，”潘禄笑着，“这吏部关起门的事，咱也不知道，就是在场，听了一耳朵，像是尚书大人要求，不知是传了话，还是提前有过示下，没办法，小方大人才非得在这个时间送过来，谁知遇上尚书大人醉了呢，竟吐在了他身上，这下更没辙，如此出去不雅，这种地方又没有给小方大人换的衣服，他便随意找了个房间整理……大约就是这间房了？”
“大约？你不是亲眼看到他进过这间房？”
“那没有，”潘禄大力摇头，眼神往里面探了探，“下官就是……认得那帕子，小方大人过来时，就拿出来用了。”
“之后呢？”
“之后再没有见到，兴许是离开了？小方大人又不是受邀过来的客人，本身也有些清高，可能并不愿意在这里多留。”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了个眼色。
既然别人都送上门来了，不顺便问一问，更待何时？
只是这个房间不合适，疑似凶手停留过的房间，线索不可以被覆盖，他们便转了个方向——
“潘大人随本使过来一趟。”
“是！”
潘禄乐颠颠的跟着，去了之前二人和两位公公说话的房间，还非常懂礼殷勤，路要让着二人先走，却得自己先跑到前头去开门挑帘，自己在侧边站定，却得等二人坐定，才规规矩矩坐下。
他本也想帮两个人倒茶来着，但瞧出了指挥使的拒绝动作，才眼观鼻鼻观心站定，假装没看到指挥使先给少爷倒了茶，才又给自己的杯满上。
至于他自己么……说起来官阶不算小，可这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哪里比得上指挥使这样的权臣？当然是消停一点好，他又不渴，喝什么茶，指挥使完全不用考虑他！
仇疑青给小仵作倒上茶，看着他喝了，才转过视线，问潘禄：“你今夜也在宴上，可是同席间人很熟？”
“那没有，”潘禄赶紧摇头，“熟人可谈不上，吏部这种，所有人都想交好的官署衙门，下官可巴结不上，今日过来……其实就是想努努力的。”
这理由少见，叶白汀便道：“你是自己来的，并非受到邀请？”
潘禄也没不好意思，笑的更开：“这机会不等人么，自己看到了，哪有不碰一碰的道理？下官才升官不久，正该四处走动走动，之前在外面听到魏大人要请升迁宴，主宾还是尚书江大人，便在今夜上船，讨个巧，不请自来了，看有没有机会，没成想运气还真不错！”
“所以席间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
潘禄郑重：“是。下官想要碰机会，来的是最早的，的确什么都看到了，魏大人因要做东，也早早上了船，一直等着上官江大人，江大人差不多是客人里到的最迟的，船尾死的那个，樊陌玉，也就比魏大人晚一点点，不过他有些自恃身份，不大爱动弹……下官也理解，人手里可是实差，肥差，京畿转运使呢，手下路子多，连宫里的公公都说得上话，官阶低些就低些，没什么拿不出手的，不爱伺候人正常，这不就给了下官机会么！”
他一拍大腿，满脸红光：“他不爱干这种跑腿殷勤，伺候人的活儿，下官可以啊！还好他不爱干，谢谢他不爱干，下官这不就混进来了？魏大人今日忙，没太多功夫处处关照，下官过去打个下手，帮一帮忙，再说说下官是谁，这不就交际上了么？能交际上魏大人，一会儿上官江大人来了，不也能顺便交际交际，给人留个好印象？”
叶白汀：“所以你在这里，帮了很多忙？”
说起这，潘禄就矜持了两分：“那谈不上，就是些应酬，跑进跑出，眼里有点活儿，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该表现什么表现什么，平时惯了的，倒也不辛苦。”
“两位厂公过来时，你看到了？”
“那肯定看到了！”潘禄好像至今都挥不去那股兴奋劲，“两位厂公什么人物，咱们想结交都没机会见着人，今夜叫下官给撞上了，下官这是什么运气，今夜祖宗保佑，老天旺我啊！”
“他们都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而来？”
“大约半个时辰前吧，东厂富公公前脚刚到，后脚西厂班公公就到了门口，坐的应该也不算久，魏大人和江大人先后醉了，下官去上官房的时候，两位好像就要离开了，至于为什么而来……”
潘禄转了转眼珠，看看外面，低下了声音：“下官可不敢说，就随便说说浅见，不一定是真的，还需锦衣卫详查核实，两位厂公看起来给魏大人面子，魏大人的升迁宴都要来贺一杯酒，但好像不是这样，吏部侍郎，在下官这里需得敬上三分，两位公公是什么人，没必要折节下交，他们过来，好像是冲着他们彼此来的，似乎是想阻止对方，盯着对方，或者坏对方什么事……”
“他们都曾离席过？”
“是，应该是上官房，离开的时间并不久，很快就回来了。”
“顺序如何？他们离开的时候，死者可还在菡萏厅？”
“那没有，”潘禄摇了摇头，“所有人里，最先离席的就是死的那个，樊大人，他似是喝的有点多，和两位公公说完话，就一边打哈欠，一边干呕，似乎极为不适，道了声恼，说要出去散散，这时候厅里大部分人都在。”
“哦，我说大部分都在的意思是，”他赶紧补充，“今夜魏大人请宴，来的人肯定是很多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够格留在菡萏阁，大部分人过来敬了一顿酒，就离开了，有的可能在三楼短暂停留，更多的则是去了二楼，或者一楼，要么要个包厢，要么露天桌子喝酒，菡萏阁里一直在的，人并不多……”
叶白汀：“死者第一个离席，之后呢，还有谁离席？”
“那就是两位厂公了，不知是茶饮多了些，还是酒喝多了，他们分别离席出去了一趟，但很快回来了，和一直没回的樊大人可不一样。”
“再之后呢？”
“再之后，就是魏大人和江大人了，魏大人升了侍郎，当然要多谢上官赏识，今日主要招待的就是江大人，一直在敬酒，然后这两个人就都喝多了，几乎是差不多时间，先后被扶出去的，之后也再没回来，要说谁早一步……应该是江大人？”
叶白汀沉吟片刻，勾了唇：“有点意思，开宴做东的魏大人醉了，离席，官阶最高的尚书江大人也离了席，组局的压场子的都不在了，你们还能在这里玩乐……”
“这个，”潘禄脸上笑意更深，“下官观少爷年纪，大概不怎么熟悉官场应酬？上官们现在是不在，谁知一会儿会不会回来？酒劲这种东西，和姑娘们乐一乐，散一散，也就没了，万一待会还要回来接着玩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岂不是不礼貌？”
“再者，吏部人不在，还有两位厂公不是，只要他们不说走，下官就算钉死在现场，也不能随便离开啊。”
叶白汀又问：“那依你之见，两位厂公因何不走？”
“这个么……”
潘禄脸上的笑有些意味深长：“许是有什么其它打算？或者互相在打什么赌，做什么局，不能随便掉链子呢？他们一个不走，另一个就绝口不提离开之事，还小声说了几句话，不过到底说了什么，因为外边太吵，下官没有听到……”
“那方之助又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到的菡萏阁？”
潘禄就微微摇了摇头：“严格来说，这位小方大人并没有到菡萏厅，他只是过来给尚书江大人送东西的，根本没进门，到了门口，就被江大人给瞧见了，江大人当时正好醉了，说要上官房，被扶出去，不知是被小方大人带来的冷风一激，还是什么其它原因，吐了，刚好吐在小方大人身上。”
“所以你说帕子……”
“下官就是那个时候见到的啊！”
叶白汀沉吟：“没进菡萏厅……”
“这个嘛，下官猜测，估计他也不怎么想进来，他和魏大人可是竞争对手，魏大人之前不也是个郎中，这回升官，恨不得把旁边人踩死，根本没请他，这般下面子的事，他但凡要点脸，都不会想进来致贺词，下官方才说他过来时，碰巧江大人要出去，看到了他，没准是他站在门口没动，就等着江大人看到，同他说话呢……”
潘禄说完，又看了看左右，继续压低声音，有点阴谋论的意思：“这官场上没谁是真正天真的，下官琢磨着，小方大人这趟，也有点意思呢，说是给大人送东西，真的就是送东西那么简单，就没点在上官面前露脸，故意过来晃一趟，给魏大人添堵的意思？这被上官吐一身，瞧着是倒霉，其实也未必，上官现在是醉着，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等回头醒了，就算没歉意，心里不也得惦记着，回头空了给小方大人个脸面，小小提携提携？”
倒是舌灿莲花，分析的头头是道，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
叶白汀却捧着茶盏，眼梢微敛，声音慢条斯理：“如此说来，这洒宴厅里大部分人都认识，或是主或是宾，哪怕突然撞上来的，都有关系，说得上话，偏潘大人游离在外……”
潘禄身子一僵。
叶白汀视线静静看过来：“席间这么多人饮醉，死者醉了，魏大人和江大人都饮醉了，潘大人这‘为仕途舍命相陪’的，倒是精神奕奕，可真是海量啊。”
潘禄哪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立刻摆了手，豁的站起来，好似下一刻就要撞柱明志：“下官真是过来帮忙的，您二位可千万不能怀疑下官啊，下官今夜就是想碰碰运气，结交点人脉，方才有些热切，这席间都会来什么人，下官可一点都不知道，这样的场子多珍贵，纵使有下官什么仇人，也不至于非得在这下手啊，多浪费！”
“您看下官几乎伺候着席间所有人，真真不敢有坏心的，好不容易升个官，下官还想大干一场呢，怎会想不开，干这种自断前途的事！”
叶白汀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信：“所以今夜发生的事，你只是看到了，并不知缘由，不知死者为什么死，亦不知凶手是谁？”
潘禄都要指天发誓了：“真不知道！”
“死者你应该知道了，他是被弩箭射死的，你可知今日在场人里，谁人擅射？”
“这个么……”潘禄浅浅叹了口气，“下官当年科举名次不高，本身也没什么大出息，为了仕途顺畅，自然得多花些心思，先前也曾各种打听过，诸如大家什么喜好，喜欢玩什么，赏什么，准备好了，见面才有话聊不是？哪怕没机会聊天，也不能说错话，犯了人的忌讳……可真不知道谁擅长这个，前些日子花船不是玩了小半个月射箭花活儿么，几位大人都来玩过，就是这输赢么，没个准，好似谁都不怎么擅长……”
又问了几个问题，直到潘禄嘴里实在掏不出更多东西了，二人才放了他离开。
叶白汀看着此人背影，若有所思：“指挥使觉得，此人是否可信？”
看起来好像跟谁都没关系，是突如其来，自己找机会撞上来，运气不好卷进命案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仇疑青并未立刻表达观点，而是若有所思：“再看看别的。”
二人从房间出来，申姜这边已经有大概的东西了，比如姚娘子的口供，问询现场其他人时，也顺便问了下燕柔蔓，公共公开，和所有人一样的那种。
燕柔蔓自也和围观人群的其他人一样，大大方方的说了，因何而来，几时来的，中间都遇到了什么事，和谁说过话……她的时间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这也不是她的船，她的场子，她自上了船，所有动作都在人陪伴监督之下，没有哪怕几个呼吸的落单，清白的很。
但她过来的目的肯定不只这些，申姜瞧出来了，她和花船上的姚娘子，似乎有些很微妙的对抗关系，姚娘子好像很讨厌她，但又不得不说些场面很漂亮的话，因这里的客人非常捧燕柔蔓的场。
另外，仓房里的弓弩已经查过了，样式和三楼开窗房间这个一模一样，全部是做工粗糙，只看重外观样式好看，上手就会发现不经用，且照花船记录，当时入库的数量——
少了一只。
什么人知道这里有弓弩，又得是什么人，能轻松简单的拿到它？

第231章 验尸
现场的侦查工作还未结束，很多人需要查问，很多事需要走流程，尸体方面是最快的，叶白汀和仇疑青从三楼开窗的房间出来，这边就有锦衣卫来报告，说相关事项已经完成，尸体可转回北镇抚司。
这是自己的工作范畴，叶白汀当然要随队回去，至于现场，有仇疑青和申姜，他半点不担心。
“莫要着急，路上小心。”
仇疑青这次没亲自送叶白汀回去，一来这案子有些微妙，看似恶意射杀，死者牙齿腐蚀的痕迹却不能不在意，隐隐似乎提示着，与乌香有关，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他不得不多费些心力，二来……
纵夜色深暗，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他将自己身边暗卫分出去了几个，保小仵作平安还是没问题的。
“嗯，我会尽快让人送尸检格目过来。”
叶白汀转身很干脆。
花船上发生命案，已暂时封存，没有指挥使令，不会随意放人，需得全部问过话，排查完毕才能离开，叶白汀当然不在此列之中，根本不用拿出自己的小牌牌，守着船梯的小兵就放了行。
他半点没耽误，迅速和队伍一起，回到北镇抚司，让人将尸体送进仵作房。
调整烛盏数量及角度，燃苍术皂角，醋熏，清水及酒备用，着罩衣，戴手套……
很快，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自己的地方，更熟悉，更安静，也更顺手，光线方面亦完全不需要担心，在使团过来之前，他就寻了当地擅琉璃，或擅磨镜的匠人，利用各种反射原理，可以保证在夜间，仵作房也会光源充足，房间很亮，视野处处清晰。
“死者樊陌玉，身高五尺三寸，体型偏瘦，发髻微散，着月白绸衫……”
再次检验死者身上尸斑，尸僵，角膜等处状况，死亡时间非常清晰，乃是新死，恐就在三楼酒宴进行时遇害，死因也非常明确，后肩下中箭，入体颇深，伤及内腑——肺或心脏受此重创，死亡会非常迅速。
叶白汀并不着急，检验非常仔细，先从尸体外表，看有没有什么隐藏在细节里的，此前没发现的信息。
死者鞋底有血迹，非常新鲜，这个新鲜指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被污染的程度。这双鞋并非新鞋，明显走过很多路，鞋面微宽，鞋底有一定的脏污积累，但血迹几乎覆盖在这些脏污痕迹上，并没有新的灰尘杂物掺入，让血渍变的模糊，或颜色变化……
很明显，鲜血，就是死者最后踩到的东西。
如此，甲板上被擦蹭的血迹也有了解释，就是死者自己的血。
当时现场应该是这样子，死者出于某种原因，走到船尾，靠近船舷，离水面很近，并不知与此同时，背对的方位，三楼那个开窗的房间里，凶手已经调整好弓弩，抬臂瞄准，且很迅速的扣动了机括，箭矢速度非常快地钉进他左下肩，几乎贯穿他的身体。
这个时候他可能痛呼出声，也可能声音不大，但花船上非常热闹，鼓乐声，客人的调逗声，姑娘的娇笑声，几乎一刻没停过，嘈杂环境遮掩，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声音。
这支箭伤及肺或心脏，会让他立刻流血，血会顺着身体往下滑，或者直接滴落在地面。这支箭冲力又很强，带着往前扑的惯性，以他此刻状态，不可能稳得住，遂挣扎了一下，身体跟着往外扑，跌滑到花船外侧，又很巧的，被腰身横栏拦住，卡在那个位置。
而这个脚底挣扎动作，自然而然地，会踩到他刚刚滴落在地上的，自己的血，是以甲板上，便有了擦蹭过的血迹。
痕迹是他中箭瞬间造成，而非从它处带来，花船其它地方是否有血迹，可以不必重点排查了……他迅速将这点记下，准备稍后让人带给仇疑青和申姜。
接下来是死者衣服，和露在外面的手脸。
死者身上衣服很干净，除了跌下船舷明显造成的褶痕，和顺着伤口洇开的血迹，没有其他脏污，没有呕吐过的痕迹，没有不小心撒在衣襟上的酒菜，味道很轻。
他的鞋底有血迹，鞋侧和鞋面却很干净，衣角也是。
他的手臂，颧骨侧，掌心，都是跌摔到船外，因意识无法把控身体，擦蹭出的伤痕，碰到哪就在哪，自身无法抵抗。
所以……死者不存在意识迷离，走路踉踉跄跄的状态，他不需要时不时找东西扶手，在掌心手肘上留上脏污或小擦蹭，也不会踢踩到不合适的障碍物，鞋子或歪或蹭擦到灰尘脏渍，他很清醒，走路和正常人一样。
他可能饮了很多酒，但并没有醉，他从三楼菡萏阁离开时，意识是清醒的，不存在什么喝大了，醉了困了，撑不下去的情况。
那他为什么离开？受了委屈，还是有了些不愉快，在酒宴现场待不下去了，故意找醉了的借口？
叶白汀想了想，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今日在船上，不管是两位厂公，潘禄的话，抑或是姚娘子话中隐隐透露出来的意思，都表明了一件事，樊陌玉此人，可能从官阶上说，不算太高，但他办的是肥差，实差，地位有些微妙，不可能有人故意为难他，他也不至于在酒席间不愉快，呆不下去……那就是自主行为了？
比如有事要办，或者与人有约，到时间了，不得不离开，总得找个面上好听的借口，借酒意散一散什么的……
可他接下来去的地方，意识清醒，目的明确，一路走到的地方，却是船尾，那里灯光昏暗，甚少人去，是花船上最偏僻，最不上档次的地方，他去哪里做什么？
叶白汀很难不想到今日口供里最重要的三个字：打哈欠。
死者假借‘醉酒’出来，什么干呕难受，昏睡难抵，所有在房间里表演的酒醉行为都是假的，打哈欠却不一定，困了的人会打哈欠，酒醉却未必，他真是醉得昏昏欲睡，所以才打哈欠？会不会其实是什么瘾犯了？
那这种事就很私密了，当然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来。
可找一间安静不被打扰的房间很难吗？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简单，花船生意很好，空房间不好订，对死者来说却未必，他身份足够，也不差钱，为什么不就近寻个房间，偏要去船尾？
叶白汀几乎立刻想到，会不会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安慰他的‘东西’？
他需要购买。
乌香这种东西，服用多了必会上瘾，但瘾突然来了，想要用了，到一直得不到安慰，失去理智，痛哭流涕求人什么的……中间会有一段时间差，这个时间长短因人而异，但就死者直接去船尾的行为，身上的痕迹可见，他应该是没有失去理智，整个人是清醒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乌香。
这花船，难道不止有与乌香有关的线索，本身还是贩卖链！
那凶手的身份就更值得深思了……知不知道死者具体情况，是否对花船熟悉，对贩卖链熟悉，本身是不是就是其中一员？
叶白汀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死者看起来是有意识地前往船尾，目标明确，会不会是凶手约过去的？会不会是凶手提前做好计划和死者约定好购买事项，在死者去往船尾，等待交易的时候，并没有真的去交易，而是在三楼开窗的那个房间，拿着弓弩，射杀了他？
凶手知道什么时间，死者会出现在什么地点，提前用一定手段提前得到弓弩，订下那个专门的房间，布置好……简直再方便不过，不然怎么确保撞上这个时间点，怎么保证自己想杀人的时候，死者一定在想要的位置？
还有，什么人可以随便使用三楼房间，只要提出要求，就一定会被满足？
今夜的船虽然是花船，是纵情享乐之地，看起来不讲究，实则不然，他和仇疑青进去一看就发现，这里的待客方式有内在逻辑，等级分明，可以去往三楼的，非富即贵，有时候再有钱，都未必能上得去，遂这三楼房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要求就有的。
魏士礼做东，客人众多，过来庆祝他，敬他的酒非常多，但因为关系不亲近，或者地位差很远，这些人不会在三楼停留，下到了二楼或一楼，这些人的自由度有多高，可不可以上到三楼而不被人发现？
叶白汀觉得，此两点，需得提醒申姜和指挥使注意，其中乌香一事，更是重中之重。
如果一楼二楼这些客人可以被排除，那三楼酒宴现场这些人，便都嫌疑重大，尤其是出去的这一趟，非常关键，时间线必须彻底清查！
在宣纸上写完这些要点后，叶白汀视线再次回归尸体。
这一次，须得更深更细，要进行解剖检验了。
文书流程方面，他根本不担心，仇疑青会办好，他还是指挥使的时候，就能搞定一切，何况现在不止是指挥使，还是安将军？
再者，前后经历过这么多案子，对于解剖验尸这件事，外界接受度已经越来越高，大家都知道北镇抚司都有什么手段，解剖完尸体大概是个什么样子，家属可能还会有些小情绪，但只要锦衣卫上门说服，基本没有不成功的。
胸腔剖开，叶白汀预料大致相同。
箭矢从左后肩入，角度从上而下，掠过肺叶，正正射穿了心脏，人遇到这种伤，基本是会立刻毙命的，死者当时的状态表现也很能说明这一点。
可角度这么正，心脏都穿透了……运气？
眉心蹙起，叶白汀微微摇了头，他的猜测，更偏向凶手善射。
任何人，但凡起了杀人的念头，想要杀死一个人，必会下意识选用自己擅长或熟悉的，保证能让人死亡的方式。如果他的猜测方向没有错，凶手约了死者见面，知道死者会在什么时间去往哪里，弓弩准备好，三楼的房间准备好，这么详细的计划都做了，如果本身并不善射，并不能保证成功，这些心思岂不白花了？
凶手必然是确定自己能够用这种方式杀死人，才会从容计划这一切。不然射歪了怎么办，只是受伤了怎么办，对方喊出来，叫来人，自己暴露了怎么办？
凶手是想杀人，不是想坑自己。
至于为什么杀完人，不把弩箭带走处理掉……
叶白汀眸底微转，可能是当时并不方便，或者，就算弩箭被发现，也不会影响到。
死者当时的位置，箭矢的力度，叶白汀稍稍带入凶手，就能知道这位是怎么想的，这种方式，死者落水的可能性非常大，花船上顶多是活不见人，编个‘早已离开’的借口就能过去，没有人会发现尸体，甲板上滴落的那点血迹，也完全可以说是别的客人的，甚至是动物的，反正没有尸体，死无对证。
凶手根本不必立刻去拿弩箭，被人看到了反而加重嫌疑，不如就‘一问三不知’，等周遭静了良久后，四周无人，再从容的去处理。
没准别人都不会发现死者‘离开’了呢，一切都可以慢慢来，神不知鬼不觉，根本不必着急。
还有……
叶白汀感觉这个自上而下的射杀角度，背后射杀的行为，从容的布局，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气，他记得心理学上有种分析，这个行为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有‘审判’的隐意。
凶手对死者是不是存在不满？那在杀人动机的考虑上，除了一般情况的仇，情，钱，是不是应该考虑的更广泛一点，比如是不是认为死者破坏了规矩，该要被处理……之类的？
这夜很长，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很久，叶白汀一直闷头验尸，整理好自己的思路，验尸结论，以及过程中需要注意的细节，每有一个小总结，都会写在纸上，让人送去给还在船上的仇疑青和申姜。
最后的尸检格目当然也会记录分析，汇总给出去，但中间过程中的这些疑点，实时分享更好，方便还在现场的人查探。
终于所有工作结束，肩颈僵硬，嘴里干渴的不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
他摘下手套，脱下罩衣，从仵作房里出来找水喝，就闻到了一股不怎么令人愉悦的药味，好像正在熬制，苦的非常浓烈，带着种诡异的酸，飘的整个院子都是，他直接捏了鼻子，一晚上的劳累都能被这味直接冲散，这是什么味道，也太非人了！
一个白胡子的老大夫从药房出来，看到他略青的眼底，脸就耷拉了下去：“又熬夜了？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
叶白汀心里有点虚，眼底微转，决定先发制人：“我只是被这苦味熏的睡不着，您在煮什么东西，闻一下都让人受不了！”
老大夫看穿了他的想法，眼皮一撩：“这罐药，老夫两刻钟前才开始做。”
叶白汀：……
“稍后把这个吃了，年纪轻轻的，别作死，”老大夫似是拿他没办法，从袖间摸出个小瓶子，扔了过去，里面是他制好的养生丸，“罐子里煮的，你就别想了，是指挥使的。”
叶白汀接了小瓶子，还有点没回神，仇疑青的药……做出来了？这么苦？
老大夫抚着胡子：“有指挥使镇着，诏狱‘青鸟’压着，那群瓦剌狗还算乖，没敢瞎说，药方子老夫和几个老友一起试过了，对症，苦是苦了些，确能克毒。”
叶白汀就笑了：“您看您都知道苦了，能不能加点甘草蜂蜜什么的，调个味？”
老大夫瞪眼：“你当是做饭呢，按照自己的口味来？这药方子甚有讲究，取用药材繁多，随意添减，很可能影响药效。”
叶白汀就安静了，苦点就苦点，指挥使也不是娇气的人：“指挥使吃了就能好？”
老大夫却摇了头：“此毒制的怪，药方需得经数道变化，中间过程略长，可能需要持续两到三个月，其它的珍贵药材也需寻找购买，并不容易……指挥使初时服用，很可能伴有一定程度的不适。”
“什么不适？”副作用？
“暂时还不确定，可能会持续亢奋，也可能会突然陷入昏睡，类似这种短暂的药物反应，过程持续多长……还得看他自身身体素质，老夫现在还说不准。”
“不必担心，”仇疑青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心里有数。”
“指挥使。”
见到来人，老大夫行了个礼，就很有分寸的退下了。
他之所以会和叶白汀聊起指挥使病情，身体情况，也是因为这是和指挥使最亲密的人，该要知悉之后的风险，指挥使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他也会是第一个发现的人，知道会遇到什么，就会有准备应对，及时通知大夫。
叶白汀还真是有点担心：“需要治这么久？”
“没事。”仇疑青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东西，“饿不饿？”
豆腐脑和油条，东街那一家，叶白汀很喜欢的味道。
“饿了！我们一起吃！”
叶白汀倒也没在‘药’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早知道这个毒远非那么简单，现在能治，有方向，不比以前好了很多？遇到困难，再想解决办法就是，不用怕。
眼下最重要的是早饭！自己的身体健康很重要，仇疑青也是！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申姜从门口跑进来，相当及时了：“花船查的差不多，我回来对其他相关人进行走访排查，正好路过咱们大门口——果然得顺便进来看一眼，不然怎么撞上这么好的运气！”
好在仇疑青带回来的量不算小，北镇抚司的小厨房也没闲着，很快送了几张煎饼并小米粥过来，完全够用。
“闲着也是闲着，”叶白汀提议，“不如顺便捋一下时间线？”
申姜咬了口油条：“好啊，来！”
叶白汀手中白瓷勺舀着豆腐脑：“昨天花船上的重点嫌疑人，应该是潘禄最先到，但他不是正经客人，坐定没动，之后是做东的魏士礼，再之后是本案死者樊陌玉，因场子人多，极需要一个长袖善舞的人帮衬，潘禄便跳了出来，主动凑近，被允许了，所有客人里，吏部尚书江汲洪是最后到的，至于东厂和西厂两位厂公，是意外加入……在此过程中，姚娘子一直进进出出照应，几乎满场都在。”
“没错，”申姜首先确定的也是这些，理的很清楚，“在江汲洪到来前，魏士礼也在和宾客喝酒，但喝的很克制，主要为了气氛，潘禄看懂了，为他挡了许多酒，江汲洪来了就不一样了，魏士礼尤其热情，和潘禄姚娘子一起，频频劝江汲洪的酒，反倒是死者表现的很克制，酒饮的也不算多。”
仇疑青：“便在此时，两位厂公到了，多多少少，所有人都要陪几杯。”
叶白汀：“感觉时间差不多，死者假借酒力不支，犯困想睡离开，之后再也没回来。这个时候，房间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不会再回来，行为仍然随意，比如两位厂公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分别出去了一次。”
申姜：“然后是魏士礼和江汲洪。这两个都醉了，前者醉的大舌头，说浑话，不肯放开手里的酒，拎着酒坛子被送到了房间，醉的都没办法和姑娘玩；后者醉是醉了，但醉在后劲，这个时候还是可以和姑娘玩的，只是醉意上涌后，脾气也大了，不允许青楼女子睡在自己身边。”
仇疑青：“二人从房间被扶走的时候，遇到了过来找江汲洪送东西的方之助，因江汲洪醉了，无法正常交流，有些事便也不用说了，但不巧他被江汲洪吐在了身上，只能找房间清理一下——便是凶手杀人的房间。”
还落下了一方帕子。
叶白汀：“姚娘子的进出频率，就更多了……”
申姜呼噜噜喝粥：“照这样看……所有人都有空白时间，都有嫌疑啊。”
两位厂公是独自出去上官房的时间，姚娘子是所有离开的时间，魏士礼是这个‘醉了’被扶进房间的时间，说是太醉，那处不顶事，和姑娘玩不了，将姑娘赶出后，空当不要太多，江汲洪稍稍嫌疑小些，因他回房间后，第一时间是和姑娘玩乐，之后把姑娘赶走，才有了空白时间。
不过申姜查了，江大人有点不行，办事的时间非常短，遂之后的空白时间也很多。
至于方之助，他来时站在门口，离开前直接在凶手的房间里留下了证据……说是清理身上，但清理身上需要多久，可是因人而异的。
叶白汀：“我觉得现在，有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比如魏士礼房间的酒坛子。我和指挥使过去时，此人醉的非常彻底，地下的两个酒坛子是空的，他离开酒宴厅时是不是醉的，醉度有几分？能不能做杀人的事，有没有可能是喝完这两坛，才醉的那么厉害的？”
但也不一定，以他的身份地位，真要做假局，有没有必要留着这酒坛子？
有疑问，就要调查确定，看能不能排除。
申姜点头：“那我去查一查他的酒量！”
叶白汀颌首：“第二点，尚书大人江汲洪，距离凶手杀人的房间最近。”
他看似在‘和姑娘玩乐’，怎么着办完事，时间都要比别人都晚一些，好像来不及，但其实那个距离感很微妙。
仇疑青沉吟：“还有方之助。”
叶白汀立刻就听懂了：“潘禄说他是过来送东西的，我对他的疑问只有一个，就是——他离开的，是不是过于轻易了？”
“竞争对手的升迁宴，他没受邀，看起来也没有想来的意思，但还是因为要‘送东西’，过来了，那这件东西重不重要？有多重要？如果不重要，他没必要非得走这么一遭，如果很重要，哪怕上官醉了，是不是也得想办法等在原地，上官一清醒，立刻汇报？潘禄说这位小方大人是个能力极强之人，不该没这点眼力。”
申姜突然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该不会是他看到了点什么东西，吓破了胆，慌不择路逃跑了，失了理智判断！他会不会是本案的目击证人！”
“是不是看到了些东西，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这位小方大人离开时，姚娘子送了他。”
叶白汀转向仇疑青：“指挥使记不记得，我们去船上时，姚娘子并不是有意来迎我们的，只是凑巧撞上了，当时她身后那个楼梯口，隐隐有个男子背影，细想时间身份或年龄比对，我觉着，很像这位小方大人。”

第232章 你可以让我甜一些
“什么！你们遇到了方之助！”
申姜感叹这可真是缘分，办案的官差和嫌疑人碰上了：“那时间上，可能为他做不在场证明？”
“证明不了。”
叶白汀摇头：“我和指挥使上船并不久，也就一支舞的时间，甲板上血迹就被发现，有人喊出了声。”
前后间隔很近，如果方之助就是凶手，他完全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这个喊出声的人，我问过了，”申姜神色肃正，“就是过去库房，想要拿杂物的人，说是一阵风来，闻到了血腥味，转眼看到甲板血迹，再往外探头一看，就看到了死者，喊出了声——”
“我反复确认过，这就是个巧合，那人只是一楼伺候撤碗碟，随时打扫脏污的跑堂，身份有限，没机会去别的地方，且整晚都在忙，出事的这个时间段，他有不在场证明。”
叶白汀点了点头：“我们来看看凶器。”
“三楼房间的弓*弩，现已明晰，乃是就地取材，本就是花船上的东西，凶手能拿到，必然对船上情况十分熟悉，包括仓房在哪，怎么打开，得知道哪里光线最暗，哪条路可以走的很快……如若不然，凶手身份就得非常高，光是利用身份碾压，就可以得到这些东西。”
这些相关嫌疑人里，最熟悉花船的肯定是姚娘子，但经常光顾花船生意，来的次数太多的客人，这些信息也会知道。
仇疑青：“魏士礼，江汲洪，潘禄，我均已查过，都是熟客，常来。”
申姜叹了口气：“那要说不经常来的，恐怕只有两位公公了，这个案子，他们能排除了？”
“倒也未必，”叶白汀想了想，“以两位厂公身份，真要借用这个地方杀人，根本不必自己过来提前熟悉，要这些东西再简单不过，找人打听清楚，把图纸画下来呈上便是。”
申姜有点蔫，还是谁都排除不了啊……
仇疑青指节叩了叩桌面：“善射。”
这个是关键，凶手必定是精于箭术，且准头不错的人，查到这一点，很多东西时就说得清了。
叶白汀又道：“三楼的客人……”
“少爷是不是想说范围太大，不好锁定？”申姜嘿嘿一笑，“你让人带的纸条，我都看了，这点查清楚了！这位姚娘子呢，非常有手段，为了立花船规矩，之前曾杀一儆百，狠狠办了一个不服气，想要上到三楼的小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知道她有靠山，玩乐是玩乐，和姑娘们乱来可以，上楼却得十分谨慎……”
他大手一挥：“所以我们这次的凶手，一定就在三楼这些人中间，再没有其它可能！”
“优秀。”
叶白汀夸了一句，申姜胸膛立刻挺起，那叫一个骄傲：“那是！我可是少爷和指挥使的人！”
“还有动机……凶手为什么，必须要杀人呢？”
叶白汀把自己验尸时，注意到的细节，想到的方向，包括‘审判’意味的这个点，全部分享给仇疑青和申姜：“凶手可能利用了‘乌香’这个点，知道死者对此物上瘾……我们需得特别注意，这个花船，是否在贩卖链条，以及凶手本身的位置。”
申姜皱眉思索：“本次案件，我们的嫌疑人都是官员，官阶还不小，会用这个么？”
他的这个思考方向，仇疑青是肯定的：“为官者大都清醒，身上最重的两个字就是‘利己’，越是位高权重，越想谋个长远，考虑事物多用理智，除非被算计，很难亲身沾上这种毒害东西。”
叶白汀懂，越是聪明人，越能看透表象，知道事物背后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他们可能会利用类似这样的东西去控制别人，却不会让自己沾染上，因这与他们本身诉求相悖。
所以嫌疑人之间，是有人被算计了，还是……这个思考方向矛盾了，其实并不是因为乌香，而是其它的什么东西，锦衣卫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叶白汀垂眸细思。
想想昨晚三楼这些人，潘禄眼巴巴凑上来也就算了，这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钻的人，可两位厂公也来了，他们的身份，是会随便参与别人酒席，随便赏人脸面的？吏部尚书……吏部，可是六部之首，掌管官员任免调动，升官受封的所有事，权利不是一般的大。
这个酒局，真的只是升迁宴吗？席间真的只是喝酒庆祝，会不会讨论点别的？
“还有，”仇疑青用完了豆腐脑，放下碗，“潘禄撒了谎。”
叶白汀一顿，不过片刻，就反应了过来：“对啊……我们先前问话时，他说过来是为了找机会，为了不出差错，还进行了各种研究，对席间个人喜好等尽量了如指掌，可我们之后细问，他又摇了头，说自己只是意外撞过来的，不知道过来的客人都有谁……”
前后矛盾，必是撒谎了。
“他才是看到了点什么的那个人。”
当时境况，两位厂公是宫里人，自己本身也很注意行踪，不可能轻易暴露给别人，恐怕除了这两个也不知道，其他人，这个潘禄都清楚，他可不是个简单的人。
“好，我去查！”申姜吃光了碗里的粥，一抹嘴巴，豪情万丈，“这厮滑溜是不是，让他瞧瞧爷的手段！”
感觉时间有限，叶白汀语速加快：“姚娘子那边，是不是有问题？”
仇疑青颌首：“燕柔蔓那里，我私下找过了，她怀疑这姚娘子与乌香贩卖链条有关，但她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大部分都是凭直觉和猜测，遂昨晚才会亲自上船，想要一试。”
“她本打算趁着这个时机，看能不能跟踪一下姚娘子，就算不能跟踪，至少看一看这花船，有机会就寻一寻，搜一搜，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却没想到忽发意外，她还没来得及动，船上就死了人，接下来锦衣卫封锁现场，她更是动不了。”
叶白汀几乎立刻就想通了燕柔蔓计划，花船上生意最忙，人最多的时候，是有点不那么利于行动的，但利于观察，燕柔蔓正好先看，细想，再锁定方向，稍晚一点进行类似搜查的行动，安静时会更方便，谁知运气不太好……
一通商量下来，时间线分析的差不多，早饭也吃完了。
申姜推开碗：“那我这就走了？接下来在外头调查走访，顺便问问刚刚的几个方向，有更多东西了，再找少爷分析！”
叶白汀看了看天边正在蓬发发的日出：“不休息会儿？”
“休息什么休息，这天亮了，人们都出来活动了，正是该我表现的时候！”
申姜两手往上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少爷放心，我厉害着呢，这点活儿累不着我，我现在可是个千户了！”
懒腰伸到一半，看到指挥使表情，赶紧收回手，清咳两声，面色肃正：“那什么，试千户！总之我知道保重自己，累了会找个地方眯一会，少爷就别操心了，就是这两天怕会都在外头跑，回不来，有什么线索汇总就让人送回来，少爷空了就帮我分析分析，指点指点，再让人带给我，这样节省时间……反正你那两笔字也不怕暴露，别人想偷机密都认不出来！”
叶白汀：……
他很想面无表情的按住这位千，试千户，严肃又冷厉的问问他，什么叫他那两笔字不怕暴露，好不好当面说别人字写的丑这么没礼貌，结果话还没说出口，申姜就风风火火的跑了，就远远的留下了个背影。
还是指挥使好。
仇疑青捏了捏了他手：“好看的。宝贝的字写的好看。”
叶白汀：……
得多亏心才能说出这种话。
虽然你脸上这么严肃认真，可你眼睛在笑！你明明是在笑话我！
可要非逼着人承认自己字写的好看，真情实感，真心实意，好像也有点过分……
叶白汀吃完最后王口豆腐脑，推开碗，怅然若失。
仇疑青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若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以后我教你。”
“倒也……不是很在意，申姜不是说了，我的字都不需要特殊加密，别人截获不了？”
叶白汀强行挽尊，说的煞有其事，看起来真没在意，仇疑青却知，小仵作大半是烦累，字要写好，必得天天练的，他对破案，验尸很有热情，没日没夜的干都行，旁的就……
“没事，你男人写的好看就行。”
“嗯？”叶白汀突然睁大眼睛。
仇疑青很淡定：“谁敢笑话你，就让他来寻我比。”
叶白汀：……
虽然这撑腰的气势很足，可好像有点不要脸啊。
不要脸没关系，他喜欢！
“好啊，”叶白汀笑的可甜，“以后谁要欺负我，就扔指挥使出去吓唬！”
“扔？”
“不然呢？抱？”叶白汀看看仇疑青那身量，再拉开自己袖子，看看这明显细了很多的胳膊，“我也抱不动啊。”
“不用阿汀抱。”
仇疑青直接伸手过来，抱住了叶白汀：“我会抱着阿汀。”
不仅抱，还抱着往房间里走了！
叶白汀大惊：“这是白天！”
而且外面还有案子，你是不是得干正事！
“阿汀在想什么？”仇疑青装的一本正经，“可惜不能让阿汀如愿，时间有点来不及。”
叶白汀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那你这是？”
“乌香链条一事，我需得即刻找一趟姐夫，你这里验尸工作即已结束，当好好睡觉，休息一会。”
“不用，我可以等申姜那边……”
“他的线索反馈，尚需时间，我这里也是，短时间不会有新消息进来，你不若养精蓄锐，待到午后，随我去吏部问话。”
“去吏部问话……”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眼睛一亮，“你要带上我？”
仇疑青：“你乖的话。”
“那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的身体状况你了解，一夜不眠而已，不会有事，而且……我已经在吃药了。 ”
“可是那个药……”叶白汀想起刚刚院子里飘过的味道，蹙了眉，“好像很苦啊。”
仇疑青眸色微缓：“那阿汀要不要安慰我一下，让我甜一些？”
叶白汀抬眼看他：“怎么甜？”
仇疑青低头靠近：“……这样。”
叶白汀刚反应过来，不对，这狗男人要占便宜，已经被吻住了唇边。
轻轻一个吻，温柔又缱绻。
“担心我，不如祝福我。”
仇疑青低沉声音落在耳边：“自你来到我身边，我运气一直都不错。”
叶白汀心尖一软，瞧瞧这哄人的话说的，指挥使又会了啊！
他沉吟片刻：“燕班主……是不是教了你点东西？”
仇疑青脚步微顿。
叶白汀就笑了：“燕班主可是洒脱不羁的性子，虽应了同我们合作，帮我们做事，诚心十足，性子却改不了，你说你私下去找过她问过话，她断不会同你的锦衣卫一样，问什么答什么，纪律严明，一板一眼，一定调侃你了，有没有问我现在在哪里，最近日子过得怎样，心情好不好？有没有嫌弃指挥使，说你威武伟岸，敌人打得，案子破得，天大的事都难不住，唯独这点不行，讨好伴侣都不会，别哪天让人跟别人跑了……她教你亲我了？说话要好听？还有没有别的？比如床上——”
仇疑青将他放在床上，吻住了他。
“……有些事推迟不得，你不许撒娇。”
亲了一下，蹭着对方的唇，舍不得离开，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了。
叶白汀知道他忙，可撒娇两个字过分了，他才没有撒娇，也没有求欢！
“快走快走，我要睡觉了！”他转了身，背对仇疑青。
仇疑青拎起薄被，给小仵作盖上，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清瘦背影，像猫儿在发脾气，唇角微微勾了下，轻轻揉揉小仵作的头，才转身离开。
不急……不必着急，他们的日子还很长，过不了多久，所有危机都会解决，天下大定，他会和小仵作成亲，有长长的一辈子要过。
熬了一宿，叶白汀的确很累，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做梦都在想案子，就差把自己投放到现场，跟着走一遍了，哪里有漏洞被他略过了，哪个细节还有信息线索没有被他挖到，稍后应该要注意什么……
醒来时的一瞬间，他两眼发直，有些茫然。
好像在梦里有发现来着……是什么呢？怎么刚醒就忘了！
“啧啧……来，乖狗狗，吃这个……”
床边不远，叶白芍正蹲在地上逗狗，听到动静头都没回：“阿汀醒了？快点起来吃饭，我之前问过大夫，你现在能吃点辣口，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回锅肉，不起来要凉了哟。”
叶白汀精神一振，立刻爬起来，穿衣洗漱。
狗子呜嘤呜嘤的跟他打招呼，大概姐姐带来的东西太好吃，它眼睛亮晶晶，嘴里塞满了，最喜欢的少爷都不蹭蹭贴贴了。
叶白芍爱的不行，撸着狗子毛毛：“它好乖哦……”
头让摸，爪子让玩，扑过来舔人冲劲也不会太大，像是知道会伤到人，轻轻按到它后背，它就不动了，歪着头看你的时候，心都能甜化了……
“怪不得那两个小魔星会喜欢！”
“汪！”
“你这么乖……俩小屁孩有没有欺负你呀？我同你讲，虽都是人，那两个小东西可不可人疼，他们要是不乖，揪你的毛毛，欺负你，逼你穿小裙子……小裙子就算了，你穿着应该也挺好看，”叶白芍脸色十分郑重，严肃的叮嘱狗狗，“别委屈自己，不许惯着他们，知道么？”
叶白汀都听笑了，难为姐姐这当娘的，双胞胎太调皮，偶尔没故意，也会惹事，她拎着双胞胎不知上门给别人道过多少回歉，这回连狗都开始心疼了，就没想想，狗子能听得懂？
叶白芍煞有其事思考，问弟弟：“你说……我那里是不是也该养条狗？之前经过百花巷时，看到一个老大娘养的大黄非常不错，我要不要过去问人要个崽，送来给玄风调*教两天，请回家养？”
“汪！”狗子这声叫颇为及时，好像它听懂了，答应了似的。
叶白芍立刻眼底放光：“你看！它应了！”
叶白汀：……
“汪！呜汪！汪汪！”
狗子还冲叶白汀叫，那睥睨姿态，那高高抬着头的样子，骄傲极了，好像在说，也没什么，我不过是个平平无奇，训练有素，功绩最高，受封狗将军的任务犬罢了。
叶白汀淡定地拿筷子吃饭：“行啊，只要你不怕你的大黄脾气变虎，就送过来，和玄风玩一段时间。”
叶白芍更开心了，揉了揉玄风的头：“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虽是对着狗，叶白汀也知道，这话是同他说的：“姐姐不多坐会儿？”
叶白芍回头：“知道你忙，不方便打扰，公务案子上的事，我管不了，但是你身体，当要自己注意，忙起来睡的少，饭也要好好吃，再把自己作病了，回头难受的不还是你，姐姐可替不了，知道么？”
叶白汀看着碗里的菜：“……嗯。”
“那我走啦。”
姐姐转身非常干脆，石榴裙呈着阳光，炫出玫瑰一般的色泽，漂亮的紧。
叶白汀突然有些舍不得：“姐姐——”
“嗯？”叶白芍回身看他。
“近来暑热难耐，双胞胎是不是快放假了？”叶白汀有些想他们了，“你那里要忙，就把他们送到我这来。”
叶白芍莞尔：“你就不忙？”
“那时候未必啊，”叶白汀眼睛微弯，“就算我忙，不还有狗将军，还有轮休的锦衣卫？他俩闹腾归闹腾，其实很可爱，北镇抚司的人都喜欢。”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走啦！”
叶白芍转身，背影纤细，裙角飞扬，悠闲的融在明亮阳光里。
生活里这些普通而又温情的瞬间，总能让人感觉治愈，忍不住希望世事明朗，没有那么多艰难和黑暗。
这就是自己工作的意义。
叶白汀收回目光，认真吃饭。
一顿饭吃完，收拾完桌子，理了理思绪，仇疑青就回来了：“随我走吧。”
叶白汀看了看外面天色，应该是刚刚过午，未时初刻：“现在？你吃饭没有？”
“嗯，路上吃过了。”
这回仇疑青问都没问，直接打哨子叫了玄光过来，二人共乘一骑，去往吏部。
案情查到现在，基本的相关人在花船上都问过了，包括两位厂公，独独这吏部三人，侍郎魏士礼和尚书江汲洪喝醉了，叫不醒，问不到东西，郎中方之助，虽去过现场，但早早离开了，也没问，这次正好一起了。
吏部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可能是接到消息，知道指挥使要来，也可能是见案情发展，料到北镇抚司会有人来，二人下马，随门房通报，走到正厅时，尚书侍郎并郎中，三个吏部官员已经准备好了，连茶都上了，互相行了礼，很快请他们落座。
叶白汀视线滑过厅堂。
三人中年纪最长的，是吏部尚书江汲洪，他看起来四十多，将近五十岁，大约平时保养的很好，鬓边不见白发，精气神不错，面色中正肃正，很有官威。
吏部侍郎魏士礼，也就是昨日花船酒宴的东道主，则年轻了很多，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去了昨日酒气，穿上官袍，把脸洗干净，方见本色，他相貌相当出色，眉长目狭，鼻若悬胆，一张脸可以用面冠如玉，丰神俊朗来形容了，昨天喝那么多酒，简直是糟蹋。
他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蓬发的气势感，可能来自于升官的底气，也可能来自于对自己的自信，很有锋芒，但绝对不蠢，他看起来就像是个聪明人。
至于一边的方之助……年纪比魏士礼小两岁，倒不像潘禄说的，二人年龄差特别明显，其实看不大出来，魏士礼有年长两岁的成熟，方之助添了几分平凡，他相貌并不出挑，因珠玉在侧，反衬的有些普通，但他很耐看，多看两眼，便会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温润君子感，谦逊宽和，见之可亲。
几个人的位置，也很有种微妙感。
依然是那句话，不管房间多大，厅堂多宽，宾主位都是一定的，这里是吏部官署，尚书江汲洪官阶也不低，自然坐了主位，这与他齐平的主宾位，给了仇疑青。
叶白汀坐在了仇疑青下首，而江汲洪下首坐着的，是新晋升的吏部侍郎，魏士礼。
在场所有人中，方之助算是官位最小，份量最小的，便没有座位，只能站，但他站在了江汲洪和魏士礼中间，看起来似乎很贴心，以备上官有什么需求时随时能帮补，可这个位置排序就很微妙了，好像比起新升官的侍郎，他和尚书大人的关系更为亲近。
仇疑青也不废话：“看来江大人很知道本使为何而来。”
江汲洪颌首：“昨夜之意外，本官很遗憾，不过昨夜难得欢畅，饮多了几杯，本官醉的厉害，也不知能不能帮得上，倒要叫指挥使见笑了。”
叶白汀视线很难不往魏士礼身上走，要说见笑，还是这位昨天脱了衣服卷在被子里的姿态更豪放，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魏士礼拱了拱手：“昨夜花船请乐，本欲庆贺升迁之喜，不成想倒连累了大家，下官心中甚感不安，指挥使若有话，尽可问询，下官定知无不答。”
看起来洒脱从容，落落大方，跟昨晚床上醉睡粗糙的气质完全不一样，简直判若两人。
叶白汀想了想，干脆从他问起：“樊陌玉此人，魏大人怎么看？”

第233章 所谓风流
夏日炎炎，吏部厅堂却很舒适，滚滚暑气拦在了外面，房间背阴，还用了冰，想来这官署，大抵是不缺钱的。
叶白汀一直都很安静，并没有催促魏士礼，静静等着。
樊陌玉此人，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之于魏士礼，似乎有些难答。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敷衍糊弄可不是聪明的选择，但这个问题带着一定的陷阱，真实诚的答了，恐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若说不熟，你的升迁宴，为什么要请人家来？若说很熟，那势必要被追根究底，询问更多的来往细节，以及私下接触。
他只思索了片刻，就微微笑着答了话：“樊大人能力……应当不错？不瞒锦衣卫，下官这次擢升，端的是不容易，努力了很久，家中亲人也为我悬着心，一刻都未放松，正好这次有了结果，又逢家中老母即将寿辰，下官便想着，好不容易能为她争回光，不如锦上添花，再送上一份上佳寿礼，跟人打听了打听，就寻到了樊大人这里，樊大人是个热心肠，应的很干脆，也很快帮下官寻到了要找的东西，下官既然要办宴，自也要请过来感谢一番，喏，这东西昨天晚上樊大人过来时，就顺手带了，您二位上上眼？”
他说着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玉镯，色泽翠绿，水头极好，似乎是某种稀少的老坑翡翠，光是这莹莹水光，看起来就应该价值不菲。
叶白汀很难不叹对方聪明。
魏士礼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到底是熟，还是不熟，选择的话语方向却给出了微妙解释，暗示着才认识，不太熟，只是请托帮忙找一件东西的关系。
此人明显听出了他刚刚到底想问什么，也很厉害，三言两语就解了围，你还不能说他错。
人家还拿出了证据，的确是难寻的好东西，敢这么说，定然也是不怕锦衣卫查，这件事还真就是真事，大的方方，诚恳坦率，洒脱的很。
再究根追底，不但落了下乘，别人仍然可以什么都不说，苦着脸用刚刚的话术‘解释’，同样什么信息都得不到。
不过叶白汀办案多年，也有小心眼，不会被别人带偏重点，比如魏士礼只说因为要寻一样礼物，‘打听’到了樊陌玉有门路，人要找东西时，的确会问询周边人，他敢这么说，大约也是能寻到人证的，但此前认不认识，熟不熟悉，就不一定了，魏士礼是截取了生活中一个片段，引导他联想到‘二人并不熟’的方向，真正事实却未必如此，别人可能藏着没说。
遂这话再诚恳，也有挑衅的意味——
你的问题，我看着答，反正不会让自己出错，至于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太滑溜的人，这么直白的问，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
叶白汀眼帘微垂，假装没品出个中深意，仗着脸嫩，向来扮乖扮单纯都极唬人，除了熟人别人看不出来，干脆弯唇一笑，像是就着对方刚刚的回答，想到了这一点，有点好奇，顺嘴就问了：“既然是找宝贝，为何不寻商人，却找了樊大人？不会更麻烦么？我听人说，巨贾富商生意门路更多，很多宝贝都私藏在深库，只要价钱给的足，不怕买不到呢。”
他想顺便试一试，那个至今失踪的皇商。
魏士礼笑容更深：“若是其它东西，下官许就去寻这些人了，京城有个皇商叫汤贵，这一年很有些名气，下官想为老娘买寿礼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但后来想想不行，小公子且仔细看这玉镯做工——”
待玉镯拿近，叶白汀才看清楚，这不只是光滑圆润的老坑翡翠，它还有工艺，像是在原石切下来抛光之时就做足了工夫，颜色在深浅渐变时，形成了一种类似佛光的光芒纹理，不过需要特殊角度才能看到。
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认识汤贵，还主动提起了……
魏士礼话音未停：“家母信佛，喜玉，下官为她寻礼物时并非要求玉镯，只是一定要有‘佛光佛像’，类似这样的特殊性，玉佛家母有很多，但这种带着佛光的玉镯却没有，大昭只有过了南荒的一些地界有，皇商都未必会囤这些东西，找樊大人却方便的多，也省得下官头疼了。”
“原来是这样……”叶白汀认真夸赞了这枚玉镯，才斟酌着转移了话题，“昨夜魏大人饮醉了？”
说起这个，魏士礼脸色就变了：“倒不知同谁结了仇，大好的升迁宴，非在这个时候搅局，叫所有人不痛快，下官若是知道谁这么故意下我脸面，必会叫他不好过！”
竟是怒从心头起，有点忍不了，小爆发了。
长得好看的人在交际上都吃香，魏士礼纵是有点火气，似乎也很能让人理解共情，并不会挑剔他失礼，且他自己很快发现有些不妥，立刻将气氛往回拉——
“昨夜不只下官，尚书大人也在，你说什么仇什么怨，何至于此？下官看这凶手不是跟樊大人不恨，反倒像冲着下官来的，没的让尚书大人受了连累，也让锦衣卫如此奔波。”
既然他话语提到了上官，叶白汀当然不会错过，转向江汲洪：“江大人对死者可熟悉？”
江汲洪摇了摇头：“昨夜席间大都是魏士礼的客人，有些本官认识，有些则脸生，若问樊陌玉这个名字，本官定是见过的，吏部掌理官员调动升迁，所有的文书都需本官最后批复，不过也仅止如此，本官只对名字有印象，人的脸却对不上，也从未有过相处。”
叶白汀便问：“如此的话，‘潘禄’这个名字，江大人可有印象？”
“谁？”
江汲洪和魏士礼俱都有些意外，前者想了想：“有几分眼熟，人不认识。”
后者皱了皱眉：“下官应当是见过？好像听人在耳边提起这个名字，就在最近……”
叶白汀：“昨夜酒宴，他曾为魏大人挡过酒，也同江大人饮过几杯。”
魏士礼这才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那个胖子啊，好像是姓潘，为人热情开朗，非是下官客人，但他自告奋勇帮忙，做的也像模像样，还算懂事，下官就留在席间了……可是他有问题？”
叶白汀：“你们之前没见过他，也不知他同死者是否有关系？”
“不知道，”魏士礼摇了摇头，“要说京城官场这么大，一回没见过也不一定，兴许哪个场合打过招呼，只是下官没有印象，见过也早忘了，并不知其人脉关系，江大人这，大概也如此？”
江汲洪颌首：“本官说这名字熟悉，应当也是在官员调动文书上见过，考绩尚可，倒不知私下品性，也未有来往。”
仇疑青视线移过来：“仅在昨夜，他和死者樊陌玉，看起来关系如何？”
魏士礼唇角弧度就有些异味深长了：“应该是不怎么好的，这潘禄眼里有活儿，什么都抢着干，樊陌玉虽有些矜持，不愿做这些事，可两人坐的位置很近，这么一对比，多少有点明显，他心中应该是有些不满的……”
仇疑青沉吟片刻：“你们可常光顾花船生意？平时喜欢玩什么？”
房间陡然一静。
这个问题……好像不是那么好答。
叶白汀便笑了，替自家指挥使解释：“听闻船上很热闹，姑娘们莫说跳舞奏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客人们过去也常有比试，船上还三五不时举行一些竞技活动，添了彩头，给予最强者，我们只是好奇，吏部人才济济，应该不会输给给普通人？”
魏士礼就笑了：“小公子这话不错，我等光顾船上生意，也是因其趣味性，不是别的什么，要说这个中玩法，舞乐技艺类的偏多，比如音律，我们尚书大人就很擅长，古中乐曲都有涉猎，随便姑娘们弹奏什么，凡有错处，我们大人一定听得出来，不知多少姑娘盼着有机会，能得我们大人指点，来一个‘周郎顾曲’呢。”
“至于下官自己，这方面是差了些，对音律几乎一窍不通，吟诗作赋倒还算不错，这么些日子过来……应该没给大人丢脸？”
他说最后一句时转了头，对谁说的，可想而知。
江汲洪端坐上方，微微侧首：“你诗文俱佳，的确不错。”
“叶小公子，小心烫。”
叶白汀低声道谢，接过对方添的茶，才发现，一直站在江汲洪和魏士礼中间的方之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片刻，绕到了他这里的方向，还给他添了茶。
细想也没什么不妥。
这里是吏部官署，吏部的人是主人，当要招待好来客，锦衣卫问话，门口关的很严，别人进不来，在场三个人之中，方之助官阶最小，帮忙照顾下客人，没什么不对，这个动作很寻常，这位小方大人也见之可亲，姿势微笑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可叶白汀感觉还是很微妙，这个添茶，以及茶盏送到他手里的过程，是不是稍微慢了些？
还有这管声音，不知对方是不是故意，但听到耳朵里无比舒服，韵律音调都恰到好处，甚至颇为引人注意，想要看一看这个人。
看一眼，就会发现，小方大人只是站在魏士礼身边时，显得没那么俊，实则他五官相当清隽，气质温润如玉，远远不止‘见之可亲’四个字这么简单，他整个人身上，都有一种让人信任的可靠感。
尤其这一笑……
叶白汀偏头时，刚好看到了方之助的微笑，笑容不大，不耀眼，不张扬，但就是耐看。
不过一个递茶一个接茶，时间其实很快，他这一眼看过去，走神也只有一瞬。
仇疑青却冷了脸，剑眉微扬，尽显锋锐：“本使的茶呢？”
“方才给指挥使续上了，”方之助微笑，端起上首那盏茶，端给仇疑青，“指挥使请。”
叶白汀顿了下。这个场面……有些显眼啊。
添茶有规矩，没有先给下面人添，再给上位者添的道理，这盏茶，方之助是先给仇疑青续的，因仇疑青注意力都在对面两个案件相关人上，没看到他添茶，也没注意，更没有口渴想拿的意思，方之助便没递上前，添了便退下了，现在仇疑青故意挑刺，他倒也大大方方认了，重新将茶盏举起，敬上。
哪知仇疑青根本不给他脸，下巴微抬了抬：“放这吧。”
叶白汀感觉有些微妙，倒不是心疼这位小方大人，他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他只是觉得仇疑青这个行为很有意思，有点任性啊，边关的安将军，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从来行事作为都理智至极，什么时候耍过小脾气？
真的往狠了欺负不至于，但仇疑青明显看这位小方大人不顺眼，方之助哪里惹着了他？
当着这么多人，方之助被落了脸面，倒也不惊不惧，还算大方，安静放下茶盏，站回了自己的位置，魏士礼就不一样了，竞争对手吃了瘪，可是自己的机会啊，当然要抓住！
“不过也就是琴棋书画了，要说别的玩法，便是我们这位同僚更擅长了，”魏士礼修眉微扬，笑容比之前所有时候都大，“比如投壶？类似比准头的玩法，我们小方大人最厉害了。”
投壶……准头……
叶白汀差点憋不住笑，你干脆直接报凶手的杀人方式好了。
魏士礼还一脸单纯坦率，继续加码：“什么击鞠，木射，甚至射箭，只要我们小方大人在，都会拔得头筹。”
他说话间没有半分阴阳怪气，似乎只是想起来这件事，因锦衣卫见问，随口一说。
但这不可能，绝对不是单纯坦率的随口一说。
就算昨夜伶仃大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魏士礼全然不知，可今日酒早就醒了，案子都在查了，光听风声也听了不少，关不关心，他都不可能不知道死者是怎么死的——
尸体被仇疑青带到甲板上时，几乎所有在线外围观的人，都看到了那柄断箭，明显就是凶器。
‘准头’这两个字很关键，魏士礼故意把这点点透，就是不着痕迹的上眼药呢，还能隐蔽自己的小心思，显得了无痕迹，可见聪明的很。
“魏侍郎说的是。”
方之助不等别人问，竟也大的方方承认了：“确是如此，下官走科举，进仕途，君子六艺，不好都不擅长，可惜下官才华有限，除了基础功课，其它的都不太出挑，身体也不太好，被叔父逼着，从小寻了师父苦练射艺，出外交际应酬，别的可能不太行，但投壶，射艺，一般人还真比不上下官。”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这是到目前为止，出现的最关键的信息，方之助自己承认了善射，那个放置弓*弩，凶手行凶的房间里，也遗落了他的帕子……
他的存在感，突然强了起来。
叶白汀就直接问了：“小方大人可会用弓*弩？”
方之助也坦率的点了头：“会用。”
“可擅长？”
“应该还不错？”
方之助微笑解释：“下官因未学武，身体强度不高，臂力也不太行，若论射艺，所谓的‘出挑’，也仅仅是和普通人比，当年的同窗，现在的同僚，下官相比尚算不错，但和专精此道之人比，比如锦衣卫，比如边关士兵，就差得远了，哪怕用弓*弩弥补，省些臂力，同指挥使这样的高人仍然比不了，同叶小公子么……倒可小小比试一下，如果小公子见疑，下官可一试。”
他面带微笑，说话不疾不徐，开的小玩笑也只是活络气氛，不让任何人难堪，分寸感拿捏的其实非常不错，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可叶白汀看到了仇疑青的脸色，好像是不舒服的。
再联想之前那杯茶……莫非是因为自己？
前后两次，方之助的行为都带到了自己？
可又想想不至于啊，他们办案，会和很多相关人打交道，也会问很多人话，仇疑青从没这么小气，今天这是怎么了？
仇疑青视线凌厉的滑过房间：“说说当时前后时间，你们各自同死者的交集。”
魏士礼看了看上官，开了口：“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下官请花船酒宴，也邀了樊大人，以表谢意，他的私下生活如何，同谁有仇，下官等皆不知晓，他席间离开时，我们所有人都在，他离开后，两位厂公出去了一趟，唔，这一点，下官其实也很意外，下官同两位厂公并无私交，只是年节走礼来往了两次，不知为何二位会赏面前来，下官亦受宠若惊……”
“说到这里，下官不得不再抱怨一句，这次的命案，真不是谁同下官有仇么？难得的大好机会，被人祸祸成这样子，下官没办法不气愤，若因此事被人记恨，下官以后的路怎么走！”
“不过两位厂公应该同下官和尚书大人一样，跟案子没什么相关，只是被连累了。”
叶白汀：“因何这般笃定？”
魏士礼就笑了：“两位厂公都是办大事的人，既赏脸来了下官的酒宴，怎会故意砸场子，下下官的脸面？ ”
“之后呢？”
“下官和我们大人都饮醉了，先后脚出的菡萏阁，下官一进房间就醉死了，花船上应该有姑娘作证？我们大人应该也是如此，不会有时间和精力去做‘杀人’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锦衣卫若于这点上纠结，只怕寻错了方向，必要失望的，不若关注关注别的方向。”
“魏大人有理，”叶白汀点点头，还真问了，问的是方之助，“小方大人昨日好像没有收到酒宴邀请？”
“这个……是。”
方之助看了眼座上的江汲洪：“昨日上官交代了些事让下官去做，当因时叮嘱的比较急，晚上办好时，下官想着第一时间汇报，便不请自来，去了花船。”
“你去了菡萏阁？”
“那倒没有，”方之助摇了摇头，“到门口时正好被大人瞧见……”
“真的是正好被瞧见？”
沉默片刻，方之助叹了口气：“其实下官觉得其内酒酣畅快，气氛正好，不方便打扰，稍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时，正好被大人瞧见……也是大人饮醉了，离座被人扶出来。”
“之后呢？”
“大人醉的厉害，不小心吐在了下官身上，但并不多，只是有些不雅，走出去不太妥当，下官便就近寻了个房间，进去清理了一下。”
就近寻了个房间……
叶白汀心下微转：“你进去时，房间里没人，门也没闩着？”
方之助摇了摇头：“没有，下官当时敲了门，里头没有声音，感觉是空房，才推了门进去，下官也没想借用太久，用帕子清理完身上东西就会离开，不过这方帕子，下官回来后就找不见了，不知落在了哪里。”
“方大人对那个房间，可有什么印象？”叶白汀问的仔细，“比如特殊的装饰，入鼻的不一样的味道，或者不应该出现在里面的东西？”
“小公子的意思是……”
方之助怔了片刻，似乎明白了这个问题的严肃性，立刻端肃表情，仔细回想：“味道……有点香，是花船上的脂粉香，自上了船之后，这个味道到处都是，房间里有也并不突兀，装饰的话……轻纱色浅，雅致有格调，上面有以金线绣的榴花，一点也不俗，床柱有雕花，柜角有包铜纹饰，桌子是圆桌，铺着团花织锦的桌面，上面没有茶具，放了一只梅瓶，插着一只初绽新荷。”
“再多的……”方之助摇了摇头，“下官就没印象了，因当时忙着清理，急着离开，并未想过要停留，闷着头进去，只看到了眼前的东西，其它的并没怎么注意。”
叶白汀有些遗憾，窗边的凶器弓*弩，到底什么时候放过去的，看来还是不能确定：“再之后？”
方之助：“既然大人醉了，事情无法汇报，下官便只能先回去。”
“来都来了，怎么不多坐一会？”
“非下官的场子，太过打扰，反倒让大家都不自在。”
叶白汀准确抓住了点：“那如果是你的场子呢？小方大人会这花船可熟悉？”
“很熟，”方之助微笑，“以前去过，常去。”
很熟，常去……
叶白汀品了品这话，突然理解了这个时代人们对‘风流’的追捧。于男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私德会被指摘的大事，如果在这种场合表现的好，反而会增添更多的交际魅力，以及想象不到的人脉网络。
但这不重要，于他而言重要的点只有一个，就是对花船的熟悉度——这位小方大人，嫌疑度又增添了一格。
……
在这之后，叶白汀问了很多问题，不仅是方之助，还包括魏士礼和江汲洪，前二者都很配合，有问必有答，但似乎有意减轻上官压力，一些提及江汲洪的问题，他们也顺便答了，遂整个问话过程，江汲洪是说话最少的。
最后问他有什么补充，他也摇了头，一脸肃正的说没有，姿态端的稳稳，很有官威，看起来这位尚书大人，在吏部该是说一不二，积威甚重。
叶白汀和仇离开的时候，江汲洪起身遥送，侍郎魏士礼和郎中方之助很有眼色，走在前面帮忙打帘，只不过魏士礼打的，是仇疑青这边的珠帘，方之助则是叶白汀这边。
‘主人家’送客礼仪，见惯了的，本没什么好说，但仇疑青突然拉住叶白汀手腕：“事忙，走快些。”
叶白汀注意力立刻转移，跟着快步往前走，同时在想，是不是指挥使接到了什么新线索，需得立刻处理……
完全没看到，旁边打帘之人，这位小方大人的微笑有多秀雅——
公子如玉，温润端方，也不过如是了。

第234章 他很会
“你怎么了？”
叶白汀发现仇疑青情绪不佳，刚刚那句‘有事要忙，走快些’明显是借口，因为走出户部厅堂这人脚步就慢了，并没有着急赶着做什么事的意思，只是拉他的手，一丝未松。
仇疑青不可能没听到他的话，但并没有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扣着他的腰，抱他上了马。
一切似乎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锦衣卫指挥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表情一贯冷峻，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叶白汀知道是不一样的，这男人开心不开心，愉悦或是紧张，他都能感觉到。
比如此刻，扣在他腰上的手特别紧，迫使他的后背紧紧挨着他的胸膛，天这么热都不露一丝缝隙，好像坐的这么高，玄光跑的这么快，他还能跟个风筝一样，中途能飞走似的。
“到底怎么了？”叶白汀手伸过去，落在腰间那只大手上。
仇疑青紧抿着唇：“没怎么。”
没怎么才怪。
叶白汀想起方才，那位小方大人给他上茶的时候，回话时戏言箭术比试的时候，仇疑青似乎都很介意，难道是因为这个？可都过去了，刚才出来时也没什么不对……还是其实有，他没注意到？
“指挥使……醋了？”
叶白汀问这句话时还有些犹豫，可仇疑青还是不答话，他就明白了，真是因为这个。
“怎么回事啊指挥使，”他唇角弯起，后背蹭了蹭对方，“就这点自信？我可是北镇抚司仵作，眼光高着呢，哪能随便一个人就能将我唬了去，随便谁都看得上？那位小方大人，可是经常去花船玩的人，我会喜欢这样的？”
仇疑青这才说了出门口的第一句话：“……他很会。”
会利用自己的脸，会利用自己的声音，会打造周身气质和氛围，短短时间就能让人亲近，允许他靠近，完全符合燕柔蔓说的，姑娘们会喜欢的样子。
温柔小意，谦谦君子，恰到好处的声调，话语，动作，包括笑容，一切都很完美，直接比过了魏士礼，明明后者相貌比他出色，自信从容，很有魅力，可时间一久，你的注意力一定会从魏士礼转到这个方之助身上。
甚至官阶略低，没有存在感，略卑微的姿态，都成了他博人好感的利器。
叶白汀低笑：“我呢，有点奇怪，不喜欢会的，我就喜欢闷一点的。”
“……嗯。”
仇疑青当然知道小仵作不可能喜欢方之助，他的人没那么好骗，但小仵作并不讨厌他。都知道这人喜欢去花船玩乐，见惯风月了，都不反感，可见此人魅力有多大。
他扣着叶白汀腰的手更紧，轻吻在他发间：“你是我的仵作。”
“嗯嗯你的，这辈子都不跳槽。”
叶白汀感觉指挥使有些粘人，拍了拍男人的手，不仅身体往后靠，头也靠到了男人的肩膀，凑到对方耳边，说了很多好听的话，比如……
“指挥使最好了！宽肩窄腰大长腿，还有八块腹肌，这身材谁能有！”
“指挥使玩剑的样子特别酷！还能耍枪！武器架上那些东西，什么板斧长鞭长戟，都难不倒你，你在校场练武时特别好看！操练底下小兵好看，出的汗也好看！”
“指挥使威武伟岸，又心细如发，不管什么细作，什么命案，到你手里都能现形，任凶手手段几何，一点都不用怕！”
“指挥使不但知道我什么时候冷了，热了，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口味，什么时候无聊了，什么时候闹脾气，还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知道我内心坚定着什么，追逐着什么，对什么事喜欢，对什么事反感，遇到什么事会怎样反应，怎样去想，怎样选择，怎样去做……指挥使理解我的一切，永远都支持我，鼓励我，保护我。”
“指挥使是北镇抚司的天，是大昭百姓的英雄，也是……我的心上人。”
不得不说，北镇抚司永不跳槽的仵作很会哄人，前面几句就很好听了，非常敢说，叫人听的脸红心跳，后面几句更了不得，像小猫咪软软肉垫拍在心口，让人心软的一塌糊涂。
仇疑青喉头滚了滚：“……嗯。”
叶白汀坐在前面，看不到身后男人的表情，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反正你最好了，天底下你最好，只你这么好，别人拍马都赶不上！”
仇疑青将这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掌心：“只对你好。”
叶白汀唇角微勾，知道这一波是过去了，指挥使醋劲有点大啊……
唔，别的地方似乎也有点大。
他赶紧转移话题，别叫这男人在大街上出糗：“不过这个方之助真的很可疑啊，经常光顾花船，对环境肯定熟悉，自己还说了善射，熟悉凶器，还去过放置弓*弩的三楼房间，留下了‘帕子’这个证据……”
是不是太明显了？
“本案凶手作案过程看起来很有计划，也很从容，会犯这种错误？”叶白汀头微微转后，看着仇疑青侧脸，“方之助本身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么懂观察，会体贴，可见心思细密，真是他过去作案，只有更谨慎的，怎会这么多漏洞？”
难不成是故意？想要混淆？可逻辑上说不通，目前还没发现这样的疑点方向。
仇疑青：“若要这么说，魏士礼是不是也要做它考虑？昨日是他升迁酒局，如他所言，若真的看谁不顺眼想杀，什么时间不好，会先在自己作局的时候制造麻烦，打自己的脸？”
叶白汀顿了下，也是，魏士礼是个聪明人。
仇疑青：“还有尚书江汲洪，如若他要杀人，有更多更方便，更隐晦的机会，为什么非得在昨晚？魏士礼升迁，乃是他亲自首肯，最近才走完流程擢升的，出了事，岂不是他选人不对？”
“唔……也是，我们还是得从证据本身出发。”
嫌疑人是会撒谎的……他们需要找到真正的动机，证据，和弓*弩及现场的联动性，犯罪的逻辑链。
叶白汀沉吟：“吏部这三位，时间线上仍然谁都不能排除，可今日问话也不算白来，至少人物关系我们能做梳理，若遇困局或谎言，我们可以相对容易的识别和处理。”
或者可以在某个矛盾刺激点上观察引导，顺便看能不能问出更多的信息。
“吏部……有点意思呢。”
破案思维上，仇疑青和叶白汀总能想到一起去：“嗯。”
叶白汀脑子里过着案件，终于有空档，问起另一件事：“你不是说，今晨去见我姐夫了？他那边怎么说，有没有新线索？”
仇疑青：“他已经帮我们确认，隆丰商行，必是三皇子产业，且和乌香链有关。”
“果真？”叶白汀后背一凛。
仇疑青颌首：“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偶然去到隆丰商行，你看到的那些箱子？我们当时为了追踪他人而去，初时看到了箱子，因意外不得不离开，再转回时，那些箱子不见了。”
叶白汀眯了眼：“那是……他们贩卖的乌香？”
仇疑青：“不错。”
怪不得一小包一小包，码的跟茶砖似的……
叶白汀沉吟：“所以……是三皇子本人在做这种生意，而不是底下其他人，借他的路子？”
“嗯。”仇疑青的答案仍然是肯定的。
叶白汀感觉事情就有点严重了，自己主导，和他人去做，可是两个概念。三皇子这种行为，当然是为了赚钱，赚的还是大钱，怪不得他的生意能这么兴隆，手里银子那么多。
他还能顺便使用这个东西控制别人，比如有人不听话，不上他的船，他很眼馋；比如有人反悔了，想下船，他不允许；比如有些人心大不好控制……
可三皇子跟一般的罪犯还不一样，他是个想要窃国的人。用这种方式利诱拢络，排除异己，真要被他得逞，国家岂不是完蛋了？一个小的团队势力，可能可以这么控制，但是国家臣民朝廷内外，绝对不可能。
叶白汀再一次遗憾这本小说没有看到最后，只知道三皇子好像成功了……估计就算成功，也不可能持续。或者书里只是截取了一段故事内容，并未处处详尽，不可能把每个人的人生事无巨细全部写出来……
他晃了晃头，把脑子里的东西抛开：“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仇疑青顿了顿，方道：“商行体系架构很大，底下生意繁多，有些是做运转的幌子，有些是真正的生意，每日交货体量都很大，各地仓房很多，大昭各地都有它的分行，只要我们抓到的不是核心线，它立刻就能切掉，消失的无影无踪，暂时不宜打草惊蛇。”
叶白汀眼底微转：“那查查它们不赚钱的生意呢？”
“不赚钱？”
“对啊，一般商铺，走账空不空，掌柜有没有本事，有经验的翻翻账本就能看出来，太显眼，那些真的不赚钱，又一直在做，看起来像在做无尽努力的，会不会更有问题？都不赚钱了，为什么还要执着做这个？”
“有道理，”仇疑青低头蹲了下他发顶，“稍后让姐夫去查。”
“姐夫？”
“此事上，他和燕柔蔓都在帮忙，但对方两条线彼此独立，又有相融对接的地方，分寸感需得把握好。”
叶白汀瞬间想起上次的科举案，这个三皇子行事，作个弊都要分方式，确保成功，双管齐下，或多管齐下，‘乌香链’明显更重要，他想出的线只有更多，不会更少。
“需得注意他的手段，可能有我们想象不到的方向……”
这话刚说完，叶白汀就感觉到了仇疑青的停顿：“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仇疑青话说的很谨慎：“还未确定。姐夫和燕柔蔓忙的时候，我的人也混在其中帮忙，隐隐发现了一件事，似乎每隔一个明确的时间段，三皇子手下地位比较高的人，比如各处的上峰，掌事，都会出现同样的性格表现，比如自大，偏执，下手狠辣……有些平时办事能力很强，脾气性格比较圆滑，轻易不会和人吵架斗嘴的，那段时间也会出现明显波动。”
“脾气变化？”
“我和姐夫确认过，他也有类似感觉，只不过这些人在数量上偏少，时间上的重合比较隐秘，我们暂时还没有查到确切的证据，不能确定这是一两次的偶发性意外，还是常态习惯。”
叶白汀蹙了眉：“药物？还是根本就是乌香？”
仇疑青：“后者可以排除，前者不一定。”
“嗯？”
“他们组织内部有规定，乌香这个东西，可以卖，可以用来拉拢送给别人，却不能自己用，但凡用了成瘾的，一旦被发现，立刻会被踢出组织，或处以极刑。”
“这么严厉……”
叶白汀想，三皇子倒是很聪明，知道这玩意儿会腐蚀人性，自己人沾不得。
某一段时间内的脾气不定，状态起伏，似乎是什么精神控制的样子，有点奇怪，他顿了下：“会不会是什么特殊药物？”
不会让人上瘾，却有足够控制度的那种？
仇疑青摇了头：“暂时不知，需深入去查。”
那就更不能打草惊蛇了。他们下手还是晚了，开始观察这个集体的时间太迟，错过了很多时间。
“希望这次能顺利……”叶白汀吹着夏风，“先送我回去？”
“好。”
二人接下来的方向很明确，都不用问或商量，照之前规律，仇疑青自然是出外继续查案，叶白汀则在北镇抚司，或是整理卷宗细节，或是看看尸体上有没有什么线索没被发现，各有各的忙碌。
可今日不一样，他们还在途中，离北镇抚司还有很远的时候，申姜那边就派人来拦了——
“禀指挥使——申千户命属下传话，说人找到了，尸体现在堤边，请指挥使和少爷过去！”
至于什么人，因涉命案，又是在大街上，传话人不好大声禀报，可叶白汀和仇疑青都懂，他们现在正花大力气找的人，除了那位失踪的皇商汤贵，还能有谁？
汤贵死了？
仇疑青立刻调转马头，北镇抚司也不回了：“带路！”
“是！”
小兵也不多话，立刻转身上马，侧骑到前方，带路，一路往东。
很快，叶白汀闻到了水汽，带着淡淡的腥，那是夏日河堤边独有的味道，大雨来前会更为清晰，尸体发现的地方……是码头？
待到了地方，下马，果然是个小码头，四外船只不多，看着不太热闹的样子……再往前走，不得了，他看到了熟悉的船，不就是昨天晚上那条花船！
昨夜天暗，视野不好，不算看的太清楚，可花船装饰太特殊，上面还挂着‘斜芳阁’那么大的牌匾，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船在白天和晚上完全不是一个样子，晚上那么美，那么漂亮，白天花也蔫了，纱也破了，火辣阳光一晒，船身都发白，一点都没有晚上的曼妙风情。
它想曼妙也曼妙不起来，船上出了命案，现场比较重要，这艘船已经被锦衣卫暂时扣下，当然也不会给姚娘子重新清理装饰，晚上做生意了。
不过这个地方……
叶白汀看了看左右，再看看远处：“这里是不是……不是正经停放货船的码头？”
仇疑青大步往前走：“此处位置略偏，入口狭窄，大船行之不便，拆了也浪费，便租给花船或小船使用。”
“那姚娘子这艘花船……岂不是每日都会停靠？”
“每日白天，都会在此处。”
“指挥使——少爷！”
看到两个人的时候，申姜声音都变了，可算见到亲人了！
叶白汀微微顿足。
申姜已经是个成熟的锦衣卫了，还升了千户，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该这么跳脱。
会不会是……叶白汀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明白了：“尸体的样子，不太好看？”
“何止是不太好看！”申姜心说来之前还道爷什么场面没见过，结果一看发现还是自己托大了，这种场面真没见过，他都不知道怎么说，“就……大概是没法验？”
叶白汀当即挑眉：“不可能，没有不能验的尸体。”
仇疑青：“带路。”
申姜就一边走，一边说：“是在木廊下的隔栏里发现的……最近天热，水里鱼虾翻白，难免发些异味，昨夜我在花船上问话时就有人说了几次水臭这点，也是我粗心，当时没多想，夏日水边常这味么，船上要不是一堆花大价钱养着的姑娘，要不就是出这些价钱的公子哥，都是娇贵人，不习惯正常，可今天有人在这儿发现了尸体，喊出来，我这才发现昨天大意了……”
往前走到岸边，先看到伸出去的，木栏搭砌的路，全木走廊，上下两层，中间以不同形状不同颜色木条混合搭入，保持美观的同时，还有一定的防震效果，能保证就算停船不小心，大力撞了一下，也不至于撞到石岸，让船身有损。
既是上下两层，那中间靠下的位置，就有一个小空间了，因尸体发现，上面的木栏已经被拆除，叶白汀走近时，刚好能清晰的，精准的，看到尸体。
怪不得申姜说，没法验。
尸体虽在水上，却因隔着木栏，并未沾惹多少水汽，整张脸什么样子，已经看不清了，身体也是，身上爬满了白色的小虫子，在皮肤上，衣服底下，缓缓蠕动……但凡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尸体腐坏的一塌糊涂，那些红红黄黄白白的东西，都分不清是血水还是尸油，抑或是某些溢出来，还没来得及被白虫吃掉的东西。
寻常人见了这种场面，很难不恶心。
画面冲击太强，申姜有点受不了，掩着鼻子，声音有些瓮：“我知少爷验尸鬼斧神工，无人可比，一副白骨，哪怕只剩个骷髅头，拿到面前都没问题，可这个……要脸没脸，要身体没身体，要骨头吧……人家还没啃完，怎么验？”
什么特征都看不出来啊！
“要不是他身上挂的这枚玉佩没丢，又正好我之前刚刚了解过，没准都认不出来，他是汤贵！”
申姜说完又叹了口气：“没准也不是，玉佩是汤贵的没错，可万一汤贵丢了，或送给别人了呢？尸体身份根本无法确定！”
脸不能看，骨不能验，具体什么时候，死的死因是什么……一样都验不了了啊！
“可以验。”
叶白汀就很淡定了。
“脸看不出来，骨骼形状却是确定的，身上的肉没有了，骨骼长度也是确定的，容貌身高都可以做推测计算，如若身上有过大伤，骨骼上也有呈现，常年进行不一样工种，不一样劳作的人，身体上的痕迹也是不一样的，性别，年龄，身体特点，乃至身份，都可以验，死亡时间么……”
叶白汀微笑，指着尸体上扭动的白色虫子：“不是有这些小东西？”
申姜头一回看着少爷的笑，觉得头皮发麻。
少爷你住口啊啊啊啊——
你在管什么叫小东西！这些玩意儿可不是什么可爱的小东西！你说的是它们么是我想的那样么！
叶白汀干脆距离近些，直直指着这些小虫子：“没错哦，就是这些小东西。”
申姜：……
叶白汀往前一步：“申千户该知道，所有活物都有生长周期的？”
申姜一点都不想跟，还想往后退，什，什么千户，这官能不能不升了……不，缓缓再升！
“尤其是这些小东西，他们的成长过程非常固定，什么时候产卵，什么时候孵化，什么时候长大，什么时候生出翅膀，什么时候再产卵……仔细看看它们现在处于哪一个阶段，就知道死者是什么时候死的了，”叶白汀回头看申姜，笑容更大，“这些小东西，真的能帮忙哦。”
申姜话音艰难：“真，真的？”
叶白汀微笑：“当然。”
申姜更难了：“那，那是不是得把它们也，也……”
“申千户好生睿智！”
叶白汀当即为他鼓掌：“尸体腐坏到这种程度，现场初检也没太多必要了，死亡时间和死因都不能准确判断，还是带回北镇抚司的好。不过此次尸体情况比较特殊，旁人我有些不放心，收拾这件事，还得申千户亲自来，记得千万小心，尤其尸体上这些小东西，不要随意拂开扔掉，好好的给我带回去。”
呕——
申姜看了一眼尸体，差点吐出来。
但又能怎么办呢？看看四周，底下小兵也一脸懵，脸色发白，没哪个敢自告奋勇，他都是千户大人了，理当身先士卒。
他搓了把脸，低头看看身上衣服，还行，穿了也挺久了，扔了也不浪费，但是手不行，他找了副手套套上，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一脸壮士断腕的惨烈——
“不就是软趴趴，会动的小虫子！连咬人都不会，老子会怕？来啊！”

第235章 噬尸虫有大用
炎炎烈日下，申千户一边视死如归的往前走，准备和那些恶心的虫子大战八百回合，一边没忘了和叶白汀说话：“那外头就交给少爷了，您和指挥使搭把手，给发现尸体的人问个供呗——”
叶白汀和仇疑青转身，就看到了苦着脸，候在一边，不知道等了多久，满头都是汗的潘禄。
怎么又有他？
潘禄自己也愁眉不展呢，这里又热又臭，到处都是船工，也没什么晋升机会，锦衣卫……他倒是想跟人交际，但申千户看起来很忙的样子，过来了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句，就忙了起来，唯一能让他精神点的，就是现在过来的人，指挥使大人！
他又能笑出来了，袖子抹过额角擦了汗，快步往这边走，边走边行礼：“可真是缘分，指挥使，咱们又见面啦！可是要问话？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仇疑青面色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潘大人很忙嘛。”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叫人听出了‘怎么哪都有你’的暗意。
潘禄心一凛，赶紧收敛了表情：“不不，那没有，这回也真是个意外，下官这不是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既然做了这京兆尹，就到处走一走，看一看，熟悉熟悉环境，顺便看看四周可否有隐患，要是哪里有难题，正好解决下么，谁知竟遇到了这种事……下官职责在内，要为百姓谋福祉的，怎能敷衍，自要尽足全力！人命关天的大事，必得重视，指挥使但有指令，尽管示下！”
话说的好听，一套一套，听的人却不能不多想，什么心系百姓，职责在身，新官上任三把火，必须得四周走一走看一看，查查隐患以备解决，很大可能就是走个过场，不巧撞上了命案，心道倒霉，正不爽呢。
你要真那么操心，想要办点实事，解决点什么隐患，非要看码头也行，正规忙碌的载货码头你不去，偏偏来这角落地方，还说不是想省事，没敷衍？
仇疑青：“说说吧，怎么回事。”
潘禄眼睛转了转，叹了口气：“这……下官不敢欺瞒，真就只是想看看，各处堤岸牢不牢固，有没有年久失修，如若大雨或洪水袭来，能不能抵得住，几年前京城夏天那一场大水淹的，下官至今历历在目，不敢忘却，今日来到此处，自要仔细检查堤岸，尤其木道，谁知这一看，竟然看出事了，水里有头发飘出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水鬼是不可能有水鬼的，下官也不信这个，下官瞧的真真的，身后带的随属也看到了，断做不得假，这是出事了啊！下官赶紧封锁现场，请人去通报北镇抚司——”
说到这，潘禄笑容更大，尽量掩饰那几分心虚：“按理说，凡是京城里出现的命案，京兆尹有探查之权，若其内见疑，可请刑部或报至大理寺，协同办案，但这回不一样，谁叫下官对这头发上插的云纹长玉簪熟悉呢，那是斜芳阁的彩头！”
叶白汀：“彩头？”
见他搭话，潘禄声音更大：“没错，就是彩头！这花船的姚娘子，以花活手腕见长，但凡她经手的地方，不管楼子还是船，玩的花样都很多，三五不时的搞比试局，什么射覆投壶双陆走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不能玩的，每次玩局都要添彩头，哪位客人战到最后，赢了整场，那这彩头就是他的，这云纹长玉簪我认识，大概是二十多天前牌九游戏桌上，最贵的彩头……”
“下官既见过，认识，就不能装不知道不是？再往眼前一看，豁，正好看到了斜芳阁的花船，又想，这案子锦衣卫在查，下官要是随便插手，破坏了什么证据链就不美了，便立刻过去告知……要不说还是锦衣卫厉害呢，下官这说了没一会儿，申千户就来了，说这个死者很可能是皇商汤贵！”
“这样啊……”
叶白汀看着潘禄，唇角微微勾起。
潘禄擦了擦汗：“就是这样……没错。”
整个流程看起来水道渠成，话说的很有道理，逻辑链闭合，但他也有推脱嫌疑，就是不想沾惹这些事。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叶白汀问：“潘大人认识汤贵？”
潘禄答得很快：“认识啊，汤大皇商，来往交际的都是贵人，做的都是大生意，这满京城圈子，但凡有点脸面的，谁不认识？满京城的官没准都跟他买过东西。”
“潘大人也在他那里买过东西？和他很熟？”
“买肯定是买过的，熟么，也不算，就多多少少知道些。”
“多多少少？”
“这……”潘禄笑的有点开，“下官不是以前没走对路子么，总得四处碰方向，走的地方多了，知道的事也难免多一些，不过也很浅显，就表面一些，大家都能打听出来的消息，多多少少么，多多少少……”
叶白汀就明白，这个‘多多少少’，绝对少不了，只看他想不想说。
不过不管对方想不想，这般直接问，肯定是问不出来的。
他便道：“汤贵喜欢去花船玩？”
“何止是喜欢，那是非常爱！”潘禄笑眯眯，“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斜芳阁的船，最离不了的就是姚娘子，所有他喜欢的姑娘，都是姚娘子给他寻的，他还大方，出手阔绰，人家干大买卖，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按规矩，姚娘子这生意盘子，三楼是专门招待贵宾的地方，行商之人不怎么让上去，皇商又如何，两年前那位腰缠万贯的前皇商就没让上去过，汤贵可不一样，打去年来了京城，在姚娘子这里就一枝独秀，哪里都去得，别说这花船三楼，最近这两个月，连姚娘子自己的房间，他都能去……”
“他是姚娘子的入幕之宾？”
“那可不？姚娘子现在是不在楼里放花牌子了，往前数可是头牌，外头不知道有多少相好呢，只不过自两年前开始，就不接客了，专门经营盘子买卖，这汤贵能进她的房间，可不是了不得？”
潘禄说的头头是道，看了看左右，低声道：“您二位怕是不知，这汤贵啊，家本不在京城，老婆孩子也不在，身边伺候的只有两个妾，他闲时便连家都不回了，基本就住在花船上……”
叶白汀：“那潘大人可知，汤贵和昨晚酒局上的人，来往多不多？”
“酒局……”潘禄捂了嘴，“小公子的意思是……”
叶白汀：“就是你想的意思没错。”
潘禄眼神就飘了：“这个……”
叶白汀就淡了脸色，缓声提醒他：“潘大人好生说话，指挥使可是在呢。”
潘禄怎会不知，顺着视野溜过去，果然看到仇疑青越发严肃的脸，哪敢随便推脱？
他拽住袖子，再次擦了擦汗：“这别人的事，下官也不好乱讲，就是有一次听汤贵吹牛，说京城所有高官都在他那里买过东西，他和这些人交情都很不错，不止吏部，还有宫里的……公公们。”
仇疑青：“是么？”
潘禄后背一凛，又加了一句：“还说曾和这些人在花船上遇到过。”
“花船上遇到？”叶白汀问，“你确定，汤贵说的是厂公？”
“这……”潘禄眼帘垂下，“所以下官说他吹牛么，厂公们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想玩什么不能玩，要到花船上玩这些……这些他们玩不了的东西？真的是来玩，还是来找羞辱的？”
仇疑青：“吏部尚书江汲洪，也在他那里买过东西？”
“买过的吧……”
潘禄声音低下去：“指挥使您该知道的，这官家的东西，有时配发不是那么及时，夏天的冰，冬天的碳，可不是天一热一冷立刻就能给配上，得走流程，各官署上官体贴，有时候会从商家批条拿些东西，先用着，之后再补回去，这各种采办……总需要门路。”
一般的小商家，可能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或者没那么多银钱流动，可以接受很久才回款，得是上规模，有余力，甚至有一定身份的巨贾，皇商最合适……
大约觉得卖了别人，潘禄有点过意不去，最后加了两句好话：“这上官们，也是为了体恤底下人么，指挥使莫要太过上纲上线啊……”
叶白汀又问：“这汤贵，和昨夜死者樊陌玉，认不认识？”
“这个，下官就真不知道了，”潘禄眯了眼，眸底隐现思索，“不过下官觉得，肯定认识，约莫还有点竞争关系，或不得不说的合作？您看他们虽一个是皇商，一个是转运使，路子多少有交叠么，昨夜下官不过在魏大人和江大人面前卖个好，勤快了两分，又是劝酒又是帮忙，樊大人就有点不高兴，觉得下官故意同他比了，这都只是一晚，两个时辰都没有的工夫，可人家汤贵，皇商可是两年前就换上了，京城繁华，这日子来来往往的，樊大人那小心眼，能看的顺眼？”
“你既和汤贵熟识，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好像也是在花船上？”潘禄摸了摸鼻子，“得有半个月了吧，还是下官运气好，正好那段日子在求汤贵帮下官寻一样东西，他寻得了，在三楼招手叫下官上去，下官便也有幸，进去敬了圈酒，当时……”
叶白汀注意到了这个停顿：“当时都有谁在？”
不会是昨晚那些人？
潘禄吞了口口水：“也是巧了，当时……是吏部那位小方大人的组的酒局，场上在玩投壶，气氛很热闹，尚书江大人也在，倒是魏士礼魏大人，不见踪影，不过下官离开后，听人说了一嘴，魏大人好像也去了一趟，说是送东西还是回事什么的，本人也没进屋，把江大人请出去了……”
叶白汀感觉有些微妙，这情境，好像跟昨夜很像？
“房间里气氛如何？”
“下官到时倒是乐融融的，下官走后就不清楚了，毕竟这魏大人和小方大人之间，不怎么和谐嘛。”
仇疑青眉目微深：“前后两回酒局，你都言说，看到了魏士礼或方之助，给房间里的江汲洪送东西，你可看到他们送了什么？”
“这个……没有。”
潘禄摇了摇头：“下官只是因为站的不远，稍稍听了那么一耳朵，像是送东西。”
“你确定？”
“不不，只是像，就是隐隐听到了类似的话，就以为是这样……”他怔了一下，“难不成不是？”
仇疑青却不再提这个问题：“半个月前那日，东厂西厂两位厂公可在？”
潘禄摇头：“那下官不知道了，反正下官过去时，没有看到……”
这边正在问话的时候，申姜那边也在热火朝天的忙碌，想着尸体都碰了，剩下的活儿也别假手他人了，干脆没叫更多的人下去，自己盯着顺便把现场勘查了一遍。
这木栏虽说有两层，却并不是为了放人放东西的，是为了支撑固定，中间有很多木条，哪怕拆了上面一些，站立空间仍然有限，勘查工作进行的稍微有些辛苦，他的鞋面，小腿，膝盖以下全部被河水打湿，泛着不怎么令人愉悦的味道。
尸体烂成这个样子，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现场没太多痕迹，几乎没什么收获，申姜琢磨着，真是杀人现场，不可能这么干净，这里可能单纯的就是一个抛尸的地方……
等他终于把尸体整理好，现场看完，一切就绪，可以拉回北镇抚司的时候，那边问话也结束了。
叶白汀看着他：“你随我回去？”
申姜顿了下：“又一桩命案，排查走访得立刻安排，死者的人物关系，同谁相熟，同谁有仇，也得立刻问……”
叶白汀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你总要换身衣服。”
申姜满不在乎：“衣服在哪里不能换。”
可关键问题不是衣服，是人，昨晚熬了个大夜没睡，今天扛到现在，铁人也撑不住，叶白汀想着，让他回去顺便休息一会儿。
“本次验尸结果很重要，”仇疑青简单下了令，“你随仵作回去，这里后续，本使先处理。”
“是！”
指挥使都发话了，申姜当然不会反抗，其实他也有些好奇，这种尸体怎么验，真的能验出来？小虫子怎么用？
他立刻转身：“少爷咱们走！那什么，你稍微……离我远一点，也不怕臭着。”
叶白汀：……
上了马，将将要催动的时候，他突然感觉仇疑青的身影有些寂寞，明明现场这么多人，他目送他的眼神还是有点粘乎，似乎在遗憾什么的样子……
他干脆催马，走到这男人身边：“你是不是也想看我验尸？我一会肯定是不会再来了，要不让申姜仔细说给你听？”
仇疑青： ……
他遗憾的哪里是这个，他遗憾的是眼前人。
小仵作明明机灵通透，撩起人来能同话本子里的小狐精比肩，可一沾到擅长的工作领域，这方面敏锐度立刻下降。
大手抚过马背，在叶白汀小腿轻轻拍了拍，仇疑青眸色微深：“自己注意身体，晚饭要吃，夜里早些睡，我今晚可能不回去。”
“好。”
叶白汀和申姜很快回了北镇抚司，尸体也摆到了停尸台上。
和往常不一样，这次的味道尤为刺激，商陆酒醋备的都比以往多，新鲜的姜片和苏合香丸也用上了，除了他们，别的锦衣卫也没好奇的过来围观，实在是味太冲了……
连狗子知道少爷回来，啪嗒啪嗒跑过来，还没到院门口就双眼圆瞪，蹭蹭蹭后退数步，呕了两声，夹着尾巴跑回去了。
尸体先要进行清理。
叶白汀清理的目的不是为了干净，而是把尸体上那些白色蠕动的小东西先拎出来……
“我们先来确定死亡时间？”
“好……”申姜看着少爷的动作，整个人是懵的，哪可能有什么建议，对着那些白色的小东西，头皮发麻，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怎，怎么确定？”
叶白汀看向申姜：“做锦衣卫这么久，你当见过不少尸体，包括死后未能及时发现处理，有虫子的？”
“……嗯。”
“都见过什么虫子？”
“苍蝇，今天这个，呃，蛆，还有带壳的甲虫。”
“可有发现个中规律，比如……谁先谁后？”
“那应该是先有苍蝇？”申姜想了想，“带壳的虫子好像慢些。”
“不错。”
叶白汀点点头：“噬尸虫也有自己的喜好，侵袭尸体的过程大概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称侵入期，以蝇类为主，气候变化不同，时间上亦有区别，范围大概是八到二十五天，第二阶段分解期，以甲虫类为主，持续时间超过一个月，到了第三阶段残余期，甲虫类也明显减少，不再有蝇类出现……”
“夏天因气候炎热，利于蝇类生长，一般死者死后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引来它们产卵，位置大都在口，鼻，创口等潮湿的地方，此次尸体发现在水边，如果浸过水，这个过程可能会有影响，但本案死者应该不会……”
申姜：“为何？”
“尸体虽腐败严重，残留表面部分仍可以看出来，”叶白汀指着尸体，“身上未见漂流中与河岸碰撞产生的伤痕，没有被水游生物咬过的痕迹，皮肤也未见肿胀发白，形成‘溺水手套’，他绝对没在水里久泡过。”
申姜：“也就是说……就算沾过水，时间也很有限，他死后没多久，就到了木栏下，招来了苍蝇？”
叶白汀颌首：“嗯。新鲜蝇孵色白，粘成黄豆大的堆积物，四个时辰孵化成蛆，大约需要四到五天长到成熟，逐渐变成蛹，再经一周，翼化成蝇，破壳飞出，留下蛹壳……一般这种天气，尸体附近发现蛹壳，说明死者死亡时间在十到十五日以上。”
“有，有蛹壳！”申姜看得非常清楚，“所以这人死了至少有十日了！”
叶白汀扒拉着白色的小肉虫：“过来产卵的蝇类不可能是同一时间整整齐齐来的，有先有后，遂我们需要看一看卵的状态，小虫子的大小长度，计算对比……”
申姜：……
呕——不行，他有点撑不住了！
叶白汀夹出几枚暗色的壳：“你来仔细看，这些蛹壳，它们的颜色和脆硬度，是新鲜的褐红还是略暗的黑，有没有变脆破损，也是重要的时间佐证。”
“好像没有纯黑色，但也不是特别新鲜的褐红？”
申姜一边看，一边安慰自己，你还别说，这些东西看久了也挺习惯……习惯个屁！他还是忍不住想自插双目！就这玩意儿，少爷到底怎么忍下来的？这种熟练度，之前也是需要练的吧，就不难受？
想想娇贵少爷头一次见识这些东西的样子，他都有点心疼了。
“可到底十天还是半个月，或者二十天……”申姜有点虚，“还是不能确定？”
“倒也未必。”
叶白汀指着死者下巴：“虽然尸体腐败严重，有些痕迹不是很明显了，但你仔细看，死者是不是没有胡须？”
申姜睁大眼睛仔细去看：“还真是！”
“他这个年纪，不可能不长胡子，男人胡须的生长速度你应该也清楚，过个夜，就不一样，”叶白汀道，“他这个样子，像是刚刚刮过面。”
太干净了。
申姜眼睛一亮：“少爷的意思是……只要确定他在十到十五日内，最后一次刮面的时间，刮面地点，就能推测具体的死亡时间和案发现场了？”
叶白汀颌首：“不错。”
单看这一处，似乎不怎么明显，可再加上蝇卵推测的时间链，两两作为标点对照，一定能精准确定死亡时间。
“还有他的衣服。”
“衣服……怎么了？”
“你且仔细看，”叶白汀将衣角理平，“这衣服的样式，可像外出？”
申姜只看一眼就摇了头：“那肯定不是。”
虽京城人有富有贫，喜欢的衣裳样式也不一样，平时在大街上走，什么花里胡哨的都能看到，但白天出门的衣服，和家里穿的常服，晚上关上门换的衣服，都不一样，这人身上穿的，简单对襟，绑绳系两边，料子再好，剪裁的再漂亮，它也是件晚上穿的衣服，绝不可能出门穿！
叶白汀：“所以，我们这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大半是在夜里。”
申姜眼睛倏的睁大，神了！少爷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什么都能知道！
“这里……有个洞，”叶白汀按了按死者左胸，眉心微蹙，“箭伤？”
申姜也凑过去看，这回有点没看出来，人死了太久，尸体腐坏程度太高，又被‘小虫子’啃的乱七八糟，哪里能看出来什么洞或伤痕……
“尸体在水边发现，会不会是被抛尸的时候，戳到了树枝或木栏？”
“的确不能排除——”
叶白汀思考片刻，从仵作箱里拿出把解剖刀：“剖来验一验就知道了。”

第236章 少爷厉害！
尸体身上的虫子已经清理干净，视觉效果仍然不敢恭维，整个腹腔都是敞开的，内脏形状基本已经看不到，露出的几根肋骨白森森，散发着令人不愉悦的气味。
叶白汀却似乎没受什么影响，手中解剖刀泛着寒光，比尸体本身似乎还要恐怖，和以往一样熟练，轻轻一划一切……
白森森的肋骨就打开了。
申姜没看到别的，立刻看到了左边第三根肋骨内侧的划痕！
骨头何等坚硬，会在这里留下痕迹的，必是更坚硬的锐物，绝对不会是树枝那么简单！
果然下一刻，少爷就从那看不出是心还是肺的器官里，夹出了一截细长的箭矢。
不算长，不到三寸，跟人体胸腔厚度相类，前端箭头锋利，很明显，肋骨内侧的痕迹就是它戳出来的，后端折断，痕迹看起来很旧，断面没什么毛刺，齐整了很多，想来时间已过去很久……
这截木头在人体里不知呆了多久，颜色都变了，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它的质地不怎么好，不是什么好箭。
再看箭头在前，断尾在后的存在状态，这箭矢必自后背而入，恐怕当时就穿透了心肺，戳到了肋骨，致死者当场死亡，但因箭本身质量不怎么好，在尸体跌倒或者被转移时折断了，尾部不知落在何处，遂码头现场没有发现，而尸体经由抛尸动作，入体断箭发生了一定的转移和偏向，遂尸体发现时，虽然腹腔敞开，胸口也被啃的没什么肉了，这只箭也并没有被第一时间看到。
“死者后背……”
叶白汀将尸体侧翻，很遗憾，因腐败严重，背后的创口形状已经无法辨认，只能根据内脏及箭矢部位的还原，以及肋骨内侧的戳痕为判断基准：“角度有由上及下的可能，凶手位置高出死者很多。”
申姜当时就抽了口凉气：“这死的，岂不是和樊陌玉有点像？”
同样是背后射杀，同样是差不多的角度，同样是差不多的箭矢质量，还有箭入体的深度和力度……
“难不成这汤贵，也是死在花船上的！”
思路一往这个方向想，有些猜测就停不下，二人再次仔细观察，叶白汀这次的视线，还是落在了死者的衣服上。
他微微皱了眉：“这个衣料……似乎有几分熟悉。”
死者身上的衣服穿了多日，又是经血浸又是日晒，颜色和光泽都差了很多，但寻一小片衣角仔细辨认，他真觉得眼熟，就在最近见到过……还真是昨夜的花船？
他眯了眼梢：“花船上的客人不可能穿同样的东西，可有些情况，好像避免不了？”
“喝吐了，弄脏了，和姑娘们玩乐后，想再续轮酒，不想穿之前衣服的时候……”申姜神色肃正，“但凡是楼子，花船这种地方，只有你想不到的招数，没她们玩不出来的赚钱花活儿，姚娘子的花船，备有很多件男装，大小尺寸什么样的都有，就是这种时候‘送’给客人穿的！”
就死者身上穿的这种，大半是夜里放飞的款式，袖子做的很大，腰身做的很宽，穿着舒适，也显风流！
“我就说么，”想着想着，申姜又想起来了一桩，“汤贵这人，锦衣卫不是在查？说他虽不胖，但极怕热，一到夏天，喜欢穿一种细棉麻的料子，透气吸汗，也非常薄，但这种料子娇贵，穿两天就会坏，他倒是不怕，反正钱多，可他现在身上穿的明显不是那种，还真是死亡当天，去了花船！”
叶白汀沉吟片刻：“汤贵是什么时候被人发现不见了的？指挥使说，他最后在公开场合出现，就是花船，当时是什么时候？”
“就是半个月前！”申姜道，“他最后在人前出现很好查，因有目击者，但最后什么时候失踪的，没人知道，他的家人不在此处，京城的宅子他自己又不怎么回，有空了就钻到花船上，忙的时候因生意缘由，哪里都去，本身就没有固定落脚的地方，所以才不好说……难不成这晚他在花船上就死了？并不存在什么失踪，或去别处，他根本就连船都没下得来？”
“有可能啊，”叶白汀提醒道，“你别忘了那花船构造，船舷外侧往下，有凸出的一段横格，既能卡住樊陌玉，为什么不能卡住汤贵？”
可能当时凶手运气非常好，此事并没有被人发现或叫破。
“那尸体就这么跟着到了码头……”申姜眼神一震，“难不成正好船轻轻撞到了码头木栏上，尸体跟着滚了下来，刚好落在那里？”
叶白汀还是有疑问：“可为什么能这么正好？船身停靠的话，不应该是船头在前，船尾在后？”
如果真和他们猜测的一样，两桩命案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凶手的杀人模式已经经过练习，计划地点应该还是在船尾，不被打搅的地方，方便操作，那船身发生比较大的晃动，尸体最可能会落进护城河，怎么卡到了码头边的木栏？
申姜就笑了：“这个少爷就有所不知了，花船和别的船不一样，每天的行进路线一致，只是为了接驳不同的客人，本身也不是时时在河里走的，会在河边停停靠靠，有时遇到特别重要的贵人，还会中间转个弯，停靠到码头时，自然也不会是一模一样的规定姿势，会比较随意，船头船尾么，靠岸时方向并不一定。”
叶白汀这才想起，昨夜和仇疑青一起去花船，并不是在码头，而是在热闹的河岸边，当时花船真就停靠在那里，之后慢慢晃了晃，前行也未有很远，速度一直很慢。
若是如此，那这样的巧合也并非发生不了。
申姜拳砸掌心：“所以就是这么回事！汤贵也是这么死的，被约到船尾，凶手却没去，还居高临下，冲着后背给了他一箭，让他当场毙命！凶手玩这的么干脆利落，再行事需要的时间只会更少，昨夜三楼那些嫌疑人，一个都跑不了，全都有作案时间！”
叶白汀却若有所思：“若这汤贵，也不是凶手的第一次呢？”
申姜后背一凛：“那这事可就大了……什么酒局啊，花船啊，玩乐啊，都得排在后头，杀人才是头等大事！这人该不会是专门干这个的吧！”
“可也不像专业杀手或死士手段……”叶白汀沉吟，“可能有些我们表面看到，认为很明显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幌子，看来得再挖深一些。”
申姜拿起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刷刷刷写：“……放心吧少爷，回头我必会好好查！”
接下来还是得继续看尸体。
尸体腐败了不要紧，总有那腐败不了的地方，可以找的痕迹，比如牙齿，至少可以通过磨损情况看一看年龄……
叶白汀掰开死者的嘴一看，就怔住了。
申姜凑过来：“怎么了？”
叶白汀让开些方向：“你来看。”
“这是……烂根了？还有点黑？”申姜差点忍不住又要往后退，“还臭烘烘的这么恶心……不对，这黑烂的有点不对劲啊，是不是乌香！”
少爷说过的，这玩意侵蚀人的身体，连最坚硬的牙齿都抵不住，服用多了，就会是这个样子！
叶白汀颌首：“应该是。”
“又有一处一样了……头一个樊陌玉不也是这样！难不成这汤贵也是因为瘾犯了，被凶手约去了船尾？”申姜一边头皮发麻，一边发散思维，“这死的都是深中乌香之毒的人，凶手杀谁不行，非得逮着他们杀，是不是对这个东西很厌恶，在惩罚这些人？”
他摸着下巴：“少爷之前不是也说过，居高临下，后背射杀这个行为，多多少少带了些不满或惩罚的意思，凶手是不是觉得他们这样做不对，在审判他们？”
叶白汀：“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不过一切还得看证据，看最后的逻辑链是否闭合。”
“那是当然！”
申姜继续翻着自己的小本子，刷刷刷写了一串字：“我稍后走访，也会着重注意乌香这个点！”
叶白汀继续看尸体，性别基本不必再辨，很明显，光是发型体型，本身没有腐败完全的器官就能看出来，大致体重也是，胖瘦完全能估计，身高也不存在什么疑点，剩下的就是死者身份。
虽有玉佩在侧，还需要更多更准确的佐证。
叶白汀试图验骨，从暴露出的这一部分，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确定的东西。
之前几次他运气都很好，这次就不行了，尸体暴露出来的骨头痕迹很少，没有明显骨痂，没有明显受伤情况……
他只得更仔细。
慢慢的，发现了需要特别注意的两个点。
“死者手掌好像过于宽大，”叶白汀翻着死者的手，这只手并不完整，皮肉腐败情况同样严重，指尾都见了骨，可仍然能看出，它的宽大和普通人不一样，“仅剩的皮肤却很光滑，死者该是早年非常辛苦，做过很重的手部劳动工作，且持续时间很长，造成内部骨骼发生这种变化，有过度发育劳损痕迹，这项工作不但极需力气，频率很高，还得兼顾一定的方向技巧……”
叶白汀看的久了，找到几份熟悉感，记得自己遇到过这类例子：“好像拉纤的船工会有？”
他立刻往下，仔细观察死者的脚：“一般手上有这类痕迹的，脚掌也会特别宽大……”
“还真的特别宽！”
申姜看着，突然想起来：“那这就是汤贵没错啊！锦衣卫查他生平的卷宗里有，说这汤贵并不是世代从商，祖上很穷，他在发迹前，家境一直不好，没读过书，早年为了生存，什么活儿都做，也的确做过几年船工，外面有很多人背后酸他有钱了不会享受，只爱在花船上晃，定是当年的船没拉够……”
叶白汀点着头，一边听，一边继续看，视线很快停在一处：“那你的卷宗里有没有提过，汤贵在很多年前，脚趾受过伤？”
“脚趾？”
“右脚，第三根。”
“好像……还真有一句，说是得罪了贵人，被罚过？”申姜眼睛放光，“少爷是不是又有了发现！”
叶白汀指着死者右脚：“你仔细看这块骨头。”
申姜发誓，他仔细看了，可并没有看出什么：“皮肉全部坏掉，露出的骨头……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指节长度不够，按常识和本身身体比例都不够，”叶白汀摇了摇头，指着骨头顶端，“这里有损伤痕迹，且年代久远，这种程度算不上残疾，甚至不会影响走路，但缺了，就是缺了。”
类似这种特殊痕迹，才是辨认尸体身份的最重利器。
“我回头去对一对那个卷宗，应该没错！”申姜仔细看这截小骨头，现在也没想什么臭不臭的事了，脑子里全都是死者身份确定的事，“把身份砸死了，案子就好查了！”
叶白汀点点头：“如若不行，我还可以做颅骨复原，就是时间会稍微有些长。”
“这个估计还真不用，就是调个卷宗的事，”申姜等不了了，把刚才所有要点记在小本本上就往外跑，“这里就辛苦少爷了，我现在就去把东西翻出来！”
叶白汀：“你需要休息……”
“就是翻出来看两眼，确定一下，不费事，之后就把这些要点让人转靠给指挥使，去后头眯一会儿！”申姜说话间，已经跑远了。
叶白汀便也没再拦。
他不知道申姜睡了多久，什么时候走的，自己忙完所有验尸工作，分别把结果和要点存档并送出两份后，天已经黑了。
换了衣服，顺便洗了个澡，回到房间，桌上已经有一打宣纸，都是外边仇疑青和申姜反馈回来的信息，其中最显眼，放在桌子中间，字最大的一份，他看得不要太清楚——本次死者身份确认无误，就是汤贵！
今天时间还不错，叶白汀没忘了吃饭，从厨房拿了几张饼过来，一边慢慢咬着吃，一边翻看桌上这快叠成小山的卷宗资料。
消息很多，很杂，他想试试看，能不能理出个方向。比如关于乌香，本案中两个死者都用过乌香，且明显看起来瘾很深了，那其他相关人呢，有没有此类痕迹？
仇疑青似乎跟他想到了一处，专门想办法去查了这件事，结果三楼这几个案件相关人都很干净，不管从自身痕迹，还是银钱来往，身边人供言，都没半点和乌香有关的东西，本人没沾过，他正试图扩大范围，想看看案件相关人身边的亲人，走得近的人，是否有类似痕迹。
对申姜的猜测方向，仇疑青也并未特别质疑，因一切都需要证据，但也不能排除另一个方向，比如暴露。如果凶手并不是讨厌别人用乌香，而是讨厌用了乌香的人自己不谨慎，暴露了呢？
他很快查到了点东西，活着的这些案件相关人，的确都没有和乌香有关的线索，死的这两个，却被人瞧见过不对。
普通人或许不能分辨，这些‘不对’是因为什么，可一旦传扬出去，被有心人知道，‘乌香’这两个字，就再瞒不了。
‘乌香’链条在很多人眼里仍然很隐秘，藏在暗处，不被知晓，可接连几次案件，锦衣卫已经知道了，已经下力度在排查封锁，甚至逼的犯罪队伍不得不断爪另生，处处低调以期积蓄势力，这个时候再爆出来，形势收不住，可如何是好？
对于‘暴露’了秘密的人，是不是需要惩罚，以警示他人？
叶白汀修长手指在一行行字间滑过，眼梢微微眯起。
所以对方真正忌讳的，是这个？是锦衣卫，是北镇抚司？
花船很明显，是姚娘子在经营，案子发生在她的船上，隐隐暗示着乌香交易，连燕柔蔓都追过去了，毫无疑问，姚娘子必于乌香链条有关，但三皇子这般精明的人，狡兔三窟，多管齐下，专人办专事，会让姚娘子负责杀人？
叶白汀猜不会，如果姚娘子亲自动手，一定不是出于上令，而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比较严重，必须得处理掉。
那查她的方向就有了，她最近有什么麻烦，是比较紧迫，且不好处理的？心态有没有崩过，比如发过火，行为习惯有没有变化过，比如汤贵这点就很奇怪，她明明不再接客，有了其它的身份地位，为什么又开始有入幕之宾？
吏部这几个，如果动手杀人，那一定是有比面子更为紧迫的事，让他们不能顾及脸面，必须当下做出取舍，有些事来日可以挽回，有些却不可以……那这个意外，可能就是不可预期的，否则他们完全可以安排另外的时间。
叶白汀指尖点在宣纸上，又想起了潘禄的话，说没有信息量，这人说的话其实很多，说有信息量，就是因为话太多，掩盖了很多可能的方向，需得认真的思考整理……
想了很久，他都没什么收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可就是抓不住。
他干脆换了个方向，先把案件有关的东西放到一边，从这堆卷宗里找出每个人的生平，过往的经历，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然后就发现了点东西。
所有这些人，从两个死者，到潘禄，到吏部三人，甚至宫里两位厂公，都不是顺风顺水，一路有人扶持，有家世有路子的人，他们的成长过程都有艰辛之处，但也同样因为自身过于出色，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汤贵今天下午刚刚验过，现在是巨贾，皇商，一起说话吃饭的都是贵人，腰缠万贯，什么都有，可是年少时做过很久船工，受人欺负白眼无数，寡母带他长大非常辛苦，行商是他的机遇，若非发现了此道才能，一飞冲天，他的未来如何，谁都不知道。
樊陌玉幼时家里沾过官司，人情世故上从小就不怎么通，就是有一把子狠劲，不是小时候隔壁邻居，青梅竹马的姑娘陪伴提点，后又嫁与他为妻，他都很有可能长歪，好在运气不错，科举选了官，之后才顺风顺水，人人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樊大人’。
姚娘子，据说是青楼一个妓子私自生下的孩子，这种孩子成长环境是怎样的，可想而知，她要不是自己咬着牙努力，一路拼杀到现在的位置，她和她娘都没活路。
魏士礼说要献寿礼的娘，并不是他的亲娘，他是过继子，小时候他被亲娘送出去，后又后悔要回来，来回撕扯，亲娘索要无度，时时都在算计，若不是这个养娘脾气硬，待他好，阻隔一切困难，给他好的环境，好的教育，他都不能走到这一步……个中艰难苦楚，只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方之助，是从老家族人那里，送到叔叔家寄养的孩子，叔叔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婶婶刻薄，堂兄弟堂姐妹没一个好相与的，所以才练就了这份会看眼色，事事体贴的性子，没点特别硬的心气，不会一路爬到这个位置。
江汲洪似乎早年喜欢过一个小寡妇，情伤许久，性格大变，乃至今日都不能彻底放下，听不得别人在他耳边说‘寡妇’这两个字，目前这人是生是死，人在何处，无人知晓。
潘禄发妻早亡，给他留下个体弱多病的女儿，他到现在都没敢续弦，一路走的都很艰难。
宫里两位厂公也是，真本事当然有，但哪怕当时有一点活路，哪个男人会愿意去势入宫？他们的生平有太多不为人知的苦涩，只是如今位高权重，早就遮掩的七七八八，寻常人不得而知罢了。
所有人，似乎都是人生路上遇到困难，后来靠自己本事，慢慢起来……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所有人都很努力，都很优秀，官场上并不鲜见。得是藏在暗处的什么，能把所有这些人联系起来呢？乌香？可仇疑青查过了，活着的这些相关人，都没有沾过，似乎很明白这东西有问题。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都是这些东西。
身边多了一股温暖气息，被一双大手抱起，放上床榻时，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这个带着药味的气息太苦，而是今天仇疑青不是说了，晚上不回来？
他眼睛睁不开，脑袋蹭了蹭仇疑青的肩，迷迷糊糊道：“……一起睡？”
“你睡，我还有其它事。”
仇疑青是真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药，哪怕在小仵作身边，也没有丝毫睡意，干脆抱了文书卷宗过来，在床边小几上看。
当然，他也看到了小仵作翻出来的东西，所有案子里这些人走到现在，似乎都……
“来之不易？”
不易……
易……
叶白汀不知怎的，突然从混沌睡意中醒来：“你说的对，就是这个字！”

