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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皇孙五岁半（清穿）
作者：沉坞
内容简介
 我叫爱新觉罗弘晏，阿玛是太子，额娘是太子妃，历史上并没有我这个人物。 我阿玛他惨极了，二立二废， 我额娘她也很惨，终生无子。 我想了想，不行啊，亲爹没了储君之位，作为嫡皇孙，我能有好下场？ 于是乎 人前抿嘴笑，人后讲礼貌， 出门争圣宠，回房苦读书。 万万没想到，我爹他拿了人生赢家剧本 前有老爷子保驾护航，后有亲儿子摇旗呐喊。 我深沉地问：阿玛，你是不是头顶光环的男主角？ 阿玛呵呵一笑，当晚，我屁股开了花， 很好，是时候把毓庆宫拆迁计划提上日程了。 作为根正苗红皇三代，康熙爷的小心肝儿，弘晏生来坐拥万千宠爱。 紫禁城横着走，锦衣华服吃喝不愁，唯一的烦恼便是他爹胤礽的太子头衔，若干年后还得添上一个废字。 五岁那年，弘晏终于发现自家祖父极力掩藏的小秘密，唯一的烦恼没，有，了！ 弘晏当即拟订计划，准备做一条快乐咸鱼，谁知坑爹系统从天而降： 叮，月抛能力系统上线啦！月抛能力有重复几率获得，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下面赠送二选一新手大礼包 【抄家我在行】能力持有者胤禛，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能力请自行探索。 【治河高手】能力持有者靳辅、李光地，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能力请自行探索。 弘晏：？ 狗贼，爷才五岁！ 1.架空！架空！拒绝考据！不用担心系统强制问题，系统能力都是自娱自乐瞎编的，当真你就输了 2.男主心机boy，女主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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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掉马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早春，天微冷，堪堪下了朝会，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行去。
乾清门的气氛火热热的，凉风吹不散他们心中的兴奋——
皇上方才下达圣旨，正式册封诸位皇子。从大阿哥至八阿哥，无不有了爵位，最令人震惊的是，年仅十七的八阿哥圣宠在身，居然与诸位哥哥一道被封为多罗贝勒，成了本朝最为年轻的贝勒爷！
一束束隐晦的目光瞥向身姿挺拔、笑容温暖的八阿哥，嘶，了不得。
气氛火热之后，便是微妙的诡异。
贴近大阿哥胤禔的官员，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脑袋里去。大阿哥的脸色发黑，堪和泥鳅媲美，黑得十里外都能瞧见，半点不见封爵的喜悦。
他身为皇长子，只受封了普普通通的贝勒，连个封号都没有。
这爵位，莫说与太子分庭抗礼了，同年仅十七尚未成亲的八弟一样，他的脸往哪搁？
自忖年长的三阿哥胤祉跟在后头，面上也不见喜悦。只是他左瞅瞅，右瞅瞅，瞧见大哥那黑得发绿的脸，顿时不吭声了。
得，哥几个都是贝勒，谁也别嫌弃谁。
落后的五阿哥七阿哥倒是高兴，却分毫不敢显露出来。其中，唯有四阿哥胤禛最为淡然，低声与太子谈论着什么。
语毕点点头，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凤眼藏着几分忧愁。
康熙三十七年，四阿哥二十一岁，尚有些年轻气盛。
刚刚封爵的他有个深藏于心的烦恼。
轻轻捏了捏拳头，把思绪清空，胤禛悄悄问太子道：“弘晏侄儿……这个点就起了？还在读书？”
太子点点头。
他的语调有欣喜，有骄傲，又有些无可奈何：“四弟晓得的，弘晏主意大的很，孤劝不动他。”
四阿哥很是感慨。
弘晏自小养在汗阿玛膝下，凭着汗阿玛的高要求，启蒙多苦他是知道的。好不容易得的五天假期，侄儿竟没想着放松……
身为皇上的皇长孙，太子的嫡长子，弘晏打个喷嚏汗阿玛都要发落宫人，要什么没有？四阿哥越是琢磨越是感叹，侄儿最为受宠，他们这些叔伯谁都争不过，是有缘由的。
才五岁的年纪，这刻苦劲儿，怕是连二哥幼时都比不上。
很快，四阿哥记起一件事来。就在年前，不知从哪传的风声，说皇长孙敏而好学，聪慧贤明。聪慧自是没错，可这贤明之名哪能放在五岁孩子身上？与捧杀有什么不同。
四阿哥出了一身冷汗，可幕后之人竟是料错了，汗阿玛不仅没有发怒，还认下了这句话。
皇上笑道：“朕的乖孙自然贤明。”
四阿哥立马放下了心。
说句大逆不道的，汗阿玛百年之后，二哥是要继承皇位的。等二哥百年之后，皇位自然是弘晏的，这样想来，弘晏自小刻苦有什么不好？妥妥的明君之相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也太刻苦了些。
弘晏与这个年纪的孩子大不一样，懂事得让人心疼。回忆完毕，四阿哥露出与太子如出一辙的神色，竟想劝侄儿好好玩耍了。
太子明白四阿哥所想，边走边叹气：“没有汗阿玛和孤在，那小子最会阳奉阴违。”
说罢，扭头吩咐贴身太监何柱儿道：“遣人去宫外买些阿哥爱吃的零嘴，脚程要快，莫让弘晏累坏了身子。”又恼火地说：“再读一个时辰就要歇了，你去盯着，否则孤亲自训他。”
何柱儿忙不迭应了，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离去。
话语搓成一条细线，幽幽地传入大阿哥耳里，使得后者呆滞一瞬，脚步慢了半拍，想起年满两岁依旧赖在奶娘怀里的长子弘昱，心下拱起熊熊怒火。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儿子是皇长孙了不起？会读书了不起？？
多重打击使得大阿哥险些没忍住，面色由绿变紫，眼看到了爆发的边缘，立于右侧的明珠眉目一凛，压低嗓音喊了声：“贝勒爷……”这还是乾清门外！
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贝勒爷三字直插心口，大阿哥犹如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下漏了气。
他的嘴唇都在哆嗦，侍从跟着他一起发抖，生怕自家爷一个白眼昏厥过去，再被圣上提溜进乾清宫——那可真是破壳的王八犊子，完蛋喽。
弘晏不知道他爹的肺腑之言给他大伯造成了十级凡尔赛伤害，他正在认认真真地读书。
毓庆宫身为太子胤礽的东宫，占地算不上宽广，当然也称不上窄小；因为地形原因稍稍逼仄，只布置再精心不过，一道门隔开了前院与后院，隔出全然不同的氛围。
书房重地处于毓庆宫的西南角，窗明几净，静朴厚重，瞧着颇为古色。
前院大管事王怀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何柱儿跟在后头，书房静悄悄的，唯有沙沙的翻页声。
弘晏抬头望去，就听何柱儿笑呵呵道：“太子爷吩咐了，阿哥可得歇会儿。小林子给您买零嘴去了，就是那家方园斋……”
他一边传话一边想，哎哟，我们阿哥长得可真俊。
高高的木椅够不着地，上头垫了个舒适的软垫，弘晏坐在木椅上，闻言扑棱了一下腿儿。
五岁的皇长孙殿下幼嫩白皙，面庞是圆圆的轮廓，却能瞧出几分锐利的俊气。
弘晏的眉目澈然又分明，与太子相似的瑞凤眼时常让何柱儿生出错觉，他是在与翻版的太子爷对话，甚至……夹杂了几分皇上的影子。
事实正是如此。乾清宫与毓庆宫伺候的，任谁都待弘晏恭恭敬敬，除了长辈，没人敢把他当奶娃娃哄。
何柱儿暗想，小主子天资卓然，聪慧贤明，将来可是妥妥要继承祖宗基业的，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这么想着，就连日复一日的规劝都涌动着豪情，书房里，他殷殷地看着弘晏，眼角竟有了些许湿润。
弘晏：“……”
又来了。
雷打不动的催歇，理由千百个，换汤不换药。被何柱儿那小眼神瞧着，弘晏嘴唇不自觉地抿起，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望向《礼记》的眼神那叫一个依依不舍，水汪汪的，好似一对被迫分别的情人。
读书有什么错，他只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啊。
见阿哥不愿意，王怀败下阵来，何柱儿也败下阵来，千般劝语哽在喉间，就差一个妥协。
书房的气氛实在凝重，直至略显苍老的女声慢悠悠传来：“阿哥爷，太子妃遣老奴过来瞧瞧，您可还没歇？”
弘晏啪一声合上书，麻利地下了木椅，一本正经道：“劳额娘费神了。嬷嬷，我在等方园斋的点心。”
推门而入的全嬷嬷笑着道：“如此便好。”说着与王怀何柱儿撞了面，看两人束手无策的样儿，全嬷嬷心下有了数，慢悠悠转变了笑容，隐隐含有胜者的骄傲。
王怀、何柱儿：“……”
全嬷嬷奶大了太子妃，又照看小主子长大，他们哪敢顶撞？回回都是这样，到书房规劝阿哥，他们就没一次胜过的。
全嬷嬷哪管他们在想什么，手下败将而已。见弘晏果真没有读书，她笑眯眯地请了安，询问了几句起居便道：“阿哥万不可累着，老奴这就回去复命了。”
弘晏应了一声。
全毓庆宫的人都知道，小主子对读书是执着了些，一旦放下书籍，信誉度那叫一个足。全嬷嬷轻快地出了门，想了想，又拉来外头的三喜叮嘱：“三月的天儿尚冷，阿哥看书最是入迷，若饿了渴了，都要仔细……”
三喜是太子挑的人，年纪稍小手脚勤快，拨给儿子贴身伺候的。另一位叫临门，是皇上赐下的宫人，专管弘晏的饮食起居，据说与乾清宫大总管有叙，不知是真是假，毓庆宫当差的待他就更客气了些。
三喜长着一张讨喜的脸蛋，麻利打了个千：“三喜都记住了。”
全嬷嬷如何向太子妃复命自是不提，这厢，小林子采买的点心到了。王怀退了出去，书房只剩下一个何柱儿，弘晏净了手，随口问道：“今儿早朝，有什么大事么？”
童言稚嫩，提起朝事更是分外违和，可何柱儿像是习以为常一般，殷切地铺好食盒，把封爵之事大略提了一提。
弘晏对朝事感兴趣，却从来不发表见解，太子只当儿子心系朝堂，小小年纪便显不凡，欣慰之下从不拘着他。作为太子身边的第一得意人，何柱儿观察细致，记忆力也不掉链子，譬如现在，他顺道把皇阿哥的反应叙述了一遍，生动形象活灵活现。
提到大阿哥，不，大贝勒时，弘晏脑中莫名浮现了一尾黑漆漆的泥鳅，差些把他逗笑了。
等等。
弘晏坐直了身子，康熙三十七年，若他没记错的话，大伯不是被封为直郡王了么？
前世身为研究电子芯片的佼佼者，周晏在一所庞大的互联网公司任职。虽说与文史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但他对搜集古书颇有兴趣，对清史亦了解一二。
清代最为繁盛的康雍乾三朝，连看多了穿越剧的姑娘们都略有耳闻。周晏闲暇之余翻了翻资料，难得对康熙末年的夺嫡产生了兴趣，大略浏览了年份与事件之后，他深深记住了一个倒霉鬼的名字，胤礽。
感叹了一声便抛之脑后，很快，芯片研究遇到了瓶颈。周晏率队熬夜攻克，实在撑不住便小憩了一会，哪知一闭眼一睁眼就换了个身份，投生在了当朝太子妃的肚子里。
幸运的是，他可以在紫禁城横着走，不幸的是，倒霉鬼成了他爹。
周晏无父无母没什么牵挂，硬生生地成了别人嘴中的工作狂，不过是薪水高，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罢了。
成了康熙朝的弘晏，他倒没有惆怅之感，只是如今的新身份，一开始便是死局。
做嫡皇孙好，锦衣财宝珍馐不尽，奈何有个敌人众多的亲爹，还有个晚年反复无常的爷爷。太子是个高危职业，嫡皇孙也不逞多让，苟住小命远远不够，他不想被囚禁在郑家庄，也不想当逆贼造乾隆的反。
只有亲爹当上皇帝，他才能过安稳的生活。
因着危机感时时萦绕，弘晏从一出生就在盘算——
瞧瞧这一家子，惨。
他爹二立二废，他娘终身无子，唯一的掌上明珠远嫁蒙古，芳龄早逝。
既然成了历史上不存在的人物，历史便约束不到他。能够从泥泞中爬上高管之位，弘晏从不怕困难，为达目的可以使出千般手段。比起前世食不果腹的童年，今生算是活在蜜罐之中，且让他明白了何为亲情，辛劳一些又如何？
还在襁褓中的弘晏吐了个泡泡，罢了，我就是个劳碌命。
三岁时，弘晏能握笔了。小手一挥，制定五言处事方针：
人前抿嘴笑，人后讲礼貌。
出门争圣宠，回房苦读书。
总而言之，为他爹固宠！
两年时间里，弘晏身体力行将方针贯彻，朝中种种事件贴合历史，微小变动亦在计算之中。至于成果，目前完美达成，固宠方面甚至超出预期。
可现在，出乎意料的事儿发生了。
历史上的大阿哥被封直郡王，不仅仅因为他是长子，还因他随军征讨噶尔丹有功，除此之外，皇上或有磨砺太子的意思在。而今只封他一个贝勒，与八叔同爵，颇有些打脸的意味。
他没听说大伯惹怒了汗玛法，其中的变数在哪里？
弘晏严肃了面色，嚼点心的动作一顿一顿，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要说天大的不对劲，还有两件事儿。一来，历史上的太子本在二十岁成亲，可今生，他阿玛十八岁大婚，二十岁有了他；二来，皇长孙弘皙消失了，毓庆宫暂且就他一个阿哥，还有偏院的两个庶出姐妹，一个李佳格格所出，一个侍妾所出。
何柱儿哪里见过小主子这般神色？他放轻了呼吸，惴惴道：“阿哥，是点心不合口味？”
“非也。”弘晏回过神来，点心也不吃了，若有所思道，“咱们去乾清宫。”
毓庆宫正院。
弘晏前脚出门，没忘记遣人前来禀报。太子妃失笑，“元宝这孩子，风风火火的，什么事儿这么急？非要打搅他汗玛法。”
话气含着一丝嗔怪。
全嬷嬷凑趣道：“阿哥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您还担心皇上训他不成？要老奴说，不读书怎么都好。”
“这倒也是。”太子妃抿了口热茶，秀丽端庄的圆脸盈盈含笑，散出柔润容光，随即放下茶盏，右手轻搁在小腹上，温和道，“外头冷，让大格格二格格安睡即可，请安免了罢。”
“主子体恤，格格们自然感激。”大宫女茯苓笑着福了福身，出去传话了。
皇上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得见弘晏，乾清宫马上有人迎了出来，刚要张嘴通报，弘晏摇摇头，食指往嘴边竖了一竖，他们便心领神会，自觉地往两边退开。
把三喜临门留在外头，弘晏轻手轻脚溜了进去。
正欲掀开帘，便隐隐约约听见皇上问大总管李德全：“胤禔可有怨怼？”
弘晏脚步一顿，屏住了呼吸。
方才皇上屏退了人，御书房伺候的唯有李德全一个。“这亲阿玛历练儿子，”李德全万分小心道，“……大贝勒自是明白皇上的苦心，哪会有怨怼。”
里头许久没了动静。
“是该历练历练，郡王这个爵位，不成！还有太子。省的以后……”忽然间，皇上哼了一声，顿了半晌道，“……省的挪庄子里去，赫舍里又要来寻朕了。”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殿内，李德全磨着墨，冷汗都下来了。
挪庄子里？皇上这话是何意？
太子爷不是宫中好好住着么？
弘晏的眼睛渐渐睁大，心中的猜测渐渐成型。
有些话不能细想，越想越是恐惧，李德全的手慢慢哆嗦起来。皇上搁下笔，淡淡地瞥他一眼，倏然间，帘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御书房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皇上鹰目锐利，冷喝道：“谁？！”

第2章 系统
御书房何等重地，竟有不要命的在帘外偷听！
李德全脑中一片空白，僵硬地朝外头看去，下一瞬，弘晏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
“汗玛法。”弘晏怯怯抬眼，嗫嚅道，“孙儿不是有意偷听。”
霎那间警报解除，不仅李德全大松了口气，皇上一愣，脸色更是多云转晴。
“你是有意吓朕吧？”皇上哪里舍得教训。他朝弘晏招手，故作生气地笑骂，“元宝都听了多少？”
“您要把阿玛赶庄子里。”弘晏装作听不见“元宝”这个乳名，挪了几步不安道，“到那时，孙儿不也要跟着去？”
“朕怎么会赶你到庄子里？”世人眼中威严的康熙皇帝，慈和得像普通人家的祖父，眼底满是笑意。皇上抱起弘晏到膝上，轻声细语地哄着：“就算太子去了，弘晏也得住在宫里头。”
弘晏气鼓鼓的，看样子没有高兴到哪里去，“不赶阿玛走。”
“好好好，不赶你阿玛走。”皇上哈哈大笑，摆手吩咐李德全道，“给朕的乖孙泡杯果子露来，用昨儿进贡的草莓，无需太甜，你看着加。”
李德全擦擦冷汗，感激地朝弘晏望了眼，赶忙应了是。
殿内只剩祖孙二人。皇上把奏折搁到一旁，摸了摸弘晏的脑袋，“今儿早早起身读书，要不是你额娘派人过来，不会停了是不是？”
“汗玛法，没有的事。”弘晏小声说。
“朕还不知道你？”皇上语重心长地和弘晏讲道理，“都说揠苗助长，如今倒是你自己想‘长’，长坏了身体却大大不妙。明岁就要进学了，到时师傅们教无可教，哪能心安理得地领俸禄？”
玄色龙纹在眼前晃荡，弘晏眨眨眼，反驳道：“汗玛法的学识，就连师傅也要甘拜下风的。若他们教无可教，不应该怪您么？”
皇上亲自为弘晏启蒙，这话让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笑过之后便是舒畅，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要说天资聪颖，这孩子真是生平罕见。元宝如此勤学，不也是他教的好？
“就你会顶撞朕。”皇上佯瞪他一眼，也没心思批奏折了。随手铺好一张宣纸，把弘晏搂得更紧了些，皇上欣然道：“来，咱们来临摹董体……”
李德全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泡好了果子露。见祖孙俩其乐融融，他悄悄放下托盘，搁在弘晏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又静悄悄地转身离开。
何柱儿寻太子去了，跟在弘晏身旁的唯有俩贴身侍从，三喜在梢间伸头伸脑，临门站得稳稳当当，面上却透着些许不安。
大总管快步行到梢间，压低声音道：“行了，皇上与阿哥练字呢，干你们的活去。”
方才李德全满头冷汗，临门看在眼里，不禁生出忐忑来。师傅少有失态的时候，看样子定有要事发生，主子虽说受宠，可贸贸然闯进御书房，皇上震怒可怎么好？
看这情形，心口大石总算落了地。临门喜上眉梢，同三喜一块作揖道：“谢过大总管了！”
弘晏严肃着脸进宫，同样严肃着脸回宫，步伐慢吞吞的。
三喜与临门一左一右跟着，互相对了个眼神，这不对劲呀。
莫说在宫里头，就是卧房，阿哥也时常一张笑面儿，没露出过这般神色。瞧见主子正在深思，他们不敢打搅，就这么乌龟爬似的挪进了毓庆宫，挪进了弘晏自个的小院。
弘晏年初搬出正院，新住处与太子的书房毗邻，一花一草都是太子妃亲手布置的。门边坛里栽了好大一株桂花树，树木高大郁郁葱葱，一到秋日散出氤氲香气，能飘上十里远。
有宫人上前禀报，说太子领了四贝勒回书房，弘晏点点头，背着小手走进寝卧，继而肃着脸道：“我待会去给阿玛请安，你们退下吧。”
临门欲言又止好半晌，终是拉着三喜告退，轻轻掩上了门。
弘晏坐在榻上，目光漂移，发呆了很久很久，瑞凤眼一寸寸亮了起来。
这一不小心探听到的……真是祖父的大秘密呀。
弘晏恍然大悟，眼前的迷雾全都散开了。
怪不得阿玛额娘成亲早，怪不得大伯只封了贝勒。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到了解释，皇上大有问题！
只那身王霸之气谁也装不出，万不可能是同他一样的机遇。唯有两个正确选项，要么重生一回，要么预知了未来，他玛法是哪一种？
思考了一会便抛之脑后，不管是哪一种，弘晏只觉柳暗花明，倒霉鬼阿玛的命运有救了。瞧瞧皇上说的，省的把太子挪庄子里去，还提起了仁孝皇后，他的亲祖母，不就是变相的维护么？
都说赫舍里氏是皇上的白月光，弘晏总算信了。
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弘晏也信，瞧这话里头，全对他爹浓浓的关怀。
若对他爹生了嫌隙，皇上何必压着大伯的爵位，又何必宠着自己？废太子要趁早，一劳永逸最妙，等日后搅得朝堂不能安宁，那才是亏大了。
重来一回，皇上还会吃亏，还用委屈自己？
弘晏细细思量，越想越觉得对，越想越觉得“不舍”这个词儿，十分符合祖父的心境。毕竟是最疼爱的孩子，前世也尝到了苦果，如今还有纠正的可能，做帝王的哪能放弃呢。
既如此，他还读什么书？争什么宠？撒什么娇？
死局已破，躺赢不就好了？
弘晏抿了抿唇，露出小小的梨涡，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雀跃，深藏已久的心愿霎那间冲破牢笼，蠢蠢欲动起来。
当了太久的工作狂，成日与芯片为伴，他早已忘记少时向往的草原是什么模样了。
许是上天怜惜，送他享福来了……
弘晏郑重其事地走到小桌旁，抑住上翘的嘴角，按了按纸张，提笔蘸了半干的墨，写下人生计划：
江南风景好，漠北牛羊肥。
“肥”字写了半边，脑中忽然嗡地一声，响起一道慷慨激昂的机械音：
“叮，月抛能力系统上线啦！月抛能力有重复几率获得，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下面赠送二选一新手大礼包——
【抄家我在行】，能力持有者胤禛，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能力请自行探索。
【治河高手】，能力持有者靳辅、李光地，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能力请自行探索。”
嗡嗡嗡嗡嗡，吵得他心烦意乱怀疑人生，弘晏呆滞地盯着那缺了半边的“肥”字，毛笔啪嗒落在了地上。
我的烟雨楼。
我的烤羊肉。
弘晏颤颤抽出第二支狼毫，咬牙提笔——
“叮叮！宿主反应超出五秒，系统自动选择默认选项。【抄家我在行】，能力持有者胤禛已绑定，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
“月抛能力开启，强化加载中……”系统说完便隐在了脑海之内，杳无踪迹。
霎那间，一股子排山倒海的冲动上涌，弘晏扔下笔便往外冲去。
毓庆宫书房里，太子恰恰在与四贝勒胤禛议事。
近来川陕发生了一件贪腐案，牵扯的银两数目不大，上报朝廷后溅起小小的水花，唯有御史在今儿早朝提了一提。皇上倒是出人意料，亲自拟订了处置方案，没多久便被封爵的火热盖过，再也无人关注这回事。
也对，贪腐最多的不过是一县县令，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那钱说来也没多少，有什么好在意的？
只是封爵与太子毫无关系，不过看个热闹罢了，除却大贝勒这人让他极为舒坦……
这样一来，皇上的态度就落在了他心里。
汗阿玛莫不是有整顿吏治的念头？
太子沉吟半晌，试探性地与弟弟提起。谁知四阿哥竟也发现了此事，压低声音道：“二哥，汗阿玛定有他的深意。”
太子唔了一声，打量了莫名激动的胤禛一眼，陷入了沉思。
若要整顿吏治，首当其冲便是朝堂。可京官势力盘根错节，攀附最多的明珠与索额图，其中一个是他的叔祖父，这……
太子摸了摸衣袖，正想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阵阵喧闹，有人惊慌地喊了声：“弘晏阿哥！”
四阿哥扭头朝外看去，太子一愣，随即好笑道：“元宝这孩子，竟也有闹出大动静的一日。”随即扬声：“让阿哥进来。”
再次见到弘晏，四阿哥油然而生一股喜爱之情。他扯出一个细微的笑，制止了侄儿的行礼，“好孩子，和四叔不必见外。”
“谢四叔。”弘晏直起身来，透亮清澈的眼睛竟是有些发红，他叫了声阿玛，而后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扫描太子的衣袖。
太子下意识心虚了一秒，不动声色地将之掩紧了些。
四阿哥发觉了侄儿的不对劲，张张嘴想要说话——
“阿玛，今儿早朝，索大人是不是给了您两张银票？”弘晏开口，眉头皱得更深，“面额共十万两。”
不等太子回话，他冷静道：“还回去吧。你若要，我赚。咱不贪这些！”
说罢，眼底的红丝缓缓褪去，弘晏伸出手，掌心正对他爹英俊的脸庞。
四阿哥呆住了。
太子：“……”
太子：“…………”

第3章 穷困
四阿哥与太子对上了眼，又缓缓把头转了回去，好容易咽下震惊，他垂头敛目，开始认真数地砖。
一块，两块，三块……
书房一阵尴尬的沉默。
储君的自我修养便是喜怒不形于色，可是如今，太子白皙的肤色有些发青。他憋了好半晌，瞪着弘晏说不出话，慢慢的，连耳朵都烧红了起来。
被人察觉到“贿赂”已经够没脸面，更何况作一副催债样的还是五岁的元宝。太子揍儿子的心都有了，一时间忽略了弘晏的异样，更没有心思探究他是如何发现的小秘密。
索额图递钱的动作，可是隐秘的很！
半晌，太子掰开弘晏的小手，板起脸喝道：“当着叔叔的面，目无尊长胡说什么？请安完了就寻你额娘去，方才正院还遣人来问话了。”
话语气势十足，却掩盖不了心虚。
弘晏半点也不怕他爹，听言摇了摇头，双眼亮得像装了x光似的，再一次伸出掌心。
“不义之财不可得，阿玛切莫恼羞成怒，您若不给，我告诉额娘和汗玛法去。”理智渐渐回归，却割舍不下他对银票的执念，弘晏跟着板起脸，这回好歹用了个敬语。
太子竟被儿子凛然的模样镇住，半晌，他妥协了。
太子铁青着脸，从袖口抽出两张崭新的银票，心下不住地念叨，真是反了。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胤禛正在看孤热闹，弘晏这聪明的脑袋瓜子怎么就看不见？！真是，真是……
没收完不义之财，弘晏这才露出个笑模样，揣上银票快步走了。
太子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背影，隐隐透出心痛与不舍。
看样子担忧极了银票的去处。
还是四阿哥与他心有灵犀，此时也不装背景板了。他忍不住问：“弘晏侄儿要到哪去？”
“把银子充公。”远远传来一道稚嫩嗓音，依旧有些奶乎乎。
“噢。”四阿哥没话说了。
书房里，兄弟俩相对而坐，一派无言。
太子的耳朵可算褪了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元宝那小子才五岁，从哪探听的消息？
想孤堂堂一国储君，竟被自家逆子拿捏住了，威严何在？
心下如火烧一般，太子坐立不安，哪里还有心思议事，就连往日最为亲厚的弟弟也觉碍眼了起来。
万一让汗阿玛和福晋知道……
太子轻咳一声，脚趾头动了动，眼神不住往四阿哥身上瞟，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很快，满目不自在转为了狐疑——
胤禛面上赞赏之色浓厚，瞧着一副动容的模样。见太子望来，他极有眼色地避开银票这回事，情不自禁喊了弘晏的乳名，叹道：“元宝这般，真是二哥之幸啊。”
不义之财不可得，说的真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这话听着再情真意切不过，太子眼皮抽搐了一下，掩饰般地笑了笑：“呵呵，是么……”
老四怎么也有这样讨人厌的一天！
太子妃瓜尔佳氏见弘晏来了，瞧着极为高兴。
她搁下宫中账簿，拉过弘晏的手摸摸额头，见没有汗才放下心来，柔声说：“刚从乾清宫回来就寻你阿玛，来去奔波的，也不嫌累。”
弘晏一边应着，一边扫向博古架上的某个木匣，片刻后如释重负地收回目光，笑容满面喊了声额娘，随即便是连串的问候，譬如昨晚睡得好不好，譬如一日不见，有没有在梦里想念儿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太子妃乐道：“元宝的晚膳还是同额娘一块用的，怎么就如隔三秋了？”
弘晏的眼睛肖似父祖，脸型与嘴巴却像了母亲，面颊轮廓如鹅蛋一般，笑时隐隐显出两个梨涡小坑。
太皇太后在世时爱极了小坑，常说有坑的姑娘带着福气，皇上之后挑选太子妃，一眼认定瓜尔佳氏乃有福之人。
瓜尔佳氏长得端柔大气，样貌不是顶顶好，却也称得上秀美，在皇子福晋里头都是出挑的。嫁进毓庆宫时，她的日子说不上苦，也说不上滋润，因着轻车都尉之女李佳氏膝下有大格格，样貌娇艳又会使些邀宠的手段，很是风光了一些时日。
太子重视嫡庶，对正院的敬重一分没少，太子妃不至于计较，可谁家新妇没对夫君生出过憧憬？李佳氏恃宠而骄，天天在跟前晃荡，纵然她再大度，也会生出膈应之感。
另有赫舍里元后与太子的先例在，不光皇上盼着嫡孙，满朝文武都虎视眈眈。太子妃入宫两年杳无孕信，她自己何尝不急！
怀上弘晏恰是柳暗花明，哪知过了两月，李佳氏再次有了身孕，太子妃心下不虞，终是没出手。
十月怀胎，就在弘晏呱呱落地的那日，有人来报说，李佳氏服用了催产药，生的小格格……是死胎。
催产药？太子妃差些给气笑了。没等她发作，太子生了雷霆之怒，罚李佳氏一年禁闭，又命大格格挪给另一位李佳氏（有两位李佳格格）抚养。
至此之后，再无人敢与太子妃争锋；有了弘晏，太子的心思也一日日地往正院贴近。
因着圆面梨涡，瓜尔佳氏曾被皇上夸赞有福，在她看来，儿子何尝不是她的小福星。元宝日日哄得她眉开眼笑，如今就连繁琐的宫务都瞧出了乐趣，太子妃乐过之后，眸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道：“不论读书走动，千万急不得，样样都要顾及身体。”
弘晏最是听额娘的话，闻言一一应下叮嘱。
太子妃语罢，他迫不及待从衣襟掏出银票，压低声音道：“……这是阿玛新的私房。”
弘晏这么做，是有缘由的。
男人给女人花钱天经地义，贿银成为上缴的老婆本，变废为宝多好的主意！况且额娘的钱财来路正当，他放心。
虽说他爹穷得令人落泪，但皇家无情，铁面无私才是正理。
再说了，有皇上保驾护航，缺点银两又怎么了？
太子妃立即懂了儿子的意思，心领神会之下，也没想着刨根问底。
她接过银票，扫了眼面额，一瞬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随后很快敛去，眨眨眼道：“额娘明白了。”
弘晏陪太子妃用过午膳，心满意足回了房，迎着三喜惴惴的目光，缓缓坐在了榻上。
一扇门隔起宫人的担忧，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强烈的、没收不义之财的满足感终于消失，弘晏猛然变了脸色，神情莫测。
见鬼的【抄家我在行】，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血液里沸腾的冲动，行走的扫描仪，银票的鉴定机？
他爹那十万两藏的好好的，在能力加载的一瞬间突然成了精，开始深情召唤，寻求共鸣——于是他满目渴望地冲了出去。
弘晏面无表情，努力回忆方才的机械音。
月抛能力系统，意味着每月更换一次。有重复几率获得，就和传销似的，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五秒钟没有回应就自动绑定，还不可解绑！研究几年没见过这样的，哪来的辣鸡程序？
至于那句“能力持有者胤禛”，不就是他四叔，后来以抄家闻名的雍正皇帝吗。
都遇上穿越了，再来个系统好像也不是稀奇事。弘晏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大呼小叫，他皱眉分析，沉思了好一会儿，得出一个最最不可思议的结论——
狗贼系统这是要他学四叔抄家啊。
好不容易勘破祖父的秘密，好不容易摆脱死局，他就不能有安生的日子过么？
弘晏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面无表情在心底唤了声：“系统。”
他真不在行！
五岁学抄家，多半得去看看脑科。难不成要到谁谁谁的府邸面前转圈圈，举着棒棒糖大喊一声：“钱钱好多，我要抄你家啦！”
弘晏：“…………”
他被自己的脑补雷得一激灵，再三呼唤系统，可那道机械音好似消失了一样，渺无踪迹死不回复。
很有一副老赖的架势！
久久呼喊无果，弘晏恼了。
余光瞥见写了一半的“肥”字，怒火更是熊熊燃烧，他深吸一口气，暗道了一声好，既然不可解绑，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从此靠近银票就绕道，见了金银就掉头，谁也不能阻碍他快活的决心。狗贼系统再强，还能强过人的意志力？
另一头，太子强笑着送走四阿哥，招来侍从一问，得知弘晏方才去了他额娘那儿。
探知了赃银的下落，他匆匆忙忙往正院行去。
一边走，眼刀子不住地朝何柱儿乱飞。狗奴才，书房门前也不拦着元宝，任由他闯下大祸患！
何柱儿读懂了主子的意思，心下委屈，不是您让阿哥进去的么。
还有，索大人何时给太子爷塞了银票，他这个贴身伺候的竟不知晓。何柱儿委屈得很，觉得自己不再是太子最信重的崽，等到了里间，他极有“眼色”地清了场，然后飞快地放下帘子，拉着茯苓几个溜了出去。
徒留夫妻两人，面面相对。
太子频繁朝左右使眼神，使得眼睛抽筋才发现顶锅的奴才跑了。他恶狠狠地记下这笔账，随后清了清嗓子，和声道：“弘晏方才来福晋这儿了？”
面前这张脸眉飞入鬓，凤眼如星，真是赏心悦目。太子妃不动声色地瞧着，而后羞赧一笑，柔柔道，“太子爷的苦心，臣妾都明白，那些银票，正是爷借元宝之手疼惜于我。”
太子甚少见到福晋这般模样，一时间怔在原地，心间痒痒的，像有只小手在挠。
还没痒痒多久，捋清了话中含义，太子动了动唇：“……”
太子爷贫穷这件奇事，少有几人知晓。
毓庆宫宝物堆积如山，宫中赏赐一波接着一波，日常开销都从内务府支出，按理说不愁钱财。可没有宫中印记的现银却是极少，更别提太子的私房钱，那叫一个见者落泪，空空如也。
别说太子妃的嫁妆了，连弘晏的小金库都比不上！
皇上看重诸子品行，成日盯着毓庆宫不放，甚至专盯太子一个人，这样一来，太子没有出宫开府的安家银，也没有手下人的孝敬，为维护储君的脸面不敢宣扬，唯有索额图能暗搓搓补贴一二。
十万两，近些年给的最大数目，就这样被收走了！
太子一时间心痛得滴血，望着妻子想着儿子，竟是不知怪罪谁好。
难不成是索额图透露的情报？！
他还能如何，只能咬牙认下这番体贴，僵硬道：“是，是。”
看他那副强撑的模样，瓜尔佳氏不由生出了怜爱之情，决定不往夫君心上插刀了。
罢，李佳氏那口恶气出的也差不多了，人生在世，谁没犯过一个两个的错呢？
太子妃端庄一笑，握住他的手，慢慢贴上自己的小腹。
这番暗示使得太子愣了神。没过多久，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他惊喜地睁大眼睛：“福晋——”
太子妃轻笑，露出与弘晏一模一样的梨涡，道：“爷高不高兴？元宝要有弟弟妹妹了。”

第4章 知己
有人说，既然不能反抗生活，那就躺平享受生活。
弘晏觉得这话很对。
狗贼系统既然来了，像是要终身同他捆绑的样子，恼火也无济于事，既如此，允许自己一瞬间的失态便足够，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况且又是试探又是辱骂的，系统都毫无反应，弘晏稍稍松了口气，心道这玩意除了强制绑定，智能化程度着实不怎么高，对宿主尚在友善的态度范围内。
还有那月抛能力，听着鸡肋的很。【抄家我在行】就不说了，竟还有【治河高手】这等称呼，治什么河？护城河吗？
自从上缴赃银、远离了“辐射污染源”，他便恢复一派正常。忆起方才当着四阿哥的面，对太子说的那些话，弘晏一张圆圆脸呆滞无比，暗道自己是个智障。
他的贴心人设崩了！
左等右等没等到太子前来算账，弘晏叹了口气，又有些狐疑，他爹真不像宽容大度的人，难不成在憋什么坏招数？
勤奋作息的后遗症如期降临，一旦空闲太久就浑身不舒服。弘晏没功夫左思右想，下意识就要起身去学习，然后好悬抑制住自己，就这么发起呆来。
三喜守在外头担心坏了。
往常这个时候，阿哥可都在读书啊。
见弘晏久久没有动静，他与临门对视一眼，试探地问：“主子，不如奴才去给您拿《礼记》来？”
“不用。”弘晏暂且不愿看到四书五经，想了想说，“书架五排最左有本游记，蓝皮，封面是幅画儿，拿这个就好。”
游记？
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
三喜与临门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主子终于听进了劝说的话，忧的是今儿四处透着诡异。
与临门不同，三喜因着年纪小，脑瓜构造简单许多。他很快抛却顾虑，颠颠地转身道：“奴才去去就来！”
弘晏津津有味地看起游记，时不时地拾起一块点心，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直至外头有太监传话，说是时辰晚了，皇上召阿哥一道用膳。
来人是大总管亲自指派的，一张脸笑吟吟的极为殷勤。他指了指停在一旁的小轿，恭敬道：“阿哥上轿吧，皇上正高兴，在乾清宫盼着您呢。”
被皇上召见一回都是天大的幸事，更别提两回三回，三喜他们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弘晏亦是习以为常。
只“皇上正高兴”这句话，让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熟练地翘起一抹惹人爱的笑容，托腮在轿里头沉思，除了封爵，最近没听说有什么喜事啊。
难不成汗玛法老当益壮，提前让十八叔降世了？
皇上哪里知道弘晏正在大不敬地编排自己。乾清宫中，他开怀至极地揉揉五岁豆丁的小脸蛋，慈蔼道：“如今太子妃有孕，元宝更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膳摆在面前，弘晏还来不及夹菜，银筷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弘晏惊讶极了，凤眼瞪得溜圆：“汗玛法，额娘有喜了？”
皇上瞧着比他更为惊讶：“元宝竟是不知？你额娘方才去了慈宁宫报喜，太后高兴，很快派人告诉了朕。”
弘晏震惊过后便是喜悦，脑子一转，立马明白问题出在了哪儿。
太子妃去慈宁宫了，太子却还在毓庆宫好好地待着，也没四处乱逛。
他爹的报复原来在这呢。
幼稚！
弘晏狠狠批判了太子的小气，接过新的银筷，笑容渐渐扩大，止也止不住。
“额娘生的我都喜欢，别的不说，您可要赐个好名字，”他含糊地嚼起米饭，嘀咕道，“至少比阿玛的名儿寓意好。”
皇上就指着他笑，胤礽惹到这小子了？
“想得可真长远！行，朕应你了，快吃。”
太子妃前往慈宁宫的动静不小，没过多久，后宫嫔妃就得知了消息。
皇上的后宫那叫一个百花齐放。皇后之位久久空悬，如今以贵妃佟佳氏为尊，其下便是屹立不倒的惠宜德荣四妃，再是嫔主贵人，还有数不清的常在答应。
贵妃乃是孝懿皇后的亲妹，康熙二十九年入宫为妃，去年年底行册封礼，年方三十当了贵妃。佟佳贵妃后来居上，有家世又有位分，本该风风光光，当下却处在了一个尴尬的地位。
一来资历尚浅，二来膝下无子，底气天生就比四妃弱了一筹；何况皇上让太子妃执掌宫权，四妃协理，她连边儿都沾不到。
太子妃处事公正贤明，将后宫治理得安稳祥和，极得皇上赞誉，谁也挑不出错来。贵妃嘴上不说，心下也是叹服，瓜尔佳氏的眼界胸襟，许是连姐姐都比不上。
只是叹服归叹服，对于宫权，贵妃眼热许久了。若要摆脱尴尬地位，成为后宫名副其实的第一人，首先得摸到宫权，否则就是妄想。
至于子嗣——
皇上绝不会给她子嗣。
承乾宫，贵妃对着窗楹叹了口气，问贴身伺候的嬷嬷：“如今太子妃有喜，再过上几个月，对宫务怕是心有余而力不逮，你说，皇上……”
嬷嬷哪能不明白主子未尽的话？
她心知贵妃掌权的希望渺茫，面上却是带着笑：“娘娘，嫡孙多金贵多要紧哪。哪怕有了弘晏阿哥，养胎也不能有一点疏忽，老奴想，太子妃当是明事理的。”
“太子妃便是推脱宫务，不还有惠妃她们么。”贵妃轻轻摇头，双目沉沉，“本宫的宠爱也就这样了，皇上若不待见……”
嬷嬷听着难受，忙道：“娘娘！”
“罢，不说了。”贵妃抿唇，面色好看了些，“今儿是月初，眼看着临近傍晚，你瞧瞧四阿哥来了没有？”
几个年长的皇子刚封了贝勒，还没有出宫开府，如今住在阿哥所里，日日都要晨昏定省。八阿哥常去养母惠妃处，至于四阿哥，因着有孝懿皇后的情分在，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承乾宫一趟，短暂请个安便罢。
哪怕时间短暂，贵妃心里也是熨帖的，这孩子，姐姐没白养一场。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来报，“回禀娘娘，四贝勒前来请安了。”
胤禛性子偏冷，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即便这样，贵妃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不妙。
瞧这大踏步，面色都寒得冰冻三尺了！
贵妃身份尴尬，犹豫一瞬也不好过问，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行过礼，问候几句便告退离去。
四阿哥出了承乾宫，抿抿唇加快步伐。
苏培盛跟在后头叫苦不迭，这都是什么事儿！
德妃娘娘难得和颜悦色，爷却被娘娘的兄长德胜坏了心情。
舅姥爷欠了赌坊银两，于是递话来向娘娘借银，说是要一万两经营店铺，盈利还赌坊的款。提起这话，爷不过犹豫了一会，德妃娘娘笑容就淡了。
十四阿哥还在一旁道：“四哥不借我借，额娘，我替舅舅还款去！”
哎哟，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娘娘疼惜极了，说“你才十岁没开府，哪有那么多银子”，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他们爷看在眼里，不就更难当了么！
苏培盛缩起脑袋，鹌鹑似的不敢出声。
四阿哥大步走着，满腔邪火没处发泄。
既因为德妃，也因为十四阿哥，最大的不忿却是对着德胜去的。
乌雅&#183;德胜哪来的脸？
赌输银子已经不止一次，还有脸向额娘哭惨。第一次借一百两，第二次借一千两，他胤禛念及亲情，哪回推脱了？
现在到好，越发蹬鼻子上脸。一万两是不多，他是拿得出手，可这等用于赌坊的赌款，他不愿借。
德胜凭关系在内务府当差，本就捞得油水充足，竟还好逸恶劳四处赌钱，四阿哥一想到这事，心里火烧火燎的，恨不得把亲舅舅扭送到大理寺去。
呵呵，一万两。要不是顾及额娘的脸面……
皇亲国戚诸多蛀虫，胤禛冷眼看着，甚至想面见皇上请求一治。想来想去到底有诸多顾虑，一来皇父仁慈，不一定采纳他的建议；二来裙带关系弯弯绕绕，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连他追随的太子二哥，不也收了索额图的‘贿银’么。
咳，当然，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言归正传，除却皇亲国戚，还有朝廷命官。贪腐之象处处都有，连偏远之地的县令都忍不住诱惑，恶事传到了京城来！
胤禛越想越是烦躁。
何时才能肃清贪官，还天下一个清廉盛世？
他愿往，还有谁愿往？
胤禛眼眸黯然，忽然有些丧气，直至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四叔？”
陪皇上用完晚膳，弘晏便在宫中溜达散步，谁叫他不必再努力，效仿咸鱼日日松快就行。
太子妃怀孕的消息让他实在喜悦，一不小心吃得撑了，否则第一时间回宫去见额娘，连溜达都不必溜达了！
天色微暗，轻风拂面，一派好风景。转换了心境，就连看腻歪的红墙都变得可爱起来。
还没驻足多久，血液中隐隐传来沸腾的冲动——
不远处有东西在召唤他。
弘晏面色微变，难不成路上躺着来路不明的大额银两？
他暗道失策，扭头就走。
哪知渴望一阵接着一阵，简直是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
弘晏终是熬不住渴望，板起一张圆圆脸，快步走了上去。
谁知银两没有，倒有个人，还是个熟人，四叔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浑身散发着丧丧的气息。
这不对劲。
金银呢？财宝呢？召唤之物呢？
等等。
忆起辣鸡能力【抄家我在行】的“持有者胤禛”，弘晏感觉到不妙了。
果不其然，靠近四阿哥的时候，渴望慢慢消了下去。
正主就在眼前，他犹豫一瞬，甜甜地叫了声四叔，而后凭借直觉试探道：“四叔可在为银两烦忧？”
不等胤禛回话，弘晏继续试探：“四叔是否遇上了看不入眼的不义之举？譬如收受贿赂，借财赌银？”
问罢，他眨巴着眼道：“四叔消消气。不管遇上何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
胤禛低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记起今早毓庆宫书房的一幕幕，目光一寸寸亮了起来。
“元宝怎么知道？”他的嗓音沙哑，像是受了振奋一般，喃喃道，“……竟是你最懂我！”

第5章 恨意
胤禛越看弘晏越是亲切，像是迷了心窍般，略略把今早川陕那件贪腐案叙说了一遍，随即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道：“元宝如何看？”
说着，四阿哥猛然清醒，这问题不合适。
他苦笑，侄子才五岁的年纪，自己真是魔怔了。
哪知弘晏听到“贪腐”二字，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冷静的情绪蓦然退却，浑身绷紧，眼神锐利，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小弓。
他仰头看向胤禛，一字一句冷酷道：“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都该死。有他们在，吏治如何清明，天下如何太平？”
这话实在振聋发聩，一瞬间，苏培盛装不了鹌鹑了。
他缓缓瞪大眼睛，低头瞅了眼凛然的皇长孙，又抬头瞅了眼怔愣的自家爷，居然看出了数不尽的相似之处。
三喜张大嘴巴，临门神色一片空白。
阿哥平日里脾气好的不得了，原来这般……才是他的本性吗？小小年纪心系江山社稷，在乎吏治百姓，不过没表现出来而已！
四阿哥哪里知道宫人的看法。他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五味杂陈地想，这不就是他苦苦追寻的目标么。
额娘不懂他，兄弟不懂他，唯有侄儿探听到了他的心声，明白他的苦恼。
胤禛越看弘晏越是喜爱，心下恼怒一扫而空，恨不能将他抢回阿哥所朝夕相处。
转而一想太子会有的反应，四阿哥只能遗憾地按住念头，良久喟叹道：“元宝，你是四叔的知己。”
他严厉地告诫周围，“今日之事若有泄露，爷定不饶他。”说罢迫不及待抱起弘晏，嘴角扬起不甚明显的弧度，“来，四叔同你说说体己话……”
半个时辰之后，弘晏面无表情走在宫道上，圆脸慢慢挂起一张痛苦面具。
失策了，辣鸡能力可以不靠物质传播——
系统厌恶贪腐，竟然还能共情于他。
银子发出召唤也就罢了，心声怎么也能召唤？只因四叔是能力持有者吗？
都说良友易得知音难觅，知音，多么浪漫的词儿，可他不想成为四阿哥的知己。
他才五岁啊……
这不合理。
被迫成为知己也就罢了，还被灌输了一脑袋胤禛的抱负，胤禛对于贪官的憎恨，以及胤禛整顿吏治的看法。
弘晏能怎么办，弘晏只能点头附和，跟着他一起憎恨。
哪知四阿哥越说越是激动，似是开发了话唠的潜质，还勾起小指同弘晏立下约定，说他若有机会领了肃贪的差事，定然带着元宝一块儿去开眼。
弘晏：“……”这就不必了吧。
胤禛目光亮得惊人，弘晏有了不好的预感。随即安慰自己，如今距离康熙四十七年还早着，国库还是够用的，如同阎王下凡催人还债的那个四叔还没出现，他实在不必担忧；更何况汗玛法重来一回，绝对不会如晚年那般做个散财童子，留下一堆烂摊子等收拾。
暂且安慰到了自己，很快，毓庆宫近在眼前。
弘晏重新振奋精神，抿唇露出个笑，心道额娘怀有身孕，他合该去看看成长中的弟弟妹妹——极大可能是历史上的嫡出格格，他们父子未来的掌上明珠。
脚步轻快地进了正院，小宫女立马打帘进去通报：“阿哥回来了！”
天色已晚，正院掌了灯火，朦朦胧胧的，好似也沾了几分喜气。全嬷嬷快步出来，一张严肃的脸满是笑褶：“阿哥快进来，爷和太子妃念叨您许久了。晚膳用得好不好？”
“好，都好。”弘晏乖巧地回，踏入里间的脚步一顿，“阿玛也在？”
“孤在。”太子掀开茶盏，笑吟吟地瞥了儿子一眼，“总算还舍得回来，方才遇见你四叔了？”
太子妃坐在他身旁，闻言也含笑望来，夫妻俩步调一致，说不出的郎才女貌，空气中恍若流淌着脉脉温情。
弘晏望着今生的爹娘，心底蓦然松软了一角，“是遇见四叔了，聊了好一会儿。”
松软之后便是感慨，原来阿玛是这样一个不计前嫌的人，心胸宽广，还对着他笑！
“额娘，明明是件天大的喜事，您都不告诉我。”他蹭上前抱怨，“有弟弟妹妹了，我还成了最后一个知晓的……”
哪知太子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把儿子抱在自己的膝头，变脸似的教训道：“莽莽撞撞蹭个什么？你额娘如今金贵着，不能碰。”
说教不够，弘晏的脸蛋还被揉了好几下，戳出几个肉肉的小坑，一弹一弹地恢复了原样。
满人都说抱孙不抱子，太子爷人前守得好好的，至于人后么，没人敢站出来指手画脚，就如现在。
“都是你阿玛的错。哪不能碰了？”太子妃嗔了太子一眼，“手劲轻些，元宝的皮肤嫩，可不像您。”
又柔声问儿子：“元宝渴了没有？来人，切一道果盘来……”
太子态度顺从的很，脸上大写着“孤听你的”，弘晏竟诡异地嗅到了狗粮的味道，齁得他牙酸，皱起了一张包子脸。
这厢，太子忽然想起银票之事，瞅着弘晏的屁股手痒痒，到底还是舍不得，于是趁太子妃吩咐下人的功夫，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压低声音问：“阿玛的银票，元宝从哪发现的？”
弘晏整个人被挟持住，霎那间进退不得，暗道失策。
额娘都有喜了，怎么还惦记那破银票呢？
“索大人告诉我的。”弘晏小声道，沐浴着太子怀疑的目光，神情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太子左看右看没看出破绽，因着弘晏除了读书之外信誉度良好，到底信了这话。
他给索额图记了笔大的，哼笑一声，面上一副看开了的神色，“罢，孤不和你计较。”很有几分洒脱的味道。
倒惹得弘晏狐疑了起来，这反应不对劲啊。
辣鸡系统也没有感应，难不成额娘给零花钱了？
弘晏不过随口一猜，哪想真的猜到了事实真相。
太子妃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衬得偏院寥落冷清，唯有灯火零星三两只。毓庆宫如今没有侧福晋，格格侍妾住的地方统称为偏院，面积倒也不小，建筑错落夹杂，围绕坐落于中轴线上的正院，与小花园一道呈众星拱月之势。
后院共有三位格格，侍妾若干。早先被禁足的李佳氏居于东厢房，受宠风光过一段时日；小李佳氏与张佳氏住在西厢，各养了太子的长女与次女。托孩子的福，两人的吃穿用度没短缺过，太子偶尔会来瞧瞧，或是赏赐一二物件。
又一日黄昏，李佳氏指挥下人搬出座椅，面朝前院的方向，就这么出神地望着。她的面色沉郁至极，穿着一身素衣裳，模样娇美却不再水灵，怎么也遮掩不住眼周的青黑憔悴。
小李佳格格消食归来，见此嗤笑一声，讥讽道：“还盼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呢？如今山鸡都当不得，还成日碍别人眼。”
紧接着道：“太子妃娘娘才是真正的凤凰，你算什么东西？”
闻言，李佳氏咬紧牙关，眼底闪过深深的厉色。
这贱人仗着嘴皮子尖利，一有空便嘲讽于她，还拦着她不让见怀胎十月生的女儿！可怜大格格如今七岁，竟忘记了真正的额娘……
这么多年等不到太子，她盼着盼着也就麻木了。从一开始的反唇相讥到置若罔闻，李佳氏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如今听到正院的喜讯，她终究还是忍不下去。
凭什么瓜尔佳氏时隔五年再次怀上，她却要无依无宠度过余生？
老天为何如此不公？弘晏算什么，皇长孙本是她儿的位置！
想起五年前生产那日，李佳氏的指甲嵌入手心，带来阵阵疼痛。
她生的不会是格格，更不会是死胎，催产药本没有毒性，定是太子妃买通了产婆，生生把爷的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扔了出去！
瓜尔佳氏掌管宫权，有什么事做不到？
弘晏如今享受的一切，还有皇上的宠爱，都是她那可怜的儿的！
每每想到此处，李佳氏心痛得滴血，恨太子被奸人蒙蔽，也恨自己势单力薄，鱼死网破都做不到，没法与太子妃拼命。
眼看着仇人越过越好，太子爷的心越来越偏，禁足好不容易结束，她想同爷解释，哪知她一心仰慕的男人听也不听，让她无事别出偏院，省的坏了规矩。
从今往后，她就成了毓庆宫的笑柄。
一声声讥嘲犹在耳畔，想到此处，李佳氏缓缓抬头，一双妩媚眼眸幽不见底：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小李佳氏一愣，暗惊于她的眼神，而后便是冷笑：“好啊，我果然没料错，这么多年了，你还不忿得很。平日里装得倒好！”
心下打定主意向太子妃禀报，小李佳氏剐她一眼，连忙转身回屋。
李佳氏望着那抹鲜亮背影，半晌轻轻道：“咱们走着瞧。”
说罢，她看向身边存在感极低的老嬷嬷，闭了闭眼，平静无比地开口：“德妃娘娘的条件，我应了。”

第6章 办差
夜色深深，永和宫笼在一片阴影之中。
十四阿哥胤祯今年十岁，前些日子，上书房的师傅还夸他聪慧。每每前来请安，永和宫总是一片欢声笑语，德妃的神色更是柔和万分。
德妃乌雅氏一共生了三个阿哥。四阿哥被孝懿皇后抱养，六阿哥幼年早夭，唯有十四阿哥自小养在膝下，母子之间情分极深，德妃疼爱得很。
想起傍晚的不愉快，德妃坐在梳妆台前，面色沉沉，任由宫女轻轻地按摩肩膀。
吴嬷嬷伺候在旁，规劝说：“娘娘，您这又是何必。舅爷不是经商的料，还想着借一万两银，四贝勒再三犹豫，不也情有可原？”
“本宫哪是计较这个。”良久，德妃望着镜中不再年轻的自己，缓缓开口，“银子是其次，他不在意亲舅舅，又怎会在意我这亲额娘呢。”
说着，德妃淡淡道：“不亲本宫也就罢了，胤祯可是他的同胞兄弟！看看老四，成日与太子形影不离，都把毓庆宫当成自个的家了，却何时关心过胤祯的学业？依我看，在他心里头，弘晏比十四重要多了。”
“这哪能！”吴嬷嬷急急说，“娘娘，四贝勒办差去了，平日也甚少回无逸斋。老奴还记得十四阿哥提过，说请教四哥不如请教八哥……”
“行了，你也不必说服本宫。”德妃摆手，眼神明显冷了下来，转而问道，“李佳氏答应了？”
四阿哥从小给孝懿皇后抚养，真是娘娘心底解不开的死结。吴嬷嬷在心底叹息，接过牛角梳一下一下篦着德妃的长发，低声道：“答应了。说娘娘若能重创瓜尔佳氏，不管做什么她都愿意。”
德妃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侧福晋不稀罕，独独惦记着报仇，倒真是个可人儿。”
“你同她说，太子妃的软肋，她自个知道。”说罢，德妃拿起一支朱钗，放在镜前试了试，缓缓道，“这胎是男是女还不知晓，哪有大的威胁足？”
胤祯本该最受皇上宠爱，可自从有了长孙，竟是泯然众人，师傅接连称赞也无水花激起。论天资，胤祯在众阿哥之间出类拔萃，叫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这么多年了，皇上来后宫的次数越发稀少。四妃都已不再年轻，膝下有了孙辈，再同年轻姑娘争宠不过惹人笑话，现今唯有十四是她的逆鳞，她决不允许别人抢走胤祯的风头。
弘晏承袭仁孝皇后的两分样貌，本就入了皇上的心，如今聪颖也远超常人……德妃眸光一暗，扔下朱钗，起身往寝卧走去。
且看吧。
日子还长着，有人比她更急。
翌日清晨，乾清宫。
早朝结束，御书房站了一溜的皇阿哥，略略看去，都称得上龙章凤姿，没一个长得差的。
太子立在最前，后头从大贝勒排到八贝勒。年长的参与了朝会，其中唯有八阿哥还在读书，只等大婚过后上朝听政，与哥哥们一道领取差事。
皇上坐着，他们站着。接收到汗阿玛打量的目光，太子最是淡定，身姿挺拔嘴角含笑，看着赏心悦目，如同一道风景。
大阿哥立在左后方，见此嘴角一撇，暗暗骂了一声作秀。三阿哥四阿哥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垂下眼帘；五阿哥盯着御桌看，七阿哥仔细数着地砖；八阿哥清逸俊秀，仪态亦是无可挑剔。
“朕今儿叫你们来……”话音未落，众阿哥皆是屏息，哪知皇上话锋一转，望向太子，问他，“弘晏起身了没有？”
就连语气都柔和了些。
听闻这话，大阿哥差些没有呕死。
让他更呕的还在后头，只见太子上前一步，笑道：“回汗阿玛的话，儿臣出门时他睡得正香，想来是没起。”
语气听着像是责备，可他们兄弟几个，谁看不出太子脸上的纵容？
大阿哥内心呵呵，酸水咕噜咕噜冒着，心道弘晏这小子不是以勤勉闻名么？怎么听起来如此惫懒，当真是名不副实。
“好，好。”皇上欣慰极了，只当乖孙听进了自己那“读书要劳逸结合”的劝诫，连带着太子也分外顺眼了起来，随后和颜悦色地起身，拍了拍后者的肩。
大阿哥：“……”
这不合理。
众人神色各异，无一例外是羡慕嫉妒恨，心道太子/二哥竟还有靠弘晏固宠的一日。
有上进心的如三阿哥羡慕嫉妒，还有个例外四阿哥，如同听到对自家孩子的夸赞一般，默默扬起嘴角，笑容还挺明显。
五阿哥不小心瞥见那抹笑，着实唬了一跳。他提着心往后退了退，惹来皇上一记注目，于是老老实实不敢动了。
八阿哥微微垂眼，艳羡之余，难免带了几分憧憬。眼见大婚之日临近，他与福晋的未来嫡子，若能得到汗阿玛这般爱重……
皇上余光一扫，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沉声道：“今儿叫你们来，是因为远征漠南，国库日渐不丰，以致后果难料，朕想听听你们的主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就连太子也吃了一惊。
国库不丰？什么时候的事？
御书房气氛蓦然一变，皇阿哥个个肃然起来，思考的思考，沉吟的沉吟，可半晌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人说话。
国库，可不是一般的棘手。除却远征噶尔丹造成的损耗，早年汗阿玛开恩，陆陆续续地借给皇亲朝臣的银两，算起来也不少了。
去岁没有大灾，甚至是个丰收年，他们听说国库收支尚且平衡，可如今汗阿玛竟突兀提起……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在列的都不是草包，不过一瞬，他们立马想到“追缴借银”“惩治贪腐”等等词儿，心里暗暗叫苦，面色越发严肃。
太子心道，汗阿玛果然想着整顿朝堂了！
这可不是件好差事。
是啊，真不是件好差事。封爵的喜悦还没过去，阿哥们差些挂上一张苦瓜脸，绞尽脑汁想着推脱之语，更有人偷偷看向胤禛，心道这差事不是只适合四哥么。
五阿哥七阿哥叫苦不迭，他们一个养在太后膝下，一个天生足疾，安安稳稳混个亲王之位已是人生追求，何苦做那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皇上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的。
亲兄弟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何愁大清不盛？一个个斗的风生水起，在他看来就是闲的。
眼瞧时辰差不多了，皇上淡淡开口，一锤定音：“既然没有异议，朕就把重任交给你们，两两一组，各自分开去办。”
随后意味深长地道：“历年来六部与内务府的支出，朕赋予你们查阅的权限，还有诸位皇亲大臣，还清国库债务实乃本分。办得越快越好，你们莫要让朕失望了。”
这下好了，真是晴天霹雳。
五阿哥耷拉眉眼，七阿哥膝盖一软，求助的眼神朝太子望去，太子轻咳一声，心说死道友不死贫道，都说了两两组队，汗阿玛既没有提起孤，七弟，对不住了。
哪知下一瞬，皇上威严地望来：“太子也去。手上的差事先放放，国库要紧，胤礽，你可明白？”
太子的微笑一僵，“……汗阿玛，儿臣明白。”
大阿哥见此，梗着的一口气总算通畅了些。
要说治理国库，太子反而是掣肘最大的那一个。朝堂情势复杂，一不小心就会得罪肱骨之臣，他敢吗？
况且有赫舍里氏，有索额图在，包庇徇私是免不了的。
大阿哥还在琢磨，皇上却不耐烦他们杵在跟前，说完正事便摆摆手：“行了，都退下。”
众人拱手应是，随即低眉顺眼地告退。
其中，唯有四阿哥步伐不急不缓，藏着丝丝小雀跃；八阿哥深吸一口气，脚步坚定地迈了出去。
汗阿玛头一回考验，他定会漂漂亮亮地完成，做出一番成绩，然后风风光光地迎亲。
皇阿哥难得聚在一起商议。
太子打头，目光轻飘飘落在大阿哥身上，“这两两一组，差事要如何分配？”
储君的要义之一，风度，不能和弟弟们抢。太子预感到了差事的棘手，暗叹一口气，汗阿玛既然铁了心整治，孤也不能再装糊涂。
“都听二哥的。”见大阿哥不说话，四阿哥缓缓开口。
三阿哥瞅了眼黑着脸的老大，又瞅了眼一派淡然的老四，赶忙道：“未免拖哥哥们的后腿，我一人不妨辛苦些，独自查阅礼部的卷宗……”
他是有上进心，可这差事不同以往，还是明哲保身要紧。
这话一出，五阿哥胤祺暗骂老三奸猾，把他的台词全抢了！
胤祺巴不得能者居之。其他的暂且不论，宫中的内务府、朝廷的户兵两部，还有追缴欠银这三项，他是万万不敢碰的。
至于组队，老大后头跟着明珠，太子后头跟着索额图，谁敢沾上？怕不要脱层皮。
七阿哥难得与他心有灵犀，赶忙说：“弟弟便和五哥一道，往刑部与工部使力。”
呵呵，轻松的活全没了。
老四不用说，定是和太子绑在一块儿，大阿哥胤禔憋了又憋，恨不得把老三他们骂个狗血喷头，终是忍了下来，冷哼道：“八弟，就剩你同我了。”
胤禩无甚异议，慎重地点点头，看样子是要唯大哥马首是瞻。
大阿哥衡量许久，相比内务府与追债，还是户部兵部得罪的人少些，于是斟酌着选了后者，“户部卷轶浩繁，水且深着，两人使力尚且不够……”
未尽的意思人人知晓，最后剩的两项差事，便自动落在太子与四阿哥头上。
四阿哥微微蹙眉，即便雀跃于抱负有实现的可能，他也清楚知道，这两项若要做出实绩，唯有一个字，难。
不提还债这事，单说那些包衣世家，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
唯有太子面上含笑，云淡风轻地拍板，“行了，大致就这么分，都散了吧。”
弘晏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没了死局的威胁，不用早起努力，生活竟是这般美妙。
慢吞吞洗漱用膳，去正院给额娘请安，太子妃摸摸他的脸蛋，奇道：“今儿不读书了？”
弘晏清清嗓子，道：“汗玛法训了儿子一顿，说是要劳逸结合，何况有五天的假期呢。”
“是么？”太子妃笑吟吟的，“那元宝坐着陪陪额娘。”
半晌，有宫人前来禀报，说太子爷四贝勒一道回了书房。太子妃轻轻颔首，吩咐道：“让厨房备好清淡的膳食，顺便添碗绿豆汤，议完事合该松快松快。”
“是。”
弘晏托腮看他额娘处理宫务，猛然浮起极不好的预感。
他四叔又又又和阿玛凑一块了！
心神不宁地坐了好一会，生怕胤禛来找自己这个“知己”，结果四阿哥没等到，倒是先来了个何柱儿。
伴随系统的深情召唤，何柱儿一见太子妃便抹眼泪：“太子爷愁得吃不下饭，您快去瞧瞧吧！”

第7章 醋意
何柱儿抹泪的杀伤力实在强劲，太子妃愣了好一会儿，而后起身往书房赶，见弘晏满面严肃想要跟上，也就随他去了。
太子妃边走边低声问：“爷遇上了何事？”
怎么就愁得吃不下饭了？他不是一贯好修养么。
何柱儿愁眉苦脸，“奴才大致知道一些。皇上给众位爷分派了差事……”
随即做出口型，是为“整顿国库”四个字。
太子妃心底大致有了数，即便她身处内宅，也知这差事棘手。何况太子有着太多顾虑，哪能不管不顾随意行事？
弘晏静悄悄听着，冷不丁冒出个问句：“四叔尚在书房？”
“回阿哥的话，正是。”何柱儿说罢，望着弘晏感动极了。阿哥如此在意太子爷，竟也跟来安慰阿玛，太子爷若是知晓，指不定就喜笑颜开，愁容不再了！
哪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何柱儿眼睁睁地望着弘晏拐了个弯，朝立在墙边沉思的四贝勒而去，目标坚定都不带停的。
何柱儿：“？”
这厢，太子得了好一番温柔抚慰，心情霎时由阴转晴，连带着膳食也变得顺眼了，拉着太子妃诉说了一通心里话。
也不知为什么，自打成亲以来，皇上对他挑鼻子竖眼的，越发没有幼时的呵护与耐心，还偶尔露出嫌弃。无端端接了得罪人的活儿，太子心里委屈，他不再是汗阿玛最心爱的崽了吗？
太子妃：“……”
原来他愁的是这个。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恨不得敲醒那颗委屈的脑袋，碍于身份才没有付诸行动，继而柔声道：“爷怎么会这么想？汗阿玛喜爱弘晏，不正是因为您么。”
一席话说得太子振奋起来，终于想起了自家聪明伶俐的长子。忆起清晨在众兄弟面前大大长了回脸，他见弘晏的心忽然迫切：“元宝呢？元宝去哪儿了？”
“他与臣妾一道，想来是要安慰阿玛……”太子妃说着一愣，元宝现在人呢？
很快，何柱儿得到了两道灼灼注视。
他缩在墙角，颤巍巍地开口：“回主子，阿哥与四贝勒说、说完话，脚步不停往乾清宫去了。”
太子委屈，弘晏也觉得委屈。
狗贼系统，呼唤他找到四叔还不罢休，等四叔再一次诉说自己的烦恼，譬如内务府盘根错节极难整治，大臣借用的库银难还……他竟说了声：“莫忧，我帮你。”
胤禛被弘晏沉着笃定的语气惊呆了。
他说要带弘晏开开眼，不过玩笑而已。如今真要整顿吏治，一个五岁的孩子怎能掺和？
四阿哥半晌说不出话，紧接着就听侄儿安抚道：“四叔等我。”
很有一副霸道皇孙的架势。
再然后，弘晏承载着满腔渴望，撇下他的知己四叔，一刻不停来到了乾清宫前。
——仰头望着金灿灿的牌匾，皇长孙殿下终于醍醐灌顶，彻底想明白了。
【抄家我在行】这月抛能力，真乃名副其实。系统就是要让他与四叔组队，扫尽天下贪官的库房，归还所有不义银两！
瞧瞧，机会这不就来了？
什么“莫忧”，什么“我帮你”，还真是应了那三个字——我在行。
弘晏想骂自己一声乌鸦嘴，什么康熙四十七年，什么时间还早着。如今他才五岁，就要扛起沉甸甸的担子，一刻也不能松快了。
他英明神武的皇祖父，莫不是和狗贼系统串通好的？
系统在不停召唤，能力在不断催促，弘晏转念一想，既然怎么也逃不过，那就只能认命了。
换个角度思考，他阿玛也得办差去，与四叔一块组队，同样也是给阿玛助攻哪。
弘晏忍住心痛，不再去想心心念念的烟雨楼、烤羊肉，放空一张圆脸踏进乾清宫。
一见皇长孙，立马有宫人进去通报；来到御书房，弘晏迅速转变了乖巧神色。
等他迟疑着说完来意，李德全脸色有了片刻空白，皇上手腕一抖，朱笔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胡闹！”皇上铁青着脸，头一回斥他，“真是胡闹。朕交给你阿玛与叔伯的差事，哪能，哪能……莫不是胤礽告诉的你？”
“阿玛没同我说起过。”弘晏一个劲地摇头，眼神亮晶晶，“汗玛法，八叔可以去，我也可以的。”
八阿哥胤禩年方十七领了实差，谁不说声少年英才，可一个十七一个五岁，那能是一回事吗？
皇上张嘴就要说话，弘晏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瑞凤眼湿漉漉的。
皇上见此住了口，朝他招招手，语气放缓了许多：“来，到朕这儿来。这个年岁的阿哥都在启蒙，就算我们元宝聪慧过人，不比少年人差，可办差太苦太累，朕也舍不得。”
李德全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心道皇上，您今早可不是这样对皇阿哥的。
弘晏慢慢挪过去，仰头看向他祖父，眼神依旧湿漉：“汗玛法，孙儿不想办差，孙儿是想跟着四叔开开眼，长长见识，就当一串小尾巴，绝对不会影响正事。”
声音小小的，听着便惹人怜爱，皇上的神情愈发和缓，伸手点了点他，久久不语。
他还是头一回见嫡孙这样请求。
半晌，皇上道：“你四叔性子硬，怕是带不了你……”
“四叔亲口说了，我是他的知己。”弘晏心道有戏，抿唇笑了笑，眼睛眨得越发水灵，“四叔可喜欢我了！”
知己？喜欢？
皇上被噎着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瞪向李德全，李德全叫苦不迭，只得躬身赔笑。
叔侄俩在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他竟然不知，皇上不高兴了，冷哼道：“老四有了弘晖，还成天宫中闲逛……”
“汗玛法。”弘晏也不高兴了，委委屈屈道，“您就会冤枉人！”
“朕冤枉他？”皇上一回神，不对，差些被这小子拐到沟里去。
祖孙俩大眼对小眼，半晌，皇上终是妥协：“……朕允你了。不许惹事，多看少说，就当观摩。”
一瞬间，弘晏的笑容甜甜的，比艳阳都灿烂，“谢主隆恩！汗玛法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行了，别恭维朕。”皇上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隐隐有了后悔的征兆。弘晏反应极快，瞧见苗头不对就要溜走，没过多久就被叫住：“慢着！”
“朕拨给你几个人，平日跟随左右，”皇上叹了口气，“就当护你周全。”
这宫外不比宫内，鱼龙混杂忠奸难辨，何况大幕将启，不乏狗急跳墙之人，万一伤了他的乖孙可怎么好？
眼瞧弘晏乖乖应了，皇上无奈一笑，目送他雀跃离去。
等小小背影消失不见，皇上收起笑意，眼底闪过深思，随即吩咐李德全道：“查查弘晏和老四的交集，若有遗漏，朕饶不了你。”
乾清宫无宣召不得进，唯有弘晏一个例外。自侄儿说了那样一番话，四阿哥心神不宁，犹豫半晌终是回了阿哥所，越琢磨越是不对劲。
如果玩笑话当了真，二哥还不得劈了他？
琢磨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乾清宫传旨太监来请。
皇上坐在上首神情难辨，胤禛跪在地上忐忑不安，御书房静悄悄的，唯有呼吸声。
“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都该死。”皇上开口，目光炯炯，语气倒也和煦，“这话，是不是你教给弘晏的？”
四阿哥心下一凛，急忙俯身拜道：“还请汗阿玛明鉴！儿臣万万不敢。”
皇上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继续问：“作为元宝阿哥的知己，乌雅德胜向德妃借银的事儿，你怎么看？”

第8章 亮相
元宝阿哥的知己？
“……”胤禛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一股醋味儿，四阿哥回过神，耳朵慢慢地烧红。知己这回事，皇上是如何知道的？
幸而有乌雅德胜这个名字，生生将他从困窘中拉了回来。
胤禛好悬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双目一凌，深深垂下头去，“德胜行止荒唐，不配为官，是儿臣知情不报，犯下大错，请汗阿玛恕罪！”
回话一板一眼，神色暗含坚毅。皇上望着他，良久，露出细微的笑容：“行了，起来吧。”
胤禛叩谢应是，不知不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老四啊，先有家国，再论亲疏。”皇上望着四儿子，像幼时教导他那样，目光悠远，语重心长，“偶尔的徇私甚是寻常，毕竟水至清，鱼也活不下去。可一旦越过了那条线，世道就乱了。不论前朝还是后宫，守线的当褒，逾矩的当罚，这就是朕的‘理’。”
皇上心里如明镜似的，老四看似冷情，实则最是重情。
就如他舍不下德妃，对十四也是如此，惯会做，不会说，譬如去岁炎夏的冰块，过冬的炭火，内务府给的都是定数，他有福晋有嫡子，却还匀出好些给十四送了过去。
这桩桩件件，十四没说，德妃也半点不知。皇上盯着胤禛的眼睛，温和而耐心问了一遍：“你可赞同这‘理’？”
四阿哥浑身一震，眼眶竟是有些酸涩。
皇上的目光好似将他看透了。好似懂得他的理想，懂得他的委屈，这话，他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了？
唯有皇额娘还在的时候。
他拱手，低低地说：“汗阿玛，儿子明白了。”
再次抬头，四阿哥眸光明亮，眼底蕴藏了一往无前的锐气。皇上满意地颔首，忽然话锋一转：“元宝的抱负，同你是一样的。”
陡然间，胤禛有了不好的预感。
皇上叹气道：“那小子同朕说了，阿玛四叔整治国库，他也要开开眼去。”
话音一落，胤禛顿觉天旋地转，急急说道：“汗阿玛，儿子不过玩笑之语，您可万万……”
“朕能怎么办？朕还能拒绝不成？”皇上呵呵一笑，打断了他的话，“谁叫你是他的好知己呢。”
四阿哥结结实实噎住了。
李德全擦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就听皇上继续道：“行了，朕把元宝交给你，明儿带着他去办差吧。”
说罢哼了一声：“不过五岁的年纪，说什么‘还天下太平’的大话。龙潭虎穴都敢闯，还真不知随了谁！”
胤禛的表情，那叫一个青青白白难以言喻。他瞅着皇上的骄傲神色，动动嘴唇终是紧紧闭上，半晌，艰难无比地点了点头。
皇上摆手让他退下，胤禛机械地拱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回到书房，他用了一晚上接受现实，直到夜半终于说服了自己。弘晏年纪虽小却分外聪颖，捣乱万万不可能；且有他护着，无论如何，那些明枪暗箭都伤不到侄子……
入睡之前，胤禛左思右想不对劲儿，总觉得有什么被他遗漏了。
到底是什么呢？
弘晏从乾清宫回来，莫名得了他爹的一记冷眼。
太子坐在太子妃身边，幽幽地望着他，语调酸溜溜的：“孤的儿子只惦记着老四，早就把亲阿玛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想起何柱儿的话，太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弘晏不敢顶嘴，很是乖巧地认了错，然后殷勤递给太子一盏茶：“阿玛消消气，儿子保证，儿子最关心的就是您了！”
太子妃扑哧一笑，太子狐疑地接过茶盏，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被弘晏不要钱的恭维话说得身心舒畅，什么“阿玛是兄弟里排行最俊的那个”，“阿玛威风八面，是最受爱戴的储君”，以及“阿玛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玛”……
太子霎那间生不起气，就连明日要办差的忧愁都散了！
当天夜晚，他满含笑意进入了梦乡。
翌日。
早朝时分，皇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诸位皇子新得的差事，一瞬间，朝堂炸了锅。
如此盛况，就连封爵也没那么热闹。朝臣们接连上奏，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像个菜市场，御史有支持有反对，总体还是反对的居多。
诸如明珠、索额图、佟国维等等老臣，面上不言不语保持沉默，心道这可棘手了。
皇上等他们吵够了，伸手压下议论之声，重重叹了口气：“好叫众爱卿知晓，如今国库吃紧，并非危言耸听。除此之外，内务府俸禄不继，昨儿皇额娘竟是提议于朕，将太后御膳缩减为五道，自上而下裁剪开支，至于绫罗锦缎，更是不宜上身。”
“皇额娘何等尊贵之躯？朕何等惭愧！”皇上鹰眼如刀，继而高声道，“国库无财，不若从朕的内帑拿银子，先供内宫之需，再作京官俸禄。你们说如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朝堂哗啦啦地跪了一片：“圣上，臣等无能！”
主辱臣死不是虚言。皇上都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若他们坚持反对，他日史书都得记上一笔，记的还是骂名！
“也望众爱卿能够体谅于朕，”皇上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神色和缓许多，温声道，“切莫阻碍皇阿哥们。”
“退朝。”
待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大臣们依旧跪在地上，半晌，稀稀落落起了身。
一双双眼睛望向左前方，众皇子所在之处，有沉思，有估量，还有畏惧与忌惮。太子噙着微笑，淡定地先行离去，索额图见此，向左右同僚告了声罪，快步跟了上去。
朝臣这才一一散了。
大阿哥身侧跟着明珠，两人低声谈论着话。
“户部，兵部，贝勒爷怎么偏挑了这两个，”明珠揉了揉眉心，面色凝重道，“没一个好相与的。”
户部管着户籍和账簿，兵部管着军籍和粮饷，水深就不说了，关键是如何把握好度。挖的深了，必不能全身而退；挖的浅了，这不是在皇上跟前讨嫌么。
大阿哥哼笑：“当我不知道这些？老三那几个精明得很，这不是没法子吗。何况太子的内务府也不逞多让，过段时日，他和老四还要向您讨债呢。”
明珠若有所思，随即不说话了。
这国库的银子，谁没有借个一两二两的。借钱容易要钱难，特别是宗室的几个亲王郡王，这要把人得罪透了，太子的储位还会稳如泰山？
略微一想，明珠立马舒坦了。
另一头，索额图忧心忡忡，暂且没心思关怀自家的库房，和宿敌想到了一块去：“太子爷的手段可要温和些。”
随即压低声音道：“也就是催债难……内务府倒是好办。凌普是爷的奶兄，虽说平日不管实事，话语权却是足够，能给您提供诸多方便。”
索额图出谋划策的模样像极了狗头军师，太子没说话，侧头看了他一眼。
便利？
爷的十万两，没了。
那一眼有些凉飕飕的，索额图心下生疑，下意识地收了声，暗道不对啊。
他还在这里琢磨，太子骤然停下脚步，转头唤了声四弟，“收拾收拾，咱们去广储司。”
广储司是内务府最为庞大的机构，手下管事无数，专管物资供应，钱财周转亦在此处。四阿哥跟在后头，闻言颔首加快脚步，忽然间，他浑身一僵。
胤禛终于知道，被他遗漏的不对劲是什么了。
弘晏随他办差这事，他还没来得及同二哥解释！！
早朝过后，大臣们结伴而行，脚程快的已然临近乾清门。有眼尖者看到一顶金黄小轿停在一旁，不禁吃了一惊，此乃何人？
能来乾清门的，万不可能是后妃娘娘。况且饰物金黄，唯有本朝皇子能用，要说唯一的例外，便是被皇上特许的皇长孙殿下。
看这轿辇的规模……
大臣们按下猜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余光下意识地朝太子飘去。
恰在这时，索额图亦是注意到了小轿，油然而生一股熟悉之感。
“太子爷，”他迟疑着问，“这是……”
四阿哥正想张口解释，闻言拧眉望去，很快眼前一黑。
在他的摇摇欲坠中，一只嫩手掀开轿帘，没过多时，钻出一张玉琢似的脸。瑞凤眼，圆圆面，深梨涡，小小的嘴唇上翘着，说不出的清俊可爱。
弘晏眼神不住地搜寻着，一见胤禛便笑了起来。
他甜甜喊了声四叔，“四叔，有汗玛法的准许，我来随你办差了。”
刹那间，乾清门死一般的寂静。
大贝勒吃惊地瞪大眼，明珠手腕一抖，串珠哗啦啦地掉在地上。佟国维的长须上下翘动，面色有了瞬间空白；索额图愣在原地，灵魂出窍似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三贝勒以及诸位皇子呆滞片刻，小心瞥了眼太子，又齐刷刷朝四阿哥望去。
太子：“…………”
胤禛：“……二哥，你听我解释。”

第9章 震慑
太子骤然被“天降大礼包”砸到，面色红红白白好不精彩。
眼见弘晏笑容灿烂奔胤禛而去，他冷笑一声，凉凉道：“解释？好啊，孤等着你解释。”
呵呵，真是出息了。叔侄俩串通一气瞒着他，听元宝的意思，汗阿玛也是准许了的。
他竟做了回小丑，不配拥有鼎鼎大名，太子气得头顶冒烟儿，也顾不上什么储君的姿仪，快步上前攥住弘晏的小肥手，把儿子抱了起来，压低声音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从这个角度望去，太子的神情莫测，气息分外危险，弘晏愣了一秒，暗道要糟。
四叔难不成忘了和他爹解释？
背锅的人没了，这不是坑他么。
弘晏暗自叫苦，立马敛起甜甜的笑，乖巧得不能再乖巧，“您消消气！我同汗玛法说好了，今儿便跟在四叔身旁开开眼，长长见识，也为了替阿玛分忧。”
“二哥，就如元宝所言，”四阿哥咳了一声，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插嘴，歉然道，“是弟弟的错。昨日得蒙召见太过惊讶，竟忘记同二哥说上一声……”
太子英俊的面容红绿交错，一时间竟不知怪罪谁好。
元宝胡闹，汗阿玛怎么还支持他胡闹？
只这儿到底是乾清门，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就如当下，索额图灵魂重新附体，急急忙忙赶了上来，一张老脸红光满面的，激动地唤道：“长孙殿下——”
顾及场合与自个的脸面，太子狠狠戳了一下弘晏的圆脸蛋，咽下怒气，重新露出得体矜持的笑容，不情不愿地把他放到地上。
得亏他爹有着偶像包袱，这一劫算是过了。弘晏松了一口气，不禁感谢起救场的索大人，目光和善地朝他看去，就像看着一个适合背锅的好人，“曾叔祖父。”
索额图身为外臣极少见到弘晏，要说上一回，还是宫宴之时远远地望了眼，距离现在已经很久了。
要说皇上是他的君，太子是他的主，那么长孙就是他用尽全力侍奉的小主子，赫舍里氏未来的希望啊。
被弘晏这么亲切地喊，索额图感动之下差些热泪盈眶，连忙“哎”了一声，“当不得阿哥这么叫！臣惶恐，臣惶恐。”
瞧见索额图那慈爱至极的笑，四阿哥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子面色一青，好悬抑制住斥他的冲动，连忙握住弘晏的小手，淡淡道：“不能再耽搁了，去广储司。”
两大一小渐渐远去，索额图就这么被撇在原地，凄凉凄凉的。
他却春风满面，丝毫没有不悦的神色，先是感叹弘晏阿哥生得真好，又是聪慧又是孝顺，如此感叹了三百余字；随即开始琢磨整顿国库这棘手差事，以及皇上的用意。
——皇长孙尚且年幼，就能与叔伯们一道办差，这恩宠可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呐。
索额图忽然亢奋起来，眼底闪过精光，旁若无人地一甩衣袖，喜滋滋回府去了。
大阿哥目瞪口呆地望着索额图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他……”胤禔的手微微颤抖，“汗阿玛这是玩笑话吧？”
明珠缓慢摇头，微微凝重了面色，半晌又放缓许多：“贝勒爷不必在意，办好自己的差事，足矣。”
皇长孙奉命跟随又如何？太过离谱！五岁的年纪，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索额图那老匹夫高兴得太早。受宠归受宠，若是惹出什么笑话阻碍进度，或是不知轻重得罪了什么人，小娃娃可真没地儿哭鼻子去！
延禧宫。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低低咳了一声，清秀脸庞掩饰不住老态与疲累。
上座，惠妃正笑容满面地逗着嫡孙弘昱。弘昱今年两岁，生得像极了大贝勒，虎头虎脑眼神灵动，只话依旧有些说不利索。
惠妃极有耐心地摇着小鼓，惹来弘昱咯咯的笑，听见儿媳咳嗽，她停下手中动作，担忧道：“怎么断断续续总不见好？还是得请太医瞧瞧。”
大福晋用帕子擦了擦嘴，温和道：“额娘，都是老毛病了，无碍的。”
全京城人都知道，大福晋接连生了四朵金花，最后拼着命给大阿哥诞下嫡子。结果嫡子有了，她的身体也坏了，这些年不知请了多少太医，就连民间大夫也是常看，却没有彻底根治的妙方。
惠妃叹了口气，“瞧瞧总会好受些。”
当年大福晋嫁得早，太子妃进宫晚，大阿哥与太子互别苗头，谁都想争一争皇长孙的名号。大阿哥渴盼，惠妃也催得紧，可谁能想到，他们全没有这个命。
儿媳成了这副模样，如今不仅是胤禔，连带着她也有愧意。惠妃没了逗弘昱的心思，朝宫人招招手，吩咐道：“取本宫的对牌过来。”
话音未落，大宫女莲儿急急地掀开帘子，福身道：“娘娘，福晋，如今宫里都传遍了，皇上准许长孙跟随四贝勒办差，办的还是整顿内务府的活儿！”
惠妃一愣，长孙？
太子家的弘晏？
“皇上莫不是……”再三确认消息无误，惠妃坐直身子，把“糊涂了”三字吞进肚子里，不可思议道，“弘晏再怎么聪慧，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哪能参与朝事？”还是这么要紧的朝事！
这与儿戏有什么区别？！
惠妃拧着眉，示意嬷嬷接过弘昱抱给大福晋，紧接着在殿中来回走动，面沉如水。
皇上宠爱嫡孙不亚于太子，看起来天经地义，可也叫她们这些做祖母的妃嫔不好过。生在皇家，说来说去不都是争一个皇恩，她们老了、歇了争宠的心思，也要为儿孙考虑不是？
惠妃虽对储位有着一二念想，也知希望渺茫。就算拉下太子，还有居嫡居长的弘晏在，若皇上直接越过众阿哥立了太孙，她真是没处说理去。
不提储位的事，退一步讲，谁不希望孙子孙女得了皇上看重。别人吃肉，她总要分上一口汤吧？弘昱还没有到启蒙的年纪，如今弘晏的宠爱碍不着谁，可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
老三有弘晴，老四有弘晖，老五家的庶子不算，荣妃与德妃会不在意？
身处深宫那么多年，谁不知道谁。“长孙聪慧贤明”的传言是她放的，德妃不也推波助澜了一把，想着分薄一些弘晏的皇恩。
若是成了，指不定也能帮帮胤禔，毕竟太子靠着长孙，占了太大太大的优势。谁知皇上直接认下了传言，今儿又来个准许弘晏与叔伯办差！
惠妃心道，皇上是不是魔怔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太叫人恐慌。
大福晋见她如此情态，轻轻闭了闭眼。
额娘这般反应，不难想象听见消息的爷会如何。她垂眼亲了亲一派天真的弘昱，怔怔地想，她拼死生下的孩子，生来处在漩涡里头，谁都想为他考虑，谁都愿意为他考虑。
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吗。
另一边。
骤然得知太子爷、四贝勒到来的消息，内务府一半人心惶惶，还有吃惊一瞬的，立马恢复了正常神色。
内务府分为数个机构，家大业大，供了紫禁城几千张嘴吃住，平日里周转的银两不知几何，天长日久就无端生了猫腻。
特别是代代相传的包衣世家，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把控着宫中小选以及各处物资供给，谁也不敢得罪，许多不受宠的主子还需看他们的眼色行事。
君不见德妃乌雅氏，良贵人卫氏，定贵人万琉哈氏，还有十三阿哥的生母庶妃章佳氏，皆是出自包衣，且膝下育有健康皇子。不说别的，单单是德妃的母族乌雅氏，身为内务府世家之一，隐隐有了领头的趋势；十多年来，为永和宫提供了多少便利，谁也不知道。
皇上虽提拔了太子的奶兄凌普为内务府总管，以毓庆宫马首是瞻，但内务府众人心里门清，凌普不过充个门面罢了，真正的权，依旧掌握在包衣旗下的管事手里。
如今上头发话要查，心里有鬼的管事多了去了，也有人镇定自若，心道四贝勒可是德妃娘娘所出，总会帮扶一二，他们着实不必担忧。
何况太子爷光风霁月，哪里懂得内务府的阴私？就算请出查账的好手，他们也是不怕的。
至于几个掌权的广储司大管事，八风不动稳如泰山，井然有序地组织好宫人，将一箱又一箱的账簿搬到了院子里，恭恭敬敬等待太子与四贝勒的“检阅”。
内务府总管凌普不过挂个虚名，平日在毓庆宫当差，统共没来过广储司几趟。而今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厉声叮嘱他们面见储君的礼节，管事下人们不敢反驳，齐声应了是。
“太子爷、四贝勒来了！”有小太监喊了一声。
没过几息，太子面色含霜大步而来，身后跟着抿唇不语、莫名心虚的四阿哥，众多宫人随从，以及一个极其俊秀，神色乖巧的小孩儿。
乌雅德胜站在管事行列里，趁着请安之隙，偷偷用余光瞧去，忽然间，与那孩童对上了眼。
德胜唬了一跳，立马低下了头，半晌惊疑不定。
这孩子明明看着乖巧，可那眼神，怎么、怎么瞧着如此恐怖？！
就如看透他们一般！！
弘晏后悔了。
他不该来的。
甫一踏入小院，系统能力就不住呼唤着，铺天盖地的渴望席卷全身，不仅如此，脑中甚至响起了“嘀嘀嘀嘀”的幻听！
【抄家我在行】，系统能力启动。
弘晏再也顾不得装乖扮巧，安慰他那心灵受伤的阿玛了。
他立在原地，上上下下扫描着广储司的账簿，管事，以及管事身后的库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不等太子问话，一道稚嫩却不容置疑的嗓音响起：“来人，将最前列这个金鱼眼的，这个八字眉的，还有长得最丑的，第二列那个眼神乱飘不老实的，给我一一押出来。”
弘晏伸手，冷静地朝他们指指点点。
话音刚落，两个随侍身后、存在感极其微弱的灰衣侍卫拱手应是，在旁人的目瞪口呆里，以常人所不能及的速度冲了上去，迅速扭过几人的手臂，而后重复提拎这个动作，重重将他们扔在了一旁！
其中有三个广储司大管事，还有一个——
太子眼花缭乱，四阿哥定睛看去：“……”
这不是他的亲舅舅德胜么。

第10章 抄家
被灰衣侍卫押出来的几人，不仅仅有德胜，还有一个乌雅家的大管事。
他们就像几千瓦的大灯泡，散发着金钱的明亮光芒，弘晏多看一眼都觉难熬，似乎能嗅到敛财背后隐藏的斑斑血泪；原本被系统裹挟、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情绪，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他们相比，躺在院里的几箱账簿，还有战战兢兢跪在后头的管事，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而在他揪出害群之马的下一秒，系统忽然安静了下来，幻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吸饱了能量一般，满足地窝了回去。
弘晏扫过地上打滚呻吟的四人——
他们各贪了十万到二十五万不等，藏匿的绫罗绸缎、珠宝钗环更是数也数不清，吃得脑满肠肥大腹便便，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这也罢了，阿玛藏个银票都要偷偷摸摸的，一国储君尚且如此，狗奴才凭什么呢。
弘晏前一世的性子，说的好听点儿，叫做利己主义。从小在泥里摸爬滚打，见过诸多人性黑暗，穿越后争宠读书，全带有强烈的目的性。
至于贪官，哪个王朝没有贪官？
贪不到他的头上来，他便不会管。虽说有着系统的参与，他与四阿哥成了“知己”，但那些肃清吏治，还天下太平的话，说归说，内心却是不甚在意。
之前无奈被系统驱使，而今望着这几人，弘晏抿紧小嘴，发自内心生了厌恶。
他们该死！
就在这等念头产生的瞬间，忽然有了看不见的剧变——召唤感霎时消散，弘晏的凤眼恢复了澈然。
重新把目光投向四人，贪污的数目仍旧扫描清晰、显现明了，却再也没了之前的渴望。总而言之，他从莫名激昂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就连装死许久的系统也冒出了头，机械音在脑中响起：“【抄家我在行】，月抛能力升级完毕。新手引导结束，祝宿主使用愉快。”
弘晏：“……？”
这狗贼还带升级的？？
院里头，弘晏突兀的操作震撼了一大片人。
譬如德胜，尚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拎起，而后重重跌落在地，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使得内务府众人齐齐后退一步，又齐齐跪了下来，心下畏惧，抖若筛糠。
太子顾不得生闷气了。他望了眼灰衣侍从，吃惊道：“元宝，你这是……”
被弘晏抢了活儿，胤礽没有丝毫不悦，谁叫他气过之后，依旧是个疼爱儿子的好爹。
胤禛也没有不悦，谁叫他对知己充满信任，他专注地望向侄儿，对灰衣人的来历有了大致猜测，而后皱眉瞧了德胜一眼，神色莫测。
系统升了级，却留宿主一人独自面对困难场面，弘晏僵硬一瞬，仰头看向阿玛四叔，绞尽脑汁地圆场，目光极其真诚：“……这几个管事，浑身散发着臭味儿。他们不是好人。”
听着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太子却没有笑，四阿哥同样没有。
都说年幼的孩子看得清人性善恶，想到此处，太子肃然了面色，把手背在身后，给四阿哥使了个眼神。
胤禛略微颔首，上前一步就要开口——
除了德胜以外的三人面色大变，像是察觉到灭顶危机一般，一骨碌地爬起身来，也不嚎了。
金鱼眼砰砰砰地磕起了头，涕泪横流道：“太子爷冤枉，四贝勒冤枉！奴才身为乌雅氏的族人，日日为了广储司耗尽心力，更是得过贵妃娘娘、德妃娘娘的夸赞，怎会是这位小、小主子口中的坏人？奴才冤枉啊！”
骤然得知上头要查，他们做好了应对的一万种方式，哪知竟忽然冒出个小兔崽子，还这般不讲道理。
金鱼眼心里头又恨又怒，他身为德妃的远房族叔，虽为旁支，在乌雅一族的话语权却是足够，何时受过这等气？
一时间，院子里吵吵嚷嚷不得安宁。几人辩解的辩解，求饶的求饶，唯有德胜回过神后分外羞恼，悄悄瞅了胤禛一眼，也不开口说话，他跪在原地，掩饰不住面上那抹轻微的傲然。
广储司多的是人清楚他底细，包括内务府总管凌普。
凌普瞧见这幕暗暗可惜，太子爷与小主子怕是都不知道，这好赌的草包就是德妃的亲兄长，也是四贝勒的亲舅舅！小惩可以，大罚怕是没戏喽。
太子被他们吵得头疼，唰一下沉了脸。凌普见此一个激灵，紧接着大声喝道：“大胆，什么小主子，这可是皇长孙殿下！怎么，你们竟敢违逆小爷的意思？”
在这宫里头，皇阿哥们称爷，皇孙称为小爷也未尝不可，话音落下，众人大惊，金鱼眼深深打了个哆嗦。
他连忙叩首，不敢再暗骂什么小兔崽子，口中叫冤道：“皇长孙殿下饶命！”
“小爷饶命啊！奴才平日绝不敢玩忽职守……”
这几个狗奴才，话里话外都在求一个证据，否则就是冤枉忠臣。
若是从前，太子早就不管不顾地将他们下狱。可如今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这儿，需要顾虑的太多，况且牵扯到四弟的外家乌雅氏，甚至宫里的娘娘，没有切实的证据，他还真不能将他们如何。
只有查到贪污或藏匿的银两有多少、去了何处，才能定下罪名。
“给孤闭上嘴！”太子面沉如水，眸光转向装满账簿的木箱，在金鱼眼窃喜的眼神中摆了摆手，“来人，查查广储司历年的开支，看有无疏漏与瞒报之处。”
四阿哥眉心越发紧皱，观那些奴才劫后余生的表情，就知这账簿肯定有猫腻，且是查不出来，隐藏极深的猫腻。
二哥虽派遣了詹事府的查账好手，可广储司的事务分外庞杂，又要到查到何年何月去？
还有德胜。想起皇上同他说的那个“理”，胤禛神色晦暗，瞥见德胜面上的洋洋得意，半晌，他的眼尾浮现一抹戾气。
忽然有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胤禛低头望去，听见弘晏小声说道：“四叔，你别担心。”
莫名的，胤禛心情开始转好。他轻轻应了一声，揉揉侄儿嫩乎乎的耳朵尖，抬头之时，重新恢复了平静冷冽。
“阿玛，咱们先不急着查账。”弘晏开了口，声音软软的。
他蹭到太子身旁去，轻飘飘望向跪着的四人，包子脸一派天真，“问出他们的住处，逐步查验不就好了？我猜，说不定有藏银茅厕的，有养七八个漂亮姑娘的，还有开凿暗门放置赃物的，甚至有偷盗九尾凤钗的呢。”
提起“藏银茅厕”，金鱼眼浑身一抖；
提起“漂亮姑娘”，最丑的瞪大眼睛；
提起“开凿暗门”，八字眉瞳孔一缩；
提起“九尾凤钗”，德胜脊背冒出冷汗。
用这样天真的语气，说出这般杀人不见血的“箴言”，凌普心尖一抖，愕然又敬畏地朝弘晏看去，小爷他——
广储司众人鹌鹑似的抖啊抖，闭紧嘴巴不敢出声。
四阿哥原也没有如何，可听到凤钗的一瞬间，猛地攥紧了掌心。德胜疯狂朝他使眼色，他权当没看见，唇线绷得很直很直，没有半点弧度。
太子凤眼如刀，环视小院片刻，牵了弘晏的手缓缓道：“绑了几个狗奴才，即刻备轿出宫！”
晌午时分，永和宫。
内务府今晨送来一碟子红莓，午膳过后，德妃叫了偏殿的章佳庶妃一块用。
章佳庶妃生有两女一子，十三阿哥胤祥就养在德妃跟前。说是养在跟前，德妃的十四阿哥与之年纪相仿，平日有操不够的心，对十三只过问几句，关怀一二便罢，故而胤祥大多由生母照看，与章佳氏的感情甚笃。
章佳庶妃生得温婉柔和，一到正殿便福身谢恩，感激道：“娘娘总惦记着我。”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德妃笑得亲切，朝她招招手，“过来坐吧。”
吃了几粒红莓，聊了一会子天，忽有宫女在帘外探看，看样子很是焦急。
瞧那打扮是大宫女的式样，章佳庶妃望了一眼，极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德妃温和应了，待章佳氏出了正殿，她的笑容淡了淡，问：“何事？”
“娘娘，”大宫女绿芜性子沉稳，少有失态，可当下的神情甚是惊慌失措，“舅爷、舅爷的家给抄了——”
德妃反应过后，“蹭”地一下起了身，“你说什么？”
绿芜深吸一口气，依旧掩饰不住慌乱：“德胜舅爷的家给人抄了，听说领头的是……是四贝勒！”

第11章 夺笋
德胜的家坐落在城西朱巷，统共有三进院落，还凿了一道又深又宽的天井。身为德妃的兄长，德胜比起正宗的皇亲国戚，身份还差那么一点儿；可屋子装的那叫一个财大气粗，处处显现“有钱”二字。
太子作为储君，本就配有侍卫亲兵，他们一来便将府邸团团围住，腰间刀剑锋利锃亮。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府中女眷个个花容失色，领着孩童细软奔逃而出；粗粗望去，没有一个颜色差的。
德胜软倒在地，想起方才那抄家的恐怖景象，哆哆嗦嗦翻着白眼，连话都不会说了！
有弘晏“不经意”的指点，太子很快领悟了精髓，先围住，再查抄。四阿哥做事雷厉风行，亲自带队进了几人的屋子，方才那三个不住叫冤的大管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抄出了赃银，还有贪下的御用制品。
金鱼眼那十多万银两藏在茅厕里，且藏的角度极其刁钻，平日里谁会注意？侍卫们忍住翻江倒海的呕感，就要把木匣递给主子瞧，惹来太子面色铁青的瞪视，于是讪讪地放到了地上，心想回去得搓个百八十遍，洗去这一身晦气才好。
八字眉的住处乍看一览无余，银两好似无处可藏。在元宝阿哥的友情指导下，他们终是找到了暗门，等按下机关，后头的空间简直惊呆了一众人。
金光闪闪不说，绫罗绸缎应有尽有，都是内务府上呈给娘娘们的上好衣料。还有一匹烟沙云罗缎，那是四妃都用不上的好东西！
越是查抄，四阿哥的眼神越冷。
下一位奇丑无比的管事，养了七八个娇滴滴的外室，还分别安置在不同的院子里，端的是左拥右抱，大致一数，光是地契都得数万银了。
弘晏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太子唰地捂住他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元宝可不能学这狗奴才的做派……”
弘晏乖巧点头，在心里叹息，不只他没见过这阵仗，他爹也没有啊。
再然后，就轮到了乌雅德胜。
有凌普的悄悄解释，父子俩才知道这人是胤禛的亲舅舅，德妃的亲兄长。太子脚步一顿，弘晏心道，这事难办了。
行进途中，弘晏望向四叔的眼神那叫一个小心翼翼，太子也是欲言又止。胤禛起先摸不着头脑，许久才恍然，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道：“二哥与元宝不必顾虑，先论家国，再论亲疏。”
听了这话，德胜终是吓破了胆。
身为皇阿哥的侄儿非但不帮他遮掩，反而想着大义灭亲，连妹妹的面子都不顾了，他怎么就碰上了这种倒霉事？！
德胜引以为傲的依仗没了，他软着身子哭嚎：“贝勒爷，奴才可是您唯一的舅舅啊！德妃娘娘幼时与奴才最亲，奴才、奴才真是冤枉的！”
四阿哥眉头没皱一下，冷静地进了德胜的家门，连只苍蝇也没放过。
半晌，他们从半干池塘的淤泥里翻出了数个铁盒，其中有银票，有数本账簿，还有一支极华美、极贵重的九尾凤钗。
胤禛一见那凤钗，整个人怔住了。
凤钗的样式很是熟悉，常常出现在梦回时候，他颤抖地接过，动了动唇，咽下三个字：“……皇额娘。”
这正是孝懿皇后佟佳氏生前最喜爱的首饰。九尾凤钗为皇后规格，佟佳氏还是贵妃的时候，皇上有回龙心大悦，破格赏赐给了她。
胤禛以为凤钗已随皇额娘葬入地陵，而今竟出现在了宫外，出现在了小池塘里，被人锁着不见天日，且任泥水践踏！
最后一丝犹豫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缓缓闭眼，气息变得极为冷厉。
德胜不过是个管事，如何偷盗皇后的凤钗？至于其他的可能性，胤禛实在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了。
那厢，詹事们仔细查阅翻出的账簿，而后面面相觑，目露惊骇。
“几位爷……”他们的声音微哑，强自镇定道，“上头所记乃广储司历年支出，看着像是真的。”
话落，顿时一片哗然。
太子的呼吸重了一瞬，不敢置信此行居然如此顺利，他扭头望了眼儿子，继而回头道：“给孤瞧瞧。”
弘晏被那似赞赏似骄傲、又似埋怨的目光给盯得一激灵，悄悄后退一步，琢磨起德胜的账簿来。
真账簿万分要紧，藏在这儿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来德胜有德妃的裙带关系，处境安全的很；二来么，德胜没出息，就是个扶不起墙的烂泥，谁会想到最要紧的东西反而落在他的身上？
高啊，实在是高。就如他有系统，也只注意到了凤钗与银票，差些把账本漏了过去。
四阿哥收拾好情绪，办差更是尽心尽力。
角落里，房梁上，一个不落地扫了过去，等到晌午之前，赃物齐齐整整地摆在一起，让人看着眼花缭乱；通过高强度的翻找，德胜的府邸再也没了漏网之鱼。
“四弟，孤带元宝去乾清宫觐见，你回屋好好歇息。”出府后，太子揉揉眉心，低声同胤禛道，“至于德妃娘娘那儿，我亲自解释。”
此刻的四阿哥浑身被低气压笼罩，闻言还是心下一暖。
他摸了摸弘晏的脸蛋，没有拒绝太子的好意，“多谢二哥。”想了想，他轻声道：“侄儿年岁还小，这些功劳……”
“孤哪能不知道。”太子失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罢。”
乾清宫。
外头有人来报，说太子与长孙请求觐见，皇上立即准了。
宫外的动静逐步闹大，却还没有传到宫内来，故而太子一说方才查抄的收获，不仅李德全惊呆，皇上亦愣了神。
——这短短半天，就揪出了广储司真正的账簿，还抓了带头的大蛀虫？
他上一秒还在对弘晏慈和地笑，下一秒坐直身子，里里外外地打量太子，直把后者打量得心肝颤颤，半晌感叹道：“是朕小瞧了你。”
太子：“……”
怎的，他在汗阿玛心中就这么点水准？
弘晏眼见走向不对，立马开口抢话，使劲夸道：“汗玛法，我阿玛可厉害了！明察秋毫，抓的都是大贪官，还有四叔，四叔抄家的模样真的很英俊。”
皇上哈哈大笑，听着很是开怀；太子非但没有高兴，还酸溜溜的，心道孤还没跟你这臭小子算账呢，你就夸起了老四。
孤长得不英俊吗？
太子飞速转移话题，面色渐渐严肃：“汗阿玛，那些狗奴才都给绑了，等着您发落。金银赃物收缴完毕，还有账簿所记正一一排查，其中还有德妃娘娘的兄长德胜……”
皇上“哦”了一声，兴致盎然地问：“乌雅德胜，是老四亲自带人去的？他犯了何错？”
见皇上没有丝毫不悦之情，太子松了一口气，拱手道：“贪污银两，藏匿账本，还……偷盗了孝懿皇后的凤钗。”
凤钗两字刚刚落下，就有传旨太监匆匆而来，在帘外小声禀报：“皇上，德妃娘娘有要事求见。”
乍然听到逝去多年的表妹，又是德妃求见，皇上怔了一瞬回过神来，眼神颇有些玩味。他像是转变了主意，淡淡道：“宣。”
德妃匆匆赶来，只来得及理理发鬓，深吸一口气，稳稳当当地走了进去。
哪知太子与长孙都在，她暗里掐了自己一下，笑容勉强了几分，尽量镇定地一一行礼，而后抬起眼，略微哽咽道：“皇上，臣妾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是臣妾的兄长受了无妄之灾，这回连家都保不住了！还请皇上能够明察秋毫，还兄长一个清白。”
弘晏再一次见到宫斗赢家德妃娘娘，不禁感慨人家风韵依旧，保养有方。可听着听着，他觉得不对劲了，原是来给德胜求情的。
永和宫的消息可真够灵通。那德妃是否知道，这其中有四叔的参与呢？
皇上没说话，用眼神示意太子。
太子会意，他轻咳一声，平铺直叙地讲述了德胜的罪行，德妃听着，面色愈发苍白，到最后摇摇欲坠，站也站不稳了。
“皇上，”许久之后，一行清泪流了下来，德妃跪在地上颤声道，“是臣妾没有管教好他，臣妾罪该万死！只是德胜是臣妾唯一的哥哥，胤禛这般行事，臣妾……”
“德妃娘娘，德胜是您唯一的哥哥，可四叔不也是唯二的儿子么？”
弘晏骤然打断了她，皱起圆圆脸，楚楚可怜地红了眼眶，“四叔很是用心良苦了。想那偷盗凤钗、侮辱先皇后的罪名，少说也要诛九族，如今只除掉一人，却能保全您与整个乌雅氏，多便宜多划算的买卖？四叔都是为您好呀！”
太子与德妃无甚交集，可就因她为兄长求情之事，无端生了少许恶感。此时他看戏看得正乐，忽然被儿子噎着了。
这副情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皇上也觉得眼熟万分。他狐疑地瞅了眼弘晏，又瞅了眼德妃，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厢，德妃僵硬许久，眼泪也不流了。
她笑得更为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弘晏阿哥说的是。可臣妾与哥哥自幼亲近……”
弘晏抽噎一声，“四叔的孝顺之意，真是天地可鉴！明知德顺贪腐的数额巨大，还主动揽下了归还欠银的活。可谁能想，娘娘的爱子之心更为深厚，生怕四叔被德顺牵连，竟是承认与德顺自幼亲近，想要揽去所有的负担。”
他天真而又动容地说：“不过十二万五千两，比不得多年攒下的体己。娘娘愿意替人归还，汗玛法如何会不准允？”
德妃：“…………”
十二万五千两？？！
话语被曲解至此，还陡然背上巨额债务，德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称得上方寸大乱，恨不得就地晕厥过去。
只她到底顽强地撑住，抖着唇喊了一声“皇上”，而另一边，皇上与太子已经沉默许久了。
“原是如此。”皇上终于开了口。
他欣慰颔首，“好！朕便允了你的一片慈母之心。来人，将德胜等人押入慎刑司，另记下这十二万五千两，归在永和宫头上，何时还清，便何时销账吧！”

第12章 降位
德妃不敢相信，她的嘴唇都在哆嗦。
她是宫里的老人了，还是几个孩子的额娘，皇上，皇上就算对她没有喜欢，也有相处出来的情分与怜惜，如何会这样对她？！
哪知绝望远远没有结束。皇上欣慰过后，眼底忽然没了笑意，沉沉问她：“德胜犯下的恶事，乌雅家犯下的恶事，德妃，你可知晓？”
“臣妾……”她颤抖地开口，心头一阵冰凉上涌。
“朕念在老四勤恳办差的份上，便饶了你荒唐的求情之举。但乌雅家有今日，与你管教不力脱不了干系。”皇上瞥向慌乱跪着的德妃，“传朕口谕，降乌雅氏为德嫔，望之好好反省。”
说罢，不顾德妃骤然瘫软的模样，凤眼幽深道：“这个封号尚在，德嫔，不要让朕失望了。”
德嫔浑浑噩噩地谢恩，混沌之中，仿佛听到李德全的声音：“德嫔娘娘，请吧？”
她死死掐住掌心，好悬没有在殿前失仪。踉踉跄跄在宫人的搀扶下回了永和宫，德嫔软倒在地，只觉眼前一片黑暗。
“娘娘！”绿芜的嗓音含了哭腔，尖锐又焦急，却是不敢明目张胆地请太医，“来人啊，快拿红花油来！”
永和宫正殿，称得上兵荒马乱、人人自危。当差的小宫女心间惶惶然，不知主子为何惹怒了皇上，她们只知道，四妃的格局不复存在，她们的腰杆再挺不直了！
打发走了德嫔，弘晏便被两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一是他爹，二是他祖父。
“……”小胖手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泪，圆圆脸露出甜甜的笑，讨好道，“汗玛法是天底下最好的玛法。”
皇上对此已经有了免疫，哼笑一声不说话，太子却是反应过来，心道好啊，元宝真是出息了。昨儿用一模一样的话糊弄孤，他倒是一点也不怕翻车！
生气归生气，如今最要紧的事便是替儿子圆场。如今死死得罪了德嫔，乌雅家不足为虑，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腌臜手段若是用在元宝身上……
太子脑中转过千百个弯，从老四想到十四，还有养在德嫔膝下的十三。四弟那儿有的头疼了，他身为太子倒是半点不怕，最好把乌雅氏踩在脚底，永不能翻身才好。
“学宫里娘娘说话做什么？这副作态不能再有下次。”太子小心瞅了眼皇上，冷着脸厉声教训，“小小年纪，谁教的你？还有没有男儿气概了？！做事留一线，莫揭他人短……”
语气严厉万分，训得弘晏眼泪汪汪，不住地揉着眼睛。
李德全欲言又止地望向皇上，皇上一拍御桌，指着太子骂道：“朕还在这呢，你训个什么劲？元宝何错之有？抄了广储司就骄傲了？”
他把太子骂得狗血喷头，紧接着朝弘晏招招手，缓声道：“来，到玛法这儿来。”
弘晏委委屈屈走过去，皇上慈爱地安抚了好一会儿，半晌，睨了同样开始委屈的太子一眼：“哪有这样教孩子的。元宝生来与旁人不同，哪还需要顾虑？至于其余的，朕心里有数。”
太子低眉顺眼，诺诺应是，不敢问这‘其余的’指代什么。
皇上越看他，越是气不打一处来，思及乖孙还得同胤礽一块办差，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了人。
“去吧，别在这碍眼。”说着一秒变脸，摸摸弘晏的脸颊爱怜道，“累了就要歇息，否则心疼的不还是朕。”
太子：“……是。”
翊坤宫。
宜妃郭络罗氏懒洋洋地躺在榻上，伸出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榻边，宫人仔仔细细地为她涂上蔻丹。
她是四妃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也是最受圣恩的。
午后暖阳醺得人昏昏欲睡，贴身嬷嬷快步走来，低低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宜妃慢慢直起身，桃花眼波光潋滟，“你说什么？”
“皇上的口谕传遍六宫，永和宫那位……要叫德嫔娘娘了。”嬷嬷低声重复道。
宜妃愣了好一会儿，挥挥手让忙活的宫人退下。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德嫔？好一个德嫔娘娘！本宫听着可顺耳多了。”
主子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嬷嬷也任由她笑，轻咳一声：“不仅如此，德嫔还需归还十二万五千两的债务，说是其兄贪污的银两。”
宜妃听着，掩了掩唇，桃花眼愈发灼灼。
身处后宫，她对朝事不甚熟悉，也极有分寸地不去打探。老五胤祺养在太后膝下，绝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可亲王之位是跑不掉的；小九还没到成亲的年岁，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那些野望离她远着呢，争什么争？
德妃就不一样了。一介包衣爬上妃位，生下的老四极得皇上青眼，十四还是个天资聪颖的，作为多年的死对头，宜妃能够察觉到那深藏于温婉面皮下的野心。
掐了那么多年，她只在排位和圣宠上胜了一筹，至于别的……儿孙辈就不能比。老五和他媳妇还是笔理不清的账，乌雅氏却过得分外滋润，简直气死个人。
乍然听到降位的好消息，宜妃心下说不出的畅快。陆陆续续笑了半个时辰，她用茶润了润喉，好奇问：“德嫔如何惹怒了皇上，又如何欠了银子？”
“奴婢只探听了大概，许是她为兄长求情，其余的便不知了。”嬷嬷压低声音道，“德胜的恶事都传遍京城了，昧下广储司的银两不说，还偷盗了孝懿皇后的凤钗！听说是四贝勒亲自抄的家，太子与长孙第一时间禀报了皇上。”
宜妃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作死，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坟啊。
老四是德嫔生的，这不错，可养恩哪能含糊呢。当年孝懿皇后极疼养子，病重之时甚至拉着皇上的手求他更改玉牒，她隐约听了一二，可惜佟佳氏终究未能如愿。
两个嫡子，皇上大概率不会同意的。
宜妃叹了口气，太子与老四组队一事，她有所耳闻，谁叫胤祺也没逃过这苦差事。
一上午便抄了家，还这效率也太快了。宜妃感叹过后，生出点点疑惑，其中怎会有皇长孙的参与？
不错，正在读书的十四阿哥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此时广储司遭‘难’、德嫔降位的消息尚没有传到无逸斋，晌午之时，十四连用膳都没了兴致。弘晏受宠没错，可他今年才几岁？奶娃娃也能办差？
他能去，自己为什么不能？八哥被封贝勒也就罢了，难不成和太子扯上关系的，都能水涨船高？！
八阿哥跟着大阿哥出宫去了，消息传来，在座的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
九阿哥有一丢丢的不高兴，十阿哥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很快把他九哥逗笑了。
十二阿哥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十三阿哥爽朗一笑，笑容毫无阴霾，见胤祯在一旁拉长了脸，连忙坐到弟弟身边，小声提醒道：“十四弟，你别不高兴。弘晏办差是汗阿玛下的令，万一让汗阿玛知道了……”
十四本就烦躁，一听这话，火气反而越拱越旺。他撇开十三搭上肩膀的手，冷冷道：“不用你好心提醒。”
‘好心’两个字咬的很重，十三霎时间愣住了。他勉强一笑，心里十分不好受，却仍默默坐在一旁。
十阿哥身为贵妃之子，天生没受过这气，见此想要张嘴，却立马被九阿哥按了下来。
十三的额娘身份不高，还在永和宫手下讨生活，十三无论如何也不能同十四生气。他们是能相助，可谁知德妃会不会迁怒十三的额娘？
九阿哥眼神使得快要抽筋了，十阿哥这才不情不愿点了头。
午膳过后，休息了一个时辰，骑射课正式开始。
十三的骑射比十四强出一小截，往日都是两人搭档练习，可当下，胤祥孤零零地牵马站在一旁，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十二阿哥叹了口气，犹豫片刻终是快步上前，就在这时，章佳庶妃身旁伺候的宫人急急寻来，见到胤祥便喜笑颜开，不住磕头道：
“十三阿哥大喜，大喜啊！皇上方才晋主子为敏嫔，赐居启祥宫，娘娘迫不及待地派奴才报喜于您！”
整个演武场一片寂静，十三彻底愣住了。
他竟欣喜地趋于哽咽，好半晌激动道：“我妹妹那儿……”
“您放心，娘娘怎会漏了两位公主。”宫人说，“皇上还说，阿哥日后不必去给德嫔请安了，放学回启祥宫即可。”
“哦，哦，知道了。”胤祥胡乱地答应着，脚下轻飘飘的，如坠云雾，然后用力擦了擦眼睛，露出灿烂的笑容。
九阿哥十阿哥互相对视一眼，目瞪口呆。十三的运道，这么快就来了？
等等。
德嫔？他们没听错吧？
十四阿哥竖着耳朵，彻底听清了话。他的面色青白交加，心里头咯噔一下，无端生了惶恐。
给那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编造谣，难不成额娘真的降了位，与十三的额娘平起平坐了？！
不，这不可能。
十四咬紧牙关忍住焦灼，恨恨剐了十三一眼，上马一甩缰绳：“驾！”
从乾清宫出来，已是日头高照。
太子迅速变了脸色，从低眉顺眼变得矜持淡然，只望向弘晏的时候蕴含点点怒气；弘晏也迅速变了脸色，从委屈抽噎转向若有所悟，只看向太子的时候有些心虚。
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弘晏竖起大拇指吹捧：“阿玛，高啊。”
太子自得一笑，面朝前方顺嘴说：“你也不赖。”
过了片刻。
父子俩大眼对小眼。
弘晏试探道：“……谢谢夸奖，合作愉快？”
太子大怒：“何柱儿，回宫拿鸡毛掸子来！”

第13章 梦境
弘晏自出生起，一直是阿玛的心肝小宝贝，可今天他不是了。
太子清早查抄广储司的蛀虫，午后召集核对账簿的属臣，就这么忙活了整日，出了书房依旧没有忘本。
他冷笑着睨了老老实实的弘晏一眼：“拿鸡毛掸子来。”
何柱儿装傻：“太子爷，这……”
“怎么，孤还使唤不动你了？”太子打定主意要给个教训，否则臭小子能上天去。先斩后奏玩得溜溜的，还把皇上的宫妃往死里怼，呵，除了读书，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弘晏万万没有想到，两世为人最大的危机不是生存，而是保住眼前的屁股。半晌，他泫然欲泣地瞅着太子，却没有动摇那颗冷酷无情的心肠，只好慢吞吞转过了身。
心下数着，三，二，一——
没等旮旯角里翻出的鸡毛掸子落下，太子妃匆匆赶来救场。她极为不赞同道：“爷在做什么？”
太子恶狠狠地瞪了眼何柱儿，心道迟早要把你发卖了，继而面不改色地说：“此乃新寻出来的玩具，孤在同元宝玩乐呢。”
弘晏：“……”他爹，好生不要脸。
太子妃沉默片刻，道：“那臣妾也陪您玩上一玩？”
“不必了。”太子咳了一声，“福晋怀有身孕，动不得。”
如此这般，太子妃成功将儿子解救下来，冒着太子幽幽的目光让人护送弘晏回房。随即柔声问：“今儿宫里发生的事，爷可知晓？”
太子作为亲身经历者，跟在始作俑者身边，如何会不知晓，提起这个，他立马来了精神。
通往正院的小径上，夫妻俩喁喁私语。
“皇上罚了德嫔，又提了章佳庶妃的位分……十三那孩子，和四弟有些相似，孤很看好他。”
太子妃对十三有印象，不仅仅是纯善，还有与四阿哥相像的纯粹。“敏”字是个好封号，敏嫔总算熬出了头，不说别的，亲额娘成了主位，两位公主出嫁都会有底气些。
不期然的，太子妃想到了后院的李佳氏，沉寂多年却忽然活跃起来。她不动声色地问：“李佳格格近来大不一样，爷可要去看看她？”
“后院的事你管着，孤没那个闲心。”太子随意道。
太子妃笑吟吟地应了。
紧接着，太子长长地叹了一声：“福晋有所不知，元宝太过胆大包天。”
“他大清早的出了门，”太子妃越听越是哭笑不得，佯怒道，“怎的还和四弟成知己了？也不怕碍着人办差，回头我去说说他。”
太子这下不认同了。他趁弘晏不在身边，略显骄傲地道：“咱们元宝有上天眷顾，可不是扯后腿的。许是獬豸的化身也说不定，只需一眼，贪官污吏便无所遁形。”
太子妃听完愣了神，心头同样漫上骄傲，可骄傲过后，竟是忧心忡忡了起来。
“您能帮他遮掩一时，万不能遮掩一世。汗阿玛可会生出猜忌？”她低声问。
太子笃定摇头，笑意盈然地望着她，等太子妃慢慢睁大眼，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无人知晓太子十八岁这年，皇上做了一个模糊的梦。
一觉醒来怅然若失，什么都不记得了，想要爱子成家的心却十分迫切，于是亲自召见扯皮了好几年的礼部与内务府，拍板三个月内，太子必须大婚。
这太子爷成亲，乃是本朝的第一例，什么格局规制全是两眼一抹黑。皇上忽然下令，礼部官员走路都在打飘，内务府熬秃了头，终是给出一份完美的流程。
皇上满意了。自打太子妃入宫，又日日盼着嫡孙的降生，盼着江山后继有人。
两年后，弘晏出生的那个雨夜，春雷大作，皇上再次梦见了未来，清晰无比的未来。
历经九龙夺嫡，党争之祸，废太子被囚咸安宫，继而挪往郑家庄，那不甘转为死寂的眼神惹得皇上大吃一惊、冷汗涔涔！
他挣扎着要醒，下一瞬，一条金龙直入云霄，嘹亮龙吟驱散了梦魇——
皇上立即睁开了眼，伴随着李德全匆匆的脚步声：“奴才贺皇上喜，就在一刻钟前，太子妃诞下了小阿哥，母子平安！您瞧，外头雨都停了！”
从此皇上坚信，弘晏是不一样的，是上天赐给他的福星。
过后，他招来太子胤礽旁敲侧击，得到“儿臣梦见漫天红霞”这个答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而后微妙地瞥了太子一眼：“退下吧。”
那一眼满含攀比成功的傲然，殊不知太子什么也没梦见，他是胡乱瞎编的。
有给宝贝儿子贴金的机会，谁不趁杆往上爬？胤礽最想说的还是五爪金龙，问题是皇上会不会劈了他，说他觊觎老子屁股底下的皇位？
金龙有大风险，还是红霞低调些！
有皇上的带头迷信，久而久之，太子成功给自己洗了脑，相信弘晏生来不凡，那与仁孝皇后几分相似的样貌更是让他感谢老天恩赐，皇额娘一直在天上护佑他。
——猛地回过神来，太子只觉甜蜜又烦恼，元宝今年五岁，怎么就突然叛逆起来了呢。
第二天早朝，跌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不等御史们长篇大论皇长孙办差的可行性，太子出列，四贝勒补充，将整顿广储司的成果讲述得明明白白，得了皇上好一顿夸赞。
皇上还特意提了提弘晏阿哥，说他“助力甚多”，那与有荣焉的笑容让朝臣对视一眼，齐齐沉默下来。
罢，皇上宠爱长孙，想怎么夸怎么夸，他们心里有数便好，谁还上赶着唱反调，怕不是要吃挂落。
要紧事还在后头——联想到昨儿德嫔的降位，还有声势浩大的抄家，他们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变得颤颤。
听说乌雅德胜那儿，是四贝勒亲自带的头……
听说太子爷查遍账簿，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所有涉事名单上呈，其中六成是乌雅氏的族人，八人在永和宫当差……
慎刑司都人满为患了！
索额图笑得颇为含蓄，背脊挺得直直的，以佟国维领头的佟佳氏族，面色冷凝万分。
乌雅一族涉事者赐死、德胜及其家眷子女流放岭南，全族势力大减还远远不够，皇上顾及九公主以及两位阿哥，已是网开一面了。但内务府有乌雅一日，佟佳氏便不会轻轻放过，总有将他们连根拔起的一天。
至于太子和长孙，他们记住这恩了。就算无心插柳，德嫔没了协理宫权的资格，贵妃终是得了皇上首肯，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佟国维和缓地望向四阿哥，眼底闪过一丝可惜，转而默念乌雅氏三个字，目光越发冷锐。
大阿哥硬生生揪断了一根短须，整张脸青红交错，即便昨日略有耳闻，他还是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呢？？
昨儿看太子笑话，今儿自己成了笑话。短短一天就理清了所有乱账，难不成账簿是胤礽自个儿造的？！
他还在卷宗里痛苦遨游，人家都把贪官赃物打包送进宫了。广储司不是内务府最为臃肿、最为繁杂的机构么？大阿哥恨不得怒斥一声，去你的繁杂。
现在倒好，连五岁娃娃的功绩都比他大了！
明珠彻底沉下了脸，眉心紧锁，内心发出一模一样的疑问，怎么可能呢。
三阿哥呆呆地望了眼二哥，又愣愣地望了眼四弟，不禁有些悔了。五阿哥七阿哥微微张嘴，心里唯有一个字，服。
八阿哥今儿得以破格上朝，年轻清俊的面上划过复杂与钦佩，随即生出熊熊的不服输之意，越发坚定了眼神。
二哥四哥如此，他也绝不会差。
太子与四贝勒‘一骑绝尘’，带给众人的震撼太大太大了。有人欢欣雀跃，更多人焦灼不安，明珠与大阿哥尤甚。
朝会结束后，大阿哥不发一言，闷头向外走，明珠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又是熟悉的金黄小轿，又是熟悉的圆圆脸，大阿哥停住脚步，扫过弘晏的三头身，生生瞧出了嘲笑的意味。
“真是后生可畏，”他憋着一口气，似笑非笑朝牵着弘晏的太子道，“我远远不如侄儿。”
明珠素来稳重，可现下也憋着口气。他拱手为胤禔圆场：“好叫太子爷知晓，我们贝勒爷的嫡子尚小，实在出不上什么力，哪像长孙这般天纵英才，创下诸多功绩……”
说是圆场，不如说隐晦的讽刺。
弘晏心知肚明，在明珠等人的眼里，自己就是个躺赢吃干饭的，他也懒得解释，毕竟已经答应了皇上，少说话，多观摩。
可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明珠，不禁沉吟起来，没有他的上一世，阿玛好似受过很多很多气。
“纳兰大人，过奖。”弘晏扯扯太子衣袖，稚嫩而又冷淡的眉眼含了微微的愁绪，“只是那年梨花似雪——”
太子浑身一震，明珠貌似恭敬，微笑听着，实则不以为意。
论作诗，论才情，当朝当代，有谁比得过他的长子容若？皇长孙小小年纪卖弄文采，着实是班门弄斧，难成大器。
“——纳兰大人府库藏银。剔除俸禄、赏赐与办差应得，共计六十万四千五百七十二两，其中约有六成来路不明的孝敬。”弘晏仰头接话，大声叙愁。
明珠嘴角有尚未收回的笑意，猝不及防与弘晏对上了视线：“……”
这数字分毫不差。他呆在原地，余光望了望左边的索额图，又望了望右边的佟国维，最后掠过一群竖耳偷听的文武官员，掩住心底的惊涛骇浪，长须颤抖了起来。
明珠挤出一个僵硬的笑：“长孙殿下，阿哥爷，您是在打、打趣奴才吧？”

第14章 吹捧
乾清门安静得很，甚至能听见风吹的声响。
明珠强笑着开了口，所有人都兴奋了。朝臣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投去关注的眼神，一双双眼睛亮闪闪的，比灯泡还醒目。
瞧明珠这紧张之态，长孙的话八成为真。六十多万两，六成来路不明的孝敬，这不是拐着弯地说他贪么？
这是棺材板都让人给掀了！！
有人惊呆有人八卦，有人止不住地冒酸水，这还只是库房之银，没算上家产商铺呢。
更有畏惧恐慌的目光瞧向太子。五岁孩子如何得知的隐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太子早就掌握了明珠的把柄，不过守株待兔、引而不发罢了！
被他们这般瞧着，太子：“……”
震惊过后，太子很快变得心如止水。他扬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之中，使得众人更害怕了几分。
四阿哥因着德嫔的事儿本就肃然，闻言拧着眉，眸光似利剑般朝明珠射去。可要说反应最为剧烈的，当数大阿哥与索额图。
大阿哥瞪大眼，望望弘晏又望望明珠，短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索额图好悬没有仰天大笑，面上满是喜悦与幸灾乐祸，简直比三伏天吃冰西瓜还舒爽。
就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弘晏忧愁地开了口：“纳兰大人，我没有打、打趣您呀。”
结巴还挺明显。
明珠：“…………”
“纳兰大人是朝廷肱骨，更是汗玛法的忠臣，定会忧君之忧，积极响应整顿国库的号召，您说是不是？”弘晏笑了起来，瑞凤眼满是信任的光芒，“到时，就用不着阿玛和四叔出马啦。”
这话堵得明珠气压升高，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更可恶的是皇长孙的无辜表情，看着可爱又天真，让人想抱在怀里好好疼哄，哪里舍得出言质问！
明珠为官几十年，头一回这么丢脸。他一把老骨头也没法跟皇孙计较，于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匆匆撂下一句“阿哥说的是，奴才得罪了”，然后拱了拱手，鼓作镇定地离开。
徒留大阿哥一人面色忽青忽白，眼神茫茫然的，最后化作深深的焦虑与忌惮。
——胤礽这是在借弘晏之口警告他。
东宫的势力竟发展到了如此地步，连舅舅的库房都安插了眼线，这下棘手了。他没了心思与太子对峙，慌慌忙忙地追寻明珠的脚步而去，那六成银两难道就这么充盈国库了？
不，不能！得想一个万全的对策才好。
弘晏的随心之作，震慑是强大的，影响是深远的。
除却欣喜若狂的索额图与太子拥趸，有远见的臣子们目睹这些，皆是心下一凛，若有所思。
佟国维琢磨着，佟家上上下下统共借了三十万两银，向圣上请求宽限的法子当是行不通了。
太子的手段若有这般卓绝，大阿哥哪还蹦跶得起？故而今日弘晏阿哥之言，他倒认为，是皇上特意教给孙儿的。
这几年，皇上的手眼越发通天，气性与平三藩时越发相似，多了锋利少了宽仁。瞧瞧他教弘晏阿哥的话，杀了鸡儆了猴，还让人毫无反驳之意，谁不说一声绝？
五岁娃娃童言无忌，他们无法怨怪，只得捏着鼻子谢恩，毕竟谁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学明珠出一回丑。
佟国维沉吟之后越发凛然，最终敲定了主意。就算节衣缩食、变卖家产，也得把现银凑出来，毕竟银子可以再赚，失了圣心，可就什么都没了。
朝堂还是有聪明人的，同他这样想的不在少数。更深一层地挖掘下去，皇上之所以教导长孙，暗中助力，还不是因为爱重太子？
嘶，这储位简直稳如泰山。
于是他们再次瞧向太子，神色恭恭敬敬的，储君形象好似前所未有的高大起来。
太子：“……”
他有些恍惚，好似背了黑锅的同时，也收获了许多快乐。
忽然间，弘晏小声叫了句阿玛。太子抬眼望去，只见胤禛杵在跟前，目光灼灼地开了口：“二哥，广储司诸事临近收尾，国库欠银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太子哪会不知四弟所想？
整治完内务府，怕是第一站就去明珠府上！
他默然一瞬，轻轻捏了捏眉心，心道明珠与那些狗奴才可大不一样。奴才的家可以随意查抄，朝廷重臣万万不行，且明珠身后站着老大，总要有几分顾忌。
若是简单粗暴地催促还钱，不就把人得罪了么。明珠他不在乎，但其他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呢？会有他与四弟的好果子吃？
明珠那老货，绝不是捏着鼻子捐银的性子，这回恼羞成怒，还不知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元宝有汗阿玛派人保护，他是不怕；可儿子小小年纪便要见识黑暗，他怎能忍心。
还有老大，老大与他相斗多年，算得上知根知底。那些倚仗身份的、倚老卖老的，谁也不愿还银，利用这点搅乱浑水，无需多少成本，胤禔何乐而不为？
太子缓缓眯眼，冷声道：“是该提上日程了。只是孤觉着，纳兰明珠放在最后为好。”
明珠不愿还，那就用大势逼他还。除此之外，把贪的全都吐出来，才不枉他们费心费力办一回差。
四阿哥抿唇细思，半晌慎重道：“是该如此。”
弘晏聚精会神听他们说话，许久才发觉，太子与四阿哥不约而同略过了江南的曹李两家。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天高皇帝远，现在还不到时候。
兄弟俩达成一致，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难不成要一个个宴请，或是一家家敲门，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才能让朝臣心甘情愿地还钱？
太子身份何等尊贵，他受不了这委屈。这时候，竖耳听了许久的索额图精神一振，开始充当智慧的狗头军师。
他微微笑了：“太子爷与四贝勒不必挂心！只需制一份欠银名册，邀五品以下京官相聚于微臣府邸，酒过三巡之后，四贝勒露上一面，这事便自然而然办成了。”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五品以上的值得费些心思，至于五品以下，他们借的银子占极少数，放在京城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哪敢违逆皇上的意思？四贝勒出面都算天大的抬举了。
太子刚想应下，忽然略觉不妥，却没捋清哪里不妥。
四阿哥眉头一皱，正想说些什么，弘晏便甜甜地开了口：
“曾叔祖父，宴席多繁杂呀，又得牵累您的身子骨，弘晏舍不得。四叔身强力壮，适合干这等苦力活，我倒宁愿累着他，您等着享福就好！”
……
霎那间，太子醒悟了，胤禛沉默了。
索额图头一回被这样对待，何况开口的还是皇长孙，他的小主子，赫舍里氏未来的依靠。
——四贝勒干苦力，他只需享福就好。两厢对比，索额图那叫一个受宠若惊，被弘晏捧得飘飘然摸不着北，狂喜之情十里外都能瞧见。
越是回味，索额图越是动容，差些热泪盈眶，心道有长孙这话，这一辈子值了！
“小爷尽心关怀，老臣怎会不领情？”此刻他望着弘晏，满腔慈爱无处发泄。
沐浴着太子一言难尽的目光，索额图激昂无比地道：“日后小爷若有吩咐，老臣必鞍前马后，绝无怠慢！”
弘晏抹了抹眼睛，同样感动了：“曾叔祖父对我真好。只要我有请求，您就会答应吗？”
“自然。”索额图斩钉截铁。
说罢疼惜地想，小爷竟还用了‘请求’二字，多么懂事的乖孩子。
“那，您向国库借的三十七万两银，明日便还了吧。”弘晏抿唇一笑，叹气道，“一想到这个，我吃不好也睡不香，曾叔祖父心疼我，定是愿意做表率的，对不对？”
索额图不假思索：“当然愿——呃。”
他如卡住脖子一般：“………………”
弘晏双手捧心：“曾叔祖父的品行，高出明珠多矣。”

第15章 黑手
索额图的满腔慈爱还在，只心疼渐渐上涌，面色化为一片空白。
用通俗的话来说，好不容易乘了火箭上天，还没飞出大气层，载人气囊就弹了出去——没气儿了。
怎么就扯到了他的银子。他实在舍不得哪……
早先索额图还在窃喜，既是太子爷处理债务，赫舍里氏总能通融一二，明珠和大阿哥必定要倒霉喽。
进展多顺利啊，怎么就碰上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怎么就轮到了他？
要说高兴，他没有很高兴；要说难受，他也没有多难受。
高高的帽子迎面套来，索额图不得不把它接住，牢牢地戴在头上，还坚决不能摘了。
瞧瞧，小爷都吃不好睡不香了，这是在剜他的心哪。还有他的品行……能比明珠那老货差吗？
太子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索额图似哭似笑地拱手，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一般，咬牙颤巍巍地道：“小爷有此请求，老臣……老臣焉敢不应？”
四阿哥整个人都震惊了。
索大人在顺治朝可是出了名的滚刀肉，连阿玛索尼都敢顶撞，也就是年纪大了，脾气才稍稍收敛了些。别说这三十多万两银了，只要到他嘴里的，何时吐出来过？
从康熙初年挑选元后，到据理力争册立太子，什么好处都让索额图得了，渐渐的，京城便流传起‘索不吐’的诨号。四阿哥神游天外恍恍惚惚，殊不知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头。
他引为知己的乖侄儿元宝，眉开眼笑地大声道：“曾叔祖父对我真好！”
索额图听闻这话，心疼难受总算褪去，自我感动重新上涌。他红着眼眶，凛然说道：“只要小爷高兴，怎么都值得的。”
“……”太子看他犹如看智障似的，正直如胤禛也受不了了。
“那您回去好好清算，或是换成银票，明日我同阿玛四叔亲自来取。”弘晏笑眯眯地画大饼，“到那时，全京城都知道赫舍里家的功绩，都知道曾叔祖父的高洁品行！汗玛法定然也会大力嘉奖，说您真乃社稷之臣！”
索额图一想那个场面，立即振奋了，飘飘然地答应下来，提步就走。
太子眼睁睁地看着狗头军师脱离智者的行列，沉默半晌，低头问儿子：“你这身本事，到底向谁学的？”
弘晏乖巧道：“方才和纳兰大人学的。他嫌我愚笨没有文采，我都看出来了！都说笨鸟先飞，我作为阿玛最贴心的儿子，怎能落于人后？”
不等太子发表意见，弘晏似是想起了什么，迫不及待道：“阿玛，儿子得向您讨个人。”
四阿哥纵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还是被弘晏求知勤学的精神感动了。
元宝与他志趣相投，又帮了他和二哥如此大忙，这点小小的要求实在是微不足道。想到此处，胤禛连忙问：“要什么人？四叔这儿也有。”
太子原本想训弘晏几句，就逢老四和他抢儿子，顿时不乐意了。
“索额图所说的宴席还需四弟操劳，若是多加劳累，孤如何过意得去。”他分外贤明地开口。
弘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十分有蓝颜祸水的自觉，当即咳了一声，软软道：“侄儿便不劳烦四叔了。阿玛手下可有文采斐然的擅诗者？要年轻些的，一个就好。”
太子微微惊讶，随即沉吟，也不问弘晏要人的用处。
论文采斐然，太子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纳兰容若，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对容若的欣赏并不妨碍对明珠的恶感，于是略过纳兰家颇有天资的小辈，寻思他的外家赫舍里氏……
赫舍里一族，好似没出过几个自小学文的聪明人。
由索额图可见，当伴读够，写诗还是算了。太子打定主意回宫问问一众幕僚，牵了弘晏的手淡定道：“孤记住了，明儿一早便拨人给你。”
随即轻声问胤禛：“四弟随孤奔波，多日不得闲，可要回后宫一趟？”
四阿哥原本浅浅含笑的嘴唇抿了抿。半晌，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是该去了。”
“贝勒爷，娘娘自慈宁宫归来便身体不豫，不宜见人，奴婢正急着请太医。”绿芜手拿对牌，慌慌忙忙地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贝勒爷了。”
胤禛凤眼深了一深，颔首问她：“额娘昨日可有不适？”
绿芜摇摇头，低声道：“许是在太后宫里受了气，过一阵子就好了。”
德嫔何止是受气，简直脸皮都让人给揭了下来。
恰逢初五到慈宁宫请安，躲又躲不过，毕竟太后传了口谕，说要与她商议九公主的婚事。这下可好，焦点全聚集在德嫔一人身上，宜妃可着劲戳人痛处，一口一个‘德嫔妹妹’，还问她缺不缺银两，需不需要姐姐救济一二；惠妃荣妃连忙劝和，实则把火拱得更旺了些。
唯有贵妃矜持地笑，可后宫谁不知道，德嫔原有的宫权落在了她身上？
太后又是万事不管的性子，九公主虽养在慈宁宫，却也没让太后对德嫔另眼相待，远比不上五阿哥的额娘宜妃。
请安在煎熬中度过，德嫔一回来就病了，连九公主婚后留京一事都挽不回她的郁卒。
皇上赐婚九公主与佟家长孙，两人的婚事定在八贝勒之后，谁听了都得感叹一声，皇上当真宠爱九公主。
可叫德嫔说，她宁可女儿远嫁蒙古，也不愿她当佟佳氏的媳妇！
佟佳氏，佟佳氏，一辈子都绕不开佟佳氏。忆起兄长的流放，忆起乌雅家临近灭族的劫难，德嫔心中恨得滴血，她怎么就生了这样的孽障？
十四的地位生生降了一等，竟和章佳氏那贱人的儿子平起平坐，还强笑着来永和宫请安，真真是在割她的肉！还有那十多万欠债，她省吃俭用，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永和宫的宫人换了一批，她的眼线几乎消失殆尽，如今还在掌握的，就只有毓庆宫的李佳氏了。
德嫔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弘晏！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就是勾结在一块的叔侄俩？
兔崽子会有报应的。
绿芜亦对四贝勒生了许多埋怨，她强笑着行完礼，就急匆匆地往太医院去了。
胤禛从衣襟掏出一串佛珠，缓缓捻动着，心下念起知己交给他的口诀，告诫自己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福晋日日不落请安，昨儿甚至带了弘晖来，竟也被额娘拒之门外。因着德胜的事，额娘生他的气，他很能理解；可一个周岁的小娃娃有什么错？
太可笑了。
直至冷冽的气息变得和缓，胤禛抬眼望向战战兢兢的苏培盛：“走了。”
苏培盛低低应是，犹豫片刻小声道：“爷可要看看十四阿哥？”
“他总不待见我，我又何必凑上前。”胤禛淡淡道，“十三的事你忘了？顺风顺水那么久，早该吃教训了。”
苏培盛想，可不就是这个理嘛。
十四阿哥近来不痛快，可自小到大，谁又亏过他？十三阿哥顺他捧他，爷有什么好东西都给送去，同弘晖阿哥一样尽心，对此，福晋不是没有话说。
“不提这些烦心事了。你说，元宝突然要人，到底作何用处？”四阿哥回过神来，兴致勃勃地问他，眼底再不见半分阴霾。
“元宝阿哥的巧妙细思，奴才哪能知道。”苏培盛松了一口气，笑道，“要能猜到，奴才不也成小爷的知己了么。”
胤禛显然被‘知己’二字愉悦到了，略带炫耀地瞥他一眼，道：“算你有见识。”
苏培盛：“……”
我的爷，这话万一传扬出去，您还骄傲吗？？
当晚，佟府。
佟国维正叫人清点账簿，忽然有人通报，说纳兰大人前来拜访，敲的还是小门。
他捋了捋长须，眼底精光一闪：“请。”
书房里，佟国维与明珠相对而坐。得知佟家已经凑齐了银两，明珠端茶的手蓦然一顿，意味深长道：“为谋圣心，顺从太子的意，恐不是明智之举啊。”
佟国维放下茶盏：“这话怎讲？”
“佟大人不知？”明珠惊讶了。
他闭了闭眼，思及府中情报，面色凝重万分。
“不过短短几日，向来寡言的四贝勒竟有了知己。这知己可不简单呐，给太子出主意不说，并且手眼通天，连皇上都瞒了过去——正是为颠覆我大清江山而来！”

第16章 牌匾
佟国维真不知道知己这回事。
按明珠的说法，难不成不是皇上教导的弘晏阿哥，而是另有他人？幕后之人还别有居心，竟连纳兰府中的库银都查探得一清二楚。
佟国维犹如听天书似的，失笑道：“端范这话，太过危言耸听。”
端范是明珠的字。明珠似是料到了这般情形，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佟大人莫不是认为，老夫在众人跟前失了脸面，便急着编造谣言、四处传播？”
佟国维没说话，可神情那叫一个明明白白：是的。
明珠：“……”
明珠一口气差些没喘上来。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他沉声道：“老夫是有私心，可私心再过，也比不上天下的安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那人手眼通天，说不定连佟府的藏银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太子爷身为国本，若是被人蛊惑，你我如何能救？”
语气诚恳万分，不像说谎，眼底的忌惮都快满溢出来。明珠若是有这演技……佟国维心下一凛，沉吟半晌终是道：“多谢端范相告，我知晓了。”
明珠叹了口气，也不与他继续掰扯，拱手告辞而去，只背影透着几分不甘。
佟国维闭着眼，一刻钟后招来亲信询问：“明珠往哪走了？”
“纳兰大人乘了一顶青黑小轿，属下粗粗一看，像是马齐大人的府邸。”
佟国维嗯了一声，在书房来回踱步，继而摆手道：“银两不急着清点，叫他们先停一停。”
他不信明珠的话，但明哲保身总是没错的。不如静观其变，等一等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国戚重臣极少被明珠说动，却也如佟国维那般，生出了几分迟疑。
多数人秉持着“静观其变”的念头，毕竟太子爷的手段实在唬人，焉不知自己会不会步明珠的后尘，同样丢脸一回？
为官到了顶峰，最顾及的便是脸面，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按捺下来，静等明日来临。
时辰稍往前退，一些宗室皇亲同样迎来了大阿哥与八阿哥的拜访，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人，譬如裕亲王福全与恭亲王常宁。
这些老王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都是板上钉钉的保皇派，皇上支持什么，他们便支持什么。
大阿哥应付得很是吃力，原先想探听口风，却差点被揭了老底；要不是八阿哥竭力帮着打圆场，冷汗都要浸湿衣襟。
最后无功而返，胤禔显得很是懊恼，面色黑沉沉的。
八阿哥不赞同他的做法。户部的卷宗才翻阅了五分之一不到，何必浪费时间给太子添堵？何况各位王爷人老成精，哪里会听大哥的话！
可谁叫胤禩无法反驳，还得出谋划策为之分忧。
只因惠妃养育了他，亲额娘也在延禧宫住着，在旁人看来，他与大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八阿哥忍住无奈，低声给他出主意：“大哥，且听弟弟一言。康亲王、简亲王世子，还有各位郡王尚且年轻，不如相聚宴请……”
大阿哥侧耳倾听，眼睛一寸寸地亮了起来，紧接着一拍掌心，“你说的对。”
与老王爷不同，他们还没练出养气功夫，也把钱财看得更重一些。譬如暴脾气的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阿玛简亲王已经卧病许久，如今府中做主的，也只剩他了。
“八弟啊八弟，你可真是帮了哥哥大忙。”胤禔重重地拍上胤禩单薄的肩，朗笑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办事去！”
无尽的暗潮在夜间涌动。
翌日，毓庆宫。
弘晏负着小手，仔仔细细打量太子为他挑选的年轻人才，片刻后沉默了。
年轻是真的年轻，瞧着不过十岁上下，长得不赖，还带着点婴儿肥。
人才也是真的人才，浑身弥漫着书卷气，透出四个大字“文采斐然”，一看就是未来的状元备选。
杨柏被他这么盯着，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犹豫半天道：“小、小爷，草民可有什么不妥？”
声音清亮，很有一种涉世未深的单纯。弘晏眨眨眼，基本摸清了他的底细：出身不差，自小苦读，差点就成了书呆子。
“你是什么人？”他慢吞吞地问。
杨柏不好意思地抿嘴，拘谨少了一些：“草民杨柏，父亲名唤杨声，在太子爷身边做事。”
弘晏恍然大悟，杨声是他阿玛颇为看重的幕僚，说是心腹也尽够，书房议事之时，他亦撞见过几回。
如今阿玛给他挑了杨柏，还能当做年岁相近的玩伴，真乃用心良苦呀。
弘晏瞅着面前的人才，不知如何评价太子这番‘慈父之心’，想了想又问：“会作诗么？”
提起这个，杨柏眼里有了光芒。他略显激动地道：“回小爷的话，草民最擅作诗，五岁师从阮亭先生……”
作诗，这是弘晏极不擅长的领域。阮亭先生是谁，他听得云里雾里，还是装作捧场的模样，崇拜地夸了又夸，直夸得杨柏耳朵红彤彤的，连连摆手，整个人都要冒烟儿了！
尽管脸颊爆红，杨柏始终没忘记父亲的叮嘱，小声道：“从今往后草民跟着小爷，有什么吩咐，您直说便是。”
虽然跟预想的不太一样，弘晏终究还是接受了现实。一张圆脸笑眯眯的，散发着亲切的气息：“什么草民不草民的，直接称我就好。你对金银有研究吗？”
杨柏还来不及感动，整个人愣在原地。
对金银有研究？这是个什么问题？
作为根正苗红的读书人，他使劲摇头：“金银乃铜臭之物……”
“什么铜臭之物？换了新环境，就该好好转变思想。”弘晏不赞同地打断了他，“这样，我把书房借你，以金银为题作诗，立意需积极向上，写它个十篇八篇的，不写完不许吃饭。”
杨柏今年十岁，被皇长孙霸道的模样震住了。
迷迷糊糊走进书房，迷迷糊糊地提起笔，半晌，杨柏呆呆望着“颂金银”三个大字，眼眶不禁含了泪水。
这就是老师告诫的身不由己吗？他脏了。
皇上两日没见弘晏，很有些想念。
方才早朝风平浪静，他像是没发现底下的暗涌，回了乾清宫便问李德全道：“元宝今儿还随他四叔办差？”
李德全哪能不知道皇上的意思？他道：“阿哥尚在毓庆宫呢。”
说罢遣人去请弘晏，趁机把杨柏的事儿同皇上大致说了一说，继而道：“说来也是巧了，这位杨少爷才思敏捷，乃是翰林学士王大人的爱徒……”
皇上一愣，“王士禛？”
“正是。”
皇上搁下笔，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他没学老师那套‘官场险恶，金银如粪，还是隐居快活’的做派吧？”
李德全努力回忆王大人的厌世脸，半晌乐了：“杨少爷今年十岁，想想也是不能的。”
皇上大松一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接着批了几份奏折，就有宫人前来禀报，长孙来了。
弘晏一见他祖父，甜言蜜语便不要钱地挥洒，直哄得皇上眉开眼笑，把他抱在了膝头。
趁此机会，弘晏羞涩地提出请求：“汗玛法，孙儿还想临摹董体。”
皇上欣然答应，叫人递上字帖，而后慈和道：“元宝可有想临的字？”
“有的，汗玛法。‘朕’字怎么写？”弘晏求知若渴。
皇上亲自提笔写下示范，“‘朕’，左半边是个月字……”
弘晏接连提问，转眼就过去了一个时辰。他在心底算了算时间，乖巧道：“孙儿就不打搅您了。对了，这几张字是您亲手所书，我能把它带回卧房么？”
“能！怎么不能？随你放在哪儿。”皇上被他这么一问，说不出的满足上涌，特别是那湿漉漉的瑞凤眼望来，心房直接软了一块儿。
弘晏喜出望外，“谢汗玛法！”
“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又要找寻工匠了。”
书房里，太子扬眉看向儿子，却被四阿哥抢了先：“四叔认识几个巧匠，皆在工部任职，元宝寻他们做什么？”
弘晏想了想，抖抖手里的纸张：“做牌匾。”
“牌匾？这个简单。”胤禛说到做到，立即领着弘晏出门，不到一个时辰，新鲜出炉的两块牌匾被红布遮盖，端端正正搁在他们面前。
没等太子与四阿哥好奇，何柱儿喜气洋洋地来报：“太子爷，贝勒爷，索大人前来还银了！”
太子猛地站起身：“快请！”
索额图身着朝服，双手捧着一方木匣，细细看去，步伐有几分颤抖。
“太子爷，里头恰好是三十七万两，”他缓缓开口，忍住心痛，“您……数一数。”
太子瞧他这副模样，竟是肃然起敬。
“辛苦叔祖父。”太子接过木匣，叹息道，“叔祖父真乃社稷之臣哪。”
索额图交了钱，挨了夸，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直到弘晏扯了扯他的衣摆，这才低头望去：“……”
弘晏指了指地上的两块牌匾，矜持道：“您瞧瞧。”
索额图用发抖的手扯了好久，才把两块红布扯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
一共八个烫金大字。左边刻着“朕之肱骨”，右边刻着“社稷之臣”，是、是皇上亲笔所书！！

第17章 好诗
索额图忘记了心痛，他盯着牌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物以稀为贵，御赐之物更是人人争抢的好东西。譬如深受皇恩的大臣，过年过节收到皇上亲自撰写的“福”字，数不清的艳羡便立刻将他包围；更不要说这类牌匾了，是能供在祠堂当传家宝的程度。
何况皇上不大喜欢卖弄书法，在赐字一道很是吝惜。面前八个大字，其褒扬之意，赞赏之情，简直世间无二；获此殊荣者，他怕是第一个。
索额图心情激荡，心道皇上还是如从前那般看重自己！
他忙不迭地叩谢皇恩，忽略了太子与四阿哥的异常沉默，喜气洋洋把红布重新盖上，激昂道：“老臣定会将它挂在正堂里头，以显我赫舍里氏的忠心！”
弘晏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迎着索额图不解的神色，他板起脸劝说：“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曾叔祖父自个欣赏就好，万万不要向外展示，毕竟非常时期，若宣扬得人尽皆知，有人妒忌下绊子，坏了催债的要务，那就大大不妙了。”
一席话有条有理，听得索额图若有所思，而后连连点头。他打了自己一下，忙不迭地保证：“小爷说的是！老臣草率了。”
得把牌匾好好藏起来，偷着乐就行，否则明珠或是佟国维知道了，他们不得酸死？
哼，赫舍里氏没了三十七万两银，别家也该统统还清，全都逃不掉。
索额图自觉代入催债人的角色，然后小心翼翼裹好牌匾，裹成黑乎乎的一团，任谁都瞧不出来。
与来时的丧气样大不相同，索大人精神抖擞、脚步带风，看得门外的何柱儿目瞪口呆，这是怎的了？
十全大补丸都没那么见效快的。
书房内，弘晏遭受了四叔的罪恶之手，还有亲爹的刨根问底。
脸颊被挤做一团，他真诚万分地眨眨眼，含糊道：“憋捏，系汗玛伐给我哒！”
胤禛的手劲松了松，太子似笑非笑望着他：“汗阿玛亲手题了牌匾，只为褒扬索额图？”
这话，送他银票他都不信。
弘晏感叹，阿玛居然变聪明了。转念一想，牌匾对于催债的作用大着，还需几人一起背锅，于是也不瞒他们，老老实实叙述了前因后果，边说，边把顺来的‘御作’展示铺开。
“……”四阿哥平静的脸，骤然崩了。
太子神色一片空白，转而变得铁青，半晌咬牙切齿道：“臭小子胆大包天，这可是欺君！”
他气得半死，张嘴就要让何柱儿拿鸡毛掸子来，奈何四阿哥无奈归无奈，却是不愿意看见知己受苦。
胤禛赶忙拦了一手，“二哥且慢。”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字儿还得了汗玛法的首肯，怎么算欺君呢？索大人还应了儿子，绝不与他人言。”弘晏躲在四叔身后，委委屈屈道，“汗玛法不是说过，差事不等人，何况欠银难讨，多个方式也好，我这不是心疼您么。”
太子冷笑，当即便要反驳，可思来想去，竟是慢慢沉默了。
造牌匾这事儿，只有他与四弟心知肚明，至于唯一的漏洞索额图，也被元宝给亲手堵上了。
若汗阿玛察觉不了，指不定能瞒天过海……
元宝再欠，也是他的心头宝呀。
太子一晃神，觉得还挺有道理，于是怒气散了好些，呵了一声：“你倒是吃定孤了。”
随即瞥向四阿哥，思考如何让弟弟封口。
哪知胤禛很快接受了现实，反过来劝说于他：“元宝才五岁的年纪，偶尔犯错也无妨，还望二哥能够隐瞒此事。如若事发，看在元宝立功的份上，汗阿玛也舍不得罚的。”
太子轻轻颔首，两人默契而笑，一拍即合，主动背起了大锅。
弘晏再一次保住自己的屁股，计划也有了飞跃般的发展，趁此机会悄悄后退，准备探望他刚得的人才。
那什么有关金银的佳作，暂且可以放在一旁，他有新的任务要布置。
“慢着。”太子轻飘飘叫住他，“这几天跟在孤的身边，哪儿也不准去。是寻杨柏那孩子么？遣三喜临门就好，免得累着你。”
说罢含笑道：“四弟，你说是不是？”
拒绝接收弘晏求救的目光，胤禛目不斜视：“自然。”
索额图还银的动作不小，如一颗惊雷落地，炸得京城人仰马翻。
正是午膳时分，同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其余朝臣暂且不提，佟国维大吃一惊，头一回变了脸色。
这可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作为太子的外家，赫舍里氏具有天然优势，排在末尾还债，这点毋庸置疑；可现实魔幻至此，如何也不应该。
就索额图那霸道惯了的滚刀肉性子，吃了还能吐出来？
佟国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方方面面都要顾虑。不期然的，他忆起明珠的低语：“太子爷被四阿哥的知己蛊惑……”
捋了捋长须，佟国维的面色凝重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索额图像极了做戏，焉知欠银会不会放入国库？
若佟佳氏倾尽全力凑出的银票没了，皇上问责起来，他找谁要去？
“静观其变”四个字，还得加上“无限期”。佟国维远远与马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讯息，心下定了一定。
活到他们这个岁数，扛的是整个家族命运，儿戏不得。
索额图还银之后，其余人仿佛没了动静。
太子与四阿哥也不着急，邀请五品以下官员的宴席安排在明晚，四福晋名下一处宅院里。催债得循序渐进才好，赫舍里氏算得上意外之喜，因是元宝张嘴忽悠来的，不具有代表性。
兄弟俩商量许久，胤禛便匆匆回去准备。可就在夕阳尚未落山时，毓庆宫迎来了一众贵客——
以王士禛与张廷玉为首的中枢汉臣，浩浩荡荡联袂而来，粗粗望去共有二十几人。他们手上捧着匣子，神情淡然毫不在意，让人瞧着肃然起敬，这才是真正的高洁之人。
待张廷玉说明来意，太子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声叫起的同时，凤眼浸着欢喜。
只是。
他望向王士禛，这位不是出了名的视金钱如粪土，只想罢官归隐么？
王大人似是知道太子心中所想，淡然道：“皇上逼臣借银，臣不得不借哪。”
太子：“……”
太子赶忙叫人核对账簿，正确的一笔勾销，因着数目不大，不到半个时辰便核对完毕。
期间，弘晏乖乖巧巧站在一旁，惹得王士禛等人不住朝他望去。
几道目光太过炽热，他悄声问身后的杨柏：“是我的仰慕之意太过明显吗？”
杨柏沐浴着王大人专注的目光，结巴道：“是……是吧。”
父亲很久之前就同老师夸过小爷的不凡之处，老师一直表现淡淡，这回前来还债，是否与他有着关联？
杨柏不知的是，王大人今儿又收到了杨声的信，其中炫耀占了八成篇幅。说他儿子一来就被长孙重用，诗才得以发挥，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知有多么欣慰，等等等等。
可把王大人给气坏了！杨声狗贼惯会骗人，他立马喊上忘年交张廷玉，还钱之余瞧瞧徒弟过得如何。
张廷玉年纪轻轻入值南书房，极得皇上信任，本就对长孙万分好奇，闻言欣然应下。
张家统共借了一万两，没什么好心疼的，交完银后，他一个劲地盯着弘晏瞧——
心下唯有感叹，皇长孙生得真好。
汉臣重视嫡庶，皇长孙既长又嫡，亦是他们追求的正统。除却王大人，其他大人和蔼极了，都想同长孙说说话，瞧瞧他是否真有传闻中的聪慧敏捷，毕竟太子没神秘感了嘛。
弘晏被盯得有些发毛，想了想，准备使出蓄谋已久的绝招。
他抿唇一笑，甜甜道：“诸位大人辛苦啦。阿玛早就同我商量好了，这份礼物，也算毓庆宫的一点心意。”
“杨柏，”他接着催促，“快把诗篇赠予各位大人。”
“……”杨柏耳垂通红、目光涣散，最终忍住羞耻，在太子狐疑的注视下，将纸笺依次递了过去，“还请大人斧正。”
张廷玉垂眼细看，顿觉惊喜。
行文扣题，落笔有神，通篇都在赞颂为臣者清正廉洁的品行；用典老成，字迹风骨，恰恰骚到了他的痒处。
好诗！且为孩童所作，这是何等的天赋！
张大人尚且不知，作者正是王大人的爱徒，那厢，杨柏欲哭无泪地走到老师跟前。
王士禛总算欣慰起来，心道杨声果然没骗他，爱徒还是很受重用的嘛。
伸手一拿，一瞧，王大人的脸，呱唧一下掉了下来。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狗都不看！！
杨柏很想哭诉，不是他乱写，实在是质量数目难两全。
一个时辰五十首诗，写出来的东西狗都不看，小爷还夸立意高远，遣词极佳，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已经脏了……呜！

第18章 温宪
徒弟天资远超常人，作诗堪比贡士水准，短短几日，水平却退步如斯，如何对得起长孙殿下的看重？！
王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顾及场合这才按捺住训人的冲动，厌世脸拉得愈发长了。
望着那黑漆漆的脸色，杨柏战战兢兢差些跪下，就在这个时候，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好诗。”“好诗啊！”
天底下谁不喜欢夸赞？对于不差钱的文人来说，诗词字画更能博得他们的欢心，这礼物两者兼得，风雅又夸得含蓄，简直送到他们的心坎里了。
长孙实在聪慧过人，太子真乃礼贤下士！
“微臣谢过太子与小爷的厚爱。没想到东宫竟是藏龙卧虎，后生可畏哪。”张廷玉越是读诗越是喜欢，忍不住看向杨柏，“这位小友可曾拜师？鄙人不才……”
事情发展太过离奇，杨柏整个人呆住了。
没等王大人炸毛，弘晏笑眯眯地说：“实在对不住张大人，杨哥哥已有师门了。”
那声‘哥哥’叫得杨柏一哆嗦，亦叫得王士禛褪去怒意，暗暗欣慰。他狠狠剐了徒弟一眼，长孙殿下倾心相待，为臣者怎可如此敷衍？
“如此，是我晚来一步。”张廷玉遗憾地叹口气，依旧难掩喜爱道，“杨小友跟在小爷身边，日后前程远大，实乃幸事。”
听得大人们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弘晏的神来之笔刷满了好感度，就连脾气又臭又硬的王大人都变得软和，心说杨声总算干了件好事。
临行前，汉臣们动容地望向太子，目光尽在不言中。
这就是他们贤明的储君呀！
太子受到的惊大于宠，深深打了个哆嗦。
等院里就剩父子二人，他一言难尽地望向弘晏：“孤怎么不知这礼物？”
“谁叫杨柏效率高，诗作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为您树立高大形象，多好。”
弘晏推销似的继续说：“您瞧这效果，没失望吧？再等几日，儿子准备编纂一本《戊寅诗集》，把这些都收录进去。作为朝臣清正廉洁的证明，出版定会大卖，杨柏也能扬名京城了！”
尽管太子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后还是猝不及防。
元宝要人的用处，原来是这个。
他的手微微颤抖：“你想得挺周全。”紧接着追问：“难不成每个还债的，都要杨柏写一首诗？”
“那哪能呢。”弘晏连连摆手，肃然道，“人品上佳的有份，贪官就免了。四叔说了，抄家，才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太子面无表情，再一次忍住了揍儿子的心，就听弘晏忽然补充：“还是有例外的。”
太子并不想知道更多，他沉浸在酸溜溜的醋里。
明明是他的崽，怎么就和老四臭味相投了呢。整天想着抄家抄家，冰山脸有什么好的？
他唯有默念，元宝还是惦记孤的。瞧，王士禛对他改观了，这可是汗阿玛都做不到的事。
太子学会无师自通地安慰自己，那厢，等张廷玉等人还银的动静传出，京城再一次轰动了。
太子爷与四贝勒的效率，可真是生平罕见，这才几日？
即便明珠知道汉臣所借极少，还是生生掰断了手中珠串，半晌不发一言。
大阿哥在他身旁来回踱步，眉心紧锁焦躁道：“舅舅，难不成真要让胤礽办成了？知己的事，你拦着我求见汗阿玛，现在看来大大不妥！”
大阿哥的性子十年如一日，明珠气得沉了脸：“贝勒爷何时能够耐心一些？老夫料到太子有高人指点，其用心不纯手段诡谲，毕竟没有切实证据。难不成要和皇上明说，说惠妃娘娘动了眼线，传来的消息准确无误？”
大阿哥面色一僵，不情不愿止住了脚步。
汗阿玛最宠爱胤礽，如此一来，他额娘必得吃挂落，指不定落得与德嫔一般没脸。
见他听明白了，明珠放缓语气：“急躁是人之常情，贝勒爷大可宽心。户部如今有了进展，八贝勒尽心辅佐于您……”提起八阿哥，明珠眼底划过欣赏，继而微笑道：“佟国维等人最是谨慎，只要生出一二怀疑，事儿就成了。”
“简亲王世子是个混不吝的，安郡王因着八阿哥，拍胸脯应了您。心存不甘的宗室多了去了，太子的难处还在后头。”
说罢，眼中精芒一闪：“贝勒爷只需记下官名与错处，制成密折，头一个上呈御前，恭请皇上裁决——这才叫本分，那些得罪人的活，又何必沾了手。”
要他说，皇上这回只是试探，试探诸位皇子的手段与心思。太子与四贝勒锋芒毕露、不懂收敛，一次抄家无伤大雅，可次次抄家呢？
这叫失了本分。
明珠细细分析，大阿哥越听越是振奋，沮丧失望一扫而空。
“正是如此！”想起昨儿设宴的成果，大阿哥哈哈大笑，心间满是畅快，“我等着太子跌大跟头。还有弘晏那小子，就该乖乖读书，掺和朝事做什么？”
小娃娃什么都不懂，却白蹭功绩，衬得他们这些叔伯可有可无，实在可恶。他低声承诺：“我定为舅舅出气，舅舅放心。”
即便慈宁宫太后诸事不管，随着办差的推进，也有风言风语传入耳中。
尤其内务府闹出的事情，让多年屹立不倒的德妃降了位，还欠了十几万银子，满后宫都在关注，幸灾乐祸之余偶有担忧，生怕自己的母家牵扯进去。唯一自若的只剩太后了，太后姓博尔济吉特，出自科尔沁草原，整顿国库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在慈宁宫听戏养花，看看热闹，别说日子过得还挺多彩。养在膝下的五阿哥不日搬出宫外，太后就更闲了些，唯一挂念的，也只有九公主的婚事。
九公主被册温宪公主，赐婚佟家的旨意已经下达，婚期定在今年十月。驸马名唤舜安颜，是佟家的长房长孙，生得一表人才，却独独不爱为官，远离家族中枢，向往四处风景。
这桩婚事是太后求的，说舜安颜的性子与温宪很是相配，皇帝施恩的同时不必担心佟家坐大，因为驸马无心仕途。
皇上留了温宪在京，实乃多方面因素。施恩的家族、人选还没有定下，恰有太后相求，皇上思虑过后，同意了。
太后仁善敦厚，虽是嫡母，与他的情分着实不浅。这么多年只求这一件事，且太后看得通透，处处为他考虑，皇上没有不应的道理。
宫中贵妃如同摆设，佟家从未生出怨言，也没暗中接触老四，冲着这份识趣，他亦该安抚一二。
只要佟国维保持清醒，不去掺和夺嫡自寻死路，皇上乐意给母族恩典。
太后解决了温宪的婚事，本该无事一身轻。这日，身边嬷嬷为逗她乐，说书似的提了提王士禛还钱的事，因为王大人出了名的不慕名利，视金钱为粪土，还向国库借了三十两银。
三十两银？太后扑哧笑了出来，哎哟一声：“莫不是皇帝逼他借的。”
半晌，太后扭头一看，只见温宪公主笑容勉强，于是叹了口气：“九儿啊，想说什么，尽管同哀家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温宪抿抿唇，终于鼓起勇气：“皇玛嬷，我额娘……”
太后早就猜到她的心事，毕竟这孩子太过纯善，虽没养在德嫔膝下，母女情分还是有的。
太后本不管宫中诸事，此时摇摇头，破天荒地反问道：“你觉得你四哥做错了？”
温宪一下子被问倒了。她秀丽的眉眼露出慌乱，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你同胤禛一母同胞，只见他大义灭亲，却不理解他心里的苦。叫哀家说，胤禛比你更在乎额娘，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太后也不解释其他，譬如德嫔是个拎不清的，譬如皇上可能看德嫔不顺眼。
绞尽脑汁分析完胤禛的苦衷，太后缓缓道，“为了德嫔，为了十四，也是为了你。”
“有个犯了死罪的舅舅，有个胡作非为的外家，光彩吗？不罚德嫔，皇上绝对生气，九儿又将出嫁，到那时，别人会怎么看你？你四哥都是为你好啊。”太后语重心长，随即卡壳了。
那十几万银子……呃，得想什么理由呢。
太久没动脑了，有点困难。
太后还没来得及现编，温宪瞬间眼泪汪汪，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四哥有这么多的苦衷，我不懂也就罢了，还、还以为额娘受了罪！皇玛嬷，四哥好苦！我知道错了……”
太后吓得往后一靠。
哀家的口才有这么好？？
当晚，德嫔等了又等，终是忍不住问：“九儿没动静了？”
九儿心善，依旧惦记着额娘，只要九儿按她的话做，皇上看在孩子的份上，大概率会生出怜惜的。
绿芜也着急，她道：“娘娘，待奴婢出去打探打探。”
一刻钟后，绿芜呆呆地回来，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然后呆呆地说：“温宪公主……温宪公主边哭边寻四贝勒去了，还念叨什么‘我对不起四哥’……奴婢、奴婢还打探到，皇长孙也在阿哥所。”
德嫔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太阳落山两个时辰，四贝勒的长子弘晖突发低烧。周岁的孩子最不能怠慢，听闻消息，太子妃赶忙遣人去了阿哥所，都是抱着药材的老嬷嬷，只其中掺进了一个弘晏。
说来也巧，弘晏刚到里间，弘晖的低烧恰好褪去，也吃得进东西了。
低烧的时间很是短暂，四福晋大松了一口气，看向弘晏的眸光温柔，四阿哥更不用说，紧皱的眉心松开，面上微微有了笑意。
弘晖还小，住在四福晋所居的正院，弘晏今年五岁，更没什么避讳。待弘晖动动小嘴，香甜地进入梦乡，四阿哥朝侄儿招招手，弘晏会意，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叔侄俩刚刚进了书房，忽然有人禀报说，温宪公主来了。
来人的神色有些奇怪，胤禛一愣，九儿？
都那么晚了，皇祖母会同意？
毕竟是最疼爱的妹妹，胤禛忙不迭迎了出去，弘晏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大老远传来阵阵婉转哭声：“四哥，是我错了！妹妹不懂你的苦衷，是我对不起你！”
胤禛：“……”
弘晏：“……”
太子刚忙完手上事务，一回头发现儿子没了。
这小子不是去正院请安了么？飞快打探出原因，他铁青着脸来到阿哥所，目标坚定朝四弟书房而去，半晌，听见一道抽噎女声，大晚上的很是瘆人。
太子打了个激灵，狐疑转头——
温宪公主不住地抽噎，哭得眼眶都红了。
她抹了把泪，秀丽的面庞满是坚定：“元宝说得对，这事，错在额娘。那十多万两银子，额娘不但要还，还需还得光明正大越快越好，一旦得空，我就去永和宫催她！”
胤禛在旁麻木听着，弘晏真诚夸赞：“姑姑人美心善，顾全大局，驸马见了您定会神魂颠倒，心里只装得下姑姑一人。”
温宪连连摆手，双颊漫上红晕，羞涩道：“那，那我明早就去催催？”
弘晏真心实意地点头：“甚好。”

