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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
作者：伊人睽睽
内容简介
 美强惨魔女女主和沦为堕仙的男主： 姜采是门派师姐，张也宁是另一个门派的师兄。 两人虽有婚约，实则不熟。 在姜采眼中，张也宁应该是高冷仙人云端坐，无欲无求断红尘。 在张也宁眼中，姜采应该是云端仙子英姿飒，玉皇一出她为先。 有一天，姜采被派去魔门做卧底。 堕落为魔，她被万剑凌迟的时候，听说张也宁飞升时出了意外，他成为了堕仙。 重生之后，姜采琢磨:如果日后她是魔尊，他是堕仙的话，俩人是不是还在正道时就能合作一把？ 她不知道，张也宁是为了救她，渡她重生，才成堕仙的。 后来，张也宁对她说人愿尔如天上月，我期尔似明朝日。待明朝，长至转添长，弥千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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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辛丑年末，天地皓雪。……
辛丑年末，天地皓雪。
仙门弃徒姜采盗取长阳观的“积年四荒镜”，被四大仙门联手共诛。姜采在前往佛门圣地“三河川”时，与众修真门派弟子当面。那场大战整整三日，三大仙门联手，方镇住此魔头。
三大仙门开启“问心阵”共审此魔，许多昔日与姜采有仇的修士，纷纷前来看那女魔头会如何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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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漫天飞扬，山径通往山门的雪道间，被三大仙门共祭法宝排出大阵。阵法金白之光浩瀚如海，正如仙家法术之盛。修士不惧大雪，天上地上俱布满了灵宝、修士。众人窃窃私语，指着那被困在阵中的女修——
“那就是仙门弃徒，姜采。”
“曾经堂堂的剑元宫首席，怎会堕入魔道？还连累自家山门……我界诛杀此魔，‘剑元宫’弟子为避嫌，都不敢现身。”
“可惜了。”
雪簌簌飞落，天地严寒，姜采被阵法困在中间。她调用周身法力对抗那仙家法术，头顶一柄“玉皇剑”在阵法相压下寸寸皲裂，却仍昂然长立。
姜采盘坐于阵中，倾斜向上的“三河川”山道尽头，佛门圣地的山门前，盘腿坐着一白袈裟的年轻和尚。那和尚静坐，平静无波的眼睛与那周身渗血的“女魔头”目光对上。
姜采始终眼神清明而冷淡。
金光与皓雪映在女子的眉尾黑痣上。长冠散发，紫袍张扬，露出的肌肤上一丝丝爬满血痕。丝丝魔气萦身，面颊、脖颈、手臂间的血痕将姜采衬得几多妖冶，她此时相貌，谁人不说一声“魔头”？
“问心阵”下，魔物污秽，如何堪躲？
上空的一仙门长老喝问：“姜采，你魔心已生，非我仙门子弟。你残害无辜，杀害诸多昔日同门，你可知罪？”
姜采面如雪冰，淡漠无比：“我身染魔气，我认。残害无辜之事，我不认。我无罪。”
一声喝问带着“问心阵”施加的法力，质问姜采道心：“你无罪？你敢对着你杀死的同袍这么说么？”
姜采：“我杀的，都是该杀的。”
问者冷笑：“一夜剑挑四仙门，昔日师长亲友皆死于你手，毒害同门师兄弟，将仙门弟子引入魔穴以至身死道消……这桩桩件件，你竟说自己无罪？”
姜采被雪所凝的睫毛轻轻颤一下，她抬目，幽黑的目光望向山顶高处的“三河川”，望向那个慈悲的望着她的佛门和尚。她身子在风雪中轻轻颤一下，头顶的“玉皇剑”感知到她魂魄的不稳，担忧地晃了晃剑身。
三大仙门以为此女有了能力挣脱阵法，当即再次加力。一时间“问心阵”阵法之光大盛，姜采面容愈发苍白，身上的血痕更加多。
围观修士中胆小的，已缩到长者身后，不敢多看。“问心阵”问道心，再坚定的道心，在此阵下也九死一生。何况一个魔头，她还哪来的道心？
姜采眉尾痣轻轻一扬，似怅然，也似释然：“我道心有损。”
头顶长老冷嗤：“你已入魔，活该如此！”
姜采并不理会头顶聒噪，她眼睛看着自己和和尚之间的距离。遥遥山道被道门阵法所压，已成为她过不去的天堑。她已经感觉到自己体内生机的流逝，到底也有些遗憾。
面颊映雪，眉目冰凉。姜采苦苦抵抗，唇角渗血，口上却轻喃：
“大师，我堕入魔道，情非得已。道心有损，非我自愿。我自知自己道门已断，但我并不愿这般放弃。大师，这世间用修为、出身将人分为神魔人，一颗心是神是魔，却只有挖出来才知道。
“我并未不好，是仙门不好。人鬼不分，神魔不辨，斩了就斩了，又有何辜？若我有机会，自然还要继续杀下去。可我修魔修道都走错了路，生机受限，前途尽无。听闻‘四荒镜’可开启佛门的‘三千念’，帮人溯往生，知古今。大师，我可能用此法，求一个生路？”
那佛门和尚目露不忍，想要说话时，被头顶的一声打断：
“人鬼不分，神魔不辨？姜采，昔日我怜你天资聪颖，必是仙门栋梁，哪知你入魔到这般地步？竟认为自己所杀之人皆是该杀的？你……罢了，我与你那被你害死的师父昔日有些缘分，你只消跟我们回去，我们帮你除去你身上魔气，仙门仍愿接纳你。”
姜采微微笑。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那个与自己说话的老修士。她道：“师父非我所害，乃是你们逼迫。你与我师父昔日的缘分，不过是你想抢我师父当炉鼎，被我师父一剑毁去七八神魂。老匹夫，竟有脸面拿此来说事？”
周围哗然，说话的老道士五感灵敏，霎时感知到周围修士们的窃窃私语，以及望来的诡异目光。
他大怒：“姜采……”
姜采声音抬高：“我话没说完，急什么？！尔等想除去我身上魔气，带我回仙门？抱歉，我不信你们，我也有未做完的事，不会跟你们走。”
姜采望着天，望着佛门圣地的山门。她拂去自己面上的雪与血，轻声道：
“我心中无怨无恨，知世人愚昧，些许误会之事，我并不放在心上。大师可放心，我不会大开杀戒，便是死于此地，也不会因怨气而成鬼成魔。姜采立于此地，只想为自己求一道生门，为我所庇护、所守护者，求一线希望。
“我不能死。大师，我可有生路？”
她面容冷清，眼下渗血。“玉皇”悲鸣，皓雪袭杀。那一年，修真界前去围观诛杀此魔的修士怔忡，都记住那女修仰脸、声声泣血般的问题：
“我可有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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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剑元宫的外门弟子常识课上，大雪飘飞，新入门的弟子们被剑元宫旧年往事吸引，迫不及待地问那授课先生。
一课堂的人，都紧了紧身上的厚裘。
距离姜采被诛杀已过去了百年，姜采所盗取的“四荒镜”分明也已归还，众人以为一切会恢复正常。然而，天仍然一日比一日冷，近些年，修士们还在不断被杀戮……
授课先生打个哆嗦，不敢多想，他继续说下去：
“姜采一个人，怎么能打过三大仙门联手？不过，她要被抹杀在‘问心阵’下时，据说她的未婚夫君来了，带走了她。”
弟子们齐齐：“哦……姜采还有未婚夫君？”
授课先生暗自叹息：“哎，你们是不知姜采当年的风采。她何止有未婚夫君，她未婚夫君，还是她盗取的‘四荒镜’的主观长阳观的首席弟子。当年那两人订婚，整个修真界何其轰动。都过去咯……”
弟子们有些面露恍然；有些家中有背景的，却面露古怪，嘀咕：“您说的，莫不是张也宁？”
张也宁。
此名一出，满堂死寂。
“那、那不是那位、那位……堕仙么，至今还被镇压着，”弟子中有人，胆怯地指指天边某个方位，“可不能乱说，那可是堕仙，是原本飞升的仙人中途折回来的……”
授课先生叹气：“要不怎么是未婚夫妻呢？一个成魔，一个堕仙。”
有弟子喃喃：“好一对神仙眷侣……”
授课先生不敢表露对姜采的同情，当即怒打弟子：“什么神仙眷侣？是魔头，魔头！那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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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烂漫，雪凝成冰。
又坚持了整整七十二时辰后，“玉皇剑”黯然失色地摔下，剑身尽是裂痕，周围修士却越来越多。剑依偎向自己的主人，姜采盘腿坐于血泊中，奄奄一息，气息微弱。
头顶高喝声已经焦躁：“姜采，你还不与我等回头？”
姜采垂面而坐，已然没有力气说话。她被万剑穿心凌迟，血染道袍，肌肤寸裂，哪怕围观者，也为此骇然。
“好、好、好！”头顶咬牙切齿地传来三声好后，阵法再催，要绞杀此女。
“问心阵”光华再亮，一重重强猛法力与剑气相合，凌迟向姜采时，忽有一道青龙声鸣喝半空，一道雪白人影身随青龙，拂袖落地。
周围静谧半晌后，修士中响起窸窣的、透着忌惮的窃窃私语——
“张也宁，是他！”
“长阳观那个堕仙！他不是失踪了么，他来救这魔女？”
姜采听到张也宁三个字，缓缓抬了目：
宽衫博袖，白袖丝绦。
他从雪中走来，分明纤尘不染，然眉心一道堕仙印，出卖了他的身份。
这是她的未婚夫君，但是……她与张也宁，并不熟悉。哪怕他堕仙，她堕魔，她也从未想过两人会再见面。而今，他是要——
张也宁一步步上前，堕仙之名，让周围修士纷纷后退。头顶天穹上的长老们恨怒无比地吼着“张也宁你敢出来”，四方雪雾落落凝固成冰。
张也宁站到姜采面前，他曾是仙门魁首，轻松无比地破开了“问心阵”，弯腰蹲下，与姜采对视。
雪簌簌在袍，他玉冠琳琅，如鹤如云，更像的，却是一轮亘古不变的皓月在天。
张也宁清清冷冷：“姜采，我给你一个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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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万剑齐出，法阵齐开。张也宁抱起浑身是血的姜采，带她离开“三河川”。
姜采知道自己生机已断，知道自己即将身死道消。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被他带去不知是何的归途时，冷然多年的心，也在那刹那觉得安宁。
他似乎带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那一路风雪凛冽，刺骨冰寒。冰雪弥漫，梦中却仿佛有一轮皓月相伴。可惜梦境时远时近，月亦有阴晴圆缺。
那轮皓月啊，人曰，不可依恋。
姜采闭上眼——
生路、生路……她真的能等到么？
张也宁……你又在做什么呢？

第2章 沙漠中，黄沙漫扬。 ……
姜采死后，重生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最开始。
荒漠无垠，烈日炎炎。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扬尘中越来越近，空气中流窜着极淡的尸臭腐烂味。
一行穿着破烂的人弓着身，偷摸地在起伏的沙丘间匍匐。沙丘中埋着许多兵乱后的尸首，他们贪婪的目光盯着这些死人，欲从中收缴一些战利品。
然而尸体腐烂太久，身上值钱的早已被人扒走。为首的汉子啐道：“格老子的，找了半天，一个子儿都没找到……一群穷鬼！”
他身后“砰”一声，似人摔倒之声。此声过大，闹得为首汉子僵硬一瞬，待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他才回头恼怒：“干什么？不是让你们小声点儿，不要把妖物引来么？”
他后面的几个人趴在沙土中，掩饰着激动抬头：“老大，这里有只肥羊！”
汉子一听，目光陡然亮起。他怕弄出大动静惹来妖物，便小心趴下去，一路爬到同伴们身边。几个男人急速扒开沙土，他们先看到一只纤白的手。
众人一愣。
这只手手腕微纤微柔，在日光下莹莹如玉。然这只手半蜷着，指腹有粗茧，乃是被武器所磨，可见手的主人是会武功的。
不像是死人手。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不敢挖下去。在这般乱葬岗之地，谁知道他们会挖出什么妖物？
好一会儿，为首的汉子啐口唾沫，率先扑过去挖开沙土：“奶奶的，怕什么？！老子们都快穷死了，还怕死人？”
众人恍悟，与他一同扑将上去。众人七手八脚地挖那沙土，渐渐的，将沙土下一人挖了出来。
竟是一姑娘——
砂砾如河如流，缓缓从她面上拂去。睡在沙土下的姑娘闭着目，穿一身兵士服。她死后盔帽已丢，一头乌黑长发散荡身下，眉尾一颗黑痣。此女虽眉目间蕴藏英气，却到底眉目清丽似雅。
像个美人胚子。
美人也无法阻挡人心贪婪。既已开挖，谈何放弃？众人低着头继续挖，将尘沙从这身着兵士服的女人身上抛开。他们四处摸索，想找到女人身上的值钱物。同时，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个女人的死因——
“一个女人出现在打仗军里，是女扮男装？混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有可能是来看她情郎的？”
“嗨，这世道，连女人都要出来讨生计……”
他们小声讨论间，没有注意到，天一点点阴沉下去，四周狂风渐作。随着面上的尘沙越来越少，那被埋在沙土下的姑娘，面容一点点有了生气，一点点唇红面白起来……
一个男人抓着这姑娘的手，迫不及待地向她腰下掏去。蓦地，那只手指节微动，姑娘睁开了眼。
在两侧腰际都被男人们迫不及待掏取钱物之时，已睁开眼的姑娘眼睛望着上空，睫毛微微一颤。忽而，她提力一掀，身上尘沙荡开，整个人翻身从沙土下跃出。
长发飘荡，腰肢如剑。半跪在地的姑娘回头，眉尾一点痣在日光下轻轻一勾。
她扬眉斟酌：“你们……”
男人们呆呆看着死而复生的姑娘，面如土色，当即“啊啊啊”惨叫着私下逃亡。却见这姑娘眉目忽而一凛，整个人拔身而来。她盯着的方向是这群人里为首的汉子，这汉子见她杀气腾腾地扑杀而来，吓得滚倒在地，迫不及待往外爬：
“姑奶奶饶命！我们以为你死了，要是知道你没死，谁敢扒你祖坟……啊呸呸呸！姑奶奶艺高人胆大，你死了我们也不该扒你祖坟……”
姑娘凌厉无比地向汉子擦身而来，她手张开一把拽住男人的手臂。她将人向后重重一扯，借力凌空一跃。汉子被她压倒在地时，她长腿踹出，长发在风中飞扬之时，她将一头冒然出现在汉子身后的妖物踹地向后跌开了三丈远，轰一声倒地。
妖物“嗷”叫一声，迅速钻入沙漠中。然黑影在沙土地表间漂游，再次向姑娘所立的脚下袭来。
妖物声音幽森，在沙漠中起伏：“鸮——”
其他男人纷纷躲在沙丘下，偷偷观看，见那姑娘手提着他们的老大，与那钻出沙土的妖物再次大战。他们老大在姑娘手里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而这姑娘肢体略微僵硬，几次被妖物差点袭中，偏偏她奔跑间，一次次死里逃生——
众人傻眼。
最后一次，姑娘手提着汉子，远离妖物长达五丈。她扭头，在烈日下眯眼，看到那妖物已被惹怒，张牙舞爪地扑向这边。
妖物身如鸮，长狗尾，却生着一张人脸。那张人脸表情生动，充满恼怒，看得周围人更是惶恐不安。
被姑娘提着的男人尖叫：“妖物又来了！快躲，它会吃人的——”
姑娘凝目，低喃：“人面鸮？”
男人一愣：“什么……”
他没有问完，已被姑娘一脚踹开。但见妖物扑将而来，卷起周围大风。沙土卷着风袭来，那死而复生的姑娘却纹风不动，长身玉立。她手在身前张开，在人面鸮扑来对她张开血盆大口时，她手中快速做出一个结印，厉喝：
“玉皇——”
周围男人们睁大眼，以为有什么奇遇会发生。然而，那气势嚣张的死人姑娘做了那么复杂的结印后，什么也没发生。
人面鸮歪头，奇怪的：“鸮？”
姑娘：“……”
下一刻，短暂失神的她被人面鸮张嘴吞下，妖物利齿咬下！
众人惶恐之际，见人面鸮惨叫一声，腾一下扑倒在地。原是那姑娘长腿和身长在妖物嘴里强硬撑开，她被咬得周身滴血，狼狈地钻出人面鸮的嘴里……人面鸮挨次扑来，姑娘被直挺挺撞飞，“咚”一声摔入几个男人躲着的沙丘后。
她仰面躺在沙土中，睁开眼，满面满身都是血，面无表情地和那几个研究着她死没死的男人们目光对上。
男人们：“……”
人面鸮席卷起来的风吹来，众人急了，不管她到底是什么东西，起码现在她和大家站在一个队伍。男人们七嘴八舌：“你别放弃啊，你得支棱起来啊！”
“你刚才不是挺牛的么！你是不是要召唤什么？你要不要再试试？”
“妖物来了，你赶紧起来啊！”
姑娘发丝凌乱拂面，就着一头脸的血，煞气森然，可怖十分。
男人们整齐地向后退一步，见躺在地上的姑娘向他们伸出手，声音冷静而礼貌：“给我一把武器。”
男人们疯了：“姑奶奶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有武器啊！”
姑娘在妖物身下翻身躲过后，瞥他们腰下一眼：“腰带也行。”
男人们凌乱：“我们是男的啊？”
姑娘打斗中竟然飞来一句：“我眼瘸，竟然没看出来。”
眼见着人面鸮扑来，男人们没有别的办法，一人慌张而害羞地抛来一腰带，被这翻身而起的姑娘一把握住。他们眼睁睁见着姑娘就着这一身血，凌空跳起，丝毫不怕地将腰带当做鞭子用，扑向那人面鸮。
鞭声在半空甩响——
那姑娘用腰带锁住妖物周身，她一次次被撞开，又一次次扑去。最后，她百折不挠地跳上了人面鸮的头顶，被如何甩都甩不下来。
姑娘面色冷淡，腰带绷住身下妖物那张表情狰狞的人脸！
铺天盖地的妖物尖啸声中，姑娘杀了这只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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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物轰然倒地后，姑娘喘口气，回头看向方才给她腰带的男人们。她想说什么，但这群男人看到她的脸色与身上的血，齐齐后怕地往沙丘后躲。
姑娘扬了一下眉。
男人们瑟瑟发抖地躲避着，唯恐那能杀了妖物的姑娘想起他们扒拉她的“尸体”，折返来与他们算账。风声赫赫，他们心中祈祷着，半晌没听到动静。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向外看一眼，一愕：
“那女人……”
众人慌乱：“她是不是守尸呢？”
探出头的人茫然：“她……走了。”
男人们呆愣片刻后，齐齐从躲藏的沙丘后钻出来。他们聚在一起，立在沙丘上眯眼，向沙漠中望去。
他们见到那死后复生的姑娘走在荒漠中，长发扬飞。
她身长如玉，脚下踩着影子。
非是鬼怪。
黄昏光暗，她一边走，一边脱去身上的兵士服。她随意地扎起自己在风中乱飞的乌发，铠甲和兵靴都扔在沙漠中。
随着兵服退去，姑娘一身千草色的女袍伴着飞扬的发间丝带，一同在风中飘舞，托着她窄而韧的腰身。
此女宛如黄赫沙漠中的水草精，清新靓丽。她赤足行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中，洒然漫悠，闲庭信步。
周围有蠢蠢欲动的人面鸮偷袭她，都被她用手中腰带解决。
她一路走，留一路血。
而她不回头。
立在沙丘上，为首的汉子呆呆看着她背影半晌，忽然福至心灵，手放在嘴边作出大喇叭状，大喊：“姑娘，你叫什么——”
“姑娘，世道不易，孤寡难行。我们兄弟，愿意追随你——你叫什么！”
那姑娘回头，眉目明晰又悠然，傲慢又洒脱。她看向沙丘上的男人们：
“姜采！”
“吾名姜采，行坐不改。尔等归顺，今生我必护尔等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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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寻常人类，如何知道这位姜采在修真界的鼎鼎大名——
四大仙门之一剑元宫的首席弟子。
曾万剑穿心而死，一朝重生，自有新的机缘。

第3章 修仙问道，中有无数次……
猎食归来的同伴抱着脏兮兮的兵士盔甲回来，问老大在哪里。他们被几人中叫魏说的头子努努嘴，示意他们往高处看——
沙丘之上，青衣乌发的姑娘盘腿，如同吸收日月精华般，在日光下已坐了一个时辰。她闭着目，手上结印，干脆利索。
然而沙丘下的同伴们屏着呼吸等了许久，也没看出他们新认的老大有召唤出什么。他们再等了一会儿，见沙丘上的姑娘睁开眼站起。砂砾吹拂她的衣袍与发丝，她在烈日下站一会儿，摸了摸下巴。
姜采转身，向沙丘下缓缓行来。
沙土起伏，她甚至还被绊了一脚。然几人观她，她漂亮的眉目间，依然是那副“天下老子最牛”的神情。
也许她真的是天下最牛。
——毕竟也没几人“死而复生”后恢复得这么快。
姜采下来后，刚认的小弟们忙殷勤地给她腾出位子，将一串烤好的妖物肉串递给她。他们憨笑：“这里没啥能吃的……老大你刚刚‘复活’，妖怪的肉你应该能吃吧？”
姜采接过肉串。
她习惯性地摸了下自己腰下，什么也没摸到后，动作一顿。想到如今难处，她只好怅然一叹，乖乖吃肉。
姜采腰肢窄长，却又不是寻常女郎那般纤弱，那样力量美感与女郎本身的美感结合，冲击何其大。小弟们盯着她柔又劲的腰身看呆，待她望过来，他们才纷纷躲开视线。
他们挤眉弄眼半天，还是魏说鼓起勇气，跟姜采打探：“老大，你怎么在乱葬岗醒来的啊？你是怎么死的啊，你还记得么？”
姜采一顿，心中浮起些许惆怅。
她回答：“不记得了。大约是人间历练之类的原因吧。”
——她其实记得自己如何死的。
问心阵下，万剑凌迟，之后她被张也宁带走。张也宁送了她最后一程。
然而那是她真正的死因。
这些凡人问的，应当是她怎么在这人间死的。
可姜采是修士，寻常凡间武器杀不死她。她出现在凡间，只会是因为自己在凡间历练，以求突破，提升修为。换言之，她应当是重生在了自己某段时期的人间历练阶段。
可惜姜采经历过的历练太多，她完全不记得这次历练是哪次。
她只知道她真的“复活”了，也许还复活在了自己死之前的某段时光。
可是……时光回溯之术，世间无人能修得。张也宁若有那般厉害的本事，他自己为何不“重生”，反而便宜她？
她与他又不熟。
“老大，老大？”
姜采出神间，被人喊醒。她微抬脸，神色冷冷清清，让伸手在她眼前晃的人瑟缩一下。对方平缓了好一会儿，到底被好奇心战胜胆怯：“老大，你是不是会什么法术啊？”
他用手比划：“昨天你醒来后，和那个妖物大战的时候，你就做了一个手势……刚才你也一直在做……”
姜采沉默片刻——结了那么久印，也没效果。
她镇定接受自己的新人生：“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女子。”
弟兄们：“哈？”
——手无缚鸡之力？
拿着腰带就能单杀妖物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奇女子么？
大家面面相觑半天，勉强道：“那……可能是老天不忍心看老大这样的奇女子死，才让老大复活的吧。对了！我想起来了，一般不是说不是有什么执念，才舍不得死么？老大你有没有啊？”
执念啊……
姜采又沉默了半天。
她像在开玩笑一样：“乞望天下安康，妄图以身侍魔，是执念么？”
众人被逗笑：“哈哈哈哈！”
姜采莞尔，似觉得有趣，跟着他们一同笑起来。
黄沙漫扬，她赤足踩地，笑容清浅间，透着几分洒然，无意间让人心生亲昵。一顿烤肉时间，弟兄们对她的信任更多了些。
夜幕渐渐降临，沙漠间笼上亘古般的宁静。
没有篝火，没有点灯，几个人围着姜采，安静地吃着食物。黑暗间，一层沙砾从月亮下席卷而来，迷离似幻。
一人抬头看天：“好大的月。”
姜采睫毛轻轻颤了下，抬头看向天上之月。沙风袭来的下一刻，她忽然抽身跃起，让身旁坐着吃肉的同伴一惊。众人见她凌空而袭，手中吃完肉的干棍子被当作剑，向身下沙漠捅去。
下一刻，漫天哀嚎声响起，窸窸窣窣之声变大。
众人脸色惨白间，见明月下的沙漠中，一群人面鸮从沙土下钻出，以极快的速度袭向他们。他们尚未反应过来，已听到姜采厉声：“起来，迎战！”
众人慌了：“我们不会……”
“我们不敢啊老大……”
姜采手中棍子插入一只人面鸮的眼睛，人与妖物一同摔入尘沙中。
众多妖物扑向她，她青绿色衣裳与白色裙纱在风中飞扬，回头向身后男人们看时，发丝拂过面容，冷而凌厉的眉目不复方才的悠闲：
“不会战，就与我学！
“生于乱世，生灵涂炭，焉敢后退？！”
众人呆呆看着她，看着那刚认识不久的姑娘被妖物们包围。血腥味在空气中萦绕，男人们在魏说的领头下瑟瑟发抖地持着各类趁手的武器迎上前：
“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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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沙漠中恢复宁静。
魏说发着抖，带着一腔略微亢奋的心，与伙伴们一同打理着战场。
妖物横行的时代，每天都有数不尽的凡人死去。这群人每天躲避妖物，在乱葬岗中徘徊，这是第一次，他们与自己眼中战不过的怪物开了战，并且获得了成功。原因是——
魏说抬头，看向明月下的沙丘。
姜采昂然而立，衣袂飞扬。她的衣上沾了血，她低着头艰难地为自己包扎伤口。整个过程中，她蹙着眉，立在月光下，这在魏说眼中，如圣光般明辉烂烂。
魏说犹豫一下，与旁边那些在妖物尸体中翻找的同伴们说了两句后，他抓过一身叠得整齐的兵士服，艰难地爬上山坡。
魏说：“老大！”
姜采回头，见是这群人中原本的老大。男人一身粗鄙，蓬头垢面，身上沾了许多妖物血，却对她笑得一脸讨好。
魏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姜采不抱希望地问：“等一会儿，我先开口——有酒么？”
魏说干笑：“咱们这地儿……”
姜采抬手惆怅：“懂了，不必多说伤我芳心了。”
她转过脸后，魏说已习惯她的冷脸，主动爬到姜采身边后，他悄悄将自己怀里抱着的兵士服递过去。姜采垂头看一眼，并没接。
魏说燥红脸，有些无措：“老大，这是你昨天刚醒来时脱的衣服……我想这是你的东西，就和兄弟们给你洗过了，帮你找回来。这衣服……也许能让老大你想起你‘死’前发生的事。”
他比划道：“老大你被埋在沙漠里，我们在这里徘徊了好多天都没找到你，你真的被埋得挺深的。要不是有深仇大恨，谁会这么对付你啊？”
姜采随意瞥一眼兵士服，未接过：“人死如灯灭，不必回头。”
魏说愕然半天，眼中光微微暗了一下。他挣扎一会儿，还是将衣服下面藏着的护心镜取了出来：“老大，这是你原来衣服里面的护心镜。这上面好像有字。”
姜采挑了下眉，这才接过这面已经有了丝丝裂痕的护心镜。她伸手拂去镜上的灰尘，读出了角落里写着的几个字：
“御妖司，赵长陵。”
濛濛月色下，姜采目光从护心镜上移开，抬目盯着魏说的面容，多嘴一句：“把嘴边的血擦干净。”
魏说暗惊，以为她看出了什么。但他抬头警惕时，姜采依然面容平静。
她立在月光下，本领高强，仙姿鹤影，哪是寻常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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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妖司”，是人间都城中掌管天下妖物的一司。
自妖孽横行于世，皇帝设立了“御妖司”，专司天下之妖。只是“御妖司”覆盖到底有限，以至于都城附近少妖纵横；都城之外，万妖成王。
此处沙漠之地，自姜采醒来，她赤手空拳，已经杀了数不清的妖了。但妖物如此之多，让姜采暗自沉吟——
“什么？去都城找御妖司？”
次日傍晚，聚在一起猜测谁是“赵长陵”的一群男人们，听到了姜采的最新抉择。
姜采颔首：“世间妖物太多，此处又罕见人烟。我想弄清楚真相，势必要去都城走一趟。尔等若不愿，可留在此地……”
她话没说完，就怔了一下。
因伴随着“噗通”几声，几个男人跪了下来。一左一右的，魏说和另一个男人紧紧地抱住姜采的大腿：“老大别丢下我们，带我们一起去都城吧！”
“我们也想去都城，那里有‘御妖司’，肯定比这里安全。但我们以前没本事，走不出这里……”
姜采建议：“我委婉地说一下哈：你们这般废物，还是留下为好。”
男人们立刻：“不要啊！”
“我们要跟着老大！”
“老大你哪里委婉了？”
姜采两条腿均被抱住，她低头俯视夸张的男人们，凝眉：“你们……”
她才说了两个字，便被男人们的嚎啕大哭声打断。
哭声扰得姜采耳朵疼，如同十万只乌鸦在耳边飞。好一会儿，姜采烦了：“好吧好吧。”
弟兄们传来欢呼声，立刻从地上爬起。他们激动地来抱住姜采，兴奋地直道谢。姜采反应慢一拍，已经被他们抱住。她僵硬一会儿，道：“到了都城，须得听我的。”
男人们嘈杂的欢呼声，让她的声音显得低弱，无人听到。姜采无奈地等了一会儿，刷地抽出腰下一把匕首，在身前一划，划出一大片空白之地。
以魏说为首的男人们近不得身，可怜巴巴道：“老大……”
姜采：“让开路，我去抓几只人面鸮。”
男人们放下心，又很不解：“我们都要去都城了，还杀怪物干什么？”
姜采叹气：“不是杀，是抓。”
男人们：“哈？”
姜采：“我的剑不听我的话，我没法御剑飞行。”
男人们：“哈？”
姜采抬头看向天上那轮皓月：“抓几只人面鸮，人面鸮日飞千里，可送我们去都城。”
男人们吼：“老大，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么？”
姜采：“你们赶紧想办法学酿酒吧。”
男人们愕然。
魏说在一片茫然中，试探道：“御妖司的那个赵长陵，送老大护心镜，是不是爱慕老大啊？”
众人齐齐看向姜采。
姜采愣一下后，露出颇觉有趣的笑。
她伸出一指挨在唇前，乱发拂唇，她在这一刻竟有几分魅惑美：“嘘，月下莫多言……我有未婚夫。”
她转过身，隐晦地抬头看一眼月光。
男人们欢呼又敬佩地看着她远去，姜采独自行在月下沙丘中。
沙雾起伏，妖孽纵横的人间，姜采行走间，再次隐晦地看一眼天上的月亮——
张也宁的法相便是皓月。
月光所在之地，他俱能感知。

第4章 一道蒲涞海，将玄真界……
一道蒲涞海，将玄真界分为人界与修真界。
蒲涞海隔绝一界灵气，凡人难以寻到修士，平凡修士虽以除魔为己任，却又难以寻到魔族。在修真界众多仙门中，长阳观因有此界唯一的真仙坐镇，而成为四大仙门之首。
长夜漫盈，月色铺照在长阳观的“松林雪”巅。长阳观的月亮是玄真界最为皎白明亮的。
此夜深时，童子立于松林之巅，袖袍飞扬，用葫芦将来自四方回馈的月光收集入壶。壶中装满月光精华，童子方才满意落地，持壶蹑手蹑脚地溜入“松林雪”。
童子急急向那最为朴素宽敞的观舍飞去，落地后要敲门，后方伸来一只手，一把捂住他嘴，将他拖拽而走。童子惊愕惶然，待被拽入松林一角，捂他嘴的人放开手，他才抬头，看到是一圆脸板着的小童。
童子不由松口气：“有泽，你吓到我了。”
叫有泽的道童不理会他，仍板着脸：“松林雪是你能随便闯的地方么？你干什么？”
那捧着葫芦的道童忍不住向自己无缘叩门的宽敞观舍望一眼，才讨好道：“我家主人去凡界修炼太久了，一直没有消息。之前永秋君说我家主人此行凶多吉少，让我颇为在意。毕竟那和我家主人一起的，可是那位……‘玉皇剑’宿主啊。”
众所周知，修真界最为强横的，乃是剑修。剑修以“剑元宫”为首，而剑元宫中，又以掌“玉皇剑”的姜采为首席。
那位姜采与道童的主人一同去凡尘提炼修为，自那一日起，不能去凡间的道童就为自己的主人捏了把汗。
听他这么说，有泽稚嫩的小脸稍微缓了神情——和修真界有名的女修罗一同修炼，谁不怕？赵师兄蛮可怜。
但是——
有泽仍没好气：“你担心你家主人，难道不知我家主人在闭关么？耽误了我家主人的修行，看整个长阳观，谁不收拾你！”
道童辩解：“我并非要打扰张师兄。我为张师兄采了月光精华，听说月光对张师兄修行有益处。我知道永秋君以下，张师兄是千百年来最有希望成仙的，法力最为强盛……这种事，我也不敢去打扰长辈们。既有师兄弟情谊，张师兄为我家主人算个卦，卜个吉凶……总是可以的吧？”
有泽回答：“我家主人在闭关，不能打扰。”
道童急了：“可是……”
有泽轰他道：“回去、回去！”
那道童为了自家主人安危，自然不肯轻易离去。两个道童争执间，忽觉四周灵气变动加快，二人抬头，见到天上明月变得影影绰绰，被飘来的乌云所挡。下一瞬，整个“松林雪”中，林木飘飘簌簌，枝木摇落，飞雪弥漫。
有泽顿时急了：“定是我家主人闭关出了岔子……你快点走，我没空理你，我去看看我家主人。”
那原先想求见的道童心知“松林雪”的异象与此间主人脱不了关系，他虽关心自家主人，却也不敢在此时叨扰生乱。他心中安抚自己，待寻到其他机会再来求见张师兄。
道童仓促离去间，听得有泽大呼小叫：“主人，主人……”
松林落雪不住，云月若隐若现。整个“松林雪”的灵气不稳，人人忧心在外询问时，一道门将各类气息隔绝，观舍内，一派宁静。
青年玉冠束发，灰色道袍委地，面容清寒似雪，唇角紧抿。
他盘腿坐于蒲团，微汗的发丝落于肩头与松垮道袍上。他闭目拧眉，如雪面容在此时显得些许苍白、委顿。他周身的气息已凌乱万分，整个观舍以他为中心，飞纱漫扬，器物摔飞。
这正是长阳观寄予成仙厚望的张也宁。
数月前，张也宁开始闭关。此夜他忽而心绪不宁，陷入梦魇中——
梦中大雪漫扬，冰川垂挂天地，云遮寒月。
张也宁手脚均被链条锁住，乌黑长发披散，眉心堕仙法印鲜红似血滴，雪色衣袍几与天地间的银白汇成一色。他垂着头盘坐，用内息化去天地间的寒霜，然而气候，仍然一日日冷下去。
渐渐地，他的眉角眼梢，都被霜雪覆盖，凝固起来。
他不知被关了多久，日日穿心，日日滴血。周围没有一个生灵，没有一个气息，岁月在这里，变得没有意义。
忽然，张也宁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艰难地、缓缓抬头，从散落脸颊的凌乱发丝间，他隐约看到遥远的地方，一道人影落了下来。
这也许是千百年来，他被关起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心有迫切与欢喜，忍不住怔然等待。那个人背光而立，雪光弥漫，遮挡身形与容貌。张也宁看着那个方向，眼睁睁看着那人从冰雪前转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砰——”
现实中，观舍中飞去的器具全都跌摔在地，那敛着气息修行的青年终是支撑不住，他“噗”一口吐血，身子一歪，修长有力的五指张开撑在地上。
喘息间，张也宁撑着地砖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徐徐睁开眼后，整个观舍中的凌乱气息，渐渐地平顺下来。
门外道童与仆从们敲门——
“主人！”
“张师兄，你还好吧？”
汗湿鬓角，面容苍白，唯唇角鲜血殷红。张也宁垂着目，手指揩过唇角，擦过血迹。他低头望着自己指尖的血，心知这一次闭关，又失败了。
离成仙的契机越近，闭关失败的可能性便越多。张也宁已习惯如此，并不在意。然而，他心中在意的是那个困住自己的梦魇。张也宁沉眉——
离仙人境界越近，每一个梦，都会有预兆性。他不敢大意。
他不能明白梦中的自己，为何会有堕仙印，又为何被关押在冰寒之地，且手脚都被链条锁住。
难道他入了魔，为祸世间？
那……他在梦中抬头，一心期待的那个人影，又是谁？
良久，张也宁推门而出。他玉骨清薄，虽着灰色道袍，周身无一饰物，然其立于月色下清寒之姿，仍如谪仙人一般出众。
月下飞雪，门外等候的仆从们见他平安出关，不觉放下心。却听张也宁淡声问：“方才谁来寻我？”
道童有泽一惊，知道君推算非常人能比。他自觉站出，说实话：“是赵师兄的道童，担心赵师兄在凡间历练出事。”
张也宁寒目望来。
有泽被他周身的寒意激得一动不敢动：“……因为赵师兄是与姜师姐一同去修炼的，姜师姐很凶。”
张也宁一顿，疑问：“姜师姐？”
有泽知自家主人向来不关注外事，便耐心回答：“是剑元宫的首席弟子，姜采。”
他看张也宁眉目清冷、神色不变，忍不住多说一句：“……就是与您齐名的那位姜师姐。”
张也宁淡淡看他一眼，有泽连忙闭嘴。
--
人间都城繁华热闹，车马喧嚣，匪匪翼翼。
一辆华盖马车从宫中出来，行于官道间，寻常凡人争相避让。车中，坐着一拿着一副牌的华衣女郎，与一着红色冠袍的青年。
马车辚辚，青年沉眉敛目，对面的华衣女郎乌鬓间流苏摇落，衬着她柔美精致的眉眼。她握着手中的牌，忽而轻轻从牌中抽出一张，往案面上一扔。
对坐的红衣青年不觉与她一同看向牌面。
女郎见到牌面，“噗嗤”一声笑起来，眉目瞬间灼灼生姿，柔婉动人：“赵公子，这牌是向着我的——今日宜祭祀，宜婚嫁。”
“赵公子”，即御妖司的司掌大人，赵长陵。
他眉目如冰，绯衣烈烈。对面女郎娇俏万分地望着他笑，他只道：“我此生已献于御妖司，惩治天下妖魔祸世，无心情爱。公主莫拿着一副牌来试探我了。”
公主眼波流转，春夜之色。她手中牌轻轻地在青年手臂上一打。青年微僵，蹙眉看她，她小声：“那我就出家做女冠，陪着你一同修仙！”
赵长陵目中微动，他盯着她半晌，语气微软：“公主，臣……”
他语气忽而一厉，道：“有妖气！”
“哎——”马车中的公主没来得及说出话，便见赵长陵掀开车门，从还在行驶中的马车上跳了下去。红衣青年身形在人群中几次跳跃，丝丝缕缕的灵力从他周身散发，半空中微弱的妖气波动，为他指引方向。
马车中的公主急忙吩咐：“我们跟上去看看……都城怎么会大白天有妖？”
青云白日，妖气纵横。
公主马车赶到御妖司前，御妖司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通。公主雨归嘱咐车夫将马车停在角落里，她一手握着自己的牌，一手轻轻掀开车帘，向御妖司门前望去——
“他们和妖为伍！”
“绝不能放他们走！”
赵长陵在下属们的带路下，匆匆步入人群。他不只听到己方人的忌讳，也听到对面的辩解：
“冤枉啊，各位大人！我们不是和妖为伍，我们只是拿人面鸮当坐骑……老大，你快和他们解释啊？”
一道女声悠漫含笑：“原来这就是御妖司么？好气派。”
御妖司的人忍怒：“姑娘，你和妖是什么关系？”
姑娘：“嗯？没什么关系。”
御妖司这方：“那你就杀了这些妖，好证明清白。”
御妖司的下属们纷纷后退，让出路，赵长陵从人后步入人前。离那妖气越近，他看去时，目光蓦地一下凝住。
十几个人面鸮拍着翅膀，张狂无比地冲着凡人吼叫。人面鸮不知被用什么法子控住，无法攻击凡人。那些妖物旁边，站着十几个愁眉苦脸、两边劝说的凡人。赵长陵目光直直看过去的，却是那闲适无比地斜倚在妖身上的青衣女郎。
华胜落眉心，明目若噙霜。
姜采长腰微斜，慵懒而站。她发丝微扬，含笑望来时，眉梢痣轻轻一勾，既悠然，又凌厉。
隔着人群，姜采目光与赵长陵对上，赵长陵听到她那不紧不慢、带着些许轻慢浪荡的腔调：
“我和妖没什么关系，但是你们不信，没关系，我们可以证明一下——我且来试试御妖司的本事！”
话未完，她身形腾空跃起，一手持剑，另一手在后一扬。刹那间，她身后众多人面鸮的控制一瞬间被解开。妖物们拍着翅膀扑向御妖司的人，姜采脚轻轻踩在妖物头顶一下，与妖一同杀来。
青白色袍扬起，气势如洪扑袭！
伴随着她的手下们绝望的呼唤：“老大——”
……初来乍到，能低调些么？
--
妖气满天，杀气腾腾。马车中，公主雨归将牌轻轻地往案面上一一摊开。
她低头看牌，目中光灼：
“今日月空，四相，敬安，解神。宜动土，宜出行。
“有幸重逢师姐，此行不虚。”

第5章 姜采乃用剑高手。 ……
姜采乃用剑高手。
在御妖司诸人眼中，她半点法术不会，然仅凭一把雪青长剑，便让御妖司前围着的人纷纷败退。
赵长陵略有些怔忡地看着她——
身如松玉，剑比惊鸿。她一人出手，已可挡千军！正如昔日……
“扑通！”
“啪嚓！”
身边接二连三的己方人被打倒在地声，惊醒了赵长陵。他双目一沉，眼见那几只人面鸮扑在倒地的己方人身上，獠牙张开，口涎滴答；而姜采长剑如虹，将御妖司外……弄得妖气腾腾。
魏说等人本就心噗噗狂跳，眼见赵长陵眼神冷锐，便赶紧张口提醒：“误会、都是误会……老大！”
姜采身后寒气袭来，她劲腰一拧，剑锋顺势在地上擦过支撑身子腾空。她回身后望时，见御妖司那位首领青年手中结印念咒，数张符纸从他袖中飞出，金光煊赫。
姜采扬眉：“修士？”
她方才试探出御妖司其他人不过寻常凡人，略微失望时，便碰上这位似学了些道法的青年。
此功夫不待诸人多想，符纸如刃，在半空中贴向那些张狂的人面鸮时，更多的符纸在半空中一旋，迅疾纵向姜采。姜采横剑相抵，对方些许道法激起一重重巨浪，将她向后掀飞。
姜采目中生亮光，被激起斗志。她认真了些：“不错。”
剑再来！
御妖司前，旌旗旗杆掀倒，被符纸制住的人面鸮被人拿下，人们衣袍被风吹得凌乱，努力地张目，看向那天上地下打斗激昂的青年与姑娘。
烈风狂躁，灵气骤乱。金色符纸与青白长剑交错，砰然剑鸣声，让人耳鸣不住。诸人抵抗不住退散时，远远的，那辆悄然停在御妖司巷口的马车中，公主雨归手指轻轻一划，让自己这片天地静下来，好观望战场。
姜采自醒来，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对手。她虽失去法力，剑术却独行天下，此时正是将自己剑术重新熟悉起来的机会，自然不错过这次比试。
对面赵长陵渐渐撑不住。他虽会些道术，到底抵不过凡间武者之势，剑之凛然！
赵长陵所御符纸黯然一瞬，他单膝跪地摔倒，周围人哗然。姜采手中剑再起时，那单膝而跪的青年仰头，俊秀面容被剑光照出妖冶之色。青年盯着她，目中光幽幽闪烁，喝一声：“姜采，够了！”
众人皆一怔。
他如何知道这姑娘是谁？
魏说等人，已经想到他们“救”出姜采时，姜采身上所戴的护心镜。
姜采同样短暂一怔。
在这一瞬间，她眼前看到的人，不是赵长陵，而是张也宁。
“张也宁”手御道法与她而战，白色道袍凛然，发丝拂面，目光清冷地看过来……
他眼睑微掀，修长的手指微屈，一个结印若隐若现……
姜采登时如临大敌。
张也宁！
她从来不敢小看的张也宁！
她迅速要祭起法器，召唤法剑，身子更是倏地一下向后疾退，绝不和他近身。姜采身子在半空中疾退时，一声“玉皇”已然出口，却突得想起自己如今召唤不了“玉皇”。
她霎时醒过来，神识清明时，身子被前方一阵猛烈的道法劈中。
魏说等人慌乱：“老大！”
姜采“噗通”一声，头朝下直直摔倒下来，看得周围人一阵麻痛。魏说等人七手八脚地去扶她，姜采抬手，疲累地挥了挥。她被磕出了一头脸的血，发丝也乱了，这般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架势颇为骇人。
赵长陵已经整理好衣襟，从容面向她：“御妖司不是你可以试探的地方，你走吧。”
姜采盯着他。
她知道自己方才是中了对方什么幻术，把对方看做了自己最忌惮的对手。
她立在光影暗处，撑着剑站起时，只让人看到她被衣袍所托、苍美又瘦削的一段腰身。众人看得怔住，她忽然问：“你是张也宁的替身么？”
赵长陵一愣：“谁？”
姜采没吭气。
赵长陵面色蓦一下绷紧，他拂袖冷声：“姑娘认错人了吧？”
姜采微微一笑，也不和他多说。
但她心中认定了这人与张也宁脱不了干系，自然不肯放过此人。至于张也宁是此人替身这种可能……绝无可能。
御妖司前，赵长陵背过身嘱咐手下将妖物带走时，听到姜采懒洋洋道：“这位公子，忘了问了，御妖司招人么？”
她含笑眼眸瞥一眼自己方才的手下败将们，不管自己满脸的血在他人看来是何其可怖。她悠闲地用指擦去唇角血，如玩游戏般轻轻吹一下。赵长陵回头来，正看到她扬下巴，轻飘飘道：
“我看御妖司的人本领似乎不太够，正好我也嫉妖如仇，不如招我进去试试？
“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赵长陵盯她许久。
姜采挑眉。
赵长陵不知她是装傻还是真傻，他蹙眉片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试探道：
“御妖司，赵长陵。”
姜采眸子微微眯了一下，想到了护心镜上的名字。她面上神色不变，抱拳称好，迎来赵长陵更加僵硬的脸色。赵长陵背身时，姜采侧头，微微向一个方向望了一眼。
她与一辆马车中掀开帘子的漂亮姑娘四目相对。
那姑娘似没想到她有这么灵敏的五感，愣了一下，刷一下放下车帘，马车缓缓离开。
旁边御妖司的人压着火气：“姑娘，你到底要如何？”
姜采眼睛看着那辆离开的马车，口上道：“想嫁给你们大人。”
对方一愣后，倨傲指着离去的马车：“你做梦！看到没？那可是雨归公主的马车！我们赵大人，是以后的驸马大人，不是你这种人比得上的。”
姜采觑他一眼：“知道我不可能嫁你们赵大人，你还问？”
问话的人握紧了拳头，眼睁睁看着这个自己打不过的女人进了御妖司。
--
姜采剑术高超，对妖物并无手软。如此考察之下，赵长陵给不出理由反对，眼睁睁看着姜采带着她那一诸弟兄，加入了御妖司。
夜深人静，赵长陵在房舍中入定。定神之香缕缕烟雾飞腾，他面前置有一铜鼎，铜鼎“叮咣”作响，似压着什么东西。在铜鼎“叮咣”撞击之声中，赵长陵心浮气躁，无法静心。
他不自觉地想到白日堵在御妖司前的青衣女郎。
姜采、姜采……
这个名字如魔咒一样折磨着他。
她雅致高贵，又闲然似鹤。她撑剑而立，虚弱又强硬，偏偏问一句：“你是张也宁的替身么？”
张也宁……
赵长陵隐隐觉得这名字耳熟，心中浮起燥郁感。
他想着姜采，沙漠无垠，阴气锁阵，她是怎么活过来的……守在门边的御妖司卫士见司掌大人这般烦恼，忍不住开口：“大人可是为那个姜姑娘心烦？”
赵长陵看过去。
卫士道：“那姑娘……有点邪性，看着不好惹。大人不想看到她的话，不妨派她出去杀妖，不要留在都城？”
赵长陵沉默片刻，忽而低喃：“我施的法术，分明是让她看到最在意之人，心里忌惮……她为何看到的，是‘张也宁’……这个人，我不认得。她也不应认得。”
卫士没听懂：“哈？也许……那是她情人？”
赵长陵一拂袖，案面上器具被他一扫而摔。他盯着那多嘴卫士，语气隐怒：“绝无可能！”
赵长陵：“她心中最在意之人……理应是我才对。她想起的……”
——应该是他们的过去才对。
卫士茫然又不解地看着司掌大人，见赵长陵颓然垂肩，自嘲一笑。
赵长陵闭目，睫毛轻轻颤一下：“你说得对，她很邪性。”
——她是如何活过来的？
他将要再说什么，铜鼎“砰”一声炸开，一只生着五彩飞翅的鸟从鼎中飞出，绕梁徘徊。鸟鸣声清越如歌舞声，抚人心弦。
卫士仰头开口：“鸣鸟醒了……必是有妖祸世。”
赵长陵颔首。
此灵禽名唤“鸣鸟”，意祥瑞，兆妖魔。鸣鸟苏醒，代表有妖魔作乱。赵长陵豢养此鸟，正是为御妖司预警。
不再多想姜采，赵长陵吩咐人推开窗子让鸣鸟飞出，他嘱咐：“御妖司上下听令，跟随鸣鸟寻找妖气。务必在妖物杀人前将妖物找到、诛杀！”
--
寒夜清冷，鸣鸟挥动五彩翼，在都城天地间徘徊。
都城百姓人人闭户，御妖司诸人都被派了出去捉妖。鸣鸟每夜巡视都城，然御妖司的人每每赶到，妖物已将人掳走，消失不见。数日下来，都城已有四五人被抓走。
深夜之时，姜采在御妖司的藏书阁中翻阅书籍。据说，藏书阁中藏着御妖司最大的秘密。
魏说跟在她身后一惊一乍：“老大，咱们初来乍到，又不会法术，咱们可别冲出去捉妖啊。听说好多人家的好姑娘都不见了……这都城，怎么比沙漠还危险啊？”
姜采：“来都城，你没事做？”
魏说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嘿嘿笑：“我和弟兄们在外面闯得久了，到都城里想起来我们以前也有亲戚住这里的。就是太久了……找不到人，我这两天正找着呢。”
但他说完又赶紧保证：“但是我们肯定跟在老大身边！”
姜采手中捧书，回头深深望他一眼，道：“……小心些。”
魏说茫然不解地看着她，正要询问时，一声喝自书阁门口而来——“姜姑娘，你千辛万苦进了御妖司，此夜整个御妖司出动捉妖，你怎么不去？你不是御妖司的人？”
姜采回眸，看向门口长身而立的灰袍青年。
她微恍神一下，向窗外皓月看一眼。
姜采回神而笑：“不辛苦，进御妖司，还是挺容易的。”
赵长陵冷淡：“你方才在看什么？难道你那个‘张也宁’就在外？”
姜采眼尾微微上勾，些许魅惑：“这却是不好说。说不定呢？”
赵长陵面色铁青。
姜采好整以暇地以臂环胸，观察他道：“说起来，赵大人，我想问你……”
赵长陵全身绷紧，心想：来了。她要问他们是否认识。
赵长陵向后退一步。
姜采向前走。
一旁的魏说用看八卦的眼神兴奋关注。
姜采裙摆掠地，再走一步。
赵长陵后退无路，靠在了身后书架上。
月华撒在二人之间，姜采倾身：“你是否……”
赵长陵握紧拳头，心乱如麻——她要问“你是否认识我”。
姜采问：“你是否带了酒？我闻到味儿了。”
赵长陵：“……”
躲在角落里的魏说忍不住失望地“哎”一声，看那赵公子瞬间脸黑如盖。
赵长陵：“你就想和我说这个？！”
满室生寒，月色皎白柔和，照耀书阁一角。姜采低头看着月光，很认真：“对啊，酒瘾犯了。”
门外一道尖厉急促的声音，打断了舍内的古怪气氛——
“赵大人，不好了！雨归公主被妖抓走了！陛下大怒，让您进宫回话！”

第6章 一夜过后，鸣鸟重新飞……
一夜过后，鸣鸟重新飞回铜鼎休憩。
赵长陵从宫中出来时，天边将白。他衣袂沾湿露，进入御妖司大堂后，环视一圈司中诸人。
众人面露疲色，显然一夜寻妖，仍然未果。人群中，赵长陵与姜采、她身后的魏说等人目光对一瞬。这几人神色清明，显然昨夜并未劳累，让身旁人几多不满。
赵长陵收回目光，将卷宗发下去。
同时，赵长陵淡漠说着雨归公主失踪的事：“昨夜二更，公主自城外寺中祈福归来。公主想起有一重要信物落在寺中，回去取。中途遇到妖物，卫士皆重伤昏迷。陛下大怒，令我们尽快诛妖，救回公主。”
旁人看卷宗时，姜采拿到了公主的信物——一条牙白色披帛。
姜采微微一嗅，道：“好香。”
一旁男人们望向公主的披帛，本来还有一人想接过披帛看看，此时众人神色变得古怪，不知道还该不该接。
姜采又嗅了一下，说：“好醇美的酒香。”
男人们：“……”
一人当即没好气地抢过公主的披帛，传给众人看。他们道：“至今为止，被掳走的女人们身上都有酒味。”
众人说不出所以然，姜采问：“你们有见过那妖物么？”
众人恼羞成怒，一人道：“我们虽未见过妖物，但每次都积极前去捉妖。纵是我们无能，也比你这般什么都不做的人强吧？”
姜采摊手：“好吧，劳动者功劳最大。”
众人被噎得气急，赵长陵不耐地打断他们：“姜采，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吧。”
姜采站姿松弛却如松柏，她垂着目，手指轻轻叩过刚传到自己手边的卷宗。她始终不理会赵长陵对她的微妙态度，沉吟道：
“第一，此妖专挑醉酒女子下手，它针对的到底是醉酒，还是神志不清，还是弱者；第二，失踪的女子们未曾寻到尸首，不能证明已经遇害；第三，你们从未见过此妖身形，说明此妖擅长伪装，或隐形。”
姜采条理清晰，众人不由听住。众人还想听她说更多时，见姜采从人群中缓缓步出，她看周围人认真聆听的架势，忽然笑道：“我这里有一桩几十年前的趣事，你们听不听？”
众人一愣，然后怒：“姜姑娘！”
姜采不再与他们戏耍，抬高声音打断置喙：“三十年前，都城附近陆续有人报案，那年失踪十名女子。之后寻回了六人，四人不知下落；六十年前，同样事情发生过，半数生还半数失踪。
“我相信再往前应该还有类似记录的卷宗。但我无权查阅，赵大人可以试着找找。”
众人惊愕，当即议论纷纷。
赵长陵盯着姜采：“藏书阁乃机密之处，常人不得闲逛。你这几晚在藏书阁，就是在查这个？”
姜采：“不是的，我是为了靠读书来助眠。”
赵长陵一噎，然后蹙眉：“你想说什么？那妖并非作恶？妖即是妖，擅于伪装，你不要执迷不悟！”
姜采叹气：“我就是看了两页书，跟大家分享一下。”
赵长陵忍不住多看她两眼，觉得她如今的性格，比起往日，变了许多……他心里对她忌惮，沉默不语时，下方的人按耐不住：“不管那些，如今我们是要尽快捉妖。我们一直见不到那妖，说不定是那妖知道御妖司大名，一直躲着我们。但是……”
姜采面无表情接话：“但是现在御妖司有了新来的成员，那妖未必认识。”
说话的人一噎，坚持说下去：“对方掳走的都是醉酒女子，正好……”
姜采：“正好我来。”
--
只是姜采虽决定以自己为引，具体如何行事，仍要商量。御妖司问：“姑娘你酒量如何？”
姜采摸下巴：“还可以。”
御妖司的人摇摇头，不敢对她抱太大希望。毕竟，谁会觉得一个姑娘是酒中高手呢？他们嘱咐好其中捉妖、接应各种手段后，魏说等人坚持：“老大，我们跟你！”
姜采为难蹙眉。
魏说等人不依：“老大，我们说好你去哪里，我们跟去哪里的。”
“我们不能看着老大一人犯险，老大你不必为难。”
姜采左右看看他们，委婉道：“我倒是不为难，只是觉得你们男扮女装的话，会不太好看。”
魏说等人顿时石化，看向御妖司的其他人。
御妖司的人：“咦，还有人主动要求扮女装的？来来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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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都城颇有名气的酒楼“新月楼”，迎来了一位新的女掌柜。
这位女掌柜豪气干云，放话在“新月楼”与人拼酒三日。三日内，谁能喝得过她，她不光免去酒钱，还赠送人黄金十两。
十两黄金早早摆好在银盘中，用红绸布盖住，放置在酒楼最敞亮的地方。哪怕有妖出没，都城的酒鬼们也受不住美酒的诱惑，纷纷前来喝个过瘾。
御妖司的人混在其中把控局面，才并未出现失控。
姜采是此计最重要的女掌柜，魏说等人扭扭捏捏，扮作她的丫鬟。幸好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汉们，魏说等人才没有引起怀疑。
姜采之豪爽，则让御妖司的人捏把汗——
自第一日起，她坐于大堂，与人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她面色如常，对方男子喝得醉倒，她却仍巍然不倒。
一日日过去，那妖物未曾出来掳人。一盏金杯一盏酔，到了第三日夜里，连魏说这几人轮流换过的人都有些撑不住，却迟迟不见那妖物出来。
埋伏在附近的御妖司的人心中忐忑时，听赵长陵咬牙嘱咐：“……把我们的人全都撤出去！”
下属下去吩咐，赵长陵立在“新月楼”对面的酒楼二层，他负手长立，紧盯着对面酒楼那豪气姑娘。三日过去了，姜采也露出疲态，面容酡红，握着杯盏的手不再稳当。
赵长陵身子紧绷，告诉自己：大局为重。
然而，姜采要如何，才能引得那妖物上勾呢？
赵长陵恍神时，忽见那酒楼中的姜采摇晃着抱着一坛酒，从歪倒在地的醉鬼中晃荡着走出。她抱着酒坛立在窗口，正好与赵长陵目光对上。她却看不到一般，身子忽而一旋，抱着酒坛倒挂金钩，人攀上了悬顶屋檐。
魏说等人摇摇晃晃：“老大，不能再喝了……”
姜采笑吟吟：“你们都不行啊。”
她抱着酒坛，衣袂一扬坐在了屋檐上。一轮皓月在天，姜采仰颈，捧着酒坛，咕噜噜仰头大饮。她将酒坛向上空一递，高声：“张也宁，敬你给我的生路！”
赵长陵眼睁睁看着，心中惊怒。
姜采再痛饮：“敬大道无情，万物刍狗！”
她手中不稳，酒坛向屋檐下滑落。她身子直直追着酒坛向下跌去，身在半空时，她手中剑出，剑尖直挑酒坛。姜采身子向前一纵，仰头间，玉颈修长洁白，再饮一酒！
她大笑：“痛快！”
酒坛砰然从剑尖上滚落，空了的酒坛摔在地上，清脆一声，姜采身子一拧，持剑飞身入酒楼，再捞一酒坛。她上房檐，仰面卧倒，膝盖微翘。
银白酒水哗哗下灌如同瀑布，汩汩入姜采喉咙。
“咕噜噜……”
“心摇如舞鹤，骨出似飞龙。”
她兴起之际，摇摇摆摆间抽出长剑，长腰猛一下后弯，如一道雪亮月光飒然垂弯，让人惊艳。
自屋顶到地上，姜采且饮且舞，身如旋，剑如鸿，刹那间，金戈铁马与纸醉金迷都抽离而去。
剑绕周身，三尺月明抽刀断水，皆是意气风流。天地寂然，她且舞且歌，自在逍遥：“谁共我，会须一饮三百杯……一醉一醉复一醉……”
赵长陵这边，下属们担忧：“大人，姜姑娘似乎真醉了……”
赵长陵压紧唇峰，道：“……如此才能引出妖物。”
下属：“万一姜姑娘不敌那妖……”
赵长陵出神间，乱七八糟想了许多。一会儿是沙漠中满身鲜血、面容苍白却冷然看着他的姜采，一会儿是她此时在月夜下且歌且舞的狂态……他握紧窗栏时，下属绷神提醒：“妖来了！”
赵长陵抬眸，重重大雾，罩向他们。
赵长陵立时结印，身后一声鸣叫，鸣鸟从他带来的铜鼎中飞出。五彩鸣鸟飞向大雾，扑向那可能已出现的大妖。大雾中传来嚎叫声，御妖司的人随之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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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叫着‘张也宁’，张也宁是谁？”
昏昏大雾，天地迷离，姜采从昏沉中醒来，听到耳边一声带着好奇、声线清凉的少年音。
她毫不犹豫地一剑递出，那少年竟动作很快地躲开。姜采翻身凌空坐起，见离自己五步之外，蹲着一个面嫩肤白的少年道士。这小道士道袍半旧半灰，黑眸眨动，手托着腮看她。
见到她醒来，少年露出惊喜的笑，又委屈巴巴撇嘴：“是我救了你！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醒了就要打人？”
小道士俊俏，笑起来时睫毛飞翘如檐，颊畔酒窝轻轻一晃，好似将周遭雾气都驱散许多。
姜采：“……”
她神色变得古怪，盯着俊俏小道脸畔的酒窝。憋了半天，她撑剑站起，斟酌道：“你是何人？”
少年早已等着她问，洋洋得意指自己道：“我叫重明，是此地山神。你是谁？”
姜采盯着对方那脸蛋，实在忍不住，她扭过了脸，唇角轻轻向上勾了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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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说呢。
这少年道士，和张也宁长了一张相似九成九的脸。
张也宁在修真界被人称“重明君”，这自称是山神的少年道士，也说自己叫“重明”。张也宁是清冷谪仙人，这少年则喋喋不休说个不住。
张也宁……跟她搞什么鬼？
莫不是她在月下说了太多话，引起他的注意，他特意下凡尘来试探了？

第7章 凡月光之下，张也宁俱……
凡月光之下，张也宁俱能感知。
因张也宁的法相天地，乃是“皓月”。
但他修仙证道，又不是为了顾他人八卦。只有当他需要时，他才会去感知月下之事。
姜采很好奇——
她只是偶尔提了几次他的名字，他为何就感知到了？即便是未婚夫妻，她……和他又不熟。
而且……他还以这副少年形态来见自己。
唔。
姜采将这自称“重明”的小道士上下打量一番，觉得年少时的张也宁，似乎没有他的正常形态那般“生人莫近”。他应当是用一些秘法压制了自己的修为，如此来到凡尘，他才会是少年之貌。
……好羡慕啊。他是压制修为，她却是被封了修为。
重明自然不知姜采为什么用欣羡的眼神看他。
他正儿八经地挽袖子作揖，坐实自己的身份：“我是驼铃山的山神，乃此山精怪所化。我本也想好好管理此山，造福附近百姓，但是无奈这里成了妖怪窟。我的山庙都被妖怪霸占了，如今只能偷偷在山里闲晃，居无定所。”
他顺便解释了姜采的到来：“有狂风大作，我在不远处的溪流边捡到你。趁着妖怪没来，我就把你悄悄带到了这里。”
重明清澄漆黑的眼睛眨动：“看你的打扮，你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修士啊？你能帮我重新夺回我的驼铃山么？对了，怎么称呼你啊？”
姜采无言以对，由此显得她更为清傲凛然。
半晌，她决定先静观其变。
张也宁既然不肯以真身见她，必是有他自己的缘故。坏人修行不好，她且作不知便是。
姜采便起身抱拳，正经回答他：“姜采。”
她在他面前起身，从下到上，重明目光跟着她上移。他本能地盯向她挂着银色链条的窄劲腰身，那链条轻晃，托得她一段腰身柔又韧，让人忍不住想掬住捕捉。
姜采望来，重明失态般地扭头后，又轻轻地翘了一下眉，回过头笑起来，露出两边的酒窝。
他嘴甜道：“那我叫你‘姜姐姐’好了。姜姐姐，你是来捉妖的吧？”
姜采目光落在他酒窝上半晌。
她转移话题：“此地妖气森然，你这山神当得有趣。我们边走边说。”
说罢，姜采干脆利索，抬步就走。背后，重明盯着她萧肃的背影，幽黑目光微微闪烁。
“长阳重明，剑元不群。”
指的便是修真界两位天才仙门魁首——长阳观的首席弟子，重明君张也宁；剑元宫的首席弟子，不群君姜采。
这几百年，张也宁一直闭关，未曾真正见过这位与自己齐名的姜采。此次出关后休养，他听得她提及自己名字，再加上赵师弟的道童曾来“松林雪”求卦……种种迹象，让重明对着女郎的背影露出笑，热情殷勤地追上去：
“姜姐姐，等等我呀。荒山野岭路难行，我只是一个小山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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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山被烟雾所罩，潮湿阴森。天幕深青暗沉，黑郁郁的山林间，烟树迷离，细密雨丝连绵，一蓬蓬的绿幽草叶从姜采裙摆下擦过，窸窣作响。
姜采虽修为被封，她行在山中，仍比寻常凡人更容易感知到妖气。
她心中估计那作乱都城的大妖，恐怕就在这山中称王。
不知是只自己一人来到了妖怪窝，还是魏说他们也来了，只是和自己分散开了？
姜采虽与自己的未婚夫不熟，却觉得有些事，是可以和未婚夫交流的。姜采边寻摸山间路径，边问身后跟随的重明：“我的同伴们是不是被风吹到山上其他地方了？”
重明一愣，然后答：“不知道啊，我只是一个小山神而已。”
姜采：“……”
姜采问：“你可知这霸占你山庙的妖怪生的什么模样，洞穴在哪里？”
重明：“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一个小山神。”
姜采：“……”
她试着又问了他几个关于妖怪吃人的问题，他皆是一问三不知。姜采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重明在背后露出笑：“姜姐姐，你方才是不是瞪了我一眼？”
重明正儿八经：“姜姐姐，你要靠自己啊，我帮不了你的。”
姜采想既然凡间事他不答，修真界的事，他总会答吧？
姜采对自己的重生之谜私下已琢磨许久，此时见他人，便想问已久:“重明，你可知这世间有什么法子，是让人重活一世的？非是轮回往生、转世投胎那种。”
重明睁大无辜的眼睛，摊手道：“我只是一个小山神，我什么也不会。”
姜采盯他片刻，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感慨：“……不愧是你。”
……是她与他不熟，竟不知他扮演旁人时，如此“入戏”。
不再指望重明，姜采自己观察起地上的泥泞。她看到地上有稀薄的脚印，已被雨水冲刷了许多，看不出是人还是动物。姜采蹲下身，用指探一点泥巴轻嗅一下。她抬目，从四周草木簌簌声和脚印蜿蜒的方向，判断自己的目的地。
姜采抬步而走，边走边探。
浓雾越来越大，她心中疑问重重。因一路行来，虽妖气越来越重，空气中，却并无煞气与血腥之气。
山间植被筋骨嶙峋，姜采身上淡淡的酒香在风中漂浮，浅紫色裙裾落在地上，沾了泥土。落雨潇潇，她侧脸微垂，眉心轻蹙，神色典雅间，透几分苍白清透美。
垂下的枝蔓打在她腰间，她轻轻推开，腰肢微侧。
姜采抬头正要说方向，注意到重明盯着她。
她长眉轻轻一挑，眉尾黑痣跟着轻轻一跃，潋滟生波。
重明瞬时别过脸。
姜采：“怎么？”
这个小山神立在树下看山间烟雨，倒很乖巧：“姜家姐姐，你看着有些累，脸色不太好，要不咱们歇一歇吧？”
姜采认真答他：“我这是宿醉后的毛病。”
重明被一噎，半天说不出话。
逗弄他之后，姜采站起来接着赶路。她走路悠然，腰肢摆动间蕴着某种韵律，不急不缓，颇为好看。
静了一会儿后，重明跟上来。
重明将目光从她腰上移开：“姜姐姐，你身上都被雨淋湿了。我是山神不怕雨，你可不一样。不过你既然是修士，你应该有法子自己避雨吧？”
姜采目光穿梭黑黝黝的林木，随口答：“我不会法术。”
重明怔了一下：“啊？”
他奇怪她怎么会不会法术，他张口要再问，却见姜采根本没有留在原地等他。她目光探寻到一处不寻常的枝叶，身子一梭，人就长纵而去。
姜采停在一灌木前，查看那叶面。她见宽阔叶面有极长的獠牙咬出的痕迹，整片灌木坑坑洼洼，像是被拖过。她在脑中勾勒从此经过的怪物身形，忽而，头顶出现一片阴影，上空雨停了。
姜采抬头，见头顶是一面极阔的绿叶。绿叶作面，长枝作柄，正是充作伞用。
雨丝滴答滴答落在头顶绿叶上。
姜采慢慢侧过脸，见为她举伞的人，乃是重明。
重明身形秀拔，弯唇而笑，又露出颊畔边可亲的酒窝。
重明：“姜姐姐看我干什么？”
姜采道：“这座山上没有这么大的叶子。”
重明目光飘虚一下，他肯定道：“有的。”
姜采：“绝无可能。”
重明噎半晌，耍无赖道：“我是此山山神，我说有就有。”
姜采歪过脸，稀奇地看他。她凑过来，怀疑是不是她认错了，这般少年怎么可能是那个冷冰冰的张也宁……清雅女郎却不拘小节，笑一声：“伞给我吧。”
她用左手来拿伞，他将伞往她右手方向空空递出。
二人愣了一下后，换方向，再次扑空。
毫无默契的二人迟钝一下，重明僵硬不动，姜采弯腰挤入他伞下，这才握住了他举的伞。
山林雾重，紫衣女郎靠近灰袍小道，二人面容挨在绿色阔叶下，气息极近。
雨水滴答。
四目相对，姜采唇动：“你……”
正这时，一声大叫从他们的斜前方传来：“救命啊，救命！”
姜采一凛：“是魏说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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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说与一个身材矮小的同伴在山里气喘吁吁地跑，身后呼啸风袭，放眼看去，一名身材高大、蓬头垢面的青衣长发人张牙舞爪地追来，速度极快。
魏说和同伴跑得要断气，旁边树后忽伸来一手，将他往向下拐去的方向一拉。魏说的同伴反应快，立刻跟上来。
魏说抬头看救命恩人，惊喜得当即要哭了：“老大！”
姜采拽着他跑，回头看身后追来的青衣怪：“你惹了什么？”
魏说要哭：“老子也不知道啊！啊啊啊啊——”
大敌当前，知己知彼才好，姜采没有反身追那怪物。四人一起快速跑，重明对这山间地形倒很熟悉，他带领四人东拐西绕，终于甩开了那个怪物。
四人到了一破烂无比的山庙中，魏说扶着门槛喘气。
他汗流如雨，两眼呆滞：“老子命真大……”
重明神清气爽地挨着姜采，好奇满满：“姜姐姐，他们是谁啊？”
魏说听到声音，立刻扭头。他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形象，但实在太累，他只能勉强从趴跪的地上站起来，凶煞地瞪着老大身后那少年道士：“老大，他是谁？老大，这山上东西都邪门，你可得小心你身后那玩意儿，万一他不是人呢？”
重明挑一下眉。
他看着魏说，似笑非笑：“谁不是人还不好说呢。”
魏说心里惧怕这山中怪物，为了老大却努力强硬起来：“你什么意思？”
重明嘲笑他：“你这副不男不女的尊容，哪里像人了？”
魏说一愣。
姜采顺着重明的意思打量魏说，不禁莞尔。
魏说之前为了能被掳来这山中，被御妖司的人涂脂抹粉打扮成女人。如今又跑又跳后，魏说满脸大汗，胭脂深一道浅一道，张着血红大口说话，确实看着滑稽无比。
魏说看到姜采笑了，反应过来自己的形象，赶紧背过身。
姜采目光落到魏说的同伴上。
她咦一声：“不是御妖司的人？”
魏说这才拉起同伴，一边用袖子乱擦自己五颜六色的脸，一边用尊敬的语气道：“老大，这位了不得，这位可是驼铃山的山神。”
姜采一怔。
她目光微妙地瞥一眼身旁的重明，重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重申：“我是此地山神。”
魏说惊惧，他顾不上擦脸，扑过来拽住姜采袖子。他把姜采往自己的方向拉，如临大敌地盯着重明喝道：“你是什么妖怪，敢假扮此地山神？”

第8章 昏暗山庙，山神泥像雕……
昏暗山庙，山神泥像雕塑早已被毁。半个山神脑袋咕噜噜地滚在地上，被飘入庙中的淅沥雨丝淋湿。
庙中气氛静得古怪。
姜采习惯性地摸一下腰间，没摸到酒壶。她不想多生事端，便敷衍无比地为两边打圆场：“一场误会。大家都是好人，不必互相猜忌了。”
魏说拉着真正的山神，瞪圆眼睛干着急：“老大，你仔细看看你身后那个怪物！他说不定就是把我们弄到这里的大妖怪。”
重明一声嗤笑，不屑与魏说多说。
姜采眼皮不抬：“我相信重明不会害我们。大家……”
魏说绝望：“他真的是假的啊，老大你不能看他小白脸就喜欢他啊！”
此言一出，对面二人皆是一阵诡异的宁静。
姜采声音寒下：“魏说，你说什么？”
老大眼神危险，魏说不敢多话，却依然着急。
他抓着自己身后的山神，那山神个子矮小、一把胡须，也弓着背打量对面那俊俏小道士。山神说话了：“俺真的是山神。俺是人间皇帝亲自封的山神，是有诏书的！”
姜采很有兴致：“哦？凡间皇帝怎么封神？”
修真界人人求仙，对被人封的“神”并看不上眼。她正统修士出身，确实不知神道如何走。
重明在她身后咳嗽一声。
姜采醒悟过来：“凡间皇帝如何封神并不重要……倒是你们这真假山神，冒充不得。”
山神着急，但他盯上那少年道士的眼睛，心头莫名袭上一股寒意。这般小精怪修成的“神”，即使自己不知缘由，也会对那些类仙的存在天生畏惧。
魏说拉拽山神，却见山神半天不敢说话。
姜采瞥重明一眼，眼神略微戏谑、警告。
重明笑嘻嘻地收了自己的睥睨嘴脸，问那山神：“你是何时修成的山神？”
山神怯懦：“一百年前。”
重明“哦”一声，很淡定：“那我是在你之前的山神，我没人祭拜后才有了你。你知道驼铃山是何时被妖怪所占，知道那追着你们的妖怪是什么吗？你是和我一样的倒霉鬼，家里进了强盗，被鸠占鹊巢咯。”
山神半信半疑：“当真如此？您……真的是在俺之前的山神？”
重明摊手，无辜而委屈地看向姜采：“如假包换。我若是妖怪，为什么要救姜姐姐？”
魏说不怕死地躲在山神后面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看中了我们老大的美色！老大，你问他！”
姜采便问重明：“驼铃山是何时被妖怪所占的？”
魏说愣住：“老大？”
重明一噎，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他憋了半天，光棍无比地望天：“我不知道。”
魏说一声冷嗤，见姜采面对小道士，声音轻柔地再问：“那追着我们的妖怪是什么？”
重明和姜采凉凉的眼眸对视半晌，见姜采有意无意地将手按在她腰间剑柄上。她长睫一掀，慢悠悠地望来，其剑意凛然，威胁意味十足。
重明憋闷无比，最终认输，诚实回答道：“女丑尸。这山上有很多女丑尸。”
姜采满意，恍然。
当时匆忙一瞥，她隐约猜出那青衣长发怪是“女丑尸”。如今重明证实，她心中不觉轻松，反而更加凝重——女丑尸不过是小妖，数量再多，也不可能有能力去都城掳走人，且至今都没人发现那妖物的样子。
姜采心里对那大妖有些猜测，只是她瞥一眼重明……唔，重明是不可能告诉她的。
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山神”而已。
解释清楚了误会，虽然魏说和那山神仍半信半疑，但重明本就不在乎他们。重明跳到长立在庙前的姜采身边，嬉笑：“姜姐姐，你饿不饿？我给你找吃的吧。”
如此，四人才想起一番折腾后，天色已晚，确实该休整一番，待明日再行动。
重明和山神一起为两个凡人张罗晚饭。他们各自说打猎，带回来一些没有被妖怪所污的兽肉、野果。破旧的山神庙中烧起了火，可怜的山神和魏说一起拾柴火烧烤，很纳闷地偷偷看角落里的青年女郎和少年道士——
那姑娘一介凡人，长发垂落，紫裙铺地，素手纤纤搭在膝头，正侧头与少年道士说话。
她典雅如闺秀，气势却像女中豪杰。
山神：……我一介山神，怎么还要伺候凡人啊？
他有心想提升一下自己作为“神”的地位，但旁边的魏说一烤好果子，就跑向姜采去巴结。山神憋屈半天，只好默认了自己伺候人的角色分配。
食物烤熟了，几人各自谦让：“你吃，你吃。”
重明：“我是山神，不用吃饭。”
山神：“俺也一样！”
姜采：“我身怀异能，可以不吃。”
魏说：“……你们不能光看我一个人吃吧？老子身体好，也不饿啊。”
几人谦虚半天，没人主动，最后四人只好一起吃。吃起肉来，庙中气氛渐渐和谐了些，真正的山神才开始絮絮叨叨：“驼铃山被大妖怪占了，山神不好当的。姜姑娘，你们要赶走妖怪，把驼铃山还俺啊。”
姜采答非所问：“驼铃山妖气冲天，煞气十足，恐怕山还了你，你也炼化不好。”
山神急了：“没有啊！俺从那什么女丑尸那里救了好多人，俺亲自把他们送下山的……这山上平时也没有凡人来，怎么可能煞气多呢？”
山神顾不上吃了，围着姜采打转：“姜姑娘，你是不是看错了啊？咋可能煞气重呢？”
姜采想到御妖司藏书阁中那些卷宗内容，眸子一闪，心中某个猜测更加清晰。
她看一眼重明，重明擦擦自己沾了油的嘴巴：“我……”
姜采顺口接：“知道。你只是一个小山神，找你没用。”
重明郁闷，恨恨咬一口鸡腿肉，说的话含含糊糊：“……姜姑娘，你真不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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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山中依然阴雨连绵。
姜采四人在山中行走，寻找昨日魏说两人之所以被追赶的原因——魏说在山里醒来后查探地形，被一个土包绊住。他挖土想看绊住自己的是谁，便被女丑尸追赶了。
他要被女丑尸吃了时，被山神救走跑路。
再之后遇到姜采和重明。
魏说：“老大，咱们找掳走人的妖物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姜采答：“这世上没人是傻子。有人想我出现在这里，发现些东西。具体想我发现什么，我得再想想。”
魏说一愣：“是赵长陵？”
姜采漫不经心：“不一定。”
她停顿一下，回想道：“我第一天到都城，在御妖司门前，见到雨归公主，就是我们这次要救的人。当时她手里拿着一副牌在算卦——如果她真的会算卦，真的懂一些奇门相术，你说，她怎么可能是一个柔弱的被妖物掳走的公主呢？”
魏说听得一愣一愣的，重明在旁好奇地眨眨眼。他手在袖中轻轻一掐，算出因果，才恍然。不想姜采蓦地回头看他，重明无辜露笑。
姜采哼一声后回头，她很有兴趣看一看魏说想挖出的东西。
山神在旁道：“肯定是女尸啊。不然女丑尸不会发疯的。”
魏说偷偷跟着姜采，小声：“老大，‘女丑尸’到底是什么玩意啊？”
姜采答：“女子被活埋，怨气不散而化妖，妖名为‘女丑尸’。女丑尸青衣长发，以袖掩面，在野成群游荡。你去挖坟，相当于挖了人家老宅，人家怎么能不追着你跑？”
魏说惊：“那我们现在还要去挖坟？！”
姜采：“不碍事。我看一看。”
重明在旁笑吟吟插嘴：“是的不碍事。女丑尸杀不了我和山神，姜姐姐本领高强，女丑尸也不是姜姐姐对手。危险的只有你，你可要躲好了。”
魏说：“……”
他登时慌张，看着密密林间，听着树叶沙沙声，都觉得女丑尸埋伏在四周，等着偷袭他们。
山神在旁提醒：“这雨也不干净，对凡人身体不好。”
魏说腾地一下把袍子上掀，盖住头脸。他疑神疑鬼起来，觉得自己腰酸背痛。他要提醒一下姜采，见姜采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抽身漫走。
姜采忽然开口：“是这里么？”
他们看到了一处土丘上松松挖开的土，虽被人合拢，到底不严实。姜采笑：“看来女丑尸回来过了。”
雨丝绵绵，四人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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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最前，其后是重明，再是魏说二人。
姜采蹲在地上，不理会魏说的劝说，执拗地将土重新挖开。魏说警惕四周随时会来的女丑尸，重明却挽袖子热心无比：“姜姐姐，我帮你！”
山神不敢挖女丑尸的坟，他劝说无果，只好和魏说一起放哨。
姜采和重明蹲在地上挖土，一点点，土下露出一张没有生息的、发青的女子面孔。那女子闭目躺在土里，姜采低头判断，在对方身上寻到妖气所侵的痕迹——脖颈后有一片青斑。
姜采目光闪烁：这些怪物生前便被妖化了，不然身上不会有妖气所侵的痕迹。他们是妖化后才被活埋，之后才化女丑尸的。
看到那死去女子不过二八芳龄，魏说心酸：“都是可怜人。”
重明声音冷淡：“却也不是造孽害人的理由。”
姜采答：“却也不是他人高高在上随意评价一句便可抛的理由。”
重明眸子一闪，看向她。姜采已不再理会这事，她沉吟：“女丑尸都是成群结队，周围坟应该也多。山神……”
重明：“姜姐姐要吩咐我什么？”
姜采一顿，和重明无辜的眼睛错过，问身后紧张兮兮的真山神：“这些尸体都是你帮忙埋的？”
山神：“俺怎么可能埋活人，俺只埋死人！”
姜采：“那奇怪了，这是新埋不久的……唔。”
她一掌挥下，击中坟冢中女子的心口。女子身子一颤，姜采再一掌劈下。一会儿，姜采摇摇头，示意此女死得彻底，没救了。她起身，和重明决定去看看其他的坟墓。突然，那被她击心口相救的已死女子伸出一只手，紧紧扣住她脚踝。
已死女子脸色发青，嘴角极快长出獠牙，长发迅速变成，衣裳变成青色。她伸出另一只手，掩住自己的脸，呜呜而嚎，声音凄怨。
旁人尚无反应，重明一脚踹向那女子握住姜采脚踝的手。他拉姜采时，姜采却去拔剑，错过他的手，而他自己腰被从坟中飞出的女尸头发缠住。
与此同时，姜采长剑递出，白光凛冽，向重明腰部斩下！
女丑尸惨叫着飞出去，二人迅速背身而立，姜采衣袍飞扬，用剑光划出一大圈，罩住她和重明。
身后，魏说惊呼：“老大，咱们被女丑尸包围了！”

第9章 丛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
丛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大，眼前阵阵青衣掠过，长发女尸张牙舞爪地袭来，獠牙大张。她们速度之快，让站在最外的魏说差点被拖走，多亏山神拉他一把。
姜采厉声：“魏说，过来！”
重明和姜采背身，魏说和山神慌慌张张地跑向两人，被拉入圈中。姜采一剑在手，重明赤手空拳，魏说一介寻常武夫，山神一个山中精怪……四人一起，战力最强的是姜采，接下来是空手协助她的重明。
魏说气喘吁吁，脸色煞白。他被雨淋过后，体力变得极容易流失。魏说哆哆嗦嗦从地上捡起一木棍，吓唬妖物。
魏说：“这里怪物太多了，咱们捅了他们老巢，快逃吧？”
姜采顾不上说话，她剑法凌厉身形迅疾，虽以凡间武力对抗非凡妖物，却并不落下风。
妖风阵阵，天上乌云向此地聚来，林中隐隐传来呼啸声。
姜采扣住一扑入她怀里的女丑尸，一剑刺杀此妖时，她抓紧时间俯眼，将对方周身梭巡一遍——没有找到生前被妖气所染的痕迹。
姜采剑再挑几个女丑尸，依次查看。她因此而动作放缓，处境变得艰辛。
姜采抽空提醒：“注意不要被妖物咬到！”
魏说大喊：“我知道！被妖气侵染会死的，大家都小心！”
一旁重明刚踹飞一想咬他手腕的女丑尸，他转头，看到姜采查看女丑尸身体的动作。重明抬高声音：“姜姐姐，接下来做什么？”
——是“接下来做什么”，而不是“咱们逃吧”。
剑元宫首席弟子姜采，与那长阳观的首席张也宁，素来不太熟悉。即便是未婚夫妻，二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毫无默契可言。然而此时此刻，面对漫山扑来的女丑尸，姜采生出一种错觉，觉得重明是知道她的心思的。
溅起的妖血擦过她面容，几滴妖冶。
姜采眼睛灼而漆黑：“我要把这里的坟全部翻一遍。”
——看看哪座新哪座旧，哪座女尸曾被妖气所染，哪座女尸只是被活埋。
魏说面如土色：“全、全部翻一遍？”
重明抬头看看周围密密袭来的女丑尸，再看看那胆小的山神和普通武夫魏说，最后目光落在始终与自己背身的紫衣女郎身上。他只停顿了一瞬，便颔首：“那就来！”
尸潮重重，腥味扑鼻，姜采蓦地回头，与少年清明的目光对视。
在刹那间，她看到的不是重明，而是那个闲坐云端、眼中无欲无求的清冷谪仙人。
重明眉眼稚气清澈，他微微眨眼，露出极短的一笑，笑盈酒窝。
他嘴甜：“姜姐姐要做什么，我都帮姐姐。”
姜采看着他的酒窝，睫毛飞快地一颤，眼睛闪了闪。她握紧剑，垂眸敛笑。她问真山神：“这里有多少坟？”
山神早就想哭了：“光这片起码也一百个吧……”
姜采迅速安排：“山神、魏说，你们两个躲在我和重明身后，不要被女丑尸咬到。重明，你配合我，一起把所有坟都翻一遍。都快一点！”
魏说不服气：“干嘛让重明在前面？现在的山神不是更厉害么，山神大人……呃。”
他叫唤的山神撅着屁股往土里躲，他嫌弃的重明则赤手一划。魏说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眼睁睁看少年随手捏碎了一头骨，鲜血滴滴答答淌在他手中。
魏说：“……”
重明凉凉地瞥他一眼，他身上刹那间浮起的漠然感，让魏说从头到脚僵住，心生惧意。
时间不为此停留。
以他们脚下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密密麻麻的坟头等着他们。
姜采和重明配合，一边杀敌，一边用剑挑开泥土，快速翻找坟中尸体。姜采动作已然快极，越找她眉头越蹙：没有妖气、没有、没有……这个有！
四人的翻坟举动惹怒了周围的女丑尸，她们癫狂无比地扑来，对他们展开更大的报复。不说魏说和山神二人，就是姜采都因她们的突然暴怒而动作迟缓。
姜采喝：“重明，你还能坚持么？”
和她背对背照应的重明一身灰袍被女丑尸抓了许多次，露出很多血痕。亏得他非凡人，不惧怕被妖气侵蚀，不然此时早已一命呜呼。
听得姜采的话，重明脸上笑嘻嘻，看着周围妖物的眼神却很冷：
“区区山间杂碎，怕什么？”
女丑尸们不能让姜采二人的翻坟动作停下，她们狂怒之后，仰天咆哮后，一个个向重明和姜采冲撞而来。本就配合不够默契的二人霎时被大力冲开，姜采身子腾地凌空，剑尖直抵地上土包。
她忽地感觉到身后颇静。
魏说汗如浆出：“老大小心！”
重明被地上海潮一般的女丑尸淹没，那山神不知躲去了哪里，姜采身在半空中突得拧身，到底慢一拍，被身后袭来的一爪扑下。她手中剑向上递，衣袂落落扬洒，却仍是轰地一声，被重重摔出！
姜采撞在了地面上，张口吐出血，全身骨节剧痛。
她勉力而望，吃惊地看到一半棵树高的青衣女丑尸，大半个身都被乌黑妖气所染，和寻常普通妖物不同。这个女丑尸力大而身法快，重明都被她掀飞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姜采心里一沉：“女丑尸王。”
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女丑尸聚众而行，凡聚众之物，都易生“王”。眼前这尊女丑尸，恐怕是这座山上的女丑尸王了。寻常妖物好对付，但她如今修为被封，凡人剑术如何打得过女丑尸王？
那女丑尸王不光最为厉害，还生了简单的灵智。她看出姜采是这群人中最为厉害的，狂叫数声后，向姜采扑来。
林风呜呜吼着，姜采强撑着站起，迎接自己重生后面对的最大的挑战！
姜采紫衣翩跹，身若鸿舞。她与尸王战斗，想寻找对方破绽。但对方太强，几招之下，姜采都被扑倒在地，全靠她出色的身手和剑法，才勉去被吞吃。
即使如此，姜采的半只手臂被折断，半边身子被血浸红。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面容苍如雪，发冠歪斜，乌黑长发散乱贴颊。
姜采提剑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眸，眼神冷淡而倨傲，再次迎上女丑尸王！
被淹没在女丑尸潮中的重明微微一颤，他短暂怔忡间，被一尸撞倒。他亦是满身狼狈，倒地时手指微微曲起。挣扎片刻后，他徒劳喊道：“姜姐姐！”
姜采眼看要被女丑尸王一口吞吃，魏说从后向那妖撞来，大声：“丑八怪，我在这里！老大，快跑！”
女丑尸王被魏说激怒，转身去抓魏说，放过了姜采。姜采喘口气，她从地上爬起，眼见魏说要被女丑尸王咬死，女郎眼中寒意更甚。
她看眼那边的重明，再看眼危机重重的魏说。山神早已被此情况吓得不知去处。
魏说眼睁睁看着自己脑袋被咬入尸王口中，他绝望自己要死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清凉冷静的女声：“手给我！”
魏说毫不犹豫地将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递出，一柄剑刺下后，他被一只纤而有力的女郎手握住，向外一提。
姜采蹲在女丑尸王的头顶，她将魏说拉拽出来后，撑不住一个男子的体力，再加上女丑尸王暴怒，二人一起滚了下去，摔了满身伤。
姜采触地即起，拉住魏说往一个方向跑：“走！”
追赶他们的女丑尸王左右彷徨，看看他们，再不甘地看看那“已是囊中物”的重明。魏说一边被姜采拉着从女丑尸王那里逃生，一边忍不住回头。
二人身后，潮水一般的女丑尸，吞没了重明。哪怕魏说一直看不顺眼重明，此时也心生不安。
魏说叫了两声“老大”，姜采面容雪白，眼睛漆黑，她不回头：“走！”
——她坚定地抛弃了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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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连雾，山沉若墨。
姜采和魏说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些的山洞，洞口被藤蔓挡住，身后的女丑尸也已被甩开。魏说和姜采一瘸一拐，互相扶着进山洞。
山洞光昏，空气潮湿，天上下的雨也让人流失力气。靠着布满青苔的山壁，姜采身子晃了晃。长发拂贴她面颊，她身形单薄，垂首时，下巴露出一点白影子。
再强大的人，也有失落的时候。她低头发呆的样子，看着有一些伶仃。
魏说扭头看到姜采没有血色的面容，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安抚姜采：“老大……”
姜采回过神：“你在这里躲好，伤好之前都不要出去，除非我亲自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
魏说一把拽住她的手：“老大，你去哪里？好不容易逃出来，那个女丑尸王……咱们不是对手啊！
“那个重明是山神，女丑尸杀不死他的……咱们自己安全了，他也不会死，何必回去？”
姜采慢条斯理地擦去剑上的血，脑子里想到的是重明甜甜叫她“姐姐”的模样。
她回头看山洞中急切拉着她的青年，她面容冷白，说话间便在一点点恢复她的气势：“魏说，我和别人不一样。
“你会知道，我不会抛弃任何人。何况，他此次是受我连累，我不能弃他独自面对女丑尸王。”
魏说急：“可你打不过……”
姜采重新笑起来，看着些许冷、些许古怪：“我知道一种迅速获得法力的法子……就看重明助不助我了。”
魏说怔忡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呆呆的——不会抛弃任何人么？
……真的不会么？

第10章 淅沥雨中，重明一人……
淅沥雨中，重明一人面对女丑尸潮。那女丑尸王已被激怒，在喽啰们被重明杀掉后，她猛地发力，尖长指甲抓向重明。
重明从地上站起，平淡道一声：“罢了。”
他虽少年之态，但此时气势已与之前全然不同。周围前仆后继的女丑尸们对危险颇为敏感，一时间不敢上前。就连那女丑尸王，也是狂躁地叫唤而已。
重明垂眸：“本欲试她，她既走了，我也没必要留在此地……此行，罢了吧。”
一道混沌元气在重明掌中转开，光华恢宏，承载着让面前的妖物足以灰飞烟灭的力量。女丑尸王见状不妙，转身要逃。重明眼中无悲无喜，他微微向前一指，法相隐隐有现身之兆……
女丑尸王挣扎着被吸向他的掌心。
恰在这时，后方剑气呼啸而来。
重明一顿。
他的法相尚未完全展现便倏地收起，女丑尸王来不及逃跑，扑来之势生生将重明向后撞飞一丈。一把青锋三尺剑从后击来，挡在女丑尸王张开的嘴前，一只素手伸来，将被撞的重明拉住。
二人被掀上半空，衣袂被狂风卷起。
再落地之时，重明虚弱地咳嗽着，齿缝间都是血。他煞白着脸，用古怪的神色看向那去而复返、将他托住的女郎。
姜采在前，腰肢挺秀如竹，微微回首，对重明颔首：“我回来晚了，让你受伤了。”
重明张口。
他一句话没说出，见姜采抬步跳跃，冲向那女丑尸王。女丑尸王此时惊惧重明，不敢上前，却对姜采丝毫不留情。姜采不过与她对招一刻，便被重新打倒在地，唇角渗血。
姜采眼中跃跃欲试的光却更为坚定。
重明：“姜姐姐！”
他将她搀扶起来，语气略带责怪：“你回来做什么？”
姜采眼睛观察着周围的女丑尸，她心知重明什么意思，唇角微微一翘。然被他扶起来，她面上却很平静：“女丑尸王是我非要挖坟惹出来的，我不会留你一人。”
重明：“……但我是山神。”
姜采转眸看他。
落雨潇潇，二人睫毛沾水，清黑的眼瞳对上。
姜采声音轻柔：“山神也会死，你只是一个小山神而已。”
说话间，女丑尸王再次撞来。姜采喝一声：“重明，你已经受伤，在我身后躲好！”
她迎上。
再次被打伤在地。
她再次快速站起，只是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连续几次都是如此结果，重明被护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冲锋。姜采非杀这祸世的尸王不可，但她能力不足，便一次比一次伤得重。
重明幽暗的眼睛盯着她。
背对着重明坚持战斗的姜采，心中也藏着算计——
相信重明能够看得出，现在的她，打不过这尸王。
重明不愿暴露身份，也不想插手凡间历练之事，那眼下他们能够战胜这尸王的唯一法子，便是他帮助姜采拥有法力。姜采修为被封，她想有法力，只有借助天地魔气。
即，引魔气入体，借魔气迅速拔高修为。
世间灵气也许少，魔气却从来不少。魔道非正道，魔气入体对修士来说，修为提升最快，但对道体本身却最危险。姜采是正统剑修，非道修。前世她因为一些原因需要引魔气入体，因修行不当，留下了巨大隐患，也导致了她最后的“道门无路，魔门不开”。
然而，张也宁是正统道修。
长阳观是天下道修的圣地。长阳观出身的首席弟子，一定会安全的引魔气入体、最不伤道体的法子。
姜采要法力，她要迅速获得法力！
杀女丑尸王也罢，去而复返也罢……她既是真心要除掉这尸王，也是真心想在重明面前演一出“苦肉计”——
“我一心救你，已然这般，你可愿教我道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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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再一次被尸王打倒、摔在泥泞中。
她周身伤痛已经麻木，雨水淅淅沥沥，也对她造成影响。而她再一次站起来，这一次，一只冰凉的手从后伸来。姜采拧身，那只手握向右方。
那只手握住了她的剑。
二人因没默契而怔一下后，重明才握住了她的手腕。
重明偏脸，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血、霜白的面上。他道：“姜姐姐，你不杀这女丑尸王也没关系的。驼铃山平时少有人来，几乎没有人会丧命在尸王手下。而你也说，女丑尸的来历很可怜，她们生前都是可怜女子。”
姜采淡声:“生前可怜，我会为她们生前讨个公道；死后作恶，我亦不会放任她们。我既遇到，便杀无赦。”
重明安静地看着她。
雨水落在二人肩头。
周围女丑尸们不敢上前，女丑尸王因忌惮重明也不敢冲来。姜采全作不知，她对重明一颔首，伸手推开他。她转过肩，重明再一次来握她手腕。
重明：“姜姐姐，你身怀异能，相信你自己也有感觉。我有一种法子能帮你快速获取天地灵气，获得修为。姜姐姐是了不起的人，女丑尸王不是你的对手。”
姜采眉尾痣微微一勾。
她转身，盯着重明。
她问：“如何做？”
重明端详她半晌，幽怨道：“此法对修道有害，且耗损极大。我不愿害你，因此你只可用一次，万不可沉浸此道，近而入魔。”
姜采戏谑：“我像魔道中人么？”
重明再盯她清雪雅致的面容，几绺发丝游离。
他露出些许调皮的笑，酒窝一闪一闪：“我只是担心姜姐姐罢了。”
他向前一步，道袍微微扬起。少年二指作剑，在半空中虚画，声音清润：“姜姐姐看好了——”
姜采抬剑于身前，作出和重明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左，她左；他右，他右。他口中吟哦“遂古之初”，她跟随；他画符印，她剑相随。
二人动作完全一致，几乎看不出姜采比他晚一步。
山林中阴风席卷，落叶簌簌飞起，天地间的魔气丝丝缕缕、如洪涛之势卷向二人。
少年道士口诵引魔，衣袂飞扬若仙；青年女郎剑端生黑，偏面容身姿皆清朗非俗，仙人之态。
黑色的雾状的魔气，包围姜采。
重明回头，看到黑雾中的女郎被魔气缠绕，眉目却自清明。忽而，她手中剑碎，魔气快速褪去。
紫袍托腰，发带缠臂，姜采眉心光华流窜如月色潋滟，她跃空长吟：“玉皇——来！”
“铮——”
金光凛然自眉心升起，扫向四方天地，天地大亮。三尺长剑倏地从神海中飞出，在天地间轰然一斩，整片山林上空笼罩的阴云被剑劈来。
重明仰头，看这天地间最为出名的、剑修们人人向往的“玉皇”神剑。
“玉皇”飞入姜采手中，她二指相并，手指所拂处，剑光一寸寸大亮。姜采抬眸，女丑尸王恐惧后退，尸群们拔身逃跑——
紫色长剑起时，千层雪浪裹挟金光，剑光环起，呈锋刃状层层拔起。山岭拔地，千山雪飞，寒意罩金雾，从四面八方卷向正中的尸王！
尸王抬眼时，眼中尽是恐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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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点点，女丑尸王惨叫着，在天地间化为尘埃。下方的女丑尸们没命地逃跑，半空中，提着剑的姜采长身玉立，长发散乱。一剑之后，她骤然失力，眉目间魔气开始萦绕，侵害她的道魂元神。
手中“玉皇”剑消失，姜采脱力地张口吐出一滩血，身子向下跌落。
重明凌空飞起，从后张臂，将她虚弱倒下的身子接住。
姜采咽下口中的血，面色更加白。
她心中其实满意十分，觉得如此引魔气入体的法子，虽使用一次便耗损巨大，但比她前世糊涂琢磨的法子安全许多……她看向重明，自以为欢喜而感恩地向他露出笑容。
重明蹙着眉，脸色不太好：“先躲躲。”
女丑尸王消失，山上的女丑尸们失去了管束，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姜采的情况不适合在此时再和这些喽啰对上，重明也受了伤，二人只好暂避。
重明借自己对山中地形的了解，很快找到了洞穴，二人弯身躲入洞中。
雨水在外滴滴浇灌，山间草木碧绿清透。女丑尸们在外成群结队地游荡而过，四处觅食。
姜采靠着山壁瘫坐，艰难地一边咳嗽，一边擦去唇角血。重明跪于她身前，递来一张雪白的帕子。
姜采俯眼。
她接过帕子，微笑：“多谢。”
重明垂着眼，他突然开口，声音回荡在昏昏洞中：“你不该救我。”
他从容又漠然：“我从没指望你，也不感激你。凡人性命至多不过百年，天道之下皆是蝼蚁，你没必要回来。我没想你回来。”
姜采侧过脸，看着洞外的雨。
她心中琢磨着女丑尸生前被染的妖气，算着被掳走的公主等女在哪里。她回答得漫不经心：“不用你想。”
碎发拂面，她同样淡漠：“我想回来便回来。”
女郎曲腿飒然，腰挺如竹，重明无言。
良久，他问：“我一直很想问你，但你从来没回答过。姜姐姐，你能不能让我死心一下，不枉此行——张也宁到底是谁？他和你，什么关系？”
姜采转过脸来，望向面容清秀稚嫩的少年道士。
她脑中时而想到张也宁清泠如烟的背影，时而想到二人注定没有结果的婚约，最后想到他在溶溶皓月下抱她离开“问心阵”的那一天。
姜采这一生，说一不二，天地无愧，不欠任何人。
唯独一个张也宁。
姜采望着少年的眼睛，声音轻柔:“张也宁是与我此身关系最为密切之人，我此生忘不了他。若有机会，我愿为他退避三舍。”
重明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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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十来个女丑尸路过，她们似乎闻到血味，向这边嗅来。姜采瞬间点中自己身上的穴道，同时，重明伸手，将她往洞更深处拽。
他来拽她的手，摸到的是淋湿的袖子。姜采被脚下石子绊住，又踩到他的道袍。
二人跌撞间，忙中生乱，抱在了一起。
重明靠在山壁上，姜采一怔，他低声：“别动。”
草木簌簌，女丑尸就在一丈外。
露寒雾重，二人维持着一动不动的拥抱姿势，洞外雨水已停，月色垂挂天地。

第11章 女丑尸喽啰从外走过……
女丑尸喽啰从外走过，渐渐远去。
山洞内，重明和姜采这才坐下。姜采才挨靠山壁，重明扶着她的手迅速抽走，动作快极。
姜采：“……”
她望重明一眼，重明眼神躲避。他似也觉得尴尬，对她勉强笑一下，将碰过她手腕的手默默地藏入袖内。
重明侧过脸，略有些心事重重。
姜采目光闪烁，不懂他为何如此：难道她重生在一切发生之前，她以为自己此时与张也宁是未婚夫妻，但实际上两人连定亲都没有？
还有，这山中大部分女丑尸生前没有被妖物侵染，小部分女丑尸被妖物侵染过。驼铃山变成今天的样子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这么多年，无数女子被活埋，御妖司知道么？
御妖司的赵长陵，又知道多少？
姜采思忖间，一阵咳意涌上喉咙，让她不禁侧头咳嗽两声。
“姜姐姐？”心不在焉的重明回过神。
他两指探在她腕间，抬头看她灰败的脸色。重明蹙眉：“引魔气太多了……我不该教你那法子的。”
姜采摸到自己腰后的血迹，疼得蹙眉：“你的法子让我得到了修为，实力提升。即使现在，我体内仍残余着一些法力。我心里感谢你呢。”
重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他心里更隐隐觉得不安。接近真仙级别，他的任何心理感应，都有一定的征兆，让他不敢大意。
重明忍不住想碰她的腰，然他身子前倾了下，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收回了手。他落落坐一会儿，无奈抱怨：“这个法子不能再用了。”
他微抿唇：“我刷道清心咒，帮姜姐姐驱散魔气，好不好？”
姜采眼微勾，戏谑：“小山神不要这般可爱，好不好？”
重明一愣，耳尖微红。
他索性静心闭目，一手在下托撑，一手结印，点点绿色幽光在指尖升起。
姜采换个更舒适的坐姿，托腮看他演戏：要弄出一个小山神能力范围内的清心咒，法术控制得何其精妙，他很累吧？
一道蕴含微微道气的清心咒刷在姜采周身，春风般的清意冲刷她体内魔气。姜采不得不承认，长阳观身为道修的圣地，果然有些看家本事。
重明睁开眼，看到女郎托腮含笑。她神色虽憔悴，却目清唇红，眼尾微扬。淡绿色的咒术落在她身上，她似极信任他的能力，半点戒备都无，得以让清心咒效力最好。
而她夸他：“你真厉害。”
重明一时卸力，咒术反噬，让他侧过头便干咳起来。
姜采挑眉。
她望着小道士俊俏的侧脸，忽而想到自己也许该和他关系好一些。
不管重生时间到底在定亲前还是定亲后，她前世总归与他太过陌生，二人最多的打交道，是帮他过一劫，还未曾过去……她今生若想弄明白许多事，例如他前世为何帮她“重生”，岂不应该与他打好关系？
何况，这可是张也宁。
任何人成为张也宁的朋友，总不会吃亏的。
想到这些，姜采俯身倾前，关切地将手搭在重明肩上。
她扮演起温柔知心的姐姐：“被反噬了么？你只是一小山神，自保已艰难，何必花费更多力气在我身上？”
重明抬头，用略僵的眼神疑问地看她。
姜采微笑：“我很关心你。”
重明神色更僵。
姜采倾身与他坐得近些，重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他手指虚虚地抠住身后的石壁，眼睁睁看着一个倨傲女剑修，忽然对他这般友好。
他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镇定地回望，心乱如麻，如临大敌。
姜采正要开口，旁边忽然一道光一刷，先前逃跑的山神蓦地出现在了这里。
山神克制着激动与欢喜：“姜姑娘，前山神，你们真的杀了女丑尸王？太好了……呃，二位这是？”
山神觉得两人的姿势有些过于亲近。
姜采长睫一掀，向被她抓着手的小道士看去。重明放在后背、撑在山壁上的另一只手，随着山神的突然出现，忍不住颤了颤。他不知出于一种什么缘故，慌乱之下手指忍不住一搓，随手掐了个诀。
姜采立时感应到周遭气息的变化，有风穴开启。
风穴移行换位，可作逃跑用。
姜采愕然望向重明，重明立时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他当即纠正，然而风穴已经被他无意中开启。风穴在重明身后出现，呈旋转混沌状，吸取周围一切。
山神刷一下再次逃跑。
姜采整个人撞入重明怀中，和他一起，二人被吸入了他随手开启的风穴中。
姜采吃惊：“重明！”
重明额上渗了汗，二人被吸入后，他不忘手中变诀，这一次，已然顾不上掩饰他的真实法力。二人在一片混沌中旋转，靠着紧握的双手才没有被冲散。
重明叫道：“姜姐姐，别松开手！”
下一刻，二人从风穴中跌出来，姜采撑剑而起，抬目便观望重明将她带来了哪里。
她怕重明将她带入了女丑尸成群的地方，却发现这是一处极大的天然洞穴。空气中流窜腐朽的气息，一声凶兽吼声振聋发聩。
重明:“姜姐姐对不起，我好像把你带到妖怪窝了。咱们快走吧……”
他说着来拉姜采的手，但动作很慢，显然不是真的想走。而姜采听到凶兽声便拔剑而出，撑身望去。
不见天日的幽深洞穴中，藤蔓挥动，妖气是那女丑尸王都比不上的浓郁。嘶吼声阵阵，一只凶兽正追逐一华衣姑娘。那凶兽足有小山般大，身形如同山豹，额上有斑纹，皮毛雪白。
此兽不紧不慢，如玩弄自己的玩具一般扑向那华衣姑娘。它尾巴上翘，身形在半空中若隐若现，速度又极快，让拼命逃亡的姑娘发出尖叫。
它胡须抖动，发出不满的嗷呜声。
姜采喃声：“原来是孟极。”
此时见此兽，她便知道那掳走都城凡人的妖物，正是此兽。孟极擅伏，身形时隐时现，只有这样的大妖，才能悄然无息在都城行走，连鸣鸟都很难捕捉到它。
姜采颇感到压力之大——即使认出此兽是“孟极”，这只孟极，也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生平仅见的大。
孟极吼声震天。
逃跑的姑娘哽咽：“救命啊！”
姜采身形窜上，重明在后急得拉她：“姜姐姐！”
他想提醒她小心，她受了伤，不是孟极对手，可惜他只握到一手空气。
--
孟极慢悠悠地追上姑娘，将姑娘按在身下，它伸出长舌头，口涎滴出。它的头颅越来越低，身下动弹不得的姑娘惨叫哭泣，恰在这时，一道寒剑从后袭来。
姜采：“大猫！”
孟极扭头，凶悍地一爪拍向那剑。那剑只是虚招，姜采闪身飞跃，自它尾巴上跳上它身。孟极甩动身子，姜采被甩下时，身子前倾下跳，一只手抓向被孟极按着的那姑娘。
姜采厉声：“抱住！”
姑娘不知所措时，一道劲风飘忽而至，托住她腰身，便抱住了她向外侧滚去。
姜采带着她着地翻滚时，孟极一爪呼来，重明在旁：“姜姐姐小心身后！”
姜采矮身，堪堪躲过孟极的爪子，带着姑娘踩着石壁快走。她喉间咳意阵阵，魔气也时有时无地侵蚀，都让她疲惫不堪。终于，姜采靠着自己精妙的身法，带着姑娘远离了孟极身前的范围。
她带人靠在山壁上，重明便快速过来，接过她救出来的姑娘。
那姑娘却嘤咛一声推开重明，抱住姜采。
重明好像有些不开心。
姜采擦去唇角渗下的血，这才看向泪光点点的姑娘。华衣姑娘红着脸感激地仰望她，姜采看她片刻，疑惑：“公主殿下？”
姑娘抹泪，又欢喜：“对，我是公主雨归。姐姐，你是来救我的么？”
姜采眼神微妙地瞥一眼一旁的重明：她为救公主而来，重明随意开启一风穴，便开到了孟极所在之地。不得不怀疑，重明为她开了后门。
重明正一本正经地为她高兴：“原来这是姜姐姐要救的人啊？我们运气真好，一下子就找到了。”
姜采抬头看向孟极，苦笑——
遇上这么大的孟极，是运气好么？
雨归公主扒住姜采的手嘤嘤而泣，姜采压力正大之时，与这只孟极对上目光。她见这只孟极看到他们，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姜采握紧手中剑，寻思着是否要再次引魔气才能战胜孟极，却见孟极转头便跑。
姜采：“……”
她愣了一下，才拔身而追。
--
作为这座驼铃山最为厉害的妖物，这只孟极却虚弱无比，被姜采一追便跑不了。姜采强攻，未曾再引魔气，便将孟极制住。
比之前那只女丑尸王不知容易多少。
孟极被打趴在地，一边歪脑袋一边嗷呜咆哮，爪子在半空中挥舞破空，却挣脱不开。
雨归公主开心道：“姜姐姐真厉害！”
重明：“……”
他略有些敷衍地拍了拍掌。
姜采手中剑直指孟极，喝问：“你掳走的其他人在哪里，是否被你杀了？”
雨归在旁插口：“这妖怪还没来得及吃那些人。那些人被关在其他洞穴，我带姜姐姐去看！”
姜采扭头望去，雨归眼睛含着泪花，生得楚楚动人，却对她露出烂漫无比的笑容。
……如此，这只孟极似乎没什么用了。
姜采握剑，预备杀掉这只孟极。她手中剑落，孟极害怕地闭上眼。它如慵懒大猫般眨着水滴般的大眼珠，团着身子发抖。
它周身浓烈的妖气非作假，但它的虚弱也不是假……
姜采落剑时，她另一手突然用残余的法力掐了一诀，手指在自己眼前一划，为自己短暂开了法眼。
孟极仰头，长尾茸茸扫过石壁藤蔓。而如姜采所料，法眼一开，她看到了远比女丑尸王浓烈的妖气，说明此妖很强大；但同时，妖气冲天，妖气中的煞气却极少——说明此妖兽未曾杀过人。
姜采定神。
她手中剑与孟极头颅相挨时，她迅速抽身一旋，临时变招。她硬生生将剑向外递出，另一手扣按在孟极眉心。按下的法力让姜采的一身紫衣微微飞扬，她回头，只来得及向那旁观的二人看一眼。
雨归扑过去：“姜姐姐！”
雨归被重明拽住，重明皮笑肉不笑地将她往外一推，她便动弹不得。雨归吃惊地瞪大眼睛看这个少年道士，见这少年移行换位，已经挪到了姜采身后。
他手在姜采肩上一拍，重新露出笑，酒窝再现：“我为姜姐姐护阵！”
姜采肉身与元神脱离，抛弃肉身给重明。她元神望着少年颊畔微陷的酒窝，心中微定。雨归不值得信任，但是张也宁可信任。
她对重明颔首后，毫不犹豫地飞入孟极眉心——进入它的记忆！

第12章 姜采进入一片漆黑混……
姜采进入一片漆黑混沌，之后双足踏地，周围开始亮起。
她踩在草地上，先看四周，颇为谨慎。
姜采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葱郁林间，古柏苍黑，她看到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幼兽躲在一片飘落的树叶下，呜呜叫着。幼兽从树叶下探出头，露出额上细小斑纹，以及一双乌溜溜的含水量足的眼睛。
姜采莞尔：“孟极？”
——看来这是孟极幼时的记忆了。
她拂发，正要走过去，却听得丛林深处传来动静。姜采当即轻轻一跳，跃上高枝藏起。她从叶缝向下望，见一个妙龄少女领着两人疾步向这边走来。
少女不断呼叫：“皇兄、皇姐，你们快来，这里真的有只小猫。”
姜采望去，三人已经走到了树下，为首的少女弯下身去抱孟极。姜采不能看清那三人的相貌，这是孟极自己对幼时记忆模糊的缘故。
被领来的一男一女本笑着看妹妹找到的小兽，他们在看到孟极时身形猛地一紧。男子拉开少女，女子持剑直指幼兽：“小心！这可不是什么小猫，这是凶兽孟极！”
凶兽孟极，擅伏，食人，可不是什么只知讨好人类的幼兽。
然而他们见到的这只幼兽，丝毫没有猛兽该有的气焰。孟极太小了，它被剑指，也依然不知畏惧。它从树叶下钻出，摇摇晃晃地走到那被男子护在身后的少女身旁。它嗷呜叫一声后，张口咬住少女的裙裾。
妙龄少女登时心软：“皇兄、皇姐，你们不要杀它，它多可爱。”
再可爱的孟极，日后长大也会为祸人间。少女的皇兄皇姐并不认同妹妹，但在少女的祈求下，二人睁只眼闭只眼，同意让妹妹在山林间养这只孟极。
姜采一直躲在暗处观望，见这位人类公主，每日都会悄悄独自前来，喂养孟极。
孟极长在这位人类公主身边，它太年幼，视觉混沌，记忆又过去了太久，它记不起这位公主的相貌。但是在孟极的记忆中，一年又一年，它记得这位公主和它说的许多话——
“孟极，我听皇兄皇姐说，你是天地生养的凶兽，长大是要吃人的。你不能吃人啊，吃人就真的成凶兽了，你要当瑞兽。”
“只有瑞兽才能跟在我这一国公主身边啊。”
“孟极，你生来便寿命长久，我只一介凡人，不知能陪你多久。不知我老去时，孟极你能否长大呢？”
年幼的孟极长在山林，日日有公主用露水、佳酿喂养。它吸收一国灵气，天生地养，过得何其惬意。它围在公主身边转悠，每日天黑后盼着天亮，等待下一次公主再来。
姜采安静地坐在树上，紫色裙裾拂在叶间，她悠然无比地等着这对主仆的结局。
终有一日，少年公主上山来，她抱着孟极亲昵许久后，笑吟吟道：“孟极，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从明天起，我就要跟着皇兄皇姐一起修仙去了！凡人寿命终究有时，只有成仙才可长留于世。我央求好久，大家才同意我跟着他们一起修仙。
“我求仙问道，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她将孟极抱入怀里，亲了又亲：“到时候，我成了仙身，你就当我的灵兽，好不好？”
孟极懵懂地眨着眼，记住公主说的话——求仙问道。
公主转而又叹气：“但是从此后我忙起来了，就不能每日来看你了。幸好你寿命长久……你会等我回来吧？”
从这日起，公主来看孟极的时间越推推晚，越来越仓促。
一开始是隔一天，之后是隔一月，再之后隔一年、两年……时光对于孟极并无太多意义，它只知道公主终会回来。
比起时间，孟极更不安的，是公主每次来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她越来越多地沉默，很多时候，她只是抱着孟极坐在山巅，看云卷云舒，看月明日初，天地寂然。
有一次，公主茫然问道：“修仙修仙……成仙就那般好么？”
这之后，公主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座山。
孟极依然在山中等待。
沧海桑田，岁月如洪。孟极从幼兽长成大兽，从大兽长成凶兽。它所住的这座山，也有了名字，叫“驼铃山”。
不知何年，一道蒲涞海，划分开了人间与修真界。孟极听从驼铃山路过的妖怪说，蒲涞海之外，才有仙山。凡人想求仙，便得先穿越蒲涞海。
孟极想，公主也许已经穿越蒲涞海，去拜师修仙了。待她成仙身，她便会回来找它。
那它也要好好修行。天地给的寿命终究有时尽，生灵修炼，只为走出天数。
只是孟极不曾离开驼铃山，它本性又为凶，不知如何才能修炼。它只知吃人才能修为大涨，然而公主要它当瑞兽，不让它吃人。
孟极实在等不来公主，无聊的时候，它也会偷偷离开驼铃山，去人间玩耍。它看到年少的姑娘们，便想到当年的年少公主，心中觉得亲昵。它终究调皮，偷偷将人类女孩偷到山中陪它玩耍。
一次无意中，它吸收了人类的阴阳之气，才知此气息可助它修行。
它不杀人，便只在每个女孩身上取一点阴阳之气，之后再将女孩们送回人间。有些人家接受女孩们的归来，有些人家不接受，这些孟极全然不知。
因为不会修行，因为阴阳之气不够，孟极始终未能成为真正的凶兽。
一年又一年，它徘徊在驼铃山中，它隐藏身形在凡间玩耍。更多的时候，它在天黑时爬上山巅，窝在月亮下，等候不知何时会归来的公主。
--
姜采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下，走向这只趴在地上的凶兽。凶兽眨着眼看她，姜采将手轻轻按在它眉心，道：“傻孟极。”
——你等的公主，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姜采发尾垂地，声音缥缈：“凡人寿命几何，你又如何不知？她确实很喜欢你，你和她在一起，她也很开心。但是，你上一次和她在一起……”
她怅然而叹：“那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事了。”
孟极眼中清泪落，它呜呜叫唤两声，声音悲戚。
姜采手掌轻揉，柔声：“若是那位公主还在，我想办法将你带去她身边，好么？”
孟极身子颤抖，姜采按在它眉心的手掌中发出白色骤光，将姜采吸入其中。
下一瞬，姜采元神脱出，回到肉身。她软倒在扶着她的重明怀中，喘口气。
重明一笑便露出酒窝：“姜姐姐，你回来了。只过去了三个时辰而已，你的肉身我一直保护着，没有让旁人碰。”
他向旁边努嘴，姜采目光非常慢地从他脸上的酒窝处移开，看到那雨归公主身上披着一件道袍，趴在石壁下方沉睡。
天光灰沉，洞外明月已暗，天露鱼肚白。
孟极乖顺地趴在山洞中，眼中泪落不止。
姜采声音清润有力：“扶我起来。”
重明看一眼孟极，眼中光闪。他扶姜采站起，姜采原地缓了一下，走向孟极。
她轻声：“孟极虽为凶兽，却不曾杀人，顶多吸过些阴阳之气，它罪不该死。”
重明恍然，却道：“但是姜姐姐来这里，就是为了杀它的。姜姐姐不杀它，跟其他人怎么交代？我见不得姜姐姐受委屈。”
姜采淡声：“我如何行事，不问他人。”
重明唇一翘。
他见姜采立在孟极硕大的妖身前，仰头观望这只凶兽。姜采沉吟良久，回头看重明。
重明笑嘻嘻：“我只是一个小山神，我不会更多的道法了。”
他低头便看到她窄长的腰肢，链条轻悬，腰如弯月。
少年心头克制不住地被什么挠了一下，很奇怪。他忍不住抬头，微倨傲，又带点撒娇：“……除非你求我。”
姜采一愕后，微笑：“我听成了‘除非你亲我’。”
重明一怔，脸爆红。
紧接着，他听到姜采轻声：“那倒都不必。”
风从身畔掠过，发丝擦面，袖摆流动，重明缓缓抬头。
她手中捏诀，腾空跃起，手中光华大亮，罩住山洞中的孟极。孟极茫然仰望，一旁的重明眼中迸发出琉璃般的光泽——
她莫不是自创道法？
这就是……剑元宫首席弟子的实力么？
如此……天赋！
姜采眼睛望着孟极，脑中想着那万年匆匆过去的岁月、孟极记忆中再也不曾回来的少年公主。山外人老，万年孤寂；山中修行，些许霍乱。
她轻轻一叹，目露慈悲宽容，手中光华点点流向孟极。心有所感，法随心动，姜采口中吟哦，暗蕴大道：
“孟极在山，天地之灵。孟极在野，帝女之赐。盼其长生，慰以风露。
一觉倥偬，行差踏错。生灵何辜，孟极何愧。有情天地……”
法术随她施法而落在孟极身上，然点化凶兽何其艰难，姜采脸色苍白、唇下滴血，衣袂亦无风自舞。山洞中孟极身上的煞气在半空中交织，它闭上眼等候。
如此关键时期，不容有失。
姜采一手运气，要再去引天地间的魔气入体……她抬手时，一只手伸来，握住她的手。
姜采一愣，侧过头，看到重明不知何时飞来半空，握住了她的手。他微蹙眉，颇为无奈地看着她：“姜姐姐，你让我坏了原则。”
二人两手交握处，他的灵气丝丝缕缕传来。
他虽抱怨，唇角却噙笑，对她眨一眨眼。
姜采与他目光一错，心中好笑。借助他传来的灵力，点点光华从二人交握的手间飞出，姜采敛神静气，将术法吟完：
“有情天地，道法无情。孟极在山，且还阴阳。孟极在野，坐待仙缘！”
凶兽一声嗷呜，冲天妖气飞腾，冲出整座山。煞气在天地间化开，阴阳之气分出，回归人间，流向人间都城。烈风呼啸，洞中亮如白昼，孟极的身子在法术之下越来越轻盈、毛肤润泽。
待姜采和重明落了地，公主雨归已被这般大的动静惊醒。雨归披衣坐起，先揉眼睛惊咦一声：
“好漂亮的小猫！”
姜采和重明看去，见孟极变成了一只猫儿般大的凶兽。雨归对它伸手，它却龇着牙吼叫，炸毛跳起，不许雨归靠近。
雨归茫然而委屈地看姜采：“怎么了？我叫得不对么？”
姜采擦去唇边血，微笑：“自然不对，它可不是小猫，它是……大猫。”

第13章 雨归公主遗憾万分，……
雨归公主遗憾万分，始终没有抱到变小后的孟极。姜采则盯着雨归：山上女丑尸那般多，这位公主却和最安全的孟极在一起。那希望自己出现在山上的，莫非不只是赵长陵，还有这公主？
那雨归的目的是什么？
雨归公主不知道姜采在怀疑自己，她离开，热情地说去找其他被藏起来的姑娘。而姜采和重明在孟极的带领下，穿过地下数不清的洞穴，方才跳回地面上。
金色阳光铺照下来，姜采伸手，阳光落在她掌心，如极清极亮的一团火。
雨过天晴，她立在光华中，紫衣点缀烂烂雪光，长身如松似玉。缩小后的孟极打个哈欠，趴在她脚边，软绵绵地叫了两声。
重明从后盯着她，听到她头也不回地开口：“这么说，所谓的‘鸠占鹊巢’，指的是女丑尸王，不是孟极？”
她转过脸来，眉尾痣轻轻一挑，雅致双目也被染上金光。
重明脸突得燥红。
他却一本正经：“本来就是女丑尸王。”
姜采也不提他故意误导她，只微笑：“调皮。”
重明别过脸。
这时，旁侧空气中波动传来，真正的山神蓦地出现。山神正要问他们，重明手一抬。他此时已懒得掩饰，一道术法落在山神身上，山神便全身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出口。
姜采望着重明。
重明对她眨一眨眼，一笑之下，他又露出酒窝。
姜采便目光闪烁，从真山神身上移开目光，不再过问重明和真山神之间的故事了。
重明问姜采：“姜姐姐，此间事了，你是不是要离山了？”
姜采“嗯”一声，重明没说话。
姜采忽然反应过来重明在等她，她抬目，郑重其事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她颇为真诚道：“有朝一日，期与君重逢。”
……期与君重逢。
重明蓦地想到昨日晚上躲藏女丑尸的那个山洞中，姜采对张也宁的表意，与他的拥抱……
重明眼神复杂地看着姜采。
他淡道：“不会的。”
姜采一挑眉，见他目光灼灼盯着她。这一瞬，阳光葳蕤落下，透过这具少年清隽的皮相，似乎是张也宁站在她面前，清风过袖，有情也似无情。
重明道：“此人间，期你我不必重逢。
“……否则，我不会再是今日的重明。姜姐姐，保重了。”
迎着姜采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对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背着她，他手轻轻一扬，那被他困住的真山神便如他的牵线木偶般，不由自主地追随上重明的步伐。
重明灰色道袍宽大，白色绦带被风吹皱。他背影清渺单薄，缓缓步入阳光中。阳光落在他脚下，隐隐有金莲浮动。
异象若隐若现。
趴伏在姜采脚边的孟极敏锐地察觉到这变化，他站起来，轻轻地嗷了一声。
姜采低头看脚边的白色小凶兽，心里突然一顿——“孟极在山，坐待仙缘。”
坐待仙缘、坐待仙缘……遇上她和重明，不正是孟极的仙缘么？
可惜她现在历练，不能带回孟极，重明却即将回返修真界……孟极听到耳边一道声线低柔的女声：“去吧。”
它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姜采抬脚一踹。
姜采脚力极巧，将它踹向了即将融入山壁中的重明肩头。孟极趴在重明肩头，紧张地叫一声。重明惊愕无比地回头，看到姜采立在山洞口抱臂噙笑的模样。
姜采偏脸，顽皮地向他挥了挥手，重明和山神的身形消融在了山壁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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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魏说、雨归公主以及几个被救的姑娘一同下山，没有行多远，他们遇上了来找寻他们的御妖司一众人。
野路崎岖，山道迂回，赵长陵白衣凛然，赫然领路在前。
御妖司的人：“公主殿下！”
众人去簇拥公主，只有赵长陵不紧不慢，目光轻轻地定在姜采身上。
姜采微笑。
她现在看着赵长陵，白衣纷飞，清冷孤傲，依然能找到张也宁的影子。但她见了重明，便知赵长陵不会是张也宁……那赵长陵与张也宁那般像，就很有意思了。
赵长陵扫视她一身，问：“妖呢？”
姜采轻描淡写：“杀了。”
赵长陵微蹙眉，略有些不悦。他张口要再说话，不妨姜采忽地走前一步。他有些惊地后退一步，又强行止住。
姜采贴他耳，声音轻柔带着三分诱导：
“赵长陵，你是不是想再杀我一回？”
赵长陵蓦地将手上抬要出手，被姜采有手臂挡住。他目光森然望来，眼中若有火星闪烁。他沉默片刻，道：
“你知道了什么？”
姜采微笑着试探：“别紧张，我无意探究以前我与你发生什么事，但我脑子恰好没问题。驼铃山在都城附近，山中妖气冲天，偏偏我刚来，就有人遇难需要被救。我觉得，赵大人看我走出驼铃山，很失望。”
赵长陵冷言冷语：“姜姑娘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姜采：“误会你又如何？”
赵长陵：“姜姑娘莫妄自揣摩我。”
姜采：“揣摩你又如何？”
赵长陵袖中忽而飞出符纸，被捏于他指尖。姜采手拔向符纸，动作迅疾。姜采身后的魏说已经看得傻眼，就见姜采无声息地和赵长陵过了数招，姜采竟稳稳压制住赵长陵。
姜采挨着赵长陵脸侧：“想学某人，你还差些火候。”
不知为何，此言一出，赵长陵心中火焰高窜，直升而起。他骤然出力，两道符纸如火一般贴向姜采手腕，将姜采烫得后退两步。赵长陵指挥符纸要再战，姜采讶然看他，而身后——
雨归公主楚楚可怜：“赵大人。”
赵长陵：“……”
他收了符纸，转向泪光点点的公主，颇有些头疼。赵长陵再回头时，见姜采和她那个手下魏说走到一起说笑，分明不再理会这边。
赵长陵抿直了唇。
他不得不安抚刚被救出的公主，但他同样不得不提防姜采。他低声吩咐御妖司的人：“这些天，好好看着姜采和她那些人。”
手下惊讶：“可是姜姑娘才立了功……”
触及上峰的眼神，手下不敢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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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人回到都城，公主回归，抱着皇帝嘤嘤而泣。皇帝龙颜大悦，要封赏救公主有功的人，自然无人能和姜采抢功。
皇宫大殿中，皇帝问姜采要什么。
姜采含笑：“望能自由出入宫廷，随时可面见公主。”
雨归公主：“哎呀。”
她羞红脸埋入皇帝怀中，却透出半只眼，她目光妙盈盈对着姜采眨眼睛。她暗送秋波半天，方想起赵长陵。公主转眸看去，赵大人已经漠着脸离殿。
姜采在御妖司有了地位，她带来的魏说等人也水涨船高，有了底气。不好的只是御妖司到底是赵长陵的地盘，姜采虽可自由出入，却仍受到御妖司的监视。
这日深夜，魏说和其他手下扭扭捏捏地来找姜采：“老大，我们打听到了亲戚家在哪里。咱现在也算衣锦还乡，老大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一下故人啊？”
檐下铁马轻撞，声如水泻。姜采捏眉，隐隐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魏说紧张：“老大？”
姜采无奈地摇摇头，没想起熟悉在哪里。她抬头与魏说沟通时，眼角余光看到房檐上闪过的人影，是御妖司监视她的人。
姜采便手掌上托、微拢，向魏说勾勾手，眼神魅惑。
魏说等几个人红着脸凑过去。
姜采与他们耳语：“你们去找故人也罢，我不跟着去了。你们帮我把监视的人引开便是，我有其他事。”
魏说等人自然称好。
之后魏说和姜采等人一起离开御妖司、上街闲逛。
夜半都城，鸣鸟呼啸着在半空中徘徊，一道银河划过半边天，幽亮静美。
姜采一袭苍色主调武衣，在半途中与魏说换了装后，让一个兄弟假扮自己，引走御妖司的人，她则重新回到御妖司。姜采躲过御妖司重重关卡，进入藏书阁。
藏书阁最深处，只有司掌赵长陵有本事进入。
姜采本也无能力进入这里。
但如今不同。她从重明那里学了正统的、最不伤道体的引魔气入体的法子，她调用天地间魔气为灵力，可以使用道法后，她哪里在意凡间手段？
藏书阁一层层，皆有人看护。看护的人趴在书台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一阵清风从旁过，看书人推开窗子，看到漫天银河。
而姜采用隐身术，无声无息地从旁经过，一层层上楼。
她最终出现在了藏书阁的最高层，将手伸向这里空旷书架上摆着的唯一卷轴——
《封妖榜》。
据闻，御妖司最大的机密，在藏书阁。而藏书阁最深处，只有这本书——
“欲封天下百妖，当以世间至煞之气攻。可取心上人心头血，活埋，为阵法之心；
佐以万人活埋，为阵法之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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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如水，月光皎洁。
夜深人静，人间一人家的一幅水墨舆图上，一道半透明的人影走入画中，画中墨汁轻轻一撇。
与此同时，修真界的长阳观“松林雪”中，挂在侧殿上的一幅山水舆图上，墨汁轻轻游走，勾勒出一个人影。下一瞬，人影从画中走出，赫然是重明的模样。
重明走出画像，推开门，从侧殿走出。
松林雪间月色清辉洒落，天上有鹤拍翅飞过，扫地童子默默低头清扫落叶，两三侍女坐在廊下闲话偷笑。生灵毫无察觉，一个宽衣灰袍的少年道士从他们身边走过，推门进入一间观舍。
观舍正中，青年盘腿静坐，玉冠雪面，道袍曳地。
重明走向此人，撩袍旋身一坐。少年与青年身形重叠元神合一，静坐良久的张也宁长睫微微一掀，睁开了眼。
宛如琉璃，美极易碎。
一只小兽从他袖中往外钻，被他面无表情地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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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张也宁离开“松林雪”。他面清如霜，一路行过，长阳观的弟子们恭敬招呼一声“张师兄”。
张也宁进入师父所住的峰林，进了院落，见到一着杏色家常道袍的青年道士侧卧在菩提树下石台上，正摇着扇发呆。那人俊美而洒脱，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敞开。
张也宁冷淡：“师父。”
永秋君面容有些疲惫，眼神也总敛着微微黯意。他是玄真界的唯一真仙，万人之上至尊无比。然他私下里，却总喜欢一人独坐院中，持久喝茶，待人冷淡。他唯独待自己一心培养的亲传弟子，有些真心。
永秋君招手让张也宁过来：“重明，我帮你算了一卦，四灾六难二劫你都已过，成仙的机缘只剩下情劫了。但你心无波，难有情生，不如靠无情诀的太上忘情篇，躲过天道与情劫吧？”

第14章 成仙之难，万众瞩目……
成仙之难，万众瞩目。
自万年前永秋君成仙后，修真界再无人成仙。当修为离成仙最近之时，尚有四灾六难三劫要渡。其中四灾六难大部分人总能过去，唯有三劫，讲究机缘。
三劫分别是：天道雷劫，生死迷劫，无悔情劫。
成仙本无公平可言，本就看机缘。修仙者为了寻那虚无缥缈的成仙机缘，向来出生入死，四处历练。
张也宁先天道体，早已寄托大道，天道雷劫与生死迷劫他早在三百年前渡过。唯有“无悔情劫”——既要情生，又要无悔。既要此我无悔，又要彼他无悔。
可对张也宁来说……若是情都生不出来，谈何渡劫？
长阳观已经等了张也宁三百年，张也宁情劫不至。永秋君为自己的弟子算一卦后，便决定以真仙手段，用蒙蔽天道的方式，让弟子通过修炼太上忘情篇来过此劫。
如此虽会道心蒙尘，生一些小问题。但只要能成仙，道心上的小瑕疵，日后自然可以补救。
永秋君这般询问张也宁，张也宁立在菩提树下，微微有些出神。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人间驼铃山上遇到的那个姑娘。
他和姜采素昧平生，只知彼此名字而已，却在驼铃山上配合默契。她丝毫不在意他身份的漏洞，并全然信任他，还……自然无比地使唤他。
她好像自信他一定不是恶人，一定会帮她一样。
在那个月亮升起的山洞之夜，她对重明说：“张也宁是与我此身关系最为密切之人，我此生忘不了他。若有机会，我愿为他退避三舍。”
张也宁为此迷惘。
他分明不认得她，分明和她没打过交道。他与她关系最近的时候，不过是二人齐名成为修真界新一代天才们的翘首——“长阳重明，剑元不群。”
可姜采在人间历练时，频频提起他。
她……爱慕他么？
永秋君问：“重明，你在想什么？”
张也宁回过神，看到师父深渊般幽邃探查的目光，心湖重新静下——
她爱慕他又如何，他心寄大道，此身不可能为她停留。
山神“重明”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张也宁无情无欲，也早已与姜采说过，希望他们不必重逢。他是过不去情劫，但姜采也没能力助他。既如此，何必惹她动心，徒增烦恼？
他当斩她情丝，断她情念！
张也宁垂目回答恩师：“徒儿听师父安排。”
说罢，他咳嗽两声，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衣袂乱托。
永秋君观察他苍如雪的面色，叹道：“听闻你上次梦魇，引发旧伤。既如此，你旧伤未愈前，先不要闭关了。”
张也宁答：“不久后是师父寿辰，师父寿辰前，我并无闭关打算。”
永秋君卧回石台，懒懒淡声：“寿辰有什么好在意的，仙人永寿，痴人岁月于我皆无意义。你既出关了，多指点指点你师妹修为，也帮观主处理些琐事吧。”
张也宁淡声：“嗯。”
永秋君手在半空中一划，周围空气生涟漪。层层水波流动，在虚空中张成一片水幕。水幕外，张也宁被推远。
永秋君望着水幕外的徒弟——菩提树叶簌簌飘落，张也宁背过身，抬步走上半空。象牙白与浓黑色交缠在他清薄背后，清真寡欲，云中鹤影。
整座观舍重新恢复清静，永秋君叹息闭目，重新入睡：“成仙啊……”
--
人间深夜，魏说和自己的兄弟们也不管那些御妖司的人是不是还在跟踪他们。反正老大已经离开，他们几个又没有秘密，御妖司喜欢跟踪就跟踪吧。
几个兄弟在市集上买鱼买肉，推推搡搡后，决定魏说打头阵，他们先跟着魏说去拜访魏说的亲戚家。
五大三粗的男人们站在一处有些破旧的别院前，魏说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他憋了半天，回头对弟兄们嘿嘿笑：“不然还是算了。我都老早没回来过，都算孤儿了，还回来打扰人家干啥？”
弟兄们鼓励他：“咱又不是打秋风。咱现在跟着老大，发达了，在御妖司当官了！你还买了肉给你舅舅呢，这能白买？”
魏说犹犹豫豫，后头一个弟兄看不下去，冲过去对门敲了几下。魏说这下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开门的是个白发老叟，魏说上前，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老人家疑惑地看他半晌，魏说努力证实自己身份：
“这真的是我舅舅家！我娘还活着的时候，带我走过亲戚呢。就是后来天下乱了，妖怪横行于世，大家才走散了……但我现在回来了，想重新看看我舅舅。”
魏说激动无比，差点淌下两滴男儿泪。
开门的老叟年纪太大，已经耳背。她听不清魏说在说些什么，但是这几个汉子立在家门口，看着也不像恶人。老叟慈善道：
“这房子是我老伴留给我的……孩子们，你们进来看吧。”
魏说和弟兄们连连道谢。一个弟兄拉住魏说：“老魏，看样子你舅舅已经不在了，你得有个准备。”
魏说点点头。他从驼铃山那种地方活着出来，眼下还有什么能吓到他？
他沉声：“战乱年间，时间过去太久了，我舅舅舅母可能已经过世了，我心里有数。”
那老叟只是最初打了招呼，之后便没有打扰他们。魏说和自己的弟兄们在很久没人打扰的后院中找到一个小祠堂，魏说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门。
蜘蛛密网，尘土飞扬。
一群男人被呛得咳嗽，魏说从地上捡起一布满尘土的牌位。他用袖子擦干净，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后，心沉一沉，略有些茫然：“是我舅舅的名字。”
一个弟兄从桌上扶起另一牌位：“这是你舅母的名字么？”
如此，一众男人面面相觑，已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魏说面色沉重，带着弟兄们擦好桌子，摆好两位老人家的牌位。他和弟兄们磕了头烧了香，嘴里喃喃：“你们放心吧，我会去找找外甥他们……我有出息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阵风从他们身后的门缝中进屋。
香烛摇落，咚地一声摔下桌子。魏说跪在最前面，他手疾眼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张臂捞香烛。他一手扶稳香烛，低头时“咦”一声。
魏说啧一声：“这破桌子一脚都崴了，该给我舅舅舅母换个桌子。”
他弯下腰爬进桌下去垫桌脚，其他弟兄们百无聊赖地等着他。好一会儿，他们不见魏说出来。
此世四处有妖，众人不敢大意。几人蹲下，见魏说手里捧着一牌位，脸色在晦暗烛火下，隐隐泛青。
一个弟兄着急从他手里抢过牌位，念道：“魏说之墓……！”
伴随着魏说幽幽若鬼之声，从桌下传来：“原来我已经死了。”
黑色魔气丝丝缕缕相缠，魏说从桌下爬起，已经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眼前的魏说脸上皮肤一点点掉落，腐朽之气从他身上传出。他眼睛变得乌黑，脸色一点点青白。
他阴沉无比：“老子已经在五年前死了。”
弟兄们：“老魏！”
魏说看向他们，诡异地笑：“你们，还是活人么？”
阴风阵阵，香烛诡谲之光照耀四壁。祠堂中变得静寂，紧接着，香烛火光扑灭，妖气冲天而出——
魏说凄厉道：“老子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其他人与他一出无二，指甲中血痕淋淋，他们推门，木然走出。血染红他们衣袍，妖气吞噬他们，他们喃喃自语：
“我们是被活埋的……”
魏说仰天大笑，厉声：
“女丑尸，女丑尸！原来如此……原来我们也是‘女丑尸’！”
记忆回归之时，就是妖化之时！
御妖司那些监视他们的人趴在屋檐上，看到漫天冲出的妖气。他们翻身从屋上跳下：“都城有妖！”
鸣鸟呼啸飞出，漫过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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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院中一处宫舍，宫灯华丽，千帐如沙。
雨归公主闷闷不乐地坐在窗下，撕着一朵花。她将花瓣已经撕干净，手中只剩下变秃了的花枝。她将花枝一扔，拍桌子。
一枝尚沾着露水的蔷薇从窗外递来。
雨归顺手接过，看到那拈花的手指细长白净，指节有力弯曲，一骨节于手背微微凸起，又柔美，又有力道。
女声沙哑，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嗯，花不够么？我还可以给你更多的花。”
雨归怔忡抬头，见窗户半开，苍衣女郎撑臂坐窗，膝头半曲，腰板细窄。她斜身望着窗内，乌黑长发拂过面颊。
姜采从窗口跳下，不紧不慢地走向雨归。雨归公主睁着迷离的眼睛看她，姜采俯身，手指擦过公主的眉眼，将又一枝花插在了小公主的发鬓间。
雨归羞红了脸，捂着心脏喜道：“姜姐姐，你怎么突然来了？”
姜采俯身贴耳，清和温柔：“因我有陛下口谕，可随意入宫见公主。
“驼铃山一别，我思公主朝朝暮暮，想来公主亦如是。”
雨归仰脸，眨巴乌瞳。
姜采瞥过桌上的一副压着的牌，她捏住她下巴轻轻晃了晃，含笑问：“公主殿下这般关注我，不知可否为我解惑——你为什么引我见山上女尸？”
雨归一僵。
姜采凝视她，眼神变深幽：“孟极本无害，我见你第一面，看你在马车中玩牌算卦，便知你非寻常公主。你特意引我去驼铃山，引我见到女丑尸……你目的何在？”
雨归变得慌乱，向后躲：“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姜采微笑：“赵长陵想我死，所以引我去驼铃山，想用女丑尸王再杀我一次。但是驼铃山上有些女丑尸的尸体是新埋的，赵长陵既要杀我，又知道普通女丑尸对付不了我，他不会大张旗鼓把新的女丑尸运上山。
“只有希望我发现女丑尸异常的人，才会故意用新死的尸体来提醒我——这山上活埋过不少人。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可以慢慢编……”
她忽而住口，猛地侧头，向窗外冲天妖气的方向看去。鸣鸟发出尖锐鸣声，在夜空中一圈圈徘徊，刷一下冲向一个方向。代表御妖司“捉妖”符号的烟火绽放天幕，万里通明。
宫殿外侍女急匆匆报：“公主殿下，快躲躲！姜姑娘说不定是妖，她带来的手下已经妖化了，御妖司正在全城捉拿。”
漫天烟火下，宫殿中的雨归公主有苦说不出。姜采缓缓站起，松开雨归。
女郎盯着妖气冲天的方向，仰头看着鸣鸟在空，错乱的、模糊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交转，将她从前世死前遗梦中拉出，让她看向血淋淋的现实——
姜采一字一句：“我想起来了。”
……她终于想起这段历练发生的事了。
姜采向外跃窗而走，雨归趴在窗口，伸手相拦。雨归心头发紧，骇然：“姜姐姐，别去！”
她看到了姜采身上若有若无的魔气……魔气正在侵蚀姜采的道心。

第15章 自御妖司接管整个都……
自御妖司接管整个都城的安危，都城中还未曾一瞬间出现这么浓的妖气。
在城西的旧民居处，天空被妖气染成浓郁黑色。
百姓们畏惧地躲在民宅中，有胆大的透过窗子往外看。他们看到魏说那十来个妖化的人立在主街道上，御妖司的人不断赶来，鸣鸟呼啸着在天空掠过。
百姓们放了心：“有御妖司在，有鸣鸟在，这些妖都会死的。”
他们再去看那竟然能蒙混进都城的妖物——
魏说等十几个人周身散发着黑色妖气、浓红怨气，他们脸上完好的肌肤寸寸皲裂，露出腐烂的肌肤、骨头。他们行尸走肉一般向御妖司杀来，御妖司的人铁面无私：
“果然是妖！”
“妖？”魏说一把掐住那个人的脖颈，已不属于人类的鲜红眼中妖冶阴森，“我是被活埋的！我还没有死，就被你们活埋了！”
他凄厉：“老大……姜姑娘说，被活埋的女子怨气不散，化为‘女丑尸’。那被活埋的男子算什么？我记得……我想起来了，我是被你们御妖司活埋的！
“五年前的漠北，我被御妖司的人活埋！”
他身后的弟兄们一个个留下血泪，他们妖化后变得厉害，飞扑着冲向御妖司的人：
“御妖司活埋我们！”
“我记得你们！”
乱世生妖，民不聊生。皇帝为救治天下，成立御妖司。漠北的妖是最多的，漠北的人等着御妖司去拯救他们。
魏说他们也曾充满希冀地等，人面鸮、肥遗、耳鼠……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世间生出了这么多的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去偷尸体身上的财物不对么？
难道去吃妖怪的肉不应该么？
怨气在空中聚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活埋我们！”
他们记得自己临死前的哭求，记得哀嚎磕头，记得御妖司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们记得土下面那般冷，记得指甲怎么挖，都挖不出去。他们被踹进去，被按进去，被打进去。他们被泥沙罩住口鼻，绝望地等着稀薄的空气一点点离开……
魏说怒吼：“都是你们！”
天上的鸣鸟飞下，魏说翻身手腕一扬，鸣鸟尖啸一声逃开，天上掉下几片翅膀。魏说他们盯向御妖司的人，煞气如滴：“杀了他们！”
御妖司的人骇然，他们运用起不太熟的法力和这些妖物对抗。但是人间灵气稀薄本就不适合修行，再加上魏说等人妖化后变得极其厉害，御妖司的人被逼得步步后退。
魏说扑倒一人，他低头正要一口咬断这人脖颈，一道金色符咒凭空出现，向他贴来。那符咒一触身，魏说大叫一声向后摔去。
他的弟兄们亦如是。
半空中出现的符咒金灿无比，如黑夜中突兀现身的希望。在众人希冀的目光中，赵长陵一身青袍，缓缓落地。金色符咒停留在他身前，他束琅玕冠，无波的双目望来。
赵长陵冷声：“找死！”
魏说等人身上的血向下滴，阴风阵阵，此街巷、墙头，血河蜿蜒。
御妖司的人看到赵长陵出现，齐齐松气：“赵大人！”
魏说声音嘶哑：“是你下令活埋的我们吧？”
赵长陵冷淡看他，衣袖一扬，道：“让你们混入都城，是我失误。今夜，我将弥补之前失误！”
他骤然出手，手中结印、口中念咒，他用非凡手段对付妖物，刚刚妖化的魏说等人哪里是对手？
金色符咒成环，包围住魏说等人。魏说等人身上的血痕越来越深，他们惨叫着滚倒在地。他们不怕死地爬起来向前冲，又再次被符咒所罩的无形墙打回去。
赵长陵道：“妖即该死。”
此话一落，他所指挥的符咒中蕴藏法力更强，符咒率先袭向魏说。魏说与这符咒相斗，数番之后被压下，他噗一下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符咒向他身上贴来。
身后的弟兄们：“老魏！”
他们无望发抖：“我们拼了！”
然而他们爬不起来。
下一瞬，雪白如昼的剑光在半空中划一道十字，飞鸿流光。
一道人影从房檐上倏地跳下，一剑劈开那袭向魏说的符咒。符咒重重叠叠，此人身法凌厉招式狠快，一柄长剑在手，将符咒尽数逼退。
她人落地，衣袂飞扬，剑光寒亮。
对面的赵长陵噗嗤一声唇下渗血，向后连退三步。
魏说趴在地上，模糊的视线看到熟悉的窄韧腰身、苍色武袍。
魏说等人怔愣片刻：“老大？”
“老大来救我们了！”
魏说怔忡，眼前被血染红的世界似乎在此时不那般漆黑。他看到姜采回头，对他垂目颔首：“我来迟了。”
她目光一一扫过魏说等人，无视他们身上的异化：“躲我身后。”
魏说痴痴道：“老大……”
姜采：“嗯？”
魏说长指扣着地面，头抬不起来，艰涩无比：“对不起老大，我们骗了你。我们早就不是人了，我们是妖。”
姜采依然冷淡：“我知道。”
众人呆住。
姜采盯着他们：“我见你们第一面，就知道你们是妖。只是你们不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实，不肯妖化。我怕你们出事，才同意你们一直跟着我。
“不必愧疚，不必觉得连累我。我一开始就知你们是妖，我只是今晚才知你们死的原因。
“都躲我身后，我为你们而战！”
夜无月，银河在天。云开处，星光疏落。
姜采一人独前，持剑立在一众妖前。她衣袂贴身而舞，挺拔修长，只身一人，便让对面的御妖司心悸。
赵长陵和姜采的目光对上。
赵长陵袖中手握拳，隐怒：“妖物祸世，害人是妖的天性！你本领高强，不帮人类，却和妖站在一起。为什么？”
姜采蓦地抬目：“因我我想起以前的事了。”
她想起这段历练，魏说等人如何被炼化、彻底消亡于天地。她亦想起自己如何杀赵长陵——那时候，没有重明的相助，她一点非凡修为也没有，除了拉着他一起死，她想不出别的法子。
她想起她一身血，脸上沾血点，走过一地尸体。
她想起血泊如长河，她和所有人一起死在此地，赵长陵死不瞑目。
赵长陵本是修士，姜采在凡间也只会杀死他些许道元。她杀不死真正的他，正如他曾经活埋她，却仍让她醒来一样。
失去修真界记忆、被封锁修为的姜采与赵长陵，本应在这个历练中过情劫。但是，但是——
姜采硬生生将情劫的机会变成两人的相杀了。
她知道她在凡间不可能真的杀死赵长陵，可她还是要杀他。
怪她想起的太迟——因她记忆中的历练，本无驼铃山之事，本无女丑尸王，本无重明。她记忆中的这段经历，仅仅是魏说等人的妖化，姜采和赵长陵的反目。
雨归的插手，让历练走向发生了些变化。而姜采神识被蒙蔽，她不知雨归是哪位师妹……但她心里大约有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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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中公主的宫殿中，雨归急切地用牌算卦。
她握着牌面的手发抖，越算，越是心乱。一个个“大凶”之兆，让她跌坐在地。
雨归顺着卦象，已经可以预见今晚的战斗——
姜采满身是血，杀死御妖司所有人，和赵长陵同归于尽。
雨归喃喃自语：“不行、不行……掌教和大师兄他们让我帮师姐历练，若是师姐真的这般回去修真界，历练就算失败了……我不能失败！”
她在剑元宫本就地位卑微，不得承认。她本就想依靠师姐，在剑元宫获得一些尊重。若是此历练失败，师姐无碍，她的前程却恐怕没了。
雨归呆坐许久，想到姜采身上的魔气，突得一个激灵。师姐这里发生了变化，师姐好像用入魔的方式拥有了修为……她赶紧趴在桌上，为姜采算一卦。
卦象为“吉”。
雨归并不欣喜，她抖着手为赵长陵算卦——卦象为“大凶”。
原来此次历练的“大凶”，应在了赵长陵身上。
然而他死了，师姐的历练不也跟着失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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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妖司此处，云翳挡住星光。
风裹挟血腥气扑面，赵长陵双眸骤然一缩。
对面提剑的女郎一步步走上前，她身上无煞、无恨、无怨，她冷静、漠然、强大。她因她的漠然，而显得冷酷有范儿，更让御妖司心生忌惮。
赵长陵一步步后退，看姜采一步步上前。她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
“赵长陵，我是被你活埋的。取心上人心头血，为阵心。原来我有这般作用。只是可惜，你没料到我非凡人，只长眠了数年。
“我醒来了，却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你可曾庆幸？
“不，你不庆幸，你害怕，你依然想我死。驼铃山一劫，是你再杀我的安排吧？女丑尸王吸取一座山的怨气，若非重明相助，我确实如你所想的那般，会再次死。”
她低垂眼眸，长睫如银翼，轻轻一掀，银翼振翅欲飞：
“我命大，又活着。气不气？”
随着她说话，赵长陵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被吸走，让他显得委顿、单薄。
银河烂烂如歌，鸣鸟再次嘶鸣一声，寒夜下的青年唇角颤动。他回想到当年，回想到她与他一起在沙漠中行走、一起除妖，回想到她那时的飒然微笑……
他目光伤感地看着她，可她毫无在意。既不在意他杀她，也不在意他们的过往。这一切显得赵长陵何其可笑。
越是想，越是痛，越是恨——
而她口口声声什么“张也宁”，什么“重明”！
赵长陵声音抬高，强撑着自己：“我是为了苍生！你问问天下百姓，牺牲些许人，换得天下太平，谁不愿意？”
姜采戏谑：“我不愿意啊。”
她向前走：“人靠自己，休待他人！”
说话间，她纵身跳起，剑在她手中刷地一勾，弧光一扫而下，试图偷袭她的御妖司诸人被打得倒飞出去。姜采长剑指向赵长陵，赵长陵当即空手与她接招。二人瞬间对打数招，打斗从地面到半空，再到房梁，最后回到地面。
赵长陵渐渐冷静下来，符咒重新从袖中飞出。
他脸上无血色：“姜采，对不起。为了天下，为了封妖，我必须杀你。卦象显示，只有你这般强大的人才能成为阵心，为了天下人……”
姜采：“你是说《封妖榜》么？”
赵长陵：“你本是深明大义的女子，缘何执迷不悟？你是恨我，还是为了魏说他们报仇？”
长发擦过姜采的面容，三尺长剑照耀她的明目。她招式不慢，越打越凛冽。姜采身上隐隐魔气丛生，侵染道心，而她慢悠悠：
“你爱找什么理由就找什么理由。
“你只需知道，我今夜想杀你！”
招式再快！
赵长陵不再保留：“御妖司诸人，与我一同杀掉这些妖！”
魏说等人也跃起：“弟兄们，帮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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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殿中，雨归茫然又害怕地坐了一会儿，渐渐的，她目中强撑起坚毅之色。她闭目静心，开始结印运用法术，向长阳观求助——
剑元宫不好插手长阳观历练的人的死活，长阳观自己总在意吧？
雨归在心中紧张地祈祷许久，一轮皓月悠缓于她心间升起。
皓月在天，万里共明。一道清霜般的男声隔着千万里，传入她耳中：
“嗯？”

第16章 皓月所在，即张也宁……
皓月所在，即张也宁在。
心中皓月升起时，雨归心中浮起许多紧张感。
她卑微弱小，面对张也宁这般人物，正如面对剑元宫的大师兄、二师姐一般。她万万想不到，长阳观如此重视赵长陵的凡尘历练，竟让张也宁这般近仙人物看护。
雨归努力维持着身形不发抖，却还是禁不住跪了下去。
她绷着声音，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张师兄容禀，先前我师姐来人间历情劫，长阳观赵师兄也要历练，我大师兄演了一卦，让我师姐与赵师兄同来人间，互为助益……”
雨归只见得心间皓月，看不到青年的身影。
她听到张也宁语气微妙地打断她：“情劫？”
张也宁声调缓慢：“姜采的？”
雨归不敢隐瞒：“是。”
张也宁沉默许久。
心间皓月许久不回应，光华朦胧，雨归不禁奇怪：“张师兄？”
张也宁淡漠：“无悔情劫么？她过了？”
雨归猜测张也宁与自家师姐互为对手，才这般在意师姐的历练进展。
然而很惭愧——“我想法子帮师姐历无悔情劫，但情劫果真很难，师姐还未曾开启……且，出现了些小误会。”
她鼓起勇气：“师姐要杀赵师兄！
“若我等阻拦不及，此历练便就此结束。然我师姐身上发生了些变化，我恐阻拦不住师姐，还望张师兄相助！”
月华闪烁，青年不应。
雨归自知这般要求，张师兄未必同意。然而为了师姐历练成功……赵师兄不能今夜死。
--
御妖司那方街巷中的战斗，已白炽化。
整片天地血海涛涛，姜采如修罗女煞，周身染红血，已然杀红了眼。
天上地下，御妖司的人和魏说等人大战，姜采也与赵长陵过招百回合。
姜采始终用凡人的武艺和赵长陵对打，赵长陵终是不敌，他最后被姜采一剑劈中，人哗啦后退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符咒之光黯然，符纸散落在地，被风吹乱。
赵长陵伏在地，目光炽烈：“只要再给我数年……我必能封尽天下妖物！”
姜采漫声：“再与你数年，等你杀够万人，活埋够万人么？”
赵长陵：“我做的事本是正义。我若为恶，天意自会杀我，哪里轮得着你？反是你帮助妖魔，已走入魔道……你当回头是岸。”
他不断咳血，咬牙：“我已看到你身上的魔气，你有怨。我欲封妖，本是天意！”
姜采懒得与他解释她身上魔气是如何来的，她心知赵长陵在拖延时间，也不多与他废话。她长剑刺出之时，发扬衣舞，人微微笑：
“逢我杀你，亦是天意！”
她剑光要刺穿此人时，一声鸟鸣从天而降，扑杀向她。她翻身跃起，剑光冷掠，将鸣鸟一剑挑开。鸣鸟再次袭来，同时间，赵长陵跃身而起，符咒再起。
鸣鸟受伤后的血溅在姜采脸上，妖冶诡异。半空中鸣鸟凄厉惨叫，御妖司的人发怒：
“魔女！你连鸣鸟也不放过。”
姜采冰霜般的眼睛与赵长陵对视。赵长陵的法术将他脸映得苍白如雪，那也比不上姜采手中长剑寒光——
“赵长陵，我必杀你。苍生有难，你如何救是你自己的事。只是你的道，我不认同。”
赵长陵厉声反问：“难道你的道，便是真正的道么？”
姜采：“谁拳头硬，谁便是真正的道！”
--
修真界的长阳观主殿中，张也宁端坐蒲团，一只猫大的孟极小心翼翼地趴在他散落在地砖上的道袍上。
张也宁微微出神。
想来长阳观如此相助剑元宫，是看中了姜采的天赋。说不定，两家仙门有联姻的想法。
前提是，赵长陵真的帮姜采渡过了“无悔情劫”。
张也宁微蹙眉，想到驼铃山上表意张也宁的那位紫衣女修。和赵长陵过情劫的人是姜采，向他诉情的人，也是姜采。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是否该帮赵长陵渡过今夜凡尘死劫？
张也宁只出神片刻，便有了答案——
帮。
帮姜采与赵师弟渡情劫，便是断姜采对自己的情。
这不正是最好的机会么？
且……他也想会一会姜采。
身在人间的公主雨归跪地等待许久，心中那道清凉男声才想起：
“你寻一幅水墨山水舆图，我自会下来。”
雨归大喜，当即照做——连接人间与修真界的蒲涞海常年被魔气侵染，极易通往魔域。即便是修仙者，若无把握，都不敢轻易通过蒲涞海。
是以，修真者通常通过媒介定阵法，来往两界。
张也宁所谓的“水墨山水舆图”，自然是他来往两界的法宝了。
--
御妖司此处，姜采武力之高，无人能阻拦她。
她拼着御妖司所有人的火力，一心要杀赵长陵。赵长陵再次从半空中跌下，他衣上尽是血，站不稳，惶惶抬头，正看她衣如云奔，持剑飞泻而下。
魏说等人立在血泊中，满目期待地看着那一剑广寒——
杀了那人！
杀了那人，他们才显得不那么可悲！
魏说等人嗓子喑哑，撕心裂肺大吼：“老大杀了他！”
御妖司的人则怒吼：“妖女敢尔！”
“赵大人！”
不知何时，天上银瓶若碎，星河不再流动，一轮皓月悄然悬挂在云端上。
姜采手中剑递出，剑光流泻，一人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她剑前，挡在衣袍凌乱、满面污血的赵长陵身前。
“噗嗤——”
剑锋刺中这人。
姜采却本能觉得手感不对，她眼眸一缩，忽一下拔剑向后撤退。果然，她刺中的那人没有丝毫伤痕，化作一片碎光消失。姜采向后疾退，反手一剑向自己身后刺出。
“噗嗤！”
她再次刺中身后人。
力道依然不对。姜采拔剑而出，剑锋无血，她向斜侧方翻出数丈，单膝跪在地上，微微抬目。
月色清寒铺地，华光潋滟流动，如有幽静歌声划过天宇。一道白色身影缥缈卓然，在碎光中重聚，形成一道人影。
他玉冠，冠尾发带微扬；道袍，白衣胜比月华；衣袍曳地，行来步步生莲。
他貌美神清，如世间最幽静的一抹月光。但他那般的眼神，波澜不惊，纤尘不染。
雪白绵延，月色清美。
御妖司的人张大嘴，愕然：“……仙人？”
赵长陵扶着受伤的胸怀，呆滞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心中升起一些烦躁感。他觉得熟悉，可这人的威仪，让他不敢轻易开口。
陌生人掀起眼皮，目光向那长街尽头单膝跪在地上、撑剑抬目的青年女郎望去。
姜采奚落道：“重明。”
她撑着剑，一点点站起。她长身玉立，衣带与发带一同飞扬。她刷一下扔掉自己手中的剑，眼中写着戒备，口中却噙着丝毫不慌的笑：
“不，你不是重明，你是……张也宁。”
姜采微偏脸，目光一寸不移地盯着这个自己生平劲敌、前世未婚夫——她已经想起了这段历练，自然也同时想起来，在这段历练发生的时候，张也宁还不是姜采的未婚夫。
甚至可以说，正常情况下，这应该是姜采与张也宁的第一次见面。
他本相是青年，此时他真身未来，却借着重明这具少年分化身，压制自己的修为，不再伪装性情，真的站到她面前了。
他想从她手中救人，本相居然敢不来！是觉得本相前来，欺负她，还是瞧不起她在凡间的修为？
张也宁淡漠看她：“我早已说过，再与你重逢，我不会再是重明。”
姜采微笑。
张也宁：“你不能杀赵长陵。我将他带走了。”
姜采一愣后，笑：“原来赵长陵一直在模仿你！你可知你给人家造成很大阴影，连被封记忆修为后都下意识地模仿你？”
——张也宁出现，不让她杀赵长陵。此事原本历练中并未发生，只能是……雨归那个变数，果然不是寻常公主，她很有可能是修真界下来与自己有关的人！
而张也宁居然会来……他这般冷心冷肺之人肯如此，只能因为赵长陵和他是同门或朋友。
……赵长陵处处模仿张也宁，受张也宁影响这么深，看来只能是他的师弟了！
张也宁波澜不惊。
无所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姜采长身跃上、虚立半空中，朗声高喝：“玉皇——来！”
魔气若有若无缠绕她身，她眉心眼角皆染上魔气，十足煞气。而她借用这天地间蕴生的魔气，成功召唤出神海中的“玉皇”神剑。
神剑一出，隔空一劈，一整个长街御妖司的人，都被剑气扫得倒飞出去。赵长陵亦吐血后退，不能免俗。
整条长街，只有张也宁衣袂卷扬，稳稳而立。
乌色发尾拂过面颊，张也宁淡声：“这是我教你的引魔气入体的法子。我同时告诫过你，引太多魔气，小心咎由自取，道体有损。”
姜采吐掉口中血，面白眸黑：“张道友很是厉害，我佩服无比。但我必杀赵长陵，张道友想带走他，少不得与我打一场。
“俗话说得好，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不信你在凡间毫无约束，而在我这里——三尺之内，我无敌。”
张也宁蓦地挑眉，他分明冷淡，但在这一刹那间，他眼底之色颇为凌厉。
他不怒自威：“你无敌？”
他袍袖一扬，身形蓦地消失于原地。
青色鞭影从他袖中飞出，他现身于姜采身后，一道鞭影挥去。挥鞭间，隐隐龙吟声自鞭声中呼啸而出，龙首青须张开，扑向姜采。
“玉皇”一拧，缠上青龙长鞭，轰地一声雷电光在半空中响彻，二人向后退开，又再次飞身催前。
青年女郎与少年道士身子倏地靠近，一剑刺他，一鞭杀她。她欲杀他为真，他想杀她也为真。
寸息间，周围人尽成背景，二人寒目交错，皆是手段频出！

第17章 “你无敌么？” ……
“你无敌么？”
男声清冷无情，招式却凌厉狠辣。
姜采蓦地感到些许狼狈——她前世就知这世间，若真有劲敌狭路相逢，那人必是张也宁。但她前世始终没有机会与张也宁对打。
如今她有了直面张也宁的机会。
她有玉皇神剑在手，他亦有袖里青龙之啸。她姜采是赫赫有名的修真界杀神，世人少见张也宁出手，不知打斗起来，张也宁杀性也这般重。
天上雷鸣声阵阵，地面上，草木簌簌飘落，墙壁屋檐砖瓦寸寸飞起向外。观看者看不清二人的打斗，只看到青龙声吟，紫剑霹雳，眼花缭乱。
御妖司的人冲去扶赵长陵：“赵大人，咱们快躲躲。”
赵长陵面色苍白，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与姜采对打的人——此人是谁？为何让他心生烦躁，又为何救他？
赵长陵心有不甘，不愿被救，他只与手下僵持了一瞬，随着手下一声惊呼“赵大人”，身后剑光向他呼啸而来。赵长陵猛地转身，便见到远比方才强大的魔女一般的姜采骤然出现在他身后。
赵长陵躲闪不得，眼前映出青衣女郎飒然昂立之姿。
下一刻，一道鞭影袭来，裹挟住赵长陵，将他与手下向外一抛。二人摔在墙砖瓦砾间，咳嗽着抬头，便见张也宁又与姜采战到了一处。
张也宁淡漠：“姜姑娘，偷袭非君子所为。”
姜采戏谑：“好伤心，张道友怎么不叫我一声‘姐姐’了？”
二人贴身近战，秀丽的眉眼对上。
张也宁不因一声“姐姐”而起情绪，他波澜不惊，然两人贴身之时，她微勾眼，眉尾痣冶艳，长腰倾斜，似笑非笑。乍然如在驼铃山那夜。
张也宁心中乱起。
高手对招也只在刹那，他失神之际，玉皇剑凛然无声向他撇来，带着魔气所蕴的灵气。这与之前的凡人武艺不同，姜采用了法术，被玉皇剑刺中，绝不是移行换位便可躲掉的。
张也宁腾空飞跃，青龙再出，一口咬向神剑。两把神器相撞，张也宁狼狈后退之时，依然被玉皇剑扫到了手臂。
他落地之时，臂侧衣衫破开，血红蔓延。
他凝目向姜采望来，面容如雪，乌发贴面而乱。
砖墙瓦顶灰飞烟灭，一直和弟兄们躲在墙根处观战的魏说暗自兴奋：“原来仙人也不是老大的对手！”
姜采拄臂而立。
她试出他底线，知他果然受人间限制。他只来了“重明”这一尊分化神而已，那自己这般修为未完全恢复的人，也未必打不过他。
姜采目光去寻赵长陵，却微微一顿。
张也宁同时望去——
交叠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众身着金色盔甲的卫士持甲胄而来。他们将赵长陵等御妖司受伤的人护在身后。
为首的将军向前拱手，尽量客气地弯身请姜采：
“二位仙人，陛下知道二人起了些误会，便想为二人调停。陛下又说，仙人斗法本领极强，然被累及的百姓何辜？请二位不要打了，进宫面见陛下，可好？”
这位将军摆足了姿势，不卑不亢间，又尽量不惹怒二人。
姜采抬目看看空荡的街巷，再看看被挡在人后的赵长陵。她权衡一下，知今夜杀不了那人，心中便意兴阑珊。
姜采收剑落地，身上魔气一收。她正要微笑拱手称是，一道清光落在她身上。
姜采顿一下。
一旁的将军亦紧张而愕然地看着突然出手的少年道士：这位道长何必招惹那位女煞星？
张也宁从他们面前走过，衣袍飞扬。
姜采敛目，对将军解释：“无事。他只是……”
她语气怪异：“给我刷了一道清心咒。”
……因她又引了魔气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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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恭敬地给双方安排了住处，同时也不敢将魏说等妖关起来，同样安排好了住处。
天亮时，姜采在住所等到了披着黑斗篷的雨归公主。
雨归公主清晨到来，在门口对她露出笑。公主笑容浅浅，如梨花春雨，楚楚动人。
姜采却冷血麻木，连茶水都没为公主准备：“殿下愿意回答我问的问题了？”
——你为何引我去驼铃山，看到女丑尸？
雨归坐下，吞咽唾沫。
她有些怕姜采，便低头：“姜姐姐，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看不惯御妖司一些行事而已。但是我知道赵大人不是恶人。”
她猛抬头：“姜姐姐，相信你也看到了，那些女丑尸，都是生前便被侵染妖气的。即使当时不杀他们，他们很快也会因妖毒而死。赵大人，只是选了一个让大家……都死得其所的法子。”
姜采微笑：“那你让我看到女丑尸做什么？”
雨归结巴：“我只是、只是……觉得应该解开你和赵大人的误会。”
她的雪白下巴被姜采捏住，她仰起脸来，被姜采端详。
姜采从未认真看过这位公主，她现在仔细看人，见公主眉眼纤细，貌美倒是其次，公主身上有一种柔弱的、惹人怜爱的无辜之气。
……与她印象中的某个人有些像。
姜采有些猜到这公主是修真界中自己的哪位故人，而雨归眸中湿润，坚持道：“赵大人也是为了人间太平。”
姜采答：“与我解释什么？我不评价对错。”
雨归一怔：“那你……”
姜采懒懒地松开抓她下巴的手，抱臂转身，看窗外日出。
辰光透窗，照映女郎半边雪白的面。她的声音悠长，荡在天边红彤之光中——“只是天下谁人不无辜。”
姜采：“公主殿下去过驼铃山，亲自把新生的女丑尸埋进去过吧？公主殿下也见过魏说他们，也看过他们行尸走肉的样子吧？
“他们啊，若非怨气冲天，成不了妖。若非成妖后失去神智，又不会祸乱驼铃山。所有人啊，都成为了自己曾经害怕的妖物。
“也许这天下有很多不得不，也许赵长陵也努力将危害降到了最低……但是，但是。”
她道：“死去的人，多可怜。
“若是没有一个人为他们说话，多可怜。”
姜采缓缓道：“而你引我在驼铃山怀疑女丑尸的真相，不正说明，你为此不平么？你不也希望我是那个为活埋而死的人说话的人么？
“你一边爱慕赵长陵，一边又不平他活埋人。你觉得自己力量不够，你想要更强大的人管这件事。虽然我插手之后的雷霆手段与你想要的温和手段不一样，但是我既然已经管了，你又何必坐在这里矫情？”
雨归怔坐，望着女郎修长背影。姜采声音寥落，眼睛也不看她，但雨归蓦地觉得，姜采像是在说这事，又好像在说更遥远的、那些他们都不知道的事。
这尘世间，姜采明明立在她面前，却好像离她太远。
雨归面无血色，她捂住半边脸，忽然说不下去了——
这段历练中，姜采也是被活埋的。
姜采很强大。
和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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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归公主离开姜采那里后，魂不守舍，回宫便被请去皇帝那里。
宫殿中，微微出神的小公主坐在皇帝下首，陪皇帝一同接见御妖司的赵长陵。
赵长陵昨日受了伤，今日觐见时神色颇为憔悴。他不只自己前来，还带来了铜鼎。受伤的神鸟鸣鸟，正委屈地歇在铜鼎中。
皇帝发愁：“赵爱卿，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赵长陵漠然道：“为封尽天下妖物，该有的牺牲本就该有。”
雨归盯着赵长陵的眼神有些闪烁：“赵大人，我听说，姜采曾是你以前的未婚妻。”
她嘀咕：“……你真的将她活埋了？好狠的心。”
赵长陵面色更白，他袖中手握拳，面上只神色不改：“我无愧于心。”
雨归脸色惨白，似有愠怒色，又强忍下去。
皇帝迫不及待地问赵长陵：“妖物该杀，朕是懂的。但是那个姜采太厉害了，赵爱卿，依你看，那位张道长会帮我们杀姜采么？”
提起张也宁，赵长陵神色微僵，隐约的不舒服再次袭来。
一道清如烟的男声自龙椅后传来：“姜姑娘本领高强，寻常手段杀不了她。”
殿中众人齐齐回头，见到烟雾后莲生华美，白衣少年道士走来。
以皇帝为首，众人齐齐下座，激动地称呼“仙人”。只雨归目光闪烁，偷偷看那少年：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长阳观的首席天才，张也宁么？
他虽以少年之身现身凡尘，但一样的清冷孤傲，俊美卓然，与传说中的样子，倒真有些相似。
皇帝问：“张道长，她站妖道，可是为恶啊。”
张也宁直白：“姜采不算恶。你们也不算善。”
皇帝一滞。
赵长陵目光专注地盯着张也宁。
皇帝卑微问：“那您不能杀了她么？她死了，御妖司才能继续封妖……”
雨归在旁急道：“父皇，不可！”
张也宁摇头：“我今日手段，杀不了今日的她。”
皇帝失望之时，张也宁俯眼向他望来：“但帝王有龙气护身，陛下可用龙气为托，如同封神那般，命令神道看住姜姑娘。”
雨归愕然看张也宁：张师兄这是何意？
不等皇帝回答，一道女声叹息着响起：“张道友又在自己不动手，蛊惑别人动手了。”
众人齐齐看去，一道紫衣女郎凭空出现在大殿门口。她向殿中走来，身上虽无杀气，但众人都有些不自在。
赵长陵喝：“放肆！姜采，还不退下？”
姜采压根不理他，她眼睛盯着张也宁。
她一步步缓缓行来，行到皇帝身边。她倏而手一张，玉皇剑便出现在手中。她一剑抵在皇帝脖颈上，微笑：
“陛下既然有龙气护体，可以封神。那请陛下用封神的手段，让神道帮我看住这位张道友。陛下听我的，我帮你杀尽这天下该死的妖又何妨？”
一众御妖司的人：“好大的口气！真正的妖在你身边，你也不杀！”
姜采微笑：“魏说他们是不该死的。这世间妖，除了十恶不赦的，也有被人逼到这一步的。张道友，你没见到过么？”
——她说的是孟极。
皇帝忽而一窒息，因张也宁将手按在了他肩上。
张也宁盯着姜采：“陛下若听我的，我帮你除妖，又何妨？”
皇帝：“……”
一左一右，他如坐针毡。
这二位一左一右都用神道威胁他，皇帝可从未这般害怕又为难。
张也宁垂目：“姜姑娘是要一意孤行到底？”
姜采颔首：“我有此手段，一意孤行又如何？”
下一她手中剑蓦地一扬，变化方向，向张也宁招去。张也宁同时间出招，袖中青龙飞出，青龙在横梁上飞跃而过，石柱上雕刻的龙齐齐呼啸，带着帝王之气，欲从柱上飞下。
玉皇剑当空向众石龙劈去！
整个大殿，断壁残垣瓦砾碎裂！
玉皇剑向殿外飞去，伴随着寒气如梭。
姜采吟哦声随后：“寒金鸣夜——”
张也宁声音清幽：“皓月在天——”
晴空万里，忽被阴云笼罩。渐渐的，城中百姓慌张，白日变成了黑夜，越来越黑，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黑暗中，皇宫中的金器纷纷鸣起，随着玉皇剑飞起，袭杀而来。
然而紧接着，一轮皓月在半空中徐徐升起，金器光华便暗。
皓月稳稳压住金器！
姜采唇角一滴滴向下渗血，对面的少年道士面色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二人的斗法波及太广，比昨夜更甚。下方的百姓一个个哀嚎着晕倒在地，御妖司的人亦然。宫道上，魏说等人穿墙而过，要赶来协助姜采。赵长陵跪坐在地，咬牙坚持不晕过去，使得面色狰狞、青筋暴突。
半空中的二人发丝相缠，金器与皓月依然在斗。
“砰”一声，殿中的铜鼎被震碎，鸣鸟尖叫着飞向半空。
鸣鸟失去方向，快速在黑夜中飞翔想躲出法力波及范围。它在半空中撞上什么，清脆一声后，一道半透明的膜向下方笼罩而来，罩住黑夜与明月。
姜采与张也宁对视一眼。
二人各自翻身后退，却还是动作太慢，被一同罩入了那古怪的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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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咳嗽着，从沙漠中睁开眼。
一旁人将她扶起，用绿叶盛着清水送入她口中。
姜采抬目，与跪坐在地的张也宁目光对上。
张也宁将扶着她的手移开，淡声：“这一幕，熟悉不？”
姜采莞尔：“熟悉呀，重明弟弟。”

第18章 黄沙滚滚，又影影绰……
黄沙滚滚，又影影绰绰，时而见到绿洲人家，街巷喧哗。
烈日当照，姜采立于沙丘高处，观望远处绿洲中熙攘繁华的街巷人家。那里烟雾所拢，与此处黄滚沙漠对比鲜明。
姜采喃声：“海市蜃楼啊。”
清薄男声在她身后道：“当是进了一结界秘境。”
姜采并未回话，她托腮凝思，回忆当日向下罩来的那层薄膜。她隐隐怀疑这是她认识的那件法器，那法器的主人必然也在附近……
张也宁淡声：“你想到什么了？”
姜采回头，诚恳道：“张道友，你可以不要顶着重明这般少年的皮，面无表情地与我说这般声音就很没人情味儿的话么？我心中不适，既同情重明，又疑心自己身旁站了一尊冰神。”
张也宁顶着少年俊秀的面容，缓缓掀眼皮瞥她一眼。
他不说话，但下一刻一道绿色清光刷在姜采身上，让姜采神识骤一下清明无比。
姜采：“……”
她托腮偏脸，望着他笑：“你总给我刷清心咒做什么？你觉得我在胡言乱语，都是因魔气入体的缘故？”
张也宁淡漠回答：“你频频使用灵力，强行提升自己修为，丝毫不顾忌魔气入体加深的危害。我看你是要一心入魔，此法术是我教你，我自不会看着你入魔的。”
姜采顿一下。
她没有接张也宁关于“入魔”的话，微微恍惚。
话到口边，她想问他重生之法……但她与这个张也宁的交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他们现在，连未婚夫妻这个关系都尚未有。
姜采再次怅然一叹，去摸自己腰间。
张也宁眼睛望着远处的海市蜃楼，看也不看她，就道：“你的玉皇剑不会挂于腰间的。”
姜采认真道：“我是在找酒喝。”
张也宁一噎。
姜采噗嗤一笑。
张也宁似不想理她，转身便下沙丘。
姜采跟随他萧瑟背影，说话认真了些：“这个秘境……若真是秘境，必然要获得某物或杀掉些什么，才能出去。”
张也宁问：“你以为？”
姜采眯眸，望向沙漠中突然钻出来袭向他们的妖物，声音转洌：“先杀着看吧——”
数十妖物袭来，姜采凌空跃起杀去。张也宁在后不动，那些妖物以为此少年软弱，悄悄来背后偷袭。张也宁头也不回，袖中青龙长鞭吟鸣飞出，将袭来的妖物卷入高空。
二人配合，只片刻时间，他们身边便倒了一地妖物尸体。
二人丝毫不管对方有没有受伤，继续前行。
之后一刻，短短几步路，他们又遇到了不少妖物袭杀。这般多的妖，比外面不知多几倍。二人实力高强，这些妖物对他们造不成影响，但总是遇袭，也烦不胜烦。
二人停下了步子。
姜采开口：“这不是法子。”
张也宁几乎与她同时开口：“我们分行两路吧。”
姜采：“分开各自看看会遇到什么妖。”
张也宁同时说道：“看是否只有我二人落入此境，还是能寻到其他人。”
二人想法不谋而合，又总是同时开口。他们盯着对方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姜采摆了下手，随便选了个方向便要走去，一道清心咒刷在她身上。
姜采无言半晌，回头：“……我并未魔心深重。”
“知道，”张也宁声音似乎不那般冷了，他走来时，手中结几道印后，一条红色丝线绑在了姜采手腕上，红色丝线的另一端在张也宁手腕上，“随时联系，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他依然清清冷冷：“不要擅自行动。你扯一扯这线，我便能感知。若有道法有关的，也可问我。”
姜采心中古怪。
她低头看两人手腕间系着的红丝线，离手腕近时出现，手腕远的丝线便在空气中藏起了踪迹。看似是个很有用的法术，但是……红色丝线。
张也宁捕捉到她那微怪的眼神：“怎么？”
姜采想他估计也没想那么多，她又是飒然之人，自然也不会于这种小事上计较。她笑一笑后，说了声“无事”，看他转身向相反方向走。
姜采抬高声音：“张道友，你也请小心。你非本尊前来，只是一尊分化神，若是折在此境，未免可惜。”
张也宁自然不应，也不停步。
二人便如陌生人一般，各自转身，前往自己想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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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说和几个弟兄气喘吁吁，在沙漠中被妖物追袭。他们分明自己是妖，但刚成妖的他们，和这里资深妖物不可同日而语。
几人被妖物扑下，满心绝望之时，数道金白色剑光在半空中倏地出现，向下斩下。
几人头也不抬便知是谁来了，满心惊喜：“老大！”
魏说眷恋地抬头，从地上爬起来，果然见到紫衣曼然、长腰琳琅的女郎缓步走来。
魏说很高兴：“老大，刚才那么多剑斩下来，你是不是又领悟新的招式了？不愧是老大！”
几人围住姜采，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姜采安静地听他们说完，并不打断，心知他们的安全感来自于自己。
待他们表达完了相思之情，姜采才问：“怎么回事？”
魏说代表弟兄们诉苦：“老大，这里的妖太多了，走几步就遇到一堆，比咱们漠北还可怕。”
姜采不置可否，询问：“没有遇到大妖么？”
几人面面相觑半天，魏说斟酌着说：“可能是我自己是妖的缘故，我能感受到这里沉睡着好几只大妖。我们刚醒来时，有听到打盹呼噜声。那大妖气息太可怕了，我和弟兄们就赶紧往远离大妖的方向跑。谁知……”
另一个弟兄苦哈哈道：“谁知道逃离那大妖，这一路上的妖数量也太多了。”
姜采手中现出带着剑鞘的玉皇剑，向魏说一递：“画一下大妖分布图。”
魏说知道她这般厉害的人，必然是盯着大妖去的，当然也不推脱，赶紧小心地捧着那神剑，在沙漠上画起地形图。
姜采低头端详，渐渐成形的地图中，显示东南西北各有一只大妖在沉睡。
姜采目光闪烁：“正中央必然也有。”
她寻思片刻，轻轻拽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红线。
一道清寒男声突兀响起，吓了魏说等人一跳：“知道了。”
魏说瞪直眼看向老大手腕上的红丝线，满心惊疑。张也宁声音太清，魏说一下子听出声音主人是谁。他满心疑惑焦躁，想老大怎么和那个讨厌的道士联系着，还系……红丝线。
总不会是姻缘线吧？
姜采道：“去找大妖看看。”
魏说欲言又止地阻拦：“老大，虽然你很厉害，但是那大妖真的很恐怖……”
姜采笑：“只是看一看，我并未说我马上要杀它。”
魏说等人便与姜采走了一趟，他们一路杀妖而行，越是靠近大妖的方向，他们便越呼吸困难、走不动路。姜采也感受到了那浓烈的妖气，虽不如当初的孟极，但和驼铃山上的女丑尸王也不差多少了。
到最后，因魏说等人实在无法走到大妖身前，姜采只在外边徘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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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几人讨论着要不要入海市蜃楼里去，不知那里面的人做出来的食物能不能吃。
几人嘀咕：“虽然咱们是妖，不用吃人类食物就能活，但老大怎么看，也还是人啊。”
魏说回忆：“老大在驼铃山上时，好像说过她也不用吃东西……”
弟兄傻眼：“那到底要不要给老大找吃的？”
他们讨论时，姜采又立在沙丘高处，凝望着大妖气息的方向出神。
一个男声响起：“姜姑娘。”
女声惊喜而疲累：“姜姐姐！”
一个老人喘着气的声音：“姜姜姜仙人！”
还有其他人的气息，只是没有吭气。
姜采感觉到空气中气流波动，她缓缓回头，见张也宁凭空出现后，带了几个拖油瓶回来。
雨归满脸污渍，染了血滴，发丝凌乱。她扶着年老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气喘吁吁，至今还在震惊今日遭遇，雨归则只是眼睛晶亮欢喜地望着姜采。
若非她扶着皇帝，她早扑来抱姜采了。
姜采看向旁边同样一身狼狈的赵长陵等御妖司的人、京城武人卫士。
赵长陵绷着脸，唇颤了颤，却到底不知说什么。
姜采抱胸：“张道友救了不少人啊。”
张也宁：“彼此彼此。”
二人对视一眼，脸微微向外撇了撇，道：“商量一下吧。”
其他人并没有发言权利，眼睁睁看着张也宁和姜采相携着走去另一旁说话。雨归始终欣羡地盯着姜采背影，赵长陵则是垂下眼，无话可说。
他心中羞怒，因自己的弱小，因自己成为被救的人。他在凡间也算厉害的天师一样的人物，然而……张也宁、张也宁！
姜采只在乎张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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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与姜采立在沙丘前，望着远方的海市蜃楼，灯火明明灭灭，如梦似幻。
他率先开口：“合作吧。”
姜采：“嗯。”
张也宁：“你与人的恩怨，出去再说。”
姜采偏脸看他，似笑非笑：“何意？”
张也宁：“在此境中，应合力破妖。赵长陵是极好助力，你不能杀他。”
姜采笑了一声。
她道：“好。”
张也宁望向她，微蹙眉，俊容上带着几分迟疑：“当真好？”
姜采：“重明弟弟笑一下，笑得我满意了，我就应你。”
张也宁拂袖：“胡闹！”
姜采摊手。
她转身向外走，手中腕上红线一紧，将她拽住。她回头看张也宁，张也宁并不碰她衣袖一下，却如同紧紧拉着她手腕一般，让她走不得。
姜采眉梢轻挑。
星河烂然，尘嚣远去。
俊秀少年道士沉默立在黄沙中，风吹乱他的发丝与宽大衣袍。他目光凌厉地直视她，姜采漫不经心地回望。
缓缓的，他低下头。再次抬头时，少年道士唇角向上弯起，眼睛也弯起。他笑容满满，唇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他嘴甜道：“姜姐姐，好不好嘛？”
姜采抬头，心满意足地笑出声。
张也宁冷哼一声，她更是笑不自禁，笑得扶住他，弯下了腰。
下方，魏说等人听到笑声，抬头去看——魏说偷偷说：“你们知道吧？张仙人和我们老大手上有姻缘线！”
雨归震惊：“真的么？不可能吧？我要看看去……”
赵长陵冷笑一声，起身离开。

第19章 事到如今，没人会觉……
事到如今，雨归不再装柔弱，也没人会觉得雨归公主是寻常人。
众人商议出秘境时，张也宁坐镇正中，杀大妖，用正统道家术破秘境阵法；姜采，赵长陵，雨归，魏说等兄弟，各自守东南西北一方，杀其处大妖。
五人杀妖时间相差不多时，张也宁正好破阵，众人才能离开这秘境。
守正中央之阵这种事，张也宁正统道门出身，姜采也不与他争这辛劳。
几人各自分开歇息，只留张也宁盘腿坐于沙丘之巅，闭目修心，思考明日战斗。
他于月下静坐，衣如雪飞，周身罩一层朦胧之气。
犹豫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立于张也宁身后。张也宁许久之后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雨归。
雨归慌张别开眼，没话找话：“张……道友，你能帮忙让姜姐姐与赵大人和平相处，我很开心。”
张也宁目光向沙丘下一瞥。
姜采与魏说等人立在一处，腰肢窄长；赵长陵与皇帝陛下、宫中卫士站一处说话，大约是在安抚凡间人类。
无论如何看，这二人也没有和平共处。
张也宁道：“你开心什么？你不是原本要嫁赵长陵么？”
他的直白让雨归噎住，雨归面容涨红。之前那是为了帮师姐历练，给师姐的情劫增加磨难。而今，师姐都快杀了赵长陵了，雨归哪里还有那种增加磨难的心思？
赵长陵能平安活到师姐动心那一天，就不容易了。
月色下，雨归楚楚可怜，风致楚楚。然而张也宁面无表情，不受她影响。她只好尴尬地笑一下：“我之前是不知姜姐姐与赵大人的关系……我也为他二人的爱情感动的。”
她特意强调“爱”，又垂目盯向张也宁手腕。然而少年衣袖过于宽大，挡住了他腕上的红丝线。
雨归提醒道：“张道友也希望赵大人平安渡劫吧？就不要……再生事端了。”
她状似不经意地笑：“我听说，赵大人和姜姐姐以前，是未婚夫妻呢。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误会，但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张也宁敛目不语。
雨归疑心自己在与空气对话。
张也宁：“明日杀妖方式背熟了？你法力最为低微，不要连累他人。”
雨归脸羞红，更加尴尬。反正她已经提醒过了，她仓促说着抱歉，退了下去。
她离开后，张也宁依然静坐于沙丘之巅。雪衣在夜风下被吹皱鼓起，而他这次许久没有闭目养神。
未婚夫妻么……
他失神了片刻，被沙丘下方的笑声吵醒。他瞥去，见沙漠中的姜采仰脸向他望来。
她立于月光下，紫衣潋滟，散发缠腰。她眼中还带着与魏说等人说笑过的笑痕，一只玉白的手指抵在朱唇前，做着一个“嘘”的动作。
随意，曼然。
月影相随，佳人如梦。
她并非是特意看他，不过是和人说话时随意瞥来。她与他四目相对时，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眼中笑意加深。
张也宁蓦地觉得狼狈，心中更有一丝微弱的恼意。他闭上眼，重新入定，不再观望这凡尘。
下方沙漠中，姜采仰头凝望着那月下仙人般的少年道士，发起了呆。
“老大，老大？”魏说的呼唤将她吵醒。
魏说结结巴巴：“老大，咱们的计划真的能行么？不会惹到那位么？”
他伸手悄悄地指一下高处端坐的少年道士，但才一指，手就被姜采抓住，按了回去。姜采维持着“嘘”的动作，含笑：
“月下莫多言……虽是秘境，但也说不定会被他感知到。我们得防着他。”
魏说挠挠头。他心中激动，却还是忍不住为姜采担忧：“也不知道雨归公主又和张仙人说了什么……”
姜采啧一声：“我们不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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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按照昨日的安排，四人分散四方去杀妖，张也宁则坐镇中央。
几人手腕上都被系了红丝带，这般操作洗刷了张也宁和姜采不清白的嫌疑。四人中有人似笑非笑，有人松口气，有人欢喜，有人压根没注意到。
姜采被安排的是北方之妖。北方妖是四个方位中最为厉害的大妖，按照张也宁的推算，这妖修炼少说也有三百年。
张也宁于正中央对付的，则是一只千年大妖。而诸人压根没觉得他会应付不来。
只姜采临走前多看了他一眼——重明只是他的一尊少年分化身而已。
张也宁望来：“怎么？”
姜采专注：“当心。”
张也宁：“当心谁？”
姜采：“我。”
张也宁微愣，他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时，姜采已经反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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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妖对姜采倒也算不上轻松。
秘境中没有灵力，没有魔气，她无法引魔气入体，杀妖时所用的之前灵气，得省着点。如此，杀妖过程中，她更多依赖武力。
大妖嚎叫着死去之时，她也一身血，一身狼狈。
妖死后，她大概算一下时间后，气息尚未喘平，便掐一个诀，身形消失了。
此时正是正中央大妖最为猖狂之时，如姜采所料，受到人间限制的张也宁想杀妖，也没有那般容易。张也宁全力应对此妖时，心中感应微乱，但他仅仅以为是此妖让自己心乱，并未多想。
“哐——”
张也宁最终用袖中青龙解决了此妖，此时他发冠微歪，面容沾两滴血，一身白衣也变得脏污。青色的光形成一圈在周围荡开，冲刷这方天地。
张也宁艰难地从地上站起之时，他突然眼皮一跳，心中感应发生了变化。
张也宁一声怒：“姜采——！”
他倏地一下从原地消失。
--
赵长陵和御妖司的其他人联手，一同杀掉南方之妖。
大妖死去时，御妖司的人齐齐松口气，赵长陵也瘫坐在地，一身冷汗。他撑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正打算将妖死的消息通过手中红线传于正中的张也宁知道时，身后气流发生波动。
在赵长陵对面的御妖司的人提起一口气：“赵大人！”
赵长陵凭本能在沙地上翻滚几圈，待他从地上跃起时，便见一把三尺青锋向他袭来。那手持长剑突然出现的人，正是目中噙笑、却杀气腾腾的姜采。
赵长陵颤着手运符咒撞上那剑。
他齿缝间尽是血：“姜采，你什么意思？”
姜采持剑再来！
她漫声：“杀你。”
御妖司的人反应过来、齐齐相助，但几招就被姜采撂倒。姜采没有取他们性命，她手中剑只盯着赵长陵。赵长陵狼狈躲闪，也用符纸反击。但他强弩之末，姜采虽然也面白血流，却仍胜他一筹。
赵长陵冷笑：“原来你这般卑鄙无耻，趁破阵之时偷袭同道中人。我看错了你，竟误以为你光明磊落。”
姜采漫不经心：“数年前，你于漠北剖我心，活埋我。我记得前一刻，我与你讨论天下之妖未必都要杀尽，你回答说我太过仁慈，妖即是妖，自该杀光。我道那便下次再谈吧。”
姜采手中剑变厉：“下次在哪里呢？”
赵长陵心中如被石击，趔趄后退。
姜采的剑刺中他手臂，他堪堪躲过致命伤。他运着符纸的手发抖：“我以为你、你……”
姜采衣袂款款，她微笑：“以为我不记得？还是以为我不在意？”
姜采道：“……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我不在意你杀不杀我，活埋不活埋我。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不算什么。”
赵长陵：“那你今日袭杀我，是为何？！”
姜采明眸微勾，光华流连。她纵来杀他，字句铿锵：
“我来与赵大人论当日未完的道——
“我依然说，天下之妖，未必尽该开杀。
“谁拳头大听谁的。赵大人，莫手下留情！”
“砰！”
赵长陵如断线风筝一般撞飞在地，骨节几断。姜采的剑再来时，一道寒光拂过，来人长袖一甩，便将撞到剑锋上的赵长陵向后甩开。
张也宁面寒如霜：“姜姑娘，你如何应的我？”
他仓促而来，一身风霜，面颊沾血，有一种零落美。
姜采挑剑：“我说的是，重明弟弟笑得我满意了，我便应你。然而——”
她戏弄道：“我不满意！”
她身形在原地消失，张也宁感应极快，跟随她一同消失。姜采出现于赵长陵身后，她再次提剑要杀人，一条青龙飞来咬向她手腕。她转身与张也宁对打，另一只手中的剑，依旧不离赵长陵。
张也宁被激怒：“你与我打时，还能分心他人？”
他望见姜采诡异的笑。
蓦地，此方天地妖气加重，妖物嘶吼声突然响起。数道人影从远向此处跑来，魏说等人大喊：“老大——”
他们身后，大妖煞气十足，向一众御妖司的凡人和魏说等小妖一起杀来。
姜采看也不看，依然杀向赵长陵。
那大妖眼见就要将一御妖司的人一口吞掉，张也宁的身形，出现在了妖身前。
姜采大笑。
邪性十足！
魏说等人原来压根没有尽力杀妖，他们是一路引妖，掐算着时间。张也宁在正中央与妖斗法时，魏说他们在被妖追杀，与妖兜圈子。而目的，不过是现在——
当姜采专心要杀赵长陵时，张也宁没空添乱。
张也宁面色苍白，抿着唇，与这大妖相斗。四方四人杀妖之中，只有雨归那一方在专注杀妖，其他三方皆乱了。但是张也宁不能让三方皆乱，出秘境的机会只有这一个……
哪怕姜采算计他，他也得杀了这妖！
如此，此方场面何其轰烈。
魏说等人躲在一旁，替姜采捏把汗；御妖司的人目眦欲裂，却也只能狼狈躲着，眼睁睁看赵长陵被姜采困住。张也宁本就精疲力尽，多对付一只妖后，他几次处于险境，让人为他捏把汗。
赵长陵声音嘶哑：“姜采！”
姜采笑：“在呢。”
“噗——”
青年转身之时，被身后剑刺入心口。赵长陵快速捏诀向后飞，在胸口渗血处一压。他抬目之时，姜采手中黑气重重，剑隐隐发出紫色辉光，再次向他杀来。
他没有自己在修真界的记忆，他以凡人眼光看这一切，心知这剑是神剑，姜采用了灵力，若是这一次被刺中，真的会死。
而他可能不会像姜采当年沉睡数年，还有醒来的机会。
赵长陵法力耗尽，心生恐惧，转身就跑。
张也宁寒声：“姜采！”
姜采腾空跃上半空，所有魔气所化的灵力已被她尽数引出，玉皇剑从后追上赵长陵。
极快又极慢，赵长陵被身后的剑再次刺穿。一点声息都没有，他大脑空白，感受到金白色的光从他心口穿过，伴随着姜采之声：
“赵长陵，你记住了！
“你活埋他人，自有他人来找你索命。你为大道做恶，自也有人用大道来回敬你。
“你杀不死我，我便会杀你。
“万象有执，各生其难。天地不治，何求灭异？山河俯仰，我心自照！”
金白色的灵力炸开，赵长陵僵硬地跪下，心口自后插着一把剑。他艰难地回头，看向身后立于半空中运剑的女郎：“我……”
蒙蒙的，他想到了许多过往。
他与她结识，一路杀妖；他对她心生爱慕，她全然不知；万物生乱，二人渐渐离心；他寻到《封妖榜》一书，身边最合适做阵眼的那人，正是她。
“赵公子，识君甚幸。”
“姜姑娘，我也很高兴遇到你。”
“姜姑娘，我也、我也……”
青年呆呆地立在原地，看周围光渐渐暗下，看她越走越远。沙漠的风干燥无比，和许多年前的漠北一样。那年的漠北，赵长陵难堪地垂下眼，喃喃自语：
“……我也生了情。”
这个“也”，却是从来说不出口。
为了天下。
为了苍生。
……最恨的，是她像是不懂情一样。
赵长陵跪于沙地上，红着眼仰头看半空中衣袂飞扬的青年女郎。他艰难地向上伸出手，但是他身形在金光中，一点点化为虚无。他记忆最后，是她无情无欲、无动于衷的平静眼波。
--
魏说等人跌坐在地，看着赵长陵一点点消失。
他们眼睛，透过这个沙漠，看到的是另一个沙漠。看到御妖司的人如何冷冰冰地开口：
“这些人被妖气侵染了，活不成了，就他们吧。”
他们是被放弃的人，被丢入沙漠中，被活埋。怎么逃也没用，御妖司手眼通天；怎么怨也没用，御妖司本领高强。
而今，赵长陵死了。
赵长陵终于死了！
可他们也早不是人了！
运气好的碰上姜采，运气差的成为驼铃山上没有意识的女丑尸。
他们捂脸坐在地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痛快，笑声畅快，但很快，笑声转成了沙哑的哭声。
他们趴在沙漠中，浑身发抖，声音悲戚，怅然太多，无助太多——
可他们也早不是人了！
--
哭声中，张也宁一招杀掉了大妖，他飞扑向赵长陵，一道清光打出，想最后拯救此人。但是他晚了一步，他抱到的是金白色的虚无之光，看到的是赵长陵黯下的目光。
被玉皇剑刺杀，赵长陵在人间的此身必死，甚至会伤到真正道体，日后要花费许多力气才能弥补。
下一刻，四方天地间的薄膜发出极轻的“砰”一声。
薄膜破碎，秘境打开，他们不是立在沙漠中，而是立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都城街道上。
青浩长街，隔着人流，张也宁垂目，看到她握剑的手向下滴血，滴答、滴答——
【“怎么？”
“当心。”
“当心谁？”
“我。”】

第20章 秘境破后，皇帝重回……
秘境破后，皇帝重回大都。
御妖司司掌死亡，那疑似魔女的姜采偏活得极好。皇帝刚得知自己的女儿雨归公主在偷偷修道，能在秘境中杀掉一方大妖。
只是雨归公主颇为崇拜姜采。
皇帝私下求那真正被他视为仙人的张道长留下，却被张也宁拒绝。
天下百妖横行，不能没有御妖司。无奈之下，皇帝让雨归公主掌御妖司，重振御妖司。而雨归公主转头怎么与姜采说道，皇帝已经无心管了。
但姜采承诺帮他们除妖，让天下恢复太平，并非戏弄皇帝。
--
深夜之下，月沉云海。
姜采于都郊山巅观望妖气浓郁之处。
她开法眼，看完天地间妖气后，因灵气消耗太多而闷哼一声，向后跌两步。她忍着身体之痛，缓缓拉开自己衣袖，看到手臂被魔气侵染后的腐烂痕迹。
任何人被魔气侵染太严重，都会有神志模糊入魔的危险。这般入魔方式太低级，很大可能成为没有意识的杀人魔物。
姜采蹙眉忍着此痛时，一道清气落在她身上。她神识短暂恢复清明，也从那阵剧痛中缓过神。
姜采腾地转身，果然看到立在身后的少年道士。
张也宁罩衫雪白，着一身天水碧色道袍，立于山颠风扬处。他今夜少了些疏离，多了许多苏雅隽永之气。
张也宁将一张叠好的帕子递来。
姜采垂眼望着他伸来的手，迟疑片刻。
张也宁声音如月下青竹，泠泠肃肃：“怕我下毒害你？”
姜采撩眼皮，与他垂下的目光对视。他眼神冷淡平静，没有丝毫杀气。就好像秘境沙漠中她当着他面强杀赵长陵那件事，从未发生一样。
姜采客套：“张道友仙人气度，我不疑你。我只是不知给我帕子做什么。”
张也宁：“你握剑的手被魔气侵染，已经破损可见白骨了。”
姜采：“……”
她将手藏于袖中，另一只手去接他的帕子。二人手指相触时，张也宁眼皮一撩，寸息之间，姜采看到他微微勾唇。
毫不犹豫，姜采急速后退，藏于袖中的手向下一握。
下一瞬，青龙鞭飞腾而出，在她向后撤退时，将她整个身子捆住。龙吟声紧随而至，姜采于被捆绑半空中抬起手，玉皇剑金光闪烁，隐隐幻形。
姜采身子一拧，张也宁手一挥。轰然之巨响下，半片山崖被他削断，乱石腾飞！
姜采抬头刹那，看到烟云滚滚，山头崩开：“……”
——如此暴力，与他清心寡欲的样子实在不符。
她手向下张，金色剑光隐隐浮现。张也宁玉石般的手伸来，从下向上，握住她的手，五指相扣。
即将幻形而出的“玉皇剑”被张也宁强行压了回去。
方圆几丈之内，灵气运转变得艰涩。姜采闷哼，同时愕然地低头看他握住她的手。
她只迟疑一瞬，另一只抓着帕子的手就抬起，被张也宁同时压制。
他以强压之态，稳稳压她一头。姜采错愕与虚弱之际，从半空中跌下，又被他向前推行。雪衣飞扬，紫衣明艳，二人四目相对间，交握的手也在别着劲。
直到姜采被推后按到了一棵百年苍树身上，后背被撞得剧痛，她仍然没摆脱张也宁的强硬。
她不再反抗后，张也宁强压的法术也回收了，只有绑住她周身的青龙鞭没有收回，好让姜采依然动弹不得。
姜采警惕他，目中却噙笑：“张道友这是何意？莫不是突然慕上我了？”
张也宁隽永面容低垂，与她脸庞相挨，二人气息寸息之间。他没有笑，她眼中含笑。二人距离这般近，眼神中对对方，却尽是提防。
张也宁慢悠悠：“姜姑娘，三尺之内，你无敌么？”
姜采眸内一缩，火光微微一跳，却被她强行压下。
姜采似笑非笑：“这么凶？你做山神重明时，对我分明很热情。”
张也宁面无表情：“我生来无情，那时候，我是装的。”
她乐起来：“我想也是。”
张也宁没笑，下敛的长睫闪着银光：“这般对我，你太张狂了。”
既然受制于他，姜采便调整姿态，放松地靠在树上。二人衣袂相缠，气息也如此。她微勾眼，眉尾痣轻轻一荡。
她用温柔的语气说着威胁的话：“这般对我，你太放肆了。”
姜采微笑：“我当着你面算计你，杀赵长陵，是你本事不如我，你能奈我何？”
张也宁伸手，在她目光惊愕之下，他冰凉手指握住她下巴，用一种男人俯视女人的态度俯眼看她。姜采眼神凶意微现，张也宁瞥她，他竟然笑了一下。
唇角笑涡一闪而逝。
远不如重明那般可亲。
他更是笑得姜采一肚子火气。
张也宁：“今夜输给我，我若真想杀你，此时杀之，你历练半分好处都捞不到，我还为赵师弟报了一仇。你又能奈我何，姜道友？”
姜采眉目凌厉抬起。
张也宁：“剑元宫鼎鼎有名的首席弟子姜采，不群君的风采，不过如此。”
他说：“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恢复记忆。”
姜采沉默半晌，也微微笑，算是默认。
她坦然：“不愧是你。”
他回敬：“不愧是你。”
姜采与他对视。
寒月之下，月辉流在他眼中，有情似无情。姜采怔望着他，脑中恍惚地想到前世他抱她离开那时候的事。
万箭穿心，周身是血。那时她身上无一寸完好之处，心脏处的痛意更是早已麻木。
她不恨所有人，也不怨任何人。她知道自己是对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她也会痛。
那带她离开送她生路的人，她记他一辈子。
姜采目光专注地盯着张也宁，波光粼粼，星河摇落。张也宁微愣，见她释然地闭上眼，这一瞬，她不复往日的骄傲强势，竟有些乖顺听话。
姜采闭目挨着他怀抱，声音虚弱似梦中呢喃：“我技不如你，悉听尊便。日后你别落到我手里。”
张也宁与她交握的手一紧。
她什么也没等到，只听到张也宁极轻的呼吸声。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移开，捆着她的青龙鞭收了回去，连贴着她面的气息都远离了。
姜采听到他在耳边说：“我对你生了些误会……”
……他原先来凡间，竟以为她对他生情，想断了她的情念。但如今他早已知道，驼铃山她对张也宁的诉情，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也不会是情。
姜采睫毛轻轻颤抖。
她睁开眼：“什么误会？”
张也宁：“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不为例，我不是你能招惹、还平安脱身的人。”
说罢，他不再多看她，转身看向山巅上的明月。
他徐徐向山崖的方向走去，衣袖宽大飘动，与乌发在风中缠绕。他踏步向崖外，稳稳地踩上虚空，继续向前走。
衣扬如飞，他向着天上的皓月走去。
姜采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知他要离开凡尘，回修真界去了。她一时心绪起伏，乱极燥极。
在他的背影即将和月色相融时，姜采如同没话找话一般：“张也宁，你真的不杀我一次，毁我道元为赵长陵报仇么？我以为你来此一趟，定要杀我，方能解恨。不杀我，小心你道心有瑕。”
张也宁的声音散在清风中，高邈遥远，清和淡然：
“你被魔气玩死，我也心中无瑕。姜道友顾好自己吧。我之道，何必与你说？
“天意如刀，无有逆天。”
姜采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天地间徒留下的皎白月光，以及那融于月中的人影。半晌，她微微一笑，从腰间摸了一壶酒来喝。
她自己开玩笑：“我真了不起，竟然从他手里捡回一条命。”
……天意如刀，无有逆天么？
是啊。凡是已经发生的事，那便是发生了，不会改变了。
--
姜采和魏说等人盘腿坐在御妖司的堂舍中研究四方妖物时，雨归从外而来，带回一少年。
雨归不装了，她柔声细语：“师姐，我将那‘海市蜃楼’的主人找到了，是只小妖怪。”
海市蜃楼，指的是他们之间落入的薄膜秘境。因鸣鸟在半空中撞到一法器，他们才被迫卷入秘境中。
被扯进来的少年嚷道：“我不是小妖怪，我是万年大妖！我还有人类名字，我叫贺兰图！”
屈膝挨着主座，姜采青衫素带，发落腰际。听到这把声音，她心情五味杂陈，一手握紧手中卷轴，一手撑额，缓了好一阵子。
一旁魏说：“老大？”
姜采缓缓地抬起，看向那被雨归带回来的少年妖怪——
少年身长腰窄，目光清澈，肤白唇红。他生得极好，面孔纤尘不挨，朱唇宛如花瓣，眼尾有一片绽开花瓣般的妖纹。
少年瞪大的瞳孔映出淡淡金芒，似妖非人，美艳至极。
而姜采凝望他，是因在她重生前，贺兰图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小师弟。
贺兰图不是她带回山门的，她那时一心求道，经常外出。只记得有一次历练后回山门，得知师父收了一个妖怪当亲传弟子。
姜采太忙了，她没有一日照拂过小师弟的功课。而她师父太闲，专心教导师弟。姜采偶尔回门，见师弟嘴甜人勤，在师父身后跟前跟后地忙，倒也颇为欣慰。
然而后来、后来……
师父陨了，小师弟也失踪了。
那时候剑元宫传说，小师弟与师父有些不清不楚，害了师父的名声。
如今，这一世的姜采，久久凝视着早早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妖怪贺兰图。
这个眼神乌黑清澈的少年，因雨归的胡乱插手，她与他早于前世相遇。她自进入海市蜃楼，便知这可能是她的小师弟。但是，她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既怕他辱没她师父的英名，又怕此生他与师父依然被她连累而死。
少年贺兰图不服气相貌娇弱的雨归，被不情不愿地拉进来时他仍在抗议。但是他抬头，看到屈膝而坐的姜采，呆了一下后，目中金芒更亮。
这位姑娘的气度和别人都不一样。他凭妖的直觉，知道她就是他想等的人。
贺兰图向前一步，他紧张地吞唾沫，大声道：“仙子，你是修士吧？你能不能带我去修仙？”
姜采沉默片刻。
她试探道：“若我要你的‘海市蜃楼’呢？”
——她知道，海市蜃楼这件可开启一小秘境的法器，是贺兰图死去的母亲留给他的法宝。这件宝物保护了他许久，贺兰图是舍不得的。
姜采妄图劝退贺兰图……跟着她，不算什么好事。
贺兰图呆呆地望着姜采，他纠结许久，低下头。姜采以为他放弃了，她低下头重新看图纸，听到贺兰图极轻又极坚定的声音：
“……你想要就拿去吧。”
姜采猛地抬头望来。
少年害羞地别过脸，别别扭扭道：“反正，我要去修真界，我要修仙！”
姜采盯他许久。
她的目光锐利，连雨归和魏说都觉得她太严肃了。贺兰图警惕后退，见姜采手撑着额，缓缓笑叹：
“天意如刀，无有逆天啊。”
——该发生的事，总会到来。
姜采垂目微笑：“好，你跟在我身边，我考察你些日子。若是合格了，我带你一同回修真界。”
--
姜采这一呆，便在人间留滞了长达十年。
雨归早已对姜采的历练放弃了，她天天巴巴地跟着姜采，抓紧机会喊着“师姐”，妄图给姜采留下好印象。
贺兰图傻一些，懵一些，却也是姜采走到哪，他跟到哪。
姜采答应皇帝为人间除妖，这些年，她便带着魏说等人天南地北地忙碌。害人之妖，她杀；不害人的妖，被魏说领进“海市蜃楼”中，建立一个新的无人类干扰的妖国。
十年后，人间河清海晏，还剩一些小妖物，却是连御妖司都能轻易扫除。姜采为留在人间的妖制定了新规矩，让魏说守着“海市蜃楼”。毕竟，不是所有的妖都能去修真界。
这时，姜采感到神海越来越清明，修为隐隐有提升之感。
终是到了她离开的日子。
临去前，姜采问起《封妖榜》的由来。人间皇帝对她又敬又怕，说不出所以然，只会支支吾吾。于是，当姜采提出要带走《封妖榜》那册书时，皇帝非但不阻拦，且迫不及待地将书送给她。大约皇帝以为，这书不在，人间无妖作乱，天下便能太平。
自然，雨归公主也辞别皇帝，要随姜采一同修仙。
魏说等弟兄依依不舍，拉着姜采的袖子十里相送：“老大，有机会的话，你回来看我们……”
姜采莞尔：“自然。你我都是修行之人，自有重逢机会，不必在此哭哭啼啼。弟兄们，保重。”
魏说等人立在城外相送，眼睁睁看着姜采带着雨归与贺兰图一步步向远离他们的方向走。那三人的身影越来越朦胧，踩在地上，却似随时会登云而去。
魏说心里怅然，只知今日一别，日后也许再不会相见了。
老大是何其了不起的人物，恐怕在高手如云的修真界也有一袭之地。那般人物，岂会再记着他这样的小人物？
但是没关系。他会一直守着“海市蜃楼”，无论此生会不会再次见到姜采。
--
蒲涞海如黑云覆灭，平静无波，深处却诡谲万分。
姜采三人立于海边。
姜采凝望着海水出神，琢磨自己此次真正的历练未曾完成，不知真正修为何时能恢复，自己又该如何回修真界。
身后一道轻笑声凉澈：
“师妹这般胸有成竹，怎么到了蒲涞海前，就发起了愁？”
姜采回腰而望，海风吹拂发丝，一道道法向她迎面打来。
她未曾躲闪，任由那道道法击中自己。随着自己周身被笼入其中，她混沌的灵智一点点清明，封印了许多年的灵力开始疯狂攀升……
四方云雾乱绕，劲风尽飞向姜采，周遭灵气亦如此。
贺兰图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被雨归小心拉到一旁，不要打扰姜采。
良久，姜采眉心金白色的光华一闪，周身光亮暗下。
她睁开眼，手一张，轻而易举的，“玉皇”剑到了她手中。此时她虽与之前一模一样，但分明已有了很多不一样。
定定神，姜采缓缓向雨归颔首：“雨归师妹。”
——被蒙蔽的记忆和修为彻底恢复，知见障被消除，她彻底恢复了。
这便是人间历练的知见障——历练中，姜采记忆中和历练此事有关的修士记忆都会被刻意封印，例如雨归。哪怕姜采凭借前世记忆判断出雨归应该是她的某位师妹，她此时才完全恢复有关雨归的记忆。
雨归欢喜地抿嘴笑。
姜采抬目，看向那不远处的青袍青年，与他身后为他撑伞的面具黑衣女郎。青袍青年芝兰玉树一般立着，腰佩翠琅玕，腰带被海风吹得飘起。
海风迷眼，他眨眨眼，一双桃花眼幽幽望来时，带着许多漫不经心的美。
姜采微笑：“大师兄。”
她目光在谢春山身后的面具黑衣侍女面上停留一下。
那侍女恭敬俯身：“百叶见过姜师姐。”
谢春山手一扬，侍女手中的伞落入他手中。
他把玩着伞，“哎呀”一声，将姜采上下打量一番：“为兄已经在蒲涞海等你历练结束许久了，可怜我整日风吹日晒，为你受尽了委屈。师妹不奖励我一下么？”
他手中青伞向她一递，眼波微扬，动人潋滟。
他向来不正经，搭手的动作像是邀请恋人，而世间女修总吃他这一套，谁让他如此俊美。
姜采略有些眷恋地眼皮抽一下。
她唇动了动，最后压下前世记忆带来的千丝万缕的影响，道：“你想试试玉皇剑？”
谢春山扭头与侍女轻柔耳语：“师妹好凶啊。”
百叶冷冰冰：“请公子正常点。”
谢春山啧一声，手中伞化为清风，在侍女头上一敲。
同时，姜采情绪恢复正常后，她戏谑地向旁一努嘴：“这里有只金鼎龟。”
谢春山吃惊望向姜采身后茫然无比的贺兰图，他“哟”一声，笑了：“师妹捡到了宝贝。”
——金鼎龟是世间唯一能自如穿越蒲涞海、而不必担心陷入魔窟的生灵。
……虽然眼前这只小龟，自己都未必懂得自己的珍贵。
--
贺兰图变回原型，在姜采声音清润的指点下，踏足蒲涞海。姜采等人随后，坐于它的龟壳上，由它一路前行，带他们回修真界。
海水涨退，星辰铺照。
连行三日。
烟波海上，谢春山舒舒服服地坐着，由侍女百叶为他准备精良食物，再亲口喂饭；姜采盘腿坐于龟壳最前，一路修行；雨归紧张地挨着姜采而坐，一直试图与姜采说话，却又不敢打扰师姐。
许多个时辰过去，闭目的姜采忽然睁开眼：“到了。”
她遁光而走，海水边空气发生微微波动。
谢春山懒洋洋地坐好，再优雅无比地擦干净手指。他仰头看着前方雾气缥缈的仙山，对身下的坐骑金鼎龟介绍：
“小王八，看清了，这就是剑元宫。”
百叶：“公子，那孩子不是王八。”
谢春山舒服地靠着百叶，摆摆手：“不重要。”
众人上岸，贺兰图变回人形。
少年妖怪顾不上说话，他被仙门气派惊得合不拢嘴。
他仰着脑袋，看到山峦起伏，云雾荡开，一片宽广新天地在他面前徐徐铺开画卷——
姜采悬足立于半空中，衣袂微微扬起。万道剑光明灭间，从四面八方骤起，徐徐升空。剑气合成的山门禁制触动，正是十杀大阵。
贺兰图脱口而出：“小心！”
却见姜采动也不动，神海中的神剑便凌空飞出，悬于高空。
四方轰然，万千剑光被玉皇剑罩住，消磨干净。姜采抬步一迈，山门禁制为她退让。
--
一座剑元宫，七十二座峰，乃世间剑修之圣地。
姜采落地，进入山门外门。她抬头凝视着自己熟悉的“剑元宫”山门，无数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师弟师妹们全都落了下来。
众人聚在山前，人越来越多。他们恭恭敬敬、欢喜而仰慕：
“二师姐，果然是好久不见的二师姐。”
“首席回来了！”
“恭迎师姐！”
万剑齐出，天地大亮，剑修们纷纷垂首，持剑于手前，恭迎天下最强剑“玉皇”回归。
姜采一步步向前走，两边弟子们一步步为她让路。
她一步步登顶，身上凡间的衣物消失，凡尘累赘得以解脱，灵台愈发澄清。丝丝混沌云气罩下，属于剑元宫的紫色首席弟子服，一件件披于她身。
长冠、羽袍、腰封、罩裙、云靴。
三千青台，大道无锋。云鹤在天上飞过，剑光来来去去，仿佛向她顶礼膜拜。登山道两侧，众弟子齐呼，声震日月：
“恭迎姜师姐回归！”
姜采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向她该走的路——剑元宫。
前世今生，多少弯路，她终于走回来了。
——第一卷 完——

第21章 v11……
剑元宫的青云宫, 是姜采与其师父天龙君的主场。
天龙君云游四方历练去了，姜采回来，青云宫便是她为主了。
姜采回宫后, 便闭关四十九天, 去稳自己的伤势。她在人间没有修为的时候频频引魔气入体，半边身子已被魔气完全腐蚀。若不及时疗伤，后患无穷。
因为前世一些她弄不清的东西, 她日后是势必要去魔域走一趟的。
入魔域，成为魔女最为方便。然而姜采是有入魔之心, 却不想用这种粗劣的方式成为最低等的只知砍杀的魔。
姜采疗伤之际，回想当初人间之事，不由想到了被张也宁带走的孟极。
孟极身上尚有未解疑点，且她答应孟极，若是有缘，帮它寻找那位曾经的公主。如今她已回修真界, 自然该将孟极接回身边才是。何况, 带走孟极的张也宁……
唔。
她似乎有必要与那位长阳观的首席弟子建立些感情。与他联络, 既是人间同行一段后的客套, 也是有益无害的一件事。
姜采生性豁达，张也宁不联络她, 她向他问声好又何妨？
--
“张道友, 展信佳。自别后, 已有十年零五十二天未见道友, 甚为想念。赵道友历练回归后，身体可曾休养好？吾心甚愧，又思及孟极……”
姜采歪身靠在窗边，桌案上扔着一本摊开的《封妖榜》。
她一手提壶喝酒, 一手在虚空比划。虚空中墨色字迹闪灭，之后再由纸鹤载送，便是一封书信成了。
姜采盯着“五十二天”几个字，蹙眉想了想。她长指一勾，将“五十二天”改成了“五十三天”。
待纸鹤载着写好的信，扑棱着翅膀飞走，姜采伏在窗口，依然满心不解。自她与他写信，每日一封，也写了三十封。他却一封都没回过。
她纳闷：“张也宁是那般小气的人？”
只因她在人间时杀了同为历练的赵长陵，张也宁便这么不高兴，连信都不回她一封？
虽然在人间历练中，姜采也看出自己和张也宁没什么默契，然而……他已是一个只差一步就能成仙的人，度量这般小？
抑或是他与赵长陵兄弟情深，为赵长陵鸣不平？
这……在人间时，她也没看出来张也宁那样冷心冷肺的人，对赵长陵有多在乎。
自然，随着姜采回归修真界，她被蒙蔽的记忆都已恢复，也知道了自己这个历练的缘由——
她为渡“无悔情劫”而去人间，谢春山又算出她的情劫与长阳观有关。彼时恰好赵长陵一样要去历练，两家长辈就搭了这么一座桥，希冀姜采的无悔情劫能应在赵长陵身上。
三大劫中，属“无悔情劫”虚无缥缈。
张也宁苦寻百年都过不了的劫，若是姜采先他一步而过，剑元宫便能压长阳观一头了。毕竟长阳观因真仙坐镇而成为四大仙门之首，其他两家也罢，剑元宫是不太服气的。
可惜姜采的情劫……哪怕有雨归东拉西扯的协助，依然没有开启。
为此，剑元宫长辈发愁，姜采自己倒是无所谓。
她重生而来，对所谓成仙机缘，早不如前世那么看重了。她有自己的执念，那执念与魔域有关，还要等一段日子。
想到这些前尘过往，姜采微微叹口气。她饮尽最后一口酒，又望见桌上的《封妖榜》，不禁闭目，陷入深思。
在前世同样的这段历练中，因为姜采被彻底封了修真界的记忆，从而没有发现《封妖榜》这本书；但是此世姜采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到同样的历练中，历练走向稍微不同的同时，她发现了《封妖榜》这本书。
人间怎么会存在这种书？这书是谁给的，抑或是一直就存在于人间？
用活埋人为祭这种残忍手法来封妖，是真实能做到的，还是只是一道假的术法？
若是假的术法，是谁在引人堕魔；若是真的术法，仙家可以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唔，看来她虽在人间杀死了赵长陵那道历练身份，但回了修真界，为了解答这个难题，她少不得要再去找赵长陵问清楚才是。
姜采闭着的眼皮上，睫毛轻轻颤抖。她心叹麻烦啊，没想到一本书，可能藏着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伏在窗边闭目假寐，思量着日后怎么打听此书有关的消息。虽假寐，她的神智仍是清明的，阅尽整片青云宫的大小琐事。
殿门“吱呀”打开，女郎轻而弱的脚步声在殿中行走，空寂寂的。
姜采所住的宫殿没有什么繁琐器具，那女郎进来后，停了会儿，将一件外衫披在了姜采身上。女郎又体贴地关了窗子，嘀咕：“喝了酒还吹风，师姐也太不讲究了。”
这声音，是雨归的。
姜采不置可否，知道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关心师姐，一定要让师姐本人听到。
自她回归剑元宫，雨归便跟前跟后，绞尽脑汁想留在她身边伺候。
雨归此女，生平……也很可怜。
雨归原来是芳来岛的女修，要被人送去做炉鼎时，她逃了出来。之后，她被剑元宫的大弟子谢春山所救。
可惜到了剑元宫，雨归因体质已坏，她不适合习剑元宫的法术。她入不了剑元宫的门，成不了名正言顺的弟子，只能做着侍女一样的活计，四处讨好人。
姜采心知雨归待自己殷勤的原因，出于怜悯与观察，她并未拒绝，才让雨归能在青云宫自由出入。
姜采回忆前世，模糊记得这般不起眼的小女子因容色惊人，很快嫁人，又很快死了……一道带着雀跃与好奇的少年音从殿门口传来：“雨归姐姐，姜师姐在疗伤么？”
雨归轻轻“嘘”一声：“师姐喝醉了，我们出去说话，别打扰她。”
那少年虽不情愿，仍被雨归强行拉了出去。
然而过了一会儿，离姜采近的窗子被风轻轻吹开，姜采感觉到殿中多了一道气息。
那多了的气息在殿中走来走去，一会儿搬个花瓶，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把她手边的酒壶拿走，再一会儿，又巴巴地端出琼脂清水来……
最后，那人跪在她面前，小心翻开她衣袖，查看她身上的伤。
姜采心里叹：这些师弟师妹们，殷勤起来要人命。
她手撑着腮，徐徐睁开眼，正好与俯身的贺兰图面对面。
贺兰图一愣，眼尾的花瓣妖纹在日光下粲然一闪，颇有艳色。他对上姜采的目光后，站起来往后退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这小妖怪在剑元宫混了好些日子，如今学了不伦不类的执手礼，向师姐问好：
“师姐，我是听说你喝醉了，来照顾你的。师姐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既不要侍女也不要小厮，打理起来，难免粗心。”
姜采将袖子放下，慢悠悠地挡住自己手与臂上被魔气所侵后的伤，也挡住贺兰图好奇的目光。
她哼一声，揶揄道：“我不粗心，谁给你机会进殿来呢？”
贺兰图脸刷地一红。
他垂下眼，偷偷抬眼皮观察坐在窗下的女郎。
他见日光徐而暖地倾泻而入，姜采伸个懒腰，长腰一展，如雪压松，如弓拉满。
姜采穿蓝白相间的道袍，长丝绦委地，她随意地屈膝而坐，倚着身后墙面。她仰头，眉心额饰银光轻晃，她吹口气弹开面上的发丝，微微转转脸，那一头微乱的浓黑发丝便托住了那把窄腰。
姜采手敲几案：“看什么？”
贺兰图连忙收回目光，羞愧自己道心不够坚定。他本就忐忑，怕是因为自己是妖，剑元宫才不收他当徒弟。趁此机会，看师姐心情尚好，贺兰图便主动问：
“姜师姐，我能不能参加剑元宫明年的入门小比啊？”
他红着脸：“我想和姜师姐当真正的同门。”
姜采手撑在膝盖上，托腮观察他。
她问：“为什么非要是剑元宫呢？”
贺兰图以为她这是拒绝，着急了：“因为我到修真界，见到的第一个大门派，就是剑元宫啊。因为师姐很厉害啊！我这些天也听说了，师姐在整个修真界都非常厉害，是被看好的有成仙希望的天才……
“虽、虽然剑元宫没有收过妖当弟子，但是雨归姑娘不也在嘛。”
姜采瞥去：“嗯？”
贺兰图打个哆嗦，气势弱了：“我能看出来，雨归姑娘原来是只小蝴蝶。”
姜采淡声：“雨归不算剑元宫的弟子，她原来是被大师兄捡回来的。”
贺兰图一愣一愣的，失落地“哦”一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默下来。
姜采也不开口，她一手指缠着自己一绺发丝，另一手在面前小几上的纸张上轻轻划拉几下。那纸应声裁成几段，被她在小几上轻轻一拍，几片纸悬在了半空中。
贺兰图悄悄看，见悬挂在姜采面前的几片纸上，写着修真界“四道一佛”的名字——
长阳观，天下道学的圣地；
剑元宫，剑修的圣地；
芳来岛，妖修、女修的圣地；
巫家，幻术的圣地；
三河川，佛修的圣地。
姜采望着这几个去处，微微出神，想着贺兰图的去处。
她在剑元宫上划一个叉，因她始终忌讳贺兰图会对自己师父造成的影响；她再划掉三河川，因贺兰图看着不像是能入佛门的人；巫家再划一叉，巫家不会收非本家的弟子。
最后，姜采的目光落在长阳观和芳来岛两个地方上。
长阳观有真仙坐镇，但是……经过前世自己被四大仙门联手诛杀的事，姜采对四大仙门之首长阳观的立场，有些怀疑——
“培养出一个堕仙的仙门，必然是有些问题吧？”
姜采直接忽视了自己前世也是剑元宫培养的，她单单怀疑长阳观有问题，干脆地在长阳观上也划了叉。最后，姜采目光落在芳来岛上，她托起腮来凝视。
芳来岛所处地段，灵气是修真界最浓郁的地方。芳来岛人均暴力美人，而且他们专收妖修、女修。看起来，贺兰图很适合这里。
不好的是，芳来岛向来与世隔绝，它不理世事，世事也少知它。
雨归是从这个地方逃出来的，这里发生了什么让雨归逃离？姜采前世没注意到雨归这个人，这一次却开始在意。
而且，在姜采前世死之前，听闻芳来岛沉入蒲涞海，新的与其他仙门一起讨伐她的芳来岛，已经不是原来的芳来岛……不知真假。
还有，大师兄……
贺兰图见姜采的目光长久地停在芳来岛上，心里一慌，大声道：“师姐，我就想留在剑元宫。我练剑资质不差的，我这些天跟着师兄们学了好多招，你看……”
他当即空手比划起招式，迫不及待地向姜采展示他的学习成果。
姜采观望着他，如同观望一个幼童般。贺兰图比划完后，见姜采只是笑而不语，他更加慌乱无措。
他还要再展示自己的成果，姜采测听聆听到外头的动静，她轻轻摆手，示意贺兰图退下。
姜采含笑：“好了，你既然想在这里呆着，就先去外门，等明年的入门小比吧。先说好，日后不可随意来青云宫。若是让我知道你拿青云宫的名头四处作威作福，你可别想待在剑元宫了。”
贺兰图喜不自胜，自是答应。
而姜采凝望着他欢喜跑出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心道：
不让他来青云宫，他应该便没多少见到师父的机会吧。
反正师父这些日子还没回山门，等真回来了，再说吧。
姜采的心已被外头的动静所牵动，贺兰图走后，她没多想，便化作一道锐光出了大殿，向那喧哗处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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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宫一角，热闹无比，女修们尽围在此处。
一着荼白色文士服的书生打扮的青年坐在凉亭中，眼前蒙着一段白纱，正好将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遮住。一把青伞悬空在上方，为他遮阳；而此处音律尔雅清脆，因他身后有一女郎正反抱琵琶，为其奏乐。
那女郎红衣露腰，手腕、脚腕皆系银链铃铛，高挽云鬓，半张银白色面具覆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娇艳欲滴的红唇。随着此女奏乐，她腕上铃铛沙沙作响。
书生青年含着笑向四方摊手：“各位师妹莫要羞涩，卜算问卦，只此一日免费。若与小生相谈甚欢，吃顿饭亦无不可。”
即便眼睛蒙着白布，他也俊美无比，再加上那恰到好处的书生文弱气，让周围女修们围着他，纷纷求他卜卦。
姜采遁光落地，周围人一见她，面色不由绷起。那弹琵琶的侍女眼睛一动，姜采手一抬，便定住了她。琵琶声当即止，那凉亭下的书生却完全没感觉到，仍两指搭在一个师妹的手腕上，柔声细语为人卜卦：
“师妹呀，你这两日不要出门，卦象上说，你出门遇到的人，不会是你的良人，只会让你伤心……”
那师妹燥红脸，眼角余光看到身后的姜采，她变得紧张，仓促一句：“多谢大师兄。”
书生摆摆手，唇角溢出温和的笑：“下一个师妹在哪里？”
一只常年握剑的素手，递了上去。
书生手指点了半天，皱眉：“你这手不好，一看就是舞刀弄枪惯了，性格太过强势。太强势的人，可不容易找到有情人。师妹啊，你于感情上没什么缘分啊。唔，还有，你有执念，执念易成魔。你这手，和一个人很像啊……”
姜采好奇问：“是不是像一个你讨厌的人？”
书生手指搭在那手上，顿一下，正儿八经地微笑：“是像我很喜欢、很敬重的一个特别好的师妹。”
说完，头顶青伞向女子劈去，女子身上寒气紧随。他身子在原地消失，眼上白布刷地消失。身后兵器相撞声铿锵，很快了结。他手向外一张，悬空的青伞再次落于他掌中。
他拂袖一挥，喝道：“百叶！”
被定住不得动弹的女郎倏地不见，下一刻，旋飞的青叶无数，缠绕着书生手中的青伞，随青伞一道向后一刺。身后金白色的寒剑之光劈开，与青伞交战数招。
谢春山连连后退三步，才收回伞，他身后，抱着琵琶的百叶再次现身。
主仆二人一起抬头，看向立在凉亭悬顶、手持长剑的蓝白色衣袍的女郎。
谢春山勾笑：“师妹，总对师兄喊打喊杀，太没礼貌了吧？”
姜采俯眼，微笑：“实在怕师兄魅力太大，把我青云宫的女弟子们都拐走了。”
谢春山：“师妹谦虚了。你们青云宫女弟子都以你为榜样，为兄哪里拐得走？”
他努一下嘴，似笑非笑：“不光拐不走，还给你送了个大美人。”
姜采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到竹林后躲避偷看的雨归。百叶也看到了，眼神一冷。雨归被他们看到，吓得一哆嗦，赶紧钻入竹林，跑掉了。
观看着那位曾经做过自己侍女的雨归小师妹逃走背影，谢春山遗憾：“百叶，你太凶了。”
姜采这才收剑，缓缓落地。她一言难尽地看眼百叶所扮的琵琶女，道：“师兄，你总这般折腾百叶？”
因这主仆，一扮盲书生，一扮琵琶女。谢春山玩笑的心思，昭然若揭。
谢春山摊手：“她自愿的，哭着喊着非要跟着我，我有什么法子。不信你问她。”
百叶颔首，恭敬道：“回姜师姐，百叶是心甘情愿跟着公子，伺候公子的。”
见他主仆二人如此一致，姜采也不说什么了。
在她记忆中，谢春山确实魅力太大，百叶又确实是非纠缠不可，跟随进剑元宫。那主仆二人也相伴了数百年，内情自然比她更清楚。
谢春山虽看着不着调，但也不傻。若真有问题，恐怕谢春山早将百叶赶走了。
只是想到他们日后的事……姜采出神间，谢春山在她手背上轻敲一下：“师妹又在忧国忧民什么？”
姜采反问：“是长辈们找我么？”
谢春山无语：“这话说的，不能是师兄想念你，特意来青云宫看你么？你一闭关便那么久，为兄关心你啊。”
姜采含笑：“我又不能陪师兄谈情说爱，聊诗歌辞赋，师兄怎么会关心我？”
她问：“我不是师兄口中的‘石女’么？”
谢春山被噎得无话，他手一转，青伞变成了一把扇子。他持扇在下巴上点了点，桃花眼漾着丝丝缕缕的挑逗之笑，挡住尴尬：“师妹耳朵真灵……为兄开玩笑的，为兄自然是心爱你的。若是师妹实在喜欢为兄，为兄是可以牺牲自己的。”
姜采笑：“不敢，我怕师兄的风流债日日在背后扎我小人，我想多活两年。”
谢春山轻笑两声：“阿采你这张嘴呀……掌教他们在前殿等着你。”
姜采颔首：“多谢师兄亲自来一趟，告诉我。师兄关怀之心，我谨记心中。”
谢春山嘴一抽。
姜采旋身遁光而走，谢春山才非常无奈地：“你说阿采这个人，很多事心里知道就行了，何必非说出来？”
百叶回答：“公子是关心姜师姐，公子用青伞试探她的修为是否恢复正常，姜师姐心里都是知道的。我倒很喜欢姜师姐这样说话明明白白的人，不像别的人，拐弯抹角支支吾吾，太讨厌了。”
她森冷目光盯着竹林方向，雨归方才从那里逃走。她话中指的谁，显而易见。
谢春山手中扇子敲在她头顶，笑斥：“闭嘴，不许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百叶反驳：“公子还是担心自己哪天祸从口出吧。替师妹们卜卦，卜卦是能随便卜的么？若非姜师姐来打断，公子小心自己泄露天机太多，被反噬了。”
谢春山用扇子捂脸，洋洋得意地扮个鬼脸：“本公子太天才，本公子也很苦恼啊。”
知道他说话向来真假掺半，百叶板着脸，也不再理会。
主仆二人边说边远去，谢春山离开青云宫前，回眸看了那里一眼，若有所思——他于卜卦上颇有天赋，几乎算无遗策。但师妹这次历练回来，他已经看不清她的卦象了。
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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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到前殿时，剑元宫掌教云枯君等长辈商量诸事，已经等待许久。
姜采立于殿中，向诸人请安。
以云枯君为首，皆满意地点头：“看来阿采这次人间历练，也不算一无所获。虽没过那无悔情劫，但修为也增长了些许。我法眼所观，阿采的心性提升许多。若你师父云游归来，想来也会为你自豪。”
不由剑元宫不满意，一万年来，自那永秋君于万年前成真仙后，修真界再无人成仙。长阳观将成仙希望放在张也宁身上，正如剑元宫将希望寄托在姜采身上一般。
姜采修行时日还短于张也宁，实力却不弱于张也宁。作为剑元宫的首席，剑元宫诸人坚信姜采会是比张也宁更厉害的天才。张也宁有真仙指点又如何？不一样没成仙么？
成仙最后一步，谁知会等多少年。而在这期间，姜采机缘了得，比张也宁先一步成仙，未必不可能。
姜采察觉诸人打量她的目光，便知几位长辈心中在想什么。她心中对几位长辈说声抱歉：此次重生，她想解决魔域之事。她也许不会再走修仙路，注定要让几位长辈失望了。
云枯君开了口：“听谢春山说，你在人间历练时引魔气入体，受伤不轻。你这些日子，可调理好了？魔气侵蚀可不是小事，不能大意。”
姜采：“几位长辈放心，我已将魔气逼到一只手臂上，伤势会一日日好起来，不会影响我的。”
几人点头。
一旁的玉宵君噗嗤一声，幸灾乐祸：“可笑那长阳观的赵长陵与我们阿采一同历练，却在人间被伤了道体。”
掌教云枯君不赞同道：“四大仙门守望相成，不该如此刻薄。阿采，你伤了赵长陵之事，长阳观可以不计较，我们却不能当无此事。”
姜采：“我回山后便派人备礼去问候过。”
云枯君点头，却道：“不够。”
玉宵君阴阳怪气：“自然。有真仙坐镇的大门派，不论你什么礼数，都是不够的。”
云枯君只对姜采道：“下月是永秋真君的寿辰，长阳观会请天下仙门共贺。你与谢春山带着弟子们，代表我们剑元宫去那里贺寿，看望下赵长陵未尝不可。
“见真仙总是一个极好的机缘。若能得真仙指点……对你好处更大。”
连玉宵君也不说什么了——真仙难见。此次寿辰，可能是见到真仙的最大一个机会。姜采若真能得到些机缘，对剑元宫也是好事。
姜采只眉梢挑了下，便应下了。
前世，她历练回来后一直想将魔气全部压下再出山，便没有去长阳观那位真仙的寿辰大会，只有谢春山带着弟子们去了。而这一次，姜采不急着让魔气尽快好，自然能够出远门。
这对她来说，是个大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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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走后，几个长辈讨论着：
“谢春山卜卦只能卜出阿采的‘无悔情劫’和长阳观有关，长阳观毕竟有真仙压着，我辈也算不出更多的。先前我们以为阿采的情劫，可由那赵长陵激发而出，毕竟那也是掌教的弟子。谁知……情劫非但没动，阿采还将人一剑杀了。”
“长阳观掌教，恐怕恨死我们了。”
“既然不是赵长陵，阿采的无悔情劫，应在谁身上呢？”
几人轻声讨论，目光对上后，他们不敢说出，怕引起真仙感应，但他们心□□同浮起一个答案：
“若不是长阳观掌教的真传弟子，那便只能是长阳观真仙的真传弟子，张也宁了。”
殿中静下，许久无声。
云枯君苦涩道：“……阿采此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玉宵君很淡然：“成仙机缘，本就千载难求。若阿采真能得到好处，我们委屈些，又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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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出殿后，立在日头下，抱臂望着天空中纵横交错的飞剑大阵。
她突然想起一事，觉得有趣，托着腮一个人闷笑：
“尤记得，在这次寿辰上，我与张也宁被定下亲事，成了未婚夫妻。
“我自然不愿做他妻子，他也不愿我这个拖油瓶耽误他修仙。重来一世，这一次……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就不要定亲了吧。”

第22章 冰轮悬空，天地在黑……
冰轮悬空, 天地在黑夜中覆上一层银霜。
风过如浪，皓月升空之际，张也宁灰袍玉冠, 现身于北荒之渊。
他身长如松, 道袍委地，行走于荒原中。只见此地一马平川，万里辽阔, 没有生灵长存的痕迹。只有一月在空，一广阔瀑布自高崖上悬挂而下, 水流肆意。
张也宁立在瀑布下，仰头凝望——此地名“北荒之渊”，是修真界极为荒凉、没有人烟之处。
但若是此地完全被冰封住，那道自高崖上悬落的瀑布再凝成冰刃，那此地，便应是梦魇中他变成堕仙后, 被天地间的锁链困住的地方。
自十年前张也宁第一次开始做梦“堕仙”, 这十来年, 他便经常做同一个重复的梦。
在那个梦中, 他手脚皆被锁住，自身的灵力用来维护整片天地不溃散, 然后, 有一道人影落在冰渊下, 自远而近向他走来。
梦中那道人影, 张也宁从不曾看清楚。每当他意图看清时，梦便会结束。
他唯一确认的是，在这个重复的梦中，那道向他走来的人影, 是越走越近的。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这个梦继续做下去，终有一日，他会看清那个人的长相，认出那人是谁。
然而，这个梦预兆的到底是什么？
对于离成仙距离极近的人来说，张也宁已然确信这样的梦魇，必然是道心感应到了危机，在提前暗示他避祸。听闻仙人皆能提前感应危机，才能避开祸事；张也宁虽没有真仙本事，却也能隐约感知到一些。
张也宁只怕当这个梦魇走到尽头的时候，噩梦成真，灾祸降临时，他完全没有应对手段。
是以，十年来，张也宁养伤之余，一直在寻找梦中的场景发生在何地。直到今日，他终于找到北荒之渊，也确定若那个梦真的会实现的话，这里便应是自己被封锁的地方。
寒风凛冽，张也宁目光在这片冰渊之处一点点梭巡，寻找与自己梦中相似的地方，并做出判断。他目光终于停顿在一个地方——瀑布之下向后推一丈之处，就是他梦中成为堕仙后，常年盘腿所坐之处。
张也宁思忖片刻，身形一晃消失于原地，下一刻他手一挥，短暂将此地彻底冰封。瀑布悬空成冰，蜿蜒成半个弧形向外延伸。
瀑布所凝聚的冰刃后，张也宁踏于冰上，分毫不差地站立在了自己梦中应该被关押的地方。
他心中一算，手腕一掀，灰袍倏忽扬起，袖中的青龙长鞭发出一声龙吟，咬向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袍袖一挥之下，大片冻成冰刃的瀑布都被削掉，然而——
在青龙张口咬下之时，那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忽地露出丝丝裂缝，整个天地开始摇晃起来！
张也宁猛然跃起，青龙鞭裹挟着无限灵气卷向那撕裂开的空间。但即便如此，空间撕裂开后，丝丝魔气从中席卷而出。
魔气凝成一只半山般大的手，抓向张也宁。
张也宁冷哼一声，与那魔气所聚的虚空之手一掌拍下！
下一瞬，万缕魔气泄向四方天地，张也宁也被轰然拍开，跌落在冰川上，被魔气之手向下重压。
冰川碎裂，张也宁被压下水。
天空中明月光骤然一亮，月华之息飞泻而下，万千灵力相助，青龙摆尾，打向那手！
冰川下的青年与那魔气之手相战，双方灵气相抵，黑丝所凝的魔气之手卷住张也宁，丝丝缕缕地钻入他衣袍内，在他清隽面上、肌肤上游离，侵蚀他的道心。
张也宁毫不犹豫用青龙鞭罩住那魔气，另一手掐诀，清心咒的青色亮光自眉心亮起，向那纠缠他的魔气排杀而去。
黑色魔气浩瀚，如同无穷无尽。双方在水下打斗，张也宁唇下渗血，抵抗得有些艰难。
那掌拍在他头顶，张也宁面色青白之际，袍袖震荡，一声恐怖的妖兽嘶吼声冲出。一只小猫从他袖中飞出，腾空变大，咬向那按压着张也宁的魔气所凝聚而成的手。
双方相斗，天地间灵气不稳，砰然一声巨响后，水声从四面八方炸开，噼里啪啦。
张也宁袖中飞出的猫身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座小山，将那只手紧紧咬住。
那手后退。
四方哗哗水声汩汩流涌开来。被封住的瀑布重新流淌，张也宁在冰水之下不再被针对，呼吸不再艰难。
长袍飞扬，青龙缠着他周身游离。张也宁睁开眼，从水下向上纵去。他一身潮湿，从水中步出，立在虚空中，半山高的大猫重新缩小，向下一跳，踩在了他肩上，叫了一声。
乌黑发丝沾颊，身形瘦薄，张也宁微有些虚弱：“有追踪到线索么，孟极？”
他肩上的小猫，自然是他养了整整十年的孟极。
孟极胡须翘起，摇摇头，撒娇地侧头来舔他的脸，被他一袖重新拂入袖中。孟极与青龙鞭重新沉睡于袖中，只能不甘地呜呜直唤。
而青年悬足立于瀑布前，怔然看着那潺潺而流的瀑布，与虚空中好像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但那里方才分明有手从虚空裂缝中出来。
那只手……是魔气所聚。
长阳观首席张也宁，成名以来杀魔无数，但此生平，从未有魔将他逼到方才那一步。方才那一瞬，他甚至有压制不住魔气之感……
他抬袖掩唇，咳嗽两声，擦去唇边血。
虽然他是因太意外，而让那魔气纠缠住道体。但是，这魔气确实十足强大……
张也宁陷入深思：怎会如此？魔域不是都藏在蒲涞海中么？为何北荒之渊竟然有空间裂缝能让魔气趁虚而入？这些魔气是从哪里来的，当真是蒲涞海中的魔域？
他是意外来此，且自身手段极多，才没让魔气害了自己；若是其他寻常修士被这魔气意外偷袭，被直接换了个人变成魔物，都是极容易发生的事。
难道说，魔族势力，重新卷土而来了？是否这事与他梦中为堕仙、被封于此有关？
若真是魔族卷土而来……那就糟糕了。
在修真界的历史中，修士与魔族相斗之事，也时有发生。但这些大都是小打小闹，从未大规模发生。可以说，自从张也宁的师父永秋君成为真仙，一万年以来，魔族便藏身于蒲涞海，再未公然大规模现身于修真界。
莫非魔族沉寂了太久，如今他们不甘寂寞了？
如果他猜测为真，修真界恐要迎来万年来最大的一场浩劫了。
张也宁心绪难宁，他受了伤，又暗自警惕，不敢再强行开启半空中那道空间裂缝。他记下此事，袍袖一挥，暂时离开了北荒之渊。
--
不到成仙那一步，所有人都是凡人。
既是凡人，便爱炫耀、气派，好听人吹捧。
长阳观真仙永秋君的寿辰，便为众仙门提供了这般机会。
各仙门手段皆出，这段时间的长阳观上空，颇为热闹，见得各家仙门弟子飞行御空之术的本事。道童率先迎接那些受邀而来的仙家，并高声报喝，彰显各家身份——
“巫家少主携千年灵玉息土来贺！”
“芳来岛管事赠九黎古酒为贺！”
“全蕴宫宫主来贺！”
“三河川赠百泉永寿浆十坛为贺！”
“剑元宫首席来贺……”
长阳观观中山门前，各道门弟子、佛门弟子三三两两而立，大都带着自家门派的弟子向永秋君贺寿。有些有事耽误或不方便前来的，也让人带来了贺礼，例如芳来岛、三河川之类。
道童们赔笑：“少主这边请……”
那被拥着的少主傲慢无比，身后跟随一众人。他不耐烦冷喝：“这么多人，不怕挤着本少主？都滚开！”
这一群人腰间皆系一长笔狼毫，皆异瞳，这表明了他们来自四大门派中的巫家。
俊美又脾气暴躁的青年身后，怯懦的少女被他吼得一个战栗，她小心地伸手拽前面青年的衣袖：“哥哥……”
那少主才不理会，手按在腰间一只狼毫上，分明欲出手。
道童们手忙脚乱地招呼各位客人，当他们喊道“剑元宫”时，地上的大部分修士，包括那似乎想要生事的巫家少主一行人，都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去，想一睹那剑元宫的风采——
高空中云雾荡开，一条两头飞翘的青叶小舟行于云彩间，如同行于碧蓝汪水中一般。
白云拨开，声音欸乃，青叶小舟看似悠缓，行得却极快。
众人仰头看去时，见一白衣青年懒洋洋地靠着船上桅杆，屈膝坐于船头小案前。他桃花眼微迷离，旁边一戴着面具的侍女乖顺地跪于身侧，为他倒酒；
船尾处，一绯衣女郎赤足而坐，悬足于船畔，小心翼翼地伸手拂开飘过来的云翳。察觉下方动静，女郎明眸望来，睫毛轻轻眨动，当即如雪光濛濛莹亮，让人双目晕然。
下方人窃窃私语：
“那个白衣服的男子，大约就是剑元宫那位废物大师兄了。虽说他不学无术，没什么本事，但他那张脸……确实绝色啊。”
“什么？比起他，我还是更想看雨归仙子……啊，雨归仙子看我了！雨归仙子才是倾国倾城，不愧是从芳来岛出来的。”
“芳来岛的修士都是美人呢……”
“哼，我不和你们这些废物一般只知道看脸。修士强者为尊，那位……便是不群君姜采吧！”
姜采紫衣白冠，衣袍纷扬，长身立于谢春山身后、雨归身前。下方修士们窃窃私语时，她莞尔一笑，也兴致盎然地看着下面那些修士，心生感慨：
前世她可是死于这些所有仙门的围攻之下；今世她倒还没成为女魔头，还在被他们顶礼膜拜。
真是有趣。
剑元宫的大名让无数仙门弟子跑来观望，与剑元宫齐名的其他三大仙门，长阳观是寿宴的主办者，自然宽容笑望；三河川的和尚阿弥陀佛一声，也慈悲而笑。
芳来岛只来了一女子管事，那女子戴着帷帽，隔着纱幕仓促而随意地看了一眼剑元宫弟子们出场的风采，便心事重重地移开了目光；倒是巫家一众人的脸色，最为不好看。
那方才差点与小道童起冲突的巫家少主恶狠狠地再次握了一下自己腰间的笔，自言自语：“不就是一群只会用剑的粗人么？有什么好神奇的。我巫家织梦术，才是最厉害的。”
他身后的妹妹声音怯怯的：“哥哥，父亲说要我们以大局为重，不要惹事。”
巫长夜闻言，回头瞪了一眼妹妹。
巫家人都是异瞳，他容貌俊朗阴柔如女子，他妹妹却只是普通姿色，唯有一双异瞳色泽明亮，有几分巫家人的气势。
妹妹冲他讨好地笑一下，听到身边人讨论“不群君身为女子，却好风采”，她便不顾哥哥的不服气，好奇而敬仰地随大家一同看去。
剑元宫的青叶小舟在此时也落了地，道童们迎上，见谢春山手一扬，那落地小舟便化为了一把青伞，被他撑在了头顶。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是他的法器……
呃，不愧是剑元宫有名的废物大师兄。
堂堂剑修圣地，旁人的法器都是各大名剑，只有谢春山的法器居然是一把伞。
一把花里胡哨的勾搭小姑娘的伞？
听闻谢春山当年刚练出这本名法器，就差点将剑元宫的掌教气死。后来，谢春山身为大师兄，门派首席却落到自己的二师妹身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谢春山对周围人一笑，周围人中的女修们立时脸色绯红，心肝儿砰砰跳；他的侍女百叶面不改色地跟在他身后。雨归拖拖拉拉地跟在最后面，面对周围男修们灼灼的目光，她分外不自在，一径低着头。
她偷偷躲开那个芳来岛前来管事的视线，幸好那位芳来岛管事似乎着急离开，并没有注意到她这个曾经的叛徒。
其他弟子们跟在雨归身后。
姜采跨过谢春山，走上前，向迎上来的道童们拱手，温声：“姜采携众弟子，代表剑元宫来为永秋君贺寿。永秋君是真仙，自然与此方天地齐寿，惟愿永秋君修为再上一层楼，他日逍遥万界，与宙同寿。”
此界为玄真界，玄真界的修士们虽然没有见过其他界的修士，但修士们大都默认宇宙间有万千如玄真界一般的修真界。只有逍遥万界，才是真超脱。
小道童喜滋滋谢了姜采的祝福：“不群君客气了。请仙子等人与小道来，长阳观为诸位已安排好房舍，望寿辰期间，诸君能够满意。”
姜采道谢。
谢春山打个哈欠，跟在后。
他走过时，听到巫家那边传来一道青年嗤声：“脸皮真厚，让一女子占了魁首，他也不嫌丢脸。”
谢春山当没听见，百叶却在他耳畔漠着声告状：“巫家那位少主诋毁您。”
巫家少主……
走在最前面的姜采猛地回头。
谢春山无奈。因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话，他没反应的话，就是辱没剑元宫名声。
谢春山瞪小侍女一眼后，袖中手轻轻捏几下龟壳。他对巫家乌泱泱的一片人露出笑，笑容让那边的女子们面红心跳之余，他温声：“巫少主，之后五天内某一天早上，你辰时出门，小心被鸟粪淋一脑袋。”
这一下，不光姜采回头，低着头、浑身紧绷的雨归也好奇抬头，看向那巫家少主的方向——
大师兄的卦象，那可不是一般的准。这位巫家少主，这么倒霉么？
巫长夜脸色铁青，他被身后妹妹拉着，只能吼道：“看什么看？！胡言乱语，你自己小心吧！”
他本已握住了腰间的笔，但是目光一闪，对上姜采专注盯着他的目光。
姜采目光颇为凶煞骇人，森然无比，让巫长夜一愣后，后背发凉，到底是气势一弱。听闻这姜采的实力和那修真界公认快成仙的张也宁也不相上下，挑衅她实在不明智……
姜采目中有杀气，看他不敢打，啧一声，这才缓缓扭过了头。
她从巫长夜身上收回目光，再认真地看雨归一眼。
如今看到巫家少主，她便想起来了。此生她开始关注雨归后，绞尽脑汁，总算想起了前世一点点关于雨归的事。
姜采对巫家最多的印象，便是前世雨归在这次寿辰后，就嫁入了巫家；后来姜采沦为魔女的时候，听说巫家少主入魔，将巫家杀了个干净后失踪了。
雨归嫁入巫家后……巫家发生了什么？
巫家少主入魔，是与她前世一样被迫的，还是他主动为恶的？
姜采目光凝视着雨归，雨归面颊一点点红透。雨归鼓起勇气，抬头后，柔柔弱弱：“师姐，你看我做什么？”
姜采微微一笑，只在雨归肩上拍了一拍。
她不敢夸海口救下所有人，让所有事情变得好起来。她只能说自己尽力……这种没有实现的话，自然也没必要对雨归说了。
姜采开玩笑：“这次出门一趟，突然发现雨归师妹很漂亮，追慕者这么多。”
雨归脸色微白，勉强笑了笑，很认真地回答：“必然不如师姐多的。”
见她态度不对，姜采诧异地眨了眨眼。
姜采：“若有什么事，与我说，我会助你。”
雨归乖巧：“师姐指的是什么？师姐日理万机，我什么祸都不惹，不敢打扰师姐。”
姜采看她这样，便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继续跟着道童走自己的路。姜采移开目光后，雨归慢吞吞地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才跟上师姐他们的脚步。
雨归望着姜采修长的背影，耳中听到身后那些男修们对自己充满觊觎的私语声，她低下头，藏起心中的黯然与焦虑：
她又讨好师姐失败了。
就像以前……她也巴结过大师兄，百叶姑娘却很厌恶她。她争不过百叶，抢不到大师兄身边的位子，便只能从大师兄身边退开了。
这一次，她没有帮师姐完成人间历练。她连这唯一的事情都做不到，剑元宫更不好留下她这种在剑道上没有天赋的人了。如她所料无差，过不了多久，必然有剑元宫长老来找她，委婉建议她离开剑元宫，去其他仙门修行。
可是芳来岛那么厉害，这世间除了剑元宫这般大仙门，谁能护得住她这个芳来岛的叛徒呢？
于是，雨归便装可怜让师姐答应带她来寿辰，这一次寿辰上……她一定得为自己找到一条安全的出路。
雨归不甘心地咬唇，想到剑元宫中那位在外门练剑的小妖怪贺兰图：贺兰图明明是后来的，都能有机会进剑元宫。她明明来得最早，为什么剑元宫就是不收她呢？为什么剑元宫收弟子非要看天赋呢？
她恍恍惚惚地想到人间时，姜采杀赵长陵时说的那话：“万象有执，各生其难。”
可是她的难，大家好像都不知道，都不在乎，也都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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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张也宁回来长阳观时，长阳观已经与往日的冷清不同，变得十分喧哗。
张也宁从山门前隐身而行，直直躲过所有人，去院中找了自己师父。
院中菩提树下，永秋君闭目摇扇，疲惫无比地睡在竹席上。蝉声嗡嗡，菩提叶落，他睁开眼，便见到张也宁立在院中，已不知候了多久。
张也宁清如明月，沉静而立，将一身灰色道袍穿出了簌簌雪飞一般缥缈离尘的美。
永秋君看了弟子苍白的面容、乌漆的眼睛一眼，慢吞吞道：“你受伤了？”
真仙手段，心中一感应，便知道了弟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永秋君倦怠的面色微顿，认真看张也宁：“你去北荒之渊做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你好好养伤，身体彻底好了，便开始借太上忘情篇，去渡无悔情劫，直接成仙么？”
他面色微愠：“我一直沉睡，没有理你，以为你懂事，终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而你却在做什么？十年来，你频繁外出，不好好养伤……如今更是旧伤添新伤，还跑去北荒之渊，差点道体受损……张也宁，你在想什么？难道你不想成仙么？
“在现在，有什么样的事，会比得道成仙更为重要？你可知，为师、为师……万年来最大的期望，便是你能成仙！”
张也宁敛目。
成仙、成仙。
自他出生，自他学道，整个长阳观便将成仙的希望寄托于他一人身上。因为修真界已经一万年没有人成仙了，因为长阳观需要再多一位真仙，来彻底坐稳四大仙门之首的位子……
他每日听到最多的话，便是“张师兄日后是要成仙的，与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要打扰了张师兄。”
张也宁心里知道永秋君对自己的希冀，知道自己若说自己只是受梦魇所困，跑去了北荒之渊，师父必然大怒。在师父心中，一切都不如成仙重要。
张也宁便回答：“弟子只是想试图凭自己之力过无悔情劫。若弟子凭自己的真实本事过无悔情劫，以后道心也不会留下瑕疵，不必日后想法子弥补。”
如此，永秋君面色好看了些，重新卧了回去。
他叹息着看弟子：“我又如何不愿你能凭自己本事过无悔情劫？但是……你能么？”
张也宁沉默。
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师父，弟子在北荒之渊，见到有空间裂缝似乎可通往魔域。此事极为危险，若那空隙越来越大，魔族之人凭此偷渡来修真界，便是我界大乱之时。”
永秋君蹙眉。
他倦倦道：“知道了，为师会与掌教商量，通知其他仙门一起提防的。”
张也宁颔首。
见他还不走，永秋君美目微微上勾，扇子盖住下半张脸，他问道：“你还有何事？”
张也宁声音清润：“我怕有魔族人已经混于修真界，这一次师父的寿辰对他们是机会。这次贺寿之人，当严格搜查，提防真有魔族人浑水摸鱼。”
永秋君定定望着他半晌。
永秋君垂眸淡声：“看来重明君是已经有主意了，只是来通知本君一声。本君说什么自然也无用，不让重明君做什么，你都是不服气的。既如此，你便自己与掌教商量彻查去吧，何必问我？”
张也宁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弯身向他行一礼。张也宁道：“弟子僭越了。”
永秋君没再说什么，张也宁也转身向院外走去。张也宁即将要消失时，听到永秋君不冷不热的一句：“重明，你记住，你天生道体，道心无瑕，是最适合成仙的。其他事情对你都不重要，为师最希望的，便是你能成真仙。
“你是为师最大的骄傲，莫要让为师失望。”
张也宁宽阔的衣袍在风中飞扬，托着他瘦削清薄的身量。他反身，向永秋君再次行礼，才沉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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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永秋君的住舍，张也宁袖中微动，呜呜叫声不断。他袍袖微敞，孟极便从袖中钻出，甩着尾巴在他肩头打转，又凑过脸来看他。
张也宁抬手将孟极抱入怀中，淡声：“无事，不必担心。”
孟极又叫两声。
张也宁无情死了：“你只知叫，我并不能听懂。你修行万年都未曾修出人身，未免蠢笨。想与我说话沟通，你还是在梦中想想更容易吧。”
孟极瞪大眼：“……”
——这人说话有点讨厌吧！
孟极气呼呼地重新钻入了张也宁的袖中，张也宁唇角微勾一下，定定神，走向掌教所在的院落，去与掌教商量搜查魔族人士的事。这一路行，却是四处都是修士，张也宁再怎么躲，也无法一个人都不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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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之时，姜采这边，刚与谢春山告别，正和雨归一起在长阳观随意而走。谢春山被美人们吸引走，姜采这边走得漫无目的，雨归很不解：
“师姐，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姜采自然不会告诉雨归自己要踩点做点儿坏事，她正想借口时，听到一处喧闹的声音，便有了主意，笑道：“那里很热闹，我们也去看看。”
姜采与雨归便顺着声音过去，见在一片松雪林外，众修士热闹地在这里包了一片地方，互换一些灵宝器物，做起了生意。
黄昏下，濛濛月色在云后起伏，姜采和雨归在摊贩前一一走过，见一处围的人多了些，也不知道在卖什么。
姜采一笑：“那边有人说故事，我们去看看。”
雨归无奈地跟着师姐，没想到师姐这般不靠谱，连这种瞎编的故事都要听一听。
众修士围着的地方，是一书生模样的人在唾沫横飞地将一本本小册子发给周围的人：
“诸位，来看看，看看！这都是咱们修真界的最全手册，想了解修真界的风俗万事，这么一本书便够了!尤其那些散修们，那些刚修成人形的妖修们，可千万不能错过我这书！”
姜采托腮：“我们修真界还有这种好东西呢？”
她和雨归也各自分到了一本册子，两人都好奇地翻开来看。伴随着姜采翻开册子，那书生也在讲解：
“诸君可知我玄真界四大仙门都是哪四大，谁实力强谁垫底么？诸君知道我玄真界的八美是哪八美么？知道八美之间的恩怨纠葛、爱恨情仇么？”
一听这话，雨归立即预感有些不妙，眉心跳了跳。她连忙来捂姜采的册子：
“师姐别看！这都是胡说八道的！”
但是来不及了。
姜采的手速，岂是她能比的了的？
姜采已经饶有趣味地跟随着书生的讲解，念出了册子上关于八美的描述：
“宁月追，春山采。微雨临，寒江夜。”
姜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都是谁？”
雨归面红耳赤，羞愧得好像这册子是她编的一样。她捂住脸，听那书生大肆宣传：
“宁月追，就是长阳观的张也宁与龙女辛追啦；春山采，便是剑元宫的谢春山和姜采；微雨临呢，当然是芳来岛的少岛主盛知微和雨归姑娘；最后的寒江夜，指的是、是芳来岛死了的那位，和巫家的少主巫长夜。”
姜采发现了新世界，听得津津有味：“哇，修真界还有这种东西呢？”
但是呢，所谓的玄真界八美，其他人都听过，对此不感兴趣：“就这？都老黄历了还专门编书，骗钱呢。”
雨归嫌丢脸想逃跑，姜采的有兴趣却让那书生大呼有了知己。人群对这册子不感兴趣，书生抓住姜采的手，大声招呼周围人：
“都别走啊？我这册子有详细的恩怨情仇，和以前的都不一样的。你们知道张也宁和他师妹辛追姑娘的青梅竹马之情么，知道谢春山和姜采有多好么？知道……”
周围人唾骂：“知道！我们还知道谢公子和姜姑娘迟早会定亲的，张道友迟早会娶他那个龙女师妹的！”
明月升空，天色渐渐暗下。姜采连忙跟着他们的话翻册子：“是么？”
雨归捂脸，呻.吟：“师姐，这些东西咱们就不要看了，快走吧……”
姜采被雨归不住催着走，再加上她看出这册子不过是坊间乱编的故事，她合上书正要走。
书生好不容易寻到姜采这这一个知己，感动无比，哪里舍得放过她：“我这册子真的不是废话！比如、比如……我这册子还写了张也宁可能是他师父的私生子呢。”
姜采：“哇。”
她手一挥，一长凳出现，她扬袍坐下，同时将腰下的酒壶摘下，开始喝酒。她微笑示意书生：“请继续，这个八卦我有兴趣了。”
天上皓月光华皎洁，不远处，皓月波光下，刚到达此处的张也宁双目一扬，向那个方向看去：“……”

第23章 姜采以前不关心这些……
姜采以前不关心这些八卦, 所以她不知道，拉着她兴奋讲话的书生，是修真界中颇有些名气的“乌灵君”。
若说旁人修行的目的是为了成仙, 他则是为了能遍交好友, 将他编的一箩筐故事分享给世人。所以其他人一听他要讲故事就知道他是编的，多数失了兴趣，只有姜采孤陋寡闻, 对这人的故事有兴趣。
周围人没兴趣地离开，少数没离开的, 则是偷偷看姜采身后的雨归，目光闪烁，心中纷纷猜测。雨归相貌之柔之美，和姜采的凌厉分外不同，这般相貌的女子，即使在修真界, 也让男修们动心。
雨归只躲在姜采身后。
姜采正一边晃着酒壶饮酒, 一边托腮, 听这乌灵君说八卦：
“要说这永秋君, 也是咱们玄真界万年前的天才。据说那时候，蒲涞海还没有将玄真界的修真地域和人间地域分开, 灵气还没有都聚到修真地域这边来, 那时候普通凡人, 不用想办法渡过蒲涞海来寻访仙山, 就能自己在人间修行。那时候天地灵气四处都是，永秋君就是那时候成的真仙。不像现在，人间灵气杂着很多魔气，强行修行也有损道体, 人间现在根本不适合修行……哈哈，我扯远了，说回咱们永秋君。
“这一万来年，哪怕咱们修真界有充裕灵气可修行，也没有人成仙啊。然而就在千年前，这长阳观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张也宁，永秋君说什么先天道体，是最适合成仙的天才……”
乌灵君身在长阳观地盘，说着人家的八卦，自然小心翼翼将人家一顿夸。
姜采含笑而听。
反是她身后的雨归撇了撇嘴，小声：“先天道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师姐也是……”
乌灵君耳朵很灵：“也是什么？”
姜采接话：“也是吹牛而已。你接着说。”
乌灵君疑惑地看看这二女，忽然目光眨一下，觉得二女的气质与其他人不同。但不等他想明白，姜采目光望过来，那目光分明没什么力度，他却不知为何心中一凛，嘴巴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说了下去：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这一万年都没人能够成仙，突然长阳观就觉得张也宁行了？还有啊，永秋君这么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他一醒来，就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是张也宁，一个是龙女辛追。那龙女是龙王追着求着真仙收的徒弟，咱们就不提了；但这张也宁，他是从哪个石头里蹦出来的，怎么就入了真仙的眼？”
姜采饶有兴趣:“所以他必是真仙的私生子。”
乌灵君拍大腿：“正是！”
姜采恍然：“我说呢，他这般派头大，要没有人罩着怎么可能。而且他都已经是堕仙了，长阳观居然没有追杀他却追杀我，果然有猫腻。”
——她前世便不明白，若说她为魔，天地共诛，她认；但张也宁是堕仙，凭什么长阳观不追杀张也宁呢？
所谓堕仙，是仙人堕魔。姜采前世没有到成就真仙那一步，她不知道堕仙是如何堕的。但是不管怎么堕，张也宁分明也是被天地法则排斥，不然不会为堕仙。
姜采知道自己本事高强，但她也不敢说自己会比一个堕仙对这天地的威胁更大。
果然，永秋君和张也宁关系不一般，才偏心他弟子。
姜采：“那姘头是谁？能生下这种私生子，女方得很厉害吧？”
乌灵君手一翻，翻出两本新的册子。他这么快的手速，连姜采都看得一愣，身子往后仰了一下。
乌灵君笑嘻嘻：“我这有新的两本书，但这就得花钱买了。敢问仙子要如何付账？”
雨归忽然感觉身子一寒，周围气温似乎变低了。她回头，乍然看到一身灰袍的张也宁无声立在她身后，俯眼看着前面坐在长凳上与乌灵君侃大山的师姐。
虽着灰衣，青年却纤尘不染，宛如雪堆。
雨归正要提醒姜采，张也宁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一下，他眼皮未抬，雨归就发现自己被封了声，开不了口了。她额上渗汗，努力抵制张也宁的施法，但她道法低微，拼足力气，也只让手指能动。
这又是她讨好师姐的一个机会。
不能错过！
雨归因与张也宁抗衡而面色苍白，额上渗汗，她却颤巍巍地伸出一指，用力地勾一勾姜采的后背。
张也宁这一次微抬了眸，有些意外地看雨归。他第一次认真看姜采这个小跟班，不知道灵力这么弱的姑娘，在坚持什么，竟然跟他相抗？
明月之下，雨归伶仃羸弱，风致楚楚，有让男子怜惜的美。
姜采却如同没注意到雨归的努力一般，她手指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将周围气息拨动一番，好让对面口若悬河的乌灵君注意不到危险的到来，继续讲他的八卦。
姜采无声地抗着身后人的施压，用一道不引人注意的结界隔开自己与张也宁。这一番动作，她丝毫不动，只有喝酒的动作停了。
她笑问乌灵君：“付钱不着急。你总得告诉我新的两本书是什么意思。”
乌灵君见到大买卖，很是高兴，自然知无不言：“这其实也有有迹可循的。你说永秋君是真仙，他一般女修能看得上么？这世上，只有两个厉害的女修，能够配得上永秋君。
“一个啊，是这长阳观的掌教青叶君。你说一个是真仙，一个是掌教，又在同一观中，这日日见着，可不就生情了？”
姜采恍然大悟。
察觉到张也宁冲她结界的力道加重，她不动声色地再加一重力道。无论如何，她非要将这话听完。同时她也佩服乌灵君，在真仙的地盘，他还敢这样，简直是用命在说八卦，生怕真仙不杀了他。
这般用性命八卦的勇气，值得她钦佩。
乌灵君不知姜采为何看他的眼光过亮，只猜测这女修估计极为崇拜自己。他便更加兴奋：“另一个可能和这真仙有关系的女修，我猜啊，唯有那剑元宫的天龙君玉无涯！”
姜采口中的酒一下子喷出来。
她语气古怪：“你说谁？！”
乌灵君：“天龙君玉无涯！你别不信，我都是有凭证的！经过我百年来往返人间与修真界无数次的考察，我怀疑，这玉无涯在身为剑元宫长老之前，是和永秋君认识的。
“你看永秋君存在了万年，真仙不死不灭，咱们就不说什么了。但是玉无涯，她可不是仙，她可是会死的。但是，她也活了万年！我有一次冒着生命危险，跟踪天龙君，然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天龙君在人间游历，永秋君居然出现了来救她。
“我还冒着生命危险，得知一个大八卦——天龙君能够活万年而不死，是永秋君相助的。永秋君给她喝过一种水，保她万年而不死……你说这要不是老情人，一个真仙干嘛那么在意一个普通人？”
姜采脸色越来越古怪。
她想反驳，一时间也不知从何反驳。她向来独来独往，独当一面，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师父和永秋君私下有过那么多交集……
乌灵君高声：“更大的秘闻佐证！长阳观和剑元宫这两大仙门，是有联姻打算的。不然你说为什么永秋君一个寿辰，剑元宫一下子来那么多人，春山君和不群君全都来了？这么大的阵势，当然是为了谈婚论嫁了。”
姜采：“……”
她心说因为我别有目的啊！
但是这些在乌灵君眼中都是证据：“这说明什么？说明永秋君和天龙君这对老情人打算撮合新一代，要让张也宁和姜采联姻！这两个一个是永秋君的亲传弟子，一个是天龙君的亲传弟子。一个是长阳观的首席，一个是剑元宫的首席……谁能不说一声‘配’？”
姜采听得微恍惚。
她自己都要被乌灵君说服了。
若不是她知道自己的真实目的……
而且乌灵君，真是……挑衅她的三观。
她摸一把脸，努力说服自己。不，她不信师父的感情那么复杂。她单知道一个贺兰图的师徒恋就够头疼了，她不能想象再多一个真仙。她师父看着，实在不像……
那般风流。
姜采反问：“照你这般说，永秋君和天龙君一对老情人，那他们干嘛自己不在一起，得撮合张也宁和姜采？”
没想到这乌灵君还真有准备，他晃晃手中的书，神神秘秘道：“一切爱恨情仇，都在我的书里哦。你买不买？”
姜采一愣，然后莞尔。
她道：“了不起。”
会卖书。
她与乌灵君交易，将两本书都收入怀。她与乌灵君交钱时，袖下腐朽的隐隐露出的森森白骨，让乌灵君一惊。那隐隐魔气相缠，乌灵君骇然时，见姜采抬眸对他一笑，从他手中抽走了书。
同时间，结界一破，乌灵君这才惊骇又结巴：“重、重、重明君……”
姜采：“咦，你认识他？却不认得我？”
乌灵君茫然，见一道符咒从张也宁袖中飞出，砸向与自己交易的姑娘。那姑娘抽身一躲，手中酒坛被砸碎，座下长凳也消失，她却在半空中一旋，安然落了地。
姜采心疼地看眼洒了一地的酒液。
雨归终于能开口了：“师姐快逃！”
逃什么逃。
姜采啧一声，忽觉清光寒如月，罩住自己。她正要抵抗时，忽而一愣，在那清光落下时，月色精华在她周身游离，道心上的尘埃在刹那间被轻轻一扫，神智清明时，那被魔气侵蚀的半只手臂，伤势都因此而缓和。
乌灵君还在茫然地问：“谁？姑娘你是谁？你和重明君认识啊？”
姜采缓缓抬眸，眼睛漆黑，睫毛飞扬，她的目光，与张也宁对上。
月华皎洁，皓月当空。清风徐徐，衣袂飞扬如仙。
与他重逢之时，尚是月美人清。
姜采噗嗤一笑：“你又用清心咒刷我。怎么，我在你眼中就那般像魔物？”
张也宁垂眸看她手臂，隔着衣袖，他目光却如有实质般一扫，看得透彻。他口上道：“你的魔气是我惹出来的，我自会负责。但我以为你不敢来长阳观。”
他顿一顿：“我也实在没想到，你会这般……爱好听不三不四的瞎话，还会信。”
毕竟魔气未曾扫清，她怎么敢四处乱跑，不怕魔气更重，侵蚀道心更厉害？
同时，他一道清心咒扫在姜采身上，也微微放心。至少魔物若混迹在这次寿辰访客中的话，魔物不会是姜采。他试过她，她身上除了那手臂，再无魔气了。
姜采不以为然，当做没听到他隐晦的将八卦说成是瞎话的自证清白，她垂眼：“你负责？难道我若不小心入了魔，你也能负的起责任？莫开玩笑了。”
张也宁：“我自然负责。若你入魔，我必杀你。”
姜采一怔，缓缓撩眼。她眼中笑意为退，几分慵懒，更多的却是杀气。
张也宁眸色平静，语气无波，但谁也不会觉得他在开玩笑。
二人当面，气流在这一刹那有些凝滞。雨归和乌灵君都感觉到不对劲，二人僵立片刻，忽见张也宁袍袖一张，一只雪白的东西窜出来，扑向姜采。
张也宁立即：“孟极，回来！”
他手向前张，却晚了一步。
孟极在半空中化形，身子变大，一下子将姜采扑倒在了地上。姜采微愣，已经被这只像是大猫一样的孟极又压又舔。她终于笑出来，伸出手按住孟极凑过来舔她的脑袋。
她道：“好了，孟极。”
孟极有十年没见到姜采，自然兴奋无比。姜采从地上起来，见张也宁面色如霜，她不禁弯眸，眼尾妖娆之气一勾：“我给你写信，你不回。如今见到也好，我就直说了，孟极，我要带走了。”
张也宁：“带走什么？”
姜采挑眉。
张也宁微蹙眉：“这是我养的灵兽。”
姜采：“……”
她好笑：“重明君，不必这般幼稚吧？这分明是我在驼铃山驯服的妖兽，只是我当时在人间历练，不方便带着一只灵兽，才让它暂时跟着你。回到修真界，你不该将孟极还给我么？为何我与你三番两次地写信，你都不回我，莫非是想赖债？”
张也宁：“你给我写信？”
半空中皓月光华微微一亮，伴随如此，张也宁将月下之事在心中一算，便知道了姜采那些信是怎么回事。
他道：“我不知道你回了修真界，我以为你尚在人间。而且我这些年因为一些事频繁外出，不在长阳观。你将信送去‘松雪林’，那些信被我的道童收着，我还没有回去，没有看到。”
他淡声：“我不知道你向我索要孟极之事。”
姜采颔首。
却听他话头一转：“但我即便看了信，我也不会将孟极给你。”
姜采：“……”
她托半边腮，若有所思：“看来张道友是不承认我的驯服功劳，要将孟极占为私有了。”
张也宁：“当日它跟上我，便是我与它有仙缘。弃养不妥，我虽不稀罕它，却不会丢弃它。”
姜采忽而手向前一抬，一招挥向张也宁。张也宁早料到她会动手，空中明月光华闪烁，姜采灵气骤失一半，张也宁反手格挡而来。二人目光对视一下，身子倏而在原地消失，出现在了半空中。
张也宁抬手起落间，天地轰然，半边山水被他削平，山石向姜采砸来。
姜采反击。
下方修士们纷纷抬头，看是谁打了起来。雨归和乌灵君被罩在二人压力下，被灵气波动耗得身子摇晃，瘫坐在地。长阳观的小道童飞奔着赶来，骇然：
“怎么有人不懂事，与张师兄动手呢？”
瘫坐在地的雨归勉强问：“为何就不能与张师兄动手了？”
与她搀扶着靠着大石挡住头顶二人灵气波动的乌灵君不愧是八卦王者，他脸色土黄，艰难回答：“因为张道友……十足暴力啊。他也就现在快成仙了，不去四处历练，天天在长阳观里闭关，以前他还历练的时候……修真界的人听说张也宁的名号，都要躲着他走的。”
说话间，又是一道洪涛铺天席卷而来，洪涛未曾淹没半空中的姜采，反而将下面的修士们个个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
修士们纷纷捏诀除湿，长阳观的道士们又连忙来招待他们换衣服。道童们忙起来，雨归仰头，看着天上又是山又是水的打斗，喃喃：
“我见张师兄月下风姿，想他必是仙风道骨……谁知他却是‘暴力道士’啊。”
一旁的乌灵君盯着漂亮至极的雨归半天，这时候再听别人的话，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莫非是雨归仙子？那个和张道友打的人，是不群君姜采姜姑娘？我、我当着姜姑娘的面，说姜姑娘师父和张道友师父的八卦，还说姜姑娘和张道友要成亲？姜姑娘和张道友会不会杀我啊？”
雨归难得有脾气：“你说的话实在太多了！想杀你的人也多的是。”
乌灵君呆若木鸡：“……”
雨归不禁为自己师姐担心，她虽知师姐厉害，但是张也宁本身在此，姜采又受着伤，未必打得过张也宁。而雨归旁边，孟极瑟瑟地缩小，变成了一只乖巧的小白猫。
它无辜地瞪大眼，垂下头，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小。
——一个是驯服他的人，一个是养他的人。那两人争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跟谁……
然而一只手当空伸来，将它捞入怀中，似笑非笑：“师妹就是为这一只畜生打的架？”
听这声音清润温和，雨归惊喜：“大师兄！”
青伞忽而悬于高空，变高变大，生生罩住下方的修士们，挡住了半空中再一波洪涛怒卷。这青伞如屋檐般安全，修士们不再被淋后，才有心情看去，见是谢春山与他的侍女出现了。
谢春山揪住孟极的脖子，把它递到自己眼皮下，与这灵兽无辜茫然的眼睛对视半晌。
他那双桃花眼，光华潋滟，让孟极看呆。
谢春山却嫌恶地将孟极移开，撇嘴：“这有什么值得争的？”
百叶却盯着谢春山手里的白色小兽，语气平平：“挺可爱的。”
谢春山：“你喜欢？”
他立即将孟极抱入怀中，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一收，垂目忍辱负重：“师妹、张道友，我实在不忍心见你二人这般烦恼一只灵兽。抢灵兽是小事，若是因此伤了长阳观与剑元宫的和气可如何如何？既如此，我便牺牲自我，暂时养这孟极两天吧。”
下方修士们纷纷赞扬：“春山君慈悲心肠啊。”
罩住半空中洪涛的青伞一收，夸奖的修士们又赶紧本事各出地挡水。半空中，张也宁见下方人影一旋，孟极的气息就消失了。他身子一晃，迈步要追，身后姜采哪里放过他失神的机会？
后方劲力猛袭，张也宁被击中，落下空中，跌了两步。他低头吐血，回头时，面容微白。
姜采随他落地，观察他，微惊讶：“你受伤了？”
她收了手：“我不占你便宜，不打了。”
张也宁冷声：“孟极已经被你的师兄带走了，你自然不打了。”
姜采与他对视。
她学旁人无辜的样子，摊手：“师兄太爱我，我有什么法子？”
张也宁抿唇，眸中怒意微涨。他却因动气而灵力波动更乱，又咳嗽两声，唇下血色更深。姜采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奇怪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受伤。
她向前一步，正要开口。
张也宁淡声：“你休想从我这里套话。我可不是乌灵君，被你哄骗了也不知道。”
四方修士都来看，他心中生恼，面色更寒，他长袖一挥，身形便消失于原地。姜采有些遗憾他防备心太强时，坐在地上的乌灵君在疑惑：
“啊，套话？我没有被套话啊。”
姜采微微笑，回头戏谑：“对，我可没套话，别听张也宁瞎说。他小肚鸡肠，为了一只灵兽和我打架，算什么男人？”
乌灵君小声：“……不是你要抢他的灵兽么……”
姜采微笑：“你说什么？”
乌灵君连忙：“没什么！”
紧接着，他又兴奋起来：“你真的是不群君？姜姑娘，姜道友，姜仙子，我一直很崇拜你啊！你可是女修里最厉害的了，你有没有什么八卦能跟我说一说……”
他飞快地翻出小本子，一瘸一拐地去缠姜采。
姜采：“……”
--
姜采好不容易躲开乌灵君，去找谢春山要孟极。然而谢春山会算卦，他不想被找到时，姜采便寻不到他。
姜采无奈，看来师兄是铁了心要将孟极带走几日了。
……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张也宁就好。
等他们离开长阳观的时候，就可以将孟极拐走。张也宁总不能追到剑元宫吧？他可是忙着要成仙的人。
不过……姜采思忖，张也宁受伤，这可是一个她借机探望的好机会。借着探望他，她便能多熟悉一下长阳观的地形……长阳观的那面可开启佛门三千念的“积年四荒镜”，姜采从前世觊觎到现在，依然想要。
佛门的“三千念”可帮人溯往生，知古今，观因果。
若是能进去三千念，追溯因果，也许她会找到自己重生之谜，也能找出很多疑问。
自然，现在姜采没有如前世那般与四大仙门撕破脸，她不能盗镜，她得换一种方式，让长阳观自己愿意和佛门三河川合作，开启“三千念”。
然而，姜采有如此祸心，张也宁却像防着她一般，拒绝她探视。姜采窥探他不得，无法通过他去走到积年四荒镜身边。姜采一转念，干脆换种手段，带着雨归，去探望赵长陵。
这个在人间历练中被她杀死、道体受损的长阳观掌教的弟子赵长陵，至今还在养伤。
夜中灵灯燃起，姜采和雨归到赵长陵住处拜访时，却在门口遇到了张也宁。
姜采抱臂。
雨归小声：“张师兄，你不是养伤么？”
张也宁瞥姜采一眼，道：“因姜姑娘本事太厉害，我不得不奉陪。”
开门的小道童左右看看，只好让二人一同进来。
赵长陵确实在养伤，他听到姜采来，便心里不自在，想到人间历练中的事。这是他第一次去人间历练，却碰上了这种事……他与姜采的情劫，也让他心中觉得古怪。
他不愿见姜采。
但是张师兄和姜采一道来了。
这一男一女坐于病榻前，眼观鼻鼻观心，让屋中气氛更加古怪了。
雨归看眼赵长陵无血色的苍白面容，心中纠结半晌。她见姜采和张也宁都不动，便只好自己去倒茶，去伺候赵长陵坐起来。
张也宁平静坐了半天，似也觉得气氛有些怪，他终于想到安慰一下这个师弟：“你第一次历练，还是帮人渡情劫这种麻烦的东西，失败也在所难免，不必自责。”
赵长陵见到张也宁同样不自在。这位出色至极的大师兄，压得长阳观的所有弟子都不自在。何况赵长陵还是掌教的弟子……他见到张也宁更加别扭。
赵长陵勉强搭话：“我自然不如师兄。师兄只差无悔情劫便能成仙了。听我师父说，师兄已经准备好了，师弟要提前恭喜了。”
张也宁一顿。
姜采本在思考一些事，如何在张也宁的眼皮下不动声色地从赵长陵那里得到答案，她耳边听到张也宁要渡情劫，随口便接了一句：
“无悔情劫？你不找我么？”
屋中霎时一静。
雨归惊道：“师姐！”
姜采抬头，看屋中两个男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她。赵长陵更是一边看她，一边看张也宁。而张也宁，看她的眼神也很奇怪。
张也宁缓缓道：“我为何要找你？”
姜采：“……”
她失笑，倒也坦然：“我以为你需要找我相助。”
——因在前世，她和张也宁结为未婚夫妻后，张也宁只找她帮过一次忙，便是帮他渡无悔情劫。
本着相助道友的原则，再加上二人的身份，姜采欣然允诺，答应了他。
她配合他时，也以为既然二人是未婚夫妻，那自己说不定真的能帮他过无悔情劫。让长阳观欠剑元宫一个恩情没什么不好。
只是可惜，前世她那么努力，都没有帮他过了情劫。
他最后能成仙，大约是永秋君用什么手段帮他瞒了天道吧。
他根本没有过无悔情劫。
……姜采以为这一世他也会请求她的。