第237章 不许再蹭我
“怎么醒了？”
仇疑青握住叶白汀的手，转身就要拉薄被：“再睡一会儿。”
“不，”叶白汀晃了晃攥着他的这只手，指向小几，“桌上的东西你都看到了？”
仇疑青视线滑过那一小片散开的，从卷宗里抽出来的纸页，担心叶白汀正在思考什么要紧方向，弄乱了反倒不美，他就没收拾：“嗯。”
叶白汀：“你还提醒我了！”
“嗯？”仇疑青停顿片刻，“我好像只说了句，‘来之不易’？”
“就是‘易’这个字！”
叶白汀一骨碌坐起来，把那些纸页一张张摊开，给仇疑青看：“你看所有案子里这些人，是不是过得都不容易？”
仇疑青不用细看，这一点太明显：“是。”
“那他们走到今日这一步，是不是都很难？”
“是。”
“不管官场还是民间，你我都清楚，我们虽执的是法，刑罚严明，但其实生活里处处都要讲人情的，没有家世背景，没人脉扶持，走的就是要比别人难些，机遇没那么多，想要抓住，很可能需要付出极大代价……”
“不错。”
“那他们为了往前走，会不会做一些不怎么‘正派’的交易？”
仇疑青本来想说‘可以理解’，人的每个阶段，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取舍，照应着自己想要的将来，但他突然注意到了叶白汀的手指。
小仵作手指修长，呈着淡淡烛火辉光，似蒙了层光晕，光晕下的字，才是他真正想让他看到的信息。
时间上的巧合。
本案中，不管死者还是嫌疑人，似乎在某个时间段里，都有相似的，事关命运转折的际遇，比如升官，比如发财，比如突然出现转机，之后顺风顺水……
诚然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同，往前的每一步路都是自己的选择，手上没什么牌可打的人，会经历更多困难，更多不能选择的瞬间，但所有这些人，在某一段时间的选择方向重合……这么巧的？
仇疑青手指滑过这些人的生平，着重在近一两年的时间段停留，在这个时间段，尤其年三四月份，他们都经过了人生非常重要，且非常关键的往前一步，比如升官，比如机会。两位厂公不明显，他们的本就是站在高处的人，升无可升，但在这个阶段里，他们明显应酬多了些，手头也越来越宽裕。
每年的三四月份，是吏部清算上一年考绩，频繁进行人事调动的时候，有些升官通知可能会延后，但前期决定，流程手续开始走，一定是在这个时期。
叶白汀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说这里面……会不会存在着官位买卖交易？”
哪有那么轻松便宜的事，科举名次不高，平日才华不显，全无身份背景，无人脉裙带可借，突然就有了机会，想升官就能升官，想发财就能发财？
是，这些人都挺聪明，也算有一技之长，比如油滑会赚钱，比如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比如很有个人魅力，但天底下这样的人并不少，凭什么出头的是你们？
叶白汀就现有形式分析，很有可能这个官位，是出于某种交易，落到他们头上的。这交易内容么，要么你去弄大量钱财，弄不来，就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抵押给对方用，对方看不上，倒是对你这个人又几分意思，想要你为其效命，你干是不干？
你要是觉得自己很能干，有更多议价权，展示出来对方认可，那就谈，心里虚，又渴望这个位置……
叶白汀越想越觉得，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方向。
他们在春天才查了科举舞弊案，这回查到吏部，直接关联官员任免调派，前者为国取士，你可以‘作弊’买好位置，后者直接定了这些‘士’，尤其够不着‘好位置’的士的方向，是沉是浮，往哪个方向走，别人早暗中打算好了……
三皇子不但野心大，业务范围还铺得很广，这一套玩法配合辅助，几经训练，早已驾轻就熟，可以做到更严密，更安全，更不为人知！
再看仇疑青表情，明显也已想到了这里，叶白汀便又加了一句：“不过一切只是我根据目前线索，个人有的猜想，现在还没有证据，需要清查才能知道对不对。”
细思片刻，仇疑青颌首：“我会亲自盯这条线。”
如若这个方向没错……之前宇安帝未能参透的问题就有了答案，这个案子也不单是人命那么简单，朝廷有一大波官员需要重新审视，一大波蛀虫需要清理。
“我倒是不希望事实如此，这样案子就更复杂了，”叶白汀蹙着眉，“本来就不是单纯的人命，还掺杂有乌香贩卖链条，再加上官位交易买卖，这水有点太深了……”
他低头看着纸页上的人名，沉吟片刻：“我也有点没看透，按说这些人都是苦过来的，走到现在不容易，就算不再往上升，没有那么多钱或权，于他们自己来说应该已经够了，很多东西应该不再那么迫切，没有被逼迫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交易选择？”
那些付出的代价，就那么没有分量，轻而易举就能不要吗？
仇疑青：“我会着人去查。”
看看在这些时间段里，这些人是否有什么特殊的难题，或者……他们的身边人，是否有不同境况。
叶白汀点点头，干脆把刚刚想到的一些细节都说了，比如对几个人的动机猜测，姚娘子会不会犯了什么不应该的错误，致使近来情绪有些焦躁变化，吏部三人是否遇到了比面子更重要的难题，迫使他们对环境时机的判断发生变化……诸如此类。
“……还有个奇怪的地方，这个案子里的所有人，人物关系看起来并不紧密，或情或仇都很淡，和以前办过的都不一样……”
他一边说，眼皮一边沉，到最后坐了坐不住了，靠到了仇疑青肩头。
“嗯，我都知道了，你接着睡。”仇疑青环住叶白汀，想把他塞回薄被里。
叶白汀是真的撑不住，打着哈欠，蹭了蹭仇疑青肩膀：“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有点睡不着。”
“嗯？”
叶白汀眼神都失了焦距，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人，不是跟他一起能睡着的吗，怎么又睡不着了？
他一脸睡意，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呆，反应也有些慢，加之眼睛刚刚打过哈欠，又用手揉过，蒙着浅浅水光，和平时机灵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略粗糙的拇指轻抚上他侧脸，仇疑青声音有些哑：“你再这样蹭我，会更亢奋。”
“亢奋？”
叶白汀一激灵，倏的后退，微微歪了头，问他：“汤药……副作用？”
滑润手感消失，指尖瞬间空茫，仇疑青轻轻捻了捻，有些遗憾：“大概。”
叶白汀晃了晃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感觉不大对，狐疑的看着面前男人：“你这药早几天就开始吃了，副作用怎么现在才开始，亢奋是让你意识上的睡不着，没有睡意，还是身体反应……”
他手指下移，指向了某个部位。
睡意这个事，他不好监督，因为他睡眠一向好，仇疑青夜里有没有睡过，他要不是特别注意，还真看不出来，除非对方黑眼圈特别严重，可身体反应，骗谁呢？这玩意儿能瞒的住？药物真能让某个部位亢奋，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真是这种，老大夫提醒都得换个花样——
这狗男人是不是在诓他！
仇疑青神色稳的很，八风不动：“那要看你怎么想。”
叶白汀眨眨眼，手指缓缓指了指自己：“我……怎么想？”
身体欺近，仇疑青眸底深邃如夜空，有星芒微闪：“我现在，不是归你管？”
叶白汀一顿，他又靠近两分，不仅眸色深，声音也更沉了：“阿汀想让我怎么亢奋？嗯？”
就，就别瞎亢奋，身体要紧啊！
他手一伸，抵在仇疑青胸膛：“你好好工作，我要睡了！”
说完立刻转身躺下，背对着男人，拉过薄被兜头盖上。
都用了药了还不消停！纵欲伤身知不知道！就不怕身体扛不住，回头起别的毛病？别忘了老大夫说过的话，‘亢奋’只是副作用之一，还有一种可是要昏睡的，你享受了这个，拉长了那个过程怎么办！
北镇抚司第一仵作为了指挥使身体健康，可谓操碎了心！
“好吧，都听你的。”
仇疑青拉下他头顶薄被，不再靠近，十分君子的保持着距离，正儿八经的坐回小几边，开始处理公务。
该要立刻批复的，该要马上准备的，与案件无关的，与案件有关的……一样一样，笔下迅速，且井井有条。
叶白汀悄悄翻过身，偷眼看着烛光下认真忙碌的男人，不知不觉，唇角就翘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很长，再无噩梦侵扰。
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仇疑青知道人睡着了，又坐了会儿，桌上的东西批的差不多，命令也下完了，他把桌子整理好，笔墨纸砚放到远离床边的位置，并没有脱衣上床，只站在床边，微微俯身，轻轻吻过熟睡人的额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又是新的一夜，又是新的热闹。
护城河边，灯火璀璨，明月映绡纱，水光照红颜，丝竹悦耳，琴曲悠扬，舞娘的红袖似能卷出天边云彩，绚烂纷呈，美不胜收。
纸醉金迷，衣香鬓影里，姚娘子笑容灿烂暧昧，在花船上下这么一圈，就把所有客人问候到了，大家都十分热情，直言今夜畅快，必得不醉不归，快点拿多多的酒来，请多多的美人出来！
姚娘子连声答应着，提裙上楼，颊边笑意未减。
北镇抚司扣了她的花船又怎样，她的生意照样能做，花船而已，没了这一条，她还能寻来另一条，这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么，只要肯花心思，只要敢想会干，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掌事，汤贵那边，锦衣卫在查了……”
有年轻男子过来回事，姚娘子嗯了一声，神色淡淡。
男子给她递上一杯茶：“咱们……怎么应对？”
姚娘子接过茶盏，眼梢微微眯起，因眼型有些上翘弧度，看起来像狐狸眼，妩媚稍减，精明更添：“怎么应对？为什么我们要应对？锦衣卫的路子你能插手，还是我能做生意？人死了就死了，同你我有什么干系，当然是顺其自然。”
那可是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上头都不敢正面硬碰的人物，她去下场做什么，找死么？
她啜了口茶，慢条斯理：“船上的东西，都摘干净了，一丁点都不能带，传我口令下去，在锦衣卫把这个案子了结之前，谁都不许动。”
“是。”年轻男子应完，又犹豫了一句，“那其他掌事那边……”
“关老娘什么事？”姚娘子嗤笑一声，“他们自己打听不到消息，搞不定场面，是他们自己没本事，活该回头被清算，叫主子逐出场，你不准去报信，万一位置空出来了……可是你我的机会。”
年轻男子眼底立刻转出了微光：“是！”
“你好好努力。”
姚娘子似笑非笑的看了男人一眼，将茶盏塞回他手里，纤纤玉手在他肩上暧昧拍了拍，红唇掠过他耳侧：“可别叫我失望啊。”
男子脸微红：“……是。”
姚娘子罗裙微转，莲步往前，越过了他。
“你……您去哪？”
“瞧瞧我们的请来的外援。”
“燕柔蔓？”
“有本事的人，都值得被尊敬……”姚娘子理了理衣角，抬起下巴，挂上完美微笑，“我自得亲自过去会会。”
这个女人，到现在她都还看不大透，这很不寻常，她看不透的人，尤其女人，尤其欢场女人，至今还没有过，虽对方年纪大了几岁……可真正有本事的女人，靠的，从来都不是年轻。
男人跟过来：“掌事想用她？”
姚娘子微笑：“有何不可？”
“可她看起来不简单，人都说她和锦衣卫有关系……”
“和锦衣卫有关系……不是好事？这燕柔蔓要是能连北镇抚司的人都能玩转，别说给钱放权，老娘可以把她供起来，要什么给什么，要这位子也能让！”
就是怕啊，这女人要的不是这些俗物，人不是和北镇抚司关系好，直接就是北镇抚司的人，是派出来的细作，进来抄场子的。
姚娘子走过长长木廊，裙角如水一般滑过雕花门角，越过门槛，推开房间朱门。
屋里人正在弹奏琵琶曲，素指抚琴，低眉婉转，纤白指尖润着粉，檀口微启，上的不是最为明艳或红或绯的口脂，而是略浅，带了一抹樱色，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做成，这口脂明明极润，显的唇瓣丰盈饱满，却没有那么多油光，颜色压了淡淡的哑，反而更为诱人，像她嘴唇本来就长这个形状，这个颜色似的。
姚娘子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四周，以往她进房间，没有人瞧不见，会立刻打招呼，可现在，好似所有男客都没发现房间里多了个人，眼睛直勾勾盯着抚琵琶的燕柔蔓，眼底的火都快烧起来了，还硬生生能忍住不动，控制着自己沉醉在这一曲琵琶里，好似多一个动作，都唐突亵渎了美人似的。
不说别的，就这一手，又能勾了人的心，又能叫人不沾身，随随便便就能让男人照着她的意思走，这就是本事！
姚娘子便也没动，安安静静听完这一曲，也没太过招呼客人，而是把所有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了燕柔蔓，任对方随便敬了一杯酒，哄了这群客人约说日后，接了一满桌银子，实际又谁都没答应没说准……
男客们被哄的眉开眼笑，争抢着出门，要给燕柔蔓赢今日彩头，房间里才安静了下来。
姚娘子推给燕柔蔓一杯茶：“姐姐这身本事，只接零活散客，是不是有点浪费？”
燕柔蔓笑了下。
她不笑还好，只是妩媚风情，这一笑，眼底像带了钩子，别管你是男是女，只要盯着她看一眼，心脏都能快速跳动，就希望她多笑一会儿，能多看两眼才好。
燕柔蔓一点都没谦虚，气质明媚骄傲，张扬的恰到好处，让人移不开眼：“就是因为这点本事，才不想随意寻个楼子，轻易托付，底子小又浅的盘子，我看不上。”
姚娘子眼神微闪。
这当然不是她和燕柔蔓的第一次见面，算上昨夜那次献舞，她们前前后后来往试探了数次，她能看出燕柔蔓现在缺场子，燕柔蔓当然也看出她缺能人，甚至就在这几日，交上了一份不错的投名状——帮她解决了个麻烦的客人。
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到今天，似乎也该有句真话了。
姚娘子思忖着，递出橄榄枝：“燕姐姐瞧我这场子怎么样？”
燕柔蔓仍只是微笑：“倒是不错，也算拿的出手，姚娘子不若再请几个不好招呼的客人上船，好好瞧一瞧我的本事。”
“这两日已足……”
“姚娘子，”燕柔蔓却阻了她的话，眸底一片清澈认真，“我燕柔蔓做事，要么义字当头，身边的都是姐妹，知根知底，共福同祸，要动你，得踩过我的尸体；要么，利字当头，什么都可以谈，就是不谈情，你且好好想想，想同我怎么合作，若是后一种……可是需要当心，别的祸事还没来，先被我拆了骨头吃哟。”
姚娘子手一顿。
她比燕柔蔓小几岁，这位正当年华时，只有她们仰望的份，燕柔蔓也从未遮掩，但凡做过的事，都大大方方，由人说道闲话，连名字都从未改过，她可太知道这人的脾气，也知她的本事，当年掩在岁月里那些事，外界未必知晓，锦衣卫未必全都查了个清楚明白，可是行业内，却能猜个大概。
水有多深，敌有多强，一个欢场女子能有多少能量……
姚娘子比谁都清楚燕柔蔓的本事，今次见识到，不能说不佩服，但也真的没下定决心，要不要招揽。
‘义’之一字，可是相互的，知根知底四个字，自己怎么敢托付？可若不愿，嘴里说的大气，有朝一日果真位置被顶，一条命丢在了这里，又真的值么？
她好像不得不承认，她对燕柔蔓，是有一定敬畏的……而且这女人的眼神，这女人有毒，怎么好像连她都能勾引似的！
燕柔蔓也不急，素手执盏，为她添了一杯酒：“来，尝尝我调制的酒，可还对胃口？”
姚娘子执盏，饮了一口，这酒辣喉，就算有回甘，也透着一股霸道劲：“不错，够痛快。”
燕柔蔓微笑：“妹妹这品位倒怪，跟北镇抚司的差人有些像呢。”
她表情没什么意味深长，就像是家长里短的调侃，却架不住别人想多。
姚娘子眼神微闪，一些深藏在心底的渴望……难免冒出来。她干这一行这么久，爬到这个位置实属不易，再往前需要更大的功绩，她立了很多功，解决了很多人，可有些地方，就是渗透不进去，所有人都没辙，如果她能撬动，岂不是头功？
面前这女人这么厉害，什么人都能魅惑，锦衣卫不也……
可她更清楚，更大的利诱背后，往往是更高的危机，要不要信这个人呢……信多少，信多久，给出多少东西才合适，自己又能不能把握住呢？
她安静的时间有点长，燕柔蔓却没催，似乎知道需要等这个时间，指尖轻轻一撩，新的琵琶曲浅浅淡淡弹出，不以浓艳，竟也氤氲了整个夜晚。
吏部官署往外，拐出巷口，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因命案牵发，这两日公务多少耽误了些，下衙比较晚，有些人更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出门归家。
远远看着护城河上的花船灯火，魏士礼叹了口气。
方之助就在他旁边：“魏侍郎若想去，自便就是。”
魏士礼斜了眉眼：“然后被你告一状，让尚书大人见责？”
不得不说，人长得好看，是很讨巧的，他纵使态度不怎么好，言谈举止间的傲气也算得上赏心悦目。
方之助微微偏了头：“怎会？若下官真有那本事，此次升迁到侍郎位置的，不会是你。”
魏士礼盯了他一会儿，竟也傲气散去，脸上的笑有些意味深长：“既知自己没有那本事，就稍稍站远些——你大概还不知道，官场是个什么地方，不是有一点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小本事，就能混得下去的。”
“魏侍郎关心下官？”
“我若关心你，又当如何？”
二人对峙，脸上表情极为相似，都是那种满怀深意，似有似无的笑，有挑衅，有攻击，或者还有点别的什么，个中情绪，只他们能懂。
方之助微微一笑：“魏侍郎又知不知道，只凭意气风发，只凭一张脸，日子也不能尽如你所意地过下去，不妨谦逊一些，许锦衣卫还能少怀疑你一些。”
“像你那样，勾搭那位叶小公子？”魏士礼挑了眉，“ 你可知那姓叶的是仇疑青什么人，就敢乱来，不怕被盯着报复？”
方之助脸上笑纹丁点没变，不带减一分的：“这话下官就不懂了，什么叫勾搭？下官待所有人都很好，让人喜欢亲近，是下官的本事。”
魏士礼伸手点了点他的肩头：“所以能往上爬，也是我的能耐，你少在外头阴阳怪气。”

第238章 我需要甜一下
长街空荡，夜风送来淡淡凉意，前面魏士礼说完话，甩袖就走，方之助也没追，原地站了站，转身，去往另一个方向。
潘禄这两日有些倒霉，遇到的事着实多，本以为忙了两天，终于能歇口气了，回到家却发现女儿病了，需要用的药刚好又吃完了，夜太深，下人有点不合适，他便亲自出了门，去大夫那里取药。
路上人并不多，他远远就看到了魏士礼和方之助，本想过去打个招呼，谁知还没走到，二人就分道扬镳，他这条路的方向也不同，愣是谁都没赶上。
他倒也没可惜，给女儿拿药重要，别的事别的人，在别的场子总能碰到。
他脚步匆匆，从大街转入一个小巷，直接暗下去的光线差点让他觉得自己瞎了，往前走两步，更是后背一激灵，差点喊出来，这么晚了，这种小道上怎么还有人……
“江大人？”
户部尚书江汲洪？
“嗯，潘大人出来有事啊。”
江汲洪反应倒不像他那么夸张，随意拱了拱手，打了个招呼，就与他错肩离开了。
“呃，那江大人走好——”
潘禄反应慢了一拍，后知后觉补了一句问候，才又专注眼前的路。一边走，一边看了看两边，吏部尚书什么都好，就是面相有点凶，不好相与，这大晚上的不睡觉，也不找地方喝酒玩，跑小巷子里溜达个什么劲？
为了给女儿拿药，他走的很快，完全没发现，夜色掩映下，有多少人隐在暗影里跟踪来往，都是谁的人，想要监视谁，在谁那里得到什么信息，达到什么结果，存在着怎样的危机……
和他不一样，宫墙内两位厂公，是真的感觉到了危机，因为他们又遇到了仇疑青。
仇疑青横在他们必经的路口，手负在背后，站姿那叫一个伟岸威武，眉骨下压，威慑十足：“既都下了差，闲来无事，不若找个地方聊聊？”
两位厂公能怎么办，指挥使亲自请人，哪敢不去？人可是在皇城有特权的，随时都能拿刀削人的！
“好啊，难得有幸又与指挥使见面。”
“咱家观东面那个凉亭不错，指挥使不若过去坐坐？”
与别的案件相关人不同，别人不管是在街巷，还是官署，锦衣卫都能去，都能问，两位公公就有点难了，常在宫中，又在主子身边伺候，难有空闲，还是仇疑青本人过来方便些。
走到精致的八角凉亭，他掀袍坐下，也不废话，直接提起新发现的尸体汤贵：“……有关此人，本使有几个问题想请两位解惑。”
“这个……”
“咱家……”
“两位消息一向灵通，就别编谎言说不知了，”仇疑青指节点着石桌，露出挎在腰间的剑，“本使时间不丰，不若都坦诚些，给点真东西。”
富力行和班和安齐齐沉默。
仇疑青便又道：“半个月前，汤贵去花船玩乐，两位厂公也去了？这种地方，两位也经常光顾？百忙之中也要去一趟，瘾不小，都要见什么人，耍什么乐子？”
富力行和班和安对视一眼，眸底隐有挣扎。
仇疑青眼梢微垂，掠过腰间剑柄：“案子现在是个什么形势，两位都知晓，照这样下去，将来必得请两位公公过一趟我北镇抚司大堂，现在不说，觉得丢人，待来日本使当堂点破，更没面子的，是谁？除非你二人是凶手，本就豁出去了，便什么都不怕了……”
“那不能，”这话谁敢接，就算是也得摇头说不是，富力行立刻道，“这天干物燥的，咱们有话好好说，指挥使可不兴这么扣帽子。”
班和安也浅浅叹了口气：“咱家也知西厂在外头名声不好，可这两年，指挥使您是知道的，日子不好过，咱家的人都快撤完了，别的不求，就求个安定，往外一走都生怕别人瞧见，怎会做这种出格高调的事？”
仇疑青：“那两位就同本使讲说清楚，樊陌玉死，你二人在花船上也就罢了，半个月前，因何也在？那夜是方之助的场子，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没升官也没发财，好似也不需要什么顺便祝贺的借口？”
“这……算了，不瞒指挥使，咱家其实就是想买东西，那天是冲着汤贵去的，不是什么方之助，”富力行苦着脸，“咱家都不知道方之助在那里，咱家也不想上花船啊……”
他解释道：“宫里主子娘娘喜欢新鲜玩意儿，一应装饰是要常换常新的，打去年娘娘就很喜欢汤贵献上来的东西了，汤贵心眼活，会来事，挑东西的眼光当真不错，也不要咱家的银子，你说咱家不找他找谁？当然也不能全指着他一个，什么都归了他，来日岂不是他拿捏咱家，遂得开拓别人的路子，是以才有了……咱家去寻那樊陌玉，不也为了这事？”
这肚子里转的心眼倒是没问题，符合宫人逻辑，夏时天燥，内宫添减东西也很正常。
仇疑青问：“是你瞧着娘娘该添东西了，主动去寻的汤贵？”
富力行一听这又是卡时间线呢，还是怀疑他，赶紧又道：“这回还真不是，那日天热，娘娘要吃冰，翻出来几个冰碗都不喜欢，倒是去岁汤贵献上的一个不错，可也过了时，花样不新了，她指着说要换个新的，咱家便只能私下来寻……娘娘又不认识汤贵，就是经咱家的手，用了不少他家的东西，这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咱家也不想撞命案啊，多晦气！”
仇疑青转向班和安：“班厂公呢？”
班和安笑容和善：“咱家也是瞧着，汤贵的东西不错，全都送到长乐宫去，也不合适，便时时盯着些……”
所以还是宫人底下较劲的事，上位者主子眼里看到的都是大事，什么摆设玩物，只有事关争宠时才会注意，其它时候就是作个耍，她们一句话，底下就跑断腿，还得互相打听，互相提防着，生怕上头问起时自己不知道，更怕自己功劳被抢，位置被顶，不能保持头一个。
想起叶白汀在床上摊开的那堆纸页，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巧合或偶然，仇疑青扬了眉梢：“两位和他们接触，不止如此吧？”
“指挥使的意思是……”
“因何你们寻别人买东西，接触过后，都是你们手头更宽裕了呢？”
仇疑青眼神压迫感极强，富力行和班和安齐齐一凛。
一个脸更苦：“这宫中艰难，总得过日子……”
另一个声音更缓：“指挥使您知道，咱们这种人，上头都是主子，下头都是不知道爬到哪种顶的人，干什么都不敢过分，万事留一线，给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一线……不只吧？”
仇疑青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啪’一声拍在桌子上，指节一叩，上面几个名字清晰可见。
“本使没那么多功夫跟你们绕圈子，便只问一句，买卖官位之事，你二人是否有参与？”
两位公公直接跪下了。
富力行额角起了汗：“指挥使睿智，当知这种事……在历朝历代并不鲜见，咱们天子昭明，朝政清朗，这样的事越来越少了，可在早年，先帝还在的时候，这种事真的很多，大家都在做，咱们这样的人自然也免不了……”
班和安第一次没和死对头杠：“这条路早就越走越窄，不能再干，也就是那些拎不清的作妖，咱们只站在外围看了两眼热闹，真没怎么参与……”
仇疑青拂了拂袍角，淡定极了：“本使既敢找两位来问，自是手里有了东西，两位愿意说多少，自己估量，只不过来日大堂之上，可莫要怪本使无情。”
两位厂公皆在心内叹气。
他们就知道，打去年七月，这位指挥使天降北镇抚司，短短时间把锦衣卫治理的上下妥贴，如铁桶一般，立功无数，不仅百官不敢惹，连百姓民心都收了，可见其厉害。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这身份，私底下干过的那些事，将来哪日必会有清算的一天，这一年来，上头主子娘娘都避其锋芒，越来越低调，他们这种门前狗必是打压重点，所以才时时刻刻琢磨，看对方的本事，估摸自己骨头的斤量，要是能抱上大腿就再好不过了……
现在人家问到跟前了，不说，怎么可能？顶多是藏着一点，不说的那么全。
……
叶白汀看了两天新增的卷宗信息。
案子在查，信息也越来越丰富，比如死者的人物关系，社交脉络，与案件相关人是否有更多来往，眼在暗处的东西一点点被发掘，被看见……
叶白汀一边仔细分析整理，一边往外送出最新的方向建议，可案子到这里，也并没有完全明朗，他能看到些方向，却也有想不通的问题，自己也在等待着答案破解。
桌上一堆卷宗理完，午后有些空闲，叶白汀想了想，去竹枝楼看姐姐。
这会儿楼里不忙，厅堂静的很，桌上摆开一排食盒，叶白芍正在给双胞胎做点心。
叶白汀伸手抢了一盘做好放在旁边等晾凉的，端到自己面前吃：“傍晚要去看双胞胎？”
“嗯，”叶白芍顺手给弟弟拎了壶酸梅汤，“他们要是像你小时候那么乖就好了，偏模样像了，性子却随了你姐夫，天天的不让我省心，这不，又惹祸了，叫人家长怪到我面前，我不得赔个不是？”
叶白汀蹙眉：“很麻烦？要不我陪你走一趟？”
“不用，你那也忙，事不大，我自己能处理，你坐这陪我说说话就好。”
“姐夫也在忙？我好些天没见他了。”
“忙是有点忙，不过也不是没回过家，就是时间回回都很晚，没什么机会同你见面，”叶白芍微笑，“好啦，不用担心我，真要有事，你和你姐夫，我都要招到身边来。”
叶白汀轻轻嗯了一声。
他其实知道姐夫在干什么，桌上那一堆卷宗信息里，除了案子相关，还有燕柔蔓那边的进展，自也有姐夫的，只不过比较机密，不方便往外说。
和燕柔蔓一样，姐夫进展也十分神速，都快爬到管人的位置了，将来可期。
他听着姐姐轻快的说着家常，应上一两句，或帮姐姐摆个盘，拿个东西，却被拍了手，说不好看，让他乖乖坐着别帮倒忙，最后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酸梅汤，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窗外天光。
天气再热，街上也免不了人来人往，个个一头汗，有做丈夫的心疼妻子，不叫妻子拿任何东西，所有物什全放在自己推的独轮车上，绑的高高，妻子不停的给丈夫擦汗，又想着家里的老人孩子，停不下赶路，便悄悄站到侧边一点，看似力气不够，借力站行，实则在悄悄帮忙推……
有老爷爷收了摊，带着孙孙回家，慢慢借着荫凉走，孩子太小，走的慢，力气也不足，有点走不动，老爷爷就想背想抱，可惜年纪大了，拎着东西，腿脚也不好，小孙孙懂事的很，非说要自己走，闹的可任性，其实小手拽着爷爷衣角，生怕他摔倒……
还有不知哪个大户人家的下人采买，穿的看起来风光体面，忙起来也真的风风火火，身上衣服都溻透了，还愁着没买完的东西，有钱都不知道往哪跑腿置办……
人间百态，各有各的难。
久久没听到弟弟回话，叶白芍看了眼窗外，叹了口气：“唉，都不容易。”
她说起了这回双胞胎惹的祸：“……俩熊崽子自己折腾不够，拉着班上同窗一块玩，他俩能玩什么，上房揭瓦，下水摸鱼，上天下地没什么他们不敢干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皮实，淘气，人小男孩也没拒绝，跟他们玩的开心，可是呢，衣服坏了，上树时撕出老大的口子，不能穿了，人家父母就不干了，寻我讲道理……”
“他们读的书院，你也知道，还是指挥使帮忙给找的，夫子们有实力，对学生也有要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要考试的，严着呢，我家这俩虽调皮，不爱读书，脑子却随了咱们爹，有点小聪明，课业什么的还看的过眼，但有些人进去的并不容易，当真是努力了很久的。”
“那家长跟我话里的意思，说孩子不容易，说自己不容易，穷了小半辈子，进到这样的书院，总得样样体面，全家咬了牙供，给孩子穿的好，用的好……这夏天的好料子，都娇贵，他们又挑着那最贵的买，我说实话，不结实，这回还真不能太怪双胞胎，小孩玩起来哪会有谱，只半天就不行了，人都还没累呢，衣服先坏了……”
“家长寻我赔，又哭又闹的说料子多贵，我也没法子，总不能因点银子跟别人结仇，就赔了，我同你说，那身衣服真挺贵的，都顶我冬天一件上好皮货了，我就没给双胞胎置办过那么贵的衣服，他们现在年纪小，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本来尺寸上就容易短，穿不住了浪费，还淘气，衣服坏的很快，我寻思着也没必要，除了逢年过节，平时都是什么料子结实舒服，给他们穿什么，还真一时没想到别人家这个重视态度。”
“本来呢，这事到这算完了，衣服我也赔了，别人家长也接受了，可这件事在书院传开了，别的孩子不愿意带这个孩子玩了，因被家里长辈提醒过，说这孩子身上的衣服太贵，要是不小心给弄坏了，这一天天的可赔不起……”
叶白芍感叹：“书院里那些孩子我见过，有些真的很有才华，未来可期，可也真的家里很穷，衣服都洗发白了，还很珍惜的穿，你说他们不想跟这个小男孩玩，算错么？他们并没有讨厌小伙伴，只是顾及着家中条件，只能这样选。可你说这小男孩的父母，就完全错了么？他家早年条件也不好，也就是这两年发迹了，好不容易能有个机会，把孩子培养出来，全家人勒紧裤腰带，等着盼着孩子成长，把所有一切都给他，所有最好的都给他，你能说这份心思不够，不好？”
“穷人费尽一切力气，不过想丰衣足食，能好好活着，有一天吃饱穿暖了，就会想吃的更好，穿的更好，吃好穿好了，就想得人尊重，要混更好的圈子，最好出了门就有人给自己点头哈腰，鞍前马后……这人心啊，就没个头。”
叶白芍把点心装盘，一一分到食盒：“我其实能理解大人，都是为了孩子，可也有点担心这小男孩，他没做错任何事，就是和同龄小伙伴一起玩，调皮了点，之后却可能再也交不到朋友，又哪里错了呢？他心里怎么想，日后会对这些‘华衣’抵触还是追逐，以后会长成怎样的人……”
每次和姐姐聊天，叶白汀总能有不一样的收获。
姐姐为人母，聊的家常里，很多都和孩子有关，自身的体悟思考也是，站的位置不同，角度也不同，环境对人的改造令人唏嘘，可叶白汀在这些话里，还是看到了更多东西。
比如那个孩子的父母。
的确是为了孩子好，想给孩子更好的一切，可穷人乍富，心态是需要适应改变的，姐姐心善，话说的很客气，留了余地，但他能听出来内里隐藏的那部分，给孩子更好的东西，忍不住的炫耀，张扬和卑微，对圈子的渴切融入……
这对父母大约是瞧不上书院里的穷学子的，认为孩子和这些人交不交往没什么关系，姐姐这样的‘市井老板娘’，没太多背景，也不需要太重视，关系不好就不好，但孩子穿好衣服，自己穿好衣服，就能跟同样穿华服的人家来往了……放弃‘折节下交’，向上社交，融入更高贵的圈子，这才是他们真正追逐的东西。
可能很久以后，时间会教会我们克制，但欲望两个字，本身没有尽头。
它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情绪催生，产生在各种各样的环境里，每时每刻，无穷无尽，永远不存在‘够了’这两个字，总有新的紧迫感，总有新的动机，让你去‘选择交易’。
并不是苦过难过，就更懂知足常乐，有些人可能时时感觉到匮乏，得到的东西并不足以给他们安全感……
“姐姐你忙着，我先走了！有事记得让人到北镇抚司传话，不许怕麻烦，我一点都不麻烦！”
话都还没说完，人就跑了，叶白芍都没拦住。
“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毛毛躁躁的，都还没叫他看衣裳料子呢……”
叶白芍视线滑过珠帘，那后头放着给弟弟做新衣服的料子，都是她给别人准备赔礼时，顺便挑的，全都是好料子，颜色也合适……蠢弟弟怕是忙了，他的生辰快到了。
不过也还有时间，来的及，慢慢来吧。
叶白芍忙完一下午，点着桌上的食盒，多了两盒，便随手点了个人过来：“这一不注意，又做多了，放久了要坏，多浪费，给北镇抚司送两盒。”
跑堂小伙子看的真真的，这哪里是不注意做多了，分明是把着量，有意给少爷做了两份呢，这殊荣可是独一份，连自家主子爷都没有，回头回来怕是又得跟老板娘哭呢。
叶白汀回到北镇抚司，迅速翻找桌上的东西——
“指挥使送回来的消息呢，我记得在这里……”
一通手忙脚乱，先是跟桌子上的纸页较劲，之后又有新的消息卷宗送回来，桌上积的越来越多，他便分出心神重新处理……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可能是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也可能是再加一天，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实在忍不了，去洗了个澡。
“可累死我了……”
从浴房出来时，申姜回来了，肩上搭了块布，手上端着个盆，不知道跟谁手里抢的，跟他气质完全不搭，看到叶白汀，那个哈欠：“我不行了少爷，外头的事查的差不多，待会看能不能分析点什么出来，我要先冲个凉，睡一觉，一会儿指挥使回来记得叫我。”
“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一个时辰？应该快了。”
“好。”
“那少爷一会儿一定叫我啊，我怕睡过头。”
“嗯。”
叶白汀回到房间，把消息卷宗分门别类放好，去厨下要了菜，才又回来，坐在窗下，认真翻着新送来的纸页。
窗外阳光渐斜，夕阳西下，在他身边铺了一圈光晕，浅浅淡淡，似水芒，又似珠光，静静天光下，仿佛岁月都跟着温柔了起来。
仇疑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窗前的人听到声音，见他回来了，微微一笑，眉眼盛满阳光，看起来可爱极了。
“你回来啦！”
“嗯。”
仇疑青大步走进房间，手掌抚上小仵作的脸，微微俯身：“我需要甜一下。”
叶白汀不解：“嗯？”
“吃了药，很苦。”
“唔……”
叶白汀手里的卷宗都没放开，这个味道……好像很淡？
“……你中午吃的苦药，现在才需要甜？”
“晚上还要吃，”仇疑青手指蹭过他唇边，嗓音微哑，“提前甜一下，到时候就不苦了。”
叶白汀：……
“少爷我来了我来了，指挥使是不是回来——”
一个‘了’字还没说完，申姜僵在现场：“那什么，我是不是来早了？”
仇疑青眉目微冷：“‘试千户’做事如此积极，本使是不是该给些赏赐？”
申姜好悬跪下去，别，您只要别把我打回去做百户，怎么罚都行，真的，我认！
“你吓唬他干什么。”
叶白汀拉着仇疑青坐下，手指引向另外一个座位：“饭菜马上就来，吃完了咱们就说案子，可没时间耽误。”
“是！”
申姜应声干脆，饭菜也很快就上了，他回过味来，明白刚刚其实也不算打扰，还真是没什么时间玩别的，指挥使和少爷本也打算……可还是不对劲，明明他很饿了，碗里正经的也是饭，为什么还是觉得有点点腻，指挥使和少爷气氛……
低下头，吃你自己的，别看！
申姜风卷残云地吃完饭，见对面两个人也很快结束战斗，神色也正经了，才清咳两声，拉出小白板，拿出碳笔，所有准备工作做足——
“那咱们这就开始？”
仇疑青：“可。”
申姜迅速在小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死者，和所有案件相关人。
“少爷你看，这些人好像就明面上这点‘认识，不太熟’的关系，对吧？”他一边画着线，一边说话，“你看我变个戏法啊……”
手上快速动作，他将所有人的线条，都虚虚连到了姚娘子这边。
“姚娘子现在是不接客，看似跟所有人都不太熟，只是普通客人与老鸨的关系，场子上招呼打的热情，装的熟，实则没什么恩怨情仇，对吧？但在她在没有收牌子前，正经是要接客的，这里所有人，包括死者，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

第239章 有人可能有危险
案子里的所有人，都曾是姚娘子的入幕之宾？
沾上了床帏之事，真就和普通的老鸨客人关系不一样了，姑娘们接的熟客，走不走心不一定，对彼此情况知道的一定不会少。
“哦，两位厂公不一样，他们就是想，也心有余力不足嘛，”申姜点着富力行和班和安的名字，补充道，“但他们之前说过和姚娘子不熟，也并不经常出入这些场所，其实并不是，他们分明对姚娘子另眼看待，我和指挥使查到过两件事，一些看起来有点麻烦的‘小事’上，他们都对姚娘子放了水。”
叶白汀沉吟：“看在这所有人里，这位姚娘子，似乎最能干？”
申姜眉毛一扬：“可不是怎的，没她，这些人都凑不到一块来！”
皇商，高官，公公，还有尚未成为高官，没有门路，不知道去哪里碰机会的人……这些人齐聚一堂，可不得需要一个人人都能去，且不需要太多门槛的场合？
这个姚娘子手底下，干的事情绝对不止那么简单。
仇疑青指节轻叩桌面：“先说案子本身。”
申姜点了点头，在小白板上写下两个日期：“先是汤贵，再是樊陌玉，两起命案中间相隔半个月，过程和结果极为相似，甚至连嫌疑人在场方式，出现的理由都相似，前一场是方之助的场子，请了上官江汲洪，没理魏士礼，后一场是魏士礼的场子，同样请了上官江汲洪，却没理方之助，前后两次酒局，魏士礼和方之助分别以‘有事’的原由，来到花船，请江汲洪私聊，但前后两次都没成功，江汲洪都醉了，两个死者先后都是酒局的客人，两位厂公都是意外闯入，潘禄么，都是自己寻找机会，千方百计撞进来，想要拓展人脉的……”
“时间线也差不多，死者离席后，所有人都有离场，都有嫌疑，杀人方式上，我和指挥使已经在现场找到细微痕迹，且经还原，基本可以确定，死者的死亡方式一致，都是站在船尾，被高在三楼的凶手射中后背而亡……”
“本案凶手，须得对船上情况非常熟悉，能轻而易举拿到仓房弓弩，此类射击花活船上已经玩过，短时间内不会再上，仓房就一直没人管过，那支弓弩是什么时候丢的，凶手用完放回去了，还是根本就藏在外头，现在尚无确切答案，因两个死者明显都对乌香有瘾，遂怀疑花船同时有经营乌香贩卖类生意，但船上很干净，目前没搜检到任何痕迹，我们怀疑，这里可能只是贩卖，本身并未藏有乌香，真正的大宗乌香货品交接点，可能在它处……现场就是这样。”
叶白汀眸有思索，到现在都没搜检出乌香，那船上没有藏储基本已是事实，这个贩卖链条怎么形成，靠人带吗？
刚刚有此疑问，仇疑青就给出了答案：“当夜花船停靠的那片水域，我让人仔细打捞过，因河水流动，不怎么方便，但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三个浅青纱做的香囊，看起来精致小巧，可做饰物，但内容物，我请老丈夫看过，刚刚有了结果，正是浸了水的乌香。”
叶白汀目光一顿：“有人扔进去的？”
那夜他和仇疑青在现场，凶手既动手杀人，怕是没想跟死者真交易这东西，只是作为借口引诱安排死者方向，其他人就未必了……船上突然出事，正好有锦衣卫在，还风风火火的查案了，那这些人怎么办，担不担心，害不害怕？如果只是命案还好，如果锦衣卫发现了别的线索，要搜身……
那不管这东西多贵重，都是要弃掉的，悄悄扔进水里，几乎是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申姜重重点头：“没错！我追着指挥使给的这条线，按着其他客人的口供，查到了两个之前拥有这样香囊的人，不过也才抓到，粗粗问了下，这些人跟本案无关，知道的东西很少，只知道有人偶尔在船上兜售东西，生脸，没什么特点，还常换，叫画像画不出，叫认人也不好认，线索不能归拢，问他们此事是否与花船有关，跟船上的姑娘和老鸨有没有关系，就更不知道了……”
这群人狡猾的很！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所以这件事……已经确定了？这姚娘子，是乌香链的中间人？”
仇疑青颌首：“不错。有关‘大主顾’的挖掘和联络，都得经过她，但真正‘买卖货物’时，她本人并不参与，是有专门的人负责‘攻略’的，她可能认识所有的买家，买家却并不知道，她是卖家的一份子，有需要时也不会直接来找她，而是照着约定记号，找专门联络自己的那条线。”
叶白汀若有所思：“如此想来，这位姚娘子，是一位很优秀的猎手。”
不但懂经营风月场所，本身聪慧睿智，还善于发现目标，品评人性，对潜在客户分门别类，哪种是有底线，只是过来玩耍的，哪种脑子蠢笨，想找刺激，可以做买卖或利用，哪种心有不甘，有点本事，只差东风，可以操作引荐它处……
她手上可不只有这个花船，操作乌香链，很可能还涉及买官卖官链条，这样的人，在三皇子那里，地位可低不了。
“燕柔蔓……可打进去了？”
“进展顺利中。”
仇疑青倒了杯茶，给叶白汀推过去：“你此前不是怀疑过动机方向，姚娘子可能遇到了什么难事？她近两个月的确犯了错误，丢了一批货和货款，她得负责找回来，应该是截止日很近了，她有些急躁，需要有人帮她应付几个麻烦客人，很需要官府这边的力量，一般的官服力量还不行……”
叶白汀就懂了，燕柔蔓身上，正好有‘和锦衣卫交好’光环，能应了姚娘子这个急。
申姜摸着下巴，往姚娘子名字下加了一笔：“那这位疑点大了，急起来杀人灭口可不是什么难事，她在花船上搞出那么多花活，本身就是个会玩的，虽不知射艺如何，从未在人前展现过，但她投壶相当不错。”
叶白汀沉吟：“……潘禄说，汤贵是姚娘子入幕之宾，这两年一直维持关系，是不是因为‘银子’二字？吊着这头关系，一旦发生意外，她可以在汤贵这里，适当借一些周转……”
若没有燕矛蔓帮忙，这回‘货物’的事解决不了，‘货款’，起码能想办法应个急。
如果是这个方向，凶手是姚娘子，关键机密泄露，必须得杀人灭口……动机十足，没准樊陌玉也是这个原因。
仇疑青却道：“经查，樊陌玉和姚娘子有深入交往，是早几年的事，最近并无交集。”
所以这个方向已经排查过了，不对？
“少爷别急，咱们不是还有一条线，‘官位买卖’？”
申姜挤了挤眼睛：“有些东西太机密，怕被人劫获，我没直接写在纸上带回来，少爷恐怕还不知道，指挥使那边都查清楚了，什么酒局，什么升迁宴，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就是官位！”
叶白汀立刻看仇疑青：“嗯？”
仇疑青拳抵唇前，清咳一声：“不错。”
指挥使为人矜持，从不邀功，申姜就替他得瑟了：“少爷您不知道，早年先帝在位的时候，朝纲不大行，这‘官位买卖’，体量可不小，甚至要不付出点代价，都派不了正经官，正因消耗巨大，官员们到位之后第一件事也是忙着拢财，至少得先回本不是？这点糟粕，起源就是从上头开始，往下发散，当年的贵妃娘娘，当年的皇太后，为了斗法，可是什么都干过，两位厂公心里贼点子也多，他们哪会想外面苍生，看的都是眼前的银子，几步路外的花团锦簇，上行下效，弄得乌烟瘴气，要不咱们皇上登基后治理也没有这么难……”
见指挥使那边神色越来越严肃，申姜清咳两声，不敢再议天家：“总之，这头是这么起来的，两位厂公绝对不无辜，你当他们当年的钱怎么赚的，可别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后来，这几年，咱们天子上位后，盯着治的严，这些事就少了，百姓们和正经官员当然高兴，但对这些人来说，就是路走窄了，赚钱的法子少了，他们能甘心？所以这私底下，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想头……”
叶白汀眨了眨眼：“此事源头，竟是宫里的公公？”
仇疑青哼了一声，神情不大满意。
申姜不要太懂：“活得都快把自己包了浆的老油子了，推锅花样有一万种，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却抓不到他们的把柄，捏不住正经证据，定不了罪。”
叶白汀：……
“那他们和三皇子……”
“我试探过，”事关重点，仇疑青做的非常仔细小心，却无所获，“他们似乎并不知道三皇子的存在，或者说，他们警惕性都很强，明白‘知道的多’不是件好事，遂有意避开，只会在自己方便，且觉得适合的时候，才出手指点一两次，参与并不多。”
叶白汀懂了，不愧是老油子，只捞钱，危险的事一点都不沾。
“可若是不小心，在参与过程中，发现泄露了点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东西……”
这话申姜都能替指挥使回答：“那杀人灭口，他俩绝对不会含糊啊！”
叶白汀视线落回白板上，吏部三人的名字：“姚娘子负责寻找猎物，搜罗客源，死者这样的，潘禄这样的，对官位有所求的单独整理出来，不明白操作流程，或者有一些问题操作起来很麻烦，就求助擅长此道的人给主意，比如两位厂公，但最后落实，都得经过吏部——”
“不管中间这银子怎么分，合作怎么来，最后在调派文书上署名，担了最大责任的，还得是这三个，一旦事情有暴露，最担心的不会是前面那些人，他们会更急。”
那在‘解决后续麻烦’这件事上，他们会比所有人都紧迫。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到底是谁在这件事上沾了手？郎中方之助，侍郎魏士礼，还是尚书大人江汲洪本人？”
江汲洪权力最大，最后署名的一定得是他，不然过不了，可中间所有流程，都是下面人在跑，上位者哪里记得住那么多人名，基本只看材料合不合规，流程有没有问题，这些合理合规的材料又是谁准备的，谁跑的腿？
仇疑青知他在想什么：“我着人查过，不大好分。”
魏士礼和方之助工作内容有交叉，甚至因竞争关系，二人会互相抢对方手里的活儿，皇商的确定，吏部参与的不多，但樊陌玉的派官转职，包括之前潘禄的升官，他们俩的工作范围都有些微妙，上官江汲洪却似一点都都没插手。
但不管他插没插手，他都是吏部最后一条线，绕不过这个疑点。
只是此人城府极深，锦衣卫行动时间尚短，暂时没查到有力证据。
叶白汀听他说完，又发现一点：“所以潘禄之前还是对我们撒了谎的……他并不是全然不认识吏部的人，过去酒局找机会，他升官之事就是经吏部手办的，他去酒局，可能是为了感谢，又或者，有其它的原因。”
但绝对不是没头没脑，看到有机会就想上去撞，他心里是有想法计划的。
他为什么撒谎？如果只是隐瞒认识这个点，好像没什么必要。
叶白汀看向申姜：“你刚才说，这些所谓的酒局本身，就是官位买卖的交易现场？”
“也不算，”申姜摇头，“这种事肯定不可能当场交易，你给钱我写条，顶多算是拉个线的试探机会，大家坐下来说个话，应个声，眉来眼去一番，最多提提大概想要什么位置，钱够不够，不够的话能用什么填，做到心知肚明，真正的交易，自然得在背后，私底下进行。”
叶白汀沉吟：“那是否能确认，本案中，只有两个死者，再加上一个潘禄，走了这种‘交易’，魏士礼和方之助的官位呢，有没有私下操作的可能？”
魏士礼最近刚刚升官，方之助没竞争过，势头却很足，将来未必不能。
申姜吸了口凉气：“那要照这么说……连吏部人的官位都能是买的，那躲在后面的凶手，操作这一切的，岂不是只有江汲洪了？”
“倒也未必。”
叶白汀侧脸映着烛光，眸底墨色铺开，意味深长：“若他有心，把谁培养成了自己人呢？他身居高位，若是接到这种生意，完全可以发布命令下去，让底下人干，他还能片叶不沾身，真出了事可以推锅……”
“要是出了事，就让底下人自己解决，杀人可以，灭口也可以？”申姜皱了鼻子，“真要是这样，这老头可够坏的！”
叶白汀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可本案两个死者，共同点是乌香，似乎并没有泄露官位买卖一事，若如此，吏部根本没必要插一脚，反而增添暴露嫌疑。”
仇疑青却道：“我仔细查过，也询问过厂公，这类交易已经在三个月前收紧，他们非常警惕，非常害怕被发现。”
三个月前……
申姜一对这时间：“岂不是科举舞弊案后？那他们的确应该害怕！咱们能断他一只爪子，就能断第二只！”
“所以这真是三皇子的场子了？”申千户掰着手指头，细思极恐，“不但有科举舞弊，还有吏部买官卖官，有花船，还有隆丰商行，乌香买卖，甚至还有之前八皇子说的那个什么水兵……这么多力量在暗处，积聚到现在，他想干什么，造反么！”
可不就是想造反？
叶白汀仔细看这些路线，其实是相辅相成的，乌香买卖能带来巨款，足够的银子可以买通偏远地区的兵力，甚至可以蓄练私兵，乌香通过隆丰商行各种生意遮掩，越发隐秘，经由水路运到京城，顺着花船欢场往外扩散，寻找搜罗更多猎物，分出三六九等，或是单纯的买卖关系，或收服交易，蛊惑利诱来做自己人，慢慢的，朝堂上自己派别的人就会多起来，更方便行各种事，铺开巨网，如果中间有人反悔或不干了，简单，乌香这东西，不就是用来控制人的？
你不听话，我就让你听话，所有价值榨干了，用不上了，就去死吧，死远点，无声无息，查无此人……
多完美的链条不是？
申姜听着少爷的分析，瞠目结舌，手指戳着白板上的名字：“你说这些人，年轻时过得那么苦，什么险恶局没见识过，干什么非得往火坑里跳？这几个我都查了，在遇到‘大转机’，升官发财之前，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苦，有一片自己的小天地了，明明有更稳更平安的路可以走，到底为什么啊！”
叶白汀眸底映着烛火：“因为人心的匮乏，是无限增长的。最初所有努力，只不过想求个温饱，吃饱肚子后，又想吃的好，周遭财物不缺，又想得人尊重……一旦人心不满，此事便没有尽头。”
有些成年人可能就世事磨练，倦了，也看淡了，有些则脸皮更厚了，人间糟污处处，大家都一样，只要价格合适，为什么不能交易？
又或者……
叶白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宗，那里有仇疑青和申姜最近几日查到的东西。
有些人可能也不是自己特别渴切，而是身边的亲人更迫切。比如家中长辈身体不好，撑不了太久了，只想看到孩子出息；比如妻子总是被圈子里夫人们排挤，出门时时遭冷眼，有些心灰意冷了；比如女儿总是羡慕别人……
有些事正是因为自己经历过，才知道有多苦，而现在有了条件，不是找不到机会拼一把，为什么不往前再走一步？
就算这些人犹豫，心里有足够的警惕，不想迈这一步，那些有经验的猎手看到，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推动你，说服你，抓住你心理弱点，以现实境况挑拨诱之，促成最后的交易……
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紧密，只要内心的动机足够就可以。
“但最关键的，还是要看确切证据。”叶白汀说完自己的理解，最后道，“本案中有的人疑点很直接，比如两位厂公，就是时间线，方之助在三楼房间现场落了东西，明显是去过，潘禄说了谎，目前背后动机不明，江汲洪当晚睡的房间很有迷惑性，距离凶手动手房间最近，哪怕和姑娘办了回事，都完全可以快速来回，魏士礼也醉了，但我对他房间里那两个空的酒坛子很有疑惑，他到底是喝醉了进的房间，还是进了房间才醉的，这是两个概念——这个问题，可查到了？”
申姜点头：“查了！魏士礼不老实，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实则心思奸猾，酒量这种事，外头根本没露，有人说他深，有人说他浅，我问了挺多人，才能基本确定，他酒量算深，便又回去反复盘问了那个想要伺候他的姑娘，姑娘说的清楚，她过去尝试时，魏士礼的确醉的不成了，那物件起不来，但她并不是一进房间就试那处的，总得聊两句，调个情，可她一靠过去，就被魏士礼迷迷糊糊推开，嫌弃她身上臭，不够香……”
“你猜怎么着，这姑娘先前没说，其实也是有些难言之隐，她有狐臭，干这一行多多少少有些忌讳，她便寻了秘法，平日用着药，基本没人发现，但她自己对‘臭’这个字相当敏感，被人嫌弃，当下便要自检，赶紧转到帘后用水擦了身，重新上香粉……因擦的认真专注，并未留意房间里的人，魏士礼出没出去，她不敢保证，这个过程，据她自己交待，大约得有一盏茶的时间。”
时间并不算久，但对于有过杀人经验的凶手来说，时间已经足够。
遂这魏士礼，还真不能解脱嫌疑。
叶白汀沉吟片刻，道：“方之助，是落了帕子在杀人现场，是故意还是无意，是否影射了什么，无人知道，潘禄……这个人很奇怪，目前为止，我感觉他身上的矛盾点是最多的，总能以各种方式，各种缘由出现在我们面前，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想说，啰啰嗦嗦一堆话，却又没真正透露任何关键信息，他到底是想说，还是不想说？”
仇疑青：“我们目前只查到了存在‘官位买卖’这件事，真正证据还未获知，具体如何交易，潘禄应该是知道的。”
“他肯定知道啊，不然他的官是怎么升的？”光手里这些线索，申姜就能砸实这件事。
“他这屡屡往我们面前凑的行为，好像有点想露这件事的意思，只是还在犹豫观望，他就不害怕么？怕了，为什么敢反悔？反悔了，为什么不干脆跑掉？还是……他跑不掉，知道别人会怎么报复他？那他是不是见过类似的方式？”
叶白汀越说，眼睛越亮：“再有就是，为什么前后两次酒局，他都说魏士礼或方之助拿东西过去交给上官江汲洪，但魏士礼和方之助本人却都说不是，解释为处理完上司交代的事过去回话——是他听错了，还是他没听错，别人撒了谎？”
仇疑青眸底墨色铺开：“为什么一定要把两条线分开想，万一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呢？”
叶白汀神色微凛：“那事情可就大了。”
“怎么就大了？什么事？哪件事？”申姜没听懂，急的抓耳挠腮。
叶白汀眯了眼梢：“我们推测所有这些链条都是三皇子在背后策划，他手中有不同的线，多管齐下，分专人做专门的事，那这些人彼此之间，就互不知晓么？他们有没有打配合的时候？有没有需要相互打围，帮忙处理后续的时候？”
仇疑青：“就算多管齐下，专人精专事，也需有统筹之人，三皇子自己就什么都要管，那他真正心腹，必也不会只管一件事。”
叶白汀：“如果这些到了一定位置的人，彼此知道对方是谁，有竞争也有协作，偶尔需要互通有无，那做‘官位买卖’的人，怎么就碰不了乌香了？”
申姜眼睛倏的睁圆：“少，少爷的意思是，这魏士礼和方之助，还真有可能是送东西的？送的东西就是乌……”
“不错，就是乌香！”
叶白汀大脑快速转动，腾地站起来：“不对，若是如此，潘禄已经暴露了秘密，他很可能有危险！”
仇疑青抄起了绣春刀，大步往外走：“甲小队准备，随本使出外寻人！”

第240章 小气的指挥使
幽夜寂静。
长街映着月影，门前灯笼随风微晃，临街酒肆开始闭馆，一二微醉的客人归家，百姓们家里黑着灯，远处隐隐有几声狗吠，这夜的京城，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只多了些在月下来往潜行的暗影。
案件在侦破阶段，锦衣卫对相关人的动向都尤为注意，非必要不会实施监视，但大体行为轨迹，习惯路径等，都要掌握清楚，潘禄家里人口简单，这个时间，最可能的方向有两个，一个是家，一个是在官署公务尚未处理完，没来得及归家。
申姜自告奋勇：“我去官署！”
仇疑青点了头，自己带人转去了潘禄的家。
潘禄手头并不宽裕，看住的地方就知道了，就是个一进的小院子，一眼就能看完，正北边房屋周正，隔出卧房和书房，是潘禄自己在住，现在灯黑着，没有人，往东应该是库房厢房之类，现下也黑着，往南是下人房厨房，虽灯燃着，但没什么大动静，住的是一对老仆夫妻，往西，是潘禄女儿的房间。
听到几声浅浅的咳嗽，仇疑青正好走到窗外，因夏夜炎热，窗子开了大半，刚好能看到里面的人，少女看起来十一二岁，穿着豆绿色衣裙，蹙着眉梢，翻看一本书，可能因为难受，她额角沁着细汗，书似乎也翻不下去，看两眼就要看一看门口，似乎在等着谁回来。
老仆被锦衣卫衣制止，在一边没有说话，只眼神透露出焦急。
仇疑青没惊扰这位姑娘，而是带着人往后退了退，几乎退到了大门边，低声问那老仆：“你家老爷呢？”
老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惊的也抹了汗：“老爷头前回来，用过饭，看了会儿书，突然说有事，换了衣服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
“去了何处？”
“不知道。”
“可是去见谁了？”
“老爷没说……”
仇疑青思忖片刻，没再继续问，转身往外，将要离开时，低声叮嘱了一句：“方才之事，不必告诉你家小姐知晓。”
“是，小姐身子不好，忧思过度恐会生病，谢指挥使体恤，”老仆担心的不行，追出来两步，“我家老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必打听，静候。”
一水的飞鱼服衣角在眼前滑过，锦衣卫的事，老仆怎么敢瞎打听？可是……这家里没有女主人，也没个拿事的人，只有一个病弱的小姐，要是老爷真出了事，可怎么办哟。
仇疑青走到街外，已经有锦衣卫快马过来报告：“申千户那边传了信来，说人并不在官署！”
接下来怎么办，去哪儿找？京城这么大……
锦衣卫们正心犯嘀咕的时候，就见指挥使已经重新上马，方向坚定：“花船！”
本次案件几经分析，基本排除了私仇私情这样的方向，就是与‘机密’有关，有人在不遗余力，阻止秘密的暴露和外泄，以□□惩罚泄露秘密的人，关键的秘密有二，一是乌香链，二是官位买卖交易链，种种迹象可知，潘禄参与了第二个链条，可他明明没用乌香，却知道了乌香，近来行为还很微妙，怎会不令别人起疑？
如若潘禄准备一条道走到黑，跟人做了交易，放弃一切良知和底线，成为对方的一员，那他不会有危险，甚至还会发财，但他并没有，反而总是‘巧遇’锦衣卫，说些有的没的话，看起来没有什么漏洞，没暴露什么秘密，可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疑似背叛的危险行为，如若矛盾激化，对方发现了他在提醒锦衣卫，他必会有危险。
而不管乌香还是官位买卖，都聚集于一点——花船！
仇疑青策马奔腾，眼神越来越锐利。
可能三皇子组织有很多据点，但潘禄是自主意识出门的，作为对组织了解不深，还未彻底加入的人，他知道的东西必也有限，如果突然有了什么想法，除了花船，还能去哪？
至于别的方向……
仇疑青根本不做考虑，潘禄的生活非常简单，除了任上公务，就是家中女儿，再就是最近这个‘麻烦’，大晚上的，官署没事，女儿没事，他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还能是什么？
夜已经很深了。
花船仍然很热闹，甲板上灯火通明，姑娘们在花香簇拥下，轻纱舞动，腰肢曼妙，纤影映着水光，美不胜收，客人们叫好声不断，赏银都能撒出花来。
仇疑青听到了三楼传来，断断续续，有些熟悉的破空声，还有在这破空声之后，人们夸张的赞叹和捧场……
“日，这姚娘子厉害啊，竟然借着人命案发生的当口，猎这个奇，重新启动了弓弩游戏！”
申姜紧赶慢赶，正好赶到：“指挥使，咱们怎么办，上去搜人？”
仇疑青身影融在夜色里，眉骨浓深：“搜。”
潘禄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没有，但他们有所推测，知道有风险可能，就不能不管。
船上突然多了‘不速之客’，姚娘子提着裙角从三楼下来，端着滴水不漏的妩媚笑容：“未知锦衣卫大驾光临，奴家有失远迎，真是罪过，诸位是听曲儿，还是赏舞？尽管楼上来，就是这刀啊剑啊的，能不能稍稍收一收，别吓坏了姑娘们……”
申姜理都没理她，直接带着人往上走，手指每往前一划一顿，都是指令，底下小队两三人一组分开，收拢所有方向，一间间查找。
姚娘子笑意僵在了脸上，看向仇疑青：“指挥使这是何意？我这船还犯法了不成？”
仇疑青也没说话，冷肃着脸站在原地，盯着四外方向。
锦衣卫行动很快，不过多时，从一楼到三楼，已经全部查完，申姜皱着眉过来，在仇疑青身边低声回话：“……三楼客人不少，在玩弓弩，没有人受伤，未见血色，也未见到潘禄的人。”
到处都没有……莫非他们想错了，潘禄根本没来这里？
这就有点尴尬了。
虽然他们锦衣卫历来厚脸皮，没什么不敢干的，早年就在外‘常有凶名’，可那是指挥使不在，现在指挥使本人在，大张旗鼓又没找到人，这姚娘子看起来又是个厉害的，当场撒泼怎么办……
果然，申姜刚一担心，姚娘子就开始了。
她可能刚刚愣了下，不知道锦衣卫为何上门，但现在，一水的飞鱼服进来，所有房间看一遍，又一水的退出去，能是干什么？
做这种盘子生意，别的可能少见，捉女干戏码可是三五不时就有，找人路数，她比谁都熟。
“如何，申千户可寻到了人？”
姚娘子素手抬起，风姿绰约地扶了扶鬓边的发：“虽说在这京城里，锦衣卫无可不为，各官署中北镇抚司独大，可无缘无故深夜到访，砸我们这些苦命烟花女子的场子，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申姜皱了眉：“你待如何？”
“哪敢如何呀，”姚娘子娇笑着，视线滑过仇疑青，“只是指挥使的人如此蛮横，吓着了花船上的姑娘，一会儿还不知道能不能把客人伺候好，是不是得给点交代？”
这是要坐地起价，不是要钱，就是要路子呢。
申姜早年做总旗，处理这种事不要太习惯，咧出一嘴白牙，大手直接往下，按住腰间绣春刀刀柄，略略一使力，泛着寒光的刀刃就露了出来：“要交代？这个怎么样，是不是够好看？”
姚娘子：……
是谁说北镇抚司指挥使立了规矩，手下锦衣卫把去年起就很讲理了，这不是还有耍无赖的么！
真要论肮脏手段，姚娘子不觉得自己会输，但关键对面是官家的人，这申千户身上一股子二五眼的悍劲，要是指挥使不管，还真有点收不了场。
她赶紧眼睛找人，叫人去寻燕柔蔓。
燕柔蔓今夜就在船上，既然日后攻略重心在这条线上，她就不能装作看不到，不用人叫，此刻已经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
“娘子莫急，申千户不过是开个玩笑，”燕柔蔓笑容也很妩媚，比起姚娘子的故作大方，她的神态里更添了几分坦诚，不设防，声音听在耳朵里也怪舒服，“指挥使莫要同奴家这等烟花女子计较，多跌份不是，方才这么大动静，可是出了事，在寻什么人？若要叫人误会就不美了，人家若不愿意被寻到，反倒白费了锦衣卫力气，我们姚娘子方才是想说，可代为通融劝说，而今在这船上的，不管姑娘还是客人，总得给我们几分薄面不是？”
这话就高级多了，回缓了气氛，把姚娘子的锋芒改为配合帮忙，大家场面上都过得去。
至于在这过程中，是真的想配合帮忙，还是心里有什么小九九，那就是个人自己的选择了。
“不必。”
仇疑青袍角一旋，转身离开了。
虽然没怎么理她，但也没有下令，对花船进行更深的打压……
姚娘子站在福身送行的燕柔蔓身后，眼神微闪，果然这个女人就是有用，锦衣卫还真给她面子！她这回应该是没走眼，把燕柔蔓报给主子也很英明，只待以后立下大功……有些位置，非她莫属！
跟着指挥使走到船下，申姜才问：“指挥使，咱们真的要撤？这花船看起来很有问题，要不要……”
“不撤。”
“不撤？”申姜突然卡壳，那下船干什么？
仇疑青绣春刀鞘滑过水面：“找一组水性好的，下水看看。”
“指挥使的意思是……水里？”
申姜眼睛陡然睁圆，也不接着问了，还愣着干什么，直接队伍里点了几个，自己身先士卒，往水下一扎——
夜太深，水下视野并不好，可四外摸了摸，申姜还真隐隐约约的瞧见了一个人，刚要游过去，那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奋力朝远处游去！
这里是护城河的一个弯道处，花船就停靠在一边，岸边往东连着大街，锦衣卫刚刚就是从这边过来的，往西就暗了，连着一条小巷，特别昏暗。
这人速度非常快，不久后就在暗处冒了头，浑身湿漉漉的，往黑暗的巷子里走。
瞧这身量，还有身上穿的衣服，眼熟的立刻就能认出来，这不是潘禄是谁！
刚刚在水里不方便喊话，距离也太远，互相看不清，申姜身上都是水，衣服一搭变的老重，一时半会追不上人，赶紧喊：“锦衣卫在此，潘禄你给我站住！”
潘禄愣了一下，还真不跑了，站定在原地，回头看时眼底都是狂喜。
然而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突然有一支箭，自远处射来，迅疾如风，掠起破空低鸣，直直冲着他的左胸！
“小心——”申姜看到了，奈何他离得太远，根本跑不过去救人。
仇疑青位置也不合适，他并未入水，仍留在花船附近观察，这边潘禄和申姜露出水面，再到箭来，速度非常快，他来不及过去，只能伸手抢了一个锦衣卫背的弓箭，搭弦便射——
“咻——”
箭矢在夜空中如流星般划过，击飞了射往潘禄身上的箭。
但别人用的是连弩，一箭不中，第二箭已经迅速再来！
仇疑青再拉弦却已是来不及，他眸底一冷，手指一弹，一颗小珍珠划低空滑过，因体积小，速度更快，在对方箭矢到来的一瞬间，率先击中了潘禄膝盖，潘禄身体一斜——
箭矢仍然射中了他，却已不是左胸要害，而是右胸靠肩的位置！
“潘禄！”
申姜没箭支救人，一路都在跑，及至现在，是离人最近的，直接把人捞住了。
远处弓弩连发两箭后，没有再继续，似是知道会被追查，动静全无。
仇疑青指了个方向，让锦衣卫去追，自己先行过去，看潘禄现在的状态。
潘禄有点不太好，血沫子从唇角流出来，紧紧攥着申姜的手：“我女……女儿……”
奈何声音太小，申姜急的脑门都冒汗了，紧紧贴过去，还是听不清：“你说什么？你声音大些——”
“你女儿很好，不会知道今晚发生的事，你且好好养伤，才好回去照顾她，”仇疑青已经走到身边，“她这个年纪，没爹看着可不太行。”
潘禄松了口气，睁大眼睛：“指……我有东，东西要……”
指挥使没说太多，也没有威胁引诱，但他知道怎么做最好，知道怎样行为，才能保住自己，日后有照顾女儿的时间……
喉头堵的慌，他不太说得出话，右手挣扎着，抚上自己左胸，试图伸到衣襟底下，可惜力气不足，也低不了头，看不清，怎么都抓不出来。
仇疑青蹲下来，按住他的手：“本使知道了，你不必担心，且好好养伤。”
潘禄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眸底是透着担忧的感激，只一瞬，就头一歪，彻底的晕了过去。
仇疑青从潘禄衣襟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先救人。”
“是！”
申姜瞧着这伤不轻，不敢耽误，干脆自己背了人，直直去往北镇抚司。
这里离自家地盘很近，深夜里到处找还开着门的医馆，不如回去找老大夫，谁的医术能比的过自家指挥使请来的老手？
仇疑青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空白宣纸，但它不可能是空白的，真要什么东西都没有，潘禄也不可能给他，只有一种解释，这上面的字，可能需要特殊技巧才能显现。
这个不急，可稍后试验，仇疑青将东西收好，去往方才箭矢来的方向，他倒是要看看，这箭是打哪来的，谁射的，花船之上，还是花船背后的岸边！
这个角度非常微妙，因花船停靠在岸边，拐弯处就有两颗大树，时值盛夏，枝叶繁茂，如果上面蹲个人用弓弩，完全可以不为人知。
仇疑青上树检查痕迹，又去船上看了一圈，包括三楼客人们正在玩的弓弩游戏，刚刚是否发现异常，弓弩数量可有缺漏……
最终，他在在岸边大树和花船中间的水域里，捞出了一把十字弩，大小做工和花船上用的一模一样，连花纹都是同一种，哪来的不要太明显。
又是伤完了人，伤到了水里？
……
离岸边很远的地方，叶白汀目送申姜将潘禄带回送医，看着仇疑青在花船附近搜索痕迹，缓缓吐了口气。
他出来比较晚，听说家里和官署都没有找到潘禄，有些担心，直接往花船这个方向来了，但仇疑青和申姜明显更快，他刚想跟过去看一看，意外就发生了，潘禄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突然有箭矢射过来，他在岸边是距离最远的，别说救人，估计大喊一声，对方也听不见，直接目睹了整个仇疑青举箭救人的过程。
因不知接下来有没有其它危险，他也没敢过去添乱，直接在岸边蹲到了现在。
到底是谁想杀潘禄？又是离花船这么近的地方……花船上的客人，还是姚娘子？
瞧着四下安静下来，现场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住，应该再不会有危险，他站起来，准备过去找仇疑青，可还没来得及迈开脚，就听到背后有声音——
“叶小公子因何在此？”
声音还有点熟悉，带着种特殊的从容与亲昵，叶白汀心有所感，转身一看，还真是方之助：“小方大人？夜静更深，你怎的也在此处？”
方之助微笑：“月下相逢，下官与叶小公子有缘啊。”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微微侧了侧身，方向叶白汀的视线微后看。
叶白汀微侧了头，就看到站在远处的另外几个人，吏部尚书江汲洪，侍郎魏士礼，以及东厂西厂的两位公公。
很明显，方之助不可能没看到远处锦衣卫的热闹，此举也在给自己摘脱嫌疑——虽然有缘，又见面了，但这里不只是他一个人哦，还有别人在。
只是意外哦。
见叶白汀面色沉吟，没说话，方之助便微笑道：“北镇抚司何等本事，连宫里的厂公都有些招架不住呢。”
是调侃，也是解释。
叶白汀眸底微闪：“小方大人是说，两位厂公出来寻你们求助？”
被仇疑青逼的吓到了，怕招架不住，试图找同盟？
“怎会？”言语暗示是一回事，真正承认又是一回事，方之助怎么可能给精准答案，只道，“下官可没这么说，也可能就是偶遇，不小心碰到了，总得寒暄几句……”
叶白汀垂眸，寒暄啊。
方之助面带微笑，如春风拂过，暖心的很：“若是不想让叶小公子发现，下官都不必特意走这两步，过来寻你说话，叶小公子又何必消遣别人一番苦心？”
叶白汀：……
他倒是不怕别人骚，别人话说多点，他才能获得更多的信息不是？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仇疑青所有位置稍稍有点远，对有武功的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再说他手上带着小铃铛，但凡出门，身边都是有锦衣卫跟随的，倒也不怕有危险。
遂他对着方之助，微微笑了：“那我在此，多谢小方大人了？也是我想东西入了迷，失礼了，竟没察觉你来了，你……和几位大人，什么时候到的？”
方之助笑的意味深长：“小公子想知道方才河面上的事，我们有没有嫌疑？直说便是，下官早说过，断没有不配合的。”
被人戳破，多少都会有些窘态，叶白汀却丁点没有，反而大的方方承认了，从容的很：“职责所在，不敢不闻不问，还请小方大人解惑。”
方之助怔了下，看着叶白汀的眼神更深，似乎觉得这个人更有趣了。
“叶小公子可莫要冤枉下官，这几日因那命案，吏部上下紧的很，但凡过手的东西，光自查就得三五遍，每日散衙都很晚，今夜下官和魏侍郎换了官服出来，这才刚分开没多久，就被江大人请了回去，因他正好碰到两位公公，说了两句话，就有些流程对不上，叫我们往回两步……时间也就，差不多一盏茶吧。”
一盏茶，岂不是和刚刚射向潘禄那支箭的时间相符？
那这几个人，又都有嫌疑了？
叶白汀尚不知道仇疑青那里找到了弓弩，脑子里转的都是凶器可能存在的范围和空间，一不小心，踩到岸边的鹅卵石，身体晃了下。
“小心——”
方之助刚要伸手扶他的腰，‘咻’的一声，一支长箭直直钉过来，正正冲着他的脚面，他要是不机灵的退后，这箭得扎穿他的手！
随着这支箭，有冷风席卷而来，又疾又快，紧接着，一个身影旋来，飞鱼服衣角滑开，如水波荡开，仇疑青戳在方之助面前，高大身影遮完了背后的叶白汀，眸底铺开墨色冷芒：“本使的人，你不该碰。”
方之助低头看了看狠狠扎在地上，尾羽还在晃的箭矢：“下官倒是未曾想到，指挥使……这般小气？”
叶白汀当然是不会摔倒的，他只是不小心，滑了那么一小下，又没有跑又没有走，顶多晃一下，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扶，也能站稳。
“小方大人慎言，我们指挥使做事，什么时候轮到吏部插嘴了？我看你还是通知几位大人，速来回锦衣卫的话才好。”
方之助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远，去叫另几个人。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是不是这几个人，都有嫌疑？”
“是，”仇疑青颌首，“不过我们也得到了突破性的线索，这个案子，快要告破了。”
叶白汀一猜，就是刚刚潘禄给了点东西，稍后再跟着方向查一查，没准就……
他正高兴，就见仇疑青手背抵唇，打个哈欠。
“怎么了，不舒服？还是困了？”他探手去摸仇疑青的额头。
仇疑青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可能是那个药……没事，能撑住。”

第241章 怕不怕
这一夜过得有点惊险，也有点漫长。
潘禄夤夜去往花船，锦衣卫赶到的时候，他却并没有在船上，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水，发现有人追，他焦急之下，仓促逃跑，还是中了箭矢，目前生死不知。
现场留下的锦衣卫，在仇疑青带领下，该问话问话，该取证取证，该排查排查，整整忙碌了一夜，回到北镇抚司，天都已经亮了。
叶白汀先去看了受伤的潘禄。
老大夫在一边捋着白胡子：“放心，老夫亲自给扎的针，上的药，死不了。这伤有点重，看起来不在要害，却伤了肺脉，药下准了，养一养能好，就是这过程有些难熬，什么时候醒也不一定，醒来也未能帮得上忙，上堂问话。”
“……没事就好。”
叶白汀缓了口气。倒不担心别的，案件要点方向，他们早有所得，证据也在搜集，潘禄说不了话，不能作证也没关系，他的受伤本身就是证据，再加上他此前透露出来的信息，还有他身上的东西……
“那您先忙。”
叶白汀又问了老大夫几个有关仇疑青身体的问题，才回了房间。
他在房间整理案件卷宗信息，仇疑青和申姜也没闲着，在外面跑最后的证据要点，条条解惑……一日夜过去，潘禄仍然未醒，案子，却是可以问一问了。
申姜让人传话，请叶白汀做准备的时候，叶白汀一点都不意外，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本案中的逻辑点，每个人的行为轨迹，本身特征，在案子里的位置，想做的事，以及内心深处最为渴切的动机……
一样一样，一个个画面在脑海中划过，再睁眼时，灵台清明，眸底干净，眼前再无疑雾。
仇疑青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房间的。
阳光越过窗槅，跳跃在小仵作眉梢眼角，眸底瞳色都更为清澈，呈着阳光，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很干净，也很动人。
仇疑青大步过去，按住叶白汀，吻过他眼角：“准备好了？”
“嗯，”叶白汀点点头，“指挥使呢？可一切准备就绪？”
仇疑青：“已请皇上旨意，宫中两位厂公可稍离小半日，到北镇抚司堂前问话。”
叶白汀看到了他眼底未尽的情绪：“不过？”
“不过我们需得快些，夏热炎炎，宫中早就定好了日子去京郊园子避暑，两位厂公时间不多。”
“那还等什么，走吧。”
叶白汀起身就要走，却被仇疑青按住了：“不急，先用个早饭。”
“可……”
“申姜那边走流程还需要一定时间，两位厂公也得小半个时辰后才能到。”
叶白汀只能重新坐下：“……好吧。”
今天没有好吃的豆腐脑，大家都很忙，没时间去买，只有厨房熬煮的小米粥，和新鲜做好的煎包肉饼，小米粥熬了很长时间，上面铺了层厚厚的米油，金黄金黄，又好看又香，煎包和肉饼都是厨房大师傅的拿手活，趁热咬一口，香喷喷，美滋滋，就是得注意，别不小心烫了舌头。
两人面对面，安静的吃饭，中间只有勺子和碗边的碰撞声。
“怕不怕？”仇疑青突然问。
叶白汀抬头，看到对方眼里落着的阳光，浓烈又炽热，有一瞬间的恍然：“嗯？”
仇疑青给他夹开一个煎包的边，散了内里热气，好让他吃：“此次案件，你我都早已猜到，嫌疑人内必有三皇子倚重的心腹。”
叶白汀夹起这颗煎包，很懂：“可能是个年纪略大的长者，也可能是一直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成长，走过很多危机的，身边助手。”
仇疑青眸底墨色铺开，幽如深潭：“如此，我们便触及到了三皇子的集团的核心成员，他可能会有脾气——”
而疯子被惹怒了，是要出来发疯的。
“你怕不怕？”
“不怕，”包子塞进嘴里，在颊边微微鼓起，稍稍有点烫，叶白汀说不出太多话，直接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了仇疑青的，“不是有你在？”
他的表情过于自然，动作过于依赖，说话时有点没心没肺，还顶着阳光，笑的灿烂，仇疑青心脏被这道阳光狠狠一撞，瞬间怦然。
“嗯，有我。”
仇疑青握紧了这只手：“他赢不了。”
只要他在，任何人都灭不了大昭，欺负不了宇安帝，也伤不了小仵作。
叶白汀有点意外，不知怎的，就觉得对方此刻眼神动人的过分，搞的他都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拽回来：“那什么，你眼底都有红血丝了，不能再撑了，案子落定，必须得快点睡觉，知道么？”
仇疑青指尖仍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他轻轻捻了捻，声音微低：“嗯，听你的。”
叶白汀还是有点担心：“那个药……再吃两天，是不是得换了？最重要的那味药，叫天缕兰心的，现在还在隆丰商行？别处能寻到么？若寻不到，这一味，怎么拿到手？”
时间可是快等不了了。
“你忘了姐夫？”
叶白汀一怔，姐夫的确在跟查隆丰商行这条线，可这味药……
仇疑青缓声道：“他已经知此药藏处，并有取药计划，只不过现在不太方便，需得等一个时机，应该就在这几日了，他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
行吧。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叶白汀很知道自己，验尸破案在行，别的事干不了，就‘需要武功’这几个字，就能把他难死，总之大家群策群力，一起加油吧，总会有好结果的！
他开始加快速度，豪气干云的干完碗里的小米粥，把空碗前面一放，挥衣站起，面色严肃：“那我们开始吧，先把案子破了！”
“等等。”仇疑青却叫住他。
叶白汀等了，还等了好一会儿，仇疑青却只是抿了唇，没说话。
“怎么了？”他差点想伸手摸一摸仇疑青的额头，这人没生病吧？
沉默良久，仇疑青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说了话：“方之助，你离他远一点。”
吃醋了？又是因为这个人？
叶白汀很想笑，但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知道有些不合适，就绷住了，板着脸，应的很干脆：“好。”
仇疑青：……
他怎么可能没看出来小仵作在哄他，憋了片刻，还是说了一句：“他故意走近，也不许理他。”
“嗯嗯记住了，”叶白汀手负在背后，煞有其事点评，“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好人，还爱去花船，好美色，到处勾勾搭搭……”
他一边说话，还一边抬眼看仇疑青，好像时刻在分析人哄好没有，要不要加几句好听的话……
仇疑青有些无奈，将人揽进怀中抱住，不让那双干净的眼睛，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有些话不应该这么说，有些事不应该这么管，但他就是忍不住，明明怀中人对别人半点没上心，明明他知道，还是遏制不住心中的占有欲。
他的小仵作，善良纯正，又小心眼多多，能剖尸能破案，明明该娇贵的养在华阁，却一点都不娇气，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恶都能辨……
他的小仵作，自他看到的第一眼起，就注定是他的人，谁觊觎都不可以。
耽误这一会，去到大堂，倒时间正好。
厅堂已经被申姜盯着，全都准备好了，正北指挥使的长案几，下首仵作专座，两侧排开，不给人压迫感，也保证出不了任何安全问题的锦衣卫……
整个厅堂气氛凝肃安静。
今日坐镇北镇抚司审案，仇疑青也换上了锦衣卫的飞鱼服，不过他官阶不同，这飞鱼服自也不同，除了一般制式规定，肩膀上还绣有御赐的龙纹，身份上的震慑感表露无遗。
很快，随着申姜唱名，本案相关人一一列堂，仇疑青当堂坐定。
“今日缘何请诸位到堂前，诸位心中想必知晓，先有汤贵，樊陌玉两个死者，皆是背后中箭而亡，□□他杀，再是潘禄中箭，疑似被人灭口，从船到物，再到隐在暗里不为人知的买卖，北镇抚司上下不敢轻忽，天子震怒——”
场上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只在仇疑青提及‘天子震怒’时，放到两位厂公和江汲洪身上的视线略多了些。
关注两位厂公，是因为本身就是宫里的人，这种消息应该是在场所有人里摸的最透的，关注江汲洪，是因为他是所有人中官阶最高的，除休沐或天子特赦，日日都要早朝的，应该也能摸到几分圣意？
这四个字，到底是真的，还是锦衣卫在诈他们？
可惜不管两位厂公还是江汲洪，都面沉如水，没有任何波澜，很是稳的住。
“江大人，”仇疑青也没含糊，矛头直接砸向江汲洪，“本使听闻，皇商虽不是官阶派遣，其间流程也有需吏部配合的地方，樊陌玉和潘禄更是，本就是官身，所有调派任免，都需得你签章首肯，本使想问，你可知这几次流程，中间是有纰漏的？”
江汲洪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理解这些话：“敢问指挥使，此话何意？吏部办事，向来遵循规则，每一道流程都有专人复核，所谓纰漏是……”
仇疑青眉锋凝肃：“江大人不知？”
江汲洪摇头：“事关凶案，指挥使还是莫要开玩笑的好，若早知有疏漏，本官怎么会批复签章？官员升迁调派，关国体，关民生，兹事体大，错了，可是要担罪责的。”
仇疑青一个眼神，申姜往前一步，手里拿着几份卷宗，刷一声摊开，展示给所有人看：“锦衣卫卫所报，樊陌玉三年前外派考绩为良，两年前也是良，如何到了你吏部，这考绩突然变成优，可以加官进爵，调派重职？”
“竟如此么？”
江汲洪似乎不信，接过卷宗看了看，上有锦衣卫卫所查到的事实佐证，条条红章手印触目惊心。
申姜盯着他：“江大人，就不解释解释？”
岂料江汲洪直接转了头，看向魏士礼：“本官记得此事由你督办，因何如此，中间是否有问题，速速当堂释明！”
申姜心内豁了一声，我们问你，你问下面人，倒是推的一手好锅！
“申千户，得罪了。”
魏士礼接过卷宗，仔细看了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下官想起来了，这个，应该是当地报错了，下官第一次按流程审核时，看到‘良’字，本是按了下去，没往上报樊陌玉升迁转职一事，因为不合规矩，但后来接到了新材料，才知是当地闹了乌龙，报错了，樊陌玉当应是优，这才重新提交，未料锦衣卫查到了这个……不知是锦衣卫查到了最初的错误信息，还是樊陌玉造假，骗过了吏部？”
这是要把错全都推到别人身上，当自己不知道呢。
申姜冷笑一声：“那这次错了，这回呢？这回呢？这回呢！”
一样一样，他手每每翻一次，就是一次考绩变化，从良变成优，甚至从劣变成优。
魏士礼一看，立刻摇头：“这些不是下官过的手，千户不若问问方之助！”
“下官亦不知。”
方之助似乎料到了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拱了拱手，反应很快：“此事从头到尾都是魏侍郎负责，下官不过帮忙打了个下手，整理了些文书，并未追问个中细节……会有越权嫌疑的。”
魏士礼眯了眼：“是不是你害我！”
方之助表情淡淡：“怎会？分明是你要害江大人啊。”
果然少爷说的没错，这事一出来，立刻就得狗咬狗！
申姜看了眼坐在下首，老神在在的叶白汀，哼了一声，直接从准备案几上拿出更多文书，全部都是在外卫所执指挥使令，查到的东西——
一些官员的考绩，从良变成优，从劣变成优，不仅有樊陌玉的，还有潘禄的，甚至有其他人的，厚厚一打，只要眼不瞎，都能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件事，今天就是要拽出来，就是要拎清楚！
叶白汀看着江汲洪，目光明亮到锐利：“吏部派官流程无序，疑似存在‘买卖交易’一事，锦衣卫已有证据在堂，江大人真的不辩驳几句？”
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厅堂瞬间一静。
再抬头看指挥使脸色，全无意外或制止，明显是早有共识，那将各种细节呈报天子……再正常不过，天子听到这种事，还真得震怒！
朝野上下，官员无数，所有调任派遣，基本全部要经吏部，吏部胆敢做这样的事，朝局危矣！
江汲洪仍然面不改色：“锦衣卫指控好无道理，就凭这些，就认定我吏部出了问题？我吏部虽摄官员调任派遣，但大昭有那么多官，吏部怎可能都认识，便是申千户这些文书里提过的人，本官亦无交往，不熟识，因何为他们走动，又如何为他们走动？”
“简单，有中间人啊。”
叶白汀目光逼视：“江大人不会以为，锦衣卫就拿了这点东西，来迫你说实话吧？你吏部之人常去场所，私下谁和谁见了面，中间事涉银钱还是其它，之后这些银钱最后的流向——锦衣卫一清二楚。”
“花船，商行，钱庄，货品交易……”他一样一样，慢条斯理的点出来，“需要我直接报名字么？江大人想要地名，还是人名？可是你得想清楚，锦衣卫报了，和你自己说，量刑是两个概念。”
江汲洪仍然摇头：“你所言这些，本官皆不知晓，本官只知，手下每一次签章，都合理合规。”
叶白汀：“都到这时候了，就别谈什么公正公平了吧？你言你所办之事都公正，所升之人都公平，那其他考绩数年评优的，你为何不择，为何不选？他们的难道不配？”
江汲洪：“官署事务繁忙，总有先来后到。”
“哦，需要排序，那江大人这里的排序资格，又是什么标准呢？”
“照旧例。”
“何种旧例？”
“那就得问问两位厂公了，”江汲洪面色仍然不变，“吏部办事条例大都沿习之前，本官到任后亦是如此，未有任何改变，若说有纰漏……本官此次记得教训了，但若溯源追责，本官不敢独揽。”
富力行和班和安眼底齐齐一阴，虽未有对视交流，表情神态已然如出一辙。
叶白汀就知道不会太顺利，这么大的事，江汲洪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为官多年，人老成精，不老实，没关系，夏日天光漫长，他们有的是时间耗，所有东西，总要一点一点，全都抠出来！
“二位厂公？”叶白汀看向两个公公，微笑，“江大人的话，可都听到了？可有话说？”
这明显甩锅，拉人下水的行为，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何况玩了半辈子心思的公公？
富力行手收在小腹，叹了一声：“江大人不厚道啊，你吏部的事，因何问咱家？就算行事依照旧例，也是你吏部的旧例，咱家一个阉人，是你吏部的人，还是去过你吏部当过差？”
江汲洪眼帘微垂：“公公确非吏部人，也未曾在吏部当差，但在先帝年间，曾不止一次指导莅临，定下条条规矩……”
仇疑青：“不知当年吧，近一两年，或者就在两个月前，两位公公不也给过江大人指导意见？”
富力行倏的睁圆了眼。
这是叶白汀第一次看到厂公失态，不管富力行还是班和安，每次见面都很稳，发生了什么事，都一脸波澜不惊，只不过前者总是带着一副假面，看似谄媚更多，后者从来都是微笑慈善，看起来没什么锋芒，这种形于外的惊讶，还是头一回，好像根本没有意料到，仇疑青会卖他们？
这表情解读出来类似：豁，瞧不出来啊指挥使，你个浓眉大眼的，当时是在骗人，诈我们的供是不是？诈完我们，这回同样的套路搬到堂前，诈别人来了是不是？和着您两头通吃啊！
叶白汀就看到，仇疑青面向富力行，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绝对不是什么满意的微笑，而是在提醒，或是警告——
就诈了你们，怎样？北镇抚司堂前，谁敢放肆！
富力行眼看着就蔫下去了。
叶白汀仔细回想，好像是在他和仇疑青深夜聊过‘官位交易’这个可能后，没过多久，仇疑青那边的反馈就回来了，说确有此事，真正要沉下心去查，证据在握，需要一定的时间，比如刚刚申姜拿出来的那些卫所回执，都是在昨天才收到的，仇疑青怎么可能那么快？
想来是确定了方向，在没有找到更多佐证之前，就进宫敲诈两位厂公了。
不过东厂厂公还是不行啊，到底年轻了些，你看看人西厂班和安，多镇定，估计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出了，被卖就是宿命，到现在都神态平和，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阳光透过窗槅落在厅堂，夏风轻拂枝桠。
厅堂安静了许久，江汲洪都没说话，不知是在考虑其它还是什么，叶白汀便就着仇疑青的方向，看向富力行：“富厂公可愿为证，证明吏部派官一事，存在违规行为？”
富力行一怔。
这个证明，可不是一般的证明，锦衣卫这是把他算计进来了啊！
他眼珠滴溜溜转到左边，再转到右边，差点想抽自己一嘴巴，叫你欠，瞎出头！
不过么……反正有些事跟自己没关系，不如就送个人情给北镇抚司，不送……估计也会被压着送，锦衣卫都知道这么多了，今日恐怕不能善了，吏部走到头了，不如自己主动几分，还能多份脸面，当即站出来，气势万千：“咱家愿意！”
他不但说了，还这么做了，随手就从胸前掏出一封信，递上去：“喏，这是一封江大人写给咱家的信！”
“分明就是他自己不才，遇到麻烦不知如何处理，来问咱家讨主意，这人家吏部的事，咱家一个阉人，怎好涉及？后妃都不能干政，何况咱们，咱家不便多言，就讲了些早年的例子给他听，谁谁谁怎么钻的空子，后来怎么被惩罚……咱家当真是一片好心，以为他知道这些，好引以为戒，杜绝类似的事发生，谁知他竟学了人家钻空子的法子，这么干了！这事可都是江大人自己干的，跟咱家没关系！”
江汲洪的脸黑了：“富厂公慎言！本官并——”
“慎什么言！这信不是你写的？”
“信是本官写的没错，但本官只是询问而已，并未做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道是如何发生的！”
叶白汀适时插话：“遂江大人认可锦衣卫判断，认为吏部派官存在‘交易’，只是不是你办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顿了片刻，江汲洪道：“是。”
他眸底微闪：“本官还是那句话，就算有这个想法，怎么实施？本官是有些权力，可这些人并不认识，途径何来，如何到信，怎么交付彼此？”
“倒也不难。”
叶白汀将视线转到场中唯一的女人：“敢问姚娘子，江大人可是你的入幕之宾？”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让江汲洪变了脸色。
可见这个问题有多关键。
姚娘子却很大方，红唇一勾，笑容明媚：“奴家怎么说，当年也是艳冠京城的红牌，伺候过的客人不算少，便是同江大人睡过几回，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叶白汀：“我问的不是当年，是近来，就比如今年这几个月，江大人可照顾过你的生意，同你相熟？”
姚娘子：“那没有，不熟。”
“不熟，为何总往你的花船跑？”
“瞧公子这话说的，船上少了奴家，不是还有其他姑娘？”
“可我听闻，江大人口味不同，好少妇，最好是没了大夫的……”
“小公子慎言！”
江汲洪突然暴怒出声：“本官私下喜好，与案子无关！”
有指挥使在，叶白汀不怕任何人发火，慢慢悠悠继续：“锦衣卫查过江大人在花船上的玩乐，除了命案发现的那两夜，其它时候很少点姑娘相陪，倒是与姚娘子□□颇多，江大人家中夫人早逝，后院小妾也都是年纪略大的，江大人就是好这一口，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缘何不能说？”
江汲洪目光不善的看着他。
叶白汀从容回视：“江大人是不想承认，还是不能承认？姚娘子于你而言，有更重要的用处，是么？你不认识樊陌玉，不认识潘禄，但姚娘子都熟，都认识，是她将人介绍于你的，对不对？”

第242章 就是嘴硬不认，怎样
叶白汀还真不是胡说，姚娘子绝对是本案关键人物，各种人物关系都是由她串联而来，申姜在发现这一点后，就进行了深查，果然，什么收牌子不再接客，此洁身自好，都是假的。
姚娘子的确地位得到了提升，早就不再做花娘，而是掌管整个场子，但她本事可没丢，对这种事也没有什么羞耻和拒绝，只不过在男人的选择上，她有了很大的自主权，目的也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非其它。
“少爷这是瞧不起谁呢？”
姚娘子突然笑了，眉目间隐有着恼的锋利：“虽则奴家是烟花女子，做的是上不得台面的生意，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委身，随便卖的，奴家不是什么江大人的人，未经他授意做任何事，花船只是花船，生意只是生意，奴家不帮任何人，只帮自己。”
不怕你说话，就怕你不说话。
叶白汀话音一转：“行，那你说说，汤贵是怎么回事？”
姚娘子没料到话题转变这么快：“汤贵？”
都不用叶白汀眼色示意，申姜甩出了证据：“经查，最近这一年来，你身边男人走走换换，停留并不多，只江大人和汤贵有长线来往，尤其最近这一个多月，连江大人都靠后了，和汤贵来往明显增加——还敢不承认？”
姚娘子眯了眼梢：“是又如何？奴家是烟花女子，也是个人，寂寞了，就不能找人快活？”
申姜：“你找什么人不行，为何是汤贵？他年纪略大，生了张鲶鱼嘴，没人说他好看，他也不是官，就算有钱，好像也没给过你多少吧，你图他什么？”
姚娘子低笑出声，眼神暧昧：“图他活儿好，不行？”
申姜：……
日！他这套话问供的工夫还是不行！
只能回头，眼巴巴看少爷。
叶白汀给了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申姜清咳两声，稳住心态，往后退了两步，就听见少爷犀利问话：“姚娘子丢的那两箱东西，可找到了？”
他差点没站稳，这叫稍安勿躁？这都直切核心了！
所以这个点不应该小心套话？是该打组合拳？申千户眉头微拧，看向姚娘子。
姚娘子只怔了片刻，就回了神：“什么东西？小公子在说什么，我怎的不明白？什么叫丢了东西，丢了什么？”
“这也要我告诉你？”叶白汀视线有意看了看四周，声音微低，“你确定，这件事要我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晓？”
姚娘子没说话。
叶白汀：“你丢了东西，也丢了钱，这么大数目，必是会被问责的，时限到了，这东西和钱，你总得有一样圆上吧？东西，没人能帮得了你，钱，汤贵有，他想不想出是一个问题，可能不能让他出，就是你的本事了……”
姚娘子目光微闪：“什么东西和钱？小公子都把奴家说糊涂了，要说钱，咱们花船姑娘别的没有，这个可不缺，奴家干这一行这么久，总是有些积蓄的，怎会在这处短了手？”
“姚娘子不懂啊，没关系。”
叶白汀一句话，申姜那边又拍出了证据，这次不是什么文书卷宗了，而是一只浅青锦缎包纱的小香囊，个头很小，十分精致。
“这个东西，姚娘子总该认识了。”
默了片刻，姚娘子还是摇了头：“不认识。”
申姜都要气笑了：“你船上的东西，你说没见过？”
“奴家何曾说没见过？只说不认识，”姚娘子将了申姜一军，面带疑惑，“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熟，像是有客人佩带过，花船上客人非富即贵，偶尔时兴个什么东西很正常，奴家又不是那多事的人，并未问过……锦衣卫如此郑重，可是这东西有什么不妥？”
叶白汀：“锦衣卫搜检过你的花船，没有任何发现，你的船很干净。”
姚娘子便笑了：“都说了，奴家做的正经生意，船上当然干净。”
叶白汀：“看来你对自己的划船很自信，那人呢？”
姚娘子突然警觉：“什么人？”
“‘生意’做的大了，广了，底下总有些带着小心思的人，查不过来，也管不过来吧？”叶白汀念出几个仇疑青查到的名字，“王七，钱易，于小山……他们几个，都私藏私卖了，你可知晓？”
姚娘子脸色忽变：“藏了什……”
“自然是这香囊里的东西！”
申姜将东西倒出来，落在案几，发出好大声响：“不用谢，我们指挥使古道热肠，查案途中发现你丢了东西，顺手帮你找了找，这种见不得人的买卖，你丢了也只能偷偷找，不敢大张旗鼓，我们敢啊，果然就瞧见了不是？你这手底下，有人想黑吃黑，架空你，顺便顶了你的位置呢！”
“罂粟将将结苞之时，取针刺其青皮，渗出津液，以竹刀刮取，阴干之后，是为乌香。其色褐，其质干，以纸包之，极肖茶砖，然其之害，罄竹难书，伤内腑，蚀人骨，毁心志，一旦被前期所谓‘快感’骗过，身体的腐蚀过程便已开启，成瘾之后，极难戒除，瘾性会越来越大，身体会越来越伤，直至最后死亡，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叶白汀字字清晰，句句逼压，看着姚娘子的眼神越来越严厉：“你可知你卖的是什么东西！是毁一家，灭一国的极恶之物！”
现场所有人心内一震。
有不知道的，第一次听说，心内掀起惊涛骇浪，也有知道的，眸底映过无数个过往，那些存在在史书里，话本子里，野史里的桥段。
乌香……本案竟然涉及此邪物！
姚娘子：“我都说了，不是我，我没有做这种生意！”
“哦，是么？”叶白汀盯着她，“姚娘子想推给谁？”
姚娘子抬眼，脸色严肃极了：“敢问锦衣卫有何证据，要在此处冤枉于我？为什么一定是我做的，不是别人？我那花船每日客人爆满，生意良多，我怎么可能都盯得过来？船上姑娘也是，日日都有新人，天天都有有本事的，我哪能事事都知晓？别的不说，就说近日新进的姑娘里，有个名叫燕柔蔓的女人就厉害的很，你们怎么知道不是她干的？她可是有过前科，坐过牢的，连你们锦衣卫都能骗，没道理这回就骗不过了？”
她也算很有心眼了，把燕柔蔓抬出来，一边试探这女人和锦衣卫的关系，是否有她猜测的那么结实牢固，如果没有，那抱歉了，她就是要甩锅，找个替罪羊，把水搅浑了，矛头冲了别人去，她才能安宁不是？
比起她，燕柔蔓可是叫锦衣卫失过面子的人，锦衣卫更该恼怒才是……
岂知叶白汀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你往哪儿推都没用，你花船上所有人，我们都要查，你如此负隅顽抗，怕是还没见识过锦衣卫的手段，想试一试？”
姚娘子垂了眸，没说话，心里却转个不停。
没反应……那就是燕柔蔓不重要？还是什么别的？
乌香已经被叫破，问题不大，这本就在她们的预料中，之前几个小据点被挑，她们就知道锦衣卫发现这件事了，只能暂时避其锋芒，躲一躲，藏一藏，毕竟她们的客户……是离不了她们的，这条线锦衣卫想斩也斩不断，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主子不再隐于暗处，出来宣战，主子也早吩咐过了，早晚有这一天，早一日晚一日的，没什么好怕，可现在……如何保住自己才是关键。
她决定，扔点东西出来。
“这个香囊……我的确认识。”
叶白汀一直在观察她，提前猜到了她的心思，截了她的话：“魏士礼和方之助带给江汲洪的，是么？”
姚娘子一愣。
“两次案发现场，先后是方之助和魏士礼的场子，并没有请彼此，却先后以‘送东西’的理由过来，请见江汲洪，”叶白汀眉目疏淡，声音锐亮，“他们是这条贩卖链的人，还是你姚娘子是？”
姚娘子：……
她感觉现在很危险。
不知为何，明明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年纪不大，人很瘦，腰很细，连说话神态都很平和，没有那么多经历血杀才有的锋利感，可就是让她很忌惮。
就像所有自己心里想的东西，脑子里的计划，对方全部知晓，并且能先一步判断出来，跟她说：你看，你想说的，你想抛的方向，我已经替你说出来了，是不是很惊喜？接下来你最好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否则——你会很危险哦。
该要放弃什么，该要放弃谁，该要给出什么，该要给出多少……
姚娘子心下迅速思量：“那两夜奴家的确看到魏大人和小方大人分别拿了这样的香囊，过来跟江大人回事，奴家听到的不多，只隐约听他们讲，这香囊，好似并非他们自己所有，而是办事的时候，在别处寻来，觉得有问题，拿来给江大人看。”
“是么……”叶白汀眼神微深，“只有这些？”
“不止，”姚娘子抿了抿唇，迅速交代了几个名字出来，“……李明顺大人，还有孙季果大人，奴家也见他们身上挂过一样的。”
叶白汀示意申姜记下来。
这些人名中，有锦衣卫目前发现，且正在观察中的，也有全然不知的……
姚娘子这个举动很明显，应该是知道却不过去，料到锦衣卫不会罢休，想卖小保大了，就是过于谨慎，卖的都是乌香的买家，自己人倒是一个没说。
意外收获当然多多益善，锦衣卫人手有限，至今很多东西没有办法完全收网，能抓一个是一个。
叶白汀看着姚娘子：“你知道这香囊里装的是乌香？”
“不知，”姚娘子很谨慎，“只知道这东西好像有点奇怪，用过的人都有点……不好说。”
“既知有问题，为何不报官？”
“小公子这话说的，奴家这等身份，哪敢得罪贵人？别人愿意玩这个，奴家有什么法子？再说这也没死人没出事的，客人还更快活了，我的姑娘们都能少遭点罪，奴家为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报官？是嫌命太长，日子太顺，还是挣的银子太多？”
叶白汀眼梢微垂：“你怕官。”
姚娘子拍胸口：“当然怕啊，奴家可怕死了，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这种小蚂蚁啊。”
叶白汀看着她，视线突然犀利：“你怕官，为何要帮他们拉线？”
姚娘子表情没半点变化，仍然是端着笑：“拉线？这是何意？怎的今日小公子说话，奴家都听不懂呢？”
“汤贵，樊陌玉，潘禄……还有申千户名单里那些人，在升官之前，都不认识吏部的人，没有交往，却所有人都认识你，是经你介绍，有了这升官的路子，对么？”
姚娘子眼底迅速转动。
叶白汀：“姚娘子的花船，不仅买卖乌香，还买卖官位——可别推说不知道，姚娘子从无人问津的小小花娘，爬至今日位置，凭的可不是天真无知，你船上每个角落发生的事，每一个姑娘和客人的秘密，你都知晓。江汲洪是什么人？除了你的入幕之宾外，是否和你有类似的身份，类似的背景？你只说魏士礼和方之助曾带着‘东西’找他，圆说是解决什么事，解决什么事？你的事么？你丢了几箱东西和货款的事？他在帮你平事？”
几句话，压的姚娘子额角渗了细汗：“这……奴家不知道锦衣卫都查到了什么，但桩桩都是这么大的事，同奴家有什么干系？奴家只是做生意，这有来花船上消遣玩乐的，就有谈事的，别人非要借这个地方做事，也不是奴家的错不是？锦衣卫不能没有证据就胡言乱语，乱扣帽子吧？”
“不懂？行，就说点你能懂的。”
叶白汀一个眼神，申姜那边立刻呈上新证据——
一张空白的宣纸，还有两枚玉质花牌。
姚娘子眼梢一眯。
叶白汀：“潘禄因何被射杀，是不是不听你们的话，未受你们招揽，有向锦衣卫泄密嫌疑？”
“到底邪不压正，你以为你们布下大网，杀人灭口，就能阻止一切了？”申姜冷笑一声，“搞得那么机密，又是秘法，又是花牌，全都花了心思，叫别人看不出来……小看谁呢！瞧见没，我们指挥使破解出来了！不就是浸过特殊药汁的纸，用解法调水，毛笔蘸取，往纸上一扫，字就都显出来了！不就是混在诸多姑娘牌子里看起来一样的花牌，找个按扣机关而已，是什么难事么？要我当场表演给你看么！”
姚娘子彻底变了脸色，一时间连圆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叶白汀视线滑过宣纸：“我不知潘禄拿到这样东西有多艰难，但内里信息至关重要，清晰记录了你们几笔生意的交易过程，还有这花牌使用方式。所有人选，生意对象，都是你亲自筛选出来的，分出三六九等，可以做生意的，可以做交易的，可以控制的，可以转到吏部做另一种用处的……你几乎包揽了前期所有事，但又不会暴露于人前，直接说交易，这些自有别人来，你只需要筛选推荐，给选出来的人以信物——便是这花牌。”
“花牌是你花船上所有姑娘都会有的东西，用以送恩客，示空闲，但凡上了花船的客人，基本上都会有，处处都是，但你姚娘子的花牌，和别人不一样，花色图样和姑娘们相仿，随季节流行，时时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其内多出来的暗扣，所有你的花牌，都由精工巧匠特殊制造，内设机关，不懂的人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当它是寻常花牌，认识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信物，带在谁身上，谁就是目标……”
“你的花牌数量不多，也会回收，根据要找的人不同，诉求不同，机关内扣露出的标记也不同，一种是升官，内里简笔画了个小棺材，一种是发财，内里画了颗元宝，不管乌香贩卖上链，还是吏部这边，不认人，只认牌，有了花牌的，就可以继续走接下来的流程，或是交易银钱，或是交易自己……而你姚娘子，整个过程隐在背后，客人们甚至都不知道一切由你安排操控，我说的可对？”
姚娘子：……
申姜：“好教姚娘子知道，这两种花牌，我们已经找到不少，我劝你好好说话，别再撒谎！”
姚娘子脸色微青，紧紧抿了唇，没说话。
叶白汀：“别人暂且不提，只说死者樊陌玉，还有你们想杀的潘禄，是你相中，介绍到吏部的，我没猜错吧？你把他们介绍给了谁，尚书大人江汲洪，侍郎魏士礼，还是郎中方之助？”
吏部三人站在一边，都没有说话，江汲洪面色仍然很稳，看不出什么表情，两个年轻人也试图平静，可过于紧绷的肢体语言还是泄露了他们的情绪，他们在紧张。
两位厂公这会儿情绪倒是很轻松，看戏看得很愉快，不过……也得小心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警惕未减。
姚娘子突然笑了。
她抚着脸，眸底笑容低低，闪着诡异的光：“我都说跟我没关系了，锦衣卫还如此咄咄逼人，不依不饶，没做过的事，要我如何招认？你们上刑吧，看能不能屈打成招。”
这是要耍赖啊！
申姜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证据列堂，基本是铁证如山了，你还敢不认？还敢这么犟？你图什么呢？以为这样就判不了你的罪了么！
姚娘子察觉到他的视线，回了一个妩媚笑容，可谓是嚣张极了。
申姜……是没辙了，看向叶白汀，少爷快，给她点颜色看看！
他还悄悄看了眼指挥使，不是我们不努力，是对方太狡猾，指挥使可别着急上火，这还有时间呢，少爷肯定还有本事没发挥出来呢！他还真就不信了，今天破不了这个案子！
岂料指挥使根本没有着急上火，目光也没有半点催促的样子，反而其内墨色缓缓，似有笑意，好像在期待什么的样子……
仇疑青当然很期待，小仵作的每个样子，他都很期待，他很喜欢小仵作破案的样子，验尸时的专注，对峙嫌疑人的围追堵截，漏洞的发现及挑破……这样的每个瞬间，都让他心动不已。
众人视线中心的叶白汀，也没什么特殊举动，只是看着姚娘子，说了一句话：“是魏士礼，对么？你手中所有这方面的客人，最后都转到了他手上，所有后续事宜，皆由他一手操办——吏部的蛀虫，是他，对么？”
姚娘子看着叶白汀，脸上的笑缓缓收起，眸色慢慢变的凛然，愤怒，最后似是气极了：“你怎么知道！”
叶白汀便转向魏士礼：“别人都已经招出你的名字了，魏侍郎不解释一下？你在吏部都做了什么事？因何官运亨通，背后是谁在为你保驾护航？”
魏士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何局面，登是冲气冲顶：“她在污蔑我！”
叶白汀：“哦，是么？”
“你瞧不出来么！刚刚你问她，她还什么都不说，各种抵赖，你一提我名字，她立刻就说是，这什么意思，”魏士礼两眼冒火，“这是拿我当替罪羊，找我背锅呢！”
叶白汀当然知道，提他名字当然也是故意的，总得给姚娘子一个机会不是？
哪怕铁证如山，北镇抚司结案也是需要口供的，姚娘子死活不招，上刑固然可以，但那不是他风格，姚娘子所想，无非两点，一，最大程度的保住自己，二，不能把上面的人牵扯进来，那小鱼小虾呢？
给她一个错觉，让她以为北镇抚司认错了人，只逮到了底下的小人物，她会不会当机立断决定舍小保大？毕竟要是都不招，都不认，锦衣卫继续查下去，上头的人可未必安全了。
现在好了，姚娘子自己亲口承认，有这条‘买卖链’，既开了口，后续就好办了。
他微微笑着，转向姚娘子：“怎么办，人家不认呢，姚娘子，你若不给些证据，就是无端攀咬了。”
姚娘子心下快速转动，也很快有了决定：“我不就是证人？花牌是我送到他那的，事是他办的，锦衣卫不也已经查到了？若这不够，我在京城有座私宅，柳树胡同往里第三家，书房暗格后的抽屉，锦衣卫可着人去拿来一看。”
申姜神气一清，真有了！他立刻招手，让人去取。
既然姚娘子认了，此事落定，再也翻不出花来，叶白汀便不再问姚娘子，重新看向魏士礼：“魏大人现在可还觉得无辜，被姚娘子拉来背锅了？若如此，真正的锅应该在谁那里？”
魏士礼满脸阴霾：“你锦衣卫破案，倒来问我？吏部不只我一人，办差的也不只我一个，谁人更狡猾，谁都经了手，谁善射惯会骗人，你们不都知道？”

第243章 都是我干的
魏士礼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视线转向方之助，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个人善射，惯会骗人做谎，现场还留下了证据，你们锦衣卫找凶手不怀疑他，却来怀疑别人？
叶白汀却没有被牵着鼻子走，定定看着他：“魏大人不懂射艺？”
“准头不佳，不擅长，平日也未有此爱好。”
“你同两个死者没有仇怨，与潘禄也并无不和？”
“当然，我没理由，也没必要对他们动手。”
魏士礼回应的很平静，看起来落落大方，一点都不紧张。
“那我这里便有个问题，要请魏大人解惑了，”叶白汀手搭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樊陌玉遇害那晚，魏大人分明没有醉，因何装醉，离开酒局现场？你并没有同谁结仇，也没有立刻紧要必须做的事，那是贺你升迁的场子，缘何借口离开？”
魏士礼皱眉：“你怎知我没饮醉？我没醉，那花船姑娘怎会伺候不了我？”
“看来还真是没醉，不然怎么这么清楚，花船姑娘对你的身体……有过尝试？”
“我当时醉了，当然不知道，可我不会醒的么！”魏士礼有些不耐烦，“船上出了人命那么大的事，我醒了总要问一问吧？就算我不问，你们锦衣卫不都把什么问清楚了，我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魏大人酒量可不浅。”
“呵，酒量，”魏士礼嘲讽一笑，“我就知道锦衣卫要拿这个说事，酒有不同，人的状态也有不同，有时就是易醉，有时就是不易醉，我那夜状态不好，早早饮醉，锦衣卫无凭无据，非要以此定罪，我无话可说。”
叶白汀视线滑过他的脸：“魏大人可知自己离席时，抱了两个酒坛不撒手？两个酒坛你抱回房间时是满的，之后被你喝的一滴不剩，歪倒在房间中，一点都没浪费……”
魏士礼：“我方才不是说了？就是因为饮醉了，才会不知深浅，下意识贪酒更多，便抱了酒坛，若我未醉，并不会如此选择。”
“所以，那夜魏大人真醉了。”
“是。”
“所有行为，都是无意识中的醉酒行为，自己根本无法选择？”
“是。”
“那当夜发生的事呢？可还记得？”
“不记得，”魏士礼看着叶白汀，视线不躲不闪，“我饮醉了，正常男子的身体反应都无，况且外面发生的事？所有一切，我都不知道，不记得。”
“那中间也未曾出去过了？”
“未曾。”
叶白汀浅浅叹了口气：“那夜魏大人有些不懂怜香惜玉啊，我见你面冠如玉，秀雅风流，欢场中很吃得开，自己也很享受，为何那夜要赶那位姑娘走？真的不是装醉，给自己留空白时间？”
魏士礼皱了眉：“那姑娘自己接客都不注意收拾，身上臭，我还不能赶了？”
叶白汀意味深长：“哦，饮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却清清楚楚记得，姑娘身上的味道。”
魏士礼：……
叶白汀：“锦衣卫仔细查了那姑娘，诚然，她身上有此缺陷，但她自己非常注意，时时用着药，从未失礼于人前，那夜也不止接待了你一个客人，所有人都说没问题，并未有任何异味，那姑娘自己也很注意，也说没闻到，怎的就你这个饮醉了的人鼻子灵，能闻到？你是真的闻到了，还是早就知道这姑娘有这小毛病，故意拿来利用？锦衣卫已查清，这个姑娘，是你从酒局离开时，亲自选的。”
魏士礼眸底微闪：“许就是当时，我嗅觉比别人灵敏了些……呵，锦衣卫办案，不用有证据，都是靠猜的么？”
“你还不说实话！”
申姜决定让别人求仁得仁，直接甩了证据：“今年三月，去年腊月，你都曾买过扳指，至今你书房里都收藏有数枚扳指，你如何解释，可别说为了好看，那几个扳指我们指挥使亲自看过了，可不是为了好看造出来的款式，你不玩射艺，要扳指做什么！”
诚然，扳指是有些成年男子会选用的装饰品，但这个东西做出来，本身是为了弓箭拉弦时保护手指的，越是对射艺精研很深的人，对扳指的选用就越讲究，那些只为了好看贵重而做出来的扳指，他们反而看不上，真正用的，是实用性极强，只有内行人才能懂的。
魏士礼迅速抬头看了仇疑青一眼，又迅速低了头，神色终于有些乱了。
叶白汀便又问：“你和姚娘子，可有私交？”
魏士礼摇头：“没有。”
“你可是她的入幕之宾？”
“不是！”魏士礼咬牙，“她都那般污蔑我了，我同她关系怎么可能好！”
“关系不好，还用她的花船杀人？”
“我没有！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你们该去问更可疑的——”
“你在那里动手，因为那里很方便，且姚娘子不敢不配合，对么？”
魏士礼眼神一震。
叶白汀定定看着他：“你的确和姚娘子关系不怎么好，你们可能互相看不顺眼，但基于一些原因，又不得不协同合作，是也不是？”
魏士礼眼梢眯起：“锦衣卫这般说，可是寻到了证据？”
叶白汀颌首：“弓弩来处，脚印留存，你用过的扳指，汤贵背后折断了那半截箭……每条线索逻辑，锦衣卫都有确认。你为了自身安全，并未靠近死者，保证自己在行凶过程中沾不到血迹，你也知道花船上的弓弩不是什么好货色，平日玩都懒的动手，可没办法，为了不招眼，你只用它射杀目标，可你还是嫌弃它，就是个花样子，制造工艺粗糙，机括迟钝，你很不耐烦，会大力按压，力气太大，机括是会反弹一下你的手的，你可能没注意到，但是你身上的衣料，被带下来一条——”
申姜将证据呈堂：“前两次你下手十分注意，但对潘禄动手时，时间仓促，你来不及收尾更多，射完两箭，就将弓弩扔进了河里，应该也没注意到，衣料被挂下来一条？那天晚上，虽然所有案件相关人都凑巧的出现在附近，可只有你，身上穿的是浅碧色纻丝长袍。”
叶白汀：“若我们猜的没错，你右手食指，应该还有伤未长好吧？”
魏士礼右手半握成拳，微微阖了眸：“既然锦衣卫早有猜测，为何迟迟不来问？”
申姜冷笑：“废话！故意上门提醒你，你跑了怎么办？我们这案子还要不要破了！”
“魏大人很聪明，”叶白汀眼梢微垂，“自己有了计划，地点却选在与自己不相关的花船，凶器也是自花船拿取，杀汤商，是借着给上官江汲洪送东西的机会，杀樊陌玉，干脆就是在自己的升迁宴上，借口酒醉，点了一个‘有缺陷’的花娘扶回房间，把人骂去帘后清理，趁着这个时间出门，行杀人之事，再迅速归来，把那两坛子酒喝完……顺利饮醉，你可不是不知道自己酒量深浅，你知道的非常清楚，拿捏的很准，连花娘大概会如何行动，如何回话，你都想到了，你之所有选择，都是对你有利的方向。”
“我至今仍然记得，樊陌玉案发之后第二日，我同指挥使去吏部问话，中间提及皇商的时候，你回话很干脆，甚至主动提及汤贵名字，好像并不知此人失踪遇害，就像在说——‘你看要是我杀了人，怎会有意在人前提起，避嫌还来不及’，就因为此，锦衣卫在破案分析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把你列为重要嫌疑。”
叶白汀指尖轻点桌面：“有一点你没撒谎，你和姚娘子的确关系不怎么好，你不是她的入幕之宾，但你的杀人计划里，必须用到三楼的房间，为什么每次你一需要，这个房间就能空下来？因为姚娘子帮了你。花船生意日日火爆，只有姚娘子这个掌控花船的人，才能精准控制哪个房间能空……”
“此前我们还特别注意过，弓弩是如何从仓房带出，不为人知的，不用的日子都藏在哪里，后来才发现，既然姚娘子在此事上必须得予你方便，何至于你自己发愁找？你随便行动，取要东西，姚娘子没有不给的，用完藏在哪里也是，这是姚娘子的花船，她可太能帮你遮掩了。”
“你说你在自己办的升迁宴上，不可能随意动手杀人，因为这是个下面子的事，可有些事，比面子重要，便是与你未来休戚相关的，你真正的任务……你不是姚娘子的人，本身并不参与她花船上的各种交易，某种意义上，姚娘子算是你的小上级，你是她，或者说，你是你们组织里的‘清道夫’，你的任务是‘清除’，对么！”
这一连串的信息，对方一下子砸过来的话，让魏士礼有些措手不及：“你……此话何意？或许……”
叶白汀冷目：“事到如今，你往谁身上推都没有用，你对潘禄下手，是想灭口，他之前曾看到了你的杀人过程，是也不是？潘禄犯了很多错误，他说错了话，暴露了你们给江汲洪‘送东西’这个线索，有些字是不被允许在人前说出来的，何况他还隐隐朝锦衣卫靠近……所以他必须得死，是么？”
魏士礼：……
叶白汀看了一眼他额角的汗：“好教你知晓，今日在这堂上，你恐怕却不过去，必须要招了，潘禄虽未醒过来，当堂与你对质，但现场还有别的目击证人——比如我们的西厂的班厂公，他也看到了。”
“我说的可对，班厂公？”
叶白汀转向班和安：“樊陌玉遇害当晚，我总觉得有哪个地方忽略了，后来才想起来，是班厂公当时的站位和神态，您应该是看到了点东西，但是当时并没有选择说？”
班和安一如既往，神色藏得很深，脸上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可熟悉的人，却能从他不怎么变化的表情里解读一些东西，比如他的死对头富力行。
富力行看两眼，心里就有了数，好哇，你这条老狗不老实！藏着掖着东西没说呢！咱家之前丢了人又如何，你还不是一样，得被揪出来叫锦衣卫用？
咱家还正经提供证据，帮忙破案了，你这老狗属于知情不报，有意帮凶手打掩护，是要被收拾的！
班和安拱了拱手，很快解释：“那夜咱家的确看到了魏士礼在三楼举弓，但因角度遮掩，并未看到他行凶杀人的整个画面，是以并不确定，也未敢多做揣测，以免误导锦衣卫办案方向，今日既有各种证据在堂，恐事实再无别的可能，就是魏士礼行凶杀人，咱家愿为人证。”
富力行：……
你这老狗怎么怂了？有本事继续刚啊！
再看指挥使和少爷，眼神明显缓和了很多，更有点酸，明明他也立了功了！不行，稍后得用点心思……
叶白汀看着魏士礼，眸色冷厉：“如何，还不想交待么？你是怎么把受害人引到花船上指定位置的，计划如何实施，起因为何，讲！”
现场一片安静。
有些人心中不只是安静，而是已经打起了鼓，锦衣卫这节奏……是不是突然加快了？明明之前还循循善诱，一点一点的抠细节，难道不是因为知道的东西太少，不够定罪，才要细细逼问，过程势必拉长，怎么突然就……
再抬头看一眼端坐案几之后，双目清澈明亮，神态稳的不行叶白汀，突然懂了。
根本不存在什么证据不足，只能逼问诱供，人家早知道事实如何，早清楚案件来龙去脉，所有行为步调都是故意的，先是砸定买官卖官事实，之后是乌香，两条线都是点到为止，并未深究，给人以错觉，好似锦衣卫掌握的并不多，只知道事情存在而已，让你觉得问题不大，纵使承认了这点东西也没什么，认了，反而能防止更大的错漏……
其实在你这么想的时候，已经被算计进去了！
你以为你在舍小保大，扔出一点不重要的东西填补锦衣卫的胃口，其实对方等的就是你这个‘承认’，你只要招认这件事的存在，那锦衣卫就有理由扣你，至于其它的大头，人家早有证据，只是没拿出来！一下子都拿出来，把你吓坏了，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承认，那案子还怎么办？
这个北镇抚司仵作，年纪轻轻，倒是极擅拿捏人心，野心甚远，这也要，那也要，这还要，什么都要！
吏部尚书带头承认了有‘官位买卖’一事，姚娘子也亲口承认花船上存在‘乌香买卖’，甚至招了几个人出来，叶白汀想要达到的效果已经有了，就没必要再拖，配不配合，也关系大不，因事实明晰，证据确凿，你敢不招？
魏士礼回过味儿来，唇色苍白：“你故意的？”
叶白汀眉目淡淡：“魏大人可考虑好了，要不要说？”
申姜看着魏士礼表情，还以为他会继续抵赖，就像之前一样，怎么都不说，没想到他闭了闭眼睛，突然转了话头——
“没错，是我干的，人是我杀的，官位是我卖的，所有流程也是我操作的，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魏士礼像是整个人都放松了，眉目再无抵抗，看着叶白汀：“吏部批陈流程，没人比我更熟悉，我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通过，什么样的东西不行，怎么造假才滴水不漏，外人瞧不出来，我利用过方之助，也陷害过他，都是为了事情进展顺利，上官江大人，我也不是没算计过，因有些事不是那么合规，姚娘子花船上的乌香，我也知道，一直以来，都是她和我合作，我们一起赚钱，一起扛风险……”
“有那不听话的，乌香就能解决，快活死了，也是个好死法不是？我们做事很厚道，除非真的犯了忌讳，可就是有些人不服管，明明上了我们的船，明明知道规则，也走了一半，却中间后悔，想要下船，甚至胆敢泄露我们的秘密……这样的人，不威慑，不严惩，以后的人还怎么管？他们不配好好的死，必须得得到惩罚！”
叶白汀：“就像汤贵，樊陌玉，潘禄？”
魏士礼冷笑：“汤贵生意做得不错，有钱消耗，我们已经给予他很多他这种身份不配的东西，他竟还不知足，想要上位，以为手上搜集了点东西，就能威胁反制我们，也不看看他的出身，他配么？他连贪心不足，都少了资格。”
“樊陌玉倒是听话了，但他行为不密，叫他身边的人知道了这些事，虽外人不明内里，也泄露不了我们的秘密，但长此以往，必是隐患，规矩说了不行，他就必须得死。”
“潘禄……我还用多说么？你们好像都已经知道了。”
叶白汀：“你将他们约到了船尾？”
“呵，很简单的，”魏士礼冷嗤，“只要沾了乌香，就时时得买，不买，怎么快活？我并未插手贩卖生意，但卖给他们乌香的人是谁，我都清楚。”
一边说着话，魏士礼还给出了两个人名：“……这些都是底下负责卖货的，如汤贵樊陌玉这种，都不用我自己约，我只消透个话出去，让卖货的约定时间地点，不管当时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得乖乖的过去。”
“我也想过别的杀人方式，比如下毒，但操作起来也不是那么方便，反而弓弩更合适，姚娘子花活儿多，花船上常有各类戏耍，弓弩这种东西，拿到再容易不过，我幼时曾遭遇几次危机，为了自保，偷偷习了这项技艺，无人知晓，就是船上用的东西不怎么好，我不大喜欢，但只是偶尔用一用，倒也凑和了……”
“你说的没错，我要杀别的人，姚娘子不会理我，但我要清除这些蛀虫，她必须得帮忙，三楼的房间，是她为我准备的，我只要要了，她就会空出来，弓弩也是，我从仓房拿走，她都知道，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不管我藏在何处，是姑娘的房间，还是什么桌子底子，她都会帮我圆隐，出不了岔子。”
叶白汀：“潘禄呢？你怎么把他约上船的？据我所知，他并未沾乌香。”
“不是我约，是他自己去的。我先前并不知他有异心，后来才明白，做计划已经来不及，只能先找人盯着他，看有没有时机，结果他去了花船，这不是送上门找死？他是找到了些东西，但也发现我在猎杀他，便悄悄潜去了水底……”
魏士礼视线微移：“可惜我反应慢了一拍，夜里太暗，手也偏了，指挥使太厉害，一颗衣上缀的珍珠，就能击中潘禄膝盖，让他身子偏移，我失了手，时间又已来不及，只能把弓弩扔进水里。”
“我是杀了人，可这些人从进我们的网就知道，往里走是有规矩的，要么你扭头就走，别来，来了，就得服管，来了还想自由自在，哪有那么好的事？他们都知道自己会死，我跟他们也没仇，不算坑他们。”
叶白汀：“可你前夜是从吏部官署出来，和方之助结伴离开，后又被江汲洪叫过去，与两位公公说事，并未在花船上。”
魏士礼就笑了：“我在不在船上，有什么关系？只要知道出了问题，潘禄必须死，发个信号过去，姚娘子就得帮忙，我要弓弩，她隔着窗子也得给我扔出来，杀个人而已，哪用得了那么多时间？我跟方之助分开，再被江大人叫回去的那点工夫足够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杀过的只有这几个人吧？”
魏士礼舔了舔唇，看向叶白汀，眼神极为放肆：“潘禄是这里头运气最好的一个，没死，要不是那天晚上指挥使和你在船上，樊陌玉的死，你们也发现不了，我把人约到船尾，只要放一箭，人就会随着冲力往前一倒，掉进水里，水深又急，尸体冲到哪里，被哪条鱼吃了，谁会知道？花船上的人，失踪了，没了，又有几个人会报案，报了，总得有尸体吧，找都找不着，定什么案？哪怕人当时掉不进水里，这花船天天出去，碰到哪儿挂到哪儿，转个方向，晃一晃，人也掉下去了，安全省事，还悄无声息，多方便不是？”
叶白汀听完，看向姚娘子：“魏士礼招认的这些，你可认？”
姚娘子：“我虽知道一些东西，却不知他杀人，只是知情不报而已，可没犯什么大错。”
“乌香哪来的？”
“不知道，别人卖的。”
“谁卖的？”
“人家做这种见不得光的活儿，当然不会让我们知道他是谁，要么蒙着面，要么雇人，我和魏士礼只是想赚钱，不想扒人秘密，就一直保持现状了。”
叶白汀低眉：“你这么护着背后的主子，他会感恩么？他了允你什么，让你这般死心塌地？魏士礼有家人，有疼他的母亲，你呢，姚娘子，你有什么？命都要没了，还要护他，图什么呢？”
姚娘子眯了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白汀：“怎会，姚娘子可是个聪明人，机灵通透。”
姚娘子就笑了：“你们这些天真蠢善的人，除了站着说话不腰疼，还会什么？今日是我小瞧了你，棋差一招，输了，但也到此为止了，别的，你都别想！你，还有这位千户，指挥使，你们都别想好！”
她突然笑容阴阴，像是豁出去了。
叶白汀知问不出什么，微摇了摇头，转向江汲洪：“魏士礼和姚娘子说的这些，江大人认么？”
江汲洪：“案子破了，别人供也招了，事实明晰，同本官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
“没有。”
“他们没关系，三皇子呢？”
叶白汀眯了眼梢：“我该叫你江大人，还是三皇子的心腹，代号赤蜂？”