第19章 逆子
夜晚哭声听起来很是瘆人，太子第一反应便是拧眉，心道是谁在整阴间的活，孤得让她去慎刑司游一趟。
走进之后却是大吃一惊，温宪怎么出现在这里？
弘晏真诚的声音响起，太子随后变得面无表情：“……”
他竟毫不意外，毕竟连索额图都能变得昏头昏脑，遑论温宪了。元宝也不收敛一些，这么损的招数，要是气得德嫔中了风，他很难圆场的。
四阿哥眼尖地瞥见太子那杏黄衣角，赶忙脱离双目发直的情态，叫了声二哥。温宪公主慌忙转身，不好意思地擦擦眼：“二哥，是妹妹失礼了。您是来寻元宝的么？”
“无碍，有什么委屈发泄出来就好。”太子轻飘飘瞥了弘晏，关怀道，“听闻弘晖发了低烧，元宝实在着急，方才叨扰四弟了。孤合该同他一道过来。”
太子一家待他至真至诚，四阿哥心下极为感动，拱手道：“二嫂遣人送了药材，哪还需二哥亲自前来！弘晖退烧安睡，都赖元宝的福运，该我谢谢二哥才是。”
福运？见胤禛神色不似作伪，太子这下骄傲了，可不是么。
两人互相吹捧谦虚得很，半晌回头一看——
温宪与弘晏双双不见了，只留一个何柱儿，一个苏培盛，凄凉得很。
太子不敢相信：“人呢？”
“弘晏阿哥说，时辰晚了，该睡美容觉了，否则姑姑的美貌大打折扣，他会心疼的。”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回。
“温宪公主当即同意，说要护送小爷回宫，还摘了腰间玉饰当做赠礼。”何柱儿呐若蚊蝇地补充。
胤禛：“……二哥，你莫生气。”
“孤没有。”太子微笑道，“天晚了，孤也该回了，四弟好梦。”
毓庆宫。
弘晏今晚说要住在正院，太子妃高兴得很，忙叫人收拾从前儿子常住的那间房，并遣人通知了太子一声。
没过多久，阵阵脚步声响起，太子掀起帘子，“福晋，我同元宝一块睡。”
没等太子妃反应，他淡定解释：“元宝主意多着，孤想同他商议催债之事。这不是白日忙碌，还没来得及聊么。”
太子妃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办差辛苦，太子给的理由无懈可击。她沉吟一瞬，心道父子俩增进感情也好，于是莞尔：“爷记得早睡，明日还要早起呢。”
太子悠悠道：“自然。”
那厢，弘晏盖着软乎乎的被子准备入眠，只听吱嘎一声响，他爹闲闲漫步而来，继而吩咐外头：“再添一个枕靠，一床锦被。”
弘晏似是听到鬼故事一般，“？？”
太子笑吟吟的，语气温柔极了：“元宝大了，咱们的父子之情也该叙叙，你说是不是？”
第二天一早，金黄小轿照例停在原处。
唯有那张圆圆脸，不复从前甜甜的笑，看上去很是萎靡，惹得胤禛心疼不已：“今儿别来了，回去补个囫囵觉也好。”
太子却是意气风发，闻言插话说：“元宝睡足了时辰，四弟着实不必担忧。”
“睡是睡够了……”弘晏缓缓点头，慢吞吞地道，“我要办差，我要催债。”
四阿哥震撼又动容，元宝对着目标一往无前，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不愧是他胤禛认定的知己，有这份毅力，何愁国库问题不解决？！
他正准备夸上几句，有人高声喊道：“太子爷留步，四贝勒留步。”
刚磨蹭这么一会，乾清门外，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太子回头望去，只见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快步而来，谨慎往四周环顾一圈，继而挤了挤眼，低声说：“太子爷，四贝勒，臣弟有要事相告，不如去简王府一叙。”
简亲王承袭郑亲王一脉，乃世袭铁帽子之一，祖辈打下的功勋不计其数，手中掌有镶蓝旗。简亲王世子年二十一，有一张还算俊朗的面孔，人高马大身材结实，只眼下略有青黑。
如今老简亲王卧病在床，做主的轮到了他，尽管年轻气盛，众皇子皆是亲切相待，太子也不例外。
胤礽略略思考一瞬，难不成雅尔江阿是来还银的？
简亲王府共借五十万两，绝不是小数目，加上铁帽子王的名号，他不得不顾忌。心下转过数个念头，太子颔首道：“还请世子爷带路。”
雅尔江阿大喜，却未发现一旁的长孙正聚精会神注视着他。弘晏仰起头，一扫萎靡之态好奇问：“听说简王府美轮美奂，我能前去观赏吗？”
“能，哪不能呢。”雅尔江阿连连点头，笑呵呵的，“小爷尽管来就是。贵客盈门，王府上下真是蓬荜生辉哪！”
瞧他那喜滋滋的模样，太子与四阿哥对视一眼，心下有所猜测。
指不定是大好事呢。
简亲王府面积极广，世代积累的财富装点了假山池塘，雕楼画栋，还有九曲回廊。世子殷勤地带路，将太子四贝勒等人迎进正门，挨个介绍了府中景色，话间不乏自豪之意。
因着太子驾临，亲王府很快清了场。园里不见嘈杂，唯有繁花盛景，还有许多识不出的种类，看得弘晏眼花缭乱。
雅尔江阿偷偷观察长孙许久，见此笑着说：“小爷若是喜欢，不妨带几盆去？都是手下寻来的花草，不稀罕的。”
弘晏摇摇头，神色很是乖巧：“这些都是世子喜欢的，弘晏欣赏就够了。对了，您不是有话同我阿玛四叔讲么？我在园里逛逛就好，你们快忙吧。”
雅尔江阿吃了一惊，长孙也太过懂事了些！
这般想着，嘴角咧得更开，难怪皇上看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大贝勒妒忌不是没有道理。
于是给贴身侍从使了个眼神，小声同弘晏道：“就让明化陪着您，有什么需求，吩咐他就是了。”
弘晏应了一声，朝太子与四阿哥挥挥手，笑容灿烂：“阿玛四叔，我等你们哦。”
四阿哥神色柔和，太子动动嘴唇，终是没说什么，留下何柱儿跟着弘晏，随雅尔江阿去了书房议事。
“前日大贝勒与八贝勒宴请臣弟，席间咱们饮了酒，也说了话。臣弟思来想去，心里很是不安，还是想着告知太子爷，告知四贝勒，以慰这颗良心。”雅尔江阿指指胸口，将大阿哥的‘计划’和盘托出，说罢郑重道，“……怕是不利于您哪。”
太子微微挑眉，胤禛紧皱眉心，半晌开口：“这又是何必。”
“是啊！这又是何必？”雅尔江阿一拍掌心，愤慨道，“背后使阴刀，算什么君子？可太子爷绝不能小觑这事。那些世子郡王联合起来，可是好大一股势力，足以搅得京城天翻地覆了！”
四阿哥的眉心越皱越紧。太子含笑听着，忽然问：“依世子所见，孤要如何做？”
正题总算来了。雅尔江阿眸光一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好叫太子爷知晓，臣弟是站在您这边的，否则何必做这得罪大贝勒的活计？”
他和安郡王那蠢货不一样，将目前局势看得分明。皇上信重太子，宠爱长孙，储位至少十年内动摇不了；就算储位岌岌可危，也轮不到有勇无谋的大阿哥，呵呵，他脑子又没进水。
简亲王府身为铁帽子，是不急着站队，可如今不得事急从权么。
四阿哥早就被认定为太子铁杆，故而他也不避着。见太子若有所思，像是相信了他的话，雅尔江阿心里一喜，继续道：“臣弟的阿玛虽病，却依然是宗人府令。只需您一句话，就算再大的风浪，他们也翻不起来！”
雅尔江阿说得天花乱坠，太子微微沉吟。片刻，他不动声色地问：“世子所求，又是什么呢。”
“臣弟望太子爷体恤一二。”坐着的都是聪明人，雅尔江阿也不再藏着掖着，低声说，“……五十万两欠银，王府实在是捉襟见肘。”
不等太子回话，胤禛骤然绷紧面容。
雅尔江阿似是胸有成竹，微微一笑：“臣弟求二位哥哥通融。只需太子爷一句准话，我简亲王府为您马首是瞻，旗下牛录佐领任您驱使，还有良田土地，美人无数……”
这话听着便让人心动，好似抹去五十万两，得到的会是更多。
雅尔江阿坚信，太子不会拒绝。毕竟铁帽子王的支持，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事！
“不了。”太子云淡风轻开了口，“两相对比，还是五十万两重一些。”
胤禛松了口气，雅尔江阿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不可置信极了，面容霎时变得阴沉，半晌，竟是有些恼羞成怒了。
深深吸了吸气，雅尔江阿挤出笑容，“太子爷莫不要考虑考虑？”
这话说的，似威胁似逼迫，太子亦有些恼了。
书房气氛很是凝重，刹那间，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一下，两下，直直钻入人的耳膜。
雅尔江阿倏然起身，厉声问：“谁？”
他不是遣散人了吗？！
“世子，是我。我有事儿找您。”弘晏模糊的嗓音传来，雅尔江阿心间大石落了地，随即阵阵恼怒升起。
狗奴才也不拦着，任由娃娃闯入书房重地，他记着了。
很快，书房撒入日光，重新变得亮堂起来。弘晏快步走进，身后跟着欲哭无泪的明化，还有抱着包裹的何柱儿。
“方才回了马车一趟，想拿好东西给您瞧瞧。”弘晏笑眯眯的，亲自拆解何柱儿手里的包裹，然后掀开遮盖的黑布——
此乃一块牌匾。
做工说精致也不精致，说粗糙也不粗糙；唯有烫黑的四个大字很是醒目，还是皇上的字迹。
国，之，蛀，虫。
霎那间满室寂静，只剩弘晏的指挥：“既是汗玛法御笔，就该好好挂起来欣赏。阿玛敲铁钉，四叔爬梯子，我们齐心协力挂上王府正门，宁愿自己累着，也不要世子出力。”
没等太子回神，胤禛呆愣许久，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183;
简亲王府彻底乱了。
碍着身份，谁也不敢冒犯太子几人，下人们只能哭诉求饶，磕头请皇上恕罪。
雅尔江阿望着牌匾，浑身不住地颤抖，他既惊且惧，不断呢喃着“不”字。
怎么会，怎么可能？这牌匾绝不能挂出去！！
他六神无主，头一次感受到了肝胆俱裂的滋味，头一次念起卧病在床的老父亲。
哪知说曹操曹操就到，年事已高的简亲王面颊潮红不断咳嗽，被人搀扶着蹒跚而来，见到雅尔江阿便哆嗦着怒吼：
“逆子——”

第20章 瞎话
简亲王年初生了风寒，断断续续总不见好，卧床修养至今已有三个月。加上年纪大了，精神不若以往，太医委婉暗示过后，简亲王心里便有了数，他怕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幸而世子雅尔江阿年过二十，他走之后，简王府不至于失了顶梁柱。老王爷交挪完事务，放心地撒手养病，周围清净了好些日子；可就在方才，一阵喧闹响彻府邸，竟如鬼哭那般刺耳瘆人！
简亲王立马从浑噩中惊醒。没等侍从出去打探，下一瞬，有人跪在外头大声哭诉：“王爷救命，王爷救救我们世子！太子爷，太子爷还有四贝勒……”
怎么同太子扯上了关系？
老王爷忍住昏沉，招人进来询问。只听了个大概，他差些没有气晕过去，国、国之蛀虫？雅尔江阿干了什么龌龊事？？
要是挂上牌匾，简亲王府焉有脸面在？！
“逆子，逆子！”老王爷勉强下了地，指着世子的鼻子骂，越骂中气越足，气得整个人都精神了，“竟敢冒犯天家，谁给你的胆子？！”
雅尔江阿没料到此事竟惊动了阿玛。他不住摇头，面色一片灰白，实在来不及辩解一二，只哆嗦着指了指外头——
老王爷抬眼一看，一口气没喘上来。好啊，太子爷亲自拿了匠具，四贝勒淡定扶着木梯，身旁站了个极俊极俊的男孩儿，以及那斗大的、令人血压升高的瞩目牌匾。
弘晏指挥完他爹他叔，继续指挥何柱儿和苏培盛，以及跟在身边的三喜：“梯子不够高，再去杂货铺买一个。你记着，匾额角度要对齐……”
太子心知弘晏在装模作样，毕竟牌匾是造的，真挂上去那还得了。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训斥，也没有阻止，一副笑吟吟的模样，顺着儿子的剧本演：“说的极是。”
胤禛更愿意给雅尔江阿一个教训，一双凤眼冷厉至极。苏培盛诺诺应是，视死如归开始动工，没过多时，不远处传来一道苍老声音：“还请太子爷恕罪，四贝勒恕罪！”
老王爷已从雅尔江阿嘴里拷问出前因后果，恨不能当场昏厥。
舍不得五十万两，竟还想着挟恩图报，太子爷奉命催债，如何会搭理这狂妄自大的蠢货？
还有这牌匾，皇上、皇上难不成知道逆子的打算了？！
简王府依赖皇恩，决不能有违逆之举，简亲王越想越是恐惧，颤巍巍地行了礼：“逆子无状，甚至冒犯小爷，都是臣管教无方。以明日为限，不消太子爷催促，王府自将五十万两尽数归还！”
雅尔江阿呼吸一窒，心痛得不能自已，就听简亲王继续道：“逆子犯下如此大错，臣惭愧！还请太子爷领路，我这就进宫向皇上请罪。只是这牌匾，这牌匾……”
简亲王亦开始心绞痛。如此批语，逆子活该受着，可从今往后，京城哪还有他们立足之地？祖祖先先挣下的功劳都丢光了！
太子微微惊讶简亲王的出现，见他如此，轻轻点了点头，转而瞥了弘晏一眼。
弘晏向来就事论事，也不欲为难老人家。他叹了口气，忧愁道：“王爷是个好人，可世子半点也没有承继您的风骨。正月初五，他收下了八万行贿，正月初十，他欺负了有夫之妇，二月十九，他郊外纵马撞伤百姓，连医药钱都不给。”
好似被人扒开了外皮，雅尔江阿面色扭曲一瞬，变为无穷无尽的惊怒与恐惧。
怎么会？皇长孙怎么会知道？
这绝无可能！
闻言，简亲王的脸越来越黑，差点白眼一翻昏厥在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赐字是有缘由的，皇上不会无缘无故警告雅尔江阿，这“国之蛀虫”四个字，真是贴切无比，绝无掺假啊。
“既是自作孽，臣也没脸进宫了。”老王爷惨淡摇头，似活生生老了十岁。他平静道：“来人，上棍棒。”
雅尔江阿打了个哆嗦，哪知弘晏话锋一转，脆生道：“世子既已受到教训，牌匾就不必挂了，谁叫王爷的品行，连汗玛法都赞赏不已，还同我说起您年轻时的英姿。”他停了一停，小声吩咐三喜，“去把你背的东西拿过来。”
临门被留在宫里看家，三喜忙不迭地应了，在众人的一头雾水下，屁颠屁颠出了府门一趟，又立马跑了回来。
太子有了不好的预感，四阿哥脸色微变——
依旧是个牌匾，做工精致，上写“雄姿英发”四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王爷自己欣赏就好，万万不能大肆宣扬。嫉妒您的人多了去了，就如明珠大人，做梦都想汗玛法赐字呢。”弘晏凑上前悄悄说，“唯有您得了这殊荣。”
简王府寂静无声，半晌，老王爷堪堪抑住亢奋，连连点头，直接满血复活。他的脸色涨红，这次是激动的，连将死之人的病气都不见了！
简亲王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念叨着皇上，看向弘晏的目光蕴含感激，就像看着最最疼爱的小辈：“托小爷的福，皇上觉得我还没老呢。不错，老夫还能等到我孙儿长成，还能披挂上阵，为皇上征战四方！”
说罢狠狠剐了世子一眼，胡乱擦了把泪，再次重复道：“来人，上棍棒。”
王爷很是激动，只觉浑身有了力量，如今都不用人搀扶，打儿子打得更凶了：“我叫你收贿，叫你抢人！从今往后，乖孙由我亲自教养，那些贪的，都给老子吐出来！”
伴随阵阵惨叫声，弘晏忍住笑，往太子身后躲了躲。
简亲王见此动作稍停，连忙安抚道：“这是逆子应得的，小爷莫怕，莫怕。”
胤禛沉默看着这一切，太子脸皮抽搐了一下，好半天找回声音：“未免打搅王叔的雅兴，孤也该回宫了。”
出来一趟，见证了医学奇迹，还白挣五十万两功劳，太子与四阿哥大受震撼。
简亲王打完儿子之后，急急去了书房一趟，一刻钟后，又神神秘秘塞给弘晏一封信件，说是给长孙的回礼。
马车上，不等太子暗示，弘晏双手奉上信件，神色很是乖巧。
太子哼笑一声，想了想，这小子还是不能夸，于是叮嘱说：“今儿事发突然，万万没有下次。再胡乱编造，孤可保不住你，知道了？”
弘晏很好说话：“知道了。”
蛀虫这块匾既然用过，那就不算胡编乱造，在他爹允许的范围内呀。
太子满意颔首，拆开信件一瞧，眉梢高高挑起。
信中写了两件事。一来，简亲王身为宗令，在宗室里头辈分极高，有他背书，大部分的宗室债务都不用愁；二来简亲王提了建议，说若有不愿还钱的，也该让人尝尝“国之蛀虫”的滋味儿，废物利用也是方法嘛。
“……”对第二条视而不见，太子欣喜之余，又有些不得劲儿。
短短几日对元宝示好的，有多少个了？
胤禛坐在一旁，已然沉思许久。他越是沉思越是惊异，元宝的主意，看似天马行空，却次次有的放矢，从不做无用功。
这是天赋，也是聪慧所至，他再一次感叹，这么一个催债的好料子，为何不是自家的呢。
胤禛琢磨来琢磨去，忽然醍醐灌顶，他同样是有儿子的。
待弘晖弘昀长到五岁，也学元宝接触这些，父子一脉相承，岂不乐哉？
&#183;
同一时辰，乾清宫。
皇上翻了翻手中名册，随即搁在桌上，打量候在御前的大阿哥：“上头所写，都是真的？”
“回汗阿玛的话，儿臣与八弟一一筛查，决不敢欺瞒与您。”胤禔恭声说，“这些只是部分。”
半晌，皇上温和颔首：“不错。”
胤禔眼底露出喜色，却听皇上继续道：“不若拨给你一队人马，查抄名单所记，如此一来，也算有始有终。”
大阿哥渴望功劳，张嘴就要答应下来，可明珠的话突兀出现在脑海，他当即凛然。
——皇上不喜越权之人，贝勒爷可要掌好分寸，切记！
“汗阿玛，儿臣做好分内之事便够，其余可由四弟代劳。”他谦虚一笑，犹豫道，“毕竟牵扯到四弟的侧室，儿臣总该避讳一二。”
皇上嗯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摆手让他退下，“太子办得不错，你们当以他为榜样。去吧。”
大阿哥一个咯噔，难不成太子又有了进展？
他心下着急，无意识加快步伐，李德全看在眼里，暗暗摇了摇头。
御书房静悄悄的，皇上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分内之事，朕倒要看看，老大还能谦虚到什么地步。”
重新拿起笔，皇上悠悠道：“根子烂了，就一次性连根拔起。在这之前，得好好养着它，养得成规模了，才好下手不是？”
李德全垂眼不敢说话，皇上说罢竟是乐了：“元宝真是聪明，剪了根茎，还懂得浇水松土，让它按想象的样子生长。”
提起这个，李德全倒是有话要说。
小爷就算上了天，在您眼中也是好的！
就在这时，一个面目机灵的小太监匆匆而来，跪在地上正欲开口，皇上却是制止了他：“先别急着说，让朕猜猜。”
“雅尔江阿不愿还银，送他‘国之蛀虫’，足矣。若简亲王出面……莫非是‘长命百岁’？”皇上绞尽脑汁。
小太监捧场说：“皇上英明！只后一个是‘雄姿英发’，听说王爷喜极而泣了呢。”
皇上沉默了，李德全也沉默了。
半柱香后，皇上拍桌道：“朕不会睁眼说瞎话，来人，换块‘老骥伏枥’过去，顺道把索额图那俩偷回来！”

第21章 拆伙
皇上拍桌拍得震天响，小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李德全呆呆站在一旁，不知摆出什么表情。
“皇，皇上。”李德全陪着笑，小心翼翼道，“您说的很是，可元宝阿哥那儿……这不就露馅了吗。”
还有太子爷与四贝勒，皇上记着账呢，此间事了一个也逃不掉。皇上就想看二位爷惊慌请罪的模样，这万一提前暴露，延误了催债不说，哪还有看戏的乐趣在？
李德全想得不错，皇上就是这么双标。
元宝是他默许的，虽说对牌匾的题字不是很满意，但成果摆在那儿，他骄傲都来不及。胤礽和胤禛倒好，两人日日与元宝形影不离，隐瞒就罢了，身为长辈连建议都不会提！
想起“雄姿英发”四个字，皇上就生气。狠狠给太子记下一笔大的，他若无其事地收回前言：“也是，要耽误了元宝办差，朕可受不住他的哭诉。”
李德全擦了把冷汗，诺诺应是，哭诉？不见得吧。
小爷两日没来乾清宫了，您猜牌匾猜得乐此不疲，就没发现这回事么？
弘晏还真有些心虚，心道等这一阶段过去，牌匾没了作用，他再去御前刷脸。毕竟‘雄姿英发’太夸张了些，他实在对不起亲亲祖父。
元宝阿哥忏悔一秒，淡定规划好行程，转眼到了傍晚，以四叔名义筹备的宴席即将开始。
四贝勒递帖相邀，五品以下的京官哪敢不来？他们离权力中心远着，赴宴便是天大的荣幸，就算混个脸熟也好。
大部分人心知肚明四贝勒的目的，官员里头，也有少许大贝勒的拥趸。他们对还钱那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可终究没有逃避的办法。
四贝勒身后站着太子，他们敢不来吗？
皇城里头，大官多了去了，太子爷或许顾忌明珠，顾忌大贝勒，却绝不会顾忌他们。一顶不敬储君的帽子扣下，他们只能去大理寺申冤，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上头还会保下小喽啰？
故而酒过三巡，四贝勒出场说了几句，官员们连声应是，趁着火热的气氛，收缴欠银完成得很是顺利。
前厅觥筹交错，借着屏风遮掩，弘晏翘着腿儿坐在凳上，不时打量赴宴之人。
杨柏立在一旁奋笔疾书，很快，名册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
李大人，吏部员外郎，藏银十万两，皆为贪污所得；喜塔腊大人，顺天府刑狱主簿，趋炎附势仗压百姓，手下冤假错案无数……
杨柏从未见识过这些，越记越是心惊肉跳，面色发白，只觉浑身血液冻结了一般。
上头所记的贪污昧银，竟成了最为浅薄的罪行！
他颤抖着骂：“他们、他们简直就是衣冠禽兽。”
“少部分罢了，天底下还是好人更多。”弘晏叹息回答。
为官者皆有私心，或想光宗耀祖，或想青史留名，真正无欲无求的又有几人。居京城大不易，两袖清风更是罕见，故而他很能理解，只挑了无可救药的大蛀虫出来，一如整治内务府时。
这些人，无论哪个都是死罪，逍遥自在那么久，梦也该醒了。
杨柏闻言咽了咽口水，慎重点点头，忍住愤怒继续提笔。等前头散得差不多了，何柱儿过来请人，弘晏一见他爹便笑眯眯道：“阿玛，该干活了。”
太子今晚没有出面，独自在厢房下棋，本想拉着弘晏一道，却被臭小子溜了出去。
元宝身边有汗阿玛的人，他不用担心，于是气定神闲地坐下，还叫人上了好茶。
悠闲没多久，骤然听到这话，太子眉心一跳，干活？干什么活？
四阿哥刚巧推门而入，闻言双目微亮，问道：“元宝莫非有了催债的新主意。”
弘晏没说话，把杨柏所记名册递了过去。太子招来四弟一块儿看，没过多久，二人齐齐变了脸色，霎那间坐不住了。
太子说了句‘放肆’，胤禛眼底泛上滔天的怒意。这些人贪污受贿、无恶不作也就罢了，其中竟有关乎永定河堤的罪行，这是来年即将开凿的大工程！
汗阿玛对此很是看重，曾不止一次召人商议，还亲自阅览了绘图。太子捏了捏眉心，丝毫不怀疑信息的真实性，半晌开口道：“名册牵连得太深太广，若要解决，如今唯有上报汗阿玛，过了明路才行。”
四阿哥凝重道：“二哥所言极是。不若弟弟连夜进宫……”
“天色已晚，明儿我们一道去。”太子轻轻摇头，似笑非笑，“人在衙门，岂不是更易动手？”
四阿哥一想也是，神色松弛几分：“就听二哥的。”
弘晏对抄家跃跃欲试，可进宫这事，能拖最好。于是他乖巧询问：“阿玛，明早我能不能起晚些？”
太子一时间忘记牌匾这回事，理所当然拒绝了他：“皇上多日不见你，定是想念的。”
事实上，有元宝陪着，汗阿玛的脾气就会和善许多。太子研究多年，早就摸得透透的，心道汗阿玛看了名册若是盛怒，有元宝在旁，也能收敛一二，不至于肝火旺盛伤了身。
除了德妃降位那回，汗阿玛把他骂得狗血喷头……绝对是例外！
皇上不知太子如此孝顺的想法，否则定会赞扬他的贴心。
另一头，索额图不知道他的宝贝牌匾差点没了，他正为弘晏的催债业务添砖加瓦，贡献自己一份力量。
索大人近来活跃得很，谁叫他彻底转变了念头，那些不愿还债的，都成了他的敌人。
苦苦等待多日，却没听见一众勋贵还钱的消息，遑论明珠佟国维那几个老货！
索额图气坏了，怎的，他们要抗旨不遵？太子爷的脸面还不够，还需皇上亲自出马？
出于债权人心理，索额图趁夜深人静，率先敲了佟家的小门。
佟国维一听来意，差点没有揪断胡须，面皮抽搐着道：“索大人真是好雅兴。”
半夜三更的让人还钱，还的还是国库钱，这不是有病是什么。佟国维上上下下打量索额图，目光深沉，心头越发警惕，索不吐如此殷勤，其中绝对有诈！
银两，绝不能早还。
脑中再一次浮现明珠的话，佟国维不动声色地打太极，索额图终是无功而返。
过了片刻，手下人回禀说，马车朝马齐大人的府邸去了。佟国维便是修养再好，此时也无言以对，索额图与明珠还真是心有灵犀哪。
感叹过后就是恼怒，他佟佳氏招谁惹谁了，竟成了两人相争的靶子。佟国维一拂衣袖，冷声吩咐左右：“从今往后关上小门，谁也不见。都给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乾清宫。
大贝勒与八贝勒联袂请见，再次递上一本密折。皇上一见长子就觉心烦，只摆手说‘知道了’，八阿哥见此神色微黯，抿紧嘴唇。
密折是他通宵所制……
难不成大哥昨儿言语无状，惹了汗阿玛不悦？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有人来报，说太子、四贝勒与皇长孙求见。
皇上面容明显带了喜意：“宣。”
大阿哥感受到皇父的差别态度，手心一紧，酸得能熬一缸醋。等太子一行请了安，就格外凸显弘晏的与众不同来，皇上亲自叫人上端果子露，还赐了软凳给他坐着，美名其曰旁听。
什么旁听，分明就是舍不得他累。大阿哥呼吸一紧，告诫自己放宽心，就听太子拱手道：“汗阿玛，儿臣与四弟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禀，亟待汗阿玛定夺。”
说着也不在意旁人，将名册双手奉上。
皇上瞧他许久，暗道牌匾的事延后再议，随即翻开册子，大致扫了几眼。
神色不辨喜怒，可仔细望去，弘晏能够清楚地察觉到不同，皇上的好心情呱唧一下，掉了。
大阿哥八阿哥屏住呼吸，各有各的猜测，下一瞬，皇上平静开口：“你想如何做？”
太子拱手，低声说：“儿臣请求汗阿玛许可，与四弟一道查抄蛀虫！”
四阿哥重复一遍太子的话，坚定道：“汗阿玛，儿臣愿往。”
皇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侧头看向大阿哥胤禔：“上头写的名字，一半与你昨日所提分毫不差。老大，这查抄的事儿，你是打定了主意，全托付给老四？”
一席话说得人心震动，大阿哥瞳孔微缩，好半晌回不过神。
什么意思？太子和老四也找了户部的茬？
自己有活干，还抢他的差使，这不是越俎代庖吗？
大阿哥想到此处，血液都在逆流；在他身旁，八阿哥彻底怔住了。
他俊秀的面孔变得毫无血色，抖着唇想要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哥不愿管，为何也不愿他管？
查抄得罪人，可也是立功的好机会，他不怕的。
“汗阿玛，”大阿哥深吸一口气，心道绝不能这样下去，斟酌半晌总算开口，“此事牵扯到的李文璧，身为格格李氏亲父，也算四弟的半个丈人，儿臣万万不好插手。如若四弟怨我，做哥哥的里外不是人；可若四弟亲自处理，不知得忙到何年马月，儿臣实在过意不去。”
几乎是指着鼻子说胤禛徇私，说他包庇李氏的父亲了。
潜台词是汗阿玛，此事绝对不能交给四弟，他没这能力。
从天而降一顶大帽，胤禛闻言脸色铁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反驳才好。
他绝不知李文烨的猫腻，李文璧也不是半个丈人！！
可大哥扣着失察之罪不放……四阿哥少有窘迫的时候，太子心里着急，却也不好帮着辩解。
弘晏坐在一旁，当了半场的看戏人。
正观察不太熟的八叔，四叔突然遭受敌人进攻，他当即喊了一声大伯，极为动容道：“大伯友爱兄弟，上天都感动了。”
大阿哥吓了一跳，随即在心底嗤笑，小娃娃懂个什么？
弘晏感动过后，推心置腹地建议：“您怕四叔怨您，又怕四叔劳累，这好办。八叔清廉正直，又不怕得罪四叔，抄家这回事，八叔在行！让他与四叔一道，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说罢叹息一声：“勇敢八叔不怕困难，大伯也无需殚精竭虑，就当给脑子松松土。无事一身轻，快活得连我阿玛都羡慕，真好。”

第22章 暗涌
八阿哥怔怔站在原地，蓦然睁大了眼。暗含的失落一扫而空，电光火石间，他的神色变得格外复杂。
勇敢八叔，不怕困难……
当着汗阿玛与大哥的面，让他与四哥一块抄家，按理说，胤禩应该利落拒绝，也该惶恐不安。这是放他在火上烤，谁叫他与大哥绑在一块儿，像四哥追随太子那般，倘若自请单干，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很久之前，胤禩便清楚地知道，他和四哥不是一类人，四哥远比他幸运。
不提出身与其他，胤禛跟着太子，不必担心逾越，不必讨好相迎，更不必收敛个性；太子身为储君，从没有打压弟弟的念头，譬如催债这事，他们都商量着办，好似身旁站的是兄弟，不是君臣。
听说弘晖发了低烧，太子亲去探望，胤禩亦是羡慕的。太子生来就是储君，最得皇父爱重，高高在上之人如此行事，岂不更为难得？
四哥倾心相随，而他却不能，也不敢。额娘还没过上好日子，跟随大哥办差需小心谨慎，事事马首是瞻；可随着时间流逝，他离脱颖而出的机会越来越远，再也不能拔得头筹。
难道这贝勒头衔，只能是个虚名吗。
得知查抄的差事，大哥从未考虑过他，胤禩是落寞的。谁知骤然有了转机，他的心砰砰跳动，忽然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以至大逆不道的念头——想要立下功劳，就算与四哥一道，挨大哥的斥骂也好！
八阿哥闭了闭眼，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他身旁，大阿哥却是脸绿了。
弘晏这小子，装的一副乖巧样，实则拐弯抹角地挖苦他。什么叫给脑子松松土，什么叫无事一身轻？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何况还要八弟跟着老四，这是要从根上瓦解他们！他胤禔焉有威信在？！
好毒的计谋，好毒的手段，臭小子不懂尊长，好啊！果然是胤礽的种。大阿哥的脸绿了又紫，咬牙切齿之余忽然有些慌乱，这小子提的建议无懈可击，汗阿玛不会答应吧？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不会的。弘晏虽然受宠，但汗阿玛绝不会儿戏……
“元宝说的有理。”皇上哪会不知弘晏打的什么主意？身为知己，自然要给四叔解围。只他对长子实在失望，也存了警告的念头，于是缓缓开口，顺着弘晏的话说下去，“密折与名册，便交由太子督察，老四老八秘密处置。未免打草惊蛇，查抄当快、狠、准，找到证据定罪，绝不冤枉无辜之人。”
太子松了口气，睨了儿子一眼，唇角微微泻出笑意。
出息了，还学会挖人墙角，真是好样的。
四阿哥沉声应是，总算脱离了窘态，此时情绪暗涌，又是感激又是后怕，在心底狠念“李文璧”三个字。
八阿哥不可置信，随即抑住激动连忙谢恩，唯有大阿哥咬紧牙关，脸色猛地转为灰败，“汗阿玛……”
“既然自己推卸，那就交给胤禩去办。”有弘晏在，皇上终是按捺住脾气，神色和缓地安抚，“毕竟组队办差，朕不会忘你的功劳，退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听着怎么像讽刺呢？
太子肩膀抖动几下，大阿哥有苦说不出，只好僵着面庞，尽力挤出一个笑：“是，是。儿臣告退。”
查抄耽误不得，时辰越早越好。大阿哥失魂落魄离去之后，弘晏像是忘记牌匾那回事，旁若无人地上前卖乖，说要同叔叔们一道开眼去，不然吃不好睡不香，汗玛法就应了他吧。
皇上睨他一眼，吃不好睡不香？
造牌匾不是造得溜溜的，每天滋润的很，尽会哄人。他总算认得了乖孙的真面目，改日是不是要和老八做知己，发展一段另类叔侄情了？
酸归酸，却拿弘晏没办法，皇上拗不过那双湿漉的瑞凤眼，还没佯怒便道好好好，看得八阿哥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又敬又怕的皇父吗？
太子含笑看着，忽然笑容一僵，总算忆起‘社稷之臣’‘雄姿英发’等等题字，顿时心虚了起来。
胤禛也是如此。他慢慢垂下头去，脚尖不安地挪了挪，没发觉李德全望来的怜爱目光——
二位爷，真惨呐。
不过别怕，只要熬过这一劫，脸皮便能百炼成钢，泰山崩而面不改色了！
延禧宫。
大阿哥最近事忙，甚少前来请安，今早能够见到儿子，惠妃很是高兴。
还没高兴多久，却等来如此大的噩耗，惠妃生生掰断了护甲，胸口不住起伏，半晌指着他说：“糊涂！”
“何必用李文璧刺激老四？一开始便托付给胤禩，哪还会有如今的局面。”惠妃手指都在哆嗦，实在气得狠了，“还能被五岁娃娃反将一军，若你舅舅知道，他该多么气怒，心血全付之东流了！”
她不求胤禔争得头筹，却未料到头筹没有，反而丢了大脸。要让那些嘴碎的妃嫔知晓，她能活生生被嘲笑几月，延禧宫安有脸面在？
胤禔耷拉着脸，半晌低声道：“额娘，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可汗阿玛偏爱弘晏，儿子没法。”
这事能怪八弟吗？不能怪。
要怪就怪皇上对弘晏无原则的宠溺，毕竟是小兔崽子尖牙嘴利、威胁相逼，八弟才会深入敌营。真要算起来，是他对不住八弟。
惠妃对此也是心知肚明，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不知为何，这小子总是针对胤禔与明珠，办差路上有他拦着，总不是办法。
弘晏定是得了太子授意……想到此处，惠妃眸光一冷，父子俩实在欺人太甚，当她在宫里白待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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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太子指挥全局，四八两位阿哥雷厉风行，趁着朝臣当值的机会，当机立断领了人马开始查抄。
名单上有一个是一个，全都没有逃掉，且有弘晏这个开挂的人形探测仪，差事办得隐秘且顺畅无比。
四阿哥心知这是元宝与生俱来的天赋，八阿哥却是震惊到失语，最后变为麻木。他机械地听着弘晏的指挥，指哪打哪，叔侄配合倒也十分默契。
弘晏可算与八叔熟悉起来，也发现了他的长处。胤禩老成的不像十七岁，善解人意且极擅变通；若说如今胤禛是锋利的刀刃，胤禩就是温润的玉石，只要他想，便能让你如沐春风，身心都觉舒服。
这不是催债的完美人选？
弘晏眼睛渐渐亮了。
八阿哥头一回与他们相处，总有些拘谨与不自在，很快，不自在消失的无影无踪，变为深深的麻木。
这就是获得汗阿玛褒扬的秘诀吗？
麻木着麻木着，也就习惯了，只是他有一事极为迷惑。
四哥看他的眼神，本来有些警惕，他很能理解。可到了最后，不过问了四哥一句‘侄儿为何这样厉害’，那眼神竟带了丝丝炫耀，这又是为什么呢。
秘密查抄带来的影响尚未发酵，毓庆宫尚且一派宁静。
夕阳西下，小院的抱厦里边，数名宫女正忙碌着。皇长孙年纪小，身边只有嬷嬷与太监伺候，可穿着这一块，譬如上呈衣物、修补纹样，还需年轻的二等宫女负责。
“小爷的香囊旧了，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佩饰，检查一下可有疏漏。”掌事嬷嬷放下托盘，叮嘱道，“太子妃吩咐说，明日换上红底鱼纹的，芹玉，活儿就交给你了。”
芹玉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清秀，闻言沉稳地应了是。
她是毓庆宫的老人了，抱厦里边算她资历最足，做事也最稳重，嬷嬷一般都把重要的活计给她，算是一种提携与信任。
宫女个个领了差事，几人各司其职，互不打搅。
掌事嬷嬷吩咐完便匆匆出门，芹玉背对同伴坐在桌旁，里里外外检查香囊的做工，紧接着环视四周，面色不变，极快从衣襟掏出一包红色粉末。
粉末映盖了香囊颜色，让人肉眼分不出区别，芹玉双手极稳、极均匀地将粉末与香囊内壁混合，按揉，直至细微的香气散开，最终变得毫无痕迹。
没过多时，芹玉系好香囊，遮住眼底深沉的暗色。
身后猛不丁传来一道稚嫩嗓音：“你在做什么？”

第23章 贼船  三合一
电光火石间，抱厦寂静了一秒。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啪嗒声，那是饰物接连掉落的声音。宫女们或是惊讶或是惊喜，放下手中活计，齐齐福身道：“奴婢给小爷请安！”
芹玉却是经历了别人没有的心理波动。惊喜没有，更多的是惊吓与惊慌——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僵硬地附在身前，凭借强大的意志才堪堪压下了痉挛反应，霎那间心乱如麻。
这个时辰，小爷如何会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
回想那句“你在做什么”，芹玉呼吸一窒，他又看到了多少，是否发现了自己的隐秘动作？
一切太过猝不及防，芹玉差些露了馅。可她毕竟沉稳惯了，很快调整好呼吸，强自镇定面对弘晏的打量，心狂跳而面不改色，与其余宫女一样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主子。
掌事嬷嬷不过出去了一会儿，谁知小爷竟是回了宫，还径直来到抱厦里边，这个他平日从未涉足的地方。
嬷嬷见此措手不及，心下忐忑，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问道：“芹玉可有逾矩之处？”
芹玉虽得了她的看重，但孰轻孰重，嬷嬷分得很清楚。小爷是她们精心伺候的主子，若小爷不喜欢，换下芹玉又何妨？
弘晏倒没发现芹玉的小动作，他不过刚到而已。
摆摆手制止嬷嬷的话，认真打量面前的清秀宫女，弘晏没从她的脸上发现心虚，于是沉吟几秒，开口道：“她叫芹玉？芹玉没有逾矩的地方。”
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嬷嬷大松了一口气。
芹玉心中大石缓缓落地，微微俯身，露出一个恭谨的笑来，“谢小爷……”
话音未落，弘晏忽然打断了她，目光有些冷：“来人，先搜查芹玉的住处，查完搜身，别让证据长腿跑了，小院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
不过五岁的三头身，圆圆脸嗓音稚嫩，却说出这样的话，听着很是违和，可抱厦众人实在不敢玩笑对待。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一片哗然！
三喜站在后头，闻言脸色大变，赶忙应是，狠狠剐了芹玉一眼，像要把她凌迟了一般。临门领着搜房的人马去了，那厢，皇上赐下的灰衣侍从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干净利落地拱了拱手，继而望向管事嬷嬷幽冷道：“住处，指路。”
管事嬷嬷身子一软，不再抱有侥幸，忙说：“东边厢房的第三间……”
芹玉清秀的脸唰的变白，直直跪了下来，张张嘴想要辩驳什么，嗓子却如堵塞一般，只能发出一道气音。
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以及震惊、绝望接连上涌，怎么会？
她做得这般隐秘，小爷怎么会知晓？！好似明明白白知道她的心思，一寸寸扒开她的皮，让她再也无所遁形！
芹玉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了。她白着脸跪在地上，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只要屋里搜不出来，再幸运地躲过搜身，她还是清清白白的二等宫女。
她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弘晏让人搬了小板凳坐着，事无巨细地叮嘱灰衣侍从，却也轻飘飘打破她的希望，“柜门右上角，红木凿出的缝隙里。按我说的去做。”
芹玉眼前一黑，灰衣侍卫再次拱了拱手，转瞬消失不见。
——
抱厦闹出的动静极大，又是毓庆宫宝贝疙瘩的住处，正院关注得很，转眼闹到了太子与太子妃跟前。
太子办差归来，也不扎根书房了，安顿好儿子便去正院用了些膳食。太子妃端坐一旁含笑看着，夫妻时不时说上几句，气氛十分和乐宁静。
大清习俗本为一日两顿，宫中饮食向来是御膳房供应。可弘晏自小就是三餐，皇上迁就孙儿，专给毓庆宫设了厨房，五年来，连带着太子太子妃也变了习惯。
全嬷嬷嘴角带笑，候在帘外欣慰得不得了，主子熬过那段艰难时候，如今总算变得顺心了。
感慨万千之时，弘晏身旁的三喜由宫人领着匆匆赶来，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怒意。全嬷嬷见此咯噔一下，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抱厦里头的芹玉……一千两以及一根金钗……”三喜低声说着，全嬷嬷霎时没了笑容。
伺候小爷轻忽不得，就算洒扫奴才也要经过层层筛选，何况负责衣饰的二等宫女？太子爷太子妃对此分外上心，可严密防范至此，竟还是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芹玉这个名字，全嬷嬷有着隐约印象。办事踏实，性格沉稳，也不是包衣世家出身，如何会做出这等贪慕虚荣，偷藏银票的事？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光凭二等宫女的月例，万万攒不下来。若是有人重金收买，指使她暗害小爷……
全嬷嬷悚然一惊，生生制住上报的步伐，低声问三喜：“可有搜身？”
三喜摇摇头，为难地说：“芹玉反抗太过激烈，又是女子，掌事嬷嬷制不住她。”
全嬷嬷沉着脸不说话，转身进去了。
太子妃正为弘晏绣着瓜皮小帽，加绒加厚，以供冬日穿戴。太子大致说了说办差诸事，尤其是弘晏挣下的功劳，听得太子妃杏眼弯弯，笑得很是温柔。
帘外忽然传来动静，太子微微不悦，抬眼望去，听完全嬷嬷的禀报，却是凤眼一凌，骤然起了身。
太子妃放下小帽，厉声道：“领一队粗使嬷嬷过去，本宫倒要看看，她身上都藏了些什么！”
——
自弘晏明确指出赃物位置，芹玉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她又惧又恐，看着弘晏就像看一个怪物。
等搜完住处，银票金钗摔在她的面前，证据确凿无可抵赖，芹玉面色灰败，不再辩驳，像是认了命一般。
可搜身这一环节，需遣退众多奴才，芹玉的力气又出奇的大，惹得嬷嬷宫女狼狈不堪、恼怒万分，终是没有得手。
弘晏搬了板凳坐在院里，双手托腮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太子携太子妃双双赶来，身后浩浩荡荡，见元宝浑身完好无损，脸色这才好转了些。
“阿玛，额娘。”弘晏乖乖叫人。
“别怕，额娘在呢。”太子妃摸摸他的脑袋柔声安抚，继而淡淡道，“搜身。”
全嬷嬷使了个眼色，率先进了门，五大三粗的婆子一窝蜂涌进抱厦，将动静掩在帘子里。
太子牵起弘晏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怒意褪去后，心下略微有了数。他知晓儿子对于‘抄家’的天赋，许是发现了大额银两的不对劲，收受贿赂的婢女这才暴露。
就像书房那回发现他袖口的猫腻，抓包抓得他毫无反抗之力。枉他还听信元宝的话，暗骂索额图那么多天，不该，实在不该。
不到片刻，里头的反抗声渐渐歇了。
全嬷嬷铁青着脸掀开帘，左手拎着鱼纹香囊，右手捏着一包红色粉末，颜色似血般鲜艳，还沁着浅浅的香气。
太子妃远远盯着粉末，眼神骤然一暗。太子扶着她，抑住满腔怒火：“请太医！”
灰衣侍卫干完活计便隐在弘晏身后，很没有存在感。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其中一人上前道：“太子爷，太子妃，奴才对药物有些研究，未免损耗过多香气，奴才请求即刻查验。”
太子知道他们的底细，当即准了。时间不等人，焉知这玩意儿放久了，对福晋元宝有无伤害？
灰衣侍卫接过粉末，先行嗅闻，然后打开看了看。越瞧越是严肃，他小心地伸手搓捻，蘸了粉末一尝，接着拿起香囊，用指腹磨了半天内壁，放在鼻下继续嗅闻。
最终，他把两样东西搁在地上，低声说：“回主子的话，粉末乃是红花研磨而成，研磨之前浸透了麝香。其中掺杂另一味药，奴才从前闻过，若是天长日久地佩戴，功效……就不仅仅作用于女子了。”
话音落下，院里忽然没了声。
太子妃杏眼微闭，红花，麝香，都是使人流产的禁物，‘功效不仅仅作用于女子’，意为男子也会有生育的困难。
健壮的青年或许不受影响，可五岁的幼儿呢？如果佩戴至成年，岂不要绝了子嗣？
元宝坏了身子，她也不明不白地落了胎，幕后之人一箭双雕，真是好计策。
全嬷嬷脸色变了，何柱儿脸色变了，太子更是勃然大怒。不提福晋的身孕，弘晏身为他的嫡长子，皇上的嫡长孙，若是中了毒计，哪里还有前程可言？！
幸而上天庇佑，若是让芹玉得了逞……太子不禁后怕，冷汗渐渐爬满脊背，半晌，怒声道：“押下去拷问，不拘什么刑罚。何柱儿，你亲自带人去查，银票和金钗的来处都给孤查明白了！”
太子妃失神一瞬，极快恢复了常态，轻声说：“抱厦的人，全都审问一遍。爷，是臣妾的疏忽，毓庆宫安逸太久，也该好好清理了。”
“不怨你。给你们主子煮碗安胎药来！”太子怒过之后恢复平静，稳稳扶住太子妃的同时，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务。
大宫女茯苓急急应是，满院一时陷入忙碌，弘晏倒成了最为空闲的那一个。
他扯了扯太子的衣襟，又踮脚抱了抱太子妃，仰头安慰道：“阿玛额娘别怕，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有真龙护佑，我可是百邪不侵的。”
弘晏使劲撒娇卖乖，可算让太子妃露出一个笑模样。
“是！我们元宝百邪不侵，有大福运在。”她温柔地说。
——
与此同时，阿哥所。
四阿哥成了四贝勒，即将出宫开府，也将领来皇上给的安家银。工部早早画好了图纸，呈给几位封爵的阿哥瞧，看看有什么修改的地方，四阿哥与四福晋商议过后，改了几处布景，赐了格格李氏一个单独小院，不必与其余侍妾住在一块。
毕竟是大格格与二阿哥的生母，四阿哥不会亏待李氏，即便知道李文璧的所作所为，也没有过多迁怒。
李文璧早在前年，外放地方做了知府。四阿哥严于律己，更是眼里揉不得沙的性格，故而李文璧在京老老实实，更不敢凭借四阿哥的关系作威作福。
可天高皇帝远，外放之后，李文璧仗着外孙是皇孙，贪污受贿，剥削百姓，并上了大贝勒的黑名单，此次查抄如何也逃不掉；四阿哥与八阿哥商议过后，派去押解的侍卫已在路上了。
胤禛用膳之时，和福晋乌拉那拉氏稍稍提了一提，神色明显有些冷淡。四福晋膝下有弘晖，且极得四阿哥的敬重，日子过得温和安稳，闻言夹筷的手一顿，叹道：“若是李格格求情……”
“大是大非面前，她拎得清。大格格与弘昀也不需这样的外祖。”胤禛道。
后院里边，李格格算是除福晋之外的第一人，生的两个孩子都给了她养，月例供给算得上丰厚。前几日还有风声传出，说贝勒爷开府之后，定是要把李格格提为侧福晋，这样一来，献殷勤的下人就更多了。
四福晋冷眼看着，并不发话，毕竟李氏生育有功，迟早要提的。可今儿来了这么一出……她微微笑了笑，李氏拎得清？
这滤镜都有十米厚了，她有预感，自家爷马上要步太子的后尘。
二嫂同她说过，当年太子爷被疯魔的李佳氏吓得够呛，都有心理阴影了。她只求李格格厉害些，最好也吓出爷的心理阴影，这样才皆大欢喜嘛。
四福晋暗暗祈祷，哪知说曹操曹操到，外头忽然传来嘈杂声，过了片刻，有人前来禀报：“爷，福晋，李格格求见。”
四阿哥皱了皱眉，放下碗筷，“这个时辰，过来做什么？让她回……”
谁知四福晋温婉一笑，头一回抢了他的话：“来趟也怪累的，请李格格进来罢。”
四阿哥默默看她一眼，在苏培盛为难的目光下摆摆手，就当默认了。
得知爷允了她的求见，李格格心里一松，娇美面庞刹那落下了眼泪。她款步而入，梨花带雨跪在了地上，紧接着轻轻仰脖，展示出白皙面庞最美的弧度，哭道：“求爷救救妾的阿玛，救救妾的阿玛。大格格与弘昀不能没了外祖啊！”
哭得楚楚可怜，极有美感，且极惹人怜惜，胤禛的俊脸却是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最后黑如锅底。
四福晋憋住笑，轻咳一声，温和道：“别哭了，快起来。有什么委屈，爷会给你做主，哭着不是让人心疼么。”
李格格充耳不闻，只继续梨花带雨地哭，渐渐带了真情实感。
父亲遭受苦难，做儿女的哪能袖手旁观？有贝勒爷撑腰，福晋暗里使坏也无甚作用！
他同福晋说了短暂的话，这才多久，李氏就得知了消息。想到此处，胤禛的脸色愈发黑沉，耳边嗡嗡传来不断的声音：“……定罪者其心可诛，大格格与弘昀不能没了外祖啊爷！”
四阿哥久久不语，李格格终是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的哭声噎了一噎，怯怯抬头望去，下一瞬，四阿哥一拍膳桌，怒极而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哭够了？哭够就闭嘴。定罪的是爷，抓捕李文璧的，也是爷亲自派的人，怎么，你要诛了我？”
厅堂静悄悄的，李氏愣住了。她的脸色定格在惨白上，骤然变得六神无主，怎么会这样？
不等她出言辩解，胤禛却是受够了。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伸手指向外头：“给我滚回去禁足，朝廷什么时候处死李文璧，你便什么时候解禁。大格格与弘昀搬去小院，由奶嬷嬷照料，苏培盛，听见没有？让她们把李氏抬走！”
四阿哥处在盛怒之中，气势极为恐怖，苏培盛鹌鹑似的点点头，飞速叫了伺候李格格的宫人，小声吩咐：“速度快点，力度大点，别毛手毛脚的。说你呢，德行！”
四福晋憋了全程，憋到李格格哭天抢地被扶了出去，终是忍不住用手遮脸，扑哧了一声。
四阿哥怒火浮在胸腔，顿时变得不上不下的，半晌出声问：“福晋，你笑什么？”
四福晋放下手，面庞温婉极了：“我笑爷英明神武，不断追随太子爷的脚步，皇上若是瞧见，定会夸赞于您的。”
胤禛：“……”
——
当晚，乾清宫。
“金钗是小李佳格格身边婢女的物件，银票出自内务府，粉末却是宫外流入，芹玉嘴硬得很，太子爷问不出什么，就把人送去了慎刑司。奴才按皇上吩咐，找了几个审讯好手，把她祖宗八代都掏了出来，最终发现了这个。”李德全躬身禀报，双手奉上一张画押。
皇上接过一瞧，缓缓念道：“宫中线人依旧不明，长姐嫁与广储司大管事……家里藏了暗门的那个？”
“正是。”李德全低声说。
五个大管事全部赐死，家里人也不干净，涉事的一个也没逃掉，其中也包括芹玉的长姐。芹玉正是长姐带大的，在毓庆宫当值也少不了姐夫的运作，长姐死后，她就一心想着报仇。
皇上微微一笑：“真是姐妹情深哪。”
李德全不敢说话，皇上又问：“小李佳氏，养了胤礽的长女？”
“是，大格格生母为大李佳氏。奴才前去毓庆宫的时候，小李佳格格说她是冤枉的，听着情真意切，”李德全客观地说，“至于那根金钗，婢女说是芹玉偷盗，审讯也是这个结果，如今倒也扑朔迷离了。”
“哪有那么多扑朔迷离，全处理了就好。大格格七岁了，能够独自起居，挪出去之后，太子妃还需多加照拂，毕竟是元宝的长姐。”皇上抚了抚腰间佩玉，轻描淡写地道，“小李佳氏罚俸禁足，婢女罚入辛者库，至于芹玉，诛九族。”
李德全心下一凛，对此结果毫不意外，闻言低低应了是。
小李佳氏主谋的可能性极低，说白了势力不够。这金钗银票粉末，各有来源各不相同，她自个有了养女，害小爷有什么好处？
想起毓庆宫来人时，皇上的震怒之态，李德全至今心有余悸。
他有多久没见过了？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在后头——
“给朕盯紧惠妃的动向，还有德嫔。”皇上放下佩玉，大步往寝殿走，声音透过御帘若有若现，“后宅阴私，再没有人比她们懂了。”
——
时辰已然很晚了。
毓庆宫中，小李佳氏哭天抢地，求完太子妃求太子，却终是没有逃过禁足的命运。
“汗阿玛的口谕，本宫不敢违背。”太子妃坐在上首静静望着她，忽然道：“你尽心养着大格格，可是得罪过什么人？”
话语微微带着引诱，小李佳氏就如绝望之中抓住稻草，忽而眼睛一亮。
她连滚带爬上了前，扯住太子妃的袍角，急声道：“爷，太子妃，奴婢一直守着本分不敢逾矩，至于得罪的，唯有一个李佳氏！奴婢定是给她陷害的，求二位给奴婢做主，求二位给奴婢做主！”
这话让人听着，像是没有真凭实据胡乱攀扯，太子妃沉吟半晌，却直直望向了太子。
太子坐在她的左手边，凤眼沉沉，即便不耐烦听到这些，也对小李佳氏的话信了一二。
又有福晋这般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坐立不安，回想起李佳氏的疯状就觉惊吓。说他迁怒也好，随心也罢，反正命令下达，谁也不能违抗，于是拍板道：“既如此，李佳氏跟着一道禁足……”
太子妃柔声补充一句：“臣妾生怕李佳妹妹禁足得不舒服，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为好。换上身强力壮的，也耐她打骂不是？”
太子一想有理，更对李佳氏生了厌恶。原以为她改过自新，却依旧恣睢弄性，这个禁足很有必要，他眼不见心不烦。
太子妃三言两语，扯下了暂无涉案、‘干干净净’的李佳氏，小李佳氏心如擂鼓，再也生不出其它念头，只想仰天大笑三声。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定是李佳氏那贱人害的她！
那贱人如何有这般隐秘的手段了？
既然她不好过，李佳氏也别想好过，小李佳氏伏在地上哽咽谢恩：“谢过太子爷，谢过太子妃娘娘！奴婢这就自领禁足，还望……还望太子妃多多照拂大格格。”
太子妃温和颔首，允诺道：“本宫是大格格的嫡额娘，你且放心。”
——
祸从天降，偏院的厢房里头，李佳氏不可置信地起了身，“你说什么？”
有德嫔娘娘的帮扶，她的计划堪称天衣无缝，找了小李佳氏那个替罪羊，既能断了弘晏继承皇位的可能，又能堕了瓜尔佳氏的骨肉，让她痛不欲生。
准备了这么久，计划一朝败露，她已是五内俱焚，至今没有想明白香囊是怎么被发现的。
被人察觉是天意，李佳氏只得感叹那贱人的运气好，剩下的唯有侥幸，德嫔娘娘的手段高绝，没有让人查到她的头上。侥幸之后便是欣喜，扯下小李佳氏也好，如此一来，她就能重新抚养大格格，与她的女儿团聚了。
李佳氏已经许久没有生过期盼了。她满是欣喜地等待，谁知等来了禁足的命令，太子爷不仅突兀禁了她的足，甚至撤换了身边的宫人！
为什么？凭什么？
期盼破碎，目光所至都成了荒谬的虚影，李佳氏跌坐在地，形貌姣好的脸庞满是狰狞，凭什么呢。
传旨的何柱儿笑眯眯的，对她的灰白面色、绝望眼神视而不见，转而向后招招手。霎那间，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还有四个孔武有力的宫女鱼贯而入，朝李佳氏齐齐露出一个核善的笑容：
“格格，奴婢们来伺候您了！”
李佳氏嘴唇颤抖，终究受不住刺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
德嫔今夜没有睡着。
前些日子，温宪公主非但没有帮她脱困，反而站在胤禛与弘晏那边，反过来劝她还债。望着纯善天真，口口声声说‘对不住四哥’的女儿，德嫔差点犯了心绞痛，颤声让温宪出去，闻了好半天红花油才有所缓解，可心头重创却是怎么也恢复不了的。
她定要让兔崽子付出代价，不拘是何手段。德嫔差些按捺不住，幸而有嬷嬷提醒，毓庆宫还有个投效于她的李佳氏，以及主动找上乌雅家的暗棋。
李佳氏是颗好用的棋子，用之有出其不意之效，德嫔终于沉下心来，利用李佳氏布了一个长远的局。
这个局天长日久才能生效，但她有的是耐心，谁叫香囊日日都要佩戴，而检查香囊的芹玉，与弘晏有着血海深仇，无需银子便能收为己用。
乌雅家的势力十不存一，却骤然迎来这样的惊喜，德嫔思来想去递话拒绝，转身让绿芜换上洒扫宫女的装束，悄悄与之接触。
芹玉从未见过绿芜，更不知这是德嫔娘娘的贴身婢女，就算失败也牵连不到她。话是这么说，德嫔却是极为确信芹玉能够得手——
浸了粉末的香囊，幼童只需戴上一年，便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香囊用旧了，就换下一个，只要芹玉不倒，弘晏就永远没了登上皇位的资格！
到那时，皇上就算再不舍得，也得放弃嫡孙，她的十四重新有了出头的机会，一切都还来得及。让皇长孙得意一时又何妨？
德嫔自降位以来，夜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此计倒能安抚她那焦灼的心。哪知今晚毓庆宫有了大动静，连带着慎刑司那边灯火通明，稍稍一打听，说是有个叫芹玉的贱婢谋害长孙未遂，被皇上诛了九族。
满腔心血付之东流，德嫔闭了闭眼，将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带来阵阵疼痛。
绿芜候在榻边，实在不忍见到主子这般神色，低低带着哭腔喊：“娘娘……”
“你退下。”德嫔深吸一口气，道，“本宫该歇息了。”
那厢，延禧宫中，惠妃同样没有睡着。
她的神色带着可惜，披着寝衣起了身：“怎么就被发现了？枉费本宫这番心力，还白花了一千两银。”
“娘娘，给芹玉的一千两虽多，就当给她安葬费了。”大宫女莲儿点上烛火，安慰主子道：“永和宫那才叫枉费心力，不知该有多么恼怒呢。”
“你说的是。”惠妃轻笑一声，讥讽道，“德嫔倒是聪明，只那李佳氏，真是愚不可及。以为计划万无一失，竟还想着用金钗嫁祸他人，如此错漏百出的技俩，若没有本宫替她扫干净首尾，如今进慎刑司的，就是这个蠢货了！”
莲儿附和道：“可不是？”
主仆俩聊了一会，惠妃叫人熄灭烛火，重新躺了下去。
她早就思虑过，计划能成最好，不成，她也吃不了太多亏。只是终究有着遗憾，惠妃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弘晏的运气，怎的就这么好？
——
毓庆宫中，弘晏打了个喷嚏，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眸光渐渐清明。
守夜的三喜听到动静，连忙爬起身走到榻边，掀开纱帘担忧问道：“小爷莫不是魇着了？可要起夜？”
“没有，不用。”弘晏小声回答，“你也累了一天了，别守了，去歇息吧。”
三喜再三问询，终是放下心来，垂下帘子，轻手轻脚地离开。
月色洒入窗楹，只余一抹探入床榻，弘晏趁着清醒，琢磨起香囊的事儿。
以往事例全证明了，狗贼系统从不会出错，包括今日的芹玉。突然收了一千两贿赂，想想就有猫腻，既然是他院里伺候的，目的当然是害他。
跟着四叔八叔跑了一下午，回宫正准备休息，可抱厦的标记可醒目了，他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肃清蛀虫，还毓庆宫一个安宁。
红花、麝香这些后宅阴私，真是让他大开眼界，弘晏这般想着，动了动唇，发出一个气音：“……延禧宫。”
系统能力大致能够定位行贿之人，譬如第一回 ‘行贿’阿玛的，他清楚知道是索额图。但若是多人行贿，银票夹杂在一处，那就无能为力了，他也没有这个闲心去数，譬如明珠藏银的府库。
给芹玉银票的唯有一人，弘晏大致感受一番，是延禧宫正殿没错。
延禧宫的主位是惠妃，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她能把手伸得这么长？又是贿赂又是下毒的，有这手段不早当上皇后了，还用得着熬资历？
她又何必苦心帮助大伯夺嫡，干脆拎来所有后宫嫔妃，一个一个喂鹤顶红，既省事又高效，多好。
幕后主使唯有惠妃一人，弘晏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显而易见，她想害他，这点毋庸置疑。
害人者人恒害之，只是惠妃的手长，他的手短，暂且伸不进延禧宫。要是同汗玛法实话实说，说孙儿感应到您的妃嫔要害我，汗玛法还不把他打出花来？
弘晏沉思许久，颇有些苦恼。
倏然间，瑞凤眼亮了亮，惠妃不行，这不还有个大伯，还有个明珠么。
大伯没了八叔，已经够惨了。那就换个人，明珠逍遥那么久，贪的银两欠的债务还没还，正是完美的人选，何况这些银子，都在为阿玛的夺嫡路增加障碍，实在留不得。
按阿玛与四叔的说法，是要把明珠留到最后，用大势逼迫于他。可如今的大势也差不多了，真正算得上困难的，不就还有佟大人，富察大人，以及安郡王等一众顽固勋贵？孰先孰后，还真没多少区别！
时不待我，我不待人呀。
弘晏打定主意，安心闭上眼，香甜地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是休沐日，可办差的脚步尚未停止。
四阿哥早早到了毓庆宫，身后跟着不常来的八阿哥，前院大管事王怀一见两人，忙不迭将他们迎进书房。
“二位爷喝盏茶。太子爷稍后就到，昨儿安置晚了些……”
昨儿毓庆宫很不安宁，他们也略有耳闻。八阿哥坐在一旁尚有些拘谨，四阿哥却是仔细问询，得知阴谋全是针对弘晏去的，心下一紧，霎时坐不住了。
八阿哥听着也是一惊，凭借二嫂治家的手段，幕后之人竟能把手伸到侄儿身上，这是谋划了多久，又起着怎样的心思？
如今的胤禩，尚是一个渴望立功的小青年，心愿便是让额娘过上好日子，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对于不甚相熟的弘晏，八阿哥原先有赞赏，有羡慕，毕竟长孙的聪慧与受宠，算得上人人皆知。
可相处了短短半日，他竟无法抑制地生出喜爱，一度怀疑大哥为何会与五岁侄儿计较——
弘晏长得好，乖乖巧巧懂礼貌，小嘴甜得抹蜜一般，谁不喜欢？小小年纪立下大功，才不是大哥说的‘蹭功劳’，他与未来福晋的嫡子，就该照着这个模板生！
且弘晏还帮了他一把，让他有了立功的机会，八阿哥都在心里记着。故而得知昨晚的变故，他清澈的眼底浮现担忧。
“二位爷实在不必忧虑，那贱婢没得逞。”王怀一边沏茶一边道，“太子妃将奴才们都筛查了一遍，生异心的都送回了内务府，就是再有，也掀不起风浪了。”
王怀沏完茶躬身告退，一刻钟后，太子大步踏入书房，面色如常，身后跟着个小尾巴。
弘晏甜甜地打招呼：“四叔，八叔，早上好。”
四阿哥见他精神充沛，顿时松了口气，面色柔和地颔首。八阿哥头一回被侄儿问好，堪称受宠若惊，心下又酸又软，不自觉地露出笑来。
八阿哥的眼睛不是纯粹的丹凤状，略微有些圆，笑起来面庞很是清俊，太子脚步一顿，霎时不得劲了。
他刚刚还在骄傲，骄傲元宝年纪虽小，却有着强大心脏、天生气度，没被芹玉那贱婢吓到，可这问好是怎么回事？
早先只有老四就罢了，如今还多了个老八，福都给这俩享完了，他呢？
太子心里头酸酸的，活似喝了八缸子醋，可对面全然没有接到二哥的讯息。
对面两位爷，一位在打量‘知己’，一位在心里感动，过了片刻亦是抬头望向侄儿。弘晏被瞅得汗毛倒竖，心道你们不会忘了正事吧，他爹要拿刀砍人了。
弘晏很有求生欲，于是给自己救了场，建议道：“阿玛和两位叔叔商议，我旁听就好。”
有他的话，书房那诡异的氛围总算回归正轨。
四阿哥八阿哥收敛了笑意，开始严肃地同太子商讨正事。弘晏托腮听得很是认真，时不时拎起茶壶，给他们添一盏茶，以防喉间干渴。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查抄的差事暂且告一段落。
八阿哥爱极了这样的相处，没有你争我夺，不用提心吊胆，即便有些不舍，却也只能起身拱手：“弟弟谢过二哥，四哥。此回都赖二位哥哥的提携，还有弘……”
弘晏眨眨眼，委屈地开口：“八叔，你的任务还没完成。汗玛法让您与四叔一道催债，您忘了吗？”
太子被茶水一呛，四阿哥猛地一噎，八阿哥停下话头，圆凤眼渐渐睁大，“有……有吗？”
“有的。”弘晏极为肯定道，“不信您同我进宫问问？”
八阿哥犹豫了。
弘晏又说：“催债，多好的立功机会！我们也是有秘密武器的，远比查抄更多。您放心，这活儿简单的很，累不着人。”上了贼船还想下来，做梦。
太子与四阿哥：“……”
劝说者实是舌灿莲花，冷静与渴望不断撕扯，八阿哥终是一咬牙，忍住激荡答应道：“好。”
——
自从去了简亲王府一趟，弘晏就当上了催债领头人。
今儿的目标当是剩下的亲王郡王，很快，马车停在了宫门口。皇阿哥换上常服，却见弘晏主仆背着大包小包，何柱儿苏培盛也被拎去当了苦力，包裹都要遮住眼帘了。
八阿哥满是不解，四阿哥一脸超脱。太子看得嘴角抽搐：“东西怎么又多了？”
弘晏笑眯眯的不说话，太子点点他，也就随他去了。
车夫恰由两名灰衣侍卫充当，车厢很是宽敞，加上八阿哥主仆绰绰有余。赶路赶到一半，弘晏忽然道：“阿玛，咱们别给明珠留脸面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车厢里坐着的人，全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等轱辘辘的车辕声停下，太子掀帘一看，府前印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
“纳兰府”
四阿哥早有心理准备，见此淡定如初；八阿哥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嘴唇微颤，面色一片空白。
弘晏下了马车，转眼望见八阿哥的空白面色，于是拉起他的手，叮嘱说：“八叔别怕，我护着你。”
八阿哥：“…………”
他这是怕吗？
他这是打到大哥的老巢来了！！

第24章 气晕  《您走好嘞》
今儿是休沐。往日这个时辰，纳兰府总是热热闹闹的，一众同僚或赏花饮茶，或品鉴诗词，端的是格调风雅，十分快活。
但昨儿查抄一事，终是渐渐发酵，最后震动全京城，惹得朝臣们全无心思休憩，尤其是明珠大人，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差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大贝勒最好的帮手与拥趸，被他错手推给了对面，深入敌营立功去了！
其中骤然有皇长孙的捣乱，可若贝勒爷不犯浑，能落到这个境地吗？
八阿哥年仅十七，办事却分外细致，老成持重，连他都觉欣赏。他走之后，文书谁看，漏洞谁找，就凭贝勒爷一人？
明珠气笑了，气过之后便是恨铁不成钢，八阿哥的立场绝不会变，却也有被拉拢的风险，贝勒爷万不可轻忽。
太子那头，眼看着国债就要讨完了。离间的计谋未成，简亲王府竟是服了软，大张旗鼓送去五十万银，佟国维几个老狐狸怕是坐不住了。
就算再忌惮那个‘知己’，哪有切身利益来得重要。从众从众，若是众人都还了债，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心中浮现大势已去的无奈，明珠至今也没搞懂，太子与四贝勒的催债为何那么顺利，就如得天相助一般。
难不成真是天命？
叹了口气，心知很快就要轮到自己，花园里，明珠神色凝重，望着池塘沉思半晌。如今的破局之法，算来算去……
“老爷，老爷！”门房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在管家不悦的眼神中缩了缩脖子，壮着胆说，“有个男孩儿敲了正门，自称是讨债的，身后跟着一群青年人，个个气势不凡，吓人的很！奴才不敢擅自做主，故而前来禀报老爷。”
没等管家大声训斥，明珠面色一沉，摆摆手制止了他。
缓缓吐出一口气，明珠闭目道：“就说家中无人，老夫访友去了，还请贵客改日再来。”
——
纳兰府外。
八阿哥那恍恍惚惚的模样，连一向寡言的胤禛都不忍了。伸手拍了拍胤禩的肩，他开口安慰：“八弟，第一次总会艰难些，熬过了就好。”
毕竟习惯成自然，指不定还会爱上抄家呢。
胤禩：“……谢四哥。”
太子忍笑睨了弘晏一眼，很快，门房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各位爷，实在是对不住！”
等他满面歉意说完理由，四阿哥霎时冷了脸。
太子微微挑眉，八阿哥原本心存忐忑，可听见这番话，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访友，他们心知肚明这是假的。但他们还真不能破门而入，一来不占理，而来不占情，若是强闯重臣府邸，必会遭到御史弹劾，从而坏了皇家名声。
弘晏却如早就料到此事一般，慢吞吞地问：“明珠大人不在，几位少爷呢？”
“少爷们也访友去了，”门房赔笑说，“这位小爷，您不若改日再来？”
“来趟也怪累的，不必了。”弘晏微微摇头，指挥道，“苏培盛，把最上头的包裹拿来，阿玛，四叔八叔，你们往后退上几步。”
迎着八阿哥不解的眼神，苏培盛乖乖递了过去。太子眼角一抽，最终还是按照儿子的‘指示’，拉着胤禩胤禛向后走。
门房眼睁睁地看他拆开花花绿绿的布，拎起一个做工精致，一看就颇为昂贵的——
迷你版唢呐。
弘晏双手握着唢呐，蓄力完毕之后，激昂地吹了起来！
那是一首悲壮的乐曲。
声音嘹亮，响彻云霄，真是听者落泪，闻者哀伤，惊起檐上停靠的飞鸟，惊得门房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都被震聋了。
他离弘晏最近，遭受了毫无阻挡的冲击波，故而神色呆滞无比，像是失去了魂魄。
太子与四阿哥稍稍好些，却也打了个哆嗦，神色一片空白；八阿哥明明站得很远，却同门房的反应差不了多少，只觉受到了心灵的洗涤，整个人都升华了。
我是谁？我在哪？
门房两眼发直说不出话，连喊停都开不了口。统共有两三分钟时间，像是过去一个世纪，弘晏满意地收起唢呐，揉揉腮帮子，道：“怪累的。”
他问门房：“好听吗？”
门房没说话。
弘晏又问：“想不想知道曲儿的名字？”
门房恍惚点点头。
弘晏一拍手：“您走好嘞。”
门房：“…………”
“你们大人访友去了，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先把曲儿练熟再说，至于上门，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嘛。”弘晏友好一笑，拎起迷你小唢呐，准备吹奏下一首。
“小爷，小爷！”门房痛哭流涕抱住他的腿，“奴才马上进去，奴才马上进去！您定要等等奴才！”说着连滚带爬冲了进去，活似背后有鬼在追。
不过片刻，他恭恭敬敬打开正门，接着恭恭敬敬把一行人迎了进去，颤颤解释说：“我们大人刚从侧门回来。”
弘晏一副惊喜的模样，感慨道：“好巧。”
门房抹了把冷汗，喃喃说：“巧，巧。”
见他至今还是神志不清，皇阿哥们：“……”
——
一手唢呐惹得纳兰府人仰马翻，明珠亦是浑身巨震。
得知吹奏者正是上门催债的皇长孙，那首曲子名叫《您走好嘞》，明珠一瞬间血压飙升，堪堪忍了下来。
哪想长孙还欲继续‘练习’，他那一张脸绿了又青，只得憋着口气，迫不得已请了贵人进府。
世上竟有这般不讲理的操作，这是正经人想出的主意？！
随后八阿哥的到来，又给了他重重一击。此时此刻，明珠勉强挤出一抹笑，一一给贵客沏茶，最后轮到胤禩，他有些欲言又止。
八阿哥张了张嘴，眼底浮现丝丝尴尬，弘晏善解人意地插话说：“这是汗玛法的命令，八叔哪能违背呢？八叔可难了。”
明珠闻言一个咯噔，却不敢抱怨皇上的决定，只好拱手应道：“是，是。”
话题结束，前厅骤然变得寂静。
太子已从唢呐声中缓了过来，他悠悠地抿了口茶，也不说话，含笑打量着明珠。
还是四阿哥率先开了口：“今儿来意，想必纳兰大人心知肚明。”
四阿哥的意思，明珠哪里会不清楚。到底是站在大阿哥身后的权臣，他恭敬笑了笑，把万般情绪压了下去，道：“自然是知道的。”
“国库欠银，奴才怎敢不还，”明珠斟酌着说，“只是暂且拿不出现银罢了。四贝勒有所不知，就在五日前，北疆闹了小旱，奴才为布施水粮，耗费府里诸多银两……”
这事，明珠倒是没说谎。
趁着这个档口慈善，目的有待商榷，花费却是实打实的，流水一查便知。太子见他如此笃定的模样，在心底哼笑一声，余光瞥向何柱儿手里尚未开封的包裹，而后极快地收了回来。
弘晏像是与阿玛心有灵犀似的，甜甜一笑，制止了明珠的话头：“赈灾花了十万两，还有五十万四千五百七十二两摆在库房。不提手下人的孝敬，明珠大人轻轻松松能够还上，难不成欠国库的，比五十万两还多？”
这可真是平地起惊雷，把明珠的里子面子全都弄没了。
八阿哥知晓纳兰府欠了三十万整，闻言奇异地望向明珠，就像看着拿钱不还的老赖；后者笑容慢慢变得勉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双手颤抖了起来。
他将把守库房之人全换了一遍，确信再也没了疏漏，既如此，十万两赈灾银是怎么被发现的？
“小爷，”明珠尽量和蔼一笑，垂死挣扎道，“此等隐秘，奴才不知您是从哪打探的。奴才尽心尽力侍奉皇上，从不做亏心之事，且纳兰一族忠君爱国，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汗玛法自然知道您的忠心，这点毋庸置疑。”弘晏一边吹捧，一边接过何柱儿手中的包裹，先拆一个，再拆一个，最后拆盲盒似的摆在地上，吸引了所有目光。
从左到右，一共四个牌匾。前两个红底金字，刻着“治世能臣”“两袖清风”，后两个黑底白字，刻着“国之蛀虫”“臭名远扬”，看着还挺对称，很有风骨美感。
明珠为官多年，怎会不认得皇上的字迹？他不自觉后退一步，面色五彩纷呈，“这，这……”
八阿哥目瞪口呆，远不如两位哥哥一样淡定。他眼睁睁看着侄儿如同超市大甩卖一般，推销着开了口：“反正都是御赐，两红两黑无甚区别，同色选一赠一，端看您喜欢了。”
明珠：“……”
明珠只觉犯了心绞痛，妄图找出弘晏的漏洞，可翻来覆去打量千百遍，牌匾仍是皇上的字迹，做不得假。
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见他半晌没有做出选择，弘晏遗憾地掏出唢呐，道：“明珠大人既不愿还银，也不愿把孝敬所得捐赠国库，那我只好练一练小曲，为阿玛助兴了。”
说罢，弘晏的语气开始激昂：“四叔为我打节拍，八叔记得站远些。阿玛，来，亲自给明珠大人挂上黑匾，正堂一个府前一个，一个也不落下！”
这厢，腮帮子刚刚凑上管口，那厢，四阿哥郑重颔首，太子捋起衣袖。
明珠眼前一黑：“还，我还！”
——
一个时辰之后。
还款以及捐赠全都清点完毕，弘晏感动地说：“汗玛法定会记得您的高风亮节。”
明珠脚下扎了根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弘晏半点也不介意，叫人收好两块黑匾，继而飞快解开最后的包裹，塞到明珠手里。
那是一本诗集，装订粗糙，看着像是初稿，封面写着《清官集》。
不等明珠翻动，弘晏笑眯眯的：“前一百首署了名，是其余大人的真实写照。至于后两百首，全都是您的，想挑哪首挑哪首，选好了同我说，千万别客气。”
明珠僵硬翻开，发现里头全是赞扬清正廉洁的诗篇，似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血压继续升高，他的手抖啊抖的，不小心蹭上了正文，弘晏眼睛一亮，恍然道：“原来您喜欢这个。”
轻巧地夺过诗集，他从衣襟掏出一支迷你狼毫，并一罐磨好的迷你墨汁。
在诗旁署下“纳兰明珠”四个字，弘晏沉思片刻，一笔一划加上序言——
‘附：明珠是我朝最为清廉的官员，没有之一。’
写罢，献宝似的摆在明珠眼前，悄悄问他：“您看如何？”
明珠：“…………”
今日目标超额完成，弘晏收拾包裹满意离开，八阿哥不知今夕何夕，脚步飘飘坠在后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悲呼：“老爷！来人啊，老爷晕倒了，快请大夫——”

第25章 教诲  真品vs赝品
管家的悲喊还没结束，贴身随从悚然一惊，焦急地圆场道：“胡说些什么？大人忠于皇上，这是喜极而晕！快叫大夫！”
喜极而晕……
弘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纯良开口：“阿玛，不若我们为明珠大人请个太医？”
太子围观了儿子的整场操作，不得不承认元宝是天纵奇才，闻言忍住上扬的嘴角，体贴道：“罢了，孤怕他承受不住。”
“阿玛说的是。”弘晏恍然大悟，小圆脸笑眯眯的，继而望向两位叔叔，“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走吧。还有几位亲王郡王没有上门，四叔八叔，可别放过这些功劳呀。”
父子俩一唱一和，说得八阿哥晕陶陶的，尚未从刺激中缓过神，下意识跟着弘晏的脚步走了。
四阿哥平静地应了一声，心头却是波澜壮阔。
即便免疫了各式各样的牌匾，他还是受到了震撼。明珠何德何能，得到元宝如此尽心的招待，手段一个接一个的招呼，最后晕了过去。
想到此处，丝丝痛快上涌，谁让你欠银不还呢。
“接下来去哪儿？”胤禛问。
“康亲王府。康亲王年少有为，此行定会顺利无比的。”弘晏胸有成竹地说。
——
八阿哥糊里糊涂上了贼船，然后下不去了。
事实正如弘晏描述的那样，康亲王椿泰谦逊将他们迎入府中，不敢有丝毫怠慢。椿泰年仅十五继承王位，在宗室里头不够硬气，更不敢交恶众位皇阿哥，少年郎脸皮薄，干脆利落地奉上银票，那份实诚劲儿，使得太子很是欣赏。
康亲王自小习武，英姿勃勃，弘晏觉得“国之英才”的牌匾很衬他。这下倒好，康亲王惊喜得红了眼眶，还债继而变得心甘情愿，他坚定地许下誓言：
“椿泰日后定然严于律己，争立功劳，不让皇上看错了人！”
八阿哥：“……”
原来如此，大哥败的不冤。
椿泰和雅尔江阿一样，是前日大阿哥宴请的宗室之一。八阿哥眼睁睁看着自个的离间计失败，表情难以言喻，紧接着有些心虚，特别是椿泰那奇怪的眼神望来，他提心吊胆，紧张万分，保佑千万别漏了馅。
幸好椿泰不是个嘴碎的，胤禩幸运地逃过了一劫。等催债催到下一站，胤禩生怕哥哥侄儿发现什么，褪去一副恍惚的态度，忽然变得积极起来——
劝说顽固分子安郡王的时候，八阿哥抢在最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叫一个舌灿莲花，弘晏还来不及掏出牌匾让人选，一切就结束了。
四阿哥不敢相信，随后打心眼里佩服！
安郡王是个混不吝，不要脸面又极为难缠，仗着阿玛岳乐的遗泽日日蹦跶，蹦跶得太子都觉烦躁，于是把他划为重点老赖名单，排在倒数第二位，仅次于纳兰明珠。
八阿哥却是不急不缓，笑脸相迎，推心置腹地同他谈天，含蓄吹捧，同时夸大办差的难处。
胤禩大致解释了催债原因，暗示自己处境艰难，最后扯起亲戚大旗，摇头叹道：“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怎好劳烦郡王。”
句句搔到安郡王的痒处，让他油然而生一股怜悯的情绪，皇上强令八贝勒跟随太子，可真是可怜呐。
他还奇了怪，八贝勒不是同大贝勒宴请过他么？怎么投身敌营，出尔反尔地上门来了。
听完理由，安郡王的神色从恼怒变得缓和。撇开皇命不说，他与八贝勒的确是亲戚，未来八福晋可是背靠安郡王府的！
这么一来，他和八贝勒紧紧连在一块，帮贝勒爷立功，不也是帮了外甥女，帮了安郡王府？
安郡王觉得八阿哥不容易，心头的怜悯愈浓。他把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拍拍胸脯，豪气万千道：“不过是十八万两，凑凑就出来了，哪还用得着贝勒爷如此忧心？来人，开库房——”
八阿哥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一旁看戏的太子骤然沉默了。
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呢。
弘晏忽然觉得，自己与八叔有着数不尽的相似之处。瞧瞧，上贼船的小白菜多自觉多主动，不用他拿着鞭子催，自个就把事情办完了。
他手脚麻利地把包裹挂回三喜身上，心中感动的同时，坐在凳上开始沉思。
还没用上简亲王的介绍信，躺赢的感觉，真好。
八叔定是被他的唢呐声感化，故而决定‘弃暗从明’，日后得多吹吹才行！
——
时辰渐渐流逝，日头渐渐高照。叔侄几人草草用了些午膳，也不在乎精细程度，东奔西走忙活一下午，终是解决了所有宗室的欠债。
亲王郡王总要面子，加上八阿哥开挂似的话术，还有花样繁多的人造牌匾，催债之路所向披靡，全无败绩。赐字都是什么‘威风八面’‘神采英拔’，唯二例外的裕亲王与恭亲王，各得了一块“朕之手足”，那可真是老泪纵横，感恩涕零！
即便裕亲王世子保泰再不情愿，还对八阿哥生出些许意见，见到那块匾，只能瞠目结舌闭上嘴，一个劲地谢恩。
老王爷望向太子的目光隐含欣慰，连连叮嘱说，让他好好为皇上分忧。太子心虚地应了，再一次后悔起来。
两位王叔与汗阿玛的情分极深，这要是兜不住，他能有好果子吃？
望了望胤禛，又望了望胤禩，太子心下稍安，回宫路上终于恢复了淡定。还没淡定多久，面前冒出个大总管李德全，他朝弘晏殷勤笑道：“皇上召见，小爷快随奴才去吧。”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很难不让人生出怀疑。太子忙说：“孤正要向汗阿玛复命，不如孤也同去。”
听说明珠被气晕了，皇上老怀大慰，想召小爷问问其中细节，却暂且不想见到糟心儿子，谁叫那题字太过离谱。李德全不说话，只弯腰赔笑，太子微微遗憾，捏了把弘晏的脸蛋，“去吧。”
八阿哥今晨忙碌，回了宫便要往延禧宫请安，此时站在一旁，脑中浮现明珠与大阿哥的脸，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笑容渐淡。
李德全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八贝勒今儿的行程，是皇上准了的。”
没头没尾这么一句，却叫太子神色微顿，四阿哥琢磨过后，眼底浮现丝丝欣喜。八阿哥绷紧的心弦一松，原来侄儿没说谎，汗阿玛真的允了他。
弘晏却与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大事不好！他随口扯的大旗，汗玛法知道了！
——
乾清宫。
皇上坐着，弘晏站着。祖孙俩大眼对小眼，就这么对望许久，久到弘晏的眼睛酸了，皇上还在坚持。
这时候，拼的就是心理战。弘晏眨眨眼，又眨眨眼，却见皇上还是八风不动，终于换了个姿势，解开腰间沉甸甸的布袋，伸手就要探入——
皇上眼角一抽，“慢着，不许在这吹！”
“……”半晌，弘晏困惑了，“您知道里头是何物？”
皇上一笑，悠悠地回：“明珠府前的动静，三条街都听得见，朕能不知道？”
“可动静再大，也吹不进乾清宫来。”弘晏实话实说。
李德全差点没厥过去，小爷怎的还刨根问底了？
皇上噎了噎，见乖孙实在好奇得很，于是朝他招招手，没好气的道：“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朕吃了你？过来。”
弘晏这才露出甜甜的笑，挪了几步上前去，悄悄拽住皇上的衣角。
紧接着，脸蛋儿被揉了又揉，力道轻轻的，掌心老茧带来阵阵痒意。皇上揉够了，心也满足了，让弘晏靠在自己的膝头，开口问道：“明珠府上，元宝都干了些什么？”
祖父有令，弘晏哪敢不从？他声情并茂地还原当时场景，细节分毫不落，只略去了赠匾这一个环节，“明珠大人都喜极而晕了呢。”
一旁的李德全实在忍不住，发出一道扑哧气音，接着打了自己一巴掌，赶忙跪下请罪：“奴才失仪，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摆手让他起来，也没和他计较。继而板起脸教训弘晏：“计策成功，却尚有疏漏之处。唢呐一出，听见的不止明珠一人，冤有头债有主，又何苦牵连那些后宅女眷，以及邻里人家？”
皇上对器乐有些研究，指点道：“不如改造管口，改进收音，在明珠耳旁吹奏，也不会波及他人。”
不等弘晏回话，皇上继续道：“再有，明珠身为朝中老臣，被逼至此实在不甚体面，此为疏漏之二。可在出行之时捎上太医，以显浩荡皇恩；如若他人问起，你就说是宫中派下，为忠臣调理身体而来。”
这样一来，即便明珠晕倒，也万万无人生疑，他们艳羡都来不及。
皇上分析完漏洞，微微一笑，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处事可以锋芒毕露，却要考虑好退路。元宝年纪小，如今尚且无妨，可再大一些呢？”
弘晏愣住了。
他神色震撼。
这一席话，称得上醍醐灌顶，片刻，弘晏郑重道：“孙儿谨遵汗玛法教诲。”
“如此甚好，”皇上欣慰颔首，招来李德全道，“把朕给太子的赏赐拿来，元宝也该回毓庆宫了。”
——
毓庆宫中，太子稀奇地瞅着儿子，“这是怎么了？”
支支吾吾不敢开口，这副情态倒是少见。
弘晏动了动唇，半晌转身出去，视死如归抱了赏赐进来，小声说：“……汗玛法赐给您的。”
太子闻言颇为惊喜，掀开遮掩着的红布，定睛一看——
如假包换的御赐牌匾，上写“宝刀未老”四字，还盖了皇印。
弘晏干干一笑：“汗玛法还说，要您挂在书房正中央，就当……就当是给储君的激励了！”

第26章 图谋  一更
话音一落，弘晏有幸见到了太子的川剧变脸。
他那丰神俊秀、气度雍容、朝野内外赞誉有加的阿玛，一张脸慢慢没了笑意，生生忍住变僵的趋势，把那‘宝刀未老’接了过来。
如今太子万分肯定，弘晏造匾这事，汗阿玛知道了。至于知道多少，他也不用问，谁叫简亲王得了‘雄姿英发’，和宝刀未老还挺衬。
可他老吗？？
孤如今风华正茂，英俊过人，比老大年轻了太多太多！
太子简直不敢相信，皇上知道真相也就罢了，元宝的大锅，为何要扣在他的身上。思来想去唯有迁怒二字，胤礽顿时委屈了，他再也不是汗阿玛最爱的崽，皇上怎能有了孙子忘了儿呢。
想起书房空白雅致的挂墙，太子心痛万分，颤着嗓音问：“皇上还说了些什么？”
“汗玛法赐下牌匾，还说、还说要看您的觉悟。”闻言，弘晏愧疚地抹抹眼睛，“阿玛，都是我拖累了您。不过不用怕，儿子已在御前认罪，说欺君与您毫无关系，皇上明察秋毫，还对我笑了呢。”
太子：“……”
太子打了个哆嗦，实在无法预料那副场景。他幽幽望了儿子一眼，终是按捺住手拿鸡毛掸子的念头，半晌开口：“何柱儿，让人好好挂上，挂在正中央，挂好了随孤去乾清宫请罪。”
出门前，他仿佛不经意地问：“皇上没提起过老四？”
弘晏暗松一口气，想了想小声说：“您可以请四叔前来观赏，效果也没什么区别。”
太子额间冒出一根青筋，并没有被安慰到。
这儿子，不能要了！
——
乾清宫，太子一掀衣袍跪了下去，表情沉重，诚恳万分地请罪。
皇上高深莫测地看着他，而后慈和一笑，叫了起，“朕的题字如何？可有进步？”
“……风骨遒劲，笔力深厚，是儿臣达不到的境界。”太子一连被祖孙两人噎到，心道汗阿玛不会是和元宝学的吧，怎么越来越喜欢讽刺于他？
闻言，皇上伸手点点他，这小子的脸皮也锻炼出来了。
“保成啊，”他也没有严惩的意思，毕竟一个‘宝刀未老’就够了。接着语重心长道：“元宝主意大，催债当得首功，可做阿玛的也得规劝，不能让他胡闹不是。”
皇上不轻不重敲打了几句，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吃白饭不可取。
弘晏冲锋陷阵，知己在一旁加油威慑，连后加入的叔叔也开始发光发热，亲爹怎好在一旁看热闹？全天下人都看着！
一旁的李德全两眼放空，太子恍恍惚惚，汗阿玛的怨念原来是这个。
说教那么久，皇上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儿子，不吝夸奖道：“除了乱用题字，这事办得好。办差勤勉，友爱兄弟，未有徇私之举，衡臣当值的时候，还同朕含蓄提起，说储君如此，当是朝臣之幸。”
人人都知太子厚待外家赫舍里氏，此回催债却一视同仁，得了朝野无数称赞。还有皇长孙殿下，小小年纪显露人前，生生打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脸；震惊之下，他们皆说长孙承父之志，有父之风，连带着毓庆宫收获了一大堆好感。
皇上知道这些，含笑瞧着，更没有打压的意思。
如今这话一出，算得上极重的肯定，太子自小到大，头一回受到皇父全方位的褒扬，还说他是‘朝臣之幸’！
心跳渐渐加速，太子忘却了委屈，激动与热意一股脑上涌，眼眶微微红了。元宝真是孤的福星，他深吸一口气，就要跪拜下去——
皇上冷不丁道：“十万两没了以后，太子妃给了多少私房？”
太子的满腔动容呛在胸膛，顿时变得不上不下：“……”
皇上一笑，亲昵地说：“身为储君以身作则，切勿胡乱花费，勤俭节约才是正理。存钱作元宝娶亲用，岂不一举两得？”
——
另一边，延禧宫中。
若要探望良贵人，八阿哥须向惠妃请安，得了首肯才行。惠妃待他一向亲厚，衣食方面经常招人过问，惹得大阿哥时不时醋上一醋，说额娘从来偏心八弟，自个就是山上的草，破篓里捡来的。
每每这时，延禧宫总是欢声笑语，惠妃笑得前仰后合，直说胤禔是讨债的。八阿哥也跟着笑，一边露出愧疚的神色，望着母子俩一片和乐，插不进外人。
胤禩两岁时候，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在惠额娘面前讨巧卖乖，跟屁虫似的追着大哥走，饿了渴了也不哭闹，生怕额娘会心疼。
渐渐的，八阿哥养成一副谦逊气度，与其余皇子截然不同。因着一副好脾气，读书时候得了九阿哥与十阿哥的亲近，还有宜妃偶尔的照拂，如此一来，惠妃对他更为上心，紧接着严惩了奴大欺主的奶嬷嬷。
直到今岁，胤禩年仅十七同哥哥一道封爵，同大阿哥一道办事，朝臣也开始正视这位出身不高，显山不露水的贝勒爷，良贵人卫氏那儿，惠妃不拘他的探望，还提了偏殿的份例。
今儿却有不同。八阿哥直直跪在殿前，惠妃凝望他许久，叹了口气：“你啊你，怎的学起老四了。”
胤禛大义灭亲灭了德胜，德嫔至此一蹶不振，惠妃看笑话看了许久，却万万没有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事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老八跟随太子讨债，竟讨到纳兰府去了！
得知消息，惠妃一口气没喘上来。胤禔不慎给太子送去帮手，已经成了阖宫的笑话，如今帮手转把刀锋对向自己人，真是，真是……
翅膀硬了，就这么想自立门户，以军令状投靠太子了？！
惠妃心里闷闷的疼，瞧向八阿哥的目光尖锐，再也没了从前的亲切。
殿外凉风凛冽吹来，八阿哥没有辩解，只跪在那儿低声说：“惠额娘，汗阿玛有令，儿子不敢不从，也不能不从。”
蓦然间，气氛缓和了些。
惠妃只知查抄的命令，却不知催债的命令，闻言出神了好一会儿，拉着他的手叫他起身：“好孩子，是额娘错怪了你。”
声音温和，笑意却是浮于表面。八阿哥恍若未见那审视的目光，诚惶诚恐地连连请罪，恭谨地连宫女嬷嬷都不忍了起来，心想皇命难违，八阿哥也是身不由己。
惠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心头疙瘩还是牢固地扎了根。明珠库房的银两，都是为胤禔拉拢下属之用，如今又是还债又是捐赠的，还剩几个银？
她是对夺嫡没有信心，可终究存有几分希冀，忽然来个当头一棒，谁受得了。
听说皇长孙站在府前吹唢呐，惊动了邻里，逼得明珠不得不请他进去，一个时辰之后请了大夫——莫不是被气晕了？
惠妃也要被气晕了。这般胜之不武，皇上半点表示也没有，实在偏心！
她疲惫地揉揉眉眼，不再看与弘晏‘狼狈为奸’的八阿哥，放平心气道：“良贵人这几日清减许多，想来是担心你的缘故，去瞧瞧吧。”
此番事了，胤禔不能失去亲近的兄弟，她得利用卫氏好好筹谋。
——
偏殿，良贵人一见儿子，露出分外惊喜的笑容：“今儿办完差事了？”
她是碧玉型的美人，眉眼精致如画一般，年轻时候冠绝后宫，而今未到四十，容貌依旧，鬓间已生白发。
“办完了。”胤禩笑着回答。
他瞧得明明白白，额娘虽藏好了愁容，面庞却仍有残留。他什么也没问，只濡慕地与良贵人说着话，话里行间让她放心，惠额娘并没有迁怒自己。
“内务府有没有送来新的衣料？有没有慢待于您？”他接着问询。
良贵人就笑：“你成了贝勒爷，她们见我都得恭恭敬敬，哪敢慢待呢。”
不多时，惠妃身边的嬷嬷便过来催促，说贝勒爷该离宫了。
八阿哥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握着良贵人的手道：“额娘，您放心，儿子定让你过上此生无忧的好日子。”
这回的功劳不够，就等下回；下回的功劳不够，就等下下回。用积攒的功劳换额娘的嫔位，若汗阿玛不应，他便舍了脸面央求二哥……
他以为二哥高高在上，实则不是；他以为二哥会因大哥忌惮于他，实则没有。万幸有了弘晏侄儿，有了两日相处，否则他机关算尽，永远不会发现这条出路。
做不成君子，被人戳脊梁骨又何妨？
——
这厢，太子再一次断了金钱来源，私房钱竟成了弘晏的老婆本，回了书房，他面无表情望着‘宝刀未老’四个字，兀自伤感，心思在打不打儿子中反复横跳。
汗阿玛夸他是个好储君，可从古至今，有他这么穷这么惨的储君吗？
片刻，太子恍然大悟，幸而福晋怀了身孕，是该再生一个了。
那厢，四阿哥复盘这两日的办差行动，满足抄家的同时，忽然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最近实在忙碌，顾不上德嫔那边，胤禛只好让福晋送点吃食用物，继而风风火火来到毓庆宫，见了太子便压低声音：“二哥，八弟能力卓绝，话术不凡，我实在欣赏。可在弟弟看来，其言有所图谋，不得不防。”
太子心下一凛，四弟做事向来一板一眼，不是背后说小话的人。如此郑重其事，莫非发现了什么？
太子顾不得伤春悲秋了，凤眼分外锐利，“你说。”
四阿哥绷紧面颊，一字一句道：“定是图谋弘晏的知己之位，想要与我争上一争！”
太子：“…………”
半晌，他指了指书房的挂墙，“看到了吗？”
胤禛抬眼一看，只见宝刀未老四字，明晃晃地迎入眼帘。没等他出声，太子呵呵一笑：“汗阿玛让你别想太多，回家和福晋生十个八个孩子。去吧！时候不等人。”

第27章 困扰  二更
四阿哥头一回被赶出毓庆宫，抿着唇回到阿哥所，耳廓有些发红。他也没心思去书房坐着，转道去了正院，四福晋正抱着弘晖哄睡，清秀的面庞一片温柔。
自从带着侄儿办差，四阿哥来正院的频率直线上升。时常与四福晋说话，多数时候逗弘晖玩儿，那一片慈父心连苏培盛都吃了一惊，爷居然还同奶嬷嬷抢活干！
殊不知胤禛眼馋弘晏，更眼馋弘晏的‘天赋’，决定从小培养嫡长子，让弘晖成为堂兄那样志向远大、意图肃清吏治的好孩子。
弘晖得了阿玛喜欢，四福晋只有高兴的份，笑容见天的多了起来。加上前日李格格禁足至今，距失宠也差不离，四阿哥好像忘记这号人似的，只过问大格格与弘昀，后院也不常去了，夫妻俩的感情肉眼可见变得亲密，少了几分生疏。
四福晋哄睡儿子，见四阿哥耳廓红红的，顿时觉得稀奇。两人去了梢间说话，四福晋问：“爷不是有要事？怎么一会就回来了。”
胤禛清清嗓子，道：“同二哥谈完差事，爷就回来了。”
四福晋不疑有他，笑着说起另一件事：“弘晖前些日子低烧，我去求了求二嫂，说要几件侄儿用过的东西，给弘晖添福。二嫂今儿送了几件小衣裳，是弘晏穿过的，定能保佑弘晖身强体壮，远离病痛。”
“你做得好。”四阿哥很是赞同的模样。嫡子有恙无异于剜他的心，有元宝的福运照耀，弘晖定能健健康康的长大，随哥哥一道立功去。
说起这事，胤禛终于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弘晏有乳名伴身，自小到大没生过病，弘晖却没有，福晋你看……”
四福晋立即恍然，思来想去觉得很对。
都说贱名好养活，皇家也没到这个地步，不必取什么狗剩，狗蛋的名儿，压一压八字，朗朗上口即可。例如弘晏的元宝寓意极好，又不失可爱，四福晋觉得可行。
“既如此，”她温婉抬眸，期盼道，“弘晖的乳名，爷来取吧。”
胤禛想叫人递字典来，最后忍住了。
寓意上佳，朗朗上口，同元宝一脉相承。他眼睛一亮，试探着问：“熊宝如何？”
四福晋：“……”
爷给弘昀取的大名，不是很正常么。
四福晋很是后悔，委婉劝说：“弘晖长大之后，怕是不喜……”
哪知四阿哥越想越觉合适，拍板道：“就叫熊宝了。长得跟熊一般健壮，不正是福晋的期盼，也是爷的期盼？”
什么宝刀未老，二哥真乃胡言乱语。他不需要十个八个嫡子，熊宝一个顶俩！
胤禛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四福晋恨不能时光倒流给自己一巴掌，也好过弘晖顶着这名字长大。
熊宝元宝，这能一样吗？？
她勉强一笑，心痛道：“爷，你高兴就好。”
——
毓庆宫中，弘晏再再再一次保住了自己的屁股。
不知四叔替他分担了阿玛好大一部分怒火，弘晏溜达去了额娘的院子用膳，那厢，太子妃正指挥宫人搬运什么东西。
“额娘在做什么？”弘晏问。
“皇上的寿辰将至，宫宴也该筹办了。”太子妃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问，“元宝准备好寿礼没有？”
弘晏一愣，汗玛法的寿辰到了？
时间好似一晃而过，眨眼到了三月中，他成日想着抄家抄家，还没来得及准备。想到此处，弘晏的圆脸严肃起来，多亏额娘提醒，否则汗玛法赐他个‘老年健忘’怎么办？
那可真是丢人丢到了准噶尔。
万寿节即将来临，太子妃因着掌管宫务，从昨日起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后宫的佟佳贵妃、惠宜荣三妃协理宫权，亦是不得空闲，成日处理些繁杂琐事，故而惠妃的脾气远不如往日平和，也是有缘由的。
别说她们了，年长的皇阿哥同样焦头烂额，暂且顾不上万寿的事。
三阿哥勤勉是勤勉，可始终不得其法，简直再也不想看到礼部的卷宗；五七两个磨磨蹭蹭，小心翼翼，不敢挑破其中猫腻，看得宜妃成嫔两位娘娘血压升高，恨不能抽他们几个大嘴巴子。
真是出息！
太子与老四一骑绝尘，拉的仇恨远超水平线，怕个什么？朝廷还能少你一口饭吃？
至于大阿哥，莫名有了玄学的味道。他完成的好，又不好，尤其是御前惹出的笑话，把八阿哥扔进‘敌营’，结果抄了明珠的老巢，后宫嫔妃听说过后，都笑疯了。
每每初一十五去往慈宁宫请安，必有一个倒霉蛋。上一个倒霉蛋是德嫔，如今成了惠妃，这让德嫔很是松了一口气，嘴角的燎泡消了，也渐渐恢复了平日心态，顺着台阶收下四阿哥送来的吃食用物。
对于太子与胤禛来说，皇上布置的差事大体完成，催债事业步入尾声，如今只缺一众朝廷重臣，如佟国维，马齐等人的欠银。
另一方面，有了皇上密旨，户部牵连的贪官陆陆续续被押解上京，京城也完成了一波清洗，蛀虫都被抄了家。此事引得朝野震动，有人夸有人贬，却是无人质疑帝王，想来都是皇阿哥的主意。
一来太子无人敢诽，二来八贝勒没有那份凶狠气质，于是闻风丧胆的名号冠在了四贝勒头上，说他是“抄家阎王”。
得知绰号的胤禛：“……”
他才二十一，怎么就成阎王了。
四阿哥很是郁闷，与之相反，太子却是开怀不已。如今他们正去佟府的路上，弘晏听闻松了一口气，幸好大伙有意无意忽略了他，没将“抄家小阎王”扣在他头上。
说起来，这也赖他自个的未雨绸缪。
知道弘晏抄家天赋的嫌疑人，全都进了大狱；另一半还债的，被他与八阿哥哄得不知东南西北，守口如瓶不敢宣扬。
吃瓜的朝臣唯独知道皇长孙立下功劳，至于多大的功劳，却也不甚了解。
至于知道实情的唯一受害者明珠，他不要面子的吗？？
——
胤禛就这么被误会着，扣上一顶黑漆漆的大锅。太子很是欣慰，心道这才是同甘共苦，孤得了‘宝刀未老’，你也不能落下。
八阿哥坐在一旁，成为弘晏魔爪之下罕见的幸存者，忽而有些心底发凉。
弘晏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胤禩心头一软，同样回了温和的笑容，胤禛见此浑身一凛，渐渐蹙起眉心，朝太子使了个眼色。
太子：“……”老四这是抄家抄过头了，脑子出了问题？
马车转眼到了佟府。
与纳兰府的风声鹤唳不同，佟府正门大开，管家热情之至地迎了他们进去，殷勤笑道：“我们老爷正在前厅候着贵人呢。”
太子微微挑眉，心下有所猜测。果不其然，到了前厅，佟国维身穿补服，手捧一只木匣，颤巍巍行了一个大礼。
“延误还款，是臣之罪，”佟国维歉声说，“还望太子爷，贝勒爷以及长孙殿下宽恕奴才。”
天知道，佟国维要被气死了。
昨儿纳兰府又是还银又是捐赠，他悔不当初，脑中唯有一句“明珠狗贼误我”。不管小爷用了什么手段，明珠还不是服了软？！
多好的争夺皇恩的机会，眼睁睁从指缝间溜走。自从简亲王府还了银，慢慢的，佟国维察觉到了不对劲，还在犹豫间，促使他犹豫的罪魁祸首，率先倒下了。
他总算回过味来，咯噔一下心道不好。得知消息已是傍晚，当日重开库房万万来不及，只能拖延至第二日，可第二日也晚了！
太子爷已然上了门。
佟国维一向城府深，唯独这回气得不轻，为了挽回印象，唯有放低身段再三致歉，让众阿哥看在国戚的份上，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佟佳氏的好话。
像他这么识时务的重臣，太子还是第一次见。心思一转，胤礽立马明白了其中猫腻，莫非明珠从中作梗？
太子笑脸相迎，态度亲切，并没有怪罪的意思，让佟国维心弦一松。
犹豫再三，他终是压低声音：“恕奴才逾矩，实在困扰多日，想要问问太子爷与四贝勒。不仅仅是奴才，马齐大人，富敦大人也是一样的，这、这四贝勒的知己……到底是谁？”
要不是这突然冒出的知己，致使索额图行径失常，他们能被明珠忽悠，能谨慎到这个地步吗？！
倏然间，太子沉默了，四阿哥也沉默了。
只四阿哥沉默得更深更久，沉默得如同一座石雕。
八阿哥难得生出疯狂的好奇心，竖起耳朵抓心挠肺，忽然间，身边传来一道动容的稚嫩嗓音——
“佟大人，”弘晏双手捧心，瑞凤眼亮晶晶的，“四叔的知己，是我呀！”

第28章 炫耀  一更
此话一出，佟国维唬了一跳，连忙低头看向弘晏，霎那间，前厅一阵可怕的寂静。
方才太子做主，弘晏认真旁听，维持一副背景板的模样，哪知背景板也有转正的一日，瞧瞧，四叔的知己，说的不就是他么。
大声应答的同时，他生出了些许疑惑。佟大人口中的知己，怎么像幕后黑手一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思阴险操纵全局？
他可没有这能耐。
疑惑没多久，弘晏渐渐恍然，佟大人怕是被人带进坑里，故而袖手旁观，想着明哲保身，推迟还债了吧。
佟国维的惊诧实在太过明显，面色变了又变，看他这副神情，弘晏想得到，太子他们如何会想不到。
胤礽又想笑又想醋，继而叹了口气，心道知己这事瞒不住了。四阿哥依旧如一座雕塑，八阿哥望了眼胤禛，又望了眼弘晏，谦谦气度消散无踪，神色那叫一个丰富多彩，知己？
四哥与弘晏侄儿？？
听着很是荒唐，可事实就是这样。
八阿哥不可置信，佟国维心态崩了。他的手抖啊抖的，半晌停不下来，“这……这……”
长孙定是在诓他！
弘晏生怕老人家出事儿，体贴万分地道：“佟大人先缓缓，再找张椅子坐。这知己难寻，年龄差大的多了去了，您也别看不起忘年交，何况我同四叔相差十六岁，还算不上忘年交呢。四叔，你说是不是？”
胤禛动了动眼珠子，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不再如那石化的雕像，“……是。”
因着孝懿皇后的缘故，佟国维为了避嫌，甚少与四阿哥接触，以防皇上误会佟家居心不良。但即便接触少，他也知晓四阿哥的信誉度极高，一板一眼从不骗人，算是皇子之中最为较真的那一个。
皇长孙可以说童言无忌，可四贝勒一旦承认，绝对无假。
佟国维眼前一黑，摇摇欲坠，只觉前日小心筹谋的自己就是个笑话。什么明哲保身，静观其变，好你个纳兰明珠！
意图摧毁皇上江山的，难不成还是皇长孙本人？！
原本佟佳氏可以取代赫舍里氏拔得头筹，现在倒好，因着一念之差，他硬生生掐掉了皇上的赏识。
他这又是何苦？
佟国维血压升高，恨不能打死明珠那坑人玩意，半晌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拱手道：“小爷明鉴，奴才万万没有看不起忘年交。奴才这是感念叔侄之情，由衷为您与四贝勒欢喜。”
这话说得很是巧妙，既捧了弘晏又捧了胤禛，可偏偏太子不高兴了。
什么叔侄之情？
你把孤至于何地？
他不高兴，佟大人却是没看出来，他那一身察言观色的功夫全往四阿哥身上去了。也亏佟国维神色谦卑，没有仗着孝康皇后与孝懿皇后摆皇上亲舅舅的谱，有他尽力圆场，胤禛终于脱去尴尬之情，神色渐渐自如起来。
弘晏自催债以来，就没见过佟大人这般识趣的，暗暗竖起一个大拇指，殊不知佟大人心里的苦。
圆满完成了第一站任务，还旁敲侧击得出了重臣推延之因，弘晏若有所思地出了门。那厢，佟国维再三致歉，等目送贵人们上了马车，脸色蓦然变得又青又紫，又红又绿，似打翻了油盐酱醋混成的调色盘。
佟大人为官多年，早就养出一身儒雅气度，管家从未见过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小心地叫了声：“老爷？”
佟国维没说话。
知己这回事，不是臣子可以置喙的，可他实在想不明白。
什么知己，抄家的知己吗？
“你去打探一番，纳兰府有没有主人在，明珠是否走亲访友去了。”即将风化成沙的佟国维冷声道，“他若在，即刻备轿，老夫定要上门叨扰叨扰！”
——
今儿催债的第二站，富察&#183;马齐的府邸。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歉然，同样的请罪，马齐就如佟国维的翻版，甚至犹有过之。
八阿哥眼睁睁看着朝中重臣谦卑相迎，千般动作透出悔不当初，他：“……”
他逐渐变得麻木，罪魁祸首还真当得起这四个字，厉害程度堪与弘晏侄儿相媲美了。
太子没觉得罪魁祸首有多厉害，不禁为大清未来生出深深的担忧。在他身旁，四阿哥板着脸严肃以待，生怕马齐提出与佟国维同样的问题。
哪知递交欠银的一瞬间，弘晏眨眨眼，诚挚无比道：“马齐大人，四叔的知己是我呀！”
啪嗒一声，装满银票的木匣落在了地上。
马齐的长须止不住抖动，下一刻，就听皇长孙笑眯眯地问四贝勒：“四叔，你说是不是？”
沐浴在无数双探照灯里，四阿哥的脚趾蜷了蜷。
半晌，四阿哥艰难开口：“是。”
马齐：？！
——
走出富察府，还有百花齐放的将军府，尚书府，提督府……
不出一日，全京城知道了四贝勒的知己是谁。
每到一站，总是弘晏先声夺人，积极为各位重臣解决困扰，解答四叔的神秘知己是谓何人，到最后，改良完毕的迷你唢呐与牌匾都没用上。
直至回宫时分，不仅仅八阿哥麻木了，太子沉默了，四阿哥的脸颊更是发红。
红色虽不明显，但面颊远比耳廓引人注目，故而没多久，全紫禁城同样知道了他的知己是谁。
据说当日，纳兰府前车水马龙，来往重臣络绎不绝，可偏偏就是那么不巧，明珠大人外出公干去了，去的还是遥远的盛京城。
各位大人扑了个空，却也不走，反而心平气和与门房谈天，把后者的祖宗八代都问了出来。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看热闹的百姓也说不清楚，他们唯有在心里感叹，明珠大人的同僚缘，可真是好呐！
百姓们最多好奇一会儿，宫中却大不一样。
嬷嬷在慈宁宫一说，太后顿时来了兴致，乐呵呵道：“知己？胤禛同元宝？”
“正是。”嬷嬷笑道，“宫里头都传遍了，说叔侄不愧是叔侄，喜好也是一脉相承的，此回办差，少不了‘知己’的功劳。”
小辈感情好，太后很是乐意，叔侄俩不论哪个，都是孝顺的好孩子。说起来，她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乖乖曾孙了，于是忙不迭地问：“皇上交代的差事，他们哪时候办好？也不知元宝瘦了没有，那忙碌劲儿，哀家想想就心疼。”
“皇玛嬷，您放心好了。听说二哥、四哥还有八哥解决了国库欠银，是最快的那个，”温宪公主从侧殿出来，抿嘴温柔地笑，“元宝不日就可以向您请安了。”
太后点点头，颇有些惊奇地看她，听九儿的语气，何时与弘晏这么熟稔了？
温宪像是明白太后的疑问，羞涩地垂下眼：“四哥与元宝心有灵犀，成为知己再天经地义不过。我要不是女儿身，也想争一争这知己之位呢。”
太后：“……”
——
慈宁宫一片欢笑，永和宫恰恰相反。
十四阿哥似是听见笑话一般，请安之时同德嫔学舌：“四哥同太子家的弘晏？绝无可能。还有四哥那抄家的诨名，十三很是崇拜的模样，儿子实在不忍说他。”
德嫔听不得抄家二字，更听不得胤禛与抄家混合在一处。她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女儿被蛊惑也就罢了，如今倒好，冷硬心肠的老四竟同那小子成了知己！
也不嫌闹出大笑话。
她的神色说不上好，嘴唇微微发颤，十四声音渐弱，表情渐渐变得难看：“额娘，难不成是真的？”
德嫔闭了闭眼，没说话。
十四咬着牙，却是气红了眼眶：“四哥宁愿提携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也不愿提携儿子，额娘，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吗？”
凭借四哥天大的功劳，向汗阿玛求个恩典，允他一块办差去，汗阿玛如何会不同意？！
胤祯是德嫔的心头宝，见儿子如此，她心如痛绞，不知不觉落下泪来：“你四哥成日与太子一处，哪还顾得着我们娘俩。舅舅流放，额娘降位，都赖的谁？他只认孝懿皇后，十四，额娘日后唯有靠你了。”
十四通红着眼，用力点点头，不过十岁的孩子，眼底不再纯真。
既然老四不认他做弟弟，他也就当没这个哥哥。
不过早生几年罢了，有什么好矜傲的？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德嫔用帕子擦了擦泪，转而笑道：“不说这些了。万寿节将至，正是我儿难逢的时机，献给皇上的寿礼，额娘定要好好筹谋。”
——
夕阳西下，四阿哥与八阿哥回了乾西五所。
三阿哥焦头烂额泡在礼部，五阿哥七阿哥活都不干了，早早回宫守株待兔。远远见到人影，胤祺用肘子推了推胤祐，压低声音道：“来了。”
四哥难得一见的窘态，他们如何也不能错过，毕竟差事不会长腿，胤禛社死可是百年难遇。
两人藏好位置，偷偷抬眼瞅去，却见八弟浑身透着麻木，至于四哥……
四哥脸红没错，怎么还笑了？？
五阿哥吓得不行，像是见了恐怖故事，差点软了腿儿；七阿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扶着墙战战兢兢，生怕四哥发现自己，母族戴佳氏从而遭了殃。
不远处，胤禛浅浅发红的脸上，扬起一副似击败宿命对手的骄傲笑容。
“八弟，”他瞥了眼身旁的胤禩，低声说，“哥哥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了。”
八阿哥还未从麻木中回神，一时间有些茫然。
四哥的事？什么事？
胤禛微微一笑：“弘晏的知己，是我。”
胤禩：“…………嗯。”

第29章 礼物  二更
八阿哥与四阿哥的院子并不相邻，平日里相处不多，等胤禛娶亲上朝，不再去往无逸斋读书，两人的交集就更少了。
此回一起办差，对于胤禩来说，是颇为新奇的体验。万万没想到别人口中严肃较真的四哥是这样的四哥，像是……像是同他宣誓主权似的！
这是怕他争夺弘晏的知己之位？
八阿哥半晌无言，眼睁睁望着胤禛满意离去，眼神透着点点无奈，点点麻木。过了片刻，他轻飘飘地回了院子，并没有注意到远处墙根贴着的衣角，以及惊恐万分的两位哥哥。
五阿哥长出一口气，浓眉大眼的面庞没了紧张，露出丝丝憨实，他道：“四哥越来越唬人了。”
七阿哥从墙根闪出，身手灵敏极了，半点看不出患有足疾，闻言认同道：“可不是？”
众皇子里头，唯有他俩立志做个闲散王爷，本就有着共同语言，这回赶鸭子上架查清国库，更是建立了革命的友谊。五阿哥就笑：“不如去哥哥家里喝杯茶？”
七阿哥心里一个咯噔，赶忙道：“五嫂近来不是心情不好么？改日，改日。”
要是撞见尴尬的场景，五哥的面子往哪搁？
想起五福晋他塔喇氏，胤祺脸色一青，这母老虎，凶名都传到外头去了。
额娘常常骂他慢待福晋，没有给福晋该有的尊荣，可问题是他想给，人家不想要啊！
——
“尊荣？”五福晋一抬眼，把案几拍得啪啪作响，“你让刘佳氏的儿子养在我跟前，这叫尊荣？就该让天下人看看，五贝勒生不出嫡子，是如何抬高庶子的身份，如何榨干福晋价值的！”
“你，你……”五阿哥气得差些厥过去，伸手指着她道，“他塔喇氏，你别血口喷人！什么叫榨干价值？你是弘昇的嫡额娘，他养在你跟前，到底是谁的好处？！”
还说他生不出嫡子，这可真是颠倒黑白，没了天理了。要不是福晋这性子，嚼菜帮都比她有味儿，正院能四年没个动静？
五福晋冷笑一声，也不辩解，只道：“你瞧瞧太子，瞧瞧四哥，最后瞧瞧自己。弘晏居嫡居长，又是太子的儿子，皇上多喜欢？”
“不说弘晏，长孙身份贵重，连你都比不上。就说弘晖好了，皇上亲自赐名，周岁之时赏下一粒金锁，四嫂即刻就给弘晖挂了上去。”
她那眼神展现得明明白白，弘昇两岁了，皇上可曾有过半点表示？
皇上爱重太子，众阿哥就必得爱重福晋，大福晋生下弘昱之前，大阿哥不让妾侍生孩子，为的什么，人人心里清楚。听说李格格犯了四阿哥的忌讳，弘昀被挪出亲娘的院子，不也没让四嫂照看吗？
呵呵，唯独爷是个棒槌，宝贝刘佳氏宝贝得不得了。
二嫂还有四嫂，谁都受过妾侍的苦。她是不盼着苦尽甘来了，胤祺爱咋咋地，不来她院里，还想把庶子充作嫡子教养，真是美的他！
等等就从河里捞个王八，精心照料细心呵护，气死胤祺这玩意儿。
五阿哥原本气得浑身哆嗦，听完这席话，骤然沉默了。
他忽然发觉，福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其中含义，胤祺越想越是心惊，若他以后成了亲王郡王，汗阿玛不会不给册封世子吧？
太子和弘晏，可都是嫡子。三哥有弘晴，四哥有弘晖，七弟妹刚进门没多久……就剩他一人了。
半晌，五阿哥讪讪道：“福晋，你也别气。咱不提弘昇了，爷今晚歇在正院，爷诚心给你赔罪，如何？”
五福晋拿剪子拨了拨烛芯，笑了：“爷，妾身今晚不得空，得黑灯瞎火去池里捞王八，赶快出门左拐，刘佳氏正盼着您呢。”
五阿哥的脸绿了。
——
这厢鸡飞狗跳的不安宁，另一头，八阿哥的院子里，九阿哥十阿哥下了学，忙不迭地前去寻他：“八哥！”
一见他们那兴奋的模样，八阿哥就明白了。
九弟与四哥有‘陈年旧怨’在，幼时作死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从此见四哥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明明害怕，还要忍不住招惹。十弟与九弟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他们想来打探消息，胤禩半点也不意外。
九阿哥胤禟欣喜得不得了，压低声音问他：“听说老四同大侄儿成了知己，全京城都知道了，此事为真？”
十阿哥跟着点头，小眼睛闪烁着满满的求知欲，以及幸灾乐祸。
八阿哥沉默一会儿，道：“确实是真的。”
胤禟一拍大腿，捂起肚子准备大笑，八阿哥一言难尽地瞥他一眼，叹了口气：“四哥乐在其中，意图捍卫知己的地位，丝毫不在意他人看法，你笑也没有用。”
九阿哥的笑声戛然而止，十阿哥不可置信道：“老四的脑子坏了？”
“叫四哥，什么老四。”八阿哥肃然了脸，耐心道，“四哥与弘晏相处极好，连汗阿玛也是认同的，怎么就脑子坏了？这话要让四哥听见，谁都保不住你。”
十阿哥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脖颈，那儿凉飕飕的，冷风吹来有些瘆得慌。
他老实应了，九阿哥气焰跟着弱下来，却还很不服气：“四哥都是老男人了，哪里懂五岁孩子的喜好？”
说着，胤禟眼睛一亮，一把抓住胤俄的手：“老十，倘若我把知己之位夺了过来——”
胤俄反抓回去，语气昂扬：“四哥就得无可奈何地跳脚了！”
“不仅仅是跳脚，”胤禟深吸一口气，陷入无尽想象，“长夜漫漫，他独自一人，眼眸含泪，黯然伤神。”
八阿哥：“…………”
你搁这演苦情话本呢。
胤禩觉得九弟十弟的谋划绝不可能成功，正准备好言相劝，谁知胤禟越想越是激动，拉着胤俄一溜烟地跑走了，说是要回房制定妙计，一举攻陷弘晏侄儿的心，还让八哥替他保密。
八阿哥挽留不住，愣了许久的神。
他不过跟随二哥办了几日的差，为何身边人全不正常了？
——
弘晏不知道他成了万人迷祸水，即将引发兄弟相争的惨剧，他正埋头苦思万寿节的贺礼。
一要别出心裁，二要讨人喜欢，像什么手抄佛经，玉像寿图，太过常见，想来是不成的。
按理说他年纪小，不必单独列席，由太子代送即可，但弘晏觉得，祖父待他好，他也得待祖父好。
额娘说了，他的贺礼不能少。问题是皇上执掌天下，富有四海，什么也不缺，以他目前的积蓄，送不出什么好东西，岂不是惹人笑话？
弘晏绞尽脑汁想不出来，于是悄悄遣了临门去往乾清宫，叫他借着夜色掩护，问一问李大总管。
李德全刚伺候皇上歇息，闻言差些没噎着，这贺礼难寻不假，小爷却是头一个问皇上喜好的。
皇上最喜欢什么？
他想都不用想，笑眯眯地道：“皇上喜欢元宝阿哥，至于其余的，奴才实在不知。”
李德全没有诓骗徒弟，说的是实话，每到寿辰，皇上不过瞧个乐子，贺礼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礼人。
至于心诚，谁的心敢不诚？
临门趁着夜色回宫，完完整整将话复述了一遍，弘晏沉思半晌，终是下定决心，开始让人量尺寸。
三围，体重，身高，记录得详细万分，无一遗漏，看得侍从眼花缭乱，脑袋冒出无数个问号。
“主子，这是做什么？”三喜忍不住开口。
弘晏罕见地有些羞耻，半晌哼哧道：“我……我送我自己。”

第30章 彩衣  一更
转眼到了第二日。
太子早早起身，换上朝服去了乾清门，临行之前叮嘱弘晏院里的宫人，今日不必办差，让阿哥多睡一会儿，宫人们诺诺应是。
今儿有极为重要的大朝会，特别在整顿国库这个档口，人人正着脸色，严阵以待。朝会不期然出现了一个倒霉蛋，受到御史的猛烈弹劾——
倒霉蛋正是元宝阿哥的知己，胤禛。
一个说四贝勒抄家的手段太过严苛，另一个说四贝勒没学到皇上的半分宽仁。还有痛心疾首说他带坏了皇长孙殿下，身为未来国本，怎可沉迷严刑峻法与抄家？！
弹劾这些，也有含蓄的意思在，谁叫四贝勒身后站着太子。有人意在隐晦劝谏，太子爷当立身持正，旁观为妙，何苦掺和金银一事，惹上一身腥。
背锅的四阿哥脸都青了，太子忍着笑意，低低咳了一声。
收到暗示的索额图当即跨步而出，义正辞严道：“此言差矣。四贝勒惩治的，无一例外是国之蛀虫，难道他们不该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大清律法就是这么制定的，你若要怪，就怪老祖宗好了！”
这话一针见血，让人生生噎住，也让刚刚回京的明珠面色微变，心脏开始绞痛。
索额图无愧于他的滚刀肉称号，望向发话的御史，语气咄咄逼人：“你莫不是嫉妒四贝勒成了长孙的知己，故意胡扯中伤罢？”
御史：“……”
御史一口血憋在喉咙里，他嫉妒？？
一听此话，大阿哥也要吐血了。八弟投身敌营一去不回，还得了汗阿玛的命令，把舅舅的银两讹了十之六七，没过几日，太子居然把差事做完了！
完成得尽善尽美，少有漏洞，速度比他快了一大截；弘晏那小子，更是扮猪吃老虎，使劲儿坑他。
烦心事全撞在一块，胤禔想要同明珠倾诉，明珠却出了远门，于是大阿哥的脾气肉眼可见变得暴躁，尤其听不得“还债”“知己”几个字。
昨夜胤禔辗转反侧，在心里不住焦急，汗阿玛会给胤礽什么奖赏？既完成了差事，八弟能否回来帮他？
大阿哥提着心上朝，紧接着四弟被弹劾，高兴还不到一秒，情绪哗啦啦地急转直下，变成了气怒。
更让他恐慌的在后头——
病愈的简亲王、裕亲王、康亲王等一众宗室，你一言我一语，接连反驳御史的话。他们若是联名上书，就算皇上也要顾忌几分，不出多时，御史灰溜溜地宣告败退，满朝上下，再也没了攻讦四阿哥的人。
大阿哥见此，心里一个咯噔，他们明明没了银两，怎的还帮起催债人了？！
胤禛莫名其妙脱离了“险境”，不得不说人造牌匾占了大部分因素，想到此处，他的神色有些动容，又有些恍惚。
下一瞬，朝会风云变幻，忽然换了一个弹劾的对象，也换了一个弹劾的人。
又一位御史颜色一肃，拱手出列道：“皇上，臣要弹劾纳兰明珠，谣言惑众，不敬储君，其心可诛！”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陆续续有人站了出来，都是些分量极重的勋贵大臣，还有暴脾气的将军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把明珠后背瞪出个窟窿。
不敬储君是个万金油借口，至于谣言，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可如此声势浩大的声讨，算得上前所未有，十分罕见。
朝会顿时骚动了起来，明珠面颊僵硬，灰黑如炉底的颜色，终究没为自己辩解。
这要如何辩解？
幸而拿不出证据，他还没有陷入绝境，否则真要把人得罪光了！
索额图难得有如此舒畅的一日，好似众人都与他站在同样的立场，神色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太子含笑瞧了眼大阿哥，风水轮流转，被指桑骂槐的滋味可好？
明珠殚精竭虑为的什么，大人们心知肚明，对大贝勒的印象蹭蹭跌落，认定他是一个拨弄是非，暗里使坏的非君子，连太子爷的毫毛都比不上。
都说有对比才有衬托，太子整顿国库，手段严苛，好像、好像也算不上事了。
周身传来似有若无的打量，大阿哥一口气差些没喘上来，阵阵眩晕上涌。不多时，皇上终于缓声开口，结束这一场闹剧：“好了。”
“弹劾一事延后再议，还望众卿家递折陈述，冤枉不得。”皇上微微一笑，朗声道，“朕这里还有一份叙功折子，李德全，念。”
奏折太子所撰，详细阐述了总的办差成果，更有为四阿哥、八阿哥与皇长孙请功，字里行间不吝夸赞。
不等朝臣有所反应，皇上继续道：“都说内举不避亲，太子行事坦荡，所叙为实，充盈国库共计一千四百二十万两，大善！”
此话一出，大阿哥脸色剧变，果不其然，皇上把太子一组归为首功，赏珍品马褂，金锞绶带，不仅长孙，八阿哥也得了赏。
八阿哥抑住激动的神色，眼眶竟是浅浅红了。皇上允他当差吏部，不必再回无逸斋读书，有二哥鼎力相助，他终于入了汗阿玛的眼！
赏完太子等人，皇上不轻不重地夸了句大阿哥，说他“不错”，至于赏赐，什么也没有。
其中区别，任谁都看得出来。胤禔脚下生根站在原地，仿佛听见阵阵窃笑声，明珠闭了闭眼，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经此一役，贝勒爷的威信大减，纳兰氏更没了存银。想要扳倒太子，十年之内，怕是绝无可能了……
——
另一边，毓庆宫的小院里。
天气和畅，卧房寂静万分，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气息，弘晏准时准点睁开了眼。
办差多日，他已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作息，大清的‘早睡’搁在后世，称得上养生局中的养生局，加上晌午的回笼觉，孩童的睡眠也尽够了。
催债催完了，内务府也查完了，棘手差事步入尾声，弘晏终于尝到了休息的美妙滋味，睫毛一翘一翘的，搂着锦被躺在床上发呆。
按理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但弘晏翻来覆去换了无数种睡姿，还是没有酝酿出睡意，顶着红红的印子爬了起来。
穿衣洗漱，去额娘处用完早膳，弘晏开始准备“我送我自己”。
让人打着太子妃的名义，去内务府要了几块木板，厚薄都有，接着按照自己的尺寸，打磨成恰好能够容纳他的、巨大的礼物盒。盒底板厚一些，钉上几个简陋木轮，可以推着缓慢移动，四周凿开无数透气孔，最后盖上盒盖，算是大功告成。
因为工程量小，算不上繁杂，无需借用宫外的老工匠，院里伺候的都被抓了壮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半天。太子妃中途遣人来问，得知这是元宝准备的寿礼，当即放下了心，脸庞带笑，瞧着很是欣慰。
礼盒还需外包装，弘晏吩咐宫女扯了金黄色的布匹，布料无需珍贵，裁剪完毕之后，仔仔细细给礼盒包上。
下一步骤，缝一个大红色的、繁体的“寿”字，无需计较细节，展现大致形状就好。整体胖乎乎的，里头用棉絮填充，犹如现代的等身玩具服，只顶端留下一个放脸的圆窟窿，两边缝空露出手脚，中间可以塞下弘晏的小身体。
形容稍显复杂，手艺却很简单，对于四五个巧手宫女来说，一人一个部分，按照尺寸制成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们效率飞快，当天傍晚弘晏就试上了。圆圆脸嵌在玩具服里，手脚笨拙地动了动，走起路来犹如肥胖的企鹅，那抹红色晃眼得很，看呆了一众宫人！
“壽”字居然成了精，三喜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一双眼瞪得老大老大，他咽了咽口水，喃喃道：“谁也比不过主子的奇思。”
小爷的寿礼一出，皇上若不龙颜大悦，他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临门站在一旁，神情同样震撼。震撼着震撼着，就见主子忽然倒了下去，手脚朝天，像只乌龟似的扑腾：“……”
他们顿时傻了眼。
弘晏尚未掌握好平衡，左脚绊右脚倒了下去，面色呆滞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他淡定地仰视屋檐，安慰自己道，彩衣娱亲，没什么好丢人的。
换做以前，就算他有万般娱亲的手段也无处施展，两相对比，他赚大了。
弘晏成功安慰住自己，右手扑腾了一下：“扶我起来！”
——
两日之后，便是万寿节。
宫内宫外喜气洋洋，太子妃早早出了毓庆宫，与贵妃她们一道布置家宴。家宴设在乾清宫，是后妃皇嗣少有的团聚日子，特别是贺礼这个环节，人人都想夺得头筹，以争皇恩。
上午，由文武百官进献寿礼，皇上于太和殿接见朝臣，午宴随后设在保和殿。
忙碌了一日，好不容易松快下来，皇上换上明黄常服，乘着轿辇慢悠悠去往乾清宫，不禁生出些许期待，听说元宝准备了贺礼，是为何物？
太子本要捎上弘晏，父子俩一道前往，左寻右寻却不见儿子的人影，还是全嬷嬷前来禀报说，小爷为了捣鼓惊喜，率先赴宴了。
惊喜？什么惊喜？
太子心里一鼓，转念一想，元宝主意再多，也没法玩出祝寿的花样，遂放宽了心。
与此同时。
九阿哥好不容易从宜妃处打探出弘晏的席位，处于皇子席的末尾，与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相邻。
小十六前几日受了风寒，故而不能出席，于是九阿哥拉上十阿哥一起，趁着周围稀稀落落，一屁股占了弘晏左手边的“专座”，准备与大侄子套套近乎。
四阿哥见此眉心一皱，终是没有说些什么。一刻钟过去，太子来了，两刻钟过去，妃嫔到得整整齐齐，再一刻钟过去，皇上与太后接连驾临。
宴席即将开始，太子不由瞅向后头，没人。
四阿哥八阿哥扭头望去，不禁忧虑起来，没听说弘晏告了假，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九阿哥逐渐变得坐立不安，生出与哥哥一模一样的疑问——
大侄子人呢？？

第31章 开怀  二更
家宴男女分席，席位与御座有着一段距离。不出片刻，宴席正式开始，御膳如流水般端上，太后年纪大了，眯着眼望去，皇子蟒袍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唯有太子的杏黄很是醒目。
弘晏年纪小，理所当然要被叔叔们遮掩，太后没看见乖乖重孙，也没有怀疑什么。她乐呵呵一笑，转头同皇上道：“保成这回立功，能够独当一面，称得上最好的贺礼，哀家总算宽心了。”
皇上放下酒盏，心道保成立功靠的是谁，皇额娘怕是不清楚。他今儿心情好，含笑点了点头，右下首的惠妃一瞧，心间酸涩了起来，皇上只惦记太子一家，其余人都是根草。
没有认错大宫女方才的手势，惠妃垂下眼，眼里流光一闪而过，继而温婉开口：“若说功劳，皇长孙更是青出于蓝，不仅如此，对皇上与太后的孝心，那叫一个难能可鉴，太子妃实在教导有方。”
这个时候，特意提起皇长孙，在座妃嫔若有所觉，悄悄往下首瞧去。
宜妃左看右看没找着弘晏的身影，却见九阿哥十阿哥坐了小十六的位置，衬得小十五懵懂的脸庞醒目得很，霎时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还有没有规矩了？
太后眼神不好，皇上的凤目却是雪亮，按理说，那儿应是元宝的位置，怎么没人了？
皇上不动声色瞥了眼太子，又瞥了眼太子妃，见儿子远不如儿媳淡然，不自觉评估起来，这养气功夫，还应好好练练。
不就是耽误了宴席，有什么慌张的？朕还会训斥元宝不成？
太子妃盲目信任儿子，想必弘晏是给皇上准备‘惊喜’去了，还没来得及回来。闻言浅浅一笑，不急不缓道：“惠妃娘娘谬赞，娘娘教导大贝勒更是有方，臣妾远远不如。”
谁不知道大贝勒最近的倒霉事？惠妃碰了个软钉子，笑容顿时变得勉强，但她还真不敢在太子妃面前摆长辈的谱，于是把话题扯到贺礼上面，烘托得气氛火热了起来。
德嫔坐在三妃后头，只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带刺，让她如芒在背，不自在极了。她没底气掺和惠妃的话，只好掐了把自己，渐渐沉下心来，就盼着十四精心准备的贺礼打动皇上，争得头筹。
同时又有隐秘的痛快，皇长孙见天标榜孝顺，如今连皇上的万寿都敢缺席，胆大包天至此，真当紫禁城是他来去自如的家？
大阿哥的席位与太子相邻，见此憋了笑，本想讽上太子一句，想了想，终是忍了下去。除了看笑话的，心怀恶意的，不知情者都为弘晏捏了一把汗，如此重要的场合，元宝/侄儿别掉链子才好。
皇上左等右等，依旧没等到心心念念的乖孙，只好按住遗憾，摆摆手，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
李德全也在心里嘀咕，小爷人呢？
见皇上如此，只好祛除杂念，一甩拂尘高声道：“进献寿礼，贺皇上喜——”
按照顺序，头一个便是太子。都说夫妻一体，太子妃的心意也在其中，贺礼不是高价购来的珍品，而是二人亲手制作的茶具。
一整套烧制的青瓷，卖相不是很好，却让皇上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笑。
“儿臣的手艺不好，还望汗阿玛将就着看。”太子不再去想弘晏的行踪，起身拱手，俊朗的脸庞一片濡慕，“汗阿玛从前教导儿臣，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回亲自实践，儿子才知烧制泥胚的苦。天底下，没有一行是容易的，知道何为民生，才能为民生计。”
皇上望着太子，似出神了片刻，回过神来欣慰道：“你能这么想，是百姓的福气，也是朕的福气。”
话间含义让一半人变了脸色，尤其是惠妃，还有排他身后的大阿哥，藏在桌底下的手竟是颤抖了起来。
太子这一手，衬得大阿哥的贺礼黯然失色，让人觉得高僧开光的和田玉佛像不过如此。接下来的进献皆是中规中矩，四五七八几人无意与二哥抢风头，三阿哥即便有意，名家名画还是差了一些，远没有亲手所制的青瓷来得‘巧’。
九阿哥十阿哥磨磨蹭蹭地上来，皇上也知道这俩是个什么德行，笑骂了几句，惹得宜妃瞪了又瞪。接下来的十二十三尚且腼腆，即便拿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一片心意仍让人动容，皇上温言鼓励过后，两人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喜悦。
十五阿哥今年五岁，奶嬷嬷领着上前磕头，嘴里再说几句吉祥话，就当圆满贺寿了。在他之前，十四阿哥的贺礼却是让人惊了一惊——一头毛色斑斓的半大老虎！
半大老虎比不得成年的凶性，可放在十岁孩子的身上，简直了不得。如此场合，献礼绝不敢作假，沐浴在德嫔欣喜的眼神里，十四阿哥昂然拱手：“回汗阿玛的话，前日不用读书，儿子闲来无事前往后山猎场，哪想碰上了这般好运气。”
自皇长孙出生以来，十四阿哥沉寂太久了。此番进献除了太子，当属他第一，皇上忍不住道了声好，让人当场赐下赏赐，称赞道：“十四勇武不凡，当属未来的巴图鲁！”
连太子都忍不住微微点头。
德嫔死死掐住掌心，闭了闭眼，无尽的骄傲上涌，额娘的十四……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磕巴的通报声：“皇、皇长孙进献寿礼——”
刹那间，十四阿哥的笑容没了。
所有人扭头望去，就见一只滚动的巨大礼盒缓缓而来，金黄得闪瞎人眼，在无数双惊愕的眼神下，缓缓停在了空旷殿内，皇上跟前。
有人低低惊呼了起来，这礼盒光凭体型，竟是完胜十四的半大老虎！
三喜与临门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推，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们气喘吁吁地磕了个头，道：“小爷设计的盒盖，还请、还请皇上亲手打开。”
太子站起了身，四阿哥站起了身，九阿哥伸长脖子向前望去，恨不能把眼睛贴在御座上。
这是个什么玩意？
他也算见多识广，可这样的寿礼，实在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太后一听是弘晏准备的，上下打量面前的庞然大物，惊奇地叫了声：“皇帝……”
皇上又何尝见过这样的礼物？
加上亲手打开这个步骤，满足感与新鲜感夹杂在一块，皇上登基多年，少有这样的好奇心。他忍不住应了一声好，满脸笑容地上前几步，垂下头，定睛望去。
金黄的盒盖上，居然缝了一朵粉色的蝴蝶结。
皇上一愣，模模糊糊地想，朕和这颜色不搭吧？
皇上没有再犹豫，双手用力一提，盒盖终是缓缓掀开，下一瞬，他蓦然睁大了眼——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壽”字冒了出来，红彤彤喜洋洋，顶端嵌着一张熟悉的圆脸蛋。
大殿骤然变得寂静，太子端着的酒盏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他们眼睁睁望着“壽”字成了精，打了个晃又站稳，继而艰难地拱起双手，说起了吉祥话：“孙儿祝汗玛法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德全下巴都要脱臼了。皇上依旧怔愣着，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朗声大笑，摸了摸“壽”的尖尖角，连连道：“好！好！”
眼角竟是带了丝丝湿润。
皇上许久没有这样开怀了。
弘晏也跟着笑，手脚笨拙地动了动，忽而脸色一变，惹得皇上紧张起来，扒在礼盒边缘问他：“怎么了？”
话音一落，太子吸了一口凉气，满大殿都紧张地望去。
弘晏：“……”
他真的不想说，可是不能不说。
“孙儿……”弘晏干巴巴地笑，“孙儿爬不出来了。”

第32章 招惹  一更
不是腿胖尺寸不对，而是礼盒太深，玩具服太重，一时间抬不起劲儿，想爬爬不出来。弘晏只觉脸面都在今日丢光了，当初设计礼盒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在侧边凿个洞呢？？
皇上：“……”
这是朕万万没有想到的。
弘晏说这话时，声音不响，唯有临近之人听见，却因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没法翻篇糊弄过去。譬如九阿哥脖子伸得老长，神色震撼得不得了；也譬如他的太子爹，又喜又忧百味陈杂，有些手痒，还担心儿子遇上了事儿，想要上前相帮。
皇上欣喜过后便是感动，感动过后在心里想，他怎能让乖孙没了面子，大庭广众让人围观。
故而重重一咳，遮掩道：“来，汗玛法抱你出来。待里面许久了吧？”
说着倾过身去，微微蹲下，双手用力一拔——
没拔动。
弘晏与他面面相觑，片刻小声提醒：“汗玛法，这个东西很重的。”
皇上：“…………”
李德全在一旁听了全程，嘴角一抽一抽的，心道我的万岁爷，您可千万悠着点儿。弘晏好心好意，皇上顿时不服气了，心道朕还没老呢，气沉丹田，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拔。
这回拔动了！
弘晏无处安放的腿儿在半空中扑腾，很快落了地，企鹅似的晃了一圈，堪堪稳住了重心。众人的眼神随着他晃，终于看清了玩具服的全貌，还真是一个有手有脚的壽字，红得耀眼，萌得小心肝颤颤，霎那间，数不尽的羡慕嫉妒往太子身上涌去。
皇上都上手抱了，谁在万寿节拔得头筹，还用多说？
在场之人全都在想，这主意太妙了。
还以为长孙恃宠而骄忘记赴宴，谁知恰恰相反，他既聪慧又省心，使得皇上龙颜大悦，连带着太子受益匪浅。这怎么就不是自家的，怎么就便宜了太子呢？
还有为人所不理解的、执着“知己”的四阿哥胤禛，同样收到了小眼神。里头有恍然，有赞同，居然还有艳羡，胤禛唇角一翘，脊背挺得直直的，只觉扬眉吐气，看得四福晋眉心狂跳，半晌无言。
德嫔望着祖孙和乐融融的一幕，心口一抽一抽得疼，恨不能晕厥过去。
这小子天生就是来搅局的，朝老四温宪伸出魔爪还不够，竟还破坏了十四的大好前程，吸走了皇上的有限注目。他定是故意的！
十四的神色亦是阴霾万分，那厢，弘晏站得稳稳的，真情实意地说：“汗玛法神威盖世，臂力超群，连我阿玛都比不上。”
趁着太子离得远，弘晏毫无心理负担，哄得皇上哈哈大笑。太子妃隐隐听见了他的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杏眼不自觉地流出温柔，半晌，后座的三福晋压低声音道：“我也真想抱上一抱。”
这话引来了四福晋与五福晋的赞同，谁不想呢？
太后年纪大了，更受不得可爱风，等皇上终于舍得放开弘晏，忙不迭地召他过去。她拉着弘晏仔细地瞧，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揉了揉字儿尖尖，慈爱道：“元宝热不热？累不累？累就脱了，皇帝已经知晓元宝的心意。”
弘晏摇摇头，初春的天气尚且不热，他这么折腾，只出了一滴两滴汗水。
皇上太后的欣悦笑容，十里外都能瞧见，九阿哥坐在小十六的位置上，伸长脖子咋舌不已，今晚风头都被大侄儿夺光了！
那厢，十四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半垂着眼，无人看清他的表情。十三不会再如以往那般捧着他、安慰他，十阿哥有意无意地瞧他一眼，摇了摇头，拉着哥哥们拼酒去了。
“来，好容易有了机会，八哥可别让着我。”十阿哥憨厚地笑，手上功夫极快地斟满了烈酒，递到八阿哥嘴边。
八阿哥年纪尚轻，甚少饮酒，实在拂不过弟弟的好意，只好一口闷了，清俊面颊泛起红晕。
另一边的太子却被酒盏包围，先是四阿哥敬酒，随后三阿哥起哄着让他喝，话间蕴藏恭贺与艳羡，“二哥生了个好儿子。我家弘晴若有弘晏一半机灵，今后也用不着我愁，二哥二嫂是如何教养的？同弟弟好好说说，千万别藏私……”
——
太子酒量不赖，可一来太过高兴，二来兄弟们那艳羡的小眼神让他受用，特别是老大那副模样，酸味都要漫出殿外，却只能不情不愿地给他敬酒，那滋味怎是一个‘爽’可以概括的！
好小子，后发制人连十四都比过了，实在给他长脸。
诸多因素叠加，太子一不留神就喝多了，再也想不起教训儿子的事，被何柱儿搀扶着回到毓庆宫。
弘晏还在皇上那儿，皇上舍不得让人回来。太子妃没什么不放心的，元宝在乾清宫住了多回，早就熟门熟路，当务之急是照料身后的醉鬼。
于是叫人煮了醒酒汤，哄着太子灌了下去，又哄着他洗漱沐浴，拿出了十万分的耐心。
太子酒品好，喝醉了不疯不闹，半阖着眼，面庞在昏暗烛光下显得俊美至极，让人心跳都漏了一拍。半晌，他喃喃了一句：“福晋，元宝呢？元宝去哪了？”
太子妃凑近了听，只觉当下的太子与‘寿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抿唇笑道：“元宝被皇上留了，爷不必担忧。”
哪知醒酒汤需要一段时间起效，太子怔愣了一会儿，道：“汗阿玛有儿子，同孤抢什么抢？孤也要住乾清宫去。”
说着一骨碌站起身，身披单薄中衣往外行去，太子妃一时阻止不及：“……”
幸而前院有侍卫把守，这要真让他办成了，毓庆宫的脸面也丢完了。
何柱儿在外头守夜，就见身穿中衣的主子游魂似的飘来，吓得嗝了一声，战战兢兢魂飞天外，牙齿打颤道：“太子爷、爷？”
“孤不是你爷爷，别胡乱认亲。”太子口齿清晰地回了句，不紧不慢地朝外走，终是走到帘外回廊处——
外头更深露重，冷风堪比杀伤力武器，呼啸着一吹，再浓的酒意也清醒了。
太子打了个寒战，飞快地往里撤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记起自己做了什么智障事。
见他终是清醒，太子妃忍住笑意，揶揄道：“爷去了乾清宫一趟，舍得回来了？可曾看见元宝入睡？”
太子：“……”
“孤在外头转了一圈，”太子强自镇定，给自己挽尊，“没见着元宝的影子。”
在心底狠狠记了一笔，下回定要给老三几个灌回去，想逃，没门。
——
弘晏不知他爹心心念念惦记自己，更不知今儿成了宫中风云人物，引得叔伯们争相谈论，特别是九阿哥，震撼之后简直心痒痒，大侄子太过合他的胃口。
瞧那小脑瓜子，聪明又新奇，这不就是翻版的自己么？
大侄子的知己之位，他志在必得！
一想到胜券在握的四哥输得一败涂地，转而变了脸色、暗自痛哭的场景，胤禟就激动不已，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去往无逸斋读书。
十阿哥一瞧，在心底啧啧两下，凑上前小声劝说：“九哥啊，避火图看多了伤身，九嫂还没进门呢，咱要注意身体。”
“……”
九阿哥呵呵一笑，给他一个大脑瓜子，“龌龊！”
十阿哥满心不解，谁龌龊了？
一晚上精神萎靡，还能怎么着？
为顾及九哥的面子，十阿哥满口好好好，背诵的时候脑袋一点一点，比胤禟还不专心。众兄弟里头，就属他俩最不上进，写的策论随意无比，师傅们提醒没用，告状没用，只能无奈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毕竟他俩不用继承皇位，日后吃喝不愁，皇上亲口发话说‘爱咋咋地，不用逼太紧’，若太子爷这副德行，他们便要以头撞柱，无颜面见列祖列宗了！
幸好，幸好啊。太子是位贤明的储君，文武双全出类拔萃，长孙殿下亦是聪明伶俐，孝心可嘉，眼瞧着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架势。
昨儿万寿过后，小爷彩衣娱亲的事迹传遍京城，无数汉臣当场哽咽，感动得眼含泪水，只觉人生圆满。都说百善孝为先，长孙今年五岁，便有了明君之相，未来有望，未来有望啊。
明岁，小爷是不是要去无逸斋读书了？
想到此处，他们的心思沸腾起来，特别翰林院的各位老大人，暗自估量过后，开始互相较劲。还有厌倦官场、一心想要辞官归隐的刑部尚书王大人，窝在家中琢磨了几日，生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他的学问，在文风鼎盛的江南都是拔尖的。若成了长孙的汉学师傅，顺道鞭策他那不上进的徒弟，一举两得，岂不乐哉？
王大人暗自下定决心，一扫万事万物不入于心的厌世姿态，开始积极上朝，积极办公。
皇上悄悄观察许久，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劲，这日放下朱笔，朝李德全问道：“朕最近没招惹他吧？”
李德全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赔笑道：“没招惹的。”
“不过逼他借了三十两银，那是五年前的事。”皇上在殿内来回踱步，面色凝重，“当年那副淡然模样，唬得朕有些怕……难不成现在想明白了，准备发作了？”

第33章 慈母  一更
一听这话，李德全下意识拔高了对王士禛的敬畏之情，心道这么多年来，能让皇上仔细揣摩心理的，也就王大人一个了。
凭着良心，李德全忍不住为他说了句好话：“奴才觉着，王大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或许是遇上什么好事，又或许……忽然有所顿悟，发现了皇上的英明神武，从而对您死心塌地，都是有可能的。”
皇上一想也是，人都是会变的嘛。转而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让人传老大、老三、老五老七进来，太子一行已经做出成果，也该听一听他们的进度了。
——
乾清宫里，大阿哥的脸有些涨红。
汗阿玛虽然没有给出期限，但在太子远胜他们的情形下，若清查的时间超过一个月，他也没脸待在这了。朝会之上，汗阿玛还亲口认定八弟的差事‘已然结束’，故而如今他没了帮手，效率明显慢了下来，与几个弟弟站在一处，像是公开处刑一般。
三阿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单打独斗，选的又是猫腻较少的礼部，即便有些后悔，进度却也不慢。他逐字逐句地斟酌汇报，生怕在御前留下坏印象。
至于剩下的五阿哥七阿哥，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完全不想同哥哥们争，成了进度最落后的那个。皇上看着他们，半眯着眼睛笑了笑，同胤祺道：“日子过得挺滋润，还养起王八来了。”
迎着众人惊愕的眼神，五阿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脸上烧的慌。
他塔喇氏说到做到，偏要把王八当儿子养，还说动她‘儿子’就和他拼命，他能怎么办？一气之下抢了王八养在书房。
现在想来真是魔怔，竟还被汗阿玛知道了！
五阿哥嗫嚅几句，不敢辩解什么，七阿哥站在一旁，只觉后脖冷飕飕，果不其然，很快就轮到了他。
皇上点了点胤祐：“皇城根下的老大爷都没你悠闲，见天的看戏呢？”
倒霉蛋们隐隐觉得有哪里变了。
汗阿玛从前甚少骂人，更别说暗里讽刺，态度多数是平静的，能让你捉摸半日，自己吓坏自己。如今动嘴多了，直叫人面红耳赤，无法反驳，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有句话叫杀鸡儆猴，如此情境之下，大阿哥三阿哥双双低下了头，呼吸放轻，顿觉难熬。
难捱的寂静犹如折磨，一声声敲在他们心上。半晌，皇上大发慈悲开了口：“最后留你们三日，该查的查，该上报的上报，有多少算多少，别想着瞒朕。否则……”
否则后头跟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唯有未知更让人恐惧，加上忽然来临的短暂期限，让他们打了个哆嗦，心道坏了。
大阿哥低垂着头，拱手听命的同时咬紧牙关。太子收缴的一千多万银两，硬生生拉高了汗阿玛的期待，也磨低了他的耐心，三日，三日能查出多少东西？
皇上却是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哼笑一声：“退下吧。”
——
对于八阿哥来说，此番立功是为大喜，却也没有彻底拂去忧虑。
跟着二哥四哥，办差速度太快太快，他还来不及为额娘谋得嫔位，一切就结束了。也是他错估了形势，白白丢开大好机会，汗阿玛既已宣布奖赏，破格让他上朝参政，他又怎能大言不惭地要求更多？
他的底气还不够，胤禩告诉自己不能急。一切有了好的开端，惠妃的态度重新软和下来，毕竟此事已告一段落，如今的大贝勒，已经不是刚刚封爵的大贝勒了。
同样，明珠渐渐沉寂了下来。
对于太子来说，被儿子带飞的经历很是新奇。锻炼了一副大心脏，气度有了质的升华，除却时不时的手痒，时不时被皇上敲打，过程堪称爽快至极，酣畅淋漓。
他竟莫名其妙地巩固了储位，打击了竞争对手，还扭转了赫舍里氏的形象，太子迄今有些恍惚，这些，不会都是元宝算好的吧。
念头短暂地一晃而过，太子没去细想。
让他欣慰的是，自过了万寿节，弘晏像是恢复从前的乖巧，再也没有搞什么牌匾唢呐，唯有乾清宫毓庆宫两头跑。《礼记》换成了《游记》，太子丝毫不在意，只要没有苦读就好。
更妙的是，没了办差的借口，四弟八弟与元宝相处的时机变少了。
除了九弟近来行踪鬼祟、不太正常，太子只觉生活美好，花儿在笑，偶尔与福晋散散步，共同期待元宝的弟弟妹妹，日子那叫一个美滋滋。
可弘晏没觉得美滋滋。
首先，早起的习惯养成便改不掉，想睡懒觉都不得劲儿；其次，有了【抄家我在行】，成日肃贪抄家忙忙碌碌，他已许久没有惦念烟雨楼与烤羊肉了。
多么可怕的腐蚀力呀，可以腐蚀人的梦想。
最后——
今儿是月抛系统更新的一天，也是忧虑之源。
没了二选一新手大礼包，狗贼会给他匹配什么坑爹的能力？
弘晏实在不敢高估系统的良心。
匹配是随机的，并没有规律可言，大清早开始，他的眼皮就跳个不停。
一会儿想，【治河高手】也不错，小花园的池水是该治治；一会儿又想，他这手短腿短的三头身，一下河就得被冲走，成了有史以来头一回治河失踪的皇长孙，找都找不着。
就差虔诚地拜上一拜，保佑菩萨保佑自己，来个普通点的平凡点的能力，譬如养花弄草吃得多，他没有求胜欲的。
毓庆宫有个小佛堂，只太子妃忙于掌管宫务，这几年不常去。若是突兀让人清扫，难免引来怀疑，弘晏硬生生止住了出门的步伐，严肃着脸呆在房里。
三喜很久没见主子这副模样了。
像是一个月前的重现，他心底咯噔一下，犹犹豫豫看向临门，临门也没辙，只好试探着问：“您可要玩些什么？太子爷说了，好容易有了空闲，小爷绝不能想大人的事，也绝不能苦读。”
弘晏谢过他爹的好意，三言两语把宫人忽悠出了房门，说有要事思考。下一瞬，他的心脏微微一痒，像是什么抽离了一般。
——【抄家我在行】，系统能力消失中。
弘晏沉下心，闭起眼睛，发现他对金银的敏锐依旧存在，应是使用能力的馈赠。
清晰的数值没有了，财宝的来源也没有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六感，简而言之，是对贪官蛀虫的六感。
弘晏眉梢一动，暗道这玩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夸赞的念头刚刚浮现，霎那间，脑海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电子音：“叮！系统能力【慈母手中线】，持有者瓜尔佳&#183;容臻已绑定，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
“月抛能力启动中。”
弘晏彻底愣住了。
慈、慈母手中线？？
他以为自己活在梦里，谁知电子音“善解人意”重复了一遍，留给宿主足够的震撼时间。
弘晏：“…………”
很好，还是慈母手中线，他没耳背，也没听错。
弘晏面无表情撑起自己的腮帮子。
隐约知道系统离谱，没想到能这么离谱。容臻是他额娘，也就是当今太子妃的闺名……
这般能力，放在额娘身上毫不违和。问题是，他，一个五岁的男孩子，给谁当慈母呢？？
弘晏伸出小手瞧了瞧，手指嫩嫩，又白又短。
就是这双手，在电子音落下的一瞬间，好似被赋予了灵活的力量。让人有了一种错觉，刺绣简简单单，织毛衣更是天才，针线落下的准头，称得上百分百。
弘晏怎么也想不通，他要这系统能力有何用。
辞去皇孙身份当绣娘，还是临行盼着游子归家？
还不如治河高手呢！！
——
一个时辰之后。
弘晏淡定地寻来三喜，淡定地吩咐道：“你悄悄的，去抱厦拿个针线篓子，还有几卷毛线球，千万别被嬷嬷发现了。”
人都有好奇心，没了生存的威胁，好奇心就会被逐步加大，简而言之就是闲的。
自我安慰了许久，弘晏终于想通了。虽然不知【慈母手中线】的用意，但系统能力不用白不用，羊毛都送到你手中了，怎能不薅它？
只要不被人察觉就好，他先试上一试，试完了就扔掉。
——
更换月抛能力的第一天，除了请安用膳，弘晏待在寝卧没出来。
更换月抛能力的第二天，他连房门都不出了，更别说皇上的乾清宫。
……
太子近来很是忙碌。催债告一段落之后，延后的常事堆积如山，大多需要他拿主意，故而这几天，太子忙得脚不沾地，与幕僚商议到很晚很晚。
一个不留神，他已三日没见宝贝儿子了。扔下手中狼毫，太子揉了揉眉心，问一旁伺候的何柱儿：“元宝有没有听孤的话，难不成还在苦读？”
何柱儿有些支支吾吾。
太子霎时起了疑心，凤眼变得迫人，何柱儿连忙赔笑：“回太子爷的话，小爷没有苦读。”
太子气息缓和了不少，微微露出一抹笑，却听何柱儿结巴道：“小爷……小爷学会了织毛衣，手艺可好了。”
太子：？？

第34章 笑脸  二更
太子怀疑自己听岔了。
本来有些慵懒的坐姿唰一下坐直，微微抬高声音道：“你说什么？”
何柱儿就知道主子会这么问。
要不是抱厦里的毛线球‘失窃’得太严重，惹得小宫女人心惶惶，以为闹了鬼；要不是他恰好撞见三喜那小子鬼鬼祟祟，小爷学会织毛衣这事，怕真能瞒过去。
发现三喜之后，继而被弘晏闪闪的凤眼瞧着，何柱儿也是左右为难。
终是下定决心，若太子爷忙于事务不问起，他就当不知道，若是问起……也要替元宝阿哥说好话不是？
‘手艺可好了’，还真不是何柱儿胡诌。短短几日学得有模有样，唯有天才两字可以概括，就像小爷昨儿织的那件，针脚细密还保暖，一摸手感绒绒的，半点也不膈人，说句大不敬的，他可想当场套上试试！
主子出声的一瞬间，何柱儿内心波澜壮阔。他肃然了神色，躬身重复一遍：“小爷近来在学织毛衣，织得可好了。”
太子：“……”
太子只觉魔幻照进现实，同样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织毛衣，这不是女子的针线活，元宝一个五岁的男娃娃……？
他蹭地站起身，面色恍恍惚惚，半晌低声问：“福晋可曾知晓？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何柱儿自然明白其中关窍，忙不迭说道：“太子妃以为阿哥读书呢，全嬷嬷每回过去，都没有发现猫腻。除了小爷亲近之人，整个毓庆宫也唯有奴才知道了。”
按理说，针线和积木拼图一样，皆为打发时间的玩具，只不过被大众定义了性别而已。小爷年纪小，忽然生了兴趣，捣鼓这些只为玩乐，他们很能理解；可心怀叵测之人绝不会这么想，他们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摩。
皇长孙身份贵重，若有不好的谣言传出，何柱儿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太子颔首，神情放松了一些：“做得不错。”
继而细细叮嘱了几句，保密工作要做好，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何柱儿心头大石落了地，太子爷看样子没生气，很好，顺利熬过了这一关。
却听太子状似不经意地问：“元宝织的毛衣，都送谁了？”
听着像是随口一提，何柱儿也没多想，笑着道：“成品统共没几件，小爷只是自个玩一玩。”
太子嗯了一声，俊脸很是莫测，半晌重新执起狼毫，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一刻钟之内，书写速度有些凝滞，太子勾起一个弧度不甚明显的笑容，心道老四啊老四，知己之位也该让贤了。
乾西五所到毓庆宫的遥远距离，终究导致了一场悲剧——
你知道元宝织毛衣么？
——
远在自家正院的四阿哥打了个喷嚏。
这不冷不热正正好的天气，忽然打起喷嚏，惹来一旁四福晋的担忧：“爷莫不是着凉了？”
胤禛琢磨着，没有啊。
昨儿宿在福晋处，锦被盖的牢牢的，甚至有些薄汗，这个喷嚏的确有些突兀。他也没多想，抱起弘晖掂了掂，安抚道：“爷的骑射虽不拔尖，身体却是一等一的，福晋莫怕。”
自从抄家过了瘾，一展胸中抱负，四阿哥的心情一直很好。也是面容冷肃惯了，自内而外的变化虽不明显，亲近之人却能感受出来，譬如四福晋，譬如苏培盛。
现下弘晖醒着，眼睛黑葡萄似的眨啊眨，被胤禛抱在怀里，嘴里嘟囔唤着‘阿玛’，满脸都是快乐。
弘晖说话早，伶俐劲儿谁都看得出来，日后定是聪明的孩子。四福晋满面温柔地看着这一幕，想要叫声儿子的名字，半晌卡在喉咙里：“……”
四阿哥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熊宝叫一句额娘听听？”
角落里的苏培盛闭了闭眼，一晃脑袋，然后坚强地睁开。
弘晖却是十分听话，软软唤了声额娘，四福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哎’了一声，在心底安慰自己，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夫妻俩逗弄了好一会，片刻后，四阿哥低声开口：“汗阿玛不日便要巡视塞外，许是奉太后出行。”
去岁皇上没有东巡，四福晋早就有所猜测，闻言也不吃惊，只问：“爷要随行么？”
“按照以往惯例，留太子监国，这回……我也说不准。”四阿哥想了想，不确定道。
清查国库的风波还没过去，但此番清查，就是汗阿玛对吏治的严厉敲打。许是被下了通牒，大哥三哥、五弟七弟都发了狠，也不管得不得罪人了，昨儿递上了三本薄薄名册，里头记的全是违法乱纪、胆大包天的贪官，想必不日就会押解进京，接受刑部与大理寺的宣判。
至于秋后问斩，定是要等汗阿玛回程再议，这事还早着，不急。
胤禛的不确定，就是不确定皇上会不会捎上太子。
二哥办事办得漂亮极了，同汗阿玛的关系好似更加亲密，若汗阿玛体恤，给二哥一个恩典，留京的朝臣鹌鹑一般，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何况整治刚过，有亲王重臣坐镇，京城怕是一片祥和，用不着担心。
从另一角度想，汗阿玛定得捎上弘晏，弘晏若去，二嫂也要跟着去。难不成独留二哥一人，凄凄冷冷独守衙门？
妻儿都跑了，这是何等惨剧！
胤禛顿觉唏嘘，心道二哥也不容易，人人只知监国的风光，不懂监国背后的苦啊。
“二哥若去，爷大概率也是去的。”四阿哥笑道，“爷去了，福晋可要跟着去？”
四福晋心动了一瞬，转而摇摇头，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弘晖还小，离不得额娘照料。等他大些，我再和爷一道欣赏塞外风光，那会也没了牵挂。”
四阿哥一想也是，轻轻一叹，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难得的柔情，令四福晋有些动容，爷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再等上四年。等弘晖五岁了，学习完毕肃贪的技巧，”四阿哥微微一笑，勾勒出未来的美好蓝图，“福晋便能放心出游，管他闹出什么祸，回府打一顿便是。”
四福晋的感动僵在嘴角。
四福晋：…………？
——
弘晏越是织毛衣，越是觉得针绣文化博大精深。
在没有任务催促的情况下，这等活计不仅悠闲自在，还有极强的沉浸感与成就感。亲眼看着成品制出，犹如创造一个小世界，小世界的构成由你决定，不论是落针的地点，顺序，还是勾线技巧，刺绣技艺，称得上千变万化，却也有迹可循。
躁动之人可以静心，浅浮之人可以锻志，老少皆宜，不分男女。
短短几天，由不熟练到熟练，弘晏终于织成一件满意作品——
一件奶白色的套头毛衣，仿照现代样式，胸前绣了一张黄色笑脸。笑脸大大的，上下弧线翘得很高，老远就能体会到青春与欢乐，让人情不自禁勾起笑容。
织了那么多天，小短手依旧白白嫩嫩，半点针眼也无，弘晏忽然发觉了【手中线】的好，至于【慈母】两个字，被他自然而然忽略了过去。
毛衣是成人男式，不适合献给太子妃，弘晏决定送给近来忙碌的太子，接着努力练习女款。
可翻来覆去左看右看，弘晏沉默了，这笑脸……也太欢乐了些，好似不太适合他爹。
送给太子的笑脸图案，一定是含蓄的，矜持的，一如高贵的储君气度，否则威严何在？
罢，等他下下件再来。
不期然想到合适的人选，弘晏眼睛一亮，今儿头一回出了房门，附耳让三喜过来：“找个好看的盒子，送往……”
三喜欲言又止，终是听从主子的命令，屁颠屁颠地去了。
——
傍晚，太子终于处理好堆积的事务，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想去寻儿子，旁敲侧击问一问毛衣的事，外头忽然传来奏报，说第一批蛀虫抵达京城，其中便有李氏的父亲李文璧；皇上交由太子爷与四贝勒全权处置，四贝勒得到消息，此时已在毓庆宫外等候。
太子忙说：“请四弟进来。”
片刻后，兄弟俩相对而坐，太子忽然发现胤禛的衣着竟与往日不同。
外衫微微敞着，与他平日严谨的穿着大相径庭，里头裹着一件……奶白毛衣？
太子心下狐疑，心道天气已经转暖，毛衣怕是不合适吧。
四阿哥见二哥的眼神老往衣襟瞟，顿时恍然。他不好意思地一笑，换了个坐姿，展露出胸前那完完整整的黄色表情。
弯弯的眉毛，两个黑点作眼睛，皿字形的嘴边还绣了红晕。
太子猝不及防，被那笑容嘲讽了一脸！
他面色空白：“…………”
耳边传来胤禛压低的声音：“二哥，这是元宝送予弟弟的礼物，你觉得如何？”

第35章 谣言  一更
太子从来没有觉得老四这么欠打过。
一来，元宝送的第一件毛衣不是他的；二来，乾西五所到毓庆宫的距离竟没有造成悲剧，反而搭建了喜剧的桥梁。
配上前襟嘲讽的坏笑，他连议事都不想议了，心头那叫一个怒火中烧，忽然间，像是一盆凉水泼下，给火盆降了降温，太子盯着图案，恍悟了。
或许，是他没有领悟儿子的用意。
冷脸人士就该多多关怀，这表情的杀伤力，要是穿在他身上……
被套麻袋是肯定的，指不定还要缺胳膊少腿。
若有所思片刻，他说：“四弟，元宝的手艺很好。”
太子这副态度，让四阿哥觉得不对劲。难不成他预估错误了，二哥手中没有毛衣？侄儿头一个惦记的就是自己？
套头毛衣不仅制式新颖，还很是暖和，他不过想同二哥分享喜悦，顺道问几个问题。
天知道三喜送上门的时候，他有多么感动，就连侄儿什么时候对织毛衣生了兴趣，他也忘了问。这样的手艺，绝不可能一蹴而就，难道侄儿抄家的时候就练上了？
震惊之下，四阿哥忘却原本的来意，有些坐立不安，就听太子继续道：“这幅图案，很衬你。元宝的意思，四弟想必知道的，如此诚恳的劝诫，上面的笑容若不学着点儿，怎对得起知己的艰辛？”
太子意味深长：“人衣合一才是正理。”
语速不急不缓，四阿哥却是噎住了。
人衣合一，学着点图案的笑容？
他是喜欢上面刺绣的，一看便是用了心，看久了能让人情不自禁微笑起来，谁知二哥的反应非同一般。四阿哥运用贫瘠的想象力，想象一番自己坏笑的模样……
他默默掩起前襟，轻咳一声，道：“二哥，时辰不早，该办正事了。”
太子扳回一局，微微一笑，心间畅快，却还是有些不得劲。
最终不动声色地应了：“好。”
——
太子气势汹汹前往小院的时候，弘晏恰恰完成了太子妃的款式。
浅蓝色系，静谧又温柔，其上缀了点点碎花，让人联想到清澈池塘中的倒影。哪知他爹忽然来临，像是要揍人一般，弘晏唬了一跳，这是知道了？
但阿玛的反应也太大了些。织毛衣也是玩乐，他可听话了，没有抱书苦读！
小手拿着长长的粗针，还来不及藏到隐秘处，等太子提起四阿哥的笑脸图案，弘晏愣了愣神。
蓝颜祸水万万没想到修罗场到来的如此之快。
等太子瞧见浅蓝色的碎花毛衣，当即似有所悟，浑身的酸味儿弥漫至整个卧房，就这么静静盯着儿子，似笑非笑道：“是为你额娘织的？”
何柱儿站在外头，听见此话，同三喜面面相觑，为小主子捏了一把冷汗。
电光火石间，弘晏开口了。
“儿子怎么会忘记阿玛？”他真诚地说，“您有所不知，优秀的歌舞节目一向排在最后，织毛衣也不例外。重要的都是压轴，就像您和汗玛法，还有乌库玛嬷，至于四叔……儿子早早看出了，那幅笑脸不适合您。”
他给自己辩解道：“不仅不符您的身份，且会引来诸多注目，阿玛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玛，我这不是舍不得吗。”
也不知哪句使得太子恍然，他的脸色由阴转晴，缓声道：“原来如此。”
弘晏乖巧地点点头。
太子不知信没信他的话，笑吟吟地，揉了揉儿子的脸颊：“孤的毛衣是何样式？”
“阿玛的毛衣是最为高贵的毛衣，谁也比不上，”弘晏信誓旦旦地道，“您等着就是了。”
太子唇边的笑容翘得更为明显。
就当弘晏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太子开了口：“就依着你的话，顶多再织三件，玩过以后不许再玩。虽是白日，却也伤手伤眼睛，要让你额娘知道，岂不心疼？”
接着不容置疑地定下规矩，譬如织毛衣的速度限制，譬如半天只能玩一个时辰，说罢继续道：“孤让何柱儿盯着你，免得阳奉阴违。”
弘晏傻眼了。
刚刚培养出的一点小爱好，就这么被扼杀摇篮之中，他睁大眼睛问：“阿玛，为什么？”
其间理由多了去了，太子想了想，挑了最有力度的那一个：“孤不高兴。”
弘晏：“……”
很好，这个理由无法反驳。弘晏委委屈屈地应了，目送太子心满意足地离去，片刻恢复常态，伸出双手，瞧了瞧自己白嫩的指节。
适应多日，不得不说，【慈母手中线】很是好用，弘晏便也不再计较名字，毕竟慈母只是个前缀罢了。
难不成他送出一件毛衣，就要多一个好大儿？
想象的场景太过可怖，弘晏摇摇头，把画面从脑海驱逐出去。
他沉思半晌，这般沉稳的手劲，从不绣歪的准头，除了织毛衣，是时候开发新功能了。
——
四阿哥莫名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与二哥商量议事的时候，时不时被含蓄地刺上一句，还不允许在毓庆宫穿毛衣；要穿也行，进书房必须脱下，说是天热为他着想。
太子的态度依旧亲切十足，笑容无可指摘，胤禛左瞧右瞧没有发现猫腻，只好不确定地想，二哥排挤自己，大概率是错觉。
四阿哥尚且年轻，却已跟着太子多年，合作的默契已被培养出来，二人埋头办差的效率很快。一项项事务有条不紊地安排过去，直到提审李文璧这日，看清那副痛哭流涕的丑恶嘴脸，四阿哥面色铁青，只觉一阵反胃。
京城里边装得好极了，外放这才原形毕露，这样活该千刀万剐的贪官，竟与他有着密切关联……
他还是大格格与弘昀的外祖父！
回想禁足的李氏，这些天闹了不少幺蛾子，生生把最后的情分折腾光了，四阿哥的脸色更臭，不愿承认从前的自己瞎了眼。
随行官员见四贝勒依法处置，半点也没有徇私，不禁生出无尽的敬仰之意。行在胤禛的左手边，太子忽然摇了摇头，低声感慨道：“后院那个李格格，四弟竟宠得下去，真是勇气可嘉，孤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说着长长一叹，神色万分钦佩。
如一把刀插在心上，四阿哥：“…………”
——
毓庆宫自香囊事件发生后，太子妃大力整治了一顿，而今铁桶似的刀枪不入，除却皇上，谁的手也伸不进来。
李佳格格被膀大腰圆的嬷嬷看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也无法联系上永和宫的德嫔，耳边传来长孙在万寿节大出风头的事迹，气得咬牙切齿，心急如焚却毫无破局之法。
李佳氏犹如末路困兽，延禧宫的惠妃却是沉寂下来。
胤禔的差事已了，针对皇长孙也无济于事，何况打探不出毓庆宫的消息，再怎么筹划不过是无用功。来日方长，当务之急便是挽回胤禔的恩宠，用良贵人牵制胤禩，否则本末倒置，明珠的心血全付之东流了。
遑论宫外，纳兰氏骤然跌入低谷，家族情势很是严峻，更容不得她行半点错。
另一边，认定十四被抢了风头，德嫔近来恨得滴血，无可奈何之下，却忽然迎来了转机。
毓庆宫手伸不进，四阿哥的后院却有她的眼线，待在四福晋身边。从前她风头正盛的时候，有源源不断的消息传来，因而对胤禛后院了如指掌；而今失势了，眼线像是彻底脱离掌控，忘了她这个真正的主子。
德嫔无法，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如今的她连惩戒叛徒都做不到。
谁知昨儿眼线‘复活’，忽然传出一个大消息，德嫔惊愕之下，在殿内来回走动。
老四身上的毛衣，是弘晏的手笔？！
这要是真的，这要是真的……
——
一日后，乾清宫。
皇上搁下朱笔，神色不辨喜怒。
他沉声问：“你说什么？”
李德全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道：“不知哪个不要命的胡诌，后宫私下都传遍了，说皇长孙殿下沉溺脂粉，喜好刺绣，还、还给四贝勒织了毛衣！”
皇上好半晌反应过来，竟是笑了一声：“什么话都敢乱传，真是不要命了。你去查流言的源头，该告诫的告诫，该封口的封口，半天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李德全赶忙应了，张了张嘴，终是不敢欺瞒主子：“皇上，其他为假，只小爷给四贝勒织的毛、毛衣，是真的。”
皇上愣住了。
什么意思？
元宝真给胤禛织了毛衣？
——朕没有？？
李德全预料到皇上对于谣言的震怒，脊背慢慢地佝偻下去，屏息静气等待命令。这回的流言不是儿戏，若传到宫外，坏了众人对长孙的印象……
几乎是当机立断的，皇上淡淡道：“把知情的都给朕处置了，嘴碎的不留活口。”
李德全大吃一惊，背脊剧颤。
皇上对小爷的爱护，真是前所未有，竟舍弃了一贯的宽仁！这样一来，铡刀落下，谣言必将平复得无声无息，掀不起半点风浪。
谁会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李德全低声应是。也不知紧张还是惶恐，脑袋忽然搭错了弦，他小心问道：“太子爷与四贝勒……也要处置？”
皇上一顿，奇异的目光瞧向李德全，半晌沉吟道：“你这个主意，不错。”