第24章 姜采前世，与张也宁……
姜采前世, 与张也宁少数的几次交锋，不外乎如下：
第一次是在永秋君寿辰上，两家长辈为他们定了亲事, 他们自己却没有出面；
第二次是姜采帮张也宁渡无悔情劫, 并未渡过；
第三次是姜采死前，再见张也宁，被他救走。
终其一生, 姜采都在追求大道、四处历练，到她死, 她都没有与张也宁完婚。张也宁也并没有完婚的打算。
他二人的婚约，不过是为了让长阳观与剑元宫放下间隙，重新好好合作。除此之外，长阳观不可能让自家的首席入赘剑元宫，剑元宫也不可能让自家的首席嫁去长阳观。
他们的婚约，原本从一开始就是一空口盟约, 谁也不会在意。
只是世人难免将他二人视为一体, 编写故事来听, 也喜欢在一人耳边提起另一人。二人都是修真界的新秀魁首, 时间久了，哪怕与对方不曾合作, 对彼此, 也是有些好感的。
所以张也宁来请姜采帮他完成“无悔情劫”时, 姜采虽然意外, 却欣然同意。
这便是他们第二次的交锋。
姜采曾问张也宁：“张道友为何想到请我帮你？”
张也宁那时心不在焉：“我师父算出来的。”
既然如此，姜采便舍命陪君子。她甚至为了帮他，特意一改生平作风，向剑元宫的师妹们请教, 换上了女娇娥的妆容打扮。姜采也未曾渡过情劫，她愿从张也宁身上好好学一学。
那一段时间，是她前世与张也宁相处最久的日子。
他们一同游历，互相配合，诛杀妖魔；
他们共闯秘境，破解谜题，平分战利品；
他们亦去人间，坐在月下喝酒赏月，并肩看天地烟雨，交流求道心得。张也宁滴酒不沾，姜采无酒不欢，二人合作得些微勉强，却也算和谐。
然而……张也宁的“无悔情劫”依然没有被激发。
他始终未曾动情。
修真界流传开二人神仙眷侣的传说，便应当是在那段时间；但张也宁与姜采分开时，感谢她的相助，已决定用其他法子蒙蔽天道，略过情劫了。
那一晚，张也宁与她一同坐在月下，她喝酒，他饮茶，二人道别。
黑夜中，他衣飞貌清，泠泠如月下飞仙。他声音也清如凉玉：
“这次回去后，我便会闭关，用师父教的法子重新修行。日后再见姜姑娘，恐不会再有今日之心。此情劫虽然未至，但姜姑娘今日助我之心，我感激在心，绝不相忘。日后再见姑娘，我定会为姑娘退避三舍。”
月下，姜采一手托着腮，眸中迷离，望着他清雪般的面容出神。
她问：“我下次再见你，你便会是仙人了吧？”
他道：“应当是。”
姜采笑：“那便提前恭贺仙君了。”
他未曾回答。
姜采：“无悔情劫，便那般难生起么？是因你没有情，还是因你选我，选错了人？”
张也宁：“与姑娘无关，必是我的问题。”
姜采叹：“我也不曾渡过‘无悔情劫’啊。”
成仙前的四灾六难三劫，三劫分别为：生死迷劫，天道雷劫，无悔情劫。
旁人渡情劫也许没那般缥缈，但是对张也宁和姜采，他们一直深困此劫而不入。也许先天道心的好处，是修行比旁人容易，但情也比旁人难生。
姜采：“无悔情劫的契机到底在哪里？世间男女之情，到底是何相貌？我实在好奇。”
张也宁微侧头，望向她。他道：“姑娘若有一日知道了，可以告诉我。想来到那时，姑娘定也成就大道，位列仙君了。”
姜采托着腮，回过眼眸望着他。她沉默半晌，也许是因未曾帮他渡了情劫，心中有愧，她多嘴一句：“我觉得你不该修‘太上忘情’。”
张也宁沉默许久。
他微抬头，玉白脖颈浮上一层微弱的濛光。他道：“师父不会害我。”
姜采又问：“成仙后，仙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听闻仙人不死不灭，除此之外，不知还有何厉害手段？”
张也宁眸子微微噙了笑。
他望向她：“我也不知。但我若知道了，我会告诉姑娘的。”
之后，张也宁便闭死关去了，姜采继续游离，忙自己的事。她轻松渡过了天道雷劫，即将渡过生死迷劫。她没有寻到无悔情劫的契机时，便已被各大仙门喊成魔女，被人追杀。
那时她身怀仙家道法、魔门法术两种功法，她不能将二者好好融合，到死也没有寻到道门或者魔门的入口。她曾想过求助张也宁，但是……
他的“退避三舍”，在面对天下那么多想杀她的人面前，他又能为她退到哪里呢？
姜采终究没有麻烦任何人，她一人扛下了所有。
她听说他成了堕仙，但她已没有精力去好奇。
他们这对未婚夫妻，始终是平行线，短暂交汇过一段时间，最后仍走回了各自的道。
姜采只意外，她会在大雪中看到那轮皓月，看到那向她走来的神仙中人。
姜采只意外，她最后，会死在他怀中。在他抱着她一步步离开的时候，她的气息，应该是在那时断了的。
明明……并没有太多感情，也彼此陌生的。
但她死在他怀中，他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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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还好吧？”
雨归忧心的唤声将姜采从回忆中带回现实，灵火所燃的灯烛将屋舍中衬得光华明亮，满室温暖。姜采微侧头，看屋中三人都盯着她看。
姜采无意地与张也宁目光对一下，移开了。
张也宁一怔，她那一瞬眼神，似乎有些……伤感。伤感这样的词，不应该出现在姜采身上。她剑气凛然，风华无双，她怎会伤感？
果然姜采笑道：“刚才酒没醒，说了胡话，张道友与赵道友不要放在心上。”
张也宁盯她片刻，没说话。
雨归见师姐没事，放下心，将赵长陵喝完的茶盏放回原处。赵长陵则坐于床榻，中衣雪白，发丝半束，面容因道体受损而始终苍白，精神委顿。
他神识飘忽一下，再次想到人间历练发生的事。
可是……那终究是人间之事，他不应将那时候的情绪带回现在。
然而……大家都说姜采是与他师兄一样说一不二的无情之人，这样的人在人间已经那般无情，回到修真界，她为何会来探望他呢？
莫非，她对人间的情，还是有记忆的？
赵长陵又恍惚想到自己私下听到的一些话，说长阳观有与剑元宫联姻的打算。这些年，长阳观除了一个真仙，别无建树，新一代人才只有一个张也宁，反而是剑元宫人才辈出，姜采、谢春山……若是联姻，大家才能捆绑在一起。
而他是掌教的弟子，他和姜采……
赵长陵心情复杂，手指微用力，勾住身下被褥。他垂下眼睛，问：“姜道友看我，到底是何目的？总不会真的是为人间历练之事而愧疚吧？”
姜采微笑：“你那时本该杀，我有何愧疚的？”
赵长陵：“你！”
他猛抬头，目中欲喷火：“那你来做什么？”
姜采从怀中递出一本书，让几人都意外一下。张也宁看去，见书籍纸页泛黄，不是修真界的物件。书册封面，赫然是三字篆书：
《封妖榜》。
赵长陵：“……你怎么把它带回修真界了？”
姜采：“我觉得此书阴毒，用活埋人的法子封妖，最后即便成功，也不当取。人间有你这样的败类，也会有其他败类，少不得会把心思动到这书上。我便直接将书带走了。”
赵长陵面色铁青。
他因气怒而咳嗽起来，想动手，却想到自己道体受损，不是姜采对手。更绝望的是，他哪怕养好伤，也不会是姜采的对手。唯有、唯有……
赵长陵将目光望向张也宁，却见张也宁垂目看那书，问道：“赵师弟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书？”
赵长陵：“……师兄便任由她这般说我？”
张也宁很意外，道：“她也不算说错。你是从哪里得到的书？”
赵长陵面色青青白白，被二人一同盯着，他无法辩驳，只能僵声回答：“我有一次降妖除魔时，在人间都城附近的一座山的地宫中寻到的书。”
张也宁和姜采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驼铃山？”
赵长陵：“……”
姜采若有所思，看来驼铃山的秘密不少。有一个孟极，现在连《封妖榜》这种损阴德的书也来自那里。
赵长陵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闭目：“二位也不必问我。那地宫在我得到书后，就坍塌了。”
姜采：“你得到书，就照着练？万一书是错的，万人活埋也不能封妖的话，你可知若是如此，天道也不会饶你。”
赵长陵冷声：“那是我当时唯一的希望！看人家百姓因妖霍乱而颠沛流离，只有封住天下妖，才能……”
话没说完，他便惨叫一声，因一道青龙形影扑来，一鞭挥下，打在他道体上，让他直接摔躺而下，口吐鲜血。
雨归慌张站起：“赵、赵、赵师兄……张师兄！”
青龙鞭飞回张也宁袖中，他人已然站起，俯眼睥睨，淡声：“我会告诉掌教，罚你再多思过一年。他日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是否有胆子重复这话。”
赵长陵趴在床上，因青龙鞭而浑身微微发抖，他用手臂强撑着不倒下，颇有些怨念地抬头，面色难看，眼红如血。
他恼怒：“师兄！”
他因师兄在姜采面前打他，而更加不能接受。
张也宁不再理会，看也不看其他人，转身便走出屋舍。姜采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收了书，跟随而出。雨归左右为难地看看，到底不敢像自己师姐那般张狂。
她去扶赵长陵，被赵长陵一把推开：“滚开！”
雨归面红如血，脸颊滚烫。但她仍然爬起来，轻言细语，楚楚可怜：“师兄，你出血了，我帮你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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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出了门，见张也宁负手立在屋檐下，背身修长。灯笼光照在他身上，不及月色清雅。
张也宁：“将书给我。”
姜采：“怎么？”
张也宁淡声：“你当着我的面将书拿出来询问赵长陵，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推演，这《封妖榜》上的邪术是否可成真么？若是邪术可成真，用此邪法封妖，便不是小事了。
“魔界人不会想封妖，只有修士会想封妖。但会这种邪术的修士……恐怕和魔域牵扯极深，不是寻常之辈。”
姜采哎呀一声，笑：“不愧是张道友，聪慧过人。”
她将书递出，也因自己一直算计张也宁而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难得扭捏一下，解释道：“原本我师兄也可以帮我推演，但是……这种修真界的道法，应当还是出身道法圣门的你更加擅长些。”
张也宁淡淡“嗯”一声，袖一挥，便将书收下了。
他说：“三日后来找我，我告诉你推演结果。”
姜采“嗯”一声。
张也宁：“记得将孟极还我。”
姜采望天。
张也宁等了半晌，见她始终立于他身后，气息有些不平。他微怒回头，见她用古怪的、纠结的眼神看着自己。好一会儿，姜采迟疑着问：“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张也宁平静：“不还孟极，便不帮。”
姜采已经开口，便豁出去了。她酝酿一下向前走，撩一下自己耳畔的发丝，又极淑女风范地振振衣袍，整理一下发冠。
她妙目流波，微微一笑，亲昵地叫一声：“宁哥哥……”
张也宁猛然后退两步，被台阶绊倒，跌下了台阶，趔趄立在了平地上，仰望着屋檐下这奇怪的女子。他神色微妙，欲言又止：“你叫我什么？”
一道清心咒亮起，刷在姜采身上。
姜采硬邦邦：“……我没有生魔心，谢谢。我只是想说，若有长辈让你我二人联姻，希望你能拒绝。”
张也宁蹙眉：“……我看你魔心深种神志不清，竟臆想出这种事。”

第25章 清晨之时，云鹤振翅……
清晨之时, 云鹤振翅。长阳观钟声长鸣后，道士们纷纷做早课，前来贺寿的客人们却有些无聊。
姜采用隐身诀藏身于一棵百年苍树上, 下方修士来来去去, 她已听到不少人抱怨——
“这寿辰好没意思。本以为永秋君寿辰会开讲大道，让我们窥得几分机缘，结果来了数日, 我们连永秋君的面都没见到。看长阳观这架势，也不像是会开讲成仙大道的样子。”
“这长阳观冷冷清清的, 就派几个道童招待我们。呵，还是四大仙门好，长阳观掌教大概只会见四大仙门的客人，不把我们这些小门派、小散修当回事。”
“哎，也不能这般说。长阳观本就朴素，讲究的是‘顺其自然’。它若是将永秋君寿辰办得风光无比, 那才是奇怪。”
“这两天进出也不方便, 长阳观搜身搜得很严肃, 不知道在找什么。”
“不管怎么说, 熬到寿辰那日，我就要赶紧离开了。这里一没法会二没指点, 留在这里做什么？咱们自己私下里交换灵器？这在哪里不能交换？”
树下又是两个修士不满私语, 他们走过后, 树上的姜采掏了掏耳朵, 换了个屈膝半卧的坐姿。她青碧色的裙裾散在树枝间，莹莹间，被长阳观独有的灵月虫点缀，光华潋滟, 却在日光下渐渐消散。
这灵月虫与人间的萤火虫相似，自身会发光。不同的只是，灵月虫是吸食月华为生，暮生朝死。而在修真界，哪里会有比长阳观更浓郁的月华呢？
姜采垂目看着自己裙裾上的灵月虫化为光点消失的景象，喃喃自语：“看来大家都有些无聊啊。”
她前世为何不来参加长阳观的寿辰呢？就是因为她知道以长阳观的质朴风格，寿辰上什么都不会有。只有她那个嘻哈没正经、整日闲逛无所事事的大师兄，才会凑热闹。
但是没关系，这一次，长阳观自己想低调也没用，她会想法子让长阳观高调些。
姜采手指一点，在虚空中写字，大意是委婉地将民意告知长阳观，希望长阳观能够组织些有趣的活动，好让寿辰不至于这般枯燥。写完后，纸鹤凭空拍翅而出，张口叼住了虚空中的字。
姜采打个响指：“去吧，把信送给大师兄，让他找长阳观的掌教青叶君聊聊。”
纸鹤点头，拍着翅膀飞走。纸鹤不知道，姜采一道灵气从指尖泄出，缠上它的一边纸翅膀，悄悄跟随上它。
姜采要找到谢春山，将孟极要回来。但是谢春山好几日不出现，姜采只好用纸鹤送信这种方式，让纸鹤带着自己找到谢春山的气息——孟极是她的，师兄就这般带走，也不让她见，未免无情吧？
为了不让谢春山察觉这道灵气，姜采心神凝一，专心地控着手指间的灵气。她修为高强，又用了隐身诀，下方再有修士走过，也并没有察觉树上有人。
忽而，姜采听到了下方传来的一道熟悉的女声惊呼：“啊呀！”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气急败坏的含着怒气的男声：“谁他妈的不长眼！”
一道娇怯怯的女声跟随：“哥哥，你没事吧？”
姜采一边控着指间灵气，一边低头向树下看去。看清下方发生了什么事后，她有些意外地挑挑眉，又忍俊不禁。
原来师兄那日的卦象，应在了这里——
下方，雨归手中拿着一从其他修士那里换来的罗盘，有些开心地来回摆弄。她修为低微，天赋也低，有这样的灵器护身，她也安全些。不想她低头端详灵器，没有留神，撞到了前面拐角过来的人。
恰在这时，“啪嗒”一声，姜采所藏身的树间，一鸟粪从天而降，砸在了被撞的人头上。
那被砸了一头鸟粪的人，正是四大仙门之一巫家的少主，巫长夜。
雨归脸色霎时就白了。
巫长夜抬头，俊极的面容沉下，头顶的鸟粪沾在他乌黑发鬓间，看起来狼狈又好笑。他身后的妹妹巫展眉关心询问，就要念诀帮巫长夜擦，却被巫长夜一把推开。
巫长夜盯着雨归，他一双异瞳，一只乌色，一只半金色。当他怒瞪雨归时，异瞳颜色亮起，雨归身子一颤，瑟瑟后退一步。
她认出了对方是谁，结结巴巴地准备开口道歉。
巫长夜抢先开口：“道歉有屁用！我就知道，你们剑元宫的人那天当众让我落面子，怕卦不准，特意让你来泼我一头鸟粪，然后回头就四处宣扬对不对？阴险！”
雨归瞠目结舌，她嘴张开。
巫长夜冷笑：“说个屁！你以为我会相信？”
雨归：“……”
——但是她一句话都还没说啊。
巫长夜：“收起你的诽谤，你以为我听不见？”
他妹妹巫展眉娇弱地立在哥哥身后，向对面那柔弱可怜的姑娘解释：“我们是巫家人，天生异瞳，掌世间幻术。即便你不开口，无数通往未来的幻影也会被我们眼睛看到……”
雨归：“可……”
巫长夜冷冰冰：“别以为我会放过你，我马上修书去剑元宫，问你们掌教这是什么礼数。呵，不让我满意，长阳观寿辰结束后，我就亲自登你们剑元宫。”
他气势强硬，雨归瑟瑟发抖，脸色更白，咬了唇。
然而她什么都还没有做，他便怒吼一声：“哭什么哭？有脸哭！”
巫展眉适时解释：“幻影、都是幻影。”
她又小声劝：“哥哥，算了……”
巫长夜：“算个屁！”
雨归被吼得一个抖，眼中泪这才噙住。她大脑空白地想着自己该怎么办时，巫长夜又道：“你想偷袭我？你以为你可以？”
雨归一呆，在他点破后，她才迟钝地想起逃跑。然而巫家人本事确实高，对方先于她的念头预判她的行动，雨归眼中一滴泪滴落时，巫长夜手一张，腰间一直悬挂的狼毫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冷笑：“就你这点本事，也敢和我叫嚣？我早就看你们剑元宫不顺眼了。”
雨归后退，她羸弱单薄，面容娇美，眼中噙泪。这般动人的美人相，丝毫没让对面的男人收回脾气。雨归怯怯地咬唇，试图张口辩解。
巫长夜：“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看在你是剑元宫小喽啰的份上，我不开启织梦术欺负你……看招！”
他长笔在半空中一划，如同画笔般，笔下微动，一头猛兽便从万千丘壑山岭间奔出，扑向雨归。雨归骇然，抬手用自己新得的灵器罗盘去挡。万千箭只又旋转飞来……
雨归勉强躲过，又在抬眸间，好似看到什么，她眼中露出惊恐色，全身僵得立在原地。
树上的姜采看得蹙眉连连。
她知道巫家大名鼎鼎的织梦术。
“一只狼毫开旧梦，一双异瞳观万象。”幻象万千，迷障重重，连她遇上，都要小心应对巫家人，要避开对方的异瞳，要一开始就用境界压住巫家人，不让巫家人用出织梦术。
而今巫长夜看似大发慈悲，一开始便说自己不会开启织梦术，然而即便如此，他手中长笔画出的万般幻象，又岂是雨归这般修为能够应对的？
果然，下方雨归极为狼狈，不断招架后，身上反而多了许多伤，那巫长夜欺负弱女子，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
姜采拧眉：在前世中，雨归在寿辰后就嫁入了巫家。这巫家少主态度如此恶劣，雨归可万万不能嫁进去受欺负。
姜采想出手相助，但她指间正控着灵气追随纸鹤，且她这时已经跟上了纸鹤，感应到了谢春山和百叶。她追随而出的灵气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应到那主仆二人又换了一身装扮，摇身一变成了一将军与刺客的扮相，正蹲在草地上喂孟极。
但姜采的灵气还没真正追踪到谢春山，她若这时收手，便前功尽弃。
姜采思忖该怎么帮时，下方的异变让她微微眯了眸。
下方巫长夜将雨归打得狼狈，他自己尽兴无比，然而，在他身后，他那个柔柔弱弱的妹妹张开了手，如牵线一般，指间生出极细的、寻常人看不到的丝线，缠向了巫长夜的四肢。
巫展眉手指轻轻勾动，缠上巫长夜四肢的丝线便随着轻轻动。于是，便见到巫长夜正要一笔点中雨归眉心时，巫长夜一个趔趄，被脚下的石子绊一跤，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雨归瞪大眼，想不明白对面的人怎么突然就摔了？
巫长夜唾骂：“晦气！”
他抬眼，惊疑不定地看雨归：“妈的，倒霉运这时候来了。你嘲笑我？”
雨归：“不不不……”
巫长夜冷笑一声，站起来再用狼毫作画，他本要画出一只豹子，但是最后收笔时，小拇指突然抽了一下，将豹子化形成了一只猫。巫长夜瞪直眼，眼睁睁看着一只猫从他笔下飞出，扑向雨归。
雨归本脸色惨淡，却茫然地被一只不足手掌大的小猫扑住，亲昵舔脸。
雨归：“……”
巫长夜不可思议地看自己的手：“……”
巫长夜不服气：“再来！”
头顶的姜采忍不住笑，她若有所思地看巫长夜那个妹妹，疑惑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偷偷折腾巫长夜。而且看巫长夜的样子，好像不知道他被自己妹妹牵住了线，不知道他的多次意外是被妹妹捣了鬼。
巫展眉是在救雨归？
姜采尚在寻思，忽感应到灵气逼近。她放下了心，彻底让自己指间灵气跟随纸鹤，追上谢春山。她喃声笑：“你既来了，我便放心了。”
巫长夜虽然频频倒霉，但架不住双方差异实在巨大。并没有打斗多久，巫长夜就彻底困住了雨归，他满意一笑，手下笔织出一竹笼，将雨归一个活人困在其中。
雨归拼命挣扎时，眼睛忽而直直看着巫长夜的方向，目露极大恐惧。她与巫长夜的异瞳对上，不知看到了什么幻象，尖叫：“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她跌坐在地，任由竹笼锁住她。她连滚带爬往外跑，却像被什么绊住一般，她抽.搐着倒地，疯狂叫着：“不要过来！”
巫长夜怔忡，手中笔顿在半空中。
他失神之际，竹笼飞出千条枝蔓，将雨归绑住，向上悬挂上树。
雨归闭着眼挣扎，越挣扎那枝蔓却绑得越紧。她尖叫连连，声音却越来越弱，闭着眼时，长发汗湿地贴着面，整个身子瑟瑟颤抖，快要奄奄一息。
巫长夜回神，皱眉：“你……”
一条青龙长吟，自远而近。龙尾重重一摆，扫向枝蔓。枝蔓本是幻象，来人法力又高强，巫长夜闷哼一声后后退，仰头看时，枝蔓已经全部松开，雨归向下掉落。
雨归如同完全失了力，就那般掉下去。三丈高的地方，云托雾绕，雨归合着眼，垂直坠落。
巫长夜脱口而出：“你疯了？”
他抬笔要再织出幻术，却是一道雪白身影骤然出现在半空中，托住了雨归的腰身。那人手掌在女郎背后轻轻一拍，淡声：“幻象破了，没事了。”
雨归僵硬着，缓缓地睁开眼，抬眼看去。
青年身如云鹤，衣袂飞扬间，冰华玉仪，皎皎如月。
她眼中含着的泪滴落，手指紧紧拽住张也宁的衣袖。她声音沙哑，包含着太多感情：“张师兄！”
张也宁带着她一同落了地，他落地后便收手，雨归却仍魂不守舍般抓着他的衣袖。张也宁并未看雨归，而是看向巫长夜。巫长夜神色复杂地看过来，他身后，巫展眉早已藏好了自己的手指，手背在后，娇怯无比地看一眼张也宁。
巫展眉小声：“哥哥只是教训她一下，又不是故意的。”
她被巫长夜斥责：“闭嘴！谁让你多话的。”
张也宁：“听闻巫公子不必他人开口，便能从幻象中看出他人的举动。巫公子不妨猜猜我想如何。”
巫长夜脸色青白无比，向后一退，警惕道：“即使你与我打，我也未必怕了你。”
虽然这么说，他声音却有点抖。
张也宁淡漠垂目，睫毛在日光下染上一层金色。他如此宁静温和，清风朗月，但对面的巫家人从幻象中，已然看到太多未来方向。他温声细语：“再猜。”
这一次，连巫展眉都生了惧意。
她拽住哥哥的手，将巫长夜努力向后拉。她颤声：“雨归姑娘只是被幻象吓到，我哥哥本来只是教训她一下，也没想要如何。张道友也不必这样逼迫吧？”
巫长夜呵斥：“不要求他！”
张也宁他温声：“巫家织梦术独步天下，但除了巫家人，谁也不知道巫家的异瞳整日能看到的幻象有哪些。我又很好奇，是否拥有你们的异瞳，便能开启织梦术。我也很好奇，全力施展的巫家织梦术，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微微思忖：“很久以前，我有幸见过巫家家主的织梦术，一草一木皆宛如新生，人在其中，丝毫不知自己在幻象中。巫家家主却自豪地告诉我，我见到的不过是皮毛，他还未曾施展出真正的织梦术。那时我便好奇巫家真正的织梦术，到底有多厉害。
“巫家少主可愿将眼睛借给我，让我研究一番你们的织梦术呢？”
巫长夜全身僵硬，他目中生了惶恐，抿着唇不肯说一个字。
巫展眉咬着唇上前，大声：“不许碰我哥哥！”
张也宁淡淡撩他二人一眼。
他微微一笑，颊畔酒窝微现，但他从来清寒如月，疏离淡泊，少有的一笑，不让人觉得亲切，反让人觉得害怕。
张也宁道：“这是一个威胁。相信你们已经从幻象中看到我会做的事了，为了避免伤了两家和气，二位在长阳观期间，便少生些事吧。”
巫长夜没说话，他妹妹先反应过来：“多谢张道友不杀之恩！”
她拽着巫长夜便要逃，最后目光复杂地看一眼脸色仍苍白无比、呆呆立在张也宁身边的雨归。她目中情绪有些古怪，好似带着几分……怜惜，同情。
她道：“雨归姑娘……对不起，改日我和哥哥向你赔罪。”
巫长夜：“赔个屁……呜呜呜！”
他硬是被巫展眉拽走了。
立在原地的人，便只剩下张也宁与雨归。雨归怔怔看向张也宁，张也宁道：“你可以放开我的衣袖了。”
雨归回神，这次红着脸放开。然她犹豫一下，又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着头：“谢师兄救命之恩。”
张也宁：“不必，巫家少主本也是吓唬你而已。他本就不是要杀你。”
雨归摇头：“他修为高，开个玩笑而已。我却本领低微，承受不住他的玩笑。若不是张师兄相助……”
她眼中又噙了泪，哽咽连连，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也宁淡漠无比，看也未看。
雨归哭得厉害，恍惚想擦眼泪，她无意识地抓向张也宁的衣袖。然他衣袖轻轻一扬，便擦过了她的手指，没让她碰到。雨归怔一下，面容窘红，愧疚不安：“我刚才好像弄脏了师兄的衣服，我帮师兄洗……”
张也宁：“不必。”
雨归抿唇，半晌后倔强道：“我总要还师兄恩情的。”
张也宁仍然长身而立，目光不落在她身上。他声音依然清清淡淡：“随你。”
雨归惊喜，露出一笑。她想与张也宁再说些什么，但她立在张也宁身后，半晌也未找到什么话题。而张也宁也不走，她尴尬半天，张也宁终于向她瞥来一眼：“你还有事？”
雨归脸红烧到了脖颈。她低头，嗫嚅：“那我……先告退了。”
张也宁不开口，雨归无奈离开。她几次不舍地回头，见张也宁仍立在那树下，却背过身，并未向自己看来一眼。雨归心中少有地浮起一丝尴尬与不甘：
修真八美，她亦是其中之一。她的美丽世间少有，他人多是有其他缘故能入八美，只有她是单单凭着美貌而入选的。
她明明是这般好看，为何张师兄就铁石心肠一般，看也不看？
雨归依依不舍地离开后，张也宁身畔，一道青碧色人影才轻飘飘落下。张也宁并不侧头去看，就知道是姜采落了地。
他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指的是她明明在这里，却用了隐身诀藏身，不救自己师妹。
姜采笑：“我有其他事在忙，何况……我感受到你的气息过来了。”
张也宁：“你便知道我会出手？”
姜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会出手。”
张也宁蓦地侧过脸，睫毛轻轻一掀，看向她。
姜采凝望他。
二人四目短暂地交汇一下，又各自微觉怪异，移开了目光。
姜采抱臂，转移话题：“不过你也真冷情，我师妹可是小美人，又那么乖巧听话。她对你投怀送抱，你却不知道一样。”
张也宁怔一下。
他说：“你怎么知道她在对我投怀送抱？”
姜采诧异：“你看不出？”
张也宁沉默一下，微偏了脸，声音极轻：“我何必自我感觉太好。”
姜采：“……”
张也宁：“你似乎急着将我推给谁。”
姜采出神一下，认真想道：“也不是。只是雨归，若真的要跟着一个人，才能让她安心的话。我觉得你很合适。”
她是要入魔的人啊……哪怕她想庇护雨归，恐怕也不能庇护一世。
张也宁道：“你做梦。”
姜采：“……”
她微微笑，伸手轻轻拍他肩膀。他往后一躲，神色古怪地看她。她施施然地收了手，也不在意他躲开自己，只叹：“你过不了无悔情劫，都是有原因的啊。”
张也宁反唇相讥：“你自己过了么？”
姜采冷目抬起，森森看他一眼。
然这世间，大约只有张也宁不惧怕她的杀气，他平平静静瞥来一眼，并未被她的气势压制住，向她低头。
姜采收了气势，有些无奈地揉额头，嘀咕：“果然还是跟实力不如自己的人交谈更愉快啊。”
张也宁没有理会她。
姜采旧事重提，轻轻用手臂推他一下。这一次，他没有躲开，而她戏谑：“之前商量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张也宁：“什么？”
姜采耐心：“若有长辈给你我二人联姻，你定要严词拒绝，万不可觉得此事无所谓，便就此放任不管。”
张也宁缓缓抬目，看向她。
他古怪的眼神盯着她，之前以为她是开玩笑，没想到她是当真有这个意思，竟再次与他认真说起这事。
张也宁问：“姜采，你到底……什么意思？”
姜采：“若这世间，真有一人能与我相配的话，大约只有你了。”
张也宁怔然，心中一动。
却听她下一句话：“可我不会和你在一起，何必多惹是非？”
--
张也宁在静舍中闭目修行，心神空而乱，不断有杂念生成，想到白日姜采与他说的话。
他心中生起一些怒意。
他当日便一字一句与她发誓：“若当真有长辈拟要你我联姻，我定拒婚，姜姑娘可满意？”
然他心里生乱，到底不甘。这些不甘的缘故皆是那般细碎，不着痕迹，然点点滴滴压过来，让他连入定都极为不耐。
张也宁一道清心咒刷在自己身上，让自己静下心，强行入定。然他心中强撑，心绪不定，入定之时，却悄然无息地堕入了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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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朦胧，被天上云彩挡住。
姜采靠在一竹前，抬头看着月光，揉揉自己的脸。
她低声：“身在长阳观，月色却这般黯淡，他必是生气了。”
她在“松林雪”外徘徊，迟疑来迟疑去，心中太多纠结。
她喃喃自语：“我很纠结，哄你吧，怕你爱上我。不哄你吧，我在这世上最不想对不起你。哎……”
她忽而凝目抬头，看向“松林雪”的放方向，见到月色摇曳不定，整片雪林乱叶凌飞。她脱口而出：“张也宁出事了！”
这下不等她再犹豫，她化身一道玄光，便急速纵入松林雪中。

第26章 张也宁又陷入了堕仙……
张也宁又陷入了堕仙那个梦中。
这一次, 他却并非如往日一般不干预梦境，他一边控着梦境不散，一边凝神聚灵, 硬生生在梦中出现了一具自己少年形态的分化身。
他对梦境控制自然不如那些巫家人, 他想强行让现实中的自己进入那个虚幻的梦境，最多只能压缩修为，让少年重明再次出现。
少年重明踩在冰渊之上, 他微仰头，看到对面斜上方一道蜿蜒而出、凝冰成刃的巨大冰状下, 额有堕仙印记的青年张也宁盘腿静坐。
隔着冰川，梦中那堕仙张也宁似有感应，忽而抬目向少年重明望来，眉心印记如同血红，在刹那间光华有异——
少年重明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谁知道堕仙会做出什么事来。哪怕这个堕仙是他自己。
但是堕仙张也宁只是睁眼望着他，面目染霜, 目光冷而静。雪霜吹动他的衣袍, 露出他身上的锁链。他周身灵气虚弱无比, 却一直在运转, 似在抗衡什么，又似在等待什么。
少年重明盯着他, 轻声：“你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堕仙盯着他的方向, 却好像看不到他, 也听不到他一样。堕仙自然不应。
重明微微蹙眉, 心中疑虑重重。任谁知道自己未来可能会变成这个样子，都不会甘心什么也不做，任由命运加身。此时的重明想不明白，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事, 能将他逼为堕仙。
然而，堕仙到底因何而堕？什么样的仙人，会成为堕仙呢？
重明怔望片刻，收敛心神，认真观察起这方天地。自他上次真身在现实中去过北荒之渊后，他重现梦境，将其与现实中的北荒之渊对照，心里已经确定，这里就是北荒之渊。
那么……重明目光向上移，根据现实中的记忆，他目光凝在堕仙张也宁上方、冰刃后方的一处位置，他聚力开法眼，果然，探到堕仙张也宁身上隐隐的气息流动，都转向那个位置。
重明袍袖一挥，一道法纵出，劈向那虚空中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下一刻，虚空缝隙裂出，乌黑魔气疯狂涌出，缠绕向四方。魔气一方被堕仙张也宁牵住，一方被少年重明牵住。
堕仙睫毛轻轻颤一下，似有些痛苦，卷向他身上的魔气更多。那漆黑的、乌凝的魔气中，伸出无数只手，桀桀而笑，探空抓向半空中的重明。
重明身上的灵力自动被吸向那魔气裂缝，不由他自己控制。他自己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被牵向罅隙，他数道道法打出，那与他纠缠的魔气反而气势更盛。
重明面容渐渐白起，唇抿得僵直。
天地间风霜呼啸，整片寰宇开始震动。冰面开始一寸寸皲裂时，堕仙张也宁忽地出手，他被锁链锁着的手一扬，将半空中魔气缝隙和少年重明之间的牵引劈断。
重明闷哼一声，唇下渗血，被那滂湃灵气与魔气一同冲击，向外倒飞出去。
他隐隐听到堕仙张也宁开了口，清如玉石，却带着更多的倦怠：
“虽看不到你，不知你是谁，但此地若无仙人实力，阁下便不要来了。回去吧。”
--
现实中，“松林雪”中乱成一团。
道童们听到巨大的“砰”声，张也宁所住的屋舍瓦石散开，整个屋舍碎开，波动之势卷向整片雪林。这比张也宁第一次入梦魇那时阵势还大。
道童有泽最为有经验，见整片松雪林产生波动，他忙取出自己腰间一直悬挂的一只瓶子，将瓶中的月色精华抛出。这是昔日张也宁曾嘱咐过他的，若张也宁自己有异，可用月华稳住“松林雪”。
于是，月华之下，抛飞的瓦舍飞回，浩荡拔地而起的松树回到原处，抛在半空中的道童也重新落回地面……姜采立于松林雪高处，将下方的异变看在眼中。
她落地后，身子从道童有泽身边一擦，推门要入主舍。
有泽大惊，又大怒：“你谁呀，敢闯我们松林雪……主人！”
姜采推开门，有泽大跳着本要斥责，却从姜采肩头，一眼看到屋中乱象，以及昏迷在地、气息微弱的青年。
姜采大步上前，蹲下将人扶起来靠于她肩。她第一反应便是一手握住他脉搏，一掌拍于他后背，将几许灵气传入他体内。片刻，她将一丹药喂入他口中。
她垂下眼，看到闭目的青年玉冠已歪，唇角溢血，整张面容如同雪浸一般，清薄无人气。她探身他体内道元，更觉察他体内的伤势加重了。
有泽跪在旁边掉眼泪，这时候不敢打扰这位陌生客人了。因他看出，这客人似乎实力高强，在救他的主人。
有泽眼巴巴地等着姜采，姜采则不动声色地将张也宁的体内查看一番。她待要查看他的先天道体时，被他体内凌厉的道法反震而出。
姜采微微一笑，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探寻的灵力。哪怕重伤，张也宁警惕心也强，不让人看到他的先天道体。
于修真界而言，窥探他人道体就如同凡间偷学他人武功一样为人忌讳。这道体，对他们修士来说，与裸‘着也无异了。
姜采几番操作下，已经将张也宁的伤势稳了下来。同时，她已经不慌不乱地用神识将整片松林雪探寻一番，发现这里没有敌人的痕迹。
那就是说，张也宁是入定，将自己给弄得昏迷、重伤了。
他……也真是了不起。
有泽眼巴巴看着姜采：“道友，我主人如何了？”
姜采正要告诉那道童自己已经帮张也宁稳定了伤势，但她心里忽而一顿，想到这不正是她一直在等着的机会么？何不加以利用？
姜采心里有了主意，便语气微沉，垂着眼对那道童叹息：“你主人体内旧伤加新伤，情势实在不好。”
有泽一惊：“那我……”
姜采：“你在这里照看你主人，我去为张道友寻些灵丹来助他服下。切记，你不可妄动你家主人。稍微不妥，他的道体就要折在这里了。”
道体可是修士最重要的东西。
像那赵长陵，因人间历练而道体受损，到现在都恢复不过来，赵长陵的道童天天来哭诉，有泽哪里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有泽连忙点头，心中感激这女郎。
姜采要走出门时，有泽忽然想起：“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他总要知道这人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救主人吧？
姜采立于木门前，回头对他一笑，温声朗朗：“吾乃姜采。”
她身子一旋便消失，有泽却目中亮起，大喜：“原来是与主人齐名的不群君！姜姑娘侠肝义胆，好风采。”
“长阳重明，剑元不群。”
这人定能救得了主人！
--
姜采立于一重重迷雾林前，微微吸了口气。
她微仰头，寒风中，青碧色的衣裙与发带微扬，托着她修长的腰身，衬着她清明的瞳孔。她裙裾上沾着的灵月虫似知道她要做什么，而纷纷飞开躲避。
长身玉立的女郎站在这迷雾前，目光穿梭迷雾，知道那迷雾深处，有一重九层巨塔。那塔悬地十七丈，云雾缭绕，塔顶供着长阳观的至宝——“积年四荒镜”。
曾有传说，此镜在稳住整片玄真界的天地法则。此镜若长期离开，天地法则生异，整个玄真界都会开始不稳，会失去四季，再一步步走向衰落……
然而那只是一个传说。
对于玄真界的修士来说，此镜更真实的作用，是开启佛门三河川的“三千念”，溯往生，知古今，追轮回。修士若能去“三千念”走上一遭，追溯自身道体本源，出来后对自己的修为，自然作用甚大。
但是此追溯天地本源之术，涉及天地法则，不会轻易开启。所以才将“积年四荒镜”与“三千念”分开，由道门与佛门分别看守。
前世，姜采走投无路时，便是想开启“三千念”，寻一个活路；再不济，走过三千念，她起码可以修为提升巨大，就不会再死于诸多仙门的诛杀之下了。
那时候的寸寸凌迟之痛，至今想来，都有些本能地痛。
姜采仰着头，静静等待。
当然，这一世，她不是要偷“四荒镜”，她想开启“三千念”也不是为了修为提升，而仅仅是想追溯自我……她姜采一世活得清醒明白，受苦受冤她从来不怕，她只是要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重生的。
她要知道自己会面对些什么。
前世今生，往事重重，她到底还是走到了这里，站在了“积年四荒镜”的前面。
当林子的迷雾有一瞬间消退时，姜采早已等着这机会，化身玄光，掠入阵中。这迷雾阵机关极多，阵法复杂，姜采在阵中穿梭，一时飞纵，一时伏地。
更有无数暗器暗门、道法打开，姜采手一张：“玉皇！”
万般迹象，皆一剑斩杀！
这迷雾阵她前世已经闯过一次，那时候遍体鳞伤才偷得四荒镜。也就是她盗取此镜，才惹得长阳观那位真仙大怒，长阳观对她追杀吧……幸好，这阵已经走过一遍，再走一次，总比上次轻松。
何况这一次姜采不是真的想偷镜，她只是要演一出戏，当然不如前世那般尽力。
按照姜采的猜测，她未曾走到那塔前，长阳观的人就会发现，会进入迷雾林来找她。然后，她就能说自己迷路了……姜采盘算着时，忽而整个身子一紧，她感知到危机，在地上翻滚绕开，一剑反劈而出。
“玉皇”剑却被震开。
姜采微惊：“玉皇！”
她飞身接剑，身子在半空中一拧，瞠目看到自己方才站立的地方，一道巨雷劈下。那雷光悍然，雷如巨柱，一劈之下，方寸之地顿成焦黑。
再一道雷电劈下！
姜采飞身而躲。
雷光紧追，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威力猛。
姜采险之又险地躲开，她飞躲之势，却快要跟不上雷劈下来的速度。她的四面八方都雷电阵阵，噼里啪啦电光闪烁，她被包围住一点点往中间缩。
连玉皇剑都无法抗争那雷电，玉皇剑微微发抖，这是生平仅见！
姜采喃声：“总不可能是我的天道雷劫突然就出现了吧？”
不，不可能！
她前世为了提升修为，是强行渡过天道雷劫的。天道雷劫自然威猛，但以姜采当时的修为，她堪堪渡过后，那雷劫只让她受了些伤，那雷劫也不如现在她面对的这些雷电气势可怕。
何况这雷电的威猛还在攀升。
姜采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扭头，看向迷雾林外，朝着一个方向——那是长阳观比“积年四荒镜”更为隐秘的地方，那是长阳观那位真仙所居之地。
这般大的雷电之势，当是、当是……那位真仙出手了？
姜采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真仙要将她诛杀在此！
姜采心里乱起，惊惧之意升腾。她自是修为高强，可她如何与一真仙斗法？在真仙面前，她的反抗如同蝼蚁撼树一般……姜采失神片刻，一道雷电击中她。
她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地面被砸下一道巨坑。她的道体深深一震，碎裂一小半。
女郎伏在地上，口中吐血，全身狼狈，雷电再劈时，“玉皇”剑从她手中飞出，向高空挡去。
姜采一凛：“玉皇，回来！”
玉皇若被这雷电劈中，绝无可能从中活下来。
姜采寒目凛起，迎着那雷电翻身纵起，将玉皇握在手中。她盯着四面八方响彻的雷光，冷声：
“便是真仙要杀我，我亦不会等死！”
玉皇剑悬于身前，姜采眉心金色光寒亮，清明万分。周围金光一点点亮起，姜采口中吟哦：
“万剑之国——”
寒夜中，整片长阳观，每位佩剑修士的剑身都开始颤动，那些剑忽而一下子离开主人身边，不受控制地飞出屋舍，向一个方向聚起。
迷雾林中，姜采四方被剑包围，金白色的光与劈下的雷电相抗。她的法相呈巨大的万剑之国，万剑齐上，向上方劈下的雷电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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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天地间雷声阵阵，乌云滚滚，剑光起飞，金寒光与雷电光交相辉映，照亮了长阳观半边天宇。
修士们纷纷出来，慌乱四问：
“怎么了？长阳观被敌人杀上门了？”
“我的剑不听我的话，飞走了啊。”
长阳观的道童们安慰着大家，心中也焦灼无比。各门派的掌教出来，各自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混乱中，谢春山本在屋中托腮发呆，看着百叶逗弄那只过于活泼的孟极。他扔在桌上的青伞忽然一动，向外飞去。谢春山一凛然，冲出去：
“是师妹！”
他出去后，见剑元宫带来的弟子们全都出了屋，纷纷包围住他：“大师兄，我们的剑都飞走了。是不是二师姐出事了……”
谢春山心中一算，重重向后一退，闷咳一声。他被蒙蔽了神识，雾濛濛一片，他竟然什么都算不出来。
谢春山口上却笑着安慰师弟师妹们：“大约是你们二师姐和人比试，开启法相了吧。我去看看。”
众多厉害的修士悬于半空，却赶向长阳观大殿，长阳观的掌教青叶君半夜三更被拉起来。她什么也不说，便直接带着一群人去寻永秋君，询问永秋君有何指示。
“松林雪”中，雷电再次轰鸣一声，被有泽看护的张也宁睫毛缓缓轻颤。
有泽惊呼：“主人！”
张也宁修长的手抓住道童，气息微弱：“发生了何事？”
道童连忙：“你昏了过去，是姜姑娘……”
张也宁打断：“我是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道童自然茫然，张也宁咳嗽两声后，敛神在心中静算。他什么也算不出，暗自不解时，听到道童小声：“主人，你没事了么？可是姜姑娘还没有回来啊。”
张也宁一顿。
有泽天真道：“姜姑娘说要去给你取药。”
张也宁：“我何必……”
他忽而住口，在阵阵雷电声中，他虽然算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却猜出了发生什么事。他面色寒起，一舒心道法在自己身上一划，让自己恢复了些力气。
张也宁化光而走，声音隐怒：“姜采，你又作妖——”
--
迷雾林中，雷电光不减。
哪怕姜采开启“万剑之国”，她也不过堪堪挡住几道大雷。万剑之国破碎后，她从半空中跌下，长发凌乱，颊畔染血，握着玉皇的手也在一点点发抖。
她心中苦笑，想原来这就是真仙手段么?
在真仙手下，竟连一丝希望都看不到啊。若是她有她前世最终的修为，她大约也能、也能……然而现在，到底是实力太弱。
纵是不甘心，她也已然手段百出，无力再出击了。
真是可笑，她居然会死在这里……
姜采伏卧在地，奄奄一息地等着最后一道雷电劈下时，忽然，一道人影落下，从后扑纵而来，伸出了手。那人从后将她拉起，将她拉抱入怀中，将她的整个身子严密挡住。
天雷劈下！
姜采愕然抬头，面容惨白，怔怔看着张也宁苍白的面容，在雷光下更加惨淡。
他从后相拥，任由那道极为巨大的雷电，劈在他身上。电光环住二人，被张也宁一人挡住。他身子微微颤抖，唇下再次渗出血丝。
他眼眸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采抬手，手被他反握住，被他制止住，不许她从他怀里拖出去。
姜采：“放开我！”
他不回应。
雷电光亮而冷寒，姜采与他相抗，却无法甩开他。她终是力气不足，便只能盯着他，他始终是没有多余表情的，他好似总这般无情。
然而……
姜采缓缓抬手，素白的手扶在他唇角，指尖沾上他唇下的血迹。她目中波光连连，她认真地看着他，一眼又一眼地专注看着他。她心里有万般悲凉，万般不值，万般觉得他何必，可又有万般的……
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就像她的劫难一般，他比她渡过的“天道雷劫”“生死迷劫”，都更让她不知所措。
姜采目光迷离的，好像再次看到前世最后那场皓雪，那轮皓月。
那轮皓月，清冷独我，人曰，不可依恋。
而今、而今……
张也宁垂着目，美秀之间，宛如玉人。他垂着手臂，已经没有力气推开姜采按在他唇下的手。
这不过是……
“道是无晴却有晴。”
--
当雷电劈中张也宁后，天上雷电仍聚着，却似乎在犹豫，一时间没有再劈下。
张也宁抬头，望着半空中的雷电，他声音沙哑：“师父！”
他与半空中万道雷光对视，缓缓的，天上的雷电消散，乌云荡开，迷雾林变得视野辽阔，连雾都散去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长阳观的弟子和剑元宫的弟子们冲了过来：
“张师兄！”
“姜师姐！”
张也宁和姜采深吸口气，互相扶着站了起来。
--
数息后，姜采出现在了永秋君住舍的大殿中。
她作为主犯，被诸人盯着立在殿中，张也宁形容憔悴，微微靠后一些。
长阳观的掌教等人、剑元宫的谢春山等人、巫家的少主，以及其他来参加寿辰的修士中的厉害角色都因被惊动，站在了这里，等着听一个解释。
众人也偷偷看那位坐在蒲团上的永秋君。
这也许是在场许多人，第一次见到永秋君的面目。原来，玄真界中第一人，是如此模样，如此倦怠……
谢春山用扇子挡住半张脸，盯着他那个受审的师妹。他手腕紧绷，时刻关注着情形，已决定一个不对劲，他便要出手救下姜采。
姜采声音有些虚弱：“抱歉惊扰诸位了，我只是为张道友取些药，迷路了，不小心闯入了迷雾林，一时间出不去。”
众人看向张也宁。
张也宁不言语，但在场之人都是高手，自然看出张也宁气息虚弱，想来……确实是受伤了。
长阳观的掌教青叶君是个面容肃穆、道袍庄重的女道，她看向张也宁，不冷不热地关心一句：“师侄既然受伤了，半夜三更就不要乱跑才是。”
张也宁微抬目，道：“……师父为何要劈姜姑娘？”
永秋君仍是那副倦极的模样。他目光轻轻地从自己的弟子身上扫过，再凝视着姜采。姜采浑身僵硬，好似再次感觉到那雷电的威力。她警惕着，却听永秋君倦声：
“我只是以为有人要盗取‘积年四荒镜’。”
姜采抬头。
她恰当地表现出一些惊讶与惶恐:“小侄只是迷路了，并不知道那里藏着长阳观重宝。我中间察觉不妥，已然准备撤退了。是小侄张狂，冒犯长阳观了。”
永秋君盯着她的目光如针一般，然而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他却只是笑了笑，说：
“那便是我弄错了。”
姜采踟蹰，因永秋君微妙的态度不知该如何往下唱戏时，幸好那巫家少主多嘴一句：“咦，原来‘积年四荒镜’在那里啊？永秋君，青叶君，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缘观望此镜啊？”
他的好奇遭来殿中长阳观弟子们的白眼。
姜采道：“巫少主，他人秘宝，岂能平白相看？这次是永秋君寿辰，仙君不与我计较，已是大恩。我不敢在此再打扰仙君，明日便告退吧……”
青叶君皱眉，立刻想到剑元宫与长阳观的关系。
这个姜采在人间重伤她的弟子赵长陵，青叶君本能对姜采不喜，但是涉及两家仙门的关系，青叶君又不得不挽留：“只是一点误会而已，姜姑娘不必在意。”
一旁有一小仙门的掌教不满道：“长阳观弄得神神秘秘的，四荒镜也不让我们看，姜姑娘又被打伤，你们这些天还一直盯着我们，好像在查什么人……长阳观这次，未免有些草率了。”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因永秋君是有名的好脾气，哪怕他发牢骚，永秋君也不会说什么。
果然，永秋君低垂着眼，似乎在出神，已不太搭理殿中人的话。
青叶君道：“诸位稍安勿躁，我们只是怕有魔族人混迹其中。”
姜采恰时地多嘴一句：“掌教担心得有道理。我等实力微弱，若有魔族人士混于我们中间，对谁都不好。诸位与其不满，不如多提升提升自己的实力。”
她一语激得人不满：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很厉害，还不是快被劈得神魂消散了？”
“我们是不如你们大仙门资源多……”
张也宁抬目，目光微妙地看眼姜采。
谢春山唇角勾笑，与一旁的百叶小声说话。他见百叶身子僵硬，往后缩，又感知永秋君的目光凝来。谢春山不动声色地折扇一扬，身子向前，挡住了百叶的身量。
青叶君见他们吵起来，一时也头疼。这一次的寿辰，本就积攒了修士们的很多不满。之前谢春山还与她说，修士们都觉得有些枯燥……青叶君为难地看向上方的永秋君。
永秋君淡淡一笑，道：“好了。”
他一言既出，下方登时静下。
永秋君缓缓说道：“是长阳观没有考虑周全。这样吧，明日起，青叶君你与几位长老安排一下，让诸多仙门进行一些比试吧。取一些赢家，赢了的人，我将与三河川联手，开启‘三千念’，送诸位一场机缘，如何？若真有魔族人进攻，诸位实力提升后才可挡。”
“三千念！”
长阳观的大手笔，让人惊喜万分。
姜采离殿时，感觉到那位真仙好似还盯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看向张也宁时，张也宁摆袖一挥，负手而去，压根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姜采：“……”
哎。
他又生气了。
--
诸人走后，青叶君与永秋君商量：“没有想到，姜姑娘是为了张师侄取药，才受了伤。倒是让我们误会一番。”
永秋君不知在想什么，淡淡应了一声。
青叶君试探问：“我长阳观与剑元宫近些年多有摩擦，我看双方都有联姻打算，然而，我觉得赵长陵未必适合姜姑娘，我倒觉得，重明和姜姑娘意气相投，情投意合。他们在迷雾林中互相扶持共挡雷电一幕，他日被修士们传出去，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永秋君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青叶君道：“自然，此事要尊重重明自己的意思。”
永秋君漫不经心：“随你们吧。”
青叶君满意出殿时，与等候在外的张也宁遇上。她一愣，见张也宁向她点头致意后，进去大殿中了。青叶君回头，有些不满张也宁对自己冷淡的态度，却也无法。
而张也宁进殿后，见永秋君手托着半张脸，闭着眼在座上沉睡。
他立于下方等了许久。
永秋君问：“你有何事？”
他讥嘲问：“不会是为了姜采，想讨个公道，质问我为何出手吧？”
永秋君声音里隐隐有怒，张也宁却如听不到一般，他平声静气：“弟子只是想向师父请教学问。”
永秋君面容缓些。
却听张也宁问：“师父，何谓‘堕仙’？”
永秋君的气息当即有些乱，失神片刻，冷不丁看向张也宁。他疑问：“你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张也宁垂目：“我做了梦魇，梦到了堕仙。这世间，大约只有师父能告诉我，何谓堕仙。”
自古至今，所有关于仙人、堕仙的事，都是由他师父口述，告诉世人的。在永秋君之前，是否有人成过仙已无人知道；永秋君之后，也无人成仙。
这世上若有人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条件会成为堕仙，大约只有永秋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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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张也宁疲惫地从殿中出来，并未步云，而是走在地上，向自己的地方走去。
冷噤噤的清风拂来，一道咳声在后响起。
他有些恍惚，想着自己的事，并没有听到。
那声音终于不甘寂寞地追了上来，带几分扭捏：“咳咳，那个，张道友……”
她似觉得还是生疏，一咬牙，干脆利索：“宁哥哥，你等一下。”
张也宁一个激灵，猛回头，看到对他露出笑容的姜采。
美人珊珊而来，换了一身不沾血的干净衣袍。她容貌端丽，对他微微噙笑，在日光下，眉尾痣勾着魂一般，光景照人。
她竟然还有心情换衣服。
张也宁目光如冰地望她一眼后，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姜采总是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到底理亏，虚弱道：“哎，你别生气啊。”
——得了，哄吧。
她早就该哄了。
只是，谁知道怎么让一个冷若冰霜的人笑一下，不要生气了呢？

第27章 “松林雪”间，几个……
“松林雪”间, 几个道童清扫落叶时，聚在一起讨论：
“听说张师兄在北荒之渊发现了空间缝隙，有很多魔气。大仙门都组织人手过去除魔了哎。”
姜采和雨归一前一后, 被道童有泽领着在松林雪间行走。她听到了道童们关于北荒之渊魔气的讨论, 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虽然蒲涞海才是通往魔界的入口，但整个玄真界其实有很多隙缝被那些魔族人控制，经常有魔族人借着空间裂缝偷来修真界作恶。这不过是修士与魔族人之间争夺天地资源的其中一个口罢了。
姜采如今更上心的, 还是如何哄得张也宁高兴。
有泽将她领到住舍外便停了下来，恭敬又抱歉：“主人在舍内疗伤, 若无紧要事我们不能打扰主人。姜师姐你……”
姜采抬手，豁达地摆了摆：“放心，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便是，绝不为难你。”
有泽躬身行个礼后离开，但他少年心性, 躲入松林间又忍不住趴在一颗树后, 好奇不群君要如何哄他主人——
姜采背着手, 围着竹舍转了几圈后, 找到合适位置。她靠在廊柱前，一撩袍坐在竹阶上, 手腕一转, 变幻出了一只碧绿长笛来。
雨归拧着眉, 在师姐背后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师姐, 我还是认为哄男人高兴的话，得给他做好吃的……哪个男人会听到笛声就不生气了呢？”
姜采打个响指，歪头看她，似笑非笑：“你可以把你准备的美食端出来, 到时候讨好他。他高兴了，我算你的功劳好不好？”
雨归心里一惊，以为姜采发现了她的司马昭之心。她红着脸慌乱地看向姜采，想向师姐解释，但她见姜采已经垂下长睫，长笛置于唇下，悠缓笛声徐徐响起。
那笛声清幽、宁静，虽有些气息劈了，但极为轻微，不影响整体。
雨归怔怔听着，灵台上的浮尘，似乎都被笛声拂去一些，变得清明。天地间余光霭霭，林间雾雪交融，女郎立在雨后竹台前，泛红的双颊与湿润清澄的眼睛，让那些扫落叶的小道童们都为之惊艳。
姜采则吹着这笛声，在想谢春山。
她早日去寻过师兄，请教师兄怎么哄男人。谢春山表情精彩，震惊万分。不光是他，连他身边的百叶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姜采。而谢春山弄清楚姜采要哄的人是张也宁后，更加无言以对。
谢春山端详她许久，意外：“铁树开花了？你爱上张也宁了？”
姜采微笑：“师兄找死？”
谢春山摊手：“那就是你在撩拨人家。”
姜采嗤笑：“师兄高看我，也小看张也宁。他那般铁石心肠，岂会轻易能撩得动？我心中光明，与他不过同道之人，几分朋友之情罢了。师兄莫把男女之间的感情，皆定义为情爱，未免狭隘。”
谢春山：“……”
他眼皮微抽，调侃几句，还被师妹一通教训。他却轻笑一声，啧啧道：“我看你嘴硬。”
他快速转移话题道：“你这么大本事，给他送点灵丹妙药不就好了。”
姜采质疑：“你不是很会哄女人高兴么？难道你哄姑娘家的时候，送点儿药就够了？”
谢春山：“……张也宁是女人么？！”
姜采：“男女无忌，这有何区分的必要。”
师妹那般不以为然，又坚持要学谢春山哄女孩的招术去哄张也宁。谢春山忍俊不禁，本着看好戏的劲头，当真倾心传授，例如送送花，例如甜言蜜语，例如吹吹笛子……
姜采选择了能让人沉心静气的笛子。
修行之人，自然学什么都快。她将灵气注入笛声后，那笛声便自带清心作用，张也宁前前后后内伤重重，她总是想让他舒服一些。
笛声幽若，传入舍内。
舍中白雾飞缭，张也宁盘腿静坐，清神静心疗伤。他体内道体与他一般静坐，吸收道元中的灵气，一遍遍刷去身上的伤。
他思绪却有些飘乱，想到前一日与师父永秋君关于堕仙的询问。
永秋君严厉道：“所谓堕仙，是有心魔难平，成仙时无法堪破，自甘堕魔，才成为堕仙的。堕仙为世间难容，在正道修士间如何立足，在魔族邪灵间又如何立足？这般所谓堕仙者，本就为天地不容！
“既有成仙路，何必自甘堕落？况且堕仙之修行，颇为邪恶，远比不上真仙。长阳观培养你千余年，难道指望的是你为虎作伥，为恶堕仙么？重明，你是被噩梦魇住了，才问出这种问题，我不与你计较。”
永秋君言辞间声音颤抖，仍可见他恨其不争之心：
“五灵五衰过去，方见成仙机缘。在成仙机缘出现后，又有四灾来为难你，六难来阻挡你，三劫来诱惑你……三劫皆过，方可成仙。
“成仙本逆天，重重天道劫难来临，万物皆来阻你挡你……你所说的梦魇堕仙，也不过是天道阻挡的一种方式而已。你早已坚定道心，为何只差最后一步后，却退缩了？”
张也宁被师父训斥，灵台被喝，当真心神一空，从自己的杂念中惊醒。
是了，他十年来，都在纠结一个梦魇，都在查一个梦魇……而这不过是天道诱惑他的一种方式而已。天道不欲他成仙，便用堕仙的危险来震慑他。
试问自己，他这些年修为毫无进展，岂不是被那个堕仙梦缠住，心中无法下定决心么？
张也宁垂头：“是弟子走错路了，多亏师父及时拉住弟子。”
永秋君见他醒悟，这才面色和缓，懒懒地重新坐了回去。他按了按自己的手腕，低下眼道：
“既然明白了，那什么北荒之渊的魔气，就让其他门人去处理，你不用管了。我将赐下你灵丹，助你在几日内快速将伤养好。之后，待为师寿辰结束，你便闭关，开始修太上无情，直接踏上成仙的最后一步吧。
“我知你心气高，一心想靠自己过劫。但你已经卡在此劫上太久了……无悔情劫既然过不去，就不必过了。本座还是有手段瞒天道，帮你略过此劫的。”
永秋君咳嗽起来，面容微显疲态。
张也宁惊讶：“师父？”
永秋君摆摆手，声音疲惫：
“无事，只是为师的天人之衰，快要到了。”
张也宁问：“仙人不死不灭，也有衰劫？”
永秋君讽笑：“怎么不会有？只是到来的时间比常人晚一些。若没有这些劫难，每个仙人修为都差不多，哪会有什么高低之分？罢了，这些与你都没什么关系……你只要在为师闭关前，尽快成仙便是。
“到时候为师闭关后，长阳观也有你挡着，其他仙门一样不敢小看。”
张也宁称是，他知道自己师父会很快闭关后，便下决心放弃自己的无悔情劫，尽快成仙。虽然真仙的劫数到来的时间动辄以万年计，也不知到底何时会到来……但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什么“堕仙”，先暂时放下吧。
张也宁想这些时，忽然神海见飘来一缕清念，断断续续的笛声传入他耳中。那笛声磕磕绊绊、结结巴巴，虽有清念缠绕，帮人静心，但吹的那般难听的笛声，怎能让人静心？
张也宁从入定中退出，深吸一口气。
姜采吹笛吹得专注时，木门吱呀拉开，一道清渺身影出现在门口，长摆曳地，玉冠琳琅，只是看来的眼神颇为不善。
雨归面颊绯红，结巴：“张、张师兄！”
姜采收了笛子，正要对张也宁一笑，张也宁蹙着眉：“你专程来扰我清静？有泽怎么会让你进来松林雪？”
姜采一愕，见他不为美妙笛声所动，便讪讪地收了笛子。她却向雨归瞥一眼，雨归忙取出一小瓶，柔声：“我与师姐采了一夜月色精华，早上来送给张师兄，助张师兄修行。”
张也宁淡漠，一言未发。
姜采咳嗽一声。
雨归反应过来：“师兄，我、我特意为了做了几道菜……”
她还没有从空间戒中取出食物，就听到张也宁冷漠无情道：“我辟谷，不吃东西。”
雨归：“我……”
张也宁：“也不喝。”
雨归：“我们还带了……”
张也宁：“我马上会闭关，你的东西我都不需要。”
雨归用楚楚可怜的眼神仰望他半天，对方纹丝不动，她终究败退下来，无措地看姜采。姜采微偏脸，也有点头疼，叹了口气，想这人太难打动了。
雨归被人甩了脸子，羞燥无比。她目中微微噙了泪，带点儿不知所措，还有很多委屈。
姜采眼睛余光看到浩然如雪的白袍从面前擦过，她嘱咐雨归一句：“你先退下。”
她转身跟上张也宁。
张也宁未曾理会姜采。
他在松林雪间穿行，渐渐如雪林深处，身形缥缈，云雾缭绕，他行走看似极慢，实际却快极。寻常人根本捉摸不到他。然而他身后的气息徐徐悠悠，不紧不慢，始终和他相差数步。
她不追上来，也不离开。
只有那气息徐徐，让张也宁越来越心烦。
张也宁抿唇，除自己师父外，他真的从来没遇到这种能跟上自己步子、让自己甩不掉的人。姜采的高修为，实在让他一次次挫败——甩不开她，也阻止不了她。
一重雪在天地间飘落，姜采抬头欣赏这剑元宫中不会有的雪景时，见前面的青年终于停下了步。
张也宁：“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姜采委婉提醒他：“你不记得了？”
张也宁无欲无求：“你的刻意追捧，实在不必了。”
姜采牙疼。
这人……
她笑：“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那本《封妖榜》。宁哥哥……”
张也宁猛地转身，寒目森然觑来。
姜采连忙改口：“张道友可曾推演完毕？三日之期到了。”
张也宁：“……”
他问：“你紧追不放，就是为了管我要《封妖榜》？”
姜采奇怪：“不然呢？”
张也宁面色霜寒，他盯她片刻后，未曾多言，直接从袖中将书取给她。他连手都没递过来，只隔空将书扔给她。
张也宁淡声：“我推演过了，这书上的封妖法，是真的可行。若当日真有人能有活埋人上万，再取一阵眼作引，当真可封住天下妖物，至少百年。”
姜采接过书，不再笑着逗他，她沉沉点了点头，心事沉下。
这书上的法术是真的话……可就说明修真界和人间的往来，不是那般简单了。更有甚者，是修真界有人身怀魔功，这危害可非比寻常。
姜采忽抬头，看向张也宁：“你不和我说什么吗？”
——按照她对他的了解，他知道这事，不应该与她一同查下去么？
张也宁侧过脸，躲开了她目光。
他淡声：“这是姜姑娘的事。”
姜采盯着他：“你还在生我的气？”
张也宁平心静气：“没有。”
姜采笑：“当真不与我生气？”
张也宁：“嗯。”
姜采颔首：“好。”
她好似相信了他，张也宁松口气，转过身背对她，却听姜采道：“那握个手让我试一试。”
她手从后伸来，张也宁转身而躲。她手腕一翻，再次来抓他的手。张也宁目光闪烁，立时格挡。他欲走，她紧追不放，一直想来抓他的手。
她仗着他如今受伤、她压他一头的本事，在二人几番交手后，她抓住了张也宁的手腕。
张也宁怒：“放肆！”
姜采：“你不是不生气了么？朋友之间抓个手，你这么抗拒做什么？”
张也宁袖中的青龙鞭要飞出前，姜采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手，与他十指扣住，用灵力硬生生将他飞扬的袍袖压了回去。张也宁向后疾退，姜采迎身压来。
头顶皓月之光向下罩来……
姜采啧一声：“真麻烦。”
她神海之中一柄紫色长剑向上杀出，抵住头顶压来的皓月。二人在林间一前一后，松树间簌雪落下，张也宁后背靠在了树上，他闷哼一声，冷目看着压着他的姜采。
姜采一手与他相握，一边垂目看他，以一种俯视睥睨的眼神。
二人五指相扣，气息极近。
张也宁盯着她，在她俯眼瞥来，眼波流动时，他倏地出神。
那时候在人间，他与她告别之时，也曾这样……而今，换姜采这般。
二人分明置气，但在这一瞬间，张也宁心中郁气竟有消退之意，甚至觉得好笑。
想她终究记仇，终究记得他在人间压她一头之事。他如何对她，她就如何反击过来。
张也宁睫毛颤颤，垂下了眼。
姜采凑来，盯着他颊畔：“你笑了？”
张也宁冷冰冰：“没有。”
姜采不与他计较，她维持着这般姿势，很是无奈道：“张道友，请听我解释。我是数次利用你，达成我的一些目的。但我对你没有加害之心，对长阳观也没有加害之心。我想开启‘三千念’……你就当我想提升自己的修为，好不好？”
她柔声哄他：“为了修仙，只要不违背为人原则，我们不应当全力以赴，不择手段么？”
张也宁：“你一个身怀魔气的人，自然这般说。我不会如你这般，对他人数次利用，知错不改。”
姜采无言以对。
她无奈：“我只对你这样啊。”
他一怔，猛地看向她。
姜采的眼睛漆黑、幽静、专注，她盯着他，好似再没有心分给旁人。二人目光对上，静静对望片刻。这般凝视下，张也宁睫毛微微颤抖，他那般冷冽的壳，好似终要融化。
但他蓦地偏过脸，垂下睫挡住他情绪。他与她相握的手再次向后缩，姜采这一次没有强迫他，让他藏好了他的手。
他低着眼睛，忽视她数次暧.昧的话，道：“你不需要这样讨好我。那日天雷之下，即便是其他人，我也会出手相救。你不必觉得你特殊。”
姜采一怔。
然后她摇了摇头，坚定道：“不，那一日，你救下的，只会是我，不是旁人。”
她向后退开。
张也宁立刻抽开身，然而他似紧绷太久，精神有些麻痹，一晃身时，步伐微微趔趄。为了不出丑，张也宁低咳几声后，坐在了雪地上。
姜采蹲在他身边。
她缓缓说道：“能第一时间闯入松林雪，为了护住心脉让你不走火入魔的人，没有几人能做到。
“心怀不轨，想去看‘积年四荒镜’的人，没几个有本事闯迷雾林。
“能够在永秋君的天雷下扛住那般久、扛到你出现相救的人……更没几人能做到了。
“所以，张也宁，那一日在天雷阵下，你以身相护救下的人，只会是姜采。命中注定，别无他人。”
张也宁静静抬头，向她看来。
她再次倾身，与他微笑：“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啊。”
月色清朗，雪地明亮，她睫毛上飞翘的雪水、眼中荡着的温柔，都如夜间婉歌般动人。张也宁始知，待旁人强势的人，露出温柔那一面，有多……
让人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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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的掌教青叶君很快决定了诸家弟子如何比试、获取名额之事。青叶君和长老们一同决定，最终会选出五组人进入“三千念”，每组两人，进去后造化如何，便凭各自本事。
说起来，诸位长老们也想进入“三千念”，可惜三千念承受不住那般多人进去，他们只好将机会让给更出色的年轻弟子们。
此决定，来寿辰的各家仙门都无异议。
他们自己琢磨一下，四大仙门中，三大仙门参与，会定有本事在五组名额中占据三组。而芳来岛没有来人，放弃此名额，普通的仙门□□同争夺两组，也算一种机缘。
永秋君已经给他们这些人开了方便之门，他们也不好太不知足。
比试规则出来后，姜采便去与谢春山商量到时进入“三千念”的名额。显然，剑元宫压根不觉得自己会拿不到名额。
姜采是无论如何要占一名额的，她是要询问谢春山，另一名额是否是谢春山。
她去时，见百叶又换了一身山中匪贼的装扮，在院子里喂孟极。见到姜采进来，百叶抱着孟极就躲走了，生怕姜采管她要。姜采无言片刻，谢春山在她身后噗嗤一笑。
姜采回头，见谢春山翘腿坐在廊间栏杆上，正手指点着虚空，在慢悠悠写字。
谢春山随口：“我不要名额。我不进去‘三千念’，我又不想成仙，修为提升不提升，对我都无所谓。安排其他弟子进去吧。”
姜采望着他：“你是因为百叶一个侍女，不能进去，才直接放弃了？”
谢春山春噗嗤：“怎么可能。百叶那个丑八怪，值得我这般牺牲？哎呀，师妹别多想了，为兄一生，求的是潇洒自在，快活便是，成仙是你的夙愿，可不是为兄的。”
他一边写字，一边轻笑：“要不是我师父逼着我修行，谁想进剑元宫啊？修仙多苦啊。”
姜采望着他的侧影，慢慢地想到了前世。
前世她背叛仙门时，谢春山和百叶已经失踪很久了。那时大家的说法是，百叶失踪了，谢春山也与百叶私奔了。仙门一直在寻找谢春山，但是前世大家谁也没再见过谢春山。
那便是她师兄一生要求的逍遥么？
谢春山偏过脸，似笑非笑看姜采：“师妹又在心里怎么给我戴高帽子呢？不管你怎么想，那都是错的。”
姜采沉默半天，还是决定先不管谢春山的私事了。
她问：“你在和谁写信？”
谢春山挑眉：“你师父啊。”
姜采一愣。
谢春山回头看她，桃花眼眨一眨，揶揄道：“长阳观这边发生的事，总要告诉剑元宫知道吧？你差点被雷劈死的事，剑元宫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师妹你太小瞧自己的影响力了。剑元宫的弟子们听说他们二师姐被长阳观欺负，各个义愤填膺要来报仇，幸好被我师父他们拦住了。
“但是呢，你那个常年见不到人的师父，回到剑元宫了。你师父关心一下自己的徒儿，总不为过吧？”
姜采目光闪烁：“师父回来了？她未曾告诉我……”
谢春山唏嘘：“你们师徒，真是我见过最冷淡的师徒关系了。”
姜采低垂下了眼睛，道：“我只是不想她太辛苦。”
谢春山：“然而师父本就在乎徒儿，徒儿什么事都不与师父说，只是为了不让师父担心，那这师父，未免做的有点无趣吧？”
姜采愣一下后，低头反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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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元宫中，长阳观中姜采被雷劈的事不光惹得内门弟子讨论，外门弟子也各个不平。剑元宫中都是剑修，剑修们脾气暴躁，这几日师兄弟间斗殴增多，长老们也都管不过来。
贺兰图找到没有人的绿林清水边，一旋身，化身成了自己的原型，金鼎龟。他舒服地把自己泡在小溪流中，沾染点水汽，这才神清气爽起来。
剑元宫哪里都好，就是师兄们太凶了，天天都要打打杀杀，吓死他了；而且他们都是人修，自己是妖修，自己想泡泡水，为了不表现得与人不一样，还得偷偷摸摸。
哎，作妖好烦恼。
贺兰图趴在溪流中昏昏欲睡时，他的龟壳被一冰凉长指轻轻敲几下。一道潺潺如溪、温柔似水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好漂亮的一只小乌龟。”
贺兰图在心里大声斥责：他不是乌龟，他是在修真界中都很珍贵的、据说现在只剩下他这么唯一一只的金鼎龟！他非常地珍贵！
全身都是宝，说出去吓死人！
那女声若有所思：“要不要收个灵宠呢？哎算了，这么小，骑着乌龟也很奇怪。不知道龟肉好不好吃呢？”
她不怀好意地又在龟壳上敲了敲。
贺兰图连忙从龟壳下钻出脑袋，还没抬头便口吐人声：
“你好大的胆子，我才不是灵宠，更不能吃……我、我、我可是青云宫的人，姜师姐可是我的亲师姐！”
他想从龟壳中钻出脑袋，然后那女子手指冰凉，却轻轻抚摸，那滂湃的灵力压下，让他根本抬不起头。贺兰图骇然，想到剑元宫中能人辈出，自己说不定遇到什么厉害的角色了，他、他……
他心虚地拉出姜采来当自己的面子。
谁不给姜师姐面子呢？
那女子却一怔，语气微怪异：“姜师姐？你说的……可是姜采？她是你亲师姐？”
贺兰图小妖怪大声：“对啊，我师姐可是不群君姜采！你害不害怕？看你还敢要吃我！”
他恐吓这人，却好久没听到女声再开口。他疑惑间，那女子手一提，就将他从小溪中拽了出去，抱在了怀里。贺兰图的龟脑袋始终被按着、揉着，抬不起来，然而这女子轻而易举抱起他，就让他害怕。
他口吐人言，不断地用姜采来威胁这人放过自己。
这女子却始终未说话。
终于，贺兰图累了，奄奄一息地趴着，眼含两泡泪，等着自己即将被吃的命运。早知道，他就不来修真界，不求入剑元宫山门了……女子抱着他，一径走出了绿林。
贺兰图听到弟子们的脚步声，听到他们停下来，恭敬而欣喜道：“天龙长老，您回来了？”
女子含笑。
弟子奇怪：“这小乌龟……这不是……”
贺兰图连忙大声：“师兄们，救救我！她要吃我！”
弟子们惶惑而吃惊：“这、这……天龙长老……”
女子一声轻笑。
贺兰图感觉自己身子被向外一抛，他在半空中被一道灵气点中，待他四角朝地地趴下时，他已经恢复了人形。他茫然地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一女子——
披着白色裘衣，她面容温婉，脸色有些病弱的苍白。
风吹着她长至脚踝的乌发，她微微含笑，一袭裙衫纯白如羽，如同一朵碗莲，于夜间水间绽放。那是一种即将凋零的美，轻柔，虚弱。
贺兰图怔怔看着她。
万年时光倏忽过，千里蒲涞地迢迢过。她在他眼中，宛如、宛如……
贺兰图轻声：“这个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被旁边的师兄一拍头，恨铁不成钢道：“什么见过？什么姐姐？这是撩拨姑娘的时候么？还不快参拜，这可是天龙君，可是你口中天天念着的姜师姐的师父。”
这师兄又对天龙君赔笑：“小孩子不懂事，长老您莫与他计较。”
贺兰图当即羞红了脸，想到自己在天龙君面前夸口姜采是自己亲师姐……天龙君可是姜采的师父啊！
啊啊啊啊他到底做了什么蠢事啊！
天龙君玉无涯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切，她微俯身，让小妖怪抬起脸。她盯着贺兰图眼角的花瓣痕迹望了半天，噙笑：“很好看的妖纹……小妖怪，你不是自称是阿采的师弟么？
“正好长阳观邀请，你便跟着我，去长阳观见见阿采吧。我倒要问问阿采，她是何时给我收了这么个徒弟？”
她气息柔弱，声音带笑，又长得一副婉约面容。贺兰图面红耳赤，只讷讷憋出一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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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的比试开启。
姜采与谢春山一道入席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凑过去，在那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人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不耐烦身后人的打扰，但身后人拍了好几下，他才没好气地回头。他一回头，就变了一副笑容：“哎呀，原来是不群君。您来了啊？”
这人是乌灵君——那位格外喜欢收集八卦、并自己编书的人。
姜采笑问：“你也来参加比试，想进三千念？”
乌灵君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就是来看看热闹，记录一下……嘿嘿嘿，这两天，我可是搜集到好多有趣的八卦呢。”
姜采敷衍而礼貌地笑一下。
乌灵君扭捏半天，还是很不甘心自己的八卦没人听。他悄悄说：“姜姑娘你知道么，永秋君么，据说他一直在炼制一个了不起的仙器！你知道你那天为什么被发现得那么快么？因为永秋君在炼制他的仙器，一直关注四荒镜那边呢。你太倒霉了。”
姜采一愣后，恍然。
难怪她前世时盗取积年四荒镜时没有被雷劈……莫非那时候，永秋君已经炼制好他的仙器了？
姜采有了兴趣，神神秘秘问：“什么仙器？”
乌灵君：“那我就不知道了……真仙的东西，我能打听到么？”
姜采：“……”
她不感兴趣了，反而乌灵君对她很有兴趣：“姜姑娘，我能问问你么？你和张道友，是不是关系不一般哎？”
他翻着他的本子，兴奋道：“我以前以为只有那位龙女配得上咱们的重明君，现在我发现，张道友似乎更喜欢您呢……”
姜采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从里面提取重要信息：“对了，似乎这次来长阳观，从未见过张道友那位师妹。”
乌灵君答：“龙女她好像在外历练，回不来。她只托人给自己师父永秋君带了贺礼，自己还在外呢。哎呀，我以前啊曾经有幸见过那位龙女一面，有一次我们一起进一个秘境，那魔兽太厉害了，龙女就化身龙形了，呼风唤雨……”
姜采淡漠道：“妖族修行，他们轻易不会化出真身，因他们不想让世人看到他们不一样。龙族也是妖族，她怎可能化身真龙去战斗？”
乌灵君一滞，然后觉得姜采说的有道理。他低头拿着笔，去修改他的八卦记录。过了一会儿，他又来神神秘秘地问姜采：“姜姑娘，你与张道友和好了么？”
姜采瞥过去。
乌灵君：“大家都知道你们吵架了啊，不是我宣传出去的！”
姜采无力，瞪他一眼后，含糊说：“算是和好了。”
但乌灵君深暗八卦的魅力，看她这含糊模样，便知未必真的和好。
他立即笑嘻嘻建议：“我晓得了，不群君你风采灼人，高高在上，不会讨好男人。我教你个简单的吧，这次比试，听说你和张道友这样的都不会下场，而是把机会给师弟们。我教你哦，你教你师弟的时候，你就偷偷放水，让一让张道友的师弟们……”
姜采打断：“我剑元宫的名气，岂能相让他人？”
乌灵君还要说话，蓦地闭了嘴。姜采回头，见张也宁缓缓向这边走来，身后跟着长阳观的弟子们。
他与她擦肩。
姜采含笑：“我不让你，各凭本事。”
张也宁停一步后，再次走了。他淡漠：“我用你让？”

第28章 比试开始后，一潭死……
比试开始后, 一潭死水的长阳观终于有了些生气。
各派长老们笑呵呵地坐在外围，看着各门派的首席弟子安排各家弟子的比试顺序。
如各门派的首席，都已是各自门派修行中的翘首, 而如姜采这一类, 更是连长老们都不如她。如此修为，这些首席下场未免欺负人，便都不下去了。然而比试给首席们安排了一个有趣的活计——
比试场呈一大型棋盘, 各自弟子便是盘中棋子。首席不入场内，却执棋子操纵自家弟子的动向, 将合适的人选派去合适的地方。
与此同时，棋盘上不只一家厮杀，会同时有五家门派下场。五选一，赢了的那一方进入下一轮；直到四选一，三选一，最终二选一, 决定最后输赢顺序。
如此别树一帜的比试风格, 姜采也是第一次见到, 便生了兴趣。
剑元宫的大师兄从来不管事, 两手一摊便退到弟子堆中，被漂亮的女弟子们包围。谢春山笑吟吟地指点诸位师弟师妹不要紧张, 姜采执子去哪里, 他们便乖乖被安排便是。他将别家门派对他的嗤之以鼻, 全都当做耳旁风。
比试开始后, 诸方厮杀，众人皆是激动万分，只因永秋君被青叶君请来，也坐在上位观看他们比试。这不能不让各家门派拼足全力使出手段：若是有幸得永秋君青睐, 被永秋君收为亲传弟子，那可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剑元宫这边，因一直和长阳观隐隐别着劲儿，弟子们都不关心永秋君是否观战。他们围在二师姐身旁，看二师姐如何下这盘棋，时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为师姐欢呼。
雨归拧着自己衣袖，颇有些紧张地望着棋盘场上的战斗。
各方手段五花八门，许多厉害的修士她都是第一次见到，可又在面对一些修士时，她情绪会带着一些复杂。她观战观得极为认真，心中不断大惊小怪之后，她也微放下心，看出来剑元宫还是很厉害的。
这场中，唯一能让剑元宫弟子警惕的，便是长阳观的弟子了。
但是巫家少主所带领的巫家子弟也很厉害。那些弟子经常是与人一对视，对方便会中幻术，打斗方向都不对，看得场外人频频可惜……剑元宫至今只是和巫家子弟堪堪错过，一直没有遇到。
而长阳观……雨归悄悄看离他们剑元宫不远的长阳观弟子们聚集的方向。
长阳观向来崇尚道法自然，弟子们平日穿着随意，也只在今天，他们齐齐穿上了青白色的道袍。而张也宁盘腿坐于最前方，面前虚虚幻化出一张小型棋盘，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棋子，垂目下棋。
便是在那般多的同样衣着的弟子中，他也是风姿最为飘逸的那人。
然而……张师兄那般冷漠，不近人情，旁人如何讨好，他都不为所动。
雨归咬唇出神时，姜采刚结束一场棋，她休憩中，身子微前倾，托腮观察着雨归。
她在犹豫，要不要送雨归一场机缘。
她前世记忆中关于雨归不多的记忆都无一不告诉她，这般菟丝花一样柔弱的姑娘，一直过得不太好。雨归在剑元宫讨好她和谢春山，没什么好结果；嫁人后又讨好巫家，巫少主入魔杀尽全家后，雨归又能有什么好果子。
在前世，姜采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关于雨归更多的印象。在天地浩劫中，她便如世间大部分修士一般，不过沦为无名氏，不值得记忆。不，雨归或许都不如寻常修士……她的修为、体质，实在太差了。
脱离芳来岛的女修，雨归应该是唯一一个。但明明芳来岛那些人，都是暴力美人，为何雨归会这么差？姜采只能看出，这个师妹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并且也不想让旁人知道。
姜采是不愿雨归再嫁入巫家遭罪的……但是其实她嫁谁，又有什么区别。
姜采沉吟片刻，洒然一笑，觉得自己魔怔了。何必管太多？她既然知道，既然看到了，帮一把便是。她将机缘给出去，雨归能不能拿到，凭她本事。
雨归紧张观赛间，听到姜采敲了敲棋盘：“雨归师妹。”
雨归一个激灵，连忙回身：“师姐，你是不是累了，是不是饿了，是不是有什么吩咐？对不起师姐，我走神了……”
姜采打断，微笑：“你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我只是嘱咐你，下一场开始，你也上场吧。”
雨归一愣，周围弟子们也不解师姐的安排。雨归面颊如烧，慌乱摆手：“不不不，我本领微弱，我会拖大家后退……”
姜采不耐烦了。
她语气严厉：“我如何安排，你便如何做。拖后腿便没贡献么？你在质疑我的执棋水平么？我将机会给你了，你若不去，便算了。”
她盯着雨归——她要看这个师妹，是否真的无论如何都扶不起来。
雨归怔怔看着她，她目中波光晃动。她盯着师姐的眼睛，想到师姐那般风采。是，她不相信自己，怎能不相信师姐？何况，她也想、也想……变强。
雨归咬唇：“我去！”
姜采露出笑。
她侧过头，微瞥目，无意识地看向张也宁那一方。她眸子一眯，看到一个熟悉的弟子被张也宁安排下场，那弟子，正是之前一直在养伤的赵长陵。
张也宁察觉到她的凝视，侧头瞥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
谢春山在后啧啧：“哎呀，他把赵长陵派上场了？这是在扰乱你的心吧，故意用赵长陵吸引你的注意力？明知道你不喜欢谁，他偏要用谁……他算计你呢。”
姜采微微一笑：“一个赵长陵而已。”
张也宁那边，青叶君站在他之后观棋，忧心道：“剑元宫将雨归派上场了。那雨归貌美无双，世间少有，你看场中男修们看她的眼神都发直。连我们的弟子都……哎。”
张也宁淡漠：“一个雨归而已。”
青叶君提醒：“你不要小瞧姜采。”
张也宁回答：“我不敢。”
赵长陵在旁，眼神复杂地看一眼剑元宫为首的那位紫衣女郎——明明当日他与她一同在人间历练。
但是今日她坐在上首，与师兄平起平坐；而他，却是师兄手下的一枚棋子而已……
张也宁声音清润：“赵长陵，该你下场了。”
赵长陵回神，他被自己师父希冀的目光盯着，深吸口气，就此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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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陵到底是掌教弟子，也许是平时在长阳观中被张也宁的名气压得太久了，到今日，众人才发现长阳观还有这么一个本领高强的弟子。靠着赵长陵这枚出其不意的棋子，长阳观赢下数场。
青叶君严肃的面容上带上了三分满意的笑。
而剑元宫那一方，雨归下场后，各家都被自己门派人提醒不要过于沉迷女色。虽则如此，到真正比试中，与那手足无措的女郎对上时，又有几个男修下得了手？机会只有一次，他们下不了手，便是剑元宫的其他弟子来反杀。
雨归倒是成为了一枚用来牵制人的棋子。
场外，谢春山一边观看，一边在姜采耳边轻笑：“我以为按照你那强硬的风格，你不稀罕用雨归这种武器。”
姜采：“送她一场机缘罢了。”
谢春山：“哦？入‘三千念’的另一个人选，你挑好了？”
姜采：“只要雨归老老实实做好我安排的事。”
谢春山沉默一下，说：“这对其他修为更厉害的弟子有些不公平。”
姜采理所当然：“修仙本就不公，天道厚爱谁本就不公。想找公平，你修什么仙？”
谢春山忍不住笑，他的扇柄在姜采肩上敲了几下，察觉姜采背脊在一瞬间挺直，他看去——“哦，我们终于遇上长阳观了。呃，巫家也在其中了。”
姜采微笑：“该打起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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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那一方，巫展眉立在自己兄长身后，看到下一场比试他们遇到的敌人，有长阳观，也有剑元宫。
她微微拧眉。
若是前三甲遇上这两家，巫家占名额第三也无妨；但如今尚未到三甲，便与这两家碰上，打完后必然实力受损严重，接下来的比试都不容易赢了。
巫家少主巫长夜平日脾气那般暴躁，但他现在坐在棋盘前，看到两方敌手，也面容肃起。然而和巫展眉不同，他的沉敛，带着三分兴奋。
巫长夜道：“妹妹，这一轮，你下场吧。”
巫展眉惊讶：“哥哥？”
巫长夜懒洋洋：“赢了剑元宫和长阳观，多风光。”
巫展眉蹙眉，娇娇柔柔道：“可是我若是下场了，他们会说哥哥偏心我。”
——她若是一直赢，进入三千念的名额之一，难免落到她头上。
巫家子弟不会高兴的，还会因此质疑哥哥。
她……她是不配和其他巫家子弟平起平坐的。
巫长夜嗤声：“无所谓。长阳观与剑元宫必然视对方为眼中钉，他们对我们的关注不多。这是我们赢的最好的机会！就算最后输了其他比试也无妨，进不了‘三千念’也无妨……四大仙门，凭什么我们一直被那两家压着？”
巫长夜手一挥：“妹妹，你下场，我才能放心。”
巫展眉乖乖地应了，然而果然，当巫长夜说出下场名额时，弟子们中间引起了很多骚动——
“她一个婢女生出来的杂种，凭什么能上场？”
“少主，你这次带她来，我们就不说什么了，但是我们不想和这种女人在一起！”
巫长夜目中戾气生，好几个弟子愤而当场离去，被巫长夜一掌挥去，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这边发生的异变让其他门派都忍不住看来，巫展眉惧怕地拽巫长夜的袖子：
“哥哥，哥哥别打了！我、我不上场便是……”
巫长夜却强硬：“我让你上，你便上！”
他冷盯着这些不服气的巫家弟子，目中戾气重重，俊美阴柔的面容都因此几分扭曲：
“这次父亲派我领队，出门在外一切听我的。你们若敢违抗我的命令，回去后我就会去找父亲，把违抗命令的人全都除名！除名巫家的下场，你们是知道的。”
这少主从来脾气差，众人敢怒不敢言，不甘地瞪一眼巫长夜身后那个娇娇弱弱的女子，心里更加不屑——
不过是一个野种罢了！
少主凭什么走哪里，都把她带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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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的小骚乱被压下去后，几家门派便一起入了场。
几方一入场，巫家子弟便表现出了极高的不团结，谁也不愿和巫展眉配合。巫展眉孤零零地一个人站着，场外的人纷纷有些可怜，场中巫家子弟快速被其他门派摸来的弟子偷袭，被打得七零八落。
执棋的巫长夜破口大骂，却仍下棋无悔。
而看巫家表现如此，其他门派更加来欺负了。
长阳观和剑元宫都没有去趁火打劫，这二者作为场中的最强者，第一时间遭遇，便表现出了要干掉对方的架势。
场外，谢春山“哟”一声：“张也宁第一时间就要杀我们中修为最高的弟子啊。师妹快躲。”
姜采：“躲什么躲？”
谢春山：“那个赵长陵……不错啊。你在人间时真的把人家杀了？哎，一门好姻缘被你掐断了。”
姜采不理会自己师兄在后的胡言乱语，她屏息凝神，战场如棋盘，场中每一弟子都是她手中的棋子。她手指挥弹间，便是招兵买马，让不同的弟子发挥各自特长，攻城略地。
张也宁那一方，不加多让。
双方杀得你来我往。
渐渐的，场外观战的人，不再看那被杀的七零八落还在四处逃跑的巫家子弟，巫展眉再可怜大家也不再关心，众人将注意力放到剑元宫与长阳观这一方，观看更为精彩的比试。
棋盘中便是一方天地，盘外棋手操棋子，盘中人你死我活。
姜采棋子弹落，张也宁手腕翻飞，二人下棋越来越快。
于是场中，便是云雾缭绕，力士拔山，末日洪荒，电光闪烁。双方手段频出，水火不容，剑与道术斗上，重重华光凌厉，一道又一道拍在阵壁上。
维持比试大阵的长老们不再淡定，头冒冷汗。长阳观不得不安排更多的人去护住大阵，不让比试场中的灵气波动破坏掉阵壁，波及整个比试场。
火花霹雳，天马怒吼。
长老们纷纷：“快、快！掌教，我撑不住了。”
“我也不行了，加人、再加人！”
也有长老苦笑，无语问天：“一个小比试而已，何必这么全力以赴啊？”
永秋君在高座，懒懒地看着下方的比试。青叶君一头冷汗地来请示他，说再让下面打下去，阵法就要破了……要不就算平局？
永秋君慢悠悠：“不着急，让他们继续。”
青叶君见他如此，微放下了心，知道若是阵法破了，永秋君不会不出手。于是青叶君坐在永秋君身后，以更平和的心去看这场比试。然而即使这般看，她也看得心惊肉跳：
“仙君，这剑元宫弟子们的实力，未免太强。”
永秋君不言语。
青叶君看一会儿看出门道，慢慢地看一眼那一方下棋的紫衣女子。她慢慢道：
“不，弟子们实力倒在其次，姜姑娘的执棋手，才是厉害的。
“姜姑娘当真是一劲敌啊。若是可以，我们的弟子出门在外，最好不要惹上她。”
青叶君想了一阵子，仍是不放心，道：
“还是联姻最为稳妥。”
没有把握的可能敌人，那便要拉拢。
永秋君声音淡极：“你是掌教，你不用事事向我汇报。”
说话间，轰一声巨响，场外所有人齐齐站起，目中各自复杂，看向那终究爆炸开的阵法。场中火与剑之势向场外打来，维持阵法的众长老口吐血，各个被震飞出去……
青叶君猛地站起来。
在她前面，永秋君本慢条斯理地举着一盏清酒，低头品酌。场中异变之时，他头也不抬，随手将杯中酒水向外泼去——
但见淅沥几滴酒水，在半空中化为春雨霖霖，瞬间将散飞的火与剑罩住，柔和之力中和杀气，将双方稳稳包围在春雨之下。
打斗场中的两方弟子各自惊疑抬头，便见天上飘落的雨丝，纷纷扬扬，空气中的灵气平静下来。
青叶君连忙宣布：“阵法已破，长阳观与剑元宫平手，双方不必再争了。”
然而永秋君笑一下。
他疲声：“不，赢了的是巫家。你们看——”
众人吃惊看去，包括场外的姜采和张也宁。
但见春雨之下，场中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打斗得两伤的人，竟然许多弟子在春雨之后，噗嗤吐血，跌倒在地，身上的伤比原先看到的要严重很多。许多人的伤，直接伤到了道体，当春雨褪下后，他们便当即昏迷。
而其他与巫家对打的弟子们，吃惊地发现他们早已被移行换位，换去了长阳观和剑元宫的争斗中，以为自己是对方人手，在帮对方打，最后在春雨下，各自伤势极重。
只有巫家人……和他们打的人，原来是几根稻草所化的假人。巫家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人受伤，此时正茫然地立于原地。
不，也许有人受伤。
姜采复杂又吃惊的眼睛，落在场中那个摇摇欲晃、脸色苍白的少女身上。她手间伸出无数条线，将场中所有人都绑在她指间。所有人都成为了她的木偶傀儡，如同那一日姜采看到的一样。
但是今日更加厉害。姜采根本没看到那丝线，当幻术结束后，她才看到。这里所有人，大约只有永秋君看出来了。
这、这……
巫展眉对所有盯着她的人，露出一个极为虚弱的笑。她向后跌三步，瘫坐在地，柔声：“哥哥，我赢了……”
场外巫长夜传来大笑声，他将手中狼毫一抛，虽然极大的耗损让他口吐鲜血，咳嗽不已。但他大笑：“我们赢了！”
他洋洋得意：“展眉和我血脉相通，我控制她比控制其他人更容易，她就像我的手指一样，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旁人有人心有余悸，向这位少主讨教：“这便是巫家的……”
巫长夜的异瞳抬起，光华涟涟，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了——
“织梦术。”
“这便是我巫家大名鼎鼎的织梦术。”
“权贵万足，美人卧膝，黄金台筑，青春长乐，皆在尔梦。诸位，以后的比试，小心入我梦。”
姜采叹息，不得不笑：“厉害。”
——这般厉害的织梦术，从头到尾将所有人骗入其中。
张也宁也颔首：“厉害。”
--
之后的比试，在巫家第一次暴露织梦术后，所有人再与巫家对上，都小心翼翼，不知巫家人何时会开启织梦术，不知自己的每一次打斗，是否都在被当做傀儡，被人牵引。
众人这般小心，也是实在不知道织梦术的具体能力，开启条件。
巫家人自然不会再提醒他们。
巫展眉被巫长夜抱走去休息，之后再未出现。显然一场他们兄妹二人合力开启的织梦术，让巫展眉耗尽心力，已经没法再出现了。但即便如此，巫家在之后的比试中也所向披靡。
剑元宫再碰上巫家，姜采下棋时，也要思虑重重，才敢下一子。
巫长夜自是风光得意。
于是，这场比试开启整整三日后，三甲名额才出。巫家虽再未开启织梦术，但它稳稳夺得了第三名的名次。巫长夜倒不在意这个，反正他之前已经赢过一次，最终输掉也无所谓。
剑元宫和长阳观争第一，又是长时间的力争不下。最后，因雨归实力弱，输长阳观一筹，剑元宫得了第二的成绩。
虽则如此，剑元宫弟子们下来后，姜采将入“三千念”的另一个名额，给了雨归，弟子们都很服气——
“若不是雨归师妹吸引战火，我们也不能坚持那么长时间。”
“雨归师妹受了很重的伤，正应该去‘三千念’补偿她。”
雨归手足无措，她第一次被剑元宫的师兄师姐们夸奖，面颊绯红，眼眸清亮，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回复。然而大家对她表现出了友好态度，她心中激动万分。
她不禁看向巫家的方向——那里只站着一个俊美至极的巫长夜。
但是雨归想到的却是好几日没有再露面的巫展眉。
那个姑娘，好厉害。被所有巫家人看不起，偏偏那般厉害。她也好幸福——她有个虽然脾气很坏、偏偏很信任她的哥哥。
巫长夜察觉目光，蓦地向这边看来，雨归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她听到了巫长夜一声嗤。
--
长阳观这一方，安排人选进“三千念”时，张也宁直接点了在比试中出力最多的一名弟子。
众人无异议。
但张也宁接下来就点了赵长陵：“你也去。”
赵长陵一愣。众弟子皆一愣。
他语气怪异：“师兄……你不去么？”
张也宁：“我不去。”
众人当即议论纷纷，想张也宁从头到尾下棋那般久，以为他必然是要去“三千念”，但他居然说自己不去……赵长陵面色青青白白半晌，觉得张也宁是在给自己开后门。
他只是半途上场，还是他师父跟张也宁说了，张也宁才让他上场的。
而今……张也宁居然让他去三千念。
赵长陵硬邦邦道：“我不去，我不稀罕你不要的东西。”
张也宁抬目，望他一眼。
其他弟子大惊失色，想赵长陵怎么敢这样和张也宁说话。赵长陵仍道：“你是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抬举我。我德不配位，我不要这样的好处。我要公平，你才是出力最多的那个。”
张也宁淡声：“那你便不要去了。”
众弟子皆惊。
赵长陵呆呆地看着张也宁，没想到他这般干脆利索地就夺了自己的名，如同儿戏一般。
一旁的青叶君一下子急了，连忙赶来要替自己那闹脾气的弟子说情，就听张也宁冷冷淡淡：“知道我是让你，不领情便不要领了。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是你师父，一心为你考虑。
“三千念开启，你能得到多大好处，说不要便不要，你的傲气，为兄甚为欣赏。希望他日你见本不如意的修士，从三千念中得到好处，修为远远高你一截，让你望尘莫及时，你也不要后悔今日举动。”
赵长陵：“师兄……”
青叶君赔笑：“张师侄，他只是小孩子不懂事……”
张也宁拂袖而走：“就这般决定了。”
青叶君脸色铁青，被噎得半晌无语，她回头，狠狠剜自己不争气的弟子一眼。若不是众目睽睽，她恨不得给赵长陵一巴掌：
“张也宁快要成仙了，他马上就要闭死关冲击最后一道坎了，进不进三千念，对他有什么影响么？他在乎么？
“你这个糊涂蛋！气死为师了！”
张也宁走后，赵长陵也暗自后悔，知道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他同样迷惘，同样委屈：
可是一般人，不都会宠一下师弟么？不都会让一下师弟么？他推了一次，张也宁就不理他了……张也宁都不再给他机会。
赵长陵问：“师父，张师兄是不是瞧不起我，不喜欢我？”
这一次，青叶君没忍住，真的一巴掌呼在了自己弟子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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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河川”前，天上地下，聚满了修士。哪怕最终只有十个名额能进入“三千念”，但是众修士坚持认为，哪怕围观“三千念”的开启，他们也定能得到好处。
不过巫家那边又在吵吵嚷嚷，让人心烦：原是巫家少主毫不犹豫地将两个进入的名额安在了自己和巫展眉身上，又让其他人不满。
剑元宫这边，弟子们则兴奋地围着姜采和雨归，讨论那天的比试：
“永秋君不愧是真仙啊，他杯中酒一挥，天地就降甘霖了。这手段，太厉害了。”
“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手段啊？”
姜采仰头，看着长阶之上的三河川。那漫长的石阶，那被云雾遮挡的佛寺，那道两边葱郁的树木，都让她想到前世临死前的“问心阵”。
光是想到，姜采被魔气侵染的手臂都一阵剧痛。
她再心中坚定，重回自己死前的地方，到底是心中觉得别扭。
弟子们还在后讨论：
“我们什么时候能成仙啊？好想成仙，好想有永秋君那样的手段啊。”
身后一道怠极的声音道：
“何必羡慕神仙？成仙成神未必好事。这世间可成神，自可灭神。”
姜采一眯眸，心神凛起，与弟子们一同回头，见一道朴实无华的光华落地，永秋君带领长阳观的弟子们终于来了。
姜采带领师弟师妹们弯腰拱手：“见过永秋君。”
她抬眸，与永秋君身后的张也宁目光对一下。
二人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永秋君淡淡点了点头，便从剑元宫身边走过。他走后，剑元宫的弟子们才敢偷偷说：
“哼，他自己说成仙不重要，他还催着张也宁成仙。”
姜采想着永秋君那话是何意时，永秋君倏而出现了在了“三河川”高处。姜采专心看着，见那佛门打开，一披着白袈裟的青年和尚合掌而立，似已等候多时。
那大师……是阿罗大师。
前世，她差一点就能让阿罗大师开口，许她开启“三千念”了。
姜采心中难说悲喜，但见一光华照人的镜子飞上半空，镜子变大，金色光辉将整个“三河川”罩入。下一刻，枯草新生，白鹤腾空，祥云来聚。
一道星河在“三河川”的半空中开启，浩瀚无比，星光璀璨，乍如玉瓶倒倾，星光铺满了半边天。而这星河迷离，漆黑深幽，蕴藏着无数大道，无数可能。
“三千念”，是一道通往万象的长河。
修为低的人，只多看几眼都会头晕目眩，心生杂念，连忙当场坐地敛心。
阿罗大师在佛门前敛目而道：“三千念已开启，请诸位进入吧。得失多少，皆在自我，众生莫贪。”
姜采深吸口气，走向前。
--
青叶君正在将最后进入的名额顺序交给佛门弟子她又突然换了一下，将张也宁的名额换去前面，与姜采同行。
那小沙弥不解：“施主？”
青叶君下定决心道：“这般安排便是。”
她心中则想，进入三千念，要阴阳平分，两两一组。但张也宁和姜采都各自选女选男，就是看不上对方，让她这个为两家仙门联姻操碎了心的掌教很为难。
还是要制造机会，让张也宁和姜采联姻去吧。
不然，若是选了赵长陵，以她弟子这般不重要程度，长阳观肯定要把赵长陵送去剑元宫，入赘去剑元宫了。虽然弟子不成器，青叶君却还是舍不得。
姜采那般凶悍强势……自己徒弟都被她在凡间杀过一次了，这要是一不小心惹得她不高兴，这一次可就不是只伤道体那么简单了。
……还是让张也宁下地狱去吧。

第29章 姜采踏入星河，当即……
姜采踏入星河, 当即便有神智混沌、似被其所吸的迷乱感。
她暗自敛心静神，想到阿罗大师说的话，在“三千念”中, 莫要生贪念, 莫要走得太远。这里涉及天地法则，轻易迷失其中，也许再也回不到现实了。
旁人来三千念, 是为了感悟大道，追此方天地起源。然而姜采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感悟大道, 她只想知道重生的缘故。
冥冥中，星河流转，光华若流水，梦幻与现实交替相融。姜采立于原地，闭目半晌，感觉到某处对自己强烈的吸引力。她沉思片刻, 决定不等自己的同伴。
姜采化作一道流光, 飞入了那一片吸引她的星海, 如踏入虚空中, 身影被星光包裹，瞬间不见。
过了两息, 张也宁如云如鹤的身影, 才在一红衣女郎的相伴下, 缓缓持伞挡住天地间坠落的无数繁星, 走到了这里。
那女子面容妖冶，眉心有妖纹，显然是妖。她自称鸾女，说自己是看护“三千念”的。也是不知, 三河川这般佛门圣地，为何会用一妖女来看护“三千念”。
那鸾女一路眉目流波，勾勾搭搭地试图与张也宁亲近。然而这道士果然不愧长了一张清高脱俗的俊美面容，对鸾女的言语挑.逗丝毫不理会。鸾女也不气馁，自说自话，言笑晏晏。
她娇滴滴的：“张道友，这里空间混乱，你可不能随便乱跑。你的同伴在这里等你……”
她手向前一指，却转而瞠目，大惊：“咦，你的同伴呢？她怎么不见了？该不会自己乱跑，迷失在这里了吧？”
张也宁见她之前矫揉做作，这会儿露出惊态，才看向鸾女。他蹙眉：“迷失于此有何坏处？”
鸾女捂嘴笑：“也没什么不好的……顶多是化作养料，与此方天地相融，滋养‘三千念’，奴家还欢喜得很。只有大秃驴会不高兴，哼。”
张也宁沉思片刻，他心中推演卦象，却无奈地摇了摇头。连他在这里，都神智昏沉，好似一个不留意就要被什么引走一般。任何卦象在这里都已乱起，无从卜算。
他问：“与我同路的同伴，是何人？”
鸾女眼皮上翻，想了半天：“一个身量很高的女子，长得挺漂亮，但是我见她第一眼，不是觉得她漂亮，而是觉得害怕，好像她会随时杀我似的……”
张也宁心一沉：“姜采！”
——他便知道，她不会安分！
连在“三千念”这种地方，她都是惹事的。
他便知道，她那时鬼话连篇说什么开启三千念只是为了提升修为……不过是哄骗他的。
鸾女奇怪地看旁边青年一眼，后怕地往外挪了两步。在这一瞬间，她察觉到这位无欲无求的道士身上涌起寒意，与那吓人的女郎也不差什么……
张也宁当机立断：“你我分头去找她，将她带回来。”
他身影一闪消失，鸾女才后知后觉：“……你也别乱跑啊。哎你、你等等啊……该死！”
她嘟起嘴，想到那个死秃驴吩咐自己的，要自己跟着张也宁，看着这个人，让这个人不要乱跑。她心里翻白眼，知道这人是外头那个真仙的亲传弟子，那真仙肯定怕张也宁死在这里了……
有个真仙师父就是好，连进“三千念”都特意叮嘱。那死秃驴还不敢得罪。
鸾女跺跺脚，怕那秃驴事后责怪自己，只好进入星河去寻人。
--
鸾女作为“三千念”的护法，其他几批人却没有机缘见到她。
眼前混沌许久后，雨归察觉到周围气流终于稳定下来，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她一睁眼，便看到旁边一陌生男修，正盯着她看，目光闪烁。
雨归吓了一跳，向后退。
这人看她的眼神很不舒服，她给自己打气，正要说些话，这男修眼睛一亮，突然开口：“雨归仙子！”
雨归露出一个笑，温柔无比：“是……”
那男修摆摆手，突然噗嗤一声笑。他歪头打量她，慢悠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是怎么从芳来岛跑到剑元宫去的啊？”
雨归登时警惕。
她装着弱势，向后退了一步，口上疑惑：“阁下认识我？”
对方道：“我是你的买主。”
雨归脸色煞白。
在对方说出这话时，她立即转身，头也不抬便跑。对方一道术法落在她身上，将她定住，慢条斯理：
“我便是觉得你眼熟，才一定要拿到名额进‘三千念’看一看。芳来岛的生意嘛，大得很，我们家花了大半资产，才凑够一个炉鼎的钱。你却临时逃跑了……让我们损失惨重啊。”
雨归尖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浑身都在发抖：“这世上早就没炉鼎了，你说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东西……”
对方向她走来，好整以暇：“你是怎么说服剑元宫收留你的？是谢春山么？你诱惑了他？啧啧，芳来岛不是说你之前没有跟过男人么，那谢春山可是自诩风流见惯女人的，你竟能让他带你走……滋味如何啊？”
雨归脸色惨白，唇也被自己咬破，她声音带着颤：
“大师兄与我清清白白，你休得诋毁他！”
男修大笑，忍俊不禁，掐住雨归的下巴：“怎么，你替他辩解，你爱上他了？是不是谁对你们好一点，你们就爱谁？哈哈哈，芳来岛的炉鼎，也会喜欢人？你们不是人尽可夫么，不是……啊，贱人！”
他一声惨叫，因被他定住的雨归不知道哪里的手段，忽然发力挣脱了他的束缚。她手一抬，数道剑光向男修打来。男修想到剑元宫的名气，不敢大意，当即运起阵来抵挡。
不妨那飞来的剑光薄弱至极，根本不符合剑元宫的名气。他一愣之下，见雨归慌不择道，扭头跑入星河中，莫名踏入一道空间，被吞噬其中。
男修大惊，连忙去追，也踏入了一方星河。
--
雨归在星河间穿梭，面临无数道法在她周围转动，不断诱惑她进入。她心中乱急，满脑子想的都是要逃，不能被那个人抓到。
然后怎么办呢？
那个人认出她了，出去后，也会管剑元宫要走她。她要是拒绝，自己的身份就被暴露，芳来岛的秘密就会暴露……会有更多的人要杀她。
万般大道来诱，雨归丝毫没注意。她只知道在星河间兜转圈子，目的只为了多绕一绕，躲开那身后的人。所以，哪里吸引她去，她偏不往哪里去——
她挡过了诱惑，也同样断掉了机缘。
而在一片星海间，巫长夜与巫展眉正一前一后地行走。
巫长夜抬头观望这里的星河，大笑：“此处甚好！这里幻术不比我们家差，妹妹，我们在这里修行，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在这里多待几天，出去后看谁还敢小看我们哈哈哈……”
他叉腰狂笑，肆意骄傲。
巫展眉因之前施展织梦术的缘故，脸色仍有些白，气息有些虚弱。她恹恹地应了哥哥一声，巫长夜停下来，回头看她。
巫长夜犹豫片刻，回头过来抓住她手臂，不耐烦道：“我们一起走吧，别分开了。你这样子，真让人不放心。”
巫展眉挽住他手臂，仰脸露出一个有些羸弱的笑，却粲然如梨花初绽，招摇动人：“我本来就不要和哥哥分开。能不能修为提升我不在意，只要哥哥别丢下我。”
巫长夜白她一眼。
他却没有再在前面大肆走自己的，而是扶着她，在这片诡异的星河间缓慢行走。忽然，巫展眉眉目一动，紧紧地拽住巫长夜的衣袖，拉扯住他。
巫长夜：“怎么了？”
他顺着妹妹的目光一抬头，便看到一处旋转的星海中，一个人从里面跌了出来，趔趄几步后，才心有余悸地站住。
巫长夜皱着眉。
巫展眉靠着哥哥的手臂，柔声辨认出了这莫名出现的姑娘：“雨归姑娘？”
雨归慌乱抬头，便看到这对兄妹。
巫长夜一味凶巴巴，还很警惕她：“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你的同伴呢？这里两两分组，阴阳相携，才最安全。你把你的同伴怎么了？”
雨归目光闪烁，睫毛颤了几下。
她很快拿定主意，眼睛再抬起时，眼中雾濛濛一片。
巫长夜烦躁：“妈的，你哭什么？！”
雨归磕磕绊绊，可怜无比：“巫少主，巫姑娘，我能不能跟着你们啊？我不要什么机缘，你们只要让我跟着就好了。和我同行的那人、他、他……欲对我不轨，我逃走了。”
巫长夜愕然，然后唾骂一句：“这世上还有这种败类？”
巫展眉睫毛微眨，轻轻地看这位泪光点点的雨归姑娘一眼。
她哥哥已经不耐烦开口：“行了，你别哭了，跟着我们好了。我可提前说好了，我们和你素昧平生，遇到危险了，别指望我们救你。”
雨归破涕而笑，弯腰感谢。她眼睫上还带着泪光，眼圈微红，粉红颊畔沾着几绺凌乱的发丝。那发丝拂过她的红唇，淌入她的衣领中
她声音婉婉地道谢时，杏眼圆睁，眼睛水洗一般，与这片星河交相辉映。
巫长夜看得一怔，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他有些懂为何有人会觊觎雨归了。
巫展眉蹙了眉，更紧地握住哥哥的手臂，不冷不热地瞥了雨归一眼。巫长夜低头看她，她却露出笑：“我都听哥哥的。”
于是，雨归顺利加入了巫长夜兄妹二人的队伍。
--
不管进入三千念的人各自怀的什么样的想法，姜采一路跟随那诱引自己的星河，进入了一方独立的天地空间。
进入后，她便身子化为虚无，一切术法都被封住。姜采正警惕时，看向这里的场景，目光骤地一缩——
这是前世！
她去长阳观盗取了积年四荒镜了，整个修真界便开始大雪纷飞。雪雾迷乱，浩荡无边，淹没天际。而在雪地间，前世的姜采盘腿而坐，周身万般魔气相缠，不断地涌入她体内，侵蚀她的神智。
她一柄玉皇剑在手，尽杀仙门。那些战斗，看得这一世的姜采恍惚万分，好似将前世最艰难的那段时光，再次走一遍。
然而这一世的姜采进入这片天地，只是一个旁观者。她不光旁观前世那个姜采如何引尽魔气，如何与人厮杀，她还听到散落在风中的言语——
“你们看到了么？姜采彻底疯了，她在用身体养魔。所有魔都追随她，跟随她……她彻底入魔了！”
“她变了，她再不是那个不群君了！那是魔啊，她居然帮魔杀我们……她还在引魔气，她这是、这是彻底不当自己是正道修士了。”
“她太可笑了，她真以为她自己才是对的么？”
姜采不理会那些人的话，她的神智也许已经被魔彻底侵蚀了。她心间也被魔影响，充满了煞气、怨恨、厌恶……她控制着自己不杀无辜之人，但当她大开杀戒时，死在她手里的人，依旧很多。
但那些都是该杀的。
姜采从不后悔。
她握着剑，艰难地行在雪地间。她感受着体内魔气的侵蚀和沸腾，她听着世间诸人的指责，她仍要一个个杀下去。那时候她杀得自己都麻木，她知道自己每多杀一个人，就离真正的堕魔更近一步。
可是她停不下来。
这世上，有些魔气，有些魔物，本来是不应该存在的，本来是原本不用成魔的……他们既不属于修仙正道，也不属于魔域。他们是被世人所弃之物，不人不鬼，不妖不魔。
姜采只是要帮一帮他们而已。
这一路杀来，不管多难，她都坚持了下来。然而这时候，在前世看不到的地方，在虚幻的谁也察觉不到的地方，半空中的姜采，看到一个道士，一路跟着前世的姜采。
半空中的姜采吃惊，她不禁飞下去凑过去。隔着雪雾，没有了过大的修为差距之后，她与这人面对面，她看到了妖冶的堕仙印，看到了张也宁冰雪般的面容。
世人都道张也宁成堕仙后，便失踪了。
但是谁知道，他虚幻了身子，就站在前世那个姜采身后。
他一路看着她如何杀人，看她如何被体内的魔气困扰，也看她在深夜中如何蜷缩着身子发抖，忍受体内魔气吞噬的痛苦。
寒夜之时，姜采盘腿坐于山洞中调息，而张也宁便在洞外调息。那时候，天上月光已经黯然无比，没有月华照耀，倒是每一夜，都有雷电劈下。
姜采曾以为，那是自己堕魔引起的。却原来……那是因为张也宁一直跟着自己么？
虚空中的姜采怔怔地看着那面容如雪的青年，她在心里发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是在保护前世的我么？
然而因为我为魔，我自甘堕落，你又不肯出手么？
终于，姜采在三河川下的“问心阵”下，到底抵抗不住，生息弱小。而张也宁也现身，从万人刀剑下，将姜采救了出去，带她离开了那里。
他抱着她在大雪间行走，头顶皓月黯然，一路相随。那是前世姜采注意不到的月光黯然，她在他怀中仰头时，倒是觉得那月光很明亮，他也……很好看。
她虚弱道：“张道友。”
张也宁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应了一声。他听到怀中姑娘弱极的声音：“连累你了。”
张也宁蓦地低头，用复杂的眼神看她。她自己已经落得这般惨，却说连累他？
姜采道：“放下我吧。我知道我要死了，没有人救得了我。”
她笑：“我也知道，你说什么给我生路，都是骗我的。我可是入魔啊……这世间，哪里会给我这样的人生路。”
张也宁不言不语，他抱她着跪下。二人在雪地间，他低头俯看她。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抱一个姑娘，可是她周身伤痕累累，没有一寸肌肤完好，神识更在每一刻都被万剑凌迟。
他全都知道。
张也宁轻声：“你后悔么？明明你什么都不用做……那些人死不死，无辜不无辜，是不是神魔共弃，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弄成这样……谁都恨你，天地都不容你。”
那时姜采已经昏沉，神智已经不清。她在他怀中闭上眼，喃声：“我想救便救了。”
他伸手，拂在她面上，他用法力为她治愈身上的伤。但是那是魔气与问心阵共同引起的伤，连姜采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无辜，张也宁如何救得了她？于是，他越是用灵力去疗伤，她身上的伤越多，寸寸裂开，鲜血溢出，凝固。
张也宁：“姜采！”
她笑：“不必救了。我其实……很高兴。”
她靠在他怀中，眼睛看向雪地茫茫，看向空中的明月。她喃喃自语：
“我很高兴，我死在没有故人、没有朋友的地方。我和你不是很熟，你也不必为我难过。我们萍水相逢，我死后，也没有人总用‘未婚妻’的名号打扰你，让你心烦。
“谁也不在乎我，在乎我的都死了。我很高兴，我和你不熟。”
张也宁身子剧烈一颤，他低头，厉声：“姜采！”
他将更多的灵气注入，他眉心的堕仙印鲜红万分，但是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方寸之外的雪光、明月。雪这般冷，他浪费再多的灵气，也换不回她。
张也宁怔怔的，他目光迷离地望着她，终于抬手，将她眼睛合上。
他睫毛上的水凝成冰，他闭目，将她紧抱入怀。他声音沙哑，空落落地散在天地间：“姜采。”
“我说给你一个生路，必然会给。”
--
这世间，所有的轮回转生之术，都只有真仙才能施展。而且姜采的痛苦，是轮回转生也没办法改变的。
能够改变的，只有重生之术。
姜采死后，化为一片虚无道元。那道元本应散于天地间，却被张也宁用一些手段收好。
虚空中的这一世的姜采，一路跟着他。她看他不用术法，只身在雪地间跋涉，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救自己……但是她看出来，他很寂寞。
成为堕仙后，他都不在人前出现，永远是用隐身之术。显然世间对堕仙的惧怕，并不能消除。
姜采没有想到，张也宁竟是带着她的零星道元，重新回到了三河川。这一次，三河川的大门没有像拒绝她一样拒绝张也宁，也许堕仙名声确实大，那个阿罗大师，开了三河川大门，引张也宁入内。
张也宁与阿罗大师相谈：“我愿散去半身修为，送她进入‘三千念’，通过三千念施展时空之术，送她去另一天重生。”
阿罗叹气：“仙君何必？”
张也宁淡声：“我心意已决。”
阿罗大师：“仙君若散去半身修为，那其他人……便不会无法对你出手了。你与姜姑娘自然伉俪情深，然而重生之后，便能改变这一切么？仙君不必如此。”
张也宁：“我答应了她，给她一条生路。”
阿罗：“重生后的姜姑娘，与此天无关，也不会回来此天。”
张也宁：“我本就与她不熟，她回不回来，我并不在意。”
阿罗大师唱着佛号，不能领悟张也宁。但是张也宁是堕仙，堕仙也是仙，既然无法抗衡，那张也宁强行用法力开启“三千念”，阿罗也不会阻止。
于是，天地间雷光大作，洪涛逆流，山石崩塌。
张也宁与阿罗大师一同在三千念施展重生之术时，整片天地都来阻挡。一整个日夜后，张也宁与阿罗坐在星河边，将自己收藏的那零星道元注入一片莲花灯中。
他将莲花灯放入星河，道：“去吧。”
那道元结于花灯间，道元似不舍，流连于星河边，轻轻勾住他玉白的手指。
张也宁垂头，微微一笑，颊畔酒窝顿现。他笑得些许疲累，些许温柔：“姜姑娘，去吧。我为你护行，望下一天中，姑娘大道平坦，不受此天之苦。”
莲花灯依然缠绕着他指尖，不肯离开。但他蓦地将手收回，袍袖掠扬，转身离开了“三千念”。
看着那雪白身影飘飞，阿罗大师目中慈悲，好像已经看到了张也宁的结局。他叹气间，关闭了三河川的大门。
张也宁落到三河川前，天地间，已经站满了讨伐他的修士。为首的，是神色复杂的永秋君。
众人有了永秋君撑腰，也不怕这个堕仙了。他们大怒：“张也宁，交出魔女！”
张也宁仰头，看着高空中自己的师父。他跟随永秋君修道千余年，他却好像从来不能看清自己的师父。永秋君高高在上，仙人永寿，却收了他这样大逆不道的徒弟。
张也宁跪地，向师父叩首：“弟子张也宁，愿代姜采受过。她本应受的惩罚，弟子替她。”
--
张也宁戴上了封印修为的枷锁，被困在了北荒之渊。他的神识，日日被万剑穿透，寸寸凌迟。
积年四荒镜已经重回长阳观，四季跟着一同回归。但作为对张也宁的惩罚，北荒之渊成为冰川无垠。
永秋君道：“冰雪消化之时，便是你的惩罚结束之时。”
张也宁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就如他的不死不灭，因他不会死，这日日穿心的惩罚，就不会有一日停下。
北荒之渊成为困住堕仙的牢笼，那些亲族曾被姜采杀掉的人，前来北荒之渊，用各种术法打在张也宁身上，用各种极致言语唾骂他。他们中一些人，也许和姜采、张也宁并没有什么仇，但是他们依然要代表正义，自然要和魔物势不两立。
当修真界断断续续有些厉害的人四处杀人，这些闲的无聊的修士，才不去北荒之渊去唾骂那个堕仙。
于是北荒之渊便再没有了人息；再渐渐的，被人遗忘，世间的消息，再也传不到这里。
大家都知道堕仙被关押在这里，却已经没有人有兴趣来看一眼。人人忙着生计，忙着怎么活，忙着应对修真界的打打杀杀……姜采、张也宁，终将成为过往。
“自囚冰渊无纪年，前尘只在心中过。”
也许过了许多许多日月，有一日，张也宁察觉到气息，他抬头，见是阿罗大师。
阿罗大师望着他半晌，道：“姜姑娘的道元已经在‘三千念’消失了。若无意外，她当已经重生了。”
张也宁出神一会儿，说：“好。多谢大师。”
阿罗大师叹息一声，临走之时，他用法眼扫一眼张也宁，却忽而吃惊：“仙君……张道友，你的无悔情劫，开始了？”
张也宁沉静。
冰渊映着他的眼睛，他静静道：“我知道。”
阿罗沉默片刻，目中怜惜色更重。他说：“但是……姜姑娘已经不在了。”
他是说，姜姑娘已经不在了，这世间恐无人能帮你渡无悔情劫了。
张也宁：“我知道。”
阿罗问：“贫僧以为仙君已成仙，当是早已渡过道门的无悔情劫。谁知……仙君当是用手段蒙蔽了天识了？而今……敢问仙君，无悔情劫是何时开始的？”
冰渊之间，万籁俱寂。张也宁闭目，衣袍也被冰冻住。
阿罗大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转身离开。
很久以后，他听到空气中飘虚的男声：
“从她死在我怀中那一刻开始。
“她说，‘谁也不在乎我，在乎我的都死了。我很高兴，我与你不熟。’
“我心中方生情，便已结束。”

第30章 雪落在北荒之渊。人……
雪落在北荒之渊。人间流火喧嚣, 此处静谧无人。
罡风吹过，戴着枷锁的张也宁盘腿于冰刃瀑布下，袍角飞扬, 他阖目间, 睫毛上的雪被风吹散。
他千万年地自囚于此，沉静，清薄。就宛如姜采初见他般——
可是前世姜采早已不记得第一次见他, 他是什么样子，他在她心中是那般不重要；此生见他真身, 月如水银泻地，他如月下飞雪。
虚空中的、旁人看不见的姜采缓缓落地，踏足于北荒之渊上。
她蒙他恩惠，当前世姜采的道元在三千念消失时，前世的姜采便彻底陨灭；活下来的，只有这一世的姜采。
前世即将散的道元与此间的她结合, 让她平白多了一些道元, 一些记忆, 修仙之路会更顺。
但是张也宁呢？
他什么也不等。
因为什么也不会来。
姜采长久地望着那个人, 心中酸楚，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让她眼中涩然湿润。
她从不哭, 从不露出弱点给旁人, 从不给人怜惜她的机会。
可是情至此处, 她静静望着他，他似乎有感应，睁开眼，遥遥地向什么也看不到的地方看来。姜采立于原地, 眼中泪一滴滴落下，湿润眼眸，顺着颊腮向下滴落。
雪渊之上，空间裂缝倏而打开，一道如雪的人影从星河中踏入此间。姜采如同没发现一般，她仍然望着堕仙张也宁，静静落泪。她心中疲惫而难过，生不起丝毫战意。
清如玉撞、又带着一丝怔然复杂的声音唤道：“姜姑娘。”
姜采抬头，隔着泪目，她怔忡地看着张也宁自星河打开的裂缝踏入此间，向地上落下。
他确实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只是气质更胜，修为太高，压过了世人对他容貌的兴趣。
这样的张也宁还未成为堕仙，他如月般皎洁，如松般挺拔，飞雪落于他鬓角，他眼眸微微抬，向她看来时，一丝怔；待他落地，他看到那自囚于此的堕仙张也宁，眼中露出更多的怔忡。
张也宁很快回神。
他走向姜采，立于姜采身边。姜采情绪低落，眼中落泪，自然不察，但张也宁却察觉到紧跟着自己落下的星河罅隙中，又有一道气息落下。
是鸾女来找他们了。
张也宁伸出手，搂住姜采，让姜采靠近自己，将半垂的脸抵在他颈间。他道：“有人来了。”
姜采默然地靠着他修颈，继续落泪。
她不愿让世人看到她落泪的样子，张也宁这般，她并不抵抗。何况，这人是张也宁……她额抵着他颈，睫毛上沾了更多的水，湿意浸湿他的脖颈。
张也宁轻轻一颤。
他垂下头，只稳稳地搂着她，并不躲开，也不退开。
鸾女一身红衫的身影从虚空中的缝隙踏出，她撑着一把伞，正要抱怨这两人乱跑、让她一顿好找。她低头，看到那二人依偎着，女子将脸枕在男子颈间，男子手松松地揽住女子的后背。
那般拥抱。
鸾女不满地嗤一声：“奴家找你们找得这么辛苦，怕你们死在这里，你们倒好，还有心情卿卿我我。”
张也宁不动声色地在姜采肩上轻轻推一下，姜采勉强收了自己眼中的泪，平息自己的呼吸。她眼中不落泪了，但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便仍靠着张也宁，并不回头。
鸾女：“矫情！”
她剜这两人一眼，又瞥了一下这方天地中另一方天的堕仙记忆。她“咦”一声，生了兴趣，正要问这是什么意思，张也宁袍袖一扬，雪雾飞起，挡住了鸾女窥探的目光。
张也宁：“烦请使者带我们离开这里。”
鸾女不高兴地噘嘴，然而对方一挥袍就能挡住她的窥探，她自然明白对方修为远高于自己。鸾女玩着手中伞背过身，没好气：“跟上我吧。”
张也宁和姜采微微分开。
姜采低着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她最后看一眼那堕仙，狠心地移开目光，一双玉石一般的手伸到她面前。她抬头，对上张也宁目光。
张也宁并不看她，只低声：“……怕你再乱走。”
姜采不言语，将手抵在他手上。他手轻轻颤一下，才松松地拉住了她的手腕，连她一个手指都没碰。他身在前，便这般拉着她走。而即将踏出这方天地时，好似压根不在乎这里发生的事的张也宁，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冰刃瀑布下静坐的堕仙一眼。
命运，终究……会走向堕仙么？
而姜采这般落泪……与此有关么？
万般情绪掠过心间，却都被张也宁兀自压了下去。此时不是多想的时候……姜采情绪已经失控，他不能也受此困扰。二人若都迷失于“三千念”中，便再也走不出这里了。
--
鸾女怕两人再乱跑，干脆直接将二人引入了一方天地。
三人立在云间，下处云雾飞绕，群山竞逐，烟火人间。
鸾女强调：“这才是此天！这才是我们这方天地……这里灵气充裕，时间倍速与外界不同，但又与外界是同一界。你所经历的，便是外界真正会发生的。
“通常大家在此修炼的做法，是化身凡尘三千，将此间走一遍，在此找外界难寻的机缘，什么秘宝啊什么灵器啊，闭关修行也是可以的……唔，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只是不能再乱跑了。”
她快速交代完了自己应该交代的，看一眼这郎才女貌的二人一眼，不高兴地一旋身，直接离开了。
待鸾女走后，张也宁和姜采也很久未动。
好一会儿，姜采才道：“方才你看到的那些……我们出去再说吧。”
张也宁：“我也有此意。”
他停顿一下，才道：“……我也有些事想说，想问你。”
姜采颔首，闭上眼。张也宁一道清心咒刷在她身上，她这一次没有抵抗，任由张也宁的外力助她收敛心神，清心静气。绿色柔和的灵气被她吸入体内，姜采重新睁开眼，便又是那个冷静的剑修姜采了。
姜采俯眼观望着云海下的凡尘。
她再向上仰望，看到空中的云气蒸腾，灵气聚拢。
她缓缓道：“张道友。”
张也宁：“嗯？”
姜采：“你听说过么？世间每人道元不同，能够吸收的天地灵气不同，修士们用这灵气来淬炼此身道体。当道体纯澈至一定境界，才会成仙。每个人的天赋不同，同一番历练，有人能修为倍增，有人能得到天地至宝，有人堪堪保命已是不易。
“这上天，对修士们并不公平。”
张也宁：“你想说什么？”
姜采唇间微微勾起一丝笑，向他望来。她不说话，只向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晃了晃。张也宁沉默片刻，才将手伸出。二人手掌相贴，姜采向他展开自己的神海。
张也宁神识一震——
他看到她的神识中，一方静谧天地间，一剑在后悬空，金白色的剑光将这片神海罩住。而剑光正中下，一少女盘腿而坐，气息纯粹至极。
细看之下，那少女容貌秀美端丽，眉目间的英气，恰和青年姜采一模一样。
张也宁蓦地面容一烫，快速将手收回。他向后退了一步，才惊疑：“姜采！你给我看的什么？”
姜采噗嗤笑：“你怎么一副看了别人裸.身的模样？何必这么惊讶……我只是让你看了我的道体而已。”
张也宁耳际一派红透，声音却冰冷：“胡闹！道体岂能轻易被人看到！”
道体是修士最为重要的本源。道体若坏了，便再不能修仙。所以修士之间，为了不引起敌意，通常会礼貌地不去探查对方的道体。而今，姜采却打开神识，让他看她的道体。
道体与真人不太一样，道体的年龄，代表的是此人的修为。例如张也宁与姜采这般，道体都是少年，灵力再弱一些的，道体便是幼童；而若是能成仙，道体大约会是青年模样……
方才，张也宁探查她的道体，便能瞬间看出她的本体弱点。若他想杀她，只要在刚才那一瞬捏碎她的道体……
姜采温声：“我又不给旁人看。”
她上前一步：“我只是相信你而已。”
张也宁倏地抬目，看向她。她望着他笑，笑容浅淡，总带着三分戏谑、不在意。但她眸子专注望来，似乎真的相信他。
张也宁心中再次生乱，平静湖泊被石子溅起的水花打得生出片片涟漪。
他袖中手蜷缩，又放松，又再次蜷缩。他心中万象凌乱，面上只是平静，只是无动于衷。
他似纠结半晌，向外迟疑地伸出手：“……你要看么？”
姜采：“……”
她看他耳畔的红色一径窜上，将他脖颈都烧得飞红。他那般不在意，都不看她，可他伸出的手臂僵硬无比，手指也快僵成石头了。
姜采好笑：“你何必这样？你以为我在与你交换秘密么，我们不要这般幼稚好不好？”
张也宁一怔。
他向她看来，带着几丝恼。而他与她目光一对上，勉强收回来的神智，让他了然姜采让他看她的道体，是什么意思了。
他回想自己方才所见的幻化成少女姜采的道体，若有所思：“原来你是先天道体。”
——先天道体的意思是，还未修炼，一开始便有了道体。
这般人物，都是修真界少有的天才般人物，修炼会比寻常人快很多，事半功倍。
只是剑元宫藏掖着，世人只知姜采厉害，却不知道她是先天道体。
张也宁在知道她是先天道体后，便知道她何意了。他垂下眼，说：“……我确实如世人传说那般的，亦是先天道体。”
姜采噙笑：“我知道。你若不是先天道体，不会修炼千余年，便离成仙就只差一步。
“既然你我二人都是先天道体，那不妨我们开诚布公，直接用道体修行吧。我师父与我说，先天道体与先天道体一道感悟大道，修为会比寻常修炼更加厉害。我从未遇过与我一般的人，但我知道你与我一样……不知张道友是否愿意？”
张也宁沉默片刻。
修炼快不快，修为涨多少……对他如今的境界，都已经没区别了。
反正师父寿辰之后，他都会闭死关去冲仙路。
何况……先天道体相融，与赤身有何异。旁人双修才会神识相通，道体相通，只会比神识相通更亲近……
姜采：“张道友不好意思么？”
张也宁回答：“无所谓。只要姜姑娘不在意。”
二人对视一眼后，盘腿而坐，双手交握间，各自打开神识，让先天道体离开体内。
--
化为道体的张也宁和姜采立在虚空中，各自望了对方的少年形态一样，就各自移开了目光。为了防止对方不自在，他们都不多看一眼。
张也宁：“开始吧。”
姜采：“嗯。”
二人向前一步，术法使出后，一股庞大的灵气瞬间裹挟住二人，罡风猎猎袭来。二人闭着眼交握手，任由天地罡风在四周波动。二人神识去探对方，瞬间，两道道体不受控制地向对方跌去，就此相通。
刹那间，神识中万千念头如万马奔腾，袭向对方。
那万般记忆、念头本不属于自己，却在刹那间完全袭来。姜采心神控制不住地一荡，连忙敛神不去多看多想。张也宁自然同样，控制着心神不去窥探。
虽然尽量不窥探，但是道体相融至极，不由控制。
二人分明还是两人，却在这一瞬间，好像能掌控对方的道体一般。张也宁的手指颤一下，她的手跟着颤一眼；姜采眼睛睁开，张也宁眼睛便被迫睁开。
身体同步，思想也随之同步。
二人凝视对方道体，一言不发，就此彻底相融。二人齐声：
“大道同游——”
道体相融后，向下方凡尘的灵气聚集之地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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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修士在集市间挑选货物，旁边一道清风过，他的思绪凝滞片刻，再掏钱时，陡然发现自己的灵石中的灵气一空，灵石变成了一堆废弃石头；
有鲛人在海边歌唱，看到月下潮汐起落，浪花幻化出一男一女的身形。鲛人待要细看，浪花退下，只是突然觉得水好似少了一些；
富贵人家求佛生子，次日此愿得偿；
贫穷书生当即卖艺，被人打后一瘸一拐，一道风过，他的腿疾便好了；
雨水淅沥，池塘中的鱼儿聚集一起，贪婪吸着雨中的灵气；
貌美少女与即将私奔的情郎离家前夜，突然梦见情郎背弃自己的未来，当即警惕；
洞房花烛，登科及第；
修士问道，洞开宝出。
大道同游三千遍，气息灵体思想全都宛如一人，就此感悟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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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目，盘腿坐于云端的姜采和张也宁都感受到道体极度的相融后，二人修为的迅速拔升。
天地间的灵气向他们聚来，与此同时，姜采受伤的手臂间的魔气随之波动，丝丝缕缕的杂碎魔气，也跟随灵气一道聚拢到。
张也宁的先天道体最先察觉异常，他道一声不好，迅速归位，姜采的道体被迫跟随。张也宁道体回归体内，他睁开眼，眼睛微微缩一下，看到浓郁至极的黑色魔气，已经裹挟住了姜采。
它们被先天道体的纯粹吸引而来，两人化身道体感悟天地大道时，魔气与灵气一同混入其中。因为姜采手臂上的伤，本就是压制的魔气。那些魔气便全都飞向姜采，吸食着她。
张也宁看一眼姜采，她静坐云间，身子被魔气吞噬，眉目间的清蕴灵气仍在运转。她尚在体悟大道，若是被魔气打扰，便前功尽弃。
张也宁刹那间做了决定，他起身时，拽着她的手，将她一道拉住，遁入半空。那些魔气跟随而来，张也宁袖中的青龙鞭飞出，青龙包裹二人，如同护盾一般，护住二人的身体。
虽则如此，半空中，那些魔气发了疯一般，更加汹涌地扑来。
张也宁加强法力，青龙鞭光华更亮，向外一纵，魔气被打散些许。
天上乌云滚滚，雷鸣阵阵，更多的魔气好像来自更深的地方，滔滔不绝地涌来。先天道体的纯粹，是它们贪恋的。若是能吃了这道体，那可是事半功倍……
风云聚拢，二人在罡风中，衣袂被风吹得飘荡。
张也宁面上一点点失去血色，他不断地加强法力，不让那些魔气吞噬进护盾中。他一人强撑着，阻拦住那般多的魔气，体内灵气耗损巨大。
然他握着她的手，依然不放开。
他咬牙关，面容因相抗衡而绷得微扭曲，青筋顿现，却依然没有开口，将感悟大道的姜采唤醒。
那些魔气猖狂无比，知道这人总有灵气耗尽的时候，但是魔气数量庞大。只要寻到空隙，它们就能侵入姜采的神识……
张也宁撑了许久，但是体内飞快耗损的灵气速度，远比他重新聚起的更多。他终于撑不住，一口血喷出，灵气出现了片刻凝滞，青龙鞭上的光暗下，软软地回到他袖中。
张也宁脸色苍白无比，却面色不改，他沉静无比地身子一转，以身抱住了姜采，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侵蚀而来的魔气。魔气若吞噬，先吞噬他的道体……
张也宁面上黑云缠绕，灵气一点点虚弱下去。他脸微低，睫毛轻颤，合上了眼。他与她交握的手失了力，松开了……
他心里一叹，自知无能为力。
二人手指一点点松开，张也宁身子与姜采交错，向下跌下云端。指尖即将分开时，姜采的手指忽然一动，反握住了他的手。
张也宁猛地抬头。
他看到姜采终于睁开了眼。
她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向下一张，高喝：“玉皇——！”
玉皇神剑从她神海中飞出，紫色剑身上，金白色的剑光缠绕，剑气逼得那些魔气有瞬息凝滞。
姜采一把拉住张也宁的手，将他即将跌落云端的身形拉回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四周的魔气，微微一笑，持剑而劈杀，一剑直指上空青天，向外扫荡而去——
“尔等宵小小魔，胆敢侵我神识，坏我道体！”
天地间，罡风猎猎而舞，吹动着姜采和张也宁。
二人交握的手间，庞大灵气靠着先天道体的契合，传递而出，护住张也宁。
金灿色的剑光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扫开——
天上如同破了一洞，光亮从洞中落下，光华向四周催开。魔气们惧怕地向四周逃走，但是剑气扫荡，片甲不留！
张也宁怔然看着姜采，看她一人长身，一剑在手。
黑色魔气退下，属于剑修的灵气回归。她虚立于半空，长裙飞掠，玉冠下乌发飞扬。眉目间清光剑魂凛凛，肃杀凝重间，那让妖魔们惧怕的面容，让张也宁只顾着看她。
这是何等风采，何等风华。
……这么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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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师姐（师兄），修为圆满！”
从“三千念”中退出，姜采和张也宁便各自给自家的师弟师妹们包围住了。
姜采感受着自己体内倍涨数倍的修为，一时也是微微欣喜。这般修为，已经比她前世死前，修为还要高一些了。若是这般修为，再去做那些事……会更安全些吧？
人头攒动，姜采忍不住向长阳观那一方看去。她想看张也宁。张也宁只是仓促瞥来一眼，他便被热情的师弟妹包围住了。
姜采出一会儿神，被师弟师妹们的唤声吵醒。她耐心回答他们的疑问，好一会儿，才说自己要闭关，整理一下自己在三千念中的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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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火修罗界内，魔域最深处，一道混沌魔气从浑噩中，睁开了眼。
这方黑暗天地中，这混沌魔气渐渐变化，最后，一个女子身影从中走出。
她长发垂地，肌肤如雪。
她走到这里一处溪流边，俯身照影，看到自己的模样——
如同暗夜中的罂粟一般，散发着迷乱又颓废的气息。这般妖艳的惑人之色，将带着死亡气息，离开魔域，重回修真界。
她手指点一点自己鲜红的花瓣唇，微微露出笑。
此时，已经返回长阳观的永秋君在菩提树下沉睡，忽而睁眼，叹息一声：
“魔子醒来了。
“魔气最为混沌之时，他便会从这世间最暗无天日的地方醒来。这世间，又要开始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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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一闭关，便过了三日。
三日间，其他进入的三千念的人都渐渐出来了。有一名小门派的修士没有出来，阿罗大师说对方迷失于三千念中，走得太深入，也许已经陨灭了。
众人叹息一番，又各自交流所得。
雨归从里面出来，修为也高了一些，自是欢喜。她听到那名修士死于三千念中，目光一闪，心中微微松口气。她没有在出来的人中找到师姐的踪迹，便只好跟着巫家兄妹先出去。
到这一晚，所有人出来后，除了那名陨落的小修士，再没有其他人丧生，算是皆大欢喜。
姜采结束闭关后，推开门，看到三河川下起了雪。雪簌簌飞落，院中松柏如裹银霜，洁白宁静。她靠在木门上，抬起头，看到天上濛濛的月色。
她倚着门发呆时，一名师弟过来：“姜师姐，你出关了？”
师弟羡慕又欢喜道：“阿罗大师要为你们这些进去三千念的修士开讲大道，理顺道法。你快去吧？”
姜采微微点头。
寺中没有灯笼，姜采找到一方烛台，关上木门，悠缓地出院子，在夜间寺庙的小径间行走。
烛火昏昏暗暗，小径拐过又绕来，清雪薄微，散落裙裾。
姜采走过一拐角，与对面走来的张也宁打了个照面。
二人都未说话。
微弱的烛火照着四方飘逸的雪，照着对方清极的面容。
姜采低下眼，默不作声。
她的视线低处，看到灰色的道袍落在她眼皮下。她睫毛轻微一颤，他伸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张也宁声音凉淡：“一起去。”
姜采：“……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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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入佛堂，佛堂中已经坐满了其他人。两人并未进去打扰，只在最外边随意找了角落。
阿罗大师沧桑的声音响彻大殿：“诸位在三千念中，各有机缘。诸位也许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知道了些与本天无关的。贫僧要讲的，正是帮诸位理清那些缘故。
“这世间，道佛都有成神成仙之路。然有一说法，诸位恐怕从未听过。‘神开三天，佛说三世’。
“世间一切，皆有三次机会，因果相绕，分为三重不同的世界。道家将其称为‘三天’，佛家则称为‘三世’。分别是‘过去天’，‘本我天’，‘未来天’。
“不成仙佛，不知三天。但凡成仙，必能感知。三天彼此呼应，皆有感应……即是说，若成仙，便多了后悔的、重新选择的机会。三天各自分离，但若有仙愿意，三天可合一，此仙实力得到极致攀升。然而合一后的三天，便是断了自己其他的路，其他的可能。其余两天中，便彻底再无此人……世间尚未有仙会做这般选择。”
这番说辞，引得听课的几位修士惊呼，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的。他们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原来成仙，有这般好处。
巫家少主巫长夜迫不及待问：“那敢问大师，我等身在哪一天？”
阿罗大师并未回答，他的目光，隔着人群，落到刚刚进殿的张也宁和姜采身上。
姜采选了一蒲团坐下，正要熄灭自己手中的蜡烛，听到张也宁说：“留着吧。”
姜采低着头，并未说话。
极致的沉默，有时候，是一种极致的暧.昧。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只是坐在一起，只是袍袖轻轻地靠着，就如同生出万千条丝线，如藤如蔓，缠向二人。
谁也不想被缠绕。
谁也不想理对方。
……但是他们却坐在一起。

第31章 焚火修罗界外，与蒲……
焚火修罗界外, 与蒲涞海相连处，天地一色。
浪潮起伏间，一白衣女子盘腿坐于一方古琴前, 闭目修行。她戴着兜帽, 纱帷与道袍一道被风吹得乱扬。
女子眉目间至清至美，至寒至漠。这般圣洁纯澈，让人不敢亵渎。只是她乌发用长冠束起间, 又有几绺发丝扎成精致小辫，撇在肩下, 耳下银坠闪烁，这些让她多了些亲近色。
她在这方地界已经沉坐许久，分明清美，却如煞星一般，将所有想要逃离焚火修罗界的魔物吓退回去。
一会儿，一个着杏色袈裟的和尚从焚火修罗界中步出, 和尚眉目间疲色深重, 目光却幽凉漆黑。盯着那白衣女子看时, 和尚目光转动, 颇有几分邪性。
白衣女子睁开目，起身。兜帽边沿的飞纱拂过面颊, 她清清冷冷行礼：“阁下便是阿罗大师的真身, 耶华罗大师吧？”
和尚望着她。
女子道：“弟子在外历练, 师父说魔子已醒来, 让我趁魔子实力尚未完全恢复时，斩杀魔子。阿罗大师牺牲自己，常年于焚火修罗界中诛杀妖魔，修真界才无人知阿罗大师真身。 ”
和尚不言语。
女子微抬头：“魔子将将苏醒, 大师怎么，要离开修罗界么？”
阿罗大师道：“贫僧已镇守修罗界五千年，贫僧曾与你师父有约，贫僧守此五千年，便换他守。五千年时间已到，贫僧修为有损，实力不济，恐拦不住魔子。贫僧要离开此地，恢复修为。”
女子点头，恭敬：“辛苦大师了。”
阿罗大师袍袖在寒风中飞扬，缓缓走向蒲涞海的方向。他身后，白衣女子一直盯着他，俄顷，一把长琴出现在女子臂弯间，琴弦拨动，玄光向前方飞旋杀去。
骤光乍亮，阿罗身形化为虚无，白衣女子快速一旋身，长琴之音掠向自己身后。身后，果然是阿罗再现。
阿罗目中无悲无喜，尚有慈悲：“姑娘这是何意？”
女子冷淡：“大师见谅，魔族多伪，弟子试一试大师！”
她再数招袭去，阿罗大师也不再保留。二人皆实力高强，打斗间，将修罗界外、蒲涞海前的地界弄得日月昏暗，天地震动。蒲涞海滂湃而啸，女子飞跃高空，几道术法之后，身后的蒲涞海升腾而起，汹涌滚滚。
阿罗大师以金身佛像相抵。
两败俱伤，二人各退一步。白衣女子抱着琴，面容微白，她所戴的兜帽在打斗中被吹入海中，此时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其清雅其明澈，宛如仙中圣女。
而那阿罗大师微笑，微笑转为大笑，大笑声震，天地间气流隐隐波动，以此回应。
黑色魔气缠绕，瞬息之间，方才还与白衣女子打得不分上下的阿罗大师，现出了自己的原形——
一披着黑色氅衣兜帽、发间耳上戴满银饰的女子，她眉眼轻勾，妩媚至极，艳丽至极，又颓靡至极。
白衣女子敛目：“真正的阿罗大师呢？”
黑衣女子垂眼笑，慵懒颓废：“他呀，一个守了五千年的老秃驴，灵力不济，被我反手镇压，有何难的？”
黑衣女子弹弹衣上不存在的风沙，感慨：“外面的空气好新鲜呀。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撩目，盯着对面那圣洁万分的白衣女子，笑吟吟：“小姑娘好手段。我便是你们一直在等的刚刚醒来的魔子，世人唤我‘魔子于说’。五千年不见……”
她语气微妙，轻轻勾对方一眼，不急不缓：“你是永秋君收的弟子？叫什么，报上名号。免得死了，只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风吹雪衣，抱琴女子淡声：“龙女辛追。”
于说诧异，将她名字呢喃两遍：“龙女辛追？竟然为了对付我，收了一名龙女当徒弟……”
她身子倏地消失，下一刻，与龙女贴面而站。
龙女手中琴再奏玄音，却被于说赤手挥断音律。
于说慢悠悠地近距离打量她：“龙族管天下水域，按理说，蒲涞海也算你们的。你可知，也许你师父收你当徒弟，只是为了不让我逃出蒲涞海……”
辛追声音清而静：“我不在乎。”
——她不在乎师父因何收她为弟子。
她反手一招，再杀向于说：“我承师命，只为杀你！”
——这是何其冷静自我的姑娘。
于说冷笑，却又与对方贴身而战，时刻诱道：“你这般貌美，待在长阳观那个全是处.男的地儿干什么？你师父让你杀我，便是要你送死。他不爱你啊！啧啧，多么残忍的师父呀……追妹妹不如跟了我，姐姐帮你挑满意男人，我们一起大杀四方如何？”
辛追面不改色，再一曲杀出。龙族之威蕴于灵气中，让刚醒来、实力未完全恢复的于说手臂被划了重重一道，吃了苦头。
于说仍在笑，眼眸微眯：“我便喜欢这般烈性的小姑娘。可是姐姐有事，不能陪追妹妹玩了……”
她寻了空隙，身子一跃，纵入了蒲涞海。龙女当即化形，跳海追去。黑如墨的潮水瞬间吞并二人，浪声朗朗。
蒲涞海危险万分，世间传说只有金鼎龟在其中不会迷失方向……但是，魔族人不怕，正统修士又何惧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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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河川中，讲完大道后，各位修士渐次离开。
他们知晓了一些旁的修士不知道的秘密，都兴奋万分，对修成大道、成仙更多了些渴望。虽然成仙极难，但是他们这些进入过三千念的人，总觉得自己便是天之骄子。
各个意气风发，只待仙缘。
众人散后，佛堂中，阿罗大师疲惫而坐，很久没有动弹。焚火修罗界发生的事，他已然感应到；只是真身被困，他如此一个分化身，并无其他办法。
魔子苏醒啊……
阿罗出神间，听到轻轻的叩门声。他抬目，见半敞开的木门边，姜采手指轻轻在门上敲两下，对他致意而笑。
姜采走了进来，行礼后观望他神色：“大师似乎有些累？”
阿罗：“无妨。道法已经讲完，姜姑娘为何还留下呢？”
姜采客套一笑：“些许疑问罢了。”
她道：“我方才试探其他人，隐约猜出其他人在三千念中，并未溯往生，知前世。能够溯往生、知前世的人，似乎只有我与张道友。”
阿罗闭目：“三千念中发生的事，旁人并不知晓，姑娘不必试探贫僧。贫僧只是三千念的守护者而已，守护者不会知道里面发生的事。”
姜采沉默一下，合掌躬身：“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大师见谅。”
她本意是想从阿罗大师口中再次确认一下：她能够溯前世是因前世道元与此身相融合，所以她能够进入前世；张也宁能够进去，则是因为……他前世为堕仙，堕仙亦是仙。
仙人于三天间彼此感应，这一世的张也宁，是托了另一天堕仙张也宁的福，才能进去追溯前世。
这些缘故，她还本想让阿罗大师守口如瓶的……
姜采：“不知我是否还有再进入‘三千念’的机缘？”
阿罗大师回答：“不值得。”
——那一天已经什么都结束了，回去做什么？
姜采沉默许久。
她想到那漫天大雪，想到冰渊中千万年等着的堕仙。她轻声：“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但是阿罗已经闭目，再未回答她。姜采等了许久，才叹口气，转身离开。
她出了佛堂，见院中小雪簌簌，几个小沙弥在扫雪。而院中雪地间，张也宁背对着她，手持一烛台，望着天地间的雪出神。
他什么也没说，连头也不回。他衣袍轻轻扬一下，迈步向外走去。姜采拍拍脸，让自己正常一点，跟上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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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河川常年清静，少有人烟。世间道门势大，佛门偏居一隅，倒是难得有这么多修士，进入其中。
张也宁和姜采一路走来，便见许多修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论道，或玩耍。众人见到他二人相携的身影，愣了一下后，便暗笑自己狭隘：
如张也宁与姜采这般的天纵奇才，走在一起，也只会是讨论道法，不可能有其他含义。
姜采终于开了口：“到处都是人。”
张也宁：“……嗯。”
姜采低头看着地上的雪，唇角浮起一丝笑。他不自在，她反而轻松了很多。她开玩笑：“你不卜算一下，哪里人少些，能坐下说说话么？”
张也宁沉默片刻，道：“跟我来。”
姜采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为这种小事去卜卦了。
张也宁走了几步，见身后人未跟上。他回头，她露出笑，饶有趣味地走上前，伸手来抢烛台：“我来拿。总不能又让你算卦，又让你拿烛台……累着了可怎么办？”
张也宁侧过脸，冷冰冰的，没有理会她。
姜采：……哎，这人，太难交流了。
--
二人在张也宁的领路下，当真寻了一处灌木丛的地方。靠着矮灌木，姜采屈膝，席地而坐。张也宁端正无比地坐于旁边。姜采低头将烛台放在地上时，冷不丁一抬头，见到矮灌木外连着一道河流，而有人影蹲在河流边。
姜采：“……”
她看向张也宁。
张也宁淡定自若。
姜采怀疑：“这就是没有人的地方？”
张也宁撇过脸：“何必这般苛责。”
姜采：“……”
他道：“他们很快就会走了。”
姜采：“哦。”
她有些无话可说，心中也觉得怪异。只因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和张也宁牵扯太深，一方面又觉得……不过是相识罢了。
在三千念中一同大道同游，只是为了提升修为而已。她心中坦荡，没有遐思。可是她和张也宁坐在一起时，又总是觉得奇怪。他的安静，让她无所适从。
为了不那么尴尬，姜采看向那蹲在河流边的人影。这一看，倒让她“咦”一声，觉得有趣。
因蹲在河流边的人，是巫长夜与雨归。
她那个从三千念出来后就变得沉默的雨归师妹蹲在河边，在用水草编织什么。巫长夜在她旁边蹲着，看了半天，忽而不耐烦，从她手里抢过：
“你笨手笨脚的，我来！”
雨归面红，却乖乖地将手里编的水草小动物交给了他。而巫长夜还在啰里啰嗦：
“你一个修士，不修炼，整天编这种玩意儿干什么？玩物丧志。以后不帮你了！”
雨归辩解：“只是觉得要分离了，留一点纪念而已。”
巫长夜惊讶，抬头：“给我的？”
雨归低着头。
他一瞬间呆住，然后扭过脸，粗声粗气道：“我们家什么没有，谁会要这种连法器都不是的玩意儿？”
说话间，他手指已经灵动地编好了一只兔子。他低头看半天，异瞳微闪，于是，在雨归惊诧的目光中，巫少主手中的草兔子变大，幻化出了一只真正的雪白兔子，跳入雨归怀中。
雨归喜得面红：“呀！”
而坐在矮灌丛后的姜采，目光微微移开，看到了站在一棵松树下的清瘦少女，正是巫少主的妹妹，巫展眉。
那一方，巫长夜正在逗弄雨归，巫展眉静静而望。她手指微微张开，丝线在半空中若隐若现，遥遥地飞向那一对男女。她的线准确地缠上自己的兄长，手指轻轻拨动。
抢回兔子抱的巫长夜正在自鸣得意：“这有什么？我还能幻化别的……哎！”
他手突然抖了一下，在兔子身上狠狠掐一把。雨归一声惊呼，便见巫长夜一抛手，将兔子扔进了河流中。那雪白兔子瞬间被淹没，散开的水草漂浮上来。
雨归：“……”
巫长夜抹不开面子，骂骂咧咧地跳下水。幸好那河流不过半膝高，巫长夜一边捞水草一边在骂：
“老子真是倒霉催的……”
雨归呆了片刻，抱膝而坐，噗嗤笑。她小声：“跳下水捞兔子的公子多了。
“一边骂一边捞的，倒是没有。”
不远处，巫展眉收回了自己手中的线。
--
姜采与张也宁在矮灌木暗处观望。
张也宁：“见到有人欺辱人，你不出手？”
姜采愣一下，说：“各人有各人缘法，我干嘛多事？”
张也宁长眉一扬，微微皱起。他盯着她，目光不移。
姜采捂住半张脸，侧过脸看他。她脸磕在膝盖上，露出的一只眼睛滴溜溜，噙着笑。她用气音说话，沙沙的：“你是不是又觉得我魔心深重，想刷我‘清心咒’啊？”
张也宁怔一下。
他蓦地撇过脸，移开目光，不看她。他坐姿挺直端正，如同打坐的木桩子一般，丝毫不像姜采那般随意。
可真累。
姜采啧啧间，听张也宁低声道：“那位巫姑娘，这样在背地里偷偷欺负自己哥哥，不是第一次了。”
姜采沉思。
她缓缓道：“听说巫姑娘在巫家过得不太好。巫家所有资源都会优先给少主，没有人要的，也不会给巫姑娘。一般都是巫少主刻意留下一些，不让别人碰，巫姑娘才能分到一些。
“例如简单的一碗粥，别人不要的法器，碎了一半的灵石……巫少主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巫姑娘是在马厩中睡，在街上当乞丐。巫少主施舍她什么，她得到点什么。少主忘了的，下人们便不会想起巫姑娘。”
张也宁静静听着。
他微蹙眉：“如你所说，在巫家，只有巫少主对巫姑娘好一些。那巫姑娘不应该感激少主么？为何她私下里，会这般在背后使坏，坏自己哥哥的事？”
姜采笑一下，怅然叹：“升米恩，斗米仇。同样流着巫家血脉，哥哥享尽好处，妹妹只能拿到一些他不要的。哥哥待她是极好，但是她平时受到的冷遇太多了……巫姑娘对巫少主，当是又爱又恨吧。
“巫姑娘只是偶尔偷偷欺负一下自己哥哥，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巫少主……不是傻子吧？妹妹在背后搞的小动作，他会不知道么？他总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倒霉运吧？既然他自己都当做不知，我们旁人，又何必多管闲事。”
张也宁渐渐转过脸来，看着这位将脸枕在膝上、懒洋洋说话的姜姑娘。
他道：“我以为雨归姑娘与巫少主在一起，你作为师姐，总会多问一句。”
姜采闭目，眼睫上映着草木浓郁的光影。她喃喃自语：“祸不到跟前，何必多管闲事。我自己都很累了。”
从三千念出来后，她身心疲惫。她有太多的心事绕在心间，她自己都活不明白，管他人作甚。
一道温暖的柔光，落在她身上。这华光驱散她的疲累，舒缓她紧绷的神经，也轻轻抚按她手臂上被魔气侵染的地方。
姜采睁开眼，果然见张也宁抬手于她面前三寸之处，柔和的青色道光自他掌中催出，笼罩住她。
姜采仰望着他，她放于身侧的烛火，照在二人面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好一阵子，那边雨归与巫少主离开了，这方天地彻底静下了，张也宁才收回手。
姜采静静的：“你那时来得太晚，没有全部看到。我与你说一遍就是，我前世得你恩惠，一缕道元被你的前世送入三千念，到了这一天。前世道元加于我身，让我有了前世记忆。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是重生的……”
她微微笑一下，寥寥烛火映在她眼中，寂寥万分：“哪有什么重生。只是别人给的恩惠，好让我避过此世陷坑罢了。”
张也宁没有说话。
姜采：“你看，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就这么点儿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也宁开口，他声音寂静，如天地间飘落的飞雪一般：“我之前，一直在做一个关于我成为堕仙的梦。师父说是没有意义的梦魇，但是阿罗大师讲道后，我才知，原来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我真的会成为堕仙……如同你看到的那样。”
姜采偏脸凝望他，了然：
“一旦成仙，三天皆能感应。是前世的你，感应到了你，在提醒你啊。”
张也宁淡漠：“嗯。”
姜采看着他。
他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坐在雪地间，却这般仙风道骨。
他的灵魂混着华光，霜雪落于他身，片尘不沾。她描绘不出太多的美，她只觉得，他本就应是高坐云端、无欲无求的仙人。凡尘诸多事，都不应侵他，伤他。
姜采沉默片刻后，手拍于他肩头，认真道：“张道友，这一世，你一定会成真仙，不会再成堕仙，不会再被囚于那里的。”
张也宁微抬眼。
姜采坐直一些，倾身：“因为我会帮你。张道友，你一定要成真仙。”
她目中光波流动，几分伤感、几分希冀：“你曾于前世说，待你成仙了，你会告诉我真仙到底有何翻云覆雨的手段。我从来没等到过你兑现诺言……这一次，你可别让我空等啊。”
张也宁淡漠：“前世之我，非今世之我。你莫要弄混了，将不合适的感情置于我身。”
姜采惊讶：“你的意思是，你成真仙了，也不会理我，不会告诉我你有什么手段？太残忍了吧。”
张也宁一滞。
他不说话，但眉目间的霜冷，却渐缓许多。
姜采这才微笑：“何必生气？”
张也宁：“我没有生气。”
姜采自说自话：“我和前世的你也没有什么缘分，只是随口说一说罢了。我认识的，相处的，一直是现在的你罢了。前世的姜采……早就陨灭了。那时她没有成仙，三天之间，她是无法感应到我的。
“只能让张也宁出手救她……她太弱了。”
她低下头，手捂住脸，埋于膝间：“竟将人害到那一步。”
张也宁的气息俯过来，他迟疑间，将手按于她后背，轻轻拍两下。
姜采冷冰冰：“我没有哭。”
张也宁：“知道，我手贱罢了。”
姜采：“……”
张也宁转移话题，问道：“你是不是想再见他一面？”
姜采从膝间抬脸，望着他。
她以为张也宁会说“我帮你”之类的话。
谁知他说：“那你就好好修行，成为真仙。一旦成真仙，三天互相感应。你便能见到他了。你爱不爱他，恨不恨他，你自己去吧。”
姜采：“……”
她眼神变得极为微妙。
她不知他是出于什么缘故说这种话，但是他三句不离前世，动不动“你爱他”，真让她觉得……她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觉得，张也宁微微有些不高兴。
她正要说什么，张也宁道：“有人来了。”
姜采无言：“……你找的破地儿。”
张也宁面色微不自在，侧过脸不搭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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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来的男女修士，姜采和张也宁都不认识。当是小门派的小修士，来三河川看热闹。
比起大门派的修士有一堆规则要守，小门派的修士便没什么忌讳。张也宁和姜采坐在矮灌木后，见那道河流边，那对男女说了几句话后，就情不自禁地亲到了一起，忘我万分。
姜采沉默。
张也宁亦沉默。
二人冷漠地观望许久，见那对有情男女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这般深夜大雪，雪飘落在河流之上、地表树上，大约都让人觉得很有气氛，适合谈情说爱。
却让暗处的张也宁和姜采无话可说。
好一会儿，姜采觉得她和张也宁一直这么尴尬地坐着，看别人亲来亲去，也不是法子。那对男女忘情至极，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她总不能和张也宁就这般干坐着看吧？
她悄悄别过脸，看旁边的张也宁。
他有感应一般，侧过脸来望向她。
姜采干咳一声。她见那对男女亲吻都没有什么太大感觉，却是他目光望来，星河一般灼而亮，就让她心中生起些别扭感。
她用传音入密的手段，和他说只有彼此能够听到的话。她的话干干的：“他们似乎很相爱。”
张也宁心不在焉：“大约吧。”
姜采低头片刻，没话找话：“你不容易生情吧？”
张也宁眉心一跳。
他目光变锐，冰冷刺去。她竟在笑：“因为你是先天道体。放心，我不嘲笑你，我也不容易生情。就像现在，我看他们卿卿我我，我心中……也没多大感觉。
“我呀，我觉得我是过不了无悔情劫了。”
张也宁沉默许久。
他问：“你是想向我借‘太上忘情篇’，蒙蔽天道，掠过无悔情劫，从而成仙么？”
姜采：“……”
张也宁敏锐无比，蹙眉：“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姜采干笑两声。她此世一心在为修魔做准备，无悔情劫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也许还真的不会去渡了……但是她不能告诉张也宁，张也宁若知道她要修魔，说不定真会动手杀她，以绝后患。
姜采道：“我只是很好奇，不知情从心中生，是什么样的感觉。”
张也宁静了许久，说：“我也不知道。”
姜采：“若是……”
张也宁：“我会告诉你。”
姜采低头，忍住笑。她话没有开口，他便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沉吟，几分不自在：“若你生情……”
姜采手捂心口，认真道：“我会像让你观望道体一般，让你再看一下情生心中，是长的一副什么尊容。”
张也宁瞪她一眼，好气又好笑：“胡说八道。谁要看？”
姜采弯眸。
二人躲在矮灌木后小声说话，聊天。气氛正好，姜采因前世而引起些许的烦躁，都于此间渐渐平复。她说不出原因，也许是张也宁太静，她和他坐在一起，总能受到他的影响，清心静神。
好一会儿后，那对情不自禁的男女好歹没有做出露天宣淫的事，两人急急忙忙地牵手离开。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姜采笑：“他们要回去上床了。”
张也宁面无表情，坐姿端正，如同没听到姜采的随口一说。
闲人走后，姜采手持烛台，站了起来。她微振一下，振掉身上落满的雪。她背过身，手持烛台向前迈步，慵懒道：“张道友，我困了，先告辞了。”
张也宁：“等一下。”
姜采便候于原地等他。
她突地感觉到身后气息有变，紧接着，周围光华闪烁，细微的、发着光的灵月虫从身后飞来，飞向她的裙裾，包围向她。她蓦地回身，向身后看去。
一轮皓月于三河川的上空升起。
月下，仙人一般的青年道士长立，自他的方向，无数灵月虫散于空中，与雪竞逐，再一道飞向姜采。烛火照着姜采的面容，灵月虫耀亮姜采的身姿。
姜采仰脸，看到漫天飞雪，漫天荧光小虫。
天上皓月相照，地面银白。手中烛台火光轻轻晃动，她喃喃自语：“烛萤照雪三河川……”
张也宁温声：“我不知情为何物，我也不会生情。但我见过旁人生情，见过旁人如何相爱。人间有萤火虫，在男女相爱时环绕，我见世间女子多喜此景。然姜姑娘不是寻常女子，修真界也没有凡间的萤火虫。
“幸好长阳观有灵月虫与人间小虫相似，幸好我是修士，姑娘家喜欢看的，月光之下，我大约都能造出来。
“我希望姑娘能够生情，能够渡过无悔情劫。若是如此，仙人永寿，似乎……也不那般寂寞了。”
姜采眼中波光闪烁，她失神一样，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手中烛火摇晃一下，照着她的眼睛，盘旋于她裙上的灵月虫受惊飞起，星星点点的光火之中，姜采回过了神。
她心中涟漪波动，血液似在燃烧。她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她只会舞刀弄枪，她什么也不会做。
良久，姜采微微一笑。
张也宁并不笑。
他本不是爱笑的人，少年重明的笑容粲然，终究不过是一重伪装罢了。
姜采静静地手持烛台，望着张也宁。张也宁背过身，这次换他先走。只是临别前，他又想起一事，忽然问道：
“你在人间历劫时，曾于月下说，你有未婚夫。那时你说的，是赵长陵赵师弟么？”
姜采也已背过身走自己的路，听到他的问题，她静许久。
二人背对着，若远若近。情之一字，总归有迹可循。
她没有骗他，回答：“是你。”
夜间寺庙钟声沉缓响彻，月影缓缓摇荡。飞雪萤火之下，张也宁蓦地转身，看向姜采。

第32章 姜采等人留滞于三河……
姜采等人留滞于三河川期间, 长阳观中，迎来了贵客。
乃是剑元宫的天龙长老，玉无涯。
她此番前来长阳观, 当是代表剑元宫, 与长阳观商量联姻之事。
随着这些年剑元宫的弟子们纷纷出头，两大仙门早有联姻的打算，只是一直在犹豫派谁做这联姻对象。原本双方属意对象乃是赵长陵, 让赵长陵“嫁”去剑元宫也无妨。
然而长阳观的掌教青叶君舍不得自己培养弟子许久，最后弟子沦为他人附庸。一番操作之下, 两家将联姻对象换成了张也宁与姜采。这一来，双方都心照不宣：
只是定下亲事而已。
完不完婚再说。
毕竟长阳观不可能让自己门派的准真仙送去剑元宫和亲，剑元宫也不可能舍弃自己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天才弟子，给长阳观做嫁衣。若是这两人情深义重难舍难分，两家长辈未免难做；但幸好，这两人都是先天道体, 看似不会有什么儿女情长的模样。
如此定亲, 双方皆满意。
“长老, 您这边请, ”长阳观的小道童为客人引路，不时偷偷瞧一眼这位女长老身后那眼尾有花瓣状妖纹的白肤少年, “修士们如今都还在三河川, 他们已经从‘三千念’中出来, 不日即将返回长阳观。长老这几日, 在观中随意逛逛，等候几日便好。”
天龙君玉无涯闻言，只是温柔地笑一笑。她身披长裘，神色憔悴, 面容过白，一身清骨雅致间，也透着很多羸弱。
她看着这般柔弱无力，让小道童心里嘀咕：这怎么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剑修呢？可这位，是不群君的师父啊。
道童讨好玉无涯：“您的弟子不群君，在三千念中与我家张师兄一道历练的。听说他二人是最快出来的，想来从三千念中得到了不少好处。”
玉无涯柔声叹：“阿采总是这般争强好胜，不屈居人下。”
道童干笑一声。
一会儿，有人唤这位道童，吩咐他一些事。道童为难地看向玉无涯，玉无涯摆摆手，示意他忙去吧，自己这边不用太操心。
玉无涯微微笑：“长阳观这边，我也来过许多次，不会走错路，进入你们家禁地的，放心。”
道童连忙：“天龙君说的哪里话？您与我家永秋君是旧年老友，长阳观没有您不能去的地方。”
玉无涯敷衍地笑一下。
道童离开后，身后一直装着乖巧的贺兰图向前一跳，把怀中变幻出来的小暖炉塞给她：“师父，您怕冷，您快暖暖手吧？”
玉无涯淡淡瞥他一眼，轻笑中带三分揶揄与不容置疑的威仪：“嗯？”
——哪门子“师父”？
贺兰图雪白脸颊涨红，却厚着脸皮：“弟子、弟子一时口快说错了，但是弟子心里将您当做师父的。”
玉无涯伸手接过暖炉，冰凉玉手在他发间揉一揉，小妖怪心间荡漾时，听她柔声：“胡搅蛮缠可是当不了我的徒儿的。我年纪大了，已经不收弟子了。”
贺兰图睁大眼：“哪里？师父您看上去还这般年轻，青春美貌，如、如花似玉……”
他在人间时学了很多话，一股脑用来夸面前女子。只是在对方凝视下，他声音越来越低，也发觉自己用这些俗词形容面前女子，太不合适了。
他最后置气一般憋出一句：“为什么不收我啊？您总要有个标准吧？哪怕说我练剑天赋太差，达不到您的标准也行……”
他扬起巴掌一般的小脸，天真无邪地瞪圆眼睛。小妖怪淡金色的瞳孔映在日光下，璀璨生辉，流连万分。
这世间之妖，总是比人族更为美貌。因为在他们修炼成人形之前，他们无数次幻想自己的人形，无数次雕琢自己的容貌。他们想了那么多年，最后幻化成人形后，便往往会长成自己最喜欢、最完美的模样。
玉无涯忍俊不禁，想这小妖怪，必然是一个爱臭美的小孩童。
贺兰图见她笑，脸更红了。他嘟囔：“还是您嫌我太老了？我虽然活了一万年，但是……”
玉无涯柔声：“你虽然已存在了一万年，但是金鼎龟的寿数与人族不同。在你们的寿数中，你还是个孩子呢……”
贺兰图：“不是孩子，是少年！很快就成年了……你、你再等我一两千年就是。”
玉无涯叹：“而我已经太老了。这红尘万载，我已看得太久了……”
贺兰图不解，只好抿唇跟上她的步伐。但他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帮前面的女子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一会儿低头整理那人的衣襟。他忙碌无比，还用眼神吓唬想凑过来的寻常修士——
师父已经很累了，谁也别来打扰师父了。
玉无涯与贺兰图温声：“此次带你来长阳观，也是想让你多见识见识大门派的风采。你是唯一的金鼎龟……”
贺兰图沮丧：“那你们也不能只把我当吉祥物参观吧……”
玉无涯一愣，噗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她这些年过得太冷清太随意了，还是这小妖怪当真有趣。她被他稚嫩的语气逗笑，心神略微恍惚。忽而一瞬，她周身气势一凝，刹那间如剑即将出鞘，寒厉万分。
玉无涯侧过脸，向自己身旁一个方向看去。
长阳观中依然清静无比，道童们依然各忙各的，弟子们聊天的聊天、修炼的修炼，谁也没有发现，一着竹月色道袍的飘逸身影落了地，大袖飞起如皱。
这人隐了形，因实力太强，他慢悠悠从诸人身边走过时，谁也没有察觉。
这人是从三河川归来的永秋君。
他行走间，微有所觉，侧过脸时，正看到玉无涯，与她身后跟着的喋喋不休的少年。隔着虚空与幻形，永秋君目光与玉无涯无声对上一瞬，他对对方点头致意，玉无涯移开了目光。
贺兰图正仰头看着天上风云，背诵自己从人间学到的诗词，又转头兴奋：“我念的对不对？啊……师父？”
敏锐的小妖怪察觉到玉无涯这一瞬的气势如刃，不禁有些后怕地向后退一步。玉无涯收了自己的气势，扭过了脸。她对贺兰图说道：“我们这边走……
“好孩子，我与你说，在长阳观，也不用守太多规矩。不过见到永秋君，最好躲开。”
贺兰图：“为什么呀？”
玉无涯道：“我也不知。有一日你知道了，告诉我可否？”
贺兰图：“……您在逗我么？”
玉无涯轻笑，笑两声后，她禁不住掩口咳嗽起来，于是贺兰图又慌慌张张地翻找自己的小包裹，给她找灵药吃。
永秋君摇摇头，继续走自己的。他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老样子……”
永秋君又不禁回头，向玉无涯清渺黯淡的神魂扫一眼，若有所思间，也带几分伤感：“一万年了……不成仙，不得永生。她的神魂也这么弱了，很快也会陨灭了吧。”
他脑海中，不禁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修真界的四大门派还未成形，剑元宫靠玉无涯一人撑着。永秋君曾向剑元宫示好，有心教玉无涯感悟大道。于他来说，这世间与他相识的人渐渐都陨灭了，若玉无涯能够成仙，长生久视，永秋君便不会那般寂寞。
然而那时候，玉无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成仙的机缘：
“多谢仙君厚爱，然我不为仙。红尘多少载，请仙君一人看吧。”
永秋君叹口气，将记忆收回。他回到自己的院落，重新坐回菩提树下。他闭着目，再次陷入那个困了他一万年的梦魇……
那时候，世间尚无蒲涞海，人间与修真界也没有分离。世间灵气充裕，人人都可成仙。当时尊贵无比的他，还尚未认识玉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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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河川重新闭门，修士们纷纷返回长阳观。随着永秋君寿辰在即，再加上修士们经过三河川一行，性子都放开了很多。再回来长阳观的时候，长阳观变得有了些生气。
回到长阳观后，张也宁向姜采索要孟极。
姜采微有些尴尬。
她来长阳观本是想带走孟极，不可能将孟极留给张也宁。但是，她与张也宁相处了这般久，三千念中，他那般待她；何况，她师兄将孟极拐走那么久，张也宁也未曾日日催他们归还。
张也宁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姜采想冷着心肠说自己不还孟极，但她对上张也宁清静如水的目光，亦有些说不下去。
她问：“……为何那般想要孟极呢？”
张也宁一愣。
他侧过脸，答：“我要闭死关了。”
姜采：“……”
她想到一个猜测，虽觉得不可能，可还是喃喃发问：“你会觉得寂寞，想要人陪着？”
张也宁一怔，费解地看她一眼。他冷冰冰：“我是说，我闭死关的日子会很长，若不将孟极带回来，恐怕它化了人形，我都不会知道。”
姜采道：“……那便让它自己选跟谁吧。”
谢春山始终待在长阳观，没有去三河川。姜采只好带张也宁去找人，然两人寻了一通，都没有找到谢春山的身影。姜采抱臂笑：“不是我不带你找人，你看，我师兄卜卦天下无双，我真的找不到他。”
张也宁蹙眉，垂下长睫。
姜采闲闲道：“你也别折腾了。你卜算也不差，但遇上我师兄刻意躲着，你未必能找到。”
她说着，眼睛余光看到一人。姜采左右无事，便向那人走去打招呼。张也宁不搭理姜采，低头在心中卜算。他神海中方起算筹，现实中姜采忽然返回，拽住他手腕。
张也宁一惊，手猛地向后一拉。
姜采诧异看他，微迟疑：“张道友冰清玉洁，忽然就……一下子都碰不得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大。
几绺发丝垂落，挡住他眼中的神色。张也宁侧过脸，被她拉着的手腕僵硬：“我只是入定了而已……你有什么事？”
姜采：“只是看到了一样有趣东西，叫你一同欣赏罢了。”
她不由分说便带着他走，张也宁垂目，目光落在她拉着他的手指上。他心里不自在半晌，说服自己：算了，她向来不拘礼节，性情洒脱，她……连道体都让他看，只是拽一下他的手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显然认为自己在三河川时拉她手腕，不过是寻她有事、心中坦荡的作法。
姜采和张也宁一道过去，张也宁在后，见姜采在前面弓着身子趴在一支起小桌前奋笔疾书的书生肩上敲了敲。姜采笑吟吟打招呼：“乌灵君！”
乌灵君吓了一跳，不耐烦回头。
张也宁见姜采手指轻轻一掐，一个法诀掐出，法术落在他和姜采身上。这是一道幻形、遮掩气息的法术，蒙蔽旁人的五感，法力弱于施法人的，便会陷入知见障——这人明明站在他面前，明明和他是旧识，但他却不会认得这人。
姜采回头，对张也宁一笑，做个口型：“开个玩笑。”
张也宁不动声色。
果然乌灵君回过头来时，并未认出眼前两人是张也宁和姜采。他茫然地看着这两位面容普通的修士：“两位，我们认识？”
姜采笑：“认不认识都没关系。你不就是开门做生意的么？我看你在写书，就好奇你这里有没有点儿新鲜玩意儿。”
乌灵君当即兴奋起来：“有的有的！我最新写的，是重明君和不群君在三千念中爱恨情仇、一往情深的八卦！第一手资料，姑娘你要不要看？”
张也宁眉头皱得更深。
他甩袖子便想走，对这些八卦丝毫不感兴趣。他一直知道乌灵君整日在长阳观胡说八道，编排他和他师妹也罢，还编排他师父……不过是仗着他师父脾气好，不计较罢了。
姜采紧紧拽住张也宁的手。
二人无声于袖下斗一波，姜采对乌灵君笑：“我方才正是看你在写什么姜采、张也宁，预计你出了新本子，才好奇想看的。”
乌灵君感动至极：“仙子，如您这般喜爱看八卦的修士，在咱们修真界已经不多了！这样，我们加个联系如何，日后再有……”
姜采笑着说好。
她翻着新到手的本子，好奇问乌灵君：“不过你怎么开始写姜采与张也宁的情爱故事了？之前你不是坚定张也宁与龙女才是一对么？那话怎么说来的——对了，叫宁月追，春山采。”
张也宁没听明白：“什么乱七八糟的？”
乌灵君嘿嘿笑：“坊间作证，这二人本就要联姻……”
张也宁：“那是不可能的。”
乌灵君被数次打断，有些不悦地瞪那青年人一眼。姜采挡住二人视线交流，饶有趣味：“你继续说。”
乌灵君哼一声：“仙子，不是我多管闲事，您管管您这位情郎吧？哪有旁人讲八卦，他不停打断的……算了，看在阁下好脾气的份上，我不与他计较了。但就他这性子，在外历练，肯定要被人暴打的。”
姜采好笑，揶揄地回头看一眼张也宁。
张也宁冷淡，不理她。
乌灵君继续：“反正呢，在三河川中，张也宁与姜采一起在路上走啊……”
姜采听半天，就听了这么一句。她不禁瞠目：“就这？没了？”
乌灵君：“这还不够么？”
姜采：“……”
姜采摸下巴，喃喃自语：“淫者见淫啊……”
她知道这乌灵君说不出更多有趣的事了，便意兴阑珊收了这人新写的书，告辞离开了。她掐掉那隐藏气息的法诀，慢悠悠地开始翻开手中新得的书。每看几页，她还会忍不住笑。
姜采与旁边的冰山分享：“张道友当真不感兴趣么？”
张也宁：“我未曾想到你说的有趣的事，指的是这种满篇污言秽语的书。”
姜采：“你在云端待久了，不知凡间寻常人的乐趣。我呀，倒是很喜欢这种烟火人间。”
张也宁不禁问：“明知是假的，也要看？”
姜采叹：“我信这些是真的，就够了。”
张也宁：“……”
姜采抬头：“怎么了？”
张也宁表情几分奇怪，他盯着她，欲言又止半晌。他目光闪烁，眼瞳中星波流动，唇一时抿起，一时微张。
少见他这般纠结的态度，姜采吃惊了：“张道友，缘何如此啊？”
张也宁终侧过脸。
他轻声丢下一句：“姜姑娘，你在害怕什么？”
姜采吃惊：“我在害怕什么？”
张也宁敛目：“你对我反复无常，时远时近，你在怕什么？”
——一时要他发誓，绝不和她联姻，他也如她所愿发誓了；一时，她言语间挑逗，又看这种写满了他和她谈情的书……
他不懂她是太随意，觉得他不是人，没有人该有的任何欲，还是她对他有情，总是若有若无地试探他？
姜采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他的想法了。她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对他、对他……
二人于尴尬间彼此沉默，继续走路，却是他不理会她，她也默默收了那书。
姜采开始探究自己的心，想自己到底为何对张也宁这般。她忍不住信赖他，忍不住想和他说笑……
她明知他要闭死关，要去练什么太上无情，可她还是想要留下些什么。
……虽然那些都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总是觉得不舍。
于前世，于今世，他对她，都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吧。想到这样的人修了太上忘情后，她总是害怕他忘了她。
“张师兄，姜姑娘！”一个气喘吁吁奔来的道童唤住二人，小道童手扶着膝盖喘气，“姜姑娘，您师父来啦！张师兄，你们快去大殿吧，两家长辈在商量你二人的婚事……找你们呢！”
张也宁眼皮轻轻一跳。
姜采心神一空，慢了一拍。待她回过神时，见张也宁已经走远了两步，又回头来看她。他以目询问，问她今日到底怎么了。
姜采勉强笑了一笑，收敛心神，跟上他们的步伐——
师父呀。
她终于能再见自己师父了。
前世她叛出剑元宫，师父作为剑元宫地位最高的长老，无声息地陨灭，也许都是被她害的。若不是她大逆不道，师父也不会背上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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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师侄果然金童玉女一般，十足相配。”
高殿上，永秋君不在，青叶君与天龙君商量着两人婚事。玉无涯温和无比，时而礼貌笑两声，待青叶君提起两人，玉无涯才抬脸，看向大殿门口相携进来的人。
站在玉无涯身后的谢春山一摇折扇，想与百叶说笑。但他扇子一扬，才想起百叶最近身体不适，没有服侍在他身边。
谢春山只好意兴阑珊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还被热茶烫了一下，烫得他龇牙咧嘴，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百叶你再不好，你家公子就要被累得重伤不治了。”
姜采与张也宁立在大殿上，她克制情绪，与张也宁一道向长辈们问好。青叶君看二人，是越来越满意，恨不得立刻将两人打包凑到一起。玉无涯则望着自己许久不见的徒儿，姜采仰脸，轻轻地望玉无涯一眼。
她心中微安，师父还活着。
无论如何，这一世，她要师父好好活着。
姜采望玉无涯时，不经意瞥到玉无涯身后的贺兰图。她一惊，目光变寒。贺兰图一对上她目光，就赶紧躲到玉无涯身后，心虚又讷讷地唤一声：
“姜姜姜姜师姐，我不是故意要来这里的！是师父……是天龙长老非要带我来，我有好好练功，没有乱跑的。”
姜采轻轻哼一声。
贺兰图快要被吓哭。
玉无涯轻笑两声：“好了，阿采，不要逗他了。你既然来了，想来也知道为师的目的了。剑元宫有意与长阳观联姻，青叶掌教很看好你与张师侄，说你二人金童玉女，情投意合。为师虽不知你与张师侄何时这般相熟了，但若是青叶掌教说的是真的，两家联姻未尝不可。”
她又停顿一下：“但若你二人不愿，也不必勉强，为师在这里，没人能勉强得了你，也无人敢欺负你形单影只。”
她目光轻轻掠过一旁的青叶君。
青叶君额筋一抽，立刻道：“之前天雷劈姜师侄的事，是一个意外，绝不会再发生了，天龙长老放心。”
——谁敢欺负姜采形单影只啊！
这女煞星都能在永秋君的天雷下活下来，谁敢触她霉头啊！
玉无涯微笑：“我知道长阳观没有欺负我徒儿，我只是说一说罢了。”
张也宁听着上方两位长辈的言论，平静淡然。待他们说够了，青叶长老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张也宁便拱手，慢吞吞说他与姜采早就商量好的说辞：
“我与姜姑娘不过君子之交，情淡如水，实在不适合联姻。”
青叶君闻言好生失望，额心疾跳。她心里大怒，想张也宁拒绝，难道还要把她徒儿送给剑元宫当赘婿么？这怎么可以！
青叶君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露。她看向姜采，殿上许多双眼睛看向姜采。
姜采很久不说话。
这般奇怪的气氛，让那边喝茶烫得自己一嘴泡的谢春山“咦”一声，望来；也让张也宁侧过头，不解地向她看来。
姜采好久才道：“……此事太过突兀，我尚未有准备，容我想两日。”
其他人还未说话，青叶君便欣喜道：
“是，正该多想想。张师侄也不必拒绝得这般果断。此事不急，你二人再想想吧。”
--
离开那里后，姜采随意而走，她回到长阳观为自己安排的住舍后，跃身上了庭院中最为葱郁的一棵古柏树上。她靠着树身而坐，长裙垂曳而下，浅紫淡粉，藏于绿叶碧汪间。
她仰着脸，日光从树叶间洒下，点点光斑，在她面颊上轻轻晃动。
她张开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张也宁清润平和的声音自树下响起：“为何不拒婚？”
姜采垂头，向下方看去。
她见地上霜白，张也宁大袖翩翩，立于树下。
她问：“为何不上来？”
张也宁答：“因你不自在。”
他顿一下，坐于树下。
二人一上一下，清风徐徐，将张也宁的声音传到树上：“姜采，为何你不拒婚？我们不是说好的么？”
姜采轻声回答，声音带怅然：“在我记忆中，你与我其实做了很久的未婚夫妻。虽然我们不怎么见面，不怎么说话，但是我顶着这个名号，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很习惯这个名号了。
“我是很坚定地想既然没有情，不如起初便不要结缘，免得日后伤怀。然而，三千念中，我见到前世的你……我到底心有不甘，心中觉得难过。”
张也宁淡漠：“这些话，你留着与前世的他去说罢。不必将你们相爱细节说与我听。”
姜采摇头：“没有相爱的。我只是也是凡人，也有为人的劣根性……我有些抗拒不了你。”
张也宁很久不说话。
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极轻、极轻的传来：“……你要努力抗拒。”
姜采叹一口气。
她仰卧在树间，看着天上日光。她缓缓道：“我有些自私，我知道我要做很多事，要被很多人不理解，但我有时候也会寂寞。这时候我就想，我还有一个未婚夫……他不用来帮我，不用来管我，只要他存在，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未知数。
“我不知他厌我，恨我，还是怜我。这个未知，我永远不会去问，也不会向他求庇护。但是你知道这种感觉么？就好像……”
她喃喃自语。
树下的张也宁与她同时喃声：“有人相伴一样。”
姜采一怔，她坐直些，推开树叶，向下方望去。正见下方的张也宁仰着脸，发丝拂面，目光清凉漆黑，向她专注望来。
姜采喃声：“我与你之间，虽知无用，却不能忘记。你可以……容许我自私，留下未婚夫妻的名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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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仰望着她，穿过树叶葱郁，穿过清风朗日，他目光落在那树间的长身女郎身上。她发丝缠着手臂，手撑在树干上，俯身向他询问。
叶落无声，风声簌簌。
张也宁吃惊而震惊、茫然又平静地仰着头，目光一寸不移地看着她。他将她细看，想要看清她是什么样的怪物。
在这一瞬间，在无人察觉的时候，他的神海中，月华皎白，那盘腿静坐的道体、少年重明身下，浮起片片湖水，将少年包围住。水面上，渐次的，洁净的，怪异的，一从从、一枝枝莲花骨朵从水下漫出，发着皎然的柔光。
莲花朵朵，露珠点点，于心间生起。
--
就在张也宁即将闭关之际，他的无悔情劫，无约而至。

第33章 永秋君寿辰那日，不……
永秋君寿辰那日, 不只有寿宴，还有长阳观首席与剑元宫首席的定亲大典。
永秋君显然没有在寿辰时讲解天地大道、为众生指惑的意思，前来参加寿宴的修士们, 便将重心放到了寿辰之后的定亲大典上。众人皆有些兴奋, 又有些心情复杂——
仙门中实力最强的两派，从此后就要联手了么？
无关他人如何想，定亲大典, 一改长阳观平时简朴作风，办得很工整。
双方交换庚帖后, 定亲大典便安排在长阳观平日接待贵客的主殿前。永秋君作为张也宁的亲师出席，玉无涯作为姜采的亲师出席。
下方两位年轻人，一着长阳观的青白色相间的道袍，一着剑元宫首席才能穿的紫色衣袍，恭敬地持香敬天地，拜双方长辈。只在这个时候, 下方人才觉得, 原来这两人立在一起, 确实是同样的容颜出色, 很是相配。
只是张也宁和姜采都互相不搭理。
两人向对方敬酒时，神色都是淡淡的, 眼神触一下便分开。他二人从头到尾不说话, 没有一点烟火之气, 丝毫不见遇见喜事的欢欣之色, 颇让这场定亲大典显得气氛诡异。
二人如同被逼迫的一般。
可是分明他们自己点头同意了啊。
充当司仪的道士心里嘀咕，立在两人旁边都有些被那种冷漠气氛冻到。他赶紧往旁边挪两步，扭过头欢天喜地，声震天地：“大典开始——”
仙鹤自身后观中飞出, 天穹间仙云聚拢，乐声齐名，七彩霞光环绕。
天花乱坠，霞光萦绕，朦胧间，整片长阳观被衬得绚烂神圣。
下方观者皆为这天地间的异象所迷醉，窃窃私语长阳观为了一个定亲大典，真的花了大毛笔。有人在人群中道：
“这只是定亲便这么大阵势，要是成亲，那得多奢华？”
“看来长阳观也不只知道简单朴素嘛。”
雨归与其他人一道挤在人群中，听到周围人的讨论。她与其他人不同，对师姐与张师兄的定亲，惊讶后，她见师姐脸上没什么喜色，便担忧师姐是否是自愿的。
虽然张师兄很好……但是两家门派联姻，必然还是出于利益关系吧？
雨归听到旁边一人在人群中四处问：“道友，你可有留影留声的法器啊？我花重金买下可好？今日之景，当留下纪念啊。”
这人在人群里不停挤来挤去、问来问去，挤到雨归身边，雨归吃惊：“你、你、你不是那个卖我师姐假八卦书的人么？”
乌灵君一下子板起脸：“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假八卦？”
看在雨归貌美无双的份上，他语气和缓一些：“我的八卦都是有理有据，童叟无欺的！”
雨归指着台上：“你可是又要写书编排我师姐与张道友？你就靠着这个发财，不见我师姐和张师兄都一副被迫的样子，你们这些奸商，都是没有心的。”
乌灵君啧啧：“什么被迫？这叫情趣。枉你长一张漂亮脸蛋，连这个都不懂。”
雨归：“你别写了！他们是出于利益才定亲的……”
乌灵君：“那就是先婚后爱。”
雨归：“也许根本不会有婚。”
乌灵君：“那就是暗通款曲。”
雨归震惊，她费解之际，声音都不禁抬高了：“你之前还说我师姐和大师兄是一对，张道友和龙女情投意合……”
乌灵君：“竹马哪里打得过天降。”
雨归不禁语塞，发现在乌灵君的逻辑中，张也宁和姜采就是无论如何都是相爱的。他凭着一张嘴，花言巧语哄骗所有人。乌灵君见雨归没有可以留影留声的法器，一扭身，就在人群中继续问。
只是临走前，乌灵君随口道：“雨归仙子啊，你胆子比以前大了。第一次在长阳观见你时，你躲姜道友身后，都不敢说话呢。”
雨归一怔，她慢半拍之际，乌灵君已经混入人群追不上了。而雨归心中不由想到自己从三千念中所提升的修为，都靠巫家兄妹……她目光不由自主地穿梭人群，看向巫家那个方向。
巫少主又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对台上的大典冷言冷语、嘲讽连连。显然张也宁与姜采定亲，让他嫉妒坏了……却也不知道他嫉妒的是两家联姻，还是定亲的二人。
巫长夜忽而扭头，一只异瞳中的光微微一闪，让他准确地看到了那个正在偷笑的雨归。
巫长夜脸色更差：“妈的，笑什么笑？”
隔着人群，他通过幻术，声音准确地传入雨归耳中。如同贴着她耳畔发出一声爆炸，震得雨归耳尖通红，又有点痛。她惊吓地后退一步，捂住耳朵藏好笑，低下头不敢看了。
巫展眉看看哥哥，再看看那个方向的雨归。她抿抿唇，紧紧挽住巫长夜的胳膊，小声：“哥哥，你别生气，你成亲的时候，会比这个阵势还要大的。”
巫长夜手叉腰，嚣张笑两声：“这是自然！”
他鄙夷那定亲两家，又自吹自擂：“我们家多有钱。”
巫展眉哀伤道：“哥哥，你婚后还要我么？”
巫长夜皱一下眉：“说什么傻话？”
巫展眉：“怕嫂嫂太凶……”
巫长夜毫不留情地在她脑袋上敲一下，没好气：“我会娶那种欺负你的凶婆娘么？你别乱想了。”
巫展眉依偎在他身边，被他打，她反而很开心，头挨着他摇了摇，异瞳之色都为之一亮，光彩夺目。这让巫长夜低头提醒：“别被人看到了。”
巫展眉一惊，见旁边的巫家子弟没有注意到自己，她连忙低头，重新调整自己异瞳的颜色。
在巫家的血脉中，两只眼睛颜色差距越大，法力越高，实力天赋越强盛。但是巫展眉是不能让人发现她的异瞳颜色是亮过巫长夜的——那样的话，巫家人会挖了她的眼睛，给哥哥吧。
巫展眉更紧地抱住了巫长夜的手臂，她眼中光华闪烁，几丝怨怼之色一闪而过后，全都转为了对巫长夜更多的依恋：“哥哥，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巫长夜不耐烦：“你真麻烦。”
但他还是带着妹妹离开了，巫展眉回头，望向另一边的雨归。雨归望来，见这个妹妹眼中神色几分诡异，她一愣，巫展眉却对她柔柔一笑，扭过了头不再看这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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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辰结束，定亲也结束，众多修士离开，剑元宫自然也要告别。
天龙君玉无涯在前，贺兰图殷勤而急切地亦步亦趋跟随，只怕玉无涯将他丢了。其他弟子们在后，姜采和张也宁一同步出时，弟子们中间微有些骚动。
他们都偷偷看定亲后的二师姐和之前有何变化，和张道友是否关系更好一些。
然而他们用余光偷偷看，什么八卦也没看出来。
姜师姐还好，言笑晏晏，一贯地洒脱坦然。然而张也宁看着，比平时更加冷漠。他受青叶掌教的嘱托来送行，但是面对自己的未婚妻，他眼神都不多看一下，让人真失望。
姜采与自己的师弟们打过招呼后，目光看向师兄时，眼皮轻轻抽一下。
不愧是谢春山。
他今日换了一身威猛的将军军袍，英眉秀目，器宇轩昂，只有一张小白脸偏文弱、秀气。这般扮相，让不熟悉谢春山风骚作风的贺兰图频频回头看，越看越惊讶，很好奇剑元宫的其他人是怎么做到当做看不见的。
而今日，姜采见到了好一阵子没见的百叶。
百叶依然戴着面具，只是配合她家公子，换上了一身男式剑侍的打扮。她太辛苦了，一手捧着谢春山的法器青伞所变幻成的宝剑，认真扮演着剑侍的角色；一手托着懒洋洋歪在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孟极。
姜采不禁感慨：“能够一直配合我大师兄，百叶姑娘真是辛苦了。”
谢春山：“怎么说话的？伺候好我，这是她的福气！”
面具后的女子声音冷薄，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喑哑：“师姐见笑了，百叶能够服侍公子，此生之幸，谈何辛苦？”
于是，她身前那位将军春水般的眼中浮起丝丝缕缕的笑，回头笑望她一眼。
而姜采已经走近，向百叶伸出手，同时她一指弹出，隔空在那昏昏大睡的孟极额头上弹一下。孟极被惊醒，浑身炸毛，凶悍地仰头叫一声，却看到姜采探寻而噙笑的目光。
姜采道：“辛苦你们养孟极这么久了，给我吧。”
百叶一愣，看向谢春山。
谢春山无奈：“哎，给她吧。你家公子打不过她。”
百叶有些不舍，却还是恭敬地将孟极送入了姜采的怀里。而坐在姜采怀中的那小猫大小的孟极，四爪伸张，左右徘徊。它无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张也宁，一会儿看看姜采，一会儿再看看养了它大半个月的新主人……
它只是一只混吃混喝的孟极，连幻形都不会，也不会说话，它能如何呢？
孟极默默地龟缩于姜采的怀中了。
却是姜采抱着孟极，走向张也宁。张也宁一路上心不在焉，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姜采抱着孟极，向他微努嘴，他才向她看来。
他问：“做什么？”
姜采咳嗽一声，看眼自己身后那些八卦的师弟师妹们。
诸人本瞪直了眼伸长耳朵，一看师姐似笑非笑的眼睛扫来，他们连忙各自扭头，大声聊天，各自走远。只有谢春山无所谓地一动不动，伸长耳朵等着听新鲜事情。
姜采回过头，面对张也宁。
她戏谑道：“这是嫁妆。”
张也宁一怔，长睫微微一掀，目光如电凝来。他手臂被姜采抓住，怀里一重，下一瞬，孟极便坐在了他僵直的臂弯间。
张也宁低头看看与他一样无辜的孟极，再看向姜采。
姜采笑吟吟：“我把孟极还你了。你有没有高兴一点？”
张也宁不冷不热：“嫁妆？”
姜采面颊一热。尤其是她知道身后师弟师妹们在偷看，她更加不自在。她手置于唇下假咳一声，抬起眼时，轻松笑：“见你不开心，逗一逗嘛。何必在意？”
她有些忧心地观望他：“自那一日开始，你似乎一直不开心。”
——她指的是她恳求张也宁留下两人名分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没有说什么，他之后也顺了她的意思了。但是他再没和她说过话，没搭理过她。就是在定亲大典上，姜采几次看他，他眼神都躲闪开。甚至她越看，他眼神越冷。
姜采愁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了他。
她在心里抱怨：张道友也太爱生气了。而且他总在生闷气，也不知道说出来。
姜采把孟极还给张也宁，温声道歉：“我没想到我想留下未婚夫妻的名号，你这么不开心。你若不愿意，当时就不要应我好了。何必这样呢？”
张也宁淡声：“没有不愿意。我并不在意。”
姜采：“那你是？”
张也宁沉默。他不愿告诉她他的无悔情劫开启了。
他这几日频频看她，他都没想好该怎么与她说。他也不明白怎么会是她。他自认为自己心中坦荡，因此生情，未免尴尬。何况他生情的原因，更让他不悦。
张也宁冷淡道：“你那日说，虽知无用，却不能忘情。这话是对前世的我说的吧？”
姜采：“……”
她眼皮微微一抽。
她道：“张道友，你还是不要琢磨这些了。你快些闭死关去吧，我提前恭祝你成仙大喜。出关后，你就不会觉得这都是事儿了。”
谁知她这般说，他神色反而更淡。
他唇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到底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姜采迷惑了。
她不解看他。
他无声瞥来。
二人目光对上，波光流连。丝丝缕缕间，春波如许，似有什么在凝聚，什么又在缩短距离，将其中的弦丝拉得绷紧，越来越紧。
姜采猛地别过脸，不看他了。她别脸，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低声：“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与你定亲，我还是很开心的。”
她袍袖轻轻一扬，与他擦过肩，向自己门派的方向走去。她迎视着门派修士们的探究目光，面上无波，心中压下那一丝奇怪的情绪。她知道她之后几乎不再有可能见到张也宁了……
再见之日，说不定便是你死我活之际了。然无论如何，此生她要助他成真仙。
忽然，姜采直视前方的目光，从弟子们眼睛里看到吃惊的神色。一道劲风从后向她袭来，姜采本能要躲，但想到身后是张也宁，她又硬生生忍住了出剑反击的冲动。
姜采浑身站得僵直，一重物抛在了她肩头，孟极湿润的舌头舔上她的脸。
张也宁声音在后：“给你了，聘礼。”
姜采：“……”
弟子们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兴奋，天龙君玉无涯向来温和，且此时连玉无涯都一挑眉，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的弟子。于是剑元宫的修士中，迸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哦”一声。
姜采忍住自己想要上勾的唇角。
她也忍住自己想回头与他戏谑聊天的冲动。
她拼尽全力抵抗着这股冲动——她要努力抗拒他。虽知无用，却不能忘记；虽不能忘记，却不能妄情；既知不能妄情，何必多情？
张也宁在后，慢悠悠道：“姜姑娘。”
姜采绷着声音：“嗯？”
张也宁：“与你交换庚帖时，我看过了。我虚涨你百余岁。”
姜采袍袖飞扬，仰脸时，终是忍不住，背对着他弯起唇角：“张道友小气了。”
——他修道已经千余年，她不过千年而已。百余岁，他说的小气了。
张也宁温声：“论道理，你叫我一声‘宁哥哥’，也是使得的。”
话一出，旁人倒还好，只是惊疑张也宁这般出尘脱俗一样的人物，居然调戏姜姑娘。然而姜采对“宁哥哥”，却有不一样的认知。
她蓦地扭头，戏谑的、轻柔的、噙笑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张也宁。
这一刻，她回头看他的眼睛，春水流动，冰雪消融；星河烂烂，星光摇落。
这一道目光，盛着太多心照不宣的笑。
二人目光对视。
姜采这般望他一眼，就如同将他周身上下全都扫过一空。甚至有一种她下一瞬就袭来，将他推倒的感觉。张也宁垂下眼，收回目光，忍住自己的情绪波动。
但姜采袖袍扬了扬，却只是轻笑：“我走了，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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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元宫的人最后一批走掉，张也宁回到自己的屋舍，沉静地坐了许久。
外面有叩门声，门开后，赵长陵不自在：“我师父让我来看看师兄还好么？”
张也宁抬头，赵长陵紧绷地别开眼。
赵长陵支支吾吾半晌，道：“你在姜姑娘离开时说的那话，咳咳……我师父有点担心，让我来问师兄，师兄你何时闭关啊？”
张也宁目中浮起一丝恼意。
他自然不能将情劫至的事情四处宣扬，且他与姜采那般说，姜采都走了……张也宁冷冰冰：“关你何事？”
他一挥袍，赵长陵便被吹飞，被砸出了屋舍。木门在眼前闭上，赵长陵摔在地上，摔得神智昏沉，好一会儿才艰难爬起。
赵长陵不服气，只能不悦低声：“明明是你自己撩人没撩到，还对我发火……活该你撩不到人！”
张也宁的声音威严响彻耳际：“赵师弟，你说什么？”
赵长陵惊得跳起，连忙：“我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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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回到剑元宫后，剑元宫一切如常。
谢春山回来后没多久就离开了，说是要去历练。他难得这么勤快要修行，让掌教云枯君颇为感动，连夜为这个亲传弟子准备好了包裹，急忙把他送出门。
这些年，云枯君为自己徒弟的懒惰、没恒心发了无数次火。云枯君生怕多睡一夜，谢春山改变主意又不出去历练了。
谢春山走后，雨归也扭扭捏捏来请示姜采，说她也想出门历练去。
姜采惊讶，在她印象中，雨归不是敢独自出门的人。
雨归柔声细语：“我、我在三千念中也得了好处，我觉得我可以独自出门。何况，巫家少主与我约好了，他可以与我一起，师姐不用担心我……”
姜采沉默：到底还是巫家少主。
然而前世，巫家少主是入了魔的。这一世，若巫家和前世一般为祸，而姜采又还活着、神智尚在的话，她是会动杀心的。
姜采直接干脆：“他不是你的良人。”
雨归一怔，脸瞬间红了，又几分苍白。她勉强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与巫少主约好了，我知道我身份微微，是配不上他那样的身份的……”
姜采：“何必妄自菲薄？你好歹在我剑元宫，虽不是弟子身份，但我算你是我门下，世间谁又敢小瞧你？你以为我反对，是觉得你不配巫少主么？我是觉得他也许不配你，我是觉得，雨归师妹你当提升自己修为才是，而不是总依赖他人。”
雨归涨红脸，她鼓起勇气：“我、我想出门历练，是想提升自己实力的！我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姜采：“那为何与巫家少主相约，不与剑元宫其他师弟师妹们相约呢？”
她撩雨归一眼，淡声：“是不信任我们么？”
雨归噗通跪下。
她连声：“不敢！我绝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连累。师姐，我、我有一些事，有一些过往，我不想让人知道……师姐你别问了。”
她捂住脸，指缝间泪水溢出，肩膀轻轻发抖。她哭得羸弱可怜，少有人会忍心为难她吧。
然而姜采只是冷淡地打量她许久。
姜采轻轻一叹，扶起她：“别哭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解决完你的往事，藏好你的故事，当记得，无论如何，无论你身在何方，只要你不为恶，你若有难，我都会救你。”
姜采淡漠：“你当自立。但我也不会不管你，你将这话记在心中。”
雨归迷离地放下捂脸的手，水眸仰望着姜采。
姜采手按在她头顶，雨归乖顺地闭上眼，让姜采侵入她的神海。姜采在她神海中留下了一道剑意，道：“若有危难，此剑意可激发三次，护你周全。而剑意激发时，我也会有感应。”
雨归声音沙哑地唤一声“师姐”，扑入姜采怀中，抱着她哽咽哭起来。
姜采嫌弃：“哎，鼻水弄我身上了。身为美女，有没有点儿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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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雨归，没有人再每日殷勤地过来，青云宫便彻底静下来了。
青云宫的两位主事，玉无涯和姜采都是不需要服侍的人。好些日子过去，姜采出门时，发现院子里的草长了一大截，却没有人修剪。她这才怅然，想到雨归的好处。
上一次她从人间回归剑元宫后，这里一切如常，如今想来，都是雨归在照料。
姜采沉吟片刻，决定自己还是与师父商量一下，挑几个弟子来青云宫打扫打扫卫生吧。
虽然同住青云宫，姜采却独立惯了，轻易不找自己师父。她心里记得谢春山说她与师父之间太过冷漠的话，自己心里也觉得几分别扭。寻到这个借口，姜采便去寻玉无涯。
姜采进入玉无涯的院落，微微出神一下。
披着厚裘的蓝衣女子坐在廊下，慢悠悠地喝着酒。她的脚边已经扔了许多酒坛，显然已经喝了不少。玉无涯面如雪般，近乎透明。无论喝多少酒，她的强大修为都让她脸上丝毫不显。
只有一双沧桑的眼睛，写满了寂寥。
玉无涯向庭中姜采看来，问：“阿采是有什么修炼上的问题要请教为师？却也不必，你修为已经高过为师，为师早就教不了你了。”
姜采静片刻，仍向她走来。她坐于玉无涯脚下的台阶上，伸手给自己倒一碗酒。
自她修为高过她师父后，她再不向师父请教任何修炼上的问题。这一晃，便过去了很多年。姜采沉静惯了，觉得这无可厚非，然而今日推院门而今，她看师父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廊下，心里忽然觉得难受。
姜采：“师父在等谁么？”
玉无涯温温笑：“我能等谁？”
姜采眼中一酸，别过目，一碗酒下肚。玉无涯并未阻拦，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在她仰头时，玉无涯问：“阿采，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题，困住了你？”
姜采：“是不是在师父眼中，我没有事的话，是不会来找您的？”
玉无涯一怔。
姜采垂下眼皮，端着酒坛的手指握紧，微微发抖。她道：“我一直以为，我不给您找麻烦，不给您添乱，便是对您最好的回报。我努力修炼，成为整个修真界让人望尘莫及的翘首，便是不辜负您。”
玉无涯道：“我高兴的。”
姜采轻声：“但是我从来不回头，您是不是也很伤心？”
玉无涯眸子轻轻一缩。
她见姜采仰着脸看她，女郎眼睛分明清明，眼里却有一丝红：“师父，您一直在等我回家，我却从来不回，对不对？”
玉无涯手抚在她面上，专注地望着自己的弟子。
她柔声：“阿采，别这样，你是我的骄傲，是我毕生最得意的弟子。我此生留不下什么，能看到你这般优秀，我已经心满意足。师父老了，帮不了你太多，你不断地往前走，有什么不好呢？”
姜采垂下头，将脸埋入玉无涯的怀中。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曾这么依恋过师父。但是……长大后，姜采性格冷硬强势，唯我独尊，她不是那种可以趴在师父怀中跟师父撒娇的姑娘。
姜采忽然有些懂在前世，师父为什么会收下贺兰图当弟子了。当师父坐在院中等待的时候，不会永远等不到那个人。
姜采收敛心神，道：“师父，我会帮你找灵药，让你活得长长久久……”
玉无涯并未辩驳，还微笑：“放心。为师自然要活得长长久久，为师还等着看你成仙的那一日呢。阿采，你这么优秀，你一定可以的。”
姜采心中浮起一丝难堪，凝滞半晌，她笑一笑，不再提此事了。
而玉无涯以为自己给她的压力太大，便改口：“不成仙也没关系。为师活了这么久，也没见着几个有成仙希望的。你便是不成仙，也很厉害了。为师已经很满意了。”
姜采不再说这些了，她陪玉无涯在院中喝了些酒。她分明感觉到玉无涯高兴了许多，而姜采心中知道，自己陪伴师父的日子不会多。
自己已经往前走得太多了，她不是偏居一隅享受师徒之乐便心甘情愿的人。
玉无涯身子弱，很快喝醉了。姜采伺候师父睡下后，离开院落，看到在外探头探脑、一脸犹豫的贺兰图。贺兰图见到姜采就如耗子见到猫一样，惶惶地要逃。
姜采：“回来！”
她手一张，法力施展，贺兰图不由自主地越是逃跑，越是离姜采越近。
小妖怪落到了姜采手中，扑通一下跪下，哭丧着脸：“我、我不是故意来青云宫的。我只是抓了条鱼，想到天龙长老说过她喜欢吃，才想给她送的……我平时真的在外门好好修炼，没有整日往青云宫跑的。
“师姐，你饶了我吧！”
姜采望着天片刻，缓缓道：“你是不是非常想拜我师父为师？”
贺兰图连忙点头，金色眼波流动：“想的！一直想，做梦都想！天龙君是剑元宫最厉害的长老，师姐是剑元宫最厉害的首席，我想拜天龙君为师的。”
姜采负手长立：“但我依然不允。”
贺兰图惊愕，着急：“到底为什么呀？您这么不喜欢我么？”
姜采：“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担心会到来的、很难改变的命运。我没有精力一直关注师父，我怕她受伤、怕她被欺负、怕她……陨落。
“你很有习剑天分，你可以向我师父讨教。但是不要拜她为师，否则我便杀你。”
她低头对贺兰图微微一笑，笑得贺兰图面红耳赤，眼神躲闪。
贺兰图沮丧垂头：“师姐你别对着我笑，我害怕。”
姜采失笑：“我哪有那般可怕？听好了，你可以向我师父请教修行，但不能日日去磨她。她向来心软，你若是磨得她想收你当弟子，我也不饶你。”
贺兰图迷惘，却听到自己可以向天龙君请教，也有一二分的高兴。
姜采与他不解的目光对视，淡淡道：“但有一日，你辱了她的名，违背她的教诲，或者害她陨落，我必杀你。”
她话中剑意凛冽，让狂喜的贺兰图僵在原地，如同已经被漫天剑意逼迫。
姜采伸手在他发顶一按，喃声补充：“若你们是被欺负的……我来替你们杀尽便是。
“总之，多余的心思，不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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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姜采通过剑与剑之间的牵连，重新来到了人间。
她重新进入驼铃山，跟随着她的孟极从她袖中踏出，身形变大，颇为兴奋地叫一声，便要冲去山间打滚。
姜采凝望驼铃山，见此地怨气消散很多，没有当初的女丑尸作乱，她也放心很多。
姜采叮嘱孟极：“你带我在驼铃山多转一转，带我去找那本《封妖榜》曾经藏身的山洞。赵长陵说山洞已经坍塌了，但是说不定会留下一些线索。”
孟极应一声。
一人一兽在山间行走，姜采探寻此地到底有何异常时，灰扑扑的云海间，一只纸鹤飞了下来。
剑元宫传讯至：
“二师姐，师门要您速速返回，不要历练了。大师兄与师门之间的关联神灯被掐断了，他已经失踪好久了，师门担心大师兄有危险。”
姜采一凛，将孟极收入怀中，返回剑元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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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枯君与玉宵君早已焦心等待很久，待姜采回来，他们直接幻出修真界的地图，告诉姜采：
“你大师兄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姜采望去，云枯君手所指的地方，四面环着蒲涞海，空落落的小岛云雾相绕，将岛掩藏。
玉宵君见姜采不语，便着急道：“这是芳来岛！阿采你不知，从永秋君寿辰前就开始了，去芳来岛的修士，皆有去无回，很多人与门派之间的关联神灯都灭了，师门全都不知道他们的情况。
“你师兄这次也是受人所托，去查芳来岛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连他都失踪了。显然芳来岛的问题极大，除了你，我们也想不到能派何人去了。”
姜采想，其实前世的时候，师兄这段时间，也是失踪的。师兄从芳来岛出来后不久，就与百叶一起失踪了。再之后，姜采便不知道他们的任何消息了。
姜采安慰两位长辈：“师兄本领高强，不会有危险的。”
她心中一动，想到一人，便闭上眼，暗自联络。
一会儿，姜采睁开眼，沉声：“雨归也失去联系了。”
云枯君茫然：“谁是雨归？”
这般不重要的小女子，掌教自然从未听说过。姜采淡淡一笑，也不多说，她道：“我去芳来岛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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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立于芳来岛上空，久久伫立。她凝视着下方，想这里到底有何秘密时，忽而感觉到一道修士的灵光，向岛中坠去。
姜采心道糟，又有人本事不够，却多管闲事，想进入芳来岛了？
她叹一声，化作一道光，便飞下去截拦。
她拉住那人，和气劝道：“这位道友……唔。”
她一下子愣住。
因被她截住的是个少年修士，眉清目秀，面容稚嫩，颊畔有一酒窝。
这熟悉的脸，熟悉的虚伪。
姜采手往后缩，礼貌道：“打扰了。”
她伸手要松开此人，并用一道劲力将这人推开，助这人更快地下坠。然而这少年道士手一抬，素白手指张开上抓，一把拽住她手。
他将她向下扯去，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张也宁淡声：“姜姑娘，好久不见。”
姜采挥掌一击，要推开他。
谁愿意和他一起下坠：“不相见也是可以的。”

第34章 姜采不愿此时便进入……
姜采不愿此时便进入芳来岛, 张也宁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作风，她不能苟同。
是以二人尚在坠落半空中，便以手相隔相挡, 身形你前我后, 幅度极小地过了许多招。
寸息之距，一手被拽，一手刺他。姜采迎着少年重明的眼睛, 心中微微一笑：你若是张也宁本尊前来，打斗时移山填海动静太大也罢；你如今不过是来了一个分化身, 就以为能作弄我这个本尊？
凝于她指间的法术变得更快更重，她与重明过招之时，一声轻喝：“孟极！”
一团雪白的猛兽从她神海中窜出，华光骤亮，猛兽在姜采剑气加持下，嘶吼一声, 向姜采的敌人扑去, 张开獠牙。
少年眸心震动, 过于惊诧之时, 他竟被畜生一口咬中，身子在半空一凝。姜采的三道剑气紧随而至, 他勉力擦过时, 不得不放开了姜采的手。
孟极呆在半空, 看着那向下坠落的雪白衣袍。
姜采啧一声。
她飞身下落, 迎着少年重明冰寒一般的目光，捞住了少年，将他重新带回云端。二人才站好，张也宁手便一推, 远离姜采。
他隐怒：“孟极！”
孟极耷拉下尾巴，身子重新变小，缩于姜采脚边。它抱着姜采的裙摆往后躲，目光躲闪，都不敢看这一身寒霜的少年道士一眼。
姜采忍笑，摆手：“哎呀，你和孟极计较什么？你变幻出如此模样，它怎么分得清你是谁呢？”
张也宁瞥她一眼：“慈母多败儿。”
姜采挑眉：“谁是严父？”
张也宁不语，撇过了脸。
他立于云端，双手负于身后，袍袖轻轻擦过飞过的云雾。抬眼云海，俯眼红尘，少年老成，却也依然冰雪之仪。
何况……嗯，少年张也宁的模样，比他本尊多了许多生气。他沉着脸的模样，也不像青年时期那般唬人，反而因颊畔酒窝的缘故，多些可爱。
姜采见到他，还是心情极好的。
她偏脸观赏他，甚至想戳一戳他的酒窝。然而张也宁如同有感觉一般，她手指才一动，他便警告地觑来一眼。
姜采眉心华胜轻微一荡，她歪着脸，抱臂笑问：“张道友，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喜欢用分化身行走修真界呢？若我没记错的话，你此时不应该在闭死关么？分化身行走天下，对本尊的闭关难道没有影响么？”
张也宁无言以对。
他要如何告诉她，他的无悔情劫已经开启，他已无法闭死关冲击成仙最后一难了？整个长阳观都以为他应当闭死关，出关之日当是成仙之日……偏偏他无法闭关。
他做不出见人就解释自己为何无法闭关的缘故，无悔情劫开启的原因让他羞于启齿……他只能用分化身离开长阳观，寻找渡情劫的法子。
他心里知道他应该找姜采帮忙……但他生出情劫的缘故，是她与他前世的纠葛，他如何能甘心？他岂会求她看在他前世的份上，帮他渡情劫？
她与他前世的爱恨情仇，与他何干！
思来想去，面对这样笑吟吟看着他的姜采，她越是心情好，他便是越心情差。
张也宁硬邦邦道：“与你无关。”
姜采：“啧，真绝情。好歹你是我未婚夫，我关心你一下，你也这般不领情。”
她观察他，见他侧过身都不看自己一眼，她越是说话，他神色越淡。姜采纳闷，想她又如何惹他了？仅仅因为临别时候，她没有回应他么？
姜采叹：“其实叫一声‘宁哥哥’，也没什么关系，我又不会在意。”
张也宁诧异望来，不懂她话题转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姜采为难：“但是看着你这副尊容，我不叫一声弟弟已经很给面子，你还要我叫哥哥，不太好吧？”
张也宁唇抿紧。
他半晌憋出一句：“谁用你叫‘哥哥’？”
他敷衍道：“你只消知道我用分化身，有我自己的道理便罢。”
姜采：“好吧好吧。你也来调查芳来岛的事情？”
话题步入正轨，她不再逗弄他，张也宁便自然很多：“我师妹于蒲涞海失踪，我来她最后一道气息失踪的地方找人时，发现那里离芳来岛最近。我听说了芳来岛最近‘只进不出’的奇怪事，便来调查一番。”
他问：“姜姑娘呢？”
姜采：“姜姐姐。”
张也宁眼皮一跳。
姜采：“你不想暴露身份吧？”
张也宁盯她片刻，微微露出一笑。他眸子闪动，扑簌簌间，乌黑光泽流动。他颊畔酒窝一隐一现，颇有些昔日人间时少年重明的乖巧可亲：“姜姐姐为何来这里？”
姜采便与他说了谢春山失踪的事。
张也宁垂目思忖，他浓长睫毛覆着青黑色的眼，这般模样，倒是与本尊有些像。姜采盯着他时间过久，他抬目时，与她目光对上，怔了一下。
姜采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二人之间气氛一时凝住，有些怪异。
好一会儿，张也宁才想起自己本想说的话：“谢道友本领高强，即使失踪，也不会有事的。”
姜采客气地与他互吹：“你师妹也一样。”
张也宁问：“既然我们目的一样，为何方才你不直接与我一道下去？”
姜采目光微微闪烁一下，道：“芳来岛问题有些大。”
张也宁敏锐：“你莫非知道些什么内情？”
姜采摊手：“我知道的是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儿，不过是情理之内的猜测而已，与现在的情况并没关联。我是觉得，连我师兄都失踪的话，这里我们还是稍微了解一下再进入比较好。敢问张道友，你对芳来岛这座岛与修士，了解多少？”
张也宁道：“你对你师兄倒是很信任。”
姜采叹气。
她勾他一眼，眉尾痣轻荡，语气有些嗔：“你又来了。”
张也宁沉默，她一言之下，分明也没说什么，但他脸颊略微有些烧。他平复气息，不接她那话，蹙眉道：“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外行走了，我认识的，都是芳来岛老一辈的人。那时记得这里多是女修，妖修，男修极少。”
张也宁说着，微迟疑。
姜采挑眉。
张也宁垂着眼皮，斟酌着字句：“但是……我几乎很少见到芳来岛的人第二面。他们这里的人，实力高强，陨落得也非常快。”
姜采道：“因为芳来岛四面都是蒲涞海，魔气容易通过蒲涞海侵蚀。岛上修士修为提升得快，但死得也快……至少世人给出的说法，是这样的。”
张也宁没有说话。
姜采向他一勾眼。
张也宁：“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跟上你，但是眨眼这种事像是眼睛有病。”
姜采微笑：“张道友，若不是你来的不是你本尊，我实力要胜过现在的你，我不以大欺小……我早就揍你了。”
张也宁没忍住，白了她一眼。
姜采忍俊不禁：“好了，不逗你了。你和我去找个人……说不定能多知道点儿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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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没想到，姜采端着一方通讯罗盘，引着他四处乱转，最后她带他进入一方洞穴。那洞穴中摊满了写满字的纸张，一个形容略微猥.琐的人撅着屁股，趴在一张石桌上奋笔疾书。
姜采打招呼：“乌灵君，好久不见。你躲在这荒山野岭里，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呀。”
跟在姜采身后的少年脸一下黑了。
张也宁转身就要走，手腕被姜采紧紧拽住。他如今一具分化身，实力不比她本尊，竟硬生生被她拖拽着，拉进了洞穴。
姜采在前方与乌灵君寒暄，石壁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张飘飞下来，盖住了张也宁的脸。张也宁将纸扯下，看到这张纸上的标题——
“不群君大战重明君，洞房花烛一夜千金。”
张也宁脸色更不好看了。
乌灵君交到姜采这个喜欢看八卦的好友，实在很是开怀。因他的八卦太过失真，修真界的人都不喜欢搭理。只有姜采这般给面子，还不远千里来找他……乌灵君拉着姜采感激一番，看到了姜采身后的少年道士。
乌灵君“咦”一声。
张也宁乌黑眼眸抬起。
姜采以为乌灵君要认出这是张也宁了。
乌灵君趴在姜采耳边，极小声地问：“这位……可是张也宁张道友的私生子？这、这长得太像了。”
姜采幸灾乐祸地偷觑张也宁，然而他面容冷淡神色如常，压根没反应。他这副样子，让乌灵君确定这少年法力低微，听不到他和姜采的私语。
他放下了心，并且开始莫名地兴奋：“姜姑娘，还是你会玩！”
姜采好奇：“怎么说？”
乌灵君脑子里尽是奇奇怪怪的污脏思想：“世人都知道重明君闭关了，他不可能出来。这小孩儿……八成是他私生子！哎呀想不到，这长阳观也太乱了，这莫不是他与他师妹……”
他正浮想联翩，姜采眼睛笑吟吟地望来。这位女郎分明也说什么，只是拂了衣袖一下，乌灵君就不由自主打个冷战，生怕她拔出玉皇剑来。
乌灵君干笑：“……就是没想到姜姑娘好气度，居然愿意帮张道友带小孩儿。”
姜采笑看张也宁一眼，说道：“没办法，未婚夫妻嘛，有些事总要忍一忍。”
乌灵君点头：“你们大门派，也不容易啊。”
张也宁冷眼看他们一言一语说了半天，已经等得很不耐烦。张也宁便露出笑，表情有些期待：“姜姐姐，你不是说带我去芳来岛玩儿么？是不是要带他一起去啊？”
乌灵君一惊，连忙摆手：“什么，芳来岛？不不不，我可不去！”
张也宁笑眯眯：“去嘛，一起玩玩多好。我可以照顾你啊，不劳烦姜姐姐的。”
他收手一抬，乌灵君瞬间在原地消失，下一瞬被弄到了他身边。少年手轻轻地压在乌灵君肩头，眨着眼看这人，乌灵君浑身僵硬，同时感觉一团火在他血液中烧起，四处乱窜，烧得他面容青一阵白一阵。
姜采道：“重明，你又调皮了。”
乌灵君咂舌：“这、这是……调皮？”
姜采出手间，将乌灵君重新救回了自己身边。乌灵君心有余悸地回头，看昏暗的洞穴中，那少年站在洞门口，冲他扮个鬼脸，眼睛乌亮干净，但分明十分不好惹。
姜采按着乌灵君：“我这位同伴呢，脾气不太好，性子有点急。乌灵君，你还是好好与我说些事吧。我们要进入芳来岛，对芳来岛却不太了解。芳来岛修士向来低调，你是否认识他们？”
乌灵君快哭了：“我只是一个写八卦的穷书生，我哪里会认识你们四大门派的人？我唯一知道的，也不过是修真八美中，芳来岛一下子就占了三个名额而已。”
修真八美？
姜采回忆起来，喃喃念道：“宁月追，春山采。微雨临，寒江夜。”
乌灵君点头，姜采放开了他，他晃晃自己脖子，唏嘘道：“芳来岛美名在外，里面的人各个漂亮。就现在留在你们剑元宫的雨归姑娘吧，以前在芳来岛里，也是有名的美人。男人们都喜欢去芳来岛观花……芳来岛以前开过‘品花宴’，我厚着脸皮去过一次，雨归姑娘可是当年的名列第一呢。”
姜采：“继续。”
乌灵君话头一转：“不过雨归姑娘美归美，美得没灵魂。这芳来岛啊，更出名的美人，其实是江临江公子。‘微雨临’，其实就已经涵盖了芳来岛三位美人啊——
芳来岛的少岛主盛知微，岛中美人雨归，还有最后一个……少岛主的青梅竹马，江临江公子。”
姜采皱眉，想了半天，她疑惑道：“不曾听过。”
她目光看向张也宁，张也宁同样摇头。
他和她是一样的人，以前并不关注这些八卦。张也宁现在也不关心，只是姜采重新活了一世，倒喜欢看这些听这些了。
乌灵君看看他们两个，犹豫道：“你们当然没听过了，江临公子，早就死了。他都死一百年了……但是江公子活着的时候，那可是风华无双。那时候，芳来岛的第一美人名号，可是属于江公子的。”
姜采眉心一动：“他怎么死了？”
乌灵君迟疑。
姜采：“你不说的话，就陪我们一起进芳来岛吧。”
乌灵君：“好好好，我说！但是，我这只是偷听来的八卦，不一定是真的啊……”
他向来坚定自己的八卦一定真，这一次，倒是犹犹豫豫了：
“芳来岛风气不太正。好像说是老岛主和少岛主一起争一个男人……争斗间，江临的身世就被发现了，原来那江临是魔，掩藏在修真界都好几百年了。
“既然是魔，还有什么好说的？一把三重焚火，烧他肉身与神魂，他自然灰飞烟灭，什么都没留下了。”
姜采惊讶：“什么？有魔藏在芳来岛数百年，芳来岛一直不知道？”
乌灵君：“对啊。这是一桩丑事，当年闹得挺大的……对了，还是长阳观派人去观刑的。”
姜采看向张也宁，张也宁摇头，他当真是一问三不知……他整日待在长阳观，大约除了闭关还是闭关，对其他事都一概不知。
姜采直接忽视了自己也不知的事实。
乌灵君:“反正呢，既然是丑闻，芳来岛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事。大家就都配合着遗忘，这些年也没什么人提了……哎，可怜我当初还写了好多关于江公子的本子呢，这么漂亮的美人，配谁不好啊！”
姜采：“我观摩观摩？”
乌灵君眼亮：“我便知道姜姑娘是识货的！”
他立即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多年前的手稿找出来，姜采在里面挑挑拣拣，挑了些有趣的要带走。这些已经没有新鲜度的旧年八卦，乌灵君也没有兴趣收钱，只要有人与他一起看，他就很高兴了。
不过临走前，姜采话锋一转：“你还有没有关于姜采和张也宁的新八卦书啊？”
张也宁在旁，费解地向她看来。
乌灵君都被她的不拘小节弄得一愣：“您、您感兴趣？”
——您想看关于您与张也宁的爱恨情仇的故事？不是，你们本人不比故事书刺激么？
乌灵君感动得快要落泪：“我从未见过姑娘这般和我脾气的人。这样吧，我新写了三本，一本是因爱生恨恨极再生爱死去活来最后大团圆的，一本是甜甜蜜蜜从头到尾欢喜冤家的，还有一本是……呃，探究如何双修的。姜姑娘你对哪本感兴趣啊？”
姜采为难。
她素长的手指在漂浮在半空的三本书之间徘徊。
她说：“都想要怎么办？”
张也宁冷哼一声。
姜采不理会他，她低头算自己的灵石，灵石不够，她转头对张也宁笑：“重明弟弟，能不能借我点灵石？”
张也宁：“……你管我借？”
姜采疑问：“你是有什么困难，借不得？难道是怕我不还钱么？我的品性，应当值得信赖吧？”
张也宁盯她片刻，他低语一声：“荒唐！”
说罢，他背身向洞外走去，压根不想理会此方一眼。乌灵君眼巴巴看着，见那少年身形消失的一刻，一道青色灵光掠来，一钱袋子落在了姜采的手中。
姜采摇摇钱袋子，听出里面有多少枚灵石后，不禁莞尔一笑。
乌灵君叹为观止，眼睛亮起。
乌灵君喃喃自语：“这姜姑娘与重明君的私生子，也很有趣啊……”
姜采：“嗯？”
乌灵君连忙：“姑娘，您没事了吧？没事就快走吧，我要继续写书了！我突然灵感迸发，有了新思路……”
姜采被赶出去，她不忘追加一句:“有新故事记得联系我！”
--
二人重新回到芳来岛的上空。
姜采慢悠悠地一边行走，一边翻着她新得的书。她不时莞尔，觉得书中内容荒唐又有趣，乌灵君写的还是很有些创意的。
张也宁则不理会她，一路不吭气。
姜采已经习惯他这样。他在外人面前要伪装一番，不得不做出活泼乖巧、与张也宁本尊性格完全相反的样子，好不让人怀疑到他本尊身上；私下里，他则仍是老样子，高山仰之浮云遮之，他自是超凡脱俗，不理红尘之事。
姜采将关于江临的书大略都翻了一遍，告诉张也宁讯息：
“这人大约真是魔。他的来历不可考，最开始露面的时候，就是与芳来岛的少岛主盛知微一起出现。对了，盛知微幼年时曾经失踪过几百年，她回来后才当上少岛主的。”
张也宁问：“她失踪的那些年，去了哪里？江临若是魔，她会是无辜的？”
姜采：“那就不知了……但也有人说，盛知微是盛明曦，就是芳来岛的现任岛主与江临的私生女。这芳来岛，很混乱啊。”
张也宁一针见血：“因你看的是乌灵君写的书。他写的，能有几分真？”
姜采：“也不能这般说……”
姜采沉思一下，合上书：“总之，入岛看一下就好了。”
张也宁：“入岛？”
姜采：“难道你有其他指教？难道以你我的本事，都不能入岛一观么？”
她微笑望来，身长如松，端如明玉。她是雅致秀丽的美人，却剑意凛然，说话间，都自带一副“舍我其谁”的自信。而今，这自信扫到张也宁，将张也宁也带了进去。
她含笑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这天下除了你，还有谁配和我一起进去么？
张也宁袖中手不禁握紧。
他情绪微微波动，感受到神海中的莲花花骨朵在湖中轻轻摇曳，挣扎着似要绽开。他侧头，将这波异常情绪忍了过去，除了睫毛颤抖，旁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心思。
姜采观望他半天，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还是看不透他。
二人正斟酌着，忽然，他们共同感觉到一道气息逼近。二人对视一眼，共同化光迎去——此时还敢进芳来岛的人，不是友人，便是敌人。
巫长夜方方在云端站住，他犹豫彷徨间，身形突得在半空中被定住。
一道轻柔女声在左：“原来是你。”
巫长夜腰间长笔当即抛出，被那女子一击而反。他身子绷紧看去，这才收手：“原来是你！”
他感觉到自己右边也落了一道气息，扭头看去，一时愕然。巫家幻术厉害，可是面对这个和本尊张也宁有七分相似的少年道士，巫长夜看出这人修为不算高，但他仔细看，又觉得幻象重重……
不知这人和张也宁是什么关系。
他警惕：“你是？”
张也宁随口道：“张也宁的私生子，我叫重明。”
一旁的姜采噗嗤一笑。
巫长夜瞳眸震动，一时之间不知该惊诧张也宁竟然有私生子，还是该惊诧这私生子与张也宁的未婚妻在一起。
他秀美至极的面容青青白白，好一阵子憋出一句：“……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关系混乱！”
姜采摆摆手：“巫少主何必那般讲究……巫少主为何来这里？咦，巫姑娘不在么？”
巫长夜眸子暗下。
他道：“我兄妹二人和雨归一起历练，我中间被家里事拖住，离开一段时间。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她们两个姑娘气息就寻不到了。展眉的供养神灯没有灭，她必然还活着！我在四周探寻，觉得她们最有可能进了芳来岛了。”
姜采随口道：“为何这般说？喜欢进出芳来岛的，不都是男修为多么？”
巫长夜迟疑。
姜采挑目而望。
巫长夜目光看向张也宁，几分犹豫。
张也宁当即靠近姜采，拉住姜采的手，委屈道：“姜姐姐，他是不是觉得我是外人，不肯当着我面说话？姜姐姐，我是外人么？”
姜采忍着笑，回头与他漆黑睁圆的眼睛对视。
她情不自禁伸手，在他脸颊上掐一下，笑眯眯：“怎么会呢？你可是内人。”
张也宁稚嫩的脸被她轻轻一掐，雪白的脸颊被掐出了红痕。他面上仍装着笑，私下里，他毫不留情地伸手，在她腰上重重还击了一下。
姜采：“哎哟。”
巫长夜：“嗯？”
姜采：“被猫挠了一下。”
张也宁假意关心：“疼么？”
姜采：“甘之如饴，好不好？”
张也宁瞪她一眼，别过了脸。姜采袖中钻出一只雪白的小兽，抬头睁眼，看到少年的耳际一点绯红，如红豆一般。
巫长夜正茫然：“哪来的猫……我去，你还真的带着一只猫啊！”
姜采手腕一翻，把钻出来的孟极重新揉了进去。巫长夜正费解：“这是你的灵兽？这灵兽看起来，不怎么样啊，看起来不像是能帮你打架……”
姜采：“何必在意。”
张也宁道：“当宠物养罢了。只有自身实力不足，才想依赖灵兽。”
巫长夜：“……艹，你们这一唱一和的什么意思？”
巫家少主脾气从来不好：“欺负我这边只有一个人是吧？奶奶的，要不是为了找我妹妹和雨归……”
姜采：“你为什么觉得雨归和巫姑娘会去芳来岛？”
巫长夜一串脏字卡在喉咙中，将他清秀的面孔憋得通红。半晌，他垮下肩，低声：
“看来你这个剑元宫二师姐真不知道了。雨归是炉鼎……芳来岛这些年，一直做的炉鼎生意。这生意铺的太大了……一旦揪出来，不知道多少修真门派要倒霉。”
姜采没说话。
张也宁则眉心轻轻一跳。
他问：“你如何知道的？”
巫长夜嘲讽道：“我巫家织梦术，天下无双！”
他抹把脸，表情在一瞬间有些复杂。他道：“我们这种大门派，修仙资源不缺，不知道下面的腌臜事……”
姜采慢悠悠：“真的不知道么？”
巫长夜声音一下子拔高：“我巫家是绝对不知道的！与我们齐名的芳来岛是这种地方，要是我父亲知道，肯定一下子端了这种贼窝，我父亲最嫉恶如仇……”
姜采笑容有些淡。
她不再评价四大门派的行事，懒懒道：“我们下去看看吧。”
巫长夜：“但是……利益牵扯太大，就凭我们……”
姜采淡漠：“你若怕的话，躲在我身后便是。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不用你担责。”
她衣袂扬起，发丝拂过素面。她向下方坠去，果断凌厉。张也宁当即追上她脚步，抱怨道：“姜姐姐，等等我！”
他从后抓住她手腕，与她一起下去。
巫长夜在原地瞠目结舌半天，骂骂咧咧半天，一咬牙，也撸袖子一同下去：“艹，谁怕谁？好像老子是孬种一样……我好歹是巫家少主！就算出了事，能把我怎么着？
“我总不能真就出门一趟，把我妹妹就弄丢了吧？”
--
三人一起落在了岛中绿林中。
他们抬头看去，见天幕上是一个逆反阵法，光华波动。此阵法可进不可出，复杂无比。
姜采看向张也宁。
张也宁轻轻摇头，低声：“这阵法是古阵法，我一时间也破解不了。”
巫长夜：“咦，你还有点用处嘛。你会破阵？”
因少年重明的法力看起来并不高，巫长夜很是有些瞧不起这个拖油瓶。
他向姜采没好气抱怨：“你带他来做什么？没的拖我们后腿。”
姜采道：“我会护着他的，他不会拖累到你。真出了事，你说不定还得靠他救。”
巫长夜一声嗤笑，不以为然。
他一袖催开三人面前半人高的草木，大步向外走。但走了一截，他想起一事，回头迟疑着问：“我们就这么横冲直闯地到处乱闯？”
姜采惊讶：“巫少主终于想到这个问题了！”
巫长夜登时脸黑。
张也宁在一旁笑嘻嘻：“我们还不知道这里情况，假装他们岛中人难免有漏洞。不如我们直接用外来者的身份好了……之前说什么炉鼎来着？”
姜采提醒：“来芳来岛的人，大都是买炉鼎来的，以男修为主。”
张也宁眨眨眼，道：“那不正好么？”
他和巫长夜都是男子。
巫长夜嗤声：“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你需要用女人么……”
他说着话，忽而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他蓦地抽出腰间笔，在半空中一划，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他紧张四处看：“你们觉不觉得，有人在窥探我们？我刚才感觉到一阵杀气……”
姜采叹：“没杀了你，已经是看在巫家的面上了。不过巫少主平时都这么说话么？”
巫长夜：“你什么意思？”
姜采感慨：“巫少主能活到现在，真的运气挺好的。”
她这话让巫长夜脸色黑下，巫长夜瞪她半天，到底因打不过她，只好咽下气。他没好气道：
“姜姑娘与其奚落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我和重明能够装作不知情的外来买客在这里走，你一个女修，怎么假扮？”
张也宁也道：“虽然姜姐姐也能假扮外来客，但相信来这里的女修终归少数。姜姐姐那样的话，未免太过显眼。”
姜采一笑：“装作岛中人又有何妨。”
巫长夜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当下讥嘲道：“人家芳来岛的姑娘，各个美人，各个风华绝代，各个柔弱自怜，你看看你……呃。”
他眼睛瞪直——
姜采手指轻轻捏一诀，一道金白色的法术落在她身上。那道法术退后，姜采已经与先前的剑修凛冽之风，有了极大的区别。
她乌黑发丝用木兰簪斜斜挽起一缕，更多的披散于肩，垂至脚踝。她身上的端庄大气的衣袍消失，换成了轻纱覆裹，露出一把长而窄的腰身，银链勾着腰，每走一步，叮咚清脆。
她眼波向上轻轻一勾，冲人招一招手。女郎眼波含魅，虽不柔弱，但三分风流之气，还是有了。
巫长夜盯着她的腰，一下子看得呆住。
姜采托下巴：“似乎还少了什么。”
她手一张，一把小金扇，被她在手中转两下。她用金扇遮住半张脸，冲巫长夜一笑：“如何？”
巫长夜结巴：“可……可以。”
他涨红脸别过头，不说话了。姜采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她一扭身，看到张也宁盯着她，目光静而黑。
姜采与他对视。
她轻声：“乌灵君给的书上说，芳来岛修士的法器，都是扇子。我提前练一练。”
张也宁没说话。
姜采再次轻声：“露个腰而已，只是权宜之计。”
张也宁：“我又没说什么。”
他走过她身边，俯下眼皮，轻轻看她一眼。她用扇子相挡，眼尾轻轻抬，捕捉到他眼中的一丝笑。热意上脸，姜采干脆用扇子挡住整张脸，待他气息远离后，她摇着小扇，轻轻叹口气。
有点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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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三人继续在这里随意走。巫长夜在最前，张也宁比他稍微慢一步，姜采则跟在两人最后，慢吞吞地伪装自己。
他们好久没见到人，也不敢大意，神色更加凝重。不知走了多久，三人耳朵一动，终于听到了气息。
他们顺着那个方向走，果然，前方小径上，一个戴着半张面具的黑衣青年在草木中站着发呆。那青年脸上的面具盖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皎白的下巴，与花瓣一般完美柔润的红唇。
黑衣青年被脚步声惊，从出神中回过头，看向他们三个。
三人都各自做好开战的准备。
探寻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那黑衣青年声音温润，却对走在最后面的姜采说话：“他们两个，是你挑选的货物？”
巫长夜一下子愣住——
怎么，炉鼎的双方位置，互换了？外来者是炉鼎，岛中人是挑选者？
张也宁反应极快，立时向后退一步，让出了最后面的姜采。姜采反应同样不慢，她低头：“是的。”
黑衣青年声音温和，不紧不慢道：“这样不行。你只能挑选一个，不能两个都要。”
张也宁立刻挽住姜采手臂，虚弱又紧张地拉住她，可怜兮兮：“姐姐，我不要离开你，你别丢下我。”
巫长夜目瞪口呆：“……”
妈的。
这个跟张也宁长得很像的重明也太讨人厌了，装个屁啊！
巫长夜被逼得只能大展演技，厚着脸皮，硬生生冲过去：“选我！我才是不能离开的那个！”
少年张也宁仰面盯着姜采，眼眸湿润，实在可亲。
巫长夜对姜采横眉冷对：你敢把我丢下试一试？！
姜采手臂各被一人抓住，她手指虚虚点在半空中，左拥右抱，好生为难。

第35章 姜采这边左拥右抱，……
姜采这边左拥右抱, 发生如此争执。姜采用余光看，那黑衣青年只是木然而立，看不出在那半张面具后, 他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打量着他们。
但是多说多错, 时间越拖延，被对方发现己方不对劲的可能更大。
姜采当机立断，抓住巫长夜的手腕, 抬脸对那黑衣青年露齿一笑：“我选好了，就选他好了。”
巫长夜一愣：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被姜采选中。
黑衣青年目光在两个男子身上梭巡一下, 依然没什么反应。
姜采判断出他这意思，应该是她没做出奇怪的不符合他认知的事。她心里稍稍松口气，张也宁抓着她的那只手臂就被迫一紧，姜采抬头，对上少年不可置信的眼神，泫然欲泣的表情：“姐姐……”
姜采心想：他演戏如此认真么？
她只好配合着, 怜惜而不舍地将他凝视片刻, 柔声：“乖。”
她转头面对黑衣青年, 恸心道：“我真的不能两个都选么……”
青年：“不能。”
姜采叹, 松开与张也宁交握的手，她纤长的手指隔着虚空, 在他面颊前方轻轻试探, 却又被刺痛一般向后退了一步。姜采低头, 忍痛道：“那你能帮我将他送回去么？我实在喜欢他, 可是却不能选他……”
她这般说着，心中忐忑，手按在腰间，唯恐自己判断错了这青年的身份, 从而引起战事。
谁知黑衣青年只是盯着张也宁看了半天，他似乎反应迟钝，又似乎只是出了一会儿神。他道：“也好。”
姜采便微笑。
她转过肩，对着张也宁清秀稚嫩的少年面孔，柔声：“弟弟，你别伤心，有机会了，我会把你弄来身边的。”
张也宁眼圈红了：“你与我发誓。”
姜采：“好。”
一旁的巫长夜眼睛忍不住地直抽：这对狗男女，简直刷新他的认知。姜采和她未婚夫的私生子，用不用搞得这么奇怪啊？这个重明，也真的是太奇怪了……
他的异瞳竟然看不出重明的来去……
自从他到这个芳来岛，一切都奇奇怪怪的！
黑衣青年耐心地等着姜采和张也宁依依不舍流连惜别的戏份，姜采一直分出灵力，在偷偷窥探那青年。越看越惊讶，她从对方身上看出的是一片混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这不像是人。
黑衣青年向她望来，姜采瞬间收回目光，待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竟是一直握着张也宁的手腕，没有松开。而张也宁眼皮微微撩，不知盯着她多久。
二人目光一对。
张也宁揶揄地、甜甜地唤一声：“姐姐，还有事么？”
姜采沉思一下，向他伸出手腕。
张也宁微怔，他清黑长眉挑起一边，不解地看来。又英气，又俏皮，还有几分惑人。
姜采用传音入定的手段与他说话：“你的联络红线呢？不绑么？”
张也宁一下子想起了人间历练，二人一起落在海市蜃楼中时，他在她手腕上系的红色丝线。
这一刹那，他所有的伪装有消失一瞬。他轻轻看她一眼，眼中有属于他本人、心知肚明的笑意。
姜采脸皮微僵。
他轻而润的传音入定掠入她耳中：“不必。有孟极在。”
姜采恍然——
她怎么竟忘了孟极的能力了？孟极擅隐形，曾经在人间玩闹时，一整个御妖司的人都抓不到它……有孟极在，确实不需要那根像姻缘线的红丝线。
姜采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巫长夜看她的眼神已经直了。
姜采：“……”
她心里哀嚎一声，只能厚着脸皮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她对黑衣青年一点头，与巫长夜一道离开。黑衣青年盯着一男一女的身影半晌，目光才落回张也宁身上。
黑衣青年看着他半天，说：“你还这么小。”
张也宁：“……？”
黑衣青年似喃喃自语：“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张也宁若有所思，发现自己顶着这张皮还是有很多好处。他凑到青年身边，眨巴着眼问：“哥哥你说的是什么？”
那黑衣青年却不说废话：“跟我来吧。”
张也宁乖乖应了，慢悠悠跟在他身后时，则收了扮演少年时候那一份天真活泼的性格，眼神变得冷而凉。他抬头看一眼灰沉沉的天幕，法眼隐约可见天上那一重重阵法的光辉。
那阵法，他每多看两眼，心跳会加速一分，多一重不好预感。
近仙者每一分突兀的感应都不会是无缘无故，这是对危险本能的排斥。自他进入这里，他一直有这种不祥的感受，心跳时而加速。
张也宁暗自思忖自己要抓紧时间，赶紧办完事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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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巫长夜继续在岛中转悠。
偶尔遇到女修，他们都尽量避开。如今目的，二人起码要了解芳来岛的地形，都有些什么人在这里。
巫长夜：“我以为那个人带着重明走，我们应该跟踪他们，看看他们要把重明关在哪里。”
姜采：“不需要。”
巫长夜犹豫一下，大声：“你别忘了，我们进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救人！芳来岛的事，我们要是管不了，就不要逞能。”
姜采无奈笑：“我的意思是，重明自己会找到关押的地方，那里的事我们不必跟踪，重明自己便能解决。我们与其浪费时间跟踪，不如找找岛上其他奇怪的地方。”
巫长夜嗤一声：“你倒是很相信那个重明。不是，他和张也宁长得那么像，就算性格不一样吧……你心里不膈应？”
姜采揶揄笑指自己：“我底线低嘛，为人处世很混乱嘛。少主不是早就知道了？”
巫长夜一呆后，俊秀面容添一层绯色。显然他那一路瞧不起的目光，姜采都看在眼里。
姜采与他戏谑一句后，便摇着小扇子继续走路。她练习着自己手中这把小扇如何当武器……常年用惯了剑，换上扇子，倒真有些怪。
姜采一边神海放开探寻四周，一边把玩金扇。身后凝滞的巫长夜追上来，支吾道：“无论如何，你选我跟着你，我还是很高兴的。你放心，咱俩珠联璧合，肯定比你带着那个拖油瓶强多了……”
姜采淡淡道：“你错了。”
她眼眸微微低垂，扇上的金粉在她眼睑上照出一条金辉色长线，动人十分。
她道：“我与你一起走，是我不放心你落入敌人手中，还要我分神去救你。”
巫长夜顿时恼怒，声音抬高：“难道你放心那个重明？他实力不如我吧，你眼瞎了吧？”
姜采：“对啊，我放心他和我分开，他不用我分出心神多操心一个人。他只是看着不如你，真动起手来，你望尘莫及。”
她摇摇而走，说话慢悠悠。巫长夜本是羞怒，却被她那慢条斯理的话带得一阵迷茫。他骂骂咧咧地追上姜采，一路不服气，姜采却不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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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青年将张也宁送去了一院落。张也宁才进去，便被两个妖修押起来，关了进去。
张也宁慢腾腾地看着他们搜身后，放他进去。一只虚化的白色猫咪大小的孟极卧在张也宁脚边，又大摇大摆地跟着张也宁一起进去，这些看押的人也看不见。
张也宁听到妖修在聊天：
“岛主的功法快要成了吧？”
“只要再给一点时间。”
他们说话间，目光落在张也宁身上试探。他们见这个少年一脸无辜，还很好奇地睁大圆目四处观望，显然压根没听到他们的密语。他们心里发笑，却也奇怪：
“奇怪，好像之前没见过他啊。”
“来岛上的这些外人这么多，谁能全部记住？先把他关起来再说。”
“也是。”
张也宁进了屋子，扫视一圈，见同屋的还有三四个神色萎靡、盘腿养神的普通男修。他看一眼后，一个都不认识，就移开了目光。
屋中一个男修见这个少年修士一副冷淡模样，好似傲骨铮铮，他不禁劝说：“你别折腾了。还不如坐下养养神，等岛外的人发现了，救我们。”
张也宁在屋中行走，随口道：“我随便看看。”
屋中有男修冷笑：“每个刚进来的人都这么自大，过两天就不敢这么说了。”
张也宁不理会他们对自己探寻的目光，他也懒得演戏，便只是慢慢在屋中走一圈，没找到出奇的地方，就打算出去。孟极一直跟在他身后，很是快乐。
显然这没心没肺的小宠物，根本感知不到这里的异常。
张也宁摇摇头，走到墙壁前，给自己掐了一道隐身诀，刷在自己身上。他动作忽而凝滞一下，趴在他脚边的孟极仰头，迷惘地叫一声。
张也宁蹙起眉，低声：“……没事。”
但他这具身体，本就是一尊分化身。因为他只有一些固定的灵气修为，他对天地间灵气的感知与捕捉，有些时候比本尊在此还要敏锐。就在他掐诀的这一瞬，张也宁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变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微闭目：看来得更快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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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动用法力，蒙蔽看押者的神识，四处寻人。这般之下，他才知道，原来芳来岛竟然关了这么多人。大部分是男修，少数是女修。
张也宁因这些年少在外行走的缘故，不认得这些人。若是换个人来，必然能认出，这些人都是修真界这些年风头正盛的修士，平日威风凛凛，一朝牺牲，却不想被关在了这里。
他们不哭不闹，精神萎顿，一个个都在努力静神。
但张也宁一眼扫去，他们体内气息混沌，显然一个个努力入定，却心思静不下去，很难入定。
张也宁再次向外头遮挡天幕的阵法看一眼：他们是受阵法影响，与自己一样，灵气越来越弱吧？
然而……张也宁心中算了一下，觉得以自己这个分化身的能力，即使不吃不喝在这里被关上十年，灵力都不会如他们这般，衰退得这么快。
不过……张也宁先天道体，本就和寻常修士不同。他察觉到这个差异后，却也一时间没想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和他们体质不同，还是他们身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问题。
总之，越是探寻，越是疑虑重重。
终于，张也宁在探寻一处屋舍时，见到了一个熟人。
谢春山靠墙而坐，却不像一个被关押的人那么萎靡。他变幻出一把小扇子给自己扇风，还不停地冲着外头的人笑吟吟：
“几位姑娘，何必与我离那么远呢？进来聊聊天吃吃茶嘛，一直守外面多累，你看我都被你们关起来了，我也逃不出去嘛。”
外头女修声音冷冰冰：“你诡计多端，我们要提防你出去。”
谢春山啧一声，屈膝后仰，道：“这么多漂亮的妹妹，我怎么会逃？”
他皮相好，眼若桃花，声音好听，平时他这副样子，不知多讨女修们的欢欣。但是这芳来岛的女修们不同，他越是这样，门外看守的女修们越冷笑：
“那你就等着吧，我们岛主第一个拿你开刀。”
谢春山笑眯眯：“不如透露一下，要拿我开什么刀啊？我和你们无冤无仇……”
女修们：“无冤无仇你会来这里？来芳来岛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谢春山道：“这话说的，太伤心了……”
他眼尾轻轻眨一下，因他看到一道青白色的道袍身影，在他面前现出行迹。青山玉骨瘦，来人好一副少年神仙貌。
谢春山不动声色地用扇子抵在唇下，发出轻轻一个“嘘”。他同时脸上笑容不退，依然与门外的女修斗嘴。他说话吊儿郎当，一会儿就将人气得不理他了。
张也宁望定谢春山，心里更奇怪。
他看出谢春山灵力似乎也没有消退太多……但是姜采说，谢春山已经失踪两个月了。
谢春山：“姐姐们，妹妹们？真的不和我说话了？”
门外没声音了，谢春山遗憾地哀叹一声，手腕一翻，请屋中来客坐。张也宁蹲下看他，谢春山疑惑地盯住他。
谢春山：“你……”
张也宁淡漠：“张也宁的私生子，重明。”
谢春山：“……”
他算筹轻轻算一下，微微一笑，道：“会玩啊。”
张也宁：“我和姜姐姐一起进来救人，谢道友可有什么线索？”
谢春山一怔，嬉皮笑脸的神色一收：“阿采也来了？胡闹。”
张也宁笑眯眯：“谢道友很关心姜姐姐？姜姐姐也很关心你，一直问我，非要我找到你，不见你她还掉眼泪呢。”
谢春山：“是、是么……原来阿采这么担心我啊，我太、太感动了。”
张也宁脸一变，笑眯眯道：“我开玩笑的。姜姐姐怎么会是那种人？”
他乌黑剔透的眼睛望着谢春山，谢春山好生无力。
谢春山只好用扇子挡住脸，忍住自己微抽的嘴角，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如我们聊正事吧……这位，重明道友，咳咳，你可知，芳来岛如今只能进不能出？这里开了古阵法，我看了一下，这阵法至少有几千年历史了，复杂十分……我是打开不了这阵法的。”
张也宁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春山叹气：“几月前，我带着我侍女一起游历，遇见了几个道友，邀请我一起来参加芳来岛的品花宴。我这个人嘛，一直很少出家门，遇到一个我没听过的，自然就很好奇了。
“谁知道进来后，我们就被关了起来。你看到我们头顶那个阵法没？和我同行的道友灵力修为在这个阵法下，每天都会衰退，而且还不断有人被带走……带走后，就没再回来过了。”
他陷入沉思，用扇柄抵着下巴敲了两下。
谢春山迟疑：“芳来岛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能够将修士做成傀儡……不生不死，无生无死，在岛中四处游荡。”
张也宁：“傀儡？什么样的算是傀儡？”
他脑子里一下子想到了将自己带过来的黑衣青年——那人身上气息混沌，会是傀儡么？
可若是傀儡……那人能说能看，和寻常人看着也并无区别。
谢春山回答：“我一时间也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本能觉得这是邪术。我意识到这里问题太大，想离开时，发现已经走不了了。我只好留下来，在岛中四处转悠想办法……唔，我本人被关起来，我是让我的侍女每天出去找的。我的侍女与我有特殊手段联络，每日能将消息传回来。”
张也宁想到了总跟在谢春山身边的那个面具女子。
说不出原因，他也觉得那女子很怪异，让他偶尔有不舒服的感觉。但那是谢春山的侍女，张也宁自然从未说过什么。
张也宁：“你确定你的侍女不会背叛你？我见这岛中，大部分倒下去的是男子，女子反而能自由出入。”
谢春山淡淡道：“百叶自然不会背叛我。”
他不再多说这个，转话题道：“我们在岛中，陆续发现了有一些熟人也被关了进来。当然要救人……”
张也宁颔首。
谢春山沉思片刻，缓缓说：“我和百叶查了两个月，才勉强查出来，岛中发生这样的异变，是少岛主盛知微篡位，当了新岛主。盛知微这个人，我是见过的……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她现在这样子，像是发疯了……”
张也宁：“唔。”
他注意到提起盛知微时，谢春山微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他当做不知。
张也宁问：“还有么？”
谢春山摊手：“暂时就这些了。”
张也宁：“那谢道友……”
谢春山摆手：“重明不和我一起在这里，被关一阵子？关一阵子能知道不少消息呢。”
张也宁道：“不必了。我没有谢道友这种癖好。”
他身子变得虚化，显然又隐形了。谢春山啧啧两声，也不再理会。张也宁出了院落，忽感觉到两道气息极淡地跟随而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身后没有动静。
他想了一想，直接让身形显了出来。
跟随的那两道身影，也化出了两个女修的模样。她二人都是岛中女修的打扮，对张也宁冷笑：“我就知道，又有人不自量力，要救人！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能和在外面一样作威作福？”
张也宁“哦”一声，问：“我应该如何作威作福呢？”
两个女修中一个沉不住气：“天下男修都一样！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也这么禽.兽不如……”
张也宁诧异：怎么就禽.兽不如了？
另一个女修拽住那个忿忿不平的同伴，对张也宁冷声：“我们叫了同伴来，你别想逃。”
张也宁道：“本来没想这么快动手的。”
两个女修正要嘲笑，忽然前方少年身形消失，化作一道玄光，冷锐无比地袭杀而来……两人当即大震：“好快！
“快，快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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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中离中心越来越近的绿林中，姜采二人依然在其中走着，遇到人就避开。
“我们不能真的就这么瞎转吧？”巫长夜不耐烦地问。
姜采“嘘”一声：“跟上它们。”
巫长夜：“谁们？”
说话间，天上最后一道光沉下地平面，日月交替时刻，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天幕。月光皎皎而照时，巫长夜感觉到姜采抬头看了月亮一眼，她心情好像在刹那间放松了些。
同时间，巫长夜眼睁睁看着无数灵月虫在月光下现出身形，铺在姜采的裙裾上，发着幽光。
她立于月光下，发丝轻拂，纱裙扬起，灵月虫环绕，清辉皎洁，圣美无比。
巫长夜看得怔住——见姜采手指在裙上轻轻弹一下，手指勾着一只灵月虫，举到她眼睛前。
她弯眸笑：“原来他把月亮留给我了。”
巫长夜：“什么？”
姜采摇摇头，对灵月虫轻声：“往人多的地方走，帮我们引路吧。”
她裙裾上铺陈的灵月虫在夜中高飞而起，如一片绚烂星河，在前方飞起引路。姜采跟随而上，巫长夜目瞪口呆半边，也只好闷闷地跟上。他一眼又一眼地看姜采，越看越心惊，不得不服气：
剑元宫可能，也许，大概，就是比巫家厉害吧。
姜采这手段频出……他被衬得像是她的小弟一样。
于是，一整片灵月虫在林中飞舞，青年男女跟在其后。若是从天上向下看，便像是星河在快速地移动。
好一阵子，姜采说：“到了。”
巫长夜和她一起看去。
二人如今已经出了黑压压的树林，站在树林边缘，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外光华幽蓝暗黑，浪潮起伏，是那道无边无际的蒲涞海。
让他们惊讶的却是——
空地上凸起一台，十几个女修盘腿而坐，围着中间闭目的女修。月华太亮，距离太远，姜采二人看不清那女子面容。
他们只看到，黑压压的、之前一直不怎么能见到的那么多的人，全都聚在这里。他们无声无息地向前方凸起的高台方向走，木讷、没有生气，一味上前。
他们围住高台，如同献祭一般，匍匐跪下，顶礼而拜。
丝丝缕缕的光华，自中央的高台流出，包围向黑压压的人群。机械无比的人群，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好像整个岛的活物全都聚在了这里，看着几分诡异、可怕。
然而他们的祭拜又充满了诡异的虔诚。
这么盛大庄重的祭拜，让树林口的姜采和巫长夜都被震撼住。
巫长夜眼尖，指着人群：“雨归姑娘！”
姜采望去，见那些密密麻麻潮水一般向中间聚集围住的人群中，果然有熟悉面孔。
雨归混于其中，却没有失去神智，而是脸色苍白，不断地想往外挤，离开这里。但是她被前前后后的人围着、推着，她被不断向高台方向推去，她面色便更加慌张。
巫长夜咬牙骂一声，化光而去，掠入了人潮中。
姜采：“……哎。”
她慢一拍，没拉住他，便干脆与他一道冲入了人群中。二人掠入一群死物般的傀儡人中，稍施手段，就将人群推开，到了雨归身边。雨归见到二人，惊讶又出神。
傀儡不断地拥来，巫长夜将人一道道打出去，没有活力的傀儡又聚了过来。
巫长夜惊：“妈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长笔飞上虚空向下投掷一画，巨大潮浪自笔下飞出，将人群冲击开一大片。雨归终于回过神来，扑入姜采怀中：“二师姐，你、你怎么来了？”
姜采没空回答，手中小金扇一摇，看向巫长夜冲开的人群方向。
月光下，数十女修出现在了树林口。最前方，四个女修一道抓着一少年道士，为首女子将手中金扇抵在那少年脖颈上，金扇寒光如刃。
女修高声：“住手！你们这些外来客，敢打断我们的祭祀！”
巫长夜手中笔一时不知该如何落，眼睁睁看着前方：“重明？”
女修冷笑：“这少年不老实，到处跑，被我们抓到了。一查之下，果然是偷偷闯进来的外来客……你们速速离开这里，不要打扰我们的祭祀，否则，你们这个同伴，就不要活了！”
她手中金扇再向里一压，张也宁净白修长的脖颈，被压出了一道血痕。
虽则如何，张也宁神色却很冷淡，好似这些事情和自己无关。
雨归紧紧抓着姜采手臂，巫长夜咒骂一声：“我就说他是拖油瓶……”
姜采则歪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些押着张也宁的女修。她道：“威胁我？”
女修后方，一个黑衣青年走了出来。姜采眯眸，听那些女修恭敬地叫那人：“长水大人。”
那黑衣青年，脸上覆半张白银面具，赫然是白日时他们遇到的那个青年。
青年温声：“姑娘，放弃吧。你们白日出现时，我便知道你们是偷闯进来的，我也听到了你与这位……小公子的对话。你们看上去……十足亲昵。
“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姑娘若肯放弃，我做主，将你们关上几月，便放你们离开芳来岛，如何？”
他手微微一张，指着姜采三人四周的傀儡人们。那些人原本神色木呆，然而随着这个叫长水的青年抬手间，他们目光齐齐看向姜采三人，颇为渗人。
长水温和道：“否则的话，这里免不了要大战一场。在芳来岛，你们不是对手。”
姜采微微笑。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被人用扇子抵着脖颈的张也宁。
张也宁眼皮微微一抬，瞥她一眼。
姜采慢吞吞、笑吟吟：“哎，原来大家都是做戏，原来你早就看出来，我与重明关系不一般，所以才拿重明威胁我。”
春黑衣青年没表情，或者是因他戴着面具，让人看不到他眼中神情。
姜采偏过脸，一缕青色发丝拂过她唇角。她眼眸微微眯起，漆黑一点的眉尾痣在月下轻轻晃了一下，如秋泓一般。她收了脸上的笑，淡声：
“可我不用劳烦你们动手来威胁。”
她手一抬，手中金扇子旋转着飞出。极快的速度，谁也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那把金扇子切向张也宁，扎了进去。
押着张也宁的几个女修身子一紧。
下一刻，他们押着的少年身形倏忽化作月华光点，在他们眼皮下眼睁睁消失。众人瞪大眼，齐齐仰头，见消失的少年道士，突然完好无缺地虚立在半空中，与姜采背身而立。
旋转的金色小扇子，重新飞回了姜采手中。
姜采脸微向后偏，赞许：“好戏。”
张也宁：“彼此。”
一声冲天啸声响起，巨大的雪白灵兽在二人身边幻化出来，向下方人群中冲去。姜采飞身而下，张也宁袍袖一扬，青龙声长吟，鞭影自半空中现出，向下方甩去……
金白色的光华与青白色的灵光向四面八方冲刷旋转。一道青色鞭影，挥在蒲涞海上，潮水翻滚，喧嚣冲天，伴随着头顶雷声震鸣。
长水：“找死！”

第36章 与蒲涞海相接的沙滩……
与蒲涞海相接的沙滩祭祀台前, 随着姜采和张也宁出手，战事一触即发。
上空的月华之光，照在己方每一个人身上, 轻缓地提供着灵力供给, 并在他们体内修补着伤势。有月亮在的地方，姜采等人便多了一重保障。
长水身后的女修们被惹怒，一个个甩出金扇, 冲了出去：“破坏祭祀，你们都得死！”
长水反应慢一拍, 道：“保护祭台！”
但是从他身畔擦过去的女修们根本没理会他，她们仇恨的目光盯着上空中的那一男一女，怒不可遏：“谁也别想阻止芳来岛！”
倒是他身后的妖修们犹豫一下，冲向祭台方向，阻止那对试图靠近祭台的青年男女。
沙地上的傀儡群冲击向巫长夜和雨归，雨归应对得颇为勉强, 巫长夜也焦头烂额。这些傀儡没有自己意识, 只知道打斗。再加上那些阻止的妖修——
巫长夜原来正奇怪地看着天上月亮出神, 不知月亮为何会助自己。被傀儡们冲击后, 他俊美的面容被激得阵阵扭曲。
他大骂：“艹，你们眼瞎么！老子什么时候要去破坏你们祭台了？你们能不能目标精准点啊？老子是想往外走, 你们非把我往里推, 然后说我破坏你们祭台！是我想破坏么？”
雨归艰难应对间, 勉强道：“巫大哥, 你不要这般说，我们要帮师姐他们缓解压力……”
巫长夜：“你闭嘴！要不是你，老子会出现在这里么？我妹妹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雨归被他吼得一个哆嗦，心中也涌上许多委屈。
她一边努力抵抗傀儡群, 一边道：“我、我也不知。展眉姑娘刚与我一起到这里，我回个头的功夫，她便消失了。”
巫长夜满脸暴怒：“要是展眉出事了，我饶不了你！”
雨归面对这般洪水多的傀儡，只是露怯意，却没有退缩。然而听他这话，她眼泪在眼眶中转，他还在一直说她、骂她，她又气又羞，嚷道：“那你还救我做什么？让我替你妹妹死了就好了！”
巫长夜一愣，抽空回头看她一眼。她眼圈已经全红，泪水滴滴答答掉，让巫长夜目瞪口呆。
他气急败坏：“我只是说两句，你哭什么……小心！”
他拽过她，挡住妖修的一波攻击。
巫长夜道：“……先应付完这些再说吧。”
半空中打斗，姜采与张也宁各自分了一半压力。
姜采依然用金扇，她速度快疾，如闪电般倏忽不见。迎面女修无措时，姜采现身，一招便将女修甩开，向后摔去。姜采不退而进，女修恼怒反击，都被她轻易化解。
姜采贴面与她：“阻止芳来岛什么？”
她耐心：“你们有什么计划？”
她猫逗耗子一般，实在让人生气。女修们冷笑，全来包围住她。一重重金扇子摇开拍天巨浪向她袭来，再加上女修们本身的实力，让姜采不那般轻松了。
她微挑眉，这才觉得芳来岛暴力美人的说法，有了些意思。
她用金扇与这些女修对打……不知为何，她心中冥冥有预感，玉皇剑最好不要出场。只是用扇子，难免让她有些生疏。双方你来我往，姜采也不算得能够碾压对方。
但是时间不等人。她俯眼瞥见下方祭台上的女修们仍在继续祭祀。无论如何，敌人要的，自己一定要阻止。
姜采叹口气，当即提升攻击，要向下方祭台冲去。
女修们齐齐拦她，一个个被打飞，也不肯让她靠近祭台。女修们各个大怒：“枉你也是女子，竟和臭男人们一伙，把我们当做养料，你枉生为女！”
姜采怔一下。
她道：“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我更好奇你们藏着什么秘密了。”
女修们冷笑：“不要说的你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能够来芳来岛，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姜采点头。
她微笑：“原来你们都是用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将路过修士做成傀儡的。不管别人如何说，你们也不听，只相信自己是对的。既然果真作恶，那我便不留手了。”
说话的女修一愣，姜采一道法刷来，她被击中，于瞬间元神消散。姜采身子再一旋，挡过一波攻击，然身子丝毫无凝滞，抬手挥袖间，她杀人时，片甲不留。
转瞬间，她所在之处，只剩下她一人。
虚踩于半空，姜采回身，她纱衣雪裙，细腰垂链，手中金扇子与其像武器，更像是献舞道具。她回头望人时，青丝拂过面颊，衣裙飞扬，眸子微微眯扬，月华之光点缀在她眼瞳角落，可她手中金扇子已经染上了血。
她好看得近乎圣洁壮美，可她动起手来，又残酷得如世间最可怕的炼狱。
她所在之地，便如炼狱亲临。
比起芳来岛暴力美人的说法，她看上去更加可怕。
其他女修们一愣，齐齐警惕：“你、你是何人……”
半空中，月华皎皎于后，姜采持着金扇轻摇，微微含笑：
“曾经有一年，盛知微来剑元宫，试剑百人，百人皆输于她。她说剑元宫不过如此，就此离开。我当时在外历练，不在修真界。但若是你们当年有幸跟着盛知微去过剑元宫，便应当听到剑元宫弟子们经常提一句话。
“他们会说，‘二师姐不在宫中，让你们占了便宜。若能胜了二师姐，才能说‘剑元宫不过如此’。”
女修们瞠目、惶然，她们四顾而望。窃窃私语间，她们见姜采手指自己，笑盈盈：
“我便是那个‘二师姐’——剑元宫首席弟子，姜采。”
姜采！
下方长水耳朵一动，缓缓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姜采。面具之后的眼睛中，流动着幽邃的、思索的神色。战场情况瞬息而变，半空中的姜采洋洋得意没两息，一波女修便如潮洪般推向她的方向，将她弄得一阵狼狈。
姜采颇为无言：“张也宁！”
张也宁冷冰冰：“我看你很轻松，还有空自吹自擂。不妨帮我分担下压力。”
青龙鞭再次挥空，伴随着雷电霹雳，甩向四方。
突然，下方巫长夜发出一声惨叫：“妈的这什么玩意儿？”
巫长夜身旁，与他打斗的一个傀儡突然爆炸开，雨归眼尖，一把将巫长夜拽开。
雨归：“小心他们！他们炸开的血都是不能碰的……千万不能碰！”
雨归曾是芳来岛的人，谁也不如她对这里的秘密了解得深。
雨归看看天上月华，再看看祭台那方仍端坐祭台纹丝不动的几位女修，再看看四方扑来的傀儡与妖，再看看人群后的黑衣青年始终沉默而望……
她知道，芳来岛的实力仍没有到达巅峰。
雨归高声：“师姐，我们得速战速决！时间越长，他们实力会越强，我们打不过的。”
高空中的姜采和张也宁，其实已经不用雨归提醒，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张也宁这具分化身对天地间灵气把控实在细微，他自己灵力一点点衰退的同时，他也察觉到女修们的实力在与此相反地提升。
姜采被张也宁扔了一波女修们，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女修们变得厉害了。
女修们冷笑：“果然和雨归那个叛徒是一伙的，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新一轮的战斗，让姜采和张也宁都有些觉得不妙。他二人对视一眼，已经生出了退意。但是这一次不光女修们围着他们，下面的傀儡们也不断地飞上来向他们杀来。
不断有傀儡爆炸，二人还要躲对方的血溅到身上。
这一次，两人颇有些束手束脚，战斗场面变得些许凝滞不前。
半空中照耀他们的月轮濛濛间，被一云翳挡住。姜采惊讶地回头看张也宁一眼，见他面容冷淡，但唇色已有些发白。少年道士越发狼狈，身子轻轻一晃，被女修的一波攻击踹飞出去，唇下溢出血丝。
姜采身随意动，斜飞而上，从后拥住他的腰，将他抱于怀中。
张也宁低头咳嗽。
然再有一波女修杀来，青龙鞭挥出的雷电之光，依然勉力杀了一人。但张也宁的面色同时变得更难看。
张也宁靠着她肩膀，明明虚弱，声音却很淡漠：“不必管我，你先走吧。”
姜采抿唇不语，却是下一波攻击到时，她手中的金扇子化为光点消失，她手向外一张，高喝：“玉皇！”
——虽然隐约觉得玉皇最好不要登台于芳来岛的战场，但是玉皇是天下第一剑，有它在，她的实力才能真正展开！
利刃在手，剑光如虹！
玉皇向外袭杀之际，一把青伞忽然自树林中旋转飞入战场。青那些冲向空中姜采二人的傀儡们被青伞切入身体，各自爆炸开。女修们被青伞冲击开，向外飞出……
一声青年声音清朗：“百叶！”
打斗中的人齐齐看去——
树林上空，一白衣青年与面具黑衣女郎一前一后而立。
青年仰面，面容温凉如玉。他手中青伞向外飞出，变成武器之时，他的侍女身子瞬时化形，贴于伞面，呈无数飞花绿叶旋转，配合青伞，一道击杀那些来不及躲避的敌人。
伞向外蜿蜒出枝蔓，枝蔓缠住傀儡脖颈，如勾刺一般，生生将敌人勒紧……
谢春山：“那些傀儡还没有完全死，不要杀了。”
枝蔓松开禁锢，只将傀儡向远处抛开。
谢春山紧随入场，青伞入他手，他抬手挥袖间，百叶便是他无往不利的武器之一。
谢春山数招出手，便在空地上腾出一大片地。他抬头看众人，桃花眼波光轻转，诧异笑：“看我做什么？还不快逃？”
众人恍然。
青伞从谢春山手中向高处飞去，伞面变大，将己方人罩住，收敛气息。傀儡和女修们冲去，伞下却如同一道结界般，他们根本冲不过去。人群外，长水静静而望，见青伞消失后，那一波闯入的男女，便都消失了。
他道：“他们离不开芳来岛，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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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来岛外，古阵法的遮蔽，让任何气息、消息都传不出此岛。
虽则如此，蒲涞海被岛中打斗影响得潮水翻滚，浪涛冲天，却是不能避免。
当张也宁在岛中战斗之时，他的青龙鞭挥动天上的雷电，引得一重重雷电向下击去。雷电同时劈中蒲涞海，岛四方的海水紫电闪耀，被轰鸣声照得如同白日一般。
漆黑与白色电光交替的蒲涞海中，四方魔气拢来，覆于四面八方的修士身上。这些修士眼中无神，已经完全被魔气所侵，被魔族取代。但他们也未曾完全丧失神智。
他们中间，一白衣乌发女子漂荡于水中，闭着目，面容如雪，乌发绕身。一重重电光罩下，不时照亮她冰雪一般的面容。
魔气所影响的修士们贪婪地扑来，想要吞噬这女子——如此纯正清澈的气息，没有被任何人玷污染指过，这是魔族们最喜欢的食物。
一黑衣女子落足于芳来岛的上空。她身上魔气已经完全被自己收敛，若不知她来处，便会将她当做普通一路过修士。这位拥有花败般颓靡之美的女子，自然是从焚火修罗界逃出来的魔子于说。
于说赤足立于虚空，衣袍被海风吹得扬起如绉纱。她妖冶的眉眼轻轻弯起，手指轻轻点在阵法光辉上，似笑非笑：“古阵法？芳来岛有点意思啊。”
电光再次劈下！
于说猛地扭身往旁边躲开。
她一阵心悸，撑不住笑：“难道还有高手在芳来岛？真有意思。”
她向前行走，要踏足芳来岛时，那海中被修士围攻的白衣女子在电光下，忽然睁开眼，一方雪白练琴出现在她身上，长弦荡开，将四方修士冲飞出去。
龙身若隐若现，因实力不够而未能化原形，虽则如此，龙吟声中，白衣女子从海中破海踏出，抱琴虚立于半空中，湿润的睫毛翘飞，一双潭水般清幽圣洁的眼睛，望向芳来岛方向，看到了于说。
于说嘶一声，微微牙疼。
她笑：“这么漂亮的姑娘，不追男人，总追着我干什么？”
她扭头，对龙女粲然一笑，眼波含着钩子一般：“姐姐不和你玩了，姐姐要进去芳来岛了。”
她身子一闪，进入阵法，身形就此消失了。
龙女抱琴于海面上空，发丝与雪袍一道被海风吹乱，并没有第一时间跟着进去。
她一路追杀于说，自然知道于说诡计多端。她沉思片刻后，干脆盘腿坐于芳来岛外的高空中，怀中琴虚虚落于她身前。
她盘膝入定，调息疗伤之时，也守着芳来岛，不放过这里一丝气息。同时间，她用门内手段与长阳观联系，告知师父自己的情况。好一会儿，她得知师兄寻她之事，也知道了芳来岛最近只进不出的情况。
片刻后，龙女清渺的声音向四方十里传出：
“承蒙师命，龙女追于此芳来岛捉拿魔物。魔族多狡，变幻多端，常披修士皮囊，霍乱世间。为防错漏，从今日起，请四方修士，莫入此境。但入此境，皆我敌人，龙女琴下无情，诸君见谅！”
……既然芳来岛只进不出，寻常修士，还是不要来送死了。
--
芳来岛落了雨。
阴雨重重，乌云遮天。整整一日，芳来岛中人都在找寻那闯入者。
树林中一处山洞，被撑了结界，遮挡气息。
山洞中，张也宁静坐许久，他缓缓睁开眼时，抬目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姜采的面容。他微微一怔，发愣之际，手腕被姜采抓住。
她探查一番，微蹙眉：“法力怎么会衰退这么多？连调息恢复，都没有用？”
张也宁反问：“你没有受到影响么？”
姜采偏头：“受到什么影响？”
张也宁便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外面那天空中所罩的阵法一眼。姜采仍盯着他，他只好道：“我还没弄清楚。”
姜采发愁地看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怎么办呢？”
张也宁仰头，他睁着乌亮的眼睛，说话声冷淡，眼神却无辜纯真：“什么‘怎么办’？难道你不照顾我么，姜姐姐？”
姜采：“……”
她见他竟然还有心情演戏，不禁噗嗤一笑。也不知他为何这么喜欢披重明的皮……总不会就是为了肆无忌惮地演戏吧？
她低头，与他额头轻轻抵一下。
少年骇了一跳，想向后退缩，姜采却搂住他肩，不让他躲。二人额头相抵，先天道体的感应便是如此契合。这边才伸出神识探头，那边就自动接收……都怪先天道体。
张也宁俊秀的面容一下子红了。
丝丝缕缕的灵力，借额头相抵，传入他体内，蕴着他的神魂。
好一阵子，他轻声：“够了。”
姜采抬目，与他垂下的眼睛对上。
宽敞道袍覆着一把清薄玉骨，少年面容秀美，颊肤染血色。沉静的洞中，二人如此相对，眼睛看着彼此，静寂清和的气氛笼罩着二人。
姜采心间一空，有那么一瞬，她只顾与他呆呆地，四目望着。
落木萧萧，白雪簌簌。他眼睛黑幽幽的，又泛着一重水光，于是便像浸在霜水中的黑玉石一般，玉润，清澈。那清水眼中，又透着丝丝凉意，冷淡。然而，便是这样的凉意，最为吸引人。
谁不爱天上之月，月下之雪？
姜采发现她其实有很多赞美词可以说……但是话卡在喉咙间，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她脑中不断地重复着“既知无用，何必妄情”。
微乱发丝贴面，灵力让额头变得有些热。二人目光一眨不眨，气息轻微，都没有说话。
张也宁忽地伸手，似要抚摸她面容。
她猝不及防地侧过脸，躲了过去，他的手便只是搭于她肩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动。袍袖贴挨，姜采袖中手握拳，颤抖，再次强调——
既知无用，何必妄情！
好一阵子，姜采调整好情绪，才回头对他笑。她调戏一般地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掐一下，微笑：“你可要快点恢复灵力，别拖姐姐后腿。”
张也宁眸心轻动，他的回应，是毫不留情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姜采嘶声吃痛：……他可真是从来不知道轻点啊。
--
一会儿，姜采向后退开一点，张也宁也调整好了自己，问：“其他人还好么？”
姜采便与张也宁一道向外走，见靠离洞口近的地方，烧着篝火。张也宁一眼看去，见巫长夜、雨归、谢春山，以及谢春山那位侍女，都围绕篝火而坐，彼此沉默。
不过几人中，还是谢春山最舒服。
巫长夜不满地瞪了一眼又一眼，谢春山压根不在意，他分外自然地享受百叶为他煮的清茶……只有他有这种待遇。
其他人法术变幻出来的茶水，哪有真正的茶水清冽？
姜采笑：“师兄走哪里都不忘享受啊。”
她微微看百叶一眼，半试探道：“百叶这么能干，我都想接走用两天了。”
谢春山一把搂住旁边侍女的肩，仰头面对从后面过来的师妹，笑吟吟道：“那可不行，你家师兄离开了百叶，就彻底成废物啦。”
他抱怨道：“你们也真是的，刚来就打架。为兄还想好好睡几天，却被你们连累得不得不亡命天涯。”
姜采不理会他，她拉着张也宁一道坐下。张也宁好似很虚弱，他头轻轻地靠在姜采肩头，姜采坐得笔直，却没有躲避。她还分外照顾他，为他捧了一盏茶喝。
谢春山哀嚎：“师妹，这是我的茶！”
姜采：“借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
张也宁捧着茶水，低头酌一口，他撩目，与谢春山对视一眼后，少年唇角轻轻勾了勾。
他依然恬静无比地抱着他的茶，慢悠悠喝。既是因为气弱体虚，也是因为暂时不想演戏，他便只是乖乖地靠着姜采休息。
姜采大度，丝毫不在意张也宁靠着她休憩。见其他人不是富家公子就是富家小姐的架势，她干脆任劳任怨地拨动篝火，让洞中更暖和一些。
她感觉到谢春山的目光向张也宁方向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百叶始终低着头煮茶，眼皮不抬；雨归抱臂孤坐，面容苍白，她轻轻看张也宁一眼，有些奇怪，却也没说什么。
雨归曾经在人间见过重明，那时的重明便是张也宁，还是她请下凡尘的。眼前这位……她自然当做是张师兄和姜师姐一起来了。只是不知道张师兄为什么要用分化身……也许是和师姐之间的情趣吧。
表情最精彩的，还是巫家少主巫长夜。
巫长夜震惊又纠结，一会儿看看其他人，一会儿看看姜采，最后又长时间地盯着那个重明——
这不是什么私生子吧？这就是张也宁本人吧？！
要不是张也宁本人，谁能武力值那么高，和姜采两个人就把那些女修给全拦住了？要不是张也宁的话，那青龙长吟又是怎么回事？那青龙长吟，不就是张也宁的“青龙鞭”么？
可是如果是张也宁本人的话，姜采就不提了，其他人怎么一点疑问都没有啊？没有一个人奇怪啊？
而且重明这个阴阳怪气的性格，和那个大家都认识的张也宁也不一样啊？就算是分化身，也不用性格差距这么大吧？这意义何在啊？
妈的……他到底是不是张也宁啊？！
巫长夜脸憋得通红，他想发问，但是见其他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忍不住想：我若是问了，岂不是代表我很蠢？别人都知道的，就我不知道，还问个不停？
不，我也不问。
做好了决定的巫长夜，镇定地坐着，抢了谢春山一盏茶。
姜采奇怪地看他一眼，她本想借巫长夜的发问，把张也宁的底与大家透一透，让大家心里有个底。但是巫少主一副“胸有成竹我没问题”的模样，让姜采挠了挠脸，无声一笑。
姜采要开口，巫长夜连忙推雨归：
“喏，重明现在也醒了。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蚱蜢了，你总可以告诉大家，这芳来岛到底有什么秘密吧？”
雨归被他一推，却也不恼。她已经出神了很久，她早就想说了。她缓缓抬目，篝火照着她清秀明丽的面孔：
“我原本不想说，觉得没意思，牵扯又太大。但是既然已经连累到大家了，我只能告诉大家……不知道师姐你们，以为我是什么呢？”
她微微垂下眼，面色带几分难堪。
姜采和谢春山斟酌字句时，巫长夜不耐烦道：“你是炉鼎！大家早就知道了！”
雨归：“……”
她的一腔羞愤，才到面上，就被巫长夜无所谓的大声嚷嚷给冻住了。其他人虽对巫长夜的无所谓态度惊了一下，却都没说什么。
雨归这才苦笑：“原来你们都知道了……但其实，炉鼎两个字，并不能概括。”
她侧头，看着洞外淅沥的雨。雨滴滴答答，天地间潮湿无比，如同她这些年的心境一样。她笼着手臂，却还是觉得冷。她蜷缩身子时，一道厚裘披在了她身上。
她仰头，看了巫长夜一眼。
巫长夜面无表情：“别看我，我的幻术太逼真，我自己知道，不用你夸。”
雨归微微一笑，柔声：“多谢少主。”
厚裘缓解了她的冷，篝火将她纤细的影子照在山壁上。火光摇曳，雨归轻缓说道：
“四大仙门中，各有异能。长阳观论道长生，剑元宫剑修无敌，巫家织梦术无双于世……但是你们知道，芳来岛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芳来岛最厉害的，是‘逆元骨’‘无生皮’。
“无生皮供养逆元骨，抽取无生皮的生机给逆元骨，从而造就顶级厉害的修士。这种功法中，无生皮要求阴气重，逆元骨要求阳气重，是以女人当无生皮为多，男人作逆元骨为多。
“天地间的灵气是有限的，每个人的资质是有限的。若想改变资质，想要逆天，便要去修‘逆元骨’。芳来岛与很多门派有这桩生意的……芳来岛提供‘无生皮’，供养其他门派的‘逆元骨’。这些‘逆元骨’，多数是新出头的、看上去很厉害的、可以和四大门派一战的修士。这种培养出来的逆元骨，被选入去三千念，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雨归声音寥落，她想到了自己在三千念中遇到的那个修士。正是因为那个修士死了，她才想起还有很多人知道自己的过去……她要出去历练，便是想将那些人都杀干净。
他们是“逆元骨”啊！是盗走了无生皮所有生机、断绝了无生皮修仙路的“逆元骨”。
如何不恨？
姜采道：“但我一直以为，芳来岛的修士都很厉害，看着不像无生皮。”
雨归嘲讽道：“身为‘逆元骨’的养料，若是不加速修行，当自己生机被彻底抽取干净后，就是身死道消，谁也救不了。如此，哪个‘无生皮’不用功修行？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有那种天赋……像我这般本身天赋不好的，成为‘无生皮’，便是我的死期。
“若不想死，只能逃。”
巫长夜瞠目结舌，他张口又闭口，好久后，他涩声：“你是说……这世间抽取你们生机和修仙机缘的人，其实非常多？只是我们不知道？”
雨归落落点头。
巫长夜站起来，怒声：“荒唐！如果真那么多，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芳来岛是四大仙门之一……”
雨归尖声：“你以为四大仙门之一，是被谁拱上去的？大家都要芳来岛闭嘴！”
巫长夜：“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都闭嘴。只要有人……”
雨归：“无生皮是永远不可能忤逆逆元骨的！你以为谁都像我这样，出门就能撞上大师兄，得到大师兄庇护么？你以为我的体质被知道后，所有人都能像大师兄一样不碰我么？”
巫长夜面色青青白白，他看向谢春山。
雨归眼中含着的泪滴滴欲坠。
谢春山：“看我干什么？”
他无辜摊手：“你们不要多想啊……我只是知道雨归的体质，但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无生皮’啊。我只是把她当绝顶炉鼎看的……我这个人嘛，就是爱心有点太多，见不得女孩子受委屈。”
百叶在旁凉凉道：“公子确实对女孩子们特别好。”
谢春山瞪她一眼：“闭嘴吧你。”
他们这般吵闹间，张也宁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姜采。姜采表情淡漠地靠着山壁，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她好像在想一些很遥远的事情。姜采过了一会儿，察觉张也宁的目光。
她开了口：“那么如今的情况，是芳来岛要展开报复，不愿意再当‘无生皮’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外传入：“是，芳来岛要成为‘逆元骨’，不作‘无生皮’了。”
姜采和张也宁同时站起，姜采自是凛冽，张也宁身上虚弱的气息登时一收，他落落而立，根本看不出他有受伤。
巫长夜等人慢半拍站起来，各持武器，警惕地看着洞口。
一道人影从洞口进入，是那戴着面具的黑衣青年，长水。
长水对他们的戒备并不在意，他依然是木然的，却字句清晰：“诸位别在意，其他人被我引去其他地方了。这里没有地方是我不知道的……即使你们开了结界，我也能轻而易举找到。”
张也宁眼皮一掀：“阁下似乎在芳来岛中地位很高。”
长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道：“几位不要声张，莫引来人，我带你们出去芳来岛。”
姜采眼中含笑，语气放松，身姿却笔挺：“帮我们做什么？”
长水看向她和谢春山。
他依然用波澜不惊的声音说道：“岛主疯了，逆元骨和无生皮逆反的修行，会害死太多人。岛中人跟着岛主一起发疯，能够阻止的，只有你们这些外来客吧，尤其是二位。
“剑元宫的不群君，姜采姜姑娘；还有春山君谢公子，少岛主曾经的……未婚夫。”
谢春山用扇子盖住脸，扭过脸哀嚎：“能不提那事么？”
巫长夜惊疑：“艹，不是吧？你们这每个人怎么都一身秘密啊？姜采，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也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世啊！”