第244章 敢挖我墙角？
“我该叫你江大人，还是三皇子心腹，代号赤蜂？”
叶白汀的话，让房间再次安静。
现场没有一个人能料到这种走向，命案不是已经破了，事实不是已经清楚了，该要结案签押，堂上人该关的关，该走的走，怎么突然又翻起一出更吓人的？
姚娘子阴戾的笑直接僵住，心底翻起惊涛骇浪，万万没想到，锦衣卫还有东西，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藏着东西没说！他们知道三皇子存在，也知道……
东西两个厂公也是今日第一次，面部出现过大的情绪浮动，甚至互相看了一眼，心底转的飞快。
三皇子……组织……心腹……这些东西在外面讳莫如深，只有像他们这样消息特别灵通，特别关注此类事件的，才窥得一二边缘，可再猜也不敢往里迈，谁知道水有多深？没想到北镇抚司这么能干，竟然已经触及对方核心……
堂上锦衣卫倒是很淡定，申姜一派严肃，甚至还有点骄傲，就整点活儿而已，有什么好惊讶的？少爷脑子里有多少惊喜，肚子里有多少弯弯绕，你们到现在都没个准备？不是我说，你们不行啊。
座上指挥使安定若素，甚至端起茶盏，饮了两口，神态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似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今次堂上问话，本该如此。
江汲洪却不能再没反应了：“锦衣卫这话，本官不敢苟同，什么是三皇子，又何为赤蜂？”
“你也想说，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吧？”
叶白汀盯着他：“那江大人敢不敢同我分析一下，姚娘子敢咬出魏士礼，是经她经验判断，这样损失最小，魏士礼只是组织里的小人物，舍小保大，紧要关头，把他推出去不亏，可魏士礼呢，又为什么敢反击，对姚娘子态度这般不敬？”
“乌香贩卖，官位买卖，姚娘子几乎把持着整个前期操作流程，地位可见一斑，魏士礼只是负责‘惩罚清除’那些不听话的人，算是个另类的‘清道夫’，他有什么权利，或者有什么地位，敢同姚娘子叫板？他的位置比姚娘子高？我看不尽然，若他野心能力地位皆在姚娘子之上，那他负责的工作，绝不会只有这一点。”
江汲洪眼皮微撩：“你也说了，是‘他们组织’的事，同本官何干？本官为何会知晓？”
“因他不但是组织的人，还是你的人啊。”
叶白汀冷冷一笑：“魏士礼可以把自己说的很有能耐，事实却不可能如此，吏部机构繁杂，公务庞大，每天要忙的事那么多，需要处理的条陈那么多，御前答奏，轻重缓急，哪样不需要真本事？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操作‘官位买卖’，当你是死的？你掌管吏部这么多年，城府极深，目光锐利，会允许手下发生这种事？这吏部到底是你在管，你是尚书大人，还是你是个没用的傀儡，别人早把你架空了？魏士礼说他能压过你，掌控整个吏部，我怎么瞧着那么不像呢？”
厂公富力行在心里给少爷竖了个大拇指。
瞧这话说的，多有水平，但凡是个久居上位，有心气的官，谁会愿意被架空，承认自己成了傀儡，干不过年轻人？江汲洪要是敢说没错，他就是个棒槌，整个吏部早就被魏士礼给占了窝，他什么都管不了，只能听年轻人小白脸魏士礼的，就算今天能走出这个门，日后在外面如何抬头？别说吏部尚书他可能做不了了，别处恐怕也混不下去！
江汲洪的确很不愉快，也的确反对了叶白汀的话：“本官才是吏部尚书，魏士礼再聪明狡诈，也越不过本官去！”
“所以魏士礼做的这些事，是经你首肯了？”
江汲洪眯了眼：“本官只是感觉到他有些许小动作，却不知他胆子这么大，本想着年轻人需要历练，水至清则无鱼，且先放他一马，岂知……这一回，的确是本官大意，出了一二差错。”
“一二差错？”叶白汀指尖拂过那厚厚一打官位买卖的证据，“江大人管这些，叫一二差错？”
江汲洪：……
“江大人也不只是大意吧？你方才说了，吏部还是你的吏部，魏士礼仍然归你管，听你话，可他敢咬姚娘子，为什么？谁给他的胆气？是不是……也是江大人你？”
江汲洪：“本官只管吏部，管不了其它事。”
叶白汀目光锋锐：“江大人莫谦虚，你和姚娘子同为三皇子手下，同替他做事，姚娘子地位本就不低，江大人你就更了不得了，连姚娘子，都要听你调派，是也不是？”
“姚娘子负责前期筛选，乌香和升官链条的铺开，但姚娘子这个人，其实是你筛选提拔出来的，对么？你不仅培养了姚娘子，还为三皇子搜寻其他各种各样的人才，甚至亲自带在身边栽培，是也不是！”
江汲洪眯了眼，眸底有被惹怒的恶戾。
叶白汀更知自己说对了，视线滑过厅中的年轻人：“姚娘子早已独当一面，无需你时时盯着，你只需在她犯错或困难的时候，照看一二便可，你现在着力栽培的，则是这两个年轻人——魏士礼，方之助。”
魏士礼因刚刚被揪着认罪的事，情绪一直在爆发点，这时根本绷不住，看向叶白汀的眼神有些骇然。
方之助就很淡定了，眼神没动，手脚没动，和之前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站立姿势坦然的很。
叶白汀继续：“这两个年轻人，都有自己的魄力，办事能力都很强，分别有不同特长，比如魏士礼相貌出众，心有思量，遇事果断，方之助只要不和魏士礼比，相貌亦算清隽，体贴讨巧，会说话，行事如沐春风，让人很舒服，只要他想，基本没有他做不到，完不成的事……”
“他二人只相差两岁，算是同期进的吏部，本该私下有来往，有一定交情，但他们的行为轨迹和官场上所有年轻人都不一样，他们二人竞争很激烈，甚至交恶——这种生态，是江大人故意引导的吧？你希望他们竞争，你在给他们施加压力，你希望他们快速成长，要比一般的年轻人强，甚至强很多。”
“我大胆猜测一下，你是不是在为三皇子选替身？”
江汲洪眼神一震，不过仅仅片刻，就恢复了。
但叶白汀是谁，从刚才起就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表情了，怎么可能会错过这一瞬间的变化？
“毕竟三皇子干这种‘大事’，太危险，还露了那么多马脚出来，一旦真身出现，必会被锦衣卫立刻追捕，万一落网了怎么办？那么大的事业，撂挑子么？当然不行，最好得在前面放些烟雾弹，替身，可不得准备几个？”
叶白汀慢条斯理：“既然是给三皇子做替身，那年龄就得相仿，得是个年轻人，还不能太丑，气质最好也得往矜贵了靠，要密谋造反的人，胆子怎么可以小？你既然开始培养了，不但得点拨做事方法，套路，还得喂大他们的胆子……所以魏士礼才敢和姚娘子杠，是么？”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这份难以压制的傲气，他心气高，瞧不上姚娘子，虽然现在只在做类似‘清道夫’的事，在组织里地位远远比不上姚娘子，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事，他认为姚娘子只赢在时间，进组织比较早，或者赢在女人身份，有很多他没有的便利，但也仅止如此，他认为自己很快能赶超她，可姚娘子脾气也很硬，手腕很辣，二人之间便有了些龃龉……”
“姚娘子敢咬他出来，是深思熟虑下的决定，魏士礼敢咬回去，则是因为感觉自己被轻视了，一个女人也敢咬他，放弃他？她也配？可他咬回去后，才觉失策，这件事不能再扩大……”
叶白汀转向魏士礼：“你为什么态度突然平静，配合招供，应该不是被我逼的，被申千户拿出来的证据压的，更多的原因，是想事情到此为止，对么？你未必愿意听姚娘子的话，为她付出，却愿意为别人付出，保护别人，因为这个人是你的恩师，是你的领路人，知道你所有秘密，也会想办法捞你，想办法护你，为你扫清后路，是么？”
魏士礼看了眼江汲洪，紧紧抿了嘴，不说话。
叶白汀看向江汲洪，目光凛凛，有光微耀：“而你江大人，三皇子心腹，代号赤蜂，所行所为，皆是为了三皇子，包括养的这些蛊，我猜的可对？”
这才是本案及至现在，他推测到，收获到的所有东西！
房间陷入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有可能是在组织语言，思考怎么说才合适。
叶白汀却并未等待很久，转向方之助：“你不是不谨慎的性格，将帕子落在三楼房间，可是想隐晦的指引锦衣卫注意这里？你想暴露这件事，是对魏士礼不满，还是觉得自己被低估了？你认为升上侍郎位置的人，本该是你？”
方之助比汲洪坦诚多了：“此事我不否认，却有故意行为，你说的不错，我不喜欢魏士礼，很不喜欢。”
叶白汀：“他对官位买卖交易一事，你知道多少，参与了多少？”
“不多，”方之助摇了摇头，“毕竟身在同一官署，公务有所交叉，他做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但你也看到了，升官的是他，不是我，上官对我还在考察阶段，同僚并没有很友好，我需处处提防，不接触太多秘密倒罢，但凡想要接触，别人都会立刻阻止的，你方才所言的这些‘内情’，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原来，江大人是在培养我？又是谨慎试探，又是讳莫如深，我还以为你在打压我呢。”
江汲洪冷哼：“还不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这点耐心都没有，日后怎么成大事？”
方之助垂眸，笑了笑，唇角皆是讽刺：“还以为处处体贴，事事周到，努力争上游，总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却原来，我也只是别人网里的工具啊。”
叶白汀有所感，看向江汲洪：“江大人想说了？”
江汲洪理都没理他，似乎对他非常不满，身上气势变化，不再是先前隐忍与少言，变的锋戾，变的强悍，目光掠过厅堂，最终落在仇疑青身上，隐有血杀之气：“指挥使确定，这些事要我在这里说？”
这是认了！
但光看到他脸上冷笑，叶白汀就确定，这老狐狸不一定会配合，想要从他嘴里掏出东西，且有的磨。
仇疑青不可能怕，表情比对方还要稳：“自要换个地方。”
江汲洪目光阴阴：“我不去诏狱。”
仇疑青冷笑：“你倒是想。”
“美的你！”申姜直接带着镣铐过来了，“你以为诏狱是谁想去就能去得了了？你得先把东西交代完，配合锦衣卫指认签押，定了罪才能移送呢！”
当他们北镇抚司是那种办事随便的地方么，什么都随心所欲的乱来！
江汲洪涉及的东西太多，三皇子心腹，但凡交代出一点，都可能是轩然大波，他可能会说谎，北镇抚司却不能不重视，过程中可能会牵扯到指认组织里的人，或者指认什么地址，需要召他人到北镇抚司来对质配合，关到诏狱深处并不方便，北镇抚司对于各类情况都有预案，江汲洪这种，有专门关押的地方。
至于魏士礼，杀人行凶罪名属实，证据列堂，物证人证口供无一不缺，肯定是直接押往诏狱的，稍后有任何案件相关细节补充，他也需随时接受提调。
“那我呢？”
方之助看着仇疑青干脆利落的安排了吏部二人，微微蹙了眉：“也要留在这里，关起来么？倒也不是不可以，总归耽误几天公务，还是会放我回去。”
仇疑青眉骨清肃：“北镇抚司不无故押人。”
这桩命案里，包括牵扯出来的乌香链条，官位买卖，方之助都若即若离，的确有嫌疑，可锦衣卫也的确没有找到有关他的任何证据，他非杀人凶手，只是脑子灵透，对一些事猜测明晰，有意引导，他也并未真正参与乌香买卖和官位买卖，所有找到的证据链，包括诸多细节，都未有他的痕迹，就算那些过过他手的文书流程，也大都是在江汲洪授意下，魏士礼要求算计中做的。
正如他所言，他的确知道点东西，却并未触及真正核心，好像真就是在三皇子组织考察阶段内，很多秘密并没有向他开放。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犯了罪，北镇抚司当然没理由扣押，稍后请他至偏厅，就自己知道的事，对本案细节做些补充，就可以离开了，只是短时间内不得离开京城，锦衣卫有任何后续问题，都会提调问话。
方之助懂了，拱了拱手：“若指挥使对在下官不放心，尽可派人监视，有任何问题，下官都会配合。”
叶白汀心说短时间内当然要重点关注，三皇子组织不可小觑，他总觉得方之助的存在有些微妙，可能藏着什么东西没说，稍后会引来更多波澜也不一定。
接下来就是两位厂公了。
案子已问完，仇疑青和申姜的活儿却没完，接下来有一大堆要忙的事，叶白汀便站起来：“我送两位厂公？”
“不用不用，少爷留步，留步——”
“路咱家都识得，自己溜达着就出去了——”
富力行和班和安脸上带着和善笑容，客气的不得了。
二人视线悄悄掠过后面的仇疑青，看看眼前的叶白汀，再一次深深了悟，北镇抚司不能惹。指挥使固然厉害，远能戍边安邦，近能破案缉凶，少爷也很厉害了，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瘦的跟普通少年郎没什么区别，可清澈眸底映的是人心善恶，腹内回转的是迎凶对峙之计，还有一手鬼斧神工的剖尸绝技，有什么事他看不透，破不开，平不了？
哪怕这两个人没什么特殊关系，抱不到指挥使的大腿，抱到少爷也够本了！
瞧着四外已经忙碌起来，锦衣卫们跑前跑后，没人关注这边，富力行悄悄拉了叶白汀，低声说话：“少爷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路？”
叶白汀眨了眨眼，没听懂：“以后？”
富力行笑的热情极了，视线滑过他腕间的小金镯：“您看您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带着这小铃铛，去哪里都不方便不是？不管您以后想在哪，想干什么，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们东厂背后站着宫里娘娘呢，咱家那主子，您知道的，厉害，有手腕，若是她想护一个人，万万没有护不住的，这多年过去，也当得起财大气粗几个字，这每日珍玩，山珍海味……少爷您考虑考虑？”
班和安就笑了，还是相当有嘲讽意义的那种冷笑：“少爷聪慧，富厂公这话就别拿出来唬人了吧？这皇城里，娘娘们不停争宠，往上爬，图的是什么？当真是皇上的宠爱？色衰爱弛，有些东西留不住的，真正稳的，唯有位份，一朝天子还一朝臣呢，上头变了天，后宫娘娘们哪怕为了避嫌，也得往外走，谁能自始至终坐在宫里头？”
当然是太皇，太皇太后这样的人物了！
他意味深长的说完，点透，冲叶白汀拱了拱手：“长乐宫早已日暮西山，咱家觉得，还是别凑这个热闹的好，少爷不若考虑考虑我西厂，有正经破案之责，活儿还轻省，您要闲了，有的是事随您办，您要累了，莫说珍玩海味，这往后的好日子，长长久久呢……听说你父亲的案子，到现在还没个准，太皇太后在位多年，对很多老人也熟，定能帮得上忙……”
富力行就不干了：“你懂个屁，我长乐宫怎么就日暮西山了，你当先帝下的旨是什么了？”
班和安：“时时把先帝挂在嘴边，你长乐宫又把当今天子放在何处？”
“少爷你别听他的，跟着咱家，绝对差不了！”
“少爷才是千万别听他的，当心一步错，步步错，不若跟着咱家走！”
二人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大了，自然会引来别人……
“两位厂公在跟本使的仵作说什么，大声些，也让本使听听？ ”仇疑青过来了。
二人就跟突然被卡了脖子的鸡似的，瞬间消声，比着快的往后撤。
“没什么没什么，北镇抚司忙，咱家便不做打扰，就此告辞，告辞——”
“不必相送，少爷且好生保重身体，有事尽管使人支会，不知上回那两箱烟花用的怎么样，可喜欢？不喜欢的话，随时同咱家说……”
“两位走好。”
叶白汀微笑将人送走，才发现仇疑青脸色有点不对，似乎太黑了点？
仇疑青何止是脸黑，声音都沉了：“他们竟然敢肖想你。”
叶白汀：……
“我不会跟他们走。”
仇疑青面色不愉，盯着对方早就消失了的背影：“他们竟然敢挖我墙角！”
“未必是挖墙脚，”叶白汀笑叹，“两位厂公心思明透，怎会猜不透我心思？我跟着指挥使，定不会走，他们这么说，应该是一种表达尊重的方式，告诉我我值得，或者表达亲近，如果日后有需要，他们可以用。”
仇疑青脸色还是不好看，虽没说话，却攥住了他的手。
……算的上是大庭广众之下的头一遭了。
这男人有时候很理智，讲道理讲的让他都要反思自己，是不是满脑子都是不应该的想法，有时候的霸道又幼稚的没道理，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入了自己脑补的扣……傻不傻。
叶白汀偷眼看了看左右，轻轻挠了下对方手心：“不说这个了，江汲洪那里，你可要亲自申？”
顿了顿，仇疑青才清咳一声：“不必给他这么大面子，先冷一冷。”
“那你要不要先回去睡会儿？”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的脸，有点担心，眼底的红血丝真的更多了：“我知你体力好，能扛，可稍后还有更多你需要做的事，别人替不了，先休息一下，嗯？”
仇疑青这次没有拒绝，深深看着小仵作的眼睛：“……你陪我。”
“好啊。”
案子破了，人也抓了，叶白汀没有任何负担，拉着仇疑青回房间，吃了顿略迟的午饭，盯着他喝了苦苦的药，之后分享了一个甜蜜温柔的吻，陪他上床补眠。
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其它，这一次仇疑青睡着的很快，叶白汀反倒慢了一拍，很久才睡着。
本来每个案子破解之后，都是他最安心的一段时间，身心俱疲之后的放松是最治愈最舒服的，他每一次觉都会睡得很沉，但今日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些不安，有不知名的恶魔在梦里奔走相逼，身上出了很多汗，不知是被吓出来的，还是天气太热……他突然惊醒，睁开了眼睛。
外面天色未暗，只有了些暮色，未尽的晚霞铺在天际，像血色的残红。
仇疑青没醒。
这很少见，但叶白汀也知道，这是正常现象，应该是服药期间的第二种副作用，陷入昏睡。
指尖轻轻滑过男人的脸，叶白汀勾了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男人如此不防备，如此纯粹安静的睡眠，果然好看的人什么时候都很好看。
他没有试图叫醒仇疑青，之前问过大夫这个副作用，大夫说别担心，也别发愁，指挥使一旦进入这个状态，干什么都没用，叫也叫不醒，只能等他自己醒来，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两天，或者几天，这是必备阶段，只要过去了，就又成功了一大截。
叶白汀微微俯身，在男人唇角印下一个轻吻。
要快点醒来啊，指挥使大人。
夜色一点点漫上，四外处处安静，北镇抚司防卫森严，锦衣卫们都在，指挥使也在身边，可不知怎的，叶白汀还是感觉心中不安。
他干脆起身，把北镇抚司转了一圈，外面守卫，内里轮值，包括诏狱里的犯人……连狗子他都亲自看过了，一切如常，没哪里不对。
夜深人静，二更天，窗外滴漏轻响，台前灯花一爆，有人敲门，送了封信进来。
叶白汀展开一看，指尖就绷紧了。
信上内容倒是很平常，看不出什么不对，说夜长无事，月色极美，邀他船上一叙，可这封信没有落款，谁人写的，谁人相邀，尽不知晓。
可‘船’这个字，近来存在感着实不小，这个时间，这个字眼，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三皇子势力。
叶白汀垂眼，将信烧了，没动。
似是知道他不会去，下一封很快到了，这次信上只有六个字——
不来，会死人哦。
随信还附赠有一枚信物，这个信物，让叶白汀顿时失了态。

第245章 一个人来。
这是一枚发簪。
非金非玉，桃木切磨雕刻，看起来普普通通，一点都不名贵，雕刻人的手艺也不怎么出色，簪柄稍稍厚了点，像是怕不结实，簪头芍药也没有那么精美，有灵性，一看就不是工匠制艺，可每一个花瓣，每一丝花蕊，做簪子的人都下足了心思，打造的细细密密，温柔缠绵，一丝错都没出……
簪子被人用了很久，各处边缘都打磨的很光滑 ，有润润微光。
这是姐姐的东西。
是姐夫亲手雕刻，送给姐姐的第一件礼物，姐姐一直很爱惜，常不离身，用她自己的话就是，常要下厨房的人，带什么金啊玉啊都不方便，反倒不如这桃木簪子，随便糟蹋都没关系……
说是糟蹋，其实是珍爱。
这个东西，姐姐不可能交给任何人。
指尖滑过簪子上的芍药花，叶白汀闭上眼睛，突然手攥成拳。
竟然有人敢动他的姐姐！
不去会死人，对方想杀谁，姐姐吗！
他深深呼吸，松开手，再垂眸仔细看，信的正面只有六个字，背面还有，很清楚的警告：一个人来。
他不可能不理会这个威胁，这是他的姐姐，可他也知道危机在前，最忌不冷静……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面前跑腿送信的锦衣卫小兵有点担心。
“没事。”叶白汀尽量挂出微笑，“双胞胎又惹姐姐生气了，我也跟着有些脾气，不要紧，你下去吧。”
“真没事？”小兵有些犹豫。
叶白汀笑容更大：“也不算真没事，明日晨间我得过去竹枝楼一趟，今夜就算了，太晚，指挥使这里我也不放心，你先下去吧。”
小兵这才转身离开。
虽现在行动上没什么不自由，但之前两位厂公说的不错，叶白汀腕间有小金镯，仍然算戴罪之身，他可以去竹枝楼，却也有意识的控制着，次数不能过多。叶白芍也是，知道有些事犯忌讳，并不会失礼，天天要叫弟弟出门，平时除非大事，很多时候都是让人带了口信或写了书信，送过来给他，底下的人早都熟了，今夜这封信，用的是竹枝楼惯常用的纸，估计把它交到门口的来人，也是竹枝楼的人打扮，值班跑腿的小兵才没特别注意……
叶白汀深呼吸两次，命令自己不要慌，保持理智，谨慎思考。
姐姐遇到了哪种意外？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别人送信到北镇抚司威胁，诉求是什么？
若这危机是冲着姐姐去的……那他可能都不会被通知，或者知道的时候时间已晚，特意这般送信威胁，很明显，对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他必须赴约。
对方目标是他，姐姐是被他连累了。
他有什么特别，值得别人如此作为？
叶白汀眸底微转，快速思考。他擅长的事，他的技能，恐怕整个京城都知道，就是验尸破案，可对方不可能因为这个找他，真要做这件事，没必要大张旗鼓，客客气气过来相请就是，他大半不会拒绝……
是跟姐夫有关吗？姐夫近来在帮仇疑青做事，可能身涉险境，周边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三皇子的人察觉到了，故意抓了姐姐，来威胁他们，想要一锅端？
也不大可能。姐夫心思细腻，之前在外面经历的凶险多了，不管直觉还是警惕性都非常强，真有意外，必有预警，可现在不管北镇抚司还是竹枝楼，都没有迹象……
怎么想，似乎方向都只能是冲着他，冲着北镇抚司，冲着仇疑青。
可仇疑青用完药，现在陷入昏睡，根本动不了。
叶白汀眼睫微动，如果别人是冲着仇疑青来，必会提前做各种准备，打听各种消息，毕竟以仇疑青之能，不会有人敢轻视，仇疑青正在用药这件事，不可能打听不到，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
指挥使现在处于最弱势的阶段，昏睡无知，无力抵抗，那为什么不行动？是害怕他有什么后手？那就算明面上路径不丰，会有皇上维护，私底下呢，就不会想尝试一下，不会想看一看仇疑青暗中的力量？
叶白汀怎么想，都觉得对方这一次的目的——重在攻心。
他是个小仵作没错，没官阶，没身份，可他站的位置非常特殊，擒了他，根本不必下更多的功夫对付仇疑青，关心则乱，‘安将军’一定会暴露更多问题出现——对方非常谨慎，可能并没有打算一击致命，杀了仇疑青，或者说，他们知道这样可能也杀不了，干脆就做了这么个局。
杀不了人，就要获知更多秘密，更多底牌，要是能顺便杀了……那就更简单了，什么仵作指挥使北镇抚司安将军，京城都不需要了。
所以暂时，起码现在，他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对方到底要让他干什么……去了才知道。
他一点都不相信对方的人性，不去，真有会有人牺牲。
但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准备，他又不傻……叶白汀走到柜子前，翻找之前仇疑青特别给他做的衣服。
他的衣柜里，有一类衣服很特殊，数量不多，颜色样式也没那么丰富，单色，束身长袍，看起来略简单，实则内有乾坤，面料特殊，能保护他不受伤害，还有搭配的饰品，玉扣，腰带，发簪……也都非寻常，里面藏有细针的，致命药粉的，什么都有，连他手上戴的扳指，都是特别做了机关扣的。
他不需要带利剑，反正他也不会用，不若加强其它好用的东西，连能点穴的手指都要保护起来，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安危……
再之后，就是北镇抚司内部的安排了。
别人威胁他离开，对这里呢，是不是也有什么打算？稍后守卫要点是什么，该要预防怎样的危机发生，哪里该添人尤为注意，哪里可做删减……
借口也并不难找，指挥使现在沉睡，安全问题必须保证，另今日案子才破，江汲洪是三皇子势力中非常重要的人，很难保证对方不会做出什么举动……北镇抚司怎么提高警惕都不为过。
因平时指挥使就常对各种突发情况进行预演操练，条陈节奏都是熟的，不算特殊，少爷又陪大家经历一次次过凶险，从来都不怕不惧，未后退过一步，在锦衣卫心中早有极大分量，他的话，不会有人不听。
最后，就是只要自己出去，一定会有锦衣卫跟随护卫，怎么把这些人摆脱，也是个问题……
所有安排就绪，离开之前，叶白汀站在床前，静静看着仇疑青睡颜。
“我就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你不要担心，好么？”
他摸了摸仇疑青的脸，在他眉心亲了一下，在眼底漫上湿意前，迅速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切尽如预想，在庑廊转角，他‘恰巧偶遇’了申姜。
申姜打着哈欠，看了眼天色：“这大晚上的，少爷穿戴整齐，是要去哪里么？可要我陪？”
“好啊，”叶白汀按了按额角，似乎有些无奈，“我有件事……同指挥使有关，不能叫别人知晓，你一个人，悄悄的陪我出去一趟，谁也不告诉，行么？”
申姜看着少爷表情，眼神慢慢从严肃变成暧昧，凑过来撞了一下他肩膀：“可是想给指挥使送礼物？我可是早知道了，你跟你姐姐说过，想送指挥使点什么，可指挥使什么都不缺，你为此着急上火……”
叶白汀眼帘微垂，似有些羞窘：“……少废话，我就问你，陪不陪？”
“陪啊，怎么不陪，少爷要出门，我当然舍命陪君子！”
“……只能你一个人。”
“少爷还害臊哪？行，放心，就我一个，来来，咱们这边走，我同你说，这条道只我知道，悄悄的溜走，保证不会被瞧见……”
申姜是真一点都不担心，他现在可是千户了，权力大了不少，随时随地都能调动不同力量，还有专门的哨子，就这种安静夜晚，随便一吹响，几息之内，就会有大量人员驰援，怕个蛋啊。
他带着少爷翻墙头，很快离开北镇抚司，落在街边：“咱们去哪儿？不是我说，这个点，没什么铺子开着，少爷是想亲自做东西？取什么做？”
叶白汀没说话。
申姜见他神色略有些忧郁，似在担忧什么，还劝他：“放心，指挥使那边，你真不用担心，解药不是正顺利用着呢么？魏士礼已经招了，出来前我还看了一眼，江汲洪知道这回栽了，却不过去，正在小屋子里回想默写那些罪状呢，明天就能找人过来对质，这点事我就能干了，都不需要指挥使和少爷操心的，指挥使最多也就睡两天，咱们北镇抚司滴水不漏，铁桶一般，少爷就出来这么一会儿，别怕啊。”
他也是真觉得，少爷为破案时时紧绷，耗了太多心力，现在放松点没什么不应该，要他说，再任性点才好，绷的太紧，心生郁结，是会生病的。
踩着如霜月色，听着耳朵边热闹声音，叶白汀心中艰涩：“嫂子近来可还好？有段日子没听你提起过她了。”
“嘿嘿……”
申姜挠了挠后脑勺，笑的像个傻子：“这话我还没同人说过，日子还浅，不一定十成十的事，不敢张扬，我媳妇她……有喜了！我要有儿子了！”
叶白汀一怔。
申姜清咳：“少爷这么聪明，肯定早瞧出来了，我这么大年纪，从未提过儿女，定是没生养过，只是少爷体贴，没问过，有些事我也不想在人前说太多，怕别人误会……嗐，我媳妇身子不好，小时候日子苦，受了太多罪，伤了根本，大夫说可能不会有子嗣，所以才那么大年纪都没说亲，最后便宜了我……”
“她性子泼辣，连男人都敢打，也真的会疼人，我是真喜欢，我混了那么多年锦衣卫，当了那么多年小旗，也一把年纪了，没个姑娘看的上，她不嫌我丑，不嫌我没本事……嘿嘿，这缘分的事，哪说的清？我还没同她成亲的时候，就心疼她心疼的不行，生娃娃得多疼，我舍不得，子嗣不子嗣的，我是真不在乎，偏她心眼小，总为这个事难受，也是这几年叫我惯的脾气更大了，才敢掐我挠我罚我跪搓板，天天都有笑模样，她笑起来真的好看，我就爱看她笑，这么笑一辈子才好……”
“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寻了大夫捏脉，她吓的差点晕过去，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有子女缘，回家又哭又笑，那又横又强又凶的模样，像是前路有什么困难都阻不住，这孩子她必须得生！我都不敢说不要这孩子，只能寻大夫仔细问，大夫说她这身体有点险，倒也不是不能生，只是恐怕以后，不能再怀了……”
“我以前就是个傻大胆，什么都没怕过，但这回，要当爹了，高兴肯定是高兴的，我要不高兴，我媳妇得揍死我，可也很发愁，那老大夫说行医多年，直觉准确，这一胎像是个儿子，可儿子生下来像我，将来媳妇儿都不好讨，我就想要个闺女，长的像我媳妇，笑起来好看又可人疼，可这世道，闺女日子不一定好过……又想孩子都没生呢，是男是女也没个准，担心他干什么，不如担心我媳妇，这生孩子得多疼，得过道鬼门关，她要出了事，以后谁拎着我耳朵揍我……”
“嗐，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少爷听烦了吧？”
叶白汀闭了闭眼，深深看着他：“抱歉。”
“啊？”
这大晚上没事，少爷道什么歉？
申姜一句话还没问出来，就被少爷点中耳后颈侧，眼皮往下沉，挣扎了两下，还是闭上了……
“对不起。”
叶白汀扶住他，将他缓缓倒下的身体调整好，坐在石阶，背靠在墙上。
这个位置，是他看着京城舆图，特别挑选过的，巷子深处，隐秘安全，下手力道也把准了的，申姜不会睡太久，最多一盏茶就会醒。
“忘了跟你说声恭喜。别怕，嫂子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
辜负了申姜的信任，他很抱歉。
可他真的不是不自量力，他也想保护更多的人，保护京城这片安宁的天空，希望申姜能理解，不理解……就稍后请罪，求他理解吧。
叶白汀闭了闭眼，果断转身，穿过小巷，走过大街，最后到达一艘花船，信中邀约之地。
夜色仍然是京城的夜色，花船仍然是见过的花船，船舱船舷有花朵簇拥，夜掩纱，水笼波，微风一过，浅香阵阵。可船上不见花娘曼妙身影，没有丝竹悦耳，一点都不热闹，反倒安静的诡异。
就像……船上根本就没有活人。
他继续往前走，突然有黑衣人拦路。
“得罪了。”
黑衣人开始对他进行搜身。
叶白汀挑眉，还真是谨慎。对方动作期间，他看到了对方手腕内侧的刺青，虽仅见过几次，他也知晓，这是三皇子的人，且是近身听用的人。
搜身当然是什么都搜不出来的，因他根本就没有带武器，他配合的展开手，甚至试图把腰带扣解开：“这里装饰的珍珠扣子，你可要拿出来检查？”
“不必了。”
黑衣人已经检查完，手往侧里一伸：“您请上船。”
叶白汀提了袍角，走上船梯，进去之后发现和外面并没有什么不同，整条船都很安静，只有二楼厅堂靠窗有一盏烛光，没有其他人影。
“你家主子呢？约我过来，却不露面？”
“时间尚早，且请稍坐片刻。”
随着黑人手势划下，叶白汀才发现，船上不是没有人，大概所有人都隐在一楼甲板暗处，未有现身，现在开船，才隐隐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影子，装扮和那黑衣人一模一样。
船行不慢，路径也很熟，就是顺着护城河，再往路海口的方向走。
叶白汀端坐椅上，很有耐心，大约半个时辰过后，看到了更远，更开阔的海景，远处……似乎也有两艘船，一在这条船的东侧，一在西侧，距离都非常远，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个影子。
“您请。”
黑衣人恭敬递上一物，叶白汀拿起来，发现这是个类似望远镜的东西，拿到眼前一试，果然，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调整角度方向，终于明白了，别人在让他看什么。
远处东侧那条船非常大，上下有四层，西侧的船稍稍小一些，上下仅有两层，但每条船都不像他所在花船这么安静，看起来热闹的多，东边四层大船里有很多人，似乎是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有些长得结实，有些很瘦弱，都被绑了手，聚集于船只中间，一堆弓弩对着，肢体语言表现皆是惊惧……距离太远，叶白汀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能想到，那些被大人护在身后的孩子，只怕都在哭。
西侧船略小，但大体能看得出来，都是官员，也被一堆弩箭对着，神态倒是比百姓这边稳一些，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看起来安静极了，但从对峙气氛里也能看出他们的紧绷，这里，没有人轻松。
纵使手中有‘望远镜’，叶白汀看到的也有限，视野模模糊糊，看不清里面人的脸，可他知道，请他来这里的人，是在用这些人的性命威胁他。
他没有找到姐姐，但姐姐一定就在这些人之中。
黑衣人过来收取‘望远镜’，就这点时间，别人也不愿意多给。
叶白汀眯了眼：“你家主子呢，约我出来，诚心何在？”
“主子说了，今夜同少爷玩个游戏，前方所有，皆都在您一念之间，请您选择。”
“什么游戏，怎么玩？”
“请您自行体会。”
“他不来见我？”
“小人方才说过，前方所有，皆都在您一念之间，请您选择。”
叶白汀心有所感，目光更加锐利：“你主子不来，还是不能来？露面会暴露身份？我见过他？”
黑人这次什么都没说，似乎得到过特殊提点，非常谨慎。
叶白汀视线滑过幽暗海面：“若我猜中了你家主子是谁……他是不是就会出现？”
黑衣人这次说话了：“小人不知，你请自便，但容小人提醒，前方所有事，您都只有一次机会，时限：一炷香。”
叶白汀心底快速转动。
谁邀他前来，谁在这里行动，布置了一切？谁有时间布这个局？船是哪里来的，百姓是从哪里逼的，官员是从哪里绑的，他在今日专注破案的过程中，忽略了外界的什么事？又是谁在暗中搅动这一切？
案件之外，案件之外……
叶白汀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这几日卷宗里的消息，除却案件本身相关，还有什么？
时间……这个时间很巧妙，今日堂前仇疑青还说过，专门请了圣旨，让两位厂公过堂，但两位厂公时间有限，因今日皇上要带宫中之人去园子避暑，有提前很久就定下的行程……
三皇子到底想干什么，他是谁？
想！用力想！
……
暗巷之中，申姜悠悠转醒，身上哪哪都不疼，就是这困劲……他晃了晃脑袋，重重捋了捋后脑勺，才感觉到不对劲。
只他自己，没别人，少爷呢？被人劫走了？
不对，少爷是主动走了的，还点了他的穴！
想起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画面，少爷的眼神，有些愧疚，有些悲伤，像是告别，又很坚定……少爷出事了！他虽是主动走的，其中必有原因，是不是被威胁了！
“操！”
北镇抚司这么大盘子，这么多人，竟然叫人钻了空子，算计了他家少爷！
申姜瞬间火气冲顶，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就想往外冲，他不能蹲在这儿蘑菇，他得救少爷！北镇抚司没了少爷，天都要塌了啊！
可往前冲了两步，他就停住了，憋出一脑门汗，往哪走呢，少爷去了哪个方向呢？他连个屁都不知道！
没办法，申姜赶紧往回跑，进了北镇抚司大门，就把值班小兵拎过来，一个个问——
“少爷今天有什么异样，去了哪里，出门前都干了什么，一个个的，都给我说清楚！”
小兵是真的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意识到少爷丢了，也急出一身汗，只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说了一遍。
申姜跟着指挥使和少爷破了这么多案子，只要绷住了别急，也是能发现玄机的，揪着细节一个个问，最后一次叫人，最后一次安排……一点点往回溯，终于明白了。
“什么竹枝楼的信，那根本就不是老板娘的信，那是别人送过来的威胁信！”
少爷还被威胁到了！不声不响，把北镇抚司安排了个遍，要警戒守卫，要保护指挥使，要保护在押人犯，要注意个人安全，就是忘了安排别人保护他自己！
申姜暴怒：“信呢！那两封信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
申姜也不管不敬了，跑进了指挥使正在休息的房间，桌上烛台边，干净的小瓷碗里，有燃过的纸灰。
少爷连信都烧了，就怕他们响应的太快！
“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申姜冷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指挥使睡着，北镇抚司还有咱们，叫人把少爷给掳走了，我们的脸还要不要！给老子追！”
“哪往追？”
“送信的不是穿着竹枝楼的衣裳么，先去那边看！”
众人应声，抄家伙就要干，却发现不行，走不了，谁都出不去。
“申千户——不好了，有黑衣人闯进来了，好像要劫狱！”
“草他娘的孙子们——”
申姜抄着绣春刀，头一个往外冲：“少爷的安排忘了？都给老子扛住，今天晚上，人不能丢，少爷也得找回来，你死了我死了，这事都得办好！我们北镇抚司没有怂蛋！”
“是！”

第246章 陪我享受刺激吧
水色遥遥，烟笼月纱，不知哪种海鸟还没休息，凉夜为谁奔波，迅疾穿越云海，有白翅隐隐。
闭眸静思，周遭一切寂无声息，有些感知却更加清晰敏锐。
有那么一瞬间，过往一切在脑海里滑过，跟案子有关的，跟案子无关的，记忆很深刻的，没有留意到的……再次睁开眼睛时，叶白汀眉目静肃，眸底似有微光隐现。
笼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他不是不紧绷，可他的面色十分平静，如落在这海面的月光，清冽明朗，一点都不炙热，柔软无害，没有攻击的杀伤性。
黑衣人看着这张转过来的脸，突然喉结微动，吞了口口水，不知是因下意识的过度紧张提防，还是因为面前这份，独一无二的美好……
虽然时机很不对，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但这人真的，太好看了。
眉眼笼月纱，清面映珠辉，每一个侧首角度都刚刚好，脸上明暗光影交错时，你总会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那般清澈，皎洁，明润通透……
月光淡冽柔软，却是能和阳光一样，普照大地，看遍万物的，它很容易被人忽略，却时时都在，无处不在。
黑衣人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想起主子之前提醒的话，移开了眼神：“少爷可是有话想说？”
“有。”
叶白汀看着他：“你的主子，是三皇子，对么？”
黑衣人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叶白汀又道：“三皇子，是我北镇抚司今日结案的案件相关人。”
黑衣人仍然没有说话。
“我同他见过数次。”
黑衣人还是没动。
“他现在就在船上，对么？”
黑衣人眼神有片刻波动，但还是没有说话。
叶白汀垂了眉，微微阖眸：“他是方之助。”
黑衣人终于神色大变：“你……”
但已经轮不到他说话了，“啪啪啪”——
侧边传来鼓掌声，伴着脚步缓缓踏过船梯的声音，来人十分悠闲，步态极稳，频率轻快，带着种你听都能听出来的愉悦感，拾阶而上。
衣角如水纹般旋开，滑过木质楼梯，鞋面缀着珍珠，衣袍绣着盘龙，头上簪着金冠，气质和往常大为不同，但人还是那个人，这张脸……不是方之助是谁？
“退下。”
随着他的话，他过来的动作，黑衣人迅速行礼，退到一边，他身后的两个人则过来，用麻绳捆住了叶白汀的手腕。
叶白汀微微蹙眉：“这是何意？”
“没办法，叶小公子太聪明了，什么都能领会，什么都能看透，虽消息里说，你不会武功，可你是仇疑青的人，谁知他有没有心血来潮，暗地里教过你点什么……我可不敢轻忽。”
方之助信步过来，在他对面，掀袍就坐。
有人上了茶，秉了烛盏过来，加持在四周，舱房内光线更亮。
叶白汀看着方之助。还是那个清瘦身形，还是那副温润眉眼，没有魏士礼在一边对比，他看起来更为清隽，很有些俊逸风流，暗绣龙纹的衣服一穿，看起来矜贵了很多，有点上位者雍容华贵的样子，连坐姿都专门训练过，坐下时双臂一展的姿势，很能唬的过人。
看得出来，三皇子对造反这项事业进行的很认真，连以后穿什么衣服，坐在哪里，怎么坐下更显气势无双，让人叹服……都计划好了。
“你不叫方之助。”
“你可以叫我三皇子。”
三皇子低眉浅笑：“名字，哪里有眼前人重要？”他指尖滑过茶盏，“小阿汀，你真的准备好，同本皇子交心了么？”
叶白汀看着他：“你要是不怕下一刻我吐在你面前，就请继续。”
“火气别这么大嘛，”三皇子微微眨眼，“天下这么大，有趣的人这么多，何必拘于一处，把自己框死？”
叶白汀：“你今日邀我来此是——”
“别这么心急——”
三皇子指尖点在桌面，眼底隐着别人不懂的深意：“今夜属于你我，月色正好，水也多情，正该彼此深入了解，说说话不是？”
叶白汀懂，对方这是在用时间压他。
时下境况，三皇子当然不着急，他却不可能没紧张感，自己人在这里，绑了手，行动受限，北镇抚司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仇疑青有没有危险，东西两船人刚刚他就看的清清楚楚，被人用弓弩对着，久了一定会出事……
说什么彼此了解，是三皇子想了解他吧。
想看他紧张崩溃之后，漏洞百出？还是想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后，方便套话？
叶白汀垂眸：“三皇子想了解什么？我的资料卷宗，恐怕你都有吧？”
“当然，叶小公子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谁不会想多看一眼？相貌出挑，性格不错，本事足够，偶尔有些傲气，却不会恃才傲物……就是眼有点瞎。”
三皇子三根手指拎着茶盏微晃，也不喝，就是玩：“你怎么会看上仇疑青那根木头？又凶又硬，不爱说话，脾气还差，一言不合就动手，一点情趣都没有，同他在一处，有什么趣儿？我暗示你这么多回，你都没点反应，是真看不出来……还是真对他这般死心塌地？值得么？”
叶白汀上上下下，速度很慢地打量了三皇子一遍，方才浅浅勾了唇：“三皇子不如检讨一下自己，我为什么对仇疑青死心塌地，却看不上这般‘优秀’的你？”
你所谓的优秀有趣，就是真的优秀有趣？眼瞎的是我，是你自己，还是你背后这群乌合之众？可别牛皮吹上了天，最后说的自己都信了。
三皇子知叶白汀脾性，倒也没生气，反而笑意更深，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我有点好奇，为什么此前你并不知我是谁，方才却猜到了，还叫破了我的名字？”
“你们做的很真。”
叶白汀垂眉想了想，没什么不能说，反而能拖延时间，便说了：“‘方之助’的过往，魏士礼的资料，锦衣卫都去查过了，一个从远方祖宅过来，借住京城族叔家，一个干脆就是过继子，家庭关系说有点意外，却也不算太特殊，锦衣卫见的多了。你们年龄相近，经历相仿，成长轨迹颇为类似，若只有你一个，可能‘突兀’感觉强烈，我们会更多注意，但两个人，会彼此消减这份突兀感。”
“你们斗争的真情实感，彼此有失有得，魏士礼有打压欺负你，你也曾反击，欺负回去，诸多事例皆有人证物证，魏士礼不知自己被引导，被控制，对组织有坚定的向往，真的在磨练自己本事，但他绝对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否则不可能对你态度这么恶劣。”
“我此前猜的没错，他就是江汲洪为你准备的替身，只不过你们的局布的太深，太谨慎，若非连这种意外都算计到了，平日就是苦了自己也得维持——我绝不会看不出来。”
“嗯，不错，”三皇子笑眯眯看着他，“还有呢？”
叶白汀：“樊陌玉出事那晚，我和指挥使都在船上，上船之时，正逢你离开，姚娘子当时在送你。”
三皇子：“她送我又如何？”
“乍一看没什么不对，你是客人，她是老鸨，你是官，她是贱籍，你离开她送，合情合理，更何况你当时被别人吐在了身上，怎么说，花船的人都应该心生愧意，更加客气……”
“所以不是很正常？”
“若无其它，当然很正常，但你是她主子，”叶白汀抬眉，眸底有微芒闪耀，“她对你的恭敬姿态，是在别人那里没有的，与众不同。”
他最初的确没注意到这个点，因对船上的人不熟悉，只是觉得这姚娘子说话行事很有性格，与燕柔蔓有些相类，是个厉害人物。
青楼里走出来的姑娘和别人不同，她们的路会更难，处处布满荆棘，她们对男人的态度也和寻常女子不同，到达一定地位，握有一定权利时，会更明显。
姚娘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做的都很好，可从骨子里慢慢养出的底气，对男人的不屑，是藏不住的，她装的再客气，再尊敬，有些动作却透着不以为然，可那夜送三皇子离开时，她非常恭敬。
那夜所有事都发生的太快，光线又不好，这种隐在暗处的情绪很轻微，他才并没有留意到，直到之前细想，才发觉不对。
姚娘子，绝不会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如此恭敬，发自内心。
三皇子听的似乎十分满意，接着微笑：“还有呢？”
叶白汀看着他：“整个案子里，我们查到的事实清晰，逻辑链明确，查到的证据也是，所有人都有。比如江汲洪，吏部尚书怎么就不可能是傀儡？史书里，国力弱时，连天子都可以是傀儡，我今日堂前那般笃定，当然不是看着他年纪大，长得很厉害，而是查到了证据，‘官位买卖’一此，他必知晓。”
“但是你，本案之中，所有人，锦衣卫都查到了为恶证据，或多或少，偏你没有，你明明身在局里，却什么都没有，你最清白无辜，好像就是不小心卷进——什么疑点都没有，才是疑点本身。”
“我早该想到的，”叶白汀微微阖眸，“这个案子，局势复杂深刻到这种地步，有乌香买卖链条，官位买卖链条，有你的心腹，有为你培养的替身，为什么就不能有你三皇子本人？”
他该再想多一点，再大胆一点的。
“啪啪啪——”
三皇子再次鼓掌，视线落在他脸上，满满都是惊艳和欣赏：“见微知著，以点成线，叶小公子思维之敏捷，叫人佩服啊。”
叶白汀看着他，眸色深晦。
三皇子微笑：“我同你说句实话，要不是这次倒霉，魏士礼行事不密，刚好被你们撞上，我的人，你们绝对抓不住找不到，你可信？”
叶白汀：“我信。”
这次的确是上天送过来的好机会。
“所以喽——”
“所以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叶白汀双目凛凛，映着水面波光，“锦衣卫既已知晓你的存在，终会找到你。”
三皇子收了笑，目光微阴的看着他：“人长嘴，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让别人也开心，你人现在在我这里，可不是北镇抚司——好好说话，别找不愉快。”
叶白汀横了眉眼，脸上未有半点恐惧：“你邀我来，难道是想让我取悦你？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很多，你背后就有一排，可他们站在那里，我坐在这里。”
“不就是因为能让你不愉快，我才如此特别？”
“嗯……”
三皇子摸着下巴，突然又笑了：“果然是我看中的人，不错，很有趣。你这么聪明，要不要再猜一猜，我今天打算玩点什么？”
叶白汀看了眼远处海面。
他所在房间位置在船头，视野开阔清晰：“东西两船人，皆被弓弩指着，似乎在等待别人拯救他们的命运，两条船距离这么远，纵有小心思，也难有两全之法，恐怕是救得了这个，就救不了那个……三皇子，可是想让我来选？”
“有趣……你可真是太有趣了！”
三皇子看着叶白汀，神情越来越兴奋，叶白汀猜中的越多，他就越想鼓励，叶白汀越是面无表情，他就越想看一看这人害怕惊恐时是个什么样子……
兴致越来越高，他已经不再讲究什么坐姿，什么优雅，不再维持那副矜贵温润的表象，就像脸上戴着的面具终于裂开，露出底下藏着的疯狂与怪异。
他喜欢这种刺激，享受这种刺激，并且在寻找这种刺激，期待多更大的刺激加码！
“所以你选哪个？”
三皇子眸底燃起兴奋：“你刚刚已经看到了，东边船上是百姓，西边船上是官员，不要抱有无谓的期待，这里发生的事无人知晓，也不会有人过来营救，今日午前，天子已经出了城，禁卫军重点守护方向改变，城门关了以后，城里的消息传不出，城外的消息……城外不会有消息，五城兵马司的安静如鸡，北镇抚司锦衣卫自顾不暇，连你的指挥使现在都昏睡不醒呢，没人能来得了，没人能帮你，今夜，只有你自己哦。”
叶白汀快速提取着这里面的信息，也就是说，城里城外，都有三皇子的人，他消息灵通，连仇疑青现在状态如何都知道……
“不要轻举妄动哦，”三皇子微微倾身，气息靠近，笑起来看似温柔多情，实则未至眼底，“我这么喜欢你，当然不会杀你，别人就未必了，仇疑青现在都还没醒过来，多可怜，要是身上再多几个血洞，可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叶白汀：“你动不了他。”
三皇子眯了眼：“这么自信？”
叶白汀淡定极了：“他是仇疑青，纵使昏睡无识，你也杀不了他。”
“真让人嫉妒呢，这种信任，”三皇子眉眼压低，“好吧，我承认，动他是有些难度，恐怕会折损很多人手，可我这样的事都干了，还怕困难？”
随着他往外一挥的手，叶白汀看到了海面上那两艘船。
三皇子唇角翘起：“今夜就是这个规矩，你听我的话，我可给你一些面子，不让你不希望的事发生，不听——所有我的不愉快，我想让你受的伤，都会出现在仇疑青身上！”
“你敢——”
“哇终于不高兴了，小阿汀，你是生气了么？我等你生气很久了，不错，果然容色更盛，比面无表情的样子可爱多了！”
叶白汀在心内深呼吸，眉眼冷肃：“你到底想怎样？”
“自然是让你试试了！”
随着他的话，黑衣人再次端上木盘，上面是那个简易制造的望远镜。
三皇子也突然冷了脸，右手半握成拳，只食指中指竖起，往前利落一划——
天边响箭飞起，在暗夜中燃起一簇花般的灿烂花火。
叶白汀就看到望远镜中，东西两侧船上，黑衣人的弓弩绷的更紧，弓弦拉开，全部指着站在中间的人。
“可想好了？选东，还是西？选东，西边船上弩箭齐发，官员死绝，选西，东边船上弩箭齐发，百姓死绝，叶白汀，你选哪个？”
叶白汀是真的万万没想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会在自己面前上演！
任何人遇到这种事，不可能不紧张，叶白汀再在心里命令自己稳住，镇定，仔细思考，也是个普通人，很难控制住情绪变化。
三皇子看到，更兴奋了，也不着急，尽情享受着这个折磨对方的时间，还跟他分析：“好像有点难选啊，普通百姓人数比官员多多了，他们多无辜，什么都不知道，每日浑浑噩噩，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裹挟，被这个人骗，被那个人骗，头顶父母官换一届，就要打破先前认知，重新再换一回想法，跟着上头走，随波逐流，过得好还是过得坏，全凭运气，没一点自己的主意，没一点自己的骨气，多可怜……”
“西边船上官员看起来人少，可他们都读书认字，他们聪明啊，知道怎么想对自己有利，怎么做能换取更多东西，甚至能帮你想各种法子愚弄百姓……你救了百姓，百姓可能都不知道你是谁，或者回过头，被别人闲言碎语一通蛊惑，就开始说你不好，说根本不是被你救的，误解了别的好心人，官员心眼多，知道你救下了他们，会不会报答……全凭你展现出来的实力，只要你愿意把自己的聪明展现出来，他们就可以成为你的人，成为你的势力，听你的话，为你赴汤蹈火，为你坑蒙拐骗，如臂使指……”
“你不是喜欢讲大道理？你不是悲悯人世苍生，你锦衣卫不是喜欢救人？来啊，你救！倒要看看，你救谁！”
三皇子紧紧盯着叶白汀，似乎想看清楚对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想看到他的挣扎，或者妥协求饶。
叶白汀最后却只皱了眉，问：“我姐姐在哪里？”
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三皇子不可思议：“这个时候了，人命在前，你却只关心你姐姐？”
叶白汀看着他：“我姐姐从小带我长大，我的每个成长历程都有她的身影，她疼我，宠我，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我关心她，有何不对？”
“呵呵……”
三皇子低低笑了：“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无私，所行所为，皆以黎民百姓为念啊。”
“我何曾说过我大公无私，所念皆苍生这种话？”叶白汀比他刚刚的表情还要不可思议，“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仵作，做一份工，挣一份钱，求一个温饱，未来顺遂平安。”
三皇子眯了眼：“我不信！你们锦衣卫不是高尚着呢么！从你们指挥使，不，安将军开始，就说什么百姓是天，民安则国泰，护这护那，不许任何人欺负，不许任何人为难，怎么这会谁都不管了，只顾亲姐姐？是不是在你心里，你姐姐比别的任何人都重要？”
叶白汀一本正经：“当然。那可是我姐姐，你这种孤家寡人自然不懂，没有人真心护佑过你吧？没有人在你最为弱小，什么都没有，将来全然看不到时，坚定的把你护在背后吧？没有人关心你吃得饱穿得暖，没有人夏夜打扇驱蚊，只想你睡个好觉吧？”
三皇子神色眼看着愤怒起来。
在他爆发出来之前，叶白汀安静停住：“我要见我姐姐。她在何处？”
“呵……”
三皇子怒极：“来人，就叫他见见他姐姐！”
又是一枚响箭射出，在天空掠出一枚灿烂烟花。
东面大船之上，三楼角落，烛盏突然亮了。
叶白汀透过望远镜，看到了叶白芍。她状态还算不错，手被绑着，坐在椅子上，离不开，动不了，但精神状态尚可，警惕的看着四周，似在思索什么。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终于能再一次摸到望远镜，能仔细看一眼船上情境，姐姐很重要，他很关心，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现在境况，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线索细节，可现实还是太残酷了，他没办法理智的思考那么多，因为在二楼孩子们中间里，他看到了双胞胎！
不仅姐姐在船上，双胞胎也在！
叶白汀嘴唇紧抿，齿间咬的生疼。
他得努力了……所有这些人，都不能死！
很快，手上望远镜被抽走，视野一片空茫，什么都看不到。
叶白汀松开了袖子里攥着的拳，淡淡垂眼：“你把我姐姐放在东边的船上，此事岂不是没有悬念？”
“嗯？”
“你都知道了，我对亲人如此在乎，那这游戏玩起来还有什么意思，答案不是很明显？”叶白汀淡淡看着三皇子，“我虽会内疚，难过，但我姐姐在哪条船上，我便只能选哪条船，顺便给另一条船上的人准备祭仪，以示未了心意。”
三皇子满面阴郁，看了远方很久，才点了头：“也对，这么选没意思。”
叶白汀眼底刚缓，就见三皇子打了个响指——
“那不如我们先看看这些肮脏的人心，再让纯洁善良的少爷选？”
随着他的动作，两边船上都突然有了动静，闹起来了。

第247章 世人皆恶，人心无善
东西两条船上，黑衣人都暂时收起弩箭，由每队小首领在前面发令，点一个人，黑衣人就从人群里把这个人揪出来，分开到一边。
很快，船上分成了两拨人，分别在船头和船尾，船头的人比较多，船尾的人相对比较少。
东面大船上都是百姓，被分到船尾的这些，特点都很明显，女人更多，俱都眉目姝丽，衣服颜色较为艳丽，看上去比较擅长打扮，男人也都是类似于‘小白脸’这种气质。
黑衣小首领提了一嘴，船上点出这些人的‘罪名’，通奸，不守妇道，不顾惜名节……
周边黑衣人弩箭再一次举起，不过这一次不是告知远方，让叶白汀选，是让百姓们自己选，船头的人，船尾的人，死哪一批，活哪一批？
刚开始大家还很安静，因为被弩箭指着的惊惧，因为方才这么多久的互相依偎，怎么说也有了些感情，谁都不想对方死，可黑衣人中有人弓弦不稳，‘嗖’一声，飞出来一根流箭，插在了房梁上。
厅中一寂，大家就吵起来了。
船头的人声音尤其大——
“当然是她们死！她们不守妇道，人都是脏的，活在世上丢人现眼，为什么不去死！我们这边还有老人孩子，凭什么要为了这群肮脏贱货，付出自己的生命和未来！”
“就该她们死！坏了规矩，没被当场浸猪笼，已是上天的恩典，多活了这么多日子，总该够本了！舍了自己性命，还算是救了大家，留点功德！”
“这些小白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勾搭这个，就是勾搭那个，还雌伏人下，干的都不是正经事，叫他们死！就该他们死！”
船尾的人也有气性，立刻还嘴——
“凭什么我们死，你们这些人就没干过坏事么！那些磋磨儿媳妇们的婆婆，看儿媳妇眼神不对的公公，卖儿卖女的父母，小偷小摸占便宜成性，张嘴就是脏话，说人家大姑娘这那，硬生生把人名声说没了，亲都说不上的，少么！你们今天倒是大义了，敢不敢说一句问心无愧，一辈子一点坏事没干过？叫你们活着，对得起被你们欺负过的人么！”
“我们不过是活得坦荡些，好的，坏的，无不可对人言，你们呢？别说这些小恶小作，杀人放火的，你们中间也未必没有！”
男人们个个气的不行，反倒是女人话很少，似是有些场面见惯了，有些话耳朵也听出茧子了，解释辩白的话都不愿意讲，安静看着船下水面，似在思考什么。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十分可笑，安静的人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说话，激愤的人越来越激愤，兄弟姐妹父母亲人，连八辈祖宗都要挖出来骂了，就为证明对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没有谁该为他付出生命，反而是该他为别人付出生命！
东边船上如此，西边船上也差不多。
这艘船上站着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官，科考出身，踏步仕途，同样经由黑衣人的手，分出了两拨，一拨在船头，一拨在船尾，这回根本不需要黑衣人提示，两边官员同在京城，低头不见抬头见，算是知根知底，彼此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太明白不过。
弩箭压力之下，船头的人先开口骂——
“贪污索贿，上蒙蔽长官，下愚弄百姓，手下亡魂不知几何，律法本就该办你们！你们正该现在死了，也好来日无颜见人！”
“以为结了各种姻亲，裙带关系，就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了？烂泥扶不上墙，你们这些蛀虫，早该死了！”
船尾的人不甘落后，还要大声——
“呸！少装的那么清高，你难道不眼馋我的位置，我能办到的事？分明是你们自己不行，长得不好看，话不会说，人脉不会搭，还要酸别人的本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贪污受贿，是没那么大机会，只要有——王大人，你就别抬着袖子了，当我瞧不见？我们拿钱不过是捡着大宗，却不过去的官场规则，你们呢？一点点小机会，连门房递上来的银子都收，连对方是谁都不问，可知自己帮的人是忠是奸！”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大家为官，是要一起为朝廷办事的！你看看你们一个一个孑然一身，能办得了什么事？做官可不是种地，一个人就能行，从上到下，从里多外，需要各处圆融，你们连跟人打交道关系都处理不好，怎么往下办事，保证政令通达？”
“除了说风凉话，你们还会什么！当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什么德性，办错过什么事么！每一个懈怠推脱，每一次不察，都是人命，你以为你们没杀过人么！凭什么我们死，该是你们这群尸位素餐，半点功绩都无的人去死！”
当官的骂起街来更厉害，开始互相揭短，你办过什么错事，你直接或间接害了哪条人命，你抹黑了朝廷的脸面，无言面对底下百姓……
就是每个人都有错，每个人都有理，架越吵越凶，声势越闹越大，要不是有黑衣人弩箭指着，他们都能控制不住的打起来。
两条船气氛别无二致，像两锅粥，越来越激烈，骂喊声因夤夜寂静，传出很远，叶白汀都听到了。
“可想好了，怎么选？”
三皇子不知从哪找了一把扇子，缓缓扇着，拂去面上因过于激动带来的燥热感：“你可能并不知道，我再提醒你一次，这里的人，不管是官，还是百姓，都被你们锦衣卫救过哦。”
叶白汀没说话。
三皇子也并不着急，看着平静水面上，并不怎么平静的人们，声音很有些讽刺：“你们锦衣卫，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吧？果真善良，淳朴？”
“你看看他们的嘴脸，只要有一点机会，就迫不及待的炸出火星，想让所有人都去死，只他自己活着，所有人都有罪，只他自己最无辜，不管做过什么，都是不得已，别人不理解，就是别人的错，别人做过什么，好不好，他却不需要理解，只知道是错的就行了……就这样的人，这样的百姓，这样的天下，值得被你付出，值得你保护？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把你推出去，说杀了你，他们都可以活命，他们会不会马上点头同意，甚至在心里给你编织各种罪名，认为一切理所当然？”
叶白汀垂了眼，安静无声。
“为什么不说话？你这么聪明，知道一定会这样，是不是？”
三皇子低笑：“你看，你明明和我才是一类人，都看得太透，愚民无知，你再怎么保护都没用，他们不需要开智，开了，不过也就是船上那些官，遇到选择时，表现跟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只需要被统治，被命令，需要我这样的人帮忙引导，而不是仇疑青那种一谓的保护。”
“我又何尝有什么坏心思呢？我只是想让所有人更好啊，”他看着叶白汀，循循善诱，“你看我卖东西，没有卖给平民百姓不是？有人性恶，做坏事，我还能顺便惩治了，为民除害，我买官卖官，所以知道了哪个是好官，有坚持，会做实事，哪个不是，一肚子花花肠子，脑满肠肥，只会占便宜……”
“我如此体察民情，知道的这么清楚，待来日上位，不更能知人善用，不比龙椅上那个，只能看奏折判断一切的瞎子宇安帝强？”
“跟我不用谈什么忠诚和牺牲，不存在的，人性皆恶，人性皆贪，有钱能使鬼推磨，能左右一个人思想行为的，也唯有利益。人心这种东西，是可以被操纵的，它坚定，我就能想到办法让它不坚定，它不听话，我也能想到法子，让它听话！”
“你刚刚都看到了，我可以做到，这天底下，只有我这样的聪明人才能做到！”
叶白汀眸色安静：“我看到了。”
看得很清楚了。
三皇子扇子一收，眸底满是兴奋：“你很聪明，能猜到我是谁，就该是我的人，我给你这个机会，跟我走，如何？只要你跟了我，今夜所有，他们是死是活，都由你说了算。”
“我能再看看这两条船么？”叶白汀提着要求，视线很平静。
“给他看！”
三皇子一声令下，望远镜立刻被送到了桌前。
叶白汀拿起望远镜，再一次看向这两条船。
他又看到了不同的，熟悉人的脸……也看到了船上那些黑衣人。
举着弩箭，对着中间的黑衣人还好，除了警惕戒备，没有更多表情，那些站在前面的黑衣人小首领却不一样，他们有的抱着胳膊，用的攥着拳头，眼神和在场百姓官员一样，甚至比他们还激动，还热烈，那种热切看上去带着疯狂，似乎非常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其中一员，甚至很想提示他们，你们都错过了什么点，应该怎么怎么骂，怎么怎么说……甚至已经有人亲自参与进去了，骂的很投入。
三皇子还在他耳边，低声蛊惑：“你看这世间人，汲汲营营，蹉跎一生，为的都是什么？你知道我卖乌香，有些人起初是抗拒的，不想用的，最后还不是用了？我买卖官位，有些人清高，觉得举世皆浊唯他独清，可后来还不是跪着来求我了？有些人啊，小时候日子过得不好，见惯世态炎凉，心性坚定，总觉得就算在河边走，也不会湿鞋，他跟别人不一样，能把持得住，可人心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些人都不懂，我懂……”
“什么忠贞守护，什么矢志不渝，不存在的，人们想要的只是钱，更好的日子，更好的享受，才不是什么太平，不能吃饱穿暖的太平叫什么太平？人都利己，只要自己被威胁，他们就可以反咬一切……”
叶白汀却突然道：“你今日邀我前来，也派了人去北镇抚司，是么？”
三皇子一顿。
叶白汀面色始终无波：“你不敢杀了仇疑青，也杀不了他，但你想做点别的，你想救江汲洪和姚娘子，如何，等到现在，人可救出来了？”
三皇子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不愧是我看上的人，这么紧张，也能想到别的……行，让你瞧瞧我的本事！”
他手举到半空，击了击掌——
很快，从船梯上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着青衫，年纪略大，是江汲洪，女人着素裙，腰肢妖娆，是姚娘子。
二人气质表情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可能是因为过了一回牢狱之灾，也有可能因为别的，他们的眉目里，都有一种和船上黑衣人小首领类似的癫狂，视线也极为放肆。
姚娘子盯着叶白汀，暗红舌尖舔过唇角：“此子狡言善辩，没端着什么好心思，主子何不杀了他？奴家亲自替主子动手，保证不脏主子一片衣角……”
江汲洪看着叶白汀，却好像看到了什么稀世宝贝，眸底有异光闪过：“倒也不必一击致死，弄残了也可以，如此灵透聪慧，定也是个挑拨人心的好手，可收为己用。”
叶白汀眉梢微抬：“你的狗好像格外兴奋，这是……到时间了？”
“不对，”三皇子看着他，微眯起了眼，“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好像有话说，你想到了什么？”
叶白汀眸底墨色铺开，似夜浓郁：“没什么，不过是你们的核心秘密罢了——三皇子想听？想听，就把船上场面控制住，别敷衍，我知道你做得到。”
“你敢跟我谈条件？”三皇子有些不可思议，完全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对面人还有这样的姿态与判断，“谁才是砧板上的鱼，你心里没数？”
叶白汀勾了唇：“鱼也没走没跑啊，是三皇子你想听，我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你若不想听，也没什么，总之我这么聪明，什么都能知道就是了。”
“好啊，你说说看。”
三皇子抬指一挥，船边响箭放出，很快，东西两条船上动静被压了下来。
叶白汀看到了，才缓声道：“我方才，突然想起这次办案时非常重要的一个细节——你组织里的人，诸如姚娘子魏士礼，还有此刻东西两条船上黑衣领队，这种有一定地位，负责一种事务的‘小首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同一时间段行踪全无，短暂的消失时间里，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去何处寻，他们再出现时，精神状态有了很大的提升，他们亢奋，偏执，行事手法比之前更凶，哪怕性格在平时偏平和的人，到了这个时间节点，也会突然变的脾气略大，不允许被顶嘴，不允许自己的权威受到任何挑战……”
“他们去哪里了？因何发生这种变化？”
叶白汀结合脑中仇疑青查到的消息细节，以及少量姐夫那里的回馈，双目渐渐明晰：“三皇子可是为他们准备了，与众不同的秘密集会？”
三皇子挑了眉，眸底兴奋更多。
叶白汀心下了然，又道：“在这个秘密集会里，所有人都可以畅所欲言，发泄平日压在心中的积怨，对父母，对儿女，对世道，对身边人，对所有的一切……任何不满，都可以骂出来，大骂特骂……我猜，你为了这个集会方便，让大家没有负担，你还会要求所有人蒙面，或戴面具，对么？”
三皇子还没说话，姚娘子已经蹙了眉：“因何他会知道这些？主子跟他讲了？”
“姚三！”
江汲洪适时制止，但已经晚了。
叶白汀微笑：“看来，我又猜对了。”
不过是洗脑手段，在他来的时代，他看到的不要太多，很多非法组织都会想各种各样的方式操控底下人，花样各异，但归根结底，都是利用群体特性。
人一旦投身到群体中，就会一定程度的，为了获得认同，抛弃是非对错的思考，当蒙上自己的脸，挡上自己的名字，这种去姓名化，会让人更加没有负担，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不被任何道德拘束，说第一句话时可能还没什么特殊，甚至需要被鼓励，可随着话越说越多，极端情绪会随之放大，变得狂热，偏执，盲从，会觉得自己是对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都该这样，只是别人不敢说，你有勇气罢了……
在这种集体里，数量即是正义，那个被提出来的理念，高高在上的梦想，已经不再是你的想法，它会反过来奴役你，你会很难抑制一些诱惑，你会被引导，被训诫，所有的规矩，文明，只有创造这个‘世界’的贵族阶层才能制造，如果他在你耳边反复不停的提起一个主张，那这件事就会变成你唯一的追求，深信不疑。
“你为他们定制‘信仰’，你催化他们的偏执，训诫他们的服从，他们不再是有个性的人，而是你的信徒。你要的不是跟随你的伙伴，支撑你的力量，你要的只是没有脑子的盲从，他们不需要有想法，不需要有生活，只要听你的话就行了。”
叶白汀盯着三皇子，眸底似有火在烧：“你不卖乌香给平民，并非你心生怜悯，只是因为他们银钱不丰，不够你吸血；你买卖官位自也不是好心，什么现在分辨好了，日后知人善用，你只是想引诱这些人堕落，为自己的黑暗势力添砖加瓦；包括今日这一出，这两船人，也不必谈什么悲悯不悲悯，可怜不可怜，你心中并没有困惑和同情，你想要的，只是力量的绝对压制，你想让所有人恐惧，所有人屈服，你想要的，只是统治。”
“你认为世人皆恶，人心无善，你今夜根本没想着让我选，就是想制造凶险，拉着这些人去死，延长整个恐惧过程，让幸存者去恨，去痛，顺便恶心北镇抚司——这不是选择，是挑拨，你仍然在玩弄人心！”
身处险境的人当然会希冀奇迹的发生，英雄的出现，如果发现等不来，最多只是失望，可人命一个一个消失，恐惧过程一点一点拉长，再有人故意挑拨，他们会不会恨官府不来，明明可以救，为什么不来，百姓就是蝼蚁，随便可以牺牲么？甚至到了最后，官府来的晚了，没有救下那么多人，也会被诟病，被有心人士引导……
天子积攒下的人心，北镇抚司历来的努力，所有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我果然没看错，你懂我……世间你最懂我，你就该是我的人！”
三皇子看着叶白汀，眼神更加狂热：“你既然都明白，都知晓，为什么偏要在仇疑青身边，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眼下看似繁花盛景，处处春风，可你一旦有一点缺点，就会被放大，就会被憎恨，这些你救过的人，你怜悯过的人，都不会心疼你！世间没一个好人，没有！亲人可买卖，情人可背叛，未来可交易，你为何儿女情长，为这些凡俗所困，不若跟了我，我们一起，创盛世基业，共享山河！”
叶白汀却怜悯的看着他：“三皇子可知道，玩弄人心，是会被反噬的？你这般自信，以为底下这些人经你调教，忠心耿耿，都在保护你？实则他们保护的，只是这个组织的存在，是让他们痴迷执着的这个集会，最高首领是不是你都没关系，一旦你深陷危机，无可挽回，他们会自断臂膀，另生新王……”
“连怎么挑衅触怒我都知道，”三皇子舌尖舔过唇角，“小阿汀，你可让我越来越放不开手了。”
他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叶白汀也知道。
这个人很聪明，极度自恋，极度自信，除却自己的组织，还有东西这两船人，所有的挑拨都来的恰到好处，先把团结一致的分化，再挑起情绪对立，让他们自己乱，最好决裂，这时候自己再插手……这是统治阶层最擅长的事。
史书上有多少回类似，新王总会如此，先分化，再镇压，随着时势左右调停，平衡，此消彼长，自己的位置越来越稳……有人给这个方法起了个名字，叫帝王心术。
“你说的对，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小看环境的侵染力量，人性，的确经不起试探，可人性，也可以相信。”
叶白汀站在船头，随夜风拂过，鼓起他的衣袍，撩起他的发丝。
“信任本身，就是一股力量，它会赋予人们勇气，向上的动力，所有守护和珍惜，所有付出和努力，都不会是无用功，你可能看不到，但终有一日，它们会在未来回馈你。”
“你觉得世间人心皆恶，经不起半点诱惑和拷问，我却觉得世间人心温暖，没有纯粹的恶，身处黑暗，我们最想看到的，仍然是一抹明亮天光，我们追求的，永远是人性美好的瞬间——如若不信，你且看！”
“你睁大眼睛，看看外面正发生着什么！”

第248章 怎么办，我更喜欢你了
北镇抚司。
冷冽月光掠过瓦片，脊兽挺拔眺望远方，威严凛凛，往下是点滴血色，刀光剑影过后的划痕，血腥气息之下，掩不住满地尸体，血流成河。
“报——”
来人是个小兵，十六岁，还是个少年，心性没那么稳，颤抖着手行礼：“申千户！人跑了，江汲洪和姚娘子，全部被劫走了！怎么办！”
“怎么办？”
申姜咬着纱布，另一头拿在右手上，给自己包扎受伤的左小臂，拎着的绣春刀尖上还滴着血，眉目前所未有的凶悍：“当然是追了！”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脑子没那么聪明，去年秋天才开始被少爷带在身边调教，一路从总旗升到千户，他知道自己这小一年进步了很多，也知道不足更多，他没有指挥使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学不会少爷的聪明伶俐同，一眼看透人心，危急局面突然盖脸而来，他真想不清路子，看不到全局，拿不准从哪个方向下手才最精准。
别说少爷了，那个穿着竹枝楼跑堂衣服，过来送假信的人都没逮住呢！
但是，有人胆大包天，到北镇抚司来劫人了……冲的还不是诏狱里，罪大恶极的那帮人，而是在诏狱之外偏牢，押着交待事情的江汲洪和姚娘子！
这是什么意思，还用多想？
眼前两件事，一，少爷被人威胁，调开了；二，黑衣人丧心病狂的过来劫人，这两件事要是没关系，他把头摘下来给对方当球体！
没跑了，就是那混蛋三皇子！甭管对方有多少道心思，最终冲着什么，反正就是不想让锦衣卫好！
指挥使睡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没醒，没办法，他得扛事，找不准方向，找不到少爷，没关系，这不打瞌睡碰上枕头，人家送上门来了？让这伙人带路啊！
少爷离开之前，安排的不可谓不严密，还有指挥使布下的各种应急预案，条条样样都想到了，势必要把北镇抚司打造得铁桶一般，叫人有来无出，他们只要按部就班，照做就完事，甭管是谁，都别想带走北镇抚司一个人，可这些罪犯，江汲洪姚娘子之类，哪里有少爷重要？
一百个他们，都不及少爷性命金贵！
开个口子，放人犯被劫走就劫走，诏狱不还有一个魏士礼？够用了，‘丢了’这两个，悄悄跟踪上去，找到方向，把少爷救回来才是正事！
少爷回来了，这些人又算个蛋！而且人也不一定丢么……他们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救少爷回来的时候，就不能顺便把人给逮了？逮不住，少爷那脑子，顶整个北镇抚司了，回来仔细一思量，认真一分析，再加上他们走访排查，想抓谁抓不到！
不过是叫这两个人轻松一会儿罢了！
申姜给自己包扎好伤口，手里绣春刀一挥：“都跟老子走！”
“可就这么放人走了，回头千户你……”
“怕个蛋！今夜之事，老子一人承担，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被我威胁，不得不跟着干的，日后被责疏漏，打板子撤职，都算我一人头上！”
申姜手往前一挥：“都给老子冲！少爷要是找不回来，你们一个一个，都没好果子吃！”
今天晚上的事实在憋屈，别说丢了千户百户，他就是回去当小旗，也绝不让少爷叫人这么给欺负了！
“是！”
“潜行追踪路数熟的，给老子往前去，新兵蛋子，给老子留在司里，谁也不准脑子一热往外蹦，少爷先前安排好，保护指挥使的，都给我多长几个心眼守着，今天晚上，指挥使要是出了事，少爷要是寻不回来，一个个的都别活了，指挥使和少爷曾以性命守护我等，我等舍了这条命又何妨！”
“是！”
锦衣卫们准备就绪，蓄势待发，很快从北镇抚司冲出来，借着夜色掩映，小尾巴一样，死死咬住前方‘被劫走人犯’的踪迹，一点点追逐，一点点扩散……很快，看到了水面上的几艘船。
大船之上，形势也是相当严峻了。
经由弓弩对着，被扯出来分成两帮，激情对骂，又强行压制后，有些人精神已经相当疲惫，也有些人，心里开始转着其它想法。
船上百姓是真的多，黑衣人经由弓弩才能控制，人数差了很多，也没有办法全然压制，盯住所有人，在外围的自然看的紧些，在包围圈最里边的就有些疏忽了，这些百姓做不了什么大动作，偶尔一个眼色交流，窃窃私语……却是可以做到的。
这些黑衣人大半夜的，逮了这么多人来，又是恐吓又是威胁，吓唬了这么半天，却只用弓弩对着他们，没有其它动作，为什么？像不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未有指令之前，不敢随意动手伤人？
只要刚刚耳朵没聋，没吓得失去理智，所有人都能听到空中划过的响箭，一些视野角度比较好的，能看到擦过天边的灿烂烟火，虽然很小，但夜色暗暗，不要太明显。
每次这种声音过后，船上黑衣人都会立刻行动，天边彩光颜色不一样，黑衣人的举动也不一样……
遂是不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要取决于稍远处别人的行动？偶尔要打要杀要乱，偶尔又安静很久……是不是就意味着，远处的人也在考虑，也在商量，或者谈判？
那只要谈判的这个人给力，局面也不是不能解！
而且黑衣人到现在，都没有对现场任何一个人下手，是不是远处谈判的人里，对这一点很重视，不能允许？
聪明人心思转开，各自思量小主意，三楼角落的叶白芍自也不甘落后，想到的比这多多了。
比如大家都是被抓来的，为什么别人都在厅堂，就她单绑在三楼偏角？她因何特殊？肯定不是因为家里那死鬼男人，那男人要是惹了事，阵仗可比这大多了，她也不会这么舒服，而且对方只是绑着她，并没有跟她说话，没半点交流的意思，很明显，她就是个用来威胁别人的工具人，对方的目标在别处，不在她身上。
她对谁这么重要？
除了丈夫儿子，就是弟弟了。
丈夫概率很小，出事不是这路数，儿子还熊，没长大，只能是弟弟了，弟弟……北镇抚司……
天边的响箭，绽开的花火，别人能看到，她自也看的到，别人能猜到，她自也能分析，她叶白芍活这么大，靠的可不是傻白甜。
既然她这个人质很重要，别人不敢伤害，那有些事，不如她来开始做，比百姓们安全多了……
“喂，那边那个黑衣服，你过来。”
黑衣人不满：“乱喊什么，给我安静，否则杀了你！”
事情到了现在，叶白芍怎么可能还怕这个，微微一笑，慢条斯理：“你们只知把我绑来，可知我每夜此时，都要服药？现在不给我水，不给我松绑，让我把药吃了，我当场毙命在此，你家主子，还有跟人谈判的筹码么？”
黑衣人一怔：“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信不信由你，反正话我是说了，”夜白芍视线缓缓滑过左右所有黑衣人，“一会儿事成不了，你家主子怒了，知道找谁发落。”
黑衣人面面相觑，没谁立刻响应叶白芍的话，但也没办法全不在意，盯她盯的更紧。
慢慢的，就发现不对劲，这女人怎么突然没精神了，眼睛慢慢闭上，额角渗出细汗，似乎很痛苦的样子……不对，唇色也淡了，好像真的要死过去了！
黑衣人不敢再怠慢，赶紧去取了水过来，松开叶白芍腕间绳子，要喂给她喝：“药呢，你的药在哪里！”
“小子，跟你姑奶奶，敢这么说话呢！”
叶白芍突然撤后，手摁住他的头，重重往桌子上一砸——
“想吃姑奶奶的药？好啊——”
她手腕一翻，还真翻出一手药粉，冲着赶过来的所有黑衣人，挥手就撒了出去！
“嗷——”
黑衣人立刻惨叫出声，不知是死了还是瞎了，还是没看清撞到彼此，摔倒在地上，发出好大声响。
叶白芍跑的那叫一个快，身形那叫一个灵敏，直接把所有黑衣人调动起来，身后跟了一长串，都想来抓住她——活捉。
手中那么大一把弩箭，就是没有人敢放，没有人敢要她的命！
叶白芍更嚣张，很快穿过三楼厅堂，下到了二楼，嘴里还不停，跟逗猴孙似的……闹出这么大动静，船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女人这么嚣张，都没有人敢要她命，所以这些弩箭……岂不是都是摆设？那还怕什么，干啊！
几乎是瞬间，楼上楼下所有百姓全部响应起来：“干他娘的！怕个蛋！往外冲！”
“自家婆娘还是护好了，老人家往里走走，不就是几个黑色的屎壳郎，怕个毛，纵使今夜死了，老子也是一条好汉！”
“方才对不住了，一时胆小，被这群孙子们吓住了，但老子可不是怂蛋，你们瞧着，老子这就赎罪！”
有人一身胆气，硬扛着往前冲，后面的老人女人也没闲着，一边拉着孩子往暗里躲，一边小声提醒彼此：“这是在水上，落水恐免不了，善水性的注意点，咱们这个时候，可别管什么名节不名节了，人命为大，不过也得注意自己体力，别救了人，反倒舍了自己……”
“一般这种大船，为防意外，都备有急救小舟的，咱们可以顺便找找在哪里……”
“这么多人，就怕几只小舟也放不下，咱们再找找看有没有木板什么的，可以飘在水面上……也不需要扛多久，咱们这事发生在晚上，外头响应慢，没办法，但肯定会有人来，只要能坚持住……”
从叶白芍动开始，整条船上的气氛开始不一样，慢慢扭转，人们慢慢有了勇气，从一，到众，胆子大的，有功夫的，还有一些看起来穿的像百姓，实则气质很不一般的，全顶在最前面，气势弱的，有老有幼，全在内里，黑衣人敢用弓弩便罢，若不敢，今夜他们便能翻天！
东边大船如此，西边略小的船也如此，不知官员那边风向如何改变，谁先动的，总之，也乱起来了，黑衣人左支右绌，因为有顾忌，反而没办法抵挡了！
若是最初，你敢放弩箭便罢，过了那个时机，等所有人扑上前，你想放也没办法放了，谁都知道这是致命玩意，大家扑过来第一个夺的毁的，就是这东西！
“怎么回事！”
三皇子发现不对，拿了望远镜打望，只一眼，脸色就铁青：“你们一群人，连点百姓都制不住？简直丢我的脸！给我加派人手过去，控制住！”
叶白汀唇角微勾：“如何？”
三皇子放下望远镜：“这里面，有锦衣卫？你们知晓我的计划？”
“不，不对，”他刚说完，就自己摇了头，“如若知晓，你们不可能让我成功布下这个局，我的人里，断不可能有叛徒。”
叶白汀眉目清澈干净：“北镇抚司不是神，不是什么都能算得出来，什么都能预警到，总有疏忽错漏的时候——我们任何人，都不能，不应该期盼别人是完美的神，什么错都不犯。”
“但没关系，你犯错时，有我帮忙修补，我犯错时，有你帮忙看着，如同亲人之间，我养你小，你养我老，如同夫妻之间，你疲累时我照顾，我生病时你在旁，这京城，从不是某一个人的京城，天下，也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是我们的，所有人的。我们每一个人，都该为之奋斗，为之打拼，为之安宁，不顾一切。”
三皇子觉得这话太可笑：“说的这么的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里面有你的人！说，他们怎么混进去的！”
“还真不是混。”
叶白汀倒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船上百姓，是你从庙会上绑的，对么？今日是七夕节前，仲夏最热闹的庙会，街很长，规模很大，可夜游，你能同时绑这么多人，不为别人怀疑，怎么做到的？说有礼物相送？还是撒钱？可你但凡收起几分轻视，好好了解一下我们指挥使性格，就会知道，凡此类热闹场景，为防意外发生，北镇抚司都是要派锦衣卫便装前行，融入百姓人群的。”
“至于西边船上的官员……同理，今日天子离城，他们定要相送，傍晚城门关闭之前，是他们归来的时间，不管时间上正常与否，锦衣卫都会有注意流程，有人在侧。”
三皇子眯了眼：“那因何当时没有出现，没有反抗？”
“三皇子怎么劫走的人？也如先前那般，用弩箭相逼？”
“自然不是，人多眼杂，我若那般相请，谁会愿意来？引诱百姓，我撒了很多铜钱，我说了人性皆贪，发现有便宜可占，他们根本不会抗拒，自己就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船前；至于官员，更简单，伪造一份圣旨，出于对强权的敬畏，他们也得过来。”
“所以啊，你当时又未威逼，锦衣卫如何知道你在掳人？”
当然到船边时，肯定知道了，可那时良机已去，无法联络自己人，他们寡不敌众，贸然反抗，暴露了自己身份，结果只可能是死，不如随机应变，跟着百姓一起，以待时间，谋定后动。
所以这时机，不就来了？
叶白汀心中想明白了所有过程，所有事：“你认为你的安排绝无疏漏，但你时间很赶。你的衣服看起来很新，实则换的很仓促，腰间袢扣系错了一枚，鞋子上珍珠很贵气，但上面有很明显，且非常新的磕碰划痕，你从船梯上来时，看似闲庭信步，悠闲自得，实则额角渗了汗，你赶的很急，非常急——你只是要见我了，要谈条件了，必须得装装样子。”
“你对今夜其实并不是很满意，因为太仓促了，破坏了你的一点心情，你也并不十分自信一定成功，但你必须要这么做——你虽胁了我来，真正目的却在北镇抚司，要救你身后两个手下。”
“你以为这船上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只能随你宰割，随你挑拨，随你操控，可你错了，你以什么姿态对世间人，世间人就以什么姿态对你，以铜为镜正衣冠，以史为镜知兴替，以人为镜明得失——很遗憾，你的老师，该好好教你这些的。”
“眼下发生的一切，你可能很不理解，但你看得到，也无需我解释。”
三皇子当然看的到，船上那么热闹，他又不瞎！别说妇人老人，连小孩子都敢呲着小牙咬人了！
他也真不懂，明明这些人刚才还在互相攻讦，互相揭短，恨不得对方去死，如同一盘散沙，为什么现在又能聚到一处了！难不成刚刚都是假的？装的？不，不可能，他对人性的判断，从未出过错，刚刚那些面红耳赤的争吵，就是真的，他们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任何时候都不想自己死的！
可他不想问叶白汀了，自己知道答案的，问一问，是给别人面子，也是炫耀自身，自己不懂的……他怎么可能承认不懂！
三皇子盯着叶白汀：“你这般胆大，不怕我下令杀了所有人？”
“你敢么？”
叶白汀微笑：“你若敢，我就从这船上跳下去——你有我的卷宗，知道我不会水，会淹死的。”
“你想死？”三皇子指尖示意，已经有黑衣人过来，要押叶白汀远离水边。
叶白汀笑意更深：“你知道的，我是仵作。”
“嗯？”
“我们仵作，擅长验死，自也知道各种各样的杀人方式，想死，总会有办法。”叶白汀看着三皇子，“我若今夜死在这里，你绝得不了好，仇疑青上天入地，也会追到你，杀了你，你既知他悍勇，有股疯劲，就该知道，他做得到。”
三皇子眸底阴鸷：“你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我？”
“不可以？”叶白汀微微偏头，“你今日举动，但凡不是十成十把握，就不会轻易让我死，我猜的可对？”
三皇子没说话。
叶白汀收了笑，眉目冷厉：“现在立刻，命令你的狗腿子，把所有弩箭收起来，胆敢伤一个百姓，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呵呵哈哈哈……”
三皇子阴阴笑了，笑的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怎么办，我更喜欢你了！想死好啊，既然如此，就都别活了，百姓别活了，官员别活了，你别活了，姓仇的也别活了！ ”
他一挥手，甲板上突然烛光大亮，一箱一箱的东西打开，暴露在眼前。
叶白汀眼神一凛。
三皇子：“怎样，认识这些小东西吧？”
“……雷火弹。”叶白汀怎么可能不认识，他还陪仇疑青搜检出来过，不要太熟悉，可对方怎么会有这个？
三皇子满意了：“你之前不是办过与此有关的案子？城里都排查遍了，城外呢，找过没有？”
叶白汀这才想起，当时这一批雷火弹，据说是几年前与瓦剌大战时，因为一些历史遗留原因，流落在外面的，京城已经搜检完毕，仇疑青非常仔细，不可能再有，搜不到的，只能是在外头的。
“脸都绷起来了，怎么，怕了？”三皇子得意极了，“你不是很聪明么，再动动脑子想想法子，看有没有办法对付我？嗯？”
他脸上的兴奋一点都不掺假，明明局势反转，有所压制，他还是很兴奋，期待更多刺激。
叶白汀缓缓勾唇，笑了：“好啊。”
三皇子笑容微顿，这都不怕？
叶白汀看着他：“你此刻，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不舒服？
不提还倒罢了，说了……三皇子右手抚向左胸，好像是有些不舒服。
叶白汀微笑：“虽无滴漏计时，但我心里一直数着数，好像是时候了呢。”
三皇子瞳孔颤动：“你给我……下了毒？”
叶白汀淡淡颌首：“北镇抚司诏狱刑房研制，独一份，当时还开玩笑说不知谁第一次试用，不想三皇子有此殊荣——我在此提醒你一句，诏狱手段，你该有所耳闻，你的时间不多，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哦。”
停顿良久，三皇子才深呼吸：“是我小瞧了你……这是你逼我的，记住了，你逼我的！”
随着他的指令，响箭穿云，天边绽开一朵血红色的花，很快，有尖锐笛声传来，刺破耳膜的那种锐利，让人很不舒服。
叶白汀突然有不祥预感。
“是不是猜到了？”
三皇子声音有些低弱，却不减笑容恶劣：“有人要来了哦。”
叶白汀眯了眼。
三皇子指向天边：“你刚才一定注意到了，我放出去的响箭，不同颜色，意味着不同指令，这一个，我本不打算放的，可你今夜让我很不愉快，我不愉快，就谁都别想愉快！”
“现在，我们的游戏继续，你可要想好了，之后怎么选，要么你跟我走，伺候的我高兴了，就放这些人一马，少死点人，要么，就所有人，一起都死在这里！ ”
笛音尽处，有人踏月而来，身材高大，背景昂藏，腾挪纵跃在屋角高墙，如豹轻灵，如雷迅疾，和往日身影一般无二，正是仇疑青。
可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没有光彩，甚至没有准焦，像个无知无觉，被人操控的傀儡，直直往船的方向掠来，中间有黑衣人不明就里去拦，被他精准的捏住脖子，杀了。
叶白汀心跳加速，全不由自己。
这才是三皇子真正的杀招……
当时瓦剌人送来这毒解法，他还疑惑一种毒而已，为什么制作的这么麻烦，分这么多种层次，这么难解，因为它还有另外一种催发操控办法，就是这个笛音！
而瓦剌人并没有告诉他们！
三皇子低低的笑：“叶白汀，本皇子现在重新给你机会，你现在，是选这两船愚蠢人的性命，还是选仇疑青的命？”
叶白汀紧紧抿了唇。
三皇子：“你若不选，我可就要让仇疑青选了——你猜猜看，他杀别人，还是杀你？”

第249章 别怕，我来了
仇疑青身影快速掠来的画面，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杀黑衣人的那一下，精准快速，大手捏过去就拧断了对方的脖子，身影甚至没有半分阻滞停留。
今夜月光冷冽，冷不过他没有焦距的空茫眼神，他人虽远，身上杀气却已漫漫而上，这是经沙场磨练，血色洗礼，九死一生才会有的锋利杀气，如刀之冽光，如剑之锋芒，他整个人，就像一个淬着血色的木仓矛，一往无前，无可抵挡！
他是北镇抚司指挥使仇疑青，也是戍守边关的安将军！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自来都很敬畏，但现在，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沾着别人的血，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焦距，像个人形兵器一样，由远及近而来，之前大家对他敬多过畏，此刻很难不翻转，畏大过敬。
有人下意识后退，心中紧张，会不会自此刻起，周遭一切都不再安全，黑衣人是，船上百姓也是，指挥使会不会无差别攻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叶白汀远远看着男人身影，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突然想起这本书的结局，他虽没仔细看过，但知道仇疑青是死了的，他当时还很疑惑，这么一个厉害人物，空降北镇抚司就能迅速控场，将锦衣卫打造的铁桶一般，定不是一般人，怎么会轻易死掉，现在，他想他应该知道是为什么了……
就是因为这个毒。
这个毒不但影响了他的睡眠状态，让他睡不着，日夜折磨，精神越来越差，也有趁他精力不济时，控制他的法子，就是这个笛声。
这是毒物使用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似乎只要余毒未解，随时可以操纵。
三皇子和八王子，简直其心可诛！
这两个贼子就是一丘之貉，连这些隐秘都曾交过底！怪不得八王子说，他有三皇子最后的保命根基，他将这个控制仇疑青的大秘密交换，三皇子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诚意？
瓦剌使团现已离京，他们本没打算对八王子下狠手，现在么……叶白汀捏紧手指，别想舒舒服服痛痛快快的回去！他必要以牙还牙！
仇疑青虽然速度很快，但仍然还很远，叶白汀和所有人一样，只看得到人，看不到更多细微表情，但他在他身边太久太久，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清楚，也能知道，比如仇疑青动作里的微滞，每一次微停借力似乎都比往常慢些，比如他的身体总是微侧，那是一种拒绝姿态，他不是很想往这个方向来。
他很难受，他在挣扎，他并不是如别人所想，真的无知无察，他在努力……
他是可以清醒的！
“笛子在哪，给我吹！用力吹！”
三皇子很嫌弃这个速度，一边催促手底下的人，一边看向叶白汀：“如何，我的解药呢，还不肯拿出来么？”
叶白汀视线滑过远处大船，百姓们仍然在努力，在抗争，姐姐也是，他看到了姐姐的裙摆，和那日在北镇抚司一样，是漂亮的榴红。
不停有人被挤到河里，有黑衣人，也有百姓，黑衣人在努力游水，设法自救，百姓们却早准备好了援助之法，小舟已经被找出来了，还有飘在水面上的木板，如果有挣扎呼救，不会水的，船上立刻有人跳下去营救……
场面仍然很难，百姓心里不可能没有害怕，但他们在坚持。
叶白汀垂了眼。
他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今夜一直表现的很镇定，心里却不是没一点担忧的，他不会武功，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没有能力当机立断，救下所有人，他只是相信大家能自救，他相信此刻京城的形势，百姓的人心，早不似以往战乱时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皇上和指挥使的日渐积累，安宁繁华的盛世之况，足以给所有人胆气。
何况船上有的不只是百姓，还有他从小就会打架心眼多的姐姐，以及微服其中的锦衣卫。
如若不能救更多人……他的坚持和拖延还有什么意义？
三皇子不是什么好人，杀了他固然不是坏事，但眼下，百姓才最重要，仇疑青才最重要。
他不能看着仇疑青做下不能挽回之事，看着百姓们死在最信任的人手中！
叶白汀看向三皇子：“你能以笛子控制他——”
三皇子冷笑：“想让我命人把笛子扔了？”
“不，”叶白汀知道这不可能，以三皇子疯劲，纵使需要解药，也见不得他们好过，大不了就大家一起死，人不怕，他想说的是，“你能以笛声控制他，应该也有别的办法，引导他的方向。”
叶白汀从腰间珍珠扣里扣出一颗米粒大的小药丸：“让他只冲着我来，任何别人都吸引不了他——这丸解药便予你。”
“愚蠢的高尚。”
三皇子一脸遗憾的看着叶白汀：“行，就成全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了过去。
叶白汀接住。这个小瓷瓶并不是细身长颈，而是扁圆低矮，有点像女人用来装口脂的瓷瓶，只是更小，更精致，打开盖子，的确是油脂样的东西，白色透明状，带有淡香。
三皇子：“你将这东西抹到皮肤上，人体内血液催动，温热促发，它会生成独有味道，仇疑青闻到，就不会追别人了，只会找你。”
叶白汀指尖挑出一些，抹在腕间，颈侧，脉搏跳动，更易催发的地方。
他也说话算话，把那丸解药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还有些意外：“这么痛快？”
叶白汀眉目淡淡：“你纵逃得了今夜，也逃不了以后，我们总能抓到你——顺便提醒，服用解药之后，你的身体也会衰弱一段时间，千万不要争勇耍狠，轻举妄动哦。”
“总能抓到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三皇子张嘴把小药丸吞了，看着叶白汀，眼梢眯起：“你敢用这个香膏，就该知道，我不可能留你在这里了。”
叶白汀眼神淡淡：“嗯。”
“这有情人相爱相杀是什么样子，我也挺感兴趣的，来人——”三皇子叫了人来，“把叶白汀给我扔到大船上去！”
叶白汀眉间微凛。
三皇子笑容阴阴：“小阿汀，好好享受这种刺激，嗯？怕了就喊我，你知道的，我对你如此欣赏，一定会救你的……但你若喊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远处仇疑青身影已经越来越近，黑衣人不敢耽误，动作迅速地架起叶白汀，轻功飞掠水面，直接把他带到了远处大船，二楼，人最多的地方。
黑衣人撤的很快，叶白汀却暂时动不了了。
“咦？这少年郎我认识，姓叶是不是？北镇抚司那个小仵作！”
“剖尸验死，没有案子不能破，指挥使的鼎力助手！还保护过我们，为我们排除过危机！刚刚是不是你在远处大船上保我们！”
“……一定是！肯定是把这群黑衣人给得罪了，才被带了过来！我就知道有人在外面拖延时间，我就知道锦衣卫不会放弃我们！”
“行了老少爷们儿们，啥都别说了，快点护住了，不能叫黑衣人再抓了少爷去！”
大家七手八脚，有的把他扶起来，有的给他解绳子，轻手轻脚的把他往里推，往背后护。
叶白汀努力推开他们：“别……都离我远一点……”
可是大家热情高涨，声音也很嘈杂，没有人听到他的话，就算听到了也不会真听从，怕他有危险，当然要紧紧护在最安全的大后方！
叶白汀汗都要下来了：“不能这样……我很危险，都离我远一些！”
“少爷放心，没事！这里谁不危险？我们保证护好你，不叫你伤一星半点！”
“没错，锦衣卫来了，咱们也不丢脸不是！”
叶白汀闭了闭眼，没办法，只好伸出手指——
“抱歉。”
因为对人体穴位的熟识，他知道危机时刻攻击别人哪里可以自保，也知道这种时候怎么可以温柔一点，不会让某个人某处特别疼或直接晕倒，这时行动，大多戳在麻筋，让人们稍稍有些不适晃动，片刻就能好，他刚好借着这个片刻，冲出人群。
“诶少爷怎么要走——”
“都听他的话，让开路！”
叶白芍一看到自家弟弟，就知道不对劲，可能有什么变数，一边在几步远外喊话，还一边拉了一个姑娘一把，没叫她挤下船去：“小心！”
她说话声音这么大，身上的红裙子这么显眼，冲过来的样子这么快，怎会不引起别人注意？
船外调度过来的黑衣人已经看到了，事情发展到现在，早没了先前的顾忌，直接搭了弓，箭矢破空，直直的叶白芍而来！
“姐姐——”
叶白汀看的清清楚楚，叶白芍却因为周遭嘈杂，没听到也没看到，他只能猛地冲过去，用尽全力奔跑，推开叶白芍——
“唔……”
箭矢挑出血色，瞬间湿了衣裳。
叶白芍后背抵在船柱上，被弟弟撞的有点懵，刚要动，手指间一片粘腻温热，那是弟弟的血。
“谁……”叶白芍眼圈立刻红了，转身就要往外冲，“谁敢伤我弟弟！我杀了他——”
“没事的，姐姐，”叶白汀拉住她，给她看自己右臂的伤口，“你看，只是划破了，皮肉伤，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叶白芍眼泪都下来了，怎么会不疼，怎么可能不疼？
“你……姐姐连累你了。”
“姐姐只会疼我，怎会连累我？我只要姐姐没事，以后能长长久久的疼我，我要一辈子有姐姐疼，可贪心了……”叶白汀忍着疼，撕下一角里衣，也不是包扎不了，可姐姐在这里，他就顺便撒了个娇，“姐姐帮我绑一下，嗯？”
叶白芍本也不是脆弱的女人，就是一下子吓到，有些措手不及，立刻接过那片衣角，给弟弟包扎好：“你是不是要找指挥使？我帮你——”
“不，姐姐要离我远些，注意自己安全，尽量帮船上的人就好，双胞胎也在船上，你得找到他们，我一个人就可以，指挥使不会伤我。”
“可是——”
“没有可是。”
叶白汀说话间，已经看到仇疑青越来越近的身影，推开叶白芍，跑了出去。
这船很大，共有四层，一楼甲板室最宽的，但也是人最多的，越往上人越少，也越容易成为靶子，但好像，他只能往这个方向跑了。
叶白汀找到船梯，一路往上，今日和三皇子周旋，心力耗了太多，体力也不足，小腿越来越酸，越来越沉重，到了三楼就感觉有点迈不开了，他不停的催促自己，快些，快些，再快些——
仇疑青你来找我，千万不要伤别人！
终于爬到四楼船顶，叶白汀呼吸急促，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拂面海风微冽，将他的衣袍鼓起，头发往后吹，有一瞬间他都睁不开眼。
我在这里，仇疑青，我在这里！你看到我，看到我啊！
……
远处锦衣卫已经杀过来了，申姜带着人，甚至狗，连小船都准备好了，冲往这边大船。
“少爷挺住，我们来了——”
申姜离得太远，还看不到船上状况，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不行，连指挥指都超过了他们，但没关系，既然来了，就不会饶过这些黑衣孙子！
因他带来的人不少，还可以左右进行包抄！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人犯，三皇子，都给我抓住！少爷也要救！除行动小队，另外分出小舟营救百姓，不可轻忽！”
“汪——汪汪！”
狗子冲着一个方向叫，申姜看过去：“女人？姚娘子？三皇子要跑？呵，孙子，试试老子的准头吧！”
长箭搭弓便射——
锦衣卫的箭都是军需特供，与众不同，箭身打造流畅，尾羽簇白，保证速度和杀伤力的同时，在空中画出的痕迹也很好看。
不知道射中了谁，但总归伤到了对方的人，申姜周身气势大涨：“给老子冲！”
远处岸边，燕柔蔓长呼口气。
她今日没有在船上，既然是三皇子的计划，自己人，或者‘潜在自己人’，当然要被调开。她本也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事发才觉不妙，想要出去报信，又发现周遭环境并不允许，眼线太多，并不方便。
指挥使给她的任务是打进组织内部，其它事可降调处理，这不是她‘分内之事’，可她怎么能不着急？联系锦衣卫不方便，别人呢？她之前隐隐知晓，同期往组织内部努力的人里，有一个叫石州的，和锦衣卫关系似乎也有微妙，既然都是‘组织’的人，见他总要容易些。
到了地点，她才发现也没太大必要，因为船只那边，锦衣卫和指挥使已经到了……她早就知道，官和官是不一样的，锦衣卫不会放任百姓如此危险。
石州看到了她：“别愣着啊，去找条船，立功吧。”
燕柔蔓：“嗯？”
石州：“三皇子搞出这么大动静，后路肯定早备好了，锦衣卫再厉害，这么多百姓不能不救，对三皇子底细也还没摸透，估计没办法今夜摁死他，你去找条船，介入三皇子的渠道……”
燕柔蔓脑子灵活，根本不必对方多提示，就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转身很快，却还是问了：“你不担心你的妻儿？”
石州哼了一声，眉眼阴郁：“要是这点小场面都过不去，让我的妻儿跟着受罪，仇疑青就别活了，自戕谢罪吧。”
他和仇疑青干过架，也合作过，最知道这小子的阴招，这小子的超前预判和本事，可能中间有些凶险不假，但赢不了……怎么可能？
这小子连兵强马壮，人丁兴旺的瓦剌都能搞残，何况这点小场面！
三皇子真以为安将军战神名号是天上掉下来的，老天看着他脸长的好看就给了？那是无数场战争积累，无数次生死边缘游走，可不是运气就能过来的。
三皇子又以为他石州是什么人？随便就能算计到？
“我得给那小子弄药去，这边你别管，回吧。”
他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在心里嘀咕，媳妇，你可千万别怪我啊，小弟也别太吓着……
自己的媳妇儿子，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可三皇子明明知道叶白芍是他媳妇，还突然来这么一出，敢这么搞，估计也有意要试探他，是否真心归顺组织，如无意外，他们此举恐怕只是用来威胁，并不会真的伤了他媳妇性命。
遂……所有人都能动，反而他自己，最不能动。
锦衣卫不顶事，还有他的死士，他石州的人，定不会出事！
……
仇疑青已经冲过来了。
叶白汀站在四楼最高处，迎着夜风，看着下面。
风很大，有利于气味扩散，叶白汀又取了膏脂，在腕颈，甚至皮肤外侧都加了一层，自己都觉得自己很香，仇疑青当然能闻到，他已经冲着这个方向而来，很近很近了。
期间黑衣人但有所阻，他出手毫不留情，周身全是冷硬杀气，骇人的紧。
叶白汀紧紧抿着唇，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啊——
“仇疑青！”
可惜他的声音被嘈杂环境淹没，传不到更远。
“小姐姐小心哇——”
“不能掉水里——”
双胞胎在人群里，游鱼一般，十分灵活，他们没有受任何伤，也没有被任何人抓住，竟然也不害怕，像玩游戏似的，你跟着我，我护着你，默契十足，一边用自己的小武器打黑衣人，一边保护别的小娃娃，想保护他们的人追都追不上。
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因为太瘦，被挤到船边，身影趔趄，双胞胎看到了，过去拽了一把，人倒是拽过来了，但因为他们人小，脚下飘，被旁边黑衣人一挤，掉下了船。
他们自己倒不害怕：“哇飞飞——”
“看我表演跳水！”
叶白芍吓得不轻：“儿子——”
叶白汀听到声音，心中也跟着一紧，别别别，不行不能这样……船这么高，双胞胎还小，只怕水浪拍过来都经不起，这么掉进水里不行，双胞胎不可以出事！
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掉下去了！怎么办！
就见仇疑青掠身而过，在双胞胎落到水面之前，一手一个，抱住了他们，飞鸟般轻灵，轻轻踩了下水面，就带着人往上飞了起来。
“哇飞飞——叔叔肩膀好宽！”
“叔叔飞得好快！”
“叔叔教我教我——”
“我也要这么帅！”
仇疑青轻轻把孩子重新放到船上，交给叶白芍的时候，百姓们一默，顿时群情激愤。
“我就知道龟儿子些不学好，想要挑拨我们不信锦衣卫呢！呸！心太脏！”
“老少爷们儿们都看清楚了，咱们是被骗了，黑衣孙子们没安好心肠呢！”
“错了就认！大姐大娘们，方才是我孙子，嘴臭，对不住你们，稍后怎么骂怎么罚我认了，但这会儿你们瞧着，我以功赎罪！”
“没错，我也是，叫李三宗，家住水石胡同，第三棵槐树下，刚刚我骂过的人，对不起！明日起你们尽可去我家找我，要我怎么赔罪都行，今天，咱们先一起扛过去！”
叶白汀看到这一幕，眼眶有些热。
除了小孩子，成年人眼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人性有恶也有善，本来很很复杂，我知道自己偶尔做过错事，偶尔有过邪恶的想法，你也一样，可能今天我们境遇相似，彼此知心，明天就会拌嘴，后天就能老死不相往来，生活里总会有疙瘩，也总能解开，偶尔犯错而已，人之常情，方才骂战一场，不过是为了求生，不过是丢点人罢了，成年人活在世上，谁没丢过人，谁将来不会丢人？
人心……当然会被诱导，被操控，可人心也会察觉到正在被诱导，正在被操控。
哪怕知道自己很坏，很自私，内心真正喜欢和向往的，还是那些忠诚和守护，有些时候，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叶白汀想告诉三皇子，你让我选择谁的命，我偏不，我全都要！
三皇子的船已行远，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切，阴着脸下指令：“给我吹，给我用力吹！”
笛声拔高一层，更加躁动，更加尖锐。
仇疑青晃了晃头，方才有些松动冲开的意识，再次被调开，他推开百姓，冲往船只四楼，那个吸引他的味道……但凡有黑衣人阻拦，出手便是杀招！
他下意识循着香味往上，走船梯都嫌慢，脚尖轻点船身，自外侧飞掠，直直冲着船顶而去，眼神越来越空茫，面色越来越冷淡。
他看到了叶白汀。
叶白汀右臂渗出新鲜血色，眼底落着月光，尽是温柔：“我终于等到你了。”
仇疑青眸底隐有血色，凶戾眼神未变，掌握为拳，拳风迅速往前——
叶白汀不躲不闪，反而向他伸出了手。
视野暗处，突然有流箭过来，正冲着自己，叶白汀蹙了眉，不让仇疑青再靠近，狠狠一推……
仇疑青没有被流箭射到，他也没有，但因为这一用力，脚下一空，他再也不能保持身体平衡，直直往下倒去。
夜空之中，皎月之下，他逆着风，衣袍鼓动，发梢激荡，他可能会狠狠砸进水中，他不懂水性，可能会立刻呛水，水过气管，浸至肺腑，无法呼救，甚至无法挣扎。
他朝仇疑青伸出了手。
“青哥哥，救救我好不好？”
仇疑青本来满面冷厉，只是循着本能，朝着吸引他的味道，跟随而来，可看着叶白汀的脸……
他眼神微顿，似乎有些困惑，片刻后，身形加速而来。
他脸逆着光，看不到有什么变化，可他的手接触到叶白汀的一瞬间，叶白汀仿佛听到了这个人心中的声音——
他在说，别怕。
他在说，我来了。

第250章 你是时候为我去死了
“阿汀——”
“少爷——”
姐姐的喊声，百姓的吵闹，甚至连离这里很远的申姜的声音，叶白汀都听到了，可眼前一片朦胧，他看不到任何人，也想不起任何人，眼里只有仇疑青的身影。
男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变化，可眉骨轮廓还是那么帅，那么温暖。
仇疑青心跳越来越快。
他知道自己状况有些不对劲。过往他无时无刻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要放松，任何事都要有足够预案，可这一次，好像有点托大了。
自和叶白汀一起睡，睡眠和精神状况得到改善，加之解药服了一段时间，他已经很久没这么难受过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而控制得住，时而控制不住，这是体内毒素影响，一时不太好冲脱，可他也知道自己，一定能成功，只是耗些时间而已。
意识正在一片混沌中时，他看到了面前这双眼睛。
眼型有些圆，像杏子，黑漉漉的，像个小动物，盛着月光皎洁，干净又清润，很好看，但他应该知道更多，比如这双眼睛眯起时像个小狐狸，狡黠的紧，笑起来卧蚕可爱，似能托出整个春天的桃花……
这是他的宝贝。
他的宝贝，此刻用这中小心翼翼，渴切期盼的目光看着他，求他救他，叫他青哥哥……
胳膊上那么多血，有多疼不怕，从那么高摔下来，水面有多凉也不怕，可能入水淹溺都不怕，只怕他被别人控制住，醒不过来。
他的宝贝，怎么可以受这中委屈，怎么能被人欺负至此！
仇疑青之前还隐隐约约能听到外面声音，嘈杂吵闹，还有个一直不停，刺耳难听，他特别想摁死的笛声，现在却什么都听不到了，谁喊他都听不到，只听得到小仵作这一声青哥哥。
他心中重重一跳，告诉自己必须得快些，马上做点什么，否则一辈子都要后悔！
手接触叶白汀时，他突然拳变掌，从推打的动势变成拥住……
怀抱无比契合，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之前就不该浪费那么多时间，他的怀抱只属于这个人，这个人也只能属于他，他已经晚了些，不能再执迷不悟了！
“屏气。”
大手护着叶白汀后脑，仇疑青旋身换了个姿势，自己身体往下，却已经来不及做别的，两个人一起，重重砸进了水里。
“指挥使——”
“少爷——”
所有人都很着急，已然在大船近处的申姜都喊破了嗓子，可还没等他率先跳下水营救，那边突然水花激起，仇疑青抱着叶白汀腾波而起！
眼底再没有了空茫无识，他眼神凝厉，动作有力，方向坚定，运轻功踩着水面，很快将叶白汀抱离危险中心，带他来到岸边，到大石上坐下。
小仵作入了水，浑身湿漉漉，仇疑青想解开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才发现自己也浑身湿透了。
“……抱歉。”
他蹲在叶白汀身前，执起他的手，侧头亲吻他手背，声音暗哑：“我来晚了。”
“明明很及时，”叶白汀摇了摇头，伸手摸他的脸，“我没事，你才是，不要害怕，嗯？”
仇疑青视线掠过对方右臂上的伤，经水一浸，血色漫的更开，更浓。
不知为何，他明明是身经百炼的战士，不知见过多少血色，敌人的，他自己的，可这一刻，他竟然有些不敢看这处伤，而这份不敢，小仵作都知道。
叶白汀微微倾身，抵住他额头，声音很轻：“夏日天热，我也不冷，胳膊上只是皮肉伤，回去处理就好，你别担心。”
仇疑青嘴唇绷得很紧：“……嗯。”
“汪——汪汪！呜汪！”
狗将军今天出跟踪任务，跟锦衣卫一起到岸边后就没动了，下水的活儿不是它的工作内容，它被命令在岸边等待，可它也着急，根本没有办法好好的等，一直看着远方，随时准备如果有人游水过来就帮忙叼拽一把，结果最先看到了少爷，那当然要过来！
因为今天出水上任务，申姜心细，叫人迅速准备船只的时候，也顺便准备了点毛毯衣服之类，方便照顾百姓，当然时间有限，这些东西并不多，可能也不够用，狗子本就守在一边，顺便就叼了一块过来……
“汪！”
“好将军。”
仇疑青养狗子养的很随意，除了每日训练，平时很少有什么夸奖动作，这次却大手揉了揉它后颈：“谢了。”
将小毛毯裹在叶白汀身上，仇疑青道：“我该走了。”
明明远处笛声还在响……
叶白汀捏了下他的脉，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判断他应该是没事了，微微歪了头，唇角绽出微笑：“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仇疑青闭了闭眼睛：“……不会很久。”
叶白汀：“好。”
“好好守着他。”
仇疑青摁了下狗子后脑勺，转身离开。
“汪——呜汪——汪！”
狗子守在叶白汀身边，眼睛墨黑，满面凝肃，耳朵竖的尖尖，像个忠诚的士兵，没有命令，绝不退后一步！
仇疑青转过身时，眸底温柔尽去，满目都是冷厉锋芒，他倒是要看看，谁胆敢这么放肆，敢伤他的人！
第一个目光落点，当然是吹笛子的人。
他轻功起势，速度更快，力度更强，踩着水面，茫茫水波在他脚下竟如平地，没半点障碍，直直往一个方向掠去！
从他刚刚抱着叶白汀砸进水里，三皇子就知道不妙，控制不住了！这毒虽然有些邪性，能引发，但对意志坚强的人没用，除非这人正在虚弱中，精神和体力都不济，否则……
“不可能，我不信，不可能有人做到——吹，给我用力吹！”
三皇子仍未放弃，一直下令催促吹笛之人：“我要他死，我要仇疑青死！”
吹笛子的人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养至今日，为的就是这一刻，本也没打算停，胸腔胀痛，都快吐血了也没停，可发现还是不行，控制不住，就是控制不住！
“嘘——”
笛声戛然而止，他不但控制不住人，连笛子都被人捏住折断，下一刻，被人掐住喉间，只听到耳边咔嚓一声响动，疼都来不及，就再无意识了。
三皇子表情突然僵住。
脊背发寒，有一中难以言说的战栗感，预感很不好，三皇子突然扬声：“走，都走，给我撤！离开这里！”
可怎么想，还是不甘心，他遥遥冲着岸边喊话——
“叶白汀——你知道的，我不会放过你！你以为我的手段，我的人，只有这些？你既猜到了我的‘秘密集会’，可知都有什么人参与了？我告诉你，有男人，也有女人，有高官，也有深宅主母，我所拥有的，远远超过你想象！”
“你别想赢我，你永远赢不了我！天快亮了，今夜有点没玩够，你乖乖等着我，咱们下回再聚——我不在的日子，你可要好好思念我，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这天下将易主，你的男人也该换了哈哈哈哈——”
他有轻舟，离开的速度很快。
然而仇疑青更快。
大船上的百姓和黑衣人，仇疑青根本没管，他视野一掠，就知申姜带来的人足够，他的能力放在贼首，才能发挥更大作用。
三皇子自不会什么都不做，身边黑衣人尽数派出，全为阻仇疑青，然而仇疑青是谁，他是百炼成钢的安将军，百万军中都能取敌人首级，何况这中小场面？
人们看着他的背影，眼前似乎能浮现，沙场之上，巅峰期的安将军是个什么模样，他是怎样杀敌的。
高悬明月下，他身影迅疾如雷，为躲对方箭雨，前行并非是一条直线，绕着圈子，如蛇行一般，曲折蜿蜒，可这并不影响他的速度，他很快，黑衣人但凡敢阻，皆死于他手下！
他身上因落水湿透，没有武器，可不要紧，他只要靠近敌人，就能得到武器，刀，剑，矛，盾，弓箭，但凡对方使的，他都擅长！
他的刀锋冷厉，他的剑映着寒芒，但凡过处，精准收割着敌人性命，刀光剑影中，血花四溅，一个个黑衣人命丧落水，唯他始终干净，脸上连血色都未溅到。
战场刀剑无眼，他自不可能一点伤都不受，不久后，身上就见了血，可他历来战斗，凭的就是一腔悍勇，靠的就是一往无前，不管前方是谁，身上有没有伤，他从来无畏无惧，脚步永远向前，从不后退一步！
黑衣人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有人不怕疼，不怕丢命的么……
仇疑青伤处有血色漫出，但这些血色并不会削减他的气势，反而更添悍勇，黑衣人怕了，慢慢的不再敢靠近……被杀了怎么办！
仇疑青追的越来越近，咬的越来越死，好像没办法甩掉了。
三皇子眯了眼，把身边离的最近的姚娘子拉过来，推了出去。
姚娘子一脸震惊：“主子……”
三皇子看着她飘向船外的身影，温柔一笑：“你不是喜欢我么？为我佛前点香祈祷，愿我一生安康，所求皆能得，所愿皆能偿，说要为我赴汤蹈火，情钟一世，永世不渝……现在不正是机会，为我效忠？”
“去吧姚娘子，我会让人给你立长生牌位，佛前给你点长明灯，你下辈子不会再生在青楼，做妓子了，你会是一个好姑娘，到时可来寻我……”
姚娘子发丝飘散在风中，有点不明白。
她的确喜欢三皇子，很喜欢很喜欢。
她是女支女生在青楼里的孩子，生来低贱，未来根本不会有光明可能，只有一条路，还必须得努力，超过所有人，才能日子稍稍好一些。
世态炎凉，人心恶劣，她见过太多太多，身心受伤无数，从未见过明亮天光，直到遇到江汲洪，被点拨，才开始慢慢欣喜，原来还可以这样，余生可以过的恣意自在。
在没有见过三皇子时，她不止一次从江汲洪嘴里听到过这个贵人，她偷偷向往了很久，喜欢了很久，终于有一日见到，贵人果真温柔隽雅，和她想象中一样。
她知道自己卑贱，配不上这样的人，也从未想过觊觎，只敢偷偷喜欢，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能为他做事，时时看到他就好，就因这个卑微的愿望，她甚至愿意用自己身体，为他笼络更多的有用之人。
她的确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哪怕性命，她自认是他身边最忠心的人，只是来的略晚一些，她比谁都希望他好，早就做好了赴死准备。可不知为何，到了现在，此刻，被他推出船来的瞬间，真的有机会为他付出性命了，她却有些迟疑。
这个决定，她做的真的对么？
一瞬间的时间，非常短，她却非常痛苦，一边质疑自己忠心的对不对，一边为生出这中质疑而羞愧，她不是喜欢三皇子，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么！
仇疑青的确被阻了脚步，因姚娘子和别人不同，她是组织里比较重要的小首领，知道的东西很多，不能随意杀了，他将人制住，扔到后面，给随之跟来的锦衣卫。
申姜这边接住，立刻上了镣铐——
“跑啊，你不是厉害着呢么，再跑啊！再让你们主子救你啊！可惜没有下回了，他放弃你了，你也好生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办——指挥使，前头还有那个姓江的呢，还要不要抓？”
仇疑青因接姚娘子的停顿，距离落下了很多，三皇子又几乎把身边所有黑衣人都派出来了……他仍然可以往前，以一挡百，可身后锦衣卫必跟不上，而且……
他视力很好，触及远处河岸时，看到了一艘小舟，船上是谁他看不到，但烛盏映出来的标识，他很熟悉，那是此前约定，属于燕柔蔓的独特标识。
“弓来——”
他不再继续往前追，而是挽了弓，搭箭便射！
接连三箭，悉数冲着三皇子方向——
第一箭，江汲洪何等忠心，以身挡之，箭自他左肩胛下穿入，不死也重伤了。
第二箭，再无人可拦，三皇子躲避不及，伤在了右臂，箭矢擦肉而过，血花随即飙出……
三皇子倒吸口凉气，疼的唇色发白，不过也庆幸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就在他嘲笑安将军也不过如此，射个箭都能偏了的时候，下一箭逆风而来，直直钉在他左背，肩胛骨往下，脊柱往左，靠近心脏的地方。
“噗——”
他瞬间就吐了血，再也撑不住，倒在船上。
姓仇的……没有射偏，右臂那一箭，只是以牙还牙，他的人这样伤了叶白汀，他也必须要受这个伤，这是惩罚，后背这一箭，才是审判。
和魏士礼杀人的方法一样，背后射杀，充满高高在上的审视与鄙夷……
三皇子唇间沁着血，低低的笑了。
好个仇疑青……好个叶白汀！你们等着，只要这回我不死，只要我死不了……你们通通都得死！
“贵人快来！这边！”
有女人撑着小船过来，目标非常小，非常隐暗。
三皇子经人扶着，看了一眼：“你是……”
“奴家燕柔蔓，”燕柔蔓站在船上行礼，“本不敢打扰公子，可夜色浓浓，总有些忧心，便……”
“姓燕……”三皇子想起来了，“你是姚娘子推荐的人。”
燕柔蔓微笑：“姚娘子厚爱。”
三皇子眯着眼：“你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起先是不知道的，”燕柔蔓神色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讨赏的谄媚，“后来猜到些许，也未敢往前，只在旁静待时机，若您不需要，奴家自也不必画蛇添足，若您需要，怕是有了凶险……”
三皇子笑：“知道凶险，还敢来，不怕把命留在这里？”
“命，哪里有前程重要？”
燕柔蔓微笑：“不瞒主子，奴家进过诏狱，和锦衣卫打过交道，自有保命法子，至于您这里——留下奴家，可比杀了奴家收益大的多。”
“你不错。”
三皇子抚着伤口，艰难地上了燕柔蔓的船，同时命令身后黑衣人：“给我断后。”
“是！”
一轮恶战，不知死了多少人，水面都要被染红了。
距离太远，仇疑青不再往前追，大船这边，也进入了扫尾阶段。
黑衣人有的死了，有的被锦衣卫拿下，拴在一条船里，准备之后审问，百姓们自也有锦衣卫帮忙，他们之前因为组织自救，受轻伤的不少，落水的也不少，好在小船和木板都及时放了出来，这些人要么爬上船，要么抱趴在木板上，此刻水流不快，脚蹬几下就能掌握好方向，距离并不远，喊两声锦衣卫就能听见。
锦衣卫准备了多的船，救急药物和小毛毯，行动非常快，把一船一船百姓接到了岸边。
整个过程也不是没有死伤，但在最大范围内控制住了，大家经历一轮苦战，虽然很累，情绪倒不错，指挥使从远处回来时，大家都高呼欢迎——
“指挥使厉害！”
“指挥使武艺高强，看的人都傻眼了！”
“我看到那三箭了，够准！”
仇疑青淡淡摆了摆手：“没事，都回家歇着去，京城乱不了。”
说话间就越过了他们，走向远处大石上坐着的叶白汀。
“汪！汪汪！”
狗子冲着主人撒欢的叫，摇着尾巴，好像在说，你看，我好好看着少爷呢，一点事都没有！
“嗯，辛苦了。”
仇疑青拍了拍狗子的后脑勺。
叶白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微微笑着看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除了唇色有点淡，脸上没什么不适表现。
仇疑青放了心，大步走过来。
叶白汀看到仇疑青身上血色，却有点心疼：“你受伤了？”
面前男人可比之前狼狈多了，一身湿衣到现在，有些地方已经半干，有些地方沾染了更多血色，微暗黏腻，视觉效果不怎么好，他的脸上有溅上去的血点，眼角到额边有微长伤口，现在仍然渗着血，手臂包括胸前，都有洇开的血色。
仇疑青随手撕下里衣布条，咬住一边，右手拉过另一边，熟练的给自己包扎：“无碍，都是皮肉伤。”
无可置疑，这男人很帅，哪怕流了血，自己给自己包扎的样子，都充满了荷尔蒙。
叶白汀看着这个姿势，怎么都觉得很眼熟，好像整个北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伤了，都会这么给自己处理伤口……都是他教的？
“走了，我带你回去。”
仇疑青避开叶白汀右臂上的伤口，很小心。
叶白汀反而没什么，他刚刚坐在这里时，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稍微有点深，但问题不大，上了药很快能痊愈，就是这几天要习惯一下疼痛感。
只是没想到，伤口看明白了，没看明白自己的腿，哪怕休息了这么一会儿，他还是因为之前过于劳累，腿有点软，差点把扶着他的人带歪。
仇疑青手绕过他膝弯，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叶白汀：……
似是知道小仵作会害羞，仇疑青找着话：“今夜……让你受累了。”
“也没有，我就是干了点拖延时间的活……”
叶白汀视线掠过头顶星空，看到远处百姓，心里已经很满足，他只是个仵作，不能安邦，也不能定国，做到这样，好像还挺厉害的。
仇疑青见他微笑，问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叶白汀搂住他脖子，“就是觉得大家其实都很可爱。但也要随时警惕，有些人就是站在暗处蠢蠢欲动，我们永远都不要高估自己的抵抗力，也不要低估环境的腐蚀力量……我们执法机关要好好努力，保大家都平安啊。”
“……嗯，你说的都对，但今夜，不要再多想了。”
岸边传来马蹄声，还有玄光迅疾如闪电，嚣张到不可一世的身影。
仇疑青吹了声口哨，带叶白汀翻身上马。
“指挥使和少爷尽管先回，这里有我呢——”
申姜一边让人押着姚娘子和众黑衣人往外走，一边送别仇疑青和叶白汀，还能一边跟着安排：“都别热闹了，天这么晚了，都给我乖乖回家睡觉去！会骑马的骑马，会赶车的赶车，老人女人孩子在坐车先走，位置不够就挤一挤，互相体谅体谅啊……”
叶白汀原本只是骑在马上，跟着仇疑青往回走，享受着夜风，如同以往很多次一样，可慢慢的，他发现不对了。
仇疑青抱他抱的太紧。
“好像有点热……”
他隐晦地提醒，仇疑青却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到一样。
他便又道：“你抱我……有点紧，稍稍松一点？”
“……嗯。”
仇疑青表示听到了，但不改，手臂力度还是那么紧。
“我好像有点喘不过气……”
“你喘的过来。”
叶白汀没办法，最后只能在受伤的胳臂找理由：“我有点疼……”
仇疑青这才松开些：“很疼？”
他的嗓音过于沙哑，叶白汀能从里面听出自责和愧疚。
“也没有那么疼……我能忍。”
“能忍？”
“……嗯。”
“可我忍不了了。”
叶白汀感受到了什么，身体一僵，你忍不了……不会是那里忍不了吧？
“他们都在觊觎你，都想从我身边抢走你……”
“我不会走。”
“可你走了。今夜，你一个人出去，放我在房间里。”
叶白汀：……
他感觉仇疑青的气息过于有侵略性，很不对劲，他心中有中强烈预感，好像有些事……不可避免的要发生了！可这男人受了伤啊！休息重要！
“你不是……”叶白汀深呼吸，提醒他，“你不是说过，要给予我尊重？”
马行飞快，不知何时，已经离北镇抚司街道越来越近了。
仇疑青紧紧扣着叶白汀的腰，眸底似有野火在烧：“所以我不是君子，我是卑劣的小人，我只想占有你。”
“你跑不了……你只能是我的，只会是我的！”
仇疑青翻身下马，抱着叶白汀，大脚踹开了面前的门，一路往里，将叶白汀按在床上，身体欺近，很凶地吻了过去。