第36章 天才  二更
一个知情不报，把消息瞒得死死的；一个竟得了元宝亲手织的毛衣，忙着炫耀从而走漏风声。皇上冷哼一声，他们创造烂摊子，最后解决的还不是朕？
胤礽胤禛，磨练不够，都还年轻了些。
这回巡视塞外，老四就不必跟着了，毕竟弘晖还小，抛下嫡子像什么话？
皇上玩笑似的一答，却让李德全两眼一黑，终于反应过来。
方才秃噜了嘴，坏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正欲掌自个的脸，皇上看着他，摆摆手道：“好了，别跪着了。去查流言的源头，不许放过，也不许有错漏……”
说着皇上顿了顿，双目一眯：“朕上回让你盯着惠妃德嫔，如何了。”
李德全一惊，又是恍然，是了，此等阴损手段，基本同后宫脱不了干系。
“下头都是三日一报，前些日子，他们回禀一切正常，只德嫔娘娘有些躁郁，摔了许多宫中瓷器。”李德全轻声说，“至于这三日的情景，奴才今晚才能得知。”
皇上微微颔首，让他注意着些，忽然问道：“太子可在毓庆宫？”
李德全恭敬地回：“太子爷同四贝勒去了衙门，正忙着提审。”
“既如此，朕去看看元宝。”皇上叠起奏折，笑道，“不必让人迎驾，也不必大张旗鼓，否则就不美了。”
织毛衣这事，皇上同太子持有一样的态度，却没有过多担心。他亲自启蒙的乖孙，万不可能沉溺其中，不过一时玩乐而已。
只弘晏看重胤禛这个知己，让皇上觉得酸。
这亲手制成的毛衣，也该有他的份吧？
——
毓庆宫。
弘晏陪太子妃用完午膳，神神秘秘递上了一个精美盒子。太子妃怎么也没有想到，里头竟是一件毛衣，做工精致，手感软绒，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碎花点缀浅蓝，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全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心底直夸小爷孝顺，还在一旁凑趣道：“绣娘的手可真灵巧。”
太子妃惊喜地点头。
弘晏：“……”
“额娘，这是我亲手织的，”他很是委屈，“绣娘的手没有儿子灵巧。”
霎那间，全嬷嬷呆住了。
太子妃也是一愣，低头看了看毛衣，又抬头看了看儿子，动动嘴唇说不出话。那厢，弘晏已经开始讲述他的学习经验和心路历程，眼看着就要拐到针法上去，太子妃听得恍恍惚惚，半晌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儿子是个女红天才。
这事超出了太子妃的预期，给她沉稳平和的心境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实际是惊大于喜，毕竟元宝还小，要是爱上针绣，熬坏了眼睛用坏了手，或是不愿上学读书了，该怎么好？
母亲总是顾虑得更多。
太子妃拉来弘晏的手仔细瞧，见上头白白嫩嫩没有针眼，微松了一口气。
她是女子，更懂得针线活的繁杂，还没来得及表达担忧，弘晏像是知道额娘心里所想，笑眯眯地，将太子的霸道要求重复了一遍，“统共还有三件，儿子就收手了。物以稀为贵，我才不吃亏。”
说话的瞬间，他若有所悟，原来这就是出道即巅峰的滋味。
太子妃被儿子逗笑了，心里头紧张尽去，剩下满满的骄傲与欣然。她捧着毛衣爱不释手，不禁埋怨起转暖的天气，为何就不是寒冬了？
放眼皇家，哪家小子会如弘晏这般贴心？别说皇家，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她真想同妯娌说上一说，可是不能，得忍着。光是一想，太子妃浑身都熨帖起来，笑意盈盈，露出颊边两道梨涡。
见她如此，弘晏也笑，瑞凤眼闪烁着点点微光。少顷，他小声道：“额娘，我去演武场逛一逛。”
太子妃温柔答应，就听弘晏继续问：“去岁儿子生辰，汗玛法赏下的小弓呢？”
“放在前院库房，钥匙在王怀那儿。”太子妃微微一怔，问他，“拿弓做什么？”
弘晏抿唇一笑：“我就瞧一瞧。”
——
弘晏身边的灰衣侍从存在感极低，紧跟主子片刻不离。皇上命他们保护长孙，是保护不是监视，故而长孙的行踪不需同皇上汇报，一心一意尽本职便好。
他们的武力值不用多说，医术毒术会上一些，箭法更是娴熟。一听主子召唤，说要观摩箭术，他们欣然应下，从库房挑了两把大弓，转瞬到了演武场。
只脑袋里有些疑惑，从织毛衣到箭术，主子的兴趣转变也太快了些。
毓庆宫库房里的弓，随便一把都是珍品。二人交错而立，执手搭箭瞄准靶心，一瞬间恍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看得弘晏入了迷。
射箭与驭马不同，考验的更多是手上功夫。
重心保持的情况下，比较精度，稳度，准度，还有手指的灵活度，尤其是活靶，容不得半点僵硬出现。
至于臂力，他还小，使的是轻巧的小弓，尚且用不着顾虑。只需吃得了苦，扎得了马步，加上【慈母手中线】的馈赠，这不是送上门的福利？
机会都是人创造的，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系统能力不用白不用，弘晏冥思苦想许久，终于恍悟了。
织毛衣的天才，准头都不会差。
——
半个时辰之后。
日头高挂却不刺人，照得人暖洋洋的。灰衣侍从练得酣畅淋漓，不忘为弘晏细细讲解，并且纠正主子的开弓姿势。
初学者最缺的就是一个‘稳’字。只要手臂不打晃，手腕不挪移，准度自然而然便会提升，两者相辅相成。
弘晏沉静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的手指很稳，至于手臂，没法子，超出系统能力的范围了。
弘晏还没有开始习武，对箭术更是一窍不通。在灰衣侍从的指导下，他那拉弓的姿势，从晃晃悠悠变得摇摇摆摆；手臂上上下下，带动箭尖左左右右地挪动，直至挪出残影，连带着侍卫的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弘晏的手肘酸麻，手臂实在维持不住稳度，更别说绷成一条紧紧的直线，浑身上下唯有一个字，累。
只有稳，才能准吗？
弘晏严肃了面色，盯着不远处的靶心，箭尖依旧打着晃，那蓄势待发的模样，看得灰衣侍从紧张起来。
他们已然调整了靶心的距离与高度，现在看来，还是有些远。
也是，小爷毕竟初学，是他们错估了。
侍从刚要上前阻止，就在此时，弘晏闭上眼，复又睁开。
耳边传来风吹的声音，他凝视远处的草靶，骤然找到了织毛衣时，那股玄之又玄的感觉。穿针引线，找到落点，就是这个时候！
在旁观者看来，无比随意的站姿，无比随意的一箭，咻的一下——
居然正中红心。
嗯？正中红心？？
三喜下巴都要掉了，实在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就主子那歪歪斜斜的姿势，歪歪斜斜的手臂，是如何误打误撞、阴差阳错完成目标的？！
灰衣侍从也不能理解，那震惊无比的眼神告诉旁人，此题已超纲。
其中一人不信邪地递上第二支，望着弘晏屏息凝神。依旧随意的一箭，依旧正中红心，刹那间，演武场陷入一片寂静。
场外，李德全倒吸一口凉气，这可真是了不得。
什么织毛衣，小爷明明是在练箭，这样准的落点，这样傲人的天赋，真是，真是……闻所未闻。
皇上身着玄色常服，专注无比地望着场内，望着弘晏一人。凤目锐利，看似波澜不惊，只弘晏射出第二箭的时候，皇上背在身后的手，隐隐有些颤抖。
朕的乖孙，是个箭术天才！

第37章 露馅  一更
也是李德全倒吸冷气的动静大了些，弘晏放下小弓朝外望去，圆圆脸蛋惊讶又惊喜：“汗玛法。”
众人霎时反应过来，哗啦啦跪了一片，磕头道：“奴才给皇上请安——”
皇上如此悄无声息地来到毓庆宫，还是头一回！
皇上摆摆手，“都起来吧，不必闹出大动静。”说罢瞧向弘晏，慈和笑道，“午后闲来无事，朕便来看看元宝，哪想发现了如此惊喜。”
李德全心想，哪里闲来无事，奏折多着呢，您还不是醋了四贝勒。这话憋在心里，万万不敢说出来，他跟着点点头，笑容满面，脸上几乎笑出了褶子。
弘晏在长辈面前一副模样，始终铭记乖巧的职责，唯有几次露馅的时候。闻言不好意思极了，蹬蹬蹬地跑过来，眼睛弯弯地道：“孙儿当不得汗玛法的‘惊喜’，今儿头一次练，姿势都没学会呢。”
说起这个，在场之人又是一惊。
小爷还没有过武学师傅，未扎马步就有这样的准头，唯有天赋二字可以形容，皇上又是惊喜又是欣慰，安抚道：“不急！慢慢来。朕拨给你的侍从，箭术都是数一数二的，等明岁进了无逸斋，元宝就能先人一步了。”
皇上很是高兴，亲自替弘晏整了整衣襟，牵着他在演武场慢慢走，传授自己练箭的经验。皇上幼年登基，届时又有鳌拜之祸，自我要求很是严格，像是弓马骑射，不论寒暑从不落下，去岁西山围猎，更是开弓射下了巨鹿。
弘晏听得很是仔细，皇上最后道：“练多了，稳度就会上去。不用急着求成，稳扎稳打，打下基础才是正理。”
说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随意一问，“朕听闻胤禛得了一件毛衣，是元宝亲手所织？”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弘晏面不改色心不跳，自觉开始讲述他的压轴理论，继而指了指远处的小弓，“练箭才是重心，至于织毛衣，一件给阿玛，一件给乌库玛嬷，还有一件给您，孙儿就收手了。”
又笑眯眯地说：“针绣与练箭有着相通之处。前者也有大效用，是它锻炼了孙儿的直觉。”
这下，皇上恍悟了。
不用弘晏解释，皇上自发给他补上了理由。原来织毛衣是为了练箭，为了锻炼直觉与准头！
他倒宁肯元宝玩乐。心里漫上骄傲与动容，这孩子，太过勤奋刻苦，怎么就不懂得松快呢？
……
回程路上，轿辇行在长长的宫道里。皇上问李德全：“都听明白了？”
李德全忙说：“听明白了。既如此，中伤小爷的流言……”
他们亲眼目睹阿哥练箭，流言不攻自破，再也用不着担忧，怕也不必采取严酷手段封口了。织毛衣好啊，孝心勤勉两不误，要不是李德全生了双糙手，他也想上手试试了！
皇上微微一笑：“就按你想的办。”
——
夕阳渐落，很快到了傍晚，太子与四阿哥下衙之时，谣言已不再是谣言。
听闻何柱儿禀报，太子一头雾水，片刻才弄明白其中关窍。
这织毛衣，怎么又同练箭扯上关系了？
练箭的事儿另说，毓庆宫不是整治了一回，怎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太子面色微凝，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睨了胤禛一眼。
胤禛眉心紧皱，冷色蔓延至整张面庞。他万分愧疚地拱手：“此乃弟弟的过失！院里出了不干净的东西，牵累了弘晏侄儿，都是弟弟监管不力，还望二哥恕罪。”
不过是暖春穿毛衣，被太子一排挤，他便在毓庆宫裹得严严实实，要说四处炫耀，四阿哥还真没有。除了在阿哥所放松了些……
话说回来，在自家院里放松，岂不是天经地义？
兜头来了一场无妄之灾，胤禛也冤。太子没有怨怪的意思，只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院子也该好好整顿了。万不能心存侥幸，弘晖才刚满周岁。”
一席话说得胤禛手脚冰凉，不敢再有片刻耽误，快步朝乾西五所行去，眼底藏着深深的厉色。
太子眺望他的背影，半晌，沉声问何柱儿：“你说，永和宫那头，四弟可下得去手？”
其间含义惹得何柱儿一个咯噔，张张嘴说不出话，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四贝勒嫉恶如仇，分外较真，虽离不开母子天性，但奴才以为，付出都是双向的。”
这叫爱之欲其生，你对他好，他就还你加倍的好。若对他不好，就算关系割舍不断，这份情谊也会渐渐淡去，最终化为虚无。
说不定还会转化为恨。
太子若有所思，道：“说的不错，回宫罢。”
当下查明流言的源头，是第一要紧事。
——
短短一日时间，四阿哥的毛衣风靡宫中，皇长孙亲手所织这个传言，更为毛衣添上一层神秘色彩。
弘晏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九阿哥想要套近乎却不得其法，若是殷勤万分地同太子搭话，谁也瞧得出猫腻。
乍然听闻此事，胤禟啧啧一声，大侄子对知己真是好哪。
感叹过后，脑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机会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十阿哥疯狂摇头不愿意去，九阿哥只得一咬牙，小腿打着摆子，单独敲上四阿哥的院门。
此时院内风雨欲来，见过毛衣的宫人，正一个一个地被审问。时机不凑巧，被迎进门的胤禟恰恰对上四哥的冷脸，即便胤禛放缓了面色，他还是打了个哆嗦，结巴道：“四四四四四……哥！”
胤禛：“……”
胤禟肖似宜妃，长得颇为俊丽，这副模样有些辣眼睛。
爱犬狗毛被剃，把九弟狠狠揍了一顿，那都是幼时的往事。除了不常来往，他待九阿哥就是普通的兄长心态，于是耐心问道：“什么事？”
九阿哥心里冷哼，抢你知己的好事。
腿儿稍稍不打摆了，他不好意思地谦逊道：“四哥，我能瞧一瞧你新得的毛衣么？听说与时兴的做法大不一样，弟弟对款式有些好奇。”
九阿哥平日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特别是西洋传来的新东西，故而四阿哥没有多加怀疑，只心情有些一言难尽。
这般大剌剌地开口，还真不见外。纠结过后，胤禛同意给他瞧自己的‘宝贝’，毕竟九弟已经上门，做哥哥的不好拒绝。
……
与太子一样，九阿哥被黄色表情嘲讽了一脸。
他的面色一片空白，瞅了眼板正严肃的胤禛，又瞅了眼暖和厚实的毛衣，弘晏这是认真的？
胤禟憋住笑，仔细打量片刻，飘飘然地回了住处。不一会儿，书房传来一阵爆笑，九阿哥断断续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侄子真是个妙人！
好容易收起笑，胤禟抽出一张白纸，按记忆描图勾勒，不一会儿，等比例的毛衣图案跃然纸上，样式分毫不差，就连胸前笑脸也是一样。
胤禟标好尺寸，捏着图纸陷入沉思。
随手一摸，便知毛衣的保暖功效，简直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还有套头的款式与织法，他从未见过，最重要的一点——大侄子是如何做到使羊毛服帖，半点不刺人的？
因为羊毛的特性，一到寒风刺骨的冬日，宗室勋贵宁穿绢绸披大氅，也不愿裹上羊绒。民间百姓更青睐棉花，既保暖又好制，故而羊毛价贱，往往不经处理全部焚烧，卖不了几个钱；除却宫里绣娘所必要的各色绒球，羊毛真不常见了。
九阿哥试过棉花做出的衣裳。棉衣相比绢绸保暖许多，但同弘晏织出的毛衣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如何也比不过。
只要染上鲜艳的颜色，加上皇长孙这个噱头，高门大户绝对动心，且毛衣价格低，还比棉制品舒适保暖，不愁百姓买不起。
如若推广实在困难，只需汗阿玛带头穿一穿。上行下效，困难不就解决了？
九阿哥沉思半晌，渐渐激动了起来。毛衣老少皆宜，不论贵贱，若是做成一门生意，蕴含的商机大有可为！
想到此处，胤禟奋笔疾书，心道大侄子真是我的福星。他比老四机灵，比老四能干，要是弘晏同他合作，这知己之位，还有胤禛什么事儿？
老四能赚钱？能做大生意？
除了抄家唬人，他什么也不会。
说服大侄子的计划书，今晚便赶制出来！
——
暮色逐渐深沉，繁星高挂，弯月动人，明儿是个好晴天。
夜空干净如洗，能让人忘却烦恼，享受静谧，可永和宫却是一片兵荒马乱，宫女的哭喊声隐约越过宫墙，“娘娘，娘娘！”
皇上今晚没有翻牌，却驾临了永和宫正殿，德嫔是惊喜的。哪知皇上大步而来，神色莫测，摔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在地上，道：“乌雅氏，你瞧瞧。”
乌雅氏？
德嫔咯噔一下，温婉的笑容渐隐，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捡起册子慢慢翻阅，她的手指开始颤抖，脸色越来越苍白，像是浑身失了力气。她不可置信地开口：“皇上！您……”
您竟然派人监视我？
皇上冷笑一声，对结果丝毫不感到意外，连话都不想说了。
李德全候在一旁，见此恭敬笑道：“娘娘老实的时候，是保护；娘娘不老实的时候，是监视。端看娘娘怎么想了，您说是不是？”

第38章 深情  二更
李德全的笑容和语气，都让人感到恐惧。
竟用“老实”来形容膝下有子的嫔位娘娘，在场之人无不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息，若没有皇上的首肯，一介奴才哪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德嫔像是一下被抽干了心气，重重跌在了榻上。一颗心又痛又悔，焦灼得像是火烧，继而生出强烈的慌张。
皇上会如何处置她？
皇上这般宠爱长孙，重视太子……不，不会的，她的大儿子封了贝勒，女儿即将出嫁，小儿子尚未成年却英勇有加，皇上总会顾及一二的。
何况弘晏半点损伤都没有，反倒赚了勤奋练箭的名声，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颤抖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犹如看着洪水猛兽一般。上头所记，是暗中人手对她的监视，把她暗藏的面皮扒得一干二净、明明白白，包括前日着人散播谣言的举动。
德嫔猛地闭上眼，一行清泪滚滚留下。
她不再为自己求饶，跪在地上哽咽道：“嫔妾犯了错事，嫔妾都认了。嫔妾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任由皇上责罚，只是胤禛，十四还有温宪几个，他们，他们都大了……”
皇子如有犯下大错的额娘，连带着他们也被看不起。这是温宪即将嫁入佟家的档口，要忽然闹出丑闻，佟家难道就不膈应？
李德全在心底哎哟一声，德嫔娘娘到底不笨，知晓触到了皇上的逆鳞，以退为进求饶来着。
若是从前么……顶多禁足几月，风波过了，宠爱没了，还有阿哥公主作为最后的底牌。只是娘娘料错了，现在的皇上，已经不是从前宽仁的皇上了。
德嫔匍匐在地，展现一副顺从姿态，一边急速思考着，皇上应不会再降她的位分。要么禁足警告，要么撤掉月例，只需熬过这一劫，她安安分分地养大十四……
哪知皇上转了转玉扳指，忽然道：“胤祯懂事了，离了额娘也无妨。”
德嫔压抑的抽噎霎时一静，大殿落针可闻。
“传朕口谕，德嫔乌雅氏身患重疾，太医束手无策，故挪至景祺阁修养，因有传播之风险，禁止他人探视。”
皇上叹了一声，嗓音满含沉痛，“朕怕是再也见不得她一面，李德全！务必请个医术精湛的太医，并数个贴心勤快的宫婢，好好照顾娘娘。正是亲近之人看护不力，才惹得娘娘着凉，继而引发重病，她们也该进辛者库好好反省了。”
皇上话中的景祺阁，正是北边清幽的小殿，与冷宫也差不离；最后那句‘她们’，指的是大宫女还有德嫔的贴身嬷嬷。
这话乍听没什么问题，反而让人感怀皇上对德嫔的体贴，可要知道内情的人听见，那就是讽刺中的讽刺，怕是能笑破肚皮。
李德全始料未及皇上的操作，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简直是一劳永逸——
从今天起，再不用担心德嫔生幺蛾子了！
震惊过后，对皇上的敬仰之情滔滔不绝，李德全忙不迭地应了，转瞬变成苦瓜脸，一抹眼睛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见德嫔娘娘危在旦夕，快去请太医！！”
跟着大总管的小太监立即作鸟兽散，嘴里哭喊“德嫔娘娘不好啦”“皇上您千万要振作”，不到片刻，永和宫的动静惊醒了整个紫禁城。
全后宫都知道德嫔不好了。
……
大宫女绿芜没有逃过辛者库的命运，一下就被侍卫拖出大殿，李德全使了个眼神，他们微不可见地点头，拖着绿芜，往慎刑司的方向走了。
德嫔眼睁睁看着皇上一秒入戏，颠倒黑白，硬生生给自己安上‘仁慈关怀’的标签，实在受不了雷劈似的打击，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一旁，李德全悲戚无比地喊：“娘娘，娘娘——”
有大总管带头，鸭子叫此起彼伏，皇上被震得耳朵疼，沉痛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下去。
乌雅氏即便身患重疾，也算活着。
他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哭丧呢？力度给朕收一收。”
——
消息传来，胤禛一下从被窝起了身：“你说什么？”
四福晋也没了睡意，一张白净面庞讶然又担忧，可真切的担忧又有几分，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苏培盛小跑而来，气还在喘，闻言惶惶然重复一遍，“德嫔娘娘着了凉，继而身患重疾，说是有传、传播的风险，皇上一连召了四五个太医……”
四福晋一愣，着急道：“怎么会这样。”继而披上外衣，掀开锦被，“我去瞧瞧额娘。”
四阿哥一把按住了她，低声道：“有传播的风险，不要命了？如今情势，去也是添乱，何况有汗阿玛坐镇，你我也能放心一些。”
烛火朦胧，照出胤禛晦暗的神色，四福晋借机瞧去，心里咯噔一下，爷这反应……很不对劲。
忧虑是有，却看不分明，像是被另外的情绪冲淡，压抑着，就要冲破牢笼。
遇上什么事了？
难不成与今儿的谣言有关？
四阿哥摆摆手，让她不要多想，转而闭起眼睛，仰头躺了下去。
嘴边露出一个讽笑，夹杂涩然苦意，额娘啊额娘……
——
永和宫的动静太大太大，传到毓庆宫的时候，太子的神色有些奇异。
似惊讶，又似毫不意外，唯一剩下的念头是：汗阿玛还挺豁得出去。
太子妃听闻动静，跟着起了身，就听太子吩咐何柱儿：“撤下人手，不必查了。”
何柱儿应了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一时间，寝卧只留浅浅的呼吸声。
“是德嫔？”太子妃沉静地问。
太子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怀着身孕，莫要动气。”
太子妃微微扬眉，浅笑道：“三个月了，不碍事的。汗阿玛惦记孙儿，今儿还来毓庆宫瞧了瞧，有他护着元宝，臣妾大可放心。”
说起这个，太子很是遗憾。汗阿玛出手太快，衬得他这个阿玛没有发挥，还错过了元宝的首回练箭，令人扼腕。
那出人意料的准头，原来是织毛衣练就的，太子头一次听说都惊呆了，是他太过狭隘，还是宝贝儿子太过天才？惊呆之余有些愧疚，枉他还是元宝亲爹，竟误会他一心玩乐，实在该打。
难不成无逸斋也要改规矩，皇家子弟练习骑射，入门功课就是织毛衣……
没过多久，太子便淡定下来。联想催债之时弘晏的精彩表现，两者竟是有着相似之处，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揣摩。
当你懂了天才，离痴傻也不远了。
“……爷？”
“嗯。”下床吹灭烛火，太子温声说，“睡吧，时辰不早了。”
——
翌日，上午。
今儿是无逸斋放假的日子，毓庆宫迎来了两位稀客。九阿哥特意算了算时间，这时候朝会基本结束，大侄子也应该起了，于是给宜妃请安过后，拉着十阿哥一道，厚着脸皮敲响毓庆宫的大门。
太子上朝未归，太子妃却刚刚从慈宁宫归来。一听前院的禀报，她笑吟吟地：“弘晏在演武场，让王怀请两位爷过去。”
元宝有个特质，很是吸引几位叔叔，如今她已见怪不怪，且乐见其成了。
……
弘晏设计完太子的毛衣，已经上手织了一半，织着织着灵感爆棚，想要找找练箭的感觉。
系统能力会消失不见，打下的基础却属于自己，谁也偷不走。弘晏想了想，既然产生了兴趣，就得坚持下去，至于放松玩儿，下回再说。
一个月而已，如白驹过隙，唰一下就过去了。
九阿哥十阿哥寻来的时候，弘晏正在扎马步。
看着像是扎了许久，圆脸蛋有些泛红，一声“大侄子”霎时卡在喉咙里，九阿哥人都傻了。
他五岁的时候，招猫逗狗淘气得很，在剃老四家的狗毛！
十阿哥人也傻了，半晌找回声音，捅了捅身旁的九哥，“为今之计，如何让大侄子感兴趣？”
说不定人家志不在毛衣，瞧瞧这刻苦劲儿，太太太勤奋，沉迷箭术无可自拔。
九阿哥也急，绞尽脑汁想办法。第一印象很重要，得想个有趣的开场白，吸引弘晏的注意力才好。
半晌，胤禟眼睛一亮，想到了昨晚震撼无比的八卦，压低声音道：“大侄子——”
弘晏微微一愣，扭头看向身侧，九叔？
九阿哥笑得很是灿烂，配上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真真是赏心悦目。下一瞬，那赏心悦目的嘴唇上下一碰，“弘晏想不想知道，你汗玛法最爱的人是谁？”
汗玛法，最爱的人。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弘晏眼睛亮闪闪的，马步也不扎了，转眼跑到九阿哥跟前。
胤禟十分满意，也不卖关子，挥手退下伺候的人，声情并茂地开始讲述：“皇上的心，全在德嫔身上。一连召见五个太医，忍痛下了挪宫命令，悲戚之情十里外都能瞧见……”
他们背对演武场入口，十阿哥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如同见了鬼般——
他的肩膀，搭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属于太子，一旁站着退朝之后，欲看乖孙练箭的皇上。皇上的面色黑如锅底，黑得隐隐泛青，只觉早膳在胃里翻滚。
他的心，全在德嫔身上？？！
逆子！！

第39章 热心  一更
随着太子的手撤下，十阿哥往后望了一眼，霎时浑身僵硬。
完蛋。
他结结巴巴道：“汗、汗汗阿玛……”
九阿哥却是浑然不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微微叹息：“对，汗阿玛藏的深，真心只给了一人。”
弘晏听得全神贯注，时不时点一点头，九叔这个故事，编得很不错。
太子：“……”
太子不敢瞧皇上的脸色了。他心生怜悯，实在看不下去，心道九弟若是折在毓庆宫，也有孤的责任，真是无妄之灾。
于是重重一咳，以彰显自个的存在感。
咳嗽如惊雷般响彻耳畔，九阿哥吓了一大跳，差些原地起蹦；弘晏也是一惊，叔侄俩齐齐扭头，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熟悉无比，也威严无比的面庞。
只一个怜悯，一个阴沉，皇上死死盯着胤禟，满脸风雨欲来。
李德全不忍直视，我的九爷哎，这话要让宜妃娘娘听见，她也不愿救您。
九阿哥十六年的人生里，没遭过这样的滑铁卢。编排八卦被正主听见，还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亲爹，刹那间魂儿都飞了，恍恍惚惚，扑通一声跪下请安：“二哥，汗汗汗、汗阿玛。”
十阿哥立马跟着跪下，后脖子缩了起来。
皇上头一次忽略了乖孙，指着胤禟的手都在哆嗦，怒骂道：“你好大的胆。朕的心在德嫔身上？朕悲戚？赶快去太医院治脑子！读书不读，策论不写，还跑到侄儿身边嚼舌，朕怎么就同宜妃生了你这混账？一颗打人的心，全在你胤禟身上！”
火力凶猛而集中，九阿哥被喷得狗血淋头，一时间脸色空白反应迟钝，半点也想不出求情的话。
至于计划书，更是好好藏在衣襟里，可怜地不见天日。
十阿哥幸运地逃过一劫，弘晏站在一旁，也没有被迁怒。他终于懂了，九叔是幸运E，刚好撞在汗玛法的枪口上，顿时有些唏嘘，又有一丢丢惭愧。
为了编好故事，九叔也不容易。
那厢，皇上骂够了，冷笑一声，准备上手：“来人啊，上鸡毛掸子——”今天他非得好好治治老九不可！
弘晏一听，这不行，九叔的屁股不得开花？
十六的人了，来年就要娶亲，他由己度人，于是抢话道：“汗玛法，毓庆宫没有鸡毛掸子。”
语气小心翼翼，很是真诚。
皇上面色缓和下来，狐疑望向一旁的太子，太子：“…………嗯。”
何柱儿紧绷的弦一松，忙不迭跟着点头，皇上只得遗憾按捺住念想，朝九阿哥呵呵一笑，整天想着什么风月话本，还是太闲。
“大字一百张，有关吏治的策论五篇，限时三日，给朕滚回去写。”话音一落，九阿哥的面容一寸寸龟裂，这还没完，皇上转眼吩咐十阿哥，“盯着点胤禟。若他偷懒找代笔，塞外你也不必去了，福晋更不必娶，打一辈子光棍也不错。”
十阿哥：？！
他吓坏了，恨不能拍胸脯发誓，一定盯好九哥，吃喝拉撒都寸步不离。下一瞬，两人未等勾搭大侄子就被赶了回去，站在毓庆宫的大门前，风一吹很是凄凉。
九阿哥心都碎了，悔恨道：“爷今儿出门没看黄历。”
回应他的，是十阿哥撕心裂肺、十万火急的催促：“九哥，该写策论了！！”
——
德嫔忽然间生了‘重疾’，忽然间挪出永和宫修养，撇去皇上出人意料的反应，要用常理解释，依旧存有少许疑点。
譬如什么病如此凶猛，半日便来势汹汹？为何不封永和宫正殿，反而挪到景祺阁修养？
在李德全模糊重点、太医统一口径的情形下，更多的妃嫔将注意力放在皇上的‘关怀’上头，唯有少数聪明人，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但怀疑归怀疑，没有人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上赶着接触传染，八条命也不够赔的。
大总管清理了正殿所有的痕迹，还单独带走了贴身伺候德嫔的人，难不成是……出痘？
后宫谣言满天飞，只不过主角成了德嫔。四贝勒朝后提出探望，被皇上驳回，随即沉默不再开口；剩下反应最大的，当属十四阿哥了。
他们这些没有成年的阿哥，消息渠道有限，往日有德嫔保驾护航，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而今却是六神无主，天崩地裂。
德嫔出了事，十四第二天早上才听说，粥碗‘啪’地一声四分五裂，他一脚踹开报信的奴才，还未变声的清亮嗓音满是恐慌：“额娘病了？！”
不等小太监爬起身，十四立即道：“爷去看看额娘。”
“主子，可不能！”小太监死死抱住他的腿，哆哆嗦嗦道，“娘娘得的是重病，有传播的可能……”
十四的脚步迟疑一瞬，眼眶通红，喃喃道：“就算是重病，汗阿玛怎会不顾额娘的尊荣？景祺阁偏僻，吃的穿的定没有永和宫好，若那些狗奴才不尽心，让额娘受了委屈，我却不知道！”
“走，寻四哥去。”十四深吸一口气，憋住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水，拔腿就走。
小太监阻止不及，急得红了脸：“四贝勒下了朝，定要去往衙门办公，爷——”
“四哥不在，四嫂难道不在？”十四阿哥瞥他一眼，让小太监如坠冰窟，生生定在了原地。
“再聒噪，爷割了你的舌头。”
——
还真给小太监说中了，四阿哥心里烦闷，即便差事解决得差不多，用不着他操劳，下朝之后，依旧一头扎进刑部审讯贪官去了。
只剩四福晋一个女眷不好招待，十四阿哥勉强一笑，垂眼道：“四嫂自去照顾弘晖，弟弟只需在前厅等待，毕竟额娘的事拖不得。”
他都这么说了，四福晋再劝岂不是不孝？只好叫人摆上茶水点心，一边温声安抚：“十四弟莫忧，你四哥同样着急，早朝之后去乾清宫请见，端看汗阿玛允不允。”
十四像是有了希冀，低低道了声“谢四嫂”，端着茶盏不说话了。
四福晋唤来前院宫人，让他们好好照看，继而吩咐左右，去厨房多提一份加荤午膳，在前厅驻足了一会儿，轻叹一声，转身朝后院走去。
出门的一瞬间，神情微微淡了下来。
皇上的口谕，岂能朝令夕改？一次求情，尚且没什么；若有第二次第三次，惹人生厌，得不偿失。
皇恩是有定数的，皇阿哥也不例外，除了太子，谁都没有这个底气。十四弟不愿自己挥霍，就指望哥哥来，这副聪明劲儿，爷却没学到半分，两人相差太远太远了。
——
今儿皇上再一次心血来潮，驾临毓庆宫，却险些气出病来。九阿哥十阿哥灰溜溜地走远，皇上黑着脸回宫之后，太子观看儿子练箭的主意也不成了。
弘晏得知如此劲爆的八卦，起先听故事一般，半晌，嗅出了非同寻常的气息。想起三喜怒气冲冲前来禀报的，什么“沉溺脂粉”，空穴来风的谣言，他恍悟了。
或许设计毒香囊的幕后之人，也有看他不顺眼的德嫔娘娘。
这恨意来得无凭无据，不是天降大锅是什么？
莫名背了深情人设的汗玛法，惨。
……弘晏老后悔了，他刚才不应该心生怜悯，救下九叔的屁股。这简直是活该，代入一想，隔夜饭都得吐出来！！
敏锐觉察到“巡视塞外”这个词儿，弘晏沉思片刻，想问问随行名单。但还是将它抛之脑后，悄悄问太子道：“四叔去刑部衙门了？”
太子点头，还来不及问上一句，弘晏便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看样子是要出宫。
太子的脸呱唧一下拉长，何柱儿在一旁小声提醒：“太子爷，高贵无比的毛衣！听说小爷织了一半了呢。”
“……”太子拉直的嘴角扬起，赞赏地看他一眼，做得好，保持下去。
孤得脱离平凡人的境界，拥有海纳百川的胸襟。
——
出了小院，弘晏让灰衣侍从备辆马车来。
正是午膳时分，刑部官员们依旧忙碌，草草吃了精心准备的府中外卖，用敬佩的眼神望着伏案工作的四贝勒。
他一人处理的贪腐案卷，比得上四人的总和，虽说脸色吓人了些，气质凛冽了些，却让他们觉得可亲，觉得可爱。也有人心想，贝勒爷太拼了哟，累坏了身子可咋办？
两刻钟后，一辆轱辘马车停在衙门前方。不等小吏上前问询，灰衣侍从掏出一道令牌，他们赶忙行礼，恭敬退到一旁，看向弘晏的眼神，隐隐含着激动。
于是官员们忽然瞧见一个俊男孩儿，背着手踏入门槛，小小年纪气度不凡，大方不怯，左右梭巡着什么。
找到四贝勒，他眼睛一亮：“四叔！”
四阿哥却是震惊了。他蹭一下起身，就听弘晏安抚说：“男儿流血不流泪，要是忍不住，就靠着我哭一会儿。”
“我在呢，肩膀很宽。”
语气软软，竟有了慈爱的味道，一众大臣目瞪口呆，诡异的视线落在四阿哥身上。
胤禛：“…………”
——
胤禛再也不烦闷了。
弘晏托腮看他办事，等到太阳落山，高高兴兴护送知己回阿哥所，哪知在前厅遇上了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已是等得不耐烦，忽见四哥领着弘晏一道进来，嘴角带笑，眼神温柔。
他何时见过胤禛这样的表情？霎时不得劲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四哥吗？
心间不愉，面上就带出了一些，待他说明来意，眼眶逐渐湿润，却一下被弘晏抢了话——
热心市民弘晏最见不得别人遇到困难，他热情万分地出主意：
“十四叔，这个好办！用不着劳烦四叔，侄儿帮您解决。既然担心，不如去景祺阁陪伴德嫔娘娘？母子情深感天动地，侄儿帮您同汗玛法说，汗玛法可疼我了！”

第40章 高贵  二更
十四阿哥喉咙一堵，脸色青青白白，眼泪霎时不流了。
热心市民的建议带动了火热的气氛，好似听着很有道理，却让他的心冰冰凉凉，无法抑制涌起一股慌张。
十四说不出话，手指贴在身侧，紧紧攥了起来。弘晏最得汗阿玛的宠爱，是众所皆知的事，这话要让他怎么回？
母子情深感天动地，如果不去景祺阁陪伴额娘，岂不是不孝？！
他年幼，弘晏比他更年幼。胤祯头一次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望着大侄子的三头身材，顿生一股无力之感。他没法和这小子计较，万一弘晏当了真，真的闹到汗阿玛面前……
十四阿哥垂下眼，嘴唇张张合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必了，怎好劳烦侄儿。”
弘晏眨眨眼，可惜道：“不劳烦的，比求助四叔方便多了，十四叔可要再考虑考虑？”
十四阿哥：“……”
弘晏一番话语，将他求助胤禛的后路堵住，十四深吸一口气，气血在心间翻腾，只觉讽刺得很。
不愧是老四倾心相护的知己，仗着年纪使心机，把人迷得不知东南西北，竟连额娘的安危也抛之脑后！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觉得煎熬，离谱，愤怒，一刻也待不下去，草草拱了拱手，转身就要离开。四阿哥敛起笑容，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幕，没有责怪弘晏的意思，只最后叫住他道：“十四弟，清晨我同汗阿玛提了额娘。”
十四的脚步一顿，耳边继续传来沉稳的声音：“汗阿玛斥了我，因着病情之故，不许任何人探望，说我要是为了额娘好，便让她好好静养。十四弟若不信，大可亲自求见，想必得到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答案。”
四阿哥没说的是，皇上不仅不允，且态度令人心惊，带有些许打量的意味。虽说很快缓了神色，但胤禛却是知道，汗阿玛在观察，在评估。
观察他是否心有怨恨，评估他是否对毓庆宫生出隔阂，毕竟他们父子心知肚明，弘晏三番两次遇上事儿，同德嫔脱不了干系。
一旦有太子不利，对长孙不利的苗头，皇上便会毫不犹豫地弃用他！
皇父皇父，先是君，才是父。
知道太多，也是一种痛苦。他雷厉风行，已然查明正院那吃里扒外的眼线，正是德嫔的人，自他娶亲始，月月向永和宫汇报后院的消息。要是从前，胤禛怕走不出自责的漩涡，可是如今……
自处置德胜以来，他的心已经变硬了。
渴求的母亲的爱，并不是无可替代，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温暖。兄弟情谊，叔侄情谊，近在咫尺可拥入怀，何况福晋在他身旁，孩子们也在。
大丈夫立于世，若不能辅佐二哥，还天下清平吏治，又有何脸面来这一遭？
——这一切的产生，源于弘晏前往衙门寻他的瞬间。
那一刻，背在胤禛身上的枷锁不见了。
——
四阿哥这话说得心平气和，十四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这人即使有千般缺陷，却从不会说谎，十四阿哥霎时泄了气，胡乱地一抹脸，拖着沉重的步伐拱手告辞。
却没有去往乾清宫的意思。
背影透着不甘，四福晋站在帘外，隐约听到屋内传来的对话：
“四叔，又想哭了吗？侄儿肩膀借你。”
“……没有的事！”
爷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四福晋扑哧一笑，笑着笑着，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半晌，胤禛牵着弘晏的手出来，见着福晋有些意外，声线也意外的低沉柔和：“十四没了额娘照料，只剩爷这个亲兄长，能顾着，便多顾着些。他领情最好，只那些冰和炭，都紧着自己用；若不领情，也不必上赶着。”
四福晋讶异一瞬，笑盈盈地应了。
——
弘晏飞奔去寻知己这个举动，打翻了几缸醋坛子。
太子的自我调节能力直线上升，且有毛衣吊在眼前，尚能保持淡定；皇上却是黑着脸，翻开巡视塞外的随扈名单，添了胤禛的名字，又用一道杠杠划掉了。
都是气朕的逆子！
李德全：“…………”
不是，这，皇上出气的法子，还真挺别致哈。
时间流逝得飞快，塞外之行渐渐临近，宫里头发生了一件大事。德嫔重病的风波渐渐消弭，宜妃娘娘却是忽然发飙，莫名其妙开始揍儿子了。
倒霉蛋正是九阿哥胤禟。
他一母同胞的亲哥苦苦相劝也没劝住，反而遭到殃及，宜妃扬起马鞭就要往胤祺身上抽：“和你弟弟一样，个个都要气死本宫。办差唯唯诺诺，回府来了威风，天天和福晋吵架，能的你！养个王八当儿子，还养出滋味来了，有本事生个嫡子叫王八，本宫还真没意见！”
五阿哥被骂得灰头土脸，不敢吭声，只得干干一笑。死道友不死贫道，九弟，哥哥撤了。
挡箭牌没了，九阿哥直面马鞭冲击。
宜妃一双桃花眼瞪成了杏眼，长长叹了一口气：“背地里编排你汗阿玛的情史，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是你的幸运，也是额娘的不幸。”
胤禟：“……”
宜妃真是恨铁不成钢，年轻时候论宠爱，谁能盖得过她？就算当下，皇上极少往后宫去，她依旧是最得圣恩的那个。
还深情给了德嫔一人，呵呵，皇上做戏都看不出来？
你额娘我还在呢。
生了个眼瞎玩意儿，宜妃真是后悔不迭，“太医瞧不出来，只盼草原有治眼睛的秘方，不拘好的坏的，全都拿来用上。”
此番出行，宜妃也在随驾之列，为侍奉太后，也为十阿哥瞧瞧未来福晋。
皇上同她说过，老十的福晋姓博尔济吉特氏，人选却未定下，温僖贵妃不在了，她身为半个额娘，就得替他好好筹谋。
姓氏没得选，这不还有长相性格，夫妻总要合得来才是。
宜妃忽然变为慈爱的眼神，结合她的话语，九阿哥深深打了个哆嗦。
策论好不容易写完，却还被汗阿玛臭骂一顿；如今额娘又要随行塞外，想都不用想，定会全程盯着他。
老四留守京城，这很好。可太子竟在随行之列，二哥对儒学那叫一个精通，能允弘晏同他做生意？
胤禟心头火烧火燎的，摸摸衣襟里的宝贝计划书，终于体味到牛郎织女的苦。
什么时候才能和大侄子深夜畅聊？
苍天大地，玉皇老爷，赐我划破银河的力量吧。
——
九阿哥从翊坤宫逃出生天，那一瘸一拐的惨状，皇上看在眼里，并不阻止，还对李德全道：“宜妃这叫真正的识大体。”语气很是欣慰。
一个高兴，皇上赏下了丰厚的赏赐，并同太后乐呵呵地提了一提。
太后刚刚得了弘晏所织的毛衣，笑容满面爱不释手，恨不得跳过夏秋两季，立马进入冬天，故而注意力不在皇上话间，心不在焉点点头，“嗯，嗯……打得好，宜妃该赏。”
于是赏赐又哗啦啦地涌进翊坤宫，还有一句太后金言，“打得好”。
九阿哥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十阿哥人都傻了。头一次见九哥被整个紫禁城排挤，不得不说，他还挺乐呵，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笑。
笑完之后给予胤禟爱的关怀，“咱不怕，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就是毛衣？英才都要经历艰难困苦的！”
说起毛衣，皇上手中那件，那可真叫精致绝伦。大面积运用明黄的颜色，两面各绣了一条五爪金龙，龙眼如灯，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秒能活过来遨游。
太后的毛衣不逞多让，素白浅绿交织，显得雅致又端和，上头绣了太后最喜欢的，科尔沁草原的模样。
弘晏虽没见过，但一望无际的宽阔绿地，低头吃草的牛羊，五彩斑斓的帐篷……并不难想象。
收到如此贴心的礼物，太后当场红了眼眶，搂着弘晏心肝肉地喊，恨不得给他摘星星摘月亮，连自小养大的五阿哥都得退射一席之地。皇上在一旁笑，空气流淌着脉脉温情。
当下，皇上陪着太后吃茶，余光瞥见太后膝上的毛衣，忽然想起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
保成也有一件，却从未在长辈面前提过，藏着掖着许久了。难不成他的那件更精美？怕把朕的攀比下去？
皇上当即传达口谕，叫太子带上毛衣，立刻去慈宁宫一趟。
……
皇命难违，太子僵着脸，老老实实递上了儿子的爱心毛衣。
模样精美，手感绵软，不比皇上太后的差。整体颜色乃是矜贵的浅蓝，只左前方绣了“高”，右前方绣了“贵”，玄黑小字高贵无比，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皇上一眼被震住了。

第41章 启程  一更
这可真是高贵的毛衣，独一无二，仅此一件，想买都买不到。
皇上被震住之后，一时间不知羡慕还是怜惜，面色有些奇异，半晌轻咳一声，把毛衣还给太子，昧着良心赞道：“……构思奇巧，不错。”
心底霎时变了个念头，还是他的那件龙纹衬他，要是左前方绣一个“威”，右前方绣一个“严”，他也不好大肆显摆。
太后凑近了瞧，片刻也沉默了。
有皇帝这句话圆场，她赞同地点点头，太子瞅了眼亲爹，又瞅了眼祖母，缓缓收起毛衣。您俩急急传我过来，就是为了瞧上一眼，然后夸一句“构思奇巧”？
天知道，何柱儿已经被太子狠狠教训了一遍。
弘晏聪明得很，上交高贵毛衣的下一刻，拉上太子妃还有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做保护伞，非但保住自己的屁股，且毫发无损，谁叫额娘如今是毓庆宫最大的那个。
这样一来，何柱儿便倒了大霉，差点被罚去扫茅厕，堂堂太子爷身边第一人，真是时人闻之伤感，见之落泪。
皇上忍着笑，变着法儿夸赞毛衣的独特，同太后一唱一和，心满意足让太子告退了。
都说有对比才有直观感受，太后摸着滚烫的良心，慷慨挥手，又给毓庆宫赏了许多好东西，太子有份，弘晏也有份，惹得大阿哥眼热不已。
宜妃也就罢了，后宫本就是太后最大，有五阿哥在，赏多少都不足为奇；太子随随便便去个一趟，私库又添了一层，这还是向来不管事的皇玛嬷……皇玛嬷多年积攒的宝贝，算得上天文数字，因着她是太后，显而易见收大于支。
胤禔光是一想，酸水咕嘟咕嘟冒着。还有此次巡视塞外的名单，胤礽也在其列，他越想越是心惊，汗阿玛对太子越发宠爱了！
此番出行，大阿哥不在名单里，同三阿哥四阿哥一样留守京城。随行者有太子、皇长孙，八、九、十阿哥，以及十三十四，女眷有太后、贵妃、惠妃与宜妃。
八阿哥风头正劲，十三一向得皇上喜欢，至于十四阿哥，众人猜测，皇上许是顾及德嫔重病，心底怜惜，叫他出门散散心。
宜妃随驾不难想象，贵妃是皇上的表妹，可惠妃却是出人意料。惠妃自个也是诧异，虽说草原是无数人的向往之处，但路途少不了颠簸劳累，大阿哥不在，她去做什么？
旁观太子长孙多么受宠，宜妃母子多么情深？？
唯有侍奉太后一词可以解释。
皇上依旧看重于她，想到此处，惠妃面上带了笑，叫人仔细准备行囊，不论如何，随驾都是一种荣耀。
——
塞外没去成，四阿哥回院面对四福晋的时候，脸色有一瞬间尴尬。
想他信誓旦旦，说二哥若去，他也会去，谁知汗阿玛竟不按常理出牌。弘晖还小，能多陪陪嫡子，他也没有过多遗憾，只是出巡少说有两个月，老九若勾搭上元宝可怎么好？
九阿哥十阿哥结伴去寻弘晏，结果冒犯皇上被赶出毓庆宫，此事胤禛也听说了。宜妃揍儿子的动静闹得挺大，多番打探之下，胤禛这才知道胤禟的险恶用心，顿时不得劲起来。
四阿哥恍然大悟，上回请求看他的毛衣，原来是阴谋。
尚未成亲，就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还找哥哥做跳板，怎么，想撬他的知己之位？
自那天起，‘九弟’也不说了，退化成了‘老九’。四阿哥对弘晏很有信心，对胤禟却是提防不已，万事皆要未雨绸缪，他想了想，同弘晏郑重道：“不要轻易和陌生人来往。”
弘晏可听四叔的话了，只是，胤禛千算万算料错了一件事——
胤禟冒着生命危险讲故事，给大侄子的心留下了震撼的印记，所以，他们算不上陌生人。
眼下，瞧见爷的不自在，四福晋体贴地没有多问，转而温声道：“二哥明儿就要启程，爷有什么东西给侄儿捎上？二嫂方才着人来问了。”
……
太子妃怀有身孕，即便胎像已稳，却受不了长途。太后皇上都走了，后宫大权离不得她，诸多因素交叠，太子妃忙碌几日，为爷俩准备大大小小的行囊。
什么驱虫水，跌打膏，换洗衣物，日常用具，还有弘晏爱吃的零食肉干，一股脑地带上。草原吃食火气重，解腻茶包必不可少，还有清热降火的金银花，内服草药……
若不是所携之物有定例，她恨不得把整个毓庆宫打包，那堆积如山的行囊看得弘晏一脸震撼。
太子扬起嘴角，一边劝说：“带的东西尽够了，孤糙些也无妨。”
太子妃神情一顿，您糙些当然无妨，多大的人了？
这些吃食属于元宝，她儿子可不能受苦。
正想委婉回复几句，外头来报说，四贝勒送来了一个木匣，说是给小爷途中解闷。东西没到弘晏手中，太子率先打了开，只见里头躺着圆滚滚的碎金银，还有几张小额银票。
数目不大，给小孩儿却是尽够，甚至称得上奢侈。
也是，出门在外，哪能不用钱呢。
胤禛一个大男人，细心比不过太子妃，思来想去没个好主意，不如回归朴实，还特意换了些碎银。向来都是他抄别人的家，少有倒贴银两之举，可对于真心接纳的知己，这些钱他还嫌少了。
还是四福晋拦了一拦，表达心意就好，否则要戳二哥的心肝。
——这方木匣，已经戳了太子的心肝。他给胤禛贴上‘心机男人’标签，心道孤简直看错了人。
榆木疙瘩？他会得很！
——
胤祯那儿，少不了四福晋为他筹备。长嫂如母，如今德嫔‘重病’，十四阿哥的院里没个贴心人，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
不到半日，行囊便理好了，即便再严苛的人也挑不出错。
四福晋离去之后，十四阿哥沉默一瞬，道：“额娘从前说过，四嫂是最像太子妃的女子。”
这是德嫔少有的公正评价。
四福晋出身满洲大族，阿玛费扬古在世之时，极得皇上重用，即便费扬古逝去，家族不复往日荣光，他还记得这位肱骨忠臣，让年幼失父的嫡女做了皇子福晋，既是恩典，也为她找个依靠。
四福晋家世好，与四阿哥很是般配，当年皇上拴婚，德嫔是高兴的。有哥哥在前，十四的婚事如何也不会差，可渐渐的，德嫔生了不喜——
她无法掌控这个儿媳。
乌拉那拉氏的眼界处事，无一不在提醒德嫔，她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包衣。
除了为人板正了些，四福晋把后院管得井井有条，接着生了嫡长子，堪称顺风顺水，让德嫔想起早年伏低做小的岁月，她被孝懿皇后死死压着，永无出头之日的岁月。
于是她抬举了空有脸蛋的李氏，通过内务府的手，死死保住胎像不稳的弘昀。
有她派去的嬷嬷指点，夫妻之间产生裂缝太过容易。胤禛年轻，乌拉那拉氏更不懂如何争宠，她要脸面，学不来伏低做小，德嫔很快如愿以偿。
可是一切的一切，全被突然冒出的弘晏破坏了！
清查内务府，抓捕李文璧，李氏失宠，德胜流放，下一个轮到了她。
十四阿哥感叹的同时，景祺阁内荒草丛生。
德嫔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头发散乱，从榻上强撑起来：“水……”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楹慢悠悠地打开。
“德嫔娘娘，水来了。”来人笑吟吟的，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您渴坏了吧？慢慢喝，别着急。”
瞧见碗的模样，德嫔瞳孔一缩，嘴唇颤抖地指着她：“你放肆。”
来人是个小宫女，年纪不大，穿着二等宫女的服饰，婴儿肥的脸庞好似留存着天真。她哎呀一声，像是不高兴了，重重搁下破碗，道：“什么放肆？爱喝不喝。”
德妃何时见过这样的宫女？气得浑身哆嗦起来。
小宫女见她这副模样，当即一转眼珠，愧疚道：“德嫔娘娘莫气，主子吩咐了，要奴婢好好照顾您。都是奴婢的错，来，奴婢喂您！”
说着拿起碗，凭借一股蛮力咕咚咕咚地喂——说是喂，其实是灌，呛得德嫔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就算早年伏低做小，她也没受过这样的罪！
好不容易缓过气，一张床浸了水，已然不成样子。
德嫔又惊又怒，顾不得和她计较了。半晌，她忍住心里的恐惧，嘶哑道：“你主子是何人？”
空气仿佛寂静了一瞬。
小宫女眉眼弯弯，实诚得很，弯下腰，附在她耳边道：“奴婢的主子，是太子妃娘娘。主子心疼小爷，怎会放过您呢？奴婢也心疼小爷，这回自请过来，定会把您照顾得妥妥帖帖。”
说罢高兴地拿起碗，哼着小曲走了。
——
翌日清晨，皇上启程巡视塞外。
排在宫城前方的队伍很长，一眼看不到边，唯有几辆马车很是醒目。其中有皇上的御驾，太后的凤驾，太子以及众位妃嫔的驾辇，相比之下，留给皇阿哥的马车灰扑扑的，停在最后，很是不起眼。
九阿哥嘶了一声，在心里嘀咕，这可是区别对待。
说是区别对待，胤禟仍旧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满意环视了一圈，不错，内里宽敞，光线明亮，这就是爷赶路时的住处。
随即沉思起来，听说大侄子同二哥待在一块，他得找什么借口，爬上太子的驾辇呢。
片刻，一阵敲击声笃笃笃响起，九阿哥掀帘一看，窗外映出老四那张欠他八百万的脸。
胤禟吓了一跳，身子直直往后跌，下一瞬，胤禛平缓的声音响起，堪称温柔：“九弟，该下来了。”
“这辆马车，是乾清宫李大总管以及诸位大总管歇息的地方，至于你的住处，在这儿呢。”四阿哥温和说罢，拍了拍身侧的骏马。
黑色马儿听言，大大的眼睛斜了未来饲主一眼，随即骄傲地一蹶蹄子，在九阿哥目瞪口呆的眼神下，喷了个响鼻。
胤禟：？？

第42章 错过  二更
胤禟与黑马大眼对小眼，顿时悲愤了，老四这不是磋磨自己是什么？
像他金贵养大，细皮嫩肉的，平时练骑射还行，可一旦几天几夜奔波在马背上，谁受得了。
自认为找着四阿哥排挤自己的证据，九阿哥一下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准备向汗阿玛告状，哪知下一瞬，八阿哥十阿哥打马而来，身后跟着年纪尚小的十三十四，同样坐在马鞍上头。
十阿哥见了他，扯着大嗓门喊：“九哥，钻大总管的马车做什么？快下来，同八哥和弟弟们一道。”
他们在无逸斋读书，平日出门的机会不多，此回能够随驾塞外，还不纵马奔驰，撒欢似的享受自由。
毕竟机会难得，连十四都露出了纯粹的笑，直到四哥的身影映入眼帘，这才隐了隐。
胤禟：“……”
失策，原来老四不是单独排挤他。
瞧见弟弟们兴高采烈的神色，他只觉大腿内侧隐隐作痛，半晌憋屈地挪下车架，不情不愿上了马。
黑马有点小脾气，转了几圈这才安分下来，朝天嘶鸣了一声。四阿哥在旁看着，温和道：“九弟，一路平安。”
说是‘一路平安’，配上奇异的温和，胤禟鸡皮疙瘩直冒，听着像‘一路走好’。他干干笑了一笑，“谢、谢四哥。”
八阿哥瞅瞅胤禛，又瞅瞅胤禟，生出些许探究的意味。十四攥了攥手心，四哥什么时候同九哥关系这么好了？
紧接着，胤禛上前几步，一一送上了祝福。轮到十三的时候，他仰头望着笑容越发开朗的弟弟，心头莫名一软，压低声音道：“遇事不决找二哥，万不要自己忍着。”
十三阿哥胤祥有两个崇拜对象，其中一个就在他的面前。闻言受宠若惊，慎重应是，四阿哥一笑，接着叮嘱十四：“压一压急性子，凡事三思而后行。”
十四即便对同胞兄长生了隔阂，也知道四哥这是为他好，于是僵硬地点点头，“弟弟知道了。”
那厢，太子领着弘晏，父子俩立在太后跟前。 BaN
弘晏终于近距离地瞧见贵妃，惠妃还有宜妃，悄悄打量过后，心间唯有一个念头——
德嫔对上宜妃娘娘，简直是清汤寡水对上珍馐佳肴，怪不得汗玛法勃然大怒，九叔果真是瞎了眼呀。
几位娘娘对待长孙的态度，也十分明了，贵妃和善，惠妃自持，宜妃笑容最是明艳。
太子对宜妃的印象不错，含笑说了几句胤禟的好话，这样一来，弘晏便有了数，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小梨涡。
弘晏生得好，极得长辈眼缘，宜妃称不上他的长辈，却也软了心肠，下意识生出喜欢。回到自己的驾辇，宜妃同贴身嬷嬷道：“怪不得皇上宠爱，要换成本宫，怕能宠得更狠一些！小九能同弘晏来往，不是坏事。”
嬷嬷很是赞同，继而想起了什么，又有些乐：“九爷看样子着急得很，娘娘倒成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棒打鸳鸯？这词用的，又不是牛郎织女。宜妃点了点她，笑吟吟地道：“本宫如何不知？此番出塞就当看不见，遂了他的意罢。”
——
启程不到两刻钟，皇上就把弘晏召进了御驾。
御驾很是平稳，颠簸可以不计，皇上端坐其间，手中拿着有关蒙古的奏报。李德全亲自动手，摆上果脯点心，弘晏伸手便能够得着，好似枯燥赶路的日子，与宫中也没什么两样了。
皇上放下奏报，摸了摸弘晏的脑袋，笑道：“元宝可要了解蒙古诸事？”
弘晏坐直身子，点了点头。
皇上平缓而有耐心的声音响起：“大清与蒙古的关系，尚没有真正安稳下来。”
“蒙古按地域分，惯称漠南，漠西，漠北。草原广袤，分为大大小小的部落，唯有漠南称得上安宁……孝端文皇后，太宗宸妃，以及朕的皇祖母，皇额娘，皆来自漠南科尔沁，凭借世代联姻，科尔沁终是彻底倒向朝廷。”
“肥沃草场，骏马牛羊，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为了生存，流血，纷乱不可避免，部落之间少不了吞并，也少不了揭竿而起的野心家。”
皇上目光悠远，像是叙说故事，“先帝爷对蒙古，既拉拢又提防，崩逝之前耳提面命，让朕做好满汉的皇帝，有朝一日，再也用不着与蒙联姻。朕一刻不敢懈怠，两次亲征，打服了准噶尔，熬死了噶尔丹，使得土谢图汗部归附，只这远远不够。”
大清的马，比不上蒙古的好马。大力扶持喇嘛教，只能分化贵族；只有年年巡视塞外，恩威并施，才有震慑效用。
如今奉皇太后回驾科尔沁，正为此意。
弘晏仔细聆听，捕捉到皇上话间的一抹怅然，伸手拉了拉身侧的明黄衣摆。
皇上露出笑容，低头看向乖孙，就听稚嫩的嗓音脆脆道：“汗玛法用不着担心。阿玛在呢，叔伯们也没一个是庸才，等二十叔长成，让他们各领一支军队，谁不臣服便打谁，岂不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李德全竖起耳朵偷听，蓦然震住了。
二十叔？小爷哪来的二十叔？
皇上下意识顺着弘晏的话去想，嗯，除了异想天开了些，元宝的主意可行，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想着想着，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却不知乖孙这是编排自己，还是夸赞自己了。
皇上大怒，都是老九带坏的元宝！
略微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弘晏睁大眼睛故作求饶，惹得皇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得很远，传到独守空房的太子耳边。
太子骑了会马，此刻捧着书籍，只觉手中的肉干都不香了，停顿片刻，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吃相分外优雅，那叫一个赏心悦目，何柱儿欲言又止，心道那是太子妃娘娘给小爷准备的，太子妃还特意叮嘱了他，别让爷发现存放肉干的暗屉。
太子瞥见何柱儿的眼神，微微拧眉，忍住心痛，给了他一片。就当尽心伺候的奖赏了。
“福晋专给孤备的，味道极好，”太子不舍道，“拿去解解馋。”
何柱儿：“…………”
——
入夜，冗长队伍缓缓停下，于原地修整。皇阿哥骑了一天的马，怎会没有住处休息，胤禟登上独属自己的马车，这才发觉今早犯了蠢。
怎么就爬到大总管的地盘去了？
面颊有些烧红，更多的是亢奋，九阿哥深吸一口气，熬到万籁俱寂，鬼鬼祟祟地下了马车，说要去小解。
就这么独自一人，悄悄往太子的驾辇行去，也是他运气好，沿途没有遇见巡逻的人马。为打破牛郎织女的诅咒，胤禟决定主动出击，出击之前打探好周边环境，才能有备无患，拿出计划书，一举夺得大侄子的心。
然后被晌午睡了一觉，此刻出来散心的宜妃娘娘撞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
趁着太子睡熟，让三喜临门守在外头把风，悄悄爬上九阿哥住处的弘晏疑惑不解：“九叔人呢？？”

第43章 生意  一更
世上有个词，叫做喝凉水塞牙缝。
九阿哥形迹可疑，被额娘当场抓包，宜妃见他浑身僵硬，狐疑道：“大晚上的，做甚？”
这可不止大晚上，都要两更了吧。
借着微弱的夜色，终于瞧见来人的面庞，胤禟魂都要惊飞了，半晌故作镇定，虚虚地笑：“额娘，儿子去小解呢。倒是您，赶路疲累，怎么还不歇息？”
小解？小树林可不在此地。伺候的人都不带，需要摸到这儿来？
宜妃养他这么多年，哪能不知其中猫腻，顾及夜深人静，这才没有将胤禟骂得狗血喷头。她抚了抚心口，告诫自己莫生气，心平气和道：“你若想做一回刺客，同刑犯牢里做伴，本宫成全你。”
话间浓重的威胁意味，使得胤禟警铃大作，如催命一般拔起脚步就跑。
残影迅速融入夜色，看得嬷嬷目瞪口呆！
宜妃：“……我怎就生了这么个蠢东西。”
——
蠢东西灰溜溜去了趟小树林，召回放风的贴身太监。
惊魂未定地爬上自家马车，正待钻入的时候，贴身太监百两眼尖地瞧见三喜、临门，守护神似的站在另一边。
百两顿生疑窦，还来不及提醒，骤然听见主子消音的惨叫：“鬼——唔——”
望眼欲穿的弘晏：“……”
弘晏捂着他的嘴，哀怨道：“九叔，是我啊。”
胤禟不敢相信，他眨眨眼，又眨眨眼，仿佛活在梦里。要是换个人在这儿，必将承受九公主殿下猛烈的报复，但面前是他心心念念的大侄子，幸福来得太快，胤禟飘飘然入坠云端，赶忙压低声音，斥退慌张的百两：“闭嘴，里头是爷的侄儿。”
说罢整了整衣领，感动地心想，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大侄子主动送上门，可见与他神交已久，老四可有这待遇？
孤男寡孩，深夜畅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胤禟掏出衣襟里的计划书，笑容满面，像是引诱小红帽开门的狼外婆——
“好侄儿，我有一桩大生意！”
“好九叔，我有一桩大生意。”
话语同时响起，蕴含一模一样的诱哄，连字儿也分毫不差，叔侄俩双双一愣，两人大眼对着小眼。
胤禟严肃了面庞，再也没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也不再把弘晏当做小孩儿看待。
大侄子怎的也有生意？
他压低嗓音，略微忐忑地说：“我说的，是毛衣的生意。凭借侄儿的特殊手艺，交给九叔办，必能赚得盆满钵满，决不亏了你。”
生意如果顺利，长此以往，造福百姓不是难事。名有了，利也有了，还满足了自个的小爱好，一箭三雕，值得不能再值。
说着翻开计划书，清清嗓子准备讲解，昏暗间，弘晏拉了拉他的衣袖，“九叔，毛衣的事儿，恰好符我心意。”
不等九阿哥露出喜色，弘晏望着他，眼睛亮闪闪的，不见丝毫困顿。
他小小声地道：“只这是基础。侄儿所说的生意，是谋夺整个草原。”
……
一声扑棱巨响打破寂静的夜，半晌归于停歇。
——
第二日。
太子起身的时候，弘晏睡得正香。何柱儿轻手轻脚地服侍，并不知小爷失踪了小半个晚上，主子叫他歇，他便去后头歇息了。
李德全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弘晏依旧在睡，卧在榻上怀抱毛毯，还打着细微的小呼噜。
李德全瞧了一瞧，语带怜惜，声音都变轻了些：“昨儿真是劳累小爷了。”
大总管转身回御驾复命，遇上打马而来的皇阿哥们，无一不是神采奕奕，只除了一人格格不入，很是醒目。
硕大的黑眼圈，面色无神却亢奋，连带着身下马蹄都漂浮起来。李德全当即吓着了，九阿哥何时变这样了？如同宿醉三天三夜似的，不会落马吧？
八阿哥担心不已，十阿哥完全不懂，好好的俊小伙，咋就被人吸干了精气神。难不成九哥带了一屋子避火图出来，每天夜里偷偷地看？
幸而九哥避开了汗阿玛，要让老爷子瞧见，臭骂一顿都是轻的。
宜妃也担心，观察了好些天，见胤禟没什么异常举动，也没再鬼鬼祟祟，试图摸进太子轿辇，也就随他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蠢东西自个不上进，她还能天天管不成？
九阿哥的异状，一直持续到几日后，广袤无际的草原映入眼帘才有所缓解。
——圣驾终于到了塞外。
此乃科尔沁左翼辖地，一众王公贵族跪地迎接，乌泱泱一大片人，口中高喊皇上万岁，太后千岁，太子殿下金安，礼仪标准万分，与关内没什么不同。
太后慢慢走下轿辇，深吸一口气，眺望周边风景，目中隐隐有了泪花。
曾祖母的手心湿热，弘晏轻轻一扯，引得太后低头看他。太后叫了声元宝，分外慈和地笑：“这是哀家自小长大的地方。”
弘晏从未见过草原，哪知一趟公费旅行，迅速实现了他的梦想。虽然是与咸鱼截然不同的方式……
他由衷道：“乌库玛嬷，这儿很美。”
太后欣喜地点点头，露出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放松至极的笑容。
因着太后是族中姑奶奶，郡王世子偷偷抬头，又迅速垂下了眼。只见太后娘娘牵着一个男娃娃，长得白嫩可爱，与草原长大的男娃大不一样。
这就是传说中，聪慧过人的皇长孙殿下吗？
不多时，皇上朗笑道：“诸位请起。皇额娘说了，今儿论家礼，见了朕不必拘束，科尔沁与我大清亲如一家，还讲究这些做什么？”
皇上用的蒙语，含有显而易见的亲近。话音一落，寂然无声的气氛轰然散开，转而变得喧哗热烈，领头的科尔沁郡王红光满面，连连弯腰，大声道：“皇上请，太后请！”
娘娘们自有女眷招待，唯有宜妃会些蒙语，使得对方惊喜无比地寒暄。今儿算不上正式接见，其余部落的王公还在赶来的途中，漠南诸部，最受优待的唯独一个科尔沁，他们羡慕也羡慕不来；每当眼热的时候，他们便安慰自己，付出与收获一向成正比。
科尔沁占着最大的羊群，肥沃的草场，尽管实力不强，却受边塞将士保护，代价却是潜移默化，以至彻底臣服。
他们没有智慧的孝庄文皇后，也没有受人尊敬的皇太后。赌上整个部落的命运，其余首领豁不出！
当下，皇上走在最前，微微弯腰，进了一顶宽阔无比的大帐。
炙烤羊肉的香气弥漫，配上浓郁的奶茶，蒸腾热气阵阵上涌，皇阿哥们一进帐篷，无一例外地饿了。
皇上太后坐在上首，太子紧随其后。弘晏一屁股坐在阿玛身旁，小手指了指面前的烤全羊，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太子犹豫一瞬，自觉拿起桌上匕首，试探着戳了戳。
烤全羊皮焦肉脆，滋滋冒着油。
摆在眼前的绝顶美味，不是沿途的膳食可比，于是太子切了一小片，动作矜贵优雅，在弘晏眼巴巴的注视下，放进嘴里尝了尝。
弘晏：“……”
那厢，皇上为增进双方友谊例行发言，极为靠前的一个角落里，弘晏生气地虎口夺食。父子俩旁若无人，唰唰解决了一条羊腿，引来万众瞩目，准确的说，是弘晏引来了万众瞩目。
谁叫他的腮帮子一刻不停呢。
太子沦为儿子的苦工，任劳任怨片羊肉，那熟练的刀功，看得科尔沁郡王目瞪口呆，整个帐篷寂静了下来。
坐在郡王身侧的两个男孩儿，大的十岁，名唤桑敦，早早被册为世子；小的五岁，名唤果敦，乃是世子的同胞弟弟。兄弟俩完全是不一样的类型。
果敦即便吃惯了这些，依旧咽了咽口水，惹来哥哥的低声提醒：“注意礼节。”
世子桑敦年仅十岁，却长得分外高大，皮肤微黑，眼神警惕，像只草原幼狼。果敦听话地缩回手，半晌，又忍不住看向弘晏，小眼神满是渴望。
他的羊肉，看着好好吃……
皇上讲着讲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余光一扫，太子切肉切得正顺手。
保成竟敢无视朕！皇上不悦，正欲咳嗽一声，却又发现太子的努力，都到了弘晏嘴里，于是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开席罢。”
科尔沁郡王大受震撼，太子果然是皇上的心肝宝贝，怎一个受宠了得？！
——
烤羊肉肥而不腻，没有半点膻味，弘晏吃得心满意足，却见一个小男孩儿偷偷望着他。
看席位，应是世子的弟弟，皮肤比哥哥白了几个度，眼神纯澈又天真，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
许是太久没见同龄人了，果敦鼓起勇气，发出交友的讯息，弘晏精神一振，立马同他眨了眨眼。
果敦咻一下低头，耳朵红了起来，皇长孙殿下他，他好热情哦……
弘晏眼睛渐渐亮了。他同太子道：“阿玛，能不能教我几句蒙语？日常交流就好。阿玛是南书房最博学的语言天才，五叔都比不过！”
太子搁下奶茶，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南书房就孤一人，哪来的最博学？”
弘晏：“……”
失策了，他爹和叔伯不在一块读书。
太子怼了儿子身心舒畅，也没另起疑心，笑吟吟地教了半天。转眼到了傍晚，皇上出了帐篷，与诸位王公议事，太子与八贝勒旁听，至于还在读书的九、十、十三十四阿哥，广袤草原任由他们撒欢，想去哪儿去哪儿，太后笑呵呵的，也不约束。
十阿哥策马奔腾，那叫一个畅快，转眼一看，九哥人不见了。
跟着不见的还有大侄子，胤俄挠挠头，九哥终于苦尽甘来，踩鹊桥破诅咒了？
另一边。
世子桑敦年纪尚小，却已跟着郡王处理事务，皇上夸了句少年英才，破例允他旁听。只剩果敦孤零零的，正沮丧呢，刚刚交的朋友突然出现，还带了礼物来，他惊喜地叫了声：“皇长孙殿下！”
“小王子。”弘晏一笑，用蒙语亲昵地说。
九阿哥自告奋勇给大侄子把风，规避一切不安定因素，故而站得远远的，并不清楚两人的对话。
过了片刻。
果敦面颊红扑扑的，认真想了想，“羊毛……羊毛不值钱的，阿布想卖都卖不出去呢。弘晏哥哥，想拿多少拿多少，这个我能做主！”
弘晏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严肃道：“我们是朋友，哥哥不能占你便宜。市价的五倍，我们全收，怎么样？”
果敦还来不及感动，蓦然瞪大眼睛，市价的五倍？
羊毛价贱，即使他年幼，跟着哥哥耳濡目染，却也知道这是一笔超超超划算的买卖。
果敦兴奋极了，继而想起了什么，生怕他找别人买，慌慌张张道：“弘晏哥哥要多少？我们好像、好像没有那么多羊毛……”
每个部落都这样，不是拿来做垫脚的毡布，就是拿来焚烧，羊奶羊肉才是值钱的好东西。
弘晏唔了一声，皱起眉头，像是陷入为难之中。
果敦顿时急了。
——
第二天一早，得知太后想瞧瞧科尔沁的草场，以及草场之上的骏马牛羊，这些都是科尔沁最引以为傲的根基，郡王高兴不已，连忙亲自领路。
太后去了，皇上怎能不奉陪，太子以及诸位阿哥也在其列。正是晴好春日，气候温暖宜人，马儿骠肥体壮，牛犊肥嫩可爱，还有绵羊……羊……
羊。
所有人沉默了。
只见漫山遍野的羊群，白得晃人眼。它们全被剃了毛，惊恐地四处乱窜，一眼望去，白花花，光秃秃的一片。
郡王骄傲的神色还在，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毛……毛呢？

第44章 会审  一更
皇上愣了，太后愣了，太子以及众位阿哥都愣了。
唯有九阿哥脚趾扣了扣，听见十阿哥嘀咕道：“这景象，还挺别致。”
郡王捂住胸口，呆呆看着眼前一幕，只觉呼吸都不畅了。
羊毛是不值钱，加上暖春天气，没毛也碍不着什么，只那光秃秃的视觉效果太过吓人，既不美观也不齐整。当着皇上太后的面，漫山遍野一大群果奔羊羊，在他面前奔跑，奔跑——
活似银瓶乍破水浆迸，郡王脑子嗡嗡嗡地响。
朝皇上、太后僵硬地扯出一抹笑，他把管理羊群的台吉拉到一旁：“这是怎么一回事？”
羊群进贼了？！
台吉欲哭无泪，颤巍巍地回：“王爷，下臣，下臣也不知啊！”
一晚上的时间，山头变了一副模样，狂风过境也没那么快的。羊毛还剃得挺干净，光光溜溜半点不留，定不是一人能够完成的差事，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团伙作案！
他想到了，郡王如何会想不到？
郡王沉着脸来回踱步，余光忽然瞥见一位信任的心腹，那反应很是不对劲儿。心里一个咯噔，他有时奔波在外，无法照看小儿子果敦，就派心腹料理果敦的事，既是宠爱，也是一种保护。
正欲开口问询，心腹碍于压力扑通跪下，自个招了：“回郡王的话，是、是果敦王子所为。”
说着，一股脑将果敦与弘晏的交易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却也客观，公平，公正，“如今又是春日，长孙殿下欲与市价的五倍收购，小王子生怕库存不够，这才，这才唤上奴才……”
小王子的撒娇攻势，很少有人能够抵御，心腹头脑一热，何况赚钱的事儿，王爷着实不会亏本。
竖起耳朵聆听的九阿哥干干一笑，转开了头，这人说得分毫不差。十阿哥惊呆了，这其中怎么还有大侄子的参与？
太后也惊呆了。她不知其中猫腻，眼睁睁看着郡王的脸色，从忽青忽白转为无言以对，一股脑全向着果敦去了，顿时有些讪讪的，元宝收那么多羊毛做什么？难不成毛线不够了，哎哟，这……
皇上太子也是讪讪，父子俩同步轻咳了一声。
想都不用想，定是元宝忽悠的人家。
太子若有所思，皇上凤眼一深，刚要说句胡闹，郡王却是瞬间转变了神色，连连摆手，丝毫没有怪罪弘晏的意思：“不过几捆不值钱的羊毛，哪需要长孙殿下付银子？都是果敦不懂事儿，回头我便教训他！”
字里行间，不难看出果敦的受宠，那是与抓贼完全不同的一副态度，与皇上宠爱弘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桑敦和果敦小小年纪没了额吉，郡王看重大儿子，疼爱小儿子，此时此刻竟生不起气来，而是觉得惶恐，生怕皇上太后怪罪果敦。
虽不知长孙收购羊毛的用意，但是市价的五倍，太高了，听着连他都心动。
臭小子，坑钱坑到皇长孙头上去了！
太子：“……”
皇上赶忙把郡王安抚下来，微微一笑，三言两语给事情定了性：“弘晏近来迷上织毛衣，宫中原料有限，收购羊毛，怕也为了这个。都是小孩子家家的玩闹，哪需要什么教训？”
太子也道：“弘晏这小子顽皮，孤给郡王赔不是了。”
“不敢，不敢！”郡王闻言，大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间忐忑尽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看样子很是感激，此时此刻，离他最近的一座山头，弘晏躲在石块后面，悄悄对果敦道：“看，郡王绝不会怪罪的。”
只需和他待在一起，屁股总能保住，弘晏已经悟出心得来了。
果敦亮晶晶的崇拜眼神看向他，“弘晏哥哥，你真好。”单纯孩子又有些愧疚，吞吞吐吐道，“那么多银子花了，哥哥还够不够吃羊肉呀？”
果敦拍拍小胸脯，大包大揽地就要请客，还想包了一日三餐。
弘晏忍不住用慈爱的眼神望向他，“够的，哥哥钱多着呢。”
知己的爱心银子，管够！
——
皇上一行人回驾之后，果敦揣着银子，兴高采烈回了帐篷，献宝似的上交给父亲。
然后差点挨了哥哥的一顿揍。
郡王顿时心疼了，一叠声地阻止大儿子。除了手段粗暴了些，羊皮光秃秃难看了些，果敦小小年纪大赚特赚，亏的可是大清的皇长孙！
郡王可骄傲了，桑敦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的眼神警惕又疑惑，仔仔细细盘问果敦其中细节，得知连夜剃毛的主意是弟弟想的，与弘晏毫无关系，顿时放下一半的心，想揍弟弟的念头更深刻了；至于另一半，是狼一般的敏锐直觉。
皇长孙殿下细皮嫩肉的，他会织毛衣吗？
织毛衣……需要羊毛大批发吗？要是做成毛毡，足够铺满几个山头了。
科尔沁不是没有中原运来的织机，也不是没有心灵手巧的姑娘，却都是制作麻与棉。桑敦实在不懂，思来想去凭借直觉，给弘晏盖上一个戳，有猫腻。
那厢，弘晏被亲爹祖父包围，来了个三堂会审。
太子眼底明晃晃一句话：孤还不懂你？
他与弘晏的帐篷后头，一摞摞的羊毛灰白交错，堆积如山，都不用走上几步，明晃晃映入眼帘，存在感实在太强。太子脸色一青，他该庆幸元宝尚有分寸，没把他汗玛法的皇帐堆满么。
要不是科尔沁郡王的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要不是果敦自小受宠，这回丢脸就要丢大了，少不了一顿打。
皇上却是目光炯炯，想起乖孙神乎其神的织毛衣技术，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迎着两道炽热的目光，弘晏眨眨眼，又眨眨眼，已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不能再隐瞒什么了。
其实，他也没想到小王子会那么实诚，说来还有点不好意思。
那超乎常人的行动力，如蝗虫过境的剃毛术，拖延症与强迫症，看了都说好。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十多日前说起，”弘晏坐在小板凳上，沉思片刻，声情并茂地道，“那天傍晚，残阳如血，赤霞如练，九叔敲开了四叔的家门。”
太子：……
皇上：？？
——
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它们也有瑞兽凶兽之分；只皇上的儿子，没一个是庸才。
九阿哥胤禟是兄弟里头长得最好的，幼时受宠，额娘呵护，长大之后，却慢慢不显人前。
读书比不过七哥八哥，骑射比不过十三十四，且对洋文兴趣极大，成日捣鼓什么奇巧玩意儿。宜妃也没寄予什么厚望，只盼他平平安安长成，娶个福晋成个家。
亲哥胤祺的亲王之位跑不掉，转嫁给胤禟的压力极小极小，于是成日与老十玩在一处，成为皇上心中的混世魔王。有人艳羡有人不屑，特别是膝下有子的高位妃嫔，不知暗里嘲笑过多少回，可怜宜妃把他捧得如珠如宝，老九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胤禟今年十六，尚且单身，没有了不得的大志向，更没有八哥那般为额娘过上好日子而奋斗的拼劲。
做生意是他的一个小爱好，藏着掖着不敢说出来，好不容易寻得天赐良机，九阿哥满足不已。哪知大侄子骤然拔高了立意，竟要经营一桩蒙古的大生意，震惊之下，胤禟呼吸急促，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这要真做成了……
谁没有过经天纬地大丈夫的梦？他也想让额娘乐呵乐呵，让汗阿玛另眼相待，老四眼珠脱眶。想到此处，胤禟飘飘然的，都要飞起来了，什么老十，什么玩乐都得往后挪，为他的大生意让步。
胤禟刚刚入学的时候，都没那么认真。熬夜制定计划框架，替大侄子交友把风，把风的时候，一边琢磨科尔沁的局势，一边在心里迷惑。
五岁的果敦小王子，能拿主意？能卖原料？
第二天瞧见一群果奔羊羊，胤禟：“……”
是我狭隘了。
那堆积如山的羊毛，带给九阿哥极大的震撼。同十阿哥回来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郑重道：“老十，听哥哥的话——宁惹老爷子，别惹大侄子。”
汗阿玛不会扒他的衣服，顶多抽上一顿，这惩罚可轻多了！
被十阿哥诡异的眼神瞧着，九阿哥坐直身子，用怜悯的眼神望回去，帐外，李德全的声音忽然响起：“九阿哥，皇上宣召，同奴才来吧？”
——
九阿哥提起了心，轻手轻脚走入皇帐。
皇上听得头昏脑胀，太子听得恍恍惚惚，满脑子胤禟和胤禛的兄弟情深，这么说来，元宝即将开展的毛衣大业，老四也有贡献。
弘晏的故事也即将来到尾声。他感动地说： “高价收毛，以羊代马，全是九叔的主意。九叔聪明绝顶，是我的引路人，也是夜空高挂的启明星，闪烁着，照耀着我前进。”
太子嘴角抽搐，皇上沉默以对。
胤禟一个趔趄，引路人？启明星？都是他的主意？？
从天而降一大锅，这还得了。
做生意这回事，哪能大剌剌地提？只能潜移默化、徐徐图之，若让汗阿玛与二哥误会，说他带坏侄子与民争利，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够鞭子抽的！
九阿哥打了个哆嗦，隐约觉得两道锐利目光刺在身上，冷飕飕，透心凉。
弘晏余光瞥见，眨眨眼，动容地为故事收尾：“……九叔最后说，同我五五分成。”
皇上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了。
从“做生意”转到“五五分”，皇上颔首，太子亦是点了点头，微微露出一个笑。
九弟如若办成，利在千秋。
落在身上的视线蓦然暖和起来，胤禟狂喜，他这是过了明路了？
下一瞬，皇上温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四六分，弘晏六，你四。”

第45章 脑疾  二更
胤禟脸上的狂喜微微凝住：“……”
四、四六分？
老爷子定是对他有意见。
他瞧了眼弘晏，又想了想大生意能够获得的利润，在心底安慰自己，大侄子方才转移了汗阿玛的注意力，救他于危难之中，这一成，也没……没什么舍不得的。
半晌，他忍住心痛，艰难地出了声：“是，儿子遵命。”
皇上满意点点头，瞧向胤禟的目光都和蔼了三分，商才商才，这才是用在正道上。于社稷有益，于百姓有益，出格一些又何妨？
图谋草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不如让老九试试。几个儿子之中，也唯有老九能与三教九流之人交往，放得下身段，也还得起价钱。
这何尝不是一个优点。
“朕把羊毛的买卖全权交由你，遇事不决同太子商量。你还年轻，掌握好其中分寸，万万不要心急，毕竟慢工出细活，徐徐图之才是长久之道。”皇上叮嘱他。
胤禟让出了一分利，得到了官方撑腰，从此再也不用担心经费，也不用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哪还顾得着心痛？
九阿哥很有觉悟，立马表述自个的忠心，说他定不会让汗阿玛失望，让二哥失望，定会对得住侄儿的付出，颠三倒四说了些话，继而雄赳赳气昂昂地告退了。
弘晏笑眯眯的，也跟着一块告退。
把羊毛打包运回京城还不够，还应附上织毛衣的心得技巧，其中人手调动，商铺选址，全由九叔头疼，他是深藏功与名的技术人才，动脑不动手。只不过说这些还早，他们远在蒙古鞭长莫及，当务之急便是收购羊毛，有多少收多少，得用什么借口呢。
弘晏有些发愁，在科尔沁的成功不可复制，从今往后，怕是再也遇不上像果敦一般的好朋友。
想了想，弘晏恍然大悟，羊毛生生不息，他与果敦的友谊长存，来年春天再来做客，不就又能收一茬了？
科尔沁搞定了，至于其他部落，回头再和九叔商量商量。
——
商量的结果，让弘晏有些无言。
皱起小眉头，他踌躇地问：“九叔，一定要这样吗？不如换个方式……”
胤禟却是截了他的话，扬起一个止也止不住的笑容，故作严肃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弘晏瞅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好吧。”
为了家国大业，自我牺牲是必要的，九叔既不怕，他也不能退缩。只是框架有了，艺术性还不够，得加工加工。
于是圣驾抵达塞外的第三日，草原疯传起了一则流言。
传说大清的九阿哥，与皇长孙侄儿情谊深厚，乃是一对天下闻名的好知己。皇长孙练箭之余，发展出团毛线的小爱好，九阿哥怜惜他的小爱好，开始大肆收购羊毛。
科尔沁的羊毛，全被皇长孙收入囊中，可他每日消耗大，团的毛线能绕宫城十圈，仍旧觉得不满足。
九阿哥为博知己欢心，深邃的目光，望向更远的部落，他霸气一笑：“我有十万两，给知己烧着玩儿。五倍市价，我胤禟照单全收！”
……
冲冠怒买为知己，这个故事太过浪漫。短短几天，九阿哥的名字同霸道宣言一起，火遍了整个草原。
纯朴的蒙古百姓都被震住了。
姑娘们绝大部分认为是真的，小伙们绝大部分认为是假的。各部首领还在赶往科尔沁的途中，闻言瞠目结舌，很快笑出了声，心道哪个不要命的在这编？编得半点没有水准。
也不怕大清皇帝一怒之下拔了他的舌头！
京城的羊毛要钱，塞外的羊毛多了去了，白送都不要。用十万两银子采买，不是智障是什么？
还五倍市价，做慈善呢？？
他们看笑话似的左等右等，没等来流言的消弭，反而愈演愈烈。终于，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了，什么知己，什么羊毛，不会确有其事吧？？
有人在观望，有人在犹豫。如一滴沸水溅入油锅，引爆它的，是一则千真万确的消息。
巴林部落的使者到了科尔沁，私下里与九阿哥接触，想要问问羊毛的买卖，哪知九阿哥慷慨得很，还没交货，就先付了一大笔定金，听说还是避着大清皇帝的。
这下，他们不信也得信，九阿哥不是脑子坏了，而是皇长孙殿下的好叔叔，好知己。
妙就妙在胤禟的年轻，年仅十六的少年郎，一眼就能望到底，那副霸道模样童叟无欺。看着既不沉稳，也没有心计，应该是自发行为，不像被皇帝委以重任的样子……
九阿哥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光头阿哥，这点毋庸置疑。他还交了定金呢，能有什么阴谋？
于是，离谱的流言忽然变得不离谱了。
霸道宣言放出去，想反悔也晚了，九阿哥被盖上一个‘可信’的标签。巴林使臣前脚刚走，后脚一堆使臣排起队来，他们偷偷摸摸的，躲着皇帝和太子，甚至躲着自己人——
有江湖就有竞争。使臣也是贵族，家中有几十个奴隶，上百头羊，两车羊毛的价钱就抵得上一个奴隶，他有什么理由不心动？几乎白送的银两，没人嫌弃钱多。
王公如此，贵族如此，首领也心动，但首领有着诸多顾虑，真正愿意行动的极少极少，更有心怀警惕，暗中敌视大清的部落，认定这是皇帝的诡计，九阿哥不过是皇帝的傀儡而已。
他们耳提面命，让手下人不许同九阿哥交易。其中不乏高瞻远瞩的聪明军师，一下想到了关键处。
羊毛价格高，自然可以带动牧民的热情，话说回来，如果牧民都去养羊，谁来训马，拿什么对抗朝廷？
却也有人提出异议，询问军师，皇帝为何要如此。
羊毛盈利不了，卖不出去，撑死只能做毡布，供皇长孙团一万年毛线。大清皇帝宁愿破产，也要整垮他们吗？
他们只是一个千人小部落呀。
这是一个好问题，军师顿时语塞：“……”
首领坐在军师身旁，面色阴沉地作总结：“皇长孙喜欢团毛线，九阿哥脑子有问题。就算是真的，管这些做什么？不许去！”
——
草原遍地是羊，贵族有，平民有，奴隶也有。堵不如疏，一旦开了口子，就算首领也止不住。
有句话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有句话叫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世上聪明人不少，逐利者更多。
那天夜晚，孤男寡孩马车相会，胤禟被大侄子一点拨，立马勘破了这个道理。
十万两采购羊毛，是他想出的绝妙的主意。经过弘晏的精加工，流言蔓延得轰轰烈烈，九阿哥自得的很，心道爷真是聪明绝顶，不仅顶了老四的知己之位，还完美走出了第一步，这样一来，不费一兵一卒，计划定能顺利实施。
不过被怀疑聪明与否，有什么好在意的？
外在形象都是虚的，何况流言无论如何也传不到京城去。又有使臣偷偷找上门来，九阿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皮子说干却乐在其中，终于忙完了一天事务，哼着小曲，弯腰进了自个的帐篷。
这几天忙忙碌碌，成日与大侄子商量计划，连额娘都没见几面，更别说老十，还有其他哥哥弟弟了。明儿得同他们解释一番……
哪知宜妃等在里头，眉心紧蹙，来回踱着步。
九阿哥惊讶了：“额娘？”
“本宫方才出门散心，遇上了太子爷。”宜妃复杂万分地瞧着他，半晌试探道，“咱也不寻看眼睛的名医了。额娘也有十万两，能给你治治脑疾么？”

第46章 比试  一更
宜妃原也没有如何，甚至很是高兴。
做额娘的，谁不盼着孩子有出息？没想到出塞一趟，还有这样的惊喜，不仅能瞧瞧小十的未来福晋，小九更是有了差事，与长孙一道，得了皇上前所未有的重用！
宜妃差些喜极而泣。虽不甚了解内情，但她明镜似的清楚，若不是太子心存善意，弘晏也对九叔亲近，小九撑死就是一趟游玩，不会有‘奇遇’。
胤禟忙忙碌碌，她巴不得他忙忙碌碌。心中大石落了地，宜妃看着惠妃略微僵硬的神色，心里畅快无比，出门遛弯的频率直线提高，也是巧了，就在方才，她遇上了太子爷。
太子对胤禟生了意见，尤其是他散布的流言。
团毛线，十万两，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比老四还要离谱，人家好歹是正宗知己，不是假冒伪劣。
流言暂且不说，儿子还被拐跑了，太子那叫一个后悔，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千金难买早知道。
好不容易遇上告状的时机，太子怎能放过，把胤禟的霸道宣言，同宜妃简略讲述了一遍。
宜妃：“……”
她儿子好像听着脑子不太好使。
于是就有了当下一幕，宜妃忧心忡忡，一句‘脑疾’噎得九阿哥无话可说。
额娘，您是我亲额娘吗？
想撬老四墙角，这事是万万不能和盘托出。
“额娘，这都是策略，瞒天过海的策略。”胤禟打了几套拳法，展示自个四肢健全，还背了几首长诗，证明脑子没有问题，一叠声地让宜妃放心，“我都十六的人了，您别操心。等着儿子的好消息就是！”
瞧他一副自信模样，宜妃更不放心了。
稀里糊涂被哄回去之前，她耳提面命：“照顾好弘晏，万不能让他受了委屈。”否则马鞭伺候，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话，胤禟没有反驳。他把自己代入知己的位置，慎重地点点头，“自然！”
——
另一边，十四阿哥的帐篷里。
九阿哥得了皇上布置的特殊差事，随驾的皇阿哥不是蠢货，胤祯亦是心有所感。
九哥往日与十哥形影不离，如今和弘晏混在一处，成日不见人影，不知做些什么，太子也不阻拦。
旁敲侧击询问八哥，八哥只是笑，他只好悻悻然地收回打探的念头，骑着骏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奔驰。
他不愿拉上十三，宁愿享受独自一人，无拘无束之感。第一日爽快无比，第二日郁气尽去，第三日，额娘病重的惶惑慢慢淡了，可久而久之，十四竟是觉得，脚下草地绿得恼人，策马奔腾也无甚意思。
当下，一向‘泯然众人’的胤禟有了差事，十四心间复杂，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其中缘由，与弘晏有没有关联？
他只恨自己年纪小，又恨自己不是汗阿玛最喜欢的儿子，心头焦灼，脸上渐渐没了笑。若巡视塞外改为木兰秋狝，若能在骑射一道大展身手……
心情不好，连带着老四家的降火清茶，他不愿意用。十四闭起眼睛，用舌头顶了顶口中燎泡，沉沉呼出一口气。
好不容易猎的半大老虎，万寿节被弘晏抢了风头，那是他的霉运，再没有下回。
——
八阿哥隐约知道九阿哥在忙些什么。
这几日住在塞外，唯一发生的特殊事件，便是漫山遍野、被剃得光秃秃的羊，还与弘晏侄儿有关。
弘晏具有忽悠属性，八阿哥乃是最早一批的受害者。事实证明，跟着大侄子，绝对错不了，八阿哥一笑，真心实意为九阿哥高兴，胤禟心心念念做生意，他是知道的。
九弟同他感情好，只盼九弟能够心想事成。
若牵扯到羊毛的买卖，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胤禩无意刨根问底，拉着日渐幽怨的老十道：“收一收这副模样。都要娶福晋的人了，若让汗阿玛瞧见，那还得了？”
“九哥突然变得奋进，我这心啊，总是空落落的。”十阿哥长叹一声，摆摆手，“至于娶福晋，早得很！八哥在前，明后才能轮到弟弟。福晋嘛，两只眼睛一张嘴，不要歪瓜裂枣，随便过过日子就得了。”
听他一番歪理，八阿哥哭笑不得地摇头，低声道：“皇玛嬷昨儿接见了几位贵女，哥哥瞧见了。”
论心细，胤禩算众皇子中拔尖的那个。哪知十阿哥半点不感兴趣，神情不以为意，“汗阿玛闭着眼睛点鸳鸯谱，哪能让弟弟选？哪个都一样。”
他是贵妃之子，谁也不敢亏待他，熬着熬着就成了郡王亲王。
除了探听八卦找九哥，胤俄颇有得过且过的意思，八阿哥点了点他，在心底暗叹一声。
贵妃早逝之后，十弟就成了这副性子，幸而有宜妃娘娘的照拂。也是十弟让他不敢怨怼，让他由衷感激上天，即便出身不高，在惠额娘手下讨生活又如何？
额娘还在。
——
流言渐渐发酵，羊毛的买卖也渐渐火热起来，除了动乱之地，各部使臣终是齐聚科尔沁。
拜见完皇帝陛下，他们就如做贼似的，要么围着九阿哥的帐篷打转，要么热情相邀，与他相约小土坡。诸多手段错漏百出，皇上捏捏眉心，装作眼瞎看不见，太子更不愿瞧见那些辣眼睛的场景，提溜弘晏到了自己身边。
见阿玛有往醋王方向发展的可能，弘晏嘴甜的不得了，立马向太子献起殷勤，终于把他哄高兴了，还哄了一块太子妃亲备的肉干。
弘晏感动接过，吃着肉干，在心底仔细琢磨。
若说八叔是润物细无声的好手，心思细腻话术高超，九叔就是交友遍地的生意人，热情无比不拿架子，和谁都能掏心窝。
九叔现年才十六……
弘晏顿觉唏嘘，人不可貌相，等九叔再大一些，手段真正成熟起来，同他做生意的那群人，被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一转头，弘晏去寻果敦小王子了。
果敦很是高兴，成日黏着他，一口一个‘哥哥’地叫，还拉着弘晏去看自己的宝贝，有嵌着宝石的小弓，还有巨型狼牙吊坠。
两人就这么窝在帐篷里，到了傍晚，三喜在外头小声提醒，该去赴宴了。
……
相当正式的篝火晚宴，摆于空旷的露天之地，集齐了几十个部落首领，还有诸多王公贵族。
皇上太后高居主座，皇子皇孙处于太子的下首，左边是朝廷，右边是蒙古诸部，似是泾渭分明。
弘晏远远望了一眼，应下果敦的邀请，两人手牵着手坐在席末，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
位置丝毫不显眼，可一个大清的皇长孙，一个科尔沁的小王子，本就是人群的焦点，哪会无人关注？何况流言轰轰烈烈，弘晏如今可是大草原的名人。
首领们神色各异，齐刷刷望向最前的科尔沁郡王，只见郡王满脸笑容，用与有荣焉的眼神望着幼子，顿时觉得牙酸。
世子桑敦沉稳一些，见皇上太子没有丝毫不悦，这才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头好好教训弟弟，让他注意礼节。
科尔沁与朝廷亲近，多的是人眼热，也有少部分嗤之以鼻；望见郡王的笑，有人艳羡，有人不屑，有人沉了脸。
酒过三巡，少不了助兴节目，就有一个肤色黝黑的少年站了出来，要同世子桑敦比试搏克（摔跤）。
他的嗓门洪亮：“桑敦，你应还是不应？”
席间顿时哗然。
郡王一愕，面上没了笑容，果敦坐在弘晏身旁，神情慌张起来，倏地握紧双拳。
少年名为巴克尔，乃是漠西一位首领之子，与桑敦同龄，生得并不高大，甚至称得上矮小。论体型，桑敦远胜于他；论力量，桑敦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巴克尔更胜一筹——
天生臂力，人尽皆知。
漠西距离漠南较远，巴克尔所在的部落，与准噶尔相邻，实力不弱，更因巴克尔一人出了名。首领与郡王不睦，对朝廷也不甚恭敬，郡王却拿他没办法。
首领狡猾得很，表面恭恭敬敬，岁贡年年上交，与噶尔丹那浮于表面的狂妄大相径庭，朝廷找不到错处，讨伐也是师出无名。
巴克尔不是没有同桑敦比试过，两回，回回都赢了。桑敦勇武，可巴克尔比他更勇武，巴克尔有天赐的力量，桑敦没有！
桑敦咬咬牙，即便知道必败的结果，他却不能退缩。
当着皇上的面，巴克尔都指名道姓了，他身为世子，如何能够逃避？
手心有了汗水，他微黑的面颊竟是红了。
在场之人，任谁都能瞧见桑敦的骑虎难下。蒙古王公很能理解，他们窃窃私语，多数人等着看好戏，还有人趣味地想，世子不如直接拒绝，也好过大庭广众之下，败了科尔沁的脸面。
十三阿哥胤祥察觉到不对劲了。
比较二人的体型，结果像是显而易见，桑敦在犹豫什么？
轻松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矮小的巴克尔，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其貌不扬的蒙古少年。
皇上眯了眯眼，太子搁下酒盏，就在这时，桑敦有了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应下挑战，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十四阿哥站起身，朝皇上拱了拱手，笑着看向巴克尔：“世子醉了酒，不如我同你比试？”

第47章 牛刀  二更
要让弘晏说，十四叔的时机选得好。
这个时候，就不适合十三叔出面，十三叔的年纪超了十岁，若是赢了，难免落人口舌。十四叔解围解得恰到好处，理由选得也恰到好处，加上他与巴克尔同龄，体型差距远不如桑敦，算不上以大欺小。
十四叔想的不错，若是压下巴克尔，必能惊艳全场，获得郡王的感激，却也沉不住气，嘴快了，冲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巴克尔健壮得过分的手臂上，悄悄问果敦：“他是天生巨力？”
果敦的小脸不再那么苍白，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安道：“他的搏克从无敌手。”
弘晏唔了一声。
那厢，巴克尔望向十四，眼神闪烁，似在思量。片刻，他往席间瞥了一眼，心下一定，右手环在胸前，躬身道：“既然桑敦醉了，那就如您所愿。”
阿爸带他认过人，当下站出来的，是大清皇帝的第十四子。据说精于骑射，算是少年英才，若能一举击败，朝廷可就颜面无存了。
送上门来的猎物，恰好能出一回恶气，小孩子间的比试犹如玩闹，长辈也不好插手不是？
这么想着，巴克尔咧嘴一笑：“搏克的规矩，十四阿哥应该很不熟悉。听说阿哥擅长弓马，这样，你我不如比试箭术？”
此话一出，窃窃私语更大了。
皇上不动声色地瞧，不插手也不出声，太子转了转酒杯，深深记住了首领的长相。十三心下担忧，想要解围却不得其法；十四猛地攥住掌心，微微变了脸色。
这是看不起谁呢？
事实上，十四阿哥抢话完毕，便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胆敢挑衅桑敦，巴克尔定有依仗，定然藏有秘密武器，万一没有比过……
心下生了忐忑，十四阿哥焦灼万分，不敢再看皇上的脸色。可现下，巴克尔竟要同他比试箭术！
真是打瞌睡送枕头，既然求仁得仁，爷就成全你。
胤祯藏了多日的火气，顿时找到发泄的地儿，他盯着巴克尔，皮笑肉不笑地道：“好。”
于是宽阔的草场竖起数道草靶，火把围成两条长龙，照得人的面颊通红。夜晚的光线远不如白日，虽没有风力阻挡，视力难免受到影响，对于比试者来说，算得上极大的考验。
巴克尔却是胸有成竹，丝毫不放在心上。
为显公平，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同样材质的弓与箭。弓的花纹朴素，由小到大一字排开，重量任由主人选择，十四凝重着脸，率先上手掂了掂，细细比对过后，选了最顺手的那把。
巴克尔却是看也不看，径直拿起最大的那张，目测有八石以上的重量。低低的惊呼响起，巴克尔扎好马步，用力一拉，弓弦霎时如满月——
这下，众人全明白了。
八阿哥脾气一向温和，见此罕见地青了脸色。
天生臂力，这还怎么比？
人群之中，首领低低一笑，朗声对左右道：“我儿若是再长几岁，堪称万里挑一的射雕者！”
世子桑敦脸色苍白，郡王闭了闭眼，没说话，脑中极速转动该如何圆场。
万众瞩目之下，即使对手强大，也容不得十四阿哥退缩。胤祯咬紧牙关，被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火气，死死盯着远处的草靶。
此番由近到远，逐轮比试。譬如五米外的靶子，谁的准头好，谁就获胜；若两人全都射正了，继续下一轮，草靶距离也一轮轮增加。
两人搭箭的瞬间，四周忽然变得寂静。
第一轮，不分胜负；第二轮，不分胜负；第三轮，依旧不分胜负……
直到静靶用完，还是不分胜负。
十四阿哥的每一箭，全都正中红心，蒙古王公看得震惊不已，就连巴克尔都没了笑，不复开始那般成竹在胸。
那么多箭了，他还有力气？！
比试总要有个输赢，巴克尔收起轻蔑，总算重视起来，同十四商量道：“不如上活靶。”
十四阿哥眼神发狠，半晌没说话，唯有自己知道，他拉不动弓了。
手臂酸疼万分，虎口即将开裂，凭着满腔火气，还有惯性的麻木拼到现在，一旦改成活靶，他绝对比不过巴克尔。
如今骑虎难下的，轮到了他。
认输？还是找抱恙的借口？
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展现自己，十四真真切切后悔了，可他不能。顿了顿，话语从牙缝挤出：“好……”
“好”字未落，一道稚嫩的嗓音响起：“要比活靶，这位哥哥绝对比不过我十四叔。”
弘晏双手背在身后，不急不缓走到巴克尔身边，用不甚流畅的蒙语，仰起头真诚道：“十四叔不过小试身手，用静靶热热身。要真比试活靶，十四叔就没法给你留面子了！我们皇家讲究礼貌，如果赢了，岂不是胜之不武？”
这话说得巴克尔一愣，几乎气笑了。
留面子？胜之不武？！
大人的事，兔崽子掺和什么？传说中聪慧无比的皇长孙，胡言乱语大放厥词，也不怕笑掉大牙！
这话说得太过荒唐，众人瞠目结舌，眼珠子掉了一地，果敦惊恐地捂住嘴巴，弘晏哥哥疯啦？
太子一句“胡闹”憋在嗓子里，皇上愣神过后，按住了儿子们上前的脚步。十四被他说得进退不得，心底尴尬万分，恨不得脚趾抠出一个地洞钻进去，也好过公开处刑。
他是真没力气了。这小子想做什么？
首领皱起眉，给儿子使了好几个眼神。巴克尔碍于身份，忍着怒气强笑道：“长孙殿下，这话可有证据？”
说着，再一次将弓弦拉成满月的形状，证明他天赐的实力。
天生臂力也不是无穷无尽，巴克尔收弓的时候，呼吸终于有了不稳。虽很快调整过来，却被弘晏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弘晏叹了口气，用力睁大眼睛，试图让巴克尔看清其中的真诚：“比试活靶，用不着十四叔出手。我的实力，不到十四叔的五分之一，我同你比就是了。”
巴克尔不过是个十岁的蒙古少年，箭术再强，养气功夫还不到家。这话说的，他像听见天方夜谭一般，怒极而笑，好悬强忍了下来，连连道：“好，好，好。”
这里的‘好’是个语气词。
他不耐烦极了，想同十四说比试继续，哪知弘晏眼睛一亮，立马顺杆爬：“你应啦。来人，上活靶！”
——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弘晏如愿以偿，骑虎难下的轮到了巴克尔，十四阿哥居然成了局外人。
茫然拎着弓的十四：“…………”
巴克尔矮小，弘晏比他更矮小。十岁比五岁，赢了也无甚光彩，大好局面就这么被破坏，巴克尔整张脸都是紫的。
首领也笑不出来，怎么会这样？
片刻后。
瞧那歪歪扭扭的站姿，歪歪扭扭的拉弓姿势，巴克尔往左一看，一口气没喘上来，心境再也稳不住了。
现在的局面，是他活了十年收到的最大嘲讽，活似一个耳光扇到脸上。他做错了什么，要和一窍不通的奶娃娃比箭术？？
巴克尔涨红着脸，重新瞄准移动的草靶。
一箭射出，稳度虽然出现瑕疵，碍于强大的实力，箭尖只偏离红心一寸，力透三分。
不错的成绩，叫好声却弱了下去，蒙古王公干干一笑，这，这也没法道喜啊。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长孙身上，巴克尔见此，眼底闪过深深的阴霾。
……
轮到弘晏了。
手中小弓很是轻巧，他就这么随意地站着，闭起眼睛，复又睁开，继而随意地射出一箭。
巴克尔强笑一下，看都不看一眼，这箭除了脱靶，没有第二个结局。
可空气忽然寂静得吓人，围观群众像是失了声。
检查之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瞧了又瞧，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道：“皇长孙殿下的箭，正、正中红心！”
霎那间，巴克尔浑身巨震，笑容僵在嘴边，这怎么可能？！
巴克尔抬头望去，像是要把靶心瞪出窟窿，脸上骤然没了血色。
——我的实力，不到十四叔的五分之一……
人群之中，首领的面容跟着灰败起来。
弘晏放下弓，朝对手抿唇一笑：“都怪十四叔不礼貌，还想亲身上阵。杀鸡焉用牛刀，真是太过分了，你说是不是？”

第48章 猪头  一更
巴克尔没读过书，不懂杀鸡焉用牛刀是什么意思，可这话大致的含义，配上弘晏的小表情，直让他血压升高，面色发紫，灵魂轻飘飘地出窍。
还被反问一句‘你说是不是’，他恨不能就地晕过去！
太过分了。他引以为傲的臂力，引以为傲的射术竟是一败涂地，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局势突然来了个大逆转，所有人都惊呆了。
郡王怔愣过后便是狂喜，果敦眼里满是崇拜，桑敦露出无尽的感激；从天而降一个意外的惊喜，皇阿哥们却是担心侄儿的生命安全，戳着巴克尔的痛处来回蹦跶，万一拳头砸下来，十个弘晏都得砸成肉饼。
八阿哥缓缓吐出一口气，既震撼又动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以他的心细，不难看出巴克尔的挑衅之意。十四弟已是强弩之末，弘晏先夸张后激将，这样的神来之笔，不仅保住了十四弟的脸面，也保住了朝廷的脸面，化为重重的耳光扇回去，让人拍案叫绝。
弘晏出头的时机，太好了。
九阿哥理所当然地想，不愧是爷的知己。同时又有些酸溜溜，斜着眼看向十四，自个冲动也就罢了，被大侄子救场的滋味如何？
十阿哥张大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十三阿哥激动无比，实在不明白弘晏取胜的原理，挠心挠肺的，恨不能当场向侄儿取经。
五岁的孩子，唯有箭术天才可以解释，否则如何赢过天生臂力的少年？
十四阿哥呆愣愣的，哪里还有开始的烦躁与火气。遇见无法想象的梦幻结局，他觉得自己活在梦里，看了眼弘晏又看了眼巴克尔，嘴唇动了动，抓着弓的手紧了又松。
太子见了好一场大戏，神色依旧有些恍惚，见弘晏将人刺激得不清，回过神赶忙说：“到阿玛这儿来。”
弘晏可听话了，笑眯眯地朝巴克尔挥挥手，轻快地回到长辈身边。途经十四的时候，十四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说，弘晏高贵地目不斜视，哪里还有一口一个“十四叔”时的亲近。
活似川剧变脸。
十四阿哥神色一僵：“……”
原是再普通不过的比试，可皇阿哥与皇长孙接连下了场，好似掺了一层不普通的色彩。皇上摸了摸弘晏的脑袋，终是朗声大笑：“弘晏，胤祯和巴克尔，都是朕心中勇武的巴图鲁。此番比试点到即止，人人都是胜者，没有输家！”
皇上既然开口，众人只有附和的份儿。只首领读出了皇上暗藏的自豪，一口血气憋在喉咙里，点到为止，没有输家？
皇帝说得冠冕堂皇，偏偏等长孙放完话，这才发表总结之言。其中的纵容之意，十里外都看得出来，好似在首领耳边循环播放，输给五岁长孙的巴克尔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部落的脸面都丢光了。首领脸色灰败，人怕出名猪怕壮，从今往后，巴克尔如何在草原立足？
聪明人容易多想，蒙古大多数的王公贵族，望向十四阿哥的目光，却带着止不住的敬畏。
今儿的比试，说出去谁信？要不是亲眼看见，他们怕能笑掉大牙。
大清藏龙卧虎，高人齐聚，皇长孙如此准头，只有叔叔五分之一的水平。这真的太恐怖了，十岁孩子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他们，何况年长些的皇阿哥？
十四：“……”
他干干地笑了笑，却生不出半点骄傲之情，有些迷茫，有些忐忑，更多的是不解。
汗阿玛会如何看他？会不会对他失望？
弘晏那小子，为了四哥尖牙嘴利，把他往死里怼，又怎会给他圆场？！
——
回到帐篷，十四阿哥食不知味地用了些点心，皇上却是迟迟没有召见。
越发提心吊胆的时候，门外传来几声动静，李德全送了上好的金创药来。胤祯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接过之后，半晌沉着脸，仔仔细细地涂在虎口。
方才，李德全向他传达口谕：“阿哥年少气盛，冲动些无可厚非，皇上说了，要您以此为戒，凡事三思而后行。用完气力，想必也累了，阿哥可要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才好。”
送完金创药，继而掀开托盘上的红布，里头摆着一张花纹繁复，制作精巧的弓。十四摩挲许久，望着帐顶出神，这是汗阿玛给他的奖赏。
想寻一趟弘晏，却终是舍不下面子，十四拉长一张脸，面色阴沉沉的，当晚，翻来覆去没了睡意。
——
夜色降临，京城处在静谧之中。
四阿哥下衙归来，沐浴洗去一番疲累，同福晋用了膳，瞧了弘晖弘昀与大格格，过后坐在书房，处理案卷埋头办差。
这是他一天的作息，健康向上，沉迷工作，习惯成自然。
汗阿玛奉太后出行，朝廷还在运转，京城近来风平浪静，没有谁出幺蛾子。胤禛对此很能理解，众人争宠无人看，可不就得安分下来。
看了会案卷出了会神，也不知元宝吃得好不好，玩得尽不尽兴，算算日子，再有三日，他们也该回程了。
知己不在身边的日子，饭都有些不香甜，四阿哥搁下笔，颇为想念。就在这时，苏培盛敲了敲房门，声音有些凝重：“爷，太子爷急报。掺在毓庆宫家书里头，快马加鞭没走官道，太子妃刚刚遣人送来。”
已是入夜，太子急报？为何不走官道？
四阿哥眉眼一凌，脑中转过数个念头，沉声道：“进来。”
苏培盛屏息递上信，封口涂了火漆，并没有拆阅的痕迹。
胤禛略有些迫切地抽出，展开，逐字逐句读下去，俊脸倏然变得暗沉，乍一眼看去，像是暗得能滴出水。
书房笼罩着无与伦比的低气压，首当其冲便是苏培盛。苏培盛战战兢兢，摸了摸冰冷的衣裳，大气不敢喘一声。
塞外发生了什么变故，使得太子爷急迫至此，他们爷发了那么大火气？
自从与弘晏阿哥成了知己，爷被哄得服服帖帖，冷脸变少了，笑容变多了。除却德嫔娘娘重病那回，这副情态实在少见，苏培盛缩起脖子，越想越是慌张。
胡思乱想间，他们爷嘴里吐出两个字：“知己……”
苏培盛糊涂了，知己？
“原来如此。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胤禛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且让他鸠占鹊巢，得意一段时日。”
说着冷笑起来，“尚未成亲就有一肚子诡计，是爷小看了他，竟干出引狼入室这等蠢事。跌了一次跟头，就不会有第二次，等他回京……”
四阿哥不说话了。烛影晃动，他的脸庞显得晦暗莫测。
苏培盛：？？？？
——
篝火晚宴告一段落，之后便是朝廷与各个部落冗长的扯皮。朝贡的数目，内部的动乱，还有相邻草场的归属，鸡毛蒜皮的纠纷，桩桩件件，有大有小，让理藩院的随行官员忙碌不已。
巴克尔与他的阿爸，好似被人遗忘了。
草原强者为尊，天生臂力又如何？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试。
这是科尔沁的地盘，漠西那边鞭长莫及，他们父子还能当场造反不成？
往日交好的王公收起友善的笑容，同官员们殷切谈天，还有鼓起勇气向太子探听长孙是如何练箭的，能否让十四阿哥教教他们不成器的孩子。
连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
“……”织毛衣实在说不出口，太子沉默一会儿，含笑道，“弘晏天生直觉，至于十四弟那儿，孤做不了主。”
他们这才遗憾作罢。
郡王今晚实在高兴，拍着胸脯同皇上表忠心，顾及时候晚了，这才没有领着世子给十四阿哥道谢，给弘晏道谢。
思来想去，他叮嘱幼子道：“若能获得几句箭术指点，该是何等无价之宝啊。果敦要好好侍奉长孙殿下，明白吗？”
果敦兴奋极了，郑重地点点头。
那厢，弘晏被皇上大力夸奖了一顿，被太后揉搓许久，也再一次被太子奖励肉干，心满意足地满载而归。
迎着月色，绕进一处偏僻之地，弘晏拍了拍手，下一瞬，灰衣侍卫幽灵似的出现在身旁，静候他的吩咐。
弘晏冷酷道：“套麻袋，揍巴克尔。”
从今往后，巴克尔的部落，乃是羊毛重点发展对象，九叔生意的试验田，享受中央直发的优惠政策，经济水平走在世界前列。
“下手重一点，人家皮糙肉厚，下手轻了没感知。助人为乐，你我义不容辞。”
灰衣侍卫：“……”
“是。”
——
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十四阿哥的帐篷面前，趴了一个人。
说是人，也不是。整张脸鼻青脸肿，看不出清晰的五官，头发如稻草一般，像极了猪头。
沿着草地去寻，不难看出挣扎的痕迹。此人被打之后，爬了好一段路，许是想要求救，直至看到帐篷隐约的轮廓，这才放心晕了过去。
周围很快聚集了人，若有似无的眼神飘来，十四阿哥脸都绿了。
昨夜睡不着觉，大清早还遇上晦气！
没等众人上前辨认，忽然之间，首领跌跌撞撞地赶来，抱着猪头悲喊道：“我儿——”
众人哗然，这，这是巴克尔？！
弘晏揉揉眼睛，掀开帐篷，踮起脚尖远远一望，困意消散无踪，立马清醒了。
他……他不是叫人扔远些，怎么还能爬到十四叔的面前去？？

第49章 红娘  二更
十四觉得晦气，觉得不可思议，巴克尔被打同他有什么关系？
天生臂力，他比不过。何况这儿不是第一现场，他疯了才会给自己留下证据，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像是显而易见的陷害，可巴克尔的父亲不这么觉得。
他压住怒气，搀扶起地上的儿子，一双眼犹如暗夜毒蛇，嘶嘶喷着毒液，像是记恨上了十四一般。心里怒极，表面依旧恭敬，谁叫朝廷占据大势，如今他们远在科尔沁，没有证据，想要让尊贵的皇阿哥付出代价，是远远不够格的。
即便巴克尔醒来，指认对方就是凶手，他依旧得吃下这个暗亏。大清皇帝护谁显而易见，可怜他的儿！
被他隐晦地盯了一眼，哪怕情绪很快消失无踪，十四阿哥还是变了脸。
自从来了塞外，他不是在受气，就是在受气的路上，这要让汗阿玛知道，什么小肚鸡肠，嫉贤妒能，全得扣在他的头上。如今没了额娘替他筹谋，凡事都要靠自己，十四的脸色骤然阴沉，甩袖就走不再纠缠，在心里狠狠念叨首领的名字。
冤枉爷？
总有一日，爷要灭了你的部落，当着你的面把巴克尔揍得死去活来，以报今、日、之、仇。
——
胤祯生命中的宿敌出现了，大侄子为此助力颇多，弘晏却是浑然不知。
他用颇为怜爱的眼神瞧了十四的帐篷一眼，打着哈欠睡回笼觉去了。
还没挨到毛绒软垫，十阿哥与十三阿哥相伴而来，在十哥积极的鼓励下，十三犹豫一瞬，悄悄问道：“弘晏侄儿还在安睡？”
这两位爷倒是很少聚在一处，也很少来寻主子。
三喜摇头，忙不迭进去禀报，弘晏一骨碌起了身，继而收拾好自己，掀帘朝他们笑：“十叔，十三叔。”
圆圆脸蛋嫩呼呼的，一戳一个小坑，看着十分惹人喜爱。十阿哥响亮地哎了一声，恨不能上手摸一摸；十三微微红了脸，鼓足勇气，却也不见扭捏：“昨儿的比试……”
弘晏当即明白了十三阿哥的用意。
昨日比试，有故意的诱敌成分，譬如歪歪扭扭的姿势，歪歪扭扭的站姿，实则出塞之前，他便已在毓庆宫练习多日，马步也扎得像模像样了。
【慈母手中线】的能力堪称实用，只需钻出慈母限制，悟出一个道理：手上功夫都有共通之处。
唯一可惜的便是时间不够，今儿是月抛的最后一天，明日能力是好是坏，系统想不想坑人，他也猜不透。
言归正传，十三叔是个大好人，一废太子之时，为给他爹求情，把自己都赔了进去。趁着有限的时间，把系统能力带来的心得一股脑地说给他听，弘晏十分愿意。
迄今为止，他与胤祥还没有多少交流呢。
至于胤俄，弘晏想都不用想，定是九叔忙于薅羊毛，十叔觉得孤独，觉得寂寞难受。作为罪魁祸首，弘晏半点愧疚都没有，笑眯眯地叫人搬来草靶，几张木弓并几支木箭，开始讲述提升准头的小技巧——直觉。
十三阿哥是真心热爱骑射，相比十四，他的热爱更多了几分纯粹。
胤祥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若放在现代，定是一个正襟危坐的乖学生；听到许多没有听过的‘歪理’，也没露出奇怪的眼神，若有所思片刻，慎重地点点头。
他看着弘晏，眼睛亮闪闪的，后悔没有随身携带小本本，十阿哥本是凑热闹，可听着听着来了兴趣，原来侄儿比试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心到位了，外在因素反而靠后。这话说得极好，十阿哥跃跃欲试，情不自禁拉弓搭箭，对准草靶之上的红点点，嘴里念叨随心，随心——
咻的一声，箭尖落了靶，不知飞向了何处，可伴随而来的，是一声仓皇的惊叫。
弘晏睁大眼：“……”
十三放下弓：“……”
十阿哥吓坏了，怎的，他这是射到人了？！
——
十四阿哥花了一晚上，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等到日上三竿，悄悄避开人群，去了弘晏的帐篷。
这个时候，汗阿玛和太子皆在议事，天时地利人和，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哪知大侄子不在，伺候的人也不在，十四想了想，反正闲来无事，这儿遇不见他的仇敌，再等等吧。
……
太后的大帐里头，传来老太太的数落声。
弘晏与十三身为局外人，得了一张观光券，还得了一碗香浓奶茶，一旁的十阿哥心虚又愧疚，蔫头耷脑站着挨训。
伴随着阵阵抽噎，太后怜惜不已，数落得更厉害了：“你看看你，把人格格吓成什么样了？”
正在抽噎的姑娘姓博尔济吉特，名娜林，乃是阿巴垓右翼的乌尔锦郡王之女，身份着实不低。
阿巴垓部同样属于漠南蒙古，曾有两位有名的娘娘，入了太宗皇帝的后宫，一位麟趾宫贵妃，一位衍庆宫淑妃，那时的阿巴垓如日中天，科尔沁远远不如。
虽说如今调了个儿，阿巴垓部仍不容小觑。郡王最宠这个闺女，如方才闹出的乌龙，搞不好要有大麻烦，故而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哪有老十这样的憨货，练箭练到人家格格头上去了！
十阿哥僵硬着脸，无言以对。
无意之举也是错，不是他不肯赔罪，是娜林不肯收。马不停蹄告状也就罢了，瞧瞧，那只木箭好巧不巧插在发髻里，多危险多触目呐，正常人不是应该立马取下，指着他大骂一顿吗？！
而她呢？顶着木箭大摇大摆，抽抽噎噎，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
他道歉道了两刻钟，嘴皮子都磨干了，不论银子还是宝物，作为赔礼一切好商量。
可这人，赔笑当看不见，说话当耳旁风，狠狠瞪着他，目光凶得很。哎哟，瞪什么瞪？眼睛大了不起？
就算长得顺眼，比其他蒙古格格都顺眼，也不能掩盖脑子有问题！
十阿哥没法子，谁叫太后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抹脸，胤俄继续低声下气，娜林格格继续瞪着他，两人僵持不下——
十三阿哥坐立难安，弘晏察觉到不对劲了。
目光在十阿哥脸上打转，嗯，浓眉高鼻，眼睛细长，称得上俊小伙；再想想他的身份，皇家二代，贵妃之子，仅次于他阿玛。
这，难道……？
反过来看，十叔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弘晏大受震撼，奶茶也不喝了，瞅瞅十阿哥，又瞅瞅娜林。
太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可老太太思来想去，领悟不到其中重心。她也急，想着两个小辈快快和解，哪知宝贝曾孙忽然发问：“娜林姐姐，我十叔长得如何？”
这一声姐姐，换谁都会心花怒放，何况弘晏作为皇长孙，身份远高于她，嘴甜更是难得。
这话问的，像是打开一个不得了的开关，娜林收回瞪视，面颊慢慢红了起来，哼哧半晌道：“长、长得不赖。”
箭术也好，一下就射中了她。
……
大帐忽然寂静下来。
弘晏再接再厉：“十叔既然有所冒犯，该不该赔？用什么赔？”
轮到十阿哥见鬼似的瞪大眼，娜林恍然大悟，指着他大声道：“太后娘娘，就罚他做我一辈子的丈夫！”

第50章 毒虫  一更
娜林的话一出口，震住了历经两朝，见过无数风浪的太后。
弘晏左脸写着“果然如此”，右脸写着“十叔你就从了吧”，高深地笑了笑，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十三阿哥喷出一口奶茶，“砰”地一声，手中壶碗重重落在地上。
壶碗滚啊滚，滚到十阿哥面前，最后停在他的脚边，胤俄从小到大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瞠目结舌说不出话，面色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耳背了，或是活在梦里。
这这这，这人说什么胡话？罚、罚他做她的丈夫？
大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不害臊呢？？
不是，当着皇玛嬷的面，他俩本是纯洁的受害者与道歉人的关系……
十阿哥的耳廓微微红了起来，伸手颤抖地指向娜林，娜林却是丝毫不以为忤。从天而降一支木箭，但凡偏上一些自个就要没命，她本应愤怒至极，皇阿哥的身份也消不了她的愤怒——
可一见到罪魁祸首，她便改了主意。
喜欢谁便要坦坦荡荡，要不是这人身份高，她早抢回部落成亲去了。方才脑中念头朦朦胧胧、尚未发酵，得经弘晏提醒，娜林醍醐灌顶，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滋味儿！
犯下过错以身相许，岂不理所应当？
感激地望了弘晏一眼，娜林把“恩人”记在心底，气势汹汹地对胤俄道：“你应还是不应？”
胤俄：“……”
原本顺畅至极的一声“不”，居然卡在喉咙里。
奇了怪了！！
太后终于不再沉默，看着两人，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彩，那是激动的。
万万没有想到，练箭的失误还能造就一段姻缘。老太太活得通透，心眼明亮，瞅瞅胤俄又瞅瞅娜林，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般配，哎哟，若小十喜欢，成全他俩又何妨？
瞧瞧，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千里姻缘一线牵，这可真是天赐的缘分。除此之外，还赖她的乖乖曾孙，幸而元宝问了问娜林的心意，否则不得错过缘分？
皇上说过，小十的福晋许要出自漠南蒙古。太后左右思量，觉得娜林再合适不过了，一来两人身份般配，二来，娜林爽朗大气，毫不扭捏，她喜欢得很。如若嫁到京城去，可以时常同她说说话，谈谈天，有她照拂呢，不用害怕人生地不熟。
太后笑呵呵的，见十阿哥说不出话，迫不及待替他开了口：“我们小十这是害羞，没有不应的意思。”
十三依旧处于震撼之中，弘晏跟着郑重点头，真诚道：“乌库玛嬷说得对，十叔最是害羞，看上眼却不说，娜林姐姐千万不要生气。”
娜林羞涩地望了望胤俄，要不是顾及场合，差一点点就想抽出马鞭逼迫于他。
原来如此，她不会生气的。
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胤俄：“……”
胤俄后退一步，擦了擦额角冷汗，想要反驳却是不敢。
老天爷，这婆娘眼神瘆得慌……
怎就越过汗阿玛他老人家，直接谈婚论嫁了呢。
赶鸭子上架都没这么快的！
【慈母手中线】的最后一日，弘晏挖掘出了红娘的天分，贡献出的随心箭法，成了连接一对有情男女的桥梁。
明明看上了眼，不拒绝就是默认，这一切的一切，逃不过大侄子的火眼金睛。
他捧着脸，闻了闻空气弥漫的酸臭味，只觉自己牺牲颇大，忍不住叮嘱道：“十叔，明岁成婚的时候，不要忘记侄儿的份子钱。”
太后乐道：“也加哀家一份。”
十阿哥麻木了。
……
另一边，弘晏的帐篷外，十四阿哥苦苦等待，依旧没见个人影。
荫蔽处虫蚁颇多，不乏逮着人咬的毒虫，身上尽管遮得严严实实，脸却暴露在外。一个时辰之后，十四只觉眼皮子有些发痒，产生些许压迫力，眼睛不由自主眯了起来。
他的神色倏然大变，不由伸手摸了摸。
摸着肿胀至极，不用想象就知道红彤彤的，像被人迎面打了两拳！
十四：“…………”
脸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得紫黑紫黑。
十四双手遮面，一阵风似的跑了，徒留贴身太监候在原地。
扭头一看，主子不见了，小太监茫然片刻，惊恐地喊：“爷，爷？”
——
宜妃正同嬷嬷说起十阿哥的婚事。
“本宫心里愁。”宜妃叹了口气，“对于自个的福晋，老十半点不上心，比他九哥还要混不吝。”
这儿颇多蒙古贵女，都是适婚之龄，叫他远远看上一眼，也不必打照面，若有特别喜欢的，她好同皇上隐晦地提一提。
这么多天了，问他可有顺眼的？他说娶福晋嘛，两只眼睛一张嘴，长相没啥区别，但凭宜额娘做主。
宜妃好悬忍住了，这要是她生的，鞋拔子当场飞过去。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嬷嬷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指不定缘分就到了。”
宜妃冷哼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若能开窍，本宫就算茹素一年也愿意！”
这话不过恨铁不成钢的随口之言，哪知下一瞬，大宫女急匆匆掀开帐篷，满脸喜色地禀报：“娘娘，十阿哥自个找着了福晋，太后正张罗赐婚呢！”
宜妃：？？
——
太子一个没注意，元宝又又又跟人跑了。
听说是和十弟十三弟练箭，太子一阵无言，九弟犹如昨日，这么快寻到新欢了？
给四弟的信件岂不是……咳。
皇上在旁笑道：“随他去，明儿就要回京，撒欢的时候不多了。”
帐外忽然一阵喧哗，他们谈论的射箭几人组，正簇拥着太后缓缓而来。
弘晏在，十三也在，唯独缺了老十，皇上搁下笔，微微有些讶然，“皇额娘。”
太子扬眉看了儿子一眼，太后像是知道他们的疑问，高兴道：“小十还在害羞，哀家实在等不及，所以来找皇帝。”
……？
父子俩一头雾水，很快，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徐徐展开。
爱情之箭的细节补充，自有弘晏代劳。于是皇上听了一耳朵的“千里姻缘一线牵”“天作之合拆婚可耻”，配上乖孙声色并茂的讲述能力，不自觉有些恍惚。
心下第一个念头，老十可真行啊。
心下第二个念头，元宝果然是天才。
娜林格格，正是他拟定的十福晋人选。一箭钓了个未来福晋，怎一个“行”字了得？
皇上不禁琢磨起来，要他年轻个二十岁，学会元宝的随心箭法，会钓到谁呢。
太后哪里知道皇上老不正经，颇为期待地看着他。皇上没有让她失望，当即拍板道：“就依了老十的意，定下娜林格格，明岁选秀走个过场便可。”
总要等老八老九成婚，再轮到老十，否则太过仓促，郡王那边会有意见，向他哭诉就不美了。
太后大喜，心满意足地离去，留下一位皇子一位皇孙，十三阿哥站在弘晏身旁，有些拘谨。
皇上看着十三，面色很是和煦，温声问了几句起居，继而问他：“十四在何处？”
“十四弟因着巴克尔一事，心情不好……”胤祥努力回想，犹豫道，“许是呆在帐篷。”
皇上颔首，吩咐李德全道：“叫十四过来。”
清晨忙碌，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巴克尔怎么会倒在胤祯帐前。不提这事，十四的性子还得狠磨，德嫔既已入了冷宫，冲动掐尖总有掰回来的一日。
元宝救了面子，胤祯半点表示也没有，是该敲打几句，警醒警醒了，皇上淡淡地想。
直至十四到来，万般心思戛然而止，皇上不敢相信：“这是怎么了？”
弘晏捂住嘴，迅速躲到太子身后，不让众人发现他如今的模样。太子身量高，没人给他做“墙”，好悬忍住笑，俊脸肃然，只肩膀微微发颤。
李德全深深低下头，眼前一幕实在考验他的职业精神，万一没憋住，那就完了。
十三撇开眼不敢再看，生怕自己破了防，他小声道：“十四弟，你招惹蜂窝去了？”
十四瞪着一对眯眯眼，整张脸很不和谐，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何况草原哪里来的蜂窝，他连借口都找不了！守株待兔被毒虫盯上，简直是奇事；左右眼叮了个对称，更是奇事中的奇事。
彻底消肿，少说也要一个月，这让他怎么见人？？
看多了就习惯了，弘晏笑过之后，生出了些许怜惜。他从阿玛身后探出头来，想了想，【慈母手中线】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唯有把十四叔的眼睛缝上，这不行。
如果有个【蚊不叮】，他就能帮十四叔脱离困境了……
流下一滴鳄鱼的眼泪，弘晏一抹眼睛，义愤填膺地道：“巴克尔太过分了。技不如人还要驱使毒虫使坏，总有一日，他会遭到正义的制裁！”

第51章 回眸  二更
弘晏义愤填膺的话语一出，十四阿哥动动嘴唇，想说话却开不了口，只好忍住内伤，把一口血咽了回去。
在场之人皆是沉默，太子睨了儿子一眼，皇上轻咳一声：“好了。”
驱使毒虫，正义的制裁？这都什么和什么。瞧见十四那副模样，皇上也没了敲打的心思，摆摆手让他退下，且拨了随行太医医治，心道胤祯的运气也是奇了，明儿便要回宫，这两个斗大的肿包，实在叮得不是时候。
十四瞪着一双眯眯眼告退，紧接着，沐浴在皇上失笑的目光里，弘晏拉着十三一块溜了。
短短几个时辰风云变幻，练箭也练不下去了。十阿哥喜得媳妇，还没缓过来，说要一个人静静，身后却跟了颇为羞涩的娜林；胤祥生怕十哥有哪里想不开，与未来十嫂打起来，连忙同大侄子告别，准备找时机劝架。
弘晏眺望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殊不知是打架，还是在打情骂俏呢。
上赶着吃狗粮，十三叔还是太年轻。
回了住处一趟，弘晏翻出一本小册子，马不停蹄去寻好朋友果敦，告诉他明日回程的消息。
果敦高兴不已，很快吃了一惊，亮晶晶的眼珠子黯淡下来，眼底满是不舍。
“弘晏哥哥……”他扁扁嘴，扯住弘晏的衣袖不放。
弘晏看向他的目光，像看惹人疼的傻弟弟，轻声安慰道：“人生总有相逢时，说不定我明岁就来科尔沁做客，果敦不用伤心。”
说着拿出小册子，悄悄塞进果敦手里，果敦睁大眼睛，低头一看——
《随心箭法＆织毛衣心得》
字儿用蒙语写就，唯有中间那个符号，他看不懂。
弘晏压低嗓音：“这是哥哥悟出的，独一无二的好东西，如果学会了它，果敦远比巴克尔厉害。全世界仅此一本，决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
行动力绝佳，强迫症福音，果敦前途将会不可限量，这是他未雨绸缪，早早预定的毛衣代理商，谁也抢不走。
等果敦长大成人，等郡王收获看得见的利润，科尔沁也将彻彻底底倒向朝廷，结果岂不显而易见？
他负责招聘代理，其余事宜交由九叔忙碌。弘晏躲懒躲得光明正大，这厢，果敦惊喜极了，兴奋极了，捧着小册子如获至宝。
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他再三保证，生怕弘晏不信自己：“谢谢哥哥！果敦不会告诉别人哒！”
弘晏欣慰一笑，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
——
出发的前一晚，弘晏睡得很是香甜。
另一边，皇上驾临宜妃的帐篷，同她大略说了一说胤俄的婚事，宜妃大喜过望，这可真是祸兮福之所倚，柳暗花明又一村！
也幸而老十长得不丑，得了娜林格格的青眼，否则必要吃挂落。
接连解决两件心事，她可真是圆满了。宜妃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抛却后顾之忧，连入睡都是带着笑。
“郭络罗氏还不圆满？”相邻的帐子里，惠妃无法入眠，嘴角微垂着道，“老九有了秘密差事，老十定了阿巴垓部的格格，什么好处都给她得了。”
此番出行，也唯有惠妃，当属最大的背景板。
胤禔不在，她整一个局外人，就算胤禩天天请安，天天嘘寒问暖，又有什么用？
除了侍奉太后，她尴尬得很。
眼睁睁看着宜妃得偿所愿，甚至锦鲤附体一般，怎是‘怄气’两字可以形容，说句大不敬的，惠妃不禁埋怨起皇上的用意，为何要带她随行？
不说宜妃，单说弘晏，在蒙古出尽了风头。
比试时候的那一箭，看得惠妃心底发沉，想起从前给德嫔提供便利的一幕幕，失眠了半晚上。
明珠想要东山再起，她想胤禔重获皇恩，可弘晏歪歪扭扭的那一箭，狠狠击碎了她的期望。勇武过人，本是皇上对胤禔的夸赞，此番竟转移到了弘晏身上，连带着十四也沾了光！
“本宫真是受罪来的……”惠妃闭了闭眼，叫人泡一杯降火的茶。
这小子太过魔性，连老天也帮着他，老九争做知己，就连未来十福晋的人选，听说也有他的功劳。
即使不算老八，不算十四，老四，老九，老十……全都绑在弘晏的船上。上了弘晏的船，与上了太子的船，上了毓庆宫的船，又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是心惊肉跳，惠妃揉了揉太阳穴，强行冷静下来。
皇恩宠爱都有定数，毓庆宫却是霸道地分走所有，连肉汤都不让人喝，这让扎根后宫几十年的她成了笑话。
不急，她对自己说，总有破局之法的。
风水轮流转，太子不会犯错，赫舍里氏不会犯错？花无百日红，后妃如此，皇子皇孙同样如此。
——
一夜平静地过去。
第二天，黑夜未褪，天色将将照进一缕晨光，圣驾启程回京。
太后虽然不舍，却也面上带笑，只因没来之前，科尔沁是她遥不可及的乡愁；过了今日，科尔沁就是一个触手可及的甜梦，能够时不时回味一番。
皇上特意吩咐郡王，此次回京精简礼节，不必大张旗鼓地送行，于是果敦王子只能待在帐篷里，哭唧唧地翻看《心得》聊以慰藉，给弘晏哥哥送上平安的祝福。
勤于收购羊毛，同卖家磨嘴皮子的九阿哥左看右看，没见十阿哥的人影，心下狐疑不已。
老十不会同娜林你侬我侬，依依惜别去了吧？
天知道，忙碌间隙得知胤俄有了福晋，还是大侄子当的红娘，胤禟品着宜妃给的茶，差点没被呛死。
瞧老十那不情不愿的模样，原以为逼良为娼，哪知娜林一叫，他便屁颠屁颠地凑上前，典型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九阿哥恨不得翻个白眼，出息！
与此同时，胤禟积极打探十四的行踪，得知没和大侄子混在一处，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很好，从老四那儿撬来的知己之位，保住了。
不过，十四弟见了他，死死遮着眼睛干什么？不屑看到爷？
胤禟望着十四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代步坐骑来了。
他一扫来时萎靡的模样，高高兴兴上了马，哼着小曲没走几步，碰上了同样哼着小曲，春风拂面的胤俄。
兄弟俩对视几秒，九阿哥眼里有着探究。
十阿哥很有觉悟，赶忙辩解道：“九哥，大侄子是我的媒人，不是知己。”
胤禟：“……”谁要问你这个了？
爷想知道，你和娜林到底有没有钻石头！
——
弘晏还在睡梦中，便被太子卷吧卷吧抱进车辇。
唤醒他的，是心脏传来的细微的感觉，【慈母手中线】，系统能力消失中。
弘晏一骨碌爬起，伸出双手瞧了瞧，继而闭眼感受了一番。
灵活巧手不见了，却依旧有系统的馈赠——织毛衣练出的直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剩下的灵感星火，将会是他练箭的助力。
简而言之，是将百分之百的金手指，降到了百分之十。
与贪财的六感一样，堪称意外之喜，弘晏露出一对小梨涡，片刻严肃了面庞。
赶路途中没有佛堂，只能在心里祈祷。习惯了操心，习惯了早睡早起，他也不求什么咸鱼能力了，只需正常一次，【治河高手】就很好。
护城河奔流多年，早该治治了，他愿意做急先锋，为改善宫城内的美好生活而努力奋斗！
弘晏抓紧小被子，全神贯注屏住呼吸，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全宇宙最成熟最高贵最先进的系统，我在夸你，你听见了吗？
像是回应宿主的召唤，霎那间，脑海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系统能力【回眸一笑百媚生】，持有者郭络罗&#183;宁珠（宜妃）已绑定，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
生怕宿主不认识能力持有者，系统加了个括号，还贴心地念出括号里的注解。
“月抛能力启动中……”
说罢，机械音隐入脑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弘晏手中的小被子滑落了。

第52章 回京  一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耳熟能详的诗篇，描述美貌的诗句，弘晏怀疑系统绑错了性别，绑错了人，还取错了名。
能力取自宜妃娘娘，没毛病。可他不是女孩子，要这有什么用？
明明该叫宠妃系统，绑定对象是选秀秀女或是后宫妃嫔，凭借此等能力步步高升，攻略他那冰山冷面四叔，或是同汗玛法来上一段可歌可泣的倾世绝恋，成为霸道帝王的真爱，最后名垂青史。
现在倒好，是要他进汗玛法的后宫争宠，还是勾得满朝文武为他吃醋？！
弘晏缓了好半天，终于接受了现实。
系统就是个坑人玩意，一次比一次离谱。上回的【慈母手中线】，好歹还能开发练箭功能，这回……靠脸自救吗？
弘晏不由自主摸了摸脸，好像没有变化，也没有特殊的感觉。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皮肤还是那个皮肤，不对啊，他的长相最多萌人，哪有勾人的资本？
难不成要扭脖微笑才有作用？
……那不成惊悚片了。
弘晏直觉不对，狗贼定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此时他睡在里间，周围很是寂静，唯有马车轱辘轱辘的声响。沉思片刻，弘晏扯了扯隔帘，同候在外头的三喜道：“拿面镜子来。”
主子醒了，第一个要求便是拿镜子，三喜虽然疑惑，还是忙不迭地答应，叫上临门一块翻箱倒柜，终于从太子妃准备的行囊里头，翻出一面雕花铜镜。
铜镜很是小巧，形状椭圆，表面泛黄，清晰度却是足够，弘晏拉上隔帘仔细打量，继而对准了自己。
镜面显现他的圆脸，霎那间，分布均衡的三庭五眼，最为适合的肤色，以及原有基础上微调的五官，组合成了另一张脸——明晃晃出现在脑海之中。
这张脸像他，又不像他，通俗来讲，精致了好几个度，像加了一层滤镜似的。
弘晏无言半晌，公正评价：有了绝色男孩的味道。
除此之外，他灵活的双手又回来了！
这回要拿的不是针线，而是胭脂水粉。几乎明摆着告诉他，只要找一面镜子，照着脑中ps过后的模样妆扮，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貌，你也能拥有。
不用烦恼手残，不用担心水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弘晏：“…………”
这不就是升级版的化妆术吗？
也对，容貌不能改变，若想要改善，唯有依靠后天技术，这是大清，不是玄幻世界，系统也得顾虑不是。
弘晏松了一口气，幸而没有到达最离谱的地步，譬如人人对他一见钟情，人人为他争风吃醋。
放松过后，他又气笑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又名美妆达人，是个绝好能力，可它绑错了性别，对他毫无作用。
男孩子照什么铜镜？要什么美貌？
用被子蒙住脑袋，弘晏无精打采，准备睡个回笼觉，翻身的动作忽然一顿。
等等。
世上没有难用的技能，只有用错的技能，若是用在别人身上……
譬如额娘，譬如四婶。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
天光大亮，弘晏用完早膳，从里间探出头来。
太子好不容易得了闲，面前摆了一副棋盘，正悠闲地品着茶，自己同自己下棋，见了他道：“醒了。”
定睛一看，儿子腰间挂了个铜镜，一晃一晃的，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挂件。太子挑高眉梢，刚想问询，弘晏凑上前去，不好意思地笑：“阿玛，想吃肉干。”
听何柱儿说，肉干只剩最后两块了，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太子笑吟吟地，闻言唔了一声，出于疼爱儿子的心，还是准备应下。与往日不同，太子只觉今天的元宝，笑起来格外引人注目，好似在发着光——
字面意义上的发光。
他若站在人群里笑，定是其中最靓的崽！
如此念头不过一瞬，等弘晏不笑的时候，注目之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为是错觉，太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吩咐何柱儿去拿唯二剩下的肉干。
何柱儿在心里抹泪，太子妃给小爷准备的肉干，全给爷霸占了去，惨呐。
幸而处在回京路上，很快就能实现肉干自由，看着弘晏小口小口咬，何柱儿怜惜万分地想。
被弘晏这么一打岔，太子忘了铜镜的事儿。直到皇上召见，皇上亦是一眼注意到了铜镜，放下折子稀奇道：“学魏征呢？”
继而笑道：“唐太宗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不过打趣之言，皇上笑过之后，眼里充满问询，却让弘晏心弦一动，眼睛一亮。
这可真是送上门的理由，汗玛法的话，恰恰省了他绞尽脑汁地找借口。
“孙儿正有此意！”弘晏凛然地说，“把它挂在身侧，想要以铜为镜，日日夜夜地鞭策自己，身为皇孙，时时刻刻不能懈怠。”
皇上：“……”
不是，这来真的？
皇上执笔的手一顿，瞅着乖孙半晌说不出话，一旁的李德全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震惊之后便是感动，小爷真是太过贤明。
想起弘晏苦读的事例，抄家的事例，以及殚精竭虑薅羊毛的事例，皇上当即信了三分，叫他坐在自己身旁，又骄傲又无奈地数落了几句。
弘晏严肃着脸，时不时地嗯上一声，以此掩盖深深的惭愧。
汗玛法，对不住，孙儿或许要做妇女之友了。
——
回京的速度，比出塞的速度快上许多，也没有要事耽搁，转眼过了几日，京城近在眼前。
皇上虽没有明说，出于礼法，出于孝心，留京的诸位皇子皆要接驾。大阿哥早早忙碌了起来，因着惠妃也在随扈之列，便捯饬得更仔细了些。
不仅衣着，还有仪容，只是大阿哥粗犷惯了，没有细腻的审美，看着终归不满意，远不如往日福晋替他操心的时候。
福晋如今的身体，照顾孩子、管辖后院都觉疲累，何况替他打理琐事。胤禔揉了揉眉心，忆起伊尔根觉罗氏那泛黄消瘦、不复往日清秀的面庞，愧疚如潮水般上涌，前往侍妾院里的脚步，硬生生地拐了个弯。
已经多日没有看望福晋了，他是该看看她。
踏入正院，鼻尖传来一股苦涩的药味，浓厚得像是化不开。大福晋处在卧房，扒着床沿干呕，不到片刻，面前痰盂晕开丝丝血迹，衬着一张脸格外青白。
喘着气躺回榻上，大福晋怔怔地出神，如今她连妆台也不敢去了，生怕见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可她不能倒下，还得强撑着身体。熬了那么多年，终于熬到出宫开府的时候，爷的贝勒府建成，她怎能连新家都不瞧上一眼？
还有乔迁宴等她张罗，林林总总，桩桩件件，离不开女主人。
只是这张脸，这张脸……大福晋闭了闭眼，是连脂粉都遮不了的灯尽油枯。看久了，连她都觉瘆人，爷许久没有踏足正院，想看弘昱都是让人抱去书房，难说不与这张脸有关联。
格格侍妾娇柔可人，两厢对比，爷愿意去哪里，结果显而易见。几日后的乔迁，若不是邀请众位阿哥，众位嫡福晋，他怕也嫌自己丢人吧？
见她如此，一旁的婢女嬷嬷都红了眼，侧过身子抹眼泪。
就在这时，帘外遥遥传来大阿哥的声音：“福晋可好？”
大福晋吃力地起身，低声说了几句，贴身婢女连忙传话：“回爷的话，福晋甚好，今儿用了好些米粥……弘昱阿哥正在抱厦安睡。”
大阿哥点点头，扬声关怀了几句，叫她多顾着自己，想吃什么叫膳房做，缺了什么向他要。说罢，他道：“福晋，爷去看看弘昱。”
大福晋只淡淡地笑，叫婢女大声回话：“恭送爷。”
——
三日后，圣驾终于到了京城。
众位皇子早早候在宫门之外，见到掌管宫权的太子妃，除却大阿哥，都恭敬地叫了声二嫂。
太子妃的品级高过贝勒，大阿哥也得行礼，譬如此回迎驾，太子妃站在这儿天经地义，皇子福晋却不然。太子妃含笑一一回礼，小腹已是微微显怀，寒暄过后，宫门渐渐安静了下来。
四阿哥眼眸深沉，笑容渐渐隐去，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明黄旌旗迎风招展印入眼帘，众人齐齐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皇上下了圣驾，朗声道：“起。”
太后、太子以及众位妃嫔依次而下，弘晏站在太子身侧，朝太子妃甜甜的笑，电光火石之间，竟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看完皇上，齐刷刷看向弘晏，仿佛他是人群中最闪亮的崽。
弘晏收起笑容：……？
四阿哥看着大侄子，九阿哥也看着大侄子，没过多久，两人恰巧对上了眼。
霎时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一路火花带闪电。圣驾缓缓进了宫城，人群由密集变得疏散，胤禛走到弘晏身旁，微微一笑，直直盯着九阿哥，缓声说：“元宝，谁才是你的知己？”

第53章 邀宠  二更
早在四阿哥接近弘晏的时候，九阿哥心中警觉，连忙加快脚步，状似无意地靠近。没过多久，四阿哥那毫无遮掩的、直白的问句传入耳中，胤禟一个咯噔，当即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
这是要先声夺人，确立知己的名分，好你个老四！
光明正大的阳谋，原来在这儿等着爷呢。
把令人害怕的冷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胤禟壮了壮胆，生怕弘晏听信‘妖妃’的谗言，见缝插针地插话道：“四哥此言差矣。”
弘晏猝不及防被卷进修罗场，发起者还是含蓄惯了的四叔，顿时有些呆滞。
四叔这是被人穿了吗？
笑容的疑惑还没有解决，翻车的风险紧接着到来，阿玛还在一旁看戏一般，弘晏只觉自己可怜，弱小，求助无门。
沉思片刻，他真诚地眨着眼，想说为了毛衣的大业，九叔才不得已作出牺牲，我最惦记的知己唯有四叔一人。
哪知还没开口，九叔竟是直接打断了四叔的问话，弘晏左瞧右瞧，不禁为胤禟鞠了一把辛酸泪。
那厢，胤禟胆儿肥了，突破心理障碍之后，双腿也不抖了。他的神色淡然，越说越是顺畅：“这知己一事，总有先来后到，弟弟不欲与四哥争抢。为侄儿打算的心，你我都是一样的，在旁默默付出便好，又何苦为难元宝，一定要比个高下？”
打蛇随棍上，他也不大侄子大侄子地叫了，却让四阿哥的俊脸骤然一青。
这话说得精彩绝伦，如果弘晏不是当事人，他都想热情鼓掌，大声叫好。就如风头正劲的宠妃，面对打翻醋坛子的皇后，在帝王跟前装大度，上眼药，怎一个心机了得？
‘皇后’皱起眉，双目沉沉盯着‘宠妃’，很是不悦。却要顾及‘帝王’的感受，维护自己贤淑的形象，于是在心底冷笑一声，缓和了面色，温柔道：“你说的有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九阿哥用尽毕生之力，成功压下知己的正统性，还来不及庆幸，却被胤禛温柔的语气吓着了。
理智回归，幼年一幕重现眼前，胤禟咽了咽口水，给自己加油打气，爷也是有差事的人，爷不怕他。
与胤禛站着对峙，很快变为雄赳赳气昂昂，颇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架势，胤禟谦虚道：“谢四哥夸赞。”
祸水弘晏：“……”
默不作声观战老半天的太子：“……”
太子原本含笑看着，心道两虎相争，两败俱伤，孤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地胜出；可听着听着，他受不了了。
那是一种看智障的眼神。
孤做错了什么，要同这俩呆在一处？
“多日未见额娘，元宝该回毓庆宫了。”太子温和假笑，“四弟九弟好好叙旧，孤改日再来叨扰。”
——
毓庆宫，正院。
跨过了修罗场，便是温馨处。父子俩沐浴完毕，洗去一身风尘，太子妃拉着弘晏不错眼地瞧，一双杏眼满是疼爱与欣喜：“瘦了些，也高了些。这些天可有好好用膳，可觉肉食上火？”
弘晏乖乖任额娘打量，抿唇笑道：“额娘，儿子吃得好睡得香，反而胖了，至于上火，有您准备的降火吃食，不碍事的。”
出塞一趟，元宝居然变得如此耀目，太子妃微微愣神，扑哧笑了，心底骄傲的同时嗔他：“尽会哄骗额娘。”
这片刻的愣神被弘晏捕捉，他有了不好的预感，继而小心控制嘴角的弧度，争取不再上扬，心底的小人慢慢丧了脸。
不会吧。
嘘寒问暖了好半天，太子妃终于瞧向太子，“爷也辛苦了。”
当了半场的局外人，好不容易得了福晋的关怀，也不知为何，太子有些心酸。
往日还不觉得，此回同汗阿玛巡视塞外，身边只有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任谁都会想念自家福晋。何况夫妻俩不似从前，越发举案齐眉，感情渐入佳境……
心里这般想，淡然地应了一声“嗯”，面上丝毫不显。
何柱儿十分理解主子心中的波澜壮阔，自有了小爷，主子活得越发清醒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谁不向往呢！
何柱儿一颗红心向太子，盼着太子妃多多关怀夫君，也盼着太子放下矜持，学会说些甜言蜜语。
哪知甜言蜜语没等到，等来了弘晏小声的抱怨：“额娘光为阿玛准备肉干，也不给儿子多留一些，回程嘴馋了一路。”
全嬷嬷一愣，太子妃也是一愣，这话怎么说？
听言，太子自得一笑，颇有扬眉吐气的滋味，驱走了方才的心酸。
下一瞬，太子妃宠溺的话语传入耳中：“额娘正是为元宝准备的，肉干放在暗屉里头，还让何柱儿记了位置。”
说罢微微蹙了眉，问道：“你阿玛同你抢了？”
真相水落石出，简直出人意料，弘晏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太子。
太过分了！！
太子：“…………”
太子脸色骤变，何柱儿也是脸色骤变，只一个是气的，一个是怕的。
不敢偷看主子的神色，何柱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懊悔不迭，声泪俱下地道：“太子爷，奴才有罪——”
奴才错了，奴才不该怜惜于您！
——
弘晏生气了，太子妃为哄儿子，歉意无比地递给丈夫一个眼神，主仆俩被赶了出去。
何柱儿战战兢兢，生怕有性命危险，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却听太子平静地说：“孤不罚你。”
“孤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太子缓缓道来，何柱儿的眼睛渐渐发亮。
“前去把守膳房，什么时候做成色香味俱全的肉干，什么时候回来当差。”太子微笑着说，“学成之后，也好满足孤的口腹之欲。去吧！”
与此同时，正院里间。
这是弘晏从小住的地方，自从他年满五岁，搬出正院还不到半年。
太子妃的寝卧十分宽敞，按着一线布置，西边摆着拔步床并贵妃榻，东边放着箱柜并梳妆台。大清会典规定，太子妃的份例用物，仅次于皇后规制，故而妆台入眼尊贵至极，铜镜边沿雕刻几尾振翅欲飞的凤凰。
太子妃被儿子的小手牵着，一头雾水坐在梳妆台前，不由问道：“元宝要额娘做什么？”
弘晏神神秘秘遣退了下人，瞅了摆放整齐的妆盒一眼，神神秘秘道：“儿子此去蒙古，做了一个天赐之梦。”
太子妃又喜又惊，当即追问：“何为天赐之梦？”
……
估摸着弘晏消气了，太子独自一人前来正院，唯独身后不见了何柱儿。
全嬷嬷见了他，差些笑成了一朵花，连忙行礼道：“太子爷安好。”
太子矜持地点点头，问：“福晋和元宝呢？”
“主子与小主子在寝卧。”全嬷嬷笑道，说起这个她也有些疑惑，“进去有好一会儿了。”
太子朝里一望，正欲继续问询，下一瞬，一双纤纤玉手掀开珠帘，与他对上了眼。
杏眼含水，玉面朱唇，容色犹如天上神女一般，只神色有些怔愣。
粗粗一望，还来不及细看，太子呆了一呆，回过神来又是羞恼，又是大怒：“你是福晋准备给孤邀宠的？！”

第54章 妆扮  一更
说出口的一刹那，太子便察觉不对劲了。
邀宠这事有着重重疑点，譬如全嬷嬷话间的‘真相’，譬如福晋与元宝真正的行踪，譬如福晋身边眼熟的宫女，无人长成这副模样……
还有她身上的衣裳，他刚刚还见过。
太子定睛一看，仔细地瞧，越看身躯越是僵硬，在心底暗道不好。一句‘福晋’卡在嗓子眼里，就要脱口而出，就在这时，弘晏跟着掀开帘，望向亲爹的眼神满是复杂，蕴含深深的怜悯。
阿玛，你与我的肉干之仇还在，自求多福吧。
太子万万没有想到，招惹元宝的下一瞬间又招惹了福晋，伴随着不好的预感，‘天上神女’太子妃气笑了，横眉竖目道：“爷在说什么胡话？什么臣妾为您准备的，什么邀宠？”
太子妃敏锐得很，极快领悟了太子话间含义，哭笑不得之后便是气怒，倏然沉下了脸。她也顾不得疑惑儿子的手艺了，怎么，换了一副妆容，胤礽就认不出她了？
她原来的仪容，是有多么不堪入目？！
容貌是女子的逆鳞，不论身份多么尊贵，人人都不例外；邀宠也是太子妃的逆鳞，能精准踩着她的逆鳞反复蹦跶，太子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眼熟的嗓音传入耳中，太子闭了闭眼，继而坚强地睁开。
福晋丑吗？不丑。中上之姿，秀美可人，端庄娴雅的妆扮配上一身气度，与他最是般配，只是今儿的妆扮，是全然不同的风格。
精致之中透着高贵，还有丝丝出尘，好似规避了所有短处，像那远山眉的弧度，直直弯进了太子的心，唯有惊艳二字可以形容。
方才他恼怒不已，还因邀宠深觉委屈，实则也是因为在意。
压下震惊与心中悸动，太子僵着一张英俊的脸，道：“福晋莫怪！都是孤的错，孤一时嘴快。也怪我被何柱儿气糊涂了，眼神有了毛病，只大略一望，便被福晋的天人之貌震住，思来想去，正院谁有这等精巧手艺？这话唯有夸赞，万万没有其他心思……”
人在危机之下，总能爆发出潜力，就像现在，太子的甜言蜜语有了长足进步。他拐着弯地解释，就差明说“福晋很美”，弘晏暗暗牙酸，在心底嘶了一声。
弘晏听不下去，却很好地消弭了太子妃的怒意，细细想来，爷不是沉溺美色的人，加上元宝的手艺堪称神迹，认错也情有可原。
这么想，脸色缓和了好些，却并没有如太子期望那般露出笑容。
胤礽文韬武略样样出众，自小接受最严苛、最精心的储君教育，可南书房的师傅没教他怎么哄福晋。狗头军师何柱儿又被他罚去了膳房，故而没个出主意的人，他霎时没招了。
全嬷嬷张张嘴，却被弘晏一个眼神制止。
算算时候差不多了，肉干之仇到此为止，一笔勾销，弘晏眨了眨眼，诚挚道：“都怪儿子的妆扮手艺，与时下流行的大不一样，阿玛被额娘的美貌迷住，都是儿子的错！”
说着双手捧心，歉然不已。
太子：？？
——
关于几日前的天赐之梦，弘晏是这么说的：“前有彩衣娱亲，后有妆扮之技，神女传授儿子神乎其技的术法，不正为了额娘一展笑颜？就算不合规矩，不合时宜，儿子亦是甘之如饴。”
生怕爹娘反对，弘晏补充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儿子会将术法传授给茯苓姐姐，还有其他伺候额娘的人，也不会累着自己。”
太子妃动容至极地擦了擦眼角，心道她怎会拂了元宝的孝心？元宝体贴于她，挑的都是不伤身的脂粉，也不知怎么调的，轻薄服帖的一层，半点也不厚重。
太子听得恍恍惚惚，即便不想接受，他也不能不接受，自织毛衣之后，元宝又开发出了一个新爱好。
深知儿子的天才之名，太子这回谨慎多了，没有妄下定论，也没有训斥弘晏‘不务正业’，准备观望观望。
毕竟他也得了福利不是？
——当晚，回宫的第一天，太子冷冷清清宿在了书房。
第二日，是众妃齐聚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随之一道的，还有诸位皇子福晋。太后刚刚回京，做孙媳的于情于理都该请见，她们一大早便动身去往慈宁宫，就连大福晋也强打起精神，厚厚脂粉掩盖住青白，坐在自家婆母的身后。
嫔位以下品级不够，无法入内请安，谈笑风生的都是底气十足的主位娘娘。因着贵妃几人随扈塞外，娘娘们都欲探听草原风光，太后还未前来，正殿热闹至极，此番场景之下，太子妃是最后到的。
她的身影甫一进入眼帘，正殿骤然安静下来，众人失了声。
不论娘娘还是福晋，怔怔望着太子妃的面庞，好半晌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同她见礼。
直男审美与女子有着天差地别，她们一眼就认出了太子妃，谁叫妆容改变不了五官，也改变不了气质。不过精致了一点，好看了一点，却叫她们呆了一呆——
此等类型的妆扮，她们闻所未闻。现下的时兴手法，不过铺上粉黛，描画眉眼，最后点上胭脂、口脂，哪有什么放大眼睛，高光阴影，根据三庭五眼修饰缺陷？
没有女人可以抗拒‘神术’的魅力，这一刻谁都想知道，替太子妃妆扮的宫女是谁。
大福晋怔怔地看着，眼底的光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五福晋七福晋不自觉地坐直身子，眸光炯炯有神。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五福晋不稀罕。若能化个美美的妆，只需有二嫂的五分颜色，回房揽镜自照，岂不美滋滋？
她可以一个月不出门！
七福晋的想法，与五福晋是一样的。还没进门，七阿哥就有了偏疼的纳喇格格与庶长子；嫁进来没多久，她是受爷尊重，心却不知被戳了多少回。
觉得福晋有了地位，有了脸面，便要一碗水端平，万不能委屈了纳喇氏，七福晋自小饱读诗书，把七阿哥的想法摸得透透的。
她与三福晋一样，都是闺中才女，可三阿哥就喜欢这一款，与福晋称得上琴瑟和鸣。胤祐呢？他喜欢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还喜欢狗屁！
想生嫡子？下辈子吧。
七福晋清丽的脸庞浮现冷笑，继而热切地望向二嫂，只盼着请安结束，与太子妃套套近乎。
虽与她们想法不同，三福晋四福晋同样心动。宜妃眼波流转，就连惠妃也攥了攥帕子，正欲开口问询，太后到了。
托弘晏的福，太子妃成了慈宁宫最靓的人。太后即使眼神不好，却也一下注意到了她，惊奇地打量片刻，同娘娘们打趣：“保成媳妇今儿最美，连宜妃都比不上。”
闻言，宜妃笑道：“可不是？太子妃原就贵气高华，如今风采更盛，臣妾都看呆了去！”
极为明显的善意，使得惠妃心头一沉。
九阿哥的差事，十阿哥的婚事，弘晏一股脑同她说了，故而太子妃回以一笑，笑容彰显几分亲昵，看向太后的时候，微微红了脸颊。
娶妻娶贤，何况未来的一国之母。比起后宫美人，太子妃从来不在意容貌，她的心胸手段，远远凌驾她们之上；可忽然之间，成了众妃云集的焦点，谁不高兴？
太后指着她笑，“看看，看看，还不好意思了。”
接着日行一善，笑呵呵问出了她们的心声，“是哪家姑娘的巧手，织就我们太子妃的美名？”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太子妃却有些为难。按照原有的想法，说是有个手巧的侍女，偶然发现压箱底的册子……
沉思一瞬，继而失笑，是她想岔了。
即便瞒着各位娘娘，皇上太后哪会不知。何况元宝出于孝心，没有半分指摘的地方，就如张敞为妻画眉，流传后世的唯有美名，又有什么好遮掩的？
她笑了起来，带着数不尽的骄傲与满足，好似满殿生光。
“回皇玛嬷的话，不是哪家姑娘的巧手。”太子妃道，“不过弘晏闲来鼓捣的手艺，说要孝顺额娘，定要给臣妾用上，臣妾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说着，她又是一笑：“竟也不是胡闹……”
有了暗暗炫耀的意味。
众人：“…………”
太后惊呆了，众位娘娘福晋也惊呆了。
——
乾清宫。
大朝会刚刚结束，积压半月有余的政务摆在皇上案前。
想起大理寺汇报的，京城多了几起拐卖孩童的案件，虽然规模较小，影响不大，却是趁他巡视塞外之时，忽然猖獗。
皇上沉吟片刻，叫人去传九门提督与京兆尹，此事务必好好查下去。
就在这时，李德全快步进来，脚步有些急。
皇上抬眼望去，不等他开口，李德全平了平呼吸，躬身说：“何柱儿被罚膳房，实在是一问三不知，奴才也没问出什么。”
皇上唔了一声，敲了敲御桌，与此同时，另一个小太监急急赶来，喘着气禀报：“皇上，奴才终于得知了小爷的新爱好！”
皇上倾过身子，凤眼亮了亮，不动声色地问：“能否同朕有关？”
肃贪轮到老四，织毛衣轮到老九，射箭轮到老十，接下来也该轮到他了。
……
小太监的脸色骤然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要上妆打扮吗？”

第55章 快递  二更
皇上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岔了，什么意思？元宝的新爱好是给人上妆打扮？
瞧见小太监那呆头呆脑的模样，李德全心里着急，没头没脑说出这句，怕不是要挨板子，与何柱儿做伴去。
想着能救则救，大总管心生怜悯，压低声音提醒道：“支支吾吾做什么？皇上问你话呢。”
小太监如梦初醒，慌张地磕了个头，好悬把来龙去脉讲明白了。毓庆宫探听不出什么，慈宁宫却是热闹，娘娘福晋请安过后，一个两个的都在谈论，这一来二去，不就瞒不住了？
“今儿太子妃娘娘的妆容，说是出自小爷之手。”最后，小太监想了想众人评价，期期艾艾道，“可、可好看了！”
皇上：“……”
李德全：“……”
这儿没有地铁，也没有手机，皇上只觉五味杂陈，放话让小太监滚出去。
小太监不懂，可李德全很懂，这姑娘家的胭脂水粉，哪能糊上万岁的龙脸？
就算，呃，皇上不介意，满朝文武怕也要以死相谏，想想都觉得窒息。
小爷的新爱好还真是……非同凡响，不比寻常哪。
皇上也不懂，拍桌想骂弘晏胡闹，可念头一转，乖孙捣鼓这些，正是出自对额娘的孝顺之心。于是训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思来想去还是不得劲，“来人，去毓庆宫请长孙过来。”
——
弘晏的小轿刚刚停下，与九门提督还有京兆尹他们撞上了。
这几人都是朝中骨干，圣上心腹，见到弘晏吃了一惊，赶忙行礼问安。弘晏下意识就想甜甜地笑，终是忍住了，严肃着圆脸道：“各位大人安好。”
对【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能力生出点点疑问，且有不好的预感，弘晏昨晚回房，做了一个实验。
叫三喜临门一字排开，对他们各种笑，冷笑傻笑花样繁多的笑，笑得三喜人都傻了，临门恍惚得像喝了假酒。
问他们什么感受，临门说，没有哪家阿哥能比得过小爷，金童似的引人注目；三喜说，就如光芒洒在心上，整个世界都亮堂了。他愿永远追随主子！
弘晏：“……”
让三喜收起辣眼睛的表情，弘晏明白了。
还真是表面意义上的注目buff，触发点是笑容，他就知道狗贼系统不怀好意，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再发展下去，岂不是变相的万人迷光环？
为了拥有安稳的生活，弘晏决定研习面瘫的自我修养，熬过一个月再说。
也就有了乾清宫前的严肃表情，唬得大人们一愣一愣，联想昨儿圣驾归来，“箭术天才，勇武长孙”的传说很快风靡京城，引得无数武官激动难抑……他们不由慎重了态度，与对待太子也差不离了。
弘晏入内不用通报，大臣们看在眼里，对长孙受宠又有了新的认知！
皇上一见弘晏便吹胡子瞪眼，正想刨根问底，堪堪记起九门提督等人候在外头。
叫李德全搬来软凳并一碟点心，皇上让他自个玩去，弘晏乖乖应了，端端正正坐好，竖起耳朵旁听。
重臣鱼贯而入，抬眼又是一惊，皇上与长孙的相处，比太子爷犹有过之。心下各有思量，那厢，皇上缓缓提起近来的拐卖之案，“加大巡捕力度，将恶果扼杀于萌芽之中。如有必要，顺天府与九城兵马司相互协同……”
孩童走失年年都有，相关衙门已经熟悉了流程，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查探、抓捕，只他们心知肚明，若被人贩子掳去，能够解救的不过十之一二。除非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可一来效率低下、劳民伤财，二来人贩狡兔三窟，若是一无所获，他们便得革职谢罪了！
哪想此回皇上重视万分，众人闻言，心下皆是一凛。
也有老臣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皇上巡视塞外，拐卖骤然增加，且拐卖手法如出一辙，想到此处一个咯噔，难不成是反贼作祟？
三藩之乱那几年，京城风声鹤唳，那些反贼有一个是一个，全都跳了出来，混水摸鱼兴风作浪，惹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朝廷大胜之后，皇上清算总账、雷霆镇压，自此，他们销声匿迹二十余年，或被连根拔起，或是迁移到西北，西南还有南方。
谁也不知道，京城是否还有隐匿的据点。若是潜伏下来，暗中积蓄力量……
老臣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但猜测终究是猜测。人贩子处处都有，没有证据，也不能把黑锅扣到人家头上，唯有暗暗提高警惕才行。
记下皇上吩咐，众人跪拜领命，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弘晏听了全程，捏着点心若有所思，皇上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问：“元宝有何高见？”
吩咐这些，也是出于帝王的直觉，未雨绸缪，什么时候都不晚。
弘晏想了想，回答道：“人贩子抓不尽的，汗玛法。”
“是啊，人贩子抓不尽，唯有遏制一途。”皇上叹息一声，“他们合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眼瞧着气氛趋于沉重，李德全想要暖场，却绞尽脑汁想不出理由；弘晏趁热打铁安慰皇上，说汗玛法励精图治，总与一日，人贩子将没有立足之地。
皇上颔首，笑得分外慈和，忽然间转移了话题：“你额娘的妆容是怎么回事？给朕说明白了。”
“……”
弘晏尽力了，还是没有逃过。
只得再一次提起天赐之梦，这般那般解释许久，发誓绝不是为了玩乐，而是为了娱亲。还给皇上形容了一遍，譬如‘神术’作用于女子身上，该有多么多么神奇……
皇上听懂了，却又没听懂。
他皱着眉，什么神术竟能使得太子妃展颜？听着便不靠谱，还耽误正事，太子定也不甚赞同，不如练箭织毛衣。
瞥见皇上的神情，弘晏闭上嘴，想了想，从腰间取下一面铜镜，紧接着掏出一个布袋。
若没有汗玛法的支持，改造阿玛以及各位叔伯，培养他们成为好男人的计划，将会举步维艰。
布袋里头叮叮当当的响，不等皇上问询，弘晏迫不及待道：“这是孙儿的上妆用具，只需给您化上一次，您就明白了！”
说着低下头，迅速打开。
皇上：“…………”
“朕听明白了。”皇上欣慰道，“朕懂元宝的孝心，尽管放手去做，太子爱重福晋，他也会高兴的。”
李德全听着，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弘晏严肃地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又又一次，从衣襟掏出一本小册子。
上写四个字——《私人订制》。
已经过了明路，不如破罐子破摔，弘晏上前一步，犹豫半晌，不好意思地道：“这是送给宜妃娘娘的，还请汗玛法替我转交。”
他身为皇孙，不方便进入后宫，只能远程分析，私人订制，把心得写在小册里。化妆这回事儿熟能生巧，只需交给巧手宫女参透练习，甚至探索创新，学成之后，或许不会比他的手艺差。
只不过转交是个问题，难不成要寻九叔？
不行，好不容易偃旗息鼓，一旦露了馅，又要引爆九叔与四叔的恩怨情仇，他会内疚的。
还在苦恼间，弘晏恍然大悟，面前的汗玛法，不就是上好的快递员？
顺风直达，高效快速，谁也比不得。
……
李德全震惊了，从来没有过皇上转交的事情。
皇上也震惊了，千般疑问化为一句：“为何送给宜妃？”
弘晏深沉道：“她是我前行路上的启蒙人。”

第56章 定制  一更
实话实说，皇上醋了。
虽知这个“启蒙人”，指的是妆扮路上的启蒙人，但乖孙为何这般形容宜妃，为何替她私人订制，简直是个不解之谜。
不仅老四几个，连宜妃也来凑了热闹，难不成是老九牵线搭桥，以知己之名谋私？
留弘晏用完午膳，皇上拿着《私人订制》发愣，思来想去忍不住翻开第一页，瞧了眼又很快盖上：“……”
“元宝愈发胆大包天了。”他对李德全说，微微叹了口气，像是甜蜜的烦恼。
李德全在心里腹诽，小爷这般‘胆大包天’，不都是您纵容的？这般想着，脸上带笑：“小爷这是同皇上毫不避讳地亲近呢。”
皇上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
一边勾画毛衣大业的蓝图，一边痛苦读书的九阿哥打了个喷嚏，左瞧右瞧没发现猫腻，不禁松了一口气。
定是老四天天惦记于他。短短一天，喷嚏打了多少回了？
幸而胤禛上朝办差去了，不用看见他那可恶的冷面，否则吃不好睡不香，爷这张脸的英俊程度得大打折扣。
余光瞥见老十唇角上扬的模样，胤禟真是受够了。
十阿哥自草原归来，便时不时地、莫名其妙地偷笑，问他为何发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惹得九阿哥狐疑万分，同时又有些羡慕，温柔乡真有这么惹人沉溺？
何况娜林格格着实称不上温柔乡，那挥舞马鞭的威风，想想就要起鸡皮疙瘩！
媳妇若不香香软软，小鸟依人，又有什么滋味。胤禟这般思忖，不禁期待起了明年的选秀，未来福晋定然不会让他失望的。
离无逸斋遥远的衙门里，四阿哥胤禛同样打了个喷嚏。
缓缓皱起眉头，他想，定是老九在惦记自己。
堂堂正正比不过，就尽搞歪门邪道，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上回在宫门外‘争宠’，被九阿哥的茶艺摆了一道，四阿哥冷静下来之后，痛定思痛，再三反省，谋划了曲线救国的策略。
反省的结果令他笃定，知己有真假，元宝最亲的还是他。老九外强中干，虚张声势，实在不足为虑；他也不必放下身段同他相争，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众兄弟里头，二哥与他最是要好。
说起众位兄弟，胤禛不期然想到了十四，有些忧虑地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他还年幼，又是一母同胞，因为那双眼，十四弟已然告假多日，除了慢慢涂药，慢慢痊愈，太医也没有立竿见影的法子。也幸而汗阿玛体谅，保全了十四弟的脸面……
那毒虫，怎么就可着十四弟叮呢？
心头思绪万千，手上差事不停。处置贪官的收尾阶段，工作量不大，称得上少有的空闲，四阿哥下衙回宫，发现正院冷冷清清，福晋不在。
倒是一件稀奇事。抱过奶嬷嬷照料的弘晖，四阿哥不由问道：“福晋去了何处？”
“福晋清晨给太后请安，回来小憩了一会，用过膳，便匆匆去往毓庆宫了。”一个二等宫女赶忙回禀，“想来是拜访太子妃娘娘。”
既不是二嫂生辰，也不是串门年节，四阿哥百思不得其解——
与此同时，下衙的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全都发现，福晋不见了。
——
毓庆宫中，除了大福晋，诸位皇子福晋难得齐聚，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她们前后脚地请见，相遇之后惊讶地对视，继而默契地挪开眼。不论她们爷对毓庆宫的态度如何，此时此刻以女人的身份坐在这，而不是谁的福晋。
太子妃一瞧，让人张罗了茶话会，妯娌几个聚在一处，围绕小花园的凉亭坐了一圈。
四福晋与太子妃交好，其余福晋则不然，更多的是尊敬，气氛起先有些拘谨。且不说太子妃的身份远高她们，如今有求于人，更提不起底气。
妯娌几个盯着太子妃的妆容瞧，五福晋胆子大些，同样有些不好意思，在心里琢磨着，如何能让侄儿传授一二？
都说了是对额娘的孝心，她们这些做婶婶的艳羡极了，却实在开不了口。
三福晋起了个话头：“大嫂的身体，瞧着越来越不好了。”
说起这个，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叹，何止是不好？
怕是灯尽油枯，熬不到嫡子长成了。
大福晋是个温柔的女子，持家有方，作为长嫂无可挑剔，落成这副模样，她们不免感伤。
要被后来者摘了桃，大嫂处处为爷们考虑，也不知为了什么？
眼瞧着气氛归于沉重，四福晋一叹，三嫂这话，实在提得不好。
此情此景，得说喜庆的事，于是温和笑道：“大嫂吉人自有天相，又有汗阿玛护佑。迁府还需她来张罗，且八弟的婚事定在下月，见了新妇，指不定就好了。”
话题转移到婚事上头，气氛骤然一新。三福晋如梦初醒，连忙附和：“可不是？”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见闻，“听说从安郡王府出阁……”
“嫁妆准备就绪，内务府近来忙碌得很……”
扯完八阿哥的婚事，扯到了安郡王府。从老福晋几个不甚省心的子女，聊到当家人的八卦，就连一向自持的七福晋也兴致勃勃加入讨论，遑论方才提错了话，懊悔不迭的才女三福晋。
太子妃平日忙于宫务，于八卦一途落后了些，当下简直大开眼界。
听她们左扯右扯，又有些好笑，太子妃哪能不知众人的目的？
这半天绕不到正事上，顿时生出促狭的念头，想要看看她们究竟能憋到什么时候。
……
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还上了一趟净房，五福晋掏完肚子里的八卦，卡壳了。
四福晋本就不精此道，只能一遍一遍摩挲茶盏，心道，抖落自家爷丢脸的事，总不好吧。
瞧她们那纠结的面色，太子妃终于忍不住了。
好悬没有扑哧出声，她笑吟吟地道：“汗阿玛留弘晏乾清宫用膳，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等会我叫他过来，你们亲自问去。”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就像龙卷风。
还来不及感叹侄儿的受宠，福晋们大喜过望，这就是不反对的意思了！
二嫂真是贴心的二嫂，她们心下感动，眨眼间，数不尽的恭维话脱口而出，字字发自肺腑，如不要钱似的。
有夸赞容貌的，还有祝福腹中孩子的，太子妃若不是端得住，此刻都要飘飘然起来。
相比之下，这是太子都没有过的体验，要换成众阿哥恭维，那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太子爷做梦都能笑出声。
太子妃说罢，派了全嬷嬷前去等候，给她们吃了一颗强力定心丸。
福晋们翘首以盼，有在心里打腹稿的，有后悔没带吃食“贿赂”的，拿五福晋举例，她伺候五阿哥都没这么上心。
时间好似凝滞了。
千呼万唤始出来，全嬷嬷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弘晏尽管有所准备，还是唬了一跳。
环绕周围的，全是不亚于四叔九叔的热情眼神，弘晏浑身一震，婶娘们也想做他的知己？
不可以，吃不消了。
不等她们开口，弘晏先声夺人。
迫不得已露出一个笑，趁众位福晋怔愣的时候，弘晏热心道：“免费定制妆效，赠送独家心得。一个一个来，婶婶莫急！”
说着解下铜镜，接过全嬷嬷手中的空白小册子，一二三四，一共四本。
紧接着，把铜镜递到三福晋手上，掏出迷你笔墨，把顺序安排得明明白白，“三婶先照。”
太子妃：“……”
众位福晋：“……”
五福晋呆住了，准备的手段毫无用武之地，侄儿比二嫂还要贴心！
七福晋眼馋地看向弘晏，眼底喜爱都要满溢出来，喃喃道：“那小脸儿，长得可真是俊。”
四福晋想，若是她的熊宝……不，弘晖，有弘晏对额娘的一半孝顺，她此生无憾了。
弘晏的速度极快，不到片刻，一份份独家定制交到了福晋手中，她们欣喜的同时，不知有多感激。
往日觉得二嫂尊贵，是与太子一样的高不可攀，今儿可算知道，二嫂再亲切不过，不见丝毫疏离。
还有弘晏，她们恨不能抢回家当自己的儿子，二哥二嫂怎就如此好福气？？
&#183;
太子忙得脚不沾地，终于处理好了积压事务，也想好了给福晋赔罪的腹稿，准备努力一把，争取今晚不睡书房。
出门没走几步，就见庞大人群结伴而行，中间掺杂着一个小小身影。
笑声阵阵，如蝗虫过境似的，太子皱起眉头，想说一句放肆。
定睛一看，这不是三弟妹吗？
还有四弟妹，五弟妹……她们簇拥着的，居然是元宝。
太子：？？
弘晏都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他众星捧月，脸红红地同福晋们告别：“都是元宝的分内之事，婶婶们下次见！”