第37章 谢春山强调：“哪有……
谢春山强调：“哪有什么秘密？只是曾经有过那个意思而已……我和盛知微不是早就退亲了嘛！”
张也宁悄悄觑去, 见姜采在旁淡然，只是观察着长水。显然谢春山解释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百叶一边眼疾手快地浇灭篝火, 将她为谢春山准备的茶水放入储物戒中, 一边凉凉说道：“我家公子太风流，身边跟着的姑娘们太多。盛少岛主看不上我家公子。”
巫长夜半信半疑。
谢春山用扇子在百叶后颈敲一下，侍女痛得缩肩, 他嬉笑道：“正是如此。我岂会为了一根独苗，放弃整片树林？”
姜采这时眉毛突然一跳, 有些恍然地看谢春山一眼。
她的神海中，少年道士清凉又好奇的声音通过传音入密的方式响起：“你突然恍然大悟什么呢？”
姜采扶额。
她用同样的传音入密回复道：“重明弟弟，能不能有点礼貌，不要随意侵入我的神识？你本尊时，可不会这样啊。”
张也宁轻轻哼一声。
他因为气虚，连哼一声, 带点儿少年音, 都像是撒娇。这让姜采心间酥痒, 她后脊背一麻, 不由自主地挺直。
她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一步，才解释：“是师兄一说, 我才想起这么一回事。不过师兄说的也不全对——我记得, 盛知微当年来剑元宫剑挑百人, 就是为了逼大师兄放弃订婚的。可我也听说过, 彼时，盛知微身边常有一男子相伴。”
张也宁明白了：“原来是风流债。”
姜采垂目。
其他人还在听谢春山辛苦的解释，姜采和张也宁在人后对视一眼，二人想到同一个人：盛知微身边那位男子, 当是“修真八美”中“微雨临”中的江临吧。
然而，若是雨归说的是事实，那么盛知微，当也是顶尖的“无生皮”，要提供生机给“逆元骨”。
那么当初芳来岛选的那个“逆元骨”，其实就是谢春山？
江临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张也宁问姜采：“你相信四大门派的其他三家，对芳来岛的秘密一无所知么？”
姜采没有回答——盛知微曾经和谢春山有过婚约，这已经是一种讯息了。
因在此时，长水说道：“诸位有问题，可以等你们出去再讨论。如今诸位先随我离开芳来岛吧……除了我，应当没有人想放你们出去了。”
巫长夜冷笑：“算了吧。其他人不是好人，你也未必是好东西。”
长水并未质疑，也不知他这副木讷的皮相……他有没有听懂巫长夜的话。
其他人则没有搭理巫长夜，而是扭头看向姜采。作为剑元宫的首席，姜采在雨归和谢春山之前拿主意，对剑元宫弟子已经是一种惯性。
姜采沉吟道：“那我等先随长水大人走一遭吧。”
张也宁慢条斯理地跟着她，并未质疑。
只有巫长夜在旁哇哇大叫，不服气：“不是吧，姜采？你这么容易相信人呢？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姜采微笑，一道术法挥出，封了巫长夜的嘴。她温声，一字一句：“先走走看吧。”
——她没必要着急，也没必要一下子判断出长水是哪一方的人。
当面前一团乱麻时，不如跟着对方的脚步走走看。多看一看，多听一听，对方说什么，她姑且应着；对方吹什么，她姑且信着。
当看到的、听到的信息足够多，真真假假都看了个遍后，人才能做出真正正确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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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跟随长水在树林中行走。
树林中也是布置了很多风穴，让这里像大型迷宫一般。但这是长水在最开始摆动了几块石头才开启的迷宫，在这之前，他们一行人在树林间逃命时，压根没觉得这里多异常。
当几人鼻尖能够闻到蒲涞海海风的气息时，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真的是在靠近蒲涞海。
雨水潇潇，泥土潮润。雨归安安静静地走在中间，默默垂着头。她心里惊疑不安，但有姜采和谢春山在，她又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她放心地跟在巫长夜身边，巫长夜快走几步，拉着她一起跟上走在最前面的长水。
巫长夜一双异瞳闪烁，仍试图看破长水的本质。
之前他便觉得长水很奇怪，现在经过雨归的解释，他已经确定：“你体内一团道元之气分外模糊、混沌，这已经不算是人了。你莫非是原来是‘逆元骨’，现在被疯了的盛知微做成‘无生皮’了？你已经不是人了吧？”
长水回答：“我不知道。”
巫长夜：“你不是要做好人吗？做好人都舍不得多告诉我们一些讯息？”
长水目光穿越雾濛濛的树林，他平静无波：“我是当真不知。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因何存在……比起你们看到的那些傀儡，我只是更高级的傀儡而已。”
巫长夜爆喝：“你是傀儡？无生皮是要受制于逆元骨的。你还敢说你和芳来岛那群疯子不是一伙的？”
长水淡声：“巫少主信与不信都无所谓，我没必要说谎。我虽是傀儡，但是……芳来岛中，我也算是自由人吧。我所受命的逆元骨，她所拥有的‘无生皮’太多了，她平日不怎么管我的。”
巫长夜：“你这话便说的可笑。你的主人若是不管你，你怎么能在芳来岛自由出入，还能让那么多人叫你一声‘大人’？”
长水出神片刻。
他回答：“我的存在，也许是为了悼念另一个人。”
巫长夜怔忡，他还要再问，雨归拉扯他的衣袖。他瞪雨归一眼，却也没再问了。
谢春山和百叶好整以暇地跟在巫长夜与雨归之后，百叶为他撑着伞，这对主仆，将前面的对话都听在耳中，却不置一词。谢春山只低声问百叶：“之前让你找盛知微，你找到了么？”
百叶回答：“没有。盛姑娘似乎在练什么魔功，平时根本不出现。”
谢春山：“魔功？”
百叶低低应一声。
谢春山叹口气。
他抬头看灰色天际，脑海中倏地想到当初自己曾经见过的盛知微——
她剑挑剑元宫百人，已经很强了。可是与他私下相见时，她不过少女模样，眼睛清亮，噙着些许泪意，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掉落。
她就那般固执地，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她所求的，往往复复，不过是一句话：“你退亲去，你不要娶我。”
谢春山烦恼。
他此人女人缘极好，确实走到哪里，都有姑娘迷恋他。但是除了百叶，这是第二个让他头疼的女人。谢春山笑问：“为何不与我成亲？我是哪里配不上少岛主？少岛主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盛知微就是不说，只知道重复求他。她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生活，他只好叹口气同意退亲。
如今，走在雨地中，谢春山突然喃喃自语：“我其实曾是为她卜过卦的。”
百叶凉凉道：“公子见到姑娘就卜卦。”
谢春山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慢慢说道:“我那时算到过，她百年后会有一劫。此劫不过，便是身死道消的结果。此劫过了，也是走火入魔之兆……怎么算，这姑娘都没有个好结果啊。”
百叶道：“所以百年时间过了，公子故意找借口来芳来岛，便是想帮盛姑娘。”
谢春山：“哎呀，什么嘛，我是为了陪你出门玩的。之前在永秋君寿辰，我见你闷闷不乐，这不是为了让你开心点嘛。不过你也别多想，你家公子想让你高兴点，只是为了你高兴了，能够更好地伺候我。”
他笑眯眯，手指自己：“我可是剑元宫第一大废物。众所周知，离了你，我喝口水都能被呛到。”
百叶微微翘唇。
面具之后，她眼睛温柔地看向这位言笑晏晏、风采翩然的公子哥。
她轻声：“公子总喜欢给自己找诸多借口。但公子是世间心肠最软的人……你一会儿救雨归姑娘，一会儿想帮盛知微姑娘……世人都说姜师姐是剑元宫第一人，谁也想不起公子你。但我知道，公子不比姜师姐差，公子明明也是极厉害的天才……”
她语气微微激动，似乎为谢春山抱不平。谢春山警告地盯她一眼，她才收了话，垂下眼低声：
“可公子却不争，心甘情愿将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送给姜师姐。
“我很敬佩这样的公子的。我心甘情愿跟在公子身边，我想跟着公子看看——
“世间有公子这样的人，我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谢春山：“……”（丽）
他道：“闭嘴，都说了我没那么伟大。再给我戴高帽，你就别当我侍女了，趁早滚吧。”
他缓缓道：“百叶，姜采比我更适合当剑元宫的首席。我从来不争，你也不许争，知道么？”
百叶知道他正经起来时是何其认真严肃，绝不与人开玩笑。她郑重其事地应了，再不提那事，于是谢春山才又嬉皮笑脸，与她指点起这里的风光。
--
张也宁和姜采走在这一行人的最后，算是为他们押着阵，以防有意外发生。
行走间，张也宁将洞中的对话再次重复一遍：“你信其他三大仙门，不知道芳来岛的秘密么？”
姜采淡声：“不信。”
她与张也宁对视一眼。
张也宁声音极轻：“放肆。你身为剑元宫首席，却如此逆骨。”
姜采移开视线，轻声：“张道友不是和我一样不信么？我和你都不是巫长夜，都不会相信自己仙门干干净净……干干净净的仙门，是成为不了修真界领头羊的。不过是……浑浊中，到底是偏向干净一些，还是偏向污浊一些罢了。”
张也宁沉默许久。
他慢慢道：“芳来岛不是只存在了一百年，它是存在了很多很多年。从我修仙开始，它就已经是四大仙门之一了。只是芳来岛在四大仙门中的排名，一直是最末，话语权一直最弱。”
姜采接话：“曾以为它话语权最弱，是因它实力最弱。但若是其他原因，反而更正常了。”
她静静地走着，脑海中乱七八糟，又想起了前世的很多事。一时间，她觉得时间都被偷走了，只有她一人活在往事的迷惘与错乱中。
雨水浇落在她身上，她浑然未觉，睫毛也被水雾打湿，让视线些许模糊。
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姜采脚步一顿，微抬头，看到少年道士为她撑起一把伞，正好挡住风雨。
幽林路径崎岖，青苔遍布。远处青山与海水交接，细微的白雾岑岑升腾。雨水滴滴答答，一切都这般湿漉漉。
二人立在伞下，微湿的衣袖相贴，缠在一起。
时间都被偷走了，张也宁却始终不一样。
他前世是堕仙，此生知她重生。她重生后经历的每一件事，他都与她在一起，都看在眼中。
他总是不一样。
姜采低下眼睛，忍着不让袖中手抬起，去碰他所持的伞柄。她声音冷漠：“何必白费力气？修士本就不怕落雨，何况我才将灵气传一些给你，不是让你这么浪费用的。”
张也宁回答：“给了我的便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何必你关心？”
姜采：“……”
她实在忍不住，唇翘了一下。
二人脚边跟着的始终隐形的白色孟极仰着头，叫唤两声，奇怪他二人干嘛干站着不走……前面的人都走出很长一节了。
二人便撑着伞，继续走路。姜采斟酌半天后说道：
“张道友，要不你离开吧，不要管芳来岛的事了。”
张也宁：“嗯？”
姜采：“这些事，我自己一个人处理便好。你此时应当在忙着冲关成仙，而不应与我在芳来岛闲逛，耽误时间。”
张也宁低声：“你怕我知道一些真相后，会接受不了？”
姜采目光微微暗一下。
他伸出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道：“你放心。”
姜采别过头，心想：我放心什么？！
她不想听懂他的话。
姜采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隔着衣袖，从手腕到手臂，都开始发麻，发僵。她僵直着半晌不动，只怕自己不小心动一下手指，就碰上他的手。
碰上他的手本也没什么关系，可她到底心中不够坦荡。
她低声：“张道友若是生得丑一些，便好了。”
张也宁：“……？”
姜采：“老一些，胖一些，自大一些，邪气一些，恶俗一些，鸡同鸭讲一些，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些……我都更喜欢这样的张道友的。”
——这样的人，便不会让她变得这样奇怪。
随着她说，张也宁眉头越蹙越紧。他竟然迟疑问：“难道我这具分化身不好？你想要一个老头子分化身？这……也不是不行。但是意义何在？”
姜采：“……”
她心中生起逗弄，正想再说什么，她和张也宁同时身形一定。张也宁幻化出的伞霎时消失，二人快如流光，瞬间而至，到了一队人中的前方。
最前方一把金扇子飞出，术法之威，比先前都要猛烈。那扇子直击向长水，长水呆傻而立，被巫长夜刷一下推开。巫长夜与那扇子过一招后，亦被震得向后退开。
再一刻，那扇子要再击长水时，两道一左一右的术法相约而至。
一道黑影倏地闪出，招式再快。张也宁现身于长水身边，将人拽住扯开；姜采迎身直上，快如雷电的打法，让来人也没吃了好果子。
谢春山和百叶在旁撑伞看戏。
姜采一脚将来人踹飞，那人跌撞在树身上，终于现出了原形，尖叫：“你们在干什么？！”
姜采还要再动手，看清来人的面目，动作缓一下，她疑问：“盛岛主？”
——她口中的盛岛主，自然不是现在已经篡位为岛主的盛知微，而是盛知微的母亲，盛明曦。
毕竟是芳来岛的岛主，姜采还是有幸见过盛明曦的。
众人也都认出了这是盛明曦，都有些惊讶地收了手。巫长夜呢喃：“不是，这……真的是盛岛主？”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盛明曦！
曾经的盛明曦与其他三大仙门掌教家主平起平坐，面容明艳，高高在上。而今被姜采踹飞、跌靠着树身的女人，长发凌乱散开，一身衣袍破烂中夹着很多血迹，她抬眼时，眼底隐隐泛青。
这一切，都让眼前的女人，更像是疯婆子，而不是曾经光鲜明丽的岛主。
靠着树身喘气的盛明曦厉声：“你们这些蠢货，居然还敢跟着长水！他可是盛知微最信任的人……你们跟着他，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众人当即看向张也宁扣着的长水。
长水反应平平：“老岛主已经疯了，不用相信她的话。”
盛明曦惨叫：“我疯了？到底是谁疯了？！是谁不知满足，非要把芳来岛往地狱里送？你们真以为这样能换来生机？错，你们会害死整个芳来岛，会让芳来岛彻底消失在世上！这难道就是你们想要的么？”
她眼睛泛红，说话颠三倒四，语气里带着丝丝恐惧。她眼睛忽然看到了人群中的雨归，眼睛一亮：
“雨归！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你和岛上那些人不一样，你早就逃出去了……”
雨归躲在巫长夜身后，她见到这个女人，浑身僵硬。她用尽力气般喊道：“我，我……你让芳来岛变成这样，你也不是好人。”
盛明曦一愣，目中浮起失望色。她道：“我起码不会让你们去送死！你们以为长水要带你们出去？不，他要领你们去见盛知微……他要把你们全都变成傀儡，供养整座岛！”
长水声音平平：“她在说谎，岛主已经疯了，没必要理她。”
盛明曦冷笑连连。
她怒道：“你们要是不信，就掀开这个人的面具看一看……雨归，你总认得这个人，你看清他是谁！”
她话才落，姜采身形便倏而动起，掠到了长水身边。长水身子向后错开，她迎面击他，目标只指他的面具。姜采之势，逼得长水步步后退。长水已经努力抵抗，手腕还是被姜采扣住，女郎另一只手，伸到了他的上半张脸前。
长水一慌。
他猛力催出一道术法避开姜采，然而面具已经被揭露，众人全都看到了他的脸——
这是怎样一张活色生香的男子面容。
眉若春水，眼如秋波，鼻梁挺直，唇若花艳。
他不像妖修那般可以认真雕琢一张自己最满意的完美的脸蛋，但他天生这般好看，他立在烟雨中，木簪后的发丝垂下一绺撇在脸颊上。他抬目向这些人看来，这里的所有人，都被他衬得土鸡瓦狗一般。
雨归枉为芳来岛第一美人，在他面前，她只黯然失色。
雨归脱口而出：“你、你是……江临公子！”
她大惊失色：“江临公子，你不是早在百年前就死了么？”
长水平平道：“我不是谁，我是长水。”
张也宁突而出手，斜身飞向他。但张也宁仍晚了一步，长水化作烟雾，消失于原地。
盛明曦松口气，疲声道：“不用找了。他肯定已经回到知微身边了……你们本领太高了，恐怕从你们进入芳来岛的开始，知微就想把你们全都变成‘无生皮’了。
“你们跟着我吧，我送你们出岛。”
巫长夜抬高声音：“又送我们出岛？！”
——长水那个骗子说送他们出岛，盛明曦也说送他们出岛？
盛明曦冷笑：“你这个后辈，怕什么？我会和你们在一起，不会离开你们视线。我也要出岛，我要找永秋君，为芳来岛做主，帮我收拾我那个不听话的女儿……而且姜师侄和张师侄都在，还怕我一个老婆子骗你们？”
巫长夜立刻看重明一眼：张师侄？妈的，这真的是张也宁啊？
姜采微笑：“请带路吧。”
——继续看看也无妨。
巫长夜却道：“盛岛主，你有见到我妹妹么？我若是见不到我妹妹，我是不会离开的。”
盛明曦道：“是一个身材娇小、眼神总躲闪人的小姑娘吧？”
巫长夜一怔后大喜：“你真的见到她了？我妹妹怎么样，她在哪里？不行，我得先救我妹妹……”
盛明曦道：“不用你救了，那个小姑娘若是你妹妹的话，我早就将她救下，送她平安离开芳来岛了。你妹妹还哭哭啼啼舍不得走，我说让她在芳来岛阵法外的上空等着，我答应帮她救你出来。你若是出去，就能见到她了。”
巫长夜先是喜，然后疑惑地看一眼盛明曦——
这个女人，当真见过展眉？她见过展眉，就……这么平静？没发现任何异常？
还是说，展眉没让她发现？
他心中有些疑问，但是看看这一众人，他咬牙：“算了，老子信你一回。”
姜采和张也宁对视一眼，姜采耸肩，张也宁便也不说什么了：继续走着看吧。
这一次，盛明曦确实一副真的要带他们离开这里的架势。他们一路和芳来岛的修士打了几波，逃到了海边，盛明曦拿出了一艘船，说此船可在结界阵法中穿梭，帮他们走出这古阵法。
众人便跟着。
--
芳来岛地下有一处宫殿，灯火通达。
长水踩过长阶，一层层下楼梯。他在黑暗逼仄的地宫道间穿梭，最后敲门，进入一间宫殿。他才进去，脖颈就被隔空掐住，那人使力，一下子将他拖到了自己身前。
长水脖颈被掐出红印，他呼吸变得艰难，涩涩发出一声：“主、主人！”
掐着他脖颈的人，是一面容明丽却冰冷的女郎。女郎着华丽宫服，云鬓花颜，眼尾荡着斜红。她这般艳丽逼人，整日在地宫中捣鼓，正是那些外人们遍寻不到的篡位的新岛主，盛知微。
盛知微凉声：“长水，你想干什么？阻碍我的计划么？你竟敢偷偷放那些人走……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长水呼吸困难，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神智昏昏，被盛知微一甩手，丢在了地上。他喘息着咳嗽，盛知微一脚踹中他，低着头打量他脸上的面具。
她语气奚落、讥诮：“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我留你一口气，你就觉得自己在‘无生皮’里是最特殊的？”
她俯身，掐着他的下巴，红唇微勾：“要是我的计划失败了，我要你生不如死。我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折磨你……你最好乖乖的，听话点。”
她动用念力，全然不做什么，便让地上的青年浑身发抖，痛得以头抢地。
长水偷磕在地上，咚咚咚，他声音沙哑：“：我错了，我再不敢了，主人饶命……”
他太过疼痛，磕头动作厉害，不小心将脸上面具脱落，露出了那张脸。盛知微本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丑态，却是看到他容颜的一瞬间，脸色大变。
她登时扑去，一把将他推倒在地。长水迷茫地仰脸，见盛知微手虚虚地置于他脸前，却不敢碰一下。
她眼中神色，太多伤感流窜。
盛知微冷冰冰地站起来，背过身，疲声：“戴好面具。再让我看到你的脸一眼，我就杀了你。”
长水乖顺地将面具带回去，走出了宫殿。他离开宫殿前，忍不住回头，望着那红色长袍裹着的女郎一样。灯火昏光照着他的眼睛，他耳边听到其他人窃窃私语。
他心里觉得一阵的难受。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江临，还是长水？为何他会没有过去的记忆，为何他并不是一个活人。他身为一个傀儡，被人说着“盛知微爱你”，可是……
她真的爱他么？她都不想……见到他。
若不是他用这种方式，触及了她的底线，她仍会放任他自生自灭，根本不会看他一般。
长水低下眼睛，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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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夜我等在此休息吧。”
众人身在一船上，盛明曦整理了自己的仪容，这般告诉大家。她说明日就能出阵，彻底离开此岛，船上的人暂时也只能信了。
半夜之时，姜采于船头盘腿打坐时，海风阵阵，她忽听到巫长夜一声厉声：“你干什么？小心——”
姜采刷一下站起，睁开眼。她转身要奔去声音方向，一道雾气迎面而来，瞬间将她笼住。她法力已经这般高强，在这重迷雾下却只抵抗了两息，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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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嗷嗷嗷——”
姜采被一阵拖拽声惊醒。
她掀身而起，见自己置身一间屋子，孟极趴在她脚边，着急地拽着她的裙摆。
姜采：“孟极？这是哪里？”
孟极实在修为太低了，它急得在她脚边转悠，又来叼她的衣服，将她向外拽。姜采反应过来：“是张也宁出事了？”
孟极大喜，连忙点头。下一刻，姜采俯身把它往怀中一捞，抱着它便出了屋子：“走，带我去找他！”
姜采抱着孟极出屋子，被外面刺目的阳光晃了一下。她抬头，看到头顶烈日炎炎，数只鸽子拍着翅膀从头顶飞过，这与芳来岛之前的阴雨重重不同。
她下楼梯，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喧嚣的早市，修士在其中穿梭。
姜采从他们身前晃过——
她看到女人将男人踢打来去，男人身上法力大多微弱，却要承受法力强盛的女修们的喝骂；
男人们瑟瑟索索，跪在路边，被女人挑剔，任意买卖；
一辆马车经过，车帘轻轻扬起，一个男人谄媚的脸露出，他正殷勤讨好地摇着扇子，为自己旁边的女人扇风；
男人们追在女修身边，小心翼翼：“家主、家主，您就帮我掏个钱吧……”；
二男在一门前争抢一女，两人大打出手、头破血流，其中一个男子被气得声音带着哭腔：“家主，您就这般宠妾灭夫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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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摩肩擦踵，姜采抱着孟极，匆匆从他们身边掠过。
她将一切看在眼中，她隐隐想起，自己昏睡前，听到一声声音低哑的吟哦：
“权贵万足，美人卧膝，黄金台筑，青春长乐，皆在尔梦。诸君入梦——”
--
这是一个大型的织梦术。
他们所有人，都被带入这个梦境了。

第38章 这芳来岛，与现实中……
这芳来岛, 与现实中的芳来岛，有些地方一样，有些又很不一样。
姜采从街上匆匆而过时, 已经看出这里与现实中芳来岛的岛中地形环境应该一样, 可以看出这若是以现实为依托织就的梦，那此梦中时间当与现实中相隔不至于千年万年；除此之外，岛中男女地位与现实中相反, 也不知是何缘故。
恐怕能为她解答疑惑的，当是巫家兄妹——入梦前那声吟哦, 像是女子的声音，也许是巫展眉。
姜采将此随意一想，心中记下，就不再多花心神。如今她更关心的，是张也宁怎么了，其他人又在梦境何处, 如何能相遇。
孟极将姜采领到一处类似酒肆的高楼前, 姜采在楼外仰头观望时, 孟极从她怀中一跳而起。她唤一声“孟极”, 那白色小兽已经灵活无比地攀着梁柱跳上了二楼，从窗口跃了进去。
姜采只好跟上。
楼中情形与外面格外不同。
楼外看着尚且干净雅致, 楼内桌凳皆摔散一地, 酒坛、瓦砾砸在地上。看客们纷纷躲避, 靠着墙看戏；女店家手叉腰在旁惊呼：“谁弄坏的, 都得给我赔！”
喝骂间，一段楼梯“吱呀”一声从楼上砸下来，下方人大叫着躲开，见楼梯摔落时, 一白衣少年衣如云落，随着断了的楼梯，一同从二楼摔下来。
少年立于一地碎瓦间，正是妙年洁白，风姿正美，让那喝骂的女店家都一看再看，不舍移开目光。
然而白衣少年分外狼狈——他的发带散乱，乌发凌乱地贴着面颊、脖颈、瘦肩。他的面上也染了尘埃，被化出几道血痕。
但他抬眼间，灰扑扑的沾连着尘埃的长睫毛下，是一双月河般寂静又幽邃动人的眼睛。只是月河很凉，带着丝丝潮寒之气，冰冷而锐利。
他一人独立于一楼中间的碎瓦间，二楼上，推门而出一气急败坏的女修。那女修趾高气扬，手中金扇子赫然指向他，大骂：
“张狂什么？选你入我府门，你该感恩戴德！你还敢拒绝……要不是看你有三分皮相，我岂会跟你这般好好说话？”
楼下的白衣少年，自然是张也宁。
他自来到这梦境，身上法力便全然失去，半丝也无。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一寻常女修逼到如何狼狈的地步。
他虽身处劣势，却面容始终冷淡，颇有一分上位者的清高傲然。偏是这般松柏一样的傲骨，更让楼上女子依依不舍。
但是张也宁淡漠：
“我已说过我不愿与阁下双修，不愿入阁下之门。”
那女子气笑：“我在岛中，也是岛主身边说得上话的人。我家中修炼资源不缺，灵石万千，更有是只有一夫，未曾有妾。你若是进我府门，我便应你休了那夫，让你做我夫君，也未尝不可。”
她说着，面容泛红，又将这少年道士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心中更满意：“你现在半点修为也没有，若不靠我，你怎么能有灵力，怎么能修行？你可别忘了，无生皮是离开不了逆元骨的！”
张也宁眉心轻轻一动，他察觉这梦境中无生皮和逆元骨的主仆之位，在男女之间调了个儿。那么，梦境中无生皮、逆元骨的修行，是否和现实中一样呢？
他心里虽快速掠过那些疑问，但那些疑问暂时不重要。
如今，面对楼上的女修，张也宁只轻轻觑了对方一眼，道：
“与我双修，你还不配。”
这般傲慢！
一众看客哗然，楼上女修撑不住面子，暴怒之下手中金扇一扬，数道寒刃逼向楼下的少年道士。张也宁翻身躲避，衣袂被寒刃刮破，露出几道血痕。
他手中一道长鞭甩出，长鞭破空，挡过那重重寒刃。虽然没有法力，无法使出青龙鞭真正的威力……但是，起码是个武器。
女修被气笑：“你以为普通武学身法，能和我这般修行者相比？”
她从楼上冲下，一只白色幼兽从窗口跳入，扑向她，被她一扇甩开。孟极“嗷呜”一声摔在墙上，竟半天爬不起来。
张也宁微怒：“孟极！”
女修嗤一声，身形消失于原地，下一刻出现于张也宁身后。张也宁反应快极，长鞭后甩时，那女修再次消失。
同时，上空寒刃再袭！
数招之间，看客们看得津津有味，看那少年道士被如玩物般戏弄。少年道士身上伤势更多，那女修更为肆意。她甚至故意让万重刀刃袭来，割破少年的衣襟，就要看他狼狈的模样……
她笑吟吟：“被我看光了身子，被这里人都看到了，你除了跟着我，还能跟着谁？”
少年发带飞扬，面颊染血，衣容散乱无章。张也宁看向这女子，他一言不发，繁复的手势作出，重重道法自神海打出，环绕于他四周。女修惊愕间后退，开始觉得不对劲。
屋外，天上乌云密布，重重阴云笼罩，阴风扑袭，冲向舍中的张也宁。
这是道法中最正宗的引魔气入体、借天地灵气为己所用之法。张也宁曾在人间用教过姜采，这种道法虽让姜采身染魔气，却瞬间给了她灵力；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引魔气入体。
但是……如今正是万不得已。
女修大惊，有些后怕地感受到重重魔气的聚拢：“你干什么？你难道要在这里入魔？你疯了？”
张也宁清清冷冷：“我依然是那句话——与我双修，你还不配。”
女修气笑：“你以为你是什么玩意儿？我岂会让你乖乖得到灵力？”
寒刃袭空，去冲击那层乌云。张也宁咒术再加，抵抗着女修的压力，他面容一点点白下去，眉心魔气微微萦绕……孟极着急地从楼上蹿下来，在他脚边嗷嗷直叫；突然，三道剑气从窗口飞入，刷向屋舍中刺向张也宁的寒刃。
“哐——”
酒肆正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一青衣女子长身掠入，化作玄光，飞向少年道士。她几道术法施出，扣住张也宁的手腕，将他的道法重新压制回去。姜采厉声：
“静神，凝气！”
天空上的乌云渐渐散开，张也宁眉心的魔气也重新暗下去。姜采一直扣着他手腕，试探他体内气息。待察觉他气息依然纯澈，先天道体未被魔气侵染，她才轻轻松口气。
她岂能让他变得与自己一样？
女修的寒刃轻而易举被震碎，她被强势剑光逼退，见那闯进来的女子扶住少年道士，亲昵无比。她满是恼怒：“你是何人，敢坏我好事？我可是岛主身边的人！”
姜采没理会她的哇哇大叫，她始终按着张也宁的手腕，专注地看着他。
张也宁缓缓睁开了眼，对她轻轻点一下头，她才露出轻松的笑。
姜采转向身后女修，她面上的笑容不再如往日那般随意慵懒，她目光微凉，道：“与他双修，你确实不配。”
话一落，三千剑光骤然现身，姜采身形在半空中虚化，剑光与她一起袭向那女修。女修第一次见到这般凌厉的剑光，她慌张对阵，但是姜采又是何人？
二人不过对打十来招，姜采单方面的强势，让女修苦不堪言，也让周围看客们心中生惧。
终于，女修被踹飞在地，姜采手中剑抵着她脖颈，寒光凛冽。
女修发抖：“你敢杀我，岛主不会饶你！”
姜采：“这便是芳来岛的为生之道么？无生皮依赖逆元骨，逆元骨依赖岛主。若是岛主都不能为你做主，你求谁呢？”
女修怔忡。
姜采环绕四周一圈，最后目光看向这女修。她似心有所感，道：“强者多目下无尘，弱者多无枝可依。强者便欺凌他人，弱者便任人宰割。这世间道理，实在荒谬。”
她对女修垂目：“我不杀你。”
女修怔愣，然后露出几分得意的笑，以为对方还是怕岛主。
姜采收回了剑。
她睥睨女修，道：“我为弱小者、无人在意者执剑。”
她目光穿越人群，看向张也宁。
张也宁将孟极抱在怀中，他清清冷冷地站着，目光清幽地看着她。他微微垂下眼睛，心中几多震撼——
为弱小者、无人在意者执剑么？
这就是前世她身死的原因么？
张也宁抱得怀中幼兽吃痛，他却发呆着，想到自己那个堕仙梦，那个梦中的冰雪连年，那个遥遥的，走向堕仙的模糊身影……
恍惚间，他听她低声：“他不是弱者。他想杀你，你早就没命了。望你日后再欺凌他人时，想一想，多记得今天的事。若不吸取教训，他日身死道消，莫怪天道无情。”
女修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她有些惊疑地看一眼那个自己看中的少年道士——她真的看不出这人有什么厉害的啊？
但显然姜采表现出来的厉害，已经让一众人不敢质疑。
姜采走向张也宁，她伸手拉住他手腕，便要带他一道离开这里。而那看戏看了很久的女店家这时跳了出来，颤颤巍巍地大声：
“这位修士，他、他不能走啊！他可是我楼里的招财树，他走了我可太亏本了。”
姜采一时愕然。
她感觉到张也宁身子一僵。
她与他对视一眼，他别过目，露出颇有些难堪的神色。姜采茫然：“招财树？”
她仰头看那摇摇欲坠的牌匾：“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小倌馆啊，我的傻妹妹，”一个虚弱的男声从后响起，姜采和张也宁一起回头，见那二楼推开一扇门后，谢春山懒洋洋地靠着门，叹气，“我和他，都运气不好，莫名其妙成了这里的人了……”
姜采：“……”
她眼角抽一下。
旁边张也宁身子更僵，她偷偷看他，他别着脸就是不肯与她对视，但是……乱发下的耳珠，分明已经红透了。何止耳珠，他的脖颈都蔓延上了一重绯红色。
谢春山倒是好整以暇，向外摊手：“请师妹给我俩赎身吧。”
姜采：“……我没灵石。”
谢春山好整以暇的表情僵住了，他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姜采无奈：“我真的没灵石了。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灵石，还管……重明借过，他知道的。唔，我只有几本八卦本子，这也不能卖钱吧？”
张也宁：“……”
他终于纡尊降贵地回了头，轻轻看了她一眼。姜采对他一挑眉，他低声：“荒唐。”
姜采低头笑，目中清波光敛。
--
姜采还是顺利将谢春山和张也宁从那小倌馆带了出来。
代价是，她与那小倌馆签了协议，每日去帮工半日，有人闹事时她出手阻拦，协议时间长达千年。
不过无所谓，毕竟这只是梦境，只要离开了梦境，千年万年的事，都与姜采无关。
三人出来后，一道在街上走，街上的女修们，皆有些羡慕地看着姜采，窃窃私语声传入三人耳中——
“那姑娘好福气，两个老婆都貌美如花啊。一个是风姿郁美风流倜傥，一个是月下之雪冰下霜飞，都太好看了。”
“哎……也就比江临公子差一点啦。但比我家的……强多了。”
“对对对，最好看的，还是江临公子……还是少岛主好福气啊。”
谢春山听得噗嗤笑。
姜采和张也宁都看向他，他咳嗽一声。那两人都面无表情，让他未免觉得无趣：“哎，你们不觉得好玩么，怎么都不笑呢？我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会成为师妹的……所有物啊。”
姜采白他一眼。
真是不明白，他法力尽失，走哪里都很危险，他怎么还笑得出来。这里是修真界又不是人间，芳来岛的女修们，可是各个本领高强的……
就谢春山这张脸……他一个人真的没事么？
姜采问：“百叶呢？”
谢春山耸肩：“其他人都落到不同地方了吧。放心啦，芳来岛就这么大点儿地，大家总能遇上的。”
姜采：“当务之急，还是帮你们恢复灵力。”
她看一眼张也宁，张也宁正在低头看她。
二人目光一对后，都微微一怔，移开了目光。
谢春山懒洋洋：“看来师妹还没弄明白这个梦境设定啊。这个梦境与现实是相反的，在这个梦境中，女子都为逆元骨，男子才是无生皮的料。”
姜采问：“那又如何？无生皮也不是都没有法力。”
她手指周围不算多的男子：“他们都有修为的。”
谢春山淡淡道：“在现实中，无生皮的开启之法，是女子与男子双修。从这一刻开始，无生皮的所有生机，才会开始被抽走。若非如此，雨归也不会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她只是保护着自己，没让任何男子碰她而已。
“那在这个梦中，师妹可以将现实反过来一下。那么，便是梦中男子被选为无生皮，一开始都是没有灵力的。除非与女子双修，定下契约，他才能借逆元骨的气去修行，才会有修为。不过时间长了，估计也是个死。”
姜采没反驳。
张也宁却问：“谢公子如此肯定？我若记得无错，你是与我同时出现在这小倌馆吧？我怎么不知道你猜的这些？”
谢春山扮个鬼脸：“因为你貌美无双，刚醒来就被女修盯上了。我有了喘息时间，就多查了查。”
张也宁：“……”
他半晌道：“若你猜的是真的话，那在此梦境中，男子应该是争着当‘无生皮’了。谁也不想法力尽失吧。”
言罢，他想起一事，便颇意外地看谢春山一眼。
谢春山：“你这什么眼神？”
姜采噗嗤笑，用同样的眼神看谢春山。
谢春山：“你们两个什么意思？”
张也宁微微一笑，他到底内敛些，又和谢春山不熟，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他颊畔微微的酒窝，让谢春山颇为不舒服。
而姜采就大大咧咧多了，她抱臂而笑，认真地将谢春山从上到下打量一眼，慢悠悠：
“无生皮开启的条件若是双修的话，那应当是在男子与女子双修前，男子都应当是童子身。我只是没想到，师兄身边总是那么多姑娘家，师兄看着又很风流多情，整天为这个妹妹算命为那个姐姐担忧……师兄竟然元阳未失啊。”
谢春山面皮僵一下。
他咬牙切齿地笑：“我失不失与你有何干系，让你这么关心？师妹这么关心我，不如助我恢复修为？反正只是一场梦，梦后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不介意在梦中当你的无生皮啊。”
他向前走两步。
张也宁蓦地伸手拽过姜采，他挡在姜采面前，眼神有些冷：“谢公子自重。”
谢春山挑眉。
他道：“我与自家师妹说话，自重什么自重？”
他故意甜丝丝地恶心人：“阿采，小采，姜姜，你愿意帮为兄这个忙么？没有法力，为兄寸步难行啊。”
张也宁紧拽住姜采的手，盯着她。
姜采：“……”
她缓缓地、为难地：“也不是不行，我可以用分化身……哎呀！”
她手被张也宁狠狠一掐，她吃痛之际，无奈笑：“算了师兄，我帮不了你。老虎生气了，我不敢惹啊。”
谢春山似笑非笑地瞥一眼张也宁，张也宁怀中的孟极一跳，跳入了谢春山怀里。谢春山吃惊地抱住它玩了一会儿它的小短腿：
“哟，这小短腿还记得我呢？”
孟极不悦地挥了他一爪子。
谢春山却按着它的爪子，笑嘻嘻：“这小孟极也入梦了啊。看这样子，小孟极连隐形都做不到……原来你是一只公孟极啊，原来连妖也会失去灵力，自动成为‘无生皮’的选择啊。”
他逗弄孟极：“你可要乖乖的听话，不然，我就把你送给女修们……你就不是一只纯洁的孟极了。”
孟极狠狠咬他手指头一口。
谢春山吊着它的小牙齿玩一会儿，被它咬得痛极。他嫌恶地一把将孟极扔出去，姜采手疾眼快地抱住。谢春山皱一下鼻子，道：“还是应该让百叶养你。我是不适合养这种小东西的。”
他喃喃：“也不知道百叶如今在哪里。”
张也宁在旁轻轻咦了一声。
谢春山立刻抬头：“怎么，你看到百叶了？”
张也宁：“……”
姜采回答：“我们看到巫少主了。”
谢春山一怔，与他们一道抬头，看到面前人群忽然聚集起来，一重重人围向一个方向，一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在路的尽头。
而巫少主，正和那群百姓挤在一起，想靠近那华丽马车。
--
三人一同挤入人群，去靠近巫长夜。
人群喧哗，数不清的人追着那华丽马车，高喊着——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一定要将我们的祝福送给傲明君。一定要让傲明君知道我们的心意啊。”
“圣女大人，岛中今年一定要好好修神庙，你们要好好祭祀啊。对了，一定要把傲明君的神像再刷一层金……咱们不缺灵石的！”
“傲明君是芳来岛永远的神！”
人群的激动让人疑惑，除了芳来岛，谁也不知道“傲明君”是谁。但是……他们大约知道芳来岛是在祭祀一个人。看看这些人的疯狂，大约那位傲明君在芳来岛人心中的地位，和永秋君在整个修真界中的地位，也差不多吧。
姜采低着头，思考着这事。
张也宁抽空与姜采解释之前的事：“织梦术开启的时候，我与谢兄、巫少主在一起。盛明曦夜里偷袭我们，不知是何目的。我们打斗间，盛明曦在半空中开了一空间裂缝，巫姑娘被关在那裂缝中。
“巫姑娘被盛明曦威胁，开启了织梦术。”
姜采眉毛皱起。
三人靠近巫长夜时，姜采喃声：“你们的意思是，芳来岛如今发疯的原因，也许不是盛知微出了问题，而是盛明曦出了问题？是盛明曦要开启织梦术，是盛明曦要曾经的无生皮变成逆元骨，要原来的逆元骨成为傀儡，成为无生皮，供养新的逆转的逆元骨？”
谢春山：“你还记得长水说的话么？”
——长水说，岛主疯了，不要听她的，她在胡言乱语。
姜采心神一动。
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喃喃自语：“那日山洞中，长水进来，与我们说，‘岛主疯了，我送你们离开’。他之后又称呼师兄为‘少岛主曾经的未婚夫’。”
张也宁颔首：“其实长水早就告诉我们了。发疯的人一直是岛主，少岛主盛知微可能才是被关起来的那个。只是我们当时以为芳来岛有人篡位，盛知微已经成了新的岛主。长水口口声声的‘岛主’，我们一直以为是盛知微。
“但实际上，岛主一直是盛明曦。
“是盛明曦要杀我们，是盛明曦威胁巫姑娘开启了织梦术，是盛明曦要将我们困在此梦中。”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巫长夜身边。
巫长夜失去灵力，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但是他也无暇顾忌这些，姜采三人跟着他，他则在跟着人群中一个人。巫长夜终于追到了那人，在那人肩上重重拍一下，喘着气，神情复杂：
“果然是你啊。”
那人转过头。
姜采三人都愣住了：这人年轻而俊美，也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这人一双异瞳，与巫长夜何其相似……这不是巫家现任的家主，不是巫长夜的父亲么？
但是在这个梦境中，巫家主只是一个年轻的外来修士，他看着一张与自己极度相似的脸，却顾不上奇怪，只急急忙忙地“嘘”一声。巫家主神神秘秘道：
“小声点，别惊动了圣女。”
他露出痴迷的笑，看向那华丽马车。马车四周纱帘垂落，影影绰绰，隐约露出一女子的身形。巫家主与人群一同大声喊：
“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真好看，圣女大人真漂亮！”
他趁乱大喊一句，充沛灵力穿梭人群，直入那被风吹开的纱帘：“明姑娘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马车中，帘幔后的女子掀开纱帐，遥遥地向这个方向看来。
云鬓花颜，金步摇微。
她盛装而坐，目光清渺，带着吃惊又微羞的神色。然她圣洁纯美，周身笼着的白雾，让她不类凡人。
巫家主痴痴笑：“明姑娘真好看。”
巫长夜有些发怔。
巫长夜肩膀被人从后敲一下，他回头，看到姜采三人。而三人沉默，与他一同看向那马车中的芳来岛圣女——
那位圣女的面容，与所有人见过的巫展眉，相似九成。
--
在这个梦境中，芳来岛的男子都依附女子，不依附女子的男人便没有灵力。但是对于外来者巫家主来说，他灵力充沛，自由出入。三个没有灵力的男子，再加上一个并不是很想拦的姜采，眼睁睁看着打个招呼后，那巫家主就消失不见，不知道去了人群哪里。
几人能做的，便是将巫长夜先带出来。
四人寻了茶馆坐下来休憩，面对三道审度的目光，巫长夜拍桌子：“怎么了！我进芳来岛就是别有目的怎么了！”
姜采笑：“巫少主那时候说，你是与妹妹一起历练，遇到雨归姑娘，才跟着一同进来。然后雨归姑娘与巫姑娘一起进入芳来岛时，两人便失踪了。那时我便奇怪，巫少主和巫姑娘形影不离，巫少主怎么会让巫姑娘独自一人进芳来岛。
“但若是巫姑娘和芳来岛有关系，那便简单了。巫少主现在还不说实话么？”
巫长夜面容沉静片刻。
他有些怅然地看向窗外，落落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展眉母亲曾是芳来岛出来的人。我母亲对此一直不满，她母亲死后，我父亲抑郁寡欢，让祖父很生气。虽然我父亲还是巫家家主，但是家里人已经放弃他，开始培养我。
“展眉小时候过得很不好，所有人都厌恶她，打骂她。我父亲整日酗酒，不问世事……我开始将展眉带到身边后，展眉才告诉我，她不是杂种，她有母亲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家对她不闻不问，为什么芳来岛不派人去接她。
“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巫家所有人都瞧不起她……她以为芳来岛是她的家，她一直很想回去芳来岛。”
他脑海中，想到的是幼年时巫展眉被欺负的模样，她通红的眼，被人撕开的衣服……他救下她，她蜷缩在他怀中，抱紧他不停哭。
他是高高在上的巫家少主，她不过是生母不祥的杂种。他母亲是巫家嫡妻，她母亲算个什么东西？他明明恨她让自己母亲不开心，可他抱着幼小的她，又不舍放开她的手，再将她丢回黑暗中。
巫长夜苦笑：“可是，我们谁也没想到，芳来岛原来是这个样子。”
他从来就知道巫展眉体质与其他人不同，当他知道芳来岛的无生皮逆元骨后，他便怀疑巫展眉的母亲，就是无生皮，而供养者，当是他父亲。
这让他情何以堪。
年少的少主以手盖脸，当他不暴躁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身上，睫毛颤颤，鼻梁挺高，他是何其阴柔秀丽。
巫长夜指缝间流淌着日光葳蕤，他涩涩说道：“我知道盛明曦是如何威胁展眉的。我妹妹，那个傻姑娘，盛明曦只要告诉她——我让你见到你母亲。她就会傻傻地去帮盛明曦织一场梦，梦回百年前。
“她想见到自己母亲，而我——我也想知道，我父亲是怎样一个人。这些年他对我母亲的不闻不问，展眉母亲的早亡……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想知道我父亲，和展眉母亲的故事。我要知道我这些年对我妹妹，有没有做错；而展眉，她想从梦中知道答案——她多年的委屈和怨愤，是否值得。”
梦中逆元骨和无生皮逆反男女的事，当是盛明曦要的梦；而巫家家主和圣女的出现，不过是盛明曦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当成送给巫展眉的礼物。
两个时间段，应该是被融合在了一个梦境中。
这便是织梦术。
以现实为依托，以心为镜，织一场关于过去、些许虚幻的梦。
世事带走了时间，却带不走过去的故事。过去发生的每一天，都可以在梦中回溯到相遇的起点。
巫家人不相信人说的话，他们只相信梦境——
你的一切故事，一切心事，一切秘密，真真假假，多多少少，都会藏在梦中。

第39章 几人说话间，姜采忽……
几人说话间, 姜采忽然想起一事，奇怪地看一眼巫长夜。
巫长夜已然自暴自弃，他拍桌子：“我可半句没说谎！你们还有什么疑问的, 一径问了便是！”
姜采微微一笑, 她饮一口茶。
巫长夜目光紧盯着她。
姜采偏过脸，道：“些许小事，不重要, 不问也罢。”
巫长夜：“问！”
姜采：“还是不问为好。”
巫长夜怒得一下子跳起，将他腰间狼毫往桌上一砸, 谢春山和张也宁都在旁观看。巫长夜受不住激，嚷道：“姜采你这样最是讨人厌！我们共同在这个破梦里，要破梦得大家同心协力。你可别让我成为被大家不信任的那个，有什么话，你一次性说个明白！”
姜采无奈。
她推脱数次，他反而更加死心眼。
姜采只好问道：“论理来说, 百年前, 你父亲若是才来芳来岛与展眉母亲相识的话, 那展眉应当是百年内才出生的。而看你这般愤愤不平, 你大约出生时间与展眉姑娘也差不太多。那岂不是说，你的年龄连百岁都未到？”
巫长夜怔一下。
其他两名男子听到这里, 都已了然。
就听姜采揶揄死了, 她一边饮茶, 一边觑着巫少主：“百年前, 我师兄可是与芳来岛少岛主定过亲的。这辈分算来算去……巫少主，原来你真的是个小弟弟啊。”
她笑：“修行路刚开始的小弟弟而已。”
巫长夜：“……”
他一下子涨红脸，梗着脖子怒道：“修行路不问年龄，只问天赋。我天赋极好, 不到百年就学会了我巫家绝学织梦术，你们嘲笑我什么？”
谢春山连忙笑：“没有嘲笑，从未嘲笑……噗。”
巫长夜立刻瞪向他。
谢春山趴在桌上，拍桌大笑起来。他和姜采三人，修行年龄都以千年计，偶尔遇到巫长夜这般用百年计的弟弟，这个弟弟还一直与他们平起平坐……他当真忍俊不禁啊。
按理说，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当是巫长夜的父亲才是。
巫长夜吼道：“谢春山！”
谢春山实在忍不住笑，他笑起来眉目飞扬，春水流波，勾得一整个茶馆的女修们都看过来。只是姜采坐镇，那些女修蠢蠢欲动，到底没有过来。然而巫长夜已经从脸红到脖颈直红，他大吼一声，扑过去揍谢春山。
这两人如今受到梦境影响，都没有法力，打起来，像是蠢鸡互啄一般。
这让那些偷看的女修们脸都红了：
“好有福气的女修啊。”
“三个男子都好好看……她怎么能一下子娶这么多漂亮的夫妾啊？”
女修们羡慕无比，见那位被他们羡慕的女修侧过脸，望着那位坐在窗下的少年道士，眼中噙着丝丝笑意。
张也宁静坐安然，垂头时，目中也带了些笑意。
姜采与他用唇语说话：“如何？”
“不如何，”他回答，还瞪了她一眼，说，“你便这般戏弄巫少主吧……调皮。”
姜采见他目中含笑，心中不禁觉得开心，心头有些酥酥痒痒。
张也宁与谢春山不同。谢春山失去法力，也心态好极，能说能笑，压根不在意自己灵力全无，他坦荡无比地就决定依靠姜采，等着姜采保护他；但是张也宁不那般。
一路走来，张也宁都沉静万分，连活泼的重明都不伪装了。许是失去灵力的缘故，他肤色始终有些过于苍白，一路上心思沉沉，连个笑影也不见。
他这般心事重的人，能在此时笑一下，姜采有些欢喜。
她冷硬强势惯了，心里觉得开心，便想让他心情更好些，然而她手足无措，却又不知道该拿张也宁如何办。她干脆坐近他，为他夹了一箸子菜，殷勤地送到他面前的骨碟中。
张也宁愣一下，意外地看她，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姜采道：“你如今失去灵力，身体不比寻常时候。你不能再像平时那般辟谷了，还是要吃点东西的。”
她随意地给他夹满了一碟子菜，笑吟吟：“做凡人呢，我还是有点心得的。幸好我之前刚从人间历练回来，还没忘了凡人要怎么做。张道友，你可得小心呵护你这具身体……没有法力的人最为脆弱了。”
张也宁神色微微一变。
他却没说什么，任由她这般。
姜采看他片刻，又不觉有些心疼他。想来这位高高在上惯了的重明君，应当几百年都没有过这种被压制的感觉了。仙人下凡，处处不适，还要吃尽苦头……
姜采趁着那打斗二人没有注意他们的时候，她手中箸子拨动碟中菜叶，垂着眼皮，慢悠悠开口：“张也宁。”
张也宁：“嗯？”
姜采：“不如你与我双修吧。”
张也宁一口茶含在口中，他咳嗽一声，面容被呛得红透。他震惊万分，乌黑眼眸瞪大，不可置信地看她。
半晌，他咽下茶水，道：“荒唐！”
姜采手撑着脸，偏脸欣赏他的表情。她挑一下眉毛，眉梢尾的黑痣就轻轻一跃，被日光渡上一层靡金色，惑人勾魂，如一滴水滴入人心，吊着你不上不下。
她笑吟吟：“同道中人，那般在意做什么？你放心，我为逆元骨，你为无生皮，我也不会控制你，让你必须按照我的心意做什么。虽然你的修行生机可能被我抽取，但是你获得了灵力……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何况这是梦境，只要出了这个梦，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
“你暂时获得修为，让我们在梦中行事，多了很多胜算。你总不至于打算和我那二皮脸师兄一样，让我一直带着你们三个累赘行事吧？你也不想再被女修欺负，还要我出头吧？就你这张脸……你要对自己多些信心，你当知道这岛中女修们，觊觎你的人可不少。
“只要获得修为，你就又是张也宁啦。”
张也宁被她说的，竟然心动了些。
然他沉默许久，到底难堪。
在他的神海中，先天道体、少年重明身畔四周的莲花花骨朵，尽是蜷缩而下，藏入了湖水中，羞态颤颤。
他纠结万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无悔情劫到底要如何才算渡过，可是姜采又不知道他的情劫已经开启。而且在这个梦中，偏偏他成为被梦境压制的无生皮的选择对象，若是他……情劫也不知道会不会触发。
何况，他也不想。
姜采凑近他脸。
张也宁身子一仰，腰抵在了窗栏上，再也无法后退。他一手扣着桌案，一手推按在姜采肩上，拒绝她靠近。
姜采也不逼迫，只与他贴面三寸之息，笑道：
“怎么，我还配不上你么，嗯？”
张也宁呼吸停住，他只呆呆看着她清雅端秀的面容。世间怎会有这般女子……打起架时气势如虹、唯我独尊，平时性格散漫、不拘小节，欺负他时又不远不近、勾勾搭搭……
她到底、到底……到底想要怎样？
谢春山和巫长夜的咳嗽声传来。谢春山忍着笑：“两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练什么神功么？”
张也宁猛地别过脸，低声：“……我不要。”
姜采啧一声。
她不再逗他，坐回去吃自己的菜。但在这一瞬间，她心中有些庆幸，庆幸他没有同意自己的口快之话……她不过是见他太安静，就想逗一逗罢了。嘴巴有自己的想法，说了不合适的话，她也怕他会点头说好。
她以为他真的会点头。
可她又失望于他的拒绝。
姜采意兴阑珊地喝一盏茶，心烦意燥。她站了起来，对其他两个男人笑道：“这茶没味道，我去找点酒来。你们要么？”
谢春山和巫长夜都有兴趣：“要啊。”
张也宁侧着脸看外头风景，道：“我不要。”
姜采随口道：“你总是不要。”
谢春山和巫长夜不想看：“……”
巫长夜心里唾骂：妈的，这对狗男女，能不能收敛点！我已经知道重明就是张也宁了，也知道你们是对未婚夫妻……但是能不能收敛点！好歹这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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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沽酒回来，除了张也宁，其他两个男人与姜采不醉不归。
张也宁淡漠地看着他们三个。
谢春山还好，巫长夜喝了酒，比平时更加饶舌。巫长夜伸着大舌头，和他们拍胸保证：“放心吧，梦不难破的！谁开启的梦境，谁便是造梦者。而造梦者为谁造的梦，那个人就是梦主。
破梦有两种方法：若是造梦者身在梦中的话，那既要实现梦主的心愿，让梦主心甘情愿放我们离开；同时，还要造梦者开始破梦；若是造梦者不在梦中，那只要能够实现梦主的心愿，让梦主心安，就能破梦了。
实现梦主的心愿太难了，谁知道梦主的心愿是什么，又得花多少力气。一般我们都选择直接杀了梦主，只要梦主在梦中魂飞魄散……咱们就能离开了！”
姜采：“那我们得杀了梦主盛明曦，同时得找到巫姑娘。”
谢春山：“展眉姑娘必然在梦中，她不是想见她娘么？那她这个造梦者，必然入梦了。唔，盛明曦……她肯定把展眉姑娘带在身边，展眉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有可能接近那个圣女，也就是展眉姑娘的娘了。”
巫长夜拍桌子：“所以我们得混进岛主府，去救我妹妹！”
张也宁看也不看他们三个，他们三个喝得一身酒味，他清清冷冷地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灯火阑珊，夜色昏昏。
三个同伴喝了多久的酒，他便看了多久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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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中这几日一直在祭祀，为那个“傲明君”重塑金身。
几人跟着人群看了几日热闹，自然也是为了找到巫长夜的父亲，巫子清。巫长夜心中别扭，压根不喜欢自己父亲继续迷恋那个圣女明秀，即巫长清口中的“明姑娘”。
在他看来，现实中已经不能改变，梦中这两人，就不要在一起了。
但是巫长夜想断自己父亲的情，他首先得和梦中这个巫子清相识。在这个梦中，巫子清才是来自巫家的最有天赋的少主。巫长夜只能用其他身份接近巫子清。
混在人群中整日追着圣女马车跑的巫子清，在有一日和岛中女修产生争执、双人斗法后，巫长夜扶他去酒舍疗伤。
谢春山百无聊赖，干脆跟着巫长夜一起陪他父亲。巫子清喝了酒后，和谢春山互相介绍后，对巫长夜豪爽而笑：“小公子看上去和我颇有缘分啊，你这装扮……难道也是巫家人？”
巫长夜干笑一声：“是啊。”
巫子清很有兴趣：“是哪个旁系？咦，你身上怎么半点修为也没有，出了什么差错？”
巫长夜敷衍回答：“我在过一个历练，自封了修为。”
巫子清了然，竖起大拇指：“小兄弟好魄力，对我胃口！我巫家大好男儿，正该如小兄弟你这般四处历练。要知道修行路之难，不修则死，不进则退……半点含糊不得。我就看不惯巫家大部分人那样，整日坐享其成，靠着主家荒废时光，等寿命到了才开始着急……
“咦对了，小兄弟不如调来巫家主家，跟着我好了。我保你前程似锦啊。”
巫长夜嘲讽笑：“你连自己儿子都不管，还会管一个旁系弟子的前程似锦？”
巫子清一下子正色：“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未曾娶妻，家中就我一个独子，我不是那等风流不正经的人！”
谢春山在旁呛得直咳嗽。
巫子清被巫长夜翻个白眼，巫长夜没好气：“你那么大嗓门做什么？”
显而易见，当巫子清说自己没有婚配的时候，他嗓门抬高，生怕酒肆中的人都听不到。而他越是这样表现明显，巫长夜越没好气——这副孔雀开屏的样子，开屏给谁看，他难道不知道么？
巫子清一下子就扭捏了。
他冲巫长夜抛个媚眼。
巫长夜眼角直抽，深觉丢脸。他不觉拍桌子吼道：“你好好说话！”
这番暴怒，吓了巫子清一跳。巫子清：“小兄弟你这脾气了不得啊，你可不能这样，你爹娘难道没教过你？”
巫长夜没好气：“我没爹。”
巫子清登时面露同情，而看他这样，巫长夜想一拳揍死他。巫家少主已经摩拳擦掌了，被谢春山按住手。谢春山冲他使眼色：冷静，冷静！你我如今没有修为，可得罪不起有修为的你爹啊。
巫长夜：“……”
巫子清这边，扭扭捏捏地开始了：“咳咳，想必你们也看到了，我喜欢芳来岛的圣女，明姑娘。其实我之前在外游历时，就遇见过明姑娘。我和明姑娘情投意合，但是明姑娘一得知我是巫家少主，就对我很冷淡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很委屈：“所以我只好到芳来岛来追明姑娘了。”
巫长夜怔忡。
谢春山在旁试探：“你来到芳来岛后，不觉得芳来岛的习俗很怪异么？”
——比如男子为女子附庸什么的。
巫子清茫然：“什么怪异？岛中不是很正常么，哪里怪？”
谢春山和巫长夜对视一眼，巫长夜在这时涌起失望之情。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年轻版的父亲，知道无论这个梦中把父亲弄得有多像真人，可他到底不是真人：
梦中的巫子清不过是梦主根据别人的心中记忆捏造出来的“假人”。他重复着当年发生过的事，但是他看不到自己身边的异常，看不到除了他之外，岛中所有男子，都为女子附庸。
巫子清还在伤心：“我进了岛，第一时间就用巫家少主身份去拜访岛主府，想找明姑娘。明姑娘却很生气，还将我赶出去，不让我再去岛主府。她对我避之不及，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谢春山二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芳来岛逆元骨和无生皮的秘密……芳来岛的女子，如何会信任岛外男子？
谢春山拍了拍巫子清的肩：“喝酒，喝酒！”
巫长夜则冷冰冰道：“你只知道明姑娘，明姑娘东明姑娘西，明姑娘今天开心明姑娘明天伤心……但你是巫家少主，你身上难道没有什么联姻么？你把自己的事情扯清楚了么，就来招惹芳来岛？”
巫子清茫然眨眨眼。
然后他不以为然：“你指的是我父亲给我定下的亲事？看来小兄弟在巫家混也不是白混，知道不少啊……不过你放心啦，我早就写了书信要退亲了。我只想娶明姑娘回家……一辈子只对明姑娘一人好。”
巫长夜暴怒而起：“你！”
谢春山：“冷静、冷静！”
巫子清：“怎么了？”
巫长夜咬紧牙关，眼眸赤红，全身肌肉紧绷。他费尽力气，让自己不揍这个人：越是听到这些誓言，越是想到日后的故事。
巫长夜粗声粗气：“我出去吹回儿风。”
他掉头就走，把迷惘的巫子清扔给了谢春山。
谢春山好整以暇地给两人添上酒，笑眯眯：“烈女怕缠郎，相信巫公子你肯定能追到明姑娘的。”
然而巫子清沮丧低头：“但我现在根本进不了岛主府……这岛上祭祀结束后，圣女就不会再出来了，我更见不到明姑娘了。我总不能去闯岛主府吧？我还没那么大本事。”
谢春山目光轻闪，缓缓道：“让我们帮你吧。”
——反正他们是要进岛主府去找巫展眉的。
谢春山想这些时，心中不禁有些忧虑：也不知百叶和雨归落到了这个梦中的哪里？这二女不知道是否知道这是织梦术……自己如今法力尽失，百叶根本联系不到自己，恐怕焦虑至极。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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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长夜与谢春山攻克巫子清这个难题时，姜采与张也宁正坐在岛中主街道的茶馆二楼喝茶。
姜采倒是想喝酒，被张也宁看一眼后，摸摸鼻子，决定还是陪这个变得“身娇体弱”的张也宁喝茶了。
下面圣女祭祀队伍如往日一般热闹，百姓们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傲明君”的高呼声震耳欲聋。
姜采懒洋洋地吹着杯盏中的茶渍玩儿，张也宁一直在看窗外。天外鸽子从云间飞过，日头炎热。
岛中气闷，只有张也宁声音清凉如夏风，驱散人心间的些许燥热：“这祭祀已经举办五日了。”
姜采不在意：“之前听他们说，这祭祀得整整一个月。他们也太能折腾了……反正与我们无关，我们不至于在这岛中要待够一个月才走得了。”
张也宁沉默。
半晌，他道：“这位傲明君，不知昔日是如何人物，才让芳来岛的人这般敬爱。”
姜采唇角扯了扯，慢吞吞地将茶喝下去。
张也宁不动声色地看向她时，他二人已顾不上说话，因茶馆楼下拍起惊堂木，那说书女修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整个茶肆：
“今日呢，和大家说一说傲明君！”
茶肆中的人明明已经将这故事听了千八百遍，但他们依然非常捧场：“好，就讲这个，我就喜欢听傲明君的英雄事迹！不管听多少遍，我都想再听一遍。”
那说书女修向四方笑着拱手，开始讲道：
“传说中，万年前，一道蒲涞海分开修真界和人界，从此后，人间灵气聚到了修真界，人间已不适合修行，无数天才人物想追求大道，就得在修真界得机缘。
那时候，修真界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咱们芳来岛能有今日地位，全靠傲明君开辟了芳来岛。那时候，长阳观的永秋君，剑元宫的天龙君，还有咱们芳来岛的傲明君，可是堪堪齐名的。因为这三位，都是开创了各自门派！巫家老祖宗那时候还在玩泥巴，根本进不去四大门派的行列！”
这般一说，听客全都配合地大笑、喝彩起来。
说书女修继续：
“傲明君虽未成仙，但却是咱们芳来岛的真神！是她一手开辟了‘逆元骨’与‘无生皮’的修行方式，将芳来岛捧上了神坛。傲明君让芳来岛的女修地位一跃而起，之前的仙门斗法会上，其他门派的人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我们可是尊贵无比的‘逆元骨’！我们有取之不尽的无生皮，我们的道骨不断磨砺，总有一日会出现真仙！
“那些其他门派，不也得求着咱们办事么？他们打不过我们岛中人，就求去永秋君那里，想要真仙出手。哼，要不说怎么是真仙呢？永秋君说‘天道自有其机缘，他人莫要插手’，便不理会芳来岛的事。倒是天龙君那个老妖婆，在外面遇上咱们的修士，会动手收拾……要不是傲明君不想和她一般计较，天龙君早被傲明君镇压了！”
张也宁惊讶地看向姜采。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姜采本在出神，手腕被冰凉的玉石般的手指碰到，她回过神后，对他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师父被人说道。
张也宁问她：“你知道你师父当年那些事么？”
姜采失笑：“我才活了多久，我师父又活了多久，我怎么知道师父她老人家年轻时候的事儿？难道你对你师父了解得很多么？”
她顿一顿，说道：“你成堕仙，可是被他亲手镇压的。”
张也宁垂目：“必然有其他缘故，是我不孝，不是师父的错。”
姜采心中戾气微生，正要冷笑反驳，但她抬头时，冷不丁望住他清隽秀美的眉心。她心口一跳，情不自禁地心中软下，霎时觉得无力。
这般好看的、林下之风一般的美男子……却不能拥有。
谁能拥有月亮呢？
姜采心中悲凉之意如河水般静静流淌，她叹口气别过了头。
张也宁静静看着她，他若有所思，目中浮起几丝失望色。他同样别过了眼，不去看她，周身气息稍冷。
那说书的女修在楼下洋洋得意：
“傲明君当年可是傲视群雄，让咱们芳来岛成为长阳观之下的第一大门派！那些门派打不过我们，就只好给我们提供男修，我们反过来，可以帮他们点小忙……这可是我芳来岛最风光的时候啊。”
整个茶肆的女修们，为此喝彩，纷纷往上丢灵石，奖赏那说书的女修。整个茶肆其乐融融，所有人都对傲明君的往事津津乐道。
张也宁忽然道：“现实中，我未曾听过傲明君这个人物。”
姜采没有说话。
张也宁沉吟道：“这个人物，已经被人刻意删除了存在。她开创了‘逆元骨’和‘无生皮’的修炼方法，恐怕想不到千万年后，芳来岛的女修们沦为他人傀儡，成为了‘无生皮’；他们看不起的男修，却成为了‘逆元骨’。”
姜采淡声：“芳来岛，很怀念那段时光吧。”
——所以才有这场梦境。
所以盛明曦念念不忘，甚至要重新逆转修炼法术，要让逆元骨和无生皮重新换过去。
芳来岛的女修们受了数千年的苦，已然很不甘心了。
张也宁缓缓道：“我想去山庙中看一看傲明君的神像。”
姜采：“山庙在岛中正中央，正中央是岛主府。我们得先去岛主府。”
她迟疑一下，对张也宁说道：“即便你要去山庙，也不可独自一人前去，你叫上我一起吧。”
张也宁一愣，他目光闪烁几下，垂下了眼皮。
--
几人与那小倌馆商量，能不能去岛主府帮忙干活，好早日还钱。那店家自然是一万个不可以，但是姜采施了一道术法，就让店家昏昏沉沉地答应下来，给他们做好了进岛主府的代表身份的木牌。
暮色深沉，巫子清怀着激动的心情，跟随上这个浩荡的大队伍。巫长夜没好气，一路上都在忍着火。巫子清却觉得和他很有缘分，拉着他说了一路“明姑娘”如何，气得巫长夜一口血快要吐出来。
谢春山荡荡悠悠地和姜采在前面走，他还有心情指点四处风景：“咦，这里和现实中不太一样。现实中这里可没有这棵树啊。”
张也宁则慢吞吞地走在最后边。
他心里觉得丢人，不想和他们一起走。其他人也知道他那副冷清傲然的脾性，都当做看不到他，任由他一人在最后面磨磨唧唧。
几人到岛主府前，被管事拦了下来。管事要求核实身份，核实后却依然不肯放他们进去。姜采耐着性子和人说道半天，对方都不让路。
几人在府门前面面相觑。
巫子清啧一声：“多大点儿事。”
说着话，他就要往前挤，一双异瞳微微闪耀，显然要施展幻术……
而就在这时，一把温润的男声在寒夜中轻柔响起：“这是怎么了？”
姜采等人一同看去，目光都微微一眯，有些发怔。
晴浦晚风寒，青山玉骨瘦。
暗夜中，那从府外走过来的黑衣青年，山水纡曲，眉目若画，若星。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他走来时，一个少女挽着他的手臂，歪着脸，妙盈盈的眸子打量着所有人。
巫长夜脱口而出：“长水！”
那管事恭敬相迎：“江临公子！”
谢春山等人皆吃惊——原来，这就是“微雨临”与“寒江夜”中的江临？那个早已在百年前被烧死在三重焚火中的魔族人士，江临江公子？
谢春山目光闪一下。
同时那管事对江临身边的少女弯腰：“少岛主，您与江临公子一起回来了啊？”
盛知微挽着江临手臂，慢吞吞地、糯糯地、不感兴趣地应了一声。
谢春山失笑：他可从未见过盛知微这一面。
盛知微：“管家，他们几个为什么在这里挡路啊？”
姜采趁那管事没来得及说话，抢话道：“我等时来岛中帮忙干活的佣工。最近岛主府不是要修傲明君的神像么？人手不够，我们便来帮忙，有牌子的。”
江临含笑：“那便让他们进来吧。”
盛知微抱怨：“我们不要理他们了，你答应给我做好吃的，我们快走吧。”
江临说好。
他声音清润，气质温雅。无论如何看，都看不出他是魔族人。
姜采用法眼探查半晌未果，心中疑虑重重：若此人是魔，那便是能自如无比地掩藏自己身上的魔气。这可是极为高等的魔族，她前世都没遇到过几个这样的……江临在魔族，地位很高么？
地位这么高的他，一直身在芳来岛，是何目的？
她思虑重重时，面色便有些冷。江临回头看她一眼，寒夜中，二人目光对上。姜采已想拔剑，听到他温声：“管事，今日已经晚了，让他们几个休息吧，明日再忙也不迟。”
管事叹：“公子还是这般好心啊。”
盛知微不满：“江临，不要管别人了！陪我玩儿！”
姜采目送他二人离开，心中疑虑更加多：
现实中的长水，和这位江临长得分明一模一样。但是现实中的长水已经不算是人，不过是一团混沌无比的道元拼凑起来的肉身，他是傀儡，连说话都迟钝，思维也迟缓。
然而江临，分明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脾性、想法，他受到岛中人的敬仰，让盛知微对他离不开半步。
他和长水一模一样，可又全然不同。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现实中，江临是真的死了么，长水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采想得头大时，那位管事喝道：“行了行了，你们几个进去吧。快，记下来。”
他对自己旁边的仆从没好气道：“姜姑娘和她三个没本事的夫妾要入府了。”
姜采摸一下鼻子，莞尔。
几个男人脚步一趔趄，差点被台阶绊倒。巫长夜要发怒，被谢春山和巫子清一左一右地架住：“别生气，别生气。平常心，平常心。”
几人都跟着姜采进去了，姜采觉得哪里少了人。她回头看，这才看到府门外，慢吞吞的杏衣少年道士，这才走到府门前，不出意外地被管事拦住了。
张也宁耻于和他们同行，便要面对这种尴尬。他被管事吹胡子瞪眼：
“你又是何人啊？你也是姜姑娘的妾么？”
张也宁目光清寒如冰啄，唇角翕动，含糊了一下，面无表情。
管事：“大声点，听不到！”
门内的几人都好整以暇抱臂看戏，包括姜采。
张也宁静片刻，他露出笑，颊畔酒窝一掀。他掀眼皮，调皮而玩味地一笑，中和了他身上的清雪冷意。隔着重重夜雾，他与姜采对视，笑嘻嘻：
“我是姜姐姐的妾啦。
“我还是姜姐姐的宠妾呢，对不对啊，姜姐姐？”
姜采：“……”
她捂住自己烧烫的半张脸，别过头藏住笑，挡住其他人窥探的八卦目光——
哎呀，张也宁又把小重明被放出来了。
张也宁还很坚持，眼神冷意重重，唇角噙了蜜浆一般：“是不是嘛，姜姐姐？姜姐姐你说话啊？”
他耳边传来女子传音入密的笑声：“张道友，你再这般，我就要当众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双修了。”
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少年道士脸容瞬间爆红，极为不甘地闭了嘴。他狠狠瞪姜采一眼，姜采对他挑高一条眉，笑意若有若无。
其他人牙疼。
只有管事低着头让旁边仆从记下身份，嘴里嘟囔：“敢情这是个宠妾灭夫的主儿啊。”

第40章 琼宇湛蓝，天边鸽子……
琼宇湛蓝, 天边鸽子飞过第三波，圣女明秀走过廊桥。
藻井边，突然冒出两个青年, 向她挥手。其中一人生得一脸风流桃花样, 冲她懒洋洋地招招手。明秀一怔之际，另一个青年快速地将一捧花放于藻井台边，对她仰脸粲然一笑。
那样的一双异瞳, 实在太有辨识度。
明秀立即冷下脸，寻找仆从：“来人……”
那两个青年大惊失色, 巫子清大声：“明姑娘别生气，别赶我们走啊。我们是这里的帮佣，是欠了岛主钱要还的……你把我们赶走了我们怎么还钱啊。”
已经有两个仆从向这边走来，巫子清腰间狼毫飞出对那两人隔空一点。两个仆从被定住瞬息，巫子清已经拉着谢春山跑远了。
站在廊桥上的明秀微微一愣。
柳丝被风裁剪，长长飘至水面。一重重柳叶与阳光交叠而成的点点光斑, 照在她身上, 这样的圣洁美丽。
她继续走自己的路, 巫子清回头偷看时, 痴痴地撞了树，被谢春山无语地拉住。
谢春山：“巫兄啊, 你得有点定力。”
巫子清沮丧：“也许明姑娘真的不喜欢我, 是我会错意了吧。”
谢春山肯定道：“不会, 她喜欢你的。不然方才她直接让仆从把我们赶出去了, 而不是只是叫人吓唬我们。”
巫子清抬头看谢春山的脸，觉得长成这么一张脸，此人对男女之情必然极有经验。
他重新有了信心，但开始纳闷：“我好歹是巫家少主, 也答应明媒正娶，她还对我有好感……那现在这算是什么？难道芳来岛的圣女不能随便嫁人？也不是啊。”
谢春山懒散地摇着扇子，随意地附和两句。他目光四处探寻，仍在查看地形，想要找到盛明曦的踪迹。
巫子清忽然以拳击掌，有了主意：“我决定，去地宫里闯一闯，找找答案！”
谢春山眼皮一跳：“芳来岛有地宫？”
巫子清：“嘿嘿，这还是以前我和明姑娘一起历练时，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谢春山立刻怂恿他去地宫。
--
次日，二人又换另一种方式，想要接近明秀。
这一次换巫长夜极为不爽地跟着巫子清——为了能够找到妹妹，他暂时忍耐。
他与巫子清一起缩在灌木从中等明秀，待明秀彷徨立于原地发呆时，巫子清立刻殷勤地不知道从哪里捧了一碗茶，送去明秀手中。
明秀被弄得一愣一愣的，她抬头时，便看到一个青年拽着巫子清飞快逃走，那个青年还在骂骂咧咧：
“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都不理你……”
明秀眸中浮起丝丝温度，而就在这时，她心间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哥哥……”
明秀微愕。
那声音渐渐清晰：“我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明秀用手按在自己心口，喃声：“你是谁？莫非是我的心魔？”
在她神海中，一个极为虚幻的少女身形显了出来。那少女被困在枷锁中，眉目宛然如画，又娇弱清泠，显然是已经消失了许久的巫展眉。
巫展眉被盛明曦答应，说可以让她见到自己母亲。但是她自入梦，便一直在沉睡中。而今巫展眉睁开眼，才知道，原来自己被盛明曦困在了明秀的神海里。
巫展眉仰头，与神海中另一个少女四目相对——那是明秀的道体。
明秀再问：“你是我的心魔么？”
巫展眉怔忡。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鼻尖也红了，泪光噙藏，抽搭一声。她面对着这个少女，有千言万语想说，有无数依恋想诉，然而开口之间，她只能说道——
“明姑娘，你做得很好。你不应与巫子清在一起的。”
……你与他在一起，会让我万劫不复。除了哥哥，我在巫家一无所有。
明秀眉目冷下，她道：“芳来岛圣女只为守护岛主，守护芳来岛。我不会离开这里，不会将逆元骨与无生皮的血液传下去……我已守在此千余年，我还会继续守下去。
“我会看着少岛主接任岛主之位，会看着芳来岛重新风光起来。我永不会离开这里。”
巫展眉望着她半晌，闭上眼。
而明秀突然发现她有一双异瞳，惊愕：“我的心魔，为何与巫家人一样是异瞳？你到底是何人？”
巫展眉露出乖戾一面：“我是何人，一点都不重要。梦境无法改变现实，我说得再多也没有什么用。我只是要阻止你，不想你和巫子清在一起。我讨厌巫子清！”
明秀莞尔，心想：我的心魔，居然这般可爱么？
巫展眉蹙眉尖，又开始不开心：“我要找哥哥……”
她拍打自己四方的枷锁，那枷锁锁住她，让她无法出去。她嚷道：“我要见哥哥！”
明秀逗她：“你是我的心魔，难道你的哥哥也是我的心魔不成？他还能与你一起被关在我的神海中么？”
巫展眉怔住，却道：“哥哥与我关在一起，有什么关系？我就要哥哥与我关在一起！”
然而她说着说着又黯然了，眼圈红透，伤心道：“可是哥哥喜欢雨归，不要我了。”
她生就少女模样，又泪光点点，说话哽咽。不知为何，明秀对她生起万般怜惜之情，她的道体走过去，将这少女拥入怀中，哄道：“好好好，我帮你找你哥哥……你哥哥是谁？还有……雨归，你怎么认识雨归？”
巫展眉愣住。
神海之外，明秀心里觉得不对，向外唤人：“来人，叫雨归来！我怎么好些日子没见到雨归了？”
她对自己的心魔解释：“雨归是我的侍女。”
神海中那装模作样哭泣的巫展眉一顿，眸色微讶。
--
雨归与百叶在一起。
二人自入梦便被藤蔓枝叶困在岛中靠近蒲涞海的树林中，一直昏昏陷入睡梦中。
树林中有迷雾，瘴毒，迷宫……两人到这两日才堪堪清醒，便想摆脱那束缚她们的枝蔓。
试探了两日后，雨归精疲力尽——梦中逆元骨和无生皮的关系再如何逆转，她到底失于修行天赋太差。
雨归茫然地仰头看着重重树翳挡住碧云天，喃声自语：“难道我们要一直被困在这里么？”
她没有得到回应，林木太静，她有些害怕地扭过头寻找百叶。她见那被枝蔓绑在树上的黑衣面具女郎并未搭理自己，而是一直凝神施法，在试图脱困。但她无数次才有挣脱枝蔓的希望，就被重新绑了回去，还被摔得七荤八素。
雨归讷讷道：“百叶姑娘，你歇一歇吧……”
百叶不待见她：“我与公子已经失去联系太久了，我必须出去。”
她重新再施展法术，试探那枝蔓。
雨归安静地看着百叶这般折腾，略微恍神，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她逃出芳来岛，见到谢春山的第一面，这位百叶姑娘就跟在谢春山身边。
雨归因为无生皮的缘故，她不能失身于男子，不能将自己本就不多的修仙生机给了别人……所以她那时想的，是她可以讨好谢春山，成为谢春山的侍女。
然而百叶太霸道了。
百叶处处排挤她，处处不许她抢了百叶的活计。雨归曾偷偷听其他女修嚼过舌根，她们说，百叶长得特别丑、特别丑……百叶每天幻化出不同模样，就是因谢春山喜爱看美人，受不了丑女人。
她们又愤愤不平、又幸灾乐祸：“她占着谢公子几百年几千年又有什么关系？谢公子才不会娶她……谢公子早就说过，自己不会跟本相丑的女人在一起。”
那时，雨归曾默默猜测过，百叶的本相，到底是有多丑，才整日戴着面具呢……
她出神间，听到巨大的轰然声，整个林木都被震得摇晃。雨归睁大眼，见那个黑衣女子跃身而起，从枝蔓下飞出，她化为花叶百草，与枝蔓同化，躲过搜捕后，又一瞬间变为原形。
百叶抬手来用同样的方式帮雨归解开枝蔓的捆绑。
那藤蔓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戏耍，恼怒生起，雨归松绑落地时，眼睁睁看到藤蔓上生出长长的刃状，从后向百叶袭去。雨归连忙：“后面！”
百叶旋身而起。
她与那暴怒的枝蔓打斗，雨归出手来帮她。她却道：“走！”
二女携手，不敢耽误，由熟悉路径的雨归带路，在树林迷宫间穿梭。百叶心神不断试图与谢春山联络，她不知道公子那边出了何事，为何自从到了这里，她就找不到公子……
失神之际，藤蔓抽到她的脸，打在她的面具上。
百叶反应快极，躲开另一波偷袭。然而她的面具摔在了地上，露出了一张脸。
雨归骇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
遍布伤疤、刀疤、烧痕，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眼睛像两个幽黑的深洞，鼻子被削平，嘴巴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在哪里。
这是怎样可怕、丑陋的一张脸！
下一瞬，百叶动作极快地将面具重新戴回了脸上。她抬头，看到雨归苍白的脸色、惊恐的神情。
雨归颤声：“你的脸……”
百叶冷冰冰：“吓到你了？”
雨归挤出一个笑，才想要安抚她，百叶已经扭头，不理会她了。百叶淡漠：“要不是公子要求，我不会救你。跟上，别丢了。”
--
入梦的几人各有其职，其他人调查巫展眉与盛明曦的行踪，姜采则去查盛知微与江临身上的疑点。
她跟了这对小情人很多天。
她依然看不出江临是魔，越是看不出，她反而越警惕江临在魔族等级的高贵。然而，越是用看魔的眼光去看江临，反而越能看出江临的格格不入。
江临在芳来岛的身份，是少岛主盛知微的朋友，侍卫，玩伴这一类的角色。
据说，盛知微在很小的时候，曾经走丢过几百年。那几百年，便是她与江临相识的几百年。待她回来芳来岛后，她就再也离不开江临，走到哪里，都要江临跟到哪里。
而江临，则是一个温润如玉到有些冷的人。
他不爱说话，不爱多管闲事，不爱参与芳来岛的任何事。岛中祭祀已经举办了许多天，他除了每日跟着盛知微一起去做该做的事，压根不多问一句。
他的好脾气，更像是一种伪装——此人本质很冷淡。
姜采用了隐身术，坐在屋顶，饶有趣味地看着下方盛知微与江临的游戏——
盛知微幼稚万分地拉着江临，要与他玩过家家的游戏。
她一会儿嚷道：“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一会儿挽住江临手臂撒娇：“哎呀你让一让我嘛。”
她还会偷偷看江临，手托着腮，沉迷万分。江临抬头瞥她一眼，她便笑眯眯地跳过去抱住他：“江临，你怎么这般好看呢！江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她又很生气：“都怪这个逆元骨和无生皮……呜呜呜，我就像守着一座宝山，可我根本碰不到你啊。”
江临便笑，宠溺地捏一捏她的鼻子，笑吟吟：“不是说，解决了功法，我们再在一起么？你不是芳来岛有名的小天才么，难道比不过当年的傲明君？”
盛知微便生气：“对，就是那个傲明君，为什么要留下这种功法啊！而且还让我生来就这样……不行不行，我得好好修行，我得把这个功法改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姜采看得挑眉，心想原来如此。她忽而抬头看向高空，意识到一道极弱的气息在靠近。姜采不动声色地将气息敛得更弱，等着那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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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芳来岛地宫中，盛知微从打坐定神中苏醒。
她无声无息地离开地宫，立于芳来岛上空，望着蒲涞海中那个阵法旋涡。一团黑气若有若无地出现于她身后，很快收住。
于说笑吟吟：“盛家小姑娘，传说中仅次于傲明君的芳来岛的天才，如今可真是了不起，修为变得好高啊……我想想，追我的那个龙女，都不是你的对手。恐怕修真界那什么‘长阳重明，剑元不群’，也要比你弱了。
“真是了不起。”
盛知微身形不动，仍立于云上，望着海的方向。
于说莞尔，长指勾一勾她的下巴，道：“你想入梦么？”
盛知微身形猛地一晃，回头时目光微锐，压抑着某种光。半晌，盛知微哑声：“你是谁？你有那般厉害的本事，还用躲到芳来岛，就为了躲开龙女？”
于说慵懒道：“我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啊。小姑娘嘴真毒，但我并未完全恢复实力啊。很多人修为也许胜过我，见识与历练，却少我太多了。你们活过多久，又知道我活过多久？你以为你见到的我，便是真正的我么？
“那巫家入梦术，确实天下无双。我虽不能开启梦境，也不能为你造梦。但是我可以将你送去已经开启的梦境……小知微，你不想再见江临一面么？”
盛知微身子绷紧。
她恍惚道：“他已经死了……”
于说噗嗤笑。
她不理会这话，她只重复：“你还想再见他一面么？”
盛知微猛地抬头，她目中流窜出疯狂的、让人足以窒息的光亮，这光亮太过粲然，足以灼烧一切，焚毁一切。她肯定万分、希冀万分，她心胆碎裂、又一遍遍被自己缝起来。
上千上万个日日夜夜，上千上万过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一字一句：“我想要再见他一面。”
她眼睛红透，抬起时，泪水从无神的眼中滚落。她身子绷得厉害，心神凝于一点，她哽咽道：
“我好想再见他一面。”
于说一指点在她眉心，笑：“好。我助你入梦……”
--
梦中姜采感知之处，一个穿着斗篷斗笠的女子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倚着门，看着那在院门口玩耍的盛知微与江临。
姜采敛目而望，那女子撩起眼皮，头上所戴的斗笠挡住了她的所有面容与神情。
姜采化光而追，她抽身疾走。
姜采动作已经快极，修为已经高极，但她与这女子一前一后地追逐，却碰触不到这女子丝毫。她不知这是入梦的、无法参与此梦中事的盛知微，这般异象，只让姜采惊疑，觉得岛中再生波折。
姜采无法碰触那女子，那女子又转瞬不见。姜采心中不安，不再追下去，而是反身回了院落。待她看到盛知微和江临依然在院中玩耍时，她才放下心。
她转去找其他同伴，确定同伴们的安全，并且想和他们讨论那个斗笠女子的异常。谢春山和巫长夜与巫子清在一起，姜采却寻遍这里，也找不到张也宁的踪迹。
她心里更加焦灼：难道他已经找到盛明曦，或者被盛明曦关起来了？他如今灵力半丝也没有，他到处乱跑什么？
其他几人看着姜采没有表情的脸色，一时间都没敢说话。巫长夜纳闷原来姜采不高兴时是这个样子么，谢春山咳嗽两声，试图打破师妹造成的冷气：
“也许张道友有其他事情呢？你如今虽然是我们里面修为最高的，我们几个是失去了灵力……但大家好歹都修行千年百年的，谁也不会喜欢事事向你汇报吧？”
他提点姜采：“尤其是张道友。”
那位心高气傲，可是快要成仙的天才修士，岂会甘心屈居一女子身下，求一女子庇护？
但是姜采丝毫不领情，她冷声：“既是废物，就该有身为废物的自觉。到处乱跑只会连累我，还要我去找人。”
说罢，她旋身而走，消失于几人视线范围内。
巫家父子二人面面相觑，巫子清庆幸：“明姑娘虽然冷若冰霜，但比姜姑娘好多了……我满足了。”
谢春山凉凉道：“那是自然。谁能降服得了我的师妹呢？”
巫长夜咳嗽一声，支支吾吾：“那个，我们要不要帮着找一找张道友……”
谢春山嬉皮笑脸，一把搂住巫子清的肩：“我才不去。我要跟着子清兄一起看漂亮的姑娘，帮子清兄追漂亮的姑娘！”
巫子清振奋起来：“是的！昨天明姑娘看我时间多了两个呼吸，这就是进步。”
巫长夜当即脸黑如盖。
谢春山拐走巫子清，巫长夜暴跳如雷，咒骂不住。他骂骂咧咧地要追过去时，院门口，两个人影出现，其中一个惊喜道：“少主！”
巫长夜一激灵，侧头看去。
雨归和百叶一身狼狈，雨归小心翼翼地带百叶溜进这里，不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了在院子里跳脚的巫长夜。不管如今是什么情况，能够见到巫长夜，都让人开心。
雨归扑过来，情不自禁地投入了他怀中。
巫长夜：“……”
他愕然半天，雨归反应过来，通红着脸退开了。她偷偷看他一眼，巫长夜瞪她一眼，雨归翘唇，忍不住偷笑。
巫长夜：“看在你回来太激动的份上，哼，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一旁的百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我家公子呢，和你们在一起么？”
巫长夜：“跟我来。现在情况有点复杂，我边走边跟你们两个解释。对了，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出现？芳来岛那什么祭祀，都祭祀好久了。”
雨归奇怪：“什么祭祀？”
巫长夜嗤之以鼻：“就你们岛上那祭祀什么傲明君……我跟你们说，我们已经发现，咱们这个梦境回到一百年前了。除了逆元骨和无生皮的主仆顺序颠倒了一下，其他事情，活脱脱就是百年前的事……”
他回头解释时，见雨归倏地停下脚步，脸色变得苍白。
雨归漆黑的眼睛光华闪烁。
她骇然道：“可是、可是……祭祀傲明君的事，是岛中偷偷祭祀的。因为、因为芳来岛不敢让其他几大门派知道我们在偷偷祭祀傲明君，所以每年的祭祀，其实只有两天……何来很多天之说？”
巫长夜厉声：“可是我们听岛中人说，祭祀傲明君要一个月！”
雨归：“然而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规矩了！在傲明君的神像被推倒之后，芳来岛人再没有祭祀她过那么长时间了。”
几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问题。
--
张也宁行走在竹影重重的山间。山间路通往祭祀神庙，地形路线也被人动过手脚。张也宁便一边走，一边思考路径，将迷宫一点点破解开。
他如今凡人之躯，体力有限，一段修士能几个呼吸到达的上山路，他已经慢腾腾走了大半日。
但他并不着急，不过是累了就歇一歇罢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将这里走遍。
他抬头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天色时，一道金白色的华光自天而降，一道人影落了下来。张也宁对这术法之光很熟悉，便只是静静看着人落地。自然，他不静看也没办法——修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失去灵力的他，也做不了什么。
姜采出现在了他面前，目如冰雪，身形若松。
姜采看到他清薄如雪的身量，见他完好无事，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紧接而来的，却是重重恼怒之意，如同一把火烧在她心口。
她尽量客气：“张道友，不是与我说好，你想来神庙查探的时候，让我陪同么？”
张也宁怔了一下。
他说话冷冷淡淡：“我只是随意看一看，此间并无危险。何况即使有危险，我也能处理。姜姑娘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必麻烦姑娘。”
姜采微微笑一下，她依然忍着气：“话不能这般说。你如今失去灵力……”
张也宁淡声打断：“我只是失去灵力，并不是此前千余年的历练全都忘记了，如何行事如何自保的手段全都忘记了。若真有事，我也有自信应付。”
姜采当即反唇相讥：“你能如何自保？几道符咒，几张符纸，能够挡住什么？遇到像我这样的修士，遇到盛明曦那种水平的……一个呼吸都不到，我便能镇压住你!你的些许本事，算什么本事？
“难道你又想和那日那样，引魔气入体，借天地魔气来生出灵力恢复修为？那可是修魔，我以为张道友这般冰清玉洁，不会用那种手段。”
张也宁道：“我即使引魔气，也有能力将魔气排出去，何况这只是一个梦境而已。就算我在梦中成魔，梦醒后也没关系。”
姜采声音变厉：“当真没关系么？！你已经到这般修为，又不是寻常三岁小孩，你觉得梦境中事不会对道体产生影响？这种话，你自己信么？”
张也宁微怔，默然。
他半晌侧过头，道：“姜姑娘何必管我要如何。我与姑娘非亲非故，姑娘不应当如此吧？”
姜采一愣后，冷笑三声。
她自嘲：“我只是希望月亮永悬不落罢了。”
张也宁抬头，向她看来。
她眼中空落落，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看着别的人。
她眼前如同生出了飞雪连雾，她好像再次看到了北荒之渊下那自囚的白衣堕仙；她也看到皓月当空，仙人之姿。
她喃声：“我只是想要月亮永悬不落……只是想要一个人永远那般圣洁，不染尘埃。”
张也宁望着她的眼睛。
三千秋水，水中星火寥落，寂静万分。三两盏火光微微弱弱，时而被水淹没，又每一次都更坚强地浮出水面。那星火照耀着不知名的地方，哀伤得让人心动，漂亮得有些过分。
因她一句话，他心中涟漪阵阵，莲花因此探出水面，花骨朵微微绽放，摇摇招展。
山间一阵风过，吹动二人的衣袂。张也宁衣袖挨到姜采，一身寒霜冰雪也覆到她身上。
她有些被他的冷冻到，打了个哆嗦。
姜采意兴阑珊，最后瞥了他一眼就别过头：“算了，你自有主张。我本就与你不熟。”
她掉头要走时，身后始终安静的张也宁微微一动。
他向前走了两步，手伸出拉住她。树叶簌簌而落，哗然如星坠大地。他走前几步，从后将她抱入怀中。
他道：“姜采。”
姜采全身僵硬，任由他从后抱，而她心如火烧。
--
谢春山与巫子清试图混入地宫。
谢春山啧啧道：“子清兄，你不行啊。你早几天就说要去地宫找芳来岛的秘密，怎么到现在都没有行动？”
巫子清迷茫地看他：“啊？我什么时候说要找芳来岛的秘密了？对啊，我明明知道有地宫，我怎么早不想起来呢？”
他懊恼地拍头，谢春山却怔住，眼神缓缓变得锐利——
不对，巫子清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这岛中时间，是有问题的。
--
山间林中，张也宁从后抱着姜采。
他轻声：“你别害怕。”
姜采静片刻。
她嘴硬：“我怕什么？”
张也宁垂下眼，浓长的睫毛刷过她的脸颊，又软又痒。他道：
“怕我受伤，怕我和前世一样成为堕仙，怕……你和他的意难平。”
姜采起初眉间动，之后听他说完，又觉好气。
她嗔道：“胡说八道，没有意难平。”
可她僵硬着，直挺挺地站着，垂下眼皮，心里又有几分不想与人说的极淡的欢喜。
张也宁叹口气，轻声解释：“我也没有乱来。我来山间，是发现岛中时间不对。每天都是同样的太阳升起，同样的气温，同样的鸽子飞过天空……我们一直在重复同一天的时间啊。
“我曾问过巫少主，梦境是没办法留驻时间的。我怀疑神庙有阵法将时间留在了这一天，我擅长道法，便想看看阵法在哪里，能不能试图将阵破开。若是我们一直在重复同一天，谈何破梦呢？”
他声音清凉，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姜采都没有回应。
张也宁低头：“姜姑娘？”
姜采微微笑，她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一句：“按照岛中女尊男卑的设定，此时当是我抱你，而不是你抱我。”
张也宁眉心一跳，快速后退，但姜采转身袭来，一把拽住他，强力将他拉扯过来。

第41章 张也宁灵力尽失，如……
张也宁灵力尽失, 如何能抵挡得住姜采？
姜采将他按在树上，与他在寸息间面容几乎相贴时，他睫毛颤得剧烈两分, 却自然挣脱不得。
虽则如此, 少年面容依然清寒，如同雪染。
姜采睥睨：“如何？”
张也宁未答。
姜采倾身，玩弄一般的, 两指掐住他下巴。她手指将他下巴掐出了红痕，她慢条斯理地, 目中更生起一丝剑锋一般的锐寒锋利之意：
“觉得如何？”
张也宁开了口：“你想上我？”
姜采捏着他下巴的手一顿，与他目光直对。
张也宁并未退，也不慌。他处于劣势，却转瞬间让姜采手指被烫到一般向后微缩。姜采抿唇后退间，蹙起眉看他，目光颇有几分忍耐。
张也宁目中平平静静, 甚至浮起一丝讽意：“不敢, 就不要玩。”
姜采侧过脸, 目光闪烁一二, 她微笑：“开个玩笑而已。张道友这般小气？”
张也宁深深看她一眼，道：“我从不与人玩笑。”
她已经退开, 他便振振衣袖, 继续踩着草石杂乱的山道, 继续登山。姜采在原地静一会儿, 心乱些许——
从不与人开玩笑，是何意？
他是说，他对她，一直是不同的？他莫非在……隐晦地与她表情？
他是说, 若非认真，不要招惹他？
姜采兀自乱想一阵，头有些疼。然而她也不能掉头就走，她跟上张也宁的脚步，无奈说道：“我和你一同上山吧。”
张也宁冷淡：“姜姑娘不必勉强。”
姜采伸手拉住他手腕，她轻轻地望进他眼中一眼，眼里带三分笑意。她拉着他的衣袖，晃了两晃，几分讨饶。
张也宁目光流波微转，一丝带着嗔怪的笑意渐逝。他却再没说什么，愿意与她一起登山路了。
姜采叹：此人还是好哄的。
两人这才相携上山，一路上，姜采将自己之前碰到的那黑衣斗笠女子的奇怪与张也宁诉说，张也宁也是觉得奇怪。但是他更在意的是其他事：
“梦境的这时候，贵派师兄是否已经与盛知微盛姑娘退亲了？”
姜采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贵派师兄”，是谢春山。
哎，这人。
她“唔”一声，顺着张也宁的话想了想：“但是前两日，我们进岛主府那晚遇到了盛知微，她对我师兄却没表现出丝毫异样，像是压根不认识我师兄一般。”
张也宁：“要么是梦境不够逼真，无法拟出每个人最真实的反应；要么是盛知微故意的。”
姜采挑了下眉。
她道：“这也不奇怪，梦境无法完全还原现实。盛知微必然不愿意在江临面前和我师兄表现得很亲昵，她甚至要与我师兄划清界限，装作不认识我师兄。谈情说爱的小儿女，心思总是这般细腻的。”
张也宁：“你好像很有经验。”
姜采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张也宁客气：“看姜姑娘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大约是对‘无悔情劫’非常有感悟，也很容易渡过了。姜姑娘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你若知道情为何物，好让我看一看。”
姜采低头忍笑。
她道：“好，不会忘了你的。”
张也宁轻轻哼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了。二人仰头，他们已经进了密林深处，眼睛已经看到了林后的神庙。
姜采只感受到此地气流波动极大，张也宁则道：“这里果真布了阵法。我先不破阵，我们进去神庙再说。”
他抬步就要走，手腕被姜采一拽。
姜采手张开，玉皇剑在手。她走到前，道：“我来开路。”
张也宁默了片刻，不置可否地跟上她修长的背影。
神庙一圈，连失去灵力的张也宁都能感觉到此地气息比其他地方更让人心情舒畅。而姜采则能用法眼看到此地浓郁的灵气汇聚，张也宁用目光扫了几处阵法关口，才和姜采一道进入庙中。
姜采进去，就先将数名守卫者打晕。他二人掠过一群晕倒在地的卫士，踏步入庙中，看到此地果然供奉非常工整，该有的一个也不少。张也宁慢悠悠地在庙中走动，试探阵法阵脚时，姜采则立身于傲明君的神像前，仰头看着这神像。
姜采仰头间，脱口而出：“这位傲明君，是名男子！”
张也宁吃惊，一时间过来与她一起看神像——
神像还未涂上金粉，乃是白玉所雕。这位被芳来岛当做信仰的傲明君，眉目清润，手中持剑挑向高处，气派飘逸风流，何其的丰神俊朗。
姜采和张也宁面面相觑半晌，二人之前皆以为，创造出“无生皮”与“逆元骨”功法的人，一定是女子。只有女子才会将一切生机给予女子，将恶果给男子。
虽然日后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这套功法被人篡位，逆元骨成了男子，无生皮成了女子。然而在最开始，逆元骨一直是女子……天纵奇才，创造出这种供养女子功法的人，怎会是一男子？
世间会有男子为女子牺牲如此？
姜采凝神，百思不得其解时，张也宁忽然说道：“芳来岛用香火之气供养这神像，长年累月，神像一定多少吸收到了些香火之气，总有些还未消散的道元被保存了下来。”
姜采了然，说道：“我进去看看。”
说话间，一道元气从她肉.身脱离而出，长身飞向那神像。张也宁眼疾手快，在被姜采抛弃的肉身摔到地上前，他伸手抱住了这被她自己抛弃的身体。
张也宁摇摇头，心里暗道她可真是放心他，全然不想他如今灵力全失……若是接不住她的身体，将她身体摔坏了可怎么办？
张也宁抬头，见那道飞出的姜采道元触及石像眉心，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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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进入一片黑暗中，过了好久，才看到光亮。她向光亮的地方走去，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过去。
昏暗的天地间，忽然看到浓烟大火。姜采眉心一跳，脱口而出：“三重焚火？”
——这不是杀掉魔物唯一有用的大火么？
为何神像的记忆中会留有这种记忆？
她失神间，隐约看到一个男子身形的人跪在火外，向火中顶礼膜拜，叩首三次。那人眼中神色痛苦而痴迷，喃喃自语：
“吾一生追随公主，公主虽已舍弃凡尘，吾却一日不敢忘记公主。吾愿献出神魂七魄，焚烧道元道体，只为公主归来！
“吾将带领一族人士，永候芳来岛，只待公主归来！但为公主，虽死不悔！”
火海重重，三重焚火之威，谁也不能靠近。四面八方，无数男女的呼声跟随此人，一起叩拜那高高燃烧的火焰——
“但为公主，虽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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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从此中断，姜采从神像记忆中跌出，道元回到身体中。她咳嗽两声，张也宁扶住她：“如何？”
姜采扶着他手臂，一起站起，叹气：“这神像中记忆，恐怕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没有丝毫作用。”
她如是那般地对张也宁讲说。
张也宁若有所思。
他道：“所谓公主，让我想到了一事。”
姜采：“嗯……我也在想，孟极的主人，孟极一直在等的那位公主，与傲明君一直在等的公主，是否是同一人？”
她喃喃自语：“孟极一直在等公主，是否是因为孟极能够感知到公主的道元从未消失过……是否，芳来岛的一切布置，都是为了复活公主？”
张也宁：“断然不可能。世间除了仙人，无人有能力复活人。所有仪式、邪术复活的人，都不会是那个人。只有仙人能从时光长河中抽取道元、神魂，将人重塑，助其复活。”
姜采摊手：“可是现在世上除了你师父，没有人是仙。而就算是你师父，也没听说过他有复活过谁。世间人想要保有希望，自然会选一些邪术了。”
张也宁默然。
姜采忽然道：“张也宁，你的师父永秋君，他太神秘了。你真的了解过他么？若神像中记忆这男子，就是傲明君的话，那他就曾经活在公主存在过的年代——一万年前。
“那么，这位公主所在的年代，傲明君存在过的年代，我师父活下来的年代……正是永秋君成仙的年代吧。
“你觉不觉得……当初雷阵劈下时，他是真的想杀了我？我只是一个寻常修士，他为何想杀我？”
她微微笑，眸子眯起：“三天感应，只有仙人能感应三天……你说，他感应到的，是什么？我会威胁到他么？”
她手腕吃痛，因张也宁捏她力道加重。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挑一下眉，用眼神问：你恼羞成怒了？我说中你心事了？
张也宁垂下眼，道：“你我不要怀疑我师父。”
姜采笑而不语，她知道怀疑的种子会在人心里生根——她从前世，就对永秋君有所怀疑的。只是碍于对方是真仙，她实力太弱，才无法动作。
张也宁转移话题：“你方才进神像的时候，我在庙中找到了日晷记录。我知道我们一直被困在哪一日了——我们一直被困在七月初六这一日。”
他和姜采对视。
姜采恍然打个响指，想起了一事。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储物戒中翻出一堆乌灵君赠送给她的话本。
张也宁眼皮微抽，恼：“姜姑娘，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看这些淫词艳曲？”
姜采：“你懂什么？”
张也宁怒而无奈，眼睁睁看着一本本书被她扔在虚空中。书中不断的“张也宁”“姜采”“亲吻”“爱抚”字眼，让他难堪至极，脸色变得不太好。
姜采则终于笑：“找到了。”
她从漂浮在虚空中的书册中抽出一本书，翻开两页，道：“七月初七那一日，江临被烧死在三重焚火中，盛明曦母女反目成仇，芳来岛受挫至重。”
张也宁微怔，意外她竟然真的从那些书里提取到了有用的讯息。
但是即使如此，他和姜采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破阵吧。”
——即使七月初七那一日会出大事，二人心硬如铁，也不会愿意让时间停留在七月初六这一日，永不向前。
该发生的事早就发生了，只靠梦境流连过去，又有何用？
张也宁道：“将时间留驻的阵法是以此庙为阵心布就的。此庙是芳来岛灵气最纯最浓郁之处，山庙会不断提供灵力给阵法，维持此阵。此阵法早已与芳来岛本身融为一体，若要破阵，必要毁庙……此庙发生异动，整座岛都会感知到。”
姜采道：“你道家修为深厚，破阵也是你的必修课，你比我擅长。你只需告诉我，此阵若要破开，需要多长时间？”
张也宁沉吟。
姜采笑着认真看他：“你可要算仔细了。”
她微仰头，望着头顶上空浓郁的灵气，道：“我是要与整座岛的生机开战的。你若算错时间了，会影响到我的战力。”
张也宁下定决心，道：“给我三天时间。”
姜采毫不犹豫：“好。”
她向他颔首：“我信你——从此刻开始，三天之内，你专心破阵，我为你护阵！
“神来杀神，佛挡杀佛，谁也不能阻你破阵。”
她手中紫色剑身流转出光华万千，张也宁也不与她客套，他盘腿而坐，用道家法术引此地灵气，先天道体从身体中走出，开始破阵。
从他破阵的这一刻起，四方灵气发生异动，神庙震动，神像发出阵阵轰鸣声。持剑的姜采感知到四周气流的变化，她走出庙，面对四面八方的气息逼近。
长身凝然，衣袂扬舞，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
“轰——”
雷电劈在蒲涞海面上，神庙的异动，整座岛都感知到了。修士们议论纷纷，心里不安，而一直藏身的盛明曦，终于恼怒，自地宫中现出身形。
她用织梦术将这些人拉入此梦，岂会愿意梦中阵法被人轻而易举地破坏掉？
片刻时间，岛主威严声音响彻满岛：“有贼人闯我神庙，摧毁傲明君神像；凡岛中人，皆与我前往神庙，护我岛中神像！”
傲明君神像是芳来岛信仰最神圣之地，听闻有人摧毁神像，岛中女修们纷纷震怒，各个前往岛中心援助！
以山中庙为中心，密密麻麻无数修士赶往，姜采一人挡于庙前，与为首的那位好久不见的盛明曦目光对上。
盛明曦不复现实中疯婆子的形象，在这个梦中，她依然是尊贵的芳来岛岛主，华妆旒带，道袍披身。
盛明曦开口：“姜采小儿，与我芳来岛为敌，你死不足惜！”
她目光瞥到神庙门口光华流动，白衣少年身影若隐若现。
她嘲讽：“在我梦中，我为梦主。你以为你能与我为敌？”
姜采含笑：“我至今没有懂盛岛主把我们困于梦中，真实目的是什么。我于梦中使尽手段，想找到岛主你，但你避而不见，让我更加好奇——岛主，我也是被你逼的。”
盛明曦唇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人都说，‘长阳重明，剑元不群’。我看这些，不过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我同样好奇，这如今的修真界，你这二人都被我困于梦中，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被称为天才——”
话落之际，杀招已至。
姜采迎身而上！
--
地宫中，谢春山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天，没想到盛明曦那个疯婆子一直躲在地宫中，刚才差点和她撞上，幸好……”
他目光微微闪动，看向山庙方向——
幸好，那里有人帮忙吸引了火力。
谢春山拉住巫子清：“外面出事了，我们快离开此地。”
巫子清双目失神，坐于一地书本间。他被谢春山拉起来时，仍身软气虚。扔在他脚边的一摊书，正是关于芳来岛“逆元骨”与“无生皮”的秘密。
巫子清刚接收到这般震撼的秘密，正是心神失守，神智不宁。
谢春山随口：“巫兄，不必这么在意。等到明日，你说不定就不会记得这事了。”
……如果时间留驻不向前走的话，那巫子清明日就会忘掉一切不应该他知道的消息。
巫子清仍然神智昏沉，没有理会人。他被谢春山抓着胳膊，一路躲开人，灰头盖脸地从地宫中钻出时，正好与赶来的百叶、巫长夜等人撞见。
百叶：“公子！”
雨归看到巫子清，愣了一下，目光闪烁。
巫长夜着急道：“谢兄，姜采好像去破坏神像，整个岛的修士都去拦他们了！”
谢春山一愣。
他喃声：“她难道知道时间留驻的秘密了？”
巫长夜愣住。
巫长夜反问：“你也知道了？”
几人面面相觑，登时明白原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谢春山暗道糟糕：“我怎么忘了张也宁是正统道学出身，若真有什么时间留驻的秘法，肯定瞒不过他……阿采又性格强硬，这二人在一起，必然直接破阵了。”
他喃喃自语：“时间留驻又有何不好？若是明日事情会伤害他人，我们多等几日商量商量，又有何不可？”
巫长夜：“……谢公子，你在说什么？”
但是如今情形，已经不容他们想多少了。
谢春山：“百叶，你们去山上援助阿采。我和巫兄去找盛知微……起码要拦住盛知微和江临，不让这二人去山上援助岛中人，给阿采增加压力。”
巫长夜应一声，跟上谢春山。
谢春山：“你跟着我干什么？”
巫长夜暴躁：“不是你让我跟着你么？”
谢春山：“……我说的‘巫兄’，是你父亲……不是你！少主啊，你和我都没有灵力，两个没有灵力的人凑在一起，这不是找死么？你怎么会觉得我在指你啊？”
巫长夜愣住，然后恼怒：“用你说个屁，老子自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他掉头就走，雨归回头最后看一眼巫子清。谢春山目光深幽，她与谢春山目光对上，她怔一下后，微微点个头，便去追巫长夜。
雨归追得气喘吁吁：“巫少主，少主，等一等！”
巫长夜不耐烦：“你又有什么事？”
雨归抿一下唇。
巫长夜：“有屁快放，老子忙着救人去！”
雨归：“少主，如今你半点灵力也没有，你去山中，又有什么用？谢公子主要是让百叶姑娘去……他指的人不是你。”
在巫长夜发火前，雨归语速飞快：“但是我可以助公子迅速恢复灵力……于此岛中，我为逆元骨，少主若愿意做我的‘无生皮’，我便能立刻将生机与少主共享。
“何况这是在梦境中。只要我们离开了梦，便不会再有什么‘逆元骨’‘无生皮’纠缠少主。少主可放心。”
巫长夜怔忡看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火，而是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他脸上快速浮起怒意：“你、你……荒唐！你不是一直抗拒么，如今怎么反倒主动？”
雨归抬头，仰望他。她目光清澈如雨，干干净净。她再次想到了方才临别时，谢春山那个有些犹豫的眼神……
有些话，大师兄不愿意说，也不愿意为难她。她都知道，所以她更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所有人留在梦中。
雨归压下心中悲楚，自嘲道：“我修行天赋极差，即使赶去山庙，我也帮不了姜师姐。但是巫少主不一样，巫少主但凡恢复修为，必能帮到师姐。
“我呀，虽然卑微，虽然无用，虽然有各种各样让我想逃想躲的原因……可我也不愿拖累大家。
“少主，拜托你了。”
她倾身，将唇贴在了他冰凉的唇角。她闭目，运转功法，四方结界织开，包围住二人……
一滴泪散于风中，消失不见。
--
谢春山与巫子清一路杀敌，一路寻找盛知微二人。
他们没有找到盛知微二人，却半道上遇到了急匆匆出来的圣女明秀。看到明秀出来，一直恍惚的巫子清突然活了过来。不等谢春山开口，巫子清冲过去：
“明姑娘！“
明秀抬起眼，寒夜中，她眼若春水，却蕴七分寒意。
她礼貌：“巫少主请让开，我要去援助山庙，护我岛中神像。”
谢春山脱口而出：“糟糕，竟然忘了她。巫兄，不能让她离开！”
——因现实中芳来岛百年来都没有新的圣女，谢春山一时间忘了明秀也是一位会阻止他们的敌人。
明秀立时出手，巫子清眸中异光摇动，抬手与她过招数次，堪堪拦住她。明秀目中更寒：“让开！”
巫子清：“明姑娘，我已经知道芳来岛的秘密了——逆元骨，无生皮！”
明秀目中警惕生起。
她要一道术法打出时，手腕被面前的年轻人握住。
巫子清语气急促：“明姑娘，不管是逆元骨还是无生皮，这都是消耗他人生机，为己所用的邪术！这种功法不应存于事，这是错的……“
巫子清：“我们不要管这些了好不好？你跟我离开，我们找个避世地方隐居，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不当什么巫家少主，你也不要当芳来岛的圣女了。我们之前明明很好，可是你一回来芳来岛，就变了……你明明喜爱我的！”
明秀：“让开！”
巫子清：“明姑娘！”
明秀：“少主，你不懂。我是岛中圣女，我与芳来岛同生共死。你若拦我，便是我的敌人——”
她压过目中千重情绪，一把金扇攒于手中，扫向巫子清。
巫子清：“不，我不能让你去……我有预感，会发生不好的事，会发生让我后悔的事……明秀！”
巫子清目中光动，用幻术影响她，他恳求：“你想想自己，想想我。我可以不做巫家少主，我可以一辈子和你只做表面夫妻……我们找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什么逆元骨什么无生皮，我们都不要去管……”
于是，从他眼中，明秀看到的是美好的、可以拥有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他们做神仙眷侣，谁也不认识他们。
他们相亲相爱，没有子嗣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爱她，只要和他在一起……
明秀眼中光微微怔忡，她望着这个俊秀又着急的青年，久久地凝视。她唇角颤动，手中金扇子几乎握不住。她忍不住地触手向前，想碰触那虚幻的未来……
然而她心中拔河之际，藏于她神海中的巫展眉施展幻术，开始影响她。
明秀眼中软下的光便重新冷下。
她道：“少主，出招吧——”
巫子清目中浮起绝望之色：“明秀！”
--
整片芳来岛，被卷入战火。
从现实中进入其中的真正的盛知微戴着斗笠，披着黑色大氅，坐在屋檐上，看着下方梦中的盛知微和江临。那二人像是进入另一个结界，没有任何人影响到他们。
就如同缩于龟壳中。
只要躲着，七月七日就不会到来；
只要不去看，七月七日就与他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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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庙前，姜采与盛明曦战得淋漓，二人手段皆高强，难分胜负。
姜采本领高强，架不住盛明曦是梦主。盛明曦受到梦境加持，姜采几次落了下风。
何况与她对打的，不只盛明曦，还有其他修士。姜采渐渐吃力，四方阵法异动更大。
姜采被几人联手相逼，被打倒在地，连吐了好几口血。她再次从地面上飞身而起，手中玉皇神剑的光颤颤摇动。
盛明曦冷笑：“攻她神剑！我为梦主，她神剑若是碎了，她实力至少削弱三成！”
风雨晃动，天雷勾闪。
坐于庙下的张也宁心神不宁，想要静神，却不断受到外界打斗影响。他倏而沉心，道体回归本体，看到了四方的战乱，被围在中间的姜采。
修士之间的战斗，呼风唤雨，海潮高涨……姜采再一次被撞飞，半晌爬不起来。
前方有无数修士杀来，后方盛明曦躲在暗处，等着偷袭机会。
当姜采再一次与前方修士战得无心他顾之时，盛明曦于自己手中金扇相融，一道寒刃于此时合一，从后袭向姜采——
若能在这里杀了姜采，现实中，姜采也必受重创！
姜采已然感知到后方袭来的杀气，但是前方修士攻击太猛，让她无暇回头。她勉力相抗间，心里生起焦灼之感。
后方刃气纵来，即将贯穿她身体时，一道青色流光飞斜入场，挡于她身后。
刃气凌厉纵穿！
姜采猛地回头，面染血迹，厉声喝道：“张也宁——”
无穷怒气上涌，玉皇剑向外挥出，追向盛明曦。她一把接过张也宁倒下的身子，眼睁睁看到他身体被术法贯穿后，瞬间血液渗出。
姜采发着抖，高怒：“万剑之国——！”
重重金白色的剑光升起，在四方拔地而起，向上高攀。万剑环绕，凝成实体，她透着红血丝的森然眼睛，盯紧盛明曦。她发了狠，已然决定用尽全力开启万剑之国，展开法相，誓要杀了此人！
百叶声音在此入场：“师姐，我来助你！”
姜采身子一晃，万剑之国的法相重新便虚。她看到了黑衣女子入场，化身飞叶扫向盛明曦。她抱紧怀中少年冰凉下去的身体，心神几波犹豫，仍是道了一声：“麻烦了。”
她化作流光，带着张也宁离开了这里。
--
流光趔趄，仓促无比地跌入山林中，随意选了一洞穴。
姜采身形重新现出，她手搭在怀里少年的胸襟前，然而无论她如何施展法术，被盛明曦全力贯穿的身体，仍然在一点点凉下去。
她六神无主，心里慌乱。她满手都是血，可她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怀中少年闭了眼：“姜姑娘，我已尽力，此间之事，麻烦你了……”
他身形开始变得虚幻，神魂之气开始不稳。姜采法眼之下，已然看出他的体内道元即将脱壳……少年重明之身，恐要死在这个梦境中了。
姜采浑身冰凉，大脑空白。
她心里想着不行，不行……她无法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姜采忽而低头，与他额头相抵。她一把将他压下，开始撕扯他的衣袍。
衣衫乱起，气息伏于面颊，有什么很不对劲。气息已经微弱的张也宁勉强睁开眼，诧异骇然：“姜姑娘？”
姜采手贴于他青筋跳动的颈侧，抬头看他一眼，目光直接冷毅：“我为逆元骨，你为无生皮。我要救你……你待如何？”

第42章 草染霜露，遍地银白……
草染霜露, 遍地银白。
张也宁面白气弱，这具身子已经破败不堪，难以再用。盛明曦到底是岛主, 她全力出手的一招偷袭, 张也宁近身去挡……若是如此都不死，那盛明曦也愧为四大仙门之一的魁首了。
是以虽然遗憾，却也无奈。
张也宁甚至做好此具分化身身死、他本尊赶来相助的准备。然而, 他亦不知，他本尊即使来了芳来岛, 又要如何做才能入梦……弥留之际，他思虑重重之下，万万想不到自己被推倒，姜采一副欲对他用强的模样。
张也宁吃力握住她手腕，眉心蹙得极深：“姜采！”
姜采眉心凉如冰雪，神色不改。她身上、脸上全是血, 白玉冠下, 垂落的发丝也早如枯草般, 和黏腻的血缠在一起, 一把粗一把细，实在混乱狼狈。
她刚经过大战, 目中还残留着几分杀气。她面无表情地剥他衣物, 目中的狠意, 颇有几分渗人——
姜采冷淡：“你若接受不了, 我封闭你的五感便是。但我定要救你，你既拒绝不了，便不要徒徒惹我。”
张也宁奄奄一息地躺在下方，他别脸吃痛, 唇下流血，俊容更白。他的衣带已然被摘掉，他明明虚弱至极，却因这莫名原因而生生被激起一层羞怒之意。
他因失血而虚弱，随着自己的道元之气流失、身上女郎这般不管不顾，他心里惊骇，咳嗽起来：“姜、姜采！”
——无事“姜姑娘”，有事“姜采”。
不愧是他。
姜采俯身，冰凉的、沾血的手要伸入他衣襟内时，被他手握住。他闭目忍耐，努力留住体内的道元之气，顾不上太多的。姜采微微一愣，看到自己手上的血与他胸襟上大片红血，再与他雪白的衣袍对比……
纯若白雪，皎若明月。
她生出无地自容之感。
她用了术法将自己手上的血洗净，仍想揉进他衣内，却依然被他抗拒。他半晌说不出话，只知道用焦灼的、冰雪一般的眼睛看她，向她摇头……姜采心里一软，可她同时又是心狠的。
她道：“没时间了，张道友。再拖下去，你的道元之气全都消散了，你这具身体就会消失……我必须在那之前与你完成逆元骨和无生皮的结合契约，将生机与你共享。
“我知我一身血，一身脏污，也未与你商量，便如此对你，你心有不甘，亦不愿。我也知你修道千余年，元阳之气被看得何其珍贵……但这不过是梦境，梦醒后便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心里微怔。
她狠着心说下去：“请你忍耐些，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是、只是……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她抗拒来去，反复来去。只因她心里知道，张也宁在她这里，与别人不同。
前世是他送她往生；
今生是他知道她过往。
她坚定地走在一条未必有归途的路上，谁也不等，谁也不求。她谁也等不到，谁也求不来。只有张也宁……他是圣洁的，安然的，强大的，包容的。
若有一天，当她已经无路可走，抬头之时，那轮皓月依然悬空，张也宁已成为真仙……这也许便是她重生而来最大的安慰了。
她重生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活，会有好结果。可她希望张也宁有好结果。
姜采目中淋漓的光落雨一般，噙而不坠。张也宁身子上仰，浑身颤抖，只抓她手抓得很用力。他一直用目光暗示她，但她刻意躲过他的目光，又心神恍惚……他和她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默契，在这时荡然无存。
张也宁只能僵着身等待，积攒着些许力气。
姜采终于俯下身来抱他，他用尽全力抬起手，一把勾住她脖颈，将她拉扯下来。姜采跪于他身前，吃惊万分。本以为他会气得压根不想挨她一下，可他竟然将她拉了下去。
他力道对她来说仍然太轻，姜采却配合地俯下身，贴着他有些发烫的面颊。他还在咳血，喘息急促。姜采轻轻地将他面颊上的乱发拂开，情不自禁哄道：
“你别怕，我会很轻的。”
张也宁：“……”
姜采：“我知道你难受，抗拒……但是我会很快的，别生气。”
张也宁目如雪水，粲然生波。姜采无法解读出他眼中之意，只是他一直扣着她手腕不许她手指摸到他肌肤，姜采心里着急万分，病里乱投医，灵光一闪：
“难道你还想要前戏？时间来不及啊……不如，我亲你一下吧。”
她就想先把他哄住，然后封他五感，好让他的感觉好一些。她有了决心后俯下身，毫不犹豫地要亲他时，唇才挨到他唇角，他极轻的声音靠着唇的翕动，终于能被她听见了：
“听我说！”
姜采一愣。
道元之气越来越弱，他挽留得颇为辛苦，是以眉心蹙得更紧，让她忍不住抬手抚摸他眉心。他一身冷汗，面颊湿的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羸弱、禁忌，盈盈如雪色月光一捧，流在掌心便会化掉。
而张也宁贴着她的唇，吃力万分：“给我灵力！”
姜采不解。
她心想我牺牲自己，与你双修，目的不就是为了给你灵力么？你还要什么灵力？
张也宁目中浮起羞恼色。
他声音轻却用力：“你、你总要我能够动，能够起来吧……你难道真的要我像死鱼一般，任由你胡作非为？我……”
他别头，羞耻至极：“我不是不愿意……你起码得让我有力气坐起来。”
姜采怔忡。
张也宁说完话，便脱力地重新奄奄一息，只用一双冰雪眸子盯着她。而姜采与他对视片刻，她心中的紧张焦灼缓缓地一扫而空。她微微一笑，低下头，与他额头抵靠，将些许灵力传入他体内。
她知道一个没有灵力的空壳子留不住这庞大的灵力输入，但她不介意这些灵力的浪费，反正……这是他要的。
她手指抚摸他面容，轻声问：“真的愿意与我双修，愿意留在这里？”
张也宁无奈地盯她一眼——
她都要用强了，他除了顺意，抗拒只会引来更糟糕的结果。
然而他心里也同时浮起些许欢喜。
他想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连他一具分化身都要留下……她心里当是有他，当不是他的错觉才对。
--
岛中心山庙前的打斗太过激烈，百叶入场，姜采二人离开，百叶一人承受了所有压力。
但百叶许久不败，颇让盛明曦凝目，心里骇然——“难道我平生只顾着提防姜采张也宁二人，没有注意到这个丫头？但是剑元宫何时有这么厉害的弟子了？”
盛明曦着急，她虽然之前重创了张也宁，但她那一招耗去太多灵力，如今也后劲不足。虽然这山庙会不断提供灵力，但她身体的疲惫，却渐渐现出。然而如今的芳来岛，除了她，还有谁能拦住这许多人？
难道她能指望自己的女儿，盛知微么？！
盛知微会管这个么？！
盛明曦心里更急，招术更厉，想要速战速决。
百叶应对得有些吃力，却并未露出颓态。
双方打斗中激起的气流碰撞，让此方空气震荡，整片天地云烟飞绕，气流不稳。被他们打斗影响，蒲涞海的水汽聚集到天上，乌云一重重密布起来，越来越浓。
终于，轰一声雷鸣后，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浇覆整片芳来岛。
而此时岛主府上，明秀和拦路的巫子清打得不可开交，巫长夜和雨归在修炼功法，谢春山在寻找机遇……大雨滂沱浇下时，后院中坐在屋廊下的盛知微仰头，专注看雨。
江临在旁温声：“岛主召整座岛的人去护神像，你真的不去呢？”
盛知微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她哼起来时，也娇俏万分：“我不去。我不喜欢芳来岛，这里的人整天怪怪的，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天天给一尊死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像偷偷祭祀……我不喜欢这里。”
江临道：“你日后也是要继承此岛，做岛主的。你怎能说自己不喜欢芳来岛呢？”
“我就是不喜欢啊！”盛知微睁大眼，抱住江临手臂，“你知道的，我从小又不在这里长大，我对这里没有感情的。我小时候的记忆，都是和你一起流落在……”
江临捂住她的嘴，笑：“嘘，小声，不能说那个的。”
盛知微笑眯眯，拉下他的手。她再次蹭到他怀里，喃喃自语：
“江临，我真的很怀念小时候那段时光啊。那时候虽然过得很苦，有好多人追杀我们，但是没有什么逆元骨，也没有什么无生皮，我什么秘密都不知道，只要跟在你身后就好了。
“你带着我一起躲妖兽，一起杀魔物。咱们一起在人间的街道上躲雨，一起东躲西藏……那时候多好啊。我不想长大啊，长大后一地鸡毛，一地碎片。都是立场的问题，都是功法的问题……满地鸡毛，无处说起，到最后靠自己，也靠不住。”
她闭上眼，抱着他手臂，唇角浮起笑。
她笃定道：“我不是被娘养大的，我是被你养大的！”
江临目中温和之光闪过，他道：“我那时候对你那么凶，你也喜欢么？”
盛知微噗嗤笑。
她闭着眼，脑海中已经想到了他们初遇的时候——那时候芳来岛遭遇攻击，她一个幼童流落在外，恹恹地趴在一块木板上，在茫茫蒲涞海中飘摇。
蒲涞海不知将她带去了哪里，她那时候还没有学会辟谷，又饿又累又委屈，哭得快要晕倒时，朦胧中看到一个黑衣青年踩在她漂浮的木板上，落了下来。
幼童并不知道他相貌的出色，但他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出现，她的雏鸟心态，让她一瞬间对他生出了无限好感。
她趴在木板上哭：“我会这么死掉吧？”
而黑衣青年不耐烦地说：“一生这么漫长，不到死的那一刻，你怎么知道你会死？”
幼小的盛知微哭得打嗝，眼泪鼻水流了一脸，形象实在称不上好，也许都不是一个好看的小孩子。她就用那副尊容仰着头看那个青年，抽抽搭搭，含着泪：
“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么？”
江临的答案，盛知微记了一辈子。
日光炎炎，海风呼啸，四面八方皆是无垠。方寸之地，他立了许久，黑色的衣摆无数次被风吹到幼女脸上。他终于俯下了身，将她抱入怀中。
他说：“起码现在不会死。”
——从那时候开始，江临在她心中，便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所谓的真仙永秋君，芳来岛的“神”傲明君，盛知微从来不看在眼中。那些人没有在她最害怕的时候救她，她心中的“仙”“、神”，永远只有江临一人。
不管母亲盛明曦如何厌恶江临，盛知微都坚定地要江临留在自己身边。
暴雨哗啦啦，盛知微睁开眼，与青年温润的眼睛对上。
江临：“不管我是什么恶人？”
盛知微坚定：“不管。”
江临：“不管我要做什么坏事？”
盛知微：“不管。”
他微微笑，伸手在她脸上抚摸一下。他目中的柔情，她不会看错，她知道他也喜欢她。
于是她扑入他怀中，撒着娇：“下雨了，我们不要管母亲他们的打斗，我们玩以前玩的游戏吧好不好？
“唔，我们玩捉迷藏。我去藏好，三息之后我来找我，好不好？不许用灵力去感知！”
江临好说话地点头：“好。”
盛知微便跳起来，冒雨向外跑。
她跑到了院门口的廊下，忽然转头，看那在屋檐下坐着的青年。她心里有一种浓烈的不舍，好像她转了头，就再也看不到他了。但是那怎么可能，他一直在啊。
江临挑眉：“怎么不去躲了？”
盛知微压掉自己那不祥的感觉，手背后：“那你要快点来找我，要找到我啊——
“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样。不管我藏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你一定要找到我啊。”
雨水哗哗，磅礴声震。此间小景疏美，叶落几丛，花败几枝，在岁月倥偬中不过是瞬息之错。
江临坐在屋廊下，他弯眸而笑，他面容秀美，笑容如水。他岂会是魔？
--
山间洞穴外，姜采虚幻的身子从洞中走出，越是走向外，她的身形越清晰。当她距离山洞五步远后，她的身形便恢复如常，能够被人看到了。
她面色如常，心里却轻轻地松一口气。
她尽量远离那山洞，负手站在山崖边，打开法眼，凝望着山顶山庙那一方的打斗。那一处大雨滂沱，此处却只是些许淅沥小雨，并不影响人行动。
姜采微微皱眉，想要抽身去那一方相助百叶。但她又知道自己如今状态有异，会在打斗中受到影响，也许还会拖累他人……姜采勉强定神，按捺住自己焦灼的心。
忽而，她耳朵听到什么动静，她身子紧绷，猛地扭头向山洞方向看去。
微微濛濛的细雨下，天地晦暗，无星无月，少年道士扶着山壁，虚弱万分地一路走出山洞。
张也宁感觉到什么，一抬头，与姜采愕然的目光对上。
张也宁一怔，他眼中神情起初无措，然后转为和她一样愕然的神情。
且在同一时间，两人的心神中，都感觉到男女肌肤相触时的轻微乱喘声，如同炸在耳边一样。
姜采：“……”
张也宁：“……”
姜采喃喃自语：“你怎么……出来了？”
张也宁面不改色：“你怎么出来了？”
二人四目相对，目光都有些虚地向山洞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男女情.事正酣，尚在兴头。
虽被隔绝了五感六识，然到底是自己的一尊分化身，些许细微的、不为他人察觉的感受，仍能被自己本尊感知到。
姜采老脸一红。
她却老神在在：“我一介本尊在此，岂会与你一具分化身苟合。我自然是临时炼了一出分化身出来，封闭了她的五感六识，放她去洞中救人了。”
张也宁颔首。
他同样客气疏离：“我虽是分化身在此，然此身与我本尊一般，从不行此事。我思来想去，便借助了姜姑娘一点灵力，临时炼化了一具不会再用的分化身，封闭了他的五感六识，放他去洞中当那‘无生皮’。”
姜采眼神飘忽一下。
她小声嘟囔一句：“我那分化身……还是要收回再用的。”
张也宁一愣。
他咳嗽一声，别过脸，轻声：“我也不会放我的分化身随便乱跑。我也可收回的。”
姜采喃喃自语：“原来你方才非要我浪费灵力，是要炼分化身来替代你自己啊。”
张也宁客气问：“你介意么？”
姜采干笑两声。
她自己冷静下来后，都不想上，哪有脸说他？
她望天：“我不介意。”
说话间，二人身子又同时一颤，姜采握紧拳头感受到那种异态时，微微撩眼皮，看到张也宁雪玉一般的脖颈出现了三道红痕。
她一时失控，咳嗽起来。
张也宁别过脸。
她支吾道：“抓疼你了吧……”
张也宁瞥她一眼，他既是尴尬，又是无言。他不想多说，便憋出一句：“还好。”
姜采：“那……我们坐下来歇一歇，看看月亮……”
张也宁：“嗯？”
他声清越，与另一尊分化身的喘息同时到达姜采耳边。姜采一下子后退，捂住半边耳朵，耳珠红豆一般，艳红欲滴。
姜采叹：“你饶了我吧……”
张也宁嗔瞪她一眼。
他低声：“当是你饶了我吧。”
--
二人一同尴尬地在洞外坐下。
天上无星无月，雨意稀薄。二人盘腿而坐下后，膝盖相抵，双方心间共同浮起尴尬与燥意，皆感知到洞中的旖.旎风光。
姜采：“……我真的封闭了五感六识。”
张也宁目光平视前方，专注道：“我也封了。”
姜采：“那为何……”
张也宁沉默半晌。
他道：“也许是先天道体的契合吧。”
姜采：“……”
二人对话如此尴尬，且越说越尴尬。然而又不能只是干坐着，干坐着，便会更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感受——
他的手抚过哪里，她的唇亲过哪里。长发与长发交缠，汗珠蜿蜒过弯弧，去往不知名之地。
雪白与清月共同堕落，因失去自主意识的控制而呈现最原始的荡然。越不受控，便越激烈，心跳与体内每一寸骨血的混合跳跃，便更加让人失神。
那本是极美的享受。
全不是洞外这两尊石头能够领悟到的。
洞外的两尊石头还在说着正事——
姜采：“我本想去助百叶。”
张也宁声音带一丝哑：“你如今状态，不能去。”
姜采：“……嗯。”
张也宁道：“我当静心，继续破阵。虽身不在阵中，但阵法些许蹊跷，现在也当推磨出。”
姜采：“哦……那你静心吧。”
姜采眼睁睁看着，见盘腿而坐的白衣少年默然片刻后，闭上了眼。她盯着他，见他起初还好，却是越往后，睫毛颤得越厉害，他的唇微有张开之意，又被他自己用强大的意识控住，紧抿。
他玉白的面上浮起丝丝红意。
姜采托腮欣赏。
她自己窘态也在，却喜看他失控。她心中偷藏的窃喜，在这时现出原形。
张也宁忽然睁开眼，与她目光对上。
她挑一下眉。
他扭头，道：“法力还没有恢复……我入定不了。”
姜采慢悠悠：“你一个道士，入定本是你的必修课，你居然还要借助法力，啧啧……唔。”
她捂住嘴，腰肢一软，向前倾身，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他肩头，轻轻喘了一声。
张也宁身子一颤，刚想伸手扶她。但他在瞬息间僵住，身子紧绷，身子不自禁地后仰，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叹。
契约生成，二人体内都生出些陌生的生机来。
姜采促狭，心里一动，暗自运功，张也宁受到影响，竟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意愿，将手搭在了她肩上。
他吃惊，听到一声笑，便寒目瞪去。
姜采靠着他肩头，盯着他微张的唇，弯眸忍笑。
她叹道：“做我们这行的，也不容易啊。”
无风无月，万籁喧嚣，只有洞中有片刻宁静。
这是一种慢性折磨。
睁眼是她；闭眼是她。
睁眼是她靠着他肩膀，闭眼是洞中热情似火。
张也宁面红如烧，闭目再睁目，语气微变：“嗯……嗯？”
——我们是哪行？！

第43章 受洞中事影响，两人……
受洞中事影响, 两人的姿态都变了些，变得更加闲适。
姜采甚至将手肘搭在他肩上，在他望来时, 她笑弯了眼：“皮、肉生意啊……嘶！”
她吸口气, 因张也宁抬手就在她手肘上划了一道。
因洞中男女结合而生出的契约已成，张也宁借助她反哺回来的生机恢复了些灵力，气色好了很多。他恢复灵力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打了她一下。
姜采被逼后退，手肘贴心, 另一手反手扣住他手腕。
她低头看他素白手腕与瘦长手指、修剪得体的指甲，她纳闷：“指甲也不长啊，怎么每次掐人打人都这么疼？”
张也宁猛地用力，将手抽出，淡漠无比地看她一眼。
她敏感地捕捉到他眼尾流过的一丝不自在。
不过他面上倒是一贯平静如水。
姜采正要再逗他，洞中新一波波动荡起的开始, 让她刚坐直的身子后背一僵, 咬牙才忍住唇间的一丝吸气。她面容绯红, 眼角也渗出显见的胭脂色, 骨血间伴随的异样，让她生生僵在那里。
张也宁盯着她, 似是而非地露出一丝笑：
“姜姑娘, 很自在？”
姜采眼睛望过来, 目光下垂, 笔直落到他盘腿后双膝之间。张也宁面上笑意猛收，神色一寒，衣袍一振，遮挡住了所有能够被窥探到的痕迹。
姜采已然开始嘲笑他：“重明弟弟, 你莫非中看不中用，嗯？”
张也宁唇微张，他想要反驳什么，但是与她噙笑的挑衅目光一对，他神色一顿，道：“你等着。”
姜采扬起脖颈，哈哈了一声。
她戏谑：“等什么？难道你本尊还能来到梦境，与我打一场？”
她这般说，一时也微心虚。她忽有所感，仰头看天上，隐约见到乌云后，遥遥有月光出现。
月亮出来了。
她心中绷着的那根弦放松——他应当没事了。
然而他们仍要快些破梦。时间长了，无生皮作用挥发出来，张也宁性命不保，便枉费她留住他此身的一片心了。
姜采见张也宁已经闭目调息去了，极淡的月华之光在他周身流转，吸着天地间的灵气。
那月光之光黯然，少年白衣轻逸，无论洞中如今打得如何火热，他一旦入定养神，便屏蔽了周围所有异动。
他本就应丝毫感知不到的。
但是之前——
他本在破阵，却在盛明曦偷袭她的时候，为她以身相挡。
他本不应该感知到的。
……除非他一直分出一丝神在关注她。
姜采曲腿坐于张也宁对面，寒夜中，她缓缓地伸出手。手掌微曲，虚虚地落在半空，隔着几寸距离，她不碰触他一眉一眼，却轻轻地勾勒他的一眉一眼。
柔和的月光呈柔白色，笼罩着他，皎洁粲然。
姜采手轻轻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心里难道悲喜——
她觉得，她的无悔情劫，恐怕要因他到来了。
她已然有这种预感，心中又悲又喜，可却全然无法控制。
姜采轻轻叹口气，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那已然入定去破阵的张也宁道：“我去洞中将两尊分化身先收回来，然后再来助你，我们想办法回去帮百叶。”
张也宁自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姜采再次回来时，立于盘坐的张也宁身畔。她修身玉立，衣摆长袖轻轻搭在他衣袍上。她张开法眼凝望山庙那边情形时，极意外：“嗯？”
张也宁睁了眼：“怎么？”
姜采吃惊，缓慢道：“那边战斗好似变弱了……有人已经赶去援助了，难道是雨归？”
两名男子都已在梦中因无生皮的缘故而废掉，能够帮助百叶的，只有身为女子的雨归。但是雨归……雨归那般弱，真的能够影响战事？
张也宁：“你去看看。”
姜采本也有回到战场的意思，但是张也宁这般说，她又按捺下来。她低头对他道：“不必了，我陪着你破阵。你破阵更重要……只有阵法破了，我们才能走到明天，这比打斗更重要。”
张也宁垂眼：“然而身不在阵法最中，我破阵时间，要比预想的长很多……他们挡不住盛明曦。”
姜采：“张也宁，你是不是就觉得，我关心所有人，只不在乎你？”
张也宁一怔，他抬眼，极意外地看她。
姜采淡淡地笑一下。
那笑容，说不出的凉淡，也说不出的漠寒，还带着极少的寥落、寂寞、伤感。
姜采：“有心苍生，却输一笔柔情……我是这样的人。
“但我有时候，也不想做那样的人。”
她抬头看蒲涞海潮涨后升起的滔天巨浪都向山庙漫去，她知道那里战斗不轻松，也知道己方有人输了、会在梦里被杀掉。但是她依然站在张也宁身边——
“此时你很重要。”
张也宁心想：不过是因我在破阵，从而重要罢了。
他却没再说什么，闭上眼，这一次彻底凝神静心，不再关心外界之事了。
姜采静静守在他身边，调整自己的气息。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无法改变的，她不急迫，也不为谁买账，她从来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
山庙那一处，百叶被盛明曦一掌掀开，盛明曦一击要杀了她之时，百叶向后疾退，身形被山庙前的灵气裹住，原地消失。
盛明曦愕然，再看之时，见百叶竟然逃入了庙中，被神像之光罩护住。
盛明曦大怒：“莫要坏我岛中神像！”
百叶不言不语，化身飞叶便去缠住神像。不光盛明曦震怒，所有岛中修士都因此震怒。众人齐杀，巨力摧毁山庙。他们眼睁睁看着百叶手中飞剑直刺傲明君神像的眼睛——
“你敢！”
“不要！”
盛明曦身如流电，蹿身去挡。百叶向后被挥退，众人齐齐去护神像，盛明曦已将百叶撞在树上，捏住此女脖颈，声音尖锐：
“你竟敢摧毁我岛中神像！”
百叶沙哑的声音溢出：“不过是、是……一个石头罢了！死了千年万年的人，没必要留着！”
盛明曦双目被激得红透，她大喝一声，澎湃灵力袭裹，她要捏断百叶的脖颈……一只白色小兽从百叶怀里钻出，咬住盛明曦手腕。
变故顿生！
在盛明曦眼中，她甩开那小兽时，小兽突然变大，咆哮声震天，同时，四方蒲涞海升起的浪潮也将岛中人当成了敌人，一重重巨浪覆灭岛中房宇。
众岛中人惨叫：“我的家！”
他们纷纷顾不上百叶，飞上半空要去救，然而天上浪潮忽而消失。
盛明曦到底见多识广，寒目一厉，仰头：“巫家幻术！”
果然，随着她一语落，一男一女出现在了半空中。
青年阴柔秀美，一只狼毫虚点半空，随着他一双异瞳光华闪烁，那只狼毫画山画水，指点青天，召云唤雨……尽袭向芳来岛的人。
这位是巫长夜。
巫家织梦术用以入梦，巫家幻术用来打斗。青年施展法术时，挥斥方遒，潇洒自如，与平时那副沉不住气的样子格外不同。
而在他身后，一女子落下，去扶起地上一身狼狈的百叶。那女子柔美，谁想到她会来？
盛明曦咬牙切齿：“雨归……你这个叛徒！难道离开了芳来岛，你就不知岛中辛，不知岛中苦，一心偏向外人了？”
雨归仰面：“我从未帮外人害岛中人，我知道岛中人艰难……但是岛主，师姐师兄、巫少主他们都是无辜的，你不该因一己之私，就将他们全都困在梦中！
“岛主，你收手吧。这世间人，不是尽是虚伪恶徒……你若有难处，可以和师姐他们求助，商量。你不应一意孤行，要逆转无生皮啊。”
盛明曦觉得荒唐，大笑出声。
她梦主的身份，让她在这场梦中无往不利。她笑得浑身发抖，整片天地因此震动：
“无辜？！我岛中女子尽为无生皮，难道不无辜么？！
“四大仙门我为末！那种耻辱，我不无辜么？
“整个修真界，都将我芳来岛当做供养者，我岛中女子千万年不得往生，苦不堪言……难道我们不无辜么？同情有什么用，同情能改变什么？！
“什么师兄师姐……你们这些小辈，对天地间的秩序没有丝毫发言权！我要你们的同情有何用？我让你们入这场梦，就是要你们看看——
“看看在千万年前，我芳来岛女子不是如今的模样！我岛中女子也有人肉男子的年代，我岛中女子也有天下无双的年代……若是傲明君在，若是傲明君还活着……这天下，谁敢这般欺负我芳来岛！”
雨归和巫长夜，皆目中复杂。巫长夜手中狼毫半晌未动，他盯着面前这个疯婆子，一时间竟下不了手。
百叶立于他二人身后。这位戴着面具的女子，眼中一切神情都不为人所知。她将受伤的孟极重新收回怀里，声音凉薄：
“她已生魔心，很快就会入魔。你们同情她，魔可不会同情你们。”
巫长夜二人一惊。
虽然二人看不出盛明曦已经生了魔心，但是魔物多诡，修道之人向来对魔警惕万分。巫长夜不再犹豫，他和百叶配合着，同时袭杀向盛明曦。
雨归这般战力弱的，只好挑那些寻常女修，好帮两位同伴缓解压力。她只是奇怪地看一眼百叶，心中疑虑重重——
为何百叶姑娘能够看出盛岛主已经生了魔心，他们其他人却都看不出？
百叶姑娘……是否有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百叶姑娘，一直很神秘啊。
--
谢春山撑着伞立于雨中，依然在巫子清和明秀打斗的地方。
这对小情人打起来你来我往，谁也不肯下死手，又谁都不肯放过对方……看得谢春山心累无比。
谢春山看他们一时间分不出胜负，也估计自己看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心里焦虑，不觉看向山庙的方向。他失去灵力，不能与战场中的百叶联系，也看不出那里战斗谁强谁弱……
但他能看出海浪呼啸，天地大雨的异象。
由此推测那边战斗很剧烈。
谢春山喃喃自语：“不行，不能什么都不做。”
师妹带着张也宁打斗，就算再加上百叶、巫长夜，但是梦主盛明曦的能力有多高，他们全都不知道。而巫展眉不破梦的话，这梦无穷无尽长，只会对梦主越来越有利，对他们这些入梦者越来越不利。
谢春山一直有些犹豫，他已经知道时间被困在了同一天，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破开这个时间，让时间进入到明日。
他和姜采不一样。
姜采心性坚定，唯我独尊，她想要如何就如何，从来不怀疑她自己，也不后悔她的任何决定；谢春山却是……如百叶说的那般，会心有不忍。
面对同样的事，姜采会毫不犹豫去破阵，谢春山却会想旁人想时间留在这一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不想任何人不如意。
按他本意，他们应当多了解了解芳来岛的事，再群策是否该破阵……但是如今情形，已经不容谢春山再迟疑了。他再迟疑下去，便是不顾自己的师妹他们。
同情敌人未尝不可，却不应伤害自己的同伴。
谢春山喃喃：“还是得破开今天这个时间啊。”
巫子清和明秀打斗，顾不上他。即使顾得上，他们也不会觉得失去灵力的谢春山能做什么。
只见淅沥雨中，谢春山扔掉如今只能当做伞具的法器青伞，他青袍湿透，白里翻扬。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龟壳，一根食槽。他捏着那根长蓍草，步罡踏斗，沉思九天。
以他为法阵中心，极微弱的玄妙道法铺陈开来，他徐步踏之，手中蓍草不紧不慢地轻点四周，口中念咒。
谢春山是剑元宫里出了名的卜卦天才。
即使失去灵力，卦象不会涉及太玄妙的东西，不会如往常那般准确。但是普通的占卜之术，还是可以一算的。而蓍草、龟壳，都是算卦的常用道具。
谢春山手中龟壳向外一扔，蓍草扔向一个方向——“利在东方！”
他回头看眼巫子清二人，摇头念叨一句：“巫兄啊，追老婆不是这般追的。可惜兄弟有事，帮不了你，先走一步了。”
他弯腰把蓍草龟壳收好，顺着自己卜出的方向，徐步走去。
谢春山走出不知多远，迎面而来，一个少女冒着大雨，向他跑来。少女浑身湿透，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夺目，闪着说不出的动人的光。
少女只是非常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要与他擦肩。
谢春山心里一动——“利在东方！”
他霎时想起现实中，这时候，他应当刚与盛知微商量好退亲。那么在梦境中，盛知微为何从来不理他，一副不认得他的样子？
卦象显示——“利在东方！”
这里便是东方。要破开这一日，秘密不是在梦主盛明曦身上，而是在盛明曦那个不显山露水的女儿，盛知微身上！
盛知微要从谢春山身边跑过时，她手腕一下子被这个青年抓住。谢春山怕自己失去灵力后拦不住她，还特意撑开了自己的青伞，稍微助了自己一下。
他道：“盛姑娘！”
盛知微被迫停住脚步。
她有些奇怪地看他面容，她心里记挂着一直没来找她的江临，匆匆将这个青年扫一眼。她敷衍道：“啊，你是我们家来的那个佣工啊。”
谢春山抓着她手腕不放，笑盈盈：“盛姑娘，你不记得我了？”
盛知微板起脸。
她警惕，一道术法打出，就挣脱了谢春山。她道：“我不认得你。”
谢春山白面上浮起一丝笑，他耐心：“我叫谢春山。
“小可乃剑元宫的大师兄，虽然顽劣无用，却不小心在修真界也闯出了几分名号，世人叫我‘春山君’。”
盛知微乌黑眼中的神色，满满的俱是不解。
她含糊地点个头：“谢兄。”
谢春山心中有了数。
他刷地张开一把折扇，他的风流样在雨水中打了些折扣，但周身滴滴答答地落雨，他气度面容又如此不凡，这给他添上了很多说不出的勾人味儿。
他笑吟吟，不紧不慢地补充一句：“我是你的未婚夫，谢春山。”
本已掉头的盛知微猛地回头，少女声音抬高：“胡说八道！”
她眼睛本能向四周扫一圈。
谢春山笑眯眯：“盛姑娘怕江公子知道？好奇怪，你找我玩的时候，不是江公子一直跟着么？你这时担心，那时候他黯然失魂的模样，我看你也不在意啊。”
他心里暗道惭愧，因他歪曲了事实——
现实中，盛知微非要退亲的架势让人无奈。但她坦然无比，丝毫没有给江临误会的机会。
谢春山不过在赌，梦中这个盛知微的记忆已经经过了处理，忘掉了很多事……她既不认识什么谢春山，也从来没找谢春山退过亲。
时间停留在这一日不往前走的原因，在于盛知微记忆混乱了。
果然，他这么说，盛知微面上浮起怒意。她本是娇俏少女的模样，杏眼圆润乌黑，这会儿看他的眼神却颇冷：“你不过是芳来岛上一具‘无生皮’，胡言乱语什么？”
谢春山：“哦？我真的是一具供养你的‘无生皮’么？你看到我的面容，丝毫没有记忆么？我这般长相，应该很少有人能忘记吧……自然，咳咳，确实比不上你那位江公子。
“但是呢，盛姑娘，我才是你的未婚夫啊。你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们剑元宫与芳来岛联姻，世间人能说什么？你那位江公子，他注定见不了台面。”
一把金扇横扫而来，以雷电之势袭向谢春山。
谢春山狼狈地堪堪躲藏，面颊被那扇子划了一道血痕。他扭过头，见金扇再次袭来，谢春山一边慌乱躲避，一边加快说话语速：
“不过盛姑娘放心，你我已经退亲，你不必这么慌。”
已经袭到他脖颈的金扇停住。
谢春山转而对她眨一眨桃花眼，笑嘻嘻：“但你为什么忘了我呢？你是特别爱慕我，还是特别讨厌我啊？是爱到被人刻意消除了记忆，还是恨到刻意遗忘了我啊？”
噗通一声，他被金扇打跪在地。他在雨地中一滚，手中青伞张开，用伞面挡住金扇的攻击。他使不出法力，青伞被金扇划出点点火光，整个人也被催得后退连连，身上一道道被划出血刀子。
谢春山面色苍白，已渗冷汗。
他厉声：“盛知微，你是恨极了谢春山对不对！”
“你是否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恨到见到他就想杀了他！可他在现实中是剑元宫的大师兄，你根本动不了手……你这般废物，在梦里也杀不了他么？”
谢春山咳着血，又滚又怕，一身泥泞雨水与血混在一起。
他还要对她谆谆善诱：“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变化这般大？他会带给你什么样的伤害，让你压根忘了他？”
盛知微声音尖厉：
“闭嘴！闭嘴！”
她气势开始变化，金扇的攻击变得猛烈。她的相貌也在发生变化，瞬间由少女长成了青年女郎。只有一双寒目深幽无底，此时被红血丝密密攀住。
她攻向谢春山：“你给我闭嘴！”
谢春山倒在血泊中，在金扇袭来时拔身而起，他回头看她，了然：
“你果然恨极了我。”
盛知微的金扇，停留在他鼻端前。
她幽黑的眼睛，与他潭水一般的眼睛对视。
谢春山对她露出怜悯之色，盛知微怒起：“你……”
谢春山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盛姑娘，有些事，不是忘记就可以逃避的。我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但是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逃避是无用的。
“盛姑娘，醒过来吧。”
她不断后退，他不断上前。她无法忍受，浑身发着抖，她大吼一声后，再也受不了一般地，手中金扇子掠入他体内。她目露惊愕之色，眼睁睁看着他胸前大片大片地渗出红血。
而他苍白面容闭上，唇角含着一丝悲悯的笑：“醒过来吧。”
谢春山的身形消容于此间，在梦中死去。
盛知微仓皇后退，捂着自己的头。她吃痛地咬牙，眉头越皱越深，她呆呆地看着天地间的雨，脑中惶惶地挤入了很多莫名的记忆——
她去剑元宫试剑，剑挑百人；
她一直跟在谢春山身后，求他退亲；
她说不出原因，可她就是要退亲。
退亲、退亲、退亲……
茫茫的，天地间雨丝渐弱，月华之光在雨水中微微到来，一轮明月，在乌云后升起。极轻微的阵法影响，自山中阵心，一点点呈环状，向整个芳来岛拢来。
山中张也宁依然坐于草木间，姜采依然为他护阵；庙前打斗依然不停，没有受到影响……但是山下的街巷中，盛知微呆呆地立在血水中，她在最崩溃最脆弱的时候，被张也宁的破阵之术捕捉，被影响到了。
其实山庙从来不是阵心。
盛知微才是。
盛知微仰天发出一声惨笑，悲戚痛苦万分。她蓦地飞上天空，向山庙的方向飞去。凌厉之势，破云遮月。天地间的雨瞬间停了，一层极薄的光从芳来岛上撤退，这让山庙前打斗的双方全都停了下来。
遥遥的，盛知微好像听到江临的声音：“知微，你去哪里？！”
而山庙前，梦主盛明曦比所有人都更快地感受到了天地间的异变。山庙中神像的光暗一瞬，盛明曦不禁喊道：
“知微——”
——那群入梦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发现破阵关键，在盛知微身上？
不愿意这一日过去的人，从来就不是盛明曦，而是盛知微。盛明曦不过是、不过是……想帮自己女儿留住那一日。
然而此时此刻，随着盛知微飞上高空，出现在山庙上空，盛明曦百感交集，眼睁睁看着女儿形象发生了极大变化。云淡了，海水退了，打斗停了，天也亮了，芳来岛最像噩梦的那一天，到来了——
当此方发生异变时，明秀和巫子清也赶到了，立于庙前人群中。他们一起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少岛主。
盛知微立于高空中，抬起眼，冷冷看着四面八方。
薄雾退去后，四方入岛者，高高在上，俯视着她。
他们是长阳观的长老丹青君，剑元宫的长老玉宵君，巫家的六长老，还有四五个其他门派的长老。
这些人，都是修真界德高望重、修为极高的尊者。
以丹青君为首，他们垂目看向盛知微，丹青君道：“少岛主，按照芳来岛与修真界诸门派的协议，你当嫁入剑元宫。此番协议已行数千年，你以为谢春山拒婚，便可了事了么？”
江临在下，掠入此中，他高声：“知微！”
盛知微金扇在手，盯着这些千百倍比自己厉害的人，她说：“我不嫁！”
那几位长老哪里是好相与的，他们挥手间，便向盛知微战来。盛知微自然迎上，下方的她母亲盛明曦，却在惶惶。明知是梦，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后怕求饶：
“诸位长老，有事好商量。知微是小孩子，她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协议……”
盛知微冷声：“傲明君死后，芳来岛沦为奴役，千万年为他人奉为牺牲。这般命运，我不服——”
下方的巫长夜已经看呆，上方的打斗天花乱坠，然而他茫然地立于其中，已经不知该帮谁。百叶则心神不宁，她挂念着谢春山，却怎么都感知不到……
雨归仰着头，看着天上这方战斗，面色如纸。
百年前芳来岛上那“灭天一战”，再一次开始了。
岛中圣女明秀比盛明曦强硬，她只茫然片刻，便入了战斗，去帮助少岛主。巫子清在旁看到自家长辈，握着狼毫的手不禁微微发抖。他面色苍白，顶着压力半晌，还是入了战场：
“明姑娘，我帮你！”
--
灭天之战，摧毁所有。
盛知微不敌，现实中不敌，现实中已然不能改变的事，梦中也不敌。她渐渐落了败势，步步后退。
虚空中，隐了身形的、真正的从现实中入梦的盛知微，眼神飘忽地看着这一切曾经发生过的事。
她露出嘲讽一笑，低头向下看——
和现实中发生过的事一模一样，当梦中的这个盛知微被打倒在地，盛明曦只知道求饶。当盛知微要被他们带走时，江临站了出来。
江临持剑立于盛知微身前：“她不愿与你们走。”
几位长老冷笑，挥手间就要杀了这青年……真正的那个入梦的盛知微，已经不想看这一幕了。她扭过身，最后眷恋地看一眼那下方的青年，便决定离开此梦。
此梦于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知道江临会死在这里，知道三重焚火会烧掉他的魔身。从此后，天上地下，再找不到一个江临了。
盛知微要离开梦境时，苍穹间忽有波动，浩瀚青天，却有皓月冉冉升起。
伴随着的，金白色的剑光自天边破开烈空。
所有人抬起眼，雨归惊喜：“姜师姐——”
所有人看到青衣凛然的女郎，与白衣如雪的少年道士，一同自天边走来。
姜采落于地，站于江临身前。张也宁落后一步。
巫长夜看到她手中玉皇剑在微微发出华光，瞬间猜到了她的意思，他脱口而出：“不必如此！姜采，现实中已经发生过的事，在梦里是几乎改变不了的——这不关我们的事，你不要徒徒浪费精力！”
沉坐于明秀神海中的巫展眉，听到了这道声音，她突然醒来：“哥哥？”
而姜采面对天上三大门派的长老、数小门派的长老，再低头，看到瘫坐在地的盛知微，以及她身旁护着她的江临。
姜采衣袍飞扬，她扬起眼，缓缓的，将玉皇剑横于身前。
她清冷的、淡泊的声音铺天盖地，于四方震慑：
“强者多目下无尘，弱者多无枝可依。我为弱小者、无人在意者执剑！”
张也宁清越如水的声音，于她之后回应：
“生生有执，不过是人。我为姑娘护阵。”

第44章 芳来岛半空之上，前……
芳来岛半空之上, 前来捉拿盛知微的，皆是修真界的大能，一界长老。
密云涌动, 蒲涞海啸。
而芳来岛的女修们以山庙为背, 身形被罡风吹得些许模糊。
盛明曦惶惶不安、脸色灰败；明秀与巫子清联手出动，巫子清每每抬头看到自家长老威严的面孔，操控狼毫的手都有些发抖；盛知微跪坐于地, 江临执剑挡于她身前。
再往前，张也宁一道结界张开, 皓月之光将山庙周遭的灵气尽数反哺己方；姜采横剑于前，眼眸微抬。
真正的那个从梦外进来的盛知微放缓了离开此梦的步伐。她以隐形之身，虚立于半空。这里修为厉害的人大约都已察觉她的存在，但碍于她并未现身出手，众人暂不将她当做敌人看待。
于是盛知微能够更专注地看着这个场面：
她早已经历过的、让芳来岛元气大伤的“灭天之战”，难道有人能够改变？
巫家人不是说梦境很难改变么？
没有人能够挡住三大门派的联手, 也没有人能够挡住那灭魔的三重焚火。
这一切, 真是……太可笑了。
可她一方面觉得可笑, 一方面又留在这里, 定定看着。
下方姜采已然摆开开战的阵势，她的玉皇神剑光华寒亮万丈, 剑锋直指上空。她身后的少年道士手张开, 瞬时间, 青龙声吟, 飞旋上空。
二人一前一后，长身凝立，周身被金白色与青色的光华罩着，再有月华之光悬在天穹, 半空中那些前来讨伐芳来岛的长老们，谁还认不出这二人是谁？
长阳观的丹青君一惊后，喝道：
“张师侄，你怎会在此？此事与你无关，你快些回去闭关。”
张也宁不言不语，面容清白。对于梦境之人，他些许口舌功夫，都懒得浪费。
比起他，剑元宫的玉霄长老与姜采更熟悉些。这位长老平时说话喜阴阳怪气嘲讽他人，这会儿看到姜采护着那盛家母女，他登时紧张，目光向四方梭巡一遍，气急败坏：
“胡闹！阿采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事，日后我会向你解释……你快离开这里！”
姜采微微笑，道：“长老不必找了，大师兄不在这里，他当不知你们的目的。但我想，他离知道，应该也不远了。”
她目光闪烁，说话时停顿一下。因她想到了前世——谢春山在芳来岛之后，便离开了剑元宫，说是去找什么魔族人。但是之后她再没见过大师兄，听到的传言又变成了师兄和百叶一起失踪了。
算起来，到她死前，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她都再未见到过谢春山。也许他已陨灭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许他前世这时候，便是知道了芳来岛的事，难以接受，才离开了门派，再未归来吧。
原来姜采自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承担了很多责任，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有人和她一样，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姜采心间悲喜怅然，她恍然间，喃声：“师兄……”
——你前世，是经历了芳来岛之事后，选择了离开么？
当时，你心中如何想的，又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昔日的恩师、亲友、长辈？
面对昔日的恩师、亲友、长辈——
姜采的剑锋上挑，指着上空。同样的割裂感，她于前世早已体验过一次，她比旁人知道更多的秘密。她与门派最大的决裂，远比这次激烈太多。
姜采不意外，不惊诧，她的剑锋却在今日必须指着玉宵君：
“盛姑娘已与我师兄退亲，我师兄也无意卷入什么‘逆元骨’‘无生皮’的供养恩怨中。他天纵奇才，何须他人奉为牺牲？请长老们退下吧。”
玉宵君暴怒：“你一个小儿，知道个屁！我们约定已经数千年……”
姜采打断：“数千年的约定，若是错了，何妨撕毁协约？”
玉宵君：“你一个黄口小儿倒是满会说，你可知道当年傲明君如何奴役他家门派弟子，芳来岛女弟子如何对待他人……这不过是因果循环……”
姜采：“因果之间的恶意已经流转了数千了，芳来岛欠的债，应该早就还清了。此时正是毁约的好时机。”
一旁其他门派的长老们按捺不住，他们不试图和姜采讲什么大道理，只破口大骂：
“这是他们应该做的！这是整个修真界定下的规矩，你不要螳臂当车……”
姜采：“我非螳臂，尔也非‘车’。我一人之力自然无法与整个修真界定下的规则为敌，然我萤火微光，亦不回头。几位长老，请——”
半空中的玉宵君和丹青君还有些迟疑，那巫家六长老早在看在自家少主巫子清混在敌人中就按捺不住，姜采抽剑而起时，他登时跃下，一掌挥去。其他小门派的长老见此，当即跟上。
战场再开！
姜采修为高强，其实这几个长老虽修炼时间远长于她，但论起修为，他们都不是她的对手。只是他们诸人联手，这又是梦境……姜采难免会受到梦境压制。
幸好有张也宁为她护阵。
张也宁亦修为厉害，虽只是以分化身出现在这里，但他开打起来，其狠其势，皆足以震慑他人。
巫家长老主要对阵巫子清，巫家长老大骂：“少主，你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和家族为敌？我回去要向家主告状，治你之罪！”
巫子清低笑，唇下渗血。
他异瞳光暗又光亮，森然道：“你们本就错了——这种功法，早就应该毁掉，而不应该被留了这么多年。”
巫长老：“当年傲明君……”
巫子清厉声：“当年本就错了！尽是你们贪婪！傲明君死后，你们舍不得摧毁这种功法，便用这种功法继续害人。芳来岛女子为‘逆元骨’……”
他卡住了，因他看到的，和现实中真正的冤屈，是不同的。
梦境逆转了逆元骨和无生皮，他心中觉得芳来岛女子是受苦的，但他眼里看到的不是这样……
巫子清怔在原地，直到巫长老再次打来。
巫长夜和百叶、雨归一直站在战场外，没有入场。百叶心神不宁，几次想离开去找谢春山，可是碍于如今场面，她又不应离开。她焦灼又恍惚，压根顾不上眼前的打斗。雨归则是面色苍如雪，面前的战斗，将她带回了真正的百年前，对方碾压般的实力，让她压根生不起反抗的心。
何况，巫长夜喃喃自语——
“梦境是无法改变的啊。”
“姜采这个疯子。”
“张也宁这个疯子！”
然而，当巫长夜对梦境产生怀疑时，空间生出的那点罅隙裂缝，瞬间被擅长幻术的巫长夜捕捉到。巫长夜当即抬手捕捉那罅隙，吃惊：“有人发现这是梦境了？”
他抬眸，怔然间，与回头向他看来的巫子清目光对上。
二人怔忡。
巫子清的目光，从茫然，转为诧异，荒唐，悲凉……他盯着这个与自己面容几分相似的青年，用唇语喃声：“这是织梦术吗？”
只有巫家人才能意识到这是梦。
巫长夜后退一步，他脸色惨白，然而他冷冷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是的，织梦术。”
巫子清惶然立于原地，只刹那间，这个爱笑的巫家少主便苍老起来，他回头看向自己身畔的明秀。明秀面上染上几滴血，她目光清而认真，她仍在拼力抵抗。
她还试图去救盛知微：“少岛主，快走！”
巫子清低头痴痴笑，脸上的血，让他神情染上更多悲怆色。他闭目——
织梦术，原来是织梦术。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原来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他眷恋地望眼明秀。他望着这个姑娘一眼又一眼。
他心爱的姑娘，在现实中，是否早已离开他？他成为旁人的梦的时候，是否他也早已离开了世间？
当织梦术开启的时候……所有过往的岁月，再不回头，再无妄念。
然而、然而——
他面前狼毫飞跃升空，袭向一个杀向明秀的长老。
他高声：“明姑娘，我来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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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曦茫然无助，她身为梦主，渐渐冷静下来，重新加入战斗。
巫家人喊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能改变的，可是，她是梦主。连姜采他们都下场帮芳来岛，她这个梦主，难道真的改变不了这个梦么？
盛知微倒是从未放弃过抵抗。当姜采与张也宁入战场后，她只诧异一下，便重新爬起来，再入战场。
而这一次，江临也动手了。
看到江临动手，盛知微心里微微安：她知道，这个人很强大。有他在，她从来不惧任何事。
但是她未曾想到，这些长老们想要带走她的心何其强烈。他们拥护着早已流传了几千年的规则，墨守成规，不想改变。那几位厉害的长老被姜采和张也宁缠住，其他的小门派的长老，则将芳来岛的女修们当做敌人。
一长老盯着山庙，道：“哼，这么多年，你们还敢偷偷祭祀傲明君……芳来岛反骨已经多年，瞒住了整个修真界。今日，我等便摧毁这神像！”
“哐——”巨大的法力旋涡，袭向山庙。
山庙瞬间瓦砾乱飞，木草皆散，烟尘之后，只留下一尊石像，屹立原地。
芳来岛的女修们皆大怒，盛明曦与明秀全都去护神像：“神像不能毁掉！”
——这是她们的希望，信仰。
即使在假的故事中，神像也永不可摧毁。
巫长夜等人，一同看向那神像：“这就是芳来岛人一直在说的傲明君么……可是我们谁也没有活过那么久，不知道他们刻得像不像真人。”
百叶声音发涩，说话却依然是那种讽刺意味：“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人都死了，还留着石头有什么用？”
雨归柔声：“百叶姑娘，不能这般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是神像在，总是一个向往。你不是芳来岛中人，你不知这神像对我们有多重要。若是神像没了，芳来岛就荡然无存了……”
她想到现实，自嘲：芳来岛确实算已经没了吧。
雨归扭头问身旁青年：“少主，我们真的不下场帮忙么？傲明君神像，是岛中人信仰，神像不能碎……”
再一巨力，冲击在神像上，神像震动。
巫长夜心烦意乱，却坚定摇头：“过去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雨归：“可是、可是！”
忽而，她心念一动，感受到巫长夜那边灵力的波动。她惊讶地看眼巫长夜——自二人在梦中定了逆元骨无生皮的契约后，她便能够感知到巫少主的任何变化，她亦能轻而易举杀了他。
但她自然不会杀了巫少主。她此时感觉到巫少主心念波动，有异样灵力荡起。
巫长夜目有喜色：“展眉？”
在他的神海中，巫展眉的声音细弱无比地响起：“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巫长夜当即四望，但是如今四面八方都是战斗，他根本寻不到巫展眉的身形。他着急：“你在哪里？”
巫展眉：“哥哥，你不用找我了，我被盛明曦困住了，暂时出不来。哥哥，对不起，是我错了。”
巫长夜怔一下，道：“说什么傻话？”
巫展眉轻声：“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也不会被盛岛主抓住，不会开启织梦术。将大家都困在这里……但是哥哥，我知错就改，我现在可以帮大家破梦了。”
巫长夜连忙：“你等等！”
——破梦和杀梦主要同时开始，若是展眉这边破了梦，梦主却没有死，那展眉便会受到反噬，不知会沉睡多少年，养伤多少年。
这倒也罢……只是展眉若再无法破梦，所有人真不知道会被困在梦里多少年。
巫长夜心中念头几转，最好的法子，是破梦与杀梦主同时开始，相互配合时间。但是……他抬头看眼姜采那边飒然凌厉的打斗，他自己都看得心里骇然，不敢招惹那女煞星，哪里敢说服对方这时候去杀盛明曦？
不能杀梦主，便是要帮梦主实现心愿……
巫长夜左右思量半晌，高声：“姜采，你当真要助芳来岛，将其他人杀尽么？”
姜采一手抹剑，再旋身入阵，含笑：“其他人若肯退去岛外，我也不会杀尽。”
长老们震怒：“好会说大话的女娃娃！”
巫长夜大声：“好，那你听好了——我已和展眉取得联系，她可立时开始破梦，但是与此同时，你要配合，实现梦主愿望。我估计盛明曦的心愿就是在这一日杀掉这些外来者了……
“我告诉你，现实中已经发生过的事，在梦中几乎是不可改变的。你还要执意改变么？”
姜采忙着打斗，未回答。
张也宁清澈淡泊之声回应：“试着改一改，又何妨？”
巫长夜：“若是改不了，展眉因此受伤，疗伤数年，我们短期内都离开不了此梦了！短期内离开不了这梦，现实中会过多长时间，会发生些什么，那可就不好说了。”
百叶当即：“展眉姑娘不能受伤！我寻不到公子，我要离开此梦，不会陪你们在此浪费时间。”
雨归劝道：“百叶姑娘，大师兄那么厉害，他不会有事，我们如今有难，你该与我们站一起……”
姜采与张也宁对视一眼。
姜采：“给我一个时辰。”
巫长夜舒口气。
不管旁人如何说，姜采实力最强，她要如何做，其他人其实拦不住，只能配合。他要的便是姜采给一个时间，好让巫展眉算破梦时间……巫长夜大吼：
“姜采，现在我们被你拉上贼船，没有别的选择了。你要是改不了梦境，所有人跟着你一起完蛋！
“你就内疚死吧！
“所以你必须成功！”
姜采回应：“聒噪！”
其他那些长老们惊怒：“你们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姜采，你如今认输也使得！”
姜采没有顾得上与他们说话，因另一边，异况突发——
轰然之声中，傲明君的石像寸寸裂开，石像即将在法力摧毁下分崩离析时，盛明曦从后大喝一声，以身来挡神像。她被几人联手摔在地，眼睁睁看着石像仍在一点点裂开。
她脸色发白，目露恐慌：“不、不要……”
明秀再去挡。
巫子清：“明姑娘！”
更多的女修们眼睁睁看着那石像一点点裂开，她们各个丢开面前的战斗，奋不顾身地前去相挡。她们厉声：
“尔等绝不能毁我岛中神像！”
“我身亦可死，只有神像不能倒！”
巫长夜吼道：“疯了，你们疯了……那只是一块石头罢了！”
但是他看着长老们手中的恢宏法光穿过女修们的身体，一具具鲜活的身体化为云烟，他作为旁观者，完全被这种惨烈震撼，看得呆住，浑身血液僵住。
一个个女修，一道道道元之光飞出，飘向蒲涞海……一个个生命，就此结束。
长老们：“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不怕死！”
磅礴的、浩大的灵力催袭，长老们开启灭天阵法，一重重威慑之力加在神像之上。芳来岛的上空乌云笼罩，神像一寸寸开裂，傲明君慈而悯的目光低垂，注视着这座海岛，岛上的女修们……
重重灵力加于神像上，双方互相抗衡。
盛明曦惨声：“不能再加法力了！两道力量对峙，会毁掉神像的！”
于是，女修们便不再用法力去护神像，她们以身相护。她们一具具年轻的身体浮在半空中，法力穿梭她们的身体，她们身体消散，道元之光飞出……
生命如此卑微而脆弱。
姜采和张也宁想来相助，可他们被丹青君、玉宵君、巫家六长老等人拦住，根本无暇他顾。
巫长夜脸色青青白白，骂道：“妈的！”
狼毫飞出，当空砸向那些长老。他喝骂：“欺负人家姑娘家，你们要脸不要脸？”
巫家六长老看到狼毫，当即脸色变了：“又来一个巫家人？！这是怎么回事，巫家人全都帮着芳来岛，你们疯了？”
巫子清大笑。
他与明秀一起战斗，全靠他的阻拦，明秀才没有在护神像时奉为牺牲。
这位年轻的、一百年前最为风华的巫家少主在烈风中大笑，唇间血、苍色面，都无损他这一刻的意气。
他朗声：“如此说明，我巫家男儿不尽是孬种！
“便是身死此处，又何妨？”
海风如刃，法力相催，芳来岛上成为了杀戮场。雨归怔忡地立在风口，她见证着这一切，再一次地看到当年之战的惨烈。
然而这一次又很不一样——
她仰头，看到半空中的紫色玉皇剑，和那青龙长鞭。龙吟声与月明之光罩着那二人，二人抵背同战，同去同归……和当年又很不一样。
雨归仰着脸，玉白的面上流转着光华。她向往地、卷量地看着他们。
她轻声：“我也来助你们。”
她入战场之际，一直在旁出神的百叶一言不发，与她同时入场。雨归惊喜地看向百叶，百叶已化身飞叶袭杀，根本没看向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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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知微俯趴在地，咳嗽着。
江临将她扶起来，她发抖着，半晌站不起。江临道：“昔日让你好好修行，你总是要玩，总是差不多就行。如今你看到了，与绝对的实力相比，你的‘差不多’，实在差得太远了。”
盛知微说不出话，虚弱万分。与自己的母亲一样，她也一直在战，一直在反抗。她的反骨非旁人能比，可她实力太弱，到底无用。
江临扶她几次都扶不起来，他蹲跪她身旁，凝望她片刻，忽然道：“知微，不如与我一起走吧。”
盛知微靠在他怀里，怔然抬头。
罡风与海风一道吹袭，江临抱紧她，他用那般温润的面容，说着非常无情的话：“你既然从来不喜欢芳来岛，也不想当什么少岛主，更不想担当起你应当承担的责任。不如你与我一起走吧……
“离开这里，和我回魔域。”
“魔域”二字，终于从他口说出。
盛知微握着他的手一下子用力。
江临微笑：“怎么？”
盛知微咳嗽着，惨声：“没什么……我只是终于明确知道，原来我小时候与你一起待过的地方，真的是魔域。”
江临：“自然是魔域。”
——只有魔域才会那般光怪陆离，有和修真界完全不同的风光。只有那里才灵气稀薄，修为极难，要靠魔气维持。
只有那里才会有那么多骑行怪张的妖物、魔物，永远看不到太阳，永远没有月亮、星光……那里藏于蒲涞海，永无天日。
盛知微仰头，看着半空中一道道死去的女修，看着她母亲疯了一样奋不顾身地往前冲、又一次次被打退。
盛明曦哆嗦着惨声：“不能毁我神像，不能毁我神像……我芳来岛天下无双，我们是最厉害的，你们不能摧毁我们……什么都可以退，神像不能摧毁！”
她也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
可她现在连个乞儿都不如。
不管她如何摇尾乞怜，其他人都瞧不起她。
盛知微恍惚道：“江临，你会不会觉得他们很奇怪？为什么要去护一个石头？他们向往着傲明君的时代，可是傲明君的时代已经结束很久了……我们芳来岛曾经有过美丽的传说，说我们死后，道元之光不会化于天地间，而是会回归蒲涞海。
“在我们的传说中，我们是与蒲涞海最相近的人，蒲涞海养育了我们。
“没有人愿意被奴役，没有人该为牺牲者。可是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只是留恋往昔，能有什么用？打是打不过的，于是只能靠幻想去做梦。你看他们，多可笑。”
她这般说着，眼中流下眼泪，濛濛泪光中，她依然专注地望着那一个个赴死的女修们。
她轻声与江临说：“江临，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是想要做什么吧？你掩藏了这么久，却不动手，我很好奇，你是舍不得，还是没有等到最好的时机……可是如今也不用你动手了，芳来岛不是毁于魔之手，而是毁于修真界的讨伐之下。
“因我拒婚，我是罪子。我不理解他们，可我……到底是芳来岛的少岛主。”
一滴泪，落在江临手腕上。
他低头，看到那滴晶莹的清泪。他怀中的女子消失，他神色不变，瞬间自己也消失。
神像已在拔河中被定在了半空中，盛知微出现在半空中，要摧毁所有法力挡住那最猛烈的一波对神像的攻击时，黑衣青年挡在了她身前。
他的衣袍被风鼓动，强大的、浓郁的魔气自他周身散荡开。他丢开了自己用不惯的剑，术法施展开来，赫然是魔气自天边惯来——
“长夜永寂——”
那重重纯正的灵力被魔气挡住，保住了即将裂开的神像。芳来岛的女修们惊愕看去，来攻的长老们全都望来。
包括与姜采、张也宁二人打斗的丹青君几人：
“他是魔物！
“是高等魔物！”
江临面上的伪装一点点褪去，他依然是那副面容，却在寸息之间，染上了邪魅之气。他的眼眸幽黑，魔气不加掩饰后，高等魔物的实力，将围攻他的长老们瞬间击退。
长老们围住他，更加怒：“芳来岛私藏魔物！”
江临面无表情，他最后回头，看一眼泪水滴在颊畔上的盛知微。盛知微茫茫然地向前走一步，却被强大的灵力催袭，她从半空中跌落下去。她向前伸出手，然而那青年已经投入了战斗中。
他如同真正的天神一般挡在她身前，就如他们第一次相遇那般。
密密阵法掠起，咒术加持，各相指责来自四面八方，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江临怎会是魔”……江临被三重焚火包围，灭魔之火，他如何抵挡？
这一切都像是故事的最开始——
“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么？”
盛知微想：原来他是这么死的。
--
战斗白日化，比姜采原本想的还要厉害。江临实力高强，置身三重焚火之下，却到底受到影响。
一个个女修仍在死去，长老们都被江临是魔物的身份吸引走……
当他们施展开三重焚火，彻底烧死江临时，姜采和张也宁皆是疲惫，姜采握着剑的手已隐隐发抖。
与她背着身的张也宁垂目：“如何？”
他看到她握剑的手上的血。
——梦境真的太难改变了。
他低声：“你施出的灵力太强，还在不断攀升……这里不过是梦境，天地法则不如真实的世界，玉皇剑承受不起这般压力。”
姜采忽然想到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她说：“我进入芳来岛的时候，就预感玉皇剑承受不了。”
她再道：“张也宁，问你一个问题。”
张也宁的衣袖缠上她的手臂，被他拂过的地方，鲜血凝固，肌肤再生。他漫不经心：“嗯？”
姜采问：“梦境这么难改变，改变了也不会改变丝毫现实。若是你的话，你还愿意继续白费力气么？”
张也宁：“不是白费力气。”
姜采：“嗯？”
张也宁：“我从不为他人行事。”
姜采微笑：“但求无愧于心。”
话音一了，张也宁抬手一道清光，护住姜采的玉皇神剑。而他身形一纵，向高处掠去。姜采面色不改，紧随而动。
二人身形如电般化光疾走，纠缠间，瞬间到了三重焚火上方。
江临被包围在火中，神魂开始不稳，却仍强硬无比地护住那神像。盛知微落着泪，爬向他，她手仓皇伸出，想将他从火中拉出来。
盛知微哭泣：“救救他，救救他……我作证，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他从来没有！”
姜采闭目长吟：“万剑之国——！”
与她背身的张也宁睫毛垂落眼睑，清逸似仙：“皓月在天——！”
二人法相同时开启，万剑环绕，月光相随，姜采持剑向上，青龙鞭身相伴。柔和华光呈旋涡状向上攀升，二人仰面合力，衣袍飞落，抵向高空中落下的三重焚火，齐声吟哦：
“灭！”
万雨如灵，自海上起，自天上落，滂湃倾泻，喧喧如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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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皇剑碎，飞回神海。
然三重焚火，被灭了。

第45章 三重焚火熄灭，火中……
三重焚火熄灭, 火中的江临、扑跪在火外哭泣的盛知微，护住神像的女修们，皆呆呆看着姜采和张也宁。
巫长夜看得目瞪口呆。
他忍不住咽口唾沫, 吞吐道：“妈的, 这两个还是人么……”
——强得未免太过离谱，连几乎没可能改变的梦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都被改变了。
姜采是剑修，很强、很强, 所有人都这么说，巫长夜也见过这人打斗，自然有些信服。然而张也宁……
他一直听人说张也宁已经快要成仙了，实力非常强；但张也宁是道修，道修很少擅战，且他有几百年都没在修真界中行走, 巫长夜心里不以为然, 何况眼前只是他的一尊分化身而已。
他找着借口：张也宁这个分化身只是辅助姜采而已, 并非战斗主力；他有青龙鞭这种神器在手, 他……
咦，张也宁在梦中不是已经失去灵力了么, 他怎么突然就恢复灵力么？
巫长夜瞳眸瞠大, 如同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般, 目光不可置信地在姜采和张也宁之间梭巡：这对狗男女！
姜采和张也宁哪里顾得上理会巫长夜的小心思。神剑因承受太过灵力而被摧毁, 姜采神魂与玉皇剑相通，玉皇剑碎之时，她亦闷哼一声，眉心向下滴出血, 几乎漫了视线。
她落地之时，面色苍如雪，向后退两步，张也宁从后扶住她。
他手一挥，月华之光落于她身上为她疗伤。同时，他低头看她，目露关切。
姜采摇摇头，示意无事。
而火熄灭后，盛知微当即扑过去，扑入火中青年的怀中，声音因哭了太久而凄清惨然：“江临！”
江临如今形象，何其有大魔头的架势。修真界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真正的魔了，连芳来岛那些未死的女修，都情不自禁看他。然而魔又如何，江临低头看盛知微的眼神，依然带着些许宽慰温和之色。
他轻声：“死不了。”
盛知微的眼泪夺眶，说不出话，又再次抱住他。
而上空那些合力施展出三重焚火的长老们，亦被姜采与张也宁的合击所伤。丹青君、玉宵君这些长老面色更加枯槁，唇下渗出黑血，惊疑不定地看着下方的两个小辈——
这便是修真界公认的两位天才么？
长阳重明，剑元不群。所有人津津乐道，想着这二人若是打起来，山崩地裂，战斗场面会如何惨烈。谁也未曾想到若是这二人联手……他们这些老人家，哪里打得过？
何况……张也宁只来了一尊分化身而已。姜采还未渡过生死迷劫、天道雷劫、无悔情劫，她的实力，亦未曾到达她的巅峰。
长老们骇然半晌，然而下方是魔头，盛知微又是他们的任务！
这二人要撼动的，可是修真界定下的已有五千年历史的规则。
丹青君忍不住道：“张师侄，姜师侄，你二人这般袒护芳来岛中人，难道不怕更厉害的人物前来？你二人前途光明，何必折损在这里？不值得。”
玉宵君则很生气：“阿采，看来你一意孤行，是不顾自己是剑元宫的首席了。好、好、好！”
连说三声好，显然他已气得无话可说。
其他长老则冷道：“你拦得住我们一时，护得住芳来岛一世？”
有人嘲弄：“你连剑都碎了……一个剑修，没有剑在手，你能奈何？”
此话一出，其他人尚未反应，剑元宫的玉宵君便斥道：“住口！”
下一刻，姜采淡漠道：
“剑虽毁，我骨却未碎，血未流干，心未融化……剑骨，剑血，剑心皆在，我以自身为剑，如何不能胜你们？”
她仰着面，望着上空那些苍老的长老：
“我在芳来岛一日，便不会让你们如愿一日。你们打不过我，困不住我，不如早早回去，请更厉害的帮手来，比如……”
她微笑：“永秋君？”
长老们皆怒：“竖子敢尔，竟挑衅真仙！”
丹青君更是暴怒：“张也宁，她这般说你师父，你无话可说？”
张也宁声音清冷：“师叔，我亦是你们要入芳来岛、必须过的一关。”
众人：“……”
那些长老们破口大骂，眼睁睁看着他们护着那魔、护着芳来岛中人，然而打也打不过，几个长老很快冷静下来，一言不发，拂袖而走。临走之时，他们森寒的目光盯住盛知微、江临等人，暗蕴警告。
待岛中重新平静下来，盛明曦跌坐下来，呆呆道：“七月七日，他们真的走了？灭天之战下，芳来岛没有被毁掉？”
她形象憔悴又疯癫，捂住脸，两行泪从指缝间渗出。她不知承受了多少压力，痛苦了多久，而今敌人离开，她只顾着哽咽：
“好、好……太好了。”
圣女明秀握着手中染血的金扇子，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巫子清在旁突然吐血，跌坐在地，她忙转身去扶。她蹲在地帮他疗伤时，目光扫过周围，看到女修们和她一般呆滞四顾，而那裂开许多的神像，稳稳地落回原地。
神像没有被毁。
明秀心中当即涌出一丝欢喜。
而她听到少岛主的声音响起：“那些人虽然走了，但是他们还会回来。从今往后，芳来岛要做好被覆灭的准备。”
盛明曦抬起眼，看向这个梦境中的女儿。
这个女儿苍白，瘦弱，却冷静。她从小不在芳来岛长大，她长大后也对这里没有依恋。让她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江临。然而此时此刻，盛知微与江临立在一处，却说着芳来岛日后将面对的灾难：
“芳来岛从此解散吧，我与母亲已经护不住岛中人。尔等各自逃命，比一网打尽要好得多。”
她面向姜采等人：“姜道友，张道友，多谢你二人援助。然芳来岛生机已灭，不过苟延残喘，辜负了二位的一番心意。岛中弟子听令，日后我岛中人若有活着的，再见到几位援助者，当不遗余力帮助他们。”
岛中女修们怔然而立，然后，明秀先俯下身，以芳来岛面对客人最尊贵的仪式，用指点在自己眉心，血滴入眉心，契约便成：
“日后几位若需援手，明秀当不遗余力相助。”
其他女修们跟随着圣女，纷纷俯身，以血结下契约：
“我亦然！”
“我亦然！”
姜采与张也宁立在她们的拥护之下，契约生成结出的道光丝丝缕缕，漫向二人。二人并没有阻止，看着盛知微俯身，同样以血为誓：
“我亦然。”
江临在旁望着，微微一笑，问：“魔的立誓，你们需要么？”
虽则如此，他手中掐诀，咒术念出，以魔的方式与二人定下契约。
盛明曦缓缓地站起来，怔然看着女儿这般。她心里知道真正的女儿在现实中，然她心里五感交集，想到百年前、百年前……
若是芳来岛神像没有被摧毁，江临没有死，她的女儿，是不是也应当是这般模样？
巫长夜则手足无措，这么多人的宣誓之力，让他这样不过百岁的修士从来没见过。他就如乡巴佬一般，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不必这样，不必这样，我们也没做什么……”
百叶沉着眉，根本不关心这些。雨归则有趣地看着巫长夜的窘态，看这位少主口不择言：
“妈的这只是个梦而已，又不是真正的现实，我要这些契约也没用……”
他被雨归轻柔一斥：“少主，这般无礼不太好吧？虽只是梦，但此情为真，真假又何妨？”
巫长夜无言，而姜采和张也宁突有所感，二人同时抬头，见到半空中虚幻的一道黑氅掠过——那位一直观战、未曾出手的陌生女子，终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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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从现实中进来的盛知微转过身，顺着魔子牵连她心魂的那条线，向梦外步去。
七月七日，她已然再次看到。
没想到江临会在这里活下来……也罢，他好歹，在这个虚幻的地方，活着这片刻时间。
忽而，盛知微听到下方那个巫家少主惊喜道：“诸位，我妹妹已经破梦成功了，我们可以出梦了！”
高空中的盛知微身子一顿，她忍着再回头看江临一眼的冲动，身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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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中，江临突然抬头，看向无云的天幕。
他旁边的盛知微紧张：“怎么了？”
江临摇摇头。
他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地方，喃声：“只是突然觉得……很难过。
“好像有谁离我而去，再也不会回来。”
盛知微吃醋道：“哼，不知道是谁！”
江临低头笑，捏她鼻尖，笑眯眯：“对，不知道是谁。”
盛知微：“哼！”
旁边的巫子清，支支吾吾半天，想与照顾他的明秀说话。明秀望着虚空，在他开口前忽然开口：“我嫁你为妾，好不好？”
巫子清愣住。
明秀垂目，道：“我给你做妾，你护我一条生路，给我留个子嗣……给芳来岛留个血脉，日后有其他机缘，可好？”
她圣洁美丽的面容，看向自己这一位一路跟随她、帮助她的巫家少主。她的心如同铁石般，最后想的，依然是如何助芳来岛：
“你不是喜欢我么？娶我为妾，好不好？”
巫子清长久地看着她，他眼神变得些许冷，些许恼。他抓住她的手用力，手指微微颤抖。
他半是失望：“明姑娘，你让我觉得，爱情一文不值。”
明秀低下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不敢看他失望的眼睛，她要靠心魔来压下自己想要反复的冲动。她拼命地藏住眼中泪，拼命地让自己低着头，让自己像一个真的没有感情的人。
明秀压下喉间涩意，平静道：“爱情本就一文不值。”
与此同时，姜采等人，则迷茫站着，与同样迷茫的盛明曦面面相觑。
巫展眉已经破梦，但是他们等了许久，他们根本没有离开这个梦境。连明秀神海中刚刚破梦、身体虚弱的巫展眉都坐不住了，忍不住再次依靠血缘之间强大的联络作用，询问自己的兄长：
“哥哥，为何我们还不出梦？”
巫长夜暗骂数声，万万没想到什么都做了，偏偏在这时出了差错。破梦时间就这么短，若是错过了，他们就离不开此梦了……他扑上去，一把拽住盛明曦：
“说，你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这几位年轻修士这般帮助自己，盛明曦压根生不起敌意，也希望他们能够破梦离开。她也以为七月七日神像被毁是自己最大的意难平，巫长夜询问她，她自顾茫然：
“我、我也不知……难道不是护住神像么？”
巫长夜：“艹，你连自己的心愿都不知道，你问我啊？”
巫长夜焦灼万分，既怕这时间错过他们会困在梦里，也怕巫展眉受到反噬就此受伤，他暗骂连连，求助地看向四方。
姜采怔忡。
盛明曦是梦主，她的心愿不就是七月七日这一天的不平被改变么？总不会是要自己等人一直留在芳来岛，保护岛中女修们吧？可是连盛知微，都要解散这里，让女修们各自离开……
巫长夜大吼：“三息！还有三息时间，再完不成她的心愿我们都出不去了！艹艹艹，你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啊？！”
姜采仰头，冷不丁与傲明君神像的悲悯目光对上。
神像已经有了些许裂缝，但是神像到底保存了下来，和现实中不同。傲明君是芳来岛诸人的希望，他一手创出逆元骨和无生皮的功法，将所有生机无私地给了女子，让男子承受恶果……
五千年前，傲明君身死，修真界改了芳来岛的功法，从此后，女子沦落为无生皮，男修才是被她们供养的逆元骨。
五千年的痛苦，五千年的耻辱……
盛明曦不惜要创出此梦，只为了能在虚假的世界中，女子重为逆元骨。这种功法本就不对，但这是盛明曦的希望。那盛明曦深恨世间男子，恨那些要岛中女修一个个牺牲的男子……那她的心愿，当是——
姜采猛地看向张也宁，眼中霎时间出现短暂空白。
少年张也宁微蹙眉，长眉半垂半皱，与其他人一眼，他低着头思考盛明曦的心愿是什么。蒲涞海澹，赤白晴空偏有一月，月下寒余飞雪，少年白衣如鹤，无风亦无月，但风月都是他。
巫长夜吼道：“两息，只剩下两息时间了！”
姜采垂在身畔的手骨微微颤抖。
张也宁察觉到她的凝视，他偏过脸，染血的白色发带拂过他面颊。少年轻轻望来一眼，宛如雪色月光铺陈银光海面，她的心，就像春三月等来春水淙淙，冰雪消融，草木复苏。
姜采大脑空白：若是我猜错了，若是我想错了……
巫长夜绝望：“一息了！完了，我们要困在梦境出不去了——”
姜采手向下张开，黯然无比的剑出现在她手中。她浑身乏力，都要握不住这剑。而她另一手抬起，搂住了张也宁的肩。
张也宁并未抵抗，只诧异地被她抓住，依然满目疑问地垂头看她。而下一瞬，他身子猛然僵住，伴随着其他人震惊的喊声“师姐”，张也宁怔怔低头，看着姜采手中剑，刺穿了他的身子。
血立刻弥漫。
其他人扑来：“姜采（师姐），你疯了！”
时间太短，不足以让姜采说话解释。她握着剑的手从未这般颤抖，又这般坚定。她用剑刺穿他的心脏，张也宁怔忡而不可置信的眼神，让她心间骤然一痛，几乎喘不上那口气。
她低声：“别怕。”
眼中水光盈漫。
她松开剑，抱住他倒下去的身子，她与他伸出的沾着血的手握住。
二人目光对上，手指交握时，姜采恍恍惚惚、又专注地凝视着他。
其他人呆滞，却眼睁睁看着二人的身形模糊，不是那种身死的模糊，而是破梦之光环绕着二人，吞没二人。巫长夜恍然大悟，高声：“我知道了！盛岛主的心愿，是杀了世间男子，再无奴役女子的男子！雨归，杀我！”
雨归：“啊？”
破梦之际，意识消失之际，姜采已经顾不上其他人，她抱紧张也宁，微微发抖。而在这刹那，她的神海中发生了变化——
盘腿坐于玉皇剑下的先天道体，是少女姜采的模样。这里从来冷冷清清，先天道体一直在修行。在这一刻，丛丛青蔓自神海中长出，环绕向少女姜采，攀爬上姜采的身体。
绿意丛丛，枝蔓相缠，春意盎然。
只丛丛绿意，让剑光的冷清凛然，都变得生动鲜妍了许多。
姜采闭目。
心中情意生，自有情劫到。她的“无悔情劫”，竟在自己杀张也宁的这一刻，无缘无故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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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意识再次清明时，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一艘船上——之前盛明曦骗他们出去的那艘船。
她的判断没有错，她回到现实了！
姜采呆了一息后，即刻起身，拉开船舱门冲向外面。黑夜星光几点，流光如波，正好一道白衣与她迎面走来。她一时失控，撞入了这人怀里。
张也宁反握住她的手。
姜采低着头，额抵着他的肩，半晌未动。
她疾跳的心脏，在看着他安然无恙时一点点放松。但这还不够，她不知道梦境里死去，在现实中会不会受伤……按说应该会有影响的。她握住他手腕，神识探出，要查看他的身体。
她的动作，被张也宁躲掉。
姜采诧异抬头。
张也宁微抿唇，偏过脸，道：“你不能看我的神识……我没事。”
姜采呆住。她还从未被他这么拒绝过……心里一时有些失落。
张也宁轻轻看她一眼，他目光闪烁，语气几分别扭：“……我有一个秘密，待我本尊来了，才能给你看。”
姜采：“你本尊要来？”
少年扬眉，突然换一种语气，又是调皮，又是戏弄：“是。你喜欢和现在的少年重明在一起，还是喜欢我本尊来啊？”
姜采愕然。
他笑嘻嘻：“你说啊？”
姜采莞尔，心知他故意做出重明的活泼模样，是宽她的心，让她不要多想梦中杀他之事。他既不想多说，她又何必自困？姜采反问：
“那若是遇到危险，我与我的分化身都在，你是救我，还是救我的分化身呢？
“我的分化身与你有肌肤之亲，我本尊与你共患难……你说呀，重明弟弟？”
张也宁：“……”
他瞠目结舌，恨恨剜她一眼，姜采噗嗤笑。她心里松快，放开他的手腕，后退几步，打算去看其他人是否平安从梦境出来。
张也宁跟在她身后，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其实我在梦里，还是连累你了。对不起啦。”
姜采眼角余光看到了谢春山扶着墙、脸色有些不太好，她关心自己的师兄，便敷衍张也宁一句：“嗯。”
身后少年便不说话了。
姜采走了两步，迟钝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她回过头，果然看到张也宁淡漠冷然的面容。
呃，他又生气了。这个人啊，总是她随意一句话，他就开始生闷气。
姜采对他挑一下眉，任劳任怨地走回去，哄他道：“不连累，不连累。你怎会连累我？”
张也宁淡漠：“我确实连累你了，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姜采顺着他的意思，微笑着改口：“好好好，那就这样，心肝宝贝儿，我心甘情愿被你连累，好不好？”
张也宁一愣，他愕然看她。
她对他挑一下眼，眼波流媚，几分勾搭，欲说还休。
他僵立，乌发所掩的耳后肌肤霎时红透了。他拂袖，又惊又怒，还有几分嗔怨羞耻：“胡说八道！不要乱叫人。”
姜采耸肩，想他害羞，总比生气好。
逗弄张也宁的期间，谢春山、巫长夜、雨归，都各自拉开舱门，走了出来；巫展眉蓦地出现在船板上，茫然一下，欢喜扑过去：“哥哥！”
巫长夜被妹妹撞得晃了一下，瞪巫展眉一眼后，他和雨归将用法术捆住的盛明曦从船舱中拽了出来。
巫长夜没好气：“盛岛主，这么害我们，你还有什么话说？”
盛明曦垂下头，一场梦境，让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些小辈。她道：“我无话可说。”
巫长夜：“好！那我们就把你抓起来，带去永秋君那里评评理……呃。”
他一顿，因他想到如今的问题，不是给盛明曦治罪，而是芳来岛的秘密被挖出来，有人绝不会当无此事的……他偷偷看一眼笑着走过来的姜采。
啧，那俩人又凑在一起。
姜采问谢春山：“师兄，你如何？”
谢春山叹气：“这织梦术，当真厉害。我早在梦境中死了，却被困在一团黑暗中，根本离不开那梦。好在随着你们破梦，我也能跟着出来了。”
雨归刻意躲过巫展眉有些冷的目光，几分躲闪——
梦境中，姜采和张也宁离开后，她和巫长夜效法，她杀巫长夜时，巫展眉从明秀姑娘的神海中飞出，道法挥向她，要杀她。那片刻杀意，绝不作伪……
然而现实中，巫展眉依偎着巫长夜，柔柔弱弱道：“雨归姑娘，原来你是为了帮哥哥。我在梦里错怪了你，你不要生我的气，不然哥哥也会生气。”
巫长夜立刻敲巫展眉的头：“胡说！”
巫展眉缩脑袋，眼神闪烁，好似有些恍惚，并没有冲哥哥撒娇什么的。
雨归尴尬一笑，连忙说没事，她环顾四周，紧张问：“百叶姑娘呢？”
谢春山道：“百叶受了点伤……没关系，不重要，我会帮她疗伤，她很快就会没事。”
姜采敏锐，立即问：“什么伤？”
谢春山与她寒目对上，知道这位师妹不肯善罢甘休，他只好道：“百叶出梦境时，被魔气攻击了，受了伤。幸好不严重，我会帮她祛除魔气。”
其他人惊：“魔气？那梦境中有魔？”
姜采若有所思。
盛明曦虚弱的声音打断他们的思量：“诸位，我们回去吧，这船是离开不了芳来岛的，我们还在古阵法的笼罩范围内。我们回去岛上，才有真正出岛的法子。”
几人对她不太信任，但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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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曦操控船只返回，几人重新踏上海滩，看到那祭台上微弱的光，皆有些心神恍惚。
然而那些祭台上的女修们已经不在了，海滩上，一个女郎盈盈含笑，带领着一众人，迎接他们。
这人是一直没有出现的盛知微。
姜采目光轻轻掠过盛知微身后，见那个长水依然戴着面具，安安静静地，如同最忠实的仆人一般。
盛知微向他们俯身道：“诸位都是客人，一直未曾迎接，是我礼数不周。我母亲叛离芳来岛，逆转逆元骨和无生皮，罪大恶极，几位想来已经发现了，我亦没什么好说的。”
巫长夜道：“你之前……一直被你母亲困着？”
盛知微颔首：“是，我一直被困在地宫中，无法出去，无法救人。幸好你们入梦了，长水才想办法将我救出……母亲，这些事，你做错了。”
盛明曦颓然垂着头，并不语。
谢春山怀里抱着缩小版的孟极，一直吊儿郎当地听着他们的话。这会儿，他轻轻一笑，道：“如此，何时放我们出岛？”
盛知微手在上空一划，那古阵法濛濛，微有光一闪，再次合上。她抱歉道：“我母亲用上古阵法封住了此岛，我只能勉力开一瞬。母亲，你可愿出手，送客人们离开？”
盛明曦冷淡道：“我不愿。”
巫长夜一下子怒了：“你！我们可是在梦里帮了你的！你刚才还不是这个态度！”
盛明曦冷笑，直视他：“巫少主，梦是梦，现实是现实，梦里发生的事改变不了现实，你不知道么？在现实中，我女子依然是无生皮，依然是被奴役的对象。我不杀了你们已经是不将你们当敌人了，但也别妄想我送你们出去，让你们通风报信。”
盛知微打断：“既然母亲不愿送你们出去，那便由我来吧。我实力弱一些，所以要等待阵法最弱的时间，才能施法。我已经算过这个时间，是三个时辰后。
“几位留在岛中参加晚宴，让我感激几位擒拿我母亲、救我出来的恩情。三个时辰后，我送几位离岛！”
巫长夜还要说话，谢春山抢话，笑道：“如此甚好，麻烦盛姑娘了。”
盛知微的目光与他对上，颇停顿了几息，才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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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跟着盛知微等女修往回走，姜采与张也宁落在最后。
姜采：“你信盛知微么？”
张也宁：“不信。”
姜采：“嗯？”
张也宁淡声：“一个与母亲反目成仇、篡夺母亲岛主之位的女子，在母亲为梦主的梦中，不应该那般无辜。”
姜采道：“七月七日，万人来诛；血漫芳来，神像倒塌；爱人被焚，永生不见。经历了这些的女子……绝不是简单的女子。”
张也宁“嗯”一声，问：“你要如何？”
姜采低声：“让其他人去探探岛中傀儡，三个时辰后能不能一起救了带走；我，去找一下长水。长水和江临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是江临早就死了……长水身上也许藏着很多东西。”
张也宁握她手腕一下，没说话。
姜采挑眉，偏脸看他。
她的神海中，包裹着先天道体的青色藤蔓生长得更加浓郁一些，隐有花苞藏在枝蔓下，摇曳生姿。
二人继续跟着诸人行路，他们之间，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一会儿，姜采慢悠悠：“你关心我？”
张也宁没说话。
姜采道：“别否认。”
张也宁觑她一眼：“没否认。”

第46章 灵火相就的烛火亮起……
灵火相就的烛火亮起, 离开阵还有三个时辰，岛中女修们开始为客人准备晚宴。
谢春山说要去看看百叶，便离开了；张也宁、巫长夜等人也各自行动, 四处看看岛中情况, 看看那些被关押的、还未被炼成“无生皮”傀儡的人都在哪里。
姜采则去独闯长水的屋舍。
昏光如幽黄色水，自舍外流入，斜在角落口。空气中并无尘埃, 只有海风气息流窜，给沉沉屋中布上一层清光。
长水站在屋中屏风前, 慢腾腾地摘掉了自己面上的面具。屏风上映着他模糊的身影，他机械地低头摘腰带时，突然回身挥出一掌，向自己身后袭去。
迎接掌风的，是一女子手中的三尺秋水剑。
姜采的“玉皇剑”在梦中碎了，现实中也受到了些许影响, 回到了她的神海中被熨着, 等待恢复的时机。虽则如此, 玉皇剑对付长水这般实力的人, 还是不在话下的。
姜采的身影浮在屏风上，水波流漾, 光点滑掠, 婉若游龙。
数招之后, 屏风从左上角向后下角, 被“刺啦”劈开一长条雪带。屏风哐然倒地，伴随着的，是姜采身如泠玉，长身修立, 锋利剑锋泛着森黄晕色的光，抵在了长水脖颈上。
剑锋停住。
姜采垂眸，端详长水凌乱的发丝、皎白端秀面容，以及那略带三分迟钝、木然的眼神。
她道：“你果然和江临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眼神，远不像江临那样有活人的感觉。
长水反问：“离主人开宴还有三个时辰，姜姑娘不去查探岛中情形，怎么来找我？”
姜采微眯眸。
她敏锐：“主人？你的主人，是盛知微么？你管她叫主人？难道……你就是她的‘无生皮’？”
——然而盛知微怎么可能把江临变成她自己的无生皮！
姜采缓了语气：“你与我说实话，我便不杀你。你与江临，到底是什么关系？”
长水垂下眼，面部线条在昏光下，变得更加平和、寂静。他这样子，更像江临了。
长水：“我也不知道我与大家口中的‘江临’江公子，是何关系。我从睁眼开始，就没有以前的记忆。”
剑锋抵在他脖颈上，更向前递了一丝，血丝微渗。
姜采的威胁不言而喻。
长水蓦地抬头，他在这一瞬间，眼中迸发出有些锋锐的寒意、凛然，让姜采怔一下。但这只是一刹那，他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木然眼神。
他问姜采：“我刚才的眼神，像不像江临？”
他道：“姜姑娘入了梦，应该见到了江公子。真正的江公子，是什么样子的，我方才那样子，像不像他？”
姜采：“……你是盛知微找到的，江临的替代品么？”
长水：“应该不是。”
姜采：“嗯？”
其实自从他们来到这座芳来岛，长水对他们一直分外配合，不曾真正与他们为敌过。如今想来，盛明曦当日从长水手里将他们骗走，但那时候的长水，也许是真的想带他们离开这里……
随着姜采的漫然思考，长水静静道：“姜姑娘若想杀我，便杀吧。我什么也不知道，活着也并没有任何执念、意义。”
姜采沉默半晌。
她收了剑，说：“……你也许就是‘江临’。”
长水：“若我是‘江临’，主人为何对我不闻不问，甚至厌恶我到希望我常年戴着面具？”
姜采语塞。
长水眼神空落落的，他见姜采不准备杀他，就扶着屏风站起来。他僵硬的脸上做不出笑的动作，他的所有表情都是生硬、不自然的：
“我确实帮不了姜姑娘太多。若我能够帮，我也想帮你们的……哪怕只是为了让主人脸上多些表情，让她多看我一眼。
“我自醒来，所有人都告诉我，说我是‘江临’，说主人喜欢我。我也满心欢喜，但是主人听到别人叫我‘江公子’，她脸上的表情，那一刻非常可怕，我心里害怕，甚至觉得她会杀了我。我出于本能在地上讨饶，而她更生气，那时候，我知道她想掐死我——她说，‘永远别跪下求饶，你不是他’。
“于是没有人再管我叫‘江公子’，但是我与江公子，应当是有一些关系，所以我给自己取了名字，叫‘长水’。主人并未置喙。主人身边有很多男子，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也许是其他人都是活人，都会讨她欢心，但我不是。我只是一尊比较高级的傀儡，我连心跳都没有。
“我戴起了面具，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从来不管我，无论我做什么，她也不问。我可以管岛中任何事，大家都觉得我是她最信任的人，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做再多，她也不会看我一眼。”
长水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姜采：
“我是愿意帮你们的。
“因我并无执念活着，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他们都说她爱我，但我丝毫感受不到。我想知道我的过去……如果我真的有过去的话。”
姜采沉默，她走前两步，附耳道：“我信你一次。你告诉我岛中那些还没被炼成傀儡的人，被关押的地方有多少。还有岛中详细的地形图……”
长水：“好。”
姜采忽然问道：“你喜欢盛知微么？”
他出神。
他道：“我不知道。”
姜采再问：“你想离开芳来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么？”
他出神。
他道：“我不知道。”
姜采手搭在他肩上，轻声：“过去的事情终会过去，人不会被过去困住一辈子，何况我们这些修士。那就出去看看吧……你不算活人，但也不算完全的死人。外面的世界很大，这一切结束后，你应该出去看一看。”
他眼中微有流光闪烁，带了三分雀跃。
青年双目若点漆，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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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一鼓，明堂辟雍，烛火烨烨。
盛明曦被几人用术法困住关押后，他们一道来芳来岛的迎客大殿，参与盛知微为他们准备的晚宴。
盛知微装扮华丽，早在主位等候他们。明火三千，氆毯蔓延，那高座上的华衣女子，金钗耀目，眉目婉约大气，如同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般华美。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求着谢春山退亲的弱女子，她已能独当一面，成为了芳来岛真正的主人。
姜采与张也宁坐在离主位最近的两边客位上，谢春山、巫长夜次之，再接着是雨归入座。百叶因受伤而未出席，巫展眉也以破梦太过疲累为借口，没有出席晚宴。
姜采抬眸与左首的张也宁望一眼，对方看来时，她眼皮一撩，看向高座上的盛知微。她看到长水沉静地立在盛知微身后，如往常一般。
盛知微言笑晏晏：“几位都是我芳来岛的客人，我早该请你们的。只是因为母亲……”
她叹口气，关心问道：“若是母亲被押到永秋君那里去问罪，她的性命能否保下来？”
姜采不答，其他人看张也宁。毕竟这位是永秋君的亲传弟子。
张也宁于人前，向来是冷淡高邈的模样。他的回答也简单淡漠得近乎敷衍：“我尽量。”
盛知微如同察觉不到他的敷衍一般，感激一笑，举樽道：“辛苦张道友了。”
张也宁：“我不饮酒，以茶代酒。”
盛知微含笑。
盛知微再用同样方式向姜采敬酒，将姜采夸赞一通：“以前总听到姜道友的大名，实在心向往之。没想到你我见面初始，是在这样的场合，知微实在惭愧。”
姜采应了她的酒。
一饮而尽后，姜采斟酌着：“盛姑娘有想好你母亲被问罪后，芳来岛日后何去何从么？”
盛知微叹道：“解散芳来岛吧。”
姜采眉心一跳——这个回答，与梦中那时候的盛知微一模一样。
盛知微道：“说来惭愧，我被困在芳来岛太久了，从来没机会四处走一走。母亲这一次的行为犯了大忌，我知道修真界不会饶了我们。但是我又知道你们是好人——所以我会亲自放你们出岛，但是请多给我些时间，让我将岛中女修们送走。
“大家各自亡命天涯，生死由命，我已管不了了。”
姜采叹：“也好。”
殿中女修们沉默，皆戚戚然；情感丰富的，已经低头哽咽，啜泣声此起彼伏，极为细微。
巫长夜在后听得尴尬无比，他想与旁边人说话，结果左手边是捏着一杯酒不知道走神到了哪里的谢春山，右手边是眼圈同样泛红、与芳来岛女修们颇能共情的雨归。
巫长夜错愕半天，闭嘴继续当木头人，低头闷吃，将谈判的事情交给那两位首席了。
不过场上主要是姜采旁敲侧击与盛知微互相试探，张也宁不怎么说话，他端坐席前，不喝水不用餐，如同真正的石头一般油盐不进，让人颇为气馁。
倒是姜采和盛知微酒过三巡后，已经谈笑风生，就差结拜姐妹了。
最后盛知微举杯再敬众人酒：“芳来岛前途，就辛苦诸位了。”
诸人连忙举杯。
时辰这般一点点过去，外头鼓声再敲响时，一直安静立在盛知微身后的长水身子向前迈步，恭敬低声：
“主人，开阵的时辰到了。”
一时间，下方的客人们都心露警惕：
姜采慢悠悠地转着酒樽，另一手低垂贴着膝盖，做好战斗准备；张也宁无动于衷；谢春山微偏脸看向盛知微，他噙着笑的桃花眼中，晕上了几分森然之意；巫长夜手按在自己腰上的狼毫，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光泽流转间，差异开始变大；雨归身子前倾，也握紧了袖中的金扇子。
盛知微则如同察觉不到他们的紧张一般。
她将酒樽放下，说：“好。”
她站起来，手向上一划，头顶宫殿消失露空，一片烂然星河出现在诸人眼前。盛知微拔身而起，虚立于半空，手中掐诀，一道道诀打在那片星河，光华流转。
随着她的动作，那道诸人如何都冲破不出去的星河上，开始出现重重金色的符咒纹印。
这些符咒，之前诸人都是看不到的！
巫长夜脱口而出：“我去，她居然真的在给我们开阵？”
——他一直做好了这女人会阴他们的准备！
姜采疑问地看向张也宁。
张也宁已然起身，仰头看着半空中盛知微的动作。他时而蹙眉，时而恍然，双目幽若，重重道法之光流转，快速计算着这繁复阵法。
他道：“此古阵法流传自上古，现在修士会破的已经不多了，芳来岛还是底蕴深厚的。盛姑娘是真的在帮我们开阵。”
诸人与他一起静待。
眼看那阵法一重重打开，空气中无形的阻拦一点点破开，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跌撞着冲进殿中。
谢春山暗道不好，他身子一纵飞去殿门口，就要阻拦。但是那里早有女修做好准备，与他一对掌，外面奔来的女修便扑入了殿中，扑倒在了地上。
这女修高声：“少岛主，不能放他们离开！
“他们中那个侍女被我们发现了，他们企图带走所有被关押的人，一起离开这里！”
姜采唇角翘了翘，站起来，望向这个告状女修盯着他们的仇恨目光。
半空中，盛知微动作停下。她睁开眼，俯眼看向地面上的人。
她笑容有些淡：“几位客人，请解释一下。”
姜采笑吟吟，诧异道：“解释什么？难道盛岛主犯错，不应该承认所有错误么？炼制‘无生皮’，本为恶。既然她要伏诛，我以为我们带走那些还未变成‘无生皮’的修士，是我们默认的。”
盛知微看着姜采。
她神色更淡：“我只承诺让你们离开，从未承诺让那些人离开。除了你们几位是误闯我芳来岛，其他人闯入芳来岛的，能是什么好货色？我向来恩怨分明，我敬重你们，却没打算放他们走。”
姜采微笑：“姑娘在刻意模糊了。许多修士被关押进来，与我们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想查清芳来岛发生了什么事。你将这部分人当成是买卖无生皮的人，未免有些过分。”
她转着手中杯子，眸子低敛，笑意浅淡：“让我猜猜，你非要留下这些人，是什么目的呢？真的是嫉恶如仇么？”
盛知微：“那姜道友以为我是什么目的？”
姜采笑：“我以为啊，是你练就的‘无生皮’还不够数量，远远不够你用。你将我们先放出去，然后趁这段时间，将所有被关押的男修都练成无生皮，来供养你这个‘逆元骨’。”
她笑容冷冽，蓦地抬眼，目若寒电刺向盛知微：
“你们母女二人携手，做了一出好局，让我们以为为恶的一直是你母亲。但是……七月七日，万人来诛之仇……你怎么可能忘？”
盛知微淡漠：“我为何不能忘？我可是正人君子，从不作恶的。”
姜采手抬起，笔直地指向盛知微身后的长水：“你若是如你说的那般无辜，你怎会留下一个和江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长水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江临……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
“江临”二字一出，盛知微瞬间暴怒，飞身袭来：
“闭嘴，谁也不许提‘江临’！”
姜采手中玉皇剑出鞘，飞身相迎。但盛知微攻势极猛，出于诸人预料，她一袭之下，竟让姜采向后倒飞三丈，跌摔在长柱上。所有人皆惊讶，张也宁抽身而走，扶住姜采。
他诧异看她。
姜采同样诧异地看向盛知微。
巫长夜惊得合不拢嘴：“她的实力这么强么？姜采，连你也打不过她？”
姜采眸底森然，扶着剑站直：“你果然练了‘逆元骨’！你找了多少‘无生皮’供养你，才实力提高这么多？”
在梦中，一百年前，那个盛知微根本不是那些长老的对手；现实中，盛知微一击之下，能逼退手持玉皇剑的姜采……一百年间，她到底杀了多少男子，才有这般厉害的修为？
盛知微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变大，渐渐转为带着凄厉的狂笑，头顶的开阵星河消失，整座宫殿重重缩小，沉闷压力逼向众人。几人各自取出法器，来应对盛知微。
殿中烛火摇曳，盛知微面容大气辉煌，却森然无比。
她向姜采再次杀来：
“我杀了多少人？那怎么能叫杀？那只是供养我的‘无生皮’而已。
“我太后悔了，我后悔我没有早早这么做，才害死了江临。他说我天赋极好，让我好好修行，可是我总是不想承担自己少岛主的责任，我总想逃离这座困住我的芳来岛……都是我没有好好修行，他才代替我死了！
“多少‘无生皮’，多少人死，也换不回他！
“修真界，你们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儿？人人都说魔该杀，那心里有魔的，不知道有多少，凭什么杀死我的江临！”
她双目赤红，她将姜采当做主要对手，一招招袭来，皆要姜采性命。她修为飞涨这么多，姜采手中玉皇剑因在梦中碎过的原因，此时成了拖累。
姜采步步后退，盛知微步步袭杀。
张也宁手中青龙鞭飞出，从后袭向盛知微。盛知微挥手间，一把掐住了青龙的脖颈，将鞭子与人一同甩出。前方姜采再次纵来，二人联手对付盛知微，却依然拿不住盛知微。
巫长夜咬牙，高声：“我来助你们！”
谢春山和雨归二人也入场。
这场战斗，比他们在梦中经历的那场“灭天之战”更为骇人。
只因盛知微功力攀升太多！
若是姜采的玉皇剑没有损坏，若是张也宁本尊在此……他们都能拦住。偏偏这时候他们自己掉了链子，非但打不过盛知微，还不断被盛知微打倒。
短短百招之内，五人皆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而盛知微反而功力涨得更多，仍在攀升。
数息之后，谢春山再一次被打飞出去，他咳嗽着靠在墙上缓一缓，拉住了旁边摇摇欲坠的雨归。
他左右看看，拉住雨归，低声：“她功力攀升太快了……你知道是何缘故？”
雨归脸色惨白，道：“定然是海滩上那个大型祭台上的祭祀又开始了！更多的人被炼成了‘无生皮’，应该全都……供给了盛姑娘！”
她骇然：“这么多的无生皮，从来、从来没有过……”
谢春山咬牙：“走，和我去海滩！”
雨归回头看那瓦屑乱飞的宫殿中的打斗：“可是……”
谢春山严厉道：“阿采与张也宁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她二人联手，再加一个幻术厉害的巫家人……这三个人都拿不下盛知微的话，我和你留下又有什么用？此时打断祭祀，阻止盛知微功力继续攀升，更加重要！”
雨归绝望：“可是就算这样，我们开不了阵就离不开这里……”
谢春山：“百叶相护，展眉姑娘去想法子破阵了。他们巫家的幻术，在这时候也是有点用的。”
雨归一愣，这才明白原来百叶和巫展眉早有别的安排了。她被谢春山拉走，二人纵身飞向海滩，身后岛中女修们追上去。
殿中剩下的三人围着一个盛知微，战得酣畅淋漓，也更加艰难。
盛知微已近乎癫狂，喃喃自语：
“都说他是魔，都要杀了他……那我就让所有人看看，我不成魔，但是谁才是修真界最可怕的人！魔没有摧毁的，我来！”
她一掌掐住姜采的脖颈，将人按在地上。姜采的玉皇剑脱手被扔出，她唇下渗血、眼前发黑，这疯癫的女子实力，让她抵抗得颇为艰难。张也宁一鞭袭来，盛知微躲也不躲，任由鞭子抽在身上，让半边肩都染了血。
巫长夜吐着血，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他额上滴血，视线模糊地看着姜采被盛知微压在身下。
盛知微根本不顾其他术法的袭击，她一心要先杀了姜采。她眼睛渗红，眼睛盯着姜采，倒映着的却是别的什么。姜采怔忡，又一阵阵地犯晕。
盛知微完全将姜采当做了那时候的敌人，她发着抖，泪光闪烁，声音沙哑：
“七月七日，万人来诛；血漫芳来，神像倒塌。那灰飞烟灭的，本该是我——！”
身后巫长夜大喝一声：“姜采，躲开！”
姜采猛力吸气，拼力使出一指，点在盛知微额头上，用了剑气。盛知微吃痛而侧头之际，姜采一脚踹出，弹跳跃起，向旁边斜身。盛知微再次追来，然而就在这一瞬，巫长夜的幻术如影随形，罩住了她，笔直的一道光，刺中了盛知微的眉心。
盛知微惨叫一声，跌摔在地，地砖碎裂。
巫长夜唇鼻眼耳皆向下渗血，然狼毫直直地遥遥隔空，点在盛知微眉心。
盛知微厉声：“你以为幻术，就能定住我？巫家的无耻小儿，你以为你是你父亲么——”
她放过了姜采，转身来袭杀巫长夜。然而就在这一刻，一道浓郁的光从她眉心被狼毫带出，虚幻光影出现在现实中，一道模糊的声音在盛知微身后响起——
青年声音虚弱，带着咳意：“知微。”
盛知微僵硬。
她全身僵硬，五掌张开，即将拍在巫长夜的头颅上。她定在半空中，僵站着，从手到后背，都被一寸寸冻住。她缓缓回头，看身后看去。
不光是她，所有人都怔怔看着盛知微的身后。
巫长夜用巫家最强大的幻术与织梦术，攻击盛知微的神海，强行从她神海中，将一段记忆抽出，化虚为实，出现在盛知微背后——
三重焚火烈烈而烧，江临坐在火海中，虚弱地对火外露出笑：“知微。”
火外的女子大哭着，扑向火海。她是正统修士出身，她是人不是魔，她不怕这灭魔的三重焚火，可是她救不了自己的爱人。她抱住江临被火包围的身体大哭，向四周求助：
“救救他，救救他！我求你们，收了这火吧……我嫁，我嫁！你们让我嫁谁我就嫁谁，不要再烧了，不要再烧下去了！”
但是灭魔之火，岂会熄灭？
一百年前的盛知微，跌坐在倒塌的神像边。傲明君碎开的神像上，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她。而这个无助的姑娘只抱着江临被火所焚的身子无能为力，她向四周磕头，磕得头破血流，额心一片红，鲜红血弥漫视线。
江临声音微厉：“知微！”
盛知微泪水滚滚，滴落在火上。她哽咽着，痴痴然，喃喃自语：“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退亲，我应该乖乖嫁给谢春山的，我不应该反抗……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我的错，为什么要江临承担？”
那火海中的女子目光一点点泛红、带着浓烈的恨意，她仰头，眼中泪光流转，恨意一点点浓烈：
“七月七日，万人来诛；血漫芳来，神像倒塌。那灰飞烟灭的，本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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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在半空中的盛知微，呆呆地看着这以虚化实的幻象，她忘记了打斗，只顾着看，眼泪一点点掉落。
而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姜采和张也宁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这段记忆之后的故事——
那些人走后，江临的死亡，在盛明曦的求助下，为盛知微的拒婚背了锅。从此后，这修真界的八美，再没有了江临的名字。
“微雨临”，雨蝶劳飞，临江不归，徒有知微，茕茕伶仃。
灭魔之火熄灭了，盛知微拼尽全力也只追到了江临烟消云散后的几点道元。可她抱着他留下的那一点道元，并无法子。直到盛明曦告诉她:
“五千年前，傲明君还活着的时代，我岛中女子为‘逆元骨’，男子才是‘无生皮’。后来我们的功法被人改了……你是我芳来岛难得一见的天才，你若是能重新改那功法，也许可以让他变成你的‘无生皮’，留在你身边。”
五千年没有人动过的功法，让盛知微找到了一丝希望。
她未必真的有那般厉害，可她是真的害怕那一点道元之光也会消失。她急于求成，她修改了功法，她颤巍巍地将道元放入了新的身体中——
活下来的人，再不是“江临”。
是“长水”睁开了眼。
盛知微绝望万分——“他真的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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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长水抬眸，认真而痴然地看着自己被创造的过程。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半空中的主人。
盛知微在落泪，她喃喃自语：
“我最开心的时候，是七月七日的前一天。我想我要向你告白，我有很多个未来，我可以私奔，可以娶你……我和你，有一万个可能。”
她舍不得他，所以她要逆转功法，她要炼一个“长水”：
“我以为，我把命给你，你就能带着对我的爱，回来了……”
她眼中光落，一点点变得惨烈凄厉：
“我只想再见一面，我好想再见你一面。为什么你们要走出那个梦？你对我那么好，你虽是魔，却比这世间大部分正统修士都更为正义、善良，我好想让你看看——救下这样的我，你到底后不后悔？！”

第47章 维持这般以虚化实的……
维持这般以虚化实的幻象, 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盛知微仍痴痴被幻象牵引、浑身动弹不得只知道怔怔落泪时，巫长夜的眉心一点点发黑，一双异瞳往下流着血泪。
他发冠已歪, 此时不仅五官滴血, 肌肤都开始一寸寸向外渗血，这一切，让这个面容俊柔的青年呈现一种邪魅般惊人的美。
巫长夜已然视线模糊、耳膜边嗡鸣, 神海中道体开始摇摇欲倒，但他抓握狼毫的手分外用力。整个指骨模模糊糊的, 血流干，白骨隐现。
大脑内被无数根针尖扎刺，疼得爆炸一般。
他却坚持着没有收手——只有这般化虚为实的幻象，才能定住盛知微，给他们争取机会。
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才活了不过百年, 他要使出这般幻术与织梦术结合的法术, 是以燃烧自己的寿命为代价。每多坚持一息, 便以百年寿命为代价。
巫家少主形容最为狼狈, 一旁咳嗽着从满殿瓦砾尘埃中爬起来的姜采和张也宁，也没比他强多少。
张也宁忽然道：“姜姑娘。”
姜采手中玉皇剑光华黯然, 她凝目向张也宁看去, 见张也宁垂眼盯着她手中的玉皇, 他再抬头轻轻地看她一眼。
盛知微失神被定的时间, 巫长夜只能争取这么短。这么短的时间，在张也宁喊她、看她时，她大脑中“叮”一下，竟然一下子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她煞白着脸, 在巫长夜燃烧寿命的时候，她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也宁身子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如同向她怀中投抱一般。但他自然并非是投抱向他，他以身为引，光入她手中的玉皇剑，霎时间，姜采手中的玉皇剑，重新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华光。
每一个剑灵的诞生，都要以千万年为计。有了剑灵，剑才会有魂，实力才会进入巅峰。
玉皇剑上一任主人是姜采的师父天龙君玉无涯，当玉无涯将这天下第一神剑给予姜采时，剑中的剑灵早已随着玉无涯的常年战斗而身死。
玉皇剑在姜采手中，一直没有诞生剑灵。直到今日——一个近仙能力的修士分化身，自愿化为剑灵，困于剑中。
张也宁身在剑中，以为剑灵；姜采长身跃空，寒剑生辉。
玉皇剑光照万古，整片宫殿被剑光耀得如同白昼。姜采一往无前，衣裙扬散，宛如月下飞仙，剑锋直指盛知微。法相万剑之国环绕，重重剑器从岛中修士们身边脱手，一同出现在大殿中，跟随姜采一同刺向盛知微。
这样高超、浩瀚如星海相投的剑术，几乎无人能躲。
盛知微感知到巨大的危机，她蓦地扭头看向金白色的寒光重重如潮，扑面杀气势如破竹。她想要用术法阻挡，想要抽身离开，但是她身子被巫长夜的幻术定住，那般燃烧寿命的法力之下，她拼力也只挪动了一根手指头。
盛知微目中光盛，眼睁睁看着那无可阻挡的一剑向她刺来。
在这一刹那，一道人影突然飞上半空，挡在了盛知微身前。那人影被重重剑气刺穿，被玉皇剑穿胸，寒光熠熠自胸臆起。剑气纵横，万古之汗，在剑意相催之下，挡剑青年脸上的面具，一寸寸被震碎。
先是面具碎，再是骨肉寸寸裂开，整具身体如被人抽走了稻草的稻草人一样，失去了生机。
盛知微大喝一声：“不——”
她拼力相抗，巫长夜口吐鲜血向后跌倒，昏迷过去；地上的幻象化烟消失，盛知微终于能够行动，一道术光反杀姜采，她却并未追击，而是上前一步，抱住了长水的身体。
她瞳孔颤动，她在这一刻血液开始泛冷。她失神间，好像回到了那让自己绝望的一百年前，回到了那场她扑不灭的三重焚火下。
姜采向后翻退，立于半空中。剧烈一击，让她手腕镇痛，自己也咳嗽，唇下渗血。她没有恍惚的机会，她不能弄毁张也宁和巫长夜争取到的战力。
半空中的女剑修目光冷静，警惕着盛知微的再次出手——
盛知微抱着长水的身子，落了地。
她伸手要为他疗伤，但是他不过一具傀儡，所有针对活人的疗伤之术，对他都没有用。她想要为他护住心魂，可是他也没有，他体内只有江临残余的几许道元之光，而今这道元之光，也要散了。
盛知微开始慌了，她要留住那道元之光，但是道元之光，怎么会留住一次又一次？
她开始生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挡剑？为什么要再一次、再一次——”
她怀中的青年面容隽而清，他即将消散的时刻，身上没有属于活人的血，这让他在死的时候，都秀美如初。他眼睛盯着发狂的盛知微，缓缓向上伸手，轻声：
“我其实、其实……也算是‘江公子’吧？哪怕……只是他的一部分。
“我一直很希望我是江公子，但是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可是我想要你活着……”
盛知微声音尖厉：“不许走，不许像当年一样——你是江临，你是的！”
她落泪，眼神飘忽已癫狂发疯：“只有江临才会救我，只有江临才会放弃自己的任务，一次次救我……你是江临的，你不是活着没有意义。我只是想要你复活……我想要你后悔，想要你活过来。”
长水闭上眼：“主人，知微……”
——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长水，还是江临。然而，便这样算了吧。
盛知微惨叫：“不要——”
但是他的身体化为云烟，她抬手去捕捉那从他体内飞出的道元之光。脆弱的道元之光向外飘去一些，更多的却是在出体的时候就如尘埃般消散了。
没有人的道元可以一次次留住。
盛知微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他再一次离开了。
他总是这么果断。
就好像那些年他教她的一样——该离开的时候就果断一些，不要哭哭啼啼，不要拖沓，最重要的是……不要回头。
他是江临，是救她性命的天神，是教她修行的老师，是带她在魔界流浪的侠客，是世人最为惧怕的魔族人，也是……次次期盼她回头、她却从来不看的长水。
盛知微抬眼，目光盯向半空中的姜采。那样的目光，空洞与恨意，再加上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已经说不清哪个更占上风。
姜采手持玉皇剑，心间一凛，在她杀向盛知微时，她突然用剑元宫独有的联络方式，联系了谢春山：
“小心，盛知微要芳来岛沉入蒲涞海。”
——前世，她虽没有亲眼看到，但她知道芳来岛是沉入蒲涞海了的。
后来讨伐她的芳来岛，已经不是现在这个盛知微所带领的芳来岛了。
姜采忽有感觉，若是芳来岛沉入蒲涞海，当是在这一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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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展眉与百叶在高空中破阵，巫展眉面容憔悴，却闭目用幻术努力破阵；百叶则将那些来拦他们的女修们，一一杀退。
虽则如此，她二人承受的压力，却不是最大的；杀伐最激烈的战斗，在与蒲涞海相连的海滩祭台边，谢春山与雨归在那里作战。
谢春山一把青伞在手，雨归第一次见到他出实力，只见得风雨呼啸，术法强悍。他也许差姜采一些，够不上剑元宫首席的标准，但是他的实力，已经是寻常修士难以望其项背的了。
正是他这般厉害，剑元宫才曾想用“无生皮”，继续提升他的实力。
却未料到一桩退婚，引出百年后芳来岛的反杀。
寒月下，谢春山俊秀的面上沾上许多血滴，一身青袍也沾满了四方女修们身上的血。他握着青伞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后继乏力，而是面对这般多来赴死的女修，他心间难忍——
他厉声：“你们都是送死的，疯了么？！”
女修们回答：“五千来年，我岛中女修皆为赴死。谁又怕死？”
谢春山声音沙哑：“盛知微要将你们带向可怕的未来，你们就这般心甘情愿？”
女修们答：“少岛主帮我们逆转功法，为何不心甘情愿？昔日我们死于你们之手，今日我们为主使，有何不可？”
谢春山道：“你们这样会入魔的……”
女修们金扇耀目，亦如她们赴死之心：“入魔又何妨？！此修真界无我容身之处，入魔又如何？！”
谢春山心间剧震，面对有一波女修死于他手中，他握着青伞的手更是重得抬不起来。他身上亦受了很多伤，可那些都没什么。忽而，他听到雨归抬高声音：“大师兄，我杀了祭祀的人了！”
谢春山仰头看去，见在他的护持之下，雨归于祭台上，杀死了那里最后一个女修。整个海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傀儡一个个迷失原地，失去了目标。
皓月当空，四周死寂。祭台上血泊如河，雨归持扇立于祭台上，美丽的眼睛倒映着血河。她孤身入敌阵，目中害怕又兴奋，向谢春山邀功之时，发拂唇角，身子在风中显得更加纤薄。
又妍丽，又诡异。
谢春山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他才招呼雨归过来，突然目露骇然：“小心——”
他手中青伞挥出，直击雨归身后。雨归慢半拍转身，看到一女修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金扇劈向她时，她弯腰后反手一击，将那女修重新击倒。
祭台上全是血，雨归心跳剧烈，见得整个祭台都开始发出光，一个濛濛的阵法快速运行开始。
雨归骇然后退：“怎、怎么会这样……”
明明祭祀的人都死了，祭祀为什么还不停？
谢春山已经赶来，拉住了她。谢春山一扫之下，神海中算筹一丢，即刻算出大凶之兆。谢春山心里微沉，神海中就响起姜采冷冽的声音：
“小心，盛知微要芳来岛沉入蒲涞海。”
谢春山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运转着的祭台——
以血为祭，还能祭什么？
祭的只会是整个芳来岛！
谢春山一把抱起雨归，化作流光疾走：“快逃——”
风中，女修们惨烈的笑声与地表的轰鸣声同时到来，怨毒森寒：“谁也躲不了！少岛主放你们走，你们不肯走，既然如此，就和整座岛共存亡吧——”
天地间，剧烈轰然声不断，半空中的谢春山使出最强的遁术，甩掉身后烟雾腾腾的追击。
雨归在他怀里回头，惊惧地看到在他们身后，如同海啸一般，蒲涞海升高，浪潮扑向海滩。以海滩上的祭台为中心，大地震动，树木倒下，飞鸟坠空……整个岛开始下沉。
谢春山救那些被困的修士时，快速联系百叶：“芳来岛要沉了，让展眉姑娘快些破阵！”
那在古阵法前的百叶和巫展眉一同醒神，巫展眉被那祭台上荡出的强力扫到，幻术瞬间破了。她口吐鲜血，向下跌落时，被百叶抱住。
百叶：“岛要沉了，你还行么？”
巫展眉勉力：“我、我再试一试……”
百叶焦虑，却没说什么。二女继续破阵时，一股浓郁的魔气，不知从何生起，悄无声息地裹住了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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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古阵法破开，有人从外看，便会看到整座岛在一点点向下沉落。岛中树木、高山、房屋，皆在海浪之下被裹挟，一点点消失。强大的灵力让这里与外界抽离开，沉沉下坠。
而大殿倾斜，摇晃颠倒，姜采仍在与盛知微大战。
谢春山在神海中唤她快逃，她冷静地让谢春山先去救人，而她丝毫没有逃的意思——便是满身血，便是身心疲，她也要尽力杀掉盛知微。
在芳来岛沉的那一刻，姜采就知道盛知微要倒戈向魔域了——
蒲涞海，是入魔域的必走之路；寻常修士会不小心掉入魔域，但很难主动找到魔域。然而盛知微不一样，她是被江临带大的，她知道魔域的入口。
整座芳来岛的女修们，要带着整座岛，跟着这位少岛主一起倒戈魔族。
若说姜采原来还有两分同情盛知微，此时她只想杀了此女——
身为魔不可怕，可怕的是生出魔心，以杀人为乐。盛知微已然不会回头，她便要杀了此女才是。
但是，即使张也宁化作了剑灵，姜采也知自己很难杀掉盛知微。这个女人，实力太过强大，打斗起来分外吃力，而姜采又没有多少时间。
海水漫入殿中，神海中谢春山在不断催促，姜采直接屏蔽，她与盛知微最后一招对上——
半月辉光形成的剑气，与盛知微最强力的攻击对上。
华光如烈日炎炎，灼烧四方！
二女你来我往，攻势猛烈，皆承受巨大压力，坚持数息后——
二人皆各自向后被震开，姜采立于半空，盛知微坐在海水中，仰头看着她。这最强的攻击，让盛知微低头哇地吐血，半晌站不起来；也让姜采手中的剑碎裂，重回神海……
姜采并未受伤，她低头，怔然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神一凛。是玉皇剑，是剑中人，为她挡了所有攻击。
张也宁……消失了。
坐于地砖上的盛知微低低而笑，她幽声：“姜姑娘，爱人为救你而死，他死在你面前、你救不了的感觉，你如今懂了么？”
姜采冷目看她。
姜采冷声：“我与你不同。”
哪怕玉皇剑再无法用处，哪怕张也宁的分化身已死，她只闭目一瞬，就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再次变得傲然不可摧。她纵身赤手袭杀时，盛知微手划出一片弧光，挡住了攻击，将二人隔开了。
盛知微淡声：“自然不同。你没有像我这样，从来看到的，都是芳来岛的耻辱。你没有像我这样，举目皆是敌人，每个男人都是潜在的仇人。
“五千年的耻辱……你没有经历过，你自然不懂。
“你道心坚定，万死不催；我不一样，我没有道心。”
海水漫延，涨高得很快。姜采攻击她划出的那道结界壁，而她坐在海水中，垂下头，道：“这个修真界，对我们太残忍了。我不想和你们在一起了。
“但是你们送了我一场好梦——织梦术，真是世间最美的梦。梦中的盛知微和江临谁也没死，只是要逃，已经很好了。”
姜采一下子愣住，明白了：
“梦中那个一直只看不出手的高手，原来是你？你如何入的梦？”
盛知微没有回答她，在这一刻，她面容清雅，褪去了癫狂。她自顾自说：“姜姑娘，其实你们是好人，若是这个修真界的话语权在你们手中，也许事情不会到这一步。
“可是你们没有早来一百年。
“我很感激你们，岛中的盛知微感激你们相救，我亦感激。日后再见，不管你我如何为敌我，我芳来岛女修，都会为你们几人退避三舍。
“姜姑娘，回去吧。”
她念出咒法，最后一重术法催动，姜采与昏迷的巫长夜被她推出大殿时，她同时袭向芳来岛最外的古阵法上。
高空上，皓月消散，人心惶惶。谢春山和雨归等人带着那些虚弱的修士们正焦头烂额，巫展眉摇摇欲倒时，突见头顶的星河破开了一个裂缝，阵法开了。
众人喜极而泣：
“我们能够出芳来岛了！”
与此同时，整个岛轰然入海，消失在了他们视线中。
谢春山一凛：“阿采！”
他反身化光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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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芳来岛沉入蒲涞海，漫无目的地飘落。
大殿被海水淹没之后，盛知微一直闭目坐在海水中，睫毛沾着水雾，面颊上浮起细碎的水泡。姑娘发丝散于水中，染血的衣袍也如繁花般在水中飘荡。
盛知微昏睡间，梦到了以前发生过的故事——
在魔域的时候，那里太吓人，她总是哭叫。可她是修真界正统修士，若是被魔域的魔物们发现，便会很快被吃掉。
于是，江临每次出门办事时，都要与她交代：“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你躲好了，我回来找你。”
幼小的盛知微总是相信这样的谎言，乖乖地、安静地躲在黑暗中，等着他回来找到她。
……如今整座芳来岛飘向黑暗，周围已经够黑了，够静了，她躲得已经足够远了。
他何时才回来找到她呢？
梦中未必丹青见，人间久别不成悲。漫漫海水覆盖，整个岛的女修，皆倒在各地沉睡中，任由芳来岛将她们带去未知之地。
她们已然抛弃先岛主盛明曦，全身心地跟随新的岛主盛知微。
五千年的耻辱，她们已然受够；无论盛知微将她们带领去什么方向，不会比五千年的耻辱更差了。
昏昏沉沉间，一重魔气包围住盛知微，将她唤醒。盛知微睁开眼，见一面容妖媚、气质颓靡的女子俯身飘来，白皙手指抚摸她面颊，女子露出揶揄的笑。
之前，盛知微便在岛中见过这女子，这女子送她入梦。
盛知微喃声：“你是何人？”
于说微笑：“你一直在找的人啊。”
盛知微：“我在找谁？”
于说：“复活江临的人，不是么？”
盛知微身子一颤，眼睛瞠大，瞳孔颤动得厉害。因为经历，她从来不害怕魔；发现自己被魔气包围时她也无惧。她从来没真正问出这女子的身份，但是这女子说自己可以复活江临。
盛知微脱口而出：“不可能！他的道元……已经被我弄散了。”
于说自上飘来，发丝飞扬，面容如魅。她阴邪，又美艳。这颓然美，让她眉目又染上了三分不容侵犯的圣意：
“你带着整座芳来岛来投奔本座，本座很满意。
“本座便是整个修真界都在提防的魔——魔子于说。”
她抚摸盛知微面容，笑吟吟：“我很多年没有自如行走修真界，永秋君对我实在逼得狠啊。如今我刚刚苏醒，实力不够啊……我想要一副自如行走的身体。你可否将你的心送给我？作为报答，我帮你复活江临。”
盛知微怔然，道：“你在哄骗我。世上没有复活之术。除了真仙，除了永秋君，没有人有能力复活一个人。”
她曾以为无生皮能留住江临，却发现并不能。所有复活过来的，都是假的，不是真正的那个人。
于说嗤笑：“永秋君算什么真仙？”
盛知微睫毛一颤，于说对她低笑：“神开三天，佛说三世。只是这一天的江临死了而已……我帮你从其他天中借一些道元，帮你从时光长河中勾回他的神魂，重新帮你复活他。
“我复活他，你为我做事，把你的心给我。这个交易，公平不公平？”
盛知微半晌道：“你不是哄骗我？没有了心脏，我会死么？”
于说似笑非笑：“不会。我将一滴血留在你心脏，你我就此结契。我只是要借你的心伪装成像你一样的正统修士，趁你还没完全入魔。我从不骗人。”
她又叹息般地：“而且我欠江临一个恩情……”
她忽地啧一声，因听到巨大落水声，从遥远的数里之外传来，她法眼已然看到一条白龙入水。
于说头疼抱怨：“这个龙女，怎么又追来了……”
然她转而眼波流转，笑嘻嘻地挑了一下盛知微的下巴：“不过我如今有了你的心，就不怕她了。龙女倒是很可爱，但是天天喊打喊杀，就不太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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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来岛覆灭，沉入蒲涞海，谢春山等人从芳来岛出，引起了整个修真界的轰动。
不少门派都发了慌，前去四大门派那里堵门相问。而面对他们虚伪的嘴脸，嘴上关心芳来岛，心里不知是不是在可惜“无生皮”的消失，谢春山心里一阵阵疲累。
姜采没有回剑元宫，谢春山只好先带着复杂的心情，去面对那些问话的长辈——
将芳来岛逼到这一步的人，谁不是凶手呢？
世间因果循环，总是报应不爽。
在修真界引发震动的时候，姜采觉得太累了。她第一时间竟然没有返回门派去处理后续事宜，她屏蔽了神海中响起的所有询问声音，不理会任何人的问话。
日落下，星海如银。
她坐在沙滩上的巨石上，遥望着芳来岛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海风吹动衣袂，头顶星河弯曲迂回，如一条银带向上飞腾。姜采一边饮酒，一边凝望远处。
芳来岛事毕，可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刚开始。
自蒲涞海分开修真界与人间，千万年来，修真界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恶，太多的混沌。所有的恶念不断积累，到天地承受不住的时候，便是魔的诞生。
魔自恶念中诞生，然在魔中，也分为了太多的不同。
有人身为魔，心无魔；有人身正道，心生魔。谁又说得清什么善恶正邪？
而待魔气与灵气对抗，积累到极致之时……又会发生什么呢？
姜采静静坐着，越是饮酒，越是清醒。她脑海中一遍遍滤过芳来岛发生的那些事，一时间想起女修们为护神像而陨灭的场面，一时间想到梦中盛知微带领女修们向她俯身承诺，一时间想到盛知微最后用结界隔开他们，为他们打开了出岛之路……
这个世间，善恶皆在一念间而已。
恍然间，天边星河蜿蜒向上时，一轮明月出现在了星河的尽头。沙滩边风大，姜采喝酒喝得迷糊，心神放松至极，并未注意到天边的异象。
直到月华之光皎亮，耀人眼目。
姜采用手背挡眼，抬头，看到白衣“仙人”出现在明月前，衣袂飞扬，他踏月掠星，自高空中走下。
姜采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张也宁从月光中走下，一步步向她走来。也许是意志消沉，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了，姜采飒然无比地后仰身，手撑在巨石上，眯着眼看他。
张也宁立在了她面前，垂目望来。
月下飞雪，君子清玉。这般仙人之姿，谁不心动？
姜采低下头，躲开他目光，她心里觉得许多寥落，伤怀，狼狈。
她淡声：“梦里杀你，我对不住你；现实中分化身重明死，亦是我对不住你。你要不杀我几次吧。”
张也宁沉默良久。
她觉得她好像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声音缓缓响起时，她心里竟生眷恋，如同纷纷雪落。她听到他说：
“你在梦中时曾说，你想要月亮永悬不落。”
姜采心一空。
她按在巨石上的手指蜷缩，难以言说的心情让她头更低。她不言不语，听到他说：
“你将我比作月，你知道在我心中，你是什么吗？”
姜采一点点抬起眼。
他道：“我期尔似明朝日。待明朝，长至转添长，弥千亿。”
他伸出手来，素白手指停在她眼皮下，干净，修长。
姜采眼中星河流转，光华一点点亮起。她一手提着她的酒坛，一手伸出，搭上他的手。
刹那间，张也宁身后向上飞斜的半空中，他的神海被他兀自分出，化成实象——
少年张也宁盘腿坐于莲花池中，湖泊碧绿潋滟，莲花丛丛葳蕤，玉白之光流转，已有很多花骨朵悄悄绽放，芳香细微。
张也宁道：“姜采。”
他身后光华万转，少年重明闭目端坐，道体与本体相通，月华为带，华亮盛美。他道：
“帮我渡情劫吧。”
姜采的回答，是她闭上眼，在她身后向上飞斜的半空中，如同蝴蝶展翅一般，一个巨大的半弧状神海被她分离出来，化为实象——
已经有了裂缝的玉皇剑悬空之下，少女姜采坐于剑光下，她的身体被藤蔓包裹，绿意葱郁，蜿蜒向上，蓬勃间，花骨朵藏于枝蔓间。
漫天银华，皓月在空，划破银空。
——“那轮皓月啊，人曰，不可依恋。”
“可我想要依恋。”
——“既知无用，何必妄情。”
“虽知无用，却想妄情。”
——第二卷 完——

第48章 芳来岛沉岛之事，影……
芳来岛沉岛之事, 影响颇大。
四大仙门之一的芳来岛叛逃魔域，知情者心中有诡，不知者心里惶惶, 窃窃私语。
原本这种事, 修真界不打算声张。若非姜采和张也宁进入岛中，岛中的那些秘密、发生过的事，也许便会像姜采前世那样, 无人问津，悄然过渡——以至于姜采前世中, 只知谢春山在此事后离开剑元宫，却不知芳来岛沉岛的真正缘故。
无妨，这一次姜采身在局中，便不会对发生过的事当做不知。
姜采回去剑元宫后，挑明芳来岛的秘密，对峙自家门派的掌门与长老们, 要求惩治当年去诛杀芳来岛女修的人, 例如玉霄长老为首的长老们；同时, 她要求将芳来岛这些年藏着的秘密公之于众。
自然, 芳来岛叛逃，修真界要派人追杀, 不能让他们真的投靠了魔族。
此事, 姜采愿意自请而出。
虽则她的态度不算激烈, 剑元宫主殿仍然关闭殿门, 不让小辈们偷听他们的对话。而殿中，掌教云枯君与长老玉宵君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姜采的师父，天龙君玉无涯披着鹤氅, 面容被清茶白雾照得些许朦胧模糊。她端坐一旁，恹恹地听着弟子和其他长老的争执。
斗篷上的白色绒毛托着她苍白面容，如渊深眸。天冷了，窗外微有雪飞，这位女长老侧过脸，望着窗外演功殿前练剑的年轻弟子们发起了呆。
与姜采同立殿中与长老们对峙的，还有谢春山，以及低着头煞白着脸、不怎么敢开口的雨归。
剑元宫的长老们拿自家的弟子无法，玉宵君的吼声如雷，将这个小小女子吓得战栗连连：
“你是什么玩意儿？！你就是春山带回来的那个女的？果然是狐媚货色，勾着我山中弟子跟着你一起胡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雨归僵立着，面色惨败。
姜采淡声：“长老说不过我与师兄，为难一个弱女子算什么道理？若是一出事就找无辜人担责，长老怎么不后悔收我与大师兄入门？”
玉宵君气得口不择言：“怎么不后悔？你们这两个……”
掌教云枯君斥道：“玉霄君，住口！”
云枯君深叹口气，看向长立殿中的两名弟子。
谢春山看着柔，实强硬；姜采看着强硬，实际上只会更强硬。剑元宫当年属意谢春山时，未曾想到会再收到一个姜采。而剑元宫满意姜采这个首席时，也未曾想到刚到极致，便反折自身。
云枯君淡声：“当年，傲明君气盛势强，芳来岛目中无人，天下修士不少深受其害。之后傲明君陨落后，芳来岛利益被瓜分，很多人不乏报复之心。我等亦不能拦着那些人去报复，自然只能默许……阿采，在这般大的修真界中站稳位子，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那般容易的。”
姜采并不受激。
她声音温温凉凉，不急不缓：“我并未觉得世间非黑即白，也不觉得他人报复算什么大恶。我修仙修行，本就知道‘因果循环’的道理。旁人要报复，我自不会阻拦。
“然事实上远不是‘报复’那般简单。修真界深受芳来岛功法的害，但傲明君死后，修真界不去反思，反而盯上了那功法，要为己所用。这般恶念种下，恶果累累，是整个修真界都默许的、偷偷藏着瞒着的罪恶。
“若非整个修真界默许的规则，芳来岛在傲明君死后，哪里有能力再收女弟子，哪里有能力继续坐稳四大仙门之一的位子？你们不过是要将它架在四大仙门那个位子上……所有门派，所有人都捂住了芳来岛的嘴，不让它开口，不让它求救。
“我不觉得芳来岛叛逃魔域是什么值得嘉赏的事，但我也同样不觉得整个修真界是清白的。”
她仰头，微长发带托着窄长腰线，面容冷淡而坚毅：
“我们都是罪人。
“既是罪人，便该赎罪。”
殿中几位长老一时间被震得说不出话，云枯君不由看向姜采的师父，向玉无涯求助：
“这、这……傲明君当年亦正亦邪，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师父当年也与他交过手，深感芳来岛女子功法的邪。你师父也杀过芳来岛的人，也将芳来岛当做敌人。我们当年是想毁了那功法，即使在改了功法后，你师父也不信任芳来岛……天龙君，你说说话？”
姜采心间揪起，她长立不回头，不敢看自己师父的表情——
前世今生，她多少次一意孤行，最不敢回头看的，便是自己的师父；她无愧于心，可她始终对自己的师父心怀愧意。
她不是一个听话的、懂事的、孝顺师父的好弟子。
玉无涯温声：“事已至此，我亦无言。全听掌教的吩咐。然而——阿采是我唯一的弟子。子不教，师之过。何况……阿采并无过，不是么，掌教？”
玉无涯声音沧桑：“我们当过侠客，也做过恶徒。我们救过人，也杀过人。我们为善，也作恶。世间功败由人说，我已然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我。你呢，掌教？”
姜采蓦地回头，看向侧坐在窗下的玉无涯。玉无涯羸弱憔悴，虚虚的，如一捧雪般坐于那处，却对她微微颔首，笑意温润。
姜采唇角颤动，别过头，敛去自己眼中的湿润——
前世，她身败名裂之时，是否师父也这般为她说过话？
她确实……很不孝。
玉宵君冷笑：“如此说来，我当年替剑元宫走芳来岛一趟，阿采，你现在还要惩罚我了？我可是为了你师兄……”
谢春山道：“因我退婚，惹出这般祸事，我亦愿受罚。”
玉宵君气急：“好好好！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好样的！我跟你们说，你们不过是窝里横，找自家长辈算账，这所有规则，可是永秋君默许的！你们有本事让永秋君承认错误，有本事让他老人家退让么？你们——”
姜采道：“做错的事，要一步步纠正，从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我眼下是不如永秋君，我却未必永不如永秋君。”
她跨前一步，寒目盯着玉宵君，目色清冷寂然，光华明朗。这灿然之光，如重重明火映海，耀古照今，让殿中长老们齐齐失声，说不出话。
半晌，殿中静谧，无人开口。
很久后，云枯君才艰难说道：“阿采，你无法撼动整个世间规则。”
姜采微微笑，知道云枯君已然有松口迹象。
她回答：“我可以撼动，只要我足够强大。只要给我时间——我最缺的，恰恰是时间。”
她撩袍，在谢春山也震惊的目光中，跪了下去。
她手臂上托，两掌相叠，拱手弯腰行剑元宫最郑重的大礼。她朗声：
“请掌教允我退出剑元宫。我自愿走我的道，我自愿去公开我罪，绝不连累剑元宫的长老、弟子。”
众人骇然，谢春山失声：“阿采？！”
——她还要退出剑元宫，去追杀那些逼迫芳来岛到此地步的人？她疯了？
云枯君道：“不值得。”
玉宵君的气都消了，说道：“罢了罢了，我去领罚便是，反正芳来岛已经没了，这破恩怨早该结了……阿采你算了。”
雨归小声：“师姐……剑元宫很厉害的。”
——若是离开了剑元宫，那敌人就太多了。
玉无涯也诧异地盯着自己的弟子，久久凝望。她虽未开口，但她心中亦受震撼。她心如枯草，早已枯了许多年，早已迷惘了太久太久……然而，姜采这个弟子，让她眼中再一次迸发出了光。
这让她回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剑挑千山、路见不平便相救的风采。
她已然老了。
姜采却正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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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中，张也宁同样与永秋君、青叶君等长老对峙。
青叶君对他出现，大感诧异：“你不应当在闭关冲击仙门么？怎么搅和进去芳来岛的事情里？胡闹！”
永秋君懒懒地看着张也宁，一言未发。
张也宁提出开修真大会，将芳来岛的秘密公之于众，承认修真界的错误，不出意外，满殿之中，除了永秋君脸色淡淡，其他长老都大惊失色。
一百年前那位亲自主持了芳来岛焚魔之火的丹青君最为僵硬，一甩云袖：“荒唐！我们岂能认错？”
张也宁撩起眼皮，清清淡淡，泠泠若霜：
“长老非圣，长老非贤，如何就不能承认当年的错误？若几位长老拉不下面子，由我代劳，我亦无妨。”
青叶君脸色青白：“知道芳来岛秘密的人，你公布开后，他们会惶恐，会怀疑我们要清理他们，他们会对我们产生敌意，对你产生敌意；不知道芳来岛秘密的人，更会因此哗然，从而不信任长阳观，更因此恐慌。
“你何必非要造成这么大的麻烦？芳来岛已经叛逃，这门功法随着他们离开便消失了，我辈与他们彻底成为了敌人，日后相见，不必留手便是……”
张也宁道：“长老们倒是一贯喜欢掩饰太平。但很多事在太平下藏得久了，反噬回来，更为伤神。长阳观既要做仙门第一，如何连自己的错误都不敢承认了？行差踏错不怕，怕的是一意孤行，粉饰太平，自我催眠。心中不坦白，道心蒙尘，尔等修的哪门子仙？
“真的能修成么？”
此话一出，惹得群怒：
“竖子敢尔！”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托了先天道体的好处，修行路比我们走得顺，这便是你蔑视长辈的道理了？你眼中还有没有我们？”
张也宁回答：“想要什么，便敬重什么。天意如刀，天道之下，无人可免。”
他说话时，道灵加身，功德之光骤亮，隐有天地共鸣，声清传遍长阳，让观中那些没有在殿中的弟子们，各个迷茫看天。
殿中众人脸色难看，张口间，竟没有人敢再说话，各个心有顾忌——
张也宁竟引得天道回应？这便是近仙之人的实力么？
天道站他……在场诸人都是修仙人，怕引得天道不满，一时间殿中竟哑声了。
而在功德之光亮起时，一直懒散的永秋君睁开了眼，锐目抬起，有些诧异地望向殿中的弟子。
他其实很少管张也宁的修行进度，也不多指导，不多催促。他的两名弟子，一个张也宁，与他对峙；一个龙女辛追，失去踪迹，不知又被魔子于说拐去了何地……
所谓天道，所谓天意……在场诸人，恐怕无人比永秋君更为体会那天道的“无情”。
它不怜惜任何人，它对谁都公平无比。为善为恶它皆不在意，它只要绝对的公平。
从古至今，天道无情，只是看着而已，从不、从不……怜悯苍生！
永秋君淡漠开口：“当年那功法，是我改的。对芳来岛的施压，是我默许的。重明，你是要我也承认错误么？”
张也宁同样淡漠：“师父之过，弟子代受。”
话音一落，一道恢宏道法向他袭来。他躲也未躲，兀自直直而立，承受此法。那术法强势，将他瞬间甩开跌落，撞得地砖向下陷下三丈有余。
整个殿中雷光阵阵，劈向陷下的地砖。
长老们惊骇，青叶君高声：“永秋君见谅！重明冲动，不要与他计较。”
永秋君不言语，见灰青色的道袍下，一只手按住地砖，缓而吃力地从坑中站出来。青年睫毛沾土，唇下滴血，散发披于肩头。他重新走回原地，恭敬又沉默。
其心如故。
永秋君：“你仍坚持为师之过，你代为受之？”
张也宁：“是。”
永秋君望着他许久，微有怒意时，却目色一瞬间寥落下去，觉得一切都很无趣。
他重新卧回去，寥寥道：“你很像为师当年的一个故人……当年，那人也如你一样。可惜……”
殿中诸人没有人知道永秋君的往事，毕竟整个修真界，都是永秋君成名之后才渐渐形成的。众人竖起耳朵想听，永秋君却又不说了。
永秋君盯着这个灰扑扑的、一身狼狈、偏偏心如清雪朗月、气质清泠干净的弟子，半嘲半笑：
“你不过千岁之余，就以为自己可以做主。你连为师的天雷阵，都不一定承受得住，拿什么承受天下人的谩骂？为师让你闭关修行，不要理琐事，你偏偏不听……
“你心玩得野了，跟着剑元宫那个姜采，道心都要被你丢得乱七八糟。成仙后，要什么没有，要什么不好？为师为你铺好了康庄大道，你偏偏要走那独木小桥……若知如此，当日我就该杀了姜采。”
张也宁一直闷然承受永秋君的惩罚，此时他忽然抬头，望向师父：
“仙人可三天感应。师父当日执意要杀姜姑娘，是否因我之故？您是不是感应过什么？您知道，我与她，我与她……”
他说不下去。
殿中人全都疑惑地看向他，再看看那一脸漠然的永秋君——
怎么了？这俩人不就是未婚夫妻么？张也宁怎么说的这么奇怪？
实则永秋君并没有太关注张也宁的事，他忙着练一仙器，一直在闭关。这一次若不是芳来岛出的事太大，他也不会出关来料理自己的弟子。张也宁的话说得吞吞吐吐，连永秋君都好奇了。
永秋君是感应到姜采对自己要做的事的威胁，但是张也宁的态度更奇怪……
永秋君打开法眼，扫视自己的弟子。张也宁微抿唇，有一个躲避的眼神，却到底没躲。半晌之后，永秋君盯着他，语气复杂——
“你竟开启‘无悔情劫’了。”
……他还以为，张也宁永远过不了此劫。
青叶君等人：“什么？重明情劫终于出现了？是谁，是谁？”
张也宁面露尴尬，众人想起如今情况，按捺着没有问下去。然而几人用眼神交流，显然浮想翩翩——谁说修士就不爱八卦了？
永秋君道：“既如此，你先去迷雾林承受天雷阵的轰杀。之后你若还有力气，还执意要公开芳来岛的秘密，那你就代为公开——修真界人如何谩骂，如何罚你，我便不管了。”
张也宁：“是。”
青叶君慌：“什么？真的要公开？不、不行啊，永秋君……”
她还要说服永秋君，永秋君身形已淡，消失了。显然，永秋君也被张也宁气得不轻——幸好这是位甩手师父，对弟子的管教从来不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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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剑元宫和长阳观如何动作大，芳来岛的事情，其实在巫家并没有引起什么轰然大波。
离开芳来岛后，姜采将巫家兄妹送了回来。
巫家少主巫长夜昏迷不醒，一试之下，周身尽是大伤，让巫家震怒又慌张；巫展眉也受了伤，精神萎靡，但是比起巫长夜，巫展眉受的伤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巫家人更怒，怒斥巫展眉没有照顾好少主。
巫长夜昏迷不醒、疗伤的这段时间，整个修真界在因芳来岛之事惶恐不安的这段时间，巫展眉被关在马厩中，淋着雨，马儿吃什么，她跟着吃什么。
巫展眉无比沉默，没有哭叫，哪怕谁走过这里，都要将她打一顿、骂一顿。而她抱着膝盖躲在马厩角落，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梦中所见的母亲——
原来，是芳来岛的圣女执意要她来到这个世间的。
她承着芳来岛的血脉，那她天赋如此高，其实她也是“无生皮”吧？
巫展眉眉目间神色阴郁，她握紧自己脖颈上挂着的一个项链。那里悬挂着一个小瓶子，瓶中藏着她此行的收获——
一个魂魄被锁在瓶中，当日在芳来岛淹没时，在巫展眉和百叶被魔气所裹时，巫展眉得到了这个瓶子。
瓶中的魂魄自称有三千年修为，可指点她的修行，让她变得更厉害。
巫展眉闭目，敲一敲那瓶子。瓶中魂魄醒来，乐呵呵：“小姑娘想好了？哎，我老人家活了这么多年，可是没见过像你这么受冷遇的人哟。你还留在这巫家干什么，老头子我指点你功法，等你厉害了，咱们就离开这里……”
巫展眉打断：“你真的能指点我修为？巫家可是四大仙门之一，你能有多厉害。”
那魂魄嗤笑：“巫家是厉害，但是厉害的功法都不让你学。你听我的，跟着我好好学，以后啊，你本领高强了，要什么没有……”
巫展眉蹙眉：“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我怎么能相信？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我不信我会运气这么好。”
这老头子哈哈笑：“小娃子倒是很警惕。你放心，我要求不高，我本是魔，五千年的神魔之战中，魔子沉睡，诸魔萎靡，我被遗忘在了你们修真界。我现在啊，听人说我们魔子醒了……嘿嘿，小姑娘你有空将我送回魔域便是。”
他顿一下，见巫展眉没有反对，才说下去：“至于我的本事嘛……我先助你杀了你一直恨的你父亲如何？”
巫展眉眉心一跳，目光分外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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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之中，巫展眉在瓶中老魔头的指导下，分出一缕神魂，离开了马厩。她用魔气穿行的方法躲过了那些院中梭巡的修士，来到了巫家家主，巫子清的房门外。
巫展眉心跳不觉加速，在老魔头的提醒下，她压下自己的激昂心神，掠入了屋中。
屋中一缕香烟已灭，器具装饰古朴，巫子清正手撑额，靠在方案上打盹。巫展眉的虚体立于他面前，端详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多年以来，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被人欺负，她真恨这人。
老魔头引诱：“快，杀了他……用织梦术诱住他，用幻术困住他，咱们再……”
巫展眉闭目施法，忽而，耳边听到一声音：“混蛋！”
有人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一惊，神魂倏而消散，瞬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依然是淅沥的雨，马棚下微弱的火光，但是侍女们撑着伞，伞下的青年虚弱无比，却握住她的肩，将她神识唤了回来。
巫展眉有些茫然地抬头。
巫长夜脾气暴躁：“妈的，大晚上老子跑来看你，你跑去哪里了？气死我了，你就没哥哥了！”
巫展眉目光迷离，心跳仍突突跳着。她额上渗汗，握紧拳头，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喃声：“你来干什么？”
巫长夜没好气：“带你回去睡觉。妈的，这是人能住的地方么？快点走，老子看着都心烦。”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巫展眉，黑着脸往自己居住的庭院走。巫展眉呆呆地由他拉着，她乖乖地低下头，快走一步，挽住他手臂，小声：“哥哥，你醒来了么？我、我刚才是神魂分离，是想去看你……”
巫长夜冷笑一声。
巫展眉缩起脖子，不敢继续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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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的迷雾林，近日成了观中弟子们参观的场所。
张也宁被锁在迷雾林中的塔下。塔上供着“积年四荒镜”，塔下的张也宁，日日受到天雷之罚。每日天雷之罚共有八十一道，一道比一道难，日日攀升。
起初张也宁还能承受，到后来几日，每日雷罚后他如同从血里捞出来的一般，压根说不出话。
最后一日，终于将最后一道雷挺过，张也宁心神才微微一松。
赵长陵听自己师父的话，每日来监督张也宁行刑。他一直对这位师兄有些微妙的嫉妒，起初也带着来看热闹的心态，然后来几日，看到天雷那般厉害，张也宁一直那么硬撑……赵长陵心有余悸，对这位师兄多了很多佩服。
——想来，正是这般本事，才能成仙吧？
天雷过后，张也宁盘腿坐于地上，半晌起不来。
赵长陵抿唇，上前弯身，扶住张也宁的手臂。
张也宁声音虚弱：“多谢。”
赵长陵心情复杂——张也宁是何其神仙一般的人物。自己这些弟子们，一直仰望着这个人。
而今，这个人如此羸弱，偏偏眼神依然冷清澹泊。这般脆弱孤零又气势强硬之美，让人舍不得看他，又忍不住看他。
赵长陵道：“其实……应该恭喜师兄。你撑过了天雷，观中就允你召开法会，公开罪行了。只是，那样的话，估计当天就有很多修士想杀了你……师兄，你还能撑得住么？”
张也宁淡漠：“可以。”
赵长陵：“那、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告诉别人，我师父他们不让我告诉你，我是见你可怜，才瞒着他们的……”
他凑到张也宁耳边，快速说一句：“剑元宫要削去姜姑娘的剑骨，将她从剑元宫中除名。”
张也宁抓着赵长陵的手用力，身子剧烈一颤。
他侧过头，睫毛颤动，眼睛闭上。在赵长陵骇然目光中，张也宁一直压在喉咙间的那口血，吐了出来。点点血红，溅在赵长陵身上。
赵长陵慌了：“师兄，师兄？！”

第49章 在剑元宫向外放出剔……
在剑元宫向外放出剔除姜采剑骨的前两日, 姜采被关在青云宫中，由她师父玉无涯亲自看押。
剑元宫在此也是动了小心思——她实力那般强，但她应当不好意思在她师父手底下逃走, 给她师父难堪。
姜采哂笑, 觉得剑元宫几位长老当真小看她了。
夜色浓郁，苍柏浮云。几许星光点点，自天窗飘入, 照在殿中盘腿静息的女郎身上。
身若长松，貌端神清, 流动的灵气裹挟着她，除了剑元宫首席姜采，也没有人有这般风采了。不过过几日，还是不是首席，就要再说了。
昏暗中，一只白色的兽身子虚化, 蹑手蹑脚地挤入了殿门, 没有引起外头看守者的警觉。孟极洋洋得意, 大摇大摆地甩甩脑袋, 蹭到了姜采膝盖边。
它仰头一舔，金灿眼睛仰望姜采。
它打个哈欠, 要往人垂地大袖中钻时, 一只白而有力的手伸过来, 将它捞入了怀中。
姜采叹笑：“你又去哪里玩了？”
她纳闷：“说是我的灵兽, 怎么我见天见不着你，你偏被谢师兄给拐走玩？你算算，你在我身边的日子，有跟着谢师兄一半时间长么？”
孟极耳朵耷拉下, 装可怜装柔弱地乖乖唤了一声。
姜采将它举到自己鼻尖前，轻轻嗅了一下它身上的气息。孟极炸毛嚎叫，被姜采一掌捂下。
姜采若有所思：“是百叶喂养的你啊。师兄说她受了伤，被什么魔气侵蚀，你去看过她，她当真如此吗？”
孟极连忙点头。
姜采盯着它眼睛看了半天，笑着威胁了一句：“改天真应该强行催动你的修为，让你尽快化成人形，不至于连说个话都不会。虽然我也没指望你在打斗中与我配合，帮我什么的，但你不觉得自己整日除了吃就是睡，有点儿过于无用？”
孟极委屈，舔舔爪子。
姜采只好叹气，想它被人间稀薄的灵气影响，又没有人指点它修为，以至于它浑浑噩噩，修炼了一万年，还不如修真界正常灵兽一百年修行的速度快。
姜采冰凉的手指在它眉心轻轻点了点，微笑：“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她停顿了一下，才压抑着心间那份别扭，偏过脸不看孟极，盯着墙壁自顾自、一板一眼：“我与张道友没有定契约，我无法用神识与他联络。纸鹤传书会被剑元宫发觉，剑元宫如今正怕我跟人联系，怕我闯出山门，我也不增加大家的负担了。
“你替我走一趟长阳观。你虚化能力强于寻常人，隐形之下很少有人能发现你。见到了张道友，你也不必表示什么……他应当知道的。”
——应当知道她报平安之心。
姜采垂下眼，睫毛颤了两下后，将孟极放回地面。孟极重新隐身，她看着孟极慢悠悠向殿外走，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
她自是没打算渡什么无悔情劫的。一个想修魔的人，渡不渡劫，都无所谓。
但是张也宁是要渡情劫的。
她在前世时帮过他，他失败了。这一次，姜采依然想帮他。只是她亦不知他情生深浅，不知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他才算渡过……然而起码的日常问候，姜采寻思着，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她要努力帮他。
姜采压下因张也宁产生的些许古怪想法，重新入定修炼，淬炼自己神海中的玉皇神剑——剑碎了，淬炼是个磨石工，一日不敢怠慢。
一道气息无声落下。
姜采周身迸发寒意剑光，她猛地抬起眼，冷然目光看到来人时，失神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戾气。她要起身，却被来人伸手按住。她便脸颊滚烫，不自在地唤一声：“师父。”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玉无涯怀里捞着的那只孟极——才走出殿门，就被师父发现了？
孟极默默把脑袋缩回玉无涯怀里。
玉无涯噙笑，温润万分：“不怪它。是贺兰图那孩子在外头诱捕小兽，放了一碗专诱灵兽的汤……小孟极贪吃，也是正常的。”
姜采顺着师父的话：“贺兰图，他还好么？”
玉无涯：“都挺好的。”
她垂眸看姜采：“只有你不好。”
姜采无言。
玉无涯撩袍而坐，她丢开孟极，让孟极重新爬回姜采袖中龟缩起来。天窗透入的几点星光落在师徒之间的空地上，寂寥安静，地上几寸距离，天上却隔着千万年。
这正是姜采与玉无涯之间、永远无法跨过的距离。
每当玉无涯用温和的眼睛望着姜采，姜采便想更强一些，成为让师父骄傲的弟子。但是这条路她走得越远，便离自己的师父越远。
姜采有些狼狈地垂下脸，放置于膝盖上的手指缩了缩。
玉无涯若有所思：“阿采，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永秋君寿辰之后，我与你再见，总觉得你面对我时，有些愧对，有些不舍，不敢看我。”
她声音凌厉起来：“你乃当世剑修第一人，你又没犯什么错，当做什么不当做什么，你心知肚明，你又愧对我什么？挺胸抬头，把心也挺起来——这才是我的徒弟！”
姜采不由自主挺直腰背，目光笔直地看向玉无涯。
她与师父温而淡的目光对上，良久，她释然一般，微微笑：“是我狭隘了。师父勿怪。”
玉无涯跟着笑一下，气质重新温和下去。而只这么一番，她眉目间疲态便更深。
姜采默然片刻，将一袋子装满灵药的锦囊递过去：“……这是芳来岛出事前，我为师父找的灵药。只是当时走得匆忙，忘了给师父。”
玉无涯垂目瞥两眼，也没说什么，接受了弟子的好意。
师徒二人一时沉默，好一阵子，玉无涯首先开口：“你叫孟极出去，可是让它去长阳观，见你那位未婚夫？阿采，你莫非当真喜欢他？”
姜采笑一下。
她坦然：“也许有一些好感吧，但不至于影响到我。我主要还是为了他——他在渡‘无悔情劫’。”
玉无涯一怔，表情有些复杂：“无悔情劫……不愧是永秋君教出来的优秀门徒。”
她用更复杂的眼神看姜采，道：“……竟让你帮他。”
姜采沉默半天，师父表情这么微妙，她不禁想起乌灵君那些八卦书中关于自己师父与永秋君的情爱纠葛。虽然她一个字都不信，但是……总有但是。
姜采试探：“师父，你了解永秋君么？”
玉无涯一怔，坦然道：“不了解。”
这次换姜采怔忡了。
她喃声:“我以为，永秋君开辟修真界，那个年代，是永秋君、您、傲明君三人最为风华的年代。您却说自己不了解他？”
玉无涯：“有些人，相处得越久，越是看不透；有些人，只见一面，便倾盖如故，如有故人重归。我曾以为永秋君是第二者，后来才发现他是第一种人。我从来看不透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背后藏着的秘密。”
她并不隐瞒自己的弟子：“我本无修仙之心，全是为了能够看透他那个藏着的秘密，才一直活到今日。不过阿采，他实力高强，你若没有万全准备，便最好不要将他当做敌人。”
她又出神一会儿，失笑：“我说错了，你是他弟子的未婚妻，他又是仙人，你怎会将他当做敌人呢？是我被一些往事魇住了。”
姜采目光清冷：“师父，我不瞒你，我想知道，您与永秋君是否有过什么过去？毕竟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傲明君已陨落，活着的只有你了。”
以她对自己师父的了解，她看到玉无涯面颊线条有些僵。
姜采一目不错，空气静谧了很久，她才听到玉无涯淡声：“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与他的关系，想来……应当是我曾帮他渡过‘无悔情劫’的关系。不过只是渡过情劫罢了。”
她教诲姜采：“阿采，你帮张也宁渡情劫，为师并不反对，修行者本就该互助相守。但你也不可在此多心——渡劫只是渡劫，情劫目的只是为了成仙。无论他如何待你，目的只是为了情生过劫。
“你不应奢望一个仙人的心。”
姜采无言。
虽然玉无涯句句提点她与张也宁，但她已经差不多猜到师父和永秋君之间可能发生过的过去是什么样的故事了。她见师父不愿多提，便也不往下问了。
姜采垂下眼：“师父夜里来看我，仅仅是为了将孟极还给我么？”
玉无涯：“倒真有一事。”
姜采眼皮一跳，她并未抬头，但她放于膝上的手指又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在前世，芳来岛之事后，谢师兄离开剑元宫，而这段时间，姜采是被剑元宫委以重任，去魔域当卧底的。
因魔子已经醒来，修真界要做好准备。除却芳来岛，其他三仙门都有派人去魔域做卧底。姜采前世没有注意其他三门派卧底的人是谁，魔域间人互不信任，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是谁。
而再过一百年，她会被卷入另一件事中，意外堕魔后因事而与仙门对立，被满仙门追杀。
姜采沉默地听着，听到玉无涯徐徐开口：
“魔子苏醒，诸方不安。魔子不会死，只能被不停镇压、封印。一万年前、五千年前，我们都有和魔域的大战。如今魔子又醒了……但是五千年过去，魔域的如今情况我们已经不知道。
“阿采，你与剑元宫置气，恼剑元宫在芳来岛一事袖手旁观，还置气想退出门派。几位长老也反思了，如玉宵君这样的长老，已经向掌教自请惩罚，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剑元宫已经因你退了一步，你便也退一步吧。不要再提什么退不退门派的事，你去魔域做个卧底。兴许一百年数百年，你再归来时，会更明白大家的不易。
“你是剑元宫首席，到底不要和门派生分了。”
姜采心中涩然。
她想到自己会堕魔的事，沉思来去，仍是缓缓道：“师父，我愿意去魔域做那个卧底。但我之前并未置气，我还是要退出门派。”
玉无涯蹙眉，正要斥她。
姜采：“师父，听我说完。剑元宫首席并不是非我不可，大师兄未必比我差。即使我不在，大师兄也可担任首席之位。我也不是与门派置气，师父细想，我若不是真正的脱离剑元宫，在魔域，我身份被发现，岂不是十死无生？
“只有真正的脱离剑元宫，我真正的身染魔气，被整个修真界排斥，魔域才不会排斥我。这一次我因芳来岛之事反感修真界，不正是扩大此事的最好机会么？”
玉无涯盯着她。
玉无涯缓缓道：“阿采，你还是要去杀那些你想杀的人。”
姜采承认：“是。不确定的我不杀，我杀的必是该杀的。即使如此，我也依然会被修真界排斥，这样我身染魔气，遁入魔域，就顺理成章很多了。”
玉无涯：“……你仅仅是为了做戏做全套，才想退出剑元宫？为师怎么觉得，你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迫不及待地要和剑元宫脱离干系。”
姜采一笑：“师父想多了。我能有藏什么事？我的所有历练，门派都是知道的。我心里藏不住事，一个芳来岛，就让我原形毕露……”
她轻声：“我能有什么事藏着呢？”
——门派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不会想到她多了另一天的道元之气，她知道前世发生的事，也知道自己即将会迎来的命运。
在她背负自己的责任、迎接自己的命运时，她心中无恨无悔，甘心赴死……只是这一次，她多了道元之气，又在三千念中修为增加，多了这重重保障，只要她再小心些，她当不会落到前世那般左右无路可走的地步。
若是她渡过此劫，依然活着，她想、她想……她脑海中模糊地出现一个人秀逸飞扬的背影。
她想要定睛而望时，思绪被玉无涯打断：“若要真正退出剑元宫，便要受剔骨之刑，将你在剑元宫练就的剑骨剔除掉，你才算彻底离开剑元宫。阿采……”
姜采打断：“我可以。”
——剔骨之刑而已，她前世受过的。
不过那时候受刑时，她除了情劫未渡，天道雷劫已渡过，生死迷劫也快渡过了，那时候法力要比如今强。
……但姜采觉得自己如今也不算差，剔骨之刑，她应当可以。
玉无涯沉默半晌，道：“自然，我们只是做戏，剑元宫不会真的收回你的剑骨。为师会帮你收着，日后还你。”
姜采目中水光潋滟一瞬。
这样的话，她前世也听过。但是那时候她没有等到师父还骨，师父便陨落了。
姜采轻声：“好，我等着师父。”
玉无涯见她还愿意接受剑骨，这才心里疑虑消除，松口气。她之前只怕自己这位弟子是要做什么事，怕连累剑元宫……姜采不是真的厌恶剑元宫便好。
玉无涯微微笑，她手轻轻一抬，一道明亮皎洁的灵光落在姜采身上，月色皎皎。片刻后，姜采感觉到神海中的玉皇剑光华亮了些，不再那般萎靡。
玉无涯道：“玉皇剑的淬炼是要用月光精华的。为师当年用这剑时，还留了一些，便都给予你，你慢慢淬炼这剑吧。
“玉皇剑既然赠予了你，那在找到下一任主人前，无人能收回玉皇剑。所以即使你退出剑元宫，玉皇剑也是你的，我们就不必做样子收回了——反正也没人信。”
玉无涯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几丝俏皮揶揄。这在她身上极为少见，姜采忍不住扑哧笑。
玉无涯再嘱咐了她几句，离去前最后将她望一眼，说道：“我去与掌教商量剔骨之事吧。阿采，这可不是你想象的那般轻松，那毕竟是抽骨，是疼入骨髓的……罢了，你这么任性，吃点苦也是应该的。”
看出师父到底有些不高兴，姜采莞尔。
她眷恋地凝望着师父的背影，在师父打开殿门时，她突然开口：“师父。”
玉无涯：“嗯？”
姜采认真道：“您不要收贺兰图为弟子，但可以指导他修为。我知道这不合理，但我希望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
玉无涯回头看她，目有笑意：“……阿采啊，原来你也有这样霸道的占有欲么？”
姜采露出笑，并不解释自己对师父命运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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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估计与剑元宫做了商量。
他们不想多生事端，于是长阳观由张也宁主持的法会、剑元宫姜采的剔骨之刑，定在了同一天。
巫家少主巫长夜才刚刚清醒没几天，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就听闻了那两家仙门闹出的大动作。他低骂一声：
“艹，什么意思啊？不就是不想让张也宁和姜采互相支援嘛，故意定在了同一天。这长阳观和剑元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巫展眉趴在床榻边，仰脸忧心：“那哥哥，我们要去看哪一个啊？”
巫长夜犹豫半天，说：“……去看姜采吧。”
巫展眉慢悠悠问：“是为了看雨归姐姐么？”
她天真无邪道：“出了这种事，雨归姐姐在剑元宫的待遇肯定很惨，雨归姐姐那么好看，哥哥要帮忙么……唔。”
她还没说完，一条长巾就被砸在了她脑袋上，将她砸得一懵。她呆一下，巫长夜的手捂在了她脑袋上，敲了两下：“好好说话！我是短了你吃的喝的，还是哪里亏待了你，让你这么阴阳怪气？”
巫展眉一滞。
她扁嘴，小声：“对不起。我就是怕哥哥不要我了。”
巫长夜没好气：“你放心，我娶了老婆也是你哥哥。你嫂嫂要是对你不好我立马休妻，可以了吧？”
巫展眉露出笑。她犹豫一下，决定讨好哥哥：“那我们就去找雨归姐姐好了……哎呀！”
她再被敲头，因她哥哥恨铁不成钢：“是找姜采，不是找雨归！妈的，这姜采这几百年在修真界肯定惹了不少仇家，她这一剔骨、退出门派，肯定仇家全找来了……比起她，张也宁那边修为全在，有什么好担心的？顶多被骂一骂，谁能打得过他？”
巫展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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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天边无云无风，张也宁亲自主持法会。就如他说的那般，他将芳来岛诸年的秘密，从傲明君开始，向所有人说明。
傲明君时代，芳来岛奴役修真界的事，这里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而之后的逆元骨和无生皮的秘密，听客中不少人从听第一个字开始，便神色大变，有些坐不住。
张也宁心神不宁，神色萎靡。
众人看他依然皎若月华，但他气息不稳，灵气衰竭，显然之前传闻中张也宁被永秋君惩罚的事，不是假的。众人不敢为难全盛时期的张也宁，但是……今日法会，除了张也宁，长阳观没有其他长老出来。
有人嚷道：“你胡说！我们门派没有人买卖无生皮，你凭什么指责我们门派长老？这都是你们长阳观惹出来的事，真要说有人用无生皮，不该先怀疑你们长阳观么？”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着：“没错！你修为这么高，谁知道是不是无生皮堆出来的……你这是贼喊捉贼。”
也有第一次听到这秘密的人，心里大震：“我就说那个谁百年之间修为突飞猛进，肯定是用了无生皮……这种人，太无耻了！”
“我怎么不知道？早知道我就去芳来岛了……”
多少人扼腕，多少人惶恐，多少人愤愤不平。
修士也是人，未成仙者皆是人。只要是人，便都有性格中卑劣一面。芳来岛的功法放大了人性中的劣根，诸人吵嚷起来，越说越是声大。他们蠢蠢欲动，有不安分的人四处点火。
张也宁不想与他们在此耽误时间，他几次看天边情况，几次抽身欲走。
每一次，他都被拦住：“张道友，我不相信这种事！一切都是你信口雌黄，你拿证据来。”
“对！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要清理买卖无生皮的人么？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铲除不服你们的势力？”
这正是长阳观长老们之前担心的——人心惶惶，千人千念，你无法控制。
张也宁袖中青龙鞭出手，清光环身一圈，瞬间让周围空了一片。
有人喊道：“你、你干什么？你要把不服气你的都杀了不成？”
张也宁淡声：“我今日有事要走，没有空与你们啰嗦。我该说的已经说了，信或不信，自由心证。芳来岛已经叛逃，这般秘密本已是过往，做错的事，却并不是过去。
“诸位自省吧。”
众人有强出头的，瑟瑟鼓起勇气：“我们不服气！你今日不说清楚不能走！”
张也宁垂目，淡漠：“那就做过一场——我早说了，我有事要离开。”
诸人哪管他怎么说，浑水摸鱼的人吵吵嚷嚷间，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杀而去。张也宁青龙鞭在手，青光凛然，龙吟咆哮，自是通天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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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在被用刑。
剑元宫刚入山门的空旷大地上，姜采跪于正中，四方长老立于高空，一道施法，从她体内一寸寸抽出剑骨。
剑元宫对弟子的磨炼，向来是以剑入心，以剑入骨。弟子们从入门开始第一天，便磨砺自己的剑骨。剑元宫功法的最高境界，当是通身修骨成剑骨。
那一日，当是天下无敌。
然而这只是一种设想，自剑元宫立派，还无人能将一身骨尽练成剑骨。姜采不至于将全身修骨都炼成了剑骨，但是她所练就的，必定是最多的。
剑骨已成为自身的一部分，而要将这样的骨头抽出体内……
金白色的光过分刺目，空地四周围观的弟子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只是看长老们施法于姜采身上，他们便感到自己骨头中一阵剧烈刺痛。眼看着金白色的骨头一点点抽出，姜采全身没有一丝血，可是她已从一开始的站立，转为了跪地。
而到一个时辰，她终于撑不住，趴在了地上，手指用力地扣紧地面。
贺兰图在人群中，浑身血凉，呆呆地听着周围人的讨论：
“师姐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这样啊？”
“听说是芳来岛有什么事……哎我也不知道，听说长阳观今日要给大家一个说法，但是师姐这样……我才不去。”
“呜呜呜，为什么要这样？师姐真的要被赶出剑元宫了么？”
贺兰图扭头，看到人群中的雨归师姐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她已经看不下去，目中噙泪，身子颤抖，偏偏撑着不肯走。贺兰图再看另一边，谢春山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监视此刑。
谢春山面容玉白，什么神色都没有，可他身后的侍女不在，便无人关心他捏着扶手的手，已将扶手一寸寸捏碎。他目中烧着火，掩着水，可他一动都不动。
贺兰图茫然地，再抬头看向施法长老中的玉无涯：为何，这么残忍呢？是修行之路残忍，还是剑元宫残忍，还是天龙君他们很残忍？
姜采绷着身，全身冷汗，额上滴水。术法加身，不会有任何血迹，但是那一身碎骨之痛……实在太痛了。
前世分明经历过，可是再一次承受，依然是痛彻心扉，刺心之苦。
她硬撑着、死死撑着，告诉自己还不到倒下的时候，然而、然而……她趴在地上，全身不自主地发抖，咬紧牙关，面颊肌肉被绷得如同长弦，随时崩裂。
到一个极点，她终是忍不出，唇被咬破，血流出来。
惨叫声渗出喉咙，沙哑撕裂：“啊——”
谢春山猛地闭目，起身站起，但他怔了一下，只呆呆地听着师妹的惨叫声。
他心肝欲裂，可他知道这比不上师妹千分之一的痛：师妹那般能忍的人物，若不是痛到极致，怎会喊出声？
那……该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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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白色的光暗下，剑骨尽数离身。姜采虚弱地趴在地上，如同倒在一汪水中，浑身早已湿透。
掌教云枯君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自此后，姜采逐出剑元宫，再不是我剑元宫首席……”
姜采声音喑哑，虚弱无比：“拜谢掌教。”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站起。四周弟子们用迷惘又惋惜、留恋的眼神追随着她，看她走出剑元宫山门。而山门外，人数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人瞪着他。
姜采视线模糊，她眨一下眼，敛神让心神静下。骨血依然刺痛，依然每走一步都心魂若碎，但她强撑着，看着这些人。
耳边模模糊糊地听到他们大声：
“姜道友，芳来岛的事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不是剑元宫的首席了，你还记得你两百年前杀我门中掌教的事么？”
“姜采，你也有今日！”
姜采淡漠，她手向下一张，玉皇剑便出现于她手中。下方人声一时消失，都有些惧怕地后退。但是他们转而大声：“她刚被剔除剑骨，她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大家不用怕她！”
有人浑水摸鱼地表达着自己的仇恨：“当年杀我友人，你有想到今日么？你后不后悔？”
姜采横剑于身前，她凛冽目光隔着修长剑身，一点点与下方的乌合之众对上。
她声音疲累，却明朗坚毅，万死不催：
“我杀他人，自会被人所杀。我修仙，自会阻他人之路。我无意与尔等饶舌，想杀我的，就过来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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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非是整个修真界对姜采的追杀。
那不过是乌合之众中在报仇而已。
姜采前世为了入魔域，就经历过这样的追杀。这一次是一样的……若说区别，也不过是这一世因剑骨抽离，应对得比较艰辛。
当她意识模糊地被众人逼到蒲涞海前时，她心里竟松口气：前世她就是在这里找到魔域入口的，这一世应该也可以。
众人不傻：“姜采，你要叛逃魔域么？你也不过如此！”
“她现在不如我们，别让她跑了！”
姜采跳入海中，海水包裹，四面劲气扑袭。她握紧手中剑，已做好再与这些追杀人为战的打算，但她半晌没等到动静。她有些诧异地仰起头，隔着海水潋滟，看向海面——
青山玉骨，月华皎然。
衣若雪白、衣上沾染血迹的仙人一般的青年虚立于海面上，手中青龙鞭让人无法近身。皓然月光从海面下生起，啸风盘旋，衣袂若飞，发丝缠绕。
张也宁望着一整片墨黑海水，道：
“我将炼化此方海域，为姜姑娘护行。想阻姜姑娘者，先过我这关。”
有人大吼：“张道友，你疯了？你没看到她是要叛逃进魔域么？她是要入魔！”
海风与明月相缠，天色共白。一道白色灵兽从张也宁的袍袖中飞出，纵入海中，“噗通”一声溅起巨大浪花。
隔着海水潋滟，孟极入水的一瞬间，姜采张臂，一把将它抱个满怀。怀中清香若莲，沾染了莲香。
海下寂静，魔域风穴已隐隐寻到痕迹。水中女郎长发散开，罩裙扬波，她抱着孟极仰望他，见张也宁垂眸，眸若冰雪，雪光泠泠：
“如此，我亦为她护行！”