第251章 我是你的
一梦悠长。
叶白汀醒来时，天光大亮，有不知名的鸟掠过树梢枝头，留下清脆叫声，伴着不断蝉鸣，有潺潺水声近在耳畔，调皮的鱼儿跳出水面，又扑通一声落回，有夏风拂过枝叶，送来浅浅花香，枝叶簇簇微响，热闹的紧。
他蹭了蹭枕头，不怎么愿意睁开眼睛。
昨夜记忆的最后，是仇疑青浓烈炙热的吻，这男人好像被惹着了，不知道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占有欲作祟，无法再压抑，好像要把他生吞下腹一般，特别凶，按着他的手举过头顶，不容他抗拒。
他说他不想做君子了，他杀人无数，手段铁血，未来是要下地狱的，本就是个坏人，也不想再讲礼节，他只想占有他……
叶白汀感叹自己的丢人，他竟然呼吸不过来，晕过去了！
情人间分享的吻缠绵缱绻，他不是不享受，也没想过要拒绝，有些事就是自然而然会发生，他对此也有过期待和预想，可万万没想到，体力扛不住，竟然被人给亲晕了！
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
可逃避没用，人睡够了就是得醒，再丢人也得面对。
蝉鸣不断，夏天还是那么让人烦躁，可为什么没有很热的感觉呢？
叶白汀睁开眼，发现不对，周边环境很陌生，从未见过。
身下睡的床榻像是红木打造，床头雕着花，从上面坠下浅青帐纱，可以防蚊遮风，伸手拉开，上面似加了机扣，异常顺滑，且不用他多动作，垂坠到地面上的帐纱就自动收拢，往后，视野变得开阔清晰。
四周装饰物不多，有架屏风，锦布铺的圆桌配了矮凳，上面放着釉青色茶具，没有圆角衣柜，没有太多放置物品的地方，看起来朴素的紧……
但他并没有慌乱，因为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仇疑青的腰带，正挂在屏风上，像是随手抽出来挂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所以这里是……仇疑青的家？
人当然是有家的，安将军创如此伟业，指挥使光是破前面几个案子，皇上那边流水的赏赐就过来了，下面锦衣卫都跟着沾光，仇疑青怎么可能在京城没有房子？
可仇疑青一直都很忙，停留最多的地方就是北镇抚司，根本不怎么回家，天气冷了，出入最频繁的地方就是叶白汀的小暖阁，后来又跟他一起睡，再后来搬到指挥使在司里的房间……
仇疑青惯常穿的衣服鞋袜，平时要用的武器，处理公务的书房，都在北镇抚司，几乎让别人忽略了他在外面有房子这个事实。
叶白汀也是，只知道仇疑青有房产，还不止一处，比如西山的温泉庄子，能称得上‘家’，地段和位置最好，面积也最大的，是一个御赐的宅子，就在北镇抚司附近，离的并不远。
可仇疑青自己都不怎么回去，叶白汀便也没来过，也没想过要来，这次……仇疑青竟没带他回北镇抚司，而是来的这里么？
叶白汀起身，胳膊还有些疼，但是不要紧，上面缠的纱布清爽干净，有淡淡药香，已经被上过药了，疼痛很轻微，更多的反而是酸麻感，完全可以忍受，比昨晚好了太多。
转过屏风，他才发现，为什么感觉水声这么近，房间里摆设这么少，因为这就不是一个房间，他也不是在池塘边，而是一个……凉水亭？
亭子造的很大，四面开阔，别说装一张床榻，再放两个也绰绰有余，只有一边类似‘门径’的过道能看到远处风景，其它都是水帘，有水车在水池里不停滚动，连绵不绝的水被抽到亭子顶端，再从四面落下，好像小型瀑布，阳光在瀑布水珠上掠过，角度微妙时，甚至能看到漂亮虹光。
叶白汀以前看过一些古代相关的文献，比如古人如何纳凉，除却去往高山避暑或用冰，大多是靠房屋的特殊建造结构，比如墙要厚，通风有各种门道，也有一种凉水亭，把活水抽到亭顶，水不停轮转，就能随时带走炎炎热气，送来水气清凉，保持温度宜人。
只不过文献上看是一种感受，亲身在现场又是另一种感受。
他回身看了看刚刚睡过的床，那个床帐……除了防蚊防风，应该也有防潮雾水气的效果？
不过这床帐很新，床也是，亭子里虽没什么漆味，可各个截断面，转弯的地方，都没有任何磨损——这是新造的？
“醒了？”
仇疑青从远处过来，手里拎了个食盒。
叶白汀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身为指挥使，仇疑青在人前总是端肃的，稳凝的，身上衣服总是一丝不苟，以玄青暗色系为主，他很少穿浅色绸衫，还穿的这么薄，风一吹，都能眼眼看到他胸腹的肌肉轮廓……以及包扎的纱布痕迹。
“你的伤……”
“怎么不穿鞋？”
仇疑青剩下食盒，过来就把他抱上了榻，握住他的脚，拿过袜子给他穿上：“天热也不能这般贪凉。”
叶白汀下意识脚往回收，反而被握得更紧，仇疑青声音微有低哑：“别处任性可以，寒自脚入，袜子不可以不穿。”
二人目光对上，指尖触感更为清晰，一粗糙一柔润，摩擦时身体似乎能为之战栗，脸也忍不住烫起来。
“咳……”
叶白汀先别过了脸，视线放到远处食盒：“给我带的饭？”
仇疑青给小仵作穿好袜子，将他抱到桌前，端来水盆，给他也给自己洗了手，方才打开食盒：“姐姐说，晨间需得食的清淡。”
里面是一瓦罐粥，熬煮的清香微甜，一闻就知道味道不错。
叶白汀正好有些饿了，伸手给自己盛了碗，也没忘仇疑青，给他也盛了：“我姐姐呢，她可安好？”
“很好，只是竹枝楼忙，她不得空闲。”
“双胞胎呢？可都没事？”
“都没事，因昨夜‘受了惊吓’，拒绝上课，让人去书院请了假。”
叶白汀注意到仇疑青下巴绷得很紧，脸色有些不好，以为他身上伤口疼，便又找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姐夫呢？昨夜他都没有出现，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仇疑青‘嗯’了一声，声音更淡：“他正在试图融入三皇子组织，三皇子也的确缺他这样的人才，但信任需要构建，昨夜所有人都能动，他不可以。”
叶白汀心下一转就想明白了，打入对方组织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姐夫能进去浅层，是因为他的身份在对方那里是透明的，且非常有用，别人看着眼馋，想要深度合作，必然会另加试探，昨夜姐夫不动还好，如果动了，这个机会也就彻底的消失了。
“所以……昨夜我姐姐的危机是真的，但不一定会有生命危险？”
“她只是三皇子抛出来的饵，钓你，也试石州，三皇子未必想下杀手，石州也有令死士保护在侧，但当时危机忽至，无法提前预警，后刀剑无眼……会不会有危险，也不一定。”
叶白汀沉吟：“那我也算没白去？”
“三皇子目标是你，你若没有被那两封信引去，他还会另想它法，”仇疑青眸底墨色浮沉，“你终会被他调走。”
“还好昨晚有惊无险……”
叶白汀舀了一勺粥：“你呢，你的毒怎么样了？”
仇疑青：“大夫说，因前期精力损耗不大，此毒对我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小，药方已经换过几轮，天缕兰心也拿到了，只要接下来按部就班服药，对方再来这一招也不必再怕，他们可能会短暂影响我情绪，但无法控制我。”
叶白汀很有些惊喜：“隆丰商行那个药……拿到了？”
“三皇子下这种手，石州自也不会做吃亏的买卖，”仇疑青道，“趁三皇子在外‘忙碌’，他去隆丰商行，深入藏库，把天缕兰心给换了。”
叶白汀睁大眼：“……他做个了假的？”
仇疑青颌首：“嗯。”
心下转两圈，叶白汀就明白了，姐夫这是故意的啊，反正也只是潜伏，不会在那边待多久，做什么小动作都不会愧疚，天缕兰心是仇疑青必用的解药成分之一，也很难找，三皇子不定怎么拿到的，没准就是和瓦剌那边交易得到的，就为有一天能控制仇疑青。
这种药藏在深库，必不可能卖出去，也不会时时拿出来看，只要确定它在，仇疑青没办法得到就行，现在姐夫把药偷了，放了个假的在那里，三皇子不知道，没准还会沾沾自喜，认为以后还有操控仇疑青的机会……
叶白汀现在就想，希望姐夫暗度陈仓成功，三皇子永远都发现不了这件事，等到之后再想用笛子控制仇疑青的时候……一定会很惊喜。
“瓦剌那边呢？”他放下勺子，“八王子不老实，我觉得可以给他些教训。”
仇疑青：“大夫说他在诏狱那般折腾，已影响寿数，我本想着使团回去的路上不做安排，省的他没力气回去和九王叔打，没想到，他并不需要。”
指挥使面无表情，话说的云淡风轻，叶白汀却能听出内里的潮流暗涌。
本来八王子身体状况不太好，他们还指着八王子回去和九王叔干架，弄的瓦剌更乌烟瘴气，没打算多做什么，现在么，既然人不在乎，吊他一条命就行了，要是他自己不争气，不能反馈给锦衣卫更多的东西，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也别搞什么瓦剌王权了，虽然有点麻烦，但仇疑青能分化之前人丁兴旺，兵强马壮的瓦剌，现在再给他们制造个别的对手……也不是不行。
瓦剌只是鞑靼最大的部落，可鞑靼，并不只有这一个部落。
叶白汀想，仇疑青不愧是安将军，比他可有想法多了。
但是……
“三皇子为什么要来这一出？”
乌香挡不住了，买卖官位挡不住了，锦衣卫都已知晓，必会详查，可他本人因无确切证据在堂，锦衣卫已经放他走了，为什么要闹这么大动静？为了救江汲洪？
可一个心腹而已，舍了就舍了，他推姚娘子出来时，可没半点心软。
仇疑青：“他是在宣告，他来了。”
既然已经藏不住，就没必要再藏，与其被官府围追堵截，像人人喊打的耗子，不如做一波大恶事，让普通百姓知道怕他，让别的恶人知道还有这么个组织可以投靠，也让有些人知道，他的身份不一般。
若不是这次因为案情意外，三皇子自己突然暴露，他仍然会隐在暗中，继续搅动波澜，算计更深的谋局，更可怕的事，时下仓促，他来不及做更多，只能策划这起危机，定也因要做这件事，折损了不少人手，断了不少臂膀。
至于为什么不谋算皇上，很简单，皇上身边有大昭最精锐的武装力量，遇袭反应也很快，回击会更猛烈更震慑，三皇子在准备不丰的时候突然下手，会担心自己最后跑不了了……
这些仇疑青能分析到，叶白汀也能想到：“所以我们不能降低警惕，需得时刻防备，三皇子此次受创不轻，短时间内恐没办法再来，起码养伤的这段时间他动不了，但小动作少不了，之后为了成功，一定会蓄势待发，来一波大的……要防他起兵作乱，入城逼宫，我们必须得找到他的私兵来源——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仇疑青摁住了嘴。
对方拿着细布，正在给他擦嘴，气氛瞬间……变得不那么正经了。
叶白汀后知后觉，才发现仇疑青的不对劲，他的脸越来越黑，眸底墨色越来越重，似深海波涛汹涌，要催发什么极端恶劣风暴……
好像从吃粥，提到姐姐起，这男人就不对劲了，之后越来越严重，虽然回答着他的话，却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了？”叶白汀歪头看他的眼睛，“可是在生气？”
仇疑青抿了唇：“没有。”
果然！
看看这别扭表情，听听这别扭语气，还说没生气？
叶白汀有些拿不准仇疑青在闹什么脾气，见他视线总会下意识掠过自己受伤的右臂……这男人是不是觉得没保护好他，还在耿耿于怀？
他便拉住他的手，晃了晃：“我没事，你别担心。”
仇疑青握住他的手：“下次不吃粥，不方便没关系，我会喂你。”
叶白汀低头看了看碗，吃粥都是用勺子么，他用左手一点没问题，可是吃饭用筷子……这男人真诚的在为这件事烦恼？那是遗憾，他自己吃了没找他帮忙呢，还是在不快他因受伤如此不便？
“那我想吃东西了就叫你？”
“……嗯。”
叶白汀试探了一句，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懂，就只是点了头。
有点不太好哄啊……
叶白汀想了想，提起刚刚注意到的事：“这里是你家？”
果然不聊别的，话题放在彼此，仇疑青面色就缓了很多，端了盘葡萄过来，剥给他吃，可淡定可从容了：“钥匙不是给过你？你若愿意，随时都能来。”
叶白汀这才想起挺久之前，似乎是冬天的事了，彼此交心时，这男人给了串钥匙给他，说什么私库，身家，都是他的……当时就包含这个宅子的钥匙？这男人的私库，藏着的宝贝，全都在这里？
“咳……”
叶白汀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左右，问：“你家里没有人？ ”
仇疑青将剥好的葡萄塞进叶白汀嘴里：“只我一个。”
“我不四……”
叶白汀嚼了葡萄，咽了，才能再次清晰说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下人呢？你这宅子光看一角我就知道小不了，怎么周遭都没有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仇疑青却只低眸盯着他的唇：“甜不甜？”
叶白汀品了品，点头：“甜的。”
仇疑青这才道：“我让他们走开了。”
“嗯？”
“会打扰你休息。”
“可是我睡了一夜，都现在了……”
“那也不可以。”
仇疑青看着叶白汀领口露出的皮肤，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深：“你昨夜睡得不好，总是喊疼，还出了很多汗，这两日天气不好，似在闷雨，房间里热气难抵，我便把你抱到了此处，下人若在，你睡时不安稳，醒来亦会害羞。”
叶白汀：……
倒是很体贴。
“这里的确凉快，”叶白汀目光落在四周，那些簇新的，没有磨蹭过的痕迹，“是新建的么？”
虽然周遭景致很和谐，凉水亭的存在并不突兀，可它太新了，和别处完全不一样。
仇疑青颌首：“今年夏晚，已进七月，天气会越来越热，北镇抚司的房间也未必舒适，以后不必继续住在那里，可在这里住到中秋……或者，随你愿意，喜欢的话，住一辈子也可以。”
他的眼神过于炙热，叶白汀很难装作没发现，垂了眉眼：“那我住在这里……方便么？”
有更舒服更凉快的地方呆，谁愿意热的心慌气短？可他现在还不算正经的锦衣卫，仍然有诏狱囚犯身份。
“指挥使亲自服侍，哪里不方便？”仇疑青突然欺近，“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住？”
叶白汀当机立断：“我住！就住这亭子里！”
仇疑青这才眸底微缓，隐有笑意：“白日可在此处，有水荫凉爽，夜里若非闷热难耐，房间用冰就够了……总不好叫人瞧见。”
叶白汀眨眨眼，有点不明白，大男人有什么怕被瞧见的？又不是光着身子睡觉，顶多被人嘲笑下睡姿不雅，完全没想到睡觉是睡觉，未必是他一个人，两个人在一起也未必是并排乖乖睡觉，可能还会做点别的……的确不方便。
“申姜之前升了千户，好几日不在我面前晃，是不是就在帮你做这件事？”叶白汀回过味来，“你故意不告诉我，是想给我个惊喜？”
仇疑青继续给他剥葡萄：“倒未料到，有人如此不懂事。”
趁着他昏睡未醒，骗走他的人，欺负他的人……
“噗——”
手指用力过度，葡萄捏碎了一颗，汁水淋漓。
叶白汀：……
“等急了？抱歉，我再剥。”指挥使倒是有耐心，慢条斯理地另拿一颗，重新剥皮。
不对劲，很不对劲。
叶白汀感觉今天的仇疑青特别有脾气，特别不好惹：“那我们今天……”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有点远，像在外院，但别人声音很大，不太像吵架，反而像送礼的那种推让，各种高声洪亮，这个说什么不能收，那个说什么一定得收，这个说什么不合规矩，那个说收下才是规矩……
“家里有客人？”
“不过是些烦人的东西，”仇疑青又捏爆了一颗葡萄，满满都是不快，“我叫人扔出去了。”
叶白汀就没说，他听这声音，还有说话风格，尤其笑声，好像并不是什么‘烦人的东西’，像是东厂西厂的公公？
又想起之前和两位厂公的相处，这二人好像都对他特别欣赏，先前只是看着仇疑青的面子，想要迂回结交关系，现在却一大半是为他本人，真想招揽了。
之前了解的还不多时，两位厂公就会绞尽脑汁的送礼物，现在他不但自己有价值，让他们起了惜才心思，还直接被仇疑青抱回了家……东厂西厂这样消息灵通的，怎会不过来表示表示？
再仔细看仇疑青，了不得，这位已经面沉如水的擦手，不愉快直接摆到脸上了。
叶白汀恍然大悟，仇疑青是不是有点……不太想让他见到别人？
提起姐姐是，姐夫是，下人是，申姜也是，现在这东厂西厂，他都还没提起，就被赶出了门……诚然是为他着想，想要让他安静休息，但好像也有一种占有欲的体现，或者说，吃醋？
好像这个男人绷得很紧，不想再让他离开身边，片刻都不行，像筑好了巢穴，接了雌鸟回来的雄鸟，受不了任何刺激。
还好他只伤了胳膊，也不重，养养就能好，心情也不错，没有难受，也没说要走，不然这男人怕不会进化成创伤后应激症。
“别吃醋啦。”
因仇疑青在他右边，右胳膊有点不方便，动多了会疼，叶白汀便伸出脚，轻轻勾了下仇疑青的腰，以示安抚。
这么一勾一蹭，袜子又掉了。
仇疑青握住了他的脚腕。
有些感觉本就一直在忍，在压抑，给一个火花，就能瞬间蓬勃，星火燎原。
叶白汀见对方眼神越来越不对，脚立刻往回缩：“我和你一起住，不走。”
仇疑青拇指轻轻滑过他脚面皮肤：“证明给我看。”
叶白汀喉头有点干：“怎，怎么证明……”
“他们都觊觎你，都想笼络你……”
仇疑青眉骨阴阴，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衣襟袢扣：“可我是你的，你想要么？”
叶白汀真的，对着这个男人，对着这样的眼神，很难说不想，昨夜那种浑身发烫的感觉又来了，他只要被仇疑青这么靠近，就有点绷不住。
仇疑青欺过来，眸底墨色翻涌，压不住狂涛骇浪：“我可以做别人的好人，但对你，我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我可能是个狂徒，疯子……阿汀，你怕不怕？”
说实话，叶白汀有点怕。
仇疑青看到他眸底慌乱，更受不了，直接把人捞起，扣住手腕：“不许走！你答应我了，不看任何人，不理任何人，只待在我身边！”
他有点疯，欺过来的气势汹汹，可又记着小仵作受了伤，不能太用力，一半下意识想要放肆沉沦，一半险险控制着自己，难受的紧。
叶白汀清澈双看着他：“你的伤……确定没事？”
仇疑青呼吸微促，手指轻轻抚过叶白汀的眼睛，动作里是和气势相反的小心翼翼：“……没事。”
叶白汀便仰起头，给了他一个吻，笑容灿烂。
仇疑青哪还忍了的，喉间滚了滚，脚一勾，帘账放了下来。
所有相思浓情都在此刻倾洒，有些誓言不必讲诉，彼此已经知晓，岁月悠长，再没什么比此刻更珍贵。
亭外天气不知何时变了，憋了良久的雨终于下了下来，大雨敲响青台，湿了百花，酣畅淋漓。

第252章 指挥使干了不是人的事
大雨下了三天。风卷着雷，闪电携着霹雳之势，肆意挥洒在白日旷野，也划破夜晚长空。
夏日的雨不来便罢，一来就带着强势的宣告，酝酿了那么久，闷憋了那么久，总得回本，初时风狂雨大，吹的人睁不开眼睛，想关窗又舍不得，后渐入佳境，变得温柔起来，滋润万物，如春雨一般，人也跟着变得慵懒了起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懒得做，只想享受此刻细雨温存。
街上没什么行人，孩子们不上学了，大娘的早餐铺子不开了，大商铺关了半截门，放归伙计，只掌柜的在窗边赏雨，连卖伞的都过了好生意的阶段，懒洋洋坐在藤椅上喝茶……
指挥使自也没那么多紧急公务忙碌。
三天。
从还没下雨的闷热午前，到雨都停了，四外安静，先在凉水亭里，之后回了房间，叶白汀感觉自己都要废了……虽然中间有停下休息，他会困会睡会被捞起来喂东西吃，但这也是极荒唐的三天啊！
明明仇疑青受了伤，体力竟然还这么强悍！
丢人是肯定的了，也不知道这里的下人们会怎么想……虽然他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还没见到。
太放肆了……真的太放肆了，就是除了吃睡休息，都在干那种事啊！
叶白汀想起，他被翻来覆去，折腾的实在受不了时，找借口说想看阳光，歇一歇行不行，仇疑青亲他的耳朵，说乖，没有太阳；电闪雷鸣实在响的过分，他有些惊着了，下意识往里一躲，挨着仇疑青，仇疑青就抱住，低声问他，想了？然后继续；他说想看雨，仇疑青说雨太大没什么好看的，他说不想看雨，仇疑青又非得把他抱到窗边，一边继续想做的事，一边低声哄他，说雨落花台，景美声妙，不若共赏……
你不是说要尊敬我吗！不是要君子温柔，珍爱怜惜，绝不雷池一步吗！你的礼仪优雅都喂了狗吗，第一回 就这么折腾！
叶白汀睁开眼睛时，心累的不行，这男朋友不要也罢。
“醒了？”听到身边人呼吸节奏变化，仇疑青抱过来。
叶白汀偏开头，没让亲。
仇疑青低笑：“不动你。”
叶白汀信他个鬼。
仇疑青：“真的，我也会累。”
“真的？”
“真的。”
叶白汀信了，在清晨枕畔，和爱人分享了一个甜甜的吻。然后……
“你不是说你会累么！”
“宝贝……你太好了，我有点……控制不住。”
再次醒来，已经过了午时。
对着那张凑过来的熟悉的脸，叶白汀很难控制住脾气，一巴掌过去：“滚……”
仇疑青握住拍过来的这只手，轻啄手背：“别动，你有伤，会疼。”
叶白汀闭上眼睛：“你不动，我就不疼。”
仇疑青：“真不动你。”
叶白汀：……信你个鬼。
仇疑青低声哄：“你该吃东西了。”
叶白汀还是没动，饿是有点饿，但反正这狗男人会端过来……他转身背过去，不理他。
默了一会儿，仇疑青：“香膏和药用完了，你会受不住。”
叶白汀：……
虽然有点丢人，但这个理由，好像有点靠谱。
叶白汀任男人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给他穿衣服，二人对坐，帐中气味暧昧，他感觉自己得说点什么，冲破这个气氛：“北镇抚司公务忙碌，你不要回去看看？”
仇疑青给他穿上中衣，系袢扣：“看过了。”
“看过了？”
“嗯，你睡觉的时候。”
叶白汀：……
不要若无其事地炫耀你某方面很强啊！
仇疑青掠开小仵作额侧发丝：“可要起来？”
叶白汀往后靠了靠，有点拒绝：“腰好酸。”
看着他卷在薄被里的样子，颊染绯色，眸有水光，仇疑青眼神就有些深，喉头滚了滚。
叶白汀瞬间警惕，这狗男人不是吧，又想了？你才说过绝对不动了，连香膏和药都用完了啊！
“我要起床。”不能在这种地方呆下去了！
仇疑青视线滑过他颈间肌肤，似乎有些遗憾：“……好吧。”
被握住脚腕穿了袜子，穿上鞋，叶白汀动了动，走了两步，发现也不是那么难受。
不知仇疑青给他用了什么药，从哪寻的，最开始很难受，但仇疑青给他抹药抹的很勤，有时睡着了根本都不知道，醒了发现身上清洗过了，也用了药，药味不重，也不会让人不愉快，调了花香调进去，还挺好闻……
身上没什么力气是肯定的，接连几日‘操劳’，就他这体力，会精神百倍才怪，但太难受也不存在，除了腰稍稍有些酸，走路什么的一点事没有。
“去凉水亭？我想看阳光。”
“可以，”仇疑青似想到了什么，唇间噙着浅笑，“今日天气晴朗，有太阳。”
叶白汀脚步一步，可太知道这狗男人想起什么了！
算了，不跟他计较，房间厮混三日，他是真的想见见天光，哪怕可能会有点热。
一顿饭吃的……不算很顺利。
先前不知是占有欲作祟，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还是担心他会害羞，泡茶拿东西提饭收拾这些事，仇疑青全都自己来，舀汤喂饭都是。
尽管叶白汀已经抗议过好几次，说自己胳膊上的伤不要紧，早已经不怎么疼了，拿筷子吃饭完全没问题，仇疑青还是坚持要照顾他。
还对此刻相隔距离不满意，说离得远不方便，干脆把他抱到腿上，喂饭喂的相当享受，好像只要看到他这么吃饭就满足了，自己完全不会饿一样。
叶白汀却有点受不了，谈个恋爱而已，这男人好粘人啊，他都觉得粘乎的有点不适了，这男人竟然还很享受，前面三天……就算了，他真没什么力气，今天开始万万不可以了！
为了吃饭主动权，他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和代价。
但也算饱到了眼福，因为在自己家后院，抛却了指挥使身份，仇疑青穿的很少。
夏衫薄软，风一吹，身体轮廓清晰可见，领子随动作扩开一点，内里风光无限……武功高强，久经锻炼的成熟男人，身材真的很有些看头。
但是……
叶白汀看到对方身上的抓痕，眼瞳顿了一瞬，他竟然这么凶的吗，把人挠成这样子了？
还有腰腹伤处包扎的纱布……虽未有血色沁出，已然好转，但纱布未去，就是还没好，这男人还敢动的那么凶，不会疼的吗！
饭菜早已撤下，面前是飘着袅袅水气的茶香，仿佛岁月自此静好。
叶白汀心下忽转，手指触及仇疑青腰腹伤口，微微蹙了眉：“……你故意的？”
仇疑青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嗯？”
“总感觉，以你身手，不应该受这么多伤。”
“没什么不应该。”
叶白汀很认真在说这句话，仇疑青却很随便，话音间甚至有调侃，全然不当回事，还将茶盏拿起来，要喂给他喝。
慢慢的，叶白汀明白了，仇疑青不想聊这个事，或者说，他说对了，仇疑青就是有意受这些伤，以他身手，并非不能避免，或怒或气，他可能觉得没保护好他，应该要受些惩罚。
叶白汀冷下脸，推开了茶盏。
“怎么了？”仇疑青指腹碰了碰杯壁，“不烫的。”
叶白汀定定看着他，再次重复这个问题：“为何受了这么多伤？”
仇疑青眼梢微垂，放下茶盏：“被笛声诱制，全不由自己。”
叶白汀眉眼更静：“是么？”
“不是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仇疑青伸手摘了颗葡萄，剥开皮递过来，“不想喝茶，就吃些果子，润润喉。”
叶白汀拍开他的手，站起来就往外走。
仇疑青扔了葡萄，拉住他：“怎么了？突然不高兴，生气了？”
叶白汀冷笑一声：“我不过一个小小仵作，怎么敢生指挥使的气？”
仇疑青看到他颈间红痕，皱眉：“是我……太放纵了。”
这种神情，这种语气，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叶白汀更恼，用力甩开他，大力往外走：“才不是因为这个！”
仇疑青一个旋身，把他按在亭角花墙，身体欺近：“所以是……真生气了。”
叶白汀心中无力，瞪他：“是又怎样！”
“宝贝……”仇疑青低头亲他唇角，“可以不在这个时候，同我吵架么？”
“怎么，我心情不好，想要吵架，还要看日子？”叶白汀冷着脸，“因为和你在一起了，因为昨夜和你好了，因为现在应该你侬我侬，花好月圆，有不开心也不能说，有情绪也得敛着，得时时看气氛，照顾你脸色？”
仇疑青眸底有些乱：“我不是这……”
“走开，别碰我！”
叶白汀推开了仇疑青。诚然两个人过日子，该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但现在他不想，他不愿意，就是不开心了！
仇疑青担心伤着小仵作，不敢下手硬来，只是阻着他的路：“到底怎么了？”
叶白汀看他的眼睛，眸底一片火气：“自己想！”
说完绕开他就走，中间还因为身体不舒服，脚步顿了一下。他抿了唇，扶了扶右胳膊，姿态不怎么好看，但非常坚定的走了：“不许跟着我！”
仇疑青万万没想到，千山万水走到今天，好不容易……竟然把人给惹生气了！不理他了！
三息过后，老管家跑了过来，满脸焦急：“将军！少爷怎么走了！采买绣坊送来的新衣裳还没来得及试，厨下研制的新菜晚上才能头一回做，家里的账本子也没来得及看，还有库房那几大箱子宝贝，将军不是说给少爷准备的？这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看，连院子都没来得及转，少爷怎么就走了呢！您快点过去，把人追回来啊！”
老管家操心的不行，见自家将军穿的实在不像话，一边絮叨，一边眼疾手快的找来外衫给他披上，囫囵一绑，就把仇疑青给推了出去：“您倒是快点动！”
老头急的跺脚，再耽搁，人就出了二门了！
仇疑青皱了眉：“他好像……生我的气了，很严重。”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老管家更跺脚：“您也不知道疼着点人！就知道少爷会害臊，不叫咱们上前，可您也怜惜着点啊，就刚刚那一下，老奴就瞧见了少爷颈间红痕……少爷多矜贵的人，可不是咱手底下的兵，随便摔打操练的，您下手太虎，少爷身体不舒服，怎么可能情绪好，这种脾气不冲着您发，冲着谁！”
仇疑青给自己扣上腰带：“你说的对，这脾气……是该冲着我发。”
“将军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的啊！”
“嗯。”
看着将军远去的背影，老管家手抄在袖子里，神情很是复杂。
这个家，已经空了很久很久了……多年前，是老爷和夫人先后离开，将军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走出了这里，少年时去往边关，更是一次都没回来过，去年归京，北镇抚司明明就在旁边，来回很近，用不了多少工夫，将军还是，宁愿叫人把衣服用物送过去，也不回来，偌大宅子，打理的再精细干净，没了主人，总有种说不出的荒寂感。
好不容易将军慢慢变了，周身悍勇锋锐仍在，气质却变得内敛平和，眼底有笑模样了，也愿意回来了，还把少爷带了回来，很有一种打造爱巢的模样……可不能就这么断了！
少爷您行行好！我家将军就是个不懂事的莽夫，您别跟他太较真，不高兴了打骂都成，再不行可以上军棍，我们都能帮忙，就是……就是别走，别再丢下将军一个人，成么？
叶白汀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扶着右胳膊，身残志坚的回到北镇抚司，发现一切如常，还真没什么变化。
想想也是，前头命案已经办完，事实清楚，凶手归案，三皇子中箭受伤，起码短时间内折腾不了，京城内外一片安详，北镇抚司除却本身职责事务，再无突发紧要事件，也的确不该忙乱。
“少爷——你可回来了！”
“嗯？”
叶白汀还没感叹完，就见申姜风一样的刮过来，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似的，眼神那叫一个热切：“怎么了？司里不是没什么大事？”
“别提了！”申姜呼哧呼哧喘气，“大事是没有，小事一大堆啊！指挥使不在，所有事都压在我身上，底下人全都来找我问主意！我就是个试千户，根本不行啊，顶不住，少爷可得和指挥使好好说说……”
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小了。
叶白汀没听清，往前两步：“你想让我同指挥使说什么？”
“没，没什么，”申姜突然吞了口口水，“我就是提醒少爷和指挥使，好不容易忙里偷闲，一定要注意好好休息，司里有我呢，没事，我什么都能干！”
叶白汀：……
他略一侧头，才发现了仇疑青的身影，怪不得。
申姜当然是看到了指挥使，指挥使表情可不怎么好，然后又瞧见了少爷颈子边的印记，这个么……成亲了的人，都懂。
见指挥使脚步不怎么明显，视线却往他这边，尤其和少爷的距离上扫，申姜懂了，噔噔噔后退几步：“那什么，后头活儿还多，我得紧着干完，还能早点回去看媳妇，就不瞎聊了，少爷我先走了啊——”
叶白汀仍然没理仇疑青，指挥使回了北镇抚司，自有一堆事要忙，他脚步没停，拐去了仵作房。
死去的黑衣人的尸体，老仵作商陆已经验了，因不存在死因疑虑，主要验录的也不是这个方向，而是其它，比如身高体型，各种身体特征，是否有相似之处。
商陆本就是资深仵作，这小一年跟着叶白汀，加多了其它系统知识整理，更稳了：“死者身材都不算太高，体型偏瘦，身上肌肉轮廓明显，深深浅浅的伤疤有很多，明显久经训练，手掌脚掌都偏宽偏大，内有硬茧，有些骨节微微变形……总结来看，很像东南沿海，善水性之人。”
叶白汀还没说话，仇疑青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应该是水军，卫所正在查。”
见到指挥使，商陆就更紧绷了，迅速报告完自己的验尸结果，就没再说话了。
少爷和往常一样，会拿过验尸格目仔细对照，看是否有缺漏，但往常指挥使在时，他不会这么沉默，会有解释或者讨论，今天好像完全没有理人的意思……指挥使一个人走话题好尴尬啊！
商陆人老成精，早就看出来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对，之前就已经很默契很亲密了，现在更有别人看不到的情丝缠绕，指挥使的眼睛都离不开少爷了，少爷虽然很淡定，但脖子上的痕迹……
刚有些不确定，想要多看两眼，就被指挥使有杀气的眼神扫到，刮骨微寒。
商陆瞬间退后两步：“验尸结果就这些了，外头稍稍有些忙，少爷要是没问题，我先走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走出仵作房。
这回他没着急，见有锦衣卫过来请走了仇疑青，才慢慢悠悠，去往诏狱。
那夜乱象之后，生擒的黑衣人，被三皇子推出来挡难的姚娘子，还有始终关押在这里的凶手魏士礼，全都在审讯过程中，有人不配合，被刑房拉了去。
这不是叶白汀业务范围内的强项，便没干涉，继续往里走……久久没来，其实这种天气，自己的牢房还挺凉快的。
“相子安呢？”隔壁空着，有个邻居不在。
秦艽正在啃猪蹄：“他不是个心思狡诈的师爷么？那个什么三皇子花活儿太多，刑房那边有点理不过来，把他请走帮忙了。”
叶白汀视线就落在他正在啃的猪蹄子上：“所以这个……”
秦艽笑的可坏：“他又不在这里，大夏天的东西容易坏，糟蹋了就不好了，我只能先帮他笑纳了。”
叶白汀莞尔：“怎么总是跟他吵架？”
“怎么是我跟他吵呢？明明是他总要挑衅我！”
“你们都有小铃铛，你怎么不出去？”
“我也想啊，还不是最近没我的活儿，少爷你有点懈怠了啊，总不能老是谈情说……咳，”秦艽咳了一声，突然话音大转，“谈情说爱是正经事！少爷做的对，不好好休息，身心彻底的放松，怎么能好好工作？少爷尽管享受生活，有危险的活儿尽管叫人来找我，我保证不跑！”
“不跑？”
“嘿嘿……当了几回锦衣卫的人，滋味还不错，有点爽，以后继续也不是不成。”秦艽一边说话，眼神一边往侧边瞟。
不用他提醒，叶白汀也知道仇疑青来了。
这里也不能呆了。
又和秦艽说了几句话，他走出诏狱，忍无可忍的问仇疑青：“为什么总跟着我？”
仇疑青垂眸看他：“我没有想跟着你。”
叶白汀怒：“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意识到时，”仇疑青声音微轻，“就在你身边了。”
叶白汀：……
嘴甜也没用我跟你讲！今天说好了不理你就是不理你！你想好了错在哪里，再过来跟我说话！
他转身就走，这回也不在北镇抚司呆了，出了大门，去了竹枝楼。
他未察觉到的暗处，一堆锦衣卫悄无声息的围观，个个都很发愁。
“怎么办啊……指挥使好像把少爷给得罪了？”
“可是少爷很讲理，很少无缘无故生气……指挥到底干了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
“有！非常觉得！两个人气氛亲密了很多啊！莫不是……指挥使干了不是人的事了？”
“都干不是人的事了，还把人给惹了，太不是人了！ ”
“噫……你竟然敢说指挥使坏话！”
“怕什么，你不也说过？少爷说了，指挥使亲民点不是坏事——干什么干什么，后面的别拽了，我这还没看完呢！”
说话的小兵察觉不对劲，回过头，就看到了仇疑青，吓的脸刷的就白了：“指，指挥使……”
几个老兵反应快多了，礼行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迈开的脚步也是：“参见指挥使！属下急着训练，请恕属下告辞！”
“属下也是！”
“属下告辞！”
转眼间现场走空，只留下一个年轻的嫩兵蛋子。
小兵看着远方，欲哭无泪，苍了天了，都是一群什么王八蛋啊！
“那，那什么，指挥使，属下才操练完今天的份额，腿脚实在沉，真的跑不动了，您看……属下再加罚半日，成么？”
对面一片沉默，没有说话。
小兵还以为今天交代在这里了，正想咬咬牙说我现在就去受罚，谁知指挥开口，语气竟然很平和：“少爷还跟你说了什么？”
“啊？”
“亲民之外，还有什么？都说来听听。”
“呃，好，好的。”
这少年是个新兵，和叶白汀相处其实也不多，只是最近一个多月，他领了照顾任务犬的任务，狗将军亲近少爷，一人一狗总在一处玩，他便多见了几次，话也多说了几句，但也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少爷问过我父母家人，身体如何，感情好不好，问我为什么想做锦衣卫，会不会觉得训练太重，规矩太严，有没有哭鼻子后悔过，还问我说亲了没有……”
小兵越说，发现指挥使脸越黑，小动物般的直觉起来，求生欲极强的换了个方向：“少爷也总是提起指挥使……”
仇疑青：“提本使什么？”
“这些话也没同属下说过，”小兵觑了觑指挥使脸色，“有时候少爷和狗子说话时会不小心漏，说担心指挥使……”
“担心本使什么？”
“对啊，指挥使这么厉害，不管做什么都如阪上走丸，刀过竹解，轻松的很，少爷好像就是觉得，您再厉害，也需要人心疼，需要人牵挂……”
……
竹枝楼。
叶白汀刚到门口，就从里边蹿出两颗小炮弹，一左一右，熟练的蹲在他脚边，抱住了他的腿。
“舅舅怎么才来看我呜呜呜——”
“想死舅舅了呜呜呜——”
“那天大船上舅舅都没理我——”
“爹爹也没来——”
“厉害叔叔也走了——”
“不能飞飞了——”
叶白汀被俩熊孩子一撞，老腰一酸，差点直接撅过去，他慈爱的摸了摸俩外甥的头，发出灵魂问题：“怎么没去书院？”
俩熊孩子立刻松开了他的腿。
“好像不早了……”
“得给舅舅去准备礼物了！”
“舅舅再见！”
俩孩子灵鱼一样，钻进了竹枝楼。
“别管他们，”叶白芍招手叫叶白汀进去，“俩熊孩子人来疯呢，那天在船上胆子不小，好像帮了不少小孩，最近两日，别人家长都来道谢，可把他们美坏了，正飘呢。”
叶白汀抬脚进来：“礼物……是怎么回事？”
叶白芍给他倒了茶：“你这孩子真是，自己要过生辰了，竟不记得？”
“生辰？”
“对啊，七月初八，七夕过了子时，娘当时还道，怕不要给我生个可爱的妹妹呢。”

第253章 你很美味
原来自己要生辰了……
叶白汀垂了眸。
午后阳光洒在桌面，灿烂耀眼，雨后转晴的夏日和平时不同，走在外面顶着太阳是会很热，坐在房间或树荫下，有风袭来，感觉就很舒适了，不会闷热，也不会出太多汗。
叶白汀看姐姐：“姐夫回来过么？”
“回来过，差点又跟我哭了，没出息，”叶白芍哼了一声，放轻了声音，“他在外面的事我没管过，但他这回同我说了，出了点小问题，但问题不大，可以解决，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你也别多担心，双胞胎也说过，想跟你道歉……我和孩子身边，放有你姐夫的死士，怕惹眼，放的不多，也就每人身边一两个，他们只管在特别危机时能及时救命，平时我们做什么都不会管的，那夜不管箭冲着我来，还是双胞胎失足跳船，其实都不会有什么事，倒是连累了你……”
叶白汀懂，姐夫训练的死士和别人不同，贵精不贵多，要的就是一个隐秘，真正的危机关头能救命，如果平时都会出现，别人都知道了，那真正危险时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叶白芍：“那俩刚刚估计是害羞了，没好意思说，你别怪他们，他们只是胆子大，跳船不是故意的，我……我也是，以后和我们在一起，你当要顾着自身，知道么？”
“嗯。”
叶白汀点了头，其实当晚替姐姐挡那支箭，只是下意识举动，没有思考斟酌，也不需要思考，不知以后能不能做得好……希望以后不会再遇到这种事。
叶白芍叮嘱：“总之你放心，我和双胞胎都不会有事，你姐夫和指挥使都算有本事，足够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不必过于忧虑。”
叶白汀垂眸：“嗯。”
叶白芍仍然有些不开心，想着那夜是因为自己，弟弟才被骗过去了，想多嘱咐弟弟几句，别这么大了还被骗，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底气，而且弟弟现在这么乖的样子……她根本舍不得挑剔。
“那夜忙乱，第二天我才得闲，做了饭菜要给你送过去，谁知你已不在北镇抚司，去了指挥使家，转过去吧，连人都不让见，只接了食盒，说你没事……”
叶白芍有些计较：“我也是太忙，俩孩子有点闹，之后连着下雨，没来得及去看你，好不容易天晴，今日便是你不来，我也要去寻你的，你这身体到底怎么样了？真的没事？胳膊上的伤可好了些？”
“我没事，好多了。”
“给我看看。”
叶白汀大大方方拉开衣服，给姐姐看胳膊上的伤。
“还真恢复的不错，都结疤了……”
叶白芍动作一顿，看到了个了不得的痕迹，弟弟颈侧往下一点的东西，不是吻痕是什么？
“你和指挥使……”
叶白汀反应那叫一个快，清咳一声，掩上衣领，朝姐姐眨了眨眼：“怎么样，我说我能拿下他吧？”
叶白芍：……
“不害臊！”她指尖点了下弟弟额头，“就指挥使那夜抱着你的表现，我就知道有问题，你人小鬼大，怎会不好好利用？跟着人们到了岸上，你那俩外甥扒着我脖子喊舅舅，我都硬生生拦住了，没好意思上前，没想到你真……”
想起第二天早上被拦住的不让见，还有这几日的安静，虽然也有天气不方便的原因，但……
叶白芍眯了眼：“他没欺负你吧？”
叶白汀正坐，正色，看起来正经极了：“你瞧我，像是被欺负过的样子？”
说实话，叶白芍有点看不出来，弟弟眉目慵懒，有浅浅春光，明显是处在浓情热恋之中，可这种痕迹，也不一定是做了出挑的事，这情窦初开，花前月下，接个吻抱抱什么的，也很容易这样，真要做了不该做的事……就指挥使那体格，弟弟能下得了床？
感觉这事不能细究，但弟弟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叶白芍沉吟片刻，才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但成亲还是必须要办，空了的时候，你同指挥使商量商量，叫他过来提亲……唔，我过去提亲也不是不行，但他家现在怎么个情况，我没弄清楚，不好失礼，好像是没有长辈在世？你得空问一问，既然决定要一起过日子，就得像个样，该办的都得办，不能不当回事。”
叶白汀清咳两声：“嗯，记得了。”
“行，那你好好坐会着，一会儿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叶白芍转身要挑食材。
叶白汀却目光从窗外转回：“不用了。”
“不吃饭就走？”
“这个……”叶白汀主要是看到了还在窗外，目前离的有点远的仇疑青，正闹着别扭呢，他担心被姐姐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又怕仇疑青武功高，耳力好，什么都能听到，他就走过去，凑到叶白芍身边，掩了唇，低声说，“不是早同姐姐说过，想给指挥使寻个礼物，一直都没想好送什么？今日正好得空，便想四处寻一寻……”
叶白芍很理解，追求别人么，是得花心思，反手塞了一沓银票给弟弟：“那你记得要用心，指挥使这种位置的人，什么都不缺，贵重不贵重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行了，去吧，钱不够记得跟姐姐要。”
“谢谢姐姐！”
手里攥着厚厚银票，叶白汀笑弯了眼，嘴甜极了。
他将银票折好，塞进荷包，走出竹枝楼，全当没看到远处的仇疑青，也没问他为什么跟着，就一路往前走，不等人，也不理人，随便他怎么跟。
这天下午，他去了挺多地方，见了挺多人，一边感叹自己身体素质真不错，学武锻炼什么的就算了，有些事……竟然影响没那么大，以后也不用太担心害怕。
不过仇疑青是真的粘人，他从未见过他这几日的样子，表情动作，占有欲起来时竟然那么疯，什么醋都能吃。
但在这男人没有意识到错误之前，他还是不会理他的！
叶白汀给自己定了个时间，最多……到自己生辰吧，还有四天，仇疑青要是这么笨，就是想不通，他不介意好好教教他！
二人就这么拉锯着，叶白汀不理仇疑青，仇疑青等他消气，也不非要往前，就是日日跟着他，时时要看到他，帮他隔绝一切危险，甚至停留过多的他人视线……哪怕被繁忙公务调开，处理完时，不管叶白汀去了哪里，他总能第一时间找到，第一时间跟上。
偶尔，察觉到叶白汀视线回转时，他还会十分心机，不着痕迹的用点苦肉计，希望小仵作能心软，这招以前是用过的，管用了的，何况他现在本身就有伤，条件十足，奈何小仵作气性有点大，见他不对劲，会立刻叫别人过来问他，自己离开的飞快……
他要别人做什么，别人又不是小仵作。
这几日北镇抚司气氛难安，连老大夫都躲出去了，懒的和这对不省心的情侣耍花枪。
七夕乞巧节，京城很热闹。
前些日子的危机早已过去，百姓们早没了害怕，这件事在他们眼里甚至已经不再是危机，而是共患难的经历，是谈资，说了好几天都腻了，正好过节，风头就换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七夕，是庙会。
一大早的大家就忙活起来，运物资的运物资，搭盘子的搭盘子，挂灯笼的挂灯笼，什么杂耍行头小戏搭台街边摊贩的食材，都得提前准备，重头戏么，自然在晚上。
而每每这种时候，锦衣卫都会很忙碌，人群聚集之处，常有小偷小摸，或者不小心和亲人走散的姑娘小孩，不盯好了很容易出问题，倘若闹出踩踏事件，事情就更大了。
叶白汀起床后，没有看到仇疑青身影，自己随便找了点事做，还有点不习惯，这几日身边有个大型‘跟宠’，他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空白时间了，今日……倒是正好了！
他决定出门，给仇疑青准备礼物。
这次是真的准备礼物，花很多心思，很认真的那种。
申姜一步不落的跟着，因有前车之鉴，这回怎么都不走，相当警惕，叶白汀怎么哄怎么骗怎么都劝都不走。
“我给指挥使准备礼物，你非要第一个看？”
“我是想看礼物么，我是担心有意外！”
申姜那叫一个委屈，掏心掏肝，就差指天发誓了。
叶白汀：……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算了，”人赶不走，再不好意思，也只能板着脸警告了，叶白汀看着他，“你不走可以，但是不许和指挥使讲，知道么？”
申姜连连点头：“我对少爷的忠心，天地可鉴！怎么可能胡乱打小报告！”
但看到最后，他脸色越来越犹豫，欲言又止，左右踟蹰，还是忍不住小小提醒了下：“少爷……这个真的行么？感觉看到了会很伤心啊！”
叶白汀十分淡定：“伤就伤吧，我再送别的。”
申姜一脸骇然，再送什么别的？更让人伤心难过的东西么！
他很想提醒一下指挥使，今夜非常关键，一定要好好表现，不然以后水深火热的日子不要太多，作为过来人，他真的经验丰富，可刚刚已经答应过少爷……
你们这样，让千户很为难啊。
夜色缓缓漫上，有夏风轻拂，街边灯笼一盏盏点燃，有圆有方，有大有小，编织出长长灯河，有富户点了烟花，灿烂花火炸开在头顶，与空中银河相映，更显斑斓。
月上柳梢，人约黄昏，有戴了幂篱的姑娘害羞地垂了颈，悄悄拉住身边人的衣角，也有小小夫妻同游，大大方方的牵了手，彼此眸底映出对方倒影。
街边摊子很多，吃的玩的戴的，卖什么的都有，叶白汀还是头一回这么沉浸式地享受这里庙会，感觉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拿起来看看，尝试一下。
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了种不一样的感觉，似乎自己一直在背后某个人的视野范围之中，不管往哪里走，往哪里拐，这种感觉都没有消失。
周围人太多，找不到这个视线，叶白汀也没想着要找，知道必是仇疑青忙完事，找过来了。
他依旧没理人，就随着人流往前走，悠闲四处逛，仇疑青也没急着过来，就远远跟着他，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叶白汀停在了某个拐角，那里有出戏台，台上新戏正好开锣。
仇疑青便也走了过去，站到了他旁边。
这次不必再担心人会走，因为小仵作好似很愉悦，认真在看这出戏，每次蓦然回首，小仵作都在笑，烛盏一映，勾得人心跳加速……小仵作没半点离开的意思，他便也舍不得离开。
左右无事，仇疑青便抬头，看起了这幕戏。
故事是新编的故事，戏也是新鲜排演的，有些地方尚未圆融，但看起来很流畅，颇为引入人胜……这是叶白汀提了方向，想要传达的东西，和戏班一起创作的短篇小故事，时间不长，也正好能将一些东西表达清楚。
人心多情，不管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深切之时，总会愿意为了对方付出一切，哪怕生命，殊不知，对方要的并不是你的生命，而是你的平安，要的是往后长久的陪伴，双方固然可以默默为对方付出，对方不需要知道，可这些沉默的时间，那些在误会中错过，明明可以不失去的东西，总是有些遗憾的。
当这些过往成为故事，警示着世人，要珍惜彼此，珍惜现在的时光，世人懂了，悟了，带着欢欣拥抱生活，可故事里的人呢？他们已经遗憾的因为这些错过和沉默，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最珍贵的人……
不可怜吗？
戏台上的父母，夫妻，子女，都怀了一颗为彼此奉献的心，想要默默承担所有，有的露了馅，惹的哄堂大笑，有的丢了命，只能变成鬼魂常伴最爱的人左右，最爱的人却看不到……一幕啼笑皆非的故事，让观众大笑又沉默，最后转成长长一叹。
仇疑青看着戏台，若有所思。
小剧时间不长，总会曲终人散，台上人穿着戏服出来行礼谢赏时，仇疑青转头，不见了叶白汀。
心下一空，刚要跳到高处去寻，却发现叶白汀就在他身边，比先前还近了些，只是换了个方向，他才没第一眼瞧见。
小仵作似乎对街边小贩正在做的蒸糕感兴趣，蹲在一边等着这一锅熟，因夏夜热，只看蒸糕似乎有些不够，眼睛就总是往对面冰酪摊子上看，那边大娘做的，新鲜一轮也要出来了，可他人只有一个，蹲得了这个蹲不了那个，总要做出取舍……小仵作蹙着眉，很为难的样子。
似乎有很久，没见到叶白汀这个样子了。
仇疑青想起，小仵作一直以来都有些嘴馋的，最初开始一起办案，因刚从诏狱出来，叶白汀各种食欲都很旺盛，什么都想尝，什么都想吃，甜的，咸的，香的，尤其是辣的，总会馋，但那时他身体不太好，他便总是盯着，控制着他少吃些，每回见人没精气神，想哄一哄，只要带回新鲜吃食，小仵作就会非常开心，那种开心纯粹的笑颜，像阳光一样，很容易让人心暖忘忧。
后来……这种时候就很少了，小仵作身体慢慢转好，不必再控制饮食，他也不穷，就放下话去，随便小仵作吃什么，都尽量满足，再后来叶白芍来了，疼弟弟疼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顿顿饭都要自己盯着做，小仵作便是再嘴馋，人前看到的也少了。
岁月流转，世间经年，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变，真好。
仇疑青想，会不会叶白汀七老八十，头发都白了，还会这般嘴馋？
他压不住唇角笑意，转身去了冰酪摊子，从大娘手里买了一碗冰酪，走过来时，发现蒸糕也好了，顺手就挑了一块……最小的，小仵作只是馋，想体验一口，太多了怕吃不下。
叶白汀走的太久，站的也累，这里又没凳子，他就想蹲会儿，仇疑青买东西，他当然看到了，给谁的也很明显，仇疑青又不爱吃零食……但他没接。
二人一站一蹲，仇疑青个子很高，叶白汀得用力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小仵作脖颈高仰露出的皮肤，绷起的弧度……很容易让仇疑青想到某个瞬间，他喉头滚了滚，声音有些哑：“……我错了。”
叶白汀：“错哪了？”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既然会水，为什么会淹死呢？可能因为大意，可能因为轻视，可能因为过度信任自己的能力，看轻了水的危险本身。
仇疑青眸色墨色沉浮：“我在边关之时，越是打难打的仗，越会注意自己身边危险，时时提醒自己要小心，不受伤，才能坚持的更久，遂每回到最后，反而状态不错。可若是不需要什么战术的仗，比如对方很蠢，或者连兵数都比不过我方时，我就很容易受轻伤，因心中对危险的判断预警程度不一样。”
“这次也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对着三皇子的黑衣人，有股不满的发泄欲，见你受伤，也很自责，这个受伤的人该是我，该要受到惩罚的人也该是我自己……是我太放纵了。”
叶白汀哼了一声，还是蹲在地上，没起来。
“这出戏，是你让人排的？”
仇疑青看出来了，视野滑过小戏台：“很温暖，我很喜欢。你连那些误会的时间，那些遗憾的错过，都不想出现在我们身边，我怎么可以这么莽撞？”
他低了眉，看着小仵作，头顶是浩瀚银河，眸底是皎皎弯月，声音温柔的不行：“我心悦于你，自该珍惜你的一切，保护你的财产——我也是你的，怎么可以不珍重自己，让你难过？”
叶白汀心中微暖，这狗男人气人时真气人，说起情话也是真的会。
“知道错了就好。”
叶白汀勉为其难的伸手，接受了狗男人的道歉礼物，尝了一口，眼睛倏的就睁大了：“好吃！这个好香甜，怎么做到的！”
他仍然蹲着，不起来，仇疑青就去旁边问摊主借了个小马扎，让他坐着吃，见他忙不过来，还帮忙端着冰酪碗，方便他吃。
不得不说，仇疑青还是很了解叶白汀的，他馋是真的馋，想尝一口也是真的想尝一口，多了也是真的吃不下，这点分量刚刚好，非常合适，足够吃到美食身心愉悦，又不会撑肚子。
仇疑青终于能再次拉住叶白汀的手了：“谢谢你的礼物，很久没有人……为我准备这么特殊礼物了。”
叶白汀看着他：“有点小悲剧的样子，你不觉得难受？”
仇疑青垂眼：“情绪自会被剧情感染，但我知，那些都是假的，我和你才是真的。”
“嗯，还算聪明。”
叶白汀心说申姜输了啊，明显对指挥使不够了解。
仇疑青拇指摩挲过他手背：“不生气了？”
叶白汀拿眼白睨他：“本来也没生气，就是觉得某些人不吃点苦头，就记不住教训。”
如果那时他当场就挑明了，这男人估计也会乖乖应声，但这么打个哈哈就过去了，等到之后再有危机，估计还是会这么选。
“怕了么？”
“怕了。”仇疑青借着人潮遮掩，握着他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一口，“真怕，再也不敢了。”
叶白汀心中一软，看看左右，迅速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眼看花灯如昼，烟火璀璨，正该不负良辰：“行吧，那少爷带你去玩！”
仇疑青眼底噙起微笑：“嗯。”
叶白汀拽着仇疑青，给他看刚刚自己看过的小玩意，这个怎么新鲜，那个怎么好看，可认真了，仇疑青随他拽着，突然觉得家里的院子太空，好像这个也该买，那个也能装饰，突然有了一种买空整条街的冲动……小仵作喜欢的东西，就该捧到他面前。
见狗男人眼神越来越危险，叶白汀果断放弃街边小摊，拉着他去往卖灯的摊位。
“还记得上元节么？”叶白汀道，“我们是一起破案，还是一起赏灯来着？指挥使瞧着浓眉大眼，刚正不阿，实则一肚子歪心思，故意在灯谜里挑出我的名字……到底怎么猜的，那么多字谜，怎么就对上了我的名字，是巧合么？”
仇疑青低眸看着他：“想看？”
叶白汀震惊：“今夜也可以？”
“随我来。”
七夕和上元节俗不同，玩的东西不一样，但到底是类似节日，有些是相通的，比如这些灯就不比上元节少，猜谜的摊位略少了几成，却也是有的。
于是接下来，叶白汀就看着仇疑青表演，这男人果然肚子里有货，不但专门挑着他的名字解谜，猜诗也都是诉情一类的，比如‘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比如‘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比如‘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比如‘相思树底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
叶白汀感觉自己耳根都红了，这么多人看着呢，狗男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仇疑青不但能猜谜，能解诗，还能目光始终触及他左右，在他被人潮拥挤时，轻轻松松捞住腰身，把他带回来。
叶白汀抬头看他，眸底满是清澈微光。
仇疑青就没忍住，把他带到一旁暗巷，狠狠亲了一通。
想着一条街还没逛完呢，叶白汀抵住仇疑青胸膛，转移话题让两个人冷静：“我问过大夫，说你只要继续吃药，定不会再被控制，我就有点好奇，那夜你看到我，真的一点都认不出么？”
仇疑青顿了下，似乎这个问题有些难答。
叶白汀就笑了：“别怕，不找你后账，就是想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仇疑青拇指摩挲过他的脸，眼神微深：“仿若灵魂空茫，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只记得……你很美味。”
“美味？”叶白汀怀疑他又在想别的。
仇疑青解释：“你身上的气息，很美味。”
“哦……”
叶白汀懂了，是当时身上擦的香膏。
正走神，掌心一凉，被放了件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玉质滑润，雕工精致，里头有一颗很小的香囊，还有两条胖胖的小鲤鱼，非常灵动，看起来就很可爱！
“哇……”叶白汀连仇疑青的手都不拉了，举起玉佩看，“好漂亮，给我的？”
“嗯。”
仇疑青早知叶白汀喜欢可爱的小东西，虽他不怎么愿意承认，可每回收到这样的礼物，总是很惊喜，开心做不得假。
“本来建造那个凉亭，是准备送你的生辰礼物，但……它不小心被我提前使用过了，”仇疑青眸色加深，“这个造价不同，花的心思也比不过，是我之前见你喜欢那枚玉香囊，着人找玉种雕造，近些日子才拿到手……”
“嗯，我喜欢的！超好看！”
月光从玉佩镂空的缝隙穿过，温柔又多情，天边有烟花炸开，人群中散发着热闹欢腾的气氛。
叶白汀一怔：“竟然……过了子时了？”
明明没玩多久，时间这么快的吗！
仇疑青大手包住他握着玉佩的手，吻落在他唇边：“此物贺你生辰，愿阿汀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嗯，谢谢。”叶白汀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咳，既然是指挥使的愿望，一定会成真。”
仇疑青声音本就低沉，在夜色里尤为动人：“那我还有一个愿望，阿汀愿意给我么？”
叶白汀抬头：“嗯？”
仇疑青握着他手腕，眸色深暗：“搬到我那里住。”
叶白汀还以为是什么：“不是早答应了？吵架归吵架，你的凉水亭那么好，我肯定要搬啊，你说吧，什么时候？”
“今夜。”
“呃，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大晚上的麻烦别人也不太好……”
“可我等不及了。”
仇疑青抱住叶白汀，路都不好好走了，直接运上轻功，飞檐走壁，直直朝着自己宅子，现在可以称为‘家’的方向：“房子很空，随你喜好改造，下人们都盼着一个新主人，我也是。”
“阿汀，自此开始，陪我一辈子，好么？”

第254章 这是将军为你打下的江山
夏风侵扰，蝉鸣鼓躁，暑热总是令人难耐，雨水酝酿之际的那份闷热更是，让人恨不得立刻回到冬日，大不了多穿些衣服，也不至于这么难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叶白汀还是有些苦夏，胃口不太好，人也懒懒的不爱动，略吃些冰的凉的就会拉肚子，被仇疑青盯着控制，不准多吃，日子就更难过了。
还好有凉水亭，他每日不干正事，就去亭子里窝着，舒适很多，姐姐过来看了一趟，摸了摸了瘦了一圈的脸：“还行，好歹不像以前瘦那么多。”
最近北镇抚司没什么要紧事，三皇子那边……有所进展，但进展略慢，对方正在养伤，安分的很，直接成了缩头乌龟，到处都收的很紧，连燕柔蔓都一时联系不上了。
锦衣卫们各有各的差事，申姜也跟着日日在外头跑，又是升官又是妻子有喜，他整个人红光满面，精神十足，根本都不想歇，就是太忙了，没什么时间过来找少爷扯闲。
既然北镇抚司没什么事，也没什么新案子，叶白汀干脆就不回去了，直接住在仇疑青家，誓要跟凉水亭锁死。
住的久了，慢慢的，自也认识了这里的人，比如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
老管家叫安农，是府里的老人，看得出习过武，腿脚比年轻人都利索，眼神也矍铄，精气神特别好，要不是那一头白发，别人怕都会误会他的年纪。
他身手年轻，看起来也年轻，心态可一点都不年轻，府里各处都操心，哪哪都得管，最操心仇疑青，最疼爱叶白汀，是是，叶白汀来了才十天，就已经荣登老人家最喜欢的人物榜首。
他什么都能干，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他，还特别会耍小戏法，见叶白汀闷坐无聊，仇疑青又不在家，就会想各种法子逗叶白汀开心，好像生怕叶白汀无聊透了会跑似的，连下厨房做菜可都行，就是味道么……可能没那么讲究。
叶白汀相处几日，就发现老管家和仇疑青特殊的亲近感，虽仇疑青之前不常回来，现在两个人话也不多，但他们的羁绊感很深，老管家应该是仇疑青长辈留下的人。
他很喜欢跟老管家聊天，仇疑青不在，他就找老爷子聊，老管家阅历丰富，不管什么都能聊上两句，天南海北，奇闻怪志，奇花异草，风俗见闻，吃的喝的，或者什么神秘宝藏……没什么他不能聊的。
要不说家有一老，犹有一宝，老人家的处事智慧和心得可太宝贵了，尤其那些妙趣横生的小故事，叶白汀听得欲罢不能，二人间友谊迅速增长，老管家都给他起了昵称，叫他小汀儿了。
谁成想，仇疑青连老人家的醋都要吃，不知什么时候，就按搓搓行动，但凡他在，必要隔开他们，每回他一回来，就赶老管家走，可怜老管家一大把年纪，头发花白，两脚踉跄，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走了，还一步三回头，袖子抹眼假哭。
叶白汀：……
他其实看出来了，老管家是高兴，有故意装着凑趣的意思，也是真的心生感慨，倒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仇疑青。
他不知仇疑青做安将军时是个什么样子，但做指挥使时什么样，他看的不要太清楚，其实给人观感并不太好，仇疑青太冷漠，太严厉，不仅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也是，起初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被他操练的怨声载道，就差夜里组团去行刺他了，他那时还为身上的毒素侵扰，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眼底总有一片黑，整个人没什么生气，谁看着能喜欢？
现在好了，虽仍然板正严肃，纪律严明，但整个人的气质内敛了下来，身上锋锐仍在，做事习惯不会变，可整个人看起来圆融了，状态也好了，更积极向上，让人想要亲近，敬大于畏了。
宅子里逛几圈，地头也熟了，比如哪里是客房，哪里是书房，哪里是库房，哪里是厨房，哪里是园子……他一清二楚，这里真的很大，往里还很幽静，有小花园，有小竹林，还有小池塘，逛一圈下来竟然什么都不缺。
有老管家领着，这回叶白汀试了府里给他做的新衣服，厨下为他研制的新菜式，看了书房里早早装好了箱的账本，还有藏在府里最深处的库房，那一堆珠光宝气的宝贝……
老管家雄心万丈，每带他到一个地方，看一堆东西，就期待着他的惊喜表现，就差挥斥方遒，说一句——这就是将军为你打下的江山！
看第一样时，叶白汀真的惊喜又意外，漂亮的宝贝谁不喜欢？看第二样时，仍然会在心中赞叹惊呼，看到第十样，已经会在心里比较，想着这个不如前头哪个好，那个不如这个亮，看到更多……就面无表情了，不过如此，前面第十九件好像更好。
真的没办法表演惊喜了。
账本什么的也算了，他虽然会看，但很烦做数字方面的工作，隐隐明白了老管家什么意思后，更是直接推了个干净，除了凉水亭，哪都不去，什么都不管。
叶白汀也注意到一个问题，这里的人，都不会称仇疑青为指挥使，都叫他将军。
府里基本没有丫鬟，没有年轻小姑娘，厨下有几个厨娘，管洒扫和部分采买的也有几个女掌事，所有人办事都很利落，有一股子飒爽泼辣劲，有回听到她们和外面的人吵架，叶白汀猜到，她们应该是军队家属，大都是男人不在了，不好意思白受仇疑青庇护，过来帮忙做事。
看家护院，包括门房，叶白汀也看出来了，有很多老兵，有的甚至身有残疾，是从队伍里退下来的，有擅长一技的，在后院校场做武师父，教练新兵新人。
叶白汀猛然想到，仇疑青……是有亲兵的。他的确是空降北镇抚司，做了指挥使，可安将军自边关回来，怎么可能独自一人？
过往相处，仇疑青不是没同他提过这两个字，但他忽略了，现在想想，这些人都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安将军有没有亲兵，放在哪里，对于京城百姓而言，知不知道都没关系，反正都是守护京城的一大力量，但对于某些想要造反的人来说，就是最大阻碍了。
三皇子之前搞那一波夜袭，事情闹那么大，未必就没有试探这些人的意思，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过效果当然不如预期，那一夜锦衣卫发挥的都很好，百姓们也很厉害，并没有让更多悲剧发生，仇疑青的亲兵，自也没必要出来。
知道叶白汀发现这个事后，老管家还漏了一嘴，说没事，将军的事，天子都知道，只是机密为大，不好与外人道。
叶白汀看懂了老管家的眼神，知道自己多问几句，对方也会说，但他并没有继续问，军机秘事，他本就不该介入过多，他只是一个仵作，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就可以，如若有需要，仇疑青自会让他知晓。
……
中元节时，叶白汀出了趟门，和姐姐一起，去给父亲上坟。
父亲当时背着贪污罪名，亲儿子叶白汀因株连押进了诏狱，养子贺一鸣不闻不问，姐姐尚在远方，根本赶不及回来，坟是中老仆悄悄选了，背着人安葬的，坟头不大，位置也不怎么好。
叶白芍点上香烛，摆完祭品，带着叶白汀磕了几个头，才缓声道：“我知道爹不应该睡这里，但他污名未除之前，我亦不想迁坟，我想看着他棺木清清白白的走过长街，和娘葬到一起。”
叶白汀融入了前身很多情感，过往也依稀能见，对于父亲的观感，也有自己的判断，他知道为什么叶白芍笃定父亲无罪，因为在过往岁月里，成长过程中，叶君昂给他们的印象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有匪君子，昂然于世，他的性格风骨表现在他与人的相处里，表现在他做过的事里，他肩担日月，俯仰天地，从来无愧于心，自不会去做这种恶劣之事。
“姐姐放心，我和指挥使正在彻查此事，不远的将来，定能给父亲一个公道。”
他拎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酒在坟前。
若亡魂在天有灵，定然能认出，他不是他的儿子，不知他今日所做一切，能否慰藉他片刻，不知他之后的选择，会不会被他祝福……
所有命运安排的身不由己，叶白汀都不会随意给自己加诸罪状，他只希望往后的路，所有选择，能无愧于心。
上完坟，叶白芍带着弟弟离开：“好啦，别板着个脸嘛，爹爹最希望你开心了，从小就是，你几岁的时候，爹爹归家，你笑一笑，晃着小短腿过去，敞开胳膊抱住他，软软唤爹爹，说爹爹辛苦了，就是他最开心的时刻，他说不管在外面多累多疲多难受，只要你这样抱他一下，他就觉得天空都晴朗了，他还能干五百年……别不开心，嗯？”
叶白汀垂眸：“嗯。”
“事情已经过去，我们首要做的是好好生活，在有余力的时候，合适的时候，去做这件事，这也是爹希望看到的，所以我们不必着急，不能无辜了他的期冀，别人不理解他可以，我们不可以……”
叶白芍这话说给叶白汀，也说给他自己。
姐弟俩相伴走过漫漫荒野，随柔柔轻风拂起发丝衣角，谁都没有再说话，好像也不必多说什么，彼此心里都懂。
待到大路边，将要上马车，叶白芍才想起什么，一脸严肃的看向叶白汀：“所以你进展怎么样了？可有试探过指挥使，对你心意如何，什么时候同你成亲？你生下来身体不好，成长过程又多娇惯，爹爹生前最挂心的就是你，生怕以后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没人能事无巨细的照顾你，日子过得越来越够呛，老来形单影只……你什么时候能够争点气，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叶白汀：……
“我尽快，成么？”
“这还差不多，”叶白芍见弟弟表情不似敷衍，放过了他，语重心长，“有任何麻烦，就同姐姐讲，只要你们愿意办事就成，其它的，都有姐姐操持，别害怕，知道么？”
“嗯。”
叶白汀点点头，掏出一枚木簪，递给姐姐：“这是那夜三皇子递到我手里的，后来去竹枝楼，本想还给你，却发现忘带了。”
是桃木簪，石州送给叶白芍的礼物。
“我还当丢了呢。”
叶白芍接过簪子，随手就挽在了发间，因没有镜子，只能稍稍理了理，问弟弟：“好看么？”
虽然很少，叶白汀还是看到了姐姐低眉里的羞涩：“很好看。”
……
七月流火，今年夏来的晚，似乎也比往年漫长，日子就这么慢悠悠的往前走着，眼看七月也将慢慢走完。
叶白汀每日在凉水亭，很少这么惬意地度过夏日，翻翻书，聊聊天，尝尝美食，偶尔兴致来了，找人过来一起下盘棋，玩个游戏，日子就消磨了。
这种感觉真的挺好，无忧无虑，人也自在，有吃有穿，有风有冰，有亲有友，都保质保量的夜间生活……若有一天这么养老，也很不错。
希望这种日子长长久久，仇疑青能活到七老八十也别废。
要是姐姐能不见缝插针的催婚就好了。
叶白汀倒是不讨厌，于他而言，这是一种甜蜜的烦恼，成亲……仇疑青虽提过，但最近并没有说，他们没专门为这件事聊过，但心中早已默契，都想等事情落定，比如把三皇子这个大祸害给收拾了，其它的日常公务没那么紧要，可以安安心心的偷个小懒，也不必担心别人趁机作乱，成亲都成不舒服。
什么时候能把三皇子搞定呢？两个月，三个月，半年？估计是等不了一年了，仇疑青训练的人不可能那么拉胯，这么久都摸不到人，三皇子也不可能等那么久，人家那儿早就万事俱备，就欠个东风，没准伤养好了就会继续作妖。
所以这成亲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冬天……会不会有点冷？
七月二十六晚上，仇疑青回来，神色和往日不同。
叶白汀本来趴在桌子上，一见他样子，就坐了起来：“怎么了？”
仇疑青坐到他身边，先索了个吻，才问：“可还记得蔡氏？”
叶白汀点了点头，应溥心的妻子，他不仅记得蔡氏，还记得这对夫妻的浪漫故事，尤其那枚印象深刻的‘七夕月’。
“她此前不是回去整理亡夫遗物，在信件往来中寻找你父亲的线索？”仇疑青拎起叶白汀的茶盏，喝干，“目前所有线索都已汇聚到锦衣卫，我们得到了一个名字，叫刑明达。”
叶白汀：“刑明达？同我爹有关系？”
仇疑青颌首：“岳父和应溥心在外地游山水时相逢，颇有些忘年交的意思，其后信件来往不断，聊了很多东西，对于过往的遗憾和感慨，甚至一些秘密，不过这些秘密并没有深入，信中所写的样子，感觉岳父应该是有什么心结，这位刑明达，也是他提起的名字。”
叶白汀认真想了想，又往前回溯回忆，包括一直以来和姐姐的聊天内容，都没有出现过这个人名，如果父亲真的和此人相熟，他们不应该不知道啊。
不对，等等。
“岳父？”叶白汀挑眉看着仇疑青。
仇疑青倒很自如：“早晚都要这般叫的。”
他还趁机过来，偷了一个吻，大手扣在叶白汀腰间，似在给他力量：“此案真相，我会陪你一同调查，你不要难过，被情绪左右。”
叶白汀深吸口气：“……好。”
“那我继续了？”
“嗯。”叶白汀点点头，“可我对刑明达这个人没有印象，也从未听姐姐提起过。”
“莫急。”
见小仵作嘴皮有些干，仇疑青给他续了茶，喂给他喝：“岳父大人一直都在外做官，政绩评比一向皆优，他不在京中停留，可能是因之前官场气氛不怎么好，他不想同流合污，或者是有什么其它忧虑或心结，外人并不知晓，他也从未和人说过。”
“这刑明达，倒是一直在京为官，这些年的经历调查，行为轨迹一直和岳父没有交叉，我命锦衣卫往久远了查，才知二人曾是同窗，岳父少年时，曾和这位刑明达在一家书院读书，有一段时间曾经交好，但少年求学，总有意气相投，也有渐淡如水，离开书院后，二人就再无来往……”
“我看过调查卷宗，好像不存在什么矛盾或背叛，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人没有缘分，未曾再见过面，也没有必要多联络，可岳父去世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
叶白汀眉心微蹙：“我父亲的死……”
仇疑青：“我仔细查过了，前后所有细节对照，岳父的死并不存在疑点。那时我还未进北镇抚司，当时司里很有些乱象，案子不说判的乱七八糟，却存在很多潜规则，底下锦衣卫狱卒也是，有些事做得并不怎么光明，但因岳父品性高洁，底下人并没有故意为难，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他被押进牢时就病了，夏热易生病疫，他运气不太好，病的有点重，那时这里还没有太医，牢里的人没有家人在外走动，花大把银钱进来，看病很难，他自己倒不怎么在意病情，只曾提出过想要见人，可他常年在外为官，京城没什么根基，又有人从中作梗，故意阻拦，他便谁都见不到。”
叶白汀沉吟，脑中思绪不停，到底职责所辖，当时错过了，现在仇疑青却是指挥使，查这些很方便，应该不会有人对他撒谎，也不敢。
“我爹想见谁？谁阻拦了他？”他眼梢微眯，“贺一鸣？”
仇疑青点头：“贺一鸣应该在那之前，就被三皇子蛊惑了，身为养子，只要打点得当，他能很方便见到岳父，更方便拦截岳父的口信，岳父想见谁，除了他无人知晓，他当然没尽力，之后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主揭发了更多‘证据’，将尚在存疑，就算被判也不至死的罪行加码到了更大，连你都要受牵连……岳父当时就吐了血。”
叶白汀闭了闭眼：“所以父亲不是不担心我，不是不想管，是他管不了了……他病的很重。”
“是。”
仇疑青声音微沉：“清醒的时候，他曾挣扎着想过办法，但没有用，贺一鸣动作太快也太狠，案子直接判了，你下了狱，岳父连贺一鸣都见不到了，生前最后一个清醒时刻，见了刑明达，之后不久就气绝身亡。”
“所以你的意思是……”叶白汀垂眉，“就算刑明达并没有亲手害我父亲，我父亲的死因，也很可能与他有关？”
仇疑青颌首：“刑明达那日进诏狱，是顶着公干名头而来，可没说要见岳父，看起来就是巧合，那日也特意给了银子，清了场，别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不是一个老狱卒拉肚子，不知道‘赏银’这回事，回岗时正好见到刑明达从岳父牢门前离开，也不知他们曾经见过面。”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贺一鸣被三皇子蛊惑，专门对着我父亲来这致命一击，刑明达呢，会不会也同三皇子有关？我父亲……莫不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惹到了三皇子？”
仇疑青很想给他答案，但是不行：“此事暂无证据，不能就此定论，但可以顺着这个方向查查看。”
“那之前我们线索分析，我爹可能有在保护什么，这点可查到了，可否属实？”
“暂未确定，再是忘年交，也不可能交托所有秘密，岳父信中线索很隐晦，去世前也未留下更多东西，此事，我们仍需关注。”
“刑明达现在何处？还在京城为官？”
“他现在在通政使司，是个参议，从四品，官虽小，却极紧要，天子所有案前奏折，除密折密奏外，都要经通政使司整理参上。”
“那他如果是三皇子的人，岂不是很危险？”
“是。但以他职权，应该也做不了太多事，最多就是打听点边角余料的消息，传给三皇子，今夜太晚，不方便问，他明日要参与大朝，待下朝之时，我们再寻他问话，现在你乖乖的，先睡觉，此事，定会水落石出。”
“……好。”
叶白汀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可能是仇疑青肩膀太宽厚，怀抱太温暖，也可能是想做的事终于看到了曙光，迷迷糊糊中，他好像梦到了叶君昂的脸，父亲带着一脸欣慰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让他放轻松，慢慢来……
你是爹爹的大宝贝，爹爹在天上也会看着你，祝福你的，什么都别怕，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好。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叶白汀觉得这次一定顺利，摧枯拉朽的搞残敌人，就等着问那个叫刑明达的话了！
没想到午时未过，他没等来仇疑青，反而见到了火急火燎的申姜。
“少爷，那个刑明达死了！”
“死了？”叶白汀瞬间站起来。
“可不是怎的，”申姜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死在宫里头，皇上赐的御宴上，你说这事闹的，咱们怎么办！”
按说申姜已经是个千户，完全有资格进宫请见，可他心态还没扭转过来，有点怂，而且什么事沾了皇家能好办？出了命案，现场不得立刻封锁，蚊子都飞不进去？他是千户又怎样，朝廷一品大员没准都进不去！
叶白汀瞬间思考：“指挥使呢？现在应该已经在现场了？”
要是没有捎回任何话来，申姜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申姜点头：“嗯，指挥使就在宫里，就是一时半会出不来，传话出来让司里时刻准备召唤，我瞧着命案紧要，得同少爷说一声。”
叶白汀目光清澈，条理清晰：“总之这样的案子，定会移交北镇抚司，对吧？”
申姜猛点头：“那肯定得移交咱们啊，不然谁办得了？真有人大着胆子想抢，指挥使就在现场，能叫人抢得走？”
叶白汀垂眸：“所以尸体很快就会移交回来。”
“应该是。就是宫里流程不知道怎么走，快还是慢。”
“既然尸体会来，我们早晚会进入探查，你也不必忧心，”叶白汀道，“现场暂时看不了，总知道是谁死了，人际关系要了解，近来在做什么，同谁有仇怨要查……你可调派人，立刻进行此事，只是需得记得，后宫没透意思出来，风声不可外透，先以低调为主。”
申姜立刻有了主心骨：“是！我知道怎么做了！”
叶白汀起身：“我即刻回北镇抚司，底下若有拿不准之事，尽可寻我来商量。”
“是！”

第255章 你在小阿汀面前也这样？
皇宫。
琉璃瓦耀金，大殿巍峨，屋顶脊兽眺望远方，威风凛凛，殿前护卫眼神肃正，几步一人，莫说有人经过即刻知晓，就算有一群蚊子飞过去，也能数数一共几只。
仇疑青独自在命案现场，一边勘察，一边想过来时了解到的情况。
这是一处分阴阳两侧，互有对照的亭台，建在水面，四外假山掩映，池鱼悦目，地方很宽，往日并不是个讨喜的来处，因为太大，坐在这里无处遮掩，别人一眼就能看到，也因太冷，四面透风，很容易将头发衣服吹得不好看，景致虽开阔，也不是那么别致，哪里都有，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是夏天，暑热难消，这里便成了极好的纳凉之所。
今日大朝事务繁杂，散朝略晚。不是只要一散朝，皇上就没事了，可以回去批折子了，有很多朝上未尽之事，都需要接下来继续商讨，皇上每日午后都会在南书房召见文臣，今日正好有奏折的事要问刑明达，散朝又太晚，别人都来不及回去吃饭，皇上便赐了宴。
也是巧了，今日刑明达的夫人佟氏好进宫朝拜，就在皇后那里，中秋将至，很多事需要提前准备，外命妇之间也有自己的小圈子，进宫拜见，可能是为了露露脸，提醒皇后娘娘注意哪处，也可能是为了彰显自己能力，告诉皇后娘娘她很好用。
皇上和皇后伉俪情深，宇安帝每日早饭午饭晚饭都要跟皇后打招呼的，但凡能腾出点空，一定会一起用，今日午间不行，宇安帝就叫人传了信到坤宁宫……
以仇疑青对宇安帝的了解，肯定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传信，中间必夹带私货，卖个惨什么的，说皇上有多难，连跟心上人吃饭的功夫都没有，还要陪一个四十来岁的老男人……政事可能不说，对刑明达评头论足少不了，好让皇后心疼他。
皇后心疼丈夫，往下一看还有佟氏，这人同她说了好多话，又分别去拜见过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不知被谁拉着说了些什么，过来告辞就有些晚，这么让人饿着肚子回去也不合适，皇后想了想，别让人捎信过去问皇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也算是给这对夫妻恩典了。
反正都是要吃饭的，能顺便做点别的事，还能看到自己的皇后，何乐而不为？
宇安帝应了，又叫下面人传话过来，皇后根本不需要他提醒，已经迅速去请了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今日大约日子好，进宫拜见的不止刑家夫妻，太皇太后那边还有一位侯夫人单氏，尤太贵妃这边没有，但佟氏去拜见过，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现在留人赐宴，不得过去问一声？
没想到两宫都很给面子，遂最后就是，所有人一起安排到了这个亭子吃饭。
亭子很大，完全放得下这些人，虽分阴阳两侧，众人分男女落座，中间却未隔太远，保持规矩的同时，也没那么疏远。
类似这样的场合，仇疑青都不爱参与，他今日例行进宫，查问安排禁卫军，顺便等待大朝过后的刑明达，刑明达被赐宴，也没什么，他继续等一等就是，没想到等到了命案发生的通知。
事情一发，宇安帝就命人控制住了现场，叫人传锦衣卫指挥使过来查看。
仇疑青来的很快，立刻对封存现场进行勘察，地势，环境，桌上遗留的酒菜，其它地方的细节……
禁卫军同样是经他训练的军中好手，办事能力不可谓不强，然术业有专攻，有些地方，仍然不如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用着顺手，仇疑青一边分析下各种命令，一边思考着，还是得调申姜过来。
亭子四通八达，共有五条路走往外侧，其中一条通往官房，略长，有灌木遮掩，很安静，刑明达就死在这条通道上，他应该是中间离席，去往官房，或者……刚从官房回来，就遭遇了不幸。
他右臂在下，侧躺在地，除左侧额角外，身上没什么特殊伤口，额头上的伤很重，明显是遭到重击，鲜血流下，铺满了整个左脸，视觉效果很有些惊悚，但血量只有这些，并不算大。
仇疑青蹲下来，仔细检查死者伤口，凹凸不平，且面积略大，用手比了比，肯定不是人的拳头，应该是用什么武器，什么武器……会是这种平面？他自认在武之一道精研颇多，市面上少有他没见过的武器，这种，还真是前所未见。
不过……死者虽头部遭到重击，死因却未必如此。
除了死者身上并不多的血迹，仇疑青还看到了死者发青发紫的嘴唇，以及泛着同样颜色的指甲，这是中毒之后的发绀现象……中毒？
死因到底是不是这个，还得等尸体送回去，仵作检验确定，仇疑青更关注的是现场，此处通道干净清静，如果有人想在附近找凹凸不平的东西砸伤刑明达，恐怕不太容易，可刑明达伤口又很新鲜，明显时间很近，下手之人，很有可能是刑明达生前所见最后一人。
此处是皇宫，皇宫之内，用毒何等敏感，哪来的，宫里的，还是外面带来的？宫里的，平时常在何处，外面带来的，如何躲避禁卫搜检？
仇疑青看过现场，很多疑问并没有化解，但有一点很明显，有关凶手的猜测，绝对不是会宇安帝。
刚刚一路过来时，宫人说的很清楚，此处赐宴，宇安帝和死者是最先到的，整个过程中，宇安帝都未离席，自然也就不可能导致死者死亡，当今天子要真想杀一个人，直接赐死就是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凉亭的尽头，宇安帝正在等他，桌上一盏茶分毫未动，左手边摊开几本奏折，右手拿着朱笔，竟是一刻未停。
“现场看完了？”
“是。”
“凶手故意在今日找事，怕不是知道朕忙的无暇它顾，”宇安帝闷头批奏折，脸都没抬，“宫中除了朕和皇后，太皇太后，尤太贵妃，谁的安危不紧要？但朕真要撂开别的不干，亲自问这个案子，岂不是给他们脸了！”
仇疑青见奏折上被朱笔批了个大大的x，怒气十足：“夏日天燥，皇上当然要静心。”
宇安帝哼了一声，批完最后一个折子，合上，站起来，看着仇疑青：“你于此间擅长，又是北镇抚司指挥使，此事全权交托于你，朕可没工夫问。”
仇疑青颌首：“臣职责所辖，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没意思，总是板着张脸，”宇安帝看他，“你在小阿汀面前也这样？”
仇疑青有些无奈：“皇上，命案在前——”
“算了，空了再说，”宇安帝丧着脸扮可怜，“不过我可没同你说假话，手边真的一堆事，这两天觉都没法好好睡，连找皇后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这回真的靠你了，你好歹让我有点……想小太子的时间。”
仇疑青：……
想小太子还是造小太子？
一国之君，说这种话合适？
宇安帝当然知道不合适，在仇疑青变脸谏言前就跑了，脚步匆匆，一身‘好忙啊好忙啊来不及了’的紧迫：“此次你宫中行走，赐便宜之权，若有任何需要，尽可去寻皇后要人，再不济就找朕身边的高公公，朕去忙了！”
仇疑青：……
他盯着现场勘察工作顺利进行后，才去见了皇后。
皇后名越歌，照她自己的话，出嫁前就是个普通官家的女儿，不是名门望族，也不是什么高官权贵，成长中的小烦恼或许有，但她很感恩目前拥有的一切，做了这中宫皇后，也没飘，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除却各种场合需要的用度摆设，平时和出嫁前一样，身边用物只看习惯和喜欢，并不讲究奢华。
她左手边摆着宫务文书，右手边是一盏茶，姿势和宇安帝批奏折很是相似，见仇疑青来了，比宇安帝礼貌的多，搁下笔：“指挥使辛苦，来人，上茶。”
她知今日众目睽睽下出了人命，皇上必会请指挥使来，指挥使也必会来见她，早就准备好了，不等仇疑青问，自己就说话了。
“大概情况想必你已知晓，今日之事在本宫看来，竟一时不知是否偶然，皇上日日朝会，刑大人在并不反常，散朝略晚，皇上稍后还要召见，留膳也寻常，可佟氏并非经常进宫，她今日请见本宫，是为中秋筹办之事，佟家与我娘家早年曾有来往，但她递牌子请见，见她的日子却是本宫亲自定的。”
仇疑青懂这话的意思，刑明达会上朝，所有人都知道，但他被皇上留膳，是皇上临时决定，外人不可能提前知晓，佟氏进宫亦是，宫中规矩大，不是她想见谁就见谁，需得早早递牌请见，日子是越皇后下的，就在今日，但是否留膳，也在越皇后一念之间，无人能干涉。
凶手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有计划，还是突兀下手？
越皇后话音未停：“今日太皇太后那边也召见了韩宁侯府主母单氏，好似也很关心中秋之事，佟氏分别去宁寿宫和长乐宫拜见过，皇上既要留膳，本宫便派了人去两宫请话，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都很给面子，一同去了亭台，人不算多，只当凑个趣。席间因有女眷，不谈朝事，皇上还同刑大人开了几个小玩笑，气氛还不错，女眷这边，因佟氏丈夫官位算是最低，席间少言，被韩宁侯府单氏打趣……”
说到这里，越皇后柳眉微抬，顿了顿：“说是打趣，不管后宫女子还是后宅女子，有些话都是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佟氏便更无言。”
“不知尤太贵妃和单氏是有积怨，还是单纯看不顺眼，就挑剔了她两句，说她牙尖嘴厉，单氏是太皇太后请进宫的人，太皇太后自恃身份，没说什么，倒是西厂那位班厂公笑眯眯帮了腔，尤太贵妃便也不说话了，她身边也有东厂富厂公么，二人就‘姿态友好微笑’的讨论了几句。”
仇疑青便明白，还是那一出戏，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斗了一辈子了，任何有这二位在场的局面，不管起因如何，参与者有谁，最后都会变成她们的争锋。
“尤太贵妃护佑佟氏……她二人可是交好？”
越皇后想了想，摇了摇头：“瞧不出来，席间尤太贵妃对刑大人也没见多客气，说他玉面风流，着实不像个好人，只怕手下办事没谱，建议皇上留心听用。”
“宫中这两尊大佛向来不和，别说你我，朝中上下恐都知晓，本宫三月嫁进来，说起来有三四个月了，时间仍是尚短，对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仍是参不透，这桩命案实在理不出头绪，不知个中是否有隐情，怕都要偏劳指挥使了。”
仇疑青拱手：“皇后娘娘放心，本使职责所在，必不负众望。”
越皇后便笑了：“如此，多的猜测也不提了，无凭无据的事，反而影响你办案方向，本宫便说说时间，后宫中人去的晚，到时皇上和刑大人已经在了，皇上席间未曾挪动过，本宫因要确认菜式，中间离席过一次，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坐久了难免难受，中间由班厂公伺候着，也离开了一次，应该是去了官房，韩宁侯夫人单氏因被尤太贵妃挤兑，心中不畅快，也离开过，她刚起身没多久，佟氏就跟了出去，她们中间是否有龃龉，跟出去为何，落井下石还是辩解，外人皆不知晓，大约一刻钟后，佟氏自己回来了，单氏不在，直到命案发生都没回来。”
“至于尤太贵妃……大约所有人都曾离席，偏她一个安坐，觉得降了格调，中间也曾叫上富厂公，离开过一次。”
一样一样说完，越皇后叹气：“此事若真是有人蓄意而为，中途曾离开的这所有人，都有嫌疑，指挥使办案可明察线索，多做比对，无需顾及太多，本宫既有疑，也是可以查的。”
仇疑青：“是。”
越皇后：“此次御前赐宴，有尚宫局女官尹梦秋一直在侧操持，席间常进常出，举凡酒水菜品，皆要经她之手，本宫刚才已经发下话去，让她这几日配合指挥使查案，指挥使有任何问题皆可询问，不过此人在宫中伺候近三十年，她说出口的话，指挥使当自行鉴别真伪几分。”
“多谢皇后娘娘。”
“反倒是本宫该多谢你，宫中发生命案，皇上政务繁忙，怎么也该本宫扛事，却偏劳了你，”越皇后眼神微深，“办案过程若有任何困难，你尽管来找坤宁宫。”
“是。”
仇疑青又提了几个问题，二人就皇宫赐宴规矩，上菜流程，四周环境等讨论了好一会儿，案情细节才算差不多问完。
及至最后，仇疑青将要告辞，越皇后才顿了下，叫住他：“……阿汀，最近怎么样了？”
阿汀？
仇疑青顿足，有些没懂这个称呼。
越皇后便笑了，眉目素雅，内有暖光：“他可能没同你说过，幼年之时，我们曾有过交集，他还救过我，后因父辈外地辗转做官，一直无缘得见，去年他一家归京，想着终于能有机会，不料他下了诏狱……”
她垂了眉：“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将要同皇上定亲，被他缠的无心它顾，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阿芍又担心给我带来麻烦，从不叫他来见我，便一直没有机会，既然此次宫中查案，指挥使不如带他一起过来？”
仇疑青凝了眉，一时没说话。
越皇后脸上笑意便更深了：“你莫它想，此时皇上也知晓，我只是惦记幼年他救过的情分，想着今日也算有了些本事，能关照他一二。”
“至于宫中形势……东厂西厂对他有招揽之意，很是看好，多少代表了宁寿宫长乐宫的意思，不会有人对他故意为难，你的人，皇上会护，我也会保证昔年好友安全，他必不会有事，如何，指挥使可放心了？”
仇疑青这才行礼道：“臣会考虑。”
越皇后点了头：“最好明日过来，今日闹这么一回，后面两宫只怕懒的再折腾，明日一早来，还能顺便去敲一敲两宫宫门，问一问话。”
……
仇疑青在宫中忙碌的同时，北镇抚司也没闲着，申姜盯着下面查死者刑明达的信息，有任何所得即刻回报，很快得知了一些信息。
“哇……这个刑明达不简单啊，年轻时是个小白脸，年纪大了靠着皮相也混得不错，说是裙带关系不少，都是靠一张嘴哄……他外头有相好的，大家都很笃定，但猜来猜去都似是而非，揪不出一个人名，你说厉不厉害？”
叶白汀接过消息卷宗，不过最关注的却不是这个，而是——
“佟氏放出宫了？”
“对啊，今日刑明达上朝，佟氏也进了宫，夫妻二人一起在御赐宴上，怎么一个死了一个没死？该不会是这佟氏杀夫吧，”申姜摸着下巴，一脸严肃，“因为这狗男人在外头拈花惹草？”
叶白汀：……
“我说的是，佟氏放出宫了。”
“呃？”
“案件才发，细节尚不明确，任何猜测方向都有可能偏差，但佟氏出了宫，”叶白汀看着申姜，“指挥使就在宫里，既然接管了案子，就不会随意放任嫌疑人乱走，放出来，定有用意。”
“这能有什么用意，难不成是忙不过来……”
申姜眨眨眼，明白了：“没准还真是忙不过来，嫌疑人在宫中，指挥使一个人，光是了解情况就够呛了，问案情更是，放一个人出来，咱们帮着问问，岂不省时省事？”
叶白汀横了眉：“所以申千户还愣着做什么？”
“我马上派人过去查！”
“只派人即可，”叶白汀看了看外面天色，“若我所料不错，稍后指挥使在宫中走完流程，怕会召你进去帮忙，别让他找不着人。”
申姜点头：“行，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钉着！指挥使既然让人把佟氏送出来，定检查过了，也派了人监视，差一会儿半会儿没事，我手底下的人也很能干的！”
叶白汀：“估计……尸体快要回来了。”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有小兵跑过来禀报：“少爷，指挥使命人将尸体转移回了司里，马上进门，送去仵作房！”
申姜嘿了一声：“还真回来了！那少爷，咱们走着？”
叶白汀率先迈步：“走，去仵作房。”
因先前接到通知，知道宫里发生命案，尸体一定会转移出来，仵作房早早就准备好了，验尸环境，验尸工具，仵作箱子里的工具都一字排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叶白汀净了手，穿上罩衣，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申姜暂时没别的事，自也一起跟了过来，看到死者的脸就叹：“血糊啦的这个样子，怎么看脸好不好看？不过……”他围着尸体转了一圈，“嘴唇青紫这么明显，指甲还带了蓝，我这种外行都能知道，少爷，他这是中毒死的吧？在皇宫中毒？”
别说申姜一脸不可思议，叶白汀也很意外，用毒这么危险的事，有人敢在皇宫动手？
和仇疑青一样，申姜眼一眼就看到了死者左额侧的伤口，就是因为这个伤，死者才满脸血，连好看不好看都见不到了：“这是用什么东西打的？怎么还凹凸不平的？看起来不像寻常能找到的凶器，莫非是石头？什么石头这么能干？”
皇宫大内是什么地方，恨不得到处打扫的干干净净，连颗鹅卵石都得是特别顺眼的形状，怎么会有这样的石头？
叶白汀戴上手套：“先看尸吧。”
首先是死亡时间，这个大概不存疑，死者从上朝，到被赐宴，一直是在人们视线里，所有人都看的到他没问题，健康地活着，宴间不知为何离场，之后一直没回来，直到宫人发现尸体，这个时间并不长，因不管皇上，还是皇后及后宫大人物，所有人的时间都很重要，不可能被这么被浪费，就是大人物们自己注意不到，下面人也得时时警醒着。
随尸体而来有仇疑青简短的案件情况分析，这个时间，不超过两刻钟。
叶白汀谨慎的翻开随着眼皮看了看，在检查过尸斑及尸僵，确认无误后，认可了这个死亡时间。
可奇怪的是，死者左侧额头遭到重击，血流成这样子，他本身却并没有任何抵抗动作或反应……为什么？

第256章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申姜跟着少爷，看着面前这具尸体。
别说抵抗反应，胳膊手上都没有伤痕淤青，死者连衣服鞋子都很整齐干净，一点都没乱，看起来完全没有经过类似奔跑，扭打的激烈动作，就像是人直愣愣在原地站着，等着别人打这一下子，然后倒地。
“怎么可能呢？”申姜皱眉，“难不成没看到凶手过来？”
叶白汀仔细看伤口，很理解申姜为什么这么想，因为死者伤在额侧，不是正前方，也不是正后方，这个位置比较微妙，如果是在后脑，行凶之人又有意放轻脚步，那很有可能死者察觉不到，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被攻击，在正前方就不可能了，死者不可能看不到，在侧边……就不一定了，有很多容错可能。
申姜说着话，还演起来了：“你看啊，要是四周比较安静，没有人看到对方靠近，行凶之人这么走，这么来一下子，岂不是很方便？”
“嗯，不无可能。”
“但是？”申姜看着少爷表情，就觉得不止如此。
叶白汀便道：“也有可能是死者认识的人，很熟悉，双方近身交谈，彼此不设防，若对方手藏在背后，突然这么一下子袭击过来，死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对啊，更可能是熟人作案！”申姜发散思维，“那有没有可能是死者中毒晕倒在地，行凶之人怕他不死，又补了这一下子呢？”
“不可能。”
叶白汀指着伤口：“你看这伤痕迹，上方及右侧边缘清明，往左往下略有擦划痕，这伤必是行凶之人右手挥出，往左往下用力，才能造成这样的浅表拖划痕，若人已经晕倒在地，且不谈有没有必要加这一下，光从痕迹来看，就不会是如此表现。”
“也对，是我又飘了，不能瞎想，不能瞎想！”
叶白汀查看过伤口，很快有了判断：“此处并非致命伤。”
申姜：“何解？”
“创口血流看起来吓人，几乎涂满了全脸，但血量并不多，这个伤口也并不深，只是皮肉受损，骨头没有问题，没有凹陷，没有破裂，这种程度最多致人短暂晕厥……”
可能会有脑震荡，短暂的不适想呕吐，但瞬间致死，可能性不大。
“就必然是毒了？”申姜思索，“怎么下在死者身上的，从口入？吃食？”
那里可是皇宫，在食物里投毒？胆子不要太大啊！
叶白汀却很镇定：“解剖来看就知道了。”
死者死亡之时，甚至一顿饭都还没吃完，胃中食物来不及消化，定能给他们答案。
房间彻底的安静了下去，这一刻，连外面风声都静了，听到最响的就是少爷手中的刀剪，眼前最明显的就是少爷眼花缭乱的动作。
少爷好像更快了啊！不说手上翻花，完全算得上行云流水，光是快还算了，他还很稳，没有一个步骤做错停滞，没有一个动作太深或太浅，都是恰到好处。
申姜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千户大人了，对眼前这些‘小场面’，完全能做到不慌不乱，连气味都不是那么嫌弃了，还能看着少爷动作，帮忙递个刀剪……
问世间谁与争锋，锦衣卫唯他最厉害！
不过在死者的胃被取下，剖开时，他还是一瞬间捏了鼻子，这味……真的上头。
叶白汀剖开胃部，内里食物清晰可见，死者都吃了什么，这里全部都有，且形状基本完好，颜色也没有消磨太多，看得出来，菜式很丰富。
申姜跟着少爷镊子在胃容物里扒拦，感觉自己都能来一出报菜名了！
“这些……怎么好像没问题的样子？”
叶白汀暂时也没看出问题，他能辨认出的食材都是安全食材，没有毒素，也不相克，不过……
“死者喝了酒，你可能闻出来，这是什么酒？”
申姜有些拒绝：“死人胃里头的酒，早就变味了，谁爱闻，再说我又不是那苏酒酒，对酒这么熟悉这么在行……”
叶白汀微笑看着他：“你闻不闻？”
申姜：……
“闻！”
他捏着鼻子过去，迅速放开手指，又迅速捏回来……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臭。
转头看到少爷笑眯眯的脸，闭了闭眼，算了，放开手指，深深闻了一口……
“呕——”
除了臭，想吐之外，的确闻到了不一般的酒味：“桂花酒？”
有点香啊。
叶白汀颌首：“方才指挥使随信传来的消息，可以说席间是否都喝了酒？或者，有几种酒？”
“没有，”申姜记性还不错，“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整理归纳，但这事不难，能查到。”
叶白汀低眉：“嗯。”
申姜又问：“那这个毒，少爷现在，可有方向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尸体表现还是有特殊的地方，需要我们关注。”
叶白汀道：“死者瞳孔扩大，嘴角有细白泡沫，还有你看他的姿势，虽然是侧躺，但微微后仰，明明还未出现尸僵，手脚僵硬却很明显——这不是尸僵，这是痉挛。”
“我们要找的毒物，中毒反应需得包括以上几种。”
目前来说，从胃容物里找不出毒物线索，死者的身体衣服也很干净，不然从宫里到北镇抚司，这么多人都接触了，不可能不被染上。
这毒，真的是从口入的？如果是，席间别人为何无事，可是他吃了不一样的东西？如果不是从口入的，那是怎么中的毒？药粉？气味？但有所施，应该都会有痕迹才对。
还需得现场收集到的线索比对，倒不着急下定论……
果然没多久，北镇抚司又来的人传话，进宫宫牌已办好，指挥使令申千户进宫公干，本案未破解之前，只要持有宫牌，他随时都可以进宫勘察走访。
叶白汀便独自留在北镇抚司验尸，在有限的卷宗消息里提取线索，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没有发现的细节……只是需要知道的东西太多，重点未明，好像什么都应该要了解，什么都应该有清楚，谈不上有巨大进展。
直到天黑透了，仇疑青才回来。
“申姜呢？”叶白汀没看到人，“被你派出去了？”
仇疑青：“宫中规矩多，进展慢，有些人物关系需得在外边调查确定，他得去跑腿。”
“那你呢？”叶白汀狐疑，这男人是工作狂属性，“事没办完，你会回来休息？”
仇疑青揽住他：“宝贝，就是我不想休息，宫里下钥了，容不得我多留。”
叶白汀伸手抵住他胸膛，十分警惕：“说案子。”
仇疑青眉梢一挑，放开了手，在叶白汀松懈放心的一瞬间，突然身体欺近，凑到另一个方向，亲了下他的耳朵。
叶白汀捂住耳朵：“你——”
仇疑青却已经变得正经，眉眼肃正，似往常人前的指挥使一样：“我们的仵作先生呢，可有收获？”
叶白汀：……
算了，不和这狗男人计较。
他说起今日验尸经过，明朗的部分，疑问的部分……因仇疑青在宫中，双方消息来往不便，有些细节，对方此刻并不知晓。
仇疑青听完，给出了关于酒水的答案：“席上有两种酒，一种是女眷桌上的果子酒，以樱桃入酒调味，浅甜微酸，一种是皇上和刑明达桌上，中秋在即，用的是桂花酒，不易醉，皇上因稍后事忙，只沾了一口，刑明达是臣子，御赐宴，总要表示感恩，饮了三杯……现场所有东西都已封存，今日来不及，稍后会进行验毒。”
叶白汀若有所思：“嗯。那我们现在该要……”
“该要睡觉。”
“别……不要抱我上床！仇疑青！你往常不是连夜查案，案子最重要的么！”
“你不乖乖睡觉，蓄养精神，明日怎能进宫问话？”
“进……宫？”叶白汀眨了眨眼，“我也能去皇宫？”
仇疑青吻在他唇边，声音微暗：“早该带你见见皇上，本案中若有闲暇，随我陪他用顿饭，可好？”
“也……也不是不行。”
叶白汀想了想，他若能这样参与问案，当然最方便不过，早先还没发觉仇疑青喜欢他的时候，他就傻乎乎提过这些问题，问仇疑青有没有心上人，心上人是谁，有没有带心上人见亲友……是该正式见一见，吃顿饭的。
眼前男人剑眉星目，伟岸昂藏，不管放到哪里，都是一个极出色的人物，他心中一动，问仇疑青：“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因何喜欢我？”
厚脸皮男人突然脸皮不厚了，拳抵唇前咳了下：“死者额侧击打伤，你怎么看？”
叶白汀知道仇疑青故意的，可没办法，说起凶案，他话就多了：“非致命伤，但使用武器很特殊，皇宫行走，又是御前，携带武器很困难，我猜可能是当时环境易得之物？但你这么问我……该是没找到？”
仇疑青：“此物存疑，现场并无所得。”
叶白汀：“我在思考，下毒之人和击打死者额侧之人可是一个？如果是一个，既下了毒，没必要多此一举，如果是两个，打他的这个人实在不明智，不管有什么仇怨，这可是在宫中，御赐宴上，你突然出手打人，又打不死，岂不是明摆着让对方去皇上面前告状，这事揭不过去？也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啊，莫非是意外，下手之人在行什么秘事，被死者瞧见了？唔……别咬……”
“案子明日有的是时间说，”仇疑青气息微促，“先睡觉。”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可能是阿汀以前没看清楚？要不要凑近些，看个彻底？”
……
转天清晨。
申姜送信回来，说在调查走访死者的人物关系，死者的圈子……相对来说稍显复杂，很多人要问，很多方向要确定，排除，死者妻子佟氏态度也很有些微妙，看起来很配合，但他感觉很有些不对劲，为辨真伪，需得找到更多的证据佐证……工作量不小，表示还会和以前一样，及时送回最新卷宗，联络沟通。
叶白汀让人给他带了句话，说今日要进宫，可能反馈比较晚，就随仇疑青去了皇城。
皇宫规矩和外边不同，一道一道关卡，一重一重规矩，尽管仇疑青是指挥使，环节已经精减很多，中间仍然要等很长时间。
“若要面圣，反而方便些，但今日走往后宫，规矩不可省，”仇疑青看着叶白汀，声音微低，“皇后娘娘稍后要见你，现在例行晨间处理宫务，不太方便，我们先请见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完成后时间正好。 ”
皇后？越姐姐？
叶白汀瞬间懂了：“好。”
不过这段路，也是有人陪的，正是皇后昨日和仇疑青提到的，尚宫局女官。
“奴婢尹梦秋，见过指挥使。”
今晨起床，在仇疑青处理北镇抚司公务的时候，叶白汀也抓紧时间，看了案件的最新卷宗消息，听到此人介绍名字，他便知道是谁了，此人昨日，一直在宴上，她非主非宾，却是操持整个宴席的人物，所有酒水菜色皆要经她的手，有些事，她做起来最方便。
“指挥使——属下有事禀报。”
恰在这里，禁卫军有人找仇疑青报事，他便同叶白汀交代了一句：“你在此处略站一站，我去看看是什么事，片刻即回。”
因距离并不太远，都在视野范围内，仇疑青并没有担心，叶白汀自也不会害怕，只是现场……便只剩了他和尹梦秋。
宫女内选都是有规矩的，尤其先帝在时，容貌不可能差，这位女官看起来已过不惑之年，眼角有了细纹，但仍能窥见年少风采，五官端正，眉目清秀，眼尾弧度微微上翘，身材至今保持的都不错，肩削腰细，因个子比普通女人略高些，腰身便更显细长……在特有的青春年华里，她定是个有记忆点的美人。
叶白汀微笑：“尹女官可认识死者？”
不愧是久在宫中，晋升为女官，见过大场面的人，尹梦秋表情平静极了：“刑大人皮相生的好，早年还被称为玉面郎君，先帝在时参与过殿试，虽才学不至巅峰，只这一张脸，也被大家记住了，奴婢有幸见过，印象深刻，不过刑大人那时官位低微，并不常进宫，也是近些年，调至通政使司，经常需要呈送奏折到御前，才多见了几次。”
“你同他可说过话？可曾相熟？”
尹梦秋：“皇上政务繁忙，对很多事都亲力亲为，奏折的多或少……奴婢一介宫女，不懂，但肯定代表了不同意思，皇上常会留问通政使司官员，若是留的晚了，也会赐菜赐物，有些东西是奴婢职责所在，送过几回，刑大人即是通政使司的人，奴婢自也说过话，却谈不上熟识。”
叶白汀看着她：“昨日席间，你很忙碌。”
“是，”尹梦秋道，“天子赐宴，对宫人来说，都不是小事，期间不能发生任何疏漏，往年死在这些细节里的人还少么？必须要一直不犯错，才能一直平安，一直有用，遂奴婢一直在忙碌，席间进进出出……若小公子有疑，奴婢无法自证，但忙成这样，应该不容易行凶？”
看来这位女官很通透，完全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叶白汀便又道：“你能走到今日地位，想必能力出色，悉察人心，可能我这个问题不是那么合适，但还是想问一问你，席间时间不算短，你能否看出，刑明达和妻子佟氏，感情好不好？”
“这……”
尹梦秋垂了眼：“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
“也是，没什么不好说的，”尹梦秋淡笑，“小公子破案如神，想必见惯世情，人至中年，很多事都已看惯，感情不感情的，中年夫妻大都形同陌路，不过是为了家族，为了孩子撑着，哪还有那么多浓情蜜意？”
“哦，他们感情不好。”
“他人之事，奴婢不好断言，不过就昨日席间表现，”尹梦秋道，“坐在同一个亭子里，彼此没有任何视线交流，被开玩笑，被调侃，遇到好笑或为难的事，第一眼看向的也不是彼此，这种全然不顾及对方的表现，要么就是相处日久，深知枕边人脾性能力，信任对方能处理的好，要么就是完全不在乎，反正大家是夫妻，利益绑定，绝不会做出坑害自己的事便是。”
叶白汀：“你很通透。”
“谢小公子夸奖，谈不上。”尹梦秋看着对方微笑无害的脸，“就是不知，这刑大人怎么死的？”
叶白汀心下一转，懂了，这是欺他脸嫩呢。
有关命案细节，是有纪律的，查案人怎么可以随便往外透露？这女官是个聪明人，若指挥使在这里，她一定不敢说这种‘僭越’之话。
叶白汀便又笑：“你既同他不熟，为何这般好奇？”
尹梦秋当下便知被看出来了，大大方方的行了个礼：“叫小公子见笑了，这人生在世，总会对未知的东西好奇，宫中人亦是如此，看的越明白，越是忍不住，一边提醒自己明哲保身，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一边又忍不住，总会想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做这众多糊涂人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聊什么呢？”说话间，仇疑青回来了。
尹梦秋更规矩，双手交叠束在小腹前，笑意都敛了，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没有说话。因她知道，别人说这话，也不是问她。
“案情，还没说到时间线，你就回来了，”叶白汀看了看他身后，“事情办完了？”
仇疑青颌首，视线滑向尹梦秋：“你可继续。”
尹梦秋见他脚尖往前，心下了悟：“若指挥使不介意奴婢失礼，可边走边说。”
仇疑青带着叶白汀往前走：“甚好。”
尹梦秋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口齿清晰的说了整个赐宴经过，谁和谁都是什么时候来的，分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中间都有谁曾离席，谁先谁后，大约离开了多久……
除却她拿不准的部分，其它和越皇后所言没什么差别。
叶白汀：“你因要注意菜品酒水，时常进进出出，视野最为广泛，可曾看到谁看刑大人眼神不对，或有任何不合适的举止？”
安静片刻，尹梦秋才摇了头：“奴婢虽常进常出，视线宽泛，却来不及看别的……奴婢同公子说过的，御赐宴何等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奴婢只专注眼前，就耗空了心神，着实无心顾及其它。”
“真没有？”
“小公子这是怀疑奴婢了，”尹梦秋微笑，“奴婢与刑大人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还会葬送自己前程，奴婢行至今日不易，也不知未来还有多少年月，心中所求，不过安宁度日而已——小公子注意脚下，这边走。”
叶白汀和仇疑青一起，随着她转了方向，行入一条略窄的宫墙：“这里……好似不是大道？”
尹梦秋言简意赅：“此路离宁寿宫更近。”
“尹女官很熟悉宫中道路？”
“多年在宫中行走，连这点东西都不知道，可怎么行？”尹梦秋笑道，“不仅这条路，去往长乐宫，去往坤宁宫，甚至皇上太极殿的路，奴婢都很熟，不过中宫有主也是这几个月的事，坤宁宫的路，可能有别人比奴婢更熟……”
说话间，宁寿宫就到了。
班和安守在宫门，见到人就迎了出来，尹梦秋懂事的很，福了一礼，悄无声息的退至边缘，不再说话。
“可等到少爷和指挥使了，这一路走的可顺？可累？要不要先歇歇？”班厂公很是热情。
叶白汀微笑：“不必了，正事要紧，路也不算长。”
仇疑青跟着颌首：“传话吧，请见太皇太后。”
“已经传了，太皇太后正等着呢，”班厂公两鬓斑白，慈眉善目，“主子今日瞧着精神不错，可多说两句，但若要累了，心力不济，只怕二位要多担待了……”
叶白汀：“多谢公公提醒。”
照规矩进去拜见，行礼，叫起，听到一道略苍老的声音：“嗯，不错，是个好孩子，生的白净，喜庆。”
叶白汀被叫抬头，才看到了座上太皇太后，老人家一身宫装，气质雍容，头发全都白了，梳的一丝不苟，脸上难掩岁月痕迹，皱纹很多，可能是因为常年在深宫，她很喜欢金色，衣服上绣有金线，茶盏上印有金纹，引枕也是团花锦绣，整个宫殿看起来金碧辉煌，十分亮堂。
太皇太后：“瞧瞧，这么好看的后生，怎么就藏在了外头，合该多进宫陪陪哀家才是。”
这话……叶白汀有些不知道怎么回，他与皇宫无关，非宗族，不算正经小辈，也没有官身，不管怎么论理，都不该他来陪着尽孝？
“您就是疼爱小辈，可别把小辈吓坏了，”班和安倒是惯了，还能凑着趣插嘴，看向叶白汀，“小公子可别怕，太皇太后再喜欢，也不会抢人的。”
叶白汀：……
“你们今日过来，可是要问案子？”
太皇太后会这么问，想是心里清楚的很。
仇疑青拱手：“若能得太皇太后指点，便是臣下荣幸了。”
太皇太后微微阖了阖眸：“哀家可不认识这刑明达，年纪大了，也不爱见这生生死死的事，莫说昨日，每一天，哀家都和班公公在一处，有什么问题，你们稍后都可问他，哀家的事，他都知晓，不过此刻，哀家倒想问指挥使一个问题——”
“昨日案发之前，韩宁侯府夫人单氏离了席，直到命案发现，都未见到人，现在可寻到了？”