第57章 醒酒  二更
乾西五所。
三贝勒与三福晋董鄂氏育有嫡长子弘晴，弘晴今年两岁，正是蹒跚学步，离不开额娘的年纪。
三福晋把弘晴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今儿却没了人影，只留几个奶嬷嬷照看。三爷胤祉从礼部回来，刚刚踏入正院，就听奶嬷嬷惊喜道：“爷回来了！大阿哥喊着阿玛额娘，奴婢如何也哄不动，您再不来，许是要哭了。”
不消片刻，三爷怀中塞了一个奶娃娃。
他最是守礼，何曾有过照顾孩子的经验，碍于迫人的形式，只好手忙脚乱地现学。现学的结果不尽人意，弘晴哭得抽抽噎噎，三爷整个人都僵硬起来，颇有些急迫地问：“福晋呢？”
知情的人回禀说：“福晋去了毓庆宫，至今未归。”
三爷皱起眉，寻二嫂去了？
经历清查国库的事件之后，单打独斗、吃了大亏的三贝勒悟出了一个真理。他得向着毓庆宫靠拢，寻机会向太子示好，闻言也就没说什么，头疼地吩咐道：“摆膳。”
等膳食摆上来，三爷惊呆了。芹菜，冬瓜，全是他不爱吃的，还有两份红彤彤的辣菜，这是对嗜甜之人的沉重打击，不由怒道：“今儿的厨子是谁？”
提膳太监小心道：“爷，厨子还是那个厨子，没变过。”
没等三爷回话，贴身太监福至心灵，抹了抹额头，低声解释道：“爷的膳食，往日都是福晋张罗。”
胤祉：“……”
毓庆宫都有些什么，叫她把他抛之脑后了？
同样的情景，同样成为奶爸的四爷，后者却是熟能生巧，把弘晖照顾得妥妥的。
终于等到四福晋归来，瞧见她的神情，四爷心下生疑，不动声色地问，“怎的回来那么晚？”
四福晋春风拂面，与平日的持重大相径庭，闻言笑道：“同二嫂聊了会天，三嫂还有几位弟妹都在。”
说罢温柔地说了一句“爷辛苦了”，再也没有旁的话，一刻不停往寝卧行去。
隐隐约约的女声传来：“研究透了……多练一练……”
弘晖迷茫地吐了个泡泡，四爷愣了神，父子俩就这么成了背景板，凄苦得很。
他还等着一道用膳呢。
五福晋自从被五爷抢走王八，也不忍了。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再也不上赶着伺候，一个人甚是自在，五爷却是不然。
回想那番醍醐灌顶的话，总觉得他塔喇氏在酝酿什么大招，胤祺慌得不行，不仅自个往正院凑，还叮嘱妾侍万万不要招惹福晋，否则谁也救不了。
他这么干，五福晋反而不乐意了，宠你的刘佳氏去，老娘还稀罕你一晚上的施舍？
梦里生嫡子吧！
最终五爷灰头土脸地溃败，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皇家没有和离一说，他得和这婆娘绑一辈子，何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五福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能拿她怎么办？
当下，五福晋哼着小调进门，就见五爷坐在正厅，沉着脸看她：“哟，还知道回来。”
众皇子一致认为，五爷是个敦厚人，哪里听过他阴阳怪气地说话。五福晋脚步一顿，拍拍胸口，惊讶道：“哪儿传来的王八叫？怪吓人的。”
五爷脸色铁青，伺候的人腿都软了，眼睁睁望着福晋掀开帘，脚步轻快往内走去。
直到明月高悬，正院传了膳。为了争个脸面，积了满肚子怼人话的五爷苦苦等待，好悬没有饿晕过去。
五福晋把册子研读完毕，终于舍得出来，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智障。
“爷莫非有脑疾？”
相比之下，七爷的院子是最安逸的。没有争吵，没有无视，七福晋一如既往地贴心，甚至贴心过了头，给胤祐嘘寒问暖。
七爷起先舒坦极了，当即决定留宿，福晋身上的清冷与书卷气，是妾侍怎么也模仿不来的。随后起了鸡皮疙瘩，那诡异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七福晋既怜悯又唏嘘，决定珍惜最后的时光。等贴身婢女出了师，研究透了小册，她便再也不是原来的她，哪能继续忍受爷这副糙脸？
曾经沧海难为水，到那时，他们就不般配了。
——
晚膳过后，皇上驾临翊坤宫。
宜妃有些惊喜，哪知天降一口大锅，皇上问她：“你……何时教导过弘晏妆容？”
“皇上何有此问？”宜妃讶然道，“臣妾久居后宫，从未和长孙说过话呢。”
皇上瞅着她，颇有些拿不准主意，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板着脸，履行一个快递员的职责，把《独家定制》递到宜妃手里。
宜妃满头雾水，翻开一瞧，顿时大喜。
这正是她们梦寐以求的神术，高位妃嫔渴望却不得其法，万万没想到，皇长孙居然惦记着她！
难不成是小九打动了弘晏，爱屋及乌，于是便宜了本宫，便宜了小九的额娘？
喜意尚未褪去，瞥见皇上莫测的神色，宜妃一个咯噔，赶忙道：“臣妾何德何能，劳烦皇上前来一趟。可这‘神术’，全然出自长孙对太子妃的孝心，与臣妾万万没有关联，还请皇上明鉴。”
语气很是诚恳，半晌，皇上嗯了一声，“朕信你。”
忽然又问：“元宝传授的‘神术’，可否遮去面上瑕疵？”
宜妃笑道：“自是能的。”
听言，皇上摸了摸眼睛，若有所思起来，十四顶着肿包不能见人，落下了许多课业，也不是个事。顾及脸面的同时，却也不能偷懒，如今倒有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用神术把眼睛遮上一遮，应是可行。
宜妃的视线，随着皇上的手指上下挪动，她的面色有些僵硬，随即恍然大悟。
“皇上，臣妾懂您。”她压低声音，“翊坤宫水泼不进，特别是正殿当差的宫人，全都守口如瓶。您要试试，无妨的，太后不会知道，太子长孙也不会知道，有臣妾呢。”
随即厉声告诫：“圣上之事无小事，若有半分泄露，小心你们的舌头！”
宫人们诺诺应是，畏惧地望了一眼册子，却不敢直视圣颜，深深地低下头去。
皇上：“…………”
朕的一世英名，没了。
——
三日后，是大贝勒一家出宫开府的日子。
前些天，瞧见婶娘包围着的弘晏，太子大受震撼。为了宿回正院，太子只得接受儿子男女通吃的事实，谁叫太子妃默许了此事？
算他表现良好，太子妃终是心软，夫妻二人回到原先的相处模式。太子渐渐觉得，福晋妆前妆后也无甚区别，越发美得耀眼，简直甩了从前的李佳氏十条街。
终是领悟了弘晏的用意，太子满意地想，这小子，还是惦记他阿玛的。
论郎才女貌，谁比得上他与福晋？老大的乔迁宴即将到来，胤礽不禁美滋滋，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
太子心情好，大发慈悲赦免了何柱儿，何柱儿终于摆脱了肉干的折磨，拎着菜刀感激涕零，“奴才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一心听从爷与太子妃的话！”
……
弘晏从全嬷嬷处得知，三日之后，阿玛额娘将要携手赴大伯的乔迁宴，当晚沉思片刻，召来临门吩咐了几句。
临门暗里的身份，乃是大总管的亲传徒弟，别看他年轻，路子广，人脉也广。临门慎重地点点头，第二日，五福晋的贴身婢女匆匆回房，手中拿了一本小册，压低声音同主子道：“这是弘晏阿哥的主意……”
五福晋惊讶过后便是动容，站起身来回踱步，“合该如此，合该如此。弘晏心善，不消侄儿提起，我也应当做它！”
胤祺哪边都没有牵扯，唯有她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第二日，五福晋往大贝勒的院里行去，为探望大福晋，叫人提了上好的药材。大福晋正强撑着身子布置事宜，闻言微微一愣：“五弟妹？”
她与五福晋甚少来往，又是即将开府的档口……
婢女低低道：“五福晋说有要事，奴婢也劝不动。”
大福晋咳了一咳，小声吩咐：“请她进来罢。”
“大嫂。”片刻，踏入正院的五福晋笑道，“我给大嫂带了好东西，要不要瞧瞧？”
——
大贝勒的乔迁宴如期而至。
今儿不是休沐，故而太子下了衙门，与众位弟弟一道前去；马车停在宫外，太子妃也同妯娌结伴而行。
宴上男宾坐在一处，女眷坐在一处。大贝勒招待男客，大福晋招待女客，两人一大早便没见上面，故而大贝勒半点不知，女客们见了大福晋，那震惊至极的神色。
皇子福晋身份尊贵，坐在花园布置的小席中。她们相视一笑，见了大嫂都是一惊，悄悄瞥向太子妃与五福晋，随即了然。
侄儿竟是贴心至此！
酒过三巡，就有人来禀报说，贝勒爷，太子爷与诸位爷喝多了。大福晋身为东道主，当即忧虑道：“去瞧瞧。”
太子妃颔首，众位福晋连忙跟上。
很快到了前院，略微喝高的五爷扭头一看，瞧见一堆姿容出众的美人，以为自己眼花了。
环肥绿瘦，各有千秋。这样的容色，这样的容色……就连刘佳氏也比不得，特别是湖绿衣裳的那位，简直与他少时向往的梦中神女一模一样！！
只那衣裳有些眼熟，好似哪里见过。
以为自己醉酒做梦，来到人间仙境，五爷拎着酒杯，痴痴望着，当即想要念一首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下一瞬，梦中神女朝他开了口：“爷，该醒酒了。”

第58章 拐卖  一更
梦醒了，酒也醒了。五爷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墩儿，端着的酒液全飞到七爷脸上。
七爷胡乱一抹脸，也顾不得谴责五哥了，震惊道：“那是五嫂？”
除了早有准备，尚且清醒的太子，其余阿哥齐齐愣住，眼珠子都要脱了眶。除了五爷，就属三爷喝得最多，谁叫太子惦记上回万寿节的仇，使了个眼神，叫四爷配合他劝酒。
四爷身为弘晏的知己，为打击竞争对手，哪能不同意？一左一右夹着三爷，不一会儿就把后者灌得晕晕乎乎。等大贝勒招待好男宾，加入皇阿哥的行列里，三爷已是连连摆手，含糊道：“老四，别灌哥哥了……”
因为脑袋迷糊，五爷以为做梦，三爷同样以为做梦。听见七爷的话，他直愣愣地看向五福晋，感叹道：“弟妹叫你醒酒呢，五弟好福气。”
五阿哥魂儿都要出窍了，大喜大悲只在一线间。
他恍惚地想，好福气？这婆娘妆扮得美，却叫他的少年憧憬破得渣都不剩，等会就要下河捞王八了。
好福气给你要不要？？
“三哥也是好福气，”五爷呵呵一笑，盯着五福晋不放，继而打量她的身边人，越看越是眼熟。
随即惊道：“那不是三嫂吗？！”
他们的眼神齐刷刷望去，越看越是震惊。
四爷不确定地说：“……还真是。”
三爷酒醒了一半，张着嘴打量三福晋，继而用肘子一怼四爷，笃定道：“那是四弟妹。”
四爷手里的酒杯也掉了。
很快，他们一一对应上了身份，众人皆是呆滞。
她们集体进修去了？？
唯有太子妃身旁的那位，他们拿不准。太子与大阿哥尚能端得住，一个知道其中猫腻，一个认定福晋不在人群之中。
太子叹了口气，原来元宝造福的不止孤一人。
不远处，太子妃回以一笑，惹得众阿哥前所未有地牙酸起来，五阿哥悲愤了，二哥早早知道，这是在看他们热闹呢。
太子当即被一双双炽热的眼神包围，麻木单身的八阿哥注意力却在别处。
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二嫂身旁的女子，好像哪里见过。
大、大嫂？
除了纤瘦了些，柔美了些，半点不见病容，面颊也不见凹陷，和幼年记忆中的大福晋对上了。犹豫着问出口，大阿哥看热闹的眼神不见了，他蹭地站起身来，“福晋。”
大福晋微微点头，淡笑道：“爷。”
眸光温和，却是没有以往那般热切。反倒是胤禔热切起来，怔怔看着，忽然回忆起新婚燕尔那段时光。
席间鸦雀无声，这已不是普通的妆扮可以形容的了。
众位福晋不过来瞧上一瞧。见他们酒醒了，不用人搀扶，也没有相争打架，五福晋无视发呆的五爷，抢话道：“爷们饮酒，不如我们也用一些？”
七福晋抚了抚面颊，当即赞同，留给七爷一个矜傲的背影。
……
往日这时候，大阿哥与太子总要别个苗头。虽然大阿哥气焰弱了，有句话说得好，不蒸馒头争口气，不讽刺几句，他不甘心。
此情此景，众阿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娶妻娶贤，纳妾纳美，可过了今日，那些深得他们心意的面容，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即便真的怜惜，怜惜也要大打折扣，不期然便能想起今日场景，然后把妾侍和福晋做个对比。
太惊艳了。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要他们怎么往后院去？
除了本就爱重福晋，少有愧疚的几位爷，有窃喜的，有懊悔的，还有戴上痛苦面具的。
七阿哥窃喜，大阿哥懊悔，五阿哥戴了痛苦面具。纠结过后，五爷难免心猿意马起来，想了又想，回味了又回味，心道忽略他婆娘的脾气，也是可以下嘴的嘛。
抓只王八给福晋赔罪，不知可不可行？
——
乔迁宴热火朝天，可就在晌午，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索大人的嫡亲曾孙，赫舍里氏的小少爷被拐了！
赫舍里氏乃是太子爷的外家，这可真是沸水溅入油锅，引爆了所有议论，霎时一片哗然。
府里又是报官又是派人去寻，急得团团转，前往贝勒府赴宴的大臣们却是暂不知情。
……
一个年幼的五岁孩子，不过出府买了个糖人，相隔还不到两条街；贴身侍从不错眼地盯着，准备掏铜板付钱，才低头了一瞬，少爷不见了。
糖人摊主吓得战战兢兢，他专心致志地制糖，不知小少爷何时被拐，也没看清歹人的模样，这光天化日之下，怎有如此恶行？！
这事震惊了整条街区。
顺天府接到报官，当即觉得不好，有了皇上吩咐，他们可以顺藤摸瓜、仔细探查，不放过一个人贩子；可一旦牵扯到勋贵家的孩子，再也不能徐徐图之。
何况赫舍里氏，那是普通的勋贵人家吗？
招来糖人摊主仔细问询，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清楚，继而去往家里、邻里询问生活轨迹，最后查明与此案无关。除此之外，竟是没有相关证人，长长的一条街，谁都没有注意歹人的长相与拐卖手法！
没有线索，没有证据，捕快们一筹莫展。
九城兵马司已是暗中出动多日，这些天来，抓捕了好几个人贩子归案，却都单打独斗没有组织，也不是近来猖獗的那群人，好些失踪幼童还在受苦。
他们只知道，近来被拐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如何、高矮胖瘦，无一例外，便是长得好。赫舍里氏的小少爷更是玉雪可爱，据说仙童似的，他额娘听闻噩耗，当即哭晕了过去，人贩子想要做什么？！
女眷们六神无主，报官之后遣人去寻，还需大家长拿个主意。
索额图刚刚赴宴归来，瞧见明珠老了十岁的模样，连大喜日子也笑得勉强，心里不知有多美。
被揭得家底都没了，看你如何张狂。
虽然他也没了存银，想斗斗不起来，但一想对方失去的银两更多，索额图便舒坦极了。
皇上亲赐的牌匾，明珠老贼有么？
谁知来了个晴天霹雳，他的宝贝曾孙被拐了！
索大人对曾孙有多疼爱，暂且不提；这可是皇长孙的表弟，太子爷默认的、小爷未来的伴读，族里下下下代的顶梁柱，突然来这出，可真要了他的老命了。
火急火燎候在宫外，递牌子求见皇上，也是索额图的幸运，皇上很快允了他。
索额图入内的时候，弘晏也在。阿玛额娘赴宴去了，毓庆宫冷冷清清，杨柏跟着父亲回老家祭祖，九叔十叔忙着读书，于是前来陪伴汗玛法。
问皇上有没有把定制转交给宜妃，皇上脸色一青，在弘晏好奇的目光里，淡淡地道：“朕禁了她一日的足。”
弘晏：“……”
这个禁足，还挺别致。难不成是他拖累的宜妃娘娘？
想继续刨根问底，又怕皇上恼羞成怒，外头的小太监忽然来禀，索额图大人求见。
索额图见到弘晏，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欣喜了。他擦了擦额间汗珠，老泪纵横地道：“奴才的大哥没了后，这些年，嫡脉亦是人丁不兴。三代之后，暂且就这一根独苗，若是不能寻回，奴才以何颜面向祖宗复命，向仁孝皇后复命？便是睡也睡不安稳！”
索额图不惜揭露自家老底，听得李德全悚然一惊，心有戚戚。
皇上沉凝了面容，即便不喜梦中的索额图，看在现实大变了样，赫舍里氏风评扭转、不再要挟太子同明珠争斗的份上，他也得好好安抚。
赫舍里家的孩子，与元宝同样的年纪，以己度人，任谁听了都难受。
选在老大开府设宴的日子拐人，皇上不得不深想下去。碰巧最好，如若歹人清楚孩子的身份，将是最最不妙的情形。
赫舍里氏，纳喇氏，好不容易偃旗息鼓，可要挑起两家的争端？
当朕是摆设不成。
“朕这就传令下去，着人倾力去寻，”皇上沉声说，“爱卿莫急，九门提督与京兆尹不敢怠慢，许是明儿便有好消息。”
有皇上金口，索额图大松一口气，感激涕零地下拜道：“谢皇上隆恩！”
索额图蹒跚告退，背影颇有些老态，弘晏抿了抿唇，陷入沉思。
近来忽然猖獗，几乎一日一案，只拐好看的幼童，听着很像邪教组织。
望着皇上微怒的面容，弘晏忽然道：“汗玛法，孙儿想借八叔一用。”
这话八竿子打不着，皇上一愣，奇道：“借你八叔做什么？”
“明儿一早，让八叔陪我出宫一趟，安慰安慰索大人，还有小表弟的阿玛额娘。”弘晏眨着湿漉漉的瑞凤眼，“八叔温温柔柔，安慰人可有一套，汗阿玛，您就应了孙儿吧。”
皇上皱起眉，立马就要回绝。
被弘晏湿漉漉地一瞅，很快转了念头，乖孙心善，失踪的又是他的小表弟，出宫一趟，于情无可指摘。
太子前去太显眼了些，老四哪里会安慰人？
于是点了点头，叮嘱道：“早些回来，不许胡闹。”
弘晏严肃着脸，可真诚了：“您还不放心我？”
拉上贼船的最后一步——
打击违法犯罪活动，义不容辞！

第59章 勾人  二更
赫舍里家的小少爷失踪，如一道惊雷劈开海面，掀起了数尺高的风浪。
太子赴宴归来，听闻此事当即沉下了脸，不再质问弘晏为婶娘们开展的妆扮业务，亲自去了顺天府一趟，肉眼可见忙碌了起来。
这个时机，太巧了，让他怀疑策划之人别有居心。若孩子受了什么损伤，赫舍里氏的颜面何在？
别说颜面了，全府上下，怕要日日以泪洗面，索额图的心气儿也该没了。
没有线索，没有证据，除非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别无他法。只是闹到如此地步，劳民伤财是免不了的，为今之计，唯有布好后路，安抚百姓，把影响降到最低。
——
延禧宫。
得知消息，惠妃一惊，随后沉了脸，揉着太阳穴，在殿中走来走去。
翊坤宫，毓庆宫，算是彻底搭上线了。宜妃得了弘晏撰写的秘籍，今早便细细描画上了，那模样更胜从前，不，远胜从前，太监宫女全都看呆了去！
郭络罗氏不知有多得意，她看在眼里，心间火烧火燎，却又无可奈何。
即便她想，还能上门求一本不成？
听闻此事，本就不爽利；今儿是胤禔的大喜日子，还发生了如此惊事，晦气得像是凑巧。
可她就算再怨，也怨不到人家身上。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暗骂人贩子，招来宫人吩咐了几句，说着忽然一顿，若赫舍里氏的小少爷找不回来……
对朝廷，对衙门尽是坏处，可对纳喇氏却不然。
惠妃神色变幻，终是下不了决心，继而摆摆手，“去吧。”
还是让明珠拿主意为好。
……
不消片刻，接到宫中传信，明珠微微摇头，道：“娘娘想岔了。”
此时搅混水，若让皇上发现，他这顶乌纱帽哪还保得住？
即便与索额图不对盘，被皇长孙弄得晚节不保，明珠却也知道其中利害。
这桩案子，不仅仅是一家的事，而是关乎所有望族勋贵的幼童安危。他们关系再深，能深得过太子外家赫舍里氏？
太子外家都没逃掉，由己度人，谁都有孙儿孙女，要是厄运落在自个身上，夜晚哪能安眠！
何况人贩子挑选的时机，让人不得不深思。
明珠尝试反推回去。如若成功，一来，能够搅和贝勒爷的乔迁宴，引发他们的不忿；二来，歹人怕是想要挑起两家争端，让索额图误解，纳喇氏也掺和了此事……
悲痛过度的长辈毫无理智，悲痛亦能转为刚愎，就算没了争斗的银两，也能拖着他玉石俱焚。
因此，他盼着赫舍里氏寻回小少爷的心，是一样的。
叹了口气，明珠道：“让娘娘稍安勿躁，静心为妙。”
这些日子理当蛰伏，怎就浮躁起来了？
与此同时，佟府。
隆科多一身甲胄，匆匆归来了一趟，便被佟国维叫住：“饭都没用几口。这么急，是要抓捕人贩子？”
隆科多年三十一，身任銮仪卫指挥使，虽处内宫，护卫御前，同样拥有领兵之权。此回与九门提督一道，接了搜查的指令，故而忙碌得很。
隆科多拱了拱手，笑道：“阿玛，正是。若儿子寻回赫舍里家的小少爷，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太子感激不说，还能获得皇上的褒扬，都统之位跑不了。”
见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佟国维拧起眉头，当即生了不悦，想要敲打几句。
隆科多不似他大哥稳重，都三十的人了，即便能力出众，学不会中庸之道，哪能长久？
瞧见他的神色，隆科多心里一哂，老爷子又要训人了。
自小不喜欢他，也就罢了。有额娘护着，没有阿玛的偏爱，也无妨；可他这么大的人了，依旧对他指手画脚，也不怕闪了腰。
这不许那不许的，不许四儿进府，也不许把四儿抬为平妻。大哥都逝去多少年了，老爷子还没有认清这个现实，还在犯糊涂，做嫡孙撑起门庭的梦呢。
宫里贵妃就是个摆设，大哥早就不在了！舜安颜尚了温宪公主又如何？
什么无心仕途，向往闲云野鹤，都是装出来给他瞧的。小兔崽子既然要装，那就装一辈子，给佟佳氏带来荣耀的，只能是他隆科多。
想起舜安颜，隆科多眼神一凌，头也不回地离去，徒留佟国维望着他的背影，气得捂住了胸口。
逆子，逆子啊！
——
第二日清晨，朝会气氛有些沉重。
皇上点明了拐卖一案，命令九门提督与京兆尹搜查全城，着刑部与大理寺协同，只要是捕捉线索的好手，全派出去找寻。
“不仅是索爱卿，数家孩子都在受苦。”皇上眼神锐利，沉声说，“找不到，就别回来复命了。”
下了早朝，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皇上惦记着乖孙的请求，把八阿哥打包送走，与弘晏来了个‘暗渡陈仓’。
胤禩再一次见到弘晏，不禁露出温和的笑。
大哥忙于出宫开府，惠额娘近来顾不上他，此番前往索额图的府邸，他是愿意的。
围观一场又一场的知己大战，对弘晏的‘魅力’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八阿哥粗粗一数，众兄弟里头，他与侄儿的接触不算多。
不仅宜妃娘娘，昨儿乔迁宴，几位嫂嫂犹如脱胎换骨，听说也是侄儿的手笔。胤禩当即存了心思，想要同弘晏更亲近一些，不说未来福晋，只为了额娘高兴，他也该求上一求。
但小少爷失踪是悲事，这回前去慰问，既是汗阿玛的命令，也是他该做的。
人贩子简直该死！
唯有卖力一些，认真一些，等下回再向弘晏邀功。
八阿哥方方面面想得完善，却没等来甜甜的笑，定睛一看，弘晏抿紧嘴唇，是与四阿哥如出一辙的冷脸。
紧接着，弘晏冷漠地说：“八叔，好久不见，侄儿可思念你了！”
胤禩：“…………”
叔侄俩换上常服，坐上马车，依旧是灰衣侍从充当车夫。车辙声响起，一行人缓缓离开宫门。
行到与目的地相隔两条街的时候，灰衣侍从掀帘道：“主子，这便是小少爷失踪的地方。”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角落，原本摆放的糖人小摊已经消失。因为发生拐走案子，行人路过此处脚步匆匆，并不敢多看，唯有墙角爬满青苔，看着有些凄冷。
弘晏点点头，指挥道：“把车停在隐秘处，守好位置。”
灰衣侍从应是，马车继续行了一段距离，
片刻后，弘晏严肃道：“八叔，我们下去吧。”
八阿哥实在摸不着头脑，一边冷脸一边说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还在琢磨，闻言神思不属下了马车，抬眼一看，愣了：“这……”
这分明是长街，不是索大人的府邸啊。
没等他问询，弘晏拉过他的手，悄悄道：“八叔，我们先做一件惩恶扬善的事。你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我出声再说。”
八阿哥：“？”
——
弘晏苦口婆心，八阿哥勉强答应，只等他半刻钟。
弘晏想了想，半刻钟也行。今儿只是初次尝试，钓到人最好，钓不到人也无妨，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耗，可以一天换一个地方。
站在表弟被拐的地方，弘晏绕了一圈，随即停住脚步，踮起脚跟，像是在等什么人；没过多久，他笑了起来。
——长相极俊、穿着富贵的男童，站在冷清的角落里，一边等人，一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那是一个怎样的笑容？世间万物黯淡无光，唯有他闪闪发亮，吸引着一切视线，如同灼热骄阳。
五分钟后。
弘晏笑得嘴都酸了，圆脸僵硬起来。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为了不笑成面瘫，他略微收了收力气，以待可持续发展。就在此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风声，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响起！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隐约异香。
弘晏屏住呼吸：“套——”
大麻袋从天而降，异香消散得无影无踪。灰衣侍从面色凌厉，见麻袋还在扭动，伸手点了几处穴位，不一会儿，麻袋没了动静。
身后跟着急急奔来，魂都飞了的八阿哥，拉着弘晏左瞧右瞧，语无伦次道：“有没有受伤？光天化日之下，他竟敢……竟敢！”
八阿哥又是惊怒又是后怕，冷汗都要出来了。弘晏揉了揉腮帮，僵着脸道：“八叔，我好着呢。”
说了无数安慰的话，弘晏指了指麻袋，肃然万分地道：“进了大牢，硬骨头怕会打死不招。未免咬舌自尽，不如就地审问，八叔，这个环节，靠你了。”
八叔口才最好，有他辅助，连歹人几岁尿床都问得出来！
胤禩：“……”
胤禩慢慢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又一次上了贼船。
一言难尽地瞅着弘晏，取舍片刻，他艰难地开口：“好。”
……
灰衣侍从解开麻袋，点开了歹人的哑穴。
其貌不扬的人贩子甫一露脸，发现自己能说话了。登时脸色大变，就要吹响暗哨，下一瞬，脸上覆了一道阴影，把他的声音堵了回去——
弘晏低头看他，挤出一个亲切的笑。
距离如此之近，使得人贩子目光涣散，神色恍惚，简直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眼珠子只随他一人转动。
世上怎会有如此耀眼的人？？
八阿哥铺开纸笔，蹲在一旁恶魔低语：“你是何人？家在何处？据点在哪？还拐过何……慢些，慢些，不要着急，我们一个一个说。”

第60章 保密  一更
正是即将入夏的暮春时节，随着时间流逝，日头渐渐大了。
索额图还在奔走忙碌，九城兵马司还在一家一户地搜查。如今除了等待，没有第二种办法，而这等待，恰恰也是最煎熬的。
……
早朝之后，太子回了毓庆宫一趟，发现儿子没了人影。
询问的眼神瞧向太子妃，太子妃一边绣着小衣裳，一边叹道：“同他八叔出宫去了，说是要安慰安慰索大人，小表弟的阿玛额娘不知有多难受。”
太子沉默下来，也跟着一叹。
叹过之后，他又欣慰起来，元宝心地良善，心向着孤，也惦念孤的外家。
随即察觉到了不对，“八弟？”
太子狐疑了起来。
老八与赫舍里氏，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元宝不来喊他，特意叫上胤禩做什么？？
——
乾清宫。
李德全快步而来，小心地呈上一本册子，“皇上，这是回京之后，延禧宫的三日一报。”
皇上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瞬间面色一凝，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
李德全暗中流下冷汗，惠妃娘娘糊涂啊。
这些言论，比不上德嫔证据确凿的大错，毕竟关起门来谈论几句，谁也没有宣扬出去，付诸实施。
可要让皇上得知，那还得了！
与外臣传信本就逾越，什么搅乱混水，那是后妃可以谈论的么？
生怕情势不够混乱，生怕赫舍里氏的小少爷回来不成？
李德全心知肚明，早在很久之前，皇上便对惠妃生了怀疑。前些日子巡视塞外，让她随驾既是恩典，更多的，是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那些日子，惠妃很是低调安分，都快打消皇上的怀疑了，忽然来了这么一出。
李德全叹了一声，赫舍里氏，纳喇氏被薅走了银两，好不容易没了争斗，皇上乐见其成，哪知惠妃娘娘却不愿意。
是否为了针对太子，针对小爷？
李德全思虑得深，那厢，皇上合上册子，淡淡道：“搅混水？纳喇氏还真敢想。”
他问：“记下与宫外联络的线路没有？”
“都记下了。牵扯到的宫女太监，小林子都认了眼熟，”李德全说，“无一遗漏。”
皇上点点头，夸了一句：“做事周全。”
老大前脚出宫开府，后脚惩戒他的额娘，时机不合适。等拐卖大案水落石出，再来拔除钉子，慢慢清算……
惠妃身为四妃之首，在宫中威信甚重，又一向温婉贤淑，也就是今年丢了几回脸。
想起往日种种，皇上心情不甚愉悦，批折子的速度比往日慢了一大截。批着批着，忽然想起宫外的“慰问小分队”，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问：“老八与元宝回宫了？”
李德全赔笑：“回皇上的话，没呢。”
皇上唔了一声，继续埋头政务。
半个时辰之后，他又问了一遍，李德全躬身摇了摇头。
这下，皇上觉得不对劲了。
难不成要在索额图的府邸用膳？
——
与此同时，同索府相隔两条街的拐角处。
人贩子恍恍惚惚，眼里只剩下那抹亲切的笑。神志不清间，八阿哥还在一旁低语，问的话从简单粗暴变得极有技巧。
霎时一边愣神，一边把肚子里的货存全掏干净了：“七九，京城人，分数第三舵口十二堂主麾下……郊外、郊外潭水洼交界的宅院里，有人看守。一共五个，绑在天井里头，其中就有赫舍里家的少爷……”
说到据点的时候，歹人明显挣扎了一瞬，像是恢复了些许意识。
八阿哥眉心一皱，就见弘晏换了个姿势，用手固定嘴角，手指一撑，保持住大大的笑脸，一瞬间，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虽不懂其中原理，八阿哥大受震撼，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歹人的眼神冷得淬冰。
舵口，堂主，天地会。这哪里是普通的反贼窝？！
还有据点，那处……若没记错的话，不是一座京官购置的宅邸吗？
闭了闭眼，强自按捺下过快的心跳，八阿哥拿笔的手有些颤抖。
还得忍忍。解救那些孩子还不够，需将他们一网打尽，问个透彻明白才好，也能让搜查少些弯路。
循循善诱，无师自通。随着审问的深入，接头暗号、证实身份用的令牌，以及平日里的去处，人贩子一股脑地交代了。
他含糊地说：“堂口与堂口之间互不相干，只受堂主管辖。朝廷一直追捕，我们的人死了好多，京城这边凋零得慌，如果找到好看的孩子，献给总部也能混个功劳。让先生们教导念书，培养出下一任舵主堂主，多好的主意？”
七九是个身量中等，沉默寡言的人，其貌不扬，会些拳脚，绑人的功夫了得。入会之前读过几天书，入会后少有闲话，也不与同伴交流；除非堂主召见，他独来独往，却是最受上面信任，把挑选好苗子的任务交到他手中。
因为谨慎，七九一直小心翼翼，拐的也多是平民百姓的孩子。也是近来拐的几个，长得好，却都有些蠢笨，上头实在着急，这才趁皇帝出巡塞外的时候下了死令，加大动作，多掳一些。
赫舍里家的小少爷，是舵主特意吩咐的，据说勋贵的脑袋灵敏点儿。他们舵主憎恨皇帝，也憎恨太子，不能拐走皇子皇孙，绑了太子外家的小辈，既能揭下皇家的脸面，又能挑起索额图明珠的争斗，岂不乐哉？
刚巧！昨儿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七九得手了。
刚刚迷晕了绑来，没打没骂，只是堵住小少爷的嘴，让他饿上几顿，与其他幼童待在一处；不日就要运出京城，送到川西总部“读书”。
……
确定掏干净了，没有一分一毫的遗漏，弘晏缓缓收起了笑容。
若没记错的话，天地会与白莲教的总部一样，都在川西，不过组教的结构不同。
等脸颊的僵硬有所缓解，他冷冷地说：“打晕。”
灰衣侍从一个手刀，恢复些许神志、双目浮现惊恐的人贩子重新厥了过去。
意识陷入黑暗，仅剩的念头只有一个：妖术！！
八阿哥的神色，已是硬得不能再硬。得知他们的谋算，眼底厌恶至极，温润之意全不见了，低声同弘晏道：“时候不等人，我这就回禀汗阿玛。先回宫一趟，索大人那儿，是否要和盘托出？”
弘晏想了想，悄悄回他：“侄儿有更好的主意。”
重重碾了几脚麻袋，直至听见骨头嘎吱的声音，弘晏严肃着脸，对一位灰衣侍从说：“小灰，传话给汗玛法身边的同僚，叫他们过来一趟。我和八叔势单力薄，背着麻袋太过显眼，还不雅观。”
小灰小黑是皇上拨给弘晏的，同伴之间，自有隐秘的消息渠道。至于这个代号，听多了也就接受了，小灰闻言面不改色、拱手应是，眨眼间不见了人影。
等待的歹人的，唯有生不如死的折磨，问出了小表弟的藏身处，弘晏却也没有大功告成的轻松之感。
回忆片刻，看向另一位灰衣侍从，指了指麻袋，“小黑，你觉得，你与他有几分相像？”
小黑一愣，倒真实诚地比较起来，“回主子的话，奴才与之身形相当，只容貌形态大有区别。”
做这行的，观察力敏锐是基础，方才他将歹人下意识的小动作，还有说话的嗓音、习惯记在心里，至今还记得。
身形相当，只容貌有别。
听言，弘晏眼睛一亮，在八阿哥疑惑不解的注视下，掏出一面铜镜，以及一个叮叮当当的小布袋，紧接着蹲下身，一一摆在地面上。
走出惯性思维，照着这张脸，这副五官，在另一人的脸上妆扮，好像同样可行。
已知所有信息，已知七九极得上级信任，暂代七九的身份，维持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模样，竟也不是异想天开之举。
剿灭京城据点还不够，若能摸清堂主的行踪，用暗号联络上头，就说任务失败请求撤离，继而顺藤摸瓜打入敌人内部——
来个里应外合，将天地会的老巢连根拔起。
要玩就玩大的，除了七九，京城还有其它据点，还有数个反贼藏身，可以趁着抓捕时机，一并替代了去。
放长线钓大鱼，完美！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效率，计划可以完善，易容术可以现教。
唯有一个严峻的问题。
弘晏神神秘秘看向小黑：“学过《间谍的自我修养》吗？”
小黑：“……”
那是个什么玩意？
——
左等右等没等到叔侄俩回宫的消息，皇上搁下笔，有些坐不住了。
忽然间，一道影子立在御前，李德全定睛一看，是皇上拨给小爷的灰衣侍从的头领。
头领行了礼，从衣襟掏出一张白纸，正是八阿哥书写的审讯记录，还有画押。
把东西交给李德全，头领回忆片刻，一字不漏地传达了弘晏的话：“告诉汗玛法，人贩子已落网，乃是天地会的反贼作祟。歹人交代了作案动机，供出了作案团伙，那些孩子的藏身之处，全被八叔记录了下来。”
“孙儿还发掘了易容的奇效，营救完毕之后，准备开展间谍计划。小黑根骨绝佳，冒充反贼当仁不让，可否下令实施？请求汗玛法指示。”
提到‘小黑’的时候，头领有一瞬间的困惑。收回困惑，他继续传达：“千万不要告诉汗玛法，我骗走八叔，以身犯险，就为钓出人贩子。重复一遍，千万不要告诉，知道了吗？好了，你去吧。”
头领说罢闭上嘴，御书房一片寂静。
皇上：“……”
李德全：“……”
皇上：“不用重复，朕，知道了。”

第61章 失色  二更
皇上说罢，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德全的脸色不再空白，被御书房静谧的氛围惊了一惊，心下不禁惴惴。
信息量太大，他接收不过来了。
那厢，九城兵马司还在搜查，小爷便闷不吭声做了一件大事，抓住了人贩，还把贼窝给找着了。
天地会，竟是这些兴风作浪的反贼！
不仅如此，他与八阿哥两个人，竟是干完刑部与大理寺的差事，直接把毫无头绪的线索扯到了最后一步，不知省下了多少心力。至于是真是假，李德全毫不怀疑，小爷可是有着上天护佑的福运，往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全证明了这点。
短短半日破了大案，堪称神迹，只这骗走八叔以身犯险，让人惊吓不已。小爷尊贵之躯，容不得一星半点的损伤，也幸而有着万全把握，安然无恙抓住了反贼，否则那还得了？
小爷还做错了一件事。
他找错了传话人。
灰衣侍从的头领，出了名的武功高强，也是出了名的实诚，最是听从主子的命令，半点不带变通。
瞧瞧这话传的，真是人才中的人才，他李德全佩服得五体投地，真真是自愧不如。
这下可好，皇上知道了，小爷完蛋了。
周围太过安静，安静得他心慌，皇上不会龙颜大怒，让拿鸡毛掸子吧？
李德全手心有了汗，悄悄抬眼望去——
皇上竟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笑。
他望着灰衣侍从，眼里满是欣赏，“朕没有看错你。”
元宝身边，就得有个忠心耿耿之人，好，很好。
李德全：“…………”
头领，也就是小灰一拱手，处变不惊地道：“谢皇上。”
皇上点头，定定看了几眼手中的“审讯记录”，转而厉声道：“朕拨你一队人，把反贼押往大牢，不拘什么刑罚，全给用上，叫刑部不必按流程行事，伤或死，朕绝不会怪罪。李德全，传话九门提督，即刻派出兵马包围各处贼窝，解救被拐孩童！那宅子的主人是谁，即刻下狱，仔细审问。”
又说：“易容之术，间谍计划，朕同意了，但其中细节，还需同你主子好好商量。”
这主意异想天开，却是大有可为。
像那天地会的总坛，狡兔三窟，飘忽无踪，朝廷摸不透。这些年，它们愈发作恶，搅得江山不宁，百姓流离失所，什么复明口号，不过幌子罢了。
若元宝所说的易容，不是普通的乔装打扮，而是神术的一种，除了在京兴风作浪的天地会，白莲教、漕帮那些亦可渗透，还有不安分的漠西蒙古与沙俄，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前往？
指不定能彻底拔除心患，扫除内忧，还江山一个太平。
思及此，皇上的情绪有些激荡。
“形势不容拖延，”他点了点灰衣侍卫，“叫老八还有弘晏，即刻前来请见……”
——
把间谍计划同八阿哥全盘托出，胤禩情绪更是激荡。
深吸一口气，好悬平复下心绪，他当即想问上一句，侄儿你看八叔合不合适？
他不怕情报繁杂，也不怕算计阴谋，筛选有利案卷，调度人员琐事，是他最为拿手的活儿。论心思缜密，他自认不输，唯一不足便是尚且年轻，汗阿玛不见得会把重任交到他手中。
何况有大哥在，有惠额娘在，他得顾虑偏殿的额娘……八阿哥抿了抿唇，眼眸黯淡了下去。
功劳不是这么好揽的，一个不慎，便得引火烧身。上回错失的机会，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到来？
心底思虑重重，面上却是如沐春风的笑容，用他的舌灿莲花之术，说得索府上上下下的主子收起眼泪，又惊又喜不敢置信：“贝勒爷所言，可是为真？”
“八叔说的不错，”弘晏压住笑容，笃定道，“表弟很快就能回来了。”
“好，好啊。天杀的反贼！来人，快通知老爷……”
索额图的夫人佟佳氏，闻言心头大石落了地。她望着弘晏老泪纵横，眼中满是欣喜慈爱，“小爷辛苦前来，饿了没有？渴了没有？等善恒回来，老身定要叫他给您好好磕个头。”
被拐的小少爷名为善恒，他额娘连连点头，拭泪道：“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弘晏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抵住热情，与八阿哥一道，被簇拥着出了门。
就在此时，灰衣侍卫忽然冒出，一字不漏传达了皇上的话。
“小灰回来了？”弘晏刚刚到了马车前，听言眼睛一亮，道：“八叔，我们该回宫了。”
——
叔侄俩紧赶慢赶进了乾清门，另一边，延禧宫中。
惠妃欣慰地看向大福晋，打量她不同往日的面庞，“如此甚好，本宫总算放下了心。”
昨儿宴席之上，大福晋不见了病容，堪称脱胎换骨，清丽绝伦。宴席结束之后，大贝勒直直去往正院，半点不嫌寝卧浓重的药味，拉着大福晋的手，与她回忆往昔，感怀从前，说到激动处甚至红了眼眶。
大福晋：“……”
大福晋扯出一个笑，同他一道回忆往昔，最后婉拒了大贝勒的留宿：“您是知道的，我身子骨不好，夜半时常惊醒咳嗽，怕打搅了爷。”
胤禔拗不过她，却也没有去往妾侍房里，而是宿在了外间。
昏暗烛火下，大福晋坐在妆台前，手握弘晏撰写的《独家定制》，笑着笑着流下了眼泪，道：“我何德何能，劳侄儿这般记挂。”
给了她体面，便是给了她第二条命，天大的恩德，如何也不能忘。大福晋感激万分，乔迁宴上谢过太子妃还不够，她还想着去往毓庆宫一趟，可赫舍里氏的小少爷竟是被人拐了，此情此景，前往致谢就不合适了。
她决定改日再去。
翌日，临近晌午的时候，婆母忽然召她前往延禧宫。
以为惠妃想要见见孙儿，大福晋当即叫人抱了弘昱来，传话的宫人却是笑道：“娘娘想要同您说说话，尽管让阿哥安睡便好。”
大福晋面色不变，温和应了，片刻后，坐在了延禧宫正殿，惠妃下首。
听闻惠妃关怀的话，大福晋也笑，同她谈起宴席上的趣闻，“弟妹们各有一本，宝贝得不知什么似的，五弟当场看呆了去……”
惠妃笑容满面地听着，一旁的大宫女眼珠一转，凑趣道：“福晋说得神乎其神，别说奴婢，娘娘怕也想瞧瞧了！”
惠妃笑容更盛，不轻不重地嗔她一句：“谁说本宫想瞧了？小蹄子尽说胡话。”
“……”
心下猜测成了真。
大福晋笑容依旧，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
过了乾清门，弘晏板着四爷脸，牵着八叔手，满怀期待踏入御书房。
迎面而来一个陌生的鸡毛掸子，还有皇上沉沉的面庞。
弘晏心下一震，赶忙往八叔身后躲去，直面鸡毛掸子的八阿哥：“……”
八阿哥大惊失色：“？？”

第62章 迁宫  一更
眼见即将打错了人，还是被骗的‘受害者’，皇上堪堪收回鸡毛掸子，对上八阿哥呆滞的脸，面色一言难尽。
“躲什么？出来。”
“汗玛法，您先放下它，有事好好商量。”弘晏抓着八叔的衣摆，从后边探出个头来。
一边说，一边觉得不对，弘晏百思不得其解。他怎的惹了汗玛法生气？
小灰不是一字不漏传了话么？
皇上看着叔侄俩，身处老鹰捉小鸡似的阵型，心底颇有些后悔。他就不该让老八一块来，元宝这反应也太快了些。
好不容易哄来乾清宫，咻地一下躲到人身后去，这速度，这敏捷度，去考个武状元都绰绰有余了。
一旁还有‘受害人’心甘情愿替他开脱：“汗阿玛息怒，汗阿玛息怒。鸡毛掸子伤人伤己，弘晏小小年纪，怎能承受得住？何况弘晏立下大功，许是该奖不该罚，还请汗阿玛明鉴……”
虽不赞同侄儿做诱饵的法子，但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八阿哥神色诚恳，说得弘晏困惑之余一脸感动，八叔真是个好人。
李德全也劝：“皇上，小爷有万全的把握，便不叫犯险。您瞧瞧，反贼毫无抵抗之力，不正依赖小爷的聪明才智？”说着上前几步，躬身就要接过鸡毛掸子，皇上瞧见教训失败，便顺水推舟交给了他。
危机解除，弘晏终于知道屁股不保的原因了。
定是小灰传话传出了问题。没跑了！
无言片刻，他来不及细想小灰传了什么话，为度过翻车劫难，拿出自个的杀手锏——笑。
一扫严肃的面色，他笑眯眯地撒娇：“再不讨论间谍计划，反贼就要察觉不对了。时候不等人，还是正事更重要，汗玛法，您说是不是？”
趁着皇上怔愣的时候，弘晏趁热打铁，同他讲述下一步安排——
头次尝试的易容术很是成功，他已帮小黑“改头换面”，当下已然去了贼窝路上。
小黑的卧底能力，他十分相信；若是露馅了，掀翻人家老巢逃之夭夭，对小黑来说也不是难事。接下来就是诓骗同伙，与九城兵马司里应外合，解救受苦的孩子们，然后装作逃难，向上级传递暗号：有卧底，计划终止。
真卧底指认假卧底，使得反贼内部自乱阵脚，如若大功告成，小黑明儿偷偷回来，他再仔细教他易容术。
小黑会了，再传授给二黑，三黑……
回头还要写一本易容心得，服务大众，方便快捷，高枕无忧！
把各项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弘晏收起笑容，严肃道：“您看着吧，间谍之王的传奇人生，即将拉开序幕。”
皇上：“……”
八阿哥：“……”
计划具有可行性，听着怎就如此离谱？
皇上听得头疼，瞅他一眼，终是被“正事要紧”的理由收服了。
沉吟一瞬，间谍计划庞杂，唯独缺个负责人与掌舵者，保密是首要，心细是基础，还需懂得变通。
搜罗一圈最为信任的心腹，皇上却没有合适的人选。要么难当大任，要么差事忙碌，交给刑部统领，那就更不合适了。
这活儿，不适合读书人。
王士禛那老古板，读书读傻不说，腿脚还不利索，看着就不是这块料。何况见多了阴私诡计，让人抑郁难当，没法颐养天年，就是朕的过错了。
御书房安静了下来，八阿哥心神一紧，动了动唇，却因顾虑良多，生怕被拒绝，不敢上前毛遂自荐。
就在这时，弘晏插话说：“汗玛法，不如交由八叔，没有谁能比他更合适。”
这话一出，众人浑身一震。
李德全偷偷觑向八阿哥，暗暗嘶了一声，小爷的提议听着荒谬，也不是不可行……？
年长的皇阿哥都能独挡一面，替皇上办事理所应当。九爷年纪更轻，却也身负重任，由此可见，年龄不是问题。
何况八爷稳重多了，不比三四十的老油条弱，看着就令人放心！
听言，八阿哥又惊又喜，又是五味杂陈。
他闭了闭眼，感动涌上胸腔，久久盘旋不去。上回也是这样，明明身处两个阵营，弘晏给了立功的机会，生生把他从泥沼中扯了出来。
虽有夸张的成分，却是胤禩最真实不过的想法。
因为出身以及幼时缘故，八阿哥渴望立功改善生活，渴望寻求他人的认可，不论是谁。上回凭借侄儿的帮助，汗阿玛认可了他；这回，认可他的人成了侄儿本身。
他何德何能，引得弘晏，不，元宝这般抬举？
心下存了一分希冀，他心如擂鼓，垂首等待皇上的裁决。
……
皇上微微恍然。
还是元宝提醒了他，朕考虑忠诚的人才，甚至想到了灰衣侍从，竟把儿子给忘了。
他打量着胤禩，如今的老八有私心，私心极少，公心更重，这点毋庸置疑。
同老四一心跟随太子那般，尚未生出别的念头，除了年轻了些，稚嫩了些，条件样样符合，倒是极好的人选。
至于能力……
他从不怀疑。
皇上问胤禩：“能否殚精竭虑，保持本心？”
不等八阿哥回话，皇上沉声道：“这统领之权，朕能给，也能收回。万不要让朕失望，让天下黎明百姓失望，你可能做到？”
胤禩心间激荡，直直跪了下去，磕头道：“儿臣能！”
声音坚定万分，皇上笑了：“好，好。既如此，尽管放手去做，朕拨人手给你。”
话锋一转，皇上睨向弘晏，“你八叔不日成亲，元宝去盯着些，筹谋先放一放。间谍计划，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大喜的日子，可别累着了。”
弘晏心道保证完成任务，端庄地点点头。
皇上狐疑看他，眼里带了谴责。
同老八在一起，还学老四的做派，板着脸对朕，这是做什么？
炫耀知己多？
眼见皇上又不高兴了，弘晏二丈摸不着头脑。出于未雨绸缪，也出于灵敏的第六感，他分外严肃，抛出了一个惊雷：“汗玛法，如今情势危急，良贵人得迁宫。”
……
李德全震惊了，皇上也震惊了。
八阿哥猛地抬头，不知是喜是忧，刚刚接过重任，还没做出成绩，额娘的事，不能向汗阿玛提。
可侄儿居然懂他的理想！
如今突兀地提起，还说情势危急。什么情势？如何危急了？
胤禩有些着急，也有些紧张。
众目睽睽之下，弘晏叹了口气，一脸“你们这还不知道吗”的神情，“谁叫间谍工作难，八叔干的尽是得罪人的事。如果被反贼记恨上，继而摸到延禧宫偏殿，良贵人不就有了危险？”
“为了迷惑反贼，也为了人身安全，还是搬出去的好。”弘晏循循善诱，“良贵人无恙，八叔才有干活的动力，否则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听着很对，又有哪里不对。
李德全醍醐灌顶，当即点头，是啊，良贵人是得迁宫。
八阿哥恍恍惚惚，元宝好像说的没错，为了额娘的安全，也为了自己的动力……
皇上差点被他的话洗脑了。
好悬反应过来，皇上只想问上一句：反贼如何摸得进延禧宫偏殿？？
等他们摸进来，朕的江山也要没了。
还干活的动力，朕不答应，老八就要罢工不成？
心情难以言喻，但皇上终究没有出声，像是在思考。
延禧宫，惠妃……
这下，轮到弘晏震惊了。
为了转移皇上的不高兴，弘晏不过勉力一试，先在汗玛法心头种下种子，为良贵人迁宫埋下伏笔。
宫，是一定要迁的，不然八叔如何能够放开手脚，拂去后顾之忧。
只这歪理能够糊弄别人，糊弄不了他明察秋毫的汗玛法。糊弄的建议都得了采纳，不就成祸国妖妃与昏君了？
“妖妃”想着徐徐图之，哪知下一瞬，‘昏君’开了口：“就依元宝所言，为了胤禩的秘密差事，良贵人迁往永和宫偏殿。”
永和宫正殿尚且空着，皇上瞥了眼八阿哥，意思十分明了，只要好好干，升职加薪不是梦想，还能惠及亲额娘。
说罢，皇上一甩衣袖，“摆驾延禧宫。”
这效率，简直惊呆了进谗言的‘妖妃’。
眼见八叔感动得快要哭出来，弘晏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明明没有笑。
难不成，他的归宿真是后宫，而不是朝堂？
——
延禧宫。
大福晋温和笑着，却是婉拒了宫女请求一观‘神术’的话语，同婆母聊起了弘昱的趣事。
惠妃一顿，当即淡了神色。
宫女惴惴低下头去，慢慢的，空气变得沉闷又粘稠。
忽然静鞭响起，外头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惠妃一惊，这个时辰，早不早晚不晚的，皇上过来做什么？
皇上大步而来，见大福晋在此，微微颔首，免了她的礼。随即望向惠妃，吩咐良贵人迁宫的事，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惠妃不可置信地站起身，迁宫？
莫名其妙、无根无据的，皇上要把胤禩从胤禔身边剥离？
没了良贵人，她还拿什么牵制老八？！
这可是最大的助力，也是最大的筹码。
惠妃顿觉荒谬，也顾不得遣退儿媳了。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谦卑又恭敬地道：“臣妾斗胆一问，皇上何有此说？”
……
与此同时，乾清门前。
八阿哥低头看向弘晏，温柔地问：“元宝，八叔能做你的知己么？”

第63章 慧极  二更
临近晌午，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八阿哥俊秀的脸上，抬眼看去，他的眸光满是欣喜与感动。
弘晏沉默了。
此情此景，如果他换个性别，再长大几岁，那么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即将展开，还有未来八婶什么事儿？
还有知己……
他真吃不消了。
四叔和九叔的争斗历历在目，要再加进去一个八叔，那就不是修罗场，而是火葬场了。亲爹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想到此处，弘晏戴上一张痛苦面具，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被八阿哥温温柔柔地注视，弘晏实在不忍心。
道理他都懂，可被形势压迫的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他又有什么法子呢？
不答应，勇敢八叔就没了办差的动力，间谍计划，该何年何月才有成效？
身为嫡皇孙，要舍小家顾大家，为了大局着想。
弘晏艰难地下了决定，艰难地点点头。就见八阿哥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至极，像是散开了从小到大积攒的自卑与郁气，从此等待他的，是崭新的人生与光明。
“元宝，八叔要谢谢你。”胤禩摸了摸他的脑袋，万千道谢的话哽在喉间，最后深吸一口气，动容道，“大婚之日就要临近，等八叔的孩子出生，定要让他向你看齐。”
额娘迁了宫，他便再无后顾之忧；办差自然会好好办，不让汗阿玛与元宝失望，唯一需要操心的，也就是尚且没影的下一辈了。
五岁的孩子，心地善良，不畏艰险，智计超绝。若未来嫡子学会堂哥的三分本事，他这辈子——值了。
——
延禧宫。
惠妃谦卑而恭敬地问话，皇上负手而立，神色莫测，就这么看着她。
婆母没发话，汗阿玛也没发话，大福晋站在不远处，眼神平静，竟是没有多少担忧。大宫女心下惶然，不小心瞥向她站立的方向，陡然间，像被烫到了似的，立马收回视线。
大宫女以为自己看错了，此情此景，却容不得她胡思乱想。
皇上竟是、竟是要把良贵人迁出去了！
殿中寂静万分，皇上终是开了口：“朕的谕旨，何需向你解释？”
惠妃笑容渐隐，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身为皇长子之母，自她升任四妃之首，少有这样没脸的时候。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她闭了闭眼，悲声低喊：“皇上……”
臣妾做错了什么，惹来您这般对待？
“乾清宫，有你安插的人。”皇上打断了她，“故而你的延禧宫消息灵通，比朕也差不了多少。”
“通过暗茬与家族通信，还不止一回。见老大办砸了朕吩咐的差事，还败给了太子，你犹有不甘；此次拐卖之案，想要趁乱搅起混水，以图纳喇氏东山再起，直至拥有一争之力。”
惠妃腿一软，面色骤然变得苍白。
慢条斯理抖落了惠妃以往的算计，顿了顿，皇上问她：“朕说得可对？那宫女名叫景湘，在茶水间做事，李德全昨儿发现的。”
问话一出，所有人都失了声。
大福晋心间一阵阵地发凉，额娘……怎会如此糊涂？
惠妃缓缓跪在地上，再也顾不得良贵人，再也顾不得大福晋手里的‘神术’。
与皇上的信重相比，卫氏算什么？妆容算什么？
如若皇上厌了她，连着带累的，是胤禔的前程！
她想要辩解，可没法辩解。皇上认定的事，假的也得是真的，何况皇上查得清楚明白，半点没有冤枉了她。
……延禧宫，有皇上安排的人？
惠妃伏下身，将额头抵在手背上，颤抖着闭上眼，脑中浮现四个字：大势已去。
任她千算万算，怎会算到皇上监视她？！
当今登基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这又是为的什么？？
“臣妾知错。臣妾没有恪守本分，做了许多逾越之举，”惠妃苦笑一声，低低地说，“但凭皇上责罚，臣妾认了。只是老大与老大媳妇……”
只是胤禔刚刚出宫开府，还有许多不熟悉的章程；还有她身体不好的儿媳，离不开额娘关怀，离不开太医照料。
惠妃抬眼看向大福晋。
她这儿媳，虽没有太子妃得皇上喜欢，却因进宫早，又是长媳，皇上太后也偶尔惦记。思及此，惠妃心下一定，胤禔如今不在，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儿媳卸了妆容！
没了病气，皇上如何会生出怜惜？
如今能挽回的，只有伊尔根觉罗氏了。
正欲递给大福晋一个眼神，哪知下一瞬，皇上忽然问李德全：“扭头做什么？”
李德全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闻言浑身一震，暗道倒霉。
战战兢兢转回脖子，面对皇上锐利的目光，大总管扯出一个笑，眼见躲不过了，却实在不敢欺君：“回皇上！奴才觉着，惠妃娘娘方才的话，和德嫔娘娘病笃那天所言，是……是一模一样的。”
德嫔那天，不也一样扯到了四阿哥，十四阿哥与温宪公主，还比惠妃娘娘多了一人！
皇上：“……”
狗奴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什么气氛都没了，这要朕怎么继续？
幸而大总管站得远，皇上想踹踹不到人，不由自主回想德嫔的话，神色越发奇怪起来。不等惠妃说话，他摆摆手，草草宣布道：“行了！就说惠嫔身体有恙，理应闭宫调养三年，闭宫事宜，等良贵人迁出去再办。”
李德全松了口气，竖起耳朵聆听，随即暗暗嘶了一声。
惠嫔，闭宫三年……
三年？？！
等惠嫔娘娘出来，皇孙满地跑，花儿都要谢了！！
皇上说罢，无视惠嫔骤然瘫软的模样，和颜悦色对大福晋道：“汗阿玛信你是个明事理的。今日之事，切莫外传，若老大问起，你同他直说便是。朕倒要看看，他会站在朕这一边，还是不管不顾为惠嫔求情？”
说到最后，皇上的语气森冷，蕴藏丝丝凉意。
大福晋面色一凛，不敢糊弄半分，赶忙福身道：“是，儿媳听命。”
——
与八叔依依惜别过后，弘晏蹭往太后的慈宁宫，在老太太惊喜的目光下用了午膳，然后磨蹭了好一会儿，站在毓庆宫的宫门处徘徊。
这个时候，反贼的京郊据点应该灰飞烟灭，小表弟也应该回家了。
不知阿玛忙完没有，不知额娘听没听说他今早的“壮举”？
目前清楚他以身犯险的，唯有汗玛法与八叔二人，但鸡毛掸子防不胜防，阿玛是否得了告密，弘晏实在不敢笃定。
想让小灰进去探听探听，于是吩咐道：“去见额娘，瞧瞧她在做什么。千万不要提起——”
说到一半，弘晏把话咽了回去，想起方才的前车之鉴，改口道：“不必了，随我进去吧。”
小灰：“哦。”
……
听说，赫舍里氏的小少爷成功找了回来，除却受了惊，受了饥，浑身毫发无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无辜的幼童得到解救，歹人一一落了网，唯有三瓜两枣尚在潜逃，却已不足为虑。
听说，案子是皇长孙灵光一闪堪破的，八贝勒在旁协理，此言传出宫外，京城一片哗然。
皇上发了话，那准没错。无数人震惊不已，皇长孙聪慧伶俐，是他们的共识，可这不单单是聪慧可以形容的了！！
听说，索额图仰天大笑，赫舍里一族感激涕零，飞快地递了牌子，准备齐齐整整进宫谢恩。
此乃官方消息，还有漫天乱传的小道信息。
听说，皇长孙与八贝勒发展出了超乎寻常的友谊，有望挑战四贝勒的知己之位，正经人闻言都是一笑，这也太离谱。
“真是离谱到家了。”书房里，大贝勒左等右等不见福晋归来，呵呵道，“八弟？知己？不如说良贵人拜别额娘迁出宫去，这还靠谱些！”
幕僚们环绕着他，全都微笑了起来。
最会逢迎的一人大笑道：“贝勒爷说的是。提这话的人，定是脑子不中用了，合该浸到油锅里醒醒神！”
——
与此同时，弘晏开天辟地头一回……做贼似的溜进毓庆宫。
他提心吊胆，三步一回头，生怕忽然冒出一个鸡毛掸子，打他个措手不及。哪知一路安全无恙，宫人见了他亲切地笑，并没有发出警示之言。
顺着他们的指引来到小花园，弘晏隐隐约约听到熟悉的嗓音，踮脚一看，四叔与阿玛相对而坐，在凉亭里头喝茶。
四爷搁下茶盏，开口道：“二哥，元宝回回立功，是你我之幸，更是大清之幸。只是有句话，弟弟不得不提。”
太子微微颔首。
四爷凝重了脸色，斟酌片刻，继续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二哥难道就不担忧？”
……
过了半晌。
太子：“说人话。”
四爷：“他和八弟走得太近了些。”

第64章 心计  一更
太子无言以对，心里道了句果然。
因着元宝去往索额图的府邸，找了胤禩没找他，太子原本有些不舒坦。可听到四爷的话，立马变得舒坦极了，有对比才有伤害，这儿有个比他急的！
他微微一笑，哥哥还不懂你。
老四和老九鹬蚌相争，孤没有得利，如今又来了个老八，那可真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争得头破血流才好，这般，就没空打搅孤儿子了，不正常的凑一堆去。
太子表面不动声色，心间波澜暗涌，矜持地抿了一口热茶，附和道：“四弟说的是。”
得了二哥肯定，四爷心弦一松，堪堪压下时时萦绕的危机感。
论心计，八弟比九弟深多了，成天笑笑笑的，又不怕他，称得上劲敌。在脑中勾勒对付‘赝品知己’的一百零八种方式，那厢，弘晏忽然冒出头来，幽幽唤道：“阿玛，四叔。”
太子差些没有呛着，回来了？这小子听去了多少？
想要怪人不通报，才发现弘晏是树从里钻出来的，怨不得兢兢业业看守岗位的何柱儿。被抓包的四阿哥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出宫一趟，累了没有？快坐下歇歇，同四叔好好讲讲查案的经过。”
弘晏脚步沉重，与八叔的关系还没昭告天下呢，后院失火了。
幸而有个慰藉，汗玛法没有想要致他于“死地”，阿玛额娘暂且不知情，暂且还有发挥的空间。于是佯装不知四叔在背后告状的小动作，准备给他们打支预防针，严肃万分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神术’给了我灵感。”
四爷听得认真，太子越瞧儿子越是眼熟，侧头望了眼四弟——
果然如出一辙，半点不带变的。
他有些酸，又有些震惊，难不成老四是元宝最崇拜的人，连表情都要学人家？
太子的动作实在突兀，四爷一顿，好半晌反应过来，同样注意到了这点。
霎时惊喜不已，如泡了一汪温泉似的，暖洋洋，热乎乎，望向弘晏的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什么不痛快，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在弘晏浑然不知的情形下，正宫知己被安抚了，后院的火也扑灭了。他板着脸，正对两道灼热的目光，只觉脚底板有些发凉。
这又是怎的了？
……
大福晋乘了轿辇回府，面色很是苍白。
有了神术，面颊本是白里透红，可现如今，那抹苍白实在明显，让得知消息从书房动身的大贝勒咯噔一下，泛起心疼。
对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胤禔是喜欢的。不喜欢哪能守着她过了那么多年，若说为了孩子，那也太过委屈自己。
大可赏给妾侍避子汤，再多宿几回正院，也就是这些年，福晋身体渐渐不好了，容颜渐渐凋零了，实在没法伺候爷，他才频繁去往后院。
但怜惜与愧疚怎么也少不了，他不允许任何人越过福晋，还会时常瞧瞧她，算得上情深义重，大贝勒如此认为。
因为有着美好的回忆，现如今，胤禔轻而易举地‘回心转意’，像回到了从前时光，同大福晋粘糊起来。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粘糊，每晚睡在外间，大贝勒也没有多想。福晋对他的情谊人人皆知，从前是他对不住她！
他嘴角带笑，刚想要说关怀的话，大福晋沉默一会儿，道：“额娘召见，同我聊了些弘昱的日常，还没聊上多久，汗阿玛忽然驾临正殿，命令良贵人迁宫。”
详细描述了当时情形，一字不漏传达了皇上的话，大福晋当场落下泪来：“……妾身来不及求情，汗阿玛便处置了额娘。我实在没办法！”
如晴天霹雳一般，大贝勒脸色僵硬，如神魂出窍一般。
迁宫？降位？软禁三年？
他方才还同幕僚打趣，怎么会呢。 BaN
与舅舅通信，他自个是知道的。可额娘怎么会做安排人手，窥视帝踪的事？汗阿玛如何发现的？
还把良贵人与延禧宫隔了开。老八是不认额娘了？这与割他的肉有什么区别？！
他实在不可置信，半晌，从牙缝挤出一句话：“福晋，你在同爷玩笑吧？”
说着就要抬步，“爷得进宫一趟。”
大福晋一边拭泪一边哭，叫了他一声，忍不住咳嗽起来：“皇上亲口所言，绝不敢欺瞒。进宫，咳咳……爷就不顾虑后果？您不是一个人，有大格格二格格她们，还有弘昱，爷就不管不顾了？”
这话叫停了大贝勒，使他心间一片寒凉。
眼睁睁看着额娘受苦，是为不孝；忤逆君父，更是不孝，还要加上抗旨的罪名。福晋说得对，他做不到不管不顾，他有女人也有孩子，不是未成亲的光头阿哥！
无力感袭上心头，大贝勒面容满是颓然。
外家没了银两，额娘受了厌恶，老八与他解绑，说不定在汗阿玛的心里，他的地位同样一落千丈。再这么下去，他还有什么资本同胤礽相争？
想到此处，大贝勒骤然一惊，额娘受罚，舅舅也会受到诘难。若罢官免职可怎么好？不，不会的，他当即刻上门与舅舅商议。
还有老八，不忠不孝，良贵人何故迁宫，是他定要搞明白的事！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胤禔深吸一口气，握了握大福晋的手，“爷去纳兰府一趟，总有解决办法的。”
大福晋垂下眼，扬起讽刺的笑，都到了这个地步，爷还不肯收手？
她死之前，定要让儿子过上安稳的生活，不必提心吊胆，更不必活在嫉妒与算计里。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她占了个全，延禧宫里的额娘，还能出手拦着不成！
这般想着，她沉着应了是，等大贝勒转身，眼睛一闭，生生吐出一口血来，摇晃着倒在地上。
“福晋，福晋！”婢女哭叫一声。
胤禔脸色一变，生生停下了脚步，惊慌万分地抱住她：“来人，请太医！”
……
明珠府，书房。
明珠来回踱步，时不时叹一口气，往窗外瞧去，问：“贝勒爷来了没有？”
管家摇了摇头，明珠心底一沉，惠妃娘娘……不，惠嫔娘娘降了位，身体抱恙闭宫修养，这话传出宫门，他就知道不妙。
近来与之相关的，唯有赫舍里氏的小少爷失踪，若皇上发现了传信这回事，他也不能讨到好！
为今之计，唯有贝勒爷进宫。虽不能撤销娘娘的处罚，但在皇上面前为纳喇氏求情，为他求情，却是能够。
他已打好了腹稿，润色了话术，只需贝勒爷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再哭上一哭，求上一求，念在纳喇氏劳苦功高的份上，定能消去一些皇上的怒火。
明珠后悔，可后悔也无济于事，若能改为罚俸，是最好的结果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贝勒爷人呢？？
等到夕阳西下，太阳落了山，明珠没等来大贝勒，却等来了宫中圣旨，以及宣旨的太监。
“革纳喇氏明珠，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一职，改任理藩院。望卿自省自勉，戒骄戒躁，钦此。”
明珠的根基在吏部，内阁大学士乃是重臣的荣誉称号，至于理藩院，尚书另有其人，他就是个挂名的虚职。
双手接过圣旨，送走宫中太监，明珠只觉天旋地转，索额图的曾孙子被拐，同他毫无关联，怎就到了罢官的地步？！
若有求情，若有求情……
明珠又气又怒，又悲又痛，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脑海只剩一句滚屏：
贝勒爷，你，怎么还不来？！
——
佟府，隆科多从宫中归来，心情称不上好。
他正挨家挨户地搜查，却听九门提督亲自率队抄了贼窝，还抓了天地会的反贼。立下的功劳，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何况皇长孙才是首功！
想要更进一步，当上都统的梦想破灭了，隆科多心里烦躁。佟夫人又要他瞧瞧妻子与岳兴阿，隆科多拗不过额娘，转念一想，就算不喜赫舍里氏，岳兴阿也是他的长子。
他已许久未见长子，于是转道去往后院，见了妻子，冷冷淡淡地寒暄几句，就要踏出房门。
哪知闷葫芦似的妻子忽然出声：“索相家的小少爷，得救了？”
隆科多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赫舍里氏是额娘的侄女，也是他的亲表妹。岳父姓赫舍里，虽不是索尼那一脉的，却能拉得上堂表关系，也难怪她多嘴问上一句。
可“索相”这个词儿，叫他不悦至极。
“后宅妇人无知短浅。你是我佟佳氏的媳妇，怎么，锦衣玉食过得不如意，还惦记势大的同族？”
赫舍里氏清秀的面庞一红，随即变得惨白。
“不过愤怒杀千刀的人贩子，为那孩子提心罢了……”
她低低解释，惹来隆科多不耐烦地一瞥，“行了。”
说罢掀帘而去，丝丝冷意浮上脸。
四儿进不了府，不就因为这个女人？歇斯底里地斥骂，说他与四儿不要脸面，有悖人伦，惹得额娘流下眼泪，老爷子暴跳如雷，让他即刻赐死四儿！
要不是四儿怀了身孕，不日即将生产，便要给这毒妇得逞了。隆科多冷笑一声，有了孙女，额娘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也唯有老爷子冥顽不灵。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抛开这些念头，隆科多看也没看岳兴阿一眼，径直回了书房。
就在四五年前，不知为何，皇上不如从前那般信重他了。
太子势大，显得其余皇子黯淡无光，没了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提拔，这样下去，佟家将永无出头之日，永远比赫舍里低上一头。
太子妃姓瓜尔佳，毓庆宫后院更没有佟佳氏的女子，不似四贝勒那般，被长姐抚养过，天生与佟佳氏有羁绊。四贝勒……隆科多念叨这三个字，皇上正值盛年，一切都是说不准的事。
大贝勒与八贝勒解了绑，惠嫔降位受罚，明珠革去实职，虽不知为何，却搅乱了他的未来谋划。
得力的唯有毓庆宫，唯有太子爷！
还有现如今，皇长孙与四阿哥，八阿哥，听说还有九阿哥的关系，太过亲密了些。
隆科多越想越是心惊，皇长孙聪颖也就罢了，小小年纪，用知己之名捆住众位叔叔，这是何等心计？！
——
夕阳落山之后，大贝勒府。
听太医说，福晋思虑过重，忧惧不安，故而吐血陷入昏迷，大贝勒守在榻前，眼眶发红，面容憔悴不已。
外头忽有急报，说是与纳兰府有关，大贝勒掖了掖锦被，实在被催得不耐烦了，这才起身出门。
胤禔压低的嗓音暗藏怒火：“什么事？”
……
大福晋缓缓睁眼，蹙起眉心，伸手触了触嘴唇。
咬破舌尖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忍了许久，谢天谢地，狗皮膏药终于走了！！

第65章 季抛  二更
延禧宫偏殿，良贵人的住处。
“主子，这红木箱可要搬走？”贴身宫女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指挥宫人把衣裳置物扛到院子里。
“虽放得偏僻了些，里头是胤禩小时候喜欢的玩具，自然要搬走。”良贵人回想一番，感怀道。
皇上的旨意一下，往日冷清的梢间可算热闹起来，短短几个时辰，不下三四个小常在小答应前来贺喜，她们即便艳羡嫉妒，也不敢说什么酸话。恭贺之余奉上一点心意，良贵人也都以礼相待，回了自个的香囊绣品。
那美丽的面庞一扫往日愁绪，变得疏朗至极，好似寝卧都亮堂了起来，看得人啧啧称奇。
良贵人有儿子傍身，即便当了几十年的透明人又如何？八贝勒又是封爵又是立功，这才是真真的母凭子贵。
永和宫没有主位娘娘，便不用晨昏定省，搬进去和享福没什么差别。一时感叹良贵人的福运，小心翼翼熬着，终于等到好日子，苦尽甘来了！
不似惠嫔娘娘，不日便要闭宫修养，落得个脸面全无的下场，谁又料想得到？
送礼的人渐渐散了，八阿哥踏着夕阳进入小院，“额娘。”
良贵人惊喜不已，如今母子再见，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了。悄悄把儿子拉到一边，抓着他的手，语气有些急切：“胤禩，这是怎么一回事？”
毫无预兆地迁宫，实在有些突兀，也没有传来确切的缘由。
八阿哥哪里不知良贵人的困惑，突然来了好，反倒患得患失起来。于是安抚一笑，低声讲起皇上交由他的重要差事，只模糊了其中内容。
继而谈起知己弘晏，俊秀的脸上满是笑意，“元宝最是体谅我，也最是懂我。额娘能够迁宫，全赖元宝的功劳……”
良贵人是个温柔的女子，听得几乎入迷。得知前因后果，她动容地红了眼眶，“皇长孙殿下的大恩，额娘这辈子难还了。”
说罢，抓着八阿哥的手紧了紧，罕见地严厉了声音：“知己不知己的，倒是其次，人要知恩图报，不能瞧侄儿年纪小，便想着轻视他，糊弄他。”
“额娘把话放在这儿，他对我们母子，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你需好好护着弘晏，不能有半分亏待，否则额娘绝不会放过你！”
闻言，八阿哥收起笑容，缓缓跪了下去。
他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额娘放一百个心，儿子省得。”
……
回乾西五所的路上，八阿哥遇上了下学归来的十四阿哥。
十四的眼睛看着恢复了正常，不再是眯眯眼的形状，唯独凑近了看有细粉的痕迹。要让知情者见到，定然大呼奇迹，短短几日之内，是什么造就了肿包消失？？
胤禩没见过他原本的模样。只知胤祯一直待在院里，没想到今儿上学去了，不禁有些惊奇，那厢，十四露出一个笑容，同他打招呼：“八哥。”
他的眼睛，被汗阿玛派来的宫人化上妆容，略微有些眼熟，像是宜妃的贴身宫女。几个嫂嫂同样习得如此‘神术’，如今传遍了整个京城，听说命妇福晋蠢蠢欲动，碍于宫墙阻隔，这才遗憾按捺住念想。
对于哥哥们的妾侍，那可真叫晴天霹雳。特别是五哥，成日待在正院不走了，挨骂也甘之如饴，还天天下河捞王八，也不知道他图个什么。
脑子坏了不成？
这一切的一切，听说全赖弘晏。
想了想，他难以启齿地问：“八哥，你是弘晏侄儿的知己？”
八阿哥也不拘谨，微微笑了，大方承认道：“正是。”
往日，十四阿哥觉得八阿哥是个好人，对弟弟们温和相待，相比之下，四哥身为同胞兄长，半点也不关怀他。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一个两个的，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都想做弘晏的知己。
十四幸灾乐祸，恨不能仰天大笑，四哥真是没用，还能被人撬去墙角！！
半晌，似是想起了什么，他连忙同八阿哥告别，转身的时候面色微变。
良贵人搬往永和宫偏殿，要他说，只要八哥立下功劳，一个嫔位跑不了。可升了嫔位，便要入住永和宫正殿，那可是额娘长住的地方，也是他自小长大的家！
这叫他如何面对八哥？呵呵，不过跟着侄儿混了功劳而已。
十四心里膈应极了，膈应的同时，忽然醍醐灌顶，生出前所未有的了悟。
难不成接近弘晏，讨好弘晏，就能讨得汗阿玛的欢心，就能像八哥九哥那般，尚未成亲却能受到重用？！
迄今为止，与弘晏亲近的，全都得了好处，只要能够舍下脸面……
有五岁孩子在前，十岁办差更不是天方夜谭。
十四阿哥手心紧握，眼睛倏尔暴亮。
——
听说惠嫔倒了大霉，连带着明珠受了牵累，大贝勒反应过来的时候，额娘位分降了，舅舅官位没了。
唯独胤禔在风中迷茫，怎一个惨字了得。
太子听得身心舒畅，又有些犯嘀咕，老大即便愚蠢，也蠢不到这个地步。怎的，彻底放弃同他相争了？
何柱儿汇报的时候，弘晏也在，为惠嫔娘娘还有明珠大人流下了鳄鱼的眼泪。
太子一顿，狐疑的目光望来，弘晏：“……”
他认真解释：“阿玛，这事与我无关。”
不过建议良贵人迁宫而已，不过被迫增加一个知己，他好生冤枉。
贴心地给太子留出偷着乐的空间，弘晏溜出书房，去正院同额娘腹中的弟弟妹妹联络感情，继而回了自家小院，拿出三本小册。
把易容术教给顺利归来的小黑，【回眸一笑百媚生】便不剩几日了。
宫中专管选秀的姑姑，都在太子妃的管辖范围之内；还有忙于布置间谍计划、却对知己有求必应的八阿哥在，没过几日，弘晏大致有了数，其中两本，是交给未来八婶，还有良贵人的。
除此之外，得趁有限的时间，做最多的事。弘晏当即沉下心来，制定一本老少皆宜的化妆大全，分为上下两册，有入门篇，也有大师篇，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写不到。
说是小册也不恰当，它有话本那般厚度，刊印出来会薄一些。大师篇当做秘籍，只传自己人；入门篇拿去卖钱，由此造福千千万万的姑娘家，至于署名……
弘晏慎重写下“回眸笑笑生”，随即大功告成。
方方面面，他都考虑到了。售卖入门篇，不必担心婶婶被艳压，独家定制，哪是他人可比？
……
弘晏揣上三本小册，先去八叔院里，再去九叔院里。
行程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回来不忘探望四叔，与弘晖玩了好一会儿，且在四福晋的热情相邀下用了晚膳。
四爷瞧瞧福晋，又瞧瞧知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福晋这态度，恨不得把元宝抢回家，她对自己都没有这般笑过。若元宝同他年龄相仿，四爷便要怀疑帽子的颜色了。
可看向弘晏，四爷没有半点不悦。
元宝可有在八弟九弟的院子里用膳？没有。知己之位稳如磐石，还成了侄儿崇拜的人，连表情都一样，四爷自然高兴。
高兴的同时，他又看向四福晋。
嫉妒福晋同他抢人？不会。她可是熊宝的额娘，也是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想了又想，一时不知摆出什么神情：“……”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状况，回头向二哥取取经才好。
——
九阿哥做好前期投入，眼见生意步入正轨，终于歇了一口气，有空完成大侄子的嘱托，摩拳擦掌准备售卖《化妆大全入门篇》。
回头一瞧，额娘变得美若天仙，竟比从前翻倍好看；再回头一瞧，八哥同样成了元宝的知己，他这个撬墙角的，被人撬了墙角。
胤禟：“…………”
九爷当即想要骂娘。
这就是天理昭昭，循环不爽吗？？
可八哥不比四哥，他俩的关系好着，仅次于十弟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这就难办了。
想要打击竞争对手吧，八哥即将成亲，大喜的日子这么干，不好。不打击吧，他觉得不得劲，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轻飘飘原谅第三者了？
九阿哥很是纠结，纠结来纠结去，八阿哥的婚事筹备完毕，很快到了月底。
纳彩唱名，晾晒嫁妆，一项一项的流程过后，只差大婚当日合卺洞房。八福晋从安郡王府出阁，嫁妆自然从安郡王府抬出，数了一数，共有一百二十八台，稍逊于太子妃，与皇子福晋相当。
人们心知肚明，八福晋的嫁妆，当是不丰的。自小养在安郡王府，说白了就是孤女，想也不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可他们定睛一看，金灿灿亮堂堂，珍品着实不少！
其中好些，是太子妃，大福晋，以及诸位皇子福晋的添妆。
即便八爷成了弘晏的知己，四爷深感威胁，太子暗暗想着渔翁得利，对外，他们都是一体的兄弟。
八弟与大哥解绑，还有元宝的一二功劳，怎么也不能让八弟妹没了脸面，否则元宝的脸往哪儿搁？
他们这般想，刚要回房嘱咐，哪知太子妃与四福晋早早备好了。
不仅如此，大福晋，三福晋，五福晋与七福晋全都添了妆——
其余皇阿哥尚能接受，大贝勒实在不可置信，又不敢朝刚刚吐血的福晋撒气，只能好声好气地问：“福晋，这是为何？”
大福晋咳嗽一声，八弟与弘晏亲近，她合该如此。
面上温婉带笑，轻声细语地说：“良贵人搬离延禧宫，天下人都看着呢。妾身此举，更能显现爷的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汗阿玛看在眼里，也会夸赞于您的。”
大贝勒：“……”
对于老八那个白眼狼，他想说自己不屑于心胸宽广，可他不能。
一来没了底气，二来没了声誉，额娘软禁深宫，舅舅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能顾上他？
只得挤出一抹笑：“福晋说的是，福晋说的是。”
——
转眼到了六月初，也就是大婚当日。
今天不仅是八爷的大日子，也是弘晏的大日子。系统能力即将更新，虽然不抱希望，弘晏还是早早起了身，叫人点上香薰，虔诚地沐浴更衣。
三喜提来水桶，面上茫然万分，联想到今儿的婚事，他忽然醒悟了。
小爷最重视的知己，定是后来居上的八爷！
自觉勘破了主子的大秘密，三喜心如擂鼓，小心翼翼退出屏风。
——上回太子爷秘密召他前去，问他：“弘晏更喜欢四叔，还是八叔？”
三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现如今心下一定，不禁自得起来。
……
白雾缭绕间，弘晏端端正正坐在浴桶里，圆脸沉重万分。
熟悉的电子音响起，内容却是崭新：“月抛能力收集完毕，系统升级中……”
弘晏心下一震，紧接着，电子音褪去板正，居然有了些许活泼。
“叮！季抛能力系统上线啦！”
……季抛？
弘晏眉头紧锁，思虑一瞬，很快舒展开来。
以正常人的思维去想，季抛能力不似月抛那般离谱，定然与长期工程有关。譬如‘回眸一笑百媚生’，只能短期使用，否则宿主成为面瘫，话都不会说了，系统能讨到好去？
弘晏有些欣慰，狗贼系统终于靠谱了一回。
欣慰间，活泼的电子音停了一停，继而欢快地响起——
“系统能力【养猪大户】，持有者（热爱畜牧的大清百姓）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说到能力持有者的时候，系统停顿一秒，好似透着一股词穷的味道。
“季抛能力启动中……”活泼的电子音，消失在脑海深处。
沐浴着温暖的水流，弘晏把欣慰咽回了肚子里。

第66章 宠物  一更
弘晏沐浴的时间实在有些久，直至屏风一侧传来三喜的声音：“主子，您好些没有？可要奴才服侍？全嬷嬷前来过问了。”
“你在外面候着，就来了。”闷闷的奶音响起，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水声与摩擦声。
浴桶自身设了几阶木梯，弘晏抓着木檐爬出来，裹好毛巾穿好衣裳，继而板着脸绕过屏风。在三喜他们看来，小爷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汽，让人看着便放轻了动作，不敢高声言语。
……殊不知弘晏是气的。
【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馈赠，简单来说，是对妆容的精准把控，也就是审美的提升。听着有用，又不是那么有用，无论如何，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儿，这点毋庸置疑。
后来升级的季抛能力【养猪大户】，不管是能力持有者，还是系统能力本身，全都令人无言。三个月的时间，改个文雅些的、“养殖大户”的名儿，又有多难？
电子音落下之时，弘晏并未察觉什么动静。
脑中没有浮现养猪秘籍，如《母猪的产后护理》《如何抚育一窝猪崽》，真正的用途还需好好探索。问题来了，若要探索真正的用途，向汗玛法请示必不可少，皇上会怎么看待自己？
还有阿玛额娘，要与他们实话实说么？
弘晏有些忧愁。
忧愁之余往好处想，世上没有难用的技能，鸡肋也有大用处；再往好处想，终于可以摆脱面瘫名号，想笑就笑了……
前往正院请安的时候，太子妃揉了揉他的面颊，奇道：“今儿不肃着脸了？这可真是奇观，得让你阿玛好好瞧瞧。”
太子上朝去了，太子不在。弘晏埋头用膳，好半晌回过神来，怎么就成奇观了？
太子妃不过一提，并没有深入的意思。用了碗细鱼粥，太子妃搁下银筷，望着儿子眼神柔和，“额娘现在要去慈宁宫，同太后商议避暑一事，等到傍晚时分，我们一道前往乾西五所，喝你八叔的喜酒。元宝独自一人，不拘读书还是练箭，都要注意一个度，知不知道？”
弘晏笑眯眯地答应了。
回小院的路上，弘晏想了想，问三喜：“你……懂得如何养猪么？”
三喜被问得猝不及防，面色有些空白。想了想，他犹豫着回答：“奴才自小进宫，没见过农庄，也没见过农户的后院。”
问临门，临门倒是知道一些，“奴才只知黑猪长得慢，需精心饲养才行，至于如何照料，如何饲养，朝廷上上下下，怕只有农事官才懂得。”
黑猪是常见的本土品种，也是“东坡肉”发明的来源。羊肉价贵，牛肉珍稀，且官府颁有耕牛保护政策，不得随意杀牛，故而想要吃肉，百姓家中最为常见的便是黑猪肉。
至于现代人人熟悉的大白猪，如今尚在西洋的另一头，离引进配种还有百年时间，怕还没有被人发现食用价值。
先不提这些，农为民之本，农事官在民间最受尊敬，在朝中却与工部的匠人那般，受户部管辖，平日兢兢业业办事，少有话语权。
除非皇上召见，勋贵京官用不上他们。匠人可以修葺府邸，制作牌匾，农事官呢？美轮美奂的花园里头，养猪养鸭还是种田？
对于农事官，临门知道个大概，从前在师傅跟前跑腿的时候，耳濡目染了些。至于更多的，他也讲不上来，他也没有经验。
听闻这话，弘晏沉思着点点头，眼见时辰差不多了，同周围人道：“去乾清宫。”
——
刚刚步入夏季，随着暑气渐近，避暑事宜也该提上日程。
紫禁城的夏天闷热，老人家上了年纪呆不住，这时候，皇上常奉太后前往京郊畅春园。畅春园是皇上的心头好，太子同样留有固定住处，自小到大，弘晏一共去了两回，若不出意外，今年还能去往无逸斋，围观叔叔们勤学读书。
因为明年，他就要成叔叔们的一员了。
除了避暑，天气渐热，各宫主子们需要用冰。内务府自从好好整治了一顿，包衣世家根基大伤，再也不敢做那欺上瞒下、贪污受贿之举，一个鸡蛋二两银的荒唐事再也没有出现。
内务府识趣，太子妃亦省心许多，此番前往慈宁宫，同太后笑着谈起：“杀鸡儆猴，倒真有效用。几个月前说要办差，臣妾还以为元宝胡闹！”
太后嗔她一眼，慈爱地道：“什么胡闹，元宝做的都是正经事。瞧瞧，捣鼓什么‘神术’，也是为了额娘好。老三福晋她们，不也都沾了光？日后再有，你就放一百个心，随他去。”
太子妃笑吟吟地福身：“是！臣妾都随他。”
……
与太后恰恰相反，皇上觉得不能随他。
弘晏溜进乾清宫的时候，比刚刚退朝的皇上早到一步。皇上一身明黄朝袍，瞧着很是高兴：“什么风把我们元宝阿哥吹来了？”
被李德全伺候换上常服，皇上忽然想起，今儿是弘晏发掘新爱好的日子。
这么多回，他已发现了规律，元宝最是喜新厌旧，爱好包罗万象，出发点和落脚点却都是好的。说他歪打正着，不像；说他早有预谋，也不像。
唯有天赋一词可以解释，加上金龙入梦，乖孙生来便是护佑大清的，皇上对此深信不疑。
一边更衣，一边不动声色地期盼，上回造福太子妃她们，这回也该轮到朕了。
迎面而来的，是弘晏甜甜的笑容，皇上挑起眉梢，心情更好了些。
见天崇拜老四，看着都要心梗，天知道皇上是如何忍过来的，好悬没有罚四爷的俸！
与笑容配套的，是弘晏软乎乎的请求：“汗玛法，我想要一个庄子，最好离万寿山近些。”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请求。
万寿山上矗立着畅春园，皇上问他：“要庄子做什么？”
李德全也好奇，小爷莫不是住多了毓庆宫，想要欣赏自然淡雅的景色？
话说回来，若要自然淡雅，畅春园当仁不让，远比普通庄子精致，有山有水还有美景，何必舍近求远。就算皇庄，那也比不上园林哪！
这般想着，弘晏开口了。
他真诚地看向皇上：“孙儿喜欢小动物，可畅春园不能养。”
皇上心弦一松，随即笑骂：“朕没说过不能养。园子多的是地儿，足够给你撒欢，要兔子还是猫狗？朕这就让猫狗房的管事过来。”
弘晏感动道：“汗玛法对我真好。”
继而思考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要狗狗，狗狗可以看猪。”
李德全吓了一跳，看、看猪？？
皇上：“……”
皇上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震惊道：“什么‘看’，什么‘猪’？”
“看家的‘看’，养猪的‘猪’。”弘晏有些不好意思，而后期盼地眨眨眼，“猪崽，是孙儿最最喜欢的小动物了。畅春园，能养？”
皇上：“…………”
这应当是不能养的。
清幽美丽的园林，掺杂漫山遍野的猪叫，像什么话？
皇上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眉心。
斥责的话语就要出口，堪堪停了下来，因为弘晏开始委屈了。无言半晌，试探着问：“是不是馋猪肉了？你八叔的成亲宴有，想吃多少吃多少……”
“汗玛法，”弘晏摇摇头，泫然欲泣地道，“孙儿想要亲近自然，亲近动物，之后读书忙碌，就没机会了。”
皇上早知道弘晏是个什么德行。几日前引诱反贼，逼他拿起鸡毛掸子，联想到今儿的请求，想来又有难以承受的操作，皇上心里门清。
可即便知道是装的，他也狠不下心拒绝，金豆豆不要钱似的流，谁受得住？朕就被这小子吃得死死的！
爱好包容万象，没有谁贵谁贱，养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造福猪崽，造福御厨，造福不了朕而已。
皇上成功安慰了自己，开了尊口，同意给弘晏一个皇庄，就在临近的玉泉山上，唯有一个要求，要他保密。
皇长孙养猪，即便是宠物，也实在特立独行，怕会影响元宝的声誉。弘晏一口答应下来，夸赞皇上英明神武的话不要钱地提，惹得皇上似笑非笑，但不得不说，心里很是受用。
眼见哄得差不多了，弘晏小声问：“皇庄周围的地，您买下来了吗？”
这叫教科书般的得寸进尺，看得李德全大开眼界。
御书房忽然变得静悄悄。皇上抑制住手痒，沉默了一会，道：“皇庄周围，也有勋贵家的地皮、百姓家的农庄，不单单属于朕。”
弘晏恍然大悟。
他羞涩地说：“孙儿统共没攒几两银子，不过为国库赚了点钱，也不多……”
李德全面色空白，只觉魂儿轻飘飘的，佩服得五体投地，是不多，就一千万两而已。
皇上骑虎难下，皇上后悔了！
半晌开口道：“买，都买，朕出钱。”
“还有指点养殖的农事官，出门采买的大管事，孙儿势单力薄，身板可脆了。”弘晏忧虑不已，“独自一人，被猪崽欺负怎么办？”
皇上：“……朕就当没你这个孙儿。”
弘晏：“？？”

第67章 宿敌  二更
弘晏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殚精竭虑、步步紧逼，皇上居然还能在夹缝之中找到破局办法。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不要钱地流，他可亲可敬的汗玛法，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李德全也是大惊失色，皇上，可不能。您不要，天底下多的是人要，什么裕亲王简亲王，全都摩拳擦掌虎视眈眈，最后醋的还不是您？
仿佛知道自己过了，皇上轻咳一声，没好气地看着弘晏，“给，都给。农事官还有管事，一道送去庄子里，明儿便让他们清扫，迎接小爷的来临，你说行不行？”
弘晏飞速收回委屈的神色，眼睛亮晶晶的：“汗玛法是天底下最好的汗玛法！”
“……”熟悉的吹捧方式，然而皇上并没有被安慰到。
弘晏大功告成、满载而去，皇上对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发愣，半晌，问身旁的李德全：“他以身犯险的事儿，朕思来想去没有告诉太子。是不是做错了？”
李德全心道我太难了，这年头，伺候主子不容易。
他斟酌着回答：“在奴才看来，皇上没错。小爷养宠，不也是为了您？”
皇上感兴趣地‘哦’了一声，便听李德全继续道：“养得膘肥体壮，最后端上您的御桌，正体现了小爷的孝心哪。尝上一口，呃，满是幸福的味道……”
皇上让他滚出去。
李德全立马闭了嘴，畏畏缩缩滚远了。
——
太子尚不知道儿子干了件大事，他今儿心情极好。
老大倒霉不说，亲近元宝的弟弟也要成家立业，下朝之后，忍痛从私房钱，不，元宝的老婆本中凑了一个大红封，当做八弟的酒礼。
回书房处理公文，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太子搁笔起身，叫何柱儿去请弘晏，父子一块前往乾西五所。
据太子了解，弘晏早起沐浴，例行去找汗玛法，回宫用膳睡午觉，之后的一下午，也不知捣鼓什么。
对于儿子非同寻常的小爱好，太子已然见怪不怪了，此时坐在轿辇里边，意有所指道了一句：“孤同四弟九弟坐在一桌，八弟须得一一敬酒。”
弘晏：“……”
他说：“我是皇孙，不和叔叔们一处。”
太子微微一笑，皇阿哥分坐两桌，弘晏的位次就在小十六身旁。谁叫皇孙辈唯有一个参加婚宴，不用另起一桌？
良贵人品级不够，乾西五所的婚宴，还需太子妃与诸位嫂嫂帮着张罗。这样一来，对于位次安排，太子心里门清，闻言含笑不语，看得弘晏心底凉飕飕的，生了不好的预感。
八爷院里张灯结彩，入眼一片正红，来者皆是与皇家亲近，或与八爷亲近的宗室老爷与福晋；受邀重臣的宴席安排在安郡王府，自有安郡王帮着招待，这也是成婚的惯例了。
太子牵着弘晏的手，甫一踏入，众人齐齐转身，忙不迭地拜见。
隐晦的眼神更多围着皇长孙转，谁叫小爷近来出尽了风头，堪称京城第一传奇人物，诸多事迹都能写成话本了！
有眼尖者发现，父子俩的笑容如出一辙，仪态无可挑剔，下意识地敬畏起来。同弘晏打过交道的几个王爷，看他就像看自家乖孙似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爱，还想叫他坐在自个身边，碍于太子爷在场，这才遗憾作罢。
裕亲王世子保泰只觉牙酸，小声提醒道：“阿玛，阿玛？莫看了，太子爷进去了。”
迎头便是一个巴掌，裕亲王重重一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斥道：“莫看？还要看你不成？你个偏听偏信的玩意儿，抵不上小爷的半分聪慧！”
裕亲王世子：“……”
不过听信了大贝勒的话，想要拖延还债，老爷子还记到现在呢？
想起雅尔江阿的软禁下场，他灰头土脸，唯唯诺诺地应是，如何也不敢反驳，惹得裕亲王长长叹了一口气。
都是顺治爷的血脉，为何皇上的儿孙，质量远胜过他？！
……
绕过屏风，便是皇阿哥的坐席。
“太子爷。”“二哥。”
哥几个都来齐了，见到太子赶忙起身作揖，称得上神采奕奕，连奶嬷嬷照看的十五十六，也像模像样地起身行礼，衬得憔悴的大贝勒很是醒目。
弘晏却顾不得关心大伯了。
左瞧右瞧只剩一个空位，就在十六叔身边，就差刻上“皇长孙专属”五个字，他：“……”
封闭的空间里，四舍五入就是一桌，弘晏窒息了。
四爷九爷的眼神炽热，三爷五爷七爷的眼神怨念。
要说三爷五爷七爷为什么怨念？福晋天天念叨大侄儿，一会说要送礼，一会说要上门，成日坐在梳妆台前，连自家爷都不知道姓甚名谁了！！
万众瞩目之下，弘晏甜甜地叫了人，从大伯叫到十六叔，继而与太子告别，镇定万分走向另一头，一屁股坐在席间。
另有太子发话，众人专注的视线这才散了去，“吃酒，吃酒。”
弘晏这桌乃是十阿哥最大，他的斜对面，恰恰坐着十四阿哥。
忽然看到不再发肿、眼睛恢复正常的十四叔，弘晏顿时惊奇。还没礼貌地打招呼，说声“十四叔好巧”，十四忽而一笑，亲自给他端了酒盏，问道：“要果露还是茶水？往日有不当之处，十四叔给你赔罪。”
听言，十二阿哥一口喝的咽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很是难受；十三阿哥瞪大眼睛，夹的菜肴掉在桌上。
十阿哥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忽而扯开大嗓门道：“什么赔罪不陪罪的？十四弟，这话不妥当。”
空气骤然寂静下来，太子那桌的交谈声停了。
十四的笑变成了僵笑，还没来得及反应，九爷眼珠一转，捂住心口道：“老十，哥哥酒量不好，同你换个座。”
说着站起身来，连连向太子他们赔罪：“等会得闹八哥的洞房，醉了哪还有力气？还请哥哥们体谅一二。”
十阿哥就等他这话呢，闻言爽快应了。胤禟满意至极，也感动至极，心道十弟是他最贴心的好弟弟，世上再没有谁比得过……
四爷眼睁睁看着九爷兴高采烈换了座，拇指摩挲酒杯，不禁面色微沉。
问询的眼神瞧向十四，十四阿哥还在发愣，没来得及接收。十三阿哥胤祥分外关注自个崇拜的人，见此赶忙道：“四哥，不如弟弟同你换个座？”
顺了四哥亲近知己的意，坐在同样崇拜的太子二哥身边，一举两得，完美！
这话真是天降甘霖，解救了四爷的困境。四爷一怔，心下动容，用堪称温柔的目光瞧向胤祥，嘴上说道：“二哥，你看着点十三。十三年纪尚小，可别饮醉了。”
太子碍于涵养，只得应道：“……嗯。”
三爷大开眼界，五爷目瞪口呆，七爷震惊不已。就连无甚兴致的大贝勒也坐直身子，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是做什么？
九爷暗骂胤禛奸猾，竟连小十三都贿赂，却阻止不了四爷的换座——
很快，十四阿哥被弘晏的知己大军包围了。
斜对面坐着四哥，右手边坐着九哥，胤祯手足无措，再也笑不出来，哪还记得“讨好侄儿”这一桩事？就连呼吸都不自在。
更不自在的来了。四爷要给弘晏夹菜，九爷抢过他手中的酒杯，对着侄儿嘘寒问暖，小十六愣愣看着，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过了半天，被小十五捡了起来。
弘晏无法拒绝，也狠不下心拒绝。
见四叔九叔维持一股诡异的和谐，并没有口舌之争，于是松了口气，一一接过知己的好意，然后给四叔布菜，给九叔倒茶……
就在此时，外头一片嘈杂。忽而传来欢喜的声音：“吉时已到，新嫁娘来了！”
众人忙不迭地前去观礼，就在弘晏犹豫和四叔走，还是和九叔走的时候，太子大发慈悲拯救了他：“过来，阿玛牵着你。”
——
拜过天地高堂，正式结成夫妻，女眷们簇拥着，把八福晋送入婚房。
还没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弘晏又回到了席间，原因很简单，八叔要来敬酒了。
胤禩一袭大红锦袍，面庞俊秀得不像话，耳廓红红，笑容止也止不住。
“还请哥哥们手下留情……”绕过屏风，一眼瞧见弘晏，八爷笑意盈然，更觉欣喜。
元宝今儿不再冷脸，倒是同他有些相似，难不成不再崇拜四哥了？
紧接着，众阿哥的身影映入眼帘，八爷眉梢微扬，脸色微顿，思虑不过一瞬，目光略过九弟，不动声色地望向四哥。
弘晏若无其事地低头。
弘晏无辜地吃菜。
刹那间，四爷勾起淡淡的笑，同八爷对视了。

第68章 心声  一更
四爷与八爷对视的瞬间，也不知怎的，脑中双双冒出一个念头——
其余知己不足为虑，唯有他是我的宿敌。
有志一同忽略了九爷，八爷同样回以一笑，明明处处弥漫着新婚的喜气，却无端生了诡异。
五爷虽不是很明白其中原委，但与四爷年纪相仿，近些年没少受荼毒。如今生怕四哥的冷脸重现，于是笑着道：“咱们还不敬新郎官？来来，二哥先，二哥先……”
闻言，四爷八爷默契地不再‘对视’。
皇阿哥之中，还是有善解人意的。除了大贝勒的恭贺之言听着违心，使得气氛稍稍尴尬，都被太子含笑解了围，三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八爷最后前往婚房的时候，浑身酒气不是很重，意识尚且清醒。
九爷十爷嚷嚷着闹洞房，被四爷微笑着阻了，“二嫂她们都在，婚房拥挤，容不下几个爷们，罢了吧。”
说得很有道理，听在弘晏耳朵里，像是为打击竞争对手一般，不由放下碗筷，暗里长长地、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都是狗贼系统的错！
——
红彤彤的喜房里。
盖头掀开，遭到嫂嫂们善意的打趣，还有宗室福晋们不住的夸赞，八爷眼神专注，眼底含了一丝惊艳，八福晋不禁羞红了脸。
近来，诸如此类的妆容风靡京城，有太子妃领头，又有八福晋这个活招牌，在场之人心动不已，既惊艳又赞叹，想要拥有的渴望达到顶峰。
明星效应哪里都不过时。碍于皇长孙的尊贵，她们不敢进宫相求，可想而知，若《化妆大全入门篇》发行，叔侄俩定然赚得盆满钵满，这也是弘晏的一个小心机，他还想让汗玛法在冬天套毛衣呢。
接下来的空间，留给一对新婚夫妻。
八爷开口道：“你——”
八福晋开口道：“你——”
他们异口同声，八爷让她先说。八福晋仰起头明艳一笑，“多谢爷的定制，也多谢皇长孙殿……弘晏侄儿的礼物。”
她性子要强，也是幼时环境所致。自安郡王府出嫁，不仅有嫂嫂们的添妆，还有胤禩遣人送上门的‘惊喜’，嫁入皇家的忐忑不安，还有深藏的自卑一瞬间消散许多。此回给爷挣了脸面，给自己挣了脸面，对八福晋来说，是天底下最为满足的事，没有之一了。
八爷望着她，温声说：“好叫福晋知晓，弘晏不仅是爷的侄儿，更是爷的知己。”
八福晋点头笑道：“妾身都懂，妾身也想同侄儿亲近。”
“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八爷的眼眸柔和万分，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弘晏乳名元宝，爷与福晋的头一个嫡子，就叫虎宝可好？”
虎为百兽之王，霸气万分，又有身强体壮的寓意，八爷越想越觉得合适，叫人打了盆清水，继而放下百子千孙帐，准备与福晋做些符合时宜的事。
八福晋同样喜欢这个名字，思及话间寓意，脸庞再次烧红。
“都听爷的……”她说。
迷迷糊糊间，八福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若生了宝贝长女，难不成叫虎妞？？
——
直到宴席结束，十四阿哥就没能和侄儿套上近乎。
整张脸憋得通红，像是喝醉了一般，看得四爷以为他偷偷饮酒，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皇天不负有心人，十四终于等到了机会。趁着宾客告辞，年长的皇阿哥前去送别，席间只剩几个小的，胤祯深吸一口气，挪到了弘晏身旁，低声道：“方才的赔罪，十四叔说真的，日后遇上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十四年纪不大，养气功夫还不到家，如今这般锲而不舍，态度迥然不同，弘晏早早发现了不对劲。
但他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并没有拒绝，反而应了下来：“十四叔真是及时雨！侄儿恰巧有个不熟悉的活儿，就在玉泉山上的皇庄。十四叔不读书的时候，也许可以……”
说着一停，圆脸有些苦恼，“还是算了，十四叔实在不适合。”
十四先是大喜，然后一急，顾不得询问皇庄的来处，连忙道：“怎会不适合？莫要拒绝，侄儿遇到难处，叔叔我义不容辞。就这么说定了，十四叔自有办法出宫！”
他全然堵住了弘晏的话。因着很是急切，故而声音虽低，却被一旁的小十五听了个明白。
弘晏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只得讷讷点头：“……好吧。”
——
当晚，毓庆宫正院。
“汗阿玛赏了一个皇庄？”太子坐在太子妃身边，万分狐疑道，“无缘无故，赐这么大的恩典做什么？”
弘晏心道这还不止，汗玛法财大气粗，给我买下一大片地，这事不能告诉您。
否则阿玛露出嫉妒的嘴脸，他身为人子，是逃避好呢，还是偷笑好？
“儿子想在庄子养宠物，央求许久，汗玛法这才允了我的请求。”弘晏实话实说，唯独略去了细节，“明儿就能清扫完毕，我想出宫看看，顺便布置一番。”
太子瞅着儿子，见他理直气壮，没有丝毫说谎的痕迹，沉吟一瞬，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皇上命他的私房钱改名，成为弘晏娶亲的老婆本，太子嘴上不说，每每想起都会心痛。如今元宝出息了，还能从皇上手中抠出庄子，少说也值个几万两！
他的东西都是元宝的，元宝的东西四舍五入，便也都是他的。
太子喜闻乐见，太子神清气爽，至于其余的，他自有打算。太子妃却是忧虑弘晏的安全问题，出声道：“皇庄周围，可有人守卫？元宝头一次往郊外去，不若让阿玛陪陪你。”
皇庄皇庄，自然是皇家的产业，皇上赐给长孙的庄子，安保怕与紫禁城也差不离了。
至于弘晏本身的安危，有小灰，还有时不时回来一趟的间谍之王小黑在，堪称铜墙铁壁，何况京城的反贼势力大伤元气，渐渐处在八爷的监控之中，实在不必担忧。
弘晏大致解释一番，拒绝了额娘遣人的想法，看了一眼太子，扭过头来希冀道：“阿玛还得上朝办差呢，您说是不是？”
太子妃一想也对，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早去早回。”
——
翌日上午，日上三竿之时，弘晏的马车骨碌碌停在皇庄前。
杨柏去往江南祭祖，来回一趟少说也有三个月，否则弘晏定要带上作诗天才，让他长长见识。如今轻车简行，只带了贴身侍从，一行人到达的时候，管事们早已候在外头，激动地跪拜下去：“小爷。”
皇庄身份再如何高贵，主人不来，只能算作空庄；现如今，守在庄里的管事可算熬出头了。与之一道的，还有皇上新赐的人手，有采买，有厨子，还有两位年纪轻轻的农事官，长得敦厚老实，一看便是精于此道。
乖孙想把猪崽当做宠物，终究有些胡闹，皇上精挑细选，挑了两个身无差事却又经验丰富，年纪轻、嘴巴严的人才。
别看农事官无需科考，在朝无甚话语权，可也要论资历排辈，年纪小的难出头。忽然间天降惊喜，二人自然愿意，又惊又喜的同时感动万分！
坐了太久的冷板凳，一身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皇长孙何等尊贵的身份，居然能够放下身段养猪，即便当做宠物，他们也觉圆满了！
管事激动，农事官也激动，结结巴巴介绍完自己，忙不迭簇拥弘晏进了庄子。
入眼便是宽阔的农田，踮脚望去，依稀可见几幢楼阁青瓦，依山傍水，掩映在树木之间。山峦青绿，流水潺潺，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唯有‘纯朴自然’可以形容，看得人心旷神怡。
“农田灌溉方便，一凿便是一个水井，许有温泉也说不定！种下的蔬菜，奴才们平日自给自足，却还没养过牲畜。”皇庄总管在一旁介绍，直至弘晏有了大致印象，接着轮到了农事官。
大致介绍一番猪的习性，生长周期以及吃食喜好，其中一人道：“精细饲料的调制，借鉴历朝历代的农书，却也有不适用的地方。民间多是吃糠，其余全靠百姓自个摸索，或许这家肥，那家瘦，家家户户喂养的情形大不相同。”
总管一边听一边点头，继而恭敬道，“按小爷的吩咐，奴才让人买了四只猪崽，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如今住在新造的畜棚里，既宽敞又明亮。小爷可要瞧瞧？”
弘晏：“……”
宽敞又明亮的畜棚也就罢了，为何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
他尚未摸清【养猪大户】的能力是什么，但毋庸置疑，餐桌才是它最后的归宿。难不成还要对猪弹琴，陶冶情操，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这又不是荷兰猪。
赶忙纠正了管事危险的念头，强调不必每日一洗，一行人渐渐临近畜棚。
远远望见黑色的一团，弘晏在心里琢磨，如今西方白猪尚未引进……这倒是个绝好的主意，他若有所思起来。
与黑猪幼崽挨在一块的，竟还有一抹白。不消弘晏问询，管事笑道：“这是小爷要的看猪幼犬，四肢细长，毛色洁白，乃是猫狗房里最漂亮的那个，奴才也不知什么品种。”
稍稍凑近了看，何止是漂亮？竟如神话里的哮天犬那般典雅！！
……他怀疑汗玛法故意的。
弘晏无言以对，半晌肃然道：“挪出来吧，挪到宽敞明亮的小窝里，待遇不能比猪崽差。小小年纪怪不容易的，你忍心吗？”
总管心下一凛，当即叫人抱走幼犬，是他没有揣摩好主子，这是一个大错误，以后决不能再犯。
——
越是靠近畜棚，弘晏越是有了一种预感，那是玄之又玄的感觉，让人心里痒痒，好似有谁在他耳边低语。
小猪崽正在拱槽吃东西，槽里摆着细糠、玉米与绿叶混合的‘精细大餐’。
它们你挤我我挤你，尾巴一甩一甩，吃得欢快至极，看得农事官们一脸欣慰，很好，作为小爷看重的猪崽，喂得精细些也无妨，这样下去，它们定能茁壮成长，担得起宠物的大任。
欣慰过后便是慈爱，他们微笑着想，本官对你们好不好？
弘晏左瞧右瞧，最后望向食槽，慢慢皱起一张圆脸。
身边无人开口，可耳边的声音不是错觉。
是……猪崽在说话？？
声音稚嫩，却是嘎啦着一口东北大嗓。原本细细密密的，随着距离的靠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化为一声怒吼：
“这什么玩意儿，猪都不吃！！”

第69章 合伙  二更
四只小黑猪崽，自从来了玉泉山皇庄，被管事洗刷，被农事官喂食，被照顾得妥妥贴贴，看着皮毛细致、油光华亮。
食槽里的豪华套餐，那是外头没有的待遇，最后落得个“猪都不吃”的评价！
嘎啦着的东北大嗓，虽然稚嫩，直叫人震耳欲聋，切身体会到猪崽的愤怒。
反应过来之后，弘晏灵魂出窍了一瞬：“……”
【养猪大户】，便是聆听动物，不，猪的心声？
系统，真有你的。
畜棚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异味，就差喷点儿香水，展现什么叫做“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推开护栏，弘晏一马当先走了进去，四只猪崽立马停下进食，警惕抬头，拱着鼻子叫了一声。
“这就是丧良心的饲主？”
“他不配吃我们。”
“这小身板儿忒地瘦弱，要我长壮了，一个能打十个！”
不屑地发表完言论，猪崽们一甩尾巴，在众人慈爱的眼神下继续进食。
弘晏脚步一顿，在心里安慰自己，我不和小猪崽子计较。随即皱起圆脸问农事官：“它们所食饲料，是如何配置的？”
提起这个，农事官很有话说。与皇长孙相处多时，他们发现殿下亲切又和善，渐渐褪去紧张，一人一句侃侃而谈，“根据下臣多年的经验，加上前辈教导，饲料需混合多样，满足生长所须……”
简而言之，靠直觉。
弘晏想了想：“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吗？按着定例喂食，不必劳心劳力，也不必多么精细，定时打扫一回畜棚，百姓照着学便是。”
农事官叹了一声，也不怕说实话：“小爷问的标准，朝廷不是没人提起，最好的办法便是编纂农书。就如耕种一样，大伙习惯春耕秋收，若是推广下去，将有数不尽的好处！可一来，穷苦人家吃糠咽菜，睡也睡不安稳，哪来的精力顾猪？二来，谁能笃定推广下去的，就是最优配置？”
要知道，南方土生土长的猪，与北方相比，习性偏好也有微妙不同。
另一位农事官跟着摇头：“若猪本身肥壮，按照朝廷的标准喂食，反而变得消瘦无膘，我们就成千古罪人了。”
弘晏听得仔细，他们中肯的言论，确实是要命的制约因素。
气氛蓦然有些低落，农事官不期然地回忆起往年奏报。把养猪当做生计，却因缺少经验等种种原因，难以养出肥膘，亏得血本无归的百姓，太多太多了！
他们看在眼里，心痛不已，又有什么办法？
不想了，不想了。他们人微言轻，当前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替小爷照料猪崽，以求得到小爷的赏识；若能给皇上留下好印象，真真是人生圆满，死而无憾了！
“既如此——”弘晏忽然开了口。
他语气郑重：“从今天起，组织皇庄人手，开始研制成本极低，普适性极高的饲料配方，编入《养猪手册》，从而造福猪崽，造福百姓。”
说罢扫过众人，弘晏叹息道：“你们，也将是天下铭记的功臣。”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农事官：“……”
农事官：“？？？”
——
五爷打马来到玉泉山下，问身边的贴身太监：“汗阿玛赠给弘晏的皇庄，就在此处？”
贴身太监回忆片刻，确定道：“爷，福晋是这么说的。”
自前些日子，艰难完成了肃清国库的差事，还被皇上埋汰一通，五爷成了一个闲人。
不像三爷泡在礼部，四爷泡在户部，前些日子还去刑部串了门，五爷不过在宗人府挂了个名，平日里无事一身轻。
上有堪称医学奇迹的宗令简亲王，大事用不着他烦恼；下有处理繁杂琐事的宗人府官吏，小事更用不着他出马。
不过是熬资历，等到五爷四十了，宗令一职定然落到他头上。毕竟是皇上的儿子，下任新皇的兄弟，这点牌面怎能没有？
事实上，五爷对于现状满意，又不满意。
上回掺和吏治，指不定还得罪了人，他实在怕了！如若皇上指名道姓，让众阿哥再来一回，胤祺承受不住。
可人一旦闲过了头，便觉得不是滋味。比他小的八弟得了秘密差事，一母同胞的九弟更是风生水起，不仅成了大侄子的知己，还做什么蒙古的大生意。他由衷为九弟高兴，继而叹了口气，做哥哥的，不能为弟弟塑造榜样，高兴的同时顿觉惭愧。
罢，就这么着吧。
今儿去宗人府逛了一圈，五爷左想右想，准备打马听戏。不日便要出宫开府，若能寻个好点的戏班子，请来逗福晋一笑，指不定就能宿到正院，不用下河捉王八了！
谁知刚出衙门，碰上气喘吁吁的传信人，正是前院的管事，说福晋恰从毓庆宫回来，遣他给爷捎句口信。
五福晋的原话是这么说的：“爷要闲得无所事事，不如去皇庄一趟，替我瞧瞧弘晏侄儿。瞧瞧他在做什么？我也好同二嫂邀功。”
什么叫‘无所事事’，什么叫‘同二嫂邀功’？五爷气得半死，感情他就成了跑腿的，还随叫随到！
拒绝之言咽在嗓子里，五爷不情不愿答应了。感慨弘晏受宠的同时，他也有些好奇，瞧瞧侄儿也好，反正回程还能听一出戏，顺路。
打马来到皇庄前，五爷只觉身心松快，太久没有欣赏自然风景，当下倒也十分难得。
让人前去禀报一声，不到片刻，弘晏身边的三喜迎了出来，让人牵了马，笑容满面地道：“五爷！您来了。小爷正忙呢，您随奴才过去便是。”
五爷认得三喜，记得他是侄儿的贴身太监，听言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道：“今儿前来皇庄，也是顺路，顺道瞧瞧爷的侄儿。弘晏在忙什么？”
“……”三喜卡壳了。
三喜沉默得太久，五爷不禁冒出满脑袋问号，不到片刻，一个光鉴明亮的畜棚映入眼帘，还有一道熟悉的小身影。
除了此起彼伏的猪叫，除了亲自捋起衣袖，下场喂猪的弘晏侄儿，整个场景和谐万分，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弘晏搬来一个小板凳，笑得如同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叫人撤下食槽，重新倒入配好的饲料：“青菜美味，你看看喜不喜欢？”
猪崽：“…………”
它们惊恐地睁大眼，你不要过来啊！
农事官调配的猪食，猪崽痛苦地吃到一半，就被弘晏解救于水火之中。紧接着，搭配得五花八门的饲料从天而降，弘晏一边观察，一边问它们喜不喜欢，不喜欢咱就换。
不等它们回话，弘晏恍然大悟，同满脸麻木的农事官说：“快记下，猪崽不吃这个。”
它们整头猪都惊呆了，骂骂咧咧说不出口了。
这里有听懂猪语的妖怪！！
经历了无数次试验，无数次和善问询，它们还是没有吃到合心意的饭菜。弘晏也不气馁，只是有些遗憾——
它们饱了，不能再试了，青菜美味，却也是最后一回。
没关系，猪崽一天要喂六到八次，过会儿再来。
——
五爷远远听见，如何也不敢相信；上前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身旁站着恍恍惚惚的皇庄管事和农事官，尤其是后者，一人拿笔记录，一人看管食槽，两人的手分外颤抖。
小爷是如何知道，他们调制出来的配方，猪崽喜不喜欢？
像是知道农事官的疑惑，如今终于得了空闲，弘晏微微一笑，淡然道：“昨儿神女入梦，叮嘱我亲近猪崽，亲近自然，说罢翩然而去，再也不见踪影。如今一看，我竟隐约知道它们的喜怒哀乐，此情此景，岂能不用？”
余光瞥见五爷，弘晏沉思半晌，道：“神女还说，《养猪手册》编撰不易，凭几人之力，万万不能行，哪位叔叔最先前来，谁就是我的合伙人。”
五爷：“？？？”
农事官当即信了，只觉夙愿得偿，万千豪情在心头涌动。
执笔那人长长抽泣一声：“小爷与五爷，利国利民，功在千秋。请受下官一拜！”

第70章 干净  一更
五爷真真没有料想到，他顺路前来一趟，好巧不巧成了赶鸭子上架里的大黄鸭。
霎那间空气凝固，万物寂静，众人齐刷刷朝五爷瞧去，好悬抑制住下拜的冲动。特别是两位农事官，他们激动得眼眶通红，眼底既钦佩又艳羡，怪不得被神女托付重任，如小爷所说，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五爷：“…………”
他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事儿。
那生得与九爷三分相似、却更为端正实诚的面容，震惊之后写满了拒绝三连，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
被侄儿拖下水倒是其次，他堂堂一个皇阿哥，贝勒爷，怎么能养猪呢？
倒也不是嫌弃，总觉得与身份有些违和。要传出去，还不被众位兄弟，还有福晋当做奇闻？！
说起福晋，胤祺沉默一瞬，忽然恍悟，要不是她嘚吧嘚吧派人来寻自己，爷今儿会过来？爷会上玉泉山？
说来说去都是他塔喇氏的错，她和自己八字相冲，属性不合。
思及此，五爷悲愤了，勉强一笑就要开口，弘晏却是看出了他的不情愿，伸出白白嫩嫩的胳膊一抹眼，委委屈屈地道：“五叔这是看不起侄儿吗？”
五爷还是太年轻，加上同大侄子不甚熟悉，一时不察，顺着他的问话走了下去。闻言不由一急，这误会可万万不能有，“弘晏何有此问，五叔冤枉。”
“因为侄儿想要与您一块养，您嫌弃养猪，就是嫌弃侄儿。”
弘晏眨着湿漉漉的眼，继续说下去，“五叔有所不知，这其中也有大学问。养好了，可是造福天下黎明百姓的功绩！譬如研制统一的饲料配方，还有其它亟待发掘的学问，不仅能够得到汗玛法的赞赏，还能让叔伯们另眼相待，青史留名，那更是不用说……”
皇上的赞赏，五爷有点点怕；青史留名，五爷有点点心动，却也深知不现实。
可说起叔伯另眼相待，那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心动的一瞬又有些狐疑，养猪这回事，真能挣回做哥哥的脸面，让胤禟钦佩自己？
他咋觉得不靠谱。
虽不知五叔为何迟疑，但迟疑了就是胜利，弘晏再接再厉、趁热打铁，同他描述美好前景与未来蓝图。
循循善诱了一刻钟，最后塞下好大一颗定心丸：“有神女在前指引，五叔只要跨出一小步，就是我们的一大步。您看到侄儿方才的作为了吧？许是有如神助，要想做出成效，用不了多少时候。”
与八爷在一道久了，弘晏耳濡目染，劝导人的功力更进一步，往日毫无经验的五爷成功落入网中。
侄儿的话，很有道理。照顾到了方方面面，甚至拂去了后顾之忧，唯一不好解决的脸面问题……
弘晏把手负在身后，粲然一笑，道：“回宫我便同汗玛法提起，您放一百个心。有汗玛法背书，谁都知道五叔在做利国利民的大事，谁敢置喙？质疑圣上，那可是要下大狱的！”
侄儿贴心至此，五爷还能如何？
此事与朝政无关，更不用担忧得罪人，让皇玛嬷挂心，让额娘挂心。本就有些心动，到了这般地步，大老爷们还不答应，便是矫情了。
这般想着，好似唤醒心中久违的热血，五爷当即应道：“好！”
弘晏感动地伸手，五爷犹豫一瞬，试探着同他击了掌，叔侄俩成功达成合作关系。
想了想，五爷提出好奇已久的一个疑问：“侄儿啊，这神女入梦，骑的是猪？”
弘晏：“……”
神女骑猪，像什么话？
弘晏尽力挽尊：“神仙腾云驾雾乃是常事，神女没有坐骑，用飘的。”
五爷在心底琢磨，不由点头道：“妙极，妙极。”
——
为了保持精力，与对养猪的热爱，弘晏劝说五爷先行回去，养精蓄锐以待明日。
五爷在宗人府挂了个闲差，每天过得和休沐一样，哪里需要养精蓄锐？一来拗不过弘晏，二来感怀于大侄子的关心，于是没过多久，稀里糊涂走在下山路上。
好半晌，一拍脑袋问贴身太监：“爷是不是步了八弟的后尘？”
听说早先讨债的时候，八弟也是稀里糊涂上了明珠府，这才有了拆伙，有了大哥的单打独斗。
贴身太监上了皇庄一趟，三观受到了巨大冲击，闻言挤出一个笑，“怎么会？皇长孙殿下还同您商量了呢。”
所以说八爷没得选，您却是自个的锅，怨不到小爷身上，他麻木地想。
五爷一想也是，抛开最后一丝疑虑，戏也不听了，径直从郊外打马回宫。临近正院的时候，胤祺脚步一停，冒出些许忐忑之意，这养猪的事儿，该如何同福晋讲？
总归有些难以启齿。
再难以启齿，也是要启齿的。五福晋正盼着五爷的消息，知道弘晏在庄上做什么，也好告诉二嫂去。
等了半天没等到，不禁有些嘀咕，那么长时辰，胤祺不会偷偷听戏了罢。
好在爷终于回来了，却是没有听戏，他——准备养猪去了！！
五福晋面色一片空白：“…………”
她怀疑自己没睡醒，大白天的见了鬼，上上下下打量五爷，目光如同探照灯似的，“捞多了王八，脑子坏了？”
什么忐忑，什么疑虑，一瞬间全消失不见。五爷气急败坏，哆哆嗦嗦指着她：“什么脑子坏了？与大侄子合作的好事，怎么到你嘴里，就全变了味儿？真是放肆！！”
五福晋嗤笑一声，正欲讽刺回去，听到“大侄子”三个字，却忽然来了精神。
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堪称温柔：“怎么就同侄儿扯上关系了？爷同我好好说说。”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使得五爷蹭蹭后退了一步，小心肝砰砰砰地跳，好半晌呼出一口气，脊背透出冷汗，他迟早要被这婆娘气出病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见了，五爷最终还是开了口，不情不愿同她解释，养猪这事，都赖侄儿的诚挚邀请。
从神女入梦讲起，五爷照搬弘晏的话，不仅活儿轻松，且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听得五福晋眼睛愈来愈亮，半晌，竟是用帕子拭起泪来。
“弘晏惦记着我，爱屋及乌，便也惦记着爷，天大的好事也不忘拉扯一把！”
五爷不是没有上进心，而是害怕上进，五福晋怎会不明白？
成日闲着，不比兄弟们的实差，不说宫外人如何看待，相较自小学到的本事，总是可惜的。
虽然胤祺爱咋咋地，上天入地与她无关，但牵扯到弘晏侄儿，便值得她上心，值得她上一百个心。
“既然侄儿要养，那爷好好干，”五福晋一扫嗤笑之态，无比热情地说，“干不好，您就别回来了……”
五爷：？？？
——
弘晏喂了几回猪崽，并与它们结下深厚的友谊。
眼见饲主势力强大，打也打不过，拱也拱不过，猪崽也不骂骂咧咧了，含泪品尝各类食材。
渐渐的，像是知道弘晏的目的是为了它好，猪崽中最聪明的那个终于回过味来。哼哼唧唧提醒其它三个，麻利地，赶紧地，老老实实地打配合，选出最最心爱的饭菜，就可以赶走魔鬼了！
一时间你吃我喂，皆大欢喜。
假装听不见魔鬼这个词儿，弘晏十分满意效率的提升。眼见太阳即将落山，他想了想，把剩下的工作交给农事官，准备明儿再来。
农事官打鸡血似的领命，看着猪崽灵光一闪，既然不是当作宠物……
离去之前，其中一人向弘晏请求指示：“若要肥膘，必得劁猪，下臣积累过经验。”小爷您看，它们过些天就满月了，哪时候动手好？
弘晏面色一顿，不期然看见惊恐乱窜，嗷嗷乱叫的猪崽，沉思片刻，让人继续采购几只满月的、还未受劁的小猪，公母都要。
继而慈爱地看向四小只，看在先来的份上，就对你们好一点。
种猪的艳福，总有人要享受不是？
——
回程之后，头一站便是乾清宫。
皇上在，太子居然也在，正商议春汛之后的江南水患。
今年水患规模不大，尚在官府预计之中，民间损失少，更没有急报向京城求援。直到五月底，春汛的影响几乎消散无踪，这时候传召太子，皇上有考验的意思，考验他对水患的关注程度，了解程度——即便天灾微乎其微，太子也该放在心上。
心血来潮考察一番，皇上很是满意，余光随意一瞟，瞟到了放慢脚步、在外探头探脑的弘晏。
皇上点了点他：“鬼鬼祟祟做什么。养猪回来了？”
太子听言望去，见是养宠归来的宝贝儿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嘴角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养、养猪？？
“……”弘晏暗道不妙，觉得自己没撞上好时候。
汗玛法越发学会坑人了，怎能当着阿玛的面，大剌剌说出来？
太子的俊脸晴转多云，眼看就要多云转阴，弘晏忙道：“宠物不分高低贵贱，这可是汗玛法亲自说过的话。”
皇上：朕有吗？
不等太子开口，弘晏眼睛亮亮的：“何况五叔也喜欢！五叔还说，明儿要和我一起养呢。”
话音落下，李德全差些摔了一跤，五五五五五……爷？
太子震住了，皇上也震住了。
老五也喜欢？他们不是在做梦？
平日瞧他浓眉大眼的，没发觉有如此爱好啊。
“孙儿不是胡闹，此回养猪，不仅仅用作宠物一途。”
为防屁股开花，弘晏先发制人，一改往日低调发财的策略，肃然道：“五叔和我，将要做一件大事，您俩就等着瞧吧。”
……
或许给了太子太多的震撼，为防刺激福晋，他想了想便没开口，只等元宝“大事”的成果出来再说。
虽然儿子的爱好不靠谱，信誉度却是足够，又有皇上盯着，太子决定多给一点信任。
于是弘晏睡得香喷喷，安然度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下了早朝，五爷如约前往皇庄，没想到侄儿到的比他还早。
五爷还没来得及惊讶，畜棚映入眼帘，他蓦然瞪大了眼——
就在这时，一辆朴素的灰色马车停在庄前，从上面下来两位尊贵人物。
庄外，管事忙不迭跪了下去：“皇……”
皇上摆摆手，扬颔示意太子，太子含笑道：“无需通报，带路吧。”
皇上太子前脚进门，后脚又来了一辆马车，看着稍小，却是同样朴素。
眼见十四阿哥跳下车辕，守门管事恍恍惚惚，今儿是什么日子？
……
皇上在前，太子在后，都想瞧瞧叔侄俩在做什么正事。
畜棚渐渐临近，耳边忽然传来凄厉的猪叫，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好不容易放假一日，十四火急火燎加快步伐，万万没有想到汗阿玛和太子也在，火热的心思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不禁心下惴惴。
他坠在后头，不敢跟得太紧，直至听到声声猪叫，难以想象的场景映入眼帘，面色霎时变得空白。
农事官押着猪崽，熟练无比地手起刀落，看得十四阿哥胯下一凉……
他们背对来人，解决一个，接着下一个。趁着空隙，农事官看向弘晏，邀功地问：“小爷，您看我割得干不干净？”

第71章 贱民  一更
弘晏的眼神微微飘忽，给予鼓励夸赞：“不错，很干净。”
农事官一听，打鸡血似的激昂起来，只觉干劲更足了！
听着起此彼伏的猪叫，五爷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长那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场面，此时面颊微颤，只觉入夏暖风冷飕飕的，不知不觉并了并腿——
太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皇上实在没眼看。
此时此刻，若他再不出声，皇庄便不再是皇庄，而是辣眼睛的劁猪场。
这就是乖孙所说的“大事”？？
真是好大的事。
皇上站在原地，不怒自威地叫了声：“老五，元宝。”
五爷僵硬扭头，弘晏转过身来，见到他尊敬的汗玛法，还有亲爱的阿玛，暗自感叹一声，突击视察果然来了。
众人皆是大震，农事官又惊又喜，又很是后悔，他们怎能在皇上面前露出这般手艺？
来不及多想，他们放下手中的活儿齐齐下拜：“奴才（下臣）参见皇上，参见太子爷！”
“免礼。”这话，皇上说了很多年，可头一次说得这么违心。
让人小心挪开猪崽，镇定地露出一抹笑，弘晏没有想着解释，而是左看右看，左寻右寻。忽然间，瞥见东躲西藏的熟悉人影，弘晏惊呼一声：“十四叔？”
很好，如他所料那般，救场的来了。
……
霎那间，十四阿哥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五爷终于得到机会喘息，抹了抹额间冷汗，一时间又是感谢，又是困惑，十四弟怎么出现在这里。
皇上眉头一皱，太子若有所思，但毋庸置疑，方才入眼的那一幕，随着十四的出现，印象变得模糊，凉意慢慢消去……
这般想着，太子重新拾起矜贵的气质。见实在躲不过了，十四只好现出身形，面色涨得通红，猪叫的心理阴影牢牢盘踞，脑中反复循环着一句话：这就是自己主动要帮的忙。
这就是劁猪。
五哥受得住，他受不住！
“汗阿玛，二哥，五哥。”短短几分钟时间，十四又是不安又是惊吓，最后失了冷静，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今儿不用读书，便想着帮、帮帮侄儿，如今却是发现我浅薄了。”
同时生出点点恼怒，他被弘晏愚弄了！
但他无法说出口，让皇上主持公道，谁叫侄儿再三拒绝，自个却主动要求。如今，十四阿哥只想逃离这个庄子，离得远远的，等养猪这事过去，另想办法谋得出路。
他堂堂一个皇阿哥，怎能与猪为伍？！
“浅薄”这个词说得妙，可十四那点小心思，放在皇上面前实在不够看。
于是劁猪的事就此翻了篇。别说皇上了，太子，五爷，甚至跟在皇上身边、平日耳濡目染的大总管，谁人看不出来？
十四爷年仅十岁，不仅浮躁，心眼实在太多了些。
皇上甚是失望，目光沉沉地瞧着他，听闻元宝养猪，就退缩了？
劁猪更是长膘必经的过程，若连这也看不得，这也吃不得苦，反倒好高骛远，心怀算计，叫他如何放心培养这个儿子，不如回炉重造来得好。
十岁了，不小了。再过几年便能娶亲，皇上实在不愿看见一株歪苗的长成，坏了齐齐整整的一亩地，连带着蹦跶不起的老大再生心思！
头一个念头，便是交给老四看管。只一瞬间，皇上否了这个念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四又是一副硬性子，焉知十四会不会恨上同胞兄长？
思虑再三，皇上恢复温和之态，微微一笑，“你有帮忙的心，甚好，只这儿有老五，实在用不着别人。”说罢沉吟道，“朕交予你一个差事，如何？”
十四愣住了。
他的双眼骤然一亮，废了好大劲儿，才压住从心底上涌、源源不断的惊喜，恭恭敬敬地拱手，“汗阿玛，儿子斗胆一问，是何差事？”
“京郊大营。”皇上平静地放了一颗惊雷，“你既擅长骑射，不若与将士一道起居，前去锻炼几年，回宫读书也不迟。”
十四阿哥死死掐住手臂，呼吸重了一瞬，几乎要喜极而晕。
京郊大营驻扎的皆是精锐，这是大哥征战准噶尔，立功之后班师回朝，削尖脑袋也没去成的地方！
若能与将领同吃同住，如此一来，户部算什么？几年积攒下来的军中人脉，连老四都要央求于他。长大之后，长大之后……
听闻此话，五爷不可置信，太子眉心一动，弘晏淡然不已。
浅浅遗憾浮上心头，他要有好些日子，见不到十四叔了。
留给十四足够的反应时间，皇上沉声补充：“从底层士卒做起，不得透露皇阿哥的身份。爬到哪一步，都是你的本事，若有违令，不得回宫。”
“……”十四的喜意僵住了。
许是觉得语气太过严厉，皇上顿了顿，慈和道：“不愿去往京郊大营，还有西北大营，江南大营，朕都由你。”
西北大营，江南大营，与京城相距千里，同放逐有什么区别？！
五爷大吃一惊，随即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向来对兄弟敦厚，放在往日，定会生出不忍，从而为十四阿哥求情，可今儿，五爷沉默了。
侄儿养猪，自有爷来帮忙，不需要你。
自征讨准噶尔之后，大清久无战事，京郊大营，更是安全不过的去处。为磨十四弟的性子，汗阿玛可算用心良苦，思及此，五爷叹息道：“十四弟，还不谢恩？”
——
时辰渐渐流逝，日头渐渐高照。
热闹的长街人声鼎沸，这儿聚集着京城最为繁华的商铺。一位长相美艳，珠光宝气，却稍显艳俗的妇人从药铺婀娜而出，手里提着几副配好的药方，眼底暗藏欣喜。
主子欣喜，伺候的人同样欣喜。贴身婢女恭贺道：“有了爷的首肯，夫人总算可以了却一桩心事，光明正大入府了！”
美艳妇人瞧着二十四五的模样，拎起药包瞧了瞧，轻声说：“只为入府，却是远远不够。你说，这里头的剂量，够不够那贱人瘫痪在床？”
提起这个，婢女绿儿显然不敢随意置喙。李四儿也不在意，笑着说：“只等买下庄子……”
一座安置赫舍里氏，相邻那座，安置自个买来的戏班子。让那贱人天天听戏，也算便宜了她！
主仆几个缓步而行，忽然间，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寻了来，“夫人，夫人！”
“什么事？”
“您要小的时刻注意的庄子，被人买了去……”
李四儿皱起眉：“什么？”随即不虞地摆摆手，“罢了，买周围的几座。”
“周围的几座，也都被人买了去，连带地皮一起。”小厮摇摇头，欲哭无泪，“他们连夜搬空家当，小的急得找了几圈，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更别说问出买主的身份了！”
李四儿脸色挂了下来，死死盯着他：“除了皇庄，玉泉山多的是庄子，全被人买了去？！”
小厮战战兢兢地点头。
李四儿气笑了。
玉泉山上的庄子，距府邸近且景色好，远胜其余地段，是她早就瞧上的，苦于没有银子罢了。昨儿爷递给她一沓银票，乃是爷额娘补贴的嫁妆；爷还说了，要给赫舍里氏一个去处，顺便安置她喜欢的戏班子，闲暇时分可以前往松快，一举三得。
前日庄子还在，今儿就全没了，李四儿如何也不敢相信，心间像是滴血一般。
京城排得上号的勋贵重臣，或是宗室王爷，手下庄子无数，用不着一买一大片，他们图什么？
买下庄子的，想也不会是多么尊贵的人家，早知便报佟二爷的名号，早早预定下来，她倒要看看，谁还敢同佟家争抢？！
朝思暮想许久，最后却是一场空，李四儿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沉着脸道：“若爷下了衙，你去回禀，让他查查背后买家。绿儿，随我去玉泉山瞧瞧……”
她就不信了。庄子买了，地皮买了，还能没个人影？
——
玉泉山皇庄。
临行之前，太子趁皇上叮嘱五爷的时机，把弘晏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十四的事，是不是你算好的？”
弘晏无辜望去：“阿玛，我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
太子呵呵一笑，孤信了你的邪！
送走失魂落魄的十四叔，继而送别汗玛法与阿玛，弘晏一边鼓励农事官劁猪，一边开始饲料配置试验，并且手把手教导五爷。
看在猪崽十分配合的情面上，弘晏欣慰不已，眼见它们吃不下了，留了五爷看家，准备带四小只出门遛个弯。
唯独衣裳得换一身，否则被猪崽拱了，得浪费多少银两。
特意换上朴素的灰衣，弘晏心情极好，挥退管事跟随的请求。这一片都是他的，况且有小灰在，没有谁敢来冲撞。
……
马车骨碌碌停下，李四儿踩着小厮的脊背下了车辕。
这儿坐落着她看中的庄子，四周却是寂静无人。李四儿面沉如水，左右张望了一番，忽而眼神一凝，远处走来一个小小身影，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正拎着藤条赶猪。
赶猪？！
李四儿不可思议，提起裙摆慢慢上前，这一带都是富贵人家，哪来的穷孩子。
“这儿的主人，是你阿玛？”远远传来一道骄横女声，弘晏扭头望去，不认识。
平静转过头，弘晏继续遛弯，试图多多了解猪崽的心声，一边听一边想，若它们能和鸡鸭鹅牛跨种族交流……
回头试试，许有奇效。
李四儿本就有着火气，如今倒好，连一个放猪娃都能忽视她！
她气得整张脸扭曲起来，加快步伐靠近弘晏，冷笑着道：“不过一介贱民，本夫人同你说话，耳朵聋了？”

第72章 天诛  二更
李四儿声音尖锐，充斥着怒火与轻蔑，突兀打破了山岭的寂静。
小厮欲言又止，总觉得夫人太过了些；婢女却没有阻拦的意思，冷眼看着灰扑扑的“放猪娃”，在旁劝说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不是爷？”
听闻这话，猪崽气得打了个响鼻。弘晏停下步伐，拧眉望去，忽而叫了一声：“小灰。”
话音落下，小灰骤然出现在李四儿面前，凭借雷霆千钧之势，重重扇出一掌——
用巴掌形容或许不太合适，因为李四儿整个人都被掀飞了。
她在半空停滞一瞬，“砰”地一声掉下来，趴在地上人事不省，连句呻吟都没有发出。衣裙与泥土混成一色，金钗珠环洒了一地，哪还有来时光鲜亮丽的模样？
怕连牢里的犯人都不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除了弘晏，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尘埃落定，小厮吓呆了，婢女恍惚回过神，简直唬得肝胆俱裂，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夫人，夫人！”
怎么会这样，世上怎有如此藐视王法的恶人？
这般荒唐事，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她的面前发生。
绿儿顾不得小灰，也顾不得下达命令的弘晏了。下山可以即刻报官，眼下最重要的是夫人，若夫人有个好歹，二爷还不扒了她的皮？！
她狂奔上前，用力抱住陷进坑中的主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恶狠狠地朝小厮道：“还不过来帮忙！”
小厮哆哆嗦嗦走上前，不敢多看弘晏一眼，两人齐心协力，终于将李四儿翻过了身。
定睛一看，绿儿恨不能昏过去才好。因为姿势原因，李四儿的一张脸，已然不成样子——
形容狼狈至极，头发散乱如鸡窝，妆容与泥土混在一处，面颊嵌进许多碎石，额头正流着血。
绿儿眼前一黑，双手颤抖起来，完了，破相了。
她的荣辱都系在夫人身上，要是二爷迁怒，哪还有命活？
理智抛到九霄云外，绿儿一边掐李四儿的人中，一边扭过头，朝弘晏主仆尖声道：“有没有天理了？这儿是京城，你们敢动佟二爷的夫人，等着瞧！”
弘晏微笑看着这一幕，闻言眉梢一动，佟二爷，隆科多？
继而出声问：“她是赫舍里氏？”
绿儿见他半点愧疚也没有，更没有害怕的情绪，当即觉得不妙，又惊又怒地反驳：“我们夫人姓李——”
弘晏当即懂了，好巧不巧，他碰见了隆科多的真爱，这位真爱还喊他贱民。
这可真是撞上门的缘分。
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平静吩咐：“李四儿不敬皇家，妄图造反。连婢女一块绑了，带走！”
在绿儿不可置信的眼神下，小灰肃然应是。
不到片刻，四处空旷无声，只剩小厮一人。他茫然跌坐在地，半晌，连滚带爬地跑上马车，“驾——”
——
弘晏出门遛弯的时候，皇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四哥。”五爷迎上前，笑得有些心虚，“今儿下衙这么早？”
一边问，一边在心里大呼完蛋，谁不知道四哥乃是弘晏的头一个知己，四哥可在乎这个头衔！
知己的事，九弟曾同他抱怨过。五爷隐约听了一耳朵，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可现在时移世易，他成了被看的热闹。
五爷双脚打颤，四哥，弟弟绝对没有同你相争的想法。
瞧他那怂样，四爷一阵无言，但不得不说，微微松了一口气。就如他所料，兄弟俩年岁相近，从小一块读书，胤禛了解胤祺的性子，远比老八老九威胁小。
……
弘晏久不见人，四爷顿生疑惑，向太子一打听，不仅得知皇庄种种，还知道了十四的事。怒意尚未消散，接着沉默下来，四爷心道，这样也好。
皇上的儿子，谁都不是孬种。若十四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只有欣慰的份儿，吃点苦又何妨？
“今儿事少，我便提早过来瞧瞧。”回过神，四爷和缓了面色，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好好干。”
五爷堪称受宠若惊，恍惚间，领着四爷参观畜棚。
四爷听他介绍，面上没有鄙夷，甚至带着些许欣赏。特别是两位农事官，四爷毫不掩饰自己的赏识，朝廷就需要这样的实干人才。参观了一圈，他不住颔首，忽然想起什么，“元宝呢？”
知道元宝是大侄子的乳名，五爷忙道：“带着猪崽遛弯去了，一会儿回来……”
“五叔。”说话间，弘晏的声音传来，“四叔也在？”
四爷转过头去，就要露出一抹笑，忽而目光一凝。
瞧见小灰脚边的人，还是两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晕倒在地，人事不省。四爷皱起眉心，沉声问：“她们是谁？”
难不成是刺客？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五爷同样严肃了面色。就听弘晏原原本本叙说了一遍，“本是隆科多岳父的人，成了他的妾室。极受宠爱，在外自称夫人……”
空气骤然变得寂静。
五爷一向万事不沾，如今忍不住骂：“隆科多失心疯了？！没教养的玩意儿，贱妾死不足惜！”
听到‘贱民’两个字，四爷手指一紧，最后怒极而笑，“好啊，好大的胆子。窝藏反贼，隆科多怕也是活腻了！”
弘晏安抚两位叔叔：“四叔五叔别着急，审问审问就知道了。”
一盆冰寒刺骨的井水浇下，李四儿悠悠转醒。
尚未来得及尖叫，小灰幽灵似的出现，居高临下看着她，“何故出现在玉泉山？致人虚弱的药包，是为何用？”
……
皇庄没有刑具，小灰也用不着刑具。
步步逼问，层层施压，李四儿差些疯魔。
小灰挡在跟前，用上重重技巧，渐渐的，她的目光从清明变得涣散。
不过一个放猪娃，一个穷崽子，竟敢让她落入这样的境地……
不，她不会看走眼的。等爷领兵前来救她，这些目无王法的贱民，全得下大狱！！
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让李四儿渐渐打起寒颤，再也放不了厥词。
她也不是多有骨气的人，被隆科多宠久了，哪还受得住苦？脸上痛楚阵阵传来，她哭喊求救，全都无济于事，又有‘治脸大夫’在旁吊着，她喃喃着“爷快救我”，不到片刻，小灰掏干净了她的供词。
五爷大开眼界，厌恶得恨不能拿脚踹她，四爷彻底凝重了面色。
不是反贼，不是细作，单单一个歹毒张狂的蠢妇。
区区贱妾，竟与谋划着残害嫡妻，购庄一事，更是隆科多默许的！
真是囊括了天底下所有的荒唐事。
“若我回宫禀报，汗阿玛赐她一死，反倒便宜了她，更便宜了隆科多。”四爷缓缓道，“怎么着，也要等到隆科多出面，看看他的做法，看看佟国维的做法。”
胤禛如今的年岁，爱憎分明，顾虑极少。
是孝懿皇后抚养了她，不是佟佳一族。脸面归脸面，情分归情分，可一旦扯到天理，扯到律法，扯到更为亲近的元宝，这点情分，算不上什么。
五爷指指李四儿，有些不敢相信：“隆科多不是糊涂人，他会出面？脑子坏了不成？！”
四爷说：“没有隆科多的纵容，她不敢如此。你且看吧。”
弘晏听他们左一言右一语，商量得清楚透彻，自己反倒成了局外人，感动地眨眨眼，露出一对小梨涡。
五叔经过改造，是个绝对的好男人，他没看错人。
放长线钓隆科多，与他想的不谋而合，四叔不愧是他的好知己！
——
隆科多回了府，发现爱妾不在。
这里的‘府’，不是佟家大宅，是他安置李四儿的宅院。雕梁画栋，造价不菲，也是佟佳氏先祖打拼下来的产业，自佟国维夫人，也就是隆科多的额娘掌家以后，做主给了他。
四儿心情不愉，出去走走也好。隆科多微微摇头，也有些不悦，他们看好的庄子，如何就被人买走了？
连带着地皮一起。
今儿在宫门例行巡视，恰逢下人来报，说玉泉山的庄子另有买家，夫人请爷探查一番。隆科多对李四儿无有不依，连忙叫人去查，这个时辰，也应水落石出了。
隆科多作为銮仪卫统领，又有佟佳氏的人脉，手下的消息网，不是普通朝臣可比。与他料想的一样，不到半柱香时间，就有人前来回禀，“爷，查出来了。”
来人语气晦涩，“玉泉山的庄子地皮，是……皇上赐给长孙的。”
隆科多心下一凛，这是他没料到的。
联想到皇长孙近日的行踪，确是往京郊那边去，隆科多不禁皱眉，长叹一口气，四儿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没了玉泉山，还有其它庄子，总能有入眼的。
这般想着，忽然间，一个眼熟的下人连滚带爬跑了进来，“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还没来得及训斥，隆科多心里一悸，这不是跟随四儿的小厮吗？
小厮喘了一口气，惊惧道：“夫人，夫人去了一趟玉泉山，被绑走了！”
——
佟府。
佟国维倏然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李四儿斥骂‘贱民’的孩子，极大可能是微服的皇长孙。佟国维眼前一黑，只觉天塌一般，差些没有气晕过去。
“趁天色还早，小爷尚未回宫……”他颤颤站起身来，“隆科多，随我去往皇庄，灌那蠢妇一杯毒酒，就算舍了脸面，也要争得小爷的宽恕！”
若皇上得知，一切都晚了。
隆科多心急如焚，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辩驳：“阿玛，不可。”
“当务之急便是救出四儿，至于皇长孙的宽恕，儿子这就去拿银票地契。”说着转过身，就要去往书房。
佟国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暴喝道：“逆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念着你的四儿？不敬皇家，妄图造反，此乃小爷亲口所言。李四儿必死无疑，若她不死，佟佳氏必受牵连，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佟夫人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她也知道“贱民”的严重性，何况皇长孙夸大言语，就是逼着李四儿去死。
尽管她怜惜孙女，但只能如老爷所说那般，没有第二种选择！
闻言，隆科多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
“不知者不罪，四儿骄纵有错，可错不至死。阿玛为官多年，怎就变得如此冷血？”
红着眼看向佟夫人，他直直跪了下去：“额娘，四儿生了您的亲孙女，儿子如何也离不开她。十万两不够，那就二十万两，小爷尽管拿儿子出气，儿子什么也不求，只求四儿的一条命！”
佟夫人被他说得落下泪来。
深吸一口气，她期期艾艾道：“老爷，隆科多说的，也不错。李四儿那蠢妇，就算脱层皮也好，什么鞭刑棍刑，该她受着！只要小爷出完气，给她留得一条命……”回了佟府，总能医治回来。
隆科多攥紧掌心，终是没有开口，双眼一闭，像是默认了。
……
佟国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用同样不可思议的目光瞧向夫人，半晌摆手道：“你们待在府中，我去。”继而吩咐管家：“去拿朝服顶戴，并一壶毒酒，备好马车，即刻出行！”
隆科多猛然抬头，跪姿摇摇欲坠，哑声央求道：“阿玛，额娘。”
说罢骤然起身，狠狠往墙角撞去，“既如此，儿子也跟着一起！”
即将撞上的时候，隆科多放慢了速度。终于，佟夫人死死抱住他，流着泪对佟国维道：“老爷，你要逼死我儿吗？”
随即厉声吩咐管家：“不许去！开库房，把我的嫁妆拿出来，还有寝卧博古架上的木匣，里头藏着几万两。”
一边是老爷，一边是夫人，管家左右为难，场面一时陷入僵持。但因夫人掌家多年，积威甚重，陪嫁成了他的妻子……
半晌，隆科多阴鸷地盯着他：“还不去？”
管家吓了一跳，缩起脖子连连应是，不敢再看老爷。
佟国维捂住心口，踉跄一下，只觉头晕目眩，忙被佟夫人搀扶到了房里。
——
凑齐二十万两，用了一个时辰。
佟夫人长出一口气，望着银票满是心疼，库房的银子还了国库，如今家里剩的，只有这么些了。
可想到儿子，终是咬牙合上木匣。
隆科多接过木匣，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急切道：“备车！”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通报，佟佳氏一众族老齐齐踏入正厅。
来者皆是上了年纪，白发苍苍，在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在他们面前，就连佟国维也要自称小子。
隆科多大吃一惊，不等他们见礼，一位族老发话了：“就在方才，大理寺接到十六张诉状，都是我佟佳氏的小辈。罪状鸡毛蒜皮，不值一提，譬如下衙寻欢，譬如宠妾过度，可你知不知晓——”
他颤声说：“状者是四贝勒。那些小辈，少不了审讯一遭。”
另一位族老慢慢道：“家族名下的商铺，不论嫡支还是旁支，忽然间没了生意，老朽心急万分，可就在来时，九阿哥递话说，是他出的手。”
“贵妃甚少动用孝懿皇后的人，就在方才，贵妃往宫外传了话。”第三位族老盯着隆科多，“太子妃让人收回族中命妇的牌子，今后拒绝接见；宜妃去往承乾宫拜访，话里话外都是宫权的归属，可即便协理之权，贵妃也不能丢。”
最后一位族老，差些拄不住拐杖，“太子爷遣人来报，明儿早朝，他将亲自弹劾佟佳氏管束不力，佟国维教子无方，隆科多窝藏逆贼，谋害嫡妻……只待天诛！”

第73章 废人  一更
拄着拐杖的族老说罢，冷冷望向隆科多，“佟佳一族仰仗皇恩，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是我们担待得起的。”
“赫舍里氏，你糊涂啊。”另一位族老叹了一声，失望地说，“若是早早前往皇庄，给那贱妾一杯毒酒，取得小爷的宽恕，便什么事都没有。还想凑齐银两赎人，白白浪费几个时辰，如今一切都晚了。隆科多脑子进了水，你和佟国维，同样进了水不成？！”
每每想到此，族老一口气没喘上来。太子爷，四贝勒他们，就等着隆科多的表态，等着佟佳氏的表态，哪想等不着，小爷已然回宫，这才忍无可忍，出手对付。
“为了佟佳一族，为今之计，唯有亲自进宫，向皇上请罪。”另一位族老双目锐利，“若你依旧执迷不悟，老朽只好做主除族。舍你一人，保全整个佟佳氏，如若佟国维在此，定然也是愿意的！”
“——你是要家族，要仕途，还是要李四那蠢妇？”
族老们的反问，不亚于晴天霹雳，劈得隆科多踉跄了一步，手里木匣差些拿不稳；佟夫人的面色惨白一片，她不住摇头，怎么会呢。
皇阿哥，太子爷，甚至宫里娘娘接连发难，却是剑指宗族，剑指整个佟佳氏，逼着他们做出选择，连退路也没有。
他们身为嫡支，却也仰仗宗族，无法与德高望重的族老相抗，若隆科多被除名，一切都完了。佟夫人六神无主，回过神来夺走儿子手中木匣，“你听见了？快快去往皇庄，快去！”
“皇庄？晚了。”佟国维被儿媳赫舍里氏搀扶着，沉沉望着母子俩，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什么叫谋害嫡妻，隆科多，你给老夫解释。”
小赫舍里氏默默流泪，烫得佟夫人僵直了身子，隆科多骤变了脸色。
佟国维没有刨根问底的心思，只怒极而笑，“好，好。过了今晚，你我父子缘分已尽，现在，当下，即刻同我进宫！”
说罢朝族老拱了拱手，颓然道：“是晚辈教子无方，这就领孽障前去请罪。”
拍了拍小赫舍里氏的手，佟国维望向一动不动的隆科多，最后问了一遍：“你去还是不去。”
佟夫人嘶声喊他：“老爷……”
“你我夫妻几十载，落不到和离的地步。”佟国维淡淡道，“佟家要有灭族之祸了，夫人怕也摘不干净。”
和离。
这个词儿一出，佟夫人浑身失了力气，不可置信跌坐在地上。
隆科多见额娘如此，双目通红，心如痛绞，只想大笑出声，不仅几位族老，老爷子同样在威胁他。
皇长孙回了宫，皇长孙回了宫！凑齐银两也无济于事，四儿已然没了生路。
被众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张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我去。”
——
时辰不早了。乾清宫允了请见，等父子俩跪在大殿，暮色已然黑沉。
殿前点了烛火，照得皇上的神情忽明忽暗。佟国维不敢直视圣颜，趴伏在地，痛斥自己‘管教不力’，隆科多‘宠妾灭妻’，佟夫人‘糊涂溺子’，有关李四儿的所作所为，更不敢有丝毫夸大，说到伤心处，眼眶通红，难以言语。
“都是奴才失察，阖族却是毫不知情。”佟国维哽咽道，“奴才恳请皇上严惩孽障，严惩奴才！”
对二子隆科多，佟国维心冷至极，就如方才所说，“父子缘分已尽”，这话一出口，便已不在乎他的死活。
可他还是佟佳氏的族长，不能不顾家族，若能求得皇上宽恕，贬低自己、吃点苦头算什么！
舜安颜与公主的婚事定在九月。嫡次子已经废了，嫡长孙决不能有失，他是个好孩子，如何能被糊涂的亲长牵连？
有了皇上的准话，太子爷才会下令收手，这是他唯一的希冀了。
佟国维说完，皇上没有开口。
半晌，皇上敲了敲御桌，终于打破窒息的寂静。
他看向隆科多，不辨喜怒：“李四那贱妾，惹得皇额娘亲自处置，你可知道？”
隆科多猛地抬头，眼底光亮熄灭了。
双手死死掐入掌心，即便知道爱妾难逃一死，可听闻此话，还是有了万念俱灰之感。
荒唐，太荒唐了。
“奴才……替四儿认罪。”他重重磕了个头，“奴才，更为自己的糊涂认罪。”
痛入骨髓，疯狂到顶，反倒平静下来。他一五一十诉说自己的罪状，甚至承认纵容妾室、迫害嫡妻，他知道李四儿购买药方，也知道购买庄子的用途。
佟国维死死闭着眼，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畜生。
隆科多说罢，再次磕了个头，忽而道：“奴才有罪，可奴才更为皇上表哥担忧。”
四儿没了，罪魁祸首也别想好过。
佟国维面色一僵，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太子爷和众位皇子瞒天过海，逼迫宫中贵妃，把控佟佳一族，使得连坐重现，人心惶惶，未向皇上请示，有悖皇上仁恩。”隆科多双目炯炯，“今儿是佟佳氏，明儿便是纳喇氏，难免波及整个朝堂，故而，奴才更为皇上担忧！”
这话一出，寂静变为一片死寂。
佟国维摇摇欲坠，恨不能晕过去才好。
完了，全完了，佟家也完了。
太子爷与诸位阿哥倒逼佟家，倒逼隆科多认罪，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却不能摆在明面上。
离间天家父子，暗指太子拉拢兄弟、觊觎皇位，隆科多有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就算成功又如何？
佟国维想说皇上，不是这样的，您别听信这畜生的话！可因着太过惊惧，身躯剧烈发颤，话语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
隆科多一笑，眼底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当即想要抬眼，看看皇上神色如何，是否生了忌惮？
下一瞬，他的笑容凝固了。
屏风后头，走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八爷温文尔雅，朝他微微一笑，“佟二爷此话差矣。”
“汗阿玛明察秋毫，怎会不知？”
八爷温声说，“早在动手的时候，二哥四哥抽不出身，九弟更是忙碌，我便当仁不让，前来向汗阿玛请示。”
最后感慨一声，“哪想刚刚说罢，佟二爷到了！这可真是说不出的缘分。”
……
佟国维绝处逢生，隆科多的笑不见了。
缘分？缘分！
谁与你的缘分？八贝勒刚刚成亲，拥有三日休沐，怎会出现在这里？！
聚集满腔心血的雷霆一击，轻飘飘打在棉花上，怎一个怒字了得。隆科多眼前一黑，心脏剧痛，嘴角溢出鲜红。
皇上瞥了胤禩一眼，像是默认了，这一个两个的，心眼多得很。
衬得朕毫无用武之地，也只有处理逆臣，清理门户了。
对那句‘表哥’充耳不闻，皇上寒声道：“隆科多对太子不敬，对皇家不忠，拖下去，拖到慎刑司，他与李四儿，只能活一个。”
又朝佟国维道：“朕做主，去除族谱，着隆科多与赫舍里氏和离。至于牢里的刑罚，朕请来舅母来观，舅舅觉得如何？”
隆科多心如死灰，蓦然怔住了。
四儿没死？
那他说出那席话，是为了什么？！
“……”佟国维浑浑噩噩地道，“奴才遵旨。”
——
刑部有牢狱，皇宫也有内牢。
太后因着往年经历，最见不得贱妾越过嫡妻，此时被宜妃搀扶着，站在慎刑司外，朝佟夫人摆手道：“进去观刑罢。李四儿本就该死，由隆科多亲自行刑，也算求仁得仁，你得受住。”
两人只能活一个，这是皇上的旨意。在常人看来，皇上堪称仁慈，无疑饶了隆科多一条命，因为李四儿必死无疑。
可在泪流满面的佟夫人看来，不是这样的。儿子喜欢李四儿，犹如疯魔一般，指不定……
想到此，她悚然一惊，来不及害怕即将发生的一切，火急火燎往里奔去。
隆科多与李四儿，两人关在一间牢里。终于意识到弘晏皇长孙的身份，李四儿害怕了，缩在角落绝望不已，忽然间见到了爷，眼睛暴亮，哭嚎道：“爷！爷救救我！”
隆科多心都要碎了。
死死抱住李四儿，望着她破相的面容，不仅没有嫌弃，嘴里还不住安抚，听得慎刑司大太监站在外头，似笑非笑：“佟二爷，停停。皇上有令，半个时辰之后，若牢中无人身亡，便赐一人一杯毒酒，苦命鸳鸯一道走吧。”
说罢，朝高处指了指，“墙上挂着鞭棍，您自取就是。”
隆科多僵住了，李四儿也僵住了。
不到片刻，佟夫人扑了过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隆科多，你要气死额娘吗？还不掐死那贱人？！”
霎那间，李四儿明白了一切。
她如坠冰窖，不住摇着头，泪眼婆娑地抬眼：“爷，你要杀了我？”
隆科多心如刀绞，低声道：“……爷怎么舍得。”
牢外，佟夫人不住催促，大太监笑眯眯地道：“太后赏了奴才一块西洋怀表，奴才这就给二爷计时。”
——
被恐惧攫取住心神，另一边是生的希望。
李四儿目光闪烁起来，半晌呢喃一声：“爷，您把铁棍给妾，妾自行了断。您不能有事，您要为我好好照顾孩子。”
隆科多鼻尖一酸，一句“爷替你死”憋在心头，佟夫人凄厉的嗓音传来：“隆科多，你想想额娘，想想额娘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机械地起身，机械地取下铁棍，递到李四儿手中。
李四儿凄凄一笑，闭了闭眼，狠狠往隆科多腿上砸去！
咔擦一声，骨碎的声音响起，隆科多闷哼一声，下意识掐住李四儿的脖子，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贱人，贱人！你敢！”佟夫人尖声摇头，双目发直，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李四儿憋得面目青紫，手中铁棍拼了命地砸，隆科多死死掐着她，血肉横飞间，双腿没了知觉。
这是太医都救不回来的伤。
他废了。
李四儿嗬嗬几声，渐渐没了呼吸，依然不忘最后一击——
铁棍砸在隆科多的双腿之间，看得佟夫人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第74章 喂猪  二更
李四儿死了，隆科多废了，今后怕是连人道都不能人道了。
佟夫人眼睁睁看着儿子遭受如此大罪，昏厥在地的时候，身躯止不住颤动。血肉横飞、惨绝人寰的场面，活生生在面前上演，这般刺激，怕连成年男人都受不住，何况养尊处优多年的贵夫人？
即便见惯了酷刑，见惯了人性，等一切尘埃落定，慎刑司大太监依旧有些咋舌。
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
一个贱妾而已，图什么？
佟二爷一开始下狠手，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唏嘘地摇摇头，他召来守在外头的小太监，“你去禀报太后与宜妃娘娘，咱家亲自向皇上复命。”
——
听闻回禀，太后惊讶不已，“这……怎能落到这个地步？”随即叹了口气，露出畅快的神色，“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宜妃抚了抚发鬓，桃花眼闪过一丝冷光，“可不是？也是自个瞎了眼，看上心肠歹毒的玩意儿，捧着护着，不知有多喜欢。臣妾倒还觉得，此番境地便宜了他！”
“皇帝说了，除族是免不了的，活下来，倒还不如去了的好。”太后拍拍她的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还有小赫舍里氏，可怜的孩子。和离归和离，当受族中补贴，分去半数家产，否则哀家绝不同意！”
……
乾清宫，八爷已然不在此地。
皇上摆摆手，让慎刑司大太监退下，随即看向浑噩至极的佟国维，语气和缓：“一切事了，舅舅去领舅母，还有隆科多回府罢。太子老四几个，为给元宝出气，实在胡闹了些！收手之后，朕自会训诫。”
言下之意，便是此事翻了篇，冤有头债有主，佟佳氏阖族逃过一劫，很快就能重获安稳。
可就算翻篇又如何？佟家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佟国维踉跄着起身，进宫的愿望达成，却实在笑不出来，感激之余，只觉心里空茫茫的。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奴才，谢皇上隆恩！”
离去之前，皇上淡淡叫住他：“听说舅母为赎贱妾，凑齐了二十万两？”
佟国维面色一变，皇上制止了他的请罪，“这二十万两，加上舅母，还有隆科多名下所有产业，当作和离的补偿，你可有异议。”
佟夫人掌家多年，隆科多更是小辈中的顶梁柱，受族中所有资源倾斜，这一分，便要分去嫡支四分之三的家产。
再次跪拜下去，佟国维摇了摇头，苍老的双目噙着泪：“回皇上的话，这都是应该的。只是岳兴阿……”
隆科多成了废人，还不知有没有命在，岳兴阿就是二房唯一的独苗了。他最疼长房嫡孙舜安颜，可对岳兴阿，也是关怀有加，若他跟随儿媳离去，实在舍不得。
“舅舅舍不得，却也要舍。孩子还小，离不开额娘，待他长成，朕赐蓝翎侍卫一职，不必担心他的前程。”皇上意味深长，“何况有温宪的额驸在，佟佳一族，如何没有当家人？”
这就是明确舜安颜的下任族长之位了。
太后生怕养出佟佳氏的野心，故而挑了舜安颜，让小夫妻另起一府，可就在今日，皇上变了主意。
舜安颜先是皇家的额驸，再是佟家的族长，此间顺序再妙不过。
皇上微微一笑，看着佟国维叩头谢恩，终于放了他走：“去吧。”
——
毓庆宫。
自绑了李四儿回宫，知己爹娘争相出马，弘晏已经当了半天的隐形人。
五爷一回宫，急急往九爷的院里去，很好履行了传声筒的职责，紧接着一刻不停奔向翊坤宫；至于八爷是如何知道的，除了隐约清楚内情的太子，其余人实在不明白。
知己之争暂且消弭，为弘晏出气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卯足了劲，简直称得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而知己众多的元宝阿哥，只能被太子妃拘在身边，乖乖看额娘绣小衣裳，一边心虚一边讨好，谁叫太子妃终于知道他养猪的事儿，当即给太子甩了脸色。
父子俩一道瞒着她，怎么，怕她嫌弃元宝的新爱好？
冷声叫人撤下佟佳氏命妇的牌子，对太子递来的眼色视而不见，太子妃淡然端坐，不到片刻，太子没辙了。
瞒着劁猪的事，他也是为了福晋好，她怎就怪起他了？
始作俑者还在这儿逍遥呢。
目光睨向始作俑者，弘晏目不斜视，太子：“……”
这儿子不能要了。
恰逢四爷求见，太子大步而出，一腔怒火发泄在隆科多身上，这才有了后来的倒霉事。
弘晏少有好奇的时候，现下实在挠心挠肺，想要知道那俩的下场。碍于太子妃的‘威慑’，这才不敢显露出来，熬了许久，终于从去而复返的阿玛口中，得知新鲜热乎的一手信息。
太子妃专注听着，偷觑她的面容，太子放下提着的心，气消了就好。
“汗阿玛仁慈，尚留隆科多一条命，却和死了没有区别。”
听说佟夫人尚未清醒，怕有中风的征兆，想到此处，太子嘴角含了一抹笑，“都是自个作的孽，让朝臣挑不出错，更让佟佳一族感激涕零……”说罢感叹一声，“汗阿玛英明。”
还有舜安颜的族长之位，太子若有所思，一脸学到了的神情。这般掌控臣子的手段，若他处在汗阿玛的位置，能否得心应手，运用自如？
弘晏同样若有所思，随即感动不已，汗玛法这般，是不是也为给他出气？
感动的同时，弘晏总觉得有什么被他遗忘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太子妃搁下绣品，温声开口：“赫舍里氏既与隆科多和离，单凭她一个弱女子，接手族中产业，总显捉襟见肘。本宫当派几个嬷嬷前去帮扶，爷觉得如何？”
太子无有不依，颔首道：“合该如此。”
说话间，何柱儿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太子爷，皇上召见。”
“……”太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只召了孤一人？”
天色这么晚了，难不成有什么要事？何柱儿摇头表示不知，太子严肃了面色，让福晋与元宝早些歇息，继而匆匆离去。
弘晏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
四叔他们先行动手，八叔随后添补，真要计较的话，算得上先斩后奏。
弘晏琢磨着，事情已然翻了篇，汗玛法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难不成还能怪几位叔叔抢了他的活儿？
成功吓到了自己，弘晏觉得今儿沾上晦气，脑子变得不清醒了。
迅速把思维清空，甜甜地与太子妃告别，“额娘，晚安。”
——
夜色深沉，乾清宫站了一溜的皇阿哥。
太子领头，四爷八爷九爷在后，连报信的五爷也没落下。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垂下头去，在心里猜测皇上的用意，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忐忑起来。
太子心想，八弟不是回禀了么？
四爷皱眉，老八不是回禀了吗。
八爷疑惑，我已求得汗阿玛准许……
五爷脚软，为整治佟家，报信也是错？
九爷嘀咕，生意这回事，可是老爷子允诺了的。
皇上长久注视他们，缓缓开了口：“太年轻，太冲动。顾前不顾后，急着出手，却是没有思虑周全，留给逆臣钻空子的机会，最后还得朕来解决。”
说罢看向八爷，“你如何能够笃定，佟家人不会早来一步？”
说得皇阿哥们心下一凛，齐齐惭愧起来。
皇上评价道：“用意值得夸赞，手段稍显欠缺。朕思来想去，给予你们锻炼的机会——去往玉泉山喂猪。”
迎着几人震惊的面色，皇上一锤定音：“比上一比，谁喂得更好更快，谁就回朝办差。喂猪是个技术活，静心耐心缺一不可，至于比试结果，就让元宝，还有你们的福晋裁决。”
“……”九爷面色空白，喃喃道，“我没有福晋。”
“没有福晋，不还有侄儿么？来回方便得很，若赶不回宫中，此地恰与畅春园相近，走动走动也无妨。”
皇上和善一笑，转而看向四爷，“昨儿温宪同朕说，想去皇庄瞧瞧。明儿捎上福晋的同时，记得捎上妹妹。”
“好了，朕乏了。退下吧！”