第50章 张也宁前来时，亦是……
张也宁前来时, 亦是一身伤一身狼狈，然他在此炼化海域，强拦修士, 只为姜采护行。
修士们本怕他, 但一是芳来岛之事引起的恐慌者怕自报家门名誉受损、恨不得知情者皆死，二是赶来的张也宁并非全盛之态。
有人喝问：“张道友，你如此行事, 是长阳观的意思，还是你私人所为？”
张也宁：“我私人所为。”
再有人曾经友人被姜采所杀, 此番就是要来报仇。眼前有张也宁阻道，他悲愤无比：
“我们要追杀的是姜采，又不是你。偏你来多管闲事，不过是因她是你未婚妻罢了。但她剔骨退山，又堕入蒲涞海，分明是要入魔之势。你一意偏袒她, 道心无愧么？这就是你们大仙门的态度么？”
张也宁却不受他激。他冷淡：
“我无意掺和姜姑娘与人的恩怨, 若过得了我这关, 你自去杀她便是。你为你心, 我为我心。”
他这般冷漠，哪里像是仙人的样子。若是仙者都如他这般漠然, 世人何辜？
众人愤怒：“你偏袒魔头, 还要修仙。你修的哪门子仙？日后你真成仙了, 还不炼化此界为你所用？你也是个、也是个……”
到底不太敢说出来。
张也宁明锐目光一顿, 青龙鞭遽然挥向那人。那人轰一声被挥开，其他人见那人竟没有死在张也宁手中，一下子有了心：
“大家看，他也受伤了, 我们未必打不过他！”
这些人有的心怀鬼胎，有的当真想报仇被人哄骗，总之他们一窝蜂地从天下地下齐齐杀来，各方术法乱用，各家法器齐出。这一片蒲涞海被震得波涛翻天，只有一雪白衣清清泠泠，以一敌众。
姜采在水下望着。
隔着墨汁一般浓郁的深色海水，她荡开的衣袖下，手指做几个手势结出法印，金光自指尖漫出。她要翻水而出时，看到海上再生变故。
张也宁战势本就强，他打斗时极为威猛，不见平时清冷孤傲之态，只有催山崩玉之狠厉。血点溅在他脸上、衣袍上，添几分萎靡与妖冶。
青龙鞭盘旋之际，上方再有海水袭来，扑天灭世、日月无光之势。
众人骇得后退，退出三丈远，才发现一切是幻术。而即便时幻术，竟也有人中招，被困在了幻术中，四处扑腾，却走不出来，面无绝望。那人被困在正中，神色越来越癫狂，他竟大喝一声：
“无生皮！”
眉目间有光浮现，他法术竟然攀升数波。他哈哈狂笑，将幻术中不知道困住他的什么给杀掉，眼中竟有几点入魔之色。
他从幻术中醒来时，看到周围人惶恐地看着他，不觉呆住。
头顶上空，巫家少主那一向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一个幻术就逼出心中魔念，比起姜采，你们谁更有入魔的可能？妹妹，你说姜采有这本事么？”
他身后的少女乖乖回答：“这般简单的幻术，姜姐姐不会破不了，自然不会被逼入绝路，也不会有入魔之兆。何况……”
她声音甜软，刻意拉长：“姜姐姐是姑娘，怎么用无生皮呢？哥哥，这些人，该不会都是自己用了无生皮，来堵姜姐姐嘴的吧？”
巫长夜笑：“说得好。”
下方人已经大怒：“巫家少主！好好好，你们也站魔头，要堵住天下人的嘴了！”
巫长夜：“谁说我站魔头了？”
那人以为他怕了，声音更大：“你们四大仙门就是同仇敌忾！若非如此，你来这里做什么？”
巫长夜气得：“呸！芳来岛都被你们逼入魔域了，哪来的四大仙门？”
他手中狼毫直指下方声音最大的修士，眉目中有戾气浮现。他破口大骂：“妈的，老子好不容易在永秋君寿辰时证明了我巫家织梦术的厉害，证明了我巫家不是四大仙门里垫底的，结果你们一扭头就把芳来岛逼走，老子又成了垫底的了！
“此仇不报你当老子是病猫！”
下方修士们听得瞠目结舌，万万想不到巫家少主找了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就向他们杀来。而巫展眉急急跟上：哥哥身上旧伤未愈，可不能在这里伤上加伤了。
巫家兄妹入场搅局，场面更乱。
张也宁向后退两步，四方术法向他拐来偷袭时，他踩在海面上的脚下，金光大亮，复杂繁盛的结印打出，以他为中心，成圆形向四方扩大。
那结印困住了张也宁，也挡住了不怀好意的偷袭。结印之光并未停留，向上飞旋，如罩盾一般弹开方寸之地打斗的敌我两方。而最中间的张也宁，竟被下方巨力拖拽，直接被拖下了水。
巫长夜目瞪口呆。
他要救人时，新的攻击到了。他无暇他顾，只能骂骂咧咧地与巫展眉配合着，继续打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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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结印所形成的光华如捆绑绳索一般，一缠上张也宁的脚，就困住了他。
片刻之间，张也宁就入了海水，捆绑他的印术消散，水波流动，他面前漂浮虚立的人，正是上方那些人喊打喊杀的姜采。
姜采容貌雅致，眉目清朗，肤色比平常略苍白一些。她身上的紫色衣袍被血染出几处深红色，发顶玉冠也有些歪，这让她多了些疲态、狼狈。
但是——
看她方才结印之势，她分明没他想得那么弱。
张也宁面色冷淡，转身就要走。姜采愕然，一把伸手拉住他。不想他立刻甩开她的手，不让她碰他一下。
他看她的眼神平平，说话语气也平平：“放开。”
姜采：“……”
她心中些许茫然。
她想他这样子，大约又在生气。但是她不知道他生的哪门子气……
他不是来帮她救她的么？不是在那些人面前威风凛然、字正腔圆地说要为她护行么？姜采一颗铁石心肠被感动得柔软若水，就差成绕指柔。
她好心拉他过来，他怎么反而一副见到她并不愉快的样子？
姜采：“怎么了？”
张也宁一句话不说，他掉头便走，手中道法结出就要出海。姜采忙打断他的道法，她更是一头雾水，观察他在她凝视下越来越淡、越来越冷寒的面色。
她喃声：“愿意帮我，但不愿意见我？我如何碍了你的眼？我做了什么？”
她好声好气：“若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悦的事，你说了，我改正便是。何必这般不理人呢？”
她见张也宁还是那副样子，便故作黯然道：“我都要入魔域了，不知何时能再与你相见。你若一味不理会我，这便是接下来不知多长时间中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那样不觉得遗憾么？”
她这怅然语气，终于打动了那个冰山。张也宁眉目间的冷色微微淡一些，肯垂目向她看来了。
张也宁问道：“你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么？”
姜采试探：“因为我没有向你报平安么？你不知道，我们剑元宫看守森严，更是派我师父亲自看押我。为了不连累我师父，我自然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我不是将孟极给你了么？不是让孟极代我去看望你么？难道你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么？”
张也宁问：“是之前的话全不作数，要把聘礼退回来的意思么？”
姜采愕然。
她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
张也宁看她这神色，自己心里也狐疑起来：“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姜采忍不住笑一声，感慨道：“我与张道友之间，真是毫无默契啊。”
——她以为送孟极过去，他就知她报平安之心；然而张也宁却理解成她要与他一刀两断的意思。
她无奈，摊手：“怎能这般曲解我的意思呢？”
她伸手要拉他手腕，被张也宁侧身躲开。
他微怒：“别碰我！”
姜采无所谓地“哦”一声，转过身凝望着那已经隐隐有魔气渗出的风穴口。她道：“我是与你报平安的意思啊。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了，那我就入魔域了。张道友……”
张也宁声音如寒泉，且带着几分森然：“姜采，你再往前走一步，你我那些许情分，便再没有了！”
姜采刷一下回头，腰如剑，目噙笑。海中波光重重映着她面容，她这样子倒比平时更温柔些，好看些。
张也宁一怔。
听姜采缓缓说道：“在海上面帮我打架，说要为我护行；一见我就生气，不让我碰你；我要走，你又气恼我不顾情分，对你态度太过敷衍。张也宁，你说一说，你要让我怎么办？
“不如你写篇酸臭长文控诉我对你的罪行，让我签字画押，向天下公布，让我名声尽毁……这样可能消气？”
她言笑晏晏，张也宁目中神色更加怔忡。
姜采眉尾痣被一水泡贴上，她轻轻勾那么一下，眼波中很少为人注意到的魅色，便如那流波中的一尾小鱼般，调皮无比地荡到了张也宁心口，让他心中骤然滚烫，颇为狼狈。
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嗔他：“又不能碰你，又不能不理你，又要帮我，又要对我发火……旁人知道重明君这般喜怒无常么？”
张也宁：“胡言乱语什么？”
他道：“岂能怪我多想？你为何要堕魔，你何时与我商量过，你何时在意过我的想法？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就送一个孟极过来……我怎么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之前在芳来岛的时候，还分明、分明……”
姜采凝视他。
张也宁盯着她，眼睛中的清光也带出了情绪：“我尚在处理芳来岛之后的事，你就堕魔，你让我如何想？你让我觉得——
“驼铃山你说对张也宁退避三舍，三河川你说未婚夫是我，芳来岛你答应帮我渡情劫……难道这一切，都是我会错了意？
“是我自作多情，你本来没有那个意思？那你缘何频频看我神海，频频要拉我的手。我不说话时，你也要哄着我说话；我没有灵力时，你一路追到山上与我生气……桩桩件件，都是我会错了意？
“我是没有生过情，不知情为何物。但不代表我蠢，看不懂你的心思。我亦不想与你、与你……偏偏是你自己凑上来。你怪我怎么想？”
他越说越恼，越说面色越冷：
“我在那一方心事重重，患得患失，你却干脆无比直接堕魔……明知我说过你若堕魔，我必杀你，你想要什么？等着我来杀你么？
“我不杀你，还为你护行，你是不是很得意？不群君，我是领教过了。你玩弄人心本事厉害，我不如你！”
姜采怔忡看他，见他神色颓靡，看她的眼神，已带了三分失意、失望。
他觉得自己说够了，一句话不想多说，白衣扬起，他身形就要黯淡消失时，姜采从后扑跃而来，一把拽住他手腕，拖住他。
张也宁：“放手！”
姜采：“你若走了，你的无悔情劫不要我帮你渡了？”
张也宁冷淡：“你都要入魔了，我也不会再见到你，你还帮我什么？姜姑娘从来没将此事当回事，我便也当大梦一场，算了便罢。我不必你相助，我不过情劫也无谓。”
姜采：“又要用那什么太上忘情了？”
张也宁礼貌道：“干卿何事？”
姜采：“判人死也没有堵着人嘴不让人辩解的道理。你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我的恶行，说的我也很惭愧，没想到我竟这么会撩拨他人心弦，我太低估我自己了。”
张也宁怒望来，她收了调笑的语气，道：“……总之，总要给我说话的机会吧。”
张也宁冷静下来。
他望来：“你说。”
姜采想开口，一时间有些犹豫，该不该说，该怎么说。她能告诉他卧底计划么，能告诉他自己前世是为什么而死的么？她一心向危险走去，他知道多少。他拦不住她，她说了，岂不是让他白白担心？
张也宁道：“你辩解不出来？”
姜采苦笑。
张也宁一言不发，姜采握住的手腕开始虚化，她调用术法去阻拦，却被他的术法挡在外面。姜采眼睁睁看着张也宁的身形在眼皮下黯淡下去，白衣变得光华微弱，她心里着急，焦虑起来。
不能让他这样走了！
若是走了，便一切都结束了！纵然她对两人的未来不抱希望，但是他此时若走，那便是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恰在那时，姜采一直关注的那处风穴，旋涡涌动，魔气流窜更多。有魔气被海上的打斗引出来，要出来观望。而这魔气出来，第一个看到的，便会是她与张也宁在此纠缠不清。
那可如何向魔域表达自己与修真界势不两立之心？
情急之下，姜采狠力，一手捏诀运起金白色的结界，一手拉住张也宁，向前跨一步。
结界拢住隔绝渗出的魔气，包围住二人的时候，姜采搂住张也宁的脖颈，在他诧异中，狠心压向他唇，吻住他唇——
“我无法说出，我用行动表达，你总可以懂了吧？”
张也宁惊骇之下，已然虚幻的身形定住，被姜采兀自从空间罅隙中强拽出来。他衣袍在水中飘荡而起，眸子睁大，眼中倒映着她雅正美丽、却戾气十足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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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大战酣畅，巫家兄妹大杀四方；海下魔气从风穴中流出，偷偷向上钻窜，探查修真界的动作。
魔气向上漂浮时，自然不知，离魔气只隔了不到一丈的结界内，青年男女正面与面相挨，气息潺潺。
张也宁永是高山仰止、皎若月华、让人无从亵渎之态，然他此时被姜采搂住脖颈，面颊相贴，鼻与鼻蹭上。气息与气息交缠，这超乎了他的想法。
他向后退，姜采向前迫。
他眼底有不自在的神色掠过，耳际也有些红。他推搡她，要她离开，她伸手来，修长的十指与他握住，用术法压制住他躲避逃窜之心。
张也宁不可置信。
他有些着急，有些狼狈，偏偏不由他控制，他神海中的莲花花骨朵有更多的花探出了头，绽放于湖面上。那莲花已经开到了神海中少年重明委地的道袍上，仍在向上攀沿。
张也宁煎熬万分。
姜采觉得好笑。
她抱着一往无前的心，也兀自有些紧张。但是张也宁的不自在，中和了她的紧张。他越是僵硬，她反而越是想压迫他——
谁不喜欢看到谪仙人狼狈失态？
谁不喜欢看到平日高高在上的人，被拉下红尘，在红尘间染上人间烟火？
他平时也很少说话，只有少年重明有时候会喋喋不休；但是他的唇这样软，亲起来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的气息带着凉，反而让她觉得熨帖，让她更想拥有。
何况……月亮也在沉迷，也在跌入海中。
张也宁气息变得不稳，他抗拒她的手不动了，反手相握她，指节轻轻在她手背上磋磨，让姜采心中一荡，脊椎都要被他这一揉，揉软了。她的气息便跟着一同混乱，脑海中乱七八糟想到很多不该想到的。
那一晚梦中山洞，少年重明与少年姜采映在山壁上的模糊光影；
那一晚二人频频感受到的动作，被强迫听、强迫感受到的对方。
再回到眼前……
不知是谁更主动些，不知是谁更沉迷些。二人闭了目，拥抱在一起，气息更多地纠缠，试探于彼此。舌是灵蛇，是花开一束，是人身上最为奇怪的地方。男女之间，怎会挨一挨，便觉得甜美，柔软，想要的更多呢？
二人妄情片刻，气息都变得不稳。
他的亲密，让她剔骨之痛，都好似在刹那间忘记，身体里骨头的痛意，被他唇间的温度融化掉；
她的柔顺，亦有与平时完全不同的风采。他喜欢她平时那般一往无前的风姿，可他也喜欢她人前不会有的样子。
这到底是情劫所引起的，还是人本身的渴望，张也宁很难分得清。
姜采到底受了伤，那魔气重新缩回风穴中，她撑起来的结界也撑不住了。结界在海中破碎开，海中拥着的青年男女也知趣地分开，只是额抵着额，呼吸凌乱，用有些滚烫的目光觑着对方。
却又忍不住移开目光。
他们对视着，什么也没说。
千言万语，无话可说；满心牵挂，无从说起。
他知道她入魔域必然有她的难处，他不信她是真的堕魔；她亦知道他知道这一切，但是很多话她不能说；于是二人便只是望着对方，怔怔看着，一句话也不能说。
良久，姜采垂下睫毛，声音喑哑：“我要走了。”
她怕他又误会，还强行加一句：“……我不会失踪，会想法子与你联络的。我们还有孟极……”
她开玩笑：“和亲大使怎能不用？”
张也宁没有说话，分离的仓促间，他将一样什么东西塞入她怀中。姜采来不及细看，那风穴就要关闭了，若是错过了，她真不知道另一处魔域入口在哪里。
她在他唇角轻轻擦了一下，便倏地消失，出现在了风穴口。她头也不回，直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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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因为芳来岛惹出的人心不安，魔子于说来不及从中挑拨。
她一直被龙女追赶，二人一前一后到了一处山岭前的空地上。于说刚刚落地，四方光华腾地向天亮起，阵法开启，困住了她。
于说挑眉，笑望向那落地的雪衣女郎。
她慢慢说道：“辛追，了不起，知道在这里提前设下陷阱，诱我落下。”
辛追面前，方琴光亮。风吹扬她的长发与雪袍，她眉目间始终清泠。这清泠之色，高雅如云，最为让心有恶念之魔垂涎，想拉她跌下云端。
于说眯眼看着这等丽人，她四方燃起了三重焚火。
于说觉得好笑：“灭魔之火？我在你眼中，这般好对付么？”
辛追道：“自然，你是魔子，能在灭魔之火中坚持更多时间。但是只要你是魔，便无法抵抗这火。我在此间困住你，自有其他修士来助我燃火……我必不会让你再出去祸世，挑动修真界与魔域之间的战争。”
于说只是笑看她，眼波勾动，魅色自现。
辛追盘腿而坐，琴上长弦拨动，向正中的于说挥去。三重焚火燃烧起来，将于说包围其中。那火烧上于说的衣襟时，忽而熄灭一瞬。
辛追蓦地睁开眼，惊愕万分。
她一下子站起来：“怎会熄灭？你是魔，怎能让这火熄灭？你难道……不是魔？”
于说笑眯眯：“龙女啊，想我脱了这身道袍，这后果，你可承受不起。”
她倏而身形闪动，在龙女失神时，出现在了龙女的身后。龙女反手向后挥出琴弦，竟看到她身上有道光亮起。虽然极短，但是一个魔物，怎么有道光？
龙女用法眼看去，见于说的心脏，竟不是魔的心，而是正统修士的心……
于说贴靠在龙女的背上，偏脸望身后那懵然的冷傲姑娘。她趁机，一指点在龙女眉心，龙女反掌挥来，于说顶着杀意与术法，硬生生将自己的法术施展下去。
重重魔气与道光包围着二人，二人在其中打斗，身上却沾上彼此的气息。龙女想将魔气排出去，于说道袍被她掠开一道，露出皎洁的肩膀，姣好的肌肤。
然而分明是魔气所幻！更强的魔气渗出，扑袭向龙女的眼睛。
龙女闷哼一声，唇下渗血，向后疾退。
于说迎前，伸手将她跌出去的身子抱入怀中。于说与闭目的、眉目间绕着魔气的龙女贴着额头，低低地、噗嗤笑：“我都说了，要脱了我这身道袍，后果你可承受不起……
“我用了盛知微的心脏，却更觊觎你这身龙体龙魄。龙女，我不杀你，你我自此后魔与道同体而修，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姐姐且带你看看你眼中的世界，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模样，可好？”
她长指点在龙女眉心，轻笑：“姐姐舍不得杀你呢……你和姐姐以前一个故人，很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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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的“松林雪”间，道童与道士们着急地探讨着如今情况，便见他们主人失魂落魄般地回来了。
道童有泽愕然，看张也宁看也不看他们，从他们身边走过——青年一身潮湿，发冠不知丢到了哪里，湿润的发丝撇在肩头，唇瓣润红妍丽。他落落地走着，潮湿道袍贴身，勾勒出清疏玉骨，修骨嶙峋。
张也宁推门进了自己的房舍，有泽跟上。
有泽看到张也宁坐在蒲团上，靠着身后柱子，好似在发呆。
有泽在殿中迟疑半天，说道：“主人，那些法会上的人还没有走，还吵吵嚷嚷，要你给解释。他们想听您的意思——主要是怕您要对和芳来岛有关的人赶尽杀绝。”
张也宁起身：“好。”
有泽：“呃，主人！”
他拽住张也宁的衣袍，张也宁回头。
有泽一言难尽：“主人……您、您就这个样子出去么？”
他小心试探：“您不会就这么一路走回来的吧？”
张也宁怔一下，他幻出一方镜子，看到镜中人的模样，也兀自愣了一下。镜中青年眼中泛着浓郁水光，眼尾赤红色一直未曾褪下。他面容如雪，雪中带胭脂色，胭脂红一路蜿蜒至唇角，唇上破了血印子。
再加上一身水，道袍从头湿到尾，也没有用术法弄干。
这一副……被人摧残的凋零模样。
他竟然从头到尾没有发觉。
张也宁对着镜子出神，睫毛颤抖，闭上眼。
有泽抱怨：“您莫不是受伤过重，施展不开法术？那不是有云河图嘛……”
云河图也是张也宁的法宝之一，只要有水墨画悬挂之处，张也宁皆可到达。曾经张也宁来往人间，不走蒲涞海，就是用云河图这种法宝。
张也宁闭目的睫毛微微一颤，他低声：“……送人了。”
有泽：“啊？那可是您一直用的法宝，有望晋升仙器的法宝啊。您送谁了？什么时候送的，我怎么不知道？”
张也宁却再不搭理了。

第51章 如今修真界，四方魔……
如今修真界, 四方魔气泄露的地方越来越多。
曾经张也宁提出北荒之渊有魔气泄露时，只是少数修士前去封印；而今四处魔气多了，修士们都警惕起来, 皆有预感, 知道那魔子醒来，他们要早做准备了。
在这般前提下，张也宁出头, 不杀那些与芳来岛之事有关的修士，而是要求这些修士在修补魔气泄露的穴缝时, 身先士卒，在第一战线。修真界对张也宁和姜采的敌意，便没那般严重了。
没有门派追究，姜采堕魔的事便没有下文，更被几大仙门刻意忽略；而今修真界更重要的事，是张也宁不再闭关了, 他与其他修士一道在玄真界行走, 带领众人封印魔穴。
几百年不在玄真界行走的张也宁重新行走, 也让诸人见识到了这位有名的清心寡欲的道长, 动起手时呼风唤雨、山河倾倒，是何其暴力。
人人都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仙魔之战做着准备。
与此同时, 姜采也在魔域摸索着。
魔域与修士所在的修真界不同。这里没有日月星辰, 没有白天黑夜的分别, 光亮靠的是魔修们用法术模拟出来的日月。
这里也没有修真界那里浓郁的灵气, 而是魔气浓重，这里的魔修们修炼靠的是魔气，不是灵气。姜采入乡随俗，亦用张也宁曾教过她的比较不伤道体的魔气入体的法术修行——只有魔气入体, 身染魔气，她才能被魔族接受，才不是外来者。
当然，她同时小心护着道体，不让这些低劣的魔气侵蚀道体。只要道体不损，身染魔气再多，她也觉得无妨。
身入魔无妨，心若入魔，才是万劫不复。
只是可怜了她的玉皇剑——玉皇剑损坏了，需要靠月光精华淬炼。师父临行前将自己攒下的月光精华都赠予了她，却仍远远不够。
魔域看不到月亮啊……还是得想法子常出魔域才是。
想到月亮，姜采便一恍神，想到了张也宁。
她想了一下便自觉赧然，拍拍自己微烫的脸颊，说服自己：“……是因他就是月亮，我才想到的，不是其他缘故。姜采啊姜采，岂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她体内剑骨被抽走后，此时骨头又有些痛。她干脆盘腿坐下，调息静神，为自己疗伤。她能感觉到周围不少窥探的魔气若有若无，但她并不在意——
这些天，不断有魔气好奇来看。
他们若只是寻常看看，姜采便不搭理；若是出手偷袭，姜采自然也不手软。
她没有刻意杀戮，但一路走来，也杀了不少魔修了。
不过姜采并不在意，魔域各自为王，就算杀魔修，这里人也不会认为她多么有正义。在魔域，拳头大的便是王者。
姜采疗伤片刻后，从怀中掏出一卷轴。她摊开，见这是一幅山水画。
青山绿水，草木葱郁，牛饮鸟啄，水墨山水清雅恬静。姜采伸手点一下画中的一只水边云鹤，那鹤竟然受惊般地拍翅飞走，从画的左上角，飞去了右边。
云鹤吭吭哧哧飞了半天，在画卷上，也不过飞了姜采两指的距离而已。
一只幼兽从姜采臂弯中钻出，好奇地凑过来，与她一起看这水墨图。它毛茸茸的脑袋凑近水墨画，鼻尖嗅了嗅。
孟极隐约觉得这画灵气充裕，是和这个让它萎靡不振的充满魔气的地方浑然不同的存在。姜采看它这么好奇，便不动声色，眼睁睁看着孟极在画上拱来拱去，不知它如何用的力，它刷一下被吸到了画里面。
于是，画中一长木桥边，出现了一只雪白的小兽。画里面的孟极慌张无比，在画里跑来跑去，冲着外面嚎叫。
偏偏它出不来了。
姜采被逗笑，喃声：“云河图？”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云河图吧？
她听闻过这件法器。
这件法器，和其他那些能帮主人打斗的法器不同，云河图不能帮人打斗，但是凡水墨画所在之地，云河图皆可到达；同时，它还可以供主人休憩。
主人在现实中有危险、或者没有地方休憩的时候，便可以退入云河图中，藏身于画里。同时，主人也可将自己的敌人困入画中，直到敌人和画像融为一体，彻底被画融合，就此陨落。若想从画中逃出，被困的人，实力要数倍于画的主人才能做到。
这云河图淬炼的层次越高，画中天地便会越接近现实。
姜采笑吟吟，伸指点了点画里面的白色小兽，道：“这也怪不得我，你自己进去了，我还没有淬炼此画成为我自己的，自然也无法将你从画中救出来。不过你这种小兽在魔域待着很危险，留在画里面确实更安全些。
“我每日送点吃的喝的给你好了。”
孟极呆住。
姜采慢悠悠地卷起画轴，将画收回去。她神海中浮现一张云河图，云河图的原主人将画送给她的时候就解除了禁忌，所以姜采直接能够掌控此画，淬炼为自己的。
只是淬炼时，她也多想了几分：张也宁送这么厉害的法器给她，她总得还点什么才能心安理得。只是魔域万物枯竭，这里也没什么稀奇的能被张也宁看上吧？
他会喜欢什么呢？
……可惜她与他相处时间太短，分离时间太久，她到底不太了解他啊。
姜采仓促一想，便敛神去修炼。
魔气笼罩着她，她极为小心地引导着体内魔气不乱走，顺着气血流走。自己万万不能落到前世那般成为魔气奴隶、修行之路没法走的地步——前世她便是没有估算好自己的实力，引入魔气太多太杂乱，以至于道门和魔门两条修行路皆断了，后期修为再无法提升。
姜采修炼时，后方一股不强不弱的魔气悄悄靠近她。
她早已察觉到，却仍专心淬炼云河图，对那偷袭的魔修不予理会。那魔修越来越近，观察她片刻，忽而发力，从后袭来，杀招狠绝。但魔气才一碰姜采的身体，姜采的身体就在原地碎了。
那魔修自然不会觉得姜采这么容易被他杀了，他一点灵气都没吃到。
他化出身形，警惕地四处张望。这是个青年的模样，个子高瘦，也算俊俏……只是这俊俏嘛，多了些尖嘴猴腮的模样。有人会觉得他英俊，也有人会觉得他长相猥琐。
他后方，女郎悠然、了然的带笑声响起：“原来是你。”
魔修蓦地回头，一掌挥出，五道寒刃飞杀，见身后女郎着水红色衣裙，一副端雅贤淑的模样，但她手腕一转，铮然声鸣，三尺紫色长剑出现于她手中。
她飞身袭来，剑如雪寒，剑气纵横，一方的魔气皆被搅得粉碎散开。
这魔修骇然，没想到她实力这么高。
二人交手不过十数招，魔修就惨跪于地，脖颈被玉皇剑抵上了。魔修脸色苍白，他硬着气：“老子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都……”
姜采将剑向下压一分，轻轻地：“嗯？”
这魔修脸色一变，立刻感觉到自己脖颈的痛，恐怕有血流出来了。他瞬间改口，谄媚无比：“别别别杀我，我就是好奇，想看一看不群君的风采么？”
姜采：“哦，都认得我？”
魔修：“自然、自然！不群君被剑元宫除名……啊呸，是不群君瞧不起剑元宫那些小人，不和修真界那些伪君子同处，看到咱们魔域风光无限前途无限，才来到这里，给咱们指点迷津，为魔域引路的！
“咱们魔域日后必然统一修真界，不群君就是唯一的王！”
姜采被逗笑。
她噗嗤笑两声，将剑收回。她似笑非笑地瞥一眼这个魔修：“瑟狐，你真是一贯见风使舵、满嘴胡言乱语爱挑事儿啊。”
瑟狐呆住，既狐疑，又忍不住沾沾自喜：“不群君认得我？莫非我在修真界，也闯出了一番名号？哎呀，我不过是两百年前出去玩了玩，修真界太客气了嘿嘿……”
姜采笑而不语。
前世她在魔域中时，瑟狐就是她身边的得力助手。
瑟狐是一三尾狐妖，她从不觉得瑟狐多么适合当手下，而且瑟狐也不见得忠诚。她被修真界追杀时，瑟狐跑得比风还快……但是，瑟狐是魔域中人，他知道很多信息。若是实力能够压住他，他也是一个口若悬河无话不说的好手下。
为了防止日后感情上不忍，姜采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魔域人培养多么深厚的感情。瑟狐这种小人，便是她喜欢用的。
姜采道：“你跟着我吧，帮我在这里引路。”
瑟狐果然机灵：“那是那是！您就算不说，我也肯定跟着您的，我本来就是要来投靠您的嘛！不过不群君你要去哪里？是不是要杀魔域里那些厉害的王，统一咱们魔域？我引路啊！”
魔域有四方王，东南西北。
瑟狐指的自然是这个。
姜采与他边走边聊，又顺便解决了几个来偷袭的魔族。她身上有伤，却当着瑟狐的面杀得果断利落，就是不让瑟狐看出她有伤，要震慑瑟狐。
瑟狐果然越来越乖。
他一开始还有偷跑的想法，后来就越来越真诚。二人各怀鬼胎，倒还真的做出了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
主人在前杀敌，仆从负责摇旗呐喊，为主人助威。
姜采再杀一人，轻轻挑去剑上血。瑟狐在一旁沉迷无比：“您真的太厉害了！您肯定能打败魔域所有人，嘿嘿，主人，那样的话，我是不是也能跟着您号令整个魔域啊……那修真界真是不识货，居然把您这样的人物给赶走。主人，咱们到时候把他们全都杀光了吧！”
他的称呼改得太快了。
姜采性子洒脱，只为此忍俊不禁。
二人继续前行，姜采故意试探反问：“我如何能当得了魔域的主？魔域可是有魔子啊。”
瑟狐一愣。
姜采：“魔域不是魔子的么？魔子最近苏醒了，你们都不知道么？只要有魔子在，这魔域唯一的王，不应当是他么？”
瑟狐“呃”一声。他不敢说魔子的坏话，但也确实对魔子不以为然。他有些纠结道——
“不群君，您初来乍到，不是咱们魔域的人。你不知道，这魔子，跟咱们，都不算是一类人。就是这魔子呢，传说她是因天地间魔气浓重而诞生的。她虽然地位很高，但是她神龙见首不见尾，她根本和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咱魔域太混乱了，有愿意跟着她的，也有各自为王的。
“她杀修真界时，大家跟着凑个热闹；她不杀时，大家就各管各的。何况她一直在沉睡，魔域的势力早被瓜分了个遍。她这次醒来，我们也没见过她，没听过她有什么动静……谁知道她又要做什么呢？
“她玩她的，咱们玩咱们的！不群君，我觉得你肯定能在咱们魔域当个魔尊魔王什么的，嘿嘿嘿，到时候您别忘了提携小人啊。”
姜采没搭理他对未来的憧憬，只缓缓道：“修真界说，魔子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个魔。”
瑟狐不服气：“那肯定不是啊！在她第一次出现之前，咱们魔域虽然不成气候，但也是存在的……可以说魔子很厉害，让魔域团结起来了，但是她肯定不是第一个诞生的魔啊。”
姜采颔首：“我也觉得，那时天地间灵气充裕，魔气混沌，夹缝求生。即使是第一个诞生的魔，实力也不会太强。那如你所说，魔子在魔域，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她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瑟狐知无不言：“我听老人说，魔子是什么魔域的希望，是听到所有人的召唤才诞生的……具体真假，谁也不知道啊。但是第一次听到她名号，我是知道的！
“那是一万年前的事！”
姜采心中一顿——一万年前。
又是一万年前。
她前世到魔域当卧底，其实一直想找到魔子，弄明白魔子身上的秘密，最好能够彻底封印此魔。但是她到死，也没有明确见过魔子……她没有找到魔子，瑟狐又将时间推到了一万年前。
瑟狐说：“一万年前，修真界和人界还没有被蒲涞海分开，那时候整个玄真界，叫——扶疏国。”
他嘲笑：“扶疏国的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那时候魔子第一次诞生，和扶疏国开战。然后就分出蒲涞海，把人间、修真界、魔域分开啦。”
姜采徐声：“从此以后，魔子每五千年苏醒一次，其余时间皆在沉睡。”
瑟狐无聊道：“是啊。其实我们也想过让魔子当魔尊，带领我们打败修真界……但是魔子沉睡时间实在太长了，而且她老是不出现，醒了也不集合魔域所有人……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对她有期待，现在早没有期待了。”
姜采心想，如此说来，魔域一盘散沙，根本成不了气候。果真如自己前世那般炼化了那些魔，修真界就不应再有什么危险了。
但是她对魔子的事，到底心有不安，很在意。
她心想：魔子明明是魔域的天命所归，偏偏不怎么理会魔域，而是自己为政，是否是有其他缘故，让魔子不能和魔域牵连太深呢？
再加上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如今的人间……姜采垂目：“还是尽量找寻魔子，起码要与他见一面，才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有什么样的目的。”
瑟狐还在旁边怂恿她：“不群君，咱们先去杀那个东王吧！他在四王中实力最弱，最好杀！”
姜采岂会告诉他自己有伤在身？
姜采道：“我如何行事，需要你安排么？”
瑟狐赶紧闭嘴，赔笑：“主人说的是。”
姜采抬头望向四方幽暗处，想自己到底还是应该杀四王的。若是魔域一盘散沙，魔子根本管不了或者不想管，这个魔尊，自己拿到手，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从她踏入魔域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不可能再回去修真界，重新做普通修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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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暗夜中，一道气息无声息地离开剑元宫，一路马不停蹄，最后落在了蒲涞海边。
这人落了下来，赫然是一身黑裳、戴着面具的百叶。
百叶凝望着蒲涞海在星光下闪烁的银白点光，她深吸口气，念诀入海时，一道悠缓男声在后响起：“百叶，你做什么？”
百叶回头，见到星光铺陈，一年轻公子从身后显形，一把青伞被他握在手中。他清隽明朗，温若珪璋，微挑望来的一双桃花眼，不见昔日的慵懒调戏，而是多了些复杂神情。
百叶不冷不热：“公子。”
谢春山叹一声，温和道：“你身染魔气，几次受伤，让我颇为担心。如今更是梦魇了，跑来这么远……罢了，谁让你家公子能者多劳呢，跟我回去吧。”
他向前走一步，百叶向身后的海退一步。
百叶微微一笑。
她道：“事已至此，公子还要陪我做戏？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是魔！”
她不加掩饰，身上重重魔气散发出来。若是有旁的修士在，必然大惊失色——如她这般能够将魔气自由收敛的人，大约只有芳来岛原先那个江临才有这般能力。
这种高等魔物，潜伏在修真界，其心可诛！
谢春山不为所动，依然平静：“跟我回去。”
百叶冷淡：“魔子已经苏醒，最近一年，修真界四处封印魔穴开始松动。你我都知道，平静的生活结束了。我要回去魔域了。”
谢春山：“魔子召唤了你？你们到底有何目的，一直潜伏在修真界？”
百叶幽幽盯着谢春山。
她道：“诱你入魔，算不算目的？”
谢春山眸子一眯。
百叶垂下眼，看着地上青年清渺的影子。她出一会儿神，恍惚道：“江临要引芳来岛入魔，他成功了。我只是想引你入魔……我刚认识你时，以为你是剑元宫的天才，以为你会成为首席。只要你入魔、只要你入魔……”
谢春山：“你我数百年的情谊，你要用这么简单的因果来概括？”
百叶：“不然呢？”
她猛地抬头，隔着冰冷的面具，她幽冷的眼睛盯紧谢春山。她在这一瞬，生出无限恨意，又生出更多的涩意——
“我对你百依百顺，百般引诱。我也不知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看，你大约是知道的吧？你明明知道我心怀异心，还留我在身边。”
她苦笑：
“我欲诱你入魔，你却想渡我为人。”
海风扑来，百叶衣衫被风吹乱。她眼睛眷恋地看着谢春山，这个人，她跟在他身边数百年，他嬉皮笑脸整日吊儿郎当，整日姐姐妹妹到处当烂好人，把本应是他的首席之位让给姜采，隐瞒自己也是先天道体的事实……
她为魔！
偏偏遇上这么一个圣洁慈悲的人！
在她看来，谢春山比什么修真界人人看好的张也宁、姜采，都更适合成仙。真正的仙人，若是谢春山这样的，那么……一切悲剧，就不会诞生了吧？
百叶目中悲意流转。
谢春山道：“与我回去，百叶。这几百年，你跟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不是什么恶人，也没什么恶念。我们回去，当这些事都没有。魔子苏醒会召唤很多人，但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会保下你，谁也伤不到你。”
百叶喃声：“可是秘密总有被发现的一天。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江临……我留在公子身边做什么？公子，你是永远无法将我渡为人的，你难道，还能是喜爱我，舍不得我么？”
谢春山一愣。
百叶声音变得尖锐、嘲讽：“你喜欢的从来都是绝世美人，不是我这种丑八怪，你别忘了！”
她蓦地转身，向身后海中跳去，谢春山长身拔空，手中青伞袭向他。二人皆对彼此的法术分外了解，打起来一时分不出胜负，谢春山手中伞直点百叶脖颈时，百叶运掌格挡。
她向后疾退时，谢春山的灵力掠到她脸上的面具上。
面具瞬间被击碎，她那张坑洼丑陋、伤痕累累的脸，露了出来。
谢春山手中动作瞬间一顿，眸子一眯。
百叶：“无论看过多少次，还是会被吓到，是不是，谢春山？
“要留住一个魔，驯养一个魔，就要用爱。可是你爱我么，谢春山？”
她忽然扑来，趁着他失神的片刻，术法罩住他，将他控住。她扑入他怀中，眼中流水滴落，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星辰蜿蜒踩上半空中的月亮，云雾飞绕，四野清寂，百叶留恋无比地最后看他一眼。一道屏障隔在二人间，她转身投入了海中。
谢春山两息后就从被困的术法中挣脱而出，他投入蒲涞海，但是已经失去了百叶的踪迹，也找不到魔域的入口在哪里。他虚立于水中，衣袍飞扬，面容苍白，散发落于颊畔，他寥寥地想着百叶方才说的话——
“公子，忘了我吧。”
谢春山微怒：“百叶——”
——她就这般走了，她没有完成她的任务，回到魔域，她会不会被惩罚？他们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么，再次见面，是不是就要为敌了？
谢春山喃喃自语：“不行，我得想办法带回她……”
她已然做了几百年的正常修士，她怎么可能再适应魔域的环境？无论是魔还是人，都不可能有那般切换自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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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魔穴也封住了。”
修士们松口气。
一处山岭下，张也宁不言不语，他检查好此处确实封印后，回过身，不觉怔一下。因他看到跟着自己的十来个修士中，有一对男女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就差拥吻。
他们没想到张也宁猝然回头，连忙松开。
张也宁无言。
他身后的一个长阳观弟子干笑：“哈哈，这么长时间了，好久没见到家人，大家都挺想念的。”
那对情人低着头没敢吭气。张也宁轻飘飘望他们一眼，也没说什么，但就是让他们害怕。张道友看着仙风道骨的……打起人来，太疼了。
一众人中气氛尴尬，到底是长阳观的弟子厚脸皮：“张师兄，这一处魔穴也封住了，不如大家休息休息，给放放假吧？人家有家人的、有道侣的……这么长时间不见，早都想念了。”
张也宁看众人都跃跃欲试，便点头同意。
众人雀跃，当即和长阳观的人分开。张也宁领着长阳观的弟子们回山门的路上，他不说话，他身后的师弟大约是和他相处了好久，觉得与他关系亲近了些，而且长路漫漫有些无聊，便好奇起来：
“张师兄，我听观中长老说，您在渡无悔情劫哎？”
张也宁的脸寒一分。
他面无表情，却不影响一言激起千重浪，弟子们全都不困了，凑过来：“真的么？我就说张师兄怎么不闭关了，和我们在一起。原来是不需要闭关了啊。
“那张师兄和谁渡情劫啊？哪个女修啊？
“呃，那张师兄需不需要跟剑元宫把婚事退了啊？虽然那个……堕魔了吧，但是挂着那个名号，张师兄去跟别人渡情劫，是不是不合适？”
弟子们七嘴八舌，为张也宁提起建议。没办法，他们在修为上追不上师兄，和师兄没有共同语言；只有男女之事上，多多少少，总能说上几句。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对那位引起张也宁情劫的女郎好奇万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师兄心动？
但是——师兄不是在渡情劫么，怎么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一点动静都看不到？
平时长阳观，也没见到什么有印象的女修来找师兄啊？
师兄和他们封魔穴都好几年了，也根本没有见到什么女修嘛。总不会是那女修藏在他们中间，与师兄暗度陈仓吧？
一个弟子讨论得兴奋，竟然大胆问张也宁：“师兄，那位为什么总不来找我们啊？”
张也宁回答，语气带一份厌：“死了。”
师弟们张大嘴：“啊？？？”
——真的假的啊？
师兄是咒人家女郎死了，还是那位女郎真的死了啊？

第52章 张也宁一句话“死了……
张也宁一句话“死了”堵住了师弟师妹们对与他渡无悔情劫的女郎的好奇心。
之后一路上, 他们欲言又止，张也宁看出他们大约想劝他用秘法想个法子渡情劫，张也宁看得愈发气闷, 更加不理会他们。索性他本就在人前高洁出尘, 众弟子只同情他的际遇——
“天啊，张师兄太惨了。等了几百年才等到无悔情劫开启，结果女方还死了, 这要我们师兄怎么办啊？”
张也宁回到自己的“松林雪”中，拂袖闭门。他入了舍内, 抬眼看到挂在内舍墙上的水墨画，就一阵心情烦躁。他干脆不看，盘腿坐下入定，调养生息，运转体内道远修行。
但是这个过程只坚持了不到半刻，他便停下。心烦意乱的状态不适合修行, 他怎么也入定不了, 这让他更加恼恨姜采——
当时说的真好听, 说日后会联络他。但是她去了魔域快十年, 他压根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她从剑元宫除名，剑元宫便再也看不到她的神魂灯, 她是死是活, 修真界都无人知道。张也宁也知以她本事, 再加上她如今既有杀器玉皇剑, 又有保命法器云河图，寻常人都奈何不了她……
但他还是挂心。
他和姜采，到底算什么关系呢？她说帮他渡情劫，但是两人连神魂联络的方式都没有交换过。她和他亲过抱过, 也……肌肤相亲过，但都是不得已为之，或者为了渡情劫为之。
他觉得她应该是对自己有好感的，不然不会亲他……但是她的表现，又像是只把他当道友，当同道中人。
难道有人的感情与行为，会如此剥离？或者是张也宁自己被无悔情劫影响，听她说话做事，总是觉得她对他有情，其实只是他的误会？
张也宁心烦无比。受无悔情劫影响，他见到姜采就不舒服、不自在，为何不干脆利索点，直接渡完得了。
他心里怪她半天，却又忍不住开始担心她。想她不出魔域，是不是因为处境艰难，她可是受伤了，身边有没有人照顾；她一直不联络他，是不是因为她不会用云河图，她不知道云河图能够直抵“松林雪”……
张也宁牵肠挂肚半天，最后又闷闷失落，自嘲自己因受无悔情劫影响，变得如此不正常。
他报复一般地想：她若是一直这么反复无常，待他渡过了情劫，他就也不理她了，让她尝尝这种滋味。
……然而，如何折磨她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他还是要先渡过无悔情劫才是。
她不来找他，他找她便是。
如今修真界与人间四处有魔穴泄露，魔气渗出，魔修趁机而出胡作非为，只要张也宁不断地去封那些魔穴，总有见到姜采的机会。不管她要在魔域做什么，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魔域中不出来。
张也宁修为高深，她就是与他再耗个几百年，他也耗得起。
张也宁心中将姜采骂了一通后，心情反而更加郁郁。然他无法入定修炼，却也不能这么干坐着。张也宁出去时，在屋廊下站着，石阶下的道童们没有注意到他，正几人聚在一起，喜滋滋地捧着一枝梅花传看。
张也宁问：“怎么了？”
道童们回头，见到主人回来，连忙请安。有泽抢先回答：“掌教要带赵师兄相看女修，帮赵师兄找道侣。赵师兄的道童，送了花给咱们，说也沾沾喜气。”
有泽忿忿道：“哼，我们哪用蹭他们的喜气？主人无悔情劫早就开启了嘛。”
——虽然不知何时才能渡完。
张也宁默然。
他盯着那枝花半晌。红梅傲骨，有几滴露水点在花瓣上，似是刚从树上摘下。
是挺好看的。
张也宁：“留下吧。”
——他也不知道姜采喜欢什么，平日见到什么不错的，便随便收集起来，待见了她，都给她好了。他觉得她那种剑骨铮铮的，大约不会喜欢什么花，但是万一呢。
有泽问：“主人，您是要去看赵师兄相看结果么？”
张也宁怎么可能去看，旁人男欢女爱和他有什么关系，看了还添堵。他冷冷淡淡道：“我去审一下盛明曦，然后出门一趟。”
有泽：“啊，主人好辛苦，这些魔修真讨厌，主人才回来，又要出门降魔。都不见休息一下。”
张也宁没说什么，他先去了长阳观看押盛明曦的地方，例行审问，想从盛明曦这里得知盛知微在魔域的去向，盛知微的打算。但是自从芳来岛沉岛后，盛明曦就放声大笑，装疯卖傻，再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们所有人——
盛明曦这对母女，目的一致，哪怕修真界抓住了盛明曦，谁也别想阻碍芳来岛入魔之路。
张也宁从关押盛明曦的地方离开后，有道童进去看，见到盛明曦再一次地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道童摇头：“张师兄很能打的……你跟他对着干，做什么啊？”
据说很能打的张也宁离开长阳观后，其实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因性格冷清常年潜修的缘故，曾经交好的友人在这几百年，陨落的陨落，冷淡的冷淡，以至于他出个门，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张也宁便随意行走，暗想着心事。两日后，他行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山谷，谷中空气空旷，倒让人心情好了很多。
张也宁洒然行在谷中，忽发现一处山间洞穴，里面有他曾经感知过的气息传出。
他一眼便判断出了藏于这山谷间的修士是谁。
心脏厌烦地说“我们走吧，别理那人”，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还要说“来都来了，去打个招呼呗”。
张也宁在洞穴前一挥，道法相就，破去那结界。张也宁没有敛去自己的气息，洞中主人早在他十步之前感知到了张也宁的到来。张也宁破了结界，随意一扫洞中情形与洞中主人谄媚疾奔而来的模样——
与他想的一样。
洞里半空、墙壁飞满了纸页，墨汁浓郁之香扑鼻，洞中主人额头上绑着一写着“努力”的长布条，一身水蓝色道袍因为主人藏在荒山野林中太久了而已经腐败、随意一碰可能都散为云烟。
但是洞中主人不以为耻，他激情满满，正撅着屁股奋笔疾书。
他察觉到张也宁到来后，鞋履都穿错了，就喜滋滋往外奔迎：“重明君，是您啊！嘿嘿，真是缘分，您又到小人这里来了。”
张也宁听到乌灵君说“又”，也面色无波，毫不在意乌灵君对自己的调侃。
直到乌灵君盯着他半天，同情地来了一句：“张道友，节哀顺变啊。”
张也宁：“？”
他微蹙眉。
乌灵君的嘴里果然藏不住事：“大家都知道了，和您渡无悔情劫的那位女郎……陨落了。您的情劫难渡，心情不好，我理解的。”
张也宁：“……”
他这时终于侧头了一下，眼中有古怪的、惭愧的神色一闪而逝。他心中犹豫是不是该辩解一下，不要向姜采身上泼脏水……乌灵君感慨道：“不过这样也好。”
张也宁奇怪看他。
乌灵君：“您这无悔情劫的女郎死了，您那位未婚妻就不会知道了，不会跟您生气，还因置气跑去魔域，一去不回头了。张道友啊，您好好跟您那位未婚妻说一说，哄一哄，女修不哄怎么会回来找你嘛。尤其您未婚妻还是那位……
“姜姑娘那脾气，那样貌……怎么可能忍得了您的无悔情劫不是她嘛。您的无悔情劫那位死了，也好。”
张也宁：“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道：“乌灵君，我看你是整日胡言乱语写八卦，写的自己都相信了。”
乌灵君疑惑：“不是么？”
张也宁：“我的无悔情劫难道就不可能是姜采？”
乌灵君“啊”一声，说道：“那您就……有点惨了。正与魔，道不同不相为谋。姜道友堕魔，已经好多年了，是不可能回头了。日后相见，大家都是敌人了。”
张也宁淡声：“她是有缘故的，她日后会回来的。世人皆入魔，她也不会。”
乌灵君看他这般执拗，便同情地看他一眼，不再说这话题了。这一下换张也宁开口。
张也宁负手而立，萧萧肃肃，月下飞雪之姿貌。他平静得如同和人聊闲事一样：“关于张也宁与姜采爱恨情仇这一类的书，你还有么？”
乌灵君暗自啧啧，想真是可以的。这些年，张也宁没少从他这里买这种书。亏世人以为张也宁多么清高，他私下里这么八卦，还这么脸皮厚，专喜欢看编排他自己和姜采的八卦书……说出去谁信？
乌灵君道：“不好意思啊，重明君。现在我不写那些书了。没有人看嘛。”
张也宁吃惊：“……没有人看？”
他顿一下，面无表情说道：“前几年，不是你兴奋无比地与我说，什么仙门魔域相对的八卦书，什么仙君魔君的书，修士们最喜欢看了么？”
这还是前几年乌灵君忽悠他买书时的说辞。他虽然嗤之以鼻，但他记性很好。
乌灵君摊手：“重明君，您落伍了，过时了！现在修真界那种书都被人看烦了，什么关于您和姜姑娘啦，芳来岛盛少岛主和江公子啊……那些年是很流行的。但是看多了这种故事，大众口味会变嘛。
“现在大家喜欢看‘霸道仙君娇宠妻’。”
张也宁：“……”
乌灵君说：“所以我已经不写您好的那口味了。这次没有书卖给您。不过我看您这么感兴趣……您可以试着自己写嘛。”
乌灵君：“看多了这种书，您总有点心得体会吧？”
张也宁：“胡说，聒噪。”
他长袖一甩，乌灵君骇然，那强大的灵力扑来，他几乎以为自已要被张也宁杀掉，不杀也会受伤半死。但是他等了半天，张也宁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身形便消失离开了。
乌灵君拍拍心口，喃喃自语：“张道友修为那么高，却每次都不和我动手，还任由我胡说八道……哎，他是比那些仗着修为高就瞧不起低修为的修士厉害啊。可能我在他眼里，是‘老弱病残’，碰一下都会碎的吧……
“虽然大家都说张道友太冷，但是他人还挺好的。就冲这点，我勉为其难，再帮他写两本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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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魔域，姜采修炼结束，起身时，看到瑟狐正一口吃掉一偷袭的魔修，对方的储物袋“吧唧”一声掉了地。
瑟狐正打算把战利品往自己怀里藏，感觉到寒意，他一扭头，立刻满脸赔笑：“主人，您修炼好了啊？您修为更强了，对魔气的运用更加收放自如了。恭喜主人！”
姜采垂眸盯着他怀里的储物袋，看中一明晃晃的一个人头那么大的珠子。
她笑道：“这个有点意思。”
瑟狐连忙：“这都是孝敬主人的！”
他心痛地递出储物袋，姜采却挑挑拣拣，只取了那个珠子、几块奇形怪状长得好看却没什么用的魔石、几枝枯萎的散发着淡淡魔气的花草。
姜采喃喃自语：“这么多东西，他总有喜欢的吧？”
——虽然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但是这些年，但凡看到有趣的，姜采都会收下，想着日后见面，送给张也宁。
她这些年为了稳住自己在魔域的势力，和瑟狐一路打杀，不好出魔域，也见不到张也宁，只有这个时候，能让她想一想他了。她叹口气，暗自嘟囔：“给个云河图有什么用？这玩意儿只有逃命时管用。”
瑟狐竖起耳朵听，姜采横眼瞥来，他赶紧装作不好奇的样子，谄媚笑：“主人，咱们接下来要去杀哪个魔修啊？”
姜采掰手指头，暗自计算：“魔东王势力最弱，魔西王好美色，魔南王是江临一脉，如今有盛知微在，肯定不会与我合作；魔北王前几年刚回魔域，发展自己势力，倒是最神秘的……”
瑟狐：“主人，可千万别挑魔北王啊！她虽然常年神隐，但是她和以前的魔南王一样，都是从万年前就诞生的魔，这种魔都很高等了，轻易可对付不了……”
姜采自然知道。
通过织梦术，她已经知道当年若不是修真界几大长老联手，也杀不掉江临。
魔气不比灵气，通过魔气修行很慢，高等魔的诞生也非常慢。这种情况下，姜采就算能杀掉魔北王，自己恐怕也会受重伤。而重复的受伤养伤，对于她如今来说，时间实在不够。
姜采沉吟半晌，说：“杀魔东王吧。”
瑟狐一下子放心了：挑实力最弱的，他就不担心姜采打不过，他自己也得跟着逃命了。
瑟狐开始呐喊助威：“主人英勇，主人高见，主人就是最厉害的！”
姜采抱臂，抬目眺望前方魔气重重遮掩的道路，道：“收了魔东王，我们便准备出魔域，去人间一趟吧。”
瑟狐问：“啊？现在就在人间大杀么？这……我听说这几年修士可多了，恐怕不安全，虽然您很厉害吧，但是……”
姜采没理会他。
姜采心想——自然要去人间。
按照时间算，魔疫无歌这个时候应该开始在人间霍乱了。
若是能早早进入无极之弃，炼化魔疫，解除魔域和修真界潜在的这股不平衡之气，她的目的也算完成了。
……若是去往人间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偶遇张也宁呢？
姜采觉得无趣，叹息一声，重新坐下，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翻出几本八卦书，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
瑟狐：“咱们不是要去打魔东王么？”
姜采又给自己取了一坛酒来，慢悠悠畅饮：“打架之前，先享受一下嘛。”
——乌灵君文风真的很不错。
这故事里的张也宁和姜采，可比他们本人的故事带感有趣多了。
哎……好羡慕。

第53章 魔域最近很危险。 ……
魔域最近很危险。
原本魔穴四漏、魔子回归, 是魔修扬眉吐气、去修真界大闹的时候。但是还没有等到魔子召唤，修真界不群君的堕魔，就先将魔域搅了个天翻地覆。
姜采一路挑战高修为的魔修, 动辄杀伐, 令人闻风丧胆。她以战养战，靠着吸收魔气来疗伤，数年下来, 她身上剑骨剔除后的伤不只养好，修为也微微提升了一截。
不群君在修真界时便不屈居人下, 在魔域，自然也是冲着人上人的位子去的。
魔域自古以来便没有魔尊，各自为政，但最近一段时间，高等级的魔修不断听到姜采有心统一魔域做魔尊的说法。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心中胆颤, 也有人联手合作, 还有人马不停蹄去向魔子于说打小报告, 希望魔子出手。
但是姜采这么高调, 也没有等到她一直好奇的魔子前来打灭她的念头。
而魔域也已被她搅得乌烟瘴气。
魔东王的地盘中，一群魔头苦不堪言, 慌慌张张地跑进殿中, 向魔东王报告：“大王, 咱们护法又被杀了一个！”
殿中其他人登时慌然：“那护法不是已经死光了么？大王, 怎么办啊？”
他们高殿上的魔东王，是位面相方平沉稳、气质也四平八稳的中年魔修。殿中下面的小魔喽啰们已经晕头转向，他非常沉静地挥一下袖子：“不必慌张！”
众魔希冀地看向大王。
魔东王沉着无比地分析：“四位王中，魔南王和魔北王是老不死的, 我和魔西王是这一两千年才稳住的势力。魔南王和魔北王早就认识魔子，他们和魔子的交情肯定特别好。魔域真要打起来，这两个可能都和魔子一条战线。而且芳来岛举岛入魔，投奔的也是魔子，魔子的势力还是很强大的。
“我和魔西王就惨了。就连魔子苏醒，我也没听到魔子召唤。可能在魔子心里，我不是很重要……魔西王没有大本营，四处乱跑，常去人间。换言之，这姜采要杀鸡儆猴，岂不是杀我最方便？坏了。”
魔东王镇静地拿帕子擦掉额头的汗，心道：“不慌，不慌。现在逃命还来得及。我先逃它个十万八千里，去投奔魔子去……”
魔东王便向那些殷勤等着他命运的下属们郑重吩咐：“嗯，本座已经想好主意如何应对姜采了。本座不愿大家跟着我一起受苦，本座决定独自挑战姜采，尔等先躲躲吧。
“待本座杀了姜采，拿她当下酒菜，再和尔等畅饮共欢！”
魔东王的阵营中，洒泪相送后，宫殿一天之内便乱哄哄，被搬了个空。战火四燎，空无一人。魔东王把自己的法宝们一收，美妻爱妾们全不管，一个人闷头逃跑。中间遇到有魔挑衅，他都当看不见。
这样跑出个三百里，他觉得安全了些。他放慢脚程后，来挑衅他的人更多了——
“魔东老邪，纳命来！”
“嘿嘿，本座瞧上你那地盘，不然让出来？”
“老宿敌，好久不见啊。我在密云洞中苦修五百年，就是来找你报仇的！”
因魔东王在几位王中实力最弱，挑战他的人最多。时间长了，魔东王再好脾气也烦了。
于是，当前面冒出来一只三尾狐时，魔东王少有的脸上肌肉抽\搐，大骂出声：“艹！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挑衅本座，凭你也配？”
魔东王一通轰火术从四方飞斜而来，去烧那炸尾巴的狐狸。
瑟狐愣住，手里抓着一旗帜，还没来得及摇旗呐喊，就被扑面而来的魔火吓住了。好在他不是一个人，身后一道剑光划过，澈亮至极，瞬间竟将劈来的火划破了，黑蒙蒙的夜也被划出一道雪亮的光。
姜采柔而温的声音回敬道：“不知我可配与大王比试一番？”
魔东王和自己的亲随们呆呆看着前方雪亮的剑光，他们看到一着雪青色衣袍的女郎持剑立在光亮与黑夜的尽头。幽幽魔气从四方溢出，幽蓝色的光徐徐如烟，女子衣袂掠飞，裙擦长剑。
她凝目望来，面容端雅，目中不带什么杀气，反而温和。
偏偏这样，更让魔骇然——
把杀气能够收放自如的女人，太可怕了吧！
魔东王身后的亲随们大叫：“不群君姜采！”
姜采挑一下眉，她的眉尾痣那么一扬，对面的人就齐齐一抖。
向来镇定的魔东王立刻如临大敌，声嘶力竭地开始排阵：
“拦，拦住她，别让她过来！
“甲一，你往前面走，用远行法术打断她的剑气，别让她靠近！”
“她近战无敌，可耗不起远战！”
“丙二，你拿着盾牌……”
他面色沉稳，呼吸急促，眼睛瞠大，额上汗如与敌，大声吩咐着亲随们的行动路线。众多亲随将他护在最中间，能感觉到这位王的手和腿都开始抖了。
姜采莞尔：“魔东王，你这么排兵布阵，弄得我好像是千军万马欺负你一个人似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出手了。”
——这也是个人才啊。
她说话慢悠悠，说话时还笑了一下。魔东王不敢放松，果然，此女下一瞬就抽剑而出，迎身杀来。魔东王立刻：
“上上上！别让我冲进包围圈，别让她近身！”
不过重重策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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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中，雨归刚和一些从魔穴中偷跑出来的魔修们战斗过。
这些魔修们手段残酷，又见雨归貌美无双，生起戏谑之情。他们明明能很快结束战斗，偏偏故意拖长时间。雨归倒是沉稳，她术法、剑法、符咒齐上，在十来个魔修的手下过招。
她多次受伤，灵力衰竭，面上一点点失去血色。但面对魔修们的调戏，她并未认输，仍一板一眼地试图掩饰自己的所学。
何况她也不是太慌。她神海中有姜采曾经留下的三道剑意，之前在芳来岛时她用过一道，如今还剩两道。这是她的护身符，让她有勇气和敌人对战——
师姐曾说，三道剑意若全部用完，师姐就会感知到，会来救她。
她有这般护身符在，自然也敢出门历练，打杀魔族。
只是这一次遇到的敌人太多了，雨归应付得吃力，几次犹豫着想用剑意，却又因心疼而舍不得用。她犹豫间，身上、脸上被划破的伤更重。
雨归被魔修们用术法捆绑住，她跌摔在地时，看四方魔物包围她。魔气向她眉心刺来，她面色苍白，有些后悔时，几个魔修惨叫一声，向外头跌出，扑倒在地。
雨归睁大眼，看到巫家兄妹二人倏忽出现在战场上。巫展眉一把狼毫将魔修们甩出去时，巫长夜狼毫向雨归身上一点，雨归被困住的术法就自动解除了。
巫展眉甚至有空回头看她一眼，眼中要笑不笑，神色很奇怪，说话却娇滴滴很软绵：“雨归姐姐，这是这个月我们第三次遇到你了。”
雨归声音低柔，低下头：“多谢。”
她心里惭愧，知道自己的实力在这对兄妹面前完全不够看。打斗结束后，三人在河流边休养生息。巫长夜打理战利品，巫展眉站在雨归身边，默默打量她。
雨归仰头对她一笑，温柔无比地再次：“谢谢你们。”
哥哥不在，巫展眉便阴嗖嗖道：“你实力这么弱，总跑出来做什么？还不如乖乖呆在剑元宫。”
雨归怔了一下。
她温温一笑。同是女子，她其实能感受到巫展眉对自己的敌意，也大约明白敌意何来。若是以前的她，会被巫展眉盯得落泪，羞愧；但是她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芳来岛上，她见过了大师兄、二师姐、张师兄那般风采的人物后，其他困扰自己的俗事，便都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克服。
师姐一直让她自己立起来。
而今师姐失踪这么多年，没有人再护她，可是师姐能教她的，早已言传身教教过了。若是这般言传身教，雨归仍是半点不长进，她才真的是朽木难雕。
雨归轻柔回答巫展眉：“修行路上，天赋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修士的上限，身份地位从一开始就确认了修士能不能得到门派资源，血脉也从一开始就把无生皮与世人分开了阵营。种种这些，好像无从改变。我也一直觉得无从改变。
“但是，是否没有天赋，没有好的出身、好的血脉，就应该放弃走这条路，为自己选一个消极的人生呢？很久以前，我心中只是隐隐不服；而今，我知道我是明确地不服。
“我也想好好过自己的一生，好好地修行。我也许永远修不成大道，我修行路的终点也许都没师姐他们这种天才的起点高，但我还是要尽力走下去……方不愧对自己活过一场。”
巫展眉听得愣住，她看到雨归眼中星光璀璨、流光熠熠。她知道这个姑娘长得极好，但是她从来看不上。只有这一刻，她才从雨归身上看到那种夺目的美。
巫长夜身后从后响起：“说得好！”
二女一惊，雨归刷一下羞红了脸，巫长夜赞不绝口：“我辈修士，就应该有这种一往无前的精神！”
巫展眉低下了头，看哥哥大步走到了雨归身边。
过了一会儿，巫展眉蹲在地上烧火，念咒烤出一条鱼，她回头要叫哥哥，却见哥哥蹲在河边的雨归身边，仍然在絮絮叨叨。
雨归坐在河边，吃力地给她自己疗伤。巫长夜满脸不耐烦地蹲在她旁边将她骂了半天，雨归抬头楚楚地望一眼，他霎时收口，低头开始为她疗伤。
巫展眉抿抿唇，独自拨动着篝火。她发呆中，她脖颈中挂着的小瓶中锁着的魔物开始在她神魂中嘀咕：
“你们已经遇到这姑娘好几次了。要不是这姑娘有意勾着你们，就是你哥哥总关注人家，跟着人家。小展眉，你更能接受哪个解释啊？
“可怜的小展眉，你的哥哥要被抢走咯。”
巫展眉神魂中的道体向那声音发出戾气满满的斥声：“闭嘴！”
那魔修诱惑她道：“你看看你，真可怜。巫长夜那个废物，他修行天赋根本比不上你，要不是你一路帮他，他还不知道要受多少伤。可他不知道你的辛苦，还被那个女人的脸勾住了。男人啊，果然靠不住。
“不如，杀了雨归吧？”
巫展眉：“闭嘴！”
魔修谆谆善诱：“杀了雨归，把哥哥抢回来。哥哥是你一个人的，谁也不能和你分享。你过得这么辛苦，雨归凭什么……”
巫展眉捂住头，大叫出声：“闭嘴！”
她声音尖厉，从地上跳跃而起，手中拨动的烤好的鱼被扔到了地上。那边溪流边的巫长夜和雨归一同惊愕地回头，看她苍白着脸，眼瞳空落落的。
巫展眉呆呆地看着他们，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她看到巫长夜沉下脸，向自己走来，心里就不自禁发一个抖，往后退了一步。
她有些迷茫地重新坐下，抱住膝盖。巫长夜的脚步停在她旁边，她低头小声嘟囔：“对不起哥哥……”
巫长夜没好气：“我说话声音有那么大么，你居然跟我说闭嘴？”
巫展眉闷闷不乐，低垂下眉眼。却见巫长夜蹲在她身边，好一阵子，他压着呼吸。巫长夜黑沉着脸：
“真是的。你要是不喜欢在外面历练，我们回家呆着好了。用得着这样？”
巫展眉幽幽怨怨：“回家就见不到雨归姐姐了。”
她察觉到巫长夜凝视着她半晌，她抬头，与巫长夜有些复杂的眼神对上。巫长夜面容俊秀至极，平时都被他暴戾的脾气藏住了一张俊脸。他不说话时，只盯着巫展眉看，连巫展眉都会被哥哥眼中的关心打动。
巫展眉小声：“……对不起。”
巫长夜叹口气。
他坐在妹妹身边半晌。
巫展眉用余光看，见河流边坐着的雨归时而担心地向他们望来一眼。雨归的目光同时落在兄妹二人身上，但是巫展眉觉得，雨归看的只是哥哥罢了。
那个女人惺惺作态，不过是顺便看自己。
巫长夜难得没有语气焦躁，而是徐徐和巫展眉说话：
“妹妹，雨归很不容易的。姜采离开剑元宫堕魔后，雨归就不受剑元宫的待见。之后谢春山又以降妖除魔为借口离开剑元宫数年不归，雨归在剑元宫更待不下去了。
“她本就不是剑元宫的弟子，那里不喜欢她，她就自己一个人出来历练。你也看到了，她修行天赋很差，还是个香馍馍无生皮……不光魔修觊觎，修真界四周也不知道有多少不怀好意的人盯着她，等她落网。
“就这样，她都有勇气离开剑元宫，不值得我们帮一把么？”
巫展眉低着头颅，细软的手指闷闷地扣着地上的草皮。她低着头，泪水已经在眼中打转，但是巫长夜分明不懂。巫展眉闷了半天，她忽然道：
“哥哥，你喜欢雨归姐姐吧？”
巫长夜一噎。
巫展眉抬头，目光柔软仰望，眼中已经藏起了泪，带上了笑：“哥哥，我有个好主意。雨归姐姐是无生皮，她一个人很不安全，不如哥哥娶了她，咱们把她娶回家吧？”
巫长夜震惊看她。
巫展眉克制着自己心中魔修喋喋不休的恶意怂恿，她内心深处却希望自己是个乖巧懂事的妹妹，是个不总让哥哥因她而摇摆的好妹妹。何况比起其他凶巴巴的女修，雨归真的很好啦。
而且……她心中也有自己的坏念头。
雨归终究是无生皮啊。哥哥若真心爱她，不想她陨灭，他们便一辈子只能做“表面夫妻”。
巫家父子，从巫子清到巫长夜，都喜欢芳来岛出来的姑娘。
巫展眉也有芳来岛的血脉，可他们却都不喜欢她。
——没关系，哥哥想要什么，她就给哥哥什么。她可以藏起心中的所有嫉妒、怨愤、不平这种种阴暗面，只要她留在哥哥身边就好。
巫展眉见巫长夜发呆，她故意高声喊：“雨归姐姐，我哥哥说他喜欢你！”
那一方雨归吃惊而羞涩地望过来，巫长夜暴跳如雷地跳起，满面涨红:“呸呸呸，胡说八道！巫展眉你闭嘴！”
巫展眉偏不，她笑嘻嘻：“雨归姐姐，你快来管我哥哥呀。”
这像是和谐、又像是不和谐的一天，将巫家兄妹与雨归的缘分，生拉硬拽到了一起。不生拉硬拽也无法，巫展眉知道，有些事，是不可避免的；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生得柔弱，可她的心，却一定比所有人都要冷、都要硬。起码现在，为了哥哥，她愿意做一个善良的妹妹。
瓶中那魔修，休想腐蚀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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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东王这一方，没有坚持多久，就被姜采俘虏。魔东王倒是没有像瑟狐倒的那么快，修炼一两千年的魔头，还是有自己的尊严。他被姜采打败后，硬着脸皮，没有第一时间俯首称臣。
姜采不在意。
姜采带着魔东王、瑟狐，还有跟着魔东王逃跑的那一批魔修亲随，离开了魔域，借助云河图的威能，一行人绕过蒲涞海，瞬间抵达人间一座叫长陵的古城。
街头熙攘，人流若海，日光烂烂。
差不多十年了，姜采的伤养好，终于离开了魔域。她立在街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日光，叹口气，颇有些感动——
她快十年没有感受到真正的阳光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了。
魔东王扮演着沉稳模样一言不发，瑟狐凑到以手挡眼、仰头看日光的姜采身边，忐忑又兴奋：“主人，咱们是要把这一座人间城池，都化作魔窟么？咱们从哪里杀起啊？”
姜采：“……”
她制止瑟狐这危险想法：“我们来长陵，是找魔西王，不是来开杀戒的。我此行有重要的事要做，你们谁不小心杀了凡人或惊扰了人间神灵，让我们被发现，行迹暴露，我便饶不了谁。”
魔修们失望，却也了然——姜大魔王来人间，那肯定是有目的嘛。不然她在魔域继续杀，把魔杀光了她就直接成魔尊了，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扮沉稳的魔东王忍不住伸长了耳朵，惊愕：“魔西王在人间？哪里？”
——他怎么不知道？！
姜采怎么可能比他还清楚他的好兄弟的去向？
姜采含笑着看他一眼，魔东王感觉到姜采好像猜出他和魔西王感情不错，他连忙正襟危坐，生怕这个女魔头要拿自己去诱魔西王。好在姜采没那个意思，她淡淡说道：
“若我估算时间没有错的话，魔西王在这个时间左右，会来人间强娶长陵城的城主女儿。魔疫无歌会在这里出现……长陵有可能会被变成一座空城，我想试试找找魔疫无歌。”
瑟狐茫然：“魔疫无歌？这是魔头么，怎么没在魔域听过啊？”
魔东王眼睛一眯，凛然：“魔疫无歌！”
瑟狐：“哎，东王，您知道？这是谁啊，也是咱们魔域的厉害人物？”
魔东王看眼走在前面的姜采，见姜采没有反对的意思，他才压低声音跟瑟狐、以及自己的手下们解释：
“按照常理来说，魔疫无歌也是魔，但不属于魔域。魔疫无歌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他那一类东西都被叫做‘魔疫’，无歌是其中最有名的罢了。
“天道之下，将修行的人用灵气和魔气，分为了向往仙道的修士、追随魔神的魔修，但这中间，还多出了一部分不为人接受、也不被魔接受的世间之气，这就是‘疫’了。咱们魔修杀人就杀人，诱人入魔也要一点点来……这魔疫啊，却是一扫一大片，会互相传染。
“每逢灵气和魔气维持不住平稳时，魔疫便会现世，轻则是一城人被染上魔疫，重则嘛……一个国家就完了。
“他们是不修仙不修魔的中间者，天道借此平衡灵气和魔气。但是魔疫总体偏向于我们。而且，咱们魔会被杀死，魔疫却是不会被人杀死的……哈哈，说不定天道其实是偏向我们魔的！”
他说这话，眼睛盯着前方的姜采，也是试探姜采的态度——人人说姜采堕魔，但是身为魔王，他们对这些堕魔者，都不会太相信。何况姜采自来到魔域就开杀无数，手上沾满血，这种人到底算不算堕魔，真不好说。
再说……姜采找魔疫无歌做什么？
瑟狐好奇问：“这么厉害啊？那咱们还打什么，和修真界的大战，直接让魔疫无歌上嘛。”
这一下，换姜采声音温淡：“魔疫是神魔皆弃者，他们并不偏向魔。他们存在于无极之弃，并不存在于魔域。魔域中人并不知道如何打开无极之弃……”
她若有所思——魔子应该是知道的吧？
瑟狐震惊：“无极之弃？这又是什么？没有听说过啊！”
没有人再为他解释了，因为就连魔东王，对魔疫无歌的事也是一知半解。魔东王偷偷觑姜采，疑心这个女人对魔疫无歌，恐怕比自己这个魔头都更了解。
姜采再次抬头看眼天色，做了决定：“人太多了，白天看不出什么，晚上再出来找吧。”
众人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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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一众魔修立在人间街市入口，瞠目结舌。
面前灯火如海，明灭摇曳。桥头卖灯，巷口摆摊；姑娘卖花，小贩卖饼。吆喝声、食物香气、花草香气与那重重叠叠的灯火光影融在一处，流光溢彩。
繁盛无比。
他们面前的这一整条街，熙熙攘攘，多的更是男俊女靓，成双成对，人流比白日看着还多。
姜采与身后随从们面面相觑。
瑟狐一溜烟跑开，一会儿打听回来了：“主人，我知道了。今天是他们人间的七夕，晚上人其实比白天还多……”
姜采：“……”
她干笑两声，没想到自己败在这里：“那不如，打道回府，我们改日再来人间找人？”
众魔都说好。
他们一行人要离开这里，转身之时，忽有灵气重重自一个方向快速飞掠而来。如魔东王这样成熟的魔头，瞬间运起了魔功，警惕地看向那个方向。天边魔云被吹散，深巷尽头，十来个正统出身的修士立在那里，冷目看来。
为首者杏袍若飞，如云如鹤。
他目光清淡地望来一眼，魔修们齐齐捏汗，姜采大脑轰地一下空白——
张也宁！
竟在这种情况下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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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修士刚补了魔穴，便察觉长陵城中魔气过重。他们落下来后，和魔修们当街对上，登时警惕：
“魔修！”
张也宁和姜采对视。
一方为正统修士降妖除魔，一方领着一群魔头如此嚣张，若是掉头就走，岂不可笑？
但是——姜采迟疑：要出手么？
她还没想好，对面青色光飞掠，青龙声吟，长鞭便当空袭杀而来，凛冽无敌地杀向魔东王。魔东王还有大用，姜采岂会让对方如意？
她当即一手捏诀化掉对方袭来的磅礴道法，另一手张开握住玉皇神剑，凌空飞跃而起。
她声凛，又带着一丝威慑般的笑：“人间城池，当不起你我如此打。张道友，最好还是不要用术法了吧——”
她一剑挥去，另一手中咒术落在张也宁身上，断他灵气之光。他反应不比她慢，她近身之时，他身子已腾空后掠，一道清光落在了她身上——清心咒。
下方的魔修和修士们蠢蠢欲动。
姜采厉声：“忘了我的目的了么？此时谁敢动手，毁长陵城？！”
魔修们当即僵硬，不敢动手。
张也宁声音清冽：“不得动手摧毁此城。”
修士们按捺住自己对对面那些魔修们的仇恨。
双方眼睁睁地仰头，看魔修代表姜采，与修士代表张也宁，自地上打到半空中，鞭法和剑气交错纵横，环绕二人。两人毫不留情，不用术法只用凡界武力，打起来不至于催山灭海，却也扰得树叶簌簌急落、屋顶瓦砾扑棱棱往下砸。
何其狠厉！
瑟狐：“主人太能打了！”
修士那边不甘示弱：“张师兄，你一定要拿下这个堕魔者！”
皓月当空，偏向于他。但是三尺青峰之下，谁又是姜采的对手？二人在屋顶上手臂交错，姜采扣住张也宁手臂，将他向后掀开。她抬腿踹去时，张也宁反手拖拽住，将她向高空中一掀。
姜采拧身，腰肢长甩，从他头顶翻掠过。
张也宁仰头，玉冠琳琅，素色发带与杏色衣带一同被劲风吹扬起。
目清神秀，引诱人心。
一上一下，二人目光相对时，姜采目光微微顿一下——
她目光从他肩头斜下掠过，看到了人间城池桥头上的一对少年男女依偎在一起。那二人藏在树荫下悄悄亲吻，二人颤颤，呼吸清浅。姜采目力太好，将那些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长腰如同一把弯下去的银亮弧光，面庞相错间，气息扑面，姜采再与下方那目光冷清的青年对一眼。
她看他面色淡淡，和自己见面时表现平平，与她打杀也没有留手的意思，便心生揶揄，想逗一逗他。
姜采一个后空翻，伸手拽住张也宁手腕，她落地之时，一脚踹在他胸膛，将他逼得后退三步。二人所立的地方，下方魔修与修士们扬高脖子，只看得树荫郁郁，二人身形时隐时现，看不太清。
张也宁侧身避开她的剑光，他的鞭子缠住她的剑，二人一同撞上树身，落落萧木缠住二人衣袂。交手错目间，气息皆在眼前。
张也宁从背后锁住她，姜采一肘顶出，一道咒术挥出，一道光从她身上亮起，眼睁睁的，一个少女姜采的分化身，从姜采身上脱离而出。
张也宁眉心蹙下：“姜姑娘，你欲作弊？”
他竟以为她分出一化身，是要二打一。他眉心道光亮起，要用术法压制她时，见那分出的少女姜采身形在半空中一换，与姜采本尊分到了一左一右。
姜采本尊尚在与张也宁过招，月光皓然，少女姜采从右边飞扑而来，轻轻搂了一下张也宁脖颈。
姜采本尊在左，与他拆招；少女分化身在右，笑嘻嘻的，她在张也宁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刹那间，万千光影重重如雾，各方过往在两人脑海中闪现。
轰——
张也宁才扣住姜采手腕，与她含笑的眼睛一对上，便失了力。
下方人眼睁睁看着那二人打斗中，忽然多了第三人。那第三人只出现一下便消失，修士们琢磨着这是什么法术时，轰一声巨响，屋顶上打斗的二人飞下时，撞破了窗子。
屋檐与窗子破开洞，两人齐齐摔了下去。
衣袂翻飞，张也宁在下，屋檐瓦砾断木与茅草乱飞。
月华照在二人面上，盈盈流光。
二人目光再轻轻一对。
身在半空向下坠落，姜采向下催快一步，两手交叠环住他腰身，将他向上抱入怀中。而他勉力出手，只来得及掐起一个诀，一重青色的结界亮起，环住了二人。
外面的修士和魔修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第54章 结界张开，外面的人……
结界张开, 外面的人便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修士与魔修们见不到两位领导者，不好在人间城池出手时，他们便对对方破口大骂——
修士那边：“不要以为我们重明君还会对堕魔者有什么旧情！重明君心向大道, 区区一个曾经的未婚妻, 根本不会放在他心上。看方才我们重明君，可有对那堕魔者留有余力？重明君巴不得杀了姜采！”
瑟狐：“哈哈哈笑死人了！只有你们修仙者会天天把旧情挂在嘴边，主人可从来没跟我们念叨过张也宁, 可见在我们主人心里，张也宁压根没位子！我们主人是何等风采的人, 还用你们让？看到我主人刚才的精彩打斗了吧，十个重明君也打不过我们主人！”
修士气笑：“胡搅蛮缠。姜采那种小人，方才还分出一化身偷袭张师兄。我看张师兄最大的污点，就是自己这个未婚妻。”
瑟狐：“那你们回头跟剑元宫退亲去啊？谁拦着你们了啊？是我主人么？我主人舍不得让你们退亲么？”
瑟狐伶牙俐齿，在魔域时他就是一见风使舵、专会挑事的人，此时三言两语说得对方哑口无声, 瑟狐还要大笑三声, 嘲笑他们。而修士那边, 确实被气得无话反驳, 因长阳观不可能和剑元宫退亲——
张也宁结亲的，说是姜采, 不如说是剑元宫。长阳观和剑元宫当日没打算让他俩真的成亲, 如今姜采在诸人眼中算堕魔、在剑元宫内部算做卧底, 剑元宫和长阳观睁只眼闭只眼, 依然要维持双方的利益合作，不予退亲。
不提外边两派人士如何吵嘴，结界内，尘土飞扬, 瓦屑满地。
张也宁从高空落下，仰躺于残垣断壁间，姜采搂着他腰扑在他身上。二人撞在地面上时，姜采一头撞入他怀里，登时满鼻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她的骨锥被这一撞，撞得酥然一瞬，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指尖发麻。
她低下的视线中，看到他铺在下方的杏色道袍，云纹腰间革带。她撞在他怀里，皓洁纯正的道家清气与融着月色的莲香萦绕，她像是拥抱一整个月亮。
姜采撑起手臂，俯在上方低头看他——
若是月亮坠下云端，化为人形，当是张也宁。
只是这个月亮，冷冰冰，清泠泠，眉心微蹙，看起来不好相予。
张也宁声音微哑：“起来，别压着我。”
姜采挑一下眉。她心想结界一张开，外面人看不到，他终于不对她下死手，刚见面就要打要杀了。刚才他一瞬间挥出青龙鞭，那般果断，她还是有点吃惊的。
姜采倒是有些欢喜地看着身下的青年。
她太久没见到他了，她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她平日在魔域见多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人形怪物，如今见到这般眉目端秀、水墨晕染般的美人儿，心房若是一片湖的话，湖中早已荡起了圈圈涟漪。
姜采不觉想，修真界评出的“修真八美”，诚不欺人——“宁月追，春山采。微雨临，寒江夜。”
张也宁可是被排在第一啊。
虽然修真界将他排在第一，是因他是最近仙之人。但是在姜采这里——姜采俯眼弯眸，看着他笑，她心里觉得修真八美中，他才是最好看的。
张也宁看到她眼里的笑，也丝毫没有动容。他微推开她，自己撑着手肘坐起。
姜采往旁边让了一让，目光却仍一眨不眨地跟着他。他整理自己乱了的衣容，她又凑过来，面容贴着他脸颊放大。
他吃惊而警惕地看去，姜采唇微翘，对着他眼皮轻轻吹了一下。张也宁受激闭了眼，睫毛微微颤抖，放置于曲起膝头的手也一下子握拳。
他面容更寒。
耳畔听到她笑吟吟的声音：“睫毛上沾灰尘了，帮你吹一下。”
她的气息退开，让出安全的距离。张也宁闭着眼沉默片刻，他有些恼自己心里情绪的过分波动。他重新睁开眼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他见她坐在自己身旁，雪青色的道袍与他的缠绕，她坐的距离挺近的，丝毫没有与他划开界限的意思。
姜采见到他便心情好，她想碰一碰他，但是觉得这样似乎不妥。
她便维持着尽量端庄的态度，偏脸笑问：“你怎么来人间长陵了？”
张也宁淡声：“封魔穴。”
姜采若有所思：“魔穴裂开的已经这么多了？原来已经开始在人间出现了啊。”
——难怪魔疫无歌会在这时候苏醒出现了。
张也宁问：“你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姜采捡能说的：“找一个大魔头，想收服。”
张也宁颔首。
姜采：“你能具体告诉我魔穴哪些地方泄露了么？我在魔域也能帮忙封上一些。”
张也宁手便一划，半空中出现一张舆图。他淡漠而正经地说明，她挨着他肩听他讲解，认真简单。张也宁用余光看她，月华照在她身上，她不是绝美明艳让人一望定睛的美人，可她的清雅大气，谁又有呢？
她仰着修长脖颈，方才打斗弄乱的几绺碎发拂在面上，一丝含入她唇间。她丝毫没注意到，张也宁却用余光看了许久。
张也宁垂下目光，手指轻轻勾几下，细微的风便缠绕于他指尖，随着他的术法，去拂开她唇间的那一丝发。发丝吹开的那一刻，他微微松气，唇角上翘一下。
姜采侧头看他，他只端正无比，仙人之态。
两人这般客套说了几句话，姜采忽然倾身，抓住他手腕。他欲甩开她，她却早有准备，用术法施压，紧拽不放。
姜采凑到他脸前，收了自己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表情变得有点尴尬、有点奇怪。
她声音很轻：“张也宁，你身上怎么有莲香？以前没有啊。”
张也宁心上微微一空。
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客套礼貌地叫他“张道友”，有时候叫一声“张也宁”，他都觉得这像是情话了。他自认为这是情话，心中情绪就会受到波及。
于是，他神海中的莲花池，到今日，便已经开花开了一半……明明十年都没见过面。
这花开满心，会在他控制不住时，让他身上时常带出莲香，他也无奈。
姜采如今这么正儿八经地问他……张也宁脸颊一烧，却只面无表情：“以前也有，你从来不注意而已。”
姜采疑惑自省：“是么？”
她挠挠脸，开始心虚自己对他的不关注。但她没事时，岂会总闻一个男人身上香不香？这也不怪她。
而眼下张也宁肯和她聊公事以外的其他事情，不管他身上莲香是怎么回事，她心里仍是高兴的。
姜采向来洒脱飒然，不会多想男女之间的事。她见到张也宁高兴，便也不过是顺心而为。只是偶尔，她也会不自在一下，比如现在……她咬了一下唇，声音更轻地问：
“这些年，你可有想我？”
张也宁冷冰冰回答：“不会。我与你见面本就不多，如今多年不见，我已然差不多忘了你长相了。”
姜采一愣，心里略微失落。她却自我安慰：“无妨，我也差不多忘了你长相了。”
张也宁：“……”
他目光一瞬凝冰，如刺一般扎向她。那目光若有实质，锐利万分，姜采一刹那以为他要动手，身子都不自觉地后倾了一半，才见他只是瞪着她。
姜采：“……”
她又不傻，自然看出他不悦了。她噗嗤一笑，身子再倾过来，委婉地安抚他：“长相忘记也无妨，心里记挂更重要。你真的没有想过我么？我经常会想到你啊。”
张也宁：“你不来找我，我怎么想你？”
姜采道：“我若是找你呢？”
张也宁淡声：“我自迎接汝。”
姜采怔一下。
她说：“开玩笑？”
张也宁：“不开玩笑。”
姜采：“怎么迎接？”
张也宁：“你想我怎么迎接？”
他眼皮上撩，眼睛抬起，点墨瞳眸与她垂下的眼睛对视。
皓月当空。
月亮不开玩笑。
这一夜，星光铺满天际，银河粲然蜿蜒。漆黑夜空，碎裂房屋，断壁残垣，青年男女坐在瓦屑间，尘烟包裹着他们。外头的修士吵架声和人间儿女的喧哗声和他们都没什么关系，他们只是这般坐着，静静看着彼此。
夜风如狂风划过苍穹，张也宁的话，如雷声阵阵，响彻在姜采心房。
这一瞬，姜采盯着张也宁，眼中现出重重虚假的幻象。她心里滚烫，手心蜷缩握紧，控着自己体内汩汩而烧起的洪浆一般的血液——
她盯着他玉白的脸，乌黑的眼，润色的唇。
她想亲他。
想将他压在身下，想欺负他。
可是她不应该是禽.兽，他也不会乖乖听话。她有凶悍煞性，他却不是任人欺负的白兔。
她和他的感情根本没有进到那一步，她和他一共才说过几句话，一共才了解过这个人几次。她不过在分别时狠狠亲了他一下，她怎么能刚一见面，又想亲他？
就算她真的兽心恶欲难以压制，也不应该一见面就表现得很难自控。
那样太不像个正常人了。如张也宁这般清雪明月一般的人，大约会就此远离她。
姜采失神片刻，眼中红血色才渗在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心中默念着“色即是空，不过皮囊一裹，其下俱是白骨累累，不必多想”“张也宁只是修为高深，才能保持这样容貌，按照他实际年龄，他现在早应该是老人骨头一把，碰一下就碎，根本不值得向往”。
姜采叹口气，闭眼一瞬，将心神稳好。但她才睁开眼，便见张也宁袍袖一挥，一大卷小山一般的书籍，整整齐齐摆在他身后。
姜采诧异看他。
他偏了下脸，掩去那点不自在，说道：“……乌灵君的八卦书。你不是喜欢看么？”
姜采吃惊，然后莞尔。她随手取了一本翻开，“嗯”一声后，有些惊喜：“哎，是新写的故事？写张也宁和姜采人间历练同修的故事哎。你是忙事情时，顺便给我买的？”
张也宁：“特意给你买的。”
姜采蓦地抬头。
他说：“……为了过情劫。”
姜采恍然，叹道：“为了你这个无悔情劫，你也太努力了。”
张也宁默然。
姜采：“这十年，你的花是不是都枯了一池了？”
张也宁：“……还好。”
她伸手想探查，张也宁一侧肩挡过。他微斥：“不要总看我的神海。神海与道体，都不是能随意给人看的。”
姜采讪讪干笑：“你还是这般讲究啊。我以为你我之间不必忌讳那么多。”
张也宁睫毛一颤，抬头看她。他心里想问她“你我之间”，到底算是怎么个“之间”。但他不知该如何问，只愁闷地看着姜采低头津津有味地将那些书翻看了几本。
姜采问：“你可有看过？”
张也宁回答：“看过几本。”
姜采：“哎？”
她从书页间抬起眼睛，轻声：“上床的也看过？”
张也宁反问：“我的书，为何不看？”
姜采笑问：“可有感觉？”
张也宁：“没有感觉。”
姜采：“……”
她心里嘀咕这人的无悔情劫怕是要废在这里了，看黄本子他都没感觉，她要怎么才能帮到他呀……何况二人现在整日见不到面，她想帮他也没办法。
希望她炼化魔疫无歌后还活着，若是活着，就好好帮一帮他。若是陨灭了……那也没办法。
姜采心中伤感情绪一扫而过，面上却仍是带着笑的。她认真地念咒术将他送的书全部收了，她看着他笑：“我还是第一次被人送礼物，多谢了。”
张也宁一怔。
他试探道：“你这般优秀，难道从未有男子爱慕你？”
姜采淡声：“不如我的我看不上，比我强的……”
她轻轻望他一眼。
他目光一收，却只缓了一息，再次抬眼望来。
姜采微微笑，心中淡淡喜意如花摇曳。她虽然不打算渡自己的无悔情劫，但是神海中藤蔓上的花，因此花开多少，她也管不了。她柔声：“先别急着走，我也有东西送给你。”
她掏自己的储物袋，林林总总，半座山倾倒下来，向张也宁压去。张也宁愕了一下，被满目宝山压来，他运用术法挡了一下，却还是有很多花草轰然塌在他身前，落在他衣襟、肩头、发顶玉冠上。
姜采噗嗤笑。
张也宁低斥：“淘气。”
姜采摊手：“这都是我们魔域的产物……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挑挑看？”
张也宁低头看一会儿。他没有去过魔域，没有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花草，何况其中还有很多断了的法器、缠着魔气的天地灵宝，唔，还有一把断了序齿的梳子。
张也宁抬手就抓向那梳子。
姜采去阻拦，他已经拿到了手中。他问：“这是什么？你把梳子和花草随便放在一起？”
姜采脸红一下。
她故作洒脱：“有一次梳发时敌人来了，临时当了武器……我平日也不会这么混乱。”
张也宁望她，他伸手，轻轻按在她袖上。他道：“这些年，你辛苦了。”
姜采一滞。
他道：“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在做什么，但你必然解决了很多潜在的危机。你不和任何人说，也没有人与你分享。我也不能让你完全信任……你全靠自己一人撑，不群君，当真辛苦了。”
姜采蓦地垂下眼，放于膝上的手握紧，身子绷紧。
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从来不想让旁人陷入和她一样的境界。她有太多想护着的人，有太多压力。
姜采低着眼睛，声音微哑：“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世事难料，我很难放心。我比别人多活一世，便更怕自己重蹈覆辙。虽说落棋无悔，尽力就不需要后悔了，可若是再一次失败了……我情何以堪。”
张也宁淡声：“毕竟是堕仙张也宁送你机缘的，你不想辜负了他，我懂。”
姜采忍不住笑，被他一句话说的，眼中些微泪意缩了回去。
她抬起湿润的眼睛看他，她问：“能抱一下么？”
张也宁不言不语，他上身靠来，揽住她后背，大袖曳地，将她拥入怀中。
星月下，尘瓦间，二人跪坐着拥抱，脸颊轻挨，气息柔潺。情若如此，只是拥抱，便胜却千言万语。
--
二人接着再聊了很多修真界和魔域的事情。
说起正事，便不再谈什么儿女情长。
只是有些儿女情长，张也宁想说，但是每次看到姜采虽然熠熠、看着到底有些累的眼神，他又兀自压了下去。他想算了，她在魔域很辛苦，他的些许小事就没必要让她牵挂了。
只是他心中暗下决心，她虽然不说，他却仍要试图弄明白她的目的。她心里不信任他，怕他会阻碍她的计划，他偏偏要帮她。
二人虽然没有说过，但是他们都对他堕仙的缘故有些迟疑，不敢讨论。
张也宁也没有告诉姜采，这些年，他做那个堕仙梦，已经越走越近，看得越来越清晰了。这一方面说明他成仙的机缘已经很近了，另一方面，也说明他还没有了然的那个引他成为堕仙的缘故，也在近了。
然而无妨。
世事皆可阻他、拦他、扰他，他却仍是会成仙。他道心坚定，道心无悔，世间万物皆不可拦。
但是除了道心，他也有自己的心。
他有一储物袋的礼物，却送不出来，不知道怎么送；他想与她交换神识的联络方式，可以每日联系她，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每天和他说说话；他还想问她为什么不用云河图来“松林雪”找他呢，她是不是不会用云河图……
他真想教她用。
可是他找不到教她的借口。
姜采与张也宁谈了些十年前双方身边的变化，她看张也宁心神恍惚、心事重重，便想他大约有其他要忙的事。是了，他如今在修真界行走，成为修真界魁首，自然事务繁忙，不应在人间耽误。
于是哪怕她有些不舍他，可她也不能将他带走，于是只能——
姜采道：“那，就这样结束吧？”
张也宁一愣，猛地抬头。
姜采笑：“那什么，手下都等着，我要回魔域了。”
张也宁：“……嗯，我也要回去了。”
姜采礼貌一笑，他倒没再说什么。出了一下神，张也宁打开了结界。二人身边，在结界打开的一刹那，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修士们和魔修们气呼呼地各自冲向自己的领头人，对着对方大骂。
姜采没有表情，张也宁也没表情。
姜采嫌他们吵得烦，她一抬手，术法罩下去拢住所有魔族人，很不耐烦：“你们先回魔域吧。”
魔族人瞬间空了，张也宁同时对修士这边出手。飓风一扫，数人身形一晃，根本没坚持多长时间，便被风吹跑，消失在了这里。
姜采对张也宁颔首。
张也宁沉默半天，说：“姜姑娘，再会。”
他没有用术法，而是转身离开，步入拥挤人潮中。姜采立在原地，目送他身影清渺，几下便看不见。她心里空了半天，自嘲一笑，拍拍自己的脸——
“姜采啊姜采，不可太过禽.兽。不禽、兽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禽、兽了就没了。”
“虽然不舍，却终要告别啊。”
她掩去那些失落，也转身走入人群中，想自己一人去找魔疫无歌。她脑中乱哄哄，思绪怎么也集中不到魔疫身上，老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道身影。
月下飞雪，清霜铺地，云端清影。
色令智昏。
美色惑人。
若是她是人间皇帝，只消把张也宁摆在她前面吊着，恐怕她真会成为昏君，为此亡国；若她是女将军，只消张也宁在面前一站，他真的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姜采低咒一声，猛地停住步，深吸一口气。
她为什么非要压制？
她的情劫开启了，她就是会因此对他有感觉，色字上头一下又怕什么。难道一晚上时间，魔疫无歌要作乱谁也拦不住，她还能真的把自己当圣人么？
姜采一下子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加快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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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出了城，立在月光下，心事不宁。
他兀自后悔，事后想来，他与姜采相处的桩桩细节，他都过于客套。明明是她答应帮他渡情劫的，他便是糊涂一些，她也应该可以谅解。
她此时，该不会已经回魔域了吧……他却不知道如何进入魔域。让他去蒲涞海找魔域入口，又不知道得多少年。
张也宁一下子掉头，向城中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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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她用术法找人，但是这里没有修士的气息。她心烦意乱，重重人间灯火在上方摇动，她的心也如潮水般一重重波动。
她四顾而望，不停转肩。
每一个像是他的人，都让她忍不住去看……
张也宁！
张也宁！
前方人潮熙攘忽然让开一空地，杏衣青年立在一摊贩后。二人抬目，眼中倒映着灯火的光影。
二人齐齐怔在原地。
人将姜采一挤，骂道：“没长眼睛啊？让个路。”
姜采让开，回头再看向前方，却不见了张也宁的踪迹。她猛地回头，回肩之际，向后袭去格挡的手，被青年抬起的手攥在手中，被他握住。
灯火在两人脚边铺出一片红彤彤的银河影子，水波交纵，枝蔓重重，光与红一叠叠落在二人身上，眼中。
张也宁：“今夜是人间七夕。除了你我，旁人看着都很闲情逸致。”
姜采道：“修真界也有的，只是你没注意过。”
张也宁：“魔域有么？”
姜采缓缓看他一眼：“可以有。”
张也宁：“闲情逸致？帮我渡情劫？”
姜采：“闲情逸致。帮你渡情劫。”
二人久久对视，忽然相视一笑。有人又嫌他们挡路，骂骂咧咧地瞪过来，张也宁抓住姜采手腕，将她带走。
二人袍袖飞扬，一前一后，手与手相握，在街巷间跑起来——
也愿做一次人间寻常男女。
也愿妄情一回。

第55章 姜采和张也宁在人间……
姜采和张也宁在人间长陵城中一同度这七夕佳节。
以往也有无数个七夕, 也一定在七夕夜无意中闲逛过。但是这样佳节，身边无人相伴，总是少些意思。
二人在街巷间行走, 时而一前一后, 时而并肩。他们以“情劫”为借口，学着旁边的情人，做些情人才会做的事。
比如看花灯、猜字谜, 买卖些木簪、玉佩等东西。
姜采负手而立，站在张也宁身畔, 不多说话，只是和他一起走一段，她便十分珍惜，心情极好。
相处的日子处一点，少一日。她不知自己命运会走向什么方向，不知何时会因自己的抱负而身陨。她不求人记, 不求人牵挂, 最好一个朋友也不必有。
她这一世唯一的自私, 也不过是希望有一个知心人知道她来过一场。
这个人是张也宁, 非常好。
她偏头看张也宁，多看他一分, 心里便多喜欢他一分。她也不必装傻骗自己, 她知道自己正是情动之时, 正是最喜欢他的时候。她虽然不敢太妄情, 但是张也宁因她而渡情劫，她总是高兴几分。
只是无悔情劫，到底如何才算渡过呢？
是否他神海中的花开满湖，便算过了？
姜采却觉得应该不至于那般简单。对于他们这种先天道体来说, 天道雷劫和生死迷劫已经是只要打杀就非常简单能渡过的了，无悔情劫若是只要情动就能渡过，天道未免太过偏向他们。
姜采迟疑下，决定改日自己要偷偷见自己师父一面，问一问无悔情劫的渡法。最好，在她炼化魔疫之前，就能帮张也宁将情劫先过了。
她心中思虑重重，听到旁边张也宁说：“你看这字画。”
一长廊灯笼下，姜采便仰头，认真地去欣赏张也宁指给她的字画。
她看这画画了些山水，有雨中凉亭，有牧童放牛，有老叟钓鱼。
姜采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她暗自惭愧，自己从来一心练剑，对字画的水平也就是个“看”的入门，能看懂画的是什么已经不错，品鉴却是不会了。
但是她岂会让张也宁小看？
于是姜采态度极好地看了半天，装模作样地点评道：“不错，这人画的惟妙惟肖，雨点我也能看到。扑面而来便是一重春雨，让人心旷神怡，看着很不错。”
张也宁瞥她一眼。
夜火下，她被他眼中清和的光晃了一下。
姜采心里纳闷：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惭愧，她除了打架时和张也宁有默契，其他时候她是真不懂他。她也从没琢磨过别人的心事。
姜采按照自己直来直往的风格琢磨了一阵子，又参考了下旁边凡尘男女的做法，她恍然大悟，豪爽挥手：“你莫不是喜欢这字画，暗示我买给你当礼物？直说便是。”
她委婉提点他：“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人与人之间不能只猜谜，你辟谷不吃饭，那长着的嘴自然只用来说话了。”
她要付钱时，张也宁按住了她的手。
他目中带了一丝笑：“姜姑娘，我不是那意思。何况，哪有姑娘不停送男子礼物的？”
他偏过脸，轻声：“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姜采心中一荡见，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字画，说：“这字画是人间非常寻常的作品，画工拙劣没有技巧，充满了匠气。这般生硬的字画，我是看不上的。”
摊贩怒瞪：“喂！”
张也宁面不改色，姜采赶紧将他从摊贩前拉走，回头对那小贩不好意思地赔笑。姜采忙着与人打交道，张也宁低头看她几眼，犹豫片刻，他还是一咬牙，将自己琢磨了许久的话说了下去：
“你看到字画，就没有想起什么？”
姜采与他并肩，当即哀嚎捂脸，从指缝间擦出一只眼：“不要让我猜谜。你说嘛，你说了我才能知道嘛。”
张也宁心里无奈。
他以为自己已是很不懂情趣的人，姜采竟也不枉多让。他还以为她总撩拨他，是此中高手……张也宁心里别扭一下，忍着面上的滚烫，淡声：
“云河图。”
姜采：“哦。”
她笑：“云河图很好用，是逃命利器。我一直忘了谢谢你。”
她恋恋不舍：“能将这法器多借我用段时间么？我们魔域环境不太好，平时衣上沾了血什么的不好处理，夜里逃命时也很需要这法器。”
张也宁注意到她说的是“我们魔域”。
他心想她不打算回修真界了么？
他心里微沉，却忍下了那一丝忐忑。他只说自己此时的主要目的：“我不是管你要云河图，我开放了禁忌，便是将图暂时送给你了。你……日后记得还我就是。”
他没说什么时候还，姜采含笑地看他一眼。她低头看他垂在身畔的手，纠结起来——想碰一下，握一下。
但是无缘无故，找不到借口。
她兀自发愁时，张也宁也沉默了一阵子，缓缓道：“……姜姑娘，你是不是不会用云河图？”
姜采言简意赅：“我会。”
张也宁又是一阵沉默，却道：“我教你吧。”
姜采奇怪地看他一眼，说：“我会用云河图。”
张也宁淡声：“我教一下你。”
姜采：“……”
她噗嗤一笑，心里一动之下，不说话，只抬手握住了他的手。她如愿以偿握到了他的手，心头轻轻一跳时，二人交握的手间柔色光华亮起，在她神海间，他的声音进来了：
“姜姑娘，定神静心。”
姜采无所谓，他如何说，她便如何做。二人神识碰触，在她的神海中生出一方幻象。张也宁将云河图的用法口诀，一一传授。这倒是与姜采会的大同小异，姜采听半晌，依然没弄明白他刻意教授是何意。
几息后，张也宁退出她的神海，收回了手。她低头看一眼他的手，他的声音清冽，在耳边问她：“会了么？只要水墨画所在之处，云河图皆可去。”
姜采无奈：“我知道。我这次来长陵，就是靠的云河图。因为我也不知道魔穴打开的地方，不能自由出入。什么时候我能彻底掌握魔域了，才能随意进出。”
张也宁道：“不光人间，修真界也能随意进出。”
姜采忽然抬头，看他一眼。这眼神带些笑，带些揶揄。
二人目光一对，张也宁脸立时烧了一下，却自作淡然。
姜采笑了笑，慢悠悠负手。她不说话，抬步便走，将张也宁落在后方。张也宁平息了一下气息，跟随上她。
他低声：“松林雪也可到。”
姜采慢悠悠：“长阳观有阵法，会阻挡一切窥探。又有真仙坐镇，平时无人敢耍小聪明的。”
张也宁沉默一下，说道：“我已将云河图祭练三重以上，它可以无视长阳观山门前的禁制阵法。而松林雪的禁制是关了的……我师父这些年在闭关练仙器，他无暇他顾。”
他就差说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你，你可随意进出“松林雪”。
姜采侧过脸，咳嗽一下，耳朵微红。
就算她洒脱，也被他这上赶着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张也宁看她如此，咬一下牙关，冷冰冰：“你莫要多想，我只是为我情劫。常日见不到你，我怎么渡情劫？我本早就能成仙，我落到如此地步……全都怪你！”
姜采摊手：“我也没让你对我生情啊……”
张也宁目光森然，她闭嘴。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冰锐寒光压着眉眼，冷意十足，迫人意味十足。他竟逼她：“你来不来？”
姜采：“……”
她心情微妙，真的是第一次被男人如此逼。若是常人，她早一剑砍过去了。她心里觉得好笑，也很犹豫，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甜。
她故意扭捏：“去长阳观与你私会，实在太冒险了。我身在魔域，如今一身魔气，我要将魔气收放自如，躲过你们山门的大关不算，还得绕很多路，不被人发现。观中若是遇到熟人，对方喊我是魔，我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何况你是长阳观首席，又是永秋君的亲传弟子，你在观中地位尊贵，身份超然。我虽然无拘无束了些，但一想到要在你们观中长老们的眼皮下勾搭你，到底压力很大，还很紧张，怕事情暴露。
“……总之，去松林雪，实在冒险。”
张也宁看着她。
他反问：“我不值得你冒险么？”
姜采一噎，一时没回答。
张也宁见她不答，目中光便淡了下去。他不说什么，松开她手腕便走。
背身而走，衣袍翻飞，他依然身姿飘逸，仿若月光落入凡尘。但月光那皎然之美，是不冷不热、不偏不倚的。
姜采见自己玩笑开大了，连忙追上他，哄道：“值得值得。旁人不值得，你都值得。总不能因为我认真考虑一下，你就生气了吧？”
张也宁身形一顿，看过来。
他说：“若是我能进入魔域，我自然是愿意去找你的。只是你嫌弃我去，我才不去罢了。”
姜采：“……不是嫌弃，是不希望月亮染上尘埃。”
张也宁淡声：“你一贯说的好听。”
姜采笑：“说的好不好听，也得看旁人听不听，又信不信。”
他也许觉得这是她向他委婉表情的话，他嗔瞪她一眼，甩开袖子，却不说什么了。姜采心想，这人倒是很好哄的。
他停下步子等她，想和她再叮嘱几句，但是姜采转头看到一路过小孩手中的风车，觉得有趣。她自己生了兴趣，偏偏招呼他一声：“我买给你。”
张也宁：“……”
姜采看中人家小孩手里的风车，哄着便想买。她甜言蜜语说了半天，那小孩只不领情，颇让姜采挫败。原来并不是她会哄人，而是因为张也宁愿意听她的胡说八道，才让她以为自己会哄人。
浪费了这么点相处时间，姜采心痛后，折回张也宁身边。她站在他身后，见他立在桥梁上，向下看什么。他已经看了半天后，都没发觉姜采回来。
姜采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子“呃”一声，笑了：“又是他们。”
她见到桥下岸边的柳叶树下，一对少年男女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亲吻，缠绵悱恻。这对小情人亲得难解难分，赫然是姜采与张也宁打斗时，惹她心乱、变出化身逗弄张也宁的那一对。
张也宁疑惑地看一眼姜采。
姜采笑而不解释。
她和张也宁一起沉默而观。张也宁起初面色无异，他自己都看了半天了。但是姜采回来后，她立在他身后，身上的气息被风吹得一缕缕飘向他。
他大脑便轰然一下，变得空白。
他好像听到了灼热的呼吸声、喘息声。
他竟有些分不清是桥下那对少年男女的，还是出自他的臆想，他幻象中的那时候。
那时候……蒲涞海中，她搂住他脖颈，也这般亲过他。
然而那时是在水中，是在离别之际，是在情绪惊骇之下。只是浑身的僵硬，又被柔软和甜美折服，被渴望牵引……
姜采在后咳嗽一声，语气怪怪的：“我们走吧。”
张也宁轻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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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皆心不在焉，却又都默契地向少人的地方走。渐渐的，他们离热闹的街巷越来越远。二人沿着一矮墙长巷缓缓走，向外延伸的墙头杏树向下洒几片花瓣，柔白，粉红，嫣然一片。
二人慢吞吞地踩在一地稀薄落花上。
远处狗吠声浅浅，近处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一半的地表上，枝叶如同浮躁在光影中流动。
他们皆不说话，便让这沉默多出了很多难说的意味。
二人恍惚中，竟走到了巷子深处。迎接他们的是一面墙，墙将路堵住，竟然出不去了。两人齐齐一愣，更加无言以对。
却没有一个人动。
既不用术法穿墙，也不走回头路。只是站在墙下，出神、沉默。
气温越升越高，空气越燥越让人不适。
姜采终于忍不了这种太过奇怪的氛围，她问：“张也宁，你在想什么？”
张也宁回答：“我在想，他是凡夫俗子，我却有修为在身。虽一样是人，到底有地方不同。”
姜采一怔，看向他。
正逢他垂眼望来。
他说：“我可以比他亲的久。”
姜采脑中空白，怔怔看着他。
不知他是何时依偎过来的，不知他是如何揽住她肩膀的。她兀自僵硬，但她也并没有拒绝。她既不害羞，也不害怕，她睁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容贴来，与她挨上。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声，二人的唇与齿绕上。
天上月亮在这一刹那，光亮骤然一跃，似从下方的云翳间向上跳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当张也宁的发丝落到姜采脸上，当他带着凉意的衣袍缠上她的，姜采在这一刹那，好像感觉到自己的道体，在黑夜中轻轻一跳。
像是一个调皮的少女，在夜里轻轻向下蹲了一下，又向上跳起来。
这一吻的感觉太美好——如同一只奶猫趴过来，在她的手心轻轻舔一下，又挠她一下。
她心跳剧烈，竟一下子缓不过神，缓不过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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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被压在墙头，被他缓缓试探。
那只奶猫，就在她身上爬来爬去，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扫她一下。每次一晃，姜采的肌肤都要被撩起一波鸡皮疙瘩，一波战栗感。
姜采握紧手，忍着自己的冲动。
唇间气息缠绵，充满撩动与试探之意。这是很诚实的吻法，唇、齿，以及灵蛇、心跳，他全都要。他不是莽撞无知的少年，他活这么久，他看过太多太多了……
张也宁扣住她肩膀的手握紧。
难以言说，害带着几丝畅意。姜采喘一声，不禁仰高脖颈，张开口。她眼中红血丝萦绕，眼神却放空——
一整个月亮，落在她怀中。
她想要拥有，又怕吓退月光。
张也宁微向后退，他垂着眼，贴着她的湿润的唇，一点点向下挪。姜采任由他，他的唇贴着她脖颈，忽然张口咬了一口。同一时间，他的神识侵入她体内——
姜采被咬得一颤，心口向上一跳时，他神识就缠了过来，侵入她体内。
张也宁低声：“留下神识契约，你不必找我，我日后能每天与你说话就好，你不用管。”
他似怕她不许。
他从下方微撩起眼，柔长的睫毛扑簌簌淌过她的颈间肌肤，他漆黑湿润的眼睛，自下向上看来。
他这一眼本也寻常，本也没什么含意。
但是姜采被他这么一看，体内一直压抑着的血，轰然一声，全都沸腾起来。她的动作快于她的理智，她眼神冰冷，带着凶意，刹那间猛然出手，一把拽住张也宁的手腕。
她用巧力，身子一旋，将他再重重一推。
二人方位顺便改变，她将他压在了墙头上。
张也宁诧异看她，她掐住他下巴，重新再来一遍，按着她想要的节奏。力度极大，带着刺痛之意；而这种有些痛的亲吻，又同时带给人微妙的畅快感。
让神魂都跟着战栗。
张也宁却皱眉，有些不适，觉得很奇怪——这是什么意思？她想压他？
他抬手就要推她，姜采早有准备，在他手抬起时，她一手仍掐着他下巴，另一手在下与他压来。张也宁身上气势一寒，手上不再留情。姜采压制他的动作，便更不留情。
上方唇间甜蜜，下方手间争斗不休。
蛮力、术法运转，与人为敌，二人丝毫不让。
他不想被压，她还偏偏不放手。
二人斗半晌，气息皆有些乱，心跳不知是因什么而跳得更加剧烈。脊椎泛上麻意，气息一塌糊涂，脑中也开始浑浑噩噩，唇间水意潮湿，有些柔软，有些强横。
张也宁全身一时僵一时软，他脑中空白，一方心神被另一方牵引走。她微向后退开之时，张也宁不由自主地向前跟了一下，没有与她挨上，他睁开眼，目光迷离地看她。
呼吸难定，润唇微张。
姜采没比他好多少，她的煞气却重得很。果然剑修的修行便是强硬，哪怕在这个时候，她也丝毫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
姜采与他相斗的那只手抬起，一掌按在墙上。张也宁瞥去，见她手掌下，墙壁寸寸裂开，缝隙向四方蜿蜒。
张也宁皱眉：“姜采！”
姜采盯着他：“三尺之内，我无敌。”
她说：“张也宁，你斗不过我。”
张也宁：“……”
他盯着她片刻，想她是真的有些沉迷了。她发丝也乱了，脸上红霞相染，唇间痕迹乱七八糟。她的衣领也被扯下，颈上红痕一览无余，带着血色。
血色浓郁，血气蔓延，偏偏激起她的好胜心。
……她不服输。
张也宁心里浮起笑意，又有一些挫败。
他淡声：“……输你三尺又何妨。”
在姜采眼睛睁大不可置信时，他一把搂住她脖颈，将她重新抱回了怀中。他手上不再与她相抗，不再试图反压。他搂住她腰肢，唇与她挨着。他的手指擦过她腰，她敏感地一躲，吸了口气。
他便了然她哪里不能被碰了。
她若非要做那烈焰，他让她三尺，又何妨。
--
后半夜中，七夕佳节已过，人间夜市也散了场。情投意合的百姓们各自回家，这热闹的街巷，一时间空荡荡，也再没有了人。
没有人烟的街巷，便留给张也宁和姜采了。
二人坐在湖边树荫下，看着那湖水清波荡漾。
姜采抱着膝盖，肩膀和张也宁相挨。他们的衣袍都有些乱，发丝也乱了，但是又没有人看到，便都不在意。
天上月亮再明，这一夜也终要过去，他们还是要回到各自的世界去。但是只是这片刻依偎，二人心中便已满足。
姜采捂着半张脸，笑：“花开了好多啊。”
——她看到他的神海了。
张也宁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刻，姜采无聊地伸手拨水玩。身后，柳枝拂过她腰身，张也宁盯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姜姑娘。”
姜采懒洋洋，声音带着一丝哑：“嗯？”
张也宁：“你觉得，我们这算是相爱么？”
姜采想了想，不自信道：“应该不算吧。”
——相爱肯定不是她和张也宁这样吧。
不是这样做什么都是为了试探他的情劫进度。
张也宁说道：“我也觉得不算。”
姜采以为他挂念他的情劫。
她安抚他道：“咱们只是没有时间而已。”
张也宁：“那么，若是我渡过了无悔情劫，若是我成了仙，你还愿意和我试试么？”
姜采怔住，扭头看他。
寒夜下，月明下，他清清冷冷，淡然无念。他平平静静地看来，如同说着世间最平常的话。
她手上的水珠子顺着指尖滴落入湖，涟漪圈圈溅起，水下鱼儿吐着泡泡，凑过来倾听。
姜采浑然未觉，只呆呆看着他。
张也宁重复：“我们只是没有时间，只是没有空去谈情。但若是我渡过了情劫，你是否可以不离开，而是仍愿意和我试一试——不是为了帮我，而是真正地相爱。”
姜采：“你认真的？”
张也宁：“月亮不开玩笑。”
姜采心绪万千，重重烟火升，重重尘烟灭。她望着他很久很久。
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我只想帮你渡情劫，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帮你渡情劫。其他的，你不要想，没有可能。我可以用这种话激怒你，气你，让你不要妄想，不要试图要我的爱。
“我这人谁也不爱，什么也不能让我动心。儿女情长只会乱我步调，耽误我修行。我志在大道，不在于个人私情。”
张也宁不动声色。
他道：“那为什么不说？”
姜采漠然：“你说呢？”
二人对视片刻。
缓缓的，姜采释然一般，投降一般，露出笑：
“如果真有那个时候，可以试试。”
她偏过脸，眼中光流窜，湿润之间，动然又伤怀。
她眨眨眼，喃声开玩笑：“好认真的月亮啊。”
——她有些后悔撩拨他了。
张也宁松口气，好像他压了一晚上的心事，在这时候终于放松了。
张也宁伸手捧住她的脸，让她不躲避，与他对视。他倾身而来，跪在她面前，杏衣曳地，白光柔美。
张也宁与她贴额，温柔、专注：
“姜姑娘，尚未与你相爱，我已满心欢喜。”
姜采闭目。
月色照拂着她，置身其中，如踏玉河。她喜欢明华之月，也爱月下之人。
姜采轻声回应：“我也是。”

第56章 百叶从幽黑中步出，……
百叶从幽黑中步出, 向前方殿宇走去。
这是她曾经的宫殿，已经荒废数百年，手下们都已跑掉。她回来后, 重新修葺魔宫, 召集手下，才让这座宫殿一点点恢复了些生气。
百叶的模样却仍是她在修真界跟在谢春山身边时的样子——黑衣修身，从头罩到底, 戴着银色面具，遮挡面容。
魔修也不是全都喜欢阴暗暗、没有生机的黑色, 全都喜欢死气沉沉的打扮。不乏有魔修打扮得花枝招展，游戏魔域。
只是百叶喜欢这副寡淡的样子。
她进入自己空荡荡的宫殿后，两边的魔火随着她走动，一点点亮起。她忽然觉得不对，立在原地屏息，骤然间她旋身跳起, 飞身化叶, 向某个方向袭去。
那人出手, 魔气浓重。
百叶闷哼一声, 被打退在地，向殿外甩出数丈远, 将地面石砖也砸出了大坑。她手撑着地, 摇晃着爬起来, 仰头间, 看到高殿最高处，本应是自己的王座的地方，王座上坐着一名红衣女郎。
红衣女郎的左边，专留一地, 是一白衣女子抱琴而立。那女子眉目疏离，颜色姣好，却态度冷淡无比。她身上灵气环绕，与周围的魔气格格不入。
红衣女郎的右边，站着的人，百叶认得，是带领着一整座芳来岛一起入魔的女修，盛知微。看盛知微身上魔气萦绕，心脏更是乌黑空荡——百叶心知，盛知微恐怕是将修士的心脏，送给那红衣女郎用了。
只是不知道那红衣女郎，又开出了什么高价，让盛知微甘心奉出修士心脏呢？
红衣女郎，美艳慵懒，自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子于说。她偏着脸，手指绕着自己一绺长发，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从坑中艰难爬出来的百叶。
盛知微则正在向她汇报：“瑟狐传来消息，说姜采四处找什么魔疫，也有找您的打算。”
于说慢悠悠挑一下眉：“哦。”
盛知微提醒：“尊主，我与姜采打过交道，她道心坚定，不是轻易能扭转的人。如今她入魔域，在魔域激起千重浪，声势浩大，盯着那魔尊的位置。我却以为，不能将魔尊的位子徒手让给她——她不像是真正的入魔。
“我私心以为，如姜采那般道心坚定的人，她入魔是另有目的。”
于说笑眯眯：“据说姜姑娘是因为芳来岛的遭遇抱不平，才被修真界喊打喊杀，被逼入了魔域。如今你却这般说她，姜姑娘为你的一片心，真是白费了啊。”
她口上与盛知微说话，眼睛却盯着爬起来的百叶。百叶躲过她的目光，于说眼里的笑意加深，目光却像淬了毒汁一般，愈发森寒。
而另一旁的辛追抱着琴，对他们的交流不闻不问，却也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她如今被这个魔子不知用什么法子将命运强行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辛追虽不知魔子为何要这样做，但是必然是贪图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
比如龙魂龙魄。
她自守住本心，且看这魔子要折腾出什么花样。若有机会，她自会出手杀魔子。
盛知微淡声：“只要尊主复活江临，我愿为尊主马首是瞻。”
于说轻笑：“放心，我会复活的。我从不骗人，不信你问她——百叶，我说的对么？”
百叶缓缓抬头。
高座两边的盛知微和辛追，都向她投来审度的目光。辛追不认识这个女子，盛知微却在芳来岛见过。
盛知微喃声：“原来修真界的百叶姑娘，就是魔域那位深居简出的魔北王。全天下人，都被你骗了去。”
她皱眉：“谢春山知道你是魔么？”
百叶不理会盛知微，她仰头看着于说。她望了许久，于说的眼神便在她的凝视下僵硬，脸色一点点沉下。
于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骤然出手，黑气渗散，身子一拔，倏地出现在百叶身边。百叶躲藏不及，实力相差又太大，瞬间被于说掐住了脖颈。于说眸中森冷嘲意越浓，魔气盈漫她的脸。
百叶艰难：“我、我为你……羞耻……”
于说大怒，气焰被挑起，整个殿中魔气都向二人卷袭而去。盛知微骇然，从未见过这么浓的魔气，也吃惊百叶居然能让这个总是慵懒嬉笑的魔子动怒。
于说眼底渗出红血丝，紧盯着百叶的眼睛。她即将掐断这人脖颈时，白衣掠地，一掌自后拍来。于说反手回挡，辛追的琴弦拨动，抽向她，长琴作武器，与她打开！
白衣凛然，一手将百叶扶起，将百叶藏于身后。
辛追与于说大战近百回合，她借用两人身上相连的命运，借用于说的法力和生机，竟将魔子硬生生逼退了三步。
于说朝她看来，看向这位冷清美丽、衣袍无风自扬的圣美女子。
于说眼底复杂色一掠，她笑出声：“真有意思，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龙女，竟然救一个魔。”
她脾气好起来，手指点着自己脸颊，目光轻飘飘打量龙女，笑意盈盈：“龙女不应该看魔头厮杀，才心里快活么？难道在龙女心中，魔也分为三六九等，有的魔是可以救的，有的魔万死不催？”
她目光闪烁，盯着龙女的眼中，波华流动，寒意与柔意交叠，若远若近。
龙女怔一下，因她这种目光。
龙女侧过脸，漠然：“不过是你想杀的人，我都要保罢了。没有别的缘故。”
于说望着她半晌，微微露出笑，转过视线不再多说了。
于说娉娉袅袅，重新走向百叶，显然放过辛追了。
盛知微诧异：这个魔子，阴晴不定，却任由龙女屡次坏她计划，也不杀龙女……若魔子是男子，她都要怀疑魔子是爱上龙女了。
于说走到百叶身边，弯下腰，手指扣住百叶的下巴，让百叶仰起脸来。
于说的气息拂在百叶冰冷的面具上，幽幽若若：“你在修真界不是待得很好么？没有人发觉你是魔，也没有人盯着你。
“你回来做什么呢？难道觉得我会舍不得杀你么？”
百叶仰头，呼吸间，她面具后，眼眸微湿，声音哽咽：“我没有其他目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继续为恶了，结束这一切。你带给他人的苦，已经太多太多了。我不是要做卧底，不会帮别人来杀你。我希望你停手！”
于说盯着她片刻。
于说笑容浅浅，眼底的美艳色却在某一瞬变得凌厉：“你觉得我还会信你么，我的……背叛者妹妹？”
殿中其他人愕然，齐齐看向那一站一跪的两位女子。
冷而寒的天上光从殿外飞入，照在这一站一跪的两个女魔头身上。在这一刹那，秋风瑟瑟，似有万千萧索之意，落在二人身上。
天地大寒。
--
和张也宁分开后，姜采领着魔东王和瑟狐等人，在魔域寻找魔西王。
她是记得前世，自己起初是不知道“无极之弃”和魔疫无歌的。
她是在魔域做卧底做了整整百年，因为一个巧合，进入“无极之弃”，才发现魔疫的存在。当时她进入无极之弃炼化魔疫，道体道心被魔疫所污，致使之后无法修道也无法修魔，陷入两难。
而身染魔疫，又让她与仙门为敌，被诸多仙门诛杀。
这些都是前尘过往了。
如今离无极之弃开启还有将近百年，她要先寻找魔疫无歌的踪迹，想其他法子，先炼化魔疫无歌。无歌是魔疫的领头，若是先炼化此人，面对其他魔疫，也有对抗的机会。
而在姜采的记忆中，她唯一记得的无歌的战绩，当是在此阶段左右——魔西王去人间长陵强娶城主女儿，无歌混在人群中，将一城人全染上了魔疫，化为行尸走肉。
前世当姜采赶到的时候，长陵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不光如此，城中人被染上魔疫后，也成为了魔疫。魔疫乱行，向四方诸城扩散……人间从这时起，起码死了一半人，还壮大了天地间的魔气。
自此，魔气压过灵气，修真界灵气匮乏，陷入枯竭之状。
姜采深知，绝不可让魔气压过灵气。那么她便要制止长陵城的无歌作乱。
姜采一边留守魔族修士在长陵，探查无歌和魔西王何时会出现；她自己则领着人在魔域，一边寻找魔西王，一边继续杀戮，壮大自己在魔域的知名度。
跟着她混了些日子，魔东王总算有点跟班的自觉。他看姜采修为高深武力强大，再听瑟狐吹捧，便当真觉得若是姜采真的能统一魔域成为魔尊，他日后还能跟着当一山大王。
魔东王这些日子战斗便积极很多。
瑟狐的甜言蜜语自然不用多说，这人从来只会吹捧。
脚踩一魔修，姜采用剑抹去生机，将魔气吞并后，她伸手弹去玉皇剑上溅到的血。
诸人一路向焚火修罗界杀去，只听说那里的魔修为更高。而魔子于说则是从焚火修罗界诞生的。只是一路向焚火修罗界走，迎战他们的魔便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高强。
诸人置身修罗场，鲜血弥漫，空气燥热，天上悬挂的用魔气聚成的光不如日月般有真实温度，只让人觉得烦躁。
魔东王手指前方火焰色的山峰：“尊主，前方就能进入焚火修罗界了。那里的魔杀一个，功力至少涨十年！”
他语气兴奋，因觉得跟着姜采，一定能捞到好处。
瑟狐则小脸煞白，找借口吞吞吐吐：“我、我就不进去了……主人，我实力弱小，进去后就是别人的口粮。我……”
他还在绞尽脑汁找借口，姜采则非常随意地一抹剑：“好。”
她本就没指望瑟狐。
而且……她留着瑟狐在外，有其他用处。
姜采回头看看大家的疲惫神色，说道：“先休整一下，一个时辰后我们进入焚火修罗界。”
诸人便各自散开，守卫的守卫，巡逻的巡逻，休息的休息。
姜采寻一巨石后的避风口坐下，盘腿入定，调整气息，平衡自己体内灵气与魔气。她一点点清出魔气中的杂碎，排出体内，让魔气绕着道体，却绝不能侵染道体。
按照她现在的修炼，只要按部就班，再炼化魔疫时，她也有一战之力保证自己不被同化。
姜采专注修炼时，神海中忽然想起一声清泠泠的男声，将她吓了一跳：“阿采。”
姜采一下子：“师兄？”
对方沉默。
姜采也反应过来声音不对，语调不对。她尴尬一下，厚着脸皮：“是张道友啊……你这么称呼我，我以为是师兄。”
她这人看着洒脱好相处，实际孤傲万分，和她签下神识契约的男修，除了那个乌灵君，之前便只有谢春山。
张也宁现在也与她签了神识契约，但是两人分开后，他一直沉默着，姜采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害羞，发现他不联系她后，她放下心，已经完全忘了这事。
谁料到他突然出声，还叫她“阿采”。
阿采……
咳咳，怪别扭的。
张也宁语气有些僵硬：“我是见其他人那般称呼你，才跟着叫一声。难道你师兄经常与你说话，你才将我认做了他？你们师兄妹感情，未免太好。”
姜采解释：“并没有哇，别冤枉我。自我离开修真界十年，师兄都没有和我联系过一次……”
张也宁声音更淡了：“所以你很想念他，一下子就将我声音听错？”
姜采：“……”
姜采笑：“那错都犯了，你让我怎么办？说不定我骤然与你联络，你也会以为是你师妹呢。”
张也宁：“不会。我与师妹没有签神识契约。”
姜采：“……”
她叹为观止，对他的冷清认识得更深一些：“龙女辛追可是你的师妹，算是嫡亲的唯一师妹！你这般不关心自己师妹？”
张也宁解释：“龙族的年龄与我们人族算法不同。我拜入师父门下时，辛追便已经跟着我师父修行了。只是按照龙族的算法，她年龄还小很多，我才当了师兄。
“辛追虽是我师妹，但因为龙族年龄与人修相差太大，她修行进度非常缓慢。她心里着急，便常年在外历练，不怎么回山门。师妹的修为更是师父一手教授，我没有插手过。所以导致的结果，便是我与师妹不是经常见面，也没必要结神识契约……她有事也不会寻我。”
张也宁顿一下，说道：“但是这一次，师妹离开已经很久了。观中的神魂灯显示她还活着，但光华忽亮忽暗，状态看着非常奇怪。我一直寻不到她。只是上次芳来岛时，有修士说自己看到辛追出现过。那已是众人印象中的最后一次了。
“我此番行走修真界，一是为了封魔穴，二也是想找到师妹。”
姜采微笑：“你还是个好师兄的。我知道了，若是我见到你师妹，会帮你留意的。只是我没见过你师妹，不知道她生得什么模样。”
张也宁：“……她身上留有我的气息。”
姜采惊，一下子站起来：“啊？”
周围的魔奇怪地向她看来，她心里一沉，没空关注那些人的异常反应，脑中乱哄哄：留有他的气息？怎么算留有他的气息？这两人是双修了还是……
张也宁：“我怕以防万一，将一道法咒术藏于锦囊中，她常年戴于身上。若是她用了这锦囊，我能感知到，气息便也会散露。”
姜采：“就这样？”
张也宁奇怪：“你以为怎样？”
姜采干笑，重新坐下：“没有，我也以为是这样类似的法术。你师妹用了么？”
张也宁：“自然没有了。如此我才更担心——神魂灯明灭不定，为何不用锦囊？是觉得用出来也没有用么？那她遇到的敌手，恐怕比我想的更强大了。”
他说：“师父不该让师妹去追魔子的。”
姜采安抚他：“也许你师父有自己的深意。若是论修为，自然该你去。但你师父偏偏选了你师妹……也许是因为你师妹与那魔子，有旁人没有的牵连，只有她才有用。”
张也宁默然。他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期待仙人真的算无遗策，师妹能平安归来。
师父闭关，自然该他这个师兄想法子找回师妹。
说了这些，张也宁却觉得心里怪异。
他寻思了好多天，才鼓起勇气用神识契约和她联系，并不是为了拜托她帮他找师妹。张也宁寻思了半天，干干道：“阿采……”
他听到姜采噗嗤一声笑。
姜采似笑非笑：“没事，我只是不适应……想象不出你这样叫的表情。”
张也宁滞片刻，生硬无比地改了口：“姜姑娘，你那边很忙么？”
姜采抬头看看近在眼前的焚火修罗界，“唔”一声：“应该有些忙。”
张也宁：“那你忙些什么？”
说话间，她的四周出现骚乱，因有魔来偷袭。魔东王立刻带人剿杀，对方数量太多，实力也不弱，他们这一方被搅乱阵营。姜采不动声色，她一边笑着和神识中的人说话：“其实就是动动手。”
一剑斩下一人头颅！
有魔从后袭来。
她翻身跃空，袍裙在风中飞扬，剑从袖下抽出，一脚飞踹，碾碎一浓郁魔。魔的血溅在她脸上，映着她光亮粲然的双目。她笑吟吟：
“再动动脚。”
与此同时，她伸出另一手，长指点中后方袭来的再一魔物，一指便化了那魔，认魔气流入她体内。她怡然自得：
“偶尔再动动手指头。”
四方相杀，片甲不留。偷袭人皆亡，姜采立于中间，衣上、面上尽染几滴血，她杀气重重，持剑长立，妖冶惑人。
而她与神识中人说话依然带笑：“就是弄脏衣服有些不开心。”
张也宁那边久未回答。
姜采茫然一会儿，猜了半天，试探问：“张道友，你问我这些的意思，是让我去松林雪找你么？”
--
修真界中，张也宁刚和修士们联手封印了一处魔穴，暂时无事。
他纠结数日后，选择云淡风轻地开启神识契约，与姜采说几句话。说话半途，有修士本应封好的魔穴因这修士实力不够，魔穴再露缝隙，有魔偷偷藏于其中，已经盯了他们许久。
魔修乍来偷袭，这些修士错愕间，那实力不强的差点被杀，全靠张也宁反应快。
张也宁剿杀魔物时，没有顾上与姜采说话，待他杀了这些魔，亲自将封印再检查一遍后，才听到姜采试探的问题：
“你是想让我去松林雪找你么？”
张也宁怔了一下。
他才意识到自己半天不说话，让姜采误会了，忐忑猜了半天。可惜她灵机一动猜了半天，也猜错了……张也宁收回青龙鞭，口上嘱咐修士如何提防魔族再袭，神识中和姜采说话：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在松林雪。”
姜采的回复很快：“哦。”
这让张也宁心中一暖，想她应当是一直在等着他的回复，才能在他开口后迅速回应。
姜姑娘真是一个温柔的姑娘。
张也宁道：“姜姑娘，我不是逼迫你非要去松林雪，像完成任务一样，只为了让我高兴。我知道你很忙，短期内都不能从魔域抽开身，我并不想在你忙的时候，强迫你必须关注一下我。
“我只是希望你有个牵挂。别忘了我。
“至于你来不来，其实无所谓。”
他立在风中，衣袍纵扬若飞。白苍苍的云在他身后，点点银光四溅，月色如霜。
同行的女修忍不住向他多看很多眼，心中蠢蠢欲动：张师兄这仙人一般的风采！平时就是因总见不到张师兄，张师兄又不与他们一起，他们才总觉得张师兄与他们不一样，不敢关注张师兄的相貌。
如今同行这么久，再胆小的女修，也敢多看张也宁的脸几眼了。这才明白张也宁入“修真八美”中，也许不只是修为高，不只是为了给长阳观一个面子。
听说张师兄渡无悔情劫的那位女修死了……是不是自己都有机会了？
张也宁仍在和姜采说话：“你尽去忙你的事，不必回头。”
姜采问：“我门中长老、师父、师兄师弟们，全都希望我回去修真界。大家都不想我受苦，我以为你也一样。”
张也宁淡漠：“你愿意怎样就怎样。”
姜采许久没出声，她微微笑。
很久后，张也宁几乎以为她已经掐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他听到她说：
“张也宁，我现在真觉得，以后和你做一对情侣，也许是真的不错的选择。”
张也宁心里一跳。
听她缓缓说：“旁人的爱想保护我，却束缚我；你的爱更为浩大，你给我自由。”
张也宁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如她说的那么好。他不多管，只是因为只要她身处月光下，无论她身在何地，他都能感应到她。见不到面也没关系，不言不语也没关系，只要他能感应到她，知道她平安就好。
但是……
张也宁低声：“姜采，魔域没有月亮。”
姜采目光温软，心口若针扎。她说：“以后会有的。”
张也宁抬头，看着前方云天，万里晴空。有师弟唤他，他不能再和她聊了。
他道：“我这边，天光正好，万里无云，正是好天气。”
姜采回答：“我这边，虽无日月，四野有风，也是好天气。”
——各自为战，各自当王，又有何不妥？

第57章 瑟狐留在外面，姜采……
瑟狐留在外面, 姜采带着魔东王等人进入焚火修罗界。
刚进入此山段，便有扑面火焰涌来，让这些魔立即运起功法去挡, 调息自己的状态。诸人抵挡时, 一方浓烈气息从右侧向他们席卷而来，姜采铮地一声拔剑，向那偷袭者斩去。
她未曾砍到实质, 不假思索拧身转腕。雪白剑光划破天际之时，其他人纷纷受到攻击。
姜采再一次没有看到实质。
她诧异一分, 挽起剑花，对这敌人的来头谨慎起来——玉皇剑被她淬炼多年，已如她自己的手腕一般灵活。如今玉皇剑因之前碎裂的原因受损，她还在淬炼，但即便如此，这敌人的难对程度, 仍超过了她的想象。
魔东王大喝：“尊主, 你后侧三步！”
姜采身如瞬电, 随念而动。当是时, 砰砰砰撞击声不绝，姜采身与剑融为一体, 追向那魔头。诸人听得铮鸣声不绝如缕, 见得金白色光电与幽黑色魔气相缠, 电光火石, 看得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招术。
姜采这般实力，之前也未在他们之前展现出来！
魔东王与偷袭魔对打之时，抽空看到姜采那边, 心中凛然，知道姜采不信任他们，仍对他们隐瞒了实力。
……万不可得罪这个女人。
在姜采出头下，诸人花费了一刻时间，才斩杀了这些偷袭者。姜采攻击的魔是最后杀死的，那魔最后现出身形，狰狞可怖，看着已是怪物形象，在姜采的斩杀下消失。
魔气在同时渗入姜采体内，增加一十年魔力。
这便是焚火修罗界的妙处——在外面杀魔，吞并魔物，可不会增加这般多的实力。
魔东王：“咦！”
姜采收剑：“怎么？”
魔东王：“尊主不知，此魔在魔域也是厉害角色，自己封自己了个青野王，以前和我们几个也打过交道，实力不容小觑。此魔凶残，一心追逐力量，失踪了好多年……没想到他跑到这里了。”
魔东王提醒姜采：“尊主，这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极煞魔物，我们得小心。”
姜采：“边走边说。”
诸人小心翼翼，和姜采寸步不离。之间不断有魔来偷袭，他们中也折损了好多人。但剩下的人都多多少少得了好处，狂徒露贪，既想走得更深，又惧怕遇到太厉害的魔。
魔东王道：“尊主，咱们在外围杀杀魔便好，不要往里头走得太多。那里很多魔已经被焚火修罗界同化，成为了此界的一部分，失去了神智，完全被此界影响……可不好对付。”
姜采也渐觉得吃力。
她摇摇头，问：“不是说魔子诞生于此吗？”
魔东王愣一下，说：“是这么说。”
姜采叹：“我本以为修罗界是那位魔子的地盘，我这么横冲直撞，能遇上。”
魔东王脸皮一抽，往后退三步：“您是来送死的？”
姜采笑：“玩一玩嘛……”
她一回头，无语地看着随从们都齐齐远离她。她道：“不必这么恐慌吧……”
魔东王语气激烈：“魔子可是和修真界永秋君齐名的人，您太自不量力了！”
姜采微笑：“不是说魔子苏醒后会一点点恢复实力么？现在应该实力没有完全恢复，碰碰运气……万一被我捡漏呢？”
她这么不以为然，这么莽撞，开始让魔东王怀疑跟着她的正确性。
魔东王苦口婆心：“尊主，你想在魔域称大王就称呗，别挑衅魔子就是。魔子大人又不会和您争……”
姜采反问：“凭什么不和我争？”
魔东王愣住：“她从来不争啊，我也不知道原因……总之，她真的很厉害，您不要惹她。”
姜采心想恐怕已经惹到了。
魔东王百般劝阻，姜采听得烦，更觉得这人跟在自己身边，太阻碍自己行事了。她直接说道：“这样吧，我看你们本事都挺高的，大家各自行事，三日后在山谷前汇合好了。”
魔东王一骇：“尊主……”
他的尊主剑术很高，跑掉的功力也不枉多让。风中滚烫的气息扑来，被留在原地的魔头瑟瑟发抖一阵，咬紧牙关跟随魔东王，小心翼翼继续往前走。
姜采丢开那些魔物，觉得自由了很多。
她不管魔东王的警告，一路杀魔，一路往山中最深处闯。越往山深处走，魔越厉害。她确实吃力，但是她的修为也在快速攀升。姜采几乎享受这种自虐般的感受，一路蜿蜒，她身后留下遍地鲜血，尸体横陈。
只是到了山里深处，姜采面对的魔物越来越厉害，她却在这里迷失了踪迹，寻找不到出山的路。
她流连两日，找不到出去的路，心情也被影响得有些烦躁。
姜采没头苍蝇一般四处走，不知闯到了哪里，忽然感觉到这里没有魔气，魔气比周围还要微弱。她以为这里的魔头修为更好、能够自由收敛气息，当下更是警觉。
她走了一段路，始终觉得这里过于清静，没有魔物来袭，让她颇不自在。忽而，她目光凝住，看到一处凹凸不平、和火焰融在一起的洞穴外，有一白衣和尚盘腿坐在火中，闭目修行。
那白袈裟和尚看着年轻清隽，肌肤雪白，被火照得几分明耀。而他本应清正的眉目，也因此被衬得几分妖冶、诡谲。
姜采顿住，本平稳的情绪在这一刹那跳脱，让她脱口而出：“阿罗大师？”
她目光紧盯着和尚，喃声：“……他怎会在此？不，这人真的是阿罗大师？”
她见过三河川的守护者阿罗大师。当日为他们开启“三千念”的白衣大师周身泛着慈悲佛性，一看便是正统佛修，与山谷深处她看到的这和尚气质绝不相同。
偏偏两人相貌一致。
姜采沉思：“分化身？”
姜采谨慎片刻后，一手掐诀，一手运剑，仍向前探查。若对方偷袭，她随时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姜采绷着神立在了阿罗大师身后，半晌不见这人动，她才慢慢放开了掐诀的手。姜采判断这人半晌，她蹲下，用术法罩住这人，为其疗伤片刻。
对方仍不醒。
但火焰包围，火已烧上阿罗大师的衣襟，再没有人从外阻拦，恐怕阿罗大师就要和那些失去神智的魔头一样，沦为焚火修罗界的养料，成为山的一部分了。
姜采咳嗽两声，神识契约开启：“咳咳。”
她刚咳了两声，那边就有回应：“姜姑娘？”
姜采噎了一下，没想到张也宁这么快回复她。
……总不至于一直在等着她吧？
姜采压下心里各种念头，向他虚心讨教：“我道法不精，向你请教一下。如果有修士被魔域的焚火烧到了，一直不醒，该如何救他？”
张也宁：“你跟着我念咒。”
姜采：“嗯。”
她是天才一样的修士，张也宁那边教授两句，她就学会了。只是救人不光要念咒，咒术的成功施展还需要手势，手势必须得对应四方天象星辰，在六爻阵中一一对应。
姜采在修真界时能借天象星辰来找对应的六爻路数，但是魔域没有日月星辰，张也宁越说，她越迷茫。
张也宁：“会了么？”
姜采：“什么？你能否不要说什么坤艮震地，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画符？”
张也宁无语半晌，问：“你的道法课怎么学的？”
姜采无辜，虽然她确实没怎么好好上道法课，但是她自认为自己还是优秀的：“我学的挺好的，是你太故弄玄虚。”
张也宁彬彬有礼：“姜姑娘你可知你这般强词夺理，和道法文盲也不差什么吗？”
姜采：“快点！别说废话，到底怎么画咒符？”
张也宁也没办法，毕竟他亲身不能临，不能手把手教她。他道：“咒法便是那个，你道法学的再不精，大约位置应该能记住。我再说一遍，你按照你印象中的多画几次，瞎猫碰上死耗子，总能碰对。”
姜采：“……若是把人救死了怎么办？”
张也宁非常冷漠：“那便是你和他的命数。”
姜采：“……”
她没好气地掐断了二人的联络，凝神定气，手心皆捏满了汗。
但她必须试一试。若是不试，阿罗大师必死无疑。
她绞尽脑汁回想以前道法课上老师们的教授，再结合方才张也宁的传授，她念起咒术，手上颤巍巍地画起咒符阵。
她连续试错三次——一次引起一道雷劈中二人，多亏她躲得快，阿罗大师却不能幸免；一次让阿罗大师唇下渗血，眉心发黑，她赶紧中途掐断咒术；一次是一捧冷水浇在二人身上，那焚火被水浇后，刷一下变得更浓，阿罗大师已经不能幸免，火舌差点卷上姜采的衣襟。
姜采屏息，擦掉手上的汗，试了第四次。这一次，当她的法术落在阿罗大师身上上，青色光华徐徐周转，渗入阿罗的眉心。紧接着，阿罗大师脸上的死气消失，睫毛颤动。
姜采再次警惕。
阿罗大师睁开了眼，袍袖挥动间，烧着他衣襟的火就被熄灭了。他睁开的眉目更显妖冶美，看向姜采。
姜采一边提防着他出手，一边礼貌行了一佛礼：“阿罗大师。”
阿罗盯着她半晌，道：“原来是姜姑娘。”
看他如此正常，姜采才微微一笑。她藏于袖中的手掐诀不敢放下，口上关心：“阿罗大师怎会在此？阿罗大师与我上次见过的，不太一样。”
阿罗回答：“这是贫僧的本尊。”
姜采一怔。
阿罗：“贫僧本位于此焚火修罗界，留了一分化身在修真界。贫僧在此界看守魔子，却被魔子偷袭。她逃走了，贫僧反而受伤，差点被此界吞噬……惭愧。”
姜采惊讶。
她前世是不知道焚火修罗界居然有此一人的。
她抬头看漫山的火，再看看阿罗身后的洞穴。她问：“您这么多年，一直在这里？”
她心情复杂：“我以为除了我，不会有人来魔域了。”
阿罗道：“贫僧曾发下宏愿，不杀尽此间魔，不成神佛。佛祖让贫僧修为高深，便是让贫僧在此杀魔。”
姜采了然：“原来是靠宏愿来修炼成佛。佛修也杀生？不是慈悲为怀么？”
阿罗平静无波：“贫僧非杀生，而是护生；贫僧是斩业，不是斩人。”
姜采：“但您如今模样，和堕魔也差不多。”
她肉眼可见，阿罗大师本尊相貌，虽然与他的分化身是一模一样的脸，但是细微处已经变了很多，气质变了很多。三河川那位大师若是琉璃之子、一身洁白的话，眼前这位便是煞气凝聚、诡谲若渊。
阿罗闭目，叹：“是。所以贫僧只能留在此界……姜姑娘来这里，是迷路了吧？姜姑娘不可在这里待时间太长，该出去了。”
阿罗再道：“贫僧欠姑娘一情，日后姑娘若有难，贫僧会出手一次。”
姜采心里一动：“大师也打算离开这里？”
阿罗大师颔首：“魔子已经离开，我身受重伤，留于此作用已不大。”
阿罗大师侧过脸看向身后，姜采顺着他目光一同看去。阿罗大师的身后，是那处不起眼的洞穴。
姜采福至心灵：“这便是魔子沉睡的地方？”
姜采握紧手中剑。
阿罗大师声如古波无尘：“这是魔子诞生的地方。焚火修罗界中诞生的魔，自古以来，只有魔子一人。这样成魔之后，非要千万失意、世人唾弃、万人诅咒，亲人背叛、友人间离、世人嫌恶。
“想要的，皆得不到；想护的，皆护不住。心中恶念恨意到达极致，悲怆到达极致……自焚火修罗界诞生的魔子于说，一生经历不会好。”
姜采怔忡。
阿罗大师道：“焚火修罗界是魔域最可怕、最幽深的地方。自这里诞生的高等，从古至今，只有魔子于说一人。”
姜采：“她遭遇了什么，才变成今天这样？”
阿罗大师：“贫僧若是知道，便可以渡化她，而不是只能在此镇压她了。”
姜采默然。
她缓缓站起，走向这洞穴。身后的阿罗大师并未阻拦，他目光闪烁，看着姜采走进去。模模糊糊的，阿罗看着姜采的背影，觉得她其实和自己、魔子，都有几分相似——
她身堕魔域，如今走的路，谁也不知会通往哪里了。
她身入魔窟，有心渡魔，但是魔会被渡么？
斩杀魔却不能渡魔的，是阿罗；自己成为世间最可怕的魔的，是魔子。
姜采进入空旷山洞中。这里没有焚火，没有魔气，也寻不到魔子于说在这里沉睡的痕迹。
身后血腥味从遥远山谷传来，洞中姜采仰望着洞壁。她身如韧，手提剑，长眉下一双冰雪眸一点点抬起。
华胜玉冠下，女郎发带与发丝交缠，漆黑之下，一身雪色衣袍皆无风自舞，外间无魔气，她心深处却感受到魔气无孔不入。
青丝掠眼，姜采一目不错地仰望着这里，神海中的道体凌然一怔，狠狠被警醒了一把——
你走过悬崖的时候，也许只是不小心向深渊中看了一眼；你跳下深渊，也许仍想自持清白。
她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她想到自己被万人诛杀那几日，大雪漫飞，她坐在阵中，阿罗大师坐在山门前俯望她。他慈悲的目光凝视她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他的本尊呢？
当你已然身在深渊，屠尽恶魔，深染魔血，你向上仰望月亮时，还能看到月亮么？
--
姜采没有在这里找到什么，她摇摇头，叹息一声，转身出洞穴。但是她突然发现一处痕迹不对，似什么被藏了起来。
她手中剑出，道法压于剑上，向那处挥去，破开障念。
阿罗进入洞穴，看到一行字被姜采用剑劈了出来。二人皆仰头看着山洞石壁高处，看着那两行字：
“一身傲骨终虚度，满眼荒唐对阿谁。”
浓烈的、极致的悲戚，自那入木三分的字中传来。
那窒息痛意如刃袭来，姜采后退三步，痛得捂住心脏：
留下的字都能有这般痛意——
【千万失意、世人唾弃、万人诅咒，亲人背叛、友人间离、世人嫌恶。
想要的，皆得不到；想护的，皆护不住。
一身傲骨终虚度，满眼荒唐对阿谁。】
姜采面无表情，然而她目中泪流落滴腮，无声无息。沉寂之际，她神魂中传来一道声音：“姜姑娘？”
是张也宁。
她敛了心神，说道：“我没事。我救出了阿罗大师，你若有空去看看，莫让魔从中钻了空子。”
张也宁应了一声。
他沉默了半天，等了半天，却再没有等到什么。
他平声静气：“你没有其他话说了么？”
姜采想了半天，试探道：“有话的。我不是文盲，我自己试了几次道法，试对了。多谢你教我？”
张也宁：“还有呢？”
姜采：“你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张也宁一噎，掐断了二人之间的联络——
果然，她只有有正事的时候，才能想到他。
姜采再喊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应了。姜采挠挠脸，嘟囔：“这比孟极还难养啊，脾气太怪了。”
云河图中的孟极听到她说话，在山水画中的洞穴里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梦里有它爱的人间美味，有它等了万年的公主。梦里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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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辛追一同离开魔域、在人间行走的于说，正好整以暇地观望魔与修士的遭遇战，看得津津有味。
辛追试图下场相救修士，于说也不阻拦。
只是那些被救的修士，回头感激辛追时，看到辛追身后的魔，脸色大变：“你竟和魔为伍！原来你也是魔！”
辛追不辩不解，见那些方才还感激她的人，转头出手，向她偷袭。她修为高于这些人，对方偷袭不成，法器被毁。而他们仰望着辛追，更加惶恐，爬起来就跑。
辛追默然看着，雪色衣袍在风中飞扬。
天地间落了雪，雪沾在她睫毛上，清薄朦胧。
身后传来于说的大笑声。
于说拍掌，弯眸：“真是好精彩一出戏！你去救人，他们反而觉得你为魔头。多谢龙女，让我观看了一出好戏。”
辛追回头，看她，淡漠道：“我救人杀魔，都不是为了得到世人的感激。你不必激怒我，我不受你挑拨。”
于说嗤笑。
她身形倏地一掠，到了龙女身前，挑起龙女的下巴。于说香气吞吐，美目勾搭缠绕：“我何时挑拨你呀？你看你救修士，杀魔物，我可从来没阻止过你。龙女妹妹，姐姐可是一直和你站在一队的。”
她这么说，辛追眼中也浮起了困惑。
她却忽的转头，法眼看向一处方向，看到那里再次有修士与魔的大战。但是那处气息她很熟悉——“师兄！”
她抬步要走，肩膀一下子被于说拽住。
于说手指抵在她唇前，笑嘻嘻：“这可不能让你去。你师兄本事还是很高的，若是让你们见了面，惨的便是我了。咱们去其他地方玩吧。”
辛追：“你不帮你那些魔？”
于说偏脸，疑惑：“为什么要帮？”
辛追喃声：“你可是魔子。”
于说微微一笑，并不理会，她脸上的淡漠，是既不在乎修士生死，也不在乎魔物生死。
辛追和她在一起这么久，几次阻止于说的行动，可她却是越来越迷惑，看不透这位魔子。
魔子于说悠悠然在前方行走，辛追受两人之间的神魂契约影响，不能和她离开太远，不得不跟上她的脚步。辛追凝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自嘲：
“我是袖手旁观客，君亦逢场作戏人。”
于说背影一顿，她回头看一眼辛追，目中光华闪烁，却有些许温柔之意。
于说似笑非笑：“龙真是一种有趣的生灵。居然真的能和我这个魔头相处啊。我还没问过，你活了多少年？”
辛追脸淡下，不理会她。
于说：“姐姐只是好奇……看你修为这样，必是已经修炼了几千年了吧？听说龙族修为进展慢，修了几千年道，如今只比你师兄差一点……哎呀！”
辛追琴弦横来，金戈铁马，杀气腾腾。
于说噗嗤：“这么不经说？”
她逗弄辛追之时，目光穿越云海，看向一个方向，喃喃自语：“魔疫无歌出现了。”
--
长陵城中城主女儿被魔西王强娶，姜采得到消息，便赶往此地。
面对强大的魔西王，城主只能含泪嫁女。
此时此刻，姜采变幻出请帖，混于吃席百姓间，默默等着人。她的手下们分散四周，也在盯梢，但是姜采从来没指望过那些人有用。
同一时间，于说和辛追进入长陵城。在城主府门前被拦时，于说正抱臂而笑：
“我是何人？我是新郎官的朋友啊。新郎官为什么没有通知我？我也不知道，不如你问问他。”
那守卫还要啰嗦，于说手一抬，浓郁魔气杀出，直取此人性命。辛追要救时，这人已经成为了一具干尸，被吸干了气血。
辛追：“你！”
于说慢悠悠：“免得你总以为我是好人。”
她拾步而入，开放法眼探查此府情况。
当她探查时，姜采感觉到有人窥探目光，她蓦地回头，向院门口进来的女郎身上看去。
二人目光对上，盯了对方许久。
与此同时，司仪唱道：“新嫁娘来了！”
紧接着，一道尖细声音传来：“你们所有人，全都死于新嫁娘出门的第一步！”
用威仪压着场的魔西王一下子：“谁？！”
姜采登时拔身跃起，抬手向半空中一抓，将黑色的疫线抓住。她向声音传来之处掠去，于说也向那里掠去。
二人同时出手，抓向席间一迷茫的少年郎！

第58章 魔疫无歌变幻成少年……
魔疫无歌变幻成少年躲在吃席的人群中, 姜采和于说同时向他抓去。按说这两人都实力高强，不应失手，但两人竟同时抓空。
四面八方开始传来噼里啪啦的桌椅倒地声, 沉重的闷磕声。姜采手中抓住的疫线缠绕向她手臂, 所到之处皆皮肉退、白骨现，那疫线吸食了血肉后更加壮大，向四周探出。
姜采一手运诀压下强行入体的疫, 将疫线往自己体内拽，不让它往四周散开。
于说哪里管这些, 她直出手取无歌。无歌身形灵活，在人群中窜来窜去，他经过之地，疫线遍生，碰过他哪怕一片衣角的百姓都开始皮肉退、白骨现，魔气在体内蕴起, 行尸走肉般攻击于说。
辛追站在院门口, 瞳眸骤缩, 被眼前这死气弥漫的场面慑住。她第一次见到有人经过之处便有大片魔气生、鬼怪现, 这能力，岂不是比魔子还要厉害？
魔西王被眼前场景弄懵了。
他一个魔域之王, 喜滋滋地换上人间新郎官的婚服, 高高兴兴地迎娶新嫁娘。眼前这个场景, 他都不知道谁是敌人！
魔西王一声大吼, 目中露赤，武器刹那间被他握在手中：“谁敢搅我婚事！”
他握着武器下场，那被追赶的无歌身上魔气随着失去神智的百姓人数增多，实力变得更强。无歌回头诡异一笑, 笑得诸人心头直渗。
少年尖厉声音再起：“谁要杀我，谁当场命毙！”
院落中，那些被姜采安排好埋伏的魔物们已经哇哇叫着跑了出来，攻击那少年。无歌一开口，最先碰到他的魔物浑身一震，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立时化成了一摊水，散在了地上。
冲出来的魔东王不敢动了：“尊主！”
姜采手里抓着疫线，尽量减少百姓损失。她分明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无歌的“言灵”术，仍让她抽不开身。
无歌灵活地在人群中钻：“嘻嘻。”
姜采长剑挑起一片头顶喜庆红绸上荡下来的红布，运法裹向无歌。红色绸带凌厉无比地卷开，卷向那少年，瞬间将逃跑的少年包在其中，从头封到了脚，顺便把他的嘴巴封上了。
无歌剧烈挣扎：“呜呜呜！”
他可算消停了，姜采和于说同时出手要抓他。二人碰上时，不自觉地对了一眼，隔开对方。
这一刹那，两人又成了对手！
姜采口上这才顾上安排魔东王：“你们带人控制住西王！”
魔西王此时已经和他的老相识魔东王打上了，魔东王听到姜采的吩咐更加安心，魔西王则震怒连连：“怎么回事？谁要搅我的婚事！东王，你敢拦我？！”
东王叹气：“老哥，你认清局面啊。”
说话间，他偷偷向那个和姜采对打的黑衣女郎身上瞥。他心里暗惊，总觉得那个女郎很眼熟，隐隐的，大约的，可能的……
好像是魔子啊！
天啊，魔子怎么会在这里！
乱哄哄中，唯一不知道该如何出手、该帮谁的，便是立在月洞门口的龙女辛追了。辛追迷茫地看着一群魔在这里大战：
都是魔，伤了死了都是活该。可是他们在打什么？
她目光凛凛跟随着于说，盯向与于说对打的那衣着深松绿色道袍的女子。那女子身量高挑，腰肢窄韧，动作迅捷，又手持一把紫色长剑。回眸间，女郎眉目清雅，眉尾痣在凌厉中，添几分魅色。
辛追蹙着眉：这副打扮，这般身手，不是个无名角色……她是谁？竟能在于说手下过这么多招？
场面已经打得十分混乱，姜采和于说对打时，眼角余光也盯着那红绸下裹着的人。那红绸裹着的人在地上乱滚，没有挣脱红绸，也说不出话，但是场中被染上魔疫的百姓还在增多。
他们行尸走肉一般，见到活物就攻击。
还没有变成行尸走肉的人被魔疫碰了一下，惊恐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一点点生出白骨，惶恐往外跑：“救命啊，救命啊！”
辛追长琴一挥，便拔出一张结界，将此处罩住，不让人往外跑——她虽然不知这些魔在打什么，但是她能看出这疫会传染，绝不能让人出去！
于是一个个人拍打着结界壁，却出不去。
他们一点点变得半人半鬼，眉目间罩着死气，跌跌撞撞地扑向辛追：“仙人救命！仙人让我们出去吧！仙人……”
辛追怔忡，挥动琴弦的手一顿。
姜采厉声提醒场中所有人：“谁碰到魔疫都会被染上！”
那求助的、跪在地上的百姓向上伸手，辛追猛地后退一步，不让人手碰到自己的衣襟。于是她眼睁睁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仰望的眼神从恐惧变得呆滞，向上伸出的手，魔气重重染上。
他们撞向辛追，攻击她！
前一刻受害者，转为下一刻的发难者！
辛追后退，面对这些来势汹汹的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和无数人打过，却没有面对过这么诡异的人。而且这些人，都是染了魔疫……
她要出手时。
姜采高声：“不能杀人，他们还有救，谁杀了人我斩谁！”
她飞身跃上高空，将手中疫线再向自己神海中收去。她体内道体尽最大力量炼化这些疫线，被拔出疫线的人，眼神变得清明……而姜采眉目间则拢上死气。
魔修们叫苦不迭：“尊主，咱们是魔啊，你怎么能叫咱不杀人？”
瑟狐哇哇大叫在场中乱跑：“尊主救命啊，那个人追我！”
后面杀气腾腾扑来的人身上的疫线已经进入了心脏，姜采未能取出来，他彻底失去神智后变得和魔疫一般，身上死气重重，速度实力都变快。
瑟狐被追得害怕，他虽是魔，但是本能觉得这些被姜采称为“魔疫”的东西对魔也并不友好，要是被碰到估计也会变成他们的同类。他一溜尾，要被对方碰到时，他直接化成了原型一只狐狸，飞快地沿着木杆窜上了房顶。
然而他往下一看，下面的行尸走肉开始爬木杆。
狐狸在房檐上跳来跳去：“尊主，你快把这些疫线全都取出来啊，吓死了吓死了！”
姜采斥：“闭嘴！”
于说笑吟吟：“取出来，便是引到她自己身上。你们叫她‘尊主’，却要她替你们牺牲。啧啧，好宝贵的感情呀，我看得羡慕。”
瑟狐和下方打斗的两个魔王身子一凝，齐齐看向漫空弥漫、越来越多的黑线。姜采向于说望去，微笑：“倒也不必挑拨离间。”
于说抱臂：“我喜欢呀。”
于说眼睛向下一瞥，姜采同时看去，二人看到那红绸裹着的少年卷着自己滚到了一间房屋下，正是瑟狐所立屋顶的下方屋宇。二人齐齐拔身而去，再次拔河想抢无歌，二人便再次对上。
姜采目光森寒：“你是谁？”
——她在前世，便遇见过这个奇怪女子！
于说嗤笑，娇滴滴间，一掌拍向姜采手中，斩断她手中所握的疫线：“魔头呀。”
姜采眼睁睁看着那些疫线断了，重新飞回百姓体内，她骤然怒起，剑光如电刺向于说。玉皇神剑之威，凛然无敌，逼得于说也后退几分。
姜采暗恼，想若不是这个人，她早就控制住无歌了！难道前世无歌摧毁长陵城的时候，便有这个奇怪女人的相助，才会那般快地融化一座城？
那边应对着行尸走肉的辛追抽空一看，目光一凛：“玉皇剑！”
——她知道那女子是谁了！
那女子，是她嫂嫂。
她那位未曾谋面、传闻中堕魔的剑元宫首席姜采；那位让她师兄为她护行炼化蒲涞海放她离开的师兄未婚妻，她的嫂嫂！
既是嫂嫂，自然要助！
姜采和于说打斗中，余光看到那已经滚到屋前台阶下的红绸起伏，少年似要挣出。
姜采道：“瑟狐，小心你下方！”
站在屋顶上瑟瑟发抖的狐狸手里抓着武器，把那些爬上来的行尸走肉全都挥下去。姜采提醒，狐狸趴在屋顶向下看时，听到了悬铃声阵阵，自下方传来。
艳红衣裳上银白色的线，闪住瑟狐的眼。
红绸中钻出毛茸茸、乌黑的脑袋，无歌坐在地上，脸露出来。他眼里闪着恶意的光，看到满场乱象，他大笑起来，笑声尖如针，撕得人耳膜震痛！
屋门打开，盖着红盖头的新嫁娘出现在门前。鲜红嫁衣被风吹得扬起，盖头散落，凡间女子露出姣好面容一角。
魔西王：“本王的夫人！”
他要跑去，被魔东王拦住：“好兄弟，没看出那里有主了么？你别添乱了。”
但是魔西王要找的新嫁娘却压根不理会一个魔。作为凡间女子，她已经是十分美丽，娇弱连连，泪光点点，姜采一眼看去，觉得这份柔弱美，也只比她的雨归师妹差一些而已。
这凡间城主的女儿不看自己的未婚夫，只看着那台阶下的少年无歌。她露出慌色，情不自禁地向少年伸出手：“无歌，你还好么？”
她道：“别打了，无歌是救我的！”
姜采忍不住笑。
于说：“噗嗤。”
魔西王打斗中身形一顿，脸霎时黑了，与他对打的魔东王哈哈大笑：“好兄弟，你这头顶好绿啊。”
姜采莞尔：“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天真的为爱心动的人了。”
——魔疫无歌竟然让这凡间女子相信他爱她，撬了魔西王的墙角。
她打打杀杀多了，阴谋诡计看多了，忘了在有些地方，爱恨情仇加以利用的戏码从来不少。
但是才这么一想，姜采心里登时一凛，不由自主想到：魔疫无歌为什么要蛊惑一个凡间女子？蛊惑一个新嫁娘？他总不会是无聊了，也想玩一玩人魔相恋的戏码？
姜采承认自己确实对魔有偏见，她一开始就会用恶意揣摩一个魔，尤其是魔疫无歌。
姜采脑海中想到她进入这个院落，听到的无歌的第一句言灵：“你们所有人，全都死于新嫁娘出门的第一步！”
言灵之力对于普通百姓，是碾压一般的存在。如果她不来，这里除了魔西王，没有人能逃掉。
然后紧接着呢？
城主女儿出嫁，是要巡城的。一群行尸走肉抬着花轿，带着新嫁娘将整座城的主干线走一遍……走到哪里，疫线死气会迅速散布到哪里。在一个婚礼的时间，没有人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整座长陵城，都会被毁掉！
姜采一凛，猛盯向那个泪眼濛濛、从门槛跨步的新嫁娘，那凡间女子身子前倾，脚抬起，向台阶下的少年伸出拥抱的手——
“你们所有人，全都死于新嫁娘出门的第一步！”
姜采手里快速掐诀，一个符咒被她使出，金白色的光压也压不住，从她袍袖下闪烁而出。于说注意到，挥出法术要打断，但是姜采四周刮起罡风，生人难近。
姜采干脆利索：“移行换位！”
——虽然张也宁嫌弃她，说她道法不精。她的道法确实不如她的剑术厉害，但是危急关头，人急智生，她一下子将完整的移行换位的符咒想起来了！
姜采手指隔着虚空点向那俯下跨步要拥无歌入怀的新嫁娘。
无歌脸上恶意的笑放大，他眼睁睁地看着被他引诱的新嫁娘含着泪要抱他，他手指轻动，埋在她体内的黑色疫线，只要她这一步迈下去，言灵就会应验，所有人都要死！
风从新嫁娘抬起的绣花鞋下跨过，撩动她衣摆上的金色鸳鸯。鸳鸯流光点点，大幅云纹水波包裹缠绕，水波流动，鸳鸯眼睛上金光一点，如同活了一般。
无歌笑嘻嘻地等待。
然而肉眼可见，新嫁娘硬生生向后折腰，跨出的步子往后收回，同时手伸向外方，黑色疫线从另一头被拔出，缠上新嫁娘的手腕。新嫁娘向后弯腰，腰肢如刀，徒徒后弯的韧性，蜿蜒红烈。
这样惊心动魄的美感！
新嫁娘另一手中道法抓向无歌。
无歌眼眸骤缩，看到新嫁娘换了人：金钗步摇，红衣银线，大面堂皇。
美人仍是美人，但是换了一个人！
姜采眉尾一扬，对无歌轻轻一勾笑。她手按住无歌的肩膀，要扣住这少年时，一团魔气缠上无歌，将无歌向后甩开。于说笑吟吟看来，姜采脸沉下。
于说：“新嫁娘不要这般凶啊。”
无歌知道今日得不到彩头，他充满怨恨地剜一眼这两个女子，头也不回，化作魔气向结界外跑。
真正的新嫁娘奄奄一息地倒在姜采留下的一堆深松色道袍下，昏了过去。姜采翻身跃墙，流光闪烁，看得人满眼红耀！
这是何其惊艳的一幕——
盛装打扮的新嫁娘提着裙裾便上房，去追那魔物。金灿华胜轻轻点着她眉心，耳下明月珰摇晃如歌，女郎奔跃迅疾间，华丽裙袍被风吹扬，盛大壮丽。
一整片红色燃烧众人的眼。姜采在傍晚黄昏中穿梭，她没有时间顾自己的一身装扮，放在他人眼里，便是美艳又大气，让一群魔物看得怔住。
瑟狐趴在房顶呆滞地看着姜采和于说一前一后地追出结界，他喃喃自语：
“艹，尊主是这么好看一个美人呢？”
以前他怎么从来没注意到呢？
魔西王停了打斗，扭扭捏捏地开始畅想：如果魔东王投靠的人，是这么个美人的话，他也可以考虑投靠啊……要是能够娶了这美人，嘿嘿嘿。
他厌恶地看一眼地上晕倒的原本的新嫁娘，啐一口：真特么晦气！
他提着武器要追出去：“尊主，我帮你！”
魔东王愣住，一刀拦住西王的路。他问身后魔物，恍惚：“他没投靠尊主呢吧？”
--
黄昏晕光在天上铺陈，没想到城主府中一番打斗，外面已经时间过了这么久。
辛追的结界没有打开，那些被疫化的人无法走出。而昏沉沉的风中，街上百姓人头攒动，高处先奔跑过一个少年，后方两个女子紧追不舍。百姓们茫然抬头，震惊地看到其中一个女子，穿着华丽的嫁衣。
今天是城主女儿嫁娶的大日子。
城主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女儿是被逼婚的，城中百姓自然以为城主女儿风光大嫁。如今他们仰头看到在瓦砾屋檐间跳跃的新嫁娘，窃窃私语：
“城主女儿这么厉害，武功这么高？以前怎么不知道？”
“她在追谁啊？那个少年么？”
和城主有关的人抬头一看高处，眼前阵阵发晕：“大小姐这不会是私奔吧？”
“这二女追一男，难道是抢婚？”
无歌不用回头，也感受到身后两道劲气理他越来越近。他感觉到威胁，知道自己应对不了，他回头对二女咧嘴一笑，言灵再出：
“你们两个，从这一刻起到我消失前，要打起来！”
话音一落，姜采便感受到自己手脚被束缚住，动作迟钝地一停。下一刻，她手中剑出，横在于说面前，拦住了于说！
于说目光带笑，一招袭来！
二人都被言灵短暂控制了一瞬，便很快解开了。然而二人本就为敌，余光看到无歌消失，知道追不上后，火气便都发到了对方身上。
姜采从焚火修罗界出来后，实力再增；于说也在一点点恢复自己的巅峰实力。这二人棋逢对手，打起来天光炸裂，何其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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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辛追发现百姓身上的疫线变淡，显然被人拔掉了。她心里知道这恐怕是她那位没有说过话的嫂嫂做的，这里这么多魔物，她不想与魔物打交道，百姓无碍后，她打开结界，就匆匆去找于说。
魔东王和魔西王不枉多让，也紧随辛追而出。
辛追在一酒楼下仰头，看到了靠窗而坐、谈笑风生的两位女子，微微一愕。
魔西王和魔东王仰头看到于说，目光齐齐一怔，都有些不自在。偏偏楼上喝酒的姜采看到了他二人，微微笑，招手：“我的手下来了。”
穿着新嫁衣的姜采一手提着酒壶，眯着眸向下看时，天上红霞映在她眼中，酿着酒般，迷离醉人。
魔西王一下子忘掉了于说的危险，晕乎乎地抬步往上走。
魔东王：“……”
他暗咒一声，只好带着手下上楼。
辛追停顿片刻，也缓缓抬步。
姜采正和于说喝酒——无歌已经跑了，和这个陌生女子打得太厉害会毁了一座城，还不如停下来歇歇。
几人上来后，辛追暗暗看她这位嫂嫂一眼，看对方身上魔气重重，她心里疑虑更深。但辛追向来冷淡，没多说什么。反是姜采轻轻地看她片刻，若有所思：
这女子身上清气冷冽，是纯正道法。不是魔，却是道修。
这般身上没有一丝魔气的道修，怎会和魔物走在一起？
何况这女子白衣浩然，面容清美，其周身冷淡而飘逸的气质，颇有仙气，倒让她想起她熟悉的那个人……
于说似笑非笑：“姜姑娘怎么一直盯着我妹妹看？”
姜采收回目光：“你妹妹？”
于说哼笑，瞥一眼面色冷然的辛追，调笑：“认的。我一心待人，人家不愿意留。”
姜采暗自将两人看一眼，压下疑惑，笑而不语。而姜采这边的魔西王和魔东王僵硬万分，努力不看对面的魔子。二人现在已经确定：这是魔子！除了魔子，不会有其他人了！
姜采观察着于说。
其实她前世，是偶尔见过这个女子几面的。这个女子让她看不透，却也没和她为敌，甚至若有若无地指点过她的修为……她对这女子抱有好感，但是今天魔疫无歌的事，让她重新审度这女子的身份。
于说盯着她：“姜姑娘就是那位堕魔的修真界天才吧，百闻不如一见，姑娘找魔疫做什么？”
姜采含笑：“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于说挑眉：“我做什么？”
姜采：“我们这般魔，除了祸乱世间，难道有别的兴趣？”
于说眼里带笑，她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她与姜采拐着弯说话，见对方姜采一会儿看一眼天色，似有些急事。于说心里暗道奇怪，却仍慢条斯理的：
“姜姑娘，你堕魔呢，你可知，魔域很多人，是不信你这般人物会堕魔的。比如我，我便不信。”
姜采看她，她心里焦虑，口上还在笑：“日久见人心。”
于说“嗯”一声：“也是。不过呢，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若是有人逼你堕魔的话，你便要多想一想，是不是你沦为了别人的工具，有人要你必须堕魔。”
姜采一点点抬目看她。
这样的话，前世这个陌生女子也向自己说过。
但是前世她心里警惕所有魔，不相信魔的话，这一世，她再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出于心境不同，姜采竟然听了进去。难道她的堕魔，是有人安排，有人在背后布局？她成为了别人的牵线木偶？
她眼里笑意不减，垂眸晃着酒樽，口上缓缓问：“谁想我必须堕魔？姑娘知道内幕？”
辛追也一怔，不禁看向于说。她知道于说藏着很多秘密，而姜采又是她嫂嫂，她自然关心。
于说摊手：“姑娘若是不信呢，当我胡说。若是信呢，可以自己去找答案。我说什么姑娘便信什么，这便不是我听说的不群君了。”
姜采颔首，自然不会全部信，却也记在心里。她忽然侧头，再次看一眼天。黄昏浓重，天渐渐黑下，城中断续亮起了灯笼，朦胧月色隐隐藏在云翳后……
月亮要出来了。
她不想多耽误，便喝完酒，起身：“我还有事，姑娘不拦的话，我便走了。”
于说不言语，只疑惑地看着她背影仓促地转过拐弯处要下楼。她暗想姜采到底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无歌都跑了，难道姜采知道无歌的踪迹？
不可能，连她都不知道，姜采怎么可能知道。
姜采要下楼时，蓦地回头，对上于说深思的目光。姜采：“一直忘了问了，如何称呼你？”
魔东王和魔西王心里尖叫：她是魔子！她是魔子！
魔子于说一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一眼姜采，她慢吞吞：“我在魔域，被人尊称一声，北王。”
魔东王和魔西王：“……”
姜采恍然：“原来阁下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北王。”
于说坦然而笑，百叶如今被她软禁，她借用一下百叶的名号，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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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说并不算演技多么高超，但她兢兢业业，演得很认真。姜采看出一些破绽，但她着急有事，也没空试探。姜采对于说一笑后，拱手离开。
魔东王和魔西王支支吾吾半天，带着手下们下楼去追姜采。
姜采跑下楼，要召唤云河图，然而她正用灵力压制着体内的疫线，根本分不出灵力去召唤云河图。她心里一急，干脆提着裙先往外跑再说。
姜采顾不上身着新郎服的魔西王吭吭哧哧地追在她身后，她问魔东王：“哪里魔穴入魔域最近，我们快些回魔域！”
魔东王茫然：“啊？”
姜采：“再慢就来不及了！”
一只狐狸嗖一声从后追来，化出人形。瑟狐跟着姜采：“尊主，你好漂亮啊。对了尊主，你说什么来不及啊？”
姜采有苦难言，哪里理会他们。一众魔物便一同茫然地跟随姜采出城，魔东王反应过来，开始引路带他们去开启魔域最近的地方。衣着华丽的新嫁娘提着裙裾，不住催促魔东王。
魔东王大汗淋漓：“尊主，您别催啊。本来魔域入口只在蒲涞海中，现在就算人间有地方裂开魔穴了，但是修士不是一直在封，我一时间也找不到啊……您等等，再等等。”
魔西王不甘寂寞地凑到姜采身边：“这个，姜姑娘，不群君，我也想投靠你……”
姜采没理会。
姜采抬头看向高空，语气微妙，隐隐绝望：“来不及了。”
她话音一落之后，所有魔才感受到天上浩荡的灵气。他们被天地间的灵气本能排斥，何况这灵气浩荡如海，铺天盖来。他们抬头，看到一轮皓月自天边生起……
自高处而来，站着十来位修士。为首的修士灰色道袍，一身清薄无风自扬。他玉冠琳琅，面容清隽，立在月光下，正是仙人之态。
皓月之下，这近仙之人垂眸，向下方火红嫁衣的新嫁娘和新郎官看来，眸中一派漠寒。他身后的修士们起初不解，看到下方的嫁衣红艳，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立刻破口大骂。
隔着距离，姜采用灵力在压魔疫，自然无力听到他们在骂什么。
姜采僵硬——
这就是她要走的原因。
凡月光之下，张也宁皆能感知。
可惜魔东王太废物，让她还是没逃掉这升起来的月光。
瑟狐小心翼翼地靠近魔东王，小声嘀咕：“妈呀，这天上气势汹汹的架势，怎么像是捉奸来的？”
——像是戏文中那种天上布满天兵天将，捉拿私奔逃婚的男女那样的剧情。

第59章 半空中，张也宁面色……
半空中, 张也宁面色无波，心中在看到下方那嫁衣鲜妍的新娘时，陡得一寒。
他本与其他修士一同在附近封印魔穴, 天暗月出之时, 他感受到姜采的气息。他还赶着去封下一处魔穴，他也不愿让那些修士们看到姜采，然而她难得离开魔域, 他总想顺便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路过长陵城，一言未发, 四目相对后便擦肩。
哪怕只是看这么一眼！
他既没打算与她叙旧，也没打算为她停留。但她离开魔域前来人间，月明之时，怎会不知他能感知到？
现实中却是……姜采给他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连张也宁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来捉奸的。
他没说话，他后方的修士们先替他破口大骂起来：
“又是姜采！她带魔来长陵城干什么，快, 我们看看城中有无异样！”
“我感觉到城中有残留的魔气！好像还有魔头没走……”
“姜采未免过分！就算她堕魔, 她也不应和魔成亲吧？这是置我们张师兄何地？张师兄, 你还不与她断了那婚书约定！”
后方修士七嘴八舌之际, 张也宁也感知到了长陵城中的魔气残余。他再看下方的这一片魔物，虽然心里相信姜采不会任由魔物害人, 但是他也不敢完全为她打包票。
何况在城中魔气残余中……他感知到了失去踪迹很久的师妹！
后方修士有的按捺不住, 嗖一下腾空飞去城中查看情况。留下的修士怒瞪着下方的魔头, 张也宁心里焦灼：既恨姜采身着红嫁衣, 又恨她带一群魔头胡来，还挂心城中出现的辛追气息……
师妹已经消失很久了，这一次好不容易感知到，焉能放任？
种种迹象, 都让张也宁无法在城门口与姜采一方长时间对峙。
下方姜采自然知道。
她看上面修士们嫉恶如仇摩拳擦掌，再看他们中有人已经飞入城中，恐怕魔疫无歌造成的霍乱要安在她头上了……她心里无奈，却因炼化体内魔疫刻不容缓，无法在此长待。
她嘱咐身后的魔东王：“先带人走！”
魔东王看到那些修士虎视眈眈，而且己方刚和魔疫无歌打过一场、伤者不少，打起来恐怕真不是那些修士的对手。他沉稳无比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瑟狐这么胆小的，自然一下子跟上他带领的大部队。
魔西王踟蹰半天，舍不得姜采的美貌，依然留在姜采身后。如此，其他人一走，这二人婚服鲜明又相配，更刺红了张也宁的眼。
半空中的修士们见那些魔头走了，当即拔步而追：“魔物休逃！”
姜采抬眼，与半空中眼神闪烁的张也宁对视一下。
她心里微虚，一时间看不透那月下美人淡漠的神色是何意思。她斟酌着想说几句话让张也宁放水时，见张也宁袍袖一张，青色长龙声吟，自手中飞出，龙吟呼啸席卷而来。
摧枯拉朽！
直对着她身后的魔西王！
这杀气腾腾一招，不留余地。且上空月光笼罩，倾泻于魔西王身上，将他罩在月下，魔西王竟然完全动弹不得。
青龙鞭先行，张也宁随后才飞身杀来。
那人与她错肩，姜采被甩开，头一下子大了！
轰一声，魔西王所站之处地面塌陷，魔西王反应慢一些，已被长鞭甩了两道。他勉力逃脱月光的锁定，反身格挡。张也宁杀心不减，与他近身而战，将魔西王逼得步步后退。
何止是步步后退，他招式狠辣，魔西王就要被他打杀了。
姜采眼看着魔西王不敌，头皮微麻。她知道她不应出手，但她若不出手，好好一个魔西王就要死在这里了。姜采旋身错入战局，张也宁长鞭要出杀招时，旁边伸来一只素白的手，握向长鞭。
张也宁一惊，猛向后退。
他寒目抬起，看到新嫁娘挡在了新郎官面前。新郎官无辜而惊惧，紧紧抓住新嫁娘的衣襟，新嫁娘满头琳琅银饰，干笑之时，张也宁看得更加刺目。
张也宁冷声：“姜姑娘，让开！”
半空中，一部分修士入了城，一部分修士去追魔东王等魔，只留下一两个极度热爱八卦者，怀着激动的心，偷偷躲在云后看下方二男抢一女的戏码。
姜采硬着头皮，手握紧他的鞭，却不放开。
她无言以对，说着世间出轨者都会说的话时，连自己都恍惚间想要唾弃自己：“张也宁，你听我解释，这都是有原因的……”
张也宁冷淡地“嗯”一声。
她惊讶看他：他愿意听解释？
张也宁眼睛并不看她，只盯着她身后的人：“我先杀了他，你再解释也不晚。我赶时间，请姜姑娘让开。”
他话音一落，身形一闪，便掠到了魔西王身边。青龙鞭再甩来，魔西王惊叫一声“妈呀”，被这个煞星吓得要死。他好歹一个大魔头，平时也耀武扬威，但那是他没有遇到张也宁。
张也宁修为之高，完全碾压他！
魔西王屁滚尿流，姜采不得不插入两人之间，左挡右阻，再次阻拦。张也宁也是真本事，哪怕中间隔着一个她，他要杀魔西王之心也不减，招式丝毫不留情。
姜采感觉到再这么下去，体内那还没炼化的魔疫搞不好就要侵入自己的道体，处理起来更麻烦。她手张了几次，还是握住了一把紫色长剑。
玉皇剑出鞘，瞬间将步步紧逼的青龙鞭逼退三步。
张也宁被金白色的剑气逼退，灰袍略扬，发丝拂面。他看向对面：
火红嫁衣下，姜采摆开打斗之势，长剑悬于身前，挡住了青龙鞭的攻击。
罡风阵阵，魔气缠绕，托着姜采冷极的面容。魔西王喘口气，赶紧躲到她身后。
张也宁：“你拿玉皇剑指我？！”
姜采：“张道友，请你给个面子，放我们离开。不然、不然……”
她盯着他清黑的眼睛，那个“不然”，说不下去。
张也宁眸心则霎时冷下。
若说他方才没有完全生气，此时他才是真的气急了。他眼眸迸发出幽冷锐极的寒意，让星辰黯然失色。他怒道：
“不然如何？你要杀了我？”
姜采连说：“不是！”
她心绪起伏，见他生气大脑就一空，本能地收了玉皇剑。她向前走两步，想说“明知我不会与人成亲，你杀他做什么”“你只要不看就好了，大不了当这是人间历练，你总不能拦着别人在人间历练时也不能成亲生子吧”……
她想快速说完，但是太着急，体内一直压着的魔疫之气泄出一些，催向她的道体。她张口哇一下，吐出了血。
张也宁怔忡。
他喃声：“你竟为了他，被我气吐血？”
姜采：“……”
她要压着体内魔疫，这时连开口都开口不得。她用自己最诚恳的目光殷切无比地看他，希望他能透过自己真挚的眼神，看出自己纯粹无辜的内心。
可惜她也许真的和张也宁没什么默契。
张也宁大概真的没看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半空中去城中探查的修士传来话：“张师兄，城中情况不好，百姓有很多受惊吓的。那个城主女儿晕过去了……你务必拦住那魔头！”
张也宁也感知到师妹的气息要离开长陵城了。
两边都在催促，他实在没工夫和姜采计较太多。见她吐血，他伸手便要查探她的道体。结果姜采猛地向后退一步，不让他碰她手腕。
张也宁盯着她，怒道：“好！你很好！”
姜采反应过来，要解释之时，张也宁一道发诀掐住。
他周身刮起猎猎罡风，身形飘然欲仙。姜采向前跨步，却被罡风截住不得靠近。
姜采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再管体内的魔疫，一边唇下渗血一边急声解释：“张也宁，城中事不是我搞的，我也是受害者，我只是不能让你杀人……张也宁！”
张也宁身形消失，顺便卷走了半空中看热闹的修士们。
姜采呆呆立在原地：“……”
魔西王：“……”
转瞬间，城外空了，修士们全都进城去了。魔西王抓紧时间：“尊主，咱们快走吧。别等那煞星出来，跟咱们再算账了。”
姜采咽下喉间的血，回头用复杂眼神看一眼魔西王。
她心里哀嚎，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她回头，有气无力看一眼魔西王。魔西王向她表忠心：“尊主，您太厉害了！您刚才救了我，我的性命以后就是您的，我跟着您混了！尊主……就是这、这，你看我相貌堂堂，咱俩有没有机会……”
他竟然扭捏了起来。
姜采一口血差点喷出。
姜采心情复杂地拍拍他的肩，叹道：“你不怕死的话，咱俩是有机会的。”
魔西王：“……？”
--
张也宁去追辛追的踪迹，于说察觉到，卷起辛追便离开。双方一前一后遁行上千里，张也宁更是和那于说交手几次，但是于说确实本领高强，到底失踪。
张也宁只来得及与辛追打了个照面。
他看到师妹身上道气纯正，微微放下心。
张也宁和于说打斗间，辛追抓紧时间用门派秘法与师兄传话：“师兄，别担心我，我会想法子杀了魔子的。”
“师兄，可要我帮你与嫂嫂传话？”
辛追在于说眼皮下和张也宁传话，兀自紧张，不知于说能不能发觉。于说与张也宁打得不可开交，看上去不像是发觉的样子。但是张也宁也半晌没回话，让辛追心里疑惑。
于说最后拽过辛追，跳入头顶骤然打开的魔穴中时，辛追才听到张也宁冷冽的回话：
“你没有嫂嫂。”
辛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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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修真界把魔疫无歌干的好事，安到了姜采头上。他们对姜采口诛笔伐，简直难以相信曾经的不群君堕魔后，真的变得这么彻底。
竟想把一座城变成魔窟！
若不是修士们赶到得及时，谁知道姜采会做出多少恶事。
张也宁让诸人冷静，未知全貌，不当任意猜测。但是修士们情绪激动，加上他心浮气躁、懒得多说，姜采背那么大的锅，便任由她吧。见张也宁不多维护，修士们才想起姜采和那个魔头的婚礼，对张也宁更加同情。
张道友实在惨。
与他渡无悔情劫的未知女修身陨，害他情劫难渡，这也罢了。
他的未婚妻姜采堕了魔，还让月亮变成了绿色的月亮。
……谁能惨过张也宁？
张也宁淡漠：“收起你们窥探的目光！”
他甩袖而走，诸人更加同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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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收服魔西王后，没有再离开魔域。她一直在炼化体内的魔疫。
这只是魔疫很不起眼的一部分，她靠灵力完全能将其炼化，不成为身体的隐患。若是碰到全部魔疫，想要炼化，那她就得向阿罗大师学习了。
前世，她便是靠宏愿来炼化的。
这一世，她应该在修为再高一些、更有把握的时候，再去炼化全部魔疫。但是首当其冲，她应该再追随无歌，找到无极之弃的入口。这入口和魔穴一般，不会固定出现。若不跟随魔疫，便是魔子都找不到入口。
姜采炼化魔疫前，例行公事，先靠神识契约和张也宁联络：
“张道友？”
“张也宁？”
“宁哥哥？”
“宁宁？”
“心肝宝贝儿？”
“哎，你倒是理理我啊。”
姜采惆怅万分，重复这些天来每日都要向他表的情：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不该躲开你的手，但是我也解释了，我是在炼化魔气，当时一直在压着，本能反应不敢让任何人碰我神识。”
“我也不是真的和魔西王成亲，不，我压根就没和他有过任何仪式。我只是和真正的城主女儿移行换位了而已，你去过长陵城，应该知道当时情况了吧？”
“宁宁……你理一理我呀。”
之前是张也宁每日客气而扭捏地向她问候，她自己忙得厉害，不当一回事，无事就不会主动联系他。而今是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向他问好，但是……
十天过去了，姜采都怀疑张也宁把两人的神识契约给屏蔽了。
不然她怎么一个字都得不到回应？
姜采叹气连连。
再一次没有得到神识中的回应后，她定定神，开始继续炼化魔疫。这一日是最后一天，她花了三个时辰将那最后一点隐患去除后，终于神清气爽地走出屋子。
瑟狐早就巴巴地躲在屋外面等着她，姜采一出去，就被突然跳出来的瑟狐吓一跳。
瑟狐手捧鲜花：“恭喜尊主修炼有成，再上一层楼！”
姜采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她走了几步，却是看到瑟狐手里的花，心里稍微一动。她手负身后，傲然挺拔。瑟狐正瞻仰她的威严时，姜采侧过头，声音极轻：
“怎么哄男人高兴？”
瑟狐同样小声：“尊主是想养几个小白脸么？”
姜采想了想张也宁那脸。行吧，确实挺“小白脸”的。
她端着架子“嗯”一声，云淡风轻：“养一个小白脸就够累的了。”
瑟狐深表同意。
瑟狐嘿嘿笑：“男人嘛，睡服他就是。”
姜采：“……”
她冷冽的眼神刮过去，瑟狐感觉到杀气，赶紧改口：“自然！像尊主这样的大人物，不屑于这种低劣手段！”
姜采满意点头。
瑟狐：“那就送礼物好了……”
姜采大惊：“又送礼物？”
——她到哪里找那么多礼物？
瑟狐呆滞，没想到尊主一个女人，居然如此粗糙。他谆谆善诱：“谁都喜欢惊喜啊。但是也不必送乱七八糟的礼物，那只会让人心烦。送礼物呢，讲究的是投其所好……”
姜采头开始疼了。
瑟狐：“那郎君喜欢什么，尊主总知道吧？”
姜采瞥他那八卦眼神一眼。
她兀自淡然：“喜欢我。”
瑟狐牙被酸得疼：“……”
姜采沉吟半晌，道：“算了，我还是本人直接走一趟好了。”
瑟狐迟疑：“尊主，我多问一句，您该不会没有经验吧？”
姜采淡漠：“怎么可能。我经验多了。在修真界时，我可是帮人渡过无悔情劫的。”
瑟狐当即：“哇！”
——无悔情劫可是修士的大难关，尊主真厉害！
姜采脸颊烫，当然没说那是前世的事，也不会说那情劫还没渡过……虽然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出神间，瑟狐滔滔不绝：“既然您有经验，就应该知道嘛，对男人女人都一样，不能太宠着了，有时候晾一晾，他们自己反而开始忐忑，患得患失。到时候你轻轻哄一句，他就巴不得跟你重新好了。”
姜采呆住：“晾一晾？”
她晾一晾张也宁？
瑟狐：“您到底有没有经验？”
姜采便不再理他了。姜采兀自沉吟，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她真的要晾一晾张也宁？恐怕得是她凉一凉吧。
但是瑟狐说的那么有经验，又让姜采想去看一看的心纠结起来。她不怕去看张也宁，被张也宁打一顿，她怕的是打过后他也没消气，那她不是白挨打了？
姜采琢磨来去，长叹口气。
她道：“算了，明天再想吧。我还是先去查一查那个魔北王吧。”
瑟狐眼珠乱转，魔北王啊……恐怕是魔子吧？
姜采已经察觉到几个属下态度很诡异，但他们不敢说，她就自己查一查去。那日她和那魔北王打得不分你我，她没有得到魔疫无歌的线索，不知魔北王可有查到。
姜采嘱咐了这几个手下一场，便单枪匹马，直闯魔北王的大本营去。
而被她收服的两个王没敢吭气，瑟狐也没敢。魔子虽不为王，在魔域中的地位太超然，他们仍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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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中，赵长陵又被自己的师父介绍着和女修互相相看。
冷清的长阳观因为他热闹了好几次，赵长陵却很尴尬。
更尴尬的是，这一次他的相看会，张也宁竟然也来了。赵长陵每次见到张也宁，都有种耗子见猫感，会回想起自己在人间和姜采的一段情。
张也宁怎么会来这种场合？
张也宁沉静无比地坐在席间，几波女修试探着过来聊天，都因他的无趣而退散。一会儿，旁边一道人影一屁股坐下，嘿嘿笑道：
“张道友，好久不见！”
张也宁本盯着案上的一坛酒在出神，乌灵君坐下后，他冷冷瞥了一眼，就不理会。但是乌灵君已经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打起架时很凶，平日里却真的是恬静端雅的月亮，不随便和人生气的。
乌灵君神神秘秘：“张道友，您最近没找我买话本了啊。”
张也宁道：“没兴趣。”
乌灵君：“我懂！您对平常的书已经失去兴趣了……不过，我最近因为您和姜、姜堕魔者，有了新的灵感。我写了你们俩的新本子，您有没有兴趣？”
张也宁平静道：“我与她已然断情，我对此并无兴趣。”
乌灵君：“这才更刺激嘛！捉奸文学、出轨文学，如今修真界可流行了！”
张也宁：“……”
他看向乌灵君：“你拿我来编排故事，将我和姜采的事闹得全修真界都知道了？你在我面前，让我看我未婚妻如何出轨他人？乌灵君，你是不是活的有点快乐，想早日得到解脱？”
乌灵君：“……八卦、八卦而已。大家都不会当真的！”
张也宁淡漠：“把你卖出的书全给我收回来。若是再有一本留在外面，我绝不饶你。”
乌灵君呆住：“您、您以前也没有这么计较过啊……”
正是因为张也宁从不计较，乌灵君才灵感满满，敢胡编乱造。他那些编的书有时候他本人都觉得过分，张也宁除了瞪他几眼，也没说过什么。
如今怎么——
张也宁垂目：“我与姜姑娘已然断情。我不愿我的名字再和她写在一起。”
乌灵君：“……那、那好吧。可惜我真的写得蛮好的，没人看好可惜……”
他纠结之下，猛地把自己写好的几本书丢给张也宁。张也宁正下定决心，拿起了案上的一坛酒，就被甩了一身话本。他森然抬眼，乌灵君一溜烟跑开，风中传来乌灵君挣扎的大声：
“最后几本送您了！我这就去追回卖出去的书……真的写得挺好的！您可以看看嘛。故事都是有价值的。”
张也宁想：看个屁。
他硬生生饮一口酒，立刻被呛得咳嗽一声。但是酒香醇甜，倒是不错。他低头看眼酒，端着酒坛离开了。
--
回到松林雪，张也宁藏身林海中的一棵苍树上靠睡，一点点饮酒。
他从不饮酒，但是近日心情太差，让他也想借酒消愁一把。他卧于树间缓缓饮酒，酒液下肚，神智开始飘飘然。
这酒专为修士所酿，倒是后劲大。
张也宁放空心神，慢吞吞喝着。半空中皓然月光蒙上了一重云翳，林间叶落，簌簌落雪。
道童们纷纷仰头看着天地间的异象，只知道这异象与主人心情有关，却无人知道缘故。空中月亮开始移动、跳跃，月光精华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随意地洒向长阳观……
被月华照上的人，开始晕晕然，如同吃醉酒一般。真正吃醉酒的修士没几个，但被月光这般一照，人人都醉得七倒八歪，开始说起了胡话——
“我、我有一个洞穴，里面藏着好多宝物，嘿嘿嘿……”
“我要找个天下第一美人做道侣！”
“呜呜呜我小师妹不理我了……”
月亮无差别照耀整片长阳观。
靠月华修炼的修士更是一声闷哼，被月光强行侵入，灵力狂涌，不受控制。
月亮带来的异象太庞大，灵气让人难以压制，众人骇然。
道童有泽都快疯了。
不断有人找上门来问，有泽满头大汗：“放心、放心！我我我一定找到主人……烦请诸位修士稳定道体，坚守道心，不要在月亮下修行……
“最好、最好哪位修士行云布雨，挡住月光？”
当即有修士自告奋勇，然而他们纷纷以失败告终……月亮太强大，他们无人能够挡住。
当务之急——有泽硬着头皮带领道童们四处找人：“主人、主人……”
何止他们找不到人，喝醉酒的张也宁，自己昏昏沉沉，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迷离醉酒间，一道华光从他体内窜出，一具分化身，少年重明脱离了他的身体。
少年重明立在半空中，回头奇怪地盯着树上那醉酒青年，不知自己怎么脱离出来了。少年重明眨眨眼，看雪落于张也宁本尊的身上衣袍。那树间闭目昏睡的青年身上，浮着一重濛濛月光，向周围溢出。
受到醉酒影响，重明也昏昏然，在半空中趔趄了一下。
重明抱住自己脑袋晃了晃，想要晃干净脑袋里的酒水。但是也许并没有用，重明茫然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咬牙切齿，化作玄光而走：
“姜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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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涞海边，狂烈海风吹拂少年重明身上的宽大道袍。他衣着灰黑，道袍飞扬，酒气却压根不能被吹散。他喝得迷糊，但是他记得当日姜采离开时，是从蒲涞海哪里走的。
虽然那里的魔穴已经不见了，但是重明才不在乎。
重明打出道法，悬足立于半空，向下方蒲涞海发难：
“姜采，你给我出来！”
“你若不出来，我就把这片海全都炼化了，让你想出来也出不来!”
“姜采，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这一片蒲涞海被道法所罩，这少年重明发了疯，真的开始炼化这一片海水。他当然不可能将整片蒲涞海炼化，他没有那么高的法力。但是他要发疯，海下的魔穴晃动间，都受到了牵制，被搅动得如同地震一般。
瑟狐察觉到不对劲，偷偷从一处魔穴中钻出一点，露出半张脸偷看海面上那道光浩然间、长袍卷动的少年。
他和自己身后的魔修们感慨：
“看到了没，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张也宁。”
“那个对我们未来魔尊求而不得发疯的男人！”

第60章 少年重明喝醉之后，……
少年重明喝醉之后, 发疯之态，与平日判若两人。不过魔修们又没见过他，只从他的面容看出他与张也宁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瑟狐这般, 就在心里嘀咕这人平时看着仙风道骨, 背地里居然这么矫情。
瑟狐原本还想看戏，结果蒲涞海上重明对海水的炼化变本加厉，整片海水都被他弄得沸腾起来、旋转起来。瑟狐“妈呀”一声惨叫, 差点从魔穴中跌出来，被重明的法力碾成碎渣。
瑟狐心有余悸, 震惊地看去：
高空中，少年发缠沉冷面颊，乌眸黑极亮极，唇抿直抿紧。道法纯正，一道又一道法术被他挥出，击在海上。他步罡踏斗, 手结法印, 口念咒术, 于是, 一重重玄妙无比的符咒以他为重心，向蒲涞海直摄。
海水翻滚, 卷起旋涡, 高如悬崖, 被重明一丈丈升高。海中生灵纷纷逃亡, 藏于海中的魔穴被庞大法力裹挟。
他炼化海水，挤压魔穴生存空间，只见得那海水高刷如电，向下直垂, 向更深的海底擦去……
不少魔穴砰地被挤碎，许多魔物从水中升起，惘然怒吼之际，重重魔气杀向那重明。重明四面八方被魔包围，他悬空脚下的法印仍在不断扩大，清亮之光如藤蔓般向下延伸。
魔物们：“你做什么？你以为你有这么强的法力？竟摧毁海中魔穴！”
重明抬眼看他们，目光冰雪一般。
他真是好大气魄：“既是魔，便该杀！”
身形一动，他对着魔物们出击。魔物们震怒，海水闹腾，一波波魔头从下方飞出，包围这不识抬举的修士。双方大战，还夹杂着海水翻滚咆哮如洪……
瑟狐躲在那处魔穴里，不敢出去，他闻到海上的血腥味，不知多少魔丧失在重明手中，心里更骇然。他匆匆逃离开这处魔穴，生怕自己也被卷出去。
但是瑟狐肉眼可见，出去和重明大战的魔物们，实力越来越高。偏偏这发疯的少年非但实力不攀升，还在继续炼化海水……
瑟狐胆小懦弱，心惊胆战之下最怕出事。他逃离魔穴入口的地方，眼皮狂跳，抓住一个人口上念叨：
“坏了坏了！我们快去找尊主……这眼下，只有尊主能阻拦这事吧？”
眼下神魔大战未开，但是任由张也宁这么杀下去，或者张也宁这具分化身被魔物们炼化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瑟狐吓破了胆：“尊主呢？尊主呢？咱们快找尊主！”
被抓住的魔提醒：“尊主去闯魔北王的宫殿了。你当时害怕，百般拒绝，不肯跟着去，尊主单枪匹马去了。”
瑟狐一惊：“妈呀！”
他当时不去，想的是什么魔北王，那可是魔子于说！他幸灾乐祸想旁观精彩戏码，魔子和姜采谁赢了，他听谁的。万万想不到姜采一走，张也宁闹出这么大动静……
瑟狐吞口水：“看看看来，得得得去找尊主。我等是尊主手下，自自自然要帮尊主，支援尊尊主！”
旁边的魔物们啧啧看他：这可真是个人才！帮尊主个忙而已，瑟狐居然害怕得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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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狐这边和魔东王等人商量好，一同试图去支援姜采。自然，支援是假，他们最希望姜采已经逃出魔北王的宫殿，和他们半路上相遇，他们就能直接让姜采去拦住张也宁。
当海上一派混乱、魔物们各自紧张时，姜采已经独身摸入了魔北王的宫殿中，躲开巡逻魔修，一点点深入宫殿。
她也想过自己见过那魔北王，登门拜访是不是更好。但是魔东王和魔西王当时面对魔北王那不自在的神色让姜采颇为忌惮。何况那位魔北王，前世就与姜采见过面。
那女子颇为神秘，姜采怀疑对方藏着很多秘密。
与其光明正大拜访，不如偷偷查探。
而姜采在这处魔宫中越走越深，心神也越来越绷紧。
这里很不对劲。
如魔东王那般稳重，他的宫殿中也仆从众多；魔西王常年不在魔域，却也宫殿华丽，仆从忠诚；魔南王一直经营自己魔域中的事务，水平如何暂且不提；然这位魔北王的宫殿，却荒凉无比。
很多处破了的窗户没来得及修，墙壁角落里的蛛网爬满了灰，宫殿中遭遇的仆从极少。宫殿中幽暗的烛火弱而诡谲地照耀着这空荡荡的地方，每一步往前，地面上都能映出虚幻的人影来。
虚幻的人影朦朦胧胧，颇为诡异。
姜采喃声：“这宫殿……像是常年没人居住，主人才回来不久，又被废弃的宫舍。”
——和魔北王深居简出的传言，既有和谐处，又有矛盾处。
姜采暗暗上心。
她往前跨一步，脚踩在一块砖上的一瞬间，便察觉到魔力的渗出。她反应快极凌身跃空，同时一道术法打住，压制住那块砖的异动。但她身在半空中，术法才运转，四面八方墙壁都生异变，那台柱上的灯火瞬间变成魔火，向她袭来。
她所在的这一片地方砖瓦飞转，扭曲起来，一道人影从下方杀出，与她生得一模一样。
姜采手忙脚乱，既应对四面八方的魔火，又要应对那下方杀出来的人。那人动作与她一致，术法与她一致，迎面而来便是最强大的杀招，姜采竟眨眼间被向后疾抛，摔在墙上。
姜采抬目，看到对面那女子同样眉目凌厉，似笑非笑。
姜采：“镜像！”
她恍然大悟，霎时明白这里宫殿为何旋转……原本的镜子，被当做了地砖。只要被镜子照到，便会生出一个镜面姜采，与她敌对。
杀旁人不难，杀自己最难。
姜采轻轻一笑，道：“哎，还是厉害。”
她手中剑出，寒光映眼，飞身袭杀。对面那个镜像姜采冷冷一笑，同样手向下一张：“玉皇！”
姜采身形如梭，与这镜像在殿中大打出手。她原本压制实力，不想暴露，但是面对同样一个厉害的自己，再掩藏实力死的就会是自己。二人之间，火光四溅，自剑身擦出。
四目相对，俱是不死不休之势。
对面就如姜采的心魔一般，要打败这样的人，非要心境稳健、不受对方激怒。姜采这时有些庆幸，幸好她的剑骨被剔了，暂时由师父保存，不然这镜像若是再和她本人一样生了剑骨……那可太不好封印了。
姜采毫无顾忌，只为碾杀对方。只因时间越长，为了逃生她便要使出更多的手段，这些手段全都会被这镜像学去……镜像背后的主人日后对付起她来，便太过艰难。
还是速战为好！
姜采心有主意，手中法术和剑招便一开始就用的是大招。大招厉害是厉害，打起来却也是天昏地暗，对周遭环境破坏极大。耳边砰砰声、噗噗声震耳欲聋，姜采全当看不见。
“嗤——”
一剑刺中那镜像心脏，姜采终于将镜像碾碎，她手中长剑闪着微芒锐光，衣袂飞起。
姜采微抬眼，看到四面八方皆是破碎的镜子，一个个碎开的镜中，缓缓浮现她的身影。
她当即运用法术，化出一重清薄绸纱，将这一处宫殿的地面、墙壁全都罩住。镜子被遮住，没有魔力渗出，但这只是开始。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知道哪怕魔北王这里的人手再少，自己偷闯进来的举动也瞒不住了。
果然，她感受到了气息飞来。
姜采运起长剑，目光盯着宫殿入口，折身相迎。
一个女修率先闯入宫中，白色纱衣向后抛开一道华丽的弧线，魔域高处模仿出来的虚假月光，照耀着她清清泠泠的身影。她因行动太快而微微喘气，额前发丝卷曲散开，细碎小辫荡在肩头。
她抬眼看向姜采，目中光华清冷，却有些月光般温亮的感觉。
姜采蹙眉，再一次觉得这女郎很熟悉。
辛追看到姜采独身立在这里，轻轻舒一口好，暗道幸好，幸好自己赶来得最快。
她和于说从人间回来后，于说大概有什么法子能够追捕到魔疫无歌的痕迹。于说闭关去修炼，正是这个时候，外面除非天翻地覆，于说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这正是辛追的机会。
辛追已经感知到其他魔物的靠近。
姜采含笑看她，道：“姑娘，又见面了……”
辛追快速：“我是龙女。”
姜采一愣，立时反应过来：“龙女辛追？”
身后魔气越走越近，辛追一道术法挥向姜采，姜采迟疑一下，想到这是张也宁的师妹，便没有躲避。那术法打入她眉心，当即，一幅清晰的北宫地形图便出现在了她脑海中。
在这地形图中，有一个地方发着微弱的光，生怕她注意不到。
姜采一挑眉，与辛追目光一对，微微噙笑。
辛追转过肩，遁光而走。风中听到她的声音：“有人夜闯北宫，往那个方向走了，跟我去看看。”
趁着这段时间，姜采也不拖沓，魔气远离一瞬，她便转身向地图中最重要的那地方一路而去。也许此时逃跑才更重要，但是姜采知道自己有一次夜闯机会，可能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她倒要看看辛追要自己注意的地方是什么？
辛追才引着魔物往一个方向胡乱追人，就听到一个方向传来轰动爆炸声。她愕然扭头，看向那个方向燃起冲天大火。她不敢相信姜采居然不逃，居然还敢继续深闯。
万一于说醒了……
这一下，辛追骗不了那些魔物了。魔修们纷纷：“夜闯者在那边？”
辛追只好跟上，绞尽脑汁搅局。但是姜采一路闯过的动静轰轰烈烈，她抓紧时间闯关的后果，就是激怒魔修们。这一次哪怕辛追再阻拦，魔修们也中途和姜采交手几次。
全靠姜采的高实力和辛追的浑水摸鱼，魔修们才一次次失去姜采的踪迹，又一次次追上。
但是北宫夜里这么热闹，没有一个人敢去喊于说醒来。这是辛追唯一庆幸的点。
姜采行动已经快到极致，她身后缀了太多魔，实在没工夫耽误时间。她一路强闯，不去管破坏力多大。终于，她闯入了辛追所给地图中最重要的地方——
一处深宫，四面八方被魔力锁住，魔力所炼化的铁链锁着屋中人。
光华涟涟，魔气四漏，殿中被铁链锁着、盘腿坐在最中间的女子宽松袍袖铺地，银色面具反照着地上的冷光。她对外面发生的动静不闻不问，只在姜采闯入此地时，她抬起了眼。
姜采眸一眯：“百叶！”
百叶脱口而出：“姜师姐？”
她心里生骇，想姜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百叶这时终于听见外面的追杀声，对姜采的讨伐声，她不可思议地看姜采，没想到姜采深入魔域后，能把于说的地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而姜采听到身后声音近来，她哪怕满心疑虑，也没空和百叶寒暄。
姜采立时张开神海：
“云河图！”
一道画卷从她神海中飞出，悬于高空。姜采手向外挥出，玉皇剑斩向捆住百叶的锁链。同时间，悬于高空的画卷展开，锁住了百叶。
玉皇剑斩断锁链的同一时间，百叶身子不由自主地抽离，一下子被吸入了云河图中。云河图一卷，重新落回姜采的神海中。姜采趔趄了一步，握住玉皇剑的手微微发抖。
玉皇剑上又有裂纹了。
她无奈摇头。
想她打了一晚上，曾经碎过的玉皇剑，还是有些勉强了。哎，她当想办法弄到月光精华，继续淬炼修补玉皇剑才是。
身后人追来：“站住！”
姜采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她不再恋战，转身杀出，向北宫宫外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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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中的长阳观，今夜很是热闹。
一轮超出控制的月亮，让观中的客人们东倒西歪、胡言乱语。众位长老带着赵长陵，在松林雪中找到昏睡于树间的张也宁时，有泽已经快羞愧哭了。
长老们疲惫，这时也顾不上秋后算账，当务之急，是先唤醒张也宁。
于是青叶掌教掠阵，四位长老施法，赵长陵在旁为他们护法。赵长陵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规模的施法，心中激动，又暗自羡慕：唤醒张师兄，居然要几位长老一同出力。
张师兄的修为……是真的离那个点越来越近了吧？
几位长老联手，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功法，修为最弱的长老已经脸色发青、身子摇摇欲倒，他们才等到头顶的月亮轻轻一闪，光华微暗，被云翳遮住了一半。
诸人看去，树上卧睡的青年睫毛颤一下后，慢慢睁开了眼。
张也宁初醒，目光冷静温淡，看着四方长老。他有些迟钝，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但他不动声色，起身行礼。几位长老松口气：“总算酒醒了。”
张也宁立于树间，灰色道袍随风而展，飞逸洒然，托着他挺拔身形。他拱手作揖，发冠也无声无息地由歪变正，袍袖上的云纹勾出低调古拙的光。
他顿一顿，明白了自己造成的乱象。
张也宁沉默片刻，道：“弟子失礼了。”
青叶掌教骂他：“要是不能喝酒，就不要碰酒。你的法相是月亮，至少在长阳观中，以你自身为核心，月亮的威力是最强的。既然知道自己法相是皓月，就不要乱折腾。
“这次只是醉酒，下次要是天亮了月亮不肯落，非要和升起来的太阳并一并肩比一比，天地法则都要乱了……引起的后果，可要比现在严重多了。”
张也宁：“弟子忘形了，自会去领罚。”
他这样，让其他长老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这是永秋君的亲传弟子，能怎么办呢？
其他长老纷纷：“算了算了，只是喝醉酒而已……”
一个长老笑道：“张师侄，你的酒品还是不错的，没闹出什么大祸来……但是下次不许再喝酒了哦。”
张也宁淡漠一声“嗯”。
他这么沉得住气，开玩笑也开得了然无趣。众长老没话可说，只好一一告退。赵长陵也被自己师父带走，他回头羡慕地看张也宁几眼。虽然长老们都批评张师兄，但是赵长陵很羡慕那种修为。
谁不想拥有那么强大的修为呢？
众人走后，张也宁才开始追溯自己醉酒后到底做了什么。
有泽才叫一声“主人”，就见张也宁脸色微变：“糟了！”
——他的分化身，在干什么？！
他化光而走，行迹匆匆，只留下了满树簌簌雪飞，万籁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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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中乱翻了天。
姜采从魔北宫中闯出时，多多少少受了不少伤，毕竟那些魔也不是好惹的。后面追杀的魔太多，她心悸无法，只能拼命逃跑。
那些魔物纷纷：“把带走的人交出来！”
“杀了她！要是魔子醒了，发现人丢了，死了的就是我们了。”
姜采心想：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魔子？
她哪里有空想这些魔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和这些魔相杀，对方一批又一批，不怕死地追杀她，她也压力重重。这么多的魔不要命地冲来，她又不是不会累，一人如何能抵？
姜采自己开自己的玩笑：“总不会是我从修真界逃跑到魔域不算，现在又得跑修真界躲魔域的人吧？”
她打退一波人马，抽空再走时，旁边冒出一个声音吓她一跳：“尊主！”
姜采扭头，与瑟狐等人目瞪口呆的目光对上。
这些魔无头苍蝇一样守在魔北王外，琢磨着怎么联系姜采时，就见姜采身后追着浩浩荡荡的魔族军团，一人和一群人杀得酣然。众人看得惧怕，姜采转头看到他们，一下子弯起了眼：
“太好了，终于有帮手了。”
她大手一挥：“给我杀掉这些喽啰！”
瑟狐等人：“……”
瑟狐赶紧：“尊主，我们可以暂时帮你挡住一部分人。但是也不敢说挡住所有人……可是蒲涞海上发生的事，你得赶紧出手啊！再不出手阻止，神魔大战说不定就要提前开启了。”
姜采疑惑。
但是她看这些魔头们齐齐点头，身后的追兵又不断袭来，她也没时间追问。姜采仓促说了一声“好”，向外遁光再走，瑟狐等人发着抖挡住于说手下的人手时，瑟狐扯着嗓子大喊：
“就是东南角、您当初堕魔时的那片海域，您千万别走错了！”
再睁眼，瑟狐看到这些扑过来的魔气，怕得潸然泪下：
他完了！他居然惹上魔子了。以后他除了一心一意跟着姜采，没有其他出路了……呜呜呜，姜采怎么就这么可怕，怎么就敢惹上魔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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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狐、魔东王、魔西王等带着下属，和魔北王出来的魔物们干架。他们来的人手不足，魔北王那里却是倾巢而出。所以他们挡住了一部分魔，却还有一部分魔继续追杀姜采。
好在他们已经给姜采缓解了压力，零零散散的魔物追击，姜采已经不那么手忙脚乱。
姜采更好奇蒲涞海又发生了什么情况？
姜采带着一批追杀她的魔到了魔穴出头，她当即一脚踏出，身后的魔物们：“她要逃去修真界，别让她跑了！”
众多魔争前恐后地涌到魔穴口，跟着一同出去。下一刻，姜采周围被魔气们缠绕，她本已做好置身海水间的准备，却是一出来，就脚踩在实地，两方海水高悬如山，中间留一缝隙，海水倾斜，向上不断飞起，一丈丈在缩减。
倾斜起来的海水卷向姜采，大力之下，姜采一刹那被海水卷起，身子悬于水中，衣袍飞起。
周围浩浩荡荡的魔，千军万马，蝼蚁丛丛，天上地下皆是。那些跟着追杀姜采而出的魔，仰望两边高高悬起的海水，都被骇了一跳，恍恍惚惚——
好奇怪，他们不是刚从魔域出来么？这里魔气这么重，怎么感觉是进了另一个魔窟呢？
姜采和众人打斗间，与他们一道抬头看向海上。她在见到海上情形时，眸子猛地一眯，心惊：
“重明！”
少年重明被华丽庞大的清光符咒吞并，被重重叠叠的魔物吞并。他立于高空中，衣袍与乌发一同吹乱，周身血光点点。他目中冷彻，却是猛一低头，看到了两边悬高海水下，姜采被卷入倾斜而起的海水中。
重明一怔。
姜采看到那些魔扑向重明，重明身上千疮百孔、面颊染血，她双目生寒，心里霎时暴怒。
姜采手中剑斩落身边魔，看到重明受伤，她怒盯着那些包围他的魔：“重明！”
姜采周身术法运起，拔开海水，伸手向上。
重明低头看到她周遭包围着的黑色魔气，看那些魔气拉扯着姜采、吞没姜采，他登时向下飞落，手向下张开，想去握住她的手。
重重魔气从天上地下一同席卷，重明的法术耗尽，两边高悬的海水落空，全都倾斜起来，扑向下方已经高高悬起的海水，将姜采向下冲了一波。姜采用法术挡住，一手持剑杀魔，一手向上，要握住重明飞落而下的手。
半空中皓月铺陈，光华骤亮。
张也宁本尊出现在空中，看到了下方情形。他不假思索，当下飞身而下，追向自己的那具分化身。
重明身子被周围魔吞并撕裂，姜采看得目眦欲裂时，张也宁身形追上重明，青色光华骤然大亮，他的本尊与分化身身形重叠之际，周围扑来的魔被一鞭斩碎，化为海上泡沫。
张也宁仍向下飞，身若流星，向身后飞散的衣带飘飘欲仙。
周围魔不肯死心，依然缠向他。
皓月在天。
吞吐剑光宛如闪电，海中姜采向上仰脸，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瞳孔中燃烧着火焰一般，冷毅专注，倒映着明月。
二人一上一下，距离越来越近——
“轰——”破水声卷起千重雪浪。
张也宁衣襟沾上海水之时，他伸手一把握住了破开海水的姜采的手。他再向下，一把搂住她腰肢，将她抱入怀中。同时间，他术法施展，将她身后追杀的魔尽数杀灭。
姜采被张也宁抱入怀中时，一轮明月照亮她眼眸。
魔气重重在后追他，向他后背杀来。她下巴挨着他肩膀，周身染上他气息，腰肢被他搂住。满怀月光之气时，姜采挥剑而出，朝着他身后追袭的那些魔气！
皓月光微白，海水沸腾、喧哗，升起、降落。
魔物不断追杀，不断死灭。
变化起于俄顷。
金白色的剑光与青色道光重叠，以二人为中心，旋转着各自向上、向下追袭，一整片光罩着二人，魔物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二人耳边听来，宛如天籁。
大海、长风、皓月、星辰之下——
张也宁拥抱着姜采，天地间高朋满座，霜月夹杂杀气腾腾，这是说不出的、摄人心魄的动人情谊。

第61章 蒲涞海上的战斗空前……
蒲涞海上的战斗空前剧烈。
魔物们前仆后继, 灭了一波还有新一波。少年重明惹起的群怒，姜采遭受的追杀……两拨魔物重叠在一处，那便是浩浩荡荡, 颇让人愁苦。
姜采从魔北王宫救出百叶、看身后追兵不断时, 她就做好了暂避风头的准备。她只是没想到刚出蒲涞海，张也宁送她这么份大礼——这里的魔物，也没比追杀她的少多少。
她都要怀疑他是报复她之前的事了。
无论如何, 两人即使实力再高，面对车轮战, 到底会力有不逮。
张也宁与姜采相拥一瞬后，二人便背对背各自相杀。两边魔物数量还在增多时，姜采突然抓住张也宁的手，沉声：“走——”
她直接将他拖入自己的剑阵中，带他遁光而走，逃离这方天地。
魔修们看那两人遁走, 自然追杀不断。不过姜采的遁光术厉害, 再加上出了蒲涞海, 便是修真界的主战场, 这么数量庞大的魔修在修真界追杀修士，未免太过嚣张, 自然有其他修士来过问。
如此诸方原因之下, 姜采和张也宁逃了数千里, 总算在一天一夜后, 将那些追兵甩了开。
不过他们也可以预见此时修真界各方，修士和魔修们必然势同水火，战斗要比之前的都情绪激亢愤恨很多。
这也算是二人引起的战火摩擦了。
不提那些，姜采察觉到对自己紧追不放的最后一批魔修也被自己甩开时, 她的灵力也耗损得差不多了。没有多想，她和张也宁落在一方无名山谷间，得到了片刻喘息机会。
落了地，姜采看向张也宁。
张也宁灰色道袍一甩，挣脱了与她相握的手。他看也不看她，背身就向谷外走。
姜采挑一下眉。
她若无其事地手背后，跟在他身后，慢吞吞问：“张道友，你的分化身在蒲涞海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是在做什么呢？”
张也宁淡漠：“与姑娘有什么关系？”
姜采叹：“我在魔域为了两方平安四处奔走，任劳任怨，好不容易逃出蒲涞海，却被你打个措手不及，差点被你带来的魔修们灭了……事关我性命安危，我问一问，总没什么问题吧？”
张也宁头也不回，但背影略有些迟疑。他似想停步回头，却只停顿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克制住了。
空气中尽是谷内鸟语花香、草木馥郁，伴随着窸窸窣窣的人踩在草地上、长衣摆拖过草叶的声音。
姜采心情不错。
张也宁这才回答：“我让我的分化身散散步，若打扰了姜姑娘，我道歉便是。”
姜采紧追不舍：“散步散到蒲涞海边？”
张也宁：“修士脚力非凡，散步到蒲涞海边有何不可。”
姜采：“散步到我当初堕魔时的海域？”
张也宁：“是么？我倒不记得了。姑娘未免自我感觉太好。”
姜采盯着他秀颀背影，慢条斯理：“然后还在炼化蒲涞海？”
张也宁：“除恶而已，日行一善。”
他百般不承认，百般找借口。姜采却想当时瑟狐那快吓死了的模样，压根不相信张也宁的说辞。哦，他这般百般掩饰，是为了什么？
姜采：“因为太丢人了么？”
张也宁冷冽：“注意你的用词。”
他话一落，便感觉到身后气息纵地一下扑袭而来，带着凛冽寒意。他立时转身，手臂半曲挡住姜采的攻击。他一低眼，姜采抬起的眼睛向上一挑，对他笑一下，下一波狠厉攻击再次开始！
张也宁：“……”
他与她拆招数次，本想下杀手，但他看出她招式不够狠，她徒手与他打斗，连玉皇剑都没有抽出。张也宁满心迟疑与疑惑，他便也没有下狠手，但却被她步步紧逼。
他向后退了几步，被这没意义的挑衅弄得烦了。
张也宁皱眉：“你有什么毛病？”
说话间，他不再留手，一手握住她侧勾的手腕，一手扣住她手肘，制住了她的行为。姜采却仍神色不变，还带着一丝笑看他光洁皎皎的下巴，修长如玉的脖颈。
她向前迎一步，在他脖颈处轻轻一嗅。
张也宁：“……！”
她的气息拂在颈上，刺起层层战栗感。他握她手的动作一滞，浑身血液不受控制地上涌。
他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寒目剜她，宽松道袍却根本挡不住他玉颈上瞬间漫起的红意，微微跳动的青筋。
他甚至喉结滚动，微凸弧线在她凝视下上下跳动两下。
张也宁寒声：“你在干什么？”
他一想不对，便再道：“你在看什么？”
姜采弯唇而笑。
她抱臂将他上下打量，视线却更多地停在他颈上。眼看张也宁面色不虞，她微微一笑：“你身上有酒气，饮酒了？”
她恍然大悟：“那我有点明白你的分化身在闹什么了。”
她往前跨步。
张也宁本能后退。
姜采慢悠悠：“是不是去蒲涞海上向我喊话了？”
张也宁步步后退。
姜采步步紧逼。
姜采偏着脸：“让我猜猜，你骂我什么。骂我薄情寡义，丢下你不管？”
看他只是后退，神色却不变，姜采便知道自己猜的不对。她继续猜：
“骂我不理你，哄你哄得不够认真？骂我不离开魔域，不肯和你回松林雪？是不是还骂我……你在暗自伤神，我这边却平静如常，你心里极为不平衡？”
她见张也宁面色微变，便了然：“我猜对了。”
说话间，张也宁被她步步逼得靠到了一处石壁上。他后背靠壁，无路可退，面色虽尽量沉稳，可他脖颈上的红意还有向上蔓延的意思。这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他的眼神便越发冷淡。
而姜采知道他——他越是表现得冷淡，心里越是不知掀起了多少滔天巨浪。
姜采抬手，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她好笑：“你幼稚不幼稚？”
她贴近他耳畔，唇珠与他耳珠轻轻挨一下。他猛地向另一侧歪头时，她微笑：“不过如此嘛。”
她说完，便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不逗他了。却是她说完这话，向后退一步时，张也宁蓦地抬眼，他眼中星辰投湖般的光华，带着锐意和压迫，让姜采怔了一下。
他出手握住了她手腕，问：“不过如此？”
姜采一怔。
他再道：“我幼稚？你很不幼稚？”
他起身向她压来，这般冷然气势，竟让姜采怔忡间，不自觉被他逼得后退。这一次换他步步向前逼，她向后退。
张也宁：“你若不幼稚，当时你和那魔头成婚之日，背什么锅？怎么，就喜欢自己被误会成世上最恶之人，其他人怎么看你根本无所谓？”
姜采后退，被石子一绊，趔趄一下。
他仍步步向前。
张也宁淡漠向前：“你若不幼稚，每天与我神海发那么多话，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喋喋不休与我解释，长篇大论，生怕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若不幼稚，帮我渡什么情劫，帮我杀什么魔？带我逃什么逃？
“我乃当世真仙永秋君亲传弟子，又修为极高，自夸说我很快要成仙未免自大，但是实际情况你也清楚。我这般本事，怕什么魔修来杀？哪怕我真入了局，也自有手段逃脱。用得着你装好人？
“你若不幼稚，现在对我试探什么？我饮不饮酒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炼化蒲涞海对你有什么坏处？
“姜姑娘若不幼稚，请自己忙自己的事，少来管我的事！”
“咚——”
姜采被身后树挡住身，她头要磕上树身时，张也宁伸手垫在她脑后，没有让她磕到。她身子一震，头枕在他手上，有些吃惊、又有些茫然地仰头看着他俯下身来，与她对视。
姜采向来强势，却总觉得自己在面对张也宁时，好像不能掌控他。
她既迷惘，又不自在，却还有些许被激起的叛逆、刺激感。
姜采被他说的，忍不住磕绊了一下：“你知道我每日与你在神海中说话？”
张也宁唇勾了一下。
他道：“我与你有神识契约，有个人每天在耳边说话，我怎么会不知道？”
姜采脸有些热。
她喃声：“我以为你屏蔽了我。”
张也宁客气礼貌：“你不值得我刻意屏蔽。”
姜采：“……”
她忽视他的挤兑，偏脸看他。她目光温而静，专注地凝视他，不带有那种俯视、挑衅、戏谑、逗弄的意味，这种眼神……
像是看着爱人一般。
张也宁脸皮一绷，暗想自己真是想多了。她哪里是那么容易动情的人。
姜采轻声：“那便是说，其实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误会。你知道我没有跟魔西王成亲，知道我当日拦你是不能让魔西王死，知道我当日吐血是身受重伤……你听进去了我的解释？”
她忽然抬手，在他反抗之前，抚摸他面容。
他微僵，睫毛颤抖，看样子格外想躲。
姜采：“既然知道我很无辜，为何不与我说话，还让我忐忑不安那么久？”
她嗔他：“你还说自己不幼稚？”
张也宁一下子抓住她抚摸他面容的手，不让她乱碰。她抗争几下无果，便舒服地换个更放松的姿势，任由他将自己压在树上。
她垂着眼，有些赧然。因张也宁垂着脸，一绺长发落在她颊畔，又顺着她的颈，贴在了她衣领处。痒痒的，刺刺的，还很柔软，带着莲花的香，月光的香……
姜采的眼神有些放空，呆呆地感受着这份身体本能的微妙感觉。
她垂下的眼，不自觉地看他落下的那绺乌发，再看他的下巴，他说话时不停滚动的喉结，那紧紧裹住颈下胸膛的道袍……欲说还休。
她放空着，发呆着，只盯着他露在外面的身体看，便已觉得“食色性也”，已经在想瑟狐鼓吹“睡服他”的说法。她心头在蠢蠢乱动——
这情劫还是很麻烦的。
她很想跳过这许多步骤，先舒爽一把。
姜采甚至琢磨起来放倒张也宁的可能性。
张也宁并没有注意到姜采已经走神，他抓住她的手指不让她乱动，他与她说：“理解是理解，知道是知道，但是情绪不由控制，我还是很生气。我知道你与别的男子穿婚服必然是心中无波，没有其他念头，但知道归知道，我不舒服依然是真的。
“我和你本就没多少感情，本就不常见面。我时常觉得你我之间没有丝毫默契……你穿嫁衣和旁的男子在一起，我无论如何，都是生气的。”
姜采：“嗯。”
张也宁又说了半天。
姜采只盯着他脖颈，“嗯”了好几次。
张也宁发觉她的走神了，他一怔之下，出离愤怒：“姜采，我与你说话，你在发呆？！”
姜采被他惊醒，一下子抬头，望向他微怒俊容。她脸色古怪一下，心想：哎……还是很好看啊。
但她回溯了一下他方才说的话，也大约知道他说什么。她认真应了一下：“那你便气着吧。”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有歧义，按照她和张也宁之间那飘忽不定的默契……果然她看去，见张也宁脸冷了下去。
他后退两步，手指她两下，大约觉得她朽木不可雕，他被气得直接拂袖，转身就走，一句话不想说了。
姜采捂脸：“我的意思是我不干涉你的情绪，我是知错的。”
她任劳任怨追两步，绞尽脑汁想追男人的方式。她忽然灵机一动，不追了，“哎哟”一声，作出吃痛模样。
张也宁果真停了步，他回头看她。
姜采微笑：“肯理我了？”
张也宁脸色淡淡，姜采便知道要糟。果然他继续转头走，姜采暗骂瑟狐不靠谱，还得往前追。不过这一次，她追了两步，却是真的牵动了伤势，她微皱眉，一言不发地停下，平缓自己的气息。
张也宁回头，望着她。
姜采笑一下：“没事。我……”
她微怔，因一道清心咒落在她身上，将她蒙灰的神识扫撤一遍。张也宁感觉到她真的受了伤，便折身返回，握住她的手腕。姜采本不想让他担心，但怕他又多心，便只好硬生生任由他探查她的神海了。
姜采微微笑：“你看吧？不是大事，皮肉伤而已。”
她庆幸自己先前已经将那点魔疫炼化好了，张也宁如今看也只能看到她体内魔气和灵气分半，却不会有其他东西了。
张也宁探入她神识时，先吃了一惊，没想到魔气这么重。他差点就忍不住要出手，想到是她，才硬生生忍住。他心里觉得可笑，又有几分悲凉——
曾经他还说若是她身染魔气，他必杀她。
后来他又想他必帮她排出那些魔气，让她重新回到修真界，重新当那个风光的不群君。
但是现在，她体内魔气已经这么多……若是除掉，便是害她性命，他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了。
姜采观察他神色。
她默不作声，只是反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腕。
他抬眼看来。
姜采轻声：“你看到了吧？我的玉皇剑之前碎过，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淬炼好。我师父曾给了我月光精华让我淬炼神剑，但是已经用完了。”
张也宁说：“抱我。”
姜采怔了一下，却并未质疑。她笑容清浅淡然，不言不语，只将脸挨过来，抬臂抱住了他腰身，将脸埋在他怀中。
清风吹拂，将月色缓缓勾下，落入怀中。
于是，一轮硕大皓月，悠悠然，在姜采的神海中升起。
月光精华之气自皓月周遭散发，她神海中的玉皇剑，一点点将月光精华吸收。虽然这样仍不能够……但是，有这轮月亮在，玉皇剑的修补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倍。
姜采叹口气，满足无比地抱着他腰身，感觉到少有的宁静和放松。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情谊，她只是不担心他是敌人，不用防备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每个人，不用在他靠近时她全身僵硬不断猜他的目的……
在魔域久了，她真的不信任任何人了。
幸好，幸好……她此生做的最对的决定，便应是答应他，帮他过情劫了。
姜采问：“若是与你双修，月亮会一直留在我神海中，帮我淬炼剑吗？”
张也宁冷冰冰又很客气：“姜姑娘想多了。除非你与我成婚，不然我只能帮你这一时。”
姜采吃惊，仰头：“成婚就能让月亮留在我神海中？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说法？若是这般方便，那世上抢你的女修，岂不应该很多？”
毕竟这世间，需要月亮精华的修行，还是很多的。
张也宁向她礼貌笑。
他道：“我是说，与我成亲，是我能日夜与人在一起的前提。我若与这人日夜在一处，自然有办法帮这人淬炼神器。”
姜采一愕：“你这么讲究？那我……”
她想到自己玉皇剑需要的月光精华数量庞大，她是不是应该和张也宁……
张也宁道：“不过姜姑娘就不必了。按照姜姑娘与我的缘分，你我成亲也是聚少离多，我并帮不了你。”
他这么挤兑她。
姜采竟点头：“说的有理。”
张也宁：“……”
他要推开她，但是姜采怎么肯放弃？二人拥抱着，却暗自斗一下，都斗得有点累。张也宁瞪视她，姜采笑：“我还是觉得这样淬炼太慢了。有更快的方法么？”
张也宁：“没有。你松开。”
姜采：“太绝情了吧？抱一下，你又没什么损失。何况这对你的情劫没有用么？”
她说着，就要与他抵额，要进入他的神识看一下花开了多少。张也宁倏地别头，不让她看。他眼睛望来，嘲讽她道：
“我花开得如何，都不劳你担心。比起我，你更担心你自己吧。我见你神海中，藤蔓上的花根本没开几多。也不知是姜姑娘每日忙得太厉害顾不上自己的情劫，还是因我不是姑娘的良人，姑娘看着我，都心如止水，毫无情动之心。”
姜采：“……”
她为自己小声喊冤：“我情劫比你开启得晚，渡过得慢也是正常的。何况每个人与每个人不同，你不能以花多花少，来判断我有没有动情……”
张也宁嗤笑一声。
她见解释不清，便也默默闭嘴，不多说了。
因她也因自己神海中藤蔓上花开得极少而尴尬……总不能让她承认她不如他情深吧？
她是不认的。
姜采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对了，这一次离开魔域，我得多躲两天，待风头过两日，我再回去。既然如此，我便与你……”
张也宁心中一动，低头问她时，语气都不禁轻柔了：“与我回松林雪？”
姜采与他同时间说了她的计划：“与你一同找一下我师兄。”
张也宁：“……”
姜采：“……”
二人齐齐一怔，又齐齐尴尬。
尴尬之余，张也宁有些恼，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又是谢春山！你到底与你师兄感情是有多好，你才总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挂念他？”
姜采腰部一缩，向前倾身，更紧地埋入他怀中。
她腰际敏感不能让人碰，他却总喜欢掐她。她瞪他一眼，他微挑眉，若无其事地手肘微微动，似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腰……姜采嘶一下气，再是往前拱，整个人埋入了他怀里，抱得更紧了。
她分明大气，却被他弄出了小儿女姿态，既不想伤他，不碰他又不能平心头之怒。
姜采伸手在他臂上打一下，抬眼与他目光一对。
她又笑又嗔：“别碰我，再乱碰砍了你的手……我没有整日挂念师兄，只是这次百叶出了事，我有问题要问师兄而已。你看，我都没有与师兄通过神识联系，你便知我们多久没联系了。”
张也宁轻哼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姜采再犹豫一下，想到无悔情劫的渡法。
她看他一眼，迟疑着说：“然后……我还想去见我师父一趟，有问题请教她。”
张也宁淡漠：“哦。”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他忍着心中不悦，缓缓说：“姜姑娘事务繁忙，我知道的。”
姜采再看他一眼，下定决心：“……你与我一道去。”
——事关他的无悔情劫，到底如何才算渡过，他本人不应不知道。哪怕师父不喜欢张也宁，她也要带张也宁去向师父请教。
张也宁：“……”
他一下子怔忡失神，落于姜采神海中的月亮影子因此虚幻一下，极为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张也宁握住她手：“你确定？”
——你确定你看准我了？你确定你要嫁给我？你确定我们感情还这么生疏，你就要认定我了？
姜采茫然，后点头：“我确定呀。”
——无悔情劫肯定要渡啊。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张也宁目光不错：“那便不能反悔。”
姜采：“……这有什么值得反悔的？”
她又恍然大悟，道：“你担心有危险？放心，我会小心的。”
她心中感动他的体贴，还记挂着她是魔，很难自如见到她师父。但是她在剑元宫认知里只是卧底而已，剑元宫会对她睁只眼闭只眼的。
张也宁眼睛一眨不眨，眸心乌黑幽深，痴痴地看着姜采。
他恍惚地想：她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带他见她师父，让她师父看他品性，若她师父满意，就要定下婚期吗？可是……她如今堕魔，她怎么和他定下婚期？
张也宁深深疑惑，心里又涌上几重欢喜。他弄不懂姜采要如何才能给两人婚期定下，但他又不想问……想她这么说，大约便是有办法的。
那么，她都带他见她师父，他身为她认定的未来夫君，是不是也应该……
张也宁踟蹰片刻，道：“我本应带你去见我师父。但我师父在闭关练仙器，无大事不会出关。我与你的事……也没有大到值得他立刻出关的地步。”
他睫毛颤抖，有些怕她不喜。
他垂着眼，声音带一丝绷：“……你且等我些日子，可好？”
姜采满心疑惑。
她心想他要她见他师父做什么？她和他师父……关系并不是太好，他不知道么？或者他是想缓和她和他师父之间的关系？消除她对他师父的偏见？
姜采看他这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姜采本着不给人难堪的好心肠，含笑点头：“好。”

第62章 在一处封魔穴之战中……
在一处封魔穴之战中, 谢春山独自应对一众从魔穴中逃出来的魔修。
他试图从他们身上问出百叶的踪迹，但是这些从魔穴出来的魔物大都是低等魔，没有神智；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后, 谢春山干脆了断地杀了这些魔。
他再将那泄露的魔穴封住。
当他刚做好这些准备离开时, 身后两道气息同时落下，其中一道魔气浓郁。谢春山本能握紧自己手中的青伞，警惕回头时, 看到向自己走来的，是张也宁和姜采。
那魔气, 便是姜采的。
谢春山握着青伞的手紧了又松，他注视着这位身量纤长修拔的姑娘，心中难说是什么样的感受。
身为门派大师兄，姜采被剑元宫除名剔骨的事，是他亲自监刑的。他也知道姜采离开剑元宫做卧底的事。虽然他一直反对此事，但是姜采自己与门派意见一致, 谢春山没有发言权。
他只能默视此事成真, 而他心中焦虑重重, 却难以得到回答——姜采离开了, 还有回来的机会么？
剑元宫掌教等人是否考虑过，姜采入了魔穴, 沾染了一身魔气, 再和魔物们同流合污。等这神魔之战结束后, 她真的还能再回到修真界么？
而今, 谢春山看着姜采的模样，心中同时想到百叶。他的疑问，依然没有人能够回答。
姜采十年未曾见到谢春山，更怕在修真界和魔域的对敌中连累到谢春山, 她也一直未曾与谢春山通过神识联络过。算下来，这竟是十年来，他们这对师兄妹第一次见面。
姜采心中微涩。
立于风中，她衣袍扬掠如云，向谢春山拱手，露出笑容：“师兄安好。还未曾恭喜师兄成为剑元宫弟子首席……”
谢春山打断：“我不是剑元宫弟子首席。”
姜采怔一下。
她脑中顾虑重重，疑惑重重。想难道她离开后，剑元宫发生了什么变化，涌现出了什么新的天才弟子。但是什么样的天才能够动摇谢春山的地位……
谢春山看她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
他无奈，又被她弄得摇头笑叹——他怎么有这么个“直”到极致的师妹。
他刷一下收了手中青伞，变幻成了一把小青扇。
谢春山目光炯炯看她，又叹又笑：“除了师妹你，我不认任何人再当剑元宫弟子首席。”
姜采一顿。
立于她身旁的张也宁并未说话，平静如水。他听到姜采淡漠下去的声音：“师兄何必如此。”
气氛只凝了一瞬，谢春山就哈哈大笑，戏谑：“因为我给你算了一卦，卦象说你前途不可限量。你这般前途不可限量，剑元宫怎么能放过你这个首席呢？你等着吧，等……以后有机会，你还得管剑元宫。”
他说话间，忧心地看了一眼张也宁。
正好与张也宁望来的目光对上。
张也宁偏一下脸，默然想：看来，剑元宫是真的让姜采去魔域做什么去了。
但是张也宁面无表情，依然不喜剑元宫——不管做什么，让自己的首席弟子被剔剑骨，剑元宫都不值一提。
姜采听出谢春山有意向张也宁暗示自己的清白，她不觉一笑，心里也觉得些许温暖。她看谢春山还有说的意思，就打断道：
“师兄不必多说了。我与张道友走到一起，本就是我为魔修，他是正派修士。身份不同，我与张道友却有些牵连在，倒是能和平共处。”
张也宁瞥了她一眼：牵连？他和她的“无悔情劫”，在她口中仅仅是“牵连”？
而且姜采说完，还看着他笑一下，示意他开口认同。
张也宁立在山岭溪流边，他之相貌气概，便是“长河澹澹，山水相邻”，何其清渺出尘。
他声音也清越如玉击，说的话内容却很奇怪：“谢公子不必多心，我和姜姑娘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有些修炼上的牵扯而已。我为客人，姜姑娘还是向着谢公子这个主人的。”
姜采保持微笑：“……张道友，可否说话正常一些？”
张也宁瞥她一眼：“本就正常，是你心中有鬼。”
谢春山噗嗤被逗笑，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他笑道：“数年不见，师妹和张道友之间感情越发好了，看来我白担心了。”
张也宁和姜采一怔，二人看一眼彼此，倒也都赧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二人一路说话阴阳怪气，却不能让谢春山看了笑话。
尤其是姜采。
她既不能让谢春山觉得她不相信师兄只信一个外人了，又不能让张也宁觉得她只信赖她师兄不在意他。
姜采端着这碗水，四平八稳地保持笑容，过渡到她真正好奇的事情上：“师兄，你这些年，在忙些什么？你可知道百叶是魔？”
谢春山目光微微一滞。
他问：“你在魔域见到百叶了？”
姜采默然。
何止是见到，她还将百叶关进了云河图中。
在她来找谢春山前，她和张也宁一起出手，一唱红脸一唱白脸，试图让百叶开口，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何会被囚禁在魔北王宫中。但是百叶意志消沉，求生念头极弱……或者说，她沉浸在一派迷茫自我中。
姜采和张也宁不能让她开口，又不好对她用刑，便只好试图从谢春山这里撬开口了。
谢春山一叹，侧过半边身，看向红霞铺陈、云雀展翅的天际。他说：“这是一个漫长的、又有点无聊的故事。”
姜采：“不急，我能在修真界待好几日，有大把时间听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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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张也宁和姜采坐在篝火旁，看谢春山熟练无比地捡树枝、烤肉串。谢春山来来去去忙了许久，姜采和张也宁看不过去想帮忙，但在两人手指差点被火烫到、越帮越忙后，谢春山喝止二人，让二人坐在旁边光看着便好了。
端坐在火焰旁的大石上，张也宁换了一身牙色春衫，只因先前的被火烧毁了。
他清雅秀美，端然无双，坐于山野间山石间，像置身云端一般高不可攀。
但他所思所想却和俗人一般无二，此时他望着谢春山去溪边打水的背影，不解：“修士可以辟谷，不用吃饭不用饮水，谢公子这般忙碌来去，是为了什么？”
姜采紫白色相间的长裙铺陈在地，窄袖相挽，方便打斗。她曲腿坐于张也宁身旁，带一点儿紫的素白罩裙与他的袖摆叠于一起，二人都没有注意到。
她托着腮欣赏师兄忙碌的行动，感慨：
“我们一心修行大道，除了修炼便是修炼，不关心其他事情。但是尚未成仙，我们便都是人，是人便会有欲，有想，有求。我们修行是压制自己的欲，师兄却是想体验人生百态。
“他虽可辟谷，但他仍要享受美食佳肴。他虽可一日千里，但他仍要和没有修为的人一样用脚慢慢走，一天一天地赶行程。我们为碌碌琐事困住的时候，也许师兄正在人间与乞丐幼童一道玩耍。
“很难说，我们各自的道，谁的更接近天道、更正确一些。”
张也宁回答：“修真本就逆天，若不肯逆天，如何修得正道？
“难道天生地长无为而作，天道会允你长生不老，允你青春永驻？你师兄的道也没什么错，但他这样是成不了仙的。”
姜采：“成仙本就不是师兄追求的。也许成仙没有那么好。”
张也宁：“长远地说，大道逍遥，可用一生去感悟，也未必感悟得了，只有成仙才可以无穷尽地继续追求探索‘天道’是什么；近一些说，只有成仙，才有实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
姜采怔忡。
她问：“你有想保护的？”
张也宁出神。
他道：“现在还没有。”
姜采：“嗯？”
夜色已经浓重，天上月光明耀。姜采托腮仰望着天上月光，见那轮皓月周围的星辰都被衬得黯然无光，很难看清。
月色清辉，遮掩了一切魑魅魍魉，尘嚣银河。
月下，张也宁冷冷淡淡：
“我修道千余年，与人为善也罢，除恶扬善也罢，无一日懈怠修行也罢，都是我本该做的。千万年来，世间无人再成仙，长阳观中人将成仙希望放于我一人身上，所有观中人都期待我成仙……这般期望，我相信你并不陌生。当整个门派将希望置于你一人身上时，你便不能退，不能弱。但这些都无妨。
“万人行舟，本就是不进则退，不强则弱，不战则败。只是我做所有事，其实也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如何想……我并没有自己真正的渴望。
“目前，我尚没有想保护的。”
姜采道：“我有。”
张也宁转过脸来看她。
她神色平静：“你知道的。”
张也宁喃声：“为弱小者、无人在意者执剑么？”
姜采笑得有些赧然。
她眼睛看着溪流边那又开始钓鱼的谢春山，她一指竖于唇前，轻轻“嘘”一声。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仰头偏脸看他一眼，眼中有一丝笑，还有些与他说悄悄话的神秘：
“我平日不与旁人说这个，因想守护的目标太大，我这样的愿望，在他人听来也很沽名钓誉，不自量力。但是你不会觉得我在说假话，对么？”
张也宁低声：“你都把自己折腾堕魔了，谁会觉得你在说假话？”
姜采叹：“我这个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受欺负。看到弱小者，就忍不住想帮一把。倒也没什么原因，就是天生的喜欢多管闲事吧。本领不强的时候管闲事，要被人打；本领足够的时候管闲事，便可以说是为了苍生，为了正义了。所以，我才要努力修行。”
她眼中映着天上月，神色迷离：“其实我没想成仙，我对成仙并没有执念。”
张也宁蓦地想到了芳来岛事件中，姜采所为。他想到了他失去灵力的那天，在酒肆被女修欺辱时，她从天而降，将他护住。
那时日光照在她修长背影上。
他冷冷清清，不为她所动，可他还是看了她很多眼。
当她持剑而起，当她运起法相万剑之国时，在他眼中，她便是那光照四宇、无与伦比的太阳。
张也宁出神间，发现姜采轻轻地在扯动他的衣袖。他低头去看，见她一手肘撑在他膝上，向他勾一勾手指，洒然慵懒之态，如唤小猫小狗。
她那副大爷姿态，唤小猫小狗，张也宁自然无动于衷，冷眼看她如何收场。
姜采尴尬。
她嘟囔：“你这人真讲究。”
但她修为强，她手指一动，一波灵力就袭向张也宁。张也宁坐的地方比她高半个头，他也没想到她竟然好端端坐着就对他出手，反应不禁慢了。而那术法托住他腰身，将他向下重重一推。
张也宁愕然间，目染怒意。
但他一跌，就被仰头抬臂的姜采揽住脖颈，她把他一下子拽了下去，让他和她一起坐在草地上，不要比她高半个头。
姜采满意了：“这才平等嘛……你刚才坐得那么高，我总要仰头跟你说话，总有一种我是你的小侍女的感觉。”
张也宁怒：“姜采！”
他狼狈至极，被扯得跌坐在地，气得不行。这世上除了她，他真的从未被人这么折腾。他发怒，手中念诀就要召符咒打杀她，姜采手指抵于他唇前，不让他念咒。
她还拉他！
他被扯得撞在她身上，她心口被他撞得一阵起伏，绵绵密密。他愕然间浑身僵硬，姜采竟然噗嗤一笑，还觉得好玩。
张也宁：“姜采！”
他一抬头，和她噙着笑的、弯着的眼睛对上。她放大的带笑的脸，在月光下又清又美，眸若秋泓，唇许丹朱。她靠得这么近。
张也宁心神一空，心跳加速两拍，说不出话。
姜采亲昵地搂着他脖颈，与他拥抱间，还要神神秘秘：“嘘，别折腾……可别让我师兄听到动静，看我们笑话啦。”
张也宁怔怔看着她放大的脸颊，被她碰到的后颈肌肤，烧起一阵阵麻意。酥到极致，都带点儿痛了。
她的红唇还在一张一合，言笑晏晏：“我只是不想动，只是和你说话总要抬头，很累哎。你这个人，又不是在你们长阳观，何必总那般端正。你倒是把你分化身的性格，拿出来用一用啊……现在多好，我发誓，我本意只是想和你说一句话。
“你不生气吧？”
她有些忐忑，张也宁别过脸。
他耳朵有些红，他知道自己声音飘虚，因他此时只能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跳。他不过勉力维持着理智，勉力不让自己去注意自己从未注意过的女郎美貌。
他心想姜采竟然很好看。
她竟然很好看！
他口上说：“你要和我说什么？”
姜采笑吟吟：“你既然一心追求大道，只想成仙，却没什么其他执念，不如帮帮我，完成我想做的事啊。”
张也宁压抑着心跳，垂目：“你想做什么？”
姜采道：“你不知道吗？”
——为了苍生、锄奸扶弱这么可笑的话，难道要她说出来？
姜采抬眼，二人目光短暂一对。
她低声说着自己的私心：“这样若是我不在了，你也记得我……”
张也宁猛地握住她手腕，厉声：“不许胡说！”
她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然后弯眸笑起，随口道：“开个玩笑嘛。”
而看到她笑容，张也宁便又失神般，又生出之前那样奇怪的念头。他心里错愕又茫然，一时间弄不明白他这无缘无故的心跳加速，难道就是被美色所惑？可他还想更靠近她，想握住她的手，想抱住她，想……
张也宁盯着她，倾身之时，姜采猛地一推张也宁，正儿八经坐好。她朗笑着，向回来的谢春山打招呼：“师兄，你回来了？”
谢春山奇怪地看两人一眼，不知两人怎么都坐到了地上。他没看出什么来，却总觉得丝丝微妙。谢春山叹一声，嘀咕：“所以我最讨厌与谈情说爱的男女在一起了，闹得我像不合群的外人一样。”
姜采：“咳咳……师兄，你说什么？”
谢春山摆手：“算了算了，你们两个要不要吃点？我厨艺不错哦。”
姜采正要拒绝，就听他怅然道：“自从百叶走后，我便要自己烧火，自己做饭；自己买衣服，自己洗衣服；自己挖窖，自己酿酒……我这双手啊，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能在野外做出这种饭菜来。
“我的生活水平，比以前差了好多啊……”
姜采打断他的抱怨：“我们陪你吃，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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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谢春山吃饭打发好时间，张也宁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谢春山才做出打算侃侃而谈的模样。见他终于打算开口，姜采一边保持聆听姿态，一边悄悄放开了云河图的禁制。
如此一来，外面的动静，云河图中的人也能听得到。
谢春山插科打诨够了，这才收起笑容。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数百年前，我有一次去人间历练，带回了百叶。这个，师妹你是知道的。”
姜采点头。
谢春山道：“你却不知道当时具体是何情况。”
他陷入回忆，诉说当年。当年——
数百年前，姜采在剑元宫刚刚崭露头角，和谢春山竞争弟子首席的名额。谢春山这人很少离开山门，但他当时不愿和姜采起冲突，便避战避去了人间。他本意是游戏人间，玩得差不多了再回去修真界，想来等到那时候，姜采当已经成为剑元宫弟子首席了。
便是在人间，他遇到了百叶。
他在人间化身的是纨绔公子哥，吃喝玩乐，再欣赏欣赏世间美人，如此一生，便是他为自己安排好的人间历练。
就如姜采之前人间历练一般，谢春山封印了自己的记忆、法术，真的去过凡人平凡的一生。
在人间的、没有修真界记忆和修为的公子哥谢春山，却是不管在哪里，谢春山的好心肠，都为他招惹不少红颜知己。只是有一次，他在街上看雨时，见一个极为丑陋的黑衣女子在街上走过。
那日雨很大。
谢春山站在屋檐下躲雨，那女子走过时，躲雨的人都哗然——
“天啊，这么丑，怎么出的门？”
“她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才长这么丑？”
屋檐下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没有人顾忌那个在路上淋雨而走的黑衣女子。谢春山皱眉，他向那女子看去，自己也心跳慢一拍，因她的丑陋不堪——
脸上皮肤凹凸不平，坑坑洼洼，遍布伤疤、刀疤、烧痕。
她不知犯了什么罪，鼻子也被削平；眼睛像两个黑漆漆的大洞；干涩的唇几乎黏在一起，像是曾被线缝住，又拆掉了。
说实话，她真的很丑。
谢春山从未见过这么丑的姑娘。
这便是百叶的本相。
她若无其事地走在雨中，浑浑噩噩，既不在乎周围人怎么说，也并没有什么目的地。两边百姓嫌恶丑女，一开始只是窃窃私语，后来见她不吭气，他们便大声讨论。
再后来，难听的咒骂声传入百叶耳中。
这便是世间人——即使她并没有伤到他们，即使她只是走过他们的地方，她便罪大恶极。
人身上无缘无故的恶意总是因聚集在一起而放大，当一人讨厌这般丑的女子时，没关系，当一群人讨厌时，他们便会说——
“她太丑了，会吓哭小孩子的！快赶她走！”
“疯婆子，滚开！”
于是有小孩被父母抱着看了她一眼，就哇哇大哭。
那个时候，百叶刚来到人间。她糊里糊涂在魔域待了很多年，没有任何意思，她便想走出那个魔窟。但是这个人间的人，比起魔域，也并不差什么。
当第一片菜叶子扔在百叶身上的时候，就伴随着有了第二片。
百叶垂着眼，心中杀意顿起。她本就在魔域待得无聊了，本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她来人间，就是来大开杀戒的。
谩骂和杂菜叶子一同扔向她，有人甚至把一个旧了的花瓶砸来。百叶面无表情地等着，手勾起术法，打算动手时，一声巨大的“砰”声，挡在了她身上。
她一点点抬头，看那青伞下，青年公子回头。
眉若春水，目若星辰。他是春山含笑。
他皱着眉，看她脸时，目光躲闪了一下，但他仍恨她不争：“那么大的花瓶，你不知道躲么？就等着被人欺负？”
他再质问屋檐下躲雨的百姓们：“你们怎么回事？好端端骂一个过路的姑娘？这天下有王法，长得不好看，就不应该出门吗？”
他回头面对百叶时，再次目光闪烁，被她的丑陋震了一把。
而他还言辞凿凿，语气温柔：“姑娘，你放心，日后在此城中，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保证不让人再伤害你，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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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河图中，百叶抱着臂，怀里抱着懵然的爬来爬去的孟极。
她面无表情地揉着孟极的头，听着云河图外黑夜中谢春山的讲述。
那是她和谢春山的第一面。
他每次都要被她的丑吓一跳，但每次都要鼓起勇气，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作出他并不在意她丑陋的模样。
百叶恶意满满。
她不信这世间有人不怕她，不信这世间有什么好人。她想揭穿他虚伪的面容，于是她说——
谢春山苦笑：“她当时说，‘公子，这里人都嫌恶我，但我也不怕，我本领高强，我是打算杀了他们的。但是你既然和他们不同，你若是愿意娶了我，和我做一世夫妻，日日面对我而不惧怕我、不嫌恶我，我就饶了这里所有的人，心甘情愿为公子驯服’。”
姜采吃惊：“你同意了？”
她最清楚她师兄有多喜欢看美人。这么多年，谢春山就没有多看丑人过一眼，没有和丑人站在一起过一次。然而百叶……
谢春山捂脸：“我当时基本算是凡人，她让我见识了一下她的手段。我觉得她确实有毁天灭地的本事，被她吓到了……本着‘救世人一命’的心情，我就只好答应她，娶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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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河图中，百叶微微噙笑，略有些怀念——那次是谢春山唯一的人间历练。
她百般戏耍他，百般踩他底线，百般折磨他那双只喜欢看美人的眼睛……她折磨了谢春山整整一世呢。
现在想来，若是谢春山真的是凡人就好了。如果他真的只是普通凡人，他那一世结束后，她就能带他回魔域。但连她也不知道，他是剑元宫的大弟子，威名赫赫，修真界无人不知。
舍他一世情缘，渡她一生情深。
他那般了不起，便不可能被她“金屋藏娇”。
她是枯萎的柳，垂于河畔只看到春山如歌；他是无辜的风，散于春夜却不独拂向她。他是这数千年、数百年来，她唯一觉得这世间值得留恋的人。

第63章 谢春山和百叶的一世……
谢春山和百叶的一世夫妻缘分, 本应在谢春山完成历练后彻底结束。当历练结束后，谢春山回想起自己在人间和百叶的种种事迹，便疑心她是魔。
但他并未多说什么。
按照常理, 谢春山当回归修真界, 做他的剑元宫大师兄；百叶回她该回的地方，她做什么样的魔头，和谢春山再没有任何干系。
然而——
谢春山喃声：“当年剑元宫外, 大雨连三日，她日日不肯走。她戴着面具, 挡住她的容貌。她非说自己是正统修士，我在人间对她有恩，她要报我的救命之恩，非要给我做侍女，侍候我。”
篝火荜拨，火花向外轻溅, 灼热火星差点烫到谢春山烤火的手。他向后瑟缩一下, 雪白面上, 露出苦笑。
姜采和张也宁沉默。
大雨连三日, 日日不肯走。百叶对谢春山的执念，由此可见一斑。
姜采知道谢春山必然会心软, 事实上他确实心软了。他对这世间有求于他的人都会网开一面, 例如当年求他退亲的盛知微, 例如更早和他相伴的百叶。
谢春山怔望着篝火：“其实我对她哪里有什么恩情。人间历练的时候, 我只是怕她作恶，将她留在身边束缚着罢了。这是恩情么？这不过是‘畏惧’罢了。”
但是云河图中，百叶摇了摇头。
她不这么想。
在她眼里，谢春山当真对她有恩情。他不知道她当时的状态。
那时候离魔子沉睡已经过了几千年, 百叶在魔域做着魔北王。她浸染魔气越重，心便堕魔越深。这世间的心魔，都是魔子的养料。当心彻底堕魔后，她也许会被魔子吞掉，再也不存在了。
在魔域，像她这样活了这么久的高等魔，除了她，还有一个便是曾经的魔南王，江临。但是江临去修真界做卧底，常年不在魔域。魔域的那些魔，没有人像百叶活了这么多年。
她的状态已经很不好，只要再近一步，便是心魔丛生。她做尽了恶事，当遍了坏人。在魔子沉睡的那些年，百叶对这一切都感觉到了厌烦。而就在这个时候，她遇到谢春山。
也许在他看来，他没有做什么。但是他的出现，让她的状态发生了好转。她的心没有向堕魔深渊继续走，她避免了被魔子吞并的可能。且她回头看他时，他不光让她停下堕魔路，他还引她走修真界的正统修行路。
其实修行之路，百叶早就走过，早就了然无比。但是跟在谢春山身边，是很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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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道：“所以师兄就让她当侍女了。”
谢春山“嗯”一声。
他出神：“我当时也有犹豫。因我心里怀疑她是魔，我不敢引这种人进剑元宫，怕毁了我师门。连下三天雨，她一直不肯走……隔着山门，我……
“我为她算了三天卦。”
姜采扬眉，云河图中的百叶同样诧异抬了头。这是连百叶都不知道的故事。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厚着脸皮非要跟随他时，隔着那道山门，谢春山一直在为她卜卦。
她的公子……总是那般温柔。
谢春山喃声：“连算三千卦，卦卦皆下下。卦上说她半生孤苦，寡亲缘情缘，天煞之命。
“我不知道世间的魔的卦象是不是都这么不好，但是百叶的卦象，确实是我见过最差的。我就想，卦象这么差的人，恐怕一直过得不太顺，一直很苦顿。
“她非要做我的侍女，我并没有什么损失。左不过提防着她，右不过帮她掩护她身上的魔气。只要她不作恶，只要有我看着，她若觉得做我的侍女，她能够开心一些，那我让她跟着，又何妨？”
姜采和张也宁默然。
云河图中，百叶垂下湿润的睫毛，将怀中孟极抱得更紧些。
现实中，姜采打断这气氛有些低迷的沉默：“这几百年来，不管师兄是如何安排的，百叶姑娘确实很听话。百叶姑娘一直和师兄在一起，确实没做过其他多余的事。那么我便不明白，现在她怎会舍得离开师兄，回归魔域？我救她的时候，她被囚禁在魔北王宫中。
“师兄，她身份不同寻常，她不是普通的魔。”
谢春山颔首。
他道：“她离开时，说自己被魔子召唤，我便知道她不是寻常的魔了。据我所知，这世间大部分魔，是没有资格听到魔子召唤的。如今看来，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芳来岛堕魔后投奔魔子，当年的江临便是能听到魔子召唤的。而百叶也能听到……百叶在魔域的地位，恐怕和当年的江临差不多。”
张也宁淡漠：“盛知微带领一岛人投靠魔子，必是因为魔子许了她什么好处。逆元骨无生皮之事已经被盛知微自己逆转，她没必要再求魔子。那她只能求魔子复活江临。除此之外，我不认为魔子还有能引诱盛知微的好处。”
姜采疑惑：“然而这世间，不是只有仙才能从时光长河中抽取道元，复活人么？若张道友猜测的是真的话，魔子凭什么能够复活人？”
她诧异着笑，说出众人的恐惧：“难道她只差一点，就能成仙了？魔也能成仙？”
张也宁道：“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
——绝不能让一个魔在正统修真界之前成仙！
谢春山道：“话说回来，我们几乎可以确定百叶在魔域中地位很高了。那么她回魔域，必然能得到魔子的重用。我们应阻止这些。“
姜采缓缓说：“那师兄为何不阻止呢？师兄还坐在这里与我们说闲话……百叶那么听师兄的话，我想只要师兄多说几句，她就会回头，帮助我们消灭魔子，她也说不定会做。”
谢春山道：“是。但我在想……我应该这么做么？”
张也宁蹙眉。
姜采也不能理解地看他。
她二人都是心性偏冷漠偏强硬的人，为达目的不说不择手段，却也要手段百出。如此，他们不能理解谢春山的顾虑。
谢春山沉思：“她欲诱我入魔，我却想渡她为人。当日百叶离开时，说了一句话，让我思虑至今。她说‘要留住一个魔，驯养一个魔，就要用爱。可是你爱我么，谢春山’。
“我曾想去魔域找她。但是我以正统修士之身，无法深入魔域；深入魔域必受群攻。也许还未见到她，我便要受重伤或堕魔，这不会是百叶想看到的。
“那我便在四处封魔，到处向魔修们打听她的消息。我希望能再见到她，希望她在与修真界为敌时，我能带走她。我无法说服她站修真界，因为我不想她违背她的出身。我凭什么这么要求她？仅仅因为我知道她喜欢我么？”
谢春山喃声：“她喜欢我，就要为我付出所有，放弃自己所有的出身、亲友、地位么？我不想这样——我只想带她走，让她远离这些。”
姜采反问：“师兄喜欢百叶姑娘么？”
谢春山苦笑：“这就是我无法回应的缘故。”
姜采点头：“是，师兄只喜欢美人，本相丑陋的姑娘，师兄是不可能爱的。”
谢春山摆了摆手，打断师妹的奚落。他自己正是弄不清楚，才疑虑重重，不知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要求百叶。他只道：“我没想过喜欢不喜欢，这些没什么意义。她本是魔，我是正统修士，喜欢不喜欢，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影响呢？不可能有结果的。
“我与她的情况，与师妹你不同。你只是做卧底，她却是实实在在的高等魔修。
“我之前一直觉得，喜欢并不重要，只要我和百叶在一起，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终究是我天真了。”
诸人沉默，谁也没有再说话。一阵风过，吹灭了火苗。
在这时，一张画卷从姜采的神海中飞出，悬在半空中，画卷展开。谢春山惊奇看去，便见一道华光从画卷中倾泻而下，下一刻，一个黑衣姑娘曲腿坐在了草地上，面对着他们三人。
谢春山一愣，立时手忙脚乱，起身时，宽大摆袖一下子打翻了篝火上架着的树枝。
他结巴：“百、百叶？”
他瞪直眼，看向姜采和张也宁——这是怎么回事？
姜采和张也宁也看向百叶，因姜采虽然打开了云河图的禁制，但是若百叶不想出来的话，姜采也不会强硬将她拽出。这是百叶自己要出来见谢春山，她……想通了么？
百叶坐在地上，仰望着谢春山。
她眷恋看他，一字一句：“我乃魔域四大王之一的魔北王。魔子霸占我的王宫，囚禁我。我与魔子之间本就有仇。我愿意为公子做卧底，埋伏于魔子身边。”
谢春山愕然间说不出话，他皱着眉，一把将地上的百叶拉扯起来。他看她身上无伤，才松口气，却斥道：
“别说什么做卧底的话。卧底不是那么好做的。你看看江临的下场……”
他说着住口，因他想到了姜采如今就算是魔域的卧底。他为难地看向姜采，姜采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师兄说这个任务很危险。
姜采回答：“做卧底本就不容易。常年在一个环境中，很少有人能守住本心，不为其惑。”
她语气微怪，张也宁忽伸手扯了一下她衣袖，让她恍神出来。她对他含笑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前世众叛亲离的苦终是前世，这一世她不会那般不小心的。
百叶却说：“做卧底也没什么难的。我做过，并不算失败。”
几人怔一下，面色皆有些不自在，以为她说的是她卧底于谢春山身边，让谢春山偏向她的事。
谢春山仍皱着眉，不赞同百叶的说法。
姜采则缓缓道：“其实百叶留在魔子身边，对我也算好事。师兄，我日后是要一统魔域，驱逐或彻底杀死魔子的。你不放心百叶成为魔子的手下，起码应该放心百叶日后为我做事。”
谢春山吃惊：“什么？一统魔域？你疯了？”
张也宁也讶然看她，蹙起眉。
谢春山痛斥姜采，不断劝姜采不要胡来，等神魔之战结束后就回来修真界。谢春山见说不动姜采，就手指着张也宁：
“你若不肯回来，你让他怎么办？”
张也宁怔一下。
姜采同样怔一下。
二人目光对上。
张也宁别过眼，说：“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姜姑娘清清白白。”
姜采：“……”
她勉强道：“那都是日后的事，会有法子的。”
姜采转向百叶，忽视自己因张也宁而生起的那些踟蹰、难舍，她对百叶温和道：“如此，你且放心留在魔子身边，只偶尔帮我些忙便是。待这一切结束，你便仍能像之前那样，留在师兄身边。”
百叶迷惘。
她问：“你真的可以结束这些？”
姜采开玩笑，手指自己：“是呀。我日后是要当魔尊的……”
她手指张也宁：“他是要成仙的。有我二人在，百叶姑娘想上天入地，都没什么关系。”
百叶看着她二人，看出姜采和张也宁之间气氛微妙。这二人互不理睬，话里话外又偏着对方。百叶想，难道他们这种天才，谈情说爱都是这样的么？
真让人理解不了——
若是让她做魔尊，让谢春山做仙人。她和公子各自为王，各属一方，见不到面。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百叶见姜采言笑晏晏，自信满满，便也不说什么。她压制着自己心头的些许不安，隐晦地对姜采说：
“姜师姐，张师兄，有些事……你们是不清楚的。我也不能多说，会被人感应到。我只能告诉你们，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但是……我依然愿意帮你们。
“若你们当真能结束这一切的话。”
姜采睫毛颤一下，若有所思。
她看谢春山在旁面色不虞，欲言又止，便笑：“看来师兄有很多话想叮嘱百叶姑娘。那我便不打扰了。”
她拉着张也宁离开，风中，她隐约听到百叶的话：“公子，你别担心，魔子不会杀我的。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告诉公子一个我的秘密……关于我身世的秘密。
“公子是风，但风也会为谁驻足吧。”
姜采不想多窥探他人故事，她打开了结界，将那二人的气息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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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坐于树荫下，盘腿而坐，闭目疗伤。
张也宁坐于她身旁，将手搭在她袖上，将月光精华照于她神海中，帮她疗伤。
白色的孟极不过小猫只大，百叶去和谢春山说话，孟极也从云河图中出来，新奇而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在这充满灵气的天地间走来走去。
魔域中的魔气让它情绪低落，不利于它的修行。姜采也没打算把自己的灵宠弄得一身魔气，便一直将孟极关在云河图中。
而今，孟极不光能出来，还能见到它许久未曾见到的张也宁，当即欢喜无比。
它围着张也宁不停转圈，攀着张也宁想爬入他的乾坤袖中。然而孟极摇头晃脑，失落地发现张也宁的注意根本不在它身上。张也宁一直在看那闭目疗伤的姜采。
天上月光照在二人身上，张也宁睫毛几多颤抖，却不停地侧过脸，看那月光萤照下的修身女郎。
她的肌肤泛着皎色月光，乌发散在肩下，如云如瀑。
张也宁皱着眉，想碰她又不知该如何碰。他从来不关心世间男女如何谈情，于是换到他自己身上，他便许久都找不出经验。
而今晚看过谢春山和百叶，他心里生起少有的焦虑，只觉得若是他不主动一些，恐怕谢春山和百叶那般情形，就是他和姜采的未来。百叶明明对谢春山有情，偏偏二人只能做主仆，做知己。
谢春山还提醒了张也宁——
若是姜采真的再不回来修真界了，真的要做那魔尊，他怎么办？
他一个正统修士，绝无可能随她入魔。他百般警惕堕仙的结局，怎么可能自己主动走向那一步？
那她不肯回来，他不肯过去……他只能让姜采贪恋些自己，记挂些自己，不要“有事张也宁，无事你是谁”。
毕竟……张也宁的情劫还得靠她！
他此时真是恼极了自己——怎就因她动情，怎就这么不争气！
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迎难而上。
唔，世间男女是如何亲近的？容他想想。
孟极乖乖地趴在张也宁铺在地上的灰色道袍上，眼巴巴看着张也宁生硬无比地调整了好几次手势，僵硬无比地揽住了那正在自我疗伤的姑娘。
孟极看了半天，才看出这可能是一个“抱”。
张也宁还在调整姿势。
他垂着眼，微蹙着眉，微凉手指勾住她的肩头。他一边用术法隐瞒她的神识感应，一边慢吞吞地将她的身体往自己怀中扯。他让她的身体靠在自己怀中，头挨着自己肩膀，脸偏向自己脖颈。
张也宁想：别的男修照顾受伤的女修，就是这个姿势。
孟极茫然：……它那仙人一般的男主人在干嘛？
仙人一般的张也宁清瘦秀逸，冷淡而端美。他稳稳坐了一会儿，脖颈便开始泛红，气息也有些乱。因她靠着他肩膀的脸面朝他内颈，那轻柔的气息，便一下下扫在他颈上，像一根根羽毛，在加倍撩拨一般。
张也宁便侧过肩，一手搂她肩，一手缓缓捧住她脸，重新调整她的姿势。
他的手掌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细软的撩动。
他低头，与姜采睁开的眼睛、迷惑的目光对上。
张也宁：“……”
姜采轻声：“你在干什么？”
张也宁僵片刻，他咳嗽一声，支吾道：“看你坐得僵硬，帮你调整一下坐姿。”
姜采：“……把我调整到你怀里？”
她盯着他。
张也宁唇下抿。
姜采福至心灵：“你是不是在练什么奇怪的道法，需要我配合？”
张也宁：“……”
他些许尴尬，又些许恼。他一把推开她的肩，将她推得一趔趄。他无所谓道：“没什么，不用你配合。你继续疗你的伤好了。”
姜采手揉一揉自己的肩头，闻到自己身上沾染的莲香。她暗自啧啧，想莲香气息更浓了，他神海中的花，是不是开得差不多了……但他又不让她看，她看他这么讲究，也不好一直追问。
无论如何，无悔情劫该安排了。
姜采慢吞吞道：“不用疗伤了，我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趁着师兄他们还在说话，我带你去见我师父吧。”
张也宁愣住。
他道：“现在？”
姜采看看天色：“对，现在。正好趁夜而去，剑元宫看守得不会太森严。等天亮后，我们就能回来。魔域的追杀应该差不多了，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该回魔域去了。”
张也宁道：“见你师父，这么仓促啊。”
姜采：“嗯，不仓促吧？”
她听他语气淡淡，便看向他。她揉着自己的肩，观察他半天，试探：“……你在不高兴？不高兴什么？前两天说见我师父，你不是还挺高兴的么？怎么变脸怎么快？”
张也宁冷眼：“我何时很高兴了？”
姜采眼中弯一下，笑而不语——他高兴不高兴，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张也宁挫败看她：“算了……你真是榆木脑袋。就算是我也懂，去见你师父，我们应当选个良辰吉日，穿戴一新，最好带些礼物……怎么能什么也不准备？”
姜采吃惊极了。
她问：“需要这么麻烦么？这是……我师父啊。”
张也宁剜她一眼，手指戳上她额头。他对她又恨又恼，还气这种事怎能是他来操心：“正是因为是你师父，才应该郑重一些。”
姜采：“但我明日就要回魔域了，我没时间。”
张也宁：“……时间来不及就算了，总不能空手而去。”
他低头寻思他能给她师父带些什么礼物，姜采想半天道：“我身上全是些魔域的东西，应该送不出去吧？不是，我还是不懂……见我师父而已，带什么礼物？”
张也宁已然不再理会她：“姜采，闭嘴。你再说下去，我恐要与你打一场。你若伤重，一时间就回不去魔域了。”
姜采挑眉，似笑非笑：“挑衅我？你未必打得过我。”
但她见他这么认真，便也不说扫兴话了。
她只是小心提醒他：“不管你想做什么，我是不能以真身回去剑元宫的。为了怕人发现，生出误会，诸如魔头夜闯剑元宫之类的。”
张也宁一怔：“那你要如何？”
姜采随意道：“我可以幻形化身啊。唔，我要不附身于你身上，变成你一件衣袍，一块玉佩……”
张也宁立刻道：“不行！”
他斩钉截铁之态，如此干脆，让姜采愣住。
她摸鼻子自嘲，讪讪的：“这么嫌弃我啊？”
张也宁撇过脸，不看她。
半晌，她听到他极轻的声音：“不是嫌弃，是怕我忍不住。”
姜采脸当即一烫，猛地怔忡抬头，看向他——
忍不住？忍不住什么？