第257章 小公子生的真好看
听到太皇太后的话，叶白汀一怔。
本案及至现在，相关人皆是昨日与宴之人，天子最先排除嫌疑，他没时间，也没必要，其后就是越皇后，长寿宫主仆太皇太后与班和安，长乐宫主仆尤太贵妃和富力行，死者妻子佟氏，韩宁侯府单氏，以及负责操持的尚官女官尹梦秋。
其他人或问询过了，或正打算问询，唯有席间一直未归的韩宁侯府单氏，到现在仍然未见任何音讯。
昨夜仇疑青回北镇抚司时，对此人的搜查仍在进行，方才……
叶白汀想起，方才仇疑青曾被禁卫军叫走，禀报一些事，回来时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可现在细想，似乎并不乐观，可就是为了此事？
果然，仇疑青道：“此人尚未寻到。”
皇城太大，如果有人蓄意躲藏，对这里地形熟悉，换班规律知晓，或者有人相助，躲个半天大约可以做到，可整整一夜过去，还没有任何进展……就有些微妙了。
大殿安静无声，似乎在这皇宫大内，连风都得缩着点，墙角冰鉴里冰块化开的声音反倒明显的多。
太皇太后浅浅叹了口气：“唉……都不容易，此番辛苦你了，若遇到什么不方便的事……”她微微笑了，“皇后那边到底是新妇，脸嫩，有些事不好意思说，你尽管来找班和安，让他帮你，他要不听话，你来朝哀家告状，哀家治他。”
班和安当即拱手：“指挥使但有驱使，老奴义不容辞。”
叶白汀看着这一切发生，心说人老成精，太皇太后果然不容小觑。
看起来几句对话而已，没说什么，可一个上位者，对他这无官无爵，第一次进宫的仵作这么夸奖亲切，就已表明了态度，让仇疑青知晓；不想多费口水，不愿被像个疑犯似的审问，一句她的事身边太监都知道，轻轻松松推给了班和安；问询单氏有没有找到，立刻切中要害，说明她并非游离在外，真的漠不关心，她对重点在何处，清楚的很。
另外，昨日皇后和仇疑青见面时，着重提起一条，韩宁侯府单氏，进宫是来拜见太皇太皇的，二人关系明显不一般，不管事实是不是如此，有了这点关系，太皇太后又亲自垂问，真找到了人，不得回来禀报一声？只要回了，太皇太后就与本案牵扯更多。
还有最后这句，皇后是新妇，脸嫩，有些事不好意思说，那谁有可能做出类似阻挠的，让仇疑青不方便的事？这后宫之中，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尤太贵妃四个字，几乎被挑在了明面上。
叶白汀不知道尤太贵妃对案子是个什么想法，会不会一定阻挠，但太皇太后这个提醒……
“多谢太皇太后，臣若有需，定来叨扰班厂公。”
班和安笑眯眯：“指挥室不必客气，随意召唤便是。”
太皇太后又说了几句话，问过案子，也拉了家常，最后视线投向叶白汀：“这孩子哀家是真喜欢，跟尊小玉佛似的，人干净，眼睛也清澈，叫叶白汀是不是？宫中清静，皇上皇后又是新婚，还没喜信，一点也不热闹，你若在外无聊，可进宫里来玩，别听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咱们是皇宫，也是寻常人家，规矩是有，却也没那么多讲究。”
叶白汀只得谢恩：“太皇太后厚爱，晚辈感激不尽，若有机会进宫，定会来向太皇太后问安。”
案子也问了，家长也拉了，太皇太后让班和安去库里取了东西，给了赏，之后手撑着头，有些精神不济，叶白汀和仇疑青自也懂，告辞了出来。
掩了殿门，班和安站在门口感叹：“好些日子没见主子说这么多话了，真的是喜欢叶小公子啊。”
他一边说话，眼神还一边往叶白汀身上走。
仇疑青挡住叶白汀，眸底墨色暗涌：“说案子。”
班厂公：……
行，他只是个太监，没有太皇太后的面子，干什么都被人防着，说案子就说案子：“这个刑明达，咱家和太皇太后真的不熟，自打皇上登基，太皇太后很少问外面的事，西厂跟着收敛，这两年都见不着人了，您也知道，断断不敢乱来的。”
仇疑青：“别废话。”
班厂公顿了下：“昨日那佟氏，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过来宁寿宫拜见，也是出于礼数，太皇太后寒暄几句，叫她磕了头就走了，午间去那宴席，也是瞧着皇上和皇后的面子，那亭子又凉快才去的，只是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身体经不住折腾，中途去了趟官房……便就是这些了。”
“韩宁侯夫人单氏呢？佟氏待见之时，她可在？”
“韩宁侯早年替太皇太后办过不少事，他离世后，太皇太后也不好寒了人心，逢年节中秋，想起来，就会召人进来说几句话，太皇太后没别的意思，架不住别人心里有想法，这位侯夫人每次都来的很早，离开的很晚，佟氏来拜见时，自也会在。”
“二人可有发生龃龉？”
“太皇太后在堂，谁敢不敬？她老人家没发话，底下人便不敢出声，佟氏只是来拜见，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整个过程，侯夫人都未发言。”
叶白汀早走出仇疑青背后，问：“此二人曾在席间话音不对付，却是为何？”
班和安笑道：“这个……咱家就不知道了，女眷们私底下的口角，咱家一个阉人，哪能管得了那么多？”
叶白汀便又问：“听说昨日，班厂公又和富厂公拌嘴了？”
班和安就笑了，很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也谈不上拌嘴，皇上面前，谁敢无礼？因那佟氏一直都不怎么说话，低调是真低调，惶恐是真惶恐，可也失礼，主子们都在座，她一句话不说，是想主子顾惜她的心情？侯夫人看不过去，就挑剔了两句，可侯夫人进宫是见太皇太后的……”
“想必少爷也知道，这长乐宫，一直同咱们不对付，侯夫人话音刻不刻薄，尖不尖酸，在太贵妃那里都算过分，自然要点一点的，太皇太后什么身份，自不能和小辈一般见识，咱家只能开腔帮忙，咱家开了腔，太贵妃不愿意同太监说话，富厂公不就说嘴了？他开口，咱家可不就得和他辩辩理？”
班和安面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这没什么好在意的：“都是些寻常小事，没什么特别，谁都不敢出格，皇上皇后也不会同咱们这种人计较，场子就圆下来了，若锦衣卫仍有疑问，稍后可问一问富厂公，看咱家是否有藏私，咱家同他向来不和，显然他也不会袒护咱家。”
仇疑青：“宫中可有宫人与死者相熟？”
“这个……”班和安想了想，道，“咱家还真不知道，说刑大人官阶不高吧，他因要呈送奏折，时不时就得宫中行走，说他厉害吧，又没有多少实权，没必要多关注……若指挥使有需要，咱家可代为查一查。”
又问了几个问题，叶白汀和仇疑青出来，离开了宁寿宫。
“你觉得……班厂公说的可都是真的？有没有撒谎？”
“撒谎未必，”仇疑青摇了摇头，“此事牵扯宫庭，他可能会更小心，你我查案之名，外届皆知晓，他不敢轻易撒谎，却很可能藏着东西没说。”
叶白汀也是这么想，会问这个问题，就是感觉班厂公今日似乎特别热情，笑的有些假，不如往日那般能让人感觉到诚恳，如果不是环境，在皇城里的原因，就是仇疑青说的这些了。
接下来的目标，是长乐宫，尤太贵妃处。
仍然是女官尹梦秋引路，她也仍然非常熟练的，带他们走更近的小路。
高高的宫墙，过窄的路径，过于寂静的空间，和头顶上一小片线性的天空，很容易让人产生被禁锢的逼仄感，胆子小的人，或许都不敢走这一段路。
叶白汀看着侧前方女官背影，问：“宫中两位厂公不和，你当知晓？”
尹梦秋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笑了：“所以宫人的日子并不好混，头顶有阎王，底下有小鬼，不管到了哪都得绷着皮子，得罪谁都不是……这两年好了很多，前些年才斗的更厉害呢。”
“前些年的事，你也知晓？”
“知晓一些，不过应该和本案无关？”尹梦秋低头，“小公子当心脚下，前面便是长乐宫了。”
同样的，富力行正等在宫殿前，见到两个人过来，拱手行礼：“咱家替主子迎迎两位，指挥使，又见面啦，少爷总算是进宫了，这一路走的累不累口，渴不渴？”
和班厂公的问候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叶白汀一样谢绝了：“不知尤太贵妃是否方便？”
“来是方便的，这一会儿就……”
见富力行神情隐晦，叶白汀就懂了，宫里的娘娘也是人，也有一些普通人需要处理的，‘急事’。
既然见面没什么问题，只是等一等，那就没什么好着急的，他和仇疑青对视一眼，不如就先问问他？
仇疑青颌首，率先开口：“你昨日，与班厂公席间言语不和。”
“哎哟，我说指挥使，那哪里能叫不和？那不就是日常的，牙齿磕到了舌头？”富厂公比班和安跳脱多了，“可莫要冤枉咱家，真没什么出格的，拌嘴也不是为了那死鬼刑大人，是因为韩宁侯夫人单氏说话实在少了些规矩，咱家才和班公公理论了两句，这理越辩越明么，主子们便也没拦着。”
还真是和班和安说的一样。
叶白汀长长‘哦’了一声：“讲理啊。”
富力行：“可不是怎的？内宅妇人间有什么龃龉，咱家这等常年在宫伺候的人哪能知晓？要不是他们不规矩，咱家也不会强出头，万一引来主子不喜，可如何是好？”
“那刑大人，你肯定认识了？”
“刑大人那张脸，谁能不认识？”富力行好似有些羡慕，又有些讽刺，“他能走到今日，未尝没有这张脸的功劳。”
“富厂公可曾与他来往过？”
“若说是不小心偶遇，打个招呼，寒暄两句，是有的，不过也只有这些，咱家同刑大人没有私交，长乐宫也是，主子娘娘也没提起过这个人。”
叶白汀看看左右：“我瞧着这宫里地方很大。”
“那是，大的很，”富力行殷切叮嘱，“少爷可莫被人骗着乱走，真要走到什么偏僻角落，可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有事，记得找咱家。”
叶白汀：“多谢，厂公既如此通透，想必比我和指挥使都了解的多，直到目前，韩宁侯夫人单氏仍未找见，厂公可知她在何处？”
“这个咱家如何能……”
“不知道，可以猜嘛。”
富力行这才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少爷就没想过，可能这单氏就是凶手呢？她跟佟氏不和，未必就看佟氏丈夫顺眼，心气一来杀了人……又觉得做错了事，不太合适，怕被追责，干脆就躲了起来？”
“这皇城的确大，人也多，可不是咱家一个人路熟，也有别人很熟呢，这单氏不就经常进宫，陪太皇太后说话？若是她自己心窍玲珑，又能借用太皇太后势力压人……”
叶白汀不为所动：“富厂公的猜测，仅只这些？”
如果只是把方向往死对头太皇太后那里引，就没意思了。
富力行摸了摸鼻子，又笑了：“哪能呢，自然还有别的，韩宁侯去世也有几年了，少爷怕是不知道，当年灵堂之上，这单氏就有点疯，和好几个男人吵了嘴，其中就有这位刑大人，不过当时也有其他‘受害者’，大家不想跟一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计较，这事就没闹大，可昨日刑大人死在宫中，单氏又刚好进宫……咱家便忍不住多想么。”
所以这位侯夫人，很可能与死者有别人不知道的关系？
叶白汀暗自记下这件事，提醒申姜清查。
二人又问了富力行几个问题，诸如当时环境，发生过的事，富力行一一说了，看起来非常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甚至都还没说完，聊兴正好，里头有宫女出来禀报他，说主子娘娘好了，召客觐见。
叶白汀便和仇疑青一起进殿，按规矩行礼，参拜。
“指挥使经常在宫中走动，见到的倒不少了——你就是叶白汀，北镇抚司那个仵作？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叶白汀抬起头，便也看清楚了尤太贵妃的脸。
她是先帝最为钟爱的女人，先帝连死，都不忘了给她留道圣旨，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就让她住在皇宫，说新帝继位后胆敢不敬，就是不孝祖先，搞的宇安帝不得不暂避锋芒，在皇城中加筑了宫墙，隔开更多后宫与前殿，缩减自己的地盘。
光过往那些张扬跋扈的事迹，吏官们恨不得给她扣上的奸妃帽子，就可见其相貌心性，皆是寻常人难比。
叶白汀看清楚了，尤太贵妃已年过四十，仍然一身媚骨，端坐亦有妖娆之态，保养的也非常好，眼底虽有些许细纹，身材却凹凸有致，不看脸说是花信年华的女子也能信，她还十分擅长打扮，颇懂的扬长避短，整个人看起来美艳无双，光彩耀目，美的甚至有种侵略性。
尤太贵妃也看清楚了叶白汀，少年隽雅，眼底清澈，眉目如画，小小年纪就有了一身风骨，气质独特：“果然英雄出少年，本宫该早见见你的。”
“娘娘谬赞。”
“所以这命案查的如何了？线索几何，嫌疑人可曾问讯，都得到了什么细节，问出了什么东西？”
叶白汀便知这是个性格强势之人，他和仇疑青都还没问，对方一堆问题已经压了下来，他拱手行礼：“就是线索不全，未有足够收获，才来寻娘娘帮忙。”
“嘴真甜，不错，想问什么，问吧，”尤太贵妃笑弯了唇，看向仇疑青，“指挥使可莫要觉得怠慢，本宫见过你数次，却未见过这位小仵作，好奇的紧，偏要寻他多说几句话。”
叶白汀见仇疑青面色隐有不愉，率先接了话：“娘娘可同死者认识？昨日宴上，可有觉得哪里不对？”
“认识，但不熟，要不是刑大人出了事，本宫都忘了前朝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尤太贵妃斜倚在迎枕上：“宴上好似也没什么不对，除了韩宁侯府夫人单氏不规矩，挑剔佟氏有点过分，也没什么其它的。”
“娘娘席间曾带富公公离开，去了何处？”
“园子里散了散酒气，”尤太贵妃唇角弧度玩味，“早知道会出事，该往官房这边看看的，本宫倒想知道，谁那么大胆子，敢下皇上的面子。”
她有些漫不经心，玩着手指上的甲套，手指纤柔细美：“谁带你们过来的？本宫猜猜，可是尚宫局女官尹梦秋？她既来了，怎的不进来拜见本宫？”
叶白汀还没想透这句话在暗指什么，尤太贵妃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她在本宫这里当过差？”
叶白汀心中微动，还真不知道。
尤太贵妃：“不仅在本宫这里，太皇太后那里，还有别的宫殿，尹梦秋都当过差，这深宫大内，从宫女到女官，一步一步往前，可是不容易的很，可知多少人折在了路上？这位尹女官，厉害的很呢，她之所知所想，小仵作，你可千万别大意了。”
叶白汀有些拿不准，这话看起来是在卖尹梦秋，可又重点提出，尹梦秋做过她的女官，曾经很亲密，尤太贵妃这是在卖别人还是卖自己，还是要拉别人下水？
可如果这个案子同她没关系，她何必做这么多？
再一次，他感觉宫里这水又浅又深，说浅，是因为不管宁寿宫还是长乐宫，看起来都好像什么要紧的都没说，说深，是因为看起来什么都没说，实则内里有诸多暗意，全看你能不能察觉到，能察觉到几分。
尤太贵妃点到即止，不再说案子，纤长指尖点了点叶白汀：“这少年生的清秀干净，本宫喜欢，太皇太后肯定也很喜欢？她有没有说过，让你经常进宫陪她说话之类的话？”
这也能料到？
见叶白汀表情没什么变化，尤太贵妃又道：“贵人的恩典，可不一定是恩典，傻乎乎往里撞，很可能成为第二个侯夫人哦……呀，本宫是不是话说多了？”
这不是话说多了，这是故意在彰显自己本事，单氏到现在都没找到，太皇太后好歹会问一声，她直接就点名了——这件事她知道，她消息灵通的很。
叶白汀很难不控制住目光，看向束手站在一边，看起来稳极了的富力行。
点明了这一点，各种深藏暗意，那接下来可能就是……
尤太贵妃放下茶盏，话音意味深长：“坤宁宫那位是新妇，脸嫩，对宫里藏污纳垢的东西，自己接受都还得缓缓神，定不好意思同外人提，这命案发生在皇宫，哪哪都是规矩，若是遇到什么不方便的……可来寻本宫。”
不愧是斗了这么多年的人，默契十足，她这话和太皇太后简直一模一样！
暗示的是谁，也不要太明显。
叶白汀从未亲身参与过宫斗，这点滴锋芒，就足够他见识了，反应略慢了一拍。
尤太贵妃见着了，笑声更为愉悦：“真可爱，本宫好久没见过这么纯真的人了，小仵作，你若进宫来，可要记得来看看本宫，本宫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直到现在，富力行才开口凑趣：“娘娘您可别吓着小公子，奴才好不容易在人家那有点脸面，想着交个朋友，您可别把人吓跑了，奴才要跪在您寝宫门口哭的。”
“行吧，给你个面子，去把本宫架子上的东西拿来，赏给叶小公子。”
“是！”
不是什么人进宫都能得赏的，叶白汀觉得，尤太贵妃会赏，应该还是在和太皇太后较劲，那边赏了东西，她便也得赏，不好明面上简单粗暴的以数量压下，就在物件上别出心裁，更精致，更得年轻人喜欢……
一场会见完毕，叶白汀和仇疑青走出长乐宫，富力行在后面送。
“别看娘娘这样子，她其实是真喜欢你，不喜欢早发脾气了，少爷可千万别介意……”
见仇疑青被不远处禁卫军叫走，富力行眼珠一转，凑近叶白汀，低声道：“咱家之前说过的话，永远算数，我们东厂和娘娘……都盼着少爷呢。”
“说什么呢？”仇疑青回来的很快。
富力行几乎立刻转身往回折：“没，没什么，指挥使和少爷忙着，咱家手头也一堆事，就不多送了啊……”
叶白汀看着远处近卫军离开的身影：“处理好了？”
仇疑青：“嗯。”
他每日工作内容除北镇府司外，还有禁卫军的管理，但凡有紧要事，都会寻他，不过平时专门有人报信，集中汇报，今日他既在宫中，各种请示办事什么的，自要方便很多。
“这宫中……”
叶白汀刚要说话，就见女官尹梦秋过来了，按照流程，接下来他们该去参见皇后了。
想起尤太贵妃的话，她对侯夫人至今未寻到的点，似乎有不好的预期，还提醒女官心思很深。
这些话不能尽信，但侯夫人单氏，去了哪里呢？宫中行走，规矩重重，皇城再大，她再路熟，怎么可能隐藏的这么严实？要是被谁别有用心的藏起来……
或者，最坏的那种，真的出了事，就更不好找了。
“方才在长乐宫，娘娘说你曾在她身边伺候过？”叶白汀看着尹梦秋背影。
尹梦秋点头：“是，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娘娘正值盛宠，身边人杂，事也多，不一定记得奴婢名字，每一次和人交锋，都是腥风血雨，能活下来……也算是奴婢运气。”
叶白汀见她带路带的熟练，拐向任何方向都未有半分停滞：“尹女官宫中这般熟悉，可知哪里，最方便藏人？”

第258章 指挥使眼神好可怕
“藏人啊……”
尹梦秋声音融在风里：“那要看公子说的是活人，还是死人了。”
叶白汀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怎么说？”
“活人吃喝拉撒，还时时有自己的想法，动不动就有可能闯祸，样样都是事，想要藏的隐蔽，除非自己提前计划，知道会遇到事，找到一处绝对安全地方，样样准备好了，藏数日不出，否则就得有帮手——这宫城虽大，一个人，却是干不成事的。”
“要是死人，就更方便了，这宫墙之内，哪个荒院不能埋骨，哪个荒井不能沉尸？宫里边边角角，偏僻的地方多了，就算是指挥使大人，想要把人找出来，一步一步的搜，一寸一寸的翻，怕也得好多时日……”
尹梦秋说着，侧过头，眉眼微低，带着浅浅自责：“抱歉，可是我说多了，吓到小公子了？”
叶白汀摇了摇头。
他倒没有吓到，只是感觉尹梦秋说这话的神态有些沉浸，像是见识过不少类似之事。
尹梦秋叹了口气：“奴婢只是觉得，锦衣卫办案日久，多有过人之处，世态炎凉，人心丑恶都见遍了，跟您和指挥使没什么不好说的，这才没想着收敛，但好像说的太直接，失了分寸——”
“还请指挥使和小公子见谅，然奴婢所言，皆为事实，不敢相瞒。”
“你起来吧。”
尹梦秋跪地行礼，叫起的却是仇疑青，而不是叶白汀，因他稍稍走了神，视野中有东西飘过。
他盯着那个瞬间飘过来又瞬间飞远的东西，突然问：“此处是何处，离坤宁宫还有多远？”
尹梦秋：“皇上登基后，加筑了宫墙，隔开长乐宫，内外相隔略远，我们走的是小路，需得在荒院偏宫穿行，此处……距离坤宁宫仍然有些距离，靠近冷宫偏院。”
叶白汀点了点头，问仇疑青：“皇后那里，可有说几时有空，可有在等我们了？”
“方才禁卫军报，坤宁宫那边有人觐见，似乎略急，”仇疑青看了眼天色，“可能需得大半个时辰，皇后才有时间召见我二人。”
意思就是说，早早过去了也得等。
叶白汀心中思忖：“那我们……可以晚些时间到么？”
仇疑青立刻明白了：“你想做什么？”
叶白汀微微歪头：“以指挥使权责，可能在宫内四处行走？”
仇疑青颌首：“皇上已赐便宜之权。”
“那我们就往这个方向——”叶白汀手指指着宫墙另一侧，“我方才好像看到了被风卷走的东西，指挥使带我上去看看？”
“好。”
仇疑青知小仵作不是乱来的人，向来有分寸，问都没问，直接揽住对方腰身，脚尖轻点，带着人越到了空中，站到宫墙之上。
“女官尹梦秋，接下来的路本使自行前往便可，你可退下。”
尹梦秋还震惊在方才指挥使揽小公子腰往上飞的动作，恍惚间，就觉得小公子腰好细，下巴到颈部的线条流畅柔润，二人衣角荡开的纹路好看又和谐，反应慢了一拍，才在指挥使锋利目光下垂头：“是……奴婢告退。”
她只是多看了小公子两眼，指挥使的眼神真可怕。
女官很快离开，叶白汀看到她的背影在窄长宫墙内穿行，也看到了四外景致。
人在下面走时，目光触及皆是高高宫墙，人行巷道内，逼仄又压抑，站在墙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皇宫建筑巍峨雄浑，屋瓦耀金，阳光落在绿树红墙，斑驳光影里似乎都是历史兴衰，磅礴浩然，视野开阔后，觉得整个皇城都大了几圈，伫立在岁月流年里，是最庄重典雅，最威严沉淀的所在。
仇疑青扣着叶白汀的腰：“方才看到了什么？”
叶白汀视线已转向远方，那个被风卷走的帕子：“那个——快，追过去，我们拿到它！”
仇疑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这方浅杏色的帕子，远远看的不太清晰，但隐隐能分辨，与昨日案发赐宴桌上用具花纹相符。
寻常人家办宴尚要讲究个器物和谐，富贵人家会专门烧制印有自家风格的碗碟，何况皇家？但凡宴饮，尤其有皇上参与的席面，不仅菜式食材，桌碟碗盘，连上菜的托盘，摆放的装饰都要配套，这种浅杏色帕子，昨日席间有很多，有些做垫布使用，有些仅做装饰，这方帕子一看就是当时使用过的，为什么会在此处出现？
最重要的是，它不仅仅是浅杏色，中间还有过深，类似褐色的污痕，看起来像是……血迹。
“抱紧我。”
仇疑青看到帕子的一瞬间，就施展轻功，抱着叶白汀飞纵过去了。
叶白汀好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大白天，被仇疑青抱着飞……好像回到了最初，和仇疑青感情尚未明朗的时候，他脑子里天天就是破案，攒功绩，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条件，根本不知道指挥使有点狗，已经开始暗搓搓以公谋私，借着这种时机占他便宜了。
那时他和仇疑青还未建立足够的信任感，总担心仇疑青会不会突然掉链子，或者不小心把他松开，那他不得摔死，而且在上面视野又晃又急，他有些恐高，总是不由自主的，把对方勒得死死，要摔就一起摔！
这一次，他更能享受空中飞翔的感觉了。
今日夏风很调皮，方向飘忽不定，总是带来各种不一样的花香，有微甜的，有淡香的，有馥郁的，风过拂面，他似乎能感受到飞鸟翱翔天际的自由。
就是可惜，风这么飘忽，这么大，他们想找的帕子飞的有些远，还总是拐着弯打着旋，朝想象不到的方向飞去。
宇安帝登基至今，后宫没什么妃嫔，之前光是为了存活和未来就已经耗空心血，没心思谈情说爱，后来遇到了皇后，真心倾覆，也接受不了别人，是以高高宫墙内，很多院子都是空的。
此处未至坤宁宫，也远离宁寿长乐两宫，仇疑青施展起来比较方便，但还是为了避免意外撞见宫人不合适的画面，他吹响了哨子。
这个哨音规律是经禁卫军等特殊排练预演，宫人们学习过，全都能听懂的急令，意思是没什么危险，大家不必担忧，但有上位者或禁卫军迅速经过，来不及通知，无事在身之人须得暂避，谨言慎行，无故不可打扰……
宁寿宫，太皇太后站在窗前，手里捧了杯清茶：“到底是年轻人，真活泼啊。”
班和安束手站在一侧：“可是闹腾到主子了？”
太皇太后声音苍老悠长：“无碍，大白天的，让他们闹一闹，也好。”
班和安往外瞅了瞅，距离太远，肯定是看不到仇疑青和叶白汀的人，但哪里动静最大，却是能听出来的：“这方向……好似有些不合适，怕会遇到什么宫里老人。”
安静良久，窗边才再次传来太皇太皇的声音：“那该着急的也不是你我，擎等着看吧。”
长乐宫。
尤太贵妃也站在窗前，不似太皇太后那般悠闲，柳眉微蹙：“这两个，好好的路不走，怎么玩到那边去了？”
富力行给她递上盏香茶：“娘娘不必忧心，不过是些早年的老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先帝都去了多少年了，就算指挥使和少爷碰到了又如何，谁敢说娘娘的不是，谁有那么大胆子？”
良久，尤太贵妃接过他手里的茶：“倒也是。”
“那奴才……”
“她们敢不敢，你也得给本宫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来回报——可听懂了？任、何、消、息。”
尤太贵妃突然面色沉凝，眸底一派锋锐，富力行很久没见过主子这个样子了，这个表情，放到十来年前，只有一个意思，就是绷紧皮子，娘娘要收拾人了。
“……是。”
那么一瞬间，他都不敢看主子的眼神，只能垂头应是。
太极殿。
宇安帝被突如其来的哨音扰到，突然停了笔：“阿青在做什么？”
高公公站在一边，也停了研墨动作：“老奴方才从外面回来，瞧着像是指挥使带着叶少爷，在宫墙上飞呢，该是在追寻什么证物。”
“带着飞？”
宇安帝兴致来了，将毛笔放到笔架上，走到窗边，却什么都看不到。
高公公：“指挥使距离好像有些远呢，离冷宫偏殿那边近。”
宇安帝便直接顺着后面楼梯，转到了太极殿顶，最高处，视野陡然开阔，很快捕捉到了仇疑青的身影。
距离太远，脸上神情什么的看不清，可仇疑青周身姿态，潇洒风流的飞旋动作，无一不在彰显——他此刻很愉悦。
他的确是在认真查案，但也极享受这个瞬间，甚至有点故意炫耀。
宇安帝忍不住笑了：“阿青是真的很开心啊……”
高公公没说话。
宇安帝问：“皇后那里，可要留他们午膳？”
“皇后娘娘那里还有宫务，暂未曾召见仇疑青和叶小公子，但早前已命人去往膳房，点了很多平时不会用的菜式，”高公公微笑道，“想是知道叶小公子喜欢，要留膳了，皇上要不要……”
“朕当然也要——”
话说出去一半，眼底泛起的光芒刚亮，又暗了下去，宇安帝叹了口气：“朕倒是想，可惜时不予朕……”
他远远看着仇疑青心上人在怀，再看看自己，堂堂帝王，忙得快连媳妇的面都见不到了……
什么破案子，专挑他最忙的时候发！
“哼，便宜他了。”
宇安帝气的在楼上待不住，噔噔噔的往下跑，都没等老太监高苍：“你回头告诉他，等朕有空的时候，他必须要带着小阿汀单独觐见，看朕不好好说说他坏话！”
坤宁宫里，越皇后最为淡定，连去窗边看都没有，只是淡淡扫了周边宫人一眼：“不过是锦衣卫指挥使执行任务，没必要大惊小怪，传本宫话下去，若有人胆敢说嘴喧哗，杖刑。”
“……是。”
仇疑青和叶白汀在宫里闹这么一出，看起来惊动了所有人，其实时间并不长，就借轻功飞了两下，哨子吹了两下，以仇疑青本事，不可能连方裹在风里的帕子都追不上，很快停到了一颗树边。
帕子被风卷挟，裹进了树枝里。
“你在此处站一站，”仇疑青放好叶白汀，“我去去就来。”
叶白汀眨眨眼：“不带我？”
仇疑青捏了下他的手：“夏日枝叶繁密，被划伤脸就不好了。”
“……好吧。”
仇疑青动作很快，跃上树枝，手往里一探一伸，就抓了样东西下来，落在叶白汀身边。
正是那枚浅杏色方帕。
帕子展开，质料上乘，以明暗黄色暗绣出水云如意纹，正是昨日宴上所用铺垫系列，用在碗碟之下，尤其干果点心碟下，必摆此物，大小比寻常人随身携带的素帕要大些，材质触感偏硬。
仇疑青亲眼在现场见过这个帕子系列，叶白汀则在现场勘查的文书卷宗上看到过，不过方才那一瞬间，决定追来，吸引他的并不是这个颜色或大小，他看到的是上面极深的褐色——
就是血迹。
“这是……死者身上的血？”
叶白汀存疑，仇疑青也是：“死者只有头部有外伤，如果被擦拭过，痕迹不可能那么自然。”
血量是其一，帕子擦过，在脸上也会出现拖划痕。
可如果不是，又是打哪儿来的血呢？
叶白汀指着血色边缘：“你来看这晕染边缘，是不是很模糊？这样的天气，血迹干透很快，不可能是这样模糊的边缘，倒像是遇水洇开了。”
“宴席在亭子里，旁边的确有水，但帕子若进了水池，入了水，可就很难再飞起来了。”
它会吸饱水，沉入水底。
所以不可能是那个湖。
叶白汀思索片刻：“还是先收起来，细查其出处。”
仇疑青：“昨日现场所有东西皆已封存，数量几何，勘察卷宗上有，但是否丢了少了……怕还是得问一问尹梦秋，这一套装饰布巾总共有多少。”
看是不是少了一块。
“嗯。”
东西拿到了，就没必要继续在宫墙上飞，二人落地，由仇疑青这个‘皇宫熟人’带领方向，准备直接去往坤宁宫，岂料还没走开两步，就听到一阵歌声。
歌声很远，女声低弱苍老，唱的却是青春年华。
曲调断断续续，模糊不成，叶白汀听得不太清楚，好像是年老的宫人唱着过往得宠的时光，前面几句还好，唱的是桃李春风，处处胜景，越到后面越凄凉，秋风瑟瑟，颗粒无收，寒风凛凛，衣不抵寒，说好不容易招得帝王三顾，却一胎未成，消受不了帝王恩，也没有子女缘，余生凄苦，无枝可依，真的是自己的命数，自己的罪过么……
光是听这声音，就觉得太惨了。
仇疑青拉着叶白汀的手往外：“都是先帝遗留的宫人，或是宠幸过，没有份位，或是犯了错，罚在此处，连迁出荣养的资格都没有。”
叶白汀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可惜路没走错，却不知怎的，前面这道门，从外面锁上了。
难道是防里面的人逃跑？
但这难不倒仇疑青：“无碍，我们走侧门。”
只是走侧门的话，就得穿行刚刚那条路，慢慢的，和唱歌的宫人碰上了。
这人吓了一跳，噌地想站起来，却气力不继，只能手撑着地往后缩，高高抬起袖子掩面：“不，不要，不是我的错，不要索我的命……”
叶白汀本也没想打扰，连女人的脸都没看清，只恍惚觉得，她看起来没有那么老，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却已经全白了，整个人瘦骨伶仃，皮肤皱的厉害，头发披散，衣裳脏着，全无整理收拾，看起来竟有些骇人。
“不，你是娘娘……”
她突然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朝叶白汀磕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娘娘您也是有孩子的，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孩子……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娘娘放了我，放了我的孩子……”
这人精神状态显然已经崩溃，不管别人好奇还是怎么，想要问话，肯定也是问不出来的。
叶白汀拉了仇疑青：“走吧。”
还是走快些，不给她过多刺激才好。
不过娘娘……这人嘴里的娘娘是谁？尤太贵妃？看年纪，这似乎是他最能想到的方向，后宫争宠，暗害对方及子嗣的事件并不鲜见……
一路往前有些长，叶白汀晃了晃头，把无关思绪晃出去，继续浅声和仇疑青聊案情。
比如现在的收获，之后的方向，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之类。
走出偏僻巷道，仇疑青就招禁卫军帮忙带了个话，问女官尹梦秋可知昨日器物数量，知道就报过来，尹梦秋根本没有让他多等，直接拿来纸笔，默写了所有当时用的器物，杯盘碗碟，木托，装饰，一应俱全。
不愧是一路做到尚宫局女官的宫女，做事就是细致，事前准备充足，所有用的东西数量多少，大小几何，禁卫军送过来的纸条上都有。
现场封锁后的东西，女官不可能知晓，但她知道应该是怎么样，很容易对比出来。
“杏黄色巾帕，还真是丢了一块。”
“那我们找到的这个东西，可就是证物了。”
一边说着案子，仇疑青又顺便处理了几件禁卫军的事，到坤宁宫时，竟然已经过去很久，越皇后也刚刚忙完，留他们用膳。
小桌子摆上，菜一样样端上来……
越皇后看着叶白汀，越看越愉悦，笑着让宫人布菜：“我听阿芍说过，你最喜欢辣口，尝尝御膳房的东西，味道如何？”
叶白汀乖乖的拿筷子，夹菜：“谢皇后娘娘。”
“你以前都叫我小越姐姐的。”
“呃……”
叶白汀筷子顿在了半空，您都说是以前了，现在身份不同了么，我倒是敢叫，怕皇上会打我啊！
而且什么小姐姐……他想起来，越皇后比他还小点，小多少来着，一岁，还是几个月？这个小越姐姐有时心眼可坏，惯会骗人，骗他叫了好久的姐姐！
越皇后笑眯眯看着他：“如何，和阿芍做的比，好吃还是不好吃？”
叶白汀：……
他就说吧，小姐姐的确很好，做朋友相当讲义气，可促狭起来，特别喜欢逗自己人，这问题让他怎么答？说姐姐做的好吃，皇宫里可都是御厨，这些菜还是皇后娘娘精心让人准备的，说不好吃岂不是藐视之罪？说好吃，把自家姐姐放到哪里了？真当皇后娘娘没吃过姐姐做的菜？
怎么都不是，他干脆像小时候那样，撒了个娇：“那当然是……小越姐姐亲自夹的最好吃！”
大殿陡然安静，宫人目光有些骇然……竟然敢这么跟皇后娘娘说话的么！
不想越皇后竟然笑了，似乎很开心往昔友人的闹腾，没跟他见外，还真的亲自换了筷子，夹了菜，让人送到叶白汀面前：“整个叶家，就你最娇了。”
叶白汀脸上绽了个大大的笑：“还不是叫您和姐姐宠的，您再这样，我可就忍不住，要问你要东西了。”
“行啊，阿汀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给。”
宫人：……
没听说过皇后娘娘这边还有这尊大佛啊，早知道早就去走动了！
越皇后：“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你难的时候我没帮上你，你可怪我？”
叶白汀摇了头：“您只是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他相信这个小越姐姐会帮他。
原文里的故事越来越遥远，他有些记不清，但记得后面好像曾描写过，有蒙面姑娘行刺贺一鸣，应该是越皇后。她是会使剑的，平日脾性有些高冷，不太爱说话，但和姐姐一样，都是很强韧的性子，可那本书里，她好像没有嫁给皇上？
不过书里的故事不重要，现在的一切才重要，他在这里，姐姐一家很好，越姐姐也嫁了良人，他也有了仇疑青……这才是最好的，他要努力，把这份圆满和幸福维持下去。
“越姐姐还是要当心身体，宫务繁忙，也莫沉迷，实在不行，就扔给别人，有皇上在呢，天塌不了。”
“知道啦，你小时候就这样，小大人似的，什么都要管，别人不听，你撒娇也要让别人听你的，现在还是，”越皇后看向仇疑青，笑意未减，“指挥使就没烦他？”
仇疑青哪里会烦：“臣下求之不得。”
大殿的宫人们都呆住了，中宫有主已有三四个月，却很少见娘娘这么多笑，除非被皇上百般心思，逗的不行，而且指挥使……指挥使不是铁面无私，一张冰块脸，从来不会笑的么，怎么刚刚也笑了？
这个少年，这个叫叶白汀，长的极好看的人物，莫不是神仙！

第259章 你倒也心疼心疼我
坤宁宫。
没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越皇后看到叶白汀就很亲切，像看到了自家弟弟，这个也想让他尝尝，那个也想与他分享，一顿饭还没吃完，叫身边大宫女叫了几次，送出去的东西都有几大箱子了。
好不容易吃完饭，说完话，二人要告辞了，越皇后还是有些舍不得，提起另一个话题：“方才在宫墙边闹腾，可是发现了什么？”
叶白汀看了看仇疑青，见他颌首，方才道：“一方带血的帕子，可能是证物。”
他想了想，又道：“我同指挥使自那边宫殿经过时，听到一个苍老的宫人唱歌，声声凄苦，遗憾一生没有子女缘，指挥使说是先帝时期的宫人，听闻那时后宫女子众多，想来斗的很厉害，经常会有这种事？”
越皇后挥手叫宫人们退下，也未藏私：“这种事各朝后宫都不鲜见，听闻尤太贵妃当年善妒，不知杀过多少孩子，还曾假装有孕，用来固宠。”
“假装有孕？”叶白汀一顿，“在宫里，这种事应该很不容易做到？”
越皇后点头：“自然不容易，大半得找一个真正怀孕的人在身边，不然怎么骗过御医捏脉？纵使可收买御医，若遇意外情况，来的不是收买的御医怎么办？还有有喜之人的胃口，状态，总得学一学……”
叶白汀：“可宫中女子想要有孕，就得皇上宠幸，皇上一旦宠幸，不就有记录在册了？”
御医也会照规矩请脉，详记脉案，又怎么装没有，给别人方便？
“理是这么个理，”越皇后道，“可若有人盛宠在前，运道手段都有了，有些事也就不那么难办了，不过此事我也只是查东西时偶难得知，并不确定真假，按删减残缺的记录推测来的就是——尤贵妃曾经有孕，但孩子没能好好生下来，掉了。”
“应该是二十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不是贵妃，虽受先帝喜爱，也还没后来那般如日中天，需得用这种方法固宠，后来就没必要了，她盛宠之后，宫中便再也没有孩子出生……你问这个，可是同案子有关？”
叶白汀摇了摇头：“可能是听到老宫人唱歌，突然有些好奇……好啦您也别说了，我不问了，真要查案有需要，我再来叨扰您。”
越皇后抿了嘴：“笑得这么乖，还不是要走。”
“那我还会再进宫来么。”
“那你记得叫人过来坤宁宫说一声，我给你留好东西。”
“谢谢小越姐姐！”
二人告辞离开，仇疑青才问：“方才真是心血来潮？”
“也不是，”叶白汀若有所思，“就是感觉有些微妙，不知为何，就想问一问，感觉不能错过这个点……有什么点能和这个对照呢？”
二十多年前……尤太贵妃假孕，女官尹梦秋在尤太贵妃身边伺候，还有什么呢？
叶白汀突然心间一动：“还有……三皇子的年纪。”
仇疑青：“你的意思是——”
“这一点真的有点天马行空了，需得再多东西佐证才行，暂时还不好说，”叶白汀看他，“不若你先忙，我自己回去？”
仇疑青还真走不了，除了时不时过来请示事务的禁卫军，命案也需他在皇宫多做了解调查，只能指派一队人，送叶白汀回去。
回到北镇抚司，叶白汀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翻阅所有回来的卷宗，查到想要的东西。
心中想法的确有些异想天开，无凭无据不好言说，可越翻，越找，越总结，他越觉得，自己重点好像没有找错，的确是……很巧呢。
案件发展到这个阶段，申姜在外走访调查，最新的消息整理成卷，不停地送往北镇扶司，仇疑青那里也是，叶白汀把案上文书分门别类整理好，如有激发新的想法或疑问，就让人带话出去……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他们的工作进程已经成了习惯。
叶白汀试图分析案件本身，找到更多线索。想要杀一个人，总要有动机，凶手为什么行动，为什么在宫里这么大胆，为什么明知有很大风险还要做，这么紧迫急切，不可能是收益大于风险，皇上面前，宫中杀人，能有什么收益？那便是……害怕秘密会暴露了，秘密暴露会引来更大危机，甚至天子暴怒，实时‘海啸’……凶手不得不动手。
可杀人方法又是什么呢？下的到底是什么毒，攻击武器到底是什么，浅杏色巾帕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宫中下钥，仇疑青归来，申姜也跟着回来了。
“我怕是扛不住了，得歇一晚，明天接着干，”申姜打着哈欠进来，“看看少爷这里有什么新收获，分析个方向，明日就不过司里来了，直接往外头奔……先说好，我今天得回家啊，总得看一眼我媳妇。”
叶白汀也没废话，干脆单刀直入，给出了一个要命的方向：“我怀疑，本次命案，很可能与三皇子的身世有关。”
“什么玩意儿？三皇子……身世？”申姜吓了一跳，“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跟这人扯上关系，绝对没好事！
叶白汀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及至今日，我们知道了三皇子的手段，三皇子的组织，甚至他暗地里做的那些事，除了贩卖乌香，控制科举，官位买卖，他还放出了很多风声，说自己是先帝遗珠，潜龙真血，有朝一日要换了这天，甚至攻击当朝天子非皇上血脉，乃是长公主的孩子……”
“他折腾了这么久，不管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招揽人才还是攻击别人，只说自己是先帝的儿子，行三，从未提起过生母，对吧？不但没提起过生母，他连自己真实年龄都未暴露，好似故意隐藏，模模糊糊。”
“这倒是……”
申姜也感觉不对劲了，但凡要造反的，哪一个不是自吹自擂，恨不得把祖宗十八辈写得清清楚楚，让所有人看清楚，他才是正统，他才是应该，为什么三皇子这么低调？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他的年龄，可能确定？”
仇疑青想了想，道：“先帝好颜色，得尤氏后，渐渐被拢落心志，后专宠其一人，再无儿女降世，但在尤氏被独宠之前，先帝是有很多儿女的。”
好些没没来得及长到排行的年纪，就夭折了，后来长成的，也都在派系斗争中死了，唯有宇安帝这个又没权势又没靠山，还一身病弱，被扔到皇家庙宇里养，没人记得的皇子，反倒顺利长大，继承了皇位。
“后宫争宠，暗害彼此及子嗣多有其事，尤太贵妃当年为了上位，也是腥风血雨，据说好几个宫人流产，都是她下的手，先帝行踪可查，对比三皇子大概年纪——应该就是尤太贵妃‘假孕’的阶段前后。”
叶白汀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尤太贵妃说自己‘有孕’前后，宫中曾有其他人怀胎，后流产，但也有可能不是流产，而是好好生了下来，被悄悄送出去……在别处长大了？”
申姜嘶了一声：“可生孩子，总得有动静吧？我这些天打听了不少，都说可疼了，鬼门关前走一道，叫的可惨可吓人了……”
“对，就是动静，”叶白汀道，“尤太贵妃都能假孕，骗过所有人了，她当时在宫中掌控力已非同一般，能不知道别人偷偷养胎，还生了孩子？”
“就算她真的大意了，不知道，宫里那么多宫人，太监，宫女，御医……一个得宠没那么多，权势没那么大的女人，想要瞒过所有人，顺利养胎产子，似乎不太可能。”
仇疑青若有所思，眸底一凝：“那便只能是——”
叶白汀拿出一份整理后的卷宗文书，和仇疑青异口同声：“当年下江南时的事了。”
只有申姜仍然懵着：“什么下江南？下江南什么时候？先帝下江南？”
“不错。”
北镇抚司有专门的文档房，除案件自身，还有外界大事录，叶白汀手中有搜集到的相关卷宗文书，仇疑青则因本身经历，对过往知晓颇多：“二十四年前，瓦剌势大，集王庭数王子之力，齐袭边关，烧杀掳掠，大军压境，几欲越过边境，杀往京城，当时朝局凶险，百官谏言，先帝自己也吓着了，携后宫众人去了江南，一呆就是三个多月，过完春天，才慢慢回来。”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
叶白汀翻捡出一份名单：“你们看看这个。”
申姜一看：“豁，人还挺齐！”
先帝下江南，带着宠妃很正常，何况宠妃还怀孕了，自也不会忘了太后，哪怕为了孝道，不被人说嘴，班和安那时就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一同下了江南，当时入住江南别宫，负责修造伺候的，更是派官在那里的刑明达。刑明达与佟氏成亲刚过三载，夫妻俩感情好不好不知道，总之是在一处的，需要内宅妇人帮忙联络跑腿的事务，也都是她来。
那一年，韩宁侯还在世，手里有一定兵权，和太皇太后亲近，算是护了他们平安，侯爷在，夫人单氏便也在……这一群人，估计都认识。
还有那个女官尹梦秋，当时还年轻，也还不是女官，只是个宫女，在尤太贵妃身边近身伺候。
这一个个的，不都是本案相关人！
“有一个不在。”叶白汀指尖点了点尤太贵妃的名字。
申姜瞬间懂了：“富厂公？”
仇疑青知道这个：“那一年，尤太贵妃身边的大太监姓马，是个老太监，比现在的班和安都要年长，经不起回城途中奔波劳累，病逝，才有了富力行的机会。”
“也就是说……富厂公是尤太贵妃那年回来后，才开始发力，走到尤太贵妃身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
“是。”
申姜摸下巴：“那还挺不容易的，宫里的公公，就没有好相与的，富力行够厉害啊。”
叶白汀则想到：“所以富力行说跟刑明达不熟正常，别人好像……都没那么硬的理由？”
至少在当年的那个时间段，他们是很熟悉的，一个一个讳莫如深，是不是当时发生过什么事？所有人皆不提往年，是因为同一个理由，还是别的？
叶白汀指尖按着卷宗：“尤太贵妃在这个阶段为了固宠，‘假装有孕’，她是真的假装，还是真的有孕？卷宗里的消息说，胎儿未足月便流产，只有七个月，落地便夭折，真死了，还是假死了，孩子是谁生的？刑明达对此是否知晓？”
如果这孩子就是三皇子，那刑明达，是不是知悉一切，是三皇子的人？
仇疑青知道他在想什么，细思片刻，摇了头：“不太像。我看过所有申姜查到的卷宗资料，也亲自查过刑明达生平，他这个人……德行上有些问题，但看起来并不像三皇子的人，他身上没有类似特征。”
和三皇子交手不止一次，他们太知道三皇子身边都是一群什么人，经受了怎样的训练和蛊惑，尤其叶白汀那夜和三皇子对峙，带回来的信息——
他们有个秘密集会，就是为了催发人心底戾气，但凡组织里有一定地位的人，但凡参与过，平日生活习惯总会发生变化，若刑明达是线性的，没有突然变化，这点就真的存疑，他很可能并不是三皇子的人。
“那如果本案是为了掩饰三皇子的生母，混淆出生信息，他不是三皇子的人，为什么要死？”
叶白汀眯了眼梢：“或许就是因为——不是三皇子的人，才更要死。”
因为知道了秘密，因为有泄露可能，因为可能会被追根溯源……
他指尖轻点桌面：“三皇子的这个出身，是不是不能说？”
“靠！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个假的吧！”申姜突然拍桌，“看起来是宫里人怀孕，皇上的种，其实是和别的男人有染？他娘心虚，一直不敢说，还弃养了他，他自己也心虚，有仇是有仇，不甘是不甘，但其实站不住脚？”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要真是这么回事，这刑明达知道当年所有一切，又不是效忠三皇子的人，那早该要灭口啊，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动手？”
这人到底是不是三皇子的人啊！缠缠绕绕的，这么恶心人！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方才浅叹：“所以此事存疑，暂时理不清，亦不能下定论，我们需得搜查走访更久，找到更多的细节佐证。”
申姜立刻举手：“我来！我明天就专门照着这个方向干！就不信找不出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为何！”
仇疑青和申姜简单交代几句流程方向，三人视线再次回到案件本身。
如果存在一个悄无声息被带走的孩子……
叶白汀指尖点着卷宗：“佟氏当年，可曾有孕？”
“没有，”仇疑青指向另一个人名，“倒是这位韩宁侯夫人单氏，当年那个时间段，刚好也滑了胎。”
申姜：“可这人现在也找不到啊，想问都没地方问！”
叶白汀便又问他：“今日获得的信息里说，在侯爷的灵堂上，单氏和刑明达曾经吵架，她们因何关系不好？”
“这个我查过了，少爷一传话，我就去问了，”申姜道，“说是当年韩宁侯死的突然，单氏接受不了，怀疑他被别人害了，才在灵堂上失态，不仅刑明达，她几乎无差别攻击，是个男人就骂，但事后察觉失礼，先后挨个道了歉，之后关系……算是平平，她一个寡妇，不好和外男有什么来往，但要说仇恨，看起来不像有。”
但这只是今天查到的东西，比较浅层，谁知这些人有没有说谎遮掩，还是得往深里查，找到细节佐证，才能真正确定。
“我觉得少爷之前说的很对……”
申姜摸着下巴，仔细想：“这些案件相关人，要么是宫里的贵人，聪明人，要么是进宫拜见，时时谨慎小心，不敢错走一步的妇人，前者想要杀人，什么时候不行，什么法子不能想，非得当着皇上的面？后者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怎么敢下毒杀人？不管谁干这件事都不划算，怕不就是几人离席，出去的那点时间里，聊起了当年之事，现在状况，正好被刑明达撞破，或说破，这样的大秘密又万万不能见天日，风险昭然，可不得立刻杀人灭口？”
“孺子可教。”叶白汀看着他，双目有光，微笑入眼。
申姜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没明白，他不是就重复了几句案子最开始，少爷提醒过他的话，怎么就孺子可教了？好像看透了什么秘密，得出什么大结论一样。
叶白汀提醒：“你再想想，你刚刚自己说过的话。”
申姜闭眼默念一遍，还是没发现。
“蠢。”
仇疑青眼神淡淡：“凶手杀刑明达，是为了灭口，保证秘密不泄，那凶手本身呢？”
“凶手本身……”
慢了两拍，申姜眼神突然从迷茫变成恍然，精光乍现，拳砸掌心：“我知道了！这刑明达是不是三皇子的人不一定，咱们还得找证据，但这凶手，一定是三皇子的人！”
若所有推测无误，本案与三皇子身世有关，谁最着急，谁必须要护主？
“少爷很早前就猜测，三皇子这么能折腾，什么都敢干，消息似乎还很灵通，怎么可能没有来自宫中的支持？这回要是抓到凶手，咱们岂不就知道了谁是三皇子的后台！”
叶白汀颌首：“不错。”
惯于权势斗争者，很多时候建立关系靠的也不是友情或血缘，只是纯粹的利益，如果三皇子生母如今在世，那不用说，不管血缘还是利益，肯定要帮他，如果生母不在世，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就会以秘密要挟巩固双方的联盟……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大鱼是谁呢？太皇太后，尤太贵妃，还是什么现在仍然隐在水底下的人？
“这水够深啊……”
这点东西申姜还是能看出来的，宫斗怎么可能只是主子娘娘们扯头花，必然有权势斗争，追权逐利……
回过神来，忽觉房间里似乎安静了太久。
他看向叶白汀：“少爷……怎么了？”
怎么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
叶白汀垂了眸：“只是觉得，如果本案根由如此，大约就和我父亲的事没什么关系了。”
父亲过往经历明晰，这个时间段，和这些人完全没有交集，隔着千八百里呢。
那在父亲去世前，和刑明达的那次见面，又是为了什么？
仇疑青拍了拍他的手：“证据未足，莫要多想，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
凡有所为，必留痕迹，他们已经走了很多步，前方不再是一无所知，总会见明亮天光。
“……嗯。”
叶白汀把自己的茶盏推给仇疑青，让他帮忙蓄水，趁机躲开他的手……旁边还有人呢，多不好。
旁边的申姜完全看到了两个人刚刚握在一起的手，还看到了少爷欲言又止，悄悄看了他一眼的眼神！
今天晚上他吃宵夜了么？怎么觉得有点撑？
这个瞬间，他好想念媳妇……不就是拉小手么，他也可以！
“咳。”
叶白汀清咳两声，又道：“至今仍未找到的侯夫人单氏，需得继续注意，一直找不到，她出事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这个仇疑青知道：“我已在宫中铺网排查，禁卫军夜里也在轮值，皇宫再大，一寸一寸搜检，总不会找不出来。”
“那就还剩死者身上的伤口，这个凹凸不平的痕迹很难找到对照物，没有杀人武器是这个样子，现场又没有类似类似特征的石块，唯一能寻到的就是今天带有血迹的帕子，还有中的毒到底是什么……”
叶白汀面色郑重：“我明日不会出门，会对这些进行更多的思考分析，对照现有卷宗线索，看能不能有收获。”
仇疑青颌首：“我和申姜最新查到的东西，也会尽快同步给你，和以前一样，有任何需求不解，都可让人迅速告知，我们会查给你知晓。”
“嗯。”
叶白汀最后提醒：“我总感觉女官尹梦秋也有点不对劲，她看起来很正常，大大方方回话配合，但总有几句话说的稍稍有些……比如她想追问案情结果，刑明达死因的态度，她自己说是好奇，我却觉得，她可能很想知道些什么，或者本来就知道些什么，担心有异。”
她不仅对宫中道路熟悉，还对规矩拿捏的很稳，曾经在很多宫殿伺候过主子，最后却谁都没跟，一步一步往上爬，成了独立自主的女官……
她真的背后没有任何人么？
窗外梆子响了三声，夜深人静，三人讨论完几个小问题，再无新的东西，申姜打着哈欠起来：“那我明天就着重注意二十多前的事，尤其先帝下江南……今夜就先回了？”
“嗯，”叶白汀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递给申姜，“给嫂夫人带好。”
“这怎么好意思呢……”
申姜立马不困了，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手上却没含糊，快速把东西捞过来：“少爷才从宫里得了赏，就要分给我，这面子给的，啧啧，要我我肯定不能要，这不是家里还有媳妇么……谢少爷恩典！我走了！”
他抱着东西，转身蹿出房间，快的连背影都看不到。
仇疑青朝叶白汀伸出手掌，手心朝上。
叶白汀不解：“嗯？”
“我的呢？”
“你的什么？”
仇疑青眼神幽暗地滑过窗外，申姜背影消失的方向：“他都有礼物，为什么我没有？”
叶白汀无语，拿眼梢睨他：“他妻子有喜了，你也有了？”
万万没想到，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不要脸起来能到这地步，非但没不好意思，还深了眼眸，人也欺过来——
“所以阿汀……要跟我生娃娃么？”
生个屁啊，你能生吗！还不是想干那档子事！
“不唔……”
“夜深了，阿汀，你倒也心疼心疼我……”

第260章 这具尸体很有意思
天气阴沉，乌云漫卷，远处似有风起，带着水气的腥，一点点推过来，将仅有的白云推走，一点一点，全部染成了黑色。
好像要下雨了。
阴沉的天气让人心头压抑，好似现在面对案子的感觉。
每桩命案最初，都是很艰难的，因为摸不清楚方向，看不透来龙去脉，一旦走错，除了浪费人力物力，没有任何收获，所以公职人员才要更细心，更精准。
叶白汀坐在窗前，并未察觉到外面树叶沙沙作响，狂烈夏风卷携着花瓣枯叶吹过，越过窗前，越过墙角，专心致志看着手上的消息卷宗，头都没抬。
没有方向就找，没有细节就挖，没有什么困难是攻克不了的，一个个解决就是。
这天和以往一样，仇疑青和申姜继续在外面忙碌，叶白汀则没有动，就在北镇抚司，一边翻看桌上最新到的消息，一边整理分析，所有可能的新方向，适时给出反馈。
这一坐就是很久，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雨随风来，没有雷鸣电闪，起初淅淅沥沥，后来渐大，敲击着屋檐青瓦，在地上落下一个个水洼，天色暗的，七尺之外看不清人的脸，屋子里几乎要掌灯了。
叶白汀翻看卷宗的动作停住，眉尖微蹙，下雨了，仇疑青和申姜的工作岂不是更难进行……
他起身走往门外，想看看厅堂空间大，会不会更亮一点，实在是不想白日掌灯。
虽这几个月住到了仇疑青家里，天天瘫在凉水亭，遇到案子才回来北镇抚司，但其实这里才是他呆的最久最习惯的地方，断断不会说路不熟，走岔了，可不知怎的，他今日就是走偏了，脚尖踢到庑廊柱子时才发现，竟然没看厅堂，直接走出了门。
不但踢疼了脚，雨还飘了进来，浇了他一手。
他顿了下，马上折回房间，皱着眉，拿巾帕擦手。
“轰隆隆——”
天边划过闪电白光，迟了很久的雷终于来了。
“少爷——少爷——”
门口一阵如鼓点般，越来越快的脚步声，有小兵冲了过来，额头湿着，不知是出的汗还是浇的雨，见到他拱手行了个礼，话说的又急又快：“申千户让人传话，说是找到了尸体——那个单氏死了！指挥使仍然在宫中，走不开，他已走完现场流程，把尸体带了回来，即刻就到！”
“人死了？”叶白汀豁的转身。
小兵：“申千户那边传的话是这样，说请少爷尽快准备。”
叶白汀已经越过他，走出房门，去了仵作房。
很快，所有验尸准备工作就绪，没多久，申姜就回来了。
这一路的赶得急，申姜没带伞，只草草披了件蓑衣，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里，根本挡不住多少，浑身湿的跟水里捞出来的似的，鞋子踩一脚出一脚水。
“草！尸体在水里发现的，就是小宴现场的亭子，不就建在湖边？少爷和指挥使进宫的时候应该看到了，老大一个湖，单氏尸体淋着雨，飘在上头，我和指挥使还在干别的活儿，突然发现吓了一跳，赶紧给捞起来，这又是水泡又是淋雨，身上有什么痕迹都洗的干干净净，衣服上一点脏污都没有，这线索怎么找，案子怎么查！”
他气的很，这桩命案办的，真他女良倒霉！
叶白汀倒很淡定，指挥着人把尸体移到停尸台上，还不忘吩咐申姜：“你先去换件衣服，再回来看我验尸。”
“行！”
申姜生怕错过了什么，速度非常快，去到班房，也不挑什么样式，火速换了身干爽衣裳，踢了鞋，袜子也没穿，趿拉了一双，随便擦了把头发就过来了——
“来吧少爷，可有什么发现了？”
叶白汀垂眸看着停尸台上女尸。
韩宁侯夫人单氏，年近五十，尸体完整，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没有血迹，甚至没有磕碰伤，身穿一身黛蓝色，暗绣兰草的衣裙，质地和样式都很庄重，梳圆髻，簪金钗，未见发丝散落，只鬓边少许粘在脸上，妆容因水覆面，已模糊淡去，不见太多颜色。
“首先，她虽是在水里找到，却并非溺死。”
叶白汀伸手，指给申姜看：“结膜下无散在出血点，口鼻无蕈状泡沫，不见泥沙，手指没有抓握湖中水草或树枝等物的动作，指甲完好，没有损伤……她非入水窒息而亡。”
“那就是被人抛尸了？”申姜眯眼，“一定不是自杀！”
“这个还要再看一看，稍等。”
“那她什么时候死的？”
申姜刚看到时就感觉不对劲了：“刑明达命案发生到现在，算起来得有三天了，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到这位单氏，大夏天的，天气这么热，她要是也在那个时候就死了，尸体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不得膨胀发烂，招的到处都是苍蝇？”
上个案子里，少爷才说过，这种天气死亡的尸体，别说三天，半个时辰不到，就会招来这些东西产卵的！
“记性不错。”
叶白汀一边看，一边道：“正常来说，确该如此。”
可事实是，尸体就是很新鲜，没半点腐烂的样子，连尸斑颜色都很浅，是略淡的红色。
“那就是今天死的了？”申姜摸着下巴，认真思考，“那她这三天藏在哪里了，怎么可能一点音信都没有，指挥使带着禁卫军那么找，都没找到……”
叶白汀没有说话，仍然在低头验看尸身：“她身上穿的衣服，是案发那日，进宫拜见太皇太后时穿的。”
“啊？”
申姜又看了一眼，这才猛的一拍脑门：“对啊，你我虽未见她的样子，但指挥使传回来的消息卷宗里都有，尤其她一直找不见，特征描述的很清楚，说进宫那日穿黛蓝色衣裙，上绣兰草，梳圆髻，簪金钗……可不就是一模一样！”
“可这是她三天前穿的衣服，里外几层，还很厚重，这三天过来怎么不换？不怕汗馊了啊……”
说着话，申姜还鼻子凑前闻了闻，却什么都没闻出来，又开始骂街：“草！哪个牲口不干人事，抛尸入湖，都被水泡成这样子了，除了水池子里的鱼腥味，什么都闻不到！”
叶白汀却目光微微闪动：“这具尸体……很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不知是下雨凉的，还是仵作房，申姜起了身鸡皮疙瘩，“少爷你别这么笑，我有点害怕……”
叶白汀微笑：“你说单氏尸身为何在今时今日，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不，不知道啊。”
“我们得动作快点了。”
“快点？什么意思？”
申姜没懂，验尸工作很重要，越是能赶早，越是能发现更多东西，比如死亡时间，死亡状态，可现在尸体已经在面前了，这会儿的功夫，应该不需要赶了，指挥使又没催，为什么要快？
叶白汀看向他：“你摸摸死者尸身，是不是有些凉？ ”
“那当然凉，”申姜手背贴了下死者胳膊，“现在外面正在下大雨，纵是夏日，雨水也是冷的，她又在湖里泡了那么久，尸体当然不可能热乎。”
叶白汀颌首：“你记住现在温度的感觉，等我解剖之后，再摸一摸其内温度。”
申姜手顿住：“还要……摸里边？”
“不敢了？”
“怎么可能不敢，我可是千户大人！”
申姜是有点拒绝，但又不想被少爷小看，还想破案，就去旁边洗了手，早早把袖子捞起，在一边等着：“来吧！”
叶白汀选了把解剖刀，落点在死者肩头，和以往一样，画出Y字形，进行尸体解剖。
申姜凑过头来：“我们现在看哪里？”
“当然是胃，”叶白汀道，“胃容物仍然是对死亡时间判断最准确的依据，其它可稍后。”
“哦……”
刀剪在人体皮肤上划开，传出干脆利落的咔嚓声响，再是皮内脂肪，组织层，肌肉，声音仿佛具有层次感，每一种都不一样。
房间安静无声，更见阴冷，叶白汀出声问：“你可还记得，那日席间菜式？”
“当然记得！”
申姜不但看过上一次少爷解剖刑明达尸体，还看过卷宗细节，宴上菜单，当场来了个报菜名：“炒肝尖儿，烩三鲜，佛跳墙，贵妃鸡，烧鸭子，炸鹿尾，菊花锅子……还有酒，女眷那边是果子酒，调的是樱桃味，皇上和刑明达那边是桂花酒，应中秋时节，少爷剖尸检验刑明达时，我不是还专门闻了味，就是桂花香！”
“那你这回也要看清楚了……”
叶白汀说着话，将胃袋取出，放在旁边工作台上，顺便提醒申姜：“是时候了，你往里摸一摸，死者的温度。”
申姜一摸，眼睛就睁圆了：“豁，好凉好凉——这凉的都有点冰了！”
不对劲……
他很快回过味来：“这要是人刚死，身体泡在水里，浇着雨，迅速变凉，那也该是从外到里，手肯定比腔子里的内脏要凉，这个怎么回事，怎么腔子里头比外部皮肤还凉？”
雨水也不可能先下到她腔子里，再往外跑啊！
“所以我说，这具尸体，很有意思。”
叶白汀说着话，解剖刀一划，剖开了死者的胃。
申姜再次惊讶：“这……这感觉，怎么和前一具尸体，刑明达一样？”
就是他刚刚报到的那些菜名，一点都不带差的，形状，颜色，大小……呃，也就是分量多少，完整程度上，比刑明达略差一点，模糊了几分，但大部分都能看出来啊！
“还有这酒味儿，”申姜鼻子耸了耸，就很清楚了，“稍微有点酸，可不就是果子酒，樱桃味？”
叶白汀看着他：“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食物在胃部的消化时间？”
“记得！”
申姜前后一寻思，对比死者身上衣服的状态：“……那这个单氏，也是那天一块死的？吃完饭后没多久，最多一个时辰，就死了？”
叶白汀颌首：“不错。”
那也就是说，单氏的死亡和刑明达算是前后脚，刑明达死了没多久，她就死了，因为是尸体，不是活人，方便处理，不知道被藏到了哪里，所以才一直找不着？
“那凶手岂不是很忙？”申姜皱眉，“在皇宫之内，连杀两人，还是在各位贵人的眼皮子底下，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这么多事？真的能做到么？宫人发现刑明达的时间很快，皇上当机立断，直接命所有人不准走动，禁卫军封锁包围，凶手若是宴边之人，根本不可能走得开啊……”
叶白汀垂眸：“所以在杀人手法上，需要调整。”
“可刑明达一事，我们之前分析，已经认为是来不及做计划的突然动手，存在风险，若这单氏也是……”
申姜倒抽口凉气，这凶手得多厉害，能短时间内安排这么多事，还能井井有条，不被发现？
叶白汀：“所以凶手留下了漏洞。”
“漏洞？”
“北镇抚司破案之能，我这个仵作验尸之才，”叶白汀声音平静，“非我自夸，大概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既然聪明，就该知道有些东西瞒不过我的眼睛，若有时间谋划，会做的更谨慎，更逼真，现在却只能用这种粗糙的遮掩手段……期待不要被我发现。”
粗糙的……遮掩手段？
申姜着急：“少爷您看出什么来了，到是快点说啊！”
“不急，我需得看得更清楚，更确切。”叶白汀又回到了尸体旁边，看死者其它的脏器。
房间一时陷入安静，申姜只能继续把注意力聚焦案子本身：“指挥使带着禁卫军找了三天，都没找着，还是别人抛尸，尸体好巧不巧浮在湖面上，被我们发现……那这三天藏在哪里呢？藏哪儿都说不清啊，天气这么热，藏哪儿不得烂？”
叶白汀视线不离尸体，顺口提醒：“所以，这种天气，尸体放在何睡，不会腐烂？什么样的环境，什么东西，能够阻止腐烂发生？”
申姜眼神一怔，有些不确定：“……温度？冰？”
叶白汀一脸孺子可教：“不错，就是冰。”
“溺水而亡之人，皮肤会出现苍白皱缩，单氏尸体表现有类似特征，遂起初我还迷惑了片刻，但我很快发现，不一样，死者身上皮肤出现的特征，与溺死并不相同，仔细观察，很快能看到其胸前敏感部位顶端点有缩小现象，部分皮肤出现‘鸡皮疙瘩’……这是受冻才会有的特征。”
“冻死者，脑内会充血水肿，甚至可致颅骨缝裂开，当然这一点，死者身上未有表现，但冻死之人，胃部粘膜下，会有褐红色斑点出血，刚才我解剖胃部，你应该也看到了——”
申姜猛点头：“是，有！”
为了确定，他甚至走向工作台，又看了一遍。
叶白汀又道：“除此之外，冻死之人，尸斑颜色会相对较淡，内脏也会有变化，比如肺部及左心脏血液会呈鲜红色，右心脏血液则呈暗红色，肝肾等内脏充血……”
所有这些，都能在尸体上看到。
“一般活人冻死，尸体会成卷曲状……这也是我第一时间没往这方面想的原因，可若是活人冻死，却并非清醒的活人呢？”
叶白汀看向申姜，眸底有微光流动：“上次刑明达尸体，我尚要激一激你，你才会放开鼻子闻其胃里的味道，几经仔细辨认，才笃定是桂花酒，但方才，我一剖开胃，你立刻认出来，这是果子酒，樱桃味，为什么？樱桃味道，比桂花味道浓烈？”
申姜立刻摇头：“那不能，要比浓烈程度，桂花肯定更胜一筹……我知道了少爷，是不是单氏饮醉了！”
饮多了，酒味自然更加浓烈，更加能让人闻出来，醉了，也就是不清醒的活人，不知不觉被人放到有冰的地方，没准人都不用花多少力气，引引她就能去，还犯困睡觉，睡着的时候，慢慢被冻死了……自己都不知道！
叶白汀看着申姜：“如今时节，有大量冰，可以冻死人的地方，应当只有冰室了？”
“是，”申姜点头，面色凝重，“但宫里和外面不同，主子们都得用冰，每一个宫殿内部都挖有自己的冰窖，到底哪里是单氏冻死的地方，怕仍然有的找……”
他捏着下巴：“凶手该不会是担心指挥使终会搜到，就提前抛尸出来了？觉得今天黄历不错，方便做这种事？”
“此人很聪明。”
叶白汀声音微缓：“可能也是在赌，只要我验尸经验没那么丰富，对冻死没那么熟，就一定会为死者状态烦扰，到底什么时间死的，为什么不腐烂，找不到原因，就只能认为是新死，从而误入歧途，耽误了破案流程。”
申姜看向窗外，眼神复杂：“所以今日这场雨，反倒成就了凶手？天色昏暗，视野模糊，方便抛尸，还能顺便把尸体样子伪装成溺死……玩我们呢！”
还好少爷聪明，果然少爷最厉害！别人谁能想到冰这个点！
“所以，”叶白汀转身看申姜，“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了？”
申姜感觉少爷的眼神不大对：“明，明白什么？”
“上一具尸体的疑问。”
“上一个……刑明达？”
“刑明达左额侧的重击伤，凹凸不平的伤口……”
申姜心中一动：“造成他伤口的，也是冰？”
叶白汀眼梢微眯，“不错。小宴现场，指挥使和你都仔细排查过，找不到任何凶器，附近石块也对不上，如果是冰块呢？”
“亭子凉快，外面空间，自是不好如房间里那般用冰，但那日宴上是有冰镇鲜果的，果盘底下，可不得有碎冰？一定数量的碎冰若用布巾包起，可不就能硬度足够，足以伤人，留下的伤口还是凹凸不平？”
那方浅杏色帕子上的涸开的血迹，便有了解释，因为凶手用它包着冰块攻击死者，鲜血遗留在帕子上，冰块又在化，才会造成那样的边缘模糊痕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凶手没有妥善处理这个帕子，是时间太紧，来不及，还是藏的没有那么隐蔽，被它飞走了，至今也在懊悔自己行为不慎？
总之，除了刑明达所中毒物为何，眼前一切，更为明晰了。
申姜嘶的一声，还真是这样！用冰……这样一想，全部对得上了！怪不得一直找不到头绪，原来用的是冰，还是这种拐弯抹角的法子，冰块上没准都沾不到血，炎炎夏日，随便往哪一扔，立刻化成了水，你想找杀人凶器，没都没了，怎么找？
“这事谁干的？谁这么大胆……”
“那就要我们努力去找了。”
本以为今天的尸体是个大麻烦，水里捞出来的，又遇大雨，怕是什么痕迹都没了，找不到多少东西，谁料从少爷手底下一过，不但看得清清楚楚，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还顺带连上具尸体怎么受的伤都弄明白了！
申姜很难不信心十足，挺胸抬头，眼神锐利，就差把胸脯拍的砰砰响了：“不就是去彻查宫里的冰窖，怕个蛋！有事我……”
顿了下，他还是相当保守的退了一步：“有事指挥使担着呢！”
“……嗯。”
叶白汀垂头，仔细书写完所有验尸格目，再看一遍尸体，确认再无遗漏后，开始进行器官归位和缝合。
申姜也没立刻走，帮他打下手：“这单氏……和太皇太后亲近，那会不会凶手……是那头？”
他努了努嘴，指向东边，一直有时候做对的那位。
“不一定，”叶白汀眉睫低垂，手指灵活的缝制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宫里传言的关系，只要不是我们亲自查到了实证，就不能轻信。”
申姜面色沉凝：“也对。”
叶白汀：“要看的不是死者和谁亲近，而是凶手和谁亲近，用哪里的冰窖最方便……”
“懂了！”申姜眼睛微亮，这样一来，岂不是能揪出一条线！
叶白汀又提醒：“记住，悄悄的查，别让人察觉到。”
“嗯？为什么？”
“我们这次面对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凶手，”叶白汀利落在尸体皮肤上打结，完成缝合，“对方想在暗，看看明处的锦衣卫都有何动作，再思考判断接下来的行为步骤，我们把什么都漏完了，岂不是方便凶手？”
“不如将对方变成蒙在鼓里，信息不通透的人，我们好好观察，瞧着谁不对劲，按住细查，说不定会有惊喜，待证据多了，直接拍到对方脸上，谁敢不认？”
申姜嘿嘿的笑了，少爷有点坏啊，不过就该这样！他们锦衣卫就是什么路子都能玩，明路技术硬，暗路心眼多，凶手干了坏事还想跑，没门！

第261章 男人都一个德性
申姜走出北镇抚司，马不停蹄的赶往宫中，去找指挥使。
此次少爷验尸，分析出来的线索太重要，既说了要低调，悄悄的来，就得确保万无一失，写字条让锦衣卫带话什么的就算了，还是他亲自跑一趟，禀报指挥使的好。
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到了宫门，他翻身下马，掏出宫牌：“指挥使现在何处？”
禁卫军见牌让行：“之前说是冷宫偏院，不知现在有没有离开。”
申姜袖子一甩，跑的飞快，在逼仄宫墙巷道内，截到了指挥使。
仇疑青一看他头上的汗就知不对：“何事？”
“先换个地方。”
申姜看了看左右，感觉不保险，头前带路，找到一处视野宽广，四下安静，只要有人路过一定会先被他们看到，绝对不会有被偷听可能的空旷前庭，将少爷验尸经过，分析结果，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一遍。
仇疑青眸底眼波隐动：“竟以一具尸体，分析出了这么多。”
“可不是，要不说咱少爷厉害呢！”
申姜还想多夸几句，就感觉指挥使不对劲，眼神里有没想到的意外，似乎也隐隐有……得意和炫耀？
他就不想说话了，甚至心里还有点酸，行了，知道少爷是您的人好了吧，您最厉害，最有眼光！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虽说要查当年之事，但从哪里查起，重点为何，兵分几路，总要安排安排。
“你查宫外之人，”仇疑青已迅速理清思路，声音低沉清晰，“宫中有我，昨日讨论过后，怀疑本案与三皇子身世有关，我便已开始在宫中调查当年之事，结果并不如预期，死了太多人，少了很多关键线索。”
尤太贵妃当年为了争宠，所到之处，一片腥风血雨，自她起了想法用‘有孕’手段固宠，后宫厮杀就比以往更激烈，随先帝江南之行，离开之前，宫人就死了一批人，身在江南时，因‘受惊流产’，又死了一批人，回来后亦未能幸免，还是有不少人命。
离开之前，可能有时局形势的原因，反正都不一定能回来，不如在走前处理些看不惯的仇家，在江南时就很明显了，‘受惊小产’一事存疑，不可细究，她需得清理门户，隐藏秘密，回宫之后，更是为斩草除根，为这件事加上最后一道锁，堵嘴所有人，日后再不能发。
仅仅因为此事，前后清洗了好几轮，死的这些人里，有先帝的妃嫔，有不受宠的宫人，也有被卷进去的太监宫女。
所有这些，必和尤太贵妃无关，不管她暗中指使还是推波助澜，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她想掩盖的东西里，有没有可能和三皇子有关？或者在掩盖自己的事时，发现了一些东西，斟酌考虑后，认为与自己有大用，便一早捏在了手里，用来打后面的牌？
太皇太后在这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有些东西查不到，有些东西却能按常理推测，如果没有彼此争锋，让风险扩大，根本没必要死这么多人，太皇太后……又知道了什么呢？还是说，她一早就什么都知道，不过是配合尤太贵妃，演了一场戏，顺便排除异己……
找不到的东西太多，找到的东西又太杂，仇疑青暂时没有笃定正确的思路，就得思维扩散，考虑到更多可能性，排查总结起来有些难度，申姜不大合适，还是自己负责的好。
申姜懂了，又问：“那有关孩子方面，可有新线索？”
仇疑青：“那日阿汀进来，在冷宫偏院看到的那个老宫人，就是在当年先帝回宫后，有了孕，又掉了孩子的。”
“老宫人？可是那位冲着少爷喊娘娘的？”申姜想起少爷在忙碌间隙提起的事，感觉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要冲着少爷喊娘娘，少爷的确长得好看，可跟宫里这些主子娘娘哪个都不像啊，不至于被误认吧？”
仇疑青看了他一眼，道：“尤太贵妃早年为了争宠，手段频出，当年曾数次扮做男装，取悦圣心。”
“哦……”申姜明白了，“那老宫人这条线就……”
仇疑青：“应当与案件主线无关。”
只是提醒了小仵作，还有其它方向存在的可能性，比如说……孩子。
申姜皱眉：“那可是奇了怪了，这三皇子到底是谁生的？”
“目前重点，在案件相关人身上。”
仇疑青勾勾手指，让申姜过来，附耳低声说了几个字。
申姜瞬间僵住，眼珠子都颤了：“指，指挥使，你让我去试探女官尹梦秋……有没有怀过胎？”
都不用仇疑青回答，看他肃正神色，就知道这是命令。
“这怎么试……”
“宫中没有她受先帝宠幸的记录，她自己也很谨慎，这么多年行事滴水不漏，当年与她一起当差的人都死了，她所有供言都无比对，亦无证据，此事，我们必须得自己找到答案。”
仇疑青颜色肃正：“我已寻过她数次，以她戒心，必已生疑，时时提防，此事便只能交由你办。”
申姜两眼发直：“可跟她同期的人都死了，这怎么找啊……”
“她总不可能不和外人接触，要办的差事，接触到的人，买过的东西，吃过的饭，甚至生过的病，吃过的药……”仇疑青一一提点，“礼物，话术，拉近距离……从哪个方向切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拉近距离不行，我媳妇会吃醋的！”申姜义正言辞的拒绝这一点。
静了片刻，仇疑青眼神微深：“区区一个千户，这般爱炫耀。”
“这怎么能叫炫耀，这叫实事求……”
申姜刚要反驳，心中突然恍然，又明白了，他仔细看指挥使，自打和少爷在一起后，指挥使身上多了人气，虽也经常冷着脸，但距离近的人可以感知到他一二情绪了，比如现在，这种表情，似乎下一刻就能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满……
瞬间懂了。
指挥使没有获得过的体验，我有，就是炫耀。
可这不能怪他啊，少爷就是不会吃醋嘛！不管别人禀报事情时距离指挥使多近，少爷都不会多想，而且指挥使也不会让人太靠近，当然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可这话不好直说。
跟了少爷那么久，总也学到点急智，申姜转了转眼珠：“属下和内子只是普通人，同少爷和指挥使比不了，少爷信任您，您也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他才不会随便瞎吃醋，哪像我家婆娘那样，不懂事，有了身子更……”
“对啊！”申姜拳砸掌心，“内子是有了身子嘛，肚子里揣了一个，总担心出什么意外，这才老是东想西想，您是不知道，她每天能有一百个花样折磨我，可愁死我了唉……”
仇疑青怜悯地看了他一会儿：“……本月奖金给你翻倍，得空还是多回家看看吧。”
“谢指挥使！”申姜眼底放光，再接再厉，争取更多奖励，“您是不知道，家里那口子吃起醋来，真真是鸡飞蛋打，要好好哄的，什么吃的穿的喜欢的小玩意，都得想到了，有时候还都不好使，得想法子编甜言蜜语，哄得她愿意同你说话……”
仇疑青突然转身就走：“女官尹梦秋一事，你即刻去办。”
申姜哽住。
目送指挥使背影冷酷离开，他伸出手，拍了下自己的脸，怎么这么稳不住呢！刚才不是急智话术糊弄过去了么，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过犹不及，又惹着人了吧！这下连招都不给支了，这事可怎么办！
怎么验证一个女人有没有怀过胎……要是尸体，少爷还能帮帮忙，指点指点，可大活人……直接问的话，会被打吧？
“哟，申千户，忙着呢！”
申姜不知不觉，已经走入主宫道，迎面而来的是富力行，别人打招呼，他自也要客气回一句：“哟，这不是富厂公？捧着这么多东西可是辛苦，主子要的？”
富力行大步而来，额角都出了汗：“可不是，主子娘娘要的，咱家哪敢怠慢？您这忙着呐，可有什么需要咱家帮手的？”
“那可是……”申姜心眼一转，笑了，“那可是真没有，主子娘娘的事要紧，我这儿还能有什么比得过？”
富力行笑眯眯：“那正好，咱家也是走不开，回头要是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申千户别客气，随时来找咱家，咱家和少爷什么关系，你放心，必不会坑了你。”
“那您慢走，瞅着点路……”
目送富厂公离开视线，申姜提醒自己，要嘴紧，这回东厂西厂可和以前不一样，真能鼎力合作，有关自己利益方向，谁能心无波澜？不能说，什么都不能漏……
申姜挠头想了半晌，决定去送礼。
至于送什么……还用说么？他需要试探的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尹梦秋收到礼物，目光一怔：“申千户这是什么意思？”
申姜嘿嘿一笑，眼神不错的看着她的神情：“有个事吧，想从尹女官这里得句实话，这不得送点您用得着的好东西？”
“申千户这是在同奴婢开玩笑？”尹梦秋眉目平直，指着锦盒里的药材，“此物乃为产后女子养身之用，堪称圣药，实属金贵，但……奴婢又怎么用得着？”
申姜愣了一下：“也是……不过倒是没想到，女官对这些事知道的很清楚嘛。”
尹梦秋视线滑过他的脸，也不知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微微一笑：“奴婢在宫中，不知伺候过多少主子娘娘，其中有孕产子的也不少，就好比当年的尤太贵妃……不也小产伤了身子？宫中妇人体弱，总要调养，奴婢既想往上走，什么不都得看着点，学着点？”
申姜就叹了口气：“怪我心粗，只听闻此物对女子好，没想到不应你的身体状况，倒要跟你赔个不是了。”
尹梦秋垂眸：“这倒不必。”
“那你说说，你都喜欢什么东西？最好是药材之类的，我家现在不缺这个，但凡你要，我就能寻到，”申姜直言，“也算是我一二诚意。”
尹梦秋很谨慎：“申千户想问什么，尽可直言。”
申姜不会直接敏感问题，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你既说过尤太贵妃当年有孕，你在身边伺候，那你当时主要负责哪些方面，有没有日日近身，有否留意到有喜之人饮食如何，脾性如何，中间可曾会发生什么意外，都有什么风险，该要如何应对处理……”
尹梦秋柳眉微敛：“申千户这是何意？莫非是怀疑……”
她往东北面，长乐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然没有！你可别瞎说！”申姜立刻摆手，义正言辞，“我们锦衣卫查案，那都是要有证据的，断不会胡来！”
尹梦秋：“那申千户是……”
申姜这才叹了口气，摸了摸鼻子，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这不是打听到您经验丰富，不管在哪一宫，都能把主子娘娘伺候的服服帖帖……内子有喜了，可她年纪略大，又是头胎，我看哪个大夫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似乎很凶险，需得有诸多注意之处，我一个门外汉，天天又忙，很难打听了解到全面，这才避开他人，专程前来请教……”
“一个大男人，说这些话臊的慌，可我不觉得丢脸，尹女官也是女子，定不会像别人那般轻视于我，我有谢礼的，真的！您可千万帮我一把，最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到后面，申姜抹了把脸，老壮一汉子，急出满头汗：“外头案子在查，指挥使规矩严，真的，我偷点懒不容易，您就……算可怜底下人，给个方便？”
尹梦秋眸底有微光流转，半晌，才开了口：“宫中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倒是未曾见过如千户这般，对妻子如此疼爱之人……奴婢不敢受礼，知道的也不多，便同千户说说，千户莫要嫌弃才好。”
……
宫中正在忙碌的时候，叶白汀也没闲着，除了收拾整理桌上的卷宗文书，分析思考，还趁着空闲时间段，去了趟诏狱，找相子安。
相子安这些时日被刑房审讯房请去帮忙，忙得不亦乐乎，满面红光，连扇子都换了把新的，白玉骨，粉蓝扇坠，青山绿水的扇面，巧妙以金漆点描，看起来极是秀雅风流。
看到他来，相子安还相当自在，一副主人家的架势：“来啦，进吧，自己带上门，挂上锁，坐。”
叶白汀：……
“你吃错东西了？”
“不瞒您说，”相子安半个扇面遮脸，挡住一脸荡漾，只露两只眼睛，“在下都想好了，以后也不出去了，就在这里，给您当师爷，怎么样？”
叶白汀：“我好像……并不需要？”
相子安手一顿，收了扇子：“哼，男人都是一个德性，用得着在下的时候，在下就是大宝贝，小甜甜，用不着了，恨不得别人自己识眼色，滚远点，别说话。”
“那是你没用，”秦艽刚吃完一顿肉，剔着牙，懒骨头似的靠在墙边，“你要真有你自吹自擂的那么大本事，什么都懂，怎么会有用不着你的地方？”
相子安：……
他呸了隔壁一声，没理秦艽，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脸无辜可怜的样子，看着叶白汀：“少爷可还记得遥远的过去，小一年前，你专门激了在下同你打赌，哄骗在下给你当师爷，帮你打听消息，替你平事？现在赌赢了，事儿也办的差不多了，在下的人……你就不要了？”
叶白汀当然记得，那时候他光是为了保命就花光了浑身力气，自然是手上有什么牌都要使，没有也要抢，有备无患，只是后来……
相子安扇子指着他，一脸幽怨，好似他是什么抛弃糟糠之妻的陈世美：“在下身都卖给你了，没有天光的暗路也陪你走了，你竟说话不算话，说不要就不要了？”
秦艽慢悠悠提醒：“我说小白脸，你说话小心点，卖什么身，走什么路，你卖身给谁了？当心隔墙有耳，指挥使能随时都能在哦。”
相子安呸了他一声：“在下又没卖给你，少阴阳怪气！”
“啧，”秦艽上上下下，挑剔的看了他一遍，“你倒是想卖，我也得要啊，就这白皮子细骨头，肉都没几两，够下酒还是够做菜啊。”
“你——”
“我怎样？略略略略——”
眼看两个小学鸡又要掐架，叶白汀赶紧阻止：“我今日来，有正事。”
二人立刻散开，那个收了拳头，退回墙边，这个捋了捋头发，展开扇子，一脸矜持：“少爷有何吩咐？”
叶白汀：……
诏狱这么大，都装不下你个戏精。
但办起事来，人还是靠谱的，叶白汀便问：“你曾说过你是江湖百晓生——”
相子安相当激动：“没错！在下什么都知道！”
叶白汀：“宫中之事，你可知晓？”
“宫里的娘娘？”相子安就静了些，眨眨眼，“少爷想问的是谁？”
叶白汀：“尤太贵妃。”
相子安表情一松：“你问她在下就放心了，要说这两三年的事，在下还真不知道多少，进了这里嘛，”他手中扇子转了转，指了指诏狱牢门，“但是往前数，在下知道的可多，少爷想问哪一段，扯头发打架，还是撕扯升位？”
叶白汀音平神静：“我要问她怀孕产子一事。”
“嘶……”
相子安扇子差点掉到地上。
“这事，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他稳住神态，清了清喉咙，扇子刷一声打开，气势无两，“不叫少爷瞧瞧在下的真本事，还挺不好意思做这师爷，今日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说说二十四年前，先帝下江南这一段！”
秦艽一边捏泥丸子传在指间锻炼手指，一边拆台：“二十四前年你还尿炕呢吧，知道什么？”
“在下虽在尿炕——呸！”相子安差点被绕进去，气的从墙上抠泥巴皮扔秦艽，“你才尿炕呢！在下当时虽没多大，但在下的叔伯都在外头做师爷，正好就有在江南的，我们师爷世家，有些东西自然是咬死了都不会外传，但族内佼佼者，出师门往外行走时，却是要提点些东西的，在下当初课业全是头名，是家中光耀门楣的希望，自然会被告知这些辛秘！”
“行行你厉害，”秦艽知分寸，不想坏少爷的事，“废什么话，还不赶紧说。”
“要不是你屡屡作梗，不然在下现在都说完了！”
“那就是也没多少嘛。”
“你——”相子安怒气冲冲地转向叶白汀，“少爷你看他！”
叶白汀看向秦艽。
秦艽手捂唇前，比了个‘我闭嘴’的姿势，不说话了。
相子安瞪了他一眼，这才继续：“据说这位尤太贵妃呢，当年怀胎时胃口奇大，一个人一顿饭吃的东西，顶得上两个七尺壮汉，也不知道她那么瘦的腰身，怎么吃进去的，口味还经常变动，一时想吃酸，一时偏要吃辣，一时说看见肉就说想吐，一时哭着喊着要吃肉…行宫里来往的不都是宫人，还有年纪略长的官员和内宅妇人，但凡生养过儿女的，都说这个阶段是难熬，口味是经常变，但也没见过变得这么厉害，这么频繁的……”
“那时是冬天，衣服都穿得很宽大，宫妃为了固宠，常年保持身材，都很瘦，根本看不出来有孕没孕，有人说她肚子鼓，有人却说不大像，但她身边有个宫女可不一样，特别乍眼，那肚子圆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
“宫女？”叶白汀略有些敏感，“谁，尹梦秋？”
相子安摇了头：“不，不是，我记得不姓尹，是两个字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兰露，当年也就十七八岁，伺候主子，却没怎么长脑子，有点拎不清，常同人有嫌隙，据闻尤太贵妃小产，就是她行事不慎，自己滑了一跤不算，还带倒了尤太贵妃，孩子就这么没了……唉，可怜啊，犯了错处，红颜成枯骨，也不过是瞬间。”
叶白汀：“她死了？”
“嗯，被先帝亲口赐死的，”相子安道，“先帝爱重尤太贵妃，哪能看着宠妃受委屈，帝王一怒，自然是流血千里，一条命都不够填的，尸体都不让收敛，还是尤太贵妃自己求了情，才得了一卷席子安葬。”
“过了好几年，大概三五年吧，兰露家中族人出息了，也算小有作为，富甲一处，悄悄在尤太贵妃面前请了情，先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将兰露尸骸起出入棺，带回京城，葬在了自家祖坟……”
叶白汀感觉稍稍有些微妙：“当真？”
相子安扇子遮面，眼梢微微扬起，像个狐狸：“少爷也觉得不对劲，是吧？不管家中女儿有没有出嫁，埋进自家祖坟都有些不妥，何况兰露是犯过皇家忌讳的人，不怕哪日旧罪重提，全家人跟着倒霉？可那家人找大师卜了一卦，说这姑娘旺他们，埋在祖坟方才能保人丁兴旺，族里平安，就信了……”
“这样啊……”叶白汀若有所思。
相子安静了片刻，似懂了什么，目光微闪：“他家这个祖坟也很有意思，非世家非名门，规矩倒很严，每日都有人看守换岗，夜里也是，少爷该不会是想……”
“自然。”
叶白汀就看向了秦艽，目光灼灼。
秦艽顿时觉得后背一凉，感觉这眼神有点瘆的慌：“怎，怎么了？”
“自然是你的运道来了，”相子安懒洋洋摇着扇子，笑成风流狐狸眼，就差吹个口哨了，“还愣着做什么，少爷给你机会表现，还不赶紧谢恩？”
秦艽回过味儿来了：“你们……让我去偷尸体？”

第262章 多出来的婴儿骸骨
“不干！”
秦艽神色那叫一个抵触，态度那叫一个坚定：“我们大盗都是干大事的人，有底线有节操的！手里摸的要不就是世间至宝，要不就是万贯家财，怎么能去偷尸体！说出去岂不是叫外边人笑话！”
相子安慢条斯理的摇扇子：“哟，刚刚不是能说着呢么？怎么现在有脾气了，为少爷做事，还委屈你了？”
“你知道屁——”
“在下还真就挺知道你——”
眼看二人又要掐起来，叶白汀伸出手指：“十日酒楼肉食供应，接受点菜，你上次馋的鹿血酒，也给你。”
秦艽顿时息声，扭了扭关节手腕，走出牢房：“说吧，什么地方。”
叶白汀和相子安还没反应过来，秦艽倒不满了，啧了一声：“快些，爷赶时间。”
相子安：……
馋死你算了！
……
夤夜，光线昏暗，越往外走越暗，离开城中街巷的灯火，郊外漆黑一片，要不是马车前挂着灯笼，前面的路几乎都看不到。
距离坟地还有很远，马车就停了下来。
秦艽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打帘看了看很远很远，黑黝黝一片的山脚：“……咱们这么干，真的能行？”
“为什么不行？”
叶白汀也往外看了一眼：“是稍稍远了点，可你不是有轻功？飞过去花不了多少工夫，再近了不行，此处地形平坦，视野宽阔，别人可能会察觉我们的存在。”
秦艽：“不是这个，我是说……这事，指挥使知道么？”
锦衣卫办案，需要什么正大光明的来就是了，不就是挖坟，之前又不是没干过，谁敢拒绝，又能拒绝得了？
叶白汀却摇了头：“今次不行，此事需得秘行，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那指挥使……”
“怎么，不信我？”
“怎会？就是……”
叶白汀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放心，指挥使的规矩，就是北镇抚司行事必按流程，不可乱来，此事我已让人带话请示，指挥使断没有不答应的，只是时间上略来不及，别人要追上我们也得费些时间——你知道的，我是仵作，只要与命案相关的线索，但有请示，一定会被批复。”
秦艽哪能不明白？
少爷有胆子，敢先斩后奏，他又有什么不敢的，反正天塌了少爷顶着，指挥使要是觉得贸然出城不妥，人来的太少安全不能保证，也得看少爷的面子……计较谁也计较不着他！
他开始给自己上装备：“那稍后我把尸体背回来，就在这里验？”
“不然呢？”叶白汀此次出行，用的是司里最大最宽敞的马车，现已经在车厢内，用木板搭了个简单台子，可放人骨，“我把尸体带回去，验完了，明后天再让你送回来？别人不立刻把你扣在当场？”
连夜挖连夜埋，做的小心一点，速度快一点，别人发现不了，只要是过了夜，到了大白天，那么大一个坑，谁会眼瞎了看不到？
秦艽：“行吧，那我去了？”
“快去。”
叶白汀目送秦艽背影离开，在飘渺夜色里形如鬼魅，轻飘飘，落地无声，踏叶无痕，很快就看不到了。
他微微阖眸，回想自己的整个分析过程。
尤太贵妃当年有孕到小产的过程太重要，仇疑青在宫中调查，文书卷宗里带出了‘兰露’这个名字，可见此宫女在当年在感很重，不可以轻易忽略。
可能她的死亡并不存疑，被先帝赐死，起初连安葬都难，怎么看都跟本案没关系，但死亡根由，是否有孕，孩子是否存在，都是很需要确定的线索。
相子安说的对，照这里的规矩，女儿若是在出嫁前死了，算是犯忌讳的事，一般不会让进祖坟，而是另寻它地埋骨，兰家的微妙表现在，说是寻高人卜了卦，此女旺家族，需得厚待，可难道所谓高人的话，比先帝威压忌讳还重要？
还有一个信息，叶白汀精准地捕捉到了——
兰家人突然出息，小有作为，到尤太贵妃面前请了情移坟……这个出息，有作为，发生在兰露死后，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女儿不聪明，脑子拎不清，涉嫌宫斗，被先帝赐死，同样的族人，之前没出息，女儿死后没多久，突然有出息了，还能到尤太贵妃面前请情……
他总感觉有些微妙。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因果关系？
秦艽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兰家坟地。
这里四外空旷，视野开阔，没什么好踩点的，他也不用多踩，到处看一看，熟悉熟悉环境，去夜里值班看守坟地的院舍看看，观察一共有几个人，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大约是个什么脾性，有没有可能影响到自己……
最后才按着相子安说的方位，找到了兰露的墓。
也并不难找，作为未嫁女，兰露的墓在这里别具一格，坟头高低，墓碑样式都和别人不同，虽有幸被族人敛骨，葬进祖坟，她的位置也是不怎么好，不怎么周正的，稍稍有些偏僻，秦艽看了看，只要他悄悄的挖，动静小一点，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他站定在坟前，拱手鞠了个躬，才绕到后边，反手抽出背上工具——
一把略精致小巧的铁锹，一下一下，慢慢的挖了起来。
一边挖，他耳朵也没闲着，一直在留意四周动静，心盼千万别有人来……他们到的这么晚，就是为了减少被对方夜巡发现的风险。
本来么，坟地这种地方，再规定了夜巡的规矩，人们也不会太勤快，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怕丢的不是？而且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可谁成想，都已经这个时间点了，竟然还有人走动！
“操！”
秦艽骂了一声，赶紧蹲下，停了挖坟动作。
巡夜的人倒是没往这边来，趿拉着鞋子，去了远处茅厕，原来是起夜了……
夜里声音会很响，秦艽闭目等待，决定等人走了自己再继续，大盗别的没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可等了很久，这人都没出来，以秦艽耳力，能遥遥听到人走出房间，基本上人现在在干什么，他也能听到，这人大约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一通屎尿屁……
恶心死了！
距离真的很远，味道并不会散过来，秦艽还是面色很不好的捏住了鼻子，感觉够够的了。
等了好半天，人终于走了，他这绷着的劲也泄了一半，没有稀释珍宝，面前只有死人骨头……要不是看在鹿血酒的份上，这活儿他都不会接！
长叹口气，他只能抄起小铁锹，继续干活。
这次很顺利，没一会儿，就挖出了棺材。
想起少爷之前的交待，他在舌底压了枚苏合香丸，覆上面巾，这才继续，找出棺木钉，看好角度撬开——
他以为看到的场面会让他很不愉快，没想到还好，再一想也是，都二十多年过去了，不管生前长得如何模样，现在都是一副白骨，还能有什么？
他拿出覆尸布，手摸到棺材里，摸黑一兜——
感觉稍稍有些不对劲。
以他多年大盗的经验，这骨头边，好像还有东西？
他手腕一翻，凭着感觉，把这东西也摸了出来，顺便放到了覆尸布里，一块兜了出来……
叶白汀在车上都快等的望眼欲穿了，终于看到秦艽背着包袱回来：“怎么这么久？”
“别人要不起夜，也耽误不了，嗐，别提了，”秦艽将背后包袱放在停尸台上，“太难受了这活儿，一顿鹿血酒可不够！”
叶白汀微笑：“行，你要多少，都给，想要别的，列个单子，我去问指挥使要。”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解开秦艽来的包袱，收拾里头的骨头：“这种天气，你非要喝鹿血酒，也不怕上火。”
“哟，少爷现在连上火都懂了？”
秦艽坐在一边喝水解渴，调侃他：“不过你不知道，我们练武之人，都有绝门功夫的，保持筋骨和进补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一点鹿血酒，还不至于把我怎么着。”
他正想打开桌边食盒，吃几块肉脯，手刚动就停下了，算了，今天刚刚碰过尸体，这马车里……稍后画面可能也不会太好看，还是回去的路上再吃好了。
二十四年前的死者，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骨节缺少了皮肉联系，连接并不是那么紧密，需给自己摆一摆。
好在叶白汀对这项工作十分熟悉，上手非常快速，摆好一大半时，手微微一顿：“这是……”
“哦，”秦艽道，“你不是说棺材里有什么，都要拿过来么，我伸手就感觉碰到了点小东西，光线又暗，不确定是什么，怕是死者的骨头散了，便一起带过来了……这个，有问题？”
叶白汀神色凝肃：“不好说，我得看一看。”
死者死在二十多年前，中间又曾被挖出，另置棺木安葬，如今仅剩白骨，关于死亡当时的证据恐怕难寻，他也没非要秦艽小心保护所有证据，谨慎些，轻拿轻放就好，没想到……真有点东西。
看到少爷一块块拼骨头，这些小碎骨慢慢成了一个人形，就是小小的，大小跟个小猫似的……
秦艽一怔：“这该不会是……是个小孩吧？”
叶白汀目光微凝：“就是个婴儿。”
秦艽知道锦衣卫又在办一张紧要案子，知道的不多，也没多问，但因为今天要行动，多少也被告知了一点东西……
“这难道就是，当年小产的孩子？怀孕的是宫女兰露，尤太贵妃其实并没有？”
叶白汀在仔细观察尸骨，眼睛和手都很忙，时不时还得凑到烛光前细看，没有说话。
秦艽非常好奇：“这人要是活着，或者刚刚小产了新死，痕迹还能明显些，能瞧出来怀没怀过，生没生过，可现在只有骨头，怎么看？真的能看得出来？”
“当然。”
叶白汀不但看得出来，还当场就给了结论：“这个宫女，并没有生过孩子。”
“啊？”秦艽更惊讶了，“怎么没生过？证据这不都摆在一边呢么，你刚刚摆出来的这个婴孩，不就是她的孩子？”
“我不知这个婴儿是谁的孩子，但一定不是她的。”
叶白汀从盆骨处取出一块骨头，指给秦艽看：“女子怀胎，胎儿发育，及至分娩，这个过程母体很痛苦，耻骨间韧带会被拉伤出血，在耻骨背面留下永久性凹痕——但凡怀胎生产过的女子，这里，耻骨联合边缘处，骨面会变得粗糙，会有黄豆大小的凹陷坑，在我们仵作一行，这叫分娩伤疤。”
秦艽仔细看了看：“……可这骨头，好像没有？”
“是啊，她什么没有呢？”叶白汀眯了眼。
“没，没生过？”秦艽怔住，“那这旁边不是有个婴孩？她没生过，哪来的？还是我找错地方，挖错坟了？不对，姓相的小白脸平日看着不靠谱，这种事断不会撒谎，我也是看准了名字才挖的……”
“难不成兰家人移骨时就搞错了？孩子是兰露的，但是起出的尸体错了，起出了别的什么女人或男人？”
秦艽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这么复杂的么！
叶白汀摇了头：“绝不可能是男人，尸骨看了这么多，性别我不会看错，再者，你可还记得相子安说的，兰露是怎么死的？”
秦艽：“天子赐死，杖刑。”
叶白汀指向尸骨脊柱，髋骨，以及大腿骨：“死者身上骨折痕迹与此刑相符，乃是基本同一时间，外力所致。”
“所以人没错……”
秦艽想不通，指着旁边婴孩尸骨：“那这孩子哪来的？不是她的？那是谁的？尤太贵妃？尤太贵妃当年的确怀了胎，也流了产，孩子夭折，没活下来？那也不应该跟一个宫女埋在一起啊，尤太贵妃舍得？先帝舍得？”
她那时可正在帝宠当中，说无情点，孩子就是死了，也有利用争宠价值，轻飘飘往外送不合宠妃的思考逻辑，说有情点，一个当娘的，死了孩子，那是怎样的舍不得和难过，恨不得好好送行，盼他来生安稳，不可能随随便便和一个宫女埋在一块。
别说宠妃了，普通女子，也不大会把自己孩子和别的女人尸体埋在一起，怎么想的呢？
叶白汀一时也没想通。
现在的事实是，兰露未曾有怀胎生产经历，棺木里却多了个孩子，尤太贵妃当年是否有孕仍然是个未知数，如果兰露不是因为帮尤太贵妃假装怀孕，被挑破，被算计，最后被帝王赐死，她为什么一定要死？为什么会被很多人看到议论，说她肚子大了，像是有孕？谁在引导这些信息？
秦艽也想到了这点：“姓相的说，别人都说这宫女怀孕了，是个人都会想到尤太贵妃假孕，养了个宫女在身边做局哄骗先帝……可怎么看起来，这兰露不像偷偷养着藏着，等到时候为尤贵妃产子之人，反而像明晃晃的幌子？”
像是为了引动别人攻击，挡枪的？
叶白汀眸底幽深：“尤太贵妃当时虽然受宠，有一定权利，可身边心腹班子还未搭建起来，如果真的有孕，倒的确需要一个幌子。”
她本就有了宠妃势头，要是再有了孩子，以后如日中天，谁还惹得起？遂有些利益相关人，可能会不计一切的想办法，想各种方法对付她，不让她成功，她对自己的人，或者心腹班子不满意，认为环境存在危险时，会做什么？
自然是找个人，替她受过。
这个人还要招摇，还要没心眼，还要听话，好把控……
可不就是兰露？
若如此，兰露从到尤太贵妃身边的那一日，就注定了死亡结局，所以在她死后，兰家族人才得到了安抚，突然间变的‘有出息’，还能在风头过后，借高人卜卦的名头，将兰露尸骨接回祖坟……
他们很清楚，如今富贵是怎么来的，从哪里来的。
至于尤太贵妃为什么会这么做……
叶白汀垂了眼，若有所思。
因为纸里一定包不住火，因为有些细微东西一定会漏出一星半点，在局势有点危险，不能保证处处都把控的稳如泰山，不能斩草除根，所有人杀不完的情况下，怎样才能保持秘密不外泄？
答案是——变成利益共同体。
你捏住了我的把柄是不是？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知道我在提防什么，那我就想办法分化你们，劝说你们，引诱你们，不怎么聪明的女儿而已，哪里有你们的荣华富贵重要？杀了她，再把你们拉拔起来，你们日日享受更好的日子，敢把以前的那些东西往外说么？
是要安静富足，还是要抄家灭门？
尤太贵妃能从后宫厮杀出来，及至今日，哪怕先帝已逝，还能稳稳的戳在后宫，一步不挪，就能知道她的本事了。
兰家人未必没有更大的贪心，可对手是尤太贵妃，她必然会恩威并施，杀鸡儆猴……治一个小小的兰家，将所有风险掌控在一定范围内，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还是那个问题，这具婴孩尸骨，小小一团，明显就是未足月或才降生的孩子，谁生的？如果是尤太贵妃自己生的，的确没理由和兰露埋在一起，难道……
叶白汀想，尤太贵妃那么聪明，胆子那么大，想要借‘有孕’固宠，为了保证孩子顺利出生，会不会除了一个‘幌子’外，还藏起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真正有孕，能帮她做这个局的人。
只不过当时仍然出了意外，计划才不如预期……
这个人是谁呢？
他突然想起韩宁侯夫人单氏，仇疑青曾提过，这个时间段，她也滑过胎……
可不管韩宁侯府，还是单氏本人，都更亲近太皇太后，关系来往都在那边，与尤太贵妃立场敌对，怎么可能帮她呢？
叶白汀微微阖眸，脑海里无数画面滑过，一样一样，全是案件相关线索，不语很久。
最后，才低下头，看婴孩尸骨。
骨骼很小，甚至发育不全，或遗漏了很多，看不出明显死因，只能根据身长判断他真的很小，是个男孩子，骨节本身状况无损，一定不是死于明显外伤……
他一边仔细验看，一边在尸检格目上认真记录，直到所有工作结束，才小心将骨节摆好：“好了，送回去埋好吧。”
秦艽站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腕：“行，给我两刻钟。”
这回非常顺利，大约也是夜太深了，巡夜人鼾声震天，别说巡视，醒都不带醒的。
秦艽将人骨放回到棺材里，整理齐整，覆上尸布，盖了棺，钉了钉，重新放回墓坑，将挖出来的土埋上……他活儿做的到位，当时起坟时，外面一层浮土专门刨在了一边，这回再铺回去，坟的颜色没什么差别，像从未动过一样。
再回到马车时，叶白汀正坐在车辕等他。
大约不耐烦马车里的热意，少爷靠着车门，一条腿屈起搭肘，一条腿垂下轻晃，整个人蒙在车顶灯笼的微光里，如珠玉生辉，漫漫夜色也掩不住他的出尘。
秦艽大步走过去：“少爷，也让我跟了你吧。”
叶白汀正在想案子，反应慢了一拍：“嗯？”
“此前我就说过，做锦衣卫的人，感觉很不错，自由又爽快，我这点本事是家传手艺，又不想丢开手，将来寻个徒弟就是，大盗的买卖，我洗手不干了，以后司里要是有活儿，尽管叫我……”
秦艽说完，就觉得不够干脆：“你连姓相的小白脸都要，我不比他用处多？”
“好啊，”叶白汀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来赶车。”
秦艽瞪大眼睛：“我这么大本事，接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赶车？让我赶车？”
叶白汀手撑在下巴上：“所以，你赶不赶。”
“……赶。”
秦艽别别扭扭的拿起马鞭，坐在车辕另一侧，开始赶车，没想到没过多久，发现连这个都干不了了，因为这种活都有人跟他抢！
指挥使来了，不但抢了他的活儿，还把他扔到了车后，叫他走路回去。
……操！
指挥使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诏狱囚犯啊！你不怕我跑么！哪怕让我去车里坐着呢！你要押解我的啊！
叶白汀看到仇疑青很惊喜，尤其是看到他带过来的小吃，眼睛亮亮的接过来：“你怎么来了！”
“接你。”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查的怎么样了？”仇疑青问。
“宫女兰露没生过孩子，但棺材里有个孩子，不知道是谁的……”
叶白汀简单把结论说了说，仇疑青沉吟片刻，道：“单氏这边没问题，她当年的确在同一时间段小产，但那个孩子痕迹可查，就在韩宁侯祖坟里。”
“你挖了？”
“已命人确认。”
那就是没有多出来的孩子……三皇子从哪儿蹦出来的？
叶白汀凝眉：“难道我们猜错了，本案与三皇子身世无关？”
“不可能，”仇疑青话音笃定，“这么多线索指向，动机引领，环境错综复杂，只能和他有关。”
可为什么没找到更多东西呢……
叶白汀有些走神，果然宫里的事，是不好查，此事当年一定另有隐情。
突然辰角一暖，是仇疑青过来，替他抹去了唇角的点心渣。
叶白汀没反应过来，有点傻乎乎地，看了看手里点心：“你也想吃？”
仇疑青眼神微深。
“本来没想，可你一说，我有些馋了。”
叶白汀看着这个眼神，心中警铃大作：“你别——”
已经来不及。
仇疑青将从他唇角拿下的点心渣放进了自己嘴里，盯着他的唇……
“味道不错，很甜。”
叶白汀：……
你能不能醒一醒！你可是北镇抚司指挥使，到底在干什么啊！
夏风来，人心怦，脸颊热，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263章 三皇子的搅局手段
青州。
内城夜里最繁华的街道，青楼楚馆林立之地，被众多浅青纱红灯笼隐藏的角落，有一栋小楼，看起来似乎不起眼，开门往里，却内有乾坤。
通透的烛光，满屋的金饰，地板上散落着金珠，屋角是鎏金的三足兽鼎，往里有沁着水珠的鎏金冰鉴，床边小几上放着金玉酒壶，连垫桌布用金线，勾绣出了团花锦绣。
有夏风过窗，浅纱舞动，香鼎上白雾摇晃，曼妙妖娆，满室生香。
年轻男子俯趴在床榻之上，背部赤裸，涂了层浅浅药油，眼睛微阖，似睡非睡，随身后美人轻轻按揉，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良久，美人在旁边的水盆里净手，拿出帕子轻轻擦拭过男人的背，柔声道：“……三公子，可以了。”
男人哼哼了一声，才以微哑的嗓音问：“几时了？”
美人看了眼窗外滴漏：“亥时了。”
“我问你今日几何。”
美人颤了下，声音更轻：“明日便是八月初一，马上就中秋了。”
“竟要两个月了呢……”
男人撑着手，缓缓坐起来。
美人赶紧下床：“三公子的伤已经痊愈，只要日后精心保养，必不会留下病根……”
“不错，”男人伸手到后背摸了摸，唇角咧开，眸底荡出一片幽暗，“又可以好好玩了。”
美人取了外裳，想给男人披上，不想被拽住手腕，拉上了榻。
“三公子别……”
“怕了？”男人勾着她的下巴，眼底调侃，似悠闲的野狼在戏耍跑到爪子底的耗子，“害怕，还敢勾引我？”
“人，人家哪有……”
‘人家’这种自称都出来了，还面带娇怯，欲说还休，怎么不是勾引？
男人一笑，就将人压到榻上……
“笃笃笃——”
偏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男人没想理，继续和女人狎昵，奈何门外之人不屈不挠，他不理就继续敲，还不理就再敲，一副不开门就敲到死的架势。
“烦死了！”
男人闭了闭眼，将身上的女人踹下去，“滚出去！”
女人哪敢再留，惊出一脸泪，胡乱拢了拢身上衣裳，压着领口就跑了出去。
进来的是江汲洪。
三皇子见是他，阴沉的脸色才好一点，还能笑出来，问他：“江大人的伤如何了？”
“既已叛逃，不在朝中，也不必再叫什么大人不大人了，”江汲洪眉梢带冷，面色不怎么好看地滑过窗外，女子身影正在迅速离开，“三皇子手上大事紧要，身体安康也很重要，心血，还是莫要在他人身上浪费的好。”
三皇子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盘腿坐在榻上：“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哪值得你生这么大气，瞧着不顺眼，杀了不就是了？”
江汲洪拿走他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人才难得，杀一个，便少一个。”
三皇子也没介意他的无礼，酒也不要了，懒懒散散的往榻边一靠，似笑非笑：“这女人算什么人才，除了床上那点伺候人的手段，还会什么？蠢人一个，还不如燕柔蔓。”
提起燕柔蔓，三皇子顿了下：“燕柔蔓……最近试的如何了？可能用？”
江汲洪：“还算不错，我们给了她好几次‘非常紧要’的消息，内松外紧的盯着，并未发现她与任何人联络，当地卫所，京城锦衣卫，都没有，她应该是干净的，之前故弄玄虚，暗示和锦衣卫关系匪浅……大约是故意编出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用以抬高自己身价，方便谈条件。”
“她到底进过诏狱，这也算是方便她糊弄别人的点，聪明人就是该物尽其用……”三皇子眯了眼，“她很不错。”
江汲汲点了头：“那那个石州……”
“他那里根本不必再查，”三皇子嗤笑一声，“连老婆孩子都不顾惜的人，能有什么节操？他平日言行举动，你我又不是没见过，眼里可不就只有钱？大不了我少分一分利，一共让他四成，我占六成，这种生意总该能做了。”
江汲洪仍然有些迟疑。
三皇子便笑：“放心，这样的人，我向来看的比你准，你不是都见识过了？”
这倒是。江汲洪没再说话了。
三皇子看向窗外，浅浅叹了一声：“你也别太过紧张，该我们的，丢不了，只要再等两个月，我便让那宇安帝和仇疑青……”
“怕是等不了两个月了。”
“嗯？”感觉对方话音不对，三皇子脸色沉下来，“出事了？”
江汲洪：“……是。”
“京城？”
“是。”
三皇子立刻坐正：“怎么回事？”
“近来你我养伤，担心行踪外漏，未敢与外界有太多接触，我也是今日才得到的消息，北镇抚司……好像在查你的身世。”
“查我的身世？”
三皇子单手捂脸，突然笑了，一笑还停不下来了，似乎这是什么非常有趣的事，他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些许荒唐：“仇疑青竟然查我？我怕他查么！”
他腾的站起来，踹翻了桌子：“叫他查！最好查清楚了，昭告天下，说清楚我到底是谁，我还怕没人替我说话呢！”
江汲洪赶紧到窗边，把窗子关上：“三皇子慎言，宫里……有宫里的难处，大家要互相体谅，才能共协大事，马到成功。”
三皇子啧了一声：“那边的人到底能不能行？姓仇的都查到身上了，可能处理？别卖我不成，反倒卖了自己！”
“三皇子不必担心，除了那位……底下所有人都不知道您的存在，不过是把刀罢了，”江汲洪声音微轻，看着对方的眼神透着不可察的殷切，“只是纸里终归包不住火，我们怕是要快些了。”
三皇子踱了两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眸底漫上笑意：“好啊，让他们查。不就是二十来年前的事，二十来年前，有问题的，只我一个么？”
“三皇子的意思是……”
“把平乐长公主的事扔出去，让他们一块查查，叫咱们这位圣上好生丢丢脸！”
“您是说……”
“我怎么想，你不是最清楚？”三皇子看向江汲洪，似笑非笑，“江大人，我身边的人不多了，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是。”
很快，京城里不知道从哪开始，多了一些‘小道消息’，夏日炎热，人们歇凉时，多会躲在茶楼茶摊，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达官贵人的八卦，这在往常是最正常不过的事，这次却很敏感，因话题是已逝长公主，以及当今天子的身世。
天子幼时曾因体弱多病，没有外家势力支持，被扔到了皇家寺庙，当时那里还有一个人，也是曾经惹怒过先帝，被罚在那里禁足不许出的平乐长公主，据说这长公主对宇安帝视如己出，处处周到照顾……
为什么？她自己都惹怒先帝了，没办法从庙里出来，再搭上个没出息的小的，不怕再也出不来？人都利己，哪能愿意被别人祸害拖累，她会对当时的宇安帝视如己出，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先帝的儿子，是她亲自生的！
各种消息传的似是而非，人们似乎很擅长在各种角落填补逻辑，尤其经‘聪明人’提点后，更是把故事编出花样来，连相好都给安排上了……
“荒唐！ ”
宇安帝这次没忍住，拍的桌子一震，差点连茶盏都打翻了，两道眉毛高高竖起：“你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话！朕的身世，哪一点不清不楚了！生母何时承的宠，何时捏出的喜脉，朕何年何月落草生产，从小到大的脉案，宫中玉牒上记录的清清楚楚！朕明明比这什么破三皇子小一岁多，怎么就叫他们说的，朕和他一般大，还偷梁换柱了他似的！还说公主偷，偷……”
偷人这种字太脏，他都说不出口，憋的一脸铁青，委屈的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只是微微阖了眸，没说话。
宇安帝气的推了他肩膀一下：“你怎么还装哑巴！姑母可是你亲娘，生你养你，为你操了多少心，吃了多少苦，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污蔑么！”
仇疑青垂在桌子底下的手握成了拳：“身为人子，自该要替母亲讨回公道。”
“那你……”
“别人此招，必有用意，我们若是轻易跳了坑，被牵着鼻子走，日后就别想再主动了，皇上静心，稍安勿躁。”
“也是……”
宇安帝沉闷的坐到仇疑青面前，再一次翻开底下收集来的文书卷宗，静不下心就逼着自己静心，动怒就逼着自己集中精神，不要被干扰……
最后还是不行，‘啪’一声合上折上，豁的又站了起来。
“你稳得住，我不行！姑母和你为了我，你们为了我，九死一生，都……”
宇安帝深吸一口气，手握成拳，负到背后：“我不管，姑母受了那么多苦，也该是时候叫天下人知道知道，朕能走至今日，谁才是社稷之功，谁才是肱股之臣，今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皆都是昨日有人负重前行！”
“如若连这件事都办不到，如若直到今日，朕都不能大大方方倾诉感恩，不能在年节祭礼给姑母光明正大烧香叩头，朕还要做这皇帝干什么！”
他视线滑过龙案，眸色越来越深，上面一沓一沓，都是明黄奏折，侧边放着玉玺，印色鲜红，哪一样，都是大昭至高无上的权利。
“若我走到今日，还要顾此失彼，担心性命和前路，你我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拼命，又算什么？”
他突然转身，大喝：“仇疑青！你给我听好了，此次，朕便以天子之身，命令你，案子给我好好办！不仅本案事实要清楚明白，包括二十多年前的事，所有细节证据，朕全都要！他们不是想要知道真相？朕便给他们真相，天家又如何，不存在秘密，没有遮掩，所有证据列堂，一一清算，让天下所有人知道，看到，到底谁忠谁奸，谁在默默受苦承担，一直不言，谁俯仰天地，问心无愧，谁又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朕要这天青事明，海朗河清！”
仇疑青单膝跪地：“臣，遵旨！”
太极殿外，叶白汀垂眉而立，缓缓阖了眸。
他今日再次进宫，一是为了破案，二是总算得了机会，越皇后总问起他，他便进宫请安，早前一直和仇疑青在一起，后来仇疑青被禁卫军请走，再也不见，他心想急事紧要，便想过来求人帮忙留句话，说自己先走，不成想就听到了这些……
却并没有很意外。
他其实早有猜测，仇疑青和宇安帝感情明显不一般，仇疑青和他提起宇安帝时，也并没有遮掩，直接说是幼时玩伴，好友，与宇安帝恰巧偶遇的那一日，宇安帝也未在他面前过于提防警惕，更多是好奇想了解，明显二人早就沟通过，遂对他的态度很自然。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几乎从幼年到少年的整个时期，都在皇家寺庙长大，也所有人都知道，平乐长公主也在这里，仇疑青又和宇安帝交好，说是幼时玩伴，相处模式默契自然，像多年好友，除了那个时候结下的友谊，还能是什么时候？
别的年纪里，根本没时间，也来不及，宇安帝被接回病重的先帝身边，群狼环伺，如履薄冰，仇疑青化名安将军，去往边关，九死一生……
仇疑青的身世，早就向他敞开了，只是没有亲口说而已。
叶白汀只知长公主病逝，发生在宇安帝被接回先帝身边之前，却不知当时因果，是意外，还是有什么难过的经历，仇疑青不主动说，他便也没问，他只希望过往伤痛能抚平，若是不被碰触能舒服些，他便不去碰触。
这次的流言实在诡异，看这架式，像是一夜之间，传的到处都是，不可能没人操纵……三皇子伤养好了？又能出来折腾了？
叶白汀根本不做它想，几乎立刻断定，他们的方向没有错，本次命案，一定与三皇子有关！
就是因为有关系，三皇子知他们办案能力，担心被查出来，一些东西会暴露，这才迫不及待想搅浑水，扔出似是而非的信息，引导流言走向，转移人们的注意力，逼迫他们不得不小心应对……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叶白汀蹙眉，查案之事，非一朝一夕，这几日不管仇疑青还是申姜，包括他自己，都没有放松，时时忙碌，可信息获知需要时间，线索发现需要时间，前方的路不知道还要走多长，若是耽搁久了，流言再次扩大怎么办？
心思不停转时，仇疑青已经出来了。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叶白汀回头，看到了仇疑青的脸。
与想象中不同，仇疑青站姿情绪都有些许紧绷，脸上却不见太多掩不住的怒色，融着阳光的眼眸里有墨色沉浮，看起来就像……深藏于山野的猛兽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趣，决定下山，却没有忘记一个好猎手应有的姿态，要低调谨慎，务必看准了，再给予致命一击！
“在想……”叶白汀顿了一瞬才回神，“在想本次案件和以往相比，略有些难查，需要更丰富复杂的信息量，若我们不能很快结案，风声越来越大了怎么办。”
“大了，岂不是正好？”
“嗯？”
“今日的质疑越多，讨论的越疯狂，待到日后真像大白，震撼也就越多，自此之后，也不会有人忘记我娘了。”
仇疑青声音微慢，眸底幽深：“她合该被世人记住。”
叶白汀心下一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就不怕，案子总也破不了，反倒更让你忧心？”
这男人大约想玩一场豪赌，不仅不做危机应对，甚至还要推波助澜，帮对方壮大声势，只要他们猜测的方向没错，只要这个案子顺利破了，当下必会翻盘，所有口碑逆转，收益当然倍增，可万一出了意外呢？
“若是一切不如预期，拖的久了，长公主岂不是污名难清？”
仇疑青却按了下他的头，轻轻的，笑声融在夏风里：“有你，有我，什么案子破不了？”
叶白汀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招摇耀眼，自信洋溢，浑身都好像散发着光芒，对比和宇安帝聊起的过往……
他不禁想，仇疑青少年时是个什么样子？
宇安帝说，长公主为他操碎了心，仇疑青小时候是不是有点不听话，是个精力旺盛的淘气孩子？少年时胆子也特别大，什么都敢做，认为世界就在他掌心，他无处不能去，无事不能做，他无所不能？
每个中二少年都是可爱的，叶白汀很想看看那个岁月中的仇疑青是个什么样子……可惜没有机会。
“倒也是。”
他垂眉浅笑：“我们在一处，什么案子破不了？”
仇疑青拉着他往前：“那便走吧。”
“去哪里？”
“回北镇抚司，同你和申姜，说说我娘的事。”
“……好。”
叶白汀任他拉着手，一路跟随，宫里空闲地方不少，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规矩多，也不自在，不方便分析太多，北镇抚司离得又不远，回去一趟，费不了多少功夫。
申姜本来正在头痛市井流言的事，被火急火燎叫回北镇抚司，都有小脾气了，刚想发作，就听指挥使扔出身世大秘密，吓的茶都喷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出溜下来，滑跪在地……
“指，指挥使，您是平乐长公主的儿子？那岂不是郡王爷？”
长公主乃皇室宗亲，生下的儿子，照皇家规矩，是要封郡王的，来日若功勋卓著，受封亲王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指挥使从来不说！
这个千户不能要了，胆子这么小，都没眼看了，叶白汀重新给他倒了盏茶：“淡定。”
“这怎么淡定！淡定不了啊！”
申姜扶着自己的小心脏，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叶白汀，声嘶力竭：“少爷你以后就是郡王妃了，没准以后还会是亲王妃！我申姜日后是王爷手底下第一号心腹，扛鼎之人……”
王妃？
叶白汀看着傻子样的千户，有些一言难尽：“不管他是谁，多了几个头衔，不都还是指挥使？”
“不一样啊！”
要不是指挥使就在跟前坐着，怕被罚，申姜都要忍不住拍桌子了：“指挥使是指挥使，只是锦衣卫里的老大，可指挥使还是郡王爷，皇室宗亲，当然不一样，身上流着的是皇家的血！是贵人啊！”
申姜还想问少爷呢，你怎么一点都不怕，一点都不惊喜，明明你才是王爷身边最亲近的人啊！
叶白汀：……
“他身上流着怎样的血，还不是要办案缉凶，还不是要每天晨起练功，操练你们，喂狗练狗，出去给我买豆腐脑，顺便带点我姐姐竹枝楼的小菜。”
这些话有点接地气，申姜想起往日指挥使干这些事的样子，不知怎的，竟然被说服了，看看指挥使，再看看少爷，看看指挥使，再看看少爷……最后抹了把脸，彻底安静了下来。
“倒也是。”
甭管什么郡王还是亲王，指挥使不还得哄着少爷，心疼少爷？和他这样每日对媳妇嘘寒问暖的已婚男人有什么不一样？
哦，还是不一样的，少爷他不吃醋。
想想申姜就开朗了，纵使变成了皇室宗亲，指挥使也不是事事如意，还是有些东西做不到嘛。
仇疑青视线扫过来：“安静下来了？”
申姜瞬间挺直腰板，腿都下意识夹住了：“是！”
“三皇子既以此法搅局，有些事，我需得让你们知晓——”
“等下，”叶白汀举手，“其实在此之前，我就有个疑问，很久很久了，实在是忍不住，现在很想问，可以么？”
仇疑青很大方：“你问。”
叶白汀：“你既是长公的孩子，当年就随长公主在庙宇里，和年幼的皇上为伴，那你的名字，朝野内外不该不知晓，你化名安将军，去往边关，大家不熟悉，不知道，可你以本名空降北镇抚司，做了指挥使，怎么外面还是一副不知道你是谁的样子？”
难不成这个名字也不是本名？还是改过的？
“我父亲在外人眼里，大约是没什么出息的，只是个穷书生，年轻时身体还不好，之后早早病逝，我生下来时，他忧心忡忡，去庙里找老方丈给我算了命，说是不能太早起名字，有损寿元，有夭折之相，晚些才好，最好过了十岁再定，遂一般人，并不知道我的名字。”
“嗯？”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叶白汀更好奇了，“那若在人前提起时，他们喊你什么？”
仇疑青：“没有名字，只有排行，他们都唤我，大郎。”