第75章 入水  一更
皇阿哥告退之后，皇上感慨着对李德全道：“莫说皇子皇孙，单单京城这些富贵人家，懂得养猪的又有几人？”
“了解农事，才能了解百姓，了解他们想要什么，缺乏什么。”皇上往御榻走去，目光极为深沉，“依朕看，不仅是喂猪，日后上山下田，都得来一遍……”
李德全诺诺应是，一边服侍皇上更衣。
心里暗想，或许有圣上说的‘体验农事’，但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小爷的知己们抢了您的活儿吗？
皇上哪里知道大总管的腹诽，一想到明儿那场面，整颗心都舒畅了。
“安歇吧。”
——
这么晚了，佟府依旧灯火通明，闹得人仰马翻，人心惶惶然一片。
短短半日天翻地覆，佟国维没脸向皇上索求太医，回府之后，强撑着身子，请来民间颇有声誉的大夫，轮流为昏迷在床的佟夫人诊脉。
大夫瞧过之后，无一例外地摇摇头，委婉表明了佟夫人的‘不好’。
身体大幅度地发颤，许是受了刺激，有中风之兆，他们没有万全把握治好。至于凄惨万分的隆科多，佟国维领着人，只草草看过一遍，止了血，敷了药，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有大夫惊恐不已，腿脚打颤，路都走不稳了。佟大人乃是深受皇恩的国舅爷，佟二爷和佟夫人，是如何成这般模样的？
好在佟大人并没有迁怒的意思，客气地请来，客气地给了封口费，随后吩咐左右闭门谢客。
其间，舜安颜与小赫舍里氏想要求见，都被他阻了。送走大夫之后，佟国维活似老了十岁。
管家跪在廊下，手中捧着库房钥匙，直跪得双膝发抖，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却不敢出声求饶。
里间，坐在佟夫人身旁，佟国维疲累地笑了笑，平静道：“明儿开祠堂，请族谱，除去孽障的名字，夫人怕是看不见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躺在床上一辈子，当是赎罪了。
他也不是一样？
孝康皇后与孝懿皇后带来的荣光，遮蔽了他的眼睛。时刻想着振兴家族，却忘记最为根本的修身齐家，家不齐何以治国，何以平天下？
报应，都是报应！
——
翌日。
佟家的变故渐渐发酵，传遍了整个京城，比前些日子明珠罢官还要热闹。
诸多传言，自然是皇上过问了的，加工后的版本。
于是所有人都听说，佟二爷前途无量，却为一个贱妾谋害嫡妻，违逆人伦，而那贱妾，还是从岳父兼亲舅舅身边抢夺来的！
皇上仁慈，只赐贱妾一死，隆科多竟然抗旨不从，最终，被濒死疯狂的贱妾砸烂双腿，至今生死难料。
高门大户的爱恨情仇，百姓最是爱听，震惊过后，无一不显畅快的神色。
好！这样的下场，真是活该！
短短半日，隆科多的名声臭不可闻，甚至有遗臭万年的趋势，连带着佟佳一族蒙上了阴影。
百姓如此，那些得知内情的宗室朝臣，耳提面命家中子弟约束妻妾，牢牢记住一句箴言——宁肯招惹太子，万不能招惹小爷。
当然，太子也是不能招惹的。
总之一句话，玉泉山，是皇长孙殿下的地盘！！
……
弘晏从床上爬起，前往正院用膳的时候，发现太子也在。
往日这个时辰，阿玛早就上朝去了，当下未着朝服，面色黑沉；还有额娘，额娘好似在憋笑。
弘晏脑袋冒出一个问号：？
太子妃脸都红了，笑得太子恼羞成怒，重重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福晋，元宝来了。”
迎着儿子困惑的眼神，太子妃贴心无比，柔声解释，“今儿皇庄，额娘与你同去，阿玛要喂猪呢。”
弘晏：“…………”
太子挂不住脸色，连忙扯四爷他们下水：“汗阿玛罚的，不止孤一人。就如老四，有弟妹在，还有温宪在，他能舍下脸面？”
不过随口一说，太子成功安慰了自己，越想越觉得对。
还有老八，新婚不久，被福晋瞧见这般模样，他能自在喂猪？
老九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至于老五，光和福晋吵架去了，经验多又如何？能有什么效率。
太子琢磨着，几个知己碰在一块，他们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的胜者定然是孤。
皇庄主人，可是孤的亲儿子！
弘晏一言难尽恍恍惚惚，太子妃冷不丁道：“爷还挺会苦中作乐。”
太子：“……福晋从何得知？”
何柱儿想要笑破肚皮，可是他不敢。死死掐住腰间软肉，不小心发出一声鹅叫，在太子冷冷扫来的时候，躬身小心道：“奴才昨夜有些着凉，还望太子爷恕罪。”
太子盯他好半晌，一甩衣袖，“出发。”
——
不过一晚上，皇庄大变了模样。
不仅有猪，还添了鸡鸭鹅，成体幼崽都有，以及两头健壮的小牛。
这些都是小爷吩咐的，总管不敢怠慢，今早准备得整整齐齐，此刻候在庄前，笑容满面恭候主子来临。
一辆马车来了，又一辆马车来了，总管笑容渐渐呆滞，最后人傻了。
四爷五爷八爷九爷，四福晋五福晋八福晋，还有长居宫中的温宪公主，除了五爷，都是来参观皇庄的？
瞧瞧几位爷的站位，泾渭分明；特别是四爷八爷，分的远远的，一个笑一个不笑，知道的以为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仇人呢。
总管百思不得其解，还在傻眼间，太子的马车到了。
太子妃笑吟吟牵着弘晏，太子下了车辕，眉梢一挑，呵呵，都挺积极。
“二哥，二嫂，元宝。”
除了八福晋是新妇，尚且有些拘谨，其余几个福晋，全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侄儿，好似自家爷不值一提。
盯着弘晏看的，还有新奇又欣喜的温宪姑姑，以及众位好知己，好叔叔。弘晏打了一个哆嗦，对即将到来的修罗场持抗拒态度，今天是团建农家乐，暨皇家喂猪大赛，绝不能歪到奇怪的地方去。
甜甜地打完招呼，弘晏板起脸切入正题：“请进，该喂猪了。”
正准备叙旧的几位知己：“……”
心脏爆裂的总管：“……”
四爷脚趾头动了动，八爷温润的笑容裂了条缝。五福晋怼了五爷一下，神情温婉，语调轻柔：“爷，听侄儿的话，该进去了。
所有人大吃一惊，五福晋对待五爷的态度，今儿意外的好。
五爷却如见了鬼似的，睁大眼望着她，五福晋顿了顿，忍住骂他王八的冲动，笑着鼓励道：“爷要一马当先，不能落于人后，这关乎妾身的脸面。”
听闻这话，众位福晋恍然大悟，可不是么？
喂猪有什么好逃避的，这可关乎她们的脸面，也关乎爷的脸面。喂不好就回不了朝，孰轻孰重，那还用选？
于是太子、四爷、五爷被赶鸭子上架，八爷被八福晋信任的目光瞅着，心下一软，当即涌上万丈豪情。
也罢，不就是喂猪么。
除了孤零零的九爷，他左瞧右瞧心下一喜，与哥哥们不同，他若磨蹭下去，不就可以逃避读书了？
刚要执行偷懒计划，温宪公主叫了他一声：“九哥。”
“宜妃娘娘请皇玛嬷捎了话，叫我盯着你的进度。”温宪害羞地笑，“宜妃娘娘说，小九好好干，如果偷懒，后果不是你能想象的。”
九爷：“……”
额娘，您是我亲额娘吗？？
——
畜棚很干净，不脏乱，卫生条件无可挑剔，加上嘎拉着东北嗓的四小只，全体猪崽成功享受到国宾级待遇。
五爷眼疾手快，拿起目前配好的、最受青睐的饲料篮，专喂劁过的猪崽，一边抚摸一边喂食，起先是效率最快的那一个。
他有经验，四爷却没有。胤禛却半点不急，沉下心来，专盯五爷的动作，盯了一刻钟，这才不紧不慢的动起手。
八爷悟性最快，好似天生与猪崽亲近，他一笑，饲料就被喂了进去，看得一旁的九爷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原理？
九爷摸了摸面前的几只，目光慈爱，自觉很是温柔，却遭来凶狠地一拱，然后摔了个屁股蹲。
他不可思议地爬起来，气得面颊烧红，抬头一望，大松了一口气。
很好，几位嫂嫂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家爷，没空注意他，温宪……温宪和大侄子看鸡鸭鹅去了。
九爷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准备上手，又被拱了个屁股蹲。
胤禟：？？
——因为他运气不好，选的猪崽恰恰是弘晏遛弯的四小只，它们口味最刁，脾气最暴，还没被劁！
九爷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他气炸了，另一边，太子同样盯着五爷，微微恍然，原来如此。
或许是父子一脉相承，太子上手的速度，比四爷还要快上一丝，看得太子妃含笑点头，爷没给元宝丢脸。
四福晋沉稳微笑，八福晋与有荣焉，五福晋满意点头，不错，学了那么多天，总算没学到狗肚子里。
她还说呢，胤祺捞王八这么精准，原来是天赋使然！
……
等弘晏检查完鸡鸭，扭头一看，九叔不见了。
这才半个时辰不到，他仰头问温宪，“姑姑，你看到九叔了吗？”
温宪公主一惊，左右张望一番，没人。她不禁急了，高声问专注喂猪的四爷：“四哥，九哥去哪了？”
四爷刚刚感受到喂猪的乐趣，闻言手一顿，朝九爷原来蹲的位置一扫，继而起身眺望——
畜棚的另一头，是刚刚挖掘的蓄水池塘，为养鸭鹅用。四爷离得不远，定睛望去，只见池塘旁边倒着一个人，仔细一看，这不是老九么。
九爷四脚朝天，脸色空白，紧紧抓着四小只的猪蹄，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却因势单力薄，慢慢被拱进了池塘里。
扑通一声，溅起几丈高的水花，片刻，传来一道隐约的声音，与猪叫交相辉映：
“元宝，大侄子～救救九叔～”

第76章 贤明  二更
弘晏隐约觉得有谁在呼唤自己，被温宪公主拉着往畜棚走去。被侄儿与妹妹困惑的眼神望着，四爷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奇怪，轻咳一声，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九弟落水了。”
不消四爷提醒，太子几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手中活计，朝池塘远远一望——
水里扑棱的人影，还真是老九。
四只猪崽还在哼哼叫，摇尾巴排成一排，堵住新饲主上岸的路线，像成了精似的！
太子：“……”
八爷：“……”
尽管不合时宜，嘴角泻出一丝笑意，立马隐了去。
这倒霉催的，喂个猪而已，怎的就把自己喂池里了？
五爷惊呆了，凑近看的五福晋惊呆了。这还是来时光鲜亮丽，喂猪胸有成竹的九弟吗？
尽管胤禟会水，眼看一母同胞的弟弟倒霉，扑棱得很是吃力，五爷真真是心疼不已。
天可怜见，胤禟何时受过这苦，瞧这水位不知有多深，抽筋可就完了。
也只有五爷是纯粹的心疼，其余皇阿哥严肃了脸，一边憋笑，一边催促皇庄总管，“还不救人？”
总管吓得面色空白，连忙召集会水的人手，“是，是！”
——
弘晏奔到池边，总算听清九爷讲了什么。
“九叔，大侄子来了，您撑住。”他把猪崽赶到一旁，想了想，蹲下身指点道，“您试试站直，站稳，在水中扑腾耗费力气，我们得保存体力。”
九爷唤来了救命稻草，不知有多感动。咕噜噜吐出一个气泡，下意识地点点头，对弘晏的话言听计从——
然后他愣住了。
这水还挺浅。
救援队十万火急地赶来，定睛一看，就见九爷泡在池里，水位还没过腰，大半身子露在外头。
救援队：“……”
这，这好像不需要他们，爬都能爬上来叭。
九爷恼羞成怒，俊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让他们退下。
救什么救，被奴才们瞧见，爷的一世英名都丢尽了。等他上岸，立刻把死猪崽子炖了吃！
这厢，救援队磨磨蹭蹭，迟迟不下水；那厢，五爷心急如焚，实在看不过眼，领着太子、四爷、八爷前来催促。
几位福晋与温宪公主远远眺望，小叔子/九哥遇到如此困窘，她们祝福便好，不宜凑热闹。
“你们好大的胆子。人命关……”下一瞬，五爷焦急的训斥，卡在了喉咙里。
他生生拐了个弯，“……天哪，九弟，待下面做什么，还不上来。”
九爷瞪着亲哥，脸色由青变紫。
高高低低的笑声响起，太子眼睛一闭，暗自警醒，孤是储君，孤要保持风仪。
八爷动了动唇，在心里感叹，宜妃娘娘也不容易。
四爷打心底怀疑自己，从前的他是有多蠢，要和蠢货勾心斗角，争夺知己之位？
弘晏没有笑，双手托腮，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九叔前来皇庄一趟，要是娶不到福晋，便成他的罪过。
怎么就步十四叔的后尘了？
——
九爷狼狈地上了岸，火急火燎前往厢房沐浴更衣。
等他拾掇完毕，午膳也备好了。满满两桌子，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却也丰富意趣，有鸡鸭，有皇庄出产的青菜红薯，还有采摘来的蕨菜苋菜，让人眼前一亮，换换口味常常鲜。
微服在外，不用讲那么多规矩，慢慢的，连八福晋都放松了许多。她本就能说会道，太子妃又待她和善，不一会儿，便和嫂嫂们说说笑笑，积极融入妯娌之间。
八福晋喜欢这里的氛围。不讲后宅，只论农事，没有看不起，更没有避讳，兄嫂们和乐一片，全托了侄儿的福。
若不是环境使然，谁愿意竖起尖刺？皇上惩罚胤禩喂猪，八福晋原有些忐忑，如今笑容灿烂，巴不得多来几遭。
另一边，众位爷落座完毕，将大侄子拱在中间。
弘晏左边坐着阿玛，右边坐着四叔，对面坐着八叔——万万没想到，一顿农家乐，竟也躲不过汹涌而来的知己暗潮。
正坐立不安之时，九爷半披着湿漉的头发，贴心地救了场。
他黑着脸质问总管，“爷负责的四只猪崽，烤上来没有？”
“……”总管赔笑，“您说的几只猪崽，得作种猪用，用处大着呢！小爷说了，暂且不能杀。”
五爷搞清楚了状况，闻言赶忙圆场：“那四小只，平日都是侄儿亲自喂养，胃口刁了些，脾气大了些，你要多多担待。”
四爷也道：“为研究饲料配比，它们付出不小，都是猪中功臣，哪能说杀就杀？”
八爷温柔地说：“哥哥坚信，九弟心胸宽广，定然不会和它们计较。”
太子赞同颔首。
九爷：“……既是侄儿喜欢的猪崽，弟弟就放它一马。”
要是烤了炖了，元宝心疼怎么办？
说罢悻悻然入座，朝弘晏挤出一抹笑。
那能屈能伸的模样，引得太子没眼看；四爷瞥去一眼，想了想，摘下刚刚贴上的‘蠢货’标签。
还需提防。
为阻止老九卖惨讨好，四爷夹了一筷子野菜，放到知己冒尖的碗里，“那些鸡鸭幼崽，只为养大了吃？”
不等弘晏回话，五爷笑道：“四哥猜对一半。侄儿说了，动物养殖都有共通之处，调配猪饲料的同时，一块研制鸡饲料、鸭饲料，岂不乐哉？”
众人被“乐”字震住了。
难不成，元宝饲养宠物，只是一个幌子？
弘晏被看得一个哆嗦，见实在瞒不过去，只好重搬“神女入梦”那一套，掰着手指头道：“神女还说，大棚养殖，恒温孵蛋，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以提高禽畜的成活率。”
四爷一震，虽不知大棚养殖怎么养，恒温孵蛋怎么孵，却是肃然了一张脸，“此话为真？”
弘晏同样严肃地点点头。
这可不是玩笑，四爷眼底浮现丝丝欣喜，“好，好啊。”
八爷放下碗筷，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与九爷一道，齐刷刷望向五爷，脸上浮现几个大字：便宜你了。
五爷被坑来养猪的时候，从未料想过今日。震惊之余，胤祺激动得结结巴巴：“这，这……”
他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就如福晋所说，此乃天大的恩德，做得好，将被天下人铭记，侄儿没有骗他。
回头和福晋商量商量，跻身元宝的知己之位，不知可不可行？
太子既骄傲，又自豪，自豪的同时酸不拉几。
酸他儿子过于慷慨，谁都不忘拉拔，知己遍布四海。像这神女入梦，怎能大剌剌地说出来？
敏锐察觉到了太子的不对劲儿，弘晏露出一抹笑，叫了声：“阿玛。”
“阿玛贤明无比，受人爱戴，也只有您，能够满足儿子的请求了。”
当着众多知己的面，弘晏将他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吹得太子醋意尽去，飘飘然起来，心道元宝最在乎的，还是他这个阿玛。
即便留有本能警惕，却依旧放柔了声音，“你说。”
弘晏竖起一根手指，郑重道：“只有阿玛，能够让人快马加鞭，运来南方土生土长的猪崽。”
弘晏竖起两根手指，肃然道：“也只有阿玛，手下人才无数，能够出海一趟，去往西洋，找寻人们从未发现过的——美味白猪。”
一连两个猪，说得太子头昏脑胀，笑容渐渐消失。
半晌，太子试图挽尊，“汗阿玛最宠元宝，岂不更合适？”
弘晏摇摇头，长长叹息一声，“汗玛法刚刚送我皇庄地皮，尽够了。得寸进尺，非是君子所为！”
桌案一片寂静。
四爷闭了闭眼，沉声开口：“二哥，侄儿说得对。”
五爷不住点头，八爷动容不已。
九爷一抹眼眶，“二哥，您就应了元宝吧！”

第77章 太医  一更
太子忽然觉得，弟弟多了，好，也不好。
先前你一言我一语，劝老九别和猪崽计较的时候，太子暗自欣慰，作壁上观看热闹，哪知热闹看完，如今轮到了他。
都是些坑哥玩意儿，汗阿玛生这么多做什么？
元宝希冀的眼神望来，太子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别提九爷还在一旁抹眼睛，好似他不派人寻猪，天就要塌了似的。
快马加鞭去往南方，除了拉回的‘货物’不同寻常，更不符合他堂堂储君的身份，其余不是问题。
出海还需从长计议，何况元宝所说的西洋白猪，长什么模样，重几斤几两，分布何地，与黑猪有何不同？
有了人手，有了目标，还需争得汗阿玛同意，因为……他没钱。
托付索额图也不是不可以，转念一想，赫舍里氏……好像也没钱。
心间沉重，太子手里被塞了一本小册子。
翻开一瞧，入眼两幅画，便是弘晏口中的‘大白猪’，用炭笔写就，有些接近后世的素描，画得形象生动，活灵活现。
往后一翻，白猪的习性与大致分布，都在舆图上方标了出来。按图索骥，定能节省人力物力，太子越看越是惊异，这副缩小版的舆图，与御书房悬挂的万国图分毫不差。
这都是元宝画的？
弘晏贴心地解释：“这两幅画，出自农事官的手笔。儿子只需示范一遍，描述一遍，他们即刻领悟新画法，不愧是汗玛法寻来的优秀人才。至于附着的舆图……”
他神色一顿，用什么理由呢。
五爷听得聚精会神，此刻试探着问：“神女入梦？”
弘晏惊喜道：“五叔最是懂我！”
太子：“……”
太子收好小册，一阵无言，默认的同时板起脸道：“菜都凉了，快吃。”
——
午后时分，九爷终于寻对了猪崽。
眼见新来的听话无比，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堪称热泪盈眶，“真是好孩子，爷不吃你，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吃你。”
生怕九哥再次落水，一错不错盯着他的温宪：……
这话，还是不要告诉宜妃和皇玛嬷了。
福晋们说说笑笑、消食散步，皇阿哥干劲十足地喂猪，逐渐变得乐不思蜀。喂着喂着，知己们撇开成见，默契地对视一眼，既是惩罚，元宝如今捣鼓的东西，也应瞒着汗阿玛，给他一个惊喜不是？
至于胆大包天，致使九爷落水的罪魁祸首，此时正被弘晏征用，凑到嘎嘎叫的鸭群身边，开始它们伟大的工作——跨种族交流。
弘晏摸了摸猪崽的脑袋，蹲下身宠溺道：“问问鸭鸭喜欢吃什么。问好公鸭，还有母鸭小鸭，鸭口普查，一个一个来，知道吗？”
猪崽生无可恋地哼唧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只听说过牧羊犬，从未听过牧鸭猪，就在今天，猪崽开发出了新功能。它们睁着一双黑豆眼，鬼鬼祟祟凑近鸭群，还没发出友好交流，嘎地一声，鸭子惊恐奔逃，还有慌不择路，扑腾到总管身上去的。
与此同时，猪崽接收到鸭崽的跨种族反馈：“妈鸭，黑不溜秋的丑东西好可怕，呜呜呜！”
猪崽：“……”
猪崽气炸了：“说本猪丑，嘎哈子？也不看看自个黄不拉几，几斤几两……”
可怜总管被塞了一嘴毛，弘晏眼睛一闭，教导它们，“站远一点，温柔一点，两大种族和谐相处，需要双方共同努力。”随即鼓励道，“继续。”
总管直愣愣的，看得人都傻了。
慢慢吐出鸭毛，总管心下既敬且畏。农事官在一旁记录，看得心里痒痒，想了想，捧起一株白菜梆子，递到离他最近的猪崽面前，期待地低下头。
回应他的，是一记凶狠的猪蹄子。
“丧尽天良的玩意儿，猪不喜欢吃！”
——
夕阳落山之时，众人依依不舍上了马车。
五爷极有眼色地拾掇好自己，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坐到五福晋身边。
眼瞧胤祺越坐越近，五福晋瞅他一眼，往外挪了一挪，那与方才迥然不同的态度，险些没把五爷气死。
他铁青着脸问，“软垫发烫，你坐不住？”
“什么软垫发烫？是喂猪。”五福晋抚了抚心口，“爷被八弟后来居上地赶超，我难受。”
见到自豪的八弟妹，她就更难受了。
“……”五爷瞪大眼，手颤巍巍指着她，“二嫂四嫂她们，全没你看得仔细，他塔喇氏，你可真行。”
五福晋冷笑：“多谢爷的夸赞。”
车厢进行一番短暂的休战。
五爷压低声音：“爷想做侄儿的知己，不知可不可行？”
五福晋眼睛一亮，可行，如何不可行？
他这么问，便是要她拿主意了。五福晋霎时来了精神，琢磨许久，却慢慢冷静下来。
“爷不如再等等。”五福晋叹了口气，分析道，“知己之位不急于一时，如今的您，能争得过四哥，还是八弟？”
这棒槌性子，哪里是知己的料，怕连九弟都争不过，还搁这做梦呢。
一席话犹如冷水，浇得五爷透心凉。
不错，福晋说的不错。
四哥一个眼神下来，他哪承受得住？
自己怕是胆儿肥了。
“唯有好好干活，让侄儿感怀爷的付出……”见他那副丧丧的模样，五福晋有些手痒，没好气地道，“我还没说完呢。”
“天道酬勤，事在人为，等‘养猪手册’出来，爷便有了底气。有了底气，什么事儿办不成？”
说着，五爷越发坐直了身体，半晌拍掌道，“说得好，等手册出来再说。”随即感叹一声，“福晋竟是女中诸葛，爷从前小瞧了你。”
五福晋没有生出骄傲的神色，对吹捧充耳不闻。
她淡淡道：“这一切的前提，便是取得喂猪的头名。超不了八弟，知己之位就是妄想，您说是不是？”
五爷：“……”这不绕回原点了？
“我喂，我好好喂。”
五爷忍辱负重地应下，往外挪了一挪，小心肝有些颤。
这女人的心计，如斯深沉！！
汗阿玛，适龄秀女千千万，您怎就给儿子挑了她？
……
正被五爷念叨的皇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两天过去，五天过去，皇上终于发现了违和之处。
喂猪大队好像不想回朝了。
头天还挺积极，渐渐的，唯有老五还在努力。其余人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放慢速度，悠哉游哉过起农庄生活，半点没有抵触，反倒乐不思蜀起来。
这是皇上如何也没有料到的。
老五努力归努力，他的归宿还是皇庄，哪像太子老四有政务在身，老八老九有特殊差事。
老九还得读书！
眼见毓庆宫的折子堆得老高，再等几日，怕要送到乾清宫来；再想想太子过的神仙日子，还把元宝栓在腰间，连带着他数日见不到乖孙。
皇上不高兴了，不平衡了，连发数道急诏，命令喂猪大队各回各位。
哪想弘晏还是很忙，甚至好些日子赶不回来，与五爷一道住在庄子里，更别说与汗玛法一道用膳；祖孙俩得以长时间相处，已是一个月之后。
皇上知道，李德全也知道，弘晏的新爱好总能维持一个月，算算时间也该换了。
成天泡在皇庄，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太叫人惦念。因为有期盼，也因暑热来临，即将搬入畅春园，那儿离皇庄不远，皇上尚能沉得住气，没有天天盼，天天催。除了对待朝臣更严厉，对待儿子更挑剔，皇上还是合格的皇上，英明的皇上。
——就连弘晏委托阿玛的寻猪事宜，也被皇上包揽了。
太子前来请示，委婉说明囊中羞涩，想请汗阿玛资助一番。皇上没有允准，只微微一笑：“朕来。”
不日便有西洋小国来朝，元宝想要白猪作宠物，倒不如直接寻朕。
胤礽管什么用？
被抢了活干，太子回宫之后，颇有些不得劲儿：“孤觉得，汗阿玛在排挤孤。”
太子妃嗔他一眼，不赞同道：“您净胡思乱想！汗阿玛排挤的，最多是爷的银子，波及不到爷本身。”
太子：“……是么。”
——
弘晏踏进御书房的时候，皇上露出一个笑，招招手让他过来。
皇上面容慈蔼，旁敲侧击打探乖孙的新爱好，弘晏二丈摸不着头脑，犹豫一瞬，诚实回答道：“养鸡鸭鹅，养牛。”
皇上：“……”
李德全：“……”
虽不知汗玛法的脸色为何变了，弘晏甜甜一笑，献宝似的拿出一本薄册，上写《养猪手册》四字。
“这是由农事官编纂，五叔润笔，孙儿监制的养猪秘诀，经过重重检验，适合发行。”弘晏双眼亮晶晶的，“汗玛法若觉得好，不如小范围推广试试，孙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皇上吃了一惊，颤着手接过。
弘晏聚精会神，准备应对皇上的提问。
为说服汗玛法，他做了许多功课，自觉胸有成竹，手到擒来。果然不出所料，皇上面色震动，迫不及待地问他——
“除了《养猪手册》，是否还有《养鸡手册》《养鸭手册》《养牛手册》？”
弘晏愣了一愣，“不是的，汗玛法。”
皇上心神一松，就听弘晏乖巧道：“还有一本《养鹅手册》。”
皇上：“……”
皇上冷静道：“李德全，去给朕叫个太医。”
朕需一碗安神汤，一粒救心丸，元宝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第78章 恭贺  二更
李德全大惊失色，弘晏面露担忧，汗玛法身体可好了，几日不见，如何落到请太医的地步？
眼见李德全火烧屁股似的，就要往外奔去，皇上缓过劲来，睨他一眼，道：“罢了，朕说笑的。”
说着翻开《养猪手册》，怀揣着转变而来的骄傲与高兴，聚精会神开始阅览。
元宝花费一个月的心血，他得细细研读。
御书房一扫奇怪的氛围，变得正经起来。弘晏偷偷观察祖父的神色，像平日处理政务那般，眼神深邃万分，用‘怒不自危’形容最是合适。
皇上合上册子，望向乖孙的时候，神情变得温和万分，“里边写的饲料配比，经验之谈，还分了地域？”
“南北之间、东西之间，养猪手法各有差异，孙儿尽量写得完全。”弘晏仰起头，不好意思道，“若没有阿玛搜罗各地猪崽，试验也是不成的。”
其中确有太子的功劳，皇上沉吟片刻，彻底露出开怀的笑容。
好，好啊。
摸了摸弘晏的脑袋，皇上放下册子，实在忍不住，把他抱到膝上揉了又揉，慈和笑道：“元宝先行回去，朕还需同诸位臣工商议一番。最多明日，朕给你答复可好？”
推广一事不是儿戏，需要朝廷上下共同努力，更不是嘴皮子动动就能完成的。
弘晏早有心理准备，闻言乖乖点头，乖乖任揉，面颊红扑扑的，瞧着很是高兴，“孙儿都听汗玛法的！”
——
不到片刻，各部重臣，内阁学士，还有挂名户部的农官齐聚乾清宫。
可以说，这是效率最快的一次面圣，皇上连发数道急召，让他们飞奔似的赶来，面色肃然，屏息候在御前，你瞧我我瞧你，不敢胡乱猜测。
重臣如此，各位农事官更是心下惴惴。以他们的身份品级，原本参与不了议事；皇上突如其来的召见，让他们受宠若惊，更多是惶恐不安，站在人堆后头，如同路都走不稳的小鸡仔。
哪知皇上头一个点了他们，目光赞赏，“刘卿温卿功在社稷，诸位更是栋梁之材！”
皇上口中的‘刘卿温卿’，便是跟随弘晏办事的两位农事官。语罢，皇上使了个眼色，李德全恭敬应是，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养猪手册》的内容——
众人惊异地互看一眼，起先有些躁动，不出几息，躁动平静下来。
农事官们呼吸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慢慢地，震惊变为惊喜，变为激动，他们最是熟悉这一行，手册有没有可行性，他们怎会不知道？！
记载的饲料配比，乍一听有些离谱，可一切怀疑，都在大总管念出数据之后烟消云散。
末尾粘贴了一张纸，上写多次试验记录，不论读还是看，皆一目了然。李德全诵读完毕，将手册递到玉阶之下、朝臣手中，听从皇上的吩咐，让他们轮流阅览。
皇上微微一笑，极有耐心地等待。
过了半个时辰，臣工大致翻看完毕，刑部尚书王士禛率先开口。他拱了拱手，满面红光地道：“此册堪称绝妙，建议京畿发行，如若效果上佳，继而推广各地。皇上，微臣斗胆，敢问制者何人？”
难不成是皇上夸赞的“刘卿”“温卿”？
虽然专业不对口，但王大人非是高高在上，不懂民生的朝廷官员。手册实在严谨，寻不出半点差错，何况皇上让人商议，能是不知所云，祸害百姓的“毒经”吗？
皇上等了好半天，终于等来这句话。
满意瞥了眼王大人，皇上淡然道：“这本册子，是弘晏递给朕的。”
……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愣住了。
谁不知道弘晏的名儿？
聪慧孝顺的皇长孙殿下，大清未来的希望！小小年纪，能文能武，智谋超绝，并且不能惹。
抄家比试抓人贩，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近来沉寂了一个月，据说在皇庄养宠，他们纳闷却不敢提，就见小爷养着养着，撞上李四儿，废了隆科多……
这下，他们连纳闷都不敢纳闷了。
原来，小爷真正的目的在此。年方五岁，养的是猪，为的是民！！
皇上又道：“除了弘晏，其中也有老五的功劳，刘卿温卿的功劳，与皇庄上下的功劳。”说着，皇上不忘夸赞太子，还有喂猪的几个儿子，说他们“心系百姓”“其心可嘉”，听得众人恍恍惚惚，震撼不已。
尽管功臣众多，谁是夜空最亮的星，那还用说？
皇上面色淡然，好似今儿召他们前来，只是一次普通的御前会议。就如现在，皇上看向王大人，平静地道：“就如爱卿所言，印刷手册，发行京畿，以待日后推广。各处张贴告示，官吏深入乡里，若有百姓生疑，当尽责解惑，若有违令，严惩不贷。”
随后，任命农事官作为‘顾问’，继而点了礼部、户部、工部，让他们紧盯推广，日日汇报。
皇上吩咐完毕，便不再说话。
霎那间，众臣齐齐跪了下去，排山倒海的恭贺声响起，“臣等谨遵旨意，为皇上贺喜——”
户部尚书激昂道：“皇长孙殿下心系民生，实乃我大清之福，社稷之福！”
礼部尚书动容地说：“小爷生而不凡，慧根独具，奴才每每想来，热泪盈眶，情难自已。”
“小爷钟灵毓秀……”
“小爷天资过人……”
皇上再也维持不住淡然的神情，笑容满面，不住颔首。
刑部尚书王士禛：“…………”
王大人实在看不过眼了。
吹捧倒是其次，这排比千篇一律，这形容听了辣耳朵，最后他忍无可忍，上前一步，“皇上，臣有话说。”
忆起王大人棒槌的名号，看着他那张厌世脸，皇上面色一顿，颇有些后悔。
朕不该让他过来的。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上不动声色换了个坐姿，“你说。”
回想《养猪手册》，王大人闭目沉思，当场吟了一首诗，这是他打了许久的腹稿，把弘晏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一诗毕，全场寂静。
在场官员暗暗叹息，自愧不如，更有甚者，朝他投去震惊的眼神：？
这人不是厌恶官场，最排斥拍马逢迎？？
皇上缓缓坐直身体，龙颜大悦，“好，好，好。”
“徜徉恣肆，妙笔生花。”皇上实在高兴，从未觉得王大人如此顺眼，一拍桌案，当场命他成为弘晏的汉学师傅，只等来年走马上任，创造一段师徒佳话！
王大人高风亮节地谢恩，转眼随着众臣告退。
走在乾清门前，王大人的厌世脸不见了，步伐生风，笑得合不拢嘴。
对暗暗投来的眼神视而不见，他捋着长须，发出一声质朴的感叹：“养猪，真好。”
——
小院放着一张躺椅，躺椅上端撑着伞盖。左手捏着冰镇葡萄，右手拿着水墨折扇，弘晏一边沉思，一边享受来之不易的休闲时光。
这个时辰，汗玛法和臣工商议好了没有？
半晌，三喜乐陶陶地跨进小院，手里捧着一首新鲜热乎的诗，“主子，主子！大总管告诉奴才，皇上要把王大人的佳作，印在《养猪手册》的扉页上！”
弘晏抛开思绪，恍然间，露出惊喜的笑容，“瞧我，竟是没想到。”
既有名人效应，又不乏风雅，若遣词平易近人，还能催动百姓养猪的积极性，实乃一箭三雕，妙上加妙。
接过一看，笑容渐渐消失：“…………”
王大人，是被汗玛法绑架了么。
弘晏扔开折扇，往乾清宫狂奔而去，使不得！！

第79章 民心  一更
弘晏好说歹说，终于劝得汗玛法打消这桩念头，让《养猪手册》只是纯粹的《养猪手册》，王大人的好诗，顶多挂在御书房欣赏。
随之而来的，是皇上略微遗憾的眼神，以及京畿率先推广手册的好消息。弘晏圆脸蛋上的红晕褪去，惊奇众臣议事的效率，欣喜道：“汗玛法对孙儿真好。”
许久没有见到元宝撒娇，皇上心怀大慰，李德全站在一旁笑眯了眼睛。祖孙和乐融融，不到片刻，又一个好消息从天而降，弘晏的汉学师傅有着落了。
算算时间，这也太早了些。
弘晏浑身一震，终于忆起明年即将读书的事儿，大胆求证，小心发问：“是谁？”
皇上指了指御桌上的诗，“王大人，想必你也认识。”
弘晏：“……”
认识，何止是认识。
王大人品性高洁，两袖清风，凭借此诗上位，定是被汗玛法绑架了，没有第二种可能。
恍恍惚惚走在宫道上，忽然间，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侄儿？”
转头一看，来者是他的养猪战友，五叔。
忙碌这么多日，好不容易得了空，五爷正要去往翊坤宫给宜妃请安。五爷如今可有底气了，精气神与从前相比，堪称一个天一个地，再不避讳养猪的本职工作，巴不得人人知晓；这回也是有了阶段性成果，准备请安的时候汇报，让额娘高兴高兴。
见到大侄子，五爷眼睛一亮，想起福晋的叮嘱，终是下定决心，把弘晏拉到一边。
宫道空旷无人，唯有他们的贴身侍从，五爷左右看了看，小小声地叫了句：“元宝啊。”
这个开场白，弘晏觉得熟悉。
一切知己的缘分，都从唤他乳名开始。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就见五爷憨厚一笑，继续道：“不瞒你说，五叔也想做一回知己。五叔不求名分，这事你知我知，咱们暗里来，如何？”
秉持低调做人，低调做事的原则，五爷思来想去，自个不是那块料，不好同四哥他们相争。福晋说了，这暗地里的知己，不也是知己？
弘晏：“…………”
弘晏沉默了好一会儿，明面上的知己还不够，都已经往地下发展了么。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他实在说不出狠心的话语。
瞧瞧这句“不求名分”，多么谦虚，多么卑微，把他的拒绝堵了回去。五叔这小心劲儿，处处为他考虑，都不求名分了，要是再三婉拒，岂不伤了一颗真诚的心？？
到底是谁，躲在五叔背后出谋划策？
左思右想不得其法，弘晏慎重地点点头。
五爷大喜过望，恨不得抱住侄儿亲上一口，碍于四边环境，这才按捺住心思，依依不舍同他告别：“下回去五叔院里坐坐，尝尝五婶做的绿豆糕，五婶可念叨你了。”
弘晏笑眯眯地应下。一听‘绿豆’，他来了好奇：“听说五叔养了五只王八，是真的吗？”
五爷面色一僵，讪讪道：“胡说，谁乱传的话？”
碍着侄儿的面，他也不好撒谎，压低声音道：“明明是八只……”
“……”弘晏肃然起敬，不愧是他的地下知己。他郑重地说：“侄儿改日定去瞧瞧。”
——
《养猪手册》发行不到半日，震动了朝廷，震动了京畿，震动了农民牧民，乡里百姓。
里头记载的一些做法，堪称颠覆，尤其混合饲料的简易性、低成本，将是一笔多大的减省！
尽管大部分将信将疑，试图观望，但不乏对官府有着敬畏，也不乏欣喜若狂，死马当活马医的百姓人家。
李二牛住在京郊偏远的小村，上有老下有小，平日以养猪为生。养肥了卖给屠户，便是一年最大的收成，可就在今岁，买回的猪崽越养越瘦，吃得少不长膘，让他愁白了头发，多年积攒的经验全不管用。
再这样下去，怕要亏得血本无归。
对养猪的穷苦人家来说，猪比人金贵，猪卖不出钱，相当于全部家当打水漂，那可真是要了李二牛的命。现如今，一家子挤在漏雨的茅草屋里，连饭都不敢多吃，生怕吃光了存粮，来年饿肚子。
李二牛守着猪棚，疲惫又迷茫的时候，收到了官府下发的《养猪手册》。小吏敲锣打鼓四处普及，还有好心的秀才童生，替大字不识的农户诵读，包括同样大字不识的李二牛。
听到饲料配方，李二牛褪去绝望，眼里有了光。他咬着牙照学，没有半分犹豫，像是破罐子破摔，心道试一试，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倒进猪槽的那一刻，李二牛叹了口气，抱着微弱的希望，转瞬瞪大了眼——
死气沉沉的瘦猪，转眼打起精神，开始拼命地狼吞虎咽。
它们你挤我我挤你，为了抢食，像是在彼此指责，居然有了打架的趋势！
李二牛跌坐在地，心如擂鼓，泪水模糊了眼眶。
这不是饲料，这是回春丸，这是救命稻草。半晌，他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摊平《手册》，珍惜地抹去灰尘，塞进衣襟，撒腿往外奔去，“张秀才，张秀才！这是谁写的，官老爷有没有提？”
张秀才神色一肃，指了指天上，低声道：“方才官老爷的话，你没听么？说是皇长孙殿下的主意，刘大人温大人撰笔，五贝勒润色，还有太子爷的功劳！皇上一力支持……”
李二牛瞪大眼，我滴个乖乖。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皇长孙殿下，是皇上头一个孙儿？”
“皇上的长孙，太子的长子，居嫡居长，更是正统。”张秀才拱了拱手，面上止不住的敬畏，“殿下年仅五岁，心系百姓，为造福你我，不惜亲自养猪！方才官老爷告知，你合该好好听。”
李二牛听天书似的，唯独记住“年仅五岁”，“亲自养猪”八个字。
他激动地红了眼眶：“俺娃今年八岁，还在土里玩泥巴，殿下果然不一样！他是上天派来拯救俺的！”
继而深吸一口气，往邻里串门去了，“大伙都来看看《养猪手册》，俺亲自试过，有用，有大用！你们不信俺，总要信神、神皇孙殿下吧？”
说罢高声问：“张秀才，是不是这么念的？”
张秀才：“……皇长孙殿下。”
“是，是，皇长孙殿下。”李二牛一拍脑袋，憨憨地笑，“俺决不能念错，该打，该打！”
——
大贝勒府。
“得民心者，立于不败之地。”明珠与大贝勒相对而坐，闭上眼睛，缓缓开口，“贝勒爷，我们输了。”
明珠历经风雨，往日更是一代权臣，扶持大阿哥与太子相较，甚至到过势均力敌的地步。
他们唯有夺嫡一个目标，可不知何时，渐渐与目标背道而驰，竟是再也够不着。眼见胤禔攥着拳头，明珠叹息一声，“贝勒爷放不下身段，养不了猪。即便愿养，能够制出手册，争得满朝同意？老夫也不行。”
偏偏给皇长孙办成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谁不说声荒谬？连带着五爷名声渐起，风头盖过了贝勒爷。
那是透明人中的透明人！
让人怀疑起自己，机关算尽又有什么用。
“现如今，纳喇氏元气大伤，比不上赫舍里氏。”明珠摇摇头，“八贝勒离去，惠嫔娘娘又……”
这么多天，明珠渐渐心平气和，也不在意罢官的事了。只能感叹运气不好，惠嫔犯错，与大福晋卧床撞到了一块，贝勒爷的脚步被绊，他能怪谁？
都是命。他的官运做到了头，贝勒爷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命，也罢，也罢。
闻言，胤禔的面容陷在阴影里。
他不甘心。
筹谋那么久，花费那么多精力，怎就到了这般境地，单凭一个弘晏？他如何也想不明白。
明珠看出了他的不甘心，慢慢倾过身，说：“皇恩难测，皇上的心思，你我更是猜不透。太子受宠，长孙受宠，可日后呢？指不定犯下大错，引起猜忌，故而贝勒爷只能等。”
等，是唯一的办法，虽不知等不等得来，但总有一分希望。
现在倒好，等也没用了。
“就算太子被废，皇上必立太孙！无需朝臣支持，就凭民心。”明珠压低声音，沉沉道，“贝勒爷信，还是不信？听说皇庄不仅有猪，还有鸡鸭鹅，还有牛呢。”
未尽之意，他们都知道，将有数不尽的手册发行。
胤禔瞳孔骤缩，“舅舅……”
“纳喇氏，实在是捉襟见肘，还望贝勒爷三思。”明珠苦笑一声，打趣道，“如若长孙的爱好，发展到农田作物，再来几本手册，就算贝勒爷领兵征战，创下开疆扩土的功勋，怕也比不了了！”
……
延禧宫，正殿。
惠嫔跟前的大宫女，跨过门槛快步而来，低声道：“娘娘，茴香告诉奴婢，她的幼弟确是生了水疙瘩（水痘）。”
茴香是延禧宫院前的洒扫宫女，真要算起来，不在封宫的范围之内。宫中规矩，宫女若无大错，两年能够出去一回，何况家有急事，上头都能通融一二。
相依为命的幼弟生病，邻里亲戚害怕水疙瘩，如何也不愿照料，因为家中有子，怕传染了去。茴香着急得很，受了姑姑允准，明儿便要出宫省亲。
惠嫔闭目而坐，半晌开口：“贝勒府正院里头，有本宫的人。叫茴香传去暗号……”
“伊尔根觉罗氏病重，四格格年纪又小。爷们奔波在外，四格格得了水疙瘩，怎能没有照料的长辈？”惠嫔睁开眼，“就按本宫说的去做。”

第80章 枕头  二更
延禧宫已然不是从前的样貌。自惠妃降为惠嫔，摆设大变了模样，小花园一片萧条破败，就连金灿灿的牌匾，也似蒙上一层阴影。
惠嫔高坐上首，面目依旧端庄，唯有苍白的面色，目中的灰翳，让她无端显出深刻的老态。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沉得惊人，大宫女心里一紧，低下头不敢再看，福了福身，匆匆转身离去。
惠嫔望着大宫女的背影出神，忽而一笑，轻声道：“皇上，您派人盯着臣妾，如今封了宫，还能盯着省亲的洒扫不成。”
茴香此人，她半分也没有接触；贝勒府里的嬷嬷，更是等闲不用。她是胤禔的亲额娘，处处为他考虑，怎会设下眼线监视他，算计他？
四格格是她的孙女，虽比不上对弘昱的疼爱，但胤禔的亲骨肉，她怎能不在意。此回患上水疙瘩，不过难受几日，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因着前期症状极似出痘，在太医没有下定论之前，四格格定是要被隔开的。
现如今，再没有比封禁的延禧宫更为合适的地方。一来水疙瘩传人，贝勒府还有四个孩子；二来，伊尔根觉罗氏灯尽油枯，眼看着好不了了，如何能够悉心看顾？
只需胤禔在皇上跟前求上一求，看在她满腔慈心，不眠不休照料孙女的份上……
长甲深深嵌入掌心，惠嫔不顾疼痛，猛然起身。
这三年光阴，她再不能耗下去。
——
听了明珠一席话，大贝勒心神不定，再没了心思召集幕僚，询问破局之策。
天色尚早，胤禔在书房来回踱步，不期然想到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从前每逢烦躁，他总往正院去，听听福晋的轻声细语，宛若开导一般，不一会儿便能平静下来。
可自福晋病后，他的解语花消失不见，已经太久太久了。
胤禔露出怔愣的神色，深吸一口气，道：“去正院。”
……
大福晋藏好咳血的痰盂，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叠好手帕，朝左右温和道：“养猪手册发行京畿，反响如何？”
如今正院伺候的人，何事都捧着大福晋，生怕惹得主子难受。知道福晋对小爷的关怀，贴身婢女笑道：“奴婢问了厨房的采买，如今养猪人家人手一册，真是了不得！皇长孙殿下的名号响彻京畿，又有衙门一力支持，流传出去不过时间问题，福晋不必担忧。”
“春芽说的很是。”另一位婢女感叹，“若不是奴婢在您跟前伺候，也想觍着脸讨上一本。”
说得众人齐齐笑了起来。大福晋点了点她，眉眼弯弯道：“我这儿不就有一本？送你了，回去好好拜读。”
话题离不开弘晏，也离不开养猪，惹得欢声笑语一片，气氛逐渐热烈。忽然间，帘子重重地掀了起来，胤禔大步而入，面色铁青，目光扫过所有人，半晌没有说话。
房里骤然没了声。
谁不知道贝勒爷与太子爷关系不好，也不甚喜欢皇长孙，福晋与她们谈论小爷的时候，回回都避着来。婢女们脸色一白，这个时辰，没有通报，贝勒爷怎会出现在这里？！
胤禔看着她们，冷冷道：“退下。”
婢女恐惧地低下头，大福晋笑容渐淡，在心里暗叹一声，温和道：“退下吧。”
不一会儿，房里只剩夫妻二人。
因着养猪手册的事儿，他本就心情不虞，没想前来寻求福晋的安慰，反倒在心上插了一刀。胤禔闭了闭眼，从牙缝挤出一句话：“我竟不知晓，福晋何时与弘晏这般亲厚了？”
大福晋垂下眼，没说话。
胤禔怒极而笑，连说三声好，“侄儿真是好本事。一本妆容定制，引得福晋心向外人，怕是连自家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大贝勒又急又气，想要一个解释，恍惚间觉得讽刺，觉得这与背叛没什么分别。他与胤礽相看两厌、水火不容，福晋难不成不知道？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大福晋抬眼望去，也不辩解，眉间显出浓厚的疲累。
她轻声问：“额娘受罚，明珠罢官，皇恩不复从前，到了这个境地，爷还在期盼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胤禔浑身一颤，死死盯着她，厉声道：“伊尔根觉罗氏，你放肆！”
“放肆？妾身想说这话很久了。”大福晋咳嗽一声，不闪不避，渐渐湿了眼眶，“爷还在坚持什么？不过不甘心作祟，想着赢过太子，赢过正统。您使出诸多手段，可有效用？收手吧。”
“妾身更没有心向外人。弘晏惦记着我，给了我这副面容，我如何不能感激，如何不能有纯粹的喜爱？”她流着眼泪，豁出去道，“是爷魔怔了！”
这话简直揭开了他的脸面，没留下半点余地。
胤禔容色由青转紫，气得嘴唇都在哆嗦，踉跄着后退一步，“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的心里话。”
“禁足”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到底咽进了嗓子里。他红着眼低吼一声：“来人！福晋身子不好，理当修养几日。遣人把守正院，不许奴才进出，若有违令，爷剐了你们的皮！”
说罢拂袖而去。
掀开帘的那一刻，大福晋望着他的背影，平静道：“妾身活不了多少时日。孩子们没了额娘，不能没有阿玛，还望爷三思。”
这话让盛怒的大贝勒听着，与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胤禔脚步微顿，沉沉笑了一声，“福晋怕是不能如意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大福晋合上眼，骤然失了力气。
——
《养猪手册》发行的第三日。
元宝养猪养出一番成就，连带着亲爹受益，太子别提多高兴，差点维持不住储君的风度。何况功劳还有他的一份，这是皇上夸他都不能比拟的满足，总而言之一句话：被儿子带飞的感觉真好。
眼瞧太子回到毓庆宫，就像变脸似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后跟，太子妃：“……”
人前人后两幅模样，爷不累么？
有太子妃的委婉提醒，太子爷轻咳一声，终于恢复往日稳重。
除了元宝老往皇庄去，如今都快一个半月，养猪爱好还没有发生改变；太子再也没有其他‘烦心事’，于是乎，往日敏锐的嗅觉失了灵，五爷这个地下知己依旧藏得好好的，成日与弘晏暗通款曲、暗渡陈仓，日子过得美滋滋。
更美滋滋的来了。取得了知己名分，五福晋一个高兴，终于放了五爷进门，不再让他下池捉王八，还少见地给了好脸色，那是发自内心的。
书房里的王八数量，终于保持在八只，五爷感动得不知所措，感动过后干劲更足，除了傍晚回宫，成日扑在皇庄里头，堪称劳模代表。
四爷八爷几个，尽管思念知己，拈酸老五与弘晏的相处时间，也知制作手册的重要性，有志一同地偃旗息鼓，偶尔去皇庄转转。
九爷一边读书，一边圆满完成知己交托的任务，忙得头发掉了好几根。《化妆大全》在京城火热开售，引得姑娘夫人竞相疯狂，赚来的银两，六成落进弘晏的小金库，其余为九爷的毛衣大业添砖加瓦，看得十爷眼热不已，想要寻求加盟——
然后在演武场，被九爷踹了个四脚朝天，并附两个字：“呵呵。”
定下福晋的人，不配和他说话。
十爷：“……”九哥这是吃炮仗了？
皇上太后正式转驾畅春园，见《养猪手册》反响热烈，弘晏放下提着的心，重新回到庄子里。
如今的皇庄，模样远胜从前。上进有才的农事官，懂得给动物治病的高人，甚至两位随行太医，全被皇上打包送来；更别提畜棚的规模，日日都在扩建。
弘晏来时太阳高挂，五爷额间有着汗水，见了他赶忙道：“山下送来两头牛，浑身用黑布掩盖，五叔瞧它没进皇庄，反倒进了最右侧的庄子。”
“这是侄儿吩咐的，”弘晏神秘一笑，解释说，“它们生了病，不好与健康同伴待在一处。”
五爷困惑不解，正想问问用途，就见弘晏叫上两位太医，几位兽医，牵起猪崽奔出皇庄，背影透着迫不及待，“五叔莫急，很快您就知晓了！”
——
大贝勒府，正院。
四格格今年三岁，与弘昱分头住在两间暖阁，此时被大贝勒抱着，和弟弟一块玩耍。瞧着孩子们的笑容，胤禔越发觉得心头酸涩，放下女儿走到外间，“福晋可有遣人来问？”
贴身太监摇了摇头。
胤禔扯出一个笑，重新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四格格所居的摇床里，奶嬷嬷倾身看了一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格格睡相最好，枕头怎的往左挪了几寸？枕头的重量不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秉承着谨慎的念头，奶嬷嬷伸手摸了摸，豁然间脸色大变。
枕头底部，摆着一张黄纸。
她颤抖着翻开，黄纸分为两层，中间包裹着的……是几粒痘痂！

第81章 花生  一更
“贝勒爷，不好了！贝勒爷！”暖阁连着孩子们玩耍的厢房，奶嬷嬷恐惧地跪在外头。
胤禔紧皱眉心，掀帘看向她，奶嬷嬷语无伦次地讲述方才的发现，“不过一日时间。格格被人算计，枕头底下塞了痘痂，奴婢不敢挪动，黄纸放在摇床里边……”
不仅是大贝勒，伺候的人面色全变了。胤禔看向与弘昱玩耍的四格格，抖着声音道：“你，拿爷的牌子进宫请太医。”思虑太医难等，他又急急吩咐，“你去请大夫。烧热水，把窗打开，收拾四格格昨儿用过的东西，还有弘昱，等大夫诊过再说！”
——
以贝勒府的名义请来的大夫，一共三人，医术精湛，在民间颇有名声。
先给阿哥格格诊脉，他们对视一眼，面色开始凝重。继而检查摇床里的黄纸，翻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观这模样，说不准是水疙瘩，还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天花。
大夫低声问：“痘痂放了几时了？”
奶嬷嬷颤声道：“少则半日，多则一日！小主子待在一块，玩了也有两个时辰。”
半日，幼儿染上的可能性极大。痘痂放在枕头之下，如今四格格的脉象，却比大阿哥稍稍平稳一些。
这倒是奇了，许是四格格自打娘胎出生，被养得很好。
忐忑至极地同大贝勒禀报，胤禔双拳紧握，哑声道：“你的意思是，大阿哥发作的时日，会比四格格……”
说着停了一停，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阿哥格格年纪小，脉象却极健康，未染上是最好的结果，只是草民也拿不准。”大夫犹豫着道，“为今之计，只能等。”
将两位小主子隔开，等症状发作，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大贝勒没说话，半晌给了银两，让人客气地送走大夫。恰恰此时，太医气喘吁吁地到了，得出与大夫一模一样的结论，只他忌讳更少，翻过黄纸看了又看，透过窗楹、照着日光瞧，最终发现纸上印着几缕金线，还有刻得极细的花纹。
手感柔软，做工精致，绝不是普通的黄纸，竟像、竟像宫廷御用之物。
把蹊跷之处与大贝勒一说，暖阁霎时风雨欲来。
胤禔怒极而笑，“给爷查。近来三日，都有谁进出暖阁，还有进出贝勒府的下人，行踪一并查清！”
裁剪拇指大小的一片黄纸，浸水晾干，在日光底下晒了好些时候，胤禔辨认不出，只剩名贵的印象。
他阴沉着脸，叫人前去内务府比对一二，“还请太子妃通融于我……”话音未落，生生拐了个弯，“回来。等阿哥格格发作再说。”
安排好一切，胤禔死死闭上眼，“去正房，通知福晋。”
说这话的时候，他竟生了怯意，终是放低声音，“去吧，她最是在乎孩子。”
——
不到半日，大贝勒府剧变，大福晋昏厥的惊事传入宫中，畅春园也得了信。延禧宫居于封禁状态，若要得知消息，按理应延迟两日；惠嫔按捺住急迫，准备两日之后提出照料的请求。
再等两日，再等两日……
她在大宫女掌心，一笔一划写下“纸”的字样，大宫女会意，轻轻点了点头：黄纸成功交到茴香手上，娘娘不必担忧。
惠嫔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目光跨过虚无，好似望着遥远的毓庆宫。
早年太子妃没有入宫，宫务交由四妃掌管，供给毓庆宫的纸张，她借乌雅氏的手，为自己留了一份。
不为什么，只为未雨绸缪，当下不就派上了用场？
太子势大，他们只能沉寂。若胤禔发现不了，日后寻得时机，自有她揭出太子的把柄；胤禔发现也无妨，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知道怎么做。
水疙瘩不是绝症，更扳不倒太子，如今揭露，不是明智之举。皇上渐渐年老，太子正值壮年，那时候的猜疑，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手段阴险下作，竟寻侄女出气，怎配储君之位？胤礽，弘晏，赫舍里氏害她至此，谁也别想好过！
——
全嬷嬷禀报大贝勒府诸事的时候，弘晏恰在毓庆宫中。
太子妃怀有身孕，心肠柔软，最听不得这等事，何况孩子年幼，蓦然遭受大罪，大嫂哪还撑得住。
闻言紧蹙眉心，“水疙瘩还是……出痘？”
全嬷嬷摇摇头，“拿不准。四格格尚且安好，大阿哥发起烧来，太医守着不走了，说是要等红疙瘩冒尖，才能知晓病症。”
弘晏仰起头问：“陷害他们的歹人，还没抓到吗？”
全嬷嬷慈爱地看向弘晏，解释说：“能出入暖阁，全是大福晋的跟前人；排查府中进出，更没有想象中容易。”
大福晋身子不好，贝勒府采买众多，不乏混水摸鱼之辈，若一个个审讯，少说也有三四日，等不得那么久。
最重要的一点，痘痂从何而来？宫中没有异常，贝勒府同样没有，若要全城搜寻，就如大海捞针一样艰难。
“你去库房看看，用得上的药材，都给大嫂送去。”太子妃叹了口气，怅然道，“只盼是水疙瘩，那是不幸中的万幸。”
“是。”全嬷嬷应了下来，跟着叹息一声。
保佑上天眷顾大福晋，眷顾两个小主子，万万不能是天花，万万不能。
全嬷嬷走后，弘晏琢磨片刻，严肃了圆脸：“额娘，庄上有急事，儿子得赶过去。”
太子妃拉着他，“连晚膳都不用了？”
弘晏信誓旦旦：“急事不等人，等办好了，我陪额娘一晚上吃五顿饭！”
太子妃微皱的眉心松开，瞧着被他逗笑了，“好，额娘等着你，一顿都不能少。”
——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
茴香跌坐在地，望向烧得神志不清，大红疙瘩生了满身的幼弟，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无助又惊惶。
床边站着一位胡须花白的大夫，她跪在地上哭求：“大夫，大夫，我弟弟不是出痘，是不是？他不是出痘！求您治好他，求您治好他！”
老大夫云游至此，哪想遇见一个诓人的骗子，冒充医术精湛的大夫，骗了百姓诸多银两。送官之后出于不忍，他找上茴香的家，哪想这姑娘的幼弟，竟是得了药石无医的天花之症！
什么水疙瘩？
行骗害人，行骗误人！被耽误太久，床上这孩子，已然到了穷途末路，怕是熬不过去了。
老大夫缓缓摇头，涩声道：“老朽只能尽力，还望姑娘谅解。”说罢端来一碗苦药，“照着喂，也能让他舒服一些。”
见茴香默默流泪，充耳不闻，老大夫把药放在床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
出痘不是小事，到了这般境地，必要上报官府，以求管束。茴香悚然一惊，狂奔而出，却发现大夫没了人影，霎那间力气尽失，面色青白一片。
要让官府知道，幼弟如何也保不住了。他才四岁啊！
猛然间想起什么，面色由青白变为惨白，她跌入了更深的深渊。
递给贝勒府的黄纸……四格格……
不是水疙瘩，四格格万一熬不过去……
谋害皇嗣，乃是死罪。官府登记出痘名册，只需一对比，迟早要查到她的头上来，何况她是惠嫔娘娘的人，前些日子，刚与贝勒府中的嬷嬷见了一面。
那是大福晋跟前的嬷嬷，分管正院事务，威信极重，可威信再重，哪里重得过官府，重得过贝勒爷？恐惧击溃了茴香的心，她尖叫一声，抱头痛哭起来。
为什么是天花，为什么？！
——
两日后。
四格格发起低烧，弘昱脊背冒出极小的红疙瘩，不多，却让大贝勒府一片死寂。
当值太医轮流看诊，对视一眼，艰难道：“大阿哥……出痘了。”
大福晋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麻木地看向大贝勒，麻木地转过身，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生生咽下一口血。
胤禔死死抱住她，眼睛满是血丝：“福晋，福晋。都是我的错，你看着我，弘昱会好的，四格格也会好的！”
屋内低泣一片，外头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爷，福晋，八贝勒与皇长孙来了，说是有要事，定要见爷一面。”
胤禔双眼通红，正要吩咐下人，拿上黄纸与内务府比对，闻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贴身太监又说了一边，胤禔扶着大福晋坐下，重复道：“等我沐浴更衣，等我沐浴更衣。”
……
弘晏三岁那年出痘，与太子一模一样的年纪。却是平稳地度过，没受什么苦，更不似太子三岁之时，闹得宫中人仰马翻；直让太医院众人惊掉了眼珠子，更坐实了皇上心目中的‘天赐之福’。
这个时候，大贝勒再顾不得与八弟的恩怨，与太子的恩怨，只想借一借弘晏的福，让他低声下气也愿意！故而想也不想地沐浴更衣，与八爷弘晏碰了面。
不等他说话，八爷拱了拱手，道：“就在方才，大理寺来人自首，对四格格枕下痘痂供认不讳。刑部派了人，四哥亲自去了一趟，至于更多的，还在审讯当中。”
因为握着庞大的‘间谍关系网’，八爷堪称京城百事通。茴香幼弟上了官府名单，茴香又是延禧宫省亲之人，想到大哥府中的糟心事，八爷心弦一动，不到片刻，消息出现在他的案头。
至于如何逼她自首，此事不好与大哥说道。牵扯到惠嫔，不如摆证据来的充足，单凭他一张嘴，大哥会信？
胤禔愣住了。
没想到是这样的好消息。
他眼神一厉，就要询问其中细节，弘晏微微一笑，说：“大伯，皇庄发明了一个好东西。经过多人试验，太医认证，可以有效预防天花，更能以毒攻毒，治好早期症状，包括弘昱，也包括四格格。大伯信不信我？”
像被排山倒海的浪花淹没，胤禔呼吸一窒，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在做梦。
弘晏这般那般解释一通，见他蠕动着嘴唇，眼眶湿润却说不出话，不禁好心发问：“大伯，你想对我说些什么？”
“你要大伯做什么？什么都行。”大悲大喜之下，大贝勒喃喃道：“只除一事，我是不会做你知己的。”
八爷手指一动，凤眼微眯。
弘晏：“……敢问您吃了几粒花生米？”

第82章 害己  二更
虽不知花生米是什么意思，被狂喜淹没的大贝勒总算反应过来，恢复些许冷静——
什么知己？
他说了蠢得不能再蠢的胡话。
胤禔深吸一口气，忙道：“是大伯魔怔了，是大伯魔怔了。”随后闭了闭眼，露出希冀的神色，甚至带了央求，“侄儿，你要如何才肯……”
若能时光回溯，胤禔恨不能甩自己百十个巴掌，不再惹福晋生气，不再去争，也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守着她好好过日子。
四格格和弘昱的病，几乎去了他半条命；最后一击便是福晋的昏厥，悔恨愧疚冲溃了他的心房。
盼了半辈子的嫡子，平日疼爱有加的嫡女，哭闹喊痛，嘴里不住念着“阿玛额娘”，当着众人的面，他竟是流了泪，三天两夜没有阖眼。
等待太医宣判的日子，和凌迟没有什么两样，绝望茫然之下，胤禔彻底想明白了。
他觉得可笑，觉得讽刺，这就是执迷不悟的下场。
福晋说的对，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化作孽力，报应在妻儿身上，是老天爷给他的惩罚！
太医还说，福晋的身体，怕是熬不过明岁了。
若坚持夺嫡的代价，就是丧妻丧子，夺来又有什么用？
……
从恍惚中回过神，胤禔热切地看向弘晏，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到了这个地步，福晋再也不能承受失望，只要孩子能够恢复健康，要他付出何等代价，他都愿意。
央求的话说到一半，哪知弘晏打断了他，真心实意地道：“大伯的儿女，也是我的弟弟妹妹。他们煎熬受难，帮忙是应有之义，大伯言过了。”
幼儿无辜，即便与大贝勒不对盘，大福晋却是温柔善良的好婶婶，同他额娘一样，这样的好人，不该受苦。
没料到这样的回答，胤禔怔愣在原地，红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在八爷复杂的注视下，他弯下腰，长长作了一揖，眼底蕴含由衷的感激，再也看不出半分不忿。
他哽咽地说：“谢侄儿。”
——
一双儿女有救了，能否存活不必再靠天意，大福晋终于反应过来，喜极而泣，挣扎着要给弘晏磕头。
婢女们高兴地抹眼泪，好悬拦住她，不住劝说道：“福晋莫急！小爷去请皇庄那头的太医了，这会儿不在府里。您再想想，磕头像什么话？”
“……是，磕头不像话，他还小呢。”大福晋打消了念头，让人拿几颗热鸡蛋敷眼，试图消去眼眶的红肿。
忙乱了好些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她顿了顿问，“爷在哪？”
“爷同八贝勒往大理寺去，让奴婢好好顾着您。说是真相大白，谋害小主子的贼人自首，回头便与您好好说道！”
大福晋愣了好一会儿，眼神凌厉，“好，好啊。”
她站起来，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春芽，叫厨房端膳……”
春芽忙不迭应了。
——
大贝勒与八爷到来的时候，茴香关押进牢，审讯已然告一段落。
堂中无人，唯有四爷起身相迎，以及一位记录诉状的书吏。书吏微微发抖，垂着头，不敢直视胤禔。
牵扯到了什么人，需要屏退朝臣，秘密审问？！
胤禔蓦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四爷同八爷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荒谬之感，低声开口道：“大哥节哀。”
世上怎有这样的亲额娘、亲祖母，四爷如何也不敢相信，可再不信，它也是真的。
因为茴香持有证物——黄纸，因为她是延禧宫当差之人，贝勒府中惠嫔的眼线，被她一股脑地招供出来。
掌管正院的嬷嬷，他已下令捉拿，大哥大可亲自过问。
胤禔眉心一跳，扯过诉状阅览，不到片刻，像是失了魂一般。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额娘为了解除封禁，不惜里应外合，对孙儿孙女下手，无疑又一道晴天霹雳，堪比四格格与弘昱出痘。
原以为是水疙瘩，没有生命危险，哪知摇身一变，变成了天花。 BaN
还有那张黄纸，内务府专供毓庆宫，额娘打的什么心思？
大贝勒双眼发直，连反应都不能了。
“这不是真的……”
四爷张张嘴，就见大哥向后倒去，“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叫人扶好大贝勒，八爷连忙去请大夫，四爷皱起眉心，吩咐苏培盛，“快马加鞭送去畅春园。汗阿玛催人过问，也该有结果了。”
——
大贝勒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府中。
来不及悲恸，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重重的巴掌。
“胤禔。”大福晋用尽全身力气，通红着眼，冷笑看向他，“真是你的好额娘！”
——
半日之后，夕阳渐落，延禧宫蒙上一层血色。
今儿是第四日，皇上仍旧未至，惠嫔在殿中来回走动，眉间浮现一抹焦急。
不应该。
茴香没有按她说的去做？
忐忑间，宫门吱呀一声打开，远远传来几道静鞭，“皇上驾到——”
惠嫔理了理发鬓，焦急化作丝丝欣喜。皇上一袭明黄常服，大步跨入殿中，双目平静得吓人。
“纳喇氏。”皇上道，“朕从畅春园赶来，只为同你说说话。”
敏锐察觉到了什么，惠嫔心神一紧，恭谨地跪在地上，短短几瞬划过诸多念头。
皇上的态度，不对。
思虑间，皇上又道：“弘昱出了痘，你可满意？”
霎那间，惠嫔脸色大变，猛然抬眼，几近失声：“……出痘？”
出事的是四格格，与弘昱有何关联？何况四格格患的是水疙瘩，不是天花啊。
她怎会罔顾孙女的性命？！
“皇上在同臣妾玩笑，对不对。”惠嫔不住摇头，忽然间分寸尽失，弘昱与胤禔一样，都是她的命根。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弘昱虎头虎脑，再健壮不过……”
“惠嫔娘娘，茴香自首了。”皇上摆了摆手，李德全躬身说，“骗子冒充大夫诊治，将天花误认为水疙瘩，可惜她幼弟的一条命，也连累了弘昱阿哥。”
眼神闪了闪，李德全叹息道：“太医说，弘昱阿哥年纪小，怕是熬不过去。大福晋至今未醒，大贝勒三天两夜没有阖眼，方才实在支撑不住，昏迷在榻上。”
李德全一字一句说来，惠嫔也要昏迷了。
弘昱熬不过去……胤禔支撑不住……
怎么会这样？
惠嫔心神俱裂，怔怔倒在地上，眼前略过刺眼白光。泪眼朦胧间，只听皇上笑了一声，转着手中扳指，厌恶道：“毒妇，是你害了弘昱。”
“不！”她忽然崩溃了，“明明放在四格格的枕头底下，明明是水疙瘩！为什么是弘昱，为什么是弘昱？！”
皇上动作一停，李德全暗自摇了摇头，继而缓步后退，侧身看向殿外。
殿门遮挡着的，是面色苍白至极的大贝勒，脸上横着一道红红的巴掌印，整个人风化如雕塑般。
李德全动了动唇，压低声音道：“皇上有令，贝勒爷，走罢。”
朝殿内出神许久，胤禔终是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背影萧瑟，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
李德全拍了拍掌，慎刑司大太监捧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有一壶酒，一酒盏，用途为何，不言而喻。惠嫔瞪大双眼，狰狞的面容布满惊惧，恍然间恢复神志，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缓缓起身，“皇上，您要赐死臣妾？”
“弘昱遭受折磨，你怎还有脸活？”皇上一脚把她踹到地上，双目放出鹰隼般的锐光，“朕要你时时刻刻活在悔恨之中，到了地府也不得安宁。”
“记住，胤禔落到这个地步，全是你害的。你，还有纳喇氏，把朕英勇率直的长子害成这般模样！”不顾惠嫔心如死灰的眼神，皇上慢慢道，“弘昱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你害的。为祸子孙，必受天罚……”
“灌酒！”

第83章 神牛  一更
“惠嫔病逝，不必操办丧仪。”宫门吱呀一声紧闭，皇上缓步而出，“也不必遏制传言，尽管让他们猜测。”
这几乎明了地告诉世人，惠嫔以待罪之身病逝，不值得祭奠，也不值得身后哀荣。
预料到即将掀起的风浪，也预料到大贝勒的彻底沉寂，李德全低声应是，又听皇上问道：“纳喇氏认罪的话，胤禔可一字不漏听完了？反应如何？”
李德全小心地回：“贝勒爷恍惚失意，神色并无怨愤，瞧着是想通了。”
闻言，皇上面色缓和了许多。
李德全一边说，一边暗自唏嘘，大福晋也不容易：“奴才见那红红的巴掌印，不像大福晋的手劲，横在贝勒爷的脸上，怕要好些日子才能消。”
皇上呵呵一笑，道：“朕还嫌轻！那是他该受的。”
爷们的脸面，一向是重中之重，这回，皇上却旗帜分明站在大福晋这头。李德全很能理解，贝勒爷这性子，和棒槌也没什么两样，只盼大福晋能够打醒他。
“老大福晋的身体，太医怎么说？”
“说是不好了。”李德全低声道，“本就内里亏空，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刺激，顶多坚持到明岁……”
“作孽。”皇上吐出两个字，沉声道，“让太医院全力医治，不拘什么珍贵药材。”
说起药材，这回弘昱与四格格出痘，不仅太子妃，从三爷到八爷，全让福晋送去好药，作为诚心祝福；就连尚未成亲的九爷十爷，也尽了自己的心意。
李德全想起这事，赶忙回禀，霎时冲淡沉凝的气氛。皇上欣慰颔首，终是露出一抹笑，一行人踏进乾清宫。
将后续事宜安排下去，皇上迫不及待地问：“元宝呢？”
牛痘一事，皇上明白个三四分，至于详细的，只等弘晏从贝勒府出来，进宫给他解释一二。李德全反应过来同样激动，这牛痘，可真是了不得。
“小爷的行踪，奴才这就派人打听打听！”
——
大贝勒府，弘昱惊恐地睁大眼，四格格躲在弟弟身后，不敢探头。
太医笑得和蔼，抽出木筒‘注射器’，仔仔细细消过毒，一边给大福晋解释：“这等形状，这等方法，是小爷提的创新。老臣与其余医者一道，越是研究越是着迷，其中蕴含的道理，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大福晋红着眼，感动地点点头，与太医一起按住两个孩子。
不到片刻，此起彼伏的哭嚎声，传入失魂落魄的胤禔的耳朵，他猛然变了脸色，往里狂奔而去，“福晋，福晋！你不要抛下爷，你不要抛下爷！”
大贝勒痛哭流涕，悔恨不迭，“赏的巴掌印还没对称，爷等你再打一回……”
痛哭戛然而止，因为他和太医对上了眼。
太医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慢慢低下头去。真是人不可貌相，大福晋瞧着贤淑婉约，大贝勒瞧着勇武刚直，这关上房门，嘶，谁又料想的到呢。
贝勒爷既喜欢巴掌印，还嫌它不对称，做太医的总要满足主子各种要求，他默默收回拿伤药的手。
弘昱与四格格还在哭嚎，大贝勒：“……”
大福晋冷眼看他，温柔地笑了：“好，妾身这就赏爷。”
——
乾清宫。
畅春园乃是消暑圣地，忽然回宫一趟，皇上怪不习惯的。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晦气的同时，洗去些许热意，皇上叫御膳房做了冰碗，准备和乖孙分享凉爽，过后与众臣一起，分享牛痘的喜悦。
千盼万盼等来了弘晏，还有一个震惊的消息：“什么牛痘？明明叫圣痘！”
弘晏一副“汗玛法你落后了”的神色，满足地舀了一勺冰，边吃边含糊地道：“汗玛法心系万民，苦民所苦，一辈子与天花顽强斗争，和孙儿有什么关系？”
皇上：“……”
心系万民、苦民所苦就不说了。
一辈子与天花顽强斗争，皇上觉得脸一疼，摸了摸额角小坑，这是幼时出痘落下的印记。为了儿孙不重蹈覆辙，太子三岁那年，他用绸布绑起太子的小手，轮到元宝也是如此。
这孩子，不会还记着仇吧。
回过神，皇上挑眉望向弘晏，“这么说来，圣痘都是朕的功劳？”
“汗玛法英明。”弘晏搁下小勺，郑重道，“若没有您的倾力支持，要钱出钱，要人给人，圣痘问世，哪会这么顺利？”
不仅如此，《养猪手册》的头功，也该算给汗玛法。
这话说得真诚，绝无半分掺假，皇上一愣，继而失笑，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动容。
找到对抗天花病症的法子，此等功劳堪称绝世，哪是等闲可以比拟的？元宝这是念着他呢。
李德全都要抹眼泪了。
小爷这份孝心，真是……真是……
“好，好。”皇上把弘晏抱到膝上，朗声大笑，“有孙如此，我复何求？”
继而柔声说：“你是朕的嫡长孙，行走在外，自然代表了朕。”
没料到皇上会拒绝，弘晏想了想，终是羞涩地说了实话：“《养鸡手册》已在刻印，《养鸭手册》也在路上，孙儿的功劳太多了，吃不消了。”
“孙儿吃不消，百姓听得疲劳。站在万民的角度思考，若有汗玛法的名号，他们登时耳目一新，就如清流洗涤心灵，效果才会震撼！”
皇上：“…………”
清流洗涤心灵，你挺体谅百姓的感受啊。
皇上无言以对，又躲不过弘晏的歪理，只好头疼又甜蜜地应了下来，“朕都依你。”
“等弘昱和四格格好转，朕便召集臣工拟订方案，商议流程。”皇上沉吟着说。
弘晏不住点头，重新拿起冰碗，忽而警觉地问：“诸位臣工，可包括王大人？”
沉默片刻，皇上幽幽道：“王士禛从未给朕写过诗。”
李德全憋住笑，弘晏小小吃了一惊，装作若无其事，立马躲开这个危险的话题。
感情王大人的彩虹屁，咳，还分人。
祖孙俩埋头吃冰。
半晌，弘晏擦了擦嘴，瑞凤眼亮晶晶的，“汗玛法，庄子里的两头牛，一头已经痊愈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皇上高兴地叮嘱：“它是大功臣，决不能亏待，朕得空要去看看，以便赐下奖赏。”
还有殚精竭虑的太医，和元宝所称的“兽医”，玉泉山伺候的管事，都该好好赏。
“提到奖赏，”倏然间，弘晏眼睛更亮，“孙儿有一个好主意……”
说着，附到皇上耳边嘀咕起来。
——
惠嫔病逝，惹得前朝后宫震动，纳喇氏人心惶惶。明珠简直猝不及防，联想到近来大事，唯有贝勒府的阿哥格格出痘，难不成……这如何可能？！
明珠顿觉荒谬，直至大贝勒亲自派人叙说来龙去脉，他踉跄着跌倒在榻，连连摇头，苦笑不已。
时也，命也。
娘娘作没了命，往好处看，却也作没了贝勒爷的不甘，这下，贝勒爷终是清醒了。
只是苦了两个孩子，弘昱阿哥，或许是贝勒爷唯一的嫡子！
撇去臣子的身份，明珠为胤禔操心这么多年，突逢变故，称得上心急如焚。苦等三日，阿哥格格好转的喜讯传来，伴随着的，还有一个震撼世人的大消息——
皇长孙深夜有感，悟得预防天花的法子，皇上高度重视，亲自监督，命人在庄子里边合成圣痘。
听起来很不靠谱，可它就是真的。
研发还在起始阶段，遍及大清还需若干年。或者十年，或者二十年，但有朝一日，人们不必再为天花哭泣烦忧，幼儿出痘的夭折率也将逐年下降。明珠猛然起身，换上衣裳出门，只听大街小巷遍布皇长孙贤明、皇上万岁的声音，听着听着，他长长吸了一口气。
皇上的心意，几乎已经明了。
天意如此，天命如此，贝勒爷拿什么相抗？
——
太子最近笑不出来。
朝臣百姓不知内情，他还不知道？元宝闷不吭声弄出圣痘也就罢了，还把首功扣到汗阿玛头上，这比带飞更为离谱。
连大贝勒亲自进宫道谢，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也挽不回太子的好心情。
皇上这叫喊贼捉贼。从前整治国库的时候，敲打他混功劳，现如今，汗阿玛又比他好到哪儿去？
太子心里酸酸的，总觉得在儿子心中，阿玛没有玛法重要。
弘晏也笑不出来。什么“深夜有感”，还不如神女入梦，汗玛法独美就好，为何还要捎上他？
说好的君无戏言呢？
思来想去，弘晏奔往畅春园一趟，向皇上要了翰林润色的发言稿，感慨辞藻的同时，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笔迹有些稚嫩，却因如出一辙的董体，远远看去，改动并不明显，竟还挺和谐。
……
翌日，玉泉山皇庄，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颁奖仪式。
由皇长孙倾情建议，那头作出杰出贡献的牛，昂首站在高台之上，胸前围了一朵大红花。
皇上亲自挂花，众臣神色肃穆，太子与众阿哥站在最前，一项一项的流程过后，轮到皇上作总结发言。
环视一圈，皇上满意颔首，摊开奏章似的发言稿，沉声念道：“康熙三十七年，岁在戊寅。”
通篇都在描述圣痘，褒扬太医等人的功劳。
最后，皇上望向高台之上的红花牛，瞅了眼奏章，“朕赐‘神圣牛牛’尊号，望卿牢记……”
忽然间，皇上停了下来。
众臣睁大眼，神圣牛牛？
皇上许久没有说话，霎那间，庄子一片寂静。
这时候，需要有人救场。太子忙不迭跪在地上，“汗阿玛别出心裁，儿臣谨记！”
众臣如梦初醒，跟着跪下，排山倒海的赞美响彻云霄，“皇上别出心裁，臣等谨记——”

第84章 非礼  二更
都说君无戏言，众目睽睽之下，皇上开口便不能反悔。何况如此庄重的场合，还有史官在旁奋笔疾书，想必“神圣牛牛”四个字，已被记在青史之上了吧。
他沉默看着这一切，终于尝到被赶鸭子上架的滋味。
那稚嫩的笔迹，一看就知道谁写的。也怪他读得太顺，也怪胤礽接得太顺，什么别出心裁，那是赞美君父的话吗？
太子是不是故意的，唯有天知道。但显而易见，这是弘晏的幸运，也是太子的不幸，皇上狠狠记下一大笔，把弘晏的锅，一股脑扣在太子头上。
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和声让众爱卿起身，皇上允许他们自由活动，在皇庄赏猪赏鸭赏牛。霎时间热闹一片，众臣兴高采烈应了是，如今谁会看不起畜牧，谁敢看不起养殖？
皇长孙带头养猪，并有皇上的大力支持，就是朝中风向，政治正确。玉泉山皇庄更是农户心目中的“圣地”，瞧见活泼奔跑的鸡崽，聪明的大臣恨不能亲自喂食，望向它们的目光满是慈爱，惹得负责人五爷警惕起来，这是要和他抢活干？
“贝勒爷。”“五爷。”
五爷如今非同凡响，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官员们齐齐拱手，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好，吹捧得五爷飘飘然起来，还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皇长孙殿下去了何处？”
五爷睨他一眼，笑而不语。
被屋瓦农田掩映着的，是与皇庄相连的后山，后山地势极高，溪流清澈，某一地段冒出的泉水，居然带着微微的温热。侄儿遛猪之时，偶然撞入这片风水宝地，当即下令施工队动土，凿出一道露天温泉，今儿是他检阅的日子——
这是知己内部福利，不好与外人说道。怀着暗喜的心情，五爷打了个哈哈，脚步生风走向大棚，查看孵蛋情况去了。
堪称劳模中的劳模，看得七爷目瞪口呆。
这还是整顿国库之时，无事同他闲逛，有事一起推诿的五哥吗？？
——
今儿大贝勒没来，佟国维也没来。
弘昱与四格格逐渐好转，更是不能疏忽，大福晋一个人撑不住，皇上批了大贝勒的告假，准他在府照料几个孩子。
佟国维告假，则是因为夫人与隆科多。
听说佟夫人卧病在床，连行走都成困难；听说佟二爷躺了两个月，昨儿终于转醒，震惊了例行察看的小厮，也震惊了整个佟佳氏。
隆科多已被除族，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说不准就要魂归西天。死后不入宗坟，族里由他自生自灭，出于最后的仁慈，备上一抬简陋的棺木，只等哪时候断气，哪时候抬进去。
随意包扎了一番伤处，他竟是醒了！人们啧啧感叹，这可真是蟑螂也比不过的生命力。
醒归醒，隆科多疯了。成日叫着李四儿的名字，一会儿深情，一会儿咬牙切齿，直让人瘆得慌，即便关在偏僻的柴间，却不知怎的，传进卧床的佟夫人耳中。
许是因为母子连心，佟夫人瞬间恢复了清明。周围静悄悄的，她循着直觉走进后院，发现儿媳走了，孙儿走了，库房空空如也，地契产业不翼而飞，一口血咽在喉咙里，强忍着没有晕过去。
恍惚间摸进柴间，她与疯狂的隆科多对上了眼。
酷暑天热，下半身没有草席遮盖，已然不成样子。被她选择性遗忘的、有关慎刑司的记忆汹涌而来，佟夫人再一次直面冲击，摔倒在地口吐白沫，嘴巴霎时变得歪斜——
这回是真的中风了。
佟国维告假，便是处理妻子事宜，将她挪回祖宅修养。留在京城不是什么好事，就算他不在乎，还有宫中贵妃，还有即将迎娶公主的舜安颜，他得为了儿孙的脸面考虑！
还有隆科多，一并挪到庄子里，让人送水送饭，至于活多久，看命。
公主进门，难不成还要被孽障膈应？
——
那厢，安顿完身戴红花的功臣牛，皇上一个转身，发现太子不见了。
他沉着脸吩咐李德全：“给朕把太子叫来。顺便瞧瞧元宝在哪儿？劳什子神牛尊号，朕得好好算算账。”
“是，是，奴才这就派人。”李德全挤出一个笑脸，在心底暗自咋舌，太子爷这是妥妥的迁怒，小爷……小爷怕也逃不掉了。
这‘神牛’和‘神圣牛牛’，虽说意思一样，威势那叫一个天差地别。小爷的脑袋瓜子怎就如此灵光？
他都想好了，晚年写一本回忆录，叫《我在皇上身边伺候的日子》。神圣牛牛这回事，自然也要写进去，当然，写好了带进土里，绝不能给旁人发现的机会！
大总管一边琢磨，一边寻人，找得花儿都谢了，找得皇上不耐烦了，终于逮着伺候四爷的苏培盛。
苏培盛从后山绕出，行色匆匆，李德全上下打量他，狐疑道：“急着往哪去？可有见到太子爷？”
“大总管。”对于皇上身边第一人，苏培盛不敢怠慢，更不敢有所隐瞒，否则被查得底裤都不剩，有他的好果子吃？
闻言赔笑着说，“急着给我们爷拿换洗衣裳，还有太子爷的。”
意思是太子与四爷待在一处。李德全放下提着的心，又问：“拿换洗衣裳做什么？”
苏培盛恭敬地说：“同小爷泡温泉。”
李德全：“？？”
怔愣间，八爷的贴身太监快步而来，步履同样匆匆。不等李德全发话，他极有眼色地打了个千：“大总管安好。小的正为主子拿换洗衣裳……”
原来八爷也在。
李德全觉得情况超出想象，他必须请示皇上。
皇上一听，这还了得，不禁面色更沉，“叫人领路，朕亲自去见！”
——
后山温泉，与沐浴的水温差不离，更糅合了甘泉的清冽；山里没有暑热，大夏天也适宜浸泡。
池边摆了伞盖摇椅，几盏冰露，伸手就能拿到，怎一个舒坦可以形容？
弘晏牵着猪，眼睁睁看着阿玛入水，四叔入水，八叔跟着入水，实在没有明白，他们怎就泡起温泉了。
温泉做到一半，他只是前来视察，叫三喜他们端着冰露，以防寻来的知己们口渴。现在倒好，果真派上了用场，瞧那惬意劲儿，还记得他方才说的、池边石块没砌好吗？
温泉里边，四爷八爷相隔不远，难得和谐。
一边和谐相处，一边打量着对方，在心底暗暗对比。
乍一看，身材没得说；细细看去，还是有些差别。八爷从无逸斋毕业没多久，依旧留有骑射记忆，比四爷白了两个度，宽肩窄腰那叫一个明显；四爷日日泡在衙门，身材没有变样，唯独肚子长了些肉。
四爷啧了一声，白斩鸭。
八爷微微一笑，铁公鸡。
两人挪开视线，齐齐望向太子，片刻后吃了一惊，二哥比他们保持得还要好。
羡慕的小眼神儿飞来，太子很是受用。他笑吟吟的，叫儿子一道下水：“磨磨蹭蹭做什么？牵绳放开，让它们散步就是，快下来。”
四爷八爷跟着催促，弘晏犹豫半晌，终究扛不过热情，让四猪自由活动，自个宽衣解带，露出嫩呼呼，白花花的小肚皮。
别说两位叔叔，连亲爹都眼热了。
脚丫子试探着伸到水里，弘晏一屁股坐在池边，准备先行适应温度。哪知一只手戳上肚皮，两只手摸上肚皮，三只手揉上肚皮……
尽管今年五岁，但他已然活过一遭。圆脸漫上红晕，弘晏连忙躲避，这一幕，恰恰被面沉似水的皇上收入眼底。
皇上万万没有想到，李德全也万万没有想到。
震惊之下，皇上大怒：“朕的乖孙，你们胆敢非礼？！”

第85章 包治  一更
弘晏肚皮上的手倏尔收了回去。
皇上这一怒，惊起停在树梢的飞鸟，惊得太子爷往后一仰，四爷八爷齐齐沉入水中，几秒后冒出头来，面色一片空白：“……”
摸侄儿（儿子）的肚皮，怎的就算非礼了？
何柱儿、苏培盛几人吓得跪在地上，太子呛了口水，讪讪唤了一声：“汗阿玛。”
如今的姿势，叫他们行礼很是尴尬。皇上站着，弘晏坐着，他们泡着温泉，身上还光溜溜的，唯有一条亵裤，很是不雅；连八爷的脸都微微发红，动了动嘴唇，恨不得往石头缝钻下去。
皇上冷笑一声，黑沉着面庞，抑制住手痒，命他们滚上来。
命令完看向弘晏，哪里还记得“神圣牛牛”的事儿。宽容地对上乖孙心虚的眼神，皇上怜惜不已，亲自拎起弘晏的小衣裳，遮盖住他白嫩嫩的肚皮，趁势揉了揉，再揉了揉。
朕都没动手，太子岂敢？
弘晏：“…………”
李德全实在是没眼看。
他暗自唏嘘，回忆录又多了一个素材。这样的情境下，小爷自然而然逃过一劫，太子爷怕是不好了，就不知四爷八爷能否幸运躲过皇上的迁怒，安然无恙下山了！
那厢，三人火急火燎地穿衣，这厢，皇上满眼风雨欲来，在心底酝酿着计划。
弘晏觉得形势不对，汗玛法连惩罚喂猪都干得出来，这回，岂不要罚阿玛做野人了？？
绑腰带的手停了一停，弘晏眨眨眼，希冀地道：“汗玛法，您同孙儿一起泡温泉吧。”
说着，不等皇上回应，指了指波光粼粼的水面，“温泉是活水，清澈得很，孙儿亲自检验过的。”又指了指郁郁葱葱的树木，“四处风景妙极，实在是消暑的好地方，比畅春园还要贴近自然！”
弘晏不遗余力的推销，惊呆了李德全，也惊呆了刚刚上岸的太子，四爷与八爷。
这叫什么？这叫趁虚而入，也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后人’还是他们的君父，想比比不过。即便知道元宝拯救亲爹的用意，太子依旧酸得要命，八爷暗叹一声，四爷心下一定，汗阿玛绝不可能答应，这不符他老人家一贯的威严。
四爷尚未思虑完毕，皇上欣然应下，“好。”
四爷：？？
皇上语罢，终于不再黑着脸，笑呵呵吩咐李德全道：“给朕拿件换洗衣裳，不必快马回畅春园，干净舒适即可。”
随即看向穿戴齐整的太子，瞥了眼四爷八爷，朝他们摆摆手：“赶紧下山，别在跟前碍眼。”
三人：“……”
太子恍惚应了，沉着脸，领着弟弟下山，觉得自己泡了个寂寞。
刚巧从后山绕出，五爷迎了上来，拱手压低声音，问：“二哥，四哥。温泉造得如何了？”
继而看向八爷，叫了声八弟，“侄儿呢？”
因着五爷是皇庄负责人，知道秘密基地也不甚奇怪，故而太子没有多想，他尚未从打击之中挣脱出来。
唯有四爷眼眸微眯，把疑虑藏在心底，淡淡出声道：“没造好。元宝正同汗阿玛享受温泉，你可要去瞧瞧？”
五爷一个趔趄，震惊地瞪大眼，不知怎的，莫名有些悲愤。
“不，不了……”
——
温泉池里。
皇上心情舒畅，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见乖孙泡在边沿，不肯往中心走，心下有了数，元宝这是怕池水深。
他慈蔼地说：“别怕，往里边游，朕托着你。”随即笑道：“朕亲政之后，从未抛下骑射……”
这话隐射的谁，弘晏装作不知道。
他若无其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朝皇上撒娇：“我不游，汗玛法到池边来。”
皇上抵不过弘晏的攻势，心甘情愿顺着他，片刻之后，祖孙一起靠在边沿。
忽然间，此起彼伏的猪叫响起，四只半大不小的黑猪撒欢奔来，尾巴摇啊摇，围着温泉绕圈圈。
弘晏忙不迭给皇上介绍，“这是孙儿养大的猪崽，同我可亲近了！”
皇上欲言又止，不知摆出什么脸色好。
从前驻跸温泉行宫，此情此景，总离不开典雅，离不开华贵。泡着温泉，欣赏来回奔跑的猪，是他人生当中头一回。
李德全气喘吁吁爬了上来，瞧见这幕，包裹都要掉了，就听皇上夸道：“别致。”
大总管：？？？
——
太子幸运逃过一劫，回宫之后，却丝毫没有喜色，对今日之事讳莫如深，四爷八爷亦是如此。
至于“神圣牛牛”，除了史官记载，没有传出去一丁半点。朝臣敏锐察觉到了什么，生怕自己被皇上穿小鞋，一个两个绝口不提，久而久之，风波也就告一段落。
皇庄试验还在继续，《养鸭手册》发行的同时，三爷四爷前后脚地出宫开府。
出宫以后，便离毓庆宫远了，四爷有些不舍。转念一想，府邸离皇庄更近，却是有失必有得，只要元宝惦念自己，距离算不上什么。
这般安慰自己，四爷还是放不下担忧，连夜赶出一封奏折，只等乔迁过后递往畅春园。
上头洋洋洒洒写了大道理，简而言之一句话：汗阿玛，如今八弟参政，也该跟着五弟七弟一道开府，您觉着如何？
……
皇阿哥的住处，相隔不是很远，譬如三贝勒府与大贝勒府挨在一处，四贝勒府对门，同样留作皇子府邸，只等哪位弟弟入驻。
四爷乔迁这日，也是弘昱与四格格彻底痊愈的第二天。
大半个月以来，大贝勒强迫自己忘却惠嫔，不再去想悲痛的事，譬如福晋衰败的身体。巴掌印消了，孩子们好了，他欣喜地出门赴宴，连带满面笑容的大福晋一起，即便大福晋彻底冷淡下来，对他再没好脸色，大贝勒也不在意。
赴宴是大福晋特意要求的，她本不宜走动，可叫胤禔说，只要她开心，什么都好。
那粘糊劲儿，使得众阿哥面面相觑，悄悄瞥向五爷，这副场景，他们见过。
五爷挂不住面子，瞧他做什么？大哥这都夫纲不振了，他塔喇氏可是允他进房了的！
皇子福晋那桌，又是另一番气象。
因为儿女安然无恙，大福晋面色红润，这是自里到外透出的好气色，‘神术’可以修饰容颜，却不可以修饰精气神。
三福晋、七福晋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五福晋八福晋高兴的同时，总觉得哪里不安。
太子妃与四福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凝重。
太子妃掌管宫务，知晓皇上对太医院下达的命令。四福晋一个咯噔，如今大嫂这般，太过神采奕奕，竟似回光返照……
不，不会的。四福晋按下不好的念头，低声叫人撤下酒水，做几道清淡的菜肴，专门摆在大福晋面前，“做得隐蔽些。”
婢女连忙应下：“是。”
——
赴了两场宴席，大福晋并未疲累，精神头反倒一天比一天好。
太医有些拿不准，大贝勒却是欣喜若狂，上朝步伐虎虎生风，看向太子的目光，再也没了原先的尖锐，虽掺杂少许别扭，却一日比一日柔和。
柔和之中包含感激，好似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看得太子毛骨悚然，饭都吃不下去，老大把孤当成了元宝？
可没过几日，大贝勒再一次告假。
好端端的，在花园散步之时，大福晋忽然咳血昏迷，没有半点征兆。太医们轮流把脉，连药也灌不进去，登时面色微变，摇摇头心道不好。
大福晋重病的消息被封锁，贝勒府彻底乱了。
一边派人暗寻神医，一边守在福晋床前，胤禔眼睛发红，胡须拉渣，仪容看着不像样，却再也无人提醒，无人给他整理衣襟。
太医院院判叹气说：“喂不进药，一切都是徒劳。贝勒爷不若抱来阿哥格格，唤上一唤，喊上一喊……就当一试。”
——
今儿是月初，系统能力即将更换。
近来，弘晏成日泡在皇庄里头，在五爷的大力鞭策下，各种手册发行得如火如荼。唯独西洋白猪没个影子，皇上说番邦并未寻到，弘晏对此早有准备。
引入白猪的任务道阻且长。发现之后还需蓄养，蓄养之后还需成群，成群之后引进大清，撇去海上减员，以及水土不服造成的死亡，白猪只得从通商口岸下船，继而运进京城，运进皇庄。
说起通商口岸，就得扯到海禁。如今说这些还早，推广手册是当务之急，做事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把白猪的事儿抛之脑后，弘晏再一次变得忧愁。
系统能力的用处，如今半年已过，他总算琢磨出一点意思。没有鸡肋的能力，唯有用错的能力，可回回取的名字，他实在不敢恭维。
给他一次【治河高手】，好吗？
……
皇长孙殿下今儿不在毓庆宫，而在畅春园。
照例沐浴焚香，虔诚地双手合十，如弘晏所料那般，熟悉的电子音带着活泼，从脑海深处响起：
“系统能力【妙手回春，包治不育】，持有者（大清神医）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季抛能力启动中……”
听到“妙手回春”四个字，弘晏简直喜极而泣，这名儿，比“治河高手”还要正经。谁知系统没有停，在后头加了个逗号——
完完整整，一共八个字。
弘晏僵着圆脸，瞅了眼下半身。
包治他……他吗？

第86章 讳疾  二更
弘晏在浴桶泡得太久，三喜临门等得有些煎熬。
算算时日，离上回沐浴焚香，刚好过了三个月。难不成今儿是什么特殊日子？
还在疑惑间，大总管来了，李德全传达皇上的话，请小爷前去清溪书屋用膳。
因着太子与太子妃不在，弘晏居于畅春园的时候，早膳时间常常被皇上占据，偶尔被太后占据，没有一餐是自己用的。三喜对此习以为常，正要躬身应答，就在此时，弘晏恰恰穿好衣裳，慢吞吞地出来。
弘晏望着大总管，神色有些恍惚。
一个不注意，落在李德全身上的视线有些久，久到超过五秒，后者周身出现一个红箭头。
极为粗壮，极为醒目，颜色红彤彤，生怕弘晏看不见似的，指向大总管的脑袋。
箭头旁边跟着一行注释，字体同样巨大——【脑补过度】
指明问题的同时，弘晏脑中浮现一味药方，都是现有的药材，譬如当归三钱，白茅四两……用处不言而喻，他一眨不眨盯着李德全，神色有些怔愣。
系统能力包治不育的同时，还治脑？？
不到片刻，弘晏恍然大悟。
“妙手回春”在前，“包治不育”在后，两者是总分关系。神医的本事多了去了，除了治不育最是拿手，治脑也在行！
一双瑞凤眼渐渐亮了起来。
季抛来得正及时，他刚好有用处，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
弘晏眼神奇异，盯得李德全浑身发毛。
小爷老盯他脑子看，这是为何？
去往清溪书屋的路上，李德全摸了摸后领，又摸了摸前襟，自觉仪容端整，没什么大问题。想了想，他赔笑着道：“敢问小爷，奴才可有哪处不妥当？”
弘晏斟酌着，用了个温和的形容：“大总管每晚入睡，可有觉得脑袋不堪重负，带来些许压力。”
这是脑补了多少，脑补到什么程度，才会造成脑壳疼？
弘晏抑住好奇心，很想问问李德全在脑补些什么。是他汗玛法的后宫情史，还是众位叔伯的后院八卦，能否同他分享分享。
李德全对弘晏的危险想法半点不知。
他吃了一惊，左瞧右瞧见周围无人，有些激动地压低声音：“小爷如何知晓？”
这是刚刚出现的新毛病，偶尔在睡前发作。想去太医院瞧瞧，因为伺候皇上抽不出身；又因虎视眈眈盯着上位的人多了去了，大总管害怕地位不保，拖到现在都没有付诸行动。
哪知小爷一针见血，李德全激动的同时欣喜万分。算算时间，今儿是月初，难不成小爷换了新爱好，同看病有关？
弘晏没有让他失望，缓慢念出一份药方，语罢高深道：“神女入梦有保障，大总管如若信我，不如服用试试。”
李德全大喜过望。
凭借他强大的记忆力，忙不迭记下药方，一边感动地想，信，他怎么不信。莫说神女入梦，单看小爷捣鼓的东西，哪回没有保障？
见他红光满面，都不用接着忽悠，这下，轮到弘晏吃惊了。
敏锐察觉这是一个好时机，想要趁势问问李德全脑补的内容，皇上起居的清溪书屋到了。弘晏遗憾地进门，心道汗玛法作息健康，坚持骑射身体棒棒，不是一个好的观察对象。
面上甜甜一笑，秉持未雨绸缪的念头，悄悄望了皇上五秒。
五秒之后，弘晏：“…………”
红箭头摇摇摆摆地出现，红箭头指向皇上的尊臀，后边跟着的注释，是一行马赛克。
脑中浮现的方子，有内服，有外敷，内服全是清热降火的药材，包括连翘竹叶金银花。
弘晏对马赛克佩服得五体投地，半晌没有回过神。
他呆呆地问：“汗玛法，您前些日子吃了何物？重油重辣要不得。”
皇上靠在御椅之上，朝弘晏笑得慈爱，闻言面色一僵。
南边进贡的鲥鱼鲜美，清淡口味吃多了，便叫御厨换种烧法，多加些辣。谁知吃上了瘾，从昨儿开始，每当半个时辰，皇上便要小幅度地挪上一挪，换个坐姿；因着幅度极小，伺候的人从未发现，就连李德全都被糊弄过去。
万万没想到，他极力隐瞒的事儿，就这么被元宝揭露了！
皇上轻咳一声，并不想深究下去，若无其事地招招手，叫乖孙一道用膳。
见皇上有讳疾忌医的迹象，弘晏瞅他一眼，万分不赞同道：“汗玛法身为一国之君，龙体为重，怎能不叫太医瞧瞧。”继而严肃地问李德全，“每逢三日，可有请平安脉？”
眼见形势不对，联想到小爷的新爱好，李德全忧心忡忡，无有不回：“昨儿太医请见，皇上忙于政事，便让他告退了。”说着低下头，不敢再看皇上的脸色。
弘晏：“……汗玛法。”
原来已经开始讳疾忌医了！
被弘晏谴责的眼神望着，皇上的脸面再也挂不住，狠狠给李德全记了一笔，狗奴才。
他板起脸，准备用威严盖过尴尬，哪知弘晏变脸变得更快，下一秒泫然欲泣，抬手抹起眼泪，哽咽道：“您不听我，孙儿也没办法。孙儿人微言轻，这就告诉阿玛，还有众位叔伯，让他们联手进谏，定要劝得太医过来！”
皇上：“……”
那还了得？
太子面前，朕还有什么威信在？？
皇上面容一阵青一阵白，生怕弘晏继续哭下去，在丢脸和丢大脸之间犹豫一瞬，终是沉重地道：“罢，请阮院判过来罢。”
——
太医院院判今日在畅春园当值，正伏案研究大福晋醒来的办法。听闻皇上召见，还是大总管亲自来请，大总管的神色忧虑万分，当即心里一凛，拎着药箱狂奔而出。
气喘吁吁来到清溪书屋，眼见气氛凝重，皇上面沉如水，小爷更是食不知味地用膳；院判内心越发忐忑，冷汗渐渐遍布脊背。
脑中转过不好的念头，他颤巍巍行完礼，战战兢兢上前把脉，半晌睁大眼睛：“这——”
皇上猛地闭上眼，弘晏紧张抬头，院判诊治的结果，是否和系统能力有出入？
也当是一个验证。
说了个“这”字，院判拧起眉头，许久没开口。
李德全快要晕厥过去，皇上慢慢铁青了脸，阮老头儿就不能给个痛快？
终于，院判长长呼出一口气，撤下把脉的动作，蹲身去翻药箱。
里头塞了瓶瓶罐罐，让人瞧着眼花缭乱。院判眼疾手快地拎起一罐膏药，起身拱了拱手，冷静道：“皇上，先外敷，后内服。”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见他语气平常，皇上神色缓和许多，颔首表示同意。
“还请皇上屏退小爷，屏退宫人！”下一瞬，院判幽幽道，“脱亵裤吧。”

第87章 卖药  一更
热水准备就绪，门吱呀一声合上，弘晏与李德全站在外头，大眼对小眼。
“皇上……”李德全欲言又止。
“问得少，错得少。”弘晏深沉地说，“你好好伺候着，我先告退了。”
李德全恍惚地点点头，心下止不住生出敬畏，牢牢记着缓解脑壳疼的药方，每隔一会便念叨一次。小爷的火眼金睛，与太医院院判诊治的结果差不离，就连皇上也要遵循！
里间一片静默。不知过了多久，阮院判拎着药箱快步而出，面容淡定长须飘逸，直至走到拐角处，瞧见弘晏在那候着，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小爷。”
弘晏悄悄盯了院判五秒，周身没有红箭头出现。他抿唇笑了笑，道：“院判大人要去抓药？”
因着皇庄研制的圣痘，是各方通力合作的成果，离不开太医的辛劳，也曾给阮院判过目，故而他对皇长孙的印象极好，可以说好过了头。
年逾花甲的院判应了是，眼里露出慈爱，就听弘晏继续道：“可是金银花两钱，竹叶三片……”说着掰起手指，一共六味药。
院判怔了一怔，随后转为深深的惊讶，小爷所说的方子，与他想的大致相同，不过数量分别而已。
思虑片刻，他精神抖擞地说：“是，竹叶不宜多放，纵观皇上情形，还是三片为妙。”越想越是沉迷，他看向弘晏，就如看着一个宝藏，按捺住欣喜道：“近来，小爷的兴趣可在医术？”
弘晏万万没有想到，院判还挺时髦，一看就是被“爱好论”荼毒的人。
他轻轻点头，照搬神女入梦那一套，说罢郑重道：“神女如此用意，许是不让大伯娘受苦。我能否去瞧瞧？还请院判教我！”
院判半晌说不出话。
喜意盎然的同时五味杂陈，受宠若惊的同时感动不已。太医受人尊重，京中贵人如何也离不开，可说一千道一万，医者难为，地位俸禄也就那样。他们最怕诊出绝症，惹来主子迁怒，但生老病死都是世间常事，又有谁躲得过？
见多了阴私，见多了丑态，他们连睡觉都不敢说梦话，常常担忧脑袋不保。
皇子皇孙，那是仅次于皇上的尊贵，谁会想学医术？如弘晏这般，郑重其事用了“教”字，言语处处彰显谦逊，院判从未见过。
大贝勒与太子爷不对盘，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大贝勒府的阿哥格格出痘，小爷分外惦记；这回大福晋重病，小爷依旧惦记。还有小爷口中的“神女”……
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对大贝勒来说，更是天大的福运。院判深吸一口气，对此深信不疑，长须发颤，躬身激动道：“老臣何德何能？大福晋的病，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路上有弘晏吹捧激励，院判如打了鸡血似的，效率蹭蹭蹭上涨，不到片刻，皇上面前摆了一碗苦药。
外敷很是有用，不难想象内服的功效。皇上神色莫测，终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与此同时，他也回过味来了，“元宝跟着院判走了？”
李德全小声应是。
“医术，看病。”皇上揉揉眉心，时隔三个月，元宝终于有了新爱好，还是与他无关。
许是为了老大媳妇，这很好。但新爱好的威力太过强劲，让他至今心有余悸，那双清透的眼睛一扫，谁吃得消？
这时候，便要李德全发挥狗头军师的作用。
大总管不惜拿自己举例，揭露脑壳疼被小爷发现的秘密，并同皇上信誓旦旦地道，没有谁能逃过。譬如太子爷，譬如四爷八爷，您等着瞧就是了！
“……”皇上奇异地看他一眼，转而变成赞许。
这个主意，不错。
打消惩罚李德全的念头，皇上沉声吩咐：“元宝每回断言，一字不漏给朕汇报。明白？”
——
大贝勒府死寂一片，成日萦绕着浓重的药味。下人们低着头，脚步沉沉，再不敢发出响动，生怕惹怒困兽似的贝勒爷。
大福晋依旧未醒，呼吸渐渐微弱下去，连孩子们的哭泣，也唤不回额娘的睁眼。胤禔坐在榻前，面色一日比一日沉郁，从昨儿起，他再没有发脾气，眼神空洞得惊人。
“福晋，你醒来吧。从前都是我的错，你若醒来，便是给爷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打我骂我，我都受着。”他小声说，“爷同你发誓，再不去争了，好好同你过富贵日子……”
说到最后，胤禔有些哽咽，都说失去才懂得珍惜，他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悔了。如今他只有她，若能重来一次该多好？
福晋去了，五个孩子怎么办，他怎么办？
独自走完下半辈子，还有什么乐趣。人的一生，就这么看到了头。
嬷嬷婢女守在外头抹眼泪，太医面色凝重，低声在旁商议着什么。
因着事急从权，太医们常进常出，更不必通报；阮院判进来的时候，众太医吃了一惊，皇长孙殿下怎么也在？
弘晏亦步亦趋跟在院判身后，眉心紧锁。
大福晋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双目紧闭，瘦骨嶙峋，且喂不进饭；为了更好的诊治，须洗去面上妆容，当下，她的脸庞青白交加，唯独显出清秀的轮廓。
如今，大贝勒眼眶通红，没有半分嫌弃，看得弘晏有些唏嘘，想了想不予置评。
都是大伯自个作的，活该受着。
余光瞥见弘晏也在，胤禔以为自己看错了。晃晃悠悠起了身，他胡乱一抹脸，努力挤出一个笑，笑容像哭一样，“侄儿怎么来了？这儿湿气重，怕冲撞了你。”
“大伯。”弘晏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开门见山道，“我给院判打下手，为大伯娘瞧病。”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惊了！
却是没人在心里斥责“胡闹”与“不自量力”，往日种种事迹，无一不证明小爷的可靠与神奇。除了太医们心有疑虑，其余人望向弘晏，双目炯炯，尤其是仪容堪忧的胤禔，“暴亮”不足以形容他的眼神——
“侄儿。”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语无伦次地说，“你尽管瞧，你尽管瞧，大伯绝不会多嘴。”
继而火急火燎退到一旁，给院判他们让位，好似弘晏的一句话，便让他枯木逢春，与起死回生也没什么差别了！
十全大补丸也没见效那么快的。
太医看得目瞪口呆，院判也是震惊不已，不由自主上了前。
他专注地看着弘晏，弘晏专注地看着大福晋。时间超过五秒，红箭头接连出现，指向她的大脑、躯干，光是小腹，便有数个明晃晃的标记。
【忧思过度】【机能衰退】【慢性炎症】……
疾病杂糅在一块，积少成多来势汹汹，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这才导致她的昏迷。
红色箭头触目惊心，弘晏严肃着脸，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低声和院判道：“少说要有三个方子，修养两个月。大伯娘的身体四处漏风，堵上不行，还需巩固，您觉得如何？”
院判眼中异彩连连，思虑片刻，迫不及待地道，“拿纸笔来。”
寝卧霎时变得忙乱，大贝勒成了局外人。弘晏叙说药方，院判奋笔疾书，太医屏息围观，半晌，有太医不解地问：“这干橘皮，燕子羽，又是什么道理？”
院判越是琢磨越是恍然，犹如醍醐灌顶，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从前是他拘泥了！
闻言沉声道：“万物皆可入药。”
“红豆与甘草呢？”
这个，院判也不知道，纠结的同时，弘晏贴心帮忙解答：“调味。”
“……”
院判恍然大悟，神女的指点，果然非同凡响。
这药方着实巧妙，颠覆了医者一贯的思维，太医们恍惚的同时，慢慢琢磨出了一点味道。
听着有些离谱，细想很是靠谱。
原来还能这样配！
有小爷做担保，风险已然降到最小，但说一千道一万，大福晋情势危急，他们怎敢贸贸然地抓药，须有贝勒爷同意。
眼见讨论声消失不见，胤禔激动地道：“就依侄儿说的来！”
生怕太医否决弘晏的提议，他恨不能抢过纸笔，虎视眈眈盯着院判，眼底有了杀气。
院判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贝勒爷莫急，小爷的方子可行。”
听到这话，满屋子人喜极而泣，齐齐跪拜下去。
“既如此，还不抓配？”胤禔激动地流下眼泪，露出真切的笑容，吩咐左右太医。紧接着想起什么，犹豫一瞬，提出一个灵魂疑问：“福晋不醒，该如何喂药？”
这是一个好问题。
弘晏盯着【入梦不愿醒】的红箭头，后附几种解决办法，排在最前的，便是“满足患者最强烈的心愿”。
大福晋最强烈的心愿是什么？
弘昱与四格格已然痊愈，孩子们哭诉没用，大伯深情也没用。想到此处，弘晏沉吟一瞬，道：“大伯若信得过我，就让侄儿试试。”
胤禔欣喜若狂，连连说好，候在一旁望眼欲穿。
为了不打搅小爷，众人屏息凝神，霎那间满室寂静。
弘晏趴在大福晋耳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呼唤她，“伯娘，我是大侄子元宝，你在听吗？大伯已被汗玛法逐出宫城，流落街头卖壮阳药去了，每天只赚五文钱！”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大福晋的手指动了动。
弘晏声情并茂：“你若醒来，就是我的知己。汗玛法怜惜伯娘，决定保留您的身份，我们一起围观大伯卖药……呀，他今儿分文未赚，就差上街乞讨了！”
知己。
逐出宫城，卖壮阳药。
大福晋缓缓睁开了眼，嗓音干涩地问：“……真的么？”

第88章 预售  二更
早在弘晏耳语的时候，众人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大伯被汗玛法逐出京城，流落街头卖壮阳药，每天只赚五文钱”，听得他们一脸惊恐，咽着干涩的喉咙，更不敢去看大贝勒的脸色，只觉自己灵魂出了窍。
我是谁？我在哪？
贝贝贝勒爷，怎能和壮阳药扯在一块？
每天五文钱，这也太惨了，卖草鞋都不止这个数！！
院判揪断了一根长须，太医面色空白，对于唤醒大福晋一事，他们觉得悬；对于气死大贝勒一事，他们觉得稳。
哪知小爷循序渐进，贴心至极地给伯娘保留了尊贵身份，还允许她做自个的知己，一道围观贝勒爷卖药……
故事娓娓道来，加上弘晏声情并茂的叙述，在场之人全有画面感了。
除了胤禔，他们发自内心产生一个疑问：这，就是唤醒大福晋的秘诀？
你贫穷，我富贵，你越惨我心越美？
胤禔僵着脸，欣喜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真觉得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拉渣短须遮盖着的面容绿了又紫，紫了又绿，顾及侄儿往日恩情，顾及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强忍阻拦的念头，也罢，死马当活马医，侄儿高兴就好，不过下一回脸面而已。
他在心里悲戚一笑，福晋温柔美丽，善解人意，惦记同他好好过日子；侄儿这般贬损他的手段，没用的。
胤禔这么想着，大福晋醒了。
大福晋嘶哑着声音问：“真的么？”
胤禔：“？？？！”
．
大福晋的问话一出，所有人失语了。
失语过后，他们面上带了狂喜，寝卧霎时变得热闹万分。搀扶的搀扶，喂水的喂水，把脉的把脉，抓药的抓药，好一阵忙乱过后，情形终于安稳下来。
大福晋斜靠在软枕上，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弘晏，许是刚从梦里挣脱，神色有些恍惚：“元宝，伯娘……真成你的知己了？”
此时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修罗场，弘晏肯定地答应下来。
大福晋露出一个心愿得偿的微笑。
大贝勒脚下生根似的，在一旁怔怔盯着她，眼底激动、喜悦、感激等等情绪汹涌蔓延，最后化为一滴热泪。
因为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挡住，恍惚之下，大福晋并没有看到丈夫。她继续发问：“汗阿玛果真下达命令，胤禔卖药去了？”
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众太医：“……”
大贝勒：“…………”
这下，轮到弘晏忧愁了。
不过试上一试，没想到效果超群，忽然间被赶鸭子上架，要怎么回复好呢。
生怕大伯娘失望过度，导致再次昏厥，弘晏为大伯流下一滴鳄鱼的眼泪，当即顺着她的话，万分笃定道：“是的。”
说罢，弘晏连忙打补丁：“实在对不住，侄儿撒了一个小谎。壮阳药，还在研制当中，因为朝臣联手求情，汗玛法仁慈，撤下逐出宫城的命令，就单单让大伯卖药……”
至于为什么是壮阳药，也唯有此药紧跟时事，能够衬托大伯的惨状，最是符合他的性别。
难不成卖孕子丹？不行，故事也要讲求逻辑。
大福晋没有失望，像是早料到了一般，欣慰地点点头。
她喃喃道：“只要不掺和有的没的，做什么都好。”
胤禔：“……”
胤禔莫名其妙得了个差事，和天降黑锅没有什么差别。他实在不懂，福晋醒来明明是大喜事，怎么就牵扯到卖药了？
扒开人群上前，他眼含热泪，激动地为自己正名：“福晋，侄儿一片胡言——”
弘晏咳嗽一声，给大伯使了个眼色。
院判也咳嗽一声，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为今之计，再不能刺激大福晋，孰轻孰重，贝勒爷当有所取舍。
大福晋略微疑惑地看着他。
胤禔生生拐了个弯，挤出真挚的笑容，“侄儿一片胡言，没想到误打误撞，实在是深得我意，深得我意。壮阳……药，爷当仁不让……承包了。”
继而闭了闭眼，颤声问弘晏：“这药，何时才能研制出来？”
弘晏实话实说：“目前没有案例参考。”
这不是普通的壮阳药，怎么着也要根治不育，否则功效何在？
总要与街边小广告有所分别。
胤禔：“……”
弘晏上上下下打量胤禔，发现后者身体健康得很，没看出有这方面烦忧，唯有【睡眠不足】一个问题。想了想，压低声音问新出炉的知己：“您觉得，大伯可需要？”
大福晋温柔一笑，缓缓道：“从前无需，如今不知。”
“不知”的意思，许是有隐患在……
一束束目光如探照灯似的望来，胤禔要晕了。
他嘴唇哆嗦着，好悬没被弘晏的问题气死，什么叫大伯可需要？
他不需要！！
弘晏若有所思，决心把大伯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不仅如此，他还是壮阳药的贩卖者，新项目的合伙人。
大致拟订出计划，准备来日同大贝勒好好商量，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养好大福晋的身体。
恰在此时，太医抓好一剂药方，里边都是最易寻得的药材；至于什么燕子羽，还需耗些功夫采购，弘晏连忙抛开杂念，吩咐说：“煮上吧。”
“伯娘莫怕。有太医在，有侄儿在，不出两月，您便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出门了。”弘晏露出一对小梨涡，“药味不苦，是甜的！”
沉睡之时，对于周边声响，大福晋隐约听得见。闻言眼眶发红，鼻尖酸涩，笑着颔首道：“好。”
光是为了元宝，为了几个孩子，她也要认真休养，等待胤禔卖药的那一天！
．
留了太医院院判总揽事宜，弘晏在众人的热情簇拥下用过午膳，忙不迭钻进马车，催促小灰快快回宫。
小黑的间谍事业步入尾声，据说已经打入敌人内部，就差放火烧总坛，不日就会回到身边。多日不见，弘晏还怪想他，只因小灰一板一眼会坑人，不是优异的聊天对象，哪有小黑表情丰富，还有间谍之王的光环！
对于主子的嫌弃，小灰半点不知，兢兢业业充当马夫职责，护送主子回到毓庆宫。
“额娘，”弘晏甜甜呼唤，“儿子回来啦。”
现如今，太子妃怀孕八月有余，没了精力掌管宫务。皇上太后体恤，把最大一部分宫权，交由宜妃看管，贵妃荣妃分得其余部分，却是无人提出异议，无人敢提异议。
五爷泡在皇庄里边，九爷身负秘密差事，他们向着谁，还用多说？
惩治隆科多之时，宜妃娘娘所作所为，深得皇上心意；加上对太子妃的示好，连带着毓庆宫态度温和，两相加持，宜妃在后宫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太子妃月份渐渐大了，即便抛开宫务，也避免不了怀孕常有的症状。
嗜睡浮肿，深夜浅眠，时常惊醒一旁的太子，为此，她劝了不知多少遍，胤礽却是充耳不闻，每晚扶她起夜。
全嬷嬷暗地里抹眼泪，觉得太子爷再也不是从前的太子爷；何柱儿感动不已，咱们爷的觉悟，定在皇阿哥里头排第一。
弘晏满意至极，好男人计划的开展，又前进了一大步。有阿玛做榜样，其余叔叔们还会远吗？
满意归满意，父子俩心疼太子妃的辛苦，除了叮嘱太医，轮流守她身边，其余却是有心无力，没有什么好办法。
弘晏遗憾不已，因为【养猪大户】的能力，无法倾听弟弟妹妹的心声……
——
听见儿子呼唤，太子妃有些惊奇。
元宝的声音，无端透出些许欢快，难不成在畅春园遇上什么好事，同她报喜来了？
杏眼漾出柔意，太子妃叫人搀扶着起身。弘晏掀开帘子，见此面色一变，赶忙制止：“额娘靠在榻上，起身做什么？我可是长了腿的。”
说罢，小心坐在太子妃身旁，屏退众人，继而悄声道：“额娘，儿子昨晚做了一个梦。”
这个开场白，太子妃总觉得哪里听过。
弘晏这般那般叙说了一遍，郑重其事地道：“神女教我医术，教我看病，儿子这就给您瞧瞧。”
……
太子今儿回宫早，也因‘大福晋苏醒都赖皇长孙’的传闻，想要问问元宝前往大贝勒府，都做了些何事。
踏入正院，发现嬷嬷宫女全候在外头，太子脚步一停，不由想起上回的邀宠乌龙，霎时心下一凛，摆手制止了通报，掀开帘子径直而入。
有了一回，不能再有第二回 。
不到片刻，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带着些许神秘：“额娘，大伯决心售卖壮阳药，您看阿玛……要不要来上一份？”

第89章 对峙  一更
太子妃还没从元宝给她瞧病的讶然与惊喜中回过神，猝不及防听到这个问题。
弘晏手拿小本本记录给额娘的药方，那副模样专业至极，给人的感觉特别可靠，好似泡在太医院进修过一般！
大贝勒准备卖壮阳药……
太子妃面色空白一瞬，即便她眼界宽阔，见多识广，却被弘晏的话震了一震。
大哥是有多想不开，要去卖药？
卖药也就罢了，为何要卖壮阳药？
莫不是瞧见大嫂清醒，且有痊愈的可能，他高兴疯了？
太子妃一时间没想明白，故而最后几句听得恍惚，“现如今额娘不知，想来是不需要的……”
弘晏懂了。
额娘与大伯娘的境况，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一模一样的。
想了想，将阿玛列为普通观察对象，仅次于合作对象大伯；正欲继续问询，太子黑沉着一张俊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福晋。”太子挤出一个笑，紧接着望向儿子，再也保持不了储君风仪，不可思议地问他，“不过一日未见，出宫学了什么东西？”
弘晏：“……”
弘晏唬了一大跳，不自觉往后缩了一缩，回宫这么早也就罢了，阿玛怎的没有通报，跟做贼似的。
但目前重要的不是这个，是如何度过壮阳药的危机。
问问题，是为额娘着想。但被他爹听见，性质就变了，男人尊严不能丢，阿玛若恼羞成怒，该怎么好？
嗅到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弘晏无比自觉地抓上太子妃的衣摆，露出一个傻白甜的撒娇笑容，心下转过数十个弯，想出几百个开脱的理由。
正欲解释，太子冷冷笑了一声，凤眼喷出火焰，却非朝着弘晏去的。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怒声道：“爱新觉罗&#183;胤禔！蠢笨如猪也就罢了，竟还误人子弟，好，好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壮阳药，明明是老大需要。自个虚得要命，还想扣锅扣到他身上！
胆敢引诱他的儿子，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原以为老大改邪归正，意图好好做人，谁知没有。教元宝这席话，想着在福晋面前抹黑自己，好生歹毒的心思，好生恶毒的计谋！
若他没有撞见，后果会如何？
被福晋递来壮阳药的情形，太子简直不敢去想。
眼见太子妃尚能保持清醒，没有听信胤禔的“谗言”，太子大松了一口气，继而怜惜望了弘晏一眼，就如望着地主家的傻儿子，准备回头好好教导教导，掰正元宝误入歧途的念头。
当务之急，便是惩戒罪魁祸首。五岁孩子，怎知何为壮阳药？
太子眼神一厉，如风而来，又如风一般地走了，看得弘晏目瞪口呆，觉得事态有些超出预料。
太子妃忍不住问：“爷往哪去？”
太子遥遥的声音传来，语气沉凝至极：“畅春园。”
——
皇上大清早没了面子，被李德全一提醒，恍然大悟的同时转变思想，准备看儿子们的热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热闹到来的如此迅速。
这才多久？元宝给老大媳妇看个病的功夫！
太子前来觐见的时候，皇上正在喝茶。
“汗阿玛，儿臣有要事。”
见胤礽怒气冲冲，皇上扬眉，顿觉有些新奇，太子越是长大，越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他不动声色换了个坐姿，“讲。”
太子掀袍跪下，阴沉着面容告状，皇上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你说什么？”
一国之君少有狼狈的时候，李德全见势不妙，赶忙从呆若木鸡的状态回神，火急火燎递上帕子。
皇上擦了擦衣襟，又擦了擦嘴，好悬平复咳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实在不敢置信，就听太子重复了一遍：“汗阿玛明鉴，儿臣的声誉不容抹黑。何况元宝尚且年幼，却对壮阳药知之甚深，都赖大哥的别有用心。”
说着怒极而笑：“大哥自己需要，自己售卖即可，扯上儿臣做什么？！”
皇上：“…………”
皇上半晌没有开口。
老大好好的差事不干，准备售卖壮阳药，甚至讽刺太子雄风不振，他是不信的。
何况教坏元宝这事，真实性有待商榷；元宝已然有了看病的新爱好，一看一个准，太子怕还不知晓。
只是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提壮阳？
莫非老大有了那方面隐疾？
心知乖孙不会无的放矢，皇上沉吟片刻，斟酌道：“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这话有悖皇上平日的作风，既不霸道也不威风，更是出乎太子预料。太子震惊了，委屈了，到了这个地步，汗阿玛还要护着胤禔？
孤不是汗阿玛最爱的崽，连元宝也不是了么？
太子的眼神，明晃晃显出委屈的意思，瞧着瞧着，皇上心软了，“你待如何。”
闻言，太子心弦一松，缓缓道：“还请汗阿玛宣召大哥入园。”
两相对峙，他定要老大承认自己的罪行，再不能猖狂下去。
——
大贝勒府。
大福晋喝药之后安稳入睡，胤禔终于有空拾掇自己了。沐浴更衣，剃须净面，拾掇得像样之后，守在福晋床前，一会高兴一会忧愁。
高兴自不用说，忧愁却是汹涌澎湃，既为福晋的冷酷无情，也为侄儿的不讲道理。
但他已然答应卖药，在场众人听得明明白白；大丈夫一言九鼎，若他反悔，惹得福晋病情反复，又该如何是好？
胤禔眉心紧锁，一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
罢，等壮阳药研制出来，他卖就是了。
现下唯有一个问题，汗阿玛明察秋毫，诸事瞒不过他。若汗阿玛问起，该如何解释？
正琢磨着，畅春园来了旨意。皇上突如其来的召见，让胤禔心慌一瞬，以为自己暴露了。
转念一想，不对啊，药还没个影，一切都是构思而已。
他与侄儿的对话没出寝卧，窜上天也没那么快的！
何况弘晏回的是毓庆宫，他叫人打听过。大贝勒心下一定，赶忙叫人牵马，大步而出，快马加鞭奔向畅春园。
……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哪想太子也在，望着他面沉似水，霎那间，大贝勒有了不好的预感。
尽管内心波澜起伏，犹带对侄儿的感激，胤禔想向太子露出一个示好的笑，却因与之相斗多年，惯性被养了出来，笑容条件反射般变得狰狞。
太子冷冷一笑，汗阿玛您瞧，这是无辜的表现么？
皇上揉了揉眉心，笃定变得犹疑起来，盯着大贝勒好半天，示意太子出声问询。
时辰渐渐过去，怒意渐渐沉淀。太子转向大贝勒，不咸不淡地开口：“大哥可有卖药的意图？”
胤禔面色一僵，太子是如何知晓的。
难不成是侄儿告的状？也不对，弘晏何须如此。
“非是元宝告诉孤。”太子一笑，面色变得和善，“有，还是没有？”
胤禔：“…………”
胤禔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太子呼吸一紧，压低声音问：“那药的用途，可是壮阳？”
胤禔震惊地看着他，完了，瞒不过汗阿玛了。
大贝勒的反应说明了一切，首轮对峙，太子大获全胜。万万没有想到，老大卖药居然是真的，皇上渐渐沉下了脸，荒唐，荒谬，成何体统？
皇家的体面何在？！
察觉到空气的凝滞，胤禔暗道不好，连忙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解释，“汗阿玛，儿子没有胡闹。儿子不得已为之，正是为了安抚福晋……”
李德全倒吸一口凉气，为了安抚大福晋！后面省略了几个字，贝勒爷这是自爆了？
太子眼睛一闭，黑锅没了，孤终于沉冤得雪。
皇上不可置信，老大媳妇身体不好，都这样了，胤禔还不行？？
大贝勒正欲继续解释，皇上摆手制止了他，叹气说：“哄骗侄儿，强加太子等等行事，朕再找你算账。你还年轻，身体要紧，切不可讳疾忌医。”
蠢就蠢些，怎能患了这样的病？眼瞧着老大醒悟过来，不再同明珠掺和有的没的，他还没有欣慰多久，就出了这样的噩耗！
定是元宝说了什么，老大才会想到制药，想到卖药。皇上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怜悯谅解。
“来人，请当值太医前来把脉，就算不行，也要给贝勒爷治行了。”皇上凝重道，继而迟疑一瞬，望向胤禔，“你既喜欢研制那药，朕便允了你。”
胤禔：？？？
胤禔觉得有哪里不对。
什么叫不行，什么叫身体要紧，不可讳疾忌医？
面色涨得通红，他急声说：“汗阿玛，儿臣健康得很，用不着请太医！”
“大哥，孤都懂的。”
太子蓦然出声，沉痛地摇摇头，“逃避狡辩，转移视线，乃是人之常情。孤懂你的煎熬怨愤，却万万不能走入歧途，万万不能带坏元宝。你说什么都好，怎能说孤不行？”
胤禔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他捂着心口，恨不能喷出一口血。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大贝勒颤颤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太子，神色恍惚，像是自言自语，“你不行？”
这话，他什么时候说过。
太子面色猛然一变，“大哥，汗阿玛都看着。到了这般地步，你依旧想着嘲讽孤，依旧执迷不悟吗？回头是岸，收手吧！”

第90章 诈话  二更
六月没有飞雪，大贝勒觉得自己比窦娥都冤。
被太子指成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呆滞着脸，终于回味出了一点意思，脸唰地一下变绿了。
好啊，原来是胤礽告的状，是胤礽污蔑他！！
一下子被打成“不行”，胤禔又急又气，一时间想不出反驳的话，于是失去最佳辩解时期，愣是没有找着插嘴的机会。
太子长篇大论，劝导他弃恶从善，苦口婆心都不带重复的。好不容易停了一停，紧跟着皇上的叹息，核心论点便是“不要讳疾忌医”，皇家不缺医疗资源，总有治好的一日。
再不济还有元宝呢，神女给出的建议，比太医还要靠谱些。
皇上语气温和，眼神慈爱，这是胤禔许久没有受过的待遇，但他实在笑不出来。
谁要在这方面，得到汗阿玛的怜惜？？
大贝勒的脸绿得发紫的时候，太医拎着药箱到了，有太子在一旁贴心指点，太医面色微变，拱一拱手，愁苦地替胤禔把脉。
把了不知多久，久到换了诸多姿势，久到大贝勒想要抬脚踹人，太医终于开了口。
太医的诊断语焉不详，你觉得他说了许多，实则什么也没说。太子已然习惯他们打太极的方式，于是换了种问法：“大哥可要补身体？”
“回太子爷的话，要的。贝勒爷眼下青黑……”想来是睡眠不足……
迎着大贝勒不可置信的神色，太子淡淡一笑，看向皇上。
皇上摆摆手，继而看向胤禔，沉声道：“幸而发现得早，不算晚。”
年纪轻轻，还没过三十，怎就得了这样的病？
——
大贝勒黑着脸出园，黑着脸上马，冷冷的风吹在脸上，差点没有黑成面瘫。
一边快马加鞭，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太子，胤礽。”
日后病了，不中用了，别想从他那儿买壮阳药！
想买，也行，十万两一颗。
临到府邸实在气不过，胤禔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贴身太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冷笑着道：“福晋已是弘晏的知己。你说，若爷也掺上一脚，太子会如何？”
太子爷气炸是肯定的，只是……
贴身太监犹豫片刻，决定忠言逆耳，“几日前，您明确拒绝过小爷。”
“狗奴才，爷反悔也不成？”胤禔剐他一眼，恶狠狠地开口，“弘晏的知己之位，我要定了。”
贴身太监诺诺应是，不敢再撩虎须，赔笑着吹捧道：“爷必定手到擒来，马到功成！”
……
三贝勒的府邸，与大贝勒府隔了一条街。
胤禔说这话的时候，三爷刚刚下衙，同他离得不远。大福晋好转的消息，三爷也有所耳闻，如今见了大哥，正想上前贺喜，忽然间脚步一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吃惊地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大贝勒入府，半晌回过神来，向身边人求证：“大嫂成了弘晏侄儿的知己，大哥这是……也想？”
左右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是这样没错。
三爷轻嘶一声，大新闻啊。
很少有人知道，三爷除了醉心书画，还有一个碎嘴的爱好。这个爱好，荣妃不知晓，三福晋也不知晓，唯一知晓的，唯有从小一起长大、年岁最为相近的四爷——
五爷养在太后跟前，六岁还只会说蒙语，不是一个好的抒发对象。何况四爷嘴严得很，即便不耐烦也默默听着，久而久之，兄弟俩有了些许默契，直到大婚过后上朝参政，这才停了一停。
也是整治国库之后，三爷老后悔了，准备紧跟太子四弟的步伐，不再闹明哲保身的大笑话，也不再隐忍自个的小爱好，开始频繁寻上四爷，试图与他重燃多年前的默契。
说实话，四爷觉得重拾爱好的三爷比乌鸦还吵闹。
可是没法子，一来，三哥是兄长，他不能拒之门外；二来，幼年被荼毒习惯了，如今熬过不适应，倒也还好。
就如当下，三爷兴冲冲地不请自来，压低声音叫了句：“四弟。”
四爷给他倒了一盏茶，示意有话快说。
三爷自得一笑，絮絮叨叨念起近来之事，比如谁家添了美妾，谁家抱了大胖小子，那谁都六十的年纪，也不怕闪了腰。
四爷默默听着，不发一言。说到最后，三爷歇了一口气，终于说起方才的大新闻：“大哥那脸黑的，同泥鳅也差不离，还说要同大嫂一样，做弘晏侄儿的知己。要让二哥知道，那还得了？”
知己。
什么时候的事？
四爷眼神一凝，转杯的动作停了下来，道：“三哥再同我详细说说。”
三爷愣了愣。
片刻恍然大悟，又有些懊悔，老四可在乎知己名号，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秃噜出口的话覆水难收，他讪讪一笑：“行，哥哥这就说，哥哥这就说。”
——
晚膳时分，结束一天养猪工作的五爷回到院里，正和福晋用膳的时候，收到一张秘密字条。
字条乃是四爷的字迹，上有一句话：【神武门外一见】
四哥想要同他见面？
还是如此郑重的方式，五爷神色渐凛，心下有了诸多猜测，嘴里的饭顿时不香了。
撂下一句“福晋先用，爷去去就来”，他霍然起身，往外狂奔而去，徒留五福晋捧着碗，望着满桌子菜发愣。
投胎呢这是？
——
远远望见四爷的背影，五爷止不住胡思乱想，心道四哥是想体验一番孵蛋，还是想要同他一道泡温泉？
四爷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渐近，缓缓转过身，面色很是沉肃：“五弟。”
五爷咽了咽喉咙，手指紧张地一搓衣袖，下意识以为是什么坏事。
只听四爷叹息一声，开口道：“大嫂成了元宝的知己，大哥怕也不远了。”
大福晋是女子，又是嫂嫂，他无法同她相争，但大贝勒不同。
继而将胤禔在府前的话，细细叙说了一遍，说罢摇了摇头，双目湛然地盯着五爷，“明明是五弟在前。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知己之位，怎能让大哥抢去先机？”
四爷话间的感染力极强，五爷瞬间提起了心，不由自主顺着那副画面想象，慢慢皱起了眉。
大哥性子本直，若他不要脸面，谁争得过？
忽然间又想，不对，自个不必过于忧虑，地下知己，是有保障的。
“四哥莫忧。”五爷长呼一口气，转而笑道，“任凭大哥智计百出，弟弟已然争得知……”
四爷似笑非笑望着他。
诈出话了。
五爷笑容渐渐凝固，逐渐转为惊恐。
他的腿儿在打摆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四哥这是在诈他？？！
没等四爷质问，五爷深吸一口气——
他一溜烟逃了！逃进宫中头也不回，活似身后有鬼在追。
四爷：“……”
一旁的苏培盛：“…………”
五爷这行径，咋就那么熟悉呢。
四爷气极而笑，“老五怎的学起老九了？”随即平静下来，淡淡道：“逃便逃吧，明儿还要办差去。皇庄就在玉泉山上，还能躲我一辈子不成？”
——
五爷回房之后急得转圈圈，心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妙，更没了胃口用膳。
他这么转，转得五福晋头晕，半晌沉下了脸，“这么久了，爷是在想投胎用什么姿势好？”
五爷：“……他塔喇氏，你闭嘴。”
原本想要求助福晋，被她这么一气，更多出于大男人的尊严，五爷终是放弃这个念头，准备另觅它法。
绞尽脑汁没想出个所以然，外头有人传话说，皇长孙殿下来了。传话人的语气暗含激动，五爷与五福晋一听，神情同样变得激动，异口同声地道：“还不快请？”
五福晋叫人撤下膳桌，理了理发鬓，那模样看得五爷牙酸。打扮得再好看，爷才是元宝的地下知己，一时间忘记被四爷抓包的忧愁，笑容满面迎了出去。
……
五爷有个新梦想。
在外帮助知己悉心养猪，在家抱上嫡子嫡女，好好将他们养大，同福晋过上神仙日子，想想就美滋滋。
为此，五爷不懈努力，脸皮一日日地变厚，好不容易留宿正院，对内梦想终于实现了一小半。
但要彻底实现对内梦想，还得靠缘分。弘晏此次前来，便是给五叔五婶看一看身体，解决缘分途中的拦路虎；至于五婶自身的意愿，他绝对支持！
五爷迎了出来，他定睛一看，暗暗点了点头。
除了【忧愁过度】，没什么大毛病，这个等会解决。
五福晋迎了出来，他聚精会神地望去，渐渐严肃了脸。不为孩子，也为自己，五婶需要喝一个月的药才行。
但，女子的脸面最是重要。琢磨了一会儿，他郑重地说：“侄儿最近在学医术。五叔改善肾脏的同时，五婶也得驱驱寒气，双管齐下，方是正道！”
话音落下，院里一片寂静。
五福晋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五爷，“……你不行？”

第91章 推销  一更
五爷原先以为，他塔喇氏日日怼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是最离谱的，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
他不行？他行得不能再行！！
五福晋的话一出口，沐浴着下人暗里震惊的眼神，五爷差些没有气死过去，又气活过来。
他希冀地看着‘罪魁祸首’，一时间忘却是谁说他亟待改善，想要知己评评理，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正名。
对于五福晋这话，弘晏觉得不好，惭愧之下，赶忙解释说：“五叔的身体没有问题，就如五婶一般！五婶多虑了。侄儿的意思是，多补补总没有错……”
五爷连连点头，这话才是正理，思来想去又有哪里不对，却分别不出哪里不对。
五福晋站在原地，脑中浮现四个大字：欲盖弥彰。
甭管庶长子弘昇是怎么生的，人一旦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便很难纠正过来。何况侄儿靠谱得很，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就如神术，就如养猪；他说用医术给人瞧病，便一定准确如斯，没有半点搪塞之言！！
她大松一口气，幸好发现得早，幸好侄儿有了新爱好。
近来她变了主意，觉得嫡子嫡女没什么不好。男人不能期望，孩子却不然，也因看着二嫂眼馋万分，想要如元宝这般，未来有个寄托，有个依靠，至于胤祺，一边儿去。
若是胤祺治不好，她岂不要哭死？这般想着，面上沉重稍稍淡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望着五爷愧疚道：“是我嘴快，还望爷别同我计较。”
说罢，忙不迭将弘晏迎入屋子，叫人呈上纸笔，以便记下“医嘱”。
她药不能停，胤祺更不能停！
五爷：“……”
福晋明明同他请罪，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是。
何等的奇耻大辱，他怎么就不行了？
——
五福晋态度殷切，招待热情，弘晏奋笔疾书的时候，坐在一旁笑眯眯的，一会问他饿不饿，一会问他渴不渴。
弘晏左手边，摆着她亲手制成的绿豆饼，个头圆滚滚，馅儿鼓囊囊，散发着绿豆特有的清甜，咬一口唇齿留香。
“五婶的药，连着一个月不能停。至于五叔……”弘晏吃着饼备下备注，这是专为五爷定制、减轻忧愁的药方，继而神神秘秘，压低声音给五福晋推销，“大伯致力研究壮阳药，研发过后就是售卖，我也有参与，品质保障，不必怀疑。”
“五婶若有需求，随时可以预定，侄儿给您打八点八折！”
五福晋惊呆了。
惊呆过后便是心动，牢牢记下这一情报，她感动不已地答应，表示定会照顾大贝勒的生意。
弘晏满意点头，不期然想到五爷养的王八，提出去书房瞧瞧的请求。
闻言，在外转圈的五爷大喜过望，书房好啊，元宝就该同他好生相处。同他婆娘待在一处，他这心如何都不安稳，血压蹭蹭往上飙，心跳一分钟二百五……
书房。
弘晏趴在大缸外头看王八，一二三四五，一共五只，长得漆黑一片，纯正无比。
五爷慈爱地看着侄儿，又看看王八，忽然间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神色渐渐转为慌张：“元宝啊，四哥发现暗里知己的事情，该怎么好？”
这可是个大事情。
弘晏睁大眼，同样紧张起来，“五叔是如何暴露的？”
五爷面色有些发红，但再不好意思，也得还原当时场景。
删去大贝勒妄争知己的话，大略形容一番之后，弘晏：“……”
他委婉至极地问：“您不要腿了么。”
四叔可是抄家阎王，追债的一把好手，追人更不在话下，五叔能逃到哪里去？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听了这话，五爷更慌张了。几个兄弟里头，他最怕四哥，此回敌人狡猾，加上自个作死，这才不由自主暴露，霎那间愁肠百结，恨不得敲自己一个脑瓜子。
他怕，弘晏也怕。为了修罗场的自身安危，弘晏沉思片刻，充当智慧军师出谋划策：“其一，祸水东引；其二，麻痹示弱，让四叔觉得您不足为虑。”
祸水东引？东引谁？还有麻痹示弱，如何示弱？
五爷目光炯炯，一下来了精神。
只听弘晏深沉地说：“祸水东引最简单。您只需躲到九叔那儿去，什么也不用管……”
五爷：“…………”
心动归心动，小九是他亲弟弟，他良心何在？
这条道行不通，那就换一条。瞥见五爷面上的犹疑，弘晏郑重其事，“若要解决隐患，再也不用受到四叔的阻击，甚至其余叔叔的阴阳怪气，须得麻痹他人，示弱他人，到那时，您同侄儿的知己关系，也不必暗地里来。”
简而言之，把自己搞惨一些，四叔哪还下得去手。
五爷眼睛渐渐亮了。
一劳永逸，光明正大，还有这等好事？？
五爷很是激动，这下，轮到弘晏犹疑了，“若是五叔在意脸面……”
脸面？在生存面前，脸面不值一提。四哥出手，皇玛嬷都保不了他，何况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不在意！
五爷的神色已然说明一切。
弘晏顿了顿，缓缓道：“五叔只要走到大伯面前。”
“然后问上一句——‘壮阳药怎么卖？’”
——
成功拓宽大伯的销路，保证自己这个供药商不会亏本，弘晏同五叔五婶依依不舍地告别。
没绕几步，路过八爷的小院，弘晏往里瞅了眼。按照历史分析，八叔八婶更有大问题，只是天色已晚，今儿不行，来日再拐进八叔的家。
哪知说曹操曹操到，八爷踏着暮色而来，霎时既惊讶又欣喜，“元宝？”
近来八爷下衙得晚。也是《养猪手册》《养鸭手册》等等日渐推广，朝廷的威信一日比一日上升，尤其是主持编纂的皇长孙殿下，在农户之间俨然成了顶流，还是粉丝几千万的那种。
民心齐聚，天下便会安稳，这是天地会、白莲教高层，以及其余反贼势力最不愿看到的情景。发展到如今，他们早已忘记建教的初心，唯有坐拥天下、翻云覆雨的执念，为此兴风作浪，威逼洗脑，无所不用其极。
就如手册一事，他们敏锐察觉到了危机，还是足以覆灭组织的大危机。若是百姓过得好，一个个安于现状，感激皇家，还有谁会跟着揭竿而起，听从他们‘造福万民’的教义？
川陕地区，乃是他们的大本营。大本营固若金汤，人人高枕无忧，并不知间谍已经潜入内部，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
八爷近来忙碌，是因反贼势力策划了一场大规模猪瘟。为此，不惜从瘴热地带运来百十头病猪，宣传得沸沸扬扬；起先，确是闹得川陕人心惶惶，但渐渐的，人们发现，按照《养猪手册》科学喂养的猪，竟是完好无损，没有一头死亡！
如此一来，民间沸腾。苦于猪瘟的农户赶忙更换饲料，依照手册的指导打扫畜棚，风波消弭于无形之间。
上报朝廷的快马还在路上，危机不费一兵一卒地解决，其中情报往来，离不开八爷主持的秘密工作。加上剿灭行动提上日程，故而他近日忙碌，如今才得了空，劳模程度堪与四爷相比了！
八爷见到弘晏温柔一笑，知道元宝最近沉迷医术的小爱好。
正欲说些什么，却见知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严肃地抢话道：“八叔，不能再拖了。”
……什么拖？
八爷脑袋冒出一个问号。
弘晏皱着小眉头，怪不得八叔子嗣稀少，不是不行，而是幼时落下的毛病，与五婶的寒气入体有些相似，隐晦无比地扎了根，诊脉也诊不出来。不影响身体，终究是个隐患，需早早治疗才行。
很好，壮阳药的研制，有了第一个现例。
择日不如撞日，他眼眸亮晶晶地道：“侄儿许久没见八婶，更想同您谈谈天。八叔，你可知大伯卖药的愿望？”
……
半个时辰之后。
侄儿辛勤写下药方，只为她调养身体，八福晋感动得湿了眼眶。片刻，叔侄俩一道自书房而出，八爷神色凝重，唯独耳廓深深发红，如火烧一般。
他动了动唇，像是难以启齿。终是下定决心，朝弘晏点点头，“八叔都听你的，早晚各一剂，日日汇报进度，更不能半途而废。”
弘晏欣慰极了，八叔才是各位叔伯的好榜样。过上几年，比拼娃娃辈的时候，还不知谁羡慕谁！
——
毓庆宫。
太子妃喝了儿子调配、太医都夸好的药，眉心舒展，如今睡得正香甜。
福晋睡下之后，身边变得冷冷清清，成功打击大贝勒的太子左等右等，没等到儿子回来。
说要去寻五叔，如今天都黑了，这是寻到哪个旮旯角里，还是和胤祺一起睡了？
与此同时，皇上接到一份秘密奏报。
因着李德全的提议，皇上对弘晏的行踪分外上心。老大不行是个意外，他实在乐不起来，此时噙着一抹笑，迫不及待地拆开纸筒——
“五爷八爷欲向大贝勒购药。”
皇上：？？？

第92章 齐整  一更
密信读完，皇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李德全在旁躬身看着，颇有些忐忑，小爷去了哪儿、说了什么，引来圣上如此反应。正胡思乱想间，皇上神色莫测地抬起下颔，示意他瞧瞧。
大总管小心接过，大略瞥了一眼，并不敢多看。
但就是这一眼，他心脏狂跳：“……”
五爷八爷购、购药？
做到总管里边的人生巅峰，皇上自然允他识字。在心里默念两遍，自觉没读错，李德全傻在原地，半晌赔笑道：“奴才以为，其中莫不是有误会。”
这话很是耳熟，皇上觉着他也说过。尽管最是看重太子，但对其余皇阿哥，皇上也有一片慈父之心，尤其传宗接代的大事，怎能一个接一个出问题？
老八另说，老五的庶长子尚且年幼，这忽然不行也太过荒唐。皇上眼色深沉，对李德全的话很是认同，按捺召唤太医诊治的念头，头疼地揉揉眉心。
武断定论要不得，再看看吧。
——
夜色渐深，弘晏回到毓庆宫，来不及赶回自己的小院，脚步不停去往正院。终于等来了儿子，太子微松一口气，放下茶盏，神色淡淡，唯独问话有些幽怨：“终于舍得回来了？”
“阿玛。”弘晏乖巧一笑，像是知道自己往外跑的行为太过频繁，让人等候形似渣男，霎时歉疚不已，“儿子耽搁一会，让阿玛担忧了。”
说着，赶忙转移话题：“额娘可入睡了？用了药，可有好受许多？”
也是太子妃骄傲的解惑之言，太子这才知道元宝又又又被神女入梦了。
这回的爱好是医术，听说是用“看”的方式，譬如方才给额娘开了方子，递给太医院的时候，抓药的太医琢磨片刻，直呼妙极。
这下，太子恍然大悟。怪不得大福晋清醒过来，想来是顽疾有救；怪不得老大讳疾忌医，想来是被元宝扒得不剩半点自尊，这才破罐子破摔卖药去。
他发觉自己错怪了大贝勒。
医者，怎会连壮阳都不知晓？祸水东引说孤不行是真，教唆元宝这个罪名，怕是有待商榷。呵呵，胤禔还算有点良心，惦记元宝的恩情，只一心一意针对他。
太子不动声色，心安理得抛开此事，顺着弘晏的问话道：“你额娘睡下了，瞧着很是香甜，未有抽搐惊醒之状。”
心下大石落了地，弘晏脚尖一挪准备开溜，被太子悠悠叫住，“这些日子，给额娘调理身体，给大伯伯母看病，又寻五叔玩耍。难不成一分一毫也没有想起孤？”
酸味儿突破天际，死死萦绕在鼻尖。弘晏迅速转过身，眼珠子水汪汪的，“儿子最是喜欢阿玛，如何会忘记您！”
前些天扫描过一回，他爹身体健康，更没有汗玛法那难以启齿的小毛病，于是放松地撒开手，治病救人去了。没想到太过草率，连问都没问上一句，这才惹来亲爹的不悦。
弘晏心下一凛，暗自提醒自己，日后再也不能犯这样的错，面上郑重其事，一眨不眨盯着太子瞧。
五秒过后，弘晏真诚道：“儿子瞧完了。阿玛身无隐疾，年轻力强，实乃叔伯们的榜样。”
太子：“……”
嘴角抽搐，半晌未发一言，太子爷被“榜样”两个字惊到了。
难不成，身有隐疾的，不止老大一人？
思虑其中的隐藏含义，他眼神深邃，缓缓开口：“孤是谁的榜样。”
弘晏左顾而言他，诚挚地夸赞道：“阿玛最行。”
太子：“…………”
发现亲爹的面色恐怖，加上对危机的敏锐察觉，弘晏再不敢逗留，随意找了个借口跑走。
一边跑一边心虚，再待下去，怕是要挨板子。也怪他吹捧太过，也怪阿玛太过敏锐，差点泄露叔伯的隐私，导致夸耀变得不伦不类，全毁于一旦了！
无人知晓，弘晏走后，太子变幻莫测的神情平静下来，终是矜持地笑了笑。
孤，榜样，最行么？
老大没在身旁，没听去这话，怎一个遗憾了得。
太子轻叹一声，恨不能有收录语音的神器，每晚床头循环几遍，让福晋也高兴高兴；再到众兄弟的床头轮流播放，十遍打底，上不封顶。
最好听得他们羞愧难当，再也无颜争夺知己之位，更无颜缠着孤的儿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可惜，可惜了。
——
太子遗憾的时候，四爷截下一封宫中口信，传话者正是五爷。
消息截的太过轻易，像是主动往他这儿撞，四爷还没来得及狐疑，听完苏培盛叙述，霎时浑身巨震，面色一凝。
长长的一段话，是传给大贝勒的。意思大致如下：听说大哥即将售卖壮阳药，弟弟想向大哥求上一颗。
听到“壮阳”二字，四爷眉心猛地一跳，“……”
用了“求”字，可想而知语气有多么真诚。不像是诓人，也不像是嘲讽，大哥的脾气最直，贸贸然开此玩笑，除非不要命了！
四爷骤然起身，一看天色又打消出门的念头，在书房来回踱步，半晌吐出一口气。
五弟说的荒谬，八成是真的。事关爷们尊严，想必大哥已至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才准备研制，准备售卖，否则如何也说不通。
不仅是大哥，五弟他也……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心乱如麻，四爷实在不敢相信。整颗心被爆炸消息塞满，胤禛忘却渐渐知己仇恨，忘却整治五爷的一百种方式，慢慢升起怜惜之意。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
当晚，四爷怀揣着叹息入睡。
第二天早朝，四爷站在三爷右侧，眼观八路，默不作声。只见太子精神抖擞，大贝勒萎靡不振，五爷亦是如此，霎时心凉了半截。
皇上高居御座之上，心情与他半分不差。
再向八爷望去，只见胤禩身姿笔挺，却少了如沐春风的微笑，眉宇万分沉凝。皇上看得眉心渐皱，终是挪开了眼。
朕再候上一日，瞧瞧密信写了什么。若明儿还是这副模样，便拖不得了。
……
同一时间，众位皇子福晋去往慈宁宫请安。
太子妃月份渐大，大福晋卧床修养，太后体恤孙媳，只同三福晋她们聊了一会天。长长的宫道上，四福晋与七福晋走在一处，七福晋笑道：“四嫂不若去我院里坐坐，用些点心再行出宫。”
四福晋温和一笑，朝她点点头。
早在几个月前，弘晏给婶婶们量身定制‘神术’，妯娌间的关系迅速拉近，常常聚在一块探讨妆容。
加上四福晋的娘家乌拉那拉氏，与七福晋的娘家纳喇氏，近来有一桩联姻。双方都是本家嫡支，郎才女貌，身份正般配，也正因为此事，二位福晋往来渐多，慢慢变得无话不谈。
事实上，七福晋无话不谈，四福晋含笑倾听，与三爷四爷的相处模式有些相似。
四爷守口如瓶，四福晋不逞多让，七福晋可信赖了。有一回实在忍不住，当着四嫂的面大开嘲讽：“我们家爷一天天的，也不知想些什么。”
都说了沧海难为水，如今的她，胤祐高攀不起。不让留宿正院，就憋屈了，恼火了，说她清高不理人，说她变得不似从前体贴。
笑话，都不食人间烟火了，还耽于情情爱爱做什么？光是对镜梳妆，自我欣赏，便要耗去半日光阴，其余时辰看书作诗，与嫂子赴宴谈天，没功夫应付男人。
眼瞧日子过得美滋滋，偏有不长眼的打搅。昨儿七爷吩咐膳房，说日后晚膳都在正院用，就这么杠着不走，对着满满一桌子菜，一边饮酒一边醉言，要同她生个嫡子。
七福晋窝火得很，今儿遇见四嫂，实在是不吐不快。
还生嫡子。别说胤祐配不上，嫡子是那街边的大白菜，想生就生？
七福晋憋了满肚子话，妯娌二人踏入乾西五所。
哪想皇长孙的小轿也在，弘晏负着小手，正从八爷院里出来。四福晋惊讶，七福晋更是惊讶，霎那间，嘲讽七爷的腹稿化为云烟消散无踪，“侄儿是要寻八弟妹？”
弘晏眼睛一亮，“四婶，七婶。”
一大早醒来，发现昨儿太过匆忙，少给八婶开了一剂药方，弘晏当即下了决定，前来阿哥所一趟，添补过后再去皇庄瞧瞧。
谁知碰上四福晋与七福晋，这叫择日不如撞日。弘晏抿唇一笑，甜甜开口道：“我正要寻两位婶婶，这倒是巧。”
“可不是巧？”二位福晋对视一眼，七福晋惊喜地道，“既如此，快去七婶院里坐坐！”
……
还是那套神女入梦的开场白，弘晏先行扫描四福晋，心下松了一松，没有问题。
继而望向七福晋，沉吟的时间有些久，看得七福晋紧张起来。
七婶的毛病很是轻微，轻微得比不上五婶，更影响不了下一代，但思及历史记载，以防万一，还是调养调养为妙。
弘晏严肃着小脸，照搬劝说五福晋的说辞，极为认真道：“七叔需要补补，七婶同样需要。七婶的方子，我来写，七叔……七叔向大伯买药就是了！”

第93章 苍凉  二更
这是弘晏推销最为顺利的一次。
七福晋震惊的同时大喜过望，一口答应下来，没有犹疑，更不见半分忧愁。这个喜从何来，四福晋没搞懂，弘晏也不是很懂，他瞅着七福晋，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试探道：“七婶，您还好么？”
“好，好得很，我得谢谢元宝。”七福晋用帕子擦了擦眼，感激地就差拭泪，“元宝放一百个心，七婶定然不忘喝药，也不忘督促你七叔！”
说着，让人端上好吃好玩的东西，转身吩咐的一瞬间，眼底重新漫上喜意。
元宝真是她的小福星，胤祐不行，真乃天降甘霖的大好事。大哥预售的壮阳药，她定遣人好好买，不论价钱贵贱，买它个千百来颗，让爷好好调养身体，再没机会烦她。
人都不行了，还有脸面到她这儿用膳？
这下，七福晋没了烦忧，不必再与嫂嫂诉苦，与弘晏告别之后，亲自送四福晋出了宫门。
见她笑容深深，四福晋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满怀心事上了马车。
七弟妹着实反常，反常得让人心慌。
还有七弟，七弟怎会得了这样的病？
——
出宫之后，弘晏一边巡视皇庄，一边掰起手指算了算，需要上心的，还有四叔九叔。四叔现下年纪轻轻，不知有没有积劳成疾的先兆，至于九叔……
历史上的九叔，没有嫡子，却是和未来九婶育有嫡女，这方面想必没问题。但还是看看为好，当给壮阳药积累病例，集思才能广益。
有了数个药方，壮阳药取其精华制作而成，便可以让大伯售卖。勋贵朝臣，普通百姓，有这方面困扰的不知多少，贵价平价双管齐下，岂不财源滚滚来？
这是一条发家致富的好路子，若不是形势所迫，他都想让阿玛亲自推广，填补他爹空空如也的私房钱。
也罢，便宜大伯了！
如今【养猪大户】消失不见，对猪崽的亲近却保留下来，好似懂得它们的喜怒哀乐。听着高高低低的猪叫声，弘晏似有所悟，【妙手回春】的能力，也该制一本手册。
除了众所周知的补肾，温养女子身体的药，也应写进手册之中。不论是寒气入体，还是天生体质，总可以调养一二，等大伯的药制作出来，回头和太医院一起研究。
手册可以流传，至于独家壮阳……嗯，药方收入国库，乃是皇家的不传之秘。
等日后朝廷破产，或者后人完蛋，还有卖药的一技之长，光是专利费，就足够衣食无忧，也当是祖宗留下的仁慈与遗泽，弘晏深沉地想。
被知己盯上的九爷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牵马走进演武场，只听十爷高声叫了一句：“九哥！”
昨儿皇上太后自畅春园摆驾回宫，这才有了大朝会，有了诸位福晋的慈宁宫请安。九爷十爷以及几个年幼的皇阿哥却是没有假期，上午读书下午骑射，安排得满满当当，譬如此时此刻。
迎着晌午的大太阳，十爷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兴高采烈地奔上来，挤眉弄眼道：“九哥啊。”
九爷狐疑看他一眼：“什么事？”
“昨儿碰见五哥，听说弘晏有了看病的新爱好。”十爷跃跃欲试，撺掇道，“九哥近来忙着赚钱，累得脚打后脑勺，弟弟看在眼里，担忧在心，以防万一，不若找大侄子瞧瞧呗。”
有大福晋的先例在前，十爷心动了。如有什么太医看不出来的隐疾，早治早好，一劳永逸，这等好事，怎能落下他九哥？
九爷：“……”
他觉得自己没病！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哪有上赶着往前凑的。
但不得不说，十弟的提议很妙。
因为白日读书，晚上赚钱，太久没和知己联络感情，他觉得这样不行。万一元宝忘记他，被哪个小妖精勾去心神，可怎么好？
还有老四，老四无时无刻不想撬回墙角。说干就干，九爷桃花眼一转，即刻答应下来，“元宝这些天住毓庆宫，不是皇庄，下学咱们就去。”
十爷快乐地点点头。
演武场的另一边，十三阿哥胤祥出神许久，一个不注意，被马撅了满身灰。
十四在京郊大营磨练，如今年岁相近的，也唯有十二阿哥胤裪。察觉到十三的不对劲，十二悄声问他：“怎么了？”
胤祥醒过神，小声回话：“近来额娘胃口不好，吃得一顿比一顿少。十二哥可知如何开胃？”
敏嫔的事儿，倒叫胤裪犯了难。有些羡慕母子俩的亲近，想了想，他犹豫道：“酸梅，还有各种蜜饯，或许能行。”
胤裪自小被孝庄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抚养，与生母定贵人相处不多，不似十三的生母晋升嫔位，能够光明正大地关怀胤祥。
他迟疑着一说，胤祥如获至宝，连连道谢，瞬间变得精神抖擞，“谢十二哥！十二哥，弟弟跑圈去了。”
那抹朝气犹如初升的太阳，十二远远望着，情不自禁扬了扬嘴角，随后意识到什么，弧度慢慢淡了下来。
额娘为何不待见他？幼时是，现在更是。
他还模糊记得三岁时候在慈宁宫，汗阿玛允准额娘看望，额娘谢恩前来，眼里没有丝毫热切。老祖宗笑言，让额娘抱抱他，额娘跪在地上，语气沉静地道：“奴婢不敢逾越。”
至此之后，阖宫都说额娘安分守礼。
莫非安安静静地不成，须得出人头地，才能博得额娘欢心？
可他年纪尚小，天生与五哥的处境相似，且不如十三弟受汗阿玛喜欢，又要如何出人头地呢。
思及此，胤裪面色发沉。
额娘若有敏嫔对十三的一半……不，只要朝他笑上一笑，该有多好……
——
九爷十爷下学之后，成功堵到了大侄子。
头一回碰上主动看病的目标，不用他追着跑，弘晏很是惊喜。把九叔的知己评分拉高一大截，他眨眨眼，郑重其事地说：“谁先？”
九爷正要开口，十爷慷慨出头：“我先。”
弘晏仔仔细细地瞧，很快下了定论：“十叔康健得很，不必喝药。”
大侄子的语气笃定，十爷大喜过望，笑容止也止不住，忙推了九爷一把，“该九哥了。”
有十弟这样的开门红，九爷全然放松下来，挺直胸膛等待检阅，谁知弘晏瞅他半晌，神色渐渐变得奇怪。
【生男难】，这是个什么病？
大侄子的反应很不对劲，九爷逐渐紧张，十爷咯噔一下，心凉了半截。
他咽了咽喉咙，艰涩道：“九哥是命不久矣，还是身患绝症？侄儿啊，你大胆地说，十叔受着。”
说着带了哭腔，就差哀嚎一声，对着九爷流眼泪。九爷面色空白，被他吓得腿都在打摆，“老、老十，闭嘴。”
弘晏：“……”
弘晏赶忙否决，详细同两位叔叔解释一番。这是个罕见情形，连病症都算不上，哪就和绝症扯上关系了？
可在九爷听来，和晴天霹雳也差不离了。
生男难，不就是生不出嫡子，不就是不行？！
未来他温柔可人的福晋嫁进皇家，还有什么指望？？
现下，轮到十爷面色空白，震惊不已。他小心地望一眼九哥，期期艾艾道：“侄儿啊，这要如何治……不，如何改善？”
九叔十叔的希冀太过强烈，弘晏沉吟一瞬，瞅了眼缀在箭头之后的改良办法，居然也是一剂药方，唯独末尾写了一句：“参考价值80%”。
不是百分百的可能，这倒是头一回，但八成的可能性，已然极高。
“九叔莫急，侄儿有法子。”慎重说罢，弘晏不忘推销，“大伯即将售卖壮阳药……”
不消十爷提醒，九爷的眼睛渐渐亮了。
好侄儿，好知己，真乃他的救命稻草！！
——
差不多同样的时辰，四爷下衙回府。
瞧见四福晋面色凝重，四爷不禁生出点点疑问。不等他问话，四福晋终是没有忍住，道：“平日里，爷与七弟来往可多？”
四爷：“……？”
两刻钟后。
四福晋叹了口气，四爷在厅中来回踱步，颇有些怀疑人生。与福晋单单挂怀七弟妹不同，他还知道大哥五弟身患隐疾，荒谬之感越发重了。
不行还带批发的？？
大哥也就罢了，五弟七弟没有嫡子，这是一个大问题。如今的四爷持有兄弟爱，他越想越是忧虑，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坐到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他深吸一口气，“进宫。”
——
乾清宫。
四爷跪在御前，语气沉重，替几个皇阿哥申请太医，“未免横生误会，也未免讳疾忌医，拖过服药的最佳时辰，还请汗阿玛体恤。”
出乎他的预料，皇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语气比他还要沉重几分。
皇上说：“你可知道，老八，甚至还在读书的老九，不约而同向老大求药去了？”
“……”四爷浑身巨震，“？？？”
皇上笑了一声，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竟是有些苍凉。
继而嘱咐道：“胤禛啊，别让元宝给你瞧病。朕受不住，朕也只有太子，老三和你了……”

第94章 共勉  一更
李德全在一旁伺候着，面色同样沉重，心有戚戚焉，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提醒，皇上还有十阿哥。
转念一想，成亲参政的年长阿哥，确是不包括十爷。在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贸贸然开口，不是挨削是什么？
大总管内心波澜壮阔，四爷神情变幻莫测。老八老九，一向同他不对盘，一个像是天生的宿敌，一个……也罢，不知该如何形容。
但即便不对盘，乍然听到这样的噩耗，四爷还是觉得震惊，怜悯，痛惜。
八弟刚刚新婚，九弟尚未成亲，用元宝的话说，他们是风华正茂的花季少年，怎就不行了？？
还有那句“别让元宝给你瞧病”，胤禛蓦然失语。他虽不可置否，还是微微苦笑了一下，为皇上的草木皆兵，“汗阿玛。”
二哥没事，福晋没事，他与福晋生了弘晖，自己行不行，他还不知道？
“行了。”看他这副模样，沉重的同时暗含自信，皇上终于生起一丝欣慰，“就依你说的，着太医前去瞧瞧。暗地里来，给他们留着脸面，更不能够流传出去，至于老大的药……想买就买罢。”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让买，岂不要天天吵嘴？下衙后，老七和老七福晋的动静闹得太大，听着让人头疼。
虽有元宝开药，太医依旧不可或缺，难不成还要元宝日日上门，日日把脉。无需皇上叮嘱，四爷自然放在心上，闻言拱手应是，告退之前轻声道：“还请汗阿玛莫忧，至多几月，少则几天，大哥他们会好的。”
皇上颔首，欣慰之色更浓，翻开奏折执起朱笔，摆摆手准允他出宫。
两刻钟后，深受大总管信任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急急道：“皇上，不好了。”
这个开场白，让人心头一跳，只听小太监继续道：“您叫奴才跟着四贝勒，奴才跟到宫门口的时候，恰恰撞上了小爷。”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更多的，奴才没有听清，唯有听见小爷劝贝勒爷买、买药。”
李德全：“……”
皇上：“…………”
皇上半晌无言，执笔的手微微发颤。他深深记住了四儿子，深深记住了今天，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
不知弘晏是在特意堵他，与弘晏告别之后，四爷面色沉郁，耳廓烧红，脚步打飘回了府。
知己的话犹言在耳：“四叔没有隐疾，却和八叔一样，有一丝丝的隐患在。侄儿改日进府，瞧瞧弘晖弟弟与弘昀弟弟，两相结合对症下药，日后四叔与四婶的孩子，定然身强体壮，个个活到九十九！”
越是回忆，四爷的嘴唇抿得越紧，恨不能脚趾抠出一座皇庄。
汗阿玛那儿……
明儿早朝，不如告假？
未至正院，四福晋远远迎了出来，关怀着问：“如何？”
心里咯噔一下，四爷陷入两难之中。
但元宝不日上门，终是瞒不过福晋，想到此处，视线有些躲闪。片刻下定决心，沉声道：“让苏培盛同你说，爷先行洗漱。”
说罢逃也似的走了，徒留措手不及的苏培盛，面对虎视眈眈的四福晋。
苏培盛：“……”
救命，谁来救救他？？
——
第二天早朝，皇阿哥的方阵里边，气氛很是诡异。
除却面色正常的太子爷与三爷，大贝勒一头雾水。他看了眼五爷，又看了眼八爷，想起最近隐隐的风声，百思不得其解。
最近忙着一举成为弘晏的知己，故而没有注意，他俩也被太子指认“不行”了？
至于萎靡不振的，新加进一个四爷，一个七爷。
深知自己是皇上的重点监视对象，四爷恭恭敬敬垂着头，让身后的弟弟顿觉奇怪。八爷若有所思，难不成真如他想的那般，同是天涯沦落人……
众阿哥心思各异，自以为瞒得很好，殊不知回家有个大惊喜。皇上已然安排各位太医守在府（院）里，看诊的同时盯着喝药，他们即将享受如山的父爱，并且毫无反抗之力，全赖弘晏的倾情诊断，以及四爷的神助攻。
皇上沉着脸，眼神如刀，高高俯视着他们，直至宣布退朝，让太子跟上议事。
文武百官渐渐散去，大贝勒独自往外走，一边在心底琢磨，爷的武力在兄弟里头排第一，不单单是骑射；如要真刀真枪的比，太子怕也比不过他。
仔细回忆有关弘晏的传闻，听说侄儿拥有射术天赋，其余武艺却没有听说。如今弘晏年岁小，正是打基础的好时候，若把经验倾囊相授，还不把他感动得眼泪汪汪，知己之位手到擒来！
长此以往，弘晏的一招一式，都将打上大伯的烙印，到那时，胤礽的脸色将会如何？
美滋滋想象太子铁青的脸，大贝勒放慢脚步，身心舒畅，就像三伏天吃了一大口冰西瓜。忽然间，几道熟悉的嗓音同时响起：“大哥留步。”
胤禔抬眼一看，老四老五老七老八，来了个齐整。
弟弟们转瞬将他包围，大贝勒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几位爷面面相觑，比他还要震惊。
你……也来求药？
四爷知道的最多，强自淡定地走到大哥面前，提出购药请求。不顾大贝勒见了鬼般的神色，他叹了口气，冷静又贴心地解释：“五弟，七弟，八弟的来意，和弟弟是一样的。”
话都被四哥说完了，五爷他们还能如何，只得干干一笑，干干附和，把一句“好巧”咽进肚子里。
大贝勒：“……”
大贝勒一时记不起知己的事了。
他大为震撼，怀疑自己活在梦里，这壮阳药，不过是弘晏情急之下想出的、拯救福晋的馊主意，还真有人买？
还是皇家成员，人中龙凤，他最熟悉的弟弟。胤禔动动嘴唇，面色沉重，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僵硬地点点头，想说一句“节哀”，哪知八爷极会察言观色，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八爷低声道：“大哥，共勉。”
四爷补充说：“都会治好的。”
五爷递来一个安慰的眼神，七爷跟着沉重道：“大哥！共勉。”
胤禔：“？？？”
与此同时，乾清宫。
对于近来政事，皇上问，太子答。例行考察过后，皇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盯着太子好半晌，神色复杂，眼底思绪万千。
太子迟疑着叫了声：“……汗阿玛？”
“保成啊，”皇上拍拍他的肩，感叹道，“储君之位，是上天选择了你，不是朕。”
——
造成如斯悲剧的罪魁祸首弘晏，正在慈宁宫中哄太后她老人家高兴。
聊了会天，弘晏撒娇着给曾祖母瞧病，太后宠溺地应了下来，对他无有不依。弘晏仔细瞧了瞧，太后出身科尔沁，身子硬朗得很，唯独饮食习惯偏于浓茶奶茶，以及诸多炙烤之物，积下一些小毛病；无需喝药，只需调一调菜谱便好。
弘晏复述，女官记录，太后听着听着，渐渐犹豫起来，“元宝啊，这菜……”
面上的不舍很是明显。
弘晏神色一整，准备再次发起撒娇攻势。恰在此时，温宪公主掀帘进来，旗帜鲜明站在侄儿这边，不赞同地道：“皇玛嬷得听元宝的。孙女不日便要离开您，不调菜谱，让我如何睡得安心！”
温宪的婚期渐近，出阁之日定在月底。与五爷一样，她自小被太后养大，祖孙感情非同寻常，这话一出口，又有弘晏飞来的小眼神儿，太后哪还坚持得住？
太后连声说好，让女官尽管记录。眼见温宪露出个笑模样，太后也笑，忽而长长叹了口气，一晃多年，孙女儿即将出嫁，日子过得也太快了些。
霎那间，殿内氛围变得伤感起来。
弘晏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活跃气氛，他义不容辞，给温宪姑姑看看病也好，于是一边转移话题，一边把视线落在温宪身上——
“……”他呆呆地说，“姑姑，不能这样下去了。”
三十岁秃头，这怎么能行？！