第64章 姜采沉默了片刻，问……
姜采沉默了片刻, 问：“欲？”
张也宁噎了一下。
半晌，他老神在在、淡然随意：“大概吧。”
大家都是修行几百上千年的修士，按真实年龄算起来, 他们都是老不死的。见得多了, 彼此不是傻子，这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姜采睫毛轻颤，说不出心中刹那的荡然感是为何。明面上, 她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沉着无比地安抚道：“这也正常。毕竟你我情劫在身, 磕磕碰碰都容易动情生欲。你也不必因此不好意思……”
张也宁冷冷道：“姜姑娘，我看着像是不好意思么？”
姜采忍着心中古怪情愫，轻轻抬眼，硬着头皮端详他一眼——
他那淬着雪水的乌眸森寒，看着不像不好意思，看着像想杀了她。
姜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得多了, 有点画蛇添足。她忍着脸颊滚烫, 若无其事地笑一下, 偏过脸向外。她用手扇了扇风, 觉得这结界里有点热。
二人皆沉默不语。
极致的沉默，也是一种极致的情意。
好一会儿, 张也宁大约挑挑拣拣, 终于寻思好他要带什么礼物去见姜采的师父了。他这才面朝无所事事的姜采, 正好对上她伸长脖子, 不断试图窥探的眼神。
二人目光一对。
二人目光各自移开。
张也宁低头半晌，觉得好笑，声音清和了很多：“想看便看，我又没拦着你。”
姜采站起来, 紫色纱袖拂过他的云缎长袖，漫然道：“走吧，再不走时间就来不及了。”
张也宁：“你真的决定明天就要回魔域？”
——时间不再宽裕些么？
姜采：“我和瑟狐他们已经联系了，让他们明日来找云河图的所在。我再留一道气息，让他们带着云河图一起来找我。魔域有一堆事情，我给百叶和大师兄一日交流时间已经很不错了，不可能再为他们拖延时间。”
张也宁便不说话了。
在她的安排计划中，其实从来没有过他吧。
姜采却又转身来牵他的手，将他扯起来。她笑吟吟的模样，靠近他的模样，又让他觉得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张也宁兀自判断又迷惑着，被她拽走。
她风风火火的架势，他冷冷冰冰的模样，二人对比倒是鲜明。
只是走了一段，姜采终于想起来，返身来问他：“那我到底幻化成什么，你带我进去剑元宫？”
她竟然也有迷糊的时候。
张也宁眸中噙了一丝笑，温和下来。姜采莫名地看着他少有的温和，听他说：“化作我的发簪吧。”
姜采便抬眸，看向他峨冠下的乌发。那发丝乌黑如绸，与云袖贴缠在一处，被风吹扬。一丝不苟之下，偏有些细碎的几绺发丝自青年耳后掠出，拂过他面颊，擦过他的唇……
她看得出神时，张也宁又来威胁：“不许多看，快幻形！”
姜采啧一声，心里暗道小气。
看一看有什么关系，他俩的关系……算了，她也说不清她和张也宁算什么关系。
姜采不再言语，念起法诀幻形，变幻成了一根玉白发簪，稳稳扎在张也宁发顶的峨冠间，帮他束住了发丝。玉簪划过他的头皮，束发之时，姜采明显感觉到张也宁一僵。
他感应到了，却强忍着没有拔下这调皮逗弄他的发簪。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是男是女，碰对方的头发，总是带着某些暗示与暧&#39;昧的。张也宁早告诉自己他和姜采关系不一般，可她碰他发丝时，他仍会万千念头涌上心房，酸涩却欢喜。
这让他失神。
都怪他和姜采情劫开启得早，二人实际感情却捉摸不定。
挽发间，姜采慢悠悠：“不知道谁有这样的好福气，能为重明君挽发？”
张也宁定定神，淡漠：“自吹自擂么？”
姜采反应极快，反问：“这是向我委婉诉情么？”
张也宁不慢于她，客气道：“姜姑娘一贯自信，我不如你。”
姜采便莞尔，专心扮演发簪，不再多话了。
留在二人脚边徘徊的孟极已经看呆了，它跃跃欲试，在张也宁要走时，忍不住攀住张也宁的衣袍，表示要跟随。张也宁犹豫一下，还是将它留了一下：“等魔域来人时，需要你引路。”
孟极：“呜……”
张也宁：“孟极，听话。我和姜采不在，你看好百叶姑娘，别隐身出去玩，再惹事端。”
他再犹豫一下：“回来给你带灵果。”
孟极恋恋不舍地松了攀爬的爪子，它蹲在原地舔着爪子，默默地看着张也宁离开。张也宁发间的那根发簪流转着流华光泽，璀璨明丽。
张也宁敏锐：“怎么？”
自他发顶，姜采含笑的、有点儿哑的声音传来：“没什么，只是想到你和孟极说话的语气，颇像父母离家、诱哄孩童听话的话。想不到重明君也会哄孩子。”
张也宁奇怪：“这有什么值得笑的？”
姜采叹：“……你真是榆木脑袋，半分情趣也体会不到啊。”
张也宁愠怒：“姜采！”
姜采一笑之后，默默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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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山峻岭千帆过，七十二峰刃中行。这便是剑元宫。
剑元宫山门大阵前，夜里迎来了一位贵客——长阳观的重明君，他们曾经二师姐的未婚夫君，张也宁。
自剑元宫将姜采除名，剑元宫弟子便不敢提起姜采大名。剑元宫弟子更是想不到，他们能有缘见到曾经的二师姐那位赫赫有名的未婚夫君。
他们看张也宁长冠琳琅，修身如玉，高邈如月。想来正是这般风采的神仙公子，才配得上与姜采齐名。
然而……前几日，听闻那位堕魔的师姐在蒲涞海引出了很多魔，正是张也宁在蒲涞海上杀魔物，才没给修真界酿出大祸。
守门弟子憧憬：“原来是重明君！您那日立于月下海上，杀魔无数，海尽染血。虽然我等未曾亲见，却心向往之！”
张也宁一愣。
他微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喝醉酒后折腾蒲涞海的事，碰上姜采从魔域逃出，两件事被修士们融为一件事，竟然传出了这样的英雄事迹。
他警告：“这种话若再让我听到，我便要找剑元宫掌教算一算你们弟子八卦饶舌的罪了。”
守门弟子愕然，没想到自己只是夸一夸张也宁，还夸出了仇。张也宁果然如世人说的那般高寒如月，不近人情，实在不配和姜师姐齐名。
剑元宫的守门弟子们闷闷不乐地进去通传后，再出来告知天龙君愿意接见张也宁，张也宁这才踏入剑元宫大门。
张也宁跟随着引路弟子，和那弟子差一些距离。清风朗月，大地空旷。他旁观着夜间剑元宫的风光，听到头顶姜采细微的、怕引起引路弟子注意的小声：
“为何不喜欢别人夸你厉害呢？”
张也宁淡声：“我不需要踩着你的名声，去拔高我的名声。”
姜采怔一下。
她说：“我又不在意。”
张也宁：“你在不在意，与我有什么关系？”
姜采沉默了很久，声音带些柔，带些哑：“……张也宁，我已经无法回到修真界了，损失一点名声而已，有什么关系。我是愿意托着你的。”
张也宁微抬头，他在这一瞬间，心中涌上涩然无力感。他握紧袖中手，她不知她这么说时，他有多恼恨——恨自己无力带她回头。
他心里也许在破开一个血洞，他已然察觉，但他无能为力，只眼睁睁看着。可他偏不服气，他偏要挣扎……
张也宁低声：“我恨你托着我，你懂么？”
他的峨冠间，那根簪子轻轻一颤，没有再说话了。
高山流水，知音之情。他知道她懂的。
气氛有些沉凝间，张也宁忽然听到一阵年轻弟子们的欢愉说笑声。更主要的是，他感应到发间簪子轻轻一晃，情绪受到波动。张也宁心生好奇，便随着姜采的注意力看去。
几个年轻的剑元宫弟子在练剑场上兴高采烈地比划，约定着明日一起下山历练的事。张也宁听了半天，听出这几个年轻弟子都刚入门不久，这是他们第一次出山门历练，自然各自雀跃兴奋。
其中一个弟子最为貌美，眼角有缥缈朦胧的花瓣妖纹。他步入正统修仙路不久，还没有学会把自己的妖纹完全藏起来，于是这红艳妖纹便若有若无，妖冶妍丽，颇为引人注目。
张也宁一眼看出这妖修原型是只小乌龟。他被其他弟子叫作“贺兰图”。
几个年轻弟子交流着家中长辈、长老给他们的出门历练的礼物，轮到贺兰图，贺兰图便一股脑掏出很多来。又是各种灵器，又是各种灵药，还有很多符纸，很多手信……他一人掏出来的宝贝，比其他弟子加起来都多。
其他弟子便酸溜溜道：“果然和我们不一样。小图最讨天龙君的喜欢，天龙君见小图第一次出门，就给了这么多宝贝。天龙君这么疼你，怎么还不收你当徒弟？”
贺兰图涨红脸，辩解道：“不是的！因为我原型很珍贵，全身都是宝……天龙长老说我受伤了很可惜，不能便宜别人，才给我这些的……”
其他弟子：“哎呀你别辩解了。我看天龙长老就是要收你当徒弟的。到时候你得了好处，别忘了我们。”
贺兰图失落道：“不会的，师姐不许我拜天龙君当师父。”
其他弟子一愣，才想到贺兰图说的，可能是那个已经被门派除名的姜采。现在剑元宫中，除了贺兰图，恐怕没有人敢再叫姜采“师姐”了。
说话的弟子一把捂住贺兰图的嘴，恐吓道：“你不想活了，她都堕魔了，你还敢叫她师姐？她说的话，早不算数了！天龙君现在没有徒弟，她又很喜欢你，这可是你上位的好机会，你得抓住……”
贺兰图“呜呜咽咽”半晌，摇头不住，被其他弟子指着头笑骂——“不愧是乌龟脑袋，死脑筋”。
这一边，张也宁感应到姜采的关注收了回来。他忍着不悦，问：“认识？”
——那漂亮的妖修，又是姜采哪个关心的师兄或师弟？
姜采笑一下：“没什么。”
这一世师父不收贺兰图当弟子，前世的那些嚼舌根的话，也许便不会有了。
见她不愿多说，张也宁心中虽不快，却也不多说了。如此，他跟随着引路弟子，又过了一刻，终到了天龙君居住的“青云宫”上。这也曾经是姜采住过的地方。
张也宁面无表情。
引路弟子怀念：“那是曾经二师姐住的……”
引路弟子偷看张也宁，看张也宁毫无反应。
引路弟子心里暗自嘀咕，想恐怕这位二师姐曾经的未婚夫，真的和二师姐没什么感情吧。走过二师姐住的地方，他都不知道放慢脚步，都不知道好奇地看一眼……
张也宁看这弟子一脸惆怅，左顾右盼。剑元宫的年轻弟子，心境真的差，真的很不稳。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好好带路。”
引路弟子被他吓一跳，连忙应下。姜采见张也宁完全没注意到这是她住过的地方，那弟子还被他呵斥一通，不禁被逗乐。
张也宁头顶传来一声嗤笑，张也宁不知道姜采又在笑什么，便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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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君玉无涯曾也是风华人物，如今偏居一隅，她坐在灯影下慢吞吞喝着药。这清致虚弱美，让进了宫殿的张也宁怔一下。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殿门猛地关闭。玉无涯抬目，一双烟雨般轻柔的美眸望过来，张也宁便感觉到寒烈剑意扑面袭来。
这是姜采的师父！
张也宁忍着没有还手，那剑意扑面，直直向他劈来之时，碰到他发顶的刹那，一道剑意凛然回挡。玉簪声碎，一道玄光落地。张也宁立刻伸手去拉落地之人，姜采向后跌两步，被张也宁在腰上轻轻一挡，站稳了。
玉无涯微笑：“不错，去了魔域，修为涨进了，没有丢下自己的功课。”
她叹道：“剔了剑骨还能有如此反应，挡下剑元宫的剑意，你很不错。”
姜采立在地上，额前华胜被方才的剑意激得微微波荡。她心有余悸，站在张也宁身前一分，无奈道：“师父，方才若不是我出手，你就要伤了张道友了。”
玉无涯放下手中药盏，垂着眼眸：“若被我剑意所伤，便是他道法不精，本领不够。”
姜采：“张、张……”
她无法在师父凝视下坦然说出“张道友”三个字，她唇齿轻轻一碰，擦出一个极轻的“他”字。
张也宁心中一顿，如石子砸湖，波澜自生。他忍住看她的冲动，给自己强调：定要给天龙君一个自己稳重的好印象。
姜采则侧过肩轻声：“他……是我未婚夫君，您要出手试他，出于礼貌，他也不会躲。您这是欺负人啊。”
玉无涯说道：“但我却不知道重明君是那般礼貌之人。我只知道他和他师父一样，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便常年闭关不出，修真界见过张也宁的人都越来越少了。”
她看眼立于自己面前的这一对儿女，语有深意：
“但是，最近这些年，重明君再次在修真界行走，将各处有了裂缝的魔穴重新封印住。天下人都夸重明君仁者之心，为了天下人奔走，都不在意自己的修仙进度了。但我却想……
“重明君这般行为，似乎是和我那不孝徒定亲后才有的。他这么宅心仁厚，古道热肠，以前我倒是真的不知道。”
她活了一万年，自然认识张也宁不是一两天了。
姜采无言，被师父看着，她尴尬垂头，又回头看一眼张也宁。张也宁便上前，向玉无涯行礼。
他清冷又温和：“天龙君见笑了。”
他迟疑后，想这就开始考察了么？对弟子夫君的考察，原来这么直接的么？
只是天龙君这般阴晴不定的态度，他何时该把带来的礼物送上？
张也宁心中纠结，面上只云淡风轻。玉无涯看着他，目光有些闪烁。她道：“这些年，你二人一直有联系么？你们关系到哪一步了？”
张也宁一愣，看向姜采——
他该回答什么？
姜采偏过脸，有点头疼。她觉得师父好像误会她和张也宁情深无比，私定终身了。她咳嗽一声，不想节奏被师父控住，便干脆利索：“我们情劫都开启了。”
玉无涯愣住。
她捧着药盏的手因此一抖，她本温和安静，此时却控制不住情绪，失神间，声音抬高：“什么？！阿采，你也——”
姜采脸更热。
她在师父震惊而复杂的目光下，微低头。她之前信誓旦旦跟师父说自己帮张也宁渡情劫，师父也同意了。但是张也宁情劫还没渡完，她情劫就开启了……虽然她没打算认真渡自己的情劫，但是这在师父眼中，恐怕是直接承认她对张也宁有情。
无悔情劫开启，她如何说她自己无辜？
她不可能无辜的。
姜采脸颊滚烫半晌，怕师父担心，便掠过自己，只说张也宁：“但是他不知道如何渡无悔情劫。”
张也宁一愣，看向姜采，没想到她和她师父说这个。姜采作若无其事模样，与师父解释：“他师父闭关了，去炼制什么仙器。这些年，一直没有出过关。但是他的情劫不能再等了……师父，这世间除了仙人，没有人经历过无悔情劫，他不知道怎么渡。”
张也宁暗自别扭，瞪姜采一眼，想她怎么能跟别人说他的事。就算是她师父，她也不应该这样。但他同时奇怪姜采为什么要问天龙君。
天龙君又没有成仙。
果然，玉无涯眼睫颤了两颤，重新坐稳了。她用古怪而复杂的眼神盯了张也宁半天，垂下眼皮，慢条斯理：“无悔情劫不难渡，顺其自然便是。你二人不必管它。该渡过的时候，自然就过了。”
姜采自然不能说自己怕自己的时间来不及。
她生怕她身陨了，张也宁的情劫却没有渡过，她还要害他一辈子。
姜采道：“如今神魔之战马上就要开启了，魔子蠢蠢欲动一直召集各方势力，修真界四处魔穴破裂的越来越多……在这个关头，自然要想办法提升我们自己的实力。”
她见玉无涯无动于衷，便向前跨一步：“师父，若是他能够成仙，即使永秋君不出关，修真界也不用怕魔子有更厉害的后招了。师父，他只差这一步！”
她一咬牙：“您当初帮永秋君渡过无悔情劫，您一定知道无悔情劫的关卡。”
张也宁蓦地抬头，瞳眸骤缩，看向那文静羸弱的女子——他师父和天龙君……竟真如乌灵君说的那样，私下有这么深的交情？乌灵君不是胡说八道的么？
张也宁有些恍惚，暗自开始审度自己从乌灵君那里听到的各种他认为胡说八道的八卦……
玉无涯沉默片刻，失笑。她放下药盏，有些怕冷地搂住自己手臂。她温润的目光看向这对小情人，无奈摇头：“我说顺其自然便好，你非要赶进度。好吧，我便告诉你们如何渡无悔情劫好了。”
她冷不丁问张也宁：“你神海中，应当出现异象了吧？”
张也宁颔首。
玉无涯若有所思，问：“花开得如何了？”
姜采同样看着张也宁，因她也好奇这个答案。张也宁别别扭扭，不肯让她再看他神海。
张也宁被这两个女子一起盯着，一时语塞，脸颊生烫。他像是被人逼问“你情动得多少”“你是不是爱她爱得要死要活”这类问题，若是姜采也罢，他大不了不理便是，偏其中一女子，是姜采的师父……
张也宁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强撑着：“开了大半了。”
姜采问：“师父，是不是花开遍了，情劫就自然过了？”
玉无涯笑：“无悔情劫这般简单么？”
她叹道：“无悔情劫，有两个条件，一是要此无悔，二是要彼无悔。当神海中所有的花都开了后，会有机会触动‘生情无悔’。当你情至深处，自觉生出‘无悔之情’时，便会渡过‘生情无悔劫’，修为会大涨一截，之后进入停滞期，修为靠水磨工夫来一点点增加，却进度有限。
“而无悔情劫的第二关卡，是‘断情无悔’。天要让你生情，却也要你断情。”
玉无涯垂眼，她微微笑，似乎想起些过往，她声音变得几多缥缈，带着些忧伤。
她缓声：“当你破此关卡，自觉生出‘无悔断情’，你斩尽神海中花。花枯尽，你将二人情缘彻底斩断时，大道至无情，二人皆无悔，便过此关。便如愿渡过‘无悔情劫’了。再接下来……大约就是成仙了吧。”
张也宁和姜采一齐愣住。
断情无悔么……姜采喃声：“若是激发生情无悔，便应情至深处。可是情至深处，偏偏要再断情。不只要断情，还要二人皆无悔……什么样的情，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斩断？”
玉无涯道：“那我便不知了。”
姜采：“师父，你当年……”
玉无涯打断：“我们当年，是不得不为之，也是机缘巧合激发断情的。我的经验不适合你们……”
她望着姜采，道：“阿采，生情自然欢喜，断情却是心如死灰，心间大恸的。我真不愿你帮他渡情劫。他自无悔便是，我却不愿我的徒儿一起跟着‘无悔’。
“你当日说你帮他渡情劫，我以为你二人进展不会这么快……以为只是说说罢了。阿采，无悔情劫对于旁人算是简单，但是对你这样感情天生淡漠的人……却很难啊。
“极难生情的人，一旦生情，便容易太过专注，太过情衷。这样的人要断情，非抽筋剥骨破层血肉才甘心……我是不愿你如此的。”
姜采勉强道：“没什么。我俩的情劫在一起，他也会帮我的。”
张也宁沉默着，并未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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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谈话，让人失魂落魄。张也宁和姜采离开剑元宫时，完全忘了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送出去。
他想着那什么断情无悔……天濛濛亮，到了新的一天，出了剑元宫，姜采便在他身前慢慢走。
二人走在山间草地上，彼此无言。姜采忽然停下步子，拍拍手，洒然无比道：“好了，天亮了，我该走了……”
张也宁从后上前，拥住她腰身。她微微一震，被他从后抱入怀中。他气息拂着她面颊，姜采僵硬片刻：“怎么了？”
张也宁淡声：“你一贯木头脑子木头心，你什么也不知道。”
姜采垂眼片刻，她勉强道：“别这样说，你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起码我现在是知道你什么意思的，你不必挤兑我，我多陪你一会儿，也没关系……”
张也宁侧过脸。
清晨日光下，他俊美而清薄，如朦胧月散。他微凉的面容与她贴着，她心里不自在，可又眷恋。
蓊蓊郁郁的树林间，云雾缭绕，鸟雀鸣啾。她手指轻轻勾住他衣袍，头顶露水滴滴答答地落，她屏着呼吸，生怕惊醒这一切。
张也宁低声：“我不想成仙了。”
——我不想与你断情。
姜采心空下，她心中发涩，又觉温暖。莲香杳杳，她垂着眼，与他闲聊：
“别这样。不是说好，你成仙后，还想和我继续试一试么？我不是同意了么？情劫而已。”
张也宁：“我不愿让你痛。”
日出落月，青山涂金粉。山间一层冷风至，露水滴滴答答，天地湿润潮冷。树叶映着天上光，光斑如流水，在二人脚下流动。这三两露水落叶，宛如岁月无声倥偬，漫长而不舍。
姜采冷冰冰地：“说不定是你痛。”
张也宁莞尔：“那便让我痛。”
她听到他笑声，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他。她仰头，再也受不了一般，掐住他下巴，就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第65章 二人气息交换，轻微……
二人气息交换, 轻微又用力。
像羽毛轻挠心间湖，也像心间湖翻滚成浪，掀起洪涛, 洪涛自天上悬落——
将这一对男女从头到尾浇个遍, 淋漓尽致。
原来情与欲，有时候确实是分不开的。强烈的欲，竟能窥得心间情的冰山一角。而在这大道之下, 他们不过是井底之蛙，管中窥豹罢了。
二人唇微微分开, 抬起湿润的眼睛看向对方——这是这一次遇见后，第一次亲吻。
姜采很想问他“感觉好不好”，但看他双目微湿、神色迷离的模样，她赧然一笑，知道自己不必问了。
张也宁面颊滚烫，闭目好一阵子, 睫毛如翼停留, 展翅颤抖。他在初晨日光下闭目, 灰色道袍有些凉, 托着清逸修长的身形。
姜采端详他——明月高悬，至高至洁。
哪怕月亮自己落下来, 那也是圣美不可玷污。
张也宁靠着身后树, 树间枝叶恍恍惚惚地滴下露珠, 如同淅淅沥沥的雨一般。露珠坠在他眉心, 缓缓向下流淌。金色的阳光自树身后斜照来，擦过这滴露珠，露珠折射出璀璨又扭曲的金色光影。
露珠顺着他的鼻梁，落在了姜采的唇间。
她垂眸, 又抬头。
雅致的面容眉目清丽，眼中那永远临危不乱的淡硬眼波，此时生了缱绻。凌乱的发被细风吹拂，缠绕上他又冷又热的脸颊肌肤。她眸子湿润清亮，但唇间噙露，添三分动人的妩媚美。
张也宁想，男人对女人的审美，原来也差不多。她这么冷直如剑的人，在他眼里竟也会“妩媚”。
张也宁的气息仍然不稳，但他拥着她的腰身，这般与她贴着，心间的烦闷，已经平缓了。他心里暗嘲自己道心不稳时，眼睛却仍看着姜采。
姜采微微露出笑。
她道：“不必多想。这是无悔情劫的考验罢了。无论如何，只要我还活着，我都陪你走这条路。”
她看他一眼，眼神微妙带笑。张也宁扣着她腰身的手一紧，本平稳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
他却怕自己是会错了意。
他蹙眉：“什么意思？”
姜采低着头，脸颊染红霞，眸底如饮了酒般微醺。她垂着螓首，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带，缓缓笑叹：
“你这个人，虽然自诩无情，一贯没什么谈情说爱的脑子，却也不是傻子。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把我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琢磨来审度去……琢磨得心间情都生了大半了……”
张也宁眉头蹙得更紧。
他疑心她在说他多心，但是他按捺着，静静听她什么意思。她抬头看他一眼，笑过后，几分怅然：
“我们说好的，我姜采从来说话算数。如果你渡过无悔情劫，如果你成仙，只要你还愿意，我们可以继续试一试。”
张也宁问：“若是我说算了呢？”
他说：“我不确定以后的我会怎么想。”
姜采：“尊重你？”
她腰间被狠狠一掐，当即吃痛龇牙，躲入他怀里，忍不住回击了他一下。她笑：“好吧好吧，我会试着努力一下的。如果你成仙了，彻底和我断情了，不理会我了，我也试着努力一把，可以吧？
“不过你也了解我，我不可能追在你屁股后面强求。懂么？”
张也宁攒起的眉头微松。
他出一会儿神：“谁也不知道成仙后会怎样。我师父若与你师父有过情的话……我只确定，我师父现在对天龙君应当是没有情的。他长生久视，坐看天地沧桑变迁，情爱在他心间，都不重要。”
姜采：“你也许并不了解你师父。”
她不好在他面前说他师父不好，也怕自己提起永秋君的名字，就被永秋君感应到。真仙的实力，她实在不好抗争。姜采只好委婉提示：
“你师父大部分时候都在闭关，少部分时候指导你与你师妹的修行。活得久了的人，心中总是藏有两三桩厉害的足以吹牛的事迹。张也宁……”
她迟疑一下，道：“只相信你自己，好么？”
前世他堕仙的那把刀，悬在二人头顶，姜采不能放心。
张也宁没说话。
姜采便也没再说了，她知道他听进去了就好。
她靠在他怀中，与他拥了一会儿。张也宁道：“你发个誓吧。”
姜采愣神：“嗯？”
张也宁冷冷清清：“发个誓，即使无悔情劫过，不论面对什么样的我，你也要试着努力一下你我之间的情谊。我师父与你师父断情的事不可参考，你与我发誓，你不会不管我，将我一人留下。”
姜采：“……”
她噗嗤笑。
她提醒道：“你情劫比我先开启，更早渡过无悔情劫的人必然是你。生情后又断情的人，也必然是你。你却要我发誓？”
张也宁：“你不肯发誓？”
姜采暗想她在张也宁心里，大概毫无信用吧。明日如何，她怎么敢保证。她并不愿意给人无谓的希冀。
但她抬头看他一眼。
他垂下的目光冷清又专注。
姜采怔忡。她心里说着我不会和人发誓这种可笑的内容，但是她听到自己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
“如何发誓，向月亮发誓么？”
姜采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竟在答应张也宁。
张也宁：“向月亮发誓。”
姜采推脱：“我不会这种涉及未来的神魂之誓的道法。”
张也宁：“我教你。”
姜采：“……”
他向她倾身，额头与她相抵，一轮皓月，便照耀于她神海中。神海中的道体，少女姜采抬头，看到了降落的这轮明月。姜采眼中无波，缓缓起身时，她身上缠绕的藤蔓向后让开，让她走出。
张也宁看了下她神海中藤蔓上的花，也不过零零散散开了几朵罢了。
姜采感觉到皓月的凝视，疑心他在数花，她心里兀自尴尬，打断他的凝视：“怎么发这种涉及未来的神魂之誓？我赶时间，我们快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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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定完神魂之誓后，张也宁放下心。只要神魂之誓在，就不怕她违背约定。
他心中也赧然，想自己本只是为了渡劫而已，却弄到这个地步。受情劫影响，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他对姜采的动情，日后还会不会在……但他转念一想，想姜采这般人物，日后与自己结为道侣，自己并不亏。
总是结下这种誓后，姜采感觉到张也宁又变成了那个清冷孤傲的云间之月。
他宽宏大度，彬彬有礼：“姜姑娘赶时间的话，可以离开这里回魔域了。”
姜采挑眉，她这会儿反而不赶时间了。
她感应了一下，说：“魔气混乱，瑟狐他们的气息我还没感觉到，说明离我还很远。反正都是要回魔域，早一刻去等，不如让他们来找。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尊主’，总是上赶着找他们，未免太掉价。”
张也宁瞥她：“那你要如何？”
姜采含笑：“是不是有点太‘事后无情’了？还没有与我睡过，只是结了个神魂之誓，你就一副心满意足、事后慵懒的样子。真要睡了，你还要如何？”
张也宁一怔。
他吃惊地看着她，目光几变后，几分锐寒、凛冽。
他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发青。他似要责骂，似在震惊，似又迟疑……
最后，扣着她手腕的手一颤，他道：“姜采！”
姜采镇定。
姜采道：“没有听人说过荤话？怎么这么吃惊？”
张也宁顿一下。
他说：“听过。没想到有人敢对我说。若是——”
姜采笑：“若是旁人，你就要罚了。”
她望他一眼，带点儿戏谑、俏皮：“可你未必打得过我。”
——她是剑修，本就擅长打斗；他打架也不弱，但他到底是道修。
张也宁怔忡蹙眉，姜采镇定无比：“这种话，你应当早日习惯，并且也要对我说一说。我们帮你渡情劫，你总要多动情。你不可能一直靠自己的想象在动情——那样花是开不满一湖的。”
张也宁：“情本至美，被你说的粗俗了。”
姜采反驳：“情本粗俗，是你自己想的神圣了。三大劫两大都是体魄之淬，唯一情劫是道心之淬，你不下凡尘，不入红尘，你怎么淬炼道心？
“我早就觉得我和你谈情的时候很奇怪，和旁的寻常男女看起来不太一样。因你太过正经，说一不二，不涉及其他事情。此次我与你在修真界相处近半月，对魔修的追杀东躲西藏，我们之间的关系，却仍和原来没什么变化。”
她扫他一眼。
她说：“无事时不靠近我，和我说话时没有遐思，与我坐在一起亦是各坐各的，我拉你过来你还会生气。好不容易牵个手，抱一下，亲一下……都是受了我师父话的刺激达到的。张也宁，你根本不会。”
张也宁静静听她说完。
他冷冰冰道：“我试过，是你不懂情。”
——他之前试图抱受伤的她，她醒来第一个问题，问的居然是他是不是在练特殊道法。
他就算有三分情，也要被她的木头脑袋搅和没了。
他提起那事，姜采一噎，没想到错误在自己。她噎了半天，对着他面容，仍是镇定地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她继续自己的意思：
“我是说，你我二人不必太拘束。修行之路是约束自己，本事越高，越要束缚自己；但情劫却是解脱束缚。我觉得你我都太克制了，应该尝试一下旁的路数。”
她看眼天色：“瑟狐还没来，我们先琢磨一下吧。”
张也宁听她胡言乱语就觉得她在逗弄他，压根不想搭理。他转身抬步就要走，但是听她说“琢磨”，他停下步，回头看她：“怎么琢磨？“
姜采想了想，打个响指，过来拉他手腕：“跟我来。”
隔着一层布料，她感觉到他青筋一颤，手臂微僵，她低头：“只是手腕而已。请你习惯我的碰触。”
张也宁：“希望我主动靠近姜姑娘的时候，姜姑娘也能有这种觉悟。”
姜采当做没听到他的奚落，她用神识探了一下这处山林的环境，就拉着张也宁去找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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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叶走出结界，将孟极抱起来。她回头看一眼身后，有结界挡着，谢春山的身形已经看不到了。
这样便好。
不必相送，徒增伤感。
孟极在百叶怀里叫唤，眨巴着眼睛亲昵地蹭她手指。
百叶冷冷淡淡：“孟极，你在这处等人来找你吧，我先回魔域了。我不可能与姜师姐同时出现在魔域……那样姜师姐的目标太大了，会被魔子盯着。
“我现在回去，即使魔子不信我的忠诚，但有几分怀疑在，她也不至于因我而彻底和姜师姐开战。日后我便是魔子身边的得力干将，你与姜师姐一起，见到我不必相认。只有这些彻底结束，我才能得到解脱。”
她把这些话用道法打入孟极的眉心，好让姜采之后可以从孟极的记忆中看到这话。百叶将恋恋不舍的孟极重新放回地面，毫无犹豫地转身离开，返回魔域。
她上一次被魔子召唤、返回魔域时，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但是这一次回去，她会去魔子身边做好那个卧底。她不想站修真界，也不想站魔域……这一次，她只站姜采、谢春山。
魔域的魔北王宫中，魔子于说已经醒来。整个宫的魔修们瑟瑟发抖，一批批跪下，一批批被拉出去杀了。
辛追立在王座旁，清冽白衣与这里的重重魔气分外不契合。她侧过头，让自己不要听那些魔修们的惨叫声。然而她面容苍白，睫毛颤几下后，仍是忍不住：
“于说，你杀够了，可以了。”
于说手指卷着一绺乌发，侧着眼看她，媚波横生。整个魔修们被不断杀伐的过程，她都不在意，她一直在看的，就是辛追的反应。龙女冷淡到极致，终于忍不住开口求情，于说噗嗤笑出声。
于说慢悠悠：“这些都是魔，和你天生对立。你莫不是跟我久了，把魔修们当自己人，居然会同情了？这可不好啊龙女，你这般，日后还怎么回修真界？”
辛追望她，淡漠：“你与我神魂绑定，我还能回去修真界么？”
于说眉目潋滟旖&#39;旎，她轻飘飘吐出一字：“能。”
辛追一怔。
于说下一瞬笑得花枝乱颤：“只要修真界还相信你的忠诚，相信你没有被魔心所染。”
她哈哈大笑，笑中，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我从来没拦过你，不许你回去修真界啊。我也没有逼你堕魔，让你被魔气侵袭啊。百叶丢失，我也没有算在你头上……我对你这么好，但是修真界相信我没有逼迫过你，相信你还是以前那个高洁不可侵的龙女，你师父还会留着你吗？”
于说笑盈盈：“辛追，你师父留着你，就是为了对付我。一旦我被灭，他就不会留你。到时候漫天诛杀都是对着你……龙女，不如跟着我堕魔吧。姐姐教你修魔……魔也有成神路的。”
魔也有成神路！
辛追觉得自己触碰到了自己从未知道的领域。她问道：“魔如何成神？天道怎会看着祸害世间的魔修成大道？这太荒唐了。”
于说慢悠悠坐回去，淡淡道：“说明天道也是有眼睛的。真以为天道偏向正统修士？天道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不然……魔疫无歌这样的东西，怎么会诞生？”
辛追出神，若有所思。她问：“你……找到无极之弃了？”
——闭关这么久，让魔北王逃脱，于说出关，一定是有所得的吧？
于说不回答，于说仍笑嘻嘻问之前的问题：“你不怕你回修真界后，你师父杀了你么？”
辛追淡声：“与你无关。我不受你引诱。”
于说啧啧两声，起身走向辛追。她与她贴着面，伸指掐一下龙女的脸。龙女不悦后退，于说目光柔转含笑：“好嘴硬的龙女……你就不好奇，你师父让你对付我的原因？”
辛追：“师父自有师父的安排。”
于说冷笑：“错。因我曾被一姑娘救过，你师父赌我会对和救命恩人相似的人网开一面，他送你到我面前，即使你对我杀心满满，我也不忍心杀你。”
辛追眉目一洌，清泠似雪，寒气逼人：“魔物休得诋毁我师父！”
于说手搭在她肩上，她根本推脱不得。于说手指缓缓勾勒辛追的眉眼，丝丝缕缕。于说望着辛追美丽的面孔，慢悠悠：
“龙的寿命极为漫长，真论起来，不成龙神前，你们也不过是妖修。妖修的修炼本就慢，你们龙这种寿命悠长的生灵，修炼更是和那金鼎龟有一拼，一个赛一个地慢。
“你们初始都是妖身，都不能幻形，不能说话。你有缘跟着永秋君修行，比其他妖修，修行速度应该会快不少。这是你的幸运。龙女，你多久能化人形，多久能开口说的话？”
辛追被她抵着，她美艳的面容放大，眼神魅惑，整个人如罂粟般。辛追知道她在诱惑自己堕魔，她秉持道心不为她所惑，但她依然会听住她的话。
辛追虽没有理会，但她垂下的颤抖的眼睫，表示她在听于说的话。
于说便不在意，仍笑着说下去：“在你能够幻形之前，你都是跟着永秋君。永秋君对女子相貌的欣赏品鉴，一定会影响到你。每个妖化形，都要挑选好自己最喜欢的皮相……龙女，你确定你静心雕琢的自己的脸，没有受到你师父影响么？”
辛追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她肩膀颤抖，转身要走，被于说扣住。
于说逼迫着她，让她听下去：“你师父就是要你幻形出的那张脸，和当年救过我的那位姑娘一样！你从一开始，就被你师父培养成杀我的工具……他从不关爱你，从不在意你的死活，从不怜悯于你！
“他唯一承认的关门弟子，是张也宁，不是你。他静心培养的弟子，是张也宁，不是你。明明你入门更早，但是修真界有几人知道你，又有多少人仰慕张也宁？
“你视为父亲的永秋君，你愿为他舍生取义，深入魔域也不在乎……当你被迫与我神魂相连，被我留在这里时，你的师兄，却快成仙了！
“你便一点都不嫉妒，一点都不怨恨么？”
辛追厉声：“闭嘴——”
一道浑厚无比的琴弦拨出，砸向于说。于说闪身后退，法术反击，但再一波琴声响起。于说狼狈后退几丈，二人对招数十，宫殿乱瓦飞斜，数名魔修同样被琴弦挥打砸出。
于说最后被琴弦击得闷哼一声，她抬头时，嘴角渗血，眼眸幽黑。
辛追面容苍白，唇下同样渗血。然她手中持琴，后退一步长身而立，白衣飘然，手指扣于琴弦上，望着于说的目光，寒意如冰雪。
于说挑眉。
下方跪着的魔修们大气不敢出，敬佩这位龙女竟然敢在魔子面前动手。下一刻，通报声自外慌张又惊喜地传来：“尊主，魔北王回来了！她说效忠您，任凭您处置。”
辛追吃惊。
于说微笑：“怎么样，龙女？我说过，百叶是我妹妹，你有心放走她，她还是会回来……”
她低喃之声阴沉诡谲：“她逃不过我们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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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的寻常山谷，山洞之下，张也宁和姜采坐下。
天气不好，外头淅淅沥沥飘了雨。一重寒气漫上山谷，薄薄的乌云下，天光泛冷，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中，松涛沉海，壮丽朦胧。
山空松落，幽人不独。
张也宁坐在靠外侧的洞口看了一会儿雨，姜采在旁翻她的乾坤袋。她嘀咕着“在哪儿呢”“这本不行，太露骨了”“这本也不行，太假了”……张也宁恬静无比地在旁坐了很久，觉得山中气氛很是安静，让他放松。
他倒很喜欢这般静静依偎坐着、什么也不做的感觉。
偏姜采觉得既然二人在一起，那便一定要抓紧时间做点什么，才能不浪费时间。
姜采抬头迷惘，手中拿着几本乌灵君的八卦书：“之前打杀时，乾坤袋毁了，弄丢弄脏了很多书，看起来不中用。你那里还有么？”
张也宁沉默。
姜采本不抱希望，随便一问，谁知道张也宁默然地、竟真的递过来了两本书。
姜采：“……？”
修士看书速度自然快极，一扫之下内容便大概看了一遍。姜采随手一翻，万分吃惊。她抬头更加迷惘：“这什么？怎么看上去，像是我抛弃了你，你追杀我的故事？”
张也宁：“……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姜采喃喃念道：“不群君风采卓卓，众人仰望间，皆又气又骇。重明君气急恨急，哇地一张口，一口血吐出。想她成亲也罢，新郎却不是他。他一剑刺出……”
姜采皱了眉。
她道：“错了，你不用剑的。”
张也宁没说话。
她又道：“这剧情……怎么有点耳熟？修真界难道这么传遍了么？”
她抬头看张也宁，疑问重重。张也宁别过脸，道：“我什么也没说，与我无关。”
姜采又气又笑，她垮下肩摇头，心想经过乌灵君这么一顿编排，恐怕整个修真界都在津津乐道张也宁惨遭抛弃的事迹了。她打起精神，心想算了算了，大家都知道乌灵君胡编乱造，应该不会信的。
不过张也宁拿出的这两本新书，字迹清晰，能够操作的地方还不少。姜采跪在地上，翻到了自己想要的地方，连忙把书放下，招呼张也宁：
“快快快，我们照着学。”
张也宁侧目一望，见书上写：“他握住她手，心中当即一荡，过往万般滋味在心头，让他如何能舍？”
张也宁：“……”
姜采伸出素长的手，落在张也宁眼皮下。她宽和而自然，照本宣科：“试着握一下手吧。”
张也宁：“……”
姜采提醒他：“我们在帮你渡情劫，请你配合一点。你若不配合，我就要怀疑你不想渡情劫，另有想法了。”
张也宁慢吞吞：“我只是觉得，你这方法，恐怕没什么效果。我整日见乌灵君仗着张嘴胡说八道，却未曾听说他是情场高手，风月常客。你从他书中学习，恐怕学不到什么。”
姜采一滞。
她却道：“乌灵君看遍八卦，必然比较有经验。你莫要讳疾忌医。请伸手。”
张也宁默然片刻。
姜采玉白的手在他眼皮下悬了半天，她耐心等着，他终是心里一叹，不情不愿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二人手指碰上，皆轻轻颤了下。姜采偷看，见张也宁面色无波。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地将她的手搭在他膝上。碰上时，她手指在他膝上点了一下，他躲了一下。
姜采：“对不起。”
他别过脸看外头，兀自漠然：“没事。”
山间潮气重，天光濛濛，洞中气氛干涩。
半晌，姜采问：“可有心间一荡？”
张也宁淡声：“没有。”
姜采疑声：“……也许是握的时间太短，再试试。”
张也宁淡淡“嗯”一声，二人低着头，一道去看他们交握的手。
张也宁看她手指纤长，指腹有茧，天然适合用剑。他心中模糊地想到她耍剑时的风采，那把玉皇剑在她手中，催天毁地。
姜采看他手指素白，泛着玉白的光，骨节似乎都有些冷意。她想他这双手施法时的姿势，各种浩瀚道法由这双手挥出……
二人皆有些出神，思绪飘远了。
好一阵子，二人回神，对望一眼。
姜采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看来没什么效果。”
她心里抱怨他铁石心肠。
他不言不语，默然而坐，余光看她又去翻书了。
姜采皱着眉翻来翻去，一会儿，她又翻到一处进展。那书中张也宁只是看了姜采一眼，便受不了地将她抱入怀中，情难自禁，潸然泪下，说爱惨了她。
姜采咳嗽两声。
张也宁垂目看到了，唇角轻轻一翘。
姜采：“试一试吧。”
她抬目，向他望来，眸心漆黑，光华洌冽如水。张也宁姿势也未变，他保持着靠着山壁的动作，就这般淡淡回望，没什么多余反应。
二人对视片刻。
姜采轻声：“许是时间不够。”
张也宁不说话。
再过了许久，姜采见他仍没有什么反应，她终是挫败，想看来对视对他也没用。她移开目光转过肩，要继续去研究书本。身后伸来一手，拦住她的腰，将她拽入了怀中。
她猛然被拽，被他转过肩。他低头，气息压来，莲香入唇。
缠缠绵绵，潺潺雨落。
姜采手指勾住他衣袖上的云纹，因他而颤抖。她被迫仰颈，与他交触。她被抱入他怀中，被他扣住肩按下去。
有火在簇簇点燃，有水声淅淅沥沥。如登云端，如坠深渊……晕然间，她恍惚问：“你动情了么？”
张也宁问：“你是傻子么？”
姜采模糊地亲他鬓角，诱拐他一般：“我觉得那些对我们都没什么用，不如……”
她手勾他衣带。
他模糊的：“好。”
她眼中光蓦地一亮，抬起看他，银河燃火，星火燎原。

第66章 雨稀稀疏疏，山间雾……
雨稀稀疏疏, 山间雾气浓郁。
此时此刻，氛围正是最佳。
山洞随意用结界挡住，虽是白日, 光线却昏暗, 偶有一束光照在张也宁眉骨上。青年眉骨锋锐，带着丝丝冷意，在昏光中被勾勒出惊魂动魄的光影来。
姜采与他痴缠时, 忍不住停下看他。
张也宁扣着她腰，本就在忍耐, 见她如此停下，他气息凌乱之际，仍闭着目不悦：“如何？”
姜采叹：“天是亮的，张也宁。”
他乌睫颤了两颤，压根不出声。姜采俯眼观赏他时，她被他掐住腰肢, 他来相就。气息再次缠绕在一处, 张也宁才混沌地、冷淡地说了一句：“那又如何？”
姜采：“颇为委屈你。”
张也宁哼一声, 抬起目, 看她一眼：“你也知道。”
——想他重明君是何身份，却被一个女子逼到这里与她胡来。他却不能不愿, 只因此次分别, 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他心中对姜采怨气颇多, 却不想多说, 而他清泠泠的眉目带着水润寒气瞥她一眼。本是寻常动作，他常日也这样，却因此时的情动三分，面泛红意, 而格外惑人。
姜采扣住他下巴便亲来。
二人间是激烈的，彼此不服输的。可又偏因几分情意，而不好对对方下死手。于是纠缠间，衣冠早就不成样子，长发缠于一处打起结，面上、颈上，浮了一层稀薄的汗渍。
气息更烫。
张也宁微怒：“姜采！”
他气息剧烈，尾音带一丝颤后，生生逼出了哑意。他一道术法去捆绑她手脚，她同时出手，长剑未出，剑气却已护身，还反手向他砍来。他欲逼她向后，她非要将他压在凹凸不平的山壁上。
她一手按住他手腕，扣住他手腕压在石壁上；一手与他五指相缠。
无论哪个动作，为的都是让他出手不得，无法反抗。
青年扬起的长颈如鹤影，姜采面容模糊地相贴，二人之间交错时，他禁不住挺了下腰身，颈上青筋长长划出一道绯色艳丽光影。若是其他女修见到重明君如此，谁能不心动？
张也宁气息不定，侧过脸平复呼吸，声音带着几分被气笑的颤音：“你就这么不服输？”
姜采笑声也带哑：“你不也是？”
张也宁：“床笫之愉，本是寻常寻欢作乐，并无其他意义。你在此也不服输，未免有些可笑。”
姜采唇弯了一下。
她慵懒：“你不可笑，会想压我？”
只有他能看到的私下艳色，让他双目浮上流连暗光。她纵乐之时，压制着他，双眸微眯，沉迷醉态，让他心中轻轻一空。而他只是心魂被牵引的片刻时间，姜采便抓住机会，将他按倒在地。
张也宁：“……”
姜采微微笑：“不屈不挠，更加有趣。”
张也宁平静无比：“姜姑娘，此事非打斗，非要分个你上我下。”
姜采笑眯眯：“我不懂，宁哥哥来教我啊。”
她随口唤一声“宁哥哥”，张也宁被她扣住的手腕便猛地用力，反掌拖困。他一把拽住她腰身，将她扯过来，仰面朝她压迫。姜采吃了一惊，却并不在意这般小事。
她只知道他颇为动情。
片刻后，她在他耳边声音轻哑：“原来你也会这样。”
张也宁回击：“原来你也会这样。”
姜采垂目，她手托着他玉色面容，他的乌发几绺散在她露出皓腕的手臂上。她望着他，专注凝视。她亲着挨过他眉角眼梢，透过他面容，恍恍惚惚的，如同在看另一个他。
她的眼神便几分锐利。
如同要将他抽筋剥骨，才能看清楚他这身皮色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吸引她的魂魄。
张也宁问：“想什么？没想到帮我渡情劫要如此牺牲？觉得自己牺牲甚大？”
姜采挑眉：“能睡到重明君，足以我四处吹嘘，让整个修真界为之唏嘘，唾骂我之不要脸。”
张也宁瞥她。
他并未如往常般与她挤兑，讥诮她。他到底还是对她心软，被她推着半靠在山壁上，肌肤滚烫，外袍已解铺地，半下中衣下的肌肤光泽，明晃晃地晃着姜采的眼。
而姜采坐于他腿上，这般亲昵地戏谑他。她高挑修长，挺拔如剑，力道强势，骨肉舒展，发丝拂颊。
让一个凛然无比的剑修坐于怀中，还是整个修真界男修们都要仰望的不群君……便是张也宁，也会产生极为微妙的舒爽畅意。
这是谁也得不到的姜采！
这是他从来不可能想的绮梦。
他说：“我亦然。”
姜采怔一下，眸子亮光扶掠。她俯身来亲他下巴，戏谑着弯眸，一目不错地研究他：“你也动欲？”
张也宁很淡然：“怎么不会？有情就会有欲，世间男女皆如此。生情会生贪，生恋，贪欲难消，必要得到……世间男女一旦生情，谁都一样。”
姜采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划，若有所思。
她依然不停动作，与他气息纠缠。
二人之间混乱从未停止，肌肤的滚烫还在继续，她偏笑容懒懒的：“张道友这话，让我觉得你不愧是要修成大道的人。你将情和欲看得这么清楚，这么淡漠，好像它们不会影响到你。好像只要你洞察，就能抽身事外。”
张也宁：“情劫本如此。”
姜采：“哦？是么？”
他的唇落在她那眉尾痣上，那是他早就看过一眼又一眼的。唇贴上时，那痣如生翅般，随她的挑眉动作而轻微一颤。张也宁看得更加心跳变快，再去贴上。
姜采缓缓道：“我却觉得，张道友仍然对情对欲，不是很了解。”
张也宁喘气轻微，烫在姜采越来越红的耳畔：“愿闻其详。”
姜采手指在他腰间流转，如羽毛在他心里轻轻拨弄。她既观察他那蹙眉间半忍半悦的反应，又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我看人间男女，看乌灵君的画本子，一旦得到，只会无止无休地想要更多。
“情之一字，似乎极为贪婪。”
张也宁怔一下，说：“不过是一瞬间的悸动罢了。看不破那层皮相罢了。”
姜采点头：“好，重明君透彻。我等着看重明君断情那日……”
他手掌用力，她吃痛没说下去。他不悦这个话题，不想提什么断情。姜采微微一笑，便也不提了。她知道他光风霁月，不愿伤她。师父口中断情之苦，恐怕到底让张也宁生了迟疑……
姜采也是恍惚。
她想他若是要断情，她必然是要成全他的。但是她怎么可能无悔呢？她口中说着无悔，她真的能做到么？
无悔情劫在他一身，可最后的断情无悔，却要两个人都承认断情无悔。他是她重活一世唯一的知己，唯一的同路人。他们不只有困于男女皮色的关系，他们更加相知相交。
这样的情谊，远比单纯的被皮相所困深厚得多。
这种情，真的能断么？
她怎么……可能甘心。
她得有多无私，才愿意当张也宁从来没存在过，去成全他的断情。
想到此，姜采心间也感受到痛意。她嘶一声，思绪回到现实，被刺痛感激得仰起颈。张也宁停下，他从她心口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迟疑。
他问：“不舒服？”
姜采笑：“爽快。”
张也宁蹙眉。
姜采：“痛也快活，你懂么？”
他挑眉，微妙看她一眼，眼中带几分笑影。姜采躬身叹气，抱住他头颅，让他埋下去。她靠着他肩，感受到落雨般淅淅沥沥的亲昵，便觉得恍恍惚惚，浑浑噩噩。
她和他像置身银河天地间，只划着一艘独孤小船，却不知要行去哪里。
这种感觉……很像芳来岛那夜。
山间细雨淋漓，也像是人间的驼铃山那夜，她和少年重明坐在山洞中，他突然抱住她，二人屏着呼吸，躲避外面的女丑尸。
模糊中，姜采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让重明弟弟出来么？”
张也宁一顿：“你喜欢他出来？”
姜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为自己解释：“听到雨声，想起了他。他也是你的一部分。之前炼化蒲涞海的伤，现在好了么？”
张也宁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地“唔”一声。
才听到他冷淡的声音：“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并不是全部的我。”
姜采笑：“这竟然也能醋。”
张也宁沉默。
半晌，他苦顿一笑，颇为萧索，落寞：“谁不困于皮相。我知你爱他青春年少，言辞活泼。”
姜采：“……”
她能说什么呢？
她只好道：“只要我在上面，我便也爱你年老色衰……噗嗤。”
她被自己逗笑，张也宁眼中便也带了笑意。他目中光温下软下，凑身来亲她。浑噩间，二人半卧于地上……气息正烫时，听到头小心翼翼、犹犹豫豫的声音：
“尊主？”
一声带着谄媚的叫唤，让洞中男女齐齐一顿，僵在原地。
瑟狐在外带着千军万马的魔修人，恭敬赔笑，手里托着云河图：“尊主，我们寻到你留下的痕迹，找来了。尊主，您在里面么？”
好一会儿，姜采懒散的声音响起：“嗯。”
瑟狐等魔修松口气。
瑟狐胆小，左顾右盼：“尊主，这修真界太危险了，我们一路来，差点撞上好几个厉害修士。尊主，咱们赶紧回魔域吧。”
姜采沉默片刻。
她说：“你带人退出山谷。”
瑟狐连连摇头：“不可不可！这里有主人的气息压制，我们还能不被修真界发觉。退出山谷的话，主人的气息压不住那么远……主人是有事么，我们在这里等便是！”
姜采：“……那就齐齐退后五丈之外。”
瑟狐茫然。
姜采声音严厉：“不听我的话么？”
瑟狐赶紧应下。
姜采语气微顿，道：“……等我半个时辰便好。”
瑟狐喜滋滋放下心：“好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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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张也宁和姜采已经坐起来，他冷眼看着她，却因他的此时状态，而不那么清冷端正，倒更……让人心动。
姜采：“咳咳。”
张也宁：“你什么意思？”
姜采：“不好众目睽睽与你继续，却也不忍丢下你不管。我用手帮你吧。”
他眉头微松，然而他半晌说不出话，耳尖比起方才，更是一点点泛红。他唇动了几下，挣扎片刻，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开口，姜采伸指按住他的唇，垂目笑：
“不必拒绝。我怎可能这样丢下你就走？”
她靠了过来，手按在他手背上。他颤了一下，她见他没说话，便一横心，继续作弄了。她仍坐于他怀中，手指动作间，他脸埋于她肩头。他气息滚烫灼热，烫在她耳畔，姜采的耳尖如同架在火上一般煎熬。
她做着镇定模样。
可她心里不清白。
任由他在耳侧呼吸如浆，兀自压抑，任由他闭目忘情，面绯唇润……姜采手指出汗，后颈与背后也被汗水打湿。她终是忍不住侧头，找到他的脸，与他亲吻。她声音带着颤音，带着崩溃、咬牙切齿：
“张也宁，你这样，我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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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狐等人默默等候，过了很久后，看到结界方向，他们的尊主身形一闪，从洞中出来了。
瑟狐等人连忙相迎，瑟狐急着巴结姜采，不等姜采吩咐，就要殷勤地把结界打开，不浪费姜采的灵力。
姜采却伸手挡了下。
她侧了下脸时，瑟狐眼尖地看到她耳后有红色的细密的痕迹，一路蜿蜒入衣领。瑟狐看得眼直呆住时，听到姜采含糊的声音：
“不必管了，我们走便是。”
瑟狐愕然，跟上姜采的步伐。他见姜采颇有几分狼狈逃走的架势，又忍不住回头往身后那被结界藏住的山洞看去。瑟狐眼珠乱转：尊主是在山洞里藏了一个男人么？
嘻嘻，太好了，修真界那个追着他们尊主不放的重明君，必然又要被气死了。
容他回头就让人宣传一下去，气死修真界那帮人。

第67章 收好云河图，抱回孟……
收好云河图, 抱回孟极时，姜采便知百叶已经走了。
回魔域路上，姜采问瑟狐：“魔子可有追杀你们？”
瑟狐心里一咯噔, 以为自己之前偷偷跟魔子传消息的事被姜采发现了。他悄悄抬头, 见姜采目中似笑非笑地扫一眼他，他心里更加肯定姜采知道他以前的墙头草行为。
瑟狐头上冒汗，赶紧表忠心：“一直被追杀！尊主你逃到修真界后, 咱们地盘一直被打。多亏我瑟狐……”
姜采笑看他。
他心虚改口：“多亏东王和西王厉害，才没有让那伙人讨了好。对了, 连南王都亲自来追杀我们，要我们交出人……尊主，你把谁带走了啊？”
姜采答非所问：“看来南王当真与魔子一条心，不可能被我所笼络了。”
瑟狐支支吾吾：“尊主，有个事……上次我们在人间长陵遇到的那个说自己是魔北王的女人……”
姜采眉心一跳。
她心有不好预感。
她猛地回头，拉住瑟狐手腕, 声音厉起：“对, 北王是百叶的话, 那个女人只能是冒充的。她是谁？她是不是就是……魔子？”
瑟狐松口气：“原来主人您已经知道了啊。”
姜采松了握着瑟狐的手腕, 心中早有猜测，此时得到证实, 她立刻开始翻找自己的记忆——
魔子于说！
魔子于说就是那个女子的话, 翻遍前世今生的记忆, 其实姜采是见过魔子好几次的。然而每一次, 几乎都如上一次长陵城见面那样，于说并不杀她，还与她聊天说话，偶尔还会隐晦地点出一些她修行中的问题, 指点她的修为……
前世姜采堕魔去魔域时没有经验，她修炼魔气全靠自己研究。虽然她已算天才型人物，却也会出一些差错，导致她经常受内伤。而她偶尔碰到于说的时候，于说便笑盈盈：
“姜姑娘，你这个引魔气的方法似乎有些问题，后患无穷。我这有几套功法，不如姑娘拿去研习一二？”
“我并不在意姑娘是正统修士还是真正堕魔，我欣赏姜姑娘的品性，日后有缘，也愿与姑娘同游大道。”
“姜姑娘，你要去的地方有些危险，我为你备了些丹药。不过姜姑娘，你最好还是不要再往前了。”
姜采手撑额，陷入深思，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是因她前世不知道于说便是魔子，她对于说印象不算差，上一次在长陵时，于说虽和她为敌，两人最终却能坐在一处饮酒。
于说相貌偏妖邪萎靡，但为人有趣不失洒脱，亦正亦邪极难分清她的目的……姜采曾以为她也算自己在魔域难得的一个朋友，谁想到她真实身份，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魔子。
也是。姜采对魔子产生兴趣，魔子怎会对她没有兴趣？最好的法子，不就是保持这种若有若无的好感么？
但是，魔子为什么知道她是劲敌，偏偏不早点与她开战，早点杀她？她在魔域中走那条堕魔之路，于说是乐见其成，还是保持警惕呢？
上一次人间长陵城中，于说暗指有人希望姜采成魔，那么，于说希不希望姜采魔心被侵，真正入魔呢？她这般的人，姜采不谦虚地说，她若道心被魔气所侵，彻底堕魔，她必然是魔子的一大强有力助力。她会成为魔子最好用的一张牌。
但是，于说却并没有明确表现出希望她彻底入魔的样子。
甚至可以说，于说连对姜采的引诱，都不深。每次与她见面，二人聊聊风月民俗，都很少聊关于魔的话题。这到底是因为于说潜移默化太有耐心，还是因为于说对她成魔，并没有太强烈的需求？
她成不成魔，魔子皆能接受。
百叶是魔北王，于说的亦敌亦友，龙女辛追的被迫入魔域，还有师父与永秋君的过往，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
一切起源于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起源于永秋君成仙的那个人才辈出的风华时代！
姜采心绪有些乱，意识到自己碰触到了前世没有碰触到的秘密。那个她前世没有注意到、更没可能深究的秘密，也许才是一切疑问最开始的缘故。
她逼迫自己静下心后，听到自己冷静地问瑟狐：“魔子在魔域对我们的追杀，厉害么？”
瑟狐拍胸脯吹嘘：“咱们这么厉害……”
看他并没有意识到她真正在问什么，姜采打断，重新问：“这些天魔域的追杀，魔子可有亲自出面？”
瑟狐一愣，露出骇然：“自然没有了！魔子那么厉害，她怎么可能亲自追杀我们。她要是亲自出手，我们怎么可能活得了？”
姜采反问：“那她在做什么？”
她停下来，回头看自己身后的魔修们，将话说得更清楚些：“她假扮魔北王，囚禁真正的魔北王。我带走魔北王，引发魔北宫的震动。魔北宫倾巢而出追杀我，可见魔北王对魔子的意义，魔子绝不可能让魔北王落入我手中。
“既然我带走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仍是一些小喽啰在追杀，魔子自己不出手？”
在后一直装沉稳的魔东王忍不住开口：“魔南王亲自追杀，这可不是小喽啰……”
他被姜采冰雪般寒锐的眼睛盯上，默默闭上了嘴。姜采深吸口气，手撑额，缓缓问：“你们有谁知道，魔子那边的消息？我到底让魔北王跑回去了，魔子的追杀日后应该不会太多了。那在我们魔域震动的这些天，魔子在做什么呢？”
瑟狐看看身后两个王要上前回话，他连忙抢话抢功劳：
“尊主，我知道，我知道！咱们打斗的时候，从魔北宫那些俘虏魔修那里知道了，魔子在闭关练什么法术，才让尊主您得手了……但是魔子前几天就出关了！”
魔西王狠狠白一眼这个牙尖嘴利的狐狸，他一把将瑟狐推到后面，对着姜采的美貌露出讨好嘴脸：
“昨天的时候，咱们的人回来报信，有人看到魔子带着那个龙女，离开魔域去修真界了，恐怕又要杀什么修士去。”
姜采慢悠悠：“哦，原来如此。魔子不在魔域，你们才敢出魔域来找我？”
众人一塞，被说得脸红，低下头。但他们心中也委屈，魔子的实力随着她苏醒后的状态不断攀升，只会越来越厉害。那可是现今活着的最古老的魔头……还只会沉睡不会死。
除了姜采，谁不怕于说啊？
姜采低头沉吟片刻，嘱咐道：“派人去修真界跟踪魔子……”
她心里疾跳两下，想到了魔疫无歌。她突然想到前世她无意中进入无极之弃前，曾与于说擦肩而过。她现在已经确定于说对魔疫很感兴趣，那么魔子去修真界……
她要做什么恶，杀什么人？
姜采心口咚咚，闭目入神魂，运用术法追溯自己前世记忆中的所有残枝末节。
前世这个时段，哪里发了洪水，哪里发生了大型灾难，哪里的仙门被灭了，哪里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她追忆到所有此阶段不同寻常的事情后，猛然睁开眼，见身后人迷茫又眼巴巴地盯着她。姜采手一挥，大型云河图铺展开，她嘱咐：
“有几个地方，分别派人去，魔子可能在这几个地方。看到魔子的踪迹不要动手，第一时间汇报我。”
瑟狐胆小道：“那尊主您呢？”
姜采沉目：“……我再去焚火修罗界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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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一派壮丽山河前，数个仙门大小林立，坐落在山河四周。
这几个山门地理位置优越，即便不如四大仙门那么风光，在修真界也是能排在前面的。于说和不明所以的辛追，以及沉默无比的百叶一同落下山谷，脚踩到实地，辛追跟上于说的步伐。
辛追望了旁边的百叶几眼，依然看不透这个魔北王。
辛追问前面的女子：“你要灭这几个门派？”
于说似笑非笑：“唔？”
辛追冷声：“你还没有恢复到那么厉害的实力，现在出手得不偿失，还会引起仙门的反弹。你若不想立即开始神魔之战，便不要做这种事。”
于说微笑：“还有呢？”
辛追：“有我在，便不会让你得逞。”
于说回头瞥她，笑意满满。她伸指点一点辛追的额头，笑眯眯：“我想做什么，你拦得住么？千万不要拿着我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放纵，来我面前作死。我是不愿杀你，但你若毁我计划，我也无所谓杀你。”
辛追淡声：“你不会杀我的。”
于说挑眉。
辛追冰雪般的眼眸看她：“我听盛知微说，你答应帮她复活江临。不提你只是魔子，如何帮人复活。便是你真的有本事复活人，那么你能复活旁人，为何不复活自己真正想复活的人？”
一直沉默的百叶眼皮一跳，缓缓看向于说。
于说眼里的笑有些冷了。
她带着几分威胁，与辛追柔声：“龙女妹妹，不要说下去了。”
辛追明眸与她对视，缓缓道：“你曾提过，你对我几多容忍，是因我与你的故人很像。你之前又诱引我，让我怀疑我师父救我的目的，是要用你那个故人来乱你的心……我想，若你真有本事复活人的话，你最想复活的，其实是你那位故人。”
于说眼神更淡了：“不要再说了，龙女。”
龙女仰起脸。
她如雪如玉，清澈疏离。衣袂飞扬若飞，托着她纤细身量。她不受于说的威胁，依然缓声：
“你无法复活你那位故人，是否因为她的道元已经在时光长河中寻不到了，落到了我的体内？换言之，我即是她的……转世！”
于说一把掐住了龙女的脖颈。
龙女脖颈染上黑色魔气，气息微弱，神色苍白。但于说与她神魂共享，当她受伤时，于说的状态也开始变差。
百叶沉静地在后面看着，见于说眉目间魔气重重，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模糊。辛追受的伤反馈到她自己身上，她明明脖颈魔纹被激得如藤蔓般攀爬，青筋嶙峋，但她掐着龙女脖颈的手，却分外稳。
这一刻，于说的明艳靡丽，如同黑色烈火般，既灼烧龙女，也灼伤她自己。
百叶不紧不慢地说一句：“尊主，你要杀死龙女了。”
于说这才收手，放开了掐着龙女的脖颈。她盯着龙女美丽而冷淡的面容，眼神恍惚，像是看到当年的那个姑娘。
她微微笑，笑容中带着刻骨的仇恨。她道：
“道元散于天地，需要非常难的机缘，才有可能转世。这种机缘，寻常人可是很难有的。我的故人，凭什么会有那么好的机缘，恰好能够转世？自然是因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龙女，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龙女面色苍白。
她道：“我师父……做一切，也是为了除魔。”
于说疯狂大笑。
百叶垂下眼。
于说眼中掠上嘲讽之色，盯向百叶。她戏谑地问：“妹妹，你说呢？他是为了除魔吗？”
百叶沉默半晌，在龙女闪烁疑惑的目光中，沉静抬头道：“永秋君是正统修士，还是仙，他自然是为了除魔。”
于说抱臂，笑容慵懒。她不再生气，对百叶的话也不予置评。她只是用温柔的眼神看着龙女，波光若雾，穿越光阴：
“没关系，不管他是什么目的，他让你活了下来，也算一桩好事。我的故人道元在你体内，你可以说就是她的转世。但对我来说，你是她，却也不完全是她……这便是永秋君的本事啊，既要用你来杀我，又让我对你有恨意，让我想：你凭什么得到她的道元？”
她修长的手指抚摸龙女微凉的面颊，倾身过来，几乎与她面容相贴。于说幽幽若若道：
“傻妹妹，你的师父，也希望借我的手，杀了你呢。你看，他对你根本就很残忍。带你修行，教你法术，让你来杀我……他根本不怕我杀了你，抢走你体内的道元。”
龙女目色闪烁，低下头。
于说微笑：“而我对你如何？自我见你第一面，我就认出了你……你体内徒有她的道元，可是已经算是转生，不会有她的记忆。即使如此，我依然千方百计留你活下来。我没有让你堕魔，你体内道气依然纯正，我没有像你师父希望的那样与你开战，我将我的神魂和你绑定在一起……
“龙女，你真的觉得我是觊觎你的龙体么？你的龙体是很珍贵，但我已是魔子，我只要有盛知微的心脏，就可以随意行走修真界，不担心被人发现魔气。披上你的龙体，也不过是多一重保证……但也不是非要不可。
“反而是你，神魂与我共享后，得到了我的很多好处。你的修为进展，终于不像你做龙时那么缓慢了。这些好处，你全都看不见么？”
龙女后退两步。
她身子在寒风中微微摇曳，颤了一下。她抬头，轻轻看于说一眼。她道：
“可你是魔。我不会与你为伍。”
于说笑容中带着几分狠、睥睨，她笃定万分：“你会的。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后，便不会丢下我。你体内有我故人的道元，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便是什么样的人。”
龙女怔忡。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百叶。
于说淡漠：“不用看我妹妹。她不了解我和我故人之间的情谊——当我独自一人时，只有我的故人陪着我。除了我的故人，谁也不知道我那些时间的经历。”
龙女很久没说话。
于说转身便走，进入山谷深处。百叶用奇怪的眼神看很久辛追，心想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那段时间陪着于说的人……辛追出神间，百叶走过她身边，对她轻声：
“我希望魔子死。但是若你是她故人的转世，那段时间有你陪着魔子，我很感谢你。”
辛追垂目。
洌冽冷风吹拂，她握紧自己袖中的手，开始感觉到自己心间的挣扎。她是正统道修，她师父是千万年来最厉害的永秋君，她道心坚定，跟在于说身边就是为了找机会杀掉她……
她丝毫不动摇。
可是为什么现在，她想要了解于说的过去了？这是一个不好的讯息。
对魔头，不应有任何同情。
于说含笑的声音飘来：“辛追妹妹，还不跟过来的话，我杀人的时候，你可就阻止不了了哦。”
辛追深吸口气，给自己刷了两道清心咒，神台清明后，她才跟上于说。
她心里知道这是可悲的——自她开始追杀于说，这是第一次，她需要用清心咒来排除杂念，来坚定道心。
果然魔子的引诱徐徐图之，却分外危险。
--
辛追出神间，跟随着于说到了谷中一处地方。辛追没有看出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但是于说开始对着这片空地施展法术。辛追想阻拦时，百叶在旁为于说护法，阻止了辛追。
百叶也不知道于说要做什么，但是明面上，她都应该是向着于说的。虽然于说未必信任。
辛追因之前的事而心有疑虑，加上百叶实力并不弱，她便摇摇头，无奈停下，想先看看于说要做什么。辛追和百叶停下时，见到于说闭着目，已经虚立于半空，重重法术自她周身向外挥出。
她在设一个阵，法咒连连，重重拍在半空中。本没有实质的空气，在好像在瞬间树立起了什么阻挡物。辛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咒法打在那如同有了实质的空气上，光华幽暗又璀璨。
她专注凝视那法阵，盯着那打出的法咒。但是她很快眼花缭乱，因实力不够而不能看清。她暗自撑着灵力，忍着头晕，想若是师兄在就好了，师兄对这些复杂道法的研究比她强得多，若是师兄在，便能看出于说在做什么……
想到张也宁，辛追一怔，心跳快一拍。她想到什么，猛地盯向那半空中于说闭目的面容——
于说会这么复杂的法咒！
她对道术那细微间的控制，何其精敏。然而一个魔子，怎么会对道法研究得如此透彻？
辛追喃声：“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还不是魔的时候，是不是……”
——是不是天地间极为少见的那类天才型人物？
那类让人仰望、让人满心绝望的天才？
辛追看得出神，百叶忽然将她向后一拽，让她躲开了一重攻击。辛追反应过来，与百叶一起凌空而起，躲避那黑色的、从于说面前展开的一个世界中扑出的魔气……
这魔气……
辛追：“魔疫！”
她冷目盯向于说，道：“你在放出魔疫！你已经找到了魔疫所在——”
一张长琴出现在辛追手中，她毫不犹豫地拨动琴弦，白衣飞纵，杀向那道法尚未完成的于说。
--
焚火修罗界中，姜采艰难无比地重新进入当时自己曾经进过的山洞。
短短几月，阿罗大师离开后，焚火修罗界又有了新的厉害的魔物的诞生，阻拦着姜采深入其中。姜采花了很大力气重新进入这山洞，她立在洞中，用火把照亮洞壁上的字——
“一身傲骨终虚度，满眼荒唐对阿谁。”
她不放心，重新回到这里，是因她觉得很熟悉。
她确定自己在焚火修罗界前，没有见过这两句诗。但是她莫名地觉得熟悉，莫名地觉得自己一定见过与这两句话类似的字句。
姜采闭上目，在自己的神海中追溯记忆，忽然，一纸鹤飞入洞中。纸鹤被焚火修罗界的魔火烧灭时，里面留下的声音也在洞中响彻起来，是瑟狐带着恐惧的声音——
“主人，你快来这里！我找到魔子了……她好像开启你说的那个什么无极之弃了……”
姜采一凛，顾不上研究诗句，转身出山洞，展开云河图即刻前往瑟狐所标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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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中，张也宁已经回到了松林雪。
他闭门不出，道童们便当他在修行。张也宁盘腿于舍内修炼之际，再一次地跌入自己曾进入过无数次的堕仙梦。
自从他开始做这个梦，便经常能梦到此梦。张也宁已然知道自己梦到的，大约是前世的自己传来的讯息。他便也不急，每次进入此梦后，便盘腿坐于雪渊上，与被铁链封印在冰渊后的堕仙张也宁对坐。
对面那个堕仙张也宁看不到他，张也宁兀自修炼，觉得心神清宁，熬过此梦便是。
但是这一次进入梦境中，天空中悬雷阵阵，差点让张也宁神魂不稳。他勉强躲开那强烈雷击后，目光一缩，眼睁睁看着那些雷电，劈向冰渊下坐着的堕仙。
一重重雷电，一声比一声震，堕仙闭目兀自承受。
而他睁目时，眉心堕仙纹变得更加妖冶，双目间一重重笼上深红痕迹，森然诡谲，戾气重重，杀气扑面。
一只鸟灵躲避天地间的雷电，向堕仙所在的地方靠近。按照鸟灵的经验，在堕仙周围是安全的。
张也宁厉声：“别靠近他！”
但是梦中的鸟灵自然听不到他的提醒。张也宁飞身去救，更多雷电劈下，让他后退。他在半空中躲避，向下俯眼时，见到那鸟灵冲向深渊，堕仙猛地抬头。
寒色清光自他口中念咒生起！
瞬间将鸟灵杀灭！
张也宁向后疾退，躲开雷击，盯着那个堕仙，他蹙起眉——怎么，堕仙张也宁出了什么意外？
还是说……这是堕仙的正常状态？堕仙者，万物皆杀。

第68章 堕仙梦中，北荒之渊……
堕仙梦中, 北荒之渊已成修罗场。
天上雷电声震，巨柱般的雷电在天幕划出丝丝裂痕，劈向冰渊中的堕仙。针对堕仙的天雷, 远比寻常天雷要厉害。
张也宁从天上到地下躲避那天雷, 他因与梦中堕仙神魂相连的缘故，即使那堕仙看不到，天上的天雷却能感应。既劈堕仙, 也劈张也宁。
张也宁神魂几乎失守。
这个梦中世界已变成对他极为危险的存在，他若聪明, 就应立刻施法离开梦境。但是张也宁自从开始做这个堕仙梦，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他预感自己会接触到一些秘密，或者关系堕仙，或者关系其他……如此机会，岂能脱梦？！
张也宁盘腿而坐，雷电下, 他一手抵于面前, 闭目念咒, 另一手配合, 打出一重重繁复的道法来。他以身为祭，用对道法极为精妙的控制, 设出法阵, 阻挡那天上的雷电, 阻挡自己道体被击。
罡风如刃, 抵挡天雷。北荒之渊被雷电所击，冰雪被震出轰鸣声，遥远的，肉眼可见, 雪崩如洪水般自远而近，向此处袭来。近处，冰渊寸寸裂开，哗哗水声潺潺流动。
这是极为诡异的场景：
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两个人。然而相同面貌的两名青年盘膝对坐，隔着重重叠叠裂开的冰块、破碎的河流。
一人面容如雪，闭目高旷，清白色的纯正道法以他为心，向四周扩散。他身上的浅灰色道袍被烈风吹得飞扬，玉冠、睫毛、唇角皆沾上了飘飞而来的雪花、冰水。
隔着冰刃瀑布，下方那堕仙承受着天雷，同样闭目，开始施法，抵挡天上的雷击。他每次施法，手脚上封住他的枷锁链条都闪出重重隐秘之光，阻挡他的道法。但他依然不断施加法力，艰难地与锁住他仙身的枷锁对抗，让法术迎上天上的雷击，以此相抵。
堕仙张也宁眼中深红色不断向上浮出，那红意每深一重，他眉心的堕仙纹便更加艳丽一分，他眼中那控制不住的杀气便让他全身微微发抖。他施展术法手段反复，时而带着杀气，时而带着正统的道法之光……
张也宁本性属木。
与天地法则呼应，他的道法之光便是青色的。
坐在冰渊中的张也宁抬目，看到对面那堕仙施展出的法术，青色道光中，掺杂了杂乱的红意。法术更加浩然强大，但也不再纯正……终究堕仙者，不算正统修士了。
张也宁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对面那个身为堕仙的他如何抵抗着体内不断向外散发的杀意，却又不断地施法封印自己的杀意，还要抵抗那天雷……天雷之击，便是对堕仙的惩罚。
张也宁盯着对方，缓缓道：“你这样会失控的。”
他能看出堕仙张也宁在不断压制力量，锁住他的枷锁也是为了封印力量。但是今日的雷击让张也宁明白，堕仙哪怕一直压制体内的力量，也不可能完全疏解。
杀意是一直存在的，不然他的道法之光，不会变得不再纯粹。
但对面的堕仙，此时抵抗天雷已然很辛苦，自然无力感应来自另一方天的回应。
张也宁沉静片刻，他自言自语：“既然你在梦中，哪怕只是投映，此方天地也应为我掌控。我且试一试。”
当下，他闭上目，开始念咒打出一道道符印，青色的符印之光环绕着他，在空气中起伏，层叠如山水。张也宁眉心光忽然至亮，皓月从天上那雷电中徐徐升起，所照之地，皆无电光。
只是一个梦，他其实没必要这么耗损灵力。但他偏偏这样做了。
因自己阻挡的是那劈堕仙的雷电，那天雷远比平日厉害，张也宁要护堕仙，自身自然要承受更多的压力。
坐于冰渊中的青年唇下一点点渗出血迹，他的灵力快速向外流失，在那天上皓月越升越高之时，他的面色也越来越惨淡。
重重符印之光忽然齐聚于他指尖，他向高空一指，高声吟哦：
“万古长明——”
轰然之声中，皓月之光亮澈至极，张也宁凌身跃空，环于他周身的符印一道向高空袭去。他的青龙长鞭从袖中飞出，皓月拦空，青龙缩地。整片天地间，清光淋漓，封锁一界。
青龙鞭挥于冰渊之上，将那裂开的冰雪重新固定上。张也宁落地，一掌压在冰川上，他手掌之下的灵力向四周飞旋而出，灵力之光吹鼓他的衣袍，清疏凌厉。
他抬目之时，血从手掌溢出，眼睛、耳鼻口皆渗出血。但天地间的雷声停了，北荒之渊重新恢复了宁静。
他封住了那直对堕仙的天雷！
而张也宁看去，对面的堕仙，只因此而稍微好了一些。他此时状态已经非常不稳，面容紧绷，环绕堕仙的道法上红色杂光更加严重，他睁开的眼睛中，已经快要被血色吞没……
张也宁冷眼而看。
他淡声：“既然你也是我，我不信你压不住堕仙的力量。你既选择成为堕仙，当有自控力承受其力。若无此能力而自甘沦为堕仙，你之废物，我也无话可说。”
那堕仙自然听不到他的话，他眼中杀意难以压制至极，锁住他的封印之锁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点点出现裂缝。堕仙闭目压制，忽而睁目，向他前方几寸之外的半空中一划。
半空中当即裂开一个空间，重重魔气从空间中溢出。
张也宁眸心一缩。
魔气沾染上堕仙的身体，堕仙身上不断出现黑色腐朽之气，被魔吞噬。这是张也宁见过的侵染道体速度最快的魔气，但重重光华之下，堕仙一次次将那些魔气重新镇压。
堕仙施法，将他体内那很难控制的杀意，与那侵蚀他的魔气对杀。魔物们从空间中尖啸着要向外飞出，以恶狼之势扑向下方的堕仙，全被堕仙杀死在体内，向外挥出……堕仙仍盘腿而坐，一寸都没有挪开，但他被魔气包围，四周血红色的尸体不断落水、砸在冰渊上。
他将这里真正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而他那杀念，随着不断的杀戮，竟渐渐稳定下来。眉心的堕仙纹渐渐隐下，重归平静；堕仙睁目，古井无波，瞳眸清明。他再一次地压制住了体内的力量。
张也宁盯着堕仙上空的空间魔穴，一目不眨地看着。
他道：“原来如此。你将魔穴封印在自己头顶。当你控制不住力量的时候，便开启魔穴靠杀魔来平衡杀念，好不让自己出去祸世。你自囚于此，不光是为了姜采，也是怕放自己出去，世间苍生都要被你杀尽吧。”
张也宁慢慢分析。
他盯着那魔穴，喃声：“但是什么样的魔穴，居然靠你来封印。你已是堕仙，寻常魔穴在你威慑下根本不敢有魔气流出。你一直让我做这个梦，到底让我看的是什么……
“是堕仙之苦，警示我不要堕仙；还是……”
他目不转睛、专注无比地看着那被堕仙重新封印住、消失在半空的空间裂缝。
当他第一次见到这裂缝后，他在现实中便警示了自己的师父，由此他们才发现世间封印的魔穴，随着魔子苏醒，都开始渐渐松动，魔穴需要重新封印。
现实中，北荒之渊的这一处封印，张也宁当日曾亲自去看过，亲自封印。按说这封印，短期内不应再被打开。但是，堕仙张也宁，亲自坐镇于空间裂缝下，长年累月，亲自镇压那封印……
张也宁一凛：那绝不是寻常封印！
此念头一出，张也宁再顾不上研究梦中的堕仙。他毫不犹豫地施法脱离梦境，跌回现实中，一口血喷出，梦中所受的伤打在道体上，自然让他本人真正受伤了。
松林雪整片地域的不稳异象，让有泽推门而出，急急来扶那瘫倒在地、手撑着地砖的青年。
有泽慌乱：“主人，您还好么？”
——主人的梦魇，怎么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张也宁面色苍白，撑地手指微微发颤。他勉力给自己施了一道疗伤法术，让自己状态稍微好一些。他咳嗽几声，吐了几口血后，有力气开口：
“把修真界、人间封魔穴的地域图拿给我……我要重新看一下。”
有泽扶着他坐在蒲团上，看张也宁这般虚弱，小道童怕得掉眼泪。好一会儿，其他道童急急忙忙地将图纸拿来给张也宁，张也宁撑着力坐起，再施一清心咒给自己，让自己混乱的灵台神识稳定下来。
他直接封印了自己的五感，让自己感受不到道体上传来的刺刺阵痛感，全心力拿起这地域图，开始研究这些魔穴。
他精通道法、阵法、符咒，天下道学有关的学识，恐怕除了永秋君，无人在他之上。当他一心觉得北荒之渊有问题，一心要找出这种问题时，他当真看出了不同寻常——
张也宁素白手指一点点划过那不同的魔穴口，一重阵法在他点过的地方亮起。当他将这些一一点过后，一个以整片玄真界为依托、最核心的封印魔穴的阵眼，被他找了出来。
北荒之渊！
张也宁心力再次耗损，偏脸吐口血。他肩膀颤抖一二，抓住有泽的手，闭目问：“北荒之渊的魔穴，最开始是谁封印的？”
有泽抹眼泪，迷惘：“主人您不知道么？那是永秋君亲自去封印的啊。”
张也宁闭目，睫毛颤抖几下。他当然知道那是师父亲自封印的……所以他才不敢相信那里出了错。
是如姜采一直怀疑的那样，他师父未曾尽心；还是那处魔穴与其他地方不同寻常，必须要堕仙那样的力量，才能完全镇压？
张也宁起身：“我出去一趟。”
他不放心，他要重新去一趟北荒之渊，重新检查那魔穴。
有泽追着他飘飞的灰袍走出：“主人，主人，您受伤了，不该远行……”
张也宁缩地成寸，几步便离开了人的视线。有泽出门时已经寻不到张也宁的踪迹，他寻思着主人应该没有走远，连忙奔出松林雪，想找其他长老拦住主人。不想他才走出松林雪，一道光在他面前落下。
有泽定睛一看：“赵师兄！”
赵长陵不冷不热地对他点个头，说：“永秋君闭关，托我师父照看张师兄。我师父自知实力不如张师兄，平日也不会约束师兄。但今日我师父有所感应，当即向天为张师兄卜了一下。
“卦象是——困兽之局，诸事不宜；有心无力，枯木逢春。
“师父便让我来通知张师兄，让他近日不要出山门。”
有泽脸色刷一下白了。
他哆嗦道：“可、可是主人，已经出山门了……”
赵长陵脸色一变，半晌，他勉强安慰道：“卦象有‘枯木逢春’四个字，也许并不是完全不宜……算了，我去找师兄吧。”
他当即抽身而走，在有泽指引下，前去寻找张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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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也宁身在北荒之渊时，那平时少为人注意的陌生谷底，已经被魔子于说开启了一个空间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一重重迫不及待的魔疫从中扑出。
辛追施展法术打断于说的施法，厉声：“停下来！你把魔疫放出来，这一方天地都要被你毁了。不光修士会死光，魔修们也逃不掉。你纵是要杀修士，何必要把魔也赶尽杀绝？你自己不就是魔么？”
于说大笑。
百叶艰难地和那从裂缝中渗出的魔疫对战，不敢让对方沾染上自己身上一点。这些魔疫乃神魔共弃者，沾染一点便要花很长时间炼化，而若不能迅速炼化，魔疫便会吞噬道体道心，整个人迅速变为魔疫的同类……
这些怪物们，五千年前形成；五千年后，又要被魔子放出来祸世。
百叶涩声：“魔子……你是要同归于尽么？”
辛追眼见于说压根不打算停下来，重重魔疫环绕，魔子不会死，然而这天下的生灵又不是魔子，不会死而复生。辛追用自己最强的术法攻击魔子，拼着反噬之力也要于说停下……
于说周身寒光凛冽，唇下渗血，目若寒冰，施法之手却很稳，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
再这么下去，这一整片空间裂隙，就要被她完全打开了。辛追没见过无极之弃真正打开的样子，但是从之前魔子对魔疫无歌的追踪上，从魔子闭关去寻无歌痕迹、也不出关去追杀带走百叶的姜采这事上，辛追看得出魔疫的可怕。
然而她心生绝望，她和魔子神魂共享，她无法彻底约束魔子。
她需要救兵！
辛追当即跃上高空，引动了自己身上师兄留下的气息。那巨大道光亮澈天地，向于说袭杀之时，也将张也宁的气息向外泄出。她运用师兄留给她的道法，向于说击去。
额发乱扬，面容冰寒。
这是她的保留手段，是她的示警手段，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于说闷哼一声，和辛追一起向山崖上撞去。于说眼睛盯着那开启的空间裂缝，被震飞出去时，手中法诀仍不停，仍在加快速度。她这不死不休之势，阴狠阴毒，才是真正的魔子。
辛追厉声：“于说，你想我死么——”
于说猛抬头看去。
半空中，白衣龙女口鼻渗血，一法术运于掌心。她面色与唇瓣一样发白，清丽之色脱俗遗世，衣袍若雪若鹤。当于说看向她时，她微微一笑。
辛追以自刎之势，将法术挥向自己脖颈。
下一瞬，她立刻被抱住，另一重魔气压在她颈上，让她法术没有施展开。于说搂抱着她，用魔气镇住她，二人的神魂争夺间，两人一起摔向山谷山崖，皆如断翅。
于说低声：“你便仗着我不愿你死。”
辛追咳嗽着闭目，山石崩裂至极，两人不断被山石砸到，向下坠落。而辛追放下心闭目，她遥遥看着那天地间喧嚣四涌的魔气，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她能够拦住于说将无极之弃完全打开，已经算是功成了。
这般大的动静，居于此地的修士门派们自然要来查看。
一道道光向谷中飞来，当魔疫向他们盘旋着袭去时，他们也感应到了辛追挥出的那浩瀚道光。他们看到一白衣女子和身染魔气的红衣女子在山石裂碎间不断向下跌去，而短短时间，互相交流，他们已然知道这女子是谁了。
他们立于高空，破口大骂——
“龙女辛追，你竟和魔子为伍，堕你师父之名，真是自甘堕落，不可理喻！”
“我这便要向长阳观讨个说法，向永秋君讨个说法——他的好徒弟，居然堕魔了！”
“你若不杀了那魔子，修真界耻于与你这般人物为伍。”
“龙女辛追，罪大恶极——！”
痛骂的人猛地挥掌，向自己身后的同伴杀去，一掌击杀一人，那修士一愣之后，眼睛变得浑浊，向周围人杀去。
短短几息间，五六个修士陨落。
众人忙后退，呆住：“你们怎么了——这是什么东西！”
最开始的那修士，被那天地间不断飞出的魔气罩住。他以为这是寻常的魔气，初时不当回事，但是魔疫迅速侵蚀他道体，魔疫占体为王，快速向其他人感染。片刻间，这一方天地，修士们尽开始自相残害，血流成河。
战局还在不断扩大。
--
瑟狐哆哆嗦嗦地运用自己最快的法术，向自己知道的最近的魔穴逃去。
疯了！那些修士都疯了！只要被那魔疫沾上身，所有人都不分你我，自相残杀。而不断的人死，不断的人变出更多的魔疫，继续向外扩大。
有个魔修不怀好意，想从中浑水摸鱼，便去偷袭一修士。这个魔修当日没有跟姜采去长陵，没有见过魔疫的可怕，周围魔修想提醒时已经来不及。
魔修中也产生了魔疫，向自己的同伴们开了刀！
战局混乱起，瑟狐大吼一声“不要抵抗，快逃”，就率先往远离魔疫的地方逃去。但他回头看自己身后，那山谷上空中的裂缝中不断向外飞出魔疫。
各类嘲弄笑声嘻嘻哈哈遍布天地——
“五千年没出来了，又有这么多新鲜的食物了，真好。”
“嘿嘿嘿，来做我们的同伴吧。”
“修仙所谓何，修魔所谓何？求的正是逍遥啊。我等最是逍遥，我等是天道宠儿，快来加入我们吧——”
瑟狐逃跑间，旁边伸来一手，一把将他拽住。他慌张大喊“救命救命”，被那只手一道术刷在身上，心神稳定下来，他才颤巍巍睁开眼。
瑟狐一睁开眼，看到蓝衣素纱的姜采抓着他的手、凝望着远处天地间的黑气。瑟狐眼泪鼻涕一下子流下，感动无比地抱住姜采：
“呜呜呜，主人你终于来了，魔疫被魔子放出来了。无极之弃打开了——”
姜采抬头眺望天际，用法眼看到了那山谷中的战斗。她缓缓道：
“我看到了。”
她与前世此时的记忆相结合，喃声：“当时身在魔域时，曾听说北域十八仙门一夜灭门，传说是魔子所灭。巫家乃北域之王，巫家家主以身为祭，打退魔子，却身陨于此战。巫家损失惨重，巫长夜接任新的家主之位，但自他手上，巫家一蹶不振，实力大跌。”
更是在天下仙门共来讨伐姜采之前，巫家这位少主、新任的家主便入了魔，巫家一夜间被这位新家主屠了个干净，家主从此失踪。前来讨伐姜采的巫家，杂七杂八，自芳来岛后，他们的实力在巫家新家主入魔后，也快跌出四大门派了。
姜采闭了闭目。
而今她知道了。巫家那位少主，即将接任新家主之位的人，不是和她全然无关的人。他是姜采的朋友——巫长夜。
巫长夜绝不是传言中那种随意入魔、杀尽全家的人。
巫家的毁灭，在更早的……北域之战便开始了。
前世姜采不知道北域十八仙门的灭门缘故，她和世人一样以为是魔子亲自出手，才能让巫家家主直接陨落。她那时不认识巫家任何一个人，巫家的灭门惨案，在她听来，不过是茶前饭后的一句闲聊，不过让她说一声“可惜了”。
而今，亲眼看到无极之弃在此时开启……姜采才知道，是魔疫导致了十八仙门的一夜灭门。巫家人的死尽，恐怕也是因为……身染魔疫，不得不杀。
姜采喃声：“时间太早了……”
原来不到百年，无极之弃就被于说打开过一次。只是这一次没有完全打开，还能再次被封住。百年后，姜采也许是被于说算计进无极之弃，才导致了她的死亡。
那时候，姜采已经渡过了天道雷劫，即将渡完生死迷劫，剑骨也未曾被收走。她完全有实力进入无极之弃。
而今，姜采剑骨被收走，经过三千念、焚火修罗界、开启无悔情劫。她一时间，也难以分清是前世自己死前的实力更强，还是自己现在已经有能力对抗无极之弃了。
姜采凝视着远方山谷上空的厮杀。
瑟狐被她抓着手腕，痛得发抖。瑟狐眼看那重重魔疫遮天蔽日，扩散速度快极，已经向他们的方向追来了……瑟狐劝说：
“主人，咱们快逃吧！这魔疫太厉害了……你看连魔子都逃走了，咱们根本不是对手啊。”
姜采冷静以致冷漠：
“我知道。魔疫是天地给那些神魔共弃者的庇护。修士要封印无极之弃，魔修便要打开无极之弃。魔疫无差别地攻击，到底摧毁的是修真界、人间，而不是藏于蒲涞海下的魔域。当魔疫杀够了，力量足够壮大了，天地间魔气便盖过了灵气。
“那时候魔疫重回无极之弃，再次被封印，修士便死得差不多了。这天下，终归要成为魔修的天下。”
瑟狐以为她想这么做。
胆小的狐狸哭丧着脸：“但这太危险了，我们也会死在里面吧……我们逃不掉啊。”
姜采垂目，笑得无奈：“是啊，谁也逃不掉。”
——这就是魔子的目的么？
瑟狐又开始劝她逃，姜采一道法术按入他眉心，让瑟狐呆住。姜采对他淡淡一笑，吩咐道：“我把法咒打入你体内，我知道你胆小，你若不听我的命令，只顾逃跑，逃出北域十步，你便会爆体而亡。”
瑟狐吓呆了：“主人！”
姜采快速道：“只要你听我的命令，按我的要求去做事，我便保你不死。你听着，你快速前去北域之主，巫家报信。你就说无极之弃开启了，魔疫出来了，但是让他们不要慌，说已经有人去封印无极之弃了。
“这个人保证会封住无极之弃，不会让魔疫四散天地。巫家要做的，仅仅是疏离修士，不要让修士靠近无极之弃，不要在那位封印无极之弃的人功成前，被人打断。那人若是停了，倒霉的便是巫家。
“这世间大部分人不知道无极之弃是什么，不知道魔疫是什么。但是巫家家主身为四大仙门掌教之一，他一定知道。请他务必听从，莫要害人害己。”
瑟狐赶紧点头，他怕死得要命，姜采一松开他的手，他就赶紧向外逃。
逃出半途，瑟狐才回头，茫然地问：
“但是尊主，巫家家主要是问是谁封印无极之弃，我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是谁要封印啊？总不会是魔子吧？”
在他想来，除了魔子，没有人有力量封印了。
姜采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她笑容向来随意洒脱，而今她背后是千军万马般的魔疫，她的笑容仍是和往日一般从容浅淡，却让人信赖万分。
她手指自己，笑吟吟：
“我呀。”
瑟狐瞪大眼。
瑟狐：“您会死的……”
——一己之力，如何抗衡整个空间裂缝？
姜采之前炼化魔疫无歌的一部分时，就很艰难。而今她面对的不只是魔疫无歌，她面对的是所有魔疫。
瑟狐茫然：“您虽然堕魔了，但还是要帮那些修士……您根本从未真正堕魔，是不是……”
姜采微笑，垂目：“我不也在护你们吗？”
——魔疫同样会攻击魔修啊。
瑟狐怔然间，见姜采转身，长身挺拔。她仰头，看着这方天地，目光又穿越这里，看向更辽阔的世界。这里本该平静，本该没有战火。
她望着东边的方向看了片刻，瑟狐知道那是剑元宫所在的东域，是姜采曾经的山门；
她再望着西边的方向看了很久，瑟狐知道那里是长阳观，心想难道姜采是希望长阳观的那位仙人出手封印魔疫么？
姜采只是看了片刻，就收回了目光，笑了一笑。她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化作玄光，飞向那一重黑雾笼罩的谷间天地。剑光凌厉，与她合一，劈开那方晦暗天地。
瑟狐眼中泪掉落，遥遥的，瑟狐听到姜采一声叹：
“这么早开启，也许真的要死在里面了。
“真是……舍不得啊。
“竟然，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她踏入了晦暗的天地中，蓝衣如电，长发纵扬。她走入黑暗中，走入万古长夜，一往无前，步伐不停。
她将以身侍万魔，无论前生，无论今世。
她愿以身侍万魔，换天地康宁，百死不悔！

第69章 姜采直接向魔疫最浓……
姜采直接向魔疫最浓郁的地方掠去。
她周围, 其他修士都是拼命向外躲，唯有她，一径向无极之弃开启的地方赶去。她手中的紫剑玉皇已经出鞘, 当她追上那些跟魔疫一同纠缠的修士时, 她毫不犹豫，剑出人陨。
她一路闯入黑雾中，一路见人杀人。凡是被魔疫控制、已然失去道心的, 她都一剑杀之。
前世中，她与魔疫孤战, 她太了解那些被魔疫所染、无法炼化魔疫的修士的征兆。她只要扫一眼，就知道谁已经没救了。这样的修士不会活着，他们会变成魔疫，继续向外侵害。
不如死在她剑下。
她如此行径，让诸多或往外逃或在勉力和魔疫激战的修士们大怒。不群君杀气腾腾，玉皇一出, 谁不认得她？众修士震怒：
“是你放出的这些怪物吧？你堕魔后, 竟与魔为伍至此！”
“姜采你这个魔头, 你对得起教你养你的剑元宫么？！”
“你、你还要大开杀戒！不群君, 你太让人失望了，枉我当年拜入山门时, 将你视作我辈榜样。可你竟是这般人, 我耻于与你为伍！”
所有诋毁、唾弃, 姜采都不在意, 过耳即忘。她赶着进入无极之弃，无极之弃再不关上，会有更多的魔疫逃出来。只是她擦肩时，听到一个修士激愤地说“你曾是我的榜样”,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位艰难无比地厮杀魔疫的年轻修士。
那年轻修士看她的眼神，分外失望，却仍含着一丝期待——“你不是那种人，对不对？”
姜采只望了他一眼，微微笑一下，淡淡留一句：
“不要与我为伍。”
——世间侍魔者，只她一人就够了。不必与她为伍。
姜采不可能将泄露出来的魔疫尽数杀掉，她也无暇分心。杀掉自己顺路的之后，她立在黑雾最深处，看到了那被金色符纹打开的虚空中的半扇门。
姜采松口气：就是这里！果真无极之弃只开了一半，没有完全打开！不然这里的人……恐怕她是真的要杀尽了。
熟门熟路，她早已与魔疫打交道了太多年。姜采直接施展道法，驱动咒术，打向那扇门。那扇门只出不进的排斥解了后，姜采直接穿过门，进入了其中。
临走前，她用最快的手段结了个结界，挡在门前，不让其他修士再进入。若她身不死，结界便不会被打开。
--
姜采跌入黑雾中，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无极之弃。
她大略看一眼，这里与她前世所看到的一般无二。草木、殿宇、庙堂，皆倒了很多，被摧毁了很多，地上、天上、空气中，呈黑雾状的魔疫疯狂乱窜，她一进来，那些魔疫就包围向她。
姜采运气而挡。
魔疫们新奇的：“有人来了。”
“有新鲜的食物来了。”
“这姐姐好吓人，是来杀我们的？嘻嘻。”
魔疫们三三两两，有的在天上漂浮，趁机偷袭姜采；有的向无极之弃打开的阵法之门挤去，却被姜采的结界挡住，当即凶煞气露，袭向姜采；还有的，化成人形，落在地上，怀着恶意打量这进来的人。
他们讥诮：“她设了结界哎，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她困得住么？”
姜采横剑于身前，阻挡魔疫。但是哪怕是她，也挡不住这些无孔不入的厉害怪物。她终于开了口，冷冽无比：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是来驯养你们，侍养你们，渡化你们的。”
滑天下之大稽！
魔疫们哈哈大笑起来——“渡化？凭你也配？”
“侍养？你拿什么侍养？”
姜采：“我乃先天道体。我以道体侍养，以道心侍养，以身侍养。你们臣服于我，我渡化你们，为你们报仇，渡你们的戾气，炼化你们。数千年来，你们被修真界抛弃，亦被魔域抛弃。你们不服永秋君的管束，亦不愿意归顺魔子……只能躲在无极之弃中。
“天道予尔等生机，我自不会夺！是以，我愿以此身侍魔数万。尔等不消，戾气不减，我不成仙！”
魔疫们呆住了。
那些攻击她的魔疫们混乱中，都犹豫着停了下来，奇怪地看着她。
他们偷偷地检查她的道体，发现她果真是先天道体后，他们露出贪婪的目光——先天道体，这么厉害的道体，吃了后，连他们都会修为大涨，谁不喜欢？
他们听到姜采的誓言，又发起呆来——这么厉害的道体，这个女人却不成仙，反而用来侍养他们？
尖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侍养魔？你凭什么侍养？你根本承受不住。”
“嘻嘻嘻，来了个冤大头哦。”
姜采不与他们多说，她直接盘腿坐在一棵古树下，身后宫殿塌陷半壁墙，凹了下去，正好将姜采罩于其下。
姜采将玉皇剑放在自己身前，玉皇剑嗡嗡而鸣，拼命向她示警，她却浑然不管。
蓝衫铺地，女子盘膝而坐，开始施展法术。一重重明亮无比的金白色道光从她眉心间闪烁而出，另一重阴郁无比的魔气争先恐后地想要挤压掉灵气，占据先锋。
魔疫们：“哇，她是神魔双修哎。”
姜采厉声：“魔疫无歌何在？！”
一重光落下，离她最近的台阶下，草木凋零，一个少年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二人自然早就打过交道，姜采和无歌都认得彼此。姜采肯定道：“魔子必是追随着你的踪迹，才找到了无极之弃。
“无歌，你可愿让我先行侍养？”
魔疫无歌口有言灵，言出法随。这一次是少有的，他用青涩的声音开口，却没有用出言灵，只是和人寻常无比地说话：
“姜采，你真的想以身侍魔？”
姜采含笑点头。
无歌面无表情：“即便你是先天道体，当我们全部进入你的体内后，你也控制不住。你以身侍魔，总有一日会开始以心侍魔。想要我们进入你的体内，你得先将我们曾经的苦，全部经历一遍。
“佛家说吃尽万苦，方能成佛。你将我们所有人的痛苦全都经历一遍，若是不死，必然早有资质可以成仙……”
姜采打断：“尔等不灭，我不成仙。”
无歌漆黑瞳眸盯着她，如同盯着他看过的最奇怪的怪物：“如果你能熬过不死，让我们进入你体内，从此后，你日日夜夜都要和我们的魔心对抗。你将日日夜夜听到无数声音，无数魔念；当我们恶念生起，便会刺痛你，你要不断受我们背刺。我们还会影响你，你一旦有一刻失魂，都有人捷足先登，侵蚀你的道心。
“我们侵蚀你道心，操控你杀人，占据你的先天道体……你以身侍魔，终将沦为魔物养料，被我们分食。”
姜采：“我以身为樊笼，必将困死尔等，让你们离不开我的身体。我若收服不了你们，是我没有本事，让你们继续去祸害世人；我若成功让你们进入我体内，要么是你们得我成功炼化，戾气消除，彻底消散；要么是我道心被你们摧毁，但是放心，我死前，一定会困住你们，拉着你们与我一道死。”
姜采冰凉的眼睛透过无歌，看着所有的魔疫。她知道她的声音，被他们所有人听到：
“你们不想消失么？”
“无极之弃是天道留给你们的生机，保护了你们，却也困住了你们。你们魔气不消，只能吞噬，不能死亡……当你们最开始沦为魔疫时，你们愿意这样活着么？”
她向无歌伸出手：“让我渡化你们。”
无歌凝视着她，良久不语——这个姑娘，他听说过，近千年来，修真界最厉害的剑修，玉皇一出，谁与争锋。
她满身杀气，毫无心慈手软。她眉目清雅，眼底无波，不见慈悲。
这么多年前，姜采是唯一一个提出以身侍魔的人。想要成仙的人舍不得献出性命；舍得献出性命的人没有本事侍魔。姜采也许满足条件，也许不满足条件。但是她是唯一一个想要这么做的人。
无歌心动了，魔疫们也心动了。他们觊觎先天道体，他们也想消失，他们还想复仇……
无歌厉声：“你知道我经历些什么——”
姜采：“无生皮，逆元骨！我知道。”
姜采闭了目：“我还知道，你曾是巫家子弟。”
无歌大脑一空。
姜采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是的，她前世进入过无极之弃。她知道无歌的经历。
所以这一世，在进入芳来岛后，在雨归告诉他们无生皮与逆元骨的秘密前，姜采就知道了芳来岛堕落的缘故。她当时平静无波，不是第一次听到“无生皮”几个字，她的反应平平，还曾让张也宁怀疑过她很久。
而她是早就知道的！
姜采喃声：“若我此次不进入无极之弃，你当是要杀了巫家家主的。”
巫家家主以身为祭，要封印无极之弃。巫家家主事后身死，姜采知道，最想巫家人死的，便是无歌。
无歌喃喃自语：“你真是奇怪的人，你怎么知道我……算了。”
无歌嘲讽道：“我们便是众生，我们被逼到神魔皆弃的苦，你要全部体会一遍，才能让我们进入你体内。我相信这世间大部分人，承受一二，便要道体毁灭而死……你若要找死，谁会拦你！”
姜采道法打出，无歌一声冷笑，毫不犹豫地穿梭而来，进入姜采的神海。姜采神海中记忆瞬间被抹除，她化身成了当年的无歌，去经历他曾经历过的事。
--
五千年前，神魔之战开启之际，为提升芳来岛的战力，修真门派安排许多年少男子，去与芳来岛的女修们结为姻缘。
那时候，芳来岛的岛主，还是傲明君。芳来岛的女修们换了又换，身为男修的岛主傲明君，却从上古至今，活了整整五千年，让人惊叹。但是众人也知道，傲明君快要陨落了。
他成不了仙，本领再高，寿命也到了尽头。他苦熬着，不过是想和剑元宫那位天龙君撑着气——玉无涯不死，他岂能先死？
从上古活到现在的人，只有已经是仙的永秋君，还有傲明君、天龙君三人。傲明君自然活不过永秋君，他却不愿死在天龙君之前。
无歌当时是巫家的优秀子弟，他本不叫无歌，他的真名是，巫歌。
他被派去芳来岛结亲，也是开心满满。他当时自以为他会娶一个漂亮的芳来岛女修，会恩爱无比地带着新婚妻子回家。
他其实是巫家送给芳来岛的礼物。他进入芳来岛，就成为了“无生皮”，供养“逆元骨”。挑中他的那位女修，凶悍可怖，不光抽取他的修道生机，还日日夜夜用身体之刑折磨他。
日日夜夜，不休不止。动辄打骂，重则魂罚。
他求助傲明君，傲明君却闭关，说他身为男子，不方便插手女修之事。他逃跑出芳来岛，却被抓回来。他供养的逆元骨，折磨他折磨得更厉害。
他便学乖顺，学听话。当他好不容易能够出岛见到巫家家主，他以为巫家家主可以救他，但是巫家家主告诉他——神魔之战即将开启，为了芳来岛女修们的战力，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巫家家主说，只要他能够辅助芳来岛，等到神魔之战结束后，巫家就将他接回来。
无歌相信了。
但这是新的谎言。
他供养的那位芳来岛女修好不容易在战争中死了，他靠秘法藏了一手，在其他无生皮都死了后，他还留有一口气。他等着巫家家主接他回去，巫家家主却说——
“沦为他人身下玩物，辱没门楣。自你离开巫家第一日起，你就被除名了。”
魔子找到无歌，要他入魔，他仇视这些害他落到今日的魔，他不堕魔；修真界追杀他，怕他说出芳来岛的秘密，要除掉他这个修真界的耻辱。
无歌供养的逆元骨死后，无歌的生机早被抽得差不多了。他无法再修行，时日无多。他既恨修真界，又恨魔域。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他杀红了眼。
他死后也不愿堕魔，他死后诅咒所有人——他要所有人受折磨，要所有人给他陪葬！
他怨气深重，却不肯入魔。也许是怨气太强，天道为他这样的存在，开辟了一条路——魔疫。
他无差别的攻击，不只对修士，也对魔族。魔子利用了芳来岛这种方式诞生的魔，利用无歌对芳来岛的恨意，利用魔疫去杀芳来岛。就是在那场神魔之战中，魔疫第一次现世，从此后开始数量越来越多。
但是魔疫无歌，是世间第一个魔疫。
他杀死了傲明君，杀死了巫家家主，毁灭当时的芳来岛。他看着芳来岛女修们逃亡，看芳来岛被魔疫吞噬，心里觉得痛快万分。他看到一个小女孩被那里的人送出去，他要去杀尽芳来岛的每个人……
那些女修，却用秘法开启时光长河。女修们齐齐丧命，用道元之光将那坐在船筏上哭泣的幼女，推入了时光长河，在魔疫无歌面前消失了……无歌好恨，恨没有杀掉所有人！
无歌并不知道，那个被推入时光长河、逆流而走的女童，叫盛知微。
彼时只有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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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单膝跪在地上，手指间尽是血，眉目间染满杀气。她手上的血一滴滴向下流，她喘着气，每次呼吸，都觉得痛。
她从无歌的经历中抽出神魂，哪怕这是第二次经历，心神中满腔愤恨，仍让她心神剧痛。
她抬起眼，周围的魔疫们都看到姜采眼中的凌厉杀气。
无歌依附着她，已进入她的道体。他幽幽而笑：“还敢继续么，不群君？”
姜采站起来，她身上的血迹，自经历中出来后，一点点消失。血能是假的，堕落之心、仇恨之心，却不是假的。她已经让无歌进入了自己的体内，她望向其他魔疫，道：
“谁第二个来？”
无歌道：“你真的要这样？无数魔疫日日夜夜在你神魂中打架，吞噬你的想法，让你入魔……没有人可以克制得住心中不平。”
姜采道：“我尽力。”
她向前走，额上渗汗，眼神疲惫。她却微微笑：“不过是——吵一些罢了。”
——不过是每日每夜的镇压，每日每夜的心魂一刻不敢放松。
每日每夜不能再修行，只顾着镇压他们。
时不时被他们占先机，被他们诱着杀人……
她前世没有控制好自己，曾被他们诱过。她杀的魔疫里混入了无辜者，她知道自己无罪，但道心认为自己有罪。她的心堕了魔，失去了回头的机会。心一旦堕魔，就没有再修仙的可能。魔念羁绊她前行的脚步，剑上的血告诉她她道心已毁，再无路可走。
但是她如今有了经验了。
她可以。她失败了一次，她的道元是别人用性命穿越三千念增强的，她可以做的比前世更好。
她可以控制住他们！
姜采衣袍扬起，目中光锐，厉声：“来——”
--
北荒之渊中，张也宁正在施法。
他针对的方位一直是那片已经被封印住的魔穴。但他坚信那里一定还有东西没有被发现。他便小心操纵着道法，不断变换符咒去实验。终于，一张空间裂缝被打开，丝丝缕缕的魔气渗出。
这魔气，才与堕仙梦中看到的魔气一样。
张也宁试图沾染一点，立刻感觉到这魔气与寻常魔气不同，侵蚀道心速度快疾。若非他事先警惕，魔气一入身他就开始炼化，此时道心也要受到伤。
张也宁拧起眉——这是什么魔？
魔气争先恐后地出来，张也宁意识到他们的强大，自然要将他们重新关回去。他在此地施法时，身后一道气息落下。
赵长陵：“张师兄，我师父说……这是魔疫？！师兄快后退，不要被它们沾身！”
张也宁周身已经被魔疫们笼罩，他在炼化并关闭那裂缝。这魔气厉害无比，他吃力无比时，听到赵长陵的话，微侧头向后看了一眼：
“魔疫？”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赵长陵本来对这位厉害的师兄有心结，总是不愿来找张也宁。被这位师兄看一眼，他都觉得自己卑微。但是此刻，赵长陵顾不上自己的小心思，如临大敌摆开阵势，阻挡魔疫们侵蚀他，他还抓紧时间回答张也宁：
“我受师父所托，来告诉师兄一个卦象。师兄你在此地不知，北域一片山谷，此时到处是魔疫，就是您面前这些怪物……大家以为魔疫都在那山谷里，巫家家主已经赶去了，叮嘱修士们不要靠近魔疫。
“我本想留在那里，但是想到师父的叮嘱，自然还是要来寻师兄你……该死！这里怎么也会有魔疫！”
赵长陵三言两语，张也宁便意识到情况的危机了。同在北域，他身在北荒之渊，这里与赵长陵所说的山谷中一起出现魔疫……
张也宁问：“有人进入你所谓的无极之弃？”
赵长陵迟疑下：“我不是很清楚，过去时只听到修士们在大骂不群君，好像说不群君进去了。师兄，既然那里可以进去，那里是生门吗？”
按照老师教授道法课上的学问，能够进出的地方是生门。一个空间不可能存在两个生门，张也宁面对的北荒之渊上空的这个裂缝，必然不是生门。
张也宁停顿了一下，才冷淡道：“我去看看。”
赵长陵还没问张也宁要如何去，眼前的这空间裂缝都关不上。他就见张也宁长袍一挥，掠上半空，飞到了裂缝面前。
寒风猎猎，袍袖如灰雪。张也宁清隽冷寒的眉目，被那门前的魔气映出莹莹之光。
咒术自张也宁口中低喃出，一重道法以他为中心，罩住那空间裂缝——
“太初有道，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未形。生死逆转，此为生门！急急如律令，破——”
庞大浩瀚道法环绕，空间裂缝飞速旋转，重重叠叠的符咒之光，让赵长陵看晕了眼。赵长陵承受不住那符咒的繁复而向后退，只见得光华涟涟，一重光雾笼罩住张也宁，瞬间将张也宁吸入了其中——
生死逆转，生门变幻位置，在此打开！
--
浑浑噩噩，万千生死。
当每一个魔疫附身而来，姜采都要将他们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她在每一段记忆中都失去自己的记忆，跟着他们的记忆去经历。第一次可以保持道心，第二次、第三次……
无数次苦难袭来，人间之悲皆要承受。
她的道心开始不稳，开始被仇恨覆盖。这样的人间，这样的修真界，还留着做什么？
天道太过公平，便对尘下的每一个蝼蚁个体，都显得不够公平。姜采去经历那些魔疫经历过的，和他们一样，被人剔骨割肉，奄奄一息躺在病榻上，有时饥饿至极，还要含着眼泪问能不能分一碗人肉……
麻痹、痛苦、绝望。
万死无生，何不入魔。若是获得力量，若是有能力将这个世道尽数杀尽……所受之苦，应当全都可以结束了吧？
姜采手中剑出，当她在经历中忍不住要动杀念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清清泠泠的声音，如月光般，从记忆之外响起——
“姜采。”
“姜采，醒过来。”
--
姜采坐在枯树下，背靠着坍塌的宫壁。她眉目间魔气重重，身上魔疫将她包围。她闭着目，泪水落在脸上，周身气息皆透着衰败、死气。
她的道心已经不稳了。
一道又一道清光落在她身上。
周围魔疫们恶意的笑声越来越大，但是她面前的人，并未停下。
姜采终于睁开了眼，看到了跪在她面前的青年。她眉目上的魔气入体而不灭，带给她持续不断的伤，并要占据上风而压下她的道心。她唇角向下渗血，血也是乌黑的，如同服了毒一般。
她抬起来的手腕被握着，她怔忡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青年。
他身上的灰色道袍晦暗无比，并不明亮。他看过来的眼神也清淡无比，并不热烈。但是他跪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她再见不到这样皎洁的明月了。
张也宁蹙着眉：“稳住心神，我带你走。”
姜采握住他的手。
张也宁向她看来。
她说：“我不能走，我以身侍魔，已然开始，中途停下的话，只会前功尽弃，我情何以堪。”
张也宁：“你道心开始破碎了，你修为不够，强行渡化，只会害了自己。”
姜采垂下眼，道：“侍魔总是如此的……不到最后一刻，我不敢说自己坚持不住。”
张也宁盯着她，许久没说话。
她专注地看着他，她心神依然刺痛无比，体内已经进去的魔疫冲击着她的神魂，他们不断在她体内叫嚣——
“杀了他，杀了他！
“他是最有希望成为仙的那个，你成不了仙了，他凭什么还可以？”
“长阳重明，剑元不群。你已堕魔，你已身在泥沼，他凭什么一尘不染？拉他一起下来！”
“杀了他，得到他的先天道体……你就还有成仙的机会！”
“这里是无极之弃，你杀了他也没人知道。”
无数吵嚷冲击姜采的神魂，她道：闭嘴！
张也宁看她面色颓然，气息时强时弱。他知她状态很不好，他道：“那好。”
一重魔疫要进入她体内，张也宁伸手去碰，却被反应过来的姜采弹开。她握住他手腕，紧扣着，不让他碰到。
张也宁：“姜采！”
姜女喃声：“别下来。”
张也宁：“……”
她眼中泪滴落，是受之前魔疫经历的影响。她很难稳定自己的状态，能做到的，便是面无表情，藏住所有痕迹。泪水不断滚落时，她声音很低，也许在喃喃自语：“泥沼太脏，你别下来。”
张也宁怔看着她。
她无精打采、没有前因后果、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句，他却一下子听懂了。
他的心重重一跌，跪在了她面前，只怔怔看她。
万千念头到心间，出口时一句也说不出。
张也宁身体绷紧，声音变涩，他闭了目不忍看她，强声问：“那你要如何？”
姜采微微笑：“我要开启天道雷劫了，张也宁。”
张也宁睁目看来。
她说：“我要强渡雷劫，快速提升修为，好有能力继续侍魔。”
张也宁：“你在发疯。”
——她如今的状态，怎么强渡天道雷劫？
她开玩笑：“天道雷劫是三大劫中最简单的，我曾经渡过，你也渡过。如今还有你为我护阵，我怕什么呢……”
她说着话，气息却越来越弱，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睛已经向外渗血。张也宁就这般看着她，在她肩膀垮下，身子撑不住前倾时，她倒入了他怀中。
他一动不动。
她意识混沌间，却能闻到他身上的莲香。
姜采额头抵着他肩头，冷香沁鼻，她低低笑。
那轮皓月，她常觉得不可依恋。
而今罡风阵阵，魔疫侵蚀，她全身冷得很，道体道心都在崩溃边缘。但她依偎着他，说不出原因，她心里却觉得温暖。只要有他在，她方可有人可依。
姜采抵着他肩，轻声：“张也宁，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张也宁很久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听。
她撑着身体，微微仰脸。她心知残忍，可她除了他，无人可求。
姜采缓缓说：“我不怕我的身入魔，我怕我的心入魔。若是我的心入魔了，为祸世间了，请你杀了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唯一知己。
“我愿死在你手中，强过他人骂我咒我千万遍。”
张也宁蓦地低头看她。
他盯着她许久，终于动作了。
僵硬地，青年手臂抬起，静静地将她抱入怀中。他一手揽她腰，一手抚她发。他拥着她，让她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天地无声，万籁俱寂。
心中春草生，心中万物枯，皆在一念。
张也宁声音极轻：“……好。”
他眼神空茫，无情无欲地看着那些在他们四周肆虐的魔疫们。他的心不断地向下跌，那早就破了的口子撕裂开，寒风鼓吹，茅草飞乱，空洞无比。
青年睫毛颤抖，沾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水雾。
水雾融化，自眼中跌落，断断续续，无声无息，落在她脸颊上。
张也宁拥着姜采，闭目落泪。

第70章 无极之弃被结界阻挡……
无极之弃被结界阻挡, 不再有魔疫能够冲出。然而已经散落在外的魔疫，仍让这些修士吃尽了苦头。
巫家人得到瑟狐这个魔的报信，本能不相信魔物会有好心给他们传信。但是巫家家主巫子清听到“魔疫”后, 便神色一变。巫家人匆匆赶来这处山谷, 只见黑云弥漫，大部分修士早已被魔疫吞没、变成了新生的魔疫；而不断有修士赶来相救。
相救的结果，自然是继续被魔疫吞噬。
巫子清眸色微暗, 瞳眸轻颤。成为家主后，他只在祖辈们的笔记中得知世间有“魔疫”, 五千年前曾让巫家吃尽苦头。而一夕之间，随着魔子沉睡，魔疫也像是沉睡了一般，再未现世过。
面对魔疫……哪有战胜的法子？
但是身为巫家家主，巫子清怎么下令将那些只要碰到魔疫的人尽数斩杀？
巫子清沉静一二后，带领巫家人入场, 按照自己从祖辈笔记中与魔疫战斗的经验, 来疏导人群。巫家人不断的——
“靠后！不要让魔疫侵蚀道心道体, 这种东西和寻常的魔不一样。”
“有人被魔疫所染, 至少安排三人在旁为他炼化！”
“四人一组，和魔疫保持距离！”
在巫家稍微有经验的安排下, 混乱的场面稍微稳定了下来。因无极之弃已被隔绝, 不会再有新的魔疫出来, 他们只要能够控制这些在外的魔疫, 将其炼化便是。
一时间，平均每三人围着一位身染魔疫的修士，先用灵力帮其固元。此时他们做不到迅速炼化魔疫，只能用这种法子, 让魔疫不能继续向外扩散。
而被围在中间的修士，面上魔疫流走，时而狰狞、时而空茫、时而高呼“救命”，看得人心中生骇。
一道道光落下，赵长陵落入谷中，便看到此间情形比他方才路过时看到的好了很多。他轻轻松了口气，却忍不住担忧地看向半空中那被黑雾笼住的地方。
张师兄，是真的进入无极之弃了么？
怎么办，他该不该告诉这些修士，让他们齐力救师兄？
赵长陵犹豫间，这方将将稳定下来的山谷，便有修士开始算旧账了：“我等方才见到姜采一路走一路杀人，进入了那黑雾中。这里的怪事，必然是那姜采搞的。”
赵长陵眉头一跳。
巫家家主大约猜出缘故，且姜采去魔域做内应的事，他们几位掌教是知道的。巫子清便道：“先想办法炼化魔疫吧。时间长了，魔疫不好控制。”
那些先前在这里的修士当即一声冷笑：“巫家家主是要包庇那姜采么？我们这么多人亲眼看到她走进去，还能有假？她要不是和这些怪物沆瀣一气，怎么怪物只攻击我们，不攻击她？
“我们在此除怪物，姜采说不定已经返回魔域，大笑我们蠢了！”
巫子清额头青筋直跳。
魔疫之事，四大掌教之间有过协议，不要公开，以免修真界震荡，人人自危。今日若非姜采，收拾乱局的人必是他。这些魔疫想要炼化，太难了；一剑杀之，虽不合适，却确实是最快的解决法子。
巫子清道：“魔疫只能杀，若让它侵蚀道心，我等就会变成新的魔疫。”
一正在帮中间修士稳定魔疫的修士闻言，浑身颤抖，满目悲怆道：“胡说！我师兄才被魔疫沾了一点身，他还有救！那姜采就直接杀了，看也不看！”
另一修士开口：“我师妹也是。我师妹好心来救我，却被那姜采……”
一时间，七嘴八舌，众说纷纭。
再不断有修士落下，放眼看去，竟是此地仙门的掌教们也来了。
寒谷风大，尚有半空中的黑雾笼罩，然而风云将至，已有开始算总账的架势。
赵长陵看得额筋跳得更厉害，努力抑制着没有开口。
巫家子弟们听得意动，看向他们家主。巫子清沉默片刻，道：“你们都这样想？几位掌教，你们也这样想？”
一位掌教恭敬地向巫子清行了礼，他面容苍老肃穆，声音平静：
“不敢当巫家主这般问。
“姜采便是魔，她早已堕魔，早已魔心深种，她早就不是以前的不群君了。你们几大仙门从不公开诛杀姜采，遇到姜采甚至会刻意放过。也许你们有什么谋划，我们这些小门派不该过问。
“我只知道，今日，我门派弟子已知的，已死在这里八十人，还有许多人没有找到。其他门派也与我们一般损失。巫家主，我等尊你为北域之主，今日我十八仙门遭遇这般灭门惨案，难道我们连个说法都不配听到么？”
巫子清闭目。
他再睁开眼，道：“你们的遭遇，我很同情。你们急迫想找一个能宣泄怒火的口子，但这不应该是姜姑娘。至少在此事上，姜姑娘和我们目标一致，都是要消除魔疫……”
说话的掌教惨笑：“到现在，四大门派还是要包庇姜采。”
说话间，他身上黑雾缭绕，魔气浓郁，竟有堕魔之兆。巫子清暗道不好，当即施以援手……然而魔疫顺着对方的身体便向他袭来，巫子清停顿一二，魔疫掠来，他立时运转功法，强硬控制住这股进入体内的魔疫。
巫家子弟：“家主！”
巫子清岂能在此时让人心生乱。他生生控制住体内混乱魔疫，摆手勉强道：“没事，魔疫没碰到我。”
然而一时间，魔疫再起，风云剧变。
场面一派混乱时，一道嘲讽的、戾气满满的笑声落地：“哈，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一群人面对怪物，控制不住怪物，跑去怪人家能够控制怪物的人。这种人，救你们就是浪费时间。
“妹妹，你说对不对？”
一笔狼毫在半空中划过，那变成了新的魔疫的小门派掌教呼啸着扑向四周修士时，被空中狼毫定住身形。只定住这一刹那呼吸的时间，便有木偶线从半空中梭梭擦来，绑在了小门派掌教的手脚上。
那新生魔疫狂叫着，被木偶线提高，吊在半空中，让它远离了下方的修士。
修士们呆呆看着，巫子清擦掉唇间血看去，见一身杏色春衫的俊美青年手持狼毫，自半空中落下；他身后，永远跟着那看似畏缩、实则本领高强的明眸少女，少女手指间连接着木偶线，一双异瞳不受控制地发出夺目的璀璨异光，正控制着那小门派掌教身上的魔疫。
再往后，是一位风致婉约、楚楚动人的美人。她也没有做什么，只是一双柔波眼轻轻看了周围的修士一眼，许多修士便失了魂般，差点忘记自己在做的事。
只觉得雨归姑娘，多年不见，似乎越来越美了。若说以前还是明珠蒙尘，此时立在他们面前的雨归，那明珠，已经被掀开蒙着的纱，露出了柔和温润的光。
她跟着兄妹二人一同落地，巫展眉占住了巫长夜右手边的掌控位置；雨归便笑一笑，错后两步，不当主人公。
巫子清眸子骤缩，他看到巫展眉和雨归一前一后地立着，恍惚间，仿若看到百年前的芳来岛，那位冷艳圣女，与她身后跟随的乖巧侍女。
巫子清喃声：“明秀……”
巫展眉眼眸微微一闪，向他看来。巫展眉向来偏柔弱，但她此时看他的眼神，扎着针一般……这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修士们又在乱起来了：
“巫家少主不是在外游历么？怎么也回来了？唔，还把芳来岛的雨归姑娘带在身边啊。呵呵，雨归姑娘芳华绝代，当初芳来岛事后清算，你们也配找我们麻烦！”
巫长夜脾气从来不好，他长眉一跳，手中笔指着开口的人就骂道：“找麻烦就是活该！四大仙门算不上什么正义，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么多年，四大仙门就是在不停地包庇、保护、眼睛一闭当什么都不知道。恶心事都是谁做的？你们要是不对芳来岛有祸心，芳来岛早在傲明君陨灭后，功法就失传了！
“闹到这一步，谁也别怪谁！
“姜采怎么了？你们亲眼看到她和魔疫同流合污了？就不能是她在救你们？你们这倒好，一开口就觉得我们全都巴不得你们送死啊。老子巴不得你们死，老子还在这里干嘛？你们这群废物，死了最干净……”
巫子清声音严厉：“长夜，胡说什么！这是巫家少主能说的话么！”
巫长夜挑眉，转而就开始骂巫子清：“怎么不该说？我说你有什么秘密就直接挑明白，藏藏藏藏个屁。该死的人就去死，该活的人别拦着。这么点儿破事，被你们搞的几千年几百年不得安宁，真不知道你们四大门派都在搞什么……”
他把自己父亲都骂了，修士们惊呆了。
巫展眉目中光华闪烁，盯着哥哥修长的背景。她却转头，看到雨归在旁拂一拂发，唇角微微微笑。
巫展眉哼一声，小声：“是我哥哥。”
雨归看她一眼，好脾气：“对，是你哥哥，没人和你抢。”
巫展眉：“……”
巫少主战斗力这么强，说的人哑口无言。但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人阴阳怪气：“说的这么公平，我看你们四大门派就是向着魔。之前有人看到那龙女辛追，可是和魔子在一起……”
巫长夜蛮不讲理打断：“魔子？有人看到魔子了？好，今天这事就是魔子搞出来的，不是她还是谁？”
说话人一噎。
赵长陵在旁听了半天，见他们又开始给长阳观泼脏水，终于忍不住了：“辛追师姐必是有自己的缘故，被魔子掳走。你们不救就罢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我师兄都去无极之弃救你们了，你们还……”
无人说话。
有人心里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有人心里不服，想反正你们四大仙门把持话语权，什么都让你们说了，还有的人心里暗自有鬼，想刚才出来的魔疫，和宗门记载的多少年前的本派叛徒很像啊……
各自不安间，天地间风云聚拢，一声雷劈下。
众修士齐抬头，看到天雷劈向那半空中黑雾中间。雷声威慑极大，引得人神魂不稳，巫子清最先反应过来：“快，都往外躲开。有人在此渡天道雷劫！
“若不躲开，被天道雷劫击中，在场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修士们慌了：“谁？谁在渡天道雷劫？不会是……”
——不会是姜采吧？！
那雷直直劈向黑雾，只有姜采在那里。
多少人在此时，心中松了口气：若是姜采死在天道雷劫下，那今日的糊涂账，就有垫背者，不用他们再推卸来去了。
赵长陵看他们神色，便心中生寒，厌恶无比。他自觉得为了大道，某些牺牲是值得的。但若是为了这些人牺牲……姜采何必？而师兄、师兄……
他心里不安间，见有人忽然手指高空，道：“那不是重明君吗？”
众多向外逃窜的修士抬头，看到黑雾罩顶间，一灰衣青年坐于黑云之上。天上雷电光寒，紫线如裂，向下劈去！
赵长陵目眦欲裂：“师兄！”
——那可是天道雷劫！
--
姜采坐于无极之弃，闭目开始强渡天道雷劫。
她身畔，还未进入体内的、已经进入体内的魔疫们放肆嘲笑着：
“想收服我们，要开始渡雷劫了啊？哈哈，你现在伤这么重，你渡的过去嘛？”
“不群君，放弃吧。你是先天道体又怎样，时间不够，强渡雷劫，天道之下，不过一个死字。真以为你是天道宠儿啊？”
“哎呀，你死了后，就关不住我们啦。”
姜采哪里搭理他们。
她盘腿静坐，发丝拂袖，调整自己周身状态，调动灵气与魔气在体内一同运转，承受那自天上击下来的雷电。三大劫中，只有天道雷劫时可以由修士自己开启的……若遇到机缘，生死一线间，天道雷劫有时候，便是救命一样的存在。
只要渡过，肉身得淬，修为大涨，她便能将这些魔疫全都困入体内。之后再一日日炼化，一日日渡化，总有一日，她可以将他们全都收服。
“轰——”
寒光劈在她身，电光闪烁，映得她眉目冰凉锐寒，也劈得周围魔疫们尖叫着躲开。
“轰——”
再一道雷劈下。
天道雷劫，九九归一，正是完整的八十一道。一雷更比一雷强，天道之压，一次更比一次狠。
成仙本就逆天，既是逆天，天道自是千百倍地打压。
“噗——”
第二十道雷后，姜采终于支撑不住，身子前倾，趴跪在了地上。她周身颤抖，全身剧痛，不只雷电，还有体内的魔疫在折磨她，打压她的神魂，摧毁她的精神。
她手颤巍巍地撑着地，手掌按下之地，地表开始一寸寸裂开，而天雷仍在继续。
第四十道雷后，她终于跪也跪不住，全身骨架如被捏碎。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便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先天道体，在这时都开始不稳。神魂之中，道体承受一重重雷击后，开始变得身形模糊。
姜采咬着牙关：撑住，必须撑住！
区区一个天道雷劫而已，她若都撑不过，岂不是比前世还要弱？前世她能将魔疫困在体内，今生怎么可能连这个都做不到？
五十道，六十道，七十道……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神游太虚一般，耳边轰鸣不断，已经听不到外界声音。她好似忘记了很多事，不知道自己在撑着什么。她陷入模糊浑噩的阶段，心神不断向下跌落……
就在这时，皓月徐徐升空。
姜采看不到，但是她听到了清渺的声音，穿越雷电，穿越云海，传入她耳中：
“以我之血，续尔之灵。搓锐解纷，虽死不悔——”
明亮的、皎洁的月光精华，随着下一道雷，一同进入她的神魂。强大的、浩渺的道法充盈她，她神魂上的伤迅速地转衰为胜，摇摇欲裂的先天道体获得生机，再一次地稳定下来。
张也宁……
姜采蓦地睁开眼，她艰难地从雷击中爬起来，跪在地上，一手撑地。而她抬目，迎着雷电，看向高空中的张也宁——
她的天道雷劫，劈在了他身上！
属于她的天道雷劫，若要旁人来受，必千百倍地加强难度。这雷电，却同时劈在了她和张也宁身上。
高空中，黑雾上，灰袍青年盘腿而坐，袍袖震飞。他坐云端，高洁浩渺，哪怕承受天雷，也依然是谪仙人般的风采。他垂目，与下方抬目望来的姜采目光对上——
“以我之血，续尔之灵。神魂如一，虽死不悔——”
他竟在这时，用道法，将他的神魂与她相连，结了契约。就如昔日魔子于说对付龙女的手段一样。神魂相连，用他的血，来续她的命。只要他不灭，她便不灭；他若灭了，神魂必然反哺向她。
总是为她，虽死不悔！
千百倍的雷电劈在身上，哪怕是已经渡过天道雷劫的张也宁，他也唇角渗下血，眉目枯竭。而他垂眼看着她，与下方的女郎四目相对。他冷然无情，看着不为所动，然而他都在做些什么——
姜采说：“愿以吾心侍万魔。”
张也宁便说：“愿以吾血济尔命。”
她要牺牲自己，以身侍魔，他一言不发；她既要以身侍魔，他便以身护她，以血济她。
她既愿意以身侍魔，他便愿意以身殉道。
并没有什么关系。
这世间，千万人不理解姜采，斥责姜采，其中却不包括张也宁。自她堕魔第一日开始，他便一直信她，一直坚定地站在她身边。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多少人走遍一生，都寻不到这样的人。
天下至情，大道不孤。
若不与她相识，他自会走自己的路，也许终如前世一般堕仙，堕仙后依旧去封印无极之弃；然若与她相识，这孤苦人生长路，有人与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无关时光，无关风月。
人生苦长，与她相识，宛如久别重逢。也许有爱，却不只有爱。
此时此刻，重重雷电，漫天寒光。天如同撕裂开，要将这一对男女尽数摧毁。张也宁只低垂着眼，看着下方的姜采。他心中不后悔自己做的所有事。
与她相识，他心中不悔。
远超过他曾经承受过的天道雷劫劈在身上，张也宁本就受了伤，此时状态自然变差。他看着这漫天漫地的雷电，如同末日穷途般，看不到雷电的尽头。
体内生机一重重枯竭之时，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能否抗住。
最强烈的第八十一道雷劫击下，张也宁想姜采伤势太重，已经承受不了了。算了，他来吧。但以他此时的状态，也许就陨落在这最厉害的一道雷下了。雷电光照亮张也宁的眉目，在这刹那，张也宁心间竟也没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下方的姜采，心里叹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他闭上目，做好准备身死道消时，神魂中，刹那间，湖水溢满，荷花尽开。霎时间，花香满溢，重重莲花由虚化实，由众合一。洁白的莲花自张也宁的神识中向外飞出。
张也宁坐于圣洁莲花上，雷电向他劈下时，莲花尽展花瓣，向上招展。
黑雾森然，雷电阴寒，无极之弃外的修士，眼睁睁看着那瓣瓣莲花盛开，光皎而柔，花枝舒展，将张也宁护在花中，挡住那雷劫。
天地异象！
无人知这异象代表什么，呆呆地猜难道这是张也宁的什么法术。只有赵长陵知道张也宁在渡无悔情劫，赵长陵心里一突，想到——
难道师兄的无悔情劫，渡过了？这天地异象，是在回应？
--
张也宁无悔情劫中的“生情无悔”，于此时渡过。
正好抵消那天雷中他无论如何也渡不过的一重。
天地间风云消了，莲花重回神魂。神魂中，张也宁检查自己的道体，只见得神识中湖水依然在，荷花重回体内后，重新变幻成了无数荷花，落于湖水中，包围着、保护着他的道体。
这便是“生情无悔”。
张也宁心中一叹，想原来是这样。非生死关头，难见情深。只有此时，他心甘情愿愿意为姜采牺牲，才能触动生情无悔。
而姜采……
张也宁立刻从神识中出来，回归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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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雷劫渡过，姜采修为猛涨，她再一次有能力让魔疫入体。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哪里还有后悔的机会？
她从地上爬起，便再一次盘腿而坐，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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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经过了多少轮回，不知在幻境中哭了多少次，绝望了多少次。神魂一次次开裂，又在每一次在现实中醒来时，将其补好。道心不断有损，却一定要在醒来时，让道心再一次地坚定。
她不能输。
她绝不能认输！
她必须要将这些魔疫全都收服，不然她情何以堪，不然她都对不起张也宁的牺牲。
天黑又天亮，天亮再天黑。
外界的吵吵嚷嚷远去，无极之弃中，天地苍茫间，好像只剩下姜采一人。她不断地爬摸，不断地自我安抚。她要神魂中的魔疫们闭嘴，不要侵蚀她的道心；她还要将更多的魔疫困进来。
这个过程，前世她用了整整半个月。这一世，她不知自己会花多长时间。
--
世界变得静极，无极之弃中吵吵嚷嚷的魔疫们一点点消失，这里变得凄凉、过静。
张也宁一直盘腿坐于高空，外界不断有声音来问他，都被他一一屏蔽。
寒夜中，当张也宁感受到这里的气息尽数消失后，他终于睁了眼。他落在地上，灰色道袍擦过地面，而这一次，不用再提防躲在暗处等着偷袭的魔疫们。
魔疫已经被困进了那个人的体内。
他心中破洞一直在流血，但他无能为力。
张也宁缓缓走过，终于在一棵枯木下停下。他蹲下来，拂开枯萎的长长的枝叶，看到了那凹在宫壁中的苍白姑娘。她闭着眼，脸上泪水仍在不断流，而她神情已经麻木无比。
她的气息弱到了极致，此夜寒月冷极，她就如月下一捧雪，即将消散般。
张也宁望着她许久。
他伸出手，轻轻叫醒她：“姜采。”
他叫了她许久，姜采才模糊地听到他声音。她疲惫地、艰难地睁开眼，便看到月亮照在自己身前，青年跪地而望，玉冠下，他发丝已乱，双目微红。
姜采对他露出一个笑。
他手抚在她冰凉的面颊上，为她擦掉眼泪。
姜采说：“我没有哭，是别人的经历在哭。”
张也宁：“我知道。”
二人对视，无言无语。
好一会儿，姜采眼神又开始飘虚，她蹙起眉，闭上眼。他知道她在忍受体内的挣扎剧痛，便只默然望着。他将清心咒刷在她身上，但是他自己都知道，清心咒对她现在，已经没有用了。
姜采再一次睁开眼，碰到他的眼神。
他那般眼神，让她心里一空，密密麻麻，如被针扎成了刺猬。
姜采一点点倾身，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她无力抱他，只恍惚地说：“说句话，让我觉得这是现实。”
浩风之下，张也宁声音清如飞雪，缥缈空廖：“如果你是我的心上人，我这时应该做点什么安慰你的。”
姜采微微笑。
她神魂刺痛无比，无数魔疫在她体内叫嚣，要她杀了张也宁。而现实中，她只靠在他肩上，模模糊糊地问：“不亲么？”
张也宁：“像流氓。”
她笑一声，想和他说什么。但是她实在太痛了，她气息弱下，痛晕过去。她身子向下倒时，被张也宁抱住。他安静地抱着她一会儿，低头，拂开她的乱发，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将她横抱在怀中，向外走去。
等候在无极之弃外面想要个说法的修士，花了整整一月时间，才看到半空裂缝中有人出来。那里此时已经没有了黑雾，等候的修士们看到华光一闪，有人出来。
修士：“魔头出来了——”
修士正要叫其他人，却见张也宁垂目扫了他们一眼，身形一掠，便重新消失了。
--
张也宁抱着姜采，从空间裂缝中出来，直接跌在了北荒之渊。
这里还没有结冰，依然春水融融，只是空旷。
寒夜中，张也宁躺在地上，抱住卧在他身上怀中的女郎。月下飞霜，星河蜿蜒如碎光流连。星空至寒至嚣，他环抱着她，静静地说——
“姜采，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你不是魔头，是我的情劫。我不愿死生分别，从此孑孓；我愿长夜不明，与尔同寿。”

第71章 寒月如昼，鸟灵低飞……
寒月如昼, 鸟灵低飞。世界清清静静，碧汪湖水宛如一面面碎开的水镜，托天映日。
北荒之渊的夜晚, 姜采从沉痛中醒来, 叫嚣得她头痛欲裂的魔疫恶念后，有温暖流光相照。她视察自己的神海，才看到有一轮皓月落在自己的神魂中。
月光精华在不停歇地淬炼她的玉皇剑, 玉皇剑锋利之威，勉强让那些四处乱飞的嚣张魔疫无处可逃。
只是这醒来的片刻, 姜采便听到了无数恶念——
“杀了张也宁吧。他不会怪你的。”
“不舍得杀的话，就把张也宁拉入泥沼吧。你在泥沼，他凭什么不下来陪你呢？”
“没有人懂你，没有人爱你，没有人理解你。只有一个张也宁，你可千万别让他逃走啊。”
姜采叹口气。
这些魔疫恶念, 前世她死前最后那段时光, 便日日夜夜和这些东西一起相伴。她最无力最绝望的那段时间, 心中魔念丛生的那段时间, 竟然诡异地和这些魔疫和平共处。
只因那时候，她身边没有任何人能够说话。长年累月, 她竟然只能和自己体内的魔疫交流。
哪怕他们日夜催生, 成为她的心魔。哪怕他们日日拉她入深渊, 诱她毁掉道心。但是也许人孤独到极致的时候, 哪怕明知对方怀有恶念，也想说说话。
正是前世这段经验，让姜采想出和自己体内魔疫共存的一个方法——和他们说话，和他们交流；时间长了, 慢慢渡化便是。
而今，发现魔疫们又在诱拐她道心蒙尘、诱她杀张也宁，姜采神魂不断被他们刺痛时，竟有一种久违的诡异的熟悉的好笑感——
前世她都能困死他们，和他们同归于尽；今生她也一样能做到。
姜采睁开眼，感觉到自己被人环抱着，那人搂着她肩膀的手臂随着她苏醒而紧了一紧，却又勉强放松下来。
姜采抬头，对上张也宁俯眼望来的一双清泓眼。
她再用目光环视四周，见这里是她不认得的空旷平原，湖水辽阔环绕，春草野生勃勃。明月如霜，呈微白色。张也宁正拥着她，屈膝坐在一处断壁前，直面碧水青天。
姜采与张也宁对视片刻，他眼如秋波，古井无尘，只是这么看着她。
他一言不发，可她还记得他是如何救她的——
以他之血，来续她灵。
二人神魂结契，从此后共享寿命，一人死后，会将神魂之力全部哺给对方。这般誓约，寻常修士，普通道侣都不会这么做。大约只有情深至极、生死与共的道侣才会用这种方式去救对方性命。
张也宁却这么对她了。（丽）
不光这么对她，二人之前神魂结的契约好几个……都不想数了。
偏偏她醒来，他还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不问，连眼神都冷冷清清，不见多少关怀。但是姜采记得那最后一道天雷下的场景——
姜采问：“你渡过生情无悔了？”
张也宁淡漠：“嗯。”
姜采心想：那你看着好平静啊。
她踟蹰片刻，倾身与他贴额，他并未躲藏，她则在贴额时，向他展开神魂，让他看到她的神海。
姜采有些窘迫，轻声：“你看到了吧？我神海中的花，开了一半了。”
她的神海中，环绕着先天道体攀沿生长的藤蔓向四周扩散，碧绿藤枝间，许多花零零散散地绽放。有些花还是花骨朵，但是绽放了的花点缀着藤枝，摇曳生姿，在魔气和魔疫中，完美地、茁壮地生长着。
姜采是委婉告诉他：她也生情了。她只是比他慢一些，不代表他做的所有事，在她这里都没有意义。
张也宁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姜采的面容。姜采任由他抚摸，看他问：“我这么碰你，你疼么？”
姜采怔了一下，才想起他问的是她神魂中那些魔疫。
她才要摇头，撞上张也宁的眸子。她一怔之下，说了实话：“其实一直在疼，无关你碰不碰我。”
张也宁：“怎么会好受一些？”
姜采开玩笑：“大约需要更疼些的刺激？”
张也宁便不说话了。
他半拥着她，去看前方的碧水、天上的明月。他心中生起万分荒凉感，拿姜采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希望自己能够替她，怨自己发现北荒之渊的秘密太晚了。他也恼恨魔疫，同样对修真界的人生起怨气……
姜采握住他手腕，道：“张也宁，稳住道心，不要生出心魔。”
张也宁沉默。
她说：“别因为我而生心魔。你是要成仙的人，生出心魔，就很难成仙了。”
张也宁：“我必须成仙吗？”
姜采微愣。
他垂眼看她，道：“你知道若要成仙，我接下来得如何吗？”
她知道。他接下来，就得断情无悔。但是……
姜采在他的凝视下，少见的有些无措，目中光闪烁。她心有些乱了：“你自然应当成仙。若不成仙，我、我……”
张也宁道：“若不成仙，便辜负你一心要我远离泥沼的心了，让你情何以堪。”
前世今生，她都对他报着莫名期待的心。她今生，更是觉得她如何受委屈都无所谓，只要他能成仙，一切都值得。
她希望月亮永坠不落，一尘不染。
那被她悬在空中的月亮，却心念杂生，心头惶然。他回顾身后，有时觉得姜采如长阳观的一众长老们一般，将他看的太美好，对他抱有太多期待。
可是那月亮……有时也想下凡，也想奔她而来的。
姜采看他这空荡荡的神色，心中猝然一酸一涩，生了乱麻。她忍着神魂之痛，用力握住他的手。他向她看来，姜采对他哄道：
“不想成仙也没关系。你怎样都没关系。只要我活着，我养你护你，都成的。”
张也宁看她片刻，他突然一笑。他本尊是很少笑的，也许是因他面容清隽，偏偏一笑之下，露出颊畔的酒窝，便显得不那么高不可攀。少年重明可以无所谓地随意笑，即将成仙的张也宁，却是几乎不笑。
张也宁这般一笑，不带杀意，温柔清浅，酒窝凹下时，看得姜采目光闪烁，眼睛不自主地颤着去看。
而他倾身，与她呼吸一错。她心里不知缘故地慌乱一下，颊畔烫了，他的气息轻轻拂一下，却只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张也宁微笑：“哄你的。谁不想成仙？我修道上千年，为的就是成仙。临门一脚，我岂会放弃？况且成了仙，就能保护我想护的了。”
他眼睛盯着她。
姜采身子后仰，忍不住垂下眼，撑膝而笑：“我便不用问你这个想护的，是什么了吧？”
张也宁：“可以问。”
姜采摸摸鼻子，抿嘴噗嗤。她抬头看他一眼，眼波中几多羞涩，几多嗔怪。这在她身上，确实少见。这般带着涩意的小儿女之情，中和了她神魂上的痛意，她当真舒畅了许多。
姜采暗自琢磨：张也宁能缓和自己的痛么？
她心里那般盘算，口上却盯着他略白的面容，再透过他眼睛，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笑意不断：“我们现在，像是老弱病残一般。”
张也宁挑眉。
姜采手指自己：“病残。”
她食指点向张也宁，笑意弯眸：“老弱。”
张也宁：“老弱？”
姜采：“重明君到底多少寿数，心里没数么？”
张也宁便冷眼瞪她，她反而更笑得不停。突然间，她眉头一蹙，神色一顿，上半身踉跄间，张也宁立刻将她抱入怀中。他用月光精华缓和她的痛，低头看她那憔悴面色，心中不禁难过。
他道：“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虚弱的模样。”
姜采靠着他脖颈，睫毛在他颈间轻刷。她随口道：“只给你看，你别到处宣传就是。”
张也宁：“我是那般人？”
姜采：“那乌灵君怎么写书写得那么真……”
张也宁微气，当即在她腰间掐了一把。他冷冷道：“我怎么知道？”
姜采吃痛，却闭目笑。他还和以前一样，没有因她此时状态，而将她当做不能碰的琉璃花瓶。这让她心中懒洋洋生起困顿意，愿意与他更亲昵些。
二人拥了许久。
开够了玩笑，姜采问：“如今外面什么情况呢？”
张也宁淡声：“不是很清楚。大约满修真界、魔域都在找我们吧。巫家虽然为你辩驳，说你与魔疫无关。但是魔修却浑水摸鱼，挑动双方矛盾。我当日护你的行为，也让人不满。如今……大约都想找我们要个说法吧。
“这里是北荒之渊，暂时还不会被他们找到。你好好休息休息。有我在，没有谁能够勉强你。”
姜采笑：“那我就承重明君的情啦。多谢多谢。”
张也宁好笑：“不必客气。”
姜采缓了半天神魂，将将舒适一二，她睁开眼，正好与张也宁观察她的眼神对上。她微微一愣，他却平静无比地移开目光，似乎他一直盯着她，好像是她的错觉一般。
姜采怔片刻，揣摩他的心思后，斟酌道：“张也宁，其实你不必这样。这不是你的错，我以身侍魔，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前世就是这样，这样的经历我已经有过一次了，熟门熟路，我觉得我如今能力还不错，修为也堪堪能压住他们，你不用一直观察我的状态。”
她再想一想。
她绞尽脑汁从乌灵君的书籍中寻找经验。
她道：“你是怕我承受不住，陨灭了么？暂时不会的……我这么努力，压制这些魔疫，我若是死了，以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都没有人会再愿意做了。做好事的人应该有好结局嘛。”
张也宁淡漠：“你有好结局？”
姜采侧过脸，在他颈上轻轻亲一下。他受惊般地后躲后缩，换她一声笑，换她再次觉得神魂中的刺痛减轻了些。姜采心里琢磨着这个法子，口上还在与他说话：
“我怎么没有好结局？我的结局还不错啊。前世，你以堕仙之力将我的道元送入三千念，让我今生得以多了道元，多了前世记忆。今生，你又和我神魂相连，续我性命，我的结局很好啊。”
她抬头看着他笑：“你就是我最好的结局。”
他盯着她片刻，猛地别过头。
姜采吃惊：“……你脸红了？”
他何止脸红，他从耳到颈一路通红。他修长的脖颈间，喉结滚动，青筋不自主地跳跃。他唇抿得紧，但他撇过头时眼中一瞬间的炽烈，没有逃过姜采的眼睛。
何况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倏地收紧，力气加大。他反应过来才松了手。
姜采茫然，竟因他过大的反应而结结巴巴起来：“何、何至于此？我、我也没说什么。”
张也宁撇过脸不看她，低声冷淡：“只是生情无悔后的正常反应而已。你没有渡过此劫，你自然不知。”
姜采：“……这么简单？只是情劫？”
张也宁：“不然呢？”
他情绪稳定后，转过脸来，平静地看她一眼。他再一次是高邈脱俗的重明君，让人不可亵渎。但他看着她的那种专注眼神……姜采小声笑：“你表情控制住了，眼神没有控制住。”
张也宁一怔。
她说：“你想睡我。”
她张臂很随意，瞥他时，带着三分勾、引，声音微哑：“没关系，我让你睡啊。”
张也宁：“……”
他瞠目看她，眼瞳在一瞬间迸发琉璃般璀璨之光，又如焰火般瞬间燃烧。他这种眼神，看得姜采霎时脸红。
她却只是笑，微仰着脸看他，青黑发丝拂过雪颊、红唇。她懒洋洋地、温柔地望着他，眉梢痣一跳，女郎平日清雅的眉目，这时沾染水汽，在月色下，一派朦胧之美。
但这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
张也宁手指微蜷缩，一下子握拳。姜采漫不经心地瞥过去，他重新淡然：“胡说八道。”
姜采耸肩，闷在他颈间笑。他强忍着痒意，怕她又来说什么，硬是僵硬着没有躲开。他自己不知道，他胸膛中心跳得多快，他握紧的拳头何其用力。
哪有人能把心跳也伪装好呢？
姜采不动声色，当做不知。
她心中又怜他，想他因情劫影响，恐怕真的不太好受。她便绞尽脑汁转移话题：“这一世比前世好多啦。前世这条路只有我一个人走，现在想来，也觉得前世有点寂寞。如果那时候和你多了解了解就好了。”
张也宁沉静一下，说：“前世，也许你不是一个人。”
姜采愣住，看向他。
张也宁以手示意，让她看这整片北荒之渊。他再一次提起自己的堕仙梦，这一次，详细地告诉她梦中的北荒之渊，被冰雪覆盖封印，和现在不太一样。
姜采目光闪烁，头低一下：“是，我在三千念中……见过的。”
但张也宁再接下来的话，便是她不知道的了：“北荒之渊，是无极之弃这个空间裂隙的死门。生门不定，死门位置却是不会变的。我想，前世的我，大约是知道你在做什么的……你死后，堕仙张也宁自囚于此，以身封印的，就是这里的无极之弃的死门。他应当是逆转了生门与死门，强行将无极之弃的生门改到了北荒之渊。
“但无极之弃的生门本是移动的。他强行改变，自然要亲身坐镇，才能让那生门无法移动了。”
姜采呆住。
她大脑一下子混乱，模模糊糊地想到好多片刻。
她已经将魔疫尽数封印在体内，但是只要世间有无极之弃这个地方，新的魔疫便还会不断诞生。她死之后，管不了身后事。但是堕仙不死不灭，只要张也宁自囚于北荒之渊，无极之弃就再也不会被打开……
姜采一下子凑身，捧住张也宁的面容。她目中闪着跳动的、剧烈的光，她盯着他仔细看。
张也宁垂目：“前世，你是如何死的呢？”
姜采喃喃回答：“我困住魔疫后，还要去杀那些散在修真界的魔疫，我杀了太多人。修真界本就不信我，我那时道心又毁了，杀的人太多，谁也为我辩解不得。整个修真界开始追杀我，我无路可走……”
张也宁低着眼：“你被整个修真界追杀的话，若是我与你相识一场，我未必不帮你。”
姜采：“可你只请我帮你渡无悔情劫而已。我还没有帮你渡过，你闭关后，我再没有见过你。”
张也宁答：“但你若遇不平，我既然认识你，便不会不问。但凡我知道你的遭遇，我便不会不管。”
姜采颤声：“你……堕仙了。”
他道：“堕仙也许一直在照看你，你不是一个人在走那条路。”
姜采一下子张臂，搂住他脖颈，抱住他。她身子微微发抖，想到前世与他的短短几次交集。她想到无悔情劫那段时光，二人相携共同历练；她想到自己在三千念中看到的堕仙张也宁隐身相随，却一直承受着天道雷罚；堕仙张也宁收好她的道元，将她放于花灯中，送她出三千念……
大雪漫飞，天地阒寂。
阿罗大师问他：“敢问仙君，无悔情劫是何时开始的？”
堕仙回答：“从她死在我怀中那一刻开始。”
姜采浑身颤抖，紧紧拥住张也宁。她抬起眼看他，与他眼睛对视。她情绪万千，心间激荡，她伸指颤颤地抚摸他的面容，眼睛一眨不眨，流光聚在眼中，若有泪意……
张也宁冷冷道：“你爱上他了？”
姜采：“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你明明可以不告诉我。”
张也宁：“为了让你爱上他。祝你们百年好合，再续前缘。”
姜采满腔感动、泪意，被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他低头看她，她抬目看她。
他不说什么，她仰颈便亲上他嘴角。
姜采低喃：“三天是三种不同的机缘。前世姜采和前世张也宁有缘无份，情缘早就断了。我与你，才是属于一天的。”
张也宁眉毛一跳，轻轻舒展开。他这才伸手，拥住她接受这个亲吻。
二人在无声息的天地间亲吻，黑夜漫长，月华明耀。无人打扰下，气息交缠，皆动情无比。二人颤巍巍地，勉强分开时，看对方一眼，又忍不住再次缠到一处。
恍恍惚惚，混混沌沌。
他忽然翻身。
张也宁将她按在壁上，黑暗中的悸动越来越剧烈时，他突然停下，将她抱紧。张也宁气息凌乱，皱眉哑声：“有人找来了。”
姜采一声骂。
她这么不满，张也宁不禁笑一声。
他替她拢好衣，突然突发奇想：“还想再躲一躲么？”
姜采：“嗯？”
张也宁正经无比：“你身上伤太重，我身上也有伤。我们还需要时间疗伤，不如去人间躲躲清静。除非不群君实在太忙，要立刻回魔域。”
姜采同样正经：“忙是必然忙的。魔子弄出这么多事，我还得找她算账。修真界这么多人追杀我们，你也得应付。长阳观对你的疑问，你还得解释。但是……我毕竟受了伤。”
张也宁一言不发，将这长发散乱、袍袖凌乱的姑娘抱入怀中。
道光数道在北荒之渊落下时，云河图一张，张也宁抱着姜采便离开了。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的赵长陵等人连忙追去：
“张师兄，张师兄！掌教找你……哎！
“怎么又走了啊！
“张师兄有云河图，水墨画所在之地，他都能去得。我们可怎么找他啊？
“张师兄什么时候这般不负责任了……”
赵长陵目光闪烁，心中一阵酸楚。他在这一刹那恍惚，想到了人间历练时的情形。那时候，本是他……旁边师弟们抱怨连连，问赵长陵可有线索。
赵长陵踟蹰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如今满世界要问话，还是让张师兄多躲一阵吧。
但是张师兄和姜采……是真的在一起了吗？
怎么可能啊！人间时，他二人打得那么厉害！后来二人虽然定了亲，但是他二人各自那么优秀，又一心证道……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谈情说爱。
必是他想多了。
必是他又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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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一小镇河流边，最近搬来了一对青年男女。
黄昏时，青袍男子坐于河畔钓鱼；披着厚裘衣的女子依偎着他，坐于他腿边欣赏他钓鱼。
一日黄昏尽，渔夫们一个个收船回家，提着满满一鱼篓走入晚霞中。那女子百无聊赖地坐在男子身旁，托腮看着他们空荡荡的鱼篓。
他二人这般钓了半天鱼，只稀稀拉拉钓了几条的行为，也惹得渔夫们好奇偷看。毕竟男子清雅出尘，女子羸弱端丽，不是小镇上会有的人。
姜采忽而一撇脸，对上偷看她和张也宁的一渔夫。那渔夫一愣，见姜采咳嗽一声，手指指张也宁，很有兴趣地和渔夫攀谈：
“这位，是我情郎。”
张也宁一僵，蓦一下失神，又放跑了一尾鱼。
姜采本是逗张也宁，看到他再一次钓鱼失败，她弯眸笑起。谁知那被她搭话的渔夫竟然笑呵呵：“看得出来，看得出来。”
姜采一愕。
这一下换她失声，涨红了脸，在张也宁凉凉瞥来时，她躲了过去，捂住半张烫极的脸尴尬无比。
晚霞铺地，烟火人间。

第72章 夜里同宿客栈，只余……
夜里同宿客栈, 只余一间房舍，客栈老板便眼巴巴地看向姜采和张也宁。
姜采本在全力压制自己体内肆虐的魔疫，这让她面色惨然, 看着虚弱。客栈老板望来时, 她才一挑眉，觉得这凡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有趣。
张也宁自是平静如许。
客栈老板见他二人都不说话, 便硬着头皮问：“两位不知是何关系……”
姜采答：“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就当我们是什么关系好了。”
客栈：“那二位能否住一间房？”
姜采笑：“无可无不可。”
客栈老板一噎。
他开客栈这么多年, 同宿一房的男女或豪放，或羞涩。尤其是年轻男女的反应，最为有趣。他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无所谓的一对男女。
他悄悄看那位青衫料峭的青年，见其生而神俊，仙人之质。青年点漆般的眼睛泠泠望来，便如月下之雪, 让人心头一派宁静, 旷然失神。
他一时看得怔住, 直到那女郎伸指, 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将他神智带回来。这位女郎披着裘衣白绒, 姿容端秀, 面容似雪, 个子高挑修长, 虽神色带倦，却仍比寻常女郎多些挺拔英气。
这女郎开玩笑地与他低语：“嘘，别盯着他常看。凡人怎能妄想窥月？”
——她倒并非全然开玩笑。张也宁如今修为太过接近神仙，很容易让身边人入定。这对修士是好事, 对于半分修为也没有的凡人，却很容易迷瞪，失魂；还要让他们唤魂。
太麻烦了。
老板咳嗽一声，赶紧低头拨算盘。他心里嘀咕这对男女恐怕不是普通人，他口上愈发恭敬：“要不我让内人让出房舍给二位？”
姜采正要说“也好”，张也宁却道：“不必。”
“咦？”
客栈老板和姜采的目光同时看向张也宁，姜采目光最为直接，噙笑。她直勾勾地看来，似笑非笑，欲语还休。
张也宁本面容干净清透，被她这一眼看得，当即脸皮一僵，微有烫意。他心中生恼，盯着她：“我要照顾病人，并非有其他意思。”
姜采：“哦。”
二人随小二上楼，进了夜里安排好的房舍后，一道封门符将门关上，再一道驱尘符，这客栈小舍便清洁无比。二人自来到人间，为躲避修真界和魔域的追索，一路躲躲藏藏，一路赶路。
不过之前房舍多，到今日才真正遇到房舍紧张的情况。
姜采靠在门上看张也宁施展法术清洁此屋，手撑着额头，不由想到了乌灵君那些话本——乌灵君果然有些意思。
张也宁回头，见到她撑额的模样，便问：“魔疫压制不住了么？”
姜采抬头，笑：“还好，我调养片刻。”
张也宁凝视她片刻，观望她面色片刻，点了点头。他旋身要出去，姜采奇怪：“你去哪里？”
张也宁顿一下，说：“去洗漱。”
姜采奇怪：“屋子那边不是有木桶有水吗？为什么要出去洗漱？”
她眼睛盯着他，诧异满满，不似作伪。
张也宁说：“我不习惯在他人面前更衣。”
姜采：“……”
姜采想说什么让他放心，却也确实无话可说。她性格洒然，她无所谓的事，他倒如“贞洁烈男”般讲究。是否道修都这么麻烦？
姜采不得而知，只好对他笑了一笑，他蓦地扭过头不看她。姜采怔了一怔，转身向屏风后的里舍走去。
她盘腿坐下，内窥神海，缓缓调息。她和体内的魔疫周旋，嘈杂的恶念累累中，先天道体稳稳坐于中间，淡声：
“我不会受你们引诱的。不过你们日夜如此，倒可以让我淬炼道心。
“你们压制不住我的。不瞒你们，我早已习惯了和你们共处。而今，更有张也宁陪在我身边。便是为了让他安心，我也不会在这段时间出事。
“你们安静些。”
她修炼了一会儿，从神海中出来后，发现张也宁不知何时离开了屋舍，屋子正中的木桌上，摆了一盘新蒸鲜鱼。姜采坐在桌边，食了一筷子后，展眉而笑，自得其乐：
“这也是修炼的一种方式嘛。
“师兄一直用这种混迹于凡人之间的方式修行，我倒也可以试一试，就做个普通人试试好了。”
做普通人的第一步，就要从吃饭开始。这桌上鱼，说实话味道很普通，甚至可能还不太好。但是姜采想，她总要给张也宁点面子，她自己下厨，也未必比他做得好。
姜采将鱼吃干净后，用慢腾腾地烧水洗浴。待她一切结束，张也宁仍然没有回来。姜采便心中了然，猜他大约是算着时间，不会太早回来，怕两人撞见尴尬。
她是真的不尴尬，但可能他尴尬。
姜采干脆随意了，她回到床榻上，继续调息，和自己体内的魔疫相斗。不知过了多久，她额上浮起一层细汗，听到极轻的“吱呀”声，木门终于开了。
烛火微光摇曳，她睁开眼，看到张也宁清淡的身影映在那扇屏风上。
张也宁立在屏风外，道：“你还没休息？你不是说自己要仿照普通人那样生活么？这个时间该休息了。”
姜采反问：“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学凡人吗？这么晚，你才回来，好像凡人不会这样吧。”
他并不说什么。
隔着屏风，气氛凝滞。烛火荜拨一声，心口不禁跳慢半拍。
姜采听到张也宁叹：“熄烛休息吧。”
他一弹指，屋中便静下。好半晌，窗外零星月辉光照入，屋子才有了点儿清光。
姜采慢慢躺下，盖上被褥，闭目而眠。忽然，她感觉到气息靠近。她睁开眼，侧身向外，看到一道人影慢吞吞地停留在床前，低头凝视她。他身上还带着夜寒水汽，在他俯身望来时，莲花香气拂过她面颊。
姜采忍笑：“你干嘛？”
张也宁顿了一顿。
他问：“你还在难受吧？”
姜采扬眉。
他沉思道：“你曾说，需要另一种刺激，才能将其勉强忘掉，能够好受一些。”
姜采意识到了什么。她搭在被褥上的手蓦地用力，紧紧握住褥子。反应过来后，她又放松。她仰头看着他，慢吞吞：“所以呢？”
张也宁没有再说话，他立在月光前，姜采能够看到他垂下脸的模样。他手在腰间一摘，极轻一声扣，玉质腰带便落了地，宽阔綉衫散开，清润水色荡开。
他又停顿了一下，才弯下腰，一只膝盖撑在床板上。
他便维持着这般慢条斯理的动作，冷漠、冷静，似随时可以停下，随时可以打断。姜采同样平静看他，她看他一点点俯下来，她心眼提起，心脏高高悬起，在他气息越来越近时，她几乎屏住呼吸。
张也宁手托住她下巴，慢慢地吻过来。
他的每个动作，都分外慢。
姜采全部看在眼中。她看着他这慢动作，心中不禁着急，在他弯身时，她就搂住他脖颈，一把将他拉了下来。她手指摩挲着抚过他微凉的脸颊，模糊笑：
“这是干什么？太禁欲了吧。”
而在二人牙齿磕上时，他再次一停顿，唇间的气息不再那么平淡了。他抱她的力道加大，终于将她搂入怀中。姜采用巧力将他扯过来，床帐被压在膝下一片，二人已气息凌乱地滚在了一起。
她手指向内抚摸，青年腰际流畅如水凹，滚烫如烧。他喘一声，本想起来，便被她一把按在了身下。
姜采翻身坐上，将他压在下方。
张也宁蹙眉：“你又要跟我争？”
姜采一声笑。
她不说什么，只不断地亲吻、抚慰。衣袍之内，床榻之间，月色已然迷乱万分。她手指勾过他松松搭在臂间的一条腰带，笑问：“这是什么？怎么跑到这里了？”
张也宁仰着面，气息乱极。她仍发冠不摘，笑盈盈俯眼。他衣袍已乱，她却仍清静整洁，丝毫不乱。张也宁略有些不甘，按着她手腕的手一时松一时紧。
他欲将她拉入欲海，却又思及她如今状态，于是勉力忍着。
他想罢了。
只要她舒爽就好，只要这舒爽，能够盖过魔疫对她的影响就好。
张也宁便只默然承受她的压迫，他手搭在她腰上，轻轻捏揉。她窄腰一拧，从他手掌中脱走，他也只停顿一下，没有强硬，只顺着她的意思来。
姜采俯身，冰凉手指扣住他手腕，将他手腕按在枕旁。
张也宁没有在意。
直到下一瞬，他手腕上一紧。他蓦地侧头，乱发擦过脸与唇，他看到自己两只手腕被那条她一直勾在手中的腰带绑住。姜采不愧是擅长打斗的剑修，绑人的动作何其迅捷。
张也宁发觉的时候，他的手腕已被绑了死结，扣在了床柱上。
她手在死结上擦过，封印符瞬间打进去，这便是寻常力气挣脱不掉的死结了。
张也宁：“……”
他脸色霎时铁青。
他咬牙：“姜采，你不要过分。”
姜采俯身笑：“我怎么过分了？”
张也宁冷冰冰：“给我解开。别逼我用术法。”
姜采笑吟吟：“咦，重明君，高高在上的重明君，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你不愿意么？
“看了乌灵君那么多话本，你有没有什么心得呢？”
她手勾住他下巴，轻轻啄吻。他身子微妙地挺了一下，再次被那绑住手腕的死结拽回床榻上，后背重重磕上木板。他额上渗了汗，脸上平静的神色一消，面染红晕。
不知是欲，还是被气的。
张也宁愠怒：“姜采，我不愿与你在此时打斗。你给我解开。”
姜采手指掠入他袍衫内，她慢慢擦过，他一僵之下，躬身躲避，侧过脸时，一绺发丝含入了唇中，被他咬紧牙关。但是姜采逗弄间，他哪里能平静如许？
帐间昏沉，月光明灭闪烁。那被掩藏的气息凌乱，声音喑哑，听得人……血液顿热。
姜采微笑，高高在上俯视他难得的窘态。她目中森意冷冽，抓住他下巴，与他一触即分，却又不断地挨上。她盯着他的眼神，如同要将他吞下腹才够。
姜采缓缓道：“张也宁，我是受到魔疫影响的。不断的恶念在冲击我，在告诉我——
“让我怎么欺负你都行。我脑海里那么多的声音在说，你把自己送过来，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是我的玩物，我想将你高矜的样子踩在脚下，想过分，想欺辱，想要你欲罢不能，想要你离不开我。”
张也宁凝目，厉声：“姜采，冷静！你不要被心魔控制了。我们做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被心魔控制。”
姜采轻笑。
她道：“还好。一般情况下，我知道心魔是错的，我不会听那些魔疫的声音。但是，这时候，你在我榻上……好多恶念，都让我觉得没关系。我又不会杀了你，玩一玩，你也会舒服吧？”
张也宁蹙眉，隐忍万分地看她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开始解那手腕上的封印，姜采何其敏锐，一道道法再次拍下，将他动作打断。张也宁看她一眼。
姜采：“你别这样看我。你现在的眼神，全都让我想上。”
张也宁一顿。
他说：“我并没有躲。”
他直直望进她眼中：“我今夜行为，难道你不懂吗？你若是想要，拿去便是。”
姜采微微笑，有些恍惚。
她说：“在我脑海里，我必然已经和你滚过三百回了。你信吗？”
张也宁没说话。
他面颊红透，眼神镇静，但是以姜采对他的了解，他必然已经心慌无比，已经说不出话了。
偏偏仍用那种矜冷的眼神无谓地对着她。
姜采俯下身，与他拥抱。她吮过他脖颈，擦过他的发。他心跳得厉害，侧过头，既想躲避，又强撑着没有躲，大有奉献于她、他无所谓的意思。
姜采有些难过地笑一笑。
她笑：“是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打算给我？”
张也宁没有反应过来。
姜采说：“我若说我需要你立刻爱我，你是不是也要立刻调整状态对我说爱？正是你对我太好，我想要什么你都打算成全……我才不能仗着这份好，为所欲为。”
张也宁诧异间，姜采弯身抱住了他。她一翻身，抱入他怀中，气息与他缠绵。
好半晌，张也宁有些难耐时，姜采分开，很认真地看着他笑。
她认真道：“别担心，我不睡你。只是亲一亲，抱一抱，你担心的那些事，不会发生在这里。我知道你不习惯，你不想要。”
张也宁：“……”
他语气微妙：“……我不想要？”
姜采手指绕他发丝，慢吞吞：“对，我看得出来。你嫌这里脏，不管如何用驱尘符，你都嫌不干净，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你想回你的‘松林雪’呢，那里才能让你觉得安心。
“我虽然大意一点，但是在你身上，我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的。你刚才动作那么慢，一停一顿的，我就看出你不太情愿了。”
她笑一声，贴着他唇：“你傻不傻？你明明不愿意，还要勉强自己，就为了让我好受点？”
张也宁沉默半天，说：“你说你会舒服的。”
姜采：“我脑子里的心魔说‘当然，我舒服就好’‘我要对你用尽手段’，但是我真实的内心说‘我希望我和你都舒服’。张也宁，床笫之事，不应该当做工具，只为了抚慰别人吧？”
张也宁默然。
他哑声：“你把绑我的术法解开。”
姜采摇头：“不能解，怕你乱动。”
她哑声笑：“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对你下手。若是让你能够自如行动，你摸一下我，我都要克制不了了。你就稍微委屈一下，这样子歇了吧。”
张也宁语气古怪：“让我就这样子歇了？！”
姜采眼波闪烁一会儿，她疑惑看他。
他冷笑一声，淡漠道：“随便你。”
姜采：“……你生气了？”
张也宁闭上眼，不再理会她。她如何试探，他心跳仍没有平复，但他心志坚定，说不搭理她，便不再搭理。姜采试了半天没试出来，只好叹气：“我是为了你好。”
她抱住他腰身，将脸埋入他颈间。感受到月光照入神海后，她刺痛的神经如见清水，骨血舒展，舒服了很多。
姜采便这样抱着他，勉强睡了。
她睡熟后，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咔擦”声后，绑住张也宁手腕的腰带被人用术法冲刷破了。张也宁翻身而起，姜采被他动作弄得向后倒去，他弯身，将她搂入怀中，没让她撞到床板上，没有惊醒她。
张也宁低头看她，好一会儿，他挫败又暗恨，伸手在她脸上拽了一把泄愤：“竟然觉得我傻……姜采，你傻不傻？”
——男人都主动到你床上了，你却觉得我只是在配合你？
他在她眼里，便那么伟大？
这姑娘……脑子里是半分情爱的筋也没有吧。
--
一夜之后，二人继续赶路，漫无目的地前往新的城镇。人间也有封印解开的魔穴，二人遇到了，张也宁便去封印，姜采在旁等候。
自此，再遇同宿一房的客栈，张也宁再不提之前的事。
他们一边行路，一边封魔穴，一边玩耍。二人心中都明白，随着封印魔穴的次数增多，他们离被找到就越发近了。
二人有一夜天黑前入城，正赶上城中在办一个节日庆。二人也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张也宁虽然清心寡欲多年，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却看一眼姜采。
姜采手揉着头，压下痛意。她本来疲惫想去歇下，听到节日宴上有酒，便欣然道：“入乡随俗，我们去玩一玩也无妨。”
张也宁眉头一跳：饮酒？
夜火渐亮，华灯初上，四方热闹起来，人群聚拢。张也宁跟上姜采的脚步，缓缓试探：“你要饮酒？”
姜采摸下巴：“饮酒也许能缓解我的疼痛。”
张也宁：“……”
他嘲讽道：“倒是事事都能缓解你的疼痛。吃东西也能，睡觉也能，饮酒也能，和我……那样也能。”
他神色不虞，不愿意将自己的作用和其他事相提并论。他有心比较，却是一扫眼，看到一对男女亲吻，他咳嗽一声，移开了目光。
姜采注意到，瞥过去一眼，她诧异地扭头看张也宁笑：
“不是吧，张也宁？这也能不好意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也宁冷然：“我以前怎样？”
姜采叹：“看来情劫对你的影响真的很大啊。想当年，我们听一夜别人上、床，你都说没感觉的。那才是真正的仙人风范，让人颇为敬佩。”
张也宁：“……”
姜采已经找到了酒楼，挤进去沽酒。她眉开眼笑，难得心情好起来，张也宁跟上去，便也不阻止了。
只是他看她用术法，将一坛酒变成无底洞，那店家怎么沽酒都沽不满。
张也宁眉心抽一下。
店家稀奇：“怎么回事？这酒怎么装不满？哎，这提着可重了……”
姜采弯眸，一本正经：“没关系，店家你倒了多少酒，就按多少酒算钱。”
店家放了心，这才继续沽酒。不过这种怎么也沽不满的酒，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过来围观，姜采笑呵呵被人欣赏够了，才准备付账。
旁边一女子新奇道：“这么重，你提得动嘛？”
旁边有男子跃跃欲试：“姜姑娘，我帮你抬酒吧，这太重了。”
分明只是一个小酒坛，然而店家快把木桶里的酒装满了。
这是大家都看到的。姜采眼眸一转，看向张也宁。她笑问：“想不想要一个表现机会？”
张也宁撇过脸不看她。
姜采耸肩，她叹口气，要自己拎酒时，旁边立刻三两个小伙子聚过来：“我们帮你，我们帮你抬酒！”
其中一个男子拍着胸膛，红着脸：“姜姑娘，我是我们村力气最大的。我帮你抬酒吧，你要不要去参加我们的篝火会……”
姜采笑弯眼：“好啊。”
张也宁向她看来，皱眉：她还要忍着痛去参加什么篝火会？
他这不满的一眼，都没有对上姜采的目光，就被那围着姜采的三两个男子闪晕了眼。旁边有女子偷偷打量张也宁，然而张也宁气度高洁，超凡脱俗，寻常女子很难有勇气靠近他。
他清清泠泠地立在酒店外，冷眼看着那三四个男子花蝴蝶般围着姜采，心中觉得很古怪。
在修真界的时候，通常他独来独往，通常姜采也独来独往。他和她在一起行走时，二人身边都不会有人聚上来。
不管他和姜采做什么，旁人都当他们在论大道，论长生。
……而这人间，竟有这么多男子围着姜采。
张也宁向四周扫一圈，发现还有不少男子感兴趣地看过来，往这边走来。显然姜采性格豪爽，言笑晏晏，还生得美丽，颇投旁人的缘。
男子们摩拳擦掌要来试姜采的酒，他们一个个趴下，提不起酒。姜采哈哈大笑，抚掌问：“还有没有人想再试试？”
男子们被激起了斗志，一个个都要试一把。姜采正笑吟吟看着，那才上前的一男子被人从头搭了下肩膀，众人不满回头，见是张也宁清渺无尘地立在他们身后。
张也宁问姜采：“走不走？”
姜采观察到他平静的脸色，她看出他眼中的一丝不悦。虽然摸不着头脑，姜采还是遗憾地对周围人们笑一笑，遗憾道：“我们走了。”
她伸手要提她的酒，旁人男子全都大气不敢出地盯着她的纤纤素手。然而在姜采的手碰到酒坛前，旁边伸来一只修长的男人手，轻轻松松地将酒坛提在了手中。
众人震惊地看向张也宁——
这人看着清瘦飘逸，竟然提得动这么重的酒坛？
张也宁另一手拉过姜采的手腕，带着她挤出人群，淡声：“借过。”
--
张也宁拉着姜采走入巷中，姜采被他手中酒勾着，魂不守舍。
张也宁淡淡道：“姜姑娘似乎很讨男子的喜欢。”
姜采没说话，一直盯着他手中的酒坛看。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颇为严厉。
姜采迷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道：“我与男子太亲密了，你不满意？”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清清淡淡地看着她。
他风马牛不相及地提醒道：“姜采，你是修士，不要太留恋凡尘，惹人伤心。”
姜采眨一眨眼，一时间没听懂他的意思。好一阵子，她才听出他在委婉地说什么。她诧异睁大眼，不禁对他仰头笑叹：“怎么，你觉得我会与凡间男子来段旷世奇恋么？”
张也宁竟然“嗯”一声：“难说。凡人寿数短暂，你不要耽误旁人。”
姜采低头，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半晌。
她微微抬头，笑看他，似是而非地嗔一声：“耽误你便好了？
“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张也宁，我是地狱么？”
张也宁一滞。
姜采道：“我对你一心一意，你偏要我三心二意。你呀……”
她向前走，拥住他腰身，摇了摇他袖子。他猛地往旁边一躲。姜采扑了个空，手搭在他腰上稳住身形。
黑暗巷中，狗吠浅浅叫了两声后，身后脚步声杂乱传来，姜采听到身后男子呼声：
“姜姑娘，姜姑娘！我们村今晚有篝火会，你不知道在哪里，你跟着我去吧？”
姜采立刻感觉到她旁边的某人袖子从她手里擦过，腰离开，不肯让她碰了。
张也宁淡声：“不必了。我二人对此不感兴趣。”
姜采扶额笑——虽然觉得好笑，但也觉得有趣。
这便是师兄一直喜欢的人间乐趣么？
她一本正经低声：“张道友，感悟人情也能悟道。大道面前，你却要丢开？”
她回头对追过来的男人露齿笑：“我们一起去。”

第73章 说是村中的篝火宴，……
说是村中的篝火宴, 但是细细打听一下，便知那村中的篝火宴是城主安排好的“与民同乐”。
人间界有帝王，有公主, 但因妖魔祸世, 人间帝王权势不大，各地地域大都保持自治。
虽然十数年前，姜采在人间历练时借用贺兰图的法宝“海市蜃楼”, 将人间的妖魔处理了个干净。不过如今随着魔域的卷土重来，人间的妖也蠢蠢欲动, 有复生之相。是以，如今人间除了都城，其他地方倒算是城主地位最高了。城主所办的篝火宴，自然迎得百姓喜欢。
姜采和张也宁跟在那几个青年壮士身后，听着他们介绍此地风俗。到这会儿，二人才知道原来不是什么风俗, 而是为一个小姐庆生——
“这是我们城主为小姐补偿的庆典啦。两位客人不知道, 几个月前, 就是去年的时候, 我们城主女儿迷了心智，差点被嫁给魔了。多亏我们城主找了神仙救我们小姐, 只是从那以后, 小姐就性情大变……
“为了哄小姐高兴, 城主就让大家一起给小姐办庆生, 嘿嘿。”
一青年说的神秘，另一青年回头对姜采笑：“其实也是挑夫婿。这次我们城主大人肯定要认真挑，千万不能再挑到什么魔了。”
话说到这里，张也宁只隐约觉得似乎熟悉, 姜采却是骤然头痛，趔趄了两步。
她体内本就不平的魔疫在此捣乱，魔疫无歌在她神海中翻腾，刹那间爆发的魔力，差点要占据姜采的神魂，主导她的身体。姜采当即运功，与体内的魔疫相抗。
那些魔疫都助着无歌反抗她，要搅灭她的本我神识。姜采入神识，凛然出剑，向那些魔疫斩去。
在她将这些魔疫彻底渡化前，她杀不死他们，但是他们若闹翻，她自不会任由他们胡闹。
姜采与魔疫的这番神海战斗，放到现实中，几个兴高采烈的青年便看到那跟着他们的女郎身子突然停住，面色在瞬间失去血色，软软向旁倒去。
她这般突兀倒地，多亏她身旁的张也宁抬手就将她扶住。
张也宁心中生虑，垂目观察姜采，同时袖中手掐诀。只待姜采睁开眼后，若有一个不妥，他便会立时出手镇压——绝不能让魔疫占用她的身体复生。
张也宁只对几个青年点头：“继续带路。”
张也宁停顿一下，一下子将昏迷过去的姜采横抱于怀中。他一手揽她，护着她的脸贴向自己胸膛，另一手能稳稳地提着她的酒坛。几个青年瞠目，被震住。
他们也不安：“姜姑娘这是怎么了？二位要不要找客栈休息下，姜姑娘若是病了，就不要参加我们的篝火宴了吧？”
张也宁答：“只是一些小病而已。”
他垂目，盯着姜采闭着眼的惨白面容，目光平静又锋利。他敛目掩去情绪，和人说话的语气很淡：“她可以应付。”
他在心中道：她必须足以应付。
再次睁开眼的姜采，必须是她本人。否则……
几个青年早就好奇二人的关系，看似同行，又很熟稔；说像情人，又很冷淡。此时见张也宁将姜采抱在怀中，他们不禁挠头：
“篝火宴，是给自己挑伴侣的……你们真的要去啊？道长，你和姜姑娘到底什么关系啊？”
张也宁沉默一下，回答：“她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便是什么关系吧。”
几个青年：“……”
他们干笑一声，将对姜采的觊觎好奇之心收了收。这位年轻道长，衣冠卓然，道袍宽松，如鹤立云，气质高邈浩然非俗人，然他这般清冷的模样，将身量高挑的姜姑娘抱入怀中，却并不显得奇怪。
姜采在神海中，将魔疫们镇压后，身体疲惫，先天道体却仍笔直立于正中，悬于半空的玉皇剑被她持在手中。她向周围扫视一圈，魔疫们躲在幽暗中桀桀而笑，仍随时打算反抗。
姜采面色如雪，眸若黑玉。她拂去剑上的魔气，慢悠悠：
“说说吧，无歌为何突然暴起？这是遇到什么刺激了？”
黑暗中的魔疫们七嘴八舌，答非所问。
姜采唇角微勾，俯眼时，眼角锐光向魔疫们一瞟，让四下阒寂一瞬。魔疫们听到她慵懒的声音：
“是否因为此城是长陵城，城主女儿办生辰，挑选夫君，让无歌你终于想起来，你和长陵城城主女儿，还有过一段孽缘？”
她冷笑：“将人家姑娘利用了个干净，到此时才想起来？！”
神海周遭的晦暗中，魔疫无歌终于现身了。少年立在黑暗中，冷煞阴森。他要说话，姜采已打断：
“你是魔疫，且已被我收服。她是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你和长陵城主女儿早已没有了关系，你们无缘又无份，你就不要再闹了。”
无歌森冷地看着姜采。
他道：“让我借用你的身体。”
姜采微笑。
她笑而不语，这些被她镇压的魔疫们日夜和她相处，自然明白她的强硬。
姜采淡漠：“我此次封印无极之弃，将你们全都炼入体内。但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修真界能人辈出，也自然有人会以性命为代价，将无极之弃封印。”
这个人，在前世中是巫家家主巫子清。
姜采盯着神海四遭的暗处，幽幽道：“而魔子一定还会积蓄力量，再次打开无极之弃。世间分出灵气和魔气，魔子又是从魔气中诞生的。想来无极之弃的开启，魔疫的四处作乱，扰乱天地间灵气和魔气的平衡。魔气多了，会反哺给魔子。所以魔子才非要打开无极之弃，对么？”
无歌冷笑不答。他看不起修真界，同样看不起魔域。他和魔子不过是互惠互利的关系而已。
姜采微笑：“无歌，若我所料无差，等魔子再有力气打开无极之弃，怎么也得等百年以后了。百年以后，你再出来祸世的话，长陵城主的女儿，应当已经过世了吧？”
她猛地抬眼，笔直的目光看向黑暗中的少年：“你只是短暂地路过她的人生而已。不必生缘，毁人一生。就这样结束便好。”
无歌愤怒地抬头，姜采保持长身而立的飒然英姿。姜采的神海中刮起罡风，无论无歌如何反抗，姜采都稳稳压制住。二人打斗后，姜采神色更疲，无歌却也生气她的强势。
无歌怒道：“你不是说要渡化我们吗？你就这样渡化？连我们的愿望都不肯满足？”
姜采：“你要杀尽巫家人，我还要帮你杀尽么？”
无歌冷嗤：“你自己在外面谈情说爱何其潇洒，到我身上，就不让我去。”
姜采一噎。
她忍不住一笑，气势一收，不再那么凌厉了。她将无歌打压一番，却又缓步行到无歌面前蹲下，抬手勾住少年下巴，让少年抬起头。姜采温声：
“我的准则一向是既是孽缘，便不应惹人生忧。”
无歌反驳：“你和张也宁不也是孽缘？他可是要断情成仙的人！”
姜采面色不变，她对少年平声静气：“无歌，我渡化你，最终是为了让你消失。你愿意被我渡化，也是因为你所求是死，是解脱。你明白么？”
无歌怔住——把杀他说的这么清新脱俗，像是他巴不得这样一样。
他却不服气：“你根本不可能渡化得了我……”
姜采温和：“我不就在渡化么？只要我活着，日夜相催，总有一日，你们会一个个消失。”
无歌不说话，目光闪烁间，他握紧拳头，低下了头。
姜采伸手按在他额心，将清心咒打入。少年满面戾气散了些，听到姜采清幽安静的声音：
“虽是孽缘，却也应好好告别。我给你这个机会。”
无歌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她。
好一会儿，他嗫嚅道：“你愿意让我用你的身体？”
姜采摇头笑：“自然不是。我不相信你们，我怕你占据上风后，将我真正的意识关起来，从此后，‘姜采’这个人变成魔疫们的工具，我本人却要被你们害死了。
“唔，我想法子把我一道神识和你的气息结合，送出体内吧。这种术法，我不太熟练，掌握得不是很好，恐怕只能维持一段时间。”
无歌怔忡看她半晌，低下了头。
好半晌，他下定决心：“你若是实现我这个愿望，日后我会听话一些。”
姜采便笑：“我渡化你，你戾气消除一些，由不得你不听话。”
无歌：“你！”
--
姜采再睁开眼，灯火明灭，她靠在张也宁肩头，二人已经身处篝火宴间了。
一排桌宴中，围着一巨大大型篝火，火焰迸发出耀目火光。此处场地甚大，乡间夜里空气清新无比。姜采醒来时，正听到载歌载舞的欢笑声。
姜采抬目，与张也宁目光对视。
张也宁淡漠：“姜采？”
姜采：“嗯。”
她感觉到张也宁明显舒口气，他掐着的那道诀松了手。她的酒坛好好地放在两人面前的草地上，怕压塌了桌案。
姜采有些惭愧：“抱歉，又让你照顾我了。”
张也宁：“以身侍魔的人是你，我并不辛苦。”
姜采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对他笑了一笑。张也宁以为她是再一次地和体内魔疫相抗，便没有多问。姜采与他一同坐着，缓了一会儿，托腮看周围，心中一动：
“年轻的男女不少啊。张也宁，去玩一玩吗？”
魔疫无歌的事，还没有见到城主女儿的面，自然不急。她总要自己放松一下——被魔疫逼得累死了。
一灯烛旁，张也宁袍袖曳地，衣带与发带被夜风吹拂搅在一起，带一层柔和的霜白色。
他冷然端坐：“不必。”
姜采突然倾身，别过脸来看他。
张也宁向后微仰，又强行停住。他冷淡望来：“怎么？”
姜采躬身趴于他面前，一手撑地，一手肘撑在小案上。她苍色面容被灯火染上暖色，几分冶艳。姜采脸与他相隔几寸，二人气息沉静，夜风将她的气息吹拂向他。
张也宁一时失神，一时又禁不住身子绷得更紧。
姜采慢吞吞：“我问个话呀，你们道修，都这样吗？”
张也宁面无表情：“怎样？”
姜采偏脸，将他上下扫一遍：“不饮酒，不作乐，不享受，不与人戏耍，不让任何人靠近你。你在松林雪时就这样吗？整天除了打坐，修炼，就什么也不做？不觉得这样活着有点无聊吗？”
张也宁礼貌道：“托姜姑娘的福，我的生活还蛮波澜壮阔的，一点也不无聊。”
姜采一滞。
她又嗤一声笑，斜眼看他。
而张也宁反问她：“你们剑修，都像你这样吗？”
姜采无辜：“我怎么了？”
她觉得张也宁那双冰雪眸子，将她从上到下逡巡一遍，挑剔万分。她不禁心神紧绷，听他慢悠悠道：
“随时饮酒，随时作乐，随时意气用事。我看姜姑娘对人间生活颇为适应，若非我知道姑娘身份，我都要觉得你只是一个爱吹牛的酒中恶鬼了。”
姜采：“……？”
姜采本在和他聊天时，偷偷摸旁边的酒坛。他说话的功夫，她已经偷喝了好几口。张也宁这话说话，她酒液卡在喉咙中，一时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姜采将酒咽下去，觑他：“看来张道友对我的日常作风非常有意见。”
张也宁淡声：“没什么意见。”
姜采并不理会，只说：“可惜你再嫌弃我，也与我神魂绑定，后悔不得了。”
张也宁望她一眼，道：“并未嫌弃。”
姜采撑不住笑了，脸颊有点烫，分不清是酒喝的，还是他看过来的那一眼。她仍在压抑体内的魔疫，却也苦中作乐地想：
道修和剑修在一起怎么生活，这问题还挺有趣的。
她和张也宁倒是可以实验一下。可惜……他们好像并没有机会一起生活。
她笑的时候，听到张也宁说：
“姜姑娘哪里都好，只有一个缺点——人如木头，半分情趣也不懂。”
姜采：“……”
她再喝一口酒，撇过脸看他哪来的脸皮说这种话。她的情趣？姜采微笑：
“没有情趣的人，原来是我吗？我若是此时压着你强吻，以酒渡你，你恐怕立马要掀翻房梁，和我打一场。”
张也宁：“……”
她说完话，晃了晃手中酒坛，懒洋洋托着脸问他：“喝不喝？”
张也宁瞪她的眼神有些厉。
她刚才说那种话，现在是希望他怎么回答？他看到她手中的酒坛，就开始琢磨她只身单纯和他喝酒，还是要强吻他。
若是强……
张也宁目光向四周人群看一圈，他平静无波，脸却开始烫起，心脏遽然跳快一拍……
姜采观察着他，他越面无表情，她心里越乐不可支。她轻蔑笑：
“玩不起，就不要挑衅我。”
她起身，衣袖拂过他的脸，她一把捞起酒坛，清淡酒气扫过张也宁的鼻尖，她已经晃悠悠向外迈步了。
张也宁：“你去哪里？”
姜采回头：“找人喝酒啊。你又不喝，和你干坐着多无趣。”
张也宁没吭气。
姜采等了一会儿，问：“你到底喝不喝？”
张也宁冷淡：“不喝。”
姜采：“那我找好玩的公子壮士去？”
张也宁：“随你。”
姜采随口道：“和人睡也没关系？”
张也宁目光如电，刹那让她酒醒。而他冷然：“随你！”
姜采有心逗他，试了他好几句。但她得意忘形，试探得有点过火了，她意识到自己嘴快时，张也宁目光幽冷地觑来一眼，姜采的酒都醒了一半。她僵立原地，手中捏着的酒坛顿时觉得无比重。
姜采踟蹰间，张也宁瞥过她一眼后，目光移开，闭目调息去了，一副不打算再与她说话的样子。
姜采僵片刻，也有点儿不悦了。想她自来或高高在上，或独来独往，从未遇到这么阴晴不定的男人。她不过开几句玩笑，他便拉不下面子。
道修都是麻烦的玩意儿。
姜采提着酒坛便走，带着那点儿火气，当真去寻好看的年轻公子们喝酒去了。
她脾气燥起来，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压制体内的魔疫，压抑太过，到底会影响情绪；也许是和张也宁在人间呆了好久，她预感到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了；也许是她一直没有睡到张也宁，欲求不满，心中烦躁。
如今借酒消愁，一时间尽数发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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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张也宁分开后，也并没有离开多远。她也没有真的去寻什么年轻英俊的小哥去喝酒，而是独自寻了一处少人的树下坐着，一人喝起了闷酒。
她毕竟不是凡人，隔着几丈远，她偶尔抬眼时看向张也宁，见他一直闭着眼在修炼，她心里更加烦躁。
她说不出这种烦躁的缘故，思索了片刻后，归结于——“大概是情劫作怪吧”。
是情劫这种虚无缥缈的劫数，让她经常心慌意乱、心烦气躁、肾火过旺、想要男人。
“姜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怎么不和张道友在一起啊？”
姜采低头喝酒间，之前邀请她来参加篝火宴的几个年轻后生发现了她，就凑了过来。姜采对他们敷衍两句，依然喝酒。几人一思量，干脆盘腿坐了下来陪姜采。
他们好奇：“姜姑娘，你莫非是和张道友吵架了？”
姜采低着头，漫不经心：“我说了几句错话，他生气不理我了。”
几人恍然。
姜采手在地上一捶，沉思：“但我怎么觉得，我们两个之间，经常是我在道歉？我在哄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错过一样。这不太正常吧？”
几个男子面面相觑。
半晌，他们推举出一人出来支吾：“这，情人之间，这不都很正常吗？”
姜采一怔：“情人？”
几个年轻男子惊奇了：“难道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姜采怔住了。
她一时间难以说清她和张也宁的关系。
他是她的朋友，她帮他渡情劫，他前世喜欢过她，她这一世对他有点意思，他们还约好待他成仙后仍要试一试，偏偏他在成仙前必须要断情……
姜采想的头疼，只觉得她和张也宁的牵扯太深了，情人无法代表他二人的关系。
她长叹一声，酒入喉肠，她只好含糊道：“大约就是那种关系吧。”
几个后生了然笑，同时有点儿失落。
姜采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情绪，她手一扬，给他们倒酒，几人坐着一起喝了起来。喝得多了，一个年轻人酒劲上头，不好意思道：
“其实一开始见姜姑娘，我也心生仰慕。姜姑娘和寻常的姑娘家都不同，就是让我移不开眼。我看到姑娘的时候，心里想哪里有这么厉害的姑娘？跟我笑的时候一点不扭捏，很豪爽，可以开玩笑。人又长得漂亮，有时候看人的眼神，还让人害怕……但是，姜姑娘就是和别的姑娘不一样，我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姑娘了！“
其他后生迫不及待：“我也是！”
“我也是！”
姜采挑眉。
她给他们倒酒，与他们敬酒，笑眯眯：“喜欢我？”
几个后生看她如此，便又是心动，又是心酸。他们道：
“只是仰慕而已。姜姑娘何止和寻常女子不同，寻常男子也不如姑娘的英气。说句浑话，姑娘当时让我试酒坛的重量，我提不起来时，看到姜姑娘笑起来，我那时候鬼迷心窍，都想脱口而出，问姑娘还需不需要小弟。
“我想跟随姑娘。”
其他人鹦鹉学舌：“我也是，我也是！”
那个喝酒喝得最凶的年轻男子失落抹眼，叹道：“但是姑娘看不上我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配得上姜姑娘。”
姜采将酒敬到他面前，对他垂目一笑。男子面红耳赤，看到姜采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看不上任何人。若想得到我的喜欢，请变得优秀，来走到我的面前。情爱姻缘靠天定，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却不是只有一个情字。”
她这番说辞，已经对很多人用过了。包括赵长陵，包括以前追慕她的修士，也包括眼前的几个年轻男子。
几人一愣之后，大受鼓舞，再次喝酒时，便开怀很多。
众人笑起来，气氛比方才更好了。气氛亲昵多了后，几人就好奇地向姜采打听张也宁：
“姜姑娘，你真的和那个张道长是同路人啊？”
姜采莞尔，颔首。
他们好奇：“道长也能娶老婆？”
姜采被噎住，同时被酒呛得咳嗽。面染红霞，她慌乱地摆了好几下手。她笑叹：“他不是寻常道士，我们都是修士。我是他未婚妻哎。”
几人：“哎？！修士！”
他们大吃一惊，因没有见过修士。若是平常，他们也许不信，但是现在喝多了酒，姜采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他们拉着姜采打量：
“修士跟我们长得一样吗？你们也是人吗？也吃五谷杂粮吗？你们每天吃的饭，是不是比我们多好多啊，你们也会嫁人，也会娶老婆吗？你们怎么同房啊，你们……”
姜采眼角微抽。
她摆摆手，有点尴尬地问：“寻常都一样，只是我很好奇，怎么讨好男人。你们都是男子，不知可有什么经验……”
她说话时心虚，目光紧张地一扫某处，这一扫之下，却让她腾地站起：
“张也宁呢？”
原来张也宁所坐的地方，那人已经不见了。
几个年轻人摇晃着站起来，大着舌头：“姑娘别着急，咱们帮你一起找人……”
--
在姜采和人言笑晏晏、饮酒作乐的时候，那些动静，皆落入张也宁耳中。
张也宁听她和年轻后生说话谈笑，他的气渐渐消了，开始暗自后悔。他想她是喝多了酒，她平时本就喜欢开玩笑，偶尔口不择言，他没有必要跟一个酒鬼计较。
她还有伤在身。
宁可和陌生男子坐于一起喝酒，也不与他在一起。她恐怕也有点不好受。
张也宁越想越不自在，他纠结半晌，便要故作无事地起身，去将姜采带回来。但他才起身，前面几道人影挡住了他的路。张也宁并未在意，转身要走时，他的路再次被挡。
一个女声骄奢万分，带着酒气：“这位道长好是英俊，我很喜欢，把他带走!”
张也宁本不理会凡人，眼皮不抬，只是他要走时，忽感觉道一股魔气扑面。女子摇摇晃晃地来握他的手腕，他蓦地抬眼看去，法眼观此女眉眼。
果然，他从女子眉目间探到了魔气。
这些魔气杂乱、混沌，极为低等，却附身于人，不容置疑。
姑娘得他望来，一下子满目瞠住，看得呆滞。她身后人追着她尴尬：“小姐，这位是道士，不是普通男子。”
这小姐眉目间戾气横起，在张也宁看来，便是魔气在作怪。他盯着她探查，眉头微微蹙起，小姐则忍不住倾身，握紧他手腕，手指要来摸他的面容：
“这么俊的道长，必然要跟着我一起走……带走！”
张也宁折身，躲开她的手，让小姐扑了个空。小姐目中狠意加深，问身后人：“我爹怎么说的？我看上谁，就能带走谁，难道是假的？”
小姐紧盯着张也宁，道：“我爹说我可以挑最漂亮的美人！”
身后人哄道：“是真的，是真的。”
一个仆从为了哄这小姐，解释道：“小姐你不知道，这篝火宴虽是城主大人为您办的，但是也得有个乐趣。这寻常男子呢，也不能随便带走，万一人家有了情人有了妻子呢？城主大人就吩咐，让人比试武艺，比射箭，全场最厉害的，才能得到、得到……美人。”
他心里想城主女儿平时娇弱无比，就算退婚后脾气变坏，那也不识武艺啊。
谁知这小姐手一张，让人拿弓箭。她眼睛还盯着张也宁，对张也宁勾唇一笑：
“道长，稍等我片刻。我必带你回家。”
身后人直冲张也宁眨眼，拼命暗示张也宁先顺着自家小姐说，别惹事端。他们绞尽脑汁时，张也宁清清淡淡瞥一眼他们，回答这位小姐：“好。”
这次不只仆从，连小姐都怔住，没有想到这般清矜若雪的男子，会答应自己的无理。
张也宁垂下眼，心想他倒要看看这小姐身上的魔气，是怎么回事。长陵城的魔穴，应该已经封住了才对。看他们称呼这姑娘是什么城主的女儿，张也宁隐约想起数月前，姜采好像在这里追过什么人……
姜采还在这里成亲。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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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繁盛，街巷点灯，巷陌间人烟鼎沸。
长陵城城主女儿如愿归家，正坐于垂着纱幔的马车中，两边跟随仆从络绎不绝，清空了一整条街。
百姓们围在路两旁窃窃私语，讨论的对象，却不是马车中看不到面的城主女儿，而是马车前，那位骑在马上的年轻道长——
“城主家的小姐，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只是抢男人，现在连道长都抢……”
“这道长好俊俏，难怪小姐看上……”
“换我有那么厉害的爹，我也要抢个这种美人，夜夜笙歌……”
忽然间，黑夜中几个起落，有人踏在屋顶房舍上的砖瓦上，向此处追来。追来的是个女声：
“小姐且慢，这人你不能带走！”
骑在马上垂目想着魔气的张也宁一顿，他蓦地抬头，向那屋檐上的青白色相间的女式武袍看去。众人齐齐看去，见兔起鹘落，那姑娘跳跃迅疾轻快，几下就追到了马车近前，立在屋顶上。
姜采立于房檐上，手持弓箭，只指马车。
她微微笑：“听闻小姐是用武艺来赢得美人的，不巧在下也略通武艺，方才却忘了和小姐比一比。我也不欺负小姐——”
说着，她手向发间一拔。下方夜火繁灯下仰目的百姓们发出惊呼声，马车中的城主家小姐气急败坏地掀开车帘，却在仰头时看得一怔。
夜光下，青衣女郎立在马车对面的屋顶屋檐上，衣袂飘飞间，她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长条白布。青衣女郎嘴角噙着一丝笑，用布条蒙住了眼，只露出玉润面容，微勾唇角。
那立在屋顶上的女郎，向马车的方向抬起了手中弓箭。
张也宁定定仰望。
他身后，小姐气急败坏：“快拦住她！她要当街抢人么……”
“嗤——”
箭不等人。
连出三箭，直直射向张也宁。
张也宁动也不动，白衣翩然，被擦过来的箭只激起的风吹得飞扬。那箭直直擦过他面颊，向他身后的马车射去。小姐惶恐地跌坐在马车上，一头冷汗，只觉得那箭要将自己射死在马车上。
那屋顶上的蒙眼青衣女郎，射箭之间，向下飞跃跳来。
“呼——”
张也宁座下的棕马不安而叫，扬蹄跳起时，张也宁仍不动作，只在众人的惊呼惊叹声中，看到暗夜中那射箭女郎向此方向袭来。姜采武艺何其高，哪怕蒙着眼，她也准确无比地勒住了乱跳的马，曲腿在马头上一擦，向下夹住马肚，坐在了张也宁面前。
她手中的弓箭，仍向前而指；白色布条飞扬，唇角微微上翘。她的衣袖，缠上他的袍袖。
张也宁向前伸手，缓缓地将布条摘下来，露出她的一双眼睛。
姜采看着他，声音很轻：“是我赢了你，你该跟我走。”
“咔擦。”
这一刹那，张也宁听到自己心魂荡然一跳的声音，如若花开。

第74章 姜采跨于马上，与张……
姜采跨于马上, 与张也宁面对面。他伸手扯下她眼上布条，与她目光对视时，眼中星火正盛, 如夜色一般漆黑, 透着清水的浮光。
他手抓着那条白布条，心动得无以复加。
姜采也许有意识到，望了他一眼。
她本听到他被一个姑娘用射箭比试赢走, 心里便火冒三丈。想张也宁这种本事的人，他若不是心甘情愿, 谁能带走他？她压着火气来找他，还要将他带走，甚至想再和他吵架。
但是对上他这种眼神，姜采怔然，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乱撞、思绪纷飞，一时间竟失了力气——
他这眼神, 炽烈若火, 专凝如一, 像要吞噬, 像要相融。
男女之间最纯粹的感情，欲海翻爬, 他为男她为女,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百姓在下喧哗, 城主家小姐在后咒骂, 仆从们仓促喊着“停下来停下来”。乱糟糟的声音入耳，又一阵风般从耳畔刮了出去。张也宁身子前倾，手在她眼角轻轻抹了一下。
凉如玉石，温如暖光。
姜采脊背僵麻, 手一松，手上挽着的牛角弓就从手臂间脱落下去。她反应过来，立时去捡，正好与张也宁俯下去拉弓的手指碰上。他向她再看一眼，目若流火。
姜采手指向后缩了下，他垂眸觑两眼，笑意了然。
酒意上头，姜采头昏沉沉，猛地倾前，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张也宁惊讶看她，挑了下眉。他在她乱来的时候，就控马将马速放缓，此时马停下，姜采跳下马背，就扯着他一同下来。
张也宁顺从无比，被她紧紧抓着手。
她抓他手腕的手指出了汗，指节也轻轻发抖。她情绪激荡，又勉力压制这份激荡。姜采心慌意乱时，她神海中响起张也宁清凉的声音：
“你压制不住魔疫了？你看上去状态不好。”
姜采：“……”
她心里暗骂榆木脑袋，并未理会他的疑问。她拉着张也宁便要走，那位马车中的城主家小姐终于缓了过来。这位小姐心有余悸地看一眼那三只稳稳插在车壁上的箭，在仆从们的拥护下，拦住了姜采的路。
姜采沉着脸，扣张也宁手腕的手一紧。这位小姐明眸皓齿，娇柔动人，撑腰拦路的动作，还带着几分娇蛮可亲的气质。这一切在姜采眼中，处处都是别扭。
她对这位小姐本能不喜，懒得好脾气，直接淡声：“让开。”
城主家小姐眼睛盯着她，喷火一般，冷笑：
“我记得你！你抢走我一个男人，还要抢走我第二个男人！你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
姜采：“聒噪。”
当日长陵城中魔疫肆虐，她救了这姑娘，这姑娘不领情，还将她当做敌人。姜采不想和这种凡夫俗子计较，她手指掐起咒符，便要化身玄光离开。她咒符才掐住，张也宁便伸手过来一抹，按住了她手腕。
姜采吃惊，她扭头看他时，目中带了三分火：“张也宁！”
——你什么意思？
张也宁道：“我不能走。”
他隐晦地伸手指了下那趾高气扬的小姐，小姐对上张也宁目光，眼睛一亮，露出笑。张也宁端详那姑娘的眉眼，他伸出的手指被姜采握住，姜采转过肩，挡住了张也宁和那姑娘之间的对视。
姜采问：“你什么意思？”
张也宁：“你看眼那姑娘……”
——看到她眉眼间的魔气，就懂了。
姜采却看也不看，只淡声：“张也宁，你看女人的眼光，真的不怎样。”
张也宁挑一下眉。
他瞬间意识到什么，含笑瞥了她一眼。他眼中染笑，姜采心头火气更盛。
她不可能转身就走，把他丢下便宜给那凡间女人，她便只是冷冷看着他。姜采心性强硬，脑中已经琢磨着如何捆绑张也宁、强迫他跟自己走时，她神海中响起张也宁的声音：
“这位姑娘身染魔气。”
姜采藏于袖中的手指间已经掐起的诀一顿。她怔忡一下，手指松开，回头去看那盛气凌人的城主家小姐。
那小姐警惕着她，正嘱咐周围仆从把他们两人包围住。小姐扬着下巴说什么“必须要道长留下”，但姜采打开法眼，确实看到了小姐身上的低劣魔气。
张也宁心平气和：“长陵城的魔穴已经被我封了，她身上怎么可能染魔气？难道她去过什么地方，或者长陵城中哪里有问题？
“我自然要去她家中走一趟，好好看一看问题在哪里。”
姜采回头，无声息地看一眼张也宁。
张也宁：“怎么？”
姜采道：“你是被她抢走的男人。”
张也宁淡漠：“如此更省得我费口舌，不好吗？”
二人对视。
张也宁是真的觉得这主意不错，他不想和凡人多说话多解释，便顺着凡人的意思走。姜采一时间看不出他是真的无所谓，还是有意在刺激她……
她沉眉片刻，微微笑，握紧他手腕，在现实中开了口：“我与你一道去。”
那小姐听到姜采这句话，一下子炸了毛：“什么，跟我一起回家？你抢走我一个男人，现在还敢这么光明正大，跟着我另一个男人来？”
姜采挑眉，道：“他是我未婚夫。”
小姐立即看向张也宁，等着张也宁拒绝。她火冒三丈，不敢相信这位仙人般的道长，居然能有未婚妻。她道：“道士还能有未婚妻？！撒谎能不能编个好理由？”
张也宁沉思一二，打破了小姐的幻想：“你就当她是我俗家的未婚妻吧。”
小姐：“……”
--
城主家这位小姐，名唤如芳。
几个月前，如芳被魔西王逼迫成婚，整日以泪洗面。城主不敢得罪魔西王，只能忍泪哄着女儿嫁人。谁也不知道，如芳在待嫁的那一个月中，经常遇到一个少年来寻她玩耍。
那少年在她体内种下了魔疫线，对她下了言灵术。只要她在新婚那日走出房舍第一步，整个城主府的人都会染上魔疫。
如芳成婚那日，府上大乱，魔与魔打斗，凡人深受其害。之后魔西王消失了，少年也消失了，有修士来长陵城中走过一遭，也离开了。一日时间，如芳大受刺激，性情大变。
她阴郁了数月，城主怜惜女儿，也一路哄着。这几个月，如芳要什么，城主就给她什么。男人、珠宝、姑娘，只要如芳能够从那日天昏地暗的阴影中走出来，长陵城主什么都愿意。
而今，姜采和张也宁站在城主府前，仰头观望这座府宅。
张也宁皱眉：“好奇怪的魔气。”
姜采已经冷静下来。
她颔首思索：“这里的魔气，与魔域似乎一样，却又不太一样。这里的魔气太新，又太低劣，没有诞生灵识……和魔域那些最低等的魔一样。”
但她闭目运起周身魔气后，她摇了摇头：“不，和魔域最低等的魔也不一样。我在魔域十年，魔域半壁江山已在我掌控中。魔气见到我，不可能不俯首称臣。越是低等的魔，应该越发惧怕我才是。
“这城主府的魔气却视我为无物，奇怪。”
她肯定道：“魔穴封印没有问题。这些魔气不是来自魔域的。”
张也宁没说话。
城主女儿如芳立在府门前，没好气回头：“进来！”
她对张也宁则换上笑脸，害羞妩媚：“道长，您也进来吧。”
姜采看张也宁的神色，慢悠悠道：“张道友有何想法？”
张也宁轻飘飘瞥她一眼——
最近，她叫他“张也宁”比较多，几乎不叫“张道友”。
张也宁说：“我有不好预感。进去看看再说。”
他抬步便迈，姜采沉默片刻，揉了揉额头，只好跟上。
她心中觉得别扭，因这是第一次，她不太愿意管这里的魔气，只想拉着张也宁远离这里。她疑心自己的心结在那个总盯着张也宁的如芳身上，但她又不可置信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世间所有生灵，在她眼中应该都是一样，不应该厚此薄彼的。
她怎能生出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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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位如芳，将姜采当做敌人，却实在太会气人。
当夜她给两人安排住宿，特意将最偏远的地方安排给姜采。姜采扫一下，便看出她和张也宁的房舍是距离最远的，如芳这位大小姐和张也宁住的地方，却相隔不过一堵墙。
姜采嘲讽勾了勾唇，没工夫多计较。她还要回去调息，继续去压自己的魔疫。
张也宁则对于自己和如芳住得近，很满意。他本就觉得她有问题，住得近，更方便他观察她，查这里的魔气怎么回事。
但是今夜也许是几人折腾得太晚，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夜相安无事。
次日清晨，姜采醒来，被侍女带去用膳。她到厅中，便目光停顿了一二，才迈步进去。
如芳正巴着张也宁，殷勤地为张也宁夹菜。张也宁倒是无动于衷，如芳夹的菜他虽没拒绝，却也一口没碰。他一直沉默着端坐，到姜采进来，才抬头看了一眼。
如芳脸色不虞。
姜采扫一眼张也宁全身。
她落座时，突然道：“你脱了道袍？”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衣，衣领处一径竹叶绣纹，蜿蜒到袖口，外罩白色素纱袍。再加玉冠束发，气质沉静。他垂下眼时，眼睫上被阳光渡上一重淡金色的粉光。
当真是如月般明润的俊美青年。
张也宁答：“方便行事。”
如芳在旁托腮，噙笑插话：“是我与道长说，一直穿道袍，在这里会不方便。我要送道长衣物，没想到道长自己准备好了。道长，我说的对不对？”
张也宁没说话。
姜采一时心燥。
她别过脸，举箸夹菜。
如芳在旁微微勾唇，继续笑了一笑。她慢条斯理地又给张也宁夹了几筷子菜，望着张也宁的面容，她痴痴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对姜采嫌弃无比：
“你也换身行装吧。姑娘家整天打打杀杀的，一点也不好看。”
如芳得意忘形，问张也宁：“道长，你不觉得她太灰扑扑，太不讲究了吗？”
张也宁望眼姜采，别过目光：“姜姑娘仙人之姿，洒然风采，寻常衣物何必拿来辱没她。”
如芳不服气：“我长得也很好看啊。道长你看看我嘛。”
张也宁没吭气。
如芳凑到他眼皮下：“道长……”
姜采站了起来，冷冷一摔筷：“我吃好了，先告辞。”
张也宁怔了一下，喊住她：“姜采。”
姜采回头，凶煞之气让屋中两个人齐齐一愣。姜采面无表情：“怎么？”
如芳被她吓到，但却因自己站在张也宁身边，觉得很安全。她往张也宁背后挪了挪，小声：“傲什么，还不是吃我的用我的？”
姜采额心一跳——她真想把这姑娘当成魔，一剑杀了。
她目中嫣红色杀气才现，张也宁便厉声：“姜采！”
姜采手已经张开，玉皇剑若隐若现，被张也宁一声猛喝，如电击来，她被喝得回了神。她闭闭眼，知道是体内魔疫再一次引诱她了。
姜采默然。
张也宁观察她面色，道：“不如让如芳小姐带着我们，在府中消消食？”
姜采火气一消，知道他的意思应该是去查一查府中各处的情况，好在夜里时心里有个底。她看一眼如芳，只好点了点头。
--
一整日，姜采都精神不振，越走越神色冷淡。
如芳这小姐，花孔雀一般围着张也宁，总是在姜采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玩出新花样。对张也宁嘘寒问暖只是寻常操作，她动不动要去换身衣服，让张也宁看她；动不动要和院子里的花比美，还问张也宁会不会画画。
姜采自然知道张也宁书画皆精通。
但他大约是不想和凡人多纠缠，简单利索回答：“不会。”
如芳竟然还能有新花样：“那夜里道长来我房舍，我教道长作画。”
张也宁：“贫道要打坐，不必了。”
他连“贫道”都出来了，如芳只无所谓笑一笑，继续一路撩拨。而姜采在旁，则如死人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
下午时，如芳提出要弹琴给张也宁听，没有等张也宁的回答，姜采便听不下去了。姜采起身：“你们谈吧，我有点困了，去休息一下。”
如芳小声嘀咕：“总算知道走了。”
姜采压着火气，努力屏蔽脑海中魔疫那些“杀了她”的叫嚣，快步离开。她只怕自己走的不够快，在这里大开杀戒，毁了自己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面……
姜采急匆匆走过月洞门，一只手从旁伸来，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向旁侧扯去。
姜采被拽入假山下的山石洞，抬目，冷眼看到扣着她肩膀的人，是张也宁。
姜采：“怎么不陪你那位小姐了？”
张也宁微蹙眉，道：“她实在聒噪，我不得已给她下了一个法术，让她先睡一觉。”
姜采道：“如芳小姐身边仆从跟着的就有十几个人，你要让十几个人一起睡一觉，还得再下法术抹去他们这段时间的记忆。当真是辛苦了。
“但是修士禁止干扰人间之事，这是你师父永秋君立下的规矩。你这么就犯禁了，小心被人知道，要去受罚。”
张也宁：“怎么，你要告发我？”
姜采：“我现在恐怕连长阳观山门都不被允许进，我到哪里告发你？”
姜采推开他的肩，要出山洞：“我去找找魔气多的地方。”
张也宁拽住她的手，没让她走。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清凉凉：“我这一路走来，只要有魔气的地方，我都做了标记。你不必再去看了。”
姜采：“原来你没有忘记正经事。”
张也宁沉默片刻，缓缓说：
“姜采，我有点糊涂。你这般情绪，让我疑心你在吃醋。可你当真会吃醋吗？”
姜采猛地回头看他。
她眼神冷静，漠寒森然。
她与张也宁针锋相对片刻，道：“你是我的，请你有这种自觉。”
张也宁挑眉。
他似笑非笑：“我是你的？”
姜采毫无脸红，她说这些话时眉目微沉，说情话如同放狠话一般：
“我不关心你与旁人如何处事，不关心你如何应对世间姑娘的喜欢。但是你与我有未婚夫妻的名义，只要这个名义在，我不四处给你招惹是非，你也不要把乱七八糟的事惹到我头上。
“别让女人碰你一根手指头。你哪根手指头被碰到，我剁了那根手指头。”
张也宁慢悠悠：“剁我的？”
姜采冷然：“因为你是强者。你才是占据上风的人——不管你表现得如何，你若不想，没有人能够强迫你。”
张也宁垂下眼帘道：
“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所以我不能被旁的女人碰。若你不要我了，就随便我如何了？”
姜采一滞。
她皱眉：“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张也宁淡声：“修士寿命漫长无比，且有我在，恐怕我死了，姑娘都不会死。我怎么知道姜姑娘心事如何变？”
姜采费解。
她忍不住一声笑，手揉额角，叹：“张也宁，你啊……”
——明明是她警告他，结果每次到最后，都要她来发誓，她来保证。他真是把自己摘得好清白。
姜采摇头笑一下，只好半开玩笑摊手：“那你要我怎样保证？我若是和你断了，也必然杀了你，绝不便宜旁的女子？”
张也宁抬目瞟她一眼。
他道：“未尝不可。”
姜采：“我永不会杀你的。”
二人目光对上，各自转开。半晌，姜采听到张也宁淡声：
“我与如芳小姐，并未有什么。我只是不愿搭理她，随意她如何说便是，因解决完她身上的魔气，你我便会离开这里，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
“但是姜姑娘若是不喜欢这样的话，日后我会多拒绝拒绝。至于我的清白……”
他沉默片刻，面上浮起不自在神色。
姜采抱臂而望，气定神闲。
他抬目看她，冷声：“你不知道吗？”
姜采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捂住半张脸别过了头。她小声：“我又没试过，我怎么知道？”
张也宁：“你想试吗？”
姜采心中一动，却没有回头看他。她干笑两声，低声：“别诱惑我，时机不合适。”
张也宁目中生起几分恼色——到底何时才是合适的？
他说：“你想过成亲么？”
姜采同时开口：“你去过如芳的闺房吗？”
二人异口同声，说着不同的话，同时怔了一下。姜采快速回头看张也宁，她忍耐地蹙眉，向后躲了两步。她吟道：“张也宁……我压不住魔疫啊，你别诱我了。”
姜采又顿了一下，才调整思绪：“你说什么？”
张也宁心情不虞，只好道：“……没什么。你问我什么闺房？”
姜采定定神，说正事：“四处魔气都看过的话，可见都不算最主要的。我怀疑如芳的闺房藏着秘密，白日可能不明显，但夜里魔气重，我们应该去看一下。”
张也宁道：“那你去吧。”
姜采：“嗯？”
张也宁：“你不是不愿意我进去她的地方吗？”
姜采抬头，仓促看他两眼：“但是我进她闺房的话，便需要你引开她。你是要半夜三更，将她引开么？”
张也宁：“……那你要我如何？”
他瞥她一眼，说：“让重明去？”
姜采道：“重明也是你。这有何区别？算了，我相信你的人品，我不会耽误太久时间，你只要引着她在院子里坐一坐喝喝茶就好，不要乱跑。对了，绝不能让她碰你一下。”
张也宁似笑非笑。
他说：“觉得我脏？”
姜采：“是不想旁人的污秽玷污上你。你是月亮，你永远是最皎洁干净的。”
张也宁怔忡一时，微妙看她一眼。
他本是顺着她的话开一句玩笑，没料到她回答得这么认真。她盯着他，目光盛火，张也宁点了点头，移开目光。姜采在原地立半天，对他笑了一笑，转身躬身要出山洞。
张也宁跟在她身后：“如芳还没有醒来，不多躲一会儿么？”
他挽住她手臂，一本正经地拉住她。
姜采说：“趁着她没醒，我先去她闺房找一找。”
话是这般说，他伸手扣住她手臂时，她顺势转过肩来，仰起脸，与他低下来的唇齿撞上。
夏日炎热，气息交触的刹那，只觉得清凉，却又有把火更猛烈地烧了起来。
二人一低一仰，非常自然地亲吻。
张也宁手按在石壁上，将姜采压在怀中。他另一手揽着她后背，将她向自己怀中拥。她在唇齿间轻轻笑出声，眼波向上一荡，那滴眉尾痣勾魂，如墨水般一淌便要淌到张也宁心中去。
姜采抱住他腰身，轻笑：“你学会了哎。”
气息凌乱一把，碰触却悱恻十分，愈发浓烈不舍。
气息便更加乱。
姜采挣扎：“不行，我得走了……”
张也宁抓住她手腕，他微凉的手指搭在她腕间，将她向石壁上那么一压，她就动不了了。
姜采道：“你道法厉害，你扣住我，我动不了，可怪不了我。”
张也宁终于笑了一声。
他揶揄：“你弱不禁风，是我强迫你。我这么坏，可怎生是好？”
他声音不复清朗，变得低醇，烧在她耳畔，又蜿蜒向更敏感的地方，乌黑发丝揉下。她抱着他脖颈，仰颈笑出声，发丝被他撩开，他的气息落到她颈间。干柴烈火，谁能幸免？
姜采心里叹：在自己能压住魔疫，不伤到他之前，吃不到肉，喝喝汤也行。
姜采：“唔，时间来不及了，我得走……”
张也宁松开她：“好……”
但他立刻被抱住，腰肢被人环住。姜采挣扎许久，叹：“美色祸人，不怪我意志力弱……”
张也宁：“亡国之君都是这么说的。”
姜采无辜：“那不一样。祸国妖妃哪有你好？”
她捧着他的脸，微笑：“怎么就这么好？嗯，说，是不是专生下来克制我的？”
张也宁脸颊烧起，被她春水般的眼睛望着，他撇过脸，撑不住笑了。他好久没说话，任由她反过来压制他——他已然习惯，他家这位剑修姜采姑娘，从来不知害羞为何物，只知道勇往直前。
想不到他竟有利用美色的这一天。
但她若是别太顾忌他，能再“前”一点，就好了。
若是，她肯叫他一声“也宁”就更好了。
若是，他能叫她一声“阿采”，她别笑场，就绝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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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如芳小姐昏沉沉醒来时，被仆从告知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如芳小姐气急败坏地找来，正好碰上张也宁和姜采若无其事地从假山后绕出来。
如芳小姐气得跳脚，放话要和姜采吵架。但是姜采刚刚得到满足，眉眼含春心情极好，她大方地不和如芳计较，跟张也宁摆摆手，便潇洒背手而去。

第75章 入夜后，张也宁邀请……
入夜后, 张也宁邀请如芳去后院凉亭中赏月。如芳欣喜万分，欣然应允。张也宁和如芳在后院凉亭赏月的时候，姜采隐身绕过院中仆从, 直奔向如芳的闺房。
夜色渐浓, 各处魔气丝丝缕缕地渗出，在城主府中四处猖獗。魔本属阴，越高等的魔, 越不畏惧阳光。然而城主府这些魔气太弱太杂太多，在白日不明显, 只敢在晚上出来。
姜采越发肯定这是新生的魔。
她不惧怕这些魔气，她忧心的是长陵城中魔穴已封，这些魔气的来源是哪里。张也宁有不好预感，她怕她的预感和他是同样的。
黄昏后，一个提着木桶、刚刚清理过花圃的老妪从半月门穿过。她头发花白腰背佝偻，颤巍巍地弓腰走路时, 被脚边一丛墙角伸出的灌木绊住。
老妪要摔倒时, 旁边突兀伸来一手, 稳稳地将她扶住。同时女声温和：“当心。”
一道浩渺如烟的人影从月洞门后走出, 夜雾中，她紫裙曳地, 宛如紫烟升腾, 青烟微尘。她扶住老妪时, 微偏头, 向那突兀伸出的灌木看了一眼。
老妪顺着她目光一起看，奇怪：“哎，这草不是长得好好的吗，大概我老眼昏花, 刚才看错了，还以为这花草成精，故意来绊老婆子。”
女子温声如玉：“草木自是天地之灵。婆婆，想来是你平时浇花拔草时，总是遗忘这丛。它才特意来提醒你。玩心可以谅解，但是不要有下次了。”
最后那句话，她分明是看着那灌木在说。女子同时手指掐一道诀，老妪眼睛昏昏，只隐约看到一道光落在那草木上，但她木楞楞，以为自己又看错了。
老妪干笑：“姑娘，你在跟谁说话？让人瘆得慌。”
女子对她俯首笑一笑，又说了些让她夜里少出门之类的闲话，便目送老妪离开。老妪走出半截，蓦地想起来回头，却看自己身后旱烟夜浓，霜冷月白，哪里有人的行迹？
老妪浑身打了个颤：“撞鬼了吗……说真的，这几个月，好几个小丫鬟都说在府上撞鬼，老婆子还不让她们胡说。
“刚才那姑娘，分明没看到她从哪里走出来，怎么一眨眼就能扶住我？
“不不不，我肯定想多了。这世上哪有鬼怪？老婆子以前可是皇宫里的嬷嬷，老婆子亲耳听皇帝陛下说过，什么封妖后天下就不会有妖作乱了……
“说起来，那姑娘有点眼熟啊……”
这位老嬷嬷，曾经在人间的都城皇宫中，当过御前嬷嬷。年轻的时候，人间也是妖物作祟，让人苦不堪言。但突然从某一年开始，天下就难见到妖的踪迹了。有人说这些妖被一个厉害的女修收服，关进了一个什么地方；有人说这些妖被女修渡化，跟着女修去什么修真界寻仙问道去了……
话里话外，一切变化，都跟一个女修有关。
这位老妪边回自己的住舍，边暗自纳闷：“像谁呢？老婆子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她……可这姑娘不是小姐的客人吗？话说，等等，她去的方向，好像是小姐的院落？”
老妪浑浊的瞳眸睁大，僵了片刻后，还是保持沉默，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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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摇摇头：“这些杂碎魔气，害人手段尚且低劣，宛如稚童。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任他们壮大……”
姜采进入如芳的屋舍后，才解除隐身咒，露出身形。她在屋中徘徊，用法眼查看四周。如芳的闺房有诡异的不同寻常的地方，一时间却很难看出。
好一会儿，姜采站在了屋中最突兀的那面穿衣镜前。穿衣镜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屋子竟有两面镜子。按照姜采的粗俗判断，一个姑娘家再爱美，也不至于放两面穿衣镜。
姜采在两面镜子中间闭目，驱动发诀去试。寒光映着她眉眼，两面镜子“咔咔咔”开始震动。她手中掐诀间，运着两面镜子慢慢旋转，两束反光幽幽靠拢，最终，两波光重合，照向了地上一块砖。
姜采走过去，用脚试探了下，试出这是空心砖。她蹲在地上将砖取出，看到下方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这样的宽度，只能让女子，或者身量纤巧的少年通过。身材正常一些，都很难下去。
姜采直接下通道，顺便将砖放回原处。她下去时，屋中四方有魔气来攻，气息焦躁。姜采便更加确定地道下藏着不同寻常的东西。
黑漆漆中，姜采手上幻出一重火苗般的冷火，一路向下蜿蜒而走。渐渐的，地上开始出现被啃过的人骨、干尸，密密麻麻的蝙蝠从拐弯幽暗中冲出，绿着眼向姜采袭来。
渐渐的，这里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妖物、灵物、尸怪，各个身染魔气，却不浓郁，攻击者并没有神智。
姜采几道剑光解决一波攻击。
走几步，新的攻击又来，姜采再是几剑。
很快，姜采烦了：“麻烦！”
她估算时间，只觉得这一路走来，她已经在地道中走了太久，这条地道未免太长。而用冷火照前方，只觉得蜿蜿蜒蜒的地道中，恐怕还会遇到更多的怪物袭击。而姜采不可能一晚上都将时间耗在这上面。
姜采直接化作剑光，向前飞掠而去。妖物再聚，却比不过剑光之劲之厉。一剑扫过，万物皆歇。姜采速度快疾，将地道中的怪物冲击得七零八散，她走后怪物们都回不过神。
终于，姜采面前视线一阔，出现了一个一人高宽的小舍。而地道也停留在这里，前方土坑未曾被铲除，几个铲子稀拉拉地扔在地上，那曾经挖土的仆人倒在土墙下，已经死去多时，尸体已经发臭。
零零碎碎，这里死了不少人。
姜采面容沉静，轻轻一叹。她没有空多管尸体，而是抬头，看向半空中漂浮着的一本书。这书册发黄，周身散着魔气。这处魔气是地道中最浓烈的地方，几乎可以媲美一个高等魔拥有的魔气。
城主府中的魔气，全都来自这里。只是这些魔气不会藏匿自己，横冲直闯，才让四处挥散，散开的魔气全都十足低劣。
这么浓郁的魔气，护着一本书。
姜采盯着那书，眉目微沉：有点眼熟。
她当机立断，直接向那书伸出手。魔气袭来，姜采手中玉皇剑现，衣袂飞向身后。她持剑斩向魔气时，再次伸手去拿那书。魔气嘶吼一声，来搅姜采，一把将姜采甩撞向墙壁。
姜采体内的魔疫瞬间爆发，让她惨痛皱眉，握剑的动作都为此一颤。
体内魔疫开始嘲笑她——
“没出息，你要死在这里啦。”
“放弃吧放弃吧。”
姜采咬牙一笑，才不理会这些魔疫的作狂。她虽撞得头破血流，却不过是一时之败——她连魔疫都能收服，会惧怕这里的魔气？
地道中的魔气被激怒，叫嚣不住。想来它无往不利，恐怕第一次遇到姜采这种水平的敌人。姜采擅长打斗，如今不过是受魔疫影响，难以发挥。但她对战斗技巧了然无比，她不断调整自己状态后，忍着全身剧痛却战力不断攀升……魔气百般阻拦，却仍让姜采跃上了半空，将书摘回了手中。
姜采拿到书，低头时，魔气再袭来，她另一手抬起，用剑划出一道剑罩，将魔气拦住一瞬。她仓促无比地低头看书，眸子微微一缩：
《生魔榜》。
姜采立即想到了自己曾经在人间都城御妖司中找到的那本《封妖榜》。这两本书，难道有什么关联？
魔气狂啸，姜采也有些吃不住。她顾不上思量，只快速浏览书籍内容：
“欲生出魔，当以心血养之。取世间诸多恶喂之，以身为笼，日夜喂养。
……生创出混沌之物，面目全非，恶自心生时，当继续吞噬尝尽世间诸恶。如囚犯、如偷儿、如恶贯满盈之人……初生魔意识混沌，尚无灵识，当万般小心……”
姜采握紧书页，满心惊骇：造魔！
这是活生生的用人身作祭，去造出魔物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姜采咬牙切齿：“如芳！”
——难怪她眉目间有魔气，却不浓，很粗劣。难怪传说中，如芳性格大变，不断地掳陌生人入府……
难怪张也宁说自己已经封印了长陵城的魔穴，这些魔不是来自魔域，不识姜采。
因为这些魔是新生的，是被如芳造出来的！
万万想不到，姜采毕生在驱魔、封魔，她以身为笼将魔疫困在体内只是为了天地间的魔气不能压过灵气，她甚至深入魔域，愿意以身入魔成就魔尊，只为了控住魔域，不让魔四处作乱……
而在人间，却有人生生造出新魔。
她的努力，在如芳面前何其可笑，不值一提……
姜采一重火掠下，要烧了此书时，这书却有灵智般往外逃窜。姜采沉眉追去，自她拿走书，整个地道的气息开始变动。此时书和姜采都离开原处，地道开始摇晃，散开的魔气全都聚拢来追杀姜采。
混沌气涌，风云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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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后花园中，坐于凉亭中，张也宁一身月白，晕黄之柔，与天上月明遥遥呼应。
他静坐于石凳上，眉目如霜，面色沉淡，古水静波一般。如芳在旁娇滴滴说了很久，张也宁都不理会，如芳渐渐焦虑起来。如芳抬头看了好几次天下悬挂的明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月亮渗人。
明月常久，但这种让她心中不适的明月，只有今晚让她心慌。
如芳一不做二不休，嘱咐侍女出去一趟。一会儿，侍女捧了一盏酒壶，如芳便为张也宁倒酒：“道长，这是葡萄酒，不醉人的。我知道道长嫌我烦，一晚上都不想理我。道长你喝了这酒，我便不打扰你，放你回去，怎么样？”
张也宁心中一顿。
他低头看这红色酒液，只看出酒中隐约有红色煞气藏于其中。人间之物本就不够纯粹，张也宁已然习惯。他看到这煞气，便知道这酒液恐怕碰过死人。
不过无妨。
人间之物大都如此，就算是煞气，之后缓缓化解便是。他此时也有些担心姜采——两个时辰过去了，姜采那处全无动静，他得去看看。
如芳托腮含笑，看张也宁漂亮修长的手端过酒盏。
她看他持盏于唇前，月白袍袖如水般垂落而下，露出皎色下巴一角……如芳心道可惜：这么好看的道长，太可惜了。
突然间，天上生出异象，云翳涌来，挡住半边皓月。天空中气象变化，一道人影悬立于半空中。她的到来带来了无数魔气，而她一手握书，一手以剑挥来：
“不能喝！”
张也宁眼皮一跳，如芳猛地站起。
如芳暴跳如雷：“何人放肆？！”
半空中的姜采与魔气缠斗间，快速道出：“那杯中煞气和她驯养造出的魔同出一处，若是喝了这煞气，就默认与魔签订契约，成为那魔物的食物。
“起码这一晚，都会受制于它。
“张也宁，出手——”
如芳大骂：“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给我下来，你你你到底是谁？道长……”
身后寒气顿生，青龙长鞭向她卷来，锋锐擦向如芳。如芳浑身僵硬，被魔气拖着向后退，直直跌出凉亭。如芳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张也宁长袍飞扬，青龙声吟自他袖中飞出。
他清寒眉目洌冽，开打之时，一点犹豫也不曾。
如芳伏在地上，一点点开始变化。她的声音先扭曲：“这是你们逼我的……”
她身上的魔气从眉目间向下沉去，整座城主府中的魔气都向她涌来。过于庞大的魔气让她人身承受不住，“噗嗤”一声，衣帛破裂，骨肉涨起，向外横向伸张。
她趴在地上，身形越来越大，咆哮之声不类人声。她从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怪物。她速度快疾地扑向张也宁，张口喷出混沌魔气。
张也宁拔地飞起，半空中，姜采纵向他，手中剑劈开这只怪物袭来的魔气。
如芳咆哮着，乱七八糟的怪物，比如灌木丛、比如多了一只腿的鸡、比如多长了两只翅膀的鸟怪，全都带着魔气，杀向二人。月明之光罩下，张也宁道法挥出，击向四方。
如芳再袭！
怪物从侧方杀来，姜采在地上一滚用剑气碰到怪物，然而她把魔气拔出在手，却将奄奄一息的生灵一掌拍晕。
张也宁与姜采背立，问：“怎么回事？”
姜采快速：“这些生灵不是心甘情愿入魔，是被如芳驯养的魔侵蚀魔气的。只要如芳死，他们便能得救。他们没有沦为完全的魔物……因他们还没有真正害死过人！”
姜采咬牙，冷目盯着“如芳”这个庞然大物：“便是如芳，都没有真正害死过人。”
张也宁抓住重点：“如芳驯养的魔？”
姜采言简意赅，打斗中与他对视一眼：“你的预感没错。魔穴已封，这些魔不是来自魔域，而是被人生生造出来的。”
张也宁厉声：“造魔？”
如芳扭曲诡异的声音响彻：“造魔如何了？你们将我们视为下等人，将我们视作仆从，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以为我是什么？我就是要造出魔，就是要让你们看看——玩弄我，也终将被我玩弄！”
姜采横剑于身前，淡声：“你不是在玩弄谁，你是在毁去自己。世间堕魔者不计其数，却大都是经历苦难，被人逼到绝路，无路可走……如你这般自生造魔，没有经历最极致的痛，生出来的只会是最低劣的魔……
“这种魔，你拿来报复谁？”
姜采嘲讽，唇角微勾，美目盯着如芳，轻轻吐出几个字：“无歌么？”
听到“无歌”二字，如芳狂吼一声，向姜采扑来。姜采运剑杀去，与张也宁错身之时，二人目光一对，便生了默契：
她来除掉这些低劣的魔气，张也宁来渡化这些被侵染魔气的生灵。
她要将如芳身上的魔气拔掉，至于她掳人杀人之罪，自有人间的律法来处理。
姜采和如芳打斗，姜采体内的魔疫，在这时并未故意刺激姜采。那些魔疫安静地待在姜采的神海中，少年无歌，怔怔地透过姜采的眼睛，看黑夜中这个已经变成了怪物的“如芳”。
昔日他引诱她时，将她视作寻常人间姑娘。他当她当做工具，用过则弃。连他也没有想到，如芳会受到他的刺激，自甘堕落，要生生造出一个魔来。
他在黑暗中呆呆地看着她，瞳眸幽黑，思维停滞。她曾经羞涩的笑、含羞的面，一一映在他脑海中。
成婚前的那一个月，是少女如芳最沮丧的一段时间。
她以泪洗面，惧怕那要强娶她的魔西王。他在那时候偷偷出现，诱惑她的心。他从不掩饰他的恶意，但这个闺阁小姐，竟微微地笑，用发亮的眼睛温柔看他。
她小声和他说：“我爹从不让我出门。他说大家闺秀就要知道礼数，不要像那些打打杀杀的姑娘一样。我应该贤惠温柔。”
“我爹把我许给了一个魔……我怕极了，但是他是城主，他怕引起恐慌，不让我和任何人说。无歌，魔是不是很可怕？”
她落泪：“无歌，我不想嫁给一个魔。”
天黑天亮，月明星稀。那个可怜的、孤独的姑娘，身边陪伴她的，只有一个不怀好意的无歌。她喜欢温柔地听他说话，喜欢他每次出现时那幽静的眼睛……
她是城主的女儿，高贵美丽，受人敬仰。城主用她去平息魔的怒火，她安静乖顺地承受。她最大的错，应当是在嫁人前，将心给了那个神秘的少年。
而少年躲在幽暗里，阴森地等着一切结局。
然后便是她大婚那日，她大红嫁衣，从门中迈步向外，落下一滴泪。
她颤颤地伸手想拥抱他：“无歌……”
她用毕生最大的勇气，含着一滴泪，弯腰要拥抱他。
而一门之隔，他立在日光下，漠然无比地等着所有人变成他的同伴。
他生来就是要毁灭，他爱她就是要害她。
魔疫无歌头痛欲裂，一下子捂住头，气息开始飘忽不定，身边的魔疫们惊奇：
“无歌，你、你身子有点透明了哎？
“不会吧，你真的要被姜采渡化了？你真的要消失了？”
无歌阴鸷无比：“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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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院中打斗激烈，惊醒了城主府所有人。灯火一波波亮起，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自远而近地跑来。他看到满园的魔气，吓得目眦欲裂，待他看清那姜采与庞大怪物，更是大大吃了一惊。
城主高声：“你们都是什么人？快滚出我的地盘，来人，来人！”
城主招呼凡人来拦，仆从们进来这里，只敢靠近那周身青光明亮的月白衣道长。
然而张也宁在渡化生灵，周身浮起重重符印，符印如环在院中飞旋。张也宁淡声：
“不要靠近。”
仆从们：“老爷，这、这……”
城主大吼：“把他们都给我弄出去！小姐呢，小姐被他们带走了，他们是敌人！”
他指的敌人，显然是姜采和张也宁。
仆从们犹豫着围上去，却很快被剑光和道光打出来，但在城主虎目瞪视下，仆从们只好再次硬着头皮迎上。
夜如泼墨，魔气在剑光下一点点被斩杀，入姜采的体内。姜采魔气森然，让如芳骇然。如芳嘿嘿笑：“你也是魔！你是魔，还不快毁了这里？”
姜采垂眸，看她的眼神几分嘲弄。
姜采出剑：“区区低等魔，连灵识都没有诞生，只敢附身于人身上，有何资格质问我？”
姜采剑法并不算凌厉，并不一心要杀如芳。她要断如芳的心神，抽去她心间的丝丝魔气。虽则如此，姜采仍呈碾压状，逼得如芳步步后退。
姜采道：
“你不过二八年华，青春美貌。遇到一个错误的男人而已，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人。何必为他毁了自己前程？”
如芳怒吼：“他骗了我！他侮辱我，我、我绝不受这种欺辱！”
姜采哂笑。
她说：“原来是自尊心作祟。因为一个男人不爱你，你便要毁掉自己去报复。但你的报复，毁掉的终究是你自己。他一无所知。
“你以为无歌是什么？”
如芳厉声：“他是魔！只要我入魔了，只要我入魔，我就能杀了他！”
她呼吸变得急促，招式在一瞬间变厉，气息也爆强。她的反击变快，姜采被她魔气划到，抬头看时，见她目光浑浊蕴含丝丝煞气，再这样下去，魔气种体，恐怕就拔不出来了。
她心中念头百转，口上仍用语言诱拐如芳：
“无歌不是魔！即使你入魔，你也杀不了他！”
如芳凹凸不平的手掌抓来，姜采躲过后，如芳因为这话而身子猛烈僵在原地。
就是这个机会！
姜采毫不犹豫，张手抓向如芳眉心。同时她高声：“张也宁！”
张也宁回身，向她纵来。
姜采手按在如芳眉心，将魔气从她眉心抽出时，如芳大恸惨叫，浑身扭曲，青色亮光与头顶明月紧随而至，笼罩住如芳。魔气在如芳体内暴走，青色道法也随之起伏。
以姜采和张也宁为中心，金白色和青色的道光盘旋一处，姜采长剑插于地上，地面一震，重重光向外掠去，将整座府邸丝丝缕缕的魔气一同净化。
“轰——”
光华璀璨，可照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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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华之后，黑夜再拢，府邸中灯笼在风中摇曳，城主和仆从们看去，只见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瘫倒在那对男女身前。
姜采和张也宁抬目，看向城主。城主不顾他们，慌忙奔过去：“如芳……”
张也宁握住姜采的手，看了她一眼，用目光询问她身体是否受得了。
姜采对他点了点头，再回头看地上气息奄奄的女子。
城主大人将女儿抱到怀里大哭，警惕姜采和张也宁的动作，看着他二人的目光又慌张又害怕。姜采轻轻一叹，垂目看如芳：
“你纵是被一个人骗了心，被人毁了婚，但你有最疼爱你的父亲。你要杀人犯，你父亲都从牢狱中给你找出。几个月来，你作恶多端，你父亲不闻不问，他身为城主，难道眼看着一个个人在你这里失踪，却当真不知道吗？
“如芳，不要再看之前的事了，往前走吧。”
姜采转过身，背后，如芳颤抖着，凄凉着问出来：
“他真的不是魔吗？”
姜采顿一下，回答：“他不是魔。”
良久，如芳问：“……即便我入了魔，我也见不到他了，是么？他到底是什么？”
姜采沉默许久，缓缓回答：
“永生永世，生生世世，你都再见不到他了。只有他消失，天下才会平安。纵是为了你父亲和你父亲治下的百姓，你也应当希望他死得干干净净。”
如芳道：
“那我可以口上希望他死，心里说爱他吗？”
这样的问题，谁又能回答？
如芳问：“真的不能再见一面么？”
姜采没有再回答。
她有些出神，情绪低落，不自主地想到了这世间无数痴男怨女，也想到了她和张也宁的前世。她情绪低落间，张也宁握了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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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魔气尽除，已没人欢迎他们。张也宁和姜采对视一眼，二人向外走去。姜采心中一叹，想两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找他们的人，恐怕要根据这动静找到他们了。
为了如芳，她和张也宁的逍遥也要就此结束了。
姜采侧头看张也宁：“后悔吗？”
张也宁平时与她没有默契，却总在这种时候知道她说什么，他反问：“你后悔吗？”
姜采开玩笑：“咦，我以为是你比较肖想我。”
张也宁白她一眼，她莞尔一笑。二人边走边说，相携向府外走去。衣袂翩飞，如神似仙，风采绝非凡人。一个老妪趴在月洞门口，痴痴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忽然脱口而出：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二十多年前，皇宫里，姜姑娘和张道长斗法，日月无光，劈天裂地……二十年前，都城人人都记得那天的景象……
“就是这两位神仙！”

第76章 又一日黄昏。  ……
又一日黄昏。
又一轮日落。
昏光铺陈在空荡荡的闺房中, 黑夜一点点拢过来。檐下铁马叮当撞击，屋檐下的少女抱臂而坐，冷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执着地仰头看着那屋外铁马, 像在等什么人一样。
她等了很久。
爱也好，恨也罢。但是从新婚那日后开始，她再未曾见过那个少年。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可是心不由己，心中不甘, 更让她走上这么一条路。
如芳的闺房被城主锁了起来，城主向百姓承诺，明日就送女儿去牢狱坐牢，让女儿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如芳被关在自己的闺房中，这也许是最后一夜了。
天黑前，城主来看过她。如芳忽然觉得无比的难过：她困于自己的情爱中, 为此报复自己, 却让年老父亲这么伤心, 还要让他亲自送她去牢狱。
几个月来, 如芳第一次觉得愧疚，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错。
如芳在幽暗中坐了很久, 她抱紧膝盖, 闭目而眠。她晕晕然做了一个平和的梦, 梦外有什么在咬她的衣物, 持续不断。如芳从梦中醒来，见到脚边蹲着一只雪白的有点像豹子、也有点像小猫的生灵。
这灵兽皮毛丰润柔软，被养得一团白雪融融。它仰着脸，张口叫一声, 柔软小舌吐出来。
如芳却从它脸上看出了“人”一样灵动无比的神情。
她伸手：“好可爱的猫猫。”
她抱起猫举到自己眼皮下，和孟极乌黑清澈的眼睛对视。她被猫舔一下脸，不禁咯咯笑起来，身上的忧郁气散了很多。
但她忽而沉默，柔声：“无歌，是你吗？”
孟极沉默不语，它清澈的眼睛转而幽暗如渊，默然盯着她。
如芳便有些伤感地笑：“果真是你。”
她温柔地说：“是姜姑娘许你来看我的吧？我从家中老妪那里得知……姜姑娘和张道长，原来二十多年前就出现过在都城。但是他们相貌不老，青春自在，想来他们便是那种求仙问道的神仙人物，不是我们凡人。
“我父亲告诉我，多亏姜姑娘拔去魔气，我才能活下来。不然我再继续下去，迟早被那种低劣的魔吞噬，成为它的寄生。姜姑娘救了我。她说不会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但是姜姑娘还是心肠软吧，还是让你来了。你见到她，能帮我说一声谢谢吗？”
无歌借着孟极的口，缓缓道：“你怎么认出的我？”
如芳伸手，在猫眼上轻轻比一下：“你的眼睛里有仇恨，有我见过的世间最深的怨恶。你没有干净清澈的灵魂，你的灵魂堕入修罗深渊，已经无法得到拯救。”
她轻声：“我曾以为能够救你，结果却是我怨念丛生，差点入魔。”
无歌讥诮无比：“原来如此。我的灵魂这么肮脏，你不还是被我引诱，甘心被我这么脏的东西骗到？”
如芳的脸霎时苍白如雪，那种心口痛意如鞭抽般袭来，让她身子猛地一晃。无歌幽黑的眼睛森森地看着她，无动于衷。
如芳苦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承认道：“是，我爱你。”
无歌眼瞳微微一震。他困于孟极的身体，借助孟极的身体来见她一面。他心里已经有某种迟疑徘徊，听到她这句话，他依然为此一震。
无歌分外无情道：“你根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事。你只认识了我一个月而已，那一个月也是伪装。你不了解，妄谈相爱？可笑。”
如芳目有怜悯。
无歌语气冷下：“怎么？”
如芳：“我为了长陵城，被父亲送去嫁给魔西王。我太年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可怜。我报复于你，希望自己成魔可以杀你。但是我今日才发现自己的可笑——姜姑娘说你不是魔，我想不通，你已经作恶这么多，你差点毁了一座城，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是魔？”
无歌面无表情。
如芳颤声：“因为你是比魔更加没有希望的生灵么？”
无歌心神一空，呆呆看她。他愤怒了怨恨了数千年的心，在此时剧烈狂跳。如芳温暖的手伸来，抚摸孟极的脸，也如同抚摸他的面容一样。他全身僵硬，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一个月的相处……
日生月初，提灯长行。
并肩而坐，嬉笑玩耍。
如芳轻声：“你必然经历过比我痛苦一万分的事，才变得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任何感情。我是爱你的，无歌。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不管你做过什么人，可我依然会爱你。我对你的爱，不因任何事而改变。”
她闭一下眼，挣扎着苦笑：“我落到今日结局，也是因为爱你。我本来很怪你，但是今夜见到你，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也不那么怪你。
“爱本来是没有错的。
“情爱方面，我是一个稚嫩的幼童。而我今日才发现，原来你比我更加像幼童。可惜我要去坐牢了，姜姑娘说，你应当永远消失。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无歌，保重吧。”
如芳温柔地看着他，洗去身上的魔气和戾气后，她再次成为了当初那个胆小孤独的闺房少女。她将孟极放到地上，忍着泪别过头：
“为了我父亲，为了长陵城百姓，我都不能再见你了。”
无歌静静看着她。
他依然是迷茫的，不解的。可他因这凡间女子的爱而难受，痛苦，挣扎，纠结。他本不该为她停留，可他脑海中一遍遍想起她新婚那日，胆小的她弯臂要抱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骗她，她还想抱他。
无歌非常费解。他对女子的认知，要么是芳来岛女修们那样的用男子练功的人，要么是姜采、魔子于说这种强势至极的女子。他也许真的不懂什么情什么爱，但他被姜采炼化入体后，他很多仇恨都被姜采刻意压下，反而是昔日和如芳的些许感情，浮现了出来。
姜采能压下他的魔性煞气，却压不住他没有戾气的那一面。无歌也才知道，原来如芳对他，不是那么无足轻重。
……那么，他执着于见如芳最后一面，是为了什么呢？
他的心告诉他他想再见她一面，他的心却不告诉他为什么。这个答案，也许要过几百年、几千年，无歌才能想清楚。但是，如芳一个凡尘女子，她连百年都等不到。
而无歌有预感，他若真的想明白这个答案……也许真的到了他该消失的时候。
他的诞生本就因神魔皆弃，戾气无解。一旦戾气化解，便是他的消亡。
无歌问如芳，眸中如刃一般锋锐无比，扎向她心头：“你真的爱我？无怨无悔？哪怕我把你害到这个地步？”
如芳便再一次想到那一个月的光影。她心间浮起隐秘的快乐，无论如何，她记得他给予她的一个月欢愉。
如芳闭目，豁出去一般：“我爱你，无怨无悔……啊！”
下一刻，孟极跳跃而起，贴向她唇。如芳睁大眼，看到华光闪烁，小猫身体外，幻化出了一个少年虚幻的形象。少年并未闭眼，眼睛依然幽黑如深渊，平静冷漠地吻住她的唇。
月下清霜飞扬，少年乌黑长发拂过她的脸。他分明是虚幻的灵体，但她依然感受到他的温度。
如芳手指颤抖，她颤巍巍地想伸手，却从他的身体中穿过去，碰触不到他。
气息相贴时，一重法术顺着交缠的气息涌入如芳体内。
无歌眉心亮起，威仪浩瀚之声来自言灵术：
“我以世间第一个诞生的魔疫之名，允你千年寿数，赠你修行之灵。此誓立成，天地垂眷，誓起——”
如芳瞪大眼，庞大无比的力量疯狂地涌入她体内。她弄不懂这些是什么，但她隐约知道，大约和修行有关。
伴随着的，是无歌一点点苍白下去的脸、一点点衰弱的气息。他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亲吻她。如芳承受不住这般力量，晕倒过去……气息混乱要吞并二人时，头顶月光徐徐洒落，抚平那乱起的力量。
孟极跌落在地，哇地吐出一滩血。
无歌用了一半生机，和天道做交易。结束之后，他的气息若有若无，隐约有消失之感。但他知道自己暂时还不会消失……他的戾气、煞气不消，哪怕再虚弱，也不会死。
天道至公，给他永生不死的权利，也带走了他的所有欢愉。
月光下，一女子羸弱地晕倒在地，被苍白明月罩身。雪白小兽在她身边徘徊两圈，转身毫不留情地离开——
他依然不懂这种感情。
但是他给如芳千年寿命……千年之后，他希望自己能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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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卷云舒，乌云自远而来。平原空旷辽阔，万里捕风。
张也宁与姜采坐于长长一线天般的笔直悬崖前，上身相靠挨坐崖边，下身悬足，如云衣袍被崖前烈风吹得鼓起。
长风迷人眼。
二人平静地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远处天边雷光电闪，重重光华在云间闪烁，凡人看作是日常气象，二人则看出是修士和魔修之间的斗法。魔族本主吞噬，作恶，这天地间的秩序，无论如何，都不应让魔域主导。
也许四大门派不一定多好，但魔域主导，只会更恶。
姜采忽然身子颤一下，侧过脸，忍住神识中的痛，又渐渐的，眉目舒展开。张也宁将一道清心咒刷在她身上，分明没用，她却依然微笑：
“多谢。”
张也宁道：“无歌回来了？”
姜采含笑：“嗯。”
张也宁淡声：“你已经伤势这么重，还要分出神识让他去见如芳。偏偏你口上说你不会让他们再见。一个时辰的时间，于你完全是浪费灵力，对你全无好处。姜采，你真是喜欢做恶人。”
姜采摆手：“哎呀，我只是怕我撑不住一个时辰，才跟如芳说不让见的……我也不是没有好处啊，我有感觉，体内魔疫已经渡化了一些，我修为隐隐有提升，神识也不那么痛了。”
张也宁自然不信她这种安慰人的鬼话。
他沉郁无比地坐于她身畔，面色冷白，看着平静，实际上像是在默默生闷气。
姜采现在已经自觉很了解他了，从他这波澜不惊的面上，她竟然看出了些许可爱。
她弯眸，用肩膀蹭一下他的肩。他没有理会，姜采就好言好语：“怎么好端端的，又在生气了？你不是也相助了么？月亮高悬，你也帮那两个孩子稳住气息，不让他们爆体而亡了啊。”
张也宁嘲讽：“寿数五千年的孩子。”
姜采笑：“魔疫无歌嘛。总是有点偏执不懂事的。你是得道高人，是要成仙的仙人，就不要和他计较了。”
张也宁不吭气。
姜采哄他道：“而且，如果是你，你必然也会出手相助。那夜跟着魔气回城主府的人，是你，可不是我。张也宁，你是很温柔很心软的人啊。不然上天怎会眷顾你，怎会给你成仙机缘？”
张也宁脸微烫。
因她说他“温柔又心软”。
他不言不语，闷声而坐。姜采已经微微笑起来，知道自己大约哄好他了。她再次第一千次一万次地感慨，张也宁真的很好哄。
打架时那么厉害，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还总能诡异地跟上她的步调，知道她想做什么……做正事时，二人从没拉胯拖后腿后。但如果他和她之间，平时相处时能够多点默契，就更好了。
姜采问张也宁：“你要带如芳回修真界吧？会让她入长阳观修行吗？”
张也宁冷酷无比：“我带她回修真界，先要她为自己犯的错受罚，之后她能够入哪个修真门派修行，看她的本事，我不会相助。”
姜采：“哎呀，好无情。好歹是你带回来的人。好歹人家还觉得你英俊不凡，喜欢过你。”
姜采好奇问：“如果你捡回来的人是我呢？如果是我的话，你会不会愿意帮我走个后门，帮我跟在你身边修行呢？”
张也宁侧头看她。
风云涌动之下，姜采乌眸澄亮，几多剑气凛凛。她小心地藏住自己神识中的痛不让他担心，她也藏住自己的剑气不伤到他，她真是……张也宁眸子软下。
他低声：“若是你，我自然愿意让你跟在我身旁。”
姜采心口疾跳，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张也宁垂着眼，睫毛微翘，恬静平和：“你是先天道体，是修真界难见的天才，谁不会抢着要你？”
姜采那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平静地跌了回去。
姜采：“哦。”
她再是不拘小节，也是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张也宁垂头笑，颊畔酒窝顿现，如湖波浅浅。
姜采想了想，漫声：“那我，就与你不一样。我啊，想要多个一千年的时光。”
张也宁心中一跳。
他心想是为了跟我多一千年的相处时光么？
姜采叹：“这样就可以多一千年的修炼，多一千年的修为。就可以打败魔子于说，结束这一切了。”
张也宁微跳的心，平静了下来。
姜采挑眉：“怎么，我的想法不好？”
张也宁抬头，看她望着他的笑容，几多挑衅戏谑。他心中一动，便知她是在报复了。他摇头叹：“淘气。”
姜采仰头，哈哈而笑。她习惯地伸手摸腰间酒壶，摸了个空，却摸到了自己先前妥善收起来的《生魔榜》。姜采心间沉下，静静地将这本书翻出来，递给张也宁。
张也宁翻看两下，眸中光华闪烁，心中默算。他修为提升很多，如今算卦也比之前要快些。他大略算了算，就答：
“虽然不能算出具体机缘，但是这书中记录的内容，大约是无错的。真的按照这种方式，是可以活生生造出魔物的。”
姜采道：“我让长陵城城主问如芳，如芳说是家里仆从挖地窖时，挖出了这本书。她按照书中记录造魔，她也不知道这书的来源在哪里。但我私心以为，《封妖榜》《生魔榜》……也许还会出现别的‘榜’。他们都像是同出一源，彼此应该有些关系。”
张也宁摇头道：“我算不出他们彼此的联系。也许修为仍然不够高。”
姜采心一沉。
连张也宁都修为不够高，算不出来。那么这两本书的关联和秘密，必然很重要了……
张也宁想了想，道：“你把两本书都给我，我回去让赵师弟去凡间走一趟。《封妖榜》当初找上赵师弟，必然是赵师弟有这种机缘。如今再多一本书，赵师弟去查探的话，破解的希望会比我们更大些。”
姜采颔首，将两本书都交给张也宁。
或许她以前会犹豫，怕张也宁以权谋私从中做手脚，但她今日信赖他之情，不亚于信赖自己。
他就如另一个她般，值得她付出所有。
姜采提醒张也宁：“你可以让赵长陵试着往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上去查。”
张也宁一顿，看她：“你有猜测？”
姜采摊手：“谈不上，也不确定，试一试罢了。”
张也宁便不说什么了。
二人继续看风云，半晌，姜采叹口气，道：“我太累了，借个肩膀，让我靠一下吧。”
她说完话，便靠在他肩上，同时伸手来握住他的十指，闭目平复自己体内魔疫的再一次喧嚣。他身上的月光精华，能微弱地让她刺痛的神经好受一些。姜采便眷恋他的存在，总希望他能够帮自己缓解痛意。
多少能够舒服点儿。
张也宁也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他大概发现自己的力量好像能够让她舒服点，所以她整日靠近他，一会儿碰他的肩一会儿碰他的手，他都随意她了。
姜采呻.吟：“到底怎么才能让月光精华一直在我神海中啊……你怎么才能一直帮我疗伤呢？”
张也宁仰头看着天上飞云，看魔气和灵气重重袭来，他答非所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姜采：“嗯？说什么傻话。”
——他们怎么可能成亲。
未婚夫妻已经是他们能拥有的最近的关系了。
他可是要成仙的人，她是要成就魔尊的人。她如今还因为魔疫之事，被修真界喊打喊杀。他师父永秋君，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弟子娶一个魔域魔头。
张也宁道：“不必管他人，你说你愿意与否便是。我们本就是未婚夫妻，在天道下是换过庚帖有过名分的。我们要成亲，本就天经地义，天道也不会反对。
“其他人反对，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姜采闭着眼，唇角带一丝涩笑：“你师父会杀了你的。”
张也宁：“我若是成仙，仙人永寿，他焉能杀我？”
姜采：“哇，了不起。这是把仙人的未来都许给我了。”
张也宁冷声：“姜采，你不要插科打诨，你到底愿不愿意？为何不明确给我一个回答？”
姜采睁开眼，她叹口气，慢慢坐直。
她换个姿势，跪于他面前，伸出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抚摸他面容。她手指一寸寸地拂过他的眉眼，想他这般好看，她以前怎么就不关注他呢。
她倾身，与张也宁额抵额。
她柔声：“张也宁，你怕什么？”
张也宁一顿。
姜采低声：“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怕自己断情，就逼着我发誓不会在你成仙后不管你。我发了誓，你却还是不放心，又怕自己身为仙人，我无法控住你。所以你又想和我立下誓言，想要一旦成仙，婚姻立即生效……
“你是害怕自己成仙，就不再是现在的你了么？怕你会辜负我，怕你会伤害我。而这世间，到时候恐怕没有人能够拦住你，能够阻止你。”
姜采微抬眼，望着他：“我告诉你，不会的。你是什么样的人，便永是什么样的人。成仙与否，堕仙与否，都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本心。
“你若对我无情，早晚会对我无情；你若留恋我，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开手。我知道我以身侍魔让你不安，让你觉得抓不住我。我很抱歉，我不是那一类依赖你、希望你挡在我身前的女子，才让你这么累。
“但是你放心，你即使不是情人，爱人，心上人那种关系，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知己。
“我若是剑，你就是那把封住我的剑鞘；你若是剑，我也会愿意做那把封住你的剑鞘。”
张也宁抬眸，眼中万千波光流动。
他忽而伸手，抱住她，拥她入怀。
他声音平静：
“那些我都知道，然而你何时嫁给我？”
姜采：“……”
——她说这么多，都白说了？
张也宁：“给个期限，我要名分。”
姜采与他对视片刻，看出他是认真的。她忽而扭捏，忽而少有的害羞起来。她意识到他是真的在求婚，便心跳急速，人一下子被火烧烫，慌张又羞赧地想往后躲。
张也宁握住她的手腕，微用力：“别躲！”
姜采侧过脸，耳垂绯红，她慌得胡言乱语：“哎，我总是一个姑娘家，你总得给我害羞的时候吧？我我我……我也得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吧……天上有一万只鸟飞过，我就答应求婚……”
说话间，二人同时抬头，看向天上飞过的一只巨鸟。
那鸟张开翅膀，遮天蔽日，叫声嘹亮，盘旋于高空。再有鸟飞起时，头顶乌云密闭，向鸟压来。张也宁和姜采同时化身玄光，纵向那片电光闪烁的乌云。
长剑劈风云，青鞭锁空间。
二人同时出手，将半空中压下来的打得不可开交的修士和魔修们分开。剑光和鞭影交纵，华光流转，张也宁和姜采分开，二人各自站立两边，侧过肩，分属两地。
魔修们激动：“尊主，您终于回来了！这群修士不是东西，他们……”
修士们：“张师兄，快，我们一起杀了这些魔修！啊这个姜采，怎么还没死……”
姜采回头看眼魔修，厉声：“走！”
魔修们不甘心，却被姜采用剑光划出一个空间，云河图展开，不等对面的修士们再杀来，姜采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消失了。
留于原地的修士们还在气愤吵嚷，有的人运用道术去追，但云河图这厉害法宝，让他们很难确定魔修们的踪迹。他们气骂不止，又开始怪罪张也宁无动于衷。
张也宁确实无动于衷。
他低垂着眼，云卷衣袍，他想到的是方才风云之涌下，鞭影和剑光交手，二人错身之时，姜采留在他耳边的话：
“你在云端，风雪不侵；我在泥沼，利剑蒙尘。但是，请你等着我——终有一日，我们可以握到手。”
张也宁默然想：可他不只可以等她。
他可以走向她。

第77章 一连数月，姜采根据……
一连数月, 姜采根据百叶给的踪迹讯息，终于在魔子于说离开某个修真界门派时，见到了于说本人。
辛追今日未曾跟在于说身边, 这不让姜采放松, 反而让姜采更加警惕——她听百叶说过，于说和龙女神魂绑定。龙女在身边，能随时被于说借用龙体龙魄, 修为比她一人时强。
而龙女不在……于说如今修为，已经恢复到足以不借用龙女的力了吗？
于说黑袍红纱, 眉目明艳。百叶安静无比地跟在她身后，于说一抬眸，便看到半空中倏忽落下的紫衣女郎，持剑而望。姜采与她目光一对，身形于原地消失，下一瞬, 剑光骤然在于说身侧亮起。
于说不慌不乱。
她陡得侧身张手, 术法已运, 和袭杀而来的姜采对上。
百叶在旁一个恍神的功夫, 便见姜采和于说战到了一处。百叶袖中手握紧，紧盯着两人打斗间变幻不断的身形方位。她兀自紧张, 半晌喘不出一口气。
“砰——”
“乒——”
撞击不绝, 法术浩瀚。催天灭地, 山石崩裂。金白色利剑之光腾出三尺流星, 对面的应对瞬忽无定，难以预测。半空的气流和周遭气象，都在打斗中被搅得粉碎开。
百叶犹豫下才想起自己应该相助于说时，肉眼已经看不清两位女子的身形。她知道姜采寻来, 必是修为有了进展，但是姜采必然不知，于说如今的实力已经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百叶乱想时，剑光划破空气，一巨大火烟自两位女子身前擦出。
天际间密云涌动，姜采受伤向后跌去，被道法直刺眉心。她心中微惊，勉力持剑相抗。她脸颊被对方寒气划破，鲜血在空气中凝固，姜采跌落在地时向后翻滚数圈，才稳定住身形，单膝而跪，靠剑身撑着身体，抬眸看向落地的于说。
年轻的剑修姑娘无视唇下血，缓缓站直。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神色不动，再次将剑横于身前。
这一击平平展开，姜采竟已受伤。
于说看着这个面容苍白、眉目冷然的姑娘，微微笑：“嘻，可怜呀。尚不能消化体内魔疫的创伤，就听人告密来找我送死。姜采，你说你是不是来找死？”
“告密”二字，让身后的百叶脸色微变。但于说全程笑盈盈，未曾回头看百叶一眼。
姜采冷漠：“你修为已经恢复到这个水平了，我已然不是你的对手。然而真打起来，我未必会输你。”
——她强于战。
再难的处境，再强的修为，她也有一战之力。
于说笑眯眯：“连剑骨都被收走的剑修，凭什么觉得能杀了我？”
姜采眸子瞬间一锐，寒气骤炸。她向前迈一步，森寒无比：“你找我师父了？”
于说嬉笑：“别担心，我没有杀她。我如今呢，想杀谁都易如反掌。越是如此，我越不会轻易动手。姜采，游戏才刚开始呢，不要着急。”
姜采气息微定，却更加警惕。
她问：“你开启无极之弃，放出魔疫，神魔之战便已经算开始了。你还敢大方地在修真界行走，当真不怕永秋君出手？”
于说诧异：“永秋君不是在练仙器，闭关出不来吗？”
她咯咯笑起来，分明有恃无恐。
姜采握剑的手紧了又送，再次握紧。她在权衡，她相信自己拼尽全力也能重伤于说，甚至让于说再次沉睡，但是此时似乎不到那个时候……她修为明明还可以更高，她连生死迷劫都未曾开启，若她修为再上一步，对付于说才更有把握。
于说弯眸打量她：“盘算着如何杀我么？”
姜采忽而微笑。
她收了手中玉皇剑，手向后一背，缓缓道：“我进了焚火修罗界，找到了你沉睡的地方。”
于说漫不经心的神色一顿。
姜采吟道：“一身傲骨终虚度，满眼荒唐对阿谁。看起来十分可怜……不知是经过了什么样的遭遇，才能让你诞生。”
她盯着于说，幽幽道：“若我所猜没错，五千年前，神魔皆弃的魔疫诞生，是你引诱的，是你做的局。按说，魔吸收世间一切戾气，无歌那般怨恨的神魂，应该堕落为魔才对。但是没有，天地间反而诞生了‘魔疫’这种从未出现过的生灵。是因为你不让他堕魔吧……魔域不收他，天道才要给他新的出路。”
姜采体内的魔疫在此时暴起，疼得她全身僵硬，神经抽搐，几乎晕过去。
她后背出了汗，却仍直挺挺站着，气定神闲和于说聊天：“若非你煽风点火，无歌也不至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终究神魔皆弃。你是在做实验么?是否是因你曾遭遇过差不多的事——‘一身傲骨终虚度’。你想看看，同样的事再次发生，谁能不入魔？”
于说盯着她半晌，眸中起先幽暗森冷，紧接着光华潋滟，流光溢彩。
于说笑出声，赞叹道：“这就是如今的先天道体，天道的宠儿吗？你是第一个猜这是我的局的人。”
姜采：“哦，你也知道先天道体？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就有先天道体了吗？”
于说似笑非笑：“试探我的来路？”
她颔首，随口笑：“无妨，机灵又聪明的孩子，我也爱的。谁不知道先天道体呢？自古成神成佛，何其难也。到今日，几乎可以说，非先天道体，不可能成仙。先天道体几千年也难出一个……今日倒是有两个小辈，都是先天道体。
“永秋君和玉无涯，该是分外满意吧？”
她手指点点姜采，意有所指：“可惜呀，年轻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走长辈安排好的路，非要自创新路。你自以为自己天纵奇才，却不知自己皆在旁人的算计中。别怪我没有提前提醒你——我也怜惜你们这种拥有天道宠儿体质的天才小辈。”
姜采：“你若真怜惜，不妨和修真界分域而治。魔修不要到修真界，修士们也不去魔域。维持几千年来的平静，不更好？”
于说笑：“不好。我偏偏喜欢做所有人的主人。”
姜采颔首：“看来你我必为敌人了。”
于说笑一笑，徐徐向前走。姜采长身直立，因体内魔疫而浑身痛得动不了，她面上不显，不给于说试探的机会。
于说往前走，姜采手中剑诀捏起，紧盯着她。
于说在她身前三步停下，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看她的衣袖。于说大约猜到姜采捏着剑诀，便笑而不语，不继续向前走了。
于说偏脸看她，眼眸清澈，神色几分无辜纯然，再加上她本身的靡艳气质，何其诡谲：
“姜采，你其实和我以前很像，所以我才屡屡放你一条生路。倒并非是我多心软，而是我很好奇，和我很像的一个人，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我……”
姜采微笑：“不知魔子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好参考一下。”
于说嗔笑：“又试探？有些事不要探究太多，小心知道太多秘密，被人宰了。”
于说抱臂，若有所思：“修真界不信你，抛弃你，而今你以身侍魔，那些修士，恐怕还要担心你什么时候被体内的魔疫同化，危害世人。你看着吧，从你堕魔那一日开始，不管是真是假，其实都成了真的。
“修真界已经不会接受你了。谁也不敢与魔同伍的。而你若不肯站在我这边，那连魔域也弃了你……你要何去何从呢？难道又要天道给你开创出一条新路么？嘻嘻，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说话间，她目中戾气燃起，锋芒尖锐刺骨。她用古怪的、复杂的眼神看着姜采，隔着虚空，她手指点过姜采的一眉一眼：
“大道孤行，可是很苦的。”
姜采回答：“我与你不同。我大道不孤。”
于说在这一瞬间，周身涌起万般煞气。姜采被其激得后退一步，觉得对方杀气腾腾要出手。连百叶都紧张地看来，觉得于说一定会出手。但是于说盯着姜采片刻后，又忍了下去。
于说冷冷道：“我也不孤。”
姜采心中吃惊，没想到于说对她之前的试探反应都不大，偏偏对这句寻常的话反应大极。她暗自寻思，怎么，“大道不孤”，是于说的弱点？
于说恢复冷漠，道：“总之，我给你投靠我的机会。在真正大战前，你都可以反悔。对于你这种天才，我一向宽容。”
姜采：“为何不是我给你投靠我的机会呢？”
于说回头看她，目中又带了那几分笑。她懒洋洋地伸出一指，在唇前轻轻“嘘”一声，戏谑无比：
“因为我是不会输的啊。
“无人能撼动神的意志。”
姜采一剑劈去，空气中于说和百叶的身形消失，只留下于说的笑声。姜采追上去，于说连踪迹都抹掉，没有给她追寻的机会。姜采握着剑立在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这一次的试探是有收获的。她知道于说的实力恐怕恢复巅峰了，不能再小瞧了。
第二，她试探出于说恐怕还要在修真界搞动作。于说实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开战的时间不会远了。那么，于说会选择什么样的机会呢？
第三，“无人能撼动神的意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世间除了永秋君，谁还能称得上神？难道于说暗指的是永秋君？魔子和永秋君，到底是什么关系？神魔之战开启之时，永秋君可以出关吗？若是永秋君不出关，他们想对付魔子，恐怕就难得多了……
永秋君一直在练仙器，他练的那个仙器，到底是什么，就这般重要？！
还有……她始终对永秋君，不是非常信任。
姜采心中各种杂念涌动，她勉强平静下去，先让自己去思考，若自己是于说，现在会如何行动……于说亲口说她和自己很像，那自己的行动与思考，也许真的能和于说的想法吻合。
姜采在思考这些事时，一只纸鹤拍着翅膀，吭哧吭哧地飞到了她身边。她伸手一抹接过纸鹤，瑟狐咋咋呼呼的声音便响起来——
“尊主，修真界有大事啦。巫家少主要娶老婆啦！他老婆您还认识呢，就是芳来岛那个逃出来的女修、您以前的师妹，雨归。”
姜采悚然一惊，后背微麻。她微蹙眉，又舒展长眉。
也罢……到底和前世走上了同样的路。
等等，巫长夜娶妻这样的大事，该不会就是于说等的机会吧？想到前世巫家的惨案，虽然姜采自觉已经被自己化解了，她却仍不敢大意。
天意是很难说的一种东西，兜兜转转终会殊途同归。绝不可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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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长夜娶妻之事，自然是巫家最为盛大的事。
如今盛明曦被架为傀儡，重新开始建芳来岛。但因为是傀儡的缘故，新的芳来岛修士平平无奇，也许很快真的要被挤出四大门派的行列了。在这个关头，巫家少主娶妻，女方还是曾经芳来岛中的美人，众修士自然心思各异，无论如何，都要前来旁观。
有人私下唾弃：
“四大门派还说芳来岛的惨案不能再发生，责令要消灭‘无生皮’‘逆元骨’。巫少主他老婆，可明显是‘无生皮’哎。巫家把‘无生皮’娶回家当老婆，还有什么脸面让我们不要再想芳来岛曾经的功法？他们自己都阳奉阴违。”
“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巫少主是柳下惠，不碰他老婆呢，哈哈哈。不过说起来，‘无生皮’怎么能当巫家未来的主母，巫少主肯定还要娶妻的啦。等以后，这雨归姑娘的处境，就惨咯。”
而即使在北域，那些对巫家抱有好感与尊重的门派，私下也说：
“巫少主将‘无生皮’娶回家，可能是怕其他人再觊觎芳来岛的功法。以后，芳来岛以前的功法，可能真的要失传了。雨归姑娘虽然好看，但当不了巫家未来的夫人。巫家未来夫人，还是要出自咱们北域的大派。”
修真界也有攀比心，也有名门世家。没有人觉得巫少主娶雨归是天作之合，只觉得是权衡利弊后，不得不如此。
整个修真界，没有人相信巫长夜和雨归的成亲，会和情爱有关。
五个月后，张也宁带如芳从人间渡过蒲涞海，风尘仆仆回来修真界时，巫少主和雨归的婚事，已经被传得像模像样，衍生出了无数故事。
张也宁将如芳交给现在的芳来岛，要如芳受罚后再研究修行入门之事，而他尚未回长阳观，便先顺路去了北域，拜访巫家。
巫家家主在疗伤，能够接见张也宁的，只有少主巫长夜。张也宁被仆从领路，仆从正激动他家少主那么差的脾气居然能和张也宁搭上关系，听到张也宁状似无意的问话：
“巫家家主可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
仆从赶紧答：“我家家主只是旧伤复发而已，张师兄放心，不是大事。”
张也宁慢悠悠：“但我观看巫家如今管事的，似乎是你们少主。”
仆从骄傲道：“说明我们少主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家主要给少主锻炼机会。”
张也宁未置可否。他其实和巫家家主巫子清才是同辈人，在他看来，巫长夜太过年少，绝不可能担起一家之主的重任。因为巫子清多年前和芳来岛圣女明秀的荒唐事，巫家要培养巫长夜上位可以理解，但因此将家中事务全权交给巫长夜，仍不太可能。
巫子清的伤大约是真的很重。
张也宁沉思间，听到一妇人震怒的声音：
“芳来岛那群狐狸精，贱蹄子！一个两个到底有什么魅惑本事，老的也要勾引，小的也要勾引。我告诉你们，我不同意这门婚事，让巫长夜来见我！”
张也宁抬目，见冬日雪水消融，沿着屋檐滴答答向下流，屋檐下站着一气冲冲的甩着鞭的妇人，正被家仆们辛苦阻拦。
那妇人扭头，看到青石砖上走过的清致青年，微微怔了一下。白的雪，黑的墨，青年悠然与她对视一眼，已如行舟过径，万般风雪与她擦肩而过，清泠高洁。
便是与他对视一眼，都让人生出羞耻亵渎之心。本与仆从怒骂的妇人，当即脸涨红，有些羞意，将脏话收了回去。待人走了，她回过神，才继续骂骂咧咧。
跟着张也宁的仆从羞愧解释：“那是夫人。夫人……素来不喜欢芳来岛的人。得知少主要娶雨归姑娘，夫人自然震怒。”
张也宁客气道：“原来如此。”
看他这般冷淡，仆从收了口，知道这位恐怕对巫家的腌臜事毫无兴趣。
但是仆从过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抱怨：“真不知道少主怎么想的，想要什么样的老婆不行，非得选芳来岛那位……家里长辈都后退一步，说可以让那女子做妾，但是巫家未来家主主母，要是成了芳来岛女子，日后巫家被芳来岛把持了怎么办……哎，如今也只能往好的方向想，起码那是‘无生皮’。”
张也宁对他唠唠叨叨的抱怨一直没兴趣，到此时，仆从抱怨完了，张也宁突兀问一句：“无生皮怎么了？”
仆从愣一下，答：“无生皮，可以提升我们少主修为啊。我们少主本就年少，难以服众……要不是因为那是‘无生皮’，芳来岛的女人绝无可能进我巫家门。毕竟我们夫人那么讨厌芳来岛的女人。”
张也宁轻飘飘看仆从一眼，仆从周身冒起冷汗，如同置身雷光剑影下，差点心神失守。
仆从向后跌一步，听到张也宁淡声：
“婚嫁非儿戏，利益难以持久。不懂爱的人在遇到爱之前，也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仆从未曾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张也宁袍袖一展，已经跨过门槛，进入了巫长夜的院落。
院中雅致，红梅丛丛。张也宁进了月洞门，首先看到的，便是院中那一脸不快的年轻男子在对貌美女郎喂招。女郎实在辛苦，满面绯红，额上渗汗。和她喂招的男子俊美至极，额上青筋却让人害怕。
巫长夜手中的狼毫点着雨归的手，语气不耐：“这里，这里！能不能有点悟性！我都教你多少遍了……”
若是以前的雨归，早被他骂得满脸泪痕了。但现在，也许是雨归已经习惯被他骂了，再多的眼泪也麻木了。巫长夜暴跳如雷，雨归还在慢腾腾琢磨，口上柔柔道：
“我天赋本就不如你。你不要着急，让我再想想。”
巫长夜快要晕倒：“还要再想？大姐，你从昨天想到今天了，还没搞明白？”
雨归认真道：“我不能拖你后腿，自然要将其中关窍彻底消化才好。你不要急。你若是急的话，去旁边与展眉妹妹喝喝茶也好。”
张也宁顺着雨归所指，看到巫展眉坐在台阶上托着腮，乌黑的眼瞳，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兄长和未来嫂嫂一起练习功法。
巫展眉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她既幸灾乐祸于巫长夜吃瘪，乐意看到哥哥受挫；她又觉得那两人卿卿我我很碍眼，心里微妙地不舒服。她既从来没见过雨归天赋差成这样的修士，有些同情她，又放心于天赋这么差的人，抢不走自己在哥哥心中的地位。
果真，巫长夜正在吼雨归，若雨归不是姑娘家，巫长夜恐怕要拽雨归耳朵了：“喝茶？！你知道么，我妹妹要是和我一起练，早八百年练完了。妈的，你气死我了！”
雨归只温柔笑：“我确实不如展眉姑娘。”
巫长夜扭头，看到院门口的张也宁。他神色一收，对坐在台阶上看热闹的巫展眉皱眉道：“你过来，陪你嫂嫂练习功法！让我歇一歇，再教下去，我要被笨蛋气死了。”
巫展眉：“哦。”
她从台阶上跳下来，拍拍自己吃了满手糕点渣滓的手，轻快乖巧：“雨归姐姐本来就不如我们，不如别让雨归姐姐练了，我和哥哥保护她就好了。”
巫长夜没好气：“收起你的小心思！你嫂嫂必须能跟上我们……她练不好，我出门也不带你。你就在家里陪她好了。”
巫展眉瞳眸一冷，哼了一声，在后狠狠剜巫长夜一眼。她正好与张也宁的清淡眸子对上，吓了一跳，赶紧跑向雨归，躲过了张也宁的审度。
张也宁和巫长夜离开这里，去谈事。
二人到一廊庑下看雪化，滴滴答答水声中，巫长夜懒洋洋：“你该不会专程来恭喜我即将新婚吧？心意领了。你可以走了。”
张也宁不紧不慢：“是有事求你。”
巫长夜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感兴趣道：“你这样的人，还有事情求到我头上？哈哈，我倒要听一听。我不是要帮你，我只是好奇你要求我什么。”
张也宁淡声：“请你对我施展织梦术。”
巫长夜：“……？”
巫长夜语气奇异：“你有病吧？织梦术只是幻术，我又打不过你，对你施展织梦术干什么？难道你有什么遗憾，想在梦中弥补？”
他一下子生了兴趣，回想起自己从乌灵君那里买到的话本，一瞬间觉得自己知道了真相：“看不出来呀，你还是个痴情种。现在觉得姜采堕魔，都是你害的了吧？你要是早点知道你的心，她也不会心灰意冷从而堕魔，你们两个闹到今天这一步。”
张也宁沉默。
他冷漠地想：乌灵君又胡说八道什么了？
巫长夜同情无比地拍拍张也宁的肩：“你们的事，我也很同情。但是织梦术终究是幻术，是假的。我也不想浪费灵力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保重吧，不送。”
张也宁注意到巫长夜微苍白的面容，和有些趔趄的步伐。
巫长夜似乎灵力不济。
张也宁平静道：“你新婚之日，修真界修士大都会前来庆贺。我希望你在那夜对我施展织梦术，还原魔疫涌动那日发生的真相，还姜采一个清白。魔疫不是她引出的，她是侍魔者，不该一直蒙受这种冤屈。”
已经走出两步的巫长夜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巫长夜目光奇异。半晌，他道：“何必多此一举？”
张也宁：“我相信姜采蒙冤，但是世人不知。我希望还她一个清白。”
巫长夜慢声：“那么多人入梦，你神识可受不了，你会受重伤的。”
张也宁淡漠：“无所谓。”
巫长夜：“让那么多人入梦，我一个人也无法施展。我没有那么强的灵力。”
张也宁答：“我会补偿你。我可以许你一个仙人的承诺，再加上其他你想要的灵宝仙草法器。只要我能拿到。”
巫长夜费解：“至于吗？真相如何重要么？为此受伤值得吗？就为了还姜采清白？张也宁，你听我说啊，我也认识姜采，她真的不在乎这些。我们相信她是好人不就行了么？世上人都是蠢货，你没必要跟蠢货说太多的。”
张也宁道：“我甘之如饴。”
巫长夜：“我记得你是很冷清很淡漠的人啊。你们长阳观不是修的‘无为’吗？不是说生死有命吗？这虽然不到生死的地步吧，但你看开一点呗。名声不重要啊。”
张也宁瞥他一眼。
张也宁道：“名声很重要。”
他又停顿一下，道：“我也是看不开的。”
——他亦是第一次过情劫。在遇到情劫前，他亦是不知情劫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自己会是如何做。
他自然看不开。他自然如这世间所有毛头小子一般，不想她受一丝委屈。
……哪怕她又是一失踪就是一年，又是忘了想起他、搭理他。

第78章 佛修圣地“三河川”……
佛修圣地“三河川”在今日开讲佛说。
世间道盛佛衰, 三河川已是佛修们的唯一圣地。是以，当三河川传出阿罗大师要传授大道时，天下的佛修们纷纷前往圣地。于是, 连续三日, 梵音不绝，天生异象。
最后一天，山中来了一位女施主。这女施主一身煞气与魔气, 让寺中和尚沙弥们暗自嘀咕。然而他们想到有阿罗大师在，谅这魔头也不敢做出什么, 便也释然接客了。
姜采进入山寺，混于一众和尚中。她找了一蒲团坐下，便和和尚们一起听高处大僧的佛音。为表尊重，她并没有开启法眼，只用肉眼仓促扫一眼阿罗大师的模样。
衣白胜雪，眉目慈悲。
和当日焚火修罗界的那位“妖僧”形象, 果然判若两人。
姜采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待法会散了, 已是黄昏。姜采按照三河川的规矩, 恭恭敬敬地排队去领了佛灯，想要供起来——三河川开启法会, 每日结束后都会发放佛灯, 让信徒们供于佛前。
听说许愿很灵验。
再说道家也没有这种许愿祈愿的东西, 姜采便赶在法会结束的最后一天, 来领一个佛灯。她供灯时，还认真地跟佛祖说抱歉：
“信女本应连听三日法会，才算有诚心，敢在佛祖面前许愿。但信女被魔域那些事绊住, 脱不开身，只能厚着脸皮赶上最后一天的法会。您大慈大悲，不要与信女计较……”
满殿辉煌，金光佛相，皆是婆娑。姜采睁开眼后，见到旁边的小沙弥正合掌等着她。
姜采眨一眨眼，小沙弥躬身：“姜姑娘，阿罗大师请您品茗。”
姜采脸热，知道自己混迹于和尚中听讲，必然被阿罗大师看到了。她只好跟着小沙弥出大殿，前往阿罗大师的院落。
初春雪消，白色重重叠叠又渐次消融成溪水，在屋檐下蜿蜒流淌。檐下风铃阵阵，姜采被领入一院后，在一间古朴屋舍外请教，才推门进去。
阿罗大师袈裟依然如雪，手持一串佛珠，正盘腿而坐。灯火密密地照在他面上，不可直视。
关上门，姜采微笑躬身：“大师，自焚火修罗界一别，又是一年未见了。大师身上的伤势可好了？”
阿罗大师睁目看她，温和坦然：“当日多谢姜姑娘救命之恩。”
姜采入座，笑着端详他，又疑惑：“阿罗大师……一直以这副相貌示人吗？”
她指的是，他本相不是“妖僧”吗？
阿罗大师叹道：“世人受皮相所惑，多生妄念。贫僧若以真面目示人，恐怕‘三河川’便不会是佛门圣地了。贫僧不想引起佛修们恐慌，世人希望贫僧如何模样，贫僧便如何吧。”
姜采道：“大师看得开。”
阿罗大师不评价什么，只用眼扫一扫她的状态。阿罗大师叹气，道：“姜姑娘这般状态，看着实在不好。便是贫僧，都不敢如姑娘这般以身侍万魔。姜姑娘这样神魂不稳，道心日日受挫，可如何修行成仙？”
姜采道：“我不为成仙，身死道消也没什么关系。修行数千载，无愧于心，我没什么放不下的。”
阿罗大师道：“姑娘若真如你说的那般看得开，便不会来三河川寻贫僧了。”
姜采微默。
她有些赧然，不自在地偏了下脸看屋外檐下的铃铛。她小声：“这么点儿小事，看不开也不影响什么。”
她转眸看阿罗大师，见这位高僧面露茫然，显然没听懂她的小女儿情怀是什么意思。
姜采促狭，又不好捉弄大师。她一下子噗嗤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那个了。”
二人之间沉默一阵，阿罗大师问：“姑娘来寻贫僧，是要贫僧帮忙解决姑娘体内的魔疫之事吗？”
他欠她一个恩情，自是要还的。
姜采虽然不是这个目的，但是阿罗大师这么说，她也生了好奇：“阿罗大师有办法解决？”
阿罗大师平静无比：“并无办法。炼化魔疫，是贫僧也无能为力的。姜姑娘大德，天下苍生都应该感激姑娘。”
姜采微微笑，她就觉得不会有其他法子。若有其他法子，前世她在山门外求阿罗大师，那般凄惨，阿罗大师也不会任由她跪着了……这是个真正高僧啊。
姜采思绪飘远，阿罗大师倒一贯沉静：“既然不是此事，姜姑娘是要贫僧做什么？”
姜采回神，恭敬道：“我其实没什么求助大师的。我知道大师欠我一个恩情，必然要还我。既然如此，我也不矫情，我必然要将大师欠我的这个恩情，用在最关键最重要的时候。眼下我自己这些许小事，都不麻烦大师。”
阿罗大师恍然。
他眸中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是贫僧想多了。看来姜姑娘此次来三河川，不是为了见贫僧，当真只是为了供佛灯。”
姜采微窘，低头借咳嗽掩饰。
阿罗大师神色难得的轻快揶揄：“那敢问姜姑娘，今日的法会，姜姑娘听懂了多少？”
姜采诚实叹气：“其实完全没听懂。”
她扭头看屋外铺陈的星光，明熠闪耀，宛如银色长河。她有些烦恼、有些怀念地撑脸笑：“不瞒大师，我自小喜欢打打杀杀，对这些道学、佛学，向来不怎么听。对我来说，剑是命，万万不能丢；其他的都是辅助而已，不要也罢。”
她竟与一个和尚闲聊：
“那时候门中一上课，听说要在屋舍里上，我就绞尽脑汁逃课；听说要去演武堂上，我必然跑第一名。我的武艺课修行课有多好，文化道法科目就有多差。长老们日日抓着我补课，我转头就跑。师兄嘲笑我不断，被我一揍后就不敢说了。我一直觉得，能打赢就好，附庸风雅，都是废物们才学的。”
她回过神，对阿罗大师抱歉一笑：“我扯远了。”
阿罗大师道：“姜姑娘很怀念剑元宫的生活。”
姜采出神片刻，承认：“是啊，有些怀念，但是回不去了。也不知道这一世，算不算好好告别过了。”
她不再提那些，不想多说伤感的话题。她转话题说起今日的佛灯，又目染笑意，星华在眼中流转：“我是听说三河川的佛灯很灵，才来试试运气的。大师不用管我。”
阿罗大师问：“姑娘为自己供佛灯？”
姜采咳嗽一声，眼神微飘。
她字正腔圆，一本正经：“为重明君供。”
阿罗大师愕然一下，盯着女郎明亮沉静的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姜采和张也宁是未婚夫妻。只是对于阿罗大师这种高僧来说，姜采堕魔，那二人的婚姻自然就算断了。不过如今看，似乎他果真不懂这世间儿女情。
阿罗大师干干说道：“姜姑娘有心了。”
姜采笑眯眯摆手：“还好还好。我只是修行的时候，听到神识中魔疫们吵来吵去，突然想到我似乎又将他忘了很久。原本为了和魔疫对抗，我连神识都努力屏蔽——自然忽略了重明君给我留的话。
“我到底心虚，也不敢联系他。我一琢磨，干脆来供佛灯吧。若是日后他不高兴，跟我算账，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说我为他供过佛灯，我心里对他多好。
“我就这么问他——‘张也宁，我起码还为你供过佛灯。你有给过我什么？’他必然心虚，就不怪我了。”
阿罗大师见这位女修这般玩笑，提起那位郎君就眉开眼笑，兀自说的高兴。阿罗大师也不禁一笑，佛也愿意看到世间男女有个好结局。
阿罗大师顺便问：“那姑娘为重明君乞的什么愿？”
姜采脱口而出：“自然是成真仙啊。”
她笑吟吟：“大师放心，我不会砸了你招牌的。他必然能成仙……这愿望肯定会实现。我只是求一重心理安慰罢了。”
阿罗大师却沉默。
姜采面色微顿。
她何其敏锐，心神中魔疫的刺痛在这一时都好似空了一下，让她感觉不到。她的心揪起来，高高悬起。她口上仍然无所谓地笑：“大师怎么了？大师难道觉得，张也宁成不了仙？”
阿罗大师沉吟片刻。
姜采锐利的目光锁着他，如电如剑，寒意陡生。大有一副他说个“不”，她就要动手的架势。
阿罗大师与她对视片刻，叹道：“并非如此。重明君得天独厚，已是这世间最容易成仙的人了。若是连他都不能，恐怕几千年内，再无人能成仙了。
“贫僧迟疑的只是，重明君恐怕很难成就真仙。”
姜采一点就通。
她蹙了眉，沉声：“堕仙？”
她冷冷道：“大师，我一贯敬你，你莫要信口雌黄的好。他心性高洁，从不作恶，一心修行，道心坚定。你却觉得他很难成就真仙，只能成堕仙？堕仙，可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阿罗大师道：“姑娘知道何谓堕仙？心有魔念难消难解，成仙后天道不认，便为堕仙。”
姜采道：“张也宁并无心魔。”
阿罗大师道：“他也许有心魔。”
姜采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但她转而迟疑，想到张也宁频频与自己说得那个堕仙梦。那个梦，就是他的心魔吗？她心里登时生乱，一时间举棋不定。
然而阿罗大师道：“当日‘三千念’，其实不应该开启，让你们进入的。”
姜采反问：“大师为何这般说？”
阿罗大师道：“寻常人进入‘三千念’，只会碰到各种机缘，借此增加修为。然而只有姜姑娘和张道友在三千念中，溯了前世。贫僧修为不够高深，当时并未看出姑娘体内有不属于这一天的道元……若是当日便知道，我便会阻止姑娘进入‘三千念’了。”
姜采心沉下。
她淡淡道：“我不懂。三千念本来不就有溯前世的作用吗？”
阿罗大师解释：“姜姑娘以为，世人为何从不知‘三天’的存在？一是因世间只有永秋君一人为仙，若他不说，世人便不知‘三天’存在。二是修士修行易生妄念，若知前方有一坎，极大可能通不过；若是不知，反而容易通过。幸好当日进入三千念的修士只是听贫僧讲本源，并未亲见。只有姜姑娘和张道友亲见了另一天。贫僧当日开讲，也是为了平复二者的心魔，希望早早化解，不留妄念。”
阿罗大师道：“寻常人也许还好，但是张道友修为已经逼近成仙，他见到另一天，心中所生杂念，便会影响他的成仙。贫僧后来又听说，张道友为姑娘炼化蒲涞海，和姑娘一起去无极之弃……贫僧便心生忧虑，恐怕张道友心魔已生，在成仙机缘到时若都不能化解，那便难了。”
姜采大脑轰地一下空白。
她喃喃自语：“是因为我执意在‘三千念’中乱走，我要溯前世，他来找我，才看到另一天的。他的杂念，若真的生出了，那就是我引起的。”
阿罗大师温声：“一切皆是巧合，姑娘不必自责。”
姜采摇头。
她脑中混乱，想到了很多事情。她脑中第一浮现的，是当日北荒之渊上，她醒来时，张也宁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不像情深，不像动容。
他平平静静地看着她，用很复杂很古怪的态度观察她……姜采喃喃自语：“他当时就知道自己生了心魔？”
所以他才问“如果我不想成仙呢”。
她以为他说的是他不想断情，但也许他说的是他的状态很难成就真仙。他与她说前世，说前世张也宁如何救她，如何在背后看着她。她当时觉得这些尽是猜测，尽是他安慰她，现在想来、现在想来……
他和前世的张也宁，纠葛其实已经很深了吧？
姜采蓦地手撑在案上，目露慌乱。她紧绷无比地倾身，碰翻桌上的茶盏，弄湿了一袖子。她颤声问：
“大师，若是他一直能够梦到另一天发生的事，是不是也不好？”
阿罗大师惊讶，然后回答：“想来应该是不好的。心中杂念丛生，无法断绝，无法释怀，才会一直试图与另一天的自己联系。但是……贫僧很好奇，另一天中，张道友是已经成了真仙吗？不然他何以能够与此天联系？”
姜采低着头，没有再回答阿罗。
她勉强说了几句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她抱歉地告辞，跌跌撞撞地离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大脑一派混乱……
明明春日到了，她心里却浮了一重雪，清薄孤寂。
她趔趄间被雪覆盖的石头绊倒，跌坐在雪水消融中，半天爬不起来。她用手盖住眼，挡住眼中水光。面容是紧绷的，泪水是不肯掉的，然而肩膀已经颤抖——
他若生心魔。
他的心魔必是她。
是她阻他大道，对么？
她重生一世，难道就是来阻他大道的？她的自私，其实妨碍到了他的成仙路？可他为何不说？为何从来不说他有心魔？她每次笑着说希望他成仙时，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她开始后悔，她也许不该帮他渡情劫，不该总对他动手动脚。她因自己的自私而与他结为未婚夫妻……永秋君当日想杀她，一切皆有缘故。
雪地中，姜采搂着肩，咬牙颤抖：“张也宁……张也宁！”
——她要拿他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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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蒲涞海边，一素衣青年背着竹篓，立在船头，风采翩翩。虽然衣着普通，但他相貌俊俏讨喜，让海边打鱼的人看了又看。忽然间，船被一个风浪卷翻，青年跟着船翻下去，渔夫们愕然着急。
一会儿，再一道波浪卷过海滩，一身湿漉的白衣青年拖沓着爬上岸，睫毛沾水，面若桃花，狼狈也有狼狈的美法。他好不容易上了岸，气急败坏地振振衣上的水，再甩甩脸上的湿发，只一瞬间，岸边的红脸姑娘们多了一倍。
渔夫们睁大眼，一身水的青年望过去，弯眼一笑，热情无比：
“几位，要算卦么？”
几人当即“嗤”一声，三三两两地散开：“又是一个想求仙问道的狂徒。恐怕是想渡过这海去找修真界，又被打回来了。”
有渔女小声：“公子这么英俊，想成仙，想长生不老也是正常的……”
她话没说完，男声在就耳边笑嘻嘻响起：“姑娘这可说错了，我可不是求长生不老的。人间这么热闹，逍遥活过就罢，想什么长生呢？长生不老未必是福气。”
他自来熟地介绍：“我叫谢春山。刚从海那边过来的。”
渔女脸红，渔夫嘲笑：“你还能是从修真界来的？别开玩笑了，修士都是天上飞来飞去的，谁像你这么狼狈？”
谢春山黑眸微弯，笑了笑，并不辩驳。蒲涞海是连修士也没办法的海，他不想浪费灵力在天上飞，搭个船嘛，船翻了也没办法。他在心里慨叹，若是百叶在就好了，他的万能侍女，必然不会让船翻的……
他和渔夫们聊天，渔夫们觉得他为人亲切，便也渐渐放下戒心。
黄昏红霞铺天，谢春山和他们一路走，东拉西扯半天，才说了自己的目的：“其实我呢，是来找一些传说的。听闻啊，修真界其实起源是人间。修真界的好多英雄人物，早期都是从人间走出来的。”
渔夫们心想这人是真的想成仙想的脑子糊涂了。
他们道：“别乱扯了！人间根本成不了仙，没法修行的。你要不要去看看脑子？”
谢春山笑眯眯：“无妨无妨。我就是来找传说的嘛——我想找一个叫‘傲明君’的古人。他其实原本住在一个岛上，但那个岛被一个女人带走了，找不到了。我翻阅古籍的时候，发现自古活下来的三个人，只有傲明君一点记载都没有。
“现在什么神魔大战开启在即，我总觉得人间会有一些记载。也许弄清楚这些，就能克制魔子也说不定？”
他心里哀嚎，想本来在织梦术中，他在芳来岛应该可以看一看傲明君那个神像，找一找傲明君的记载。但是他在那个梦里死的太早了，大战还没开始他就被困在了黑暗中……
前两天，他去巫家想找巫子清，请巫子清开启织梦术，回溯芳来岛之事，他还是对傲明君这个唯一没有记载的人很有兴趣。但是巫家拒绝了他，说家主疗伤，少主准备成婚不会开启织梦术……谢春山没办法，只好来人间碰碰机会。
人间其实是修真界的起源，这里说不定真的能找到些传说。
而渔夫们只摇头：“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谢春山大笑：“无妨，无妨。咱们慢慢说，边走边说……”
他意态潇洒风流，端的是让人喜爱。谢春山和渔夫们拐过角落时，蓦地回头看向身后那片蒲涞海。那里一道气息瞬间消失，他眯了眯眼，有些无奈——
百叶。
哎，那姑娘。
估计又在偷偷摸摸地跟踪他，保护他了。
谢春山用扇挑下巴，开玩笑：“我也不见得那么弱吧？”
他好歹也是剑元宫大师兄啊。虽然百叶是活了万年的魔北王让他很吃惊，但他真不觉得自己就需要百叶保护啊……保护他又不肯见他，真是……
他顺手抓了一把龟壳，为百叶算了一卦。他算出她有死劫，心里长叹，更加头疼。
死劫死劫，又是死劫。这姑娘的命格实在是差……自从他认识她，他给她算的卦不是大凶，就是死劫。
为了化解，他只好如往常那般赶紧寻地方闭关，将自己的生机渡给她一些……希望这一次也可以平安化解她的大凶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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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叶回到魔域，在自己的宫殿中，冷不丁看到百无聊赖的魔子于说，还有于说身边的龙女辛追。
那二女似乎吵了架，辛追自从从无极之弃回来后，面色苍白神色一直不好，此时她冷冷地不说话，于说则趴在王座上，懒洋洋地玩着几根木签，摇着龟壳。
看到于说手中抓着的龟壳，百叶眼神一顿，面无表情地别开了眼，请安：“尊主。”
于说慵懒：“去哪里了？”
百叶道：“去人间追杀修士。”
于说嗤笑：“我没让你去，你自作主张？”
百叶正要辩解，忽然对上辛追望过来的忧虑目光。她心中登如雪亮，知道自己恐怕瞒不住于说。果真，下一瞬，沉重术法打来，她刹那间跌撞在地，被术法捆住，全身如针扎般痛，又被撞得头破血流。
百叶咬唇忍耐。
辛追道：“够了！”
于说放开手，百叶趴伏在地上喘气，气息微弱。于说叹道：“不说实话吗？”
百叶手撑着地，手指蜷缩，虚弱道：“我只是、只是去看望一个朋友……我没有向修真界告密，我没有做修真界的细作，没有害你！”
她抬头睁眼，隔着面具，亮极的眼睛直盯着于说，坚定自己说法的信服度。她全身却紧绷，警惕地看着于说，神识完全防备。她怕于说强行查看她的神识，怕于说要害谢春山。
于说盯她片刻，微微一笑。她将手中龟壳往下一抛，便是一卦算成。
于说笑吟吟：“原来是为了一个男人。小妹有喜欢的人了啊，恭喜恭喜。”
百叶开始挣扎，她从地上爬起，尖锐道：“你不要伤他！你若是杀了他，我必与你拼命，绝不放过你！”
于说眼中的笑冷下。
她幽声：“我为何要杀他？你以为我是谁？喜欢拆散情侣的人，好像不是我吧？”
百叶一怔，周身肌肉放松下来。她垂下眼，心想是的，是她想岔了，于说对这些事从来无所谓……
但是于说手撑着额，笑吟吟：“我呀，就喜欢看戏。卦上显示，妹妹你和这个人牵扯颇深。他为你死，你为他亡……嘻嘻，我就喜欢看这种戏码。魔女和正道修士之间的爱恨情仇，我不拆散你们，自有人拆散。”
隔着虚空，她长指点百叶，美目流盼：“你呀，可是货真价实的魔女，和人家姜采都不一样。”
隔着面具，她自然欣赏不到百叶的神情。
于说意兴阑珊，摆了摆手：“下去吧。只是提醒你，别做叛徒。”
百叶走后，于说依然低头算卦。她捡起龟壳，慢悠悠地算来算去。辛追在一旁看，只觉得于说的手法分外熟练，她对道法的掌握实在精妙。辛追越来越心惊，越忧心修真界要面对的敌人是何其强大。
于说突然抬头，盯着百叶离去的方向，轻轻“咦”一声，笑了。
辛追：“怎么？百叶姑娘会出事？”
于说瞥她一眼，懒洋洋：“我又没有算她，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出事？我算的，是她那位心上人……嘻嘻，真是有趣的卦。百叶恐怕还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这纠葛，太有意思了。”
她异想天开：“百叶不是在修真界卧底那么多年吗？她的心上人，该不会是她卧底那些年的主人，剑元宫的大师兄谢春山吧？如此一来……”
她噗嗤笑。
她本想分享，但她看一眼辛追冷淡面容、竖长的耳朵，又慢条斯理地把话吞了回去。她哼一声，道：“我才不会告诉你。免得你有机会去告密。”
于说道：“你若是告密，我舍不得杀你，难受的还是我自己。不如一开始，我就什么都不告诉你好了。”
辛追冷淡：“随你。”
二人不再说话，辛追听到哗啦啦之声不断。她到底孤独，忍不住低头去看，见于说又在算卦。于说算了一遍又一遍，辛追不禁问：“你到底在算什么？”
于说答：“算我何时死。”
辛追一怔，心里在霎时一空。她很快敛住心神去看卦象，看完过，她难说自己的心情：“卦象大吉。”
于说慵懒向后一靠，瘫在王座上。她美艳眼睛盯着辛追，是一个有些疲惫的眼神。然而辛追看去后，她又恢复了平日那般颓靡挑.逗的模样。
于说轻轻笑，戏谑道：“是啊，我为自己连卜三千卦，卦卦都是吉。我的命实在太好了，看来很难死了……辛追妹妹是不是偷偷在心里骂老天不长眼了？哈哈哈。”