第264章 仇家事
“噗。”
叶白汀没忍住，笑出了声。
仇疑青抬眉，似乎不太理解这个笑。
“抱歉，”叶白汀拳抵唇前咳了两声，作势拿茶水喝，“可能天气燥热，总感觉有些口干。”
他其实是想起了一些……不怎么合宜的小故事，故事的框架内容和现在没一点对得上，真就只是这个名字，‘大郎’这两个字，因某些故事的渊远流长，实在太令人记忆深刻，但凡提起，就会让人条件反射的想起某些故事情节。
而且仇疑青现在……的确药也没停，一会儿就该吃药了。
他清咳两声，放下茶盏：“可别人就算只知你排行，不知你名字，也知道你的姓氏啊。”
仇疑青定定看着小仵作，小仵作移开了眼睛，明显就是有问题，刚刚绝对想到了点什么，没说实话，不说……是因为申姜在一边？
他视线滑过申姜，这傻大个正给小仵作续茶呢，全然没觉得不对劲的样子。
那就是别的什么了？他的名字，到底有什么不对？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叶白汀，决定此事先按下不提，待稍后细问，继续解释自己的过往。
“你该知道，先帝有些昏聩……”
“嗯。”叶白汀立刻点了头，示意他不必再说，时下境况，先帝虽已逝，但这般谈论还是有些不妥的，被别人听到是要被参折子的，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仇疑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昭前些年局势惨淡，非一人之功，先前两代君主……今日不谈朝政，只说局势，我娘虽为长公主之尊，幼时生存条件也并不好，无母族倚仗，顺利长成人，用她的话来说，很有些运气。”
“普通人家的姑娘，没有父兄护佑，日子如何，我等查办各种案件，见惯看惯，应当知晓，其实宫中也是如此。我娘及笄，到了出嫁的年纪，容她走的方向并不多，她的婚事必定成为皇权斗争，后宫倾轧的工具，她很努力地在各势力间游走，甚至以损伤自己身体为代价，消减自己的存在感，想尽办法为自己争取，才找到了一个她自己喜欢，最不会带来更多麻烦，于四处都合适的人，就是我父亲。”
“我父亲祖上曾是将门，为大昭立下过赫赫战功，然瓦剌势大，我朝无雄主，将门中人再厉害，也敌不过这么多死伤损耗，敌不过帝王一次次‘回撤，不可过多招惹’的军令。自曾祖父起，家中子嗣便已是单传，到了我父亲这里，不仅是独子，祖母还因为产时意外，产程不顺，父亲体弱多病，连家传武艺，都无法学习……”
“家族荣光早已不在，父亲又一身文气，看起来就是个穷酸书生，除了家中世代武仆，以及传家至今，没舍得变卖的斩马刀，早已无人知晓‘仇家将’，谈及此姓氏，最多叹一句少见，再无其它。我父若未得我娘青眼，这个家族，大概就此在世间消失，不复存在了。”
仇疑青说这些话时，神色并不见伤感，好似已经过去很久，苦痛在岁月中磨平，人们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都不影响先祖发过的光，也不影响他的志气。
历史滚滚向前，多少兴衰更替，朝代是，帝王是，家族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除了头顶的星空，脚下的土地，似乎没有什么，是世间亘古不变的。
这些道理仇疑青懂，叶白汀也懂，看待历史过往时，会叹一声光阴流转，沧海桑田，可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总是有些遗憾的。
“仇家将！我记得啊！”
申姜突然拍了桌子：“我小时候就是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我爷爷会些功夫，从小就崇拜大将军，想上战场，却因为一些事被家里摁住了，从没出去过，可直到去世，他都没熄了这份念想，小时候但凡他逮着我，必要同我说一堆的当年的故事，什么‘老将军巧擒贼首’，‘少前锋七夜奔袭’，三十六计用的那是虎虎生风，兵多有兵多的打法，兵少有兵少的打法，从没输过！说要不是皇帝老儿不行，咱们大昭怎会被人欺负！别说我小时候，就算是现在，茶馆里也常有这样的说书段子，就是近几年越来越少，但你要问问我这个年纪的人，大半都听过的！仇家老将军是我们小时候眼里最厉害的人，最佩服的人！”
叶白汀眼眶微热，这种被记得，赤诚澎湃的仰望和追随，很能给予人力量。
仇家人阵前冲杀，牺牲自己的时候，可能并没有想过要被记住，被感恩，他们只觉得那是他们应该做的事，可他们值得。总会有人仰望星空，记住流星划过的美好，感谢带给他们的光亮。
申姜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总会误打误撞，做出这些事，说出这种话，让人心里温暖。
叶白汀看着他，微微一笑：“那你以前，怎么没跟我提过？”
“我哪知道少爷想听这些故事，你要想听，回头我一样一样讲给你，我爷爷当年把我唠叨得耳朵都出茧子了，我记得真真的，尤其那个‘火山五连阵’，”申姜还真以为叶白汀想好奇这些，可郑重了，“是混了易经阴阳道学的，可厉害了！不过这故事有点长，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和傻千户嘀嘀咕咕说话，心中微暖，唇角牵动，想要举盏喝茶，才发现掌心有些紧，不知何时握起了拳头，都有些疼了。
现在……才是真的没关系了。
家族荣光不在，没关系，他会重建，他会让世间再次知晓仇这个姓氏，知晓先祖的鲜血与传奇。
“好了，今日时间不多，废话少说。”
“是！”申姜赶紧坐直，不再和叶白汀讲仇家军的故事，但他非常迅速的朝叶白汀递了个眼色，像在说——我们私下再聊。
当着指挥使的面，给叶白汀挤眉弄眼。
要照往常，他早就要被仇疑青收拾了，今日运气着实不错，没被点名。
仇疑青饮了口茶，继续：“我父亲身体不好，安静独处时多，喜欢钻研文之一道，也算有些天赋，勉强称得上才华横溢，读的书多了，心地开阔，性格也乐天幽默，很懂得体贴，跟我娘相遇后，便生了蒹葭之思，只是当时他从未想过嫁娶之事，因双方身份云泥之别，又恐自己寿数不长，拖累了我娘，可当时我娘生存环境也……长辈之事，子不敢妄语，总之他们最终喜结连理，伉俪情深。”
“但这桩婚事，所有人都不看好，先帝和后宫也是，俱都认为我娘再没什么利用价值，慢慢的不再找她，我父亲也因身体之故，虽才学甚佳，却并未科考入朝，二人婚后数年，幽居一隅，与世隔绝，更是被人们忘到了脑后，我这个姓氏，自也渐渐不为外人留意。”
仇疑青缓缓讲说着往事：“我孩提时异常淘气，少年时也无法无天，无数次带着皇上偷溜下山玩，京城街巷也不是没打过架，皇上偶尔有些小暴躁的脾气，就是我当时带出来的……当年惹了些事，被人记恨，后皇上回宫，有心人查过往，自然也会发现我的姓氏，但我因一些意外状况‘死了’，大家便也不在警惕，连这个姓氏都忘了。”
“我自边关回到京城，第一次和皇上相遇，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不对，我表现也没有出错，遂哪怕顶着同样的姓氏，也无人怀疑我身份，顶多是觉得皇上还年轻，念旧，仍然贪恋当年那一点长公主给予的温暖，是看在姓氏一样的份上，给了我些面子。”
“且在这之后，我与皇上交集并不多，甚至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不会进宫觐见，朝臣们便更无过多猜测了……”
叶白汀懂了。
仇疑青在世人记忆里的淡化，都是有迹可循的，且时间漫长，甚至这可能是他和宇安帝少年时，对未来判断计划的一部分，仇疑青回京之后，和宇安帝在外人面前的第一次见面，未必就是真的第一次，他们有自己的感情维系，自也会有约定的暗号标记，针对当时朝局，未来的发展方向及调整，他们必会有一次深入的交谈……此前见过，计划中的再见面，自然不会过于激动。
至于之后没太多交集，也正常，因为没必要。他们熟知彼此，心有灵犀，行动默契，有些东西根本不必频繁来往确定，事情发生的当下，他们就会知道彼此会怎样抉择，怎样应对，怎样对彼此最好。
仇疑青：“说回我娘。我娘当时养我和皇上，其实是很难的，我们年纪小，尚不知道大人艰辛，以为她说没事就是没事，她天天能笑就是过的开心，调皮捣蛋，掏鸟捉鱼，我什么都干，皇上也是个不讨喜的小孩，才两三岁大时，就阴沉敏感，可有心眼了，我俩见天不对付，我每天要不就收拾他，要不就哄骗他同我一起干坏事，然后被我娘发现，互相指责，算计想要让对方背锅……”
“起初我们感情是真不好，最擅长的事就是不听我娘的话，天天我打你你设计我，若不是我娘性子坚韧，始终温柔，用不怎么有力的肩膀扛起了家，包容我们，关心我们，哪怕我们做错天大的事，都没有放弃我们，扔了我们，始终在引导我们，教我们向善……若没有她，我们或许真会长成不为世间所容的大恶人，而非现在这样，为人做事不图什么，不慕权，不贪利，所有作为，只是因为觉得，男儿立世，该当如此。”
叶白汀眸底微热：“你有一个好母亲。”
“嗯。”
仇疑青低眉：“……总之，这一路行来很不容易，但皇上和我的出身，都没有问题，族谱皇牒皆可查，证据丰富。”
申姜摸下巴：“那三皇子是脑子昏了，没法子可想了，才搞这一出？”
“未必，三皇子心性不端，脑子却没扔，如果不是被人蒙蔽，或者过于激动自负下的决定——必有理由。”叶白汀不一样的看法，看向仇疑青，“你和长公主当年，可曾与三皇子有过交集？”
仇疑青轻轻摇头：“我不确定，若说与本案有交集的点，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一个，我娘被先帝罚去庙宇禁足，时间是在二十三年前。”
叶白汀迅速计算，也就是三皇子出世后，未满一岁，先帝和尤太贵妃一行离开江南行宫，回到京城安定的时候。
仇疑青细思：“当时皇上都还没出生，我也还小，父亲刚刚去世，都不大记事，更不可能懂朝局，是后来回想，方觉微妙。”
“我娘是在宫宴上，对尤太贵妃不敬，惹怒先帝，当场被发落的。可我娘自幼在宫中长大，最懂的就是识眼色，辨时机，绝不可能在宫宴之上，对当时正在受宠的贵妃不敬，还惹怒了先帝，就算有些意外发生，她也是有急智圆缓拖延，想办法的，当场被发落……”
“我怀疑，这一切都是借口，我娘大概是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的事，被忌讳，被记恨，因她到底是皇室宗室，身份地位与普通人不一样，不好随便打杀，且她向来‘胆小’，也没什么圈子人脉，不如罚禁足庙宇，便于控制行踪，或消息扩散。”
随着仇疑青的话，叶白汀大脑迅速转动，尤太贵妃借子嗣争宠一事，前后影响了三批，或许不止三批宫人，第一批是离开京城决定下江南之前，死了一波人，第二批是在江南，‘怀孕小产’时，清洗了一波，第三批是回京后，大约是为了斩草除根，又来了一次清洗。
这么多持续动作，总会让聪明人猜到点什么，例如长公主，她可能并不想沾这些是非，但只要离皇宫近了，有些人有些事你就是不想沾，也会被迫的看到，猜到一些事……
尤太贵妃当时已经很受宠，几乎如日中天，长公主又如何，她但凡想治，就敢下手。
叶白汀判断她‘几乎’如日中天，而不是已经，是因为回宫以后的这个时间段，后宫仍然有人在怀孕，比如那日遇到的那位老宫人，就是在这个阶段怀上孩子，被尤贵妃暗害了的，还有就是宇安帝，也是在这个阶段因宫人受孕，生下来的。
宇安帝的身世，所有人都清楚，没有外家，生母只是一个宫女，当时宫中境况如何，叶白汀不知道，但尤太贵妃势力大成，她怀了胎没被治死，还能把孩子生下来，明显很聪明。
她死于难产大出血，宇安帝生下来先天不足，带有病根，叶白汀甚至猜测，这是不是为母则强，当年的宫女为了能保住孩子一条命，故意如此，连自己的命都放弃了。
后来果然，宇安帝弱成这个样子，别说母族，连亲娘都死了，不知在宫中能活几日，尤太贵妃干脆就没管，任他自生自灭，看着又烦，最后直接扔进了皇家寺庙……
“长公主可能知道了三皇子的身世秘密……”
叶白汀沉吟：“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三皇子于此时拿出这件事攻击，一定还有什么别的，方便利用的原因。”
三皇子说宇安帝是长公主的儿子，甚至信誓旦旦，坚定不移，会不会他觉得这就是事实？
若这是故意编制的谎言，过往证据太好查，很快会被戳破，他为什么会以为，这件事就是事实呢？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又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点：“长公主的去世……是否有疑？你方才说，你在世人眼里，是已经‘死了’的人，这又是为何？”
说到这里，仇疑青神情一怔，又恍然凛眉，似乎懂了什么：“我去往边关，是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我娘去世，便在前一年。”
“我那时心性已经成长很多，与皇上感情也很好，我们早就不是敌人，而是背靠背的伙伴，但仍然很淘气，经常溜出去游玩，并不知朝野内外的危机，我娘也从来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只自己一人，默默注意着外界发生的一切，局势如何变化。”
“我和皇上每天都有很多课业，是我娘亲自教授的，我娘别的时候都很温柔好说话，唯有这一点，下手从来不留情，族里的老师父教我和皇上习武，我们都敢偶尔造个反，我娘一拿起手板，我们俩就不敢动，压力之下，就会想悄悄跑出去玩。”
“那一年是过年前，腊八节后，我和皇上去城里玩，出来的晚，遇到了些意外，我娘在山上久久等不到我们回去，便下了山来寻我们……她本不该出来的。”
仇疑青捏了捏眉心：“那一夜发生了很多事，太复杂，我们也都受了伤，因当时伤到后脑，我醒来忘了一些事，我总是很想想起来，我娘却说不重要，都解决了……可过完年没多久，她就去世了。”
叶白汀：“这么突然？可有因由？”
“我看不出来，”仇疑青道，“我只记得她在那夜之后就染了风寒，一直未愈，过完年就开始咳血，正月没走完，她就没了。”
“那个冬日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有瓦剌人，还有个小孩，跟皇上差不多大的样子，还有银子，多很多银子……”仇疑青垂眼，“那一夜，和此后一年的经历，让我和皇上迅速长大，第一次直面朝局诡谲，太多时刻我们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应对，好在我娘虽没跟我们提起过这些事，在日常课业中也已循循善诱，教会我们方法，甚至和我们演练过，该要如何处理，如何找准自己的位置，巧妙的四两拨千斤……”
“我们吃了很多苦头，也没浪费我娘交给我们的智慧，我们保住了命，但未来如何，很不清楚，痛苦抉择后，我们决定兵分两路，皇上回朝堂去，努力活着，我则‘死’遁，去往边关，如若能赢，便对得起我娘的教诲和保护，如果不能赢，还是输了，也对得起这一身骨头，身上流着的血。”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表情，知他再说往事，也在顺便剖析思考内里的脉络，见他眸底墨色翻涌，似有所悟，自己脑中的弦似乎也被打开了：“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冬夜，记忆里的小孩，是三皇子本人？”
仇疑青定定看着他：“是。”
“很多事当时不知道，现在想一想，就能明白了，三皇子本就与瓦剌人有勾结，根由，可能就结在当时，”他沉了眼，“当年先帝昏聩，对瓦剌多有妥协，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在斗的时候，也或多或少利用了这些关系，只是太多事淹没在时间里，理不清，怕只有身为当事人的她们自己最清楚。”
叶白汀：“你的记忆里还有银子，银子是怎么回事？”
仇疑青：“我记得的不多，只知道数量巨大，且是官银，底部打有标识，好像……是个‘予’字。”
“你说是什么字？”叶白汀突然一凛，“予？”
“不错，是‘予’字，予你所求的予。”仇疑青看着他，“怎么了？”
叶白汀声音有些低：“你说这件事发生在你去边关的前一年，也就是……大概十三年前的冬天？”
“差不多，”仇疑青颌首，“算一算，你那年应该才五六岁？”
叶白汀深吸口气：“时间，地点，你可还记得？”
仇疑青想了想，道：“地点就在京郊不远，官道之上，腊八才过了一天，大约是戌时。”
叶白汀追问：“那里可是有一个土坡，北面形状有些怪异，像老虎吃撑了肚子？”
仇疑青一怔：“你如何知晓？”
“我知道为什么这个案子跟我父亲有关系了……”叶白汀闭了闭眼，“因为那一日，我们也在现场。”
这下别说仇疑青了，申姜都愣了：“啊？怎么回事，少爷你怎么会在现场！”
叶白汀努力回想。
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他越来越自如，越来越能理解身边发生的一切，记忆里对原文故事的内容越来越模糊，甚至记不清后来的故事走向，原本非常模糊的，原主的记忆，却浮现更多，只要他愿意，好像就能融合，仿佛他已经彻底取代了这个人，他是现代的叶白汀，也是这个世界的叶白汀。
“那时年纪小，很多事记得不太清楚，但那一夜，我印象很深。”
叶白汀微微抬头，眼底有浅浅亮光：“我和父亲，的确就在现场。”

第265章 我会好好珍惜你
叶白汀的记忆里，那年冬天很冷，父亲叶君昂带着全家人归京。
“一路风雪兼程，父亲顾及娘和姐姐，还有当时年幼我的身体，走的很慢，但现在想，他应该是有些着急的，因为他当时归京并非和以往一样，是卸任后回来，等待新的调派，领的最后一个任务，似乎就是顺路押送官银。”
叶白汀眉宇微垂，细细想着：“那一日行至京郊，父亲原本安排我同娘和姐姐一起先回城，他略慢几步，因要交接任务，最迟天亮会回家，我却觉得父亲一个人留在外头很可怜，缠着他不放，就是不走，非要跟。”
“我幼时身体不怎么好，那年冬天却还不错，几年调养后，健壮了很多，火力算旺，父亲担心我缠的更久，再哭的难受，反倒更影响身体状况，就允了我，把我带在身边……”
“他必须得慢一些，是因为冰雪太厚，路不好走，官银也太多，太重，不好押，不过他已经派人回城去官署申请，不久后就会有人来接应。我那时还小，听不懂大人的话，只是缠着要玩雪，父亲一直陪着我，但到后来，我玩困了，就被他抱回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马车外有动静……有妇人同我父亲说话。”
“说了什么，我不大记得，但那道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雨，很温柔，明明说着吓人的话……”
叶白汀想了想：“说遇到了什么难事，惹得仇家追，不求别的什么，只求借我父亲的马车躲一躲……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就是很吓人的事了，可她说话却并不特别紧张，声音不高，不像外边那些人，求我爹办事时又是磕头又是哭喊，生怕显得不够惨，我父亲不会答应似的，她好似猜到了我在马车里睡觉，不想打扰……”
他说这话，申姜都懂了，眼睛睁的老大：“莫非那位妇人就是长公主，带着的孩子就是指挥使？”
叶白汀也转向仇疑青。
仇疑青却摇了头：“若你们当时遇到的的确是我娘，那跟在他身边的孩子不是我，是皇上。”
叶白汀：“皇上？”
“我和皇上被我娘找到时，已深陷麻烦之中，皇上受了伤，我气的很，根本没同我娘商量，顾自撂下一句‘我去引开别人’后，去了另一个方向。”
仇疑青解释：“好像当时情况很凶险，我不得不这么做，但为什么那么凶险……我又想不起来。”
申姜拳砸掌心：“那我知道了！为什么三皇子那么笃定，说皇上是长公主的儿子，是不是因为当时看到了！”
“或者是听到了，长公主亲口‘承认’的话。”
叶白汀眸底有微光闪烁：“若当年在场的人真就是你们和我们，三皇子潜在暗处，长公主出了山，身份不好暴露，你不在身前，皇上又还小，需要保护，长公主又不想惊动连累无关之人，便没说自己是身份，只说身边的人是自己儿子，三皇子却当真了……”
他看着仇疑青，万万没想到，那么久远的过往，竟然有一段这样的缘分。
仇疑青也看着他：“所以官银……丢了？”
“大约是，”叶白汀点点头，若有所思，“我玩过雪之后，全程都在马车里睡觉，醒来时装官银的大箱子已经没有了，我也没看到有官府的人过来交接，四周人也不多，还在奇怪，问了我爹，我爹笑着跟我说已经交接好了，我这个小娃娃不要担心……”
现在看，明显是没有的，所以这批银子的下落不明，才成了父亲身上唯一的污点，以及贪污罪证。
父亲在牢里不解释，是因为解释不了？是不知道长公主身份，或者也对长公主那句话当真了，认为天子身世存疑，之后在金銮殿朝见宇安帝，不敢提当年之事，更不能提？
“若是如此……我和皇上对不住你们。”仇疑青紧紧抿了唇。
叶白汀却摇了摇头，还是觉得逻辑有点不顺。
父亲为官多年，不喜欢官场潜规则那一套，却未必愚钝莽直，他不愿留在京城，常年在外做官，其实是放弃了一个中心圈子，人脉关系的，可他放弃了这么多，还能做官这么久，每次卸任归京之后的调派仍然很顺利，足以显示了他的实力，他很聪明。
大雪寒天，荒郊野外，看到一对来路不明的母子，恻隐之心肯定有，但不可能抛却理性的认知，对环境的警惕性，何况当时伴他身边的不仅有年幼的儿子，还有随身押运的官银。
长公主在寺庙生活清苦，可能穿着打扮上并不富贵，可一个人的教养，行为习惯，气质谈吐是藏不住的，她的话，父亲能信多少，能分析到多少呢？
叶白汀想，父亲选择帮忙，应该是深思熟虑下的结果。
他可能猜到了很多，意识到了很多东西。
叶白汀在姐姐那里看到过父亲留下的手书，很多来往信件，也在北镇抚司调派下，看过父亲的手札，这些年的经历……也算对他有些了解。
叶君昂是个有点理想派的人，哪怕身在浊世，仍有对未来的无尽期许，他深知大昭弊病，也知自己一介文官，人微言轻，无力改变一切，大昭若想破局，需要的是雄主，是有足够才能的股肱之臣，可当时的朝堂，根本看不到。
后宫倾轧，权势沦为彼此斗争的工具，皇子们也一个个人心浮躁，或阴郁或自负，看不出将来的半点可能，他不愿在京城为官，是讨厌官场潜规则，也是一种逃避，他从心底里不认可先帝时代，内心觉得悲凉，恐日后有社稷倾塌之象。
那看到当时的长公主，和还是皇子的宇安帝，会不会觉得，这是唯一生机？
或者，长公主让他看到了这种生机？
聪明人之间的来往，有时候不必太多言语，就是能一眼看透很多东西，三言两语就能明白一切——长公主虽是妇人，可她人品见地，可见一斑，长在她手里的孩子，错不了。
父亲当年可能是选择了一场豪赌，赌的是自己的眼光，也是大昭的未来。
至于后来为什么不说……
叶白汀思索，可能是因为忠君思维作祟，他是一个底色忠正的人，认为自己终究是做错了事，押韵官银的消失，他必须要负责任，在他内心深处，认为哪怕不得已，也是有过错的，遂被押入狱，他不会说这段过往。
他认为被关判几年牢刑，是应当承受的责罚。
但他没想到之后形势陡转，贺一鸣的突然背叛，让他发现案子不会仅止于此，他可能会牵累家人，便想找人求情，却已经带不出话去……
叶白汀这些话说完，房间安静很久，申姜才弱弱举了手：“那要这么说，皇上应该认识叶大人啊，为什么……”
官员就算长期在外做官，也有回京城述职的时候，要照先帝时期，那算了，先帝才没工夫见这些人，可宇安帝自登基以来，向来勤于朝政，这种事不可能忽略，一定见过的。
仇疑青：“那夜……皇上受了伤，是被我娘背回山上的，他在当时是否有意识，知不知道这一切……需得问问他。”
“或者……”
叶白汀也叹了口气：“我父亲在那年回家途中，误食了东西，浑身起了疹子，当时虽已经吃了药，身体好了，脸上红疹却未完全消失……也是会影响别人印象的。”
且匆匆一面，皇上那时还小，长大后也未必记得。
这夜之后，不管是因男女大防，还是事件性质，父亲和长公主都不可能再见面，甚至不会去特别打听对方的消息，长公主很快‘病逝’，不知道父亲是否经历了自己独有的难处……
但父亲的结果明显比长公主好很多，他应该是想了一些法子经营左右，给押运银的消失找到了合适理由，并没有被问罪，直到后来贺一鸣……
“三皇子是故意的。”
叶白汀沉吟：“他当时年纪也不大，或者是因为心思敏感，记得很多事，或是经人提醒，那夜的事也忘不了，认为存在疏漏，待日后终于羽翼丰满，可以在京城行事的时候，他就早早盯准了我家，蛊惑了贺一明……一步一步，造成这么多悲剧，给我们带来这么多麻烦。”
“所以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官银怎么丢失的，三皇子在那个年纪，能做得了什么，为什么瓦剌人也在？”
“我亦不知，”仇疑青仍然遗憾当时后脑的伤，“我只记得我曾追着瓦剌人跑了一段路，他们的马车很重，有个箱子没盖严，在颠簸中打开，露出了官银。”
“哼，”申姜一拍桌子，“这还用得着说，肯定是接头呗！三皇子和瓦剌肯定在那个时候就勾搭上了，他们要搞大事，要合作造反！我说怎么青鸟那么牛逼，瓦剌八王子呢，都干不过三皇子，被人家用的团团转，还把咱们指挥使身上的毒药都摸清楚了，和着根在这儿呢！”
这话有理。
叶白汀想了想，又道：“我记得……我们之前得到的线索，说三皇子早年，过得也不是很好，好像没人照顾，三餐不济，病了要挣扎着自己给自己熬药，差点烧了屋子，还在身上落了疤？”
仇疑青颌首：“是，我们从三皇子的一些习惯和心性上看，也能得出类似结论，他幼年可能并不好过。”
叶白汀分析的也是这一点：“所以他被人送出去，并没有好好教养？身边也没有可用心腹？”
“可能……”仇疑青眸底微闪，“送出去的这个过程，发生了意外。”
比如人丢了什么的……宫里的人肯定不甘心，会想找，但这件事不能正大光明的来，只能悄悄的，宫人避居皇城，看似权势极大，可其实也被禁锢，每日能看到的仅是头顶那一小片天，手往外伸，必定困难重重。
所以三皇子才早年艰辛，后来发迹……造反行动也来的这么晚，因他被找到的这个过程，浪费了太多太多时间。
叶白汀继续分析：“人的性格形成，大多在童年成长阶段就有所体现，不一样的经历影响，经由内心情绪发酵，会形成各种不一样的人格……三皇子早年流离失所，不知自己身份，过得很辛苦，可能还会有些自卑，一定不止一次梦想过，有大运气落到自己头上，从而改天换地。”
类似的情绪幻想，普通人都会有，但三皇子不一样，他是真正获得了的，他被找到了。
“被找到的当下，他一定很开心，自此衣食无忧，还有泼天的富贵，可很快，他就会发现不一样。之前的生活虽然辛苦，却很自由，没有人要求他做任何事，他可以随意安排自己，被找到后，他一定会被纠错，被要求改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毛病’，因为他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可以粗野，不可以没规矩，还必须要学习很多东西，课业礼仪，读史通明……而且因身份敏感，他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随便在外人面前出现了，他需得藏的更深，更见不得光。”
叶白汀想起那夜船上：“他将我骗走，穿着皇子的衣服来见我，起初端的很像那么回事，姿态优雅，君子谦谦，若无长时间的训练和自我督促，绝不会那般自然，可保持了没多久，他腰开始塌，背开始弓，脚开始翘……这些没有刻意绷着的自然习惯，才是他最舒适的状态，他在潜意识里，可能并不喜欢这套规矩，且在对抗。”
“当年他被找到，一定也经历了这样一个对抗过程。他发现天大的馅儿饼砸到头上，可能衣食无忧，获得了很多，但也丢失了很多，日子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妙，被约束，被拘束，被管束……他处在已经懂事又不太懂事的年纪，反抗叛逆，几乎是必然的。”
叶白汀想，三皇子可能强烈表达过自己的不满，一点一点试探对方的底线，然后发现对方只能督促他，动嘴皮子，却不敢真正做什么伤害他的事，胆子就越来越大，想法也越来越偏，有些规矩他改变不了，头顶的馅饼也舍不得推开不要，那这些东西带给他的负面情绪，他是不是可以借别的事情发泄和化解？
比如……做坏事。
而他们本来就是要做坏事的，别人本来就要求他强大起来，聪明起来，舍弃一切不必要的心软，这不正好走对了方向？
仇疑青眉目沉凝：“可当年，他还太年轻。”
叶白汀点头：“不错，还太年轻。”
如果换了今日，三皇子想做坏事，做十三年前那件事，他一定能策划的更游刃有余，但当年的他还太年轻，纯粹是为了发泄情绪的挑衅，很多事会想不周全，露出马脚。
他猜，当年三皇子一定是干了点不合时宜的事，引来了很大的麻烦，恰巧仇疑青和皇上贪玩，来到了山下，长公主不放心，出来寻找，而他和父亲归京……时间撞一起了，大家都是聪明人，难以管中窥豹，看到事件全貌，只能解决能看得出的麻烦。
“三皇子在当年事件里，体验可能并不怎么好，遂记的很深。”
“他不但想把我们都卷进水，还想报当年这个仇。”
叶白汀和仇疑青你一句我一句，尽管没有更多的证据，还是很快分析出了当年大概发生过什么。
申姜两眼发直，这……你们怎么又知道了！到底有什么关键信息他错过了啊！为什么他没想通！
仇疑青已经当机立断，拍板接下来的工作：“当年之事，需得调查清楚，我不记得，还有旁人，当年事发皇上也受了伤，我不确定他还记得多少，只能先提醒他回想，眼下之际，我们可先专注案子本身，只要破解，应当会发现很多。”
相对当年的事，命案收集到的线索反而更多些，若能理清这个，另一个也就跑不了了。
叶白汀点头同意：“当年之事的确重要，却不可急躁，不管我还是你和皇上，年龄都不算大，且已过去太多年，就算真能想起些什么，记忆恐怕也不会那么清晰，不如我们先查案，查当年线索，找到大量线索，再来和记忆比对，反而不易出错。”
仇疑青颌首：“可。”
申姜搓搓手：“那我来！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不就是走访查线索，瞧我的！我来干！前面九千九百步都走了，我就不信最后这点走不到头！什么眼下命案，还是十三年前秘事，我们锦衣卫都能查清楚！”
“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应当应分的事！”
申姜站起来，刚要走，又顿住了：“有个事忘了说，那个女官尹梦秋，我感觉有点问题，但她太聪明了，哪怕你心里已经得到笃定答案，她还能恰到好处的说些别的，让你怀疑这个笃定不对，再次动摇，她到底有没有怀过孩子……我感觉像，但是不能肯定，我们得想办法找点证据。”
“嗯，”叶白汀挑了下眉，“她的确是个聪明人，此事不能怪你。”
仇疑青：“你的感觉就已经很有用了，找证据确认之事，我会另派他人。”
“那我先走了？”
“去吧。”
申姜身影离开，叶白汀大脑还在不停转动，他们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要按照自己步调，别说三皇子明显关心这个案子，开始声东击西手段频出，就算三皇子不关心，他们也要破。
宫女兰露棺木里多出来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尤太贵妃到底怀没怀过胎？
思绪未止，一抬头，看到了仇疑青的眼睛。
他眼神很深，如墨色浓厚。
“怎么了？”
他有些不解，仇疑青却握住了他的手：“若知道当年车里的那个小娃娃是你，我一定跟过去。”
叶白汀挑眉：“然后一起遭遇危险？”
仇疑青：……
叶白汀知道他在想什么，眉睫微垂，声音轻缓：“从小，父亲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不管将来选择做怎样的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要负的起责。”
逃避和自我安慰，都只能让你在那一刻没有那么难过，并非意味着事情解决，你所逃避的，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重现，逼你正视。
叶君昂面对危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若此事最终会查出来，他会觉得‘果然如此’，这是他该受的惩罚，若此事一直没查出来，他可能会内心有些煎熬，但——
“他不会后悔。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他想这样做。”
为了大昭的未来，也是为了他内心的信念。
仇疑青：“岳父……令人钦佩。”
他在牢里不反抗不辩解，闭口不言，曾跟往年交信里隐隐透露过遗憾，他想保护什么，也很明显了。
他保护的是长公主和皇上的秘密，大昭的未来，和内心的理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用说话，彼此在想什么，他们都懂。
房间安静了很久。
门外传来微促的脚步声，那是锦衣卫的传令兵，但凡有急事寻指挥使，叶白汀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外面还有很多事忙，你先去吧。”
“嗯。”
仇疑青放开叶白汀的手，起身往外，他也的确没有太多时间停留。
可走到门口，他又大步折回来，大手捞住叶白汀的腰，倾身亲吻。
“……对不起。”他的吻融着阳光，炙热也温柔，“我会好好珍惜你。”
叶白汀推了推他的肩膀：“走吧。”
……
午后燥热，蝉鸣阵阵，有的人睡午觉都睡不着，有的人却没心思睡午觉。
叶白汀并未在北镇抚司停留多久，整理完桌上的卷宗文书，问过没有更新送过来的了，他起身去了竹枝楼。
这桩命案，牵扯出太多多年前的往事，但知道内情的人很少，因为被一轮轮清洗过，能查到的事实可能也有很多编造成分，他想问问姐姐，对一些事有没有记忆，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十三年前啊，我还真有点不太记得，”叶白芍正在看新出的山货，“我那年也不小了，翻年过来，爹娘就张罗着给我说亲，不管是当年父亲和马帮的约定，还是京城的少年郎，我都不想要，每天都在想各种办法折腾，烦的要死，哪里有心思关注其它？”
“咱们爹倒是偶尔会沉默，似有愁容，但他在外面做官时，遇到难事也是这个样子，而且我不是同你说过？爹聪明勤勉，少有真正被事情难到，闷一会儿就能想出新主意了，就算在外边很累很难，一回来，不是还有你？”
叶白芍看着弟弟：“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会，响亮的喊着爹爹，小碎步嗒嗒嗒的跑过去，有时候还能把自己给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连灰都顾不上拍，继续跑向爹爹，张开双手，乳燕投林一样跳到他怀里，挨挨蹭蹭又撒娇，说想他了……爹爹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瞬间，他就立刻不累了，感觉自己还能干五百年。”
“姐姐……”叶白汀叹了口气。
叶白芍说着说着，手里动作停了，好像明白了什么，突然转过头：“你问这个，可是与父亲的案子有关？”
叶白汀点头，神色肃正：“我和指挥使怀疑，父亲的案子，与十三年前这个冬夜经历有关。”
叶白芍收了笑，也不看山货了，净了手，拿了文房四宝过来，坐到弟弟对面：“当日我和娘回家的早，也都很累，很早就睡了，发生过什么意外，我是真不清楚，可在那之后，家中来的客人，或陌生或频繁，让我有奇怪的记忆点……能用得上么？”
叶白汀：“可以试试。”
“行，那我说你写，咱们俩分析分析，有没有对得上的。”
“嗯。”

第266章 我才是真龙天子
叶白汀和叶白芍坐在窗前，起初一人倾听书写，一人回想讲述，后来慢慢加了讨论，茶也换了几轮，二人表情时有变化，有时皱眉不解，有时耐心分析，有时拨云见雾一般，相视浅笑，眸底清明。
不知不觉间，天色慢慢暗了下去，烛盏点燃，随轻柔夏风摇曳，京城的夜晚，似也有了温度。
双胞胎从学堂回来，也没像以往那样喳喳呼呼，到处跑的噔噔响，好像知道他们在忙，头一次非常乖巧的，你推着我我推着你，占了旁边的桌子，从小书包里掏出功课，做了起来。
只到叶白汀和叶白芍聊完，起身要走，俩孩子才跑过来，一边一个，熟练地抱住他的腿——
“舅舅不要走——”
“舅舅和我们一起吃饭！”
“舅舅好久没有给我们讲故事了！”
“再这样就取缔穿小裙子资格了！”
叶白汀：…………
前面的话还好，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让他有一点点被想念的温暖，什么叫取缔穿小裙子资格？
他心中一动：“你们又淘气了？”
“没有！”
两人齐齐发声，小手往背后一背，眼珠微转，表情如出一辙。
“弟弟今天做功课了！”
“哥哥今天也很乖！”
“难道不能奖励一下么！”
“我们只想和舅舅吃顿饭嘛……”
“真的不可以么？我们真的好想好想舅舅了……”
俩孩子开始歪头扮乖装可怜，脸嫩嫩唇红红白白净净，眼睛里像汪着一汪水，不熊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叶白汀：……
“真拿你们没办法，那今天舅舅就先不回，跟你们一起吃晚饭？”
“舅舅最好了！”
“最喜欢舅舅了！”
叶白汀看着小孩子纯真干净的眼睛，心下柔软，虽然双胞胎偶尔，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很熊，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谁能拒绝这么可爱的邀请呢？
他也算想明白了，为什么姐姐说，父亲当年只要一看到他，只要他快乐的跑过去，敞开胳膊要抱抱，说想他，父亲就很开心……
因为这就是一种治愈，是孩子全身心的信任和欢喜，是充满力量的。
不过双胞胎的这份力量，只持续到了晚饭后。
叶白汀就说，怎么俩孩子今天这么乖，不用人盯着就知道写作业，还嘴巴那么甜，原来是因为和小伙伴吹了牛，打了赌，以穿小裙子为赌注，说自家舅舅长得最好看，第一次见面一定会看的移不开眼，不信就来试——
每日一起上课的小男孩一过来，就被叶白汀的脸折服了，认了输，被迫换上了小裙子，丢了人，哭的跟小花猫似的，还是叶白汀给哄笑的。
将人送走后，叶白汀看着面前排排站，手背在身后，垂着头，眼睛不敢看人，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双胞胎，一时不知道怎么批评他们，都气笑了：“若是你们回来，我不在这里，怎么办？”
“当然是去北镇抚司找舅舅！”
“那里有狗狗！”
“还有会飞的叔叔！”
“超好玩的！”
叶白汀：……
和着那里成你们的游乐场了？北镇抚司凶名在外，能止小儿夜啼，你们胆子这么肥，身边的小伙伴知道么？
他叹了口气，挨个摸了摸头：“都是男子汉了，下回不许这么淘气，小伙伴被捉弄的多了，会讨厌你们的。”
“知道啦！”
“放心吧舅舅——”
“我们有分寸的！”
“爹爹之前发过话，顶多把他们气哭，不会揍的下不了床哒！”
叶白汀：……
姐夫都教了他们什么啊！
“你们爹爹不在家，好好照顾你们娘亲。”
“嗯！”
“有我看着——”
“看谁敢欺负我娘！”
叶白汀闭了闭眼，平复呼吸，把俩孩子交给叶白芍，让她好好管教：“我先回去了。”
“行了，你别操心，我才是真有分寸，不会叫他们多惹事的，”叶白芍把俩熊孩子拎到身边，“跟舅舅说再见。”
“舅舅再见——”
“记得想我们哦——”
……
夜色笼罩，月送归人。
今夜没有仇疑青寻来，长长的路，叶白汀一人缓行。倒也不怎么孤独，因他知道，虽然太忙，无法时时相伴，但此刻的风，此刻的月，他们眼里的景，都是一样的。
只要这个案子破了，只要告破……
一切就有了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仍然很忙，像过往无数日常，每天都有新的工作内容，都有需要分析和确定的事，叶白汀开始忘记吃饭，仇疑青也经常见不到人影，申姜更是，一个案子两边在查，都是很多年前的事，细节线索要么找不到，要么很琐碎，需要大量精力整理分析。
当然，他还有少爷这个依靠，少爷在此道就是最靠谱的，总能及时给予他更精准的方向和回馈。
就是有点没想到，本来在查十三年前的事，那个所谓的三皇子到底从哪蹦出来的，那个冬夜到底发生了多少事，万万没想到，跟着蛛丝马迹一路走，发现竟与后宫之人有丝丝缕缕的联系……
没办法，他还是得拿着宫牌，时不时就得跑进皇城走访问话。
只是这一次更谨慎，时时提醒自己不要暴露，有些东西哪怕不问，也不能叫别人知道他在查什么，短短几天，鞋子都磨破了两双。
“哟，申千户，忙着呢？”
正在宫墙内穿行的时候，申姜偶遇了西厂厂公班和安。这很正常，别人在宫中当差，可不就时时有机会碰到？已经接连几回了，他之前偶遇过富力行，女官尹梦秋，甚至还有尤太贵妃本人。
班和安和那日的富力行一样，带着一堆东西去往宁寿宫，热的鬓间微汗，唯一不一样的是，那天富力行自己抱着东西，班和安没有自己拎着，后面跟着一溜小太监，该搬该抬的，自有小太监出力。
他也笑眯眯的和申姜打招呼：“可有什么事，需要咱家帮忙的？”
申姜这次应对比上次还完美，笑的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嗐，都是瞎忙，案子有关的都得跑，快不了，太皇太后身体才是大事，我手里这点活儿，可不敢劳累您。”
“还跟咱家客气呢，近来天热，甭管是谁，出去走一圈，汗能溻透了衣裳，这天办事不容易，咱家说真的，有事你尽管来寻，”班和安往前两步，放低声音，“不管宫里宫外，还是多少年前的事，别人都没有咱家清楚。”
他拍了拍申姜的肩，似笑非笑，颇有些意味深长：“申千户记住了，咱家才是最亲近少爷的人。”
申姜也笑，可诚恳了：“那是，您什么身份什么见地，少爷和指挥使一直都很信任您，那可说好了，回头我要来寻你帮忙，你可不准藏着掖着，有话得说啊。”
“那咱家就恭候申千户了。”
“放心吧，回头一准来找您！”
申姜当然不会随便信任谁，这次的案子性质不一样，谁都可能故意引导他套路他，但他刚才想清楚了，全部都回绝，全部都警惕，也未必是好事，不如利用起来？
就像少爷说过的，宫里这些人心眼都多，也都想得多，会为自身利益将一些事故意夸张或撒谎，但有些东西不怕撒谎，就怕对比……
可以装作谁都信啊！同一件事，悄悄的，推心置腹的问问东边，再问问西边，看看他们都怎么回答，两边一对照，不就有东西了？他自己分析不出来没关系，一字不错的记下，传回给少爷，少爷不就想明白了？
不过也不能问的太明显，叫别人猜到他在查什么，最好是从不着边际的细节问，看他们都给什么……
再有之前指挥使也提醒过，宫里可不只有东西两边的老狐狸，还有别的聪明的老人，比如皇上身边的高公公，一路走到现在，忠心皇上，肚子里怎么会没货？
这位可是最有眼光的人，从皇上少年时，就选择了到皇上身边，多年历练考验下来，早就验证了他的本事和忠心，如今皇上地位稳固，利益相关，他不可能再选择任何其他人追随，虽然当年他好像一直隐在宫中，跟各方势力都没关系，但他真的不知道么？
指挥使和皇上交好，锦衣卫办的案子，就不信高公公会不配合……
仇疑青知道申姜忙，重新调派，帮他承担了很多工作，尤其一些难度比较大的，比如确定女官尹梦秋是否有过身孕的证据，比如尤太贵妃当年的行为，到底只是为了争宠做局，还是真的自己也发生了一些意外……
但还是有些难查，死的人太多了，但凡沾到一点边，就已经查无此人，想要获知真相，就要付诸更多的努力。
不过还是有些意外收获的。这件事还未有确切结果，另一个线索被他找到了，女官尹梦秋，和本案第一个死者刑明达，曾有过私情，时间就在二十四年前。
因手上事情太多，一时半会儿安排不过来，他便让人将消息传给了叶白汀，言明若他有空，可过去刑家看一看。
叶白汀接到消息，就发现不对劲，这个时间太敏感了，有私情，二十四年前……岂不就是三皇子出生的那一年？有私情，会私下约见，就有可能行事怀胎啊！
不是他多想，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而是故意人为了。
如果此二人之间曾经有过一个孩子，那这个孩子如今在哪里，会对事件造成什么不一样的结果？
韩宁侯夫人单氏死在宫中，她身后代表的是太皇太后的势力，她的死亡，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还是因为不知道什么？
申姜和仇疑青都在忙，这时间，只他算得上稍微闲一点，便当仁不让，带着人去往刑家，准备问话本案重要相关人——当日皇宫赐宴，也在现场的，刑明达的妻子，佟氏。
案子查到现在，基本上所有相关人他都见过，问过话，因为这些人都在宫里，唯有刑明达妻子佟氏，若宫中无传召，就会在家里，为夫守丧，闭门不出。
当时案发之后，申姜第一时间过来问过，但因为案发时间太短，锦衣卫掌握的线索还不充足，获知到的信息有限，后来申姜也说要不要再问佟氏一次，他和仇疑青都觉得，手上事情太多，暂时忙不过来，不若多些信息后，有了具体的方向，再来，可能会获知更多。
手上已有的问供卷宗，叶白汀看过，申姜证实了女官尹梦秋的说法，说这对夫妻关系并不亲密，距离有些远，佟氏知道丈夫在外拈花惹草，但好像并不介意，丈夫的死，她当时肯定是惊慌的，难过的，但之后好似并没有很悲伤……
很快到了刑家，锦衣卫前去叩门传话，叶白汀等在门前，没多久，大开大门，有门房出来行礼：“少爷请进，我们夫人说，正厅办做了老爷祭堂，不大方便见客，请您去往花厅。”
“好。”
叶白汀走过大门，影壁，抄手游廊，看到府里各处挂白，气氛萧瑟，转到花厅，便看到了一身素白，垂手静待他来的佟氏。
“夫人节哀。”
“多谢宽慰，”佟氏手指往旁边虚引，“少爷请坐。”
过来怎么说话，要聊什么，先试探什么，后确定什么，叶白汀在来的一路上，脑海里已有预演，当下便言：“实不相瞒，我今日上门，已算得晚了，早该前来拜会，在灵堂上一柱香的。”
佟氏微微侧眉，不太理解这句话。
叶白汀便仔细看着她的脸，道：“我父亲和刑大人，乃是故交。”
“故交？”佟氏面上有很明显的惊讶，或许察觉到自己失态，她浅浅一笑，试图淡化尴尬，“抱歉，妾身从未听亡夫提起过，一时失态，叫少爷笑话了。”
叶白汀便也微笑：“夫人不必如此，是我年轻，说话不知铺垫圆融，其实也算不上特别亲密，只是很多年前，是书院的同窗，那时我父亲和刑大人还都很年轻，未有婚配，夫人不知道很正常，刑大人身边可有亲近的老仆？怕只有这类人，才能记得当年一二了。”
“原是如此。”
佟氏便没了负担，笑道：“府里倒是有个叫季伯的老仆，从小就照顾亡夫，对他知根知底，早年的事妾身还真不熟悉，便也只有他知道了。”
叶白汀眸色微动：“这位季伯身体可硬朗，如今可还在府中？”
“身体似乎还不错，但到底年纪大了，前两年放回家容养，应该是在城东……”佟氏捧着茶，“少爷追问此事，可是需要问话？若如此，妾身可——”
叶白汀摇头：“方才只是闲聊，也是过府之时，想起往事，心中有些怅惘，说案子吧，那日宫宴上，你曾与韩宁侯夫人发生口角，你认为她是怎样的人？”
佟氏垂眸：“……可怜人吧。”
可怜？
叶白汀看着她：“以侯夫人身份地位，财产权势，似乎放在哪里，都不会被人叹‘可怜’？”
“怎么不可怜？”佟氏嘴角微掀，似有讽刺，“死了男人，受人摆布，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有章程的，不得自由。哪怕丈夫未死前，也从未被重视过，财产权势，她能用的，能倚仗的，又有几分？”
叶白汀便明白，佟氏的这句可怜，叹的不只是单氏，讽刺的也不只是单氏，像是物伤其类，在影射自身。
他沉吟片刻，又问：“刑大人……可是对你不够体贴？”
“谈不上什么体贴不体贴，结为夫妻，也不过是搭伙过日子，”佟氏睫羽微垂，静的很，“想太多就没意思了，都是自己受伤，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都一样。”
叶白汀：“你知道他在外面有相好。”
佟氏眼梢微挑：“那可是不少，来来去去的，今天新鲜这个，明天瞧上那个，也没个定性，也不往家里抬人，妾身这个主母，都没办法同他吵，也没办法威风八面的收拾后院，叫外头的瞧瞧我的本事……没意思的很。”
“他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从成亲时就是？”
“从成亲时就是。不过那时我尚天真，不知这许多，后来一颗心才慢慢磨凉的。”
“二十四年前，你随他在江南为官，先帝下江南，他承办了很多事，几乎是先帝面前最红的人。”
“是。”
“夫人可知道，刑大人和当时的宫女尹梦秋，有私情？”
佟氏指尖一颤：“妾身不……”
叶白汀却已经看到她的反应：“夫人可别说自己不知道，有些事，是经不起查的。”
良久，佟氏才叹了一句：“我知你们锦衣卫有本事……可知道又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了，外子死了，尹梦秋自己估计早也就忘了，我也不想记得，徒增烦恼，再言有什么用？”
“我与夫人并不熟识，但仅此次交谈，就知夫人心思通透，是个明白人——当真不知这条线索于案件非常重要？”
叶白汀盯着佟氏：“不，你懂，你故意不说，应该不是想帮尹梦秋减轻嫌疑吧，她和你丈夫有染，你却不恨她，还要保护她？”
“怎么可能？她想的美！我只是觉得这件事……”
佟氏略快的语速突然顿住，看了眼叶白汀，不再说话。
叶白汀知道，这是碰到她的敏感问题了，没想到这次来，还有这个收获，不过没关系，这个不说，你总有要说的。
“他二人当年的事，说说吧。”
佟氏刚才那个停顿，已经算不给锦衣卫面子了，对方再问别的，她虽不太喜欢这个话题，也不好不言。
“宫里规矩多严，你是知道的，外子早先在京城皇宫，就曾见过尹梦秋，但不管他有没有想法，都够不着，也是到江南行宫后，因他里里外外跑动打点，接触多了，才……”
那时间上可能晚那么一两个月？
叶白汀迅速在心里计算着女人怀孕周期，一边问：“他二人可曾有过周公之事？”
佟氏差点忍不住冷笑：“既然相好，这种事自然水到渠成，难不成幽会只说说话么？”
叶白汀盯着她的表情，又问：“那她们可曾有过，珠胎暗结？”
佟氏手一撤，不小心打翻了茶盏，还好茶水刚刚已经被她喝的只剩个底，并没有造成太多脏污，赶紧扶起来……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他疯了还是那尹梦秋疯了，这是祸乱宫闱，被皇上知道了，是要抄家灭族的！”
……
青州内岸，船坞。
四下灯火通明，一船一船的人，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卸货箱，移船位，有些箱子封的很严实，有些箱子则需要打开抽检，木头箱盖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东西锋利幽冷，月下泛着寒光，俱都是杀人利器。
不停有人辨不清楚路，询问队伍前面的黑衣小首领方向，每个人都很忙，移转速度很快。
三皇子搬了把椅子，坐在船楼最高处，俯看底下灯火，似乎很满意，手里拎着一壶酒，喝的只剩小半壶了，待要再饮，手却被按住了。
“你身体要紧，不能再饮了。”
正是江汲洪。
这一次，三皇子却没给他面子，手里提的酒壶没放开，眼梢眯起：“别以为你跟我的时间最久，就可以管束我。”
江汲洪看着他的眼睛，放开了他的手：“臣下不敢。”
二人间气氛沉默片刻，江汲洪也看着底下灯火，箱子兵器摩擦发出的声响并不怎么好听，刺得耳膜有些疼：“虽锦衣卫有些本事，我们也不必这么着急……需得等个好时机。”
三皇子：“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锦衣卫属狼的，闻到味，咬住了，就会不撤嘴，既然在查他，必会追出一个结果，死咬住不放，这一次，大概不是他们死，就是他亡了。
三皇子突然将酒壶摔在地上，眸底阴戾：“是时候定胜负了，我懒的陪他们玩！”
静了片刻，江汲洪才问：“那你打算何时动手？他们办完案子之前，还是之后？”
“当然是之后。”
三皇子猩红舌尖舔过唇畔：“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仇疑青和叶白汀在此道颇有些才能，我也很好奇事情真相，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要我？”
“当年局势错综复杂，并不是……”
三皇子却没理江汲洪的话，眼神阴戾执拗：“若是我先动了，这对狗男男没心思破案怎么办，我岂不是永远不能知道真相了？那多可惜，不如我们尽情参加这场盛会，让这个结束更漂亮！”
说着话，他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突然笑了，勾勾手指，让江汲洪近前，附耳说了句话。
江汲洪眼睛睁大：“不行！这绝对不可以！”
三皇子瞬间变脸：“搞清楚你的身份，江汲洪，你是谁，我又是谁？我说可以，便可以。”
他理了理衣襟，用最标准，最优雅君子的站姿站定，看向远方，眸底燃着不服输的火焰：“我才是真龙天子，我才该是最后的赢家！”
一样的夜晚，一样的月色，有些人不知疲倦的忙碌，有些人只忙着发疯，也有些人隐在暗处，制造了别人看不到的凶事。
皇城边，高高宫墙遮掩处，又死了一个人。

第267章 暧昧的死亡地点
京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安静，白昼亦如期来临。
随着天边出现鱼肚白，整座城仿佛被唤醒，百姓房舍升了炊烟，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多起来，包子豆腐脑摊点是人气最高的地方，大家脚步匆匆，或上工，或采办，或进行各种计划中的事。
百姓们开始一天的忙碌，大臣们已然恭候在大殿前，来的早的淡定伫立，来的晚的赶紧理理领口襟角，等待殿前鞭响，天子传召上朝。
时辰催的紧，宇安帝连和皇后温存的时间都没有，差点连腰扣都来不及系好，龙行虎步过来，身后高公公好悬追不上。
“圣上驾到，诸臣进殿——”
朝阳东起，霞光大绽。
外面动听渐小，再无杂乱慌张，一切渐渐恢复往常秩序。
有的地方则不同。
长乐宫外，大宫女急出了汗：“尹女官呢！现在何处，因何这个点了还不到，再晚可就迟了，主子娘娘都要起床了！”
“在催了在催了……”
有机灵的小宫女出主意：“若实在来不及，姐姐，咱们要不要学一学西边，自己来？咱们长乐宫不比别人差什么，短什么，生着火的小厨房，熏衣的香笼，还有那么多香料，东西也算齐，姐姐你多年历练下来，本事也够……”
“这怎么能行！”大宫女面色微怒，“咱们主子娘娘是讲究人，要的花样多，能和那边一样么？那边年纪大了，早不好这些，唯爱佛香果香，咱们主子娘娘鼻子灵，香品雅致但凡减一分，她都能闻出来，除了尹女官，没人能摸准她的脉，你说这话，是想害我进去顶罪么！”
小宫女吓的脸一白：“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那还不快去给我找人！”
大宫女不但催小宫女，还点了几个小太监：“你，你，你，还有你，都给我出去找人！”
一时间，长乐宫的宫人全都调动了起来，一个跟一个的往外跑，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有，又不敢发出大动醒吵醒了主子娘娘，碎着步，擦着汗，寻找至今不露面的尹梦秋。
前者是主子娘娘，得罪不起，明明改朝换代，她都已经日薄西山了，还攒着先帝圣旨不肯退，就不怕将来皇上不给她留体面，坤宁宫那位主都没这么大脾气，见天要这要那！
后者是女官，年纪也不小了，一步步走到这个地位，按说规矩礼仪都记到骨子里了，怎么敢来迟！她是想凭一己之力，带累所有宫人遭殃么！
到底距离寝殿略远，外面动静吵不醒尤太贵妃，富力行却不能不出来看看。
一出来见殿前干干净净，连个听用的人都没有，瞬间就皱了眉：“出什么事了？”
“回公公话，”大宫女白着脸，把事情说了一遍，“……娘娘今日要穿的衣裳还没熏好，尹女官一直未至。”
富力行挑了眉：“那就去找啊，你在这戳着，就能解决问题了？”
“是，奴婢马上也去！”
一通兵荒马乱，人是找到了，但也的确事出有因，人没法去长乐宫——
尹梦秋死了。
找到她的小太监吓白了脸，屁滚尿流的往回跑，看到禁卫军就嚎，说死人了，有人命，出大事了！
不是他不谨慎，锦衣卫指挥使近来在宫中查案，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能盖得下去的事，他发现了却不说，岂不是有嫌疑？当然得喊出来！
仇疑青一行很快就到了。
禁卫军早早就将现场隔离，保护的很好。
尹梦秋穿着制式女官宫裙，俯趴在地，胳膊前伸，脸侧向外，有几只苍蝇围着在转，身上没有明显血迹，地上也没有，看起来就像是急步走动，或者跑动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同时死亡……才会是这样的姿势和状态。
申姜目光滑过现场，挑了眉：“还真是会选地方。”
叶白汀对现场环境很陌生，不过多看几眼，也能知道申姜在想什么了。
宫中出了命案，近来锦衣卫查的很严，指挥使三令五申，禁卫军个个绷紧了精神，宫中巡查都是加强了的，但凡是在宫墙之内，哪怕偏僻一点的地方，也断不可能发生命案，太容易被发现，这个地方，还真是万万料不到。
此处已经不能算皇宫了，尸体死亡地点在宫墙之外，可要说完全与皇宫无关，也不合适，因她紧挨着宫墙，不知道从哪个门，怎么偷溜出来的，但明显并没有走很远，就出了事。
这里还紧邻一个幽巷，距离皇宫太近，寻常百姓不会来，不是官员马车靠近的地方，十分偏僻，若无人特意来走来寻，基本上是不会被发现的。
这就有些微妙了。如果是自杀，何必着急忙慌的跑到这种地方，在自己房间，从容些不好么？如果是他杀，凶手又是怎么让她跑到这里来的？
皇宫那么大，守卫那么多，没点本事，还真做不成这架势。
还有这宫墙外的位置，也很暧昧，既然人死在宫外，那有没有可能是外面人干的？尹梦秋聪明能干，真要想出来，自己就有足够的本事，凶手只需要用某个理由，将她约钓出来就好……
叶白汀一边走向尸体，一边看了眼高高宫墙，想起自己曾走过的，逼仄宫墙中弯弯绕绕的路。
如果有人熟悉宫中道路，熟悉禁卫军巡视路径和时间，借由小道在宫内穿行，想要出宫，靠近最外面面宫墙……好像不是做不到，但想出来就难了，这么高的宫墙，没有武功，尹梦秋一个女人，估计翻不了，而且禁卫军巡视设有高哨，对高处异样尤其敏感，不管墙头还是屋顶，只要有人靠近，必会发现，尹梦秋动不了墙的脑筋，很可能是走了门的。
可宫门下钥，盘查严密，她是怎么走出来的？
叶白汀挽上袖子，蹲下，开始对尸体进行初检。
“……尸体尚有余温，角膜未见明显浑浊，尸斑少见且少，呈条纹或小块状，尸僵尚未出现……死者死亡并不久，两个时辰内，现在是辰时末刻，往前推算——死者死亡应该在寅时末，或卯时初。”
是启明星闪耀，天边现鱼肚皮白，将亮未亮之际，黎明前刻，人们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
至于死因……
叶白汀眼梢微眯：“死者瞳孔放大，嘴角有细微白色泡沫，指甲颜色微蓝透紫——她是中毒死的。”
但具体是什么毒，还不能确定。
本案三个死者，有两个死者出现共同表征，用毒……是关键么？
遗憾的是，毒物种类太多，没有特殊表象线索，很难确定，刑明达死于何毒，哪怕有仇疑青专门派的人襄助寻找，至今为止，也仍然没找到。
“她身上好像有个东西……”
叶白汀手一翻，从死者腰下掏出一块玉牌，圆形，周边雕有花纹，下方系着颗浅蓝色琉璃珠子，牌身以金漆点绘，用篆体，写了个‘寿’字。
寿？
“那是宁寿宫的玉牌，玉底为尊，平日这种牌子都由班公公亲自把着，轻易不往外放的，”东厂厂公富力行看到这个，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真没想到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这老货！ 竟敢在紫禁城内，天子脚下，行此恶事，简直其心可诛！指挥使勿恼，咱家这就帮你去叫他，务必清查狠罚，重重的罚——”
“不必。”
仇疑青手指往前一划，禁卫军已经动了。
“富厂公缘何在这里？”他往前一步，看着富力行，“不解释解释？”
富力行这才拍着大腿叹了一声：“嗐！咱家都忘了，咱家既然出现在现场，自也是要被盘查的，但这回真真是巧了，指挥使您抬头，看看现在的天色，是咱家该歇着的点么？主子娘娘要起床，要更衣，要完妆，要用膳，哪个不是事？咱家根本走不开，要不是这尹女官……”
他看向不远处尸体，叹了口气：“宫中讨生活，能混出头的，大都有一技之长，尹女官极擅调香，熏衣用香技能更是出类拔萃，比调室香还擅长，主子娘娘很喜欢，虽现在尹女官并不在我长乐宫，但主子娘娘有需要，她也得伺候不是？这本也是她责权范围内的事，若是小宫女过来，没讨得了好，她也是要跟着吃瓜落的，遂每日卯时中，她就会过来，将主子娘娘当日要穿的衣裳熏好，好在我家主子娘娘随着年长，越发惫懒，起床的晚，倒也不耽误她什么事……”
仇疑青：“你是因人没按时到，方才找出来的？”
富力行又叹：“可不是怎的？主子娘娘的脾气，说好了的东西得不到，定是要发火的，咱家虽是伺候了很久的老人，这脾气也是顶不住，才找了出来，谁知道……人竟没了。”
仇疑青：“来都来了，也别急着回了，说说吧，从昨晚到现在，你都在哪里，做了什么？”
“咱家还能在哪里？”富力行差点跪了，“指挥使喂，咱家是奴才，整日整夜都要伺候主子的，主子不睡，咱家就得戳她身边，看她有没有什么吩咐，根本做不了什么别的，主子睡了，咱家也得守夜，最多瞅着工夫眯一会，不然第二天怎么伺候主子……”
“所以你一直在长乐宫？”
“是。”
“中间不曾离开？”
“不曾。”
“那你家主子娘娘呢？”仇疑青问，“晚上也没醒来过，未曾离开过寝宫？”
“不曾。”
这一出问答，申姜都看出来了：“富厂公要不要想一想？你刚刚还说你在守夜的时候眯了一会儿，别人就不能趁着你睡死的时候，出去逛一趟？”
富力行：“……咱家迷瞪的时候，主子娘娘也在休息，哪有那时间？被人瞧见了不丢人？”
申姜也没再问，反正就是时间线模棱两可，彼此不能证明，没有对照呗。
班和安来的很快。
被禁卫军引至现场，他脚步并不慢，一步一步走的很稳，视线自现场尸体滑过时，眼底明显有思考，但所有一切都并不影响他的动作，他拱手朝仇疑青行礼的姿势行云流水，完美到挑不出毛病：“指挥使。”
仇疑青拿出刻着‘寿’字的圆形玉牌：“这东西，班厂公可认得？”
班和安点了点头：“是我长寿宫之物。”
“此物，该由厂公亲自保管。”
“按规矩说，没错。”
“那你还不快点交代？”富力行眼神阴阴，“心里怎么打算的，怎么杀的人，为什么杀人，前头那两个，刑大人和单氏，是不是也是你动的手？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班厂公得自己动手？”
似乎感觉到自己太咄咄逼人，富力行又顿了下，语气放缓：“这马上要中秋节令，大家都忙得很，没时间耗，班厂公帮帮忙，早点交代了，大家也早点轻松。”
班和安听完他这一通话，眼皮一撩：“后宫斗了半辈子还不算，今日指挥使面前，你也要贼敢捉贼，甩锅到咱家身上？案子是你在查，还是指挥使？”
“你——”
班和安不理他，又朝仇疑青拱了手：“此物咱家虽识得，按规矩，也该咱家保管，但这样的宫牌并非只有一个，宁寿宫派发需要出宫的任务时，都需随赐此物，在此过程中，玉牌是由宫人自行保管的，若任务时长略久，便有遗失风险，半个月前，宁寿宫就丢了一块这样的牌子，一直未能找回。”
富力行呸一声：“你倒是找的好借口——”
班和安不为所动：“宫牌在确定丢失的时候，咱家就已分别禀明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按规矩报失补缺，指挥使若有疑，可请坤宁宫查验记录。”
他面色稳极了：“遗失之物，沾了外事，便携凶险，若咱家想要害人，有的是悄无声息的法子，没必要自己卷进风险，这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仇疑青：“遂此物因何出现在死者身上，班厂公并不知晓。”
班和安：“的确不知。”
申姜一边听着这边说话，一边跃上高墙，把现场转看了个遍，跳下来才发现，直到现在，少爷一句话都没说过。
“怎么了？”他走到叶白汀身边，“怎么皱着眉毛，面有愁容似的？”
“我在思考这个毒……”
叶白汀刚要说话，神思就是一顿，眼睛看了看四周，就止住了话锋：“我先带死者回北镇抚司，仔细进行尸检，现场就交给你们了？”
申姜瞧着对尸体的记录工作已经完成，点了一小队锦衣卫抬着转移，并护送少爷回去：“没问题，这里有我和指挥使呢，出不了错。”
仇疑青正在问话，叶白汀没去打扰，只远远看了他一眼，不用说什么话，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彼此就有了默契。
之后，叶白汀回去验尸，申姜继续勘察并记录现场一切，问话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小太监，仇疑青则再次拜会后宫中地位比较高的人，申姜不方便去的地方，不方便做的事，他都亲自来做。
……
北镇抚司，仵作房。
叶白汀发现的第一个重要细节是，死者饮过酒。
饮酒量不大，可能仅只一两口，或一小杯，一般人都不会醉的量，味道也小，遂当时在现场并没有闻到气味，尸体带回来，他仔细查验，捏开嘴巴是否有细节时，才闻到味道不对，这是酒味。
观尹梦秋身上衣裙，是宫里制式衣服，和以往每一次见她时，穿的都一样。
宫里规矩大，等级也森严，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必须穿什么样的衣服，小宫女，大宫女，女官，司不同职位的，样式皆有不同，你和别人可能不一样，但你和你自己，每天穿的都一样。
这并不可疑，可疑的是她身上衣服的状态。并非新浆洗过，整理折叠过，每日晨间新换时独有的状态痕迹，除本人俯趴姿势压出的褶痕外，这套衣裙在它处也有很多褶痕，比如手肘，比如肩膀活动处，比如膝弯……
不管衣服脏没脏，干不干净，整不整洁，这样的痕迹都证明，它被人穿在身上的时间很长，需得不停忙碌，才会留下这种多而深的褶痕，对比尹梦秋的工作量，这套衣服，她应该穿了整整一天。
她死亡的时间是黎明，没有换今日要穿的衣服，还穿着昨日那一套，她是不是……根本没有休息？还是没打算过要睡觉？她想做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
少量的酒味，是自己饮的，还是和别人一起？
如果是自己饮酒，总有目的，要不就浇愁，要不就悦己，似乎哪一种，都不会只喝一口？误饮也不大可能，宫中之人，将谨慎刻进了骨子里，酒味那么明显，怎么可能误饮？那就是……和别人喝的了。
刑明达也中了毒，死前也喝了酒，会不会这个酒不是意外，而是必须因素？喝了酒，才能中毒？
叶白汀仔细回想当时仇疑青传回来的卷宗文书，当日皇宫赐宴的所有东西都查过了，酒，菜，食筷汤勺，碗碟，不管吃的喝的用的，全都验过了，只刑明达饮的那杯酒里有毒，其它所有东西都很干净。
当日皇上在场，规矩严苛，这毒是怎么下到刑明达酒里的，谁给他下进去的，谁能接触到他的酒杯？
尹梦秋是那日负责操办上菜的女官，怎么想都是她最为可能，所以他们才重点盯梢，问话最多……不是她做的？是她被利用了，还是他们起初想的就不对，钻了别人的圈套？
叶白汀一边调动大脑思索，一边去衣，对死者身体进行更多检验确定，比如——尹梦秋到底生没生过孩子。
答案是生过。
她小腹有经年未愈的，细微的妊娠纹，往下，也有很明显的生产伤疤。多年过去，伤口早已愈合，痛肯定是不痛的，可分娩带给女子的影响，有时很难消除干净。
也不用仇疑青特别找别的证据了，她的身体本身，就是证据……
验尸工作按部就班进行，叶白汀因在现场的灵机一现，现在也有了更多想法，慢慢的，有些被确定，有些尚存疑惑，不过没关系，最重要的线索，他已知悉，毒物为何，他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他立刻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关键线索，让人送进了宫中。
仇疑青见到纸条，一刻都没闲着，和申姜重新分工，分头行动。
他先去了尹梦秋的房间，这里干净整洁，没有酒，甚至没有酒味。
在宫墙屋檐上飞掠，俯看观察，一路追踪，扩大范围搜索，慢慢的，再次靠近长乐宫。
富力行笑眯眯迎上来：“指挥使辛苦，这么快就查完了？进来饮盏茶？”
仇疑青却面无表情：“本使要的东西，这里都有，富厂公，你很危险啊。”
“冤枉啊指挥使，我们可什么都没干！一定是西边那群人干的，他们栽赃嫁祸，将您引到了咱家这里来！”富力行当场当屈，“求求了，指挥使，您可千万别被那些脏心烂肺的人骗了，一定要明察秋毫，不要搞错了凶手！”
他这里忙，申姜也没闲着，勘察完现场之后，就没在皇宫继续呆着，出了宫门。
尹梦秋死亡地点暧昧，挨着宫墙边，却是宫外，既然这般微妙，不能确定凶手就在宫中，那就有可能在外头，跟本案有关的人还有谁呢，谁在外边动手方便？
自然是刑明达遗孀，佟氏。
昨天少爷才过来问过话，还提起了当年恩怨，佟氏对尹梦秋和刑明达私情一事讳莫如深，不肯多说，如果不是出于保护的心思，会不会是其它原因？
比如知道尹梦秋很快会死，她说不说都没关系。
可她一个内宅妇人，如何会知道别人会死呢？
申姜把话一说，佟氏也叫冤枉：“妾身一介妇人，在家为夫守灵，伤心难过还来不及，哪有那心思出去杀人，还杀宫里的人？妾身纵有那心思，也没那本事啊。”
申姜也没容她哄骗，直接问：“你昨日到现在都在哪里，做过什么，有没有出过门，说吧。”
佟氏：“除了为夫守灵，妾身还能做什么，自也没时间出门。”
“咦？我怎么闻着你这里，有酒味？”
“亡夫好酒，妾身想着，就伺候他最后一阵了，每日灵前都要换新的……”
忙碌的一日走完，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叶白汀并没有上床休息，翻看着手中卷宗，觉得今天应该会有很多收获。
烛光随风跳动，时不时爆出一个灯花，不知过去多久，院门终于响了，仇疑青和申姜回来了。
“哟少爷，还没睡呢？”
申姜忙了一天，精神头竟也不错，还胆大包天的越过指挥使，第一个和少爷打招呼：“夜长寂寞，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
“好啊。”
叶白汀合上卷宗，抬头看了看天色，唇角噙着一抹微笑：“今夜恐怕会忙到很晚。”

第268章 他是该清清火
宵夜上的很快。
今年夏天很长，明明已经进了八月，天气还是那么热，夜里也没有很凉快，忙完一天回来，累是真累，疲是真疲，也有点饿过头了，反而没什么胃口，不怎么馋肉，就想吃些清爽的东西。
叶白汀不要太懂，早就提前和厨房说好了，大师傅们动作很快，端了一大盆切好的凉皮上来，摆开小碟子，各种菜丝切好，酱汁调好，自己喜欢什么味自己挑出来拌，口重还是口淡，全随个人。
申姜闻到味就流了口水，没出息的很，嫌小碗太秀气，装的也不够多，干脆拿着大海碗，挑了凉皮来拌，加了多多的辣椒油和醋，一口下去，味道那叫一个舒爽！
一边吃着东西，还不忘答少爷刚刚的话——
“晚怕什么，我今儿个不回去了！”
叶白汀挑一口凉皮入嘴，的确清口美味：“不看一眼嫂夫人？”
“我回来时刚好经过家门，顺便瞧了一眼，她已经睡下了，这几日，过了害喜的苦，她贪睡的很，这一觉睡过去，估摸得明天过了午才醒，我回不回去，她都不知道，家里什么都全乎，我小舅子的媳妇也过去帮忙照顾了，护院也看的紧，出不了事，我总自能轻省些……”
叶白汀心下转了转，女子孕期过程好像是这样子，早孕反应会比较难受，过了这个阶段，孕中期如果照顾的好，平日身子也健壮，的确不会太难受，希望能一直坚持下去，母子平安才好。
“也不能掉以轻心，要好好照顾嫂夫人。”
“知道了，我天天记着呢！”
申姜筷子下的那叫一个快，一顿宵夜，叫他吃出了气吞山海的架势。
“别总顾着说别人，看看自己。”
仇疑青修长手指伸过来，擦去小仵作唇边的酱汁。
叶白汀顿了一下，对上了仇疑青的眼睛。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眨眨眼，同时想起了什么……
叶白汀登时后仰，瞪他，眼梢顺便迅速往申姜身上瞟了下，警告仇疑青：有别人在呢，你敢不正经试试！
仇疑青：……
你离那么远，就算想不正经，好像也没什么机会。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酱汁，有些遗憾的拿过帕子，擦干净了，继续目光幽深的看着小仵作：“慢点吃。”
见他今天表现不错，还算乖，叶白汀很满意，给他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到碗里：“你也吃，清清火。”
清清火……
仇疑青看着碗里翠绿翠绿，水水嫩嫩，多出来的黄瓜丝，心说他是该清清火。
一顿宵夜吃的很舒服，有烛光，有小菜，有窗外繁星点缀的夜空，有比往日都温柔的夏风，还有竹枝楼倾情提供方子，特殊调榨的果蔬汁。
沥干净了残渣，加了青瓜还是什么的，添了水分，中和了大多甜味，多了清爽，喝起来比茶淡，比水有滋味，且久饮不腻，还觉得清爽。
几人干脆茶也不要了，今晚就喝这果蔬汁了！
叶白汀放下碗，擦嘴：“咱们现在开始？”
“来吧！”
仇疑青那边招手让人进来收拾了桌子，申姜已经拉开小白板，麻利的在上面写出本案相关人的名字，标上浅显的人物关系，比如东厂富力行是尤太贵妃的人，班和安是太皇太后的人，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所有人都知道。
但有些关系，就没那么明显且笃定了，比如谁谁疑似是谁谁的人，申姜便以虚线相连……
叶白汀先开口：“本案凶手很聪明，手法似乎变化多端，但有很明显的共同点，比如杀害刑明达和尹梦秋，就是酒，凶手用了一种融于酒的毒——”
申姜：“就是少爷字条里说的，什么芹叶钩吻？”
“水生芹叶钩吻，”叶白汀颌首，眸底清冽，“我们都知道，毒植种类千差万别，每一个科属类别，哪怕名字相近，习性相近，本身特质也并非一样，我们能掌握到的，写进医书的，不过是很小一部分，更多的，只被少数人知道，未有记录，或者，我们整个人类都未曾涉足，钩吻之毒，我们都知道，马钱科，胡蔓藤类，又称山砒霜，断肠草，烂肠草……”
“但水生芹叶钩吻，喜湿润潮湿，多生在沼泽边，寻常人难以获得，毒素聚于根茎，极烈，此毒有个特点，它不溶于水，易溶于酒。中毒者一刻钟内就会发作，瞳孔放大，嘴角有白色泡沫，大概率伴有剧烈痉挛，死亡过程短暂且痛苦……以上特征，在刑明达和尹梦秋尸体身上皆有表现，尸检格目记录细节完备，随时可调看。”
“所以……少爷才叫我们找酒？”申姜抚掌，真是神了！
这毒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和指挥使都找过，找的焦头烂额，就是找不着，凶手真的有点本事，还以为这次要靠别的证据破案，没想到少爷还真看出来了！
仇疑青却知叶白汀更想提示的点：“毒物有很多种，为什么要用这个？”凶手是不是对此毒非常熟悉，得心应手？
申姜：“因为它难查啊！不为人知，谁都看不透，不认识，怎么找，往哪找？”
“但再难查的东西，不一定真就无人知晓，‘唯一’两个字，太绝对，如果赌赢了，就是绝对安全，毒源不会认出来被查到，如果输了，刚好就有个人知道这个毒，认识这个毒——”
叶白汀目光微闪：“便是风险了。”
市面上没有，少有人认识，买不到，独门使用的东西，凶手认为它绝对安全，给予很多信任，那么之前，是否也有用到过？毒物的采办，炮制，保存，使用及清理善后，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能全部完成，这些，也全都是风险。
如果使用市面上的大众毒物，大家都认识，都易得，渠道各种各样，排查起来反而难确定到底是谁，如果是独一份的东西，别人都没有，只你这里有，那你还说你自己没嫌疑，不是凶手？
太绝对的东西，本就是双刃剑。
申姜嘶了一声，想明白了，凶手的确聪明，也的确路子广，什么东西都能被他找到，使用，但他们根本不带怕的，少爷更厉害啊！任你是什么牛鬼蛇神，用的什么歪门邪道，少爷都能揭开！
叶白汀沉吟：“我如今想不通的，仍然是下毒过程。尹梦秋这里，有很多的策划时间，完成空间，刑明达却不是，那是意外之下的突然决定，时间很短，也当着太多人，凶手是怎么把毒精准的下到刑明达酒杯里的？御赐宴规矩多，除了身边侍酒之人，以及安排上菜上酒的尹梦秋，似乎没人有机会接触到死者酒杯。”
进宫觐见的人不可能，没这规矩，几位主子娘娘也不可能，站起来给刑明达倒酒，他还真不配，她们身边站着的太监宫女也不可能，不合规矩，顶多磨磨嘴皮子，滋个事挑个衅，那毒是谁下的，怎么下的？
仇疑青指尖轻点着桌面，一下一下：“如今证据线索，尚不能拼凑完整。”
“那咱们接着往下捋捋，没准捋完了就能有收获，”申姜心略大，“少爷别停，继续啊。”
叶白汀对这个点存疑，倒也并不焦急，提笔在边上画了一笔后，继续往下：“凶手杀害单氏，同样也用了酒，诚然，那日有御赐宴，韩宁侯夫人必定会饮到桌上的果子酒，她的死因，尸检格目同样有详细描述，并不存疑，是饮多了酒，被诱去冰窖，也可能是醉的失去意识，被抱进冰窖，导致冻死……”
“我认为‘酒’之一字，并非巧合，是凶手故意选的手法，”他眼梢微垂，“宫中赐宴，出于规矩礼仪，韩宁侯夫人不可能一口不沾，她必须得喝，但要说喝醉，却不大可能，贵人主子们都在，她若放纵畅饮，难道是规矩？就不怕酒后失态，做错事，说错话？”
但凡不是傻子，都不可能在宫中干出这种事。所以……
叶白汀侧眸：“什么人递来的酒，韩宁侯夫人不好拒绝，又为什么量饮那么大呢？”
“对啊！”申姜想起那日解剖经历，“单氏的胃一剖开，真就是满满酒味，果子酒，樱桃味，凶手连酒的种类都注意到了，给的是同一样！她喝那么多……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绪？”
难过，害怕，紧张，恐惧，生气……若人处在这些情绪里，似乎都有可能？
这个问题也暂时没有答案，叶白汀轻轻摇了摇头：“总之，凶手身份，或与她的渊源可能有些特殊，我们在这里需要注意的一点是——酒。三桩命案都用到了，不管是不是凶手爱好习惯，凶手取用此物，一定非常方便。”
“这倒是……”
申姜翻开自己的小本本，标记上这条。
叶白汀又问：“宫中各处冰窖，还是没找到证据？”
“没，”申姜一边写着字，一边答话，“凶手太能整活儿了，整个皇宫的冰窖咱们几乎翻完了，愣是没找到一点跟单氏挨得着边的痕迹。”
仇疑青：“明日一早，我会亲自把所有冰窖再走一遍，看有无新发现。”
以往这类重要地点，他都要亲自转一转，看一看的，但最近都在调查人物关系，了解以前的事，二十四年前，十三年前，每一件事都很重要，实在抽不出时间。
眼下分析，找到了毒物的特殊性，酒的共性，案发过程正在一点点还原，想来再找到一些拼图，案子就能破了。
“凶手对刑明达下手，虽巧妙用了冰块，包裹冰块的方帕却遗失了，很明显事发仓促，准备不及，但用冰这件事应该对凶手有了启发，很快就体现在了韩宁侯夫人的被害表现上……凶手真的很聪明。”
叶白汀沉吟：“这之后，凶手开始从容起来，有更多的时间观察和准备，将韩宁侯夫人尸体扔出来，一是暴雨天刚好合适，二也是，凶手知道锦衣卫的搜查计划，搜查范围，以及这个时间搜查到了哪里……此时抛尸，是最合适的时机与方法。至于漏洞，若仵作没那么仔细，这漏洞便也不是漏洞，而是故意设置出来的难题，凶手是在查漏补缺，因杀害韩宁侯夫人时，方法时间也不是那么宽裕，计划并不完备。”
仇疑青：“到尹梦秋，凶手就更自如了。随着案件破解程度，信息线索分析，女官尹梦秋在本案中是个什么位置，有怎样的秘密，将来会因不同原由，做怎样的选择和动作，凶手可能都知道，以毒入酒给她，可能是提前就准备好的计划……”
凶手将所有一切尽在掌握，甚至连女官跑路方向，毒发时间，大概死亡地点在哪里，都算计到了，目的大概是，把更多的嫌疑人拉下水，从而更方便隐藏自己。
听着仇疑青的话，叶白汀若有所思：“指挥使说的不错，我们要找的是个聪明人，从容果断，但好像又不那么果断……”
“怎么说？”申姜又不懂了。
叶白汀其实也是才发现的，指着刑明达名字：“你看，发现危机，立刻下手杀人，凶手是果断的，”又指向韩宁侯夫人和尹梦秋，“抛尸，下毒，凶手也是从容果断的，可前面两个死者是前后脚遇害，最后的尹梦秋，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什么这么久，才想起杀人？”
他眸底隐有暗芒：“凶手既然这么聪明，知晓所有的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风险危机，不用锦衣卫查更多，就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尹梦秋风险这么大，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动手？”
申姜：“对啊，尹梦秋是二十四年前的关键人物啊，当时伺候在尤太贵妃身边，又怀过身孕，偏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定是悄悄被养着的那个工具人！现在旧事再提，风险陡然增大，如果别的人要死，她岂不是也要被灭口？不快点杀了，生事怎么办！”
“还是指挥使刚才提醒我的，”叶白汀微笑看向仇疑青，“凶手绝对不是心软，我倾向于——”
仇疑青：“凶手可能刚刚发现女官的特殊之处。”
“哪？什么特殊之处，哪里特殊？”申姜瞪大眼睛，“难不成突然要反水？有人叛变了？还是这么多年，一直在被人蒙骗？”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没说太深：“这就得等抓到人，让凶手自己来跟我们说了。”
“有关案件这几日所得，就这些了，但我们都知道，本次案件性质特殊，事关多年之前的往事，接下来，我们分三条时间线讨论——”
“二十四年前，十三年前，以及发生命案的当下。”
“先说二十四年前，三皇子出生，所有这些案件相关人，都在哪里，做什么？”
“这个好说，”申姜在小白板上单独画出条直线，“地点江南行宫，韩宁侯夫人怀有身孕并小产，指挥使已令卫所查过，她的有孕记录，以及婴儿尸骨都是能找到的，对得上。她是太皇太后一系，不过太皇太后应该不太关心她，此时所有视线焦点都在同样‘怀有身孕’的尤太贵妃身上，尤太贵妃这个‘有孕’，至今存疑，她身边当时有两个宫女，一个是当年就死了兰露，一个是尹梦秋，兰露当年行为招摇嚣张，被很多人说肚子鼓，疑似怀胎，少爷验过尸骨，并没有，她没怀过孩子，但棺材里有一副很小的婴儿骸骨。”
“至于尹梦秋，当年就和刑明达有染，珠胎暗结，我仔细查过了，别的环境时间，她断没有怀胎可能，只有在这一年，边关形势不好，行宫规矩相对不怎么严，她才有这种可能，少爷验过，她生过孩子，那就只能是这一年生的。她当时是尤太贵妃的人，为人行事却非常低调，存在感非常低，基本没人能看得到，发生了什么也很难查，是回京之后，才慢慢发迹，熬了多年，做上女官的。”
“佟氏当年身体并无异样，和刑明达一起，帮宫中人做些跑腿打点的事……”
申姜总结：“兰露棺材里那个孩子，要是按数量对，只能是尹梦秋生的，此子私通所生，身份地位谈不上贵重，尹梦秋自己也是个下人，不管心中怎么想，都是留不下孩子的，只能听凭上头处置……”
这样算数量对，符合常理，可还有一个问题，三皇子哪来的，就对不上了，当年得多出一个孩子才行。
叶白汀：“要么，当初是谁怀了双胎——”
仇疑青：“要么，就是尤太贵妃真的有孕，孩子同样生了下来。”
静了很久，申姜才叹了口气：“宫里女人真是凶残，为了争宠斗权，乌烟瘴气，局一层又一层……”
他真的很难理解，到底为什么非得这样啊！
但这两个方向，目前都没有更多证据。
仇疑青便道：“这个时期，不同的阵营，不同的人，大概率可能会做什么事？”
“如果是双胎，韩宁候夫人怀了，跟皇家没有关系，太皇太后不可能借此安成皇上的种，难度太大，也没什么收益，尤太贵妃更不可能用她，她是太皇太后的人，是不同阵营——”
叶白汀感觉可以排除单氏怀双胎这个可能：“除非我们能找到硬性证据，证明她是尤太贵妃的人。”
但韩宁侯夫妇多年来行为轨迹好查，这个可能性不大。
申姜：“那要是尹梦秋怀了双胎呢？”
如果事实是这个，很明显，一死一活，死的那个埋在兰露的棺材里，活的那个就是三皇子。
仇疑青沉吟：“若如此，太皇太后不可能没有行动。”
当年形势，二人斗争良久，尤太贵妃之所以这么一层套一层，是提防谁？当然不可能是皇上，她只要有动作，太皇太后就会去查，这些往事里，知悉‘有孕’所有秘密的，除了尤太贵妃本人，恐怕就只有太皇太后了。
她知道了这些事，会怎么做？
“揭穿尤太贵妃的秘密！撕破脸！”申姜空中挥拳，突然兴奋，“打起来啊！”
叶白汀却问：“揭破哪件事？假怀孕，还是身边宫女与外人私通，她想借这个马上要生下的孩子，谋‘未来君主’的位置？”
“呃……”申姜想了想，“好像都不太合适？”
如果是揭穿假孕一事，这件事尤太贵妃已经干了很久了，太皇太后都没发力，后边再说，好像有点不合适，要是被先帝问你为什么不早说，该怎么答？才知道？先帝会信？会不会觉得太皇太后就是别有用心？尤太贵妃又惯是会演的，万一借机邀宠……
也就是说，不是不能揭穿，而是时机不对，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或者太皇太后曾经尝试过，交过两次手，失败了，再提反而连累自身，就没再借这个题发挥。
如果是揭穿尹梦秋有孕，且与人私通……收益好像也不是很大，还是那样，尤太贵妃同样提防着她，她一动，尤太贵妃就会知道，再演一出自己也小产了，好可怜，好难受，至于宫女有身孕，同别人私通，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有’的，只是掉的那个，皇上的孩子啊。
“不错，申千户越来越聪明了。”
等申姜分析完，叶白汀继续提醒：“若太皇太后把孩子偷过来呢？会不会是另外一种路？”
“嘶……”申姜瞪大双眼，“那事情就大了啊。”
叶白汀眯了眼：“还有更大的，这只是我们认为的两种可能之一，另外一种，如果是尤太贵妃真的有身孕，真的生了孩子呢？”
申姜：“那太皇太后不得反应更大？”
这就不是偷的事了，而是杀的事！
两个人已经斗得水深火热，势均力敌，尤太贵妃笼络先帝的手段层出不穷，眼看就要如日中天，要是再让她有个孩子，封为太子，还有太皇太皇站的地儿么！
都不用少爷提醒，申姜自己就能想到，太皇太后一定会想尽办法打压，清除尤太贵妃，清除不了，就清除这个孩子……
房间安静良久，三个人都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对有些事的判断几乎一致。
仇疑青指尖敲打在桌面：“这个过程中，刑明达和佟氏扮演着什么角色？刑明达只是让尹梦秋怀孕的人么？”
尤太贵妃心思细密，一个计划出来，必定细节良多，在宫中宣布有喜，在江南行宫小产，可尹梦秋是到江南之后才和刑明达私通的，这之间，是有一个时间差的，尹梦秋是真的自己喜欢刑明达，陷入情爱，不能自已，还是所有这一切，都是尤太贵妃推动，并示意的？
如果有更多的安排，刑明达本人的作用，可就更多了……

第269章 他想看他们倒霉
夜色安静，灯火通明。
叶白汀三人结合现在掌握到的线索，细致捋了一下二十四年前，都有什么事发生，有怎样的可能方向，每个人的位置，可能发生的选择，知情者，不知情者，有意利用者……
总之，这件事的结果，大概没有令这些人满意，‘三皇子’在这个过程中，丢了。
不管这孩子是不是尤太贵妃生的，但这是尤太贵妃的局，她想用的人，丢失后，更可能成为别人找麻烦的把柄，她会不找？她动，太皇太后必也不会闲着，这两位，一直都在彼此斗争，彼此制衡，稍微落后一步，可是要被踩到泥里的……
“我今日查到了一件事。”
仇疑青道：“宫中传闻，尤太贵妃失去了生育能力，且因此，被先帝怜惜心疼了很久。”
叶白汀立刻反应过来，这条消息，时间最为紧要：“何时开始的？”
“二十三年前。”
仇疑青道：“从江南回宫，对宫人进行了一波清洗后，尤太贵妃突然对太皇太后的恶意变本加厉，甚至频繁策划了几次和太皇太后的大冲突，差点伤筋动骨，我猜——可能是太皇太后做了点什么，把她给惹着了。”
尤太贵妃是嚣张跋扈，性子也有点疯，但并不是蠢，她很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搞事，什么时候不合适，非要这么做，显然被惹的很厉害。
叶白汀眼神微妙：“她的不能生育，是太皇太后下的手？”
“啊……我知道了！”申姜一拍桌子，“她没机会揣娃娃了，前头好不容易搞了那么一出戏，结果跑了‘三皇子’这么大一条鱼，自己肚子又不行了，来日先帝崩，她在宫中没有根基，就算能讨来一道特赦圣旨，又能风光几时呢？这孩子必定得找回来啊！”
“不管这是不是真的皇子，她起先想要怎么处理，现在都不能处理了，得找回来，好好培养，将来好当她的靠山啊！”
仇疑青：“她这般打算，太皇太皇自然不能如了她的意。”
叶白汀：“二人争斗多年，彼此才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太皇太后，也会去找这个孩子。”
但是谁在明处引领，谁在暗处追踪，谁先找到，谁准备趁虚而入，谁想培养，谁想打压，最后来到他们面前的这位三皇子，到底是谁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申姜摸着下巴：“这就对上了……怪不得少爷之前分析，说三皇子一定经历过一个很不自在，很压抑的叛逆期，也是，任谁被盯得这么紧，看的这么严，怎么可能自在开怀？”
“那接下来，我们就看看十三年前。”
叶白汀走到小白板边，另划出一条时间线。
“这个时候，三皇子已经被尤太贵妃或太皇太后，其中的一股势力找到了，或者两边都找到了，只是一在明一在暗。三皇子这年十一岁，被管束的很不开心，叛逆且自我，时不时就要大闹一场发泄，正好到了腊月初九那一夜，他被命令必须做一些事，很不开心，想干点坏事解压，他会选择做什么呢？”
“或者说，他能想到的，是做什么呢？他接触到了多少核心机密，见没见过后宫中人？他对这个人抱有怎样的情感，认为怎样的挑衅最合适，既能警告提醒对方他不是个小孩子，别想这么管束他，又能让事情顺利完成，不受太大影响？”
申姜想了想，道：“那天晚上有瓦剌人，他是不是看这群人不顺眼，就……”
仇疑青却摇了头：“他的叛逆，是有分寸的，他很珍惜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身份馅饼’，不愿舍弃，干的坏事就一定不会与利益相悖。”
不管见没见过宫里那位保他支持他的人，对此人抱有怎样的情感，这条行事原则，都不会变。瓦剌是他需要联合的合作伙伴，他可能会有小算计，却不会有针对性的大动作。
叶白汀颌首：“我和指挥使想法一样，他过过太多苦日子，不能舍弃现在的生活条件，这是所有行事的前提底线，他一定不会想破坏和瓦剌人的协作，就算对方刁难不满，他也会想办法促成，否则也不会有之后的狼狈为奸，各种利用，他当时的干坏事，不过是自我情绪发泄……他要用别人的不开心，来让自己开心开心。”
申姜：“进了腊月，腊八开始，就算要过年了，到处开始热闹起来，街上都是人，他找谁的不开心呢？”
“对啊，找谁的不开心？”
叶白汀双目微阖，浅浅一叹：“如果只是大街上惯常见到的人，看到的事，没什么特殊，以三皇子当时境况，他的生活经历，他当时的闭塞环境，下意识会寻找怎样的人，什么样的人不顺眼呢？”
仇疑青若有所悟。
叶白汀睁开眼，看着他：“他幼年多舛，性格阴沉，便不喜欢性格开朗阳光，少年意气风采的同龄人。他时下被管束的很严厉，处处不能去，事事不能做，很压抑，便讨厌能自由在天地间行走，肆无忌惮畅游，开怀大笑的同龄人。他无父无母，从小如孤雁，无枝可栖，便讨厌明显被疼爱着，由父母长辈好好教养长大的孩子……”
仇疑青垂眼：“是我。”
每一条，对应的都是他。
“他应该在当日城中，就偶遇了我们。皇上说，我们那日玩的很开心，买零食，看戏法，猜字谜，和人打赌作耍……还商量着给我娘买礼物。”
每一样，都戳三皇子的肺管子，这人应该是记住了，当下就想看他们倒霉。
“可如果只是这样，不过是一些让你们倒霉的小算计，小打小闹，但这夜的事牵扯到了长公主，甚至我父亲……”
叶白汀垂眸沉思：“我怀疑他可能在当时猜到了你们的身份。你们可能当时年纪小，行事不密，被他钻了空子，不然就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那时年少气盛，和皇上下山玩，尤其在京城时，偶尔会和人吵架打闹，那一日，是否也发生了类似之事？”
安静了半晌，仇疑青才又说话：“……确有这种可能。”
“那些年，我娘被先帝禁足庙宇，不能下山，又没说我也不能下山，皇上也是，宫里只是不想养着他，将他扔到庙宇自生自灭，也没派人看管，限制自由，我娘对外营造出的气氛，都是我们很难，很穷，我们母子快要饿死了，皇上快要病死了，别人嫌晦气，不会来看，就等着我们自己死……”
“我娘习惯了，处之泰然，我和皇上却心气不顺，凭什么？我娘是当朝公主，皇上是天子亲子，都是天底下至尊至贵的人，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又知这所有一切，都是尤太贵妃造成的，怎会不恨她？尤太贵妃当时在外有诸多爪牙，纨绔子弟辈出，嚣张跋扈，目下无人，我们在京城时若撞到，便会生龃龉……”
“我和皇上虽下山不多，但我武功好，他心眼多，早几年就打出了‘威名’，那段日子别人见到我们，是要绕道走的……我记得有个结仇很久的公子哥，姓田，是尤太贵妃一派，现在没有这个家族了，但当时我们仇结的很深，每回见到必打架……三皇子，可能恰好碰到了。”
知道了身份，利用做恶的法子可不就丰富多了？
一边可以煽风点火，一边可以扩大危机程度，可以惊动城门守卫，也可以催发四周百姓恶意……
这一套心术手段，三皇子现在就尤为擅长，当年只怕也也不会太差。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略有些心疼：“你和皇上面临的问题陡然增大，那个什么纨绔公子哥不依不饶，舆论和其他危机风险也过来，你们再聪明，也无法立刻化解……三皇子是不会在乎别人死活的，你们不一样，你们担心更多身份泄露，会给长公主添麻烦，也担心这样下去，会伤到无辜百姓，只能退开。”
有点憋屈不爽，但这是最不伤害他人的方向。
可惜时运不济，仇疑青和宇安帝在京城是没有家的，有也不能回，京城眼线处处，他们敢，就会被发现，只能快速出城，但这天，三皇子和瓦剌人在城外，有□□。
不知他们见面是为了什么，交易的又是什么，但三皇子发现仇疑青和宇安帝出城，一定很兴奋，还小小利用了一下瓦剌人……
比如，不管明面上两国局势如何，瓦剌人潜行入京，必是需要保密的，要是被看到了，不得灭口？两个不大点的孩子而已，杀了就杀了，能有什么难度？
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就更明显了，仇疑青和宇安帝再厉害，再聪明，再能不顾及其它，甩开膀子干，也只有两个人，对抗这种多人包围，杀机环伺的经历并不丰富，会受伤，会危机，会耗时很久……
长公主苦等人不回，知道两个人虽偶有贪玩，绝不是不懂分寸的孩子，毅然决然下山寻找，叶君昂正好又带着押运银经过，危机时刻，长公主过来求助……而面对想要斩草除根，弯刀凶悍的瓦剌人，不付出点什么代价，是很难过这一劫的。
叶白汀猜测：“我爹可能用这些银子，做了些什么。”
比如放弃银子，首要保人性命，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个中细节，暂时未得全貌，底下锦衣卫仍然在查，今日肯定是讨论不出结果的，但有些东西仍然可以整理——
“这个时间段，本案相关人，都在做什么？”
叶白汀眸底映着烛光：“三皇子是为自己的势力积蓄继续做准备，也是被宫中后台拉拔推动，走到瓦剌人前的，那么，和瓦剌拉上线，勾结合作的，是太皇太后，还是尤太贵妃？”
“宫外的刑明达，又在做什么？他和佟氏这对夫妻很奇怪，如果早在二十四年前，就为尤太贵妃所有，是尤太贵妃的人，时下三皇子已经找到，他们不应该为这个势力添砖加瓦么，为什么反倒没有成为三皇子的人？”
他们身上，都没有三皇子组织内部人员身上，那种特别暴力阴戾的气质，看起来就和普通人一样。
申姜：“难不成是太皇太后的人？”
仇疑青：“或者，是为了避嫌，二十四年前，他们已然入局很深，再次到一起，会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当年之事。”
既然现在不愿意被查身世，十三年前肯定也不愿意。
叶白汀颌首：“也或许，这是给三皇子准备的后路？担心将来可能性太多，计划不如变故。”
“那为什么要杀了？”申姜就不懂了，“这都还没派上用场呢，白养了？”
叶白汀抬眉看他：“你觉得刑明达为人如何，能力如何，品性如何？”
申姜想了想：“做了这么多年官，能调到通政使司，能力应该还算可以？品性就算了，就那拈花惹草的工夫，瞧着也不像干大事的正经人。”
仇疑青：“若一人野心足够，能力足够，又有足够的耐性，未来自然可期，可若耐性不足，会不会觉得别人在给他画饼，只是口头安抚他，其实早就想扔了，不想要他了？”
“会诶！”申姜一拍大腿，“刑明达可不是有耐心的人，看他怎么对待女人就知道了，花花肠子一堆，今天喜欢这个，明天瞧上那个，最会的套路就是甜言蜜语，敷衍哄骗，别人天天安抚他，他一定会想，怎么跟老子哄人这么像呢？一定不是真的看重我，是想甩了我！所以他动摇了，他想背叛！”
叶白汀喝了口果蔬汁：“那如果这时候，有别人招揽呢？”
“有人找到他，同他说，他现在的处境，曾经做过的事，包括二十四年前，这边都知道呢？如果予以更大的利诱，更多的发展空间，他会不会答应？”
那肯定是要答应的！
申姜迅速回想，翻出自己查到的消息卷宗：“虽然案件相关人都说和他不熟，但西厂公公班和安，私底下找过他好几次，你看这些……一二三四，虽然时间拉的比较长，好像没什么联系，但这么连起来看，好像不对劲？”
“还有这里。”
叶白汀翻开桌上卷宗，精准找出一张，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里，韩宁侯夫人单氏，也不只一次和他见过面，只是气氛不佳，常有争吵。”
同样也是，时间拉的很长，并非同一时间段频繁寻找，才瞧不出什么，可若结合两个人的经历，一起看呢？那单氏和他的‘关系不好’，就很像因为说不服，发脾气了。
仇疑青指节轻敲桌面，指着另一张卷宗上的消息：“别忘了东厂富力行。”
此人也曾多次和刑明达在宫外‘偶遇’。
至少现在明面上，班和安和韩宁侯夫人是太皇太后的人，他们找刑明达，很可能是为了策反，富力行，目的可能就不一样了，很可能是为了敲打和确认，此人现在是否仍然可信。
申姜摸着下巴：“那要是这么说的话，凶手岂不是只能是富力行了？”
“也不一定，莫要忘了，我们这个结论的前提是——如果这个方向正确。”
叶白汀提醒申姜：“我们也不能忽略‘反间计’的可能，万一刑明达的‘背叛’，是尤太贵妃指使的呢？她想借此机会，想要探知太皇太后到底知道多少秘密，可不就得兵行险招？”
太皇太后要是上了套，她就成功了，太皇太后要是不上套，还看破了，那这个执行‘反奸计’的人，还能得得了好？
甚至韩宁侯夫人的死，都是因为行事不密。
申姜感觉自己都牙疼了：“这宫斗真的……太要命了。”
套路太多了，哪个方向不考虑都不行！
“不急，只要我们找到确切证据，就可以排除其它，留下最为正确的那条路。”
叶白汀一点都不着急，看着小白板：“既然说到死者，我们目光回归到今年的时间线上。虽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但权势斗争，渊远流长，既起了头，便永不停歇，我猜这些年来，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之间的明争暗斗，一直都没停过，有很多互相提防招揽打探的东西……三皇子的存在，我感觉时下，两宫都是知道的，彼此心知肚明，只是我们还未窥得个中真相。”
总有一方是守，一方是攻。
彼此勾心斗角，互相陷害是一回事，保守秘密至今，不让宇安帝知道，是另一回事，眼前大局势似乎平衡稳定，实则宇安帝已经起来了，若无意外，她们都得在他手下讨生活，谁都不愿意污点暴露，遂在这方面，两宫是一致的，也所以，锦衣卫这次查案才这么难。
刑明达死了，韩宁侯夫人单氏也死了，可能是行事不密，也可能是其它，总之，这两桩命案昭示了一件事，当年的秘密暴露了。
核心圈子的人，身在秘密漩涡的人，尹梦秋不可能不害怕……
“尹梦秋很聪明，一路从宫女走到女官，并不容易，她可以做到人前云淡风轻，在指挥使面前仍然不露声色，但她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如果对未来担忧害怕，她会做出怎样行为，没主意时，会想找谁商量？”
“尤太贵妃？”申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人，“可这么多年过来，她好像也不能算是尤太贵妃的人了？”
尹梦秋只是在二十四年前，出事的这一年，跟在尤太贵妃身边，可之后，回了京城皇宫，她就被调去了别的宫殿做事，其中就有太皇太后的长寿宫，且在那里做事做了很久。
申姜有点想不透：“她这算单飞了，还是算背叛了？要是背叛，一起经历过那么大的事，知道那么多秘密，就尤太贵妃那小心眼，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能容她活到现在？要是没背叛，是被允许下的‘单飞’，在太皇太后那里伺候那么久，太皇太后眼睛又不瞎，能看不出来？”
关键是他们查了这么久，尹梦秋这二十年下来，还真就和尤太贵妃没什么牵扯，平时几乎没有来往，大事小情都不沾身，除了这几个月尤太贵妃多出来的那个兴致——尹梦秋必须每日晨间给她熏衣服，再无来往。
就因为这点可疑，他曾按着查过，但很遗憾，没什么收获，只感觉尹梦秋好像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低调。
这尹梦秋，现在，死前，到底是谁的人呢？
叶白汀目光微闪，突然想到了一个新方向：“聪明人间的来往，往往心有灵犀，不需要太过表层的对接表达……或许，她找到了别的路呢？”
“有了新山头？”申姜恍然，“少爷说太皇太后？尹梦秋还是被攻克了？”
叶白汀摇了头。
申姜一顿，他猜错了？
就见指挥使沉吟片刻，说了两个字：“皇后。”
“皇，皇后？”申姜都惊了。
叶白汀垂眉：“因时间线方面的考虑，皇后娘娘目前仍在嫌疑人里，未被我们排除。”
申姜试着顺着这个方向思考：“皇后娘娘非常聪明，入主中宫不足五个月，已经将各处料理的妥妥当当，宁寿宫和长乐宫那两尊大佛，哪一个都不好相与，她能这么顺当，没准还真是掌握了什么巧法，搞定了某些人……”
想也知道，宇安帝早年在这两尊大佛面前扮猪吃老虎，现在朝局稳定，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这两个人明显惹不起了，也不敢有大动作，遂这一两年来都很老实低调，可今年不一样，皇上成亲了，中宫有了皇后，两个要是不借风起点波澜，暗中推搞那么几手……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的宫斗心得！诏狱新进一个小狱卒，都要被前辈们敲打敲打呢。
这么一想，皇后娘娘不显山不露水，其实也是很厉害的啊！
叶白汀：“皇后娘娘一定有针对两宫的制衡之法，但也一定维持的很辛苦，毕竟新人初来乍到，光是拿住下面人，让人忠心为她做事，就要花费很多力气，想要一劳永逸彻底的解决……经年旧事，掀开能破天的大秘密，她必定会感兴趣。”
只是这个案子内情太过骇人，锦衣卫出于查案纪律，不可以和案件相关人讨论太多的线索秘密，宇安帝就算相信皇后，此事上也要避嫌，不能和她多聊这个话题，而皇后自己……
光是‘皇室血脉混淆’几个字，就足够她敏感，锦衣卫未曾透露过相关信息，她或许以为锦衣卫只在查命案本身，并未对过往进行过多探究，当然也不会主动提。
她会担心丈夫，也会担心朝局不稳，恶人生乱，查问出当年真正事实……才能决定，下一步到底怎么走。
申姜：“……所以对皇后娘娘而言，也并非没有杀人动机？”
她虽然是本案里，年纪最轻，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过所有这些过往的人，但她也是利益相关者，她会想维护丈夫的一切，会想查明当年的真相，会想提防暗地里谋划着做坏事的人……
“好复杂啊啊——”
申姜都要挠头了。
叶白汀：“手里有的信息也捋的差不多了，我们再来比对已有事实和证据，看能不能排除谁，从年纪大的往下吧，太皇太后？”
申姜跟着少爷思路走：“不管三皇子是不是她的人，她都有杀人动机。是，那就是己方，一条船上的人，当然要去除危机，不是，双方就是立场对立，三皇子眼看就要搞成大事，她能眼睁睁看着？必然会做点什么……可她年纪很大了，能干成杀人之事？”
“你看看本案特点，两个毒杀，一个诱进冰宫冻死，最大的外伤是刑明达额角冰块导致的砸伤，”叶白汀冷静分析，“就算是一个老太太，应该也能做到？”
申姜摸下巴：“这倒是。”
叶白汀：“若凶手是她，唯一的难点，是抛尸。韩宁侯夫人不管胖瘦，一个老人家都难搬动……”
仇疑青：“宫中池塘暗湖，都是活水。”
抛尸那日下着大雨，水漫池深，倘若用到河渠，并非难事。
申姜：“那要是太皇太后一个老人家都能做到，比起她，但这些事更便利的好像是她身边的班和安？”
与之相对，东厂公公干这些事，也很方便。
叶白汀道：“尤太贵妃才是造成这一切，处在秘密漩涡中心的人，不管当年是否有孕，三皇子是不是她生的，她都有足够的动机，和本事。”
“我们需得留意一点，”仇疑青指尖点在桌面，“东厂富力行，是二十三年前，一行人回宫之后，才慢慢崭露头角，走到尤太贵妃身边的。”
叶白汀眸底湛亮：“再有佟氏，她好像对很多东西都讳莫如深……只有知道很多，才会如此。”

第270章 阿汀莫要不理我
窗外梆子敲了三声。
子时过，万籁俱寂，夜不闻声，整个京城都睡了，唯有挑灯夜战之人不肯安眠，北镇抚司小厅里的烛盏仍然亮着，灯芯都剪了几回。
叶白汀三人讨论了很久，桌上卷宗被他们一样一样挑出来，不同的证据，不同的方向，分门别类放好，他们自己或许理得清，但在外人看来，桌上简直乱的一塌糊涂，那么多宣纸，那么多卷宗，又厚又多，一眼看过去头都能大了，还想理顺？
小白板上画出的人名，理出的人物关系，还有三条不一样的时间线，事件及结果一样样写上去，边角几乎写不下了，得缩小字体，顺着他们的思路，可能所有这一切清晰明了，案件脉络掌握在手，可在别人眼里，这小白板比桌上卷宗还乱啊！虽然直观，但信息量也太大了，怎么捋的过来？
申姜的字也就算了，在北镇抚司，他谈不上什么才华出众，字却是正经是练过的，这里的人，但凡会写字，就会被师长要求写的好看，开蒙第一件事就是练字，叶白汀就不一样了，没这拘束，那字形‘潇洒飘逸’，落笔还连，圆滚滚，胖乎乎，像小狗爪子刨出来似的，得亏房间里是两个熟悉他的人，换了别人，看一眼都得晕，这到底写的什么东西！
这夜很长，收获也很多，有些东西不理不顺，有些方向不辩不明，尽管现在还是缺一些关键性线索，将事实凶案拼图拼上，但这不是问题，他们已经明确知道接下来的方向，知道针对性找到哪些，案子不日能破……
话有说尽的时候，果蔬汁有喝完的时候。
申姜非但一点都不困，反而眼神振奋，手指点了几个点：“好像……把这几样确定，就能升堂问案了？”
叶白汀给了肯定的回答：“是。”
仇疑青亦颌首：“都不是难点，凶手，已经在我们眼前了。”
“那我——”
“去睡觉。”叶白汀看着申姜，“你现在不困，过会儿也会困，连夜工作只会消耗你的能量，不若明天天亮再开始，效率会大幅提升。”
申姜想想也是：“那我去班房睡会，天亮之后，一鼓作气，把这些线索全部确定，然后捉凶手！”
“去吧。”
他离开后，仇疑青看向叶白汀：“明日我会亲自确定宫中几处遗漏，并且……去寻你我心中在想的那个人，看能不能说服配合。”
叶白汀提醒：“那你最好是结束所有查漏补缺工作后，再去找这个人，否则，没有危机或性命威胁，别人心中自有计较，很可能不会听你的话。”
“嗯。”
“还有，”叶白汀又想到一点，“三皇子背地里下了这么多功夫，为了守护这个秘密，破坏锦衣卫查案，把长公主坏话都编出了花，偏咱们没上当，仍然还在查案子……他疯起来，会想干点什么别的事也不一定，我们在破解案件，抓凶手的同时，需得注意提防他。”
仇疑青就凑过来，贴着叶白汀耳朵，低语了几句话。
叶白汀眼睛一亮，笑的弯了眼梢：“原来你都想到了，刚刚怎么不说？”
“怕吓到申姜。”
仇疑青一本正经，墨色翻涌的眸光看过来：“本使一向体恤下属，从不过度使用——小仵作，你不是最清楚？”
什么不过度使用，分明是计划初成，还没来得及琢磨好，布置开，且事件机密，提前透露，不若到时安排，说的这么暧昧……
叶白汀戳了戳对方胸口：“指挥使有点坏啊。”
仇疑青握住他的手，执到唇边，亲了一口：“阿汀可喜欢？”
喜欢倒是挺喜欢，这男人太正经了，偶尔的不正经，还挺带感，毕竟干那种事的时候……干那种事，本来就是不正经的事。
但今天应该不行。
刚才仇疑青凑过来的动作有点急，叶白汀后腰抵在了桌子上，桌上杯子打翻了，得收拾，而且这男人是个工作狂，向来工作大于一切，今夜提出这么多方向线索，照习惯是断不会休息的，没准下一刻就要转身，还是别玩了。
“我去洗个脸。”
叶白汀推开他，简单把桌子上的杯子收了，到外间打水洗漱，顺便上了趟厕所，收拾完毕，回来准备睡觉，发现仇疑青竟然人还在。
“你怎么还没走？”
仇疑青：……
“申姜都能睡一会，明日再继续，为何我要走？”
“那今晚……”
“阿汀，”仇疑青一脸肃正，语重心长，“我的解药已经喝过很多轮，身体已然康复许多。”
叶白汀：“所以？”
仇疑青：“所以现在我和申姜一样，都是普通人，需要睡觉。”
“只是睡觉？”
“只是睡觉。”仇疑青看着小仵作清澈双眸，喉头滚了滚，声音微低，“毕竟明日……还有好多事要做。”
叶白汀顿了下：“好啊，那这张床让给你。”
仇疑青挑眉：“嗯？”
“你既已康复，和普通男人一样，需要睡觉，能睡着，想必也不需要我陪了？”叶白汀同样一脸肃正，语重心长，“指挥使大事要紧，如何能打扰？”
仇疑青仿佛听不出这话中暗意：“你想去凉水亭？可以。”
他还大大方方伸出手，准备过来抱叶白汀。
叶白汀：……
虽然黑更半夜，北镇抚司还是有人值守的，这么被抱出去，明天一早还不得流言满天飞？
算了。
叶白汀上了床，背对仇疑青。
很快身后细微声音响起，他被抱住了。
“阿汀莫要不理我。”
仇疑青气息掠过耳畔，微烫。
没多久，亲吻也追了过来。
叶白汀：……
他就知道。
“现在不说，明日有好多事要做了？”
还说什么只是睡觉，我信你个狗男人！
“……我错了。”
仇疑青拥着叶白汀，气息微促：“我也很想抗拒心中野望，可是阿汀，为什么你单只坐在那里，都不用看我一眼，我就神思不属，不想离开呢？”
叶白汀眼角染上绯色，清澈眸底渐渐迷离，像汪着一汪水：“……你可以不看我。”
“看不着的时候，会想。相思入骨，无药可解。”
……
一夜缱绻，梦也悠长。
第二日晨起后，是更加紧锣密鼓的查案安排，不同的地点，不同的细节，不同的人……有些需要确认，有些需要查实，有些需要质问或说服。
案件大体脉络走向之前已经捋过，现在只是个别细节确认，基本都是申姜和仇疑青的工作，除非发生什么意外，他们猜想的方向不对，才会一切打回来，重新分析，遂这个时间，叶白汀反而很清闲。
他去了几趟竹枝楼。
接下来北镇抚司的安排不可以透露，但盯着姐姐完善周边防卫，注意安全，却是可以做的，还有双胞胎，俩孩子心眼多，也聪明，日常少不了悄悄溜出去玩，这段时间却不可以，需得想个方法把人给哄住了……
马上就是中秋，民间气氛已经热闹了起来，皇城也开始了特别准备，皇后娘娘那边开始操办，前后会有好几场大型宫宴，皇上也发下圣旨，特设赏月灯会，与民同乐，整个京城将自八月十二开始，张灯结彩，持续时间半个月。
今年风调雨顺，年景不错，夏日虽长了些，粮食收成却特别好，天子龙心大悦，礼部趁机上书，不如顺便办一个热闹的庆祝仪式，天子允了，日子就在中秋灯会开启的当日，八月十二，地点就在城中心，灯笼最大，最繁华的地段，允百姓旁观，共享团圆佳节之乐。
京城百姓们奔走相告，各种激动兴奋的时候，三皇子一身华服，坐在城内最繁华的酒楼包厢，俯首看着街上热闹人群，指间拎的酒晃了晃，唇角勾出一抹兴味：“竟然还敢这样……宇安帝，真是不怕死啊。”
江汲洪目光滑过他拎间玩着的酒盅，到底没动作：“我们动么？”
“动啊，为什么不？”
三皇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别人送来这么大机会，此时不趁机而入，更待何时？”
“可这个案子……”
“那就要看仇疑青和叶白汀懂不懂事了。”
三皇子哼笑着，视线滑过远处城门，今次连老天爷都在帮他，气运在身，怎么可能输？
忙碌时，时间过得很快，不经意的一个停留，才发现日子，已然走到八月十二了。
这天是皇上金口玉言，中秋赏月灯会开启的日子，一大早，天还没怎么亮，百姓们就忙起来了，尤其准备摆摊的，各样物品都得准备好，东西不能落，挂的灯笼一定要够别致好看，哪边朝街，哪边对自己，从东到西分别要陈列什么，都是有讲究的……
一边忙着手里的事，一边耐不住兴奋，和自家媳妇孩子，或隔壁邻居聊天。
“今年这赏月灯会，好像还是皇上登基后头一回？”
“哪是头一回啊，灯会年年都有，中秋团圆，哪回不热闹？只是这回更不一样，与百姓同乐，除了有两回过年，这中秋节，皇上还是头一回出来！”
“那皇上会不会带皇后娘娘啊？”
“肯定带啊！皇后娘娘可是国母，今年大婚那场景，咱们都瞧见了，帝后感情好，可是大好事，你瞧今年风调雨顺，收成都好了，要是明年能有小太子……啧啧，咱们大昭，真有太平盛世的兆头了！”
“那咱们可得求求老天爷，多多保佑咱们大昭，别让恶人闹什么幺蛾子了，皇上是个好皇上，什么长公主不长公主的孩子，我才不信！”
“要不就说呢，皇家血脉要是混淆，这老天爷早发火了，还能保佑咱们风调雨顺？”
“不知道指挥使会不会在……那模样，那身板，也太太俊了，他一出来，大姑娘小媳妇都去瞧他，没人瞧我了！”
“呸！你算哪根葱，谁要瞧你，还跟指挥使比……我倒想瞧瞧那位小仵作，那长的才叫好看，笑起来又乖又甜，看一眼饭都能多吃一碗……”
“那你应该没机会了，虽咱们这些人都佩服，可仵作说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官，听闻那位少爷身上还背着罪呢，能出来破案那是指挥使做了担保，这种大场面恐怕没什么机会……”
“那真是可惜了，少爷生得那么好看……”
“谁说不是呢……”
街边百姓们热闹，孩子们也很热闹，竹枝楼里，双胞胎正在缠叶白芍，非要闹着自己出去玩。
叶白芍正色：“出去玩可以，必须得带护卫。”
双胞胎再聪明机灵，年纪也还小，越是热闹人多的庙会，越是不敢让他们撒了欢的跑，加之上次船上经历，还有这几日弟弟的耳提面命，叶白芍不可能不重视。
双胞胎彼此看了一眼：“知道啦！”
“都听娘的！”
当娘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俩孩子眼珠子一转，叶白芍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听话，当下换了路数，眼皮一垂，右手揉上额角，踉跄了两步，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怎么头有点晕……”
双胞胎顿时怔在了当场。
叶白芍晃了晃头，像是缓过来了，蹲下来给两个孩子整理衣服，笑眯眯的，挨个摸了摸他们的额头：“乖了，不喜欢护卫跟太近，可以说，让他们远些，但不能跑，知道么？万一遇到别人需要帮助，你们也能搭把手不是？去吧，记着早点回来。”
“娘……”
“我们不去了。”
“我们跟着娘！”
“娘这个样子不行，好危险的！”
叶白芍笑的更温柔：“瞧你们吓的，娘刚刚只是有点累，没生病，真的，去玩吧。”
双胞胎对视一眼，感觉不对劲，大人惯爱撒谎骗小孩，但他们不是一般的小孩，太知道大人怎么骗人了，娘也不是没骗过他们，一般都是装不舒服，让他们端茶倒水，拘着不让往外跑，但往外推的情况……
只有一种！就是真的病了，怕他们担心！
那当然不能跑了！
“娘真是的，这么大了，还不听话。”
“乖乖的，我们守着你啊。”
叶白芍：“可是我想看灯会，怎么办啊？”
双胞胎又对视了一眼，看看看看，大人都是一个样，还说小孩子不懂事，其实他们更不懂事，明明生病还不听话，非要往外头玩，他们只是孩子啊，又能怎么样呢？
当然是一起去！
“娘我们陪你！”
“哪都不跑，就陪着你！”
“但是有不舒服要立刻说，要看丈夫哦。”
……
叶白汀整个下午，都在和狗子玩。
狗将军很久没玩这么疯了，光是叼藤球游戏就玩的乐此不疲，它跑的不嫌累，叶白汀扔的手都酸了，最后狗子还得叼着藤球塞到叶白汀手里，又是拱又是蹭又是舔他的手，哄着他扔，他但凡有一点累了倦了不想玩了的表情，狗子就一脸控诉的看着他……
那眼神，和仇疑青在床上有点像。
好像在说——就这？少爷就这点体力？少爷是不是不行？
叶白汀很想说，我不行，我接受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直说我不行了，行了吧？能饶了我吗？
床上的仇疑青没饶过他，这时候的狗子也没有。
叶白汀：……
暮色四合，外面街上越来越热闹的时候，叶白汀起身，准备出门。
“呜汪——”
狗子追到大门口，喉咙里呜咽了一声，又是歪头，又是蹭爪子，委屈的很。
叶白汀差点想揍狗，陪你玩了一个下午，你还委屈？要不要问问我的胳膊委不委屈！今天的少爷很无情，点了下值的锦衣卫，让他将狗将军带回去。
“汪呜——”
狗将军叫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可怜极了。
叶白汀叹了口气，这些天的确太忙，没什么时间陪它，但今晚，真的不合适。
酉时，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高高的圆灯笼已经挂起，清水净街，百姓列排，禁卫军所过之地，皆言静人肃，天子带着皇后走过长街，在礼官唱声中，致词，微笑，亲手点燃大灯笼，百姓山呼万岁，今年的中秋灯会，自此开始。
一切都那么美好，危机，也往往在最美好的时刻发生。
突然人群里有人大喊——
“祈盼苍天护佑，先祖有灵，他配么！不过是长公主和别人生的野种，非皇室血脉，怎么敢给自己名号宇安，与民同乐！”
禁卫军最先反应：“谁在那里！给我拿下！”
百姓们都慌了，想要自动让开条路，但又摸不清说话的人在哪里，一时有些乱。
“不必你们动手，老子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西北角落，人群里，跳出来一个人，明显是有功夫的，轻身工夫尤其好，踩着百姓肩头左晃右躲，速度非常快，让百姓躲不及的同时，也让禁卫军的弓箭手根本没办法瞄准他。
“都听好了——宇安帝才不是什么皇帝，他是野种！他不配！”
“先帝自有亲子，尔等不想着寻回大昭正统，以正根基，捧着个假货做皇帝，处处吹捧，不怕来日下十八层地狱，被剥皮削骨，永世不得超生么！”
他跑得快，禁卫军也不是吃素的，眼看就有人要追上他，阻止他继续说大逆不道的话。
这人冷笑一声：“老子偏不让你们得意！愿以我血荐苍天，愿世间所有愚民，都不会被遮了眼，愿我大昭正统归位，盛世安宁！”
他刀锋往自己脖子上一抹，竟是当场自尽了。
此人当场闹事，胡言乱语的时候，人群还有些惊慌，他血溅当场，尸体砸在地上，抽动两下，再无声息的时候，现场跪了一片，安静无声，没谁敢说话。
宇安帝被冒犯至此，竟也没像一些人所想，做出可怕的事，只是面色不怎么好的，扫过人群：“锦衣卫指挥使何在？”
仇疑青出列：“臣在！”
“朕立身持正，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从未懈怠，本没必要给贼人这个脸，也没那闲工夫——可今日是中秋，万家团圆之际。”
宇安帝声音微沉：“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朕之所有努力，无非是想百姓安平和乐，无惊无扰，得盛世之护，可今日他们惊了，扰了，难安了，朕心甚痛。若不能抚平，朕这个帝王，做来何用？”
“皇上……皇上龙体紧要……”
跪在地上的百姓无不心悸，官员无不心惊，天子竟然遇到这种事，还能克制这脾气，为百姓着想么！
“既然别人对朕身世有疑，”宇安帝看着仇疑青，“你身为指挥使，便当严查，还事实于天下，仇疑青，你可敢？”
“回皇上，臣敢！”
跪了一地的人：……
指挥使果真铁面无私，悍勇无敌，连皇上的权威都敢挑战！
仇疑青不但敢，还敢说：“恰巧臣手上在查之案，同多年前过往有关，若皇上恩准，臣可在此，当着百官的面，当着京城百姓，审理问清！”
“有何不可？朕无事不可对人言，今日便看看清楚，是谁想攻讦朕，乱大昭社稷！”
随着宇安帝的话，身后的高公公已经迅速让人清出一片场地，搬了椅子过来。
宇安帝牵着皇后的手过去，看看左右：“再添几个，没见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都在？”
“是。”
现场很快布置起来，地上的尸体被人拖走了，迅速清理干净，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也分左右，坐在了帝后身边……
一切发生的太快，地上跪着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这……被人当面挑衅，皇上竟然不怕，还叫了北镇抚司指挥使出来，让人当然清查，指挥使也胆气可佳，竟然真敢接这个事，还当场说正好有案子有证据，要当场破验，皇上也没退，竟还坐下了，不但自己坐下了，还拉着后宫几位主一起坐下了！
这种大场合，大事，后宫主子会参与正常，可这事太敏感，不是应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么？
不明就里的人一头雾水，替皇上担惊受怕，看出点什么的人……心里就有底了。今天这一出，估计有人早盯好了，要闹，而皇上和指挥使，也瞧出来了，干脆顺水推舟……
夜色已至，然明月高悬，灯笼光绽，现场一点都不暗，仇疑青站在庭前，右手负在身后，眸底墨色盛着光，身材伟岸，气势凛冽——
“天子家事，本不宜宣扬，然今日有小人作祟，意图挑拨，坏我大昭社稷，天子大度，不欲藏掩，恰本使手上在办命案与此息息相关，今夜便在此，当着诸位的面，审理清楚，叫宵小再无可乘之机！”
他目光犀利掠过人群——
“锦衣卫千户申姜何在！”
申姜即将出列，单膝跪拜：“属下申姜在此！”
“锦衣卫仵作叶白汀何在！”
叶白汀从人群中走出，过来展袍行礼：“仵作叶白汀，在此！”