第95章 演武  二更
温宪公主的问题，不仅仅在于发丝的强韧。自打娘胎生下，便比较普通女子体弱一些，虽没有大病大灾，却会冬日畏寒，夏日畏暑，换季更易感冒，从而影响整个身体机能，包括生育。
疯狂掉发，只是表面看上去最为严重的病，弘晏越瞧越是严肃，替温宪姑姑开的药方，足够写成一本《女子调养手册》了。
红箭头指着温宪亮丽顺滑的乌发，后跟一行小字，上写治疗方法，一是内服，二是外敷。内服可以温养肝脏，补药延缓掉发速度；外敷可以促进头皮活力，只需一瓶毫无副作用的育发液，迅疾见效，根治烦恼。
育发液的配方，乃是系统独家出品。弘晏盯着配方瞧，就像盯着街边小广告似的，半晌灵光一闪。
既壮阳之后，他再一次发现了商机。
只需参考温宪姑姑的现状，再寻一些病例，制成大众性普适配方，造福万民又能赚钱，声誉岂不一日比一日高？
于是伤感的气氛被骤然打断。迎着满大殿困惑的目光，弘晏叫人拿来纸笔，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凑到太后跟前同她嘀咕：“乌库玛嬷，您得让姑姑重视……”
太后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亭亭玉立的孙女儿，不禁着急起来，小声问弘晏：“可有的治？”
弘晏郑重地点点头，继续同太后耳语：“要悄悄的，不好为外人道。”
温宪不知皇祖母与侄儿在打什么哑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太后身边的嬷嬷引入寝卧。
嬷嬷执起梳子，说是按太后吩咐，要给公主换个发型，便见温宪望着梳子，柔美面庞写满抗拒，心下顿时有了底。
扶着公主出去，她朝太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太后抹了抹眼睛，愁苦道：“温宪啊，就如你说的，皇玛嬷没多少日子同你一处了。哀家唯有一个心愿，你就应了哀家，好不好？”
温宪是个纯挚感性的女孩儿，听闻这话，眼睛也红了：“皇玛嬷。”
“一来，喝些补身子的药，二来，涂抹元宝赠你的头油，一日也不能落。”太后压低声音，“头油还在研制之中，你等着便是。”
“嫁进佟家之后，你要没有用它，哀家日日给你递条子！”
温宪：“……”
温宪有些傻眼，为太后奇怪的要求。
日日递条子……难不成头油是金子做的？
还在傻眼间，就听弘晏笑眯眯地道：“这类头油有些特殊，不是抹在发间，而是发根。姑姑喜欢桂花味儿，还是玫瑰味儿？”
——
半个时辰之后。
太子若有所思地走出乾清宫，往毓庆宫行去，琢磨半晌，也没懂“上天选择的储君之位”是何含义。
他的太子之位，不是汗阿玛亲自册立的么？
这话，难不成是汗阿玛夸他贤明，夸他民意所向，众望所归，因为民意就是天意？
太子没吃几粒花生米，不敢醉成这样，何况近来未立大功，汗阿玛绝无可能这般夸他。眼底划过一抹深思，胤礽准备问问太子妃，接着回书房处理政务，哪想恰恰撞上慈宁宫归来的元宝。
太子眉梢一挑，“今儿没去皇庄？”
“五叔在呢。”弘晏眨巴着眼，“儿子方才给乌库玛嬷请安了。”
接着把更改太后食谱的事儿和盘托出，太子仔细听完，揉了揉他的脸蛋，欣慰道：“不错。”
神女入梦的用途多了去了，怎能拘泥于给人诊治隐疾？单单一个壮阳，实在是难以启齿，太狭隘了些。
欣慰之余，太子问他接下来的行程，弘晏掰着手指说：“回来看看额娘，问问额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再瞧一眼大伯娘，同太医们探讨手册的写法。”
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唯独隐瞒大伯代理的壮阳药的制作，如今样本有了，案例有了，只差实践了。
想起壮阳药，不期然想起新的聚宝盆，弘晏恍然大悟，准备把育发液交给亲爹代理。
这叫肥水不流叔伯田，何况还能充盈太子空荡荡的小金库。这般那般解释一通，弘晏真挚道：“天下苦脱发久矣。不仅女子，连男子都会感激阿玛的！”
太子：“…………”
“元宝。”太子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觉得，孤合适吗？”
听着像是从牙根挤出来的话，“于是全天下都知道了，当今大贝勒卖壮阳药，皇太子卖育发液。你要汗阿玛如何看孤，日后史书如何记载？”
弘晏心道，他这不是看阿玛没钱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想到阿玛是个情操高尚的人，连二级代理都不肯找，是他失策了。
眼见鸡毛掸子即将出场，弘晏很识时务，霎时惭愧地低下头，“我不如阿玛想得长远。”
儿子改口得快，认错态度也好，太子这才满意，面色平静下来，开始关心另一个问题。
他极为狐疑地道：“孤不卖，你要寻谁去？”
“随缘。”赚钱的事儿，谁会不爱？弘晏半点也不担心，为给阿玛打一针强心剂，想了想说，“真不行去找汗玛法，充盈内库。”
半晌，太子叹息道：“你还小，阿玛不希望你受伤。”
弘晏：“……？”
——
大贝勒府。
大福晋的面颊一日比一日丰盈，精神头一日比一日好，如今靠在榻前，眸光柔和地看着弘晏，同他叙说养病的过程。
大贝勒站在旁边，心下酸溜溜的，转念一想，弘晏即将成为他的知己，也就是自己人，于是酸意即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胤禔笑容满面，一会问福晋渴不渴，一会问元宝饿不饿，看得弘晏鸡皮疙瘩冒出了头。
图谋知己的第一步，唤乳名，难不成大伯也有这方面的想法？
猜测很快便被否决，都卖壮阳药去了，哪还有精力想东想西。何况卖药还有他的推手，都到了这个地步，大伯想当知己，弘晏实在不信。
大伯娘的恢复状况优异，弘晏检查完毕，松下心神，笑眯眯地望向大贝勒：“各类壮阳的药方集齐了。”
胤禔美美想着知己的事，忽然面色一僵。
躲也躲不过，终于到了这一天。
这些时日，不仅几个弟弟，连还在读书的九弟，甚至五弟妹七弟妹也派人来求，震惊过后，胤禔逐渐麻木了。
自个被太子陷害，汗阿玛误会也就罢了，四弟他们……这是捅了不行的窝么。
加上壮阳药方，许是几个弟弟贡献的，胤禔实在唏嘘，已然提高了不少接受度，就连太医奉命前来诊治“隐疾”，他也好声好气地接待了。
闻言一咬牙，试探着问：“……我们去讨、讨论讨论？”
弘晏惊奇地看着他，这等觉悟，和主动求看的九叔十叔也差不离了！
继而乖巧道：“去您的书房？”
胤禔摇摇头，高深地说：“不，去演武场。”
——
跟着大伯来到露天演武场，眺望逐渐刺眼的大太阳，弘晏有些不明白。
看着大伯掂了掂重弓，轻轻松松将弓弦拉成满月，随即朝他自豪一笑，那模样，那姿态，比远赴科尔沁之时、与他比试的巴克尔霸气太多！
弘晏虽不明白，依旧赞叹地点了点头。
直到大伯拉弓射箭，不论死靶活靶，次次正中红心，不像他因为能力，歪歪扭扭随心所欲；而是淡定自若，成竹在胸，颇有大将之风。弘晏把不明白抛在一边，啪啪鼓起掌来，叫了声好。
等展示告一段落，叔侄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元宝啊，大伯有资格当你的知己吗？”
“大伯，我懂您。不必担心药效，有了它，您会变得更高，更快，更强！”

第96章 不如  一更
异口同声，甚是难言的默契，可叔侄俩出声不久，对视一眼，齐齐沉默了下来。
……这可真没说到一块去。
大贝勒放下重弓，一张脸青了又青，白了又白。谁要喝药，谁要变得更高，更快，更强？顿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惆怅之感，他心心念念的知己，竟是如此不理解他。
弘晏预感成真，顿时了悟胤禔练箭的意图，一时间无言以对，壮阳药的药方还没讨论呢，怎就谈到知己的资格了？
万万没想到，从前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拆台，风光不再的大伯居然会使心计，准备上演一出“仇人变知己”的戏码。大伯和伯娘的性质完全不同，弘晏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是万人迷体质不成？
他干干地笑了笑，想要拔腿就跑。离谱另说，若让太子知晓，他阿玛绝对要炸，大伯也得炸成天空最美的烟花，掉都掉不下来的那一种。
“侄儿啊，”大贝勒眼见不妙，知己计划即将破产，急了，“是否有资格，你还没回答大伯。”
胤禔的语气闷闷，听着万分急迫，弘晏挪移的脚尖当即停了下来。
他严肃着一张圆脸，真诚地仰起头：“大伯武艺高强，百步穿杨，箭术无双，怎会没有资格？”
实在太有资格了！但他是为了双方的生命安全着想。
闻言，胤禔大松一口气，露出满意的神色，“既如此——”
“可大伯来迟一步，侄儿的知己名额已满。”弘晏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掰着手指说，“四叔最前，九叔随后，还有五叔八叔大伯娘，实在容不下他人了。”
胤禔：“……”
胤禔不可置信，“知己还有名额的？”
弘晏沉重地点点头，“五人，这是神女的指示，侄儿也无法违背，至于违背的后果，侄儿实在不敢试。”
气氛刹那变得凝滞。
大贝勒皱起眉头，扔开重弓，背着手来回踱步，这下棘手了。
天命不可违，即使他不信天，经历一回回的惊心动魄，譬如福晋得救，弘昱与四格格熬过出痘，不由对神女生出前所未有的敬畏，对神女代言人弘晏生出前所未有的感激。
违背神女的意愿，难不成会有天罚？！
想到此处，胤禔神色一凝，道：“是大伯草率了。既如此，不提知己一事，我们前去书房探讨药方，如何？”
顺利拒绝了一份知己桃花，弘晏感动地点点头，“大伯对我真好。”
大贝勒摆摆手，好似是体贴侄儿是天经地义的小事，别提有多么光正凛然。
实则在心里冷冷地想，既是五个名额，挤下一个不就好了？
福晋的名额不能抢，其余几个弟弟……呵呵，个个都不行，不如退位让贤来得好。
知己之位，他是一定要拿的，胤礽，他是一定要气的！
——
自以为打消大伯危险的念头，弘晏脚步轻快从贝勒府出来，转道去了太医院。
莫说皇长孙殿下有意编纂手册，此乃流芳百世的大好事，单论集思广益，制配壮阳药方，有益于提升眼界，共同进步，以便治好皇阿哥的隐疾，太医哪里会不愿意。
小爷还说，他和大贝勒商议好了，售药利润将会分出两成，作为太医院的补助资金！
院判眼睛暴亮，捋着花白胡须，吩咐药童通知各位休沐的同僚。消息流传出去，非在今日当值的太医们，紧赶慢赶从家中狂奔而来，一时间人满为患，气氛热烈，干劲十足。
药丸还是粉状，一个疗程几副，周期如何制定，都需精细探讨，最后研究普适配方，开始最后的调配制作。整个过程少则一旬，多则一月，还需临床试验，瞧瞧效用如何，至于临床试验的志愿者……
除了年过花甲，早睡养生泡枸杞的老太医，其余太医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为医献身的念头，如若运气不好碰上废品，还有小爷可以救呢。
很快，他们定下轮流试验的顺序，一时间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趁着探讨的间隙，弘晏再三强调：“壮阳药的研发，都是大伯，以及诸位大人的功劳。”
小爷喜好低调，不爱名利，太医们动容万分，连声答应记在心里，但随小爷高兴。
与此同时，他们不会忘记，为制药做出杰出贡献的皇阿哥，以及胸怀博大，自己不行（虽然他们没诊出来），便要造福天下人的大贝勒。
一位刚刚入职的年轻太医，回府之后，郑重提笔，继续他的《太医院从业日记》：“即便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所有男人都会记得大贝勒的名字。”
——
自九爷之后，再无‘不行’者，皇上松了一口气，李德全也松了一口气。
于是太子收到“天选之子”的评语过后，继而领到乾清宫的赏赐，同样领到赏赐的还有三爷。
太子满头雾水，三爷百思不得其解，得空时与四爷碎嘴，“你说，汗阿玛为何要赏赐哥哥？”
四爷心知肚明，面上冷淡：“许是看三哥面善。”
三爷：“……”
不知自己将要名垂青史的大贝勒，暗中谋划挤下其余四位知己。
首先便要选择目标，为此胤禔纠结多日，表面变得沉寂。老四是个硬骨头，老九读书鞭长莫及，剩下在老五老八里头选……
他虽与老八有‘旧怨’，如今旧怨消得差不多了，便要考虑实力方面。这人年纪轻轻奸猾得很，不如老五端厚老实，但欺负老实人，他又有些下不去手。
不如啃一啃硬骨头？
纠结来纠结去，纠结到温宪出嫁的前日，壮阳药的研制到了尾声，药方手册填补了三分之一。
弘晏日日观察，成功集齐育发液的配方，交给太医院负责。贡献者有温宪公主，有头发稀疏的太医，有毓庆宫中的宫女，还有太子妃身边的全嬷嬷——
全嬷嬷自小照料太子妃长大，身心全在主子身上。特别是太子妃嫁入毓庆宫那会儿，为着膈应的李佳氏，也为没个影儿的小主子，日日愁月月愁，加上体质问题，渐渐落下头发的毛病。
瞧过大夫看过名医，却都无济于事，如今日日高兴，月月欣喜，因着又一位小主子即将出生，忙碌起来，倒也不在意了。
她不在意，弘晏瞧过之后，记在了心底。
至此之后，配方齐了，只差售卖育发液的合伙人。为此，弘晏头一个想到四爷，四叔是他抄家以来的首位知己，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赚钱的好事儿，九叔在做，四叔也不能落！
但还真被太子说中了。四爷感动于弘晏的挂心，却视金钱如粪土，悠悠一笑，道：“元宝，四叔得养身体，实在没有这等空闲。何况你四婶持家有道，向大哥买药的钱，尽够了。”
接着倾情推荐八爷，说八弟夫妻刚刚成婚，积攒不了多少存银，急需这个好机会。
“……”弘晏品出了一点味道。
他微微有些遗憾，却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转身去寻八爷。
八爷摸摸他的脑袋，笑得温柔：“元宝知道的，间谍计划到了收尾的关键处，实在离不得我，何况计划有着汗阿玛支持，八叔不缺钱。”
随后倾情推荐五爷，这个异军突起的地下知己，一个不注意便冒出头来，让他措手不及，暗道失策的五哥，“五嫂向大哥定了好些药，怕是资金不足，难以为继，甚是需要育发液支持。”
弘晏彻底明白了。
叔叔们不爱钱，同他阿玛一般品行高洁；也不爱名声，宁愿把同大伯一道青史留名的机会让给他人，不愿被百姓感恩戴德，记在心间。
深知五叔有极大的可能性拒绝，弘晏不再上门，淡然无比地等待育发液的最终成品。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不急。
……
转眼到了月底。
温宪公主出嫁那日，弘晏跟着阿玛出席喜宴，瞧见一表人才的新晋额驸，舜安颜。
额驸看着是个温柔的男子，弘晏很早便从太后口中大致了解他的品行，谦谦君子，非是野心勃勃之人。
几月之前，佟夫人赫舍里氏中风，隆科多也被挪到庄子里，弘晏听太子同太子妃感叹，舜安颜作为嫡长孙，天生便该继承家业，加上与公主的婚约，即便志不在此，却因威胁过大，招来隆科多的厌恶忌惮，在家颇有些郁郁。
弘晏霎时明白了，准姑父是个文艺君子。
后来隆科多倒了，天降族长之位，舜安颜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觉得自家太过离谱，更不想收拾佟佳氏的烂摊子，碍于皇命这才作罢。
可忽然有一天，他振作起来，说是偶然见了温宪一面，从此魂牵梦萦，埋头作诗，疯狂作画，诗画的主题全是温宪一人——
弘晏：“…………”
他阿玛都知道，想必佟府的隔音差得很。
但弘晏实在不理解，“他何时碰见了姑姑？”
太子瞥他一眼，说：“喂猪那回。适婚年岁的公主，同四贝勒一辆马车，你说还有谁？”
喂猪成就一段缘分，造就文艺青年的振作奇迹，弘晏大受震撼。
因着太子的要求，他们一致瞒着温宪，提前说了，哪还有惊喜在？
今儿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入眼一片正红，弘晏瞧着舜安颜，舜安颜望着身穿嫁衣的温宪公主，面庞漫上红霞，目光深邃似海，望之尽是深情。
众阿哥暗嘶一声，“……”
看着看着，太子含笑的神色保持不住了。
他挪开视线，低头看向儿子，就见弘晏捧住心口，喃喃道：“阿玛远不如你。”

第97章 情深  二更
瞅着深情款款的舜安颜，弘晏发出极小声的感叹，忽然觉得周身有些冷。
抬头一望，太子低头看他，面色复杂万分，又好似有些恼。他动了动唇，声音搓成一道细线，幽幽传入弘晏耳中，“孤远不如他？”
弘晏：“……”
他爹怎么比雷达还要敏锐，闻言乖巧地摇摇头：“阿玛听错了，儿子方才没有说话。”
太子哼笑一声，目光仍是幽幽，偏头看向大贝勒以及诸位弟弟，发现他们神思不属，反应相似，霎时平衡许多。
民间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家拴婚更不用说，如舜安颜这般得幸见过温宪公主，情根深种的例子实在稀有，若能两情相悦，更是温宪的幸运。众阿哥回忆自己大婚那日，紧张有，激动有，脸红得和妹夫差不了多少，今儿怎就牙酸看不下去了呢。
大贝勒神情动容，不知回忆起了什么；三爷颇有感触，瞧着诗兴大发，回头便是文思泉涌；四爷默默看着，欣慰一笑，不期然想起四福晋。
五爷七爷皆是叹息一声，涌上丝丝后悔之意。
从前冷待自家婆娘，如今须得偿还，哪像舜安颜这小子，顺风顺水得天相助，也没有被‘不行’，运气好的让人羡慕。
虽说尚公主与娶福晋不同，但男女之间，不就是那回事儿？
太子也在琢磨男女之间的事。想起与太子妃的大婚，胤礽颇有些可惜，那时候的自己合该对福晋钟情，而不是慢慢发现她的好。
听见弘晏感叹，霎时不得劲了，觉得举案齐眉，日久生情更是不错。
舜安颜的感情太过外露，让人一眼看得到底，不若他端方含蓄，关怀于细微处、起卧间，润物细无声。
元宝这话的意思，难不成孤的深情比他少？？
太子绝对不承认，顾及场合，这才按捺住问询的心，剑眉微蹙，对此话耿耿于怀。等到敬酒结束，婚宴告一段落，想与弘晏一道乘车回宫，顺道‘屈打成招’，扭头发现儿子不见了。
何柱儿赔笑着说：“小爷上了五爷的马车，说要早些回宫看看额娘，他不放心。”
太子妃怀孕九个多月，院判说了，这胎养的好，如今来到要紧关头，随时可能发动，不可掉以轻心。产婆奶娘都已备齐，给未来小阿哥或小格格居住的暖阁洒扫得干干净净，精于此道的太医在毓庆宫随时候命，皇上太后更是一天一问，上心得不得了。
弘晏也不往皇庄跑了，每天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额娘扫描以求心安。当下偷溜的理由很是正当，太子一口气憋在心头，霎时变得不上不下：“……”
有福晋挡在跟前，他还真不能拿儿子如何。
见主子的神色有些恐怖，何柱儿打了个哆嗦，“太子爷？”
太子剐他一眼，“回宫。”
——
毓庆宫。
外头的人来禀，说小爷乘了五爷的马车回来，太子妃不禁生出点点疑惑，“爷没跟着一道？”
全嬷嬷也觉得奇怪，“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弘晏蹭了五叔的车，甜甜地同他告别，继而目标明确地往正院奔去。太子回宫之时，只听正院一片笑声，伴随着儿子的撒娇，福晋笑吟吟的：“有了弟弟妹妹，额娘当然不会忘记元宝。”
不知臭小子继续说了些什么，福晋不赞同道：“阿玛怎会无缘无故地打你？额娘绝不允许。”
太子：“……”
这下好了，连教训都不能教训，他重重咳了一声，板着脸走进里间。
弘晏打过预防针，心满意足地同太子妃说晚安，扭头瞧见太子，惊讶一瞬，笑容满面地打招呼：“阿玛，您回来啦，儿子这就回小院洗漱，您和额娘好好聊。”
眼睁睁瞧他一阵风似的远去，太子面色一青，他还想问呢，孤怎么就比不上舜安颜了？
这个问题如鲠在喉，今晚怕是睡不安稳。
转头望向榻上的太子妃，太子眼神一飘，忽而若有所思，挥挥手叫全嬷嬷她们退下，继而清了清嗓子，温声道：“福晋。”
太子妃顿了顿。
元宝同她说，阿玛没喝多少酒，瞧这反应，怎的有些不对劲？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太子图穷匕见：“你觉得，舜安颜此人如何。”
这是个正经问题，太子妃思虑一瞬，道：“今儿没有参加婚宴，但往日臣妾见过额驸几面。长得高挑俊秀，加上由皇玛嬷挑选，汗阿玛拴婚，品行自然无可挑剔……”
说罢笑了起来，“不是爷同我说，他对温宪一见钟情，是个极为罕见的俊才？既是情深，两人般配得很。”
通篇都是不重样的夸赞，太子面色变了又变，心情呱唧一下掉到谷底。
见福晋并没有领悟他的深意，太子强自平静下来，继续暗示：“你可羡慕温宪？”
爷的问话越发奇怪了。太子妃扬眉看他，好笑道：“羡慕作什么？眼见一段金玉良缘，做嫂嫂的唯有高兴的份儿，爷难道不是？”
是，怎么不是。
太子吃了一颗定心丸，嘴角泻出一抹笑意，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暗示从而转为明示：“舜安颜情深，孤比之如何？”
太子妃：“…………”
太子妃眉心一跳，胤礽要么脑子撞坏，要么撒酒疯来了吧。
她沉默得有些久，久到太子心凉了半截，笑容消散得无影无踪，沉声道：“福晋直说便是，不必同孤见外。”
这是一定要她回答是或不是了。
太子妃为难起来，堂堂一国储君，同不到二十的妹夫比什么比？何况这也没法比，二人所处的阶段不同，单说新婚之时谁更情深，爷自个不知道？那不是降等打击么。
太子妃深以为丈夫脑子坏了，想让太医过来瞧瞧，忽然间，肚腹隐隐的阵痛传来。
她不是头胎，生弘晏时已然有了经验，霎时反应过来，这是发作了，要生了。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的庆幸，孩子来的时机恰恰好。继而断断续续道：“爷，让全嬷嬷进来。传太医稳婆，臣妾肚子疼……”
太子面色大变，哪还记得什么情不情深？顿时慌张起来，顺着她的话应下，“孤这就去，孤这就去。”
一边唤人，一边拔腿往外跑，因着突如其来毫无准备，浑身漫起微微的热汗，凉风一吹，这才冷静了些。
回过神来，紧张慌乱的同时，泛起一丝窃喜，一丝懊恼。原来福晋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怪他，是他魔怔了。
孤在福晋心里头的地位，那还用说？？
……
正院灯火通明，全嬷嬷有条不紊安排起诸项事务，不到片刻，弘晏踢踏着鞋，气喘吁吁地跑来。
瞧见太子在帘外来回走动，神色焦急，时不时往里看上一眼，像要冲进去一般，弘晏的圆脸蛋盛满担忧，忍不住问：“阿玛，额娘怎么样了？”
“太医说一切都好。”
太子下意识回答，忽而想起来什么，瞅着他道：“夫妻之间的事儿，你不懂，却尽会胡说。”
弘晏脑袋冒出一个问号：“？”
太子微微一笑，略带炫耀：“孤赢了。”

第98章 生产  一更
太子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弘晏脑袋里的疑惑愈发深了。
如此紧张的情形之下，他不忘抬起头，仔仔细细扫描阿玛周身，生怕阿玛同李大总管一样，出现【脑补过度】的红箭头，遗憾的是，没有。
唯有一个心跳速率过快，超出正常水平，但弘晏觉得自己也有这个症状，于是收起疑惑，不再在意赢不赢这回事，乖乖站到太子身边，瑞凤眼一眨不眨，伸起脖子往里探。
里间。
太医候在屏风外，瞧见宫人出入有序，井井有条的场面，微微颔首，暗赞一声。
不论嬷嬷还是产婆，皆屏息细语，凝神以待，抑住忙乱，没有高声喧哗之人。太子妃娘娘胎位极正，懂得收气，也懂得何时使力气，他这心便放了一半，只等小阿哥或是小格格顺利降生，高高兴兴领赏去。
有皇长孙殿下在前，太子妃娘娘没有生男生女的隐忧，不论如何都是大喜。能抢下安胎这个活儿，不知有多少同僚艳羡于他，想到此处，太医颇为自得，反倒变得更为专注，竖起耳朵聆听动静，生怕错过了什么。
太子妃微闭着眼，额间浸出汗水，双手攥住锦被，神色尚且冷静。全嬷嬷绕过屏风，在她耳旁低声说道：“太子爷在外头候着，小爷跟在一旁，还问老奴能否进来瞧瞧，甚是担心您呢。”
太子妃紧蹙的眉心松开好些，睁开眼，眸光柔和万分：“元宝不是刚刚睡下？”
“是，外襟散散披着，鞋子没穿正，太子爷没舍得说教，亲自系上了。”全嬷嬷笑道，“您可要用些劲儿！主子们都盼着呢。”
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个人，一门之隔守着她，此言胜似慰藉，同人参补丸没什么两样，太子妃眼底的光亮愈盛，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
没听见额娘的叫喊声，弘晏有些发慌。
上一世没有弟弟妹妹，没有结婚生子，孤身一人对此毫无经验，却也知道生产是趟鬼门关，何况医疗不如后世的古代？
给太子妃的扫描虽一日不落，也没有发现“不顺难产”的红箭头，历史上的额娘还有好长的寿命，但他还是怕。
太子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就差踱出残影，弘晏抿着唇，虚弱地开口：“阿玛，别晃了，再晃就要不行了。”
“……”太子脚步一停，怀疑这个不行指代多义，又觉得单他自己误解，想了想吩咐左右，“拿椅子来。”
于是父子俩排排坐，掌心紧贴膝盖，坐姿颇似后世的小学生。
弘晏见他爹照着学，为排解压力，忍不住开始唠嗑：“儿子出生之时，阿玛是何表现？”
太子一时被问住，陷入回忆之中。
心态不一样，压力不一样，期待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如今的他更为担忧，更加记挂福晋。一时间感慨万千，心下酸甜，只这话不能同元宝说，元宝不懂。
“是何表现？孤……就是那般表现。”
弘晏噎了一噎。
压力没排解，天儿被聊死了。
忽然间，太子妃略微高声的痛呼传出，在安静的夜晚很是突兀，听得弘晏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唬得太子眉眼巨颤，心漏跳一拍，便见元宝皱着包子脸，一字一句地严肃道：“神女教我医术，其术包罗万象，接生的活儿不在话下，或许帮得上忙。”
说罢就要往里冲，太子：“…………”
何柱儿站在一旁，闻言面色空白，差点跌坐在地；三喜临门不逞多让，恍惚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接、接生？
太子三步并作两步，拎起儿子扛在肩上，可怜弘晏毫无心理准备，整个人横成了一字形，圆脸朝天，两腿还在半空乱晃。
里间接生的有条不紊，外间等候的鸡飞狗跳，直到皇上身边的李德全，还有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急急踏入正院，瞧见这副场景，登时目瞪口呆：“……”
太子妃娘娘不是发动了吗？
太子爷和小爷怎的要打起来了？？
弘晏委屈了，生气了，正要批评太子胜之不武，额娘还在等着他呢。哪知大总管和太后的人恰恰到来，恰恰见到他丢脸的这一幕！
这下，接生的计划泡了汤。弘晏很快落了地，揉揉僵硬的面颊，幽幽望了太子一眼，违着良心夸赞道：“您臂力神勇，是我前行路上的榜样。”
随即转过身，镇定自若地向李德全等人解释，“这是我同阿玛特意商议的礼节，为给额娘祈福，大总管不要见怪。”
太子：“……”
李德全：“……是，是。”
大总管此番前来，专为传达皇上关怀，以便第一时间报喜，太后的贴身嬷嬷也是同样的目的。虽对祈福礼节有着疑问，听闻太子妃一切顺利，李德全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笑模样，和几位主子一道等待喜讯。
于是外头重归寂静。弘晏端端正正坐上椅子，把手贴在膝盖上，紧张情绪经过这么一打岔，误打误撞地缓解许多。
太子时不时瞅一眼儿子，神色复杂万分，担忧的同时又有些庆幸。他实在不敢想象五岁孩子接生的场面，若让汗阿玛得知，那还得了？再然后，是不是要撰写《产后护理》《接生的一百种秘诀》了？
离不离谱另说。
若真到那一步，倒不如让他替了元宝……
谁也不知太子爷的脑瓜子想些什么。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一瞬间，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正院，伴随阵阵惊喜的喊声：“生了！生了！是个健康的小格格！”
压抑多时，心弦骤然一松，无尽的激动漫上心头，连带着眼眶有些酸涩。
他有嫡亲妹妹了。
弘晏飘飘忽忽站了起来，眼眸晶晶亮，扬起一个纯粹的、孩子气的笑容，想同亲近的人分享喜悦，扭头发现太子不见了人影。
“……”弘晏茫然，阿玛不是同他排排坐着么？
李德全喜气洋洋，笑眯眯地给他解惑，“太子爷迫不及待去瞧小格格了，小爷可要一起？奴才也该回乾清宫报喜喽。”
心说他爹可真快啊，弘晏忙不迭地点头。
……
小格格出生没多久，裹在大红襁褓里头，哭嚎几声像是累了，小手握拳抵在嘴边，睡颜安稳，睡得很是香甜。
太子看着女儿，凤眼柔和，唇边含笑，过后脚步不停，就要往产房走去。抱着格格的全嬷嬷掩上襁褓，连忙出声：“爷，太子妃安睡了，里头尚未清理干净。待熏好香，换一床被褥……”
“不要紧。”太子沉声说，“容臻替孤生儿育女，孤还会嫌弃不成？”
弘晏紧随其后，听见这话呆了一呆。
此情此景，简直就是好男人的典范。他正处于放大的喜悦之中，差些感动得抹眼泪，心想是他错了，阿玛和新任额驸相比，半分也不差的！
这叫含蓄内敛，叫嘴上不说，专注行动，也叫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全嬷嬷也很感动，哪还有理由拒绝？笑得和一朵花似的，殷勤引着太子进去，转身发现弘晏也在，顿时笑得更欢喜了，“小爷可要看看妹妹？”
“看看妹妹，再看看额娘。”弘晏眼巴巴地说。
全嬷嬷动容地哎了一声，弯下腰，小心掀开大红襁褓的一角，乐呵呵地道：“我们格格是个美人胚子，仔细一看，与小爷还有三分相像。”
弘晏不禁升起浓浓的期待，低头一望——
皮肤皱巴巴的，美人胚子，哪儿看出的美人胚子？
不多时，他恍然大悟，额娘说过，刚刚出生的孩子好像都这样，过几日就会变得白白嫩嫩，四叔家的弘晖也是如此。
至于像自己……
弘晏左瞧右瞧，瞧到眼睛发酸，也没发现有哪里相像。还没睁眼呢，单眼皮双眼皮，大眼睛小眼睛，像阿玛还是额娘，都还是个未知数。
还有，妹妹的脸型巴掌大，不圆！
弘晏眼神慈爱，仔仔细细分析一番，蓦然间瞥到什么，缓缓睁大了眼。
妹妹的头发稀疏，只铺了浅浅一层，不，半层都没有铺满。
他单知道皮肤皱不碍事，不知胎毛少会如何，额娘没同他说过。
他只知这辈子出生的时候，胎毛浓密，皇上还特地让史官记了一笔，说是‘肖似太子’。当年得知如此秘辛，弘晏甚至有些羞耻。
回过神，弘晏忧心忡忡起来。阿玛和他出生的时候，头发都多，怎的轮到妹妹，就稀疏得只剩几根？？
他严肃着脸，给襁褓中的小格格扫描，发现没有红箭头提示。
可是妹妹的胎发太少了，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弘晏左思右想放不下心，女孩子都爱美，万一日后长大……
无法想象那副场面，弘晏的喉咙有些发干。火急火燎去产房探望太子妃，在太子吃惊的目光下，又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
毓庆宫离乾清宫不远，足以窥见皇上对太子的爱重。
李德全快步走进大殿，连忙向皇上报喜，说是母女均安。皇上身披外衣，尚未睡下，闻言连道三声好，笑着吩咐道：“从内库挑几件好的，赏给太子妃，多些绫罗绸缎，给朕的孙女做衣裳。”
李德全笑眯眯地应了。
忽然有人来报，小爷求见，并问汗玛法安置没有。李德全大吃一惊，毓庆宫出什么事了？
皇上想得更深一些，听言眼神微凌，“尚未安置，让他进来。”
弘晏在心底琢磨妹妹稀疏的胎毛，故而面上一半喜悦，一半忧愁，瞧得李德全慌张不已，皇上竟也不安起来。
不等皇上开口，他神色凝重地说：“汗玛法，孙儿着人研制出了育发液。”
李德全震惊了，皇上愣住了。
不是只有老大的壮阳药，何时来了育发液？
“您随便出个人经营，产业挂在妹妹名下便好。”弘晏下定决心，将小格格胎毛稀少这个现象，沉痛地告诉皇上，继而坚定地说，“让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生不缺银子购买！！”

第99章 取名  一更
育发液，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此生不缺银子购买。
产业挂在小格格名下，就因元宝刚出生的妹妹，朕的孙女儿胎发少？？
终于明白弘晏的诉求，也终于明白他面上的忧愁，大晚上的，皇上怔愣老半天，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李德全就如听天书似的，目瞪口呆地想，这天降一个大锅……小格格才刚刚出生一个时辰呐！
“元宝。”皇上揉了揉太阳穴，又揉了揉眉心，终是没有让人拿鸡毛掸子，心道乖孙也是关怀妹妹，虽然方式歪了些。
他也不问弘晏研制育发液的初衷是什么了。继而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小，不知婴孩胎发多寡，并不代表什么，与日后成长无关。太子胎发浓密，老大胎发稀疏，可现如今，你见大伯不长头发了么？”
弘晏：“……”
这个例子举得妙，堪称一针见血。
大伯坐在大伯娘床边忏悔的时候，不修边幅、胡须拉渣的模样，他记忆犹新。
不仅胡须，黑色发茬浅浅一层，茂盛地生长着。顶多几日而已，那速度，谁不说上一句“好身体，好营养”？
他恍然大悟，原来妹妹的问题不是问题，这下丢脸丢大了。
弘晏动了动唇，圆圆脸漫上两道红晕，头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育发液的售卖，都说了要慢慢图谋，都是单身与无知惹的祸，惹他火急火燎前来自爆，连个退路都没有。
他还缺一个合伙人，汗玛法不也就知道了？
弘晏越想越是脸红，他自觉这辈子活了五岁，从没有丢过这样大的脸。乾清宫待不下去了，想要落荒而逃，却生生止住脚步，因为皇上叫住了他。
皇上睨他一眼，沉声问：“为谁研制的育发液？”
看样子是要刨根问底，可他能够供出温宪姑姑吗？不能。
凭借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弘晏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真诚道：“为未来大伯研制的。因着卖药的缘故，孙儿担心大伯烦忧过度，早生华发，各位叔叔也是如此！故而未雨绸缪，给他们的发丝一个温暖的港湾。”
皇上：“……”听着逻辑没问题，可偏偏如此离谱。
李德全：“……”温、温暖的港湾？
弘晏越说越是顺畅，“却因大伯已有壮阳药的进账，孙儿担心患寡而患不均，这回只得遗憾放弃同大伯的合作。”
说罢叹了口气，“至于妹妹的胎发，是我孤陋寡闻，心急了些，孙儿受教了。”
皇上真真是没想到，育发液的研制脱胎于壮阳药，启迪于身患隐疾的胤禔。
空气一时万分寂静，他沉默半晌，心想难不成是老大造孽太多，以至多灾多难？
毓庆宫的喜讯刚刚传来，思虑这些到底不合适，皇上头疼地摆摆手，示意自己问完了，天色已晚，弘晏该安睡了。
弘晏眨眼应下，笑眯眯叫了声汗玛法，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与孙儿的合伙人……”
皇上：“……朕身边，没有精于此道的干才。”
这事，也只有皇上可以瞒天过海，让人找不到育发液的幕后老板，更不会影响当今神武的名声，但皇上有些不愿意。
弘晏不相信皇上的话，给祖父画大饼：“我同您五五分成。薄利多销，卖向全国，按它立竿见影的药效，少说也有百万银子入账，若年年如此，都可以造一座大海船了！”
这是四爷八爷他们不知道的大饼。
“……”皇上微微坐直了身体。
大清的财政分为两样，国库与内库。国库的钱，也就是朝廷的钱，赈灾，建设，出兵打仗，全部靠它；内库等同于皇上的小金库，赏赐宫妃也好，皇子也罢，大臣们管不着。
年初之时，大刀阔斧地肃清吏治，讨银抄家，致使国库重新丰盈，而今，内库的现银却一日日地变少。因着成年皇子出宫开府需要安家费，皇上一视同仁拨给二十万两，皆走内库的账，先前走了老大，老三与老四，还有老五老七老八等着他，别说老九老十明岁成亲，算算该有多少银子？
虽说皇上的积攒深不见底，况且太子不用开府，盯他可以省下很多钱（……），但其余儿子一一长成，现银如水般地流出，加上老九频繁借钱采购羊毛，每每心腹汇报的时候，听得皇上心疼。
卖药这回事，皇上一直没有过多重视。说起来都是隐痛，谁让老大身患隐疾，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他，瞎搞就瞎搞吧，毕竟有太医把关，安全性无需怀疑。
可单单一个育发液，利润有这么多？
弘晏瞧出了汗玛法的心动，不遗余力朝他推销，说这不是普通的育发液，乃是创时代之举。还有大伯的壮阳药，效果用‘一鸣惊人’形容也不为过，半点不会伤身，一年赚的利润，怕与育发液不相上下！
闻言，皇上神色莫测，不由来了个对比。
老九心系毛衣事业，为放长线，赚的银子存不下几两，全用来进购羊毛，何况取得成效之后，需要交还借银，他的本钱都是向内库借的。
老大却是白白入账，只需花些药材钱……再过个十年，岂不比内库的存银都富？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皇上眼眸深沉，敲了敲桌案，道：“朕应你了。”
弘晏心下一喜，欣喜的同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幸而汗玛法忘了问他，和大伯的分成多少。财不露白，低调赚钱才是正理，如今歪打正着，成功拉到了合伙人，他也该回毓庆宫安歇了。
养足精神，明儿看妹妹去，再给今儿的无心之举奉上真挚的歉意。
转身之前，弘晏忽而眼睛一亮。
“汗玛法，您从前应过我的。如今妹妹出生，那比阿玛好听的赐名——”
——
弘晏轻手轻脚回到小院，夜色已然深沉。
中途太子妃醒过一趟，需喝膳房熬的补汤，太子依旧待在正院，询问太医种种事项，暂时抽不出身，于是派何柱儿前来询问，方才去往乾清宫做什么。
弘晏打了个哈欠，淡然无比地道：“有关妹妹的名字，汗玛法说要想想，想好了明天赐下。”
皇上赐名？原来小爷求的是这事！
何柱儿喜气洋洋，回头和主子禀报，却见太子爷神色复杂，瞧着有些惆怅。
太子手里拿了本《诗经》，并在心仪的篇目底下折了页，已经想好宝贝闺女的千百个有内涵、发音美的名字。
那些读着好听的满人名儿，什么萱宝、玉录玳、宁楚格，寓意虽好，不够独特，汗阿玛老喜欢了，譬如温宪名为茉雅奇，嫁入巴林部落的荣宪名为雅尔檀……太子觉得宝贝闺女不能如此。
他的长女次女同样取自汉名，蕴味极深，此回更不能差。
于是叫侍从搬来一摞书，准备翻完《诗经》翻《楚辞》——
小格格很是安静，除了出生那会哭得震天响，方才饿了只哼唧几声，叫人听着心都化了。太子福至心灵，琢磨完《关雎》之后，微笑着翻开《静女》篇，不由畅想闺女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模样，然后便听何柱儿汇报，皇上要给格格赐名。
太子手一抖，一时间又喜又忧，喜的是汗阿玛对闺女的重视，忧的是闺女的名字，即将泯然众人矣。
其中还有元宝的掺和，太子只觉心痛。惆怅片刻，他不假思索，当即定下小格格的乳名：“就叫姝宝。”
何柱儿不解其意，便听太子叹道：“静女其姝，如珠如宝……”
取的都是最后一个字，何柱儿听明白了。他笑呵呵地开口，一通不着痕迹的吹捧，吹得太子身心舒畅，一时间忘却皇上取名的郁闷，柔和地瞧了太子妃一眼，接着歇在暖阁，安稳入眠。
——
第二天还有朝会，即便睡得晚，起得早，太子依旧精神抖擞，满面春风地出门。一路接到数不清的恭贺，尤其弟弟们那羡慕的小眼神，叫他极为受用。
如今几个弟妹都没有喜讯，算起来，倒还是孤厉害些。
朝会结束之后，皇上留了太子、大贝勒于御书房，太子先行进入，大贝勒候在外头。
皇上如此安排，胤禔百思不得其解。太子妃生女，汗阿玛召见胤礽乃是寻常，但其中有他什么事？瞧太子那骄傲劲儿，大贝勒冷嗤一声，胤礽有一个，他可是有四个嫡出格格！
撇开孩子的事，忽而想到什么，大贝勒心下一定，灵光一闪。
筹谋许久的知己名额，他已有了章程——这是一个好时机，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
御书房。
皇上抽出一张精致纸笺，示意太子上前瞧瞧。毋庸置疑，纸上写的，乃是皇上亲取的赐名。
对皇上的喜好很是了解，生怕听见烂大街的名儿，太子笑容稍稍勉强几分，还想替闺女争取一下：“儿子取了姝宝的乳名，取自‘静女其姝’之意……”
话间暗示性极强，皇上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瞧他。
半晌，皇上的目光带了显而易见的质疑，冲着太子的品位而去，“静宝不比姝宝好听？”
太子愣住了。
“姝宝。”皇上淡淡道，“听着像是鼠宝。太子啊，朕的孙女，怎的不叫牛宝？牛还受官府保护，鼠能做什么？”
胆大包天，竟敢怀疑朕的水平，也不瞧瞧自己！
太子被嘲得面色空白：“……”
皇上轻飘飘移开目光，照着纸笺念：“元曦，既是元宝的妹妹，又是初升朝阳，映照海晏河清。”
日字旁，且与他的年号同音，不比‘礽’字差。
皇上琢磨来琢磨去，这个名字完全符合元宝的意愿，随即和善一笑，“朕觉着，比你的名儿好听，更比你精心准备的鼠宝好听。你觉着呢？”
他在‘精心’二字加了重音。
太子：“……”
太子：“……是。”

第100章 狗血  二更
接过宝贝闺女的赐名，痛定思痛将乳名换成‘静宝’，太子绕过屏风，直直同大贝勒对上了眼。
霎那间，似喜似悲的面色重归平静，浑身不自在消散得无影无踪，犹如没事人一般，微微朝他颔首示意，好似龃龉从不存在。
那一瞬间的变脸看愣了胤禔，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在心里嘀咕，胤礽莫不是撞坏脑子，还是被汗阿玛痛骂一顿，失去了神志？
怀揣着猜疑，大贝勒走进御书房，拍拍衣袖跪下请安：“汗阿玛。”
皇上嫌弃一顿太子的品位，欣赏一幅憋屈的模样，又打脸一番不孝子，眼下心情尚且不错，摆摆手让他免礼。
他召老大来，是为了询问卖药之事。
沉吟片刻，皇上尚不知如何开口，视线在胤禔头顶来回打转，在心里叹了一声，作孽。他也很少有犹豫不决的情形，御书房一时间沉默下来，唯余呼吸声。
胤禔脑袋凉飕飕的，只觉二丈摸不着头脑。
但思及五个知己名额，越拖成功率越低，如今正是皇上召见的好时机，想到此处，他拱了拱手，低声道：“汗阿玛，儿臣斗胆有一个请求。”
皇上抿了口茶，示意他说。
胤禔收起指甲盖大小的愧疚之心，图穷匕见，终是拿五爷开捏，“儿臣想去皇庄养猪。”
皇上手一抖。
站在旁边的李德全：“……”
幸运的是，皇上已然咽下茶水，这回没有呛得直咳嗽。
他以为大儿子被人掉了包，或是大清早的没睡醒，到御书房说梦话来了，于是耐心地道：“再说一遍。”
“儿子想去皇庄养猪。”胤禔深吸一口气，昂头坚定道，“《养猪手册》已然发行，故而儿子前去，不为图谋功劳，也不为指手画脚。只为提升自己，撇去浮躁之气，贴近农户，体味畜牧之累……”
眼瞧着就要说出一堆大道理，皇上喊了停。
皇上并没有发怒，只用分外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心想如今身患隐疾，未来苦于生发的人，即便犯蠢，朕还能痛斥不成。
片刻，心平气和地道：“你去了，老五怎么办。”
胤禔心里一喜，有戏。他义正言辞：“五弟已是养牲大家，如今再待下去，怕也没有多少提升！不如回归朝堂，为汗阿玛分忧。如今户部空缺，单凭四弟一人忙不过来，何况多项章程与同农事有关，不正中五弟下怀？”
那副模样，像极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看得李德全恍恍惚惚，皇上半晌无言。
“胤禔啊。”皇上慈和地喊他，就在大贝勒屏住呼吸，以为愿望即将成真的时候，眸色深沉起来，无情地打破他的梦想，“养猪这事，朕绝不会允。”
心碎的一瞬间，大贝勒面色空白。
不等他哀求，皇上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道：“办差的同时，给朕好好卖药。当下召你前来，便是为了此事——以六成利上缴内库，朕遣人暗中助你，为推广大行方便。”
这话一出，大贝勒听傻了。
什么叫好好卖药？什么叫六成利上缴内库？？
皇上深深看他一眼，“你该思量的，便是如何售卖为佳，累积口碑与名声。前路已然铺好，若出差错，朕唯你是问！”
他的儿子没有庸才，都说身残志坚，相信胤禔也是如此。
万般话语叮嘱完毕，皇上轻叹一声，道：“退下吧。”
大贝勒：？？？
——
大贝勒脚步打飘地出宫，想破头也没想明白，如何就到了这个地步。
卖壮阳药获得官方支持，被迫转换为必要任务，利润分出，时不时还要查阅绩效，未达标就要挨罚，怎一个离谱了得？？
汗阿玛口吻一如往常，气势威如渊岳，不像是中风，也不像被人下蛊。他怀疑自己尚未清醒，或是因为福晋一日比一日好转，高兴得失去了理智，于是衙门也不去了，回府闷头睡了一觉，期望醒来回归现实。
一觉睡醒，现实没变，胤禔悲从中来，宫中传来消息说，太子爷的嫡出格格赐名元曦，谱入玉牒。
这下炸开了锅……不，炸到一半就熄火了。
元有嫡的意思，指代意义最为尊贵，或许和皇长孙的乳名呼应，这个不清楚。
曦不仅从了皇孙辈的日字旁，还与康熙的“熙”字同音，恩典太重太重，搅动着朝臣们敏感的心弦。正当他们呼吸渐重的时候，骤然想到元曦格格的出身，凝重的面色一消，登时没话说了，恢复往常的淡定之态。
皇上爱重太子，宠溺皇长孙，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便是一言不合就开喷的御史，同样处之泰然，既是太子的嫡女，小爷的亲妹妹，取这名字，也是理所应当。
皇上英明神武，都是他们少见多怪！！
……
鼠宝的杀伤力太强，太子终是认输，低下他骄傲的头颅，改小格格的乳名为‘静宝’，更觉‘元曦’的名儿取得好。
然而不好不行，太好又有些怕，胤礽免不了一副老父亲的心态，担忧静宝惹来注目，惹来众多的晦意与锋芒，似五年前元宝出生那般，不知掀起多少波澜。
毓庆宫正院，太子妃尚在熟睡。太子瞧过女儿，绕出暖阁，坐在福晋的床边，继而遣退下人，感慨着说出内心隐忧。
说着说着，帘外传来些许动静。
太子面色微顿，骤然起身，就见弘晏探出一个脑袋，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小声开口，语气真挚不已：“阿玛，您真会想。”
太子眉心一跳，止住手痒，凤眼盯回去，定要儿子说出个子丑寅卯。
弘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细细给他分析，“前朝也好，后宫也罢，如今敌视毓庆宫的，您想想还有谁？”何况两尊大佛护着呢。
一席话说得太子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放眼前朝，明珠是彻底不同他作对了。老大单针对他，却也不再为了夺嫡；其余几大家族，便是中立立场，亦会表露几分善意，更别提宗室亲王，朝廷重臣，对元宝的好感度突破天际，连带着他也沾了光。
还有元宝的几个知己，罢，这个暂且不提，都是来气他的。
转向后宫，如今宜妃掌多数宫权，贵妃荣妃次之，心思不净的德嫔惠嫔，都已落到作死的下场。至于嫔位以及其余小主，哪用得着他考虑？
“您这叫关心则乱。”见太子一点就通，弘晏深感欣慰，笑眯眯地下总结，“都说一孕傻三年……”
太子：“…………”
阿玛的脸好生难看，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鸡毛掸子，弘晏猛地住嘴，懊恼自己用词不当，一溜烟地往外狂奔。
徒留太子面色青青红红，无言之后便是欣慰，半晌哼笑一声。
欣慰归欣慰，但臭小子值得一顿教训。
如今碍于福晋熟睡，总有一日……
——
不知太子深沉心思的弘晏，继元曦出生之后，迎来又一个惊喜。
临近傍晚的时候，小黑回来了。
作为皇长孙殿下任命的间谍之王，精通易容的第一人，小黑身负重任，潜伏贼窝数月，最终圆满完成他的使命，回到主子身边。
教坛总部的剧变，就在几日前。如今尚未传入京城，第一手消息，或许掌握在八爷手中。除了精神萎靡点儿，黑眼圈重了点儿，小黑还是弘晏熟悉的那个小黑，语气，神情，半点不带变的。
眼见间谍之王凯旋，弘晏热泪盈眶，执起他的手亲切慰问，“过的好吗？”
灰衣侍从的特点便是忠于主子，从不瞒报。小黑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得弘晏困惑起来，心疼地指着他的黑眼圈，“这是赶路落下的？”
一旁的小灰也专注地看去。
“非是赶路。”小黑犹豫一瞬，沉声解释，“总坛坛主之女欲招奴才入赘，日日纠缠于我。”
弘晏惊呆了。
……这就是谍战剧中常见的狗血爱情线？
他上上下下打量小黑，身材结实，面目刚毅，虽说潜伏的时候换了张脸，但单凭人格魅力，极大可能征服反贼首领的女儿。
不急着了解其它，弘晏问：“她长得如何。”
小黑想了想，道：“貌若天仙，明艳可人。”
不得了，弘晏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他继续探听，一双瑞凤眼亮晶晶的：“回来之前，你们见过面吗？”
小黑说：“见过。”
暗暗嘶了一声，弘晏屏息凝神。
莫不是金屋藏娇，或是那姑娘弃暗投明，决定一同奔向美好的未来？
“奴才一刀捅了坛主，两刀捅了坛主之女，这才放心启程。”小黑拱了拱手，淡然道，“我想主子了。”

第101章 营业  一更
父、父女一起捅？
还有那句‘我想主子了’，弘晏沉默下来，觉得事情发展和他想象的大不一样，自己真是罪恶深重啊。
这就是谍战剧最后的感情线结局，放在现代要被观众破口大骂寄刀片的。
在场三人，也唯有弘晏大受震撼，半晌回不过神；小黑说着淡定，小灰听着更是淡定，赞同地点点头，面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我行我也来，保证给反贼一家捅得开花。
可惜主子说他过于正直，没有间谍天赋，小灰略带遗憾地想。
那厢，弘晏终于回过神，拉着小黑的手动容道：“辛苦了。”
接着询问几个月来的卧底细节，小黑思虑几瞬，在汇报之前，不经意给自己‘正名’，谁叫主子反应奇异，叫他看不懂：“坛主之女奢靡享受，斥骂百姓贱民，手上沾有无辜人命，两刀捅了也是罪有应得。”
原来如此。
弘晏恍然大悟，竖起一个大拇指，夸道：“你是不近女色，为民除害的大英雄。”
小黑神色淡然，细细看去，眼底藏着丝丝小欣喜。他继续道：“奴才潜伏几月，发现坛主堂主，无一不作恶多端，却也智谋超绝的厉害人物。”
“……取信他们以后，终是与下属寻得时机，放火除贼，将之一网打尽，却也有反应极快，逃脱追捕的几条漏网之鱼。至于暗藏民间，兴风作浪的分教贼子，群龙无首，暴露不过迟早，当地官府已然下达捕令，落网贼人也在送京途中，只需严刑拷问，摸清藏身之处即可。”
小黑的主要业务乃是天地会，至于总部同样设在川陕的白莲教，另有领衔人物统领间谍大军，进度稍慢一些。对于同僚的动静，小黑略微提了一提：“奴才启程之时，他们也该动手了。”
弘晏听得认真，高兴于计划的顺利实施，又是好一番夸奖，最后问他：“你可还要向八叔和汗玛法述职？”
小黑摇摇头，表示不用：“奴才传去密信，这才来见主子。”
他的周身，围绕【疲累过度】【萎靡不振】的红箭头，后附一份缓解药方。弘晏心疼万分，忙不迭赶他去休息，并要遣人抓药，忽然间灵光一闪，叫他等等。
这副方子很是熟悉，不正是顶配壮阳药的组成部分么？
太医们送来的成品，乃是最高配置，不仅仅存在本身的字面意思，还能调理身体，振奋精神。何况一颗药丸省时省力，不必兴师动众让人煎药，对小黑只有益处没有坏处，服下之后入眠，醒来说不定大有成效。
想到此处，弘晏转身去往寝卧，捧出一个小而精致的药盒，郑重递到小黑手上。
“太医院倾情研制，睡前配水服用，第二天，状态将会前所未有的好。”
——
小黑与小灰宿在一屋，两张间隔不远的单人床，位置毗邻弘晏的寝卧，一旦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立马能够赶到主子身边。
如今正是晚膳时间，小黑服下药丸，一沾枕头睡得昏天地暗，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好。直到夜色深沉，小灰绕过床榻叫了他一声，没醒，想了想，把手中炊饼放在一旁，和衣上榻，警惕入眠。
三更时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
小灰猛地睁眼，便见小黑直挺挺坐在床上，目光炯炯，呼吸渐渐深沉。在心里计算一番时辰，同伴也该睡饱了，于是平静道：“醒了。炊饼在一旁。”
说罢一秒入睡。
小黑望向炊饼，默默点头，随即收回视线，瞅着虚空发愣。
不但不困，还不饿，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想绕毓庆宫跑五十圈。与此同时，一阵又一阵的热意窜上天灵盖，铺天顿地汹涌而来，小黑呼出一口气，惊讶的同时略觉难受，这是什么症状？？
凝神给自己把脉，发觉脉象强健有力，并且真如主子所言，药丸极有效用，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这无法言说的热意……
小黑强迫自己躺倒，闭上眼睛，清空思绪。
一刻钟后，他飞速下床做俯卧撑。
动静不大，却让小灰再一次睁开眼，困惑地朝他望去。
疯狂做了一百个，终于好受了些，扭头对上头领的目光，小黑重新上床，红着脸歉疚解释：“属下精力充沛，尚无发泄之地。”
小灰哦了一声，闭眼入眠。
两刻钟后，小黑下床哼哧做了两百个俯卧撑。小灰拧眉看他，眸光沉沉，顾及这人刚刚立下功勋，终是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
过了三刻钟，小黑又又又下了床，这回不做俯卧撑，改作倒立。
迎着头领泛青的面容，小黑倒在墙边，眼睛往上方某个不可描述之处瞥去，幽幽道：“我睡不着……”
小灰：“……”
小灰顺着他的眼神，发现了不同寻常，顿时浑身一震：“？？！”
“扰人安睡也就罢了。”他一字一句地冷肃道，“你在和我炫耀不成。”
冰碴子似的话音蕴含怒火，小黑还在倒立，闻言大吃一惊，顿觉冤枉，迎面而来一阵拳风——
漆黑的夜里，他们打了起来。
——
第二天，天蒙蒙亮，两人一前一后地上岗。
小黑挂着黑眼圈，小灰同样挂着黑眼圈，唯独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被人揍的，像极了国宝；一个熬夜熬的，精神萎靡不振。
弘晏睁大眼睛，打量面前百年一遇的奇观，试探着问：“你们吵架了？”
小灰摇摇头，小黑摇摇头，他们是在打架。
见问不出什么，弘晏只好作罢，叫三喜拿来上好的伤药，一人一瓶，顺道递给小灰装了药丸的精致盒子，按昨日所言重复一遍。
精神萎靡难不成也会传染？看得他心疼。
小黑的红箭头已然消失，证明药丸极其有用，既如此，他也能够放心小灰，前去瞧瞧额娘与静宝，转道太医院编纂手册，顺便把壮阳药的成品运给大伯。
……
接到小黑密信，对直捣贼窝的成效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八爷马不停蹄将情报串联整合，连夜求见皇上。
川陕剧变过去多日，官府派遣的快马即将到达京城，消息想必也瞒不住了，如今对反贼组织的清扫，也该从暗里放到台面上来。
对于间谍计划，皇上秉承信任的态度，没有多加干预，放手让八爷去做，只时不时问上一问。听言朗声大笑，欣慰拍拍他的肩，道：“做得好。”
当即记下小黑等人的大功，赏下金锭珍宝，还特意叮嘱说，金锭赏给八爷买壮阳药。
八爷正要叩谢皇恩，欣喜的笑容霎时一僵。恨不能脚趾抠出一座乾清宫，就听皇上吩咐李德全道：“明儿传朕口谕，晋良贵人为良嫔，移居永和宫正殿。下月初行册礼，授予吉服册宝，着内务府提升份例，不得怠慢。”
李德全笑眯眯地应是，胤禩怔住了。
因着御前奏对，他极快回过神，颤颤跪了下去。巨大的狂喜席卷而来，有对皇上的敬慕，对弘晏的感激，还有夙愿得偿的不真实感，整个人如置天堂！
福晋，可以光明正大同额娘请安了。
鼻尖渐酸，眼眶渐渐泛红，他的嗓音带了丝丝哽咽：“儿臣替额娘，叩谢汗阿玛隆恩！”
……
早朝时分，皇上将川陕剧变的消息昭告朝堂，并将后续处理事宜分布下去。
以太子为首，众阿哥以及各部衙门分得不同的差事，皇上还着重提了一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询问八爷。
八爷这才新婚几月，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闷不吭声干了件大事。刹那间，朝堂一片哗然，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八爷的眼神带上畏惧。
这突如其来，毫无预兆之下，天地会的总坛竟被端了去，怎一个震撼可以形容？！
有人欣喜若狂，激动不已，直呼皇上英明；有人泪流满面，想必深受反贼之害；还有人想得更多，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八贝勒年纪不到二十，能在川陕搅动风云，收集情报，手中定有一支秘密队伍，还是皇上支持组建的。
若是其心不正，转变锋刃，用于监视官员，对付政敌，甚至野望膨胀，生出不臣之心，忘恩负义，继而对太子爷下手——
不用怀疑，以上想法出自一颗红心向太子的索额图。
索大人越想越是忧虑，心道倒了个大贝勒，怎的又来了个八贝勒。还有八贝勒的大功，会不会激发毫无斗志的明珠老贼，重新燃起大贝勒的野心？
即便没了夺嫡资格，不还能胆大包天地造反么？
朝会之后，听闻皇上口谕，晋良贵人为良嫔，这下，索大人更忧虑了。忧心忡忡地下衙回府，他正准备召集心腹于书房议事，骤然得知两个引爆京城的大消息。
其一有关八贝勒。
对于明里暗里试探的朝臣，八贝勒亲口放话，大致意思如下：他能取得这般成就，有皇长孙殿下的大半功劳，没有侄儿，就没有如今的他。
其二有关大贝勒。
因着大贝勒再三要求，太医院成功制出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效果惊艳世人，对身躯绝无损伤的壮阳药。大贝勒秘密遣人，积极宣传，面向全体京官试营业了！
索额图：？？？？？

第102章 洗三  一更
因着卖药面向全体京官，故而索额图获知消息，明珠也只落后一步。
精致的青瓷茶盏摔得四分五裂，明珠浑身巨颤，整个人似羊癫疯，抖着声音让人牵马，没有片刻耽误奔向大贝勒府。
胤禔负手而立，神色变幻，看着侍从卸下宫中运来的药丸，有顶配版，高配版与普通版。顶配版定价最贵，一来彰显身份，二来疗效超群，售卖的客户群体基本包括勋贵重臣，当然，只要你有钱，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
这三种版本，先行试营业，再分给手下人经营，店铺开遍京城，继而开遍大清……
听闻明珠拜访，胤禔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早料到这一幕，道：“让他进来吧。”
闻见满院子的药味儿，看见几大车的密封包装，不用猜就知道里边是什么，明珠快要晕了。
他神情悲戚，痛心疾首，差些老泪纵横：“便是不再与太子相争，贝勒爷还在兵部任职。您怎能自降身段，自暴自弃到如此地步？”
大贝勒有苦说不出。
非是他自降身段，自暴自弃，而是皇命难为，知己难求啊。汗阿玛下了死命令，赚不了钱就要治罪，还得分利给内库，他又能怎么办？
还有弘晏的知己名额。挤下老五的计划已然失败，老八又是大出风头，难以对付，他也没办法，唯有好好卖药，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但这等心思，不足为明珠道。
于是他摇了摇头，按照弘晏前些天给他画的大饼，艰难地开口，同明珠分析起来：“舅舅有所不知，此事造福百姓，造福你我，且获利不小。如若顺利，每年有百来万银两进账，用于调理福晋的身体，或是积累家财，置办产业，舅舅可别小看了它！”
起先，明珠眼前发黑，摇摇欲坠，谁想知道一年赚了多少钱？
听到百来万银两的时候，他震惊了，沉默了。
他不敢相信，但贝勒爷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让他不得不相信。虽然有碍名声，获利却是实打实的，可这经商之事要让皇上知道……
胤禔含糊解释：“汗阿玛明察秋毫，自是知晓，舅舅不必担忧。”
明珠恍恍惚惚告辞，告辞之前，手里被塞一大盒子，乃是壮阳药的顶配版本，里边共有五六颗。大贝勒再三叮嘱他如何使用，几个疗程下来，定将精神抖擞，雄风一如年轻时！
明珠：“…………”
盒子烫手，他花费好大的力气，这才没有把药扔出去。
半晌抽搐着嘴角，勉强笑道：“谢贝勒爷。”
——
就在众人哗然观望的时候，早早付了定金的四爷，五爷，八爷与九爷，接连收到顶配版成品。
四爷八爷另说，五爷拿来就是听个响儿，谁叫他听信弘晏的‘谗言’，目的乃是自污，从而取得四哥的怜惜，巩固正式的知己名分。
他自认身体健康，用不着这玩意，五福晋不乐意了。她温温柔柔地捏起药丸，温温柔柔地道：“不仅爷预定了，妾身也一样。花费大半积蓄，放这儿打水漂？我这就进宫告诉额娘去。”
如晴天霹雳，五爷大惊失色，咬牙切齿：“回来！”
他是假的隐疾，可额娘不知道啊。消息瞒得死死的，生怕额娘难以接受，发起飙来用鞭子抽他，可这败家婆娘都在说些什么？
她也预定了？？
苍天啊，大地啊。
五爷悲从中来，忍辱道：“我吃……”
另一边，乾西五所。
十爷打开盒子，双眼放光盯着药丸。个头圆润，棕色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让人闻了精神一振，心旷神怡。
把感受同九爷一说，九爷彻底服气。
他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十爷，往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还是九哥最懂我。”十爷嘿嘿一笑，神神秘秘道，“反正有的多，不如送弟弟一颗……”
“做什么梦呢？没得商量。”九爷大怒，眼疾手快抱走盒子，“花的都是哥哥我的银子，想要自己买去。”
迎着十爷那不可置信、瞧负心汉似的眼神，九爷呵呵一笑，略微嫉恨地想，雕虫小技，来我这炫耀来了？
眼见求药失败，十爷立马换了一副担忧的嘴脸。
他压低声音：“九哥啊，注意节制，注意伤身。九嫂没进门呢，你还得照大侄子的方子喝药，这进补过度，也不是事儿……”
说罢一溜烟逃出院子，转眼不见人影。
九爷铁青着一张脸，在里间跳脚：“老十！！”
——
大贝勒公开售药的第二天，元曦格格的洗三宴如期而至。
贺礼如流水般涌来，毓庆宫宾客齐至，场面热闹又喜庆。几位亲王福晋、郡王福晋，还有索额图夫人佟佳氏、太子妃生母觉罗氏聚在一处，言笑晏晏，面带欢喜。
觉罗氏身旁，跟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女童，一个七岁一个六岁，乃是太子妃的嫡亲妹妹，弘晏的嫡亲小姨，眼睛亮闪闪地瞧着四周。
自康熙三十年，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整整比弘晏所知的历史提前两年，时任从一品福州将军的三等伯石文炳进京受恩，兼领汉军正白旗都统。
谁知日夜兼程生了累病，幸而病势较轻，受经太医调理，留京修养一年之后重返福建，至今升任闽浙总督，总管福建浙江的军民政务，已然过去七年。觉罗氏随丈夫赴任，除却皇长孙的洗三、满月与周岁，数年不在京城，连带着两子两女跟在身边。
太子妃是石文炳与觉罗氏的长女，与阿玛额娘多为书信往来，此番怀孕生产，一家子女眷兴高采烈，早早从福州动身，刚到京城又迎来一大惊喜——太后体恤，特意赐下恩典，准许小姑娘进宫探望太子妃。
也就有了现下的热闹场面，索额图夫人慈爱地望着两个女孩儿，同觉罗氏笑道：“早该领她们进宫了。藏在福州不让瞧，若连长姐都认不出来，岂不惹得太子妃娘娘伤心？”
对于太子妃的额娘，在场的福晋命妇不是吹捧便是善意。裕亲王福晋也笑：“莫说长姐了，外甥一天一个模样，神武俊气得很，如今还识不识得？”
提起弘晏，太子妃的两个妹妹，大的叫容岚，小的叫容玉，自幼教养极好，即便红着脸害羞，还是小声应道：“识得的。”
姐姐时隔一段日子便会寄来画像，她们也就知道了，元宝外甥比她们年纪小，辈分也小，须得好好保护。
童言童语惹得众人笑起来，不远处，皇子福晋们打过招呼之后，微笑看着这一幕，其中也有即将痊愈，走动再不吃力的大福晋。
大福晋甫一入场，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按理说，大福晋本身是个大新闻，也是大贝勒卖药这事太过劲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八卦市场。她们瞧着泰然自若的大福晋，憋得辛苦，想问又不敢问，终究遗憾退却，被三福晋抢了话：“大嫂可还爽利？”
大福晋的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心态一日比一日松弛，闻言欣然一笑：“有侄儿开药呢，你瞧瞧我，如今是彻底好转了。”
几位福晋对视一眼，由衷为她感到高兴。被弘晏特意叮嘱过的五、七、八福晋，眼底皆带了喜意，连四福晋也在暗暗思忖，元宝大力推介的药丸绝不会错，需盯着爷日日服用才好。
妯娌谈笑风声，话题围绕着元曦格格，忽然间，大福晋发现了不对。
五弟妹相比从前的容光焕发，面色有些不对劲，好似打蔫一般，叫人搀扶着，时不时用帕子捂嘴。正想出声询问，吉时已到，太子领着众位皇阿哥，以及诸位王公大步而来，弘晏穿了一身红，衬得圆脸蛋越发俊秀，亦步亦趋跟在阿玛身边。
宾客到齐，今儿的主角隆重出场。
全嬷嬷乐呵呵地抱了襁褓，细致拆开，将小格格放在艾草、槐叶煮沸过的浴盆里。
替元曦洗身之人，都是德高望重的老福晋，她们动作轻柔，口中唱着歌谣，意为洗三最美好的祝愿。
不出片刻，元曦响亮的哭声传入宾客耳里，一听便知是个健康的小格格，太子笑容越发欣悦，弘晏目不转睛看着妹妹，瑞凤眼布满温柔。
洗礼结束便是添盆，宾客争相送礼，弘晏离太子稍远了些，忽觉有束不容忽视的慈爱目光瞧着自己。
弘晏无需扭头，心下便有了底，定是许久未曾相见的外祖母，于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扭头一看，恰与两个小豆丁对上视线，还是不及他高的女娃娃。
她们偷偷藏在角落，望来的目光更慈爱了。
弘晏：……？
因着近来忙碌，一边跑太医院，一边跑大伯家，他暂时不知太后恩旨，心下略带思量。能进毓庆宫的，身份定然不一般，到底是谁家贵女，还是王府的郡主郡君？
这般想着，悄悄挪了出去，站到容岚容玉面前，略带矜持地问：“不知是哪家妹妹？”
容岚欣喜的笑容带了些震惊，容玉高兴的神情带了些复杂。
在弘晏越发疑惑的注视下，她们愤怒道：“我们是你姨姨！”
弘晏：？？？

第103章 广告  二更
“……”弘晏愣住了。
两个小姑娘颇为委屈地盯着他，委屈中带了愤怒，愤怒中带了控诉，好似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
说坏事也算不上，不就是把小姨妈唤成妹妹了么。
七岁的容岚小声道：“太后授予恩典，准许我和妹妹随额娘进宫，探望太子妃姐姐还有元宝外甥，哪想外甥竟是认不出我。”
六岁的容玉跟着点点头，瘪瘪嘴。
耳边环绕着一声声‘外甥’，弘晏终是回过神来。他脸蛋一红，又有些僵，恨不得钻个地洞下去，动了动唇，却始终喊不出‘姨姨’二字。
短短几日，这是继生发液之后的第二次丢脸了！
额娘是家里长女，有两个弟弟与妹妹，弘晏是知晓的。但知晓归知晓，唯有一个大致的概念，他出生的时候，两个姨姨还在学说话，学走路呢。
他一个重活一世的人，叫这称谓太过羞耻，却不是因为被占便宜，反倒觉得占了她们便宜。
思来想去觉得不行，他往旁边望了望，忽而眼睛一亮：“十五叔，十六叔！”
十五阿哥现年五岁，已然懂得世事；十六阿哥现年三岁，看着十分乖巧，两人一母同胞，都是王贵人的孩子，颇得皇上喜欢。
兄弟俩手牵手站在一边，和哥哥们形成一股身高的天堑。他们正伸长脖子，朝洗三的小侄女看去，听言，十六懵懂转头，十五眨巴着眼，拘谨之余，牵着弟弟的手慢慢走来，最后停到弘晏面前，鼓起勇气、奶声奶气地叫：“大侄子。”
弘晏：“……”
他心情复杂，面色更为复杂，但为了抹去错认妹妹的尴尬，笑眯眯地给他们介绍：“十五叔，十六叔，这是侄儿的姨姨，也就是我额娘的妹妹。”
十五睁大眼睛，十六哇哦了一声。
他们与几个公主姐姐不常见面，乍然见到同龄的宫外女孩子，简直是一道奇观，眼底好奇都要满溢出来。容岚容玉也是一样，气鼓鼓的神色顿消，注意力瞬间转移，朝二位小皇子行了礼，落落大方不露怯，极有贵女风范——
行完礼后发现，外甥不见了。
弘晏转身就溜，深藏功与名，心道同一辈分的小伙伴，就该一起玩耍。
——
添盆过后，洗三圆满结束。期间，皇上太后各赐一道长命锁，一块镶金铃，长命锁个头小巧，做工精致，由太子亲自挂在元曦颈间。
亲眼得见外孙女的受宠，又被凑过来的弘晏甜甜叫了声‘外祖母’，又是瞧病又是写药方的，觉罗氏高兴得合不拢嘴，眼眶微微泛着红。
如今放眼天下，谁人不知皇长孙的神威？
《养猪手册》《养鸡手册》已在闽浙推广，还有圣痘的研发，老爷每每提到的时候，别提有多骄傲。骄傲之余，她又何尝不思念，老爷的任期还有一年，若能回京最好不过，到那时，便能日日得见女儿与外孙了。
正想得出神，太子妃跟前的大宫女亲自来迎，笑着道：“夫人请随奴婢来，主子早早盼着您了。二姑娘与三姑娘呢？”
用帕子拭了拭眼尾，觉罗氏欣喜点头，随后看向院角：“就在那……”
说着，骤然沉默下来。
若她没有看错，与容岚她们越聊越起劲的，是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
容岚娓娓道来，只说闽浙有丝绸，有港口，有海船，还有各种各样美丽的鱼，在阿玛的管辖之下，近几年秩序安定，百姓富庶。十六阿哥尚且懵懂，十五阿哥听得满脸向往，坚定道：“过个几年，我定要求求汗阿玛，允我去杭州买丝，去福州捕鱼。”
靠近的觉罗氏眼前一黑：“……”
拐跑堂堂皇阿哥，该当何罪？？
——
蹭完外祖母，弘晏蹭到慈祥无比，对毓庆宫心怀善意的长辈身边，趁着齐聚的好时机，给他们一一瞧过了病。
譬如被儿子气成医学奇迹的简亲王，虽然精神头跟上了，身体硬件到底不足，只要按时服下药方，积极乐观爱走路，活到八十没问题。也譬如征战沙场，落下诸多暗伤的裕亲王，现在虽看不出来，过上几年，将会一股脑地爆发，如若不彻底根治，卧病在床都是轻的。
弘晏速度飞快，药方都被宝贝似的珍藏，这时，便有长辈唉声叹气，动容道：“若小爷不在跟前，我这把老骨头，该怎么办才好？”
霎时一片附和之声，裕亲王羡慕嫉妒恨，皇上好福气，太子好福气。
想了想，弘晏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抿唇一笑，不好意思地道：“一本简单速成的调理手册正在撰写之中，由太医整合，上记绝大部分病症，王爷不必担忧。”
其中大部分为中药药方，至于简单易治的西医手段，他也准备补充进去，留在最后的篇幅，为此，需要拜访钦天监里的传教士，彻底写成尚需月余。
紧接着，弘晏在心底盘算，育发液已然研制成功，等壮阳药打开局面，过几日再行宣传。
闻言，几位王爷揪痛长须却浑然不觉，目光炯炯盯着弘晏，半晌道了句：“好！”
眼看夸奖就要落下，弘晏羞涩一笑，眼馋面前之人的号召力，不忘给大伯打广告：“上未记载的壮阳的配方，现在大伯手中售卖，您若需要，报我名字，可打九点八折。”
长辈们心情激荡，顺口应了下来，这才发现有哪里不对。
年过花甲的简亲王：“……”
——
蹭完长辈，蹭到叔伯身边，却因知己齐聚，差一点陷入修罗场的包围圈。
他艰难地夹缝求生，‘不经意’地隔开火花味四溅的四爷八爷，挤出最完美的微笑，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躲不过的。
静宝洗三过后，还有满月，周岁；周岁之前，还有宫中大选，九叔十叔依次成亲。也幸而利用神女的借口，顺利摆脱大伯的纠缠，罢，知己就这么些，暂且学着如何端水吧。
孟子说过，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五位知己的考验，不正是如此？
几位知己暗自较劲，除却搞得弘晏晕头转向，立志成为端水大师，没有吸引他人的半分目光，因为知己之位谋夺失败的大贝勒，才是人群中最闪亮的崽。
但最闪亮的崽正在郁闷。
他不是郁闷一去不复返的名声，也不是郁闷环绕周围那奇异的、偷偷摸摸的目光，而是郁闷没人上门购药。
除却硬塞给明珠的那几颗，还有身患隐疾的诸位弟弟，试营业的生意称得上门可罗雀，惨惨戚戚。他都说了，若有需求，暗地里遣小厮采购即可，贝勒府已然开了小门，只需专挑夜晚前来，伸手不见五指，谁知道你是谁？
可还是没有客源。
这几日来，他愁得头发掉了好几根，为侄女添盆之后，大贝勒笑容渐淡，重新为售药发愁。
汗阿玛下了死命令，是其一，其二么……他可算明白了，生意不好做啊。
忽然间，余光瞥见大福晋，大贝勒甩甩头，把烦忧抛之脑后，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五爷离他最近，见此暗嘶一声，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心道大哥真是越来越腻歪了。忽然间发现太医穿过门廊，拎着药箱，气喘吁吁朝女眷处行去，霎时面色微变，不由自主走上前。
太医？谁叫的太医？
——
此时临近散场，五福晋虽是笑着，笑容没有丝毫勉强，但略微泛黄的脸色，软软靠着婢女的身躯，让几位福晋对视一眼，心下凝重起来。
正有着诸多猜测，霎那间，五福晋略觉晕眩，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这还了得？女眷们搀扶的搀扶，叫太医的叫太医，还有人担忧这大喜日子，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太子会如何想，太子妃会如何想？
也亏太医来得及时，及时控制住场面，摊开药箱开始把脉。
左手把完换了右手，太医沉吟半晌，似不可置信，眉头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看得七福晋紧张起来，忍不住道：“五嫂可有妨碍？”
万众瞩目之下，太医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道：“福晋这是喜脉，脉象虽浅……”
脉象虽浅，似刚足一月，但跳动强劲，他绝不会诊错！按理说，五福晋身体康健，不应出现晕眩症状，难不成是房事过度，一时影响？
听言，五福晋彻底愣住了。
终于瞧见太医诊脉的对象，霎那间大惊失色、心急如焚上赶而来的五爷也愣住了。
大贝勒目瞪口呆，忽而变得狂喜。
从他这儿买去的壮阳药，五弟这才用了几天？这，这……这简直不可思议！堪称奇迹！！
眼泪簌簌落下，五福晋嗷了一声，伸出手，死死抓着五爷的衣袖，话音带着哭腔：“你得按需服药，一日也不能断，听到没有？！”

第104章 化灰  一更
太医诊出喜脉的那一刻，五爷也要喜极而泣了，当即跟着点头，想说好好好，福晋你说什么爷都答应。
可就在听清楚话的一瞬间，脸色变得无比僵硬。
这婆娘胡说些什么？
有喜定然是缘分到了，和壮阳药有什么关联？
高兴过了头，竟是秃噜了嘴，说话也不过过脑子。他一个大男人都清楚，能够诊出喜脉，少说也要有一个月，而他，被逼着吃药也就两三天，两三天就怀上了，妖怪都没这么能的！！
五爷又喜又悲，又想凶五福晋一脸，思及几个月后即将出世的宝贝闺女或宝贝儿子，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声，认命了。
他幽怨望着五福晋，望到后者终于察觉到不妥，讪讪一笑，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这才悲愤作罢。随即搀着太医，叫人搀好五福晋，夫妻二人逃也似的往角落走，像是要问养胎的具体细节。
周围投来的目光，满是恭贺意味，可渐渐的，随着时间流逝，掺杂了奇异，震惊与恍悟。
原来五贝勒他……
等看不见五爷的身影，人们不约而同向大贝勒瞧去。
把大贝勒狂喜的神色尽收眼底，大家全明白了。不论是想要子女傍身的命妇福晋，还是渴盼重振雄风的王公大臣，视线齐齐火热起来，如滚烫的沸水，似要将胤禔淹没一般！
太子：“……”
他好似预见老大生意滚滚来的明天，沉默半晌，俊朗的面容写满两个大字：离谱。
静宝的洗三，居然给他推销成功了，还是在毓庆宫中，孤的地盘里。想到此处，不禁有些不悦，终是按捺下来，保持住完美无缺的微笑，领着儿子一道送客。
于是洗三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散场，跟在阿玛身旁，目睹一切的弘晏很是感动。
五婶怀孕，为大伯的生意打开局面，真乃一举两得。一个抹除历史遗憾，一个获得金钱快乐，至于大庭广众背了黑锅的五叔，就当是舍己为人，给未出世的堂弟堂妹积福。
这样安慰自己，会不会好受一些？
——
京城出现了一道奇景。
向大贝勒购药之人，从门可罗雀到络绎不绝，只用了短短一天。其中蕴含的经济学与广告学原理，成为一个经典案例，刊登在后世的教辅书上，成为学者津津乐道的话题。
案例的主人公胤禔，万分感念五弟的倾囊相助，放弃同他争抢知己之位的念头，开始一门心思地经营红火生意。
可随之而来的，有一个重要烦恼，库存不够了！
一时间人群慌乱，还有急需顶配壮阳药的大主顾挥舞着银票，卑微请求加钱，大贝勒无奈至极，只好上门求助侄儿，说要不要价高者得。
正同皇上派来的人才交接育发液的弘晏：“……”
这不就是拍卖吗？
他淡然道：“不必。”
如今产量不高，这没办法。也是人力所限，若能点亮科技树，在大清建立流水线工厂，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而有系统的存在，这一日终会到来。
随即给大伯普及‘饥饿营销’的概念，让他不必提价，顶配的价格已经够高了，再高，岂不要被高门大户形成垄断？
何况试营业之后，生意将会面向京城，面向全国。商户人家再有钱，却要向权贵低头，到时乱相尽显，有违“先到先得”的规矩，也有违造福百姓的初衷。
大贝勒不懂饥饿营销，也不懂垄断的说法，闻言将信将疑，出于对侄儿的信任，对神女的信任，还是照做了。
这下，可真真是一药难求，壮阳药的名声瞬间暴涨。一些没有参加洗三宴，听闻老王爷暗中推荐，依旧将信将疑的朝臣也按捺不住了，就连索额图也偷偷遣人上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敲响大贝勒府的小门。
按理说，这等买卖保密性极强，可偏偏好巧不巧，那个小厮，大贝勒眼熟万分。
谁叫早年索额图与明珠争得斗鸡眼的时候，两大阵营互相潜伏，探听机密，顺便记下对方心腹的脸和名字，譬如这人，明珠便同他上报过。
胤禔：“…………”
回想起历来朝会，索额图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嫌弃模样，胤禔只觉一口恶气散了个干净，恨不能仰天长笑一百声。不禁由衷感激起了弘晏，感激起了皇上，这就是翻身做主，掌握敌人命脉的感觉吗？
又有巨额银两入账，加上福晋支持，对于壮阳药的态度，胤禔从不情不愿到心甘情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第二日早朝，索额图瞅瞅面带喜意、已然多日的五贝勒，又瞅瞅太子身侧的大贝勒，略微心虚的同时，极为感慨。
哪知大贝勒意味深长地瞧他一眼，透着“你不行，我都懂”的味道，忍住同太子八卦的念头，脚步生风，昂头高傲地走了。
太子拧眉望来，霎时猜了个通透，索额图老脸一红，趁着散朝解释道：“太子爷明鉴，老臣购药，是为给族中子弟服用……”
太子淡淡听着，没有揭穿他。
只在心里叹了一声，心道汗阿玛赠给孤的，那张‘宝刀未老’的牌匾，合该给索额图挂上，也当是一种激励了。
第三日早朝，大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论风靡京城的新事物——育发液。
虽没有五贝勒这样的活广告，也没有各位亲王的倾情推荐，但其幕后老板财大气粗，不过一夜，店铺开遍了整个京城。
非但物美价廉，开业打折，且有发丝浓密的模特儿在店展示，说这是她试用一个月的效果。育发液得经神医鉴定，假一赔十，诸多噱头堆在一处，哪是纯朴的京城百姓能够招架得住的？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何况育发液不似壮阳药那般难以启齿，广告语都说了，能让本就浓密的发丝变得更黑更顺滑。
于是在人们的瞠目结舌下，育发液普及得更早，更快，甩下试营业的大贝勒几条街，朝臣们啧啧称奇。听闻“假一赔十”的宣传公告，索额图摸了摸斑白两鬓，不可抑制地心动了。
只是……
索额图略显担忧地瞥向太子。太子爷今儿脸色怎的奇怪至此？
——
当日下衙，太子终于逮住沉迷编书无法自拔的弘晏，正欲张口问话，弘晏贴心道：“阿玛莫急，儿子这就告诉您。育发液的售卖，已由汗玛法派人接手，至于店铺里边的噱头，都是儿子的主意，虽说夸大了些，但言之有物，大体却是差不离的。”
他还送给外祖母，两位姨姨当做礼物，外祖母爱不释手，直抱着他心肝肉地喊呢。
太子动了动唇，神色复杂。
汗阿玛……怎会接手……
半晌，瞥了一眼弘晏的屁股，问：“可有遭罪？”
弘晏后退一步，无辜地摇摇头，哪知太子跟着上前一步，眯着凤眼，准备刨根问底。眼见情势不妙，弘晏扯过最近的川陕巨变，劝说道：“诸多事宜还需您来掌控。耗费大好时光与儿子扯皮，八叔却忙得跟陀螺似的，您如何忍心？”
太子想说孤如何不忍心？
他忍住了。
因着政事实在忙碌，今儿清晨，快马送来有关反贼的奏报移交朝廷，各部递来的章程堆了厚厚一叠，他需粗看筛选，继而递给汗阿玛过目，再不加紧，怕要熬个通宵。
元宝说得不无道理，且再饶他一回。
……
随着快马入京，反贼总部覆灭的消息，终于从暗处摆到明面上来，闹得沸沸扬扬，京城皆知。
影响不是普通的朝事可比，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直至衙门张贴皇榜，搜捕逃脱贼子，公布包括散播猪瘟、拐卖幼童在内的几大罪状，附有八贝勒亲自撰笔的“檄文”，犹如火星溅入油锅，引来群情激愤，一片唾骂之声。
要论民心，现今可不是从前了。朝廷也不必藏着掖着，生怕让反贼得逞，从而引起动乱，激化矛盾，他们作恶多端，人人见而诛之！
如此一来，非但前朝，就连不问政事的后宫都隐约听见一些风声。
储秀宫偏殿，乃是十二阿哥生母，定贵人万琉哈氏的住处。定贵人样貌秀美，娴静本分，在宫中向来低调，既不争宠也不与人为难，成日里绣绣花，抄抄经，也因位分因素，无法与十二阿哥多多亲近。
——贴身伺候的宫人却是知晓，不是不能亲近，而是贵人不愿亲近。
叫她们看来，主子样貌出色，别说还未贬谪之前的德妃，便与如今风头正盛的良嫔相比，也差不到哪儿去。人人争破头的皇恩，她却不想争，母凭子贵的荣耀，她更不想要，十二阿哥濡慕额娘，一有机会便往储秀宫奔来，主子为何淡淡待之？
宫人们不懂她。
因着定贵人温和淡雅，对下人极好，从不拘着她们，她们鼓起勇气，劝也劝过，没有效用，久而久之便也放弃了。
临近黄昏，夕阳洒下淡淡的光辉，定贵人抄完经书，难得出来透透气。
偏殿的抄手游廊，站着一个面目机灵的小太监，以及四五个满目好奇之色的小宫女。小太监说书似的，眉飞色舞，讲起方才探听来的消息：“八爷说了，那深入贼窝的法子，其中有小爷大半的功劳……”
小宫女捂起嘴，投去崇拜的目光，小声催促他继续。
小太监得意起来，声音稍高了些：“那叫天什么会的，总坛一股脑地被端，什么坛主，堂主，全都化成灰喽！”
定贵人离他不远，闻言怔在原地，面色忽然变得苍白。
“哪里的坛主、堂主？”她死死掐住掌心，开口询问。
猝不及防之下，小太监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请罪，却见定贵人又问了一遍，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小太监不甚清楚，通红着脸如实回答，定贵人仿佛随口一问，见此也不在意，温声让他们退下了。
空无一人的游廊里，定贵人闭起眼，身子有些颤。半晌回到寝卧，叫来身边的大宫女，朝她温柔地笑：“你去瞧瞧，胤裪下学没有？”

第105章 碰撞  一更
大宫女闻言，面上带了丝丝喜意，这是主子第一回 过问十二阿哥！
忙说：“瞧这时辰当是下学了，奴婢这就去问问。”
定贵人看她匆匆远去，温柔笑容逐渐淡了下来。室内无人，她松开手，掌心印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形状秀美的眼眸写满浓郁的悲怆，他……死了吗？
十二阿哥一身是汗地前来，容色不显，脚步是雀跃的。
胤裪刚刚结束骑射课，汗水来不及擦，仪容来不及收拾，见了定贵人却不敢高声，攥了攥衣摆，轻轻叫了一句“额娘”。
他没有养母，自小被孝庄文皇后，也就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抚养。太皇太后仙逝，苏麻抱着胤裪迁居太后寝宫，却因丧主哀恸过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在胤裪八岁的时候病去，把一辈子攒下的体己全部塞给她养大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胤裪身上，没有养恩与生恩的牵扯，不似他的八哥与十三哥，想见亲生额娘还要获得恩准。
苏麻喇姑还在的时候，太后常常与之同榻而眠，为缅怀太皇太后，互为慰藉。等到苏麻喇姑不在了，八岁的胤裪已然搬至阿哥所，太后怜惜于他，特地同他提起定贵人，说胤裪不哭，哀家同皇帝提过，准你去见亲额娘。
这是天大的、难得的恩典，胤裪欣喜若狂，可越是长大越是领会，他想见额娘，额娘却不想迫切地见他。
他至今也不明白，把难过藏在心底，谁想今儿竟是有了转机。额娘居然打发人来看他，和天上下红雨也没什么两样了！
胤裪轻声喊了一句，踟蹰地站在原地，竟有近乡情怯的味道。
万琉哈氏定定地望着他，神色陷入恍惚。她许久没有好好瞧过胤裪，眨眼间，他便长成这般模样。
即便不拔尖，不似哥哥弟弟们受宠，他依旧是皇上的儿子，天潢贵胄，气度浑然。皇阿哥的五官，多多少少与皇上有些相像，譬如太子的眉眼像极了皇父，十二阿哥同样拥有一双凤眼。
非但如此，胤裪自小养在慈宁宫，得奉太皇太后教诲，又有佛学熏陶，望之温静平和。生出幻觉的一瞬间，犹如智慧洞察的苏麻喇姑在她面前！
像被刺痛一般，定贵人蓦然缩回视线。
单是那双肖似皇上的眼睛，让她恐惧，让她忧虑，让她无法亲近，更生不出母凭子贵的念头，仿佛一道背叛的证明。这么多年，她小心翼翼藏着秘密，暗自希冀地活着，期盼有朝一日，那人干出一番大事业，打碎该死的束缚，迎她走出深宫——
他们再不必天涯两隔。
可就在今天，一切都化为泡影。
定贵人心想，她活得像个笑话。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在心里嘶喊，凭什么？为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若能帮帮他，若能递出一二消息，不论什么消息都好，哪会如当下这般，化为飞灰，连抔黄土都找不着？
“胤裪。”心如死灰，反倒笑了起来，定贵人婷婷上前，摸了摸十二的脸。
她还有身份尊贵的儿子，她能为他报仇。
“额娘从前有苦衷，不得已疏远了你。”笑着说罢，她眼眶微红，哽咽着道，“额娘向你赔罪。从今往后，额娘什么都补偿予你，好不好？”
——
有关反贼的新闻喧闹着，沸腾着，终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平息下来。
从总坛逃脱的漏网之鱼不知藏匿何处，但画像已被官府掌握在手，一旦出示路引，便是自寻死路。他们又不会神乎其技的易容术，底细全被小黑他们摸了个清楚，只能作为丧家之犬，东躲西藏，迟早有暴露的一日。
弘晏不急，八爷不急，皇上也不急。待章程拟好，诸事告一段落，太子终于不用通宵忙碌，埋首公务、脚打后脑勺的成了四爷。
在总坛那场暴乱之中，反抗者逃不了一死，也有来不及反抗便晕倒的，还有苟且偷生投降的，被官府一一活捉，戴上镣铐押解进京，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审理。
也因牵扯太广，工作量太大，官员们如何也忙不过来，于是当初‘整顿国库&#39;的盛况重现——
大贝勒卖药卖的正高兴，被皇上抓了壮丁，五爷养猪养得正高兴，也被皇上抓了壮丁。遑论待在礼部的三爷，清闲无比的七爷，除却还在盯梢间谍计划的八爷，兄弟几个齐聚刑部，与出门迎接的四爷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收到弘晏贴心寄来的育发液，原味无香，男士专用，不够还有。
众阿哥：“……”
弘晏送完爱心礼物，继续太医院、毓庆宫两点一线，偶尔前去皇庄瞧瞧，带着两位姨姨，还有皇上打包送来的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
说起这个，他实在有些怅然。
十五与十六都还没到读书的年龄，平日交由奶嬷嬷抚养，可忽然有一日，十五闹着要去福建捕鱼，十六闹着要去杭州买绸，惊动了时常前来的王贵人。
这还得了？
斥也没用，哄也没用。眼见他们可怜得很，眼泪要掉不掉，脸上写满渴望，问他们为何有此想法，十五摇摇头，十六紧闭着嘴不回答。王贵人无法，只好忐忑向皇上请示，皇上一听来了兴趣，搁下朱笔，亲自拎来十五和十六问询。
皇上出马，不一会儿便知晓了前因后果。他沉默片刻，当机立断转移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同他们说起皇庄的风景，还有养猪的乐趣，若想体会体会，找侄儿去。
继而传召弘晏，语重心长地教导乖孙，说他错认妹妹也就罢了，怎能为图个自在，平息姨姨的怒火，让小叔叔前来顶锅？
最后奖赏弘晏五日游，命他带上容岚容玉，十五十六，去皇庄放松放松。
弘晏：“……”
天降大锅，弘晏觉得冤枉。
诱拐十五叔和十六叔的罪魁祸首又不是他，他只是犯了天下小辈都会犯的错，汗玛法何苦如此？
弘晏没法子，生怕两位叔叔逮着他，只得躲进太医院‘避难’。
哪知十五十六锲而不舍，哼哧哼哧追到太医院来。迎着满屋太医惊讶的目光，十六奶声奶气地喊：“大侄子别跑！”
弘晏震惊了，“十五叔十六叔是如何寻来的？”
十五害羞地拧了拧衣襟，“大总管偷偷派人告诉了我。”
……
错估了皇上的险恶用心，弘晏插翅难逃。
耳边传来一声声的“小外甥”“大侄子”，弘晏听着听着，也就麻木了。
如此麻木了十多日，等到元曦满月，太子妃容光焕发地重现人前，觉罗氏放心地启程出京，对于反贼的审讯也告一段落，弘晏终于摆脱姨姨与叔叔的夹击。调理手册的制作来到尾声，气候渐渐变得严寒。
寒冬将至。
若不是九爷来找，弘晏差些忘了他的毛衣大业。此时此刻，他裹着四五层衣裳，脸蛋白白嫩嫩，站在钦天监的大门前，听着胤禟贴身太监百两传达的、‘前去一叙’的邀约，稍稍有些犹豫。
想了想，他道：“待我从钦天监归来，自去九叔院里，顶多一个时辰。”
百两连忙应是，同时颇为不解。
小爷是要叫人测算吉日，还是要找西洋来的传教士？
——
如今的钦天监监正，乃是佛郎机东渡而来的传教士白晋。
南怀仁与汤若望在世之时，白晋只是一名小弟子，看着皇上尊称南怀仁为师、授予汤若望官职，荣耀都传到故国去了，霎时心头火热，许下宏愿，要在东方做出一番大事业。
等他坐上钦天监监正之位，南怀仁、汤若望都已故去，这等大展拳脚的好机会，让白晋激动地叩谢皇上，热泪盈眶地感恩上帝。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名望都被前辈刷完了，譬如几何计算，康熙历法，万国舆图；他又不似汤若望那般，在火器制作一道拥有天赋，也不能徒手制钟表，徒手造银镜。
他精通数学，可皇上不需要他教，几何题目做的比他都快。
他精通五国语言，可除了九阿哥，没有一位皇子对此感兴趣。更打击人的是，九阿哥学了没几天，西洋语的发音比他还要纯正！！
除了履行监正职责，偶尔被皇上宣召谈天，白晋一身技艺无用武之地，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只好另辟蹊径，立志成为书画大家，为此虚心学习，不耻下问，得空便往翰林院跑，翰林觉得新奇，更有一种骄傲，因此不吝指点，让白晋感动至极，在游记里夸他们是‘君子之风’。
学完书画，他又无所事事起来，直到壮阳药、育发液风靡京城，白晋惊呆了。
东方不愧是神奇的国度，拥有这等神奇的药物。深知大清医术的精湛，和佛郎机相比，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他对育发液的广告语深信不疑，采购得最为疯狂，花费了做官以来的所有俸禄，囤了满满几大箱！
至于还在试营业中的壮阳药，他正积极地找寻途径，想要和大贝勒套近乎。虽然再过一段时日，将会面向京城百姓售卖，但他等不及了，上帝啊，他立刻就想要。
远行一趟，不寄点特产回去，这怎么行？
……
弘晏被人恭敬引着，来到监正坐班的堂屋。
就见一个身穿官袍，留着金色美髯，白肤绿睛的中年传教士，正往他浓密的金毛仔仔细细抹着育发液，那虔诚的神色，和沐浴焚香也没什么差别。
弘晏怀疑自己看错了，直至鼻尖传来一股桂花香。
弘晏：“…………”
引他进来的钦天监官员脚趾抠地，连忙上前几步，附耳提醒上司，“大人，大人？皇长孙殿下来了。”
白晋骤然回神，又惊又喜，又有些慌乱，忙不迭地跪拜下去。
屋里有着片刻的寂静。
想了想，弘晏试探地开口，“Hello？”
与此同时，白晋激动地抬起头，“微臣给皇长孙殿下请安——”

第106章 冤枉  二更
话音落下，弘晏愣了愣，白晋也愣了愣。
一个恍然大悟，是他想岔了，钦天监监正在大清扎根多年，哪还不会说中文？后世的英文也与当下相差甚远，传教士怕是听不懂的。
一个震惊不已，在心底暗暗思索，皇长孙殿下，乃是皇上、太后和太子之外最为尊贵的人物，今年五岁的年纪，竟也会说洋文！
哈喽，到底是哪国的语言？
弘晏一笑，将尴尬掩饰过去，亲切地叫他起身，“监正请起。”
随即望着桌案上的育发液，这一眼望得有些久，白晋心领神会，连忙给他解释：“殿下，这是京城近来售卖的神物！微臣采购了三大箱子，准备寄往故土，只叹钱财不够啊。”
说着眉飞凤舞，珍惜地摸了摸满头金发，细数育发液的好处。
眼看着就要推销到正主头上，弘晏聚精会神，连连点头，递去一个识货的赞赏眼神，旁听的官员快要昏迷了。
小爷可是稀客中的稀客，白大人在扯什么东西？
许是听到下属的怨念，白晋忽然住了嘴，也觉自己有些逾矩。他热情一笑，双目放光，迫切希望能够帮上皇长孙的忙，“都怪微臣太过高兴，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微臣名为白晋，敢问殿下前来，是为何事？”
瞧这用辞敬语，瞧这字正腔圆的京城口音，弘晏默默评估，这是中西方文化的碰撞，也是潜移默化的具体体现。
他也不扯东扯西，遣退官员以及伺候的人，直接开门见山地问：“监正手中，可有金鸡纳霜？”
金鸡纳霜，就是洋人口中的奎宁。
康熙二十八年，皇上亲征准噶尔，大胜回宫却忽然患上疟疾，病情来势汹汹，太医束手无策，若无广州赴京的传教士献上金鸡纳霜，如今情势，便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也正是金鸡纳霜，皇上对西洋的态度变了一变，放宽政策，不再禁止传教士登陆港口，简而言之，除却传播信仰和杀人放火，干什么都行。
……
白晋没想到皇长孙问的是这个。
据他所知，放在东方，奎宁乃是救治疟疾的主药，放在西方，价格同样昂贵。虽有制作方式，却被贵族垄断在手，只有少数商人买得起，若要漂洋过海，携带上船的成本不低，平安下船的几率更是不高。
譬如多年前向皇上献药的传教士，也是从同船病重的商人那里争抢来的，一共五颗，如若不是为了名声与礼遇献药，而是决心售卖，在京城可卖百金。
他更是知道，皇上痊愈之后，命太医院加以研究，却没研究出什么，继而召他细细过问，最终将此药珍藏高阁。
至于他有没有奎宁……
若说有，便要进献，他舍不得呐。
没听说哪位贵人患上疟疾，皇长孙殿下想要做什么？
白晋正了正神色，躬身说：“回殿下的话，微臣许久未见此药。但广州日日有商船靠岸，若能为您牵线，是微臣的荣幸。”
弘晏感叹一声，传教士果真不擅长弯弯绕绕。
瞧那满脸写着“我有”，便是十六叔也能分辨出来，糊弄不了他。
他微微敛起笑，提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南怀仁南大人，可是监正的老师？”
白晋摸不着头脑，点头说是。
“南大人一生贡献无数，颇得汗玛法敬重，却是晚年糊涂，犯下排除异己，制造冤狱的大罪。”弘晏悠悠道，“汗玛法心眼明亮，将一切记在心里，终是体恤仁慈，不准备追究于他，但我们都忘记了，南大人还有弟子呢。”
弘晏笑得神秘，“老师犯错，可罪不及身后，他又没有子女，只好由弟子承担。监正你说，是也不是？若我提醒汗玛法此事……”
这是他踏入钦天监，听到白大人名讳的那一刻，忽然想起的冤案，也是后世阅读清史的遗憾。
白晋咽了咽口水，绿眼睛布满慌张，脊背浸出点点冷汗。
皇长孙说的，难不成是真的？
与南怀仁有关的，唯有一个流放盛京的火器天才戴梓，至今没有得到皇上赦免，他、他是被老师诬陷的？
至于那句‘没有子女，只好由弟子承担’，听得白晋欲哭无泪，又惊又怕，他虽是个中国通，却也没有读透律法，倒背如流啊。
就算是假的，他一个佛郎机人，皇上信他还是信皇长孙？
他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殿、殿下，微臣是无辜的，微臣不知此事。微臣有三颗奎宁！”
前来一趟，收获不浅，弘晏笑眯眯地说：“谢大人献药。”
有系统在，药方不是困难，手册的最后一页，从此有着落了。
白晋：“…………”
心痛之余，白晋觉得有哪里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便听皇长孙扬声朝门外道：“三喜，搬两箱育发液过来，顺便向大伯讨一大盒壮阳药，赠给监正大人。”
这下，白晋不觉得心痛了。
他呆在原地，看着弘晏仿佛看着金大腿，看着救他于水火的恩人，眼里放出阵阵狼光。又好似遇上识马的伯乐，他感动万分，热泪盈眶地说：“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说着，白晋恨不得拍死几秒前的自己。
想要实现大志，名扬海外，献几颗奎宁算什么，这不就来了机会？
能搭上殿下的大船，这是聆听几次天堂福音能够实现的？就如东方人所说，这是祖坟冒了青烟！！
弘晏矜持一瞬，在传教士眼巴巴的注视中，勉强答应下来。
眼见白晋大喜，时机成熟，他忧愁地叹了口气，道：“监正被南大人牵连的罪名，我绝不会同汗玛法说。可你是知道的，我的几个知己叔叔，早就得知此事，若他们一个不顺心，告了监正的状，汗玛法不会听我求情。”
弘晏语气低落，透出完蛋的意思，白晋一下子惶然了起来。
皇长孙的知己名号传得很广很广，他知道是几位皇子殿下。可他们竟然霸道至此，一个不顺心，就要他人性命吗？
白晋六神无主地说：“上帝啊，我要怎么办才好？”
弘晏为难片刻，道：“上帝告诉你，只有求见皇上，才能彻底消去这个隐患，不知监正愿不愿意用。”
谁知白晋不假思索，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愿意，愿意。微臣这就求见皇帝陛下！”
“……”弘晏头一回遇见这么自觉的，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压低声音道，“既如此，诸事宜早不宜迟，监正大人只需按我说的做。”
——
不到一个时辰，弘晏轻快地走出钦天监，看了看天色，满意地去寻九爷。
那厢，皇上正在乾清宫批折子，就有小太监传话说，钦天监监正求见。
传话人有些迟疑，李德全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联想到监正是个传教士，赶忙出声问：“可有不妥？”
皇上搁下朱笔，凝神望去。
小太监犹豫一瞬，说：“回禀皇上，白大人在哭，哭得就跟，就跟——”
他没读过几日书，绞尽脑汁不知怎么形容，半晌，小心翼翼地说，“就跟死了爹妈似的。”
皇上：“……”
李德全：“……”
皇上叫小太监滚出去，头痛道：“传他进来。”
小太监听话地滚了，不到片刻，白晋号啕大哭，不堪入目的仪容呈现在皇上眼中。
人到中年的洋人，本就长得粗犷一些，这副模样不可谓不辣眼睛，皇上闭了闭眼，发觉小太监没有形容错。
皇上决定给予一点最后的耐心，便见白晋跪拜下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皇上，戴梓戴大人冤枉啊皇上！”
听闻‘戴梓’二字，李德全心间一凛，皇上手指动了动，脸色沉了下来。
空气霎那间变冷，白晋却是浑然不觉，兀自在御前哭诉：“皇上，戴大人冤枉，都是被南大人陷害的。”
“微臣替老师保守多年秘密，实在忍不下去了。这么多年，微臣苦于良心折磨，分外痛楚，戴大人一介无辜之人，忠诚之士，落到如此下场，真是，真是……”
说着哭声一滞，卡壳一瞬，偷偷翻过手心，瞥了眼密密麻麻的小抄。
心下一定，白晋痛哭着喊：“真是天理不容！！”

第107章 逃路  一更
说起戴梓此人，不但才思敏捷，文采斐然，在器械一途更有着非同凡响的造诣。
南怀仁与汤若望合力造出的新式火器，戴梓身为工部侍郎，三日便能拆解完毕，并且稍作改动，画出更为精炼的图纸，加强了火力，提升了射程，继而毫不设防地寄信，向南怀仁探讨问询。
然后没经历过社会毒打，不知人心险恶的戴大人吃了大亏。
皇上身边的位置，就那么几个，火器总造的头衔，更是只有一人。他是个天才，让别人怎么活？
一大盆污水泼了下来，说他“心怀怨愤”“非议圣上”，简而言之就是怀才不遇，偷偷骂皇上坏话，觉得工部侍郎这个位置配不上自己。又有伪造的信件当做证据，来源正是戴梓寄给南怀仁的探讨信，一通操作下来，罪名确凿无疑。
他又是个头铁的直性子，对簿公堂的时候没有求饶，没有辩解，而是怒发冲冠，痛斥南怀仁‘奸佞小人’，还说‘皇上若是昏君，尽管治我的罪’，一时言辞激烈，颇有些大不敬，让旁听的官员吓坏了。
皇上大怒，差点要把他拖下去砍了，也是张英、王士禛等汉臣苦苦哀求，皇上终是改变主意，改为褫夺官职，没收财产，全家流放盛京。
尽管过去这么多年，戴大人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依旧鲜明。
违逆他的臣子不是没有，头铁喷他的唯有戴梓一个，故而白晋嚎哭的时候，皇上脸色呱唧一下掉了下来，沉沉陷入回忆之中，错过白晋翻手掌的小动作。
皇上没注意，李德全却是瞧得清清楚楚，霎时咯噔一下，白大人的掌心写了什么？难不成背后有人指使？
瞧这四个字四个字的用词，他还疑惑来着，传教士的文学素养何时有这么高了，堪与土生土长的京官媲美。
深知戴梓案乃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又和逝去的南怀仁有关，兹事体大，李德全不敢胡乱开口，只暗中记了下来，心脏跳得飞快。
终于，皇上再也忍不了魔音贯耳，重重地一拍案桌，吓得白晋闭上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特意遗忘、尘封多年的旧事就这么突兀提起，且毫无预兆，让人不得不怀疑。但说一千道一万，如今的皇上，已不再是当年的皇上，若要细细琢磨此事，无需证据，他已相信了三分。
当年他气的是戴梓大不敬，至于冤不冤枉，已然不重要了。若是不罚，何以服众？君臣纲常，不容违逆。
现如今……
“你说戴梓是被南怀仁陷害的，可有证据？”皇上冷声问。
白晋瞧过小抄，心里不慌，见此心下一喜，殿下果然料对了所有。
他吸了吸鼻子，言辞恳切：“回皇上的话，微臣没有证据，但微臣知道，当年戴大人递给老师的信件里头，到底写了什么。那封信，要么藏在老师的书房，要么随老师一起长眠地下，因为里边画了一幅图纸，是对南大人所造火器的分析与改良，老师犯下这一切，正是因为嫉妒啊。”
说罢，白晋匍匐在地，再一次痛哭起来，“微臣不敢欺骗。微臣良心不安这么多年，昨夜做了恶魔索命的噩梦，实在忍不了了，只盼将功赎罪，获得神的谅解。皇上要么派人探查，要么掘开老师的坟墓，真相就在眼前！”
皇上：“……”
皇上还来不及愣神，便听白晋凛然地说：“找不着信件，只需召回戴大人，让他再画一幅，同样可以作为证据。戴大人是个天才，他不会忘记的！”
话语层层递进，滴水不漏，没有半点逻辑错误，实在是御前奏对的典范了。
皇上沉默片刻，眼神锐利起来，火器分析与改良……
戴梓精于器械，当年任他为工部侍郎，也有此般考虑。
“朕知晓了。”皇上淡淡道，“退下吧。”
没有听到确切的回答，白晋也不急，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皇长孙殿下的预料之中。只要皇上重视火器，重视神机营，必然会派人去往盛京，让戴梓画一副图纸——因为如今神机营广泛装配的红衣大炮，正是南怀仁设计的那个。
长舒了一口气，小命终于保住，白晋起身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为“毁尸灭迹”，他把手心往衣襟处胡乱抹了抹，弯腰一步步地后退，却猛不丁听皇上问：“见朕之前，你还见过谁？”
因着庆幸不已，心弦松弛下来，白晋下意识回道：“皇长孙殿……”
说着猛然闭嘴，露出痴呆的神色。
李德全正在纠结，纠结何时揭露此人的小抄行径，闻言唬了一跳，当即打消这个念头。
皇上揉揉眉心，似笑非笑地看他：“皇长孙殿下有没有告诉你，凡事不能照学？他是如何高估你的说话水准的？”
白晋的发音字正腔圆没问题，辩论逻辑却要打个问号，遑论替人求情了。他只擅长短句，还有请安的场面话，吃不消一长串，否则就要卡壳，继而叽里咕噜冒出鸟语，因为记忆力不行。
皇上需要合理安排人才的去处，包括宫里的传教士，自然对他有所了解。若白晋有这水平，早被提到理藩院舌战群儒，哪还用在钦天监坐班？
白晋人傻了。
皇上和蔼道：“是自己的，终究属于自己，谁也偷不走。来，把你刚刚同朕说的话重复一遍。”
白晋低头看了看泛黑的衣襟，想了想墨迹模糊的手掌。
白晋：“…………”
他痛哭出声，这回是真的。
——
弘晏终于明白，人生难逢一知己是何意了。
与大伯不同，九叔的经商头脑恍若天生，譬如后世的专业术语，什么‘饥饿营销’，什么‘垄断’，用不着他点播，便能举一反三，把内涵挖掘得透透的。
还有大规模销售毛衣的生意，根本用不着他操心，九叔早已拟订好了计划，递给他过目，虚心问他哪里存在漏洞，哪里需要改进。
弘晏感动至极，连连摇头，九爷的计划尽善尽美，有些细节他都没有想到，具有高度的可行性。
同九叔相比，大伯就是一榆木疙瘩……也罢，术业有专攻，他也不必太过苛求。
叔侄俩商议得热火朝天，没过多久，弘晏领得一个任务——劝皇上穿上毛衣，以便引领潮流，自上而下普及全国，为可期的未来铺平大道。
此为九爷建议，弘晏一口答应下来。
算了算时辰，白晋也当哭嚎完毕，在汗阿玛心中种下震撼的种子，下一步便是派人去往盛京求证。毕竟逝者为大，不能掘墓不是？
这样一来，戴梓回京指日可待，火器天才应当为国发热，而不是穷困交加，求赦不得、郁郁而终，病死在寒冷的冬日里。
但因戴大人头铁至极，不怕顶撞，汗玛法想起旧事，定然会经历愤怒，复杂，纠结等等一系列心态转变，彻底想通需要过程，毛衣的事儿，今晚就罢了，还是明日提起为妙。
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弘晏准备先用晚膳，再去太医院，等候白晋送上奎宁，完结调养手册的撰写，于是甜甜地同九爷告别。
悠悠绕到毓庆宫前，发现一队小太监正四处找他。
左等右等找不到人，小太监都快哭出来了，终是瞧见弘晏的身影，大松了一口气，道：“小爷，皇上心情好，正等您用膳呢。”
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却因躬身的缘故，弘晏没有发现。
弘晏小小吃了一惊，汗玛法居然没有陷入愤怒，复杂与纠结，而是不计前嫌，决定赦免戴大人了？
不愧是他从谏如流，可亲可敬的汗玛法。
怀揣着敬佩之意，弘晏踏入乾清宫，入耳便是皇上的吩咐，听着心情不错，“派侍卫前去盛京，瞧瞧戴梓如何，要是依旧记得当年的火器图纸，便叫他重画一份，快马送至京城。如若真是冤枉——”
弘晏越发感动，准备假意询问缘由，继而大肆夸赞汗玛法虚怀若谷，仁爱臣民。
哪知皇上继续道：“真是冤枉，就让他待在盛京好好画图，别想有的没的，再有创新，让侍卫拿图寻朕。”
弘晏：“……”
弘晏惊呆了。
汗玛法这话，是要把戴梓当做工具人？
怎一个渣字了得！
弘晏觉得不行，没想到皇上并未释然，依旧记仇，霎时顾不得其它了，赶忙上前几步，声情并茂地说：“汗玛法，戴大人无时无刻不盼着回京，更是在流放途中，写了好些悔恨的诗篇，他早就后悔顶撞于您。”
乾清宫霎那间变得寂静。
李德全立在皇上身侧，朝他不断使眼色，还做出“白”的口型，疯狂暗示着什么。
“……”弘晏察觉到不对了。
“戴梓的流放之地，离京城百里之遥。”皇上笑眯眯地问他，“他又何时与你相识，请动小爷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替他翻案，替他求情？”
弘晏面色有了片刻空白。
他恍悟了，汗玛法这是在钓鱼执法。
白晋露馅了？？
不对啊，白晋信誓旦旦和他说，保证不会出错，不会忘词，就连钦天监，他也是趁着编书的空隙，悄悄溜进去的，除了三喜，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殿门嘎吱一声关上了。
皇上变戏法似的拎出鸡毛掸子，悠然道：“戴梓能否回京，端看元宝肯不肯牺牲。”
潜台词：只需挨这一顿打，你想要的，朕替你实现。
弘晏：“…………”
他后退一步，皇上往前一步，直至背靠冰冷的殿门。
他——
无路可逃！

第108章 攀比  二更
一顿鸡毛掸子换来戴大人的回京，想想还挺划算。
但若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岂不更妙？为何一定要选呢。
眼看着无路可逃，弘晏强自镇定，试图给自己争取时间：“汗玛法，白晋去哪儿了？”
皇上明白元宝想要问什么，微微一笑，道：“朕赏了他十板子，当做知情不报的惩戒，罚俸半年，当做同你欺君的帮凶。现下，当时回府养伤去了。”
原本赏他五板子，已是手下留情，体谅他被弘晏忽悠，白晋却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皇上一怒，当即让人加量，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弘晏明白了。他暗嘶一声。
他还是想不通自己是如何露馅的，但思来想去只有白晋出了差错，米粒大点的愧疚也就随风消散，变得半点不剩。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不得一样步后尘？
权衡片刻，弘晏闭上眼，像赶赴刑场那般视死如归：“来吧。君无戏言，若汗玛法说到做到，孙儿作些牺牲又何妨？”
说着积极地抽束带，解衣扣，脱外裳，露出层层叠叠的里衣，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把外裳穿了回去，系好衣扣，绑紧束带，垂下他毛绒绒的脑袋，飞速往皇上跟前凑。
说要挨打，没说打哪里。弘晏捂住屁股，低着头大义凛然，“汗玛法使劲，往孙儿脑袋上抡，脑袋肉少，教训更重，打的更疼！”
皇上：“……”
见皇上忽然无言，弘晏顿时急了，扑上去抢夺鸡毛掸子，准备自己给自己来几下。
直至身上挂了个树袋熊，竟要与他争抢‘刑具’，猝不及防之下，逼得人忙乱起来，皇上发觉他失策了。
他斥道：“胡闹——”
以为万无一失，竟还有这样的漏洞！
失策的代价就是弘晏不听他的。龙颈不断后仰，龙爪不断往上伸，直伸到‘树袋熊’够不着的地方才行，这一幕看得李德全大惊失色，宫人齐齐跪下，“皇上，可不能啊！”
往小爷的脑袋上砸，那还得了？
眼见皇上陷入窘迫，李德全护主心切，慌里慌张狂奔而来。为让皇上轻松一些，他哭诉道：“皇上，把鸡毛掸子递给奴才吧，龙体为重，龙体为重啊！”
弘晏嘴上不停，殷切地说：“汗玛法，孙儿不怕的，快把它给我……”
皇上：“……”
皇上觉得这一幕很是离谱，可不得已之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腰被缠得紧紧的，缠了无数只八爪鱼的重量，躲避的动作比骑射都累，皇上呼吸一窒，只好把鸡毛掸子甩给李德全。
李德全大喜过望，连忙拔腿就跑，塞给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叮嘱他跑得远远的，别被人抓住，小太监慎重点头，又为难地望了眼殿门，忽然灵光一闪，猫着腰不见了人影。
前殿跑不了，还有后殿，还有厢房，还有他的小屋呢！
弘晏一边缠着皇上，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见事态如他想象那般发展，鸡毛掸子成功消失，登时轻松了，满意了，稍稍放开对龙腰的束缚，泫然欲泣道：“汗玛法为何不惩罚孙儿？孙儿的脑袋还好好的。”
皇上：“…………”
皇上呵呵一笑，在心里给李德全记了一大笔，都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随即没好气地道：“还不放开朕？要朕亲自用手不成？”
敏锐察觉到皇上放弃教训的念头，弘晏见好就收，乖乖巧巧站在一旁，朝皇上甜甜地笑。
皇上淡淡挪开视线，告诫自己不能吃他这一套，摆手道：“用膳吧。”
语气透出无奈，却叫凝重的气氛一松，宫人们欣喜若狂，忙不迭打开殿门。
……
弘晏一边讨好地给祖父夹菜，一边希冀地道：“这回不是孙儿不愿牺牲。既如此，您准备让戴大人回京了吗？”
皇上睨他一眼，不语。
深知汗玛法记仇，拥有帝王的小心眼通病，下令恐怕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弘晏认真同他解释，“神女入梦告诉我，戴大人真是被冤枉的。”
皇上的筷子停了一停。
片刻一言难尽地道：“神女教你医术不够，还要关怀一个罪臣？”
眼里怀疑都要满溢出来，弘晏摇摇头，叹息一声：“您有所不知，神女慈悲，关照着世间每一个人。”
“她特意同我说，戴梓是个重要人物。唯有汗玛法握有天下，胸怀四海，也唯有您，能够赦免戴梓，让他记得一辈子的恩。如若孙儿挨了打，岂不抢走您的恩？”
弘晏说得煞有介事，话间隐晦的吹捧，吹得皇上心情转好，面色放晴。
想了想，这理由虽然牵强，倒也说得通。元宝出生的时候，戴梓已然流放盛京，他没见过南怀仁，更没见过火器图纸，这般突然地求情，也就只有天赐可以解释。
元宝得天庇佑，他深信不疑。
戴梓……罢，这么多年的教训也够了。
思虑片刻，皇上问弘晏：“神女还说了什么？”
弘晏郑重地道：“神女说，天冷了，该穿毛衣了。”
——
又一次完好无损地走出乾清宫，弘晏踏着夜色，依照规划好的行程，问太医院的当值太医：“奎宁送来了没有？”
太医喜悦地颔首，“统共有三粒呢。”
弘晏决定原谅白晋，叫人抓紧送去壮阳丸与育发液，以及几瓶上好的伤药。眼看天色已晚，决定明日再来，该回毓庆宫看妹妹了！
元曦满月之后，真正显露出美人胚子的雏形，臂如藕节，白白嫩嫩，那双肖似太子妃的杏眼盛满星光，每天都能带给哥哥惊喜。
弘晏趴在摇床边，一眨不眨望着熟睡的妹妹，慈爱的目光看得太子妃失笑，招招手让他去她身边，“晚膳时分，皇上为何关闭殿门，元宝可知晓？”
“……”弘晏若无其事，想了想小声说，“汗玛法同儿子商议毛衣的事。”
太子妃恍然，步入冬日，毛衣是该派上用场了。摸摸弘晏的头，她笑吟吟地道：“额娘明儿穿上可好？”
弘晏用力点头，瑞凤眼亮晶晶的，“汗玛法也答应我，明日早朝的时候作里衣穿。”
说着灵光一闪，想起一个双管齐下，为九叔大业添砖加瓦的好主意。
他撒娇似的央求太子妃，“额娘能否帮我劝劝阿玛，替儿子宣传宣传？”
随即同她仔细说明，说和九叔分成的毛衣店铺即将开张，推广绝不能马虎。
太子妃不是狭隘的女子，心知元宝在做大事，联想到毛衣的制作材料，以及儿子传授的独特手法，柔声答应下来。
——
弘晏前脚离开，太子后脚踏入正院。
歇下的时候，猛不丁听见太子妃的温言，霎时面色微变，想起了“高贵”二字。
他想揍儿子了。
同福晋解释一番，委婉表达拒绝之意，并且着重强调，浅蓝与杏黄不甚匹配，却见太子妃用奇怪的眼神瞧他，“当做里衣穿，被朝服遮个齐整，能碍着什么？”
太子：“……”
太子妃嗔道：“爷便是不作推广，也能暖身，不能白白浪费元宝的心意。”
太子一想，也有道理。
不仅是他，成年的皇阿哥都要保持风仪，不能像孩童那般裹个四五层，顶多穿件加绒外套，出门披个大氅。
里边套件毛衣，上朝把扣子扣得紧紧的，谁也瞧不出，况且元宝所织舒适保暖，给人享受而不是罪受。最重要的是，福晋待他情深，他如何忍心拂逆？
他当即一笑：“孤听你的。”
第二日一早，太子忍着别扭套上高贵毛衣，随即被触感征服了。
套上外裳，系好衣扣，待他走到乾清门，感受不到半点冷风的侵袭。时为初冬，严寒未至，官员们尚未用上大氅，瞧他们有人抖，有人颤，心下不禁浮起深深的优越感。
直至皇上于朝会宣布，在乾清门设演武场，早朝之后率百官亲临，活跃冬日氛围，以扬尚武精神，太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等到皇上卸下朝服，现出一身明黄色的龙纹毛衣，在靶前拉弓搭箭，正中红心——
朝阳为他镀了一层金光，看呆了文武百官，看得太子眉心一跳，心道不好。
皇上全方位地展示完毕，意犹未尽点了他的名：“太子来。”
太子：“…………”
朝服宽衣大袖，形容繁复，无法进行骑射，除却脱下别无他法。
何况如此场合，他能拒绝吗？？
于是浅蓝毛衣显露人前，带来又一重的震撼。
上面的小小字体，除却站得近的几位皇阿哥，清楚瞧见之后面色空白，文武百官激动地伸着脖子去认，一时间，斗鸡眼比比皆是，不知凡几！！
他们的态度万分热情，太子的笑容万分僵硬。
皇上单知道弘晏请他打广告，却没想太子也是宣传的一员，还凭借高贵小字，瞬间夺去了龙纹的风头。
登时不悦起来，他的龙纹还比不上小字？分明前者更为精美，更为华贵。
几乎无人注意到皇上的不悦，除了乐皇上所乐，忧皇上所忧的大总管。
李德全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皇上，奴才回头就叫绣娘绣上小字。”
皇上心下一动，面上淡淡：“哪两个字？”
……
李德全殷勤地道：“明君！”

第109章 离间  一更
李德全说完这话，遭到了皇上的冷待。
难不成太直白了些？
心念一转，这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李德全懊恼不迭，赶紧补救：“是奴才想岔了！奴才愚钝，这绣字就是图个趣味，但凭皇上喜欢。”
“……”皇上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明君”二字掷地有声，皇上窒息了，后悔了。
代入一想，他受不住。自古以来的明君，都是留有后人评说，也没在史书上自我标榜，自我评判，若朕成了开先河的第一人，还不被人嘲笑到几千年后？
狗奴才，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怎么不给自己绣件‘佞臣’？顾及场合，皇上没叫人赏板子，冷飕飕瞥了李德全一眼，继而专注太子的英姿。
胤礽若有半点差错，他便有了罚的借口。
身穿高贵毛衣的太子打了个寒颤，搭箭的手一抖。沐浴着全场炽热目光，他顽强地撑住了，面上宠辱不惊，箭箭正中红心。
皇上左看右看挑不出刺，眼见时辰差不多了，终于大发慈悲，准许他下场，吩咐御前侍卫上去展示。
可即便太子如蒙大赦，飞速套上朝服，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大臣已然认出毛衣上的小字，他们对视一眼，震惊过后，齐齐沉默下来。
太子爷和高贵还、还挺适配……
大贝勒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大，随即动动嘴唇，想说太子不要脸。
三爷依旧处于震撼之中，四爷沉思片刻，一脸学到了的神色。五爷微微出神，七爷恍恍惚惚，八爷若有所思，心道二哥这字有些眼熟，怕是元宝的手笔吧？
众大臣神思不属，众阿哥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皇上太子所穿的毛衣，在他们心中烙下深深的烙印。
哪里可以买？
可否定制同款？
不论花纹还是刻字，他们都喜欢！！
眼见效果极好，皇上威严地宣布散场。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也是这场宣传太过灼人眼球，等到朝会结束，不出几个时辰，毛衣风潮席卷了整个京城。
京官女眷都在问询，影响如辐射状发散，等到诸多百姓知晓毛衣这个新物件，已是两日之后，他们的渴望到达顶峰。
万众瞩目之下，九爷大手一挥，地段极好的五家店铺开业了。
——
深知弘晏的爱好不再是针线，调养手册到了最后的要紧关头，四爷珍惜地摸摸压箱底的笑脸毛衣，准备买件新的。
他没有打扰侄儿，叫苏培盛前去最繁华的那间店铺问问。
在京城行商，总有得罪不起的贵人，特别是几个王府贝勒府。作为九爷的手下人，掌柜经验丰富，门路极广，自然对苏培盛面熟得很，听闻四爷的要求，他笑眯眯地应下：“当然可以，我们的绣娘手艺精湛，绣字不在话下。”
然而送走四爷的人，来了八爷的人，掌柜觉得不对劲了。
送走八爷的人，又来了五爷的人，掌柜再也招架不住，火急火燎给主子递去消息。
九爷忙得脚不沾地，原本没空搭理，可手下人说十万火急，这才耐住性子，展开一看——
“四爷，五爷，八爷定制毛衣，欲绣‘知己’，还望主子定夺。”
九爷：“…………”
九爷如遭雷劈，死死盯着这一行字，尤其是五爷，他的亲哥，都要盯出一个窟窿来。
冷笑的同时，疑惑排山倒海般上涌，五哥何时见缝插针，也成了大侄子的知己？
养猪养出感情来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竟连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再三提防，瞒着他暗渡陈仓！！
怪不得，怪不得五嫂有喜，五哥春风得意，连身患隐疾的谣言也不在意了，成日笑呵呵的，原是好事成双，能不欢喜么。
可作为亲哥，他还真不能把他怎么着，只能咽下一口气，捏着鼻子接纳。否则额娘的鞭子抽来，谁也受不住，他俩都得吃挂落。
昏暗烛光下，九爷的脸色实在幽怨，就如喝了一缸酱油，贴身太监百两战战兢兢在旁侍奉，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半晌，九爷幽幽开口，“这几单生意，叫他拒接……”
说到最后停了下来，桃花眼一眯，当即改口道：“不，让他接。接下又何妨？接也有接的学问。”
接不接的，百两都听糊涂了。
眼里转着蚊香圈，接有什么学问？
直到九爷不轻不重踹他一脚，哼笑道：“吩咐下去，五哥的‘知己’绣得最大最夺目，务必让人一眼便能瞧见，八哥其次，老四最小。”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谈笑间借刀杀人，继而睨了百两一眼，“需不需爷同你解释？”
这等计谋，稍稍机灵一些便能领会，百两恍然大悟，主子高啊。
心中敬仰如江水般滔滔不绝，他摇了摇头，正准备吹捧，新的问题来了。
百两小心地问：“这最大是什么标准，最小又是什么标准？”
胤禟一时被问住了。
搁下字条，在书房来回踱步，他琢磨半晌，拍板道：“前胸一个字，后背一个字，都给爷绣满，这便是最大标准。老四那件，衣领子绣上花生大的即可，听明白了？至于八哥，自然是折中选取，正常大小。”
胤禟说得尽兴，百两听得咋舌。
爷形容的最大标准，光是一想，鸡皮疙瘩都起了来，那是多宏伟的一件毛衣呀……
“听明白了。”他忙不迭地点头，飞快往外奔去，“奴才这就传达爷的吩咐！”
——
弘晏最近泡在太医院里。
自从请求皇上做托，间接‘逼迫’太子做宣传，弘晏自觉圆满完成九叔交由的任务，随后专注编书，便也错过了乾清门轰动的一幕，错过了毛衣绣字的潮流。
除了那日回宫，阿玛的面色有些难看，弘晏实在摸不着头脑，但因自己的屁股安全无虞，还有额娘和妹妹在，于是放心地撒手不管，洗漱过后进入梦乡。
历经两个多月的时间，调养手册制作完成。大半部分是为药方，包括疟疾的治法，写得通俗易懂，并不深奥；小半部分是为生活小贴士，包括孕妇的忌讳，幼童的护养，以及相克食谱的摘抄，若有重疾，强调通风消毒，等等等等。
这本手册聚集了太医院上上下下的心血，弘晏自觉出的力气，远远不如太医们。思来想去，他向太子讨了一封空白奏折，认认真真提笔记叙，准备向皇上请功，就算升不了官，他们也该受皇上赏，妙手仁心的名声传扬天下。
但在院判看来，皇长孙殿下放下身段，给予他们前所未有的尊重，仿佛有种魔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拧成一股绳。
好长一段时间，太医院弥漫着浓厚的学术气息，还有注重传承，最是藏私的老太医掏出家传绝学，打鸡血似的奉献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小爷带来的改变啊！
手册制作完毕，送去印刷的那刻，年轻感性的太医湿了眼眶，头发花白，见惯生死的太医感慨万千。此时此刻，不管他们立场如何，偏向哪位娘娘，眼底充斥着一模一样的激动，看向弘晏的眼神炽热万分。
从今往后，小爷要是生病，就是他们的失职！！
就在心照不宣间，给毓庆宫大大小小的主子们瞧病，成了太医院最为抢手的差事。
譬如今儿晌午，太子妃延请太医，例行给元曦把脉，想要瞧瞧小格格的身体如何。当值的三人为争名额打破了头，脱颖而出的那位给自己涂上跌打膏，兴高采烈拎着药箱奔向毓庆宫。
太子妃瞧见太医额间的青紫，给全嬷嬷使了个眼色。全嬷嬷暗嘶一声，试探地问：“您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淡然得道骨仙风：“医路艰辛，微臣早已习惯。”
在场宫女全都没有听懂，不妨碍她们透出敬仰的眼神，连全嬷嬷都放轻声音，不欲惊扰了如此高人。
“您请。”
……
太医间的勾心斗角，弘晏并不知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手册编撰完毕，皇上说话算话，终于派出一队侍卫奔赴盛京，宣读赦免戴梓，允他回京的旨意。至于充公的府邸要不要还，皇上没有明说；恢不恢复戴梓的官位，皇上也没有明说。
这日正逢下衙时分，弘晏问起的时候，皇上淡淡道：“待职察看。若他满腹怨言，性子偏激，叫朕如何放心地用？”
弘晏沉思片刻，道：“汗玛法说的是。”
瞧见御桌堆了高高的奏折，弘晏闭上嘴不再打搅，临近年关，皇上需要处理的政务远胜从前。
想了想，从衣襟掏出一本小册子，悄悄推到皇上手边，小小声道：“汗玛法如若有空，随意翻一翻便好，当做闲暇时候的消遣。”
过了年关，才是推广调养手册的好时机，他不着急。说罢蹑手蹑脚地转身，露出一对小梨涡，准备去往乾西五所问问九叔，毛衣大业进展得如何了。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弘晏遇上了五爷。
五爷见到侄儿很是欣喜，面上浮现几个大字：终于等到你。叔侄俩亲亲热热地寒暄，片刻，他轻咳一声，道：“元宝啊，五叔订做了一件毛衣。”
弘晏惊喜不已，当即询问款式，五爷笑呵呵地说：“五叔穿着呢。”
说着脱下外裳，露出一件白底绿纹的毛衣。衣领绣着两只黑色猪崽，憨态可掬，前胸绣着一个巨大的——巨大的“知”字，龙飞凤舞，瞧着像是行书。
还来不及夸赞五爷的巧思，弘晏脑袋冒出一个问号。
五爷转过身去，为侄儿展示后背的“己”字，随后转过身来，含蓄地笑：“如何？”
瞧他的态度，对毛衣颇为喜爱，迫不及待想要获得知己的认同。
弘晏：“…………”
弘晏呆在原地，眼神发直，半晌说不出话。
不仅仅是因为毛衣，也因为五爷的身后，站了两个人。
一个面若寒霜，一个笑若春风。
与往日大相径庭，四爷的衣襟有些敞。他铁青着脸，锐利的目光剐向五爷，那厢，八爷笑容渐淡，不由拢了拢外裳，把不大不小的“知己”二字遮住。
该来的总不来，不该来的从不缺席。李德全气喘吁吁地赶来，正正对上弘晏呆滞的视线，“小爷，皇上瞧了册子，叫奴才唤您过去……”
谁知四爷八爷也在，还有一个正在展示的五爷。
李德全卡住了，李德全不说话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奴才给四贝勒，五贝勒，八贝勒请安。”继而望向五爷，小心翼翼，难以启齿地问：“您……可要请太医瞧瞧？”

第110章 暴露  一更
现今的场面，怎一个混乱了得。
李德全出声的时候，五爷再也笑不出来；李德全提起四贝勒八贝勒的时候，五爷彻底没了笑容。
他慌忙从贴身太监手里接过外裳，鼓作镇定地套到毛衣外头，把知己二字藏好，藏得妥妥贴贴，藏得别人再也不能发现，随后动了动喉咙，在心里打起了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元宝的反应不对劲，他还以为知己不喜欢。
真是天要亡他，时机怎会如此不凑巧？
他们站这多久了，四哥看去了多少？八弟看去了多少？
还有李大总管，怎么就碰上李德全了？？
疯狂给自己做心里建设，五爷深吸一口气，僵硬转身，同样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劳大总管惦记，我无需请太医。”
然后对上四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五爷的腿在打摆，看向朝他温和一笑的八爷，五爷的心肝一颤。
目光落到四爷的衣领，敞开的前襟，待他伸长脖子，细细辨认那行小字，登时眼前一黑。
店家坑他！！
枉他昨儿同福晋夸起，说这毛衣颇得自个心意，还夸掌柜是个实在人，说要绣‘知己’二字，便无半点含糊。
这这这，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八爷瞥了眼四爷的衣领，便知五哥在想些什么。他悠悠笑着，把系紧的外裳再一次扯开，给五哥瞧他那不大不小的绣字。
五爷：“…………”
五爷的手在颤抖。
弘晏终于从发直的状态中醒神，稍微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心说九叔不地道，竟连亲哥都坑，坑就罢了，竟还波及到他，四叔八叔站在一块，是他能够招架得住的吗？
后院起火的滋味，他还是第一次尝。
世人都是怜惜弱小的，弘晏不禁对五爷生出丝丝愧疚与怜悯，五叔往日自污的功效全都打水漂了。圆脸蛋挂上忧愁，他想要开口救场，指不定能让转正不久的地下知己虎口逃生，却忘了还有一个震撼旁观的李德全。
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李德全讪讪道：“五贝勒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又看向弘晏，恭恭敬敬地问：“皇上等着呢，小爷不如随奴才动身？”
没想到汗玛法繁忙之中不忘翻阅手册，正是重视关怀的体现。皇命难违，弘晏一半感动，一半沉重地点点头，又有些庆幸逃出生天，抬脚之前，欲言又止瞧了五爷一眼。
五爷朝他悲壮一笑，就差做个口型，‘不要担心我’。
弘晏：“……”
眼看元宝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四爷冷得掉渣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无须言语，往日宿敌默契地达成一致，八爷微微一笑，亲热道：“五哥，这倒巧了。弟弟许久未和五哥叙旧，不若去前边的凉亭坐坐，四哥可要一道？”
四爷颔首，“闲来无事，甚好。”
五爷：“…………”
五爷愣是没有找到辩驳的机会，想要拔腿就跑，又有一种明悟，四哥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果不其然，四爷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同八爷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退路。
“五弟，请。”
“五哥，请！”
——
乾清宫。
李德全领着弘晏后脚进殿，早有小太监在大总管的示意之下，飞快溜进御书房禀报皇上。不论是五爷展示的‘知己’，四爷八爷的反应，还是疑似毛衣攀比的证据，皇上听了个明明白白，霎时沉下面容，揉了揉太阳穴。
他越发不懂这些儿子了。
没过几息，弘晏从外边探头，甜甜叫了声汗玛法，皇上压下复杂面色，露出一个笑，招手让他走到身边。
关于调养手册，祖孙俩开始一问一答。眼见皇上持赞赏态度，欣悦之意暗藏眼底，并夸这是‘不亚于圣痘的大功劳’，弘晏抿出一个小梨涡，趁热打铁，从衣襟掏出像模像样的一本奏折，“此乃孙儿撰写的请功折子。”
皇上眉梢一挑，新奇的同时佯怒道：“朕还会漏了他们的赏不成？”
说是这么说，对于弘晏的头一封奏折，皇上看得分外仔细。即便笔迹尚且稚嫩，不若朝臣赏心悦目，却是字句通顺，感情真挚，何况董体还是他亲手教的。
通篇都在叙说太医的功劳，他微微点头，赞赏的同时更是骄傲。合上奏章，皇上摸摸弘晏的脑袋，目光柔和不已，“他们都是有功之臣，就依你所说。”
“谢汗玛法。”弘晏高高兴兴地谢恩，继而眼巴巴地望着皇上，“既如此，手册能否推广？”
皇上一笑，温声道：“自然。不必等到年关，而是越早越好，朕召百官加以商讨。像那金鸡纳霜，能够拯救万民百姓，实在马虎不得。”
想起亲征之时患上的重疾，皇上多有感慨，握着奏章的手颤了颤。多年之前，召太医研究不得其法，现今如愿以偿，真是天佑于朕，天佑大清……
也对，谁让上天赐下一个元宝？
皇上慈爱地目送弘晏远去，心情激荡了好一会，忽而笑容微凝，命令李德全道：“让老四，老五，老八前来见朕。”
元宝是天赐之福，儿子就是上天扔下的孽债，甩也甩不掉，让他头疼来的！
——
弘晏走出乾清宫，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半晌灵光一闪，他问三喜，“五叔回院了么？”
三喜茫然地摇摇头，又问临门，临门同样不知。
弘晏忧愁地叹了口气，心道他也无能为力，若五叔能够抗过今日，他定多多补偿！
与此同时，凉亭内，凄凉无比经受‘爱的教育’的五爷打了个喷嚏，眼底透出丝丝绝望。
正当求助无门的时候，皇上派人拯救了他。
还来不及喜极而泣，兄弟三人齐齐站在御前，迎面而来一根沾了墨的狼毫，精准无比怼上五爷的前襟。
皇上沉声道：“脱，毛衣也给朕欣赏欣赏。”
五爷：“……”
四爷手心一蜷，八爷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就见皇上似笑非笑望向他们，“你俩一道。要朕亲自动手不成？”
五分钟后。
面前杵着三件毛衣，形色各异，制作精美，共同之处便是‘知己’二字，虽然大小差得有点远。
盯着五爷那巨大无比的字儿，又看看四爷领口处的花生粒，若离得远，必有斗鸡眼的诞生。唯有老八的毛衣正常一些……皇上霎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皇上真是没眼看，叫来李德全吩咐几句，摆摆手让他自去。
半晌挤出一句话：“元宝五岁，你们几岁？”
犹如公开处刑，四爷眼神闪躲，五爷羞愧地低下头，八爷通红了耳廓。
皇上淡淡的目光扫过他们，第一个拿五爷开刀：“得意忘形，张扬不已。忘本之人，可还记得书房里的王八？”
随即点评四爷八爷，“吃药不好好吃，成日琢磨知己一事，谁也没你们闲。怎的，隐疾治好了？媳妇有喜了？”
哗啦一声，胸口被插了一刀。
三人脸色空白，飘飘悠悠跪了下去。
“请汗阿玛恕罪——”
皇上呵呵一笑，“恕罪，恕什么罪？朕知你们脑子不清醒，却没想撞在一块，还挺有缘分。”
随即严厉禁止他们身穿‘知己’毛衣，勤恳办差，别想有的没的，更不许围堵肩负重任的大侄子，他得天赐福的乖孙。
就差指着鼻子斥他们不贤惠，知己要有知己的觉悟，只需默默守护就好，争宠像什么话？
恨不能亲自制出《知己之德》《知己之诫》，给患有脑疾的儿子好好背上一背。如此一番长篇大论，说得三人神魂出窍，面色僵硬万分，终于，皇上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瞥去冷眼，“听明白了？”
四爷年纪最长，此刻只能由他代为回答。
胤禛动动嘴唇，艰难开口：“……听明白了。”
皇上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几分，摆手让他们起来。
这时，李德全匆匆而来，赔笑道：“皇上，九阿哥在外头候着呢。”
皇上平静道：“叫他进来。”
五爷不可置信，四爷紧皱眉心，八爷目光一凝，不到片刻，九爷满头雾水，就这样突然而然的，与哥哥们对上视线。
胤禟：“……”
他瞪大眼，惊得连请安都忘记了。
皇上懒得和他计较，这也是个身患脑疾的。正欲让他解释撞字事件的始末，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老九少许露出的领口眼熟的很，瞧那材质，那款式，不也是一件毛衣？
于是扬了扬下颔：“脱。”
——
九爷的毛衣很是特别。
粗粗望去，几百上千个‘知己’交错排列，如经文似的，密密麻麻绣满全身，连衣袖都没有放过。
皇上服了，四爷五爷八爷都服了。
在场之人大开眼界，直至皇上气极而笑，反问于他：“老九啊，这就是公器私用的便利？”
阵阵寒风刮过，气氛骤然变了。
……
弘晏本想径直去寻九叔，中途被太子妃叫回毓庆宫，试一试新织的虎头帽，还有新做的冬日小衣。
试完天色已晚，弘晏顺理成章地窝回自家小院，准备明日再寻。手册制作完毕，了却一桩心事，松快一个晚上又怎么了？
毕竟距离季抛能力的更新，已然没有多少日子。
当晚，弘晏美美地盖上锦被，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梦中，九叔深情地呼唤于他：“大侄子救我~元宝救我~”
翌日清晨，无逸斋。
十阿哥手捧书籍，左等右等没等到胤禟到来，不禁有些奇怪，没听说九哥告假啊。
趁着课间休息，他站起身，在屋内环视一圈，还是没人。
除了角落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整张脸红红的，胖胖的。
十阿哥原先并没有在意，只因没有找到九哥的身影，这才关注起陌生人，这一看不得了，他唬了一大跳，连人带凳摔在了地上，摔得浑身剧痛，眼冒金星。
他顿觉丢脸，扯着嗓子嚷嚷：“大胆，哪里来的猪头？！”

第111章 年礼  一更
这话震耳欲聋，震得所有人抖了三抖。
只见十阿哥口中‘猪头’的脸色肉眼可见阴了下来，红肿之中掺杂黑紫。他双拳紧握，目露凶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道：“你喊谁呢。”
十爷：“？！”
这声音咋这么熟悉？
撑着桌案爬到一半，胤俄如遭雷劈，再一次跌倒在地。面上盛满惊恐，他睁大眼，仔仔细细看了猪头老半天，终于瞧出问题来了，毕竟脸颊再肿，人的五官没有移位。
他颤抖着伸出手，话都说不明白了：“九九九……九哥。”
不是，他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九哥，怎的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厢，十阿哥的动静闹得太大，连带着另一头的十二站起身，十三惊呼地叫了一句：“十哥。”
他们连忙放下书，把形容狼狈的胤俄搀扶起来，齐齐往角落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们也被惊住了。两人目瞪口呆，半晌，十二迟疑着问：“……九哥？你的脸怎么了？”
疑惑如排山倒海般延绵不绝，往日九哥十哥形影不离，读书都是挨在一块，今儿实在反常得很。更为反常的是无逸斋的师傅，照常授课，就当没看见角落的人，还有九哥伤重至此，为何不告假休养？汗阿玛知道吗？
陌生人也就是九爷，胸口再次被插了一刀。
心痛的同时又有些欣慰，心道十二还是认得哥哥的。不像老十，忘恩负义还眼瞎，就知道胡乱嚷嚷，真是气死个人！
“昨儿同哥哥们切磋，一不小心摔下了演武台。”忽略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九爷若无其事地解释，“小伤，小伤。何况受伤也不能告假不是？落下课业就不好了。”
众人：“……”
这副热爱读书，无惧困难的态度让人肃然起敬，十阿哥直愣愣地盯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昨儿他俩一起下学，要说切磋，唯独晚上才有时间。那么问题来了，谁吃了空在大晚上打来打去？九哥这样细皮嫩肉，能切磋过哪位哥哥？
连他这样一根筋的人都发现了猫腻，更别提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了。
九爷被盯得有些心虚。
事实上切磋是真，只不过三打一；告假也是真，因为皇上没同意。
非但没同意，还传话给授课的师傅，叫他们不要见怪，照讲就是，端得是帝王无情、霸道冷酷，九爷当即想要落泪。
毛衣这事，是怎么露馅的？
老四老八不做人就罢了，老五，他亲哥，竟也下得去手。
还警告他不许同额娘告状，这日子没法过了！！
……
中途休息很是短暂，还没问个清楚明白，教导策论的师傅前来，众阿哥只得继续上课。
十阿哥却没了心思读书，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瞟，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十里外都能瞧见。师傅委婉说了一句，没用，便也不管这混世魔王，更不往角落看去。
每每看上一次，心肝就颤上一次，天杀的，九阿哥那张脸，真是有伤风化，有损风仪！
皇上这也太狠了些……
臣子不得妄议君主，他很快将念头清空，捋捋胡须，手中拿起一沓文章，微笑看向十二阿哥。
十二阿哥往日不显，最近越发用功起来，特别是策论方面，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行文稳重，言之有物，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来说，极其了不得。
和同僚一说，他们都在感慨，皇上的儿子，又有几个天资差的？
分析完前日布置下去的策论，师傅头一次夸赞了胤裪，说他观点明晰，见解深刻。这下满座皆惊，就连一个劲盯着九哥的十阿哥也回过了神，咂咂嘴，眼睛睁得有些大。
十二弟一向是兄弟之中最为低调的那一个。九哥曾经同他像模像样地猜测，说十二弟信佛，自小养在苏麻喇姑膝下，秉承什么“中庸之道”，读书不好不坏，不犯错也不出头，要他说，这样的弟弟最是省心。
如今忽然用功，还夺得师傅夸赞，十阿哥倒没有嫉妒或是羡慕的情绪，只略微有些惊奇，十二弟出息了啊！
九爷同样觉得惊奇。他吃力地撑起眯眯眼，上上下下打量十二，见他稍显窘迫，平和冷静一朝冲散，浑身弥漫着喜悦的气息，在心里暗啧一声。
脑子灵光了还是怎的？
九爷忙着他的毛衣大业，没有攀比的心思，这般念头只是一瞬，又重新幽怨起来，小心摸了摸自己的脸。
丢脸的事儿不能告诉大侄子，屋里屯着的药膏不管用，等会下了学，叫人去太医院拿上几瓶。
还有老四老五老八，给他等着！
——
整整一晚上，梦里萦绕着九叔的求救声，弘晏清晨醒来，揉揉眼，抱着被子沉思。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按这情形，不是应该五叔求救么？
套上温暖的小毛衣，揣着精致的小手炉，弘晏例行去皇庄巡视，偶遇一番五爷，瞧瞧他有没有事。
哪知五爷瞧见他，依旧笑呵呵的，除了颈间几道可疑的、新鲜的痕迹，红红的，看着像是抓痕。
弘晏沉默下来，心道五婶好生彪悍。
……问题来了，五婶不是刚怀上没多久？
弘晏睁大眼，眼底明晃晃透出两个大字——“禽兽”！
五爷就算再迟钝，也瞧出些许不妙。压制许久的怒气重新翻涌，他讪讪一笑，“元宝啊，五叔和你九叔闹着玩呢。”
弘晏半信半疑，准备回宫找九叔求证，顺道问问毛衣的销量如何，谁知傍晚没有找到人影，遣人一问，九阿哥不在乾西五所。
第二天，九阿哥依旧不在。
第三天，九阿哥像是人间蒸发。
第四天，弘晏终于坐不住了，犹犹豫豫询问他汗玛法。
“男为悦己者容，”皇上淡淡道，“老九对他的脸，很有自知之明。”
弘晏：“？”
——
冬日已至，相比京城的干冷，江宁则是彻骨的湿。
刚刚下了一场小雨，织造府笼着一片朦胧。正屋里头暖意融融，角落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摆得层层叠叠，没有一丝烟尘，江宁织造曹寅的夫人李氏正和老夫人孙氏商量送京的年礼。
李氏笑道：“皇上那儿的珍品自不用说，老爷的意思，是给毓庆宫的年礼增添三成。”
短短一年，京城风起云涌，种种变故传到江南，让人目不暇接。
整顿国库的事情另提，虽说地方官员有被摘了乌纱帽，也有贪污丢了性命，到底没有波及江宁织造府，以及曹家的姻亲李家，因着他们是皇上的心腹，是皇上放在江南的耳目。
惠妃又是降位，又以待罪之身死去，以致大贝勒彻底出了局；德嫔患病挪宫，十四阿哥行踪不明，许是被皇上下放到兵营历练，更多的却是打听不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毓庆宫。皇长孙的声名传遍天下，太子储位越发稳固，遑论汉人聚居，文风鼎盛的江南，民间拥戴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曹寅和李煦全都明白，只要他们忠于皇上，家族富贵便能绵延不休。
特别是明珠与索额图斗得如火如荼，局势不甚明朗，未免波及地方，曹大人与李大人联手，两边各自孝敬了三十万两。三十万两确有成效，他们成了两边都要拉拢的香饽饽，可就在万事不沾、谨慎观望的时候，明珠倒了。
局势变得万分明朗，称得上始料未及，只因凭空显现一个皇长孙，以及人手一本的《养猪手册》。
皇上爱重太子，到了不再遮掩的地步，况且倒了太子，还有一个皇长孙！即便王贵人与曹家沾亲带故，但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太过年幼，绝无承继大位的可能。
此等形势之下，他们总要为家族计，为儿女计，为自己寻条退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太子登基，他们握有整个江南，却是不受宠信，哪能讨到好去？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暗地里进行，譬如送给毓庆宫的年礼增添几成。
老夫人孙氏曾是皇上的乳母，在宫中浸淫多年，自是知晓儿子的心思。听闻儿媳的话，她刚要点头，又有些忧心，慎重出声道：“三成，会不会太过瞩目？”
江南富饶不是妄言，对于京中大大小小的主子，曹家的年礼向来最厚。
李氏笑着解释，“老爷说了，今岁不同往常，想要讨好太子爷的不计其数。三成已是斟酌之选，还有更多的呢。”
孙氏放下心来，温和地拍拍她的手，“这就好，这就好。”
随即细细叮嘱，慈祥的双目闪过亮光，“正月过后，皇上便要南巡，接驾事宜也该备起，不可仓促，更不可怠慢，你可知晓？”
京中传来密折，南巡诸事，曹寅怕是第一个知道的。李氏忙不迭答应：“妾身知晓，更让手下人紧着皮子，母亲放心。”
儿媳掌事妥帖，将织造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向来挑不出错，孙氏满意地点点头，“你且去吧。”
告退之前，李氏似想到了什么，希冀地望向老夫人，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轻声说：“芸姐儿……”
芸姐儿刚满七岁，乃是曹寅的嫡幼女。老夫人敛起笑，慢慢坐直身子，“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寅哥儿的主意？”
李氏低下头去，心砰砰跳着：“妾身不敢擅自做主。”
老夫人捻着佛珠，半晌吐出一口气。
“小爷的生辰，就在二月初一。待南巡回京，恰好就读无逸斋……”她凝了凝神，“这是万里无一的好时机。”
李氏心弦一松，又是一喜，母亲这是应了？
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老夫人拍板道：“从明儿起，芸姐儿同我一道起居。芸姐儿向来聪慧，只盼她耳濡目染，学去几分规矩。”
若能培养青梅竹马的情谊，那是芸姐儿的福气，也是曹家和李家的福气！

第112章 妙笔  一更
离江宁相隔千里的盛京，第一家毛衣店铺开业的时候，正落着纷纷扬扬的雪。
郊外破破旧旧的村落，破破旧旧的茅屋，根本挡不住严寒，更挡不住骨子里窜出的冷意。一个两鬓微霜，身形消瘦，依旧可以窥见清癯正气的老人，跪在屋外，颤抖地接过圣旨，沟壑纵横的面上流下一行热泪。
老人身着粗布麻衣，露在外头的皮肤冻得通红，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焕发出瞩目的光彩。
屋内响起低低的、喜悦的哭声，传旨侍卫不发一言，替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又给同僚使了个眼色。同僚会意，搬来驴车卸下的物资盘缠，有衣有炭，都是上好的过冬用品，把它扛到门外，任由老人的家眷儿女取用。
一丝不苟按照皇上吩咐的流程走，侍卫心下一定，低声说：“戴大人，我们何时启程？”
他们是这么盘算的。多年来贫困交加，戴大人的身子骨还算硬朗，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就怕受不住长途跋涉，何况还要带上一家老小，不如修整一些时日，年关之前赴京便可。
戴梓拢了拢大氅，感受到久违的温暖，珍惜地摸了又摸，眼底透出炽热的水光。
快十年了……
皇上的特赦，他终于等来了。
“老夫的儿子儿媳，都是熬得住苦的。”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即刻出发！”
——
戴大人是出了名的头铁。即便流放的这些年，身无分文靠书画谋生，性格有了长足变化，头铁化作无穷无尽的坚毅，侍卫还是没有拗过他。
何况家眷渴盼回京，个个都说马车比茅屋好了千倍万倍，那一张张喜极而泣的面庞，让见惯世面的他们感慨万千，当即有人快马加鞭向宫中捎信，表明戴梓毫无怨言，渴盼为朝廷效力的态度，想在皇上心里加加分。
一行人往京城赶路。
吃的穿的，像是回到风光时候，戴梓恍惚多天，终于有了被赦免的实感。狂喜激动的同时，又有数不尽的忧虑冒出，他忐忑地旁敲侧击，向侍卫问起日后去处。
这么多年，就算有再多的怨气，再多的不忿，他也想明白了。
他不求官复原职，只怕皇上依旧在意他的忤逆，让他清闲一辈子。几千个日夜，他从没有放弃热爱的东西，只要让他在工部做个小官——不，一个匠人即可！
其中一个侍卫看向戴梓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还有些羡慕。
按理说，他不会知道，可偏偏皇上授意了他。
“您今儿得赦，全赖皇长孙殿下的求情。”将戴梓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侍卫按捺住羡慕的小眼神，“皇上让您跟随皇长孙殿下……”
跟在小爷身边做事的，譬如农事官，譬如太医，全都飞升了。更别提几位爷，还有神秘的灰衣侍从，据说混了个间谍之王的名号，多威风，多动听！就如戴大人此去，无官无职又如何？
至于皇上冷笑时的低语，说要让戴大人‘进宫当个公公’‘好好伺候元宝’，侍卫选择遗忘。
他艳羡地想，戴大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近来朝中发生两件大事，一是皇长孙主持，众位太医编纂的《调养手册》出世，二是戴梓案的重审。
深知戴梓乃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一旦求情便有性命之忧，这些年，戴大人一直是无法言说的京中禁忌。在所有人的瞠目结舌下，钦天监监正白晋终于养好伤处，递交皇上戴梓冤枉的证据，且在朝会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哭相极为辣眼睛。
那证据谁也没有看过，除了刑部尚书王大人，毕竟皇命传达绕不过刑部。
时过境迁，很少人知道王士禛与戴梓有旧，当年还拼老命给他求过情，于是在君臣不可言说的默契之中，这桩陈年旧事以飞一般的速度翻案，效率惊呆了众人。
至于在地下长眠的南怀仁，生前立有大功，此番功过相消，在史书上落下坏名声，也当是为戴梓正名。
皇上心意明了，其余人安静如鸡，即使困惑如潮水般疯狂涌来！
张廷玉等汉臣大喜过望，纷纷打探戴大人回朝的去处。
不论交情如何，戴梓的风骨为他们所推崇，还有人想替他走毓庆宫的门路，包括詹事府官员，也包括太子幕僚杨声。
太子一想，顺手之劳也无妨，他身为汗阿玛最宠爱的崽，理应掌握更多的机密。
何况他也有着深深的疑惑。
挑了皇上心情好的日子，到了皇上跟前，问询的效果极好，疑惑霎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吃惊，太子的面色一片空白。
无名无分跟在元宝身边？
使唤他做什么都可以？
洗马跑腿，戴梓必须无怨无悔，谁叫元宝替他求情？？
太子心虚，太子震撼，看向弘晏的眼神就如看一个渣男。
他都不敢告诉杨声，以及其余心腹了。只在心里叹息，还微微生了埋怨，几个知己还不够，连老胳膊老腿的罪臣也不放过。
瞧，又去太医院了。早就把他这个阿玛抛之脑后了吧？
……
总觉得阿玛有些不对劲，瞟来的眼神幽幽的，弘晏二丈摸不着头脑。
这些天来，九叔行踪鬼祟，含含糊糊不愿见他，眼看没有耽误毛衣大业，弘晏只得遗憾地放弃寻人，把全副心思花在手册上头。
手册的名声打出去了，暂且还在印刷阶段，有皇上做主，推广只是时间问题。随着日子流逝，周围人看他的目光越发炙热，弘晏麻木着，麻木着，便已习以为常，只偶尔无人的时候，长长叹了一口气。
汗玛法拼命给他刷声望，偏要把他的名字安在前头，就差又一次来个神女入梦。
他才五岁，他吃不消了呀。
刚在心里叹息，弘晏便发现太子奇异的眼神，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妙。他已经错过九叔，再不能放过阿玛的不对劲，于是扬起甜甜的笑，试探性地旁敲侧击。
太子守口如瓶，坚决不受糖衣炮弹诱惑，表面享受儿子撒娇，好似扬眉吐气一般，心里不知有多美。眼看戴大人的车架即将入京，心知瞒不住了，太子微微一笑，终于松口告诉了他。
这是【妙手回春，专治不育】的最后一日，康熙三十七年最后一个夜晚。
弘晏洗漱完毕，淡定自若地爬上床，把汤婆子抱得紧紧的。只要对系统能力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他已历经风雨，再也不会失色，更不会沐浴焚香，一切顺其自然罢。
他淡定的神色，直至太子掀开帘，驱散满身寒气，笑吟吟地告诉他戴大人去处的时候，骤然裂了。
“……”堂堂火器天才，不去工部发光发热，却被汗玛法乱点鸳鸯谱，无名无分地伺候他？
堪称记仇的表现，亏他还夸汗玛法心胸宽广！
他是知道戴梓的心气的。强扭的瓜不甜，戴大人万一忧郁过度，寻死觅活该怎么好？
弘晏一张圆脸满是忧愁，恨不能冲向乾清宫对皇上说句‘胡闹’。可如今时辰已晚，屋外刮风严寒，除了接受现实，抱着暖烘烘的锦被入睡，还有什么办法呢？
太子面上含笑，好似只有同他分享喜讯这一个目的，实则不动声色，将弘晏的反应尽收眼底。
随后满意了，高兴了，悠悠转身出门，心道这就是四处留情，沾花惹草的下场，以后还敢不敢了？
……
并不知道亲爹的险恶用心，也并不知道戴梓的车架已入京郊，第二天清晨，弘晏一骨碌起了身。
想去找他汗玛法，转念一想，皇上正在早朝。只好坐在床上发愣，等待系统能力的更新，神色岿然不动，端得是无所畏惧。
大伯都卖壮阳药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不到片刻，准时准点，【妙手回春，专治不育】渐渐消失。
心脏传来细微的触感，弘晏沉下心来感受，这回系统馈赠的是神医的直觉，譬如将死之人，他细细感受，便能探出一二；还有含毒吃食，他能分辨出其中不同。
非常实用，非常适时，弘晏的心情好转了一丝丝。
过了几息，熟悉的电子音带着活泼，在脑海深处响起：“系统能力【下笔如有神】，持有者胤祉、胤禟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季抛能力启动中……”
系统这回如此正经，惊喜来得太快，弘晏不可置信。
胤祉是他三叔，不仅读书好，且在书画一道有着不俗的造诣。季抛能力一看就和书画搭边，这点毋庸置疑。
只这和胤禟，和他热爱生意的九叔有什么关系？
一时陷入疑问，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弘晏果断放弃，迫不及待穿好衣裳，想要试试能力。
如今天气越发冷了，太子妃舍不得儿子早起，冒着寒风去往正院，于是吩咐早膳分到阿哥房里。用完早膳，弘晏吩咐临门准备笔墨，自个站在书桌旁，蘸完墨的一瞬间，脑中灵光乍现，只觉自个书圣附体，手腕力有千钧。
他有一种预感，脑海浮现清晰的图画，能够半点不差地描摹下来。
——像是素描那般。
就在此时，三喜额间冒着热汗，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主子，戴大人来了。听说是皇上的吩咐，戴梓大人进了宫，无需面圣，便打发他来见您了！”
“……”弘晏手一抖，整个人愣在桌前。忧愁与无言交织，不知怎的，脑中自然而然迸出一副画面，那是汗玛法和他在皇庄的温馨一幕。
半晌冷静下来，点点头表示知晓，“叫人迎入院里，恭敬相待，不可有丝毫怠慢。”
三喜小心问道：“您可要在此处接见？”
能够步入内室的，向来是主子信任的心腹、臣子，弘晏不假思索：“自然。戴大人还有多久到？”他也该亲自出迎。
“大致还有两刻钟。”
两刻钟，足够他落笔画个大致轮廓了！
三喜轻手轻脚地出门，室内重新变得寂静。
弘晏接连落笔，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因沉浸太深，灵感爆棚，中途改用农事官制成的炭笔，足足画了半个时辰，绘成一副活灵活现的《温泉赏猪图》。
画里共有两个人，泡在温泉里的他，以及泡在温泉里的皇上。
画里还有四只猪，围绕池边欢快奔跑，皇上瞧着它们，惬意的同时满是欣赏。
弘晏深谙详略手法，着重描绘汗玛法的形象。画面极其写实，极其生动，除了色调黑白，堪称情景重现，犹如照片一般！
最终署上名字，满意收工，弘晏呼出一口气，忽然发觉面前站了个人。
面目清癯，两鬓花白，像是饱经沧桑，神色遍布激动，可现下，激动之中夹杂巨大的震惊、感慨与怀念，调色盘似的百味杂陈。
弘晏：“…………”
弘晏低头一看，戴梓跟着低头一看。
戴梓怔怔地念：“温泉……赏猪图？”
流放多年，皇上他变了。

第113章 好画  一更
无需他人提醒，弘晏一眼就认出了老人的身份。
这就是史书为之扼腕的火器天才，汗玛法小心眼的发作对象，从今往后无名无分跟在他身边的戴梓戴大人。
多年流放，不曾击碎他的脊梁，抹去他的心气，一双炯炯双目嵌在苍老面庞之中，更没有半分混浊。
按理说，他该仔细慰问，以礼相待，可现下情景实在有些……不可言说。
挥笔作成的《温泉养猪图》，被戴大人看见了！
扭头看了看高挂的钟表，弘晏忽然了悟。怪他，原本说好两刻钟的作画，生生拖到半个时辰，也没有注意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所以他和戴梓的首次见面，阴差阳错，不郑重也不感人。
心里怀了丝丝小愧疚，却不是对着皇上去的，弘晏轻咳一声，淡然无比地点点头，道：“这是我准备送给汗玛法的礼物。”
送给皇上的礼物？
“……”戴梓艰难地挪开眼，不再去看温泉赏猪那直击灵魂的震撼。
他从未见过如此画法！如此写实，如此逼真，光暗阴影安排有当，人物情态纤毫毕现，就算水墨中的工笔也到不了这个程度。
作为擅长书画的大家，他一眼注意到了桌上炭笔，这是与毛笔差别迥异的工具，当即激动至极，想要开口问问小爷这是何物。
但他忍住了。
当下不是时候。
戴梓定了定神，激动地望向弘晏，继而跪地行了大礼：“罪臣戴梓拜见皇长孙殿下，谢小爷救命之恩。”
回京路上，侍卫不吝释放善意，深知戴梓与时事脱节太久，怕是对现状两眼一抹黑，于是细细同他说起皇长孙的事迹。
聪慧善武，整顿吏治，抓捕人贩，以及养猪、圣痘、医术，等等等等。天地会总坛的剧变不知道，《养猪手册》总听说过吧？皇长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是神女安排的代言人！
说罢同他暗示说，小爷对你好感很足，只需专心办差，前途光明得很。
听着听着，戴梓的眼眶湿润了。
身为汉臣，天然是正统的拥护者，获罪之时，正是明珠与索额图斗得激烈的时候。窝在茅屋，除了渴盼赦免，他亦忧虑国本是否稳固，直至皇长孙出生的消息传到盛京，连他这个流放的罪臣都有所耳闻。
他暗自激动了一晚上，太子有后，天下有继啊。
时隔多年，皇长孙聪慧过人，功劳加身，这样的人物，竟亲自为他，为一个从未谋面的小人物求情。
还有皇上……皇上如此爱重长孙，让他跟随小爷，有靠山如此，即便无官无职，空余时候仍旧可以琢磨爱好，不也是一种看重？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这么多年，他太久没有和人打交道了，遑论官场争斗，他已吃过一次苦，即便不惧，却也不会喜欢。
这样的安排，皇上仍是惦记他的吧？
思及此，流放的痛，受过的罪，还有回朝的忐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戴梓斗志昂扬了一路，发誓必为皇长孙鞍前马后，而今跪拜下去，眼底泛着浓重的热切，将弘晏大夸特夸，“……罪臣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刚要为他解释《温泉养猪图》的弘晏唬了一跳，仿佛见到为他题诗的王大人第二。
小心肝颤了颤，戴梓的反应很不对劲，着实出乎预料，这还是他头铁至极、从不屈服的戴大人吗？
并不知侍卫的神助攻，也并不知戴大人的心路历程，他连忙扶起老人家，“快起，快起。”
眼看着戴梓神色动容，张口又要来一串彩虹屁，弘晏认为不能这样下去。
身边的人，怎能一个接一个的不正常？
他自然地转移话题，握住戴梓干瘦的手，郑重说起未来的安排：“如今首要之事，便是请太医前来瞧瞧，养好身体为先。”
戴大人报道得太快了，容不得他找汗玛法收回成命。既然已成定局，他就要学做一个体贴下属的好上司，利用《调养手册》，把戴大人亏损的身体调养回来。
下一步，任由下属施展才华。弘晏叮嘱道：“我同阿玛打声招呼，工部衙门，翰林藏书，你自去自取；院落已经备好，还有一间敞亮的屋子，大人什么也不用做，只需专心研究火器。”
天才需好好珍惜，浪费在别处，岂不是暴殄天物？
……
戴梓骤然失了声。
他恍恍惚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嘴唇都在颤抖。
小爷他……小爷他……
戴梓哽咽了。
原来上天是公平的。十年困苦，颠沛流离，就是为了等待这日吗？
弘晏看着他，微微一笑，期盼看到下属满足的神色，连带着自己也能满足。
哪知戴大人回过神，花白的胡须翘起，眼神竟然生出丝丝抗拒。他激动地说：“不能随侍您的身旁，研究火器又有什么意义！”
弘晏：“……”
弘晏：“？？？”
．
散朝之后，当即有小太监向皇上禀报，戴梓前往毓庆宫求见小爷了。
虽然对戴梓心存意见，无官无职正是暗中排挤，但他即将去元宝手下做事，对于弘晏的一切，皇上都很上心。
闻言淡淡应了一声，让他说得详细些，可有戴梓日后的安排？
小太监答道：“说是随侍小爷身旁，更没有单独的院落。”
皇上有些惊奇，原以为元宝看重戴梓，会处处加以礼遇。惊奇过后很是满意，不愧是朕的乖孙，与朕一条心！
皇上心情极好，面上带了一抹笑，没过多久，收到弘晏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温泉赏猪图》。
李德全满脸感慨，正欲夸赞小爷的孝心，低头一看，整个人呆若木鸡。
皇上：“…………”
皇上与画中的自己对上了眼，与照镜子没什么区别，那惬意欣赏的神情，简直栩栩如生，很……真实，很奇妙。
那四只围着池子奔跑的猪，当时还不觉得，如今凑到画面里，真真是有损威仪，土气十足。
他还没穿衣服！
跑腿的三喜战战兢兢，天知道看到这幅图的时候，觉得有股神奇的魔力，又是害怕又是被吸引，现下恨不能昏厥过去。
但他不能，他还要传达主子的吩咐，为皇上倾情讲解，于是咽了咽喉咙，坚强地抗住了。
御书房环绕着三喜颤抖的嗓音：“小爷说，这是、这是他发掘的新爱好，画的风格唤作素描。”
“如此温馨的场面，小爷想要进献于您，为感激皇上的拳拳爱护之心！奴才在一旁数数，小爷足足画了两个时辰呢。”
御书房一阵长久的安静。
皇上恍然，三个月了，元宝是该有新爱好了。
虽然依旧和他无关，但发掘新爱好的第一时间，不忘朕，更不忘孝顺，还花了两个时辰落笔。他该感到深深的欣慰，可这幅画……
皇上摸不准弘晏是不是故意的，脸色变幻莫测。
终究没有训斥三喜，奏折也没心情阅看了，沉声说：“叫你主子过来。”
……
不到片刻，弘晏在御前甜甜地笑，“汗玛法。”
戴大人长途跋涉很是疲累，弘晏不忍践踏老人家的一颗红心，答应随侍身旁的同时，强制叫他下去休息，并让人请来太医。毕竟身体才是本钱，改良火器不急于一时。
随后把耗费心血的图画献给皇上，早早做好被质询的准备，皇上瞅着他，眉心忽紧忽松，半晌招招手，让他前来自己身旁，“这画——”
形势新奇，画工更是难得，但皇上不是专攻书画的大家，顾不得关注这些。
他在意的是内容。
皇上的心思，在拿不拿鸡毛掸子中反复横跳，哪知弘晏霎时变脸，蹭到他身旁，泫然欲泣地道：“孙儿花费汗水凝成的心血，汗玛法不喜欢吗？”
明明答应了他，却还是小心眼儿，甚至隐瞒戴大人的去处，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孙儿心存期盼，更是有着希冀，汗玛法会把它裱在御书房的挂壁上，谁知……谁知……”弘晏抹了抹眼，伤心欲绝地一跺脚，“汗玛法居然嫌弃它！”
皇上震住了，所有人都震住了。
弘晏打定主意，势必让御书房挂上他的名作，否则自己再也不是汗玛法心爱的崽，这怎么能行？他又跺了跺脚，带着哭腔道：“您嫌弃，我拿走就是了！”
说罢夺过御桌上的《温泉赏猪图》，一边抹眼泪，一边埋头往外冲。
李德全目瞪口呆看着他的背影，就如一阵风般消失不见，顿时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明白了：“皇、皇上……”
皇上剐他一眼，太阳穴突突突地跳：“还不去追？”
——
弘晏闷头跑呀跑，冲呀冲，有意放慢速度的时候，忽然撞上了一个人。
画作霎时脱手，飘到来人的脚边，弘晏心下一惊，愣了几秒抬头望去，“三叔？”
三爷被他投怀送抱，脚步一个趔趄，回过神来同样吃了一惊：“弘晏侄儿？”
临近年关，也为新年祭祖，清闲的礼部反倒忙碌起来。三爷此番前来请见，只因礼部上下抽不开身，于是揽下活计，将定好的章程呈给皇上阅览，哪知与大侄子撞上了。
“撞疼没有？”见弘晏的额头没有红印，三爷松了口气，忙不迭蹲下身，将落在脚边的画作拾起。
准备递给侄儿的一瞬间，眼神霎时定住：“……”
他的面色转为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间，三爷艰难地挪开紧盯‘皇上’脸庞的视线，紧盯着黑白线条，揣摩着新式画法，凤眼充斥着欣喜，像是发现新世界一般！
越看越是痴迷，不禁喃喃出声：“好画，好画。”
继而激动地望向弘晏，“敢问作画者谁？侄儿可否为三叔引荐？！”

第114章 男色  一更
早在三爷出声问询，拾起《温泉赏猪图》的时候，弘晏蓦然定住了身形。
他幽幽看着那幅画，没想着争夺，也没想着隐瞒，甚至颇为希冀地等候眼前人的反应。好巧不巧撞上一个人，这可真是天赐的缘分，不知三叔会如何评价？
这可是他耗费巨大心力，辛苦绘就的汗水呀。
谁知事情没有像他预料一般发展，三爷的注意力，瞬间从皇上的泡温泉的‘英姿’里边拔了出来。
他问作画者谁。
他想叫他引荐。
他的眼睛闪着星星！
弘晏：“……”
缓缓接过画作，弘晏没说话。
侄儿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三爷按捺住激动再次询问，神色显出着急与迫不及待，好似迟上一步，那人便会长腿跑了一般。
作画者是个天才——是的，毋庸置疑的天才！枉他自诩大家，这般新式画法，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与水墨完全是两个极端，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与积累。
三爷激动过后，竟是生出些许羞愧，仿佛他是天地渺小的一粟；彰显于表的自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探究欲。
他胤祉定要问个清楚，学个明白。
然后听见侄儿饱含低落的声音：“三叔，作画者……是我。”
三爷：？？？
——
李德全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跟了浩浩荡荡一群宫人，嘴里急急喊着：“小爷，小爷！”
见着弘晏和三爷，终是大松一口气，没时间关注三爷异样的恍惚，行完礼后赔笑道：“小爷误会了，皇上哪会嫌弃您的孝心？那幅画，皇上爱着呢。”
发展很是顺利，心愿即将得偿，弘晏却没心思跺脚，也没心思伤心地揉眼睛。
知己的前车之鉴令他警铃大作，首要之事便是逃离此处，不给三叔继续提问的机会，他把画作塞到李德全手中，欣喜地扬起笑容，“既然汗玛法喜欢，那我就等着御书房挂上它的好消息了！”
说罢拔腿就跑，徒留一道残影，三喜大惊失色，拔腿便追。
李德全：“……”
李德全目瞪口呆，过了好半晌，这才想起三爷的存在。他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另一头，胤祉已然恢复镇定。
三爷扬了扬奏章，低声把他的疑问冲散：“劳烦大总管禀报一声，我有要事求见汗阿玛。”
——
半月以来，九爷上学读书，下学治脸，老老实实没作幺蛾子，并以生意忙碌，无法给额娘请安为借口，翊坤宫宜妃那儿，还真被他瞒了过去。
因着店铺开遍大江南北，毛衣销量节节攀升，半月以来，内库还来第一笔数额不菲的借银，皇上终是大发慈悲松了口，批他两日假，想必也被胤禟大大的黑眼圈给惊到了。
挨揍的事儿另说，若在成亲之前便把身体亏空，让隐疾雪上加霜，岂不丢了皇家的脸面？
九爷不知其中内情，只觉收获终于有了回报，放假之后的第一件事，高高兴兴去寻大侄子。这几日掩面而走，致使知己不得相见，他的内心何尝不煎熬，不愧疚，稍稍加以打听，却骤然听见戴梓赦免回朝，无官无职为侄儿做事的消息！
戴梓此人，他熟悉的。
此事说来话长。虽说流放之时，胤禟还是个稚嫩的小豆丁，比现今的弘晏大不了几岁，但自他就学起，对两样事物产生无与伦比的兴趣，一是洋文，二是领兵，至于做生意，那是后来发掘的。
身为男儿，听闻古今名将的英雄事迹，谁没有驰骋沙场，立下功勋的幻想憧憬？
可长大一点之后，每每比试骑射，胤禟总是占不到便宜，怕要练习两辈子才能追上大哥，更别说吊打其余兄弟，于是他难过地发现，自己不是当将军的料。
正值青春期的胤禟难过一会儿，便重新昂扬起来，心道自己当不成将军，就不能从其它方面着手，以图取得对战的胜利？
好长一段时间内，九爷热衷攻城器械，痴迷战车战术，还对火器生了兴趣，由此得知戴梓的事迹，生出丝丝敬佩。都说汤若望和南怀仁是火器发展的第一功臣，胤禟偏觉得戴大人比他们都要厉害，甚至在他最为痴迷的时候，灵光乍现画出一幅战车图，画过之后满是遗憾——
可惜，若有戴梓在，他定能好好请教一番。
战车图不过自娱自乐，满足心愿而已，与军中常备的款式差别迥异，为此，九爷很有自知之明，更不敢污皇上的眼，收到‘不务正业’的差评。后来，做将军的梦想逐渐远去，又有毛衣生意从天而降，胤禟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想起战车的事了。
哪知极招汗阿玛厌恶，流放与死刑无异的戴梓居然回来了，竟还出乎意料，被安排在毓庆宫当差！
霎那间惊讶恍惚，想起过去种种，怀念自己逝去的青春（？），胤禟当即决定与元宝相约的时候，顺便圆一圆少时梦想，见一见戴大人。
他跑回书房，翻箱倒柜寻找往年旧稿，直至烟尘飞扬，终于在旮旯角里寻出那张战车设计图。还来不及感慨，便草草收拾一下自己，目标明确直奔毓庆宫。
弘晏不在，据说面圣之后直接去往皇庄，接待九爷的是前院大管事王怀。王怀心眼明亮，戴梓虽无官职，却是小爷分外看重的心腹，请来的太医还没走呢，他能说查无此人吗？
而面前这位知己……
瞧见王怀面上的犹疑，九爷摆摆手，磊落道：“王总管自可旁听，没什么要紧事。”
王怀提着的心掉落下来，客客气气地去请戴梓，后者刚刚理好屋子，瞧着太医远去煎药，抑住一颗激动的心闭目养神。
而今物是人非，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得知九爷特意前来寻他，态度亲切不已，戴梓很是吃惊。
他的去处许会造成震荡，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前来的是九阿哥。隐约明白九阿哥对小爷的态度是友善，他不卑不亢坐在一旁，静候对方的来意。
九爷仔细打量戴梓，这个少时敬佩的人，不由露出欣赏之色，感慨更深一层。
继而问了当下最为关怀的一个问题：“不知戴大人日后做甚，被授何等差事？”得空得去汗阿玛面前说说好话。
戴梓拱了拱手，忙不迭说：“当不起您一声‘大人’，折煞罪臣了！罪臣的职责便是跟随小爷左右，鞍前马后，片刻不离。”
说起这些，戴梓眼底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把“自愿”二字明明白白刻在脸上，饱经沧桑的面容神采奕奕，就如服用百八十粒大补丸，彰显几缕红光。
即便王怀有所了解，依旧暗嘶一声，别提对形势一无所知的胤禟。
九爷：“……？”
童年滤镜慢慢慢慢地褪去，掏到一半的战车图忽然拿不出来了。
片刻不离等于朝夕相处，随侍身边那是贴身太监的职责，你这么干，三喜同意吗？临门同意吗？
若元宝的心全被老头子抢走，长此以往，将他这个知己置于何地？
空气有了片刻的寂静。
九爷换了个坐姿，忽然发问：“戴大人，您对我朝一贯配备的战车如何看。”
——
礼部衙门。
圆满完成面圣的差事，三爷返回自己的堂屋，深思着，沉吟着。
方才差些没有忍住，直视汗阿玛的面容，因为脑海循环播放着那副《温泉赏猪图》。最后告退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好似李德全在同皇上叙述弘晏的话，皇上说什么，说什么挂畅春园的御书房……
语气很是无奈了。
三爷大受震撼，即使那是一幅佳作，即使他疯狂想学画法，挂畅春园？那也不能啊。
不过汗阿玛如何，他管不着，三爷轻叹一声，幽幽想到了别处去。
按理说，今晨发生的一切，太适合发挥他的小爱好，上门同四爷唠嗑，可现如今，他存了一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生生把碎嘴的欲望压了下去。
三爷问自己的贴身大太监丹青：“爷与侄儿的情谊是否深厚？”
无需丹青回答，三爷自己便有了答案，怕连福晋都比他亲近一些……忽然美起来的那段时日，成天元宝元宝的，他还吃过弘晏的醋呢。
可叹他自认练有所成，也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挥毫泼墨，哪像侄儿那般，小小年纪自创画法，天才都不足以形容于他！
三爷叹息着摇头，“枉我昔日笑过老四，嘲过大哥，却没料到有今日。只有成为侄儿最为亲近的知己，才能脱离桎梏，提升画技啊。”
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忽而想到什么，三爷眼一凝：“弘晏的生辰，可在下月初？”
“回爷的话，正是。”
——太久了。
三爷又问：“年满六岁之后，弘晏何时入学？”
丹青小心地答：“按例遴选伴读，安排师傅，林林总总，许要三四月份。”您不也是这样的么。
三爷皱起眉，更久了。那他若要送礼，岂不是送不出去？
半晌他道：“回府，开库房！就当侄儿的长高礼物罢。”
——
临近午膳时分，弘晏回了毓庆宫。
之所以如此早回，是因寒冬时分，一片山林依旧翠绿，此情此景之下，他想起史书对九爷的另一个记载——曾制新式战车。
他好像知晓，【下笔如有神】为何与三叔有关，与九叔也有关联了。望着新生的一窝猪崽，化作记忆映入脑海，只要他想，便能绘出一幅拓印的画。
可落笔成画，不仅仅包括自然！
……
弘晏的步伐有些急，前院总管王怀迎接的速度同样急切。
他垮着一张长脸，瞧着快要哭出声：“小爷，九阿哥同戴大人吵起来了！”
临近正厅，弘晏脚步一停。
弘晏：“？？？”
里头传来九爷拔高的嗓音：“车辕略低不错，低个一寸就够，哪需四寸？还有滚轮，两年前我已有此设计，一如此图，戴大人还是看看为好！”
说着砰地一声响，像是纸张压上桌案的声音。
片刻，戴梓开口说话，听着不甚赞同：“九爷年纪尚轻，天马行空乃是常事，殊不知罪臣已有三四十年的制作经验，因而博得小爷信任！”
听到‘信任’两个字，九爷的语气，像是骤然平静下来。
“年轻有年轻的优势。”他悠悠说，“譬如帝王选妃，当朝选秀，可有老嬷嬷充入后宫的规矩？”
弘晏嘴角抽搐了一下。
戴梓愣神许久，面容变得严肃。他拱起手，眼睛闪着锐光：“九爷，罪臣斗胆一问。您……可是偏好男色？”