第79章 明庶风过，玉无涯又……
明庶风过, 玉无涯又去闭关了。
剑元宫上下皆一派叹息，在此时笼上些哀伤色。因他们都知，玉无涯寿数将尽, 如今不过是靠灵丹妙药续着命。不成仙, 人皆有死的一天，何况玉无涯自上古活到今日，已经算是修真界除了永秋君外最为长寿的人, 众人也不当有什么遗憾。
只有小弟子贺兰图不懂剑元宫上下的哀伤。听闻敬爱的天龙君又要闭关了，他忙前忙后准备灵药, 偷偷在月明时爬墙送给玉无涯，结结巴巴地表示：
“长老您放心。等您出关后，我的剑术就肯定入门了。不会给您丢脸的！”
贺兰图每天这般跑去玉无涯闭关的地方，隔着一扇门，他唠唠叨叨说自己每天的修行进度。他忽然听到屋内一声低笑，一呆之后, 他红着脸跑开了。
姜采坐在青云宫宫殿的院落瓦墙上, 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她等了一会儿, 待贺兰图的气息消失后, 她才从房檐上跳下，熟门熟路地在师父的门上敲了两下。
然后姜采直接破了禁制, 进入了宫殿内。
月自天窗照下, 孤零清美。宫殿正中, 玉无涯盘腿而坐, 含笑看着姜采款款行来。
玉无涯满意：“阿采如今的修为比上一次更上一层。这一次不用隐身，也敢进入剑元宫而不被发现了。”
她暗指姜采上一次要靠张也宁的掩护才能进来。
姜采没有跟着师父的话笑。她撩袍坐在师父对面，将自己收集的瓶瓶罐罐一个个摆出来。压抑的沉默在这对师徒间彷徨，好一会儿, 玉无涯才听到姜采压着气息的声音：
“这是我为师父准备的灵丹。我知道师父说闭关，也不过是安大家的心。师父如今，恐怕连闭关都没用了。”
玉无涯微微笑。
她一展袍收了弟子的孝心，姜采面前的瓶瓶罐罐消失后，姜采仍然低着头。
玉无涯便温声：“阿采，怎么，连你也看不透生死吗？我已经活得太久了，远超过我本应活的寿数。如今已经不错了。”
姜采抬眸，认真问：“师父为何不修仙呢？”
玉无涯莞尔。
她道：“修仙是只要想，就能修成的吗？你看自古至今多少修士，又有几人能走到那一步。走到那一步的必是天纵奇才，你师父还没有那般天赋。”
姜采面无表情：“然而我只觉得，师父是看不破情爱，才走不到那一步。我不认为只有先天道体才能修成大道，先天道体只是比旁人容易而已，不见得旁人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见过师父出剑。师父出剑时——剑如飞鸿，宛如天外飞仙。那是我见过最为明亮耀目的光。能有这么明亮剑光的人，在剑术上已经走到巅峰，怎会修为不进？”
玉无涯揶揄：“原来如此。原来阿采是看我出剑时厉害，才非要跟着我修行的。”
姜采直接道：“师父在绕过我的话题。师父是否是因渡不过情劫，才走不出那一步的？”
她垂眸：“是……那位的缘故么？”
——不可直呼真仙之名，会被感应。她只能如此代指。
玉无涯莞尔。
这个问题，她已经否认过许多次，但是姜采总是不信。玉无涯只好再一次否认：“不是。阿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我要的道，其实我已经走到尽头了。他和我之间，早已断情。我早在走出自己道的时候，就与他彻底结束了。
“一万年过去了，也许当初有过耿耿于怀，但如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阿采，一万年足够漫长，漫长到你能够忘掉所有。”
姜采低垂着眼，缓缓道：“所以师父，也忘了上古扶疏古国的旧事了？”
玉无涯气息一消。
姜采慢慢抬目，与玉无涯复杂看来的目光对上。玉无涯有些心不在焉，有些若有所思，她盯着姜采，半晌后侧过脸笑：
“试探我？”
姜采心有愧意。她低头：“对不起师父。因为从那时活到现在的人，实在太少了。魔子之前找过你吧？你认识她吗？她是魔，为什么会在见过你之后，还放过你？你死了，修真界损失巨大……魔子为什么会不动手？
“我一直觉得魔子很奇怪。她东拉西扯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但真正出手杀人却少之又少。她到底是何目的？”
玉无涯沉静道：“你只要知道，她是魔子就够了。也许她很少真正出手，但她和魔域的存亡捆于一身，只要魔域不消失，她就可以一直不断复活。她的最终目的，必然是毁了这一切。她可能曾经是好人，但她堕魔后，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魔子了。
“阿采，其实……你高看你师父了。一万年前的你师父，没有那么重要。当时发生了很多事，我其实并不是特别清楚。这些年，我一直在怀疑……当年，我是不是被人诓骗，做了错事。
“没有人能够解答这个疑问。我曾试图借用巫家的织梦术回溯往事，但是当年的人已经死光了。五千年前，自傲明君也身陨后，为师对当年发生的事，已经彻底找不到答案了。你想从为师这里找到根源，却问错了人。为师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
姜采诧异：“师父你说自己当年不够重要？”
——怎么可能！她师父的剑意这般厉害，在扶疏古国时期竟然不重要？那扶疏古国的天才们，是不是太多了……
玉无涯目染笑意。
她道：“那时的天才确实足够多，人人都可修仙的年代，天才之下，我只是一介凡人罢了。那时的他……是扶疏国的太子，而我，不过是仰慕他的寻常世家女子罢了。我那时是不修行的，我觉得修仙没什么意思。我呀，满脑子情情爱爱，想的最多的就是嫁人……”
她自嘲一笑：“是厄运临头，无路可走，我才斩出自己的剑的。阿采，听了这些，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姜采摇头。她哪里是失望，她只是诧异——永秋君，曾是扶疏国的太子？！那她师父竟然仰慕这种身份的人，还能帮他渡情劫，师父就绝不是她口中说的那么普通。
然而师父不愿多提，姜采便也不问了。
玉无涯看姜采在思索，便问：“阿采这次来，只是为了探究我的过往吗？”
姜采抬头：“不，我想让师父帮我与四大门派传话。巫长夜的新婚之日，魔子可能要动手，我们这一方，也要做准备。若是安排的好，我们可以一击杀了魔子，让魔子再次沉睡，再次保天地太平至少五千年。”
玉无涯眉心微跳。
姜采在魔域做卧底，终于在这时派上用场了么？
她问：“这不是小事。你确定吗？”
姜采：“数月来，我跟踪魔子，她一直拜访修真界的各小门派。师父知道我体内有魔疫，我便会知道，魔子拜访的那些门派，都是曾经和魔疫有过牵扯的，是魔疫想灭门的。魔子动作频频，煽风点火，让修真界彼此心不齐，必然要挑一个动手的好机会。”
玉无涯若有所思。
姜采犹豫一下，语气激烈：“师父，相信我的判断！我在魔域一直追踪魔子，我对她是有些理解的。请四大门派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们。”
玉无涯让她稍安勿躁。
玉无涯只喃声：“不是不信你，为师自然信你。只是你这么说，让我觉得很巧合——巫家少主成亲之日，巫少主要对所有宾客开启织梦术。这是已经传给四大掌教的话。”
姜采吃惊，然后忍不住叹：“可怜的巫长夜。”
——他这婚，结的也太流年不利了。所有人都要在这晚搞事。
姜采打起精神：“开启什么织梦术？”
玉无涯轻飘飘看她一眼。
姜采敏锐：“怎么？”
玉无涯幽声：“是重明君去求的巫少主，目的是还你清白。若此事成，魔子事了，也许你便清白得洗，说不定能再回修真界了。”
姜采神色有些凝固。
张也宁……她低头时，再次想到了自己和阿罗大师的谈话。这些日子，她努力不想，但是今日玉无涯将伤疤揭开，她想起他，依然满心的血在向下滴。
何况玉无涯接着说：“我本是不愿意我唯一的弟子和他的弟子牵连太深。但他为了你做到这一步，又破了些戒，回去后必然又要领罚了。想不到永秋君的弟子，和永秋君相差会这么大。”
姜采：“受罚？”
玉无涯：“毕竟要让巫少主开启织梦术，这可不是小事。”
姜采一下子站起来：“师父，我……”
玉无涯闭目：“你去吧。”
姜采知道师父一向不太喜欢永秋君那一方的人，但此时她心急如焚，已然管不上太多。她匆匆向师父行了礼后，边向殿外走，边掐起了诀。待她走到宫殿门口时，踏出宫殿第一步，她就身形如烟，刷一下化作玄光飞天而走。
玉无涯笑叹：“因果循环，皆是情债。”
她抬头看天方月明，轻轻笑：“永秋君，曾经我为你百死不悔，飞蛾扑火。如今轮到你的亲传弟子这样对我的弟子，不知你是何感受？
“说起来，我有些微妙的舒爽畅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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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中，张也宁从刑堂出来时，衣被血染，面失血色。
道童有泽连忙来扶他，被他轻轻推开手。有泽知道自家主人性情强势绝不想要别人的同情，所以他只能噙着一汪泪跟在主人身后，替主人心疼。
刑堂那些混蛋，责罚都在神识道体上。主人不光道体有伤，连身上都沾了血……那些家伙真是下死手了。
张也宁偏脸：“有泽，让赵长陵来见我一趟。”
有泽了然：“主人是要叮嘱赵师兄去人间找东西的事吗？我这就让人去找赵师兄。”
张也宁淡淡“嗯”一声，却说：“你亲自去。”
有泽噎一下，只好应了。
打发走了那个哭啼啼的道童，张也宁回到“松林雪”自己的寝舍，才松口气。那小道童泪汪汪得看得他心烦，不如把人打发走。
张也宁独自坐在蒲团上，才放松精神，感受到阵阵痛意。然他想，这些痛，恐怕不及姜采正在承受的十分之一。他没什么表情地开始褪下自己的外袍，艰难地查看自己的伤势。
肩上、臂上、胸膛前皆血痕累累，不是寻常道法能够消去的。
张也宁只简单几个褪衣动作，便额上渗汗、喘气连连。他有些艰难地给自己上药，查看伤势，心里盘算着明日的刑罚要如何撑，才能让自己伤势少一些。
他不能受太多伤……织梦术侵入神魂，到时候恐怕受的伤更加重，他得为那时候留有余地。
黑夜数盏幽幽灯火光下，张也宁低头上药间，听到外头叩门声。
他心不在焉，并未去查看气息，只猜是有泽带赵长陵过来了。他随意应一声，门从外推开，月光直照，紫袍女郎立在月光之下。
张也宁目光一时凝住。
姜采立在屋门前的明月光下，目光直接地向他看来。身后飞雪，松林如涛，吹得她衣袍若飞，清逸风流。而姜采盯着观舍内的散发坦身青年——
上半身衣物半褪，道袍叠于腰间，灯火照在他袒露肌肤上，莹莹燃起一层柔和光，如玉如金间，又泛着各处密密裂开、向外渗血的伤势。
夜已深，独自于观舍中，青年发冠已摘，乌黑长发沾着汗，顺帖地沾着脸颊、脖颈、肩下。他一只修长的手拢着衣，另一只手正按在手臂伤势上在给自己疗伤。
他愕然抬目看来，扬起的睫毛尖上沾了金粉色，点漆瞳眸中则满是惶然迷惘，如有玉流。
日月时相望，美人亭映雪。他苍白憔悴的面色，和他腰间松松叠着的道袍一般，三分病弱，七分风采……姜采一时盯着他，竟然忽略了他身上的伤，看呆了。
她猛地背过身，后背僵硬。她却向后退走，退入屋内，把门关上。她恍恍惚惚间，一道禁制加在门上，阻止了再有人能轻易推门而入。
姜采面颊滚烫，声音微愠：“你怎么不关门？”
张也宁回过神，才匆匆披好落到腰间的道袍。道袍沾上血，他眉心痛得蹙了一下。姜采镇定无比地回过身来靠在门上，张也宁冷淡：“门不是关着吗？”
他打量她——她竟然会来“松林雪”。
一年之别，她风采如故，让他微放下心，看来魔疫没有折磨死她，她活得还不错。
姜采滞一下，说道：“谁都能推门而入的门，叫关着吗？你怎么不设禁制？万一你修行时被人闯入，坏了你的道行，那可糟了。”
张也宁彬彬有礼：“这是‘松林雪’。”
——这是他的地盘。没有人会如她一般敢直接推门而进。
姜采沉默下，唇角翘了翘。她目光飘移闪烁，不敢对上他脸以下的部分。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忍着面颊和周身的滚烫，微笑：
“我来修真界办事，路过长阳观，想试一试云河图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就过来顺便看看你。”
张也宁心想：顺便，呵。
他问：“云河图厉害么？”
姜采面不改色，笑：“厉害。”
张也宁收回目光，看看自己的状态，微迟疑。姜采从来没眼力劲儿，这时候却突然福至心灵，一下子懂了张也宁的犹豫。她连忙过来跪于他身旁，抓住他的手，讨好道：
“我来帮你疗伤。”
张也宁侧身，用道袍挡住自己微敞胸膛。姜采按住他手腕，语重心长：“莫要讳疾忌医。”
张也宁沉默片刻，俯眼向她看来。
他说：“搭在我臂上的手别乱摸。”
姜采无辜：“没有的事。你放心，我疗伤不比你差。我以前经常受伤，很有经验的。嗯……脱吧？”
她目光闪烁，睫毛尾颤来颤去。她分明目光垂下向他看去，偏又作出正人君子的坦然模样。她抓着张也宁的道袍，二人拔河一阵，面上彼此只是平静地盯着对方。
她的睫毛尖上如同沾了水般，眨一眨，星火流连。
张也宁别过目，掩饰自己心间的悸动。他不言不语，慢慢松开了按着自己道袍的手。下一瞬，肩膀一凉，姜采的手贴了过来。他身子一僵，她立刻感应到，哄道：
“我技术很好的，你放松。”
张也宁面色微怪异，他别过脸不吭气。
姜采敛下自己的心猿意马，专注于掌下，告诫自己万不可乱来，伤了两人之间的情分。然这无异于将一块上等五花肉掉在她这个恶狼面前——素了快一千年了，她这个土包子，从来没见过这么香的肉。
姜采缓缓给他疗伤，眸子越来越锐，脑海中已经乱糟糟不知今夕何夕。她只不能让张也宁发现她的狼子野心，想：我要徐徐图之。
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张也宁淡声：“我在人间破了戒，对寻常百姓施了法。既然破戒，自然要受罚。”
姜采按在他颈侧的手力道一重，向下压去。他肌肉绷起，她反应过来又卸了力。她抬眼盯着他的脸，不让自己看他的身子，一本正经地吃惊问：“我没有告密，谁知道你破了戒？”
张也宁：“我。”
姜采：“……”
她无奈一笑，心想这种坚持原则的道修，真是没救了。她低头认真给他疗伤，想说巫少主织梦术的事，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要谢谢张也宁为自己这么做吗？似乎他也不会领情。
二人无话。
灯火照着他们的身影，张也宁一直侧着脸不看她。他的目光落到墙上，墙上交叠的影子如同拥抱般，他看得怔住，目光又不自在地移开。
一方月亮照在二人身前的地砖上。
姜采干干道：“月色很好啊。”
张也宁：“因为我在这里。”
姜采：“从没注意过长阳观的月亮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这么圆。是每晚都这么圆吗？”
张也宁：“因为这是我的地盘。”
姜采：“你受伤了也没人照顾你。”
张也宁：“唔。”
姜采：“好久不见，有点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张也宁：“……”
姜采：“我这样碰你，你疼吗？”
张也宁：“……”
她说了这么多干巴巴的话，在他僵硬着看过来时，她低着头，突然来了一句：“你有心魔么，张也宁？”
张也宁一愕，不语。
而她抬头，与他对视，眼神不容置疑。她扣着他手腕，不让他躲避。张也宁微微向后仰身，她慢条斯理地向前倾身。二人之间距离只隔三寸，气息都浮在对方鼻息间。
张也宁目光不躲闪，也不说话。
姜采认真地问：“你的心魔，是我吗？”
半晌，张也宁才慢慢开口：“谁告诉你的？”
姜采有些伤感，颓然地向后撤开一点。她仍抓着他的手，难过地看着他：“阿罗大师说的。我当初不该和你一起进入‘三千念’，惹得你心魔丛生。阿罗大师说，这样很难成真仙，是我害了你。”
张也宁唇角微微浮起一丝笑，他别过脸，若有所思地拢住自己肩头的衣袍，没说什么。
姜采：“你打算怎么办？”
张也宁淡漠：“自然是慢慢化解心魔了。我会压着修为，不会在处理不好的时候去触及那最后一步。”
姜采：“……那时间恐怕很久了。”
张也宁：“无妨。”
他冷冷淡淡，她平平静静。二人说这些，好像谁都无所谓一般，不必将此放在心上一般。可那毕竟是心魔，姜采心中毕竟愧疚。她想多问，又不好多问，想他恐怕不想多说这个话题。
那他们之间，能说什么呢？
姜采倾身，抚住他的脸。他惊讶看来，姜采道：“你现在是不是很痛吗？怎么能让你好受一些呢？”
张也宁还未反应过来，她便说：“上.床可以吗？”
张也宁被噎住。
他突然被逗笑，发自内心地来了一句感慨：“这个话题，好像我们之间曾经有过。”
——她被魔疫所困时，他也这么认为过。
他和姜采两个人，某方面还真的很像。都把床笫之事当做疗伤工具，看到对方受伤，第一反应都是用另一种刺激来缓解——而他们这种关系，有什么比这种事会更加刺激呢？
姜采手搭在他腰上，手指动了动。
她贴面而来，问：“睡吗？”
张也宁淡然回答：“无可无不可。”
下一瞬，他蓦地被人一扯，与她唇齿撞上。而再下一刻，他又被重重向后一推，身子磕在地砖上，她俯面而来，手拽住他已然散开的道袍。张也宁痛得眉心一跳，湿润的气息便热烈无比地包围了他。
于是他的气息跟着乱起。
二人声音皆乱了，观舍空气变得滚烫。
姜采如剑般横冲直撞，让张也宁的神识都跟着痛起来。他喘口气，扣紧她腰，与她冷然目光对一眼，他似笑非笑：“别这么凶，不是不肯给你。我的腰要被你掐断了。”
姜采抬目，目中之火要烧了他。
她面无表情地扯腰带，摘玉冠。她气息不定，而她已经不想等待：“好几次了……我还不信我就睡不到你了。”
她目有狠意，又有笑意，轻轻撩过他下巴：“在你的地盘搞你，还真挺刺激的。”
张也宁没有说出什么，战况便愈发剧烈。二人皆有些急不可耐，张也宁原本勉强控着，却被她带动起来，也不想控了。他额上的汗落下，上身的伤势又有裂开的痕迹，然而这些已经顾不上了。
汗滴落到伤口，这种刺意，激着神魂，反而更让人畅快。
张也宁困难无比地将姜采捞入怀中，与她缠吮间，他也脑如浆糊，浑浑噩噩。但是总不能在地上就这么乱来，他趔趔趄趄地抱起她，第一次在她清醒的时候将她捞入怀中，抱着她站起。
他的手碰到她的膝弯。
她向后一仰，裙摆在他臂间蹭了蹭。她后仰动作宛如弯刀，腰肢展开，雪水在凌乱衣襟下流淌。她贴着他脖颈叹：
“第一次有人敢这么抱我。”
张也宁呼吸滚烫，声音不稳：“抱不得？”
姜采长发缠于他颈上，缠缠绵绵地扬起脸亲近他。细细软软的酥意自骨血下烧起，自脊椎骨攀爬。张也宁听到她含糊抱怨：“都是命门。谁会把命门给别人碰？”
张也宁忍不住笑：“难怪你找不到道侣。”
姜采笑眯眯：“大哥不说二哥啊。”
她一绕他脖颈，指尖拨动，又与他拥起来。二人根本没有挪到内舍帐内，他步伐趔趄，臂弯失力，姜采从他怀里跳下来，就再次与他亲上。他跌撞退了两步，便靠在了墙上，姜采的气息笼住他。
他手碰到了她衣下的腰，温润柔韧，毫无赘肉。他手的温度烫到了她，她向前一缩，他不禁喘出声。
门外响起赵长陵恭敬的声音：“师兄，你找我？”
一门之隔，张也宁气息一乱，别过头躲开姜采时，姜采一把掐住他的腮，不让他挪开。他用眼睛瞪她，抬手要推开她，姜采笑得有点儿坏，按压着他，仍旧亲个不住。
她的膝盖抵来，如羽毛一般撩拨，又在他躲开时一往无前剑意无双，让他避无可避。
张也宁面颊烫极，压抑着呼吸。他手按在她臂上向外扣，姜采反手就来制约。她堂而皇之地动手，张也宁却受制其中，不敢发出声音太大。
沉闷声音自屋中传来，赵长陵疑惑：“张师兄？”
他哪里知道，他的张师兄自身难保，满目怒意。
而姜采掐着张也宁的颈，在他耳畔边低笑：“美人发怒，更加惑人。”
张也宁怒极：“你给我……”
他的唇被咬住，他“唔”一声后，屋中传来砰地一声巨响。赵长陵猛然拍门，却发现门推不开。赵长陵施法破禁制，却半晌破不开。赵长陵正要转身去找人，忽听到屋中张也宁沙哑、断续、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声音：
“赵、赵师弟……不用找人。”
赵长陵停住步子，站在门外：“师兄你怎么了？”
张也宁半晌，才哑声道：“修行时岔了气，我、我自行调养便好。”
赵长陵便了然，知道他这位师兄有多强硬，是万不可能让人看到他受伤虚弱的样子。
赵长陵心情复杂，带着点儿微妙嫉妒的情绪心想：人家天赋都这么高了，还日夜不停地在修行，刚从刑堂出来都不忘修行……
反观自己……难怪自己比不上人家。
赵长陵好声建议：“师兄你声音都不对了，便是修行重要，也不必这般。这世间，除了永秋君，也没人比您修为更高了。”
他摇头，想自己之前想多了，修为这么高的张也宁，怎么可能出事？
张也宁声音艰难：“你、你先、先离开……”
赵长陵：“我听师兄的安排，明日就会去人间，找那两本书的出处。师兄既然不愿我进屋，我在外向师兄汇报也行吧？”
屋内，和张也宁一同倒在地上的姜采兀自一笑，看晕红色染遍身下人的周身。他心跳完全控制不住，反应何其剧烈，满头汗意多如滴水，睫毛上也沾着水。
他撑在地上的手背上青筋颤抖。
他忍耐到极致，却实在控制不住姜采。也许这是二人认识以来，他第一次恼恨她打斗太厉害，不毁山灭海，他真拦不住她。她伏在他身上点火，戏谑地欣赏他狼狈模样。
而他竟只能被她牵动。
想推又推不开，想上前又不敢。
张也宁快要疯掉。
门外又叫了一声，张也宁闭目，绷着声音投降：“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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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折磨，漫长无比。
赵长陵终于说完，张也宁又是沉默了很久，才将他打发掉。张也宁分神听着门外动静，待气息一小时，他便翻了脸翻身而起：
“姜采！”
他一把将姜采按在地砖上，观舍内砰砰砰声震动，地砖被砸出裂缝。
姜采笑眯眯张开手臂，发散如瀑，将他扯下：“来啊。”
观舍内声震如雷，时而乒乓，时而砖碎。松林雪中异象不绝，许多瓦从屋檐上掉下，而天上云海间的月亮，光华也亮到极致。月光精华飞散，灵气外泄，大亮灵气在松林雪间乱舞，涌入人体，助人修行。
这些让小道童们咂舌不已，想主人这次的修行岔子，真的太吓人了。
一晚上盖乎如是。
到快天亮时，异象才消失，一切平静了下来。

第80章 日光昏昏，比夜间月……
日光昏昏, 比夜间月色更暖更耀。日头照入殿中，浅浅一束光在眼皮上拨动，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刺意。
张也宁往帐内翻, 躲开那照进来的日光。但日光转而继续跟进来, 再一次照在他眼皮上。凌乱的发丝在翻身间混入了张也宁口中、擦在了他脸颊上，他觉得太过不适，用手背盖住了眼, 来挡住日头。
然后一只手来抓他的手，将其扯开, 那日光再次锲而不舍地与他游戏。
张也宁闭着眼，声音含糊困顿：“姜采！”
一声轻笑自后颈斜上方传来，一吻落在他眉心，同时伴随着讨厌的扰人清梦的日光。姜采声音一本正经：“天亮了，要做早课了，再不起来就迟了。你是可以不睡觉的, 是不睡觉也不会困的, 不要养成坏毛病……快点起床！”
她兴致高昂, 想来若不是怕动静太大, 怕张也宁刚醒来就气得掀翻屋顶，她是很愿意拿一面锣在他耳边敲逼着他醒的。
张也宁心里无奈。
他真的有些累……自然可以不睡, 但是在自己的地盘仍要打坐不睡觉, 是不是有点太苛待自己了？
但经过姜采这种持之以恒的折腾, 张也宁终于睡不下去了。他手被她握着, 顺从地被她挪开。他缓缓睁开眼，见到床榻间跪坐在旁、已经穿戴一新的紫衣姑娘背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但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好将帐外的日光引进来, 正好照在他眼皮上。
姜采想他必然要生气。
她醒来低头看他纯然恬静地睡在自己身旁，面容已恢复冷白色，脖颈、胸前背后被抓出的伤痕和他的旧伤混在一处，看着实在有些让人眼热心跳。
再加上青年柔软浓长铺下来的长发、搭在枕上的微屈的修长手指、蛾翅般浓长鸦黑的睫毛……姜采色心再动。
动得她神海中的花，硬是顶着魔疫们的压力，开了大半。开了大半的花缠着藤蔓，碧青色夹着素白色，神海中的异象，硬是让魔疫们也安静了半宿。
姜采原来一直怕做此事时自己控制不住心神，被魔疫们趁虚而入侵她道体毁她道心。但是昨夜那般色迷心窍后，有月光精华加持，她竟能稳稳压住作乱的魔疫……如此，连后遗症都不必怕了，姜采才觉得做这事，是这般畅快。
而她醒来，看他安然无恙、纯如仙人，依依不舍要走前，便心狠手辣要他起来，作弄于他。
张也宁被她用铜镜照醒，眼睛和那刺眼的光对一瞬。姜采观察着他，见他根本没生气，只是再一次地闭上眼。他伸手拉住她手腕，一把丢开她手中作乱的铜镜。他重重一扯，就将姜采拉下，抱入怀中，让她贴着他心口。
张也宁闭着眼：“淘气。”
姜采弯眸而笑，伸手撩过他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绕了绕。他再次睁开眼，撑身半坐起来，姜采顺着他起身。在他看过来时，姜采忽地一顿，动作一僵。
张也宁疑惑看来，姜采毫不掩饰，伸手扶住自己的腰哀嚎：“张也宁我的老腰哎。”
张也宁一怔，然后脸一下子红了。他唇角向上翘了翘，目光闪烁地移开，这一看，便看到了她还扔在床褥上的腰间革带。张也宁脑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再次挪开了目光。
这一次，正好与姜采探寻而望的乌黑眼睛对上。
张也宁没什么表情。
外头钟声响彻，仙鹤拍翅声渐次传来。长阳观早课时间到，道童们也睡起来，开始忙碌新一天的生活。
观舍内的男女旖、旎，和舍外的清宁仙气格外不同。
姜采观察张也宁平静如水的面容片刻后，放弃了从他身上找害羞的心。
她展颜一笑，又凑上来搂住他脖颈。她笑眯眯仰头，蹭一蹭他鼻尖，叹道：“外面那么多人，仙气飘飘，钟声长鸣……在你的地方搞你，不得不说，真的很刺激哎。”
张也宁淡声：“胡说八道。”
似乎是她错觉，他声音好像有点儿温柔。
姜采自顾自烦恼：“就是夜里动静太大了，你的道童们看到天上异象就怀疑你出事，怕你走火入魔，一个劲儿不停在外问，还换不同的人来找。他们真的很关心你哎，就是咱们的事闹起来有点……”
张也宁面有不自在色，睫毛颤了颤，想到了昨夜那一波波来问的一门之隔的道童们。
他情难自禁，却情何以堪。
姜采笑吟吟揶揄：“你没萎真就厉害。若他们知道月亮因何而异象不断，你的形象就要毁了。”
张也宁只道：“无妨。我也有喜怒哀乐，总会有想放纵自己的时候。”
姜采便看着他笑。
她认真劝道：“还是白天搞吧。”
张也宁眼皮一跳。
她说：“以月来证法相，就是这么麻烦。你看我，就没有你这种烦恼。你禁欲这么多年，也是有原因的啊。”
张也宁慢悠悠：“姜姑娘，我禁欲这么多年，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姜采目光闪烁，心脏砰跳一下。
不知为何，他说“姜姑娘”三个字时，颇有一丝缠绵亲昵的意味。这种亲昵让她窘然，又有些欢喜。她僵硬地坐在他床头，想着想着不禁摇头笑起来，想她竟有栽在他身上的时候。
姜采思考一下时间，再回头迎上张也宁。张也宁目光压根没躲闪，直直地看着她。在她倾身而来时，他非常自然地张口，与她亲吻。
床帐委地半悬，帐下二人缠绵。
日间清风穿堂而过，张也宁翻身将姜采压于身下，手扣住她的腰。姜采怔一下，眉梢痣一扬，勾魂摄魄：“怎么，张也宁？”
吃饱餍足后，她心情好，便也不计较自己被按在下方。与他亲密间，她膝盖向上抵了抵，他气息一重，按她手腕的力道加重。姜采哈哈笑，问：“尚能战否？”
张也宁挑眉。
他说：“不要腰了？”
姜采笑眯眯：“舍命陪君子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唔。”
她被堵上唇，她喜爱他身上本身的清气和莲花的香气，便任由他搂着折腾。她有时候也懒洋洋的不想动，想当个享受的。二人气息皆乱，衣带再次摘开时，外面钟声不断，仍在继续。
张也宁动作却一下子停了。
姜采面颊染霞，愕然看他，见他扭头看帐外，侧耳聆听。他放开她手腕坐起，说：“我师父要出关了。”
姜采：“……”
她冷声：“你玩我？！”
张也宁愣一下，回头看她。见她眼中欲色未消，火气腾腾，他愕然一下，想原来女子也有欲。他对她身为女性的身体尚且好奇，尚且有探知欲，但是……
张也宁解释：“钟声还在继续，已经超过了二百声。这不是早课的钟声，是恭贺我师父出关的钟声。”
姜采勉强冷静下来，用手盖脸。永秋君出关了……那身为永秋君目前唯一在观中的弟子，张也宁必然要去迎他师父的。
姜采微嘲，想这出关出的真是时候。
张也宁冷静下来：“师妹和魔子纠缠的事，我也得向师父汇报。是我没有保护好师妹，才让师妹落到这一步。”
姜采笑一声，她心里不像他那么信赖他师父，如今又在长阳观的地盘，许多话便不好当着张也宁的面说。可她心里真的觉得有趣——
不是说仙人厉害吗？那永秋君让修为不如张也宁的龙女去杀魔子，本身就很奇怪。像是专程送龙女去死一样……
姜采心想算了算了，不能这么怀疑永秋君。她不能因为自己师父不平，而总用怀疑目光盯着永秋君。姜采缓缓坐起来，平复自己的情绪。她抬头，见张也宁立在床榻外，低头端详她。
她扬眉：“有事？”
她道：“你师父出关了，我可不敢继续待在这里，得赶紧逃了。希望你师父看在我没有拉你入魔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当不知道我来过。”
张也宁道：“我打算和师父说你我成亲的事。”
姜采顿一下。
张也宁：“不愿意？”
姜采扬眉笑，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别做这样的事，你师父会杀了你的。”
张也宁声音淡下：“我要有名有分。”
姜采敷衍道：“无名无分也有无名无分的快乐……”
她倏地收口，因他厉目瞥来，颇有杀气，让她后背一僵，差点出于本能要出剑。姜采僵片刻，换种说辞哄道：“待你成了仙，想做什么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你师父到时候就拦不住了。”
张也宁道：“你也知道我有心魔，想要化解绝非一时一刻。”
姜采：“总有化解干净的时候……”
张也宁嘲讽：“姜姑娘大度。情愿几百年几千年地和我耗。我到哪里去找这么贤惠的未婚妻？”
姜采手撑额，笑了。
她摆摆手，站起来：“算了算了，闹得我像是恶人一样。你想找死就去吧……希望你师父看在你是他如今独苗苗的份上，别真的杀了你。”
话虽如此，她手搭在他腰上，将一道剑意送了进去。显然，她希望若永秋君真的大发雷霆，她的剑意能够救张也宁一命。
张也宁垂目，语气微缓：“我只是不愿欺骗我师父。姜采，我自修行修道，被我师父领进山门，便是他最器重的弟子。师父平时不理长阳观的事，只教我们师兄妹二人修行。后来师妹常年在外，师父更是只教我一人……
“我早已不记得自己生父生母的相貌，但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宛如亲父。无论如何，我不愿欺瞒师父任何事。”
姜采沉默。
她笑了笑，点点头。她心里正是知道他会这样，才不好多说他师父。
……无论在其他事上如何，永秋君待张也宁的真心，确实无疑的。
姜采和张也宁出去后，二人分道扬镳。张也宁去寻永秋君，与众人一道恭贺永秋君出关。姜采则隐下身形，打算趁着长阳观这热闹乱腾的日子，悄悄离开这里。
她离去前，回头看向张也宁离开的方向。她顺着他的目光，在略微迟疑后悄然打开法眼，向永秋君的峰林望了那么一眼。
窥探仙人，自她开法眼一瞬，万千阻挡的金光几乎刺穿她眼睛，让她流了血泪。但姜采强撑着没有关闭法眼，撑过那阻挡的金光后，山头峰林拨开云层，方让她看见。
她要细看时，听到一声哼。
知道是永秋君的警告，姜采愧然说声得罪，收了法眼。永秋君素来有宽和之名，并未出手。只是姜采收法眼时，随意一望院落门口，后背骤然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心中生起了滔天巨浪，只不敢表露出来。她沉静无比地继续隐身，离开了长阳观。离开长阳观后再遁地而走二百里，姜采失力跌落峡谷，张口便吐出血。
她伸手擦掉自己眼角唇角渗下的血，目光锐利地盯着手掌，慢慢握拳。
她看清楚了。
永秋君的院落门外门匾下的两边，一左一右刻着两列字：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而姜采清清楚楚地记得，魔子于说沉睡的洞穴上壁，便刻着相似的两句话：“一身傲骨终虚度，满眼荒唐对阿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她一直觉得魔子那两句话很眼熟，在她进出长阳观的时候，她一定无意中从永秋君的院落外看到过相似的两句话。那时没有留心，而今相似的话同时落入她眼中，终究让姜采将看似毫无关系的两个人连了起来——
永秋君和魔子于说，一定有他们都不知道的隐秘的关系。
修真界和魔域千万年的对峙，一定不只是简单的修行资源之争，灵气之争。
姜采撑在地上的手颤抖，她掩下心头万千思绪，让自己冷静，让自己不要露出端倪……按说修真界第一人和魔域第一人哪怕曾经有关系，当也不至于隐瞒着世人。偏偏世人无人知道……那只能说明这段关系，不能见世，必有牵扯。
永秋君，她师父，傲明君，魔子于说……
姜采在心中喃喃：“你们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不敢见世的秘密？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毫无记载，一道蒲涞海划开了人间和修真界，魔域从此藏于海下……扶疏古国的灭国，是天道下的自然灭亡，还是人祸？
“天才济济的扶疏古国消亡灭迹，活着的都只剩下一方大能。你们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刽子手？！”
姜采站起，凝望着碧蓝天幕。她长久而立，沉静不语。大战之际，她心中怀疑种下，已然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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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气息难定之时，魔子于说又在拜访修真界一隐于山间的小门派。
蒲涞海分开人间和修真界后，人间在南，修真界按照地域分为了东、西、北、中四个地域，被四大门派掌管。自位于中域的芳来岛沉海之后，成为傀儡的曾经旧岛主重建芳来岛，重掌中域，却到底对中域的控制不如以前。
许多小门派失去了掌控，便被于说找上了。
于说找上门，那战战兢兢的掌教打不过她，在濒死后被魔子饶命后，还要将魔子奉为上宾，给她端茶递水。掌教小心翼翼，只为了自己门派不被灭门。
龙女辛追跟在于说身边，只能阻止了于说的灭门。于说要和这掌教谈条件，辛追就无话可说了。
立于大堂上，辛追安静地看着于说潇洒地坐在掌教之位上，那掌教则弯身奉茶。辛追心里一阵古怪，连看着这掌教都心里不舒服，她别过了视线。
而于说笑眯眯，提起很多年前的事：“你可知道，五千年前你们门中弟子曾为了神魔之战出力，却在事后被你们抛弃。那弟子走投无路只能遁入无极之弃，被魔疫吞并壮大，自己也成为了魔疫。”
掌教颤巍巍：“我、我不知！魔子大人，我当掌教也就这几百年的事，我们小门小派，没有人能活那么久……”
于说叹：“想当年，你们门派也不算小。只是一场神魔之战，就让你们龟缩于这种地方，躲起来避世。”
她眼中沧桑感浮起，但无人能和她对话。修行路难，大多人也就几百年的寿命，厉害些的修士能活上千年便了不起，再往上，就非得有成仙资质才能寿命更长。
魔子在一次次沉睡再苏醒中，沧海桑田，这世间人，早就换了一批又一批了。
辛追俯眼看来，于说对她眨眨眼，目有笑意，辛追一愣，移开目光，再次在心中念起清心诀来——不可共情魔子。
于说和这个胆小的门派掌教无旧可叙，直接说自己目的：“魔疫如今被炼化进了姜采的体内，但这些魔疫最是厉害，很难被渡化。姜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魔疫控了心神，她要渡化魔疫，就要为魔疫报仇，灭了你满门……与其等着被姜采杀上门，不如你们先对姜采出手。
“姜采声名狼藉，即使你们杀她，那也是站在大道一方。”
掌教愕然：“您找上我……只是为了这种事？您不是来灭我山门的？”
于说嗤声笑。
她说完了自己的目的，也不再管这掌教如何想。她身形消失，一旁的龙女跟着消失。掌教如同做梦一般，看着一旁桌上袅袅燃烟的茶水出神。他心里忐忑不安，当即要进入藏书阁翻看自家门派的古籍——
姜采真的要灭他们门派？
于说和辛追一前一后地离开山谷，辛追声音清冽如泉：“便是你一味这么挑拨离间，也不会所有人都信你的话。四大门派必然是相信姜师姐的。”
于说：“哦，是么？我们拭目以待哦。”
辛追心头当即烦躁，她恨不能去送消息出去提醒四大门派。但是她整日和于说形影不离，她根本躲不开于说的窥视。以前还好，现在于说恢复修为后，龙女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辛追：“你到底要做什么？若是杀人，你直接杀便是。这么拐弯抹角玩弄人心试探人性，很有趣么？”
于说：“很有趣啊！哈哈哈。”
她转过身，面对差点撞上她的辛追。她眼睛在笑，眼里的寒冰藏于深渊下，便是辛追看一眼，都要为之惊惧。于说步步向前走，辛追步步向后退。
辛追靠在了布满青苔的山壁上，头顶一丛藤蔓掉下来，惊了二人。
于说手肘搭着辛追，伸手捏一捏辛追的脸。龙女雪白的面被捏出了红痕，她目光躲闪开，避开于说直接的目光。于说看着她笑叹：“辛追妹妹，你有想过化为男身吗？”
辛追愕然，又很茫然。
她忽而了然，问：“前世的我，曾经那么做过？”
于说挑眉笑。
辛追面露嫌弃，道：“……你们有病。”
她迟疑下，似觉得自己用词太狠，怕刺激到于说，便换了一种说法：“你们真有情趣。”
于说哈哈笑，目光又有几分伤感。她轻声：“那不是情趣，那是当初没办法的事。你啊……”
她垂下眼，在看着龙女时，眼中的温和柔意不加掩饰，却藏在睫毛下，只让辛追一人看到。辛追怔忡对视，听到于说在她耳畔柔声：
“不用怕我。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杀你，不会与你为敌。永秋君是我毕生敌人，他做的所有事，唯一让我喜欢的，便是他抢走你的道元后没有碾碎，而是动了手脚让你转世。
“哪怕他的目的是用转世的你来杀我，我也甘之如饴。辛追妹妹，你杀不了我；但是你若能杀得了我，死于你的琴下，是我毕生愿望。”
她的气息远离，辛追僵立原地，心神空茫。心中万念起，心中万念死。神海中如同刮起飓风，让那其中的道体摇摇欲倒，幻象丛生。而一遍遍的清心咒，太难消除这种道体道心的动摇了。
辛追闭着目，忍着神海中的剧烈震动。转世也不会有前世记忆，人死灯灭，转世便是转世。但是相同的道元，一定会带来些什么。
比如伤痛之情，比如当辛追听到于说这么说，她心口如裂开般，密密麻麻地浮起喘不上气的痛意。
她告诉自己这都是魔子蛊惑人心的计策，她道心坚定绝不向魔，绝不会和魔子同路。可她道心的不稳，要向何人诉说？
辛追额上渗汗，因为压制心魂震动而唇下渗血。她苍白着脸，闭目睫毛颤得厉害，也沾上水雾。
于说已经走出很远，听到了辛追极轻的、呓语般压抑的唤声：
“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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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界，迎来了赵长陵。
赵长陵拿着张也宁给他的两本书，《封妖榜》《生魔榜》，开始寻找起两本书的起源。
再来人间，赵长陵心情复杂。想他之前历练人间时失去修真界记忆，和姜采牵扯不清被姜采一剑杀死，还将张师兄视为情敌……现在想来，当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张师兄虽与姜采有未婚夫妻的名义，虽然几次相助姜采，但那不过是道义。偏因赵长陵对张也宁隐晦的嫉妒之心，在赵长陵失去记忆后竟然仇视张也宁……赵长陵现在想来，也觉得几分别扭。
他至今不觉得用《封妖榜》上的法术有什么错。若人间能因此太平，他自然不惜满手鲜血。
想来正是他这种道心不稳的人，才会被《封妖榜》找到。而张也宁派他下来，可能也是觉得他道心不坚定，可能真的能找出什么……赵长陵心中不觉苦笑。
赵长陵心里不服气，想自己偏偏要找出什么，给张也宁证明自己的厉害。他从两本书的纸张开始查，又从纸张查家世，一点点回溯这两本书经过的人手。这是一个极为繁复庞大的过程，也只有赵长陵这种修士，才有能力一直往前查。
最后，赵长陵按照线索，来到了驼铃山前。他最后的消息告诉他，驼铃山后也许能找到东西。
赵长陵喃声：“竟是驼铃山……”
他在人间掌管御妖司时，驼铃山上的孟极，擅长隐身，就颇让他头疼。
“果然是这里有问题吗……”
赵长陵深吸一口气，深入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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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山一手罗盘，一手蓍草，背上竹篓里装满了各种食物、零嘴儿、小玩意儿，皆是享受之物。
他慢吞吞地走在黄昏下的入山古道上，气喘吁吁。罗盘是为了辨别方向，蓍草是为了算出他想要的卦象……两相叠加，他竟然站在了驼铃山前。
他一路找傲明君曾经的踪迹，又是问人间百姓，又是不停算卦，花费巨大精力，稀里糊涂地被卦象引到了这里，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谢春山仰头看这座掩在黑夜下的深山老林，有些头疼：
“罗盘只能指出前面的方向，也不能告诉我前面出现这么一座大山，我该怎么办？罗盘可不会绕路啊。”
他烦恼地看看罗盘，又看看蓍草。半晌之后，他一拍脑袋，将罗盘和蓍草收走后，从自己背着的神奇竹篓中翻找出了一把铁锹。风流倜傥的谢公子抓着铁锹，站在进山的第一步上，豪气满满：
“谁也不能妨碍我罗盘所指的方向，罗盘既然指这里，那我就一路挖过去，必然不偏离罗盘的方向。”
谢春山弯腰就开始挖山，进入山洞。
“轰隆隆……”在驼铃山山洞间穿梭的赵长陵目瞪口呆地看着上方向下掉落的尘土。
“地动了？”赵长陵警惕，拂尘一挥，盯着尘土飞扬的山洞幽暗前方，“还是有妖作乱？不对，人间现在应该没有妖了，难道有魔？”

第81章 修真界，长阳观中。……
修真界, 长阳观中。
永秋君刚刚出关，长阳观掌教青叶君就带领一众人向永秋君贺喜。仙以上的修为要如何提升，不是寻常修士可以接触的。但是青叶君小心看永秋君, 见他神色虽疲, 面色却比闭关前好，就放了心。
永秋君便是长阳观稳立四大仙门之首的原因，长阳观自然希望永秋君千秋永寿, 修为再进。
青叶君等人入座：“仙君，我们想和您商量下四大门派联手攻杀魔子之计。我们在魔域的卧底, 即姜姑娘告诉我们，魔子会在巫少主成亲当日动手，我等自然要做准备……”
永秋君道：“自然。此次神魔之战当要速战速决，务必一劳永逸，以儆效尤，让魔修们再无还手之力。天下魔都该杀尽。”
他说话平平淡淡, 青叶君却从他语气中捕捉到一丝不显山露水的杀意。
青叶君一凛, 她却并未多想, 而是微笑：“您说的是。此次大战结束, 两界又能平静几千年，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
上一次五千年前的大战, 在座的长老们都没见过, 那时他们还未出生。但是这一次在永秋君的带领下, 他们可以亲手灭魔, 修士们纷纷振作起来。
永秋君未置可否。
他心想平静几千年？这些人想多了。
那位的力量……应该快要真正恢复了。
他有些忧虑地侧过头，看向窗外天宇。观舍中长老们七嘴八舌地交流起除魔心得，说起永秋君闭关这些年修真界发生的事。他们没有敢直视仙君，自然不知道永秋君已然走神许久。
青叶君道：“幸好您出关了, 我们便不怕魔子了。”
正这时，小道童在外通报：“重明君到——”
众人纷纷看去，永秋君也收回心神，看向走入观舍的青年。一身蕉叶白，温润沉密，意态风流。
张也宁向永秋君和众长老们请安。其他长老们颔首笑，满意张也宁如今的修为；永秋君虽神色淡淡，却也在张也宁进来后，目中浮起些暖意。
永秋君将弟子上下探寻一番，点头：“不错。”
——只要再断情无悔，就彻底成仙了。
这般看，姜采还算做了件好事，没有耽误他的弟子。
张也宁说起一事：“师妹和魔子之间……”
他才起了头，永秋君就打断：“不必多说了。为师会杀了魔子，亲自带辛追回来的。先前想让她趁着魔子没有完全觉醒前杀了魔子，到底托大了。”
永秋君叹：“那孩子心软，魔子又诡计多端。她被哄骗，也在所难免。”
见师父不怪师妹，还打算亲自出手救回师妹，张也宁放了心。
缓一下，他声如玉石相撞，袍袖展扬，低着头关心：“师父，您闭关前说您要炼制仙器，您是已经炼成了吗？”
他的问题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青叶君等长老更是伸长脖子，想要见识一番仙器——他们还从未见过仙器。
永秋君道：“算是练成了。不过此器只有对敌时才有用，恕我不能让你们提前观摩了。”
张也宁：“师父这般的修为，也需要炼制仙器才能对敌？什么样的敌人，让师父这般忌惮？”
在他想来，就算魔子恢复全部修为，永秋君只要出手，也未必杀不了魔子。
仙人之下，皆是蝼蚁。
永秋君出神片刻，道：“这便不是你能操心的事了。为今之计，你当速速断情，快些成仙。趁着为师还能庇护你的时候，你成仙才是大事。”
张也宁敏锐，低垂的眼眸向上抬了一下：“趁着师父还能庇护我的时候？”
永秋君道：“为师不是告诉过你，仙人也有劫难么？为师的劫快到了，恐怕要再次闭关。希望为师这一次闭关前，能够看到你成仙，这样诸君也能放心些。”
青叶君身为掌教，为之一凛。她带头劝说：“重明啊，巫家少主婚事之后，你也闭关吧。不要再和姜姑娘牵扯在一起了……不是要你断情么？你总和姜姑娘扯在一起，如何断情？
“你还要不要成仙了？还在乎不在乎师门了？”
张也宁沉默一瞬，抬了头：“我正想与师父说此事。”
永秋君已经察觉他要说什么。
永秋君警告：“不要说了。”
众长老意识到不对的气氛，各自面面相觑。观舍中气氛压抑无比时，他们见张也宁撩袍跪下，恭敬又坚定：
“师父容禀，弟子想完成我与不群君的婚约，想与她完婚。”
此话一落，满堂哗然。
除了永秋君沉静不动，青叶君为首的长老们纷纷愕然，被这话炸得跳起来，再坐不稳了。他们脸色青青白白，最后勉强挤出几丝笑，小心翼翼地劝：
“重明君，这可不好意气用事。姜姑娘堕魔，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张也宁眉目不抬：“我会在巫家少主婚宴上请巫少主出手开启织梦术，还不群君清白。不群君是以身侍魔，并非大家猜测的那般引诱魔疫害人。”
青叶君：“以身侍魔，便随时有魔入道心、摧毁道体的风险。她自己都不敢保证自己道心不被毁，你敢保证？”
其他长老也纷纷开口：
“重明啊，一旦堕魔开始，就不会回头的。你相信姜姑娘，我们也愿意相信姜姑娘，但是她如今就是和我们……道不同啊。”
“一个随时会变成另一个魔子的人，让我们怎么敢相信？”
“你还要娶她……若是为了长阳观和剑元宫的情谊，大可不必如此。我们当日给你二人定亲，便没想过你们履行婚约。一纸空文，不作数的。”
众说纷纭，絮絮叨叨，苦口婆心。仿若张也宁已经魔心深种，他们在劝他回头是岸。
日光铺在张也宁面前的青砖上，徐又坚毅，斜斜刺入，将张也宁和其他人割裂成了两个不同空间。张也宁抬头，看到青叶君等人不断张合的口，也看到缕缕青烟后，永秋君缥缈模糊的沉静面容。
这一切看起来有些可笑。
张也宁出神一下，想到清晨离去前，他与姜采说的话。
那时姜采已经推门要出去，他盯着她背影，忽然叫住她。
他说：“姜采，我陪你这么长时间，又是和你在人间行走，又是昨夜如此，你控制不住魔疫的时候，就想想我。”
姜采已经退开门，沐浴在日光下，周身泛着金光。她明耀夺目，与日光一般。她听到他的话，微回头，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的笑：
“想你什么？”
张也宁：“我就是你的剑鞘。”
——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想想他陪她的那些日子。
他轻声：“我知道你时时刻刻走在入魔的边缘，随时不小心就会被引诱下坠。你离深渊已经很近，哪怕只是向下看一眼，都会掉下去。这很危险，很难控制，但是……”
姜采打断：“我一定会控制好的。”
她看着他笑：“我会努力控制，努力活下去。我每逢道心入魔边缘都会想起你，我还记着你成仙后与我的约定，与我要重新开始，认真谈情。我不会忘掉这些的——放心做我的剑鞘吧。相信我。”
张也宁答案很平静：“好。”
他轻描淡写，但是只要她肯下定决心，这条路他就愿意陪她走下去。
回到此时，面对青叶君等人的激动，张也宁昂首厉声：
“婚约是真，在天道下共同见证。既知她是卧底，知她是为修真界牺牲，何以仍不肯接受她？要与她成亲的是我，并非诸位长老，我自问可以约束住她，不会让她祸世。诸位长老担心我没这个能力吗？”
众人一滞，青叶君艰难道：“长阳观是四大仙门之首……”
张也宁道：“魔子死后，姜姑娘也会成为魔域唯一的魔尊。门楣并未辱没吧？”
青叶君手指着张也宁，颤半天说不出话。毕竟这是张也宁，她不好向对着自己的笨蛋弟子赵长陵那样动辄打骂。
青叶君也费解万分，张也宁是何其自律的“旁人家小孩”，从未有过叛逆期，从来都是长阳观的骄傲，怎么如今叛逆起来，这般糊涂？哎，她心生后悔，早知道张也宁会这样，当初就算再不喜，她也经常促成赵长陵和姜采的婚约……
姜采果然是地狱吧。
但是张也宁自己下地狱也罢，还要拖着长阳观一起。长阳观怎么可能让一个魔进门？
青叶君等人只好求助永秋君，张也宁也深吸一口气，作足准备，等着师父惩罚他。只要师父不逐他出门，一切便有回旋的余地。张也宁抬头看向永秋君，对上永秋君若有所思的目光。
永秋君并未惩罚他，看着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只一直在观察他。
永秋君道：“此事不急，再议吧。”
张也宁一怔：“师父……”
永秋君直接打断：“成不成婚，都要等到巫少主婚事后再说。到时候再议此事也不晚。”
他深深看一眼张也宁：“你若是能在婚宴前便断情，就更好了。”
张也宁：“……我不会与姜姑娘断情。”
永秋君淡漠：“世间的事，难说的很。今日生明日死，今日爱明日恨，都是难说的。你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绝情，真到了后悔的时候，也由不得你。”
张也宁凛然，暗想永秋君话里有话，是什么意思。
他待要再问时，永秋君袍袖一扬，水雾自他掌下漫开，卷向殿中一众人。青叶君、张也宁等人被水卷起，直接被带出观舍……
道法精神，几点水就将他们尽数送出。几人被赶出了峰林，只听到永秋君最后疲声：
“今日就到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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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界的驼铃山，谢春山抓着铁锹从土坑中钻出来。
重见日光，他灰头盖脸咳嗽不断时，一抬头，正要与周身布起符印大阵的赵长陵四目相对。
二人同时一愣。
赵长陵收了自己周身的符印，眼皮抽了抽，万没想到自己怀疑了一路妖啊魔啊，最后冒出来的人，是剑元宫这位大师兄。他躬身行礼：“谢师兄，您怎么在这？”
谢春山扶着铁锹，笑眯眯摆了摆手：“看看风景。赵师弟你呢？”
赵长陵沉默一下。
他肯定道：“我也是来人间看看风景的。”
谢春山笑而不语，二人都不说光是渡过蒲涞海有多辛苦，还随时会碰上厉害的魔修，搞不好就会被卷入魔穴进入魔域。他辛苦跑来人间，哪里想到赵长陵也有这种毅力。
长阳观这是要做什么？
谢春山：“那不如我们各看各的风景？”
赵长陵自然也不愿意《封妖榜》《生魔榜》二本书的事被外人知道，张也宁提醒过他，不要相信任何修士。毕竟这样的书出现在人间，不同寻常，修士不值得信赖。
只有被《封妖榜》害得误入歧途的赵长陵，才是最可能和这两本书无关的路人。
谢春山和赵长陵便客客气气告别，一个继续挖自己的土坑，一个继续走自己的山路。但是黄昏时，二人再一次狭路相逢。
谢春山睫毛上沾着土，一身青袍也灰扑扑的，但他依然笑得自在无比。反是赵长陵脸皮一抽，没有谢春山那么厚的脸皮。谢春山笑眯眯：“赵师弟，又见面了啊，我们真有缘。”
他一边这样和赵长陵打招呼，一边一手藏在袖中，不动声色地给赵长陵起了一卦。
他本事厉害，这么多年算的卦就没有出错的。他给赵长陵卜卦，便是怀疑赵长陵要办的事，可能和自己要查的是同一桩事。人无法给自己算卦，只可能给别人算。谢春山算的尽旁人，却算不准自己。
卦象一出，他便微微挑眉，心中确认了。
赵长陵木然：“谢师兄，天黑了，我走了……”
谢春山从后追来，搂住赵长陵的肩，亲热无比：“说什么呢。相逢即是缘，我们一起走啊。”
赵长陵：“……？”
他一下子头大，冷哼一声。他运起术法要打退谢春山，转身要逃跑。但谢春山看着虚弱，却始终离他不退一丈，死死地缠住他。谢春山追上他，神神秘秘：
“听说这驼铃山，几十年前不太平，妖魔出没，你可不要随便跑。”
赵长陵眼角直抽：“谢师兄，你似乎忘了，当年与你师妹一起历练的人正是在下。驼铃山如何，我应当比你这个道听途说的人更清楚。”
谢春山：“哦，是么？那你认识她吗？”
他手搭在赵长陵肩上，向一个角落一指。赵长陵以为他是声东击西之法，没有理会，但是赵长陵很快听到了人的脚步声。他一时愕然，瞠目看去：
驼铃山这种地方，竟然真的有人来？确定是人？
就像能听到他心声一样，谢春山轻声：“确定是人。”
谢春山“嘘”一声，蹑手蹑脚飘过去：“我们跟上看看。”
他没有招呼赵长陵，但赵长陵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牙跟了上去。他收藏了很多纸张，一张张向前回溯，最新的和书有关的纸张，正是追查到了驼铃山附近。这里的任何异常，他都不可能放过。
两位身为修士的男子轻飘飘地跟着那个人，赵长陵也终于认出这人。他盯了片刻，说：“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回家省亲的妙龄少妇。”
如今，黑魆魆的灌木下，一个佝偻着背、满头花白的老妇气喘吁吁地背着一个布袋子，在山间行走、捡木条。年纪这么大，还要上山捡柴火为生。
她的模样，像是独自生活，身上遍是人间艰难的作证。
藏身于树后的两个男子静静看着她在黑夜中匍匐。
谢春山好奇：“嗯？”
赵长陵盯着那老妇，眼神也有些复杂：“我在人间历练的时候，驼铃山女丑尸遍布，人间为妖乱世。那时候为了对付姜姑娘，我将女丑尸都弄到了驼铃山，把驼铃山附近的百姓都赶远，让他们搬走。
“这位少妇一家，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年他们就住在驼铃山脚下。当年这少妇曾回来驼铃山，劝说她那个年老的寡妇母亲搬走。我带着御妖司的人在此监察，与她见过一面。”
谢春山：“你确定？那么多年前的人，你还能记住？我连前天吃了什么饭，都不记得了。”
赵长陵：“……”
他没好气：“这少妇年老后的模样，和她娘当年一模一样。”
二人聊天时，见到老妇那里发生了变化。二人同时收了口，谢春山挑眉看去，见那老妇趴在一灌木下挖啊挖，把土向外抛。二人一看就知道这土不是实的，不然不会这么轻易用手挖开。
渐渐的，一个黑压压的洞口露了出来。
谢春山看看自己的铁锹，摸下巴沉吟：“这不就是我找的地方吗？我挖的不对？”
那妇人爬下了土坑地洞，谢春山立时迎上。赵长陵这次不犹豫了，他跟上去，厚着脸皮：“这也是我要找的地方，谢师兄等等我。”
孟极曾经在驼铃山居住长达万年，万年的时光，驼铃山就是它的大型玩具。它在山里挖了很多地洞、山洞藏自己的东西，有时候藏它从山外掳回来的妙龄少女，有时候藏它从山外带回来的杂物玩具。
赵长陵和姜采历练那个时期，人间妖魔乱世，驼铃山被外来的女丑尸占据了。孟极擅长隐身，在人间几乎是销声匿迹。驼铃山的山洞、地洞、土坑很多，要不是跟着这位老妇，谢春山把山挖空了，恐怕都很难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那老妇举着火折子下地洞，摸索着一路走。这处地洞很浅，没多久就到头了。她蹲在地上摸索，从土里挖出细碎的东西。她抓住了那东西，面露喜色，松了口气。
旁边一扇柄敲来，老妇人根本躲不开的时候，她握紧的拳头被震开，手掌中藏着的刚挖出来的东西被取走了。
青年好奇无比：“这是什么？”
老妇一抬头，深吸口气。火光下，小小地洞中，突然冒出来两个男子，凑在一起看她挖出来的东西。她本能要喊，觉得这两人是妖。但是这二人一人满身正气凛然，另一人倜傥风流些却也是正派得很，老妇对着这两张脸，实在很难喊出“救命”二字。
但是空荡荡的驼铃山，因为曾经有妖出没的原因，如今算是荒山一座。哪里冒出来两个年轻后生？
老妇色厉内荏：“你们是什么怪物？”
谢春山手掌张开，手心里放着两块小玉石。他和赵长陵研究半天，也只看出这玉石是被敲碎的，估计碎成了很多这种小碎片。这玉本色算是上好……
就是对谢春山这样的人，他都要赞一声：“这不是容易找到的好玉吧？”
赵长陵在旁证实：“都城皇宫中大约能找到这种好玉，寻常百姓人家，是拿不到这么色泽纯正的玉的。”
那老妇听了，目露贪婪欣喜，急声爬起来来抢：“这是我挖出来的！这真的能卖很多钱？”
谢春山身子一侧，并不归还。赵长陵从他手中拿过两块玉石，端详片刻，也得不出比谢春山更多的结论。赵长陵还在研究玉石时，谢春山已经大咧咧地撩袍蹲了下来，哄那老妇。
谢春山笑吟吟：“婆婆，你别害怕，我们啊，都不是恶人。但是这玉呢，我们怀疑是皇宫里出来的东西。有江洋大盗抢走了皇宫里的玉，我们要拿走调查……”
他信口胡诌，真诚满满。老妇人不慌了，以为这两个后生是朝廷里的高手。
但是谢春山说玉是皇宫里的，老妇人就急了：“胡说！这是我们家的东西，怎么是皇宫里的？这都是我家的，我们家世世代代流传的。你们弄错了吧？”
赵长陵眼皮一抬，厉目刺来。
老妇人一哆嗦，眼神微飘。
谢春山仍笑嘻嘻：“哦，是这样吗？婆婆，话可不能乱说。你不能把山上挖出来的东西占为己有啊，这要是皇宫里的，哪怕在驼铃山，它还是归属于皇宫，我们得还回去的。”
老妇却斩钉截铁：“这真的是我们家的东西，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快死的时候告诉我，以后要是实在走投无路，可以试着来驼铃山挖玉。我娘说是以前有个大妖怪，抢走了我们家的东西。我们家穷，但是那就是我们家最贵重的东西，当然不肯给妖怪抢走。
“我娘就爬上山，跟妖怪要东西。妖怪没有还，把我娘吓跑了。可是后来御妖司把妖怪都赶走了……我们家的东西，我现在挖回去一点，有什么关系？”
赵长陵听得一知半解。
谢春山恍然，和赵长陵对视一眼：“她说的大妖怪，是孟极吧？孟极虽然调皮，却不会在主人来要东西时，还不肯归还。”
谢春山好奇问：“你们家什么东西？”
老妇苦笑：“两位公子，你别看老妇如今这模样，我们祖上，可是祭祀的。只是时间久了，沦落了。但是我们家以前有个庙，庙中供着一个玉石人像。据我娘说，那是曾经有仙人下凡，要我们家供的。
“妖怪抢走了玉石人像，我娘不肯给，把人像打碎了，以后这样保留下来。但那妖怪把碎了的玉石都拿走了。这些年，要不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我也不会铤而走险，在山上挖我们家的东西……谁想到这妖怪不在了，那些玉石小碎片倒还在。”
谢春山安静看着老妇，目光闪烁。
不知赵长陵目的是什么，但他的目的是探访傲明君的踪迹。
如今老妇说的话，隐隐对上了——
芳来岛上，姜采说傲明君建立芳来岛，是为了等待一位公主归来。
老妇说他们家有玉石人像，曾有仙人下凡，要他们供养。
谢春山喃声闭目：“是傲明君曾来人间，要求人间供起公主人像，好让公主‘复活’吧？那位仙人，你们可有画像，可有记载？”
老妇苦笑，又茫然：“公子，不瞒你们说，我们家落到这么穷的地步，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早就被仙人抛弃了。仙人不在乎我们供养的玉石人像，不需要我们了。
“他早就不来凡间，不在乎他的信徒了。不然，连玉石人像都毁了，仙人也不会任由妖怪抢走啊。”
谢春山手指微颤。
隐约的，他似乎可以想到。一个仙风道骨的修士渡过蒲涞海，来到人间，要求人间为他供养一座人像。他要香火，要凡人供养。他要自己信奉的那个人“活”过来。
芳来岛的逆元骨和无生皮，练到极致，是真的有复活假象。比如盛知微复活的那个“长水”。长水不是真正的江临，但是那已经是盛知微的极限了。
盛知微如此，傲明君又曾经走到了哪一步呢？
从未有一刻，谢春山这么确定——孟极等待的公主，和傲明君要“复活”的人，是同一个人。
谢春山心脏骤乱，神海不知因何缘故而一痛。他手撑着额，掩住自己的迷神。在老妇的讲述中，他可以想象当年的场景，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傲明君渡海而来，衣袂翻飞如鸿……
谢春山沉声：“我要知道他要你们供奉的公主，长的什么模样。”

第82章 供奉的公主玉石像，……
供奉的公主玉石像, 当是傲明君要“复活”的那位公主，也当是孟极等了整整一万年的人。
只有如此，孟极才会抢走那玉石人像——即使老妇一家人为了宝物不被抢走, 已经将石像打碎, 孟极依然带走玉石碎片了。
哪怕老妇母亲当年曾上山讨要，孟极也不肯归还。只有等孟极离开驼铃山，驼铃山失去了主人, 这家人的后代迫于生计，才敢来山上偷偷挖玉石。且看这老妇的熟练程度, 恐怕她已经在山上踩点无数次，已经挖出不少了。
谢春山不断追问，但是这位老妇说不出更多的。
赵长陵在旁则听得烦躁，他要找的是两本书的根源，这什么公主不公主仙人不仙人的，他都从未听说过。他听得云里雾绕, 见谢春山有些失神, 就干脆代替谢春山问这老妇：
“你可曾见过玉石人像长的什么模样？”
老妇羞愧：“只从我娘口里听说过, 说是个美人。但是玉石雕出的人像肯定不比常人, 肯定失真。我娘说的也不一定准。而且我娘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家的庙就已经被推倒了……我到哪里见那个石像啊？”
这便是难解的。
凡人寿数太短, 多则不过百年, 便会换新。将秘密藏于人间, 确实是最稳妥的。因为千百年后, 谁也不会记得谁。这正是幕后人的高明之处吧……若这件事真的有幕后者的话。
幽黑洞穴被火把照得几分扭曲，诡异。
老妇有些惧怕地往后缩一下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两个后生问的有点太多了。
谢春山抹把脸振作一下，问道：“婆婆, 你之前从山上挖了多少玉石，卖了多少？有没有可能把卖的全部买回来？我花大价钱买。”
老妇心中一动。
但她苦笑着摇头：“老妇年纪大了，记不住那些。玉石人像碎后，散成的碎片太多了，没有上万也有几千。这些年，我家里小儿生病就医，夫君又早亡……我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卖了多少玉石，我也记不清了。”
谢春山挫败。
他心想难道要靠着手中这两枚玉石去卜卦，算出其他玉石的去处？可是按照这家的贫困程度，不知道卖了多少玉石，卖掉的玉石散落到了哪里……他要怎么拼凑？
谢春山不自觉地开始抚摸袖中的龟壳，隐隐有打算卜卦的意思。赵长陵在旁忽然拉了他一把，咳嗽一声。
谢春山看眼赵长陵，反应过来——他差点在凡人面前就开始运用术法。
修士最好还是不要乱人间秩序为好。
谢春山笑道：“天色黑了，婆婆，我们先送你回家吧。”
老妇试探道：“然后在我家住一晚？”
赵长陵没明白过来，看过去：“嗯？”
老妇幽幽道：“……话本里山上的野妖下山，都要跟着人，伪装成年轻俊俏的公子小姐，要在人家里睡一晚。然后就把人吸干了。”
赵长陵额头青筋一跳——敢情这老妇一直当他俩不是人呢。
谢春山哈哈大笑，戏谑道：“如此，那我和赵师弟只好与婆婆分道扬镳了。”
他对老妇眨一下眼：“婆婆放心，我们不跟着你回家，我们这就走。”
青年的桃花眼那么一勾，仿若桃花春水清波浩浩，骤然落入一洞昏暗中，光华潋滟，让老妇一下子看呆。老树开花，老妇如同二八少女般，不禁红了脸。
老妇心中暗想，话本里勾引人间女子的妖怪，恐怕都要化身成这种相貌的，才能让女子失了魂。
谢春山见这老妇一直警惕他和赵长陵，摸摸鼻子，也不再自找无趣。他和赵长陵帮助老妇爬出地洞后，就潇洒地挥挥手，跟那妇人告别。只是临走前，他好心地在妇人身上失了个法术——待她平安到家了，保护她的术法才会失效。
谢春山和赵长陵重新步入山间幽暗树林间。赵长陵侧头看到谢春山有些疲惫、有些苍白的神色，他道：
“谢师兄倒是好心。那老妇都不信我们，你还施法保护她。”
谢春山不在意地摆摆手：“些许小把戏，不浪费多少灵力。”
赵长陵观察他面色半晌，不赞同道：“谢师兄，你这些日子可是频频动用灵力？我观你面色，你灵力不济，神识略虚。修行人士，还是要量力而为。你这般乱用灵力，若真遇上危险，因灵力不济而陨落，岂不可笑？”
谢春山笑一声。
他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之前闭关帮一个人，才灵力流散得有点多。如今在慢慢恢复了……我也没有在脑门上刻着冤大头三个字，见人就散发好心吧？”
赵长陵微放下心：“不是最好。”
谢春山一下子凑过来，笑眯眯搂住他肩。赵长陵不自在地僵一下，皱了一下眉。长阳观的道修们，都不习惯和人太过亲近。
谢春山还兀自不在意这个师弟的抗拒，厚着脸皮吹捧他：“何况有赵师弟同行，要真遇上危险，赵师弟总不会抛弃我，一个人逃命吧？我可是你的师兄的未婚妻的娘家哥哥啊，不至于这么不顾情谊吧？”
赵长陵恍惚地换算了一下，才知道谢春山说的是张也宁和姜采的关系。
他心想难道姜采这个未婚妻的名号，是打算挂一辈子么？
不过说起此事，提醒了他。
赵长陵问谢春山：“谢师兄，你方才是否打算靠算卦来卜算那些玉石的去处，好把完整的玉石人像拼出来？”
谢春山“哈”一声，沉吟：“这是个大工程啊。”
赵长陵不赞同道：“耗用的灵力太多了，谢师兄如今状态根本撑不住。我倒有一个主意，这就要用到姜姑娘了。不知道谢师兄能否联系到姜姑娘？”
他也在试探。
因姜采堕魔后，修真界应该很少有人能找到她踪迹。
谢春山摸了摸下巴，道：“我和师妹有神识契约，我可以联系到她。你说的法子是什么法子？”
赵长陵用古怪的眼神诧异地看眼谢春山——和一个堕魔之人有神识契约？就算是在姜采没有堕魔的时候订的契约，但事到今日都不抹掉……可见谢春山和姜采的情谊，远比他以为的好。
赵长陵放下心了。只因若是他求助姜采的话，以他和姜采的关系，他觉得姜采八成拒绝。
赵长陵缓缓说：“谢师兄不知道，姜姑娘在人间历练的时候，重创御妖司，最后离开时，甚至解散了御妖司。她不知怎么弄了一个叫‘海市蜃楼’的法宝，把人间的那些不愿意修行却不作恶的妖怪们，带去了‘海市蜃楼’。人间妖怪从此销声匿迹，全部藏到了‘海市蜃楼’里，人间才恢复了太平。”
谢春山笑着望他一眼，若有所思。
赵长陵：“我并未说谎。”
谢春山“嗯”一声：“知道。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师妹当初历练，是我为她卜的卦，也是我接引的她回归。”
赵长陵意识到了什么，僵住。
谢春山慢悠悠：“你说的这些，都是你在人间历练时死了后才发生的事。你知道的这么清楚哇……说，你是不是对我师妹，有什么心思？”
赵长陵立刻道：“我是因当初回归修真界，心中不平，抑郁难消，才想看清楚那段历练，才多关注了一下……姜姑娘在人间将我一剑杀之，此仇不报也罢，我怎可能爱慕她？”
谢春山：“心思有祸心和爱慕两说。你怎么这么肯定就是爱慕心呢，赵师弟？”
赵长陵面色青青白白。
他一拂袖，厉声：“谢师兄莫开玩笑了。姜姑娘是我师兄的未婚妻，你莫辱了张师兄的名誉。”
谢春山笑一笑，不多说这个话题了，只是怜悯地瞥一眼赵长陵——
他心里其实知道，自己师妹的桃花运是很旺的。
偏偏桃花虽旺，姜采却因性格太直，而铁树不开花。她兀自撩了多少男人的心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在事后将一切定义为“兄弟患难间的真情”。这样的姑娘，能够撩到张也宁，谢春山觉得可能问题出在张也宁身上。
总之，一个个仰慕师妹的男子变成了姜采的“兄弟”也罢，像赵长陵这样的，明明有点濛濛好感却因他自己的不甘和迟钝，而硬生生定义为“有仇”，也是可笑。
谢春山叹气。
他当初可是算出赵长陵和姜采的历练会有结果，才推动两人一起去历练这事的。但是没想到卦象的“枯木逢春”之兆，指的不是赵长陵这个历练者，而是张也宁这个过路人。
某方面说，赵长陵不过是姜采渡情劫的一个工具人罢了。只有靠赵长陵，姜采才能结识张也宁。
赵长陵有点儿惨。
惨而不自知。
长阳观的人可能都不懂情，从上到下修的一个个春心不动。谢春山望望黑压压的天幕，决定自己还是不要提醒这个不知道自己喜欢姜采的道修了。
赵长陵压根不知道谢春山笑而不语的意思。他只是厌烦地瞪一眼谢春山，默默远离了一下这个人。他听说这个人格外风流，女修们都喜欢他、追着他跑……这和长阳观一贯的清心寡欲修行完全相悖。
赵长陵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的真正建议：“人间凡人寿数极短，百年之间很多记载都会失传。但是姜姑娘收服的那些妖，就算不修行，他们很多也可以活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孟极这样的凶兽，寿数在万年也大为可期。孟极能活那般久的代价，却是神智不开，连话都不会说，更不用提化形了。
“孟极这样的毕竟少见。我相信人间不会有第二个孟极，不会有妖能够见证几千年的历史而同时能够开口告诉我们。但即使如此，只要有妖能够开口，他们能追溯的历史，要比普通凡人看到的多。”
谢春山的回答是：“我这便问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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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在魔域修行压制魔疫时，心乱无比，几次难以入定。
她一直在想永秋君和魔子的牵扯，却因怕被永秋君感知到而不敢多想。正是这般心乱之时，谢春山的声音在她神识中想起来：“师妹？”
姜采一愕：“师兄？”
她这位师兄无事不登三宝殿，将分寸拿捏得格外好。
谢春山便说起自己去人间的目的，赵长陵同行的事。姜采自然知道赵长陵同行的缘故，想到这人是自己一方的，便也没多说什么。谢春山要借用她的力量开启“海市蜃楼”，姜采笑一声，微怀念：
“没想到贺兰图的法宝，还有再用上的时候。”
谢春山：“哦，那个小王八？”
姜采：“人家是金鼎龟，全身都是宝，很珍贵的。”
谢春山道：“剑元宫的吉祥物嘛，知道，知道。”
姜采责怪谢春山几句，但也没再多说贺兰图。贺兰图如今乖乖地学习剑法，她前世所警惕的事不会发生，她也不必说了。
如是一番，师兄妹二人交流了打开“海市蜃楼”的心法后，谢春山声音要离开时，姜采犹豫了下，道：“师兄，要小心些。”
谢春山：“小心什么？”
姜采沉思一会儿，慢慢说：“我不是很确定，但是……你小心被感知到。”
谢春山当即一凛，“感知”二字，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永秋君。
这世间可以感知的人很少。
张也宁可以感知月下任何事，但若是小心张也宁，姜采便会直接说，张也宁的感知只会在月下有用，她如今在魔域，他的感知能力对她不生效。
那么除了张也宁，谢春山知道的可以感知的人，只有永秋君了。
只要提到仙人名字，仙人便可感知到。
姜采连名字都不敢提，却已经提醒了谢春山。
谢春山从神识中回到现实，略微出神。他要查的人是傲明君，和永秋君可没有什么关系……不，从上古时代活过来的人一共就三个，哪怕没关系，恐怕也彼此是认识的。
谢春山微妙地看眼旁边一无所知的赵长陵，目光闪烁——难道赵长陵的目的，和永秋君有关？
或是姜采发现了什么事，却不好说。
赵长陵见他看来，问道：“姜姑娘有搭理你吗？”
谢春山笑：“哈，自然。毕竟是我家师妹。我们走。”
——算了，那些事先不想了，先找妖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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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山按照心法和咒术打开“海市蜃楼”后，他和赵长陵面前当即刮起罡风，二人一时被卷入其中。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二人出现在了一片沙漠中。
云天浩瀚，众妖横行，一幅波澜壮阔的众妖图在他们面前展现——
有三层楼高的大妖在沙漠中拖船而走；有妖在沙漠中钻来钻去，鼻孔间喷出砂砾，如同洗浴一般；半空中有妖不时飞过，化作流光……从未见过这么多妖的本相同时出现，二人看得目不暇接时，一只五彩大鸟铺天盖日，向他们扑来。
大鸟扑向他们，谢春山差点要祭起法术抵抗时，那大鸟扑住了他身后的人，叫啸声差点震聋谢春山的耳朵。
赵长陵声音微喜：“鸣鸟！原来连你也进入了‘海市蜃楼’。”
谢春山扭头，看到五彩大翅的鸟半人高，扑倒赵长陵。赵长陵坐在沙漠上，狼狈无比，却抱着这只鸟，目中带点儿笑了。
这个沉脸沉了一路的道修仰头，对谢春山介绍：“这是我在人间历练时养的鸟。鸣鸟瑞吉兆的……鸣鸟当头来，说明我们此行有好运气！”
说话间，一行人从远而近地扑来，人还没见到，大嗓门已经让赵长陵黑了脸、让谢春山掏了掏耳朵：
“老大，老大！是老大来看我们了吗？！”
十几个人形模样的妖露出身形，激动无比。这十几个男人追着鸣鸟而来，倏忽出现在二人身边。他们一看到赵长陵，脸就沉下，赵长陵面无表情：
“没有姜采，我能进来？”
谢春山：“哈，介绍一下？”
他先指自己，笑道：“我觉得大家都是认识的。我呢，是姜采的师兄，剑元宫的大师兄。顺便说一下，姜采是剑元宫的二师姐。”
他省略了“曾经”二字，被赵长陵冷笑着觑了一眼。
赵长陵抱着鸣鸟站起来，看这十几个男人摸不清状态，恍恍惚惚。
为首的男人盯着谢春山，失望道：“老大没来吗？”
谢春山：“你就是魏说吧。姜采被绊住了没法来，她让我向你问好。”
魏说低下头，有些苦涩地笑一下。
他讷讷道：“我们兄弟还想着，‘海市蜃楼’再开的时候，一定是老大忙完她的事，来找我们了。我们这些年，给老大准备了好多礼物，就等着老大回来……算了，老大在修真界，肯定是很厉害的人吧？这种人一般都很忙，顾不上我们的。”
谢春山望天——好吧，又是一个仰慕姜采的人。
这个人直接被姜采定义成了——“你进入‘海市蜃楼’后报我的名就好，魏说是我在人间历练时收的小弟，虽然是妖，为人倒是很仗义。托他的福，我的历练才能那么顺利。可惜这么好的兄弟却因天赋和一开始的因怨而妖化，无法修行。不能跟着我去修真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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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日后，在魏说等人的帮助下，散于人间四方的玉石被不断地找回来。
谢春山和赵长陵看着完整的玉石像在沙漠中一点点被拼起来，当玉石像一点点完成时，他们心中皆有些紧张。答案已经在面前，他们却怕答案失望，而兀自辗转反侧。
最后一日，妖物们和两位修行者一起站在沙漠中，看着四面八方的从人间回来的妖衔着玉石，把人头拼了出来。最后一块玉石放到人像身上后，玉石像华光大亮，刺得人闭目又睁目——
衣带扶风，长衫掠水，罗袜生香。持着一丛花的姑娘俯着眼，唇角带笑，笑望着人间众生。这是一种极为动人的神韵，雍容徘徊，淡雅清丽。
她流波仙姿，流丽异常，俯眼凝望世人时，惊鸿之间，卷起沙漠中的风尘，让沙漠前观看的人和妖，看得齐齐怔住。
……这是何其美丽、活色生香的佳人。
只有这样的女子，可以让傲明君渡海而来，扶风而走。五千年的岁月时光，都耗在了这个女子身上。他一生都在复活她，偏偏最后——
过往云烟皆成灰，五千年后，连傲明君也成为了过往。
有拍着翅膀从玉石像那边飞回来的妖一回头，看到石像真容后，他瑟瑟感慨：“我太姥姥生前见过傲明君最后一面，他说他不复活了……我太姥姥肯定是骗我的，这么好看的姑娘，干嘛不复活？”
谢春山一凛，还没有追究那个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在看到玉石人像的时候，神识兀自一痛，刺得他神经抽搐，不自禁地向后跌了一步，意识有些恍惚熟悉感。
他一刹那觉得心脏骤痛，回不过神，更因神识之痛而跪了下去，一手撑着地面。
他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女子的神像——莫名的熟悉，莫名的眼熟。
赵长陵扶住他：“谢师兄，你怎么了？”
炎炎日光，沙漠无垠。谢春山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喘气，失神迷离间，听到旁边方才说话的小妖感慨道：“百叶公主果然漂亮啊。”
这个小妖感觉到一丝寒意，他茫然扭头，看到谢春山目光有些森寒地盯着他。
谢春山脸色苍白，额有汗滴，眼神有些和他本身性情极不相符的戾色，他一字一句：“你说她叫什么？”
小妖怪发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百叶公主啊……活得久的，都听过吧。谢公子认识？”
谢春山手指捏着额角，突然笑起来。神识的痛只是在见到玉石像的那一瞬间而已，他已经恢复过来，从容站了起来。
没有心思追究自己的神识之痛是何缘故，谢春山凝望着沙漠中持花而笑、俯望众生的女子玉石像。他心中如有感悟，却隔着云雾般让他看不真切。
青年幽幽道：
“……也许真的认识吧。”
——可他认识的那个人，是已经毁了容、堕了魔的百叶。

第83章 赵长陵对谁是百叶公……
赵长陵对谁是百叶公主并不关心, 也不在乎百叶公主生前死后的任何恩怨。当百叶公主的玉石石像完整地出现在面前时，他想到的是自己的想法果然是对的。
追溯这两本书，与其找凡人追溯, 不如找这些每一代都性命悠长的妖。
原本因他在人间除妖之事, 这些妖对他怀有敌意，并不会配合。但是现在有姜采这个中间人，魏说整日黑着脸在旁监督他, 赵长陵还是能勉强和这些妖沟通的。
谢春山不在的时候，赵长陵便从妖的嘴里试探：“可有谁见过罗什纸张……”
那都是至少五千年前的事了, 却有一个老妖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老妖说：“我爷爷有给我传下这种东西……说以后可以卖钱。”
赵长陵挑眉：这居然是一个靠囤积人间货物来卖古董的妖族，倒是……很会赚钱。
老妖仍躲闪着赵长陵，赵长陵则说：“你爷爷可留下什么新奇的、现在没有的书？我……我买。”
赵长陵拐弯抹角试探消息的时候，谢春山和那个听说过百叶公主的小妖一起找了个地方说话。
沙漠中下了小雨，一人一妖找到一处原本被埋在沙漠中、现在被挖出半截的古庙废墟。他们坐在废墟下，谢春山给小妖递酒壶, 小妖诧异地连连摇头：他很少遇到这么平易近人的修士。
不走修行路的妖, 在那些修士眼中便是下等生灵, 不配与修士对话。但是能够走修行路的妖, 在妖这种物种中，其实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天才了——然而即使这样的天才, 在人类眼中, 可能也并不够看。
天道眷顾人族, 给予人族极好的修行天赋, 却不给他们悠久的寿命；天道不眷顾妖族，不给妖族太好的修行天赋，偏偏给予妖族漫长的寿命。天道之无情之仁，待万物皆公平万分。
小雨潺潺, 天有些灰蒙蒙，倒有些符合现在的心情。
谢春山头有些疼，喝口酒，胃稍微暖和了些。他一手揉着自己的额头，一手向小妖微笑致意。
他缓缓说：“我倒是认识一个叫百叶的姑娘，不过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不是长石像那个样子了。她已经毁了容，为自己的容貌而时时自卑。她……”
他垂下眼，迷惘，微顿：“她认为我不爱她的原因，是她长得不好看。”
小妖竖起耳朵听八卦，却见谢春山再喝口闷酒，含笑看他，示意他可以说他知道的了。小妖被青年一双桃花眼温润无比地望着，不禁生了些信赖。
他咳嗽一声，转头凝望身处的废墟残像，犹犹豫豫道：“其实我也没见过百叶公主，我太姥姥也没见过……我太姥姥只是见过傲明君，听傲明君提起过那位公主。”
小妖露出一丝笑，怀念道：“我太姥姥说，修真界那几个大仙门，只有芳来岛喜欢收妖族当弟子。不过他们只收女的。如果我们家有人能有这个机缘的话，一定要去芳来岛试试。”
谢春山笑一声：“那是很久以前的芳来岛了。很多年前，芳来岛对女修就不再是圣地，而是地狱了。”
小妖却不懂，只是迷惘地看他一眼。小妖继续：“我太姥姥死前，喜欢跟我们吹嘘她年轻时的事。她对傲明君念念不忘——她年轻的时候迷恋人间，经常去偷人间的酒喝。好多除妖师来捉她，我太姥姥仗着那么点儿本事，谁也捉不到，她就更得意了。然后就撞了铁板。
“有一次夜里，她抱着酒坛逃出都城，看到月亮下有桃花树一直向下落花，树下坐着一个人喝酒。她当时觉得像做梦一样好看，那个树下喝酒的男人穿着很轻浮的颜色衣服，脸也长得好，眼睛就像桃花一样，就什么风什么秀，反正很好看……我太姥姥当时两百岁的妖寿，一下子就心动，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我太姥姥肯定在骗我。我后来去过她说的那个地方，呸，根本没有桃花树，也根本没有好喝的酒，世上自然也不会有那种好看的男子了！”
谢春山莞尔。
小妖愤愤不平，转头看谢春山。
男人洒脱无比地坐于他身旁，衣着姜黄，溶溶凝脂。他衣袍熨帖，衣带散落宽松，又在风中飘然若絮，吹之欲散，触之可化。这般亲和的气质，让他在漫长的时光中几乎为任何人所喜爱。而他一双桃花眼流转，幽幽看过来，专注凝视人时，有痕无迹，偏有情意暗藏。
他多么像那捕捉不到的无拘无束的风，可是某一个时刻，他让小妖觉得，太姥姥口中那位桃花仙一般的男子，也许是真的存在。
谢春山笑着用酒壶敲小妖脑袋一下：“看着我发什么呆？继续。若我所猜无错，那人就是傲明君了。”
小妖恍恍惚惚点头，要接着往下说时，他突兀冒出来一句：“谢公子，您很像我太姥姥说的那个傲明君啊。”
但他很快否认：”……不，我说错了。傲明君在我太姥姥口中，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只有那一晚他喝醉了才会那样。和您一点也不一样。“
谢春山不置可否，他眼中漾着酒水一般，清澄又幽深，让小妖看不透。
雨滴敲打废墟，滴滴答答，一切皆如梦似幻。
谢春山揉着自己的额头，缓着自己神识中难以抑制的冲动感。小妖讲的东西，让他觉得陌生，偏偏神识中又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身为修士，谢春山比谁都明白这可能的含义。
要么他被人施了幻术，神魂被人做了手脚，要么，他和那位傲明君真的有关系。
小妖说：“我太姥姥不懂事，大胆向傲明君求爱，傲明君却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他说他等了那个女子几千年，他对其他人都没兴趣。没有喝醉的时候，他就很冷淡，我太姥姥大胆地跟着他，发现他是要人供奉一个石像。那个石像，据说是傲明君亲手雕的。”
谢春山怔一下，想到了沙漠中那具一人高的公主玉石人像。
那般栩栩如生、宛如真人的美人，雕刻的人，该花了多大的精力？
小妖替自己的太姥姥发酸：“他不光雕了那么大的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像，他还自己雕了很多小玉石人像，就手掌那么大。我太姥姥偷偷跟着他的时候，就见到他一直在雕石像。我太姥姥嫉妒又好奇，想偷一尊小石像，被傲明君发现后，差点被傲明君杀死。”
谢春山颔首：“动人家的情人，人家不杀了你，已经开恩了。那傲明君为何不杀了你太姥姥？”
小妖迷惘，看他一眼，说：“我太姥姥说，他太寂寞了，想有个人说话。”
谢春山神识中猛然迸发出一阵酸涩痛意，他疼得一闭目。青年手中酒壶稳稳抓着，然他睫毛颤抖，面容苍白似雪。
小妖没有注意到，小妖感慨道：“所以谢公子，你说你们这些修士一直修行，想要成仙，有什么意思啊。傲明君那么厉害的人了，他居然因为太寂寞，想找个说话的人，而不杀我太姥姥。难道你们偌大的修真界，都没有人能陪他说话吗？还要他到人间，找一个小妖怪说话？”
谢春山慢声：“也许是因为很多话，不能让其他修士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你太姥姥在傲明君眼中，总会比傲明君死的早。”
小妖一噎。
随后他立马反驳：“结果傲明君还不是死在了我太姥姥之前！我太姥姥还能说笑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傲明君早就死了！”
谢春山无言以对。
他却微微拧眉，不得其解：通过这些日子不管的搜集过往信息，通过芳来岛女修们对过往的追溯，他觉得傲明君应是一个很高傲的天纵奇才。这样的人物留着人间一小妖，当是确信这个小妖一定会死在自己前头，自己说出去的秘密不会有人传出去。
可为什么傲明君明明在确定自己还能活很久的时候，就死了？
谢春山垂下眼，剑元宫的天龙长老玉无涯，与傲明君理念不合，曾将傲明君视为敌人。傲明君是否是死在天龙长老的剑下？
谢春山问：“你太姥姥有和你说，傲明君跟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吗？”
小妖怪摇头：“我太姥姥被施了法术，那些话她根本不可能对傲明君以外的任何人说出口。但是我从我太姥姥的话里大概猜测，左右不过是男欢女爱啦。肯定是说他有多喜欢那个百叶公主了。”
小妖怪捧脸：“百叶公主那么好看，换我我也喜欢啊。”
谢春山问：“你说傲明君死前，曾去找过你太姥姥。”
小妖怪脸红了。
他不好意思道：“肯定是我太姥姥托大，人家怎么可能专门找我太姥姥……反正就是在那个供奉公主像的庙里，我太姥姥见了傲明君最后一次。之后傲明君就陨灭了。”
谢春山缓缓说道：“如何确定是你太姥姥见过他后不久，他就死了呢？要知道修真界和人间隔着蒲涞海，你们这样的小妖，是不会知道修真界那边的事了。”
小妖难过道：“因为我太姥姥对这一面印象深刻，她死的时候还很后悔，说自己当初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再努力拦着……也许傲明君就不会死了。”
谢春山偏过脸看小妖。
小妖低着头：“我太姥姥最后一次见到的傲明君，特别虚弱。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他在供奉公主像的庙外头台阶上坐了很久。那家凡人管傲明君要钱，说没有人祭拜公主，他们要掏钱自己凑香火。
“以前也是这样的。但是那一次，傲明君说不用了，他说再不用供奉了，他不想复活公主了。”
他很难过。
在小妖的讲述中，谢春山闭着眼，好像能看到当年的那个人。
他受了很重的伤，他无法和修真界的任何人诉说，他只能孤零零地躲在人间的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他坐了很久，一个小妖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他身旁一直劝他，但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妖说，他的神魂不稳，道心不稳，一直在崩溃的边缘。小妖当时都怕他开杀戒，但他居然就维持着那个很差的状态，坐了很久，到底没有当着小妖的面出意外。
他离开前，小妖若有所感，问他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回答：“是。”
小妖问他是要堕魔吗？
他的状态，便是一个人间的妖，都觉得他要堕魔。
然而他说：“不是。”
他说:“只是快要死了。”
之后，小妖一直留心打探修真界的消息。那时候天下都不太平，包括人间。很多妖魔祸世，修士也来人间除魔。小妖不敢招惹厉害人物，一边躲藏，一边又想知道傲明君的消息。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一个被她从魔那里救出来疗伤的修士，问傲明君如何了。那修士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后伤怀回答：“傲明君已经陨灭了。”
在小妖心中，初见时那个坐在桃花树下洒然喝酒的仙人，悄无声息地陨灭。
修士说：“神魔大战，魔族太厉害，便是傲明君也撑不住。要怪，就要怪那些魔。”
可是小妖心里在尖叫，在疯狂道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
如今，和谢春山坐着一起喝酒的小妖抬头，殷殷看着谢春山，说出他太姥姥一辈子不敢说不敢问的话：“如果死在魔手中，傲明君会那么难过吗？”
谢春山捂住自己心脏。
他额上渗了汗，眉头蹙得极深。
小妖这是才察觉他状态之差，唬了一跳，连忙跳起要找人。谢春山一把扣住他手腕不让他走，谢春山睁开眼，这一瞬，他眼神幽暗漆黑，如子夜下的深渊一般惑人。
小妖全身僵硬，血液被冻住。片刻后，谢春山幽幽道：
“傲明君此人所为……我颇为不赞同。他所创的功法用修士的性命生机去换，太过狠辣，让人不敢苟同。
“但即便如此，他亦有自己要坚持的道。道心被毁，自然只能陨灭了。”
小妖：“明明还能堕魔……”
谢春山反问：“魔皆是执念深重，怨气深重者。如果傲明君的道心和他堕魔的执念是同一个，道心被毁，他的执念自然也毁了……他怎么可能堕魔？”
小妖迷茫许久。
谢春山站起来，将自己手中的酒壶扔入篝火堆。他身后砰然溅起巨大的火焰，而他背对着篝火和小妖，向沙漠外走去。
小妖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爬出废墟，对着谢春山的背影大喊：“您的意思是说，傲明君的执念，一直是百叶公主吗？您是说，他最后放弃百叶公主了吗？
“所以神像也不供了，也不想复活公主了，道心也被毁了……他最后，其实不是死在魔手中，他是自杀么？！”
谢春山回头。
他立在沙漠中，夜晚的黄沙漫漫，裹挟着他。晕晕然，沙丘起伏，而他的面容看不甚清。他只这么站着，小妖忽然感受到一种旷古悠远的寂寞感——
为谁所思，为谁所顾。
终是不思，终是不顾。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妖福至心灵：“谢公子，您……要离开了吗？”
谢春山“嗯”一声，他淡道：“谢谢你的故事，我大约明白一些事了。接下来，我要回修真界，找天龙长老——我想，她会帮我补全这个故事的。”
他身形在原地变得模糊，青色的光绕着他，小妖对着他即将消失的身形，迫不及待将自己最后听到的话告诉他：
“我太姥姥还说！傲明君离开的那晚，说了一句话。他说——”
他那晚坐在月亮下，坐在台阶上。他说：“我这一生，都在为了她拼。但是到头来，我活在一个遍是欺骗的假象中，痴痴地期待着她。
“我至今才明白，我永远期待不到她。她从来不记得我。我这一生，都如笑话一般。”
若有来世——
他想，他要活在一个永远不会爱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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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中，百叶心神不宁地从梦魇中醒来。
她揉着额头，头有些痛，心情也不太好。她又梦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没有落到今日的地步。可是就算梦到当年，她在梦里却也不是那么快乐。
她觉得她总是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人。
她觉得她身后应该有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太久远了，那些不重要的人或事，她不记得。当她心中充满仇恨，当她被拉入这个无间地狱时，其他那些都不重要了。
眼下……于说应该是要开始攻打修真界了。
百叶从自己的寝宫中走出，冷不丁看到辛追在隔廊下站着。她并没有什么表情，要从辛追旁边走过时，辛追回过身：“百叶，你退出此事吧。”
百叶停步，看向辛追，她若有所思：“怎么，你们白道修士，要在那一天反杀？你有办法和永秋君联络？”
辛追不语，面容清丽淡然，丝毫不畏惧百叶去告密。
辛追试探着百叶，百叶只是偏了下头，道：“你自己小心些。”
辛追目色便很奇怪了，她道：“你果然，和于说不是一条心……那你为何不站在我们这一边？算了，你是她妹妹……百叶，我这般说吧，巫家少主的婚事上，我师父会出手，我会相助，于说必然会死。
“我不愿让太多的人死在这一战。你若是能退出，便退出此战吧。”
百叶只淡漠：“你心里怎么想是你的事，你别将这些告诉魔子。我也不会退出……我希望亲眼看到她死。”
哪怕她自己也付出性命代价。
辛追怔忡：“你很恨她？”
百叶：“不。我不恨她。只是她必须死而已。她的目的是灭世，我只能尽微薄之力阻止。”
辛追凛然：“灭世？不仅仅是统治修真界和魔域吗？她目的竟然是灭世？”
百叶盯着她，露出嘲讽的笑：“怕了么？和我这么厉害的姐姐有牵扯，还背着她联络永秋君，你害怕吗？”
她向前走，辛追默然不退，始终冷傲。百叶终是垂下眼，有些自嘲地笑一笑——
他们这类道心坚定的人，和自己始终不一样。
二人说话间，一道女声在后响起：“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回头看去，见是盛知微立在道路尽头，目光幽幽地打量着二人。比起她二人的心神不一，盛知微才是那个坚定跟着魔子的人。
盛知微向她们走来，到近前时忽地出手，一道匕首凌厉的光刺向二女。二女同时躲避，各施手段，没有被盛知微逼退。
盛知微淡扫二女一眼，冷声走过她们：“我不在乎你们对魔子有什么心思，但是在她复活江临前，她不能出事。你们若影响到江临复活，我不介意提前杀了你们。”
此女才是真正的修真界这一辈的天才。若她愿意，她是可以成为张也宁、姜采那般存在的。但她显然并不愿意。
便是辛追和百叶，也只能默然看着她离开。二女再对视一眼，辛追知道无法劝说百叶，也只好黯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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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时间到了巫少主成婚这一日。神魔鬼怪齐登场，至少在一开始，这婚事看着格外热闹。
姜采立在云端，抚摸着从怀里钻出来的孟极。她含笑：“孟极，别闹，若是此事解决，我就带你去找公主，好不好？”
孟极却不乱叫，也没有表现出激动的心情。它趴在姜采怀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方不断落下的修士。
姜采心中奇怪孟极怎么对他一直想找的公主没有那么大的期待，总不会是它突然间学会了断奶，不想找公主了吧？
和这种不会说话的灵兽真的很难沟通，姜采头疼了一把，将孟极重新扔回了云河图中，让它乖乖地别出来闹。她叮咛它：“孟极，我这一次没有打开云河图的禁制。若是我这一次不会归来……你便自己从云河图中出来，找张也宁吧。”
她浅笑：“他会养你的。”
而她现在，得想法子通知巫长夜四大门派的计划……她担心巫家会被拿来祭天。
按照四大门派对待芳来岛、对待魔疫那种态度，她实在不对修真界再抱有什么期待了。
孟极不安地从云河图中探出半个脑袋，又被姜采按了回去。她没有再给它质疑的机会，长袖一展，凌身化剑，便向下方落去——
巫家少主的婚事，她这个旧友，怎么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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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门派之一的巫家办婚事，大半个修真界都要来祝贺。包括其他三大门派，甚至还请动了永秋君、青叶君这种大人物。巫家自觉蓬荜生辉，又心中不安，隐隐觉得大佬们来的有点太多了……
巫长夜心里也犯嘀咕，不耐烦道：“好吃好喝供着得了，他们还能拆了我巫家吗？”
但是他转头，就低声吩咐自己身后的巫展眉：“妹妹，你去跟在你嫂嫂身边。你嫂嫂出了意外，我拿你是问。”
巫展眉怅然道：“你心里只有嫂嫂……”
她被巫长夜狠狠白一眼。
巫长夜烦躁：“能不能给我省点儿事？今晚事情结束，拉上你一起吃饭得了。不会忘了你的！”
巫展眉这才露出笑，她却道：“我又没有说什么。哥哥总是拉着我，嫂嫂会不会不高兴啊……”
巫长夜吼她：“问你嫂嫂去！问我干什么？”
巫展眉见他额上青筋跳，已经在很不耐烦的边缘了。她见好就收，不敢再招惹他，转身就跑去新房找雨归，看着乖巧至极。她清逸无比地离开巫长夜身边，去寻雨归的时候，她脖颈上挂着的小瓶中的魔物，见缝插针地诱惑她：
“不如趁机杀了雨归吧，你哥哥不能被任何人抢走。”
巫展眉面容森冷下来，和在巫长夜面前的柔顺万分不同。她手捏住小瓶，魔物的神魂痛得打颤，她才幽冷道：
“教我法术就好，别管我的事。再有下次，我便不会送你回魔域，直接会掐断你这抹神魂。”
魔物默然不语，心中却冷笑：这小姑娘，分明打算利用干净他，压根没有送他回魔域的意思，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姑娘的道行，在他面前，浅的很。
看来，他也得做一些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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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元宫没有派长老，只派了几个年轻弟子去参加巫长夜的婚事。
四大门派说好在这一晚同仇敌忾，共创魔子，只是将巫家瞒在其中。只怕巫家知道后做戏不真，让魔子不肯再来。这种行为，让剑元宫的天龙长老颇为不悦。
玉无涯认为既是同盟，便不能做这种利用同盟之事。
玉无涯被困在青云宫的问心阵中，自然是为了她没有办法出去和任何人联络。这种被困，自一月前便已经开始，而青云宫常年少人往来，玉无涯和姜采都是深居简出的人，玉无涯长期不出现在人前，竟也没人发现。
只有一个在青云宫外徘徊的贺兰图发现了此事，正绞尽脑汁说服自己，去青云宫看望长老——
“我只是看一下长老，不违背师姐的要求吧？”
七十二峰直耸如云，凌厉如剑。山门禁制开放后，谢春山立在剑元宫外，抬头仰望着这古老门派。
守着山门的弟子们惊喜：“大师兄，您终于回山了。”
“大师兄，你又失踪好久，掌教骂了您好多次！”
“大师兄，这次能不能见到掌教您再走啊？要是拦不住您，掌教知道了又得骂我们了。”
谢春山微笑，他挑一下眉，好奇他师父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的来去了？
他口上道：“我要拜见一下天龙长老。”
弟子们呃一声，面色古怪，支支吾吾。

第84章 魔子于说，龙女辛追……
魔子于说, 龙女辛追，魔南王、魔北王，还有盛知微, 带着一众魔修, 掩身于某山谷中，靠着于说的法眼，观看巫家少主的成亲宴。
越来越多的修士进入巫家圣地, 灵气飘逸，仙鹤来庆。那里一派喜色, 但很快就会完全不同。
于说抱着臂，手指搭在臂间轻轻敲了两下。她的法眼看不到永秋君这种修为的人物，但她知道永秋君必然在。如长阳观的青叶君、剑元宫的云枯君、玉宵君这种人物，就已经让身后的南王江氏和北王百叶面容肃然了。
于说回头看黑压压的众多魔修一眼，笑：“走吧，我们下去。”
身后人沉默。
盛知微先开口：“尊主。”
于说慵懒：“嗯？”
盛知微：“您到底什么时候帮我复活江临？”
于说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此次大战结束后, 我会从时光长河中抽取他的所有道元神魂, 帮你复活他。”
盛知微一直不见她动作, 心中有些疑虑。但是她跟随于说的这些年, 又看出于说是说一不二、从不食言的人。虽是魔子，偏偏很少哄骗人。她实在走投无路, 不禁想再信于说一次……
盛知微呼吸微重：“当真？”
她向前走一步, 声音微促：“其实, 我有事没有告诉尊主。我和江临的时光长河也许和尊主想的不太一样……”
于说摆了摆手, 懒洋洋地示意她不必多说。她深深看她一眼，似笑非笑：
“我知道。我说过，我欠江临一个人情。我自然会还，我从不开这种玩笑。”
盛知微虽然仍然疑惑魔子不是仙不是神, 到底要如何才能复活江临。但她心中一动，想莫非这场战后魔子就会成神或成仙？她心中凛然，不敢多想，默然退下。
而身旁安静的辛追眯了眸，心想于说如何能确定这场大战后，还会有“之后”？有永秋君在，魔子难道有胜出的希望？
她虽然坚定此心必然向着自己师父，向着修真界，然而在此时，她眼睁睁看着于说向前走去，神识中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剧痛之意。她骤然疼得身子一晃、额上渗汗，待她反应过来时，她竟然上前一步，握住了于说的手腕。
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辛追。
包括笑盈盈的于说。
她盯着她，目若流光，星火摇落，专凝之下，似乎在期待辛追说些什么。
辛追艰难开口：“你做好准备要覆灭修真界，修真界的人不是傻子，必然也做好准备等你入场。你这一战会很难，未必有胜的机会。”
于说挑挑眉，笑而不语。
辛追低着头，面容仍冷清，用尽自己的力量轻声劝道：“统治魔域还不够么？为什么一定要将修真界也得到？你是魔，修行方法和修真界并不同，天地间的灵气对你也没用……为什么你非要得到修真界呢？”
于说说的轻松，天真间不带杀气，说出的内容却让人遍体生寒：“得到修真界，才能毁了天地灵气，谁也别想修仙啊。”
辛追猛抬头。
于说噗嗤笑：“难道你以为我是太善良吗？”
辛追想：百叶说的是真的。这个魔头无法感化，她是真的要灭世，并不是为了权势。
辛追还要再说。于说一根手指竖在她唇边，制止了她：“好了，不要说了。各凭本事，各行其事。”
她转身要走，辛追拉着她的手腕难得用力。
于说回头，辛追面容如雪：“你会死的。”
于说幽幽望她半晌，而后笑容扬起，充满惊喜：“真的吗，我求之不得。”
她这般说时，已经用术法震开了辛追。她消失于原地，辛追愣一下去追，其他魔修们自然跟上。众人浩浩荡荡，向巫家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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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笼着一层结界。
巫家少主成亲，巫家家主巫子清只是出现了一下，主持了一下婚事，便再次匆匆离开。
众人伸长脖子等着看巫家少主的新娘，他们没有看到那传说中国色天香的芳来岛雨归姑娘，却只能看到巫少主巫长夜，与他那个妹妹巫展眉形影不离。
巫家人对这兄妹二人的寸步不离颇有微词，但大婚之日，他们也不好搅了少主的兴致。
巫长夜看到妹妹回来，巫展眉对他点个头，示意她已经给雨归周身划下了结界，起码在她再次赶去雨归身边前，若有人攻击雨归，巫展眉都可以感应到。
巫长夜对自己这个妹妹的天赋从来没有不服气的，当即不再操心自己的未婚妻。他握紧自己腰间的长毫，眼睛盯着不断上前来贺喜的这些修士：
一个，两个……那日在无极之弃外看到的熟面孔不少，生面孔也不少。
青叶君、云枯君等大人物前来，巫长夜还要对他们行礼。巫长夜漫不经心，不断往门口看，众人知道他在等谁，自然也不多说什么。好一阵子，一道翩飞如云的羽冠道袍人影落下，清清泠泠，正是张也宁。
巫少主大婚，张也宁便难得的盛装出席，环佩琳琅，羽衣曳地，发冠巍峨，既庄重，又清雅。
人群中瑟瑟讨论，因想起这位和那个姜采的关系。碍于长阳观的面子，人们才不敢大声讨论。
隔着人群，张也宁和巫长夜眸子对上。张也宁极轻地点一下头，巫长夜那边，他的异色瞳眸在刹那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盯住在场所有人。
巫长夜的狼毫浮向高空。
同时间，没有人在意的巫展眉一双异瞳发出与哥哥一样的光华，她的狼毫，跟随着巫长夜一同掠向半空，稳稳地锁住了在场所有人。
“一只狼毫开旧梦，一双异瞳观万象。”
巫家子弟们意识到少主要做什么。愕然震惊之际，他们不可置信地盯着巫展眉的眼睛——
巫长夜一只眼睛漆黑，一只眼睛半金色。巫展眉一只眼睛漆黑，一只眼睛金灿色。显然巫展眉的天赋，其实还要胜过巫长夜一筹。
这个杂种，藏的这么深！
巫家的众人哗然：“怎么回事？巫家要做什么……”
浩渺的、沉着的术法包围了他们。先是巫长夜长吟：
“权贵万足，美人卧膝……”
巫展眉声音低缓地跟随着自己兄长，一同施展术法。夺目的狼毫在半空中挥洒，一重重光点向众人眉心。那最强烈的光，指的自然是张也宁：
“黄金台筑，青春长乐，皆在尔梦。”
半空中挥舞的两只狼毫重叠，金灿无比的光飞入张也宁的眉心。张也宁没有抵挡，他最先消失于原地，其他修士一个个跟着飞速消失。伴随着兄妹二人的低吟：
“请君入梦！”
道术一成，诸人入梦，巫长夜的身形消失于原地，也跟着一同进了梦。待巫展眉从半空中落下，她脸色苍白满目疲色，正被巫家那些子弟包围着。
巫家人震怒：“你们在干什么？怎么少主入梦了，你却没有进去？”
“你是不是要加害少主？这么多人同时入梦，少主的灵力怎么承受得住？”
“你一直隐瞒你的真实修为，你有什么目的？先跟我们走一趟……”
巫展眉向后退，知道他们又要将她关起来拷问。她刚刚因为协助巫长夜太累而受伤。此时被一众巫家人围着，疲惫万分抵挡不住他们。但她又不能和他们走，她还要去找雨归……哥哥将雨归托付给了她，在哥哥从梦中出来前，她都不能让雨归出事。
巫展眉：“是哥哥让我这么做的……”
巫家人：“放屁！你是说少主把危险的事情自己做，让你在外面享福？就算这样，你居然能心安理得？你算什么玩意儿，少主又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走，跟我们去见夫人……”
夫人一直对巫展眉厌恶至极，若落到巫夫人手中，不死也要脱层皮。
巫展眉绝不能跟他们走。她脖颈上悬挂的小瓶中的魔气若有若无地向外侵入，向巫展眉的神魂中侵去。众人抓着她的手臂推拉，将她拽得趔趔趄趄。
巫展眉一只异瞳中的黑色更暗，手握拳，她恍惚间要出手时，一道金白剑光从天上劈下来，将扣着巫展眉的巫家子弟全都甩开。
巫家子弟：“姜、姜……姜姑娘！”
他们比其他人知道更多关于无极之弃的内情，自然不会觉得姜采助纣为虐。但是姜采上来就伤他们，去助巫展眉，他们颇为不服气。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空荡荡的巫家，竟然所有客人都入了梦，只有巫家一些子弟留在外。
他们要和姜采理论时，姜采已经扶住巫展眉，化作一道玄光带走了巫展眉，漫声：
“要与我理论，请你们家主来。”
巫家子弟一滞——在姜采眼中，巫家只有家主才配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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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带着虚弱的巫展眉回到了内院新房处，她一脚踏入结界，一身新嫁娘打扮的雨归便着急万分地迎了上来：
“师姐，展眉妹妹！展眉妹妹，你还好吧？”
巫展眉被扶着坐下，因施法而手指微微发抖，连碗水都端不了。她缓了一会儿，见雨归亲热无比地向姜采行礼请安，娇滴滴又满是亲昵地感谢姜采，巫展眉眼神便幽暗了。
巫展眉：“是你叫的姜姑娘？”
雨归面容清丽，如清晨被风拂过的梨花般，楚楚动人。华丽的婚服加深了她的美感，盛装让她的眉目显得少有的明艳华丽。巫展眉望一眼，只觉得华美琳琅如一整座宫殿，让她失神。
她酸酸地想：若是哥哥看到了……哥哥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忙，如今还入了梦，还一直没有看到他的新婚夫人有多好看。
雨归低柔一笑，告诉巫展眉：“方才师姐来探望我，我担心妹妹与你哥哥，就让师姐帮一下忙。”
姜采颔首。
巫长夜不在，巫展眉也不必伪装了。她哼一声，态度有些尖锐：“只能求别人帮忙。要是姜姑娘不在，你就没办法了吧？”
雨归柔声：“我神识中还有师姐留下来的一道剑意，妹妹放心，即使师姐不来，我也不会对你放任不管的。”
巫展眉微滞。
她别过脸，幽幽道：“那你怎么不开始就出手，非要等我受伤了才出手。我看你就是想我受伤，不安好心……”
她幽黑的眼睛对上姜采探过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神，巫展眉当即住口，权衡利弊后，没有再说下去。
姜采笑：“看来雨归师妹的新婚生活，会非常热闹啊。”
——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小姑子。
雨归知道师姐说的是什么。她只微笑着看眼巫展眉，恬静而不好意思：“让师姐见笑了……长夜和展眉妹妹，平时待我都挺好的。只是偶尔闹些小脾气，我知道是他们在撒娇，不会计较的。”
巫展眉气鼓了腮，憋半天还是没敢当着姜采的面闹腾。
姜采心知肚明巫展眉的阴郁。她曾见过这个小姑娘如何在背地里偷偷给她兄长使绊子，那么小姑娘再偷偷给雨归使绊子，完全可以想象。好在雨归不计较……
姜采将雨归上下看一眼，微赞赏：“师妹长大了。”
——不再是一味的柔弱，需要人保护了。
这样的雨归嫁入巫家这种复杂的家庭，她才能放心些。只是雨归那“无生皮”的体质……姜采问：“你打算和巫长夜如何相处呢？”
雨归意识到师姐问的是什么，一下子红了腮，有些尴尬。
她一开始修炼芳来岛的功法时，就自动成了“无生皮”。若与男子结合，修真生机会不由自主地哺给那男子，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而她修真生机本就不多，一旦开始，她很快就会死……她是万万要保持洁净身，不与男子结合的。
雨归目光闪烁，支支吾吾：“我早已不练以前的功法了，婚后长夜会与我一起想办法改变我的体质。盛少岛主有天纵之才能够逆转功法，那我们便也有本事改掉我的体质。待之后，我、我才会与少主像正常夫妻一样生活。”
她看眼巫展眉。
她加一句：“自然，展眉妹妹会一直跟着我们。展眉妹妹也会和少主一样，帮我改体质。展眉妹妹最是心善。”
巫展眉：“……”
她被堵住话，被嫂嫂柔柔哄一句，再加上此时疲惫至极，便没有再吵了。
姜采点头，心想他们有计划就好。
姜采叹道：“看到你们如今，我也放心了。展眉姑娘，我有一事与你说起，今日巫家生变，你得多上心……”
巫展眉不在意，敷衍道：“巫家人又不听我的话，有什么事等我哥哥出来再说。”
姜采：“若是巫家会在此夜覆灭，你哥哥出来看到一片废墟，你也不在意吗？”
巫展眉一怔，她终于认真看向姜采：“什么意思？”
姜采如是那般地一说，巫展眉和雨归二人都严肃起来。魔子若在今夜动手，巫家成为战场，巫家是否会被修真界祭天，真的很难说。
但巫展眉焦躁无比，心想巫家子弟又不听她的，她就算去说也没人听。雨归面露惧意，神色有些苍白，但她状态还好。因她已经经历过百年前芳来岛神像被毁那一日，她经历了一次，便不惧怕第二次。
雨归握住巫展眉的手。
她的手微微发抖，有些冰凉。巫展眉抬头看她，神色奇怪。
巫展眉：“嫂嫂，你这么弱，你不逃命去吗？”
雨归：“师姐放心，我和展眉妹妹这就去找家主、夫人……必然让巫家做好准备。”
巫展眉不情不愿地被雨归拉走，雨归那般坚定要挽救巫家，让巫展眉有些恍惚。巫展眉自己是不在意巫家死活的，对她不好的这一家，覆灭了她更是完全无所谓。可是雨归一个还没嫁进来的人，这么关心做什么？
姜采凝视着二女的背影，缓缓问：“是否要我陪你们一起去呢？”
雨归回头，对姜采赧然一笑，却很坚定：“不必了。这是巫家事，师姐还是不方便插手太多，以后会说不清的。我与展眉妹妹已经足以应付这些。”
巫展眉：“喂，你不要自说自话……”
她没有说完，因为姜采已经笑点头：“好，那就请展眉姑娘相助一番。既然你们不需要我，我便要入梦一趟了。”
巫展眉登时凛然：“入梦？你为何要入梦？难道梦里会很危险，你需要去救么？难道张师兄骗了我哥哥？”
姜采咳嗽一声。
她侧过身，低垂下来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窘然。她轻声：
“梦中不危险。我只是去找一下张也宁。”
雨归了然。
巫展眉追问：“是要找张师兄商量今夜的大事么？或者以后还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姜姑娘，我哥哥可是帮过你们的，你们得救我哥哥。你和张师兄商量的大事，不要忘了我哥哥……”
姜采一本正经：“……这个自然。”
雨归无奈，有些觉得丢脸。她看师姐的一本正经都快装不下去了，赶紧打断巫展眉：
“展眉妹妹，先帮师姐开启梦境吧。既然知道师姐和张师兄有事要谈，我们就不要打扰了。”
--
巫长夜要帮忙操纵梦境，自然要随着张也宁一同入梦。不过因为张也宁的目的仅仅是还姜采清白，自然不必将梦境设得太复杂。巫长夜仅仅将梦的目标设置为“看完此事发生前后”，便可结束梦境。
梦中人不必非要打败张也宁，也不必非要找到张也宁，只消看过无极之弃发生的事便好。
因一时间要这么多数量的人入梦，除了张也宁神识会神识不稳，施展织梦术的巫长夜耗费这么大灵力，也会受伤。幸好有巫展眉帮他平分了压力，他进入梦境后才只是神识痛，周身疲惫，并未直接昏倒。
巫长夜也很好奇无极之弃发生的事。
他只知道姜采和魔疫无关，他却不知道姜采在无极之弃都做了些什么。那一天的天雷，他们也不过在外围观罢了。巫长夜想跟着张也宁的视觉，进入无极之弃。
巫长夜作为施展织梦术的人，他在无极之弃外围没有找到梦主后，稍微施展法术，就寻到了张也宁的踪迹。
天际漫云，魔疫来袭。所有入梦者都去了山谷上空去抵制魔疫，去进入无极之弃，偏张也宁不在那里。海水漫漫，天上月明，张也宁立在沙滩前观海，衣袂翩飞，悠然清寂。
夜间一轮皓月悬空，悠悠地提供着灵力，缓解张也宁因太多人入梦而导致的神识中的伤势。
海水呼啸着一重重拍岸，张也宁立在海边时，身后巫长夜落地：“张也宁！”
张也宁回头，见是脸色失了血色、还在硬撑着的巫少主。
巫长夜：“你不去无极之弃，看看效果？”
张也宁淡声：“我已经历一次，为何要再看？”
巫长夜：“你若在那里，梦境效果会比现在更清晰。”
张也宁道：“如今已经够了。我只是还姜采一个清白，并不是非要太逼真的梦。”
巫长夜：“……你就不好奇众人看到真相后的反应？”
张也宁：“都在预料中，左右要么同情要么震惊要么无所谓，没什么需要看的。”
巫长夜迟疑，他再试着说服张也宁半天，张也宁都没有去的意思。巫长夜怕这梦结束得太快，既然张也宁不去，他只好赶路，打算自己去。
巫长夜咒骂了一声，转身离开。
张也宁依然安静地站在月下沙滩上，看着漆黑澎湃的蒲涞海一次次漫上沙滩。他立于月下，宛如鹤影伶仃。
身后再有气息落下。
张也宁厌烦：“少主，我真的不去。”
女声幽怨：“月余不见，你连我的气息都认不出了。”
张也宁猛然回头，目中幽静的光在刹那间迸出光彩，几分惊喜。
姜采笑吟吟地看着他，隔着段三丈距离。
海风吹啸，张也宁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他凝视着她月下清姿，忽而垂头，有些赧然、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他干干净净、清清冷冷，这般垂目而笑的羞涩模样，是他俩床笫之事后的第一次见面。
姜采原本落落大方，看到他这样，她一下子也僵硬，跟着一道脸红了起来。
她说的话都开始不连贯了：“你、你不去无极之弃，不是因为、因为你不想去，而是你、你受心魔的困扰，怕自己再次重新过一遍那天发生的事，心魔会更重吧？”
张也宁撩目，瞥望而来。
清幽澄澈，星火熠熠。
姜采：“你、你、你……”
张也宁开口：“我就这么喜欢你？”
姜采悄悄与他对视半晌。
她笑起来：“干嘛这样？”
张也宁：“你害羞什么？”
姜采反问：“你害羞什么？”
张也宁默然片刻，他敛心神，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
想要靠近，偏偏不好意思。姜采低垂着眼皮，说：“我跳个舞给你看吧？”
他看着她：“随便你。”

第85章 张也宁说完，便觉得……
张也宁说完, 便觉得自己显得有些冷淡。
他心中是极想靠近她，但他又不想表现得没有她就活不了一般。他只是盯着她看半晌，冷然的目光悄悄地软下, 神识中一抽一抽的痛意、这些日子长阳观刑堂中的惩罚, 都在刹那间远离他飘飞了。
他的心跟随着她。
可他既想让她知道，又不想让她知道。
于是，这拥有月下仙人般风姿的青年, 缓了半晌，憋出一句：“你会跳舞？”
姜采偏了下脸, 躲闪开他那像要烫伤她一样灼灼的目光。
月下清风吹拂，拂去她脸颊上的滚热温度。她来到梦境后观察他片刻，便猜张也宁应当是不知道四大门派在今日的谋划的。不然他不会如此淡漠，不然他不会还在梦中月下徘徊。
这样甚好。
无论张也宁本人如何想，姜采都希望他平安。她一万分地想保护他，一万分地既希望他关爱她, 又不希望他关爱她。
在张也宁眼中, 素来冷直如剑的女郎温软了眉眼, 有了些女儿家的娇意、自觉。她偏着脸看梦中这片漆黑涌动的蒲涞海, 眼睛没有看张也宁，口上轻声笑：
“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跳, 我可以试试。”
她在旁的男人面前从未这般慌乱, 他的气息混着幽沁莲香, 随着海风一同涌入她鼻端。
于是她手足无措, 心慌气短，几分羞涩。她见到他，一千分、一万分地想待他好，想哄着他高兴。她不知道该如何做, 乌灵君那些话本中的故事混乱地涌入她浆糊一样混沌的大脑中，她在人间历练时随意看到过的凡间女子的媚态，全都乱七八糟地想了起来。
来来去去，对男女之事认知贫瘠至极的姜采，想到的只有凡间青楼女子魅惑男子的姿态。她毕竟整天打打杀杀，也见不到几个正常女子。
姜采一寻思，定定神。张也宁看的时候，见金白色华光一闪，姜采已经褪下方便打斗奔走的武袍，换了一身妖娆装束。
碧绿绣画的抹胸，轻薄绕臂的月白色轻纱相挽，以绿色为主、色泽鲜妍相间的纱缎舞裙擦过脚踝。而她坦胸露腹，赤足而立，脚踝间绑着细碎铃铛拼接的脚链，脖颈、手腕、臂间同样束着金色主调的链环、臂钏、手串，沙沙作响，指染丹蔻。
飞扬长发盘起，是民间舞者常有的那种飞仙髻，发间华胜、金钗、步摇尽是繁丽。
姜采手向外一张，一把琵琶竟然出现在了她手中。她撩目望来，眉目斜红晕染金箔，眉尾那颗痣如一滴墨溅在金光上，说不出的流离招摇。
张也宁一下子看得怔忡：上一次姜采穿得这般清凉妩媚，还是芳来岛时假扮岛中女子的时候。
不，芳来岛女子再穿着清凉，那也有修士的模样气质。姜采如今，比那时更加妖冶、慵懒。
她对张也宁一笑，便向海面飞掠而去，她赤足虚立于海面之上，奔腾海水翻滚，长风吹动她的裙裾、飞纱，却没有一滴水溅到她雪足上。这又是凡间女子做不到的。
之后姜采便闭目，抱着那把琵琶，回忆着自己曾经见过的舞，将那舞完全照搬过来。
人间舞轻盈妩媚，姜采是修真界最厉害的剑修，恐怕人间女子最柔软的腰肢，都比不上她。她不只会腰肢轻拧，她的腰肢不只柔软，更多的是柔韧，张弛有力，轻慢放松。
她的腰一贯是极好的。
她这般跳舞，学不来舞者的风情，倒学出了一段风流韵味，若有若无的剑气。
虽不至杀气腾腾，却也如飞仙般，呈飘逸之美。
张也宁眼中，只看到金色的光缠着海上那女子。她闭目间，衣带飞上脸颊，圣美万分，又勾魂摄魄。如同一只金色的蝴蝶在海上起跃，点点闪闪，风流自说。
张也宁心间不禁砰砰跳，声音大得盖住了所有声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已经感受到自己的肌肤温度升高。
他心想不过如此。
可他连眼睛都移不开。幽暗的天地间，他眼睛里只能看到她了。
看到她在海上翩翩起舞，风‘韵楚楚，风致雅丽。看到她收了琵琶，赤足在水面上一点，款款向他走来。她走动间，身上飘飞的金色飞纱、碧绿衣袂都在发生变化。
淡紫色的裙裾飞起，擦过海面，幔缎蜿蜒，向下铺陈如幽蓝绚丽的雀尾。女郎发间华丽的装饰消失，变回了清雅端正的丽人风格。
她一步步走来，窄腰劲瘦，款款摆动。张也宁垂眸，满脑子却都是方才那把露在外面的细腰，娉袅婀娜之姿。
……她竟有如此模样。
姜采一舞之后，便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大胆。她终于有勇气站在了这个唯一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子面前，仰面观望他。
姜采微笑：“如何？我跳得还好吧？”
她有些心虚，怕自己胡乱改的动作让张也宁发笑。
张也宁垂眸看她，他平复自己的心跳，平静道：“还好。”
姜采挑眉。
张也宁道：“你是天下最厉害的剑修，跳舞对你又有何难？”
姜采：“哦，原来如此。张也宁心如止水么？”
她向前走。
他后退一步。
姜采便不逼迫了，她抱胸笑：“不敢让我靠近？还是不能欣赏我的舞？”
张也宁答：“只是觉得你不适合跳舞罢了。我更喜欢剑舞得好的姑娘。”
姜采微笑。
她说：“刻意打压我吗？”
张也宁说不是，他顿一下，抬目时，已然将他波动万分的心事压了下去，平平静静道：“见过你月下舞剑罢了。”
姜采奇怪：“我不月下舞剑。”
张也宁声音便更淡了：“见过姜姑娘给别人月下舞剑。”
姜采似笑非笑：“吃醋吗？”
张也宁说：“见过姜姑娘给赵师弟在月下舞剑。”
姜采蹙眉，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来他何时见过。
张也宁提醒：“你在人间历练时，有一晚，你在月下舞剑，赵师弟在酒楼二层窗口看你，看了很久。之后你被孟极带去驼铃山，你与我第一次见面。”
姜采恍然，他那时还在伪装小道士重明来着。
姜采若有所思，她盯紧他：“你回溯月光下的事了？”
凡皓月之下，张也宁俱能感知。
但是他闲的无事，也不会去感知月下发生的所有事。姜采确定自己和张也宁认识之前，张也宁不会闲得无聊天天看她在做什么，他又不是悄悄爱慕她。
那他如今知道……只能是他之后回溯了那晚发生的事。
姜采：“对我这么有兴趣啊。”
——连人间历练的事都回溯了。
张也宁淡漠：“是你长期失踪，我有时无聊，便回去看一看罢了。”
他低垂下眼，袖衫下，手指微微颤一下，他抿了抿唇，眸色有些奇怪。
其实他何止回溯了姜采人间历练那时候发生的事，他还回溯了之前更早的事。只要她出现在月光下，只要她沐浴在月光下，他都可在回溯中感知到。
于是他看到她如何练剑，如何和妖魔作战，如何九死一生，如何浑身鲜血也巍然不倒；再往前，她还是少女时，如何在剑元宫调皮，捉弄师兄弟们，如何被长老们罚作业；再再往前，她被玉无涯领入师门……
姜采打断他：“张也宁，会用剑吗？”
张也宁抬目：“不会。”
姜采：“我教你用剑？”
张也宁不答。
一道金白色的光已经向他掠来，张也宁未曾躲闪，那把紫色三尺剑便被姜采握住，反手被她送入了他手中。他一僵，感觉到她立在他身后，沉静温柔：
“张也宁，我教你用剑。”

第86章 姜采立在张也宁伸手……
姜采立在张也宁伸手, 握住他的手，教他用她的玉皇剑。
她并未开放玉皇剑的禁制，玉皇剑不会另外认主, 但这柄天下第一神剑握在那只骨节修长好看的青年手中, 姜采感觉到玉皇剑的铮铮之鸣。
她睫毛扬起，望着身前男子的俊冷侧脸，低笑着帮玉皇剑翻译：“玉皇喜欢你。”
张也宁本在一心感应手中的剑, 心神多少觉得古怪。他还从未碰过她的剑，他也好奇这天下剑修心中最厉害的剑到底有多不一般。姜采贴着他的颈从后冒出这么一句, 他颈间肌肤被气息撩得一僵，泛起些酥麻之感。
他心神全在手中剑上，陡一分神，侧过脸向身后看。发丝拂面，擦过红唇，侧来的鼻梁挺拔俊秀如山, 他唇扬一下, 有些疑惑：“嗯？”
他迷惘的样子看起来这般可爱, 姜采心中念动, 忍着亲他的冲动。
她笑着说：“你帮玉皇重新淬炼过，它认得你, 它很喜欢你。它允许你摸摸它。”
张也宁：“……”
他面色古怪, 欲言又止后说：“不必了。”
姜采便不开玩笑了, 她沉下心神, 手搭在他手上，握着他的手，沉缓坚定地运起剑来。她带着他运剑，手腕转动, 铮铮声震，剑光所运之处，细微的气流被割开，越来越凌厉。
姜采握紧张也宁的手，提起剑术，她便是无比的自信傲然：“剑为双刃短兵，又有‘百刃之君’之称。天下之剑多有不同，但大体上风格类似。多是剑势优美，剑法潇洒。‘刀走黑，剑走青’。指的便是剑法的轻捷凌厉，灵动至极。
“逢坚避刃，遇隙削刚。这是剑法最多最常用的招式。因其重量不如其他武器，便要扬长避短。还有话说，眼追手，手追剑，剑追心。练好这个，世间便没有剑是你不会用的。
“你往这里看……”
她握着他的手，剑锋向上一挑，两人衣摆飞扬，一道狠稳的剑气便劈了出去，溅起蒲涞海上白浪翻滚三丈之高。
她再道：“再看这里！”
剑锋向下一挑一划，在蒲涞海海浪扑向二人时，一道浑、圆无比的剑气便飞斜自沙滩起，向上迎上海浪，两败俱伤。
姜采与张也宁再向后退。动作一致，手随剑走，剑随她走。
刺、劈、抹、挑、撩、拨、斩、折。
张也宁进入一种分外玄妙的气氛，他完全被身后的女子、被手中剑控制。他眼前的灵气被剑锋劈开，呈缓慢动作让他看得清楚。他从未认真用过剑，天下也找不到比姜采更好的老师了。
他学得很快。
毕竟一通百通。
姜采微笑，她几乎是拥着他在教他，看他主动提剑上刺，便知他已经懂了剑法的基本招式。世间所有剑招，都不外乎出自最简单的招式。学会最简单的，在姜采看来，已经足以出师。
姜采道：“幸好你学的是道法，你若是在剑元宫，我的首席之位，都要受到威胁了。若是不勤奋点，可能都要被你赢走。”
张也宁一顿，心中浮起欣悦色。他吹捧她道：“你若入我长阳观，我师父收的亲传，可能就不是我了。多谢姜姑娘手下留情。”
姜采挑眉笑，他这副样子，有点儿重明调皮时的样子了。
她咳嗽一声，不再互相和他吹捧，而是继续认真教他。
二人你来我往，在月下挥剑，风采飘逸翩跹，宛如月下仙人。
姜采最后松开他的手，叹道：“好了，你已经会用剑了。接下来你要学爱剑。我们剑者皆想要一把好剑，毕生追求都是想拥有一把最衬自己的绝世好剑。所以一旦我们得到，便会珍重万分。话说得的好，在剑修心中，最重要的一定是自己手中的剑。
“剑可比老婆重要多了，不能碰坏一点点……”
她怅然，心想玉皇跟着她真是多灾多难。现在玉皇剑都未曾完全淬炼好……又要跟着她经历大战了。
张也宁偏过头看身后女子，语气奇怪：“比老婆重要？”
姜采愣一下，他追问：“老婆磕了碰了就没关系，但是剑不能坏一点？”
姜采干笑：“你这让我这么回答呢……”
张也宁手中的玉皇剑势一转，他手腕一掀，那三尺青锋便劈向姜采。姜采眼睛一亮，惊喜他用的这么好。她一时间都忘了他在说什么话，只盯着玉皇剑劈来的剑势，道：
“这招不错！是了，我教你用剑，不应该手把手教。这样，你来杀我！”
剑锋即将碰上她衣袖时，她身形倏忽消失，气息瞬移。
张也宁：“……”
姜采立于海面上，看着他手中之剑，严厉万分：“再来。”
张也宁：……她眼睛盯着剑，竟完全忘了他说的话。
他也不多说，凌身飞纵，消失于原地的瞬间，姜采身侧便感受到了凛冽的剑风。她手背在后向后疾退，倏忽出现在眼前的张也宁，手中持剑，眉目清隽偏冷，目有厉色。
姜采身形再次消失。
张也宁翻身一拧，剑劈身后！他再向上疾纵两步，手腕翻挑，向上而战。
姜采道一声：“好！”
她身形不断地变幻，指点着张也宁不停地转换方位寻她。他多少次剑锋即将碰上她飘飞的衣袖时，她就再一次地消失。二人身形追追，时而在沙滩，时而出现在蒲涞海的上空。遁行之术越来越快，对方对己方的感知越来越强。
喂招、对招变快，只见得两道玄光难分你我，幻影重重，而四面八方，海水呼啸被剑风挑起万丈高的浪花，一重重扑向二人。
善战者心神皆稳，且被激起了战意，张也宁剑势愈发凌厉。他初时怕伤到她还有些收着，后期已然收不住——遇到这种厉害的对手，承让就如认输一般。
张也宁学剑已经很快，不过手中剑到底不是他常用的武器，难免不够熟练。他越来越厉害间，姜采也是靠着对玉皇的感知在躲闪他。她初时让他一只手，到最后一次，剑锋迎面而来直逼神魂，她神海中警惕不断，控制不住地施展了道术咒法，挡住了这波袭击。
张也宁目露笑意。
他立于她三丈外，手指擦过剑锋，挑衅一般：“可受得住？”
姜采挑眉：“你尽管来。”
剑锋再次刺来——
姜采如临大敌，肃然对待。
二人过招拆招间，又是过去了数十招，张也宁的愈发熟练，让姜采心中苦笑，想自己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好厉害的对手。她想张也宁这般厉害，若是她这一次真陨落了，玉皇剑落到他手中，也不至于蒙尘吧。
玉皇剑感知到姜采的心情，“铮”一声，在张也宁手中一颤。
张也宁严厉：“姜姑娘看剑——”
立在海滩上出神那么一瞬的姜采猛地抬头，看到皓月之下，仙人持剑，轻盈飘逸，月下飞雪，宛如飞仙。
她看得脑海空白，心中浮起惊艳之感。
张也宁其实也适合佩剑，他若用剑，便如此刻般，月下飞仙，飘若惊鸿。
她呆了这般一下才想到退开，但是张也宁袖中飞张，袖中青龙飞出，那条长鞭一把卷住了姜采的腰肢。姜采才向半空中拔开一步，就被青龙鞭重新扯了下来，趔趄后跌两步。
这般失误，在高手之间何其致命。
姜采跌撞后退间，腿被身后大石绊住，她磕绊一下，张也宁已经贴面而来，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入怀中。满怀的清冽气息混着莲香，姜采腰肢发软，缠着她的那条青龙鞭收紧后盘入主人的袖中，姜采便完全感受到张也宁手臂拥腰的力量，滚跳灼热的心脏。
热气拂来。
她晕晕然忘了今夕何夕，有他抱在怀里，她脸贴着他青筋微跳的颈，心头酥得绵绵麻麻。
肌肤只这般一碰，哪怕尚且隔着衣裳，姜采睫毛颤抖，闭目间，已经想到了上一次床榻上的青年。她难以忍受自己对他的贪恋，但在他扶稳她向后退时，她直接张臂，抱住了他的腰。
张也宁停住，低头看她。
她低着头，慢慢说话：“张也宁，你使诈。”
她道：“我让你一只手，你非但用剑，最后还用了青龙鞭。你是真想弄倒我，不择手段啊。”
张也宁沉默片刻，他手中仍持着她的玉皇剑，另一手搭在她后背上。他任由她抱着，也算是半抱着她。她分明和他离得这么近，他神海中的抽痛感已经让他忘记，另一重带着烦躁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心。
他慢条斯理，自我思考：“姜采，我是不择手段要弄倒你。”
姜采抬脸，贴着他有些温度的脸颊，她眼中的神情，星河一般，温顺粲然。她自己恐怕是不知道这种只针对他一人的眼神，有多取悦张也宁。
从头到尾，自张也宁和姜采相识，姜采待他，永是格外不同。
外冷内热的人，少有的专注给了一人，那人若是能感觉到，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呢？尤其是一次又一次，下次再下次……
张也宁垂下眼睑，声音清冷，带着思量：“也许受情劫影响，我格外想见你。你潇洒不羁，每次见我都要撩拨我……我心里，是有些烦躁的。”
姜采诧异，又尴尬：“我想要靠近你，让你很困惑？对不起。”
她说罢就恋恋不舍要收了搂住他药的手，但他在她后背一处轻轻点一下，她没有防备他，膝盖一软向后跌，她直接跌坐在了大石上，张也宁弯腰俯身，仍虚虚搂着她。
他在观察她。
他摇头：“不是不想你靠近我的烦，是……那种贪得无厌的烦。”
姜采一愕。
她坐在大石上，被他锁在怀中。一开始不自在，不习惯被人压制，但她很快习惯他的俯视，告诉自己在他面前应当轻松一些。他是张也宁，他不是她的敌人——她不能总是如临大敌，警惕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姜采道：“张也宁，你道心失衡了。”
张也宁承认。
他说：“我毕生都在修道，修道便是修心。可是每次遇到你的事，总是很难平静。也许是因你开启了我的无悔情劫的缘故，你在我眼中，总是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我曾顺应其心，任由它发生。但我近来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张也宁判断道：“姜采，也许情劫就是这样的。我动了情，就不想一直隐身。得到什么，就想要更好的。你不来就我，我便要就你。我思考过我的情劫到底如何才能渡过，但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必管它……它带来的你对我的吸引力，让我已经无暇他顾了。”
姜采面颊一点点烫起来。
她衣裳下的手指蜷缩，她尴尬又兴奋。她第一次听到重明君这种剖析，他的剖析比寻常男女说的那种“我爱你”更让她有感觉。他从不说爱她，他也不一定爱她……可他一直很会取悦她。
姜采低头，缓声哄他：“你这样，让我很愧疚。这样吧……之后我偷偷去松林雪找你，陪你一段时间，可好？”
——如果她这次依然能死里逃生的话。
张也宁没有回答这个，只是打量她片刻，突兀问：“你为何教我用剑？为什么把玉皇给我？”
知道他敏锐，姜采早已打起一百分精神。他这些日子应该一直在受刑，才不知道四大门派的筹谋。在姜采心中，他成仙更重要，他既然不知道那些筹谋，便一直不知道好了。
姜采回答得很随意：“只是向你显摆剑术罢了。何况玉皇喜欢你，你帮它淬炼过，它一直想报答你，想亲近你的。”
张也宁抬起手腕，看自己手中握着的剑。他半信半疑，但他手指轻轻擦过剑身时，果然能感觉到手下剑紫色之身更加亮了些，还忍不住轻轻跳跃了一下。
她的剑也喜欢他。
姜采笑嘻嘻，在他看来时，她摊开手：“我说了张也宁很忙，张也宁忙着闭关忙着修行，玉皇就是不听，就是想找你，想要你摸摸它。我们剑修都宠老婆嘛，你知道的……唔。”
张也宁俯面而来，亲上她。
亲吻间热意烫心，姜采全身僵硬间蜷缩手指脚趾，再一次地心乱。她仰脸间几分沉迷，眸子也眯了起来。一缕发丝缠上二人唇间，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却更加烫。
张也宁向后退时，姜采一把搂住他的颈扯住他，不让他离开。
她向来诚实地表露自己的情绪，张也宁忍不住低笑，侧过脸亲了亲她鼻尖。气息混乱，二人痴缠，姜采稳不住身，从石头上摔下去。张也宁不停，与她一同摔坐在沙滩上。她靠着山石坐得一派乱，他缠吮间，压得更紧。
不用担心她受不住……她可是姜采。
越是激烈越是兴奋，越是动情越是酣畅。激荡极致时，神海中魔疫的刺痛，都是一种另类的舒爽了。
她是可以享受到这种快乐的。
二人勉强停下来，却仍舍不得离开，他唇仍贴着她。
……太美好了。
男女都喜欢这种事吧？
垂眸端详间，寸息之距随时可以再次亲上。
姜采道：“好甜。”
她笑一声：“也好软。”
张也宁面微红，勾了勾唇，忍笑。
他说：“玉皇是你老婆么，姜采？”
姜采这才恍然。
她说：“失误了。我是张也宁的未婚妻。”
她的话取悦了她，他低头再次亲她，她轻轻一叹，爱极他的气息与柔软的唇。摸索之间已经如此美好，姜采手指搭在他后颈上弹了两下，心中迷离地琢磨：她和张也宁的口味很合拍呀。
她就喜欢与他这样。
若是两人相处久了，开发更多的床笫之乐，就更好了。他二人对此皆无有不知，却又都没什么经验。这样才有趣，才可以一起玩，一起探索。
她是可以玩得很开的，张也宁在此事上初时讲究，但看他现在，也不像是玩不起的样子……他不把害羞用在这时候，就是最好的。
张也宁不满她走神，问她：“想什么？”
姜采诚实：“想和你上、床。”
张也宁怔了一下，然后咳嗽一声。他侧过脸，乌黑发丝也挡不住他脸上的红意。他说：“现在？”
姜采叹，可惜无比：“自然不是了。这可是梦境啊……”
她鼓了下腮。
她恨道：“可惜巫长夜在梦境。”
作为织梦者，身在梦境的织梦者可以感受到梦主的情绪。她再无所谓，也不愿意让巫长夜看到张也宁的所有。她霸道惯了，看上的男人不和任何人分享，谁也不行。
张也宁笑，颊畔酒窝一现，她偏脸就亲一下，他睫毛颤抖，瑟缩一下。
他说：“等出了梦境……我去找你，可好？”
姜采一心在他身上，细密地轻轻地亲他。她心中皆是司马昭之心，回答他的话就敷衍了：“我去松林雪找你就可以。反正你哪里也不会去，我却去向不定。”
张也宁：“我的意思是，我去魔域。”
姜采呆住。
她抬头看他，停了亲吻，他握她手的动作用力，生怕她推开他。他观察着她，手指压着她手腕间的筋脉，他试探：“月亮真的就不能下凡吗？我即使去了魔域，也依然是我。”
姜采怔忡。
她低头：“我怕你堕魔。”
张也宁本想说她已经堕魔，不是也能够控制，并没有关系吗？但他怕刺激到她，便换了委婉的说法：“据我所知，师妹跟在魔子身边，一直未曾堕魔。并不是去了魔域，就一定会堕魔。”
姜采低着头，心不在焉：“可你去魔域做什么？”
张也宁：“找你渡情劫。”
姜采：“……”
她噗嗤笑。她无奈地想他就剩下断情了，找她渡的哪门子情劫？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吧。
姜采说：“你高兴便好。”
张也宁愣一下，他还以为按照她对他成仙的执念，他想陪她待在魔域，他要说服她很久她才能退让。他问：“你应了？莫非有事瞒我，在稳住我？”
姜采嗔：“你这个人，疑心病太重。我有什么值得瞒你的？”
张也宁想了想，也失笑。
他将她的玉皇剑还给她，问她：“方才你跳舞时的琵琶，是玉皇吗？”
姜采接过自己的剑，轻快无比：“是呀。”
张也宁：“玉皇甘心变成一把琵琶，随你玩？”
姜采挑眉看他，笑：“因为取悦的人是你啊。”
张也宁挑眉。
他手勾住她下巴，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是跟谁学会的吗？”
姜采故作忧伤：“我对你一心一意，你偏要我三心二意。你这个人啊……”
她扯过他领口，就继续与他亲起来。
若不是场景实在不合适，二人喘息凌乱，很难停下。
姜采愤懑：“可恨。”
张也宁微笑：“是。”
姜采翻身一旋，二人姿势瞬间交换，换成他被推得靠坐在巨石前，她坐于他怀中，腰腹相抵。他眸子微润，在她紧贴时，睫毛颤颤，移开目光。她捧住他的脸就低下腰勾了下，戏谑：
“躲什么？早发现了。”
她手向下拨了一下。
他喘声难堪了些，一把扣住她肩，向她瞪来。
姜采脸靠在他肩上笑，她问：“好受些了么？”
张也宁一顿。
姜采说：“这么多人入梦，你神识必然很痛。我有让你好受一些吗？”
张也宁看着她。
他沉静地张臂抱住她，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男女之间致命的诱惑是一回事，温情缱绻又是另一回事。
他低声：“还是很疼。却不及你身侍万魔的十分之一。”
姜采：“你又没有身侍万魔，怎么知道我的感受？也许没那么痛。”
张也宁：“我亦是愿意的，你不让我这么做罢了。”
姜采闭目，喃声：“是呀。你待我真好，从不忤逆我，一向惯着我。张也宁，我好、我好……舍不得你呀。”
她一道术法自手指间挥出，二人周身浮起结界，将张也宁困于其中。张也宁诧异看来，她手指抵上他太阳穴，低头亲一下他鬓角，说：“我不耽误你了，再多的亲昵，也不可能治好你的伤。你疗伤吧，疗好伤后，出了梦境来找我。”
她坐于他怀中的身形消失，出现在了结界外。
张也宁盘腿坐于结界中，看着她。他一点点压下自己的情绪，只看着她。
他问：“要走了？”
姜采对他摆摆手。她进梦境，就是为了施展结界，屏蔽张也宁对外界的感知，好让他安心疗伤。她转身向海上走，笑吟吟：“伤好后再来找我，不然我不带你下地狱玩。”
张也宁：“好。”
姜采当即化作玄光，前往无极之弃。这个虚假的梦境中，只要看过无极之弃发生的事，就能离开梦境。进入此梦的修士散于四周，未必全都发现关键在无极之弃。
梦中这一天会不断重复，直到所有人都知道无极之弃的事。姜采即使现在才去，她想自己也比寻常修士离开梦境要快。
儿女情长绊人脚步，她手中持剑，该出去杀人了。
姜采很快离开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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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巫家家主巫子清的房舍，巫子清盘腿入定，压着体内作乱的魔疫。姜采炼化魔疫是熟能生巧，已有经验。但前世的她，在魔疫进入体内第一刻就控制不住，让道体受到了摧毁。
如今巫子清经历的，正是前世姜采经历过的。
一重重黑雾笼罩着这位家主的眉心，时轻时重。
同时，悄无声息，一道人影落入屋中，魔子于说现身在巫子清身后。她轻轻一笑，张手就去勾那些魔疫线，向巫子清体内压去。
巫子清猛地睁眼，幻术施展，于说向后躲开袭击。于说看去，巫子清已经换了所在。
巫子清：“我便知道，魔子一定会对我出手。”
于说轻笑：“你不入魔，我怎么摧毁巫家？”
她法术挥出，巫子清迎上。二人手段齐出，不再遮掩自身修为。自这一刻起，大战开始。

第87章 梦中无极之弃所罩的……
梦中无极之弃所罩的山谷, 比当日真实发生的事更为恐怖。
这里真的成了人间炼狱。
若是现实中姜采没有那般快地控制住魔疫的话，梦中发生的这些，其实才是真正该发生的——
黑色魔气笼罩整片山谷, 魔气已将此地灵气尽数吞灭。这里黑云密压, 位于此地的北域十八仙门，一夜间被魔疫吞并、毁灭。魔疫不光吞并仙门，且还在不断地向外扩大。
进入梦境的修士们陆陆续续反应过来问题出现在北域, 他们不断地进入这片区域，便看到越来越可怕的魔疫, 看到那半空中打开了一半的无极之弃，还在不断地壮大。
他们惶然怔忡：
“怎么回事？北域十八仙门，怎么全都没了？这里怎么一点灵气都感觉不到？”
“不、不，这不是真的……这是巫家的织梦术，这是假的！”
“巫家织梦术只能依托现实而织梦，不能由巫少主自由织梦。我们在梦里看到的这些……这也许是本来应该发生的。”
修士们大脑空白, 他们进入梦境时骂骂咧咧, 不知道巫少主在搞什么鬼。而且大部分人进入梦境, 选取的落脚地是让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 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北域的魔疫，没有发现无极之弃的存在。
但是这一日是不断重复的。只要梦主心愿没有得到实现, 这一天就不会结束。
随着魔疫的扩大, 修士们无法再堵着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哪怕再偏远的修士, 这些日子都不断地听到了“魔疫”二字。他们自然认为自己是正义的, 自然不认同现实中姜采杀修士的行为，他们要除魔疫，也要救人。
然而来到北域，面对他们的, 便是地狱修罗一样的可怖场景。
多少修士自大之下死于此地，沦为了魔疫的养料，助长了魔疫的气焰。梦中他们的死亡只会带来道体上的伤害，不会真正让他们在现实中陨落。但这已经足够了——当被困在魔疫体内，借着魔疫的眼睛，才能看到更多的。
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控制不住这场魔疫。
巫家的沦落只是开始，若是没有人能够关闭无极之弃，魔疫便不会结束。于是有胆气的、修为高一些的修士们结队，进入无极之弃，想办法封印无极之弃。而他们在无极之弃中看到的，便会是那位浑身被魔疫包裹、以身侍魔的姜采。
梦中的姜采，一直自困于无极之弃。
不管外面的魔疫如何闹腾，姜采一直坐镇于无极之弃，不断地将魔疫封印于自己体内。而半空中，张也宁陪她一同坐镇。这个时间，她要用多久，他便会陪她多久。
修为低的，仅仅是这个过程，便会陨灭其中。而即使如姜采这般修为，她自困于此，亦会修为跌落或不稳……若非张也宁一直在用灵力反哺于她，想来她无声无息陨灭于此，世间那些修士也迷惘不知。
修士们喃声：“这……这是姜姑娘。她在做什么？”
“为什么魔疫缠着她？”
“我们，是不是误会她了？”
而终于有一个女修反应过来，嘶吼扑过去，却被反应更快的修士抓住。这女修凄厉：“她在侍魔！她在把魔疫一个个困在自己体内！”
“我们现实中魔疫被消除，不是因为自动消除了，而是因为这些魔疫都在姜姑娘体内……牺牲的人，一直只有一个姜姑娘！”
修士们愕然，想说不可能，想说一个魔头怎么可能做这些……但是，他们保护着自己不被魔疫沾边，眼睛看着对面那入定的剑修，反驳的话说不出来。
终于有人声音复杂：“姜姑娘真是堕魔者么？”
有人抬头，忍不住看向高空中端坐、同样闭目入定的那位仙人一般风采的道修。
他们惨笑着后退，跌跌撞撞，道心因此而受到拷问：“长阳重明，剑元不群。”
可笑、可笑。
坐井观天，小人之心。捕风捉影，世人唾骂。
然而最后在保护他们的，却还是——“长阳重明，剑元不群。”
他们报以的，却是不断地向长阳观问罪张也宁，不肯再和张也宁为伍；再无人提什么“修真八美”，刻意遗忘姜采，若是不能遗忘，那就打杀。
他们恨死了姜采，恨透了这个修真界的耻辱叛徒。
可是以身侍魔，谁敢这般做？谁敢这样做了后，依然不置一词一言不发？
他们茫然问：“是我们错了吗？”
真正的、进入梦境的姜采隐身虚立于高空，站在梦中这个虚假的张也宁身边，俯眼看着下方那位女郎。原来从旁人视觉来看，原来从张也宁的角度看，她是那么可怜。
周围全是魔疫，人间苦顿皆要她收。道心不断地被毁，再不断地重塑。随时会跌落修为，随时会陨灭，可还是要尽力撑着。
她可真惨。
一身血肉尽数侍魔，一身傲骨尽被摧毁。谩骂声与责怪声不停地响起，这条鲜血弥漫的路，走起来可真是累。
原来如此。
姜采想：难怪真正的张也宁，宁可在蒲涞海边徘徊，也不肯来无极之弃再次看一眼她的自困。她的自困，从他俯望而下的角度看，是何其惨烈、煎熬。
他哪怕心中没有她，一直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会受不了。可他确实以她的知己、心上人的角度在看着她，这其中折磨……整整漫长的一个月的折磨，现实中的张也宁，是如何抗住的？
他硬生生抗住了，还因此心魔杂生。这如何能怪他？
姜采闭目，自己也不想看了。
她自嘲一笑，心想：所以太惨的人，是不应该与谁同路，拥有什么同路人的。她这般惨，让张也宁情何以堪呢？都怪她当日自私，想要与他再续前缘。
罢了。
至少这一次，张也宁去疗伤去了；她再如何，他也感知不到。待他出来，她就已经解决这些了……应该是吧。
姜采身形变淡，在她完整地看过无极之弃发生的事后，梦主心愿得到满足，她可以离开此梦了。同时间，在无极之弃的修士们身形也一个个变淡，带着各种复杂神情与姜采一道消失。
自然，还有更多的落入梦境的修士，向无极之弃赶来。
长阳观青叶君、永秋君为首的人，也隐身于无极之弃的云端，看着这一幕。永秋君面容淡淡，青叶君已经动容。这位掌教心神难平，苦笑：
“原来真的是这样。”
其他长老同样心情复杂：“我们只知道姜采去做卧底，却不知道姜姑娘是这样做的。这才是剑元宫真正的首席吧……剑元宫以后的首席，但凡不如姜采，我都不认。”
“可惜剑元宫的人出于立场不方便来，没有进入此梦，他们不知道姜姑娘都在做些什么。”
永秋君道：“一旦堕魔，便不会回头。诸位是对一个魔心软么？”
青叶君一怔。在她眼中，永秋君是极为好说话的一位仙人，她还以为永秋君会同情姜采，原来……对待魔的事情上，永秋君可能是唯一态度坚定的。
永秋君声音落入众人神海中，带着雷霆一般震慑心神的警告：“同情魔，会得不偿失。不要忘了我等的立场。”
众人一凛，灵台霎时清明，他们拱手受教：“是。”
他们的身形这才慢慢变淡，离开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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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巫家家主巫子清压制着魔疫，和魔子于说打斗。屋舍中施展不开手脚，二人很快挪出屋子，而一旦到院落，巫子清便发现魔修们陆陆续续出现在院中，向那些刚刚从梦境出来的迷茫的修士们杀去。
魔修们有心算无心，修士才出梦境便遭此攻击，不少人当场陨落。
巫子清看得目眦欲裂：“你们！”
他心境失衡，体内魔疫暴虐袭杀，再加上于说的攻击，他一口血吐血，人向后趔趄跌去。于说趁火打劫，攻击更凶。魔气阴郁笼罩大半个院落，赶往此地的巫家子弟，当即感受到肃冷肃杀之气。
穿着新嫁娘婚服的雨归气喘吁吁：“魔修已经开始了！”
原本不相信她的话，硬被拖过来的巫夫人等人惊愕之后，神色这才肃然：“怎么这么多魔物？”
巫家子弟赶去相助那些刚出梦境的修士，急匆匆的更多没有进入梦境的修士从各个方向赶来。看到眼前混乱场面，他们毫不犹豫地入场：“魔物敢尔！”
巫夫人厉声说话间，已抽身向魔修们袭去：“把巫家子弟全都喊过来集合！老爷有危险，魔修们欺负到巫家头上了，儿郎们都给我打起精神！”
但是院落中承受压力最大的，还是那与魔子拼杀的巫子清。于说实力恢复之后，巫子清本就弱于她，这时再加上魔疫，巫子清连连后退，伤势加重。
于说和巫子清体内的魔疫里应外合，慢条斯理将此人当耗子一般玩弄。巫子清口吐鲜血倒在地上，站也站不起，他眸中的异瞳光相差间，暗者更暗，亮者更亮，幽幽盯向于说。
于说微笑：“想献祭自己，和我同归于尽？我不给你这个机会呀。”
她身法快极，一息间飘至巫子清面前，她一掌拍下时，一道金白色剑光在天边划出一道清凉弯弧，袭向于说挥出法术的手掌。于说向后撤退，跃至高空，随剑一动现身的紫色衣袍猎猎而舞，招式快极。
姜采倏地现身，从于说手中救下巫子清。二女立于半空，侧身看向对方，眼中皆有几分杀气。
于说笑眯眯：“姜姑娘这是忙完了？”
姜采微笑：“是，所以来与你叙旧。”
于说：“我先前的建议，现在还是有效的。”
她手指下方陆陆续续变多的修士，以及同样加倍的魔修们。下方战况开始激烈起来，魔修们由百叶、魔南王领路，他们手段残酷招式狠辣，一开始就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可怜的巫家新媳妇还没拜过公婆，就先急匆匆来战场扶起巫子清：
“家主，你还能撑住么？”
雨归要去扶巫子清，被旁边的巫展眉一把握住手，不让她碰。巫展眉盯着那个黑色魔气缠绕的父亲，道：“他染了魔疫，不能碰他。”
雨归咬牙，她说：“不行，我们得救家主。”
而其他修士们乱哄哄起来：“巫家家主染了魔疫？怎么回事？”
——魔疫会在这里再次爆发吗？
下方的糟糕场面，逗得于说哈哈大笑。姜采眉目淡下，说道：“我与你不是一路人，你的意见，我不考虑。”
——指的是之前魔子建议二人联手，统一修真界再说其他。
姜采如出鞘利剑般坚韧，手中剑掠向于说，于说勾笑间向后退。
哪怕姜采战力强悍，她也游刃有余，压根不觉得姜采能杀了自己。但是二人对招数十后，魔子身形蓦地一僵，后方强大恢宏的水幕道法袭来，让她身形骤然变动，同时向两个方向施力，先防后攻。
后方水幕袭杀，前方剑气纵横！
蓝色道光与金白色剑光撞上，于说少有的被逼到几分狼狈的境界。
但再紧接着，斜后方，琴光弦影拨来，在空气中荡开阵波，罩住于说，瞬间将她躲闪的身影困于原地，生生去抗剑光和道法的一同击杀。
于说无法动弹之间，开始在原地手中结印，眉心魔气叠加，一道又一道罩影加身，整整七十二道！
各色光华炸开，琴弦声不绝，剑光倒影相杀，立于中间的黑衣魔修女郎衣袂和乌发一同飞扬，后颈处魔纹如丛枝般攀爬，缠上她大半面容，妖冶诡丽！
于说抗住了这三重攻击。
她目中笑加深，带着异样的神色。她微微侧过肩，向自己身后看去。她看到白衣仙人当风而立，这仙人长着俊朗面容，深邃双眸中神情疲惫，对她出手间，却毫无仙人的宽容——
只是不死不休。
于说笑得眸子眯起，恨意覆眼，轻轻吐三个字：“永秋君！”
永秋君立于云端，高高在上，俯视着她：“魔子又来作恶了。”
于说哈哈大笑。
她眼神冷极，而她缓缓偏头，看向永秋君身后侧几丈，白衣龙女抱着琴，发辫贴着脸颊，额发被风吹乱，衬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白到近乎失血的脸颊。
于说笑眯眯：“龙女，你也出手了。”
龙女闭一下目后，再一次压下神海中道心的错乱不稳。她沉静地站到自己师父身边，抱紧怀中琴，她眼睛乌黑至极：
“……我一直告诉你，我站在我师父这边，是你不信。”
她眼神迷离一瞬，很快再次坚定，低下视线：“我不会被魔引诱，我守住了道心。”
于说低笑。
她问：“是么？”
辛追脸色更苍白一分，她静静地立在永秋君身后，抱琴的模样，分明强硬，却在这一刹那间带些破碎羸弱。天际密云涌动，她侧过脸不看于说，天上的风吹起她的衣裙，如针尖一般刺向她全身，而她苍如雪光。
姜采与永秋君目光对上。
这位仙君，她从来看不透。此时仙君对于说出手，和姜采目的一致，姜采却依然觉得永秋君离他们很远。永秋君浩瀚淡漠的眼神告诉她，这是一个和张也宁绝不相同的人。
这也许是真正的仙人——蝼蚁凡尘，他皆不在意。
他要杀的，始终只有一个于说。
永秋君再次向于说出手，姜采剑光掠过半空，同时出手，辛追的琴弦跟着杀来——无论如何，在这一刹那间，他们是合作关系。
姜采打斗间，随手挽起一个剑花，向外一抛后，一个术法在天边炸开如焰火——而埋藏在巫家外的瑟狐、魔东王、魔西王为主的魔修们，看到烟花讯号，凛然从暗处爬出来。
瑟狐依然哭丧着脸：“真的要打吗？我们怎么打得过魔子？我们怎么敢和魔子作对啊？魔子要是不死……”
魔东王一贯沉稳，跟着姜采走上这条路，他们就回不了头了。他们现在只能希望姜采胜，魔子必须死在今天。这位魔东王沉着地指挥魔修们跟上他：“魔子死了，以后魔域就是我们的天下，今天在场的，全是功臣！”
魔西王豪气万分：“希望尊主看在我任劳任怨的份上，事后能和我一起约个小会……”
魔东王：“……”
魔东王：“冲——”
瑟狐被甩在最后，看着魔修们一个个从魔穴中钻出，卷起尘土扑向巫家。瑟狐被卷得原地翻了两滚，呸呸呸个不停，吐掉嘴里的土。很快身边的魔修们全都冲了出去，瑟狐赶紧：
“等、等等我！我……我……”
他一闭眼，鼓起勇气大吼：“我也愿意为尊主出力！”
而当这些魔修们冲出后，巫家的打斗局面再次被冲得混乱。因这些魔修，针对的也是魔修……心神原本恍惚、一直关注着天上打斗的百叶回过神，目光闪烁。
百叶悄声吩咐自己的人手：“不要对修士出手，有另一波魔冲了过来。我们先弄清楚情况。”
一旁的魔南王一声冷笑，盛知微深深看一眼百叶，一道法术杀了一个修士。他二人带队的魔修们没有空理睬百叶这边，但是只要他们胜了，百叶这一次，就别想再死里逃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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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战场一派混乱，高手有姜采、永秋君联手对付魔子，寻常人有四位魔王之间的内斗，修士们的加入，巫家子弟的参战，不断从织梦术中跌出来的修士……
他们绝想不到，此时在剑元宫中，也是一派大战。
谢春山直闯山门，与自己的师父、剑元宫的掌教云枯君对决。只因谢春山要见天龙长老，门中不许。
而青云宫前，刚入门也就十来年的贺兰图使小聪明要将那些看守青云宫的弟子们引走。失败后，贺兰图直接出手，和看守长老的弟子们打了起来。贺兰图注意着将这些弟子不停地往青云宫外走，好给天龙君留有余地。
只因半个时辰前，谢春山找上他，要他里应外合，一同救出天龙君。
而两息之前，贺兰图的神海中炸起天龙君轻柔的声音：“小图。”
贺兰图正在缠弟子们，脑子里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天龙长老？您怎么能给我传话……”
玉无涯声音一贯温柔：“传音入密的手段罢了。你离青云宫很近，我正好能施展这手段。小图，你引走这些弟子，将他们引远一些。我自有手段出来。”
贺兰图迷惘问：“长老，您真的像大师兄说的那样，被关在青云宫里啊？为什么要关你？”
玉无涯含笑：“这事比较复杂，事后再说。不过小图帮我引人，日后必要受罚，想拜一个厉害的师父都难了……你愿意帮我么？”
贺兰图涨红了脸，他还与弟子们在纠缠，登时一个响亮的喊声惊得对面的师兄师姐们愕然：“我愿意！”
贺兰图回过神，握紧手中剑，闭上眼就冲上前，砍向一个昔日待他最好的师兄。他心里说着抱歉，吓得快要掉眼泪……对面师兄的庞然剑意拂来，他只能默默承受。
幸好他原身是金鼎龟。
被这些剑打几下……应该死不了吧？
玉无涯感受到外面的动静后，叹口气，开始在殿中站起，一柄长剑出现在了她手中。她向殿外走，迎着问心阵的重重封锁，靠着灵力和剑法，一步步闯开大阵。
问心阵下，问人道心，而整整一万年，哪有人的道心是时刻都承受得住质问的？
玉无涯面容失了血色，苍白之下，更显憔悴。然而她手中剑出，如流星般刺破万物。她回头，凝视着身后的宫殿，摔起来的殿中器具。整个大殿在她身后分崩离析，拦不住她一步步向外走。
玉无涯叹一声。
从来如是，她的道，一向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世间万物，皆不能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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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剑元宫弟子们有幸见到了他们最敬仰的长老出的那一剑，也有幸看到了青伞之下，大师兄的凌厉身法。
那样凛冽浩然的剑光划破大半天际，明亮万分，谁人能敌？
玉无涯与谢春山两相配合，整个剑元宫，竟然无法阻拦他们。玉无涯闯开了青云宫的问心阵，化作玄光离开剑元宫，顺手带走了被师兄们压着打的贺兰图。
他们逃离剑元宫前，听到云枯君气急败坏的声音：“天龙长老，春山胡闹就罢了，您怎么跟着一起胡来？剑元宫的大阵是保护你们，那可是永秋君，那可是魔子——”
玉无涯清润的声音掠过半空，柔声：“自然知道掌教好意。然我唯一弟子受困，师父岂能不救——”
云枯君：“可你如今的状态……”
玉无涯微笑，抬头看天幕。她脚边虚弱地坐着贺兰图，身后立着谢春山。
她只道：“生死由命吧。”
剑元宫中，玉宵君火冒三丈还要去追，云枯君一声叹，苦笑：“算了，随他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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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山这才问玉无涯：“天龙长老，我来寻你，是因为……”
玉无涯：“知道。我曾经想过，你天纵奇才，终有一日会再次找上我。”
她侧过脸打量他，几多审度，带着几分叹息。
谢春山沉默一下，俯身问：“我可是傲明君的转世？”
玉无涯：“既已猜到，何必多问？”
谢春山握住伞柄的手收紧，他面上仍带着笑，笑意却有些收敛了：“我可是死于您手中？”
玉无涯：“不是。”
谢春山怔忡一下，松口气。
玉无涯：“然而我是亲眼见到傲明君死的。我如今要去救我徒儿，我们边走边说吧。”
谢春山回到修真界就觉得气氛不对，到这时他才有空问：“师妹怎么了？她不是去参加巫少主婚宴，帮忙除魔子吗？”
玉无涯叹：“只怕永秋君一心要除尽天下魔，不肯放过阿采。”

第88章 巫家占地连绵千里，……
巫家占地连绵千里, 云深雾笼，巫家子弟常年居于此地。起初巫家只是一个小家族，时日长了, 子弟多了, 仅靠着家族子弟就撑起了一个大门派，足以与其他三派收弟子的仙门同列。
但今日，巫家沦为修罗场。
修士、魔修在此处开战, 仙家手段频出，巫家作为主场, 战事结束后，必然实力受损严重。
巫夫人气怒至极，她未曾见到曾经芳来岛上的战斗，她深恨芳来岛的女修，但是今日，巫家仅仅作为战场, 就遭受了这么大的重创。高高在上的四大仙门, 其实从不在意个体的存亡。
巫展眉施法不断, 她的幻术造诣高极, 终于在这一次彻底展露众人面前。平时深深厌恶巫展眉的巫夫人却顾不上嫉恨这个庶女，只能互相配合杀魔。
巫展眉双眸光华闪烁, 将一魔修击退后, 她疾步便要走, 却被身后扶着巫子清的雨归喊住：“妹妹, 你去哪里？”
巫展眉：“我要去找哥哥！”
——她从头到尾都不在乎巫家的损失。
雨归艰难道：“长夜在织梦术中不知外界情况，张师兄不出梦境，他就不可能出梦境。算起来，他比在场的我们都要安全很多。这时候, 你去找什么哥哥？不来帮忙带走公公吗？”
巫展眉回头，目光对上雨归搀扶着的虚弱的巫子清。
巫子清咳嗽不住：“不用……”
雨归柔弱而坚定：“妹妹，听话！”
巫展眉一怔，盯着雨归的眼神颇为古怪。她愣片刻后，想了想，压下自己的满腔愤懑，不情不愿地跟上来。
战场下方属于修士和魔修的对峙，而上空的楼阁、山峰、云谷，风云变幻，幻形重重，则是姜采、永秋君、辛追，三人共敌于说。
姜采与永秋君联手，才知于说的真实实力的可怕。永秋君是仙，一个仙竟然一时间拿不下一个魔子。如今三人联手，于说还能与他们一来一往战得酣畅——这位魔子的修为，即便不如永秋君，恐怕也相差不会太远。
姜采稳住心神，在此时放下自己对永秋君的偏见，全心全意地合作。只有先杀魔子，其他事情才能再谈。
这么长时间和平共处下来，她已经勉强能够压下自己体内魔疫的暴虐。但是魔疫亦影响她的修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被这些魔疫牵连得缓缓下跌……如今她莫说成仙，能维持如今的修为已经艰难。
虽则如此，这一切都是魔子带来的。
只有杀了魔子，这一切才会结束。只有杀了魔子，才不枉她的重生一场。
在姜采激战之际，永秋君也在默默观察姜采。永秋君亦是第一次见到姜采与人战斗，此女身手翩若惊鸿，剑法凌厉迅捷，只她一人，就能独挡于说一面。
不愧是先天道体。
拼着魔疫的拖累，仍能和于说打到这一步。假以时日……
永秋君眸子微眯，更加坚定自己心中筹谋之事的正确。拥有先天道体的天才型修士，只有这样的修士，才能成为主战力，才能彻底杀死那位……
于说法术挥下，直击姜采，拉回永秋君的神识。永秋君冷眼旁观，并未出手相救姜采，而是趁此机会，在另一方运起术法袭向于说。辛追的琴弦杀气紧随而至，配合着师父，师徒二人再次困住于说。
而姜采迎面而来的袭击，先是飓风，再是迷雾，当她手持玉皇向上抵挡、以剑破开时，一道剑影自云雾中穿梭而出，凛冽如冰刃。
姜采捏诀的手一僵，迎面此剑，她心神凝住——
这是一把虚剑幻影。
隐隐有人的形影跟随，让这把剑看着一时像是剑，一时又像是自天外飞下的女修袭杀。
这不足以让姜采吃惊。
就算这是剑灵，魔子于说拥有剑灵，也可以想象。姜采僵住的是，向她袭杀来的此剑虚影，三尺青锋，剑身泛紫，凛凛生威。
而当姜采运剑抵挡时，手中玉皇呼应，铮铮长鸣，竟有退避此幻影的意思，剑气向旁躲闪开，逼的姜采眼睁睁看着这那剑影向她身子刺穿而来……
这是玉皇！
她手中的玉皇，和于说打出的这一重术法幻出的玉皇，两相共鸣，竟让她手中剑无法抵抗。若仅仅是幻影，何以能让玉皇出这样的反应？
姜采心神愕然又错乱，刹那间，各方猜测炸满脑海。那虚光剑影穿过胸臆，姜采浑身一僵，道体在刹那有崩坏之向。她周身魔气向外散发，魔疫混于其中同样向外冲出……
姜采一口血吐出：“噗！”
天边剑影再次袭来……姜采一道诀打在自己身上，手持玉皇向下方疾退。玉皇不敢当面此剑影，姜采只能用道法来挡。她剑术风华天下，道法却到底欠缺。
女郎与虚影周旋，口中喝言声音抬高：“玉皇，不管你和于说曾经是何关系，不管这剑影到底是不是你曾经的剑灵……你现在都是我的剑！
“你的主人是我！”
天地间剑光与剑光接刃，白光道法快速袭击。姜采施力之下，玉皇重新听她召唤，一人一剑化身一体，罩住那天边剑影，数道剑光飞袭，剑气相撞，宛如腾飞蛟龙。
白瀑般的剑光罩下时，那剑光幻影终于消失！
当幻影消失时，于说受此反噬，闷口吐血，向下跌去。
于说猛地回头，看向那和玉皇一起跌下云雾的紫衣女郎。姜采受伤，于说目中光熠熠，倒忍不住赞一声：“难怪是如今剑术第一人啊。”
于说来不及多看，体内因剑光幻影反噬的内伤让她身形几多不稳。她扭头便转向疾走，身后劲风呼啸。
永秋君紧随而至，又一重道法打下直击那受到伤的于说。琴弦声一乱，稍微避了下，让于说找到生机，化光而走。永秋君追击前，回头幽幽看眼在关键时候出错的辛追。
辛追素白的脸垂下，躲开永秋君的目光。
永秋君淡声：“下不为例。”
辛追：“是。”
永秋君二人再次罩住于说的时候，姜采已自天边跌落，摔在了巫家院落中。她擦掉唇下血，撑着玉皇剑站起。道体受损，魔疫乱啸，她面色惨白，贴着面颊的发丝亦沾着血。
此时她虚弱又强硬的姿势，撑着剑向半空战斗看去，让人何其震撼。
姜采忍着体内的痛，要再次拔身而起去杀于说时，她没有留神，身后一把刀斜砍而来，直击姜采后背。那掺杂着法术的刀不比人间的刀，一旦刺入，姜采周身灵气便被阻隔一瞬。
她身子一趔趄，向前跌摔。但她下一刻就反应过来，凌空一翻，手向后折去，玉皇亦回挡身后。
姜采后背沾血血迹，血将她的紫衣武袍浸得乌色一片。她冷汗岑岑，手中玉皇却稳稳地抵在那个偷袭自己人的脖颈上。
她视线模糊一瞬，清明后，垂眸看去：
“修士？”
拿着刀偷袭她的陌生的男人，身上没有魔气，是修士。
姜采怔一下，忍不住唇角翘一分，有些自嘲地笑。她提防魔修，提防魔物，她不相信魔的忠诚，她时时刻刻运起法术在监视下方的魔修偷袭自己。她却想不到，给自己一刀的人，是修真界灵气纯然的修士。
旁边修士们与魔激战间，一下子怒了：“岳老三，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能偷袭姜姑娘？”
“你不是和我们一起进入梦境，你不是知道无极之弃发生的事吗？”
“你怎么能趁着姜姑娘除魔之际，偷袭姜姑娘？”
那被称岳老三的修士，脖子上架着姜采的剑，他双眸赤红，梗着脖子呼吸变重。他脑海里尽是魔子之前诱惑自己的话——“五千年前，你门中弟子被你害的成为魔疫。五千年后，他就在姜采体内，姜采只有替他报仇，才能渡化他。
“姜采一定会杀你的。”
岳老三吼道：“你们都糊涂了么？她就算以身侍魔又如何？魔疫只要在她体内，她总有控制不住放出来的时候！不趁这时候杀了她，怎么才能让那些魔疫彻底消失？”
旁边修士们愣住，然后怒：“你疯了！”
岳老三疯狂道：“心慈手软的人是你们！姜采不死，魔疫就不会永远消失。你们相信姜采真的能关住魔疫一辈子，我不相信！她是很厉害，但是比她更厉害的人都不敢以身侍魔……杀了她才是真的！”
说话间，三三两两的修士不知是被说动，还是他们本就心中有鬼，本就受到了先前魔子的蛊惑。
他们偷偷摸摸地围向姜采，运法的运法，拿武器的拿武器。他们盯着这个昂然而立的女剑修，看到她前胸后背的血皆浸湿衣袍，这位厉害无比的女修，此时面容苍色，唇无血色。她再站得笔直，手中剑握得再稳，但她额上的冷汗却不能欺骗大家。
姜采在打斗间趔趄跌倒，又很快爬起。汗滴顺着她额角低落在睫毛上，她听到四面八方的不怀好意和吵架。
而混乱中，她带来的魔修中瑟狐声音尖锐而瑟瑟地响起：“谁敢动我们尊主，你们都该死！”
再头顶上方，永秋君宽厚慈悲的声音在众人之上叹道：
“世间魔物皆该死。”
姜采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打斗，看向永秋君身上纤尘不染的白衣。
地上的打斗因此停一瞬，下一刻更加激烈。有人本就是姜采的仇人，有人是魔疫的仇人，有人想讨好长阳观，他们和那些不服气的修士们对骂，他们偷偷摸摸地想偷袭姜采。
他们道：“看，永秋君都说了，姜采也该死！”
他们蠢蠢欲动间，金白色剑光飞起，旋转一圈，凌厉之间，姜采骤然出手。那些围袭她的修士几下就被她一剑杀之，让她身边空了一圈。那些为姜采说话的修士怔愣一下，想要说她心狠手辣，但是他们顺着姜采的目光看向高高在上的战斗，又心情复杂，将话咽了下去。
——姜采尚在和魔子对战，他们有何脸面指责她？
她以身侍魔，不应该成为罪人。
却还有和魔疫有牵扯的修士浑水摸鱼：“她杀人了！她不是帮我们的，她和魔为伍……”
姜采偏头看他，他一时窒息，姜采手中飞剑便脱手而出，一剑杀他。
修士们涩然：“姜姑娘……姜道友。”
姜采道：“我不是姜道友，我是魔头。”
“我以身侍魔，我是牺牲者。”
“我以身侍魔，这不是任何人诋毁我的机会。”
她向地上那些心怀恶意的修士冷目瞥去，那些人避开她的目光。
这和前世死前何其相似。
这人鬼不辨的世界，她孑孓独行，步伐艰难。这条路，她却一定要走下去，她也一定会走下去。
姜采淡然并指，擦去剑上的血。
烈风在后吹动她沾了血的衣袍，将腥味吹散开，她抬眸，声音平直：“谁若质疑我，我不妨杀之。”
“善意若被诋毁，诸位便都对不起我。我救的，从来不是质疑我的人！”
修士们心情复杂：“姜姑娘你……”
当姜采体内灵气开始溃散时，魔气占了上风，依旧维持着她站在这里。众修士惊愕呆滞，怔怔看着这女修身上满满魔气……他们知道她早已堕魔，他们却是第一次看到。
瑟狐欢呼：“尊主杀光他们！”
修士们纷纷后退，给姜采让路。
她向前走，手中玉皇飞回她手中。她眼睛盯着上方的永秋君，余光看到在永秋君的话语下四周开始对她态度微妙的修士。她心中浮起荒唐感，也第一次觉得疲惫。
这乱哄哄的世间，敌我不分，神魔莫辨。
这不是张也宁为她辩护后、还她清白的修真界。他所维护的，他师父恨之。他想保护的，他师父除之。他因为织梦术而受伤、不得不在梦中疗伤的时候，永秋君在外，已经将这公平要重新推翻。
姜采眸底无情，哂笑一声。
她握剑的手用力，将所有凌乱的情绪重新压下去。
姜采重新腾空飞去，剑光如同呼啸罡风。她的攻击与于说的攻击撞上，火光四溅。二女战斗间，永秋君跟上。姜采目光与永秋君在此对上一瞬。
二人皆知，他们之间的仇，才刚刚开始。他要杀她，她亦反击。
哪怕是仙人要杀她，她也不会听之任之！
永秋君目色加深，幽幽哂笑一声，视线回到了于说身上。
于说哈哈大笑：“好精彩的一幕……永秋君，你是装模作样惯了，还没杀掉我，就给自己多一个敌人。哈哈，你的傲慢，终将付出代价！”
她最后一句，应着天上雷声重重，自天外而来。天地间如此异象，让永秋君神色大变。
永秋君比谁都清楚天地异象代表的意义，他毫不犹豫地用道法打断于说，于说身后是姜采的剑。于说施法和他们周旋，她受了不少伤，身法已经开始凝滞，而她一身血，竟微微笑：
“我快苏醒了……永秋君，怕不怕？想好对付真正的我的手段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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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图化出原型金鼎龟落于蒲涞海上，驮着玉无涯和谢春山，一同赶往巫家。
通过蒲涞海直往北域，是最快的通行手段。只是因蒲涞海连通魔域，平时修士们不敢擦海而走，要小心翼翼。但金鼎龟是世间唯一不惧怕蒲涞海的生灵，遇到魔穴，金鼎龟是唯一不会被吸进去的生灵。
玉无涯和谢春山赶往巫家，倒真需要贺兰图。贺兰图趴在海上，一边快速挥动四只短脚游水，一边竖长耳朵，听着玉无涯和谢春山的谈话。
玉无涯长身昂立，身着貂裘。白色绒毛托着面颊，她一贯的柔和虚弱，却在小辈面前维持着长老的身份，立于龟的最前方，掌舵着方向。
谢春山就随意很多。他乱七八糟地坐下来，把青伞变成了一把扇子给自己扇风。玉无涯和他说了如今的情形，谢春山眨眨桃花眼后瞪直：
“长老的意思是，我们去助师妹？这，就我们两个，是不是不太够？”
他倒不怕死。他是觉得枉死没必要。
玉无涯温声：“仙家斗法，我们寻常修士加入其中，很难起到作用。然而阿采是失了剑骨的……我并没有信心能帮她打败敌人，此去巫家，不过是想将剑骨重新还给她。”
她忧心：“希望剑骨回来，能救我的徒儿。”
谢春山缓缓道：“当年，长老也这般助过傲明君吗？”
玉无涯回头看他。
谢春山用扇子盖住半张脸，他垂下眼，睫毛上翘间，分明几分阴郁，却仍用轻松的模样掩饰这一切：“如今是神魔大战再次开启。五千年前，也有一场神魔大战。长老那时候，与傲明君是联手吗？他受了伤，你可曾希望他活下去？”
玉无涯失笑。
她道：“他死于道心不稳，道体被毁。
“我素来不喜傲明君此人。自很久以来，他便不爱说话，心中藏着的事却不少。公主死后……一万年前，公主死后，他便变得更加阴鸷，离开了我们。”
谢春山唇角绷紧。
玉无涯摇头。
她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良久，她慢慢说：“你是否知道，傲明君毕生，都追慕一个人，他一直追慕一人，那人……”
谢春山闭目，感受到心脏传来的痛意。
他再次睁开眼，睫毛掩去眼中情绪，只有握着扇柄的手因用力而发白：“他毕生爱慕百叶公主，我已经知道了。”
玉无涯诧异地看他一眼，半晌才点头。她并不知道谢春山曾经身边有个叫“百叶”的侍女，对于她这般长老来说，谢春山身边的仆从，她向来不注意。
她只回忆道：“一万年前，他在公主身边，是一个普通至极的马奴。他被公主一手提拔，渐渐成了公主身边的侍卫。公主后来修仙，他亦跟随着公主一起。
“后来，出了一些事，公主为大局考虑，以身殉道，就那般死了……傲明君便不知所踪。再之后，蒲涞海开，人间和修真界分开。我在世间独行，后来渐创了剑元宫。永秋君是仙人，他扶持着长阳观建起来。
“我因为和永秋君有些旧情，又因为不信任永秋君，再加上世间修士多多少少良莠不齐，能指导我修行的，只有永秋君。我便经常会找理由去长阳观，试探永秋君。那时候，傲明君消失了很久。”
她说起这段，目色有些复杂。不过因她背对着谢春山，谢春山只能听到她声音温润，却看不到她眼底的情绪。
谢春山压着情绪问：“他再出现时，便已经是那个一手创建芳来岛的傲明君了吗？便已经开始杀毁世间男修的修行生机，反哺给女修？他已经变得……那般厉害了吗？”
玉无涯：“不是。
“我再一次见到他，是那年永秋君刚刚修好‘积年四荒镜’，恢复了天地间的秩序法则。在此之前，因为神魔之战，天地法则混乱，修真界已经下了很多年的雪。但我们都知道，‘积年四荒镜’归位，雪很快就会停。
“我在雪中登上长阳观，看到一人跪在雪地中。那人周身被雪冻住，唇泛紫，脸发青，身子摇摇欲倒。我认出这个人，是很久不见的傲明君。
“道童们说，他已经跪了整整七天了。
“他跪在长阳观下，所求是希望永秋君能够复活百叶公主。因有传说，这世间，唯有仙人能够复活人。傲明君因公主的死而怨恨所有人，但他也许真的想不到办法，他回来找我们了……他求永秋君复活公主。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到底有多深。此后经年累月，他毕生……”
谢春山轻轻闭上眼。
他声音清渺，和四周的海水涛声混于一处，他喃喃自语：“他毕生都在为了她活，为了她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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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皓雪满满，玉无涯站在长阳观下，看着那个长跪不起的男子。
之前发生了太过惨烈的事，他们所有人都不想提及。公主因那些事而心甘情愿地牺牲，那些已经过去，一切恢复正常。无法从那些事中走出来，看不破生死的人，只有一个傲明君。
他其实仇恨永秋君，仇恨所有让公主因他们而牺牲的人。玉无涯不喜他，他大约也不喜她。之后，玉无涯和傲明君因对修行见解不同而成为宿敌，见到对方都想杀死对方。在那之前，玉无涯只记得长阳观的那场皓雪。
傲明君在此跪了整整七天。
她到长阳观的时候，他依然跪着。他摇摇欲倒，昏昏沉沉，一身身骨被雪覆盖。他低垂着头，衣袍在风雪中冻僵，睫毛上也沾着雪。
雪簌簌飘落，无声无息，落在青年身上，雪变得沉重。雪落在发上，发丝结冰，冰凉地贴着脸，拂在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上。
那青年盯着一滴滴落地的雪花，他一直看着，专注地凝视，眼底透着沧桑之意。他的身体在雪中孤零脆弱，他漆黑的瞳孔中却燃烧着火焰，火焰熊烈，至死不灭。
玉无涯在长阳观中与永秋君谈事，她心神不宁，时不时用法眼向外看，便看到那男子依然跪在那里。
玉无涯心软，问永秋君：“为何不助他复活公主呢？公主毕竟也是你的……”
永秋君回答：“天道之下，生死皆有天命。违逆上苍，强行复活，必遭天谴。他是痴人，难道你也一样？”
玉无涯便不再说话了。
自他成仙，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也许仙人的想法和他们都不一样……那般漠然，那般无情。世间没有人值得仙人停驻垂首，哪怕是他曾经的亲人。
可是傲明君……
玉无涯拖着时间，在长阳观待了很久。她想在傲明君晕倒前救他一命，因永秋君可能根本不会管。永秋君厌恶曾经的过往，他不愿过去发生的事被任何人再提起……
玉无涯侥幸因他的情而活下，公主曾经的马奴，怎能活下？
傲明君在那场皓雪中，跪了整整十日。
他最后晕倒在雪中，玉无涯带他回剑元宫休养。但是很快，玉无涯便听说，傲明君离开了剑元宫。他一句旧情也不诉，他没什么话好说的。
玉无涯想，那样的爱，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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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涞海上，贺兰图和谢春山安静地听着这段过往。
玉无涯喃声：“我那时想，他应该放下了。他若隐姓埋名度过此生，对谁都好。
“但我再一次见到他时……他便是芳来岛的岛主了。
“之后的事，你大约可以猜到。因为无生皮和逆元骨的原因，我和他生了很多争端。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五千年前的神魔之战，芳来岛说自己的岛主受了伤，我因四大仙门的合作关系，便去探望他。我才看到他受伤很重，道心已经不稳，有入魔之兆，偏偏他的道体已开始毁掉，他连魔都入不了。”
玉无涯轻声：“我很吃惊，因他修为已经很高，什么样的魔，能伤他到这个地步。他那时靠着墙，一身青袍，长发披散，憔悴苍白。我进屋的时候，他已经那样坐了很久。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黑到极致。
“我和他为敌几千年，知道他一贯强横。我问他怎么受的伤。我第一次听到他用那种快要死了一般的声音跟我说——
“他说，‘我在战场上见到她了，原来她从来没有死，难怪无法复活。她戴着面具，人也变了很多，很不一样。我茫然不能动，而她以剑杀我，我能怎样？她不记得我了，但是……’。但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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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年前，芳来岛上有人凭窗而坐。
门帘被外面的雪吹开，吹动屋舍内的一室清冷。玉无涯隔着门帘，看到灯烛光淡淡地照在这个人身上，男人垂下眼，苍白的脸映着窗，窗外浮影掠在他眼中，重叠如雾。他心中倒影着的那个人，却越来越清晰。
他衣袍宽松，双肩削薄低垮。他抬头看进来的玉无涯一眼，眼中毫无生气。
万千风雪已过，他如岩石风化般快速苍老，眉眼间说不出的寥落，等着自己最后时刻的到达。一场大梦，他等着梦醒时刻，却依然为此沉沦——
夫复何言。
这人男人声音低极，怠极，又温柔到了极致：“她要我死，我便为她死。”
——那样的爱，持续了整整一辈子。

第89章 玉无涯是看着傲明君……
玉无涯是看着傲明君死的。
傲明君说, 他在战场上遇见了公主。公主变得很不一样，她一剑杀他时，他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睛, 认出了她。
公主从来没有死。他无法复活公主, 是因为他无论修为再高深，他也从天地间捕捉不到她的道元。她的道元也许从来就没有散开过，是他自以为是。
她成为了魔, 成为了自己昔日最厌恶的存在。
傲明君试图去证明那个魔北王真的是昔日的百叶公主。当他证明果真是她后，他在人间失落徘徊, 不知自己此生庸庸碌碌都在做些什么。他妄图继续跟随她，他亦想入魔，可是他的道心执念就是让她复活，他创建整个芳来岛都是为了她……
芳来岛这个只利于女修的桃源，是他为公主搭建的安乐窝。免她寂寥，免她孤苦, 免她漂泊。他并非一定要留在她身边, 按照他的预测, 如果他真的能够复活她, 因逆元骨和无生皮的功法，他当也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当她活着, 当她在战场上一剑杀他, 她的那一剑, 直接毁了他的道心。
他知道他此生就要结束了, 他追随她一生，可他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就在芳来岛那间岛主的寝舍中，玉无涯陪着傲明君，看这个苍白憔悴的男人披着单袍, 神色空落落，一点点将和公主有关的痕迹，全都扔到火中烧毁。
他的道心被催，让他整个人身形模糊，他承受着神识中道体崩裂的痛，将那些自己雕刻的玉石小人像，也扔到了火中。火照着他煞白的脸，乌漆漆的眼瞳，火焰吞并这个逼仄的空间。
玉无涯看到那么多信件、手稿、玉石像都被丢入火中，她心中不忍，问：“当真要烧掉和她有关的一切？”
傲明君向来孤傲寡言，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垂眸看着那火光，眼中竟有些无限温柔：
“是，要全部烧掉。不要给她造成麻烦，不要让她知道我为她做的这一切。
“她活着就很好了。我无法再追随她，便也不想成为她的羁绊。我看她压根不记得我……这样就很好。我不希望她知道我是因她死的……”
玉无涯道：“你是被她杀死的。”
傲明君回答：“不是。我是自己的道心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我将复活她作为修行目的本就错了。这是我的错，不是她的。我是修士她是魔，她杀我本就天经地义。”
可是，他如此坚持，他却依然觉得苦。玉无涯看着他烧掉一切后，抱头挣扎，他那裂开的道体让他承受着千万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他起初还直挺挺坐着，后来便痛得在地上打滚。
芳来岛的女修们急着要来见傲明君，傲明君直接放了把火，最后烧毁了这一切。
只是他在痛苦之余，那极小极小的私心到底暴露了他的不甘——“我想活在一个永远不会爱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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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涞海上，二人一龟共同沉默。
贺兰图很想抬头看看大师兄的表情，他很难想象，大师兄这般洒脱自如的人，前世竟是那样的人？
谢春山低着眼，扇柄抵在下巴上，盘腿而来，春水般皱起的衣袂被海风吹乱。他的睫毛掩去了他的神情，但是他听到那段往事时，神海中砰砰共鸣的痛，他却控制不了。
谢春山想开个玩笑：“本来只是猜测，没想到我居然真的是傲明君。”
玉无涯俯眼看他，眼神温柔而怜惜。
谢春山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笑不下去了。他颇有些狼狈地侧过头，逃离这种让他窒息憋闷的环境。他握着扇子的手用力至极，面上一派沉静，手背上青筋已然突起。
玉无涯当看不到。
她听到谢春山仍维持着姿态：“所以，傲明君死后，是您收了他的道元，助他转世的？据我所知，道元散于天地，是很难有机遇正好能够转世的。多少道元彻底消失，也不会等到转世的机会。”
玉无涯沉默片刻，斟酌道：“修士的道元，在死后极容易溃散，消亡。转世需要机缘……这机缘，是虚无缥缈的。但修士比起凡人，强的不就是这点机缘么？
“你等到了，这就是你的命。我即使收了你的道元，但我不是仙人，我无法操作让你立即转世。我只能和你一起等……所幸，数千年后，你的道元，终于等到了重新投胎的机会。”
她叹道：“这是你的运气。你不只有了转世的机会，且运气极好的，拥有了……”
谢春山淡声：“先天道体。”
玉无涯颔首。
谢春山拥有先天道体的事，是剑元宫一个秘密。玉无涯因为谢春山前世的身份，不想暴露他，给他招惹麻烦。毕竟谢春山前世的仇人，实在太多。
而且谢春山太过随意，虽有先天道体却不爱修行，自小不知道受了剑元宫掌教云枯君多少毒打。
谢春山好奇问：“我师父知道我前世是谁吗？”
玉无涯摇头，她道：“这世间，大约只有我知道吧。我不知道永秋君知不知道……我怀疑他是知道的。因在阿采尚未出头的那些年，你才是剑元宫的希望。永秋君向你投望一二分，探查你的身世，是他可能会做的事。”
谢春山目色晦暗，神情闪烁。
见他如此，玉无涯安抚道：“永秋君未曾做什么，也许他并不在意你前世是谁。而且后来有了阿采，你又这般……潇洒，永秋君应该不在意你了。”
谢春山反问：“当真如此么，天龙长老？仙人筹谋什么，我等凡人怎能看出来？他即使盯着什么，慢慢算计，仙家手段缥缈难寻，我们身在局中，也很难感觉到吧？”
他的语气，颇有些冷。
玉无涯观望这个俊秀的师侄：想来虽然他已转世，虽然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但是他应当还是记恨永秋君的——前世他在雪中跪了十日求永秋君，永秋君一句实话也不给。
谢春山慢慢道：“长老，我在想，仙人难道可以这样吗？仙人应当受很多限制吧，应该是向着正道有着善意慈悲的吧？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位……”
玉无涯警告：“春山，慎言！”
她怕他再说下去，被人感知到。
谢春山笑了笑，不再多说了。
谢春山抬眸，衣袍乱扬，发丝拂面。他凝望着海上大雾，眸心幽邃。
玉无涯问：“知道了这些过往，你如何想呢？”
谢春山道：“我不想那些，我只想快些见到百叶，我更坚定了带她回来修真界的决心。”
他垂下眼眸，道：“傲明君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她为何堕魔，我可以做到。”
玉无涯讶然：“你认识……百叶公主？”
谢春山笑起来，他眼睛已经能看到巫家那些山峰在云雾后的重影，也能看到那里的风云怒吼，施法所导致的乌云滚滚。谢春山站起来，立在龟背上，手一张，那扇子便重新化成青伞，回到了他手中。
他举着伞向外一挡，巫家方向因斗法而袭来的天地间的流星撞到他的伞面上，被他严密挡住。
伞下，玉无涯盯着谢春山。
谢春山回头笑一下，目有几多极细微的温柔：“我认识她。我和她相识，已经几百年了。傲明君已经不在了，谢春山却还活得好好的。傲明君遗憾她变了，可是对我来说……她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从来没变过啊。
“若有可能，我还能继续和她相识。”
玉无涯诧异，又了然——前世因，今世果。
可她心里又隐隐忧虑：因果循环真的会这么顺利么？
永秋君真的……没有干涉吗？
谢春山只是突兀地怀疑永秋君，玉无涯却不信任永秋君已经不信任了一万年。从扶疏古国灭亡后，玉无涯找不到证据，却渐渐开始怀疑他们当年做的事是否是正确的，是否没有别的法子了。
仙人的俯视苍生无动于衷，让玉无涯怀疑成仙的意义。
但愿永秋君未曾干涉谢春山和百叶公主的事。他若干涉了……这事情就不是玉无涯和谢春山想的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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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海市蜃楼”空间法器中，赵长陵已经被遗忘了很久。
谢春山去找他的身世秘密，巫家众修士忙着和魔修大战。在他们开始前，赵长陵在人间找东西；在大战最为剧烈的时候，赵长陵依然在“海市蜃楼”中转悠，完全被所有人屏蔽。
赵长陵自然也不知道修真界发生的事。
他所在的沙漠中，他本来拿着谢春山走前送给他的铁锹东挖挖西挖挖，却可能因为挖了太多地方，遭到了围堵。
魏说这些妖本就不待见赵长陵，现在众人看他把众妖居住的地方挖的坑坑洼洼，便黑着脸来找赵长陵，让赵长陵停手了。
赵长陵用铁锹撑地，风沙袭面，让他吃了一嘴沙子。他吐掉砂砾后，看眼自己挖了一半的废墟，道：“我早说过了，我是来人间找东西的。金鼎龟寿命悠长，这里又是金鼎龟曾经的窝。我猜这里藏着些东西，不奇怪吧？”
魏说：“赵道长又在给自己做的事找借口了。这里只是一个空间，谁会把东西藏在这里？这是老大给我们的避难所，要真的藏着秘密，原来的主人能不知道？能不交代点什么？”
赵长陵道：“只是碰碰运气。”
他在众妖的帮助下，将那两本书的成书时间，已经向前推了整整五千年，推到了傲明君还活着的年代。到这时候，赵长陵便开始绝望了——因为这时间实在太漫长，能够活五千年的妖怪都跑到修真界修行去了，谁还会留在人间？
赵长陵绝望之际，忽然想到有一个东西，其实存在了上万年——那就是自己脚下的这片沙漠，金鼎龟的灵宝法器，“海市蜃楼”。
那只金鼎龟跟着姜采去修行了，却把法器送给了滞留人间的妖。赵长陵也实在推不出五千年更早以前的事情，只能将主意打到了这件空间法器上。
魏说不让他挖，他偏偏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
赵长陵不理会这些拦路妖，继续挖自己的废墟。魏说等人大怒，找到这机会，法术袭来，向赵长陵打去。赵长陵凌身翻起，振袖飞扬。他这时真像个得道高人了：“找死！”
双方在此当即展开大战。
赵长陵修为应付这些妖绰绰有余，只是到底受制于这是别人的法器，他也不能杀了魏说等人。这般斗法间，一阵风沙拂来，如雾一般笼住众人。
众人的打斗激起沙雾，只好愤愤不平地停下来。
他们回到地面上，虽然不打了，却还在吵。一个小妖在地上重重一跺脚，惨叫一声，只见他脚下的沙地塌陷，他整个人摔了下去。
赵长陵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废墟下大片塌陷，一个个妖全都掉了下去。赵长陵脚下也一空，衣袍纵扬，跟着摔了下去。之后，下饺子一般，一众妖和一个人叠罗汉般摔到了下方。他们咳嗽抱怨间，才发现这里空间极大极空旷。
赵长陵从瓦砾间狼狈地爬出来，他用术法捏出一把火，照亮这片地方。
他抬头向上方看，看到高达七八丈外，才是他们掉下来的原来废墟之地。众人仰头看，只看到星汉烂烂，过明过亮。
魏说等人目瞪口呆：“这下面还真的有东西啊？”
赵长陵用火把一照四方，看眼跟着他们一同摔下来的废墟残瓦，他判断道：“这是个地宫。”
魏说糊涂：“难道那只金鼎龟，以前给自己在空间里修了个宫殿？老大知道吗？”
赵长陵道：“也许金鼎龟本人都不知道。”
魏说没好气地看他，想骂又不知道怎么骂。这时一个摔在角落里的妖大叫道：“你们快来看，这里有壁画哎！”
赵长陵和魏说同时一凛。
赵长陵心中一跳，觉得自己要找的秘密可能就在眼前了。
他和魏说一边费力从周遭摔下来包围他们的高柱瓦石中挣脱，一边脱口而出：“画的什么？”
小妖迷茫判断了半天：“画的好像是什么人成仙的过程哎……有一男一女在一边，高高在上的是另一个女的。哎这画被幻术罩住了……我看不见了，你们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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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门前，二人一龟从海上踏上地面。贺兰图化成人形，紧跟在玉无涯身后，兀自紧张。他已经看到大战，而他修为低，惧怕这种大战。
玉无涯正和谢春山说话：“你去助阿采，我在此开阵，将当日收回的剑骨炼出来，还给阿采，助她一臂之力。”
谢春山心急如燎，望眼欲穿。他干脆利落化光而走：“好。”
贺兰图紧张：“长老，那我呢？”
玉无涯沉静：“你去找巫家少主他们，帮我找帮手，为我护阵。开阵炼剑骨时不能被人中途打断，否则就要重新再来。阿采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贺兰图畏惧地看眼前方那些大战，修士和魔之间的战斗已经有烧向他们的架势。多亏玉无涯开了阵，那些打斗双方一时间顾不上他们。而这么危险的环境中，他还要冲进去找救兵……
贺兰图下决心：“好！长老您坚持坚持，我、我很快回来！”
他向外冲出时，玉无涯一道剑气打向他，跟随上他，好护住他一次。玉无涯坐下来，开始炼出剑骨。当日用阵法收掉剑骨，如何收回去，便要如何还回去。
剑元宫将姜采的剑骨封印起来，玉无涯如今是强行破阵在拿回那剑骨。这都需要时间。
要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各行其事时，天地间三人和魔子的战斗，姜采和永秋君、辛追，已经将于说逼到了极致。姜采和永秋君这般联手，哪怕是魔子，她也会抵抗不住。
剑光与水幕飞泻而袭，于说再一次受伤吐血，身上魔气都开始难以稳住。
姜采手中剑法不停，紧盯着于说。只要再一次，于说必然要死！
而这般时候，于说向后疾退，虽然一身狼狈，她却还是眼中带笑。这般妖冶狠极的模样，落在龙女眼中，让龙女拨动琴弦的手一顿。
辛追道：“于说，认输吧。我们将你关起来，你可以不死的。”
永秋君淡淡瞥徒弟一眼，没有反驳。
于说笑吟吟，她张口时，齿缝间都是血，而她声音尖锐起来：“我还有手段没用呢。你们莫忘了，我可是魔子啊，世间诸魔，只要我愿意，当都来反哺于我……”
说话间，下方魔气中的魔修们很多开始身形不稳，魔东王等人打斗间，突兀地失了法力，一下子恐慌。众魔：“尊主……”
姜采脸色一变。
她一重剑光袭向于说的同时，抽身飞下，去救自己的下属。而就是她离开的片刻，辛追没有动作，永秋君的术法也没有困住于说。于说向后疾退，她大笑中，报复般的、戏谑的、嘲弄的眼神紧盯着永秋君。
她高声大喝，声音准确传入下方浑水摸鱼的百叶耳中：“百叶！”
百叶一凛然，以为自己的不作为被于说发现。她猛地抬头时，一重恢宏浩大的道光向她眉心袭来。
永秋君冷怒：“你敢——”
于说眸底赤红，失了控制的魔气涌向她。她一贯慵懒颓靡，到这时候才真的有大魔头的气势。
天地间风云怒卷，魔气一点点压制得灵气失去空间。而最中心的黑衣女子衣容在法术冲击下变得迷离，她长发凌乱，肆意疯狂：“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封印了她的记忆，我就全部还给她——我要她死，来助我法力提高！”
她幽幽然间，狠厉万分，道法磅礴袭向百叶：“我不过是在做你曾经做过的事，你难道在此为羞愧么，永秋——”
刹那间，万千记忆、万千遗忘的时光，全都冲向百叶。永秋君前来阻止，于说扛着他的道法而继续施力，笑声尖厉痛恨，带着报复的快感——
“你这种人，还会不忍心？！
“一万年后，你为此后悔么——”

第90章 姜采在人中拦住那些……
姜采在人中拦住那些修士杀她的人手时, 见到于说直击百叶，她出剑去阻拦于说的动作。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自然看出于说的疯狂怨恨, 必然不是为了百叶好。
姜采抽不开身, 只能厉声：“百叶，敛神静气，百叶……”
姜采住了口, 因这不是办法。她自己这边战得辛苦，不禁抬头看向高空中的于说。于说被永秋君阻拦, 一身邪魔阴森之风已难以掩饰。这种邪性中，藏着一丝不分正邪的睥睨无情感，这种感觉，有点像——
永秋君！
瑟狐尖叫：“尊主！”
魔东王和魔西王艰难：“尊主，我们快坚持不住了……”
姜采咬牙，迎上对面的魔修。
一切源头, 皆在魔子身上。她想救人, 保护人, 只能杀人。
姜采瞬间放弃那些需要自己保护的魔修, 腾空而起，剑光浩然。她身后的杀戮无终止, 在她走后无数魔修丧生于于说那吸收他们魔气的手段, 对战的修士们已然看呆。而姜采面无表情, 虚立半空中, 再次执剑迎向魔子！
而百叶那边——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我愿为公主手中之弩，一生为殿下驱使。”
“公主殿下，不要去——”
云卷雾笼，磅礴道光夹带着记忆飞入百叶眉心中。上一刻她立在修士和魔修之间浑水摸鱼, 心不在焉地等着姜采战斗的胜利。下一刻她就痛苦地抱住了头，向后退一步惨叫一声。
她身后的一修士趁机用法器伤她，染了她衣襟大片血，但她浑然未觉，只顾抱头发抖。下一刻，百叶蓦地睁开眼，她周身爆发的魔气将一众偷袭的修士击退，眼眸锐寒，又有空茫涌上……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记忆有缺失，每每遗憾的不过是时间过去了太久，她忘记了很多不重要的人或事情。而在于说这段法力打过来时，她遗忘的那些人、那些事，在她脑海中越过千山万水，跋涉迷雾重重，再次浮现……
一个青年男子跪于她脚下，她扶着他的手登上马车，回头时，怅然地看向身后巍峨宫殿；
寂寥山野间，她抱着一只幼年凶兽，絮絮叨叨，言辞俏皮，无忧无虑，说着修仙说着长生，似乎就真的能够等到那一天……
后来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她放弃了很多，以身殉道，侥幸不死，狼狈虚弱地跪坐在地时，永秋君将手按在她眉心，怜悯道：
“你做的已经足够了。但是为了拦住她，苍生需要我们继续牺牲。你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何不去魔域做卧底？我将你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封印住，以防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日后干涉到你的行动。
“百叶，记住，我们是为了救苍生。你的牺牲，即使没有人知道，也是有意义的。”
那时年少的公主已经牺牲了太多，亲人、旧友、黎民。她走在这条路上，她热忱地希望她和永秋君是对的。
姐姐很可怜，很无辜，可是姐姐要灭世，她应该阻拦姐姐。哥哥虽然很可恶，很讨厌，可是他现在却在救这个天下，她应该跟着哥哥一条心。
她很讨厌哥哥，非常讨厌哥哥……可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于是，数千年时光倥偬过去。旧年宫廷旧事已经忘记，身边曾有过谁也不重要。永秋君是对的，她一些记忆被封住，她才能没有心理负担地去当那个卧底，她才能不那么不甘心。
然而，当百叶的法术袭入神魂，百叶蓦地睁开眼，她看到了——
五千年前的神魔战场上，她为取信于魔子，一剑去杀的那个男子，他抬起头，错愕失神地看着她。他伸手颤颤想摘去她脸上的面具，他口中喃喃，百叶随意一瞥，抽身而走。
那个男子、那个男子……
织梦术中的芳来岛上，百叶仰头凝视着傲明君的石像。她心中觉得可笑，已经死去的人，徒徒留恋有何意义。她心中有说不出的愤慨委屈，她出手帮姜采去护那轰然倒塌的神像时，冷不丁向石像男子的面容瞥了一眼。
那个男子、那个男子……
数百年前人间滂沱大雨，人人避她如蛇蝎。她心魔已经很难撑住，她本想将所有诋毁她的人都杀光。一把青伞举在她发顶，答应和她成亲的要求。她抬头去看，细雨濛濛，公子眉目如画，眼中笑意几分无奈几分随意。
那个男子、那个男子……
万年前跟随于她身后的人，神魔战场上被她一剑刺胸的人，和她整日混玩游戏人间、嬉笑怒骂没个整形的人……
生着同样的面孔！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包容。他有着世间最清隽风流的皮相，一把扇柄抵在下巴上弯眸轻笑，眼中星河璀璨，笑如春山明朗，专注凝视向她。
他沉静无比：“公主殿下。”
他无聊地对她眨桃花眼，故意拉长声音博她心软：“百叶，你呀……”
他是五千年前被她杀死的傲明君，他亦是她心心念念周而复始不能忘怀的公子谢春山。
百叶迷惘向后退，当这些大片记忆涌入她神识时，她好不容易稳定下的心魔重新炸开，冲毁她的心神。如她这般入魔久了的人，早已心入魔。心入魔久了，便有被心魔控制，被魔子吞并的危险。
数百年来，她辛苦地在谢春山的帮助下，将心魔稳定下来，不让道心继续堕落……可是于说一段记忆打来，当百叶看到自己亲手杀傲明君的一幕，她浑身僵硬，全身血液凝住，瞳孔睁大，眼神在刹那间变得空洞。
她抱着头，周身魔气席卷，吞并着她。她身形不稳，染着魔气的道元在神海中崩溃，渐渐有离体之感，这是道心被魔气彻底吞并之兆。
深重的魔气笼罩着百叶，百叶艰难抬头，眼中噙了泪，干涩叫一声：“公子……”
她向前一步，浑浑噩噩。
她顾不上周围所有人所有战斗，她摇摇晃晃、神识迷离地向战场外跑，向巫家外面的方向跑去。她眼中不断落泪，大滴大滴的泪滚落，混着她那不断冲击神魂的魔气。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公子，公子——”
有人来阻拦她，她抬手便杀。她要见谢春山，她要见傲明君。她要去找谢春山——
这些记忆，将她和自己曾做过的事联系起来。
五千年前的神魔大战结束后，魔子沉睡，百叶继续在魔域。百叶已经认清自己再不可能回到正道，她心如死灰地当着自己的魔北王。突然有一天，永秋君再次联系了她。
他告诉她：“剑元宫这一代的大弟子，拥有先天道体。拥有先天道体的人堕魔，才能对抗得了魔子。魔子即将再一次苏醒，百叶，你知道你该怎么做吧？”
是。
从一开始开始，根本不是魔子要百叶去引诱谢春山堕魔，而是永秋君暗示百叶这么做。百叶去人间见到谢春山，也不是无意中偶尔遇上，而是一开始就算计好的。
她从头到尾算计着他。
算计着他的心软，算计着他的好心。她对他百依百顺，对他万千呵护……只为诱出他的贪恋，引出他的执念，让他堕魔。
这一切前提，是百叶疲惫地告诉永秋君：“我可以做一次卧底，也可以再做一次卧底，但我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做卧底，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别人。这一次结束后，请你彻底放过我，不要再找我了。”
她疲声：“我受够了。我受够夹在你们中间了。想灭世就去灭世，想护生就去护生……我已经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你们还想做什么了！
“求你们放过我！不要再找我了！”
永秋君淡声回答：“你在魔域浸染久了，你的心已经和其他魔没有什么区别了。你已经成为了自己曾经厌恶的存在，你可有感受到？”
百叶一脸麻木，没有表情。
永秋君叹：“随你吧。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便满足你。这一次，我会彻底杀了她，不管结局如何，都不会再找你了。”
于是那些年，百叶费尽心机地跟着谢春山。
她麻木的冰冷的心，却因为他而犹豫。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她真的要伤害他吗？他帮助所有能帮助的人，看似风流实则怜悯，明明知道他对所有女子都一视同仁，明明知道他不会喜欢丑女，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他。
她没有引诱成功，没有让谢春山堕魔。
但是永秋君也没有怪罪她。
因为永秋君盯上了姜采，因为原来剑元宫这一辈天才辈出，真正让人感受到威胁的人不是谢春山，而是姜采。百叶曾经庆幸过谢春山的浪荡随意让他躲过了永秋君的算计，但是她现在，知道了他和傲明君长着一样的脸，她怎么有脸去庆幸……
五千年过去了，他当是傲明君的转世。
他曾死于她之手，她差点再一次害惨他。
百叶奔跑间，眼中流出血泪。她周身的魔气漫溢，连魔修们都要躲着她。她崩溃无比，忍着神识中的剧痛，向外跑去，声音越来越凄厉：
“公子，公子——”
周围修士们大惊：“她要丧失神智，被魔子吸收了……快杀了她，万不可壮大魔子势力！”
天上永秋君和姜采与魔子对打，地上百叶哭着奔跑，无数修士的术光攻击向她。她浑浑噩噩，知道自己控制不住神识，知道自己道体要崩溃，要成为魔子的养料……可她全部顾不上了。
她想见到谢春山！
她想看到谢春山！
突而，天上一道清屏大伞变大张开，挡住了朝向百叶的一重攻击。柔色清光亮极，砰砰攻击打在了伞面上。百叶泪眼婆娑间抬起眼，隔着重重人海，看到了谢春山。
他想向这边赶来，他却被魔子那一派的魔南王和盛知微联手攻击，分.身乏术。他只来得及张开青伞为百叶挡住一重攻击，隔着人海，青年公子打斗时衣袍乱飞，发拂面唇，他温润的目光看来，让百叶前所未有的眷恋与痛苦。
百叶打杀周围人的动作更狠。
她拼命跑向他：“公子，公子——”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拼尽全力跑向他。她在奔跑间，记忆越来越清晰，昔日点滴过往历历在目。她如同逆流而上，如同在时光长河中奔跑一般。
那些已经过去的时光，那些被她抛弃的时光，那些她回不去的时光。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灵兽的嘶吼声，姜采的袍袖扬起，一只半山般高的白色凶兽出现在了半空中。凶兽的出现让众人皆惊，而凶兽向下冲去，四爪扬抓，攻击向那些阻拦百叶的修士、魔修。
众修士惊呼：“这是……凶兽孟极！”
百叶仰头，看向空中助她的凶兽。她又哭又笑，眼中掉出更多的泪——
孟极，等了它的公主一万年的硬生生被养成一只灵兽的凶兽。
它窝在她怀中舔舐她的时候，可知道它等待了那么久的人，早已不记得它了?
一万年的时光，整整一万年……为什么这条时光长河，如此漫长？为什么时光长河，不能逆流呢？
奔跑间，百叶身形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的脸上布满了脏污血泪。谢春山的青伞和灵气助她挡住所有的杀招，那些杀招都在他算出她的大凶之兆时被他化解。但是他能够化解她的凶兆，却拦不住她的堕魔之路。
百叶哭得哽咽，被修士击中，扑倒在地。她跑不赢了，她跑不完了……于说对她神识的掠夺，魔心的堕魔，她根本控制不了。
在她知道她亲手杀了他的时候，她的心魔就停不下来了。
原来那个害死自己的人，就是她自己！
百叶跌倒在地，痛得惨叫又哭得浑身发抖，数道道光将她击得爬不起来。她趴在地上，默然发出低哑的、痛到极致的死后声。她颤抖着向前伸手，视线模糊间，仍哽咽连连：“公子……公子……”
忽而，一双温暖的手臂抱住了她，将她一把抱入了怀中。
百叶仰头，见谢春山一身血和尘土，不知使了如何厉害的手段才从两位魔王的攻击下挣脱。他面色苍白，却瞬间移到了她身边，将她抱入了怀中。
百叶大哭：“公子！”
谢春山一道法咒落在她身上，周围人大声轰起：
“那可是魔，他竟然把魔抱住了！”
“剑元宫难道全都向着魔吗？这就是四大仙门么？”
百叶发抖着，感受到绝望阵阵。她的眼睛被谢春山的手罩住，他的掌心温暖，声音也沉静：“敛住心神，我带你走……”
但是他的道法，根本阻拦不住她道体的崩离。她的道元要从她体内飞出溢向魔子，这个过程，起因是她的道心崩溃，除了她自己，谁也拦不住。而百叶自己，也拦不住。
百叶咬着牙，一把握住谢春山的手腕，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杀了你，是我害了你……可是我为什么庆幸，我居然要死于和你同一个原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坏……”
谢春山身子紧绷，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他根本来不及说自己知道了所有。
百叶惨哭：“公子，杀了我吧！让我死在你手中吧，我不要彻底丧失神智，不要沦为魔子的养料……我做了这么多，我牺牲了这么多，我不想最后，还要反哺给她！”
谢春山厉声：“百叶，坚持！”
众修士和魔修的攻击一同袭向二人，谢春山的青伞勉强阻挡，半空中的孟极勉力阻挡。谢春山的灵力疯狂泄出，百叶被他捂住眼睛看不见，但是他体温一点点变低，她完全感受得到。
她心痛到极致，那种抽.搐痛得她晕厥，可是神识中的刺痛又将她扯回来。反反复复，她的周身都开始向外渗出血，抵抗着魔子对她最尖锐的掠夺。
百叶在谢春山怀里发抖，痛哭流涕：“杀了我，让我死吧。我活够了，我不想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活得很没有意思，我伤害了对我最好的人，我不知道我这一生有何意义……
“公子，你成全我吧，你杀了我吧。你报仇吧！是我害得你，是我对不起你……”
谢春山连连拒绝，她连连求助。她在他怀里哭泣颤抖，不成人样。她的魔气又在外泄，她不停地哭着求他，说再不杀她她就要彻底被魔子吸收了，她不想自己成为彻头彻尾的罪人……
终于，谢春山抬手出手，一重道光自她身后穿心而过，骤亮无比。
她身子一僵一颤，向前跌，被谢春山稳稳地抱住。那些外泄的魔气，终于停滞了，而她的气息，也停滞了。
百叶困难地抬头，看谢春山最后一眼。
他是多么俊朗的人，嬉笑怒骂皆在他眼中，可她从没见过他落泪。此时他微低着头，望她的眼睛中水波蔓延，重重影烁，又空茫如海上雾。他僵直跪坐，抱着她，看着她一点点消失。
他的手挪开，百叶颤颤伸手，想抚摸他面孔——
这就是她的一生。
拼命追他追不到，妄图捕风风无影。
“冰霜摧折，早衰薄柳。”深恩负尽，无言以对。
百叶手无力垂落，头颅低下，搭在了她眷恋的人身上。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他，她拼尽全力忘乎所有，可是她怎么也跑不过那条漫长的时光长河。
弥留之际，她闭上了眼，万千旧日时光、欢声笑语在脑海中回想。此时的时刻，竟是这万年前，最安然的时刻。孟极从空中落下，呜咽着扑倒在她身上。她身伸手想抚摸，可是她完全抬不起手。
终究是，太后悔了。这漫长的、痛苦的、毫无意义的一生。
百叶力气用尽，最后轻声：
“公子，我想回头，我好想回头啊……”
前尘旧事，大梦初醒，缘聚缘散，终究不过如此。
姑娘的身体消失，道元之光寥寥如星，向外飞散，被谢春山用青伞罩住收回。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恶心得人发抖欲吐。谢春山仍跪在原地，他手撑在地上，匍匐欲头。他只是低下头，便忍不住用手盖脸，双肩颤抖着嘶声哭出了声。
隔了万年光阴，迢迢尘世，肮脏算计，生和死之间划开巨大的无法挽回的罅隙。
多年之后，她不是她，他不是他。他不知她，她亦不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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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海市蜃楼”地宫中，赵长陵和魏说等妖已经挪开了那些阻挡他们的废墟残柱。赵长陵持着火把，立在壁画前，和众妖合力运起法术，将那模糊的壁画重新照亮一次。
小妖忐忑不安：“赵大人，这壁画好像用了特殊的法术封印，只能看一次，就会被毁掉。真的要看？”
赵长陵沉声仰头：“自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要看看，这几千年来，人间到底保留下来了什么样的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他们施展法术照亮壁画，壁画灰蒙蒙间，尘土骤然被拂开。绚丽的、遥远的万年前的时光，被埋在了时光长河中，无人能逆流而上追溯其间。画的主人只能透过壁画，向他们仓促展现一眼——
昔日二女一男共同修仙，衣着华丽富有古风，气度雍容华贵，三人疑似宫廷贵族。
到中间，发生大战。最后，一男一女画像在下，一女位置高于他们。他们周遭火焰弥漫，众生跪倒叩拜。而一男一女两人，手中徐徐展开一长卷，卷上有三个字——
《灭神榜》。
“啊——”
众人惨叫，在看到那三个字后，壁画迅速出了裂缝，整个地宫轰然倒塌。众人神识受到伤向后退开，就连赵长陵这般法力高深的人，都在凝视壁画上三个字时，瞬间眼滴血泪。
整个壁画裂开，一丝丝裂缝向四周蔓延，众妖和一人躲避着向地宫外逃跑。他们逃亡间，赵长陵回头，再次看眼那已经看不清的壁画。
《灭神榜》。
《封妖榜》。
《生魔榜》。
最初的起源……是《灭神榜》。
是无人看到的《灭神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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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的大战中，百叶死后，魔子得不到法力反哺，永秋君和姜采的压力竟比之前要小一些。
如今不死不休，魔子不死，一切便都没有了意义。
姜采灵力和魔气疯狂泄出，她的剑光璀璨一往无前，直逼得于说连连后退。身后又有永秋君和辛追的围堵，于说状态差到了极致，只要再几息，她必死于三人联手。
而于说丝毫不见气急败坏，她到了这个地步，依然笑不住。这一切在她看来，都可笑无比。
姜采皱眉：“你笑什么？”
于说笑得浑身发抖，她张口时，齿缝间的血渗人无比。她一时盯着姜采，一时盯着永秋君，她哈哈大笑：
“姜采，你知道你在帮着什么人杀我吗？是，为了你们的正义，我必须死，可是姜采，你知道他算什么玩意儿……”
她眼神冷下，开口时用上了神魂共慑之术。这般术法让她周身魔气瞬间被掏空，而下方的修士和魔修耳中，都清晰无比地听到了于说的声音：
“你们听好了，你们信奉爱戴的永秋君，不过是一个小偷。他算哪门子仙？他也算是仙？他骗了你们一万年，他不过是堕仙！他……”
永秋君脸上神情不动，手中招式更狠。姜采想听清于说还要说些什么，她去阻拦永秋君，却被永秋君击退。姜采再次阻拦，手中剑直刺永秋君，运上自己所有修为。
漫天剑光如流星呼啸，淹没向永秋君。身上、衣上剑气如裂，永秋君硬生生顶着她的攻势，后背渗出血，道法如水般刺穿了于说的心脏。
于说身子凝住一瞬。
她最后一刻，竟然没有将她的话说下去。她只是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龙女。
这个瞬间，好像“擦咔”一声，有什么碎掉了。龙女身形在刹那间凝滞，眼神散漫地看着她。于说唇角噙一丝笑，如她一贯的傲然、颓废、慵懒。
她跌入龙女的怀中，龙女抱住她的身体，脸色苍白地向后摔了一步。于说身上的血沾到了她身上，那一尘不染的白衣终于沾上了血，弥漫开来，猩红一片，灼烫着她冰凉的脸颊。
龙女苍白如鬼魅，神识中涌上无限痛意。她痛地道心因此动摇崩溃时，两人之间的神魂契约之术，在于说死后，反哺向龙女，护住了龙女的道心。于是辛追一边痛得发抖，一边还在法力攀升。可是——
这尘世多肮脏。
云海山间的风吹起龙女辛追的长发，乌夜衬雪。而后，于说贴着她耳说了一句话，身体就在她怀中消失。
人间久别不成悲，那样漫长的时光，尚未来得及追溯，便已经结束了。

第91章 魔子死的猝不及防，……
魔子死的猝不及防, 带来的阒寂，却让整个巫家战场的人哗然。
多少修士和魔修们停止了打斗，连被贺兰图拉着去找玉无涯的雨归、巫展眉等巫家人, 也在一片错乱仓促中, 强忍不住地抬头，去看那高高在上的永秋君——
仙人永寿，长生久视。
这是骗局么？！
这是持续了一万年的骗局吗？
那这么多年, 整个修真界……到底是在被一个什么样的人镇守着？修真界的最厉害魁首，难道是一个堕仙吗？
这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多少修士因此而道心失衡, 差点要守不住自己的道。他们不敢相信他们仰望了那么久的仙人是假的，他们本能脱口而出：
“不，这是魔子的谎言！是魔子要坏我们的道，魔子要我们自相残杀。”
“对，一定是这样的……仙人怎么可能是假的？”
“哈哈就是，堕仙也算入魔者吧？永秋君可是至高无上的仙人, 从来没有杀过无辜之人啊……”
修士们自我安抚着, 说着这是假的, 但是他们手心捏了汗, 后背被汗浸透。他们说着不相信，神识却忍不住紧绷, 一道又一道法眼张开。明明知道自己看不透永秋君的修为, 但是他们还是想试探——
他真的是堕仙么？
他真的……没有杀过无辜之人吗？
堕仙和堕魔有何区别？堕仙算是魔道, 要精修此道, 必然要以人命去填。就像魔子那样，像姜采那样，堕魔必要开杀戒，必要杀无止境杀无止息, 以杀来成就修为……
永秋君是这样吗？
永秋君可是活了万年的人啊。他若是堕仙，那他必然要杀掉不少人……但是众人并未见过他开杀戒的。他少有的出手，都是针对魔，而对修士来说，杀魔并不算开杀戒……
永秋君可以活这么久，修为必然没有问题，他必然没有道心入魔。
魔子是哄骗他们，是让他们惧怕，是要让修真界难以一心……修士们人人都这样想，他们对面为敌的魔修们却不这么干了。
战斗中的魔南王，以及和魔南王配合的盛知微陷入迷惘。盛知微表情甚至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她苍白着脸看向半空中龙女的白衣，她不敢相信魔子会这样死。
那是魔子！
魔子怎么会死！
谁关心永秋君是什么玩意儿，盛知微只恐惧，魔子死了，谁帮她复活江临……
谢春山仍跪坐在原地，身上的血被风沙吹乱，他抬起眸，目光泠泠地看向那个仙人，看向周围的修士、魔修——
他是有怨的。
前世今生，他不可能没有怨。
谢春山握紧手中青伞站起来，身上战意腾起时，魔修们也从发愣中回过了神。
魔子当着他们的面消失，让魔修们惶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看到永秋君被人猜忌，魔修们巴不得浑水摸鱼：
“哈哈哈听到了吧？我们魔子说了，你们的魁首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他根本不是真仙。”
“你们修真界被骗了一万年咯，一万年来，你们相信的都是一个谎言。”
连跟着姜采的那些魔修，此时也忍不住幸灾乐祸。比如瑟狐就牙尖嘴利：
“东王，魔子存在了那么久，她说的话是真的吧？我们魔子可是说一不二从不撒谎的人……她说永秋君是堕仙，那肯定是真的。”
“我们魔子可从来没骗过我们，和你们的堕仙不一样呢。”
瑟狐还要添油加醋，眼珠乱转心肝砰砰。魔子死了，就是他们尊主上位的机会，他就要成为大功臣了！他还要再说几句，一道水光自半空中向他袭来，无声无息却杀意不减。
瑟狐惊惧转身要跑，身子被定住动弹不得，离他最近的同伴们都反应不过来。瑟狐心里大喊“我命休矣”时，一道剑光自天边落下，姜采紫衣洌冽，站在了他身前，抬剑挡住了那杀气。
姜采身形已经狼狈，握剑的手几分颤抖。但她抬眼向上，微微撩半空中的永秋君一眼，微笑：
“阁下难道要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吗？”
巫家外，开阵炼剑骨的玉无涯，也受到魔子临死前的影响，听到了永秋君被质疑为堕仙的声音。玉无涯心神在骤然间受到冲击，道心不稳差点有走火入魔之兆。她愕然想抬头看，想怎么可能……但她硬生生忍住，强逼着自己屏蔽外界声音，告诉自己那都不重要。
她要先救徒儿！
其余战后再论也不迟！
半空中永秋君的声音漫然响起：“尔等便要听信魔子临死前的一家之言，坐任魔修作乱？”
修士们耳边纷纷响起他的声音，微言大义，振聋发聩，这是仙者的本事。虽然他们现在已经弄不懂，那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仙……
永秋君赫赫傲然之声震慑众修：“万千年来，本君一心除魔，若有违此言，天道杀之！天道不杀我，当认我除魔之心！这世间被魔物祸害，魔子更一心想灭整个玄真界……尔等相信一魔子的话，也不认我除魔之心？”
修士们纷纷醒悟，开始不安羞愧：
“是……永秋君确实带领着我们一直在除魔，我们不该怀疑永秋君的。”
“永秋君为修真界作出这么大贡献，他身为仙，本可以逍遥自在游历三界，却一直留于我界为我界除魔，我们怎能怀疑他的真心？”
“魔子的话不可信！我在此发誓，就算永秋君是堕仙，我也要追随永秋君！”
魔修们：“呵呵。”
他们倒没勇气当着永秋君的面骂永秋君，但是魔修们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像魔东王和魔西王这样的高手，甚至在魔子死后，他们开始脑筋动起，偷偷打量起永秋君：这个人是堕仙的话，该不会是跑修真界搅浑水，其实是向着他们的吧？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
毕竟如姜采这样的天才修士堕魔，永秋君都放任不管。如果从这个角度看的话，永秋君岂不是故意坐视姜采堕魔？他是不是想修真界的天才们全都堕魔，全都成为魔域的人啊？嘿嘿，这么想的话，永秋君对魔域很不错嘛。
心里这么胡乱琢磨的魔西王一定睛，看到永秋君的目光，盯上了他们的尊主，姜采！
魔西王大喊：“尊主当心——”
姜采比他看到的反应更快。
当永秋君凝视向姜采的时候，姜采已经拔身跃身而走。剑气纵横，毫不恋战。永秋君没什么表情，但是身形倏地消失原地，化光而走，追杀姜采，恢宏蓝色水光道法，这一次朝着的方向不再是魔子，而是姜采。
辛追没有跟随自己的师父，她怔怔地自半空中落了地，看向自己空了的怀抱。她手颤了颤，低下头出神的片刻时间，周遭的修士和魔修们继续战了起来！
雨归拉住看这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巫展眉，带着巫家子弟们摆脱战争，跑向外面的玉无涯助阵：“妹妹，走！”
巫展眉不情不愿：“再看一会儿嘛……”
——她太喜欢看这种自相残杀的戏码了！
但是不等巫展眉多看几眼，半空中战斗的轰然炸开，让整片巫家地段受到冲击，地面轰轰，如有地龙苏醒。他们抬头看，见姜采被永秋君一瞬击飞，吐血跌向后方的蒲涞海面。
永秋君的战力！
半空中，姜采身形勉强一凝，用剑稳住自己的身形。她分外不确定地看一眼永秋君，便选择近身而战。浑厚的道法、符咒自永秋君手中发出，二人近身交战，身子在空中快速交替变化。
下方的人看一眼便头痛欲裂，低下头敛神不敢多看。
半空中战斗似乎比方才迎战魔子时更为剧烈！
姜采手中剑出，身前永秋君瞬间消失。他出现于她身后，探手对她虚虚一指，她身形便对定住，身上灵气、修为无法控制地向下跌落。姜采眉目间魔气涌出，她运起魔气打断身后人的法术，身子一转横剑后扫，永秋君冷喝一声，姜采竟被他的再一道法术激得向后直退。
姜采手中捏诀，不断变换稳住身形。她立在离海面很近的半空中，凝着眉抬脸，看向那位仙人。
她擦掉唇角血，再次持剑，苍白的脸映着黑漆漆的眼瞳：“阁下好魄力，好手段！”
永秋君垂眼看她时，眼中无欲无求，甚至几多慈悲，倒真像个真正的仙人。
姜采想他若是堕仙伪装真仙的话，那这么多年，他伪装的真的很好啊。
永秋君淡漠：“姜采，你身堕魔。虽则如此，亦因故情而情有可原，可网开一面。这样，你随我入长阳观禁足，我保你一命。”
姜采挑高眉。
她幽幽地看着高处的永秋君。
她突然想起来，其实前世的时候，她被整个修真界追杀，长阳观的要求，也从来不是杀死她，而是要带走她。他们那时候的说法是要将她关起来看押，除掉她身上的魔气。
姜采死，只是因为她自己平衡不住魔疫的冲击、天下修士们的追杀。然而永秋君从来没有想过她死。
而这一世——
永秋君依然说要带走她，而不是杀了她。
姜采又想起了更多的事：前世，她死前，听说谢春山失踪，巫长夜失踪，自己师父死后小师弟贺兰图也不知去向……这些人，真的只是普通的失踪吗？
魔子说有人希望她堕魔。
魔子说永秋君是个小偷，骗了所有人。
那永秋君要做的，不是杀她，却是什么呢？！
姜采美目闪烁，缓缓开口，试探道：“永秋君杀我，似乎比对魔子都要上心些。怎么，难道我比魔子，更加重要，更加值得对付吗？”
永秋君的回答，是道法结印，衣袂纵扬，再次向她袭来。他恢宏法术当面，面对仙人境界的碾压。姜采的神魂欲炸，生起难以阻挡的战栗感。而她体内的魔疫们跟着疯狂叫嚣，配合永秋君一同碾杀她。
只是数招，姜采便连连战败，向后跌落。
面对仙人实力，再高修为，竟也是惘然！
姜采稳住身形，再次定神。永秋君淡声：“你只要与我回长阳观修行便好，你是天下少有的修行天才，死于此时，不觉得可惜吗？”
姜采反问：“可惜吗？”
她漫声：“但我对探索秘密，更加有兴趣啊——”
长剑如虹，撑着仙人俯视的碾压，姜采强忍心神动摇，硬生生要与永秋君为敌，要从永秋君手下逃出生天：
“我不会跟你走的。永秋君对付我的法术，似乎比对魔子时更加磅礴……我实在，有幸得君如此重视啊！”
轰然巨响中，剑光对上道法，天边二人交战处，炸出一片浓云，刺破天际。
修罗场中的修士和魔修们的战斗没有因为魔子的消失而停下，反而随着姜采和永秋君的开战，而更加剧烈。包括那些跟随魔子来杀修士的魔修们，魔子已死，他们失去了领袖，他们更加要为自己而战，只有战，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肉眼可见，姜采不是永秋君的对手。
那是自然的，凡人怎敢妄图战胜仙人？仙人要你死，你如何能活？
盛知微从一个修士的纠缠中脱身，拂去身上血，冷冷对旁边的魔南王说：“不能这样下去了。再这么打下去，我们全都要折在这里了。”
魔南王因为和江临是同族魔修，对这位自修真界堕落到魔域的女修其实有好感。他抽空问：“你想如何？魔子已死，我们失去了庇护，就算是姜采当魔尊，也不会饶过我们吧？”
盛知微盯着半空中的战斗，摇头道：“若落在姜采手中，我们还有活命的希望；落到永秋君手中，我们是必死结局。永秋君仇视天下魔修，认为天下魔物皆该死，难道你没有听见吗？我并不怕死，但魔子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做到，我不能折在这里。
“我们要帮姜采。”
魔南王抬头看一眼，便被那毁天灭地般的战斗场面震得心神欲裂，神识不稳。他不敢多看，杀掉自己身边一修士，咬牙问：“你也看到了，永秋君不管是堕仙还是真仙，都是寻常人仰望的存在！没有人能够战胜仙人……我们帮姜采只会找死。”
盛知微微微勾唇。
她缓缓道：“我们帮不了姜采，有一个人能帮得了姜采。”
她和魔南王对视一眼。
她吐出一个名字：“张也宁。”
——永秋君最喜欢的爱徒。
这天下最受仙人器重、最有成仙希望的一个人，却爱慕着一个魔头。
魔南王恍然，然后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他瞬间答应帮盛知微脱身，让盛知微去威胁巫家人进入梦境，将张也宁带出来。待张也宁出来，永秋君和姜采之间的杀局，才更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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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知微随意找上巫家子弟，直接用武力威胁对方开启梦境，要进入张也宁的梦境。这种法术一般巫家子弟都很难维持，盛知微便直接开杀戒去威胁。她一个个杀过去，总算遇上了一个能开启梦境让她进入织梦术的人。
那人盘腿坐于一个护心阵中，缓解着自己的伤势。盛知微提着巫家子弟威胁到他面前，他才抬头幽幽看她一眼。
在他的相助下，盛知微要进入梦境时，听到他在背后低声：“盛少主，你如此行为，一心堕魔，造下杀戮，你可对得起当年江公子护你之心？”
盛知微猛地回头，织梦术的法术已经要将她吸入梦境，她半个身抽回去看向那说话的人。好半天，她才辨认出来：
“原来是巫家家主……当年的那个带着我们族圣女离开的男人。”
此人身形狼狈，无言看着她，目露悲怆。
自是巫子清。
盛知微似笑非笑：“明秀还活着吗？明秀和你还恩爱吗？你们有没有子嗣呀？你们的孩子是男是女啊？是女孩的话，会不会有‘无生皮’的血脉啊？这辈子还能嫁人吗？”
而这些答案，盛知微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她每问一句，巫子清面色就白一分。他体内的魔疫趁他心神不稳而要强夺他神识，他闭上目压制，面色更加颓然。
盛知微冷笑：“管好你自己！”
——连自己的妻女都顾不上的人，凭什么管她要如何作恶？
她是作恶多端，是跟着魔子一条路走到黑。她是彻底堕魔者，和姜采那种人不一样。
可那又如何？
江临失望的话，让江临活过来骂她啊！他自己一个魔物，凭什么责备她！
盛知微消失于原地，巫子清睁开眼时，痴痴看着虚空半晌，再次闭了眼。外面战事连连，巫家半壁江山都要被他们的打斗毁了。他是无能，竟然无法阻拦……
他确实有何脸面劝说盛家那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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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知微进入织梦术，没花多少力气，就寻到了张也宁。
她落在蒲涞海边，踩在沙石上。明明是带着恶意而来，但当她踏足此地，天上皓月相照，她看到那结界后的白衣青年，依然失神了片刻。
月下飞雪，清之贵之。
皓月之下，他盘腿坐于结界内修行疗伤，虽脸色微颓，神色带倦，却依然是清风朗月般的存在。
盛知微想：外界多少纷争，好像都与他无关一样。这就是姜采想保护的男人吗？姜采自己宁愿死，也要将他护在织梦术中的男人吗？
偏偏，这尘世不可能如愿。
盛知微毫不犹豫地向前走，一道术法重重拍在了结界上。结界上浮起金白色的裂痕，这是姜采的剑光划下的阵。盛知微如此破坏此界，界内的男子依然低垂着脸，并未感知到。
盛知微手中法术加强，再一次拍在结界上。当结界上有裂缝转瞬即逝时，她抓紧时间装出惊慌的样子：
“张道友，快醒醒！姜姑娘出了事，她快要死了，她需要你救她！
“张道友，张也宁！张也宁你今天必须出界……”
一重重道法，伴随着女子渐渐暴躁的怒骂。结界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迅速恢复，在这般持续不断的扰乱下，结界中的男子睫毛微微颤抖，眉头轻轻蹙起。
见他有被唤醒之兆，盛知微惊喜，自然更加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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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之上，姜采四面八方皆被道法困住，逃脱不得。
她心中觉得可笑，难以想象永秋君对她的封锁，要比对魔子远远厉害。甚至他对魔子时，也未曾展现出这般实力。对待她……她到底是哪里值得永秋君这么在意？
姜采再一次向下跌飞，这一次玉皇剑摇摇欲碎，在永秋君的攻杀下出现了裂痕。早已碎过一次、至今没有完全淬炼好的玉皇剑铮鸣一声，飞回了姜采的神识中。
永秋君再一次道法袭杀而来时，姜采只能咬牙硬上，掐诀召阵来挡。
金白色的道光呈半弧状，与压下来的水蓝色道法撞上。金白色道光被一点点向后压，姜采面色越一点点失去血色……她噗嗤一声，身子在半空中一旋，向后疾退。
永秋君叹一声：“跟我走便好，何必如此？”
姜采忍着伤痛而笑：“那我也与您商量一下，我带着魔修们自封魔域，绝不登上修真界一次。如此，可以放过我吗？我不会干涉修真界啊。”
她这般说时，只是为转移永秋君的注意力。在他垂眸时，她再一次召出玉皇，向永秋君迎身杀去。
她与玉皇咬牙：“坚持！若我今日死了，你也落不到好处。你的裂缝日后会修补，今日你要是不战，你我主仆全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流星般明耀粲然的剑光包围永秋君，永秋君不紧不慢地格挡并反击。姜采一战而走，永秋君抬手用阵法锁住这片天地，让姜采遁无可遁。
他微微勾唇，一只巨手幻形于半空，向下方海面上的姜采碾下去。
永秋君的赫然漫声响彻这片天地：“果然魔物不可信。”
姜采苦苦抵挡，身前一重重剑气破开，那道法如洪水般席卷向她，碾杀向她，刺得她周身剧痛，法力难以维持。她咬紧牙关，艰难地一手持剑，一手捏了个诀。
一道虚幻的身影留在原地，而她真身艰涩地从永秋君的杀阵笼罩下逃开。姜采根本走不出去，她一向勇往直前，一脱身便直接挥出剑光。在她看来，以战止战，永远比逃亡有用。
永秋君不在意姜采，法术再次压去。
时间越长，他心中开始焦虑。他下了狠手，厉声：“阻拦吾的，皆该杀——”
但是这一次，法术要包裹住难以抵抗的姜采的时候，一道清光自姜采身后迅捷运起，向上挡住道法的压迫。
皓月凛凛，在海面上徐徐升起。
一道人影在半空中幻形而出，白衣浩然，眉目冷然。他运起道法与姜采抵肩而立，青色的道光与金白色的剑光重叠，道法之光照着他清隽面容，清黑眼瞳。
姜采咳嗽吐血，头也不回：“你还是来了。”
与她抵肩的青年雪白发带飞扬间，托着乌黑发丝拂在面容上。皓月当空，他身形清渺，至远至近：“阻拦您的，皆该杀。师父，那我呢？”
——您也要杀我吗？

第92章 海上三人之战更为激……
海上三人之战更为激烈时, 一前一后两道道光紧追，腾地出现在巫家战乱中。
盛知微倏地现身，回到现实中当即拧身, 张手向后间法术挥出, 直逼身后那紧迫她她的人。一道人影在她的反击下现出身形，攻击再起，快如迅雷。不过后者攻势有虚, 被盛知微一掌劈开，后者噗一声吐血, 连退三大步。
身上魔气重重的盛知微眯眸，看着那脸色惨白、身形摇晃却还用一双喷着火焰般的眼神怒视她的俊美青年。这穷追不舍不肯放过她的，自然是织梦术的织梦者，巫长夜。
盛知微从织梦术中强行唤醒张也宁，张也宁离开后，维持此梦的巫长夜立刻发现了。巫长夜自然不认为盛知微是出于什么好心, 二人从梦中一路打到跌出梦境, 看这架势, 巫少主还在暴怒阶段。
巫长夜出了梦境, 便看到四周战火缭乱，巫家属地被毁了一半, 周遭全是双方人的战斗。巫长夜又惊又气, 再加上维持张也宁梦境时他耗费灵力实在太多, 此时他用手中狼毫指着盛知微, 面容愠怒，偏脸色煞白、血色全无，看着实在虚张声势虚弱无比：
“盛知微，你干了什么？！”
盛知微对他嘲讽道：“你还得感谢我呢。我帮你救你的旧友姜采啊。”
——张也宁不现身, 姜采在仙人手下哪有活路？
巫长夜一双异瞳早已看到半空中的大战，他心中惊疑不知这是何缘故。但是他眼看盛知微要走，抽身便追。巫长夜奔走两步便身子一晃欲倒，但他骂骂咧咧追逐盛知微：
“你安的什么心，老子是不知道。但你不怀好意，老子还是看得出来的！不擒了你老子就改姓——”
异瞳在他强行施法间发出异彩，狼毫一点，幻术泼墨扑向盛知微。盛知微皱眉头，觉得这巫少主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他一个修行不过百年的小辈，以为天赋好极，就能打得过她？
本看在他是巫子清儿子的份上饶他一命，他不知感恩还对她追着不放，就不怪她出手了。
盛知微转身反击，她一掌拍出，巫长夜的幻术在她面前立时如泡沫般破开。但她周围景象再变，幻影不断。她心知是幻术的影响，冷笑一声，强力飞身一重重杀去。
盛知微气急败坏，幻术本就极难对付，非绝对实力难以看破。她敛神凝气观察四周，好不容易才寻到漏洞，当即杀去。当她破开幻术后，她直攻向巫长夜的眼睛。
手指张开，厉如五爪，阴毒万分。
只要摘了巫长夜这双异瞳，他的幻术就再也使不出来了！
巫长夜身形被定在原地，猎猎飓风袭来。他狼毫在半空中虚点，却被盛知微轻而易举控住。俊美至极的青年仰头扬发，清亮的眼中倒映着这凶煞万分的恶女。
瞬间如永恒。
旁边突然袭来一力，一只狼毫一点之下，巨兽出现，扑向盛知微。盛知微一凛，感觉到此幻象虽仓促，但分明比方才巫长夜强力施展下的幻术更为逼真，可见主人灵力充沛，对幻术的掌控细微至极。
盛知微闪身去躲，而更多幻影追袭向她，让她不得不连连后退，放弃了攻杀巫长夜的心。
盛知微狼狈地落到地上，回头凝视，见异瞳少女手持狼毫挡在巫长夜身前。盛知微周身气息定下时，那少女也放开了狼毫，转身去扶巫长夜：
“哥哥！”
巫长夜毫不犹豫手指盛知微：“妹妹，杀了她！”
——经历芳来岛神像被毁、爱人永逝那一幕的盛知微固然可怜，巫长夜当日也同情过她，觉得修真界有些过分。但是今日的盛知微，已然不值得同情。
她堕魔后，早已不是当日的盛知微了。
巫展眉一怔，看向盛知微。这女子面容清丽，黑红道袍，长冠染血。她魔头架势十足，昔日清澈干净的眼睛，这时候早已被魔气影响得浑浊无比。
一旦堕魔，永不停止。这本就是恶与魔对凡人的诱惑。有人能守住心，有人却心甘情愿心被吞噬。
巫长夜咬牙切齿：“这个女人，早就变了。”
盛知微霎时被此话急得目染红光，森寒几分，周身气势一洌：“我自然变了。从那一天开始，盛知微就死了。活下来的我，早就和你们不是一条心了。”
说话间，她毫不犹豫地出手，要对这对兄妹出手。
巫展眉立时画笔飞扬与她交战，拉着自己骂骂咧咧的兄长连连后退。盛知微这个女人确实很厉害，巫展眉脖颈上挂着的魔气小瓶不停晃动，她的灵气快速消耗，倒是那魔气在偷偷摸摸地供给她。这般时刻，巫展眉也顾不上那是什么，能救了哥哥才更重要。
盛知微可是能和姜采战斗而不落下风的女人，这对兄妹联手，毕竟巫长夜灵力不济伤势很重，兄妹二人难以讨到好处。
眼看打不过盛知微，在盛知微要杀了他们时，巫展眉大喊：“织梦术中，百年前的芳来岛，你说我们助你护了神像，日后芳来岛女修都会感激我们，欠我们一个恩情。这些你都不认了吗？”
盛知微攻势停住。
巫展眉颤颤睁开眼，苍白着脸颤巍巍看她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巫长夜：“艹，你求她个屁！我们上——”
他说的气势滔天，但是他才行动一步，就一口血吐血，可见伤势之重。他眼前重影连连，甚至在一瞬眼前发黑看不见，被巫展眉扶住。巫展眉快被他气死：“哥哥，别说了！”
盛知微看着他们这对兄妹，目露恍惚，陷入一些对往事的追忆。
她深深看巫展眉一眼，看眼她脖颈上你瓶中魔气渗入少女体内的痕迹。盛知微勾唇，缓缓收手，意味深长：
“巫姑娘，你可是芳来岛的遗孤，身上流着我们的血脉。这修真界，可未必容得下你。你哥哥，也未必护得住你。巫姑娘既有我岛中女修的血脉，不如跟随我，与我一起走吧？
“身为岛主，我护你平安。”
盛知微向巫展眉伸出手，她幽幽的眼睛凝视着巫展眉，叹息：“你可是明秀的女儿啊……我怎舍得我岛中圣女的遗孤流落在外，被人万般欺辱呢？这么多年的磨难，你没受够吗？”
巫展眉怔忡。
她看着盛知微伸出的手，刹那间是有动摇的。但她才出神地看了那只手一刻，旁边啪一声，巫长夜一把打开盛知微的手，拉着巫展眉后退。巫长夜警惕盛知微：
“哪来的岛主？现在芳来岛有新的岛主新的修士，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展眉有巫家血脉，出身正统仙门，日后前程光明……用得着跟你走？
“只要有我在，我妹妹就有我护着！”
巫展眉在他背后，目光粲然一亮，盯着他的背影。她眼波流转，心中绽放出的欢喜雀跃，让她的眼睛紧紧跟随着哥哥。她这时才有些放心，哥哥不会因为娶了老婆就不要她了，不爱她了……看！盛知微要带她走，哥哥阻拦了。
她在哥哥心里，一定比嫂嫂重要的。
盛知微无所谓地一笑，目光瞥一眼巫家如今战场上的惨烈。她心想这年轻的少主还不知道，修真界这些人，可从来不放过弱者。又弱又有天赋，那便是香馍馍一样的养料。
盛知微垂眼道：“巫姑娘，你我其实是一样的。这世间，没有人在乎你爱你的，你会认清的……我等着你堕魔那日。”
她悄悄勾了勾手指，无声息地缠了下巫展眉脖颈上挂着那只小瓶，将那躲在里面的魔修敲打一番，加深魔气。然后，盛知微不听巫长夜骤然爆开的怒骂，直接抽身而走回去战场上，不再和这对兄妹搅和。
如果今日姜采不死，日后他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如果……盛知微眯眸，看向战场上那位白衣龙女，陷入深思：如果魔子也没有死，这日子就更有希望了。
她走后，巫长夜正在骂巫展眉：“为什么不追？”
巫展眉委屈：“哥哥，我们打不过她啊。她可是当日差点能拉着姜姐姐同归于尽的人啊。”
她眼珠一转，小声嘀咕：“而且你现在受伤严重，是我的累赘。带着你我怎么走……哎呀。”
她被他哥哥一敲脑袋，巫长夜想再骂她，张口却是一口血喷出。巫长夜眼前一晕，眼瞳顷刻间刺痛连连，疼痛连接神经，他一刹那疼得失去了知觉。
待他再次清醒过来，看到巫展眉担忧的眼神：“哥哥，你眼睛流血了……哥哥，你要不去休息吧，你灵力耗损太多了。你用了太多灵力在织梦术上，你现在状态很危险。”
巫长夜随意抹掉眼睛上流下的血，忍着痛道：“没事。你嫂嫂呢？”
巫展眉撇嘴：“她安全着呢。都怪张师兄非要你开启织梦术，让你伤这么重。张师兄真讨厌……”
她没有抱怨完，却忽一下定住神，和巫长夜一起盯向远处高空的战斗。一重重法术向整个巫家笼罩而来，气势喧天，不容置疑，巫长夜脸色大变：
“艹，永秋君这是要封锁整个天地，不让人离开。他要干嘛？咦我怎么只看到姜采和张也宁，看不到那个魔子？”
巫展眉轻轻一叹：哥哥刚从梦境出来，自然如乡巴佬一般，不知道外面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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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秋君确实在封锁这一方天地。
一重重水幕道法自蒲涞海上重重包围巫家，巫家战斗中的双方皆惊。修士们尚有理智知道永秋君这是为了不让魔有机会逃走，魔修们则开始心不在焉，频频看那和永秋君为敌的姜采：姜采若是死了，今日这里的魔，恐怕一个都逃不出去。
谢春山打斗间，抬目忧心看眼蒲涞海上的战斗——
果然，这就是仙人的力量吗？
魔子说永秋君是堕仙，谢春山是信的。但是即使是堕仙，那也是仙。仙人以下，皆是蝼蚁。姜采已然很厉害，但是境界上的压制，她怎么可能战胜？
而张也宁……
永秋君开始封锁这方天地时，姜采和张也宁都察觉去拦。但实力差距过大之下，姜采心中凛然，眼睁睁看着永秋君将这一方天地都控在了他手中。
张也宁对他师父甩出青龙长鞭，永秋君一挥之力，便让张也宁倒飞出去。
姜采和张也宁修为已经很厉害，但是……境界压制，实在太难了。
张也宁和姜采立于海面上，几息之间的战斗，姜采的狼狈不提，张也宁的道袍上也沾了血，在海风下飞扬。他之前本就因织梦术、多日的刑罚而受伤，此时对上永秋君，也是胜算近无。
永秋君敛目看向二人。
这一幕何其可笑，他寄予厚望的徒儿，帮着一个魔修。
永秋君道：“重明，让开。为师并非要杀姜采，只是要带走她。你纵是喜欢她，生死无忧之下，何必阻拦？”
张也宁长袍飞扬，目光半抬：“姜采不愿意跟你走。”
姜采横剑于身前，紫袍赫赫鼓风，寒目生笑，凛冽无比：“带走我，仅仅是惩罚我？永秋君，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一般好哄吗？千万年来，你撒了多少谎，你欺骗了修真界多少，你敢和知情者对峙么？
“你虽为仙，但你毫无仙心。你心机深沉，不敢正大光明，不过是阴沟里的耗子……”
张也宁面色微白。
永秋君被激出怒意，再次袭向姜采，道法杀招凌厉无比。张也宁再次和姜采并肩相战，海风中带着血腥味，将永秋君震怒声音传来：
“我降魔之路，何错之有？
“反是你等这般小人，畏惧生死，阻我除魔之路，最是可恨。魔本就是异类，本就和修真界、和人界为敌，张也宁，我收你为徒，教你法术，是让你今日帮助一个魔吗？”
张也宁面色更加苍白。
皓月在天边悬挂，因他的受伤而隐隐朦胧、泛白。海上半空中，青年抬起的眼中，星河寂静，万千情绪奔涌又隐藏。
他说：“徒儿不孝，但今日，师父错了，徒儿宁愿不孝——”
永秋君：“我乃你师父！”
张也宁抬目间，眼中情绪已定，山河岁月静静流淌，他拔身而起，瞬间与一旁的姜采汇合。二人气力，恢宏道法共袭永秋君，那凛寒之光，倒映着二人清隽眉目。
万死不悔。
永秋君嘲弄：“竟是为了一个女人。”
皓月当空，张也宁声音变漠：“不是为了女人。”
——是为了那些空泛的说来可笑的苍生问题，为了永秋君至今仍藏着的秘密。
为了打破这个浑浊的尘世，为了不让下一个江临惨死、不让下一个盛知微堕魔、不让下一个姜采以身侍魔得到的却是唾骂，为了不再有下一个谢春山，下一个百叶公主……
为了不让世人寒心，为了还天地一个真相！
永秋君震撼间，竟被姜采和张也宁逼退一步。他目色变冷，不再对自己的徒儿手下留情。他淡声：“好。看来我又是恶人了。”
永秋君：“本不想杀你们，但你们执迷不悟，本尊也只能出手了……”
磅礴法术轰然袭杀，整片海面密云滚动，封锁天地间的灵气一同飞涌，姜采厉声：“张也宁，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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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这场战斗，战得天昏地暗，远比之前杀魔子的战斗更为激烈。这更让怀疑魔子死得太过容易，但是眼下姜采和张也宁全力应对永秋君，根本没有心思想更多的。
到这个时候，姜采心生无限绝望，才知道自己之前的狭隘，竟以为自己能够打败永秋君。非仙实力，何以胜仙？
姜采和张也宁身上的伤势不断加重，灵气快速消耗，二人出手的攻势也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强悍。反观永秋君，他也受了伤，但是却没有姜采和张也宁这般惨烈。
再这么打下去，几乎可以预见输的人一定是他们。
姜采再一次被击退，落在海面上，被张也宁拦臂抱腰，替她挡住一波攻势。半空中的皓月锁定永秋君一瞬之际，张也宁苍白着面一道诀打在姜采身上，替她稳住伤势。
但是皓月只锁住永秋君一息，永秋君摆脱之时，张也宁身子一晃，侧头吐了口血，这一次换姜采为他疗伤了。
二人面对面，皆在对方眼中的倒映中，看到自己的狼狈。
张也宁气息羸弱，面白眸黑，脸上的血添些妖冶，他神色始终清淡，连看她的眼神都分外克制，没有多分心一瞬。当永秋君袭来时，袍袖展扬如鹤，他毅然上前相抵。
姜采亦面色沉静，杀气染眸，却不将自己的关心泄露一分。
她此时因魔疫之痛、身上的伤和永秋君的压迫已经虚弱极致，可在永秋君手指点上张也宁眉心时，她的剑光轰烈追至，挡在了张也宁身前。
永秋君道法要击中她心脏时，张也宁移行换位，海水翻滚向上狂卷挡在永秋君面前。张也宁抬手一把抓住姜采手臂，带她疾退数丈。
姜采：“如此不是办法。”
张也宁不言不语。
姜采忽而侧头，抬目。
张也宁垂下眼瞥来一眼。
四目对上的一瞬，二人莫名其妙、失灵时不灵的默契在这时发挥。她只是看他一眼，他便知道了她在想什么。他面色不变，眼眸静极，她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永秋君再次杀来，姜采手中剑光起，万涛巨浪分成两拨，一重向上阻拦永秋君，她跟随着海浪向上运起剑气；另一重海浪向斜下分潮而走，张也宁被海水卷动。
这像是割裂开的画面——女郎持剑向上而战，男君被海水裹挟，向下快速沉去。
天上的融融皓月，跟随着张也宁，向海下坠下，与蒲涞海交融，隐有融化之际。
张也宁仰头，看向姜采。
姜采手中长剑迎战永秋君之际，她回头向下看一眼。
眸中沉静，她另一手捏出发诀，与张也宁捏出的发诀相会。二人的发诀碰上后，登时一张结界呈半弧状展开，结界护住了张也宁。
姜采低头看张也宁，张也宁望她。
生死存亡之际，发丝拂面，衣袍冰凉。二人只望一眼便各自移目，总是——
先付生死，再谈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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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结界张开，姜采向上迎战时，永秋君面色一变，猜出了二人的想法——
断情成仙。
必要有人断情成仙，境界压制不存，二人才能在永秋君的威压下逃出生天，有活命希望。
姜采独身迎上永秋君，金白色道光裹挟，被永秋君暴怒之下运起所有灵力一道催开。姜采连连吐血后退，看到永秋君震怒面容，只觉得畅快连连。
永秋君怒极：“重明——”
他衣袂纵起，快速向下飞去，手抓向那道结界。
这不是成仙好时机，这不是成仙机缘应该到的时候。张也宁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妄图在生死关头堪破仙路，这取巧手法，戏弄天道，如何能成真仙？
道心不得圆满，如何能成真仙？
难道他永秋君这一生，都教不出一个真仙徒弟吗？
永秋君严厉无比：“你不是喜爱姜采，不是想娶她吗？成仙就要断情，你如何舍得断情？断情后，就再不会爱她，再不会心里有她，再不会想娶她了……重明，本尊说了我不杀姜采，你何必如此？
“给我停下——”
他手要抓破结界时，身后剑光来袭。姜采很难战胜永秋君，但是她在永秋君面前亦不是好拿捏的蝼蚁。永秋君被迫回神反击，他怒到极致反击不遗余力，姜采被他打飞，身上血迹再深，但她还未稳住身形便再一次运剑袭来。
发丝拂过沾血唇畔，姜采眯眸戏谑：“我与张道友之间，何必怕断情？
“我二人——
“先付生死，再谈情谊！”
她声音抬高，凛凛生威，手中剑光大亮，罩住永秋君。与此同时，结界下被分离开的蒲涞海上的青年盘腿坐于海上，当皓月向下与海水相融时，他的身形也被海水一重重侵漫，向下坠去。
但同一时间，神海从飞出巨大莲花幻形，皎白光寒，清静高雅。张也宁的道体离开神识，少年模样掐诀于手，青龙长鞭便现行。他毫不犹豫地斩向那莲花，斩向那象征着他情思无限的莲花。
莲花一颤，并未凋谢。
张也宁面如雪银，道体少年眉心青光更亮，他再一次斩向莲花。莲花在他袭杀之时骤然后躲，化形千万小莲花。些许花瓣被斩断，却有更多的花逃出去。
张也宁面无表情，周身飓风刮起锁住神识，继续斩花——
斩断心中花，斩断心中情。
莲花片片跌落，被彻底催毁，心中情便彻底拔出。
花瓣一重重消失时，正是他的情一点点断开之际。万千情思，万千过往，一一闪现，又一一碾碎……
张也宁抬头仰望空中战斗一瞬，与姜采目光再次对上。
他周身圣白莲花花瓣片片飞扬，碎裂，包裹着他。这是无比盛美的场面，也是无法挽回的震慑之美。永秋君攻势加强，要杀掉姜采去打断张也宁，而隔着结界、海水，张也宁只在看姜采。
莲花一点点消失，他的眉心一点点亮起，目光一点点淡下去。
他眼睛看着她，又透过她在追忆过往。而花瓣消失之时，他的心便离她越来越远。爱恨情仇皆是虚妄，青年闭目：“断情无悔——”
--
姜采大笑着，又用剑挡住了永秋君。当青年身影被海水吞没，当他只露出闭着的秀色眉目时，姜采一道法术打在自己身上，永秋君见已经无法阻拦张也宁，自然来阻姜采。
而从姜采神海中，重重藤蔓碧绿裹挟飞起，藤蔓上花枝浓密，芬芳沁鼻。
女子的少年道体拖体而出，持剑昂然。姜采的少年道体向结界下的海水上张也宁的少年道体看去，二人目光一瞬交错，姜采手中剑光大亮，毫不犹豫地挥剑斩向自己藤蔓中的花。
永秋君愕然而杀：“疯了——”
尚未花满，花枝便落。
藤蔓间尚未布满花枝，心中情尚未到达极致，便要因此斩情。
先付生死，再谈情谊。
自是要断情无悔，自是要助他成仙。前世今生，他都是她心中那轮皓月。她要她的月亮永悬天际，永悬不坠——
那便断情无悔！
姜采的少年道体将藤蔓一点点斩去，花枝一点点消失。永秋君的攻势落在她本人身上，要打断她的运法。她身上魔气和灵力已经很乱，眉目间颓色满满，身形都因此而模糊。
当这一刻，她竟然不再理会永秋君，任由永秋君杀她。因她知道永秋君要输了，只要张也宁能活下来，只要张也宁能够成仙，她就不会输，她就不算输。
她百死而不悔！
她心甘情愿为他成仙而断情无悔！
然而心中情意一点点被斩断时，她眼睛仍眷恋地、不舍地向下凝视着他。她不拘小节，不思往事，她很少将她和张也宁一路走来的艰辛在脑中回想。而这一刻，她一边要断了情，一边又在加深这种情。
张也宁的道体消失，回到他的体内。伴随着的，是他的身体彻底被蒲涞海吞没，消失在了姜采和永秋君面前。
姜采目中悲意连连，她痛到极致，伤势让她头晕眼花，可她仍看着海水，想多看一眼，多记得一眼。而后她突然一怔：为何她仍没有忘掉对张也宁的情谊？
姜采猛地反应过来，抬目看去。半空中，那枯萎藤蔓重新长出新的花枝，洁白无比，如月如雪。新的花枝簇簇长满藤蔓，包围整个藤蔓。因此而生的灵力，登时反哺向姜采。
永秋君惊愕万分，停了攻击。他眉目生了颓态，盯着异象，不可思议：“生情无悔劫过了……”
当姜采为张也宁断情之时，她的生情无悔劫，竟然过了。
但是这还不够。
姜采反应过来腾身而起时，她的生死迷劫悄然无声在此时开启。
同一时间，玉无涯浩然之声自天外传来，剑骨涌向姜采：“阿采，收着——”
姜采闭目间，昂然虚立半空，周身颓败的生机重新复活，苏醒，灵气和魔气再一次运转起来包裹着她。她的实力在攀升，修为在这一刻间提高——
生情无悔劫过；
生死迷劫开启；
剑骨归来。
金白色道光亮如流河，在天地间织起一片亮光，逼退永秋君。女郎长身凝立，发扬衣皱，再次持剑而起。
三重劫数同一时间到来，让姜采再次拥有了和永秋君一战之力！

第93章 一更 海上姜采与永秋君大战，蒲涞……
海上姜采与永秋君大战, 蒲涞海中，张也宁漂浮于水中，他的皓月法相若隐若现, 悬于他身后。
幽碧海水与清月之光濛濛相对, 落在青年沉静的面容上，水泡滴在他闭着的眼上睫毛尖，轻轻一点, 然后瞬间被青年身上浮动的道光灵气湮灭。
张也宁沉于一种分外玄妙的境界中。
舍情断情，道心圆满, 方可成仙。心有执念而难消者，不可成就真仙。
昏昏沉沉间，道心叩问，道光涨减，万般重影间，有一扇门向他徐徐打开。他如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万般妖魔异象在他神海间涌出, 来阻他道, 他皆一鞭斩之。
他定定地望着那扇门, 每多走一步，道体就多一重伤痕, 昔日旧影就要更淡些、浅些。
成仙乃逆天。
然他定要成仙。
当他置身此境, 许多事情在这种玄妙状态下被他遗忘。玄妙的、亘古不变、超然物外的气息荒芜孤寂, 又让人向往。他如蝼蚁般置身风雪之下, 仰观那浩然大道。
恍恍惚惚间，仿佛回到最开始——
永秋君领着幼年道童立在菩提树下，为他讲解大道，向他展示道法。
幼年张也宁被那浩瀚道法吸引, 他不自觉地沉浸其中，醒来时见到永秋君诧异又带着思量的目光：“……果真是先天道体。”
幼年张也宁：“师父，什么是先天道体？”
永秋君声音沧桑：“是天道宠儿的意思。拥有先天道体的人，天生就比常人更亲近天道，更像‘道’本身。这样的人，若是不成仙，便荒废了自己的一身资质。”
张也宁：“师父，那你有先天道体吗？”
永秋君顿一下：“……算有吧。”
幼年张也宁敏锐地多看师父一眼，永秋君已压下他的头不让他看：“重明，你定要成仙。”
张也宁：“可是师父，我并无执念成仙。”
永秋君：“你若有执念，反倒难以成仙。重明，你若成了仙，才可以逍遥自在，超出三界，游于宇宙。到那时，方无人能再拦你。”
幼年张也宁黑眸如葡萄，眨了眨。幼童唇红齿白，颊畔酒窝浅浅。他温和敦厚，眉目间却已经藏着不留恋的清冷了。
永秋君摸摸他的头，再道：“成了仙，才可做你想做的事。你希望这天下是什么样，天下才会变成什么样。”
永秋君将手按在他额头上，语重心长：“师父希望你会是这万年来，再一位的真仙。”
如今想来，师父在最开始，就说了很多。这千余年来，张也宁跟随永秋君学道。与其说他是想成仙，不如说他更喜欢探索“道”本身的状态。也许这正是永秋君说的“先天道体”。
之后，张也宁被长阳观给予厚望。成仙已成为众人的执念。
再一直到现在。
张也宁仰头看着那扇门，那之后便是与先前完全不同的世界。可他道心未得圆满，他此时推开那扇门，他注定不可能成为真仙。而一旦堕仙，必为天下人惧怕、不齿……
可是张也宁脑中隐隐有一个坚持，有一个微弱的执念告诉他，必须往前走，必须推开那扇门。他亦有想做的事，想帮的人，想……
张也宁立于门前，已遍体鳞伤。他隐忍地皱着眉，忍着大道磅礴的冲压。他困难地伸出手，沉气间猛地用力，推开那扇门。下一刻，他的道体消失于原地，刹那被吸引进了一个新的世界。
他的身体仍沉浮于蒲涞海中，他的道体却被吸入了宇宙黑暗间。四周流星飞烁，无数大千世界如星辰般熠熠生光。那更广袤的世界张也宁没有来得及多看，便被瞬间冲入脑海中的浮影激得头痛欲裂，蹙眉更深。
他的眉心，若有若无的痕迹开始闪现。
成仙之时，三天感应。
这世间，神开三天，佛说三世。从成仙那一刻起，仙人便可三天呼应，相互感应。过去天、本我天、未来天，三重虚影三重记忆一同出现，如何不让人头痛欲裂，精神恍惚？
这亦是考察的一关，是成仙者能否守住自我本心的一关。
漫漫星河流转，张也宁盘腿于其中，这才知道原来佛门的“三千念”，模仿的正是成仙时的契机。
心中杂念丛生，心魔困扰。万般琐象，都让张也宁状态差极。他本可攀登更好的，他此时却被心魔困住无法前行。
而三天感应之时，张也宁突然想到，原来如此。当前世张也宁让他开始做那个堕仙梦，前世的他就已经开始干涉这一天自己的成仙路了。当前世张也宁提醒这一世的他的时候，他就注定会有心魔，注定会在成仙路上遭到万般阻拦。
虽则如此，前世张也宁依然通过三天感应来提醒他……哪怕成不了真仙，也定要提醒他一些事。
既然如此，张也宁摇摇头，颓然放弃真仙路，不再看向更辽阔的星海。
他沉于此间，在重影记忆中拼凑出自己——过去天的张也宁自囚于北荒之渊，风雪无声；本我天的张也宁沉于蒲涞海，有人替他挡灾；未来天的张也宁还在长阳观中闭关打坐，不知岁月何夕。
张也宁目光穿梭未来天，手探向过去天。当他手碰触到过去天时，风雪席面而来，堕仙衣袍上的雪粒都仿佛隔着虚空落入了他眼中。他身形登时消失，拉开时光长河，进入了自己想探查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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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时光长河向前追溯，在张也宁囚于北荒之渊前，在张也宁送姜采重生机缘前，故事便早已开始了。
前世要比这一世的时间向后推整整一百年，姜采才会从无极之弃出来，才会选择以身侍魔，以她一身困住无极之弃所有的魔疫。
而前世的张也宁与姜采并没有太过情谊，她在魔域做卧底、艰难求生时，他一直在长阳观中闭关，修炼永秋君给的太上忘情篇，冲击成仙的最后关卡。命运发生周转的时候，是张也宁已经修成了太上忘情篇，出关休息，他下一次闭关，便是成仙之关。
就是这时候，北域十八仙门尽灭，巫家家主血祭而死，巫家少主成魔后杀尽全门而失踪，姜采遍杀天下修士。
师弟赵长陵本在处理此事，追查真相。是赵长陵的师父、长阳观的掌教青叶君求到刚出关的张也宁这里，求张也宁替赵长陵查此事，让赵长陵闭关修行。
青叶君苦笑：“重明君，你不知，一百多年前，长陵他曾和姜姑娘一起去人间历练过。那次历练虽失败，长陵自己不知，但他对姜姑娘是有情的。但是之后你与姜姑娘定了亲，我徒儿又一贯少根筋，这才少了事端。但我实在担心长陵再碰上姜姑娘的事，会激发他的情。”
青叶君叹：“他修仙根本没有到能够过无悔情劫的时候，这时候生情，太早了，他必死无疑。何况，你才是姜姑娘的未婚夫……姜姑娘是堕魔者，若要杀她，当也是你出手。”
张也宁应了此事。
长阳观中人并无异议，无人认为张也宁会徇私。
虽然张也宁曾让姜采助过他渡情劫，但那次显然失败了。何况张也宁如今已经忘情，哪怕有未婚夫妻的名义，没人认为一个即将成仙者，会眷顾一魔修。
偏偏是这次张也宁的多事，出了事。
姜采被整个修真界追杀，她自己也在杀身染魔疫之人。成为天下罪人时，她不知道张也宁在查此事真相。风雪中，日月下，二人多次擦肩而过，她苦顿之局艰难求生时，不知风中月下，他垂目注视过她。
他是来杀她的。
但他一直没有现身。
他发现了魔疫的痕迹后，查到了北域十八仙门灭门的真相后，他便回长阳观面见永秋君，要还姜采清白，要在天下人面前告诉世人姜采为他们做的事。
永秋君反对，永秋君认为，魔疫是五千年前仙门们集体犯的错，魔疫的恐惧会引起世人惊恐。如今只除姜采一人，便可换天下安宁，何必多生事端？
永秋君甚至向张也宁保证，他不会立时杀姜采，他会将姜采押回长阳观慢慢处置。
张也宁爆发了和永秋君最厉害的争端。
他的道和永秋君的发生了偏离，他为了一个姜采，甚至对永秋君出了手。永秋君震怒万分下，将自己的弟子锁入长阳观迷雾林中的九层巨塔下，要他闭关修行，强制让他不得出去，不得冒天下之大不韪，救那个魔女。
当姜采走投无路，来长阳观盗取“积年四荒镜”时，张也宁正被锁在塔下，看守着那“积年四荒镜”。
盗镜者和守镜者依然没有相遇。
姜采盗取积年四荒镜，长阳观中人来擒拿她时，张也宁破境而出，成堕仙之境。姜采之所以能逃过永秋君的法眼，能带着积年四荒镜离开长阳观前往佛门圣地“三河川”，是因那刚成堕仙者，与自己的师父永秋君大战，为她留了离开的生机。
长阳观云雾笼罩，仙人之间的大战何其恐惧。永秋君积威多年，成仙已万年，单论修为，也不是张也宁能够抗衡的。
长阳观恐慌于张也宁竟然成了堕仙那夜，永秋君与张也宁大战间，永秋君震怒质问张也宁：
“你修炼太上无情，你对她没有情意！你连无悔情劫都过不去……你何以非要救那个姜采？为了她，甚至不惜提前破关，竟然、竟然……宁可选择堕仙放弃真仙，也要助她。
“重明，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
寒林中，雷电下，白色道袍猎猎飞扬。眉心堕仙纹印红如血滴，让长阳观弟子们不敢上前，不敢接受这俊美妖冶的青年，还是他们那个清冷宁静的重明君。
修太上忘情的人，怎可能为一个女子做到这一步？
雷电威势滔天，斗法斗转星移。
皓月徐徐升起，月华如沙，光辉清寒，堕仙张也宁立在夜空雷电下，他的青龙长鞭挥向永秋君，道音凛冽，玄奥庄严：
“我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为的是——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第94章 二更 也许人生路，便是这样一路走……
也许人生路, 便是这样一路走，一路看。
世间尽是魑魅魍魉，到头来, 岁月不渡, 生生多厌。孑孓一身，情无以堪之时，这条漫漫长路, 张也宁能看到的，只有一个姜采了。
但即便是姜采, 前世的张也宁也是留不住的。
当他堕仙后，他看到了更多的真相，知道了更多的秘密。张也宁和永秋君和解的谈判是——“既然您一定要人堕魔，那这个人，您放过姜采，我来替代她吧。
“世间堕魔者, 没有人会比一个堕仙更合适了吧。
“这苍生, 你不济, 我来济。”
前世张也宁曾想过让姜采活下来, 但是她活下来，她体内的魔疫折磨她一生, 又有他师父虎视眈眈, 他觉得她何必多活。他也想过让她转世, 但是转世后, 会比现在更好么，不一定。
他最后的选择，是牺牲了自己一半修为，送她道元去另一天重生, 改变这样的结果，给她一个真正的新生，或者成仙的机会。而他的另一半修为，跟随他一起自囚于北荒之渊，镇守无极之弃的生门。
他将毕生镇守于此。
他心甘情愿用锁链自封，好让自己不因堕仙之力而失控，给世间造成更多霍乱。若有必要，他自也会为世间再一次牺牲。
当堕仙张也宁隐身跟随姜采，跟着她去三河川的那一路上，他见证更多的她，更觉得自己的决策没有错。他太上忘情，对她也不会有什么爱，但这世上的感情，又不会只有一样。
到最后，最为可笑的是，姜采死于张也宁怀中，张也宁无悔情劫催动。但他之后就会前往北荒之渊自囚，这世间，再也无人能许他这段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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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涞海，乃是堕魔之海。
天上姜采和永秋君战况剧烈时，二人都感觉到一重寒气从海中扑来，紧接着，天上破开一洞，云层飞涌，濛濛月影一半浮在海面上，一半掩在海下。
天上絮絮飘起了雪；地上盎然草木一点点枯萎，翠绿色一点点变浓、变枯；蒲涞海上，浮起了冰屑，修士们都感觉到了天地间的寒意……
万物皆变。
巫家打斗中的修士和魔修停下，怔然抬头，看到天上飘零飞雪。众人皆慌——
“正是春日，为何天上飘雪，地上草枯？”
“这是天地异象……为何会有这种异象？”
一般能引动天地异象的，定是极大的境界突破才可以。三月飞雪虽是壮美，却绝非吉兆，更像是天地皆泣。寻常修士，可绝不会引起这种异象……
打斗中的永秋君和姜采面色皆微顿，都猜到了张也宁的突破到了最关键时期。而二人不用多猜，便能看出这是堕仙之兆……
若是真仙，当是仙乐飘飘，五色神光，宇宙变色，百花齐绽，日月同辉……
证道永恒，当是百灵来贺，绝不会是天地皆泣。
永秋君色变，登时道法更加勇猛，逼退姜采，要渡海去抓张也宁。他不肯让自己的爱徒证道堕仙，哪怕是打断这个过程，哪怕因此受伤，他也要阻拦。
姜采身形如虹，一击而退后她再次击去，缠住永秋君不让他撕开那道结界。
永秋君怒极：“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为堕仙？他一心为你落到这一步，你还要害他无法证得真正大道？姜采，你未免太过自私！”
姜采手中剑锋逼退永秋君三尺，三尺之内，她拼着身死，也不能让永秋君阻止张也宁。
她心中悲凉难以言说，她最希望张也宁能够成仙，可若是不能，她亦尊重他，不会逼迫他。而张也宁之所以走到这一步——
永秋君冷然：“我当日第一次见你，便知你是祸害重明的人。我当日，就该杀了你。是你害他落到这一步。”
姜采黑眸骤然扬起，锐寒之光，剑意洌冽，逼得永秋君退后一步。
她此时真有大魔头的架势，魔气和灵气交缠，魔疫时时从她眉目间幻化成形，要强夺她神识，或要离开她身体，但都被她关回去。生死迷劫开启，姜采的一切机缘皆转衰，她要困住魔疫比往日更艰难。
但幸好，生死迷劫的开启，带来衰象的同时，亦增加了她的修为。再加上生情无悔的渡过，剑骨的回归，姜采已有信心，若永秋君没有更多的手段的话，她今日拼尽全力，他也别想杀了她。
海上，血腥弥漫，这魔头一样的女郎厉声笑：
“不是我害他落到这一步。永秋君，是你害的我们落到这一步。”
“他要真仙便真仙，要堕仙就堕仙。”
姜采手指揩剑，两重灵气魔气一同加身于剑身，让摇摇欲碎的玉皇剑迸发出更亮的光。而她扬眸：
“今日，我不光要你杀不得我们，还要助他成仙。
“我不光是要助他成仙，我还要带走他。
“神佛皆不能挡，哪怕是您这位已经证道万年的仙人——”
她道法施展开，剑光散落四周，而她闭目开启法相，剑光飞泻向四方，一重重杀向永秋君封锁此间天地的结界阵法——
“寒金鸣夜——
“万剑之国——
“起！”
剑骨回归后，她终于有能力开启自己的法相“万剑之国”。金白色剑光向外周转，修士魔修身上的剑皆在震动间与法相共鸣，被迫飞上天际，飞向姜采。而金白色剑光之中，姜采虚立其中，天地间的剑皆随号令，一同斩向永秋君。
一同去撕裂那阵法！
这是姜采最强的法阵，她运起自己全部的修为来发出此剑。永秋君也要为之色变，向后避开剑锋。而随着重重剑光在恢宏国度间的交织发力，姜采身上一寸寸浮起血丝裂缝。
七窍流血，五感皆衰，亦是在所不惜。
想要打断张也宁的永秋君厉喝：“你疯了——”
雪花飞扬，月光融融。草木枯败，天地皆哭。
散落月光穿越海面，穿过云翳，万剑之国中的紫衣女郎长发扶风，衣袂散扬，寸寸血丝后，她的面上浮起魔气也难以掩藏的圣辉般的微笑。
不疯魔不成活。
不疯，不拼尽全力，何以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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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涞海这片堕魔之海下，道体张也宁的记忆从过去天中收回之际时，眉心的堕仙印已经快如血滴滴落，难以压下去。
而张也宁也不再压制，只静静凝视着这数道奔流不休的时光长河。在时光长河中，他的一生都变得何其明朗。
若这是他无法改变的宿命，他心甘情愿如此。他坦然接受任何结果，不悲不喜。
当张也宁心境到此时，他沉浮于海中的身体泛起道光，堕仙纹在他的道体上出现后，也出现在了他身体肌肤上，在他的眉心若隐若现。
他的道心，再向前跨一大境！
他任由蓬勃道光灵气在体内飞涨时，仙人之兆开始出现。濛濛中，他的道体立于幽黑宇宙间，忽然一凛，感觉到隔着虚空，一道注视锁定了他。
那般强悍的力量，那般让人难以躲避的力量！
张也宁的道体生起骇然，他立时运法抵抗，但他竟然无法阻挡那道目光的凝视。而隔着虚空，一把剑光自天外飞来，一剑斩向他！
张也宁道袍纵扬，符咒结印，青龙扬首，皆去抵挡天外那剑光！
他眉心的堕仙印大亮间，他拼足力气那那虚空凝去一眼。只这一眼，他感应到了那道注视——
一个女子一剑杀来。
她沉睡于虚妄的宇宙间，千万年的时光中，她不曾苏醒。但在他成仙那一瞬，女子感应到后，撩目抬眼间，剑自天外飞来。
此剑势之凌厉，乃张也宁生平仅见，他若稍微放松，便会在刚成仙的一瞬，陨灭于此剑。
张也宁勉力抵抗，盯着那女子。虚空中遥远的、凡人看不见的界域中，那女子，眉目明丽，神色慵懒。
——赫然和魔子于说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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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海市蜃楼”中，众妖和赵长陵一同逃出地宫，回头时，那地宫已然塌陷，众人心生恍惚。
夜间，赵长陵徘徊于沙漠中，抬头俯眼间，看到沙丘起伏，众妖或远或近、或高或低的立在沙漠中。赵长陵站在沙丘最高处，回想着自己看到的那壁画。
魏说在下面不耐烦地喊他：“赵道长，你吃不吃饭？”
赵长陵低头，问：“一群人在下方叩拜，两人立在稍高的地方，再有一人稍远些，站在更高些的地方。这样的站位，在你们妖界，代表着什么？”
魏说翻个白眼。
他粗声粗气：“我们妖可和人不一样，不厉害的人是别想站我们头顶的。站在最高处的，只会是最厉害的。”
赵长陵若有所思。
这亦是他想的，却不敢说不敢深思的。
所以，那张《灭神榜》壁画上，立在最高处的那女子，要么是众人都要惧怕、都要除之的妖魔异类，要么，就是……
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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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战场上，当“万剑之国”开启后，飞雪茫茫，修士和魔修们的打斗慢慢停了下来。他们开始惶恐于天地异象，又去盯着那海水上空永秋君和姜采的战斗。
他们焦急地等待着——
忽而，永秋君封锁天地的结界阵法，被姜采撕开了一道裂缝。
界外的生气，灵气和魔气再一次能让这里大战中的人感受到。
修士们恐慌，魔修们振奋。
龙女辛追恍恍惚惚地在战斗中停下来，一个魔修从后偷袭她，怒意连连：“都是你，害得我们魔子没了！”
辛追回头，面色净白，睫毛沾雪。她似在出神，未曾躲避那魔修的攻击。眼见要被魔修击中心脏时，一把青伞从侧外袭来，一道大力卷向辛追，将辛追拉开。
谢春山身形出现，手扣住她手臂，将她唤醒：“龙女！”
辛追睫毛颤两下。
谢春山身上全是血，狼狈万分。他紧盯辛追：“魔子为何能让百叶最后崩溃？她使了什么样的法术，她让百叶想起了什么？”
辛追垂下眼。
她淡声：“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谢春山笑一下，面色变得很奇怪，他似痛恨，又似轻柔诱哄，“那么，她最后倒在你怀里，消失前，和你说了什么？”
辛追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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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撕开永秋君封锁天地灵气的结界的同时，永秋君也撕开了护住张也宁的结界。永秋君袭向海中，姜采倏而消失原地，下一瞬，她跃入了海中，纵向海中沉睡的男子。
她一边用剑在周围荡出一圈剑气挡住永秋君，一边张臂，将张也宁抱入怀中。
水泡、海浪、飓风，寸寸割裂，周身伤势不断加重，体内魔疫叫嚣着冲出来。
姜采将张也宁抱入怀中，带着他躲开永秋君的攻势。她浑身发抖，痛到极致，但神智又无比地冷静。
她已经撕裂开了永秋君的禁制，她可以带着他离开了。纵是死于此地，她也绝不会让永秋君得到张也宁。
--
飞雪下，辛追扬起卷翘长睫，望着海面上徐徐升起的明月。
她轻声：“她说——”
在于说倒入她怀中，辛追面色空白。也许是辛追目中流露出伤感的情绪，这种情绪，打动了于说。所以于说撩开辛追的发丝，贴着龙女的耳畔，低柔着声音，说了几个字——
“别哭。
“让我们再次相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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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道光追杀，血海滔滔。
姜采遍体鳞伤，一次次躲开永秋君在海上的攻势。永秋君不敢入海，怕撞上魔穴，而姜采正是要找到魔穴，带张也宁离开。永秋君自然是要阻止这一切——
万浪滔天，海水如沸！
永秋君的道光笼罩海中二人，定住二人的身形。姜采一手托抱住张也宁，一手运剑去挡。她手指都因此颤抖时，怀中的青年，额心堕仙纹清晰浮现。
海波浮动，袍袖如皱，无欲无求的堕仙静静睁开了眼。
道光封锁，天地无路。
时光长河奔流不住，涌向未知，仙人初成，皓月当空。蒲涞海中，张也宁身形转移，一把将姜采抱入怀中，抬眼，隔着海水，他清寒目光与永秋君对上。
——第三卷 完——