第271章 为父诉冤
百里夜空，耀耀烛光，仇疑青不只叫了申姜和叶白汀，还叫了案件相关人，佟氏。
至于其他人，就没必要叫了，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都在现场，包括两位公公。今日越皇后和宇安帝一起出席燃灯仪式，既知别人会生事，自己人有所准备，当然不会漏掉该漏的人。
只不过人们在场是在场，各自表情就就不大一样了。
太皇太后人老成精，神情稳的很，一点都不带惊慌的，方才骂宇安帝又自杀的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她都没退一步，也不需要人扶，现在自也坐得稳稳，甚至还能朝下方官员百姓微笑。
西厂厂公班和安站在主子身边，表情比往日更少，看不出有什么慌乱，也看不出有什么害怕。
尤太贵妃则帕子掩唇，眼波转了转，多看了宇安帝和越皇后两眼，倒不是害怕，似乎对今夜发生的事很感兴趣，坐姿漂亮极了。
富力行站在她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似乎看不到别处，也不想看别处。
佟氏则纯粹是有些害怕了，再聪明再能干，她也是内宅讨生活的妇人，座上一个个身份尊贵，她哪里敢放肆……遂一直低着头，不敢抬。
仇疑青：“今日便由北镇抚司千户和仵作，随本使一起理顺案情，破当年之事，解天子身世之疑。本使虽不知方才闹事之人是谁，却大概知晓，他是从何处来的——有人一直以‘三皇子’之名，欲谋造反之事！”
一句话，就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一个三皇子？哪儿蹦出来的？”
“对啊，皇上不是今年才迎了皇后进宫，还没生小太子么，哪来的老三？”
“就算生了，也来不及长成能造反的年纪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阵窃窃私语后，百姓们发现除了他们在讨论，在场的官员好像一个都没说话，这些人竟，竟然都知道了么！
在场官员的确有位高权重，路子广消息灵通的，知道一二，也有的和百姓一样的，一头雾水，心中震荡，但到底是官场中人，吃过见过，眼界总算宽那么一点点，再震惊，也不可能和百姓一样事事上脸，都转在心里呢，丁点不露。
不过他们更惊讶的是，不管这三皇子是谁，欲谋造反之事，都是见不得光的身份，指挥使竟然敢在众人面前把他说出来，不怕反倒造了对方声势，引出更大的问题？对付这种人，不应该悄悄追查，暗中打压，甚至暗杀了么！
再悄悄看一眼座上天子，坐的特别稳，神情中没一丝顾虑，这是支持和放任姿态。
难道……早有准备？
有人心里呼了一口气，朝局不安定时，做官也难，只希望今日别出什么幺蛾子，能好好过去。
仇疑青等现场再次安静后，才道：“好好的日子，总有人不愿意过，包藏祸心，事以密谋，他们想乱的，是我大昭江山，想坏的，是我百姓安平，其心可诛！”
气氛过于严肃，众人都没说话，但心中所想俱都一致，特别想跟着喊出来，就是，其心可诛，当斩，当杀！
仇疑青则说完话，转向尤太贵妃：“您说是不是，尤太贵妃？”
今日随天子出席灯会仪式，尤太贵妃也是盛装打扮了的，虽先帝早已不在，她现在就是个寡妇，不该鲜亮，可没办法，谁叫她爱美呢？别人若是看不惯，要说就说，往年这些话都听腻了，她早已不在乎。
对上仇疑青眼睛，她微微笑了下：“瞧指挥使这话问的，家国大事，怎么问本宫一个妇人？你觉得本宫应当知晓？”
仇疑青冷冽目光未变：“本使并未追罪责，究事实，只问这种事是不是不该纵容，即刻诛杀，你是深宫妇人，也是大昭百姓，怎么，这般简单的问题都不会答的？”
“指挥使今日火气很大啊，又不是本宫的错，跟本宫较什么真？”尤太贵妃稳的很，脸上仍然带着笑，“不是说破案子？先是刑明达，再是韩宁侯夫人，最后连尹梦秋这个女官都死了，宫中连发命案，本宫正好奇呢，你怎的只开了个头，却不说了？还是——”
她笑了下：“还是根本没什么证据在手，只是为了唬人，才扯这么远的？”
“指挥使自然不是唬人，只是这些命案，牵扯到了太多过往之事，而往年宫中事，尤太贵妃没有不知道的，我们指挥使这才问询，未料尤太贵妃好奇心切……”
叶白汀上前两步行礼，扬声道：“十年三前的腊月初九，这位‘三皇子’十一岁，就已经做出了危害大昭之事，他借由后宫之人牵线，在京郊官道，与一队瓦剌人结盟会见，去岁冬京城的雷火弹案，在场诸位应还记得，这些雷火带哪来的，究其根由，就是潜藏在大昭的瓦剌人作为！”
现场一片静默。
竟然不只有什么三皇子，还有通敌卖国之事！
尤太贵妃显然不知道锦衣卫都查到了什么，手里掌握了什么，现在的确有点好奇，想聊聊这些事，套套话了……
仇疑青却不再给她机会，而是转向叶白汀：“便由你来同大家说说，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正在好奇，为什么要让一个仵作说案情的时候，就见叶白汀举起了手：“我腕间这个悬着小铃铛的镯子，大家可识得？”
现场有人摇头，也有人点了头——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小镯子，那是诏狱的特殊镣铐！”
叶白汀颌首：“不错。京城里很多人认识我，知道我在北镇抚司，跟随在指挥使身边查案，也算立了些功劳，也有很多人知道，我是从诏狱出来的，及至现在，仍未得自由身，我朝天子纳士招贤，不拘一格降人才，叶某万分有幸，承指挥使青眼，亲自上书至皇上案前，御笔亲批，我方才有了这‘以镯铃代镣铐’，将功赎罪的机会。”
说到此，叶白汀分别朝宇安帝和仇疑青行了大礼，才继续道：“自此，我可以出诏狱，验尸问案，但不管走到哪里，都需得有锦衣卫在侧监护，若我有异心，逃往京外，作为我担保人的指挥使，将会论处同罪——人犯越狱，是可以斩立决的。”
人群中一静，敢启用诏狱人犯，只因其有才，皇上何等气度！敢为人犯担保，失之同罪，指挥使何等魄力！
“诸位一定好奇，为什么这段往事，要我来说，”叶白汀深呼一口气，“因为我父叶君昂，就是因为十三年前这桩事，被三皇子记恨，找了后账，污蔑至死，因我入诏狱，就是此事株连，不得而出，因我努力走至今日，行至人前，就是为了诉一诉当年说不出的苦，蒙在身上的冤，让事实得以昭雪，让亡魂得以瞑目！”
人群中，无人看到的角落，叶白芍泪流满面。
怪不得……怪不得弟弟叮嘱说，今日一定要来看灯会开启仪式，原来……是在今夜。
叶白汀：“我父亲的案子，有个‘大义灭亲’，提供了很多证据，事后独他不被牵连，还升到刑部侍郎的养子贺一鸣，估计大家都听说过。”
众人一听，竟然是这个案子，那还真的听说过！
“我父因‘贪污罪’押入牢，案起仅仅三日，还未来及的申诉，审官流程细节都未清楚，贺一鸣就拿出了诸多似是而非的，我父与瓦剌人来往的信件，暗示此事绝非贪污那么简单，乃是通敌卖国，言我父与瓦剌定有什么暗中交易，案件自此，审判快的匪夷所思，我父不堪其辱，病死狱中，我娘那年本就体弱，没几日就随我父去了，我这个亲子，也因‘通敌’之罪株连，下了诏狱。”
叶白汀眸底湛亮：“我父为官清廉，常年在外做官，除却考绩归京等待调任，基本没在京城停留过，是以很多人不清楚他为人。可若真存在贪污之事，为何官府抄家之时，未在我家抄出大量金银，珠宝等财物？一个真正贪污的人，家中会穷的只剩书，公中账款连京城一个三进的宅子都买不起？若真有通敌之事，为何那些信件拿出来的遮遮掩掩，若非指挥使亲查，至今仍不清不楚？贺一鸣说信件对方是瓦剌人，可随便一个人名，扯些瓦剌的事，就是瓦剌人了？对方是官还是商，身份可能查实比对，为何后续没有追踪，只听贺一鸣的一面之词？就算贺一鸣真的大义灭亲，揭发有功，他也是自幼长在我家，我父亲自教养疼爱的孩子，从未亏过一点，养育之恩，我记得《大昭律》里明言，官府判案要考虑的，为何他可以丝毫不沾身，摇身一变，就升至刑部侍郎了？”
叶君昂的案件细节，因贺一鸣的升官，上一任北镇抚司主官的消失，变得极为难查，有些事之前根本不知道，最近这几个月慢慢深入，才了解到，有些却是猜到了，无法验证。
一天未能了解叶君昂因何不语的动机，事实真相就一天没办法完整拼凑，逻辑圆不上，证据找不全，任何伸冤诉清都是枉然，还好，他们找到了。
叶白汀紧紧抿了唇，按住内心激愤。
现场的人也颇觉震惊，对啊，真正贪污的官，哪一个不是搜刮了民脂民膏，富的流油，抄家都没抄出东西来，就是案子判的有问题啊！说叶大人和瓦剌勾结，这人和人来往必有痕迹，除了信件，其它证物呢，证人呢，难不成都丢了，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嘴一张一闭就说勾结，没别的佐证，这是孤证吧，能算数？
那什么贺一鸣真是白眼狼！养他那么久，恩义大过天，就算对方真是个恶人，你察觉到了，不能劝其悬崖勒马，想办法阻止么？什么都不说不做，直接将‘证据’甩到公堂上，让别人判了叶大人的刑，一家人因此家破人亡……这哪里是什么养子，这是仇家吧！
百姓们眼底转着各种恩怨情仇，在场官员则想的更多，的确有点突兀……贺一鸣是官，人在官场，看的是仕途，看的是利益，他敢这么出手，一定是自信可以达到想要的结果，否则必然不会这么干，丢官失德，以后怎么混？
他若有倚仗……倚仗的又是谁呢？这个栽赃陷害的方向，这个瓦剌人信件，是谁给他的，谁让他这么做的？
仇疑青扬声：“今年恩科有个案子，在场诸位也知道，有人试图以巧法作弊，操纵科举，人犯已经抓到，就是这贺一鸣，申姜——”
“属下在！”
“此人可招认事实？”
“回指挥使！此人现在诏狱服刑，过几日会依律处斩，他对科举案作弊事实供认不讳，对叶大人案子也已悔恨承认，所谓‘通敌卖国’的信件，皆是伪造，他当时所有行为，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这些就是他画押的供状，诸位请看！”
申姜早早就将这些东西准备好了，眼下拿出来，亲自展开，展示在人群前。
百姓中有识字的，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大家就都听明白了，还真是这么回事！
事实清楚，逻辑顺畅，证据确凿！
“白眼狼！呸！”
“这生是恩，养也是恩，不说孝比天大，这么多年舐犊之情，竟随便说断就断，还能反咬一口么！”
“就这畜生怎么还没杀？非得等到秋后么？为什么不斩立决！”
“叶大人好官啊……你们京城人许不熟，可我当年走商，去过太多地方，还遇过山匪，要不是这位叶大人廉洁清正，我那商队三四十口人，都得没……”
百姓们看的是故事，是过往，在场官员则看得更仔细，捋的是证据丰富程度，逻辑链是否圆得上。
其实不管是诬告陷害，还是冤案平反，伪造一个口供都很容易，难的是细节丰富，所有逻辑链都理顺在位，任你怎么怀疑都挑不出错。
人之行事作为，必有痕迹可查，必有原由可究，若刻意伪造口供证据，定然生硬，伪造之人做的再细致，不过圆编一二，不可能处处到位，细究下去，必会发现漏洞重重，可若真实存在的事，案犯曾经做过的事，只要去查，必会细节多多，越深查，越能发现更多东西，佐证他曾经做过这些……
有经验的官员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份贺一鸣的口供，已逝叶君昂的遭遇，必是事实。
他们注意的细节也比百姓多很多，比如这份口供里反复提起的两个人——吏部尚书江汲洪和吏部郎中方之助，在之前锦衣卫查吏部案时，两个人就离奇失踪，现在都未寻到。
叶白汀一直留心观察百姓和官员们的表情，见有人似乎反应过来了，便道：“此前北镇抚司清查吏部官位买卖一案，吏部尚书江汲洪虽非杀人凶手，但官位买卖体系乃是他一手搭建，吏部郎中方之助看似与案子无关，实则才是最终受益者，此二人，正是今日一切恶行的罪魁祸首。”
百姓们有点懵，官员们心下一惊，竟然是他们？可是为什么？难道……
叶白汀眸底盛着月光，似有火在烧：“因他二人，就是所谓的三皇子及其心腹，他们才是真正和瓦勾结，通敌卖国之人！”
“什么？他们才是三皇子和心腹？”
“可他们是官啊，吏部尚书，管着朝廷所有官员升迁调派，竟然早就被三皇子把住了么！”
“娘喂……那这个三皇子，之前藏哪儿了，怎么大家都不知道？”
“你蠢不蠢，方才少爷不都说了，这两个人就是三皇子和心腹，这个三皇子肯定隐姓埋名，早就暗中潜伏了啊！”
“你才蠢，潜伏了又怎么样，到了还不是叫指挥使给抓着了？阴沟里的耗子就是耗子，上不得台面，还敢祸乱大归，坏盛世太平，活该他们不得好死！”
“诸位莫急，且听我仔细道来——”
叶白汀双手虚压，示意大家听他说话，手指指着贺一鸣供状：“方之助，就是所谓三皇子顶的化名，江汲洪则是他身边心腹，为他搭建组织势力，筹谋划策之人，二人从做生意开始起家，‘隆丰商行’的名字，想必大家都有耳闻，正是此二人根基势力，起势资本。”
“若是一般人家，商行生意完全足够花用，还能大有节余，然二人所谋甚大，这点钱怎么够？他们开始想歪招，用货船拉来乌香贩卖，形成更深更广的贩卖链。”
“乌香二字，寻常百姓可能少有听过，但行医的大夫们都知晓，部分官员因读书涉猎广泛，也会知道，此为害人之物，卖货之人向你推销时，会说它是帮你减轻痛苦的东西，可以入药，让你飘飘欲仙，却不会告知你，它会诱你成瘾，毁你身体，毒你五脏，摧你神志，让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此后短短余生都再也离不开它，这是致毒之物，万万不可沾。”
“可就这样的东西，三皇子却用的理所当然，为了大量的金钱收益，不把手底下的人当人看，不把百姓当人看，他眼中所图，不过利益！”
“他利用水路，花船，让此物在京中蔓延，同时借用这个鱼龙混杂的场子，牵线搭桥，促成官位买卖，且试图暗中操纵科举之事，我那义兄贺一鸣，就是为三皇子本人蛊惑，在科考作弊方向屡次犯禁，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诸位且看——这些，是我北镇抚司查过的案件卷宗，事实俱在，证据确凿，桩桩件件，皆是三皇子组织罪证！”
随着叶白汀的话，申姜从一边锦衣卫送来的箱子里，翻出结案的几大抱文书卷宗，铺开在前面桌案上，任百姓和官员读取。
现场先是一片沉默，大家都急着看口供，证据，线索……之后，就像一滴水滴到了滚开的油里，哄一声炸开。
“草！这王八犊子用毒啊！”
“乌香是什么玩意儿，我听说过啊，但凡沾了就戒不掉，有人瘦了，有人瞎了，有人连牙齿都是黑的，活不了几年，还祸祸了整个家，我亲眼瞧见过，之前多孝顺多好的娃子，沾了那玩意儿，一家人都搭进去了！”
“说的好听，什么让大昭回归正统，祈盼盛世安宁，都是假的！他才不顾老百姓死活，他就是想要钱，想要势！”
“这天下要真被他给窃了，还能有什么未来！”
叶白汀等现场安静一些，才又道：“而三皇子之所以要诬陷我父亲，不过是因为十三年前，我父亲知道了他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今天晚上的秘密可太多，太刺激，也太让人生气了！
百姓们，连带百官们一起，竖起耳朵，准备静听。
“十三年前，三皇子和瓦剌人曾由后宫中人牵线，私下约见，地点在京郊……”
叶白汀提起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同时，看向尤太贵妃：“尤太贵妃真的不打算说点什么？方才指挥使的面子，您没给，若现在还是不愿意配合，稍后，就别怪锦衣卫不给您留情面了。”
“所以……你们问本宫话，是为十三年前的事？”
尤太贵妃仿佛才反应过来，眼梢挑起妩媚弧度：“指挥使也是，你早说啊，早这么说，本宫不就知道是什么了？不过……早年在宫中消息灵通，耳目众多之人，可并非本宫一个，锦衣卫就不打算问问别人？”
她视线似有似无的朝太皇太后那边睨了一下。
其实就算她不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影射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明显是不打算配合，不过叶白汀也没有很失望，预料中的事，本就没抱期望，他看向太皇太后：“您这里，可有要说的？”
“十三年前啊……”
太皇太后微阖着眼睛，想了想：“挺久前的事了，老了，记不清楚，不过哀家倒是记得，那一年的除夕宴，平乐长公主未能前来，说是病的厉害，转年春天，花朝节都还没来，她就没了。”
终于又说到长公主了。
众人心一落，又是一提，长公主在那年出了事？那皇上呢，皇上在哪里？是不是也跟着出事了？
大家跟着回想，皇上好像是十二年前回宫的？当时年纪还小，甚至称不上一个长成的少年，先帝中风瘫倒在内宫，连上朝都做不到，国不可一日无君，他膝下又没有多的儿子，只能把一二岁上就扔去庙里的皇上找回来，封为太子，让他监国。
可他一个未长成的孩子，未接受过帝王教育，在朝中也无半点根基，后宫又有两座大山压着，先帝只是瘫了，容易疲累，又不是一句话说不出，一件事办不到，他的日子可谓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一路怎么过来的，有多少艰辛，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先帝中风后扛了几年，他这个有名无实的监国太子就做了几年，早年身边所有的人都被操纵，要见谁，做什么说什么全部由自己，直到登基之后，才华彰显……
长公主可能并不是皇上的母亲，但养了他十来年，是事实，她们的羁绊不可谓不深。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是长公主的出事，让皇上再无依靠，小小年纪，就被迫扔进吃人的宫里了么？
叶白汀知道在场人在想什么，也放出了另一个重要事实——
“十三年的腊月初九，三皇子在和瓦剌人约见之前，在城里遇到了指挥使和皇上。”

第272章 应该被铭记之人
十三年前……三皇子和皇上就打过照面了？当时还有指挥使在场？
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很多人不明白。
仇疑青扬声道：“皇上生时体弱，自出生到现在，脉案记录，用药几何，俱都清楚，追溯到圣孝献懿文显皇后生前，何时承先帝恩露，太医何时捏出喜脉，孕期有过几次风险，都用过什么药，同样有敬事房记录，太医存档脉案，十月怀胎，天子降生，圣孝献懿文显皇后大出血离世，当夜宫中动静极大，见证人无数，再之后的皇家寺庙，天家玉牒，处处皆有据可查，有人为证——申千户！”
“属下在！”
申姜将早就整理好的证据铺开在案前，上面所有，都与宇安帝身世有关，从他被追封的生母圣孝献懿文显皇后怀他开始，到他出生，一月一月，一岁一岁的长大，所有经历，所有见过的人，看过的病，吃过的药，他的成长轨迹清晰可见，桩桩件件，一清二楚。
单个口供细节算不得铁证，可从小到大所有的经历呢？你说这叫说谎？纵是刑名上最厉害的人来布局，都不可能这么细致，条条可问，样样可查！
宇安帝闭了闭眼：“宵小歹人妖言惑众，有人会信，是因为朕和姑母曾经在一个寺庙，姑母也有个儿子，对么？”
“时间已然过去太久，你们只知长公主照顾过朕，认为她一定有目的，却忘了她还是朕的姑母，并非是无亲无故的陌生人，她对朕慈爱，不忍心看朕去死，很难理解么？你们只知朕的姑母有个儿子，却早忘了，她嫁的夫家姓仇，你们只知现在边关安定，不用再担惊受怕，可仇这个姓氏，往前数几十年，也是威名赫赫，青史留名。”
仇？
平乐长公主的的夫家，姓仇？那岂不是……
所有人目光震惊的看向仇疑青。
过往太久，很多百姓们可能不知道，官员很难不想起这段过往，好像是这么回事……长公主当年不知怎么想的，大好花期，选来择去，嫁给了一个穷书生，那姓仇的书生听说颇有才名，身子骨却不怎么好，连科举都未参加，后早早离世，长公主寡居，带着连名字都没起的幼儿，本就不如意，还更倒霉的，因为得罪当年的尤太贵妃，被先帝罚禁足皇家寺庙，再也没出来过。
仇……仇疑青……
难不成指挥使才是长公主的儿子？可当年这个儿子不是没了？原来这孩子竟然没死，还顺顺当当长大了，化名安将军，在边关对抗瓦剌，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硬生生在几年内，转变了两国局势！
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当年还是个少年，身薄力单，远不如现在的体魄和气势，甚至需要恶鬼面具遮挡，激起敌方兵将的惧意……
不对，等等，仇，姓仇……
“仇家将！小老儿记得！当年老将军九进敌营，花白的胡子，还把一众瓦剌大将干趴下过！”
“我也知道！我听家中父辈讲过，仇家早年家主智勇双全，以少对多从未输过！”
“我也知道！我爷爷给我讲过故事，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说过，若非先前帝王——呃，若非先前奸臣为祸，怂恿着帝王求和，经常阵前急旨召回，仇家将未必不能干翻瓦剌，我大昭盛世也不必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始！”
“仇家男儿个个骨头硬，一身忠勇，可惜战势损男儿，那么多男丁，到最后变成单传，后来慢慢的就听不到消息了……仇……小老儿胆敢问一句指挥使，请问您可是仇家后代，平乐长公主亲子？”
随着这句话，现场寂静无声。
静了片刻，仇疑青才开口：“我父仇元澄，祖父仇伯绍，曾祖仇方宇，叔祖仇光晔，文兴三十六年，天子赐嫁平乐长公主于仇家，夫妻和美，伉俪情深，远离喧嚣，离群索居，成亲九载后，生育一子——我名仇疑青，是仇家子，亦是长公主所出。”
他亲口承认，现场再次哗然。
官员们自然是惊讶的，完全没猜到这一点，也没想到这么深，百姓们则看过来的眼睛更亮。
“原来是一家人……原来当年护着皇上，陪着皇上长大的，是他们……”
“原来是仇家将！怪不得能创不世之功！仇家威名不堕，一直都在！”
“原来守这边关的人从没换过，过去是你们，现在还是你们！”
当年陪皇上长大的孩子，之后远走边关的安将军，回京后威名赫赫，破案如神的指挥使，都是同一个人……
有受不了的百姓已经红了眼眶。太平盛世，谁不想要？谁不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谁不想遇到战火时，有英雄出头，保家卫国？可别人保护了他们，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感谢都没说过一声，连名字身世，都是现在才知晓。
叶白汀等待现场激动情绪过后，才又缓缓开口：“事实如此清晰，仍然有人以长公主和皇上关系攻讦，屡屡在朝堂市井掀起波澜，传尽谣言，妄想翻天，是太天真，还是受到了谁的蛊惑？”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正，带来的思考震荡是无穷的，但凡心里有点数的官员，都下意识看向坐上尤太贵妃和太皇太后，方才锦衣卫在讲说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时，点明‘三皇子’与瓦剌人的会面，由后宫中人推进……是谁呢？
“因事出机密，三皇子和瓦剌人的会面地点在京郊，会面时间在晚上，但在这日下午，三皇子闲来无事，在京城里，遇到了皇上和指挥使。”
叶白汀沉吟片刻，道：“照当时规矩来说，皇上和指挥使行为并不合适。平乐长公主被禁足庙宇，皇上身子不健，常有病痛，他们不应该离开寺庙，更不应该到京城游玩，可那一日，是腊八刚过，即将过年，京城里最热闹的时候。”
“我有两个侄子，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过年过节尤其坐不住，即将年节，普通人家的家主主母都能放个松，串个门，何况常年生活在安静寺庙的少年人？”
“他们并不是那么淘气顽劣，只是偶尔，也想放松。京城自腊八起，最有热闹的年市搭建了，卖小玩意的很多，也有杂耍卖艺，他们只是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出来玩，并不知道，已经被三皇子看到，盯上了。”
叶白汀声音略缓：“我听指挥使说过，长公主偶尔对他和皇上管束很严厉，尤其面对课业之时，他们的功课都由长公主亲自教授，不容半点偷懒，闹脾气，是要被打手板的，可除此之外，长公主对他们非常温柔，和寻常人家的娘亲一样，会亲自下厨做羹汤，会亲自裁布做衣裳，虽指挥使父亲早逝，皇上无父母看顾，成长过程中同样有小烦恼，但他们的日子，算得上安平舒适，性格也阔朗大度。”
“可三皇子不同，他身世成迷，一出生就被扔在了外面，无人照顾，无人关心，早年生活极为凄惨，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饿了没人问，病了没人管，之后被人寻到，以‘贵人’相称，从低到尘埃里的自卑，到飞上枝头的自负，在他那里的转变，不过一瞬，穷人乍富，尚有危机，何况一个孩子？他的阴戾放纵，肆意妄为，早有根由。”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被父母好生教养，关怀长大的孩子。他在街市偶遇指挥使和皇上，从他们与人争执的内容中，猜出了他们的身份，心中更为忌恨，便欲坑害。”
所以那个时候起……三皇子就对皇上不满了？
众人正在思考的时候，就听到了宇安帝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朕来说吧。”
宇安帝浅浅一叹：“那日，是朕行事不密。朕早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做天子，做这天下至高无上的人，姑母也没教过朕要野心勃勃，只是教朕明事理，阔眼界，知进退，有傲骨，前面几样，朕可能没怎么学好，偏最后三个字，朕那时候记得很清楚，纵身陷泥潭，也不敢忘却自己身份，朕不欺人，却不能随便叫人欺了，丢姑母的脸，丢祖宗的脸。”
“那日午后，有田家纨绔子弟前来挑衅——田这个姓氏，现在好像不怎么能听到了，但在十三年前，却是权倾一时，无人敢惹，朕同阿青与他们有些龃龉，他们挑衅，朕和阿青便接着，本也是惯常做的事，并未发现有不妥，也不知在双方对抗时，朕不小心漏了身份，叫那所谓的‘三皇子’听到，知道了。”
“他心生恶意，先是顺水推舟，借由我们双方打架的事实，使散碎银子让人去寻了田家人，又分别知会五城兵马司和城门守卫，言道恶意生事，田家公子要被打死了，还洒出无数铜钱，引百姓围观争抢……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如果只是小孩子的打架斗嘴，纵使挂点彩，放几句狠话，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了就过了，可如果引动当时权贵家族，京中守卫军队的力量……
大家想一想就知道这事不寻常，动静闹得太大了，一个不慎，是要吃大亏的。
宇安帝垂眸：“朕和阿青少年意气，并不是能忍的性子，可那‘三皇子’不但引了这么多人来，还另用银钱买凶，伤害场中百姓，制造更为严重的危机和变故——百姓伤亡，他不在意，朕和阿青却不行，姑母没教过我们这样的道理。”
“我们只能离开，在当时别人眼里，甚至在自己心里，这个决定都是不怎么漂亮的，可我们连消沉的时间都没有，就遇到了背后过来的追杀——那个‘三皇子’，不仅仅看我们不顺眼，想让我们倒霉那么简单，他想杀了我们。”
越皇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宇安帝小臂。
她向来清冷识礼，在宫中尚且不爱笑，何况这么多人面前，做这种类似亲密的动作？她只是觉得，这一刻的宇安帝，有点让人心疼……
宇安帝没容她走，握住了这只手，藏在了袖下。
好在帝后坐在一处，距离很近，夜里烛光再亮，也有光晕，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段离奇过往上，并没有专注看这些细节。
宇安帝眉锋微敛：“朕记得，那个冬夜很冷，雪下了两天，夜里又飘起了雪花，背后追来的黑衣人速度很快，长刀映着寒光，很锋利……”
“姑母嫁至仇家，仇家已无往日荣光，身家亦不丰，没什么财产，家传武丁却是有一些的，有几个老师父跟在山上，教我们习武，可朕幼时身体不好，也不喜欢这些，阿青日日晨起练功，得师父们夸奖，朕光是骑马射箭，就不知学了多久，老师父一见到就摇头，说朕不适合武路，将来还是适合以文□□……朕想着擅文也好，姑母就喜欢读书好的，阿青做功课不及朕，总是挨姑母训。”
“惫懒于武，朕从未后悔，可那一夜，朕悔了。文可治天下，却不能护己身，敌人在侧，杀过来的刀锋是真的，朕很快受了伤，若不是阿青将朕护在身后，那么难那么险，也没放弃……朕早死在那夜了。”
“阿青当年武艺不错，却不如今日这般游刃有余，对敌经验也不丰富，对方追来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拿长刀的黑衣人，还有打扮奇怪，手拿弯刀，说着朕听不懂话的人，阿青身上也很快见了血，独木难撑……眼看我二人将要命丧，姑母两个老师父下山来寻。”
宇安帝闭了眼，轻轻吐了口气：“朕当年并不知是被三皇子算计的，从始至终，朕都没看到三皇子本人，也不知追来的是何人，是之后分析，才觉得是瓦剌人，可个中因由，怎么都想不通，只恍惚记得，好似拼命奔逃时，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跑，而那个方向，我们好像看到了瓦剌人的队伍，他们应该本欲行密事，不想被我二人看到，便欲斩草除根……”
“对方的人太多，姑母带来的两个老师父帮我们引走了一小半，但还是不行，阿青草草包扎了身上伤口，将朕交给姑母，自己脚一转，头都不回的去往另一个方向，将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引走了……”
“朕那时身量已长，不是个小孩子了，姑母却仍像小时候那样，背起朕，速速离开。可她一个女人，又不会武功，风雪那么大，能走多远，能走多久呢？”
宇安帝声音更慢，好似不说慢些，就会哽咽出声：“万幸，我们遇到了一个押运官银，归京途中的人，当时朕伤处出血过多，意识模糊，似醒非醒，并不知此人姓叶，名叶君昂。”
话说到这个地步，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便想一想，就能理顺其间逻辑。
一切都是这个夭寿的三皇子干的！他本来自己就在干坏事，干就干了，早晚得报应，他还不甘寂寞，顺便搞了点别的花活儿，只因嫉妒皇上和指挥使，就起了杀心，不但催动局势，逼得他们不得离开，还动用了身边力量追杀，甚至故意引导方向，让他们‘偶遇’身份敏感的瓦剌人，瓦剌人又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当夜会面计划不容有失，被看到了脸，发现了存在，第一个想法当然是解决这个危机……人死了，不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小时候就杀人放火，长大后视人命如草芥，什么局都想玩，什么事都敢做，这样的人再纵容下去还得了！
叶白汀和申姜一起，将所有北镇抚司查到的证据，一一列在案前：“诸位请看——这是锦衣卫多方走访排查，寻到的口供，十三年前，看似过去太久，可有些人在闹市自身经历，记忆深刻，断断忘不了。”
众人一看，当时街上怎么乱，田家什么反应，城门守卫和五城兵马司怎么处理的，田家那纨绔子弟在臭骂谁，叫嚣什么，那两个让人眼前一亮，恣意潇洒的少年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因何匆忙离开，甚至离开前还顺手救下了一个百姓……包括瓦剌人的动静，当年不好查，但现在指挥使就是安将军本人，边关有路子有人手，竟把当年的瓦剌人，印有官印的官银下落，都查出来了！
所有一切，清清楚楚。
宇安帝看向叶白汀，眸有愧疚：“朕对不住你家。当夜昏沉不醒，全靠姑母和你父亲筹谋一切，舍了官银对付瓦剌贼子，才保下这条性命，却连你父模样都未看清，多年以后，又让他因此事被三皇子坑害。”
叶白汀已知过往，父亲的心境和选择，天子的无奈和错过，长公主事后没撑下去，仇疑青也因伤失忆，一切只不过是命运使然，太多太多巧合，怪不得受害人，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做错了事的人，是三皇子和瓦剌人！
他敛袖行礼：“为君分忧，是我父之幸，他当日心中的抉择和坚守，并非为了皇上的感恩和歉意，所行一切，不过是想为大昭留一二火种，期盼大昭能有个光明未来。”
叶白汀微笑：“其实那夜，我就睡在父亲的马车上，那夜的事，父亲从未和任何人讲过，但我猜，他最初的感动决定，是因为长公主的一句话，长公主说——平生无憾，亦再无求，只盼儿子健康平安。”
这话百姓们不懂，宇安帝却不会不懂，仇疑青也不会不懂。
当时长公主无故下山，算是抗旨，不可能说出自己名姓，求叶君昂帮忙，嘴里的儿子也不可能是当时离开，引敌它处的仇疑青，她背上背着的，只有宇安帝。
她当时一片慈母之心，叶君昂也是才哄着小儿子玩了大半天雪，慈父之心柔软，怎会没共鸣？
宇安帝闭了闭眼：“若你父只记得官银，只记得任务，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事事避嫌，外事不沾身，那今日，恐也没什么安将军，指挥使，朕和大昭了。”
在场众人心中无不震颤，那绝对不可以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杀千万的‘三皇子’作乱，百姓哪还有太平日子可过！大昭能有今日，全靠当夜危机安然度过，当真来之不易！
“那一夜大雪，血光无数，朕的臣子叶君昂，不惜身背罪名，骂名，舍弃押运银，以此为诱，殚精竭虑，无数次调整方向，帮朕和姑母避开追杀；朕的姑母，身为长公主之尊，以瘦弱身躯挡在朕面前，替朕承了敌人的毒，没活过两个月；朕的安将军，指挥使，因要为朕引开贼子，归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后脑受到的重伤，记忆受了影响，忘了很多事……甚至因为这件事的后续影响，朕和阿青屡屡遭到来自朝堂后宫的威胁陷害，危局丛生，不得不分开，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假死去往边关，以一条命博安平未来，朕回宫如履薄冰，看能不能走出一道生机……”
纵使在那个时候，在那么危险的时候，他们不但没有放弃自己性命，也没有放弃心中的坚持和信仰，他们所行所为，做的，仍然是保家护国的大义之事。
众人光是想想他们走过的路，做出过的选择，就没有办法不震撼，不拜服！
“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宇安帝声音有些轻，似是想起了什么过往，眸底很有些怀念：“姑母其实并不擅长绣活，她给自己做衣服都很随意，阿青也好养，衣服结实就可以，她们的衣裳上都是没有绣花的，可朕幼时不知怎的，明明没那个条件，就是爱美，喜欢漂亮的东西，姑母便学着绣花，我们三人站在一处，朕身上的衣裳总是最鲜亮，最好看的。”
“姑母也不善厨，阿青一天有顿肉吃就够，朕却不行，那时身子不好，不肯吃饭，没有胃口，又不喜欢吃苦苦的药，姑母便跟人学着做药膳，直到她去世……她最拿手的，都不是什么汤什么菜，而是给朕做的药膳。”
“朕那时嫉妒阿青是姑母的儿子，为什么朕不是，总是看阿青不顺眼，总同他寻衅打架，两个人一块受罚时，姑母总是先带朕回来，用她的手给朕暖脚，因朕身子不好，她担心罚狠了出事，阿青反正皮厚，不怕。”
“朕和阿青偷偷下山玩，姑母嘴上说不允许我们下山，可我们每次偷溜下山都很顺利，没有一次被逮住，回来时，姑母永远都站在山腰那块大石边等候，一次不落。”
“朕发脾气，夜里会偷偷拉开被角，因为知道，姑母一定会过来帮朕盖；姑母从不会为自己哭，连去世都没落泪，可有回朕丢了贵重东西，自己还没哭，姑母就掉了眼泪，说朕心里一定很难过，说东西再贵重也谈不上可惜，她只心疼朕……”
“她说她不悔。嫁给仇叔，她不悔，养阿青和朕，也不悔，只是遗憾陪伴我们的日子太少，日后朕和阿青闯祸，再没有人给我们靠了。”
“姑母从没命令朕和阿青，要怎么做，但我们懂那些那她从未说出口的话——生为男儿，该当如何立世，该当有何信仰，该当有怎样的坚守，该当选择怎样的路。”
宇安帝扬声：“你问当年叶君昂‘丢失’的银子去了哪里，的确给了瓦剌，但那是瓦剌抢去的，夺去的，是不得已，绝非贪污！他心中有忠义，有坚持，哪怕押到公堂，为了朕的安全，为了长公主清白，为了大昭未来，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他认为当年银子丢失，他有过错，该当受罚，可他真的该罚么！此行此举，试问诸公谁能做到！”
“朕宁愿他没有那么多气节，不必那般坚守，宁愿他殿前质问于朕，也不愿失去这样的臣子！他的宽容和罪己，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别人的攻讦，故意陷害，换来的是罪名加甚，本只几年牢狱，变成身殒牢中，株连家人，上告通道被阻，无处申冤，无处诉苦，被尸位素餐之人活活逼死了！”
“他和朕的姑母一样，有疼爱的家人，愿意付诸一切守护的人，他为大昭奉献如此，大昭却不能保护他的家人，他的孩子，你们同朕说说，这是何道理！”
宇安帝说到最后，气的站起来了：“这是何道理！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大昭么！这样的人，如我姑母，叶君昂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人这般诋毁，难道你我不该永远铭记于心么！”
人群中，双胞胎晃了晃叶白芍的手。
“娘……皇上说是外公么？”
“外公叫叶君昂。”
他们在开蒙的时候，曾一笔一划，学过家里所有人的名字，外公的名字，他们记的很清楚。
叶白芍早已泪流满面：“是，那是你们的外公，娘的爹爹。”
“外公好了不起。”
“外公好聪明！”
“外公是个好人！”
“我也想像外公一样！”
“嗯……你们的外公，是很好很好的人。”

第273章 那夜丢了个孩子
宇安帝的话，大家都听明白了。
他虽不是长公主所生，却是长公主所养，感情和羁绊很深。有些人……只是不擅长表功，做的，远远比说的多的多。
皇家人什么样子，平日怎么过日子，百姓从未见到，以往只是想象，听着戏文，看着话本子，今日听宇安帝讲话，竟觉距离拉近很多，天家也和寻常人家一样，娘亲疼孩子，孩子慕长辈……他们的娘亲，也是这么疼他们的。
长公主对皇上的那些疼爱，普通人也感同身受，这些经历和他们好像，可见天下娘亲都是这样的，温柔慈爱，又不失威严。
还有叶大人……险象环生之际，也能忠义至此，舍了银子，保下所有人，这得是多大的胆量和抉择？稍有不慎，是会带累家人的。银子的确贵重，是一笔很大的损失，可损失再大，哪能及得过人命，及得过大昭的未来？
皇上说的不错，长公主，叶大人，还有无声隐匿在岁月里的那些人，的确是应该被铭记之人！
大家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每日安平和乐，偶尔会抱怨几句不如别人富贵，不知什么时候天上能掉馅饼，偶尔也会同邻居吵个嘴，和别人茬一架，可所有这样的日子，是有别人在负重前行，有人帮他们扛起一切。
“该当给长公主立碑，传颂功德！”
“该当给叶大人平冤，告知世人他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个端方君子，昂然于世！”
“该当撤了叶家少爷的株连罪，那什么小镯子也该扔了，他本应是书香门第娇贵少爷，不该戴着镣铐！”
不但百姓们这么喊，还有几个官员也跟着当场叩拜请旨，说此事迫在眉睫，必须要办！
叶白汀看着这一幕，缓缓吐了口气。
这本就是今夜目的，是锦衣卫查了这么久，辛苦这么久，想要达到的结果，他很满足，可扔了小镯子这句话稍稍有点……
仇疑青送他的小金镯，诚然是镣铐的另一种形式，可想想仇疑青闷骚的性格，小金镯本身与众不同的打造工艺，这个小金镯，代表的是一份定情信物，扔肯定是不能扔的。
但是别人不知道，也不能怪他们。
叶白汀垂眸掠过腕间小金镯，稍稍抬手虚压：“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指挥使带着叶某和申千户，于夜幕耽误大家时间，就是为了理清案件事实，拿出证据佐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诸位皆为见证，而今长公主的事，我父叶君昂的案子，大家已然明了，若有任何疑问，皆可至案前，在申千户处翻看细致证据，但大家不要忘了，今夜聚于此处，还有另一桩事——”
众人顿时一静，对啊，还有那个三皇子！
事到如今，大家也听明白了，这个什么三皇子，打着皇子旗号，当然不是宇安帝的儿子，年纪也对不上，这打的是先帝名头，整的像那么回事，但到底是谁生的，现在还不知道呢！
布这么大的局，什么买卖都干，暗中搅风搅雨，欲使大昭不宁，他到底从哪蹦出来的，仗的是谁的势！
申姜看着这一切发生，到现在，也早明白了，为什么之前指挥使和少爷都不着急，外面诬蔑长公主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狠，他们却什么都没做，因为没必要。
只要锦衣卫查到足够证据，真正的事实出来，大白于天下，就是最好的打脸，在场所有人，包括官员和百姓，都会对这件事记忆深刻，会感恩长公主，会感恩叶大人，这样的好人，竟然被别人污蔑成那个样子，如何能忍？
包括这个始作俑者三皇子，如此奸佞狡诈之辈，祸国殃民，必须不可以放过……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心所向，才是盛世繁荣的凝聚力！
再一看，少爷转了方向，好像要对上尤太贵妃了！
申姜心中兴奋的很。虽说这一年来，他跟着指挥使和少爷，破了不少案子，最近更是拿了宫牌，能随便进出皇宫，胆子算是练出来了，可若没有万全准备，他还是不大敢直面这些宫斗多年历练出的女人，总觉得不管气场还是心眼，他都比不过，透着一股子虚劲，这种时候，还是得少爷上！
看少爷的脸，不但一点都没心虚，还能气势不落，眼神都不带怕的，不愧是咱们北镇抚司的少爷！
他一边看，心眼一边转，想着接下来可能会提到的事……弯身从一边箱子里重新翻检，抱出一堆卷宗证据，少爷指哪儿打哪儿，真相一个个来，他都得准备好了，锦衣卫得快点，本来工作就做的足够，不怕任何人看，也不怕任何人质疑，不能在速度上拉胯！
叶白汀看着尤太贵妃，十分客气：“太贵妃娘娘，现在可能为我等解惑？”
尤太贵妃就叹了口气：“今夜你们锦衣卫是怎么了，为何所有事都要问一问本宫？不管这位三皇子是谁，是好是坏，同皇上结缘还是结仇，关本宫什么事？本宫只是深宫妇人，先帝去后，除却长乐宫，早已无容身之地，能知道什么，管得了什么？”
叶白汀却不着急，话音不疾不徐：“此人自称三皇子，乃是先帝遗留在民间的孩子，出生在二十四年前，锦衣卫追溯所有事实证据，他最早出现，是在江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太贵妃不觉得熟悉？”
“熟悉？难不成此人竟和本宫有关？”
“那一年，太贵妃似乎怀有身孕，随先帝下江南，于江南行宫小产，失去了腹中骨肉。”
叶白汀一句话，令现场再一次安静无声。
所有人反应都不一样，有些人心知肚明，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提前准备好了，见秘密挑破也丝毫不慌，有些则心思开始活泛，开始猜测不同的事实方向……
难道真有皇子的存在？
官员们开始思考，并警惕身边人，是不是人群中有对方势力，接下来要如何选择，怎样的支持皇上态度才是最好。
百姓们则更为震撼，原来这‘妖妃’还生过孩子？什么小产不小产，少说那些废话，外面的戏楼子，茶馆里的说书段子，他们看的多了，没准就是什么狸猫换太子，太子换狸猫，就是暗搓搓搞事，为了所谓的‘大计’！
今晚可真太刺激了！
尤太贵妃仍然神色淡淡：“本宫不知你在暗示什么，当娘的没了孩子，最难受最痛苦的，难道不是本宫自己？那孩子和本宫没有母子缘分，早早去了，本宫也因此次意外，再也不能怀胎生子，若真的曾经有个健康在世的孩子，怎会忍得住不找？锦衣卫查案，就这点本事么？怀疑的方向如此可笑，你们指挥使方才和皇上说，今夜当着所有人的面前，讲说命案事实，可过去这么久，都在说什么往事，说什么以往的人，怎么不提死者刑明达，韩宁侯夫人产单色，女官尹梦秋，一直在提这个三皇子，有什么用？”
“当然是因为，这是一切的根由。”
叶白汀道：“三皇子长成今日阴戾脾性，非一日之功，贩卖乌香，操控科举，买卖官阶，他手底下的商行，花船，水军，与瓦剌勾结，过往在京城做出的种种恶劣行径，锦衣卫皆有证据在握，可纵他有些许聪明大胆，十一岁时就敢算计皇上和指挥使，但这么多势力，只他一人，就能搭建么？有个在朝的官员心腹就可以？”
众人想了想，连连摇头，那必是不能够的。权势压人，有时财丰都不能够往前一步，甚至会成为别人眼里的肥肉，要是在权力顶端没个靠山，无人相护，断不可能不为人知的走到今日！
是谁在和他狼狈为奸？哪一位……娘娘？
这种狼子野心，这样狼子野心视人民如草芥之人，必须得制止，真让他们成功了，那今日大昭繁华盛景……怕是永远都看不到了！
“这所有一切的根源，都要从二十四前说起，这位三皇子的身世，恐怕自己都理不清楚，今日，我北镇抚司承圣上令，随指挥使引领，给大家一个答案！”
叶白汀见仇疑青点头，视线掠过现场，继续扬声道：“大家稍安勿躁，且听我以理一理。本次宫中发生命案，死者有三，其一，通政使司刑明达，其二，韩宁侯夫人单氏，其三，女官尹梦秋，此三人看似没什么关系，平日生活少有交集，但事实并非如此，二十四年的江南行宫，这几人都在，且来往甚密，都曾直面经历过，尤太贵妃当年的‘小产’事件。”
别说底下官员，百姓们都觉得很可疑，一下死了三个人，都和当年的事有关，那就是知道三皇子身世了？是被灭口的？
“察觉到这层关系，指挥使就觉得不对，带领锦衣卫上下往下深查，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先帝携后宫中人下江南之前，尤太贵妃就传出有孕，因屡次‘被惊动’，‘被陷害’，赐死了很多宫人，包括先帝的嫔妃；在江南行宫，尤太贵妃小产，事情闹得很大，当日伺候的众人，多数被先帝赐死，包括宫女和在场官夫人；自江南行宫归京后，宫中又有一批大清洗，范围之广，命殒人数之多，令人发指，甚至连平乐长公主，都因此事牵连，被先帝罚禁足寺庙，永世不可出。”
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大家也能跟着他的思路拓展思考。在宫中伺候贵人是得小心仔细，做不好很容易被罚，可这一批一批的死人，在哪儿都不常见……尤太贵妃这胎，是不是有问题？不但有问题，还怕别人知道！
叶白汀：“查案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叫兰露的宫女，她是二十四年前，伺候在尤太贵妃身边的宫女，尤太贵妃在江南行宫的‘小产’，据说也是她直接造成——可有人对这个名字熟悉？”
“我……下官记得！”
人群中，有人举起了手：“下官当年初出茅庐，还是个官场新人，对身边的事都很谨慎，时时不忘观他仔细，当年在江南为官，有幸进行宫协理过几次事务，见过这位宫女数次，也听不少人提到过同样的疑问……她小腹鼓起，似有孕，可她不但不藏不掖，明知别人在议论，还嚣张反讽，一点都不怕事情闹大，下官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她被先帝赐死，下官便慢慢忘了此事……”
众人表情微怔，不是怀孕的是尤太贵妃么，怎么成了宫女？难不成……真是狸猫换太子？
叶白汀则道：“这位大人说的不错，锦衣卫查到的事实也是如此，走访问供当年所有人，都说宫女兰露疑似有孕，就是有孕了，所有人口径一致，甚至连没怎么见过兰露的都信誓旦旦——遂我们去了兰家祖坟，查验了兰露的尸骨。”
“她的棺木里，的确有一具婴儿骸骨，但兰露本人，并未生育过。”
没，没生育过？那怎么棺材里多出来一个孩子？这孩子是谁的？没生育过，肚子为什么鼓，几乎被所有人看到了？
不对，兰露是宫女，未曾出嫁，就被先帝赐死，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锦衣卫去往兰家祖坟查验……兰家把女儿埋进自己家祖坟了？他们想什么呢，不怕被宫中贵人忌讳？
大家的反应和申姜当初一模一样，因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也不可能随便和另一个女人埋在一起，这事处处都透着蹊跷！
“我……下官好像也知道……”
还是刚刚举手的那个人，顶着众人目光，又道：“兰家好像并没有因兰露的死受到牵连，兰露当年被先帝发话当场杖毙，连尸体都不许人埋，后来口风又松了，不知怎的，兰家人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在其后的几年里，慢慢起势，有了出息，这才将女儿遗骨请回族中埋葬……”
申姜哼笑一声：“你道为何？自然是这宫女在某些人眼里，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此事细思极恐，又有另一个官员反应了过来：“莫非当年……尤太贵妃‘怀的这胎’很不容易，她需要一个挡箭牌，就推出了宫女兰露，让别人以为她要李代桃僵，实则宫女兰露并没有怀孕？”
叶白汀颌首：“大人睿智。然则这仍不是事件全部，尤太贵妃不仅准备了兰露，在前方故意张扬，为其吸引视线，还准备了另一个人，隐在背后——有人专门挡明枪，有人专门挡暗箭，尤太贵妃怀这一胎，不像有孕，倒像是上战场打仗了。”
“太贵妃似乎并不愿提及当年之事，指挥使和在下屡次询问，不得其果，”叶白汀转向太皇太后，拱手行礼，“敢问太皇太后可知晓，因何受尽皇宠，在先帝庇护之下，尤太贵妃仍如惊弓之鸟，做下这么多‘危机预案’，她到底在防备什么？”
太皇太后浅浅叹了口气：“想必……是哀家吧。”
现场一静。
“哦？”叶白汀并未惊讶，“这是为何？”
底下人都想叫少爷悠着点问了，为何，当然是因为宫斗啊！史书里，野史里，戏折子里，话本子里，这种事还少么？
太皇太后视线落在叶白汀身上，态度可比尤太贵妃诚恳多了：“宫中之人，难信彼此，宫妃尤甚。先帝虽非哀家亲子，也要称哀家一声母后，哀家不是尤氏的对手，她也没必要提防哀家，哀家只不过关心皇家子嗣，宫妃有孕是喜事，出于长辈关照，哀家也该时时问一问，给些赏赐，关照衣食住行，尤氏便觉哀家想害她……妇人有喜，脾性多变，只要皇家子嗣安全，哀家便是顶了这罪名又何妨？谁知终究和这孙儿没缘分，没保下来。”
这话说的相当好听了，只是出于关心目的，关照晚辈，但晚辈会错了意，以为她要下杀手，反应过度，才做了这么多事，准备了这么多招，作为长辈，她甚至愿意担污名，可惜还是没个好结果……
这话骗骗普通人也就算了，叶白汀是不信的，如果太皇太后真的什么都没做，尤太贵妃一个人，有必要做的那么绝，杀那么多人？
此间二人必是你来我往，有过交手的。
他又问：“尤太贵妃叶小产的孩子尸骨，太皇太后可知在何处？兰露棺木里么？”
太皇太后神色微敛，又叹了口气：“这哀家就不清楚了，你恐得问当事人。”
他方才分明已经说过‘抵暗箭’，太皇太后不可能听不懂，她不是不清楚，只是不想说。
倒也没关系，反正事实如何，他们都已经查出来了。
叶白汀看向佟氏：“你夫刑明达，和宫中女官尹梦秋有染，此事锦衣卫曾找你确认过。”
佟氏不敢说谎：“是。”
“此事发生在二十四年前。”
“是。”
“先帝归京之后，刑明达便和尹梦秋断了联系，转调通政使司，和尹梦秋偶尔会在宫中偶遇，但仅止如此，并未有更多往来。”
“是。”
“那日我登门拜访，曾问你此二人之间，可有珠胎暗结，你当时避而不答，今夜呢，可还是当时答案？”
佟氏还没答，底下人就懵了，不对，这是还有一个孩子？那就对不上数了啊，兰露没怀，尤太贵妃小产了，孩子在兰露棺材里，那要是这个女官也怀了，那孩子在哪？
“妾身……妾身……”
佟氏额角都是汗，四周投过来的视线太大，她头都抬不起来。
叶白汀道：“二十四年前，尹梦秋和兰露一样，都是尤太贵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只不过和兰露不一样，尹梦秋非常低调，很少走到人前。那日我问你，你不想说，并非是想保护尹梦秋，你丈夫行为早已让你寒心，与你丈夫私通之人，你也不会有什么感情，你只是猜到了一些事情真相，认为说太多，会暴露自己‘知道秘密’的事实，会被卷进去，可是如此？”
“你觉得往事已矣，丈夫也死了，就这么默默的过去挺好，之后风平浪静，别人的事再同你没关系，尹梦秋……反正她也是要死的，恨都是浪费心力。”
佟氏震惊：“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叶白汀让开一些角度，让她看到座前宇安帝：“天子在前，今日本案定是要问个水落石出的，锦衣卫没有万全证据把握，也不会挡着京城百姓的面问案，你可考虑清楚，要不要说。”
“妾身……妾身并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过亡夫手札，怀疑，怀疑……”
“怀疑什么？”
佟氏扑通一声跪下了，似压力太大，不大敢说。
座上宇安帝发话：“朕恕你无罪。”
佟氏叩了个头，才慢声道：“怀疑尤太贵妃小产那日，行宫丢了个孩子……”
叶白汀：“如何丢的，谁丢的，丢在何处？”
“尤，尤太贵妃小产那日，天有薄雪，亡夫刑明达和往日一样，在行宫听奏备事，听闻那日路有冰霜，非常滑，宫女兰露不小心摔倒，因距离太近，连累尤太贵妃也摔了，引发小产……”
“宫里突然就乱了起来，有事先准备的太医稳婆，也有多出来的宫人，还有回过来的护卫，闹哄哄一片，偏生当时外头出了什么事，先帝不得不出去一趟……妾身当时没在场，不知道有多乱，是后头才被叫过去帮忙处理后事的，那个小产的婴孩尸体，妾身见过，宫女兰露怀没怀孕，妾身不知道，但那孩子，一看就是未足月，很小很小，可能都未必有七个月，可尤太贵妃在京里，还未到江南时，就已传出喜讯，妾身感觉……有点对不上。”
“可妇人产子，每个人和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只是一点差别，妾身不敢妄言，但那夜归家后，我夫久久久久都没有回来，天亮时归来，衣角有血迹，身上也有很重的血腥味，神色并不怎么好，妾身当时正是疑她是否在外面有人之时，待他再次离家，翻看了他的书信等……”
“当时妾身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是事后细想，才知不对，他一个外男，又没进过血房，身上不应该有血迹，他很可能参与了一些机密，碰到过一些人……直到前些日子，他酒后不密，漏了些话，妾身才知道，当年他曾抱着一个孩子离开江南行宫，好像是想躲什么事，保护什么人，但最后，却并没有成功……”
“当年之事，妾身的确未曾亲身经历，所有一切不过是猜测，亡夫遗物手札并未记录太多秘密，他恐也是不敢，这些东西如今仍在家中书房暗格，妾身可拿出给锦衣卫！”
都不用谁吩咐命令，一直在暗中待命的锦衣卫已经行动，点人集结了一支小队，去往刑家。
叶白汀便也知道，这就是当年三皇子丢失的经过了。
刑明达，是被尤太贵妃指派，办这件事的人！
他转向尤太贵妃：“当夜是否是三皇子诞生，三皇子到底是谁生的，太贵妃是不是应该给大家答案了？”
“可真是笑话。”
静了片刻，尤太贵妃声带嘲讽：“锦衣卫查案，不说事实，上证据，偏要来揭本宫伤疤，本宫小产，本就难过，还被里里外外这般责问，被人陷害小产，还是本宫的错了不成？皇上天子之尊，今夜中秋佳节，别的事也不干了，由着他们闹，是何道理？”
她哼了一声，眼梢眯起，视线缓缓滑过在场所有人：“本宫倒也罢了，一介妇人，肩不能担，手不能提，你们为难也就为难了，先帝的脸面呢？怎么，先帝去世已久，江山早就换了人，他便不需要被尊敬了，什么帽子都能往头上扣了是么！”

第274章 皇子生母
宠妃就是宠妃，哪怕是曾经的宠妃，早过了年轻娇媚，张扬跋扈的年纪，盛怒起，气势一放，就有了当年的气派，好似当年盛景再至，没见识过的人尚被唬住，不大敢动，何况当年经历过这一阶段的臣子？
尤太贵妃还拿先帝说事，责他们大不敬，这谁敢说话？
显然还是有的。
叶白汀一步未退，神情也无半点惊惧：“太贵妃何必动怒？锦衣卫只是例行询问，并未指认凶手是你，缘何如此激动？难道……”
尤太贵妃盯着他，往日欣赏尽去，带着微凛的寒意：“叶白汀，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叶白汀姿态大大方方，眸底清澈有光：“问案。”
尤太贵妃冷笑：“枉本宫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今日此举，把先帝放在了何处？”
“正是因为太过于尊重先帝，”叶白汀朝东方天空的方向拱了拱手，“才更要查清事实——皇室血脉何等重要，岂容混淆！”
众人一反应，对啊，就是因为太尊重先帝，才更要查清楚事实，看是不是被绿了，是不是有人把别人的种栽到了他头上，皇家身份何等尊贵，怎能允许被羞辱！
是真是假，三皇子是谁的种，查清楚问清楚，才是最大的尊重，不然先帝颜面何在，当今天子颜面何在！
叶白汀满面端凝，一身正气：“太贵妃和先帝感情甚笃，先帝驾崩之前，尚要记得给太贵妃留下一道遗旨，保证太贵妃日后生活无虞，太贵妃想必也不愿意看到，在天之灵无法说话的先帝，被人如此羞辱污蔑吧？”
尤太贵妃一噎。
她到底没看错，这少年果真是个聪明人，心思缜密，话术也会，知道怎样攻击别人最弱的点。对先帝尊重什么的算了，一个死人，要什么尊重？可她已经用这个理由攻击，别人用这个理由还回来，她再嚣张，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她冷哼一声：“那就别扯一堆没用的废话，锦衣卫不是能干着呢么，上证据啊。”
叶白汀：“锦衣卫的证据里，太贵妃认识刑明达刑大人。”
尤太贵妃柳眉微挑：“本宫既随先帝下江南，自然认识常在行宫走动来往的刑明达。”
“太贵妃可对他印象深刻？”
“你们不是都查到了？当时江南行宫准备仓促，底下办事的人也不多，本宫不否认和刑大人见过面。说过话。”
“那太贵妃因何说对他不熟？”叶白汀提醒，“宫中命案发现之际，指挥使立刻进行调查，太贵妃言，与死者不熟。”
静了片刻，太贵妃才笑了：“你也说，那是二十四年前的过往了，这人生漫长，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有趣的人，本宫为何要记得一个淹没在岁月里的人？而且——”
她视线往旁边看了眼：“说与他不熟的，不只是本宫吧？”
叶白汀知道她在影射谁，当日刑明达遇害，除了他的发妻佟氏，几乎所有人话音一致，都是认识，但不熟。
“可此人对太贵妃来说尤其不一样，他是同你的宫女尹梦秋，私通有染之人。”
“下人们的事，本宫如何知晓？”尤太贵妃仍然很淡定，“你们不能奢望本宫好好伺候天子，还能对所有事知无巨细，关怀备至。”
“刑明达，难道不是太贵妃给尹梦秋选的人？”
尤太贵妃视线突然犀利。
叶白汀眉尾扬锋：“尹梦秋死的那夜，是不是去找你了？她当年与刑明达私通，珠胎暗结，真的是她自己愿意的么？”
尤太贵妃：“锦衣卫此话何意？”
“‘有孕’这个局，你前前后后准备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明里暗里的危机都想到了，两个宫女也都准备好了，可怎么让人怀孕——是个问题。”
叶白汀声音清亮，让现场所有人都听得到：“宫女兰露不用，她本就是明面上的幌子，愚蠢好控制，你最初选中她时，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结局，她是必死的，但你需要一个孩子，一个真正怀孕的人，为你挡住聪明人的窥探，这人最好自己也得有点脑子，能谨慎的帮你观察，替你抵挡危机……”
尤太贵妃：“本宫提醒你，锦衣卫查案，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叶白汀伸手，申姜直接把文书卷宗放到了他手上。
“妇人有喜，胃口增加正常，但当年尤太贵妃宫中饮食，一日三餐，每一餐饭菜分量，三个军中彪形壮汉都吃不完——太贵妃该不会说，都是你自己怀孕，胃口太大，自己全吃了吧？”
叶白汀翻开卷宗：“菜色一时辣，一时酸，中午疯狂要吃肉，晚上看见肉就想吐，这一顿吃面配两小碗酸黄瓜，下一顿连春饼都得蘸辣油，孕妇怀胎辛苦，偏好会变，胃口也是，在场大人们大半都见过，都知道，可变这么快，朝夕不一，持续整个孕期的……不是在撒谎，就是不只有一个孕妇。”
他晃了晃手中卷宗：“可还需要我再多言？”
尤太贵妃眸底冒火，这个证据其实并不算那么直接，但感觉更像一个坑，对方并没有把所有都拿出来，她要是跳下去，效果可能反而更糟。
她没说话，叶白汀表情似乎有些可惜，将卷宗递回给申姜，继续往下——
“你本来可以分些先帝恩泽给尹梦秋，此事你完全能做到，这也是很多得宠宫妃培养自己势力羽翼的常见方法，但你没有。你未必真心喜欢先帝，可你尝够了独宠的滋味，居高临下的倨傲，怎么可能让给别人？尹梦秋是你选出来的人，你很清楚，你知她容貌姣好，心思细腻，聪慧能干，足以助你成事，可这样的人，若有朝一日有了自己的心思，将来起势同你打对台……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培养一个这样的对手，岂不是得不偿失？”
“遂你得让尹梦秋怀孕，但不能是先帝的种，需得往外头找。外面找谁呢？你身在后宫，手往外伸并不方便，可靠的人选不多，刑明达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你眼前的。”
“此人长袖善舞，为人圆滑，能力不能说特别出色，却很有些心眼，可以办很多事，正是你心中容易笼络，又容易操控之人，偏他在女色上，又极容易被引诱，下手布局简直易如反掌。”
叶白汀看着尤太贵妃：“尹梦秋和刑明达的相好，她们的第一次鱼水之欢，是你设计的吧？你用了什么？特殊香料，还是下在饭菜里的引情药？”
“你——”
“太贵妃慎言，”叶白汀扬声阻了他的话，同时往侧边行了一步，让开背后人群，让她看看现在是个什么场合，什么时机，“你觉得现在，你还能推得干净？什么话锋都不漏，未必是好选择。”
尤太贵妃视线滑过场上黑压压，看不到头的百姓，烛盏下百官肃穆的脸，往里一水的飞鱼服，绣春刀上泛着的寒光，仇疑青万年不变的冰块脸，还有座上看似微笑温和，实则有风雷手段的天子。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你在这里逼本宫也没用，本宫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宫女误食了东西，和外男有私，事后不敢说出来，只能偷偷藏着，关本宫什么事？你将所有事都安到本宫头上，又是何道理？你有本事查清，有证据确定，还来问本宫作甚？”
锦衣卫太聪明，也太懂得办案路数，有点东西有点证据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恐怕只是猜测，过去那么多年，事情有多难查，证据有多难找，她比谁都清楚，这个聪明仵作，是在套她话呢。
叶白汀也笑：“所以太贵妃承认了，尹梦秋当时怀有身孕，并且你知道，还利用了，对么？”
过往的确难查，但他并不需要太多证据，这件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信息点。
尤太贵妃目光一凛，还是被套进去了。
但这有什么关系，全当她送的好了，正如叶白汀所言，今夜这个形势，她要是什么都不说，反而才更不利。
“送上门的把柄，本宫为何不用？”她转了转腕间玉镯，低眉微叹，“不过她也是个没福气的，受不起惊吓，孩子没保住，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死的？生下来之后养了多久，还是生时就死了？同你小产是一日么？孩子死后尸身藏在了哪里？”
“这本宫怎么知道，你得问下面人啊，”尤太贵妃笑容妖娆危险，“本宫当时可是身体不好，小产安养，不问外事的。”
叶白汀立刻抓住‘小产’二字：“也就是说，你们出事在同一天？”
尤太贵妃眯眼：“本宫可没这么说，此事需得你们锦衣卫自己查。”
“遂佟氏方才所言，你小产后的那个清晨，刑明达衣襟上的血迹，你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了？”叶白汀眉目肃净，“他去了哪里，沾到的是谁的血，你全然不知？”
尤太贵妃微笑：“对，本宫不知。”
叶白汀停了下，又道：“先帝中风，瘫倒于床，好像就是长公主去世的那一年？”
尤太贵妃挑眉：“不是问案子？怎么又说到别的不相干的事？”
“只是偶然想起，又不确定，便顺口问一问最熟悉的人。”
“是又如何？”
“我很好奇，”叶白汀看着尤太贵妃，“先帝十来年前算不得年轻，却也正值壮年，怎会轻易中风？哪怕一时不注意，饮多了酒，也不该如此。”
尤太贵妃妩媚笑意之下，眸底微暗：“锦衣卫不是查了很多当年往事，既然好奇，就没问问御医？”
“我们还真查了当年脉案，”叶白汀抬手，申姜再次拿出了证据，“这些均为当年脉案记载，看起来没什么奇怪之处，唯一奇怪的点是，几位看病的御医或突然疾病，或寿终正寝，皆已离世。”
尤太贵妃：“那是你锦衣卫做事不力，真要想查，能查不到？”
叶白汀神色诚恳：“太贵妃说的是，遂我们不仅查了脉案，还仔细查了当年先帝中风前后的饮食，发现了一样东西——沙松草。”
尤太贵妃眼梢眯了起来。
“沙松草本身没什么错，无毒无害，但它与先帝三餐中食材相克，若使用不当，时间长了，极易引起中风，”叶白汀看着尤太贵妃，“观太贵妃表情，应该是知道这沙松草？”
尤太贵妃：“你都在暗指本宫给先帝下毒了，本宫再无反应，岂不是蠢？”
叶白汀微微摇头：“太贵妃太敏感了，锦衣卫没这个意思，只是有些好奇，太贵妃对先帝那般爱重，尊敬，先帝去后仍日日把他挂在嘴边，回忆往昔，这般珍视，这般怀念，想必用情至深，只要平日付出一点点关心，稍稍细心一些，就能发现这个草的存在，为什么没有？”
尤太贵妃发现这个问题也有点难答，左右都不是，这还是一个陷阱，对方真正想说的是——
是你并不爱先帝，之前所有行为都是在撒谎，还是下药这件事，本身就是你做的？
叶白汀没等到回答，便又继续：“先帝中风，是因为发现了你的秘密，对么？是三皇子的存在，还是你和瓦剌人勾结？”
尤太贵妃仍然没慌，指声音透出几分威胁：“没有证据的事，本宫劝锦衣卫慎言。”
“此事的确证据不足，锦衣卫也未在此指证你毒杀先帝，相关调查工作正在进行，相信过不多久，就能真相大白，今夜提起此事，只因在这个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另外一点惊喜——”
叶白汀道：“这个松沙草，和一种毒植产自同一区域，水生芹叶钩吻，太贵妃应该熟悉？”
尤太贵妃冷目：“本宫为何要熟悉？”
“水生芹叶钩吻，长于早春，形似防风草，根茎有剧毒，炮制出来的毒物不溶于水，只溶于酒，用后一刻钟发作，死者瞳孔放大，嘴角有白色细沫，死者因死亡过程痛苦，大概率伴有剧烈痉挛——本案死者刑明达，尹梦秋，皆死于此毒。”
“不止他们，从二十四前的宫内大清洗，持续到去年不明不白死去的宫人，但凡同你长乐宫明里暗里有关系的，每年都能挑出几个，死于此毒。有些事越做越熟练，到后来越来越能遮掩，前期却是不少漏洞的——太贵妃现在还要说，同你没关系？”
尤太贵妃瞳孔骤然收缩，一时没有说话，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说，再迅速思考话术。
叶白汀没再逼问。
因为没必要，他已经看清楚了，也让底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他转向百姓方向：“三皇子来历神秘，行踪成迷，专门有人为他开路，专门有人为他清扫痕迹，可雁过留声，水过留痕，锦衣卫想查，必能有踪。”
“自他十岁之后，被人寻到，秘密培养的这段时间，不太好寻，可他幼时存在痕迹，想要完全消除，不可能做得到。各地卫所锦衣卫接令，循着他的来历，一个细微线索都不放过，最后追溯到了他最初出现的地方，是江南行宫外不远的路边。因天气寒冷，他又是新生，身体已经被冻青，哭都不会哭了，一路过妇人心软，将他捡回了家。妇人本想好好养着他，但捡回来没几个月，自己就怀了孩子，家里条件不够养两个小孩，就把他抛弃了。”
“他那时还不记事，不能自己独立生活，运气说好，也好，他又被别人捡回家养了，说不好，所有把他捡回家养的人，最后都因种种原由抛弃了他，到了记事能跑能跳的年纪，别人连捡回家养的兴趣都没有了，他被乞丐看中，教了一些偷抢拐骗的技巧，从此跟着混日子。”
“这些日子也没能长久，可能是脾气不好，可能是不听话，他被挤出小集团，甚至赶出城，在外面自生自灭……所有这些轨迹，有些难查，用了很久时间，但线索拿到，一一顺下来，就会发现事实清楚，逻辑明确。找到三皇子，并带三皇子离开的人，的确做了很多清除痕迹的动作，但那都隐在暗地里，不敢大张旗鼓，当年收养过，见过三皇子的人，有些被清洗了，有些早搬走了，改名换姓去到了别的地方，锦衣卫倾其所有努力，才能查到这些。”
申姜直接将证据摆在案前，供所有人看。
离得近的迅速查看，发现果然所有细节都对得上，包括最重要的证据——第一个从路上捡到三皇子的妇人口供，以及从家中柜底翻出的包被。
皇子用的东西和普通人不同，都是有特殊记号的，这个包被一看就知道是皇家之物，而那家人之所以留着，最初是因为东西一看就很贵，不如留下来等手紧时卖掉，至于没卖，压了箱底，差点忘记了，一是因为这些年下来日子没穷的过不下去，二是他们贪财是贪财，却也觉得稍微有些不对劲，怕被事缠上……
叶白汀道：“二十四前的江南行宫，尤太贵妃声称有孕小产，锦衣卫查出事实如下，宫女兰露未有生育，棺木中有小儿尸骨，女官尹梦秋曾有孕，小产后孩子尸体未找到，又有‘三皇子’弃于路边，针对事实做出整理，锦衣卫有以下判断——”
“宫女兰露棺木里的孩子，是尹梦秋所生，因私通外男见不得光，她的孩子也不能见于天日，便被弃于他人棺木，她小产时正是和尤太贵妃同一日，孩子并未足月，甚至连七个月都没有，存活几率极小，这样也要生，概因尤太贵妃意外临产，需要她的孩子扰乱视线——”
“尤太贵妃以有孕做局，前后诸多准备，看似争宠，实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因在后宫之中，一直有人在盯着她，她想保全自己，想走的更高，就得倾其一切算计，她想要自己的孩子活下来，就需要多条准备，暗度陈仓，拿别人的孩子去试险。”
“那日发生意外，尤太贵妃临产，先帝被‘适时’调开不在，外面突然多了一堆牛鬼蛇神，有人帮倒忙，有人虎视眈眈，孩子在争抢中，难免会发生意外……我说的对不对，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浅浅叹了口气：“哀家早说过，哀家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刚出世的孙儿，保皇家子嗣安全，谁知尤氏反应过度，以为哀家要害孩子，抢孩子，竟用了这么多手段。”
“你说的不错，尹梦秋怀孕是被逼的，小产也是被逼的，不管对别人什么想法，恨不恨，对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心疼？她来求助哀家，说想给孩子一条生路，哀家上了年纪，最见不得杀生之事，虽她不贞，事后放出宫也就是了，该怎么罚怎么罚，孩子却是无辜的，便想搭把手，谁知到底年纪大了，抵不过尤氏的狠心和套路……”
话说的再好听，做过的事却不能抹杀，尹梦秋的孩子对尤太贵妃来说是工具，对太皇太后何尝不是？太皇太后想要的结果只有一条，尤太贵妃不可以顺利产子，因这件事对她来说，会造成莫大的威胁。
叶白汀问：“您和太贵妃因孩子发生争执，‘商量不下’，最后开始了争抢，是么？”
“哀家以为尤氏要害尹梦秋的孩子，想着这孩子差不多七月了，能活，便出了手，谁知尤氏那里竟有两个包被，两个孩子，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场面当然更混乱。
“你们双方人手争抢，互有博弈，却谁都没有得手全胜，最后一个孩子死了，一个孩子丢了，是么？”
“哀家也很遗憾，立刻着人去找了，但没找回来。”
叶白汀又看向尤太贵妃：“你知道孩子生下来，就会伴随这样的风险，对么？”
“女人怀孕是喜事，谁不想安安生生的生下来，可别人不允许，”尤太贵妃目光淬了毒一般，掠过太皇太后，“本宫能怎么办，只有倾其所有，保护我儿。”
叶白汀：“帮你办这件事的人，是刑明达，对么？你察觉到对方来势讻讻，似乎势在必得，孩子在身边已经不安全了，便暗中寻了他，让他悄悄离开，帮你把孩子送出宫，暂时安放在妥善之处——”
尹梦秋的孩子，这时便是明面上的幌子，吸引太皇太皇视线，让她以为这才是皇子，但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眼神却很好使，发现了两个孩子的存在，尤太贵妃抵不住，不得不兵行险招。
“不管尹梦秋对刑明达有没有动过心，照刑明达脾性，对哪个女人都不会长情，也不会有太多心疼，他家中早已有了子嗣，这个私通得来的，死了也就死了，他也不心疼，反而因为此事，他彻底被握在太贵妃手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绝对忠心，他会很认真的去办这件事。”
事到如今，当年的事已然清晰。
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早就斗的水火不容，不管尤太贵妃的有孕是意外，还是谋局，她为了安全顺利，都得早早备上方案，从浅层障眼法，到深层烟雾弹，到双子混在一起迷惑局，太皇太后亦深知后宫女人手段，一层层剥开，一层层侵蚀，中间肯定有出手对抗，双方互有得失，但最终的结果是，谁都没赢，遭罪的只有孩子。
不仅当时，此后这么多年，双方仍然互相算计背刺，彼此掣肘，谁找到了三皇子，谁背后在狡言引导三皇子，双方都没有表露出来，也不敢在明面上说，想要让先帝知道这件事，就得将一切圆融过去，要打造自己的不易，顺便把对方送进火坑，但双方博弈了这么多年，实力不相上下，没有完全把握，不敢这么做。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先帝知道了一些秘密，或者是，有人故意告诉他知道，多一重危机加身，他的存在反而成了负累，弄死了，不太好操作，中风重病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三皇子羽翼不丰，也没有很好的条件，不管先帝重病还是身死，都不好推到台前来，敌对方不会允许，这样突然冒出来，朝臣也不会信，最后继承大统的，只能是宇安帝。
叶白汀看着尤太贵妃：“纸里包不住火，利益结盟再牢固，秘密藏的再深，总有松动暴露的时候，三皇子听不听话，他势力已然很庞大，且已现于人前，多年给的承诺未有兑现，如刑明达这类人，便会失望，想反水，遂宫宴那一日，才出了意外，对么？”

第275章 没错，人是我杀的
叶白汀的话，信息量极大，几乎把宫斗的险恶摆在了明面上。
一些没有证据的猜测，他不会轻易说，架不住大家有脑子，会想。尤太贵妃当然不干净，她所有行为不过是为了争宠，为了宫中独一无二的地位，为了权势的延续，甚至因为这份权势主体变更，她甚至可以下手毒害先帝。
太皇太后呢，也不是什么善茬，看起来慈祥可亲，口口声声疼爱孙辈，一心盼着皇家子嗣，盼着宫妃开枝散叶，实则这个子嗣是谁生的都行，谁生的都可以操作，偏偏尤太贵妃不可以，因为这个女人已经如日中天，再加上一个皇子，未来就更难料了。
她还有几十年好活，先帝不是她生的，跟她本就不亲厚，再来一个尤太贵妃生的皇孙，将来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一个是当时的宫斗胜利者，一个是前一辈的宫斗胜利者，双方各有自己的利益考虑，皇子诞生的瞬间，就是这个微妙平衡被打破的瞬间，关乎着自己往后的路，甚至死亡时的体面，怎么可以不重视！
遂尤太贵妃小产当日，双方就在战斗，三皇子丢失之后，战斗仍然未停止，甚至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针锋相对，有人想保，就有人想害，这个谜局才延续至今日，仍然没有明确结果。
头顶银河浩瀚，月华光晕辉洒，叶白汀收束所有时间线，开始讲说最后的重点——本次命案。
“天子赐宴发生命案，指挥使接到指令，立刻去往现场勘察，尸体在从官房回赐宴处的路上，俯趴位，新死，身上体温和常人无异，嘴唇青紫，指甲同色，是非常明显的中毒症状，死者全身上下只有一处外伤，在左额侧，太阳穴的位置，现场表现稍稍有些着急，作案手法混乱失序，凶手显然下手很匆忙。”
“韩宁侯夫人单氏，是之后大雨日被抛尸湖内，锦衣卫打捞出来，发现其死亡原因并未入水溺死，反倒符合冻死表征。”
叶白汀把当日验尸表现，理论分析，一一说来，百姓和官员们也就明白了，这凶手心够细啊，为了混淆视线，让锦衣卫以为人是淹死的，而不是和刑明达死在同一日，凶手杀人的准确时间没有了，凶手还怎么锁定！
不过神还是面前这位少爷神，这种连环套的局，别人一看就一脸懵的事，换个人来不知道会歪到什么方向去，少爷一验就验出来了！
“……还有最后一名死者尹梦秋，经检验死于毒杀，她和刑明达死状一致，毒以酒入，符合水生芹叶钩吻特征，这种毒，只在与太贵妃有关的事件中出现——”
叶白汀看着尤太贵妃：“锦衣卫怀疑太贵妃，不是理所当然？”
尤太贵妃冷哼：“本宫宫里的东西，就都是本宫用的了？长乐宫那么大，虽冠着本宫的名，实则本宫所到之处，所用之物，不过是十之二三，大部分空间物品，可都是下面人管着的，为何一定是本宫的东西？就算真是，就不能被人偷了，抢了，被人栽赃陷害？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有人在跟本宫作对，怎的不问问？”
叶白汀知道，她这话是在嘲笑他，对这件事大概率是猜测，没有切实证据，就算东西是她宫里的，无人见她亲自使用，便不算铁证。
他也不着急，还真从善如流的转向太皇太后：“韩宁侯夫人单氏，是为您打听消息的人吧？”
太皇太后眼皮微垂：“她的确同哀家更为亲厚。”
只承认关系好，却没说其它。
叶白汀：“您和尤太贵妃有颇多龃龉，双方误会早就成了死结，解不开，会互相提防，竭力隐瞒自己的秘密，你知道很多事，也做了很多事，但有些对方瞒的很死的东西，你仍然不知事实全貌，你也好奇，想要究根追底，或者引导偏向，你知道尤太贵妃找到了三皇子，便从中作梗，做了一些事，你没下杀手，我猜，你是不是想引导尤太贵妃养虎为患，自食其果？”
对方护的很紧，三皇子这个人，她是杀不了了，但是将人引入歧途呢？让他们母子生仇，不管谁死在谁的手下，不都是一件快事？
太皇太后没说话，不知是没话说，还是默认了此事。
尤太贵妃终是忍不了了，气的拍了椅子站起来：“你个老虔婆，老不死的毒妇！真当凭着那一套假慈悲，就能掌控所有，影响所有么！儿子是本宫生的，母子亲缘天地馈赠，就是同本宫亲，就是跟本宫一路的，你待如何！还说服本宫的人为你所用，怎么梦的那么美，尹梦秋当年向你求助了又怎样，回宫后还不是掌控在本宫手里，本宫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太皇太后撩了下眼皮，轻描淡写：“果真？你真确定她是你的人？尤氏，脑子是个好东西，适当低调反省，才能让你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竟然当场撕起来了！
百姓百官们可谓是大开眼界，能看到这种场面……他们真是何德何能！
叶白汀便也明白了尹梦秋最开始跟他们说过的话，说这宫里有阎王也有小鬼，想要活着，能往前走，就得使出十八般武艺，她那时话音带着嘲讽，也带着无奈，这里面鬼神说的都是谁，也很明显了。
光是想一想，他就能明白尹梦秋的处境有多难，开始是被当成工具人，后来也是，她想活着，得用尽所有的聪明才智，才能做好这个‘双面间谍’，夹缝中挣扎，让自己留条命……
现实还真是，比什么话本子故事都讽刺。
可尽管到了现在，理清楚当年的事，叶白汀还是得转向现场中另一个人：“本案凶手，其实是你吧，富厂公。”
众人又不懂了。
今天晚上所有事，从二十四年前捋到十三年前，从三皇子身世，到刀光剑影全在暗处的宫斗，大家可谓大开眼界，动机找到了，杀人的毒药也找到了，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尤太贵妃身上，认为她才是凶手的时候，怎么突然变成了富厂公？
富力行被点名，竟然没半点惊讶或慌乱，看向叶白汀：“少爷怎么会认为，这案子是咱家做下的？”
“因为这份果断又不果断，聪明而又不聪明。”
叶白汀看着他：“刑明达和韩宁侯夫人单氏的死，看上去动手的都比较突然，是因为意外吧？这两个人知道当年的事，或知道一二，或知道七八，若整合比对，有其它图谋，长乐宫风险暴露，会有极大危机——你为了自身主子利益着想，下手杀人，动机很容易理解，我们不太理解的是，为什么你知道当年一切，知道风险来由，知道去控制和应对，为什么中间隔了这么久，才对尹梦秋动手？她是当年事件最核心的当事人，最应该在你的提防范围内，不是么？”
“经过几轮证据线所比对后，我们认为，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凶手对当年一切有所了解，却又并不完全知道。比如只知表层，利害关系，能猜想到大概的对抗程度，发生了什么事，引发了怎样的结果，却不知最内里的根本机密。”
“而所有案件相关人中，包括死者，都曾是江南行宫事件发生的见证人，唯有你——富公公，你是在先帝回京之后，慢慢崭露头角，走到长乐宫，一步一步，成为今日的富厂公，权责滔天的。”
安静片刻，叶白汀眼梢微抬：“尤太贵妃是不是不太信任你？你们关系看似和谐，利益早就一体，她有很多事要依靠你，你这辈子也不可能脱离得了她，本该互相信赖，依靠，但你们到底没有共同经历过那段‘非常重要’的时期，她对你其实有所隐瞒，你自己内心也知道这一点，是不是？”
良久，富力行才叹了一声：“二十四年前，我的确不在江南，我以为，这应该是排除我是凶手的理由？”
叶白汀：“如果尹梦秋的死亡时间提前，或许就是了，但尹梦秋的死，明显是案发之后，你探知分析到了更多信息细节，认为她潜在危险很大，才下的手。”
“就像你杀了单氏，没有立刻暴露出来，而是耐心的等了等，到雨天才抛尸湖中，你很有耐心，观察也足够细致，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一直都在窥探案件发展程度，并且根据这些表现，思考分析下一步要怎么做。你在宫中暗处，视线始终不离指挥使，申千户，以及为案子忙碌的锦衣卫和禁卫军，甚至有时上前搭话试探，就为获取更多的信息。”
申姜猛点头，都想自己站出来作证了，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他在宫中行走查案时，不止一次偶遇富力行，对方每回都很客气，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他差点就信了！
还好少爷提前提醒过，他才没有踩这些坑！
“诚然，水生芹叶钩吻之毒，只有长乐宫有，尤太贵妃使用此毒处理过很多对手，熟练之后连线索证据都露出的不多，但在早年，她有很多疏漏的地方，此毒因为少有人知，隐秘安全，自她进宫起，遇到特殊困境难题，就会拿来使用，本次案件死者中此毒，她最有嫌疑，但富公公你，也是长乐宫的人，是现在她最信任的人，以你的身份地位，知道这个毒，拿到这个毒，甚至控制它的来路和处理，都很容易，且你用酒水，也很方便。”
叶白汀话音轻朗：“刑明达一直都在尤太贵妃拉拢下，与你很熟悉，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天不背叛，你就不会伤害他，遂对你并没有什么提防，那日你大可以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微笑靠近，走到他身边，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伸出背后手中握的，包有冰块的帕子，用力砸向他的额头……”
“你也可以随便传个类似‘太贵妃召见’的理由，截住韩宁侯单氏。她虽与太皇太后关系亲厚，可毕竟本身不是贵人，贵人有召，她只能去，大约想着反正在宫里，前头太皇太后和皇上皇后都在，谅太贵妃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你可以寻个理由说太贵妃绊住了，要稍后才到，并且亲切的招待她酒水，使其饮醉，轻易引往，或者拖往你宫的冰窖，制造另一个杀人事实。”
“你当时就想好了，宫中御宴，死一个人已经是很扫天子面子的事，不能再过，若能成功混淆杀人时间，别人查起来也会很难，你并未预料到日后会有大雨，但这场雨明显更有利于你抛尸，你当机立断，利用大雨视线遮掩，宫中活水河渠，将尸体抛进湖里，试图制造溺死假象。”
“尹梦秋是不是因为这个案子产生了不安？她自回京后，就和尤太贵妃拉远了距离，是为了自己安全，也方便尤太贵妃避嫌，这是被默许的，二人关系多年以来一直都不亲近，甚至有些微妙的紧张，这在你看来才是正常的关系，遂你没往深里想，但现下，此刻，她表现出来的焦虑，和对尤太贵妃不一样的情绪，让你感觉不对劲……她可能想求助，但尤太贵妃已经不需要她，你现在既然是长乐宫心腹，就得负责处理这所有的麻烦，是么？”
叶白汀看着富力行：“所有你之行为，都是主子娘娘明示或暗示下，你是忠心为主，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前程利益——可你做这些事，就没有一点不甘心？你的主子娘娘利用你，把你作为最好的刀使，却不肯将一切托付，你努力这么多年，身家前程未来都押在了长乐宫，忠心耿耿，她却连这么重要的秘密都不告诉你，还得你自己猜测，自己琢磨着行事，不委屈么？”
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富力行，细品他的神情，以及接下来的话。
尤太贵妃却先开了口：“本宫竟不知，你暗里为本宫做了这么多事。”她轻轻一叹，“虽你做下这么多恶事，在世人眼里罪大恶极，本宫仍然感激你，多谢你为本宫做的一切，然国法不容有私，只能盼将来其它机会，能回报一二了……”
这什么意思，不要太明显，她不是替手下洗白，而是在告诉他——你乖乖的背了这个锅吧，不要再另生事端，我会记得你，回报你。
至于这个回报是什么……双方主仆那么多年，别人可能不知道，尤太贵妃一定知道富力行的弱点在哪里，这是威胁，也是掌控。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富力行微微垂着头，半张脸融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很久没说话，尤太贵妃就越来越自信了，这不是会背叛的样子。可视线移开，再看左右，锦衣卫也一副很自信的样子……仇疑青就算了，看不太出来，叶白汀神情也有点收着，申姜的表情就不一样了，太外放，好像卯足了劲，兴奋地等着什么似的……
尤太贵妃就有点不自信了，这群人怎么回事，难不成她的人，她捏有把柄的人，还会背叛他不成？
“少爷说的不错，我就是本案凶手，刑明达，韩宁侯夫人单氏，女官尹梦秋，都是我杀的。”
富力行这一说话，尤太贵妃一颗心立刻放回了肚子里，肩一松，腰一挺，掠过现场的视线都带上了杀气，怎么样！这就是本宫的本事！
这是第一次，叶白汀没看到富力行脸上的笑，也是第一次，听到他以‘我’自称，而不是‘咱家’。他严肃正经时原来是这样，和平日谄媚模样一点都不像。
“那日宴上，刑明达和中途出来的韩宁侯夫人单氏见了面，单氏问及他当年之事，有关三皇子的出生证据，以及现在人在何处等，刑明达没直说，但表示了投靠意愿，他说要亲见太皇太后，才会道出所有实情，单氏答应了，说稍后立刻禀报太皇太后，叫他去回话。”
“二十四年前的事，我并不尽然清楚，当时也不在现场，三皇子于行宫丢失，这么多年下来，双方功夫使在私底下，并没打到明面上来，我起初不知道，是这几年，三皇子在外名声屡屡出现，我才觉事情不对，慢慢开始了解。主子娘娘并没有告知我当年之事，只含糊说了些线索，也未认可宫外三皇子之名，但她在我这里，向来说话不是那么清楚的，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件事宁寿宫很重视，我们就得好生应对，总之不能叫对方得了好处。”
“关于这件事，我也不止一次找过刑明达，不止一次提醒他，有些东西可以不跟我说，但也别想跟别的任何人说，背叛的人，必须要付出代价的，我以为他聪明懂事，但很明显，他不是，他大概是以为我和娘娘在诓他，没把他当自己人，要反水。”
“皇上皇后就在前头宴上，稍后等刑明达成功面见太皇太后，有些事就晚了，我必须得当机立断——”
富力行看向叶白汀，眼神很平静：“少爷说的不错，我就是那么杀人的，刑明达没有提防我，我用了冰，和毒。”
叶白汀：“包着冰块的方帕，你放哪了？”
“那方帕本是席间之物，我来不及准备别的，只能暂时取用，事后放在廊柱缝隙，本打算稍后回收，找回去却发现，已经不见。”
叶白汀懂了，想必是缝隙里并没有塞得很紧，经不起风吹……他和仇疑青才会在宫中寻到方帕。
“毒呢，怎么下的？”他又问，“发现死者后，御宴现场即刻封存，检查发现，只有刑明达的酒里的毒，不管规矩还是其它，你都不可能有作案时间。”
富力行浅叹：“是啊……我没有时间。”
叶白汀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想到了：“刑明达席间饮的酒，本是无毒的，你没机会也没办法投毒，但他死后被发现，天子过去，下令所有人不准动之前，是有那么一点点时间的，你那时在酒杯里放的毒！”
“少爷聪慧，”富力行鼓掌微笑，“所有人都看着的时候，我当然下不了毒，但宫中规矩，反应时间，我比谁都熟，自然能在事后卡个点。”
“当时的确很偶然，我听到了刑明达和单氏的话，就觉得不对，该要有动作，毒物这种东西，并不是日日带在身上的，但我取用很方便，宫里小路，哪条快，哪条近，我比尹梦秋还熟，随便在外边取一杯酒，下了毒，拦住刑明达，说敬他一杯，他不可能拒绝，但今次不知怎的，药效一直没发作，我心中着急，目送他去了官房，出来后要回宴席，才取用了之前借口离开，带回来的冰盒里的冰……打晕了他。”
“用过的酒杯和帕子不一样，不用特别处理，顺手扔进湖里就沉了，飘不上来。”
“单氏是我解决完刑明达，寻过去，言明主子娘娘相请。四外无人，她不敢不去，我让她稍等，送给她酒，她不敢不喝，饮醉了，我哄几句，她就被我诱到了冰窖……”
“此后抛尸，试图混淆死亡时间一事，和少爷想的一样，我只是不想被抓到。锦衣卫动作很快，早晚会寻到冰窖，我时间不多，既然老天助我，下了场大雨，就顺便了。”
富力行说着，突然一顿：“此前如我所想，锦衣卫并没有想到冰窖，搜查范围都在寻人，前两日指挥使突然亲自寻来，我就知不对了，你们应当是找到了证据？”
“这便是你另一个失误了。”
叶白汀道：“你为了杀人事件不暴露，将单氏抛尸后，把冰窖里她躺过的地方仔细清理，甚至铲薄了一层吧？还重新浇了冷水，冻成新的冰层。你的确聪明，但我们指挥使心细如发，还是发现了这点不一样的痕迹，你身为厂公，在宫中伺候多年，应该知道宫里娘娘用的冰，都是用干净水，山泉水特制，直接食用都可以？”
富力行眼皮一颤，立刻懂了自己错在哪里：“我在雨天河渠取的水，没那么干净。”
因为下雨，水里会多很多浮游杂物，他匆忙做事时可能没顾上，看起来都是干净的，但事后成了冰，浅浅剥出来，化开，没准可以发现内有杂物，并不怎么干净……
他闭了闭眼：“万万没想到，我认为天衣无缝，混淆死亡时间的方法，竟成了无可辩驳的罪证。”
到这里，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尹梦秋也是我杀的，我原本不知道她在当年事件里参与了那么多，主子娘娘特意削弱了她的存在感，宁寿宫也未提及，甚至对她态度也没有过好或过坏，我连怀疑都没有，直到这件事发生，我才觉不对，盯了她两天，才看清一二事实……主子娘娘安全紧要，我未来的前程也很紧要，她这般沉不住气，将来怎么可以为伴？遂她必须得死，她不来寻我，我也要去寻她。”
他直接承认罪行，案件至此，算是真相大白，四外围观的人们总算松了口气，什么大快人心，锦衣卫威武，天子英明等等诸多情绪还没涌上来，不知感叹世事多变，还是骂一骂奸佞不要脸好时，现场情况又变了。
富力行认罪是认罪了，最后话锋却换了方向——
“可这所有，难道就是咱家个人的错么？咱家虽杀了人，该当受律法裁决，但这些所谓的陈年旧事，跟咱家有什么关系？咱家只是被命令，被指使，必须做这些事，都是主子娘娘的意思啊。”
他还煞有其事地拱了拱手：“大家都知道，奴才只是为主子卖命的，咱家一条小命，握在尤太贵妃手里，可不是她叫干什么，就得昧着良心干什么。”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尤太贵妃气的，直接站了起来，“哪来的胆子这般污蔑本宫！”
“瞧娘娘这话说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咱家这都要死了，还不能为自己拼一把？”
富力行当然敢。
他想起两日前指挥使找到他，和他说过的话。当时形势不算明了，但今日太明白，那是提点，那是给予他方向！
案子没破，一切瞒得死死，别人什么都不知道，他当然不会随便挪窝，先观望再说，可现下，今夜，少爷一边问话一边观察一边拿证据，明显是把所有事实都捋清楚了，给他的时间早不多了！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指挥使的意思，大势已不可趋，前方抉择非常重要，做奴才的卖主，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对将来前程非常有影响，可他现在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前程？不如狠撕一通，把尤太贵妃给卖了……她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铲除她对天子，对大昭来说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而他在长乐宫伺候这么多年，谁能比他知道的秘密更多？
他这不是有错，反而是有功啊！
前思后想，他都打算好了，诏狱其实挺好，有指挥使和少爷，里头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还有特殊晋升渠道，比如那个什么小镯子机会……
他这回算是揭发有功，哪怕判个死刑，都能缓两年再说，今年天子大婚，明后年没准就有小太子降生，届时大赦天下，他怎么就没有活路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他好好表现，努力立功，未必没有机会。
尤太贵妃不知富力行心中是怎么打算的，但今日已然撕破脸，她的秘密，对方知道的最多，这一劫怕是过不去了……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个决定。
她突然往前两步，视线扫向人群，眸底映着烛盏，似燃起烈火：“你娘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不站出来？”

第276章 这份礼物刺不刺激
京城百姓万万没想到，今天晚上经历能这么曲折离奇，真是脑子差一点儿，都跟不上形势反转的速度。
这也太快了，都快反应不过来了！
现在这场面什么意思？富公公是凶手，杀了人，他承认了，但转头就把主子给卖了？尤太贵妃不但承认了三皇子是她生的，还直接喊了出来，这意思是，三皇子就在现场？
众人立刻警惕的看看左右，看看四方，一瞬间看谁都带着怀疑，哪怕是个姑娘，都怀疑三皇子是男扮女装，今天晚上过来是憋着坏呢，想搞事！
胆子也忒大了，这里这么多人，他竟然敢来！
所有人神情都很紧绷，现场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出来。
“噗——”
一片安静中，这样的笑声非常突兀，且非常显眼。
尤太贵妃脸上挂不住，狠狠瞪向叶白汀：“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叶白汀是真的觉得很可笑：“太贵妃凭什么以为，抛弃孩子那么多年，压制他控制他那么多年，他到现在，二十三岁，同龄人已经做父亲的年纪，他还能对你孺慕有加，渴望亲近你，想要保护你？”
“为什么不可以？”尤太贵妃仿佛不理解他的话，气的面色狰狞，眼角皱纹丛生，再也没了宠妃养尊处优的架势，“本宫生了他，本宫所有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如果不是为了他，你们这些人，今天你们这所有人，哪有资格看本宫一眼！本宫又为什么忍受屈辱，由着你们在这里审问本宫！”
她气的不行，手指往外一指：“本宫不把他接回来，怪本宫么？要不是那个老虔婆阻着，我们母子早就能团圆，要不是你们锦衣卫百般阻拦，这也查那也问，我们母子早就见了面，这大昭天下也能换个模样，安安生生无人可阻，无人可挡！这天下本该是他的，龙椅本也该他坐，本宫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做所有的事！”
她似乎被叶白汀的话戳到了心窝子，有些控制不住：“ 人本宫为他准备，钱本宫为他准备，刑明达本宫为他哄着，连本宫最信任的富力行，知道本宫喜欢隆丰商行的东西，经常为本宫采办，为此事上了花船，都不知道本宫为何喜欢这个商行的东西，本宫喜欢的是商行么，是本宫的儿子！连这个商行，都是本宫亲自盯着，各种防备太皇太后黑手下，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本宫做了这么多，你竟然说本宫不配？”
尤太贵妃这一段话说的又急又快，四外百姓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发了疯，但感觉……后宫女人也不过如此，不是个个都知书达理，性洁高雅的，急起来，和那些不讲理的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
“配不配，还真不是你说了算。”
叶白汀不再看她，侧身转了方向，视线滑过望不尽的人群：“中秋佳节，万家团圆，人间灯火，伴月长明，所有人都有家，所有人都有家人，所有人在这个晚上，都能和最爱的人一起，笑谈聚宴，享受人生中最温暖，最闲适美好的时光。”
他目光滑过人群中的姐姐，双胞胎，再到锦衣卫，申姜，仇疑青……
眼底慢慢变得柔软，有光亮缓缓聚集，像点亮了夜空的星子，像高高悬起的皎月，随便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欢欣，他的满足，这一刻他的存在，比空中圆月还要耀眼，整个人像在闪闪发光，让人嫉妒又羡慕。
叶白汀略等了等，让这一颗的效果持续更久，才扬声道：“三皇子——想必你在以往岁月里，无数次幻想过这种瞬间吧？既然今夜有机会，何不出来，与你的娘亲团圆？聪明如你，定然知道过往岁月里，那些所谓的‘取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不想亲口问一句她，为什么？”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默默在心里计数，一，二，三……
没数到五，人群中就突然出现小小喧哗，一条路从百姓中间挤开，一个人分花拂柳般，从远处走了过来。
身量不高，体型偏瘦，五官称得上俊雅，走路姿势也是刻意练习过的，端的非常稳，如君子之姿，和宇安帝走路姿势非常像，甚至唇边也带着类似弧度的笑意。
可有些人是经不起细看的，比如这位三皇子，尽管唇边带笑，却未及眼底，他的眼神很冷，埋尽了冰霜，那是寂灭万物的阴戾，他一点都不温柔，还有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标准，很端方，但他自己很不喜欢这样的走路方式，袖子里的手握成拳，根本不怎么摆动，反而更不和谐了。
京城里有认识他的人，已经叫出了声：“方，方之助！”
不，不对，这个人已经不能叫方之助，他是三皇子，方之助只是他的另一个代号身份！
“噗——”
这次不是叶白汀，申姜是真的有点憋不住，要不是这么多人在，他得当场拍大腿。亲娘召唤，怎么叫都叫不出来，还发了脾气，又急又羞又怒，说自己多苦多可怜，自己多配，三皇子就是不出来，就是看着亲娘丢人现眼，一点都不管，可少爷一说话，勾勾小指头，他就哈巴狗一样出来了……
就问尤太贵妃，打不打脸，难不难堪！
人群里百姓本沉浸在‘原来三皇子真在这里，原来三皇子长这样’的惊讶里，没察觉到这一点，听到这笑，他们看看憋的不行的千户大人，再看看上头尤太贵妃的脸……
“噗——”
“噗噗——”
人们此起彼伏，憋笑憋出了个潮起潮落，连绵不绝的场景。
尤太贵妃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群贱民，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不过周围这所有一切，都不影响三皇子的动作，他稳步往前，一步一步，走出了人群边缘，到了现场空地。
官兵不可能让这样的危险分子上前，锦衣卫的绣春刀，禁卫军的长刀长矛，甚至暗处弓箭，皆齐齐举起，对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气氛顿是变的冷冽，针锋相对。
百姓们也才回过味，对啊，现在可不是什么看笑话的时候，这个什么三皇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要祸乱大昭啊！不仅计划，人家还干了那么多坏事，怎么可以再让他往前走，给他机会行刺君王！
百姓们也围了过来：“你给老子站住，不许动了！”
“别以为我们会怕你！”
“再敢往前就杀了！”
一个人的话或许不会有力量，一个人或许不够有那么大胆量，但是所有人一起呢？这些声势，这些人群，创造出来的声浪气势是很吓人的。
三皇子却仍然很稳，看着抵过来的刀尖，眸底充满调侃，话音慢条斯理：“看起来是早就准备好了，知道我今夜会来？”
“你的主意？”他看了眼叶白汀，又看仇疑青，“还是你？”最后，目光落到了宇安帝身上，“难不成是你？”
他微微偏了头，笑容阴鸷又危险：“宇安帝，我的龙椅，坐起来滋味舒服么？坐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还给我了？”
“呸！你算哪根葱！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什么叫你的，家里要是缺钱，买不起镜子，老子可以大发慈悲，赐你滩尿！”
“竟敢目无礼法，挑衅君王，指挥使您看——还留着他干什么，动手啊！”
百姓们比当官的还急，他们大部分人想法简单，性格淳朴，最信奉善当赏，恶当罚，善恶必有报，那什么乌香，操控科举，买卖官位，贪污受贿，哪一样不是大罪，不知折了多少人命进去，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客气的，就当街砍头问斩！
“我看谁敢动！”
三皇子阴阴一笑，突然撕了身上外袍，露出胸前腰间绑着的东西。
那是一颗颗小儿拳头大小的琉璃瓶子，做的非常精致小巧，每一个都颜色不一样，或深或浅，每一个里面都明显放着东西，细长瓶颈用皮绳拴好，一圈一圈，缠在他身上，从胸到腰，一共四层，看起来密密麻麻，极为吓人。
因为琉璃瓶子很小，占的空间也不大，夜里视线又暗，又是藏在衣服底下，大家才没看出来。
“肃静！”
百姓们还没讨论，就被仇疑青过于严厉的声音压了下来。
三皇子低低的笑了：“别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指挥使应该很清楚？”
仇疑青眉宇藏锋，眸有杀意：“雷火弹，你改装过？”
三皇子弯唇，眼底闪着诡异的光：“指挥使果然懂行。听说最初用在瓦剌战场，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的雷火弹，本就是你造出来的？可惜那玩意太大，不好携带在身上，不过这东西，我的人也拆过……还记得之前京城街道上，到处爆炸的琉璃瓶子么？”
仇疑青当然记得，不但他记得，锦衣卫所有人都记得，街上百姓也记得。
“案子的凶手，你们找到了，跟瓦剌细作有关，但你们应该不知道，这个制作过程，我的人有幸在旁观，图纸也另外抄了一份，还在别处试验，找到了更稳固，更特殊的制造方法——”
三皇子指着胸前的小瓶子：“看到它的喷口了么？只要我拉住引线，里面的火药就会嗖一声，和烟花一样炸出来，以随机方向溅射，可能往前可能往后，可能东南西北，各方向都有，没人控制得了，包括我自己。”
“我呢，生下来贱命一条，好像没什么可惜，死不死也没谁在意，没关系，但你们的天子，你们的皇后，你们的官员，你们的百姓——”
他说着，突然暧昧的笑了一声，视线从仇疑青滑向叶白汀：“还有你的小心肝，你舍得他们死？”
别人还没说话，尤太贵妃先受不了，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你给本宫停下，不准——”
“你闭嘴！”
三皇子话音狠戾，却看都没看尤太贵妃一眼，仍然看着仇疑青和叶白汀：“如何，这份礼物刺不刺激，惊不惊喜？”
叶白汀眉梢微挑，没有说话。
三皇子闲庭信步般，往前走了走：“你看，你们都能猜到我不会错过今夜，一定会来，老早就暗中准备布局，要逮我现形，整个问案过程都由仵作主导，指挥使隐在暗中，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一会儿，又布置了什么，我为什么，不能也做点准备？”
“你们个个都很重要，家国重要，亲人重要，百姓重要，没一个人可以被牺牲……十三年前就如此，现在还一样，伪善的这么让人恶心！我不一样，我命贱，敢玩，也敢赌！不就是死么，你们有本事，就在这里杀了我，看谁会为我陪葬！”
早在雷火弹三字出来的时候，现场就一片安静了，百姓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武器，之前不知道，从去年冬开始经历的那几场危机，他已经完全知道这是个什么危险东西了。
这三皇子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不管身上流着什么血，都是天生反骨，要危害世间的！
想到当时案子细节的，更是细思极恐，当初那个琉璃小圆球的炸弹案，锦衣卫办的很清楚，事实明确，证据确凿，那是瓦剌人的细作组织干的，三皇子现在直接承认这件事，岂不是认了和瓦剌有勾结？
大昭律有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管这三皇子是谁生的，谁的种，胆敢做这种谋朝篡位，通敌叛国之事，都罪不容诛！
他还很骄傲，以自身性命相逼，惯的他！这就是个疯子！
换了往常，大部分百姓第一反应大约是拔腿就跑，任谁遭遇生命危机，第一反应都是如此，可今天不一样，在听过那么多过往，看到这么多人曾默默无闻为大昭做了多少之后，心内血性很难不被激起，他们非但没跑，还一个个往前，甚至和锦衣卫禁卫军面对面了，把三皇子给包围了起来。
“皇上娘娘和指挥使先走，放心，咱们绝对叫他走不出去！”
“不就是炸几个烟花，怕个蛋！”
“不就是个死字，老子认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你们愿意殚精竭力，安邦平乱守护我等，我等也愿意舍身相护！”
“大昭要盛世繁华，京城要热闹平安，子孙要繁荣昌盛，不能被这么个糟烂玩意儿给祸祸了！”
皎皎月光中，人们坚定不退的神情，发着亮的眼睛，那么诚恳，那么炙热……
“真是……让人恶心。”
三皇子手指伸往侧身，看着就要拉断一条引钱。
“都退后！”
仇疑青神色威厉，站在人前，距离三皇子最近的地方，视线鹰隼一般，锋利滑过人群：“天子驾前，锦衣卫在侧，自有行事规矩，谁人胆敢不听令下，一律照反贼处置！”
“可是指挥使……”
“都退后！”
百姓的眼底发红，一个个冷着脸抿着嘴，不想退，他们懂，指挥使话说的严厉，其实仍然是保护他们。但经身边聪明人小声提醒，心下一转，也明白了，这会儿阵仗有点乱，三皇子敢这么出来，定然做了万全准备，没准就派了人换了普通衣服混在百姓里，就等着时机挑拨离间，或上前行刺呢！
他们得听话。
就是有点憋屈。
座上宇安帝早就放开了越皇后的手，面上笑意收起，眸底有墨色波涛暗涌：“朕自出生就几经磨难，往前每一步似都危机重重，幸得上天护佑，一路行至今日，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能在朝堂奏折间，施展抱负——再者，安将军守护的战场，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
他的话音没那么威重，也没那么激奋，浅浅说来，却让人心生波澜。
对啊，眼前的天子才是得上天护佑的真龙天子，龙骨加身，必是遇难成祥的，怕什么？再说还有安将军，什么样的仗没打过，什么样的局没见过，还真用不着他们帮忙，他们得要点脸，别拖后腿啊！
百姓们迅速往后退，退是退了，由锦衣卫隔着，到了一个略远，大概不会波及的范围外，但谁都没有走，仍然看着前方。
三皇子看着这一出你来我往的‘闹剧’，眼底越来越烦躁，情绪不怎么好，手指再次蠢蠢欲动。
安静气氛里，叶白汀的声音淡淡传来：“不觉得可惜么？”
三皇子眯眼：“你说什么？”
“隐姓埋名那么多年，忍受着各种屈辱，各种质疑，东逃西蹿，好不容易能在今夜走到这里，光明正大的领个身份，还得靠炸弓单威胁才能不被清除，随时都有可能死，不觉得可惜？”
叶白汀视线转向东侧，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娘，可是很心疼呢。”
尤太贵妃是真着急，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她的确料到了一些事，为此做了些准备，可锦衣卫实在太精，内里查案细节，仇疑青捂的死死，一点都没透出来，让人从申千户那里套话，她以为足够小心，以为套到了，没想到这人看起来憨，实则给出的东西全部都是假的，她的准备偏了方向，完全派不上用场！
叶白汀也是真够细致聪明，很知道怎么样问话最戳人肺管子，一步步下套，一句句引导，竟让她都乱了阵脚！
她表情焦急表情很明显，三皇子却仍然没转头，直直盯着叶白汀：“你觉得，我会顾及她？”
尤太贵妃终是没忍住：“不要做傻事——只要人活着，什么都能有！你先把你身上的东西……”
“闭嘴！”
三皇子话音中满是戾气，尤太贵妃闭了眼，眼泪掉了下来。
叶白汀微微一笑：“我记得你朋友不多，上次把我‘请’到船上，方式不怎么君子，人却看起来很寂寞，你有很多很多心里话，想要同人说，又认为别人不配，不理解你，便更不想说了，是么？今夜月圆灯明，共此美景，要不要聊聊？”
三皇子手指在引线上留连，似乎很放松，唇角勾起邪恶弧度：“太无聊的话题，我可不感兴趣。”
叶白汀：“那方才我的问案，合不合你胃口？知道了当年发生的事，确定了亲娘是谁，不开心？”
“——开心啊，怎么不开心？”
三皇子嘴上说着开心，却没看尤太贵妃一眼：“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有本事的，待在这里太浪费，仇疑青那根木头，宇安帝那个惯爱演的假货，不能让你发挥的淋漓尽致，不若跟了我，你想玩什么样的局都有，想和怎样聪明的人交手都可以，你需要的是更刺激更带劲的舞台，只有我才能给你。”
“是么？”叶白汀却没接他的话，似乎从他脸上看出了点什么，视线掠过不远处的尤太贵妃，似笑非笑，“我怎么看你不像很开心？”
三皇子冷了眼。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矛盾？”
叶白汀看着他：“你的经历，你做的事，让你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太贵妃的人找到你，说她是你娘，你不信，但你得靠她积蓄的势力为你所用，所以你不能表现出不信，但你心中又想弄清楚真相，一直在纠结，你一定自己查过，可就算证据摆在面前，你也没信，认为这是别人操纵着，故意送到你手上的，你想借锦衣卫帮这个忙，帮你确定心中所想，可发现事实真正如此，又怅然若失，没一点满足的欢愉……你到底想知道亲娘是谁，还是不想知道？”
“亦或是你心中其实早已确定，只是不想面对？”
“你其实很早很早之前，就想问她一句话，对不对？”叶白汀声音微缓，有一种很特殊的韵律感，像春雨打过石台，像落雪无声，“你想问一问她，为什么抛弃你，为什么不像其它的娘亲一样，为儿子用尽全力，以她的地位手段，如果真的想要你，是可以把你带回到身边养的，只要付出一点点代价……不是么？”
尤太贵妃大怒：“你少在那里挑拨我们母子之情！”
叶白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们之间，竟然有母子之情？你当他今日来，真是对你有孺慕之情，出头救你的？”
“你知道什么！我儿子当然——”
“你、给、我、闭、嘴！”
三皇子第一次直视尤太贵妃，语出凛冽，眼底一片森寒。
所有人这才回过味来，三皇子哪有什么亲慕恭孝，他并没有对这份‘母子情’感动半分……有人想起了叶白汀之前质问太皇太皇时说过的话，说太皇太后故意引导，想要尤太贵妃母子成仇，自杀残杀，让尤太贵妃尝一尝养虎为患的苦楚……眼前一幕，明显说明了什么。
后宫中人的斗争，竟这般惨烈么！
叶白汀看着三皇子，继续：“如今人就在你面前，你真的，不想要一个答案么？”
“呵。”
三皇子冷笑一声，从旁边拖了把椅子，掀袍坐下：“行啊，你自以为很了解我，是么？那咱们就玩个游戏，我给你这个面子，只要让我玩的开心，这雷火弹么，我可以晚点再炸。”
尤太贵妃一脸难以置信，忍不住提醒：“这不是胡闹的时候！此刻你应该在别处，而不是在这里，玩什么游——”
“我说过了，你给我闭嘴！”
他手指往前一伸，破空声响，箭矢携风而至，直直冲着尤太贵妃的方向。
尤太贵妃躲之不及，胳膊擦伤，立刻见了血，但不管从箭矢的方向还是力度，都能看出来，别人是有意射偏的，很给她留面子了。
但她仍然很受伤，看向三皇子的眼神更加难以置信——
“我是你娘，是你亲娘啊！”

第277章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箭破长空，血染裙衫。
三皇子完美的用行动诠释了，对宫中这位亲娘的不在意，受伤流血一点都不心疼，一点都不难过，甚至可以亲自给予。
围观众人都惊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想要什么！今夜来到这里，不惜自杀也要现身，难道不是因为割舍不下的母子情分么？
“本皇子想干什么，想要什么……”
三皇子似乎很满意现场效果，微笑着往前，没再刻意绷着，姿势反而更加自如，他视线落在叶白汀身上：“你不是都知道？说说看啊。”
叶白汀神色安静，并未被这一点血色惊到：“你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被抛弃，为什么不被认可的答案，你想要被理解，想要被珍视，不带虚伪，不看你的身份，只因你是你的那种——但很明显，尤太贵妃给不了你。”
尤太贵妃捂着流血的胳膊，唇色惨白，满面羞怒：“本宫没有扔了你，没有必要，不然之后何必找你，何必扶你！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要被那个老虔婆给骗了！ ”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现场围观的人都看明白了，为什么少爷之前那么问话，为什么尤太贵妃开始还能稳得住，被少爷一激就发火了，因为这就是关窍所在啊！
你尤太贵妃要真觉得问心无愧，真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一切对得起孩子，经得起世人拷问，你恼羞成怒什么劲？你要不是被戳到了肺管子，怎么会这么跳脚？
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你怎么就不愿意相信哀家，哀家是真的没做什么。”
太皇太后视线淡淡掠过尤太贵妃，浅浅叹了口气：“孩子是你自己生的，也是你自己扔的，这普天之下，生产之后就把亲子抛弃的母亲，你怕是头一个？”
“当年他还那么小，将将落生，粉团似的小人，还没你的胳膊长，你就敢狠心让人带往宫外，扔在路边，那可是冬日寒春的天气，江南再暖，不似京城雪多，寒时的霜雨也是能要人命的，他那么小，怎么抵得住？你这当娘的不只是扔了他，是想让他死呢，要不是被好心路人看到，他是会冻死的。”
尤太贵妃闭了眼，眼泪不停的落下，一直在摇头：“本宫不知道会这样……本宫以为丢不了的……当时形势，本宫也是迫不得已，本宫知他早年辛苦，也恨不得替他受了，但没法子，本宫也是被逼的！这天底下，只有本宫最疼他，本宫所有做的一切，所有筹谋准备，一腔心血，全都是为了他！”
“不是。”
座上越皇后让人上前替尤太贵妃包扎：“不是这样的。”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整个的问话过程，包括之前锦衣卫查案的过程，她总是点到为止，但凡问及当场细节，案发有关，她都事无巨细，诚恳讲述，可再深的东西，她从未和任何人透露。
和叶白汀之前的猜想一样，越歌入主中宫还不到半年，有很多东西要学习，很多东西要适应，宇安帝不可能事无巨细，每件事都告诉她，教她，皇宫那么大，事情那么多，他说不过来，也不知道从哪说起，前朝的事又很忙，经常奏折一批就是一日夜，大概是遇到什么事情，什么困难，他才会就是论事，引导他的皇后往前走。
越歌自己也知道，便是普通的民间夫妻，都尚需很长的磨合时间，何况皇家夫妻？这与感情好不好无关，人人都要经历，自从她接受这桩婚事，对于未来就有了很多的思考和想法，大婚第二日，她就和宇安帝长谈过，她不希望被他牢牢保护在羽翼之下，她想要承雨露风雷，沐浴在阳光下，便是长不成参天大树，也要长成茁壮枝苗，伴在他身侧，与他并肩。
宇安帝放了很多权给她，任她随自己心意成长，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准备好接住她，就算她不小心中了别人的圈套，犯了错，他也不会让她受伤。
所以她很放心，哪怕接触了后宫争斗的黑暗，发现了太多阴私难看的事，她也没有害怕过。不想被两座大山压在头上，但凡起了制衡的心思，她就不会不关注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知道的信息多了，才能在两宫相斗时掌握更多的主动权，而不是一头雾水的被牵扯进去，被谁当刀使。
对于这桩命案牵连出来的过往，她起初并不知晓，是近来宫务往来，慢慢接触的人多了，深了，才发现一些端倪，究根溯源，深入到多年之前的事。
意识到和皇家血统有关，甚至牵连到了自己的丈夫，她不敢贸然多说什么，哪怕仇疑青和叶白汀进宫问案，她也未提只字片语。
她察觉到问题的时间非常短，还没有去问宇安帝，心想至少先查出点东西或线索再说，皇上有多累，外人不清楚，只知权力巅峰，自由自在，唯她这个枕边人才知道，权力巅峰自由自在的只有昏君，想要当一个好君主，是要比所有人都忙，都仔细，都殚精竭虑的。
不过今天晚上，她知道了，这件事在皇上那里并不是秘密，所有一切他都清楚，只是没告诉她。
她没有生气，只要不是坏消息，她就放了心，夫妻再亲密，也不需要知道对方所有的秘密，尤其是一些带着伤痛的过往……硬逼他揭开，她其实是心疼的。
她眸底湛亮，看着尤太贵妃：“你并不是所做一切都为了三皇子，你是为了你自己。”
“他不过是你用来夺权的工具，目前唯一一个可用，趁手，培养起来回馈无穷的工具，你不是心疼他，你只是想要一个更光辉的未来，你想要至高无上的位置，你想要更多的权欲和野心，为了这件事，任何人，都可以是你的垫脚石。”
进宫不足半年，权欲野心，越皇后已然比所有人看的都透。
“皇上言及长公主，提及幼年之事，这么多过往，都不能让你明白，真正教养孩子，是怎样的么？”
她杏眸盛着月光，温柔皎皎：“我姓越，在场有些人可知道，早年越叶两家交好，我同叶大人姐弟常在一起玩，叶大人什么样子，我也是见过的，他的脾性，对孩子如何，我也略知一二。”
“阿芍和阿汀姐弟年纪相差很多，经常是姐姐带着弟弟出去玩，去别人家做客或小宴，去亲戚家走动，去通家之好玩耍，偶尔也会小住一两日，每每姐弟二人出门，叶大人一定会亲眼看着他们上车离开，算着他们回来的时间，亲自出门买好吃的，就为他们回家能吃上最喜欢的一口。”
“叶大人不擅手工，可有两件事，他做的非常好。一是姑娘家踢玩的毽子，因为阿芍喜欢，玩的好，常不离身，却又烦恼买来的总是坏的太快，下人们做的不是不好看，就是重量不对，总不合她心意，她只随口抱怨了两句，就被叶大人记住了，自那以后，手帕交们在一起玩时，阿芍的毽子总是最好看，最鲜亮，重量也最合适，玩的最舒服的。”
“阿芍大概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抱怨毽子不好用，沉浸在这个游戏里，一玩就是好些年，直到她出嫁，给我写了封长长的信，说嫁人之后的很多不习惯里，最大的烦恼竟然是这个。她发现别人擅长的东西，比如琴棋书画，都会知道哪样好，那样次，哪样是架子好看，实则内里不然，哪种怎么保养，怎么用的久，她却发现自己玩了这么多年毽子，除了会观赏，细品好不好看，拿到手上就知重量对不对，耐不耐用，却不知上面的羽毛要怎么选取，达到这样漂亮的观赏程度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怎么扎才能用的久，日常要注意什么……那张信纸上，有很多干了的泪痕，阿芍并没有抱怨婚后生活，她只是想家了，只是明白了，父亲为她做了多少。”
“阿汀也是，小时候虽娇气，也和所有的男孩子一样，喜欢玩耍小剑，木头磨造的那种，也就一臂长，他经常拿小木剑劈着玩，但每回都会被我欺负……”
越皇后笑了下，似乎很怀念当年：“小孩子玩闹，都是为了开心，手轻手重的，一般都不会受伤，但小木剑碰撞的多了，是会磨损，生毛刺的，不好看，也不好握。”
“阿汀小时候养的娇，很要样子，喜欢漂亮的东西，小木剑磨损一点就不开心，又不能扔，因为太浪费，叶大人便又悄悄捡了这活计，在那以后，阿汀玩的所有小木剑，都是他亲自打磨，甚至亲自劈砍做的。阿汀并不知道每晚他睡着后，他的小木剑是会被人拿走保养的，还以为终于得到了一把不会坏的‘宝剑’，日日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有一回叶大人外出公干，半个月才归家，阿汀发现手里的宝剑坏了，生毛刺了，哭的那叫一个伤心，直到叶大人回，‘宝剑’才跟着回来了。”
“后来他渐渐长大，不再喜欢小木剑，也不再玩耍，叶大人只是收起那一箱子磨损程度不一的小木剑，遗憾手艺再不能发挥，什么都没说。”
“说起来似乎都是些小事，无关生死托付，无关家族大计，可寻常父母，给予的就是这些。他们很少将这些说出来，说出口的，大多是严厉的严肃的，不好听的话，做的这些事，却总在背后，不让孩子知道。”
“我记得那时阿芍突然对厨艺产生兴趣，想要找夫子教，但她平日作风有些……过于活泼，被人挑剔，寻不到良师，叶大人偶尔会与友人小酌，却不是喜应酬的性子，那时第一次喝醉归家，有些失态，醉话不停，每一句都是，我闺女最好。”
“阿汀因是男孩，小时候身体不好，被养的娇了些，还不爱读书，选夫子时，也被人挑剔，叶大人平日为人随和，那次却把人打出了门，鞋子都被他扔了……”
越皇后说完，看着尤太贵妃：“父母该要给的，你一样没给，父母该要教的，你一样没教，你却说，所有你做的，都是为了他？”
“本宫生了他！”
尤太贵妃眸底满是火气：“那些日常的，鸡毛蒜皮的事，你当本宫不想做么？都说了，本宫是被逼的！本宫将他送出宫，也是为了保护他，是想他好好活着！本宫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心血，那么多努力，全都不算数么！你们可以跟本宫斤斤计较，可他呢，难道不应该感恩一二，护佑本宫一二！他已经长大了，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了！”
见她还是执迷不悔，叶白汀长长叹了口气。
“正如皇后娘娘所言，我父叶君昂，还有离世多年的长公主，他们养孩子，是温暖无私，无微不至的，如果说对我们有期待，也只是希望我们未来顺遂平安，康宁快乐，能尽情的享受人生，享受爱与被爱，他们把他们人生中觉得美好的东西都分享给我们，让我们感知和体会，让我们成爱上书屋会接受和开拓。”
“他们知道成长的阵痛有时很难熬，前方的路并不好走，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再说：我走给你看，你看着学。他们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们，人间并不可怕，人间值得，只要你勇敢，只要你去追逐，你就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份幸福。”
“他们生我们，养我们，并不觉得我们天生亏欠了他们，要还，他们也不觉得天生亏欠了我们，要付出所有，我们只是缘分使然，有机会相伴十数，或数十年，该当好好珍惜。”
“可你在干什么？”叶白汀看着尤太贵妃，面无表情，“你只是觉得自己生了孩子，给予过东西，付出过努力，就拥有孩子的使用权，可以命令他做很多事——我生了你，养了你，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是么？”
尤太贵妃还想说什么，可她看到了三皇子的表情，阴鸷，冷戾，森寒……
她身在深宫，并没有怎么和三皇子见过面，满打满算，这二十四年来，仅只见过三次，一次还是他出生的时候，她以为母子血缘天生亲近，她给予了那么多，孩子应该知道感恩，为数不多的来往密信中，她也感受到了这份感激，可为什么见面时，这好像真的不一样。
这个孩子，在恨她。
叶白汀：“我平时不大喜欢把‘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挂在嘴边的母亲，因为这话会让孩子感到负罪感，觉得亏欠，持续的久了，亲情便不再是亲情，而是交易，因为‘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所以你得还，你不是在我的期盼和爱下长大的孩子，你只是我用来投资回报的押注筹码，到时候了，你就得给。你以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自我感动，孩子一定都理解都知道，你在等他说一声谢谢，是么？可你又知不知道，他在等你说什么？”
尤太贵妃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还是那个表情，一句话没说。
叶白汀：“他在等你说一声抱歉。为当时的抛弃，为成长过程中的缺席，为那么多那么多，别的孩子拥有，他却没有的无无数个瞬间，甚至看起来平淡无味的人间烟火。”
尤太贵妃想的没错，父母和孩子血脉相连，天生就有情感羁绊，可这些情感伴随的，是看不见的需求，或者转化成的要求，你怎么引导孩子，孩子就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给予无私的爱，孩子学会的就是无私的爱，你时时叮嘱，提醒对方不要忘了回报，孩子当然也会要求你给予更多，这个你没做到，那个你没做到，这个那个，为什么你都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求我？
“太贵妃的母子情，对孩子的爱，”叶白汀表情微淡，“恕我直言，您最多的母爱，在我看来只有一件事，因为自己的孩子没有死，当然不能让别人死了的孩子放在自己名下，以皇子礼下葬，那具未满月的婴儿骸骨太晦气，只配和宫女兰露一起，卷在席子里，扔到郊外。”
“你这样做，也是被逼的么？尹梦秋何其可怜，一生为你操纵，她的孩子就不无辜，不可怜么？强逼着未至满月就小产，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看明亮天光，死了也不能好好入土为安，不能冠姓，不能起名，连做孤魂野鬼，都是最懵懂无知的那一个。”
这事真的有点可怕啊……
远处众人听着这一切，忍不住骂尤太贵妃不是个东西，史书里的奸妃祸国可能有的委屈，这位主一点都不委屈，当真是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
现场又是一片热闹，三皇子始终垂眉敛目，没有说话。
良久，叶白汀看向他：“如何，心里有没有舒服一点？”
安静很久，三皇子双手举高，轻轻击掌了：“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你果然懂我，这样的东西——”他指向尤太贵妃，“根本不配做我的娘！”
尤太贵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晕倒。
三皇子眉目阴阴：“我寒无暖衣，夏无好饭，三餐不继，每一顿捡到的都是馊饭，甚至要与狗争食，你千难万难，这也不容易，那也不容易，有我不容易么！没照顾过我一日，看我长大，却要来管我，说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好，规矩不是这样的，皇家子嗣不应该粗俗，可你也不想想，是谁让我长成这样子的，但凡你有一点点慈心，我会被你手下奴才这般挑剔么！往日那些屈辱，给你一样你都受不了，而今倒是敢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什么愿意替了我，你真的愿意么！我可是皇子，我是皇子啊，你凭什么这般苛待！”
尤太贵妃这下是真的站不住了，跌在地上，双目无神：“怎会如此，怎么会如此……”
“可你自己，就配得到这一切了？”
叶白汀看着三皇子，眉目冷冽：“大昭百姓何以万计，失怙失恃幼童有多少，边关军户男丁伤亡，无法被照顾的妇孺又有多少，你要比惨，日子比你坎坷的，三餐不继的人，多的是。天子自登基以来，国库再紧张，每年拨到慈幼堂的银子不会缺，慈幼堂数量每年都在增建，众人皆知边关仇家军英武厉害，却少有人知，安将军对于战死家属都有特殊抚恤，保障他们的孩子能长大成人，即便市井街巷，暗处有不见光的地方，更多的也是好心人，他们可能收养不起别的孩子，但手头稍稍宽裕时，也会舍出一口饭，恩济他人。”
“你说你可怜无辜，每日在贫穷里挣扎，可若世事果真凉薄至此，你那夜被扔在街上，就不会有人捡了你去养，无依无靠时，也不会吃到百家饭，长到足够你耍心眼的年纪。”
“比惨比不过别人，活到现在，对帮助过你的人也没有半分感恩，一颗心里全是怨恨，全是毁灭，你觉得你应该？”
“那是他们自己愿意的，不是我求的！”三皇子眯了眼，“我长至现在，从未求过任何人！”
叶白汀：“那你很勇敢，很有本事了。”
三皇子阴阴看着他
“若你真有自己说的那么有胆气，有勇气，为何不远走高飞，挣脱这一切，追寻自己的路？”叶白汀嗤笑，“还不是放不下荣华富贵？你管这叫寻仇，这叫别人欠你的，其实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卑劣找个理由。”
他往前一步，直直盯着三皇子：“如若不是骨子里的自卑，不是觉得自己实力不足以掌控这一切，何必和尤太贵妃纠缠，又是逼她又是逼你自己，互相都委屈难受，堂堂正正的来不就是了？承认吧，三皇子，就是一个卑劣自我，还很无知自私的人，生在哪里都是。”
他逼得这么紧，底下百姓都要为他捏把汗了，对方可是个疯子，这样很危险啊！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三皇子竟然笑了，还笑得相当愉悦，看起来可怕极了。
“我还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行吧，看在你让我今天很满意的份上，我给你个面子，不在这里干坏事，不过你么，得跟我走。”
叶白汀眼梢微挑：“跟你走？”
三皇子笑声更大：“你该不会真以为，我过来一趟，是寻死的吧？命再贱，也是我自己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当然不能轻易给你们。我要的答案已经有了，这女人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随便你们处置，你们也别想瞒过我，仇疑青暗地里悄悄准备了什么，我都知道，想要大家相安无事，你就跟我走，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你回来，不然——”
他晃了晃身边琉璃瓶子的引线，笑容兴奋：“你更想让我拉动这个？”