第115章 刺激  一更
这话极为恭敬，却是带着凛然正气，霎时震住了听众，也震住了外头的围观者。
即便问题牛头不对马嘴，还有微微的试探在里头。
九爷呆愣的时间极长，忽而大怒，瞪大一双长而狭的桃花眼，“戴梓，你放肆！”
什么好男色？他好的是知己！
这话要让汗阿玛听见，他焉有假期在？
怒极攻心之下，九爷连戴大人也不说了。贴身太监百两同样怒目而视，用眼神攻击面前以下犯上的老头儿，主子的名誉是能随便抹黑的吗？
主子今岁就要迎娶福晋了！
戴梓不似从前那般头铁，深知自己势单力薄，连忙拱手请罪，可那请罪在九爷听来，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他气炸了。
眼看吵架升级为人身攻击，继而有朝打架发展的趋势，前院伺候的宫人变得慌张，王怀咽了咽喉咙，小声叫了句小爷。
吵嘴的一个即将十七，一个五十七，弘晏头开始疼。他板着脸，恰如其分地走进去，便见两方齐齐停了下来，眼睛微微发亮，就像找到靠山似的，想让他主持公道。
九爷终于盼到了知己，瞧着激动万分。没等他扬眉吐气，狠狠嘲讽出言不逊的戴大人，抨击他已被时代的浪潮淘汰，就见弘晏朝两边都笑了一下，安抚着问：“不知九叔与戴先生谈论的是何战车？侄儿听着，好似有些分歧。”
被他这么一绕，喜好男色这个大锅轻飘飘地消失不见，话题回归到起始。
按理，五六岁的男娃娃懂什么战车？怕是连字都没认全，可放在弘晏身上，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皇长孙乃是上天所赐，又有那般神乎其神的画技，戴梓深信不疑，当下没有藏私的念头，反倒漫出丝丝喜意。
侍奉的主子垂询他的领域，有种被认同，被看重的幸福感，为彰显自己的能力，他仔细回想流放时候，对战车改良的诸多想法，正准备开口的时候，九爷已然先行一步。
九爷一把夺过戴梓手里的设计图，清清嗓子，轻柔地替知己介绍，尽量讲解得简单易懂，并拐着弯夸耀这款战车的好处，不仅可以搭载火器，还可以载人。虽是两年前的作品，但有戴梓这个‘竞争对手’在，九爷找到了重燃的激情，彰显出强大的记忆力！
弘晏认真听着，脑海慢慢映出一副立体画面，为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旋转展示，十分具有可行性，却总有一些违和的地方。
不是作用，不是威力，而是结构，虚拟平面还不够，建模才会一目了然。
忆起青史留名的几款战车，以及二战时候风靡的大家伙，如今清晰地跳入脑海，恍若重现一般，他若有所思，低声吩咐身边的三喜：“替我拿纸笔来。”
九爷嘚吧嘚吧地说完，不忘踩一脚戴大人，含蓄说他年纪大了，脑子怕是不如年轻人的好使。
戴梓却是能忍，忍到最后放出大招，一字一句找出漏洞，推翻九爷的设计，并向弘晏介绍自个的设想——在图纸到手的第一时间，他便扫描完毕，暗加思索，发现九爷的天马行空的脑洞，居然还有几分可取之处！
天才，就是这么任性。
戴梓没有否认九爷图纸的闪光点，却坚信自己的理念，他太久没有舞台可以展现自己，此时在弘晏无言的鼓舞之下，说得酣畅淋漓，好似回到意气风发的年轻时候。
九爷同样不否认戴梓理念的可取之处，可车辕的高低，滚轮的大小，怎能如此设计？他如何也想不通！
紧接着，他们又吵了起来。
弘晏：“……”
这回没有老不老的人身攻击，唯有数据探讨，弘晏写写画画，没空劝架，只在灵感迸发之时使了个眼色，让伺候的人退出去。
里边已经成了新式战车辩论大会。王怀这回凑得很近，听了一耳朵便已心惊胆战，无需主子提醒，忙不迭清空院落，亲自把手外门，务必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转身时候心砰砰砰地跳，戴大人也就罢了，九爷真是了不得。
当然，最最厉害的还是小爷，他们都在同小爷介绍呢！
王怀拉住百两三喜他们，守门受得津津有味，心怀诡异的喜悦与自豪。
……
厅内。
二人争执不休，弘晏竖耳聆听，最后干脆盘腿而坐，眉目深沉，炭笔刷刷画出残影。
天才都是傲气的。 BaN
从古至今，优秀文化无外乎集百家之长，战车也一样。见他们一一陈述观点，直到辩无可辩，抓紧车辕的高度吵嘴，弘晏松了口气，转而沉浸到思维之中，试探着动起手。
这张画，是戴梓的设想，那张画，是九叔的作品。取双方都承认的、毫无意见的精华，修补、糅合在一处……
建模完毕，按照他的想象，在糅合的基础上装甲……
一个时辰过去，弘晏过分入迷，没来得及搭理九爷与戴梓。
无人劝架的后果便是谁也没说服谁，两人嗓子全哑了。
九爷喉咙火烧似的疼，拿起茶壶吨吨吨地灌，不忘高傲地瞥戴梓一眼。戴梓动动唇，发出一阵气音，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他得节省力气，在小爷跟前不能堕了名声。
继而恍悟过来，小爷呢？小爷许久没说话了！
余光发现弘晏盘腿坐在地上，戴梓面色微变，这儿虽有暖融融的炭火，坐久了依旧有寒气。白须翘了翘，他快步走去，弯下腰刚要相劝，却忽然定住身躯。
他瞳孔一缩，嗓音发哑：“这——”
九爷跟着回过神，不屑了百八十遍，戴梓根本劝不动侄儿，近水楼台有什么用？他不甘示弱地跟过去，低下头露出笑容，却骤然顿在原地。
他不可思议，大受震撼：“这——”
弘晏落下最后一笔，摊开整整五张三维素描，其上标有尺寸，随即揉揉使用过度的小手，把纸张平铺在地上。
听闻身边动静，弘晏仰起头，试探地问：“哪张可行？”
戴梓没开口，九爷也没开口。
天才拥有共通之处，对待信任的人，更是毫无保留地慧眼识珠。
渐渐的，他们激荡起来，激荡的同时对视一眼，扭过头去。
半晌，戴梓颤抖地伸出手，指着一号：“这张。”
九爷深吸一口气，同步着伸出手，指向三号：“这张。”
实践出真知，弘晏一捶定音：“那就都试试好了！”
——
实践之前还需商议，商议的重点应是保密。
弘晏一头钻进寝卧，带领两位天才转移阵地，叫人泡上润嗓的水。他们的午膳在房里用，从日头高照到天色昏暗，直至太子妃察觉不对，遣全嬷嬷前来探看，这才意犹未尽停了下来。
深知时辰不早，再待下去太子就要回宫，九爷依依不舍同侄儿分别，约定明日再见，离去之前不忘朝戴梓冷哼。
戴梓满心都是图纸，满眼都是弘晏，差一点热泪盈眶，发誓要为小爷奉献自己！
何况嗓子不行，没心思同胤禟再吵，戴梓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他侥幸地想，九爷……幸而与小爷是血亲哪。
一刻钟后，何柱儿笑眯眯地叩门，说是太子爷请戴先生前去书房。
戴梓强压住激动，忙不迭答应下来。
——
太子身为储君，自小为皇上手把手教导，心思不可谓不缜密。如今天上掉下个戴梓，身上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何况有关儿子，他不能不在意。
原以为戴梓无名无分跟在元宝身边，会引来不解，引来舆论，可汉臣们喜气洋洋，如同占了大便宜的神情实出乎他的预料。
更出乎意料的来了，书房里，没等他亲自试探、敲打，戴梓那副誓死效忠元宝，为他生为他死的架势，着实吓了太子一跳。
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央求，别把他同小爷分开。他生是毓庆宫的人，死是毓庆宫的鬼，求求太子爷体恤！
太子：“……”
孤就像恶婆婆似的。
这个念头一出，太子实在恍惚，问也问不下去了，于是关怀几句草草结束。戴梓感激涕零地告退，何柱儿在门外徘徊，太子扬声让他进来，“什么事？”
何柱儿的神色同样恍惚，低声禀报说：“三贝勒送来一车礼物，说是送给小爷的……长高礼。”
太子：？？？
老三和弘晏那叫一个半生不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长高礼是什么东西？
忽然间，他似想起什么——算算日子，弘晏的新爱好也该来了。
“元宝今日都去了哪里。”他沉了脸，凤眼暗藏不悦，“何时和老三有了交集？”
难道又来一个知己不成？！
——
戴梓走后没多久，弘晏被皇上叫去用膳。
李德全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听不见皇上哄人的话，尽量不去回想畅春园挂着的《温泉赏猪图》。
弘晏矜持地塞了口饭，勉为其难点了点头，重新露出甜甜的笑脸，一时间祖孙和乐，构成一幅美好至极的画面。
直至弘晏掏出五张新式战车设计图，麻利铺到皇上面前，着重强调这是戴梓九叔共同的成就，说罢期待地眨眨眼，“汗玛法不若任命戴先生为战车总督造。只是一个名号而已，能够自由进出工部……”
皇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不见。
他的面容一寸寸变青，像是受到莫大的刺激，想要说些什么，或是骂些什么，最后忍住了。
他缓慢地、僵硬地跺了跺脚，然后缓慢地、僵硬地伸手，捂住两只眼睛，就差夺路而逃。
弘晏：“……？”
汗玛法学他做什么？？

第116章 信笺  一更
皇上做这些动作，并没有别的意图，却无端端给人一种熟悉之感——是的，这就是弘晏大清早泫然欲泣，‘逼迫’祖父收下赏猪图的动作。它代表了伤心与拒绝，绝不能够继续刺激。
跺脚，捂眼，虽然缓慢，但皇上学到了精髓！
这叫以彼之道换彼之身。
“……”弘晏万万没有想到竟有如此骚操作，整个人愣在原地，更别提雷劈似的李德全，还有僵硬万分的乾清宫宫人。
他们战战兢兢，恨不得眼睛瞎了才好，皇上龙威极盛，别说当下了，就是亲政以来，何曾有过这样、这样的动作？天爷哎。
弘晏想问汗玛法今年几岁，终是忍住了。
不准提起戴梓，就是您最后的倔强吗？您倒是看看眼前的设计图！
心底浮现两个大字‘失策’，他故作镇定、当机立断改口道：“总督造这事，孙儿自觉需要从长计议。”
皇上缓缓放下手。
一言难尽了片刻，弘晏小声说：“戴梓随侍孙儿身旁，暂无面圣之权，至于自由出入工部的权力，是我单独向您讨要的。”
‘随侍’二字加了重音，闻言，皇上不再跺脚，面色缓和许多，微微颔首，恢复平日里威严的模样。
弘晏服气了。
汗玛法毫不掩饰他的小心眼，就想给戴先生穿小鞋，自己能怎么办？只有捧着他，顺着他，日后慎用跺脚揉眼的招数，这招……放在皇上手中，堪比核弹的杀伤力。
弘晏受了莫大的刺激，只道御桌上的誊抄版图纸，作为提早的新年献礼，继而逃也似的离开御书房，瑞凤眼漫上些许忧愁。
下回汗玛法再用这个招数，他可有抑制方法？难不成还要比比谁跺得响，哭声大？
殊不知皇上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半晌对李德全感慨：“朕终于找着对付元宝的法子了。”
他送戴梓过去是吃苦的，休想享福！
“……”李德全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皇上不若瞧瞧小爷的画儿？”
它们已被冷落许久，更别提作出相同贡献却查无此名的九爷。
这可是新式战车，听着便让人咯噔的存在——皇上您醒醒，何时才能放下戴大人呢？？
——
永远被皇上铭记于心的戴梓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与此同时，弘晏遇上他最不想遇上的人，三叔。
按理说三爷已然出宫开府，这时在宫里闲逛算什么话，但他还有一个位列妃位的额娘，以孝心堵住悠悠众口，谁也不能指摘不是。自拉了一车礼物去毓庆宫，三爷便在荣妃宫中翘首以盼，惹来荣妃颇为不解的一瞥，见到儿子的喜意稍稍褪去，“你这是？”
三爷叹息一声，神情专注，“额娘，儿子在筹谋知己之事。”
荣妃：“……”
左等右等没等来太子的回应，唯有毓庆宫冷漠无比地矗立，三爷这才恍然，走二哥的路子怕是行不通。但他一刻也等不下去，甚至颇为焦急，新式画法摆在面前的吸引力堪称从前的夺嫡对于胤禔（大贝勒：？），是很难割舍下的！
胤祉生平有三爱，碎嘴，诗书，画画，自从整顿国库之时，明哲保身被太子四爷小分队吊打，更是消了小心思，对书画爱得深沉。
他深知不能坐以待毙，又有皇上传皇长孙用膳的口谕，决定拼一把运气，若能在哪条宫道偶遇侄儿，他便直言不讳提出知己申请——如今还真给他碰上了！
瞧见三爷面上的喜意，弘晏波动几瞬，心念急转间，很快恢复了淡然。
他把拒绝大贝勒的‘神女说’和‘知己名额已满’这等理由，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复述，并且诚恳说明，新式画法也是神女传授给他的技艺，不期然看到三爷骤然遗憾下去的眼神。
知己唯有五人……怎会只有五人？
三爷长长一叹，就在弘晏以为万事皆备的时候，他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做不成知己，做知音却也可行。”三爷压低声线，像是轮番打击过后，终于恢复了五分自信，“从未听过你有知音，想来若有五个名额，叔叔也该占据一席之地吧？你眼中的画，却是叔叔眼中的命，侄儿啊，你忍心看着叔叔形销骨立吗。”
跟在他身旁的丹青狂点头。
“……”弘晏：“？？？”
——
皇上终于对新式战车作出了反应。
皇上下令知情人士保密，否则格杀勿论的下一刻，连夜召见九爷，询问有关战车的一切设想。至于为何不召戴梓，皇上最是清楚，九爷更是乐得如此，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润喉糖（这是调养手册里的配方），兴奋得半晚上没睡着。
如若成了，光是想想便要热血沸腾；如若不成，不正好为以后打下奠基？
御前，九爷不忘把亲亲侄儿拎出来遛了一遛，又是激动又是感慨，直说弘晏是个天才！若没有他的巧手，他的画技，一切不会这般顺利，得来皇上与有荣焉的颔首，顿时底气更足，“汗阿玛，这战车制造——”
他想混个总督造的缺，虽说毛衣生意正当火热，年轻嘛，为立功总是不嫌累的。
却听皇上道：“交由打杂的看管。”
看管事多，便没道理缠着元宝了。
九爷大吃一惊。
打杂？哪来的打杂？
——
无名无分管理耗费精力的大工程，既无补贴又无贿赂，等同一个打杂。弘晏身为上司很是愧疚，暗里谋划加班补贴，除了九爷不是很高兴，戴梓却是神采奕奕，激动不已，差些流下两行热泪。
早个十年，他只得自己探索，自己研制，没有团队，一不小心为人记恨，与汉人的身份不无关系，更别说总揽全局了。非是皇上忌惮他、打压他，而是环境所趋，满臣勋贵绝不容许旁人沾染火器制造，万一落入天地会等反贼手中，那可真是养虎为患，危害江山，何况戴梓还是一个头铁的人。
可现如今，情势已然大不相同。一来民心所向，若有问卷调查，百姓的幸福值必然提高几个百分点；二来，张廷玉等等汉臣入值内阁，成为皇上心腹中的心腹，又没了索额图与明珠的党争，连带着朝中氛围焕然一新；三来，迎来一重又一重的打击，反贼势力距彻底铲除不远了。
而最重要的唯有一点，因为皇长孙是他的依仗，他的靠山。
小爷身后站着皇上，站着太子，站着宗室以及诸多大臣，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皇长孙以国士相待，他必用余生报之。
戴梓推了故友相邀，无视各方试探，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皇上捏着鼻子，拨给‘打杂’最优最嘴严的工匠，最好的铁器资源，还在工部开辟一个隐秘的院落，专供‘打杂’团队使用，势必造出石破天惊的一款战车。
战车之后便是火器，火器之后便是各类用于战争的器具，以此推算，戴大人怕是一刻也不得闲，但他却如痴如醉，为此甘之如饴。
有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在，他不必担忧后勤供给，不必担忧有人暗中算计，他身处最为良好的环境，日日都有太医把脉，只管抛开顾虑，放开了研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一切都还不晚，一切都是好时候，除了无官无职这个不算遗憾的遗憾——
但，迟早都会有的。
用弘晏的话说，汗玛法的小心眼总有时限。
……
正月二十八这日，皇上写完最后一个‘福’字，正式宣布封笔。紧接着，工部衙门的一声巨响，携来浓浓年味，掀起数尺高的风浪，席卷了整个京城。
消息灵通之人，知晓朝廷正在研制一款新式战车。
至于战车长什么样，研究的进度几何，没人知道，也没人想因此丧命。技术人员都被保护起来，院落布置的防线不止一道，还有八爷手下的秘密队伍镇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何况刺探情报？
怕不会变成慎刑司的肉串串。
如今的京城，还有没有反贼阵营的漏网之鱼，有。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被捕，剩下的仓皇逃窜，有逮捕令以及巨额赏金在，抓到不过是迟早，因是天子脚下，南边的抓捕进度反倒稍稍慢些。
但不知何时，一种新式画法悄悄流传，相比墨汁绘就、总有些差异的逃犯画像，那称作‘素描’的手法，神乎其神的炭笔线条，画出的那叫一个精准，仿若真人一般！
这类画法，对于捕快那叫神技，对于反贼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雪上加霜，尤其是朝廷大力推广，使得其法向南方蔓延。眼看就要普及江宁、苏州、杭州等繁华城池，东躲西藏，苟延残喘的逃犯陷入绝望。
其中有经历总部覆灭，自川陕逃到江宁的幸运独苗——如今仅剩的、地位最高的天地会舵主，在他身旁，聚集着最后一部分逃犯，还有剩余的狂热教众，他们藏在最为隐秘的一处据点，看起来安全，可形势实在不容乐观。
前些日子，舵主损失了出门打探的三名手下，昨天傍晚，舵主本人差点被抓。
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探听来的情报，却值得他们不顾一切去死！
昏暗朦胧的厅堂，弥漫淡淡的血腥味。领头之人黑衣蒙面，嘶哑着嗓音道：“二月初始，皇帝便要南巡。太子行踪未定，皇长孙随驾，圣驾过水路视察黄河，一路南下，驻跸江宁织造府。”
其余人跪在他面前，呼吸齐齐粗重一瞬。
他们全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舵主停了一停，继续道：“数年之前，我对漕帮少帮主有着救命之恩。如今少帮主登位，承诺不插手，便是助我一臂之力……”
说罢阴冷地笑了笑，“够了。”
若要过水路，如何也绕不过漕帮，早在平三藩之时，漕帮畏惧朝廷之威，递书向皇帝投诚，这些年安安分分未出幺蛾子，更未作出打劫官银、官盐等牟利之事，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下，帮主欠他恩德，却也绝无可能帮他复仇，不插手的承诺看似微不足道，但舵主摸得很是清楚。
兔死狐悲，难道他们就不慌张，就不害怕？
即便天地会逐‘天地’，漕帮逐利益，但从根本上看，他们都是一类人，是对朝廷有威胁的存在！
如今总坛覆灭，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漕帮呢。
舵主笑了几声，缓缓走入内堂。他闭起眼，从衣领抽出一串吊坠，吊坠里边刻着女子小像，依稀可见浅蓝衣裳，身侧垂落一条辫子，历经长年累月的摩挲，面容已然模糊。
南巡……南巡……
他睁开眼睛，痴痴地低头看，过了许久，才又珍惜地塞回衣襟。
——
紫禁城，毓庆宫。
戴梓秘密研制战车去了，没了胡须花白，挺会唠叨的老人家跟在身边，弘晏觉得怪寂寞。寂寞只是一瞬间，立马要到除夕夜，弘晏抛开属于上司的惆怅，高高兴兴前去逗妹妹，在额娘跟前撒了会娇，随即面带微笑回了小院。
只是看到临门的一瞬间，笑容即刻消失不见。
被主子这么看着，临门心里苦。
他抖着手，递出一封沾满梅香，瞧着极为雅致的信笺，“主子，三爷前日送来的知音信，您没拆。今儿您可要看看？”

第117章 除夕  一更
从前的弘晏与三爷往来不多。
可就在前些天，状况发生了改变。
弘晏自认为深谋远虑，却没料到大伯与三叔是不同的个体，有着不同的个性。换成大贝勒，哪会想到知音这个名号？？
长辈总不好拒绝，直面三爷的执着，弘晏觉得躲不过去了。
他发挥前所未有的忽悠智慧，四两拨千斤，没有答应知音这回事，却答应教授三爷新式画法。回头把心得附在一张纸上，写得分外详细，包好让人送去三贝勒府，附加礼物还有几根炭笔，几幅教学图画，算是大功告成。
除此之外，将心得誊抄好多份，递到皇上案前，建议刑部大理寺进行一场紧急培训，用于抓捕逃犯，提高准确率。
没了戴梓这个横亘祖孙两方之间的‘矛盾’，皇上心情好，同样明白此法对维护社会安宁的用处。有意遗忘那副《温泉养猪图》，皇上很快吩咐下去，相关人士开始热火朝天地学习画法，另一头，三爷已然学有所成。
三贝勒的书画天赋毋庸置疑，关于素描，学会不是难事，学精才是难事。参透理论之后需要大量练习，足够占去胤祉大部分时间，弘晏以为了却一桩心事，不必多出一个知音，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三爷开始给他送信了。
起始询问对素描光影的困惑，等到弘晏详细解答，对方像是收到鼓舞一般，送信的频率增高不少。慢慢的，撇开学术交流，开始同他拉关系，套近乎，亲切地分享日常，末尾不忘附上一首风格浪漫的诗词，说请知音品鉴，知道的以为信笺，不知道的以为情书！
笔友太过热情，弘晏不得不礼貌性地回应，如今来到骑虎难下的境地。
一封不回，两封不回，三封还能不回吗？
望着那沾满梅花香气的信笺，弘晏深深感受到端水大师的痛苦。
“……拆。”
——
三贝勒府。
三福晋哄好弘晴，面带笑容看着儿子入睡，不到片刻，跟前侍候的嬷嬷匆匆而来，附在她的耳旁说了什么。
三福晋神色一顿，动作小心地起了身。
扶着嬷嬷的手走出内室，三福晋沉下脸，面上隐隐含怒，“爷前日没来正院，昨儿也宿在书房，竟不是为了朝事，而是尺素传书。非是后院那些格格，可查出信件的去处？”
梅香，梅香……呵，胤祉竟还折来一枝梅，生生被她看见了。
嬷嬷愧疚地摇头，低声说道：“那头瞒得很好，丹青嘴又严，老奴探听不出。”
贴身婢女无一例外，在心底暗声怒骂，不知哪里来的小妖精，勾得爷如此魂不守舍，生生破坏了爷与福晋琴瑟和鸣的情谊。不论是别院藏娇的外室，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剐的都是她们福晋的肉，忒不要脸面了些！
三福晋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光冷了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冷笑道：“好啊，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既是探听不出，那就别探了，爷迟早要同我说道的。今岁就是选秀，她想进府，还能绕过嫡妻不成？”
嬷嬷神色悲戚，“福晋……”
“一直以为爷待我不同，哪知皇子福晋都要经历这么一遭。”三福晋止住她的话，喃喃道，“大嫂是彻底想开了，四弟妹苦尽甘来，五弟妹别提有多滋润，你说，如今轮到了我，爷可会回头？”
——
新年的脚步渐渐临近，除夕这天，京城落了雪。
毓庆宫布置得极为喜庆，上上下下发了一个月赏钱，弘晏穿了暖和毛衣，套了金黄外褂，头戴太子妃亲做的瓜皮小帽，衬得面颊红润，眉目俊秀，身型意外的不臃肿，像是脱离了圆球的行列。
他窝在榻上，三个月大的元曦窝在他怀里，那一眼望去就能辨认出兄妹身份的白嫩脸蛋满是喜悦，小手攥着弘晏的指头不放，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妹妹的小身板软软的，总是好奇心重，最喜欢握住哥哥的手。弘晏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现在熟练无比，每每玩耍，都记得净手净脸，摘去腰间挂饰，以防造成损伤。
太子妃坐在不远处，笑看兄妹俩玩耍，秀丽的面庞布满柔意。全嬷嬷立在一旁，顶着明显增多的发量笑眯眯地道：“格格一到阿哥身旁，笑面儿都多了！真真是兄妹天性，您瞧瞧，老奴还是头一回见。”
全嬷嬷话里有夸张的成分，听得太子妃失笑，失笑过后微微一怔，似陷入回忆里头。
元宝像静宝这么大的时候，许是天性使然，她的儿子于睡梦警惕，有段时间更是离不得她，离得久了便要抽噎，似是没有安全感。
而今……不期然想起那日，元宝第一次亲静宝的嫩脸蛋，小心翼翼，像是举行什么虔诚的仪式，珍惜劲儿让人心头酸软，生生让她的眼眶红了红。
回过神来，太子妃目光温柔。阿玛额娘给他很多很多的爱，妹妹同样给他很多很多的爱，不论元宝立下多大的功劳，传出多大的声名，他永远会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最幸福的孩子。
如今天黑得早，趁着白日未暗，轿辇已在外头候着，傍晚时分将有盛大的乾清宫家宴。
弘晏与妹妹玩了一会儿，就将她小心地交给奶娘，如今元曦尚小，受不得寒，过段时日才能出门露脸。继而牵起太子妃的手，仰头问她：“阿玛呢？”
说曹操曹操到，太子一袭杏黄，含笑踏入正院，“时辰差不多了。老大老三的车架在宫外候着，毓庆宫也该先行一步。”
瞅着太子的笑，弘晏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心虚。
阿玛单知道他的爱好，很快便接受了，只因绘画不如养猪来的跌人眼球；却不知战车设计图，也不知他和三叔通信的事，因为他大材小用，叫小灰小黑扫去收尾，掩盖了蛛丝马迹。
心虚来的快，去的也快，弘晏又牵起太子的手，当起快乐的夹心饼干，“出发！”
……
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一扫便是一片白。紫禁城的除夕却不如往年沉肃，除却众阿哥之间不再心怀算计，还有他们与福晋的相处，非是‘夫妻’这个名分将他们绑在一处，还有脉脉温情在。
尽管御道清扫完毕，终究比干燥的时候难走。大贝勒半搂着大福晋下轿，四爷牵着四福晋慢行，五爷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五福晋身上，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肚子。
七爷吃药吃了一段时日，差点补出鼻血，却是去正院去得更勤了。在他坚持不懈的软化之下，七福晋终是改了念头，她看着五福晋的肚子，渐渐变得眼热，不再对七爷冷漠相待，偶尔也会露出一二笑颜，譬如现在，比从前的态度不知好了多少。
至于八爷八福晋，偶尔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热意。
但这脉脉温情不包括三爷。
最近几天，福晋对他不动声色地冷了下来，三爷没有发现异样，偶尔察觉到一些违和之处，也没放在心上。当下率先跳下马车，朝帘内伸出手，三福晋却是忽略过去，恍若没看见似的，慢悠悠踩着木梯，走了。
三爷：“……？”
福晋实在反常，三爷惊愕地睁大眼，来不及生出怒意。左看右看发现宫人低着头，四处无人注目，便松下一口气，一边同她并肩而行，碍于人多嘴杂，一边琢磨起反常的原因。
这儿离乾清宫很近，进去之后又是男女分席，故而三爷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和三福晋分了开来。
落座后，一旁的四爷见他眉目沉凝，像是在思考人生，不禁提醒了一句，“三哥，醒神了。”
三爷如梦初醒，拍拍四爷的肩，转而伸长脖子去寻弘晏，见他坐在小十六身边，不由满意地点点头，全然忘了四弟是侄儿知己这回事。
也忘了他的左边坐着求知己不得的大贝勒，右边坐着四爷，还有付出极大代价转正的五爷，是个名副其实的狼窝——
没过多久，皇上携太后驾到，后妃以及皇子、福晋齐齐跪拜下去。
“起身吧。”皇上随意一扫，发现他们穿得都挺喜庆，心情不禁更好了些，笑着道，“今儿是除夕，又是家宴，不必拘束。”说罢招招手，让弘晏坐到身边，那儿有张专门设下的小案。
话音落下，众人只震动一瞬，很快恢复常态，皇长孙受宠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一溜皇阿哥更是与有荣焉，笑得比自己立功都开怀，太子瞧见这幕，有些无言，又有些恍惚。
还有老大，老大是怎么回事？元宝是孤的儿子，还是你的儿子？？
那厢醋海生波，这厢，定贵人坐在靠后的位置，双手紧了紧，继而温和地、目不转睛地望向十二阿哥。
……
皇上照例发言，同众人喝了几杯酒，到了御膳房上菜时间。
弘晏赴宴之前垫过肚子，看着热气蒸腾的菜肴，依旧有些蠢蠢欲动，拿起筷子给皇上、太后夹菜。皇上心头熨帖，太后乐得合不拢嘴，另一边，三福晋一杯一杯地灌酒，看得妯娌心惊胆战。
从未听过三嫂酒量好，从前聚会的时候都是轻抿，何况小酌怡情，哪有这么喝的？
两刻钟后。
祖孙和乐融融说着话，上首的荣妃注意到了这头，太后也注意到了这头。实在是三福晋喝得凶，连身子都歪斜起来，太后招招手，猜测老三福晋遇上了什么事，让人送醒酒汤的同时注意几分。
慈宁宫大太监接了这个活，端着托盘走到席间，只见人人带笑，靠得近的几位福晋担忧地朝三福晋望去。唯有三福晋笑中带泪，面上的悲恸无法忽视，怕是酒醉得狠了。
他倾下身子端汤，就听三福晋低声说：“胤祉，你对不起我。”
她流下眼泪，喃喃道：“学人养外室……算什么本事？”
大太监：！
大太监手一抖，见鬼似的躬身退下，心跳都要窜出胸腔。他咬咬牙，不知该不该上报，还在纠结的时候，太后专注望来：“如何了？”
大太监心里一苦，这下逃不过了。
他斟酌着语言，尽量含蓄地上报，可不论如何含蓄，太后听罢还是大怒！
除夕之夜，本是欢畅之时。她最见不得宠妾灭妻之举，何况堂堂皇子，养那见不得人的外室，惹得福晋强颜欢笑，哭断了肠，真是，真是……
老三最重礼教，竟闹出如此丑事，真是荒唐。
“胤祉！”太后一拍桌子，怒声道，“到哀家跟前来！”

第118章 要命  一更
太后点名三贝勒的一瞬间，鼓乐声停，觥筹交错、欢笑融融的场面戛然而止。
“……”三爷正和兄弟们拼酒，闻言一口呛在喉咙里，差点咳得撕心裂肺。万众瞩目之下，他浑身僵硬地站起身，这是怎的了？？
皇玛嬷的眼睛都要瞪出眶了！
三福晋端着醒酒汤的手一顿，神志略微清醒几分，就见太后朝她招招手，语气和蔼又怜惜，“老三媳妇，你也一道，到哀家身边来。今儿是除夕，辞旧迎新的大日子，没得让人坏了心情！莫怕，哀家替你做主。”
太后虽没有明说，字里行间暴露的信息太过劲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视线又齐齐望向三福晋。
荣妃一个咯噔，焦急不已却毫无办法，在心底痛骂儿子糊涂。瞧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胤祉做了对不起媳妇的事！
这话说的，三爷如雷劈一般，不可置信地瞥向自家福晋。恍惚瞥见皇上收起笑意，不冷不热地睨来，霎那间身子一软，小腿肚子都在发抖，恨不得昏厥过去，这……这……
皇上敲了敲桌，沉声开口：“老三，过来。”
于是弘晏眼睁睁地望着三叔三婶来到御前，一个神色迷茫犹如罚站，一个紧张之余低垂着眼。
三福晋万万没有想到，如此隐秘之事居然能被太后知晓，怕是醉酒后的伤心之言，被他人听了去。后悔与惶恐漫上心头，养外室算是家丑，为维护爷的脸面如何也不能外扬，何况除夕家宴，这不是坏了气氛，让人看笑话吗？
转念一想，这事儿实在太过荒唐，见过宠妾灭妻，从没见过皇阿哥养外室，无疑把福晋的尊荣往地里踩，太后这是为她出头呢。
霎时鼻尖一酸，她是一等公的嫡女，出身名门，绝不容许这样糟践，讨个公道也好！这般想着，三福晋同三爷一起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直直的，就是不看他。
三爷实在搞不懂，面色一片空白，周身迷茫都要实质化了。
他到底干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
有皇上默许，太后点点头，目光刮过呆滞的皇阿哥们，像是杀鸡儆猴的警醒；随后落在三爷身上，音量不高不低，安慰三福晋不要怕，勇敢地说出前因后果，这儿有皇帝和她做主。
三福晋受到鼓舞，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半晌终是开了口。
她把三爷日日传信，心神不属的情形告诉太后，“形容雅致，沾满梅香的信笺，如何能是交托公务？何况孙媳派人打听，那头瞒得死死的，就如防贼一般！”
说着闭了闭眼，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委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孙媳非是善妒，更时时刻刻牢记操持家务、打理后院的职责，只这回太过没有规矩。爷院里的人，都是正经选秀指来的，从未有……未有……”私相授受之举。
但凡宫中按流程指个人，她能这样吗？
荣妃掐着手，待听明白了儿媳的控诉，眼前一黑，脑袋嗡嗡地响。
宜妃用马鞭狠抽老九的心情，她从前不懂，当下真是感同身受，胤祉这不是脑子进水，是脑子缺失了吧？！不敢再看皇上太后黑沉的面色，荣妃借着衣袖遮掩，死死掐上自己的人中。
惊呆，气怒，八卦的视线不一而足，连太子都震惊了，没想到三弟是这样假正经的三弟。
唯有两个人反应截然不同。
弘晏：“……”
三爷：“…………”
若没有座椅撑着，弘晏当场就要表演一个躺倒在地，说不清此时是什么心情，后悔，就是后悔。
吃瓜万万没有想到吃到自家，他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思考落荒而逃的可能性，小屁股慢慢慢慢地往外挪。
也是时间不容许，那厢，社死在除夕夜的三爷快要气晕了！
从天而降一大锅，冤枉啊，作孽啊。
枉他从前骄傲来着，同董鄂氏的感情算得上独一份，哪像大哥五弟那般，幡然醒悟过后腆着脸追。除此之外还不用吃壮阳药，三爷实在美滋滋，原来谁也逃不过，报应在这儿等着他呢。
外室？王八犊子的外室！他敢吗？
他那是和知音往来！！
三爷伸手指着三福晋，手指抖啊抖，抖啊抖，胸腔堵了一团气，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中风。太后更怒了，左脸写着‘不知悔改’，右脸写着‘哀家对你很是失望’，恨铁不成钢地道：“指人做什么？你还怨上媳妇了？”
三爷：“……”
他灵魂都要出窍了。
三爷觉得气死之前，自己还能抢救一下。他坚强地振作起来，趁着皇上未开尊口，太后就要穷追猛打的时候，堵在胸腔的一口气终于通畅，急急证明自己的清白：“皇玛嬷，孙儿没养劳什子外室。孙儿是在和弘晏侄儿通信！！”
话音震耳欲聋，突破斯文读书人的极限，夹杂着巨大的悲愤，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
……
殿内忽然变得落针可闻。
弘晏痛苦地闭了闭眼。
太后一愣，皇上一愣，荣妃放开掐人中的手；三福晋不可置信地扭过脸，大贝勒握起拳头，太子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更别说弘晏的知己们，看热闹看到自己家，方才还在震惊，还在唏嘘呢，当下犹如迎面一拳，打得他们七荤八素。
老三，趁虚而入，撬墙角——
一片寂静之中，弘晏虚弱地开口：“三叔说的没错，梅花笺，确是传信予我。三叔同我探讨新式画法，故而往来频繁，如若不信，毓庆宫留有证据……”
说是这么说，弘晏不希望公开，否则就不是社死这么简单了。
随侍身旁的临门赶忙跟着作证，“三贝勒府的信件，都是奴才经手的。”
留在下首，如鹌鹑般战战兢兢的丹青也站了出来，“爷的书房还有写了一半的信。”
“……”
所有人都恍惚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如何也不能做假，信中有落款，封面有署名。
三福晋就像活在梦里，老半天回过神来，面色红彤彤，耳朵红彤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仿佛下一秒就要羞耻地流下眼泪。
原来是弘晏侄儿……她还讨什么公道？
她对不起自家爷。
这般想着，僵硬地不敢看向三爷，当即就要磕头认错。皇上瞧了半天，见弘晏颇有些坐立不安，圆脸蛋烧得慌，暗里哼笑一声，摆摆手制止了她。
“老三媳妇无错，担忧也是情理之中。”皇上一锤定音，继而笑着同太后道，“皇额娘关怀小辈，化解一桩纷争，老三一家都得承您的情。”
太后原本还有些不自在，转念一想，当即舒坦了。
可不是吗，如果误会一直存在，夫妻俩生出隔阂，就要搅得家宅不宁。说一千道一万，老三还是有错，传信就传信吧，捂这么严实做什么？
年轻人啊，真是……
老天爷，瞧她的乖乖曾孙，差点被认成外室。
皇上说罢看向三爷，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凤眼变得锐利，沉声问道：“写信就罢了，何故用梅花？”眼底布满怀疑，就差指着鼻子说胤祉智障。
这个问题问得好，所有人都想知道。
三爷被数不尽的炙热目光包围，其中最亮的当属四爷以及其余知己，脚底不禁窜上丝丝凉意。又有皇上威严的压迫感袭来，未免被认成骚扰侄儿的变态，他一口咬定自己的名分：“汗阿玛明鉴，知音来往，风雅岂不是寻常？”
太子一阵无言，四爷捏紧酒杯，五爷强颜欢笑，八爷没了笑意。大贝勒愤怒之余眼睛暴亮，高啊，居然还有知音名额！！
“……”皇上顿时不想问了。
他匪夷所思地瞧了眼弘晏，不是只有知己，何时又来了个知音？
弘晏同样匪夷所思地睁大眼，他还没应呢，三叔就这么打蛇随棍上了？
今儿君臣同乐，不能骂人滚，片刻，皇上摆摆手，心平气和地说：“退下吧。”
家宴出了个小插曲，很快重归欢笑，鼓乐继续。三福晋感激不已，谢恩之后讪讪望着三爷，三爷却有小脾气了，摸摸额角冷汗，直到落座都没搭理她。
哪知迎面一壶酒，还有一个唇角含笑的四爷。不等三爷拒绝，四爷温和道：“弟弟特意拎了一壶米酒，给三哥压压惊。”
三爷感动地接过，说：“四弟啊，还是你对哥哥好。”他也确实需要压压惊，说罢拍拍四爷的肩，大口大口地饮。
嗯？是米酒的味道没错，怎么有些烧，还有些呛鼻？
因为没呛到喉咙，尚未来得及怀疑，五爷的嗓门响起：“三哥真是受苦了！来，这酒度数不高，弟弟敬你一杯。”
三爷刚刚接过，就见八爷笑如春风地前来：“恭喜三哥，贺喜三哥，成了侄儿的知音。弟弟由衷为三哥高兴，这酒我先干了，三哥自便。”
说罢举起满壶清水，豪迈地一饮而尽，惹来阵阵叫好声。
八爷的话太过动听，三爷熨帖不已，只觉身心舒泰，这个弟弟从未那么顺眼过。又想着作为哥哥，他怎能不敌弟弟？
当即高兴地点了点他：“好！”
——
三爷咕咚咕咚地喝，几位爷咕咚咕咚地灌。
一旁还有太子不动声色地掺和，九爷十爷两个人煽风点火，七爷看得人都傻了：“……”
他默默挪远了些，愁得头发都要掉了，决定回去抹一抹育发液。
福晋说，只有成为大侄子的知己，才能生出嫡子嫡女，五爷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七爷觉得这话很对，但直面拼酒战场，他怕了，慌了，收回了蠢蠢欲动的心。
别的知己谈情，弘晏要命，纳喇氏想丧夫不成？！

第119章 妙计  二更
弘晏吃得肚子圆鼓鼓，忍住不去查看新任知音的状况，因为汗玛法虎视眈眈注视着他。他都不必多加考虑，便知三爷此时定然被四叔他们包围着。
喝酒喝上头了吧？
——三爷非但喝酒喝上头，连人都认不得了。这回喝得前所未有的多，比三福晋方才借酒浇愁的架势还凶，等他意识到老四几个不安好心，却已经晚了！
他在心里恍惚地骂，眼神一片朦胧，错把四爷认成五爷，太子认成弘晏，“侄儿啊，你怎么高成这样了？过来让三叔抱抱。”
此话一出，太子的脸黑了。
众阿哥憋住笑，没见他们期待的情景发生，便听皇上宣布散席，不禁遗憾万分。宴席结束，三爷脑袋晕乎乎的，扶着案桌没站稳，差些摔了个大马趴，让前来搀扶的三福晋心惊胆战，“爷？”
三爷眯着眼睛，瞧了她好久，半晌感慨道：“额娘居然变年轻了。”
随即恭恭敬敬拨开三福晋的手，“使不得，使不得，要扶也是我扶您。”
三福晋：“……”
因为放心不下，亲自派人前来探看的荣妃：“……”
听闻宫人的回禀，荣妃生生掰下一根甲套，深呼吸道：“改日前去翊坤宫拜访。”
——
诸人依次散去，夜空升起明亮的烟火。
宫宴之后便是守岁，这是弘晏穿越而来，在毓庆宫度过的第六个新年。
前世种种好似随之远去，他也习惯了系统的存在，梦想的咸鱼生活一去不复返，如今再叫他闲下来，反倒变得不自在。附在他身上的、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或许叫责任，或许叫期盼，譬如即将完工的新式战车，与之配套的火力射程，还有秘密研制的一些小东西，虽丑陋了些，却很是实用。
弘晏负手站在窗边，眼神思索，九叔同他说，蒙古那边已经小规模穿上毛衣，与之相对应的，也有一小股孜孜不倦寻求独立的贵族察觉到朝廷的‘阴谋’。
察觉到了又如何？羊毛的价格节节攀升，他们不敢强令部落放弃，羊群是牧民的命，会生大乱子的。
摸了摸温暖的毛领，不由发出感慨，这一年来，变化太大太大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阿玛真是人生赢家。
“……”人生赢家正在背后盯着他，望着那道故作深沉的背影，有些手痒痒。
几个格格都睡了，就他一个偏要守岁，说什么第一时间拿到大红包，才算真正的年。真不真不知道，知音那茬还没过去，于是重重地咳了一声，唬得弘晏转过身来，下意识露出乖巧的神色，无辜地睁大眼。
太子妃忍住笑，轻轻扯了扯太子的衣袖，太子一顿，语气拐着弯地柔和了些，“元宝，你三叔都写了什么信件？给阿玛瞧瞧好不好？”
弘晏：“……”
这罕见的、狼外婆哄小红帽的语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以“他长大了，需要隐私空间”为由，缓慢而又坚定地摇摇头。
太子像是早就料到一般，眼底透出遗憾，“既如此，年后南巡便要孤一人去，你不在，阿玛难免有些孤单。”
弘晏愣住了。
南巡，什么时候的事？
听他爹的意思，原本要带他一起，可现在变了主意，因为他不给看信。
说起南巡，第一个想到江宁织造府，第二么，就是江南那烟雨朦胧的美丽。弘晏心动了，在他未和系统绑定之前，曾经立下两个愿望——烤羊肉在科尔沁圆满实现，可江南还没呢。
他两辈子都没去过。
弘晏不是草率的人，尽管心里渴望，警惕他爹好算计，仍旧保持着淡然面色：“儿子求一求汗玛法便好。”
宫里头皇上最大，就算有人不同意又如何？弘晏琢磨着，南巡名单定是皇上亲拟，只需汗玛法答应，阿玛就威胁不到他！
太子笑容更深了些，“元宝可知，生辰过后，你便要读书去了？”
弘晏的生辰在二月初一，南巡启程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来回少说也要三个月，何况延水路而下，驻跸多个地方，又视察黄河与诸多河道之举，难免与课业冲突。太子细细同弘晏讲来，有条有理令人信服，最后补充说，你额娘连伴读都给你安排好了。
……沉浸于新爱好无法自拔，弘晏万万没想到，他六岁了，即将开始早出晚归的读书生涯。
差点点挂上一张痛苦面具，他僵硬地看向太子妃，就见太子妃点了点头，笑道：“一个你认识，正是赫舍里家的善恒表弟，一个是瓜尔佳家的，皇上特意赐了恩典。还有从前就跟着你的杨柏，他阿玛对你阿玛忠心，皇上特意提了，此番也不能够落下他。”
按理说伴读一般都是两个名额，谁知轮到弘晏的时候，皇上勾笔加了一个，就是瓜尔佳氏的嫡脉小少爷。这里的瓜尔佳氏扎根京城，与太子妃同姓不同支，虽有沾亲带故的联系，亲缘却是隔得很远。
也是太子妃娘家没有适龄伴读，两个弟弟远在福州，一个成亲两年，一个尚未成婚，叔伯家的孩子同样合不上，皇上挑来挑去，便挑了京中的瓜尔佳氏。与富察氏一样，他们世世代代在军中打拼，立下的战功不计其数，人脉不是旁人可比——其中蕴意，足够让毓庆宫上上下下欢喜。
还有杨柏，他不是包衣，不是汉军旗，而是纯粹的汉人，与完颜一文一武守在长孙身边。放在从前，这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伴读名单出来之后，需要太子妃安排事宜，太子与她讨论过一回，最后心有灵犀地停了下来，没有深入揣测皇上的心思。
就像储君之位莫名其妙地稳如泰山，大清也在慢慢改变。
……
得知太子妃的肯定回答，又向太子刨根问底许久，弘晏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他爹没说谎。皇上原本百分百要捎上他，如今考虑课业因素，怕也在纠结中。
尽管有汗玛法亲自开蒙，打基础，学语言，哪项不重要？它们却无法与下江南的诱惑相比。
弘晏心动了，虽然伴读有点多，但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想了想，他试探地问：“阿玛有何主意，能够说服汗玛法，使得课业延后？”
这话绝不能够他来说，否则勤奋苦学的人设就崩了，嗯，即使早就崩了好几回。
太子笑而不语，慢悠悠伸出手掌，往弘晏面前递了递。
“……”大过年的这样，真的好吗。
弘晏犹豫几秒，义正严辞地说：“最多两封！”
瞧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太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有太子妃的嗔视，最终答应下来。
——
弘晏拿了最中规中矩的两篇，没有过分热情的话，也没有诗篇附在尾页，绝大部分内容是画法交流。
谁知太子严肃了一张脸，在除夕夜挑灯夜读，逐字逐句琢磨过去，终于发现一道非同寻常之处，普普通通的交流里边，中间一段话用的是藏头诗。
藏得很是隐蔽，联合起来便是一句话：世上唯有元宝最知我心。
太子：“……”
太子：？？？
大年初一这日，也就是第二天，皇上祭天坛，祭太庙，接受百官的新年祝福，等到诸事已了，太子穿着一件新衣裳，迫不及待去往乾清宫。
“汗阿玛，儿臣是为南巡一事，还有元宝的学业，儿臣寻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皇上哦了一声，颇为感兴趣地问他，“什么法子？”
太子悠悠道：“让师傅们随驾。一来不耽误读书，二来赏玩风景，放松身心，何其乐哉？”
读书了，就没空捞鱼了。
皇上沉吟半晌，露出赞赏的神色：“你说的有理。既如此，书册描红全都带上，文房四宝多备几套，就如朕接见地方官员一般，劳逸结合为好！”

第120章 奏对  一更
皇上与太子达成共识的第二天，四贝勒府。
年节喜气感染了每个正院的下人，他们脚步轻快，来来往往带着一张笑面儿，碰见问安的时候说上一句吉祥话。如今他们的日子是越发好过起来，四爷来正院来得勤，与福晋的感情眼看着一日日加深，非但如此，大阿哥再也没有发过低烧或是小感冒，康健得连太医都啧啧称奇。
大阿哥还好说，听闻前院养着的二阿哥，一扫病恹恹的身体，一来靠着皇长孙殿下的指点，二来靠着那本调养手册。要知道二阿哥生来体弱，断定早夭之相，如今能够将养回来，谁见了都得感叹一声奇迹！
正月里过新年，皇上封笔，众阿哥也有几日假期。当差的，读书的，都得了空闲，如九爷十爷撒了欢似的出宫玩乐，四爷倒喜欢宅在府里，偶尔想起除夕家宴的种种，给予三哥‘爱的关怀’。
每每四贝勒府标识的马车停在门前，三爷都得打一个哆嗦，他实在是怕了这个弟弟了。为了脸面，他也不好把四爷拒之门外，再说了，和老四撕破脸，谁来听他碎嘴的小爱好？
他是不可能放弃知音的，和平相处不好么。上回灌醉他的账还没算呢！
尽管三爷是个文艺青年，武力值怕还比不上九爷，但他终究是兄长，四爷不能像教训九爷那般教训他，须得表面尊敬。
这就有些为难了。
一来二去，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好达成诡异的和谐，兄弟情暂且维持原样。四爷说起的时候，语气颇有些懊恼，惹得四福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爷为知己之位，真是牺牲良多。”
四爷叹了口气，十分赞同这话。
再这样下去，便是把他扯进后宫争斗，他也能游刃有余，杀出一条血路来。
转念一想，面色缓和了好些，过些日子，将有南巡的大好机会，他在随驾的行列。除却他与二哥，还有七弟、十二弟与十三弟，都是硕果仅存的、不是知己的好苗子，如此一来，不仅耳根清净，还能与元宝朝夕相处——上一回朝夕相处，还是抄家与整顿国库，至今已然遥远，每每回忆不由唏嘘。
尤其是老八不在，他饭都能多吃几口。
四爷有太子开后门，故而知道随行名单，除了皇子皇孙，此回没有高位妃嫔，顶多是贵人位分。同四福晋说起的时候，她微微一愣，道：“十二弟……是头一次出巡吧？”
“不错。”四爷颔首，为福晋解答疑惑，“近来十二读书用功，常常为师傅夸赞，汗阿玛都看在眼里。”
原是如此。四福晋轻声道：“这回的名单，倒是不同往常。”
四爷赞许地看她一眼，“巡察河道，接见官员，桩桩件件都与朝事有关，非是一味游览。”且太后不在奉行之列，这样的情形下，主位娘娘不必跟随，捎几个贵人常在即可。
四爷说罢，眼眸深了深。去岁年初整顿吏治，京城大肆换血，江南那边却是浅浅治了一治，顶多刮掉一层表皮，摘去几颗名单上的毒瘤。此番南巡，汗阿玛可有整治江南官场的念头，可有他发挥的余地？
四福晋微微恍然。
见四爷双目微凝，她嗔他一眼，大过年的不宜思虑过重，于是笑起来，提到弘晏的生辰，“……虽说还有几日，眨眼就过去，还是提前准备为好。送些什么，爷可有主意？”
四爷瞬间拔出思绪，陷入另一种沉思。
不错，元宝快要过生辰了。预感到二月初一即将成为大型攀比现场，胤禛觉得，应该尽早准备起来。
四贝勒府的礼另算，他作为名正言顺的知己，私底下总要拔得头筹才好。
弘晏不缺银票，也不缺珍宝，别人有的他都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有。放眼世间，真情最是动人，难不成……写一本知己日记？
——
乾清宫。
皇上习惯了日复一日批折子，每每新年封笔，仍会分出几分心思放在朝政上，听说八贝勒有要事请见，立马允准。
八爷自从接手间谍计划，过年不像别的皇阿哥那般悠闲，瞧着好似甘之如饴。他像是天生吃这碗饭，掌控下属、处理情报，堪称游刃有余，可以让人忽略他的年纪，忽略他才新婚不久，已然立下大功。
此番面君，是为禀报漕帮异动，特别是漕帮帮主，近来行踪鬼祟不似往常。
消息传至京城，八爷心生疑虑，尤其是传出南巡风声的档口。若闻天地会总坛覆灭，漕帮老实了十几年，可会继续老实下去？
他将情报念给皇上，顿了顿，低声说：“儿臣怀疑——”
皇上接话：“怀疑漕帮同反贼余孽勾结？”
八爷一怔，点点头。
“勾结如何，不勾结又如何？”皇上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时机正好。”
八爷心头一跳，只觉喉咙有些干涩。
汗阿玛是想借此机会，铲除漕帮？他的血液渐渐沸腾起来，脑筋转了千百个弯，怪不得……怪不得！
“攘外必先安内。”皇上站起身来，绕着御书房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万国舆图之前，目光悠远。半晌开口道：“老八啊，你可知戴梓打造的新式战车，同沙俄俘获而来战车部件，有几分相似？”
虽说两者相比，那是天与地的差别，新式战车是‘天’，沙俄战车是‘地’，但不得不警惕。
这是前去试探新式战车威力的心腹战将向他秘密禀报的。战将摸爬滚打几十年，还参加了三次准噶尔之战，对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皇上当即召见弘晏，问他是如何画的，神女又如何知道别国军情——这和老九戴梓全然无关，皇上已经摸清了他的小伎俩。
弘晏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神女无所不知。她说，沙俄的战车落后无比，只参透了两分设计，西洋小国装备的，全是这些呢。还有火器，西洋早就研制出连发火炮，火枪怕也在路上啦。”
连发？！
皇上第一反应不信，第二反应还是没信，此言太过荒谬！却听弘晏轻描淡写地道：“神女从不会说谎，汗玛法只需派人出海，一探究竟即可。”
又说，“您问白晋也是没用的，他没有绿卡，还是佛郎机人，何况一个传教士，如何能够探听重要的军情机密？”
皇上不知绿卡是什么，却是紧皱眉心，久久未语。
那时的弘晏没有辩解，没有想着说服祖父，他淡然无比地走了，背影如高人一般，最后轻飘飘撂下一句话，“汗玛法只需查探广州沿海，可有洋商买卖黑漆漆的福寿膏，那是不列颠积蓄百年的阴谋。至于连发，汗阿玛着实不必担忧，戴先生的研制已在路上了！”
……
这都是除夕前夜的对话。
皇上收回思绪，只见八爷瞳孔一缩，瞬间领悟其中含义，他不禁有些欣慰。
沙俄从来都不安分。三藩之乱趁火打劫，后与准噶尔眉来眼去，如今准噶尔没了，便勾搭上其余漠北部落，甚至想要勾搭西藏的两位宗教首领。这也罢了，可那战车一事，深深触动了皇上的神经。
——大是大非上，元宝从不说谎。
当下提这些还早，将士需要休养生息，经不起一场大战。还是那句话，攘外必先安内，南巡的时机已经成熟，不论漕帮有没有二心，都该铲除了。
它是扎在水脉之上的刺。
还有反贼余孽，此番必将彻底清扫，皇上稍稍提点几句，便让八爷退下。
心间震撼犹在，八爷犹豫了一会儿，垂首恭敬道：“儿臣斗胆。汗阿玛雄韬伟略，要知漕帮动向，尽可捎上儿臣……”
皇上点了点他，笑道：“朕想着过几日再同你说。你胤禩不在名单之上，却是秘密随行，差事重着呢。”
八爷一喜，神色坚定地应下：“谢汗阿玛恩典！”
——
大年初五，皇上开始研究水战，只等初七召见重臣。恍然发现两日未见弘晏，他招来李德全问：“元宝一直待在毓庆宫？”
李德全欲言又止。
皇上搁下笔，淡淡望去，李德全赶忙道：“小爷前日受大贝勒热情相邀，前去大贝勒府赴宴，昨日前往三贝勒府，今日、呃，今日前往四贝勒府。”
皇上：“…………”
是，南巡是不能捞鱼，可现在还没南巡不是。
皇上叫人守在宫门口，一见到人就请来乾清宫，存心给他找找事做。
等到傍晚时分，弘晏接受祖父召唤，脚步不停进了御书房，甜甜笑道：“汗玛法，您找孙儿？”
皇上唔了一声，神色莫测地问他，若是两军遭遇，如何才能在河湖之中打赢水战。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为难，哪知弘晏思虑片刻，抢过纸笔，没有半分犹豫，唰唰画了一个青蛙人。
迎着皇上不解的目光，他指着大大的脚蹼，深沉地说：“这是潜水……不，神蛙服。”
“只需找来终南山的杜仲树，备上神蛙服，不讲武德在敌船底部钻洞，您将会知晓，斗鱼强者，恐怖如斯！”
皇上：？

第121章 成精  一更
语罢，弘晏觉得‘钻洞’两个字不甚严谨，想了想改口说：“凿洞。”
又生怕皇上不知道神蛙服的妙处，大力推介道：“此物将人浑身包裹，在水中来去自如，身后背上器具，染上拟态颜色，既可作战又可侦查。”当然，这儿没有高科技，只是潜水服的简陋版本，却也远比芦杆呼吸厉害，远比敌方潜得深。
这幅模样像极了推销员，就差竖一个大拇指了！
皇上：“……”
皇上望着画，想说这东西长得最多是个土蛙，哪里像神蛙了。
画得活灵活现，让人不禁想起鱼塘里头的虾兵蟹将，极衬弘晏海王的身份！
没想到元宝竟还说出像模像样的主意，尽管听着有些不靠谱。他一时间有些无言，又莫名感到欣慰，思虑片刻，见弘晏眼巴巴地看着他，轻咳一声，从善如流地采纳意见：“何等原料需杜仲树上取？”
皇上博闻强识，自然知道杜仲是什么，京城这一带很是少见，算得上珍稀树木。弘晏一听来了精神，立马给祖父科普橡胶的作用，弹性防水，耐磨耐压还减震，虽说从杜仲树上提取，耗费人力物力且工序繁杂，但资金能使鬼推磨，在橡胶树大规模引入种植之前，杜仲树是最优的替代品。
不仅仅是神蛙服，马车战车的车轮，更是适合裹一层橡胶。
弘晏扯起神女的大旗，就差捧一个保温杯，皇上听得聚精会神，目光深深，如此神物……
半个时辰之后，皇上不再记得海王晏的捞鱼行为，和蔼地目送他远去，望向青蛙人的视线与之前迥然不同，像看着什么宝贝。
他拍了拍掌，不到片刻，一列灰衣侍从出现在御前。
皇上把杜仲树的任务布置下去，吩咐他们提高脚程，灰衣侍从拱手应是，转眼消失无踪。殿内烧着暖融融的炭火，皇上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背着手，走到万国舆图之前，目光定在“暹罗”两个字上，那是大清的藩属，也是弘晏所说的、橡胶树的生长之地。
既是藩属邻国，寻找树种远比出海来得便利。
“传理藩院尚书。”
皇上沉声下令，待李德全匆匆出门，忽而反应过来，他不是要教训元宝的么？
——
躲过一劫的弘晏并没有觉得美滋滋。
不同的日子，去不同的叔伯家赴宴，回宫还要受太子明里暗里的打探。
游刃有余都是锻炼出来的，端水大师是那么好当的吗？
何况出了‘知音’这档子事，大伯就像开窍似的，一边勤勤恳恳经营壮阳药事业，一边有样学样，申请做他的知音。那神神秘秘的模样，看得弘晏牙疼，非但如此，大贝勒还信誓旦旦地同他保证，日后绝不与太子别苗头，侄儿若想精进骑射，尽管找他这个免费陪练！
弘晏也不想的，但大伯实在给的太多，何况一而再再三地拒绝，那叫不尊敬长辈，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考虑到他爹可能的反应，若让太子知道，他的屁股可能不保——弘晏提出了一个小请求，让大伯做地下知音，需要在明面上保密。
他用三爷的例子劝说大贝勒，苦口婆心地叹息道，嚷嚷得举世皆知，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欣喜与感动交织，侄儿这是为他着想。大贝勒一口答应下来，拍着胸脯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元宝瞧好就是！”
翻车翻了太多次，弘晏不是很相信，谁叫五叔就是前车之鉴。
但有个成语说得好，熟能生巧，只需多来几次，他麻木了，汗玛法和阿玛也会麻木的吧？
赴宴回来的翌日，九爷十爷邀他出宫玩耍，还递来一张雅致的请帖，写得可正式了，就差粘一朵梅花。
弘晏：“……”
弘晏披上小氅，把自己裹好，躲进戴梓的秘密基地，以享受片刻的宁静。
说宁静也不然，击打声，铿锵声，声声入耳，还有时不时的炸响，但眼看成果制成的满足感与骄傲感称得上无与伦比，杂音都变得悦耳起来。
与新式战车同时进行的项目是连发火枪，这是戴梓为官之时的灵感，流放过后，夙兴夜寐琢磨出的一颗明珠。他原以为一辈子都不见曙光，准备随它一道葬在地下，哪知峰回路转，得幸跟在皇长孙身旁，无人对他指手画脚，连皇上也持默认态度！
如今的戴梓虽无总督造之名，却有总督造之实，能力让所有同僚都信服。
弘晏窝在戴大人的屋中写写画画，目光专注。不知过了多久，戴梓笑容满面地进来，仪容特意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一身新衣裳，唯独手上拎着一个黑漆漆的锅状物，“小爷，您要的东西做好了，可要查验查验？”
说罢，戴梓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带上一丝欲言又止。
“钢盔结实得很，只是有些，呃……不堪入目……”
何止是不堪入目？简直丑爆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书画大家戴梓的审美底线！
这钢盔漆黑无比，瞧着是个半椭圆，足够套下成年人的脑袋，若是尺寸不符，还能调整系在脖子上的挂绳。除了丑了点，重了点，制作成本贵了点，没其它毛病。
放在战乱年代，它叫钢盔；放在和平年代，它叫安全帽，乃是危险作业的必备神物。除却打仗，弘晏深深觉得，制作火器也需要它。
系统赠他【下笔如有神】的能力，自然是想到哪里画哪里。都说攻防兼备，攻有战车火器，防有钢盔护甲，两厢结合所向披靡，如若遇上战争，伤亡也能少一些。
丑怎么了？实用最要紧。
假装没听见戴大人的评价，弘晏抱过钢盔，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问戴梓：“小黑帽的强度，可都按要求试验了？”他的设计，绝不能有三无产品。
戴梓霎时明白了，此物名叫小黑帽。
那匠人打造的、符合皇上身份的钢盔，岂不叫做小黄帽？
“……”堪堪止住大不敬的思想，戴梓正了正面色，肃然地说：“都按您的要求试了，否则哪敢递到小爷面前。”
试验的结果让他震惊不已，此物堪称神器！
捺住激荡的心情，戴梓低声开口，眼底盛着惋惜，“只是一来，耗费的精铁过多，二来人手有限，周期过长，无法大规模打造……”
弘晏微微一笑，道：“不急。”
如今改良军备，只是未雨绸缪。真要把小黑帽分发到每一位士卒身上，国库怕也吃紧，到那时，离出海贸易还会远吗？
步入热武器时代，靠的都是钱呀。
弘晏算盘打得噼啪响，将钢盔塞到临门手中，继续写写画画，同戴大人进行知己般的交流，没忘从兜里掏出银票，当作全体匠人的奖金。直到白日渐暗，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休整休整准备回宫。
临走之前，三喜临门各自背了一个大包裹，里头包括专为弘晏特制的迷你版钢盔。在皇长孙殿下的强调下，钢盔没有涂成高贵金黄，而是低调的、略有些丑陋的黑色。
戴梓呈给弘晏的时候，双手有些颤抖，想来又被丑到了一回。
弘晏淡定接过，颇为疼惜地摸了摸，像摸自己心爱的孩子，最后小声问他：“那三副、不，两副半护心软甲，月底之前可能制成？”
高精尖工艺马虎不得，一月时间，顶多只能做这么些。
说到这个，戴梓霎时精神抖擞起来，“属下盯着呢，工序已然过半，赶得上您的生辰。”
他自盛京回来，身无长物，也没有攒下多少银两，软甲由他亲自打磨，就当给殿下最好的贺礼了！
——
弘晏出门一趟，拎了两个大包裹回宫，给还在休假期的太子撞了个正着。
这场面分外熟悉，太子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他面色一僵，狐疑地打量儿子，“里头装的是牌匾？”
弘晏震惊道：“您如何会这样想？现在没有用得上牌匾的地方。这是戴先生送给儿子的钢铁，与它待在一处，就会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太子：“……”
弘晏停了一停，转而变得若有所思：“阿玛倒是提醒了儿子，南巡之时若有机会，牌匾也不是不能行。”
江南曹家送来的礼重，李家不逞多让，连他都有所耳闻。都说富仓生肥鼠，他隐隐有着预感，四叔一展才华的机会，到了！
说罢一溜烟跑远，徒留太子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背影，英俊的面容隐隐泛青。
何柱儿咽了咽口水，小声地自言自语：“大过年的，打孩子不吉利……”
太子：“…………”
——
年节一晃而过，转眼到了二月初一，弘晏的六岁生辰。
除了周岁，皇子皇孙的幼年生辰一般不大办，特别还未长成的时候，怕折了福气。虽说皇长孙殿下得天赐福，但为人父母，总会谨慎一些，小心一些，太子太子妃商议过后，决定在毓庆宫设家宴，小小地庆祝一场。
说是小小庆祝，太后赏赐、皇上亲临，源源不断的贺礼晃花人眼，还有弘晏的知己知音，他们像是约好一般，府中代表的礼物不够，还要送上‘私礼’。
好巧不巧，这些私礼被太子殿下瞧见了。
第二天，怀着莫名的心思，胤礽在旁观看儿子拆礼物，礼物包装正是去年万寿节风靡的样式，由皇长孙引领成为京城潮流。
弘晏弯起眼睛，大大方方任由阿玛围观，礼物嘛，大多都是字画珍宝，或是趣味玩具，这么些年，他都收出经验来了！
可拆着拆着，弘晏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贝勒忠实履行地下知音的义务，礼物最是中规中矩；四爷的《知己日记》很是隐秘，并没有把题目写在封面上；除他二人之外，三爷亲手画的《高山流水觅知音》，五爷的请人画的《与知己养猪》，还有八爷亲手写的藏头对联，九爷请人题的《吾家知己六岁》……一个接一个的，齐齐摆在太子面前。
太子：“……”
弘晏：“……”
“阿玛，你听我解释。”弘晏收起满地礼物，镇定地开口。
太子表示不听，抬脚就要往外走，目的很是存疑。凭着敏锐的直觉，弘晏警铃大作，忙不迭叫住他爹，飞速地冲向寝卧，又飞速地冲了出来。
他的头上戴着小钢盔，屁股绑着一个大钢盔，望着太子的眼神视死如归，“来吧！”
太子：？？？
太子被丑到了。太子震惊无比。
太子：“……你是五弟养的王八成了精？”

第122章 南巡  一更
王八成了精……候在一旁，默默缩小存在感的何柱儿恍惚了。
他竟觉得太子爷形容得生动形象，虽说有些不恰当……瞧这黑黑的大铁锅，哎哟我的小爷，何必这么糟践自己？
太子话落的瞬间，弘晏也恍惚了。
他不顾形象绑上两个钢盔，是为了什么？自是护住重要部位，不给鸡毛掸子作威作福的机会，谁知逃过皮肉之苦，逃不过会心一击，阿玛居然嘲讽他是五叔养的王八！
这就是塑料一般的父子情吗。
弘晏没有跺脚，也没有佯装落泪，他若无其事地抿了抿嘴，一会望天，一会看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毕竟两权相害取其轻，被说几句不痛不痒，只要能够转移太子的注意力就行。
说是这么说，实则暗地里记了一笔，昨儿戴梓秘密呈上的软甲，有一件就是替阿玛量身打造的，他还特地询问额娘尺寸问题。现在看来，不如迟一些送，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太子爷并不知道儿子的脑袋瓜在想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生生错过一个惊喜，此时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弘晏扣在头上的玩意儿，“精铁？”
弘晏慢吞吞地点头。
太子霎那间明白钢盔是做什么的，心中一动，不禁有些半信半疑。疑惑的瞬间反应过来，元宝这幅装扮实在辣眼睛，于是皱眉开口，叫弘晏摘了给他瞧瞧。
弘晏瞅他一眼，解开屁股上那个大的，伸手递过去。
太子：“…………”
太子面色一青，就见弘晏麻利地拐了个弯，收回手放在地上，重新递过头上的小黑帽。一边递一边笑眯眯地道：“儿子特地叫人做了阿玛的定制款，乃是明亮高贵的杏黄色！”
太子如今一听‘高贵’二字就渗得慌，更别提什么杏黄，眉心皱得越发紧了，接过黑漆漆的丑玩意儿，他运了运气，淡淡睨了儿子一眼：“胡闹。”
弘晏无辜看他，“怎么会是胡闹？汗玛法的明黄定制款，又名小黄帽，想必已然送到乾清宫的案头。”还有他的爱心礼物——软甲，故而两相抵消，他不必挨打。
太子：“……”
太子简直无法想象这玩意，不，小黄帽套在皇上的头顶是何模样，手指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知道这是好东西。可自从弘晏开发出了第二种用处，好东西仿佛不对味了起来，这实在赖不得他！
另一边，乾清宫。
几位宗室重臣，包括兵部尚书争相阅览‘小黄帽’，皇上感慨着对他们道：“如此神物，众爱卿觉得如何？”
皇上都认定是神物了，他们哪能提出反对意见。何况这称呼名副其实，他们心服口服，那尚方宝剑重重一砍，只留一道凹槽划痕，远远望去如崭新一般！
众位大臣望向小黄帽，眼底透出渴望，喜欢，想拥有的讯息，皇上微微一笑，状似无意地道：“这是弘晏送给朕的礼物……还有一副软甲。”
不消皇上提醒，李德全很有眼色地转身出去，片刻捧了托盘进来。只见软甲静静躺在里边，通身泛银，闪耀着细腻的光，一闻满是金钱的味道。
众臣秒懂，齐齐露出笑容，大力称颂起皇长孙殿下的孝顺，唯独裕亲王福全也在其列，看着有些酸溜溜的。
皇上点了点他，爽朗道：“皇兄啊，这软甲舒服得很，朕怕是用不上它，不若给你穿穿？”
“……”裕亲王强颜欢笑，对自家儿孙的怨念越发深重，“谢皇上恩典，不必了。”
——
成功炫耀了一波，皇上心情极好，叫李德全传话出去，召王士禛面见。
这是他为弘晏精心安排的汉文老师，至于满蒙师傅，乃是如今任銮仪卫掌仪内大臣的阿灵阿，也就是孝昭皇后与温僖贵妃的弟弟、十阿哥的舅舅，还在外出公干之中，今儿无法面圣。
皇上召王大人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关怀他的身体，年过花甲怕是受不得路途颠簸，何况长达三四个月的南巡。
因为养猪手册那回的惊天彩虹屁，皇上越看王大人越是顺眼，和声同他商量：“途中教导元宝的差事，不若由衡臣代劳，他年轻，累些也无妨。”
王大人心头一个咯噔，要不是皇上在，一张驴脸必然拉得老长。
张廷玉，好小子，侍奉君前还不够，撬墙角撬到他的头上去了。小爷是他的学生！
他面色不变地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皇上明鉴，古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老臣虽不如廉颇用得多，却也正是老骥伏枥的时候。您这是嫌弃老臣了？”
瞧着还有些委屈的味道。
皇上：“……？？”
生生被扣上一顶大帽子，皇上觉得冤枉，面色僵硬一瞬。忆及从前王大人那做派，生怕给人刺激回去了，皇上扯出一抹笑，忙不迭安抚：“朕这不是同你商议么，哪有嫌弃的意思？既如此，爱卿随朕南巡，弘晏的功课便交托于你了。”
王大人这才心满意足地下拜：“臣叩谢皇上隆恩！”
皇上登基几十年，威势赫赫，面对众臣跪拜，如吃饭喝水一般，可就在当下，莫名感觉到了不自在。
好似折寿似的……
——
南巡的日子逐渐临近，弘晏表面不显，内心一日比一日期待。
有灰衣侍从的张罗，效率堪称飞速，几株杜仲树早早运回京城，在皇长孙的亲自指导下，匠人开始制作劳什子的神蛙服。
嗯，最后成品的模样，是和小黑帽相类似的丑，甚至犹有过之，审美在线的戴大人好悬没有晕过去。最后还是弘晏安慰的他，说非是穿在你身上，丑陋的另有其人，这样一想，好受些没有？
戴梓：“……”
戴梓恍惚地点点头。
九爷十爷却是很不好受，老四去了，十三去了，甚至连十二都去了，凭什么他们不能去？但这是皇上钦定，何况昭告天下无法更改，九爷只得板起一张怨妇似的脸，在同宜妃用膳的时候叨叨几句。
结果遭到宜妃狠狠的一戳，脑瓜子霎时一个激灵。宜妃似笑非笑道：“皇上做什么要把你捎上，给自己添堵呢？”
九爷：“……”
宜妃冷笑一声：“你瞧瞧，本宫去了没有？此番随行，位分最高唯有十二的额娘定贵人，皇上也是看在十二用功的份上，赐他额娘一个恩典。你若有人家一半勤学，都不消本宫提，就算腿断了，皇上都会把你带上！”
眼看额娘即将请出马鞭，九爷灰溜溜地跑了。转念一想，除了老四，元宝的知己知音都没得跟随，顿时舒服了好些，有太子二哥在，谅老四也不敢猖狂！
……
二月初七这日，圣驾正式启程。
因着巡视河道，此番路线与上一次极为相似。圣驾出紫禁城，自京城前往最近的永清县，经过河间、阜城，至德州乘水路南下；驻跸县府大多都是黄河泛滥之处，最终过淮扬、苏杭一带，继而延大运河返程。
随驾的太子，四爷，七爷，甚至十三，都有过南巡的经历，唯有十二和弘晏，称得上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圣驾未至，众人在城门等候之时，弘晏头一回和十二叔近距离相处，隐约嗅到几缕檀香的味道。
十二朝他一笑，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高兴，倒与从前的稳重大不一样。踟蹰片刻，十二指了指三喜背着的大包裹，温和地问：“侄儿，里头都装了些什么？”
弘晏竖起一根手指头，小声说：“秘密。”
那厢，四爷虽随扈南巡，依旧尽心尽责做好后勤工作。半晌，有检查疏漏的小太监匆匆赶来，朝他行了一礼，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贝勒爷，奴才发现有些，有些不对劲……”
四爷心下一凛，“带路。”
小太监双腿打摆，领着四爷走到一辆马车跟前，这是皇阿哥的规格，里头分为三个厢房，空间很是宽敞。小太监指着马车，哆哆嗦嗦地道：“贝勒爷，就是里边，方才奴才听见说话的声响！”
门和窗都紧紧闭着，难不成大白天闹了鬼？
四爷彻底凝重了脸色。他记得，供他和弟弟休息的马车都有定数，既如此，这辆多出来的，又是属于谁？
四爷使了个眼色，身旁侍卫齐刷刷把手搭在腰间挎刀上。未等他下令踹门，窗楹吱呀一声打开，熟悉的声音低低传入耳畔，“弟弟秘密奉了皇命，还望四哥体谅则个……”
——是八爷的声音！
宿敌现身，堪称一个巨大的打击，四爷面色霎时变得铁青铁青：“……”
与此同时，好不容易获得假期，与十阿哥一道，准备向八哥抒发一番失落情感的九爷心态崩了。
八福晋亲自遣人告知他们，八爷不在，八爷跟着皇上秘密南巡。
这叫什么？
本以为你和我一样吃糠咽菜，哪想转身订了一桌满汉全席。
九爷捏紧拳头 ，呵呵一声，冷笑着对十爷道：“老八好算计。偷人偷到元宝身上，老爷子这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十爷：？？？
九爷冷飕飕的目光瞟来，十爷恍然大悟，点头应和：“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第123章 读书  一更
圣驾启程之时，四爷没有骑马。他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脸色不怎么好看。
苏培盛自认明白主子的心思，这猛然间从石头缝里蹦出一个八爷，还是奉秘密皇命，谁能高兴呢！故而大气不敢喘上一声，伺候得越发小心。
南巡路上，爷没带后院的格格侍妾，福晋便再三叮嘱他，要他做一个贴心人，不能比格格侍妾们差。
苏培盛自认贴心人的职责，就是忧主子所忧，必要时候替主子出谋划策，于是，咬咬牙，陪着笑，充作智慧的狗头军师：“八爷身负皇命，却也是另类的妨碍，不能与元宝阿哥朝夕相处。”
意思是您放心，八爷不足挂齿！
“……”四爷神色一顿，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妄加揣测。爷何时在想这个？”
撇开老八本身的意愿不提，他的手下可有一支秘密队伍。联想到天地会总坛的下场，四爷的眼神深了深，此番南巡，汗阿玛想要彻底解决漕帮？
既牵扯到国事政务，他自然不会抓着个人‘恩怨’不放，苏培盛这话，倒衬得他像一个小肚鸡肠的人。
四爷瞥来的眼神真真带了不悦，苏培盛：“……”
这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苏培盛抽自己一个嘴巴子，麻溜地滚了。
他有点想哭，贴心人难当，这和福晋吩咐的不一样啊。
——
那厢，弘晏迎来了一个大惊喜，叫他笑容尽失，遽然变色。
起先，他好好地呆在太子轿辇之中。轿辇宽敞无比，功能一应俱全，又有少量橡胶将车轮裹了裹，行在官道如履平地。休憩的地方与寝卧也差不离，锦被暖烘烘的，能够容纳他快乐地打滚；他爹端坐外间，学习阅看皇上批复的折子，车厢安安静静，暖意融融，气氛很是温馨。
没过一会儿，前头来了人，说是皇上口谕，召小爷前去陪伴。
按理说，如今虽是二月，仍旧天寒地冻，冷意袭人，这蓦然脱离温柔乡，直至皇上御辇，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弘晏挣扎一秒，毅然决然准备前去，他身为孝顺体贴的好孙儿，不能让汗玛法孤单。
快速穿上鞋袜，套上绒衫，挥手告别阿玛，太子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笑容没有醋意，而是欣慰之中夹杂着点点期待，可惜弘晏已经转过身去，没有看见，也没有起疑。
小跑着爬上御驾，随便扫了眼车厢的空间，便知这儿比之前躺的地方更舒服，更宽敞。日光透过窗，照得里头亮亮堂堂，摆饰尽显帝王尊贵。
弘晏甜甜地请安，再一抬头，发现皇上身旁除了大总管李德全，还立着两个人。
一个老熟人——王大人，还有一个顶戴官服的中年大臣，留着一撮短须，瞧着很是英气。弘晏从未见过，却总觉得有些面熟，没等他深思，只见一方小巧桌案明晃晃地搁在中央，上头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本《论语》，一张密密麻麻列着满文的板册，用处为何，不言而喻。
弘晏浑身一僵，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下，皇上笑眯眯地说：“元宝，见过两位师傅。这是汉文师傅王士禛，满蒙师傅阿灵阿，朕特意为你挑的大才，专门教导你读书。”
弘晏：“……”
“你既年满六岁，南巡归南巡，学业不能落下。否则回宫一查验，连伴读也比不过，岂不是因小失大？”皇上谆谆教诲，“朕在一旁看着你，或是去后头批折子，若有不懂的功课，问汗玛法就行。”
弘晏：“…………”
皇上作为一对一课后辅导，这是多大的殊荣，怕连太子幼时都没有这样的vip待遇，传播出去能让多少人红眼，然而弘晏没有觉得高兴。
脑中缓缓冒出一句话：终日打雁，终是被雁琢了眼。
阿玛是如何同他保证的？推迟，延后，不叫学业与南巡冲突。如今倒好，冲突是不冲突了，却是一边赶路一边读书，不浪费丁点空隙，真真映射了那句诗，‘一寸光阴一寸金’哪。
他阿玛是个鬼才，玛法是个不逞多让的行动派，两相一结合，彻底叫南巡变了味儿。弘晏望望王大人，这是从前不慕名利，倔强高华，不知为何对他吹彩虹屁的老熟人，又望望钮钴禄大人，这位是十阿哥的亲舅舅，另一层面上的国舅爷，皇上的心腹重臣。
成日闷在车厢里，不觉得难熬吗。特别是王大人这身子骨，千里迢迢如何受得住？
下江南，不是这么个下法呀。
可他们面上洋溢的欢喜的笑容，那副为人师表的姿态，让弘晏心头一跳，沉默下去。
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再问下去，说不定会问出个戴梓第二，于是闭起嘴，半晌竖起一根大拇指，艰难道：“汗玛法，阿玛同您都是优秀的时间管理大师。”
说罢，像是认命一般，迅速调整好僵硬的神色，正经地一拱手：“师傅！”
——
如今处于学业的起步阶段，弘晏的课程表是这样的：从早到晚三节课，一节学汉文，一节练满语，一节写大字，两位师傅轮流轮值。
与无逸斋的普遍教学模式不同，如今出行在外，皇上特意让人减轻强度，贴心地给乖孙留出足够的玩耍时间，没有让他起得比鸡早——虽然这个‘足够’，在弘晏眼中只有一丢丢。
被褥行囊让人搬来，吃睡都在御驾里边，他连质问太子都没法质问了！
很快，明黄色的宽敞车架响起隐约的读书声，清脆稚嫩，却又流利万分。
有皇上启蒙的基础在，皇长孙轻轻松松入了门。与太子暗自猜测的，儿子被坑也许不甘不愿、积极反抗的情形大不一样，弘晏没有消极偷懒，弘晏学得还挺认真。
一来有皇上的‘监视’，二来如今的他，和从前的心境完全不同。
系统也不知要和他绑定多久，或许是十来年，或许是一辈子，但不论多久，咸鱼的梦想已经随风消逝——不过从‘保住小命，保住阿玛的储君之位’，换了另一个目标。
弘晏深沉地想，他要立功，还要催促身边人立下许许多多的大功，避免叔伯斗鸡似的的争斗，共同建设海内外美好家园，还要……成为一个事业有成的端水大师。
至于读书，那是一辈子的累积，有付出就有回报，亏不着自己。当下努力一些，争取打动皇上，走水路下江南的时候轻松愉悦，欣赏两岸风景！
弘晏的脑瓜子本就是官方认证的聪明，不出几日，便找到了从前苦读的感觉，写出来的功课、背诵出来的文章让皇上满意，让师傅惊喜。
尤其是王大人，满腹才学、严于律人，端看他对作诗天才杨柏的态度就明白，那叫一个高要求，高水准，看向弘晏却像看着自家孙儿。轻言细语，慈爱得很，常常让弘晏打一个哆嗦，心道如今还没来到写诗阶段，否则师傅非得被他气吐血不可。
他那循规蹈矩的文采，能和杨柏比吗？
殊不知王大人一日比一日激动。真是江山有继，毛遂自荐成为小爷的师傅，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和随扈的翰林院掌读学士低调炫耀：“皇长孙殿下真乃天才。”
翰林学士：“……”
翰林学士嫉妒得质壁分离。他压低声音：“子真啊，能否替我向皇上举荐举荐？万一你气力不支，教导小爷读书，也要有继任的人选不是。”
王士禛冷冷一笑：“汝梦乎？”
翰林学士：“……”
——
人呢，都是复杂的；男人呢，都是有劣根性的。
就像好不容易在父子对抗之中占得上风的太子爷，儿子读书去了，明明是大喜之事，可时间一长，反倒不得劲起来，有些思念和元宝斗智斗勇的日子。
在何柱儿喜气洋洋禀报小爷读书用功，颇得师傅夸赞的时候，太子轻轻叹了口气，吓了何柱儿一大跳，转而摆摆手，跟随皇上巡视黄河去了。
圣驾未至德州，走的还是陆路，同一时间叹气的还有四爷八爷，一个如何也没有料到读书之事，等闲见不着弘晏；一个苦于秘密皇命，想见知己，比偷情还难如登天。
好不容易能够碰上一面，却远远看见皇上牵着弘晏的手，手指平静奔涌的母亲河，似是传授训谕，这个时候请见，不是找打是什么。
“你瞧，今时看着水位不高，年年春汛，都需官府大力防范。”皇上目光平静，注视着沉底黄沙，“治河，治河……哪是那么好治的？”
塌岸决堤，洪灾汛灾，自古以来无法避免，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全绕不过，随着时间推进，河况已经改善了太多太多。像皇上亲政之后，任命的河道总督都是实干之人，譬如如今的李光地，在治河一道颇有心得，皇上让他候在德州接驾，以示信任与嘉奖。
听闻这话，弘晏沉思许久，思维不可抑制地发散，半晌悠悠道：“汗玛法。若孙儿有了治河的爱好……”
皇上顿了顿，“太和门前的金水河，朕让你随便造作。”
弘晏：“……”
他连护城河都不配吗？？
当晚，圣驾没有停留，连夜赴往德州。皇上领着太子，一刻不停地接见官员，垂询政务，待诸事已毕，临近码头已是第二天晌午。
一艘巨大龙船静静停靠岸边，还有极不起眼的护航船只，数了数共有八架。仰头看着古朴威严的庞然大物，弘晏眼睛闪闪亮亮，评估着记到脑海之中。
还在打量间，便听皇上吩咐李德全：“不着痕迹地散播出去，让登船的每一个人知晓。就说朕让人捎带连发火器与新式战车图纸，带往江南秘密建造，以图增大量产，震慑四方。”
李德全低声应是，弘晏心脏猛地一跳，既如此……
皇上凤目幽深，大手牵着弘晏的小手，忽而察觉到了什么，垂头望去，就见乖孙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眼底似有千言万语。
皇上思绪一停，摸摸他的脑袋：“热闹可看，只是昙花一现，不能长远——住在船上，也是要读书的。”
弘晏：“……是。”

第124章 刺杀  国庆快乐！
码头边，送驾的官员跪了一地。他们微微抬眼，就见皇上牵着皇长孙殿下的手上了龙船，顿时屏息，收住内心震动的波澜。
尽管听说皇长孙殿下多么多么受宠，各种消息从京城传遍四方，但耳朵听见不如眼见为实。沿路以来，地方官员们亲眼得见皇上对太子爷的信重，天家父子感情深厚，尤胜从前；他们也终于得见，皇上与小爷的相处，比寻常人家的祖孙还要亲密一些！
如此毫不忌讳的、无上的宠爱，同样是一种暗示，也是皇上透给他们看的心意。有官员想到这层，行礼越发恭敬起来，待吉时已至，龙船开动，方起身远眺，低声唤了一句：“李大人，您怎么看？”
时任河道总督的李光地站在最前，捋着短须，眼神既欣慰又遗憾。
前不久，有小道消息传来，说皇上喜他治河有方，乃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直隶总督。天下总督，直隶最尊，也是李大人简在帝心，从不掺和皇子争斗的缘故。
半晌，李大人叹息一声：“王士禛好福气，反观吾，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一代帝师，谁不想当？也就是那老小子，趁他外放的时候趁虚而入，还装作一副清高不屑的模样，天天喊着辞官归隐。姓杨的小徒弟天资过人，已经够人眼红了，现在占了更大的便宜——姓王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都是同僚，同为汉人，祖籍也相差不远，真让他没处说理去！
官员：“……”
眼瞧着李大人眼睛红的都要滴出血，那人呆愣一瞬，许久才反应过来，不由跟着露出惆怅之色，“您说的很是！下官与您一样，唉，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
沿岸旌旗猎猎，喧鼓震天，待随扈众人一一安置，龙船破水而行，一刻钟后，仿佛依旧能够听见官员的叩别之声。
皇上住在龙头，这儿的房间最大，最为豪华。弘晏钻进专属于他的屋子，就在龙船的最中央，太子、四爷以及诸位阿哥的隔壁；随行大臣住在中左，女眷住在中右，龙船统共分为上下两层，下层乃是宫人居住的地方。
弘晏感受许久，只觉船舷站立平稳，毫无晃动之感，体验感十分舒适。寝卧带了一个小书房，低调且不失别致，是与紫禁城颇为不同的风格，称得上雅致。
弘晏暗自点头，还没欣赏够，就见汉学师傅笑容满面地现身，慈爱地对他说：“该上课了。”
弘晏：“……”
同样作为皇长孙的师傅，阿灵阿的处境还算平安，一来是国舅爷，二来是勋贵大族的领头人，不像王士禛那般，在不知不觉间，拉满了天下汉臣的仇恨值。但他不甚在乎，整个人返老还童似的精神，每每遇见心怀不轨、欲撬墙角之徒，眼底充满了傲然，像是在说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妾！
弘晏觉得这副模样怪熟悉，像是哪里见过似的。
不敢深想下去，他老老实实地拿起《论语》，开始例行一日的背诵，余光瞥见门神一样的、皇阿玛派来的宫人，暗地里长长叹了口气。
何时才能瞧上热闹？
龙船在济南停留两日，继而往镇江、无锡而去，时间一长，皇长孙深居简出，勤奋好学的形象牢牢树立，传入宫妃女眷的耳朵里。
随驾没有高位妃嫔，一些小常在，小答应，都以膝下有子的定贵人为先，尽管定贵人低调和气好说话，她们却不敢慢待。眼看着十二阿哥渐渐起来了，母凭子贵的大好日子近在眼前，说不准又是一个良嫔！
……
“皇长孙有单独的师傅教授，额娘不由想着，你出来这些时日，可会落下课业？”定贵人温柔望着前来请安的十二阿哥，嘴角带笑，眼里带了丝丝忧虑，“不若额娘去同皇上求一求恩典……”
十二失笑，而后赶忙说道：“额娘莫忧，儿子带了书籍，每晚都看的。弘晏与我不同，他年纪小，尚在初学阶段，这才不能落下功课，这么一来，反倒苦了他。”
十三弟找他嘀咕过，他们有志一同地认为，汗阿玛太过严苛了些。南巡只管玩乐，何不回京再读？
定贵人笑容不变，“原是如此。”
母子俩温馨地聊了好些时候，待十二阿哥告别离去，定贵人神色淡了下来，转而望向贴身宫女，温声问：“什么火器图纸，战车图纸，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宫女神色惊慌，见主子没有怪罪的意思，像是松了一口气，小声说：“前头伺候的小钱子是奴婢的同乡，与乾清宫当差的有旧，闲话时候同奴婢谈起。说皇上有意在江南训练一支火器营，为肃清反贼，震慑四方呢。”说着眼神憧憬，那场面，光是想想就热血沸腾，若能见上一见该多好？
定贵人眸光一沉，面上恍若好奇，问得更仔细了些，随即若无其事地笑笑，说要小憩一会儿，让她退下。
转眼寝卧无人，她死死闭上眼，掌心蜷缩在一处，新式火器，新式战车，上天竟是如此不公。若能让胤祹……不，即便探听出图纸的下落又如何？
那人已经不在了！还有逃亡南边的‘反贼’，她一个深宫妇人，该如何救？！
满身悲戚化作死寂，她站起身，眺望窗外青碧色的水波，告诫自己不能急，慢慢来。
她有一辈子筹划，胤祹会是最好的帮手。
——
乘水而下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进入淮河流域，太湖近在眼前，皇上忽而下令放慢船速，顷刻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一点一点，罩住整座龙船。
紧接着，皇上善心大发，许是顾虑到王大人的承受程度，斟酌再三，终于批准乖孙两日假期，让他待在房里玩儿。
弘晏几乎喜极而泣，热闹来了，神蛙服也要来了。他麻利地套上护心软甲，继而勉为其难，将剩下的一副给太子送去，叫他好好穿上，同时感叹如今这世道，像他这般以德报怨的人，不多了！
安排就绪之后，弘晏收拾收拾，准备同汗玛法一道看热闹，然后被几个陌生的灰衣侍从堵在了门前。
领头的副首领一板一眼，“我等奉皇命轮班，守护殿下的安全。”
话音刚落，小灰小黑冒出头，朝主子一拱手，片刻不见了踪影。
弘晏：“……？”
尽管情形有变，察觉气氛不对的只有少数，也是习惯使然。谁都知道，皇上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圣驾南巡，沿河两岸已然戒严，不容许人迹出没，如何能够出现意外？
但凡事总有特例。
戒严拦得住人，可能拦住不要命的死士，拦住熟知水性的好手？
就算拦得住，还有皇上……有意放行。
短短几日风云变幻，八爷的存在不再是秘密。早些时候，太子四爷虽猜到皇上对付漕帮的目的，却不知详细计策，直至龙船放缓行速，霎那间反应过来，这叫引蛇出洞，也叫瓮中捉鳖！
太子遽然变色，四爷心神不定，君主怎可置身危墙之下？
越想越是心惊，怪不得，怪不得龙船的分布如此。若刺客现身，首当其冲的是头尾两端……即便他们明白，汗阿玛算无遗策，定是做了万全安排，可若有个万一呢？
二人一刻不停地动身，齐齐请见皇上，却见皇上意味深长地道：“反贼可有火铳？可能用毒？”
四爷皱着眉，片刻摇了摇头。
若要瞒天过海，潜在水下是唯一的法子，可火铳一旦浸水，便和废物没什么两样，不若剑弓来得便携。至于毒物，不管是剑尖沾毒，还是身携粉末，浸在水中，岂不是自讨苦吃？
皇上微微一笑：“可我们有。五支连发，加上寻常样式，足够了。”
太子和四爷皆是一愣。
内心止不住地震动，连发？戴梓不是忙于研制战车，何时有的连发？！
不等他们说话，皇上望向太子，扬眉道：“你也不必担心元宝。朕拨了一半灰衣侍从，护在他的身边，真要遇上险情，你不如担心自己的安危。”
太子：“……”
四爷：“……”
这是亲爹，不是后娘，孤是汗阿玛最心爱的崽。太子念叨几遍，决心回头穿上软甲，向儿子借个丑黑帽，强自镇定道：“身为储君，儿臣同样立于危急之下。您原先赐给元宝的小灰小黑，不若借借儿臣？”
皇上瞥他一眼，“不必。朕有差事吩咐他们。”
仿佛听见太子心碎的声音，四爷干干地动了动唇，不知摆出什么表情为好。他后悔了。后悔不该来这一趟，仿佛预料到了被二哥暗鲨的场景，挺拔的身躯一寸寸地僵硬起来……
眼见两个儿子前后脚地化作雕塑，皇上看不下去了。
“那些反贼，来不到你面前！”他缓缓开口，“朕要他们上船之后，不得寸进一步。”
——
黑衣刺客现身这日，果真应证了皇上的话。
他们从水中冒头，拼着功夫爬上船舷，远远望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还有一抹显眼的杏黄，便如打鸡血一般，循着信号蜂拥往龙头而去。有人拔刀拔剑，有人持弓欲射，一时间忽略了寂静得诡异的氛围。
骤然间，四面八方的铳声响起，夹杂铺天盖地的箭雨，架势如同砍瓜切菜，不负吹灰之力。不过一个照面，三分之二的刺客惨叫着跌入水中，连甲板都没有弄脏！
皇上头戴小黄帽，太子头戴小黑帽，漠然无比地望着他们。明明就在不远处，明明一下就能够着，短短几步却如天堑，不到片刻，满腔信心变为了绝望。
这和坛主大人说的不一样——
与此同时，龙船底部。
善闭气、善水性的刺客团伙刚刚掏出凿船铁器，便见一队青蛙人猛地从深水窜出，它们丑陋如魔鬼，气势如天神，拽住他们的脚踝，死死往水下扯去！！
……
另一边，龙船尾部与中央的衔接地段。
一轮齐射过后，炮灰死得干干净净，只剩精英负隅顽抗。炮灰们众星拱月，围绕保护的那个精英蒙面人，最是武艺高强，在小灰有意无意的引导与放水中，蒙面人成功跨过船尾，坚持到了最后一刻，轰然倒下。
他们叫他‘坛主’。
八爷踱步出来，接过小灰搜出的贴身饰物，眯眼瞧着模糊不清的小像。忆起近日情报，他的神情冷然又晦涩：“开始吧。”
小黑火速扒光那染血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继而扯下蒙面，撑开坛主的眼睛端详片刻，掏出一个叮叮当当的小布袋，以及一面崭新的铜镜——给自己化妆。
换完脸，比划一下发现身高不够，小黑娴熟地掏出一沓棉垫，塞进靴子，再把贴身饰物放入前襟。
噗通一声，坛主葬身海底。小灰全力追捕，小黑蒙上黑巾狼狈逃亡，走投无路之下，破一扇窗而入——
在宫人的尖叫声中，他挟持了定贵人！

第125章 大戏  二更
早在清晨，‘瓮中捉鳖’尚没个影的时候，皇上身边的李大总管带着宫人，浩浩荡荡来到宫妃女眷的住处。
如此大的阵仗，引得猜测纷纭，李德全却是笑眯眯地道：“皇上谕令，今儿整日，诸位小主切莫出屋一步。”又说，“想吃什么，要用什么尽管吩咐，管事嬷嬷备了几个针篓子，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说完又浩浩荡荡地离去。妃嫔对视一眼，心下有些惶然，仿佛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她们望向膝下有子的定贵人，定贵人面目沉静，温声安抚道：“既是皇上谕令，我们照做便是。”
回到厢房，定贵人久久不语，只一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呼吸微微急促，眼底泛起波澜。半晌对贴身宫女道：“你出门打探……”
话音未尽，她缓缓收了声，主子不能出屋，下人就更不能了。
深宫女子，便是最大的掣肘。若要探知消息，唯有胤祹前来见她，但胤祹年岁不大，又是皇阿哥的身份，皇上若要护着，想必也是出不来的。
自从心死，定贵人从未有过这样度日如年的时候。白昼光亮透过窗楹，她闭着眼，手里绣样半分未动，就这么坐到晌午，宫女以为她在小憩，轻手轻脚不敢打搅。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隐约的刀剑声、火器声与惨叫声，恍若昙花一现的幻听，片刻归于宁静。可就是这样的昙花一现，听得定贵人面色大变，霍然起身，一旁的宫女惨白了脸，结结巴巴地道：“贵人，这……这是什么？！”
这是刺杀的声音。
可它到底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刺客会是那人的手下吗？
定贵人强迫自己忍，有皇命在，她无论如何也出不去……满腔焦灼啃噬着她的心，她竟前所未有地期盼起来，太子，皇上，全折在船上才好！
凭借一个失去庇护的垂髫小儿，如何坐得稳江山？即便夺嫡胜负难料，她也可以教导十二成为君王最信任的臣子！
进宫这么多年，谁也没有注意过她，忌惮过她，日后也将如此。
定贵人心跳得飞快，在心底期盼着，祈祷着，就在这时候，沉寂许久的打斗之声重新响了起来！
声音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下一瞬，形容狼狈、浑身鲜血的黑衣人破窗而入，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擒过窗边的定贵人，继而一转、一抵，用匕首抵着她的脖颈，重重地喘着粗气。
贴身宫女尖叫一声，和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门求救，抓捕的人好似也惊呆了，朝内看了一眼，然后急促地喊了句什么，像是贵人有难，意欲去搬救兵。
扑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装扮雅致的厢房。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定贵人被刀尖抵着，没有惊惧，也没有害怕，她的眼眶霎那间红了。
电光火石间，黑衣人塞在衣襟的挂饰露出了一小节，尾端模糊的小像恰恰显现。因着东躲西藏，蒙面的黑巾要掉不掉，露出半张熟悉至极的脸，尽管黑了，瘦了，不若当年意气风发，肮脏得沾满血迹，但她依旧刻骨铭心地记得！
他没死，他没死……定贵人浑身剧烈地颤抖，几乎落下泪来，她紧紧攥着手，不顾横在颈间的利器，慢慢仰起头看他，低低叫了一句：“黎郎。”
黑衣人如遭雷劈般地怔住了。
定贵人的目光死死落在小像上，面容似哭似笑，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她！
生死危机容不得他们叙旧，黑衣人迅速转开脸，像是不愿拿她做人质，正要松开匕首，却被定贵人低低叫住。
她自是知道形势危急，那浑身血迹看得她心脏剧痛，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定贵人眼含热泪，动了动唇：“其余人都死了，侍卫在追你是不是？”
黑衣人望向窗外，僵硬地一点头。
“趁着他们未至，快挟持我！先行跳窗，往皇阿哥的住处走。”定贵人低低耳语，泪眼婆娑，“我一个小小贵人，不能制止皇帝的杀心，唯有挟持皇子才能让你脱险。”
挟持她，侍卫许会投鼠忌器，但忌得了一时，忌不了一世，她的命又有多贵重？
黑衣人没动，只嘶哑地吐出三个字：“皇长孙。”
声线有许久不见的陌生，定贵人没有怀疑，毕竟时隔多年，沧海桑田；也因没来得及怀疑，就被话间含义吸引了全部心神。她明白他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皇长孙有专人护卫，我尚不知他的踪迹，不若换成十二阿哥，他定会急着救我。”
她知道胤祹的住处，还知道窗楹的朝向，胤祹什么都告诉了她！
至于皇长孙，来日方长，他们有很长的时间筹划。
黑衣人深深地看她一眼，一副动容的、被说服的模样，重新把匕首抵在她的颈间，照做了。
——
跳窗而出的瞬间，小灰眼神一凌，用剑尖指着他：“放开贵人！”
小灰身后跟着一半灰衣侍从，还有手持火铳之人，黑衣人轻蔑一笑，没说话。
就如定贵人所说，因着人质是膝下有子的妃嫔，抓捕刺客的侍卫投鼠忌器，踟蹰着不敢上前。黑衣人一边挟持一边撤退，如落单的蚂蚁，被天敌紧紧包围着，还未闯进中央厢房，便在一处拐角遇上了八贝勒，还有八贝勒身旁的十二阿哥。
八爷眉心紧皱，十二阿哥满眼通红，大喊一声：“额娘！”
“胤祹……”定贵人流下眼泪，神色似绝望似焦急，“你快走。别管额娘，快走！”
胤祹恨得眼珠子充血，什么仪态，什么涵养全不见了，一时间没有发现周围的不对劲之处。眼看局面陷入僵持，定贵人眼睛一闭，微微倾身，匕首在脖颈划出一条血线，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十二阿哥猛然暴起，抢过八爷手中的剑，用尽毕生所学向黑衣人刺去——实则是恐惧之下计算好的、最为刁钻的角度，唯有如此才能救出额娘，唯有如此，刺客持匕的手才能松开！
他怕，却也一往无前。
像是拉长的慢镜头，实则不过霎那间，十二阿哥成功了，也失败了。
黑衣人手一松，定贵人跌落在地，然而下一瞬，被俘虏的成了胤祹。
众人大惊失色，八爷惊怒地喊了一声十二弟，就见黑衣人哈哈大笑起来，嘶哑道：“弟兄们全军覆没，是我之过！天大地大，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拉个皇阿哥陪葬，值了！”
说罢，低头看了眼骤然僵住的定贵人，双目满是不舍与疼惜，用唯有胤祹母子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盼我挟持十二阿哥脱险，助我演了一场戏，可事到临头反悔，是我对不住你！他是皇家血脉，我断不容许他存活，下辈子，黎郎再同你做双宿双栖的鸳鸯。”
定贵人瞳孔紧缩，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不” 的悲鸣，伸出手却是徒劳，眼睁睁望着黑衣人挟持十二冲破重围，跌入茫茫水中。
——
黑衣人沉入水底，转眼不见了踪影。十二阿哥浑浑噩噩，只沾湿些许衣裳，便被一队青蛙人接住，转眼托到了甲板之上，皇上跟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让人目不暇接，胤祹却是双目茫然，半晌未动。
望着头戴明黄铁帽的皇上，他神色悲戚，止不住地落泪，他是死了么？这是佛家说的另一个世界么？
若是另一个世界……
他泪流满面地哽咽道：“汗阿玛，您别赶我走，我是您的儿子……”
皇上复杂地看他半晌，沉声说：“朕知道。”

第126章 鸳鸯  一更
十二阿哥的长靴湿了一小块，神色却如溺水般绝望，躺在地上无声地流泪，犹如一个天塌的孩子。
遥远传来皇上的话，像是天籁之音，绝望却被渐渐抚平，他抽噎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伤心。
汗阿玛听见了他的话，汗阿玛还认得他。
都死了一遭，身处极乐世界了，还在乎其他做什么！胤祹絮絮叨叨说起定贵人的转变，说起额娘近来对他的好，竟都是一场幻梦，他的存在，仿佛就是一场笑话。
泪眼朦胧间，他抬起头，没有半分怀疑地将皇上认成佛祖，只因小黄帽散发着明黄圣光。他挣扎着起身，攥住‘佛祖’的衣摆，继而虔诚地问他：“佛祖在上，可能给予信徒一二指点？”
皇上：“……”
太子四爷身负皇命，前去安抚人心，侍卫们各有扫尾的要事在身，面前的方寸之地，唯有皇上一人，还有伺候在旁的李德全。
李德全心下不忍，悄悄放轻了呼吸，真是作孽。
龙船缓缓开动，破开平静的湖面，两岸忽然现出江南大营的旗帜，还有震天的喊杀声，皇上侧头望了一眼，那儿有漕帮暗中潜伏的人手，惊慌失措如丧家之犬，正四处奔逃。
皇上知道漕帮的心思。蠢蠢欲动，却又足够审时度势，刺杀成功跟着补刀，见势不妙立即撤退，但，如今怕是再没有撤退的机会。
看他的热闹，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心腹之患唯有祛除一途，江南大营，已经好些年没见血了。埋在漕帮内部的钉子，虽没有小黑那般出色的演绎，重来一次‘大闹贼窝’却是绰绰有余，双管齐下，万无一失。
思绪不过一瞬，皇上负起手看向胤祹，这个存在感向来不高，近来读书越发用功的儿子。
江流送来潮湿的冷风，捎来隐隐的血腥气，止不住他的满心复杂，眼见胤祹连皇父都不认得，皇上揉揉眉心，终是道：“回神了。”
“朕自小将你抱给苏麻抚养，承欢太皇太后膝下，只因定贵人，万琉哈氏，非是你的生母。”
十二攥住衣摆的手蓦然一僵，皇上温和了面色，缓缓道：“你的生母，是个娴静温柔的好女子，同定贵人一道小选入宫，与她情同姐妹。只生下你不久，身患急疾撒手而去……临行前央求于朕，将你的玉牒记在定贵人名下，想要多个人照顾你，朕应了她。”
胤祹愣住了，李德全也愣住了。
这哪来的真正生母，他怎么不知道？？
“不是亲生，故而远着些，你不必怀疑自己。朕万万没有料到，定贵人大逆不道，私通外贼，罔顾皇阿哥的性命，更想着犯上弑君！”皇上沉下脸，凤眼酝酿着滔天风暴，那毒妇竟还打过元宝的主意，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这么多年，真是百死不足以谢罪！
想到此处，皇上只觉头上泛着绿光，顿了顿，把小黄帽摘了下来。他同胤祹讲述‘生母’的事，讲着讲着像是说服了自己，驱散了心底的别扭复杂，倒对这个儿子生出前所未有的怜爱与耐心。
十二阿哥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儿不是极乐，不是梦境，面前人不是佛祖，而是真真切切的汗阿玛。水声风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他的泪珠霎时凝结，在眼底要掉不掉，蹭地一下放开手，面上苍白与红晕交织。
还没来得及惊慌，没来得及恐惧，伤心，苦楚，破碎，全被另一重情绪冲淡了。这个年纪的皇阿哥，梦想博得皇父的喜欢，皇上是他们最为崇拜，最为信任的人。
半晌，他红着眼，极小声地问：“儿子的亲生额娘，姓什么？”
这个问题，倒把皇上难住了。
他看向李德全。
李德全：“…………”
李德全绞尽脑汁，在脑中飞速搜寻着有效信息，电光火石间，他灵光一闪，躬身说：“小主也姓万琉哈，与定贵人同族不同宗，自小同她一块儿长大……”
回头将万琉哈一族好好敲打，若不想招来灭门之祸，需老老实实夹紧尾巴，按他说的去做！
皇上赞许地瞥他一眼，眼底透出怅惘，道：“是，朕犹记得她。”
随即吩咐：“来人，送十二阿哥回去歇息，让太医煮碗安神汤，给阿哥压压惊。”
——
定贵人当场晕了过去，被简简单单包扎了脖颈。等她昏迷着醒来，怔怔地一动不动，浑身弥漫着希望破灭之后的绝望，心如死灰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神情。
也就忽略了周边场景，忽略了自始至终存在的不对劲，忽略了她的贴身宫女尖叫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忽略了八爷脸上，并没有丧弟的悲痛之意——
吱呀一声，门蓦然打开。明黄身影映入定贵人的眼帘，在她面前缓缓站定，皇上平静道：“说吧。”
声音却不是对着她。
定贵人稍稍有了反应。只听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将她被挟持时说过的话，完完整整，不错一字地重复一遍，这声音刻骨铭心，声音的主人，刚刚抱着胤祹跳下龙船，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
定贵人猛然抬头，却见一个陌生的面孔，穿着陌生的灰色短打，恭敬向皇上汇报，紧接着道：“奴才搜寻了整座龙船，再无漏网之鱼。反贼头领乃是天地会仅剩的坛主，伏首之后葬身鱼腹，奴才以为，他们是逃往江南的最后势力，便有剩下，也再不成气候。”
“做得好。”皇上微微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你的易容之术，朕瞧着有进步。”
小黑利落地拱手，神色端正：“谢皇上赞誉。”
如晴天霹雳般，定贵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抖，浑身失去了力气。若再不知她陷入圈套，她就是傻，她就是天字一号的蠢货！
喉咙发出一道破碎的嘶鸣，皇上却是看也没有看她，“拉下去，好好审问。不是胤祹的亲生额娘，也就不必顾及什么，若撬不出来，自行处置了罢。”
……
什么叫不是胤祹的亲生额娘？什么叫自行处置？！
没等定贵人哭喊，兜头一个麻袋，把她拖了出去。
——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刺客被干脆利落地解决。
弘晏被一群灰衣侍从寸步不离地守着，窗户不能伸头去看，连热闹的影子都见不着，顿时觉得人生苦短，乐趣不再。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四爷领着七爷和十三阿哥匆匆前来的时候，他正在聚精会神地……读书。脑袋被高高的书本拦起，那坐姿，看着可挺拔，可认真！
——唯有凑近聆听，才能发现秘密的小呼噜。
七爷震惊了，十三震惊了，四爷早有预料，见此感触颇深，欣慰不已。他在门口望了一望，见侄儿完好无损，当即放下心，轻手轻脚准备离去。
哪知弘晏察觉到动静，晃了晃脑袋，眨眨眼叫住他，圆脸蛋嵌着小梨涡：“四叔，刺客都伏诛了？龙船安全了？”
四爷软和了面色，点点头。
弘晏驱散睡意，朝满屋子的灰衣侍从望去，眼神幽幽。
灰衣侍从：“……”
他们的小心肝有点受伤，对视一眼，一个接一个地撤去。转眼厢房变得空旷，弘晏呼出一口气，撒娇般地询问四叔‘热闹’的始末。
四爷斟酌着说了几句，不过是皇上领导英明，满船无人伤亡，至于定贵人和十二阿哥的事情，他全然不知。太子前去安抚朝廷重臣，他和七弟十三弟也有要事在身，于是在弘晏依依不舍的眼神下，歉然地与知己告别。
弘晏方才睡得很香。不是不可以去床上睡，但他有一吨重的偶像包袱，万一被人抓包可怎么好？如今正是出门的好时机，生怕两位师傅魔鬼般地现出身形，弘晏珍惜剩下的半日假期，带上三喜临门，准备出门透透气。
周围寂静无人，弘晏的阿玛叔叔都有差事在身。拐过长长的门廊，恰恰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外出公干的小黑和小灰，他们换了崭新的衣裳，罕见地光明正大，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像是衣锦还乡！
“那儿有八爷带人去审……皇上拍我的肩，赏我碎金子，叫我回主子身边好好休息。”
说话的是小黑，闻言，小灰眼神波动了一瞬：“嗯。我也有赏赐。”
小黑：“皇上还夸了我。”
小灰脚步微顿，转而平静地说：“哦。”
小黑锲而不舍：“皇上夸我的易容之术有进步。”
小灰：“……”
小灰瞥他一眼，冷冷淡淡地道：“你说，要和她来世做一对鸳鸯，还摸了她的手，抱了她的腰，若不是皇上心胸宽广，必丢你进湖里喂鱼。实话实说，我以为能换个同僚做搭档，皇上，不愧是当世明君。”
小黑：“…………”
小黑沐浴完毕的手开始痒。忽然觉得头领说得对，皇上难不成要秋后算账？
他开始忐忑：“我把碎金子给你，有没有保命的办法。”
小灰矜持地没说话，忽而耳朵一动，抬头望去，发现弘晏站在不远处，震惊看着他们。
弘晏望向小黑，面色一片空白：“你摸了汗玛法的手，抱了汗玛法的腰，还要和汗玛法……来世做一对鸳鸯？？”

第127章 佛法  一更
弘晏高高竖起耳朵，捕捉到后半场对话，呆头鹅似的愣在原地。细细回味无数遍，自以为听力没有问题，整个人都惊呆了，这是他六岁以来，听到过的最刺激的墙脚！
小黑他……真野啊。
连汗玛法的手都敢摸，过后完好无损活蹦乱跳，真乃奇迹中的奇迹，弘晏霎时肃然起敬。除了那句鸳鸯他不太理解，也不敢细想下去，毕竟人生在世，嗯，难得糊涂。
震惊的问话脱口而出，他轻咳一声，将双手背在身后，努力回归淡然之态，真诚道：“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你们继续。”
小灰：“……”
小黑：“……”
这断章取义恍若神来之笔，断得小黑腿都软了，差点扑通一声跪下来哭诉，“主子，不是您想的这样！皇上龙躯何等尊贵，奴才万万不敢冒犯啊。”
小灰面色空白了几秒，跟着点点头，见小黑拿死鱼眼看他，动动嘴唇，终是凭着良心附和一句：“不是这样的。”
弘晏眨眨眼，一下来了好奇，“那是怎样？”
小黑顿时陷入百口莫辩，左右为难的境地。想他堂堂间谍之王，演技一流，有天居然会栽在任务上头。要是不解释，让误会加深下去，他焉有小命在？
要是解释……虽然皇上没有勒令，但这一桩宫闱秘事，好像不宜让主子知晓。
瞧他半晌憋不出一句话，小灰再也看不下去，好心提醒道：“为今之计，唯有主子可以救你的命，让你安然无恙，而不是丢进湖里喂鱼。”
此话如听符咒，令人震耳欲聋，醍醐灌顶！
小黑冷汗唰地下来：“……说，我说。”
……
等摸清楚来龙去脉，弘晏来不及忏悔方才大大的误会，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是他如何也没料到的。
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拍肩——踮脚才发现够不着，没等他说话，小黑十分有眼力地弯腰，弘晏欣慰地点点头，深沉道：“有我在，你的命，谁也夺不走。”
反贼当前，没有性别，不正是任务需要吗！只可惜敢绿汗玛法的那位勇士，早就死得透透的，否则晚一点没命，吸足仇恨值该多好。
安慰了几句，又夸赞了几句，承诺给小黑打造一个奥斯卡小铜人，弘晏没有忘记武力值天花板小灰，准备赠他一块牌匾，上写“独孤求败”四个字，听着就是一股苍茫气势！
转眼催促道：“快快领路，带我十二叔的房里。”
——
太子奉命安抚重臣，待走访完毕，额间出了微微的汗，这才有闲暇询问儿子如何。何柱儿跟着主子东奔西走，罕见地不甚清楚，忙叫人递来巾帕，说：“奴才这就前去瞧瞧。”
太子颔首接过巾帕，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船脊，在拐角处撞上八爷。八爷一身团纹玄色衣裳，不似往日低调，光明正大显现在人前，见此停下脚步，朝太子拱手笑道：“二哥。”
伺候的人大吃一惊，唯独太子没有讶然，挑眉看他，“差事办好了？”
“都办好了。”八爷贴心地道，“二哥可是要寻侄儿？十二弟水土不服，刚刚请了太医，弟弟方才瞧见元宝往十二弟的房中去，手中捧着一本佛法，想来不在寝卧。”
太子：“……”
太子万万没有料到，离刺杀才过去一个时辰，弘晏便找上往来不多的十二弟。没听说十二水土不服，难不成见到刺客的脸，或被血腥气冲撞……还有，什么叫捧着佛法？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而记起八爷知己的身份，这张俊秀带笑的脸蛋杵在跟前，仿佛也变得碍眼了起来。
“往日住在狭小的梢间，怕是委屈了你。”太子清朗一笑，颇为关怀地道，“既然差事已了，住去船中罢。四弟住的邻侧还有空房，与七弟隔着过道，屋内宽敞明亮，摆设都是你喜欢的，如何？”
八爷：“……”
八爷委婉的拒绝并不管用，一个时辰之后，打包住进了四爷的隔壁。
他叹了口气，望向随行的何焯，这个皇上幼时给他安排的伴读，幽幽道：“我原本想住侄儿旁边。”
何焯素有才思敏捷的赞誉，虽为八阿哥的伴读，只陪他习字一段时日，很快跟随父亲外放，成亲之后在一地府城的衙门做了师爷，如今回京不过半年。
哪想风云变幻，如今的局势，连他都看不懂了。只因陪伴了两年的八爷……竟为皇长孙的知己之位争破头脑，还要向他这个智囊请教。
何焯实在不懂，但身为主子最信任的军师，须得出谋划策，面面俱全，于是僵硬地安慰：“您住在这，便能盯着四贝勒的行踪，遏止他与皇长孙殿下多多相处。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算一记奇招！”
——
另一边。
十二阿哥靠在榻上，身上盖了厚厚的锦被，净面之后，再也不见面颊的泪痕。他出神地望向窗外，舌根满是苦涩的药味，半晌，摇头拒绝递来的蜜饯，只说：“你们都出去吧。”
待屋里变得静静悄悄，胤祹闭起眼睛，遮住对反贼奸贼，对天地会与漕帮的滔天恨意，却听木门吱呀一声响，弘晏从屏风后头探出一个脑袋，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十二叔。”
胤祹尚未反应过来，手中被塞了一本《法华经》，弘晏求知若渴地道：“十二叔，你为我讲一讲佛法吧。”
说着掏出纸笔，准备画一幅洗涤心灵的佛祖图像，普度众生，感化伤心的人。
侄儿白嫩嫩的圆脸凑到跟前，仿佛一个皮薄馅嫩的奶包子，胤祹愣愣地看着他，鬼使神差翻开第一页，不期然忆起少时苏麻喇姑同他讲述经义的画面，缓缓坐直身子。
读经之前，他忍不住戳了戳弘晏的脸蛋。
真软！
……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三喜临门听从主子的话，兢兢业业在外头把风。
把着把着觉得不对劲儿，小爷不是说探病送礼么？怎的要这么久？
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犹豫，踟蹰着，踟蹰着，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长廊忽而传来阵阵声响，紧跟着沉沉的脚步声，皇上大步而来，李德全紧随其侧，还有前来探看十二，顺便寻人的太子。
乌泱泱一群浩浩荡荡，三喜吓得咽了咽嗓子，临门当即就要跪拜下去，皇上一摆手，制止了他。
“弘晏在里头？”
临门小声说：“回皇上的话，在。”十二阿哥的贴身太监战战兢兢地补充：“只是、只是老半天没动静了。”
皇上眼神微凌，吱呀一声推门而进。绕过屏风，入眼一副梵音袅袅，六根清净的场面，就差配上一曲仙乐，贡上一尊佛像——
活似大型宗教活动现场。
榻上铺着一副金光灿灿的画。胤祹时不时瞧一眼画像，脸上挂着超脱尘世、不再忧愁的微笑，轻轻念着《法华经》：“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
佛说，诸多磨难都是磨砺，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额娘还有嬷嬷，都在天上看着他。
弘晏靠在十二叔身上，享受着心灵的宁静，一边沉思，一边跟着念：“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其中哲理万千，写得真好。”
能让十二叔想通的佛经，都是好佛经！
皇上：“……”
太子：“…………”
李德全呆若木鸡，何柱儿张大嘴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这，这，这……
弘晏察觉动静，恍然抬起头，悠悠道：“汗玛法，阿玛，你们来了。”连语气都带了沉静的味道。
胤祹黑眼珠动了一动，慢悠悠地下榻行礼，浅浅笑道：“儿子给汗阿玛请安，给二哥请安。”
竟是完全挣脱了悲伤的笼罩，变得积极向上起来，哪还有躺在甲板之上，对着小黄帽流泪的模样？
皇上嘴角动了动，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免礼。你这是做什么？”
弘晏终于回味过来，把领悟的哲学道理放在一边，闻言抢着回答：“孙儿在同十二叔作佛法探讨。”说罢捧起榻上的佛像画，给他爹和祖父展示，“您瞧瞧，画得如何？”
胤祹颇为认同地点点头，眼底藏着丝丝高兴。
太子嘴角一抽，生怕十二弟自封一个‘佛学知音’的名号，看向胤祹的眼神变了，犹如看着拐带儿子的不轨之人！
皇上的眼神也变了。这三月之期还没过呢，从前元宝再怎么胡闹，都会闹成利国利民的好事，再这样下去，可要闹着出家？
“朕同你十二叔说说话。饿了吧？”他和蔼地摸摸弘晏的脑袋，接着叫住太子，“你领元宝回房，这个时辰，也该叫膳了。”
太子镇定地应了是，暗道汗阿玛这法子好，心下大松了一口气。他牵着弘晏的小手，边走边低语说：“饭吃了，阿灵阿师傅就要到了，孤特意叫人请了他，走快些，别耽误了时辰。”
弘晏：“……？”
今儿不是放假吗？
瞧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太子不由有些自得，既有了世俗的欲望，便不会沉迷佛法，十二更拐不了他！
——
弘晏与十二阿哥……被隔开了。
有皇上太子轮流使劲，直到离开龙船，入驻江宁织造府，叔侄俩再也没能见到一面。
弘晏百思不得其解，等圣驾到达曹府门前，这才稍稍放下困惑。
系统的馈赠起了作用，这儿藏着大贪官，弘晏从马车探出一个脑袋，四处搜寻四爷的身影，半晌终于瞧见胤禛，他骑在马上，手里似握着一本书籍。
弘晏心头一动，趁皇上不在，君臣叙旧的时候，让三喜悄悄请四叔过来，四爷调转马头，沐浴着八爷复杂的目光，面上微微带笑，迅速来到侄儿面前。
就见弘晏朝他眨眨眼，小模样别提多可爱，四爷心神一个恍惚，只觉心都化了，缓缓展开手里的《法华经》，温声问道：“探讨佛法么？”

第128章 明悟  一更
弘晏的目光缓缓下移，挪到四爷宽大的掌心，还有那本熟悉至极的佛经，佛经拥有浅蓝的表皮，他前些天还和十二叔探讨过。
弘晏：“……”
恍惚想起历史上，四叔也是佛法的爱好者。只是如今尚且年轻，意气风发，还不到老谋深算修身养性的时候，他也没见过几回佛串，怎么就忽然？
弘晏不愿承认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男子。他摇摇头看向四爷，带着微微的恨铁不成钢，都说知己心有灵犀，你站在曹家的大门口，惦记佛学做什么？
瞧见侄儿的圆脸蛋带了抗拒，四爷从善如流地合上书，朝他温和一笑，压低声音道：“莫不是像上回内务府那般……”
说着，不复风轻云淡，微微皱起眉，转头望了望织造府的牌匾。
弘晏没说话，只惊喜地眨巴着眼睛。
四爷当即领悟，沉凝半晌，紧绷的面色忽而松了一松。他从马上倾过身，摸了摸弘晏的脑袋，“慢慢来。”
不远处，八爷挪开目光，噙着春风般的笑容，轻飘飘落在十二的马车帘上。这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四哥为人一向板正，什么时候学会的花招？
——
那厢，织造府上上下下的官员，以及曹府众人跪在府前迎驾，苏州织造李煦也在其列。
李煦身为江宁织造曹寅的大舅哥，本在苏州挑选春日贡缎，听闻刺杀大惊失色，叫人连夜递上一封奏折，得经皇上允准之后，快马奔腾而来，如今面上是掩不住的惭愧。
他有一张正气十足的国字脸，生得眉目端正，短须精心打理，居于身侧的曹寅不逞多让，长相斐然，唯独五官多了几分儒雅。
曹寅面色沉重，深深匍匐下去，“奴才护驾不力，任由反贼惊扰龙船，万死不足赎罪！”
消息传到江宁的时候，曹寅的冷汗当即冒出额间。两府织造看似官职不高，却是皇上放在江南的眼睛，掌握着诸多密报，其中自然包括漕帮。他隐约知道漕帮的异动，只等探明白些再上奏，谁知刺杀猝不及防，一个失察之罪是怎么也跑不了的！
若皇上有个万一，天将倾覆，曹家安有宁静之日？
曹寅怕的不仅如此。皇上什么时候调动的江南大营，什么时候秘密捎带的八贝勒，他竟浑然不知；过后惊得意欲面君，皇上让他在江宁等着，说不必劳师动众，图增一二开销。此番请罪，也有试探的意味在，皇上信任是他最大的依仗，容不得半点差错。
下一瞬，曹寅和李煦皆松了一口气。皇上摆摆手，搀扶起跟着请罪的老太君，和声道：“都起来。此回朕有意瞒着，爱卿何错之有？”随即笑问孙氏：“嬷嬷近来吃的可好，用的可好？”
只这单单一句，算得上天大的关怀与荣耀，老太君高兴得眼眶通红，连声说道：“好，好。只要皇上龙体安康……”说着声音颤抖不已，皇上亦是动容，握住了她的手。
阖府女眷都要抹眼泪了，大夫人李氏牵着幼女曹芸，抑制不住满心激动，婆母自小奶大皇上，宫里头年年记着，身为诰命圣眷至此，堪称天上地下独一份，谁能相比？
激动之余，悄悄望一眼太子，这个夫君时常挂念的人物。
太子胤礽立在皇上身后，唇角含笑，端得是龙章凤姿，清朗如玉。有未出阁的女儿家红了脸，被旁人一拧才回过神来，慌张至极地低下头，心砰砰砰地跳。
殊不知太子爷在心里啧了一声，同皇上做了个对比。同样是奶嬷嬷，同样出宫荣养，他怎么就没这么粘糊？
对于曹家，对于曹寅，太子谈不上恶感，也谈不上多少好感，今岁过于丰厚的年礼不过让他感慨一番织造府财力强劲罢了，说不定从哪搜刮了来。前些年收到曹寅递来的二十万两，索额图高兴得不知什么似的，直至明珠的拥趸醉酒说漏了嘴，这才知道明珠那儿也有，这是递给两家的孝敬。
索额图那铁青的脸色，太子至今都想笑。
随即微微一叹，有汗阿玛盯着，银两挨不到他手里，别说二十万两，就算五万现银，何年何月才能攒下来。
慢慢的，思绪飘到弘晏那边，心想元宝有没有安分待着，有没有和知己眉来眼去？
皇上忽而停下叙旧，唤了一声：“太子。”
太子脱离开小差的状态，半点不露端倪，仪态无懈可击：“儿臣在。”
“去把弘晏叫来，进府罢。”
——
府前耽搁得有些久，本以为见不着皇长孙殿下，哪知峰回路转，李氏心下一喜，捏了捏小女儿的掌心。织造府官员皆是吃了一惊，这个时候皇上特意唤来小爷，用意是什么？
曹寅隐隐有些明悟，同李煦对视一眼，掩住内心震动，刹那间定下家族日后的道路。面上愈发恭谨起来，眼底暗藏慎重，待会太子爷院里的人，再加一个层级才好。
万众瞩目之下，皇长孙牵着太子的手缓步走来，细细看去，太子爷的面庞有些黑。曹寅只敢看上几眼，就见一个湛蓝衣袍的男孩儿凤眼沉静，五官极为出色，小小年纪已有威仪雏形。
那气度，别说同龄的孩子，就算颙哥儿十二三岁的时候，与之相比也是萤火与皓月之辉！
殊不知‘皓月’此时正后悔，与四叔嘀咕的被阿玛发现了，那本佛经也没有逃过一劫。也不知为什么，他爹脸色骤变，生怕他逃跑似的，牵他牵的不得了的紧，于是顾不得观察四周，亦步亦趋地走着，就当弘晏故作镇定，水深火热的时候，皇上解救了他。
皇上伸手的时候，弘晏仿佛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聚在身上的视线灼热起来！
弘晏的小手换人牵了，弘晏感恩汗玛法，终于有空打量前方候着的人群。他们行礼的时候露出一条空隙，女眷堆里冒出一个同龄的小姑娘，无他，身高实在是太过显眼。
刚瞅了一眼，好似和明岚姨姨她们同龄，便察觉到一束夹在炽热中的、奇怪的目光。
弘晏没有去探寻，因为系统馈赠再一次起了效用，直觉告诉他，这儿站着好多大贪官，超过‘国之蛀虫’雅尔江阿的那种。
简亲王世子威逼利诱不想归还五十万两，继承权火速转让，织造府坐拥江南，上上下下盘根错节，可比老赖行为严重多了。没有【抄家我在行】的加持，又有汗玛法的信任，这回该如何整治？
皇上仿佛就是让他露个脸，打个照面，弘晏还在沉思，便被皇上牵进了正门。
织造府坐落在极为清幽的宽巷，整条街都是它的地儿，从府门到花园，洒扫得光鉴如新——或是换上新的木料，安安静静，秩序井然。到处都是雕梁画栋，巧夺天工的手艺，不比简亲王府的装饰差，弘晏瞧得眼花缭乱，半晌作了个对比，大伯的府邸比不上，三叔四叔的府邸也比不上。
这是专为接驾修葺的，一次比一次华美。尚未开春，花园里姹紫嫣红，足够办一场赏菊宴，还有各色稀奇花草，垂拱门后拔地而起一座行宫，规模只能算中等，却尤为绮丽精致，外头雕刻，里头摆件无一不是珍品，像是汇聚江南的所有财气与灵气，即便看惯了好东西，依旧为之目眩神迷。
难怪汗玛法喜欢南巡，弘晏恍悟了。
很快就有训练有素的婢女进来，加上原先伺候的宫人，给主子们安排住处。皇上太子的住处自不用说，皇阿哥住在东边，女眷住在西边，唯独定贵人水土不服，皇上体恤，准许她返程留在德州行宫休养，故而曹府没有分配侍人。
太子对这儿称得上熟悉，方才没有露脸的四爷，七爷，八爷，还有十二十三跟在后头，只听胤祥同胤祹小声道：“十二哥，上回我来的时候，那儿没有横柱，这儿也没有雕花，修缮了好些。”
十二收回望向弘晏的目光，温和地点点头，十三见他如此，欲言又止，南巡一趟，怎的气质都变了？就像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一般！
想了想，他放低声音：“十二哥……难不成也想做侄儿的知己？”
十二疑惑一瞬，不赞同地说：“你如何会这样想？我只想给侄儿念一念佛经，他的画儿还在我这里。”
随即语速渐缓，转为若有所思，最后化为明悟，对十三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透出前所未有的少年气，“十三弟所言有理，哥哥要好好谢谢你。”
十三：“……？”
十三大惊，脑中浮现到四哥找他算账的场景，霎时间欲哭无泪，这都是什么事。
知己误我！

第129章 织布  一更
经过胤祥的一番点醒，胤裪醍醐灌顶，在旁人看来平静无比，实则出神地琢磨起来，眼睛盛着点点亮光。然后不得不面对一个惨淡的现实，他没有机会来到大侄子面前，更没有机会探讨佛学，为他讲解，遑论像几位哥哥一般成为知己。
因为弘晏又又又开始读书了。
只逛了一小会儿美轮美奂的花园，欣赏了一小会儿居住的卧房，卧房同太子一个院落，离皇上的寝宫不远。行宫建有缩小版的御书房，乃是皇上处理政务、接见大臣之地，说不出的清幽雅致，藏书万千，从窗外探出，入目便是寒风中茂盛挺立的竹林，送来一片绿意。
沐浴洗尘，小憩一番，大略安顿好之后，皇上把弘晏召到身边。弘晏绕了御书房一圈，小声感叹道：“这儿的竹子长得好生笔直。”
皇上瞥了眼屏风旁的桌椅，颔首道：“曹寅有心了。这儿也是你读书的地方，元宝可喜欢？”
弘晏：“……”
紧接着，皇上面目和蔼地告诉乖孙好消息，已经到了江宁，便无需似坐船那般，只要功课做得好，半日听讲半日出游也是可以的。皇上没说的是，同游名单绝不包括十二，叔侄俩一有风吹草动，都在李德全的严密监控之中。
听闻好消息，弘晏并没有感动，也并没有觉得快乐，他惆怅地想，下江南又有什么乐趣呢？
不如佛经读得畅快。
惆怅着惆怅着，便来到了第二日，两位师傅奉旨出现，马不停蹄地开始授课。弘晏虽然有意见，还是把皇上的话记在了心底，聚精会神勤奋描红，态度远超前日的认真，由此效率飞快，本该两个时辰的临摹课提早完成。
按汗玛法的意思，明儿他有半日的出游时间……弘晏幽幽叹了口气，一边收拾纸笔，一边旁敲侧击，问一脸欣慰看着他的王大人：“老师可曾来过江宁？”
王士禛祖籍杭州，与江宁同属江南傍水的繁华府城，都是风景如画，文风鼎盛之地。对于弘晏的提问，王大人向来无有不应，小爷每每叫他一回老师，心里都要美一次，感动一次，出门的步伐飘飘然，恨不得让做梦的同僚听听！
说起这个，他捋了捋长须，颇有感触地说道：“老臣少时求学，作诗游历，来的正是江宁，于此待过五六年光景。如今虽与从前不同，倒还很是熟悉，沧海桑田，都是来时的模样啊。”
见弘晏一脸期盼地看着他，王士禛渐渐明白了，小爷这是要他介绍介绍。
作为博闻强识的文臣才子，王大人乐意之至，笑眯眯回忆有关江宁的古籍典籍，书中记载的地形地貌，准备同学生好好叙说历史，再即兴吟诵一首秦淮河的诗篇，“小爷对江宁感兴趣，尽管问臣便是。”
弘晏当即顺杆爬，求知若渴地问：“织布怎么织？织机怎么运作？”
王大人：“……”
这儿的织布指的是织机，纺线织出布匹绸缎，至于成衣，那是织布基础上的裁剪缝合再加工。织布是什么，这个他懂，但织布怎么织，其详细的步骤与方法，实在触及到了王大人的知识盲区——他不知道。
弘晏若无其事，贴心地换了个话题，“老师可知织造府平日的差事，曹家可有豢养绣娘？”
王大人迅速脱离尴尬的境地，面色淡然地开口，很有一片翰林风范，详细而又清晰地同弘晏说起，只当是皇长孙殿下的好奇心。
江宁苏州两处，汇聚天下七成的珍贵布料，两府织造管的就是这一行。或是采购，或是定价，或是买卖，向宫里头供应织品，行事与皇商没什么不同，地位却远胜皇商，甚至诸多官员。譬如曹家，养的绣娘数不胜数，为踩织机，为纺布缎，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御书房寂静无人，王大人说着越发深入，一时间没有刹住车，字里行间的意思，便是曹李两家深得皇上信任，与几家豪强皇商一道，掌控江南近乎九成的布匹买卖。说到最后收了音，面色稍显复杂，随即一笑，扯到了别处去。
从前他虽厌恶官场，无欲无求，也知不该说的别说，凡事把握一个度，否则招了皇上的眼，哪能蹦跶到最后？
王大人说得很是中肯，弘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瞅了眼衣裳，这指不定就是织造府上贡的。
有垄断就有暴利，就会滋生金钱的温床，他的瑞凤眼深了一深。九叔曾和他无意间提过，开在江南的毛衣分店，生意不若北方红火。纵然有气候的原因，掌柜拓展人脉稍显艰难，可有垄断者从中作梗？
天高皇帝远，怀有聚宝盆的人，向来不容许他人分一杯羹。
王大人见他想得出神，不由问了一句，弘晏也不瞒他，露出颊边的小梨涡：“我想试试织机。”
王士禛：“……”
王大人要心肌梗塞了。试试？怎么试？？
眼瞧老师捂住胸口，就要挥泪劝谏，弘晏义正言辞地解释：“汗玛法说过，为君者当心怀天下，体察民情。我身为皇室子孙，不及汗玛法为江山负责，肩上同样扛有责任，应当深入学习民贵思想，体会百姓织布不易，跟随汗玛法的脚步坚定前进！此回来到江宁，就是最好的试炼场！”
王大人身躯巨震，那厢，皇上迈入御书房的脚步一顿。
半晌，他低声问李德全：“朕什么时候同他说过？”
李德全收回瞠目结舌，绞尽脑汁地回想：“是……是……”
皇上摆摆手制止了他，眼角眉梢舒展开来，浑身如喝了蜜水那样舒坦，恨不能把乖孙抱进怀里好好搓揉。接着大步走进，欣慰地朗声道：“好！朕应你。如何体会百姓织布不易？”
弘晏反应极快，甜甜叫了声‘汗玛法’，想了想，引用陆游的一句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生怕皇上听不懂，弘晏贴心地加了句注释，“这话的意思是，雄辩不如实践。”
“……”伴随王大人的欲言又止，皇上的欣慰消散得无影无踪，“朕学过。”
随即换了个姿势，把双手负在身后，凤眼睨着他：“你要亲自上手？”
弘晏得寸进尺：“还要曹大人李大人陪我！”
——
曹寅曹大人不知天降差事，正和李煦李大人为张罗夜宴而忙碌。对于织造府的人来说，能与皇上共进晚膳，哪怕居于末席也是天大的荣耀，莫说还能见到太子爷，以及诸位不常得见的皇阿哥。
要说最不常得见，还是来时露了一面，因读书深居简出的皇长孙殿下。这样的场合，光凭女眷操持还不够，有曹寅在，大夫人李氏的担子总算松了些，近来忙得脚不沾地，终于有了片刻闲暇，给诸位妃嫔小主请安过后，念头一转，来到老太君所居的正堂。
自皇上在府前说了那样一番话，老太君孙氏的面上满是笑容，婢女犯错也不让人训斥，额间系着一道抹额，慈和得很。
李氏脚步生风，行礼的时候不失端庄，先是唤了一声母亲，“近日儿媳有所怠慢，是儿媳的不是。”老夫人便嗔她：“一来皇上驾临，二来你哥哥在，有什么怠不怠慢的？净说一些胡话。”
“是，儿媳这不是嘴笨么。”李氏连忙告了声罪，直哄得老夫人开怀大笑，眼底透出一抹喜意，把藏在心里许久的一幕低低诉说出来，“您有所不知，皇长孙殿下到来的时候，只盯着我们芸姐儿看了眼。”
“那样出色的孩子，我从来没见过，与太子爷像了五成，皇上像了三成！儿媳后来才想，殿下在宫中，莫说同龄的姐姐妹妹了，就是同龄的兄弟也没有。此番下江南，伴读也没就位，您说……”
老夫人直起脊背，霎时精神了，“你观察的，可是半分不差？”
李氏轻轻摇头，嗓音压得更低，“儿媳哪敢欺瞒与您！夫君的意思是不急，皇上驻跸，少说也有月余，总能找到机会。可殿下竟还要读书，成日见不着一面，也不出门赏景，儿媳这心，起起落落没个底儿，才想让您寻个主意。”
老夫人缓缓顺出一口气，心下转过数个念头，又一一否去。李氏在旁边殷殷瞧着她，半晌，便听老夫人当机立断道：“不能拖了。同芸姐儿说过没有？活泼一些，同时别忘了规矩。老身待会求见皇上，向皇上求一道恩典，明后容殿下到我曹氏族学参观一二，指点一二！”

第130章 默契  一更
临近晚宴，太子以及诸位阿哥接连露面，风度卓然，各有千秋，叫地方官员们牢牢记住他们的面容，努力找寻着搭讪机会。
上呈的都是些简朴菜式，也没有名贵酒水，味道却是意外的不错，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白菜，也能炒出格外鲜美的滋味。在座有皇上心腹，还有南巡的随驾京官，曹寅坐在下首，面带笑容地眯眼望去，依旧未见皇长孙的身影，不禁在心里感慨，殿下勤奋好学，倒比皇上还难见一些。
非但曹寅，皇阿哥们同样戚戚，特别是几个知己，还有意图跻身知己的半大少年，连饮酒饮水都没了滋味儿。
他们身为弘晏的叔叔，成日见不上大侄子一面，没那个胆儿询问汗阿玛，每每询问二哥，二哥只说元宝在读书。就连板正守矩的四爷都觉得过了些，这几日随着太子旁听政务，好容易得了空闲，思虑过后决定求见皇上，提上一提，就趁觥筹交错，晚宴结束的时间。
他记得承诺元宝的那句“慢慢来”。
……
待到宴席告一段落，轻瞥八爷一眼，四爷特地避开人群，哪知半路撞见行事匆匆的李德全。李大总管稍显惊喜地道：“巧了，皇上正要寻贝勒爷您呢，快随奴才走吧。”
四爷神色一愣，颔首加快脚程，心下多了些猜测。与他预料的完全相反，皇上坐在御书房，不紧不慢地吩咐道：“朕叫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明儿弘晏出府，你看着他，莫让他织……撒欢撒到了天边去，凡事约束着些。”
简而言之，皇上给弘晏找了个叔叔做随身保镖，首选挑中四爷。惊喜来得太快，四爷有些不敢相信，恭敬应了是，继而收敛笑容，微微放轻声音，“侄儿出府，为往何处？”
皇上顿了一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轻飘飘睨向李德全。
李德全忠实履行代言人职责，连忙躬身说：“回贝勒爷，小爷想去织布的地儿，或有曹大人李大人知晓。”
晌午王大人在时，那番祖孙对话，李大总管每每回忆，总有些唏嘘——
皇上问：“为何要曹寅李煦跟着？”
弘晏的理由无懈可击：“他们熟悉路。”
皇上：“……”皇上叫人把王士禛送回住处，威严道：“朕不同意。”
弘晏仰起头，眨眨眼，开辟一条有别于撒娇的新道路：“偷得半日闲，孙儿发现曹家有个占地极广的佛堂，是探寻佛法的好地方。汗玛法您忘了吗？织毛衣与织布无甚区别，念经却大了去了！”
皇上：“…………”
皇上恨不能拎来十二阿哥训斥一顿。左右张望一番，发现没有趁手的鸡毛掸子，曹家更不会准备此物，也是生怕乖孙一去不复返，日后沉迷五台山的风景，最终无奈妥协，瞬间定下了监督的人。
李德全瞧得目瞪口呆。
这一推一拉，真是说不出的智慧。每每观看皇上与小爷的交锋，他总能有所领悟，李大总管回过神来，神色愈发感慨。
织布，曹寅，李煦……四爷真真正正地诧异了，眼眸深了深。
告退回到自己住处，胤禛一路上都在思量，苏培盛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敢出声打搅。当晚，四贝勒房里的火烛亮了小半夜，才终于让人打水沐浴，洗漱安歇。
烛火熄灭，一切归于黑暗，唯有晕黄的月光透进窗。一手撑在榻上，四爷半闭着眼，出声问苏培盛：“爷同元宝的默契，如何？”
苏培盛靠在榻前，睡意不翼而飞：“……”
大半夜的，爷这是什么问题。
他暗嘶一声，从反应到开口只用了千分之一毫秒，信誓旦旦道：“自然是无人能比，远胜八爷！”
这话让人心里舒坦，四爷凤眼深邃地点点头，“安歇吧。”
——
相比于四爷的当面通知，曹大人李大人就寝之前，双双得到皇上口谕，实乃出乎预料，大吃一惊。什么叫“精心伺候着，见弘晏如见朕”？
皇长孙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受宠，不，这已经脱离受宠的范畴。联想到圣驾来临的一幕幕，简直、简直就是皇上他指定的，隔一辈的继承人，就差册封皇太孙了！
口谕没说小爷出府的去处，他们也来不及关心这个，震惊过后，曹大人李大人如出一辙，从心底涌上丝丝喜意。
太子身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近来地位越发巩固，待他们的态度一直淡淡。不论送年礼，还是递请安折子，回复中规中矩不显亲切，虽不至于疏离，却让人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去。
从前，明珠索额图都得拉拢他们，现今可大不相同。形式天翻地覆，朝堂肃然一清，而他们是皇家的奴才，若新帝登基不用他们，就离家族覆灭不远了！
为家族计，为前途计，未免过犹不及招来厌烦，他们合计找寻另辟蹊径的法子，而南巡的这些时日，恰有另一条路摆在面前——皇长孙。
正愁没有接触皇长孙的机会，皇上便递给了他们。哪有比近距离相处的方式，更能了解小主子的性格喜好？
李煦嘴角带了一抹笑，便是天下奇珍，他们也能为小爷找来。
因着心里存了事，翻来覆去睡得不甚安稳，第二日来不及向老太君请安，他起了个大早候在正门外，亲自挑选侍卫车辆，势要护卫小爷周全，恰与曹寅碰上了面。
二人互相颔首，心照不宣地挪开眼，却见一个绛蓝衣裳的挺拔人影大步而来——
是四贝勒。
与此同时，老太君亲自端过早膳，意图向皇上求个恩典。皇上笑容温和，依旧如府前那般扶她起身，只是刚刚提起曹氏族学，皇上没有即刻答应，又一次睨向李德全。
难不成要朕解释，弘晏忙着织布，没空前往族学？
李德全赔笑着解释：“小爷出府去了，皇上吩咐曹大人李大人跟着，怕是明后都没有空闲。”
伴随着老太君吃惊、遗憾却不敢过问的神色，弘晏迎着朝露，精神抖擞地踏出织造府，“曹大人，李大人……四叔？”
四爷朝他微微一笑，那一瞬间的冰霜消融看愣了曹寅，李煦恍惚想起，四贝勒是皇长孙最早传到江南的知己，叔侄俩的情分非同寻常，好似不应出现在你争我夺的皇家。
弘晏有些惊喜，高高兴兴牵起四叔的手，侧身问候二位大人。
小圆脸盛着亲切的笑，问候得曹寅李煦受宠若惊，也让他们的担忧不翼而飞，筹谋越发甘愿，不出一刻钟，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带上了慈爱，别提心中诸多感慨，皇长孙殿下，原来是这样的人物！
“……”四爷在旁看着，不发一言。
胤禛很是熟悉弘晏的笑容。亲切无比，灿烂无比，和催债索额图的时候一模一样，只那回转身拎出造假牌匾，这回呢？
终于，曹寅温声问起出府的去处，弘晏笑眯眯地道：“二位大人身为织造，自然懂得织造诸事。我想瞧瞧绣娘如何织布，织机如何运作，可否劳烦二位大人？”
分外礼貌的语气，足以让人忽略话间内容，曹寅正欲开口，李煦便不假思索地答应，待反应过来，面色显现丝丝愕然与为难。
绣娘待的织坊，光是江宁便足有上百个，管理权都下放给织坊管事，由织造府小吏统辖，他们最多过问几句，更不会轻易涉足。
换成现代的说法，一个服装公司的董事长，平日操纵走向，指点决策，除非视察，如何会去往加工厂，看工人生产服装？
对于弘晏的要求，他们一头雾水，并打心眼里抗拒。太突兀了，如若织坊颇为杂乱，绣娘不守规矩，冲撞了小爷该怎么好？！
何况这都是女子的活计！
只是有皇命在，曹寅不敢不从，遑论那句“见弘晏如见朕”，乃是不可违背的口谕。
李煦应了，曹寅却还没应。等到弘晏望向他，四爷神色莫名，曹寅心思急转，在心底微叹一声，面上儒雅带笑，躬身道：“小爷既想瞧瞧，论起织坊，就近便有一座，离这儿没几步路，二位爷随奴才来。”
说罢低声吩咐身旁的随从，语气稍显急切，随从连连应是，转身匆匆离去。
弘晏当做没看见，被四爷托着钻进马车。小黑小灰在暗中跟着，车夫是曹寅安排的人，叔侄俩默契地没有说话，不出一会便到了绣坊。
此处绣坊临街，左右都是铺面，环境宽敞明亮，织机井然有序地运作着，吱呀声与唧唧声传入耳中。绣娘低着头全神贯注，唯有管事急急迎上来，向弘晏四爷磕头行了大礼，继而诚惶诚恐，同曹寅汇报着什么。
弘晏稍稍打量，只见绣娘面颊红润，双手灵活，颇有精气神，唯有零星的几座织机面前无人，当即心下有了数。
他也没问，放开四爷的手凑近几步，在旁观察织布的步骤，以及统一样式的织机结构，在脑中勾勒着图纸，半晌，左手从衣襟掏出一截短短的炭笔，又恍若无意地塞了回去。
动作不过短短一瞬，下一秒，四爷撩起眼，淡淡问道：“这里可有隔墙的独立空间？爷的侄儿想要试试织布——我亦有兴趣。”

第131章 织机  二更
四爷说罢，织机的声音骤然停下，绣坊一片诡异的寂静。
见织造大人都要以礼相待，由此略知贵人身份，从而激动得哆嗦的管事蓦然瞪大眼，连曹寅李煦都愣了好些时候，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再怎么看，四贝勒好端端地站在那儿，皇长孙殿下也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就着四贝勒的话微微点头，眼睛布满赞赏，一副很认同的模样。
曹寅：“……”
李煦：“……”
他们只觉呼吸都不顺畅，差一点点就要捂住胸口，跪下劝谏了。小爷前来绣坊还不够，连带着堂堂皇阿哥，堂堂四贝勒，竟对女儿家才会上手的织布感兴趣，这、这要传出去让皇上知晓，他们该如何交代？
这怎么能行？！
曹寅选中这里的缘故，是因隐约有些印象，这儿的管事倒还机灵。事实证明他的选择不错，无需他下命令，管事从呆滞中拔出神，急急忙忙遣散绣娘，好似身后有鬼在追。
清场过后，管事气喘吁吁地作揖道：“二位贵人，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绣娘干的活计，怎能让您的尊贵之躯——”
四爷一挑眉，浑身威仪压迫式地散发，淡淡打断了他：“不过生了兴趣，想要尝试罢了。汗阿玛准许之事，怎么，你不愿意。”
看似对着面前人，实则对着曹寅李煦，给他们稍稍提个醒。听闻‘汗阿玛’三个字，管事腿一软，面色空白，心脏好似迸出胸腔，他平生何时见过这样的大人物？还有贵人所说的“侄子”……
当即哆哆嗦嗦地道：“有，有的！里头有个隔间，放着一架最好的织机，用了最名贵的木料，等闲不轻易动用，您，您快请。”
曹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和李煦眼睁睁看着叔侄俩手牵着手，兴致勃勃地往里走。只听木门嘎吱一声响起，又嘎吱一声关上，半晌，传来四爷一句悠悠的话：
“方才观摩许久，织的不好，还请见谅。”
曹寅：“……”
李煦：“……”
不知过了多久，也仿佛一瞬间，唧唧声十分有规律地摇动着，一刻不停钻进人的耳膜。于江南叱咤风云的两位织造，慢慢化为两座雕像，等候着皇长孙殿下，还有贝勒爷织完布。
隔间。
弘晏瑞凤眼亮晶晶的。他掏出藏在衣襟的炭笔，还有折叠好的白纸，小小声地说：“四叔，我就知道，你与侄儿的默契最足了。”
现如今一人织布，一人画画，既不耽误功夫，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隐瞒。要知道在江宁这一块，织机可是曹家的‘垄断财产’，市面上不予流通，便是购买，也得花好大的价钱，如若不是富人，根本买不起织机！
百姓少有织机，习惯在曹家经营的布庄购买布匹成衣；手巧的女子想要赚些钱财，养家糊口，唯有成为绣娘一途，或是织布，或是制衣，还需经过重重筛选，曹家更是她们打破头想去的地儿。
——毕竟天下百工，占据各行各业。都说士农工商，虽农耕为本，百姓的养家手段不止养猪，也不止种植，还有手工一途，《养猪手册》对她们全然无用。
如若没有猜错，方才零星的空位，或是坐着面黄肌瘦，或是刚招进工的绣娘。便是富庶无比，占尽天下税收的江南，哪有人人面色红润的奇迹景象呢。
听闻弘晏的话，四爷面上不显，心中既高兴又舒坦，冷锐的棱角变得柔和，嘴角掀起微微的弧度。
元宝一拿炭笔，他便明白侄儿想做什么，毕竟三爷上位的方式刻骨铭心，他绝不可能忘记。为着更好地配合，织机怎么用，他当真默默观察了许久，沉吟片刻，方像模像样地动起手来。
见弘晏弯着眼睛，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瞧，四爷宠溺地摸摸他的头：“快画。”
——
唧唧声响了有一段时间。绣坊里，曹寅李煦脱离双眼发直的雕塑之状，在过道内来回踱步，管事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还是那句话，皇命不可违，小爷便是想要上天，他们也得兜着，出了事儿第一个被皇上责罚。
话是这么说，曹寅也渐渐恢复平静。但他如何也想不通，是江宁不好玩，还是风景不够美，叔侄俩怎么就迷上织布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沉声叮嘱管事：“约束好那些绣娘，务必做到人人封口。若有泄露，本官绝不饶你。”
李煦摸着短须点点头，子清说的好，封口绝不能忘。
等待的时间变得分外漫长，管事更是在心里数着数，待织机声停，叔侄俩终于现出身影，他几乎要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道：“贵人出来了，累着您了。可要喝杯茶？”
四爷一手牵着弘晏，一手捏着几片白布，白布七零八落，也没有排列的纹路，看着简直辣眼睛，更称不上能入眼的成品。
曹寅定睛一瞧，李煦也是不由自主地望去：“……”
这又是何必呢。
二人一阵无言，顿了顿，组织着违心的恭维话，正欲说出口，却听四爷淡定道：“不必，试也试过，我们这就回行宫。”
这话如同天降甘霖，李煦大松了一口气，曹寅松口气的同时，稍稍有些遗憾。此番跟随小爷外出，收获极少，唯独知晓一个织布的爱好——这算什么爱好？
罢，时日长着，不若等下回。
……
皇上召见官员的空隙，得知叔侄俩乘坐马车归来，不禁看了看天色，这才多久。
太子立在一旁，神色敛了敛，笑容不是很好看，老四跟着元宝出门，他怕是最后一个知晓的。只是汗阿玛发话，做儿子的只能听从，只能收住酸溜溜的劲儿，凝神听李德全说话。
李德全将曹寅李煦的安排一一叙说，最后提起四爷与弘晏的目的地——绣坊，笑眯眯地添上一句话：“这是体悟民生，体恤百姓呢。”
七爷咋了咋舌，不禁感叹，四哥的知己之位真是稳如泰山。八爷立在太子身侧，唇角的笑容不变，只细心看去，才会发现弧度落了一落。
弘晏用过午膳，便是雷打不动的读书，雷打不动的功课，上完兴冲冲地去寻皇上，说要一个信得过的工匠。
皇上：“……要工匠做什么？”
“您过几日就知晓了。”弘晏神神秘秘地卖关子，紧接着怅然叹气，“可惜戴先生远在京城，为研制战车无法随驾，否则孙儿就不必找别人。”
皇上冷声道：“朕若看到他的脸，饭都少吃一碗，还是别来的好。”说罢摆摆手，说工匠朕来安排，你自去吧。
弘晏：“……”
汗玛法还记着仇呢？
他叹着气告退，一边扬声说：“明儿还要曹大人李大人陪我出府，只耽误一点儿时间，很快回来！”
而后一溜烟地跑了，皇上搁下笔，望着他的背影发愣，半晌阖上双目，细细想着曹寅和李煦。
这小子，何时与他们如此熟稔了？
皇上忽然睁开眼，“你说，曹家李家，莫不是打着元宝的主意。”
片刻缓缓道：“他还小，面前的路，自有朕和太子扫平……”无需臣子奴才替他操心、替他拿主意，唯一的用处，便是效忠。
如戴梓那般尽心尽力，不带利用地效忠。
李德全心下巨震，低垂着头不敢言语。
御书房陷入寂静，唯有一平缓，一急促的呼吸声。
——
四爷重新加入听政大军，莫名遭受兄弟们有意无意的排挤，却仿佛毫不为意，甘之如饴，那模样看得胤禩很不是滋味。手下一片间谍大军无用武之地，他还能将四哥鲨了不成？
当晚，八爷唤来智囊何焯，正欲问策，却听皇上召见。
来到御书房，未有片刻耽误，迎头便是一句吩咐：“明儿一早，你跟着弘晏出府，看着他些。记下曹寅与李煦的反应，回来说予朕听。”
惊喜来得太快，八爷有些不敢相信，有着瞬间愣神，而后恭谨应下。回房琢磨皇上的后两句话，胤禩松开眉心，问何焯：“你说，我与元宝的默契如何？”
何焯：“……高山流水，无人能及。”
八爷微微一笑，熄灯入睡。
第二天清晨，曹大人李大人候在府前，发现‘保镖’换成了八贝勒。
相比于冷面的四贝勒，八爷这如沐春风的笑，让人见之舒心，一时间忘记他是覆灭天地会总坛的狠角色，也忘记另一个‘狠角色’，正是态度亲切，豆丁脸三头身的皇长孙殿下。
曹寅恭声问去哪儿，弘晏笑眯眯：“换一个绣坊看看。”
李煦：“……”
许是早有准备，今儿清场的效率很高，弘晏牵着八叔的手走进绣坊，目光在空无一人的织机上流连。
弘晏望了许久，片刻挪开目光。
八爷笑意盈然，转头望向二位大人，“我倒想买一架织机回府——织布光试不行，还需天长月久地练习，带着侄儿一道，何其乐哉？”

第132章 好处  一更
“……”曹寅李煦愣在原地，怔愣半晌，面色有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空白。
搬架织机回府，天长日久地练习，这，这……
他们如何也没料到，实在是想破头也不明白。小爷好奇织布，四贝勒尝试织布，八贝勒更要把织机扛到府中去，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叔侄几人，怎么就同织布扯上关系，结下不解之缘了？
难不成织布有超越骑射，甚至超越政务的魅力在？？
他们沦为带路人不说，皇上、皇上竟也任由几位爷胡闹？！
想是这般想，而今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思虑。依照八贝勒的身份，想要一台织机不过随手之举，也用不着同他们开口‘报备’。那如沐春风的笑言，风度翩翩的请求，二人能说一句拒绝么！
就算不用顾及年轻的八贝勒，皇上的心尖尖——皇长孙殿下还在面前。
那可是未来的“君”。
非但折煞他们，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倒逼，见弘晏直直盯着他们，李煦连说不敢，将震惊与不解咽到嗓子里，强自镇定地笑道：“……是，是。不过小小的一架织机，哪还用得着您出银子？”
曹寅跟着颔首，沉声召来绣坊管事，叫人挑了一架最新最精致的，秘密运回织造府中，运往八爷的住处，途中不能有半点磕碰；并将纺线原料也一并打包，若原料不够，使唤他们便是。
安排得很是妥帖，没有半点不周到的地方，弘晏抿出一对梨涡，朝他们笑得灿烂。八爷轻轻颔首，语调温和地道：“为满足胤禩的好奇，谢过曹大人割爱，二位大人辛苦。”
这‘割爱’一词听在耳里，曹寅微微一僵，不知作何反应，只得在心里苦笑，这都是什么事儿。
李煦已经绞尽脑汁开始构思，运送织机的动静该如何隐瞒，是否要上报皇上，弘晏便恍若无意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开始问起身为织造的起居日常，以及江宁有何如画的好风景……无一不是他们熟悉的领域，霎时间，两人如昨儿那般大松了一口气，颇有些诡异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加上弘晏的笑脸分外亲切，时不时应和几句，绝不让话题冷场，堪称独一无二的好上司，曹寅逐渐找回那叱咤江南官场、八面玲珑的待人手段，李煦的心也逐渐活络起来。
搬运织机好似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弘晏牵着八爷的手，提出去繁华的街巷看上一看，逛上一逛，对绣坊再没有半分留恋，也恰恰合了曹大人李大人的想法，心间大石缓缓落了地。
精心挑选的护卫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别提有多感动，使出浑身解数围在皇长孙与八贝勒身旁，保护得密不透风；至于两位织造大人，像是约好一般，紧靠在弘晏那一侧，八爷余光瞥见，眉梢扬了起来。
李大人的大本营在苏州，论江宁，还是曹大人更为了解。曹寅不疾不徐，娓娓介绍着府城布局、老街历史，以及各处风貌，彰显深厚素养，形容颇有意趣，弘晏听得津津有味，眼底盛着晶晶亮的向往，曹寅见此，恭敬之余，笑容更深了些。
半日游玩算得上宾主尽欢，拉近了皇长孙与两府织造好大一截距离，李煦笑容满面，曹寅心下一定，觉得是时候让芸姐儿显于人前，毕竟凡事讲究近水楼台先得月。小爷对织布的兴致已消，成日与叔叔在一块，都没个同龄人陪伴。
母亲提议的族学还是有些欠妥，不如——
正斟酌此事，回府时候，弘晏笑眯眯地呼出一口热气：“织布试过了，纺纱却是不甚明白，明儿前去瞧瞧纱机，曹大人李大人可要记得换一家。”
曹寅：“……”
李煦：“……”
——
曹府。
今儿走的不少，额间发了薄汗，李氏接过丈夫的外袍，转身递给婢女，随即服侍曹寅净面，一边低声问：“老爷同皇长孙殿下相处多日，芸姐儿的事，可有个章程？”
老太君依仗皇上与她的情分，却是空手而归，李氏实在是心下惴惴，忐忑难安。等到曹寅得皇上吩咐，与皇长孙有着半日相处，这才松一口气，有了峰回路转的欢喜。
听出妻子言语中的希冀，曹寅顿了顿，面上显出一抹疲惫，心累至极地道：“怕是没机会了。”
李氏一惊，“怎么会？”
“小爷成日没个空闲，遑论与芸姐儿玩耍，你我筹谋再多也是无用功。”曹寅闭着眼睛长叹一声，深知纺纱这事决不能说与人听。
只是昨儿与四爷试织机，今儿与八爷搬织机，明儿是不是要与太子爷造纱机了？！
李氏急急说道：“不是说半日读书，半日出游么。”随即灵光一闪，“不如捎上芸姐儿一道，也不耽误什么，老爷以为如何？”
“便是半日出游也不得空……”听到后半句话，曹寅沉默一瞬，夫人这个主意，除了心思太过昭然若揭，瞒不过人精以外，其他都好。
他倒是想捎，让芸姐儿做男孩打扮，可如此一来，纺纱织布的秘密岂不是瞒不住了？
自讨苦吃，万万不可！
听着丈夫斩钉截铁的拒绝，并说等会请见老夫人，叫母亲打消这个主意，李氏愕然半晌，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却见曹寅稍显凌厉的目光望来，盛满不容置疑。
她心底一沉，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好忍痛应是。
这到底是为什么？筹划了那么久，期望了那么久，全付之东流了！
——
今晨出府的时间比昨天久。趁着午膳时候，八爷发动手下，将织机神不知鬼不觉运往弘晏的住处，交到皇上派来的匠人手中。
匠人姓吕，手艺极其精湛，是领朝廷俸禄，在工部挂名的能工巧匠，更与弘晏有着不解之缘——由四爷牵线搭桥，替他制作牌匾的那一个。
弘晏觉得眼熟，半晌恍然大悟，暗暗叹息，原来他是汗玛法的人。
那厢，吕匠人动作拘谨，不甚明白皇长孙的用意，直至小爷递来一张图纸，上写‘飞梭’两个大字，他仔细看去，越看越是痴迷，半晌睁大了眼，眼底布满激动，“这……”
作为专业精匠，他不是没有造过织布的梭子，但这与往常形式完全不同。更何况图纸旁边标明了飞梭的用处，足够使效率大大增添，还有名叫‘弹簧’的新奇的东西，是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吕匠人在制造一行浸淫了大半辈子，养出毒辣的眼光。越是细思，越觉得两端的小槽滚轮蕴含无尽的妙处，不用弘晏吩咐，便拍胸脯保证早早做出，简陋弹簧需要的精炼淬火，更不必想法子，他自个努力解决。
积极踊跃的态度与戴梓不相上下，叫弘晏感动不已，自掏腰包备好奖励金，当晚，吕匠人就在藏有织机的隔壁住下，方便日后打工、不，办差。
而弘晏终于被听政多日，近来熟悉江南官场，好不容易得空的太子逮了个正着。
他这几日清晨出门，午后读书，晚上又睡得早，桩桩件件都与亲爹岔开，等太子回宫的时候，察觉儿子睡得很是香甜。
一想到前日四叔陪，昨日八叔陪，太子心头倒翻一坛酸溜溜的醋，还有织布这回事，元宝从未同他解释过，寻得机会哪能不质问？
倒显的他这个阿玛像外人！
三喜他们都被遣散了。屋内不知不觉形成这般场景：烛火幽幽，太子前进一步，弘晏后退一步，退着退着退到了墙根，眼看着无路可退，即将陷入水深火热的魔爪，忽而天降甘霖，皇上唤太子前去御书房。
弘晏小小松了一口气，发现太子归来得很快，俊朗面庞多云转晴，不由眨了眨眼，问：“明儿换作阿玛当保……陪我？”
太子哼笑一声，没有开口，唯独安歇之前，整合前几日打探的消息，问了何柱儿同样的默契问题。
孤难不成比老四老八差？
何柱儿不假思索，嘴快无比：“父子天性，那还用说！”
如此回答足以打九十九分，太子摆手遣他下去，转而思考起皇上的用意，譬如陪弘晏出府，为何轮流，而不指定专人？
——
曹寅不过随口一说，哪知第三日，还真来了太子爷。
两人：“……”
他们何德何能，纺纱这活计何德何能。
有太子在，他们收敛了所有心思，不敢有丝毫表露，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两刻钟后来到纱房，围观训练有素的绣娘纺织，不等太子说话，曹寅恭敬笑道：“里头有专为您与小爷所设的隔间，您尽去，奴才在外候着。”
李煦极有眼色地补充：“最新最精美的纱机已备好，只待运回府中，您看，需不需要奴才寻来工匠，亲手造一架？”
太子：“…………”
弘晏惊奇地望去，这觉悟，这反应，不愧是汗玛法信任的心腹呀。
生生被人掐去与儿子的默契，生生落后于两个知己，太子面上含笑，心里狠狠给曹大人李大人记了一笔，浑身气势有些冷沉。
低头看着纱机，胤礽半晌做好心里建设，堂堂一国储君，开始——纺纱。
一边磕磕绊绊地动手，一边旁观弘晏画画，瞧了半天，终于瞧出图纸与手下纱机的区别。图纸之上，纱锭由平放改为竖立，也就是这小小的改动，弘晏神色肃穆，好似在干什么前所未有的大事业。
不等太子问起，弘晏放下炭笔，小小声地指着它道：“珍妮纺纱机。”
太子眉梢一动，稍显狐疑：“什么纱机？”
怎么是个洋文名儿？
霎那间灵光一闪，弘晏望着放下身段辛勤劳作的阿玛，擦去眼底不存在的泪花，郑重其事地道：“保成纺纱机！”
与此同时，织造府行宫。
皇上搁下朱笔，准备前往河堤视察。更衣的间隙，他问李德全：“你可知朕轮流派人的用意？”
李德全躬身摇头，表示不知。
“帝王之道，便是不能厚此薄彼，雨露均沾才好。”皇上目光悠远，“至于太子，朕看他按捺不住，想了想便让他去罢。”
“急什么？元宝总归是他的儿子，便是知己遍天下，也不会忘记阿玛的好处！”