第95章 “西上莲花山，迢迢……
“西上莲花山, 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邀我登云台, 高揖卫叔卿。恍恍与之去, 驾鸿凌紫冥。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古风.其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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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毁去后, 赵长陵终究未能在“海市蜃楼”中找到更多的线索。显然那幅壁画，已经是最重要的线索, 且还在被人看到后便毁了。
赵长陵在人间徘徊数月，实在无法，终究选择返回修真界。只因他师父青叶君在这几个月疯狂传讯于他，说修真界有变，叫他快些返回。
赵长陵从师父那里大约知道修真界出了些什么事，他不敢多耽误时间, 寻不到更多线索后便与众妖告别, 称自己要离开。按说他要走, 魏说等妖应当高兴得很。但是魏说踟蹰半天, 还是在赵长陵离开的前一夜来找他。
魏说粗声粗气：“我跟你说，我们这里还有新线索的！你要是答应我们, 回到修真界后你要帮我们老大, 我就告诉你。”
一众妖跟着他一起点头。
赵长陵嗤之以鼻。他又意外：“姜采？”
他狐疑又警惕, 心想这些人间妖难道知道姜采在修真界惹出的祸事了？
魏说斜眼高声：“不要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你频频和修真界联系, 我们也有伙伴在修真界的……我们老大那个厉害，呼风唤雨，连你们的仙人都拿不下她！”
他话里隐隐有自豪感，赵长陵却听得更加心烦。巫家大战那些日子他不在修真界, 但只是青叶君告诉他的只言片语，他便知道张师兄和姜采是如何结仇整个修真界的了……
但他确实不知具体情形，现在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堕仙什么堕魔的，越问越糊涂；问多了，青叶君还要严厉斥责他“不要多问”。这才是赵长陵无法静心查事、急着回修真界的原因。
赵长陵在小妖们殷切的目光中，拂袖傲然：“我不能答应你们。姜采若未作恶，帮一帮无妨；她要真的十恶不赦，自是我等仇敌。”
魏说气：“难道魔就是坏的，就是恶人？这和你当初觉得天下妖都该杀有什么区别？”
赵长陵面上无波，心中却一滞。
他倒不是被魏说说动，而是蓦地想到了《灭神榜》。他目光抬起望向星空，目光闪烁，心中生起自己不敢多想的骇然想法——“妖魔祸世，其罪当诛。可若是仙人生了一颗魔心，那该如何？”
赵长陵逼迫自己不要多想时，魏说等人骂骂咧咧，已经自暴自弃这个道士不会帮他们。他们没好气：“算了算了，你爱帮我们老大不帮我们老大的，我们老大让我们配合你，我们反正不像你们这样藏着掖着。”
魏说脸黑如盖，却还是带着赵长陵离开了“海市蜃楼”。“海市蜃楼”是一件法器，这法器落在手中，其实只有一个果壳般大。平常人即使见了，也很难猜到这是一件厉害法器。
魏说小心翼翼向赵长陵展示这枚果壳，让他看果壳上雕刻的：
“这玩意儿是老大离开前给我的，说有人攻打这里的话，就让我带着果壳逃，让我找她。其实‘海市蜃楼’很安全，不过这是老大给我的嘛，我就肯定在手上多摸了摸，然后就看到这上面有字了。
“本来也不觉得这字很重要，老子还以为哪个酸臭书生捡到果壳乱写的。不过这是金鼎龟他们一族世代传下来的法器，能够在果壳上刻字的金鼎龟肯定不是酸书生，再加上咱们那天看到的壁画，我就觉得，可能这诗，和那壁画说不定是一套的……”
赵长陵捡起果壳，对着明月转动果壳，幽幽观看。寒月下，细小的、不甚工整的字在凹凸不平的壳壁上浮现。
这是一首登仙之诗。
凡人幻想登仙，常会作诗梦见神仙，或想象自己登仙时何其风光。这样的诗在人间很多，赵长陵若是在其他地方看到这诗，甚至不会多想。但是这首诗和“海市蜃楼”中藏着的壁画相结合，意义便分外不寻常了：
“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诗作起初飘逸风华，结尾却视野一转，俯看尘世：
“……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赵长陵握着果壳的手用力，魏说见他半天不还，忍不住恶意揣测：“你看没看懂啊？不会眼馋我们的法器吧？”
赵长陵回过神，心不在焉地把法器还给他们，道：“这是那只小金鼎龟的，也不是你们的。只是恐怕小金鼎龟根本不知道自己手握什么样的秘密……这是杀身之祸，你们和‘海市蜃楼’藏好了，要是被人发现了，没人救得了你们。”
魏说等人肯让他看到这些，自然也是心里有数。他们没有和往日那般翻白眼，而是沉着地点了点头。魏说等人离开后，赵长陵盯着他们的背影，目光飞烁得厉害，背在后的手也握得时轻时重。
他紧盯着魏说等人——
知道太多秘密的妖，不该活着。但是……他现在也开始怀疑，世间妖魔，是否真的尽为恶。
他眯眸，低声喃喃：“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这位写诗的金鼎龟前辈，你偷偷藏起这些秘密的时候，你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是不是你们全都死干净了？是不是你们都在等着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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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陵返回修真界，快速回去长阳观。但就在返回长阳观的这一路上，他都听到修士们偷偷摸摸摸地讨论：
“听说了么？重明君叛出长阳观，成堕仙了啊。你们说，这堕仙和仙人有什么区别啊？是不是会大开杀戒，像那个魔子一样啊？”
“不群君也没有死……如今这天下，该不会是魔域势大了吧？
“哎，你们有偷偷听说么，那个永秋君，他好像、好像……不是真仙啊。长阳观这几个意思啊？”
赵长陵听到他们背后编排永秋君，心中登时生怒。他当即从半空中落下，就要教训这些修士。但他落地后，看到的只是一个乌灵君，一脸唏嘘地奋笔疾书，拉着年少的各派弟子们写八卦。
乌灵君听到他们提永秋君，就赶紧“嘘嘘嘘”，惊惶四顾，捂住年轻弟子们的嘴。
乌灵君斥责：“这话能说么？”
他大声嚷嚷：“永秋君可是修真界最德高望重的仙人，那可是千万年来咱们的活祖宗！要不是他老人家慈悲，你说下这话，就要被雷劈死了！”
年轻弟子们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各个捂着嘴一脸煞白，和乌灵君一样四处张望，唯恐被人听到去告密。
赵长陵隐了身形，这般看着他们，他心里说不上的一阵酸涩。
曾经，乌灵君在他们长阳观的地盘，都敢写书编排永秋君，那时也没人怕永秋君会降下神罚；而今，乌灵君仅仅因为年轻小辈们说了个“不是真仙”，就担心永秋君感应到，来杀死这些弟子。
这说明……永秋君的威信，在修真界，已经开始有人怀疑了。
修士们口上说“我们相信永秋君是真仙”，他们心里却在害怕：永秋君也许真的是堕仙。
曾几何时，长阳观和永秋君，给世人留下了这种印象？
那时候，在巫家的神魔大战中，修士们都看到了些什么？
赵长陵心里不是滋味地出神时，乌灵君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年轻修士们围着他，自然是喜欢看他那些胡编乱造的八卦书。他们不提永秋君后，翻着书对其他更感兴趣：
“不能提上面，提提重明君和不群君总没关系吧？这两个现在在魔域，应该不会感应到来追杀咱们吧？”
乌灵君提起这个，就来了精神。
他兴奋道：“何止不会，重明君和不群君本来就喜欢看我的书……”
年轻弟子们翻白眼，见他又开始不着四六，他们扔下书就要走。乌灵君心中委屈，他的实话竟然没人信。
他只好换个说法：“放心吧，那两位不会来找我们算账的。当日大战时我就藏在附近，我可是知道第一手资料……现在啊，重明君好像受伤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不群君也昏迷重伤。”
年轻弟子们目光闪烁，有些庆幸：“听说重明君成就堕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也好。是永秋君出手的吧？”
乌灵君敷衍地哼一声。
年轻弟子们又哄他：“现在咱们修真界是什么个情况啊？魔子死了，咱们还在和魔域死磕么？魔域会不会继续出兵杀我们啊？永秋君怎样了，他还能再战，保护修真界吗？”
乌灵君用狼毫挠挠脸，长袍一展，叹息着坐下，一脸唏嘘：
“别急别急，我慢慢说。
“话说，‘宁月追，春山采。微雨临，寒江夜’。这修真八美，如今好像就剩雨归姑娘还好好的了……
“张也宁堕仙，龙女辛追失踪；春山君跟着她师妹去魔域，姜姑娘早就堕魔；江临死的不能更死了，盛知微跟着堕魔；巫家大战后巫家半壁江山没了，巫少主受重伤至今昏迷，只有雨归姑娘照顾他。
“我怎么看着，这修真八美的命，都不太好啊……”
修士们跟着唏嘘，然后追问：“我们想知道重明君、不群君和永秋君那天的大战！离开巫家的修士们全都讳莫如深，谁都不提。你不是说你在附近吗，你全部看到了吧？”
乌灵君害羞：“咳咳，其实我不是藏在巫家附近，我是本来在一个山谷里写书。别走，别走！我说的是，永秋君追杀那二位时候，我所在的山谷，真的就在附近啊——”
他神神秘秘：“那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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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姜采撕开永秋君封锁天地的法阵后，永秋君便不可能再将她留住了。既然法阵裂缝已被撕开，姜采也不是永秋君的对手，那她最好的法子，便是带张也宁逃回魔域了。
而在裂缝撕开后，魔修们也纷纷无心恋战。魔子死后，他们也怕自己死在修真界。隙缝一打开，众魔修们纷纷逃出巫家，寻找魔穴返回魔域。修士们如何追杀，双方自然又是一场战斗。
而姜采带着张也宁逃亡时候，张也宁醒来，已成就堕仙。起初是她带他，他醒来后，便是他带她。
但他二人，恐怕真的触了永秋君的霉头。姜采以为到此永秋君应该放弃，应该看出他留不住他们了，但是永秋君暴怒，一路追杀。若他起初的心思是带走姜采，在张也宁堕魔后，永秋君的主意就变了——
他要杀姜采。
永秋君一心针对，二人竟无法从魔穴返回魔域。但是法阵裂缝撕开，巫家也不会再是主战场了。其他修士和魔修们如何战斗，三人已经无心感应，对他们来说，如今是永秋君一路穷追不舍，誓要杀一人。
最后在一处无名山谷间，永秋君再次追上了姜采和张也宁。
数日奔战，精疲力尽，遍体鳞伤。
姜采神经绷到极致，全身颤得已经很难再出招。她的极限到了这里，仙人用一个境界压她，她能拼到这一步而不死，她已然知足了。
而张也宁……
他状态也许比姜采好的多。
堕仙亦是仙。
他成就堕仙后，引起天地轰动，修真界哗然。但是尚没有人来得及有精力应对一个堕仙，这位新诞生的堕仙就和女魔头一起，被永秋君追杀。而他醒来时，虽然他一直和姜采在一起，但是他一路沉静淡漠，并未多看姜采一眼。
不过是情况危急，他二人之间氛围如何，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永秋君不放过他们。
山谷间，再无力气的姜采伏倒在地，撑着地的手臂颤抖。张也宁落地扶她而未果后，永秋君已经立于半空中，再一次封锁了这一处的天地。
永秋君的状态也有所下降，疲声：“姜采，你能撕开法阵一次，如今可有力气撕开第二次？”
姜采笑。
她抬头时，齿缝间皆是血。她神色却是镇定的：“看来永秋君真的嫉恶如仇，不放过一个妖魔啊。”
她这样的嘲讽，对永秋君并无影响。永秋君看向立在那女子身边的爱徒，他终于用复杂的眼神，看向这个新诞生的堕仙——
妍丽鲜红的堕仙纹印浮在眉心，压根未曾掩饰。
张也宁衣冠皆白，琳琅如鹤。他清隽的容貌因堕仙纹印而浮现妖冶气质，这种妖冶和清冷交错，让他一身气息分外朦胧，古怪。他立在永秋君下方，站在姜采身前，他却遥远的，如同身处异界，虚幻飘零。
……他的状态，似乎不是完全的堕仙。
当然，他此时自然不是完全的堕仙。
永秋君垂下眼，神海中卦起，但是神海很快刮起烈风，一片迷乱——他脸色白一分，苦笑。如今张也宁成仙，他已经看不到、算不出自己弟子的卦象了。
……堕仙亦是仙啊。
只是永秋君法术试探时，张也宁抬眸间，手向下一张，青龙鞭锁住了姜采。青年白袍飞扬，乌眸冷然，淡漠间，凛冽杀气也未掩藏。
永秋君眸子微厉，道：“你已然断情。面对此女，难道你还有什么感情不成？”
张也宁淡然，答非所问道：“我成仙时，曾有一女子在虚空中横剑劈来，要我陨灭。师父可知那是什么？”
永秋君静默不语。
张也宁抬眼，若有所思：“……你知道，是不是？”
他缓缓思索：“三天感应，我似乎看到了一些秘密。你……”
永秋君淡声打断：“你既看到了，当然会知道为师的不得已。但看你如今反应，为师若带走姜采，你是一定会阻拦了？不怕为师杀了你？”
张也宁反问：“师父能杀得了我吗？”
永秋君一时沉默——
仙人永寿，不死不灭。哪怕是堕仙，亦是如此。想要一个仙人陨灭，其实也有法子。但是这法子，付出的代价太大，而这种代价用在张也宁身上……
永秋君深深看张也宁一眼，缓声：“重明，你只是刚诞生的堕仙。为师却已活了万年。为师要杀你，只要愿意付出代价，亦是可以的。”
张也宁垂眸。
他眼底有些似笑非笑，红腥色浮起的血丝彰显着杀意的起伏。
姜采仰头间与他目光对上一瞬，二人皆怔了下。这般杀性，在昔日张也宁身上，是不会看到的。姜采蹙眉间，看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避免了她的目光窥探。
张也宁撩目看向永秋君，道：“我很好奇师父的手段。师父闭关特意炼制一仙器，难道要用在这时候吗？”
永秋君厉声：“为师必要带走你二人其中一人！”
张也宁若有所思，答非所问：“师父，我有三天感应的——”
即是说，当一些事情已经改变后，他和过去天的反应，不会完全一样。姜采这一次未死，他也未走到那必须向永秋君低头的一步。
张也宁清目扬起，手中青龙鞭一同扑纵而去，朗声：“师父要带走姜姑娘，我亦好奇师父手中那仙器——”
姜采心想：唔，姜姑娘。
她并未多琢磨，因张也宁已经对永秋君出手。姜采伏跪于地，紧张观看两个仙人之间的战斗。天地色变风云怒卷间，她自是目不转睛，希望张也宁赢。
永秋君本领高强，但是张也宁也未曾被他牵制住。二人间的战斗非凡胎肉眼能够看清，姜采目中微旋时，忽见幽蓝色的光亮起，如同星河一般罩住这方天地。
姜采凛然，出声提醒：“张也宁当心——”
张也宁急急后退，避开锋芒。他立于高空，衣袍猎扬间，与地上的姜采一同看到永秋君狼狈之后，驱动咒法，一张卷轴在他手中徐徐展开。
姜采目中一洌，看清那卷轴上的三个大字：“灭神榜。”
她心口疾跳：这是否就是张也宁说的，他师父闭关一直在炼制的那个仙器？
那个仙器不用来对付魔子，却用来对付张也宁？
姜采当即忍痛纵身跃起，忍着神识上的痛强行将玉皇剑再次拔出，她身跃高空厉声：“张也宁快走！”
那仙器金光耀目，即使没有见识过，只三个字，也知道这是用来对付仙人的。既如此，她便不能……
张也宁淡淡看着永秋君：“师父当真舍得打开此卷，用来灭我？”
永秋君：“灭你，不用打开此卷，亦能成事。你当——张也宁！”
张也宁竟然身化流星，青龙长鞭在半空中鸣吟，拼着永秋君手中仙器的厉害，袭向永秋君。永秋君将仙器照向姜采，半空中横袖一扬，张也宁将其挡去。
永秋君一字一句：“你亦会陨灭！”
张也宁淡声：“师父也会陨灭。”
他道：“不如试一试，是师父舍得打开此卷，还是我舍得以身殉道。”
永秋君：“你所求是什么？！”
张也宁：“让姜姑娘活。师父不知道吗？”
永秋君冷笑：“好，那就你来替她吧——”
他手中榜没有打开，但是只凭卷轴上的神光，就足以杀敌。他岂会受张也宁的牵制？他要教训教训这个目无尊长的弟子……
姜采：“住手——”
她的凌厉剑气劈向永秋君，张也宁的施法也未曾停下。张也宁和永秋君之间的战斗却难以被第三者插手。姜采拼力想护张也宁，但她运法间，天上雷霆劈来，她面色一白，知道是生死迷劫带来的衰运笼罩了她……
雷电劈来之时，一道清光卷住她腰身，将她推开。
雷电之光追着姜采，姜采运剑去挡。她周身皆痛，血痕寸寸欲裂，她自己和衰象雷霆战斗时，焦心地去看张也宁的战场。这一看之下，女郎目眦欲裂，纵身去救——
“张也宁！”
“灭神榜”并未打开，但未打开的榜已经厉害十足。刺亮的道光从张也宁身体穿体而过，将他完全罩住。张也宁手中掐诀一重重道法打出，打向仙器，他的豪赌心态让永秋君不得不骇然。
张也宁抬眸看的这一眼间，永秋君也被他用道法锁住了。
他竟是拼着“灭神榜”的锁杀，也要锁住永秋君的身形，重创永秋君。
他同归于尽的打斗，让整片天地皓月飞雪，天地银白。
姜采最后的记忆，是那大片耀目的光华下，永秋君吐血而退，张也宁亦从高空摔落而下。她最后咬牙拼力，干脆燃烧自己的道元跃上去将他接住。
她浑身滴血，颤抖着打开云河图，云河图将二人笼罩时，姜采已经昏迷过去了。
最后她如何回到的魔域，如何从云河图中出来的，便都一概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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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后，张也宁和姜采在修真界失去了踪迹，修真界开始追杀他们，只因永秋君回来后重伤，神识不稳，整个人的道体都有些虚幻。虽仙人不死，可这么重的伤，亦让永秋君需要闭关疗伤。
永秋君嘱咐下追杀张也宁和姜采，便闭关疗伤去了。而以长阳观为首的仙门，开始清算神魔之战中的叛徒，魔修，向着魔域的修士。
魔域哪里会忍这种挑衅？魔子虽死，双方之间的大战，却好像只是开了一个序幕。只是这一次的神魔之战，说起来到底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双方的战力天花板，如今皆重伤，再无消息。
三个月后，佛门圣地“三河川”迎来了一位客人。
小沙弥们认出了这满身魔气的女子是谁，一个个面色惶然，只恐对方再杀上佛门。但这姑娘一身魔气，偏红裙白纱，气质清雅。说是魔头，更像女仙。
姜采双手合十向他们俯身行礼，微微颔首：
“我与阿罗大师有约，我昔日在焚火修罗界曾救过大师一命。如今，到了阿罗大师偿还恩情的时候了。”
小沙弥结结巴巴：“你你你，魔魔魔尊，和堕堕堕仙……”
姜采微笑抚慰：“他呀，道元皆衰，昏迷不醒。他纵是堕仙，如今也祸乱不了尘世，小师父大可放心。”
小沙弥松口气，这些日子，他不知道听说了多少关于堕仙的可怕传言。尤其这堕仙还和魔尊在一起，你说可怕不可怕？
姜采话锋一转：“不过我此来，就是请阿罗大师再次打开‘三千念’，打开三天界限，救他一命的。”
她揶揄：“你口中的堕仙，很快就要被我救醒啦。怕不怕？”
小沙弥一愣，然后下一瞬就吓哭，关上门跑回佛殿：“师父，师父！女魔头杀上门了呜呜呜……”
姜采愕然，尴尬地捂住半张脸。
隔着圣地佛门，阿罗大师叹息的声音含着一丝笑：“请进吧。如今天下局势这般不好，看到姜姑娘如此活泼，心境已稳，贫僧也放心了。只是姜姑娘何必这般吓唬小孩呢？”
姜采淡声笑：“我也不能整日愁眉苦脸，总得找点乐趣。”

第96章 山背有圣美佛光，金……
山背有圣美佛光, 金耀清明。山脊处，松木清泉，翠竹郁郁, 一缕暖阳穿过林木, 松落落地照在“三河川”的佛门前。
姜采抬步过门槛。
毫无征兆，晴天里一道雷电划过天幕，狠狠地向下方劈来, 正是姜采踏足的下一步。而姜采反应也是何其机敏，粗壮无比的雷柱劈下时, 她重心已经到了前方，却硬生生地向后拧腰猛旋，腰肢拉出闪电般锐利的弧度。
院中打扫清舍的小沙弥们看呆了，见呼吸间，那女子腾空踩竹、高跃再落地，她借抓住旁边的竹木来平衡身体重心, 待她平安落地时, 竹叶漫飞, 佛门前被雷劈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散发焦味白烟。
姜采看得一时怔忡：这雷要是劈在她身上，少说又得疗伤小半月了。
小沙弥们呆呆看着, 姜采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一抹脸, 淡然微笑：“小事小事, 不必在意。”
如此一路前行，这一路上，小和尚们见证了一次林中冲出的喂了药后发狂的灵兽差点撞翻姜采、三次姜采拐弯时失足撞上写满佛偈的墙；两次武僧之间的打斗不明不白地波折到姜采……姜采全靠她的好身手一一躲过，但也躲得很狼狈。
“施主, 这就是阿罗大师的寝舍了，”小沙弥唏嘘无比地将多灾多难的姜采领到了阿罗大师的院中，他们看着姜采灰扑扑的衣装、强装淡定的神色，已经将这姑娘看作灾星了，他们离去前忍不住提醒，“阿罗大师得我佛真传，圣音有灵，可赐福于有佛缘的人。”
姜采礼貌：“多谢，多谢。”
小沙弥们走后，姜采叩门得到“请进”允许后，她推门时又差点被门槛绊倒。她再一次靠好身手稳稳站好，关上门时，舍内素白袈裟的清秀圣僧正叹息着看她，手中打磨得圆润无比的佛珠转了一颗。
阿罗若有所思：“姜姑娘这样子，像是在渡劫。”
姜采叹口气，撩袍入座，“生死迷劫。”
阿罗大师扬一下眉：“哦？”
他虽见多识广，却也不是无所不知。姜采便怅然地给自己倒茶，期间又眼疾手快地避免了热茶泼到她身上的意外。
姜采解释：“我运气好，托别人的福，直接渡过了无悔情劫。眼下三大劫难，我只剩下生死迷劫了。而我也不知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生死迷劫，正是关于气运的。
“原本成仙前最后一道劫数，就是最难的。我还赶上生死迷劫这种……所以从劫数开始的时候，我的气运就开始转衰，世间万物都会因各种意外来杀我，阻我。也就是说，我好端端地走路上会遇到泼马粪，我坐家里不动外面也会有人打架硬闯我家……
“我现在就是个灾星了。”
她自嘲笑，又安抚阿罗：“不过大师放心，我如今的气运皆衰只是针对我自己，旁人不受我影响的。”
她开玩笑：“说不定我身边人，还会在我的对比下，觉得自己运气十足好。”
阿罗了然。他并未见到张也宁如何一步步渡劫，姜采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一直在渡劫的人。且姜采性情好，并不藏私，有什么也愿意和人说一说。
如今阿罗便好奇：“堕魔后，依然能继续道门的成仙方式？依然能继续修道心？”
姜采自己也迟疑，毕竟她之前也没听过这种经验：“我虽神魔双、修，道心却并未有损。而道心无损，自然是可以继续修行的。想来天道仁慈，万物都给生机。”
她停顿一下，望向阿罗大师，敛目：“即使是堕仙，也亦有生机。”
——这便是她求上三河川的真正缘故了。
三言两语，她还是迅速将话引到了这个话题上。
阿罗大师叹一声，摇头：“贫僧听说了你们与永秋君之间的事，未曾想到永秋君对你们如此赶尽杀绝，却也不知是何缘故。不过贫僧也隐有猜测，贫僧曾守焚火修罗界五千年，贫僧觉得，魔子死得太容易……也许魔子并未死。”
姜采摆摆手。
她唏嘘：“那些以后再说吧。我没有心情管什么魔子了，再不自救，我自己要先死在永秋君手下了。”
她停顿一下，目光微烁，神色有些复杂：“想必大师也听说了。张也宁重伤了永秋君，逼得永秋君不得不闭关疗伤，才给了我们喘息时间。但是仙人不死不灭是个很大问题……永秋君恢复过来后，必然饶不过我，我们得抓紧这段时间才是。”
她沉思道：“所以我才请阿罗大师相助，打开‘三千念’。我不瞒大师，外界只知张也宁在重伤永秋君后也受重伤，也要休养。但事实上，他是直接燃烧一半道元去试探永秋君的……不然永秋君修行万年，实在很难对付。
“如今张也宁道元皆衰，昏迷不醒。也许他休养上几百年也能慢慢恢复，但我等不了几百年。我想开启三天，向别的‘他’，为他借一些道元，让他醒来。”
灯烛火闪一重，如流火拂过屏风，林涛起火。灯烛火光后，阿罗大师沉默。
姜采倾身，手肘撑在案木上，声音微厉微急：“大师，您是欠我一个恩情的。”
阿罗大师垂目，缓声：“姜姑娘，并非贫僧不肯帮你。只是他是堕仙……”
姜采淡声：“您不会觉得永秋君是真仙吧？”
阿罗大师：“虽未知全貌，但大约能猜到永秋君必然有所隐瞒，有所祸世。这世间，对付一个永秋君已经艰难，若是再让另一个堕仙醒来……”
姜采道：“有我在。”
阿罗：“姑娘修为不如他……”
姜采淡漠：“境界碾压，我不否认。但是张也宁和我有神魂之契，我对付不了旁的堕仙，拿捏他却是可以的。他若祸世，我必囚仙。阿罗大师不信我的能力吗？”
阿罗沉静片刻，端详着这位姑娘的眉目。
这位姑娘眉目清雅端正，即使堕魔，只要她不露痕迹，外人也很难觉得她是邪魔。以身侍魔者，未必她是唯一的；但以身侍魔后还能活到现在，还能境界不跌落，还能继续渡劫的……姜采定是古往今来少有的那类人。
此女心性之坚，道心之稳，神佛妖魔皆要为她让路。
她若说她能牵制一个堕仙，阿罗是愿意信的。
阿罗沉吟惋惜：“重明君亦是和姑娘一样，是世间少有的人才。当日我们便说他心魔丛生，很难成真仙。而今我们看到了……即使大道坚定，即使道心稳极，强行催动机缘，但无法消去自己心中心魔，便只能成堕仙。贫僧并非质疑姑娘，只是给姑娘一个猜测。也许重明君，自己并不愿醒来。”
姜采长眉在刹那间跳了一下，她沉静万分，并未说话。
阿罗便继续说下去：“堕仙终究是心魔难消的产物。也许张道友成仙时，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他燃烧一半道元阻拦永秋君，也许是情非得已，也许是他刻意为之。他心甘情愿就此沉睡数百年，不愿清醒祸世。
“如此，姜姑娘还执意要他醒来吗？”
姜采淡漠：“自然。”
阿罗皱一下眉，有些惊讶地看姜采一眼。在他认知中，这位姑娘不应是强人所难、强迫他人的人。
姜采短促地笑一声，笑中有些嘲弄讥诮，尖锐若雪。
她手指曲起，在案木上敲两下，阿罗这般不识情趣的木讷和尚，都从她的眉目中看出几多烦躁之意。姜采抬目，目光微锐：
“我不怕告诉大师。他确实不愿醒来。不只因他对自己的不信任，还因他对我的不信任。
“成仙即断情。他斩落神海中情时，亲口说了‘不悔’。不悔就是不悔，他既不后悔，情就不会再生。他成为堕仙后睁开眼那一瞬，他就彻底断情了。
“断情却不是失忆。他无法面对我，干脆选择沉睡。”
姜采咬牙切齿：“这般缩头乌龟的行径，我岂能容他？何况他难道要我一个人对付永秋君吗？我不需要助力吗？他难道巴不得他醒来后，我就成仙忘情，或者干脆成大魔尊和他仙魔之隔干脆算了？
“张也宁，一贯想的好。可惜他修的是‘无为’，我修的却是‘我执’。我们剑修看上的男人，发过誓定过契的男人，他想逃，也得看我手中的剑放不放过！
“我再护生，也不至于连调.教男人的时间都忙得没有了。我再一堆事务缠身，也必要拉着他和我一起……他少做梦享清福了。”
姜采说到生气处，重重一拍桌子，整个屋子被她的气息弄得一颤，器具被惊得飞起。阿罗大师迅速一道发诀打出，平息屋中气息。显然，这位女修在和永秋君一战后，修为又高了。
阿罗大师叹：“有情皆孽啊。”
——惹上这么能打的女郎，张道友看来是摆脱不了了。
姜采平静下来，重新温和典雅，不复方才发狠时的凶煞。她温柔淡然，俯首行礼：
“请大师助我。”
阿罗大师劝：“只有长阳观的‘积年四荒镜’能开启‘三千念’……”
姜采笑，目中几分狡黠。她偏脸，慢悠悠：“大师这般威望，也许能借到镜子？若是他们不肯借……唔，永秋君不是闭关疗伤去了吗？长阳观有人是阿罗大师的对手吗？盗个镜子而已，不难吧？”
她诚心实意：“我可以提供长阳观的地形图，可以提供闯迷雾林的经验。”
阿罗大师愕然，然后失笑。
他道：“贫僧还以为，姑娘要自己盗镜。”
姜采立时虚弱地靠着案板，捂脸叹息：“我如今日日受体内魔疫困扰，还有衰运相伴，实在有心无力啊。何况大师欠我恩，总要偿还。趁早还了情，大师也安心些，不用日夜担心被我敲竹竿了。”
阿罗大师一窘，再摇头失笑。
显然，他默认了。
他只忧心：“即使我开启‘三千念’，姑娘如何取得张道友的道元？”
姜采不再玩笑了，她端正而坐，淡淡道：“自然是进入另一天了。”
阿罗道：“你非仙人，妄想进入另一天，天地法则被你搅乱，你必付出极大代价。这代价是什么，在成事之前你我都难预料的。姜姑娘，值得吗？”
姜采抬头看着虚空。
她看着屋舍内的白烟袅袅，弯曲浮上半空。云烟雾绕中，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些幻象，看到些她的执念。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渴求什么。
她其实一直想要这个机会。
姜采含笑闭目，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有月亮的晚上，哪怕独舟浮海，四野无风，也觉得月色很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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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大师和姜采谈了一宿后，先写请帖，向长阳观借积年四荒镜。永秋君闭关，长阳观面对天下修士，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哪里有心情借什么“积年四荒镜”。
这是他们的镇观之宝，还涉及天地法则，没有永秋君看护的时候，他们绝不会把“积年四荒镜”借出去。
阿罗大师叹气，姜采哈哈笑，她早知道长阳观不会借。如此，阿罗大师只好去盗镜了。
阿罗大师盗镜那夜，赵长陵已经回到了长阳观。可他虽然已经回来了，他心里的疑问并没有少多少。
青叶君每天要应付修士们的问候，回答无数次关于堕仙的问题，调节修真界矛盾，还要带他们追杀魔域人，寻找姜采和张也宁……赵长陵回来后，青叶君立马把一些小事情交给自己的弟子去处理。
比如，看守剑元宫的天龙长老，玉无涯。
巫家大战后，清算叛徒时，玉无涯这种在战场上直接将剑骨归还姜采、让姜采实力提升的人，自然瞩目万分。
他们本也要清算谢春山，因剑元宫这位大弟子，公然和魔北王搂搂抱抱，且在魔北王身死后并未和修真界站到一起，反而和姜采带来的魔修们同路。但是架不住战争结束后，谢春山便逃去了魔域，让他们抓不到人。
总之，如今修真界的几个罪人，三个最厉害的都出自剑元宫。剑元宫这“为魔域培养弟子”的名号，是摘不下了。
姜采和谢春山可以逃，玉无涯这种长老，总不能逃吧？
剑元宫也是心虚，无法面对天下人的质问怀疑，只好默认长阳观带走了玉无涯审问。倒是玉无涯身边跟着的小妖修，虽然一起跟玉无涯被关起来，但谁也不在意。
然而赵长陵来见玉无涯时，隔着法阵栏木，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只小金鼎龟。
贺兰图徒有万年寿龄，却和十几岁的人修差不多。玉无涯盘腿而坐，他靠着长老的肩，惶惶不安地看四周。赵长陵漫步进来时，贺兰图眼尾的花瓣妖纹冶艳无比地闪烁一下。
他小声：“天龙长老，有人来了。”
玉无涯羸弱却平和：“莫慌。”
赵长陵垂目看着贺兰图，若有所思——“海市蜃楼”，就是这个妖修的法器。这个妖修痛快无比地把法器送给姜采，要么是真的不知道“海市蜃楼”里藏着的秘密，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到骗了所有人。
现在赵长陵看贺兰图一眼，知道自己多虑了：就这蠢笨胆小模样，能骗过谁？
贺兰图见这个道士阴沉的目光在他和玉无涯身上转悠，他想到自己之前和玉无涯的谈话，玉无涯温柔无比地告诉他如果有机会逃出去，他应该如何如何做……玉无涯分明一副交代遗事的样子，让贺兰图难过万分。
贺兰图爬起来，在赵长陵看过来时，他挡在玉无涯身前，咽口唾沫：“你、你们不许伤害天龙长老。我、我全身都是宝，你们要带就带走我……”
玉无涯声音温和却厉：“小图，让开。”
赵长陵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说什么，整个殿舍轰然晃起，他身子不稳地向旁跌倒时，听到外头道童们咋咋呼呼的惊慌唤声：
“有人盗取‘积年四荒镜’！快，快来人！”
赵长陵目光一闪。
他急匆匆向外奔跑援助时，回头目光不经意地对上玉无涯的目光。赵长陵疑似自言自语：“全部人都跑去迷雾林了，我也得赶紧去。不过得要师弟们来看着这里，天龙长老太重要了，万万不能有闪失。”
他刻意强调这句，也不知玉无涯有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有人来长阳观作乱，今夜长阳观必乱。若要逃，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但是天龙长老身份太高太显眼，她是不可能走的了的。如果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金鼎龟，倒是有可能逃出去。
……赵长陵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他真的好奇，真的想知道金鼎龟一族身上藏着的秘密。
但愿玉无涯不傻，但愿贺兰图不傻。但愿贺兰图知道自己逃出去后，该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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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门高僧盗取“积年四荒镜”，并未隐瞒得住。或许也没人刻意隐瞒。
青叶君气势汹汹地带人杀来“三河川”，要一个说法。佛修们挡在山门前的时候，阿罗大师正打开“三千念”，示意姜采进入。
阿罗大师：“一个时辰，姑娘必须出来。时间久了，天地法则乱了，恐怕姑娘付出的代价会是性命。”
姜采颔首：“放心，我尽量不耽误大师修行。”
山门外的吵嚷传入山门内，姜采离去前看到阿罗大师淡然模样，意外笑：“没想到大师面对此境，也不慌。我以为佛门避世，大师会有些为难。”
阿罗笑一下。
这一刹那，他低垂圣洁的眉目间，几分妖僧痕迹才微微闪现。
一个红衣女妖撑着伞，不情不愿地幻形出现在他身后，女妖听到外头的喧嚣声慌得脸白，阿罗敛目微笑，如佛陀拈花：
“若当真避世，便不会镇守焚火修罗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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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囚冰渊无纪年，前尘只在心中过。
“过去天”中，无人能搅乱时光长河时，那堕仙，便一直被囚在北荒之渊的冰雪地中。
千载无恙，万载不变。
四野无风，天地寂冷，锁链垂在冰川上，亦没有一丝声音。
早已成了堕仙的张也宁坐在蜿蜒冰川瀑布天然形成的冰洞下，闭着眼，日日穿心，日日滴血。这万剑穿心之苦，既是修行，亦是自囚。
千秋万载无声无息的岁月中，他一直有一个执念。
在这个执念所形成的幻象中，在这个千年万载都不会有变化的北荒之渊中，他沉寂坐着，等着，却忽然有一日，在一个朗月之夜，他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他艰难地、缓缓抬头，从散落脸颊的凌乱发丝间，他隐约看到遥远的地方，一道人影落了下来。
这也许是千百年来，他被关起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心有迫切与欢喜，忍不住怔然等待。那个人背光而立，雪光弥漫，遮挡身形与容貌。张也宁看着那个方向，眼睁睁看着那人从冰雪前转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那人紫衣潋滟，长身如玉。飞纱漫扬，她落地的一刻，天上雷电就劈下来。而她穿越雷光电雾，走过冰川河道，她的面容在皓月下，一点点清晰地映在他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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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清辉，夜雪如飞。寂静冰雪天下，堕仙张也宁睁开眼，看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落下，看到那道紫衣悠然向他走来。
穿越时空，拨动时光长河，她自天外，缓步走向他。
冰川下的堕仙眉目沾雪，静静看着她。
她从天雷电闪中走来，端正雅丽眉眼的变得清晰。她不疾不徐，越走越近。时光被她惊扰，天地间雷声更震。而她越过山河岁月，终于走向了他。
二人看着对方，千载洪涛，岁月如潮，相顾无言——
来自天外，也许只为看他一眼。
不言不语，也许心意早已相通。

第97章 修真界大乱，长阳观……
修真界大乱, 长阳观群龙无首，新生堕仙，永秋君身份成迷……
整个修真界, 都陷入一段困境。而这神魔之战, 恐怕才刚刚开始。
龙女辛追走过一个又一个战场。
巫家战场结束后，她便独身离开了那里。那时因张也宁堕仙的缘故，所有人的恐惧都来自大战那三人, 遗忘了辛追。辛追走得很容易，之后青叶君等人想起辛追时, 联络问她身在何处，辛追并没有理会他们。
问的多了，她干脆隐藏了自己的踪迹，屏蔽了神识联络。
她等一个人问她。
但是将近半年过去，永秋君一言未发，一句未问。后来永秋君被张也宁重伤后闭关, 更是不可能联络任何人了。
世人都唏嘘, 有些同情永秋君——他的一个弟子成了堕仙, 叛出山门, 重伤师父；另一个徒弟与魔子为伍，魔子死后竟也不归。
但是辛追总觉得, 这场师徒缘分, 也许她更伤心些吧。
她希望师父给自己一个答案, 为什么自己和魔子的故人那般像, 是否自己真的是被师父刻意转世的；这么多年，近万年的师徒缘分，师父可曾将自己当作过弟子？
永秋君看着她的时候，想的是她, 还是以前的人？
辛追愿意为了除魔而做些牺牲，但她亦是有心的。
辛追自幼被永秋君教导，教她淡泊，教她冷情。她确实足够冷情，以至于到了今日这一步，她浑噩行于天地，也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破了个洞，一直在漏风。
她想要自己的道心无痕，可她每次闭上眼，脑海里都浮现于说扑入她怀中的最后一面。她是很坚定、很坚定地要除魔，要于说死，但是于说死后，辛追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开心。
也许还有点伤心吧。
如果这种情绪，就叫伤心的话。
在姜采和张也宁自身麻烦一堆的时候，修真界不理解辛追的独身离开，魔域对辛追横眉冷对；辛追无路可走时，渐渐发现自己神识中那与自己所连的神魂契约的光重新微微发出了光亮。
起初那光微弱，这些天，光在越来越亮。
那光牵向未知的星空，于说想要探寻，却因实力不够而无法追上。
辛追怔然立于原地，仰头看着星空。
她无法通过星空锁定谁，看透那星海后藏着的。但是神魂契约牵引的光在亮，辛追第一时间，生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心口猛跳——
于说没有死吗？！
魔子于说没有死吗？！
不……她当然不会死。世人说的一直是魔子会“沉睡”。但是这一次，神魂契约给辛追的感觉，绝不是“沉睡”，而是……她在苏醒。
她难道不应该要沉睡五千年，才可以醒来吗？为何这一次这么快就会醒？
辛追脑海中，回想起于说告诉她的那句话——“让我们再次相遇吧。”
在此之前，辛追一直以为这个时间，至少要五千年。而今，辛追心中隐隐有感觉，那人会很快醒来。
或许一次次的沉睡，只是为了积攒力量，让她真正苏醒？在辛追看来，于说实力已经很高，若于说再一次这么快地醒来……会不会比如今更难对付？新的于说，会借助什么方式来“复活”？
辛追欣喜的心跳放回去，她看着星空，渐渐明白了——于说通过和自己相连的神魂契约，在复活。
于说的气血可以哺她，她同样可以哺于说。只要于说仍有气息在，龙女活着，于说就会“复活”。
若是于说再次快速醒来……以如今修真界的实力，恐怕很难应对。
从未发生过的事成为变量后，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也让人不敢大意。
辛追在星海下徘徊沉思一夜后，次日便离开陆地，前往蒲涞海。她是龙身，虽不如金鼎龟那般在这片海下自由行走，但也不像人修那样惧怕蒲涞海。
辛追跃入蒲涞海中后，漂浮于海中。潋滟日光透过海水照入这个清极静极的天地，照在她冰雪般的面容上。
云纱浮动，衣袍绕水，辛追盘腿坐于海中，乌发随着海水流动而飞扬，些许沾在面颊上，些许顺着水流向后飘散。她则沉息敛神，以自己为核心，开始驱动咒法发诀，布置一个法阵。
顷刻间，一道圆弧以她为中心，将辛追周身三丈全都包裹住。寒光照耀她眉眼，在施法后，她仍闭着目不停止，给自己下了一道咒——
此法阵，无法从内破解，只能从外破解。
她以龙血下咒，以性命下咒，她绝不可能从内破开此阵。即是说，若于说想通过和龙女相连的神魂契约，从龙女体内复活，或者通过龙女的身体复活，于说也绝不可能离开此法阵。
辛追以血为咒，封印自己。
绝不可离开此阵一步，绝不可出去祸世！
果真，当龙女对自己下咒后，忽明忽亮的法光道光映照。她在沉睡前，查探了一下自己的神海，果真，那与自己牵连的神魂契约另一头的光，没有再继续亮了。而且随着她沉睡，那光在与她一同沉睡。
虚空中，星海中，隐隐有一女声轻轻“嗤”一声。
龙女神魂衰弱，没有来得及判断那声音来源。她最后的法力，用来封印了这个三丈天地。沉睡中，她昏昏沉沉地想：
如此便可以了吧？她不醒来，于说就无法醒来。于说即使通过她的身体醒来，也离不开这个法阵。
她情愿以后千年万年地这般睡下去，只要于说不再醒来，只要于说不再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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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追沉入蒲涞海时，三河川的佛修正与青叶君带来的道修大战。
“三千念”是一道蜿蜒星河，悬于所有人上方高空。大战中，谢春山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后。他仰头看到青叶君试图绕过阿罗大师去抓那“三千念”，他叹一声，青伞张开，向青叶君袭去。
青叶君一回头，便见伞下道光洌寒，谢春山下场。
她生怒：“谢春山，看来你是当真叛出修真界，堕入那魔域了！怎么，你也要堕魔吗？”
谢春山笑一声。
他面容是那般讨巧的俊，往日嘻哈随意，但真正战起来时，青叶君才知他也很不好对付。谢春山叹道：
“我也不想和你们为敌啊。可我现在就剩这一个师妹了……我岂能不管我师妹？”
青叶君一个怔愣，忽然想起来：“那时候，姜采明明被永秋君重伤，还能和张也宁逃走……是你带走他们的？”
谢春山垂目斥：“胡说。”
他抬目，目有寒意，又有笑意。他口上慵懒，攻势激烈，春风青伞的攻击下，青年戏谑：“是孟极带走的。”
青叶君差点被他这戏弄气吐血——一个灵兽要带走人，难道不得看主人？！
不提外界大战如何剧烈，“过去天”中，却是冰天雪地，万籁俱寂。自堕仙张也宁囚于此地后，阿罗大师最后探望他离开后，这里便陷入幽静中。
来自外天的姜采，是这里的第一个客人。
凝固成冰川的向外蜿蜒成半圆弧的瀑布下，堕仙张也宁沉静盘腿，他手腕上的锁链松松地搭在凹下去的冰河上，当他手腕动一下，一股强大的压迫的力量便向他压来，制约住他。
锁链在晃动间发出“哐哐”声。
这在空无人烟的冰川雪地中，听起来更加静了。
姜采默然立在他面前三丈外，当她敛下自己的气息，天上那雷声终于渐渐消失了。这会儿连点儿声音都不再有，姜采站在这个堕仙前，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静静看着她。
他的眼神，对姜采来说，熟悉又陌生。对于她来说，这个堕仙，始终是一个遥远的过去。
姜采沉默片刻，干脆撩袍，盘腿坐了下来。她从袖中翻出一酒壶，咬开灌酒时，先被酒水呛了一大口。她咳嗽半天，颇为狼狈，但这种狼狈，也缓和了她和面前这人之间跨越不过去的尴尬距离。
姜采抬目，向张也宁递酒壶，熟门熟路：“喝点吗？”
张也宁看她半晌，摇了摇头。
姜采笑一下。
皓月当空，她不再劝他酒，自己则开始慢慢喝起来。她仰头天幕时，看到天上之月，再看到四周冰雪，她情绪渐渐平缓下来，生起慵懒感。
姜采一腿曲起，说：“这里我来过的。不过和你这里不一样，我去的时候，只是四面碧汪，明月高照，很是漂亮的夜晚。”
对面的堕仙终于开了口：“和他一起去的吗？”
姜采：“……”
他们当然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姜采低头，寥寥笑了一下，再饮一口酒。她抬头时，擦干净自己唇角酒液，郑重其事手指自己：“我是姜采。”
堕仙张也宁“嗯”一声：“我不至于认不出你。”
姜采垂下眼，握着酒壶的手用力，垂在膝上的手指蜷缩。她在他面前，分外的无言以对，分外的不知道能和他说些什么——
她对他的事情，大约已经很清楚了。他在成仙后因她而生了情劫，她也是知道的。
他送她重生，一直和另一个张也宁感应……正是她清楚他做的这些事，她才更加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
和她有情的那个人，始终是“本我天”中的张也宁啊。而要她妄图装作不知道“过去天”中这个张也宁待她的心，她又做不到。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经历。
姜采垂目，低声：“我重生后，曾在‘三千念’中看到过你。那时候我便暗暗发誓，有一天，我一定要来到你面前，和你说一句‘谢谢’。没有你的成全，就没有今日的我。
“我非常的……感谢你。”
张也宁沉静。
姜采抬起眼，看向他。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淡漠。她与他对视时，心中虽坚定地明白自己和这个人之间并没有情，可她依然会看着他走神。
张也宁道：“仙人的力量，是你难以想象的强大。堕仙的破坏力，亦是尘世想不到的。我自囚于此时，就已经能感应到很多事情。
“比如我可以和另一天的、即你的世界中的我感应，可以暗示他一些事。
“我也可以算出些未来。正是这些许希望，让我觉得这世间，还是有些期待的。”
他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眉心的堕仙纹鲜红欲滴。和永秋君的虚伪不同，他从不掩饰自己是堕仙。他也不在意世人怕不怕他。
姜采问：“什么样的未来？”
张也宁：“现在这样的未来。”
姜采怔一下。
张也宁声音清淡，他也许对她有情，但从他声音、面容，绝对看不出来：“你从另一天中穿过时光长河，向我走来。这是唯一的一面，是我能看到的最有趣的未来。”
姜采：“之后呢？”
张也宁：“之后便是一片虚无，再没有了。”
姜采望着他，握紧酒壶：“我只会来看你这一面，此后你我再不会见到彼此？”
张也宁颔首。
姜采看着他：“……为了这个时刻，你一直在等？”
张也宁：“不必感伤，能见你一面，已足以千年万载的等候。我知道你我缘分早已斩断，你亦有自己的人生，未来。我是一个徒徒困于过去的人。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他凝望着她：“我知道你不该来这里。你尚未成就仙身，跨越三天会付出很大代价。但当我感应到你会来见我一面时，我仍是喜悦的。哪怕你为此付出代价，哪怕你为此受伤，但我可以等到。
“这片刻欢愉，我已等待了一生。且此后也不会再有。姜姑娘，容我片刻自私。”
姜采肩膀轻轻一颤，她低下头。她心里知道说的是些废话，她之前已经发誓不说这些废话，可是此时此刻，她依然忍不住喃声自嘲：
“我哪有那般值得？我这时候，多希望你和他一样，真正断情了啊。”
张也宁道：“是要我夸你如何撩动我心弦吗？”
这般熟悉的说话风格……姜采心里感伤，面上露出了些无奈的笑。她摆了摆手，再灌自己一口热酒。
姜采维持着冷静，说道：“堕仙之力，是否很难自控？堕仙是要如何修行，是否是杀人？杀什么样的人，怎么才叫修行……”
张也宁打断：“不必向我打听。我不想提他。”
——显然她问这些，最后好处，也在另一个张也宁身上。她是为了了解堕仙，好更爱那个人。
张也宁：“我们谈谈风月就好。”
姜采挑眉，冷目嘲弄：“风月？”
张也宁一顿。
他自嘲：“我多虑了。你我之间，无风也无月。谈不起来的。”
姜采沉默，烦躁无比地大口灌酒。
她一口又一口地喝，之前太忙，她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饮酒了。饮酒也是自娱自乐，可她这时候喝得急，握着酒壶的手用力得发抖，灌进去的酒又烫又烈。
她心里刮起飓风狂潮，那怒意越拔越高，她还要生生抑制，知道这不是谁的错。她本千杯不倒，但她这时候目光迷离，看着他的影子，都觉得朦胧了起来。
她用酒水压下自己眼眶和鼻端的热意。
姜采自言自语：“无论如何，我总要见你这一面的。”
她低声：“我发过誓，我一定要亲自站到你面前，和你说一声‘谢谢’。可是那之后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又舍不得你，很心疼你……你为什么是仙呢？为什么要修什么太上忘情，之后却弊端无法藏起来，还偏偏让我知道了？
“为什么不死不灭呢？”
姜采气怒无法压制，她刷一下站起来，让张也宁意外看她。
如剑一般凌厉的姑娘情绪上眼，眸底冷冽，厉目盯向他：“如果你可以死，我干脆给你一剑好了。弑神之事我也不是不敢，为此付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可是仙人不死不灭，我要怎样做才能结束你的痛苦？”
她眼眸红起来，水波在眼中打转。她握着酒壶的手发抖，她在冰川上彷徨，回头怒骂：“张也宁，你这个混蛋！”
张也宁怔然片刻，有些生疏，又有些伤怀。
这一面的姜采，他一生都是没有看到过的。他的心魔起源于她的身死，可他只知道她大义凛然的一面，根本不了解私下的她。多年的痴望是情，但也仅是情生，他始终没有缘分，了解真正的姜采是什么样的人。
这样的姜采……不属于他。
张也宁低垂目光，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冰川上。他道：“你喝醉了。”
姜采冷静下来：“我不会醉。”
她冷漠道：“之前我说的话你都当忘了。我不是非要来看你的，我是顺便的。他受了重伤，道元皆衰，沉睡不醒。我需要借你的一些，让他醒来。我需要他帮我打一场仗，需要他的助力。这些都和你无关。”
张也宁抬目瞥她。
他目中清淡光寒，她目中没有多余的情绪。收放自如，正是如此。
张也宁道：“好。”
他闭目，开始施展法术，一重重道光亮起，丝丝不再纯粹的青色光笼罩着他。当他运法时，那锁他修为的锁链便大亮，向下压制。张也宁不在意那些压来的痛，日日穿心之苦他都在熬着，这些许痛意，实在不足提。
青色的道光裹着道元，飞向姜采。姜采并未躲避，任由这光落入她眉心。而她垂目看他，见他睫毛颤抖，睁开眼后，神色肉眼可怜地苍白、疲惫。
他说：“我要沉睡来恢复了。”
姜采凝视他：“沉睡会忘了我吗？”
他道：“会吧。”
姜采：“那我希望你睡个千年万年。”
他目中，第一次生起了笑意。他本是很少笑的人，这般一笑，颊畔酒窝微微浮现，如月光升起在海面，融融生光，光华柔亮，将这冰寒之意消融一二分。
他最后向她点个头，便闭了目。
姜采突然问：“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完成吗？”
张也宁睫毛颤了颤，雪雾凝在其上。他睁开眼，幽静眼眸对上她。
姜采向前一步，淡然：“什么样的愿望，我都可以。”
她低着眼，做好一切准备。即使是这个和她没有缘分的张也宁，她也永远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落落寡欢，看着他寂寥如此。
她无法看着张也宁受伤。
无论是什么样的伤，无论是哪一个他。
仙鹤般高雅的青年望着她，眼若星河，星光流连，一整片春风拂来，银河烂烂生晕。幽静中，星河间仿佛涌动着什么样的悸动，声色犬马，活色生香，流动着说不出的躁动。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张也宁缓声：“我是有一个愿望。”
姜采笔直而站，衣衫无风自舞。
张也宁说：“叫你一声‘阿采’。”
姜采猛地抬头。
他问：“可以吗？”
姜采眼中情绪波动，她幽幽看着他，她已收起了自己的酒，垂在身畔的两臂绷紧。她没有表情：“可以。”
张也宁便说：“阿采，我很想你。”
姜采依然没表情：“我没有想你。”
他笑：“真好。”
他闭上了眼，道元衰弱后，他本就很快要靠沉睡来恢复。这可能是几百年，也可能是几千年……无所谓，沉睡后，也许日日的穿心之痛会缓和些，也许记忆会乱一些，不会那般执拗。
他闭上眼时，感觉到身前的那道气息离开了。自然，这不是她的世界，她要离开的。
一个时辰已到，姜采已经感觉到了神识上的痛。她日夜承受着魔疫之苦，以为神识之痛已经麻木了，但此时这种刺破神经之痛，还是让她凛然，知道自己穿梭时空扰乱天地法则的代价，要到了。
她该离开了。
姜采立在半空中，静了很久，她忽而忍不住回头，向下方看去。她本来只是想看沉睡后的堕仙一眼，但她俯下视线时，对上的，却是他仰望的眼神。
二人对望着。
发丝拂面，鼻尖微红；眼中无波，情意自收。
只是这么一上一下地对望，谁也不觉得意外。
姜采便维持着这般端详他的姿态，她悠久地、温和地看着他，看风雪裹挟，看天地生雾。她手中掐诀，自己身形一点点离开这里、消失于这里的时候，五感上的痛便越来越强烈。
她的眼睛却一目没有错开。她想她要助他，她一定可以想到法子的。
直到她整个身形消融于冰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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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张也宁陷入了沉睡中——
【雪日渐弥坚，气候越发森寒。
他以堕仙之身自囚于此，性命无碍，看得天地风光，冰川作美。美中不足的是，当他望着漫漫皓雪时，雪迷离成无穷无尽的空白，那片空白，是他与姜采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数百年，数千年，数万年……他不死不灭，可他再见不到姜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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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我天”过去了一个时辰，“三千念”光华大亮，打斗双方忽而在一瞬停下，看到一个紫衣女郎浑身浸血，从虚空中跌落而下。青叶君目光一凛，当即迎空要掳。
架不住谢春山技高一筹，青伞挡住青叶君的攻击时，谢春山飞上半空，一把将晕过去的姜采抱了满怀。他用法眼扫她，一眼看出她的伤势来自眼睛……
身负衰运，五感之衰下，付出的代价原来是眼睛。
谢春山心里暗骂，但他又没可能阻止姜采救张也宁。他能做的，只能是陪着她，在她归来后，护住她。谢春山掐一道诀，一重白纱布罩在了姜采眼睛上。血透过纱布流出，白布染红一片。
青叶君：“交出姜采——”
谢春山手一扬，云河图出现，他抱着姜采直接踏入其中。青叶君紧随其后，却被一声灵兽吼叫击出。
众修士哗然，青叶君带人要追时，阿罗大师挡在身前，叹道：“施主难道不是要寻回‘积年四荒镜’吗？”
青叶君：“……”
你们这是用完了才打算归还是吧！

第98章 修真界打打杀杀不太……
修真界打打杀杀不太平, 其实魔域也一样热闹。
于说的死不过给双方大战做了个开端，之后姜采一直在疗伤，当她醒来有心情管这些事时, 她又要忙着救张也宁。双方大战在所难免, 姜采倒不至于要将自己忙死——她要紧着自己心中排名一二三的事，一件件做。
即使做不完，她也不至于因此自责。
她本不欠世间所有人。
如此坦然应对之心, 让谢春山颇为敬佩。
谢春山带着伤重的姜采返回魔域，回去的路上, 离开了修真界，孟极就在他脚边幻了型，焦急地打转，叼着他的衣摆拉扯。孟极嗷嗷叫几声，显然察觉了姜采身上气息微弱，她还一直在滴血。
谢春山安抚它：“起码性命无忧。”
他静一下, 想到了些什么, 目光微敛：“如我们这般的人, 只要道体道心不灭, 其他的伤皆有机会疗养。”
孟极放下心。然而雪白的凶兽跟随着谢春山在濛濛月光下行走，却有些恹恹的。百叶陨落后, 姜采和张也宁相继受伤昏迷, 一个至今不醒, 一个醒了又晕了……孟极觉得, 自己果然是凶兽吧。
凶兽主“煞”，会给人带来不祥。
谢春山抱着姜采，他有些出神，没有注意到孟极的情绪。而几道魔气落在他身边, 刚表露出喜悦情绪，看到他怀中的姜采，几个魔头就一怔，有些不安。
瑟狐大惊失色：“尊主不会死了吧？”
他立刻被魔东王和魔西王怒瞪。
谢春山和他们解释了姜采情况，而几个魔王听到张也宁很快会苏醒，都高兴起来。堕仙自然和他们无关，这世间越乱，他们越高兴。他们喜欢张也宁醒来，倒是出于一个自私的念头——
几人齐齐看向天边明月。
那月色清辉黯极柔极，悬于天边，却比法力凝固的光，都要亮很多。真正的月亮是和任何魔气的幻象都不同的，魔域的修士们其实并不需要靠月光来修炼，但是月亮挂在天上，不自觉地会让人舒服。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既有灵，岂会排斥月光？
自堕仙到他们魔域，魔域终于拥有了月光。虽然这月亮还是比不上修真界和人间的……但是，堕仙如今可还没醒来呢。
众魔头高兴：不群君真是个好魔尊。
瑟狐连忙张罗：“我寻到了一处魔气特别浓郁的领地，谢公子快带我们尊主去疗伤吧。”
魔西王痴然琢磨：“尊主受伤，一身血的样子，也很好看啊……”
其他人全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瞥他，魔东王正儿八经地咳嗽：“我们追杀魔南王和盛岛主他们，又被他们逃掉了。”
谢春山道：“盛知微要复活江临，必然和魔子达成了协议。她仍然不死心。如今魔域混乱，她能多逃一会儿算一会儿，随她吧。这些事等师妹醒了再说。”
其他人点头。
瑟狐很好奇问：“不过谢公子，盛岛主真的能让江临复活啊？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复活’啊？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复活？”
谢春山沉默。
复活啊……
傲明君时期的他，花了一辈子研究复活之术，最后没有结果。盛知微继续傲明君的研究，最后复活的不过是一团道元，一个没有自己灵魂的道元混沌体……而世人都传说，真正的复活之术，掌握在仙人手中。
谢春山却觉得：“也许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复活。转世，重生，这些是不是也算‘复活’？人若没有灵魂，只有道元，道体不算是完整、真正的人。而想要灵魂，就得进入时光长河……但是进入时光长河去轮回、转世，这样的人虽有以前的道元，却也有了自己新的灵魂。
“这到底算不算是同一个人呢？”
几个魔头大大咧咧，随意道：“算吧。道元相同啊。那气息、面貌都肯定相似。”
谢春山：“然而生长环境不同，教导不同，人生不同。这和以前的那个人，恐怕不是很一致吧。”
瑟狐：“可是道元一样啊！那肯定思想都差不多……道元一样啊！”
谢春山摇摇头，不提此事了。他不提自己身上的事，傲明君死了五千年了，现在这个天下，压根没人记得他，不提也罢。谢春山说这些，想说明的只是：
“盛岛主想要的‘复活’，恐怕不是转世轮回，也不是重生。她要的，应该是那个人死前什么样子，回来时仍是什么样子。她和魔子做的复活交易，恐怕是这样的。这在她眼里，才是真正的复活之术。”
众魔惶然。
连魔西王都大吃一惊：“世上真的有这种复活之术？那太可怕了。那岂不是和仙人关系好的，仙人都不会让他死。和仙人关系不好的，仙人都不救。那以后这世上，岂不是全是仙人的走狗了？”
谢春山道：“应该不会这么可怕。若是仙人手段如此没有限制，世间早乱了。毕竟永秋君……你们可曾听过他有复活谁？”
众人摇头。
而谢春山目光闪烁，喃喃自语：“他只会推波助澜，悄然推动时光长河，让人快速转世。而且人死后的道元，是在不断地消散的。到底能不能转世，都要靠运气。仙人的手段，也许只是拨弄这种运气罢了。”
瑟狐：“你又不是仙人，现在说什么都是猜测！但是咱们这里不是有个仙人嘛。等堕仙醒了，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谢春山说也是。
--
姜采的眼睛，确实因穿梭三天而付出了代价。她的道元道体是因此受伤的，表现出来的，便是眼睛看不见了。
姜采期间醒来一次，她不在意自己的看不见，而是一醒来，便急着将自己拿回来的道元亲手放回了张也宁体内。因为如谢春山所说，道元离开人体后会不断消散，她只怕自己昏迷的时间太久，让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道元失了用处。
那些道元没有从他体内再出来后，姜采这才放心，重新昏过去。
于是谢春山这个老妈子，明明在魔域只是躲一躲修真界的祸，却偏要照顾两个病人。张也宁还好，谢春山主要忙前忙后照顾的人是姜采。
夜里，谢春山摇着扇子坐在姜采床榻边，低头端详着病榻上这位盘腿垂首的蒙眼女郎。她也在自己疗伤，体内灵气和魔气都在运行。只是她体内的魔疫也在趁她衰弱时作乱，这让她的气息变得时而清晰，时而虚弱。
她的道体，一直在将毁不毁的边缘摇曳。
比起这个，眼睛看不见简直是太小的问题了。
谢春山日夜看护姜采，也是为了时常给她输送灵气，好帮她压下她体内的魔疫作乱。他看护她亦是监视她……以身侍魔，随时会被魔吞没，本就是一个极为危险的过程。
一个月昼夜不停的看护，让谢春山灵力衰竭，后补不足。他坐在姜采身边苦笑：“阿采啊，你要是再压不住魔疫，你师兄先要因灵力衰竭而死了。”
他撑不住，还在絮絮叨叨。即使知道她听不到，他的嘴也不停下。
后半夜，魔修们忙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天上的月华之光，微弱地亮了一瞬。有风轻拂，一重月光照落，月光威力无声息，整个殿宇附近的魔修，却都打着哈欠，一个个歪了脑袋身子，砰地倒地，陷入了沉睡。
月光之下，如雪道袍轻慢走过。
曳地无声，眉心妍丽。月光流动宛如银瓶倾倒，柔和的清光若有若无，照在那缓缓行过的青年身上。
寂静无声的魔域中魔尊宫舍间，张也宁推开了寝舍大门。月光和他一同入内，他踩在冰凉地砖上，几步便入了内舍，看到了帷幔低垂，榻上盘腿静修的姑娘，以及靠在姑娘肩头上昏睡过去的俊朗青年。
张也宁平静走过去，站在床榻边。他眼睛扫过谢春山，便落在了姜采身上。
她眼睛蒙着白布，露出的下巴洁净，苍白。她状态很差，魔疫时而叫嚣着要涌出她体内，被她一次次压制。于是她身上散发的道光，混合着灵气与魔气，便一次次让她在衰退间徘徊。
黑色魔气笼罩在她眉心，给她的端正典雅，添了些魅惑阴煞。
张也宁凝视她片刻，他手抬起，罩在她发顶，将一重灵气渡给她。在他的相助之下，她渐渐能够控制住体内的魔疫，状态不再那般反复无常。
张也宁目光落在她面容上，他试图进入她的神识探查，却在进入前稍微一顿。
随意进入旁人的神识，极为不礼貌。
虽然他在成仙前……多次进入。但是，今非昔比。
他心中无欲无波，心情复杂之下，收回了手。他手离开时，她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手腕。张也宁一愣，看向她，几乎以为她醒了。但是她仍闭着眼，她并未醒来。
她握住他的手，仅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张也宁静静看她半晌：她对他有情。
可他……
他一道法术落在她手上，迫她松开手，而他的手腕趁机离开。
张也宁默然许久，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他只将一重月光精华放入她体内，帮助她修行疗伤。之后他反身欲走，临去后，他又回头，看了那靠在姜采肩头上的谢春山一眼。
他看了半天。
师兄妹之间，这种亲昵的姿势本无可厚非。谢春山在此，也是为了日夜照顾姜采。
张也宁却看了很久后，还是袍袖飞扬一掌挥出，让谢春山歪倒到了另一边，不靠着姜采。张也宁这才拂袖离开。他离开后，众魔修才渐渐苏醒，迷惘无比。
--
也许因为张也宁昨夜的相助，次日天亮，姜采从沉睡中醒了过来，睁开眼。
自然，她睁开眼，眼前也是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她快速下床。
她没有习惯自己如今的处境，走路自然跌跌撞撞，不断碰上寝舍中的摆设器具。何况她如今气运皆衰，几乎是走一路，被绊一路。平时眼睛能看到的时候，她能勉强应对衰运，迅速躲避灾难。但是现在看不到了……
当姜采推开寝舍门的时候，外面的魔修们齐齐吸了一口气。
瑟狐惶恐：“有人夜闯魔宫，伤了尊主？！”
——不然怎么解释尊主这一身青一身紫的伤？
姜采淡定地给自己落了道术法，缓了一下自己的伤。她知道离开寝舍后，面对一个更广袤的世界，她稍微走一步，衰运都可能带给她更致命的打击。
所以她站在寝舍门口，一步也没敢多走，只问：“张也宁是不是醒来了？”
瑟狐吃惊：“尊主您知道？”
姜采心想我就知道！
她感觉他来过。因为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沾上了月华气息。在魔域，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还能有谁？
他醒来第一时间就来看她了？！
他到底断情还是没断情？
姜采心里嘀咕，忐忑又紧张，一时间竟然不着调地去想她昏迷时形象好不好，应该没有鼻青眼肿吧……她用纱布覆眼，是不是美貌值能够增加一些？能够有气质一些？
在瑟狐的嚷嚷声中，姜采回过神。
她意识到自己在走什么神，不自觉地咳嗽一声，摸了摸鼻端。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们都看到他了？”
一众魔修都摇头，然后想到他们尊主如今看不见，他们齐齐说没有见过。而瑟狐：“那倒没有……是谢公子说堕仙来过了。”
姜采愣一下。
瑟狐眨巴眼睛：“是早上谢公子离开尊主寝舍的时候，一路走一路打哈欠。我们问他您如何了，他就手一挥，特别豪爽地说你没事了。他说，‘他都来了，她还能有个屁事啊’。我就追问，然后知道昨晚堕仙来看过您，还给您留了消息。”
姜采怔愣：“什么消息？”
瑟狐比划：“谢公子说，堕仙给您写了信件，就放在桌子上。咱们也没敢进去看。”
姜采：“……”
她转头，砰一下关上殿门，又跌跌撞撞一路磕一路绊地往回走。能不被屋里这些东西弄死，全靠她武力强。她不得不打开法眼，探查寝舍，终于找到了一处发光的纸张。
姜采摸到桌边，意识到什么，偏脸啧啧，意味不明地笑一声——
这纸张，其实离她下榻之地，只有不到一丈距离。
张也宁体贴地把信留在这里，偏偏她和他的没默契是出了名的……兜兜转转折腾一路，她才拿到这封信。
姜采手在信件上一摸，确认是张也宁的气息后，她消去封印，打开信纸，用法眼扫看信件。
信件言简意赅，与她说了下如今情况。他说永秋君受伤是个机会，但永秋君并不是最大问题，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存在”，正在苏醒。他让赵长陵去查事情，如今已经有了眉目。
还有修真界有些门派态度很奇怪，在巫家那一战中搅浑水，有些问题；北荒之渊的无极之弃的死门，也不知封印还在不在；再有焚火修罗界中魔子沉睡的洞穴，不知是如何情况。
桩桩件件皆是正事。
姜采捏紧信件，越看越是心头大怒。她早料想的情况出现了——他絮叨那般多，却只不提他二人之情。
姜采冷笑一声，手一抛一扬，信件扔到半空，她一把火烧掉。她气势汹汹向外走，这一次凶悍万分，推开殿门的架势，把外头窃窃私语的魔修们吓了一跳。
魔修们赔笑：“尊主，咱们如今和修真界……”
姜采打断：“当真没有人见过张也宁？”
众人齐摇头：“没有。”
姜采：“有人去看过他疗伤的宫舍吗？”
魔西王瑟瑟举手：“我、我去看过……”
众魔修齐齐扭头看他。
魔西王：“怎么了！尊主带回来一个大男人，还不兴我看看情敌是几个鼻子几张嘴啊？”
众人哗然嘲笑，魔西王和他们对吼，姜采冷冰冰抬手打断下面的吵嚷。她面向魔西王，即使眼上蒙着纱布，魔西王也凛然，觉得姜采目光透过白布扎在了他身上，让他寸步难行。
姜采冷静：“你今天有去看过张也宁吗？”
魔西王心虚：“去过……但是那宫舍，没有人了。”
——他早上还因为这个偷偷高兴，想那个小白脸终于走了！
对嘛，这才应该是对的。好歹是堕仙，总不能甘心当他们魔尊后宫里的小情夫吧？走了正好！
姜采面色阴晴不定。
她咒骂一声：“混账！”
也不知道是骂谁，众魔修却被吓得不敢说话。就见他们尊主一步跨过门槛，向宫外走来。姜采走得快疾，一路朝外。她对这里所有路段都不是很熟悉，中途遇到多少障碍物，众人张口要提醒，那些障碍物碰到姜采后，就被她躲开。
虽则如此，依然磕磕绊绊，非常狼狈。
惨不忍睹，众人目光闪烁，都不敢看了。
魔修：“尊主，您要去哪里啊？不如我们代劳……”
姜采咬牙切齿：“抓回张也宁！”
魔修：“呃，您现在这样，怎么抓啊……”
姜采不答，法力突然施展，凛冽剑气飞出，将她面前的路荡平。众魔修目瞪口呆，见姜采一剑之下，面前的宫舍、殿柱、长廊……寸寸成灰，被她一剑斩之。
她大步向前，这便没有障碍物挡她的路了。
她倒要看看，衰运还能怎么杀她！
姜采眼见要撞上一个魔修，那魔修慌忙让路，却在慌乱中，手中武器一磕绊，和身后人撞上。身后人正紧张地盯着姜采，一手一挥向外一挡，前者的武器哗一下飞上天，向姜采发顶砸去。
魔修们：“……尊主！”
武器即将砸上姜采时，姜采在众人提醒声中感应到了不对劲，她长身跃起，剑气荡开再斩四方。她武力非凡，众人见识到了她的应急能力，也见到她一纵数丈的本事。
姜采落地时，众魔修正被她前面的空气打斗惊得合不拢嘴，一时间来不及提醒，就见姜采向前一跨步。前面的护栏早已被她碾碎，她前面，是一汪墨黑的、魔气交纵的湖水。
魔域的湖中藏有没有神智的混沌魔物，下去即是战，可和修真界的湖水不一样。
众人吸一口气，姜采踏足水面时便感觉到了不对。她身子向上跳跃时，下方伸出无数只手桀桀笑着将她向下拉。数量众多，姜采难以判断，她眼见要被拉入湖水，众人已经不忍看了时，一道青龙长影在半空中迅疾纵过，伴随着一声轻叹，那长鞭卷住了姜采的腰身。
姜采借力向后翻转疾退，察觉到靠近的气息时，猛地转身。
众魔修眼睁睁看到青龙长鞭飞出时，张也宁身形便倏地出现于湖水上空。他并未置之不理，姜采向后退让时，他已出现在姜采身后探出手臂，显然想拉她一把。
众人期待着“英雄救美”的神仙场景。
下一刻，就见姜采猛地拧身，手呈五爪向外探抓，一把扣住了张也宁手腕。下方湖水中的魔物们向上飞出要抓二人，张也宁本要处理，却被姜采这么一扣而手中法诀没有挥出。
他向后跌了两步，姜采另一手施法向下，杀向那些魔物。
二人落地动作，跌撞间，有些狼狈。
魔修们看得醉了。
姜采扣着张也宁手腕，诧异：“张也宁？！”
张也宁：“……”
他有些无奈，手向后挣了下，她扣得反而更紧。他一道术法使出，二人无声息地拔河一阵，到底他今日修为更盛，他终于将他的手拿了出来，躲开了她的碰触。
姜采沉着脸，抱臂冷笑两声。
她依然是这么厉害的姜采，白布红衣，飒然英气，长立一片凌乱地中，只让人膜拜。
魔修们都瞪大眼睛围观，小声八卦着“魔尊和她那个不听话的情夫”。
立在原地，张也宁沉默片刻，只好道：“是我。”
姜采：“你没有离开魔域？你不是走了吗？”
张也宁声音清淡：“好不容易来到魔域，自是去查探一番情况。让姜姑娘误会了。”
姜采垂首，沉思。
她微微笑一声，嘲弄：“误会？这是刻意为之吧？你写那书信，就是让我怀疑你已经走了，离开了。而你躲在暗处观察，若我的行为让你满意，你便会真的离开。
“想不到我这么生气，你才只好现身。”
张也宁默然。
她说了这么几句后，倒也不再多说了。她转过肩，抬步便走：“和我回去。”
张也宁：“……作甚？”
姜采一顿，想出一个理由：“用早膳。我饿了。”
张也宁瞥她一眼。除了谢春山，很少有修士会天天记着吃喝吧？她留他的借口，实在是……
张也宁淡漠：“姜姑娘。”
姜采：“我不会放你走的。”
张也宁：“我是说，你走错方向了。”
姜采脚步一停。
按她往事行事，她当知错就改，不置一词。但她此时停顿一下后，竟然向后一靠，倚着他，虚弱道：“我眼睛有疾，看不见，如今孤零零，实在可怜。”
张也宁无言。
她道：“我眼睛有疾都是为了你！你得照顾我。带路！”
张也宁：“……姑娘跟着我吧。”
她计谋得逞，意外地挑一下眉，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她忍不住勾唇露出笑，懒洋洋地伸手向前一通乱摸。
众魔修哗然，有人惊叫后连忙捂嘴。
张也宁声音有些隐忍：“你在乱摸哪里？”
姜采故作迷茫：“找你的手啊。我看不见啊。”
她手摸到了他的腰身，不动声色要一揽之时，一段衣袖被塞到了她手中。张也宁淡声：“抓好。”
姜采：“……”
——行吧。
循序渐进。
不能把一个断情了的人逼得太过。
--
二人于是往回走。
姜采并不怕魔修们围观，在她想来，他们围观之下还好，他们要是不看，张也宁恐怕连个衣袖都不会让她碰到。
她有些好奇他现在的状态。
心不在焉之下，姜采撞上他的后背，她吃痛后退两步。
张也宁：“……”
姜采快速：“我看不见，你应该理解我。”
张也宁沉默片刻，还是继续走了下去。但是这一路走得并不太平，衰运之下，万物都要来阻姜采。张也宁在前，便一路将那些会碰到她的东西扫平荡尽，她面前的唯一障碍物，倒成了他。
于是姜采又撞上了他两次。
张也宁：“……”
姜采诚恳：“你理解一下，克服一下吧。”
张也宁静半晌，并没有说什么。他依然拉着她，姜采放下心，心中微微一笑。
接下来姜采尽量专心，才没有频频撞上他。而沉静之下，张也宁终于开了口：“姜姑娘。”
姜采：“嗯？”
张也宁沉吟半天，还是选择了直接的方式：“你当知道，我已经断情了。之前的种种感情，我虽然知道，却都没有了。大道无情，还望姑娘也放下。我昔日与姑娘约定的那些……姑娘若不是情至深处，便应当放下。”
姜采好奇：“若是情至深处呢？”
张也宁沉默。
他道：“……那便是我对不起姑娘。”
姜采微微笑。
原来如此，兜兜转转，他觉得清心寡欲更好。在他眼中，之前种种，都是情劫影响下的一时糊涂吧。
姜采漫不经心：“无所谓。其实我与你，感情本就不太深。你不必在意。”
她心中则想他之前真是有先见之明啊，他那时就预料到今日情况，要她发誓不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断情后的张也宁，未必见得多无情。
他还肯拉着她走。
只是他以前是怎么对她生情的？姜采糊里糊涂想半天，想要施展些女儿家的魅力，却全然想不起来她以前是怎么勾他下凡尘的。她好像也没勾吧？
张也宁微微舒口气：“姑娘不介意便好。”
姜采回过神，颔首：“我不介意。最重要的是你不要介意。我们之后恐怕很长时间要同行，要一起做很多事。你既大道无情，就不要把儿女情长放在心上。你将我视作凡人小儿，我做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好了。”
张也宁：“……你是何意？”
姜采正儿八经，淡漠随意：“我嘛，比较大大咧咧。男女之间，我很多时候都不会注意。我若不小心唐突了你，你将我当作小孩子，不要跟我计较就好了。毕竟……你是断了情，我却没有的。”
张也宁蹙眉，觉得哪里不对。
他淡声：“姑娘的意思，岂不是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我忍让你？”
姜采提醒：“是你断情，是你对不起我。”
张也宁：“……”
他道：“也罢，你是修行之人，总会明白情皆虚妄的。”
姜采笑而不语。
二人进了宫殿，她要关上门的时候，他皱了下眉。姜采：“你不是自诩清白吗？你心中坦荡，管别人如何想？上仙，您如今可和我们凡人俗子不一样，您不要在意我们这些琐事。”
张也宁淡声：“姜姑娘，你在将我当傻子哄吗？”
姜采莞尔。
她道：“既要同行，就不要如此生疏了。你不要叫我‘姜姑娘’了，听着让我多伤心。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你一朝要回到最开始，总要给我个适应时间。”
她的话，让他些许愧疚。
他正要答应。
就听姜采说：“先叫我‘阿采’吧。”
张也宁：“……？”
——这是不是就叫“得寸进尺”？

第99章 贺兰图慌慌张张，和……
贺兰图慌慌张张, 和一团又一团黑压压的魔气交锋。
他靠运气找到一处魔穴，仓皇逃入魔域。本以为逃入魔域就能摆脱修真界的追杀，就此安全了……但是魔域的不太平, 更胜过修真界。
贺兰图才修行多长时间, 他从长阳观逃出来就已经一身伤，如今魔域这些魔物快要将他吞了。少年手中剑光在晦暗天色下荡出幽亮之光，而四周幽黑森然, 不知那些魔什么时候又会窜出来偷袭。
少年眼中浮起绝望——再这么下去，他怎么活着见到师姐, 怎么把天龙长老的嘱托传给师姐？
如今因为长阳观看守森严，玉无涯无法和任何人联络。唯一的希望就是贺兰图出去传递消息……贺兰图再一次颤抖着手拿起剑，想起玉无涯的嘱托，他吞吞唾沫。
天龙长老说魔物不可信，魔域混乱，除非见到姜采的亲近之人, 不然他不可暴露自己是来找姜采的。但是, 贺兰图怎么知道姜采的亲信都有谁呢？
贺兰图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 突然, 前方一大片浓郁魔气扑袭而来。贺兰图脸色一白：又要来一个大魔头，又要战斗了么？
那魔气冲来, 贺兰图翻身一滚横剑上挡。他用剑元宫弟子入门课上可攻可挡的招式做起手, 在魔物冲来时, 给自己博一个机会。但是这一次的魔头没有之前那么好对付, 贺兰图的抵抗在对方面前毛毛雨一般可笑。
只交手不到十招，那人就扣住了贺兰图，一把将贺兰图按在了地上。
女子声音低哑诧异：“剑元宫的弟子？”
贺兰图睁开眼，看到制住他的人, 是名黑袍女子。女子散发落下，发尾微硬扎在少年脸颊上，是因黏了血的缘故。虽则如此，她眉目秀美，若非一身魔气，她真不像个魔头的模样。
他诧异无比，因这女子脸上、露出的脖颈都有伤痕，魔气纵绕，她的气息也是缥缈无端的。
贺兰图眼眸微亮，不提自己是不是剑元宫的弟子，谨慎作天真模样：“前辈，你认得我？这是我路上学来的招式，什么剑元宫？”
盛知微打量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
她自然不认得贺兰图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剑元宫弟子。但是她曾去过剑元宫试剑，她的前未婚夫谢春山，可是剑元宫鼎鼎有名的大弟子。
如贺兰图这种还不会自创剑招、没有自己剑势的小弟子，一招一式都是剑元宫弟子课上最基础的。
恰恰盛知微对剑元宫的招式，清楚无比。
盛知微目光闪烁——这年轻弟子身上没有魔气，应当是刚从修真界落入魔域。剑元宫两名弟子都在魔域，姜采更是被人推上魔尊宝座，这剑元宫弟子的来意，实在让她不得不往姜采身上想。
无论剑元宫的小弟子是要行刺姜采还是劝说姜采抑或追随姜采，他都势必要去见姜采。
而盛知微，在魔子死后，已经被姜采的人马追杀很久了。她原本还能应对，但是近日姜采醒来后，谢春山为了帮他师妹，竟然亲自下场追杀她。
谢春山看着纨绔风流，真本事却将盛知微逼到这般不断逃亡的地步。她这位前未婚夫，真是了不起。
贺兰图见盛知微目色幽暗，不知在想什么。他乌黑眼珠提溜一转，突然对着身后虚空惊喜大喊一声：“师姐！”
盛知微立时腾空而起，翻身迎战。她身后空无一人，而方才被她制住的贺兰图爬起来就跑。盛知微一顿，冷笑一声便追去。但盛知微只追了两步，面色就凛下。
她感知到了谢春山靠近的气息。
他追来了！
盛知微又怒又恨，更觉得绝望。随着堕仙醒来，她在魔域几乎毫无胜算。可她若是死了，她和魔子的约定，谁帮她完成？无论世人如何说魔子死了，盛知微都坚定认为魔子一定会归来，带回她的爱人。
她深陷绝路，无路可走。
她昔日和魔南王说落到姜采手中，未必会死。这话是哄骗魔南王的。她当日不过是看姜采不敌永秋君，怕姜采死后永秋君要杀尽魔物，她才一定要张也宁与姜采二人齐战永秋君，好换魔域一生机。
而今这生机有了……但是以姜采的心狠手辣，以盛知微曾经做过的恶事，盛知微落到姜采手中，姜采必杀她。
盛知微盯着贺兰图奔跑的背影，踟蹰之后，还是一咬牙，决定拼一把。
于是，她当即化出一极弱的气息，在气息追上贺兰图扑入贺兰图神识的同时，她将自己的道元缀在那气息上藏好。而她操纵着她的这具身体，继续向外逃跑。
在谢春山气息明晰之时，盛知微骤然掐断了自己和身体的联系，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封印自己藏入了贺兰图的神魂中。这气息微弱至极，五感皆封，任谁扫视贺兰图，只要不长时间凝视，都不会发现。
盛知微决定靠着贺兰图，博一个生机。而她的原来身体，自是要在此用来布一个身死之局了。
盛知微用尽自己最后力量，凝聚所有灵力布了一个法咒，蒙蔽谢春山的意识——让她这位天纵奇才的前未婚夫，卜不出她的生死！
贺兰图看到前方光亮，青色巨伞向此方翻转袭来，他惊喜挥手：“师兄，大师兄——”
谢春山长身纵来，手中伞中发出道光一重重击向和贺兰图背身逃跑的盛知微。那黑袍女子奔得极快，却在谢春山一道道法下，女子噗的口吐鲜血，跌倒在地。
谢春山落了地，俯身相就将女子拥入怀，便看到女子眉目发黑，气息衰竭。他一愣之下，这魔物就在他怀中化成飞烟，消散了。
贺兰图呆住，没想到自己怎么也逃不过的女魔头，经不住谢春山一击之力。
贺兰图讷讷：“师兄好厉害。”
谢春山蹙眉，当即开始掐算盛知微的生死。他卦象显示她已经死了，他不可置信地睫毛颤一颤，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他有些出神：盛知微修为高深，她可是用逆元骨无生皮在修炼，之后又有魔子助她，她会死的这么容易吗？
可他确实卜不出她的生死了。
而盛知微一直在逃亡，身上伤势不断加重，若说她死于最后一根稻草……倒也不是不可能。
贺兰图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师兄怎么了？这魔头不是死了吗？”
谢春山想了想，摇头叹一声：“算了。”
——他且当她死了吧。
谢春山看贺兰图，挑眉：“小王八？你怎么跑魔域来了？”
贺兰图：“……我是金鼎龟，不是王八。”
他小小委屈，小声抱怨。他抬头看谢春山时，见面前这春山碧水般秀美华贵的青年怔愣了一二分，低垂下眼，眼中浮起几分伤感。
谢春山兀自想到了曾经有人提醒过自己的话，他嘲弄一笑，自言自语：“是呀，你是金鼎龟，不是王八。”
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让贺兰图窥探。他将手搭在这个小弟子身上，笑嘻嘻：“来找你师姐的？走，咱们这就去。你师姐如今可了不得，在魔域，她可是一言堂。”
--
“一言堂”姜采笔直地立在魔宫大殿前，抱臂环胸。
她眼上所蒙的白布条在发尾后被风吹扬飘起，与她的乌黑垂落发丝缠在一处，打了结，沾了血。她站得玉挺如山，秀拔万分，端是这身材，这气质，便让院中的一众魔修们大气不敢出。
哪怕她一身血。
哪怕她眼有疾。
姜采已经这么沉静无比地在大殿前站了很久了，众魔修不敢说话，互相用眼神聊天：尊主定是又被堕仙赶出房了。
他们这位堕仙……太有架子了。魔尊纡尊降贵要他同房，他只会拒绝。浑然不顾尊主的面子。这种男人，要来何用？
瑟狐从外面溜达出来，白这些魔修们一眼，嫌弃他们真是一点都不懂他们尊主的心思。这只三尾狐尾巴一扫，一溜烟钻到了姜采眼皮下，讨好地脆脆叫一声：“尊主，您回来了！”
瑟狐特别会说话：“听说您和堕仙大人刚从焚火修罗界回来，您这一身伤，没事吧？”
姜采冷硬的面色缓了下。
但她还是有些懊恼，道：“眼睛不便，打起架来失了水准。在焚火修罗界中，我没有探出什么来。张也宁……”
她停顿了一下，硬邦邦改口：“也宁说魔子气息并未回去。但是焚火修罗界的魔物又增多了。那里的魔物似乎比我上次去的时候更加多，更加厉害些。”
她再停顿一下，淡漠：“当然，也说不定是我眼睛有疾，影响修为，如今实力不如当初，判断失误。”
瑟狐赶紧巴结：“您说的哪里话！您这么能打，多双眼少双眼都是习惯问题，只要您习惯了，谁打得过您啊？我看那堕仙只是修为高，打架肯定还是您更厉害。”
他见姜采面色再缓，便知道自己马屁拍对了。
姜采慢悠悠：“哦，那我为何现在打不过他？”
瑟狐心想你俩还真的打了啊？！
他眼睛下意识地看姜采这一身伤，怀疑多少是魔物的血，多少是和张也宁打架打出来的。他没敢多思量，因为姜采不善的“目光”已经隔着纱布低凝而来，瑟狐大声：
“哪有不疼夫君的女子！不疼夫君的女子不是好女子。”
姜采扬眉。
她当然知道瑟狐是哄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疾确实影响到了自己的实力。她是有些烦躁，有些阴郁，不过在这里吹半天冷风，她已经想通了。那毕竟是仙人……她要是能打过仙人，境界之说，就有点荒唐了。
姜采不过是不服输，不甘心自己示威罢了。
她自嘲一笑，深吸口气反身要离开，瑟狐及时追上她，问：“尊主，咱们能不能把堕仙一直留下啊？”
姜采一顿。
她垂眸：“他不是在吗？”
瑟狐：“……呃，可是没有月亮啊。”
姜采便淡声：“那他估计是去修真界了。他很快会回来的。”
她心里没底，这话就说的生硬。而瑟狐察言观色，嘀嘀咕咕跟着她，一边说话一边把姜采面前的障碍物挪开：“尊主，修真界那个花花世界，不应该让堕仙常去的。他在那里呆久了，心野了，看不上咱们魔域了怎么办？
“那修真界和人间共享一个天地，咱们魔域独享另一个天地。那修真界那里，有太阳有月亮，有青山有绿水，还有一堆美人……堕仙毕竟是修真界的，他万一在修真界呆久了，觉得咱们这里不好，不肯回来了怎么办？”
姜采没应声。
瑟狐小声：“……那魔域就没有月亮了。”
姜采扭头，淡漠：“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你们一个月亮？没有月亮，魔域不也过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瑟狐：“由奢入俭难啊尊主。”
姜采：“……”
瑟狐着急：“咱们一定要把他留下来！尊主啊，您以前和堕仙可是未婚夫妻，你俩感情那么好，你肯定有手段吧？咱们讨好他！您知道他喜欢什么吧？他喜欢什么咱们就给他什么！”
姜采开始心虚地摸下巴了。
她支吾半天，说：“他是清修，没有好恶倾向。”
——所以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和她本人并无干系。
瑟狐急了：“您想想嘛！您可是他未婚妻啊！”
姜采：“好好好，我想想。”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有了主意，将瑟狐招过来，如是那般地嘱咐一通，拍了拍瑟狐的肩。瑟狐目瞪口呆，不确定地看着姜采。
姜采笃定地打了个响指，越发肯定：“听我的，没错。你赶紧和你的手下们拿出纸笔来练一练，张……”
她再次硬生生改口：“也宁就喜欢看八卦书，尤其是写我与他的。如今多好的题材，知道利用吗？仙人成仙后断了情，非要与自己之前情投意合的未婚妻分开。如此冷漠无情，枉为仙人。”
她摸下巴：“而姜采，则整日以泪洗面，不可置信，然后肝肠寸断，又渐渐心死如灰，变得麻木。他既无情她便休，她要斩断情缘……”
姜采感受到熟悉人的气息，她拍一拍目瞪口呆的瑟狐肩头，结束了话题：“后面的你自己编吧。随便编，怎么有趣怎么来，我们也宁就喜欢翻这种书。”
她嘱咐：“写好了给我也来几本。”
瑟狐：“……你们不介意啊？”
姜采笑起来，摆摆手，转向了自己感受到的气息：“师兄，你回来了？”
谢春山笑盈盈靠着柱子，端详她片刻。他没有提自己带回了受伤的贺兰图，只好奇问：“我见你又在拐弯抹角编排张也宁，小心惹他生气了。”
姜采叹：“要是生气还好。”
张也宁如今换了副性子一般。他以前分明是很容易生气的，分明是她一逗他，他就耐不住。现在他却波澜不惊，整日平静如水……
姜采垂下眼，暗自琢磨起来。她并不是伤心，她是觉得这中间有问题。她始终奇怪堕仙和真仙的区别，但是她从张也宁身上，看不出那种区别……分明是堕仙，可他却像谪仙人一样，高洁浩渺。
谢春山啧啧：“你是贱吧？人家好端端的没毛病，你非要人家有点毛病？”
姜采没理会他。堕仙肯定是修为有些问题的……张也宁表现的没问题，才奇怪。谢春山懂个屁。
姜采喃喃自语：“首先，我得和他同屋而居，才能试探出来。”
谢春山：“……你是觊觎人家身体吧？”
姜采嗤笑一声，她掩饰住自己的脸颊滚烫，不想和谢春山多说。她转身推门入殿，谢春山在后慢悠悠：“阿采啊，你看你折腾多久了，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你就不是那块料……要不要为兄助你啊？”
姜采不以为然：“你能让我碰到他一根手指头？”
她心中则想，她想碰还是能碰到的。哪有谢春山说的那么无能，呸。
谢春山：“师兄不保证能让你碰到他一根手指头，但可以让你们同屋而居啊。”
姜采立马转身，分外礼貌郑重，说话温和诚挚：“请师兄助我。”
谢春山桃花眼微闪烁，丝丝带笑：“无碍。我们条件交换，你若实现了愿望，你也助我一次便是。”
姜采警惕。
她挑眉：“哦？”
谢春山：“不必这么防备我吧。我只是想让你们陪同我开启扶疏旧梦。”
他眸子幽深，睫毛轻颤间低下，敛去眼中各种情绪。他低声：“百叶的道元还在我手中……我一直在迟疑着要不要先用这道元开启扶疏旧梦。道元会消散，我犹豫于是尽全力保护好这些道元，还是弄清楚当年发生过什么事。
“你与张也宁一个魔尊，一个堕仙，修为皆高深无比。我需要你二人助我。”
--
张也宁从修真界回来，一路沉思时，回到魔宫，便有早已伸长脖子等候的魔修们奔过来：“重明君，我们魔尊找您！我们魔尊修行出了岔子，那血吐的，太惨了。”
张也宁沉默片刻。
他心想她不过去了焚火修罗界一趟，受伤会这么严重？不过……她体内魔疫一直很严重，而她又心性强硬，走火入魔也是可能的。
张也宁便前往姜采寝宫找人。
他进去后，却是木然了一下。因那据说吐血吐得爬不起来的女子，正端坐修行；而她的师兄谢春山嬉皮笑脸地陪在她身边，正拉着她的手，给她上药。
谢春山唏嘘：“阿采，看你这手伤的，你便不要这么拼了，为兄多心疼啊……”
姜采心里翻白眼，想他折腾什么？她的伤都要被他折腾出来了。他难道以为张也宁会心疼？
张也宁进来的第一时间她就感应到了，蒙着白布的眼睛望向张也宁的方向，温声：“你来了。”
张也宁缓缓醒来，衣袍无声曳地。他向二人望来一眼，长睫葳蕤，双目清湛。
他这样立在殿中，穿着日常灰扑扑的道袍，不见黯淡，只见月光皎洁，玉人之姿，眉心的堕仙纹，都在他敛眸时熠熠生光，添三分冶艳。
谢春山心中叫声好，又暗道可惜。
——可惜姜采是个瞎子，看不到张也宁的风采。相信他师妹若看得到，就不会如现在这般徐徐图之，还在不耐烦。
张也宁一眼看去，便知姜采状态还好。他便压根没有走近，而是立在内舍门口，声音清渺如月下飞泉：“你二人这是做什么？”
姜采微笑：“我受了伤，师兄帮我疗伤。”
她抱怨：“原本等你。但你回来得太晚了，我实在痛得难受，只好找师兄了。”
张也宁将二人望半晌，他缓缓点头：“那我便告辞了。”
姜采没说什么。
谢春山狠狠在她腰上一掐，逼得姜采惨叫一声。
已经背过身的张也宁回过头看来，姜采被谢春山那一掐给弄得扑倒在榻，差点摔下去。她气怒万分，神海中忽然响起谢春山的声音：“木头阿采，还不知道留人？你再这么傻坐着，人家就真的走了。”
姜采在神海中生恼冷笑：“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就是想让张……想让我们也宁吃味。我告诉你，他断情了！他不会！你若只有这种手段，趁早滚出去。”
谢春山：“阿采啊……为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你就照为兄说的做好了。你今夜若留不下他，为兄明日提头谢罪可好？”
姜采半信半疑。
换到现实中，她迟疑半天，还是决定信谢春山一回。于是，姜采手臂撑在榻上，抬目对张也宁惨然一笑，压抑着气息：“无事，只是魔疫作乱，一时难以控制。”
张也宁默然。
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如何情况，但从他的角度看，她这般趴伏着浑身颤抖，下巴苍白，很是有些可怜模样。张也宁惯来对可怜之人没什么同情心，也不会因谁可怜而停留，但是……她毕竟是姜采。
毕竟是他对不起她。
张也宁道：“我陪在这里，若你控制不住，我会出手帮你压制。但是姜姑娘，你得靠自己的力量压制，没有人能够帮你。你师兄传送灵气给你，并非帮你，只会害你。”
姜采没吭气。
张也宁叹：“姜姑娘？”
她依然不做声。
她就这么趴着，隔着白布，冷淡地望过来。谢春山在一旁开始觉得自己多余，他扇子点在下巴上，默默向后退，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
姜采和张也宁在无声地拔河，无声地争斗地位。火星在空气中流窜，气息重一点都是输。
姜采这般虚弱，还这般强硬。到底是张也宁沉默片刻后，摇头认输：“姜采，我在和你说话。”
姜采扬了下巴，似笑非笑：“什么‘姜采’？我说了，叫我‘阿采’，也宁。”
张也宁不言不语。
谢春山看差不多了，在姜采腰上再掐一把，示意她适可而止。姜采皱一下眉，只好退让一步：“也罢，你坐着吧。”
--
张也宁并未靠过来，那师兄妹二人在榻上疗伤，他坐在靠近内舍门口的矮凳上，低头翻看一本书。他眼睛不看那对师兄妹，但是屋中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耳朵。
谢春山调、笑：“阿采，你眉角这个痣，长得挺好看啊。为兄以前都没注意过。”
姜采把“别碰我”咽下去，挤出一丝笑：“师兄以前太不关心我了。”
谢春山叹息道：“发生了太多的事，往后便只剩下你我师兄妹互相陪伴了。为兄再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呢？师妹，你冒冷汗了，为兄帮你擦一擦。”
张也宁淡漠无比，翻书一页。任由那对师兄妹在那里折腾，他权当不知。而心里的几多怪异，都被他压下去。
这般戏闹了一整晚，姜采越来越不耐烦。她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得出那边翻书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乱，张也宁的气息也没有乱。可见谢春山这个狗头军师，方法根本没用。
姜采忽然推开谢春山的手，语气不太好了：“天色晚了，我要休憩了，师兄你回吧。”
谢春山从善如流地起身：“那为兄便走了。”
他靠近姜采耳边，与她耳语。她本不耐地要推他，在听到他说什么后，她乖乖坐稳，没有推开。张也宁看去，青年唇角几乎贴上女郎的耳珠。青年眉目含笑，春意动人，撩起女郎发丝时，女郎的耳珠有点儿红。
张也宁移开目光。
他起身：“既然如此，我与谢兄一道离开吧。”
谢春山先走，张也宁随后。但张也宁才起身，便听到身后床榻方向传来的动静，疑似姜采急急下床。姜采声音微促：“张也宁，别走——”
身后乒乒乓乓，器具倒塌。
姜采摸索着奔下床，磕磕绊绊撞一路，她要被那屏风都撞一把时，一只手从旁边拉她一把。她反手握住，身子一旋便转入那人怀中。她扣紧张也宁手腕，沉声：“别走。”
张也宁气息沉静。
月华气息笼罩着她。
姜采定下了神，想到谢春山教她的话——“他自然断情，但是你与他是未婚夫妻，你在他心中，总是不一样的。我折腾一夜，他虽未必吃味，但他心里必然不舒服。这时你适当示弱，留他不留我，他气性不顺，倒真会顺势留下。”
姜采便黯然神伤，依偎着他：“我眼睛看不见，行动很不方便。师兄走了，你再走了，我去哪里，撞到什么的话怎么办？”
张也宁静片刻，说：“其实你可以将宫殿中所有器具搬空。”
姜采：“我好歹是一个魔尊，你让我住着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宫殿吗？不觉得寒酸？”
张也宁淡声：“那也比如今走哪里摔哪里强。”
姜采微笑，她仍抓着他的手，偏脸：“我衰运在身，即使把这里搬空了，你就确定我不会出其他事了？我这时候，正是需要人照看的时候。也宁，你不助我吗？”
张也宁：“……别叫我‘也宁’。”
姜采笑：“怎么，你不情愿？你昔日，应该很希望我这般叫你吧。”
张也宁垂目瞥她：“姜姑娘玲珑心肠，却错付了时机。”
姜采笑眯眯：“怎么会？只要这个人是你，什么时候都不晚啊。”
她绞尽脑汁想着乌灵君的那一本本话本，势必要憋出几句动听的情话来。她见张也宁不吭气，心里着急他是什么神态，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她要再憋出两句时，张也宁道：
“你不休息？”
姜采怔一下，然后挑眉，笑而不语了——这就屈服了。
他这是答应她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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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道：“你要睡吗？”
姜采“嗯”一声：“我与师兄说好帮他一件事，之后应该会去人间吧。时间应当很长，我应尽快习惯凡人的生活。睡觉吃饭我都要习惯着来。”
张也宁听到她一整夜提“师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语气只平静：“那你便睡吧，我在外候着。”
姜采：“你不一起？”
张也宁叹气：“姜姑娘……”
姜采了然：“忘了忘了，咱们也宁已经断情了，我该理解。”
张也宁垂眸：“你这般心境，如何成仙？情之一字，本就并非那般重要。小情小爱更是无益世人，姜姑娘……”
姜采认真道：“我要睡了，可以不唠叨了么？”
张也宁被她的话噎住，拂袖而走。他气息的变化没有逃过她感知，她微微垂目，想他原来还是有情绪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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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道帷帐相隔，姜采在帐内入睡，张也宁盘腿坐于侧榻上，敛息修行。濛濛月色相照，让他更如谪仙人一般清雅而不可攀。
隔着纱帐，姜采看他片刻。她心中不如何难受，反而因他仍愿意陪着她，而生起些许窃喜。她和张也宁同处的时间，比起旁人本就少得多。像现在这般和平无事，已是她昔日的奢望了。
天明之时，张也宁忽而感觉到姜采气息的混沌。
他蓦地睁开眼，下榻向她走去。他撩开床帐，果然看到她面颊苍白、呼吸沉重，蹙眉苦顿间，浑身冷汗，发着抖。张也宁见她不好，当即一手将她拥入怀中抱起，一手掐起清心咒，落在她眉心。
他语气清冽严厉：“姜姑娘！”
他唤不醒她，只好咬牙改口：“姜采！”
到最后，他不得不：“阿采——”
他的手腕被扣住，姜采睁开了眼。他疑心她是故意的，但她眼睛蒙布看不清目光，然面上全是虚汗，抓着他的手也在打颤。
张也宁吃惊半晌，道：“魔疫？”
姜采回了神，喃声：“也宁？”
他顿一顿，回答了她：“是。”（丽）
姜采微微放下心，靠在他肩头。她说：“我梦到了前世你自囚北荒之渊的事。”
张也宁声音冷淡：“因这样的梦而身体不适？”
姜采没理会他，她思考半天，自己也在琢磨是魔疫的影响，还是她其他的缘故。她喃喃自语：“这不正常，你帮我一起溯源吧，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她这么理所当然地使唤他，张也宁又是无言了片刻，才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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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披衣坐起，他端烛而来。
他坐于榻沿，手中持笔，听她讲她的梦，帮她一同分析到底是梦魇还是魔疫，还是其他缘故。二人一通排查，认真万分，一个一个理由被排除，答案越来越少。
张也宁低着头看本子与狼毫。
姜采坐得随意，散发如瀑下，她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面朝着他的方向，温声认真：“也宁，如今一个个理由都被排除了，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是真相的理由——我记挂着前世的张也宁。看他受苦，我心中不忍。”
张也宁缓缓抬头。
他眼神变冷了，他面若秋霜，月色清浮。帐中气息静极，沉极，火星在暗地里溅起。
半晌后，张也宁讥嘲一笑：“姜采，你玩我？”
一整夜一整晚，一会儿谢春山一会儿前世的他，他不跟她计较。但是姜采这出戏，唱的未免太久了。
他起身拂袖，姜采动作快极，立时从后扑向他，势如虎纵，二人瞬间交手！

第100章 天亮时分，魔宫宫……
天亮时分, 魔宫宫殿传来的法力震荡动静，让所有守在殿外的魔将面面相觑。
法力震动太大，让他们想起魔尊如今身处劫数, 该不会是修真界有人偷闯魔宫, 和尊主打了起来吧？
拍门而无人应答后，魔将们干脆齐齐撞开门，瑟狐咋咋呼呼在他们身后跳跃：“尊主, 尊主您没事吧，呃——”
所有气势汹汹的魔将们瞬间失声：
他们看到殿中帷帐沙飞, 金黄色的光雾和青色藤蔓一般的道法交缠，而屏风、案几、博古架全都倒塌一地，在地砖上骨碌碌滚动。
那位堕仙背对着倒地屏风，灰色道袍凌乱，腰被那跳跃到他怀中的蒙眼女子以膝相抵相夹。
清逸俊冷的仙人仰面向上，袍袖翻起, 一手托她腰试图将她扔出去, 另一手肘斜向上抵挡, 而上半身高他半身、靠他腰部维持平衡的姜上身下躬, 两指相并，正向下刺入他眉心。
殿中日光蔼蔼, 月辉千里。
魔将们：“……”
这哪是打架。
这是魔尊和她的情夫打情骂俏吧！
背对着殿门的张也宁在后方齐刷刷的抽气声中, 后背一僵, 意识到了两人如今的姿势像个什么样子。诚然打斗时自是不顾忌什么姿势, 但是放在旁人眼中总是引人误会。
张也宁甚至怀疑姜采是故意——毕竟她太擅战了。
他手在她腰上向后抵压，声音冷极：“下去。”
姜采自然感应到有人进来了，她也感觉到他瞬间的冷淡。她浑然不在意，从他怀中跳下, 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偏脸面对他的方向：“生气了？”
张也宁没理会她。
姜采估计他今日都不会理她了，她戏弄他半天，如今也回本了。姜采嘴角噙着一丝笑，吩咐侍从们进来收拾宫殿。张也宁倏地消失，姜采并不计较，而是走出宫殿后，判断四周没有张也宁的气息了，她招手让瑟狐靠过来。
姜采：“方才看到我和也宁打斗了吗？”
瑟狐连连点头：“打是亲骂是爱，尊主很懂啊。”
姜采脸不自在地抽了一下，咳嗽两声。她哪是那个缘故，她只是不太会寻常女子讨好男人的手段，她忍不住想逗玩张也宁罢了……姜采收起那些旖旎心绪，问瑟狐：
“你看到我们的法术光了吧？他的是什么颜色的？”
瑟狐懵：“青色的啊。五行之中，堕仙属木您属金，不一直是这样吗？”
姜采追问：“青色道光里没有杂色？很纯粹？”
瑟狐这才知道原来尊主和堕仙打架，还有试探堕仙的意思。他更佩服自家尊主了，认真回想后，肯定回答：
“没有。是非常纯正的木属性，没有浸染杂色。”
姜采慢慢点头，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了。
她进入“过去天”时，前世张也宁的道光是有杂色的。她将其记下，只看道光，便知前世张也宁是真正的堕仙，连道光都不再纯粹。但是……瑟狐说，这一天中张也宁的道光是纯粹的，没有杂色。
姜采默默想：这说明其实张也宁并不是真正的堕仙？
要么是张也宁的修行出了问题，他没有按照堕仙的方式修行，要么是他在压制堕仙力量……而他如今总是一贯平心静气，情绪极少，是因他压制力量的缘故吗？
再或者……张也宁是否还有成为真仙的机会呢？
按照姜采的经验，天道……从来不会一点生机都不给人啊。
修真界把事情做绝，天道就给了魔疫生机；魔疫祸世，又有姜采挺身而出；明明说仙人不死不灭，偏偏有“灭神榜”的存在，可以让仙人永寂。
这天道，向来是事在人为，公平无比。
姜采垂下眼思量片刻，听到动静后抬头，正是魔东王疾步过来。
魔东王：“尊主，谢公子说您的小师弟来了魔域。只是您的小师弟受惊又受伤，如今昏迷。谢公子邀您去看看。”
--
姜采是次日才去探望苏醒的贺兰图的。
她不光自己去，还将张也宁拉了一道过去。张也宁从不和她在正事上纠缠，是以压根没有犹豫。
谢春山坐在榻上和贺兰图笑吟吟聊天时，扭头，便看到那二人一前一后慢吞吞地进屋。贺兰图抬头，惊喜：“师姐！”
他看向那眉心有堕仙纹的张也宁，犹豫半天，迟疑着叫：“师姐夫？”
张也宁：“……”
姜采哈哈大笑，些许抑郁之情都因此消了。她走过去拍了拍贺兰图的头，笑眯眯：“小图长大了。”
张也宁淡漠：“我与姜姑娘并未成亲，也不会成亲。小公子莫要乱叫。”
姜采撩袍而坐，回头偏脸疑惑：“也没叫错吧？你不是我未婚夫么？是的吧？我记得我们没有解除婚约。”
张也宁心知她又开始逗弄他，便叹口气，没有搭理她了。而姜采见他不回应，也觉得无趣，脸色淡了下去。贺兰图察言观色，赶紧插口：
“师姐，你眼睛怎么了？”
姜采：“为了救某人闯入刀山火海。没事，某人会照顾我，眼睛会慢慢恢复的。”
张也宁默然。她这般闲闲两句，反而比她平时嬉笑时，更让他心中不适，心生愧意。是以姜采拉他衣袖让他坐她身旁时，他并未拒绝。
谢春山干笑两声：“你二位先不要忙着眉来眼去了……先说正事吧。小王八，咳咳，小图特意来魔域，是修真界发生了什么事吗？”
姜采面容便严肃起来。
贺兰图这才说起自己的肩上重任：“是这样，师姐，师兄。天龙长老在你们走后，被长阳观关起来了。我本来和长老一起被关着，然后长老想办法让我逃出来，就让我给你们传个话。
“她说不要急着救她，她现在反而是安全的。怕的是永秋君闭关后很快会出来，又要生事……”
姜采打断：“永秋君凭什么可以很快疗好伤？若非我……若非我那般牺牲，也宁也不会这么快醒来。难道有人为永秋君这般牺牲吗？”
贺兰图怎么会知道这个。
姜采这么说，问的是谁，这屋子里的人除了贺兰图，大家都心知肚明。
张也宁回答：“堕仙靠杀戮修行。非杀敌对，而是杀同道无辜者。师父……永秋君若真不管不顾放开手脚，他想恢复修为，会很快的。”
姜采立刻转头看他，一把握住他的手——堕仙修行靠杀戮？这就是前世他道法不纯的原因吗？
她问：“何谓同道无辜者？”
她抓着他手的力道轻轻颤抖，张也宁垂眸看半晌，没有推开。他平心静气：“你心中觉得无辜，自然就是无辜者了。”
姜采和谢春山都是天纵奇才，一点就通，二人沉思——果然，即使到了仙的境界，依然在修道心。道心不纯，仙人自然不正。
贺兰图见几人都不说话，他心里着急，知道时间耽误不得，便顾不上看几人脸色，快速说自己的任务：
“天龙长老说，你们不要管如今修真界和魔域怎么打，不要急着救她。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对付永秋君。她也不知永秋君在做什么……但是若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根本无法阻拦他。”
谢春山颔首，望姜采一眼：“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得去巫家一趟，开启扶疏旧梦了。我有百叶的道元……可助我们进入她的旧日记忆。”
张也宁：“不。”
谢春山语气微凉：“怎么，你不忍对你师父出手吗？”
张也宁只淡声：“百叶已死，她的道元之力，不足以支撑太多人入梦。巫家少主曾经与我说，想要承受多人的梦，梦主神魂一定得强大。百叶死后，道元本就在一日日减少，若再入梦，她的道元恐怕会完全消失，即使如此，我等也未必能够入梦。”
姜采和谢春山听了进去，二人问：“那如何是好？”
张也宁：“寻我师妹，龙女辛追。她曾与我说过，她和魔子于说有神魂契约。于说虽已死，但我……但我能感应到她不是真的死了，于说的力量应该还在。而与于说有神魂契约的师妹，说不定能辅助我们，靠神魂契约借出魔子道元，供我们入梦。”
谢春山疑惑：“那如今的问题便是，可以有两个梦主吗？巫家的织梦术可以做出来？”
姜采沉吟一二，道：“可以试着问问。”
贺兰图在旁小心举手：“我听说，巫家在这次大战后受创很厉害，他们家少主直接闭关了，听说状态不太好。”
几人心中便沉下。即使他们不是巫家人，也大约能猜出巫家的织梦术和血统有关。血统越纯正，在织梦术上的修行才越高。而巫长夜若是病重，身为旧友，难道要让他托着病体助他们吗？
姜采做了决定：“先去巫家问一问吧。”
她目光看着谢春山，道：“若是巫少主状态不好，我便不会让任何人开启梦境。死人的秘密，永远比不上活人的性命重要。”
谢春山目光闪烁两下，他失笑，伤感道：“自然。师妹以为我是那般强人所难之人吗？”
姜采抱歉看他：“对不起。”
谢春山没有隐瞒她他前世和百叶的机缘，姜采认为谢春山应该是最迫切想知道扶疏古国秘密的那个人。但是……她确实受到了影响，将谢春山和傲明君看作了同一人。
她狭隘了。
既然转生，便不应该将傲明君的执拗，和谢春山划等号。
--
姜采和张也宁离开贺兰图那里，姜采沉默地在前行走，张也宁跟在她身后。
他看出她心情不好，心中也是跟着沉默许久。他心中如何拔河一般，一个声音说别问，问了就是在结缘，你知道你断情后，你二人便没有缘分的；另一个声音却说怎能不问，她是姜采啊。
他怎能不管姜采。
张也宁伸出手，在姜采恍惚着要被一个台阶绊倒时拉住了她。
二人立在原地，呼吸都很静。
半晌，张也宁缓缓开口：“便这般担心你师兄？”
姜采回过神。
她长身直立，三寸之内就能碰到张也宁，他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背，二人这般近的距离，是随时都可转身拥抱的距离。姜采胡思乱想了一阵，却问张也宁：“转世算是复活的一种方法吗？”
张也宁目光一顿，立时知道她问的是谢春山了。
他语气便淡，深深看她一眼，说：“想成仙之人，最好断情，不要因情而生出执拗，执拗易成心魔。”
姜采：“……？”
他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话，她茫然抬脸，都没懂他在说什么。好在他没有多说，就给了她答案：“转世自然算复活的一种方式。”
姜采有了兴趣，趁机追问：“仙人能复活人，说的难道就是帮人转世吗？”
张也宁心中生慰。
她不和他谈情说爱时，他就觉得姜采还是很有进取心的姜采。他是很愿意和姜采谈这些，引她入正途的。他自己成了堕仙也罢，却希望靠自己的经验，能够让姜采心中无魔相扰，成就大道。
张也宁便拉着她一同坐下。
二人并肩坐在长廊上的围栏处，黑色魔花开在二人脚边，诡谲万分。张也宁耐心回答姜采的疑问：“转世对仙人来说，其实是最容易的、付出最少的力量就能得到的结果。仙人可穿三天，可拨动时光长河。而拨动时光长河，就会碰到他人的道元，所以仙人操纵转世，其实非常方便。”
张也宁却道：“但是世间传说的仙人复活术，并不是指转世。仙人是真的可以复活人。”
姜采吃惊。
张也宁肯定道：“完全的复活。这个人死前什么样，复活后也是什么模样。不会有任何隐患，任何区别。”
姜采：“你也能？”
张也宁颔首：“我可以。”
姜采思量片刻，摇头：“虽然听着强大，但我不信世间法则会被这么轻易干涉。若要完整复活一个人，即使是仙，也要付出代价吧？”
张也宁未置可否。
姜采问：“什么代价？”
张也宁声音平静：“也没什么。不过是以命抵命的方式罢了。复活的这人需要多少道元之力，仙人就付出多少力量。彼此道元一削一涨……此人复活，仙人力量必将衰弱，就此沉睡。”
姜采没说话，但她心里一咯噔，想到的竟然是魔子于说。
一人沉睡，换另一人醒来么……那魔子每五千年的沉睡和苏醒，是否是有另一个存在……
张也宁一道术法落在她眉心，道：“不要想。”
姜采一凛然——不可想，不可念。
这不是正是寻常人怕被仙人感应到的方式吗？难道魔子于说她是……
姜采不敢多想下去，至少在这个天地间，她不能多想。她靠换话题来掩饰自己的念头，偏头问张也宁：“难怪永秋君从不复活人。”
张也宁点头。
姜采反手握住他的手，倾身。他微后退，蹙眉看她。意识到她眼睛看不见，他只能开口微斥：“姜姑娘，注意你的姿势。”
姜采并未理会他，她倾身靠在他怀中，低声：“若是有难，你也不要复活我。”
张也宁以为她又在戏弄他，他本忍受不住地要推开她，他的手已经抵在了她肩上。然而听她这么一句，他怔忡一瞬，心口停顿了那么一下。就是这么一下迟疑，让姜采搂住了他的腰，埋入了他怀中，靠着他脖颈。
张也宁僵硬地靠在廊柱上。
二人神魂有契，他感知到了她的认真与难过。
他便沉默，任由她抱着，没有说什么了。
过了很久，张也宁在她手背上一拍，低斥：“不要乱摸。”
怀中姑娘低笑一声，被他抓住手，她耸肩一笑。他不让她玩他身体，她便玩其他的——
姜采喜欢逗张也宁，几乎成了一种习惯。她非常随意地就能有了主意，认真地和他说：“我与师兄他们入梦，你就不要去了吧。”
张也宁一怔。
他手搭在她肩上又忍不住要推开她时，玉白的手指头因她这话而颤了一下，心里又是停顿了一下。他低头，淡声问：“我影响你与你师兄的感情？”
姜采一本正经：“哪里的话。只是你是堕仙，实力高强。旧年扶疏古国这个梦若是开启，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我们谁都不会知道外界的变化……只有你留在外面，才能对抗得了你师父吧。”
张也宁：“仅仅如此吗？”
姜采吃惊：“不然难道是因为我和我师兄难舍难分，要抛开你去玩？”
张也宁沉默不语。
姜采手指在他腰上抵一抵，她的玩弄之心，却觉得他腰猛地一僵，然后他回过神一般，瞬间推开她。姜采被他推得一趔趄差点摔倒，她伸手向前，已经摸不到他衣角了。
张也宁平声：“姜姑娘好好修行吧，我有事告辞。”
姜采摸鼻子，无声笑了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指尖仿佛仍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一样，月华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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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同前往蒲涞海寻找龙女辛追。连贺兰图都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师兄师姐身后，他支支吾吾，也是好奇万分，想跟着进入织梦术。而姜采和谢春山一想，如今状况，贺兰图留在外面难免危险，不如跟他们一同入梦，便也不加阻拦。
在张也宁力量的帮助下，几人破开结界，唤醒沉睡的辛追。
辛追面容如雪，眸若山远。醒来那一刻，她圣美如画，睫毛颤一颤，目中些许迷茫闪过，定定神，先看到了张也宁。
她看到了张也宁眉心的堕仙纹，怔了一怔，目中有些黯然。
谢春山俯身到姜采耳边，笑着低语：“龙女一直在看张也宁。”
他被她师妹用手肘撞腰，吃痛躲开。姜采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一步，蒙着眼，却也准确无比地挡住了辛追的目光。辛追吃惊地看过来，姜采拱手笑：“事出有因，不得不唤醒师妹，请师妹助我们。”
辛追听了他们的请求，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她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声音冷清：“我亦愿意相助师兄你们。但是我于此间沉睡，亦有我的缘故。我感应到有人的力量在苏醒，我不能让那人醒来……”
张也宁淡声：“无人能撼动神的意志。”
姜采喃喃自语：“能灭神的，只能是神。”
辛追若有所思，贺兰图迷茫地左右看看。
蒲涞海中，一片沉静中，只有谢春山捂脸叹道：“能不打哑谜吗？只有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吗……算了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龙女姑娘，你到底能不能助我们呢？”
良久，龙女轻声而坚定：“可以。”
她声音微怅：“我也想知道一万年前的秘密。”
她也想知道和魔子于说生出纠葛的她的前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因何让于说对她一忍再忍。
姜采噗嗤笑：“好了，既然如此，我们便去巫家吧。闹了这么一大出，巫少主若是告诉我们他开启不了织梦术，就有意思了。”
她生性豁达，说起这个也没有愁眉苦脸的模样，反而笑吟吟的。
张也宁清冷的面容因她的随意玩笑而温和了许多。
直到谢春山跟着笑一句：“是啊，凡事不必强求，尽力便好。若是做不到……那也不是我们的错嘛。”
姜采笑：“师兄与我想的一样。大家都不要有压力。”
张也宁淡漠，辛追沉静，看着那对师兄妹相“望”一笑，张也宁愈发淡漠，辛追依然沉静。只有贺兰图欣羡道：“大师兄和二师姐感情真好。”
张也宁拂袖：“走吧。不是要去巫家吗？”
--
一行人行迹匆忙，还要躲避修真界的追杀，自然走得艰难一些。他们这一群人，各个对修真界来说都是“逃犯”“罪人”，进入巫家，自然还要掩人耳目。
这般千辛万苦终于进了巫家领地，几人心中都生出唏嘘。这里的荒凉，和神魔大战前的格局完全不同。
他们去找巫长夜，却并没有见到巫长夜，还差点被巫家守卫发现。幸好他们运气好，遇到了在照顾巫长夜的雨归。听明白他们的来意，雨归将一个人介绍给了他们。
深夜之时，巫展眉轻快地跳入庭院，背着手来找巫长夜。
姜采眼睛看不见，却侧耳倾听，听到巫展眉的脚步声，比她以往听到的轻松许多。显然，巫家整个大家族气氛凝重，却没有影响到巫展眉，巫展眉还因此而心情好。
几人躲在屋舍中，听雨归声音低柔地解释：“几个月来，因巫家受创严重，长夜又沉睡的时间多过醒来的时间，再加上公公身体也不好，巫家群龙无首，不得不用起展眉妹妹。
“展眉妹妹的天赋本就厉害非常，她如今……在巫家是很厉害的人物了。”
说话间，屋门打开，巫展眉声音轻软：“嫂嫂，我来探望哥哥。”
她一句话没有说完，幻象就如叠影般从屋舍门口挥洒而入，向屋中袭来。屋中几人除了贺兰图和雨归，皆是本领高强之人。几人联手对付屋门口袭来的攻击，当是时，狭窄的屋舍动静大极，砰然声如闷雷不住。
打斗间，姜采飞身夺取半空中的狼毫，一把握在了手中。她回头俯脸微笑：“展眉姑娘。”
巫展眉愣一下，这才收了手。她惊讶：“姜姐姐……是你们。”
她收了狼毫，又怯怯一笑，手背后乖巧无比：“我以为是有人来害哥哥。”
谢春山抚掌而笑：“好了，试探出来了。巫姑娘本领足够高强，也许未必比巫少主弱。我们可以求助巫姑娘帮忙。”
巫展眉一双异瞳微微闪烁。
听到她未必比巫少主弱的说法，她唇角抿了一抿，不自禁地挺了挺胸，向前迈了一步。她虽仍扮演娇弱少女的模样，但几人千年修行，都看出她的自傲。
在这位巫姑娘心里，恐怕巫长夜是不如她的。而她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巫展眉软绵绵问：“几位道友要我助什么？”
姜采：“展眉姑娘可以独立开启织梦术吗？”
巫展眉矜持一笑，她反问：“姜姐姐没见过我的织梦术吗？”
芳来岛的梦境，就是她开启的呀。
姜采沉吟：“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两个梦主，而且所涉及的梦境恐怕修为高深者多，寻常的织梦术，恐怕承受不住这么强大的力量。”
巫展眉不以为然：“那便不要织梦者进入梦境好了。”
几人一怔。
几人问：“这样可以？”
巫展眉偏头思考：“试一试嘛。从来没有人织过这种两个梦主的梦……但我可以试一试。”
巫长夜不在的时候，这位妹妹才表露出她的自傲资本。
巫展眉积极地帮他们出主意：“织梦者维持梦境就要一半的力量。如果织梦者不入梦，没有人维持梦境的话，大约那些力量没有浪费，就足以让梦境承受住而不崩塌了。
“不过……织梦者是梦境安全的一道锁，你们若要去掉这把锁，也得承受后果。”
谢春山问：“敢问是什么样的后果？”
巫展眉为了证明自己的力量，耐心解释：“若是织梦者不在梦境，相同的道元就没有力量维持住两个人。即是说，若是万年前你们有谁存在过的话，在没有织梦者的梦境中，只能有一个你存在。到底存在的是谁，便要看两者道元力量，谁更强大了。
“我还得提醒你们……织梦者不在梦境的话，没有人控制梦境的话，梦境走向，梦中变化，便没有人能够预料了。梦境中可能发生任何事，梦境时间长短都由梦主来确定……这得看梦主配不配合你们了。
她那促狭的毛病憋了半天，到最后还是没憋住。她笑嘻嘻：
“而你们说，两个梦主的话……真的会配合你们吗？”
几人苦笑。
何止是两个梦主。
其中一个梦主已死，另一个梦主与他们是敌对关系。
两位梦主，他们恐怕一个都控制不了。
而且……相同道元的人不能存在两个人……张也宁微妙地看眼谢春山，再看眼辛追，贺兰图。
除了姜采，其他三人，都应该在万年前存在。
几人各自沉吟，气氛诡异。许久后，姜采与其他人目光对一刻后，走上前，耐心请教：“巫姑娘能够帮我们吗？”
巫展眉道：“哼，我哥哥即使醒来，也未必有这种力量。但是……我最近心情好，你们又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就帮你们吧。”
雨归在旁沉吟，试探着插话：“师兄，师姐，我能跟随入梦吗？”
几人一怔，齐齐向她看来，就连巫展眉都不满地看来。
雨归面颊一红，垂下头半晌，又抬头轻声：“逆元骨，无生皮，是傲明君自创的功法……我想这世上能够解决芳来岛人功法问题的人，只有傲明君了。师姐你们若是想回到一万年之前……我也想见一见傲明君。
“我想求他解除这种功法，解救我。”
谢春山缓慢无比地抬头，一点点看向雨归。灯烛火光下，雨归安静地立在他们面前，起初说得磕绊，后来便坚定起来。她如雨后海棠，亭亭玉立，娇弱万分，可她又目光这般殷切——
这种痛苦，她已经承受了太久了。
这种痛苦，她不想持续一辈子。
谢春山看着她许久，雨归终于发现谢春山的目光之幽深。她看过去，见谢春山躲开了视线。谢春山笑一下，有些心不在焉，又有些自嘲。
谢春山气息略颓：“雨归师妹不必这么麻烦。我几人入梦，会带给你这个答案。”
雨归不知道他的前世是谁，还要急声劝说，被巫展眉一拉扯。巫展眉深深看谢春山一眼，作为芳来岛遗念的织梦者，她比别人知道更多的秘密。而巫展眉，却是从来不与人分享自己的秘密的。
她只乖巧万分：“嫂嫂，那就让几位道友帮我们吧。你要照顾哥哥，就不要入梦添乱了。你修为那么差，实力那么弱，何必拖人后腿。”
几人吃惊巫展眉说话直白，谁想雨归已经习惯这对兄妹尖酸刻薄的说话方式，竟然抱歉地对几人一笑，不再多说了。
--
于是，巫展眉跟随几人前往驼铃山。现实的方位，会多多少少地影响到梦境开启时他们所在的位置。几人皆判断万年前，驼铃山的位置应该变化得最小。不如直接在驼铃山开启梦境。
灰蒙蒙天色下，几个年轻男女立在空旷山地上，望着巫展眉。辛追立在巫展眉身边，闭目沉坐，方便巫展眉直接截取她道元中的牵绊力量。而谢春山则上前，小心地将百叶的道元交给巫展眉。
借助神魂而入梦，不知道能不能成行。而无论成功或失败，都可以想到百叶道元的衰减。
姜采站在谢春山身边，轻轻拉了下谢春山的衣袖。她不太会安慰人，只能硬邦邦问了句：“你还好吧？”
谢春山叹口气。
山风拂袖，天地皆冷。张也宁淡漠地立在最外围，孤身一人，不和他们为伍。他平静地看着姜采和谢春山站在一处，那二人低声说话。说的什么内容，隔绝了周围人。
风清山秀，日光照在二人身上，何其相配。
谢春山正看着巫展眉操纵那道元，针对姜采的关心，他低声苦笑：“若是道元因这个梦而消散了……恐怕百叶会很恨我吧。
“傲明君千方百计想她复活，我却在……让她彻底消失。如果是傲明君，必然不会这么用百叶的道元吧。”
姜采偏头，轻声：“可是百叶从未爱过傲明君。她生前喜欢的人，是你。”
谢春山微抬目。
姜采向来直接：“你是风是雨，她喜爱的都是你。她从未对傲明君动过心，但她见你第一眼便喜欢……师兄，你才是她喜欢的那一种人。你做什么事，她无论在不在，都会支持你，喜爱你。”
谢春山怔忡。
他不自觉地偏头，向自己身后某个空地上看。当梦境的光笼罩向他们时，他目光停顿的地方，好像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女子，安静地站着，如以前的几百年那般，执拗无比地陪伴他，追随他。
谢春山抬手探向自己身畔的这个方向，而巫展眉的织梦术笼罩住了他：“权贵万足，美人卧膝，黄金台筑，青春长乐……”
姜采忽然回头，仓皇寻找那站在最外围的张也宁。
他并没有那般自觉，冷淡看着他们，隔绝尘世，不悲不喜。在织梦术道光亮起的时候，他甚至手中念诀运起术法，要隔绝织梦术对他的影响。他的力量已足够强大，除非他愿意，织梦术已经不能让他入梦。
张也宁闭目，睫毛秀扬，面如皓月，背过身后，飞袍若扬。
姜采高声：“张也宁——”
张也宁一顿，吃惊一下，回头看向身后。他看到姜采的趔趄跌步，慌乱寻找。她忽然这般，是在找什么？
他一时迟缓，便被她感应到了。张也宁出神间，被她纵来的身子扑倒。他被她扑倒在地，手中诀没有完全念完，那织梦术的光已经包围住他和身上的姜采。
张也宁伸臂揽住她后背，缓解她冲击带来的伤。他微怒：“姜姑娘……”
他怔住，因姜采手抚他面容，隔着白布，低头与他抵额。他身子骤僵间，被迫与她额头相抵，听她放下心后的呢喃一叹：
“我与你开玩笑呢。我怎么舍得离开你，我在梦中你在梦外。
“也宁，我们一同入梦吧。”
巫展眉清亮声音吟完咒法，光亮吞没所有人：“——请君如梦！”
扶疏旧梦，就此开启。

第101章 【所有的最好时光……
【所有的最好时光, 都停留在了过去。
那是被遗忘的国都，被遗忘的光阴。高手天才们活在那个年代，勇往直前, 生生不息。人人都以为自己终有所成, 不负苍天；以为机缘如此，人族之幸。
那时我们都不懂，人若妄想追日胜天, 终将坠日沉天，孤灯难明, 永堕深渊。
人生那么苦，可我也不要什么，我只想停留在那段时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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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睁开眼，眼前便有黑影自天上扑来，极快的黑色虚影刺得他再次闭目。
腥风袭来，扑簌簌的黑影拍打在他的三梭布道袍上, 一片青一片黑。
他意识尚未跟上, 袖中青龙鞭已经挥扬而出, 刹那间, 青年身挪影动，追上那黑色虚影。他眉心间堕仙纹印亮起, 青龙鞭卷起黑影, 他再次睁开眼, 便看到天地间扑朔而下的重重黑色巨翅妖兽。
一团团金火自妖兽口中喷出, 扑向张也宁。
这些妖兽密密麻麻罗列黑漆天幕，整个天幕都被染成黑色。而这些天上的妖兽乃是鸟怪，形状与猫头鹰差不多，却是赤身白首, 牙尖嘴利，张口间，尖啸声出，御火攻击。
张也宁蹙眉：“窃脂？”
几乎一瞬间，他就判断出这确实是一万年前了——
在张也宁真身所属的修真界，也是有窃脂这种鸟怪的。但是在他的时代，窃脂是和瑞兽灵兽相提并论，数量稀少，得到修士们的喜爱……然眼前这些口喷烈火攻击他的窃脂，密密麻麻，在一万年前，它们不是灵兽，而是妖兽。
道法之光大盛，张也宁的青色身影与青龙鞭影在鸟怪间飘扬而起，他的灵力随自己眉心纹大亮而涨起。清逸多俊的青年出手迅捷，身段如仙，在一众怪鸟中，何其翩跹。
虽翩跹，却狠辣。
“扑棱棱。”
一只只鸟怪带着火影，尖叫着倒在他脚边，快速堆成小型山丘。
张也宁听到一声吟：“艹。”
他偏目，看到了鸟怪尸体所堆的山丘后，一个男子费力武力的从土坑里爬出来。这个男子面容俊美，脸上却沾了不少血，身上衣袍还因为窃脂的攻击而沾上了火星。
青年玉冠已不见，墨发用发带随意挽着，此时因为狼狈而发丝乱扬，扑在面上、颈上。那些天上的窃脂攻击不弱，他气急败坏地爬起来，要施展道法，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而施展不出。
于是窃脂偷袭！
一道清影拂过，挡在这个气急败坏的青年身前。张也宁道袍扬纵间，即使一人独挡众妖，也不过花了一刻时间，便将这些窃脂全都杀死。
道袍上沾的血迹发出妖兽腥臭味，张也宁蹙眉掐了一个清洁咒给自己，便看向被他保护下来的青年。
张也宁拧眉片刻：“谢春山？”
谢春山寥落无比：“是我。”
张也宁了然。
他道：“你相貌发生了些变化。”
谢春山此时的相貌其实和他现实中很像，不同的是气质，面前这个男人，更为硬朗，沉毅。和谢春山那风流倜傥的模样完全不同。
张也宁将谢春山上下打量一番，在心里补充：连衣着打扮也与现实中不同。
现实中谢春山那是风雅公子的衣着，而现在……灰扑扑的如同打杂仆从。
这个梦，有很多细微变化，张也宁一时间没来得及查探太多，但心里已经警惕了。
谢春山一抹脸，苦笑。他也不嫌刚杀过妖的地方太脏太臭，他直接坐了下来，大咧咧招手：“妹夫，一起坐啊。”
张也宁：“……”
他矜贵万分，垂目瞥瞥地上那堆了一地的妖兽尸体。他道：“我站着便好。”
谢春山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张也宁一顿：“我也不是你妹夫。”
谢春山：“哈哈哈！”
他这么仰头笑起来，眉目舒朗飞扬，目含星辰，再是不一样的气质，在这时也更像谢春山本人了些。他这爱玩爱笑的脾性，进了梦也不收敛，倒是随意得很。
但他只这么一笑，他便突然捂着胸口目露痛苦，紧接着咳嗽两声，竟然吐了两口血。
张也宁冷眼观望。
张也宁：“你为何连窃脂这样的妖兽都对付不了？”
谢春山摊手：“你看不出来吗？我的法器失去了，我的道法灵力都退步变弱了……我跟你说，我现在哦，很弱的，我可是需要你保护的。”
他诚恳道：“我比你醒来得更早些。我已经看过了，这里妖兽又多又厉害，为了我的性命安全，你还是不要离开我，多保护保护我吧。”
他吊儿郎当地说了两句话，不动声色，面色却比方才更加白如纸，衬得唇角血迹更加艳红。
张也宁安静淡然。
他凝视着谢春山，稍作判断，缓声：“你这般穿着，不像是寻常修士的打扮。你说你武器和灵气都不见或变弱了，再加上我方才见到这些窃脂攻击你……若我所猜不错，你此时的身体，应当是属于傲明君的。
“你与他争夺身体掌控，你赢了，却失去了武器和些许灵力，退回到了他此时应该所处的地位身份。恭喜谢公子，意识没有在这个梦中失去。”
谢春山目光闪烁。
谢春山敛目：“你还判断出什么？”
张也宁盯着他：“你似乎身体不适，神魂不够稳定。要么是你尚不能完全控制这个身体，要么是你无法违背身体本人的意志……”
他若有所思：“这便是巫姑娘说的，织梦者不在的话，相同道元，不能同时存在两个人吗？你虽赢得了控制权，却也输了一些东西。”
谢春山捂脸而笑，他唇角向下滴血，然他口上还在非常随意地笑：“不愧是我妹夫。就是这般聪明。有你陪着阿采，这个梦境，我就放心啦。”
张也宁一道疗伤的清光法术落在谢春山身上，帮他缓解伤势。
谢春山摇头摆手：“不必这么浪费灵力了。其实很简单，我进入梦境，不可能选择沉睡去看别人的故事，自然要与傲明君争夺身体控制。我实力本胜过这个时期的傲明君，赢了他也正常。但是缺陷就是——
“在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中，这里是有傲明君的，却没有谢春山。所以我的法器灵力都没有了，傲明君这时候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而且，我不能做违背傲明君本人性格的事。
“我不能做谢春山，只能做傲明君。我每每违背梦境意志，就会受到惩罚……”
他摊手，让张也宁看到自己吐的血。
张也宁看他这般镇定，便想谢春山估计也有自己的手段应付如今情况，张也宁便不说什么了。张也宁向四方观察，扫视四野。
他问：“这些妖兽是攻击你？”
谢春山叹气：“是啊。这时候的我，只是一个小马奴……”
他满不在乎：“估计是那种低等的仆人之间的争斗吧。看我不顺眼，把我骗去妖兽窝希望我死在这里……妹夫，扶我一把。”
张也宁不动。
谢春山改口：“张道友，扶一把。”
张也宁这才伸手扯住谢春山手臂，将谢春山搀扶起来。谢春山立在张也宁身边，和张也宁一道看四周情况。张也宁思量间，谢春山打量他一下，好奇：
“你法力没有变弱吗？境界没有降下去？”
张也宁摇头。
谢春山了然，并不意外：“看来你果真不是我们一万年前扶疏古国的天才修士……非我族类，果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这么说着，又开始吐血了。
张也宁：“……何必非要违反人设？”
谢春山笑一笑，神色慵懒，说话却有几分真：“张道友，我不可能永远做别人的。我是谢春山，不是傲明君。这个梦境再厉害，它也不能强迫我的意志。”
张也宁闲闲道：“希望你下次被妖兽攻击的话，还能这么说。”
谢春山脸色一僵。
他和张也宁离开那些妖兽，慢腾腾地在山上找路找人。
谢春山快速转移话题，建议道：“张道友，我看你要不掩饰一下你的堕仙身份吧。我觉得在扶疏古国，不可能突然多出一个仙来，而且堕仙被喊打喊杀……我们还是不要徒生争端好了。”
张也宁没说话，但他眉心的堕仙纹在缓缓消失。半晌，张也宁说：“我感应到这个梦境其实是有仙人的……不过仙人离开这个世界也已经几千年了。确切说，这方天地，此时是没有人是仙的。”
谢春山不知道在忙着做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张也宁说完便也没再多事，他向前走几步，慢慢观察这个世界。
在这个地方，灵气、魔气纵横交错，都比现实中的修真界更为浓郁。这般强大的灵气、魔气，确实更适合人修行。想来这么浓郁的灵气和魔气，不管是人是魔，在这时候都是极容易获得高修为的。
即使成仙是个坎，世人依然很少有。但仙人以下修为高深者，定比现实中要多得多。
张也宁肃穆起来，心知在这样高手云集的天地，他们这些外来者应当更为小心。
而这般一想，张也宁不自觉地想到了姜采……她神魔双&#39;修，此梦境似乎比现实更适合她的修行？
张也宁才这般一想，就听到身后的谢春山暗道一声糟，谢春山懊恼：“阿采！”
张也宁猛地回神，他回身看向谢春山：“她出事了？”
——为何谢春山能感应到姜采出事，他却感应不到？
和姜采有神魂契约的明明是……张也宁突然一怔。
他意识到了梦中的意外，想起了自己进入梦境后就觉得哪里很奇怪的原因。而谢春山抬头苦笑，证实了他觉得奇怪的地方不是张也宁一个人的问题。
谢春山叹：“我联系不上阿采了。我们的神识联络全都断了……不光是阿采。入梦前为了方便梦中联系，我与小王八，咳咳，小图也临时建了神识联络。
“但是那些如今全都没了。我和任何人都联系不上。”
张也宁也道：“我亦联系不上师妹了。”
他没有说他和姜采的神魂契约，也不见了。他从入梦后，一直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大约也是巫展眉说的“织梦者无法帮你们控制梦境”了。
谢春山怔片刻，道：“如今看来，我们应当流落在不同地方了。我和你运气好些，可能离得近，其他人就……哎，没有神识联络，该怎么找到阿采他们啊？”
张也宁道：“等等便好。”
谢春山奇怪：“等什么？”
张也宁抬头。
他衣袂翩扬，衣带若水。天色一点点暗下，他身上的灵气却在一点点苏醒。如雪似月的青年幽静走在山路上，背影空廖清朗，泠泠生寂。
而随着张也宁抬头，濛濛月色在天幕后徐徐升起。
月色清辉下，张也宁声音低淡：“等月亮升起。”
——他便能感知到月下之事。
片刻，张也宁语气微怪，说：“我找到姜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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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这边，遇到的情况其实没有谢春山二人的情况糟糕；但是碍于她的生死迷劫，她遇到任何不糟糕的情况，也会升级到糟糕情况。
旁人若遇到的是寻常妖兽，她遇到的一定是妖王；旁人被一只妖兽追逐，她一定是被一群妖王追逐。
生死迷劫的不讲理，恨不得你立刻死在天道下，真让姜采气歪了鼻子。
何况她如今还是个瞎子！
瞎子面对一群妖，更加艰难。
所以姜采杀光身边的危机，喘着气从布满妖兽的洞穴中爬出来后，不禁唏嘘自己的九死一生。她一路空手杀妖，这也太难了……难道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的修士，全都这么厉害吗？
姜采抹把脸上血，叹气：“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几个活人吧。”
随便一个活人，都好啊。
姜采为了不浪费灵气，她并没有开启法眼给自己辨别方向。她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根差不多的树枝充当拐杖，便磕磕绊绊地在山路上走了起来。
比较幸运的是，姜采很快听到了人声，感知到了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而形成的磅礴灵气。这么强大的灵气，现实中聚在一起必是那些厉害长老们才有的，这样的人在修真界，不超过二十。
扶疏古国，恐怖如斯。
姜采面不改色，淡然装着自己的瞎子。在她听到人声后，那些人自然也看到了她，一个个围了上来。姜采便说了自己迷路云云之类敷衍的谎话，那些人说去通报。
一会儿，姜采听到清越如黄莺的好听女声，两只柔夷般的女子玉手伸来，握住了她的手：“好俊的女修！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姜采想：一个美人过来了。
她礼貌客气：“我叫姜采，大家也叫我‘不群君’。姑娘如何称呼？”
拉住她手的女子没有说话，女子身旁的侍卫呵斥：“你是哪里来的土包子？连我们百叶公主的名号都没有听过？”
姜采一震。
百叶公主？！
她心神震动，被握着的手重重一颤。她思绪空白大受震撼时，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在靠近。姜采偏脸“望”去时，百叶公主身边的侍卫先开了口：“殿下，那个早上逃跑的马奴回来了。
“估计是找不到路，又灰溜溜回来了。这种人，一定要给他点教训。”
百叶公主侧头凝目望去，树林间走出的两名青年，张也宁和谢春山也抬目望来。
--
月光之下，梦里梦外，他们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百叶公主是什么模样。
比起玉石人像，她真人更加真实、生动。而她娇美无比，目若秋波，眉如山黛，唇染红脂。她穿着华丽的披帛襦裙，发间金翠流波，乌黑明眸望来之时，粲然生光。
她像是月下红樱般，红樱又沾了一层清薄的雪。于是她既美丽，又脱俗。既鲜活，又朦胧。
而百叶公主立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也望向那行过来的两个青年。那仙人般风采的青年让人凝目，让人流连难舍目光，让百叶公主身边的所有女修在一瞬间变得安静，怔怔望去。
而百叶公主看向那个衣着粗陋、器宇轩昂的青年。
她是见过这个马奴的，但是这一次好像很不一样。也许怪月光，也许受伤也有零落美。分明是差不多的相貌，可他望来时，没有昔日的谨慎、惧怕、沉着，分明风雅，分明眉目舒朗。
这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马奴，可他偏偏就是。
百叶疑惑地打量着他。
而谢春山亦想过很多次，一万年前，岁月未尽时，他与她再相遇。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满天下的美人中，只有她一眼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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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山沉默的时候，张也宁也看到了百叶公主身边的姜采。
他凝视她身上狼狈痕迹时，她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回头来，便对他勾唇一笑。
张也宁移开目光前，目光从她手上的血、粗糙的树枝拐杖上略过。他脑海中想到进入梦境前她扑倒他的那一幕，眼前又不断浮现她受伤了的手……
张也宁有些难耐地压了压自己不适的心脏。
幸好那些侍卫的话解救了此时的尴尬：“公主，把那个马奴押下去关起来吧？”
谢春山立刻：“冤枉啊公主殿下！”
他一说这话，就开始吐血。他说的也不真诚，还有戏弄玩耍的意思……侍卫们看他这浪荡态度就生气，反而百叶公主噗嗤一笑，偏了脸娇声：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呢？先不着急，弄清楚情况再说。”
百叶公主隐晦地看一眼身旁的姜采，姜采感知到了，却当做不知。她听到这位公主说话声音唱歌般好听：
“侍卫长，你忘了吗？我们此次出行，是为了帮哥哥找妖兽的血做药引。我们任务还没有完成，自己人就不要内斗了吧？”
姜采偏脸——哥哥？
她问：“公主说的是什么？”
百叶公主有些傻有些天真，也或许是自信，她对姜采嫣然一笑，实话实话道：“我哥哥身体不好……为了他活命，巫医说要制药就要一些妖物的血，我帮不了其他忙，只能帮这些了。
“姑娘，你……是姜姑娘对吧？姑娘也是为了我哥哥来扶疏国的吗？既然如此，姑娘不如等我们几日，我们之后一起回国都。”
姜采压根没懂“为了我哥哥来扶疏国”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立刻意会到跟着这位公主，才能展开秘密。
她轻轻笑，随意极了：“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百叶又看向谢春山身边那仙人般俊逸的青年，踟蹰：“这位道长……”
谢春山赶紧：“他救了我的性命。”
侍卫长斥责：“莫名其妙！这里方圆十里都有我们的眼线，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我们怎么没发现？殿下，我看这几个人都挺可疑，说不定是魔……”
百叶公主柔声：“不得如此无礼，让客人们先住下吧。”
--
谢春山作为一个马奴，自然有马奴该睡的地方。姜采同情了自己可怜的师兄一把，压根没和师兄相认，就幸灾乐祸地被请去了公主为她准备的客人居住的帐篷。
张也宁也得到了一个帐篷，但是待遇不如她。对于这个，眼睛有疾的姜采自然是不知道了。
夜里，万籁俱寂，姜采听到外头公主派来监视她的人离开后，就翻身下榻，起身穿衣。她在一片漆黑中摩挲，临睡前她已经尽量将碍事的器物远离自己的必经路，但是她起身行走时，还是被绊倒。
姜采身子前倾，跌撞间要摔在帐篷毡帘前，一只手从旁伸来，抓住她的手腕。而她借力一拧腰，反身回身，手搭在了来人的肩膀上。
姜采仰脸：“也宁？”
回答她的，是一重疗伤的道光落在她身上，帮她舒缓伤势。
姜采眉头轻轻舒展。
他扶稳她后，要向后退开时，她手腕一转便抓住他的手，不让他退。
张也宁声音清冷：“姜采，放手。”
姜采“嘘”一声，说：“我想探查一些他们这只队伍的情况。什么哥哥什么公主的……我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夜里要休息，白天好和妖兽作战。趁此机会，我出去看看。”
张也宁：“你？”
姜采回头笑：“我怎么了？”
张也宁问：“你的玉皇剑呢？”
姜采摊手，耸肩：“不见了。”
张也宁便思考她难道遇到和谢春山差不多的情况？但是谢春山是因为和傲明君争夺意识的缘故而作出的牺牲，她又是什么原因？
张也宁问：“你身体可有哪里不妥？”
姜采思考：“嗯……”
张也宁耐心等待，半晌，她抬头微笑：“相思病算是不妥吗？”
张也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在心里琢磨什么奇怪毛病，听着就不正常，难道是妖兽弄的……
他沉思间，颊畔忽然一湿一热，姜采的唇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他一僵，立时要将她如烫手山芋般甩出去，姜采“哎呀”一声，被身后的架子撞上，磕磕绊绊又要摔倒时，张也宁不得不伸手抓住她。
她顺势搂住他腰，抱住他时，他要防着她被绊倒，她老神在在，还顺势在他窄劲腰上轻轻一勾，他当即一颤。
张也宁声音近乎咬牙切齿：“姜采！”
姜采歪倒在他臂弯间，乐不可支：“哈哈哈！”
张也宁面若寒霜，被她气住：“你！”
他松开她肩膀，拂袖转身，几步间就要离开。这在姜采听来，他就是落荒而逃：“看来姜姑娘好得很，不需要我关心……”
姜采懒洋洋伸手，一把扣住他：“回来。”
她正经了些：“不和你玩闹了，说正经事。我的神海中除了玉皇剑不见了，我道体道元都好得很，没有意外发生，我身体没有不适。”
张也宁回头看她，目光微闪。
他听了进去，将她面容扫视一下。他声音淡漠：“我看你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姜采发愁：“就是没有神识联络，联系不上你了……要再和我结一次契约吗？”
她发出邀请，张也宁却背过身，说：“你与你师兄结吧。我这些日子会与他在一起，不需要另外与你联络。”
姜采讶然，托腮：“怎么，晚上你也不来找我吗？”
张也宁冷冰冰：“我为何晚上要来找你？”
姜采慢悠悠：“就如此刻啊。”
张也宁身上气息更冷，她并不在意，随口说道：“因为你要照顾眼睛不方便的我，夜里当然要来找我。我说错了吗？咱们也宁不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我因你受伤，你在梦里就不管我了吗？”
她向他伸手，霸气冷然如同使唤自己的仆从一般：“搭把手，带我出去。”
张也宁目光泠泠地看她许久，并不动弹。
那姑娘就一直挺拔地立在原地，长身如玉，眼前白布被帐外风吹得微微扬起，缠上他在她身后一同飞扬的衣袍。而姜采的手向外伸出，自在闲然：
“也宁，你不搭我手带我出去的话，我有一整晚时间和你耗。”
张也宁的手终于伸出，隔着袖子，他的手指托在了她手腕上。
姜采手轻轻颤了一下，她压抑下不自在和瞬间羞赧，抬步向外走，张也宁跟随上。
--
他们在帐篷间偷偷查探，听到侍女的聊天：
“想嫁给太子的女修，好多啊。但是……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肯定是福气啊。这可是我们扶疏国的太子啊！”
“今天那个新来的姜采……我看她出现得这么蹊跷，还搭上咱们公主殿下，我看她也是一个想攀附太子殿下、当太子妃的人。就是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命活到那时候！”
姜采和张也宁安静听着。
张也宁尚在思考她们说的太子是谁，就听旁边姜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原来我还有如此捷径可走。”
张也宁随口：“什么捷径？”
姜采：“没听她们说么？当太子妃去啊。说不定你们都得靠着我靠近秘密中心。”
张也宁：“……”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她，但她身子伏在帐篷上专心听那些侍女说闲话，并未在意。

第102章 傲明君为何求永秋……
傲明君为何求永秋君复活百叶公主, 是否因永秋君和百叶公主之间有关系？
百叶最后崩溃而死，夹在永秋君和魔子之间，她到底崩溃的是什么？
还有, 贺兰图来到魔域后, 张也宁曾私下寻过赵长陵，听赵长陵描述了《灭神榜》那个已经消失的壁画。他们猜过那画中的一男二女，是何关系。灭神榜之后的封妖榜、生魔榜, 是否皆是由灭神榜衍生而出的？
玉无涯和永秋君之间，又发生过什么故事, 在一万年前的秘密中，她又陷入了多深？而玉无涯，是亲口说过永秋君曾是扶疏国太子的。
对此，各人皆有自己的猜测、判断。
在进入扶疏旧梦前，几人对永秋君、百叶、魔子三人之间的关系，全凭猜测, 并无实证。
而在梦中, 当百叶公主亲口说“我哥哥”时, 姜采三人都有些怔愣。夜里, 侍女的谈话给出了“太子”更多的讯息——
百叶公主是扶疏国最小的公主，她之上有一兄长, 一姐姐。兄长是扶疏国太子, 姐姐是皇长女。百叶的兄长与姐姐是龙凤胎, 同胎而生, 最为亲近。
在百叶公主开始修仙前，她的兄长和姐姐已经修仙了千来年。但是太子在一次妖魔乱潮中受了重伤，受到诅咒，危及性命。之后太子的病情便越来越重, 以至于无法修行，日日衰老；于是一国大事，皆交给了太子的同胞姐姐，皇长女手中。
百叶公主出皇城除妖、帮兄长找妖兽血炼药的这段时间，皇长女在外与妖魔作战，太子在皇城休养身体。
扶疏国有双修方法帮太子延续性命，是以天下女修皆来扶疏国试试运气。但是百叶公主对此却有疑问，她认为所谓的双修皆是人命生意，是用女修的生机在换太子的；不如她找巫医配的药更为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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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谢春山一个小马奴，在其他人忙着杀妖除魔时，他斗胆和张也宁一同出现在了姜采的帐篷中，和姜采一起研究如今局势。
从昨日到今日，谢春山不知道吐了多少血。姜采看不见倒无妨，张也宁看到谢春山那苍白虚弱的模样，当真讶了一下，没想到有人拼命崩人设，也非要做自己。
但张也宁并未多说什么，他如今心情也不太愉快。
因姜采正与二人侃侃而谈如今局势：
“我弄清楚了，在这个时代，扶疏国是人界最强盛的国家，周围隔着海零零星星有许多小国依附。因天地灵气充裕，人人都能修仙。我怀疑扶疏国四面的海，其实就是我们日后的蒲涞海的前身。”
谢春山和张也宁皆颔首。
姜采等了一会儿，看他们没有意见，她才接着说下去：
“而这个时代，因为灵气和魔气都充裕的缘故，人、妖、魔共存天地，彼此是一直互相为敌的。不过主要是人族和魔族之间打仗，妖族夹在两者之间，更式微一些。人族普遍仇视妖魔……大约是因为比起用灵气修行，妖用魔气修行其实更快，妖比人更偏向魔域吧。
“至于他们打仗打得如何，谁更厉害些，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看他们打得这么频繁，有来有往……这时候的修士，起码比我们那时候要厉害。”
谢春山叹气后，向姜采招了招手。姜采看不见，他只好懒洋洋地开了口：“先别说那些了。阿采过来，先和为兄结个契，定个联络。你不知道身为一个马奴，想找你们两个客人有多辛苦。”
姜采一愣，想象到谢春山如何躲过那些瞧不上他的侍卫、如何辛苦到她帐篷前，她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
她应一声，答应与谢春山重新留个神识联络，又摇了摇自己手腕，偏头问那个一直不出声、但她能感知到他气息一直在的某人：
“过期不候哦。你真的不和我留神识联络吗？”
张也宁回答：“不必。”
“对我这么敬而远之吗？”姜采笑吟吟间，不提此事，问起其他的，“请问这位对我敬而远之的仙尊，你有找到其他人的踪迹吗？”
张也宁当做没听到她对他的嘲弄，只回答正事：“贺兰图的踪迹，我能感知到在皇城；而我师妹……我在月下，感知不到她的意识。”
谢春山和姜采都怔一下，气氛微凝，二人意识到这个感知不到的意思——
龙女的意识，可能被这个时代的她自己给压住了。
谢春山不禁挽袖子，同情叹气：“可怜的辛姑娘，竟然在这里丢失了自己的意识……她真是白来梦境一场了。”
张也宁淡漠：“只要我们快速离开梦境，破梦之后，师妹的记忆就会回来，并不碍事。”
谢春山扭头和姜采挑眉：“你这个情郎好冷漠，对自己师妹也没同情心。”
姜采笑：“所以我打算改嫁了。”
话音一出，她便感觉到两个男子的目光都锁住了她，尤其是那明月般的仙人，目光若能成实质，他盯着她的眼神，便可以凝成冰霜了吧。
谢春山吐了两口血后，用指尖将血珠子往外洒着玩。他用戏谑的眼神看眼那自见面就一直面色冷淡的张也宁，找到了对方这般不虞的缘故。
谢春山假惺惺道：“这不好吧？”
姜采分析：“你如今是公主身边的马奴，能够跟着公主回宫，可以近距离接触公主身边的事；张也宁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若是能攻下百叶公主，那把张也宁带入皇宫也有可能。但我却只有一个路人甲的身份，百叶公主回宫的话，无论如何都很难有理由带上我吧？”
张也宁声音清寒：“你实力高强，可以毛遂自荐，当公主侍卫。”
姜采仰脸，眼上的白布面朝着他，给她的英气清雅加了些花叶凋零的美感。
姜采轻声问：“你若是公主，会雇佣一个瞎子当侍卫吗？即使对方实力高强，但是眼睛有疾，总是不方便吧？”
张也宁声音微凉：“太子殿下也不可能娶一个瞎子当太子妃吧？你了解过人间皇朝的规矩吗？”
姜采意外了一下，她对皇族那些要求身体无残的规矩当真不是很了解。她的话便没有先前那么自信了：“扶疏国人人修仙，这里应该不算普通的皇室吧？他们找太子妃不是为了帮太子双修吗？那眼睛有没有疾，又有什么关系？”
张也宁：“双修？”
他声音清泠泠，但这么一问，便是姜采一个瞎子，都感受到了那股凛凛杀意。
姜采责备道：“这只是我们接近他的机会而已。我不会走到那一步。”
张也宁：“你可知道那太子是谁？那太子、太子……也许正是我师父！”
姜采若有所思：“是，若真是你师父，你师父这般心机深沉之人，不会好对付。我会多多小心的。”
张也宁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当即拂袖而走，丢下一句：“随你。”
谢春山在旁笑得捧腹打跌：“哈哈哈……”
不过很快喜极成悲伤，他又因为崩了傲明君的性格，而咳嗽吐血起来，让姜采都不能不同情他。
姜采无奈地给谢春山输送灵力帮他疗伤，外面传来喧哗声，姜采没注意，谢春山聆听一阵后轻声：“百叶他们杀妖魔回来了，哎，我得去公主跟前露露面。”
他要走出帐篷时，姜采在后唤了一声：“师兄。”
谢春山懒洋洋回头：“嗯？”
他见他这位师妹犹豫一阵子，很不自信地问他：“你还好吧？”
谢春山怔愣了一下，才明白姜采问的，应该是重见百叶后，他是否还好。曾经的百叶公主明媚娇憨，仙女之姿，而见过毁容后的她、亲手杀了她的谢春山，是否承受得住？
谢春山脸上笑容淡了淡。
他望向帐篷，门帘被风卷起，一缕阳光流进来，光亮照在他面上。一半明，一半暗，而他就立在光影交错处，不偏不倚，哪一边都不多走一步。
谢春山慢慢的，重新笑一下，道：“有什么不好的。太过忘情的相遇不知会害多少人。若我真的深情，就不会选择用她的残缺道元来做这种事……现在这样，我能再见她一面，弄清楚真相，就很好了。”
他摆摆手，吊儿郎当地出门去了：“师妹，别多想了。”
紧接着，姜采就听到外面侍卫对谢春山的喝骂：“怎么回事？你一个马奴不迎接公主，还让人三请四请？我们杀妖的时候，你又跑哪里偷懒去了？”
百叶公主声音柔美：“别这样说人。你流了这么多血，你还好吧？”
最后那担忧的话，自然是对着谢春山——百叶公主很诧异，一个没有跟他们一同出门除妖的马奴，怎么弄出这么多血来了？
姜采微微笑，定定神后，待外面的闹剧差不多了，她才推开帐篷门出去，向公主请安——
她的目的，自然是旁敲侧击打听打听扶疏国太子的情况。
而姜采心中也有自己的些许私心：若有可能，她也想见见这时候的自己师父，玉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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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叶公主这一趟出门，让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妖兽血。再过两日，他们就能返回皇城了。
于是一行人都放松下来，夜里也不再谨慎守卫，而是办了篝火宴，说说笑笑，热闹起来。
姜采只在宴上陪公主聊了几句，就返回帐篷了。她本性情洒脱，应该喜欢这样与众同乐的氛围。但是也许是眼疾，也许是生死迷劫的衰运，也许是体内魔疫的再一次蠢蠢欲动……这些都让姜采身体不适，意兴阑珊，她只好早早回去歇息。
独自坐在自己的帐篷中，姜采盘腿入定，再一次将体内魔疫之乱压下去后，她发起了呆。
她几乎都习惯这样时时刻刻的疼痛了，整日和魔疫共存，她都觉得这世上没有让她更刺痛的伤了。但是生死迷劫的到来，让她意识到这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前世的时候，姜采没有渡过无悔情劫，却已经快要渡过生死迷劫了。
生死迷劫同样分为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十生无死劫”，一部分是“十死无生劫”。
顾名思义，十生无死劫，是无论如何痛苦，都死不了，都要一直这么活下去；而十死无生劫，则应当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姜采在前世用以身侍魔的方式，渡过了“十生无死劫”；她最后死在问心阵下，应的正是自己的“十死无生劫”，她并没有渡过。她也算应了此劫，死在了此劫之下。
而这一世……早在生死迷劫开启之前，姜采就已经以身侍魔了。众所周知，三大劫中没有渡过的最后一劫，往往会劫数难度加倍。而她的体内魔疫刺痛是持续的，这种痛，却竟然不足以渡过“十生无死劫”……那她这一天的真正应劫，该有多惨啊？
姜采一阵唏嘘，再次感慨成仙之难。
不过她也许想多了，无法将体内的魔疫全部渡化，她恐怕渡了劫，也无法成仙。
姜采这样思量自身时，一道清心咒在她身上刷了一下，让她感觉到神识清明片刻，魔疫之苦略微退散。姜采托着腮，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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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篝火宴热闹非常，谢春山则躲在马厩中，无聊地翻着一本自己从一个侍卫那里摸来的修行法术。
他本意是判断一下这个时代的法术，和后世的有什么区别。
稀薄烛火下，谢春山垂着头意兴阑珊时，听到少女清脆笑声：“原来你在这里。”
谢春山一扭头，吃惊地看到马厩外，站着百叶公主。
百叶公主低头，不好意思道：“我白日见你流了很多血，人太多了，我怕我关心你，会给你带来坏处，所以这时候才来找你，你不怪我吧？”
谢春山：“……”
他仔细翻找记忆，也没找出这个时期的傲明君，有任何值得这位公主关注的地方啊。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迷茫了，百叶低头，局促解释：“对不起，我的侍卫们捉弄你，把你骗去妖魔窝，差点害死你……是因为我之前关心过你，大家不服气而已。你因我而差点被害死，我已经责怪了那些侍卫了，你不生气吧？”
谢春山摸下巴。
他好奇问：“你觉得你夜里来偷偷看一个仆从，这个仆从就被感动得不生气不委屈了吗？”
他就这么随意问一下而已，百叶公主涨红脸的同时，他又开始吐血了。
谢春山：……傲明君在百叶面前是有多卑微，这么一句话都能人设不对啊。
谢春山无奈极了。
而百叶显然将他此时的状态差，看成是他果然在妖魔窝中受伤太多。她心里着急，不禁提裙进了马厩，蹲在他身旁。她想帮忙，可是谢春山低着头咳血不断，她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百叶：“我、我怎样能让你好受些呢？”
谢春山边咳血边摆手：“殿下回去就好了。我这是老毛病，是我神魂不稳定的缘故……”
百叶脱口而出：“这样吗？那我有稳定神魂的法术啊，你要学吗？”
谢春山蓦地抬头看她。
他这样子是有些渗人的。再俊美的青年，一脸血地看人，都不会太好看。
而百叶视而不见，还对他温和笑：“是我姐姐教我的法术。我姐姐呀，是世上少有的那类天才，她自创了很多法术呢。我跟她学了一些……若是还治不好你，我就带你去找我姐姐。”
谢春山喃喃两句：“你姐姐，便是皇长女么？”
百叶点头，她提起自己的姐姐，目光便如星辰一般闪亮，仰脸时，满面皆是仰望眷恋之情：
“我的姐姐，正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天才修士，是扶疏国的皇长女，云升公主。”
谢春山眸子一缩，手指在马厩稻草上敲了敲：
魔子于说，公主云升……是同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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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静帐篷内，清心咒后，姜采便知道是谁来了。
她坐姿不变，却不禁抬目，调、笑道：“这算调、戏我吗？”
张也宁无奈：“你总喜欢把旁人的好心，理解成情情爱爱？”
姜采心想自然不是了，只是逗你有趣罢了。
她盘腿而坐，感觉到一阵小风拂面，某人撩袍，坐到了她对面。小小室内，这般亲近。她心中不禁一荡，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缩握紧，压制住自己的狼子野心。
张也宁并未察觉她的瞬间心荡，他入座后，便看着她，并不说话。
姜采开口：“我以为你今夜不会来找我了。”
张也宁回神，看她一眼，说：“你因我而受伤，如你所说，我怎可能不来照顾你？”
姜采笑。
她感叹：“我去‘过去天’这一趟，真是值了。”
恐怕若不是这一趟，她还不能让断情的张也宁被迫日日绑在她身边。他明明说着断情，却迫于旧情而不得不和她日日缠在一起……他本人估计也很为难。
张也宁的月华之气，笼罩了姜采，缓缓运转灵力，为她疗伤，重点是治她的眼疾。
他问：“这几日眼疾有好些吗？”
姜采反问：“我眼疾好了，你就会离开吧？”
张也宁：“自然。”
姜采笑：“那我情愿一直这么瞎下去。”
他的月华之力一时凝滞，紧接着，不轻不重地在她道体上施力敲打了一下。他斥她：“胡说八道。”
可这般轻的力道，在姜采想来，真和调、戏没有什么区别。但二人都是木鱼脑袋，谁也注意不到他们之间的气氛是和寻常“分手”后的男女是不同的。
姜采出一会儿神，叹口气。
张也宁道：“还是有些痛的，是吧？活该。”
姜采端坐，慢慢道：“那些倒是其次。作为一个修士，眼疾对我影响并不那么大。最可惜的其实是，我看不见你。”
张也宁猛地抬头，看向她。
帐内，气息轻绵，许久无声。
她眼盲而不需要灯火，他是偷偷探访也不会点灯。二人坐在黑暗中，不到一丈的距离，张也宁垂目，凝视着那穿入账内、落在二人中间的月光。
月光清美，却如罅隙壕沟般，将两人之间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张也宁在幽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他意识到自己的微妙情绪，低敛下眼眸，声音缥缈：“你又不是不认得我，没有见过我。”
姜采：“但是你堕仙沉睡后，我眼睛就出了问题，就再没见过醒过来的你了。这些日子我常在想，都怪永秋君那场大战逼人太紧，不然你刚刚成就堕仙，我是可以有机会多看你两眼的。
“想来有些后悔。我若知道我之后会看不见，那时候我一定要与清醒着的你多看一看。”
幽暗中，她伸出手，玉指素长微屈。
中间隔着月光、隔着距离，她碰不到他的面容，而她也无意碰。她只是在虚空中，凭着印象描摹他的一眉一眼：
“好久没见你了……我有些想你。”
张也宁在刹那间，心中浮起一丝怅然之刺，体内血液在瞬间凝住了。他心里有异样，像有什么要冲破而出，却又被他再一次地压制下去。
良久，张也宁淡漠：“姜姑娘戏弄人的法子，与日俱增。”
姜采挑眉，摊手：“哟，看出来了啊。好可惜，还以为这么说，你能感动一下。乌灵君的话本子不都这样吗？”
她意兴阑珊，向后靠在了床柱上，感叹：“你这人真难撩，我是撩不动了。”
张也宁冷然：所以之前种种，都是她跟着话本子学的？
嗤。
张也宁皱眉道：“我与你说过，断情绝爱最好。你非但不听，还有越陷越深之意。你我情谊，我并非全然不顾。你若肯好好修行，日后大道你我同行，岂不快哉？”
姜采慵懒：“不能睡你，谁肯和你同行？我图你什么？总不会是图你貌若好女我却勾搭不到手里吧？”
张也宁一噎。
他道：“荒唐！”
姜采低笑。
她低着头问：“你脸红了没？”
张也宁冷冰冰：“自然没有。情爱皆虚妄……”
姜采打断：“我不信。”
她伸直手臂就要摸他的脸，霸气肆意，直来直往。账内就这么点距离，张也宁总不至于为了躲她，专门换个位置姿势，那也未免可笑。而姜采唇角噙着一丝笑，自然也是知道他性格强硬，不是那般会躲的人。
然后她的手，被他握住了。
他道：“别闹。”
姜采笑着逗他：“不是隔着袖子，而是真的碰到手了，也是进步对不对？”
张也宁无言片刻，几许狼狈地松开了她的手。但他只尴尬一瞬，就很快问她：“所以你还是断不了情？你便非要有情才可以？”
姜采觉得他这话说的有点奇怪……他难道还是铁了心非要劝她断情？
她道：“你傻吗？你日日在我跟前晃，你让我对你断情？我寻思着，就算人家真的断情无悔，像你这样日日跟在人屁股后面劝人断情，也是无用的吧？”
张也宁：“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你要争取太子妃的事。和太子玩情，并不有趣。”
姜采一愣。
她意外地挑了下眉，“看”着他笑。
张也宁沉静道：“想要进入皇宫，可以找其他法子。用太子妃这个借口，后续麻烦太多。我不建议你这样。”
姜采微微一笑：“吃醋吗？”
张也宁淡声：“吃醋如何，不吃醋又如何？”
姜采靠着床柱，沉静无比：“吃醋的话，我就放弃这个计划；不吃醋的话，我就继续这个计划。”
张也宁淡声：“看来姜姑娘也不是没有其他法子，不过是刻意用这种法子对付我而已。”
姜采俯身，她穿过月光，面容与他相撞。她手搭在他肩上，月光映照，清雅圣洁。而她一笑之下，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下，都感觉到青年的肩膀僵硬了。
可他纹丝不动。
姜采贴着他耳，手指撩一抹他柔软的贴颈乌发。她在他发上轻轻一亲，他目色一黯，按住她的手。
而姜采仰面轻声：“是呀，就是故意用来对付你的。张也宁，一起来玩呀……
“你是要做断情的堕仙呢，还是做我的情郎呢？自己选啊张也宁。”
张也宁身形倏地一动，势如雷电。在姜采没反应过来前，他一把扣住她衣领，他身子纵上贴迎，一下子将她推倒，按在了床柱上。
张也宁冷淡：“玩火自焚啊，姜姑娘。你不过用此方式来判断我在不在意你……结果会让你很失望的。
“若是失望的话，我有幸见到姜姑娘的眼泪吗？”
姜采好整以暇：“试一试啊。”
床帐内，二人贴着面，在黑暗中紧挨。紧贴的面容冰凉无比，骨血流窜起丝丝热意，正是冰火两重天。

第103章 谢春山是个没本事……
谢春山是个没本事的。
到百叶公主一行人浩荡回皇城的那一天, 他都没有让公主对他青睐有加，依然做着他那无足轻重的小马奴。既然是这么没本事的马奴，那么救了马奴性命的陌生修士张也宁, 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同理, 他们在路上遇到的蒙眼女修姜采，也无法被公主引为上宾，无法和公主一起返回宫廷。
百叶公主倒是见到张也宁和姜采这样厉害修士, 她起了招揽之心，想为自己父皇引荐。但是她的侍卫们告诉她, 狭路相逢，也许是高等魔变幻成修士的模样，来骗公主。若是引狼入室，整个扶疏国都会危险——
“那些魔没有固定居所，整日和人类争抢地盘。那些高等魔更是能够掩藏自己身上的魔气，实在难发现……公主忘了那个江临了吗？”
百叶凛然, 想到了如今魔族高等魔中最有名的那一位——江临。
魔哪有什么姓名。
这个江临有自己的姓名, 是因它这个高等魔利用自己可遮掩魔气的本领, 被一小国国王引为知己, 还将一国公主许配给他。但这个魔头一入那小国，就屠尽一国国土, 就此一战成名。
江临在高等魔中也许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却是最有名、最狠辣的那一个。
传说中他面容清隽风姿郁美, 人族真的很难辨别真伪。
百叶公主再心善, 也到底对半路相识的修士不敢完全信任。是以，百叶临走前，叮嘱了姜采若想当太子妃，可去皇城参与比试云云, 她又赠送了张也宁和姜采一些财物后，就带着谢春山入宫了。
张也宁和姜采刚入皇城，便流落于皇城主街，可怜极了。
姜采比张也宁更迷茫。
她眼睛看不见后，周围声音嘈杂，就会影响她的判断，让她抓不住重点。而今她立在这街头，周围人声鼎沸，她感觉到了周围来来往往，既有没有修为的凡人，也有实力高强的修士。
灵气的波动和碰撞格外频繁，时而有修士倏一下出现，又嗖一下消失；街头小贩有叫卖灵兽生意的，也有卖柴米油盐的；有凡人嘀咕“这个人是修仙的吧瞧不上我吧”，也有修士询问“敢问此处可是扶疏国皇城，如何才能见到陛下和太子”……
凡人和修士和平地居住于同一地段，并不泾渭分明，且彼此非常习惯。
这是后世绝不可能出现的。
姜采因嘈杂的各类声音而皱眉头痛，她手撑住额头，青筋直跳满心惘然时，“咚”一声，如石子溅入清湖，一个人的声音将她从乱象中解救出来：
“有人确实没有修行天赋，有人不求长生，所以凡人才与修士混居。但此现象并不正常，凡人生老病死寿数最多不过一百，普通修士寿数却有几百，实力高强的更是能活到千年……彼此之间的差异不断扩大，凡人和修士不太可能如此和平。”
姜采思量一下，回答：“是妖魔。”
她道：“天地间的魔气比灵气更适合妖魔修行，魔物厉害者，寿数甚至更胜过本领高强的修士。凡人和修士能够和平共处，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威胁他们的性命，若是……”
张也宁顺势说道：“若是魔有了自己的去处自己的领袖，人族和修士之间的矛盾，就要爆发了。”
扶疏古国此时，是处于一个很危险的阶段。
姜采喃声：“这时候的魔域，是在哪里呢……”
张也宁没有回答。
他们来到这个梦后，只听说有魔没听说魔域，自然也没有什么魔子。想来魔域和魔子，都是后来才会出现的。
姜采兀自沉吟时，她忽然一顿，因隔着袍袖，她的手腕被一根柔韧冰冷的东西缠住了。
蛇一样缠绕盘旋的缠手腕方式……姜采瞬间判断出这是青龙鞭。
姜采扬一下眉，戏谑：“干什么？”
张也宁：“先找个地方住下。”
他手劲加力，青龙鞭拉直，姜采被拉得一跌，被迫跟着他走。烟色道袍和月白武袍一前一后，姜采的蒙眼和手上被缠的鞭子，都让周遭人觉得奇异。
姜采笑：“我感觉到很多目光在盯着我们。”
而她心里微暖，知道他定是猜出她被太多声音弄得失去了判断力，才好心拉她走。
张也宁……断情后也依然很温柔啊。
她慢吞吞：“我倒不是不肯被你这么绑着，就是你绑的这种方式吧，麻烦很多……”
说话间，姜采就听到他们被一个见义勇为的修士拦住了。那修士客气地挡住了张也宁的路，拱手间，向后方那月白衣跑的蒙眼女修望了一眼，沉声：
“敢问阁下，那姑娘可是与你有仇，大庭广众，你竟将她当货物一般捆绑，视她为妖邪。如此行径，非君子所为。阁下不妨给在下一个面子，好好谈一谈。”
张也宁一怔，看向这挡路的男修。
想他独来独往矜傲自持，在后世只是一个重明君的名号就让人没有敢来招惹的。被人用这种方式拦路，张也宁倒是头一遭。
男修对姜采道：“姑娘莫怕。如今扶疏国往来女修不少，不会看着你落难而不管的。”
姜采笑了起来。
她站在张也宁身后，对着那男修方向翘了翘唇，戏谑的话却是对着张也宁的：“你看吧，我就说你这样，会惹来很多麻烦。女子势弱，你说到这里凡人和修士混居的时候，就应当想到弱女子会有很多人同情并帮助的。”
张也宁声音清泠：“我非女子，自然不如你想的多。”
那拦路的男修被二人这般言语弄得愣住。
姜采对他偏头一笑，抱歉道：“让道友误会了。我与他是相识的，如今这样，不过玩玩罢了。嗯……情趣、情趣。”
张也宁面色微寒。
那男修却左右看看他们彼此的脸色，半信半疑：“真的吗？道友若是被逼说出这样的话……”
张也宁不耐烦了。
他手腕一动，青龙鞭牵扯间，姜采撞上他的后背。而他捏诀一道，两人身形瞬间消失于原地。那男修想要再多管闲事，张也宁和姜采的气息不光消失得一干二净，人更是瞬间挪移到了另一条街上。
重新落地，周围人也并没有惊讶的——修士嘛。
二人重新行路，姜采懒洋洋：“你不是断情吗？不耐烦什么？是不耐烦别人多管闲事，还是因我说的‘情趣’？”
张也宁：“姜姑娘，戒情戒嗔，心绪平和，方得大道。”
姜采若有所思：“我记得你之前是有心魔的，难道现在那心魔就没有了吗？”
张也宁回答：“依然有。”
他对她关于修行的问题向来是愿意耐心解答的。
他道一声：“得罪。”
二人行走间，张也宁熟门熟路，拉过姜采的手点在他自己的手腕上，让她进入他的神识。
姜采道体进入后，第一时间先向四周看一番。她看到碧波轻漾，一池荷花皆枯，张也宁的少年道体端坐水中。花枯即情枯，饶是姜采向来豁达，看到这一幕，心中也空白片刻，有些寥落伤怀。
而张也宁让她看的，是他的心魔——他的道体后，笼着一团黑雾。
那黑雾并不侵体，却也无法消失。
姜采让自己目光不要盯着他那枯了一池的荷花，而是看着他道体身后的魔气，她喃声：“心魔都快成实质了……是成仙后才炼化成实质的吗？”
张也宁回答：“成仙前也有，只是隐藏着。成仙后觉得无所谓……才有了实质。”
姜采敏锐：“为什么现在就觉得无所谓了？”
张也宁淡漠：“你不知道吗？”
姜采沉默。
张也宁也没指望她说出来，他直接开口：“我的心魔中有你。”
姜采笑吟吟：“你的心魔是我？”
张也宁无奈瞪她一眼：“你只是我心魔的一部分而已。心魔便是杂念，杀念。你没有重要到占据所有。”
他转移话题：“你似乎并没有心魔。”
姜采“嗯”一声：“确实没有。我想做的事都已经做了，或者正在做。”
她对他一笑：“你是唯一的例外，自豪不？”
张也宁忽视她的调、戏：“所以你是极易成就大道的，只要你看开感情。”
姜采心想怎么又来了。
她敷衍他：“我还以身侍魔呢，你除了追在我屁股后面劝我断情还做什么了？你肯牺牲自己成全我，让我得到你，我自然就看开感情了。既然这么希望我成仙，那么为了我的大道圆满，你牺牲一下自己吧。”
张也宁被她噎住，冷目瞪来。
而她笑起来，眷恋地看着他的道体，少年重明的模样，她感慨：“还是更想看到你本尊呀……算了，我看够了，要走了。”
她要走出他的神海时，忽然回过身看他，轻声：“为何你的心魔有我？”
张也宁淡声：“因为‘过去天’你死于堕仙张也宁怀中，他看不开此事，感应三天，一直在梦中提醒我。不断穿梭三天，本就极易生执。他堕仙后的执念影响到了我，在我尚未成仙时，我就因他的梦而频频生心魔了。
“成仙机缘也不够好，太过仓促。我无法渡化心魔，只能压抑……就是如今的结果了。”
姜采道：“仅是如此吗？”
张也宁：“你想说什么？”
姜采深深看着他，在神海中，她的眼睛可以看见，她的道体是少女清姿，却依然笔挺似剑。而少女姜采凝视着他的少年身形，缓缓说：
“我总觉得，你是心里放不下我。”
张也宁盯着她。
他轻声：“荒唐可笑。”
她不置可否，只是在神海中望着他，微微笑：“张也宁，你是不是相信——渡我即渡你，爱你即爱我。”
张也宁定定地看着她，他身后的魔气如同火焰般轰然燃烧，吞没了他的道体。那些魔气并未伤害姜采，姜采感受到他神海中的排斥之力，她并未抵抗，借着他的排斥，一点点消失在他的神海中。
她在消失之际，只看着那魔火吞并的少年。他眉心的堕仙纹若隐若现，鲜红似血，丝丝杀戮之意在他眼眸中浮起。他的心绪不平，让他面如绯玉，如一汪禁池投入火星，妖冶森然……
轰然离开神海，姜采不受控地退后一步，张也宁也闷哼一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姜采一把握住他手腕，将灵力输送给他：“也宁！”
他的堕仙纹在眉心闪了一下，终被他再次藏了下去。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姜采仍在给他输送灵气，他才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开口疲惫：“我没事。”
他喃喃自语：“我可以控制住。”
他目前还能控制住堕仙的杀性。
可若他控制不住了……
他应该会前往北荒之渊镇守无极之弃，或者前往焚火修罗界诛杀万魔。
堕仙的修行是不断堕落向下的。堕仙与真仙不同，真仙可求大道，直入清明；堕仙却是逆行，直入混沌。堕仙之路，这哪是修仙，这分明是修魔……魔性深重只在一念，张也宁绝不可能坐视自己成为真正的堕仙，真正地祸世。
他恨不得自己时时沉睡，不要醒来。
而姜采……就像永秋君曾经对张也宁的期许那般，张也宁也对姜采有期许——
希望她成就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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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张也宁这样边走边闲聊的时候，旁边路过的修士都投来奇怪的目光——
这两人好大口气，竟然随意评说“成仙”！
张也宁自然不在意路人如何看他，姜采反正也看不见，更加无所谓了。二人行路间，听到前方混乱，有百姓喊着“太子殿下出行，快快让路”“太子在哪里，我也要看”……
张也宁定住，没有做好准备现在就与那太子见面……
而姜采兴致勃勃：“太子？也宁，带我去看。”
张也宁不做声，只忽然抬手扣住她肩膀。他身形倏动，方向却不是人潮拥挤的地方，而是反方向……
姜采吃惊又严厉，当即反抗：“张也宁！”
张也宁厉声：“出事了，跟我走。”
嘈杂人流中，姜采立时不再挣扎，相信他的判断——
他不至于因为吃醋的缘故，而刻意不让她见那太子。她相信他的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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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太子出行相反的大街东巷口，是摊贩着做着买卖妖兽的生意。
在人和魔的征战中，妖族作为墙头草，自然也式微一些。人族杀了妖物后，私下里也会偷偷做买卖妖兽的生意。虽然云升公主颁布法令制止过很多次，多数妖物不允许贩卖，但是一些珍贵的妖兽，朝廷再禁制，也挡不住民众的热心。
比如对金鼎龟的买卖。
金鼎龟这种全身都是宝的妖兽，实力弱小数量稀少，正是妖兽买卖中最珍贵也最能卖得好价钱的。
贺兰图从梦中醒过来后，就呆滞地发现自己变回了原型，变成了一万年前他尚且幼小混沌的时候。
一万年前！
贺兰图对那么久远的年代并没有太深印象，他那时太小了，但是他至少记得，在那个时候，他们金鼎龟还没有灭绝，他母亲还活着……贺兰图进入梦境，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想见到自己的族人。
整整一万年的孤寂，作为世间只剩下的唯一一只金鼎龟，他也会想念一万年前族群还没灭绝的时候……
而回到自己弱小的幼年时期，贺兰图非但变化不出人身来，还失去了用人类语言交流的能力。他才踏上寻找族人、寻找母亲的第一步，就被人修抓住，被带到了皇城来贩卖。
贺兰图尝试过逃跑，逃跑一次，那做生意的修士就拔他一颗牙……他而今瘫在笼子里，嘴里却满是血，爬都爬不起来。
贺兰图默默地想：原来一万年前，他们金鼎龟过得这么惨啊。
可惜他那时太小了。
他被母亲保护得好好的，他都不记得那时候发生过什么。
“来一来，瞧一瞧！这可是新鲜的金鼎龟！修士能拿来炼丹炼药，凡人吃一口肉能多活十年……”小贩毫不在意地抓住小金鼎龟的脚，把这只珍贵的妖兽提起来，向周围客人展示，“看看这龟壳！掰一点用来算卦，那都比寻常的龟壳要灵十倍。”
幼小的金鼎龟被抓在人手中拨动，它全身颤抖，剧烈挣扎，一双乌漆漆的眼中噙了水——
学了修行，练出了人身，变成原型便是一种对妖极大的羞辱。就好像人类被扒光衣服任人展览一样。
这人粗糙的手指拨动着金鼎龟的壳、脚、眼睛，还掐着小龟的嘴给周围人看。
人们连连点头。
有人质疑：“这么小的金鼎龟，看着恹恹的，是不是快死了？”
摊主连忙：“没有！死的金鼎龟哪有活的价格高？这小金鼎龟可能闹腾了……你买回去就知道了！嫌它小，多养养嘛，它比你都能活呢。”
这话说的，那问话的人怒瞪摊主一眼，其他人却都哈哈笑起来。
因摊主说的是实话。
妖本就比人寿命悠长，何况是金鼎龟这种妖兽。
有人还要跟摊主打听其他的：“你这里卖不卖龙啊？我想要一条龙当坐骑……”
摊主吹胡子：“呵，龙也不好抓。那东西狡诈，比金鼎龟这种蠢货聪明多了……不过你要是提前给定金，我遇到龙了就帮你抓一条。”
生意何其兴隆。
兴隆的生意买卖中，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请问，这只小龟，还卖吗？”
这声音！
被抓在摊主手中提着、垂着脑袋恹恹装死的贺兰图蓦地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闹哄哄的脏乱小巷口，一群粗鲁的人类和修士间，站着一个娇俏的粉衫少女。
她手上抓着一个钱袋子，周身没有灵气波动，显然不是修士，而只是普通寻常修士。少女腰肢窄小，衣袂掀扬，这位面嫩肤白的少女立在五大三粗的成年人中，娇弱万分，一双乌眸，却也清亮万分。
她如山中茶花般清丽，又嫣然入画。
而她垂下的眼眸，与贺兰图抬起的乌黑眼瞳对上。
贺兰图一眼认出她——
是天龙长老！
是玉无涯，是与他无缘的师父。
原来一万年前的天龙长老，不像后来那般羸弱苍白。她也曾有过娇俏少女的时候，也有过自己青春最好的时期。
贺兰图看到玉无涯，眼中泪就要掉落，他舞动四脚，张口就求救。他说“长老救我”，但因为不会说话，发出的只是有点惨烈的呜呜尖啸声，让那个摊主提着它的力道更重。
玉无涯安静地立在小摊前，微紧张：“你不要弄伤它了，我买下它了。”
摊主狐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这是什么妖兽吗？小丫头，你可别同情心泛滥，这种妖兽最会骗人了。你还是回家去吧，你可买不起！”
周围人跟着哄笑。
玉无涯此时只是一个柔弱少女，但她已经有了后世那种沉静气质。周围人的戏弄，只让她面色难堪了一下。她仍坚持问：“多少钱，我买了。”
摊主迟疑间，忽然听到外面百姓的呼声：“太子出行！快闪开！”
这巷中买卖妖兽的摊贩中全都脸色一变，着急收自己的生意：不管他们私下如何做买卖，扶疏国明面上，是禁止-妖兽买卖生意的。
这摊主盯着玉无涯，见玉无涯扭头看向巷外。在听到“太子出行”时，玉无涯目中生出灿亮色，忍不住偏了头。摊主心里笑，想到底是个小姑娘，听到这种消息就坐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给这个小姑娘身上下了一道符咒，趁着侍卫们来抓他们前，仓促无比地把小金鼎龟往玉无涯怀里一塞，粗声粗气：“这生意我做了！快点……别让官兵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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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东巷口因“太子出行”而混乱，玉无涯一个没有法力的少女被牵扯其中，怀里抱着一只小金鼎龟，走得跌跌撞撞，被人不停撞肩踩脚。
而玉无涯还有自己的私心，想和百姓们一起去看太子。
熙熙攘攘的推搡间，玉无涯腰肢被旁边一个修士撞到。她惊叫一声，身子歪倒时，怀里的小金鼎龟也飞了出去。而旁边的百姓们则乱了：
“金鼎龟，快抓住它！”
玉无涯急声：“是我买的！”
当是时，乱杂人群中，忽有一男一女昂然跃出，向此间混乱纵来。
张也宁声清而厉：“你我为线，横一纵三！”
他以丈为单位，以二人为方向线，为姜采指明方向。
二人身形如电，纵入此局。玉无涯被人撞到摔倒之际，腰肢被人一揽，女子拥着她落地；而被抛在半空中的金鼎龟下，一堆堆向上迫不及待伸出的人手上空，一道青光飞旋而过，一只手伸来。
姜采扶住玉无涯站好，张也宁抱着金鼎龟，落在了她身畔。二人并着肩，立在混乱中，远方人声鼎沸：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他们到底错过了太子出行。
姜采失落遗憾之时，听到玉无涯呢喃：“如今人都少了许多。以前棠华太子没有病重的时候，观望太子殿下出行的人更多。而今……更得人心的，恐怕还是云升公主。”
姜采侧头，重复：“棠华太子？永秋君真名棠华？”
玉无涯意外他们竟然不知道。
玉无涯吟诗道：“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少女还不是日后的天龙长老，她目中还有着对太子殿下的憧憬与爱慕，轻声：“他的名字就出自这首诗。是不是很好的名字？”
姜采唇角向下拉了拉：“好名字。”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原来这场扶疏旧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

第104章 错过了棠华太子的……
错过了棠华太子的出行, 但金鼎龟还是要救的。
玉无涯抱回自己买来的小金鼎龟，看着小龟伤痕累累，她心生怜惜, 说要自己回家养龟。
玉无涯怅然于自己没见到棠华太子, 但她抱着金鼎龟时，语气仍是轻柔婉约的：“人人猎杀妖物，让一些小妖无法生存。但并不是所有妖都与魔为伍……我国禁制买卖妖物, 但履教不听，恐怕人族和魔族一直这么打下去, 对妖物的猎杀会越来越多吧。”
日光下，她将小龟举起来抱到眼前，目中微带笑意，哄道：“你去我家养伤好不好？伤养好后我就放你走，但是你再不要上岸来人界了。不是说金鼎龟都活在蒲涞海中吗？你可要好好把自己藏起来啊。”
少女笑盈盈，她手举着的小金鼎龟目光湿漉, 眨巴着眼睛看她。她疑心小龟有灵性, 似有话和她说……不过应该只是她的错觉吧。
毕竟是这么小的妖。
玉无涯回头, 不好意思地对身后的那对青年男女笑一下。她尤其多看了那位蒙眼姑娘一眼。
玉无涯：“多谢两位方才相助。两位帮我救龟, 可见不是王都修士。两位不是扶疏国人么？”
姜采似乎在出神，没有回答。
张也宁便答, 声音清泠如泉, 让玉无涯多看了两眼：“我们从外面来的。听闻扶疏国国力强盛, 厉害修士众多, 我们来见识一下。”
姜采回过神，补充道：“棠华太子不是在选太子妃吗？我路上遇到百叶公主，她说太子受伤，需要能和他双修的女修。公主介绍我们来国都, 说参与什么比试赢得魁首，就能见到太子。”
玉无涯微愣。
她抱着金鼎龟的手微紧，让怀里贺兰图疑惑地仰头望她。而玉无涯没有察觉，她惊讶的目光落在这对修为出众的青年男女身上：
“找太子双修？你二位不是……”
——不是情人吗？
看你二位方才打斗时那般配合，居然不是情人？
姜采蒙着眼，不知道梦里的师父在说什么，便只是微笑不语。张也宁倒是看出玉无涯那古怪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意思了，他神色疏淡，提起姜采那双修计划，他面色不虞，不想多说。
玉无涯便低头：“抱歉，是我弄错二位关系了。二位初来乍到，又救了我，我无以为报……”
姜采微笑，打蛇随棍上：“我和也宁初来贵地，没有居住之所。我和玉姑娘颇为投缘，玉姑娘能为我们安排两日住舍吗？等我入选了太子妃自然会离开，不会多打扰姑娘的。”
张也宁瞥她一眼：她说话间，还用“太子妃”来试探她师父的反应。不愧是亲徒弟，对师父试探得毫无心理负担。
玉无涯怔愣，没想到这姑娘这么自来熟。
但是……玉无涯笑了笑：“好呀，我也觉得与姑娘颇为投缘。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姜采闻言一怔，笑了笑，不再多说了。
她表情带上了几分感伤——现实中师父还被困于长阳观，也许等扶疏旧梦破梦后，才能救得了师父。
即便是为了救师父，她也要弄清楚当年的真相。何况……
姜采亦想多亲近亲近师父。
她很疑惑，师父为何身上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日后整个修真界都赫赫有名的天龙长老，在一万年前，竟然真的如玉无涯自己所说，她原本是不修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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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玉无涯一同回府的路上，姜采和张也宁听出，原来玉无涯经常偷偷救助这些被买卖的小妖，帮小妖养好伤后再偷偷放他们离开，嘱咐他们不要再碰上人修。
张也宁深深看一眼在玉无涯怀里装乖巧的贺兰图：原来贺兰图和玉无涯曾经有过这样深的机缘。
一万年前，玉无涯不过随意救过一只小金鼎龟，玉无涯救的妖也许太多了，她自己不记得也罢……但贺兰图也压根不记得。
是因一万年前，贺兰图太小了，不记得那时很多事，还是有人抹去了贺兰图的记忆？
张也宁无意扰乱这些原本会发生的事，既然贺兰图如今好好的，那他跟着玉无涯也无所谓。张也宁沉思的是二者之间的关系，姜采却更在意她师父本人。
姜采拽一拽张也宁的衣袖，向他撇撇嘴，朝着前方玉无涯的背影。
张也宁淡声：“我和你没默契是出了名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有话直说。”
玉无涯回头看眼二人，神色更疑惑：这真的不是一对情人吗？
姜采尴尬，她的小动作被张也宁点破，真就小默契都进行不下去。她只好用传音入密的方式与张也宁说话：“你去试探试探我师父为何不修行。”
行走间，青色道袍飞起，那仙人一般的青年对上玉无涯窥探的目光。
他端然清逸之色，眼中无情无欲之态，迎上玉无涯的探望目光时，让那少女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心生不可亵渎之退缩。
张也宁和姜采之间没有定下神识契约，不能神识联络。好在两人如今距离近，传音入密也是能在神海中说话的。
张也宁在脑海中回答姜采的传音入密：“为何要我试？”
姜采无奈：“你不觉得我对我师父问东问西，显得太可疑了吗？你就不能帮我分担一下？”
张也宁淡声：“一个男子对一个姑娘问东问西，更加可疑吧？”
姜采一愣，心中“咯噔”，竟然揪了一下。是，以张也宁的容貌气度……他是明澄无垢、月下清辉一般的仙人，若肯爱人，哪个姑娘会不爱呢？
就算是她师父……姜采心里不禁紧张一把，以她的眼光，她自然觉得永秋君是万万比不上张也宁的。要是玉无涯因此对张也宁……
姜采正要放弃自己出的昏主意，那厢张也宁就在现实中开了口：“玉姑娘，你有家人？”
姜采：“……”
——行吧，师父要是这都能喜欢上张也宁，那她才要服气。
月色虽美，不会说话的月亮太却扫兴了。
果真，玉无涯听到张也宁的话后，沉默了好一瞬，姜采听到玉无涯再次开口的声音，都不那么柔婉了：“道长真会玩笑。谁没有家人呢？”
张也宁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瞳如墨黑，压根不在意自己说的话不讨人喜欢：“看姑娘身上毫无灵气，一介凡人却敢在修士遍地的王都独身行走，实在让我好奇。”
姜采一下子捂脸。
她觉得张也宁再说下去，她师父就该发怒砍人了……如果她师父有灵力的话。
姜采咳嗽一声，拉住张也宁衣袖，对前方扬起笑，厚着脸皮扮红脸：“我们是担心姑娘安危。姑娘放心，我们是好人。”
玉无涯迟疑，她现在看着这对神仙眷侣一般的人物，不觉得他们像好人了……
玉无涯迟疑片刻，有所保留地提了提：“谢二位关心。在王都，我玉家地位尊贵，没人会伤害我的。”
姜采目光闪烁。
在她的时代，她从不知道玉无涯是有过家人的。她一直以为师父是孤儿，是独身修行。
姜采轻声：“玉家恐怕地位十分尊贵，才养的姑娘这般娇甜可亲，善良温柔。可是姑娘身上没有法力，仍让人担心。日后没有家人陪伴，姑娘尽量少出门吧。”
玉无涯被姜采“看”得面红了。
她红着腮移开目光，这世上，还没有女子对她这么“充满好感”。
玉无涯对两人的怀疑淡了些，抱紧怀中小龟，轻声解释：“二位不必替我担心。二位是外来客，自然不知，但整个扶疏国民都知道，我玉家战功累累，是国之功臣。
“我玉家一直追随扶疏国历来国王，跟随他们杀妖除魔，立下战功。到我父亲这一代，我们一家七十二人，尽在云升公主麾下效忠。我玉家子女修行目的，本就是为了除魔，为了护国。有我家人这般功绩，在扶疏国，想来没有人为难我。”
姜采讶然。
她语气古怪：“我还以为你们家应当效力于太子。”
玉无涯：“原先是的……不过太子殿下后来病了，战事就交给了云升公主，玉家忠心无二，自然就跟随公主殿下了。”
姜采：“原来如此。”
她问：“我冒昧多问一句，玉家若是人人修行的话，那姑娘是天赋不足，不能修行吗？你不修行，但你家中其他修士寿命数百上千年时，你却寿命不过百……你父母不会觉得遗憾吗？”
玉无涯淡淡一笑。
她语气也有些淡漠了：“姑娘多虑了，我玉家人，通常活不了那般久。我一族人死于魔物手中不知多少，再长的寿命又有什么用。我不修行，是因我父母疼爱我，不愿我去战场，不愿我去杀妖除魔。
“我哥哥姐姐们说，玉家有他们上战场就够了，我是有福之人，我此生若是能快活百年，他们便如愿了。我家人不希望我修行，不愿我成仙，只要我平康安乐一世，就像替他们平康快活一世一样。”
边说边走，在两位修士的相助下，他们很快看到了玉家府门。
到了家门前，回首的少女对两位外来客嫣然一笑。
她明眸皓齿，瓌姿艳逸，多情之余，凛凛间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所以姑娘其实不必试探我这么多。你若想做太子妃，我也不会干涉。我与你们这些修仙的修士之间……其实没什么缘分，也不愿意有什么缘分。
“我只想像我爹娘叔婶兄长姐姐们希望的那样，不枉百年，便已足以。”
姜采和张也宁立在玉家大门前，良久不语。
平康安乐，不枉百年。
但是……那天下知名的天龙长老却活了足足一万年，也从未听过她有什么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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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之时，星光寥落，月轮清辉撒地。
扶疏国的王宫之中，谢春山正在宫中的藏书阁中，靠着书架翻看书册时，闭目施展灵气。
黄昏之时，百叶公主特许他去藏书阁寻找法术来治他那咳血之病。因公主以为他之所以总咳血，是她的侍卫们骗他去妖魔窝的结果。谢春山并不解释，接受了这个说法后，他在藏书阁中翻看书籍，神识却放出一丝，探查整个王宫。
剑元宫有一门术法，可以将神识凝成一丝线，缓缓地向外探访周遭动静。这门法术，姜采以前去永秋君寿辰时也曾用来找谢春山过。
如今几人中只有谢春山身在王宫，他自然不愿意放过这大好的窥探机会。
小小马奴没有那么强的灵力，是以谢春山施法时，必须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保证他此时的脆弱，不被人攻击利用。
谢春山的神识凝成丝，在王宫中飘荡。他不敢窥探那些有人看守的宫殿，神识只在宫中荒凉的地方游荡。而在王宫的各处犄角旮旯里，谢春山听到了些让他觉得有趣的消息——
“云升公主现在好厉害，你说，我们要不要给自己拼个前程，去投靠云升公主啊？”
“我感觉，以后扶疏国的王，不会是太子，会是公主。”
“哎，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太子可是人人敬爱的。但是自从太子病后，就日渐衰弱，国家大事不得不交给云升公主了。我要是太子，也得不舒服。”
“嘘，别乱挑拨！太子和云升公主是龙凤胎，关系可好了。太子才不会嫉妒公主。”
“那可不一定……”
谢春山的神识走过飞廊殿庑，绕过假山清池。他定定凝思，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说“不一定”的那个老宫人身上。他听到那个宫人神神秘秘地说：
“以前王宫里有个传言，龙凤胎是不祥的。到咱们王后生了龙凤胎，王后听到什么龙凤胎不祥的传言，就把说那些话的宫人都赶走了。但是……人能赶走，传言能真的消失吗？”
“那传言是，扶疏国的太子和公主若是龙凤胎的话，龙凤胎会一盛一衰，彼此吸取对方的生机。以前尚且看不出来，但是近些年太子病重，这是不是就对上了？”
“而且你们知道吗……云升公主，她是先天道体啊。”
谢春山听即凛然，猛地将放出去的神识收回——
不对！一个宫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秘密？好像是故意说给他这个偷听的人一样……
幽暗中，谢春山心生警惕，感受到一个人的目光窥视过来。当机立断，他毫无保留地迅速收回所有意识。那窥探的目光仍顺着意识追过来。
来不及了！
斗拱飞檐，神识撞上！一个呼吸间，谢春山一战便退，毫不犹豫地在虚空中断开所有联系……
谢春山睁开眼时，一口血吐下。靠着藏书阁中的书架子，他神海阵阵抽痛，眼前发黑，一手扶在书架上，他打开神识联络，本要强撑着提醒姜采。
他来不及开口，便因施法过多，而直接晕了过去。
夜宫阒寂，无人发现藏书阁的这个窥探青年。
而隔着段距离，一个灯火辉煌的宫殿中，彩幄翠帱，烛火齐摇。
殿中香炉燃起袅袅氤氲淡雾，镶金缂丝的罗帐飞舞，纱帐摇上烛火之际，如夜火重重烧起。
长发披散，玉冠琳琅。一把翠羽孔雀扇镶满珠宝，放在桌案上，孔雀扇上反射的华丽耀目的光，映着青年雪一般的脸孔。
流水淡烟晕来，闭着目的青年镶玉带钩，华丽逼人，却神色憔悴。
烛火浮在他面上，他眼尾向上轻勾，似笑非笑：“一个马奴试图和宫外人联络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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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玉家府宅的客厢中，姜采靠着桌木而坐，烛火轻摇。
忽然一阵清风袭来，她感知到有人进屋了。她却并没有动，直到那月华气息越来越近，立在了她面前。
一室沉静。
张也宁俯眼：“你怎么了？”
姜采慵懒：“嗯？”
张也宁沉默片刻。
他负手而立，故作矜淡。但他觑她的眼神微有异样，难以启齿：“我进屋后，你竟然不调戏我了。”
姜采：“……”
她噗嗤笑，彬彬有礼：“这不就是你所求的吗？我顺你的意了，你反而不习惯了？敢问重明君——
“你犯贱吗？”
张也宁淡漠：“如此倒是你了。之前以为你被人夺舍了。毕竟此梦中能人太多，你不算最厉害的了。”
姜采敷衍：“是是是。”
他清凉道袍轻擦过她的手臂，他撩袍坐下，又静了一会儿，月华之力笼住她神海。他为她疗伤时，还是忍不住问了：“所以你到底怎么了呢？”
姜采叹口气，闭上眼，任由月华之力缓解自己的伤势。她周身懒洋洋的没有力气，趴伏在桌上，一时间失了形象。
她没怎么。
她只是突然有些自我怀疑，有些踟蹰。她问自己，她真的想知道真相，想揭开师父从不和人说的伤疤，想知道师父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扶疏旧梦……只是一个梦。
梦醒后什么也无法改变。
张也宁声音在旁：“你若不愿往前走，我一人也足矣。”
姜采回神。
她摇了摇头。
她突然问张也宁：“也宁，你第一次发现你师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第一次怀疑你师父时，你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惧怕，踟蹰着不敢往前走？”
张也宁轻声：“其实我现在，也依然不觉得我师父是什么恶人。”
姜采蹙眉。
他道：“教我修行，维护天道秩序的人，不应该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他也许隐瞒了很多东西，藏了很多秘密，对你、对很多人也不公平……但他未必多么作恶多端。
“真的作恶多端的人，是成不了仙的，哪怕是堕仙。
“所以，我才想弄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弄清楚这个真相是否真的无法补救无法挽回——”
姜采手撑着额头，突兀说出一句话：
“一万年后，你为此后悔么？”
张也宁偏脸看她。
姜采吸口气，道：“这是魔子于说和我们战时说的话。如果魔子于说就是扶疏国的云升公主的话，那她想说的其实是——
“一万年前，你为此后悔么？”
--
黑夜中，姜采和张也宁在屋中对坐。烛火荜拨一下，沉静中如有石子溅入水中，圈圈涟漪荡开。他们听到外头的动静——
“快快快，都掌灯，迎接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来玉家探望咱们老爷了……都打起精神来。”

第105章 太子棠华夜访玉家……
太子棠华夜访玉家, 姜采和张也宁怎么可能不凑热闹。
而玉家也乐于将这二人介绍给太子殿下。
这蒙眼女子的修为已经是让他们感觉到压抑畏惧的高深，且她走一步绊三步，天上雷霆隐隐呼应。作为见多识广的上古人士, 至少玉家人都明白这代表着姜采正在经历“生死迷劫”。玉家如何敢小看姜采？
而姜采身旁那位仙人风采的青年, 玉家人连他的修为高低都看不出来，只探出一片模糊，命数被掩。这般现象, 只能说明他修为可能比他旁边的蒙眼女子更高……
玉无涯一下子给玉家带回来两个厉害人物，玉家自然要借花献佛, 向棠华太子表忠心。
夜深露重，浅雾弥漫。
玉无涯作为玉家最小的、不修行的姑娘，正站在人群中观望长辈们去迎太子。姜采和张也宁作为她的客人，立在她身后。某一个瞬间，姜采感知到气息靠近，玉无涯的呼吸都为之停了一瞬。
旁边的张也宁倒是始终气息平稳而不乱。
姜采在这一瞬, 生起可惜感。让玉无涯呼吸微滞的人, 她碍于眼疾却看不到。那让她师父思慕的太子棠华, 当真是永秋君吗？若是永秋君的话, 他的风采一万年来，始终一致吗？
“恭迎殿下。”打断姜采思绪的, 是玉无涯父亲恭敬的问候。
而张也宁淡漠无比地看着那男子进入玉府……在对方靠近的一瞬, 张也宁就凭借对自己师父气息的熟悉, 认出了那人。但是太子面容露出来时, 就是张也宁，目光也停了片刻。
这是个修士和凡人同居的时代，修士治理国家，夜访玉家的太子棠华, 也应是扶疏国王室修为高深的人。
张也宁却是从一个全新的视觉看他师父——
不见后世那永远倦极、怠极的神色，眼前的太子棠华，只是憔悴了些，气息弱了些。而他面容清雅气度端和，羽冠加云服，当的是出世仙人风采。
但太子棠华显然修的不会是出世之道。
身为扶疏国太子，他衣冠华丽不同于后世的朴素，进出往来跟随的仆从皆修为不低。他俯下身段制止玉家人的行礼时，谦和有度，彬彬有礼，玉家人颇为折服。
张也宁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一位受国民爱戴敬重的太子。
但是前提是……如果他气息不这般弱，他的伤势不这么严重的话。
张也宁无声无息时，姜采扭过脸，悄然凑近他：“是他吗？”
——是永秋君吗？
姑娘贴靠过来，张也宁没搭理她。
姜采很坚持，主动伸手来拽他衣袖，轻笑着威胁：“也宁，你聋了吗？”
张也宁周身气息微冷。
他不想和姜采躲在人后偷偷摸摸咬耳朵说悄悄话，这里站着的修士不少，他这方刚有动静，一整个院子人的目光就若有若无地探了过来。这让张也宁身上寒气更重。
他拂开她拽他袖子的手，声音轻而冷：“是他。你站回去，莫与我拉扯。”
这两人私下别劲时，太子棠华的目光凝了过来。姜采感觉到身前的玉无涯呼吸更急促了一分，说话声音都带着紧绷后的沙哑：“见过殿下。”
棠华对玉家这位不修行的姑娘颔首示意，目光便掠了过去。
他今夜出行的主要目的，在于宫中一马奴试图联络宫外人。那气息藏在玉家……外来客的可能更大些。
棠华目光落在张也宁和姜采身上，停留许久。
他对那仙人风采一般的青年心生好感，这让他自己都颇为意外。但那男子身旁的蒙眼姑娘，同样让他好奇。
太子棠华淡笑：“玉家好厉害。”
——请了这么两位能人做客。
玉无涯这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冷静，向太子介绍：“殿下，这二位是白日时帮过我忙的外来修士。两位道长本事高强，却初来乍到没有地方休憩，我便斗胆让两位道长借宿家中了。”
玉无涯顿了一下，特意请出姜采：“这位姜姑娘，为殿下您的身体而来……眼下城中靠修为高深选太子妃，姜姑娘听着很感兴趣。”
姜采微笑。
她心中琢磨，永秋君对她本人向来没有好感，但永秋君一贯喜欢张也宁。姜采便学着张也宁素日的矜持冷淡，不冷不热地向太子殿下行了一礼：“拜见殿下。
“我乃小国散修，仰慕扶疏国上下风采。听闻殿下有一门双修法术，我心中是好奇的。若能帮助殿下疗伤，我自然三生有幸。”
她又从白日路人口中随便挑了一个不太有名的门派国度，编了一通自己的出身。
扶疏国就算是王国制度，那和凡人国度也不会一样。修仙者建立的国度强者为尊，只要她够强，这位太子也应当不会深究她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姜采这般说的时候，感觉到一旁张也宁气息微压制。她心中警觉，但张也宁到底压下了情绪，没有说什么——他竟默认了她向他师父自荐枕席。
……看来他是要把断情断得彻底了。
太子棠华目光在姜采和张也宁身上流连半晌，听到姜采的自我介绍，他颔首：“原来如此。”
棠华目光落在张也宁身上，疑惑：“这位道友器宇轩昂，和姑娘是同路人吗？”
姜采怕对方误会她和张也宁是情人，就拒绝她的诚意。她咳嗽一声，矜贵道：“这位是我同门师兄，张也宁。”
张也宁：“……”
棠华吃惊：“两位是同门师兄妹？”
姜采硬着头皮：“我门派法术森罗万象，我和师兄修的不是一个方向。”
棠华道：“若有空，我当与二位聊聊道法。”
姜采松口气，可算应付过去了。
玉家家主在旁听了半天，这时候才找到机会插话：“外面天凉，殿下进屋舍吧。”
太子棠华自然不反对，浩浩荡荡一群人追随太子进去，玉无涯跟着进去，有些魂不守舍。姜采才在棠华那里露了面，自然要更积极主动。她踏步跟着进去时，张也宁不轻不重地拽了她袖子一把。
就这个很随意的动作，让身处衰运的姜采差点撞上旁边一个修士的法器，惹出命案。
她气急败坏地躲回来，那被她撞到的修士小心翼翼地躲开这位身处衰运中的倒霉女修，绕路走了。姜采回头：“你做什么？”
张也宁：“我是你同门师兄吗，姜姑娘？”
姜采没好气：“是呀。不然还能如何？我说你是我未婚夫，我还如何接近你师父？接近你师父，难道还要拖着一个你吗？就算不食五谷，你也不会不识礼数吧？”
张也宁冷声：“我始终是反对你用这种方式接近他的。”
姜采好整以暇：“我未婚夫有权反对，我会听从。你愿意当那个人么，张也宁？”
张也宁沉静一瞬，针扎一般的沉默落在幽静夜中，扎眼的过分，让姜采短促地嘲弄他一声。
她转身要走，他拽住她衣袖，声音温和：“你若是故意与我置气……”
姜采好笑：“别将自己太当回事。”
她拍一下他的肩，思绪已经跟着太子棠华飘走，人留在原地，只非常敷衍地安抚一下张也宁：“张也宁，别太别扭反复。那就有点讨人嫌了。“
张也宁：“……”
他停留在原地，凝望着姜采转身进去那明亮大堂的背影。
重重夜雾笼罩住她，她走得毫不留情。这个时候，忽有一重霜华落地，地上银白，寒气涌身。张也宁不自觉地被寒气侵体，感觉到些微冷意。
在这重寒意中，他心中浮起一个荒谬的恐惧感——他有些惧怕姜采这毫不犹豫的不回头。
成仙之后，他对世间情皆放下、看淡。修道本就是一个放下执念的过程，断情绝爱，他才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心神，不让自己受到堕仙那过于强悍的杀意影响。
可姜采离去带来的这种心慌，如针一般刺来，哪怕不严重，却时不时刺一下，让张也宁不能不在意。
悬月在空，月下青年垂下眼，大袖在寒风中宽松扬落，寥落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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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进入大厅时，见到姜采已经和棠华攀好交情，能够坐到和太子很近的位置了。
张也宁眉头浅蹙。
玉无涯坐在角落中，心不在焉。只有她注意到张也宁的出现，她压下心中涩意，对张也宁噙笑：“姜姑娘能和太子殿下相谈甚欢，张道友也为她高兴吧？”
张也宁道：“这不正常。”
玉无涯奇怪地看他一眼。
张也宁道：“我师……太子殿下不应是这么平易近人的人，姜姑娘的性格，也不应该讨我……太子殿下的喜欢。”
姜采性格潇洒爱玩爱笑，不拘一格又强硬十分，以张也宁对永秋君的了解，永秋君从来不喜欢姜采这般性情。
而今这两位相谈甚欢，一可以看出姜采的脸皮厚，二可以看出棠华是故意接近姜采的。
张也宁垂眸：“殿下觉得她是不稳定因素，私下必然发生了什么契机，让他来试探她。难道是谢公子那里……”
玉无涯短促地干笑一声。
她不敢打扰旁边人，只唇轻轻开合，声音极轻：“张道友，你虽然这般说，但我总觉得你是在吃醋。你不愿意姜姑娘和太子殿下这般亲近吗？斗胆一问，你与姜姑娘同出一门的话，你二人真的只是单纯的师兄妹关系吗？”
张也宁望过去，蹙眉。
他对姜采的师父一直有敬意的：“姑娘何意？”
玉无涯：“没什么，只觉得你二位太过般配……连思考方式都很像。”
玉无涯轻声：“姜姑娘也怀疑太子殿下故意接近她，在试探她。方才姜姑娘与我倒茶时说让我盯着些殿下的神色，怕殿下加害于她……我虽严厉批评了姜姑娘这般猜想，却也奇怪姜姑娘为何这么信任我。
“她与我这般说话，就不怕我告诉殿下吗？”
张也宁没有回答，因那堂上一男一女说到了他感兴趣的地方——
姜采再三毛遂自荐，向太子推荐自己作为双修对象的可靠。
棠华微微一笑，说：“其实寿数如何，我并没有那般在意。所谓双修法术，是前代人留下来的，到底治标不治本。我的身体如何，我心中有数。选太子妃双修之事，是我父王母后弄出来的。他们担心我，我也不能不领情。
“姑娘且看缘分吧，城中每日都设有演武堂比试修为高深，胜者才能入选太子妃。我不好在私下答应姑娘什么。”
姜采纱布下的眼睛一闪。
她趁机追问：“殿下是觉得那双修法术有问题？或者您觉得用处不大？那敢问您自己有主意，该如何帮您缓解伤势吗？”
她咳嗽一声，再次推销自己：“我实在关心殿下您的安危。您病好了，扶疏国才更能蒸蒸日上。”
她自己吹嘘半天，吹嘘得自己都觉得恶心。而旁边的人则看到太子棠华的目光落在姜采面上许久。
棠华笑一下：“姜姑娘倒是很有趣。但是姑娘修为这般厉害，不应该浪费在我身上，去战场杀妖魔，不更加有用吗？”
而说起妖魔。太子殿下就好像突然想起他夜访的主要目的，开始慰问玉家人了。
姜采嘶一声，牙疼。她心里骂这个狐狸跟她绕圈子，就是不回答她的问题。看来一万年前的这位永秋君，就已经是心机深沉的人了。姜采再无法插上话，她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便安静听棠华和玉家人的聊天。
说了许久，玉家家主叹气：“这些妖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打败。”
棠华面容肃穆：“玉家世代为我扶疏国作出的牺牲，我等皆知。伯父放心，妖魔必会败退的。”
玉家家主想到一人，欣慰点头：“是，云升公主很厉害……但是殿下，这世间只要有魔气的存在，魔就不会消失。他们会不断与我们争夺生存空间，这场战争，根本看不到头啊。”
太子棠华回答：“伯父放心，战争会有结束的机会。我与姐姐的毕生心愿，都是结束人族苦难。至于怎么结束，这样的问题，玉伯父便不必操心了。”
玉家家主小心看眼这位太子。
他小心翼翼道：“云升公主似乎……致力于人类与妖魔和平共处。”
太子笑：“人与妖魔如何能和平共处？”
玉家家主担忧：“我也是这般想的，我们彼此仇视这么多年，且我们难道要让出自己的城池给妖魔吗？云升公主将事情想得太美好了。虽然殿下心善，但是……妖魔到底是妖魔。”
棠华“嗯”一声。
他说：“放心。这样的话，我会与姐姐商量的。姐姐也是一派好心，我们最终目的一致便好。”
诸人谈了许久，太子的到来到底让玉家很安心。最后玉家人送太子出府时，棠华目光忽然落到他们院中的荷花池中。那里，一只小龟刚偷偷摸摸地钻出水面，就被强大的凝视再次吓得藏了下去。
棠华看了许久。
玉无涯紧张站住，挡住他目光。
棠华看着玉家这位小姑娘，淡笑一声：“将士们在前线与妖魔作战，玉家却在背后侍养妖吗？”
玉无涯：“不、不是您想的那样！这只小金鼎龟是被人买卖，受了伤，我在城中救下的。不是所有妖都是害人的……它还很小。它伤好后我就会送它离开。我保证它不会作恶！”
棠华道：“你如何保证？妖魔与人类，是生存空间的争夺。即使它是好的，你救下了它，它的族人可不会感激你，还会仇视人类猎捕它们。而我们猎捕它们，不正是因妖魔害人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玉家是上战场的，不懂这个道理吗？”
玉无涯张口，却说不出话。她抿唇拒绝，不肯答应棠华将小龟丢出去。
寂静中，气氛开始僵住。
玉家家主赶紧将女儿拉到一旁，抱歉：“殿下说的是，是我没有教好女儿……改日我们会放走这小龟的。只是它身上没有邪气，可见是真的没有作恶过，我这小女儿从不上战场，不知道战事残酷，人又心善……殿下就饶过她一回吧？”
棠华深深看玉家家主一眼，再看眼玉无涯那倔强模样。
棠华随口：“随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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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中，谢春山从神识之痛中醒过来，听到百叶的脚步声进入藏书阁。
他进入藏书阁是得到公主特许的，显然是他太久没出去，公主着急，进来找人了。他醒来的时机，还算及时。
谢春山屈膝坐地，靠着架子冷汗涔涔间，他艰难地从袖中翻出一卷轴，手指颤抖地摸索着写灵咒，以表明自己是真的在学习法术。百叶公主的气息就在他身后，他当做不知。
下一刻，公主俯身来，握住他手中狼毫。
谢春山手指一颤。
百叶握着他的手，将他随意画的那个灵咒画完，她声音轻柔：“你方才那样是写错了的……你的伤势还没有好吗？怎么一头汗？难道这里的灵咒帮不了你？”
她着急起来，转身要去找人帮忙。谢春山心中一软，不想骗她更多，就道：“不是那样。我之所以这样……是听到了些声音，神识有些痛。”
已经起身的百叶公主拧身回肩，一束幽蓝色的光从天窗内照入，落在她身上。
她好奇问：“什么声音？”
谢春山一手握紧狼毫，一手扶住书架站起来。他维持着吊儿郎当的笑，混不管他这副七窍流血的模样，在旁人看来有多吓人。
谢春山笑吟吟：“宫人传说，龙凤胎一盛一衰，如今你姐姐的强盛，是你兄长的衰弱为代价的。他们都说，日后扶疏国，会是你姐姐的王国。而你兄长作为背影，恐怕结局不会太好。”
百叶讶然。
她皱一皱眉，道：“明日我就奏请父王母后，将宫人清理一批。这般背后嚼舌根的人，不适合留在宫中了。”
谢春山追问：“那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百叶看他一眼。
百叶随口道：“自然是假的。扶疏国未来的国君人选，从来都是我兄长，从来没变过。姐姐是心系大道之人，和我们都不一样……姐姐如今只是帮兄长杀妖魔罢了。待我兄长病好了，他依然会是太子，而姐姐就会专心修行去了。”
她神秘地对谢春山一笑，忍不住小声炫耀：
“我偷偷告诉你哦，我姐姐，是快要成仙的人了！她只差无悔情劫，就能成仙了。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走得更远……
“这样的姐姐，怎会眷恋凡尘，怎会在意小小的扶疏国呢？扶疏国的未来，一直靠的是兄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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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开始，姜采便寻到演武堂，去和那些女修们比试。她倒并非非要做什么太子妃，但她只能有些什么动作，好见到更多人。
谢春山神识受了伤，无法与他们宫外人联络。姜采试图联系自己师兄未果后，一早上都在沉思谢春山那里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引得太子棠华出宫，特意见她一面。
……她确实觉得太子出宫，就是好奇她这个变数。
姜采便抱着这种心态去参加演武堂的比试，而张也宁听她是真的要去打那擂台，他直接声明他不会陪她。他始终不认可她这条路，在听到她要去比试后，他直接拂袖而走，压根没有和她共进退的意思。
但是那对姜采并没有太多影响。
他不陪她去演武堂，她可以缠着玉无涯陪她去啊。面对自己未来的师父，姜采请求帮助时，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谢春山曾说玉无涯这对师徒之间太过冷淡，姜采也思考过自己太过独立的性格让自己和师父之间一直无话可说。如今回到旧日时光，她也试图做些改变，试图和玉无涯亲昵一些。
当姜采在演武堂比试时，张也宁在街上漫然行走，继续打探扶疏国的消息。
他最想打探的，就是太子棠华和公主云升之间的感情。
张也宁立在一说书先生的酒楼外，正厅那说书先生讲太子殿下曾经多么威风，除妖战魔何等风采。酒楼中喝彩喧哗声一波接着一波，张也宁身畔却传来一声嘲弄。
有一个人低声：“那有什么了不起？如今天下，离成仙距离最近的人，可是云升公主啊。”
张也宁蓦地侧头看去，准确找到了开口说话的听客。
那听客只是仆从打扮，随意在人群中嘀咕一句，冷不丁对上了张也宁墨黑幽静的目光。那人吓了一跳，尴尬一笑后，匆匆便离开。张也宁毫不犹豫，立时追上。
仆从掉头就跑，回头看到人群后青年不急不缓却在逐步靠近的脚步，他慌道：“你、你追我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主人可是要当未来太子妃的，你敢得罪我！”
张也宁喃声：“……未来太子妃？”
他本只是随便一追，但那仆从慌慌张张之态，实在可疑。
他立时要联系姜采，和姜采互相印证。但他突然想起，他和姜采之间没有神识联络的契约……可恨。

第106章 张也宁追逐的这个……
张也宁追逐的这个仆从, 慌里慌张，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试图联络姜采未果时，一抬头, 见那仆从施展了一个遁地术, 同时飞出一张符咒，便彻底消失了。
张也宁手指夹住那道飞来的符咒，认出这是一张隐踪咒。
这种符咒能够遮人踪迹, 避免找寻。修为越高，所施展出的咒术越难破解。而眼下符纸上留下的咒术很厉害, 不是这个仆从修为可以做到的，应该是他说的那个主人留给他的。
通常情况下，那仆从借用此符逃走，便不会再被人找到了。
然而，那仆从倒霉在……他遇到的张也宁，是遮掩了自己堕仙纹的仙人。
仙人尚且能逍遥时光长河, 又岂能被一张隐踪咒糊弄过去？
那道符咒在张也宁手中化为烟尘, 他闭目张开法眼, 施展追踪法术, 准确地锁住自己的目标，再次身形一动一晃, 消失于街头。
那逃跑的仆从心跳咚咚, 推开城郊一荒凉府宅的木门。后面那难糊弄的修士没有追来, 仆从松口气, 他一扭头心脏差点骤停——张也宁正立在他面前。
张也宁淡然瞥一眼这面容骤然惨白的仆从，抬手替他推开了那扇门。张也宁身形一晃便走，尘烟滚滚扑袭，卷上他那一身茶白色的衣袍袖口。
仆从提上气追去：“你、你干什么？你私闯……”
张也宁沉吟：“有魔气？”
在他说出“魔气”时, 仆从脸色便大变，知道再瞒不住这个闯入修士了。而张也宁发觉魔气，便知道此事不简单。
扶疏国国都应是最安全的地方，应是魔物最不敢招惹的地方。这里若是有了魔气，其他地方难道还有安全的吗？这家主人……难道是魔变成的？
张也宁面色微顿，想到了江临那种高等魔。
那种高等魔本就极容易掩藏自己的魔气，不然江临不会在修真界潜藏了那么久都不被人发现。而若是这种魔披上了人皮，借用修士的皮相气血来藏身，那比高等魔的本相更难以被人发现。
魔子于说曾经能够在修真界自由行走，便是她曾借用盛知微的心脏、辛追的骨血。
而眼下这个荒凉府宅的主人……那仆从偷偷摸摸要退出府宅时，磅礴道法轰然而至，一只修长温润的、看起来并不适合打斗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掐住了他脖颈。
“砰！”
巨响之下，府宅内两重道法几番攻杀之下，张也宁掐住仆从脖颈，将人按在了地上，尘土飞扬。
仆从面色紫青，惊恐地看到这仙人般风采的修士，无波动的眼中，隐有猩红杀意浮现。
张也宁一道清心咒施于自己身上，才克制了那种冲体而出的杀意。他闭目皱了皱眉，掩下自己那控制不住的杀念，眼波重新变得淡漠平静后，他盯着这仆从：
“你主人是魔？说！”
而仆从觉得，比起他主人，眼前这个披着修士皮的俊逸青年，其实更有魔相吧？
仆从说不出话，张也宁这才发现自己的道法施压太重。他缓了力道，那仆从才结结巴巴开口解释：“不、不是！我主人是正统修士，才不是魔。不……只是发生了意外，我主人也不想的……
“我主人爱慕太子殿下，怎会是魔！只是有些意外……”
张也宁没听明白这人颠三倒四的话。
但他起码一下子明白了仆从之前说的“未来太子妃”代表着什么——这仆从的主人，此时一定和姜采见面了。
但这主人分明是魔，姜采此时又有眼疾，身处衰运……若是“生死迷劫”刻意为那魔物遮掩天机，隐瞒姜采，姜采就危险了。
张也宁本不想管姜采当什么太子妃的事，他更打定主意她若真去当什么太子妃，他定和她分道扬镳各走各路。无关情爱，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但是此时张也宁顾不上那许多小心思了……他心中生起焦虑，直接命令这仆从：“联络你主人。”
仆从哪里敢反抗。
他哆哆嗦嗦开启神识联络，联系自己的主人时，张也宁直接顺着那神识探查，追踪其痕迹。用追踪神识的方式找人，比张也宁找姜采要快到了。
他身形消失于原地，仆从大汗淋漓，知道这煞星走了……但是，他似乎给主人惹祸了。
仆从连忙将此间事情告知主人。但是，他虽然开启了神识联络，对方却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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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仆从的主人，据玉无涯说，那是一位英气勃发的用鞭女修。
演武堂有结界，打斗时女修入结界便是。一般情况下设结界后，外界人是看不到里面情况的。于是演武堂这边对设结界的法术小小修改，改成可以让裁判看到场中的打斗。而其他人要再想看，便要花一些灵石入席。
姜采对此手法很新奇。
后世这种法术其实更加纯熟，并且已经不需要灵石加持，就能让所有人看到结界内情况。但是……扶疏国这个法阵，是初期版本。初期版本的特色便是，虽粗糙，设计却非常“天才”，充满想象力。
演武堂的人自豪无比：“这是我国云升公主和太子棠华一起研究出来的法术。除了扶疏国，其他国都都没有这种本事。”
姜采便对旁边的玉无涯笑：“我更加想见到那位云升公主了。”
在姜采所处的时代，道法已经有了非常系统的方向。长阳观作为道门圣地，已经没什么道法是长阳观不精通的了。但是这一切的起源，最初不过是一万年前扶疏国两位天才的研究之物。
便是姜采也要感慨，这种自创道法的手段，她自己都很难做到从无到有的细致。
针对姜采的感慨，玉无涯应得心不在焉。
而姜采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位师父的心结——说着不在意，但是一群女修争着当太子妃，悄悄爱慕永秋君的玉无涯，怎么可能毫无触动呢？
玉无涯自己也很怅然。
她分明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可是她居然被姜采拉到了这里观看比试，还帮姜采解说其他女修的情况……也许是她性情太过温柔，她竟很难拒绝姜采。
她一看到姜采眼上蒙布，还会因此心疼，想要帮姜采……她这是有什么毛病？
玉无涯默默地和其他观看者一道站在比试台下，抚摸着怀里的小金鼎龟。其他人当她是养了一只牲畜，这种妖兽买卖，只要不被太子他们看到，大家普遍睁只眼闭只眼。
玉无涯打起精神，跟下台的姜采介绍姜采的下一位对手，正是张也宁所追的那个仆从的女主人。
玉无涯轻声细语：“她是扶疏国国都本地女修，姓秦，家中也曾是大族。后来她一家死于妖魔乱潮中，她就独身支撑起一家。这位秦氏女，飒爽无比，曾经是云升公主的旧部。但她一族惨死后，她便告别战场回归国都，扶疏国感恩她一家的牺牲，她在国都便一直得到尊崇。
“但她此人深居简出，平时很少看到她。没想到她会来打这个擂台。想必是有所求的吧。”
姜采偏脸，对玉无涯笑：“难道又是一个爱慕太子殿下的女修？你们扶疏国，爱慕太子殿下的，未免太多了吧？”
玉无涯一滞，面容陡红，疑心姜采在影射自己。
金鼎龟在她怀里不舒服地叫了一声，玉无涯才冷静下来。玉无涯反问：“阿采你非要当什么太子妃，不是爱慕太子殿下的话，就是别有目的了。你希望你自己是哪种？”
姜采摸鼻子，讪讪一笑。师父这是在敲打她呢——不要做危害扶疏国的事。
姜采哄道：“你放心。我怎么会惹你伤心呢？”
玉无涯瞪大眼眸，怔愣了半天，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姜采这话，姜采就从她身旁擦过，走入那比试台上的结界中。而那秦氏女，也淡漠无比地上了台。
玉无涯有些纠结地观看比试：她已看出姜采非常擅战，但是秦氏女，也不好惹啊。
秦氏女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对手，看到对方眼上蒙着的布，她才要恭维一句对方厉害，就见姜采被比试台入口处的栏杆一绊，磕磕绊绊跌进了台中，还直接撞上了结界。
那一撞之下，结界反力施身，姜采身形骤拧凌空而起，重重道光自她手中打出。还没开打，她硬生生运法挡住结界的反击。
她狼狈落地时，自己听不到，但下方观战的看客们已经哗然嘲笑一通了。
姜采淡定站起。
下方的玉无涯站在哄笑声中，眉头皱得更紧了。姜采这运气……
台上的秦氏女：“……”
——这对手似乎有点霉运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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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之中，太子棠华立在自己的宫殿前，眺望着宫外的方向。
他穿黑色冕服立在窗前观望时，病弱之态衬着苍拔之身，有一种说不出的颓势美。
百叶进入宫殿时，便暗自一叹，想难怪明知那双修法术有些问题，不太全面，但是还是有一波波女修扑上来，想当太子妃。
百叶忧声：“哥哥，那双修法术是从古籍中翻找出来的，如今时代已经变了，你真的不等姐姐回来，再研究研究那法术吗？万一害了人，可怎么办？”
棠华背对着她，语调不紧不慢，华丽如绸：“妹妹多虑了。我不是要用那双修法术，而是如今扶疏国势大，我想借此引出那些异心人。你当真以为想做太子妃的人都是爱慕我吗？心中有鬼，倒是更多些。”
百叶放下心。
她露出笑，心头大石放下后，她声音都变得娇脆起来：“哥哥心中有数便好。”
但她转而忧虑：“可是哥哥不用这方法，哥哥的伤势怎么办……巫医说，再找不到法子，哥哥修为还会继续跌落……都是我没用，帮不到哥哥。”
棠华没说话。
百叶自己抹了一阵眼泪后，断断续续稳定了自己的心绪。她这位兄长，是有些性冷的，不太可能主动安慰她，她早已习惯。
百叶道：“对不起哥哥，我失控了……我来是想告诉你，那夜您在宫里探到的神识，是我身边一马奴释放的。他是我的马奴，已经跟着我很久了，不是什么居心叵测的人。”
棠华转了身，目光看向她。
棠华慢悠悠：“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百叶茫然。
棠华若有所思：“我的妹妹没有这种玲珑心思，是旁人教你的吧？那个马奴吗？你还说他只是普通人？”
百叶无奈极了：“哥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恶人啊。他真的是我的马奴，不是什么魔物变的……你疑心太重啦。”
百叶眼眸一转，又笑起来：“不过这种疑心重，倒是很适合太子之位。像姐姐她就不行……希望姐姐快些回来，好好修行，我还想有一位仙人姐姐！我从来没有一个当仙人的姐姐。”
她想起古籍中记载的那些仙人，最近的都已经离开此界几千年，逍遥在外了。
扶疏国需要一位新的仙人。
棠华目光微闪，道：“是，姐姐很厉害……如果有可能，谁不想像她那样大道畅通，直达仙人之境？先天道体……就是这么霸道啊。”
百叶怔一下：“我以为哥哥更留恋红尘，哥哥也想成仙？”
棠华望她一眼：“谁修行，是不愿成仙的？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有那种命罢了……”
百叶垂下头。她便不想成仙啊……她修仙，只是为了多活些日子，追随哥哥姐姐罢了。日后姐姐成了仙人，哥哥管理扶疏国，她这个最受宠的公主，有兄长和姐姐罩着，多好啊。
百叶踟蹰一阵，道：“还是等姐姐回来，哥哥你们再想办法改一改那双修法术，帮哥哥你快些疗伤吧。”
棠华望着外宫方向，眸子一闪，忽而笑：“她回来了。”
他和云升公主是龙凤胎，彼此有感应。当云升公主的气息回到国都时，他比任何人都最先感知到。
百叶便看着哥哥身形倏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宫殿外。他几步疾走，朝着出宫方向。百叶望了半晌，忍不住羡慕，低声喃喃：
“哥哥姐姐感情真好。他们和我就没有这种感应……像是他们是姐弟，我是强行插进去的一样。”
但是百叶公主生性天真娇憨，很快自我调节好情绪，自我鼓励道：“没关系，反正我只要一辈子追随着他们就好了。我总是他们最疼爱的妹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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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那秦氏女相斗，你来我往之下，她虽稳操胜算，却也不算轻松。
秦氏女修为不弱，很多手段还是姜采没有见过的。
而姜采没有玉皇剑在手，再有眼疾和“生死迷劫”的干扰，体内魔疫时不时的叫嚣，姜采撑着种种艰难，将秦氏女压制住时，也出了一头汗。
她轻吁口气，抱拳温和：“承让。”
她转身向结界外走去，而她眼睛看不到，自然不知道下方玉无涯等人骤然惊恐的面容。玉无涯着急地拍打结界提醒，声音无法传到结界内。
玉无涯着急喊：“阿采，身后，看你身后——”
观看的其他修士们惊起：“那是魔气么？秦氏女不是秦氏女，是魔变的？它怎么能进入国都的！”
演武堂的裁判们也坐不住，纷纷赶至此方。
姜采骤然感觉到身后黑影扑来，力道之快，瞬间将她扑倒。她在一瞬间捕捉到魔气，愕然间腾身时，体内魔疫在此作乱，神识抽痛，让她一时间向后跌了两步。
她如今已经算的上和魔疫和平共处，已经习惯魔疫时时刻刻带来的折腾，被打倒片刻她就起身。
姜采面容严肃些许：“魔气？”
她看不到的一方天地内，仰面间，整个结界内魔气纵横，自秦氏女身上散发而出。怨气深重，魔气席卷姜采，杀气腾腾，这人比之前实力提升了整整一倍。
饶是姜采，也狼狈万分。
姜采愕然间，脑内思绪乱起，那魔物哪里等她想起来，已经向她杀来。姜采手中没有武器，几次运剑气都在中途夭折，她的真实实力用不出来，台上情况逆转，她变成了弱势。
下方玉无涯拍打着结界：“阿采，撑住！演武堂他们已经去请人手来帮忙了……”
但下方已经看不清结界内的打斗。
紫黑色的魔气笼罩那片天地，他们根本看不清真实战场。而扶疏国观看者心中的恐慌被唤起，很多人想起来战场上的魔修，想到了魔物们闯入了国都，他们却浑然不知……
“疯了，疯了。怎么回事？我们被魔包围了吗？”
“我、我回家一趟！我要看看我妻女的安危……”
台上战斗不因下方的慌乱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姜采自是不惧这魔物，她连堕仙永秋君都能当面，眼下这魔物怎可能杀得了她？但是杀不了，和让她吃苦头是两回事。姜采打斗间心中暗恼自己托大，到底被自大拖累了。
她以为即使玉皇剑不在，自己也天下无敌。
她没想过自己此时状态之差，连一个魔物都对付得很“婉约”。姜采手中随意用的一把剑被秦氏女震碎后，她心中更是暗自后悔，恨自己没有多认真地学过道法……之前全凭玉皇行走天下。
没有了玉皇剑，寻常剑岂能趁手？
她想念剑元宫的道学老师们了……
姜采勉力对阵那秦氏女，秦氏女已看出这女修有心无力，自然乘胜追击。秦氏女寻到破绽，一鞭袭杀时，头顶笼罩他们的结界突然破开，两道光一前一后地落入其中。
一重金光飞纵如电，袭向秦氏女。
一重清光裹住姜采，将她从鞭下带走。
结界破开，黑色魔气向外弥漫，周围人的恐慌惨叫声瞬间入耳。姜采暗道糟，她被人救下后并不收手，捏起法诀要将魔气收回，她的神识中却倏地一僵，感受到一道寒光凛冽的紫剑腾空而起，斩向那魔气。
女子声音凌厉：“玉皇！”
神剑斩杀一方天地时，化为女身的剑灵与剑分开，袭向那秦氏女。姜采打开法眼时，看到天地霜白，剑光横掠凛然，那纵向秦氏女的剑灵，和她曾经在神魔之战中，看到的魔子身边的剑灵，一模一样。
--
玉皇有剑灵。
玉皇的剑灵从来没有消失过，陨灭过。
那剑灵和剑身分开，选择的主人，是魔子于说，也是如今的……云升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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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定神！”
玉皇剑出时，姜采神识受到的震动，远比寻常人要强烈。她能够感受玉皇剑，当玉皇剑杀敌时，她的神识忍不住受到牵制，但那剑此时又不是她的……心神错乱，灵力乱起，姜采体内魔气和灵气霎时失衡，竟然一时间难以控制。
魔疫趁机抢夺她神识，在神识中攻击她的道体。
姜采向后跌落，被抽身而来的张也宁扬鞭卷入怀中。他抱着她落地时，一重月光精华落在她神识中，帮她缓解伤痛。但是玉皇剑剑势不停，姜采咬紧牙关抵制神识的共鸣，却依然被激得张口吐出一口血。
直到白日晴空下，一轮皓月缓缓升起。
姜采气息弱极地靠在张也宁怀中，蒙眼的白布上的血擦过他面颊时，他眸内寒意加深，冰雪骤碎成刃。她脸侧贴着他脖颈，感受到他颈上青筋的颤动。
皓月升起，张也宁的灵力全力施展，终于压制住了此境之乱。
但皓月本是夜相，他在白日时强行运转法相，灵力散发要比往日快得多。
魔气一点点被玉皇剑平复，魔气后的人露出行迹，而青年额心嫣红色的堕仙纹若隐若现要浮现时……姜采手一扬，身子一转扑入他怀中，同时用手罩住了他眉心。
金光和青光缠到一处，她抬手挡住了他控制不住的灵气外泄。
姜采唇角的血滴在张也宁颈上，他体内灵气掀起的飓风一点点平复。而姜采压制住自己体内神识之痛，贴颈哑声：“我没事，月亮可以收回了。”
--
魔气散去后，演武堂下，太子棠华抬眸，看向了秦氏女身边出现的云升公主，以及对面那对……拥在一起的男女。
棠华的表情一瞬间就变得古怪了。
玉无涯见到他来，就赶紧将怀里的小金鼎龟藏在袖中，不让他发现。而顺着棠华的目光，看到台上的姜采和张也宁，玉无涯竟兀自替姜采紧张一把，结巴解释：
“同、同门师兄妹，不拘礼数，这也正常。
“姜姑娘……还是可以当太子妃的吧？”
棠华瞥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第107章 明月升起又消失，……
明月升起又消失, 众人观望间，场上变化已然太大。
突然出现的云升公主制服了秦氏女，压着秦氏女, 她的剑灵手持玉皇剑荡尽魔气；姜采头抵在张也宁肩上片刻, 伸手捂住张也宁的眉心，张也宁手松松地托着她微绷后背。
台下观看者尚在茫然。
被玉无涯挡住路的太子棠华反应最快。还没等看客们从魔气中回过神，棠华手一划, 精妙磅礴的道法在关键几人的脚下凝出碧蓝色法阵，裹挟住几人。
下一刻, 姜采等人从演武堂消失，出现在了一座空旷辉煌的宫殿中。
玉无涯怔一下，眼睫快速眨一下，意识到这是修士的术法。她虽然自己不会，但她好歹也出身大家。玉无涯镇定下来，将袖中想钻出来的小金鼎龟再次按回去, 她开始看这处环境。
这里应该是……太子棠华的宫殿？
棠华和云升分立两侧, 场景大变时, 这二人处于法阵两侧, 将秦氏女等人带入了其中。待周围光线明晰后，张也宁看清了周围环境, 他后知后觉地向后退一步, 手自觉地背在身后, 与姜采隔开了一段距离。
姜采骤然失去依仗力, 无言片刻，无声地翘了下唇。即使眼睛看不见，她对气息的感知也不会消失。张也宁骤然远离，和周围这么些看客脱不了关系。
……她就当他是不自在了吧。
姜采定下神后, 压下自己神识中那种让她心悸的共鸣，“望”向云升公主的方向。玉皇剑带来的共鸣，让她神识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这位冒出来的公主。
张也宁也在盯着云升公主。
秦氏女被云升扣住，跪在云升脚边，气息奄奄，魔气低弱得近乎感知不到。而云升负手立在几人面前，耳下叶状长形耳珰银光闪亮，随着她偏头打量几人时，光华流动在她面上，流光璀璨。
她是明眸皓齿，眉目艳丽。看人时，这位公主眼波流转，勾魂摄魄，周身气质慵懒而随意。
这位云升公主和百叶公主不同。百叶公主是让人想要呵护的的娇憨少女的话，云升便是那种让人追赶不及的明艳动人的丽人。
而张也宁清晰地知道，云升公主和魔子于说相貌相似，甚至和他成仙时神海中向他斩来一剑的那女子同样相貌相似。
……或许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姜采和张也宁各怀心事，都不说话，玉无涯出于凡人心态也不开口，于是一片沉默中，太子棠华悠然华丽的声音先在空旷宫殿中响了起来：
“几位勿怪。这里是我的宫舍，演武堂有变，魔气出现怕引起民众恐慌，只好将几位先带到这里。姜姑娘受惊了。”
棠华望一眼张也宁，默然一笑：“……张道友出现得也很及时。”
云升公主噗嗤一笑。
随着棠华的解释，她抱臂慢悠悠：“你的反应还是这么快啊。”
棠华深深看她一眼，再瞥眼她身后跪着的秦氏女：“不及姐姐反应快。”
云升道：“我若不及时出手，换你来，秦氏女今日就要命绝于此。我不得不快啊。”
她摊手，懒洋洋笑：“谁让我有个天才弟弟呢？”
她眼波流媚，娇嗔之态，皆对着太子棠华。
而太子棠华一直肃冷淡漠，此时也微微一笑，望眼姐姐：“不及姐姐。”
张也宁乌色眼睫轻轻一颤，快速看一眼棠华。他跟随师父修道千年，他从来没见师父真心笑过。
从张也宁记事起，师父永远是疏远的、疲惫的、厌世的。师父永远睡在院中那菩提树下，轻易不出山，轻易不出手。若非张也宁三番两次地出事，永秋君应该不太有可能走出长阳观。
虽然已经知道师父是堕仙，知道师父视世人如草芥，知道师父有自己的筹谋。但哪个徒弟愿意将自己师父当做恶人去想？
而到扶疏古国这个梦境，张也宁才见到了不一样的师父——原来永秋君没有成仙的时候，他也会有笑的时候，也会不将所有人都视作蝼蚁视如无物。
原来永秋君对日后的魔子，还有此时的温情时刻。
姜采咳嗽一声，故作疑问，打断这对兄妹的互捧：“敢问两位殿下，我好端端地比试，如今这是什么情况？还有也宁，你怎么会赶来？”
张也宁便将自己跟踪的那仆从一事大略说一说，期间，云升和棠华都一直盯着他。
云升公主眼睛轻轻一亮：“好俊的道友。”
她不自觉地向张也宁方向走了一步，姜采不动声色地挪过肩，打断了公主的窥探：“所以秦氏女真的是魔？”
云升意外地看一眼姜采，再看眼姜采试图挡住的张也宁。张也宁神色冷冷淡淡，低着眉想事情，对此状况一无所查。
云升便看向自己的弟弟，目露疑问。
棠华对她颔首——是她想的那个意思。那对男女说是同门师兄妹，更像是一对情人。
云升便目露遗憾，收了脚步。她意兴阑珊地回答姜采：“秦氏女是人，只是以人入魔了。心有怨气而灵魂不灭，由此心生魔念。”
她转头看低着头跪在地上的秦氏女，沉默一瞬，轻轻一叹：“是我没有顾好她。她本也是我的旧部，一族人都死在妖魔手中……心生魔念也难免。”
棠华：“既生魔，便该杀。姐姐何故阻拦？”
云升：“我也不是阻拦……只是近些年，我杀魔除妖，发现很多妖魔不是我们想的那么可恶。魔有天地间自然生成的，也有因怨气不解而堕魔的。先前我只以为是说所有魔都可恨，后来发现很多修士心中不平而堕魔……
“很多魔，原本也是我们中的一部分，原本也和我们一样在降妖除魔。如果他们还没有作恶，或者说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行吗？”
棠华淡漠：“自古以来，从来没人会同情魔物。你同情一个魔，他们可没有你那种感情。”
姜采忍了半天没忍住：“殿下是不是对魔偏见太深了？只要心魔不控制心神，不摧毁道心道体，魔和修士一样，天生地养，靠魔气或灵气修行。天道生魔，自然有道理。何必对世间生灵杀尽？”
她顿了一下，干脆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疑问都说出来：“还有买卖妖兽之事……修士便高人一等，视其他生灵如蝼蚁草芥吗？同是靠灵气修行，人修长于天赋而妖长于寿命，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赶尽杀绝是战场上的事，私下这么买卖妖兽，不太好吧？”
棠华凝视着姜采。
玉无涯在旁一口气紧憋在心口，紧张地看着他们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棠华悠悠道：“扶疏国是禁制妖兽买卖的。”
姜采微笑：“禁制买卖只是明面禁制，私下你们照样视妖为牲畜，可自行欺辱。国都禁制妖兽买卖，说起来也不是你们同情妖，而是怕妖魔沆瀣一气，威胁到人修吧？
“我观看数日，扶疏国国都，是压根不欢迎妖的出现的。”
棠华：“这本就是我人族国都，何必欢迎妖魔？难道姑娘以为妖魔入城，是好事吗？”
他盯向秦氏女，目中杀意一现：“就如她这般……今日骤然在演武堂现出魔气，引起多少恐慌，日后又要我们安抚下去。姑娘不懂治国，就不要妄自揣测了。”
姜采回答：“我是不懂治国，但我知道堵不如疏。妖魔本没那般可怕……你们这种态度，才滋生了百姓心中的畏惧和仇恨。天道有情，万物都留有一线生机，便是从大道的角度说，赶尽杀绝也绝不是好事。”
她沉吟片刻，低声：“若是妖族和魔族出现一位厉害首领，若是他们愿意花数千年数万年的时光和人族为敌……你们之间的仇恨，只会越来越深。”
她轻声：“天道之下，生灵皆同。你们逼迫到极致，难说不会有可怕的生灵在天道的允许下诞生。”
就如日后那让修士和魔族都措手不及、毫无办法的魔疫一般。
她越是修行，越感觉到大道至公。
杀戮征伐是平等，拯救复生亦是平等。万物有执，执易生魔……这魔气，本就是和灵气相对的。
扶疏国想要一个没有魔的世界，那怎么可能呢？一万年后……魔气都还是存在的啊。
云升公主若有所思地看着姜采，太子棠华看向云升公主，似笑非笑：“这里有一个疯子和你想的一样。”
云升：“什么疯子？同道中人罢了。”
棠华微微一笑。
棠华道：“这种人我应付一个就够了，实在不想多应付一个了。姐姐，秦氏女这种妖魔已经被抓出来，我可借助她抓其他浑水摸鱼的人。我保证不会杀秦氏女，毕竟她还没开始作恶……那姐姐是否能放下这些事务，好好修行去了呢？
“这些国事，本就是我受伤了，姐姐帮我料理。如今我还能操持，就不劳烦姐姐了。”
云升公主沉默一瞬，美丽的眼眸静静看他：“你是怕自己控制不了局面，才要将我赶走吗？棠华，我不与你开玩笑，我是当真想解决这些问题——我征战杀伐，不独独是帮你缓解压力，也是为了看清妖魔，弄清楚他们存在的原因和目的。
“我希望人、妖、魔能和平共处。我愿意毕生为此而努力。杀妖魔是为了谈判，手中握有更多砝码，我才能和妖魔谈判。但是我这么做的时候，希望弟弟你也能配合我。不能我在前方致力于什么，你在后方反对什么吧？”
云升公主一笑：“我知道，弟弟你从来修的是王道，扶疏国对国君的教导自古以来都是一样的。但你能否走出你太子的角度，多看看世间生灵呢？你不要总盯着那些作恶的妖魔，你多看看和普通百姓一样寻常的妖和魔。
“他们也渴望和平，渴望有生存空间。
“退一万步，很多堕魔者，本就是人……他们也曾经是我们的同族。”
棠华静静听着。
这些论调，这些年中，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他从来不认同云升的想法，在他看来，云升的想法太过天真。只有杀伐可以自保，然而……棠华凝望着云升，问：“你不肯退出战场，去闭关清修吗？”
云升公主抱歉地看着他。
棠华便自嘲一笑：“早知如此，当初宁可让百叶帮我，也不应该让你出山。”
他定定神，突然转了话题：“我希望姐姐能够成仙，也是为了庇护我扶疏国。以前有很多人成仙后就离开了，不再留恋尘世……但是你是一国公主，是我姐姐，若是你能成仙，扶疏国才会在你的庇护下万世长存吧。
“你是最有希望成仙的那一个……我不愿意让一些事成为你的心魔，让你无法道心稳定，无法走出那一步。
“我依然是不认同你的看法的。但是为了你的修行，你若想求人妖魔和平共处，你就去做吧。我尽量为你荡平障碍，不阻拦你的路。”
云升望着他。
云升轻声：“我心有大道，也有苍生。你放心。弟弟……谢谢你。”
棠华背过身，不再对此多说什么。
半晌，玉无涯有些窘迫地举了下手：“那个……你们讨论这些，是不是应该让我先离开，再讨论？”
她抿一下唇，更加别扭：“我只是一介凡人，不应该知道你们在谈的这些事。”
棠华怔一下。
殿中其他人都看向玉无涯，他们没有开口，但心里大约有和玉无涯一样的疑问——这位凡人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棠华尴尬一下：……他忘了。
方才演武堂施法时一时情急，玉无涯还用姜采问他，他一时间没想太多，就将玉无涯也拉了进来。现在才发现多余了……但是棠华毕竟是太子，他转念间就有了主意。
他凉凉看一眼玉无涯，幽声问：“你家里养的那只妖，扔出去了吗？”
玉无涯一下子攒紧自己的袖口，疑心他们这种修行者，都看出她此时带着金鼎龟。而金鼎龟藏在她袖中瑟瑟发抖，不敢钻出来。
玉无涯后退一步，却又停下。她盯着太子殿下，压下心头惧意，沉静说道：“两位殿下方才不还在聊生灵平等吗？为何又不许我养妖了？”
棠华凉声：“我说的是姐姐此行可成的话，我便不在意都城出现妖。但姐姐眼下还不能让妖魔和人共处，那么我扶疏国国都，依然不能出现妖。”
他幽凉的目光落在玉无涯的袖口。
玉无涯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
棠华瞥她一眼，态度有些逗弄般的恶劣：“玉家姑娘再让我看到妖的话，我不介意替玉家出手杀之。”
玉无涯面色微白，却强自淡定：“殿下，你并没有看到什么妖。”
她顿一下：“我叫‘玉无涯’，不叫‘玉家姑娘’。我是玉家唯一一个不修行的凡人，我的名字不难记吧？殿下找麻烦的话，祸不及家人。”
棠华：“……”
云升公主在旁噗嗤一笑：“好倔强的姑娘……这种资质，真的不修行吗？太可惜了吧。棠华，你遇到对手了啊。”
太子棠华不置可否。
而云升公主手一划，秦氏女的身形消失，不知被她弄去了哪里。她袅袅走向太子，目光掠过太子眉目，慵懒声音中带出了些忧虑：“你的伤势还在越来越严重……眼下我还是先助你疗伤，帮你稳定伤势吧。”
棠华淡声：“你若成仙，便有手段救我了。”
云升笑一声：“或许不需要那么久。我现在若将先天道体给你，说不定就能救你。也不用委屈我可怜的弟弟想什么双修法子了……”
棠华淡淡瞥她一眼，云升哈哈一笑。
殿外日光斜入，刺白明亮，在这一瞬间，虚幻是梦。
而这本也只是梦。
阳光下，兄妹二人背对着殿中其他人，他们走出阳光，走入阴影，走入宫殿后舍。云升公主手背手，施了一个法术，就将殿中其他人都送了出去。只是她回头时，对姜采眨了眨眼，意思是再联络。
可惜姜采蒙着眼，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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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张也宁行在街上。
远离了云升公主，或者说远离了云升公主那把玉皇剑，姜采的情况就好了很多，她长舒一口气。
玉无涯大约到底惧怕太子棠华，出来后她踟蹰片刻，便匆匆告别回家，看样子是藏她的金鼎龟去了。而姜采和张也宁在街上行走，二人各有心思，半晌都没说话。
姜采想着云升公主，心情便复杂起来。
云升公主这个愿望……若是放到一万年后，也许还容易些。一万年后有魔域的存在，只要魔穴不打开，只要姜采稳稳控制着魔域，魔和人就能维持和平局面。
但是一万年前，没有魔域的存在，魔和人擦伤难免。想要和魔共处，就要给魔生存空间。可是人族甘心将空间让出去吗？
来自一万年后的姜采自然知道，无论云升公主怎么想，日后只有修真界和人间，魔域藏于蒲涞海中，根本不入世。
……云升公主的愿望，注定徒劳。
且今日看，云升和棠华关系似乎真的很好。那日后二人的分道扬镳视若仇敌，问题就应该出在这个魔族身上了。
太子棠华，好像并没有姜采以为的那般不讲道理。他分明厌恶妖魔，却还愿意给姐姐机会。即使是出于为了让姐姐道心稳定的目的，这位太子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那日后为什么到了那一步？
永秋君的无情，姜采是真切见识过的。对魔厌恶到那般地步的永秋君，曾经也有过这样平和的阶段？
好一阵子，张也宁清寒声音响起：“你的伤如何了？”
姜采回过神，微微一笑：“关心我就语气亲切些，不关心我就不必多话。你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让我分不清你是讨厌我还是关心我。”
张也宁淡声：“姜姑娘这么有活力，看来伤势不严重。”
姜采登时一顿，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她应该装会儿虚弱的……张也宁这种仙人，很明显是吃软不吃硬啊。
但是她错过了装弱的最好时机，便只能讪讪放弃。
姜采便有些意兴阑珊：“云升公主对魔并不是那般了解，贸然行事只会生错。我想不出如果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的话，她和永秋君会走到日后那一步。
“若要帮云升的话，我们就应该提防着那些魔。云升不明白，魔域没有共主的话，魔族很难齐心。就是日后的我，也得在魔子沉睡后，才能掌控整个魔域。
“而眼下……可是连魔域都没有。”
张也宁道：“我有说过我会帮云升公主？”
姜采正与他分析大事，听他这么突兀一句，怔了一下。她停下脚步，意外道：“你不是与我一道的吗？”
张也宁：“我何时说过我与你一道了？”
他道：“你自去当太子妃，我去做我想做的。我和姜姑娘，好像并不是同路人。”
姜采等他半天。
她迟疑：“你在生气，还是吃味？这种大事上，你就不要闹别扭了吧……”
张也宁语气微厉：“谁和你闹别扭?！你竟真的去争那劳什子太子妃，差点把命交代在那里。我帮你疗伤，是为了这样吗？你可知道我见到你被那秦氏女压制，你当时什么样子。你何时那么弱，那么狼狈了……你若是不争什么太子妃，就不会落到这一步。”
他的清心咒在她眉心点了一下，他态度冷然：“魔疫更严重了，是吧？姜姑娘这么喜欢玩命，恕我惜命，我不奉陪。”
他拂袖便走，姜采手疾眼快去拉他。
她和他的没有默契在此时再次生效。她的手从他袖口滑过，压根没碰到他。二人都为此怔一下，张也宁回头看她，姜采停顿一下，再次伸手时，身后一个男声带点儿惊喜地响起：
“是姜姑娘吗？”
姜采和张也宁同时看去。
姜采看不到，张也宁看到这是一个背着一把拂尘的年轻道修。
这道修对着看不见的姜采，露出仰慕目光：“方才演武堂比试，我也在台下，也看到了……之后姑娘突然消失，我就去玉家找过姑娘，才得知姑娘没有回去。
“我本来心生遗憾，以为见不到姑娘了，没想到这会儿遇上……姑娘，我不得不说，你在演武堂上的风采，实在与众不同。在下、在下……想与姑娘一同论道，姑娘可看得上在下？”
姜采一下子想到她在演武堂上之所以那么狼狈，都是因为道法不精的缘故……这人来的这么及时，她心中感动，露出笑：“兄台这么客气，我怎敢不从？”
张也宁：“……”
他心中生起奇怪的茫然感，却弄不清缘故。

第108章 姜采觉得自己最近……
姜采觉得自己最近太过懈怠。
自她眼盲, 自她进入扶疏旧梦，她身边一直跟着张也宁。虽然她和张也宁的关系正处于尴尬期，但这并不妨碍张也宁帮她疗伤, 照顾她的安危。
他虽然一直不情不愿, 可就是姜采都心知肚明，他不会不管她。她放心张也宁的为人，放心地将眼睛不方便的自己托付给他。但是今日和那入魔的秦氏女一战, 让姜采意识到自己近期太松懈了。
虽然她是出于种种原因才应对秦氏女应对得艰难，但这对于擅战的姜采来说, 是一种莫大耻辱。
她竟然会被一个魔逼得狼狈！
就算有魔疫和生死迷劫的作祟，就算有云升公主那把玉皇剑的共鸣压制，这也不应该是一个剑修的成绩。
姜采意识到在这个梦境中，自己的战力因为云升公主那把玉皇剑，一定会受到影响。她不可能争得过玉皇剑在这个梦境的真正主人，她要屏蔽玉皇剑的共鸣很难, 更难的是, 姜采决定临时改变自己的战斗方式。
为了屏蔽玉皇剑的共鸣, 她要放弃用剑了, 她要学习道法，用道法作战。符咒、法阵、术法包罗万象……她要将自己没认真学过的东西好生补回来。
如今这年轻道长送上门和她论道, 姜采喜不自禁, 怎会拒绝？
她一口答应, 向道长方向迈了一步。
张也宁声音在后带着些微妙情绪：“姜采！”
姜采心思已经飞走, 勉强想了下自己身边这个拖油瓶，她问这年轻道士：“介意我多带个人跟着一起去吗？”
年轻道士瞠目：“……”
这姑娘是没懂他的委婉告白吗？
年轻道士觑眼张也宁，不禁悄悄挺直腰背，做足风范。虽则如此, 那茶白道袍青年的高邈清逸之风，却模仿不出来。那人貌俊气清，濛濛间，朗朗如月华亲临，让人生出仰望……
年轻道士看得心神难守情绪大动时，姜采意识到什么，上前挡了挡年轻道士的目光。
姜采笑一下：“不要看他，他修为太深，长时间盯着他对你不好。”
她自己看不见，此时才意识到虽然张也宁压制了修为，但再压制，能压制到哪里去？凡人窥仙，妄想窥月，修为相差太远的话，容易被牵引神魂，惑乱道心……虽然张也宁自己也许并非故意。
年轻道士面色苍白下，有些神思不属。
他心生怯意，不太敢和姜采再论道。然而姜采坚持几句，道士又想起自己在演武堂看到的姜采风采，神思再次动摇，应了和姜采一起走。
张也宁：“我不去。”
姜采回头“看”着他笑：“你不去就不去。”
他气息瞬息有些凉，姜采当做不知，但在和道士一起走前，她又情不自禁回头，些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姜采心中微动：成仙后，张也宁的相貌气度，是不是更惑人了？连那年轻道士都忍不住看了几眼……她却看不到。
看不到便不心动。
她近期尚且心如止水……对于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也许看不到，是件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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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士和姜采寻了一处客栈，攀谈整整一下午。道士对姜采的博学与聪慧敬佩，起初只有三分好感，到夜间时，已经有了七分。
道士不绝赞叹：“姑娘对道法一点就通，堪称天才啊！”
他欣羡道：“姑娘这种天赋，平时修行，是不是特别顺利啊？没遇到什么坎啊？”
姜采笑一下：“是啊。”
道士一怔，意外：“姑娘竟然不自谦？”
姜采哈哈一笑，她手摸腰间酒壶，想起来因为眼疾的缘故，张也宁收走了她的酒壶不让她饮酒。她颇遗憾地收回手，摸摸鼻子，自吹自擂：“我都这么厉害了，我再说自己不厉害，‘还好还好’‘水平一般’，不是太欺负人了吗？
“我自己难道会不知道我的修行比旁人要顺吗？不该谦虚的时候假作谦虚，就有点讨人厌了。”
道士一愣，抚掌大笑。他身子前倾，亮极的眼睛目不转睛：“姜姑娘真是，我辈楷模啊。”
姜采这才神色淡了些：“不过托了副好筋骨的缘故。但是能力越大的人，就应该肩负更多的责任。我惟愿此身骨血，竭尽全力，方不辜负上苍对我的恩情。”
上天既送她先天道体，她既是天道宠儿，她就应该去做些什么，护些什么。
日日不敢辜负，日日不敢颓废不敢忘恩。
道士震撼，良久不语。
他的一腔告白话藏在喉咙下，盯着烛火下蒙眼姑娘神圣的面容，他卑微如尘，哪里敢与灼日争辉，与灼日并肩？
那天上的太阳，光辉浩瀚生生不息，寻常凡人，大约只能仰望。
姜采偏脸，疑惑道：“你好像要说什么，却没说？”
道士尴尬一笑，转话题道：“夜深了，贫道送姑娘回去吧。”
姜采颔首：“也好。我改日再向你请教道法？”
她心中奇怪，怎么说着说着，自称从“我”变成“贫道”了？
道士：“也好……只是贫道到底学识尚浅，怕指点不了姑娘。贫道有老师师兄……”
姜采一顿。学识尚浅……她其实认识一个道法研究得足够精深的人啊。
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张也宁的法器青龙鞭不过是点缀，他打架最厉害的还是道法。只是她和他都是修真界一等一的天才人物，都有各自骄傲，姜采不愿意做那种教张也宁如何打斗的显摆讨厌鬼罢了。
姜采若有所思间，和道士一起出客栈。夜风吹来，姜采脚步一停，她旁边的道士已经语气失落了：“姜姑娘，你那位朋友在。”
姜采自然感知到了张也宁的气息。
她兀自不动，感受着他缓缓行过来。他的衣袍温度偏凉，擦过她手背，而他声音也噙着清雪一般：“走吧。”
姜采回头对那道士一笑，跟上了张也宁。
但两人一路回去，并不说话。
--
接下来整整半年时间，云升公主没有离开都城，姜采也一直在努力精进自己的道法，渐渐减轻玉皇剑对自己的影响。
她因要磨炼自己受到玉皇剑的共鸣，便时时要去找云升公主，和这位公主比试。云升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她本事高强，在世间罕有敌手，姜采和她比试，她巴不得如此。
同时，姜采也在以争太子妃的这个名义，帮太子棠华爸妈筛选那些危害扶疏国的人名单。她算是看清楚太子根本没打算选什么太子妃，太子只想借此把心中有鬼的人排查出来。
姜采倒也松口气。
帮帮忙这种事，她很在行。
就如张也宁之前想的那样，这个梦境的环境，灵气和魔气共存于天地，其实非常适合姜采的修行。因她是神魔双、修，真实世界的修真界很难满足她同时吸收天地灵气和魔气，这个梦境满足了她的修行条件。
缺点不过是因扶疏国仇视妖魔的缘故，姜采吸收魔气时需要悠着点，不被人发现。
她能够将自己的魔气收放自如，灵气又磅礴浩然，半年时间，硬是没让国都人发现她身怀魔气。
这半年来，人族和妖魔之间的摩擦不提，姜采和张也宁之间，关系也停滞不前，甚至有越来越僵的意思。
张也宁不怎么搭理她，不怎么和她说话，除了帮她用月光精华疗伤，他压根不出现在她面前。姜采心大，起初没有意识到，等她后知后觉时，才发现张也宁都已经搬离了玉家，连朝夕相对的场景都免了。
她心中怅然，难免有些郁闷。
再说起云升公主因为帮太子疗伤的缘故，半年没离开都城，外头妖魔又开始蠢蠢欲动作乱起来，近来发生了多次冲突后，云升公主在太子伤势稳定一些后，已决定明年便返回战场。
冬日雪最大时，太子为公主践行，办了场盛大的赏梅宴。
姜采作为半年来帮太子扫除障碍的一大功臣，声望很不错，赏梅宴当然有她一席位。
众人便去山中赏梅，还要加上打猎。
外面飞雪密密，姜采在屋廊中咽口水，眼巴巴看玉无涯给自己煮酒喝。
玉无涯坐在台阶上看着火，回头一看姜采眼巴巴的模样，就忍不住笑，觉得姜采平时那样子，只有见到酒时就走不动路吧。
一道清朗声音含笑传来：“哟，阿采，在这偷喝酒呢？”
姜采听声音，便知道是谢春山。她诧异一下谢春山一个马奴怎么能来这种场所，百叶公主微紧绷的声音就跟随在后了：“你不要乱跑，我让你一个马奴来见旧友，已经很辛苦了。你不要再惹麻烦。”
谢春山回头一笑，眉目如春，慵懒自如：“多谢殿下。”
百叶目光闪烁，移开目光，掩住心脏砰砰——依然是同样的相貌，但是小马奴的气质，发生了太多改变。
她从来没注意过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但是青年嬉笑风流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注意了些……只是这马奴实在让人忧心，半年来，他吐的血该有一缸了吧。
幸好最近好像好些了。
姜采便跟玉无涯介绍两位客人，而玉无涯自然认识百叶公主，玉无涯不认识的只有那个马奴。一个马奴，为什么能和姜采这么相熟？还让公主带他出门？
谢春山吊儿郎当入座，懒洋洋：“因为我学了几个逗小孩的法术，殿下很喜欢，我说带我出门，就教给她。”
百叶公主涨红脸：“……我是同情你整日关在宫里很可怜！不是为了什么法术。还有那法术也不是逗小孩的，就、就……很有意思啊。”
她支支吾吾，姜采已经莞尔，招呼两人过来一起喝酒。
谢春山伸长脖子往四方一扫：“我妹夫呢？”
姜采面无表情：“死了。”
谢春山挑眉，嗤嗤笑两声，不多说了。
几个年轻人坐在这里喝酒聊天，原本大家不是很熟，却架不住谢春山自来熟。他才不在乎傲明君应该有的人设架子，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懒骨头散架一般地靠着廊柱，分明衣着是个仆从的模样，可他喝了酒后眉目生春，波光流动，那风流韵味，藏也藏不住。
玉无涯便见百叶公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又失落了很久。
谢春山无声息地靠近姜采，手搭在她肩上敲了两下，笑眯眯：“我有个好玩的东西送你，你要不要？”
姜采对他不指望：“你能有什么好玩的？”
他进宫半年，一点作用都没起到。废物师兄，名副其实。
谢春山笑，他贴她耳，轻轻说了几个字，但并没有故意不让另外两个姑娘听不到：“我在宫里的藏书阁里，找到了一门很久远的没人用的法术。我想我妹妹也许喜欢呢——‘囚仙术’。”
姜采一愣，她没有说话，但是扣着谢春山手腕的手用力的，让谢春山咬着牙关也要哈哈大笑。
谢春山：“厉害吧？”
姜采：“……用在他身上，这不好吧？”
谢春山逗她：“咦，我只说你感兴趣，可没说让你用在谁身上啊。他是谁？我妹夫不是死了吗？”
玉无涯和百叶公主看他们打哑谜，不解：“你们在说什么，我们不能听吗？”
谢春山眼看姜采，见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便盘腿坐直，生了兴趣：“也没什么重要的。不过我这位妹妹，是个奇人，奇人身上都有几桩不和人说道的传奇故事，你们能理解吧？”
玉无涯虽不修行，却好奇修仙者那些丰富的历练故事，她听得认真无比。
百叶公主看眼谢春山，压下心头怪异：他怎么和姜姑娘这么熟？他不就是一个马奴么，他身上奇怪的点，怎么都不掩饰啊……要是被自己哥哥发现了，不得抽筋剥肉研究他？
百叶公主略微紧张地向廊外看一看，怕有人偷听到他们的话。
谢春山一口酒下肚，说故事更兴起了：“我和你们说，阿采和我妹夫这两人，可有意思了。这两人，订婚定情都十几年了吧，但是现在女方眼瞎男方失忆。就这样，两人死耗着不分手……你们说多奇怪？”
姜采皱眉。
她打断谢春山的胡说八道：“我不是眼瞎，是眼睛受伤，迟早会好的。他不是失忆，他是断情……断情和失忆是不一样的。不分开是因为我们有感情啊，为什么要分开？”
谢春山：“看，我们阿采还在执迷不悟。我跟你出个主意，你真嫁个人，我妹夫说不定就受刺激回心转意了，你肯吗？”
他被姜采一掌拍在肩上，痛得嘶一声。
姜采道：“算了，还是我来说吧。嗯，从哪里讲起呢……”
姜采眼睛看不见，其他两位姑娘一个没有修为，一个修为太弱，谢春山突然掐了个法术罩在姜采身上，屏蔽姜采的五感，姜采也没有注意到。而谢春山微侧头，看向院外，一道白衣徐徐在雪中行走。
眉目看不清，气息不可捉，雪雾笼罩一切。
但除了张也宁，没人会有这般风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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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从魔疫讲起，掩了些细节，也不提什么神魔之战，只说是寻常妖魔之战。她也不提张也宁成堕仙，只说他过劫断情。
但仅是如此这些，便听得玉无涯和百叶唏嘘无比。玉无涯还好，这位姑娘向来冷静自持；百叶公主却已经泪落滚滚，眼雾迷离了。
谢春山好笑地看百叶哭得眼睛都红了，递上帕子。
百叶：“谢谢。”
百叶哽咽：“太惨了，比我听的说书先生的故事都惨。你们经历了这么多，却不能在一起，怎么可以这样？”
姜采尴尬一笑。
她支吾：“还、还好？”
——是百叶公主太容易被感动了吗？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故事有多悲惨啊。
她都还没说自己重生前的事呢……那样百叶不得哭死？
百叶公主握住姜采的手：“姜姑娘，你太勇敢了。你如今一定很伤心吧？”
姜采一怔。
她说：“还、还好？”
百叶公主摇头：“他放弃了感情，只留你一人在原地。你知道这不怪他，但这只是因为你懂事。你不可能不伤心的，你一定也很难过。但是你太会藏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难过，不想让别人安慰你。
“姜姑娘，你好要强，但我好心疼你。”
姜采失笑。
玉无涯则问：“你恨他，怨他吗？”
姜采想一下，认真道：“永远不恨，永远不怨。”
雪从廊外飞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缓缓站起来，打开帘子，虽然看不见，但是外头清光落入廊中，流在她身上，生出昂然之美。
其他人都不自觉地睁大眼，看到了院门口所立的青年。
张也宁站在雪中，静静看着他们的方向。姜采面对着他，她被谢春山蒙蔽了神识不知道张也宁在这里，但就是这么巧合，她负手而立望着廊外雪，而他在雪中看她。
玉无涯问：“你不难过吗？”
姜采清雅面上浮起温色，声音少有的轻柔：“我不难过啊。如果我可以撑着魔疫，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这么久，那一定是有个人在陪着我，让我无保留信任的。他让我觉得安定，放心，温暖，快乐。他就是陪我的这个人。我们之间，是大道同行。”
雪落在她身上。
院中几人看到，张也宁背过身，转身离去。他清渺单薄的背影掩在雪中，和雪融化一处。
他身姿浩渺，翩翩若鹤，修美之势，如月下飞雪一般。
寂寞，冷清，伶仃。
他在几人的目光下渐走渐远，身形在蜿蜒山道边变成了很小一滴墨汁。他不知道有没有听，可是他怎么会听不到。身后那姑娘立在廊下，任雪拂身，而她仍低声诉说——
“其实也还是有点难受的吧……但是这时候我会想到以前我们一起在人间的时候。
“那时候他陪我熬魔疫，怕我熬不过去，整夜整夜地守着我，陪我走了很多地方。后来我们好的时候，他和我说，‘姜采，我陪你这么长时间，又是和你在人间行走，又是昨夜如此，你控制不住魔疫的时候，就想想我。’
“他说他是我的剑鞘。”
姜采平静冷然，坚决之态，一往无前：“那他就是我的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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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姜采被魔疫折磨得睡不着，推门而出时，她手搭在门上一停，因感知到了张也宁的气息。
张也宁说：“一起走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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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景当是有些美感的。
皓月之下，飞雪之中，灰袍青年在前面行走，以布蒙眼的红衣姑娘悠然跟着他。雪雾弥漫，他的袍袖、衣带和她身上的布条、发带时而相缠，清清泠泠，就如二人那若即若离的关系一般。
山间雪大，雪迷人眼，对修士却没什么影响。
山间深处传来几声啾啾鸟鸣，姜采侧头听着窸窣踩雪声，她便心生促狭，故意踩着张也宁走过的雪地走，擦咔擦咔踩雪声不断传来。
张也宁不禁回头，看她一眼；姜采很正经，无辜极了。
他心中空茫一下午的心事，对上她这般模样，沉甸甸中，心事好像又化成了水，不那么重要了。
张也宁道：“那时候我不该与你生气，你实力受挫，本也不怪你。你身负魔疫和生死迷劫，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过了半年，他突然提前这事，姜采愣住，又大度：“没事，你心疼我嘛……可你怎么说这个？”
张也宁：“……”
他说：“友人之间的关心，无关情爱。”
他声音寥落，空空的：“我不愿意和你因此生分了。”
姜采便愣了愣，声音温柔下来：“你放心。”
张也宁没有说话，他被她这副样子吊得不上不下，心里则更加迷茫，不知道眼下到底算什么情况。
又在雪地相携走了一会儿，他转话题：“不如我们照你说的，离开国都吧。”
姜采奇怪：“你不是说你不帮云升公主，和我道不同吗？”
他面颊微僵，可惜她欣赏不到。
张也宁半晌淡声：“生气时的话，岂能当真？我只是……只是觉得留在都城，我和你会一直争执一些事，弄得彼此都不愉快。姜姑娘，我无意说服你的情爱观，我也不觉得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不如与云升公主去战场。快些结束这些事，快些离开梦境。”
姜采若有所思，问：“你心乱了？”
他道：“没有。”
他蹙一下眉，说：“只是天人感应，我能感受到陷在梦境中，对你我是桩麻烦。”
姜采道：“你都成仙了，能有什么麻烦？你觉得麻烦的事，不会是感情吧？那我更要好好留在梦境，折磨折磨你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张也宁微警告：“姜姑娘，我早说过，小心玩火自焚。”
姜采并没有太当回事。
她只道：“去帮云升公主也行。但得把都城这摊子事理一理。”
张也宁凉凉道：“理什么？是争太子妃的事，还是你与那道士夜谈不归的事？”
姜采偏脸，挑一下眉。
她说：“我心里有数。”
张也宁心中生起一团烦躁感，想反讽你能有什么数，你不过是将折腾我当做乐趣罢了。但他想到白天时听到的，心中无情，然而各种情绪如麻一般交织一起……
张也宁渐渐沉静下去。
他低声：“你不必如此。”
姜采：“嗯？”
张也宁轻声：“何必非要我生情？我们此时不好吗？我与你不当那情人，不求那道侣缘分，我们就当同路人，不好吗？我引你入仙门……姜姑娘，我是愿意和你继续走下去的。”
姜采想了想。
她说：“其实我与你之间，我不是非要奢求什么。只是张也宁，你以前与我有过神魂之誓，你要我发誓不要丢下你。你现在觉得无所谓，可若是我放开了你的手，我会觉得辜负了你，觉得对不起你。
“你还记得巫家大战那时候，你在蒲涞海中看我那一眼吗？海水淹没你的时候，我觉得我真是一辈子对不起你……误了你一次又一次。
“所以我一定不能放开你的手。”
张也宁低头，盯着她。
她蒙眼的白布微湿，那布条后，她也许眼中湿了。张也宁忍不住抬手，手落在她眼前一寸，却迟迟不敢落下。他心脏忽地一痛，密密麻麻，一道口子破了洞一般。他疼得心脏一缩，手却只是虚虚搭在她眼前一寸。
张也宁说：“可我没有情了，姜采。”
声音孤寂，淡漠。
姜采淡然一笑：“你断情也是为了帮我。你我情谊，何必用什么情劫来考验？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在一起。我不放开你的手，你也别躲开。
“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皮实，我连魔疫都能炼进体内，我不惧怕任何事物。你没有情我也不痛苦，这条路我还是要走……也许有点感伤，但是我保证，只有一点，非常小的一点……”
她笑眯眯捏手指举例，想要他高兴些。
风雪月明之下，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住了。
多么遥远的怀抱。
姜采心神一瞬间空白，依稀感受到天上悬挂的那轮皓月入怀，让她重重一颤。
雪花落在二人拥抱依偎的身上，天昏下，月亮升了起来，他拥着她闭目，睫毛沾雪目光离乱，仙人的怀抱又冷又热。
他的仙人之心和凡人之情在挣扎，他苍冷无情可他又不能放开她，他不舍放开她的手可他又心中一片苍茫，那湖青莲，早就枯尽了啊。
天上月明，远山烟白，张也宁的声音也如烟：“让我试一试吧。”
——试一试，能否心湖再次生情。

第109章 姜采和张也宁往回……
姜采和张也宁往回赶, 二人身在山腰上，姜采已能捕捉到山间气息杂乱有变，不再是纯粹的灵气波动。
张也宁看得清晰：“有妖夜闯。”
夜间落雪, 山雾迷绕, 深夜之时，整座山落入寂静。此时整片山林撼动，一重重灯火亮起来, 杂乱的妖魔之气在山间那些院落住所间快速穿梭。
姜采意外：“夜闯此地？这些妖似乎不太聪明。”
说话间，她心念闪动, 凌身飞起，缩地成寸间，几步就与人群接近。张也宁的气息紧随在后，而她偏头：“我们分头走。”
张也宁停顿一下。
姜采眼上白布飞扬，面容淡然：“就是有眼疾，我也依然是姜采。”
张也宁便不再多话, 她是个性强的人。若他一直跟随她保护, 对姜采是一种羞辱。而张也宁转念一想, 她虽然眼睛不便, 但武力强悍，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
只是他会无法与她联络……
这些杂念只是一瞬闪过, 张也宁本人已然离开。姜采也不再犹豫, 纵入夜雪间捕捉妖物。
她说这些夜闯的妖不够聪明, 是事实。整个人间都仇视妖物, 扶疏国国都更是禁制妖物出现，私下里也将妖当做物品交换，肆意捕杀掠夺。聪明的妖，本就不该出现在扶疏国, 尤其是国都。
何况今日之宴，是为云升公主践行之宴。虽远离都城正中，但宴请宾客，皆是各方大能。能人辈出之地，妖物也敢作乱？
姜采还隐隐生忧：云升好不容易说服棠华太子三族和平共处，妖就在今夜闹出乱子，太子棠华是很好被说服的人吗？这些妖，太蠢太乱来！
姜采落入人群中，人息稀薄，终生沉睡，妖物夜间作乱，竟然没几个人醒来。
她微皱眉，施展术法展开法眼，便见到半空中有个空穴在吞没周围人，让人陷入沉睡。这个法器的功能有点眼熟……但她眼睛看不到，不能准确判断出来是否是她知道的那个法器，如今当务之急，先救人再说。
姜采以身为中心，法眼向四方展开，手中结印不断，半年来学的道法法阵之术，在此时派上了用场。重重磅礴金白色道光呈环状向外蜿蜒，姜采追随法阵中查到的异光而去，将妖物一一束缚！
这些妖却机灵，一见人出来，他们打不过，就往上空的空穴逃窜而去。
在一团乱象中，却有一道妖气横冲直撞，杀气凛凛，让夜间醒来的人修追捕不上。姜采眼见那妖奔去的方向，心中一惊，再顾不上其他妖，只向那只身法灵活的妖追去。
夜间大雪，山间修士在妖物作弄下沉睡。当皓月在半空生起时，月光精华试图唤醒他们，许多人修才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妖物这些术法针对修士，没有修行的凡人却不受影响。
这个夜里，当妖夜闯时，反是没有修为的人最先反应过来，组织起来杀妖。
姜采直奔玉无涯的院落。
寒雪飞扬，玉无涯披衣夜起，怀里抱着一只小金鼎龟，蹲在雪地中玩。这一夜，是贺兰图感知到不对，试图将玉无涯唤醒。可他虽有神识，却无法和人沟通，他咬醒玉无涯，努力拽着她往外走，玉无涯却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玉无涯蹲在雪地里，看那金鼎龟仍锲而不舍地咬着她裙裾将她往院外拖，玉无涯打个哈欠，揉揉眼睛：“你是饿了要吃饭吗？这么大的雪，咱们明天再……”
玉无涯忽然弯腰一把将贺兰图抱到怀里，她腰肢一拧躲过暗杀，靠旁边的粗树枝而再次旋身后退。她虽然不修行，但毕竟出身玉家，寻常手脚功夫还是有一些的。
白色的妖光未化形，却追逐上她。
玉无涯拽下树枝挡开妖物，妖物侵袭却岂会那般简单？玉无涯狼狈万分时，金白色的道光纵然而入，姜采瞬间入场，长身挡在了玉无涯身前。她手中织起一重法阵，向上挡住妖物。
刃光如裂，划破夜幕。两重光撞在一起，砰然掀起的声势，骇得树上、屋檐上雪花分落，姜采衣袍猎猎飞扬。
玉无涯惊喜：“姜姑娘！”
她正要说我们快走，就见姜采长身一掠，向前追逐那一击而退的妖。姜采来去匆匆，和那妖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只有温和声音留在风中：“玉姑娘进屋躲躲便是，我捉了这妖，让它给你赔罪。”
玉无涯：“……”
她的紧张因为姜采的轻松而怔忡放下，不禁失笑。她抱着怀中小龟，喃喃自语：“阿采似乎很厉害？看她语气轻松，这妖应当不是她的对手。”
贺兰图却神色恹恹。
他心头浮起一些烦躁感，他既不愿那些妖袭击天龙长老，也不愿天龙长老他们和妖为敌。有一些记忆因太久远而被遗忘，但当姜采去捉妖时，他分明觉得不安、着急……这是怎么回事？
今夜会发生什么事？
希望师姐……师姐弄清楚真相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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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夜追妖物，不算困难。她如今修为虽受重重打压，但一般人物却不可能赢得过她。若是欺她有眼疾，受罪的反而是对方。
更何况如今——二人追击战间，时有闪电自天上劈下，让那妖胆战心惊，骇然自己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那是生死迷劫的威力……既试图杀死姜采，却也会连累和姜采为战的对手。
闪电劈下来，岂会劈得那么准？
天威之下，非生即死，非败即战。
电光之下，姜采和那逃跑的妖一追一逃，对方遁法神通不弱，却无法摆脱身后的姜采。无论这妖如何躲，姜采和它的距离都在越来越近。一人一妖在山林间时纵时跃，身形时隐时现……期间更是过招几次。
仅过招几次，妖便知道自己不是姜采的对手，更是拼力向上空逃去。
上空有那空穴，分明是这些妖今夜敢夜闯的指仗。
那妖向上窜飞时，黑色天幕上，姜采一道法阵在它身前打开，妖直直撞上金白色的法阵，向下跌去时，凶悍怒吼，向姜采袭来。姜采微笑，心想这妖总算敢与她正面了。
姜采如今实力，恐怕仙人之下，已无人是她对手。她可以轻易杀了这妖，但她要的不是要杀对方，而是生擒对方，这就要花些力气。她不能用实力碾压，因实力差距太大的话，对方不是傻子，只会拼命逃……正是有来有往，让对面妖看到希望，才有机会生擒对方。
二人战了数十之后，姜采心生不耐，心想我不杀它，只让它重伤当也无妨。正好让这妖试一试她半年来认真整理的道法成果。
她手中结印袭向对方，金白色的光眼见要割伤这妖时，一重青色道光自半空落下，皓月罩住了那妖。
立在屋檐上，姜采后退半步生生将术法收回。她吃了法术逆转的反噬，硬生生抗下，气血僵冷，但她仍是瞬间收手，有些吃惊：“也宁？”
——为何拦她？
张也宁落到了她身旁，一道疗伤法术落在她身上。他盯着那被二人道法一同锁住的妖模糊的痕迹，淡淡道：“不能伤它。”
姜采挑眉。
张也宁语气微顿，低声：“它是师妹。”
姜采：“……”
在二人面前，那一团模糊的妖在张也宁的施法之下，渐渐化出了身形。
这是一个貌美十分、眉目倔强的少女，眉角的妖纹还没有完全炼化掉，发着淡蓝色的光，衣着异服，赤足露臂。她化形之后，滴滴答答地向下滴着水，周身有来自海洋的气息。
她明朗如月下之海，偏又有一身尖刺。
这个少女冷冷看着青年男女，牙尖嘴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收服我，做梦！”
姜采：“……”
她听到这姑娘是龙女辛追时，心头有些怪异。再听这少女声音清脆却仇视满满，她不禁挑眉，看向张也宁……然后就听这少女又开始冷笑了：
“你们不用商量，杀了我吧，反正我不会被你们人类奴役的。我可和那个胆小鬼贺兰图不一样，我们鲛人，没那么蠢。”
姜采心想，叛逆期的小孩，真让人头疼啊。
她低声问张也宁：“鲛人？”
龙女辛追的前世，是鲛人？
张也宁大约和她一样头疼。
他不冷不热道：“是。”
姜采：“你能应付她吗？毕竟是你师妹。”
张也宁：“……不能。她与后世性情全然不同。你能够收服贺兰图，应当更有经验吧。”
姜采捂额头：“贺兰图很听话的，我没怎么收服……谁告诉你我有经验？这小姑娘分明和小图有旧，但是小图还记得吗？等等，你这师妹既然是鲛人……她是男是女？”
后世已经没有鲛人这种生灵了。
但是传说中，鲛人可男可女，在爱慕一人前，是没有性别的。眼下这妖听声音是少年音……
张也宁不动声色地将面前“少女”上下打量一番。
他清冷矜贵，朗朗如月，这般风采，在寻常人眼中都是让人向往敬仰的。他看人时，没有谁会讨厌。可眼下这鲛人被他瞥几眼，就再次暴跳如雷：
“看什么看？我是女孩子，你有没有礼貌？你眼睛在看哪里，讨厌鬼，流氓！”
张也宁压根不在意对方如何骂骂咧咧，他平心静气回答姜采，肯定万分：“她眼下非男非女，并未化出性别。”
鲛人一听，更气：“我是女孩子！”
张也宁蹙一下眉：“好吵。”
他一道法术挥出去，那想当“女孩子”的鲛人就闭嘴了，只能用仇恨目光瞪着二人。但姜采看不见，张也宁淡漠，鲛人的敌视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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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和姜采勉强弄清楚，这鲛人一族和金鼎龟一族一同生活在蒲涞海中，比邻而居。
贺兰图这个看着不显眼的小妖怪，居然是金鼎龟一族的少主。少主被人类捕捉，押去扶疏国被买卖，还耻辱地当了人的宠物……虽然贺兰图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金鼎龟一族则震怒无比。
但是金鼎龟不擅战，他们又太过珍贵，不敢轻易出现在人前，怕被猎捕。于是他们送出了自己的一族圣物“海市蜃楼”，让自己的邻居，鲛人一族帮忙救出少主。若是救出，金鼎龟一族答应让鲛人用他们的“海市蜃楼”百年。
鲛人一族中，这个大胆来袭的鲛人少年，给自己取名叫“追”。鲛人追是他们一族的少主，尚未成年，尚未化身男或女。但救旧友的心，分明已经比同族那些胆小鬼勇敢很多。
……如果这小鲛不那么浑身是刺的话，更好了。
夜里，二人降服了妖物，将他们关押起来后，并没有通知人修他们，而是先私下商量。
坐于一室，张也宁问姜采：“不能将师妹交给太子殿下他们。我们得编个理由，保下师妹。”
姜采颔首。以棠华对妖魔的仇视，说不定会觉得这妖和魔沆瀣一气来刺探情报杀人什么的。
姜采靠着桌木，手指叩桌面，沉吟道：“你还是教你师妹说些话吧，她再这般尖锐下去，太子棠华怎么可能不杀她？”
棠华不杀贺兰图，完全是贺兰图乖巧不生事、专心在玉无涯家里当“灵宠”的缘故。
张也宁：“让贺兰图去试试。”
姜采无奈：“小图受困于这个梦境，年龄在金鼎龟一族中太过小，他连说话都无法说，怎么和你那师妹沟通？小图不行的……金鼎龟的年龄实在是个太大障碍。”
她问张也宁：“你不是师兄吗？教管师妹一事，不应该是你做的？”
张也宁沉默半晌。
他说：“我降服不了她。”
打了一夜，姜采头有些疼，不知是身上哪重障碍引起的。但她早就习惯了整日镇痛，她手揉着自己额头，慵懒：“为何？”
张也宁沉默片刻，说：“我不擅长应对小孩。若我管教，我只会出鞭……师妹承受不住我一鞭之力。”
姜采微笑：“咦，这样吗？那可惨了，日后你我若有了小孩，你岂能只打人呢？”
张也宁气息一停。
他有些无奈：“姜姑娘。”
姜采趴在桌上忍笑。
张也宁试探道：“你是女子，同为女子。应当和她更好沟通些。不如你试试。”
姜采懒洋洋：“什么‘同为女子’？你家小师妹还没化成女子身呢，说不定你会有个小师弟而不是小师妹。何况我也只会打架，不会讲道理。”
她抱怨：“你师妹这个年龄在妖族里，正是人族的叛逆少女时期。这个年龄的小孩不好管教，我打坏了你师妹，你不得找我算账吗？聪明的嫂嫂，不会介入这个问题的。”
张也宁本想说“你不是什么嫂嫂”，但是……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于是姜采便反应过来，冲着他的方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张也宁别过目，当做不知。
姜采伸个懒腰：“好啦，这问题也不难解决。在你我入梦前，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一定发生过相同的事。梦境本身就有它自己的解决轨迹……”
张也宁目光闪烁，追随她腰半晌，在她奇怪看过来时，他才镇定道：“你指的是云升公主？”
是了，魔子于说和他师妹形影不离，强行用神魂绑定之术把师妹绑在她身边。那一万年前，魔子于说一定和师妹的前世有些关系。
这个梦境如果没人插手的话，今夜降服鲛人追的人，应该是云升公主。
姜采起身，走向张也宁。她俯身，气息相贴时，张也宁不动声色地向后仰了仰身，避开她气息的靠近。姜采撩开他发丝，轻笑一下：
“我就喜欢宁哥哥这种大事上和我的默契。”
张也宁忽然起身：“夜深了，你休息吧。”
--
鲛人追被关在地牢中，但她并不惧怕。她将人类折磨自己的方式想了一百遭一千遍，但她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像贺兰图那样没有骨气。人类杀了她，她也不会为奴为仆。
就是可惜没有救出贺兰图，没法得到“海市蜃楼”。
鲛人追为此而沮丧。
“笃笃”脚步声缓缓靠近，她知道有人来审问她了，便挺直腰背，作出威武不屈之意。她冷冷地用自己最正义的目光去谴责那些杀妖的人族，而看到来人时，她怔愣一下。
站在外面的，是个姑娘。
眉目明丽，眼中噙笑。带些慵懒颓靡气息，打扮得明耀十分。
她悠然走来，一身银珰银坠一闪一闪的发出粲然的光，托着她的眉眼，更加好看了。鲛人追被她美丽的面容吸引，又被她身上那些亮晶晶的花里胡哨的饰品吸引。
鲛人追看得目不转睛，心中生起欣羡：
好漂亮！
如果她可以化女身，她就要挑最美丽的皮囊。她要挑这么好看的皮囊，她也要戴这些好看的叮叮咣的银饰。
但鲛人追转念一想，这么好看的皮囊却是人类。她重新用仇视的目光谴责对方……云升公主站在牢狱外，被这小姑娘逗笑。
云升晃了晃手上银钏，笑眯眯：“喜欢吗？送给你玩。”
鲛人追目中一动，却不吭气。
云升术法一使，她一身银饰便猝然消失，下一刻，全都搭在了牢里的鲛人身上。鲛人男女不辨，少年之貌可男可女，想如何打扮就如何打扮。
牢里的鲛人穿着一身银饰，其实大小不合适，但她很喜欢这些东西，爱不释手地摸了许久。小孩子的心性总是好影响，她喃喃自语：“我以后就要化形女孩子，就要穿这些。”
云升笑吟吟：“好呀，那你到时候来人间找我，我带你玩。”
鲛人追一僵，这才意识到对面是仇人。她打量对方半天，到底反应了过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云升公主。”
鲛人追目欲喷火：“你杀妖最多！我才不会和你为伍。”
云升微微笑:“杀生为护生，没听过吗？若不让眼下战争平息下来，都听我的声音，大家之间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藏在蒲涞海，上不了岸吗？
“我若是恨妖，为什么不杀了你，反而和你谈话？我不光和你谈，我还要你说服你的族人，我悄悄放你们离开呢。幸好我弟弟因伤势而闭关去了，不然若是被他知道你们夜闯此地，你们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看你年龄，在妖族中也不过少年。你对人类完全不喜欢吗，你对人族文化毫无兴趣吗？那你为什么喜欢我送你的这些银饰？”
鲛人追茫然地看着她。
鲛人追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从我这里骗走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不会让你知道我族人都在哪里！”
云升温柔俯身，隔着牢狱，她伸手擦去少女面上的泥泞和鲜血：“我想大家能够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不再有杀伐，不再有兵戈。”
鲛人追：“可你们抓了贺兰图，要他当灵宠！”
云升公主耸肩：“这是他自己愿意的吧？就是我弟弟，都同意他随时离开啊。不如你问问他，他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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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在鲛人追身上留了一个印记，好日后能随时找到鲛人追。云升公主放这些妖悄悄离去时，朝堂上有一些不同声音，却被公主压了下去。
云升公主不知道和鲛人追说了什么，那少女离开前，眼神迷惘无比，却很乖顺。姜采不由啧啧，想有时候缘分真的十分奇妙。
鲛人追重归蒲涞海……姜采叹：“真希望她再不要出现了。”
张也宁沉默。
梦中秘密不断揭开，他和姜采不知具体情形，无法挽救，只能被动观望。
这一年冬日平静过去，次年春日，云升公主重新回去战场，而姜采和张也宁要求随行。这两人的实力，半年来云升公主已经见识了不少，自然同意。
二人便随公主一同杀妖。
一路行路推进时，姜采却越来越勉强。她起初咬牙忍着，因她时时处于这种魔疫刺痛中，不适对她已经是一种麻木习惯，她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直到在一次除妖中，姜采晕倒。
姜采醒来，张也宁陪坐她身旁，表情如她一般严肃。他查看她体内魔疫，并未觉得有何异常；难道是生死迷劫向前走了？可也并未反应出来……
姜采：“我中咒术了？”
张也宁：“我检查过，并没有。”
姜采：“魔疫骗过了我，他们修行加深了？”
张也宁：“……应该没有，他们还因为你的淬炼而变弱了。”
二人茫然——那是何缘故？
张也宁轻声：“此具身体有些不寻常，变得很弱。为防意外，不如你舍弃这具身体……”
坐于帐中，姜采和张也宁如临大敌琢磨许久，一个凡人医者听他们越怀疑越离谱，忍不住在帐篷角落中弱弱举手，问：“你们有没有想过，姜姑娘身体可能没什么问题，只是太累了，生了病而已？”
张也宁和姜采等人齐齐怔住。
两人：“修士会生病吗？”
云升公主撩帐而入，肯定回答他们：“会。我忘了告诉你们小心了……此地，是无极之弃啊。”
无极之弃，神魔皆弃之地，在魔疫没有占领此地时，这里寸草不生，任何人到此，即使修为不退，身体也会变成没有经过淬炼的肉、身凡胎。张也宁和姜采这才知道一万年前，无极之弃是在人间，而非藏于空间裂隙。
只是两人观望姜采的身体，一时沉默下去——“生病了？”
——如何照顾病人呢？