第278章 你男人什么时候来救你
你是什么狗东西，凭什么觉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想掳少爷走，当咱们都是死的么！做梦吧！
要不是锦衣卫拦着，在场百姓能冲到前头，把三皇子骂的娘都认不出来。
哦对……他现在都已经不认他娘了。
这玩意儿实在太无耻了啊！知道今天这边在审案子，就处心积虑的来了，没别的，就想借个北镇抚司东风，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确定自己的亲娘是谁，现场这么多人，他悄悄占个便宜，占了也就占了，没人知道，也没谁会骂他，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还受不得激，要露个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皇上在，指挥使在，皇城的禁卫军在，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也在，哪个好惹？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就给自己拴了一身炸弹，不让他走，就鱼死网破，大家伙一起陪葬！
好不容易少爷机智，控制住了场面，把他稳住了，他竟然胆更肥了，妄想带少爷走！
呸！不要脸！就这样的还想造反，‘成大事’，美的你！
仇疑青不可能看着自己的人被带走，可他往前一步，还没说话呢，就被阻止了。
“指挥使留步——”
三皇子手指放在琉璃瓶子的引线边，慢条斯理：“你是北镇抚司指挥使，也是戍守边关的安将军，宫中禁卫军为你训练调配，宇安帝从小跟你一起长大，最为信任亲厚，你的本事，我可是知道的很清楚……”
“往东方向百步，有你埋伏的弓箭手，对不对？往西是城墙，挨着深巷，你但凡起个坏心眼，引我过去，我就跑不了，还有南边的水油架……四外道路全被你封锁了，只有北边能走，是不是？可若我天真，往北边走了，才真正入了你的套，我猜几里地外，应该会有大量军兵埋伏？只要我敢走，就跑不了了。”
仇疑青没说话，申姜似是没忍住：“你怎么——”
仅止三个字，他就闭了嘴，因为就这三个字，已经把自己人给卖了。
三皇子更得意了：“没办法，我想要全须全尾的走，不得想个法子？你们指挥使不行，太危险，对付不了怎么办？我不要他。”
他早打算好了，有这些小东西在，不信这群人不忌惮。肯定不能点名仇疑青，这人武功太高，随便瞅个空子都有可能反杀，他控制不了，宇安帝也算了，大仗等着后面再打，这个时候也不能点名他，一国之君，不管底下百姓还是官员都不会放，逼急了，怕是会跟他鱼死网破，女眷也不行，身子骨太弱，走两步人没了，他还怎么拿来当人质？
怎么算，最方便最合适的，都只有叶白汀。
三皇子指着叶白汀，手指捏着引线，眼神阴寒：“我就要他，你们要么给，大家好聚好散，待我走到安全之地，就把他放回来，要么，你们不给，我反正也走不了了，干脆鱼死网破，大家一起炸、死、在、这、里！”
“好啊，我跟你走。”
叶白汀信步往前，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少爷——”申姜急的很。
叶白汀看了他一眼：“不会有事。”说完视线转向仇疑青，微微颌首，“相信我。”
仇疑青面色沉肃，脚尖蠢蠢欲动，最后还是没动。
三皇子吹了声口哨，相当轻浮：“抱歉了指挥使，这回可是人自己跟我走的，要尊重别人选择，不能怪我哦。”
仇疑青面色阴沉，眸底墨色翻涌，是别人看不到的情绪和压制。
叶白汀没回头，只把伸手到空中，挥了挥，这动作在所有人眼里大概是道别，再见，但仇疑青看到的是小仵作白皙柔润的手腕，还有腕间那枚小金镯。
小金镯赤金打造，上面拴着小铃铛，铃声清脆，如金玉相撞。
这是当时他找了京城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绞丝手艺，专门为小仵作定制的款式，不会过度粗重显得笨拙，不会过细显的太纤巧，小铃铛上雕了花纹，本就很精致了，可他拿回来还觉得不够，亲手在上面刻了‘汀’字。
别人不知内里，只知这是用来代替镣铐，并起监视作用的小东西，可他和小仵作都知道，这是约定。
将小镯子送给叶白汀时，是他们第一次交心谈话，也是第一次许下约定，当时是为公事，也为私心，只是那时的私心，对方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未曾调侃。
没提，没说，但小仵作心里都明白。
小仵作这是在提醒他——记得我们的约定。
有些事约好了的，就要克制自己，不许坏事。
仇疑青闭了闭眼，手握成拳，必须得用尽力气控制自己，才能不追上去。
叶白汀走到三皇子身边，就被从背后制住，匕首抵住喉颈——
“所有人即刻退后——都给我走开！”
仇疑青抬了手，大家没办法，只能按照锦衣卫安排，让出道路。
沉默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再也看不到。
百姓们本以为眼前危机算过去了，少爷被人掳走，指挥使一定会去追，去救，没想到三皇子这么不当人，说好的话，拐个弯就忘，他不但没有放少爷回来，还派了黑衣人过来攻击！
都不能说是黑衣人小队了，是训练有素，步伐整齐的军队！
拿着刀兵杀过来的，没有用炸弹，显然三皇子也很明白分寸，他现在尚未远离，仍然算在锦衣卫势力的包围圈中，为的是自身逃命，把水搅得更浑，不是立刻发起更激烈的战斗，京城拱卫皇权的兵有多少，他太清楚，如果这个时候用大力气，逼的对方鱼死网破，他还真不一定跑得了，闹这一出，只是为了自己逃跑过程更为顺利，不叫别人轻松。
黑衣人的方向非常明显，就是最前方，天子，女眷。
百姓们从刚才三皇子出现起，就被远远隔离在了远处，现在也被死死拦着，过不来，他们也没想过来添乱，非常懂规矩，锦衣卫安排他们怎么躲就怎么躲，互相看护着身边，一点都不拖后腿，但没有人离开，就在阴影里等着，万一有机会呢……
万一有那被扔过来的黑衣人，他们还能帮忙绑上不是！
敌人来的突然，仇疑青这边也没慌，即刻出手应对，刀剑声鸣，他一个人就可以抵挡一个方向，任别人来得多快，人数多少，都别想越过他去！
别处就不行了，反应稍稍慢一拍，对方近了几步，场面肯定是要小小混乱一下的。
禁卫军和锦衣卫经过太多次实操演练，今夜来前也被特殊提醒过，早就绷紧了皮子，意外发生，立刻照着预案，去往自己该走的方向，该组的战阵，忙而不乱，场面用不了多久，就会稳下来。
人群之中，班和安护着太皇太后后退，申姜走在最前侧，护住冲宇安帝攻来的方向，同时分出心神注意尤太贵妃，别让她跑了，这位主后头还有很多罪状没交代，稍后总要说道说道的！
富力行这个杀人凶手，难得没有趁乱逃跑，还怕别人以为他逃跑，都没挪窝，原地后退几步，老老实实窝到角落，乖乖的蹲着没动。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同时，他还不知道从哪儿顺了谁的腰带过来，把自己双手给绑了起来，以示对锦衣卫，对天子的忠心——咱家可没跑，记得要宽大处理啊！
举凡发生类似危机，天子所在之处，都是敌方攻击的重中之重，源源不断的黑衣人朝这个方向走来，打的主意都只有一个，反正事都干了，不如再大胆一点，如果次刺君成功，便是挡不住的荣华富贵！
宇安帝倒是没慌，他虽年纪轻，这种场面却早已经历过不少，拉着皇后退后，把皇后藏在自己身后，别人保不了，自己妻子总可以！
没想到腰一偏，腿一拐，被一脚踹到了后面。
越皇后取了剑，看都没看他一眼，声色清冷：“不会武功的人让开！这不是你的场子，记住你自己该干的事，尽你自己该尽的责！”
看着自己的小皇后扔了碍事的珠冠，手中长剑挽出漂亮剑花，腰身细拧，莲步纵跃，英姿飒爽地和黑衣人战至一处，刀光剑影也挡不住她清美如画的眉眼，甚至淬炼了她周身锋锐华光……
宇安帝懵了那么一下。
眼前这个身影，和姑母一点都不一样，可眼前场景，很难让他不想起姑母。
姑母也是这般，在过往那些数不清的岁月里，一次次这样站在他前面，为他挡风遮雨，为他化解一切麻烦危机。
诚然，姑母从没教过他野心勃勃，必须要去争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当时活着的皇子那么多，姑母舍不得他受苦。可出生在皇家，承了这身血脉，有了这种身份，未来哪有定数？
姑母不止一次教过他，人生在世，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每个人有每个人该做的事，有些人就是天生资质好，擅长武功，志愿保家卫国，将来会走得很远，顾不上家；有些人就是喜欢琢磨天气，看农时懂农物，将来会种出很多粮食，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些人就是擅珠算，定契行商，江南货带到北地，朔北货运到南方，让大家足不出户，也能阔眼界，见识更多风俗习惯，知道这世间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
而他，是皇子，未来没有准确定数，也有大概的路。皇家子弟受天下供养，身份特殊，能做到的事也比别人更多，姑母从不教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因为有些事是他必须要有的担当，有些危机，哪怕赌上性命，他也是必须要面对的，比如外敌来犯，比如贼子祸国……江山社稷，百姓平安，是比他自身更重要的事。
但有的时候，他需要做的并不是盲目冲锋陷阵，而是保全自己。
他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时候，他的安全存在，才是百姓们的安心所在，他要记住那些为他牺牲的人，好好活着，才能给大家创造更多更好未来的可能性——他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姑母的话，宇安帝记得很清楚，哪怕这一刻心尖热血鼓动，眸底怒火点燃，他也只是闭了闭眼，手握成拳，看着他的皇后站在他身前，配合着禁卫军和锦衣卫的战阵，站在后方，没有冲动的跑出去。
他的小皇后，和姑母对他的感情不一样，期许也有不同，可一模一样的背影，一模一样的行为，他知道这是什么。
除开情感，他还是国君，只要有他在，天就塌不了！
宇安帝越来越冷静，也太明白，这种形式持续不了多久，只要再坚持片刻，只要再一小会儿……
“砰——”
斜里有黑衣人冲杀过来，被疾速冲过来的身影直接踹飞，扑摔到出地面，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动作，不知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仇疑青袍角随风荡开，在夜色下飞旋。
二人并没有过多言谈交流，甚至视线都未相撞，却并不影响幼年时就形成的信任与默契。
宇安帝：“去吧。”
仇疑青唇角绷得很紧，又解决了几个黑衣人。
黑衣人袭来的突然，禁卫军和锦衣卫反应速度也不差，经过最初一瞬间的微乱，现在已入正轨，现场形势已经一边倒的反转，明显可以控制得下来，不需要他了。
宇安帝微展袖袍，天子姿态自信耀眼，浑然天成：“你可不要小瞧了朕，朕可是真龙天子，得上天护佑，朕的皇后也很能干的。”
仇疑青：……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你的确被你媳妇护着，但你这么大言不惭的说出来，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朕现在可不是当年的小可怜了，有禁卫军，有锦衣卫，还有这么多百姓——”
放松情绪的话说完，宇安帝肃容，看向仇疑青，眸底映着月华辉光，坚定认真：“你现在的使命，是去把阿汀带回来，不要让他受伤。”
“……嗯。”
仇疑青没再耽误，脚尖踩地借力，双臂一展，跃至空中，速度之迅捷，如鹰隼滑过长空。
众人见他离开，还是冲着刚才三皇子离开的方向，纷纷提醒前方的人上路——
“快快，快让开，指挥使要走了，他要去救少爷了！”
“都别挡着路，早一分有早一分的安全，晚一分有晚一分的危险！”
“那边有马跑过来了，全身黑黢黢……啊我见过，那是指挥使的马！这边的也让一让，快！”
黑马玄光全力冲击，在月色下跑成了一道闪电，快的连影子都捕捉不到，京城人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匹马，却从未想过，它竟如此神骏！
马儿跑到前方，根本不需要减速配合，仇疑青准确纵跃到它身上，一人一马惯性方向并不相同，却不需要特殊调整，人不会被马甩出去，马也不会被人勒缰控制方向，非常默契的，以精妙的力度调整方向，很快消失在月色之下。
前方灯火阑珊，路线不明，仇疑青却未有半分停顿，指引着方向，大手轻轻抚过马背：“走，我们去找他。”
“咴——”
玄光扬蹄长嘶，跑得更快了。
……
街巷之中，有不起眼的青轴马车穿行，速度很快，车帘时不时随风激烈荡起落下，露出外面微亮的灯笼光影，或黝黑看不清的树影屋瓦。
叶白汀视线掠过车帘，这已经是马车拐的，不知道多少个弯了。
三皇子果然准备丰富，一路又是换马车，又是在其他马车上安排和他差不多的人混淆视线，不知道套了多少层皮，为了能安全离开，还真是处心积虑。
“不是说放我走？”
“真是奇怪，”三皇子看着他，唇角弧度微邪，“你不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觉得我说话算数？”
叶白汀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影，垂了眉：“你做的，不止这些吧？露个面就逃，不像你的风格。”
“你果然最了解我……”
三皇子声音愉悦：“你们破案那么高调，各种放出风声要钓我上钩，我呢，是个很喜欢成全别人的人，本身也的确对这件事有兴趣，当然要亲自来看一看，但我成全别人呢……你知道的，就是为了打破别人的期望，当然得让你们抓不着我，抓心挠肝的难受，甚至悔不当初，我才爽啊。”
“放心，我准备了很多礼物招待你男人，不过现在我还未绝对安全，自然不会随便启用这些大计划，好钢，当然得用在刀刃上。”
叶白汀懂，大招，当然得放在局势最有利，对方最弱的时候，连他的存在，都是三皇子一道保命符，危机之时可以用他的性命相胁。
什么换车用别人混淆视线，都是为了逃跑，等确定离开了仇疑青视线，不可能被寻到时，三皇子的大招，便也会发了，今夜这般大张旗鼓的出现，后续定不是什么小打小闹……是雷火弹吗？
这些东西是谁造的？三皇子从哪里找到的人，造了多少，现在又分别埋藏在什么点呢？
叶白汀心间微转。
“你男人什么时候会来救你？”
三皇子看着叶白汀：“别想说瞎话，你们什么关系，我早看明白了，你我都知道，他一定会来，你觉得这第一份见面礼，我要怎么招待他才好？”
叶白汀却提起了尤太贵妃：“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三皇子眯了眼。
“还是会的吧？”叶白汀声音微缓，“你仍然会计较得失，计较那些不堪的过往，不管现在你心里做何决定，将来都是会后悔的，她若活着，你不会开心，认为她凭什么，她若死了，你大约也会遗憾，死的太轻松，是便宜她了，要不要我们把她给你，以后漫长岁月里，你看着自己心情来？没什么折磨，比日常的难堪难受更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三皇子冷笑：“当我不知道你男人的规矩？北镇抚司办的案子，抓到的人犯，怎么可能随便给别人？”
“北镇抚司也有规矩说，事急从权，我现在被你抓住，性命堪忧不是么？你非要进行人质交换，也不是不能行，”叶白汀晃晃自己被绑着的手腕，示意处境艰险，“尤太贵妃可是你娘，与旁人不同，你真不想要？”
“想要乱我心神？嗯？”
三皇子靠近，挑起叶白汀下巴：“虽然我对你很感兴趣，但现在不是这个时候，你非要惹我不开心——你知道的，我这人一疯起来，没办法控制，命都是可以不要的，你猜我要是在仇疑青面前欺负你，他会怎样？”
“哦对，”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发亮，“这倒是一个法子，你既然是他的小情人，他必然对你有要求，如果你不干净了，他会不会嫌弃你，抛弃你，不要你？”
叶白汀还没说话，三皇子又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大概率不会，毕竟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这么聪明，这么懂得撩动别人心弦，跟我不熟，都能知道怎么说话让我心浮气躁，当然更懂对付你男人，但是小阿汀，你可千万别小看男人的劣根性，姓仇的再心大，到底也是个男人，现在的占有欲，愧疚和谅解，到将来都会变成折磨和不甘，你们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污点，一辈子都会过不去！”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三皇子突然哈哈大笑：“来人，我要——”
可惜他没来得及干任何事，因远处马蹄声响，驾车的黑衣人声音微颤：“来……来……指挥使来了！”
三皇子大怒，拉开车帘往外看：“怎么回事！”
他明明做了那么多准备，费了那么多心血人力，为什么这么快被追上了，怎么可能！
“汪——呜汪——汪汪汪！”
狗叫声从远处传来，不但三皇子听到了，叶白汀也听到了，这是玄风，狗将军来了！
“卑鄙，竟然用了狗闻味！”
三皇子眼神阴戾的看向叶白汀：“你男人很聪明啊。”
叶白汀微笑：“承让。”
你要不要脸，我在骂你啊，听不出来么！
“没关系，以为放条狗，就能对付我了？”三皇子笑容更阴，“你看看外面，是不是很惊喜？”
叶白汀猛的抬头，看向窗外。
前方是一条看不见头的深巷，路不宽，两边墙头却很高，夜里看过去，像巨兽的嘴巴，仿佛能吞没一切，这种地方最易设置兵力埋伏，一旦有弓箭手，或有大量人扑出来，一瞬间的攻击力几乎无法阻挡，非常危险！
叶白汀紧抿了唇，心道仇疑青你可千万要沉住气，不要一个人来，不要一个人！
马车迅速进入巷内，暗影中，巷口明亮月光反而看得更清晰，远处有马飞快追来，马上坐着一个人，腰背笔挺，右手长刀横握，后边坠着一条狗，越落越远。
三皇子愉悦的吹了声口哨：“真不错，你男人很记挂你呢，一个人来了。”

第279章 此时，此月，我在
月光下，仇疑青一人一马，手持长刀，行至暗巷中，影子落在地上，拉的长长。
他整个身影被暗巷吞噬的同时，箭雨落下。
叶白汀被捂住了嘴，连提醒小心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仇疑青身处危险，但对方好像……并不觉得危险？
视野太暗，他看不清仇疑青是怎么做到的，好像是扯开外衫往风中一转一卷，就巧妙化解了飞向他的箭矢，同时迅速策马贴到一面墙边，反手将方才截住的箭矢甩出去，对面墙后几声惨叫，便没了生息，也没了动静。
至于他贴的这一面墙，好似因树影屋瓦环境不同，埋伏的黑衣人比对面多的多，但他贴着墙走，别人要用箭射他，视野就不怎么好，需得探出头来……这一探头，就被他抓住了机会，再次干净利落的解决……
他速度很快，解决的人越来越多，然而三皇子的埋伏并不只在墙外，墙内也设有暗线机关，只要启动，就会有细细的绳索拉直，高度距离地面半尺，绊人使得，绊马更方便。
然而玄光随主人打仗，在沙场历练不知凡几，这点小手段怎么可能治得住它，马蹄一扬一抬，准确跳过绳索，这么大动作，马上骑着的人也没受半点影响！
叶白汀刚放下心，就听到三皇子的冷笑。
“呵。”
三皇子目光阴阴：“不愧是安将军，的确厉害，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是要被小瞧的……来人，给我上！”
叶白汀看到有响箭烟花炸响在天边，有更多的黑衣人涌来，这次更为训练有素，像是私兵。
这么多人，势必会形成包围之势，阻挡别人脚步，马车飞驰，叶白汀很快看不到仇疑青的身影，也不知他是否安全，是否应付的了。
三皇子十分得瑟，似乎玩上了兴头，在车中打一个响指，天边就多一朵炸开的烟火，再打一个响指，又是一朵。
叶白汀不知道随着三皇子指示，仇疑青那里又多了多少风险，还是这只是虚张声势，只为吓唬人，但这声音很搞他的心态，没办法不紧张。
“怎样，惊不惊喜，好不好玩？”三皇子愉悦的很。
叶白汀只想弄死他。
三皇子笑容更大：“这个眼神……终于有脾气了？那不如再助个兴，我们打个赌如何？今天晚上，我把你男人弄死在这里，你以后就跟了我，怎么样？”
叶白汀看到了他重重笑意之下的锋芒，他这话，是认真的。
“咦，你笑了，为什么？”三皇子突然顿住。
叶白汀闭了闭眼，再睁开，唇角微扬，脸上是更从容自信的笑容：“这里不行，你拦不住他，建议换个地方。”
“你这么信他？”
“你既料到我们会准备好等你，我们自然也会预防你这些心眼，做出不同的风险预案，比如你跑了，我们会如何追踪……”
叶白汀眸底明亮到锐利，“指挥使就算是一个人，又怎会不有备而来，你能想得到的招数，他应该大部分都料得到。”
三皇子眯了眼：“这般惹怒我，不怕我杀了你？”
“你会么？”
叶白汀仍然微笑：“正如你珍视自己性命，我也是，我上次就和你说过，我只是一个仵作，只做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没那么多对‘天下苍生’的奉献精神，敢跟你走，说是笃定你不会杀我，毕竟……我对指挥使那么重要，你还要留着我，威胁反杀他不是？”
“不只是对付他——”
三皇子伸手，指尖掠过叶白汀额侧发梢：“还有你们皇上，宇安帝可是天子，坐拥万民，掌天下权，让你这么被我带走，他又救不回去，岂不是无能？往后脸还要不要了？还有你们的百姓，最近这半年来，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你今天晚上让他们看了那么多戏，帮了他们那么多忙，他们会不想着你，念着你？要是你最后回不去，你猜猜他们会恨谁，怪谁？这京城，以后还能不能稳？”
他手指温柔，眼神极为专注，看上去有种深情的错觉：“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得怪你自己，你看看你，眉目清隽如画，气质干净乖巧，长得这么招眼，老老实实做一个囚犯，或者老老实实做一个仵作不行，偏偏要跳出来破案子，一回回推案惊艳，一次次验尸震撼，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信任你，仰仗你，京城百姓们认识了你，尊敬你，喜欢你，今夜你还主理问案，造出这么大声势，所有人眼睛都看着你，不就是现场最重要的人？”
“你说，我要掳人走，不选你选谁？”他轻轻拍了拍叶白汀的脸，“想要自己性命安全，就别强出头啊。”
叶白汀对上他的眼睛，笑意更深，没有说话。
三皇子怔了一下，突然眯眼：“你故意的？”
叶白汀慢条斯理：“你都在追求出人头地，明知这么险，还是硬着头皮在京城人面前出现，都是男儿，我想以一技之长博功名，有何不对？”
他微微偏头：“不过今晚，我还真是故意的，被你‘掳’走，也是我想博的局，毕竟踩着皇子的脸上位，功劳甚大，我日后很可能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啊。”
“你敢算计我！”
“怎么，你是什么不能算计的人么？”
良久，三皇子突然笑了，摸着叶白汀脸的动作变成了掐住他的脖子：“以后跟了我，这个毛病得改，玩火易自焚，懂么？”
叶白汀呼吸有些不畅，却没求饶：“你能活过今晚，再跟我说这句话。”
三皇子当然不会杀了叶白汀，只重重把他掼到车壁上，扬声下令：“这里腻了，咱们换个地方玩！”
马车很快转向，冲出深巷，往下一个目的地。
这次时间略长，中间也换了两趟马车，最终来到了一个脂粉味道很浓的地方。
劣质的脂粉味。
京城都有些什么地方，哪里有烟花场所，叶白汀看过舆图，也亲自去过，路过过，正经做生意的青楼，香味是要稍稍高级一些的，这种混杂了腥气的脂粉味，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高级场所，大约是隐在暗里的私窠子。
“来，看看。”
三皇子十分好心的掀开车帘，让他往外看。
叶白汀就看到了不怎么让人舒适的场面。
这里的路很脏，环境很差，女人们衣衫不整，也没怎么讲究打扮，每个都很瘦，一脸木愣，连整理自己，觉得尴尬都没心情，男人们则更糟，一个个眼下乌青，脚步悬浮，只眼神特别执着，直勾勾的盯着某个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远处马蹄声响，仇疑青身影自月光笼罩中而来。
叶白汀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了。
“他来了，是他！他身上有乌香！”
“快冲上去抢啊！马背上没有配褡裢，一定带的不多，慢了就没了！”
“是指挥使……去求他，求求他……我们就能从这里离开了……”
“我不想被糟蹋了，我想像个人似活着，黑衣人说伺候他两回就行，我可以……”
男男女女，不一样的声音，前者为了乌香，后者为了自由，但所有人目标一致，齐齐朝仇疑青奔去，拼命的那种，他根本躲不开！
“给我一点吧，就一点……”
“我只要一口，就一口！”
“奴家会很多花活儿，让我伺候您吧！”
“带奴家走，奴家比她们都会伺候人！”
场面一片混乱，难堪，又难看。
很明显，这是三皇子提前准备好的局。
“还真是没什么新意。”
叶白汀看着三皇子，眉目静淡：“我以为以你的骄傲，设置难题会更有格调一点，没想到只是如此。”
三皇子顿了一下，才斜睨过来：“再骄傲，格调再高的人，也要沉迷男欢女爱，你可别跟我说，仇疑青他不行。”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情爱本是人间乐事，值得追寻和享受，可你，真的得到了？”
叶白汀看着他：“沉溺于情欲之欢，不觉得空虚？把女人拉上床，完事后，不觉得更为匮乏？没有人懂你，没有人想给你一个拥抱，你也不想拥抱任何人，你的内心深处，那么大的沟壑，没有人给你填满，也没有人想要了解你，不寂寞么？”
“你——”
“嘘——”叶白汀成功挑起三皇子怒火，又不让他说话，“你该让人转方向了，这里，待不了多久。”
随着他的话，外面一声巨响，三皇子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仇疑青的援兵来了，这回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有锦衣卫，禁卫军，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从四面八方赶了来。
“汪——呜汪——汪汪汪汪！”
再次听到狗子的叫声，三皇子阴了眼，他现在很清楚了，就是这狗东西带来的！能闻着味找人，还能带别人寻来是吧！
仇疑青也是，不愧是瓦剌可止小儿夜啼的鬼面将军，杀伐之果断，刀兵之锋利，无人能敌，他每次一行刀，就不止收割掉一条性命，刀光剑影中，血流成河。
三皇子狂笑：“哈哈哈——叶白汀！你看，这就是你喜欢的人，下手杀人全无顾虑，刀下亡魂不仅是我的人，还有那么多无辜百姓，他和我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草菅人命，想杀人时随手就杀了！”
“不一样。”
叶白汀也看到了地上的尸体，除了黑衣人，的确还有别人，都是冲上前要乌香的人。
“他之刀锋所向，永远是危机所在，身后背影笼罩，永远是需要保护的人，失智作乱者，为虎作伥者，阻碍官兵执法者，都不算得是‘需要保护的百姓’，他每一次都走在最危险的前方，但你不是。”
他转向三皇子，眸底暗色翻涌：“就像现在，你不仍然缩在最后面，让别人替你冲锋陷阵？不要同他比，你不配。”
三皇子眯了眼，手都要掐到叶白汀脖子上了，硬生生提醒自己克制，马上到最好看的部分了……
远处突然扬起一阵粉色烟雾，不知是风吹过来的，还是哪里扬起的，很快笼罩在仇疑青附近。
“那可是情香，”他看着叶白汀，话音慢条斯理，“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怎么对待美人？”
美人未必是美人，香却是真香，一旦在这里中了招，跟这些肮脏的恶心的女人成事，得是多大的羞辱？
他等着看叶白汀反应，也等着看仇疑青出丑，却发现不对劲，仇疑青神色没半点变化，眼神也无半点迷离之态，他不但没被情香影响，反而盯准了街边二楼处的水桶，脚踩马蹬飞纵上去，直接一大桶水浇下去，泼没了粉色烟尘，顺手从架子上扯下楼边深深浅浅的纱，往这些女人身上一卷，一扔——
把她们扔到了路边。
动作一点都不温柔，却给足了这些女人体面，她们方才都吸入了情香粉，本就穿的少的衣服更脱了个干净，眼下回神，眼底都是泪意。
原本自己都要放弃自己了，可……还是有人，把她们当人看的。
没有人再上前，没有人再挣扎为乱。
与此同时，仇疑青视线精准的锁定了这边马车的方向，暗暗夜色里，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想看的人，那双眼睛里映着月色银辉，似有别人看不懂的情绪涌动。
三皇子隐有所觉，这或许就是叶白汀说的，人间情爱。
马车颠簸，叶白汀视线受阻，肯定是没有看到仇疑青眼神的，可车帘落下时，他看到了远处仇疑青的身影，月下拉的很长，似乎心有灵犀，他手伸出去，朝远处抛了个飞吻。
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此刻，现在，他就想这么做，想告诉对方，此月，此街，我在。
三皇子拉着他的衣襟，狠狠把他拽回来，动作十分粗鲁。
他在这里干坏事，制造混乱，这两个人竟然在他面前秀恩爱？
叶白汀后背重重撞到车壁，疼的一激灵，他却没避退，而是笑眯眯的看着三皇子：“不是说想带我走，让我全心全意跟着你？那你可得好好学、着、点。”
向谁学，学什么，不言而喻。
学个屁！
三皇子视线阴沉的掠过远处身影，指敲车壁下令：“快点~别人都要追上来了，你的车怎么赶的，学乌龟爬么！”
……
北镇抚司厅堂。
宇安帝在桌前，看着京城舆图：“现在人在何处？最新军报可来了？阿汀此刻人可安全？”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位置，仇疑青预料到三皇子会在城中搞事，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锦衣卫对三皇子势力已经摸了个七八成，但还有隐在更深处的，打算这一次全部挖出来，三皇子暗处势力渗透，会在京城各个地方布局，皇宫因有尤太贵妃存在，很可能也会混进几个细作，今夜此时，唯有北镇抚司固若金汤，绝不可能发生意外。
申姜：“皇上莫要心急，指挥使心里有数，京城各处皆有提前布置，今夜行动的同时，已经在各处抄剪他的爪牙，规划引导他能得到的消息，形势尽在掌握，相信不久，少爷就能回来了！”
今夜所有行动，本就是配合三皇子布置来的，锦衣卫早就准备就绪，让三皇子自以为掌握了所有场面，实则锦衣卫只是顺水推舟，潜在暗处，连放多少消息过去都是卡准了的，要看看那不知道的两三成人手在哪里，是谁，雷火弹这种东西，又都埋在了何处，可有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宇安帝仍然面色冷肃：“阿汀不会武功……他倒是舍得！”
申姜：“这也是少爷自己提出来的，少爷说只要我们当众审案，三皇子关心事件结果，一定会出现，他自知处境凶险，一定会有所准备，少爷说之前船上时，他和三皇子对面说过话，了解这个人，只要让他看到少爷突出的存在感，一定会掳走他，保证现场所有人的安全……”
还说三皇子一定不会杀他，因为少爷对三皇子来说是人才，也是可以威胁指挥使的筹码。
“……三皇子走投无路，可能会想办法挑拨少爷和指挥使的感情，但皇上您放心，少爷和指挥使中间插不进人，咱们都瞧见过的，他破坏不了！”
“真破坏了，怎么办？”
宇安帝还是不放心，阿汀志向与其父何其相似，胸有天地，都是至忠至勇之人，和该未来光明，要是真被欺负了怎么办？
仇疑青那个人……
那个坏脾气的狗东西，有个喜欢的人容易么！要是叶白汀出了事，他真的会疯的！到时候从哪里给他找一个那样的人回来还他！
“不会的。”
越皇后走过来，握住了宇安帝的手。
放下剑之后，皇后娘娘眉目温柔，连声音都透着静美：“阿汀很聪明，只有他骗人的份，不会叫自己吃太多亏，指挥使英武，破阵无数，定也容不得别人伤害阿汀。”
宇安帝深呼吸，再次看向舆图时，眼底已经冷静下来。
他手指在图上快速点过：“这里，这里，还有此处街巷，曾经为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把持，做过据点，是最容易藏人的地方，立刻着人去查漏补缺！”
“是！”
“还有，”宇安帝手指指着另一处，取下腰间玉佩，扔给申姜，“阿青曾跟朕提过一嘴，说在三皇子那里埋了线人，有暗记标识，但朕的人不认识，你亲自往这里跑一趟，让这里放行！”
“是！”
……
三皇子的马车，已经又换了几个方向。
他心中开始着急，为什么一直逃不开仇疑青的视线，那男人只有一匹马，一条狗，就死死咬住了他的方向，不管怎样都能找得到！
为了今夜行动，他的确做了不少准备，备用的路线非常多，但一个个被浪费掉，已经越来越少了，如果所有都用完了，他还没有逃出去怎么办？
人力财力损耗是其次，他的命不能丢在这里，他不能死在这！
眼梢危险眯起，三皇子手伸出车帘，打了个响指。
三息过后，叶白汀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尖锐，刺耳，特殊的管腔共鸣声，这是笛子，是曾经用来控制过仇疑青的笛曲！
见他表情不对，三皇子从容了很多：“怎么，怕了？你男人怕是要丧——”
却见叶白汀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为什么又笑！
叶白汀低头，从腰带里夹出两个小东西，一个略扁长，像折起的三角形，一个细细长长的柄，他把三角形一捏一扩，把柄怼上去，旋好，放在唇间，用力一吹——
别说外面的笛音立刻停了，三皇子感觉自己都聋了。
这个像喇叭花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响亮，这么难听！
它不但响亮难听，还很刺耳，外面笛声顿了下，又开始，叶白汀就吹响这个简易小喇叭，完全压住了笛声，什么曲子，什么韵律，全都不存在！
“我倒是忘了你还有这一手，没搜你的身！”
三皇子立刻夺走叶白汀的小喇叭，扔到窗外，并迅速把叶白汀搜了一遍。
叶白汀真就没带别的东西，就这一个。
“少在我面前耍花样，没用知道么？”
三皇子敲了敲车壁，示意外面继续。
笛声再次响起。
没想到叶白汀没了小喇叭，还有招！他开始吹口哨！到底人声比不过乐器，压不住笛声，但不知他跟谁学的破技术，一点都不熟练，也不动听，压是压不住，但这声音催人尿下，比笛音还难熬！
笛声只影响控制仇疑青一个，叶白汀一吹口哨，别说三皇子和车夫，连驾车的马跑的都慢了！
三皇子气的去捂叶白汀的嘴：“你、给、我、闭、嘴！”
叶白汀闭嘴了，不闭也不行，抵不过别人挟制着他，力气大么。
但三皇子还是觉得不对，凑到叶白汀颈间，闻了闻：“你身上是不是用了特殊的引路香？”
“你方才不是搜过了？”
叶白汀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挂的琉璃瓶上：“你害怕了……所以，要用这个么？”
三皇子阴笑：“你猜？”
“我猜不会。只差一步，你就能逃出升天了，你再疯，不会放弃这一线生机，对么？不过……”
叶白汀凑近了些，微笑看他，声音放轻：“你速度可要快些，不然我男人追过来，你可就没机会了。”
“寡廉鲜耻！不堪入耳！叶白汀，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东西！”
“你又错过了一个时机，他又近了哦。”
“少用你的心眼激我，我告诉你，我、不、信！”
远处还看不到仇疑青的人，三皇子不信这人不受毒素控制，可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有什么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掌握……
可再想一想自己前后做过的事，握有的底牌，又阴戾地笑了。
“差点又被你给绕过去，你在激怒我，试图控制我的情绪，让我不自信，让我自乱阵脚，是么？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们有多少本事，我清楚的很，那我有多少张牌，你们不知道，叶白汀——”
“和你男人一起死在这里吧！”

第280章 放弃吧，你赢不了
笛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高亢，几乎要撕破长天般，炸的人耳朵生疼。
“嗒嗒——嗒嗒——嗒嗒——”
月色深处，有马蹄声自远而来，每一声似乎都踏在人心上，久久等不到来人，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万籁俱寂，所有人屏着息，等待人影的出现。
叶白汀在等。
三皇子也在等。
双方都绷出最从容闲适的表情，仿佛自己胜券在握，这一局你必输，就像听不到自己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的心跳声一样。
车外马蹄声在靠近，月华映着刀光，车内两个人眼神也已经大战几百回合，没有人服输，可强撑出来的胆气，和真正的底气，到底不一样，绷的久了，难免心虚，难免绷不住。
三皇子猛的别开头，不再看叶白汀，手指撩起车帘，目光阴沉的看着窗外，冷着脸，不再说话。
有史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强烈的希望仇疑青快点追上来，好让他瞧瞧这男人有多失败，也让叶白汀看看，他男人有多拉胯！
终于，马蹄声近，仇疑青出现了。
他肩腰笔挺，背影昂藏，身下黑马神骏，右手长刀横握，冲过来的步调坚定果断，没有一丝迟疑，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待他走得更近，整个面容跟着清晰，三皇子看到了他的眼睛。
剑眉藏锋，眸底敛冰，没有半分失神与空茫，挟着兵刃锐利般的杀气，扑面而来，他的刀并不是那么干净明亮，隐有一层血色，他的衣服也是，脸侧甚至留有不知杀谁时飞溅上去的血点，但这些血色并没有让他变的恐怖，形如恶鬼，反而像在为他加冕——
他不是君王，亦不想号令天下，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是开疆拓土的能臣，自身土地不会让出一分，但有所出，必攻城掠地，以敌人鲜血祭旗！
三皇子从未直面过这种来自沙场的鲜血洗礼，仇疑青看过来的那一眼，他感觉自己后背发寒，好像被对方手中的兵器锁定，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怎……怎么可能！”他磨着牙，“他不该这样，不应该……”
仇疑青竟然没有被笛声控制，为什么！
马车外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同样不肯相信眼前看到的，笛子催的更急，更快，更尖锐，可没有用，仇疑青片刻都未迟疑，过来速度丁点没减，完全不受影响！
“三皇子根基这么丰，消息渠道这么多，想必也知道，瓦剌使团在京城时，和北镇抚司谈的交易，”叶白汀微笑看着三皇子，“他们已经把这个毒的来龙去脉，怎么做的，起的什么心思，全部交代清楚，解毒方法流程也一并告知了。”
“告诉你们了又有什么用，没有那味独特的天缕兰心，你们什么都办不到，这个毒不可能解——”
话说到一半，三皇子突然眯眼，看向叶白汀：“你们找到天缕兰心了？”
叶白汀笑容更大：“你猜？”
三皇子果断摇头：“不可能，我手下有商行，这味药有多难找我最清楚，现在别说京城，整个大昭，只有我的隆丰商行里有天缕兰心，且也只有一朵，你们不可能寻得到，也不可能买得到！”
这味药是仇疑青的救命稻草，他一直稳稳捏在手心，就是为了能彻底掌控局势，他的计划成功，仇疑青顺利死了，他都用不到这个东西，如果出现意外，仇疑青命大，刚好可以用这个来谈条件，他在这方面用足了心思，手上商路完全可以左右控制，北镇抚司不可能买得到，连黑市都没有！
叶白没再说话，三皇子有眼睛会看，已然走到面前的人，他信与不信，都已经是事实。
三皇子不但看到了，还看的更多，仇疑青所向披靡，他派过去阻截的黑衣人根本挡不住他，他骑的那匹黑马也是，跑得飞快，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卸马，弃车！”
三皇子果断下令，拉起叶白汀，推开车门，转移到提前准备好的马上——
二人共乘一骑。
他勒着叶白汀颈项，牙齿磨得咯咯响：“到底怎么回事，仇疑青什么时候恢复的，怎么恢复的，从哪里找来的药材，为什么别处有我竟然不知道！”
叶白汀脖子发紧，呼吸有些困难：“总有地方有的……三皇子……再想想？”
总有地方有……总有地方有……
是啊，他的手里不就有！
三皇子突然想到一个方向，脸色煞白。
“还要多谢三皇子信心不足，刻意为自己提前准备了这张底牌，不然我们想寻到，还真得花更多工夫……”叶白汀的声音在此刻，仿佛像个魔鬼。
“你们抢了我的东西！”
三皇子咬牙切齿的同时，发现前方有一队人马过来，不是仇疑青的锦衣卫，也不是他的黑衣人，而是另一种奇奇怪怪装扮的人。
相同颜色的枣红马，大小高度身形几乎完全一致，看起来没那么神骏，速度也不见多快，可步伐相当一致，从容大方，似闲庭信步，马背上的人们也是，个子不高，体型不壮，相貌看起来不怎么起眼，是那种平常大街上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扔到人群里捞都捞不出来，可现下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人身上，包括马，都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像是坚定，像是团队，像是耐力……
三皇子为了大计，了解过很多东西，这种特质的队伍，他在书上，在别人嘴里都听说过，这是马帮！
再一看，也别好像了，石州大剌剌出现，就在这马帮在最前面！
看到他，石州还笑出一口白牙，伸高手冲他挥了挥，热情的打招呼——
“哟，三皇子，又见面啦！”
“他背叛我！”三皇子神情阴沉，“他把我的药换了！他怎么敢！”
因为对方过于激动的情绪变化，手臂力道松懈，叶白汀终于能顺畅呼吸：“恭喜你，终于发现了。”
“不可能……”
三皇子仍然不愿意相信：“石州已经被吸纳进我的队伍，跟我有了极深的合作关系，签了契，定了约，还参加了我的秘密集会——但凡参加过这个集会的人，都会沉溺于此，迷恋我为他们搭建的平台，再也离不开，会一直听我的话，为我做事！”
“对你的集会感兴趣，并为你控制的人，本身就是意志不坚定，找不到自我方向的人。”
叶白汀一边说着话，一边艰难的在马上控制自身平衡，他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庆幸学过骑马，庆幸那些不怎么丰富的骑术是仇疑青亲自教的，还不只一次被仇疑青抱在身前适应，熟练的掌握了技巧，不至于这个时候被颠下去。
“我姐夫石州……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幼时随父辈出走西域诸国，少年时开始扩大父辈留下的版图，曾和西域诸国，南疆，包括北地瓦剌都有交手，打过的架何止千百场，什么样的局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看过，什么样的心思没斗过，你这点东西在他眼里，上不得台面，根本排不上前列，还想影响他？”
三皇子当然知道石州是个什么人，他起了笼络的心思后，就叫下面详查了这个人，这人有何经历，是何脾性，有什么能耐，他一清二楚，可他自信，没有人能够抵住内心最深处的野望，石州好财，弱点便也是财，他给的机会石州根本拒绝不了，还有上次夜里花船上的策划……
石州连老婆孩子都没顾上管，一头扎在他让出的商道生意上，从头到尾就没出来！每回底下集会时间，石州也很积极，甚至第一个到场，怎么可能不受控制，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叶白汀似猜到了三皇子在想什么，立刻给他解了惑：“想看热闹啊，我姐夫这个人，虽年纪不小，还是有颗爱热闹的少年心。”
狗咬狗的热闹，还能打听收集八卦，多合适的场子，为什么不去，又怎么可能不敢？
“狗东西，放开我弟弟！”
三皇子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石州已经快马袭来，他的武器是一对马刀，不知如何锻造，手柄的位置连着一个类似铁环的圆扣，比手腕还粗，方便拿握，还不怕被打飞，他双腿夹着马腹，腰身挺得笔直，两把刀在手上甩得眼花缭乱，连光影轨迹都捕捉不住，一旦挨近，你都分不清他削去的是你的头发，还是脑袋！
一前一后，石州和仇疑青成夹击之势，很快就会越过黑衣人，到三皇子面前。
“老三哪——你乖乖的，放开我弟弟，你的隆丰商行我不碰，否则——它可不是你的东西了！”
老三？谁给石州的胆子这么教他！
“你、闭、嘴！”
三皇子气的手都抖了，隆丰商行是他的钱袋子，是他维持所有一切的根本，如果这块基石毁了，那所有搭建在上面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石州竟然敢……他竟然敢！
原来从始至终，石州就不是他的人，也没想进入他的队伍，所有一切都是演的，都是假的，是仇疑青安排的！
一般人产生这种剧烈情绪变化，很容易出现失误，比如注意力被带偏，比如挟持着的人被抢走，但三皇子不是一般人，人性底色里写着疯劲——
“行啊，你们有胆子这么搞我，那就一起死！我活不了，谁都别想活！”
他勒住叶白汀的手反而更用力，手里匕首泛着寒光。
石州到底更紧张叶白汀的安全，捞过来时的动作没那么果断，捞空了。
“哈哈哈哈——”
三皇子和他擦身而过，笑声那张扬放肆：“折了我一条胳膊又怎样，我还有别的路！有本事就追上来，看看今日是你死，还是我亡！”
他一边说话，一边拍了拍叶白汀的脸，眼神阴鸷：“你才真是要乖一点，马车上，我可以任你耍点心眼，现在么，刀兵不长眼，小心不要被自己玩死哦。”
叶白汀没说话，也说不出来话，颈部被人挟制，本就很不舒服，马儿这么快的速度奔跑，风很大，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一路穿行街道，去往暗处，三皇子根本不管后面追来的人，仇疑青，石州，他通通不管，自有他手下的黑衣人帮他阻截断后，他只要往前走，你只会往前走。
慢慢的，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隐隐能听到水声。
三皇子策马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他有些停顿，或者说，迟疑，似乎有些不理解现在的状况，不确定是不是还要继续往前。
叶白汀也终于能顺畅呼吸：“可是在找你蓄的私兵水军？”
三皇子攥紧缰绳，明白了什么：“你们又动了我的人！”
他就说，这里怎会这么安静，他过来的动静这么大，这么急，竟无一人接应！
月光下，叶白汀的眼睛明澈沉静：“放弃吧，你赢不了的。”
三皇子怎么可能随便认输，阴着眼看叶白汀：“我的兵，你们不是一直都没有发现？”
“对啊，我们明明找到了你，知道你是谁，你的身份背景，连你二十四年前被扔在行宫外不远的街上都查到了，”叶白汀微笑，“又怎会找不到你私蓄的兵，暗里笼络的水军？是你在做这件事动静太小，牵扯进的人太少，还是锦衣卫没上心，惫懒没动？”
这种事怎么可能动静小，和行商一样，不管养兵操练，还是笼络现有的大昭军方，来往间都必有痕迹，总不会比科举舞弊，官员买卖案难查，锦衣卫惫懒……以前倒是有可能，换了仇疑青当指挥使后，懒这个字，他们怕都不会写了！
“你们故意的？”
三皇子反应很快，为什么锦衣卫不知道他的兵……当然不是不知道，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没动，让他以为还没有被发现而已，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让他放松警惕，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中，所有一切都很安全，没必要做出改变，还会担心大张旗鼓转移，会被发觉……
“我们把这件事挑明，让你再找别的，更隐蔽的地方藏人？”叶白汀缓声道，“那到头来，还不是我们辛苦？”
三皇子沉着脸：“这里的人被你们扣下了？”
叶白汀：“不止这里，所有你安排私兵水军的地方，都已经被我们控制，我说过了，你今天跑不了，认输吧。”
“不、可、能！”
三皇子眉眼阴阴：“就算你们知道了，又如何能控制得了所有力量？我当年做这件事的确广撒网，痕迹不可能抹除干净，但我的人很多，也有一些藏得很深，绝对忠诚，你们不可能知道！”
叶白汀：“本来我们的确不知道，但这不是由你亲自领路？你此次为了万无一失，动用的，不就是你最核心最忠诚埋的最深的力量？”
三皇子：“这么说，我还为你们立了功了？”
“对啊，”叶白汀笑意相当真诚，“感谢你为我们抓你付出了这么多。”
三皇子右手眼看又要掐过来：“你找死——”
叶白汀：“你的老师，应该有没有教过你一句话？”
三皇子手停了下来。
叶白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的确做了很多计划，可我们，也不是孤军奋战。”
三皇顿了下，想到了更多：“你们策反了我的人？谁？怎么做到的？”
叶白汀手指遥遥指向远处：“看到那个人了么？”
水边有一个身影迅速掠过，很快隐没在远处，在视野里停留几乎只有一息，稍纵即逝，好像本就是在附近的人，因什么原由——比如身为小头领，没和其他人一起撤离，而是留在了最后。
虽然出现时间很短，但他的背影极有辨识度，是一个身材非常好的青年男人，月光下身影不疾不徐，有一种混杂着沧桑和明朗的矛盾感，他好像很喜欢月色，这样的环境，别人离开一定都会挑着阴影的地方躲，他不，他踩着斑驳月影，永远都沐在银辉最光亮的地方。
这种特殊喜好，三皇子记得很清楚：“他是我的秘密幕僚，七月。”
“他不叫这个名字，”叶白汀摇头，“他叫应溥心，不慕权贵，喜山水洒脱，为求一心人，身愿比尘埃，曾是应恭侯府二公子，娶妻蔡氏，伉俪情深——”
三皇子怔住。
叶白汀怜悯的看着他：“不过你好像忘了？你起心思利用应恭侯府，派心腹过去掌控，见才心起，看中应溥心能力，想要逼他成为你们中一员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你忌惮北镇抚司力量，对我尚算客气，当年对待应溥心，应该没什么耐心吧？他看起来开朗爱笑，实则是个硬骨头，不肯随意屈身攀附他人，你给他用了‘尘缘断’，让他忘却前尘，不记得自己有个白首之盟的妻子，就可以为你做事了，是么？”
三皇子终于想起很久之前，的确有这件事，这种积年过往，小的不行的小事，锦衣卫竟然还记着？
叶白汀垂眸：“你说你懂人性，可你只懂其恶，不懂其善，你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求不得的黑暗面，可以挑拨利用，却忘了，身在黑暗里的人，其实是向往阳光，希望世上有好人的，就算是你，不也想得到认可？人心深处，总有那么一些念想，是忘不了的，脑子忘了，心也会时时提醒，引你去怀疑，去寻找，直到找到的那一天为止。”
被迫分别数年，蔡氏每一日都带着丈夫的份，看这晴朗天空，看这繁花四季，哪怕要用上自身去挑战侯府污浊，用了‘尘缘断’，都要下意识给自己准备好解药，她说情深不寿，这份怀念让她很难过，很痛，可她还是不想忘了丈夫，一辈子都不想忘。
应溥心也如是，他一日日寻找自己是谁，寻找自己丢了的心，也未有一刻放弃自己的良知，用思辨的思维冷静看待自身处境，思考别人安给他的身份，编织出的所谓‘过往’，安排他做的事，是真还是假，是对还是错，那些递往边关安将军处的信，每一封，都是他在巨大压力之下作出的抉择。
他忘了前尘，忘了自己是谁，仍然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
还好北镇抚司查过这个案子，注意到了这个人，指挥使亲自写信去往边关了解，一点点理顺了线，寻到了这个人。
三皇子更觉难以置信：“我给他下的药，解毒方法连我自己都忘了，你们怎么可能找得到？”
“你给他下‘尘缘断’，就没想过让他恢复，想起过往，药引自然是越多越好，越丰富越难寻越好，”叶白汀道，“我们也不必猜你的心思，因为没有用，我们只需要知道你当时在哪里，在做什么，手边都有什么可以即时利用的药材和吃食就好，多试几次，自然会有好结果。”
三皇子要气疯了：“你们早就勾搭上了，你们引诱他，他背叛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白汀又道：“你已经在这里停留很久了，不怕指挥使和我姐夫追过来，是在等待什么？援兵？瓦剌组织？”
三皇子一僵，他怎么又知道了！
叶白汀笑：“这个决定实在不怎么聪明。你可知道，上次花船夜事，我们知道被瓦剌人算计了一把的时候，是怎么回敬他们的么？”
“怎么对付？八王子已经回瓦剌了，你们还能怎么对付！”
“如果你亲自去过边关，知道‘安将军’三个字对边境来说意味着什么，就不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叶白汀微微侧身，靠他更近，“八王子想什么时间过去，怎么过去，可不是他说了算的。”
“你们把他……”
“他现在的确已经回到了瓦剌，不过在两国边境的时候，不小心遭到了来自他九王叔的算计，现在身有余毒，苟延残喘，能活几年都不一定呢，自保尚且不及，哪还能顾得了你？”
叶白汀眼底盛着月光，光芒锐利：“商行，乌香，朝堂根底，私兵，水军，瓦剌，你所有倚仗的力量，盟友，都没有了，放弃吧，你赢不了。”
三皇子当然不肯认输，磨着牙：“你怎么就知道这是所有？我还有人！”
“江汲洪，是么？”叶白汀叹了声，“今晚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出现，他在哪里，就不怕你出事？”
“你给我闭嘴！”
眼看远处骑马的身影再次出现，三皇子再次带着叶白汀往前：“我会让你知道，我才该是天下的赢家，我不可能输，不可能！”
“你……”
“你再说一个字，杀了你哦。”
这一次，三皇子没有走太远，他带着叶白汀，最后来到的是一处花船。
可能是为了应中秋节景，花船装扮的很漂亮，全身花朵用了大量的芙蓉牡丹，浅纱飘荡，看起来很漂亮，可惜就是太过安静，安静到死寂，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三皇子拉着叶白汀，一路沿着船梯，走到最高的船顶，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威胁下方：“我看谁敢动！你们胆敢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叶白汀颈间划出一道微细血线，没有很多血液溢出，伤不重，可伤口衬着他的肤色，视觉尤为吓人。
有血腥味随着夜风，在前方慢慢飘过。
仇疑青和石州已经赶到船下，锦衣卫们也是，和一众黑衣人一路缠斗，到了这里，双方战为泾渭分明，黑衣人站在船前，锦衣卫们和他们对峙。
“汪——呜汪——汪汪！”
“咴——”
不仅有人的刀兵鸣叫，狗和马都焦躁的站在船下，一个一比一个着急。
这一刻无比漫长，所有人的心高高吊起，精神绷的很紧。
仇疑青挽弓指着三皇子，眉目冷冽：“放、开、他！”
从声音里，就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三皇子被取悦了：“我就不放，你待如何？”他还阴了眼，匕首抵的更近，命令仇疑青，“你把弓箭扔了，立、刻，马、上！”
叶白汀视线滑过前方，明明身处最危险的地方，他却笑了，神情放松又从容。
“你又在笑什么！”
三皇子感觉这个笑容太诡异，太奇怪了，今晚好像从被他掳走，叶白汀就一直在笑，他很不理解，明明被人控制着性命不是么？为什么可以这么洒脱？
叶白汀微微阖眸：“你知道么，每个母亲都能确定孩子是自己的，因为她们看着孩子出生，知道这是自己的骨血，父亲却不一定。”
三皇子一怔。
叶白汀：“宠妃生的孩子，就是龙种么？谁说的？”
三皇子手都抖了：“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叶白汀却趁着这个他脸色大变的空隙，突然转身，反手一推，身体向后倒去——
“你猜？”
“你想死——”
三皇子手扒在船舷上，看着叶白汀往后跌落的身影，目眦欲裂，难以置信。
岸边的人则齐齐朝这边冲了过来。
“少爷——”
“弟弟——”
“汪——呜汪——”
“咴——”
仇疑青没说话，但他冲的最快。
叶白汀坠下的样子太吓人，因船未动，他跌下的地方并不是水面，而是岸边巨大的礁石，经风雨侵蚀，这些礁石尖锐锋利，人落其上，非死即伤！
要快！再快更快还快！
仇疑青几乎用尽浑身力量往前冲，月光盈盈中，他看到了小仵作的眼睛。
小仵作眸底盛着月光，湿润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影子，他把手伸了过来，唇齿微张，叫了他的名字——
“阿青。”

第281章 正文完
要快！快些，再快，更快！
仇疑青耳膜鼓臊，周身血液都快燃起来了，身形飞快前掠。
过往岁月中，他很少会害怕，包括十三年前那个雪夜，阿娘去世的那个春天，他只是觉得危险，只是觉得难过，却并没有害怕，正如戍守边关的这么多年，面对瓦剌大军，那么多九死一生的险境，他从未畏惧，有困难，有危险，趟过去就是了，他既付出了所有努力，就该相信自己，其它都是天意——
所有的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只不过把努力做在了前面。
可这一刻，他真的害怕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除了拥抱叶白汀的时候，它从未跳的这么猛烈，好像再刺激一点，就会当场跳出来一样。
打仗对他而言，没有真正的失败，只不过有时审时度势，需要退一下，之后卷土重来，战局什么模样未可知，可若人遭遇意外，死了就真死了。
这世间曾经出现过么一个人，能抚慰他的心，能填满长久的无趣的岁月，能让接下来的日子有期待，他怎么可以失去？
纵他死，这个人也不能有一点点意外！
他奔向前方的身形几乎化为一道虚影，以所有人想象不到的速度，他已经不太会用脑子思考方位，只凭多年生死之历的积累，下意识调整力度和方向，接下来的落点。
他将手伸向叶白汀——
“宝贝别怕，我在。”
与此同时，船下场面前所未有的混乱，锦衣卫们自动分成两队，一队仍然和黑衣人交战，另一队小心翼翼收起刀锋，跟着往前冲，好像看不到自己追不上指挥使速度一样，只希望能接住少爷，最大程度保证少爷安全——
“少爷——”
“阿汀——”
石州只比仇疑青落后一步，在队伍最前面：“你是我亲弟弟！可要了亲命了，你可不能有事，你姐姐会剥了我的皮的！”
“咴——”
“汪——”
玄光和玄风也冲在最前面，跑的比所有人都快，黑马那蹄子扬的，不用特意表达，别人也知道它在说什么：我比谁都快，我要记头功，我要接到少爷，少爷是我的！
狗子跑的都快飞起来了，眼睛瞪出了眼白，舌头都跑斜了，最后连叫都不叫了，目光坚定的看着前方：少爷少爷少爷——呜呜汪汪汪，少爷是我的！上次墙头那回就没接住，这回一定可以！
冲冲冲冲冲——
当然最后谁都没比过仇疑青旋风一样的身影，少爷终究还是落在了他怀里。
黑马和黑狗齐齐住脚刹车，一个喷响鼻一个大声叫。
干！又叫这狗男人抢了先！
黑马一哼唧，黑狗就不干了，压着喉咙冲它吼：“汪——”
什么叫狗男人，明明是臭男人，狗是好狗，男人不是好东西！
黑马无情打响鼻，不是好男人你还跟着他？你也不是什么好狗。
黑狗喷回去，你不是也被他养着，又是什么好马了！
“咴——”
“汪！”
“咴——”
“汪！”
一狗一马竟然吵了起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仇疑青抱住叶白汀，脚尖踩往旁边礁石借力，扑滚到近处平地，大手护住叶白汀后脑，将人抱得很紧，滚了好几圈才卸去冲力，缓缓停下。
胸腔中心脏仍在不停震动，他没有办法立刻放开叶白汀，低头轻吻他发顶：“……辛苦了，宝贝。”
叶白汀被他抱得太紧，够不到别处，只能用力抬头，亲了下他喉结：“你才是，别怕，嗯？我没事。”
仇疑青仍然抱着他不放。
叶白汀浅浅叹了口气，低声轻哄：“计划完美达成，一切都在我们算计中，不是么？”
料到三皇子一定会出现时，他们就开始进行各种准备部署，做了很多应对预案，只要三皇子敢出现，他们必定能拿得下人，有太多太多的方法可以想。
可遗憾的是，纵使到了今日，锦衣卫尽了所有努力，对三皇子势力的掌控仍然不是所有，因有后妃斗争，加之官场操纵，以及这么多年的商行乌香经营，三皇子这个盘子太重要，影响太过深远，不能轻易忽视，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他们一点失误都不能有，遂就有了这次的顺水推舟计划。
他们得让三皇子表现，甚至得给三皇子一点‘甜头’，推动他的表现欲，这夜对三皇子来说同样重要，他动用的必然是身边最深最信任的人，也是锦衣卫想要补全拼图的人。
叶白汀自愿站出来，舍身饲虎，必然有一定的危险性，可他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和三皇子直面交涉过，最了解三皇子的，他认为三皇子不会杀他，甚至可以利用这个这个点，挑拨三皇子情绪，激他忽视真正危险，放出所有拥有的力量，仇疑青便可以带着锦衣卫，趁此时机将这些冒出头的人全部抓住，彻底瓦解这个势力集团。
而怎么对付三皇子，怎么脱困，叶白汀也有自己的办法，比如让他情绪发生巨大变化……三皇子和寻常人不同，受了刺激只会更疯，但若这刺激一层层叠加，铺垫他的紧张感，最后引到一个他特别在意的爆发点呢？
至今为止，三皇子所有行为的基石，就是他的皇子身份，因为他认为自己是皇子，认为本该拥有一切，若是这个信念出现了问题，他一定会倍受打击……
先前当众人面问案，锦衣卫查出的东西，可远远没说尽呢。
挑好时机戳中这个点，三皇子必然分神，叶白汀要的不多，只要这一瞬，只需要这一点点时间，他就可以趁机脱开控制。
只是这次运气不怎么好，岸边礁石实在有点吓人，不过仇疑青及时赶到了，不是么？
他们都很安全……
见仇疑青久久缓不过神，叶白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怕啊。”
仇疑青喉头微微颤动。
这个主意，他最初是不肯同意的，可后来还是被说服了，虽舍不得小仵作身处风险，可对方的某些说服招数……他根本招架不住。
滚滚烟尘中，指挥使终于深呼吸，轻吻他的小仵作，声音喑哑：“最后一次。”
“嗯。”
叶白汀懂，这是在提醒他，以后再也不许了，类似这种主意，这种计划，都是最后一次。
二人站起来，往前冲的锦衣卫也到了：“少爷！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指挥使呢，我刚刚看您胳膊好像擦在地上了！”
仇疑青袖子磨破了，右手上臂也搓了层皮，但并没有流很多血，看起来还行。
叶白汀松了口气：“大家都放心吧，我没事。”
黑马跑过来蹭蹭贴贴，又是用头蹭叶白汀的肩，又是拱他的背，黑狗过来围着他转圈，又跳又蹭，尾巴摇的像风车。
“你们也放心，我没事。”叶白汀挨个摸了摸头。
站在船上的三皇子也明显明白过来了，大怒的指着叶白汀：“你是故意的？今夜所有都是你计划好的是不是！”
他眯着眼，把今夜的事从头开始捋——
“你当着皇室宗亲，当着所有百姓，斥责尤太贵妃不配为人母，她所说一切皆是谎言，什么为我付出，都是假的，她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我只是她最方便，最趁手的工具，你帮我理清了我一直不明白的东西，帮我骂出了我想骂的话，让我感觉你好像站在我这边，世人皆蠢，唯你可怜我，安抚我，能与我共情……其实所有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你就是为了让我对你起那么一点恻隐之心，不想放弃你，不会杀你，好等着这个时候，这个时候……引我情绪激动，好方便逃离！”
“不错。”
叶白汀干脆利落的承认。不过在当时现场，他没想到小越姐姐会说那么多，他本打算自己再接再厉，事情做的隐晦一些，尽量不刻意，不突兀，别让三皇子瞧出来，因皇后娘娘的加入，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圆融自然，水到渠成，更不像在谋算着什么……
令三皇子这么敏感的人，都没察觉有一丝不对。
三皇子气的手抖：“我看透你锦衣卫的暗中布置，一一点出，申姜那一嘴‘你怎么知道’的失误，卖了自己人的行为，也是故意的！你就是为了让我能忽视你，认为自己更自己厉害，从而降低警惕！”
叶白汀也干脆利落的颌首：“是。”
三皇子都要疯了：“所以事到如今，你难不成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话？你刚刚那句……一定是骗我的，都是假的，你只是想击溃我，胡编乱造了个疑点，我不信！”
这话叶白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捏了捏仇疑青手指。
仇疑青指节很硬，有些粗糙，刮过来的力度有些痒，但很明显，他回应了。
而叶白汀知道这个回应是什么意思——所有一切尽在掌握，对方势力瓦解，该抓的人都抓住了，可以放松了。
他微微一笑，抬头看向三皇子：“我未曾见过先帝，但有幸入宫，见过他的画像，你同他可一点都不像。朝野上下不是没有老臣，所有侍奉过先帝之人，都言天子虽相貌肖似先帝，行事风格却一点都不像，你没见过先帝，至少今夜，也见过皇上了，你可觉得自己和他长的像？”
三皇子瞬间息了声。
他和宇安帝，还真是一点都不像，不管容貌，脾性，还是行事方式。
叶白汀又道：“尤太贵妃当年冠绝后宫，靠的可不是盛气凌人的脾气，而是明艳妩媚的花容，纵至今日，她已过不惑之年，早不似年轻少女娇颜，可她容色，仍然能让人见之停步，心生赞叹，然你之五官眉眼，清隽有余，明姝不足，也没像了她，那是像谁呢？”
孩子长得不像娘……当然是像爹了。
是个人都能明白这道理。
叶白汀：“你再不爱照镜子，从小到大应该也照过不少回，就有觉得，身边某个人的脸特别熟悉，感觉特别面善？”
这话是什么引导，不言而喻。
三皇子瞳孔骤缩：“不……不可能！”
“看来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叶白汀慢条斯理，“如何，想到的是谁？”
三皇子声音粗哑：“你少来诓我，我告诉你，我不信！我是先帝的儿子，我是真龙天子，潜龙在渊，要搏击长天的！我娘是宠妃，我和该坐拥这大昭江山，和该拥有一切，我没错！”
静了片刻，叶白汀才又叹息：“你以为，二十四年前，你娘为何执意将你送出行宫？”
三皇子：“因为当时境况危险，她不得不这么做！”
“真的么？”叶白汀看着三皇子，“你不是一直不理解这个点，尤太贵妃的理由并不能说服你，为何现在改了口，是自己也觉得不对了吧。”
“不，不可能！你骗我！”
“因为你不是龙种，你不是先帝的儿子。”
叶白汀眉目安静，话音低缓，说出的内容却残忍极了：“你道为何先帝在当年这件事里存在感很低，他最爱的宠妃给他生的儿子，他为什么看起来没那么重视，内里曲折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过问，甚至连夭折的孩子埋在哪里，后续如何处理的都不在意，只是亲自发落了一个宫女？”
“因为尤太贵妃在故意，淡化这一胎的存在。”
“她以你的存在争宠，全部心力却并未放在你身上，你只是她用来争宠的工具，重点是先帝的宠爱，她当时在先帝面前，一定很多提及对方恩宠，提及自己奉献，提及二人情感，唯独不怎么提肚里的孩子，让先帝喜爱或共情。她甚至害怕你的出生。你的死活在当时来讲，对她并没有那么重要，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皇宠’这个结果，但是她不能泄露半分，因为有太皇太后在侧，很容易发现点什么……”
“你被扔在路边‘自生自灭’，很可能就是尤太贵妃亲自给你安排的结局，她故意排演那么多出戏，表现的那么痛苦，为的只是以此为工具，消减太皇太后的势力，她越惨，先帝越怜惜，不就越偏向她？”
“当然也有可能，出于那么一点天然的母性，她会在事后让人过去看你一眼，看你是否还活着，如果她良心发现，你也够命大，她可能真的会给你安排一户人家收养，但你运气好，被人捡走养了。”
“你道我为何会提及先帝中风之事？”
叶白汀眉目清冽：“锦衣卫说话，从不会无的放矢，我实话予你，而今这件事的确证据不足，无法治尤太贵妃的罪，但过程事实，锦衣卫已经掌握十之七八，此事做不得假——你这般聪明，应该明白了，他为何会中毒中风。”
三皇子嘴唇翕翕：“因为……要暴露了。”
“不错，因为事情暴露了。”
叶白汀道：“纸里总归包不住火，当年的事做的再隐蔽，也总会有被人知晓的一天，更何况太皇太后数年如一日的盯着，有些风声定然暴露，先帝再宠爱一个女人，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羞辱，必要和尤太贵妃清算，一个宫妃，怎么能和皇权对抗？尤太贵妃提前料到形势不好，当机立断下手，给先帝下了毒，日后再低眉顺眼的服侍，让先帝觉得她‘深情如许’，便也没心思，没精力治她，而且暴露的那些并没有证据，只是‘捕风捉影’，尤太贵妃完全可以利用先帝身体不适的这个时期，反转局面，并且掌握更多的势力……”
“至于寻找你，尽心尽力的培养你，补偿你，是因为尤太贵妃回京城后发现，因这个艰难造作的生产过程，她很难再有孕，不管看了多少太医，努力了多久都不能成功，她只有你了。她认为母子亲缘不可能斩得断，你天生会归属于她，而且此时不比往日，先帝都中风瘫倒在床了，她的势力也不可同日而语，混淆血统又如何，胜者为王，只要她走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史书都会改写，怕什么呢？”
三皇子脸色惨白：“不，你在蛊惑我，你向来擅长挑动人的情绪，一定是在故意引导我，我不信！ ”
“可你自己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叶白汀眉目安静：“你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人，陪伴你成长，帮你做事，所有人里，他是唯一一个对你忠心耿耿，让你永远不会怀疑背叛的人，自找到你的那一天开始，他教养你规矩，引导你做事，对你很慈爱，偶尔也很严厉，比如教你皇子必须要有的规矩礼仪的时候，比如你任性妄为，不怎么爱惜身体的时候……他甘愿为你赴汤蹈火，付出所有一切，为你解决一切麻烦，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三皇子牙齿磨的咯咯响。
他的队伍里，还真有这样一个人，事事以他为先，发生任何事，首要考虑的，都是他的安全，他的情绪，事情成功失败对他的影响……这个人是下面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敢拿走他酒杯，提醒他身体重要，不可以再饮酒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每次都会站在他身侧，如有危险，第一个挡住他身形，替他死的人。
上次花船事件，为了护他，这个人也受了伤。
叶白汀：“江汲洪现在何处，为何还不出来？”
“闭嘴！你给我闭嘴！”
“你现在是不是心里又羞愤又感动，不知道如何面对？”
叶白汀用自己的行为回答了对方，抱歉，闭不了嘴：“那你又有没有想过，江汲洪为何对你这般忠心？他可不是什么光棍鳏夫，他有家有室，府中嫡子庶子共有八个，你为何这般重要，这般打动他，是因为你长得特别可爱，还是你是尤太贵妃所生，无人知道你底细？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三皇子眼神微滞，似乎连怒气都消散了。
“下臣图的自然是真龙归位，社稷稳固，海晏河清！”
场面太危险，江汲洪不得不现身出来，由黑衣人轻功相送，来到三皇子身边，甩袖看着下方，声色俱厉：“尔等巧言令色，无非是想乱三皇子心神，我可告诉你们，臣下择主，只为贤君，为真正清明的未来，绝无私心，也不存在任何不该有的举止，你们血口喷人，毁人名节，不怕遭报应么！”
“得了吧。”
叶白汀都懒得理他，仍然看着三皇子：“这么多年的相处，这么多年受他保驾护航，披了假身份到吏部，也是他各种暗中提携栽培，甚至给你培养出一个替身，让你感受竞争的残忍，你应当很了解他——他有一个特殊爱好，喜欢成熟些的女子，或者小寡妇，是不是？”
三皇子瞳孔骤颤。
“比如那个姚娘子，她十几岁挂牌，开始做花娘时，不管别人如何追捧，江汲洪都看不到她，直到她过了二十岁，眉目成熟妩媚，他才对她有了特殊的意思，甚至培养提拔……你觉得为什么？”
叶白汀毫不留情打破三皇子最后的幻想：“因为他碰到过这样的女人，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但是很遗憾，这个女人他很难接近，并不是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尤太贵妃初时进宫，根本没有被先帝看到，是在后宫挣扎了很久，才慢慢有时机，创造一些机会。她野心甚大，可惜没有家世倚仗，手中财物不丰，笼络到的人有限，怎样能最快，最方便的借他人势，迅速积攒自己的班底呢？钱财，前朝的势力襄助……”
“而江大人你，家世出众，又是族中嫡长子，未来家主，本身就很能干，当年入翰林，转六部，意气风发，身边可用资源无数……宫中苟且，的确不易，但要真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时机。”
叶白汀话音微慢：“你二人因有势力结盟，互相助力，你的上升期离不开尤太贵妃帮你吹枕头风，尤太贵妃在宫中地位稳固，少不得你的助益，但你二人见面机会并不多，也做得非常隐蔽，是以外人不知晓，结盟一直都没有断。之后尤太贵妃江南行宫产子，江大人未有任何表现，可能当时并不知道，这孩子并不是先帝的种，而是你的，但在之后……”
“尤太贵妃不能再生育，再没有机会，想要寻回当年生的那个孩子的时候，谁是最稳固，永远都不会背叛的帮手呢？当然是孩子的父亲。”
叶白汀一句句剖析，看着江汲洪：“是尤太贵妃道明事实，让你帮忙去寻找，所以你才真心扶持，你想到的，你拥有的，是更大更远的野心，对么？”
现场一片安静，三皇子从刚才起就怔怔的，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叶白汀又转了头，看向三皇子：“尤太贵妃要不是做的这么明显，非要将你扔出行宫，锦衣卫不会怀疑你的身世，可你似乎并不知道这些往事，以为自己就是皇子，照年纪行三，接受了尤太贵妃的说辞，甚至心有积怨，认为自己本该拥有一切，却不能生长在宫中，得到最好的一切。你认为你的行为理所当然，你和该要照这个方向较劲，为自己‘讨回’一切。”
他话音落，唇角微掀：“三、皇、子，你不觉得很讽刺么？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江汲洪去捂三皇子的耳朵：“别信他，他瞎说的！”
三皇子推开了江汲洪。
“我懂了。全都明白了。”
他闭了眼，捂脸低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太贵妃不是，太皇太后也不是，一个只为了自己，心里从没有过旁人，另一个装的慈爱温良，也不过是撺掇着我更恨，我……也不是。哈哈哈——我也不是！我根本不是什么皇子，不配做这些事！”
他的音调太奇怪，听起来有些吓人，江汲洪赶紧低声安抚：“莫要如此，前方还有路……”
三皇子再睁开时，眸底安静极了，手指似有似无碰着身上的引线：“叶白汀，今晚你故意被我掳走，锦衣卫也装作不敌，一直坠在后面，其实是为了让我转到更多方向，抛出更多底牌，探我的底吧？我的人，你们都已经掌握的差不多了？还有谁我没猜到？让我想想……”
“燕柔蔓？她也是你们的人，顶着‘与北镇抚司关系暧昧’的名头过来，故意让我们起疑，是为了别人的不暴露，为了掩护石州？那夜花船危机，她在最后关头出现，带走了我们，也是你们安排的，让我更相信她，之后给予更多的权力，是么？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帮你们断了我的另一条路？”
“三皇子聪慧。”
叶白汀现在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因今夜‘意外频发’，你手底下的人乱成一团，急需有人指挥，燕柔蔓虽被你委以重任，仍然对你的几个心腹不太知哓，眼下事情紧急，顾不得讲究那么多，这些心腹知道燕柔蔓本事，寻到了她要求帮忙，她当然帮忙了——”
“她帮我们抓到了他们，并且处理了你那一批不为人知的，埋在京城各地的雷火弹。你制造的所有小东西，全都变成了哑炮，炸不了烟花了，如何，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三皇子又笑了，唇角弧度诡异，眸底隐有血色。
江汲洪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好，赶紧下令——
“那些没有了又如何，还有这里！所有人听着，给我上！把叶白汀杀死在这里，只要他死，对方这棋就盘活不了，我们仍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是！”
黑衣人即刻动作，或诱或引，想把锦衣卫队伍分割开来，引往不同方向，很快，岸边甚至水里，有连续雷火弹爆炸，炸出水花无数，但有人靠近，就是一个死字！
然而锦衣卫训练有素，马帮也是，前者跟着仇疑青指令，后者听着石州命令，愣是谁都没上钩，炸死的基本都是黑衣人，自己人连层油皮都没蹭到。
仇疑青本人更是，自从刚才接到了叶白汀，就再没放开手，把人护的紧紧，对方去哪儿他去哪儿，恨不得用自己整个身形把人罩住，不受一点威胁，好在他力气大，武功高，带个人一点负担都没有，除了他，连狗带马，都在身边，整个战场，就他们这里最安全。
于是叶白汀看三皇子就看得更清楚。
爆炸声中，惨叫声中，三皇子安静了很久，最后招手，叫了江汲洪过来。
“我好像从未叫过你父亲，你想听么？”
江汲洪敢做下大不韪之事，和宫中宠妃暗通款曲，本身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危机关头，是个人，都难免情绪涌动，何况对面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儿子，现在非常需要安抚……
江汲洪过去了。
他还没解读出三皇子眼底闪烁的诡异光芒是什么，就见三皇子突然拉动引线——
“砰——”
巨大的爆炸声，带着摧枯拉朽的强悍力量，直接把船炸成了烟花。
诚然，三皇子身上挂着的琉璃瓶子，是特殊制造，引线一拉，里面特制火药会迸出来，无差别朝四面八方攻击溅射，危害之大，无可估量，但位于最中心的人，也是承受爆炸力的根源，因溅射方向随机，别人未必出事，他却一定会死。
叶白汀看到三皇子和江汲洪瞬间被火光和黑烟吞没，血肉飞溅，肢体不存，而锦衣卫和马帮因跟黑衣人对抗，距离比较远，都在爆炸范围之外，反倒是黑衣人护着船身方向，距离更近，死伤很多。
石州收起马刀，目光掠过叶白汀：“还真这么死了……便宜他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根据叶白汀推断，做出的详细计划，几番交手，多次来往分析，他是所有人里最懂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成长过程令人唏嘘，骨子里有说不出的自卑和自傲，偏又没有被人好生教养引导，添了很多疯劲，他从头到尾执着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就是自己的身份，他本该拥有的东西，凭什么要被抛弃，可到头来发现这一切都是虚无，连身份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奸生子……最受不了打击的，就是他自己。
如果前有险境，他可能不会认输，但心内最坚持的东西动摇，他恐怕活不了，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
远处有人走过来，像是早早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刻。
燕柔蔓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裙子，扶了扶忙乱中有些散开的发鬓，袅袅婷婷的过来行礼，笑容明媚极了：“指挥使，少爷，这月圆人圆，奴家想容姐姐了，可能允奴家几日假，回去团圆？”
叶白汀看了看她脸上沾到的烟尘，笑了：“那你可得好生打扮打扮。”
仇疑青颌首：“允。”
“少爷说的是，回头奴家就去买胭脂，少爷也莫要忘了……先前允过奴家的，上好的绢。”
燕柔蔓来的潇洒，去的也洒脱，很快转身离开。
现名七月，本名应溥心的青年男子过来行礼：“指挥使……”
仇疑青颌首：“蔡氏很好，已被本使从临青接回京城，你该回去同她团圆了。”
“……多谢。”
男人似有千言万语，此刻俱都说不出来，只哑声道了谢，重重朝仇疑青行了礼，转身离开。
这是叶白汀第一次见到应溥心，因对过往故事记忆深刻，便多看了几眼，应溥心相貌俊朗，天生笑唇，便是肃着脸时也很好看，若是笑开，想必更亲切润朗，有君子之姿，怪不得蔡氏会喜欢上他。
这个非常有君子之姿的男人，离开的脚步起初还端得住，稳重端方，后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急切的受不了，问锦衣卫借了一匹快马，飞快奔向城中。
虽然已经等了那么久……他还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他想念他的妻子，想要立刻马上飞到她身边，想见她，想倾诉相思，说爱她，恋她，说对不起，说请她原谅……太多想说的话，太多想做的事，一辈子都不够用！
石州翻身上马，催促叶白汀和仇疑青：“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不着急，我还想你姐姐了呢，好久没被她拎耳朵揍了，再不回去，她哭给我看怎么办！”
说完也不管这俩磨蹭的人，顾自挥手，带走了马帮的人：“走！咱们撤！”
仇疑青和叶白汀只站了一会儿，四外捷报频传，不仅这里现场平定，其他的地方也都在收尾，皇上都带着皇后回宫了，口谕过来，叫他们随意，已经没什么紧要的事了。
“咴……”玄光大脑袋过来，顶了顶叶白汀的背，让他上马。
“汪！”玄风也难得没抢，载人这事它真办不了。
叶白汀将手伸给仇疑青，仇疑青却没接，直接两手握住他的腰，将他放在了马上，自己也长腿一蹬一迈，上了马。
天边已现鱼肚皮白，启明星闪耀，霞光一点点染红了东边的天，清晨的风温柔又缱绻。
叶白汀握着环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一直都听皇上在说长公主如何教养他，很少听你提。”
仇疑青低头亲吻他发顶。
“我幼时性子偏激，因为家族的没落，不被看见，因为父亲的早逝，亲缘浅淡，因为娘亲身为长公主，却命运坎坷……心中有很多积愤，总是想凭什么，每件事都想问凭什么，很不乖，很不好养。”
“我娘对我的确比皇上严厉，因为必须得严厉，扳正我的脾气，矫正我长偏了的枝桠，下重手不行。皇上不一样，他自宫中来，太没有安全感，所有表面上的狠，都在掩盖内心柔软，他其实很乖，我娘只要足够疼爱他就可以了，让他知道世间有爱，他还有亲人，并没有被抛弃，他值得，他就会很开心，还会同我争宠，我那时不一样，根本就不想我娘宠我，甚至觉得她很烦……”
仇疑青眼梢微垂，看着怀里的小仵作：“我心智不及你，对很多事似乎也没有共情，是很久以后，我独爱家中传承的战前阵法，总是喜欢躲起来一个人看，还偷偷做了好多沙盘，被我娘发现时，才觉得不一样。”
“若换了别的时候，我做多余的事，跟她耍心眼，她一定会生气，重重罚我，比如每回我带皇上下山，她都会那么罚我，可发现了我偷偷做的事，藏起来的东西，她却没像以往那样立刻转身拿手板，而是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去开疆拓土吧，阿青。”
“那时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懂我，她其实最懂我。我自己眼前一片迷茫，不知走向何方，将来要做什么，只是一腔愤怒，不知如何消解，她却知道，我内心深处，最想做的是什么。”
“长公主……真的很好。”叶白汀静了一会儿，转头看仇疑青，“她可曾有什么遗愿，我们能为他做的？”
“有。”
仇疑青垂眸，亲吻叶白汀眉心：“她总是遗憾没将我教好，不懂讨别人欢心，担心我一辈子孤家寡人，无人共白首，无人长相伴，阿汀可愿，为她实现这个微小的期待？”
叶白汀耳根微红：“……好啊。”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了起来，悠悠路长，他们行的很慢，狗子和黑马不知商量了什么，没再吵架，一个时不时跑到街边闻闻嗅嗅，一个看到有野花就有点走不动道，总想去啃一啃。
耀金阳光倾酒，锦绣花叶在侧，余年安乐，岁月悠长，时光仿佛自此静好。
叶白汀微微阖眸，闻到了空气里的桂花香，微甜。
“有些累了，”他靠到仇疑青肩上，“借我靠靠，行不行？”
仇疑青手中缰绳动了动，提醒黑马再稳一点，声音融在风里，微暖：“一辈子都可以。”

第282章 我馋谁你不知道？
三皇子作乱，在京城掀起巨大波澜，百姓们震惊无比，要求重罚，朝堂百官也绷紧了皮，要求从上到下彻查，但有可疑立刻问话，必须保证整个组织一网打尽，再不留后患。
八月十三出的事，折腾一晚上，八月十四他们还能精神奕奕上朝，为这事吵了不知道多久。
好在当时很险，最后结果是好的，三皇子本人已死，真相也已大白于天下，因锦衣卫控制得力，并没有造成更多伤亡，造反势力一一被清查，监控接管。
比如隆丰商行，因为石州这个商路老手的帮忙，前期猫匿被理的干干净净，后续事宜也捋的清清楚楚，哪哪都明白，连来自海船的乌香线都直接被斩断，买方卖方中间人全部查了个干净。
东南边沿海的水军在各处卫所努力清查下，来了一波大清洗，所有中饱私囊，意图造反，小心思不断的人全被拿下，给了更多年轻人机会，还布置了接下来紧跟着的操练计划，只是这操练目标么，不再是内部演练，分成两队一东一西演习对抗，而是将矛头转向了海面上，那些来自外邦，试图做乌香生意的异族人。
大昭目的十分清晰，不管从行动上，还是精神引导鼓励上，指令都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种行径断断不能忍，乌香个东西要永远抵御，永远防备，永远不能再让别人把这种害人的东西带进来。
贩卖链条的承载体，比如各种青楼花船，也因为燕柔蔓的帮忙，同样捋的清清楚楚，她做事细致，人也通透，甭管这些人怎么撒谎，撒什么谎，她全都能看出来，甚至顺手甄别了，哪个姑娘是迫不得已，哪个姑娘是故意为之，小心思多多，接下来该要怎么用怎么防……
因花船青楼这份买卖，不但承载着乌香生意，还有官场交易，燕柔蔓连这些都问了个大概齐，直接给了锦衣卫一份内容严谨的报告，方便他们行事。
里通外敌，和瓦剌勾结方面，因为有‘七月’这个扎根深藏数年，一路做到三皇子心腹的资深人士帮忙，更多的秘密破解根本不是个事，里外同样捋了干净。
至于后宫之人，埋在暗处的暗线，也解决的非常快。
尤太贵妃已经彻底没话说了，过往之事被查了个底朝天，生的儿子也已经死了，当年毒害先帝的事虽尚在查，但证据出不出来，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她再没有任何机会生逃，也没有脸继续出现在人前。她的身份不太方便押进诏狱，等待她的结果，大约就是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了。
而她过往的那些事，除了二十来年前，其它的富力行都知道，都参与过，他早已铁了心下诏狱，跟着少爷和指挥使混，自然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干净，争取坦白从宽，起码免个死罪。
因这些过往的招出，大家也看清楚了太皇太后的脸，她可不是什么好好的，在深宫颐养天年的老人，她也有很多心思，过往做了很多不应该的事。
不过太皇太后人老成精，可是聪明多了，有人问罪之前，她就亲笔写了罪己状，分别呈送至太极殿和坤宁宫，言道过往罪孽深重，此后愿深居宁寿宫，至死不出，算是自己给自己禁了足。
宇安帝和她并不亲近，早年也吃过她给的苦头，可对方年事已高，曾经有的势力被剪了个干净，班和安自动放弃西厂，交接给了禁卫军……不管辈分还是位置，都不可能下旨赐死，在一番朝堂感慨，经众臣劝慰后，同意了太皇太后的请求。
至于之后内宫之事，坤宁宫职责在权，越皇后自己就能处理了。
对三皇子的清算，整个集团根系之庞大，人数之多，令人咋舌，但锦衣卫工作做在前头，解决的非常迅速，反倒叫众人松了口气，夸赞声不停。
这件事很快盖棺定论，八月十四这一天都没过完，就已大部分解决，大家可以放心的过中秋，庆团圆了。因对百姓影响不大，当夜的事没有造成太多伤亡，百姓们甚至兴头更高，这个中秋节，过出了比过年还热闹的架势。
北镇抚司里，仵作叶白汀就不一样了。
因之前为了这些事筹谋策划，又是破案又是追踪细节，制定整个计划，还被人掳走，言语对抗，精神高度集中，一整夜都没合过眼，回来后彻底瘫平，草草洗了个澡，爬上床，睡了个昏天黑地。
八月十四这一天，朝堂各种吵架，后宫各种忙碌，锦衣卫各种收尾的时候，他整个睡了过去，还是仇疑青中间回来，担心他饿死，强硬叫醒，抱着喂了点东西吃。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八月十五晨间了。
睡饱的叶白汀精神焕发，连伸懒腰都比往常舒展：“天气真好啊……”
他洗漱更衣，精神满满的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人，还以为自己睡错了地方，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才又狐疑的走出来……北镇抚司变天了？还是换指挥使了？他不过一觉醒来，怎么感觉哪都不一样了，这些人胆大的很哪！
今天的北镇抚司很热闹，除了正经值守的人按着规矩，一动不动，继续警戒，旁的人大剌剌在前庭走着，跑着，布置着，什么金印泥，吉祥画，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的红灯笼，被他们放到各种位置，该贴窗的贴窗，该挂屋檐下的挂屋檐下，连树上都要挂手掌大的小红灯笼……
这活儿还难不倒他们，锦衣卫个个好手，都是有功夫的，别人需要爬树挂的小东西，他们一蹿一跳就能挂上去，还能挂的稳，保证风吹不掉。
申姜大马金刀的站在院子里，对着石桌上摆出来的盒子挑月饼，表情严肃极了，身边还有一堆小兵给他出主意——
“要莲蓉馅，莲蓉馅的多甜，吃起来香，还可以放咸蛋黄，少爷一准喜欢！”
“要我说还是豆沙，甜甜蜜蜜，寓意也好，咱们北镇抚司不就指着少爷和指挥使呢？吃了这豆沙馅的月饼，日后生活比蜜甜！”
“你们说的都不行，太素，要我说还是火腿馅的好，吃东西么，哪那么多讲究，吃得香最重要！”
“我看不行，火腿馅吃多了显咸，不如这五仁——”
“啊啊啊你滚啊——我说申千户，你选哪个都行，千万不要选这五仁，要被指挥使揍的我跟你讲！”
申姜耳朵被吵得嗡嗡响，最后气沉丹田：“都给我安静！老子自己会选！”
叶白汀：……
他走过去，好奇的看了看石桌上一水排开的月饼盒子：“挑月饼？”
“少爷起来了？”申姜挤开别人，把位置让出来，“正好，快，来挑挑晚上席面摆什么月饼！”
叶白汀一看，每一盒月饼都不错，模子花样做的精致，烘烤出来是微焦的黄，饼皮油润可爱，每一盒都切开了一只，馅料看得清清楚楚，香味诱人……
“这不是都不错？选哪个都好啊，做什么这么认真？”
“当然要认真！”
申姜表情严肃：“今天八月十五，可是难得的大日子，咱们忙了小一年，来来去去都是为这破三皇子，好不容易事情解决，大家伙难得轻松，是不是该正式一点，规规矩矩的过个节？”
他看看左右，凑近叶白汀，压低声音，小声道：“而且我听说——只是听说啊，这回咱们北镇抚司功劳极大，皇上要论功行赏的，指挥使怕是得封个王爵……到时候别人来传圣旨，咱们北镇抚司可得有排面，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他在这说悄悄话，一群锦衣卫小兵不但没避嫌退开，还跟着他一起，微微斜了身子偷听，听完还连连点头，冲着叶白汀：“没错少爷，就是得重视，少爷什么本事，指挥使什么身份，咱们得有排面！”
叶白汀：……
好像……也对？仇疑青的确身份特殊，曾经是戍守边关的安将军，归来又是锦衣卫指挥使，本身还是长公主的孩子，前期因为一些不能说的原由，一直默默守护皇权，为大昭付出，如今真相大白，恶人伏诛，皇权巩固，海晏河清，形势再不是之前那么艰难，必须得小心谨慎，藏着掖着的时候了，朝堂百官，京城百姓都知道了，皇上这也不会亏待仇疑青……
叶白汀渐渐肃容：“的确该重视。”
这可是仇疑青的大事，他本人可以不在意，别人却不能这么看着。
叶白汀说着挽起了袖子：“我跟你们一起来，挑月饼是不是？”他也看看左右，小声道，“不过正逢佳节，皇上那边想必也非常忙，旨意未必就在今日下，万一晚两天呢？我们不能只挑月饼，还得准备别的，一般这种事，都需要什么？”
小兵们踮着脚，往中心靠，也学着他的声音，小声道：“少爷说的是，咱们的确想窄了，要是过了今天，就还得准备别的，比如……”
“原来如此……还需要这个啊……哦这个也不能漏……”
叶白汀非常虚心的和大家讨论问题，感觉学到了很多。
之后，自然是一起准备，包括吃的，喝的，用的，装饰的，大家都认为，北镇抚司得焕然一新，个个都得精神，正好司里因对抗三皇子有大功，犒赏足足，手头都宽松，怎么能叫浪费？什么都不浪费，只要大家伙开心热闹，就都值得！
于是接下来，北镇抚司焕然一新，叶白汀带着所有人，忙的不亦乐乎，连狗子都被洗了澡，梳了毛，身上穿了件喜庆的小衣服……
仇疑青发现，自己被忽略了。
这群人在忙什么东西？好像他才应该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为什么连狗子都有了新衣服，黑马额头上绑了朵大红花，他却什么都没有？
“汪——呜汪！汪汪汪！”
狗子还冲着他叫，扭着屁股十分得瑟，好像在朝他炫耀身上的新衣服，或者在嘲笑他——你看我有，你有么？你没有！
仇疑青眯了眼，眼底深邃，面容凝肃。
莫名其妙的好胜心被挑起，他也不说话，就寻着时机，在叶白汀面前晃了好几回，站位非常显眼，沐着阳光，步态稳健，速度争取比散步的蚂蚁还慢。
叶白汀都没理他。
甚至因为他总是阻挡前行方向，推了他一把，语重心长：“指挥使不必时时盯着这里，且放心出去忙，北镇抚司有我们呢，出不了事。”
仇疑青：……
他要出去忙什么？恶徒落网伏诛，朝堂安静，百姓安宁，剩下的打扫工作朝堂百官都领完了，不需要他这个指挥使再操劳，外头还有什么好忙的？
这是嫌他碍事么！
叶白汀见仇疑青面色凝重，久久不说话，以为他又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毕竟有些人高瞻远瞩，走一步看十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种人在阶段性胜利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会看到想到更多，更远的宏观危机可能……三皇子是没了，可大昭这么大，官政体系这么庞杂，作为北镇抚司指挥使，想要找事情做，是永远做不完的。
可今天是中秋节啊，又没什么急事大事，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
叶白汀垂眸想了想：“要不还是别出去了。”
仇疑青眼神一松，唇角眼看就要有弧度出来。
却听到叶白汀充满善意的提醒：“指挥使要不要去校场操练属下？或者自己打趟拳？”
只要不戳在这里，哪里都行。
仇疑青：……
操练什么属下？属下现在都跟着你挑月饼挂小红灯笼，校场哪还有什么属下？还打拳，这几日架还少打了？除了晨间例行操练，他多的一点都不想动。
明白了，小仵作就是嫌弃他了！
指挥使嘴唇抿成一条线，寂寞地离开了，这回别说蚂蚁，狗子都追不上他的速度。
跑来跑去忙碌的小兵眼神茫然：“指挥使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有点可怜的样子，是馋月饼了？少爷没分给他尝一口？”
仇疑青：……
才不是馋月饼！你们也不是新兵蛋子了，我馋谁你们不知道么！
回到房间，被迫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处理公务后，仇疑青发现今日悲惨远不止于此，连中午饭，小仵作都没过来同他一起吃！
指挥使有小脾气了，有些话就更难开口直说，连故意往前凑都显得没有格调，他开始想别的法子……
他在公务卷宗中翻捡片刻，找出新的忙碌方式，不再停留房间做案牍公务，而是走出去，点人问事。
他面色一如既往端肃，是平时最冷面无情，被人吐槽害怕的那种，点的人也是，若有似无的，总会和叶白汀现在在做的事有关联。
被点到的小兵拿不定主意，赶紧跑过来问叶白汀，要照往常，叶白汀没事，会自己跑一趟，去寻仇疑青，但今天不是忙么，就指点了小兵。
他做事仔细，思维习惯也好，领导问话，要一个东西或一件事，他会立刻发散思维，为什么领导要这个东西问这件事，是对哪里有需要，是对什么有疑问，起初诉求是什么，可能会有怎样的附加需求或拓展方向，为了省略一来一回中间跑死人的无用程序，他掰开了揉碎了给小兵讲清楚，小兵回话时自然也信心满满，指挥使问什么，就能答什么，因这个问题延伸出了新方向，指挥使继续问，他还能接着答，一边腰板挺的笔直，一边叹少爷真是神了，虑事周全，滴水不漏！
仇疑青：……
此路不通，他开始用别的方式，也不叫人来问了，干脆刷脸。
他的脸别说在北镇抚司，在外头都是鼎鼎大名，大多数人看到都会紧张害怕，吓唬锦衣卫们够够的，屡试不爽，就没失过手。
可他没想到，他这回巡查，好像没什么人怕他，立刻去找少爷救火，甚至还背过身窃窃私语，教新来的小兵们：“都别害怕，指挥使只是看着凶，其实内心很柔软的，少爷早教过我们了，这些日子，也带着咱们看得清清楚楚，指挥使刀锋所向，永远都是敌人，背影笼罩护佑，永远都是无辜百姓，指挥使还救过我呢……他不会喜怒不定，随便罚人的，只要差事没出差错，不消害怕，大大方方的行礼问候就是！”
仇疑青：……
万万没想到，叶白汀把别人对他的印象都改造了。
这群人非但不怕他，行完礼之后，还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他不存在一样，对叶白汀还越来越热情，没有人和以前一样，被他一吓赶紧退下去，把小仵作留给他。
都要造反了是么！他的人都敢抢！
他就是想和心上人温存一下，怎么那么难！
指挥使很惆怅，最后只能寂寞的和狗子排排蹲，一人一狗，光影在屋檐下拉的长长。
还被狗子嫌弃瞪了：没出息！还是主人呢！你看看别人！别人都能和少爷玩了，你只能蹲在这里，害得我也不能跟少爷玩！
仇疑青揉狗头的动作突然改了方向，牵住它脖颈套着的皮绳：“你想和阿汀玩？”
狗子呜了一声，非常警惕的往后退。
它可是一条好狗！虽然很想和少爷玩，但也知道少爷在忙，它早晨过去挨挨蹭蹭试过了，少爷并没有想玩……它就也不想玩了，现在不耽误少爷时间，等稍后少爷有空了，能陪它玩很久，它想多久就能多久的！
它是乖狗狗，现在绝对不可以碍事！
狗子倒是想后退，不和有野心的人狼狈为奸，可谁叫它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呢？脖子上套的绳被人拽住，它想跑都跑不了啊！
仇疑青拎着绳，眼梢危险眯起：“你想和他玩。”
“汪——呜汪——汪！”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很好，本使带你去寻他。”
狗子爪子扒地，留下深深沟壑，浑身写满了拒绝，委屈，不要，但它只是一个可爱的乖狗狗，哪能抵过过主人力气？只能躺平，被带到少爷面前。
“它今天闹脾气，非要寻你玩。”仇疑青看着叶白汀，一脸‘我也很无奈，狗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的遗憾。
狗子：……
我可谢谢你了！
见它不动不叫，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仇疑青意思意思踢了下它屁股，意思是你快点表现。
狗子生无可恋的张嘴：“……汪。”
“今天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叶白汀蹲下来，揉了揉狗子头，给它做了个简易版的马杀鸡，听到它哼哼了两声，才停下来，看仇疑青：“它好像有点寂寞，我这实在有些忙，要不指挥使带它去玩？它的小藤球，小飞盘，小骨头都在房间里，藤球在靠墙角的架子上，小飞盘最近做了个红色的，你别拿错了，小骨头是给它咬着玩的，碎了也不怕……”
目送叶白汀背影离开，剩下的一人一狗互相嫌弃，眼神一致：你怎么这么没用！
“汪——”
狗子还睨了他一眼，报复性的踩过他的鞋面，留下两朵梅花爪印，嗒嗒嗒的跑了。
仇疑青：……
他不是不明白叶白汀在忙什么，就准备的这些东西，流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全是为了他。可这些都是外物，哪有他本人重要？
他转身离开，路过庑廊时，叶白汀正在和一群小兵商量，这上面的装饰，是挂小灯笼还是浅青纱，风格要华丽还是雅致，人很多，很嘈杂。
擦肩而过时，他感觉掌心一暖，是叶白汀趁着袖子遮掩，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小仵作从小被娇养长大，诏狱时日受了好些苦，如今一点点养了回来，指尖青葱，皮肤滑润，握起来手感好极了……
哼，惯会哄人，他有那么好哄？明明还在跟别人说话，看都没看他，三心二意。
对方手指触之即离，并未停留，仇疑青脚步也是，老神在在往前走，视线没半点偏移，也没说话。
二人即将错身，距离拉远的时候，叶白汀突然拉住他：“等等——”
仇疑青眸色微缓，终于想起他了？
叶白汀往他手里塞了一枚小月饼，避过众人耳朵，声音压低：“晚上陪你赏月，你乖一点。”
说完又推开了他。
仇疑青：……
他走出很远，听到声后传出小兵们哄笑着，促狭拉长的调侃声：“哦——晚上陪指挥使赏月啊——”
他都养了一群什么人，一个个的，胆子越来越大！
走到无人处，仇疑青摊开掌心，才发现这枚月饼真的很小，比他的掌心都要小一半，上面印着竹枝楼的模子，小巧袖珍，看起来倒不像送到北镇抚司的节礼，倒像是小仵作抢了双胞胎外甥的吃食。
月饼小小一个，饼皮印着兔子和桂花，小孩吃着更合适，小仵作这是……把他当小孩子了？
小孩子……
仇疑青眼神微深，也不是不可以。
小孩子可以不顾俗礼，可以任性……
之后的时间，仇疑青没再打扰叶白汀，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可到了晚上，仍然左等不到人，右等不到人，仇疑青忍不了了，装模作样的带上狗子，去逮人。
小兵说他在诏狱。
仇疑青嘴唇抿的更紧，连诏狱的人犯都去关心去看了，就不关心他！别人是朋友，他就不重要么！
这可是你自找的……
指挥使受不了了，连狗子都不要了，大步迈进诏狱，捞起小仵作腰身，抱起就走。
叶白汀吓了一跳，赶紧用拳头捶他，低声提醒：“这么多人呢……你做什么？”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仇疑青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他不在乎：“赏月。”
指挥使什么武功，什么速度，这一出，里里外外的人都惊动了，纷纷跑出来看热闹，连狗子都在后头汪汪叫——
不是说好的一起来找少爷玩耍么！怎么你自己偷跑了！还有狗子呢，忘了你们的狗了么！狗就这么不重要，用完就扔么！
叶白汀看着黑漆漆的昭狱，小声抗拒：“这里有什么月可赏，你先去外边等一……”
话还没说完，面前视野一亮。
仇疑青：“到外边了。”
圆月当空，辉光倾洒，给树枝屋瓦都染上霜色，朦胧静美，却不似秋深冬寒，要纵情享受，方不负此月此景。
仇疑青把小仵作放在屋顶，让他走不开，逃不掉，扣着他的腰，俯身亲吻。
最初有点小脾气，有点凶，后来越来越温柔，比春日的风都要缱绻。
“谁最重要？”指挥使气息有些不稳。
叶白汀也是：“……你。”
“中秋月夜，该和谁共度？”
“你。”
“方才在想什么？”
“……你。”

第283章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1
“卧槽他们亲了！！指挥使亲少爷了！”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你们看到了么！这是咱们不随份子能看到的东西么！”
“别扒拉我，头发都叫你扯下一缕去了！他们坐的那么高，我眼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到——话说你往回稍稍，都快挤出去了，当心被瞧见了，指挥使罚你！”
“都淡定，咱们可是锦衣卫，什么世面没见过，不就是亲一下？指挥使和少爷都快成亲的人了，亲两口怎么了，瞧把你们给吓的，看热闹就这么开——卧槽指挥使手放哪里了！他不对劲！”
一堆锦衣卫小兵挤在墙角，借檐瓦阴影遮掩，眼睛亮亮地看着屋顶二人，那叫一个流连忘返，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是怕被教训，他们还能吹个口哨起个哄。
连狗将军都跟着兴奋了：“汪呜——唔？”
“嘘——”
锦衣卫小兵火速捂住了狗子的嘴，杀鸡抹脖子的冲它暗示，不许出声，很危险的知道么！被发现了你很有可能被做成狗肉火锅懂么！
狗子不懂，它眼巴巴看着屋顶，爪子挠地，委屈的不行，为什么不带它一起上去，房顶多好玩，它也想玩！它也想和少爷亲亲贴贴！
叶白汀：……
仇疑青：……
这么大动静，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叶白汀拉了拉仇疑青袖子：“要不……换个地方？”
“好。”
仇疑青抱着叶白汀，脚尖轻点，轻盈地掠向它处，夜空中像展翼翱翔的大鸟。
月华盈盈，星光璀璨，人间灯火与天上银河相映，美不胜收，不管看热闹，还是自己制造热闹给别人看，都是极好的，可惜有情人身影稍纵即逝，很快消失在视野，再也瞧不见了。
“散了散了。”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没意思，只能赏月吃桂花酒了。”
锦衣卫们个个叹气，一脸无聊的转身，顺便拎走爪子挠地，不愿意回去的狗子：“没媳妇的人是这样的，只能寂寞的与彼此为伍，还要互相嫌弃……我说狗将军，你长得也眉清目秀的，要不改天也相个亲？”
“汪——呜呜嘤——”
……
仇疑青抱着叶白汀，没有走多远，回了自己的宅子。
暑热已过，八月十五的夜晚，温度宜人，风好景美，连凉水亭的水车都停了，担心同样的风景看太久会腻，仇疑青改了别处落脚。
这宅子够大，地方够宽，当年建造时父母都很有审美，小处错落有致，大处格局典雅，四季不同，便有不同风景，总不会无趣。
二人最后落脚的地方是一处水榭，远有花草灌木，近有水声潺潺，还有鱼儿时不时跃出水面，又扑通一声落回，光影错落，很有几分鲜活意趣。
他们也不是坐在水榭里，而是在屋顶。这处水榭最绝的一点是，地方够大，庑廊够长，楼顶宽阔，宛如平地，因建造风格特殊，比别处屋宇高很多，今日中秋，赏月赏夜，自然要在这高处，才能尽享星映银河，人间烟火不是？
叶白汀果然很惊喜：“府里还有这种好地方！”他竟然不知道！
他在这里过了一个夏天，除了腻在凉水亭，也走过看过不少地方，整个府邸都被他逛完了，哪里有什么，一清二楚，还真不知道水榭屋顶是这样子的，宽阔平坦又安静！
再仔细一看，还挺干净，没什么灰尘，席地而坐都可以，这是被特意打扫过？视线再往四外看一看，一个下人都没有，明显也是被叫退了，有意制造出一个无人打扰的空间。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眼梢微弯，意味深长：“你想和我在这里过中秋夜？”
仇疑青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你很喜欢。”
叶白汀当然很喜欢，这地方着实不错，是他格局小了！他原本打算在北镇抚司……算了不提也罢，今晚就在这里了，不走了！
“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仇疑青叫退了下人，不想被打扰，有些该干的事就得自己来，比如总得准备些茶水点心，蔬果小菜，热卤拼盘，还有最重要的桂花酒，赏月必须要有的月饼。
自家小仵作脾气不娇气，身体却养的娇气，直接坐在冰凉冷硬的屋瓦上，生病了怎么好？所以软软的坐垫也要准备……
别看东西不少，仇疑青提前让人准备好了，一样一样整齐放好，拎上来并不费事，很快将水榭屋顶摆的舒适宜人，让人坐下就不想动了。
叶白汀坐在软软的垫子上，差点哇出声，这么多东西，指挥使好快好细致，他可以这么奢侈的吗！
眼睛一样样看过面前的东西，最后落在一碟月饼上……没办法，这几枚小月饼实在乍眼，他伸手拿了一枚，晃了晃：“你这里也有？”
小巧袖珍的小月饼，非常精致，上面是桂花树和小兔子的模子，看起来特别熟悉，不就是白天他塞给过仇疑青的，姐姐的竹枝楼里做的？
仇疑青执壶，给叶白汀添了茶：“姐姐说你喜欢，我便要了些来。”
当时叶白芍原话是，别看阿汀这么大了，其实只长了年岁，脾性喜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喜欢漂亮的精致的小东西，吃的东西也是，比如月饼，越可爱他越喜欢。
仇疑青其实明白，早先给小仵作准备礼物时就知道了，如果不知道送什么，选些造型精致小巧，偏圆润可爱的，他一定喜欢。
叶白汀掌心托着小月饼，在仇疑青眼前晃了晃：“你不觉得很好看？也不用担心一个量太大，吃不完，还得寻别人掰一半分享……要不要尝尝？”
他递过去，仇疑青却并没有伸手接过来，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月饼咬了，舌尖也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留下湿润柔软的触感。
“果然美味。”
本来指尖就有些痒，再对上仇疑青非常有暗意的深邃眼眸，叶白汀想装不懂都装不了……
中秋节的月光当真是全年最美的月光，远远看着人时，会觉得朦胧飘渺，容色更甚往昔，若离近了看，那些朦胧退却，对方脸上的表情，眸底灼灼燃起的火焰，看得更是清楚。
叶白汀第一个撞到心头的想法就是，这男人在诱惑他！用美色！
仇疑青生的很好看，是那种长在传统审美点上的男人，常年锻炼习武的身材棒极了，脸也是，轮廓明晰，剑眉星目，头角峥嵘，眼皮褶皱很深，没什么表情时，你可能会觉得他威严，气质太过疏冷淡漠，难以靠近，可若他这般凝视你，真的很容易看到他眼底的深情。
指挥使很少利用自身美色，一般不会这么干，可真想这么干的时候……
叶白汀感觉自己有点顶不住，别开头，拳抵唇间轻咳两声，伸手去拿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推给仇疑青：“我们……先喝两口？”
仇疑青接过酒杯：“好。”
动作这么干脆，凝视眼神却片刻不离，又叫叶白汀心中一撞，这种感觉就像是……猎人准备对小白兔下手，但是夜还很长，剩余时间非常丰富，不如让它闹腾闹腾，自己也能跟着纵情享受。
叶白汀清咳一声，垂下头，饮了口酒：“今日怎的这般大方，没提醒我不许多饮？”
“这是苏酒酒特制的桂花酿，”仇疑青道，“不醉人，适合你。”
叶白汀已经品出来了：“这酒好滋味！”
有桂花的香甜，有酒水的馥郁，岁月的积淀为它们营造了一种特殊的融合氛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迸发出新的生命力。
他忍不住微微闭眼，感受酒水入喉的这一刻。
真的很奇妙，有些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仅仅通过吃食入口，就能撩动你心神，比如姐姐亲手做的的饭菜，永远都能让他感觉到家的烟火气，亲人的温暖与抚慰，苏酒酒的酒，总是能提醒他感受更多时光里的故事，不由自主想起一些过往瞬间。
比如这桂花香，让他想到了过来这里，在诏狱洗的第一次澡。他套路申姜，申姜那时不认识他，脸色也不大好看，因事出仓促，给他找的澡豆是新货，说是指挥使都用的这一款，后来果然，他在仇疑青身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木樨香气，下意识就会多看一眼。
木樨就是桂花，味道略浅时，会营造一种缥缈绵长的，让人愉悦的氛围，可能因为身上味道相似，在处处陌生危险的环境里，终于有了一点点‘熟悉感’，他对仇疑青多了一份好奇，也没有那么多畏惧，然后越来越发现，这个人的不一样……
酒也是。
他在这里第一次喝醉，也是在仇疑青面前。
时节不同，景致不同，酒的味道也不同，可当时的感觉……似乎有些难忘，以为不记得，偏偏有些时候，就是能突然撞进脑海，不由自主的想起。
叶白汀品味着这种感觉，就像时光的停驻，有些东西被深深刻印在心海，所有人都不知道，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而苏酒酒的酒，就是唤醒这些东西的引子，让这个瞬间更隽永，让记忆都有了温度。
酒有百味，人生亦如是，或许这一口酒的滋味，这一刻唤醒的记忆，于所有人都不一样，但它们都有一个名字——叫怀念。
叶白汀垂眸，轻轻晃了晃酒盏：“苏酒酒的酒应该不太好买，你亲自去的？”
仇疑青：“某人非要催我出去忙，我又实在没什么公务，只能跑趟腿了。”
除了酒，还有竹枝楼的月饼，还有今夜这许多菜，哪怕最寻常的果子，也是他亲手，一颗一颗挑的。
叶白汀听出了这话中不怎么名副其实的抱怨，突然想起之前网上流行的各种沙雕表情包：不要抱怨，抱我。
他笑出了声。
仇疑青侧眉：“笑什么？”
“没，”叶白汀盘腿坐在软垫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脸，“就是想起苏酒酒和杜康，他们两个怎么样了？可有好事将近？”
仇疑青回想片刻：“暂时看不出来。”
一个师姐，一个师弟，一个亲女，一个养徒，虽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可三岁的年龄差，长久时光里的尊敬和克制，总得有人更勇敢，才能往前走。
“不过应该快了。”
仇疑青想起自己离开时，杜康看向苏酒酒背影的眼神，有些东西已经藏不住了：“或许明年，我们就会接到喜帖？”
叶白汀笑了声：“那我们可得过去看看，别人的婚礼不提，他们的喜酒，一定很好喝，缺席实在遗憾。”
“嗯。”仇疑青给他续了杯酒。
叶白汀视线从他的脸，滑到天边月亮：“月色真美啊。”
“嗯。”
“很久没看到过这样的月亮了……”
又圆又大，皎洁干净，高高悬在天空，美的让人心动，怕是世间技艺最高超的画者，都画不尽此间全貌。
叶白汀仰头仰的有些累，干脆挪了挪垫子，挨到仇疑青身边，头靠着他的肩膀：“你说月亮上，真的有玉兔么？”
他当然知道没有，但天马行空的幻想故事，是永远被允许的么。
“说不准。”
仇疑青握住他的手，帮他调整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我身边不就有一个？”
“嗯？”
叶白汀没听懂，然后就掌心一凉，被塞进颗小东西。
“哇……”
他拿起来，对着月光仔细看，是白玉雕的小兔子，两只胖爪子里抱着个药杵，吭哧吭哧在捣药，小兔子圆圆润润，长得可爱极了，雕工也很细致，身上的毛毛甚至有明暗色对映，栩栩如生，又显格调。
这枚玉雕比较立体，不是平时能挂在身上的饰物，就造型来看，更像个摆件，可它太小太精致了，放在掌心刚刚好，做摆件似乎又太小，平日把玩倒不错。
这种东西一看就不是市面上会卖的东西，需得花大价钱，照个人喜好订制……这是仇疑青送给他的礼物！
小仵作的惊喜表情，让指挥使很受用，唇角微勾，眼梢都舒展了：“喜欢？”
叶白汀毫不犹豫点头：“很喜欢！”
仇疑青就知道，他会喜欢。
叶白汀把玩着小玉兔，抬眼看仇疑青：“你今日总是过来寻我，可是为了送这个？”
仇疑青扬眉：“你知道？”
“呃……”叶白汀眼睛看别处，这男人举动那么明显，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时太忙么，想着咱们俩反正时间还多，你看现在不就是……”
仇疑青俯身欺身：“知道，还赶我走，你怎么心眼这么坏？嗯？”
叶白汀知道，仇疑青想吻他，他其实也有点想，情人间的亲密就是这么没有道理，可今夜还很长……
他勾住仇疑青脖子，在他颊边快速又响亮的亲了一下：“我们先赏月，好不好？”
仇疑青喉头滚了滚，没能扛住小仵作清澈如水的眼睛，克制的在他眼角亲了下：“……好。”
就先放过你。
叶白汀笑容更大，理直气壮的伸出手：“给我倒酒！”
指挥使没办法，只能由着他，给他倒酒：“桂花酒虽不易醉，却不是醉不了，还是得少饮。”
“知道了知道了。”
叶白汀敷衍的晃了晃酒杯。
杯中酒醇，眼前人俊，月光也美，他得到了极大满足，心中情绪却未平息，有些念头在这一刻浮上心头，反而更加固执，拂之不去。
“仇疑青。”
“嗯？”
突然叫全名？仇疑青低头看小仵作。
叶白汀也正好微微抬了脸，看他：“有一件事我很好奇，能问么？”
“说说看。”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空气一静，仇疑青没说话。
叶白汀已经转过头，重新看天上月亮，顾自说话：“好像我察觉到时，你的这份情感已经很磅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若你当时没有那般自控克制，我恐怕真的会被你吓跑，到底是什么时候……你开始喜欢我的？”
“上元节时，你与我一同走过灯市，猜了很多字谜，拼出了我的名字，给我买了一盏兔子灯，因为我嘴馋，总是想吃这吃那，你便帮我提着，哪怕后来遇到案子，你都没忘记呵护它，回到北镇抚司，这盏灯就放在我的床前，我看了它足足一个月……”
“唔，不过不应该是这时候，应该更早，”他仔细回想，“去岁除夕，我们一起去温泉庄子，路上曾并肩走过长街，当时好像还下了雪，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的回答我没看出来，之后回想，好像有很多很多压抑，满满的委屈……你那时候就对我动了心，是么？”
仇疑青还是没说话。
叶白汀靠过来，低声问他：“你说实话，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嗯？”
这个距离有点过近。
月下美人，越赏越美，叶白汀都受不了指挥使的颜值暴击，仇疑青又怎么受得了小仵作的近距离吐息？奈何小仵作总是能犀利的点评别人，直白表达对美丑的感受，却不知道自己有多诱人，做着这样近的姿势，却是那样一双清澈澄净的眼睛……
仇疑青握住他的腰，制止他再往前：“自己想。”
叶白汀想不到，他发现了另一件事，因为距离过近，他似乎感觉到了对方脸上特殊热度，还有不怎么明显的耳根颜色变化……
他迅速伸手，碰了碰仇疑青的耳朵，果然比平时温度高一些。
“你害羞了？”
叶白汀眼睛陡然睁大，天啊地啊，这是认识这男人以来头一回？这男人竟然是会害羞的！
仇疑青握住他的手，声音低哑：“别闹。”
叶白汀憋住笑，看他：“那你说不说？”
仇疑青没说话。
叶白汀挑眉狡黠，表情可坏的威胁：“不说……你明天可要在长安街头丢人了。”
仇疑青欺近：“你敢。”
叶白汀笑容更大，还往前靠了靠：“指挥使要不要试试，看我敢不敢说出去？”
仇疑青：……
他惯出来的小仵作，能有什么不敢的？
沉默良久，他开了口：“我是去年七月过半，回的京城。”
叶白汀知道，这些往事都不用别人科普，自然有风声往他耳朵里灌，新任指挥使是空降到北镇抚司的，据说来路不明，从外地卫所调来，不知道怎么得了皇上青眼，直接任命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外边一堆人等着看他笑话，没想到他本事竟然这么大，短短一个月，北镇抚司就变了个彻底，治理的如铁桶一般……
叶白汀记得，当时原身在诏狱，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差不多是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他过来的。
他到现在仍然觉得穿书这件事很神奇，冥冥中好像触到了什么特殊法则，他的灵魂有了安放之处，从最初的对原身不认识，不知道，到最后的感同身受，甚至所有记忆的融合，给他的感觉就像前生今世，他就是这里的叶白汀，这里的叶白汀也是很久以后的他，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或者什么时空法则的不允许，他猜不透，理解不了全部……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灵魂有了归处，他对这里有了羁绊和归属感，日后再不会离开。
具体是哪一日过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以他的洞察力，很快明白过来，形势不对，人不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对，他不能轻举妄动，得先要观察……
但身体情况实在扛不住，最初那段时间，光是努力活着就很不容易了，会时不时会陷入漫长昏迷，噩梦连连，分不出是睡是醒，身在哪里，能做的有限，是后来克服心理障碍，吃了些狱卒送过来的东西，才缓过这口气，慢慢的彻底清醒过来，提醒自己，不一样了，你得重新构建认知，努力活下去。
这段时间光是回想就觉得漫长，直到九月，他和申姜办第一个案子，说不出的难熬，很多时候都不愿回想，这时候想一想，反倒明白，其实也是因为仇疑青的到来，对北镇抚司的整治，才给了他机会，换了别人做这指挥使，他的难度会很大，或者……根本就出不来。
仇疑青声音在夜色里，有种特殊的低沉质感：“我初到北镇抚司，处处不熟，需得多走动了解，诏狱与它处不同，藏有更多更深的隐秘之事，悄悄的过来观察，会收获更多。”
叶白汀就懂了：“所以你那时看到了我？”
“诏狱每个角落，我都比你更熟，尤其哪个角落最暗，最适合隐蔽落脚，短暂休息……”
仇疑青看着小仵作：“你当时的牢房，正好在那个最大的角落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