第133章 厚礼  一更
当下的纺车需要手摇，还没有到取消人力自动化的地步。那“保成纺纱机”的名号一出，太子修长有力、平日握笔批折的手猛地一颤，纺织音嘎吱停了下来。
隔间出现一片突兀的寂静。
他看向郑重其事的弘晏，俊颜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顾忌曹寅李煦守在门外，忍了又忍，这才压低声音道：“纺纱机就纺纱机，不必取什么名字。”
还是他的乳名，传出去像什么话？全天下都知道他来纺纱了！
又睨儿子一眼，指了指图纸说：“都是你的功劳，孤倒觉得，元宝纺纱机很是合适，朗朗上口，寓意也好。”
“不成。”
弘晏叠好图纸，仔细放进衣襟，圆脸蛋写满不赞同。
他小小声地道：“阿玛为了解纺纱，不惜亲自动手，更是儿子得以改进纺机的大功臣，怎就当不起冠名了？此举堪比圣痘，要让天下百姓知道，定有数不清的颂扬，直至千秋万代，都会记得‘保成纺织机’的名字！”
“儿子的功劳已经足够，这不为了阿玛考虑，心系与您么。”
弘晏无辜地瞧着他，说罢眼底浮现丝丝谴责，像是在说，于名声有益的功劳，阿玛怎的还不要呢。
太子：“……”
被人追着喂声望，甚至殷殷期盼，这样的感受，太子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悟，是与躺赢完全不同的滋味。
难以形容胤礽此时的复杂心绪，尤其这人还是他的宝贝儿子。难以启齿之余，还有些微微的得意——出门一趟，老四老八什么都没有，元宝到底与他最亲。
几日来的闷气烟消云散，不情愿稍稍消减一些，太子到底不是‘色’令智昏之人，他一针见血，问出最为关键的问题：“此举如何堪比圣痘？”
弘晏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也不好让曹大人李大人久等，于是悄悄凑过去道：“回程路上，我细细同您说。”
……
李煦偷觑一眼，发现太子爷的模样若有所思，像是没有获得心灵的满足，更不像四爷八爷那般给个准话，对纺纱的兴趣消去没有。
但他不敢提，也不敢问，与曹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发现一抹愁，明明是天家最尊贵的身份，怎的接二连三迷上纺织？皇上他竟、竟还同意……
这和他们谋划的大不一样啊。
今儿连逛街也不去了，别提游玩赏景。回程路上，发现父子俩不乘马车，一路步行说悄悄话，还让他们跟远一些；太子吩咐，曹寅李煦不敢不遵，只好拱手应是。
那厢，弘晏声情并茂，给太子叙说纺车改良的好处：“足足有八倍的效率，您想想，能解放多少人力物力？配上织布的改良梭子，定叫此业焕然一新。更换新式火器非一夕之功，可纺机不一样，它造得容易，很快就能派上用场，更耗不了几个钱。”
继而给他爹勾勒蓝图：“神女入梦的时候同我说，先从江宁推广，普及江南，继而普及大清，让每一个有志此业的家庭买得起，方能福泽天下，福泽万民。”
太子听到神女的时候不是很意外。她从元宝五岁始，总是习惯性地出现，教导元宝不少神通，他听着听着，从敬畏、惊喜听到麻木，相信汗阿玛也是一样的。
唯独前头的八倍效率之言，让太子面色微微一变，彻底凝重了脸，又很快恢复含笑的清贵之态。
握着弘晏的手紧了紧，胤礽止不住心间激荡，普及大清……那该是何等景象？
可推广的第一步，便有一个拦路虎。
那就是盘踞江宁、深得皇上信任的曹家。
对于江宁织造府的藏银、运作，太子不是很了解，可曹李两家连同几姓豪强，掌控着江南约八成的丝织产业，他是大致知晓的。改良梭子纺机，几家必然头一个不愿意，到那时，谁还愿意听他们差遣，哪个绣娘愿去麾下做工、织布纺纱？
老旧织机即将成为废品，聚财来源骤然斩断，支撑整个家族的利益消失无踪，这与要他们的命也没什么两样。
自个做主，换作别人掌控，堪称一个天一个地，这区别大了去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若还不明白儿子的意图，他就枉为储君，枉为弘晏的阿玛。
若将此事告知汗阿玛，曹寅不会不知情。他曹寅再有私心，胆敢违抗皇命？若不想自掘坟墓，必将支持朝廷的一切决议，率先做个样子给皇上瞧，曹家半点事都不会有——甚至有机会接过推广新式织机的任务。
换言之，李家以及诸多豪强也是一样的。依旧好好做他们的生意，一时的损失可以赚回；他们的人脉还在，天高皇帝远，再过几年，又是卷土重来，江南富庶尽在手中。
然而，元宝想要他们自取灭亡。
人声鼎沸的街道上，两旁的叫卖声络绎不绝，传来阵阵冰糖葫芦的甜香。太子脚步蓦然放缓，瞥向身后相隔较远的曹寅李煦，又缓缓转过头，扬眉笑道：“你对阿玛有事相求。”
弘晏一呆，他还没图穷匕见呢，他爹全都明白了？
好生聪明的脑袋，好生强大的默契，弘晏震惊之后便是感动，刚要说话，就听太子指代模糊地低声问：“为何要对付那些人？”
弘晏没有说高远的志向，咽下‘整治贪官，人人有责’这句话，板着脸深沉道：“索大人从前告诉我，他们递来二十万两，却是大伯一份，阿玛一份，钱多也就罢了，还想两面逢迎，我看他们不顺眼。”
太子无言片刻，惊讶之余，阵阵欣慰涌上心头，这是他怎么也没料到的。
元宝做这些，都是为了孤！
半晌轻咳一声，抑住嘴边的一抹笑，“说吧，要孤做什么。”
都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弘晏大义凛然地道：“您要做的，便是答应‘保成纺织机’这个名号！”
太子：“…………”
——
护送太子与皇长孙回府之后，出乎曹寅与李煦的意料，第二日，弘晏没有再去织布，也没有再去纺线，回归对江宁的正常游览，让他们彻底松了口气。
此后换为早上读书，午后出府，出府之时身边跟着四爷；翌日身边跟着八爷，而后又是太子。皇上贯彻雨露均沾的方针，甚至叫了七爷跟着，唯独没有十二阿哥与十三阿哥，理由是他们年纪小，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如何照顾年纪更小的侄儿？
多日未见弘晏的胤裪：“……”
无故被牵连的十三：“……”
十三幽幽道：“十二哥，你我一起出府玩吧。”
十二幽幽回答：“也好。”
如此一久，在曹寅‘青梅竹马’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的时候，弘晏忽然神神秘秘地叫住他：“曹大人，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适时，李煦也在身边，闻言愣了一愣。这几日相处得越发熟稔，李大人自诩与小爷的关系非同以往，底气也足了起来，就听弘晏笑眯眯地道：“李大人莫急，过上几日，我再同你叙说。”
李煦只得应是，眼睁睁看他们远去，心念急转间，显现丝丝焦急。
另一边，曹寅被弘晏领着来到别院，望着眼前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慢慢的，连手指都颤抖起来，竟不知是喜是忧。
一架织机，一架纺车，模样大致如从前那般，速度却远超以往！
四倍，五倍……不，八倍，足足有八倍功效。
说是神迹也不为过，紧接着弘晏告诉他，这是改良的产物。
“制造者是阿玛从府外寻来的工匠，寻来的时候，特意瞒过了汗玛法。”弘晏叹着气说，“汗玛法允我尝试纺织体悟民生，却不许摆弄机械玩物丧志，阿玛疼我，只好私下里来。”
说罢瑞凤眼亮晶晶地道：“这是我赠予曹大人的礼物，出府的这些天，我自觉与大人最是投缘。”
“听说纺织此业，算是江宁织造府的职责所在，如此一来，改良之法可以给予大人诸多便利。你可喜欢？”
无以言喻的震惊过后，曹寅眼眶湿润了。
实在是皇长孙年纪之幼小，面色之真诚，引不起他的半点怀疑。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曹寅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自觉摸透小爷的脾性与爱好，看向弘晏的目光多了慈爱，多么赤诚，多么纯善，多么聪慧可人疼的男娃娃。
这是皇上指定的、他日后效忠的小主子，皇长孙秉性如此，还愁曹家，还愁芸姐儿的前程不成？！
没想到小爷真真把他放在了心上。这份礼，这份礼……
足够让曹家一骑绝尘，鼎盛万年的礼。
曹寅眼角闪烁着泪花，遮住骤然亮起的精光：“奴才喜欢，谢小爷的厚爱！”

第134章 剑指  一更
介绍完这石破天惊的大礼，弘晏托起曹寅的手，不让他磕头跪拜，亲昵之意尽显言表。接着悄悄同他道：“两个物件的做工，尚有不足之处，工匠还需完善一二。这样吧，过上两三日，曹大人派人接手就是。”
过上两三日？
曹寅呼吸微顿，长长作了一揖，掩住面上动容，心道改良之物，必得精益求精，便是过上十日也无妨！
只是面前摆的两样东西，堪称神物也不为过，他这宦海沉浮多年的人都觉迫不及待，差点失了分寸，闹了笑话。天大的蛋糕放在面前，饥饿的人想要立马吃下肚里，两三日时间忒的漫长……
曹寅心下一凛，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如毛头小子似的，实在不该。
哪知弘晏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想了想，贴心至极地道：“不如曹大人现下就派心腹守着？礼物已经属于你了。”
“……”
曹寅浑身一震，无有不应，被弘晏一席话说的，真要热泪盈眶了。
小爷处处为他着想！
对于珍宝，谁也不愿走漏半点风声，派遣心腹恰恰可以保密，正中他下怀，同样可以监视工匠与别院之人的行踪，避免与外人接触。
此时此刻，他哪还记得什么芸姐儿的事，满腹心思都被飞梭与纺机牵引着，面上的红光半晌才遮掩下去。
拱手道谢之后，曹寅忙不迭吩咐两个心腹，并一列训练有素的家丁守在此处，务必看好小爷的礼物，让别院飞不进一只苍蝇。忽而想起李煦还在外头，他的神色微微一敛，继而恭敬地笑：“这份礼物，小爷同样送与苏州制造？”
“唔，我就送给两位大人，连我阿玛都不知道！”弘晏眨巴着眼，没有否认，“想必李大人也是需要的。”
曹寅再一次道谢，真心实意为大舅哥高兴的模样，轻声提议道：“不若由奴才复造一件，代为相送，也好让太子爷寻来的工匠轻松些。”
曹李两家是姻亲，更是密不可分的伙伴，他的妻兄得此，不仅于李氏，于两家联手更有好处。
还有与他合作的南边豪强……只是稍稍晚上一晚，待他摸透、参透改良之道，让江宁曹家占得先机，也无妨不是？
弘晏高兴点头，明显与曹寅更亲近的模样，“也好，就按你说的办。”
——
曹寅收拾好情绪，神色如常地回府，李煦挠心挠肺，旁敲侧击却一无所获。
曹大人低声解释：“小爷不是说了么？再过几日你就明白了。”
他一连两日心情激荡，深知此事事关重大，盯住别院的同时，又惶恐弘晏告诉别人——毕竟皇长孙孝顺之名，天下皆知，若是同样当做礼物赠予太子爷、四爷、八爷，那可怎么好？
还有皇上那儿，待规模已成，他需亲自请见，以神物旺天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凭借圣驾驻跸的主场优势，曹寅吩咐行宫伺候的婢女小厮，暗暗注意皇长孙身边人的行踪，尤其是贴身太监三喜与临门，发现无一人有动静；弘晏也不出府了，而是专心致志地读书，与太子爷唯有日常交流，从未提过改良二字。
曹寅真正放下心来，捋着短须畅快一笑，从今往后，他必为小爷效犬马之劳！
——
夜间，烛火深深。
八爷手执棋子独自对弈，半晌听闻动静，看向鬼魅般出现的小黑，语气温和地问：“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小黑一拱手，仔细回禀道，“传言已至苏州织造，以及各位豪强的耳朵——‘曹大人将可以提高八倍效率的纺织神物藏匿别院，甚至不愿同亲近的大舅哥分享。’”
说罢补充：“奴才联合间谍小队，将别院地址一一附上，只等他们派人查访，与此同时另开暗门暗道，可以绕过把风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看到堂屋景象。”
只要心怀疑问，只要上门查探，必将看见警惕把守的曹寅心腹，以及正在运作的织机纺机。
那几名心腹的长相，各家豪强许会陌生，李煦还不熟悉？
李煦作为曹寅的大舅哥，或许顾忌三分，可其余豪强则不然，令人疯狂的利益面前，谈不上情谊。
那不是一般的金银珠宝，而是牟利好几百倍，好几千倍的暴利，是行业的洗牌，也是新垄断、新称霸的好时机！
足以让一个家族飞上云端，或是跌落泥地，足以让他们不顾一切，铤而走险。
他们与曹家合作多年，总有些把柄在吧？
便是李煦通风报信也晚了。
通风报信，也是正中下怀，李大人同样成为与豪强作对的敌人，正好一起收拾，岂不乐哉？
回过神来，八爷的神色越发柔和。
元宝将小黑打包送他使唤，这代表着无上信任，曹家李家不倒，他如何称得上侄儿的知己？
……
另一边，四爷住处。
“回四贝勒，诸事已然安排妥当，”小灰无声无息现出身形，一板一眼地拱手禀报，“奴才已然探明各府藏银之地，保证查抄效率。”
“还备好‘曹寅拥有各家把柄，一一记在账上，只待掌控江南’之言，待豪强对付曹家之时骤然放出，引得他们急切寻查真正账簿。”
“各家齐心协力，不辞手段，账簿的下落定能水落石出……”小灰条理清晰地道，“若苏州织造通风报信，便在谣言里边添上李煦的名字。”
四爷端正而坐，大拇指摩挲茶杯，听罢轻轻颔首：“做得好，辛苦。”
若要整治贪官，肃清江南风气，狗咬狗互相检举远远不够，还需织造府的账簿当做证据。豪强非君子，他们从前依附曹李两家而存，为了利益，诸多骇人听闻的手段，全使得出来！
而他，无需效仿整顿吏治之时，催促京官还银的方式，更不必温水煮青蛙，温和地慢慢来。
豪强言商，无有特赦。有皇令在，谁敢说个不字？
鱼肉百姓之官，扭曲败坏之风，唯有铡刀与鲜血才能洗刷。
想到此处，四爷眼眸一厉，唇角却是掀起一抹笑意。
元宝最是明白他的志向，不惜将小灰交由他指使，若曹李两家依旧屹立，他有何颜面自称知己？
——
弘晏幽幽看向太子，太子微笑不语。
“您把小灰小黑分派出去，何必打着儿子的旗号。”
弘晏眼神控诉，他都说了，只需太子答应保成纺纱机的名儿，其余什么也不用干，可他爹偏偏不答应，还包揽了所有事宜，让他无所事事光看热闹。
太子慢条斯理地道：“孤与你想的法子，可有出入？”
弘晏：“……没有。”
甚至更胜一筹，考虑得更加周到，元宝阿哥是绝不承认的！
“你还小，如何能够大包大揽，解决曹李两家。”太子摸摸儿子的圆脸蛋，望了眼窗外夜深，语重心长地说，“阿玛这是教导你储君之道。凡事物尽其用，需思虑周全，必要时候以情分驱使，交付一丁点信任，收回的是完完全全的忠心，你可明白？”
弘晏无言以对。
半晌幽幽道：“知己之间心有灵犀，不需要用情分驱使。还是那个问题，您何必打着儿子的旗号？”
太子听到前半句有些醋，好悬暴露真实面目。
猝不及防听到后半句，见躲避不过，从容道：“孤作为元宝的阿玛，得帮你瞧瞧，两个知己值不值得深交。可今儿这句质问，甚是伤阿玛的心……”
弘晏：“……”
那副慈父面貌看得弘晏鸡皮疙瘩都起了来，飞也似的逃到榻上，盖上被子，规规矩矩闭眼，三秒打起小呼噜。
心里念着保成纺织机，保成纺织机，保成纺织机。
此番事了，他爹的乳名，距离传遍大江南北、众人敬仰的日子，不远了！
——
近日来，皇上分出几分注意力在曹寅李煦身上。
八爷每每同弘晏出门，汇报加在一块，足以聚积成一道长奏折。皇上一字不落地听着，自觉听够了，摆摆手让八爷退下，露出一个让李德全胆战心惊的面色——
微微眯起凤眼，不带半点情绪。
“出了江宁，朕该好好敲打。”
李德全不敢问是什么敲打，在旁默默听着，忽闻皇上问他：“你说，太子老四老八这几日，很晚才歇？”
李德全小心一笑，说出猜测：“比平日稍稍晚上一些，想来是忙于思政。”
皇上颔首，又问起弘晏起居，半晌想起借走的工匠，扬眉道：“不知何日才能归还。”
……
皇上虽派给弘晏一个吕姓工匠，但暴露了吕匠人真正的后台，弘晏恍然大悟，为计划着想，没有允许工匠复命，也没有允许他打小报告。
先是挪到别院，而后又有曹寅派人盯着，过程躲躲藏藏神神秘秘，皇上还真不知他捣鼓出了什么东西，在纺织方面有什么创新。
皇上老神在在，稳坐钓鱼台，因着乖孙想要推广，必然寻求他的同意。身为一国之君，白日里政务忙碌，或是抽空微服，暗访临近府县的民生，或是巡视河堤，接见地方官员，诸多因素相加，于是没有吩咐李德全暗查——
查过了，还叫什么惊喜？
万万没想到，惊喜来得那么快，唯独换成衙门外的登闻鼓，还有层层递上来的举报信。
弘晏送礼的第三天清晨，御书房。
刚刚展开盖有血印的信纸，李德全大惊失色的脸凑过来：“皇上，曹家织坊的管事状告曹大人，说，说，曹寅德不配位，上任以来贪污受贿，强买布匹，剥削坊工，除却迎驾以及修建行宫所耗，足有……八百八十八万两之巨！”
皇上手中的信落在了地上。
又有小太监急匆匆赶来，慌里慌张道：“皇上，苏州织造府的小吏千里迢迢状告李大人，说李煦为官不仁，鱼肉百姓，足足贪了六百六十六万两！”
皇上面庞剧烈一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感叹：“这个数字，倒是吉利。”
李德全：“……皇上！保重龙体啊！”

第135章 再抄  一更
保重龙体？
一个八百八十八，一个六百六十六，加在一块堪比江南两年税收，再垮的龙体都能给弄精神，何况本就没有大碍，皇上觉得自己康健得很。
他叫曹寅李煦做他的眼，以江南安稳为责，遇上特殊可便宜行事，多年下来，二人办事兢兢业业，从没有出过大差错。
除此之外，修建行宫、打探消息处处需要用到银两，单凭俸禄远远不够，用些手段敛财，也是他默许的。
正因如此，整顿吏治之时，都察院有请求清查的折子，全被他按了下去。只因曹寅李煦于他有用，做的一切利于朝廷，利于帝王，南方安定何等要紧，又有反贼渗透，不似天子脚下，全处在掌控之中，实在轻忽不得。
他们有用，且有大用。
也是元宝梦见神女以来，江南之况大有好转，南巡纵观两家作为，他这才带上审视的目光，让老八时不时汇报一次。
刚准备敲打一二，万万没想到能闹出这般丑闻，竟还敲了登闻鼓，将巨贪之名摆在明面上，绝了私下处置的路。
登闻鼓不是那么好敲的，那可真是豁出了命。
如此一来，群情焉不激愤？若有证据轻轻放过，江南焉不生乱？
贪不是大错，贪得多，贪得愚蠢才是！
真是出息了。
皇上瞥他一眼，平静地拾起飘落在地上的血书，一边吩咐李德全，一边唤来灰衣侍从：“去，给朕查明原委。曹家人求见一律挡了，秘密召府衙的官员见朕，还有敲登闻鼓之人。”
李德全心惊胆战地应是，脚步一转，犹豫着低声道：“老太君……”
皇上神色愈发平静：“不见。”
天凉了，该扩充国库了。
——
短短一个时辰，织造府风云骤变。曹寅李煦先后求见都被拦下，老太君拄着拐杖颤巍巍前来，同样没见到圣颜。
雪上加霜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想去府衙了解原委，却怎么也寻不到人，想要走皇长孙的路子，发现弘晏晨起之后，便前往御书房读书；皇阿哥微服寻访巷里人家，一时间争辩无门，连句冤枉也说不出口。
还有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织造府的账簿没了！
李大人作为曹大人的难兄难弟，又是气恼曹寅吃独食，又是怨他牵累自己，通风报信招来无妄之灾，嘴上急的起了燎泡。
什么八百八十八，六百六十六万两？太过荒唐，都是造谣，都是无稽之谈！！
他深吸一口气，阴沉着脸道：“是赵家刘家的人。他们安插的探子，拼尽全力探出别院机密，记恨上了妹夫你，为此不择手段，更不会讲道义，雇佣刺客偷几本账又算什么？”
杀人放火都行，他们有的是财力！
曹寅半闭着眼，听着只觉讽刺，连告知李煦实话的心思都没了。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千算万算没料到被联手的豪强捅了一刀，记载一切隐秘的账簿不翼而飞，别院那头的心腹，他亦联系不上。
最重要的是皇上不见他。
曹寅的面色是恍惚的，阴霾的，如同做梦一般。
不过短短几天，神物兴旺曹家的日子近在眼前，怎么就成这样了？
如今之况，容不得人不焦心，便是运筹帷幄，素来冷静之人也会失了分寸。曹寅没有回应李煦，缓缓开睁眼，招来最为信任的的大管家，从牙根挤出几个字：“务必寻得账簿，不论用何手段，惩治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儒雅面容蕴藏的狠意令人心惊，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是！”
——
登闻鼓引得官场震动，这厢，曹李两家带头，和扎根江南的豪强暗地里掐起来了。
掐得愈演愈烈，手段频出，慢慢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告我一下，我告你一下，不出几日，几家干的腌臜事全被抖落了出来，剥削百姓，打杀仆从乃是常事，不比贪污的罪名小，堪称骇人听闻，罄竹难书！
至于无人敢提的官商勾结，最后一层遮羞布，由四爷亲手扯下，送至皇上面前。
四爷一掀袍角，跪在御前，双手呈上账簿，“汗阿玛，这便是曹家贪污八百八十八万两，李家贪污六百六十六万两的证据。”
“……”皇上一听这两个吉利数字就头疼。
好悬压下脾气，心平气和地问，“哪来的？”
四爷面不改色：“说来说去，不过狗咬狗罢了。赵氏豪强深恨曹家，自觉难逃一劫，便把东西交给儿子，以求揭发曹氏的真面目。”
皇上接过账簿，也不翻阅，而是搁在一旁。
随即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道：“上交？怕是你谋的吧。”
四爷心下一震，便听皇上问他：“花了大力气，折腾一大圈，就是为了处置曹寅李煦？”
四爷俊脸微变，心下暗叹苦笑，什么都瞒不过汗阿玛。
再怎么说，二人也是朝廷命官，若汗阿玛计较起来，此番算计，他如何也讨不了好。只权衡短短一瞬，胤禛当即准备叩头请罪，头贴地的一瞬间，皇上忽而道：“朕猜的。”
四爷：“……”
门外偷听的弘晏：“……”
“进来，探头探脑也不嫌累。”皇上睨了一眼外边，“怎么，把着时机救你四叔呢？”
弘晏灰溜溜地进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怎么会。”
皇上哼笑一声，叫人端来凳子，让弘晏坐在身旁，继而重新翻开账簿，若有所思：“单凭你一人，定是办不成的。朕瞧平日里，老八同你算不上抵足而眠的关系……”
说着，眼神瞟向乖乖巧巧小学生坐姿的弘晏，霎那间全明白了。
深知元宝撒娇甩锅的德行，皇上转回视线，眼神深邃，盯着四爷一人：“胤禛，朕问你，曹家李家为何非处置不可，而不是交还银两，饶他们这一次。”
这是质问，也是考验，话音一出，御书房寂静无声。
四爷脑中闪过肃清天下贪官的大志向，抿紧唇瓣，犹豫着该不该说。思忖间，对上知己水汪汪的眼睛，手指一紧又是一松，低声吐出五个字：“保成纺纱机。”
皇上：“？”
“你说什么。”皇上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纺纱机？？
四爷声音稍高，清晰无比，一字一句地道：“保成纺纱机。此机关乎天下百姓，足能提高八倍的纺纱效率！而曹寅竟想独吞，身为千古罪人，如何能不处置。”
皇上略微有些恍惚，李德全也有些恍惚。
弘晏心知时机已至，见缝插针地道：“孙儿已叫吕匠人候在外头，为您介绍此物的神奇之处。至于为何名为保成纺纱机，阿玛陪我织布，陪我纺纱，身为储君以身作则，心心念念为民谋福祉，唯有他实至名归，当之无愧！”
说到此处抽噎一声，眼底闪烁着泪花花，“一个吕匠人尚且不够，还请汗玛法助力孙儿，助力保成纺织机量产。”
皇上：“……”
弘晏见祖父迟迟不开口，半晌恍悟，凑过去说悄悄话：“汗玛法如果心动，取您的名字，也是可以的。只是孙儿从未听过您的乳名，要不现取一个？”
叫玄烨纺织机，总不好吧。
皇上：“……不必了。”
正在吩咐小灰小黑善后，以图万无一失的太子爷打了个寒颤。
如今寒冬已过，天气转暖，仍旧稍显寒意，何柱儿担忧地问：“爷，可是着凉了？”
太子摆摆手，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沉思一瞬没个头绪，便道：“不碍事。”
“胤禩可时刻盯着那边？”
“盯着。”小黑拱手回答。
用通俗些的话来讲，如今乱象都按他们模拟的剧本走，从未偏离路线半分。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原来这就是八弟心甘情愿给自己打工的滋味，“甚好，你们去吧。”
——
状告织造府的大案闹得风雨欲来，人心惶惶，衙门却迟迟不加以审理。
豪强你方唱罢我登场，混水摸鱼的不知道有多少，行宫还是没个动静，皇上平静的反应更让人摸不透。直至随行御史的一封弹劾折子，彻底掀起平静表面下的万丈波涛——
奏折细数江宁、苏州织造共同犯下的三大罪。贪污受贿不过其中之一，还附带曹家账簿作为证据，一个个数字触目惊心，皇上勃然大怒，命令衙门重新开审，让曹寅李煦二人脱去官帽，对簿公堂，以伸张百姓之冤，换治下一个清平！
这般雷霆手段，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老太君闻言，当场昏厥过去，醒来死死抓住李氏的手，双眼涣散地道：“扶我，求……求皇上……”
“母亲，”李氏神色绝望，哭得喘不过气，“院子被、被围了，儿媳出也出不去，如何求见皇上？！”
老太君惊惧地看她，被围？
不——怎会如此，怎就如此？
似权高位重的江宁布政使，以及诸多与曹家往来密切，收受贿赂之小吏，金额之巨难以衡量，皇上一个也没有放过。
新晋钦差八贝勒笑若春风，与七贝勒一道，施施然‘请’贪官前去衙门，至于心怀异心，兴风作浪的作恶豪强，便没了那么好的待遇。
因为他们撞上了另一位钦差四贝勒，一个身份不明，衣着尊贵的小小少年，还有齐齐整整，满脸肃杀之气的江南大营驻兵。
弘晏牵着四爷，心中闪过狗大户三个字。
手遥遥指向朱门，下令道：“抄！”
……
与此同时，御书房。
“保成。”皇上负手而立，“朕另有差事交由你。”
太子心下一动，郑重道：“儿臣遵命。”
审理、抄家还不够，汗阿玛难不成要三管齐下？
皇上背对着他，沉声命令：“保成纺纱机与飞梭，便交由你来负责。不管用什么做法，务必由江南推行天下，朕要让所有人听到它的名号，你可能做到？！”
太子：“……”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太子缓缓拱手，慢慢开口：“……儿臣，能。”

第136章 工头  一更
京城。
三月中旬，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毓庆宫的花花草草舒展枝叶，抽出嫩芽，迎面而来春的气息。元曦一天一个样儿，半岁的年纪，会翻身，会坐起，再大一些便会爬，会走，会说话，抓周仪式恍惚近在眼前了。
太子妃杏眼温柔地抱着闺女，元曦乖乖窝在额娘怀中，不吵不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充满好奇的情绪。
全嬷嬷守在一旁，拆开南边递来的书信，足有厚厚一摞，随即把稚嫩笔迹与成熟笔迹分门别类地放好，笑着递到太子妃手中，“叫老奴说，爷和小爷可不都是想您了？瞧瞧，这比以往都厚呢。”
算算南巡的时日，至今也快有两个月，不说太子爷，这是弘晏头一回离她这么久。当娘的总抑制不住想念，担心元宝吃的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也幸而有源源不断的家书，太子妃眉眼含笑地阅看，忽而双目一凝，浮现点点惊异。
惊诧太过明显，引得全嬷嬷低唤一声：“主子？”
太子妃回过神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以往的家书，日常起居、关怀问候占去绝大部分篇幅，尤其太子还会说些肉麻话，而今竟是提起曹李两家的惊变，还有皇上的处置结果，似是尘埃落定之后，同她报备一声。
“——江宁织造、苏州织造以及诸多涉嫌贪腐案之官员，革职待办，押解进京，家产一律查封，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审理。”
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太子妃如何也没有料到。曹寅李煦不是汗阿玛最为信任的臣子，否则岂会把监视南方的重差交予他们手中？
这才过了多久。
全嬷嬷更是唬了一跳，瞠目结舌，“曹老太君可是皇上的奶嬷嬷……”
“犯下大罪，便是法不容情。”太子妃思忖良久，轻轻摇头，“你瞧这八百八十八万，六百六十六万，哪能轻易饶过？再多的情分也抵不上这般荒唐。”
全嬷嬷暗嘶一声，附和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想，这数字还怪吉利的。
充盈国库好啊，来年必将风调雨顺，到处都是太平日子！
浅谈几句，主仆俩便收了声。读完父子俩的信，其中一封被元曦牢牢抓在手中，藕节似的白嫩手臂露出一小段，软软‘啊’了一声，无辜地不肯归还。
这神态，和她哥哥还挺像。太子妃失笑，一边任由着她，一边吩咐道：“拿纸笔，本宫这就回信。昨儿个喜事连连，就差一只报喜鸟，也好让出门在外的人乐上一乐！”
说起这个，全嬷嬷笑得脸上起了褶子，感叹道：“您说，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七福晋八福晋一前一后，都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要不是七福晋害喜突兀，请安让太后瞧出不对，怕是还蒙在鼓里。”
她仍旧记得太医诊出喜脉，七福晋那震惊至极的脸色，真真是崩了才女风范，与元曦格格抓周那天，五福晋的反应怪相像的。
“她们都是头胎，且八弟妹新婚不久，自然毫无经验，”太子妃扑哧一笑，“这才凑巧撞到了一块，既是喜事，也是缘分。”
她提笔的动作忽而一顿，笔尖在信上晕开一滴墨。
提起五福晋，便想到大贝勒的壮阳药，再联想七福晋与八福晋……这也太神了些……
它不是药，怕是送子观音吧。
垂眼看了看元曦，又想了想远在江南的弘晏，太子妃缓缓打消订购的念头。
翌日。
“保成纺纱机？”太子妃有些恍惚，朝省亲回宫的小宫女招手，“你仔细同我说说，这是从哪听来的？”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是太子爷体恤百姓，亲自试手的神物，加上什么、什么飞梭，足以让纺织提高八倍效率。”小宫女眼带兴奋，充满对太子的崇敬，“如今江南已有样机，奴婢前去布庄买布，绣娘们更是感恩涕零，只等皇上回宫，喻示天下呢！”
太子妃：“……”
全嬷嬷立马抓住重点，“太子爷亲自试手，这，这……”她好半天才说出话，激动地擦擦眼，提起保成的一瞬间却有些不自在。
太子爷的乳名，除却太后皇上，谁敢唤上一句？
她嗫嚅几声，给自己鼓了鼓劲，心道这是皇上同意，太子爷应得的赞美，京城百姓们都能叫。
便很快自如起来，盘算着储君的威望传遍四海，在心底笑开了花，面上笑呵呵地道：“保成纺纱机，万分体现太子爷的功劳，老奴贺太子妃娘娘喜！”
“奴婢贺太子妃娘娘喜——”
——
太子妃的家信快马加鞭传去杭州，圣驾如今驻跸之处。
快刀处置完江宁与苏州诸事，让江南气象为之一新，另有国库大大充盈，皇上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震怒，很快恢复平静。
这些天来，他有意锻炼太子的处政能力，因着保成纺纱机与飞梭推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除却量产问题，还需协调官府与民间，让冲击放缓、新旧交替、平稳过渡，皇上下达命令之后暗暗观察，从没有插手，直至如今，十分满意太子推广的速度。
当下欣慰地把家信递交给他，拍拍他的肩，“如此一心为民，才是储君风范。”
人都有个适应过程。保成纺纱机这回事，宣扬得猝不及防，可太子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闻言面不改色地接过，气度谦逊，贵气十足，“儿臣不会辜负汗阿玛的期望。”
当你听过大街小巷喊你的乳名，无时无刻余音绕耳，便觉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变色。
然而回到房里，太子拆开书信一瞧，淡然的神色裂开一条缝。
七弟妹，八弟妹都怀上了？
这可真是……
他与福晋心有灵犀，头一个想到壮阳药的功劳，震惊之后便是沉思，经此一事，加上老五的例子，老大赚得该如何盆满钵满。
等等，老大的乳名为保清，保清壮阳药？
要是取这名儿，他倒有些心动，购药也不是不可以。心动的瞬间浑身一凛，即刻将其否决，扳回脸面倒是其次，他一个元宝都管不过来，要是福晋生个元宝第二，他吃得消吗？
臭小子先斩后奏，这儿却没有鸡毛掸子，想教训都教训不得。
仔细折好信件，胤礽吩咐何柱儿，不再去想壮阳药的事，语调透着浅浅的高兴：“将嫡福晋怀孕的喜事告知你七爷八爷。”
语罢忽而问道：“弘晏最近忙些什么？”
何柱儿迈出的脚步卡壳了。
想来他是知道的，没有禀报而已。太子眼睛浅浅一眯，“他今早没读书？”
何柱儿忙不迭道：“读了，师傅们照例夸赞呢。”
太子用眼神示意他快说，何柱儿为难不已，终是拗不过主子的威势，过了两秒钟屈从。
他吞吞吐吐地说：“小爷前些日子在玩泥巴，不知近来是否……是否……”
太子：“……？”
——
如今正是三月中旬，曹李两家事了，弘晏的季抛能力已经更新半个月了。
新能力的实用性不必【下笔如有神】差，它很简单，很明了，偶尔听着也很霸气，念着朗朗上口，不过三个字而已。
但弘晏难以启齿。
因为它叫【包工头】。
作为包工头，对工地有着独特的嗅觉。包工头可以承包修路，只要脚踏实地努力试验，总能试出混合水泥的最佳比例，只一切有个前提——实践。
他有些悔恨，悔恨上一世的专业不对口，还有些无奈，若系统给他【化学大家】的名号，直接告诉他配方该多好？
半分钟后，弘晏想明白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成功都要经历艰难困苦。规划修路的官员工匠都在京城，元宝阿哥只好亲自上阵，恢复抖擞精神，叫人运来记忆中的各类原料，在原料未至之前，蹲在院子的花坛里，若有所思捧起土壤，开始勤勤恳恳地玩泥巴。
玩了一会儿，大致对土壤的坚硬程度有了数，不由出神想起了海船。
江浙有几个大港，也就是后世的宁波舟山，他前些日子央求汗玛法带他前去，驾临官兵戒严的造船厂，完完整整观测了大清海船的样貌，随即穷尽毕生之力，咳，【下笔如有神】之力，画下一张改良的海船图纸。
当然，是他自认为的改良，科学性与可行性尚未得到求证。如今也不是上交的好时候，都说攘外必先安内，总要一步一步来。
弘晏深沉地想，便是最快最快的情形，也要等修完路，做一个事业有成的包工头，再考虑这些。
一抬头，就见三喜哭丧着脸，不禁生疑道：“怎么了？”
虽然六岁玩泥巴很是常见，但生在皇家，那能与百姓家一样吗？
三喜眼含泪花地看他，片刻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道：“小爷尽管玩儿，奴才为您掩护！”
一晃便是半月过去，圣驾即将返京，为保密着想，弘晏的基地也从花坛挪到三喜后边的破旧厢房，至于三喜本人，忍受不了巨大噪音，和临门挨一块住了。
何柱儿奉主子之命，领着宫人一间一间搜过去；太子放下政务，神色莫测站在一旁，越想越是不对劲儿。
哪有在屋内玩泥巴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太子站在了厢房门口。
隐约听见弘晏指挥的声音：“铲——”
“翻——”
太子眉头紧皱，嘎吱一声推门而入，被四面八方飞来的黄泥糊了满身。
小杏人瞬间变成小黄人，何柱儿如同见了鬼一般，大叫一声“太子爷！”，双脚灵活如兔，慌里慌张窜到他身后去。
转眼又是一波黄泥攻击。
太子：“……”
太子面色泛青，从牙根挤出一句话：“你出来。”

第137章 打工  一更
何柱儿腿一软，霎时尝到条件反射的苦，脑中闪过斗大的两个字：坏了！
里间尘土飞扬，外边电闪雷鸣，太子阴沉着面容，预备同拿他作挡箭牌的狗奴才好好算算账。正当何柱儿哭丧着脸挪动脚步，就要承受前所未有的储君之怒，一排齐齐整整的小黑帽扭过头来，停下收工噪音不再，屋内的景象清清楚楚呈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身穿简陋版雨披，戴着简陋版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像极了刺客。
然而刺客不会手持铁铲，更不会卖力搅拌黄土，那黄土叠得如小山一般厚实，还有一小截成功变灰、变黏实，粘土飘飘悠悠落在太子的左脸颊，为小黄人添上一笔灰灰色彩。
垂眼望了望五彩斑斓的外裳，太子：“……”
太子没空收拾何柱儿了。
他的威仪气度缓缓裂开。
即便众多工头穿着一致，认不清谁是谁，弘晏也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因为他人矮。手持铁铲之人，乃是做苦力的小灰小黑，丰厚奖金驱使他们出了一身的汗，被抓包后依旧沉稳自如，摘下口罩拱手道：“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给太子爷请安！”
飞扬的泥土安分下来，终于不再糊脸，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相隔几米，同他儿子对上了眼。
弘晏装着警报的雷达乍响，在心底长叹一声，吩咐道：“还不给阿玛递上口罩？”
三喜哆哆嗦嗦地应是，打开一个匣子，里头盛着干干净净的土制版口罩，足足有十几片，随后鼓着好大勇气走到太子面前，抖着腿说：“太子爷、太子爷请用，戴上这个，方不会吸入尘土……”
连嗓音都发起颤来。
太子拎起口罩，瞟了眼三喜，面无表情系到耳旁。
见太子爷没有发作于他，三喜感激得不能自已，忙不迭绕到一边，小心翼翼递给其余宫人。轮到何柱儿的时候，忽而听太子道：“免了。”
何柱儿：“……”
当务之急不是教训胆大包天的狗奴才，而是躲在屋里铲泥巴的宝贝儿子。
太子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意识，自己好像没见过世面。实在抹不消满头问号，他掸了掸五彩斑斓的灰衣裳，告诫自己莫生气，“爱新觉罗元宝，你同孤解释解释。”
爱、爱新觉罗元宝？
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即便通过口罩有些失真。在场之人全给小爷捏了一把汗，大气不敢喘上一声，不出片刻，弘晏慢吞吞地开口：“儿子叫人铲土，与保成纺纱机的原理很是相像。”
太子：“？”
这个词儿刻骨铭心，触动了他敏感的心弦，太子一副“孤看你编”的表情，冷冷一笑：“如何一样？”
弘晏忽然有些伤春悲秋。
离纺纱机的改良才过去多久，他又开始当包工头，这闻者落泪的高产出，正是一刻不得闲换来的。想做一条咸鱼的梦想渐渐离他远去，怕是再也摸不着……
他幽幽道：“同样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就差一个冠名，可不就是一样么？”
说着，开始同太子叙说水泥的好处，只要回京，有了专业人士的帮助，很快便能研制出来。什么交通是经济往来的第一要素，马车如履平地是基础，一席话讲得口干舌燥，最后来个激昂总结：“您说，它是不是神物？”
接着小小声地说：“至于在厢房试验，实在是事急从权，未免造成误会。灵感来了，儿子也没有办法。”
太子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只那神色的转变，全被弘晏看在眼里，眼瞧着即将逃过惩罚，他一鼓作气、再接再厉，状似无意地道：“阿玛喜不喜欢保成牌水泥？”
太子：“……”
“此处试验不是长久之计，狭小杂乱，还扰人安眠。”半晌，太子正了正口罩，负起手道，“不如回禀你汗玛法，拨个更大，更宽敞的隐秘院子，回京前不能委屈了你。”
弘晏重重点头，眼眸亮闪闪的满是崇拜：“那就劳烦阿玛了！阿玛真是个好人。”他刚刚还愁如何同汗玛法解释呢。
太子：“？”
一边是保成牌水泥，一边是近来对他春风拂面的汗阿玛，太子权衡一瞬，不甘不愿有了决定。
他抬脚就走，实在忍不了这身装扮，想着在此之前换身衣裳冷静冷静。
然而在拐出游廊的一瞬间，恰恰遇上来寻侄儿的八爷，以及强烈要求跟着的七爷。二人霎时顿住身形，视线从太子的脸，慢慢挪到太子的鞋，喜悦犹在的脸庞齐刷刷露出震惊。
二哥一头栽泥里了？？
方才宫中来信，与太子妃的家书前后脚递到皇上案前。七爷八爷接到福晋怀孕的喜讯，懵然过后便听皇上召见，按捺住狂喜前去面圣，到了地儿，皇上打量他们一圈，目光满是欣慰，好似在说“朕便也放心了”。
对大贝勒售卖壮阳药的最后一丝别扭烟消云散，皇上随口勉励几句，就让他们退下。
八爷初为人父，神色是罕见的外露，恍惚忆起弘晏开的那些药方，心头既动容又感激，想同知己分享这个喜讯。哪知七爷竟也要凑这个热闹，哥俩联袂而来，便有了眼前一幕。
太子：“……”
七爷八爷：“……”
七爷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他讪讪一笑，绞尽脑汁地想理由，“二哥这是下地去了？”
太子沉沉一笑，没有解释，他哪能不知道胤禩是来做什么的。
至于胤祐……
“臣、臣弟告退。”七爷缩了缩脖子，因调理药方好转了许多的足疾好似不复存在，一手拉着八爷就逃，逃得比兔子还快，简直要飞起来！
何柱儿看得目瞪口呆，太子眯着眼，从七爷的动作中瞧出一丝熟悉感。
这矫健的身姿，这迅疾的速度。
他转过头，视线缓缓落在何柱儿身上。
何柱儿扑通一声跪下，撕心裂肺地喊：“爷！更衣吧！”
——
太子换了一身衣裳，出现在皇上跟前，只身后没有了何柱儿。
“……”皇上搁下笔，同样为乖孙的高产而震惊，“水泥？”这倒是个新奇东西。
太子镇定应是。
皇上眉心一动，咀嚼着水泥的功用，在桌旁来回踱步，“元宝吩咐人就行，何故亲自上手。”
这哪需要事必躬亲？
太子面色分毫不露，一边在心里想，自然是元宝喜欢。
您是没亲眼见到那番场景，更不知儿臣受到的委屈，为一个水泥的名号，竟连揍也不能揍。更别提早上还得读书，弘晏今年几岁？作为优秀的时间管理大师，太子也是心服。
皇上一锤定音：“放手让他去做，缺什么要什么都和朕说。”顿了顿沉声道，“不日便要回京，让元宝松快点儿，物件多了也难搬迁，朕自命工部商讨拨人。”
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听到工部拨人几个字，太子心下微微一动，若能出个戴梓那般的人物，总领差事用不着操心，再也不用见着元宝泥里打滚的场景，甚好。
他能受着，福晋不一定受得住，还有皇玛嬷她老人家，盼了几个月的宝贝曾孙转眼变成泥猴，刺激过头，背锅的又是谁呢。
——
半日后。
“你说，七婶八婶有孕了？”弘晏摘下口罩，怔愣了好一会儿，甜甜笑了起来，“等我洗漱一番，该给七叔八叔贺喜。”
现实一步步朝着既定的结局偏移，怎能不让人高兴？如今他敢笃定，八叔这个知己，是与历史记载完全不一样的人，嗯，也算是他当不成咸鱼的回报。
随即感叹，大伯的生意又要更上一层楼……不对，是他和大伯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弘晏前往八叔院里，时隔多天，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十二叔。叫十二阿哥胤裪看来，实在是恍若隔世，见不到侄儿的这几日，连静心的佛经读着也不香了，如今神色惊喜，举止沉稳，轻声问弘晏：“侄儿近来忙着造泥？”
弘晏笑眯眯地颔首。
连十二叔也知道，想必阿玛已在汗玛法面前报备完毕，这效率，不愧是他明事理，识大体的亲亲阿玛。
胤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毛遂自荐，“不知我能否帮上一帮？”
弘晏有些吃惊，左右张望一番，睁大眼道：“十二叔，你还得读书。”
十二笑得有些腼腆，“无妨。回京之前，十二叔日日空闲，正愁没地儿去。”他自然知道离启程没有多少日子，但时候不等人，唯有相处才有后续，这是十三弟启发于他的道理。
弘晏沉思一瞬，见十二叔一副期待的模样，实在不好明言，思及铲土缺人，为难地问他愿不愿意。
本就是委婉拒绝，让他知难而退的意思，谁知胤裪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我自小习武，虽比不上十哥，这般活计练练便会熟悉。”
弘晏：“？？”
这可是铲土的活计，与你的气质不符啊十二叔。
像是应聘时推销自己，弘晏一阵恍惚。更离谱的事儿来了，十二阿哥得了准信，上岗这日拉来十三阿哥，稳重道：“十三弟臂力比我更胜一筹，定能帮上侄儿的忙。”
就这样，新来的打工人与包工头缓缓对上了眼。
弘晏：“……”
十三：“……”
实话实说，胤祥前来这一趟，一是南巡时候形影不离的胤裪说服了他，二是闲来无事，对铲土很好奇。
与弘晏对视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闻言哼哧着点点头，露出爽朗纯挚的笑，“侄儿尽管用我便是！”

第138章 土味  一更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圣驾启程的前一天晚上。
皇上捎上十二阿哥与十三阿哥南巡，本就是出于宠爱，二人还没有到听政参政的时候，纯粹让他们自个玩儿。除了让李德全好好盯着，不许胤裪缠着弘晏念经，其余的由他们去，出门在外，不比宫里头规矩多。
李德全忠实遵循皇上的命令，派人盯梢十二行踪，没想到派去的小太监是个……老实人。
十二十三加入铲土大军的时候，他简直瞳孔地震，纠结了一会儿，心说阿哥没缠着小爷念经，与佛学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应当不用隔离，于是恍恍惚惚继续盯。
这些日子，皇上拨给弘晏一个专门铲土的露天小院，期间视察过一次，被干净整洁的面子工程糊弄了过去，更没碰见尘土飞扬的场景。还是别院伺候的人察觉到了不对，两位阿哥怎么日日来？
他还见到胤祥摘下发灰的口罩，揉揉手腕与胤裪感叹：“十二哥，搅拌果然是个体力活。”
别院伺候的一听，火急火燎赶紧上报，李德全：“……”
李德全叫来盯梢的小太监问清楚，继而气笑了，重重一敲他的脑壳，“你个榆木疙瘩！”
李大总管组织一会语言，向皇上提起这事。一阵寂静过后，皇上眉梢缓缓上扬，头也不抬地道：“有这闲心，就让他们铲。”
说着，皇上还觉得挺欣慰。
吃苦锻炼心智，与养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胤裪这是终于想明白了，小小年纪参悟什么佛法？
没的感化了元宝，朕找列祖列宗哭去？
——
七爷八爷春风得意，四爷一个人便孤单地凸显出来。
他琢磨着回京后，自去大哥府上一趟，走一走捷径，毕竟膝下还是单薄了些。再有个嫡子帮衬弘晖也好，多个人子承父业；再有个嫡女，他定放在心尖里疼，还同二哥家的元曦年纪相仿，自小能玩到一处去。
这一年来风云骤涌，历经的事儿太多太多，四爷不论是心性，还是手腕都不可同日而语。尽管心里想着壮阳药的事儿，面上沉稳有度，半点不显，直至十二十三帮弘晏铲土的大新闻传入耳中，他神色一滞。
这回四爷却没有吃醋，慢慢陷入沉思，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这些皇阿哥学着养猪，纺织，铲土，而不是聚会，策马，品茶？
八爷也是神色一滞，回过味来，终于明白太子那副模样是为何。
二哥……难不成也亲自动手了？
继保成纺纱机后，又有个新的神物？
针锋相对的知己二人没有察觉十二弟暗搓搓挖墙脚的小心思。他们皆是心念一动，却没时间查探个究竟，因着第二日一早，一应行囊收拾完毕，圣驾自杭州府启程，浩浩荡荡返回京中。
弘晏不忘打包近来铲出的成果，宝贝似的看着他们，还亲自上手，哼哧哼哧搬进堆放杂物的马车里。见再也没有什么遗漏的，弘晏迈着短腿挤上太子行驾，散热似的呼出一口气，转眼就见他爹盘腿而坐，手里捧着一本地方志，语调悠然地问：
“怎的不叫十二叔十三叔帮你搬？”
对于元宝吸引叔伯的能力，太子爷已然见怪不怪。一次性吸来两个还是头一回，还是他亲自向皇上要来的条件，想到此处不由五味杂陈。
胤裪胤祥竟想着积极铲土，孤的儿子真是罪恶深重。
弘晏一听这语气，满含深意，好似暗暗影射着什么，他赶忙正襟危坐，认真回答：“软饭不可取，劳动最光荣。”
太子：“……”
软饭这个词儿搓成细细的一条线，钻入胤礽耳朵里。太子狐疑地望他一眼，没发现什么端倪，半晌翻过一页，含笑道：“晌午还要读书。”
习惯高强度学习生涯的弘晏面不改色：“知道了，阿玛。”
——
回程多是陆路，加上春闱陆续而开，皇上为巡查各地，祭拜孔庙，足足花有一个月时间，于四月下旬回驾紫禁城。
皇上指定宗室与皇阿哥出城迎接，各宫娘娘以及皇子福晋候在太后处，翘首以待传话太监的消息。八福晋与良嫔对视一眼，期盼的笑止也止不住，七福晋抚着肚子，压低声音同四福晋道：“我倒觉得，他不回来也是好的。”
“……”四福晋嗔她一眼，“这话只同我说说，都要做额娘的人了。”
七福晋发髻上的步摇一动，惋惜地叹了口气。曾经沧海的誓言算是不作数了，七爷是她孩子的亲阿玛，可正当转变心态之时，爷又要随皇上南巡，这下倒好！
爷不在，府里就是她最大，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收拾谁便收拾谁，时候一长，心不就野了么。这骤然回归从前，不适应也是难免。
还有个最大的隐忧——出巡之时正是冬日，胤祐那经历风霜的脸蛋儿还能看？
等候的时间好似变得格外漫长。太后为压下急切，正与太子妃聊着话，话题七拐八拐又回到弘晏身上，猜测元宝长高了多少，有没有长壮？
不一会儿，慈宁宫总管喜笑颜开地进来，“回禀太后，皇上的圣驾进宫了！”
一刻钟之后，又有小太监禀报，“圣驾穿入乾清门……”
太后连说几个‘好’字，太子妃杏眼含了光彩。又是一声通报，说皇上领着诸位阿哥、皇长孙临近慈宁宫，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只听静鞭响起，明黄色身影率先踏入正殿，霎那间，众人齐齐跪拜请安。
“免礼。”皇上嘴角带笑，摆手让他们起身，上前几步搀住太后，头一句话便是：“皇额娘身子可好？”
“好，好。”太后面上是显而易见的高兴，笑得合不拢嘴，“你回来了，哀家这心啊，总算有着落了。”
刺杀的事儿没有传入内宫，这也是皇上出于孝顺，严令禁止的事，否则太后哪还睡得着？
皇上心头温软，拍了拍太后的手，又问了些体己话，随即搀着她在上首落座。殿内站着随驾南巡的皇子皇孙，太后一边望去，一边点了太子妃的名儿：“保成媳妇把后宫管得安安稳稳，无一丝错乱，你要好好奖赏她。”
提起保成，殿内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奇怪。
太子原本牵着弘晏的手，父子俩眼神同步，一错不错望向太子妃，笑容忽而一僵；太子妃略显欣喜，回望父子俩的视线忽而一顿。
太子：……福晋也知道了？
不等他脚趾扣地，皇上朗笑着允诺，叫胤礽出来同太后回话，很快轮到弘晏，还有他的几位叔叔——
弘晏白嫩的脸蛋黑了，却是肉眼瞧不出来，抽条倒是很明显，俊秀的五官更舒展了些。多日不见心肝宝贝，太后招他到身边好一阵搓揉，疼惜地抱在膝上不放，笑呵呵地问起几位皇阿哥。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
四贝勒还是老样子，七贝勒八贝勒笑容更盛，毕竟人逢喜事精神爽嘛。除了成嫔良嫔，其余人大致一瞧，目光不约而同落到十二阿哥与十三阿哥身上，无他，实在是太显眼！
他们变化太大了。黑了、健壮了不说，还增添了丝丝说不出来的感觉，这感觉难以形容，像是与紫禁城格格不入……
这题弘晏知道，它叫做土味。
可十二叔不听劝，还拉着十三叔一道，为天潢贵胄的尊严，誓不铲平不罢休！他又有什么办法？
刚打趣七爷八爷，叫他们好好对待福晋的太后惊了一惊。皇上同她书信说过定贵人的事，道“定贵人风寒日重，朕让她在行宫修养”，故而十二担忧额娘，变化也是情有可原，可十三呢？
乍然一看，怎么成这样了？
敏嫔望着儿子不可置信，胤祥笑起来，竟是带了些淳朴，憨实。太后不精汉学，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形容词儿，皇上看他们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了，不过铲土而已，今日仔仔细细地看，竟像犁了几天几夜的地。
不由沉声问：“几斤？”
这是南巡人才懂的暗号，意思是铲了几斤土。
胤祥询问地看向胤裪，见十二哥鼓励地看着他，拱起双手，老老实实地回：“两屋。”

第139章 打探  一更
皇上：“……”
四爷：“……”
一番云里雾里的对话，在场宫妃全不明白，只当是同十三阿哥打的哑谜，皇上动了动唇，终是没说什么。
眨眼间，弘晏发觉几道复杂的目光瞧向自己，其中蕴含的意味不可言说。弘晏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觉得冤，他又不是什么黑心包工头，给十多岁的小叔叔安排两屋子混合泥土。
放在现代，那可是雇佣童工！
元宝阿哥百口莫辩，依偎在太后身旁小小叹了口气，也罢，背黑锅就背黑锅吧。
反正明儿开始，十二叔十三叔就要前去无逸斋读书，就算想帮也有心无力，他蒙上阴影的名誉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再也不用遭受良心的谴责……
可是问题来了。
他同样需要读书，不能时时盯着工程，眼见进度过半，剩下的该由谁负责？汗玛法承诺工部总揽，下一步便是基建的起始——修路，得有个监督的才好。
——
心知南巡路途疲累，太后也不多留他们，粗粗问了些话，便一叠声结束请安，让众人回去歇息。离京那么久，怕是忘了热炕头的滋味，合该同自家福晋好好相处。
皇上特意批了随行的阿哥半日假期，明儿早朝不必列席，还有贡献巨大、教导弘晏读书的师傅们，从内库里拨下赏赐，让他们好好歇上一歇，再过几日，弘晏的读书地点就要变成畅春园的无逸斋，开始正式的学习生涯。
等同于太子有半日假，弘晏有三日假，太后听着很是满意。眼瞧着众人依次散去，她摸了又摸曾孙的小脸蛋儿，同太子妃怜惜道：“元宝到底年纪小，哀家看他瘦了许多，叫膳房做些好吃的补一补。”
有一种瘦叫长辈觉得你瘦，太后说罢，太子妃万分认同地颔首。她笑着应下，福了福身，牵起儿子久违的小手，母子俩朝外走去。
出门这么久，弘晏仰头看着太子妃，小梨涡笑得很甜，先是一串赞美额娘的话，什么许久不见，额娘还是那么美，什么儿子做梦都在想你，直说得太子妃乐不可支，最后悄悄凑过去问：“妹妹呢？”
“妹妹在暖阁玩儿。”太子妃配合地垂下头，悄悄道，“她如今会坐会爬，一听哥哥回来了，便等不及要见你，元曦看着乖巧，实则鬼精鬼精的。”
弘晏听着心痒痒，忽然明白何为归心似箭。全嬷嬷跟在身后，高兴得合不拢嘴，余光瞥见一抹杏黄色衣角，再往上瞧，那不是跟随皇上离开的太子爷么？
太子立在游廊的拐角处，含笑望来，凤眼温柔。那副许久未见的英俊美色，卓然风姿，看得太子妃神色一怔，一颗心犹如泡在温水里，微微地发着烫。
春风拂过，捎来阵阵暖意，太子低声说：“福晋，孤随你回毓庆宫。”
见太子妃轻轻点头，顺势牵起她的手，交握的姿势掩在袖袍之下，让人瞧不出半点端倪。
刑满释放、直面狗粮的何柱儿：“……”爷这进步够大啊。
被忽视的局外人弘晏：“……”
他明白了。南巡的时间太久，阿玛早已看腻了他这张脸，那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他爹却恍若未见。
这塑料般的父子情，终是要走到尽头了！
——
启祥宫。
敏嫔忧心忡忡打量着面前的儿子。
胤祥被看得有些茫然。
母子俩太久未见，十三阿哥面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笑容，试探叫了一声：“额娘？”
方才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浅棕黄的衣裳，十三便迫不及待前来启祥宫请安。敏嫔打量儿子许久，微微挪开眼，这才犹豫着开口：“你这身……”
胤祥接话说：“儿子听额娘的话，好好拾掇一番自己，这身可有不妥？”
敏嫔沉默好半晌，道：“日后不许穿这样的黄。”
身旁的大宫女忍笑着低下头，见胤祥一头雾水，赶忙解释说：“娘娘的意思是，等阿哥养白回来，自然什么也穿得。”
“……”胤祥不由自主摸了摸脸，联想到慈宁宫正殿与汗阿玛的一番对话，哼哧着应了下来。
母子俩和乐融融，不一会儿说起二位公主，十三的亲妹妹，没过多久，有宫女在帘外轻声禀报：“主子，夏太医在外头候着了。”
敏嫔一笑，轻声道：“请太医去梢间等一等。”
鼻尖像是环绕似有若无的药味，胤祥双手一紧，问：“太医前来，是为额娘请平安脉？”
很久之前，他问过十二哥额娘胃口不好该如何，过了几日，从宫外买来几罐蜜饯话梅，叫人捎去启祥宫。又是半个月过去，他心血来潮瞧了瞧，见额娘将蜜饯开了封，却很少用过，许是不甚合心意。
也是南巡前夕，额娘用膳用得多了，不再同从前那般食不下咽，他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敏嫔点头，温和又慈爱地道：“这个时辰，恰是惯常把平安脉的时候。”
胤祥向大宫女望去，见她们低垂着头，看不出半点端倪，心下越发绷紧，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笑，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掀开帘往梢间奔去。
敏嫔一惊，起身唤他：“胤祥！”
十三疾奔而去，与夏太医看了个对眼。后者不是候着请平安脉，而是守在小火炉旁温一碗药，梢间弥漫着浓重的、苦涩的药味儿，直直让他的心往下沉，连眼眶都红了起来。
棕黄色的身影突如其来，吓了太医一大跳，就见十三阿哥默然半晌，哽咽着问他：“我额娘得的什么病？”
夏太医缓过心神，为难地不肯说，十三眼神一厉，正欲逼问，敏嫔在宫人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瞧见儿子的红眼眶，敏嫔心下又软又酸，柔声叫住他：“胤祥，不是你想的那样。额娘已经没事了，这是补身子的药……”
心知再也瞒不住，她顿了顿，温和地妥协道：“夏太医，你来说。”
夏太医松了一口气，赶忙应是，转而看向十三阿哥：“娘娘得的是胃里的痼疾。起初蛰伏得深，让人无法察觉，唯有胃口不佳之状，可就在三月前，发作得愈发凶猛，食不下咽且时有绞痛，这才请了老臣过来。按理说，痼疾治愈难，何况生在胃里，再过一段时日，怕是药石无医。”
药石无医……
胤祥听得面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时候，夏太医来了个大喘气，“娘娘不愿宣扬出去，成日深居简出，老臣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治愈的方子，幸有调养手册生了奇效！”
说到这个，眼底有了光彩，“痼疾都有共通之处，有调养手册在，娘娘的病哪里算得上药石无医。如今已然痊愈，再喝几剂补身子的药方，保证初愈的身体康健，才算有始有终。”
胤祥愣住了，通红的眼眶忽而定格，许久没有反应。
额娘，痊愈了？
敏嫔鼻头发酸，上前几步把他拥在怀中，“好孩子，你二嫂掌管后宫，自然知道请太医的事，是额娘央她不要告知你的。你瞧，额娘不是好了么？南巡路上，岂不让你徒增担忧。”
出门在外最忌讳这些，敏嫔一片慈母之心，胤祥如何能不知道。他闭了闭眼，落下一滴泪，心头又哭又笑，还止不住地后怕，差一点点，他就要失去额娘了。
若真有那天，他怎么办，妹妹们怎么办？！
想到这个，十三阿哥的手脚在颤抖，在发软。
大宫女瞧着这幕，悄悄抹了抹泪，与其余宫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
话既讲明白，便再也不用隐瞒，太医撤下温炉，在胤祥眼巴巴的注视下，督促着敏嫔喝完药。紧接着宫女奉上蜜饯，十三眼尖，发现正是他带回宫的那些。
胤祥揉了揉眼，看向夏太医，忽而哑声问：“调养手册，是弘晏侄儿，和太医院太医共同研制的么？”
说起这个，夏太医立马来了精神，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捋了捋长须，与有荣焉地道：“正是！”
随即巴拉巴拉一长串，包含参与撰写的心路历程，还有对皇长孙殿下的大夸特夸，说小爷才是智慧无比的主创，他们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直夸得敏嫔都动容起来，胤祥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堪与晴朗夜空的繁星相媲美。
他记住了侄儿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何以为报？胤祥暗暗攥起拳头，深吸一口气，他许是懂得十二哥想同侄儿探讨佛学，意图跻身知己的感受了。
——
毓庆宫。
刚同太子妃撒了一会娇，弘晏便被赶进了暖阁。
说赶或许不甚精准，一来他自个想去瞧瞧妹妹，二来他爹‘好言相劝’，笑吟吟地道：“阿玛同你额娘说一会话。”
于是弘晏暗啧一声，迈着局外人的步伐，前去逗弄许久不见的妹妹。
小元曦穿着粉嫩嫩的衣裳，啊啊地伸出手，不见半点生疏，甜蜜蜜地对他笑。弘晏呼吸一窒，如同吃了蜂糖一般，整个人都飘飘然的，被幸福泡泡包裹，这是他的亲妹妹。
看得周围侍候的宫人惊奇起来，小爷南巡的时日不短，格格居然没有忘记哥哥，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唯有兄妹连心可以解释了！
另一边，夫妻俩喁喁私语。先是太子说起南巡途中见闻，略微提了提曹李两家贪污一事，唯独隐瞒了弘晏‘铲土玩泥’，生怕给福晋太多刺激。
哪知太子妃关心的另有其事：“爷，保成纺纱机……”
太子：“……”
太子脸色一僵，想要蒙混过去，太子妃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注视着他的眼睛，轻轻一笑：“难不成是元宝取的名儿？京城都传遍了，说您功在千秋，心怀百姓呢。”
知子莫如母，太子僵硬地点点头。
这小子说是为他好，他看不尽得。皇上还没把差事收回来，回到京城，他依旧有着推广宣传的重任。
在江南的时候，他还可以安慰自己习惯就好，可皇城根下全是认识的人，这名号让福晋念来，他都有些受不住，要是出现在老大口中……
汗阿玛怕是等不到兄友弟恭的那一日了。
望见太子眼底的不自在，太子妃藏好笑意，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秉持绝对不拆元宝台的原则，说起了宫中大小事。
今年是大选年，要在此届秀女之中定下九福晋十福晋的人选。选秀的章程年初呈到皇上案前，交由礼部筛选，如今离初选只有一个月光景，眨眼间就到了。
太子妃正为这事忙碌，宫中主事的妃嫔也不得闲，尤其是宜妃娘娘。十福晋的人选自不消说，由皇上和太后早早定下，乃是蒙古阿巴亥旗的博尔济吉特氏娜林郡主。至于九福晋的人选还没个风声，皇上南巡去了，也没给个参详，宜妃这不就急了？
九阿哥成日惦记他的商业王国，瞧着还没开窍，宜妃问起的时候，只千叮万嘱选个温柔、贤惠、顾家的。宜妃母族郭络罗氏的根基不在京中，对贵女了解颇少，温柔这个词儿真把她愁坏了，想了想，便邀太子妃前去翊坤宫坐。
太子一口茶抿在嘴里，不上不下：“宜妃央你打探孤的口风。”
转念一想，曹寅几个在押送的途中，不日就要到达京城，宜妃想必也是顾虑这个，怕在关头上惹了汗阿玛。可他对秀女又有多少了解？
片刻恍然，京中有索额图在，身为打探消息的一把好手，想必没人比赫舍里氏更清楚。
事关九弟婚事，他关怀也是理所应当，太子应承下来，“明儿我便出宫一趟。许久未见叔祖父，还有伴读一事，善恒也该与元宝见见了。”
——
弘晏得了三日假期，皇上却不一样，皇上很忙，六部与都察院也很忙。
一来江宁之乱，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大串摘下帽子的地方官等着议罪，日日有都察院弹劾，大理寺与刑部处理卷宗，忙得脚不沾地。二来纺织机与飞梭的推广，虽在江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多数京官却是云里雾里不甚清楚，只等样机上呈，同他们一一吩咐下去。
三来水泥一事，在皇上看来头等重要，若真有弘晏说的那般神奇，研制水泥，甚至在研制火器的前列，什么资源都可以砸进去。工部上下动员起来，研究江南带回来的铲土原料，只这些还不够，还需有元宝给他们细细解释。
儿子多也有好处，议罪一事交由老四老八，推广一事交由太子，至于水泥，修路……皇上沉吟起来。
不急，处理眼前事再说。
积压的奏折如山，皇上埋头批阅，等翻到礼部递来的选秀折子，他提笔的手一愣。“老九老十的福晋……”
李德全接话：“是从这届挑。”接着含蓄提醒了一句，说宜妃娘娘尚且不知道儿媳妇的人选呢。
皇上恍然大悟，忽而有些心虚。
南巡后政事一桩接着一桩，他都忘了这茬了，也没派人去贵女群中调查一二。
思虑片刻，皇上想起消息最为灵通的的索额图，从前和明珠作对的时候，整个京城就没他不知道的事，于是沉声说：“宜妃既然着急，你去查查赫舍里氏打探得如何。”
李德全：“？”
李德全觉得皇上简直是个天才，他艰难地应答下来：“是。”

第140章 雄心  一更
索额图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全村的希望，身上承载了皇上厚重的寄托，他正在琢磨选秀的事。
这届选秀与赫舍里氏关系不大，唯有两位旁支姑娘参选。族中出过仁孝皇后和平妃，她们不可能进宫当贵人，顶天拴婚宗室或是撂牌子，索额图淡然得很。
但他还是收集各种小道消息，尤其是出身好、父兄得力的高门贵女——性情举止，样貌如何，家里有没有和太子爷作过对。
此番选秀，九福晋十福晋是重头戏，还有毓庆宫的侧福晋之位至今空缺，无数人蠢蠢欲动，要是成了，那可真是一步登天。虽说太子爷盖了戳的爱重太子妃，虽说皇长孙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但侧福晋熬一熬就是后宫娘娘，生下的儿子也有亲王郡王可当！
想了又想，他们瞄准太子外家，这几天不乏吹捧试探送好处之人，可把索额图气坏了。
老夫是皇上亲赐‘朕之肱骨’，誓要守护全天下最好的小爷，好啊，你还想弄个庶弟出来？做白日梦也没门！
索大人一扫弘晏回京的高兴，吃了秤砣似的阴阳怪气，来人只好灰溜溜地走，走时撞上了微服前来的太子爷。霎时间如同惊弓之鸟，问安后逃也似的跑了，简直不似四品的朝廷官员！
太子一挑眉梢，这是怎的了？
来到书房，索额图先是一喜，念叨着关怀几句，连南巡的惊爆事件也顾不得了，说话前所未有的小心：“爷，您可不能辜负太子妃哪。”
“……”太子：“？？”
待索额图委婉说出原因，太子心下一凛，没想到九弟的福晋没问着，孤却有了贞操危机。转念一想，万一汗阿玛存了心思，不是没可能。
老大老三不提，老四老五老八的侧福晋皆为空缺，到时候来个全家桶……
太子面色微僵，转眼变得自若，说完南巡诸事，敲定赫舍里家伴读入宫的日子，闲聊般地问起索额图这届秀女如何。
索额图很是感动，他搜集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可以分享，难得太子爷感兴趣，自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起正白旗都统董鄂七十的闺女“温婉娴静，素有美名，与三福晋沾点儿亲，家世也是拔尖”，太子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这是太子妃叮嘱他多加注意的人选。
要说身份，此届少有比过董鄂氏的，她的性情又是九弟钟爱的类型，这不是巧了么？
半日后，皇上收到了传讯。
从头听到尾，董鄂七十的闺女评价最高，联想到她的家世，便知这话定然公允。毕竟董鄂氏碍不着他索额图，董鄂七十也和赫舍里氏交际甚少，皇上沉吟半晌，用朱笔圈出董鄂氏的名字。
李德全心中便有了数，感慨的同时陷入新的疑惑。
天爷，这效率高啊。
皇上是疼九阿哥，还是不疼？
……
弘晏不在的日子，九阿哥堪称度日如年。哥哥们走了，弟弟们走了，只留他对着老十那张蠢脸，这么多年早就看腻了！
胤禟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他大侄子盼了回来，就差当场表演泪湿衣襟，生怕元宝听信老四那个妖妃谗言，把他这个勤勤恳恳打理家业的知己遗忘。
弘晏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端水大师，如何会让九叔伤心难过，趁着入学前最后的几日假，进行知己慰问大业，不忘捎去精心准备的小礼物。九爷被哄得正高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儿，转眼一瞧，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杵在门外，眼底闪烁着他分外熟悉的光芒。
和他计划撬老四墙角的时候一模一样。
九爷：“……”
心里头咯噔一声，南巡回来，怎么又多了两个？
黑炭似的！！
电光火石间，胤禟做了个假设。听说胤裪的额娘突发恶疾在行宫修养，心里难受的同时和大侄子朝夕相处，感受到温暖的力量，这还说的通，胤祥呢？莫名其妙，没道理啊。
十三可崇拜他四哥了，他就不怕老四揍他？
九爷强自镇定地问：“来哥哥院里做什么。”
十二眨了眨眼，十三抿嘴一笑：“趁空和侄儿工部铲土去。”
九爷脑袋冒出硕大的问号，就听十三有些羞涩地继续说：“不过是些体力活计，帮帮元宝的忙。”
十二把弘晏和九爷的相处模式看在眼里，闻言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
九爷哼了一哼，斜眼看向他们：“知道了。铲土归铲土，不急于一时，明儿再去为好。”
实则是变相的赶人，两位阿哥听话地转身，弘晏的心却飞到了水泥上。他掰着手指头想，工部效率高，配料搅拌到了尾声，负责人选还没有找好，除此之外，戴大人的战车也要验收，他得出宫去瞧瞧。
陡然生出一股紧迫感，弘晏笑容灿烂地挥挥手，和九叔道别，等假期结束，他们相处的时间多着呢。
九爷：“…………”
门外。
胤裪望了胤祥一眼，目光深深，“你我联手，才有胜出的机会。”
胤祥伸出拳头同他相碰：“兄弟齐心，其力断金！”
——
南巡归来以后，真正得空的成年阿哥极少。保成纺纱机不说，江宁贪污一案，牵扯到的人员太多太广，四爷八爷几个只来得及同福晋温存，就被皇上打包去了刑部，连七爷都被抓了壮丁。
大贝勒卖药卖得风生水起客如云来，还没来得及高兴知己的回京，皇上喻令一下，命他巡查动土的永定河工程，寻诸改进之处上奏御前。
可以说是罕见的委以重任，可胤禔并不觉得欣喜。他还没来得及和元宝见上面，这就擦肩而过了？？
大福晋对他哀怨的神色恍若未见，手上整理的动作不停，片刻，招来婢女柔柔地说：“这些耐放的吃食，还有成套的文房四宝，元宝读书用得上，随我一道送去毓庆宫。”
婢女笑着应下，正院伺候的人全动了起来，她们面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衬得胤禔的脸色慢慢变绿：“……”
侍奉他的周旺咽了咽喉咙，拉来一个丫头悄悄问：“爷出远门的衣裳用物呢？”
丫头指了指角落不起眼的木箱，悄悄回：“都在那儿。”
周旺：“……”
弘晏不知道京城又多了一个失意的知己。他领着十二叔十三叔铲完土，马不停蹄参观新式战车与火器半成品，又开始琢磨包工头的承包对象，毕竟工部承办，总要有个领头的监察。
从前盖了戳的闲人五爷养猪养出了心得，养出了水平，养得黑了好几个度，每天过得万分充实；七爷难得忙碌，被抓壮丁后脚不沾地查阅刑部卷宗，细细算来哪个叔叔都不得闲。大贝勒出远门去了，备用人选又少了一个，弘晏揉了揉腮帮子，严肃着小脸去往乾清宫。
必须统一战线，一致对外，把合作对象变得多多的，敌人变得少少的，共同建设和谐美好的大清——
不知朝堂还有哪些俊才？
弘晏准备咨询他亲爱的汗玛法，皇上埋头案前，闻言挑起眉梢。
南巡堆积的政务繁多，他还没来得及定下人选，心里头这么想，面色丝毫未显，露出一抹慈和的笑：“我们元宝立下如此大功，朕都依你。”
话里头的纵容让人听了牙酸，弘晏收获满腔感动，却仍旧两手空空，踏出门槛时，像是被沉甸甸的重任压垮了肩头。
抬头望望高照的艳阳，照出短短的小身板，弘晏长叹一声，下定决心。
这样吧，谁先出现在他面前，谁就是主持修路的不二人选！
——
做出决定没有多久，皇长孙殿下在毓庆宫前和三贝勒相遇了。
面对大侄子诧异、恍然继而转变为惊喜的眼神，手捧画轴的三爷直觉有哪里不对劲。还是许久未见知己的激动占得上风，胤祉递过画轴，嘴上谦虚：“练了个把月素描，三叔实在献丑。元宝不若评判评判？”
弘晏动容地接过，暗道自己不应该。
他怎么就忘了三叔呢？
看这翩翩风度，满身书卷，还有个把月的空余时间练画，正是承包工程的大好人选。选秀的章程告一段落，用不着他操心，这么一想，与其在礼部清闲度日，不如为人民奉献自己。
弘晏抱着画，郑重万分：“三叔，可有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雄心？”
三爷一愣。
话题转得太快，胤祉有着跟不上思路。只这是紫禁城中，毓庆宫前，他身为汗阿玛的儿子……三爷犹豫一瞬，试探着回道：“自然有。”
心霎时落下一半，弘晏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是这样的，侄儿要拜托三叔修一本书。”
鉴于从前的《养猪手册》《调养手册》，三爷凤眼唰地亮了，“什么书？”
“强基固本之书，”弘晏深沉道，“它是国家的命脉，是土地的血管，维系千千万万黎明百姓的生存。”
说得三爷热血上涌，逐渐激昂，修书简直精准地戳中他的理想，即便有些听不明白，却也一口答应下来：“好！”
弘晏：“——它就是路。”

第141章 闲人  一更
三爷大脑空白了一秒：“……”
修路？？
且不说这和书有什么搭边，当下有哪里需要修路？
胤祉还是经验不够，对弘晏的忽悠属性提防为零，不知不觉走进巨大的圈套，上赶着给自己埋了掊土。
没等三爷说话，弘晏一副不许反悔的模样，“三叔，你都答应我了。”
紧接着条理清晰地谈起修路计划，介绍水泥这个基建神物，简直是造福万民，功在千秋。作为汗玛法看重的监工人选，您忍心让他老人家失望吗？
堪称教科书版的赶鸭子上架了。
三爷虽不像四爷是个骨灰级实干家，但皇子龙孙没一个是庸才，平日里博览群书，脑筋一转便明白过来。稀里糊涂听着，茫然的思绪一扫而空，水泥……三爷暗暗咋舌，若真有这般神奇，不论是谁总揽，都将留名世间，何况还是汗阿玛默许的。
大侄子的可靠人人皆知，他能承认自己担不起监工么？
即便工部是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心头酝酿着激荡的情绪，三爷深深地望了眼弘晏。
元宝若想，有大把大把的人选任他挑，可他没有。元宝独独相中了自己，把功劳送上门前，话语中掺杂着满满的信任，他怎能辜负知己这一番厚爱？
弘晏不知道这个美妙的误会，莫名觉得三叔看他的眼神炽热了几个度。颈间冒出细细的鸡皮疙瘩，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心满意足地想，遇事不决看运气，真好。
叔侄俩达成约定，乐滋滋地凑到一块欣赏素描，经过你来我往的吹捧称赞，一个脚步生风地出宫，一个奔向乾清宫复命。
皇上没料到弘晏回来的如此迅速，听见人选的瞬间愣了愣，“老三？”
弘晏捧起脸，郑重其事地说：“三叔礼部事轻，又有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雄心，孙儿觉得合适。”
皇上总觉得有些违和，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毕竟是他准许的元宝，犹豫几息颔首应下，吩咐李德全道：“叫胤祉趁早交接事务，去往工部熟悉流程，切忌纸上谈兵，做耳目闭塞之人。”
李德全面不改色地应下，悄悄瞅了眼皇长孙，在脑中想象三爷沐浴尘土，修路指挥的模样……
在心底竖起大拇指，小爷真是高啊，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黑了，三贝勒也逃不掉。
弘晏也在心底竖起大拇指，汗玛法这话说得太好了。切忌纸上谈兵，不就是要实践出真知么？
水泥还差最后的工序，加个人更有效率，弘晏郑重地请示皇上：“我带三叔试试铲土。”
皇上：“……铲土可以，铲两屋子，你三叔怕是受不住。”
弘晏睁大眼：“孙儿哪有那么黑心？”
瞧他那委屈的包子脸，皇上轻咳一声，“十三……”
“那是十三叔毫无节制，如今孙儿只许他帮半个时辰的忙。”弘晏义正言辞，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皇上失笑，指着弘晏的背影摇头：“你看看他。”
李德全牙酸，心说惯着小爷的是谁哟，面上笑眯眯道：“谁人不说皇长孙孝顺皇上，敬爱叔伯？奴才瞧着不仅十三阿哥爱同侄儿玩耍，大贝勒离京没同小爷见上一面，还觉遗憾呢。”
皇上神情舒缓，颇有认同之意，一双凤目满是骄傲，半晌提起狼毫，在纸上写了一个“长”字。
又把“长”划掉，写“太”字于其上，“皇长孙，改为皇太孙如何？”
——
三贝勒监工的旨意虽没有明令下达，工部官员心中明镜似的，私底下一传播，朝臣便有了数。
乍然听去很是违和，仔细一打听，乃是皇长孙殿下的力荐。事实上多的是人眼热，这样好的侄儿，放眼四周，那是打灯笼都找不着！
但他们不敢眼热，谁叫小爷生在天家？皇上的心尖尖，他们也没胆子撬墙角啊。
除了老王爷们酸上一酸，三爷收获了数不尽的羡慕。钟粹宫中，送走前来唠嗑的宜妃，荣妃面上的笑仍旧没有消失，眼尾褶痕依稀可见：“听说宜妃常和毓庆宫往来，依本宫看，咱们也不能落于人后。”
如今局势明朗，那个位置，胤祉摸到不过是妄想。既如此，何不为了儿孙多多考虑？与新皇亲近的兄弟叔伯，地位哪是他人可比！
眼见着老九身负重任，老八一跃而起，荣妃也急。礼部地位虽然尊崇，除了选秀祭典，其余的不过闲差，胤祉看书也就罢了，成日练劳什子画，从前清查国库的时候比不上众位兄弟，日后哪里能行？
修路这差，即便苦了些、累了些，只要不出大错，那就是白送的功劳，弘晏愿意举荐胤祉，荣妃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恰逢三爷前来问安，鼻尖沾了点灰迹，说起铲土的事，荣妃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向来平和的眼眸瞪得老大，几乎要向宜妃训儿子的时候看齐，“你十三弟多大？你多大？铲个几斤就累了，丢的岂不是额娘的脸？！”
三爷：“……”
额娘，久坐衙门的文职，好像不能和天天练武的弟弟比。
荣妃又是忧心，又是来气，“亏得你还是皇阿哥，简直不食人间烟火，要是监工说苦喊累，本宫饶不了你！！”
三爷：“……”
——
三爷被成功盖上“身娇体弱”的标签，心里头很是郁闷，另一边，假期告罄的太子同样觉得郁闷。
从今天起，他和保成纺纱机这个名号再也绕不开。加速生产不够，还要把它推向千家万户，从前在江南还不觉得，如今日日面对媳妇，实在有些抹不开脸。
不由给罪魁祸首弘晏又记了一比，直至下衙回宫，又忽然听闻三爷修路的消息。叫儿子到他跟前来，太子没有问别的，佯装无事地提起铲土：“可有带三叔前去？”
弘晏瞅他一眼，慢吞吞地喊口号：“要修路，先铲土。”
太子：“……”
心里头有些平衡了。
他幽幽地想，元宝有汗阿玛宠着的底气，孤却早已不是他的小棉袄。他们兄弟几个，谁都得轮到，不过早晚而已。
三日假期一晃而过，转眼就是上学的日子。
即便弘晏习惯了早起，还是被外头黑沉沉的天色一惊，扭头一看，他爹已经穿戴整齐，龙章凤姿神采奕奕。
弘晏沉默一瞬，唤了声：“阿玛。”
“嗯？”
弘晏真心实意：“今天的你极其英俊。”
太子：“……孤说过，没有保成牌水泥。”
弘晏：“……”
与弘晏一道去往无逸斋的，还有三个小伴读，作诗小天才杨柏，赫舍里家的善恒，瓜尔佳家的灵川。
其中杨柏最大，善恒最小，因着拐卖被救的经历，还有家里头的叮嘱，善恒亦步亦趋跟在表哥身旁，扑闪扑闪的漂亮眼睛满是崇拜。那信服的模样让弘晏恍惚有种错觉，他让善恒往东善恒不敢往西，他让善恒放火烧山，那把火定然烧得又快又准，绝不会烧到河里去。
身为武将家的孩子，灵川生得眉目端正，比同龄人高上一截，据说从三岁开始习武，风里雨里，不论寒暑。弘晏不禁肃然起敬，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将军预备役，这样的人才，他怎么能够放过？
杨柏，老熟人了，自从跟着皇长孙殿下讨债，历经多次三观重组，早已不是原先文采斐然书呆子的模样——他升华了。又有幕僚父亲、恩师王士禛的言传身教，为人处世进步了不止一点，至少弘晏想要写诗赠纳兰大人的时候，他能递上一支笔。
都是钟灵毓秀的好孩子，一颗红心向长孙，师傅们很是满意。进宫之前，他们的进度都与弘晏等同，今日正式开始第一堂课程，由钮钴禄氏的族长，满文师傅阿灵阿教授。
这是给钮钴禄家一个恩典，作为未来的帝王师，荣恩如何也少不了。能够在无逸斋见到舅舅，十阿哥高兴地睡着了，九阿哥替十弟高兴一阵子，继而细细地琢磨起来。
近来九爷很是怨念。十二十三撬墙角不说，他盼着大侄子和他一道读书，哪想除了晨读，整个上午没有和弘晏说话的机会，因为他们进度不同。
跑去和老爷子说学满文，会不会被棍棒打死？
思及下场，九爷怂了。还有围绕大侄子身旁的伴读，左右护法似的跟着，尤其赫舍里家那个万分可爱的小孩，简直就像依恋母鸡的小鸡仔，想到此处，不由戳了戳旁边，“老十啊。”
十阿哥打着盹儿蓦然惊醒，就听九哥小声问：“那个善恒，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胤俄：“……”
胤俄睡眼惺忪，认真回答：“他今年六岁。”
九爷悻悻然地收回话头，觉得老十不懂自己。过了一会感慨道：“爷看兄弟里头就你最闲。连三哥都铲土去了，就你吃了睡，睡了吃的，爷迟早让元宝给你找个活计。”
听到‘元宝’二字，十阿哥警铃大作，瞌睡彻底没了。
要说起来，大侄子也算他的红娘。生怕九哥吃醋吃到自己身上，胤俄早已忘记如今的场合，不由拔高音量，掩饰心虚，“闲？闲什么？不日还要娶福晋呢！”
这突然的爆发，爆得九阿哥目瞪口呆，差点滑到地上。
十阿哥嗓门嘹亮，余音绕耳不绝如缕，讲台之上讲得浑然往我的师傅脸彻底黑了。
窗外，因着元宝进学前来瞧瞧乖孙，顺便视察的皇上：“……”
李德全心肝一颤，总师傅闭上眼睛，半晌，皇上怒极而笑：“闲是吧？不给朕写出《种田手册》，成亲就是妄想！”

第142章 觉醒  一更
皇上怒气盈然，没有收敛半分音量，话音透过窗，屋内霎时变得静静悄悄，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胤禟：“……”
胤俄：“……”
九阿哥脑中迸出两个大字：坏了。
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早就知道老十是个憨货，他还说什么闲不闲的，这不是尽坑人吗？倒了八辈子霉运撞上老爷子，这下好了，娶亲前天降一本《种田手册》，指不定他也逃不了……
十阿哥缓缓扭头，擎着这辈子最大的定力咽了咽嗓子，露出一个笑，瞧着却比哭还难看，“汗、汗阿玛。”
十二阿哥十三阿哥眼观鼻鼻观心，暗里为哥哥捏了把汗。汗阿玛的脸色黑沉，像是山雨欲来，此时求情就如出头的椽子，实在不是好时机，对不住了，十哥。
“皇上！”讲堂上的师傅顿觉苦尽甘来，积了满肚子话要说。
识破老师告状的意图，十阿哥面色更僵，就见皇上大步而入，摆摆手沉声道：“朕都知道。”
继而看向十阿哥，压下怒意，语调不容置疑：“朕说话算话。从今儿起，无逸斋不必再来，搬去皇庄，《种田手册》就交由你主笔。养殖与播种亲如一家，要如你五哥那般，为天下百姓谋实事，手册何时制成，便何时娶亲罢。”
啪嗒一声有如晴天霹雳，九爷死死撑着胤俄的身子，不让他软倒下来，当下还在御前，皇命不得违抗，振作，振作啊！
也幸亏有人撑着，众目睽睽之下，十爷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恍恍惚惚地遵命，思想全然放空，表情就和死了爹似的绝望。
种田，他不会，哪能凭空造出劳什子手册？
胤俄在内心哭泣，娶娜林为妻难不成要下辈子了？！
总师傅见此叹息，早知如此，何苦来哉。
随即感慨着想，在小爷的带动之下，天潢贵胄体会百姓疾苦，早已不是什么大新闻，皇上有历练十阿哥的慈父之心，种田倒也合适。
于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十爷就这样同五爷做伴去了。
眼睁睁目送皇上离开，去寻他聪慧又伶俐的乖孙，十阿哥慢慢转身，用虚弱又凄凉的嗓音叫了声：“九哥。”
愤怒渐渐发酵，烧成燎原大火，汗阿玛居然没有迁怒。但只要九哥愿意帮忙，他就还是自个的亲九哥！
九爷心虚地垂头，手指几乎摇成了残影：“哥哥也不会种田……”
——
无逸斋半日一大课，早上读书下午骑射。汉学课听王大人引经据典，骑射课上，弘晏领到了此生第一匹小马驹，它浑身火红，四蹄雪白，很有踏雪红泥千里马的风范。善恒同样领来一匹红马，灵川与杨柏领的一黑一白，望向马驹的神情满是喜欢。
教导骑射的武师傅乃是皇上精心任命的富察马武，现任兵部侍郎，富察氏的顶梁柱之一。不必谁来提醒，马武自是尽心竭力，而后惊喜发现皇长孙殿下的身体素质与意志力，实乃上乘中的上乘！
善恒马步扎得泪眼汪汪，杨柏两腿发颤东倒西歪，唯独灵川八风不动，弘晏面色淡然。马武惊喜之后便是恍悟，灵川自小习武，小爷也不赖。小爷随驾草原，比试赢了天生神力之人，他怎么就忘了这茬？
弘晏：练了那么久的箭术，他早已不是从前的爱新觉罗元宝，系统给的威风，跪着也要装完。
沐浴着小表弟崇拜的目光、灵川杨柏钦佩的眼神，弘晏初显俊秀的包子脸更为肃穆。终于挨过马步，学着分步上马、操控缰绳，骤然听闻十爷即将搬出无逸斋的消息，弘晏很是震惊，“十叔要往玉泉山皇庄去？”
三喜肯定地点点头。
刚完美安排了三叔，十叔怎么也要外出公干？看样子还是被迫的。弘晏左思右想想不明白，接过巾布擦了擦汗，等到下学时分，恰恰撞上蹲在外头翘首以盼的十阿哥。
胤俄独自一人，并没有贴身太监跟随，盼到大侄子，眼睛唰的亮了起来。他像看见救命恩人似的激动，“元宝，十叔申请做你的知己！”
弘晏：“……”
亦步亦趋跟着的善恒大吃一惊，小小后退了一步。
十爷抹了把脸，忽视善恒这个小鸡仔、不，小豆丁，瞧他都被九哥同化了。随即声泪俱下地讲述被皇上惩罚的始末，控诉九爷人神共愤的过分行为，接着喘一口气，小眼睛扑闪扑闪满是希冀：“侄儿既擅长养猪，种田，可是侄儿新的爱好？”
弘晏：“……”
弘晏霎时明白了。
汗玛法是怎么想出的种田招数？
心里头念着夺笋，作为贴心会疼人的大侄子，面上对十叔的心酸感同身受，弘晏动了动唇，迟疑着开口：“侄儿近来爱好铲土。”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条件不允许，他目前的身份，是承包一切的包工头呀。
他都规划好了，水泥过后就是玻璃，定要制得又便宜又清透，让市面上厚重昂贵的琉璃无路可走。
何况金手指乃是随机，下回抽到治河高手该如何？他实在不能耽误十叔的娶亲大业。
果不其然看到十爷挂上一张痛苦面具，弘晏愧疚万分，沉思片刻，倾情建议道：“户部有擅播种的农事官，十叔不妨借上一借，再找些经验丰富的老农来。”
十阿哥忙不迭地记下来，而后又是一僵：“侄儿啊，他们身份不如我，定是要我指挥，可我懂啥？”
关键是种田手册要记什么，各种粮食的长相吗？？
“……”弘晏沉默下来。
这是个大问题，可他也无能为力。想了许久，弘晏灵光一闪，小小声地透露秘密：“自南巡归来，四叔在后院种了些菜，听说长势喜人。十叔不若问问四叔？”
十爷来不及惊讶，闻言当即大喜。
他还真不知道四哥有种田的经验。这主意好，这才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好建议，十阿哥回过味来，连声和弘晏道谢道别，继而迫不及待地抬腿，就在此时脚步一停。
若说原本申请知己是为求救，也为撬九爷的墙角，当下，十爷转变了念头。
大侄子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大侄子，不仅仅是他和娜林的红娘！胤俄泪眼汪汪拉着弘晏的手：“十叔想要当元宝的知己，十叔有这个荣幸吗？”
语气真心实意，感情丰富炽热，弘晏无法敷衍，霎时来到骑虎难下的境地。
就在这时，救美的英雄善恒出现了。
善恒抿起嘴唇，“十阿哥，您屁股旁边的衣服开缝了，我看见白色的亵裤……”
声音虽小却清晰万分，十爷听得脸色大变，头顶差点儿冒烟。第一时间放开弘晏，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半条裂缝，又听善恒羞涩地补充：“缝隙很小，您的手怕是够不着。”
胤俄心下一凛，只恨伺候的人没有跟在身边！
他更不想让弘晏指认，在侄儿跟前丢脸，于是告了声罪，左右张望一番，见周围无人窥伺，捂着屁股火急火燎地跑了。
弘晏眼睁睁看他消失，不知摆出什么表情为好。片刻轻咳一声，不赞同道：“善恒，诓骗长辈是不礼貌的行为。”
善恒连忙点头，嗓音软糯，小心翼翼地瞅他：“表哥，知己的年纪不能相差太多，十阿哥很不合适，你可以考虑我，我愿意的。”
弘晏：“……”
弘晏戳戳他的脸蛋，若无其事道：“该回毓庆宫了。”
——
十爷火急火燎跑回院子，脱下外衫和宫人一起找寻，发现屁股后头的针线完好无损，并没有破缝的痕迹。
顿时明白过来，他被骗了。
被一个六岁的小破孩诓骗，堪称颜面无存，丢脸丢大发了！加上《种田手册》的冲击，胤俄好悬没有气晕过去，捂着胸口深呼吸，恨不能打死清晨反驳九爷的自己，半晌虚弱道：“你去瞧瞧，四哥下衙没有？”
得了准信，十爷忙不迭动身出宫，气喘吁吁赶到四贝勒府，和四爷大眼对小眼地面对面。
四爷：“……爷为什么要帮你？”
问话心平气和，嘴角甚至微微带笑，听言，十爷彻底震惊了。
“四、四哥。”他不敢置信，四哥怎就变得如此恶毒？
“帮老九撬哥哥的墙角，此为一；打探我同元宝的秘密，此为二。”四爷瞥他一眼，“汗阿玛意在考验，哥哥何必冒着忤逆汗阿玛的大罪，教你种田？”
为给弘晖生弟弟妹妹，近来四爷十分努力。譬如生怕外头采购的蔬菜不好，想着种出纯天然无污染的青菜给福晋食用，结果水浇得太多，没一株存活，这话他不会和老十说。
十爷：“…………”
这日子没法过了。
算来算去，罪魁祸首还是九哥，难不成从小同他好，就是错的吗？
胤俄心碎了一地，拼也拼不回来，迷茫地游出四贝勒府，迷茫地绕到玉泉山皇庄，瞧着漫山遍野哼哼唧唧的猪崽，忽然顿悟了。
世上除了大侄子，无人值得他真心相待。
额娘在天之灵护佑着他，他定要干出一番事业，回报元宝真挚的心意，叫所有看他不起、对他不住的人悔恨交加，过后风风光光地娶妻！
壮志雄心地唤来农事官，胤俄目光炯炯，指着画册上的植株问：“这小麦是何习性，种于何处，平均亩产几何？”
农事官犹豫片刻，小心道：“回十爷的话，它叫粟米。”

第143章 赐人  一更
十爷的雄心壮志刚刚萌芽，就哗啦浇下一盆冰水，浇得整个人透心凉。
五爷正在皇庄里头忙碌，忽而接到九爷的传信，震惊之后便是心虚，小九干的这是什么事儿，竟连累得十弟撰写《种田手册》，不写完不许成亲！
不是他怀疑贬低，实在是十弟自小皇宫长大，从没见过农家情景，五谷分的清吗？？
怀着深深的忧虑，五爷上门好一番关怀，更多的却是爱莫能助，他养猪能行，种田还是罢了。接着提起玉泉山有一汪天然温泉，“手册制成之日，五哥带你泡温泉可好？”
十爷：“……”
您倒是对我很自信。
想起五哥同九哥是同胞兄弟，胤俄坚定了撬墙角的决心，总有一日，总有一日……然后丧气瞥了眼农事官，还是先从辨认作物开始。
虽说皇上意在惩罚，哥哥们依旧表示了兄弟爱。太子送来一沓农具，三爷送来一套农书，八爷送来一个信匣，记有农事方面大大小小的消息；九爷送来使唤的人，四爷送来一盆水灵灵的白菜。
别的也就罢了，胤俄对胤禛很有意见，当即拔下白菜煮了吃。
吃完呵呵一笑：“不过尔尔！”
——
水泥研制大获成功，试验的成果令人惊叹。
修路一向耗时，从哪里起始，哪里结束，如何修，全都要人力规划，没个三年五载不成。在此基础上翻修全国，更是浩大无比的工程，等四面八方全通了水泥路，许要十年，二十年……三爷废寝忘食地查阅资料，慢慢有了认知。
元宝举荐的长期活计，恐怕能干一辈子，积给他源源不断的功劳！
修路实在是他不擅长的领域，三爷心下打定主意，定要做出实绩，得空就往工部跑。
也是弘晏在无逸斋读书，他不好进宫打搅，沾满香气的书信依旧没断过。过了几日，听说贪腐案逐渐审出结果，江南官场震荡，涉案官员全都摘了乌纱帽，四爷他们终于能歇一口气，三爷就动了心思，想找四爷唠唠嗑，碎碎嘴，而后猛然想起，他也是撬墙角的知己之一。
算了，憋着。
书信这回事，一旦过了明路，三福晋哪里还会阻止，巴不得爷同侄儿多多交流感情。她每每想起除夕闹出的乌龙便脸红一次，有些端傲的性子收敛了许多，夫妻俩倒越发融洽起来。
如今的朝廷像是迈上高速轨道，人人都不得闲，又过了几日，京城慢慢步入盛夏，三年一度的大选即将开幕。
三爷去礼部的时候撞上十爷，着实唬了一跳，这瘦了一圈，俊得棱角分明的人是老十？虽说憔悴了点儿，精神气都不一般了。
紧接着便是探究，他不好好种他的田，来礼部做什么？
十爷是来探听口风的。
十福晋的人选早已定下，他不信汗阿玛真的如此冷酷绝情，半点指示都不给。反倒是九哥，翊坤宫已经开始操持了，昨儿个宜额娘传话来，忧心他的近事，问种田种的好不好？皇上的气消没消？阿巴亥部已经护送郡主来京，娜林那边，她实在放不开手脚。
传话无疑是会心一击，这边十爷刚会下地。
小心翼翼、绞尽脑汁询问礼部的官吏，问有没有推敲十阿哥的大婚流程，胤俄简直用尽了手段，最后心碎地发现——没有。
“三哥，”从悲伤的回忆里挣脱，他痛定思痛，挤出一个笑容，压低声音问道，“听说秀女里边的董鄂格格与三嫂有亲，宜妃娘娘托我来问，不知她的性情如何。”
随着选秀渐渐临近，越来越多的风声传出，其中就有九福晋的人选。胤俄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种田的同时日日派人探听，最终圈定了满洲贵女中家世好、人也出色的董鄂格格，觉得这位可能性最大。
要是没有汗阿玛授意，谁敢传出风声？
三爷恍然大悟，原来是九弟的婚事。
宜妃居于深宫不方便，碰不上自家福晋，胤祉没有过多怀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他笑着应承下来。回府和三福晋提了提，三福晋先是一愣，而后神色有些奇异，趁三爷尚未发现，赶忙掩饰了过去。
“虽不同宗，明秀算是我的堂妹。”她出嫁前同堂妹见过几面，想了想轻咳一声，“明秀长得好，待人接物都很大方，不怯场。尤其精通管家，九岁便帮她额娘管理中馈，账本没一个出错的……”还能拉弓马，射大雕，身手比许多男儿都强。
也是明秀的额娘手段卓绝，久而久之竟有温婉的美名传出，还瞒过了所有人，三福晋打心眼里佩服。
三爷一边听一边颔首，大方好啊，这姑娘贤惠。
回头和十爷字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十爷一边撑着犁，一边在地里琢磨。
擅长管账，这不又一个活脱脱的九哥吗？
十爷直觉有哪里不对劲，等九爷怀揣着愧疚之心上门关怀的时候，神神秘秘拉他到一旁，“九哥啊。弟弟替你打探了，董鄂格格娴静温柔，人还长得美，怕是最有可能的九福晋人选。”
九爷大喜，将董鄂格格记在了心底：“果真？！”
十爷信誓旦旦：“我还会骗你不成？”
九爷怀揣着成亲的美好憧憬，另一头，弘晏也在听人说起选秀的事。
善恒像是亦步亦趋的小尾巴，眨巴着眼睛悄悄道：“最近好多人来找我乌库玛法，问什么太子侧福晋、太子格格，乌库玛法气坏了。”
弘晏年纪小，又是头一个进学的孙辈，拥有皇上给予的特权，每隔十天就有一日休息。作为他的伴读，善恒三个同样能够出宫，索额图想念宝贝曾孙想念得紧，哪里会加以防备？不多时，越发鬼精的善恒全探听明白了。
弘晏愣了一瞬，紧接着恍然大悟。
数了数阿玛的后院，好像、貌似，称得上人丁不旺，好不容易遇上大选，自然成为他人眼中的香饽饽。何况除了阿玛，四叔八叔他们的后院同样空荡，汗玛法有极大的可能性赐人。
把这事记到心底，弘晏小脸变得严肃，趁下学赶忙回到寝卧，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又赶忙奔向乾清宫。
这个时辰，向来是皇上结束政务，去往后宫的时辰。自从预料到太子被废的结局，金龙飞天驱散梦魇，皇上越发清心寡欲起来，除了去宜妃等人的宫里坐坐，平日甚少召幸妃嫔。
此时听闻外头动静，还有宫人的问安声，恍惚间有种错觉，他是正待元宝前来的后妃之一。
“……”皇上心道大怒伤身，前些天处理曹寅李煦气过一回，当下竟生出如此念头，实在荒唐！
“汗玛法。”弘晏哪里知道祖父所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露出深深的梨涡，接着掏出怀中小册，递到皇上面前，一双瑞凤眼满是期待，“您瞧瞧？”
皇上低头看去，书名简洁明了，《发家致富的一百种方式》。
眼尾轻轻抽搐，他接过小册，翻开第一页，上写四个大字：制造琉璃。
往下翻去，一片空白，没有制造方法，更没有二和三，皇上和李德全一道沉默下来。半晌，皇上合上册子，问：“不是有一百种方式？”
弘晏理所当然地道：“这叫未雨绸缪，留着慢慢填充。”
皇上“唔”了一声，心里头很是欣慰。即便生在皇家，珍宝佳肴享用不尽，元宝也有无可比拟的忧患意识，不愧是朕的乖孙。
祖孙话题随即转到琉璃上，造办处有琉璃厂，于康熙三十五年设立，运用传教士带来的制造方法，虽有成果却不甚清透，远比不上价值千金的西洋盏。弘晏早有腹稿，洋洋洒洒说起新式造法的好处，他得亲自操作一番，若是成了，效率与利润随之高涨，比大伯卖药的进项都多！
最后大义凛然地道：“琉璃厂本就为汗玛法所有，利润自然全归与您，孙儿半分不要。”
李大总管被他一番高风亮节的发言震住，皇上眼底漫上动容，只觉心化成了一滩水。儿子个个都不省心，成亲开府都得拨款，唯有元宝是不一样的，给国库缴来上千万两不说，还一个劲儿扩充他的内库。
有孙如此，朕复何求！
然后便听弘晏磨磨蹭蹭、哼哼哧哧地问：“此番选秀，汗玛法可要给阿玛还有叔伯们赐人？”
李德全一惊，我的小爷哎，这话怎么说的。
您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皇上嘴边带笑，闻言稍稍一愣。
太子身为元宝的阿玛，先不做考虑，老四老八的后院单薄了些，他是有这个想法。但想归想，皇上板起脸斥了句胡闹，这是元宝该问的事吗，“功课都完成了？朕来检查检查。”
弘晏：“……”
汗玛法没有否认，还转移话题，弘晏心头便有了数。火急火燎奔回毓庆宫，恰逢太子下衙，弘晏瞅着他沉痛道：
“阿玛，您的贞洁不保了。”
太子遽然一惊，“汗阿玛决心赐人了？”
这下轮到弘晏吃惊了：“您怎么知道？”
太子摇摇头，恢复镇定自若的风姿，“孤早有准备。”
旋即步入书房，抽出写好的信，一共五封，吩咐何柱儿道：“送往三贝勒、四贝勒、五贝勒、七贝勒和八贝勒处。”
吩咐完毕，太子老神在在地坐下来，面对困惑不解的元宝，挑起眉梢：“大字写完了？功课做完了？”
弘晏：“……儿子这就回屋。”
当晚，除外出公干的大贝勒之外，所有成年阿哥齐聚，一行人浩浩荡荡，拉开了反对赐人的序幕。
夜色深深，唯有蝉鸣，听闻众阿哥联袂求见，皇上披上外衣，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宣。”
太子最前，众贝勒鱼贯而入，一一拜伏。瞧见他们的第一眼，皇上揉揉眉心，沉声道：“何处生乱……”
郑重的嗓音齐声响起：“儿臣夙兴夜寐，诸事繁忙，若非家国事毕，无颜娶侧福晋。还望汗阿玛明察！”

第144章 种田  一更
寂静，一片沉默的寂静。
李德全灵魂出了窍，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无颜、无颜娶侧福晋？
皇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最终看向领头的太子。
太子低垂眉眼，神情肃穆，昏暗烛光无损他英俊的容颜，皇上额间青筋一蹦，好悬忍住踹人的冲动，压低声音问：“几时了。”
声音从牙缝挤出来似的，“胤礽，你们深夜入宫，就为求朕此事？”
要不是肩负重差，其中还有大清储君，这样的儿子全拉出去戍边，有一个算一个，他不稀罕。皇宫有朕和元宝就够了！
太子预料过多种情形，其中便有汗阿玛发怒，拎他出来大加指责的场面，故而镇定如初。面上显现惭愧的神色，心道趁着人多力量大，定要把隐患去除了，“惊扰汗阿玛安宁，是儿臣的不是。只是纳人耗费物力，处处皆用银两，而今朝廷又要修路，又要推广织机，两相比较，岂不本末倒置？”
四爷目不斜视地拱手：“儿臣实在不愿因安置她们，让办差进度落下。”
八爷跟着沉声道：“儿臣的差事有外泄之风险，不能有半点轻忽。”
一堆堆的大道理，听得李德全愈发恍惚，皇上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平静下来。
他看向太子，淡淡道：“朕不欲给你指人。”
“……”太子一愣，又是一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元宝不是告诉他……
五爷缩了缩脖颈，三爷心头暗道不妙。皇上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元宝做的对就是对，做的错也是对，他完完全全忽略了传声筒弘晏，迁怒上太子爷。凝望下头跪着的一排皇阿哥，皇上伸手点了点，不怒反笑，感叹着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宁愿舍弃一己私欲，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子。”
“既有如此高尚情操，下衙以后，给朕收拾好铺盖种田去。”皇上笑着说，“帮胤俄撰写《手册》，也不枉你们白日辛劳，深夜求见的心血不是？”
办差很忙的众贝勒：“……”
从前拒绝十弟的四爷：“…………”
再加辩解，老爷子怕是要开骂罚俸，由太子领衔的皇子天团唯有遵命，旋即灰溜溜地告退。
月明星稀，夜色深沉。乾清门前，八爷欲言又止：“二哥。”
若真计较，还是他的后院最单薄。福晋怀有身孕，侧福晋和格格都没个影儿，按照惯例，此次选秀定要赐下人来，是他们连累了二哥。
四爷七爷也是这般想的。一想到明儿要前往皇庄报道，还有那本难倒十爷的《种田手册》，面色略有些发苦。
老十对种田一窍不通，他们又熟悉到哪里去？
太子面色沉沉地摇摇头，“孤亦有错。”
错在觐见的时机不对，错在太相信臭小子的话！太子身披月色回到毓庆宫，转眼望见出屋相迎的太子妃。
他的眼眸柔和下来：“怎么还没睡。”
太子妃温婉一笑：“元宝托我来问，听说爷干大事去了，不知成效如何？”
太子沉默半晌，努力压下手拿鸡毛掸子的欲望，“不错。”
若非弘晏明儿还要读书，他们父子俩定要彻夜畅聊。如此丢脸之事更不能让福晋知道，不过种田而已，他养猪都试了，又有什么难？
……
这般想的皇阿哥不在少数，他们很快就能明白，有些事不是想办成就能办成，即便天之骄子，朝野称赞，他们在种田上依然是个……菜鸡。
就像养猪那般，没有弘晏带领，没有五爷示范，他们哪里能行？不过比十爷好了点儿，不会认错小麦和粟米而已。
第二日，皇庄。
夕阳西下，土地传来丝丝热意，十爷抹了把汗，嘴张成了一个“o”型。
他捋起麻衣，全然一副农人的打扮，看着眼前一排衣着尊贵、不甚自在的诸位爷，傻眼许久，然后好悬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汗阿玛英明，汗阿玛果然惦念着他，知道他娶妻无限延后，让这么多哥哥们来陪！
胤俄憋着笑，端起主人翁的派头好一番关怀，继而殷勤地分发农具农物，还有一整套下地服。
尤其对着四爷，嘴上谦虚不已，听着阴阳怪气，“四哥，让弟弟好好欣赏您的种菜手段。《种田手册》离不开四哥的贡献，弟弟还有好长的路要学！”
四爷：“……”
五爷偷偷瞧了眼四爷，为老十的胆大包天鞠了一把泪。年轻就是好，这老虎屁股是你能撩的吗？
进度可是关系到你的婚事啊十弟。
这边，众阿哥热火朝天地开始种田，意图齐心协力编写《种田手册》，然而召来农事官询问后，从天而降一盆冷水。
“皇上有令，要按《养猪手册》的旧例编写，具有科学性与可行性。”农事官期期艾艾地说。‘科学性’还是弘晏养猪时候的口头禅，放在种田也不例外，他小心翼翼地补充，“最低的标准，便是能够印刷发行……”
太子手握锄头，光风霁月的笑容消失了。
臭小子那是有神女托梦、上天襄助，他有吗？？
——
弘晏虽疑惑阿玛神神秘秘不知在捣鼓什么，每日极晚方才回宫，想要探听却始终不得其法。
不仅他爹，他三叔，四叔，五叔，好像集体失踪似的，下衙之后便不见人影。转念一想他也忙碌，白天读书骑射，过后领着十二叔十三叔前往琉璃厂，谁都不得闲！
皇上把造办处总管交给弘晏使唤，全然是一副“好好干，朕放心”的态度，消息传到外头，甚至没有掀起多大波澜。朝臣早已习惯皇长孙殿下的奇思妙想，回回刷新丰功伟绩，他们从怀疑、惊叹到麻木，如今已是见怪不怪。
多正常，多司空见惯？毕竟英雄出少年，小爷下回准备去哪儿办差？
还有赌知己的庄开盘，大臣们一边押，一边为四爷唏嘘。瞧瞧这一个个的后来居上，四贝勒想必过得不快乐，坐镇刑部时的冷脸直教人冰冻三尺，难，难，难。
弘晏觉得自己小小年纪，早已担负起不该担负的责任，至于五岁那年的咸鱼梦，早就碎成几片拼都拼不回来。
得知太子忙碌的真相已是五天后，九爷终于找着机会打压十二十三愈发嚣张的气焰，什么铲水泥，什么琉璃厂，可把他给气坏了。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他一向知道后宫争斗的残酷，可伤心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谁又能接受？
若不是害怕被打，求知若渴的九爷早就央求宜妃传授秘诀了。
骑射课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九爷万分艰难从谙达不赞同的目光中抽身，横跨演武场，来到小豆丁上学的地方。
等见到阴凉处饮水的弘晏，身后无人跟随，九爷眼睛一亮，神神秘秘地凑上前，“侄儿啊，你十叔同我说了一个大秘密。”
弘晏很是捧场，未喝完的水咽在嗓子里，眨巴眨巴眼望回去：什么秘密？
“你阿玛还有几个叔叔，全被老爷子罚去种田了。”
弘晏一口水喷了出来，差些呛到鼻腔。
“老十这运道，啧啧啧。”九爷的话还没完，感叹刚落，语调不胜唏嘘，“据说惩罚理由不可考，《种田手册》的进度却是不怎么样。莫说研究什么成果了，老四种下几株白菜，没一个发芽的！”
说到最后，一双桃花眼盛满幸灾乐祸，他胤禛也有今天。
弘晏听着听着，却是心疼了起来，不由回忆起和四叔甜蜜的岁月，半晌郑重道：“九叔，等放了学，侄儿得去皇庄瞧瞧。”
九爷一愣，挤出一个笑容，“为何？”
“四叔一味做实事，却也有不擅长之处，种田不比抄家，我得想办法帮帮他。”几乎是瞬间，弘晏做下沐浴焚香的决定，再过几日，便是新任系统能力的来临，亲爹和知己卷入其中，他早已不能袖手旁观。
九爷：“？？”
弘晏甜甜一笑，发出真诚的邀请：“九叔可要随我一道？”
九爷的笑容微微有些扭曲，强笑着说好。
好不容易熬到请安时辰，胤禟面容沉郁地奔往翊坤宫，又急急喊了声额娘，惹来宜妃闲闲一瞥：“做什么？叫魂呢这是。”
“……儿子有要事请教额娘。”
胤禟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求知若渴、压低声音问：“额娘是如何做到圣宠不衰，熬过后宫一茬又一茬的美人？”
宜妃放下茶盏，笑容慢慢消失。
熬过一阵难捱的寂静，她缓缓道：“首先，要有一张出色的脸。”
胤禟站姿端正，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再然后，要有一个过得去的脑子……”宜妃美目含霜，“来人啊，九阿哥脑疾又犯了，快给本宫扭送太医院医治！”
语毕顿了顿，伤感地询问嬷嬷：“当年生他的时候，产婆是不是抱错了？”
嬷嬷认真地回忆一番，低声说：“宫里头戒备森严，那时生产唯有娘娘一个，应是没抱错的。”
宜妃揉揉太阳穴，喃喃道：“可惜了。怎么就抱对了呢。”
九爷：“？？？”

第145章 传人  二更
自弘晏发展知己下线以来，皇上的后宫肉眼可见变得和谐。
娘娘们年轻时争皇恩，到后来比拼儿孙，表面笑脸相迎，暗里比较谁的孩子更出息更受宠。现在倒好，全然不用再争，有皇长孙在呢，知己个个身负重任，她们怕什么？
成日赏赏花，串串门，针锋相对化作和乐融融，惠嫔的下场犹在眼前，谁也不想步入后尘。听闻宜妃请来擅头风的太医给老九诊治，要不是选秀在即、恐吓跑未来九福晋，宜妃怕是能亲自扭送过去，荣妃顿时感叹，“她也不容易。”
诸人的目光聚集于选秀，翊坤宫忽然闹出如此动静，最后惊动了皇上。
“老九做什么了？”
李德全‘呃’了一声，颇有些难以启齿：“九阿哥问宜妃娘娘获宠的秘诀……”
皇上沉默片刻：“……让他滚去一块种田。”
儿子没一个正常的，还是孙儿得他欢心，皇上忽然慈性大发，除弘晏之外，弘晴弘晖等等孙辈皆赐下赏赐，让下回带进宫给他瞧瞧。
说罢又想起什么，“老五媳妇快要生了吧？”
李德全笑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奴才还听到些许风声，传言五贝勒早已取好乳名，同元宝阿哥有些相似呢。”
“哦？”皇上霎时来了兴致，“难不成叫金锭？”
“叫鹤宝，说是‘鹤’取自五禽戏的鸟，还能叼王八。”
“……”
五禽戏指代虎鹿猿熊鸟，皇上回味过来，勃然大怒：“元宝的元，又岂是猿猴的猿？！”
——
五爷绞尽脑汁想到鹤宝这个名儿，自得于取名的水平，呼应元宝的名字不说，还比四哥的熊宝文雅。此时环视耕地，脚下忽然一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惹得十爷凑上前来，“五哥莫不是着凉了？”
七爷抹了把汗，望了望天空高悬的大太阳，心里嘀咕着凉才是怪事。
他半蹲下身，摸摸抽芽的白菜苗暗自发愁。此时已过春耕，这些天来，除了翻遍历代农书，明白种田诀窍，懂得时令，能观土质，其余的毫无进展。问他如何种田，能说出个所以然，可造福天下农人的《种田手册》，又该怎么写？
三哥四哥往京郊村庄寻访去了，不知有没有收获。
玉泉山皇庄如今在京城如雷贯耳，有太子爷以及众阿哥接连打卡，连黑猪都仿佛带了丝贵气。庄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伴随马车骨碌碌的声响，七爷扭头一看，惊讶了，“侄儿？”
“九弟？”
五爷大吃一惊，十爷瞪圆眼，九哥该不会是……
那表情就像开奖，就差最后几位数夺得亿万现金，一双小眼睛写满期待。弘晏圆脸蛋上笑容灿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九爷，那表情与胤俄被罚的时候一模一样，有气无力，笑得很是勉强。
解惑的人很快到位。一旁跟着乾清宫伺候的小太监，笑眯眯把皇上口谕宣读了一遍，十爷听罢大喜过望，泪眼汪汪地道：“九哥，弟弟盼你盼得好苦！千方百计也要前来，不愧是我的好九哥。”
九爷：“……”
老十像是给他找借口，可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恰在此时，太子手捧农书，自木屋缓步而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面色有了一瞬间僵硬。
这小子怎么来了，不是叫何柱儿瞒着他？
“阿玛。”弘晏热情洋溢地打招呼，露出的小梨涡甜丝丝，“额娘叮嘱儿子替您分忧，让您种归种，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太子眯起凤眼，可算想起是谁导致他落到这个境地。丢脸丢多也就习惯了，他呵呵一笑，却见弘晏左顾右盼，“四叔呢？四叔去哪儿了？”
迎着几束炽热的目光，九爷幽幽旁白：“听说四哥白菜种得不好，侄儿想要安慰安慰他。”
太子：“……”
很好，元宝竟不是为孤而来。
视线挪到不远处的鸡窝，窝旁摆着洒扫灰尘的鸡毛掸子，现取现做，原汁原味，十分适合打儿子。弘晏跟着望去，悄悄后退一步，委婉又小声地暗示：“若是坏了脑袋，神女不入梦了怎么办？”
说罢觑了觑乾清宫的小太监，微微挺起胸膛，他可是汗玛法最心爱的崽！
这话十分有道理，太子回望辽阔无垠的耕地，再再再一次按捺住手痒。
心里哼笑着，总有一日……
弘晏温暖的心窝倏而一凉。
——
四爷向来不甚耐热，虽是初夏，去往京郊农家一趟，回来的时候里衣汗湿，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四福晋瞧着稀奇，亲自为他脱下外衫短靴，叫人递来冷茶，执起团扇轻轻扇着，“爷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竹席送来凉爽，四爷换好衣裳顿觉舒畅，唇边笑意变得更深——种田大军知己甚多，元宝头一位却是惦念着他，让他觉得丢了脸面也不是什么坏事。
二哥冷眼飕飕而来，九弟的脸色更不用提，四爷略有自得地同福晋说起。四福晋扑哧一笑，道：“爷下手得早，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不是？”
四爷十分赞同，继而若有所思，适当的示弱，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说话间，一个身穿大红衣裳的白嫩娃娃稳稳当当往里走来，嗓音软糯地唤：“阿玛，额娘。”
四爷眸光一柔，俯身将弘晖抱起，“今儿认字了没有？”
“认了！额娘教我认了元宝哥哥的‘元’字。”弘晖扒着阿玛的衣袖，努力说着长句，咬字还有些模糊，“阿玛，哥哥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哥哥读书去了，平日里少有空闲。”
弘晖扁起嘴，眼眶慢慢积起小珍珠。四福晋无奈不已，就要上前教训，四爷轻咳一声，阻止了她，熊宝没到开蒙的年纪，幼儿天性如此，更不必苛责。
他轻声哄：“这样，阿玛带你进宫好不好？元宝住在你二伯的毓庆宫，弘晖亲自去找。”
弘晖收起小珍珠，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四爷满意颔首，开始例行考校儿子：“我们熊宝的志向是什么？”
弘晖握紧小手，奶音坚定：“肃清贪官污吏，护我太平河山！”
四爷欣慰：“大善。”
——
夏天的清晨沐浴焚香，滋味略有些酸爽。
也是他身子骨软，不能洗冷水澡，弘晏艰难办完仪式，换上一身薄衫，旋即坐在窗前肃穆等待。
今儿是月初，也是秀女入宫的日子，他特地求了求汗玛法，将昨儿的读书假期延到今天，还和十二叔十三叔挥手再见，告别发家致富的琉璃厂。配方调制好了，偶尔前去瞧瞧就罢，他是需要拯救知己于水火之中的男人——
熟悉的电子音越发活泼，在脑海深处响起：“系统能力【农的传人】，持有者务农百姓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季抛能力启动中……”
弘晏脑海闪过两个字：终于。
从冬天盼到夏天，沐浴焚香终于起了作用！十叔的婚事，四叔的白菜全有救了。
弘晏心下感动，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回味过来。
这个系统能力听着有些耳熟。
脑海盘旋着熟悉的旋律，弘晏压下歌唱的欲望，忽然迫切地想与他人分享。思及小黑时不时去往八叔那儿赚外快，他召唤出小灰，感慨万千地念道：“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小灰面容一肃，大内竟来了刺客，而他半分也没有察觉，还要靠着主子提醒！霎那间，愧疚自责席卷而来，小灰拔出佩刀，声调极为冷沉：
“遵命，奴才这就解决了他！”

第146章 指挥  一更
迎面而来一股腾腾杀气，弘晏：“……”
怪他，忘记小灰和农的传人差了几百年的鸿沟。
弘晏若无其事地上前几步，按住他拔刀的手，“不必多心，宫中没有刺客，不过有感而发罢了。”
废了好一番口舌，好不容易拦下小灰，弘晏怀揣淡淡的、无人理解的寂寞，奔向暖阁去见元曦，只一秒就被逗得眉开眼笑。
成人的世界太复杂，还是妹妹最治愈！
初选明日便要开始，太子妃放下流程册子，抬头笑吟吟地看他：“一会可是要出宫？”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弘晏成了不输太子的大忙人，众多地段衙门等着他“临幸”。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负责人绞尽脑汁想把小爷留下来，但皇长孙殿下的爱好总是多变，他们无法长长久久地将他挽留，琉璃厂也不例外。
弘晏全然不知这茬，听言点点头，甜甜一笑，道：“正是，皇庄那头，阿玛需要儿子的帮忙。”
太子妃忍住笑，想起昨儿她问太子为什么被罚去种田，太子怎么也不肯讲的情形，笑容愈盛，柔声说好，“记得早些回来。”
挥挥手拜别额娘，弘晏坐上由小灰驾驶的马车，马车一路疾驰，最后在皇庄停下。早晨是上衙时分，太子和其余阿哥都不在，忙活的唯有五爷、九爷和十爷。
九爷对皇庄尚有阴影，万一再掉一次水，他还要不要做人了？知道南方不乏水田，胤禟蹲下身研究作物，竖起耳朵听农事官的讲解，提起十万分的小心。听说九弟在额娘面前作了大死，自个把自个送了进来，五爷神情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恨不能给他踹上几脚。
就在选秀的档口，真是天字一号大傻蛋！
十爷心里偷笑，面上满是对九哥的担忧，弘晏将他窃喜的眼神尽收眼底：“……”
几个叔伯一台戏，古人诚不欺我。
这回的系统能力听着没有【包工头】明晰，弘晏对【农的传人】升起前所未有的好奇之心，毕竟是拯救知己于水火之中的及时雨，他得仔细研究研究。他一露脸，迎来三道欣喜的目光，却见大侄子打过招呼以后，面对三爷种下的白菜幼苗，满面虔诚地闭上眼。
和祭祀祈雨的仪式很像。
自来到皇庄，弘晏心中涌动的直觉越发明显，闭眼不过短短一瞬，面前白嫩嫩的幼苗迎风颤抖，像是害羞，又像是气愤。
“非礼啦！非礼啦！”
脑海忽然冒出的童音尖锐，弘晏被唬了一大跳。
“不给人家浇水也就算了，还用黏糊糊的眼神注视人家！”
幼苗发出超大声的控诉，弘晏缓了好一会儿，认定不是幻听，这才幽幽站起身，拎来一个大水壶。
果然是【养猪大户】的姊妹篇，连心声都是一样的。
有了水，幼苗满意地舒展枝叶，又嘤嘤嘤吃得不好，这么多天都饿瘦了，继而大力抨击给它喂饭的蠢蛋。弘晏霎那间明白了，“喂饭”指的是施肥，至于蠢蛋……这些天好像是三叔在照料。
白菜幼苗的抱怨顿时引来连锁反应，激起一片怨气浪潮。这个说蠢蛋乱喂，那个说我好渴我饿了，其中埋在土里还没发芽的种子最生气，“有生之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探头看看世界。”
“……”弘晏记得那片耕地是四叔负责。
弘晏冷静地退后，离农田稍远了些，脑中声响即刻消失不见。
皇庄管事见他姿态虔诚不敢打搅，几个叔叔也是一样，九爷恍惚看到大侄子头上神圣的光圈。十爷小心翼翼地蹭上前，正欲问话，弘晏一本正经地开始替他们解惑，说起神女入梦的事儿。
“昨晚神女出现在侄儿的梦境，教导我农耕为大清之本，还教授了许多种植神术。”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十爷当即狂喜。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压抑得太久，眼尾差些闪烁出泪花花。种田这些时日，胤俄自认受到太多欺瞒，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坑他的九哥不说也罢，四哥是个不中用的，农家暗访没见访出什么成果，还骗他种菜很有一套！
揭穿不成，嘲笑也不成，暗地里甚至找他舅舅阿灵阿告状，气得舅舅写来一封委婉劝说的信，劝他友爱兄长，切莫骄矜，皇上都看着呢。
人生灰暗，新婚遥遥无期，哪知元宝给了他这样一个大惊喜。十爷可算扬眉吐气，若没有他的求助，元宝岂会更换爱好，引来久违的神女？
知己知己，果然是最懂他的人。
十爷选择性遗忘他还不是知己的事实，五爷九爷同样感动。他们有志一同地忘记了四爷，深深觉得大侄子就是为自己而来，为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他们看向弘晏的目光柔得能滴出水，堪比初春天的太阳。
《种田手册》有救了，真好。
可以按时成亲了，真好！
——
等到下衙时分，白日忙碌的太子爷贝勒爷一一到齐，发现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负责的农田布局焕然一新，瞧着赏心悦目毫不杂乱，老五汗流浃背喝着冷茶，老九老十面颊发红，尤其是老九，活似暴晒了三天三夜的小鱼干。弘晏也在，管事们看向他的眼神放着光芒，农事官分外亢奋地记录着什么，犹如聆听圣训似的——
这副情景越看越是熟悉，太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片刻猛然想起，这不是养猪时候的重现吗？
一双双相似的凤眼刻满疑惑，十爷迫不及待地挺身而出，将神女倾情入梦，大侄子有意相帮的好消息嚷嚷出来，霎时惹来数道欣喜的目光，“果真？”
“那还有假！”
除了太子之外，三爷四爷八爷的脑回路立马重合：知己这是为了我。
连七爷都有些感动，侄儿学业繁重，仍不忘受罚的叔伯，怪不得福晋老是催促于他，大胆地与兄弟争一争。
察觉到四周诡异的气氛，太子嘴角一抽，“……”
爱新觉罗元宝怕是吸取了祖孙三代的聪明才智，才长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吧。
老大巡视河道去了，弟弟们全在不着痕迹地讨好他。像老四惹了他的冷眼，晚膳便送一方端砚前来毓庆宫，为打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他能不知道？
知己归知己，哪里重得过阿玛额娘，太子对此有着不同的见解，半晌轻咳一声，尽量不让嘴角的弧度上扬得太过分。
除却吃醋的小部分时间，想揍元宝的小部分时间，胤礽都为儿子骄傲，思绪不由飘向乾清宫，雍容端华地想，这皇庄的一切，汗阿玛可知晓？
既有神女入梦，指挥权自然而然移交到弘晏身上，无人提出异议。叔叔们心疼他的课业，定不能时刻前来，于是八爷含笑建议：“不如提前写下计划，翌日按表执行，也不枉费元宝一番心意。”
八爷的提议得到众人赞同，终究是皇上责罚，他们哪里能够悠闲？定要亲自上阵，否则招了老爷子的眼。
弘晏还没说上几句话，诸事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知己们生怕他累着，连水壶都不让他拿，神态那叫一个呵护，和十三阿哥抢水泥铲的时候一模一样。
弘晏：“……”汗玛法，我真不是心黑手辣的资本家！
——
皇庄那头的消息终于传入乾清宫。听说元宝有神女襄助，爱好忽然改为种田，继而成为种田军团的总指挥，皇上执朱笔的手剧烈一抖。
忧是有，喜更多，毕竟作为惩戒，让胤俄他们体验民间疾苦的《种田手册》怕是真能问世，造福的又何止一家一户？
皇上冷哼道：“便宜他们了。”
“他们”指代的谁，李德全再清楚不过，闻言小心地笑：“皇上消消气。小爷孝顺，何况太子爷也在，哪里能够坐视不管？”
皇上心知是这个理，放下笔道：“就怕元宝弹压不住，惹来阳奉阴违。”老九身为知己也就罢了，老十那是不输他的混世魔王，何况管一个和管一群，那能一样吗？
代入帝王的角度，再想想弘晏的年纪，皇上实在放心不下。元宝对待长辈一向尊敬，对待知己更不用说，谁都比不上他贴心！
表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皇上终于在十天后，也就是初选结束、弘晏放假的日子驾临皇庄，决定亲自瞧上一眼。
弘晏叹着气，软软的嗓音遥遥传来，“三叔，猪草放多了，容易影响肥力。您种的白菜正哭泣呢，说您经常饿着它，您忍心吗？侄儿知道三叔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然后变得激昂：“四叔，您是浇水，不是泄洪。发芽的日子近在眼前，奇迹即将显现，侄儿期盼着那一天！”
继而语气幽幽：“阿玛，您笑什么？播种注意距离，一寸也不能差，您说可以不用丈量，可它歪成了什么模样？众生平等，儿子着实不忍心。”
最后加以鼓励：“九叔，还差一点点。只那么一点点，便可以达成百苗斩的成就，去往您最爱的水田，侄儿相信您！”
皇上：“……”
李德全：“……”
皇上负手而立，面露欣慰，“真是朕的好乖孙。”

第147章 事发  一更
见皇上感慨过后负手驻足，李德全掩饰住震撼，颇有些小心地问：“皇上可还要进？”
皇上摆摆手，神色愉悦道：“不了，回宫。”
他若进去，胤祉几个怕是会放不开手脚，那就有悖磨练自我的初衷了嘛。
元宝无师自通掌握了御人之道，皇上欣慰之余十分高兴。目光转向看守皇庄的侍卫，这些都是宫中拨下的人，他和蔼地说：“今儿就当朕没来过。”
“是！”
——
“你瞧董鄂氏如何？”宜妃倾过身，迫不及待地问。
“德容言功无一不出色，的确是秀女中的拔尖。”掌事姑姑笑道，“待人接物都很大方，丝毫没有小家子气，听说掌家更是一把好手，娘娘见了定会喜欢。”
“本宫喜欢又有什么用？”宜妃想到胤禟就愁，不由说出了真心话，“我倒宁愿选个厉害媳妇，好好管一管他，泼辣些也无妨。别以为办好差事就高枕无忧了！那董鄂格格出了名的温柔贤淑……”
不是说温柔不好，老九脑袋缺根弦儿，又娶了个温柔媳妇，岂不更要无法无天？下回作死做到皇上面前，那她可真是罪过大了。
掌事姑姑回忆起这些天来，董鄂格格的一举一动，犹豫几瞬，终究没把猜测说出口。
这也是一桩怪事，董鄂氏偶尔显露的满洲姑奶奶的气度，甚至和娘娘有些相似。
贤淑或许是真，温柔恐怕有待商榷，娘娘的心愿指不定能成……呢？
那厢，宜妃越想越是叹息，正逢当晚皇上前来用膳，心一横说出顾虑。皇上放下汤盅，面对容貌仍旧明艳的宠妃，语气温和：“你说的不无道理。”
思及今早听见的种种，老九播种都播不好，还惧怕水田！太医虽没有诊出，怕是脑疾潜伏得深，皇上当机立断道：“你再遣人瞧瞧，秀女之中，有更加心仪的便告诉朕。”
她说的话堪称逾矩，皇上却没有怪罪，反而赐下天大的恩典，宜妃眼眶一红，内心喜悦之至，“谢皇上。”
但能管住男人的贵女，又岂是那么好挑的？厉害这个词儿，放在普通人家都要遭忌讳，何况是皇家。
宜妃看花眼却一无所获，愈发欣赏起表现上佳的董鄂氏，犹豫着改主意的时候，九爷不知从哪听来的风声，和大侄子请了半天假，火急火燎从皇庄赶进了宫。
“不是定好的董鄂格格，怎的又要换了？”九爷急切道。温柔娴静又好看，全然符合他媳妇要求的从哪找去？！
宜妃震惊地看他，九爷赶忙解释：“儿子同董鄂格格没见过面，是十弟打探后告诉的我。”
胤禟铁了心地不换人，就差当场哭诉，那委屈的俊脸看得宜妃眼睛疼，半晌揉了揉眉心，“你……”
胤禟当场剖明心迹：“额娘，家世倒是其次。儿子喜欢董鄂氏的性子，儿子非娶她不可！”
宜妃：“……”
宜妃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片刻站起身来，缓缓抽出屏风后的马鞭。
九爷大惊失色，一溜烟地跑远，“《种田手册》还需要儿子的样本，儿子告退。”
——
半月后便是复选，众位阿哥一边挥洒汗水，一边听总指挥的话。
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种田手册》取得初阶段的喜人成果，成果摆在御书房案头，总算消了皇上的气。虽说九爷十爷没能归来，拴婚圣旨总算下达，赐董鄂氏为九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为十福晋，一个八月，一个年底成婚。
八月成婚称得上赶，传闻是九阿哥强烈请求，董鄂七十却是毫无异议，接完圣旨后激动地和夫人说：“族中盘下的店铺少，算来算去就是那些。九阿哥院里才适合明秀发挥，听说有不下三种的大生意，还铺到了蒙古各部！”
“果真？”明秀的额娘长长呼出一口气，眼角眉梢满是喜悦，“再迟一些，温婉娴静的名儿怕是兜不住了。咱闺女还是早嫁早好，我得清点嫁妆去！”
……
九爷沉浸在即将成亲的喜悦里，再也没有下地打滑的现象，技术突飞猛进，种田都卖力了许多。
弘晏欣慰地想，婚姻使人幸福，而不是爱情的坟墓，九叔给他上了极有意义的一堂课。
等到适配小麦的肥料研制成功，弘晏把注意力移到水稻以及各种水田作物上，还有福广一带常见，尚未流行全国的番薯、土豆，玉米。
番薯宫中就有，却不常吃，玉米也是一样，弘晏向内务府收集了两大袋种子，尝试更科学的方式种植。水果蔬菜绕不开大棚，大棚又绕不开适宜温度，他琢磨着去往南方一趟，来个实地调查。
然后就被无情按压了下来：“南巡没多久，又想出远门？”
太子的神色难以言喻：“爱新觉罗元宝，你还要读书。”
弘晏绝不承认他读书读多了，极为想念江南好风景。他据理力争：“我这是为了种田大业，阿玛也可以多陪陪我。”
这是发出同行邀请的意思，太子完全不理会他的撒娇，意味深长地一笑：“阿玛依旧在忙保成纺纱机，元宝不如多陪陪我？”
弘晏闭上了嘴。
太子冷酷道：“大字加十张，孤盯着你写，不写完不许睡觉。”
弘晏：“……”
不用鸡毛掸子，改用作业攻击了吗？
第二日，他忧愁地和伴读感叹：“我阿玛好像不以保成纺纱机为豪。”
善恒小声道：“从前乌库玛法听说这事，高兴了一整天，说要买整整一院子的纺纱机支持太子爷呢。”
灵川想了想，说：“听多了就习惯了，”
杨柏毛遂自荐，“小爷是否需要属下写推广诗？”
弘晏拍拍他的肩，万分欣赏地点头：“很好，毓庆宫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能一个人掰成几瓣花。从太子到八爷，他们上衙办差，下衙种田，成日不得空闲，于是四爷放缓了买药计划，心道熊宝可以迟些见到弟弟妹妹，不急。
可就在这日，四爷正有条不紊、精心照料着禾苗，正院管事迫不及待前来报信：“爷，爷！福晋有喜了！”
当着众位兄弟的面，四爷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福晋晌午忽觉反胃，便请来大夫瞧了瞧，结果诊出喜脉，说是快两个月了。”管事忙照着大夫的话说，“脉象康健得很！”
四爷放下水壶，在地里来回走动，“好，好。”
瞧见他眼中的激动，十爷暗暗咋舌，看不出来，老四和福晋感情真是好啊。
当下弘晏正在读书，“父承子业”的成了太子，太子笑道：“四弟今儿早些回府，农田有孤照看，如斯喜事可不能缺席。”
四爷即刻拱手谢过，话间含着暖意：“有劳二哥了。”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正院管事迟疑一瞬，附到主子耳旁说了几句话。四爷脚步一顿，回首低声道：“二哥可有听过大街小巷流传的诗？”
诗？什么诗？
其余皇子包括三爷，全都放下手中活计，高高竖起耳朵听着，就见四爷动了动唇，艰难地道：“……赞美保成纺纱机的诗。”
胤禛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方才念完整首诗。
诗句大致意思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皇上，天下不会如此海晏河清；如果没有太子，纺纱行业将会黯然失色，每个纺纱人都该记得保成的名字。今天你纺纱了吗？
遣词很有水平，造句很有风骨，恍若名家大作，简直不像在吹彩虹屁。
众阿哥：“……”
太子：“…………”
太子从中闻出熟悉的味道，笑容停滞一秒。四处一片安静，众阿哥散的散，拿农具的拿农具，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因为种田拉近很多的兄弟情忽而变得更为亲切。
大清储君，原来不是那么好当的。二哥身为太子，非但与他们同甘共苦，竟也要经受这些。
扭头看了看耕地，谁都不容易……
——
弘晏做不成实地调查，只得延后计划，助力保成纺纱机传播得更广之后，骤然在毓庆宫用膳的时候发现转机。
在福建任满的外祖父即将回京述职，跟随的有外祖母，还有他的两个姨姨。得知回京时间在下月，弘晏眼睛骤然一亮，“额娘，儿子能给郭罗玛法递封信么？”
太子妃温柔道：“是为了种子的事？”
弘晏毫不意外太子会同她提起，闻言笑眯眯地点头，太子妃也笑，揉揉他的圆脸蛋：“你写便是，郭罗玛法高兴还来不及。”
又说：“光拿种子不够，得去南边瞧一瞧，毕竟橘生南北大不相同，元宝可有法子？”
弘晏觉得额娘说得很对，想了想道：“明儿下了学，我去请汗玛法拿主意。”顺道敬献自家皇庄种的白菜，纯天然无污染，一点一滴浸满叔叔们勤劳的汗，合该给汗玛法尝尝！
正说着话，外头响起给太子爷请安的声音。太子面色略显黑沉，凤眼盯着无辜回望的弘晏，又挪向一旁坐着的福晋，好言好语让她前往暖阁哄元曦，意图来个父子单独教育。
弘晏对于大街小巷流传的彩虹屁心知肚明，正准备先声夺人，哪想太子忽而提起另一件事：“你认老大做了知己？”
弘晏一愣。
太子盯着他，缓缓念出上报的字条，“大贝勒巡视河道，一晚饮酒醉言，定要带知己领略一番永定河的风采。官吏遂问：知己者谁？”
弘晏：“……”接下来的话就不用说了。
迎着太子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强自镇定：“阿玛，你听我解释。”
太子：“孤，不听。”

第148章 龟宝  二更
面前俨然要上演一出我不听我不听的戏码，弘晏陷入苦恼之中。
他往后退到安全距离，怀揣丝丝愧疚之心，试探着问：“阿玛是要打儿子呢，还是要加罚大字十张？”
又信誓旦旦地说：“我与大伯之间，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
何柱儿深深地垂下头，太子半个字也没信。
想到儿子和他从前水火不容的‘大敌’暗渡陈仓，竟还瞒着他这个阿玛，心里慢慢烧起一把火，有种和胤禔对线的冲动。
定然是老大哄骗的元宝，等他回京……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终于收起盯人的视线，诡异地平静下来，和颜悦色道：“明儿有骑射课，屁股难免颠簸，孤如何会打你。”
弘晏忽然有些心惊胆战，下一刻，就听他爹说出魔鬼之言：“大字一百张，何时写完何时出宫，你九叔十叔婚期已定，种田手册不着急。”
一百张？？
弘晏震惊了，十张要费半个时辰，加上白天上学，七天都写不完，对他稚嫩小手是何等的摧残。
“你应是不应？”
弘晏觉得日子没法过了。上回他在书房外，偷听太子同幕僚含蓄地炫耀他，哪想他爹人前人后两个样，幕僚们知道吗？汗玛法知道吗？
他忍辱负重地说：“我写。”
翌日，乾清宫。
皇上稀奇地看着面前水灵灵的蔬菜，用手指捻了捻，叶片肥厚，叶尖鲜嫩，不难想象烹制的口感。弘晏在一旁指指点点：“这是三叔种的，这是四叔种的，这是七叔种的，让御膳房炒了给您尝尝。”
皇上满意颔首，吩咐李德全端去御膳房，“胤祉胤禛府上可有？”
“都有，乾西五所也有。”李德全笑道，“好几箩筐呢，如再多种些，日后怕是不必再遣人采买。”
忆起弘晏方才的请求，有关于南边的农作物，皇上若有所思起来。惩戒终有时日，他更舍不得累着乖孙，种田这一块，还有日后手册的发行，到底得拨专人照管。
再过几年，加上老五养的猪牛羊，宫中菜品都能包圆了，岂不正正好？
思及此，皇上不由琢磨起来谁最合适，片刻慈爱地揉揉弘晏的脑袋瓜，问他心中可有人选。
弘晏一数，叔伯们个个身负重任，好像没有多少只羊可以薅，于是乖巧地道：“谁能有空闲，全赖汗玛法做主。”
说起空闲，放在从前，皇上头一个想起老五老七。
一个养在太后膝下，一个生有足疾，不论谁做了新皇，都有安稳日子过，不必去争去抢，自然而然成了闲人。如今老五忙于养猪，只剩一个老七……皇上越想越觉得合适，种田诸事不涉朝堂，倒是胤祐最好的去处。
至于老十，娶亲都没成，立业就再等等，毕竟是入口的东西，皇上怕他照看着照看着，地里生了虫。
沉吟片刻，皇上道：“让你七叔南下一趟如何？”
弘晏立马领悟了祖父的用意，恍然大悟的同时暗暗点头，他怎么就忘了这株羊毛呢？还是汗玛法英明神武。
祖孙其乐融融地说着话，时不时响起一阵笑声。殿里放着冰盆，宫人们按照皇上吩咐特意摆远了些，以防冷着小爷，渐渐的，弘晏像是生了汗，不经意间抬起手抹了抹前额。
皇上目光一凝，仔细望去，那白白嫩嫩的指根上方有着红红的压痕。他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望着压痕问：“怎么回事？”
弘晏倏尔收回了手，试图蒙混过关，在皇上的逼问下没有坚持五秒，小小声地说：“阿玛听闻推广保成纺纱机的诗篇，叫我写一百张大字，不写完不许去皇庄。”
“胡闹。”抓过弘晏的手翻来覆去地瞧，皇上越看越是心疼，皱起眉头，颇为不悦地道，“怎么，那诗里还赞美了朕，胤礽觉着不好？”
弘晏赶忙为他爹开脱，表情那叫一个真诚，“绝无此事。是孙儿做错了事，惹来阿玛生气，孙儿心甘情愿，大字已经写完三十张了呢。”
“……”皇上一锤定音，沉声道，“三十张尽够了，其余的不必写。”
弘晏眨眨眼，颇有些犹豫地答应下来。
等到用完晚膳，皇长孙前脚踏出乾清宫，后脚皇上便道：“瞧瞧太子下衙没有，宣他前来御书房。”
李德全送完蔬菜，回来听了全程，顿时哪还有不明白的？闻言步伐如飞地走了，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皇上的小心肝换了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太子在御书房待了许久，慢慢引来各方猜测。
据说，皇上与太子长谈半宿，重温父子情深；据说，太子聆听圣训，皇上指点政务，大加褒扬。事实上是这样的——
皇上：“加快推广保成纺纱机的速度。”
太子：“……是。”
皇上：“对元宝不必那么苛责。”
太子：“……”
“他才几岁？你几岁？”皇上数落道，“你六七岁时会养猪种田么？”
不等太子回话，皇上又道：“朕原本属意你七弟南下，考察考察水田稻谷。现在想来，不若你去一趟，恰恰与推广纱机一道，耗费心力少。”
“保成啊，朕的江山是要交予你手，不能拘泥京畿的一亩三分地。”皇上语重心长地道出苦心，见没什么要说的，最终摆了摆手，“去吧。”
太子：“…………”
太子不知该激动，还是该无言，缓缓拱手道：“儿臣告退。”
大贝勒巡视归来这日，恰逢太子离京，兄弟俩于宫外擦肩而过，让弘晏长长松了口气。
汗玛法竟把阿玛派去南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内心生出深切的惭愧，写大字真是一件罪恶深重的事。
出于对亲爹的关怀体贴，弘晏积极奔走，给太子的马车塞满吃的用的，务必让阿玛一路过得舒舒服服，笑眯眯地回到毓庆宫，便听闻五婶发动的消息。
头胎总要辛苦一些，太子妃遣人送去好些药材，还有经验十足的全嬷嬷，好为五福晋的院里人指点指点。从太阳落山到夜明星稀，五爷来回走动的声音没停过，一旁被亲哥扯来的九爷心惊胆战，五嫂生产听着竟是如此艰难。
太医说是有难产迹象，焦急的气氛四处弥漫。不知过了多久，五福晋痛喊一声，许久未闻的王八重出江湖，“胤祺，你个王八羔子！”
五爷语无伦次，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好，好，爷替你抓王八去。”
九爷：“……”
五福晋不说话了。又过了片刻，她虚弱下去的嗓音忽然有了劲儿：“爷如此喜爱王八，难不成要给孩子取名王八？”
怎么会？爷想叫他鹤宝，怎么会是王八乌龟？
五爷当即就要反驳，转头一瞧，九爷正使劲给他递眼色。霎时脑子一迷糊，不由忘却了前头所想，五爷嘴巴一瓢：“不会！爷叫他龟宝！”
五福晋：“……”
五福晋气得把孩子顺溜生了下来，“胤祺，我……我跟你拼了……”

第149章 收账  一更
“龟宝”二字一出，院子里一片寂静。
五福晋嗓音虚弱中带着熊熊怒火，恨不能把屋顶都掀翻，五爷秃噜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面色青青红红地闭上嘴。
九爷面色空白一秒，逐渐糅杂成奇怪的表情，心道这是什么仇什么怨，五嫂生孩子的时候五哥都要气她？还龟宝！额娘听见怕是要打上门来。
怎么就看不懂他使眼色？取个好名字是有多难？
五爷心道坏了，赶忙补救般地解释：“福晋，福晋！爷说错了，是鹤宝不是龟宝。”话音未落，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分外嘹亮的啼哭，还有嬷嬷产婆的贺喜声，“生了，生了！是个阿哥，母子均安！”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过了一瞬，五爷一屁股跌坐在地，双脚再也使不上力气，只觉自己也同样鬼门关走了一遭。
方才太医说恐会难产，恍惚之下他竟想着，这婆娘要是去了，谁还敢大不敬地骂他？心口却是钝钝地发疼。
他慢慢抹了把脸，怔愣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拉住九爷无处安放的手，喜意与激动交织：“爷真有嫡子了？！”
“……”九爷，“五哥，你有了。”
胤禟一边高兴，在心里唏嘘，他哥莫不是乐傻了，反应怎么慢半拍呢？
思及五福晋方才的怒喊，他刚有提醒的心思，想说五哥慢着，五爷便迫不及待朝里奔去。
小心翼翼接过襁褓，维持上翘的笑容，胤祺心道福晋累狠了，听动静像是睡了过去，他该前往产房瞧瞧她。没走几步，浓浓的鸡汤味散发，迎面而来一个硬枕。
“砰！”
五福晋喝完鸡汤，咬着牙怀着最后的力气丢出枕头，狠狠瞪他一眼，陷入沉沉的深眠。
——
目睹夫妻失和的‘惨案’酿成，胤禟大开眼界，脚步打飘地回到自己院中。
一切都赖五哥嘴上没把门，除此之外，九爷生出新的感慨，他还是喜欢温柔娴雅的媳妇儿，全心全力支持自家爷的那种，让她往东绝不敢往西。幸而发现得早，幸而有十弟在，否则额娘就要换人了！
庆幸过后，九爷不禁得意起自己的高瞻远瞩，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数婚期的到来。然而在成婚之前，他依旧是种田大军的一员，日日忙得腰酸背痛不得空闲，偶尔看着五爷下河捉王八的背影唏嘘，院里池塘捉不到，瞧瞧，还得到皇庄来。
为恕嘴瓢造成的罪孽，小阿哥的乳名终是没有叫做龟宝。办完鹤宝的洗三，五爷惧内的传闻，私底下流传得越来越广，九爷本想拉着知己分享一番，乐上一乐，哪知大侄子身边占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大贝勒胤禔。
大贝勒巡视回京，肤色黑了两个度，几乎受到满朝官员的嘘寒问候，因为主事人不在，买药终究不甚方便。又听说胤禔早就成功当上弘晏的知己，他们想问又不敢问，只得按捺住八卦之心，要知道多年以前，太子与大阿哥针锋相对不是什么秘密。
嘶，小爷这知己遍地开花，简直是非常人也！
成为八卦中心的大贝勒风尘仆仆，进宫复命后马不停蹄地重拾卖药业务，待一切事毕，招来守在京中、消息灵通的心腹一问，皇长孙殿下与诸位阿哥正在种田。
胤禔：？？
大贝勒觉得荒谬，是他离京太久，跟不上时代潮流了吗？
再往下深问，原来是元宝新的爱好，除此之外几个弟弟像是受到皇上惩罚，在皇庄当苦力。
胤禔当即坐不住了，觍着脸从大福晋院里出来——虽然大福晋依旧不搭理他，过后拿出精心准备的礼物，有绘制周详的水系河道图，还有包括大型游船、运河货船等船只的木制模型，都是遣人搜集来的，放了满满一箱子，以拜访为由，上门给弘晏送礼。
也是太子如今不在，知己名声说漏嘴的缘故，否则他哪敢那么明目张胆。这般想着，胤禔在心里酸，元宝怎么就不是他的儿子？
胤礽怕是烧了三辈子高香吧。
南下途中，获得皇上默许、正在接见官吏的太子十分罕见地打了个喷嚏，看得觐见之人浑身一凉，只觉太子爷的笑容有着说不上来的味道。
太子含笑道：“孤失仪了。”
官员疯狂摇头：“哪有，哪有。”
弘晏喜欢大伯带来的礼物，甚至可以称得上惊喜。未雨绸缪向前看，水系图的用处不必多说，不仅治河用得上，利用水泥改造大坝，方方面面都有关联。还有日后开海造船的计划，各类船只模型恰恰可以参考，学贯中西，集百家之所长嘛！
弘晏一感动，便忘记远在千里之外的亲爹的鸡毛掸子警告，答应大贝勒带他去皇庄瞧瞧，顺便体验一番农家乐生活。于是九爷眼睁睁看着后来者居上，想要分享五爷的乐事却不得，又过了几个时辰，扭头一看，不知怎么还在读书的十二十三也来了。
十二腼腆一笑，十三露出一口大白牙：“师傅今儿请了病假，弟弟央求汗阿玛，汗阿玛便准许我帮侄儿的忙。”
九爷：“……”
放在从前，十三哪敢用鸡毛蒜皮的小事劳烦老爷子，定像鹌鹑似的规规矩矩，生怕一朝不慎招来人眼。现在倒好，胆儿肥了，都是大侄子惯的，毛都没长齐就妄想知己之位了！
敌人太多，他双拳难敌四手，实在打击不过来，九爷心里苦，又想迎着鞭子去翊坤宫一趟，只要额娘面授机宜，怎么都好。
胤禟长长叹了口气，把心事同一旁的十爷分享，十爷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说：“九哥啊，咱成婚才是要紧事。一边是知己，一边老婆孩子热炕头，十二十三他们能吗？”
这话说的堪称大智若愚，九爷醍醐灌顶，不错，来到八月，成婚之日早已近在眼前。
他动容地拍拍十爷的肩，“十弟啊，哥哥多亏了你，否则就要错过董鄂氏那样的好姑娘，改日请你吃酒去。”
十爷大义凛然地道：“九哥这话就见外了。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
小眼睛止不住地瞅着被众星拱月的弘晏，心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总有一日他胤俄也得占据一席之地，连九哥也不能比！
九爷感动地晚膳多用了一碗饭，心道爷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和老十穿同一条裤子长大，这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
怀着美好的憧憬，九爷步入大婚的殿堂。
形式与八爷成婚相差无几，弘晏已经熟悉过一回，因着太子还在南边忙碌数桩业务，一时半会回不了京，他义不容辞接过阿玛的担子，承担起送礼赴宴的职责。
五头身混在大人堆里，却是无人取笑。一来有众位叔伯保驾护航，那架势就像娘娘出宫省亲，二来，皇长孙自小深受圣宠，威望已然不逊于成人。三来，没看见九爷笑得和朵花似的，恨不能把小爷送的礼物昭告天下吗？
迎亲这天，董鄂七十面露感慨，董鄂夫人用帕子擦拭眼泪，终于，明秀终于嫁出去了。
“九阿哥出身好，人长的俏，还与皇长孙殿下走得近，日后定有功劳封赏，这样好的夫君人选，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董鄂夫人谆谆教诲，“你得温柔一些，讨银子委婉一些，好好伺候知道么？一整个蒙古呢，多的是账簿产业。”
明秀眼眸一寸寸亮了起来，笑得分外明媚：“额娘，我晓得的。”
瞧她这副模样，董鄂夫人实在放心不下，转念一想，皇家规矩大，入洞房后，就算退货也不成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风风火火地忙碌起来，不多时，迎亲队伍停在府前，九爷身骑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别着红花，赞礼官高昂的嗓音穿透云霄：“吉时至——”
新妇身穿正红嫁衣，莲步轻移，迎面似有幽幽香气，被人搀扶着站到九爷跟前。
入眼一片娇小玲珑，胤禟的心荡漾了。
荡漾一直持续到乾西五所，等拜堂完毕，皇亲贵胄的宴席开桌，九爷颇为急切地拉来十爷和几个宗室挡酒，四爷瞧他这般，眼尾微微一抽。
和福晋的二胎如愿得偿，作为隐形的人生赢家，四爷很是看不惯这副模样，都成亲的人了，没有半点稳重，像什么话？
夹心饼干弘晏又一次坐在四爷和八爷之间。都说一回生二回熟，他再也不会坐立不安，而是视身旁暗流不见。
将九爷的神色尽收眼底，弘晏满眼赞赏，就差竖起一个大拇指。九叔简直是好男人的楷模，没和九嫂见面就如此表现，要不是毫无空闲，他都想撰写一本《好男人指南》，把九叔当做强推案例！
而他心中的强推案例，正在经历美好的洞房花烛夜。
掀开盖头，看着董鄂氏秀丽的面庞，娴静的笑容，九爷浑身残留着酒气，只觉整个人熏熏然起来。不愧是他一力坚持的福晋，无一不合他胃口，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那，那我们安歇？”
明秀红着脸点点头。
——
夜色深沉，九爷满足地浅眠，耳边忽然轻微的梦呓，一声接着一声。意识到这是自个的新婚夜，九爷猛然惊醒，生怕福晋做了什么噩梦，连忙凑到明秀跟前。
“羊毛……蒙古……粗估七百三十一万零八十五两，得利五百七十九万四千，拒分红，不二价。收账！”
九爷：？？？

第150章 脱缰  一更
“额娘……”第二天一早，新婚夫妇前来翊坤宫请安。等九福晋去见太后与诸位妯娌，九爷期期艾艾，欲言又止，欲语还休。
宜妃看他笑得又高兴又勉强，嘴角一动，儿子成家的喜悦降了降温：“怎么，这是又添了面疾？”
“……您倒是说点好的。”九爷有苦难言，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欺骗。什么温柔娴静，全都是假的，她是算盘成精吧？？
累极的呓语不能代表什么，胤禟不信邪地安慰自己，醒来后，试探着拿出一叠账簿，那是今岁的羊毛生意。把它放在福晋面前，福晋眼睛唰一下亮了，和灯泡似的亮——如果胤禟知道灯泡是什么的话。
明秀害羞地问：“爷，我能瞧瞧吗？”
看这表现，没跑了，九爷心凉了半截，飕飕漏着风。他艰难地点点头，九福晋哗啦啦地翻，一边含着羞涩的笑，速度那叫一个一目十行。
然后迫不及待与他探讨起来，“妾身觉得这儿可以改进。这儿的数记错了，爷！要是发展下去，得亏多少钱？”
九爷大惊失色：“记错了？”
不可能啊，他亲自上阵还能有错？
于是夫妻俩头对头地算账，完全没有陌生感与别扭感，要不是嬷嬷提醒，差点错过请安的时间。最后证明九福晋是对的，九爷一口气没喘上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她，这是人吗？
算盘都没她算得快！
那利落的作风，专注的眼神，等回过神来，九爷悲愤了。董鄂家居然敢欺君，委婉地同宜妃一说，宜妃坐不住了，捏紧帕子问：“果真？”
见她如此，九爷的心变得好受一丝丝：“儿子哪敢骗您。”
宜妃喜上眉梢，万万没想到有这般大的惊喜：“好啊，太好了。真是本宫的好儿媳！”
她笑得合不拢嘴，“翠珠，快把从前太皇太后赏赐的翡翠镯拿出来，再看看库房有什么好东西，单一个红封岂不是亏待了明秀？”
大宫女喜气洋洋地应了：“是！”
九爷：？？？
——
木已成舟，便是想退货也不成，九爷度过三天甜蜜婚假，暗想这样的媳妇也不错，虽然有诈骗之嫌，但长得好能管家，对他也是百依百顺，贤惠没得挑剔。
有九福晋出谋划策，胤禟犹如开外挂似的，做生意都得心应手了起来！
春风得意没多久，一回神发现中馈被福晋掌得牢牢的，前院要取大额银两还得请示。
此举得到宜妃的大力支持，还在皇上那儿过了明路，胤禟震惊了，愤怒了。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种田完岂不是不能出去浪了？
望望心满意足拨算盘的福晋，九爷心碎地寻上十爷，意图痛骂他坑人的行为，十爷一脸“怎会如此”“我不知道”“我是冤枉的”，转过身偷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十分明显。
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绕到他跟前的九爷：“……”
“老、十。”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胤禟捂着胸口，“你给我等着！”
心里受了伤，只有待在大侄子身边才能感受温暖，九爷种田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几乎有了拼命九郎的风范。皇阿哥见了鬼似的看他，短短几天黑了一个度，没过多久，竟是在离弘晏最近的大贝勒身侧撕出一片地盘。
毕竟长幼有序，大哥和三哥四哥还是有稍稍的不同，他们和大哥相处得时间少。有大贝勒这个编外人霸占着，知己们诸多手段施展不出来。
哪想九爷运用最笨的方法，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堪称打工人中的战斗机，那拼命劲儿让弘晏都心疼了，捧来一壶凉茶道：“九叔，你歇歇。要是累着了，九婶会心疼的。”
受到全场注目的九爷抹了把汗，接过凉茶，满足地瞥了十爷一眼。
小样，别以为爷看不出来。想当知己是吧？
元宝喜欢夫妻相合，爷还偏和福晋好好过日子！！
——
有知己就有竞争，种田大军的积极性呈指数上升。更别提还有外援，弘晏外祖父石文炳进京的时候，带了好些番邦种子，还有京城未见的稀有物，《种田手册》的进度一日千里，就差南方办差的太子爷满载归来。
有太子妃从中帮忙，弘晏与石大人高高兴兴地来回通信，除了叙亲以外天南海北地聊，哄得外祖父眉开眼笑，直说小爷是忘年交。
石文炳对许久未见的外孙那叫一个疼爱，自福建带了数不尽的好东西，弘晏两个姨姨也绞尽脑汁添了东西，说是给长姐和大外甥用。小一些的容玉悄悄问姐姐：“上回同咱们玩儿的十五十六阿哥，要不要送些礼物？”
容岚眼睛微亮：“有道理。”
等到了京城驿站，石大人一家得到无与伦比的高规格待遇。地方官员按例要到吏部评定叙职，接着等候召见，若宫中没有来人，才可自行回府。石文炳刚刚落地，便见身穿绛红补服的太监笑呵呵地前迎：“皇上召见，大人快随咱家来。”
……便是宗室回京也没那么快吧？
石大人就这样稀里糊涂进了宫。面对数年不见的亲家，也是信任的臣子，皇上温声叫他免礼，望着他依旧乌黑的头发感慨：“文炳啊，这一晃许多年，朕瞧你没怎么变过。”
骤然转换为拉家常模式，石文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恭敬地拱手：“皇上龙马精神，我等远远不及。”
皇上摆摆手，指着他笑：“瞧瞧，还恭维起来了！你是稳定南方的大功臣，朕不会亏待了你。”说罢不经意地另起话题，“听闻弘晏常常与你书信？”
石文炳：“……”
李德全：“……”
皇上，暴露了，暴露了呀！
李大总管深深低下头去，总觉得如今日子像一匹脱缰的马，正往看不见的道路狂奔，道路的尽头就是小爷。石大人不知大总管的纠结，迟疑一瞬，秉着欺君是大罪的原则点点头，“回皇上，正是。”
“哦。”皇上像是来了兴致，“元宝都写了些什么？”
石大人身为忠臣中的忠臣，这回犹豫的有些久。他试探着问：“皇上是要臣背出来？”
皇上惊讶一瞬，恍然道：“这主意不错，朕准了。”
石文炳：“…………”
远在皇庄的元宝本人深深打了个喷嚏，招来一众知己嘘寒问暖，好不关心。
弘晏升起不详的预感，却不知预感从何而来，想了想便抛到脑后。他擦了擦汗，鼓舞胳膊粗了一圈的种田人：“再坚持几天，曙光尽在眼前。我们离成功就差一小步，又有什么理由偷懒放弃？”
接着郑重其事地问，“四叔，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四爷淡定道：“坚持就是胜利。”
弘晏满意点头，又让叔叔们重复一遍，心道等阿玛凯旋，农的传人就能告一段落，离三月之期不远了。《种田手册》大功告成，才不枉这几个月的辛勤付出，还有汗玛法的殷殷期盼嘛。
开完动员大会，弘晏回到毓庆宫，正计划和外祖父培养感情，就见李德全笑眯眯地现出身形：“皇上请小爷过去呢。”
这个时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亲亲玛法找他做什么？
皇长孙殿下刚进乾清宫，就听皇上告诉他一个大消息：“胤礽明日回来。”
弘晏罕见地愣住了。
阿玛，明日回来？他怎么不知晓？
这还没完，皇上悠悠道：“你在信里写的，石文炳都同朕说了。郭罗玛法是大清最好的郭罗玛法，更是种田手册的大功臣？”
弘晏：“……”
弘晏和李德全一起挂上痛苦面具，一个明面上，一个暗地里来。皇上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便让他写功课去，好似目的就是为了传达两句话，但弘晏深知此时离开的后果很严重。
不是挨打，就是掉一层皮。
他顽强地留了下来，瑞凤眼湿漉漉地瞅着皇上看，皇上一边批折子，时不时抿一口茶，完全不像生气的模样。见他磨磨蹭蹭，皇上好心提醒：“老大还在皇庄干活吧？”
弘晏醍醐灌顶，往外狂奔而去，明儿得劝大伯卖药，绝对不能前来皇庄！
皇上眼底露出丝丝笑意，批完折子同李德全道：“元宝提起朕的时候，是全世界最好的汗玛法。大清疆域不比世界，如此看来，还是朕更胜一筹。”
“……”李德全不住点头，心想，您高兴就好。
——
皇上说太子明日回京，打了弘晏一个措手不及。他想象的是半月后，最不济也是十天后，把一切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便能高高兴兴迎接阿玛归来，万万没想到，他爹连通知也不通知一声！
他还是他爹最心爱的崽吗？
忽然想起大伯这回事，眼见着夕阳西下，很快就要入夜，弘晏严肃起小脸在卧房奋笔疾书，准备给大贝勒府送一封信，串好口供要紧。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船只模型都是宝贵的财富。
半个时辰之后，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就要招来外间等候的三喜。
倏而听到一声喜悦的通报：“太子爷的车架到宫门口了！小爷可要出宫迎接？”

第151章 治河  一更
问是这么问，弘晏作为太子唯一的宝贝儿子，能不去吗？
低头望望写好的信，阵阵凉意窜上心头，汗玛法的报信居然不准，他爹莫不是插上翅膀飞了过来，火箭升空都没他快。半晌，弘晏终于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鼓作镇定地踏出门，小手一挥，“走。”
外头等候的人喜气洋洋地应了：“哎！”
弘晏踏出门几步，又问：“我额娘呢？”
“太子爷体谅太子妃，吩咐奴才迟些禀报，万万不用动身出迎。”
“……”弘晏再三确认灵敏的耳朵没出错，脚步停了一停，深深觉得受到了恩爱攻击。
他爱新觉罗元宝就不在体谅的范围内吗？
怀着点点小心虚，还有点点小受伤，弘晏成功接到了太子。父子俩许久未见，太子揉揉儿子的脸蛋，嘴边弧度更疏朗几分，同他说起南下见闻与收获，不仅有作物种子，还带了好些种田经验回来。
见他爹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弘晏眨眼松了口气，不仅认真听讲，表现前所未有地捧场。这副父慈子孝的场面，让见到的不少人感动，瞧瞧，小爷才几岁的年纪，听闻太子爷回京，就急急出宫相迎了！
不到半天时间，皇长孙殿下孝顺聪颖，实乃大清之幸的感叹传遍巷里，唯有大贝勒听了不怎么高兴。
有太子搅局，他和侄儿的快乐时光就一去不复返了，不用想就知道胤礽会千般万般地阻挠。怀中抱着启蒙学字的弘昱，胤禔满面思索，忽而灵光一闪，不如学习老四的法子，另辟蹊径从下一辈入手。
听闻弘晖早就在毓庆宫熟脸，胤礽能拒绝他，还能拒绝弘昱不成？
于是太子回京的第二天，上朝面圣一刻也不得闲，弘晏下学之后忙于整理资料，立志将种田手册补充完全。大贝勒牵着弘昱，和牵着弘晖的四贝勒于毓庆宫院前相遇，胤禔惊讶着露出笑容：“四弟？好巧。”
胤禛：“……好巧，大哥。”
弘晖探出胖乎乎的小脸，和弘昱虎头虎脑的模样对上，慢慢瘪起嘴。
小小的心灵种下大大的警示，这么多人要和他抢弘晏哥哥，不努力一点儿怎么行？与二伯最要好的是阿玛，与弘晏哥哥最要好的也得是他！
四爷半点不知弘晖的雄心壮志，瞧一眼面前的大哥，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如今毓庆宫前院的管事们见到几位爷，做得到面不改色宠辱不惊，上禀太子妃后，笑着迎他们前去弘晏所居的小院。
弘晏还是头一回见到大贝勒的嫡子弘昱，不由放下笔，怀里抱着弘晖，手上拿着拼图给弘昱玩儿，感叹父子俩长得真像。至于胤禔和胤禛，他们一样端着茶盏，一样笑吟吟地不说话，二人之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继而被下衙来寻儿子的太子撞了个正着。
太子：“……”
胤禔：“……”
弘晏：“……”坏了，大伯主动暴露了。他总觉得阿玛在暗中谋划大事，这不是上赶着递杆子吗？
因为从始至终站在太子那一边儿，胤禛来毓庆宫来得频繁，故而最是淡然。太子盯着胤禔，嘴边的弧度稍稍落下，他不是不知道老大试图拐带他儿子的猫腻，没想到胆大包天，今儿竟登堂入室来了。
南下之时，他便查到了许多端倪，不过自有打算，引而不发。而今……
他负手而立，淡淡一笑：“大哥好兴致。”
大贝勒笑容有些僵，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专门挑胤礽不在的时候上门，谁想胤礽处理完朝事就径直往元宝房里来？
谁家阿玛有他粘糊？真是开了眼了。
因为主场原因，胤禔自诩斗不过，只好僵笑一下，牵着弘昱和弘晏道别，“你大伯母已经备好了膳，弘昱下次再来寻你玩儿。”
转身背影很有些萧瑟，太子嘴边落下的弧度又收了回去，胤禛幅度极轻地笑了笑。
弘昱头一回接触到同龄堂兄弟，还有一见就亲切的哥哥，和亲爹如出一辙的眼睛满是不舍。弘晖用力牵着弘晏的手，在心里骄傲地想，他有熊宝这个乳名，大伯家的哥哥没有！
……
弘晖没有想到，回到府中的大贝勒正琢磨着给自家儿子取一个。
比熊厉害的有狮虎豹，豹宝总不好吧？听着像宝宝，不好不好。
比较一番狮与虎，胤禔纠结半晌，最终拍板：“就叫虎宝！”
回头和福晋一说，大福晋收起淡淡的态度，少见地支持这个决定。见取名惹了福晋欢心，大贝勒别提有多高兴，眼睛一眯，计上心来，和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福晋眼眸微睁：“你要带着弘……虎宝去皇庄？”
——
翌日。
“虎宝自小没见过农田，多看看也是好的。”迎着众位弟弟讶然的神色，胤禔笑得很是爽朗，“龙子凤孙，养在内院怎么行？自小学起，日后还能帮上元宝的忙。”
弘晏：“……”弘晏真真没有想到，对知己极为执着的大伯竟是坑他最深的人。望着刺目的天空，他暗暗叹了口气，不敢再看太子的脸色。
八爷：“……”八爷也没有想到，大哥居然会有这般举动。带弘昱前来也就罢了，虎宝不是他先预定的吗？？
八爷早就不是从前的八阿哥，他上前一步，不顾四爷还在一旁，笑得如沐春风，语气委婉地提起：“大哥，虎宝这个名儿，是弟弟和福晋成婚之时便商量好的。”
“果真？”大贝勒惊疑地看他。如今面对犯蠢旧事，他早就心平气和，于是歉然拱手，死不悔改：“八弟，实在对不住。不是还有个狮宝么？这名字也不差。”
“……”四爷黑了脸。
虎宝，狮宝，图谋昭然若揭，以为他听不出来？
五爷脸色也不好看，成日狮啊虎的像什么样？有勇无谋，没有半点文艺气息，还是鹤宝最好听。
眼见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九爷悄悄后退一步，眯了眯眼，同目瞪口呆的十爷耳语：“还是爷聪明，觉得银锭这名字不错。老十啊，你觉得铜板怎么样？”
十爷看热闹看得恍恍惚惚，闻言顺嘴答应下来：“好。”
“好！既然这样，日后你和娜林的孩子出生，就叫铜板了。”九爷迅速敲定，表示铜板有他的见证，抵赖不掉的，兴高采烈接着说，“哥哥这就去同汗阿玛报备！”
十爷回过神来，头顶缓缓冒出一群问号：“？？？”
——
太子同样在一旁，笑容不变，显得清贵而雍容。
孤的取名水准，又岂是你们可以超越的？“元”为第一，又有黄金的意思，谁都越不过他儿子。
这般想着，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弘晏，又看了眼胤禔，微笑越发像丈量出来似的，周身有些冷。
这场由虎宝引出的风波，最终被弘晏可怜、弱小又无助的一声“干活”消弭，知己们立马回归种田模式，只不过积极性与竞争力度更上一层楼。
这本就是他们的职责，不能输给帮忙砸场子的不是？
就这样你卷我我卷你，效率别提有多迅速，就在【农的传人】消失的最后一晚，《种田手册》大功告成。
弘晏回房睡了昏天暗地的一觉，第二天神采奕奕地起身，在入宫求见汗玛法之前，颇为淡定地迎接新能力的来临。
准时准点，又是活泼而熟悉的电子音：“系统能力【治河高手】，持有者靳浦、李光地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季抛能力启动中……”
弘晏：“……”

第152章 册封  正文完
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治河高手】终于来了，但圆梦的同时，弘晏觉得不是很合适。
年龄问题先放在一边，他正在无逸斋读书，且上的都是要紧课程，难不成还得翘课去治河？
治河，头一个治的定是千百年来困扰沿岸百姓的母亲河黄河。前几回都在京中，这回少说也要到黄河岸边，汗玛法不同意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弘晏沉思片刻，决心趁上呈《种田手册》的时候敲边鼓，探探汗玛法的态度再说。
——
凝聚了众位阿哥的心血，还有农事官、管事、务农百姓心血的《种田手册》就在眼前，皇上龙颜大悦，认真听弘晏叙完功劳，这才慢慢翻开。
任谁都看得出皇上的重视，还有越翻眼底越浓的赞赏之色，李德全轻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看神仙的眼神，心道小爷如今要有需求，皇上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这怎么是常人能办到的事？
几位爷贡献良多，可若没有知己的名号，没有小爷从中调和，能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吗？
结果一早就定下，《种田手册》只有小爷能办成。
这些道理，李德全都能看明白，皇上如何能不清楚。他瞥向御桌另一边，镇纸按压着的一卷明黄圣旨，向来深邃的凤目满是欣慰与骄傲。
是时候了，便是推元宝到台前，也无人能够骗他伤他。除了朕与太子，叔伯都是他的后盾，兄弟齐心，而不是视对方为仇人，这是朕盼望的，也是朕梦中遗憾未能做到的。
可是元宝能。
那条冲天而起的金龙仿佛再一次现于眼前，爆发出灼灼金光，驱散一切黑暗梦魇，皇上露出笑容，轻柔地摸摸弘晏的额角。
不等他大加褒扬，就听乖孙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您可还要派人巡视河道？”
皇上一愣，因着心情极好，笑着不吝回答：“上回朕派了你大伯，过些日子，让他再去一回。”
上回去的是永定河，下回再去多些地方。皇上琢磨着摸清情况好办差，他也不必凡事亲力亲为，儿子已长成，何必不用呢？
“……”弘晏僵着脸，心道坏了坏了。
阿玛已经如此不对劲，要是和大伯一道治河，他还能全须全尾出毓庆宫吗？
但大伯才是熟悉河况的那个人，他要换人岂不是无理取闹。何况还有课业的事，路程安全的事……
路漫漫其修远兮。
抬头看看汗玛法，下巴是那么的坚毅可靠，就连短须也给人无可比拟的安全感。弘晏油然而生一种依赖的感动，然后小小声地问：“汗玛法，我能和大伯一起去吗？”
想了想，又补充说：“神女昨晚教我治河之术。”
“……”皇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李德全渐渐变得紧张。
皇上顿了许久，没有和他扯六岁七岁怎么治河的问题，嗓音罕见地带了严厉：“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年纪尚小，如何能够直面泛滥之景。何况出京万里，课业该如何？朕和太子又该如何？”
弘晏乖乖受训，慢慢思虑起来，觉得皇上说得很对。
皇上提起这茬没完没了，于是《种田手册》可怜地被搁置在旁。等到训话完毕，皇长孙殿下郑重点头，若有所思地走了，到门槛边这才想起要紧活：“汗玛法，孙儿明日再来问您推广一事！”
皇上看着他的背影好气又好笑，就这小胳膊小腿，半晌才道：“拖不得了。”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凑近，小心翼翼地等待指示，心里头摸不着头脑，什么拖不得了？
“再不立太孙，京城都拴不住他！”皇上挪开镇纸，拿起卷轴摩挲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去，去给太子传一句话。就说——元宝欲与胤禔治河。”
——
康熙三十八年九月初三，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毓庆宫前院忽然成了肃穆之地。宫人垂头静立，捧着托盘侍列两旁，在他们中央，李德全与诸位总管身着补服，最前端是手捧圣旨的裕老亲王，以及文华、武英二位大学士。
院里安静万分，毓庆宫大大小小的主子等候宣旨。太子心有所感，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握了握太子妃的手，只见裕亲王展开圣旨：“太子嫡长子、皇长孙弘晏接旨——”
弘晏一身金黄色的蟒袍，怀揣着疑惑跪下。
裕亲王沉声道：“帝王绍基垂统，长治久安，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之祥，慰臣民之望。朕荷天眷，建储胤礽，太子又生嫡长，已及六龄。皇长孙弘晏，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皇太后慈命，今以弘晏为皇太孙，授以册宝，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钦此！”
霎时一阵骚动，喜悦几乎化成实质涌现。
裕亲王笑呵呵地道：“皇太孙殿下，接旨吧。”
弘晏怔愣着接过圣旨，等到谢过宣使，将之三跪九叩、供奉于案，仍有如坠云雾之感。册封来得毫无预兆，他亲亲玛法怎么就心血来潮，册他为皇太孙了？
难不成是《种田手册》的功劳？
他悄悄瞅了眼太子，太子心情是罕见的激荡。紧紧握住太子妃的手，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等到弘晏瞅向他，霎时敛起笑容，恢复了近来惯常的不对劲。
弘晏：“？”
——
册封皇太孙的圣旨昭告天下，各方贺礼如流水般送进毓庆宫，不过一个午后而已。
现下人人都知，有了皇太孙，太子之位稳如磐石，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动摇不了。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太子生了意外，那也是皇太孙继位，谁敢质疑，谁能质疑？
皇太孙在民间的威望声名，满朝文武就算加起来也不能比。大多数重臣心想，理当如此，“长”字变成“太”字，才是实至名归嘛。
等弘晏渐渐回过味，已是晚膳时分。一家人聚在一处，元曦也上了桌，有了如此喜事，毓庆宫的厨子恨不能将满肚子存货掏出来，显得菜肴意外丰盛，比往常更美味几分。
弘晏一如既往地给太子妃夹菜，笑眯眯地逗额娘开心，仿佛皇太孙只是个铭缀而已。接下来轮到太子，弘晏忽而放下碗筷，捧起脸蛋，似是要有千言万语诉说。
太子眉心一跳，就听弘晏深沉地问：“阿玛，你是不是头顶光环的男主角？”
前有重生的老爷子保驾护航，后有穿越的亲儿子摇旗呐喊。自出生起困扰的生存问题就这样被解决，他发展的知己遍天下，越看越觉得阿玛头上得有一个光圈，上写“男主光环”四个大字。
太子：“……”
太子呵呵一笑，虽然不懂男主角是什么意思，但臭小子的表情语气，他再明白不过。
直到暮色深沉，晚膳撤下，太子牵着弘晏来到书房，说是有要事需父子商谈，半晌低沉道：“就在你册封前日，汗阿玛传达给孤一句话。”
事关册封，弘晏霎时正襟危坐，紧接着，太子凤眼盯向他，缓缓道：“元宝欲与胤禔治河。”
弘晏：“……？？？”
弘晏生出极为不妙的预感，只听太子扬声道：“关门，上锁。递鸡毛掸子！”
随即含着笑看他：“这儿没有小黑帽，也没有皇上救你，门外有人守着，你逃不出去。无需赌孤会心软，这一顿打，酝酿了少说半旬，多则两月。孤骑射比不上老大，对付你一个却是绰绰有余。”
将一条条出路堵死，太子慢条斯理捋起衣袖，问震惊至极的弘晏：“爱新觉罗元宝，你还有什么话说？”
弘晏：“…………”
不治河了，拆迁。
系统你听见了吗？把毓庆宫前院列入拆迁计划，即刻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