第110章 魔与人之战，将战……
魔与人之战, 将战线推到了无极之弃。
无极之弃这种地方，是以前上古仙魔之战后的遗留战场。寸草不生，生息枯竭。在这种地方, 灵气魔气都变得稀薄。无论是人族还是魔族, 在这种地方生存都会很艰难。
魔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无极之弃对他们展开疯狂进攻。云升公主想带队突围此地，也被魔族在四方困住。魔修不介意自己战死沙场, 却一定要利用无极之弃的特征，磨死这些人修。
以至于明明是修士, 双方的打斗却如菜鸡互啄般困难又可笑。
夜深之际，帐篷中烧着篝火，姜采头昏沉沉地靠着床柱，面容被烧得通红。她曲着膝，手肘抵膝，手撑额头。她忍着生病带来的周身丝丝渗入骨髓的冷意, 努力集中精神听云升公主说话。
不只姜采, 修士中病了的人不少。云升公主对此早有准备, 随军带了不少巫医和凡人医者。这时候这些医者派上了用场, 在人修中不断忙活。人人凄惨中，云升公主也一边拿着帕子搓鼻涕, 一边嗡嗡嗡地说话。
云升公主进帐篷就带来一身寒气, 她一边咳嗽一边愤怒：“这些魔真不是个玩意儿, 就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等我收服了他们, 把他们打服了，肯定要好好整治整治他们。
“这种互相折磨，有意思吗？有意思吗？！”
云升公主骂了半天，没有人回应。她斜眼看去, 姜采和她一般惨也罢，姜采那姘头在这种环境下也明润如月，清朗之姿不差先前。
张也宁沉静无比地蹲在火前盯着火上正在煮的药汁，他算着时辰，心中不敢大意。
云升眼睛情不自禁地跟随他，感慨道：“张道友，你这身体这么好呢？”
张也宁淡淡颔首一下。
他已成仙，无极之弃断绝生息的环境，对他并无影响。
可惜最近人修中生病的太多。张也宁茫然之际，也毫无办法。他离凡人之躯已经远离千余年，他早已忘了辟谷之前凡人身体的需求。就连云升公主将又瞎又病的姜采托付给他照顾，他除了看着人吃药，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但是凡人这药，效果好像太慢。
何况姜采身侍魔疫……无极之弃不适合人魔生存，却是魔疫的沃土。到了这地方，姜采体内魔疫变得嚣张，她更是苦不堪言。
张也宁试图用仙人之力救治，却发现灵力如石沉大海，压根无法在姜采身上起到效果。
姜采的咳嗽声打断了张也宁的思量。
他被惊一下，起身回到床榻边，姑娘正扶着床柱咳得惊天动地，他扶住她，绞尽脑汁想到一些法子，在姜采咳嗽都停了之后，才拍了拍她的后背。
姜采无言瞥他。
姜采摆摆手，随口道：“不必费力了。不是你拍两下背我就能好受的。”
张也宁面色不太好看，却没说什么。
姜采忍着耳鸣嗡嗡，面朝公主所坐的方位，边咳嗽边说话：“无极之弃环境恶劣，我们吃亏，魔族也吃亏。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埋伏我们？”
云升公主吸鼻子：“这些魔一向没什么脑子，凶残狠毒，这种拼着自损也要干死我们的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了。”
姜采道：“所有魔都是这样吗？据我所知，越低等的魔越思维混沌，只知杀戮。越高等的人，越接近人族的思维。高等魔不只寿数悠长，还难辨魔气，修为高深……我们与魔开战这么久，低等魔再多，几个高等魔也到了该出面的时候了吧？
“殿下见过几个高等魔？”
云升陷入了沉思。
她道：“我自从帮弟弟开始降魔，便没有见过真正的高等魔，或者说，我即使见过，但我也不一定能认出来。我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确实没遇到过什么敌手。但我也听过几个高等魔的传说。
“他们魔应该不只一个高等魔，行迹难辨，彼此也不算对付，我们不知数量。我们听到最有名的，其实是一个叫江临的魔头……”
云升公主眯起眼，突然笑：“江临之所以出名，和他相貌脱不了关系。据说他面如冠玉，俊美十分……”
姜采和张也宁同时一顿。
张也宁开口：“江临？魔南王江临？”
云升公主意外：“哦，他是魔南王？魔族有王？”
张也宁便摇摇头，说只是猜测。他和姜采对视一眼，二人都想到了些事——
江临在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中，是杀人如麻的魔头。但是一万年后他在芳来岛中，却是为了保护盛知微而死的“修真八美”中“微雨临”中的“临”。
他为保护盛知微而死。
可是一万年……他是不是活得太久了些？
百叶公主能活那么久，恐怕是永秋君和魔子于说之间的争斗造成的结果。而江临……
姜采喃声：“时光长河……”
她突然想起来她在魔疫无歌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个故事：魔疫无歌灭芳来岛时，盛知微被所有芳来岛女修一同施力，齐齐推入时光长河……那逆着时光长河，盛知微失踪了那么久，她去了哪里呢？
云升公主站起来：“你在说什么？什么‘时光长河’？魔族难道有阴谋，和时光长河有关？”
姜采回神，答：“不是，我是想到了其他一些事。但不管如何，我认为我们要先弄清楚我们这一次对付的魔修中，有没有高等魔。若是有高等魔的话，我们陷入无极之弃，很可能是一个阴谋。”
云升公主沉着点了点头。
她想到了什么，便不再和姜采二人寒暄，匆匆告辞出去，重新布兵重作安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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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升公主走后，张也宁终于把那碗药汤递到了姜采手中。
姜采接过后喝一口，侧过头深吸一口气。她头晕眼花，只觉得这药汁可太苦了……
她手端药碗，问：“谁熬的药？”
莫不是有人要下毒害死她？这很有可能，如今她可是凡人之躯……
张也宁：“我。”
姜采：“……”
他疑声：“怎么？”
姜采诚心道：“我怀疑你是魔族派来的卧底。你是不是想毒死我，然后去投奔魔族当个魔尊去？”
张也宁在她额头上敲一下，没好气：“生病了也挡不住你胡言乱语。”
姜采笑一下。
她向后一靠，靠了个空，跌倒在了床上。她手一颤，手中碗飞起。张也宁愕然看她如此，在她药碗飞出时，他快速伸手稳稳接住。他以为她怎么了，俯下身：“你头晕？”
姜采：“……”
她比他更郁闷：“张也宁，我以为你会让我靠着你肩。你能不能和我有点默契？”
张也宁盯她片刻，无奈又好笑：“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他扶她坐起：“喝药。”
姜采手被他抓着坐起，她这一次继续向后靠，不吸取之前无人接她的教训。而她感觉到有人气息变化，下一刻，她的后背稳稳靠在了某人身上。
姜采侧过脸，眼前白布擦过他脖颈。
他不适地喉结滚动，向后躲了躲，但这种轻微的躲避，并不影响姜采靠着他。
张也宁冷淡：“可以喝药了吧，姜姑娘？”
姜采适可而止，伸手接过药碗。她喝一口，吸一口气，叹一口气，再继续。
张也宁看了片刻，忍不住：“你是故意作出这么难以忍受的表情吗？”
姜采唇角微翘，一抹药渍掩在唇角：“冤枉啊宁宁，我真觉得最毒丈夫心，你要毒死我。”
张也宁微怒：“你这个……”
姜采叹气，靠着他肩侧过脸，向外咳嗽两声。她虚弱如此，张也宁便做不出更多反应了。
他僵坐着，听她意有所指地感慨：“如果我能看到你就好了，这药就不会这么难以下口了。看你一眼，我喝一口，这药也能喝完了。”
张也宁当做没听到。
他自然无比地转移话题：“你之前提到时光长河，是什么意思？”
姜采心里笑他脸皮薄，却也不好太逼他。她心中琢磨着师兄教自己的囚仙术，自己什么时候能练好……仙人自然难囚，即使能囚，以她的修为也只能囚一刻。
对付仙人，一刻时间根本做不了什么。何况这世间，仙人早已离开。所以这本术法被藏书阁束之高阁，没什么用。
但是对付张也宁，一刻时间，足以做很多事了。
也许因为生病体虚，也许因靠着他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姜采心猿意马有些心痒，想到了些想折腾他的混账事情。但她面容绯红，他也只以为她是生病引起的，只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他手落在她面上，试图为她降温。
姜采在心中呻]吟，却可恨力不从心。
张也宁见她心神恍惚，便再次追问一遍。
姜采心不在焉地回答：“这是魔疫无歌的事……”
她把魔疫无歌的记忆和张也宁说了说，他微凉的手按在她眉心，清凉月光下，姜采心中不那么烦躁之时，她找到了些理智。她头痛欲裂，却坚持问：“你问时光长河做什么？”
张也宁道：“你知道时光长河是什么吗？”
姜采：“追溯时光，从中抽取道元？”
张也宁低声：“你可知，时光长河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三千念’。”
姜采微惊。
她不禁坐了起来，“三千念”可溯三天，往返三天，时光长河和它差不多？
张也宁声音低凉：“三千念是人力造出的，时光长河却是原本就存在的。时光长河追溯时光，捕捉道元，仙人若要复活谁，或者转世谁，都要经过时光长河。
“时光长河会影响时间、时空。迷失其中，与迷失于三千念一样危险。时光长河……是连仙人都不轻易涉足的。”
姜采：“但是芳来岛女修们为了救盛知微，确实没有别的法子了。”
张也宁沉默，点了点头。
他说：“我们可能会见到盛知微与江临。”
姜采突然问：“你说时光长河会影响时间、时空，这种影响，会在织梦术之上吗？”
张也宁知道她想问的是，时光长河中发生的改变，会不会超脱出一个梦境，直接影响到现实。
张也宁肯定回答她：“会。所以不要拨弄时光长河……因你不知道你随意动作，会害死谁。而若影响大了……织梦术承受不住，也许立刻就会破梦了。”
姜采手撑额头：“头疼。”
时光长河关他们什么事啊，谁有那么厉害的修为打开时光长河……张也宁肯定不会，其他人也没那能力。算了不想了。
张也宁欲言又止，但看她面色苍白，他便也不说了。
姜采将喝完的药碗往旁边小案一丢，她向后一倒，张也宁没反应过来，她就“咚”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了硬实床板上。张也宁伸出想扶的手僵在半空，无语地看她被自己磕得一声惨叫。
姜采重重在床板上捶了一下，气得鼓腮：“可恨。”
她又惨叫一声。
张也宁：“又怎么了？”
姜采惨死了：“手疼。”
她手向上递，他沉默了半天，才握住她的手。但他只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好好地安置在她腹上，给她盖好了被褥。张也宁道：“你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姜采：“……”
她惊愕：“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要走？”
张也宁：“……我又不是大夫，且男女授受不亲。”
姜采沉默。
张也宁无声。
半晌，姜采道：“不如你留在这里，我们睡一场吧。你会食髓知味的。”
张也宁反应平平：“不如你好好歇一晚，养足精神明日说不定病就好了。”
姜采退而求其次：“不如我们长吻一场，给我个念想。”
张也宁：“不如你收掉这些胡思乱想，心平气和，我教你些静心平气的法术。”
姜采：“不要长吻，小小亲一下也行。”
张也宁深吸口气：“我可以读书给你听，直到你睡着。”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姜采真是怒了。
她干脆利索：“行了我们都不要争了，我不要你跟我睡，不夜里偷袭你，你不用跟我亲吻什么的，你就在这里，抱我睡一晚，我什么也不做。不要再争了！再争你就是逼我拖着病体和你打一场了！”
张也宁静默沉思。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姜采趴在被褥上，忍着恶心捂脸装可怜：“我生病了，身上疼头疼嗓子疼……”
她装得自己都恶心吐了，张也宁竟然叹息：“成交。”
他提醒她：“你须得发誓，你当真不再故意折腾。”

第111章 发誓？  姜……
发誓？
姜采说好。
张也宁：“神魂之誓。”
姜采：“……”
神魂之誓, 定在神魂之上。她便不能违背。若要违背，视誓言内容程度，会给神魂带来不同程度的反噬。
姜采：“需要这样吗？只是同个床而已。你是否有点小题大做？”
张也宁轻声：“姜姑娘的本事, 我断然不敢小瞧。姜姑娘肯发誓吗？”
姜采思索一阵：“发了誓, 就任我为所欲为吗？”
张也宁诧异：……同个床而已，她能怎么为所欲为？他都要用神魂之誓束缚她，她还能怎样？
张也宁本不以为然, 但听她这么一问，他踟蹰片刻, 到底不敢小瞧姜采本事。他盯着那卧在床上、噙笑看他的蒙眼姑娘，人间烛火在她面上勾勒，隐约呈现一种迷惑性的温润柔和之美。
张也宁道：“只是同床，没有别的。没有床笫之事，也没有亲吻。”
姜采淡然：“好的，守节宁。”
张也宁再是淡漠, 也忍不住被她这莫名其妙的绰号逗得目中噙笑。他领会到她对他的揶揄促狭, 心中又气又好笑, 他伸手想敲打她一下, 但手离她眼前三寸，还是没有落下去。
断情二字, 总是束缚着他不敢前行。
他生怕踏错一步, 害他毁她, 惹她情伤之苦。
姜采隐约察觉到什么, 脸容偏一分，向他探来。她听到青年重新变得清渺遥远的声音：“那便立神魂之誓吧。”
姜采应了。
她并未偷懒，他的神识探来时，她向他神海中扫了一眼, 见一池枯荷依然没有开花之意。她并不以为然，一扫之后没也多少失望，痛快地和张也宁结下了神魂之誓——
发誓在这一晚与他同床，绝不勉强他和她行鱼水之事，不亲吻他身上任何一部位。
金白色的道光和青色的道光融于一处，誓言立成，姜采唇角勾起一抹笑，便迫不及待地来拉扯张也宁。张也宁被她拉得一趔趄，倒在她身上，他用手肘撑起上身，发丝擦过她的脸。
黑暗中，他气息温热平和，她呼吸一空，在他靠过来时，心神随之一荡。这般出神，让她揪着他衣领的手都为之一松。
张也宁：“怎么？”
姜采在心中默念，切勿操之过急，将美人吓走。
说起来，她头晕眼花，头疼的厉害，身上温度高得吓人。但是他靠近时，就好像一轮明月撞入她心怀……刹那的清凉，让她神智都因此清明一二分。
姜采并不表现出来，她这时有些察觉蒙眼的好处了。
她在黑暗中一阵摸索，摸到了他腰际。他身形一僵才生警惕，姜采的手指就仿佛才意识到不妥一样，退开了。她一本正经：“抱歉，碰到了不该碰的。我不是有意的，你不会对一个瞎子生气吧？”
张也宁沉默片刻。
他缓缓坐起来，袍袖一挥熄灭了帐篷中的灯火。他盘腿坐于她身旁，平定自己的神魂，眼见又要默然修行去了。他淡声：“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便是。”
但姜采要的陪床，显然不是他坐在一旁盘腿修行的这种。
她不急不躁，慢慢靠过来，脸颊贴到他膝盖方停下。他搭在榻上的衣袍轻柔若云，她脸颊贴在上面，也感觉到丝丝的月华之气。虽然这对她的凡人之躯无用，但她仍愿意靠近。
张也宁睁眼，垂目看她。
姜采微笑：“你我同处一舍，你夜间不出去，旁人都要以为我们关系不一般了。明日你出门，就能看到大家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也宁：“旁人如何想，与你我何干？你我心中清白便是。”
姜采笑得咳嗽起来。
她玩味：“心中清白？你指谁？”
张也宁默然片刻，心生无奈。他本心如止水，但是姜采显然对他了解十分，一贯爱在他的底线上转悠。他忍了半晌，低声：“我有时真觉得你是情场高手。”
姜采笑：“且看对象是谁罢了。”
她意有所指，他没有回应，只在黑暗中继续打坐。但他心中生了涟漪，闭目定神时，那被他压下去的心魔跑来闹腾。心魔变幻成了姜采的模样，扰他清修，让他烦不胜烦。
他几次入定都没有成功。
姜采耐心靠着他膝盖，他气息一直没有变化，根本看不出他入定失败，但她太了解他了——他什么时候都会维持这副淡漠无情的模样，一贯不落人后。
姜采将手搭在他膝盖上，感觉到他肌肉僵硬。
他睁了眼，冷声：“你做什么？”
姜采：“无法打坐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这也不怪你，睡在我床上还想一身清白，想什么呢？别折腾了，躺下来和我一起睡吧，我真不欺负你。”
张也宁冷笑：“我是仙人，你能欺负我？”
姜采改口:“是，你最厉害，我不如你。能一起躺下睡觉了吗？我困死了……我如今可是凡人之躯，要吃饭要睡觉的，你别忘了我还生着病，别在这时候欺负我啊。”
张也宁盯她片刻，觉得她示弱得很古怪。
姜采这种人，示弱本就像笑话一样。
他不信她，可他僵作半天，她也不退让。二人无声拧了一阵，张也宁看她又咳嗽了两声，面容被烧得已经红得吓人。他心中担忧，便不再强硬，而是顺着她缓缓躺下。
他才屈服，盖在姜采身上的那一床被褥就拢了过来，罩住了他，姜采同样钻了过来。
张也宁冷目看她要如何——反正他们有神魂之誓。
姜采如愿以偿地悄悄抱了他腰身一下，一本正经：“把外袍脱了，我抱着不舒服。你别这么僵，我像抱一块石头一样。”
张也宁冷漠：“那你为何要抱？”
姜采叹气，手指自己：“我生病了，我发烧了，你懂不懂凡人？”
张也宁迷茫。
姜采便自在无比地编故事：“我如今冷极了，体内像冰窟一样一个劲往骨头缝里吹冷风，但体温又很高。这又冷又热，我快疯了。你就让我抱一抱呗……”
她这么说，便感觉到没什么用的月华之气罩住了她。
张也宁没有再制止她往他怀中钻，他忍着不适和不自在，幽暗中，不知是帐篷内太小还是她体温太高，他一度时间脖颈生热，自己也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忍着那怪异感觉，看她熟练而热情地帮他脱外袍。他随了她的意，二人在狭小空间内折腾，气息时不时靠近，皆因莫名其妙的原因，生了些汗。张也宁尚能自控，姜采扣着他衣领，忍不住便想凑近。
她唇即将贴上时，他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声音不再清如冷泉，而是带了几分焦躁警惕：“姜姑娘，神魂之誓！”
他低声：“你说过不逼我的。”
姜采心想艹。
她是想徐徐图之，但是……平时看不到碰不到也罢，如今男人就躺在她身旁，她是没看到他人，但是她在幽暗中已经摸到了不少，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他的如今形象……
但她也知道张也宁如今警惕着她，她一个不好，会直接把他吓走。
……可恨她还没有学会那囚仙术。
不然今夜他别想下她的床。
姜采心中念头几转，手上却温柔无比地帮他帮衣领重新拢好。她滚烫的指尖擦过他领口那一点肌肤，她感觉到他肌肤再颤了几下，她随之心荡，却又忍下。
没有好忍功，怎能降服他。
姜采低声：“不好意思，忘情了。你抱着我睡吧，我不动了。”
她开始编造凡人之躯的虚弱：“你不知道，我如今难受得很。如果旁的姑娘像我现在这样，一定难受得掉眼泪……”
张也宁夜中也能视物，他手肘撑榻，上半身抬起。他有离开之意，另一手被姜采抓住诉情。他停下来，俯眼观察她：“你可不会随意掉眼泪。”
姜采镇定：“我坚强不等于我不难受。凡人姑娘这时候，都需要情人哄着抱着才肯睡的，还要情人拍她后背，唱歌谣，说甜言蜜语；要吃蜜糖，要亲一亲……”
她改口：“但我自然不会那样要求你，你却也得体谅我。只是抱着我睡，难度不高吧？”
她以为自己还要说很多，结果他突然俯身贴来，她呼吸为之一滞。
他没有说话，将她拥入怀中，微硬微冷的发丝拂过她面颊，痒痒的，靠近又远离，但他已经揽住她后背，将她完全抱入了怀中。
恍惚间，过往重重在脑中纷至沓来，万千情意如洪，让人心口震动。
姜采头微低向下缩，她头抵着他心口。当她靠近时，二人都短暂停顿，听到他心跳声快了一两拍。
风吹着帐篷，呼呼如裂帛之声。帐中二人拥抱着，并没有说话，直到他心跳很快恢复正常。
那情意稍纵即逝，却确实产生过那么一瞬。
张也宁表情空白，搭在她后背上的手指蜷缩颤抖一下。
姜采埋在他怀中低笑。
许是道德感太高，张也宁弄得姜采无法动弹，姜采就不动弹了。她闭了目，道：“好了，睡吧。”
——过犹不及，如此便够了。
那心跳声会快一次，自然会有快第二次的机会。她离胜利，并不太远。反是他的败局，从一开始就定了。
他们剑修对战，可从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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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下雨，淅沥如沙。
张也宁是不用睡觉的，他侧卧在榻上抱着姜采，只是陪她而已。他手时不时碰她额头一下，温度依然很高，他心中生起更多的担忧。可他其实也知道怎么才能彻底解决她的问题。
那就是重新和她神魂绑定，结下契约，神魂共享。
或者与她双修。
他精通天下所有道法，便是适合二人如今情况的双修之法，他都知道好几个。
但是……因此双修吗？
长阳观修道修的就是清心寡欲，他断情后，对世间之情本就更加淡漠。他知道姜采和自己的过去，知道却不代表可以继承那样的感情。他和她没有那种感情，要他贸然和她亲昵……他根本做不到。
他更因自己的做不到，而心中生愧，觉得对不起她。他明明能救她，却因为自己过不去那个坎而不动，害她受罪……张也宁在黑暗中，抱她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希望她明日就能病好。
不然他、他……
心绪杂乱，心魔困扰。听着天外雨，张也宁模糊地想了很多，怀中姑娘的体温时高时低，他便更紧地抱住她，希望这样真能缓解她的痛苦。他到底是仙身，她靠近他，对她总归没有坏处。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张也宁也闭上眼，跟她一同睡了过去。
修士也不是无法睡觉，只是不需要睡觉罢了。
只是这一整夜，张也宁都睡得不太好。姜采不停地翻身，他就跟着她折腾。她热的要掀被子，他一遍遍给她盖上。她依然不要被子，他只好自己当她的被子，将她手脚全扣在怀里。
张也宁心里叹气。
这可真是不好。
为了控制住她，他手得扣着她手腕，腿也得压住她腿。她弓着身，长发散在枕上，他得维持和她相同的姿势。
这过于亲近的姿势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雅了。
但是……张也宁说服自己只是一夜罢了，天亮了就好了。
而他断断续续的睡梦中，姜采也要钻进梦里折磨他，梦里梦外都让他苦不堪言。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采醒了过来。比起他的一晚疲惫，她倒是一夜好眠。只是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人揉在怀中，用极亲昵的姿势压着。姜采瞬间僵硬，神识一下子清醒过来。
幸好在她翻身跳起推开这人并顺手杀了这人前，她先感知到了月华的气息，感知到了张也宁的气息。
姜采屏住呼吸，缓缓在他怀里翻身，想与他面对面。她以为这样会惊醒他，小心十足，但大概是她昨夜实在反复得厉害，她在他怀中翻身，他展开手臂就顺了她。
姜采发现自己手腕被扣着，腿也被压着。
这姿势……嗯。
她心跳加速，却强行冷静下来。她慢慢地使用巧劲，在他手上轻轻一打，他手中放松，她将自己手腕解救出来，再用同样手法对付他另一只手。这个动静，让张也宁呼吸变化。
姜采僵硬，以为他要醒来。
但他只是倾身过来，面容靠近，和她脸挨上。他随意地伸手捂住她后脑勺，将她往自己怀中按。张也宁闭着眼疲声：“别闹了。”
姜采：“……”
——她昨夜到底是如何闹他了，才能为今日的她争取到如此福利？
她微微撑起身，手指摸索着抚摸他面孔。一夜之后，她身体不那么难受了。上身半俯，她眼睛无法视物，就用手指来碰他。她手指抚过悠长的眉，长长的睫毛，山宇一样的鼻梁。
她摸骨一样地抚摸。
她手指下，如抚着一段逶迤山河。山河壮阔，风景秀美。那皮相之下，骨相也让她心悦。
昔日她和张也宁总是聚少离多，二人同榻之时更是少之又少，像这样她先行醒来的次数，更是少有的第二遭。姜采心跳咚咚，手心生了汗，手指擦过他颧骨、颊畔、下巴，何其爱不释手。
大家都是肉、身凡胎，修士没有成仙前也不过是凡人，谁不爱慕美色，谁看着美人睡在自己榻上，会完全不心猿意马？
姜采只可惜自己眼睛看不到——而张也宁显然不会把他的眼睛借给她看。
她在清晨低头抚摸他面容，生了汗渍的手指抚到他唇角时，她偏头想了半晌。
清晨光昏暗，外头的风雨并没有完全停，一夜过后，帐中温度已比昨夜暖了很多。姜采手指搭在张也宁唇角的时候，张也宁睫毛颤抖，无声地睁开了眼。
他静静地仰面看她。
这是少见的姜采。
或者说……他只见过那么一次。
张也宁睫毛微动，眼神飘虚，又转过来安静地仰望她。
他生平只见过一次她这般私下混乱的模样。那日长阳观清晨，二人胡乱一夜后，醒来她也如此。
玉冠早已不见了，披头散发落下，眼睛蒙着布，外袍丢去了榻角，她只穿着单薄中衣。她便是这时候，也有些许凌厉感。她低头不知在想什么，长发散在颊畔，唇红眉长，又典雅，又凌乱。
这是她不为人知的美。
……是他第二次见到。
张也宁快速低下睫毛，被褥中的手微微握拳，藏住自己那一瞬间的失神。他脸颊生烫时，眼前光忽然一暗。张也宁眼皮撩起之时，骇然看到那不知在沉思什么的姜采做了决定，她俯身而来，亲上他的唇。
她搭在他唇角的手向下，掐住了他下巴。
张也宁呼吸倏忽一乱。
她的眉心，在她亲吻之时，金白色的道光骤然亮起，反噬之力生出。
张也宁厉声：“姜采！”
他一把扣住她肩要将她推开，金白色的道光在她眉心越来越亮，他手按她时，她早有准备般反手剪来，俯身冲来如豹，将他按回榻上，她的唇与他相贴与他流连，舌间轻点，气息压迫。
张也宁呼吸骤乱，他咬牙挡开她的手，按在她肩上的手用力。
他头别开，咬牙切齿：“你疯了？”
姜采的唇再次寻来，气息交错，何止呼吸乱作一团，记忆也在碰触间乱起，春水般的浪潮磅礴浩荡，席卷向张也宁。那柔软又睥睨的气息，让这个仙人脸颊温度快速升高，面容比她这个生病的人，还要红些。
姜采眉心金白色的道光更加亮，那光辉烧到极致，烫伤姜采眉心，侵蚀神海道元。
张也宁一道清光向她袭去，他翻身一把将她推倒，她拽着他衣领，依然亲吻他。二人在狭窄的空间斗法，齿间被咬出血，却依然不肯退让。张也宁眼看着她蒙眼的白布上，丝丝鲜血向外渗出。
他凑近细看，她的耳际也出了血……
张也宁努力按住她，呼吸混乱：“你被反噬了……让我看看。”
姜采勉强与他唇齿分开，她随意无比：“不用管它，让我亲亲你。”
张也宁：“姜采！”
——这是怎样一个疯子？
拼着神魂反噬之力，也要亲他。男女之情，就那么重要？
他抵抗得艰难，且他不光与她混乱缠着，他还要勉力让自己神识清明。他心里对她一通骂，还要运起法术压制她的神魂反噬。那一重重的反噬砸在姜采身上，她肌肤都生出丝丝血痕，又被张也宁用月华之力疗伤。
他这般帮她，唇齿间的作乱却停不下来。
他的心也乱成了一片，那施展开的道法，他几次无法施展下去，中途忘了咒术。他脑子混沌一派，被姜采重新按倒。她再一次翻到了上面，亲昵地在他唇上微微一勾，蝴蝶一样调皮。
他额上渗汗，周身僵硬，心脏跳得厉害。
他抓住她的手，骂道：“混账！”
姜采无声笑：“是，我混账。”
可他这般美好。
亲起来这般让人流连。
她想着他亲起来会很舒服，会让她畅意连连。她实验了，确实如此。虽然他暴跳如雷，虽然他抗拒十分……可那柔软的唇，动人的甜，她像膜拜月亮一般地走向他。
姜采贴着他唇，二人呼吸皆是不平。
他手在榻上重重一砸，砰砰巨声让榻木生出裂缝，却不能让那姑娘停下来。胡闹间，他睫毛沾了水一样黏连，眸子幽黑又清亮，他喘得厉害，要推开她，却不自主地松松抱住她扑来的腰身。
他仰着颈，任那密密如雨点的气息落在下巴上，腮上。
他颈间青筋直颤，腰板挺战，握拳不住，咬牙切齿：“你在流血！”
姜采只顾着和他戏逐。她何其大气，在他面前，那些微反噬之力，她硬生生抗住了，并不在意。
她甚至笑：“能一亲芳泽，那点儿反噬算什么？”
张也宁气息不比她稳定多少，他和她仍在使劲相斗的手指间，二人的手都是汗岑岑的。他说：“值得吗？我早上见你醒来，以为你在思考什么大事，难道你想的就是这种事？
“混账！”
他被她气得眼角红透，目中生了清水涟漪，荡然间，情意反复。他被气得不轻，可他被二人相贴的流连，亦勾得不轻。腰肢碰撞，肢体过近。又冷又热的触感交织一身，他大约和她一样生了病，头晕眼花。
他抖着手，召出月华之力帮她压下那神魂反噬，可他同时恨不得召来一道雷劈死她算了。
混账姜采！
枉他救她！
她就这么不知感恩！
姜采自己也忍不住笑，抱着他胡作非为肆意妄为，惹得二人神智昏昏，肌肤生烫。她神魂痛得厉害，可她却满心畅快，欢喜万分。
是，她思考的大事就是他。
她就是在思考他值不值得她拼着反噬之力也来亲一下。
答案是值得的。
结果也是值得的。
姜采搂着张也宁脖颈，与他发丝缠绕。她对他喜欢到极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生得这么好，一定有不少小姑娘被你勾得魂不守舍。我担心你被凡人的甜言蜜语算计，被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勾了魂。我怕你被人占便宜了也不知道，就教一教你……何谓占便宜。”

第112章 随着天亮，神魂之……
随着天亮, 神魂之誓的效力一点点减弱。
姜采受到的反噬不再那么严重，张也宁也不再顾忌她。突有一个时刻，她的唇落在他半敞的心口上, 手指继续戏弄朝下时, 张也宁青筋暴突的手指蓦地张开，瞬间扣住她的肩膀。
那力道，让向来耐打肉糙的姜采都为之一痛, 眉心吃痛蹙起。
下一刻，张也宁一把掀翻她, 将她按在了他身下。这一次，姜采仍想动武，但张也宁不再放水后，她手呈五爪按在他腕上，竟死活撼动不了他。
神识上的痛意一点点减去，姜采顿时明白神魂之誓对自己的反噬开始消失了。而张也宁不再心有顾忌后……她打不过他了。
姜采心中虽有遗憾, 却也已经满足。她打不过后也不再挣扎, 只安稳地睡在他下方, 大度无比地笑, 向他摊开手。她听着他呼吸凌乱地落在她颊上，微湿的发丝擦过她面容……他出了这么多汗, 让她也后知后觉地羞涩起来。
姜采：“你要怎么报复我啊, 也宁？我都奉陪。”
张也宁手拽着她衣领, 目中流光落入清湖, 星湖一色，光点又亮又艳，将他整张清隽面容烧得如同晚霞尾翅一般。那烫意，虽姗姗来迟, 却到底来了。
他唇张开喘气，和她闹这么一场，比打斗还要累。而他盯着身下的人，蒙着眼的姑娘看着无辜，可她唇角上翘，还在笑。他心神混沌一派，被她弄得不成样子，一腔怒火和怪异情绪无可发泄……她却怡然自得！
他真有些恨姜采了。
可他在此时……竟生了贪意。
他望着她水润唇畔，绯色面容，脑中混乱地想着方才她与自己的靠近。他心跳随她，确实如她所说，他心头烧起的火，让他退无可退。他若不是忍她让她，若不是难以自持，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而他仍在模模糊糊，分不清现实与过去。
心里说着不可以，脑中想着方才。火早已灭了，有些冷。他与她在静谧等待间，就好像口渴之人找到甘泉一般，生出留恋。他想拒绝，他的身心却早在很久前就向着她。
张也宁手指又干燥又有潮意，轻轻捞起她落在脸颊的一绺发。
姜采听他心声越来越乱，他似在发抖，让她跟着一同心跳忽快忽慢。眼睛看不见的未知，更加惑人。她不知道他是用什么眼神在看她，可他那足以刺透白布的目光……姜采扭脸轻声：“你这样不好。”
不好？他手一压，俯面而来。
姜采心重重一咚，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肘下被褥。
断情的张也宁，主动想亲她！
但是张也宁的气息还没落到姜采唇上，他那支离破碎不受控制的心还没向姜采跳下去，帐篷毡帘从外头方向扬起一角，冷意倏忽窜入暖了一夜的室内，风雪自外飘入。
篝火已灭，身骨和凡人无异的姜采，瞬间感觉到那股窜入的冷意。
但比冷意更让她生气的是，身上人的瞬间清醒。他的吻没有落下来，姜采手重重在床板上捶了一下，隐怒：“可恨！”
若是平常，张也宁也许会被她这副吃不到肉的模样逗笑，他甚至还会揶揄她两句。但是这一次，张也宁声音在刹那间恢复冷清，沉声：“出事了。”
姜采：“怎么？”
张也宁：“天地气象有变，外头声音不对……我去看看。”
他说话间便走，气息骤然离开，徒留欲求不满的姜采迷惘地坐在榻上发呆了一下。姜采回过神，长发未梳，赤脚下地，跌跌撞撞地向外追去：“也宁，也宁——”
她出了帐篷，一身中衣、赤脚立在空地上，感觉到发顶湿意。
姜采面容冷下。
她张开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手掌，她手掌收起握回，捏碎手中雪花化成的冰刃——
昨夜尚是雨，今日便是雪。且雪落地后不化，反而凝成了冰。
天地气象生变，周遭一片寂冷，如坠死地。
姜采猛地抬头，向头顶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庞大的让她熟悉的恐惧气息，在摧毁这片天地——
积年四荒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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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万年以后的修真界，积年四荒镜常年镇于长阳观，它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开启佛门守护的“三千念”。
除此之外，恐怕修真界没有人在意，积年四荒镜有另一个作用，是维护天地法则，四季不乱，灵气不衰。天地法则和整个世界的存亡有关，这样厉害的法器，自古就镇于长阳观。
积年四荒镜离开长阳观时间久了，天地法则混乱，“三千念”被迫开启，整个世界风雪交加，空间失控后，会日渐衰败。所以日后姜采盗镜，才引得长阳观追杀她。
而一万年前，在没有长阳观的时候，谁也想不到，积年四荒镜，不是由修士炼制，而是由魔族炼制。
在无极之弃的上空，魔气纵横，乌云遮挡整片天幕。江临立在高空，一方法器由他手出，“积年四荒镜”照向整个无极之弃的时候，天地间的雨变成雪，雪变成冰刃，冰刃寸寸带着杀气，杀向那些还在睡梦中、被无极之弃影响得成为了凡人之躯的修士。
魔物们大笑：“哈哈哈！人族修士，全都去死！”
在江临的作法之下，积年四荒镜笼罩整片天地，魔修们向一整个没有反应过来的跑出帐篷的人修门杀去。血腥味在黎明间弥散，在血流成河中，一道清光如玄，快速掠上；同一时间，另一道火焰般的光从一帐篷中钻出，配合那清光，一道向半空中的江临杀去。
云升公主和张也宁一同现身，与半空中的魔头当面。
在他们头顶，“积年四荒镜”依然运转，以其为中心，天地法则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江临淡漠而立。
云升冷笑：“江临，果然是你！炼制法器，魔修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张也宁只轻轻瞟了江临一眼，他只在芳来岛遗念那个梦境中见过江临。那时候的江临纯然无害，和眼前这个一身魔气、冷傲睥睨的魔头截然不同。
张也宁懒得和人废话，重点是“积年四荒镜”不能开启。云升公主他们还不明白这面镜子的威力，张也宁作为长阳观弟子首席，岂会不知？他长身纵扬，扑向那镜子。
江临魔身纵杀，阻拦张也宁！
云升公主同时出手，配合张也宁一同杀向江临。
下方战场上，没有准备好的人修们和来势汹汹的魔修们杀作一团，修士们纷纷丧命间，姜采如一道雪亮剑光，杀开了那重血腥魔气。姜采不过一人，她在战场上辗转，不断唤醒修士，又不断和魔修为敌。
魔修们张狂：“不过一个人而已……”
他们住了口，看到那女子所到之处，魔气逃开。他们连忙追杀此女，且见此女悍然回头，她凛然而立，长发飞扬，紫袍扬雪，凌然之姿，让魔骇然。
半空打斗中，云升公主声音急促：“张道友，这江临不好对付。他在拖延时间……他要将下面的修士一网打尽。张道友，我在此拦他，你下去救人可好？”
张也宁淡漠：“死多少人也无妨，重点是封印此镜！”
他那无情无欲的“死多少人也无妨”，让云升公主不由看他一眼。张也宁再次迎向那半空中的灵镜，江临再次阻拦。张也宁道法浩然，压制江临不是问题，而江临拼着浑身受伤，也一定要阻止张也宁施法带走那镜子。
云升公主吃惊——半空中那镜子，有什么奇怪的吗？那不就是魔修们炼制的一个普通法器吗？
但是……云升公主咬牙，配合张也宁，一同拦住江临。
然而天地法则的变化，已经开始。
张也宁看到云升与自己一起时，他感觉到周围气息愈发冷寒。他脸色微变之时，三人交战带出的轰声让半空中的灵镜波动一下。张也宁衣袍若雪，他看到镜面上光华一闪，当即不顾一切地开始结印封印。
江临自后偷袭！
他硬生生顶着那攻击，施法不停。云升公主从侧面相助，高喝道：“玉皇——”
天地间的紫剑勃然现身，剑灵持剑与云升一同迎向江临。地上姜采在剑灵和玉皇剑共同现身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面色淡白。她压下神识共鸣，压下唇角之血，身后魔气袭来攻入她后背，她趔趄几步后反身一拧，一重道光灭了身后魔修。
姜采冷笑，继续战。
半空中的战斗发出“砰”的撞击时，张也宁闷哼一声，被镜面弹开。此镜魔气森森，张也宁竟然封印不了此镜，且在云升和江临战力攀升的时候，积年四荒镜受到影响，一重寒光卷向整片天地。
所有人心神在那一刻空起。
紧接着，在所有人头顶，在积年四荒镜旁侧，天破开了一个洞，一条蜿蜒长河，载着星光，飞泻而出。流光闪烁，河面漆黑，被积年四荒镜照耀间，那河流蜿蜒展开，向外铺展。
下方打斗的修士和魔修们心神放空，不自主地受到吸引。他们恍恍惚惚的：“好漂亮的河……”
然后所有人，蓦地失去了法力，身子变得轻盈，向那条半空中突然出现的河飞去，被河吞没。
姜采猛地扶住稳住帐篷的木柱，咬破舌尖，换得神识片刻清明，好不被那河吸走。她见身旁修士魔修全都一脸空白地飞离地面，咳嗽两声后，姜采艰难施法，紫袍扬起，用衣带裹住人。
她厉声：“回神！抓住——”
同时一道道光劈去！
反应过来的修士们抓住她飞出的衣带，开始惊愕恐慌：“怎么回事？那河流……我不由自主地飞向它，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本能觉得危险，却也本能觉得迷人。
姜采抬头，目光闪烁，勉强看到半空中的高人斗法，和那条长河。她不敢多看，只多看一眼，心神就要被它迷惑。
半空中，云升公主面色难看，到底见多识广：“……时光长河！”
扶疏国的藏书阁中留了太多记载。那些记载中有仙人，也有这条可怕的时光长河……目前，被吸入时光长河的人，还未见过生还。该死，魔修们炼制的这法器，竟然能够开启时光长河。
云升生了怒：“江临！”
她对魔修们心存一善，这些魔却要所有人同归于尽。云升公主修为在霎时攀升，玉皇剑与剑灵配合她，一同斩向江临。
江临唇下渗血，脸白如纸，眸子却幽静漠然。云升公主袭来，他身中数招，在法术碰撞至极，跌撞间，他转身向着时光长河的方向逃去。
他的目的就是毁了这里，目的已经达成，不逃如何？
而天上这条长河，还在蜿蜒，还在扩大！
被搅入其中的修士和魔修们一同惨哭——
“我不要，我不要被吸进去！”
“我也不要死，救命。”
“都是你们魔开启了这东西。”
“滚！我们才不知道这东西能这么开启……我们只是想杀你们而已。”
不断的人惨叫着，向河面扑去。他们胡乱地施展法术想停下来，却眼睁睁看着那光华璀璨的河面在他们面前扩大……直到一重清光如屏，挡在长河前，让这些修士和魔修们一起撞了上去。
他们避免被吞入时光长河的时候，张也宁凝视着这条还在不断蜿蜒的长河。
他成为仙人后，离天地大道更近，便对很多事更加清楚。时光长河远比“三千念”危险，三千念尚有人看守，时光长河无人看守，修士无意落入其中，若无仙人，谁能再看到河流开启、重见天日之时？
时光长河，多开一息便是一重危机，必须关闭。
半空之上，云升追杀江临，张也宁一边用清光挡住众修士的寻死之路，一边盘腿坐下，在自己周身展开法阵。
以他为中心，法阵发出清光，一重重法咒施展，他手上结印不断，眼花缭乱已然看不清。修士艰难抵抗，魔修偷偷寻找杀人机会，他们一同听到那盘腿坐在高空中的青年漫声长吟：
“皓月在天——
“千秋如今——
“万古长明！”
青年吟声在整片天地响彻，下方姜采忽一下抬头，“看”向高空中周身被清白色道光包围、在法阵之中已经看不清身形的青年。那道白衣和青天下徐徐升起的皓月融为一体，而自姜采认识张也宁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展开法相时，还要用新的法印去加持法相。
他身上的灵气如洪，向周遭荡开。
为了封印“积年四荒镜”，他全无保留，任由自己体内的灵力快速被抽干。他的法咒追着那时光长夜，清光如星，交纵间飞逐。清光所到之处，长河光灭，黑河消失。
这就像一场华美绚烂、璀璨如星的漫长又迅速的追逐赛。
时光长河不断地向外延伸，张也宁不断地自后追上，将其封印。
他的灵力前所未有地流失，他开始压制不住自己的道体。修士和魔修们都盯着半空中的青年，在他们凝视下，张也宁眉心的光一点点亮起，那鲜红万分的堕仙纹，再也无法压制，破额而现。
乌发拂乱，衣袍胜雪，眉心却是鲜妍可怖的堕仙纹。
所有人哗然：“堕仙——”
而不等他们惧怕，张也宁闷哼一声，罩住他们的清光屏障在积年四荒镜的照射下碎了，修士们再次被卷向长河。张也宁眉心堕仙纹再亮，他却已经顾忌不上那些人的生死——他要封印时光长河，死再多人，他也管不上了。
而姜采凌空飞起，施法去封印那面积年四荒镜。
无极之弃让人的生机断绝，灵力无法自外运转。但是姜采好处是她黎明时抵着神魂之誓的反噬，和张也宁唇齿纠缠。她沾染了仙人的气息，片刻时间，她能借用张也宁那气息带来的灵力，施法稳住局面一二。
金白色的光将她面容映得圣洁，姜采眼上白布对着积年四荒镜，心中竟无比平静：前世今生，她盗镜一次，撺掇旁人盗镜再一次。她却是第一次迎战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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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长夜奔泻如瀑，在天地间蔓延。张也宁的法术在后追逐，已经展开的时光长夜，却不断地在蜿蜒间，将无数人卷入其中。天地间惨叫声不断，云升吃力间看着这些残像。
一夕之间，多少人被其吞噬。
众人大哭大叫：“这是什么怪物，这条河是什么？”
“爹娘，拉着我。”
“不，我不要进去！”
有人坐地，大哭：“这是时光长河，这是时光长河！我们完蛋了，所有人都活不了了……”
云升公主怔怔看着，生离死别，人间炼狱。
众生皆苦。
她忽地停下了追杀江临的步伐，凝立半空开始施法。她不知道如何封印此河，但她至少可以学着张也宁方才那样，用道光铺出一条屏障来，在众人被河水吞没间，挡住他们。
她的灵力快速流散，身形在漆黑的天幕下，朦胧又亮白。
下面惨哭的人们抬起头，揉着眼睛开始惊喜：“是公主殿下！是云升公主！
“殿下在救我们！快，我们一起，帮助殿下——”
云升灵力不断泄散，她并不停下，体内道元轰然燃烧，眼耳唇鼻皆渗血。而她在心中催促：希望张道友真的能封印这条时光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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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江临其实并不知道积年四荒镜能开启时光长河，恐怕除了仙人，无人知道时光长河可以用这种方式开启。江临等魔修炼制积年四荒镜，是为了利用无极之弃的特征，而杀掉人修。
他们知道积年四荒镜可以引起天地法则变化，但是他们不知道天地法则变化，会惹动时光长河现行。
时光长河下，谁能抗拒？
江临在一派混乱中逃亡，那时光长河也在他身后追逐着。江临跳入时光长河，跌撞趔趄间，他施法立于海上，他抬头看那吞没一切的河流，心中也浮起茫然绝望时，一道瀑布般的光从河流中飞出，向蒲涞海跃来。
张也宁浩瀚的道法追上河流，在那道光掉下的一刻，清光和长河相融，封印此河。
所以这是很罕见的至美景象——
江临扶着自己受伤的手臂，站在蒲涞海上的一片木板上，随水漂流，等着自己被时光长河吞没。而天上那奔流不住的璀璨星河下，一道瀑布飞泻，一条船向蒲涞海跌下。
天上长河封闭，清光过后，荡然无际。
海风如裂，江临木然而立，握剑手用力，他身上的血腥味被海水包裹，他全身紧绷时刻准备应对追杀。而在他面前，浪花溅开，那从时光长河中跌下来的船只破开，木板飞溅。
一个幼童女孩抱着一块木板，漂浮在蒲涞海上，水花淋她一身，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哇——”
许是哭了太久，她打着嗝，抽抽搭搭，嗓子都是哑的。
看着不过六七岁的女童趴在木板上，揉着眼睛，奄奄一息。
江临木然看着她。
他思考半天，自己受伤严重，这女童身上灵气充沛，修士们追杀他的时候，他可以借助这女童遮掩自己的伤，假装自己是普通的修士，不是魔头。唯一的问题只是，这女童是才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时光长河掉下来的？
江临冷漠：“别哭了。”
那女童浑身一僵。
女童一点点抬起脸。
她粉雕玉琢，眉目漆黑，泪渍海水满脸，眼睛滴着水，看着可怜得不得了。
她是来自五千年后的盛知微。
同一时间，天地间似乎有什么呼应。当女童抬起脸看向江临的这一瞬，一道神魂，在女童的体内睁开眼。
真正的盛知微，睁开了眼。
她藏身于贺兰图的魂魄中，为了不被谢春山发现而掩去了五感，浑噩地等待魔子于说醒来的那一天，来找她。魔子未曾找她，盛知微的神魂却跟着贺兰图一起，入了这个扶疏旧梦中。
这道神魂一直在沉睡。
当年幼的盛知微初遇江临时，早已长大了的盛知微睫毛轻轻一颤，在自己幼年的身体中睁开了眼，代替幼年时候混沌可怜的自己，看向江临。
幼年时的她不知道，可现在的她只看一眼，便能看出他杀气逼人，身上的黑衣飘荡着血腥味。他漠然地俯眼看着这个女童，想的不是救命，而是从这个女童身上能捞到什么好处。
可他眉目如画，睥睨强悍，他正是她念了整整百年、想要复活的江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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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与现实相重叠，当女童趴在海上木板上，被他救了时，她依然哭个不停。
“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么？”
江临的答案，盛知微一个字都不会忘。他在她耳边说，她在她心里念。
日光炎炎，海风呼啸，四面八方皆是无垠。方寸之地，他立了许久，黑色的衣摆无数次被风吹到幼女脸上。他终于俯下了身，将她抱入怀中。
他说：“起码现在不会死。”
——从那时候开始，江临在她心中，便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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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芳来岛上，暴雨之中，盛知微回头看向那安然靠着廊柱而坐的青年。雨水磅礴喧嚣，青年眉目朦胧。
她记了他整整一百年：
“那你要快点来找我，要找到我啊——
“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样。不管我藏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你一定要找到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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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朵花在心中绽放。
他找到她了。

第113章 蒲涞海上，时光长……
蒲涞海上, 时光长河消失后，江临已经感觉到四方修士对他的搜捕在靠近。
没有时间再磨蹭了。
江临身上的伤在不断地裂开，云升和张也宁的双重压制不是那么好化解的。他虽是有神智的厉害魔物, 但炼制积年四荒镜已经花费了很多魔力, 如今即便能够逃出云升公主的追逐，也不过强弩之末。
修士和魔的战争自古如是，杀戮已经是魔的本能, 从江临在天地混沌中诞生的那一刻起，他本就和人不死不休。
只是他眼下, 倒真要靠这个小人修来装模作样了。
江临忍着伤痛把盛知微抱入怀中，他体内神识再怎么崩塌，面上也如木头般波澜不惊。这便是魔和人的不同——伪装得再像人，他也没有人那种丰富的情感变化，对痛觉的惧怕。
江临抱着小女孩儿在海面上踩过，凌身与海潮擦过, 向岸上急速掠去。为了不让怀里抱着的人修挣扎, 他还敷衍无比地安慰了一句：“别害怕。”
成年的盛知微在年幼的盛知微体内苏醒。成年的她神识要比幼年的她强大, 她并未做什么, 就自然无比地占据了这具身体。
她懵然无比地被抱入江临怀中，被他带着迅捷而行, 穿风过海。他身上的气息和血腥味缠在她鼻端, 海风洌冽拂面, 盛知微生出一种恍惚感。自己真的回到了幼年——
那段跟着江临、和他东躲西藏的日子。
他带她在人间游荡, 后来带她去了新奇诡谲的世界，那是魔域。最后他与她一道穿过时光长河，和她一起回到她的家，生活在属于她的时代。
幼年时的盛知微太弱了。大部分时候昏昏沉沉, 小部分时候亦步亦趋地找江临，追江临……她幼年时总是很害怕，很担心她被抛弃。
她隐约觉得江临和见过的其他修士不太一样，可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没有芳来岛女修们的保护，幼年的她流落于异常世界中，除了江临，她别无所依。
而她竟然……修的是修士会学的功法。
在那长达百年的流离中，她跟着一个魔物，却没有成魔。
要到了此时，要到已经长大的盛知微借着幼年自己的身体睁开眼，她才会明白，在她的幼年时期，江临是如何保护过她。
她好想他。
她想念幼时的这段流浪时光，亦想念芳来岛中那个陪着她、说等她长大等她退亲的江临。可她懒怠，可她很多事情没想过去追究彻底，只怕自己深究，江临就会消失。于是她一直到他为了救她而死的那一刻，才知道他是高等魔。
她踏上了一条复活他的路，她改功法，用卑劣手段让自己修为快速提升，她带着一整座芳来岛投奔魔子。她越是利用男子来加深修为，便越厌恶自己。她越是看着“长水”那张脸，便越恨这一切……可最后，她连“长水”也失去了。
她失去了所有和他有关的，她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女魔头，堕魔已深，无法回头。
百年一场大梦，这梦不知何时会醒，她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复活江临。而在这个不知是什么的梦中，她清晰无比地重见江临。她被抱在他怀中，她听到他的心跳，她知道他活着。
这场梦……这场梦！
她愿长睡不复醒。
盛知微迅速做了决定。她要以幼年自己的身份，待在江临身边，长长久久。她再不会和他穿越时光长河，再不会回去属于她的年代了。
江临眼观八方，忽然感觉到领口被怀里的幼童扒拉。他不理会，这女童持之以恒地扒拉他。他没有情绪地低下头，见她哭得一塌糊涂的粉白小脸上，婴儿肥稚嫩无比，一双眼睛却清清的，明亮非常。
她努力地凑过来，小身子吃力地抱住他脖颈。她仰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睫毛眨啊眨，又懵又乖，可可爱爱地向他表决心：“我不怕。”
江临：“……”
他都忘了他之前说了什么。
这么一晃神，他差点摔入蒲涞海中。他骤然一提气，身子上纵掠空而走，比方才更加快。怀中小女孩那崇拜又信任的眼神，江临当看不见。
他心里甚至嘲讽——
相信一只魔？
蠢货。
上一个因为相信他而害得亡国的人，坟头青草都三尺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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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之弃的战场上，时光长河的关闭并不代表结束。
在时光长河封住后，姜采封印积年四荒镜的压力变小。但是这镜子的禁制不是她设的，这是江临炼制的，姜采只能暂时封印，想要彻底镇住此镜，还得之后找出此镜的禁制，重新炼制。
姜采的心神不全部在封印此镜上，她分出一道心神关心张也宁那边。
时光长河关闭后，张也宁堕仙的身份已经藏不住了。他起身立在半空中，眉心的堕仙纹第一次这般鲜妍如滴血。他体内灵力大量耗损，无节制地使用灵力，带来的后果是，他压制不住心性中的杀意了。
修士和魔修们落回地面上，呆呆地仰头看半空中的白衣青年。他们见那堕仙气息混沌，不可言说的浩然之气压着所有人。堕仙闭着目，眉心的堕仙纹艳丽的，如同要破体而出。
众人窃窃私语：“这是堕仙……我们怎么办？”
“杀、杀了他！堕仙会杀光我们的。”
“可他刚才不是才救了我们吗？”
“那你敢信堕仙？那可是……仙啊！”
仙和人，天壤之别。仙人以下，皆为凡尘。仙人永寿，包括堕仙。
在一万年前的世界中，所有人对仙人的了解，远远胜于一万年后的修士。他们知道仙人法术的精妙，见过仙人神迹忽显又远离此界，他们亦见过堕仙的血海滔滔，差点毁灭一界。
堕仙是最接近真仙的人，亦是最接近魔的仙。仙人护生，堕仙杀生。
一个修仙出了岔子、不成真仙而成堕仙的人，比世间最厉害的魔，都要让世人害怕。堕仙会给世间带来灾难——只因他们的修行之路，就是杀同修。
越是杀戮，越接近堕魔；越是堕魔，越要杀戮。
在扶疏古国修士的记忆中，很久以前，世间诞生过堕仙。那位堕仙为了修行，脚踩鲜血。所有人奋起反抗，却无法抵抗仙人的神力。那位堕仙杀得整个尘世生灵尽灭……可以说，现在活着的这些修士，多多少少，都听先人说起过堕仙的可怕。
而今，他们再见堕仙！
所有人心头生起的，不是感激，而是恐惧——
“他是不是刚成堕仙？那我们能不能一起杀了他？”
修士们蠢蠢欲动，魔修们与他们眼神碰触。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敌人，而成了同伴。半空中那女修还在封印积年四荒镜，不知下方修士们的动静；那堕仙则闭目，手扶着额头，气息浑浊似陷入极大的痛苦……这正是偷袭的好机会。
魔修打头阵。
一大团浓郁魔气突然向半空中的张也宁袭去，张也宁气息一展，青龙鞭挥出。他睁眼时，修士们的攻击在后，和魔修只差前后脚。张也宁眸中一怔时，那杀气便掩饰不住了。
他的青龙鞭骤然卷向所有人，一挥即灭。磅礴道法施展，当他双目染上杀意时，当他手沾上同修的鲜血时，眉心的堕仙纹便更加耀目，肆意无比地侵蚀着他。
众人惶恐：“他真的是堕仙！”
“他要杀光我们，我们快联手！”
他们前仆后继，因心中惧怕而不敢懈怠。他们联手杀堕仙，堕仙像是被他们惹怒一般，青龙鞭影上清光莹莹的道法，从沾上同修的第一滴血开始，红腥杂色催生。
张也宁被包围其中，白袍猎猎飞扬，他清隽多冷的面容上，无情无欲，眸中杀性更重。
他的气息混乱不已，浩大法术攻击他，仙人却岂惧怕这些？没有人能够杀死仙人……只会激怒仙人。当张也宁雪白道袍沾上血后，整片半空都被他浸染，被他锁住。
他心神中的挣扎败给杀戮之气，骨血兴奋，杀气蓬勃，越是杀戮，越是不加掩饰！可他心中又知这是不对的……然而征讨杀伐加深，如何能停？
姜采堪堪封住作乱的积年四荒镜，勉力用一结界困住了此镜，她尚未喘息，便察觉到了天地之色的变化。她面色一变——也宁！
张也宁手中青龙鞭卷向一重修士，只要一力便能将他们碾碎成灰。他手背青筋粼粼，压制着不肯下手，但背后攻击再至，直击神魂——“受死吧堕仙！”
“我们杀了他！”
“他好像灵力不强，我们可以困住他！”
“对，我们一起——”
张也宁眉心刺痛万分，被身后攻击弄得身子一趔趄，一口血喷出。堕仙纹再催，他的青龙鞭扬起，想再次挥下……一道耀目无比的金白色道光掠入打斗双方，直抵在青龙鞭身前。
青龙鞭发出长啸龙吟，将碾杀那些修士时，被现身的姜采一把握在手中。
姜采声音浩亮，如惊雷般响在张也宁耳畔：“也宁，清醒过来！”
张也宁握鞭之手一顿，他忍着痛意向后疾退两步，乱发拂面之时，身后的攻击再至。他没有生起反抗，没有握鞭的手撑着额头，眼睛盯着姜采，眼神时清时浊。
杂乱攻击要落在他身上时，姜采位置倏忽一变，出现在了他身后。她与他背对着，站在比他略低的半空中，借用他的仙人之气，运起磅礴道法，将那些袭来的攻击一掌推开。
金白色道光向外轰然推出，一大片人甩开，却有更多人迎上。
姜采厉声高斥：“都疯了么？！我们是帮你们的！”
先前还被姜采救过的修士们，这时候七嘴八舌：“可是他是堕仙！堕仙会杀光生灵，绝不能留。”
“姜姑娘你让开，我们杀不了仙，但我们可以镇压他！”
天上惊雷轰鸣，道法相战间，天地黯然失色。
那重重道光，照在姜采蒙眼的白布上。众人惶恐不安的讨论声在四面八方，可他们说话的同时，还偷偷摸摸地偷袭而来。姜采却对战何其敏锐，四方才有异动，她的法咒就凌然而至，将人逼退。
可他们不停的——“那是堕仙！”
“绝不可相信堕仙，和堕仙为伍！”
“我就说，我一直觉得他怪怪的，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他却那么厉害。我们都被无极之弃影响了，他却没有……果然他不是人。”
“他明明能帮我们杀光所有魔，却只看着不动。原来他是堕仙。他想要我们残杀，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喂，你们说话注意点！我们虽然是魔，但我们也怕这堕仙。谁和这堕仙一条心啊？”
“总之，姜姑娘让开！”
这尘世，便是如此。
愚昧者多无知，浑浊者多肮脏。惧怕未知，恩将仇报，自古如是。
姜采的紫袍飞舞，她长身玉立，聆听着他们的声音。良久，她缓缓开口：“只要和你们不同，哪怕在救你们，也不值得信任吗？”
众人一时滞住，然后说——“可是堕仙真的很可怕，你不知道……”
姜采打断他们：“那好。”
她双掌相合，法印施展，在众人不解的时候，她施展法术，道元之气向外泄露。重重丰裕灵气包裹着她，众人仍然迷惘时，忽而脸色大变，因他们看到重重魔气从姜采体内涌出。
修士们绷紧：“你是魔！”
魔修们兴奋：“你是我们的人！”
姜采袍袖展扬，灵气和魔气交纵，自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出。她凛然喝道：“我亦与你们不同，亦是你们眼中别有用心的人。
“我和张也宁同路。
“要除他，先除我！”
浩大的灵气和魔气包裹着张也宁和姜采，二人一上一下，背对而立，衣袍皆无风自扬。惊雷轰鸣，日月同天。看这天地晦暗，道光浩瀚，千载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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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长河关闭后，云升从半空中跌落，勉强压住自己的伤。百姓们围住她感激，她顾不上这些，擦掉唇边血，就临时抽了几个修士，带着他们一同继续追杀江临。
那面古怪的镜子，一定要找到主人。江临是魔物们的重要领袖，他受了重伤，这时候不拿下他，以后就没机会了。
前后追捕中，双方紧迫不住，不敢放松。
江临抱着盛知微，跌入一城池，带着她趔趄而逃。后方云升公主带着人紧跟着落下，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江临脑中混沌地想着，等到距离再近一些，他就把怀里的小女孩丢出去，给自己延缓时间。
鼎鼎有名的云升公主，总不会不救一个小女童吧？
江临没有来得及实行自己的计划，他逃入一巷中时，身子一晃，砰一声跌倒在地，晕了过去。好半晌，盛知微从他身下爬起来，咳嗽不住。盛知微回头看身后追逐他们的人，女童清眸闪烁。
她不太记得小时候发生的这些事了。但她一定要救江临。
女童左右看看，仓促无比地去抱巷子里堆着的干燥稻草，慌乱无比地覆在江临身上，将人挡住。她再一个人坐在稻草前，紧张无比地等待着未知危险。
陌生修士的气息到来，女童眼珠乱转，如临大敌。
云升出现在了巷口，看到了女童。
二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盛知微怔忡一下——魔子于说！
云升：“小妹妹，你在这里有见到奇怪的人吗？”
女童单纯无比：“没有呀。”
云升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稻草上，微微笑了一下，向前行走：“是么……”
女童张臂挡住，尖声：“这是我哥哥，是我兄长！你不许碰我兄长！”
她眼泪滚滚掉出，因不安而哇哇大哭起来，让云升怔忡。巷外纷纷有人过来查看，用谴责的目光看这几个修士。云升皱起眉，有些为难地看着女童。她越发觉得女童藏着的人有问题，正要不管不顾地把人带走时，她面色忽然顿住。
云升公主低喃：“糟糕，无极之弃，出事了。”
她的忠诚侍从们联络她，无极之弃出现了堕仙和女魔头，要她前去主持公道，带领众人杀了妖魔。
云升公主看一眼眼下，盛知微正抽抽搭搭地哭泣着，手指云升公主等修士：“他们，他们是坏人，要带走我和我哥哥……”
云升公主深深看眼这小女孩，洒然一笑道：“想不到世上还有人……姐姐临时有要紧事，我们改日再会吧。”
云升公主来去匆匆，盛知微松了口气。那疑似魔子于说的女人离开后，盛知微等了两刻，觉得那人不会去而复返了，她才扒开稻草，把自己“哥哥”扒出来。
她抱着江临脑袋抽噎哭泣时，心中庆幸江临是高等魔，他不外露的时候，修士感知不到他的魔气。
于是盛知微仰着头，眼中噙泪：“好心的哥哥姐姐们，你们能带我和我哥哥去医馆么？我哥哥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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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不想杀人，却也不能让那些人将她和张也宁逼得无路可退。而张也宁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气，他几次耐不住要杀人时，都被姜采拦住。他勉强能认出她，可他的气息已经越来越乱。
这样下去根本不是法子。
周围人涌来之速越来越快，也许他们知道二人不会真的杀人，便胆子更大了。而张也宁脑中叫嚣着“杀光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本应靠杀戮修行，他自行压制，可是灵气大量耗损后，他压不住那本能，又被这些修士激怒……
张也宁艰难地将一道清心咒打在自己神海中，逼自己生出片刻清明。他浑身颤着，忍着杀意，将一重带着杂色的道光罩在他和姜采身上。
姜采打斗间，感觉到身后张也宁气息的靠近。和这些修士不同，她并不惧怕张也宁的靠近。哪怕他的气息变得浑浊，一时清一时浊……可她连身子也不回，根本没有警惕的一二分心，任由他的法术落在了她神海中。
下一瞬，他从后抱住了她腰身。
他的气息贴在她发丝畔，冰凉又灼热。他声音喑哑颤抖：“我们走——”
修士和魔修们再追，那二人遁光而走。仙人施展的遁光之术，他们根本追赶不上。追丢了人，修士们和魔修们互相看看，不知是谁先打了头阵，这两方又成为敌人，战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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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凭着勉强认知，带姜采跌入了一片地段。
四方皆是汪洋清湖，瀑布哗哗而落。姜采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她落地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张也宁。她伸手向前摩挲：“也宁！”
张也宁跌坐在地，心跳厉害，杀意重重，堕仙纹如血，血腥弥漫他视线。他的气息都在颤抖，他此时连看着姜采，都生出杀了她的意识。
这是他难以自控的堕仙之力。
张也宁不发出声音，不让姜采感知到自己。他闭着目，从体内抽取脊骨，在法术下向外拉扯。他痛得满头大汗，鲜血淋淋，骨髓从肌肤底下抽出，皮开肉绽，削骨剖肉，可他不能停下。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够控制住他。
他此时才明白，前世张也宁自囚北荒之渊的那些日月，捆绑他的铁索是如何做成的。他一直很奇怪，这世上谁能控制堕仙，他还以为是他师父永秋君又炼制了什么仙器……
原来困住张也宁千年万年的锁链，来自他自己体内，是他的脊骨所化。
是他自己要困住自己。
只有他自己无法让自己挣脱，只有他自己，能够将他彻底囚在北荒之渊，无日无月，再不见天日。
极轻的一声“擦咔”，落入了姜采耳中。她蓦地屏住呼吸，侧过头。
她寻不到张也宁的气息，知道是他刻意藏住了。她也不知道，就在几步之外，张也宁已经成了血人，汗水淋漓，半身被血弄湿。他奄奄一息地跌跪在地，用那化成锁链的脊骨，将自己一只手与此地河流困在了一起。
他艰难地缓一会儿，在再次施法，将自己另一只手与此地山岳绑在一起。他的手才碰到自己脊骨，要施法将骨髓抽出时，一只素白的手伸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睫毛上沾着汗水，视线时黑时清，困难无比地看向这无声无息便寻到他的蒙眼姑娘。他身上的血，弄脏了她那飞扬的蒙眼白布，可他不吭气，她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张也宁终于开口：“……你若聪明的话，这时候就应该离开我。”
姜采不说话，她只是倾身，抱住了他。
她抱住他清薄料峭的身体时，就闻到了那浓郁的藏不住的仙人之血的气息，也感受到了他的微微发抖。她不是爱落泪的人，可她也有心脏发酸、泪水盈目的时候。
她紧紧抱着他。
良久，她声音又冷漠，又带着哽咽：“别再自囚了。
“这一次，我陪着你。”

第114章 闪电划过天际，紫……
闪电划过天际, 紫雷裂空，闷声在天。
闷雷声阵阵，那天罚, 不知是对着姜采, 还是对着张也宁。
自从姜采开始渡生死迷劫，那天雷就日日追着她；而姜采记得自己在“三千念”中看到的，堕仙张也宁, 也经常惹来天罚，惹来天雷轰他。
那时旁观感触不深。
她以为堕仙自囚, 悲意不过那般；直到亲身经历，真正看着张也宁自囚，不是她从“三千念”中旁观的那种感觉，她才知道曾经自以为是的感情些微肤浅……可她那时并不知道。
说不明白的心酸感，轰然而至。
姜采揉张也宁的手，沾着一手血。黏腻间, 二人的手指战栗发抖。
他别过头, 喘不上气一般闭目：“……我让你离开这里, 不要管我, 你是不是不会做？”
姜采脸贴着他脖颈，她没有说话, 只是抱他的手用力。
他脖颈青筋颤得厉害, 一双眸子忽而染上血腥杀气, 却又在下一刻勉强清明。他忍得艰难, 忍得睫毛上沾了血水，他艰难无比的：“……我控制不住杀意。”
姜采吸一下鼻子，藏住眼中泪花，说起不相干的事：“我曾在阿罗大师面前发誓, 我一定可以制约你，可以帮你。如果你为祸苍生，我就以命咒杀你。你如何，我如何。”
张也宁无动于衷，却突然问：“你哭了么？”
她愣一下，说没有。他默然低头，握拳的手用力得鲜血再渗。悲意如沉云，罩在二人身上。
姜采突然上身跪直，仰起脸来，隔着白布，皎白的脸与他相贴。她渐渐镇定，渐渐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沉着。她便觉得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
“没关系，也宁。你若是能够控制，我陪着你控制；你若是控制不了，我就以性命镇压你，陪你葬在此地。你我为邻，看云卷云舒，日月变迁。沧海桑田依旧，却不再和你我有关。这本来也没什么。”
她抱着的青年苍劲身子重重一震，他的呼吸都烫了几分。
血色杀意在脑海中不停冲刷，他看着这姑娘，既满心狼狈，又想要杀了她。他身心涌上疲惫感，呼吸间，难以自控的杀念侵入四肢百骸。
他厌恶这样的无能为力。
他拼尽全力压制着那杀了她的冲动，他发抖抽+搐又冷汗淋漓。当这些杀意在他神魂中叫嚣，试图控制他心神的时候，神魂中，那一池枯水下，又似乎藏着什么，试图冲破。
这一切让他周身又冷又热，让他全身疼得厉害。他锁住自己一只手的链条绷得拉直，他手握拳，手指又被她紧紧按住。
张也宁闭目艰涩：“你……你故意让我无法心安。”
姜采道：“是，你不能心安。”
她摩挲着，抚摸他面容，撩开他面颊上的乱发。她轻声：“我教你个法子，只要开始忍，只要能忍一时，后面痛得麻木了，神识其实就没什么更多感觉了。万事开头难……只要开始，后面就不怕了。”
他蹙着眉，痛苦万分间，分出一丝心神看她：“你……”
姜采淡漠：“嗯？”
他没有说下去，因新一重杀意涌上，让他仰颈绷直身子。他要冲破那锁住他的铁索时，姜采一重清心咒落在二人身上。这没什么用，还不如她接着的一个怀抱让他更触动……但她紧紧拥着他，用全力困着他不让他离开，他便一身冷汗地软下身子，脸埋在她颈窝间。
被她抱着，张也宁疲惫地闭着眼，他好像模糊呢喃了一句“姜采”，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他想的是，他只是难以控制杀意，姜采却是以身侍魔。当她这么困着自己的时候，她的神魂是一直痛着的吧。痛得习惯了，麻木了，她就觉得没什么了。
这个姑娘……张也宁缓缓伸手，落在她面颊上。
他问：“你一定要留在这里陪我吗？”
姜采答：“是。”
张也宁：“若是，我把我的眼睛借给你，让你去做你应该做的其他事，你也不离开吗？”
姜采呼吸轻了一下。
半晌，她轻声：“我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这天下人，惧怕堕仙之威，也一样怕我这种神魔双‘修的人。他们觉得你别有用心，也一定觉得我别有用心。这世上，哪有什么我应该做的事？”
张也宁再忍了一阵子，涩声：“堕仙之力触发，我杀了同修，道心不再纯然，道法也有了杂色。我开始成为真正的堕仙，无法回头了。”
姜采回答：“那有什么关系？你我的一生这么漫长，无论是犯错还是改错，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道心不纯了，我们再重新修回来就是了。你是为了封印时光长河、控制不住灵力，才压制不住堕仙之力的。这天道若真公道，就应该宽恕你。它若不宽恕你，我也要为你要个公道。
“无论你什么样子，真仙也好，堕仙也罢，你都是张也宁，在我这里从来没变过。
“也宁，我是进入扶疏旧梦，你我是想弄清楚真相，想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可是这也不过是个梦，如果梦和你产生二择一的选择，我肯定选你啊。你不要总觉得、总觉得……我会随时丢下你，我会不在意你。
“我确实……在情感上不够敏锐，有些迟钝。但是，张也宁也没有比我强多少吧？我和你之间，何止一种关系。
“这天上地下，三天内外，也只有一个张也宁罢了。”
她平平静静，冷漠至麻木，可她的声音，如星河般，流入张也宁心间。
她叹气：“也宁，别拒绝我。”
张也宁强忍片刻，还是没忍住：“……这时候你煽什么情？！”
姜采一噎，却也被他的不解风情弄得摇头笑，没之前那么难受了。
日光落入地平线，月亮升了起来。刺冷砭骨，瀑布成冰。因堕仙之力而引出的这天地异象并不能吓退姜采，二人安静一会儿，她还是跪在他面前，虔诚无比地亲他额头，朝圣一样：“也宁，有月亮的晚上，哪怕独舟浮海，四野无风，也觉得月色很美啊。”
他没有说话。
他呼吸平稳。
他表现的像是不在乎。
但是在她看不到的世界，月悬在天，圣洁的光给那一身血袍的青年面容渡上胭脂色，缱绻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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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自困的日子，似乎过了很久。茫茫原野，日日结冰。
张也宁为了压制力量，时而让自己陷入昏沉的时候。而他每一次醒来，就发现姜采靠坐在他身旁，平静无比。他沉睡，她修行。待他醒来，感知到他气息变化，她便会回眸“看”着他笑。
她是一个冷硬无比强硬无比的女子，可她看着他笑的时候，张也宁昏沉间，有时候会无聊地想到，若是摘了那白布，她眼睛里也一定是带着笑的。
姜姑娘嘲笑、戏谑笑的时候很多，看着……他露出眼中笑意，却多么的“私下里”。
张也宁在她的陪伴下，在她日夜照看下，那杀意渐渐不再主控他心神，他多了些清醒的时候。而这些清醒的时候，他会越来越多注意到姜采，时不时看姜采一眼。
他好像开始注意她的脸，注意她的相貌。
在他断情后，姜采的面容和世间所有人的面容一样，在他眼中如同隔了一层雾。他知道是她，可他不会去多看。他靠淡漠感情来压制体内堕仙的杀气，想她不过如此。
他不明白他以前喜爱她，喜爱的到底是什么。他沉思许久，将过去的情定义为受情劫的影响，导致神魂不清醒。
可他如今日日看着她，他好像在一点点明白过来，他以前并不是不清醒——姜采，是个美人啊。
在修真界诸人眼中，这姑娘太强大，太能打，她虽然有“修真八美”之一的名号，但她绝不是以美貌著称。世人不会盯着这个姑娘的脸不停看，所以就注意不到，她的眉毛又黑又长，向上微展，可见神采之昂扬；她的鼻峰秀挺，唇不翘而带笑，嫣红如三月花……
她太独特了，典雅优美，意味隽永。
他盯着她看的时候，她诧异回头：“也宁？”
张也宁心跳一下，仓促地移开目光，再一次地陷入沉睡。
他再一次醒来，是被天上的闷雷声惊醒。他脑海中的杀气消减很多后，待那雷落下时，他用另一只没有被困住的手将旁边靠着他睡的姜采捞入怀中，抬起手掌，替她挡了那道天雷。
雷电劈在他手背上，他低头俯视闭目趴在怀中的姑娘，紫色电光映着她雅致面容，他再一次看得出了神。
他心里生起遗憾，另一手落在她蒙眼的白布条上，想为她摘了这布条。她的眼睛恢复得实在太慢了……张也宁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几个双修之法，哪个更好帮她恢复眼睛……
他才这么想，心神就一震，猛地清醒过来，心跳咚咚急促跳了两下。
他心虚般快速挪开搭在她脸上的手，急急向后一退。而这么一退，他又怔一下，猛地去查看自己的神识。他盯着自己的神识：
他的道体，少年重明依然闭目坐在一池湖水中，衣袍落在水中。这一次，满池清池却不再像冬日景色般荒凉，些许花骨朵从水下冒上，钻出湖面，绿意若有若无……
张也宁缩眸，心神复杂：重新开花了么？
不……其实目前只有花骨朵，只有点点的零星绿意，离开花还尚早。但是那一池湖水，涟漪轻扬，荷花向中间的道体漂浮。
张也宁查看自己道体的时候，姜采被他那一退弄的噗通倒下去，惊醒过来。姜采摔在地上，张也宁去看她，正要伸手扶，她自己爬了起来，喃喃自语：“我好像闻到什么花的香了……”
张也宁：“……”
她疑惑的目光“望”过来，他抿唇片刻，说：“与我无关。”
他多此一举地补充道：“我尚在压制堕仙杀气，时常沉睡，你遇到什么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闻到什么，都应与我无关的。”
姜采若有所思，手摸下巴咂摸：她怎么觉得，他怪怪的？
她耸鼻子轻轻嗅了下，张也宁立即绷紧心神，收敛气息。他神海中的花本就还没有开，他再刻意收敛气息，姜采自然什么也闻不到了。但姜采依然觉得奇怪，她绕着张也宁走了两圈。
姜采笑：“你清醒的时候多了啊。”
之前他每次醒来，和她说两句话，或者连话都顾不上说，就要再次沉睡；这一次，他好像一直清明着，听他声音，那种压抑感也轻了很多。
姜采心中惊喜，觉得张也宁很快就可以恢复过来，他们就不必再自困在此了。应该是他力量失控的时间很短，才能恢复得快。
张也宁垂眸。
前世今生，他控制不住力量的时候，想到的法子都是自困。他从来没想过，姜采真的能陪他熬过去……
他轻声：“多谢姜、姜阿……采。”
姜采：“你磕绊什么？”
他面无表情：“没有。”
他转移话题：“从我沉睡开始，外界过了多少时间？”
姜采叹气：“一个多月了吧……外界早就乱了。我师兄与我说，太子暴怒，和云升公主发生争执。太子一怒之下，要杀光天下魔，还下通缉令要追杀我们……硬是被云升公主按下去了。
“我师兄说，要不是太子又病倒了，他估计早就杀到无极之弃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迅疾收声，面容朝向一个方向。而她身畔，盘腿坐在地上的张也宁抬目，看到一道火焰般的玄光落下，踩着清湖，向二人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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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碧湖汪汪，姜采不动声色地挪动步伐，挡在了张也宁身前。
张也宁目光静而冷，眉心的堕仙纹虽不及那日嫣红，却也鲜明万分。他冷静坐着，但是云升丝毫不怀疑，若是她出手，这位堕仙一定有力量让她有来无回。
毕竟是……堕仙啊。
这堕仙，她此生虽第一次见到，但扶疏国对堕仙的典籍记载，却让人不敢小觑。
云升观望张也宁，见他并未暴起而杀，便稍微放下心。
云升目光在这魔女和堕仙身上梭巡半天，她拱手笑：“二位不必这么警惕我吧？你们消失一个月，这天下却被你们弄乱了。若不是我帮你们压着，现在必然满天下追杀你们。你们不感谢我吗？”
姜采微笑：“我又不是没有被满天下追杀过。”
云升若有所指：“姑娘好胆色！你不怕，但是你的姘头也不怕吗？他是堕仙，本就压制不住杀念，这要是再被追杀，他一激动下把人都杀光了，你们还何去何从啊？”
姜采沉默。
张也宁淡声：“云升公主来找我二人，是什么目的？”
云升笑起来：“这就对了嘛，我也是一片好心，大家好好说话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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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坐下，姜采坐在张也宁身畔，云升目光从锁住张也宁一只手的锁链上掠过，便当看不见了。
云升大概说了说他二人离开后发生的事：云升将那积年四荒镜收了起来，却没有办法炼制。江临受伤，云升派人一直在追杀。她按下大家对堕仙和魔女的恐惧，认为此时是个很好的和魔谈判的机会。
无极之弃发生的事，双方皆损失惨重。后来双方共同对付张也宁……虽然很对不起张也宁，但这确实让大家看到了和平的希望。
云升公主一边追杀江临的同时，一边制服无极之弃那一战中的魔。她要借此生事，做一个实验，从无极之弃开始，让大家学会和平共处。
云升公主笑眯眯：“无极之弃对所有人身体都有压制，都让人变得像凡人一样。这不是很好的实验地吗？只要抓到江临，逼江临他们高等魔一起合作……以无极之弃为中心，人妖魔三族的关系一点点改变，我好像能看到三族和平的希望了。”
姜采：“太子殿下也同意？”
云升摆摆手：“毕竟是我弟弟嘛。哄一哄，他当然还是向着我的。你看，堕仙和魔女的组合多吓人……我也说服大家不要管这事，先除魔再说。也幸亏你二人失踪了，若是你二人在那日之后再次现身，一言不合和大家打起来，我就不好摆平这些事了。”
她盯着姜采，目光闪烁，几分明亮，啧啧道：“这世上，竟有人神魔双、修！那些从人堕为魔的修士，都没有这样的……敢问姜姑娘，你体内可有不适？你真的能同时控制灵气和魔气？两种力量可以在神识中和平共处？”
姜采温声：“我能够这样，是因当年我引魔气入体时，用的是温和方式。我从一开始就控制着两种力量，只要道体不侵，道心完好，两种力量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张也宁忽然转头，深深看她一眼——当年，她可是哄骗他教她那种最不伤体的引魔气入体的法术。
云升公主一听她是用特定法术的，便心生失望，知道旁人那些入魔的很难用。但她也好奇：“哦？姑娘是如何找到那种温和的、不伤道体的法术的？”
姜采面不改色地笑：“无他。我有个好未婚夫。我未婚夫精通天下所有道法，只要肯在他面前装装可怜，他就教我啦。”
张也宁咳嗽一声。
姜采侧头关心：“你怎么了？又不舒服了，要沉睡了吗？”
张也宁冷冷瞥她一眼，看不出她是虚伪还是真关心。当着云升公主的面，他却僵得脖颈都不会动了。他波澜不惊地推开她过来扶着他手肘的手，低斥：“我没事，你坐回去。你……不必离我这么近，离我远一些。”
姜采挑一下眉。
云升用戏谑的眼神盯着二人，流连无比。她美艳又颓靡，那流波水眸流转间，意味深长得很。但在张也宁投来警告的目光后，这位公主不慌不忙地咳嗽一声，正经起来。
云升公主道：“那姜姑娘的疑问解决了。至于张道友……哎，张道友，你也别怪大家怕你。不知你二人是否知道，这天下，原来是出现过堕仙的。大家吃过堕仙的苦，怕卷土重来，自然看到堕仙，想的第一件事就是镇压。”
姜采：“哦？”
云升：“很多年前，有一个修士冲击仙路时，也许是心急，也许有别的原因让他道心不稳，总之他没有成真仙，而是成了堕仙。那个堕仙诞生后，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对世间肆意杀戮，造成生灵涂炭。整个人间，不光是人，还有妖，魔，都要被他一个人杀光了。”
云升无奈：“他毕竟是仙。境界压制，世间人联手都对付不了他一个人。那时候，整个天下都要没了。”
姜采问：“那后来呢？”
云升沉静道：“后来，是我祖父带着所有活着的百姓一同血祭，求助上苍。修士解决不了的事，只能叩问天道，寄希望于有真仙听到世人的声音。虽然我们都知道真仙神隐多年，离开此界，未必能听到我们的祈祷。
“我们运气还是很好的，在人族快死光前，终于有一个真仙，听到了我们的声音。那位真仙带走了那堕仙，想来是仙人有自己的手段，毕生去压制那位堕仙了。整个玄真界的大祸，才就此解决。
“世间人魔经历过这般祸事，再见到堕仙现世，谁不害怕呢？”
姜采和张也宁默然。
云升盯着张也宁，试探问：“张道友，我想问一下，你是否是……当年那位已经被真仙带走的堕仙呢？是否是回来，继续灭世呢？”
姜采微怒：“公主殿下！”
张也宁却不在意云升公主的谨慎，他摇头闭目：“之前……是我失控了。殿下若不放心，日后我不会再现世了。”
云升目光一闪，正惊喜，却听姜采硬邦邦：“我与也宁一道。这世间不欢迎我二人，我二人退隐便是，不劳殿下费心。”
云升皱眉。
她也和世人一道惧怕堕仙，不太相信堕仙。但是姜采看着明显可以自控，且姜采实力高强……姜采若与张也宁一道离开，那她岂不是失去一大助力？
云升沉吟片刻，问：“姜姑娘，你可以保证日后张道友不再杀同修吗？”
姜采自嘲：“世事多变，我无法给肯定答复。若是不信我们，找我们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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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升公主决定相信他们一次。
她致力于人妖魔和平共处，不应该对姜采和张也宁就抱以异常目光。但是如今情形，这二人显然是不适合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尤其是张也宁。
而张也宁本身在压制堕仙力量，也无法离开此地，云升公主需要人帮她，便也只能找姜采。
姜采点头同意。
她要与云升公主离开前，回头看张也宁。她思量一二，凑近张也宁要与他说话。谁知他盯着她红唇，忽然往后退一大步，扣紧她手腕，低头斥她，语气严厉：“这是人前，你注意一些分寸！”
姜采：“……我只是和你说句话而已？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张也宁面色青白片刻，他纠结半天，说：“你走吧。”
姜采心底疑惑，晃了晃手腕：“那你抓着我手不放，我怎么走？”
这位俊美多妖的堕仙默默松开扣她手腕的手，别过了脸。冰原上，在她背过身后，他勉强又别扭：“……你要借我的眼睛吗？”
姜采回头笑：“不用啦。我习惯看不见啦。”
张也宁神色很挣扎，而云升公主在后面快笑疯了。

第115章 姜采给自己落了一……
姜采给自己落了一道避容术, 目的是让自己不容易被别人注意到。她现在是声名狼藉的魔女，和云升公主在一起，还是低调点好。
很快姜采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她那“生死迷劫”跟着她, 无论她走哪里, 都轰轰烈烈引起一片喧哗。不是有谁的灵兽突然失控来撞她，就是哪个修士认错了仇人追杀她……敌人多了，避容术也不管用, 姜采狼狈无比，只好给自己戴上了帷帽, 挡避别人窥探。
姜采自己也被自己的凄惨给逗笑，摇头说旁边的人：“别笑了吧？”
二女行在无极之弃的街道上，姜采一路惨下去，云升公主跟在旁边就抽、搐着笑了一路。好在云升公主记得自己是找姜采帮忙的，嘲笑别人确实不好。
云升公主咳嗽一声，同情道：“你这样, 走哪里都很危险。一不小心就被杀了。”
姜采随意：“若真那么容易死了, 便是我本事太差, 怪不得别人。既然敢和殿下走, 我自然是有些自信的。嗯……我也确实不应该龟缩在北荒之渊，应该多走走。”
她听云升公主说, 才知道张也宁带她逃去的地方, 兜兜转转, 还是“北荒之渊”。
云升公主说北荒之渊是天地的尽头, 灵气和魔气的终结与开始都在那里。张也宁选择北荒之渊自囚，也是正常的。
此时，云升公主听姜采这么说，若有所思：“是。你若与张道友一直在一起, 生死迷劫其实很难渡过的。”
姜采以为这是有什么讲究，便侧头聆听。毕竟一万年前的扶疏国比后世的厉害修士多得多，他们渡劫也许更有经验。
谁知道云升煞有其事道：“生死迷劫分为‘十生无死劫’和‘十死无生劫’。你若日日与你那姘头在一起，他身为……那么厉害的人物，这些劫数他会不自主地都替你挡了。
“劫数到不了你身上，你怎么渡劫？还是和他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姜采想了下，缓缓说：“登山亦有道，徐行则不踬。”
这句话的意思是，登山路艰难，没必要紧迫追赶，只有缓缓行路，登山才不会伤脚。
说的是登山，也可指修行。
云升深深看她一眼，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修仙路漫，确实没必要急迫。”
姜采叹口气，摆摆手笑：“我也不是那么有悟性。说来惭愧，我这般不着急，只是因为并不愿让也宁看到我渡劫。”
云升：“哦？”
姜采回想起自己前世的应劫而死。
经历了这么多，如今想起前世，渐渐得有很多恍惚感，觉得那些距离自己已经太远了。吃过的苦太多，就不会记得太深。后来往往复复想起来的，竟然只剩下漫天大雪中的那轮皓月了。
姜采道：“我听人说，十生无死劫触动的时候，痛苦到极致却死不了，神魂、身体都要一遍遍重新淬炼。痛到最厉害的时候，会觉得还不如死了痛快……”
她语气有些模糊，如同亲历一般。她体内的魔疫听着她这些话，在这一刻竟然安静下来；云升公主诧异看她，觉得此女来历更加神秘了。
青翠色帷帽被风吹拂，姜采声音带着几分怅然：“这只是十生无死，后面还有十死无生。再加上我其他劫数都已度过，这重劫数冲击就会是最厉害的……”
云升道：“你怕自己渡不过吗？”
姜采想了想，道：“确实不是很有信心。”
她又开玩笑：“而且如果也宁看着我怎么痛苦却怎么都死不了……估计跟割他肉一样难受。这么不好的事，还是不要让他看到了。”
云升没理会她借助情郎弄出的插科打诨开玩笑，这位公主殿下语气严厉：“修行之路，你若是没有信心能渡过，那就必然渡不过。修行就是修道心，道心先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还能有什么渡过劫数的希望？姜姑娘这般心思，趁早放弃修行吧。”
她说的不留情面，姜采不生气，意外之余，打起了些精神。
姜采道：“是，多谢殿下点醒我。在一些事情发生后，我自己确实懈怠了很多。我虽然不求必须成仙，但是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我也不该自暴自弃。嗯……最近经历了些事，有些心灰意冷，是我想岔了。”
云升道：“仅仅是百姓们不信任你，认为你是魔女，认为魔女和堕仙沆瀣一气为祸苍生，你就受打击了？”
姜采道：“不止如此……”
——而是她一直努力地做一切事，帮一些人，却连前方路都看得不甚清楚了。
她想还天地清明。
但是深陷扶疏旧梦后，她越来越觉得，真相可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她起初以为云升公主日后成为魔子，此时必然阴鸷狠辣肆意杀生，实际上没有；她以为永秋君日后成为堕仙，对她几多追杀，此时必然心性阴险嫉妒长姐，实际上也没有……
在这个故事里，也许没什么恶人。
那她要做的，到底是什么呢？
说话间，姜采听到吵闹动静，查探到了妖气。她顺着声音侧过头，云升公主知道她眼睛看不见，便为她解说。
原来在两人身旁不远，有两只小妖正在和修士吵架。
无极之弃被云升收服后，云升公主强制人与妖生活在一起，还试探着将一些没有危害的魔放进来。云升公主修正着律法，好平衡三者。远方的太子棠华听到长姐这种行为，缠绵病榻之余还为她忧心，为这里捏把汗，不断和云升通信，还扬言要亲自过来。
而无极之弃三族的摩擦，自然也是不停的。
眼下正是修士按照公主殿下颁布的律法，把自己关押了很久的妖放出来，将他们的法器还回去，让妖离开。那妖却不信任，大吵大闹：“你们到底什么目的？为什么放我们？我们才不相信！”
修士不耐烦：“没目的！是殿下让我们放……”
他扭头跟同伴抱怨：“我就说这些妖杀光得了，放他们出来干嘛……”
他的同伴重重咳嗽一声，几人一起看到了不远处的云升公主，连忙禁口。
姜采问云升公主：“我们不过去看看吗？”
云升慢悠悠：“不去。这种小事，他们总要自己解决的。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我就换人手。我好歹是公主殿下，岂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二女继续在街上行走。
姜采道：“你做这些，其实百姓们并不理解，也不赞同。不过是你靠着自己的身份在压着不服的声音，你拥有的好名声，都会在你这般行为后，名声一点点坏下去。大家会说云升公主不向着人族，向着妖族和魔族，而妖族魔族的人会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哪边都不讨好。”
云升公主道：“功在千秋。”
姜采沉默一下，微微一笑，承认：“是……如果你的构想能够实现的话。”
但是一万年后，也未曾实现。
不光未曾实现，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曾经的信仰愿望了。那条堕魔之路，你走的……恐怕比我彻底得多。
姜采道：“这世上，愚昧者永远是大多数，你试图叫醒他们，说一遍不够，要一遍又一遍地不停说。哪一步没有走好，都会坠入无极深渊，永无翻身之日。殿下赤诚之心，却未必有人理解……其实太子殿下说的也对，殿下这么好的资质，不去修行，而混在尘世中处理这些事，有些可惜天分了。”
云升公主扭头笑，耳下银坠打在面上，轻晃叮咚。
她笑眯眯：“上天生我，我便没有浪费天分。拥有如此资质，怎敢懈怠不前？必然要燃尽此心此血，好报答上天宽厚之恩。
“百姓们只是现在不懂，十年，百年……当这天下人妖魔能够不再征战，维持着和平，哪怕是虚伪的和平，他们也会知道我今日所做没有错。我也不求人理解，这条大道，我会走下去的。”
姜采静静听着。
当一万年前的云升公主说这些话时，她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当云升公主踏上这条路时，她便是寂寞的、孤独的。没有鲜花喝彩，没有掌声夹道……太子的声望会越来越高，云升公主的声望却会毁誉参半。
甚至一万年以后，世上无人再记得这些。
姜采忽然明白日后的魔子于说，为什么会对自己青睐，几次对自己“放水”，说什么姜采很像曾经的她。姜采走的路，也许魔子早已走过。可能魔子知道自己走的路很难，会迎来无边的诋毁和黑暗，但她也许没想到那条路会那么黑，会那么漫无尽头。
那条路，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姜采恍惚间，心脏一痛，闭了目。她想到自己入梦前，巫展眉是借用了龙女神魂牵连中的魔子的那一点道元之力。
如果魔子没有真正的死，如果她和张也宁猜测的是真的话，那他们进入扶疏旧梦，那个女子，一定是能感应到的……感应到了，却没有阻拦。
是否是说，魔子于说是想让他们看看她的过往，她的故事？魔子于说，是否也曾经怀念过那个云升公主？
但是……云升公主到底是要如何堕魔，才能成为魔子呢？
整个魔域，可都是以魔子为心脏，与她相依相伴的啊……这是多大的力量，能够成为魔之子？
云升拍一下姜采的肩：“你在想什么？”
姜采回神，道：“想如何追杀江临。”
云升还没回答，二女就听天上一道灵兽鸣啸。下方那些妖看到有妖给人做灵宠，又开始破口大骂，说人奴役妖族。云升公主一摆手，让自己的灵兽化成了人形，去和那些妖吵架……而她自己拿过信件，快速一扫：
“姜姑娘，我们走！
“找到江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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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带着盛知微一直在逃。
他不明白，以往双方大战你来我往，却也不会穷追不舍。为什么这一次，云升公主一定要追捕到他？若说这一次战争修士死的人多，但因为时光长河的开启，魔族死的也不少，修士应该心态平衡才对。
云升公主到底为什么这次这么执拗？
盛知微被江临一路抱在怀中，她一直安静乖巧，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不知她真正幼年时是否也这样，但起码她现在这样，江临就不会丢下她。
在江临眼中，她目前对他还有用。
盛知微也愿意对他有用。
江临伤势没有好全，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出城前，前方气息落下，他停下步，与言笑晏晏的云升公主当面。江临怀中用襁褓带着盛知微，他猛地回身向后，后方路被一陌生翠衣女子挡住。
那姑娘大气十分，抱臂蒙眼，衣袂如飞，青烟笔直。
江临被夹在中间，缓缓拿起剑。能和云升一起来堵他的女子，必然不容小觑。他怀里的盛知微扒着他肩膀，在江临纵身向外疾跃时，她看到了江临身后的翠衣女修——姜采！
姜采竟然和日后的魔子联手，对付江临！
这魔幻的场景，让盛知微年幼的小脸一抽，眼神在一瞬间空茫。她不解自己进入的这个梦怎么回事，姜采怎么可能和魔子合作。但是眼下场景，不容盛知微想太多。
江临入战场，姜采和云升一前一后同时出手。那玉皇剑在云升手中，本已让盛知微眼皮直抽；姜采竟然还不用剑，而是用术法攻击……
盛知微被抱在江临怀里，江临的每一次大幅动作，都激得她头晕眼花，眼前金星乱跳。盛知微努力忍着，想自己不能给江临拖后腿。但是三人之间打斗造成的结果太轰烈，盛知微一个幼童在其中，撑不到他们分出胜负，已经惨白着小脸，口吐白沫了。
云升最先注意道，高喝：“江临，我们并非要杀你，而是与你谈判。你先放下那幼童！”
江临周身魔气交纵，百姓们纷纷惨叫着躲避，他立在一房顶，脚踩瓦砾，身如长竹。他压根没注意到怀里小女孩的异样，云升这么说，他才垂头瞥一眼。
盛知微扒着他衣领，难受得整张小脸皱在一起。她泪眼濛濛，用软糯声音小声：“别、别……我没事，江临，我要跟着你。”
江临心有异常——什么“江临”？一个看着六七岁的稚童，敢对一个魔直呼其名。就算之前他昏迷，她守在他身旁等他醒来，也不代表什么。
人修真可笑。
江临压根不在乎盛知微的生死，云升的提醒却激起了他的恶念。他再次下场时，当两方攻击他应付不了时，他就用怀里的盛知微去挡。云升公主怒骂他卑鄙，姜采眼睛看不见，为了不波及那小女孩儿，也是手下狼狈……
江临嘴角终于噙起了一抹笑。
他不再恋战，将怀里幼童一抛，抛入剑气和道法相交中间：“这么善良，这孩子就留给你们做礼物吧。”
云升喝：“姜采！”
姜采长身跃空，纵向那被抛出的襁褓。她淡声：“放心。”
江临魔气一纵，趁机而逃。云升转身便追，姜采把半空中的小女孩儿接入怀中，稳稳落地。怀里的女孩儿又软又小，姜采落在地上，半跪在地，被耳边突然炸开的哭声吓一跳。
姜采侧头，眼上布条对着这小女孩儿。她被哭声弄得一僵，心中还转着这女孩是谁的念头，口上僵硬笑：“小妹妹，你安全了。你是如何被……”
“哇”一声，哭声更大。
姜采：“……”
盛知微则是怕死了姜采，生怕姜采发现她是谁。她被姜采抱在怀里，浑身已经吓得僵硬，全靠大哭来掩饰自己。她哭得抽抽搭搭的同时，滴溜溜小水眸悄悄看姜采的眼睛。
姜采真的看不见了吗？
那……那她好像暂时安全。
但是幼年盛知微，和长大后的她，相貌很可能非常相似。若是被姜采的朋友，比如那个堕仙，比如那个讨厌的谢春山看到了她，很难不联想。
不，盛知微绝不能落到姜采手中。
姜采僵硬地哄了这小女孩儿半天，却越哄越崩溃。她好话说尽，这小女孩儿反而哭得更厉害，魔音入脑，姜采晕乎乎，觉得这杀伤力没比魔疫好多少啊。
她看着不是那么吓人的人吧？
姜采不耐烦了：“别哭了，再哭杀了你。”
盛知微哭得快抽过去了。
姜采摸到一脸泪，被吓到。她都不敢多想，只好僵着把女孩儿抱入怀中，放柔声音：“莫哭莫哭，姐姐……嘶！”
盛知微被搂在她怀里，惊惧之下，一抬头看到自己如今最大的敌人毫不设防地在自己面前。盛知微泄愤之余，一张口，一口狠狠咬在了姜采脖颈上。
姜采吃痛，去捂自己脖子。
盛知微趁机窜出她怀抱，向外跌跌撞撞地逃跑。但是盛知微没跑出两步，就被一道道法定住了身。
姜采又痛又无奈，捂着脖子走过来：“小妹妹，这世上还没有人能从我手下逃出生天的……你乖一点。”
盛知微吓死了，哭声如震雷。
姜采暴怒：“我到底是有多凶，让你这么怕我？”
她一道术法弹出，封住了盛知微的五感。盛知微本可以抵抗，但她怕姜采认出自己的身份，硬生生受了。姜采抱住小女孩儿晕过去的软软身子，终于长叹口气。
可算安静了。
但是……这女孩儿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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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想把盛知微给云升送回去，云升却追江临追的失去了踪迹。这里人都把姜采当魔女，姜采也不好和他们打交道，她最终只好抱着晕过去的小女孩儿，返回北荒之渊，找张也宁求助去。
当张也宁在北荒之渊修行、抵抗堕仙之力的时候，四面碧湖便一寸寸结成冰，又因他的法力不稳而丝丝裂缝。
周天雪白与碧水交映，张也宁坐在最中间，道袍上浮着霜白月光，清美细薄。灵力在他周身运转，眉心的堕仙纹随之忽明忽暗，他闭目间，圣洁又冶艳，与往昔格外不同。
张也宁忽然睁开眼，看到天边金白色的道光落下。他心中紧绷的弦微松，知道她平安回来了。
但是……张也宁双眸无波，淡漠看着，见那翠衣姑娘顶着天雷向他走来的时候，怀里趴着一个幼年女童。那女童趴在姜采肩头，好似在睡觉，手指抓着姜采蒙眼的白布条一角，紧拽不放。
姜采不敢大动，生怕吵醒那幼童，就任由那幼童这么抓着布条。
姜采感觉到张也宁的气息蓬勃，朝着他的方向露出笑，声音里透着几分开心：“我回来了。”
张也宁乌睫垂下，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走过来，非常随意地曲腿坐在他面前。张也宁垂着眼，感觉到她气息靠近。他僵硬地向后微微退开时，姜采的脸靠了过来，讨好十分：“也宁，你是才醒么？”
张也宁自然不想说他等了她很久。
他非常冷漠地应了一声。
姜采就道：“你们长阳观培养弟子，好像都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我看你们道观中道童不少，都乖得不得了。可见你们会管教小孩儿。”
张也宁：“……你想说什么？”
姜采小心翼翼地把趴在自己肩头的女孩儿往他眼皮下凑，小声：“你能帮我带孩子吗？”
张也宁蹙眉。
他觉得……这孩子身上气息有异。
他正琢磨时，姜采以为他不同意，心里着急。自从他断情，姜采早就见识到他有多无情，这世上的事都不能让他心动。她怕极了这小孩儿，迫不及待想扔给张也宁，她凑过去讨好他：
“你就当提前带我们俩的小孩儿呗，培养培养感觉！”
张也宁：“……”
他冷道：“胡言乱语！”
他抬目瞪她时，忽然看到她脖颈上的伤痕。齿痕明晰，唇印明显，沥着几滴血，可见当时下嘴时的痛快。
青年气息骤然一变，如暴风雪前夕。他发丝拂过她的颈，冰凉的手按压了过去。天地间好似静极了，一点儿风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颈前的青年靠近的气息，浅浅地浮动着，却烧得她脖颈滚烫。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姜采不知他在看什么，她被他弄得很不自在。她偏过脸正想说小伤而已，却听到他声音忽然飘忽又隐怒：
“混账，你是找了情郎，一晌贪欢，到现在才记得回来么？！”

第116章 姜采跪坐着，很长……
姜采跪坐着, 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她缓缓地侧头看张也宁，意外呢喃：“一晌贪欢？”
——他怎么会产生这种误解？
张也宁一时情绪失控，在她“望”来时, 他手指被烫一般缩回去。
他因自己心湖的花骨朵而纠结, 看到她便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说了吧，显得自己格外在乎她待他的心一样；不说吧, 她总会知道。他这些日子因堕仙之力难以压制而时时沉睡，醒来后便挣扎于自己的心事——
万一花永远开不了呢？
万一刻意的压力会带来更多失望呢？
不如……待开了花再说。
他好不容易下了决心, 姜采就带着一脖子“吻痕”回来。张也宁手指僵冷，逼自己冷静下来。姜采应该不会那么过分……姜采待他，应该是有心的。
可是那脖子上的咬痕，太显眼了。
张也宁定神，忍着心中那根刺，盯着咬痕再仔细看了半天。齿痕细密, 血迹斑驳, 确实是咬痕无异。但是齿缝间隙小, 不像是成年男子的齿痕……但是, 也不一定。
张也宁脑中乱哄哄片刻，他漠声问：“怎么回事？”
恰这时, 被姜采放到地上的蜷缩着身子的盛知微幽幽转醒。小女孩揉着哭肿的眼睛, 迷惘抬头看。小盛知微清澈的瞳眸中才倒映出那仙人风采的男子, 她还没来得及心中生警惕, 就见那仙人袍袖一挥，一法术落到她身上。
盛知微：“……”
她小嘴半张，脑子一沉，再次晕了过去。
姜采听到了动静, 忍笑。
她随意地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脖子，按上去还有些痛。这小女孩的牙口真好，咬起来也真狠，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
她摸脖颈：“嗯，看上去很像男子咬的吗？”
张也宁镇定：“不像，我看错了。这到底是什么？”
他语气平平，刻意掩藏，姜采又神经粗大，确实没有捕捉到他那微妙的情绪波动。她仰脸冲他一笑，非常不在意地冲着昏睡的小女孩儿怒了努嘴：“还不是她！真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了她，好心救她，她被我吓得哭个不停。我一抱她，她就咬我。”
姜采沉吟：“这小女孩儿……会不会认识我？”
她摸脖子的手停住，思考时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按了按。她痛得吸气缩脖子，张也宁清寒声音靠近：“我帮你看看伤口。”
姜采便将自己那被咬了的脖颈交给张也宁——长阳观首席弟子嘛，疗伤术用的比谁都好。
她还转脸冲他说话：“我不要留伤疤。”
张也宁搭在她颈上的手指顿一下，他另怀心思之余，抬眸轻轻看她仰脸冲着自己说话的模样一样。他心中古怪，觉得她这样子……好像在和他撒娇一样。
可是姜采怎会撒娇呢？
张也宁垂下眼，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手指上燃起一束带着杂色的青绿道光，罩在她颈上，让她感觉到灵气的波动。姜采对他不设防，大大方方地让他看她的脖子。而张也宁挣扎许久后，确实离她离得很近，鼻息几乎贴上她修颈，盯着细看。
他在看那齿痕。
他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骗他。
这齿痕如此碍眼，咬的位置如此私密，真的是那小女孩儿咬的吗？会不会是姜采故意施了法遮掩，在骗他？她会不会背着他，在外有交好的男子……
张也宁心神一空，想着自己如今状态根本离开不了这里，生怕不自囚便会杀人。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会不会有其他男子陪着她……姜采未必不会心动，旁人也未必不会喜欢她。
他遥遥地想到乌灵君那几本话本子，写的可是魔女非常受正道修士的“欢迎”，行情格外好。而且姜采又这么漂亮，性格这般潇洒，男子也比不上她。
会不会因为他断情，她日渐失望，待他也没有了几分真心，却因二人旧日情谊，她不好意思明说？
他思来想去，简直想入她的神识一探，看那些花是否还开着。但他转念又想，如果她是移情别恋，那些花是不是也未必会枯？
可他还没准备好。
她若是对旁的男子有了爱慕之情，他怎么办？她不是说会等着他吗？万一她不想等了呢？
张也宁一边用法术为她看脖子上的伤，一边胡思乱想，气息不稳。他按着她脖颈的手用力，呼吸有异，姜采听了出来，心道不好，以为他又控制不住杀气，想杀了她。她脖子落在他手里，命脉被他扣着，一个挣扎不好，她就要真死他手里了。
姜采镇定地想着如何从她这无情的郎君手下脱身，不被他杀死。
她心里虽慌，面上却温和，开口道：“也宁，这小女孩儿，你是不是会有眼熟的感觉？”
张也宁眼睫都快贴上她玉白的颈，感觉到她身子紧绷，便知她在紧张。可她在为什么而紧张，他却猜的心烦意乱。张也宁敷衍回答：“是觉得她气息有异……像是熟人。”
姜采猜：“会不会，她就是盛知微呢？”
张也宁从她颈间抬起脸。
姜采谆谆善诱，她手不动声色地抬起，扶住他手肘。她用巧力想拉开他的手，让他手指远离她脖子。姜采笑得温雅大气：“魔疫之乱中，年幼的盛知微在时光长河中流浪，这个世界的时光长河无意中被江临打开……这会不会就是他俩相遇的开始？”
她道：“也宁，你帮我看看。”
张也宁手指被她握住。
她稳稳抓着他手不放开，不让他的手再掐上她脖子。张也宁却一颤一僵，更不自在。他勉力抽出心神，去看那小女孩儿的面相。粉雕玉琢，眉目稚嫩，脸上还挂着泪痕。
张也宁说：“我看不太出来，你觉得是她？”
姜采道：“女大十八变，但怎么变也脱离不了轮廓。你仔细看看。”
张也宁：“……大约是盛知微吧。”
姜采疑惑：“大约？”
张也宁语气带着些愠怒：“自然是大约。我岂能常盯着一个姑娘的脸不停看？盛姑娘的相貌，我记不住那么清楚。能看出大约，已经不错了。”
姜采：……他这恼羞成怒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不解地朝向他，他已经冷静下来，说：“加上其他巧合，那可以肯定她就是幼年时的盛知微了。她运气不错，旁人进了时光长河，几乎找不到出路。她却碰巧逆着时光长河，遇到了江临。她和他，原来相遇在这时候。”
姜采静下。
她“盯”向那女孩儿，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了下沉睡小姑娘的轮廓。她在心中描摹盛知微幼年时的相貌，却到底想象不出来。姜采缓缓道：“我在想，和江临的相遇，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
“若非江临保护，幼年时的她流落异界，活不下去；可若非江临，她又只是一个浑噩的芳来岛少岛主，按照计划嫁给我师兄，再在灵力耗尽后陨灭。她不会生出仇恨，不会想复活江临……不会变成后来那个与我们敌对的盛知微。”
张也宁没说话，姜采自己慢慢分析：“如此想来，江临之死，其实催化了芳来岛的堕魔之路。他死的……很有目的。百叶说，像他们这种高等魔，混在修真界，是因魔子给了他们任务，要他们引那些天才们堕魔。
“虽然……事后我们知道，百叶欲让师兄堕魔，可能不是魔子的意思，而是永秋君，即你师父的意思。可是江临藏在芳来岛那么多年……他虽然死了，但是整座芳来岛都堕魔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百叶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但是江临完成了。
“他用他的死，为魔域增加了盛知微这个极大助力。毕竟是一整座芳来岛，一整座岛上的‘逆元骨’女修。你说，这会不会才是江临死在灭魔之火下的真正目的？”
张也宁答：“看来你与江临交过手了。”
姜采：“嗯？”
张也宁：“你认为他是麻木不仁的魔头，为了引人入魔，不择手段。”
姜采面色微寒，沉下了脸。她语气剧烈几分：“他将盛知微丢给我和云升公主，打斗中也用盛知微来挡……他并不是什么好人。”
张也宁淡声：“你初入魔域的时候，也以为魔域没有一个好人，全都该死。你那时候杀魔杀得毫无负担，日后却在有了自己的属下后，对魔也不是一味杀伐了。你知道了魔和人其实没什么区别……修行方式不同，争夺自己的生存空间罢了。”
姜采嘲讽：“不愧是仙人。天下苍生在你眼中都是一样的。你这般公平，怎么就没有成真仙呢？”
她一说，便生了后悔，冷静道：“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因为这些日子事太多，有些烦。我先入为主，对江临没有好印象。但是你觉得他没有那么恶吗？”
张也宁答：“江临始终没有魔心深重，失去意识，沦为魔子的养料。”
姜采颔首。是，百叶临死前，都控制不住自己的魔心深重，差点沦为魔子的养料……但是在芳来岛遗念那个梦境中，江临没有。江临的意识始终是他自己的，他虽听魔子号令，却并没有被魔子控制。
姜采缓缓道：“你是说，江临有成为我们同伴的可能吗？也有道理，他在这个世界庇护了盛知微。如果不是他，盛知微活不下来的。”
张也宁再道：“而且一个男子，是会为了救心爱的姑娘而赴死的。他也许导致了盛知微后来的入魔，可他因救她而死的时候，他未必全是利用之心。姜姑娘，不要小瞧爱人之心。”
姜采微笑。
她抓着他手，凑近他。他便又看到那明晃晃的齿痕在他眼皮下晃。他心绪不宁间，怒得一动不动，她就贴来嘲笑他：“哦，一个断情之人，在说服我相信男子的爱？你看来很有经验？”
张也宁厉声：“坐回去！”
他缓了口气，别过脸，声音微冷淡：“我肯定江临十分喜爱盛知微。就算真有利用，那利用之心恐怕不足一二，大部分仍是喜欢。”
姜采：“为什么？你只是与他打过一场。你就这么了解他？”
张也宁：“因为时光长河！”
姜采一怔。
张也宁说：“盛知微逆了时光长河，她逆流而上，回到扶疏古国的时代，天地法则不容忤逆，她在这个时代，很快就会死，会消失得干干净净。除非江临再次打开时光长河，送她回到我们的时代。
“姜姑娘，时光长河不是作弊工具。你不属于的时代，你将永远受到天地法则的排斥。你有没有想过，与你我都有一战之力的江临，为何日后会死在芳来岛的三重焚火下？按说过了一万年，他应该更厉害才对。
“因为他穿越了时光长河，因为我们生存的时代，不属于他。他是为了陪伴盛知微才留在那里的。
“他在时光长河中遭到了无法逆转的创伤，我们在芳来岛看到的那个江临，已经是虚弱到极致的状态了。他本就活不了多长时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还不如为救盛姑娘而死。”
姜采没再说话。
冰川之上，碧湖裂缝。幼年的盛知微睡在这二人身边，她闭着眼，却已经靠着自己的修为而提前醒来了。她闭着眼装睡，却听到了张也宁的话。
她无声无息，眼角却落下了泪。
她控制着自己不哽咽，她不想被那两个厉害敌人发现。但她的心痛得撕裂，痛得抽】搐。她是不知道那些的，她不知道时光长河的无法逆转，天地法则的残酷……她若是知道，怎么会让江临陪着她一起离开？
她在这个时代生活了整整一百年，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归途，是江临的终点。
小女孩的手攒紧自己衣领，她勒得自己喘不上气，她闭着的乌眸上睫毛黏连，沾上斑驳泪水。她脑中涌上一个疯狂念头：若是可以……若是能够一直留在这个时代，若是这个梦一直不醒来，她就不会和江临分开了。
--
云升公主追丢了江临，通知姜采后，姜采带着盛知微去赴约。
二女故意带盛知微在街上闲逛，姜采给盛知微身上加了一道追踪符，就放任那个小女孩逃跑。
云升公主问：“这样真的能找到江临？”
姜采笑一下：“会的。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也许爱，是无法改变的。
云升公主展臂叹气，搂住姜采：“走，咱们再去敲打几个妖，说服几个魔，然后也和百姓们一起过节。这可是难得的节日啊。”
姜采这些日子一直和云升公主在一起奔波，她不记年月，闻言很茫然：“难得？”
云升公主敲打她：“七夕啊。”
姜采顿一下。
她笑得淡漠：“那有什么难得的。”
云升公主笑眯眯：“因为这是我的实验地，无极之弃这片地域，第一次人、妖、魔一起过节啊。我要看看效果如何。”
她急匆匆，也顾不上多招待姜采：“你自己随便逛着玩吧，我弟弟他们来了，我要去招待我弟弟的‘民间私访’啊。”
姜采怔：“太子殿下来了？！”
云升公主心情好极，她回头对立在灯火光影中的姜采嫣然一笑，摆摆手便走了。姜采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心想算了。人家是一家人，姐弟情深，她总凑上去干什么？
她仰起头，隔着白布，她视线一片黑暗，并看不到什么光什么灯。
她静静离了半天，微微一笑，怅然回忆：“七夕啊。”
其实她也有过一个很难忘的七夕。
其实云升公主说话的那一刹那，她也鬼迷心窍，想过拉张也宁过来陪自己。但是，张也宁如今状态，也许根本离开不了北荒之渊。何况，他断了情……他来陪她，必然是十分勉强他自己的。
这勉强的节日，不过也罢。
姜采淡漠走过灯海火影，决定自己还是查看云升公主的实验结果吧。如他们这般天赋极高的人，不应恃才傲物，而应为天下做更多的事，护更多的生灵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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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在与谢春山说话。
二人通过神识联络聊天，这在入梦前，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谢春山嬉皮笑脸告诉张也宁：“因为太子殿下要微服私访，所以我厚脸皮求了百叶公主，也跟着一起来了无极之弃。你与我师妹如何了？我们说不定可以见面了。”
他嬉笑：“我把天龙长老也拐了过来，给师妹当礼物。你说师妹会高兴吗？”
张也宁坐在冰川下，手中捏着龟壳与蓍草，正一遍遍地卜卦。谢春山在他神识中喋喋不休半天，他才应一句：“我怎知道姜姑娘会不会高兴？”
谢春山深吸一口气。
他敏锐无比，夸张道：“不会吧？今日是七夕，你俩各过各的？你俩这样，不如分手得了。”
张也宁蹙着眉，面染冰霜，未搭理谢春山。
谢春山沉思一会儿，道：“提到师妹，你似乎不太愉悦。发生了什么？她做什么了？是强睡你而未果吗？你也不至于生气吧，男人嘛，何必这么小气。被睡一睡又不会少块肉。”
张也宁语气严厉：“谢公子，这不是你身为师兄该说的话。你怎能亵渎自己师妹？”
谢春山嘴角抽了抽。
他师妹怎么就喜欢这种古板冷漠的人？
张也宁语气缓了下，道：“我在给姜姑娘算卦。”
谢春山好奇。他算卦已经是天下无双的厉害了，却不知长阳观教出的弟子，是不是比他更厉害？不知堕仙卜的卦，是不是更准确？不过算什么卦？姜采出了什么大事，让张也宁这样紧张吗？
张也宁声音凉薄：“她的桃花运，很多。”
谢春山：“……”
他忍着问“你就在算这个啊”，笑了一下，含糊道：“是啊，是啊。我师妹讨人喜欢嘛。”
张也宁：“卦象上看，她似乎走到哪里，都有许多男子喜爱她，崇拜她，心甘情愿愿意追随她。按照卦象，她就是一个红颜祸水命。”
谢春山哈哈干笑两声。
他替自己师妹说了一句：“我们阿采是万绿从中过，片叶不沾身。虽然大家都喜欢她……可是她喜欢你嘛。你当看的到，师妹虽然桃花运旺，但都是些烂桃花，没有结果的。算不出她的结果呢……那只能说明，她的情缘终点，不在凡尘间。”
他暗示张也宁是自己师妹的归宿。
张也宁却并未深究，也没听懂。
张也宁心烦意乱地收了龟壳，揉了揉额头。他一想到她脖子上的咬痕，就心里七上八下。谢春山不着痕迹道：“今日是七夕啊。”
张也宁没有回应。
谢春山便无语，知道这人根本没听懂他的暗示。
他咳嗽，只能说的更明白些：“今晚，我师妹是不是可以收到很多爱慕追求呢？这么良辰美景的日子……”
张也宁道：“你在怂恿我离开北荒之渊，去找她？”
谢春山：“不敢。”
张也宁冷冽：“莫要任意揣测我。”
他兀自先掐断了联络，只因越和谢春山说话，他越是胡思乱想。他又想姜采为何不回来……不行，他得想办法和她有神识联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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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之弃的一个城镇中，明月在天，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中，并未引起人注意。
张也宁化身少年重明，本尊留在北荒之渊，分化身借着皓月之力，并不费劲就找到了姜采的踪迹。分化身毕竟修为低弱，受到那堕仙之力的影响小些。
少年张也宁抬目，一眼看到了人间烟火中，立在桥梁上的粉衫姑娘。
她靠坐在桥头栏杆上，手中拿着一壶酒不紧不慢地喝。他一腔不悦地来找她回家，却在此时一怔——因他看到的她，也不是如何愉悦高兴的样子。
她寂寞地坐在桥头喝酒，灯火照着她修长的影子，身前人来人往，胭脂味和男女嬉笑声一同向她席卷而来。灯火如影，铺陈整个桥梁、水面。
年轻男女们一一经过姜采身边，或搂抱，或嬉戏，或偷偷摸摸地偷个香。他们也奇怪地看眼那坐着喝酒的孤身女子，目露同情目光。他们的欢笑声，哪里都听得见：
“公子，谢谢你送奴家的灯。”
“公子，奴家心悦你很久了。”
“这是妾身特意为公子做的香囊……”
香囊、花灯、衣服、鞋袜、玉簪……这些定情之物，从姜采身边如水一边流走。而她只是在喝酒，只是唇角带着一抹笑，有意无意地听着。
张也宁在桥下看她，心在刹那间一空一痛。
他静静地在灯影阴影下望着她，他不想她在旁的姑娘都开怀的日子如此失落，这样难过。旁人有的，她也应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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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漫无目的地喝着酒，手中酒壶终于空了，她叹口气，起身打算离开。
她站起来时，身后气流微波动，一重月光罩住了她。
身后少年声音带笑，透着喜悦：“姜姐姐！”
姜采猛地回身。
她不确信，心口却重重一咚。她不知这是什么样的场景，不知道黑袍少年立在桥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唇角陷下去的酒窝有多招人。
直到那少年再唤一声：“姜姐姐，好久不见。”
姜采定定立了半天，忽然失笑。她手中酒壶一扔，“噗通”砸入水中。她立在原地没有动，但她知道他向她走过来了。踏着灯影，穿过火光，她的心随之再次咚咚跳快两下。
他站到她面前，眨眨乌睫。
姜采眼上布条与衣带一同向后飞扬，翩然如蝶。她垂下脸的刹那，灯火影子落在她面上，朦胧氤氲。少年悄悄来拉她的手，顽劣俏皮，手心有汗。
手指碰上的那一刻，姜采低头笑，空洞的心房被什么填补住：“是重明吗？”
——是她那无情的郎君化身重明，来找她了吗？
他本尊动不了的情，说不出的话，让更活泼可亲的重明来代替吗？好可爱的……宁宁啊。

第117章 “姜姐姐来！” ……
“姜姐姐来！”
重明其实也是张也宁, 他也会和本尊一样冷淡自矜。但他确实比本尊性情更活泼。像这种拉着姜采就跑的事，重明做得出来，张也宁本尊却要做很多挣扎, 才做得出。
姜采很久没见重明, 还是很想念他，喜欢他的。因他真身疑似吃醋，总不让重明出来。今夜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 居然会让重明现身。
小重明就是外放的张也宁。
他拉着姜采跑下桥梁，从熙攘人群中穿梭过去。浓郁花香从姜采鼻端流过, 姜采一片茫然间，她已经被他拉着挤入了人群。姜采唇角噙着一抹笑，虽然看不见，却很信赖重明的引路。
一会儿，她怀里“噗通”一声，被丢入了一盏花灯。
姜采吃惊摩挲：“这是做什么？”
他笑嘻嘻：“我们一会儿放花灯去, 好不好？”
姜采一愣, 眉目软下, 说：“好。”
她抚摸怀里被丢入的花灯时, 少年的呼吸黏腻无比地靠了过来。姜采不动声色间，他手搭上她的手, 引她去摸怀里花灯的形状。
姜采笑：“好像是莲花灯。”
“是的, ”他红着脸害羞, 睫毛扇子一般忽闪, 他扭脸，鼻子无意识擦过她脸颊，见她不生气后，他便继续用乌亮清明的眼睛偷看她, “莲花和我们有缘。”
姜采戏谑：“是和你有缘吧？”
她指的是他神海中的花就是莲花。
重明道：“和你也有缘啊。前世我送你走的时候，就是把你道元藏在莲花灯里。我把你护的很好啊。”
姜采挑眉，唇角笑加深。
而下一刻，她又被拉着走，他一股脑买好多东西送她。见街上有卖花女，他见别人买，他也要买了花送她；见有男子送女子零嘴，他就也要挤进去凑热闹。
姜采很快怀里抱了一堆小山般的东西，摇摇晃晃。她一边把东西往储物戒中放，一边喊他：“够了够了，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重明扭头，任性道：“旁的姑娘家有的，你也要有。”
姜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重明手指自己：“旁人有情郎陪，你也有；旁人有花收，你也有；有花灯放，你也有。”
他又凑了过来，笑吟吟：“我要你在今夜开开心心的。”
姜采心中一怔，像是乱七八糟塞了一团棉花，又暖又涨。她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说不出话，只是垂下脸，闻着怀中花香时，面容也被染上胭脂色。
她心中琢磨起一些东西，心口便更加软、更加软。
张也宁……
她手被拉住，重明说：“姜姐姐，我买个面具戴好不好？”
姜采对他有一怀温情，问：“好。但是为什么？”
重明：“嗯……因为大家害怕我啊。”
他拉着她的手指，在他额心点了一下，让她触摸：“这里，虽然堕仙纹很淡，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我不想吓坏了别人。”
他一手拉着姜采，一手在小摊上挑挑拣拣。少年面白容洁，葳蕤的灯火光照在他脸上，盈盈晕光，煞是好看。街上的人族、妖族、魔族姑娘们都盯上了他，被人盯着时间长了，再模糊的堕仙纹也很难逃过众人视线。
于是下一刻，少年袍袖一扬，一张狐狸面具覆在了少年脸上。
重明清脆的少年音从面具后嗡嗡传出：“姜姐姐，你喜欢这个吗？”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冰凉的指尖摸上他脸上的面具。那是只盖了半张脸、只用遮住眉心堕仙纹的面具，所以狐狸面具只有上半张脸，从鼻梁一半开始，姜采就能摸到他本身的面颊，流畅的骨架轮廓。
她手指擦过他唇角，在唇角停了一下，感觉到手指下的少年肌肤升温。他在不好意思，却没有躲。于是姜采的手指缓缓挪开，她最后屈指扣在他眉心，按在那只狐狸的眼睛上方。
高处的灯火落在她曲起的那根手指上，像燃着一束火一般。
这一刹那，人来人往，人间的热闹如水一般从他们身畔凑来又流走，青年女郎和少年公子站在灯影下，重重星火如魑魅魍魉，狰狞妩媚。
呼吸极轻，二人都没有说话。
姜采问：“你穿的什么颜色衣服？是道袍吗？”
他回答：“黑色的。不是道袍。”
姜采想象了一下，微笑。她低声：“你穿黑色衣服也好看的。
“人的气质很难改。你并不经常穿白衫，不经常穿白色道袍，大部分时候都是灰扑扑的衣服，恨不得将自己藏在人群中。但是你气质高邈出尘，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衣袍，都像是谪仙人落入凡尘，却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很少有你这样的……穿着黑色衣袍，也依然俊逸如仙。”
他垂下脸。
她的手指依然扣在他眉心。
他红了脸，别扭又热情地轻声：“你也一样。”
姜采又问：“是白脸狐狸吗？”
重明回答：“红色的。”
他眼睛瞟过她今日的胭脂红色衣袍，心想和她颜色是一样，是一对。
姜采按照他的描述想象他今日的打扮，不觉夸一声：“好生俊俏。”
重明笑嘻嘻：“你也是。”
他问：“你喜欢么？你开心么？”
姜采：“什么？”
重明满不在乎，又心跳如擂：“我把你喜欢的张也宁还给你一天，你高兴吗？”
姜采侧头，静了半晌，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微微笑，手指从他眉心移开。她转身走入漫漫人流长河，重明怔愣一下，跟上她。她走了几步，才回身对他笑：
“我很高兴，但不是因为什么你将张也宁还给我一天。重明，也宁，张也宁，其实你从未离开过我啊。
“会怕我在今日伤心的你，和曾经的你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必这么介怀。”
重明追上她，嘟囔一句：“好没情趣的姑娘。”
姜采：“你说什么？！”
他立刻笑嘻嘻转过话题：“那我们放花灯去吧。”
姜采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在琢磨着别的东西。她不知道张也宁会为她做到哪一步，但是她被他感动了，就想要更多的。今夜如此开心，她想更放肆一些。
二人身形一闪，在人群中倏地消失，又倏地出现在几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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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升公主正陪着贵客，在夜间华灯下缓缓行走。
贵客们刚来不久，百叶公主带来的那个马奴走丢了，这位娇俏心好的公主竟为了找一个马奴而离开，让这位小公主的哥哥分外不满意，全程黑着一张脸。
太子旁边的玉家姑娘玉无涯将自己袖子藏着的金鼎龟按了回去，悄悄看旁边那位太子。
因无极之弃这个地方的特征，除了会法术，修士和寻常人在身体上就没有了任何区别。会法术的人和普通凡人一样，会冷会饿，会困会疲惫，这样的特质，让玉无涯看到了不一样的太子棠华。
他因为不放心姐姐而来到这里，本就一脸倦容，因身体不好而面色苍白，在百叶公主不见后，他脸色更加难看。但他又这么俊朗，病美人即使不高兴了也很好看。
他被气得咳嗽两声，又因天冷而不想说话。这都让他变得像个活人了，而不是往常那样高高在上、俯视他们这些“蝼蚁”苍生的太子棠华。
玉无涯小声和自己养的小金鼎龟说：“他有些可爱。”
扒着她袖子的贺兰图着急：可爱？长老，您不要再被他骗色了！
他急得不行，要钻出来阻止玉无涯。玉无涯却担心见到自己的金鼎龟后，太子会更生气，便硬生生地把小龟往怀里藏，忙得手忙脚乱。
而云升公主回头不停看太子，噗嗤笑：“好啦，你不要黑着脸啦。百叶长大了，有自己喜欢的，我看那马奴修行天赋很高，说不定会和我们百叶是良配……”
棠华冷冰冰：“荒唐！”
他一生气，又咳嗽起来，云升公主只好耸肩，不气他了。
她转移话题：“你看我管理的无极之弃不错吧？人、妖、魔都在街上走，大家没有一见面就动武……”
棠华凉凉道：“我倒是见我们一路走过来，不少魔蠢蠢欲动，盯着你半天。他们想暗杀你呢，姐姐。”
云升摆手，说什么一切刚开始，过犹不及，如今这样就很好了。
她要说服自己弟弟，便引着棠华去看更多的。但她目光忽然一闪，看到了那边吵嚷中的人群中有什么动静，妖气森然。她心里一咯噔，怕那边动静让棠华好不容易对妖魔建立的好感荡然无存，云升道：“走了这么久，你们肯定饿了累了吧？我去买点我们这里的零嘴儿给你们。”
棠华来不及阻拦，他姐姐已经走了。
棠华当然能猜到云升公主要去做什么，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但同时，他也因云升公主的行为而目露深思，他望着四周，那些身带魔气的魔修从旁边趾高气扬地走过，尾巴都收不好的妖族结结巴巴地做生意……
这里氛围，奇怪又和谐。
难道三族真的能和平共处，而不损害人族利益？
一阵冷风过，拂起人衣袍。凉意过颈，棠华低头咳嗽起来。下一刻，一身毛绒绒的长裘自厚披在了他身上，温暖骤然袭来。伴随着的，还有女子身上的幽香。
棠华身子僵硬，向自己身后半步看去。
那位温婉多余的玉家姑娘身上的裘衣不见了，露出烟蓝色的衣裙，摇摇如海妖般好看。这玉家姑娘对他仰脸，温柔道：“殿下身子不好，多穿点吧。”
棠华语气古怪：“……你将你的氅衣给我披上？”
——一女子怕男子冷，把氅衣披给男子穿？
他可是修士！
她不过一凡人！
玉无涯眼睫眨了眨，没听懂太子殿下的震惊，她还轻轻柔柔地竖起一根手指解释：“公主殿下不是说了吗？在这里，我们体质都是一样的啊。殿下也是凡人之躯，我怕殿下生病了。”
她微笑：“我身子骨比殿下好，理应照顾殿下。”
棠华：“……”
他手指了她半天，目光凉澈。他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说，拂袖而走。玉无涯赶紧跟上他，心想太子殿下果然高贵冷傲难讨好。
她心中微怅然，连之前生起的“原来我们都一样”的小小雀跃火种，也在心头熄灭了。她袖中的金鼎龟爬出来，细细地在她手指上咬了咬，安慰她。
玉无涯低头和自己的小龟四目相对，正要笑时，冷不丁吃痛一叫，撞上了身前青年的后背。
玉无涯捂住鼻子后退：“对不起殿下……”
棠华声音温凉：“你看。”
他侧脸如雪，如苍山。玉无涯看得出神，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手掌心。他五指摊开，手掌朝上，一小簇烟蓝色的水从他手掌上跳出来。
那水缩成一团，在他掌心跳跃，反射着四周的灯火光，迷离绚丽。
玉无涯看得怔住：“真好看。”
太子棠华道：“你看，我们还是不一样的。”
——他有修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外放法术；玉无涯只是一个凡人而已。无极之弃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区别，但他们本质是不一样的。
他希望这位玉姑娘清醒些。
棠华说了半天，却不见玉无涯有反应。他微蹙眉，心想玉家是朝廷极大功臣，玉姑娘若是被自己弄哭了，就不好和玉家交代了。他无措地抬目看她，正想对自己的无情进行补救，却见玉无涯目光穿越他手心的水团，看着的并不是他。
玉无涯一把拉住棠华的手腕，目光如火一般点亮。
棠华因吃惊，手掌上的水团一下子消失了，“噗嗤”两声，一团水溅了他手掌一片，打湿了他衣袍。他看着自己手腕被玉无涯扣住，玉无涯眼睛亮晶晶：
“殿下，那是不是姜姑娘？她旁边的是……张公子吗？”
棠华一听，便道：“魔女与堕仙？他们胆敢现身！”
他目生警惕，正好喊人监督那二人，他身旁的玉无涯却抓着他往前走，还向那边挥手：“阿采，阿采！我们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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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听到有人唤她，正要去看，旁边重明忽然说：“我感觉到师妹的气息了。”
姜采很久没见辛追，也有些挂念她在梦中世界是否平安：“辛追妹妹上岸了？我们去看看。”
重明撒娇：“那你带路。”
鲛人追，趁着无极之弃热闹的这一夜，偷偷上岸了。她在蒲涞海中时，听妖物们互相传言，说无极之弃这个地方，妖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岸，不用担心被猎捕，被围杀。
阿追是一个警惕心很强的鲛人，虽然听很多过路的妖那么说，但她一开始并没有信。后来，她听到很多人说起“云升公主”，她躲在海水里，差点被吸入那一闪而过的“时光长河”时，云升公主的名号正是最响的。
阿追犹豫很久，便在海中一点点游近大陆。离陆地越近，她便听到更多关于云升公主的事迹。
大家说她如何宽厚，对人、妖和魔如何公平。生存在海中的妖族们传唱着这位公主殿下的事迹，说她是最了不起的人族。阿追听得开心了，挣扎许久，她偷偷上了岸，想来无极之弃看一看。
这里这么热闹！
鲛人追不知道这时是人间的七夕，她只是天生喜欢那些亮亮的灯，亮亮的光。但是这里人很多，她仍是怕人，躲着人走的时候，她稀奇地看到街上有很多妖，那些妖敢和人吵架，好大胆。
阿追有了勇气，就化出人形，也正大光明走在街上。可她才化出人形，就被包围住了。
一群人围着阿追，叽叽咕咕。阿追挺直腰板，私下的时候有多怕人，一群人包围的时候，她就有多勇敢、桀骜。这小鲛人翻着眼皮，大声道：“怎么了！我就是妖，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
为首的人修指着她湿漉漉的一身，一言难尽：“坦胸露腹，衣不蔽体，有伤风化！”
阿追目露疑惑。
人修被妖的无耻气得哆嗦：“我就说，和这些妖共处没好事。平时就算了，今夜这么多人，你看看她这一身滴水，给小孩子们造成坏影响，怎么办？”
他说的不解恨，啐一口：“不男不女的妖怪！”
阿追听他们骂了一通，因没有听明白，就默默装乖。但是那句“不男不女”一下子触了她霉头，她张牙舞爪凶相毕露，扑向那说话的人：“你才不男不女！人家是女孩子！”
她突然动手，让周围人骇然后退，也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想等她闹出大事，什么人和妖魔和平共处，就不可能了。阿追那般凶悍，速度那么快，尖锐的五指还没碰到那人修，一件女式衣袍兜头飞来，罩住了阿追。
眼前一下子漆黑，阿追呆住了。
她手忙脚乱从衣服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听到云升公主温润笑声响起：“都散了吧。这是我的小朋友，不许欺负她。”
阿追从衣服里钻出来，乌黑的眼睛，对上云升公主俯下来的目光。
阿追受惊地往后退了一步。
云升公主眉心的珍珠花钿又点亮了她眼眸，阿追不由自主：“好漂亮。”
她伸出冰冷的手指去摸对方眉心，摸到了那珍珠，对上公主殿下含笑的眼睛，阿追一下子涨红脸，气哼哼地收回手。她别别扭扭地转过半只肩，抱紧怀里衣服，这才低头看到怀里衣服五颜六色的眼色，她又惊呼：
“好漂亮！”
云升公主一把搂住她，哈哈笑起来。她早发现了，这小鲛人就喜欢这些绚丽花哨的东西。云升公主笑吟吟：“小姑娘，你化成人形后，怎么也不知道学着别人变一身衣服呢？你从海中来，身上一直滴着水，这可不好啊。”
阿追因为她是第一个叫自己“姑娘”的，犹豫半天，没有摆出生气嘴脸。但阿追仍然气哼哼：“怎么不好了？你不是不歧视妖吗？”
她眉心被公主一点，公主指尖的香气让她流连，让她在心里尖叫“我也要这么香”。她听到公主说：
“因为这里是无极之弃，你的体质变得和凡人一样，你一身水，会生病的啊。”
云升话音才落，阿追就打了个大喷嚏。云升似笑非笑地看来，这小鲛人抱着她送出的衣服，脸颊一片绯红。云升凑过来，揉揉她头发：“这么想当女孩子吗？”
阿追一下子自豪骄傲：“是的！”
她眼睛虚虚溜了一下，下定决心道：“我马上就成年了，可以选择变男还是变女了。”
云升：“哇，原来你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
妖族能到阿追这地步，可见修炼了多少年。妖族修行，可以选成魔，也可以修人身。因为成魔更迅速，很多妖又敌视人类，会选择用魔气修行。但阿追用灵气修行，吭吭哧哧这么多年，居然到了可以变换男女的程度……可见她吃了多少苦。
阿追连连点头，目露得意。显然，她自己的一切辛苦，如果有人能看出来，她就高兴非常。
阿追道：“我很快就要长大成人了，我会变成女孩子，再来找你。你愿意吗？”
云升说：“可以呀。不过你要过生辰了，不应该过生辰的人找我，应该是我这个客人去恭喜你啊。我到时候去蒲涞海找你，你生活在哪片海域？”
阿追迷惘。
生辰？
这又是一个妖族没有的东西。
但她听云升解释过生辰有多热闹，会有很多人送礼物很多人贺喜什么的，她便很快决定，她要做第一个过生辰的鲛人。她是鲛人族的少主，她到时候要逼着所有鲛人给她送礼物，恭喜她长大。
阿追大方道：“那我就邀请你来参加我的生辰宴吧。但是你也要带礼物！”
云升目露笑，伸手落在这少年鲛人的手心，与她做了一个简单约定。云升忽然转过目光，看到了两个人影，阿追道：“是他俩啊。”
云升打招呼：“阿采！嗯……”
姜采旁边的少年气息熟悉又陌生，那少年戴着半张面具，让云升公主没有认出来。
--
姜采看到了云升公主，重明看到了他那让他头疼的鲛人师妹。重明硬着头皮正要上前看一看他这师妹乖不乖，姜采就拉住他：“我们走。”
重明：“嗯？”
姜采轻声：“我感应到盛知微的气息。”
她拉着重明重新步入人群，重明说：“我提前说明，我本尊不在这里，又有堕仙之力压制，我修为比以前的分化身还要差。”
姜采笑意加深：“知道了。”
她心想，那么囚仙术生成的时候，困住张也宁的可能性不就更高了？
重明提醒她：“你眼睛不便，我修为不高，我们可能找不到江临。”
姜采转话题：“重明，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聒噪？和你本尊一点也不一样。”
重明一噎。
姜采在心中模拟回想着师兄教自己的囚仙术，缓缓说话：“你好像经常用这个分化身。但是如我，如旁的修士，就不会像你这样用的这么频繁。你很喜欢这个分化身吗？”
重明淡声：“倒也不是。只是成仙机缘缥缈，五灵五衰，四灾六难三劫。在最后三大劫前，要渡过那么多难，重明是其中一难时生成的。长阳观的修行之术，就是‘断舍’‘放下’。我师父说，我性格本就太冷清，无欲无求，按照长阳观的功法，随着修行高深，若凡尘没有任何让我留恋心动的，成仙机缘便很难出现。
“我是为了中和自己性情，才分出重明的。我总是要有些感情的。用重明久了，便习惯了。”
二人说话间，一个幼童在人群中，与他们擦身而过。
--
盛知微个头矮小，漠着一张脸，在大人间行走。她本没表情，但这般神态放在小孩身上，就娇憨可亲。一道黑衣身影出现在喧哗之外，她走过去，那青年低头看她一眼。
江临淡漠：“走。”
小女孩牵住他的手，小声：“这里很热闹，我们也玩一夜。云升公主不会在今夜动手的。”
她心中想的是，姜采是敌人，张也宁也是敌人，但是云升公主不是他们的敌人。她和江临要在这里生存，一定要和云升公主打好关系。其他人都敌视魔，只有云升公主不会。
那是他们未来的魔子。
他们应该在所有人还不知道前，就做好迎接魔子的准备。
江临面无表情，盛知微可怜巴巴地晃一晃他衣袖，小声嘀咕：“你拿我挡他们的法术，把我丢给他们，不管我死活……你对我那么坏……”
她小嘴巴拉巴拉：“但我还是愿意回来，愿意继续当他们的软肋！”
她豪气道：“下次他们杀你，你继续拿我挡吧，江临。”
江临：“……”
一个小女孩作出这么豪气的样子，是很可笑，又可爱的。
他道：“别直呼我大名。叫‘哥哥’。”
盛知微：“好的，江临。”
江临在她头上一敲，盛知微却目光闪烁，没有装可爱，而是看向和他们擦肩的一个人——
谢春山!
她一下子拽紧江临的手，依偎到江临身后，怕谢春山感知到她。江临低头看她一眼，见这小女孩可怜巴巴，心在一瞬间，软了一下。
他改了拿她当人质的念头，生平第一次生了善良，问：“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盛知微：“我家就是你家啊？江临，你家在哪里？”
江临：“……叫‘哥哥’。”
她扮个鬼脸，看谢春山没注意到她，与他们擦肩离开，盛知微松了口气，便重新扭头扑向江临大腿，撒娇装可爱。
--
谢春山在一张面具上随手化符咒，青色光在面具上一闪而逝，勾出浅浅痕迹。他画好了自己想要的符咒后，将面具往脸上一戴，百叶公主气喘吁吁的声音带着恼意，从后追来：
“你是不是要逃跑？”
谢春山转头。
半张覆脸面具，春山如笑，唇角微勾，那吊儿郎当的风流意态，在灯火光下招摇展开，如满山青翠，扑向百叶，让小公主呆呆望着，目露惊艳。
谢春山俯身，手在她下巴上一勾：“殿下真漂亮。”
百叶公主怔怔仰脸，额发被风吹乱，金色光如水跳跃，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戴着面具的谢春山。她脸颊温度一点点升高，心跳加快时，谢春山收了手，满意无比：
“我终于能够做回自己了。”
他用面具上的符咒，终于压下了傲明君本应有的性格。日后他与人说话做事，再不用不停吐血了。想到这里，谢春山又是对百叶公主一笑，公主害羞地转过脸，忽然大声：
“咦，姜姑娘！
“还有我姐姐！
“哥哥也来了，玉姑娘也来了！”
--
青年男女，少年男女，从四面八方的人潮中，在灯火影海中，衣袂惊鸿，衣带掠风，聚集到了一处。

第118章 “玉姑娘，三位殿……
“玉姑娘, 三位殿下，阿追，还有, 唔。”
姜采噙着笑, 向几位机缘汇合的男女打招呼。她先和玉无涯说话，然后是三位身份尊贵的殿下，再是云升公主带来的鲛人追, 最后是她那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师兄。
姜采眼睛看不见，自然是随着气息感知而打招呼, 她自然不知道谢春山如今什么模样。
跟着她乖巧打招呼的少年重明，则将谢春山看了好几眼——姜采的师兄，像花孔雀一样漂亮，又戴着半张面具，又一派宽袍掠风。这般模样，哪里还有昔日马奴的谦卑沉静？
其他人都不疑惑傲明君这一年多的变化之大吗？
玉无涯看到姜采微微高兴, 她看姜采眼睛还是那个样子, 就生了担忧, 直接过来扶住姜采的手说话。云升公主带来的鲛人追全身紧绷, 谨慎地看着一群人，随时准备逃走。太子棠华和百叶公主的目光, 则落在那戴着红狐狸面具的黑衣少年身上。
百叶只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却没多想。棠华则看着重明许久, 眉微微蹙起。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重明对观察他的太子展颜一笑，然后一扭身，凑去姜采身边了。其他人眼珠一转，大约觉得太子严肃, 也都凑了过去——
百叶好奇：“姜姑娘，这位是谁啊？”
姜采笑嘻嘻：“你们猜啊。”
谢春山笑：“我就知道阿采不是木头，是很有情趣的人。”
其他人听谢春山这没头没尾的话，目露疑惑，阿追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迫不及待地拿着自己唯一知道的话题加入讨论：“金鼎龟！哼，废物贺兰图，到现在都不会说话吧？但是你一个凡人，不会真的让金鼎龟他们少主给你当灵宠吧？你太自大了。”
玉无涯柔声解释：“自然不是。我原先只是让它留下养伤，如今它已经伤好，该回去它的世界了。”
她这么一说，几个年轻男女都一愣。
云升公主则和太子棠华站在一起。
云升公主目光扫过那几人，笑问：“如何？”
棠华故作不懂：“什么如何？”
云升：“你看他们几人，凡人，修士，妖族，魔修……身份全都占了个遍，关系却很好。可见我的设想，不是没有希望的。若是世间人都能这样，我便心满意足了。”
棠华沉默了片刻，说：“他是谁？”
他手指重明。
云升公主目光一闪，支吾：“估计是姜姑娘的朋友吧……”
棠华瞥她一眼，她讪讪收口。
棠华讥诮一笑：“我猜他是那位堕仙的分化身，张也宁对不对？”
云升公主故作惊讶：“你对张也宁的气息感知这么敏锐，可见你很喜欢他嘛。”
棠华白她一眼。
她哈哈大笑。
棠华咳嗽两声，面容苍白间添几抹潮红，更显病态。他缓了半晌说道：“你竟然连堕仙也收留，你真是疯了。”
云升公主叹气：“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疯……我知道堕仙的可怕的。但是张也宁是姜姑娘的人，我要用姜姑娘，怎能不睁只眼闭只眼呢？弟弟，你不觉得姜采是个难得人才么？她竟然可以神魔双修，这是什么样的本事？
“多数人被魔气一刷，染上魔气就会死，厉害的也不过堕魔，堕魔到极致自己就死了……阿采踩着这条线，你看她神识一贯清醒，她如今还有劫数在身，说明身染魔气并不影响她修行。你说，她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呢？
“人人都说我是最容易成仙的。在姜姑娘面前，我却看不透她的修为高深，她说不定比我更接近那个境界。而她身边……可是有堕仙跟着。”
云升公主缓缓说：“所以我一直在想，到底要经历什么样的考验，才能成为真正的仙人。堕仙是否也有机会成为真仙……”
棠华道：“从未有过这种记载，你不过胡思乱想。”
云升公主却道：“那是因为真仙离开此界，与我们有了距离。而成为真仙的人，不可能将天道的考验全部都明确告知我们。若是天道可揣测，若是真仙可‘复制’，那仙人就没有那么珍贵了。”
棠华瞥她两眼。
他叹：“姐姐果然比我们走的更远。我却没心思想如何成仙那种问题……你之前告知我的那面镜子，我看了。魔族炼制的这法器有些厉害，和天地法则隐隐呼应。这面镜子稍有不妥，就会引发天地法则变化。”
云升捏捏眉心。
棠华道：“我这次来无极之弃，就是来看那面镜子的。姐姐，它不能再引动时光长河了……可这么奇异的法器，毁了又太可惜。我不知该拿它怎么办。”
云升：“或许我们可以重新炼制它，改变它的一些规则，让它和时光长河不再牵连。最简单的法子，是让它牵连上另外一个威力不如时光长河、却和时光长河类似的东西……但是炼制此镜，我们得找到江临。我们现在连它的禁制都打不开。”
棠华道：“还有，我们得敲打堕仙。如今世间没有人有本事镇压那位堕仙，张也宁若要肆意妄为的话我们谁也拦不住。你要留下他，不让世间修士一同镇压他，我也不阻止，但我们得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没有力量镇压他。他若轻举妄动，我们自然有能力对付他。”
云升目中映照天上人间的华光。
她若有所思，然后笑着说好，转而直接拉着棠华找个有树的地方席地而坐，和棠华一起琢磨起来。
在那两位殿下不知忙碌什么的时候，姜采等人簇拥着玉无涯，一同去河边放生她养了一年多的小金鼎龟。
几个年轻男女站着，看玉无涯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袖中藏了一路的小龟拿出来。玉无涯小声而温柔：“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藏你，我压力太大了……他每次眼睛睨过来，我都担心他杀了你。幸好我们熬过来了，日后你回归你的世界，继续当少主，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你要小心，不要再被人抓了。到时候说不定就没人会救你了。”
贺兰图，化身自己幼年时期的原型，懵懂无比地挥舞四蹄，漂浮在河水中。他苦于自己这个时期属于金鼎龟的幼年时期，无法和别的种族沟通，他着急地划水，根本不想离开天龙长老。
贺兰图一抬头，看到几个人的神色，更加绝望——
百叶公主开心他获得自由，他曾经的朋友，鲛人追露出动容神色，似在感动人族居然也有好人，真的在救贺兰图。
贺兰图：……你动容个屁啊！你看不出我不想走吗？
鲛人追看不出来，贺兰图希冀的目光落到师兄师姐他们身上。
师兄谢春山是个坏坯子，他不知从哪里掏了把扇子风骚地扇了两下，幸灾乐祸地笑：“这王八，看着迫不及待想回去自己的族部。”
贺兰图：“……？”
——师兄你是人吗？
他感觉有一道术法落在他身上，温寒如月。贺兰图登时知道这是张也宁的力量，他感激看过去，却听姜采温声：“你进入这里，真正想要做什么，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吗？
“放心，重明在你身上留了印记。若是你遇难，我们立刻会感知到，会去帮你。不过小图，缘聚缘散都有缘故。你落入此梦，应该不只是为了天龙长老吧？你也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玉无涯和百叶公主他们不解地看姜采打哑谜，那河道中眷恋不已的小龟则悚然一惊，霎时神态清明，想起了自己入梦境，本是想重见自己的族部，见到自己的母亲。
姜采一道传音入密落入他耳中：“你那个法器‘海市蜃楼’，虽然你自己不当一回事，但它是空间之物，很厉害。你最好也弄清楚保护了你上万年的‘海市蜃楼’，是否藏有秘密。”
贺兰图点头。
他无法与姜采说话，但是师姐要他做的事，他一定会小心。只是天龙长老……
他纠结地隔着水，仰望那跪在河边、面容温雅清透的少女。他心中涌上担忧与不舍，天龙长老没有法力，活在这个世界，周围没有人保护……
姜采咳一声。
他心中一虚，知道师姐不喜欢自己总缠着天龙长老，当即也不敢再多看了。他划动四肢，转身深入河水，向河水与蒲涞海相连的深处游去。他脑中生起一个念头，想自己要去见见族人，见见母亲，然后自己还要回来找天龙长老，保护天龙长老……
他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厉害，但是帮一些小忙，应该也是足够的。
--
玉无涯压下心头不舍，叹了口气。她是第一次养妖物，把妖当灵宠养。才养出一些感情，却要送妖走。
但是……她做的应该是对的。
那不是普通的金鼎龟，是金鼎龟一族的少主。少主本就不应该常伴她一个凡人。何况云升公主的理念实现，还有些距离。至少在扶疏国的都城，她是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小龟的妖族身份。
希望云升公主会成功吧。
希望那小龟终有一日再次上岸时，不会再被猎杀。即使那时候她也许已经不在尘世，却依然会因此开怀的。
玉无涯怅然间，一金蜜色的糖人塞到了她唇边。她一怔之下，抬目看到了姜采嘴角噙着的那抹笑。
玉无涯心中一暖：“阿采，你呀。”
——眼睛都看不见，却还能想到她。她何德何能呢？
姜采正讨好着玉无涯，同样的一金蜜色的糖人塞到了她嘴边。且因为她看不见，张口要说话时牙齿一咬，咔擦脆声中，满嘴蜜甜。
姜采吃惊，又笑，一把拽住了旁边某人的手：“重明，你真是……”
重明道：“你不要只关注她，也关注我啊。我对你也很好，你为什么老看别的人不看我？”
姜采：“……”
她吃惊于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反思难道自己真的不关注他时，谢春山哀嚎：“打情骂俏可以不当着孤家寡人的面吗？”
他这么一说，一旁跃跃欲试的百叶公主害羞地停了下来，没好意思说自己也想要糖人了。她才低下头，一旁谢春山会回头，柔声：“我不是说你。”
百叶公主脸刷一下红透，头埋得更低了。
鲛人阿追，非常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
她觉得除了玉姑娘，其他二男二女之间气氛好奇怪。人族都这么难理解的吗？
姜采手放于唇下咳嗽一下，牵着重明的手一动，拇指在他腕间轻轻揉了一下，是个安抚又暧、昧的私密动作。他身子一颤，被姜采牵手而走：“走吧。”
姜采想向云升公主两位殿下告别，打算和重明回去北荒之渊。她心境已摇，心旌摇曳，她已经不能满足一个重明。
她想回去那个冰天雪地，去陪伴她应该陪伴的那个人。
七夕佳节，她突然很想和张也宁在一起。四处冰川，四野无生，皆是无妨的。
她脚步这么急，重明被她拉着，偏头看她，乌眸微微闪烁。他疑心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让她不高兴。
几个男女回去找到云升公主和太子棠华，那姐弟二人躲在一树下，屈膝坐着，手拿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繁复无比。
重明一眼看出那是一个复杂的法阵，涉及的道法颇深。他立刻别过眼不多看，修养使然，使他并不窥探他人功法道术。而姜采立于最前方，挡住了两位殿下身后的灯火之光。
她长身而立，拱手而道别：“两位殿下……”
她正要说什么，听到两人在说：“这便叫‘灭神榜’吧。”
姜采：“……”
重明：“……”
二人异口同声：“灭神榜？！”
——“海市蜃楼”中藏着的灭神榜的壁画，妖行祸世时魏说等人遭遇的“封妖榜”，诱惑凡人如芳去炼制魔物的“生魔榜”……在此梦境中，终于现身。
灭神榜这三个字，终于出现了。
原来灭神榜最初，出自棠华和云升二人之手。原来永秋君炼制的那个仙器“灭神榜”的雏形，早在一万年前就被设计好了。
姜采一想，撩袍而坐：“二位殿下介意我旁听吗？”
两位殿下目的就是为了让堕仙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怎么会拒绝？其他人听不听无妨，重明是一定要听的。当重明安静地坐在姜采身后，两位殿下目的达到，对于其他人一同坐下，并不在意。
姜采看不到那两人绘制的法阵，但她压下心中急躁，沉稳而听。她知道有张也宁在，再复杂的法阵，假以时日，他都会破解。
云升公主手中的树枝在地上乱画，轻声：
“众所周知，仙人永寿，仙人是无法被灭的。但是经过我们扶疏国千万年的研究，我和弟弟看古籍许久，找出了也许能灭掉仙人的法子。我二人想要炼制一法器，名为‘灭神榜’。此灭神法器，其实是一个大型法阵，当送仙人彻底消失，不会有转世，不会有三天感应机会，也不会留下任何道元，给仙人任何机会。”
姜采浑身血液沸腾。
她知道自己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沙哑：“此卷一展，便能灭神？”
棠华淡声：“仙人实力何其高强，哪有那般容易。”
他眼神轻飘飘地扫过那位重明，那少年却淡然无比地笑，好像他自己不是堕仙，这法器不会威胁到他一样。
棠华手中树枝在地上的巨型法阵上扫一扫：“我和姐姐想炼制的‘灭神榜’，其实是将一个大型法阵放于其中。因法阵绘制太复杂，临时起意恐怕不行。这只是灭神的初步而已。
“据我和姐姐查阅古籍，成为真仙的人，九成都是本身便拥有先天道体，只有一成才是资质鲁钝，机缘巧合成的仙。所以对付真仙，我们要对付的，其实是真仙的那先天道体。只有先天道体可压制先天道体。我们要跃一个大境界灭仙，非先天道体，做不到这样。”
云升公主沉声：“但此法术太过残忍，希望不会有用到的机会。”
姜采问：“如何残忍？”
她脑中想到的是当初“封妖榜”的残忍……以万人活埋为祭，这个灭神榜，也是这样吗？
棠华：“以魔气对抗灵气，以先天道体对抗跨一个大境界的先天道体。想要灭仙，需得——”
云升：“以一与仙人牵扯极深的人入魔，为阵眼血祭；以三人入魔，为辅阵血祭。最好其中有一人是先天道体，好对抗仙人的道体。选人最为重要，越接近仙人血缘、或和仙人境界近的入魔者，‘灭神榜’的威力会越大。
“灭神榜足够厉害，才足够灭神。当然，灭神的同时，这四人，会随仙人一起道元永逝，永生无存，不入轮回，消失得干干净净。”
姜采和张也宁，大脑同时空白。

第119章 太子棠华、公主云……
太子棠华、公主云升, 不可谓不天才。
在天才云集的一万年前的扶疏国中，他们所谓“灭神”的构想，已经超越了同时代的修士们。当修士们想着如何成仙时, 这二人却好像能预见到危机——
仙人是那般的让人仰慕, 不可战胜，与天同寿。
这样的仙若是发疯，或者是堕仙屠杀, 生来普通的修士们，要如何对抗仙人带来的危机？
“灭神榜”是一万年前就有的构思。
但也许一直到了一万年后, 永秋君才终于完成了自己和姐姐当年的设想，真正地将法阵炼制出来，成了“灭神榜”。
在与张也宁那一战中，永秋君手中的“灭神榜”根本没有展出，就已经能对张也宁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胁。永秋君未展开“灭神榜”，也许不过是张也宁是他的爱徒, 他终究不忍；也或许是“灭神榜”有更重要的用途, 不能浪费在张也宁身上。
幽暗中, 灯火如流, 照着一众观摩的年轻男女。
什么灭神灭仙的，鲛人追听得很无趣, 这离她距离太远了。她并不在意那两位殿下研究的是什么, 她只用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云升公主的侧脸, 满眼的崇拜敬仰。
在很长一段时间, 云升公主满足了阿追对女性美的所有幻想。
她即将成年，即将分化男或女。在她对自己成长的构思中，她日后就要成为云升公主那般的女子。
她要既美丽又智慧，既温柔又大气, 既不拘小节，又照顾好身边每一个人。
当阿追目不转睛地盯着云升公主看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在想自己日后成为了漂亮姑娘，如何受到族人吹捧的画面。她情不自禁地快乐笑出声，成为这几人中唯一无忧无虑的人。
玉无涯和百叶公主也在听两位殿下的构思，这两位姑娘微微皱眉，心中忧虑的是若是“灭神榜”现世，那就说明世间已经到了存亡之际。连仙人都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这太可怕了。
玉无涯情不自禁说：“希望这样的法器永远不要现世。”
太子棠华看她一眼。
百叶公主道：“成仙有那般好吗……我感觉有点可怕。”
云升公主在她头上笑着揉了一把：“这些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呀，当你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好了。有什么事，哥哥姐姐在上面为你撑着呢。”
谢春山却在旁淡声：“授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两位殿下这般保护小殿下，但若有一日小殿下不得不面对独当一面的选择，两位想过她会何去何从吗？”
云升公主：“除非扶疏国亡了，不然小妹永远是公主。”
谢春山忍不住唇角溢出一声嗤笑，面容微冷。他脑海中想到百叶最后在巫家战场上崩溃跑向他的那一幕，想到她是如何的痛苦。时光长河无法逆转，她无法回到没有烦恼的过去，她的哥哥姐姐将命运亲手交到她手中……
而“灭神榜”的阵眼，选的到底是谁！
永秋君要灭的，又是谁！
这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让谢春山心中一阵阵的发寒。
谢春山还要说话，姜采忽抬手，制止了他。他冷静了一下，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要得罪两位殿下。他明面上，也不过是个马奴……谢春山看眼百叶，百叶愣愣地看着他方才言辞那般激烈。
她对他展颜一笑：“我没事啊。我又没想成仙，我只想多活一些年月，追随兄长和姐姐。”
谢春山垂目，道：“傻公主。”
太子棠华和公主云升并没有在意围观一众之间气氛的微妙，毕竟“灭神榜”的设想，确实足以震惊世人。但这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构想，要实现这个构想，他们还需要很长时间去摸索。今夜，他们不过是为了震慑堕仙张也宁。
他们看见那少年重明面容肃然，不再嬉皮笑脸，便知目的已达成。两位殿下松口气，不再许其他人旁听他们的构思。他们继续蹲在树下研究，让其他人出去走走。
--
谢春山向姜采二人投了一目光，重明对他颔首点头，他便松口气，放心去陪百叶公主了。
他对这位公主无限耐心又温柔。哪怕是假的……他也希望在一场梦中，百叶可以过得开心些。
而姜采和重明走开，设了一小结界，二人才聊起不方便让梦境中人听到的话题。
姜采道：“如今已经毋庸置疑，你师父真正要对付的人，也许不是魔子，而是仙。你成仙时感受到的凌空剑意，不是来自魔子，而是来自仙人。”
在这个梦境中，不用害怕被仙人感知，两人终于能够谈一些话。这便是二人在入梦前就已经有所猜测怀疑的——
魔子于说也许根本不是永秋君的真正敌人。
真正的敌人，在那虚无中沉睡。那人不愿世间任何人再成仙，当张也宁成仙时，凌空劈来的剑意足以让人寂灭。
那也许是魔子于说的真身，也许就是云升公主，也许是……真仙。
让永秋君无能为力的真仙。
堕仙再厉害，也无法对抗真仙之力。
只有请出“灭神榜”。
姜采轻声喃喃：“永秋君和云升公主的仇恨那么深吗？二人都成了仙身，一人却仍想使尽手段杀掉另一人？何至于此？”
重明回答：“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只有堕仙，才会被心魔所困，有阴暗的心，有灭世的心。难道真仙真的那么光明正大，那么无私，没有任何不甘么？”
姜采偏脸，雪白的蒙眼白布飞起，擦过少年的衣袖。
姜采轻声：“成仙时若是生了心魔，不就成堕仙了吗？而且已经是真仙，还会再有心魔？”
重明反问：“可如果没有呢？你不要忘了——云升公主，是扶疏古国中空前绝后的天才。她天纵奇才，对道法恐怕比世间任何一人都要研究得透彻、精妙。这样的她，一念堕魔，会是世间最可怕的魔子，让世间受苦万年；这样的她，若是成了仙身，会比世间所有人都走得远。
“仙人若生恶念，凡人如何对抗？”
姜采冷冷道：“你还是站你师父。”
重明顿一下，轻声：“没有。”
他抿一下唇，拉住她衣袖：“我和你站在一起。”
姜采眉心一顿，唇角那冰冷之意便化了，噙上了笑。她不再强硬，便愿意顺着重明的话去想一想。
姜采道：“这世间，有没有真仙，你师父对抗的人是不是仙人，只要想一想这些年，堕魔的都有些谁，便清楚了。”
她的张也宁，只有在这时候会和她思维一致。
他顺着她的话：“百叶堕魔万年，不管是和我师父还是和魔子于说，都有血缘关系，她是‘灭神榜’挑选好的阵眼。”
姜采淡漠：“龙女辛追，如今已经能看出，她和云升公主纠缠颇深。你师父当年让龙女去杀刚苏醒的魔子于说，若非魔子力量未曾恢复，或者手下留情，辛追不是魔子的对手。你师父在送龙女去死。”
重明：“或者送师妹入魔。”
姜采：“她是百叶的替代品，或者干脆是三个辅阵之一。”
重明声音微低：“师妹并未入魔……入魔的是你。”
姜采淡漠：“我是你师父选好的三个辅阵之一。我有先天道体，你师父必然知道。但我本是我师兄的替代品……百叶那么多年，诱人入魔的对象，是我师兄。”
重明：“盛知微也必然是三个辅阵之一。”
姜采已经有些愠怒：“芳来岛那些年，岛中女修受到什么样的迫害，你师父一直知道，却坐观芳来岛如此下去。直到逼得盛知微无法忍受，带着一整座岛投奔魔子……旁人的苦难，不过是你师父的一场算计。”
重明不说话。
姜采：“漠视生灵，冷眼旁观他人之苦，只为灭神。你师父和他要灭的神，又有什么区别？魔子灭世，你师父又算什么？是一些不得已的牺牲么？”
重明：“你与我吵什么？是我这么做的吗？”
姜采一顿。
她承认她有些迁怒。
她冷冰冰道：“张也宁，你若是有一日变得如你师父一般冷血，我必然想尽法子镇压你，杀你。”
重明一气，冷冷道：“你若如此，我也会那般做。”
二人别着气，重明别过脸，侧脸冰冷，在这一瞬，和他本尊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二人沉默一阵，姜采先缓口气，道：“我们这般算来算去，其实三个辅阵人数，是不够的。百叶已死，龙女未入魔，阵心位置也是缺人的。‘灭神榜’的构想，人数根本不够。”
重明沉静不语。
他望姜采一眼，姜采扣着他手腕的手用力。二人想到了同样的一种可能——
人数若不够，名额若不对，一定会有新的人遇害。
新的挑选者会是谁？
巫家兄妹？贺兰图？抑或是……她师父？
姜采握着重明的手微微一颤，心中浮起难以言说的焦虑。前世她死前，巫长夜疑似入魔而失踪，巫展眉也失踪；贺兰图失踪，谢春山失踪，玉无涯身死……他们是被永秋君选中的入魔替代者吧？
而前世的张也宁……那自囚于北荒之渊的张也宁，是否是她姜采身死后的入魔替代者呢？
她道：“我师父！永秋君……在实在没有人选的时候，他会对我师父下手吗？”
重明不说话。
姜采开始烦躁：“我想出梦境了……我已经不想知道发生过什么了，这个梦境到这里已经足够可以结束了，我们得出去救人……”
重明近乎冷漠地问：“救谁？”
这是一个很难选择的答案。一方是那般强大的想要灭世的神，一方是如此弱小的凡人必须要去对抗。她是要制止永秋君对抗那试图灭世的仙人，还是能够撼动仙人的意志……姜采心中浮起些茫然。
重明扣住她肩膀，将她抱入怀中。他身上的寒月之气照入她神魂，清凉之意，换得姜采些许宁静。重明低声：“你冷静些。不是你说的么，我们尽力就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姜采低头，额抵着他的颈，身子微微颤抖。在结界外的人看来，二人像是谈情一般亲昵，换得人会心一笑。
姜采低声：“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如何能破开这梦境，离开梦境去救人？”
她想到入梦前巫展眉提醒她的，那时候没有在意，这时候却忍不住暗骂一声：“糟糕，织梦者不在梦境，我们无法对梦境进行操作。”
重明：“想要破梦，要么杀了梦主，即现在的百叶公主和云升公主；要么实现两人的心愿。她二人的心愿是什么？”
姜采一阵沉默。
可恶。没有织梦者在梦境，梦境时间无法调整，他们要在这里待多少年，梦才能够结束呢？若是在梦境待上几千年……他们几人除了张也宁，能不能活那么久另说，现实中该发生的事恐怕真的制止不了了。
姜采越是心沉，越要自己放松。她开玩笑：“要是百叶公主的心愿是留在这个时代永远不梦醒，那我们的处境就糟糕了。就只能杀她了……我师兄得跟我拼命。”
重明道：“我帮你杀？”
姜采：“我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吗？我岂会那般滥杀无辜？”
重明一怔，赌气：“你一个魔女，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
姜采莞尔，她向后退开两步，离开重明的怀抱。她偏头向玉无涯的方向看去，心中生怅：“我只是担心我师父在现实中会遭遇不测……”
现实中，玉无涯已经很虚弱了。
若是永秋君以旧情引诱，师父……该多伤心。
重明抿唇：“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顺着姜采的思绪，目光看向尚且年少的玉无涯。那三月桃花一般的少女正值人生最粲然的岁月，她的快活，能维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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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无涯站在河边，烟蓝色裙衫微微飞扬，让她如同清透海水般。她盯着树下两位殿下半晌，又看看另一边凑在一起的姜采二人、百叶公主二人、还有一个人玩耍得很高兴的鲛人追。
玉无涯咬一下唇，走回两位殿下身边，欲言又止。
太子背对着她，握着树枝的手在一瞬间停住：“玉姑娘又怎么了？”
玉无涯目有忧色，在他全身扫一眼，扫得他当即身子僵硬，全身发麻。玉无涯柔声：“殿下，您身体不好，不要吹风太久。您要与公主殿下商量这些，回去府邸也许更好。”
云升公主挑一下眉。
她眼看她那总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弟弟，在一刹那间好像生出些恼意，苍白面容激起些绯红。
太子棠华忍受不了一般：“聒噪。”
玉无涯道：“我也是玉家子女，我一家都曾经是殿下旧部，关心殿下身体，殿下何以不领情？无极之弃……”
云升公主仰头笑起来，揶揄看向自己弟弟。棠华扭过脸，面色更僵，却一时间没有办法。
忽然，几人听到鲛人追清脆的惊呼：“咦，这支笔居然成精了哎。我第一次看到一支笔是妖怪的……让我看看。”
阿追一手抓住了一支笔，旁边书生敢怒不敢言，被她气得涨红脸：“放开，放开！这是我的画笔！云升公主殿下不是说妖能够自由出入无极之弃么，你凭什么拿走我的笔？你还回来！”
阿追实力不弱。她不耐烦地看眼那个修士出身的书生，闲闲道：“我只是看一眼，好奇嘛。”
阿追的无故生事，让其他男女全都不同程度地转移了注意力，向她看来。两位殿下和玉无涯一同走过来，姜采和重明破开结界走来，谢春山和百叶公主也从后看阿追抓着的笔。
被这么多人围住，那书生吓破了胆，却还强撑：“云升公主说无极之弃可以有妖的！”
谢春山好奇：“这支笔，是你自己养的？”
阿追手里抓着一只狼毫，那狼毫拼命想躲开书生的手，在半空中乱跳。但这支笔刚刚妖化，哪里是阿追的对手。阿追觉得新奇，玩的不亦乐乎，把那支笔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干脆“装死”，笔的主人，那书生，却气白了脸。
书生抬起脸怒视众人，一只眼睛乌黑，一只眼睛金灿。
重明和谢春山同时一怔。
姜采察觉，低声：“怎么？”
重明对不确定的事不发表意见，只是沉默。谢春山的传音入密则轻松无比地告知姜采：“我们好像遇到……巫家的祖先了？”
姜采振奋：“织梦术！”
“一只狼毫开旧梦，一双异瞳观万象。”
若是在梦境遇到巫家人的祖先，那他们能否有办法破梦了？
谢春山、姜采、重明三人，堵住了那书生的路。
谢春山：“你是否姓巫？”
书生诧异：“你们认识我？”
几人目光闪烁，谢春山有些高兴。谢春山追问：“那你是否幻术很厉害？”
书生：“啊？”
谢春山一怔，问：“织梦术你会吗？”
书生：“那是什么？”
谢春山：“……”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的笔不是用来织梦的吗？”
书生：“我的笔是用来画画的啊……等等，你说幻术……唔，我笔下所画的东西能够化出真形，就是你说的幻术，织梦术吧？”
谢春山、重明、姜采沉默。
糟了。
他们遇到的是最初版的巫家祖先。
是一个连幻术都没学会的巫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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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姓巫的书生没有察觉到几人的失落，反而很感激几人的提点：“你们解决了我修行一个方向难题……为了报答几位，我给你们作画吧。我的画栩栩如生，名声可大了！前些年，有太子随从让我进宫给太子画画，我都不去。哼，什么太子，就会仗着身份压人。
“我的画，只给自己画！”
太子棠华缓缓抬眼，看他一眼。
这书生浑然不觉，还说得兴奋。
云升公主则目光闪烁，没弄懂姜采他们为何一瞬间情绪低落。这位公主殿下把惹祸的阿追带到身边，让不情不愿的阿追把笔还给人家书生。阿追噘着嘴不高兴，云升公主洒然一挥手：
“你是要给我们几位作画吗？画的不好，我可不要啊。”
谢春山忽然笑起来：“那我太幸运了。”
——竟能让巫家人的祖先为他作画，何德何能。后世中，谁能让巫家人动画笔，巫家人不得喷死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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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经历十足稀奇。
他们找到了初始版的巫书生，虽然没什么用，却能让大名鼎鼎的巫家人为他们铺开画纸。
年轻男女们在树下，或站或坐，或两两相依偎，或侧着头和一个人说话。有的人在噘嘴不高兴，有的人摆着少女娇羞之态偷看喜欢的人，有人温柔如水，有人沉静似海。
姜采坐在树下，重明立在她身侧。她侧头和坐在自己身旁的云升公主说话，云升公主旁边是那位太子棠华。风吹过，树上叶子簌簌飘落，发带衣带随之飞扬，灯火重重之光，照在他们身上。
云升公主小声哄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不要不高兴了，一会儿给你买好玩的。”
阿追：“什么好玩的？”
玉无涯轻声：“殿下，我坐在旁边，您不困扰吧？”
太子：“我为何困扰？”
玉无涯：“您坐的这么僵……”
百叶：“回去后，我把你调来当侍卫好不好？”
谢春山笑：“咦，说的是我吗？”
小公主涨红脸的时候，重明俯身对旁边女子说：“姜姐姐，咱们什么时候走呢？”
巫书生笔下如飞，将树下男女跃然画入宣纸中。青春昂然，春意无忧，皓月高悬，灯火如龙，星星点点光华之下，正是年轻男女们一生中少有的轻快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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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重明与其他人告别而离去。离去前，两人在巫书生身上留了法术。
姜采想着如何引导那书生走上幻术之路，她承认她在死马当活马医，但扶疏国的修士们都比后世厉害，若这个巫家祖先能够帮他们破开梦境离开梦境，不就省得他们折腾了吗？
姜采边慢悠悠走路，边消化着今晚的得失，沉思着日后该如何行动。
重明从后拽了拽她衣袖，她漫不经心地停下脚步。
姜采随意：“重明，怎么了？我们不是要回去北荒之渊吗？”
重明支吾一下，道：“……你真的想回去吗？”
姜采：“怎么？”
重明：“我本尊……冷冰冰的啊，一点情趣也没有，你真的想在今夜见到他吗？”
姜采的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她不再想“灭神榜”“破梦”那些事，她微笑着对重明的行径表示疑惑。
重明再一次地重申：“我希望你今晚很快乐，像别的姑娘一样。”
姜采：“你觉得我和张也宁在一起，不会快乐？”
这般显而易见的答案，让重明认真点一下头。他点了头后想到她看不见，快速回答：“是的。”
姜采便摸鼻子，笑而不语了。
她突然感觉到周身空气流速有了变化，有生灵气息围绕着二人，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她无法完全感应到，神识被这么多的生灵之气弄乱。她表情空住，有些迷惘。
重明害羞问：“姜姐姐，我把眼睛借给你吧？”
姜采：“怎么了？”
重明认真说：“我在我们周围放了灵月虫，明亮闪烁，非常好看。像人间萤火虫一样，但和萤火虫不一样。这是我独自一人会驱使的法术。”
星星点点的流光环绕，在他眼睛中，那些灵月虫飞向姜采，迫不及待。只要在月下，他便能驱使这些灵月虫去追逐姜采。
月光之下，姜采静立，衣裙招摇而扬。那些光，落在她发间、衣带上、衣裙上。她是那么好看，那么圣美清雅。
那么的独一无二，与众不同。
姜采冷淡问：“为什么放出灵月虫？”
重明诧异道：“因为我会，因为你喜欢。我想让你高兴。”
他见她面无表情，心中一时沮丧。他小声提醒：“你忘了‘烛萤照雪三河川’了吗？”
姜采脑海中瞬间回忆起了那一夜。
摇摇的烛火，明亮的灵月虫，皎洁的月光，天地间的白雪，还有那至静至清的清冷男子。她想到了那时候——
张也宁温声：“我不知情为何物，我也不会生情。但我见过旁人生情，见过旁人如何相爱。人间有萤火虫，在男女相爱时环绕，我见世间女子多喜此景。然姜姑娘不是寻常女子，修真界也没有凡间的萤火虫。
“幸好长阳观有灵月虫与人间小虫相似，幸好我是修士，姑娘家喜欢看的，月光之下，我大约都能造出来。
“我希望姑娘能够生情，能够渡过无悔情劫。若是如此，仙人永寿，似乎……也不那般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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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下，灵月虫飞舞，姜采长立不语。
重明问：“要不要借我的眼睛，看这一切？”
她不回答。
冷漠无比。
他又试探着问：“还是你更想见到我本尊呢？”
他声音紧绷：“姜姐姐，你说话呀。”
姜采便缓缓说了话。
她开口：“不必那么麻烦。”
少年目露不解。
七夕佳节，情人之乐。人流喧嚣又远处，近处的灵月虫蓬勃飞扬。便是不用眼睛看，也知道这是十分美丽的。
姜采道：“你知道今夜最美好的是什么吗？”
重明不知道。
姜采说：“月是天上月。”
隔着白布，重明血液汩汩，感觉到她在白布后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这让他羞涩，让他期待，又让他生起两三分警惕。他迟疑着没开口，只看着她。
姜采说出下半句：“……人依然是眼前人。”
她骤然上前一步，拉过重明扯住他，亲到他嘴角。她与他亲吻之际，在他瞪大眼的时候，周围空气流转，她手中掐诀，一道繁复无比的法阵围着二人，腾腾金灿光升了起来——
囚仙术运转，困住重明，移行换位！

第120章 所谓“囚仙术”，……
所谓“囚仙术”, 神魂皆拘，道元皆囚。
哪怕是一位分化身，也可由此法术牵连本尊神魂, 得以囚到真身。
这是扶疏国上古对付那位“堕仙”时期, 千万天才修士与魔修们联手集思广益，唯一能想出的困住“堕仙”的法术。这门法术后来被束之高阁，无人去练, 一是因世间再无堕仙，二是这门法术对仙的约束力, 实在有限。
耗尽全部灵气，囚仙也只不过能囚一息。一息之后，仙人恢复自由身，己身灵气却已耗尽，如何对抗恢复过来的仙人？在扶疏国的上古时期，众生有共知：能对付仙人的, 只有仙人；凡人妄图弑神, 终究自食其果。
但这门被扶疏国民众抛弃的“囚仙术”, 自从姜采得到它, 就一直在加以练习。她修行已经很近仙了，这门法术落在她手中, 囚仙的时间起码会比一息要长。囚仙后的灵气耗尽也无谓——对方是张也宁。
她灵气即使耗尽, 又有什么关系。
七夕佳节, 眷属之乐。
姜采不想匆匆赶路去回北荒之渊了, 那路程太远了，她一时一刻都不想浪费。即使是张也宁本人，也无法在一瞬间和自己的分化身身形对换。但是姜采可以用“囚仙术”，强制将张也宁换到她身边。
姜采搂住重明脖颈, 与少年亲吻的同时，她的法阵就发动，囚仙术也开始生效。
二人移行换位，瞬间从街头，移位到了一处民宅的屋舍中。
这是云升公主在无极之弃给姜采备好的休憩之处。因姜采身怀魔气，云升公主怕人察觉，便将住处安排得偏僻些，也不派仆从过去帮忙修葺院落。这样一来，姜采修行时不小心泄露出了魔气，也很容易遮掩了。
姜采独自一人在无极之弃走动时，就休憩在这里。云升公主想的周到，也为今夜姜采的施法提供了好条件——她就算把屋子拆了，短期内也很难被发现。
“咚！”
身入黑幽天地，重明被按倒在榻上。唇间气息流动间，他僵硬又慌张，整个人明显乱了。金白色的道光罩着二人，对道元的约束之力如枷锁般，一重重袭向他全身。他知道姜采不会害他，但这种神魂被束缚、道元被枷锁困住的感觉，并不好受。
重明的脸在黑暗中烫极，红极。
他已经感受到神魂相连中的一腔隐怒之意——是他本尊传来的。
乌发铺床，重明脸青青白白：“姜姐姐，你、你……冷静，唔……”
姑娘捧住他的脸，与他气息混乱间，她身上的灵气在快速流失。少年重明并未察觉，他已经乱七八糟，乱得厉害。呼吸不平，青丝擦唇，唾液如同沾了蜜浆一样，粘稠又沉重。
蜜浆太甜，他一个分化身，自控力哪有那么强？
堕仙之力对他的约束力弱了，对姜采的一腔自控同样弱了。他曾喜欢过的姑娘这般待他，他满腔的情意潺潺而涌，如同泄洪。他根本阻拦不住洪水的倾覆。
他动情得厉害，一边抗拒，一边又依恋。他似推她，又似要抱她。他的手犹犹豫豫在她肩上时推时搂，将他的矛盾暴露无遗。
姜采有些吃惊——小重明的反抗这么轻微。
少年黏腻，躲开又依偎：“不要……”
姜采心想：不要你扑过来干什么？
喘息艰难间，她的目光却是冷静的。二人于榻间痴迷彼此，姜采施展的“囚仙术”还在加强。随着她灵气抽身而去，她脸上、眉目间浮起魔疫那些混乱的、想要逃出来的魔气。她开始吃痛，没有了灵气和魔气的对抗，体内成为了魔疫的欢乐园，她几乎控制不住。
姜采苦笑：原来谈情说爱这般辛苦。
姜采咬紧牙关，另一只没施法的冰凉的手抬起，一把掀开了重明面上的半张狐狸面具。
她看不到少年之身，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乌黑的眼中噙着水，隔着雾。他从雾后清渺渺地望来一眼，姜采无知无觉，心不在焉地在亲噬间勾上他喉结。
重明仰颈，“咚”一声磕上身后木板，反应大极。
姜采停顿一下：“重明？”
重明神魂被枷锁所困，他胸膛间一颗心脏跳得厉害，胸腔起伏厉害，但他已经说不出话。
他眉心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堕仙纹，在“囚仙术”下一点点变亮，变红。血腥杀气隔着空间，扑面而来，拢向二人，寒月之气都要被堕仙威力掩住。
重明的眉目在寒夜深宅，一点点发生变化，一点点长大——脊骨一寸寸伸展，骨架蜿蜒如山。天上皓月之光大亮，万千人仰头不解时，狭小室内，一卷美极艳极的雪月图缓缓展开。
洁白的面容线条发生细微变化，沾着雾水的睫毛向上一卷，眉目在原先的轮廓上展扬，重新绘出远山清水之姿。流瀑般的长发也在生长，发间木簪“叮”一声落地碎裂，被她含在口中的他的长发，发尾微硬，丝丝杀气席卷之时，姜采唇角笑意加深。
“嘶——”
裹着少年细薄骨架的黑色衣袍也不再合身，撕裂开来，给睡于身下闭着目的美人，添上魅惑诱人色。
屋中被皓月气息和堕仙那难以压制的杀气同时笼罩，姜采忽然意识到“囚仙术”成了。
她一下子抚摸上榻上人的面容——摸到了青年的脸。
她惊喜：“也宁？”
她不免自得，古往今来，有本事把“囚仙术”用成这样的，她估计是第一人了。
只是随着他身形面容的完全换位，姜采灵气耗费得更大，她被魔疫啃噬的苦，也跟着加倍。身下闭目青年气息如雪如月，姜采却觉得自己无福消受……她颤抖着撑起身子，向旁侧一倒，哇地吐出一口血。
发丝已散，视野漆黑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姜采艰难和体内的魔疫做斗争时，榻上的青年眉目间堕仙纹平复下来，他睁开了眼。
姜采感受到了，她偏过脸朝向他，唇间还沾着血，她却无所谓地笑：“我这法术比你赶路都还快吧？”
张也宁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她这副虚弱不堪、即将被魔疫同化的样子。
他的所有感情，融成了一句话——“混账！”
姜采笑。
下一刻，她“砰”一声被张也宁推倒，被揪住衣领。他冰雪般的面容因她而近乎扭曲，凌乱发丝在他翻身间落在她身上。姜采灵气耗尽，虚弱地被扣按在榻木上，她还是忍不住笑。
她自己自嘲，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换她以前，她绝对想象不到她会仗着张也宁的心软，而行这般强迫他的事。
她卧于他身下，在他气怒之时，只困难无比地抬臂搂住他脖颈，让他倾身下来。她亲他唇角，他转头躲开。姜采气息很弱：“我这么辛苦，只是想让你过来。你怎么天天骂我‘混账’？”
她看不到，张也宁的唇角被她吮得红润鲜妍；但她听得到，他的声息和重明一样混乱，分化身的所有，都能被他本尊继承。
张也宁盯着身下的姑娘，他看她眉目间的魔疫嚣张要出，也看到她蒙着眼的白布渗出血泪。她这人为达目的一贯强势，对自己的身体竟毫不珍惜。
姜采好像察觉到他压抑的呼吸，她顿一下，轻声：“没事，我能困住魔疫，不会被同化。我已经习惯了……你当知道，唔。”
她的唇被他吻住。
姜采僵硬。
这是极为缠绵、亲昵的长久的吻，气息交换，不分你我，是她难以想象的断情后的张也宁第一次亲她。他这般缠绵，这般亲热，呼吸间如烧着火一样，姜采本冷静下来的呼吸，被他那把火重新烧了起来。
姜采恍惚：这是什么状况？
他不仅亲她，还搂抱住她，温热的手指流连于她颈间，时冷时热。
姜采不由跟着情动，她却很不解：这是断情的人能做到的吗？断情的人，会这样亲吻另一个人吗？先前时光长河开启前，她亲吻张也宁时，张也宁分明抗拒十分，完全不如此时这般主动。
她一直以为，她再等不到他主动亲她了。
她以为，日后二人的亲热，需要靠她时时厚脸皮硬上，需要靠她一次次强迫于他。
那般滋味是不太舒服……但她以为，她和张也宁之间，也许很长时间都会这样。
他的唇离开了，吻落在她颈上，埋头于她肩窝。她呼吸和他一样，心脏起伏间，她抱住他腰身，恋恋不舍。呼吸不定间，黑暗放大了他们之间的吸引力。
姜采心里痒得厉害，可他的主动真让她心慌——纵是要牡丹花下死，她也得死个明白。
姜采在黑暗中哑笑：“这是做什么？我用囚仙术对付你，你还亲我？这总不会是在吃重明的醋吧？”
张也宁声音在夜中清寒又遥远：“日后，不许再亲重明……我们双修吧。”
姜采：“唔，好……双修？”
她吃惊无比，撑身要坐起来，动作剧烈下，被张也宁重新按下。张也宁蹙眉：“做什么？”
姜采被按在榻上，因灵气耗尽而反抗不了张也宁。她并不因灵气耗尽而恐慌，却因张也宁的话而恐慌：“也宁，你这样，真让我费解，让我不解了……我以为，我能得你主动一吻，已经是上天恩赐了。我何德何能，让一个断情的人提出和我双修？
“你告诉我实话吧。你莫不是打算移情别恋，或者我快死了，你要给我送断头餐，让我美最后一顿？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不要了。”
她声音里带笑，这时候还在开玩笑。她声音里其实带着恐慌，但是如今感情淡漠的张也宁，隔着雾看她，他那刚刚生起的情，不足以让他看出姜采的恐惧。
他说：“我只是在想，姜姑娘，你的眼睛始终看不见，终是不便。我试图用月光精华为你疗伤，但是你体内的魔疫也在吸取这力量……我无法很快让你复明。可你眼睛因我而坏，我不能不管你。
“如今你要跟着云升公主做事，常日不在我身边，我无法护你，你若受伤，我情何以堪？既然如此……不如想办法帮你先复明吧。”
他说得冷淡，姜采听得专注，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姜采微笑，她听出他在关心她。虽然他把话说得这么没有感情，把事情分析得这么公私分明。
他又道：“何况我的堕仙之力，也需压制。我本人压制，又不知要耗费多久……双修对你我都有用，能帮你疗伤眼睛，也能帮我压制力量。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抛弃那些束缚，双修便是？一次双修未必能让你彻底复明，但我的仙人之力反哺给你，必然能让你比现在好很多。
“姜姑娘，你愿意与我双修吗？”
姜采哪有不愿意的，她眼馋他已经很久了。
她一本正经地竖起大拇指：“张道友好气魄！”
张也宁沉默。
他这么沉静半天，姜采躺在床上等了半天，他还在僵坐。重明的黑色衣袍穿在他身上太小了，他在夜中坐这么片刻，姜采已经心动得无以复加，却等不到他倾身而来。
姜采善解人意：“你若压力太大，说服不了自己主动，不如我来？你乖乖躺下享乐便是。”
张也宁：“……我是在想用哪门双修法术，我要先教你口诀。”
姜采因自己的淫心色胆而脸红了。
她尴尬地“哦”一声，听张也宁说：“姜姑娘，我教你口诀，你需要好生记住，中间不要出差错。若是出了错，就白来了……得重头再来。”
姜采没说话。
张也宁似想起什么，言辞微厉：“你若故意出错，被我发觉，我绝不饶你！我听说姑娘是世间少有的天才，这么简单的口诀都记不住的话，会让我怀疑姑娘名不副实。”
姜采大方冷笑：“小瞧我。你尽管来吧，我是不是名不副实，你会知道的。”
张也宁放下了心。
但他还有一事在迟疑。
姜采已经不耐烦了：“你到底要不要来？再这样磨叽，天就要亮了。张也宁，是你想睡我，不是我求着你。”
张也宁皱眉，竟然没有骂她“粗俗”，而是犹豫半天，俯身贴来。她以为他要亲她，但他贴着她耳，只是轻声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让姜采面无表情。
张也宁俯视她：“想笑就笑。”
姜采一本正经：“怎会笑？我是那般会嘲笑你的人吗？我只是万万没想到，原来断情背后，仙人难以生情，会连这方面，也很难有反应啊。”
她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拍榻狂笑。
张也宁面色难堪。（丽）
他已经心生恼意和后悔，怪自己一时忍不住想帮她而说出双修的话，他的好心却遭她这样嘲笑。张也宁冷声：“笑够了吗？”
姜采止住笑，咳嗽一声，意识到自己伤了张也宁的自尊。她慢慢摩挲着坐起来，与他贴面，亲了他一下。亲吻片刻，她拂过他面上乱发，含笑：“没事，我们试试。我很有耐心的。
“红尘三千，我们见过那么多儿女情长，不至于到我们自己身上，却因紧张害羞而什么也不敢尝试。”
她这么说，张也宁反而开始犹豫。他自家知道自家的无情，他不知他那些微感情，能不能容他今夜和姜采成事。他若是太过自信，却到底不成，只怕姜采也会伤怀……
姜采挑眉：“你不敢吗？”
张也宁淡声：“我有何不敢？”
他静了片刻后，说：“你躺下吧。”
姜采：“唔。”
再过片刻，他那有些凉的气息靠了过来。他声音仍是冷的，擦过她眉心的唇却有温度。他力持冷静淡漠，但他的心跳泄露他的心思：“褪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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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七夕后的第一日，万籁尚在沉睡，无极之弃中某城镇的街巷间，两人和一魔在前后追击。
魔是江临，他怀里抱着盛知微在初白的天幕下行得快极，但一前一后夹击的两拨攻击，并不慢多少。三人在此城镇的黎明中追逐又缠斗，江临终于被二人堵住了路。
他怀里的盛知微抬头，轻轻看眼左边的云升公主，日后的魔子于说，再轻轻看眼右边从雾中走出的青年，太子棠华，亦是日后的永秋君。
盛知微目光闪烁：魔在人间始终是不受欢迎的，若是有了魔域，她和江临才能太平。而魔域的存亡……恐怕在云升公主身上。
云升公主手中玉皇剑提起，叹道：“江临，我早说了，不杀你，和你商量些事，你总跑什么？”
太子棠华轻飘飘瞥来：“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江临。”
江临哪里理会他们，他目光锐利扫视周围环境，寻找了逃脱的机会。他怀里软软的小女孩贴来，在他耳边小声：“你把我扔下来，我帮你拖住他们，你快跑吧。
“你、你别忘了回来接我就是。”
盛知微这么说着，在寒风中打了个喷嚏。她暗恼这副身体太弱了，她在神识中用魔气修行，希望能改善这个身体的体质。
江临本来已经蠢蠢欲动，想丢下盛知微了。但是他低头，看到小姑娘揉着通红的鼻子，仰起脸对他甜甜一笑……他迟疑了。
江临抬头看向二人：“你们要找我商量什么？”
云升公主：“这就对了嘛。我们想重新炼制你那面镜子……你不开放禁制，我们炼制不了。而且，无极之弃是允许魔生存的……我们还想找你，说服那些魔，借你魔王的身份管束那些魔，让他们都来无极之弃。
“咱们试试和平共处呗。”
江临沉思。
他怀里的盛知微又打了个喷嚏。
江临心中一动，想或许可以试试。若是这些人骗他，他走便是……以他的本事，杀不了云升公主，但云升公主也困不住他。
何况，他得找人修了解一下，盛知微的身体出了什么差错。为何他养这小姑娘，越养，这小姑娘越是虚弱？不提修行不修行，盛知微每日清醒的时候都不多，大多时候在昏昏而睡。
云升公主好奇：“你一个魔，一直带着一个人类小姑娘做什么？不如把她交给我？”
江临警惕地抱住盛知微后退。
他说：“这是我捡到的。”
太子和公主二人对视一眼，尤其是太子，若有所思——一个魔，真的会好好养一个人，而不是吃了这个人？
--
外面的灵鸟振翅声，吵醒了姜采。
姜采伸手一摸身畔，身畔已空。但她感受到屋中张也宁的气息并未消失，而且这气息，平和了很多……他的堕仙之力，被他压制住了吗？
姜采伸懒腰坐起，笑眯眯：“早上好。”
青年声音平静：“不早了，是晚上了。”
姜采：“……？”
她喃喃自语：“难道你本事这么厉害，能弄这么久？但是不是才一次吗……这就是仙人的本事？”
她会想到昨夜，不由食髓知味，心中一荡。她正要回想一番时，张也宁无奈道：“是帮你疗伤，你要消化我的力量，才花了这么长时间醒来。你脑子在乱想什么？”
姜采笑眯眯：“想你呀。真是可惜，你只肯双修，不肯享无尚快乐。我都觉得我亏了……当时应该出点错的。”
张也宁静一下后，声音里带了笑：“姜姑娘本事，我从不怀疑的。你何不摘下布条，试一试眼睛呢？”
姜采一怔。
张也宁声音靠近，他立在床榻边，温和鼓励：“你试一试。”
近乡情怯，让人踟蹰。
但姜采只犹豫了一瞬，就不在意地笑一声，抬手去摘自己蒙眼的布条。白色布条从她眼上脱落，张也宁垂眸凝视她，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这般清晰的眉眼了。
她眉尾那颗小痣，在昏昏烛火光下摇摇一扬，如同展翅欲飞一般。
张也宁心一跳。
姜采睫毛颤抖，睁开了眼，向他看来——
她的世界，并没有因为一次双修，而彻底变得清明。她的眼睛不算完全复明，却也复明了一半。她眼前灰蒙蒙，看不到颜色，但她已经能看到张也宁。
灰蒙蒙的世界中，她一眼看到这垂眸关怀她的青年。
清润眉目，眉心堕仙纹闪耀，面容淡然，神色疏离。红尘三千皆在脚边过，他片尘不染，月明千里。在这个灰黑世界中，他明亮得有些过分。
姜采一目不错地看着他。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她以为自己都要忘了他相貌了。
张也宁见她一动不动地看来，他俯身：“能看见我吗？”
姜采起身跪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张臂抱住了他。
张也宁一怔，她仰起脸，手抚摸他面容，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她手指抵在他眉心，正要探入他的神识，被张也宁侧头一躲。
张也宁肯定：“你能看见了。”
姜采道：“只能看到一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神识，看你的花开了没有。”
张也宁心一跳。
他掩饰道：“没有。”
姜采便失望：“你怎么不因欲而生情？”
张也宁反口问：“你会因恨而生爱？”
姜采笑起来：“我又不恨你。”
张也宁随口：“你爱我？”
姜采笑而不语。
张也宁盯住她，重复：“你爱我吗？”
姜采依然不答，他面色便微冷，推开她的手，抽身要走。她从后重新抱住他，叹道：“你都没说过爱我，要我说什么爱？你又不爱我，管我爱不爱你呢？
“别走啦，让我抱抱你吧……也宁，我真的好想你。”
张也宁便不动了。
她从后贴着他，趴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他心中软一片，被她抱得僵硬，却硬是僵硬地立了半天，心中迟疑着。他心湖中的花开了更多的花骨朵，他确实没有因欲生情，但他感觉到很多怅然、柔情——他也思念姜采。
他独身走在无人无息的仙路上，雨打风吹，寸草不生，很是寂寥。千般诱惑，万般相催，劝他开杀。他却不敢走得太远，他遥遥记得那是不对的。他遥遥记得他不孤单，姜采和他在一起。
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离她太远。他努力想走回来，想走近她。
他想告诉她，我也想念你；你别伤心，我会回来的。
姜采趴在他肩头，他安静地陪伴她。于是她撑过一夜魔疫作乱后，正疲惫之时，心中又生暖。姜采手指在他脸上点了下，开玩笑逗他：“月亮能被我拥有吗？”
张也宁心想，能。
张也宁转身，抱住姜采。
火光在屏风上一摇，情如碧潮，徐徐卷来。
她迷离仰头，他低头要说话时，烛火荜拨一下，外面有修士来。不速之客在院外请人：“呃，姑娘你在吧？我们公主殿下请你过去，说好多魔头来要谈判，我们殿下需要您帮忙呢。”

第121章 姜采和张也宁不光……
姜采和张也宁不光给自己施了避容术, 还戴上了帷帽出行，只为了不被修士们认出二人身份。
张也宁随在身后，姜采负手在前而行, 姜采心情是很不错的。自从张也宁压制不住堕仙之力不得不自困后, 她已有半年未曾与他一同出行。
她虽独来独往，虽然自己一人也足以应对所有事，但是身旁少了一人跟随, 偶尔侧身想和身旁人说话，感知不到熟悉的气息时, 姜采也会出一下神，嘲笑自己的由奢入俭难。
曾经上千年的时光，她都是一人走的，也未曾觉得身边少了谁。甚至还在修真界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姜采也是独来独往, 和张也宁聚少离多。
这个扶疏旧梦中张也宁几乎片刻不离的贴身相护, 倒养成了姜采的坏习惯。
姜采心想这样不好, 不可依恋他人。
她却并没有付诸什么行动, 来改自己这个坏毛病。
姜采和张也宁一前一后地进入公主谈论政务的府宅，她灰蒙蒙的眼睛, 虽然看不到颜色, 却已经能看到这片天地。她便用眼睛一寸寸地扫视自己一路走来所看到的无极之弃的风光。
她将眼前风光与自己记忆中荒凉无比的无极之弃对比。
哪里曾经有楼阁, 哪里梁柱是倒塌了的, 哪里种植了一大片银杏……
“殿下真乃天女下凡！”
听到侍女的赞许声，姜采看去，不觉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看到的那对等着通报进堂的男女，是百叶公主和她那风流肆意、整日无所事事、心态比谁都稳的大师兄谢春山。
可她一时间, 看到的好像是梦外的世界中，曾经的谢春山和那个伪装侍女跟随师兄的百叶。
姜采看到的百叶公主，穿着华丽轻薄的飞天神女的长裙，颜色或深或浅的丝带与披帛缠腰掠臂，飘然欲仙。跟随在后的青年，摇着一把锦扇，修身如竹金带玉容，是个富丽堂皇的模样。
二人打扮与平时不同。
不像公主与马奴，不像公主与侍卫。
像是偷偷下凡的天女与厮混勾栏间的金玉贵公子。天女如芙蓉，气华高然；公子桃花眼，微微转眸，覆着半张脸的面具就让问候的侍女羞红了脸。
这活生生就是昔日百叶活着的时候，谢春山这对主仆喜欢玩的游戏。不同的只是，昔日是谢春山在前，百叶在后，戴着面具跟随他；而今是百叶在前，谢春山在后，他戴着面具跟随她。
……在百叶陨灭后，谢春山和平时看着没什么区别，一直到这样的装扮游戏再次出现，姜采才意识到，大师兄心里也许是有百叶位置的。
那未必是爱。
却一定是在乎的。
姜采出神之际，谢春山转眸，看到了站在院中望着他们不语的姜采二人。谢春山目光轻轻亮了一下，笑着打招呼：“我们阿采这是眼睛好了？怎么就一夜之间好了？可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能不能和为兄分享一下呢？”
他笑意促狭，带着几分暧、昧，向姜采身后那戴着帷帽也挡不住周身飘逸仙气的人掠一眼。
谢春山赞叹：“妹夫好气魄。”
——断情了还与他师妹这般。
百叶公主听到谢春山的笑语，便回头向院中那对男女望去。她心里对姜采一直有些微妙情绪，因觉得谢春山与这位姜姑娘未免太熟，那二人之间，有她融入不了的过去。
可百叶公主又不愿做小气之人，阻止谢春山与姜姑娘见面。
这一次，百叶公主回头，看到了院中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女。姑娘白衣劲身，英姿勃勃；公子灰袍掠地，疏远淡泊。那二人并非并肩而立，走得随意又隔着距离，但他们是那样的独特，让人一眼就觉得他们是一起的。
何况谢春山叫那公子“妹夫”。
百叶心中讶然，想难道是张道长，张也宁又换了一副打扮？不过这人不是堕仙么，还敢来这里？
百叶心中那样想，面上却露出放心的笑：“真的吗？姑娘眼睛能看见了？太好了。”
正在这时，堂屋中的侍卫掀帘出来，恭敬道：“公主殿下，还有两位贵客，殿下请几位进去。”
姜采和谢春山对视一眼，便回头对张也宁说：“你先进去吧，我和师兄说几句话。”
扬一下眉，谢春山也恳求百叶：“殿下能让我和我这便宜妹妹说两句话吗？”
隔着帷帽，谢春山觉得自己快要被冰雪一样的目光刺穿。他对张也宁扬起一个挑衅般的笑，张也宁不言不语，挥袍从他身边走过，直接进殿堂去了。
百叶便小声嘱咐谢春山：“你快点说话，我先进去了。”
于是这对师兄妹便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谢春山一贯嬉皮笑脸，姜采却面容严肃，问他：“你到底在做什么？”
谢春山装糊涂：“什么做什么？”
姜采：“这只是一个梦境，我们终究要离开梦境。我看你今日和百叶公主的这身打扮，与昔日你的游戏何其相似……师兄，你难道爱上梦里的公主了吗？”
谢春山嘴角笑淡了些。
姜采说：“师兄，如今我们应当想办法破梦。梦中故事已经不重要了，梦外也许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去救——他们都不知道永秋君和那位隐藏在幕后的人在做什么。”
谢春山：“我是在帮忙破梦啊。”
他慢悠悠：“我在想，百叶这一生，分为了两部分。她的心愿，可能是留在前半部分，后半部分不要发生。师妹，我给梦中这位公主算过命的。”
姜采一怔。
谢春山淡声：“卦象很好啊，是个金贵之命，一辈子的贵人之相。这样的命，就是一个无忧无虑扶疏国小公主该有的命数。除非有人从中为她改了命……才让她落到后世那样无路可走的地步。
“现在呢，她走路上随便一捡都是贵重法器。到她后世呢，她走路上都会被狗屎砸到。她做我侍女的那些年，我已经帮她挡了很多灾，但她运气也一贯不好。所以看到现在梦中这个百叶……我是想护住她的心的。”
姜采道：“你当知道，发生过的事不会改变。我们破梦的时候尽量阻止悲剧，却不一定成功。”
谢春山微微笑一下。
他吊儿郎当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梦里这个小公主身边，陪她度过最艰难的岁月。我要让她知道，她不是天煞孤星的命，哪怕亲缘皆寡情缘皆无，我也会守住她的心，不让她堕魔。
“百叶的心愿，其实是回到悲剧发生前的过去吧。悲剧能不能改掉我们谁也不确信，但至少如果有人陪着她，她不至于那么孤独寂寞。”
他垂下眼，轻声：“在和谢春山相遇之前，百叶作为魔王，已经堕魔了整整万年。万年时光才等到我。
“傲明君是爱她的。但她想要的是和过去完全切断的人生，所以傲明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动她。她对傲明君是后悔愧疚，她喜爱的人却只能是和她过去无关的谢春山……那么，为了她，我也不能做回傲明君，我必须做谢春山。”
姜采道：“所以你才要在梦中必须保留你自己的性情，不惜戴上面具压制傲明君本人的力量？”
谢春山笑一笑：“是呀。我要送她一场美梦。”
他轻声：“如果这个梦境，会耗去百叶的所有道元，梦醒后她彻底不复存在……至少在她一生的最后一场梦中，我会让她做回那个没有烦恼的公主。
“我必须用她的道元之力去开启这场梦，我不知她会不会怪我，但我只能这样补偿。”
姜采沉默很久。
她缓缓说：“你已经预感到这场梦会消耗掉百叶的所有道元了？就是说，这场梦不会很快破掉，它的时间线，会很漫长？”
谢春山抱歉地看她一眼：“我也是进入梦境后卜卦，才卜出来的。入梦前的卦象不准，入梦后我才能确定这场梦时间不会短。师妹，抱歉。此事因我执念而起……”
姜采闭目再睁眼，摆了摆手，示意他：“我也同意开启梦境的，此事休要再提。”
她问：“你算出这场梦的持续时间会多久？”
谢春山不语。
姜采充满希望地问：“五年？”
她心想五年的话，梦外的事情应该变化不至于太大。
谢春山依然不语。
姜采：“十年。”
谢春山叹息。
姜采：“……”
谢春山说：“百年不多，千年可期。”
姜采：“艹。”
这破梦得发生多少事，才会百年不多，千年可期。
她做决定：“那就百年！百年内必须破梦……千年……等上一千年，梦外估计一切事情都结束了。”
谢春山心想恐怕即使一百年，梦外也要发生很大变故了。但他看姜采已经生出焦躁，便没敢多刺激这个师妹。
谢春山伸个懒腰，重新调笑：“所以，云升公主那边的心愿最麻烦，就教给你和我妹夫这种劳碌命吧。百叶的心愿相对容易些，放心交给为兄就是。你们能实现云升公主的心愿，为兄就保证不让百叶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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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升公主找他们来，是因为在江临的帮忙下，很多魔王愿意和他们谈判，复制无极之弃这种和平模式。只是魔王们都很难缠，云升公主一人应付不来，就需要多一些帮手。
姜采这种身怀魔气却不被魔气所控的人，正是和魔族们谈判的好对象。
而张也宁这样的堕仙，恐怕也比修士们更容易得到魔王们的信赖。
太子则在此地闭关，重新炼制那面积年四荒镜。姜采和张也宁听云升公主说了几句，称他们寻找到了替代时光长河的东西。若是此镜重新炼制，开启的空间不再会是时光长河，而是对人的修行有帮助的东西。
她这么一说，姜采和张也宁便知道替代时光长河的东西，是日后佛门看守的“三千念”了。三千念可穿梭三天，但只要不乱走，它就没有时光长河那般危险，而且它能提升修士修为，确实对修士作用很好。
姜采没有见到江临，据说江临被迫和太子棠华一起闭关，帮忙重新炼制积年四荒镜去了。
但是姜采见到了盛知微。
灰蒙蒙的视觉中，她第一次见到了幼年时的盛知微。幼年时的盛知微和日后的她不太一样，难以想象日后那个大魔头，幼时会这般……羸弱。
小女孩抱着膝盖睡在半人高的灌木丛中，背靠着窗台。屋里是江临他们闭关的场所。
盛知微就抱着膝盖在窗下睡觉，等着江临出来。江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她一定欢喜地跳起来奔过去，摘个花，捧个水果，亲昵无比地围着江临转。
那个一身冷冽的黑衣青年，在小女孩的痴缠下，一日日没那么冷了。
姜采匆匆和江临打过几次照面，黑衣青年沉默寡言，盛知微一看到她来，就抱着江临的腿躲到江临身后。姜采很奇怪，不知道盛知微为什么这么怕自己。
她身上的凶煞气这么重么？
而一些日子后，江临来向姜采讨教盛知微身上的问题——这个小女孩，身体器官在一日日衰竭，他向人族修士讨得厉害的修行功法教她，都无法阻止小女孩身体的衰竭。
寒夜中，江临拦住从外归来、刚解决完一类三族纠纷的姜采。黑衣青年立在树下，几乎和夜融为一起，他问姜采：“……她明明是人，为什么修炼不了人族功法？如果我让她修行魔族功法，会对她身体有害吗？”
姜采是唯一一个神魔双修的人。
姜采慢慢看他一眼，轻叹：“你可有想过，这不是什么功法的问题。功法没有问题。”
他默然不语。
秋风瑟瑟，无极之弃气候变化很快，他立在这里，伶仃孑孓，沉寂如渊。姜采想，他也许早就知道问题所在，只是不想去猜那个可能罢了。
而事实残忍却也没必要隐瞒。
姜采说：“盛知微，就是那个逆了时光长河被你所救的孩子吧？她来到了不属于她的时代，天地法则不允许她的存在。她任何功法都练不了，很快就会死。”
江临反应平平。
果然，他早有这种预感。
他问：“我该怎么做？”
姜采道：“打开时光长河，送她回去。”
她沉默一下，说：“仙人可以打开时光长河……但是张也宁如今状态不好，贸然耗损大量灵气，堕仙之力会再次失控。你且多等些时日，待他身体好一些，我们会帮你。”
江临躬身，向她行了一礼，转身走入黑夜中。他淡声：“我会报答姑娘的。”
姜采望着他背影消失。
张也宁声音出现在她身后：“你要我帮他？”
姜采道：“盛姑娘入魔执念就是江临。我在想，江临日后对魔子那么恭顺，是否是因为魔子在一万年前，曾帮江临打开过时光长河，送他们离开这个时代。
“若是由我们来做这个推手，帮助江临，是否事情会发生一定程度的改变。”
张也宁说：“十年之内，我都无法动用太多灵气。且给我十年。”
姜采说：“自然。你若失控，我要拦你，可比帮一个江临，费劲多了。”
她回头对他一笑，随意无比地来拉他的手，拉着他走。他被扯得一趔趄，僵了一下。姜采回头疑问看他，他不说话，移开了目光。
他心想：……这人好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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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贺兰图回到自己的族部半年后，他们的邻居，鲛人部族终于等到他们的少主回来了。
阿追跟着云升公主疯玩了半年，鲛人里都在窃窃私语：难道他们的少主不打算回来了？那少主的成人礼怎么办？
但阿追还是在成人之前回来了。
只是和以前不同，回来后的阿追，张口闭口就是云升公主如何如何了不起，如何如何值得所有人敬爱。鲛人们都要听少主夸那人族公主听得耳朵生茧了，阿追终于意犹未尽地要去闭关，为冲击自己的关键时候做准备了。
阿追闭关前，遇到一只她父王身边的鲛人。那鲛人急匆匆，阿追问了几句，那鲛人就回答：“是我们邻居金鼎龟来啦。要管我们借我们的法器‘离光珠’，好像要复活他们族长老，给换个新皮囊。”
“离光珠”，是鲛人一族的镇族之宝。这样的法器，要一万个鲛人炼制一万年，才能练成一枚。而且它只能用一次，便会在失去作用后消失。
虽然它只能用一次，但它的珍贵程度，远胜过金鼎龟一族的法器“海市蜃楼”。
因为“离光珠”那唯一一次的作用，相当于“复活”。
这世间，除了仙人，没有人能够拥有复活之术。鲛人一族藏于蒲涞海不敢上岸，也是因为他们的离光珠，给了世间太多人希望。
仙人复活人是完全地复活。世间仙人早已离开了，离光珠这种东西，便成为了可替代仙人复活之术的唯一法器——
只要有人能将死人的道元全部找回来，再找一具新的年轻的身体，“离光珠”就能将道元拘于新身体的体内，帮助新身体和道元完美融合，使人死而复生。
这样的“离光珠”，一直被藏得极严密。就是阿追这样的少主，都不知道自己父王将珠子藏在哪里。
阿追撇嘴，道：“金鼎龟肯定铩羽而归吧？我爹怎么可能把好不容易炼制的只能用一次的珠子，交给他们去复活什么长老。”
鲛人神秘地凑到阿追耳边：“虽然是这样说啦，但其实大王拒绝金鼎龟，是因为咱们的新珠子还没炼好呢……还要十年时间才够。”
阿追吃惊：“什么？！我一直以为我们珠子藏在宝库里，原来根本还没炼好啊。我爹连我都要骗？不相信我？”
鲛人有些后悔自己的嘴快，他赶紧安抚阿追：“可能大王是要等您化身男女成年以后，才会把‘离光珠’的秘密告诉您吧。您现在更重要的，是快去闭关。
“您不是还要办什么生辰宴吗？大王最疼您了，嘴上骂您不知道从人间学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您要烟火、要什么礼物，大王都让咱们偷偷给您办呢。”
阿追高兴起来，放下了“离光珠”的事，和仆从摆了摆手，去闭关了。她希望等到自己出来的时候，生辰宴的时候，答应她会来的云升公主到来，父王给她办的大宴，让那位公主大吃一惊……
妖族也不比人族差，还比人族更厉害！
而等生辰宴的时候，父王将一族权威交给她的时候，她就要送云升公主一份大礼——鲛人一族，愿意和云升公主合作，愿意追崇这位殿下，实现这位殿下对人、妖、魔三族的理念构想。
那样的未来不一定多美好，但一定比现在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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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魔王，不愿意来无极之弃，怕云升公主有诈。云升公主就让姜采去帮忙谈判。
在他们的努力下，一年的时间，他们已经取得了很多魔的信任。以无极之弃为中心，周遭很多城镇开始复制无极之弃的模式，生疏无比地实验着三族共存的可能。
太子棠华本来早就应该回都城了，云升公主则找很多借口留下这个弟弟，希望太子多看一看，打消太子对妖和魔的偏见。她希望在她闭关去冲击仙路后，棠华是真的愿意去维持三族的和平，而不只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她不是扶疏国的掌权人，她要走的是成仙路；扶疏国的真正掌权人棠华，只有他真正认同了，三族才能在他的意愿下，真正平和。
棠华对自己姐姐的心思心知肚明，但并未拒绝。反正他要炼制积年四荒镜，要寻找“三千念”，若姐姐这么希望说服他，他顺着她的意思走便是。
他也确实在云升的努力下，看魔都觉得魔物也挺眉清目秀的。
他尤其觉得那个说出来就会让人惧怕的堕仙张也宁，最为眉清目秀。
姜采答应了帮云升公主走这一趟。为了加快进程，她和张也宁分路而走，各办各的事。
姜采与张也宁在街上行走，和他说起分开行动的事。
她以为她要劝说他离开她会花费很多口水，但他轻易就应了：“好。”
姜采回头看他一眼。
他抬眼：“怎么？”
姜采笑：“我最欣赏你的，便是大事上你从来不用我多说，就和我心有灵犀。只是这种默契，为什么不用在其他时候呢？”
她纳闷不解，张也宁当做没听到，和她说魔的事：“魔王可控制低等混沌魔物的意识。那些没有意识的低等魔，根本不会听任何人的话，只会攻击。要想实现魔与人的共存，最重要的是要控制这些低等魔不去攻击人类。我们便需要魔王们的帮助。
“有江临的帮忙，我们能够和魔王们谈判。魔王们要的本就是生存的土地，只要给出，他们未必愿意打打杀杀。他们毕竟是有意识的，和混沌魔物不同。”
姜采点头。
她轻声：“当年，真正的扶疏国中，云升公主必然也选择和魔王们合作。我怀疑扶疏国的分崩离析，和这场合作没有得到忠诚执行有关。魔物难控制，只有魔王们可以管控……如果有魔王明面上点头，背后却不信任公主而阳奉阴违，扶疏国必迎来大难。”
张也宁：“我们得控制住这些魔王。”
姜采轻松道：“有你我亲自行动，我在现实中毕竟是魔尊，对付魔王，我还是有办法的。你是仙人，自然也有你的法子……我们消去扶疏国的这重隐患就好。”
张也宁淡声：“嗯。”
黄昏大道朝天，姜采继续往前走。她向身后摆了摆手，懒洋洋：“那助你一路顺风吧。”
张也宁并未离开。
他道：“姜姑娘。”
姜采回头，疑惑看他。她用目光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还有什么事要和她说。
张也宁忍耐了半天，问：“分开行动，你我如何联系？”
姜采纳闷：“我们需要联系吗？我很放心你啊。我的本事，也不需要你操心吧？”
张也宁道：“……姑娘不懂我的意思吗？”
姜采慢悠悠抱臂，她笑盈盈：“真的不懂。”
他静了很久，被她好整以暇笑望。夕阳余晖铺陈在二人之间，日光在两人之间渐渐割出罅隙，她站在辉煌处，看着他渐渐融入黑夜。
张也宁终于道：“之前是我错了。”
姜采：“张道友何错之有呢？”
他道：“我愿意与姑娘留神识联络的方式。”
姜采道：“哦……你求我吗？”
张也宁冷淡道：“神识联络本是为了你我联系时能寻到人，何来我求你之说？”
姜采道：“那算了。”
她背身便走，毫不犹豫，张也宁声音里带了一丝怒：“姜姑娘！”
姜采背对他，噙笑：“说，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他不吭气。
她则道：“你从此以后改口叫我‘阿采’，我就大慈大悲放过你之前对我的不屑，答应你这神识联络的请求。”

第122章 事不可做绝，话不……
事不可做绝, 话不可说满。
张也宁有幸体验话说的太满的后果。
断情非失忆。既然不是失忆，他就不可能对姜采的事不管不问。何况他如今，怎么能说得出他对她没感情？没感情的人, 是不会与她双修的。
而按照张也宁的本性冷硬, 她既然不想留神识联络，不留便是。他求她什么？
可是张也宁双足被扎在长街黄昏阴影后，望着她修长洒脱的背影, 他迈不开那一步，说不出那一句“随你”。因知道她在历生死迷劫,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没有过去的成仙前的最后一劫，有多难。
他曾花了几百年都无法触动自己的最后一劫“无悔情劫”，而对姜采来说，触动生死迷劫不难，难的是杀劫来至，她能躲过吗？
他亦知道他不应多加干涉。他越保护她, 那劫数越不会开启。可是……姜采若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死了, 他又情何以堪？
思来想去, 杂念丛生。他这心魔, 怕是在她成仙前，都不可能完全渡化了。
张也宁越想越心冷, 越想越烦躁。他对这姑娘又爱又恨, 又恼又怨……重重感情冲击心房, 神识中花枝颤颤摇曳, 让他更是难堪。
姜采等了够久了。
她回头望他，目若春冰，冰雪藏笑。
张也宁嘘一口气，低头认输：“……阿采。”
姜采：“叫我什么？没听清。”
张也宁抬目, 他眼中冰雪化作利刃，恨不得扎死她。
姜采笑容加深。
说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多了。他利索无比的：“阿采，我求你，与我神识联络，让我能随时知道你是否平安。”
姜采便满意笑了。
她眼看他沉着一张脸走过来，按住她手腕就要与她定契约。他满脸的不虞，姜采却在心中感慨，想自己之前眼睛看不见的那些岁月，真是可惜了。这般美人，生气时都好看，她心如止水，真乃柳下惠也。
神识中光亮起，姜采沉下心神与他定下联络，眉心有青色光与金白色光交缠一下，重新融入神识中。
姜采睁开眼，见张也宁正垂眸看她。
她便笑：“还在不高兴？别不高兴啦，有我做老婆，你福气多好。”
张也宁一怔，眸子一闪，一丝赧意快速掠过。姜采这眼睛看到的世界尚且是灰蒙蒙的，她还没那眼力捕捉到他一闪而逝的神色，她更加不知道他侧过头后，青丝下掩着的耳际，又有些红。
姜采还在说：“如何？”
张也宁定一下神，也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本能否定：“不如何。”
姜采：“不如何，你抓着我手不放做什么？”
张也宁一愣，他低头，果然看到明明已经结完契约了，他手仍扣着她手腕，手指用力，分明不舍放开。他怔了半天，想既然神识联络了，要不要将二人之间的神魂结契、生死共享也干脆还原。
反正……现实中，他们本来就有的。
可是，这样结契了，姜采的生死迷劫，会不会更加过不了了？
张也宁的犹豫与挣扎，落在姜采眼中，便是另一重意思。她都提醒他该走了，他却仍抓着她的手不放。他这踟蹰模样，让对感情一向迟钝的姜采灵感忽至，忽然有了大胆猜测——
他舍不得离开她，却不好意思说。
张也宁脖颈被人下拉。
他还没回过神，眉心就一凉，他的堕仙纹正中，被柔软的唇瓣轻轻一亲。
朗朗白日，长街人流并不稀少。好像还听到有妖魔“哇”一声惊呼。
眉心一烫间，如火烧袭来，张也宁瞬间向后一跌，松了她的手，他克制着没去摸自己眉心，但他面容此时是真的红了，不知是气是羞：“……你注意一下场合！”
姜采微笑，没有和他争辩。她转过身走自己的路，向身后摆了摆手，慵懒又轻松：“也宁，再会啦。”
她向来果断，说走就走。她身形融入人流中后，几下就失去了踪迹。而张也宁定定看着人流半晌，轻叹口气，目中浮起些怅然笑：“你呀。”
稍定神，他亦转身，踏上他该去的方向，与她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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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之弃步入正轨之时，积年四荒镜已经寻到了“三千念”。最关键的炼制已经完成，接下来只是水磨工夫，太子也打算回返王都了。云升公主已经找不到借口拦他，且她也感觉到弟弟对妖与魔态度的微妙改变，自然觉得棠华回王都也无不可。
棠华毕竟是太子，怎能长期不坐镇王都呢？
而太子棠华要离开，百叶公主、谢春山、玉无涯自然要跟着他一起回去。这大半年时光，太子炼制法器，百叶和谢春山和魔打交道，玉无涯一个凡人，不怎么和他们在一起，但她的哥哥姐姐、叔叔伯伯婶婶们跟随着云升公主作战，玉无涯难得见到自己的亲人们，也很开心。
玉无涯白日时去找哥哥姐姐，夜里回返公主安排给她的住舍。
她回去自己屋舍的时候，有时候会将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物件，放在太子殿下的屋门外。有时候是不知道的野花，有时候是买来的泥人，有时候只是一片形状好看些的叶子。
她随意而为，棠华过几日出关的时候，总能看到这些。
他问她送这些做什么，那位玉家姑娘声音轻柔地回答：“我觉得殿下离凡人太遥远，想要殿下更有活人气息些。”
她温温柔柔地表示疑惑：“云升公主仙路走得更远，却爱说爱笑，并不和百姓们保持距离。殿下身为扶疏国未来的掌权者，怎能离自己的子民那么远呢？希望殿下能多多看看我们这些蝼蚁。”
她用这样的话，来掩饰她的爱慕之心。夜里檐下漏更滴答一声，她的心跳加快一瞬，面容更加红。
好在这是夜里，玉无涯想太子殿下注意不到。
她没有想要如何，她只是一生短暂，能够靠近太子殿下的年月，也许只有这么几日。她稍微妄为些，希望殿下能够记得自己一瞬。
黑夜中，风动意动，情丝如绸。太子棠华立在松柏幽静处，静静地看着这个眸若清水的姑娘。
在大半年的时光中，他经常在夜里的时候将神识抽出往院中延伸。直到听到她靠近又离开的脚步声，他才会回神，继续和江临一起炼制法器。
他在想什么？
他在等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棠华都是不知道的。
直到太子棠华离开无极之弃、返回王都的前一天，玉无涯的兄长来向太子殿下请安。
玉家这位兄长是修士，已经活了几百年，才有这么一个最小的妹妹。凡人之身的玉无涯，在玉家是最受呵护的。玉家兄长来找太子棠华，为的是玉无涯的婚事。
这位兄长爽朗无比，在太子凉凉的目光下，挠头：“殿下，我父亲母亲他们恐怕都忘了！我这位小妹妹，可不是我们修士，她已经年过二九，到了婚配的年龄啦。凡人一生不过百年，我妹妹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
他恳求太子殿下：“我们常年在外打仗，顾不上妹妹的婚事，也不知道王都有什么良配，配的上我妹妹。殿下，您能看在玉家几代效忠王室的面子上，帮我妹妹挑一个好些的夫君么？
“只要凡人！性情得好些，得爱我妹妹，对我妹妹好，和我妹妹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出身倒是无所谓。只要他待我妹妹好，我玉家养他们一辈子都无妨。”
太子殿下幽静许久。
玉家兄长忐忑：“殿下？”
——这个请求难道无礼了？他是听妹妹说太子性情没有看上去那么冷，太子殿下还算好说话，他才大胆来求殿下的。
而棠华缓缓道：“玉姑娘的事，孤会记在心里的，放心。”
--
几人返回王都的时候，因还没有彻底离开无极之弃这个地方，众人便乘坐马车，一路行程并不着急。
马车足够宽敞，四人坐着并不拥挤。但是太子看谢春山一眼，谢春山就自觉无比：他一个卑微侍从，哪有身份和太子同车？
谢春山识趣地下去骑马，百叶公主瞪了她那个难说话的哥哥好几眼，气冲冲下车：“我也去骑马。你不让我们坐马车，我们还不稀罕呢。”
于是车中就剩下了棠华和玉无涯二人。
玉无涯抬头，对上棠华望过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感觉颇怪异。她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配不上和太子同车，应该下去骑马。她还没开口，听到棠华道：“玉姑娘，你看。”
他手掌朝上张开，一丛水从他掌心生出。
玉无涯眨一下眼。
那水在他掌心变化莫测，又突然凝成一把冰刃，在马车中刮起一道飓风，向玉无涯袭去。在那一瞬，光影利寒，玉无涯后背僵直，直直看到冰刃袭来……下一刻，一捧水在她鼻尖上一触，滴答融化，消失殆尽。
玉无涯：“……”
棠华望着她苍白又茫然的眼神，问：“如何？”
玉无涯迟疑半天，问：“我哪里得罪了殿下，殿下是想敲打我，还是杀我？”
棠华：“……”
他一怔，身上寒气深重一分。但玉无涯依旧不解地看他，棠华便冷冰冰：“我是想让玉姑娘看一看，法术是何其厉害。无论是游戏还是杀敌，道法浩瀚万千，都比你那三脚猫功夫有用得多。”
玉无涯乌黑的眼珠子颤了颤。
她心中依然迷惘，但她教养极好，她温温柔柔地表示赞同：“殿下说的是。”
她见棠华面色并不因她的夸奖而好，她便试探着继续：“殿下很厉害，我颇为敬佩？”
棠华无奈地看她一眼。
他知道这姑娘是开不了窍了，他只好言简意赅：“你想不想跟着我修行？”
玉无涯：“啊？”
棠华盯着她，目不转睛。
他道：“你兄长拜托我，让回到王都后，我为你寻一良配，送你嫁人生子。但是玉姑娘，你的修行天赋，实则不低。你放着这样的天赋不用，去成亲生子，不觉得可悲吗？凡人一生倥偬百年，哪比得上登仙之路风光无限？”
玉无涯：“……我家中愿望，便是我远离修行，做个凡人便好。”
棠华：“你家人是怕你上战场，死在战场上。但是云升不是在忙三族和平之事吗？她的构想若是实现，玉家即使上战场，也不会再伤亡惨重。你家人虽然出于保护你的心不愿你上战场，但是他们却眼睁睁看着你浪费你的一身天赋。
“玉姑娘，你该走的是修行之路，而不是庸碌一生。”
玉无涯抱歉一笑：“殿下说的很有道理，但我并不觉得做凡人不好。人各有志，殿下怎知道我就是浪费天赋，而不是怡然自得呢？”
棠华盯她半晌。
他道：“道法浩瀚，你若是好学之人，会毕生求它。”
玉无涯：“我不好学。”
棠华：“修行高深，没人可以为难你勉强你。”
玉无涯：“我不惹是生非。”
棠华：“可以行侠仗义，锄奸杀寇。”
玉无涯：“我不好侠。”
棠华目中渐渐生怒。
他声音越发寒冷：“可能是玉家教了你错误的理念，让你觉得修行无趣。无妨，孤可以帮你重新构建修行理念。如果你要修行，孤会亲自教你，你可以日日跟着孤，拜孤为老师，也是可以的。”
他将“亲自”二字咬重。
玉无涯眸子一颤，若有所觉。她清泠泠的眼眸看着他，马车因外头不平道路而轻轻晃动，上方垂下的流苏便一次次打在玉无涯脸上。玉无涯心想，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想要什么？
棠华听到了她的心声，他淡声：“我不要什么，只是不想浪费姑娘天赋。”
他对她勾一下唇，诱惑道：“没错，我能听到你心里的声音。这是‘读心术’，并不高明，在王宫的藏书阁中，有很多这种小法术。你想不想学？”
玉无涯垂下眼，她承认自己在一瞬间有些心动。
但是……玉无涯道：“对不起，殿下，我……”
棠华打断：“不必着急拒绝。你多想些时日，仔细想一想。要是孤亲自授你法术你也不在意的话，那你可以想一想，若你寿数延长，你或许可以嫁给你想嫁的人。”
玉无涯当即：“殿下在暗示什么？”
他之前那么冷锐，这时候却轻松了。他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他眼中的神情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而玉无涯僵硬着管住自己的心，让自己不要多想。
他可以读心……她为什么要喜欢一个这么厉害的修士！
马车中气氛僵硬之时，一声鸣鸟在天上飞过。扶疏国真是大手笔，用鸣鸟这种瑞兽来当传信信使。马车帘子掀开，一只五彩斑斓的鸟拍翅飞来，棠华苍白的手伸出窗子，云升公主的信便落到了他手中。
百叶公主和谢春山骑马在外跟上：“哥哥，出什么事了吗？”
棠华一目十行，道：“姐姐说有一处地方魔物生事，和人族打了起来。她走不开，让我顺路的话，过去调节一下。”
他冷嗤：“她不是说她管控的地方，人妖魔和平共处不会打仗吗？这不就打起来了。”
棠华只嘲讽了一句，其他几人都没敢触他逆鳞，没敢帮云升公主说话。
棠华吩咐赶车人：“调转方向，我们先去帮姐姐解决她的问题。”
百叶公主在马车外，与谢春山对视一眼，她狡黠笑，对谢春山眨眨眼：看吧，兄长嘴硬心软，一边骂姐姐，一边还是要帮姐姐的。
谢春山随意笑了一下。
事后想起的时候，他恨自己当时没有为此多算一卦。他若当时留心算一卦的话，也许一个月后，事情就不会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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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后，棠华几人帮完云升公主的小忙，终于回返到了王都。他们还未进王都，站在城楼外，看到的不是百姓欢迎，而是魔气冲天，火海漫扬。
扶疏国的王都，被魔包围了。天空灰黑，各类魔物在天上密密麻麻地俯冲。而结界严实，隔绝了王都向外传讯的所有可能。
太子棠华脸色一变。
他身化流水，蓝光如鸿，瞬间冲入结界，进入王都。
百叶公主颤一声：“发生了什么？王都怎么了？”
她紧跟着哥哥，迫不及待地一同冲入结界。谢春山心里一沉，跟上百叶的脚步：“殿下小心。”
玉无涯一个凡人，最后才从车驾中走出。她煞白着脸，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毫不犹豫地走向前，脚步不停地踏入结界。她进入结界的第一瞬间，一个魔物就朝她扑来。
半人高的怪物，口流长涎，用饥渴的眼神看着她。
玉无涯凌身跳起，灵敏身子仓促躲开那怪物的一次袭击。她滚到路边，被什么绊住，而她低头一看——森森白骨，血流成河。
不远处的街头，还有几只魔游走着扑在一个已死的人身上，啃噬骨血，吃人血肉。
玉无涯快要无法呼吸。
她从地上爬起，奔跑起来：“爹，娘！爹——”
——王都怎么了？王都被魔包围了，王都的人还活着吗？
玉家还在么？她爹娘都是修士，他们不会和凡人一样无能为力地死，对不对？
玉无涯跌跌撞撞地在街上奔跑，一重重魔从天上地下钻出，向这个活人扑来。而比她更早进入这片地方的其他几人，已经和魔战了好几轮。
谢春山护着百叶，百叶第一次和这么多魔作战。寻常街道巷间死了太多人，他们已经看不过来。而百叶追着棠华，看她兄长在前一路疾奔。
棠华即使因伤重而一直在休养，这些低等魔又岂能阻拦他？所有试图拦他的魔，都在一击之下崩塌消失。棠华行得越来越快，衣袍在风中猎猎扬纵，一路赶向王宫。
在即将进入王宫之前，他突然停了下来。
大火燃烧，火焰中，白骨鲜血已经不再新鲜，这里更稀奇的人，在进入王宫前的空旷广场上，密密麻麻，死尸遍地。而太子殿下看着的，则是万千尸体中，跪在最中间、身上已经不成样子、还在被魔啃噬的一具尸身。
这个尸身，低着头跪地，怀里紧紧搂着另一个奄奄一息没有生气的妇人。那些围在四周的魔，便只能吃他的尸身，动不了他怀里的。
百叶公主和谢春山冲破魔的包围圈，跑到了这里。百叶在看到这一幕的刹那间，目眦欲裂。
她尖锐大喊：“父王，母后——”
谢春山立刻去看太子棠华。
太子棠华在施法，烟蓝色的道法之光自他眉心亮到他手中。那蓝光照着他雪白的脸，他施法手势很稳，可他目中空茫无比。在他的施法之下，天上降下大雨淋漓，浇灭那些火焰。
群魔向几人冲来。
百叶眼眶通红，扑过去：“我杀了你们——”
百叶公主从未爆发过这般威猛之势，她和那些魔纠缠，她没有丝毫怜悯心，她再不觉得魔和人一样。这些魔，毁了她的王都，害死她的亲人，她怎么可能不怨不恨？
明明临走前，一切都是好的。
明明扶疏古国的王都，不应该有魔敢攻击……是不是因为她和太子哥哥离开得太久了，那些魔肆无忌惮？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离开，害死了满城的人？
百叶泪落连连，杀招更厉。想来这位小公主自来受到呵护，还从未对人生出这种恨意。
而谢春山不去管百叶，他仍看着太子棠华。
寒风瑟瑟，雨水浇灌，满街的血水汩汩成河，和雨交融在一起。太子棠华一步步走向他父王的尸体。身子摇晃，面容如雪。
棠华跪在扶疏国国王身前，静静地看着国王被啃得不成模样的尸体。太子跪在那里，与他父王对视。扶疏国两任掌权者，第一次以这种难堪面目相对。
棠华伸手去触碰国王那已经被咬掉了一半、腐烂的脸，这位太子殿下，低低笑出声，沙哑而颤抖。伴随着这空虚笑声，他眸心一点点泛红，冰雪之意汹涌如屠。
大雨滂沱，铺天盖地，迷雾生起，笼罩这片天地。
雨水落进谢春山的眼中，谢春山闭目：从这一刻起，他知道完了。
太子棠华不会放过所有人。

第123章 一只眼睛猩红的魔……
一只眼睛猩红的魔拍着翅膀从天上俯冲下来, 太子棠华蓦地一下抬眸看去。
他眼神如冰，是真的可以化万物为冰。
当他一眼看去时，道法如锋刃, 那魔物在半空中倏地被冰冻住, 动弹不得。冰块在魔物的挣扎下一点点出现裂缝，终于，冰块“擦咔”碎掉, 但伴随着，不是魔物逃出生天, 而是魔物身体和冰块一样碎裂迸溅，彻底死亡。
谢春山深吸口气：太子棠华对水系道法的掌控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扶疏国总是将云升公主看作最有希望成仙的那一人，谁也没注意到公主的同胎弟弟，也同样优秀得过分。
当棠华加入战局后，魔物们便全都向棠华冲了过去，缓解了百叶的压力。这对兄妹联手杀魔, 一腔悲愤, 要靠诛魔来发泄。漫天的火海间, 水系法术与木系法术重叠, 抵抗着那些天上地下的魔物。
这些不过是低等魔！
可它们数量庞大，密密麻麻……扶疏国王都外的结界让人只进不出, 王都内的修士和凡人们无法向外传出求救讯号。王都明明是最安全的, 却硬生生被这些魔物耗成了今日模样。
那些等不到援助的人, 死前是否怪过太子殿下的迟迟不归？明明……一个月前, 太子就应该归来的。
“啊——”
悲怆沙哑、痛苦难堪的啸声，恨不得撕裂眼前一切。
当棠华和百叶兄妹二人陷入诛魔杀戮中，谢春山奔袭到布满尸体、被火烧着的尸体中查看。这些火是灭魔的三重焚火，当魔物侵袭时, 所有人是运起过抵抗的。
但是王都被结界封了，天地间的灵气无法调动，修士本身的灵气抽尽后得不到反哺，他们还如何与魔作战？
与其说王都中人被魔杀死，不如说是生生被耗死灵气而亡的。
但是……这么庞大的结界，封死一方天地，谢春山生平只见一人施展过。
那就是在巫家大战中，永秋君封锁巫家天地，要将姜采等一众魔物困死于结界中。那样强大的结界，完全与外物隔绝，不只对灵气有要求，也对修为境界有极限要求。
那么，这般厉害的结界，在一万年前的这个扶疏古国中，谁有能力施展呢？
太子棠华？公主云升？大魔江临？还是其他魔王？或者……姜采，张也宁？
而就是这少数能够施展开这么庞大结界的人中，唯一能够因施法而不灭的人，也只有张也宁。其他人即使不死，也要耗尽心血半死不残……可是怎么可能是张也宁呢？
谢春山百思不得其解，他快速翻看尸体想从中找到痕迹，他忽然一怔，手一下子按在死去国王怀里护着的那气息奄奄的妇人身上。他感知到了薄弱的气息，当即运起疗伤术，传入妇人眉心。
谢春山抬高声音：“殿下，太子殿下！王后没死，王后还有气息——”
杀戮场中，浴血而战的太子棠华倏地回身，看向广场中跪在血泊中的谢春山。腾腾青光从谢春山掌心传出，而谢春山身畔，死去的过往轰然倒地，谢春山一把将妇人抱入怀里。
太子腾身而来，跪在血泊中，他沾染血迹的雪白面上，浮起似哭似笑的表情。他颤着手抬起，想碰自己母亲。
而还深陷恶魔之战的百叶公主，在一瞬间失声后退，她喃喃：“哥哥……”
太子感受到了周围微弱的气息波动，他回头看向妹妹，随着妹妹的目光向四周探去。王都中躲起来的百姓、还没有死的百姓们犹豫而激动地向广场中心靠拢——
“是太子殿下回来了吗？太子殿下来救我们了吗？”
“殿下，您是收到我们的求助了吗？”
“太好了，真的是殿下，呜呜呜，殿下，救命！”
奔跑着的弱小百姓，灵气耗尽而与凡人无异的修士，浑身是伤的战士，肢体不全的侍卫……还活着的这些人，趔趔趄趄、跌跌撞撞，抵着魔物们的攻击，在充满绝望的世界中，终于等来了回返王都的太子殿下。
他们也不知道太子殿下能不能救他们。
但是殿下是他们的希望。
国王死前让还活着的人躲起来，让他们坚持——“棠华很快会回来的。这个结界耗力太多，坚持不了太久的。只要结界一破，我们都得救了。”
百叶公主站在血泊中，她芙蕖般的面容和衣袍被血染脏，她一双眼眸呆呆地看着大难不死、向他们跑来的百姓。百姓们脸上涌着期待，这一幕，让年幼的公主殿下双眸湿润，忽地跌跪在地，捂脸哭了起来。
还有人活着……还有人活着！
她颤声：“哥哥，还有人活着！”
太子的回答，是长身纵扬重入战场，挡住了天上魔物们对那些幸存百姓们的再次攻击。谢春山看着太子与百姓们重逢一幕，心中一叹，低头继续给王后疗伤。
风中，他听到棠华冷静下来的声音：“拿起武器，继续作战。我扶疏国子民，岂会被这种低等魔物打败？
“父王说的没错。这种结界持续不了太久……侍卫长，清点人数，还能作战的人，跟着我！”
--
在这场浩大的无妄之灾中，玉无涯最想回到玉家。
她没有和太子他们同路，她拿着兄长送她的神剑，一路躲避魔物，赶返玉家。兄长送的神剑不是凡人之物，她不能发挥出神剑的全部作用，但这柄剑在她手中，起码可以让她面对魔物时，有一战之力。
不过是低等魔……
玉无涯心中念着：不过是些连神智都不开、从混沌中、从天地恶念中诞生的低等魔物！
玉无涯奔到巷口，看到了府邸门口石狮上溅的血。燃烧殆尽的三重焚火下，守门的侍卫死去多时。玉无涯查看他们，呼吸已经没了，但是他们身后的玉家黑漆大门还是紧闭的。
玉无涯推开沉重的大门。
她立在门口，腥风拂面，一览无余下，影壁已塌，湖中落尸，形状古怪的魔物们如逛自家后院般，在她家中徐徐游走。而满院的死气和魔气一同扑面而来，让这位风尘仆仆的持剑少女呆愣原地。
玉无涯喊道：“爹，娘——
“叔叔，伯伯，婶婶，姨姨——”
满院的血雨腥风，死气沉沉，扑袭向这个猝不及防的少女。
她持着剑向院中走，她已经看到了很多尸体，但她仍然抱有希望。魔物们来阻拦，她拼力去杀。她是一个只有些武力的凡人而已，这些低等魔，就能让她受伤，几下就让她半身染血。
玉无涯一边杀敌，一边试图找到活着的人。
当她一次次跪在地上，去抱那些尸体的时候，她脑中在混沌地想：
这世间，有没有真正的复活之术？她可不可以把死去的人全都复活呢？听闻海上有鲛人一族有复活密宝，可不可以去求他们救人……
可是妖值得信任么？
这些魔……魔已经不值得信任了啊。
玉无涯又想：如果我当日没有离开玉家，没有跟随太子殿下去无极之弃就好了。如果我和家中所有人一样，当一个修士……就好了。
至少可以和我的亲人并肩而战，至少不是眼前这样。
玉无涯眼中空洞，但她在家院中翻找，却只找到了仆从们的尸体，没有见到自己的亲人。这让她生起了希望，她重新奔出玉家去找人，想也许爹娘他们找到了安全的场所，比如王宫……
这样的希望，在玉无涯找到街巷中战死的父母尸体后，消失了。
接着，她找到了更多自己亲人的尸体。
然后玉无涯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玉家所有留于王都的人，都死了。
因为玉家一门皆是战士，皆是王都守卫者……如果王都遇袭，玉家人一定是最先拿起武器抵抗的。所以玉家人不会死在家宅中，他们会死在……
玉无涯眼睛向街巷看。
她眼睛向屋檐上的尸体看。
她看向城墙上的尸体。
玉无涯站在街上，木然无比。她受伤已经很严重，一个凡人拼到这样的程度，她已经尽力了。而她已经找到了所有玉家人的尸体，知道了爹娘他们都死了……她也失去了动力。
反正她也快死了。
凡人之力，如何与魔相斗？
云升公主错了。魔是无法教化的，魔是无法感动的。妄图感化魔物，最终作茧自缚。
人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玉无涯便这般失力地站在街上，天上那刚刚大饱一餐的魔物发现了她，呼啸着向这个街头冲来。玉无涯已经连剑都拿不起来，她无所谓地等着，闭上眼等待自己最终的命运。
突然，她听到了幼儿的哭声。
她猛地睁开眼，然后眼眸睁大。她看到天上魔物撞上旗帜，旗杆摇晃中，街头一商铺外角落里的一个盖着茅草的木桶被旗杆撞倒，一个小孩从里面摔了出来。
小孩抬头看到天上的魔，吓得哇哇大哭。他手脚并用地逃跑，但是惊吓过度，让这点儿力气也成为奢求。
小孩哭泣，泪眼濛濛中，看到了街头站着的一个姐姐。那姐姐虽然全身都是血，可是和头顶那些可怕的魔不是同类。
小孩哭叫：“姐姐，救命，救命——”
玉无涯盯着这一切，大脑空白。
头上魔物呼啸而下——
玉无涯厉声：“住手——”
当前一瞬，她脑海中浮现万千气象。从幼年到现在，家中兄长姐姐们如何修炼，如何日日在院中交手。太子棠华如何施展法术，如何将道法放于手掌中……
电光火石，神识顿开！
雪亮剑光从天上划破，玉无涯凌身而起，剑光直刺此魔：“我叫你住手——”
神剑在手中骤然发光，一剑劈开，万物难挡。这般悍然无比的剑光照亮一方天地，那魔丢开小孩，扑向玉无涯。玉无涯出了一剑后，就跪倒在地，但她此时置身于一种玄妙无比的境界，她抬头，沉静看着那扑向自己的魔。
只要再一剑，只要她有力气再出一剑！
但她伤势太重，她连剑都握不住了。
那魔物的五爪带着腥风袭来，要撕开这少女时，一道冰刃从它后方刺来。玉无涯闭着眼，寒风带着魔气扑袭，杀气猎猎。
发丝飞扬间，她再次睁开眼时，见到那魔在半空中消失殆尽，太子棠华昂然之身，立在那魔原本位置的后方。
街巷中，小孩的哭声还在继续，清隽冰冷的青年立在那里，与跪在地上的少女对视。
二人身上皆是血，心中亦如野草荒芜。
玉无涯仰着脸，静静地看棠华。
半晌，棠华向她伸出手。他声音空廖沙哑，分明已经伤怀万分，却还要保持一分勉强的笑：“恭喜玉姑娘，斩出你的剑——从此道体打开，可走修行之路了。”
他没有勉强她修行。
但这世道，还是逼出了她的天赋。
玉无涯握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她抓着他的手，手指微微发抖，她抬眸看他一眼，眼中水光粼粼。
太子棠华看她一刻，他忽然弯身，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她眼中泪掉落。
而她也不过软弱了这么一瞬，他也不过失控了这么一瞬。
他重新退开，道：“和我进王宫，活着的人都在那里疗伤，你刚入修行之境，要稳定境界，身上的伤也得处理。”
玉无涯：“好。”
他说：“得罪。”
她轻声：“没关系。”
她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太子棠华冷笑一声，道：“所有谋划此局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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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王都是如何有魔进入的呢？最开始，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王宫之中，在治疗下悠悠转醒的王后和活着的百姓们，补完了这个故事——
“最开始，进入王都的，是逃难来的百姓。我们以为发生了灾难，王都不会坐视子民受苦。我们开门放人，放了很多人进来……
“他们看着就是普通人，我们以为是人，谁也没发现那些不是人。后来，那些进来的人突然就成了魔，开始开杀戒了。这些魔都是低等魔，杀了我们措手不及，但我们也不至于难以应对，所以国王甚至没有传讯太子殿下，只想着先解决这些魔。
“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是这些魔不再掩饰，越来越多的魔从天上地下钻出来……城门外出现了结界，困住了我们，我们消息已经传不出去了。”
谢春山拧着眉。
百叶和玉无涯带着人帮百姓们疗伤，太子殿下长身玉立，听着这些话。
王后担心：“我儿，那个结界，到现在都没有人破开……我们都试过了，那个结界很厉害。你说，会不会是堕仙？我听说，这世间出现堕仙了……”
太子殿下想到了张也宁，微皱眉，却不说话。
王后抹泪：“你父王……”
棠华打断：“父王会活过来的。”
王后担心地看他一眼，她想说更多的话。但她受伤严重，全靠丈夫死前相护才留下一口气。她坚持不了多久，便重新晕过去。
谢春山默默沉思间，听到棠华喃声：“低等魔，怎么可能有本事藏住魔气，混进王都呢……莫非是那些魔王们全都出手？”
谢春山：“王都中没有魔王出现。若是魔王们联手出现，王都不会坚持到等我们回来。”
棠华回头看他，讥嘲道：“即使没有魔王出现，魔王也一定出手了。只有魔王能够驱使低等魔……不然这些没有神智的魔，怎么会扑袭王都？难道我王都突然出现了什么对魔有利的、他们一定要得到的宝物？”
谢春山突然道：“那晚我们遇到的那位巫家公子，殿下可有再见到？”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巫家的幻术，帮助了低等魔侵入王都，隐瞒了王都人？
巫家幻术天下无双，这一整个梦境，可都是织梦术织出来的。若当日那个巫家祖先研究出了幻术……谢春山心中一沉，那位巫家书生，今日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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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在联络魔王。
她有办法控制这些魔王，让魔王为她所用。在她的想法中，只要控制好魔王，魔修就没有什么危险的。那些低等魔成不了气候，魔王们效忠谁，就会控制低等魔物们追随谁。
姜采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对这些魔王来说，他们看到了江临的效果，便会尝试和人族合作。
他们不过是要生存之地罢了。人族如果愿意给魔修生存之地，若是不愿开战。他们又何必非要打杀？
魔王们配合良好。
但姜采觉得事情进行得太顺利了——无他原因，只因她一个身负“生死迷劫”的人，做事能这么顺利，本身就很不正常了。
生死迷劫之下，这些魔没有见面偷袭、没有试图联手杀她……这太不符合“生死迷劫”的设定了。
姜采怀疑有更大的惨剧等着她。
于是在和魔王们沟通了解后，姜采试着和他们打探一些事情。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打探什么，不过随意闲聊。起初她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直到一个魔王随意开口：
“最近啊，我总觉得听我控制的魔物，少了很多。”
姜采开玩笑：“难道天地间的魔气减少了，新生的低等魔少了？这对我们人修来说，可是一个好事啊。”
魔王白她一眼，说道：“天地间魔气若是减少了，我会感受不到吗？我的意思是——哎我也不知道，就是最近总觉得我每次召唤的魔物，少了很多，不如以前数量庞大了。”
这个魔王疑心病重：“难道有别的魔王跟我抢手下？不行，我得去看看。”
姜采上了心，她将此事和云升公主联络，云升公主那边同样茫然不知。姜采之后再与其他魔王联络时，用这样的事情去试探，竟然得到众口铄金的回复——
“我们也有这种感觉！”
“最近一个月，魔物好像是少了啊。”
“奇怪，都去哪里了呢？”
姜采心底沉下，她不再犹豫，立即联络张也宁。同时，张也宁的声音竟比她先一步在她神识中响起：“你最近，可有联系到你师兄？”
姜采一怔，她连忙联络，果真，得不到谢春山的回复。
张也宁肯定告诉她：“王都被屏蔽了。”
姜采说：“我也有消息告诉你。”
--
二人当即见面，应证不对劲后，一同赶往王都。二人并没有告知云升公主，因这只是他二人的怀疑。且他二人实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他二人都解决不了的事，这梦境中其他人更加解决不了。
二人在扶疏国王都外，见到了那结界。
此时结界之力已经微弱万分，封锁天地的能力已经不如之前。但是看到这结界，姜采施法之下，仍是心中暗惊，生起了和当初谢春山一样的疑惑——
谁有能力布下这种结界？
恐怕一个人是布不下来的吧？
唯一有可能布下这种结界而不受伤的人……正站在她身旁。
姜采并没有将怀疑的目光盯向张也宁，她负手立于他身旁，随他一同立在半空。张也宁在她身旁施法，开始破此结界。张也宁破阵，姜采虽然什么也不做，但俨然是一个护阵的架势。
片刻之后，轰然一声，青色光灭，那笼罩整个扶疏国王都的结界破开。
张也宁因灵力耗损而脸色微暗，眉心堕仙纹更加鲜亮。结界破开后，他一动不动，黑色道袍迎风扬起，万重法术向他袭来，而同时，金白色的法阵之光从两人脚下生起，杀气直掠四方，将偷袭暗杀全都挡了回去。
姜采拉住张也宁一同落地，迎面便是扶疏国百姓们持着武器、警惕对立。百叶公主在城中主持和魔物们的厮杀，太子殿下带领另一批人试图破开结界，正好与张也宁二人对上。
结界打开，人们一眼看到张也宁眉心的堕仙纹。
他们深吸口气，仇视而恐惧：“堕仙！果然是堕仙！就是你要杀光我们吧？”
一道低凉声音从百姓们响起：“退开。”
百姓们不甘后退，分立两侧，太子棠华从中缓缓步出。跟随在他身边的，是玉无涯。
玉无涯对百姓解释：“张道友和姜姑娘帮我们破开结界，若是他对付我们，何必这样大费周折？”
百姓们悲愤：“可他是堕仙，他旁边的是魔女……玉姑娘，到了今天，我们还相信魔吗？还敢相信堕仙吗？”
玉无涯不语，不知该怎么说。她眼睛看着姜采，她心中信姜采，但她同时迷惘。
太子棠华看着张也宁，半晌，棠华道：“你二人前来，姐姐知道吗？”
姜采问：“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怀疑我与也宁？我们刚刚来而已。”
她没有再听答案，她抬头，看到王城后方空中稀稀拉拉的魔物。那些魔向他们扑来，他们知道答案了。
她侧头看张也宁，二人不再说话，张也宁对她点一下头，她便明白了。下一刻，一重青色阵法从二人脚下生起，两人并肩。
姜采面朝四方，气势凌厉而不屈：“我们以此阵法为心，与魔作战，绝不离开此地一步。
“不管发生什么事，先解决这些魔再问话吧。我们为保护你们而来，不是为杀你们而来。不信任我与也宁也没关系，我二人现在也离不开，这样总可以了吧？”
百姓们每看到张也宁眉心的堕仙纹，就心中恐惧加深。百姓们眼神中的警惕和恐惧，让人足够心寒。寒风吹拂，他们还在偷偷后退……张也宁终于开口：“我并未失控，不会杀无辜百姓。”
百姓中有人大胆道：“听说堕仙是用杀同道之人来提升修为的……”
张也宁少有地试着和人解释自己的清白：“我没有那种爱好。我修行千余年，修的是道心，我怎么会坏自己的道？师……殿下，请信我。”
姜采心中浮起些伤感，她的月亮纤尘不染，清冷孤傲，却要受这种委屈。只因他是堕仙，世间人总是不信他。他本不屑和他们说，却还要试着解释……
姜采与周围人划开阵，挡在张也宁身前，冷冽森然、煞气十足：“多说无益，我们不必向你们说什么。且看着便是。
“若我们要杀光这里人，好像不用这么费尽周折吧？我愿意为你们执剑，但你们不能重伤我的爱人。这里除了太子殿下，有谁能与我们一战呢？”
她好心解释，百姓们不信；她放狠话，百姓们竟然释然，觉得很有道理。
人心如此。
百姓们七嘴八舌之后，看向他们的殿下，等着太子殿下做决定。太子闭一下目，再抬目，看一眼张也宁。
腥风和魔气之下，太子棠华盯着张也宁望了许久，终于道：“……且信你们一回。”

第124章 云升带着自己的部……
云升带着自己的部下返回王都。
进城的时候, 是夜里。
天上翅膀扑棱，鸟在晚上鸣鸟，唱的是亡歌。云升带着部下回到王城, 走过王城的断壁残垣。夜那么静, 妖魔肆虐，血泊如洪。她看不到几个活人，只听到鸟声聒噪。
云升的表情如同死了一般。
他们走过死寂的城墙, 身后的部下们看到那么多死人，遥遥感应到城中未消的魔气。他们已经快要按捺不住, 是玉将军勉强抬手，制止部下在此时生事。
但是当他们看到活人的身影，连玉将军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看到一个纤瘦无比的姑娘提着剑，在街头和稀疏的魔物厮杀。那低等魔不如何厉害，那姑娘半身都被血染红，沾着血的发丝黏黏地贴在面颊上, 她的背影……看着那么瘦弱, 那么熟悉。
玉将军目眦欲裂。
他一下子惨声：“小妹！”
玉无涯斩杀了一魔, 回头看到了进城的人。她表情在一瞬间空了一下, 此处的荒芜对比对方整齐划一的队伍……玉将军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玉将军再一次的：“小妹……你怎么、怎么……是哥哥不好, 没有保护好你。爹娘是不是、是不是……”
玉无涯埋入他怀中, 她丢下剑, 颤抖着肩膀。多日的痛苦挣扎, 在见到兄长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对不起，我没有救了爹娘……”
玉将军在战场上威武不屈，什么样的妖魔也不能让他低头。但他此时抱着自己本应柔弱的妹妹，低头擦去妹妹脸上的血和泪。他指腹颤抖, 虎目含泪，情何以堪。
玉无涯身边，那些剿灭残余魔物的人停了下来。
太子棠华神情憔悴无比，并未回头。他强撑着病体不断施展法术灭魔，城中那灭魔之火三重焚火，没有一处是他没有去看过的。多日以来，他托着病体支撑王都，他本就受伤极重，平时不宜太过耗损灵力。而今为了王城，他也几乎将自己逼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这里残留的最后一只魔从地上钻出，扑向棠华。
棠华一点儿灵气都运不出，后方却有浓火袭背，有人突击而出，几下将那魔斩杀。
云升回头：“弟弟。”
棠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走到他面前，他抬手，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云升被那清脆的耳光打得别过了头，发丝凌乱擦面。但是她一句话也没说，她身后的部下也一句话没说。
所有人站在这个曾经最繁华的街头，听着稀稀拉拉的跟着太子来杀魔的民众指点：
“她回来了。”
“如果不是她非说人妖魔和平共处，太子殿下早就回来了，王上也不会死。”
“我们被魔杀的时候她不在，我们解决了魔，她回来了。她是挑好时间的吧？”
“太子殿下为了我们，都要病死了……王位就要落到她头上了吧？我们不承认这样的王！”
那些指责，带着怨愤猜忌，包藏恶意。曾经的云升公主让人有多敬仰，如今她就让人多失望——
失望于她给大家画下一个大饼，却让大家被反噬。失望于她的晚归，失望于“所有人都受伤了，只有她实力完整”。
玉将军破口大骂：“你们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云升厉声：“玉将军，闭嘴！”
她闭目，掩住自己的难堪：“百姓没有说错，是我让大家失望了。”
百姓们的谩骂便不加掩饰，他们多少亲人死在这场无妄之灾中。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活着的完好的云升公主，那向着魔的云升公主，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王城所经历的悲痛，要过很久才能平息。当活着的人走在王城的街巷，每一个印记，都会提醒他们旧日的繁华，发生过的“魔袭”。
低等魔那种没有神智的东西，怨恨不起任何作用；王城这些活下来的百姓，日后会无比痛恨魔物，同样，他们也会牵怒云升。
这是棠华也控制不住的。
棠华背身向王宫走去。
玉无涯拉住玉将军，让这些心中早就乱了的人快些回家看看家中情况，看还有没有人活着。百姓们恨不得用唾沫淹死云升公主，但是那毕竟是一位公主，有太子殿下在，他们没有敢那样做。
云升追上棠华。
棠华淡漠：“我必须扇你一巴掌。”
云升低声：“我明白。”
棠华：“我若不动手，百姓们就会冲上来。可是你不要觉得我是为了保护你——姐姐，我也怪你，我对你也有恨。”
云升惨笑：“我知道。”
棠华抬头，看着伫立在他们面前的王宫。曾经的守卫，如今的空荡。曾经最热闹的扶疏国王都，如今恐怕一条街的人都凑不全。灾后重建是个费时的事，他却必须去做。
棠华漠声：“时到今日，你还觉得人妖魔可以和平共处吗？姐姐，不可能的。我再不会迁就你，再不会认同你。这个王国已经差不多废了，我要杀掉那些魔王……”
云升：“棠华，你冷静……”
棠华厉声：“时到今日，你让我冷静？！你没有看到有多少人死在魔袭中吗？”
他蓦地停下脚步，盯着她。他忽然笑起来，眼神冰凉，几分残忍：“是的，你不知道。你没有亲眼看到。你那无用的仁慈心害了自己的子民，却包容他族。这么多低等魔，除了魔王，谁能驱使？”
云升后退。
棠华道：“再多的阴谋，都挡不住一个事实——除了魔，无人能驱使魔！
“姐姐，你闭关去吧，不要再打仗了，这个王国，也不再需要你了。等千百年后，你成仙后，百姓们对你的仇恨消失了，你再出来吧。”
他说着话，忽然低头咳嗽，咳嗽缓了的时候，袖上一大片血迹。
云升怔怔地看着：“你病情加重了？棠华，你还能撑多久？是我害了你吗？”
因为她信任魔，因为她没有及时赶回来，所以她的弟弟不得不托着病体耗费精神，以至于到了这一步。明明之前，在他们的努力下，棠华已经稳住了伤势……
棠华低头看自己袖上的血，嘲讽一笑：“我的伤，也是拜魔所赐。所以我也是傻子——我被魔弄成了这样，我却还听你的话，去相信什么魔。
“魔这种东西，凭什么让我信任？！我这么蠢。”
云升：“你还能撑多久？”
棠华推开她扶他的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回头看她，他对自己的同胞姐姐，不可能不迁怒。他冷嘲她：“我会复活父王的。即使我死了，父王也可以撑下去。我会做好所有准备——只要你不再来给我添乱了。”
云升望着他，她低头：“你这么恨我吗，棠华？”
棠华静默，良久，他别头哑声：“你闭死关去吧。”
--
让云升闭死关，未尝不是保护她。
但是棠华在那一夜后伤势再一次反复发作，病重得厉害。
当云升公主被关起来为闭关做准备的时候，太子棠华气息奄奄，几乎快要撑不下去。好不容易吊着一口气活下来的王后来看他，在雕刻着满天神佛的庙宇为自己儿子祈福。
棠华好不容易醒来，看到榻边痛哭一片的人。他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得活着保护这些人。
他唯一活着的希望，在云升身上——云升的先天道体。
她的先天道体对她有修炼加成，让她比谁都修行更顺利。而对于棠华来说，这是救他性命的东西。
他自从受了这伤，未曾真的想过要谋夺姐姐的先天道体。但是此夜此刻，望着虚弱的母后、眼红柔弱的妹妹、无辜迷茫的百姓……他终于下了这个决心。
云升不适合管理国家，先天道体没了，她也还是修行，只会更难一些。他要做那种谋害姐姐的小人……不管姐姐如何看他。
这是棠华一瞬间做的决定，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等在殿外风雨中、守着百叶公主的谢春山，无聊地掷着龟壳。他能卜出的未来命数，全是“凶”。不管是为这三兄妹的任何一人卜卦，三兄妹的未来没有一人好过。
戴着半张面具的谢春山靠在风雨中的廊柱上，凝望着天地间的大雨——他能看到即将到来的命数，可他看不到具体的方向。而且，他之前卜算的百年时间，根本远远还未到。
此时未到决战之时，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他也许能救一个百叶，他却救不了这里所有人。
谢春山叹口气，开始和自己的师妹与妹夫联络：“你们查的怎么样了？这里恐怕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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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年前，如果扶疏国王都发生“魔袭”这样的事，那么罪魁祸首，一定是那些魔王。
也许是他们其中一个，也许是他们好几个联手。甚至因为他们的联手，云升必定和江临爆发了很大的矛盾。
但是……在这个扶疏旧梦中，姜采和张也宁在听到云升公主那“人妖魔和平共处”的设想时，就意识到很多魔不会听话了。
魔这种生物，姜采和他们打交道久了，她就不会对魔物抱有太多信赖。两个不同种族的生灵，信赖需要一步步进行，不可能拔苗助长。尤其是在生存空间争夺这样的问题上，魔会很狡黠。他们未必真的那么信任云升公主。
就如姜采，她要和自己体内的魔疫共生，却时不时会被对方折磨。
姜采早已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她和张也宁选择去控制那些魔王。
在魔的世界中，高等魔可以驱使低等魔，魔子则可以驱使高等魔。而姜采作为后世魔域中实际意义上的魔尊，张也宁作为一个堕仙，他们虽然不可能像魔子那样直接驱使高等魔、控制高等魔的神识，但他们也有“如果对方违背命令就爆体而死”的手段。
这种手段下，魔王们不可能做背叛他们的事。
甚至低等魔数量的不对劲，还是那些魔王与姜采聊天时，告诉姜采的。
那么，也就是说，姜采和张也宁其实已经避免了当年魔袭的那个原因。然而他们的改变，却没有阻止魔袭的发生。这说明，有另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原因，在背后悄悄运转。
这个不受控的因素，才是让姜采和张也宁必须留在这里的原因。
没有织梦者在的梦境，会发生任何不受控的事情。姜采和张也宁担心那个“未知力量”，会将事情重新导向当年的悲剧。
于是，顶着满城百姓的警惕和不信任，二人也要留在王城调查真相。
棠华太子病重的深夜，姜采和张也宁撑伞走在空旷街巷的大雨中。偶尔有百姓推开门，不小心看到雨中的二人，下一刻，“啪”一声，门窗被紧紧关上。
二人神识强大，听到关门后的人教训屋中的小孩——
“嘘，小点声，再哭，就把你扔出去喂堕仙！”
那屋中小孩的哭声在雨夜中戛然而止。
雨落如注，漫天起雾。
张也宁轻声：“我不吃人。”
姜采握住他微凉的手。
又一个挑着担子想躲雨的人从街头才露个头，看到两人后，那人吓一跳，风一般丢了担子就逃跑，还在大声叫：“不要杀我！”
姜采担忧地看张也宁，见他脸容如雪，眼眸清黑。他其实已经将堕仙纹重新藏了起来，但是大约王都中的人都记住了他的长相，看到他们出现，就会受惊逃跑。
姜采用自己生平最温柔的声音说：“也宁，别伤心。他们都是蠢货，我们不理他们。”
张也宁侧头，看她一眼，说：“没有伤心。”
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怔了一下。
张也宁问她：“以前，你被修真界喊打喊杀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对你？是不是只要你出现，他们不是来打杀，就是转头就逃？姜……阿采，你一直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吗？”
姜采微怔，与他乌黑垂下的眼眸对视。
他浓长的睫毛刷子一下，雨点儿滴滴答答斜飞入伞下。青年清黑的眼中，神色有些忧郁，专注地俯眼看她。
姜采心中一空，又继而生暖。
她摆手调、笑：“没有啦。我大部分时候都待在魔域嘛……你知道的，在魔域我是魔子以下最厉害的老大，谁敢给我摆脸色？我过得还是不错的，没你想的那么可怜。”
张也宁不语。
姜采便心软，拇指与食指轻轻比划一下，开着玩笑：“唔好吧，只有这么一点可怜，这么一点而已……”
他拉住她比划的手指，低头，在她拇指上曲着的骨节轻轻亲了一下。
姜采一愣，身子重颤。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情难自禁，他抬头，用一种有些迷惘的眼神试探她：“……我和你的关系，其实没有好到可以这样做的地步，对不对？”
姜采眉目弯起，不自在地收回手。她背过身，咳嗽一声。
姜采负手走入雨中，懒洋洋道：“谁说的？我和你以前感情可好了，夜夜笙歌、蜜里调油、眉来眼去，什么过分的情人间的事，我和你都做过……只是我们低调，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罢了。”
张也宁跟上她，将伞举到她头顶。
他看到了她那故作轻松的姿态，也看到了她在雨夜中的脸红。他不知为何，跟着高兴起来，神海中的花骨朵，随之轻轻摇曳，试图招展。
张也宁道：“阿采，我是断情，又不是失忆。你胡编乱造的时候，没想过我都记得吗？我什么时候与你夜夜笙歌、蜜里调油、眉来眼去了？”
姜采一噎。
但她转而抬头看他一眼，颇为镇定。她从来不是那种不好意思害羞的人，她看他的眼神凶悍威胁：
“我们虽然没有那么做，但我们早就想那么做了。你如今断情，当然不知道情人间那种心照不宣是什么感觉。当年，要不是太忙，我们早滚到床上不知道多少回了。要不是太忙，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们当年，特别好！”
张也宁挑一下眉，没有反驳她。
她忆古思今，叹息两人的不容易：“我们真是苦命鸳鸯，我连一个男人都搞不定，都睡不到，还得半夜三更在雨里晃，忙这堆破事儿。”
张也宁一顿，咳嗽一声：“你想睡我？”
姜采偏头看他一眼，笑靥展开，又漫不经心：“那也要某人心甘情愿，不再是只为了‘双修’。床笫之事本是享受，那么板正就无趣了。我要是日后没有兴趣了，你就反省今日的你如何待我的吧。”
张也宁道：“情爱本至美，被你说的粗俗了。”
他在暗示她，委婉告知他的生情——他断情后一直念叨着“情爱皆无用”，天天劝她断情。现在突然说“情爱本至美”，微妙的区别已经出现，姜采却因为这句话太过耳熟，又心不在焉，而没有注意到。
姜采回答：“情爱本粗俗，是你想的太好了。”
张也宁挫败，喃喃自语：“……真是榆木疙瘩。”
姜采扭头：“你说什么？”
他说：“其实……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姜采看他，眉梢痣微挑，在夜中暗暗流光下，好像带着挑、逗意味一般，惹人心间酥麻。
张也宁握紧伞柄，感觉到脸颊微烫。他按下自己那微荡的心神，说：“待稍微闲下来，我就告诉你。”
姜采笑眯眯：“好呀。”
她打气道：“我们一定有能够闲下来的时候——可恶，那巫家书生，藏在哪里呢？王城进魔，没有魔王控制，必然是幻术。找到他，才能知道魔是被谁驱使的。这巫家书生应该在这附近才对啊？”
她喃喃自语，又因为自己的心急，而不在意地笑。
她笑起来时，和旁的女子都不一样，一点也不柔、一点也不躲藏。张扬肆意的姜采，无所畏惧的姜采，如天上太阳，那样的大方、雅致、无拘无束，在他眼中格外明亮，让他心情跟着飞扬起来。
二人边聊天边行夜路，又有百姓被他们吓跑，但是张也宁心中却已经没有方才那些怅然失落了。
漫长的人生路，他走得本就孤独。如今有人和他一起走，其他人的不理解，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姜采则望着雨夜中见到二人后跑开的人，道：“他们都怕我们。”
张也宁回答：“没关系。”
他说：“我还是会帮他们。”
姜采应和：“是。”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只是他换只手来撑伞。寒夜中，他另一只手伸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手指颤一下，他已与她十指扣住。
他并不低头看，好像只是无意中的动作一般。
沉默中，张也宁欲盖弥彰：“你眼睛不便，小心雨夜路滑。”
——可是她眼睛如今只是看不见颜色而已。
姜采心动，又微微笑。她望着街头两边寥寥灯火，感应着每一盏灯火后怯懦的百姓。
在这世间，强者自大，弱者可悲。强者多目下无尘，弱者多无可依存。而弱智之所以愚昧，只是他们眼界的缘故。姜采和他们都不一样，她见过云海，见过星辰，见过巍峨高山，见过奔流河道……
她可以用武力阻止他们的愚昧，却不想践踏他们的弱小。
这不是什么好走的路，不是什么鲜花满道的仙径。幸好，这一路，有人作伴。她和张也宁，是大道同行啊。
姜采弯眸，附和张也宁：“大家不喜欢我们。没关系，我还是会原谅无知，还是会爱世人的。”
可是她有张也宁相伴，此时此刻，谁又会陪着云升公主呢？
一万年前的这一夜，云升公主是如何度过的呢？
寥寥此夜，大道本孤。姜采和张也宁漫然而走，她神识中，魔疫无歌开了口：“姜采，值得吗？
“无知百姓，陌生生灵，值得你牺牲自己、无怨无悔到这个地步吗？”
——这是她以身侍魔后，魔疫第一次愿意和她进行沟通，愿意了解她的抱负。

第125章 姜采试图和体内魔……
姜采试图和体内魔疫的首领无歌沟通的时候, 扶疏国王都被魔袭的消息，狂风骤雨般席卷了整片大地。
人修与妖、魔之间勉强建立的平衡，被此微妙事件打破。这种混乱, 以无极之弃最为严重。
无极之弃的气氛绷成了一根紧弦。三族在此共居, 以前便勉强压着火气。如今仇人见面，无极之弃火拼之象不少。好在这里留有云升公主的旧部，有人看管, 再加上无极之弃的特殊地理特征，打架斗殴才没有闹出什么人命。
但是随着时间后推, 人族战士们在有意识地退离无极之弃。
魔王们意识到了山雨将来。
他们私下商量后，决定去扶疏国王都走一趟，尝试和人族谈判。他们也委屈得不得了——我们确实好端端地没有去惹事，哪个魔王惹事就杀那个魔王好了，反正魔与魔之间，可没有什么友谊。
怕的是扶疏国的太子, 要把所有怨气发泄到他们身上。
云升公主好不容易带给他们三两天平静日子, 他们比那些低等魔远远明白和平的不易。云升公主做了开端, 他们可以跟着云升公主也试着向人族多走几步。
见过平静的没有战争的生活, 连魔王们都懒怠下来，不愿意常年战争。
魔王中隐隐以江临为首。无他原因, 因他在人族中名气最大, 因他和云升公主、太子棠华都打过交道。
江临离去前, 去给盛知微留话。
这个小女孩儿, 也许因为实在不适应这个时代，被这个世界的天地法则排斥，她病得越来越厉害。昔日她还有活泼的时候，如今她整日昏睡, 即使清醒的时候，也只恹恹地埋在江临怀里，抱着他的脖颈。
她暖融融、软乎乎的小身子贴着他，全然地信赖他，丝毫不担心他会伤害她。
这是江临生平第一次被一个人族这么信任。
当整个世界中人族和妖魔因为王城魔袭的事吵得天翻地覆时，江临的身边，却藏着一个世间最信任他的人族。这份信任，让江临觉得温暖。
江临来见盛知微的时候，她刚刚醒来。
小小的六七岁大的女童苍白着脸、蜷缩着腿躲在屋子角落里没有光的地方，江临从外面推门进来，一束光照入屋中，盛知微竟然比他一个魔还不喜欢阳光，她往角落里躲得更深了。
她虚弱的：“江临，你来啦。”
江临蹲在她面前，手罩在她眉心。他犹豫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好起来，只能每次见她时，给她传输一些魔气。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是他也只能这样做了。
她明明很难受，却还是仰着脸，对他露出一个羸弱十分的笑。
江临目光微闪：还不如不笑。
江临冷着一张脸，学着人类去哄小孩：“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你躲好了，我回来找你。”
意识昏昏的盛知微猛地抬头，乌黑如漆的眼睛目不转瞬，怔怔地看他。这是她幼年时，江临经常和她玩的游戏。他总是骗她躲好，藏好，说回来找她。
实际上他每次和她玩这个游戏的时候，都是要出门办事，不能带她。
他让她躲好，也不是真的和她玩游戏，而是为了她能够不被其他人找到。除了他，谁找她她都不要吭气。
因为幼年时，他带着她在魔域流浪。他不相信任何魔，他不得已离开的时候，也要哄着盛知微不出门，不被任何魔找到。只是那时幼年的盛知微不懂，还委屈每次他找到她的时间都好长……而今，成年的盛知微待在幼年的自己的身体里，她听出了江临真正的目的。
盛知微想，魔域要开启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魔域是在这个时期要开启的。
等魔域开启了就好了……江临带着她去魔域，她就不用再藏自己神识中的魔气了。什么修士？她在这个梦境就没打算当正统灵修，她就是要修魔，和江临长长久久。
盛知微在脑海里瞬间想明白了所有事情，而她实际上仰着一张脸，天真无邪地仰望他：“江临，我好久没有见到云升公主了。是不是因为我病得太久了，她不喜欢我了，再不来看我了？”
她眼中泪汪汪，可怜兮兮：“我是累赘吗？”
江临木着脸：“不是。我带她回来见你。”
盛知微便露出开心的笑。她扑入他怀中蹭着他僵硬的身子，她知道他一个大魔不习惯和任何人亲近，但她一定要他习惯自己。
反正她是小孩，她当做看不出江临那表情生硬的脸，娇娇道：“太好啦。我很喜欢云升公主，好想她。江临，等我病好了，我也去找她玩。江临，你也要喜欢云升公主。”
——因为她是未来魔子。
你一定要和她打好交道。
只有和她关系好，我们才能在魔域畅通无阻。
江临哪里知道这小孩絮絮叨叨的嘱咐是另有目的，他只以为她特别喜欢云升公主。虽然这让他不解，但是……他转念想到，可能人族小孩确实会更喜欢人族大人吧。
他终究是魔。
盛知微，还是应该和人生活在一起的。
在盛知微的痴缠下，江临淡淡应了一声：“她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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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张也宁这边，二人已经出了王都。
他们出城的这一天，城中百姓在太子棠华的带领下，登上祭灵台，祭奠那些死去的人。那样的气氛不需要姜采二人，二人干脆继续寻找凶手。
二人根据那些百姓描述的情形找魔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找到魔气最初出现的地方后，二人发现这里的魔气，竟然比王都其他地方要少。这说明，最开始，遗留在此地的果然是幻象，而不是真正的魔。
一个月时间过去了，所有痕迹基本都消失了。哪怕张也宁已是仙人，他不用时光长河追溯时光的话，也无法还原当日发生过的事。而开启时光长河耗损太大，这种事情，并不值得张也宁牺牲那么多。
于是张也宁只好就幻象卜了一卦，二人便出城，向着城东郊区搜查去了。
卦象指东。
二人在城东的驼铃山搜查两三圈后，张也宁对自己算的卦产生了怀疑。他凝神感应天地间气流的变化，颓然摇头道：“这里没人。卦象可能出错了。”
身后窸窸窣窣，张也宁回头，惊讶地看到姜采钻进了灌木中，趴跪进去，毫无形象。
他吃惊：“阿采，你做什么？”
姜采不必回答，一会儿后，她从灌木里面扒拉出一个人。那人已经不成样子，脸上伤痕累累，手脚皆被挑断，一身乞丐旧袍，最关键的是，即使这个人被姜采挖了出来，张也宁依然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姜采喘气笑一声，抹把汗：“他五感都被封了，神识道体全被摧毁了。你感应天地气流，哪怕他就在你面前，你用法眼也‘看’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她胡乱地用手抹去这人脸上的泥土，露出这人清晰点的容貌：“而我，我擅于战斗嘛。我打架不可能只开法眼，那也太耗费灵力了。我早就养成眼观八方的习惯啦……你的法眼看不到的人，我的眼睛是能看到的。”
她嘲笑他：“你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睛，却不拿来用。”
张也宁道：“受教了。”
他本来实战经验就不如她，自然也不会不敢承认。他和姜采一起蹲下，随姜采查看这人。他目光在这人被抹干净的脸上扫了好几眼，迎上姜采期待的目光。
张也宁：“……”
他说：“你看我做什么？”
姜采责怪他道：“我们只与巫家祖先见过一面，就是七夕那夜。但我那时候眼睛是看不见的，真正见过他模样的人，只有你。你说我看你做什么？”
张也宁定定神，在此人脸上专注看了半天，道：“是他。”
但是当日给他们画画的那个书生，如今奄奄一息地倒在离王都三里之外的山头。他五感被封，道体被毁手脚被挑，不知在这里风吹日晒多久……
姜采面容微冷：杀人她见多了。但是用这么残酷的手段杀一个人，对手有些过分了。
张也宁说：“他还有一口气……只是……”
他探入这人的神识中，用月光精华勉强给这人疗伤。对方封闭五感却无法接收到月华之力，想要救人，必须得解开这人被封住的五感。但是……
姜采同样试探了一下，摇头：“有魔气。”
封他五感的手段，藏有魔气。
张也宁也在查看，并在脑海中迅速推演。他有些吃惊：“封巫家书生五感的法术，用的是魔头的心头血。以魔的心血来咒杀，这种杀人手法很厉害……咒术生成的时候，这么做的魔，也应该随着咒术生成而死了。”
姜采沉思：“这种咒术，是不是就是梦中我们还没来的时候，魔用来咒杀太子棠华的手段？太子殿下幸运在自己实力高强，又有云升公主等高手相护，才能在魔的心头血的咒杀下活下来……可是巫家祖先，好像没有那种好运气了。”
张也宁：“这不对劲。如果要杀巫家祖先，直接动手就是，何必咒杀？咒杀是要魔本身随着陪命的。巫家祖先，难道像我师父一样重要，值得魔如此牺牲？
“就算他学会了幻术……幻术而已。时日尚短，不成方圆。魔何必惧怕幻术？除非……”
姜采静静道：“除非那个要杀巫家祖先的魔，不方便现身，或者说，那个魔知道有人会顺着巫家祖先这条线查到他。他不方便现身直接杀巫家祖先，只能隔着距离进行咒杀。但是……”
张也宁：“但是咒杀生成的时候，心头血的主人要跟着一起死。还是那句话——不值得。”
无论如何，巫家祖先都不值得背后的魔那么做。
巫家祖先不可能值得魔物们用对付棠华的手段来对付。
姜采深吸口气，她越气怒，越冷静。眼下巫家祖先惨死，她反而轻松一笑：“背后藏头藏尾的人，有点意思啊。让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些魔王们联手在搞事了。“
——如果不是她对那些魔王施加了神魂上的手段，眼下她真要将罪都推到魔王们身上了。
背后的人，难道是希望人族和魔族重新敌视？
背后的人不方便现身，是忌惮太子棠华和云升公主这些梦中人，还是忌惮姜采和堕仙这种突然出现的外来者呢？
可是那个魔……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采沉思的时候，张也宁还在试图救人。他虽然不是医修，可他是仙人，仙人的手段，总是有很多。半晌，张也宁说：
“我可以施展法术加强他其他感官的封印，从而打开其中一感官的封印。这种咒杀术，需要慢慢破解。给我时间，我会一点点将他的封印全部解开，让他告诉我们答案。”
姜采：“多久？”
张也宁摇摇头：“难说。咒杀术太厉害……连我师父那样的，都解不了。
“眼下两个方法：一，让他活，但他很难一下子告知我们答案；二，让他死，我可以一瞬打开他的所有五感封印，在冲击开关穴的那一瞬间，他死亡之际，我可以捕捉到他散去的道元之力，从中找到他被咒杀的所有前因后果，找出凶手。”
张也宁问：“阿采，你选哪种？”
姜采道：“不要说废话，我自然要他活。”
她望着这个可怜的书生，叹口气：“这也许是他经历的无妄之灾，是我们带给他的。如果不是我们遇见他，点出幻术，他也许不会被幕后人注意到。我们间接害了巫家祖先。
“找出凶手很重要，但是不如人命重要。即使不靠他，我们终有一日会找到凶手。”
张也宁抬目，含笑看了她一眼，目有赞许欣赏之意。
张也宁问：“那要先解开五感中的哪一道封印？”
姜采道：“眼睛吧。”
张也宁停了一下。
姜采解释：“眼睛看不见，最为可怕。只要眼睛能够看到，哪怕耳朵听不到、嘴巴说不了话、手指动不了……但起码，眼前不再是黑暗，不用经受慢性折磨。
“巫家祖先也是修士，我记得幻术的关键就在于他们家族人的眼睛……眼睛看不见，和让他们去死也没区别了。”
张也宁低声：“是我不好。”
姜采怔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扭头看他，见他已经闭目开始施展法术去救人了。姜采盯着张也宁的侧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是我不好，没有早早帮你治眼睛。”
姜采心中一软，摸摸鼻子：“什么呀……”
她和巫家祖先的情况，怎能一样呢？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朋友爱人，都在身边。她有何惧呢？
巫家祖先在张也宁施法下，周身散着光。姜采本在给张也宁护法，却忽然一抬头，看到了天边浓郁涌来的重重魔气。她脸色一变，一下子站起来，浅绿色裙摆凌空而扬，铺展如烟。
同一时间，谢春山的求助在她的神海中响起：“阿采，出事了，来城西祭灵台！”
姜采眼睛盯着头顶半空中汹涌的魔气，厉声：“也宁！”
张也宁仍闭目施法救人，他口上道：“你去吧。
“我在这里，无人能再伤到巫家祖先，你且放心。”
姜采不再多话，她俯身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你不要受伤。”
青年闭着的睫毛轻颤，呼吸一乱间气息顿住，手中施法当即被打乱。他勉强着没有睁开眼打断自己的术法，而姜采凌身一转，快走几步消失在了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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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灵台这边，生了乱。
太子棠华和云升公主一起在高台上祭灵，当云升公主跪下的时候，她脚下一重法阵运转开来，瞬间将她和太子棠华牵连在一起。
神魂中道体上即刻生起的撕裂痛意，让云升公主惨叫一声，跌坐在地。那法阵裹挟着她，她趴跪在地，手上、面上青筋嶙峋，几刻间就满头大汗。
汗水淋漓沾在睫毛上，跪在地上的云升，扭头，缓缓看向站在祭灵台角落里的棠华。
法术运转下，她的火系道法和他的水系道法相冲击，掀起惊涛骇浪一般的动静。天地云起汹涌，隔着汗水，云升凝望着棠华模糊的面容。
她道体上的撕裂感，无法摧毁她的神智。她的实力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强，她若要鱼死网破，谁也奈何不了他。
云升缓缓向下方看去——
她看到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台下侍卫们，看到同样紧张的百姓们。当她遇难时，所有在下方祭灵的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他们表情紧绷眼神灼热，紧盯着她，似乎怕她发难。
在这种诡异沉静中，百叶公主的尖叫声由远而近：“你们在做什么？！放过我姐姐——哥哥，你在做什么？！
“你们疯了么？我姐姐是公主，你们要谋害公主吗？”
云升侧头看去，里里外外重重叠叠的百姓，挡住外面奋力想冲进来的百叶，以及护着百叶往里冲的那个马奴。百姓们却倏地举起武器，阻止百叶进来。双方发生冲突，百叶被挡在外面。
谢春山手几次抬起，却无法看着百姓的眼睛出手。
他脸色微白：“你们都疯了……”
百姓们仇视着：“我们没有疯。我们要救太子殿下。
“是她引来的祸事，是她错了。她要付出代价。
“你没有死过亲人，你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魔吞下啃咬……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云升公主倒在血泊中，闭上眼。她手颤抖着撑地，她能听到下方百姓们和妹妹之间的冲突。她的小妹妹哭着要进来救她，进不来后又开始喊“哥哥救命”……
百叶公主声嘶力竭：“姐姐！哥哥！
“哥哥，她是姐姐啊！是姐姐！你不能这样对姐姐……”
她泪水大滴大滴滚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姐姐……”
祭台上，云升公主凝视着始终漠着脸的太子棠华。
她轻声问：“你要先天道体，告诉我一声便是，何必如此？”
棠华敛目：“你要挣脱，随时挣脱便是，我又打不过你。你何必跪在这里受我折磨？”
云升周身痛得颤抖，闭上眼。
棠华讽刺道：“是不是因为，你也想赎罪？你也觉得对不起所有人？姐姐，我没有逼你，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法阵运转之下，云升体内的先天道体一点点抽离她而去。她和棠华是同胞姐弟，她的先天道体别人用不了，但是棠华可以。血脉相连，骨血相融。手足相残，皆是上天允许的。
云升跪在天地间，在这一刻，她想着，这样也好。
可是她错了么？
一个新理念的成熟，一定会有牺牲。没有和平的过渡，没有顺利的过程。只是这个惨痛教训，她是发起者，便是罪人。她的子民恨她怪她，她又何尝不怪自己？
可是她真的错了么？
云升公主咬着牙关，趴伏在地。她倒在血泊中看着下方百姓们的目光、听着妹妹的哭声，她心里生起迷惘颓然感，她想也许自己真的错了，自己真的不适合管理国家。
如果一切事情都听棠华的话，也许不会死这么多人……
是她对不起人族。
风云涌动，天地晦暗。高耸如云的祭灵台上，云升公主伏跪于此，垂着脸。她长发散开，凌乱拍面，身上、面上一点点浮起火焰色的裂缝、伤痕。先天道体一点点抽身而去，和她分离开，一点点被拉入棠华的身体……
这个过程，不只她痛苦，棠华一样不好受。
角落里的太子跌坐在地，盘腿打坐，眉心间光一重亮一重暗，唇下渗血。
跪在法阵核心的散发公主，身上的伤痕更加多。她的神智昏昏沉沉地飘离，哪怕下方妹妹哭得声嘶力竭，不停地喊着“救她”，那些都好像离她很遥远……
突然间，天上魔气浓浓扑来，向下方的祭灵台扑下来。
棠华猛地睁开眼。
百姓们愤怒惊恐：“魔！她果然和魔沆瀣一气，又有魔攻来了！”
这些魔却哪是之前那些低等魔？身为高等魔的魔王们齐来，以江临为首，他们呼啸而下时，掀起的魔气，比那时候满城被魔侵杀也不枉多让。而这些魔王冲着祭灵台，江临高声——
“放了云升公主！”
云升公主抬头，仰望半空中的魔王们。
太子喃喃重复，觉得可笑：“放了云升公主？”
——一群魔，要救一个人族公主？
半空中，一道紫色身影如电般闪现，挡住江临一重攻击。江临与这突兀出现的姑娘分道立在半空，一击之下，二人都看清了对方。
姜采低喝：“江临，离开这里！”
其他魔王们呼啸着冲下，谢春山不再左右无措，凌身相拦。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来拦魔。魔王们嗤之以鼻，战得更酣畅。这个年代的魔王们，不只后世的四位，他们战绩辉煌，不比江临差多少……
他们日后会死在浩大的时光洪流中，但此时此刻，正是魔王们的战斗巅峰。
百姓们气疯了：“这些魔，竟然要救云升公主！”
所有人族都觉得可笑：“我们公主殿下，居然要靠魔来救？我们公主殿下，已经抛弃了人族，彻底投奔了魔族了？”
人族们哈哈惨笑：“我的兄长、我的父母……是不是都白死了？因为公主殿下和魔是一头的，因为我们才是要害公主的坏人？公主殿下是不是觉得，只有魔才懂人情世故，人族都是混账？”
云升公主在高台上，望着这些打斗。
魔和人相战，活着的人将亲人的死在魔身上泄愤，而魔一遍遍冲来祭灵台，要救下她。太子棠华吐掉一口血后，起身一掌拍开一个魔王。他脸色白如雪，法阵没有完成，他不能离开这里，而他双眸森寒：
“可笑！
“我姐姐，竟要靠魔来救么？”
半空中，姜采和江临的打斗同样剧烈。姜采并不想杀江临，但是这些魔王们的来袭，会让事情向更坏的方向发展。姜采打斗中，低声解释：
“你带着魔王们离开！这是人族之间的事，你们不应该插手进来。你们越是插手，越会害了云升。”
江临回答：“我们若是不来，人族会杀死云升公主。”
姜采解释：“不会，太子殿下只会将云升公主关起来，让她闭关……”
江临厉声：“那么无极之弃怎么办？！已经上岸了的妖族怎么办？重新丢下不管吗，重新陷入杀戮吗？无极之弃现在那些活着的人妖魔，是不是要全被杀了？
“你们人族狠起来的时候，不比我们魔族差！”
姜采也打出了火气：“那你回答我，为何魔物会袭城？除了魔王，谁能控制魔？云升公主此时被救，事情并不会好。并不是她跟你们走，无极之弃就能保住。
“这个漫长的过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江临：“但是云升公主的先天道体，要被夺走了。”
姜采猛地停下打斗，回头看向祭灵台。隔着虚空，她目光准确地和仰着头、蹒跚站起的云升公主目光对上。
云升公主看着她，又不在看着她。她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魔影，倒映着四周的杀戮和仇恨。祭灵台之高，让猎猎寒风吹人骨髓，更加刺骨。先天道体化为虚影掠向棠华眉心时，她身上伤痕累累，血流森然。
乱发飞扬，衣如血染。
云升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云升的目中，浮起很多情绪。像是怅然，像是悔恨。像是意外，像是感动。像是颓然，像是愤恨。那千万难以诉说的情绪在她眼中流荡，波影重重。
她望着这个尘世，轻声：“我真是……
“恨死你们了。”
她看着天上的魔，痛苦又欣然，仇视又怜悯。云升公主盯着这些想救她的魔王们，声音沙哑，开口便是破音。她落下泪，再次重复：“我真是恨死你们了。”
下一刻，姜采向她俯冲而下，但已经来不及。这位公主殿下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灵力，所有人和魔都被这强烈的灵气冲刷开，她脚下的法阵瞬间破开。
棠华跌倒在地，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厉声：“不要，姐姐——”
云升公主腾身跃空，虚立于半空中，闭目之间，她开始施展法术，身形与她的法术融为一起，谁也不能靠近。
她是要——
身化魔域，就此兵解。

第126章 “身化魔域，就此……
“身化魔域, 就此兵解。”
这世上，最了解云升公主的人，是太子棠华。
而最清楚“身化魔域”的意义的人, 是此时还在驼铃山上救治巫家祖先的张也宁。
当云升公主兵解之时, 张也宁在一瞬间抬眸，向远处重重天际看去——
就在这一刻，电闪雷鸣, 金光劈云，万道光华裹挟, 向扶疏古国的王都倾泻而下，向云升公主本人倾泻而下。
在天道眼中，在上苍眼中，人、妖、魔，不分彼此，无有贵贱。无论三族打得如何不可开交, 无论人族如何仇视魔族, 在上苍眼中, 开辟魔域, 是至上功德。
以身化魔域，是天下至伟功德。
当张也宁成为仙人, 他的一双眼睛凝视扶疏国国都的方向, 他看到那功德之光, 如金掠霞, 丝丝缕缕，点点滴滴，尽数向云升公主疾奔而去。
而不论是扶疏国的云升公主，还是魔域的魔子于说, 在张也宁这里，都逃不开一个真正答案……那在他成仙时，隔空向他劈来一剑的沉睡仙人。
是否成就真仙，一定要有这般至伟功业……如眼前云升公主这般，开辟魔域这样的功德，才是真正成为真仙的条件？
张也宁未曾多想，他救治之下，巫家祖先睁开了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到魔气滚滚的天幕上破了一个大口，万重金光飞泻，那口子还在越来越大……
张也宁心中掐算一番，算到城中如今情况，他面色微变，当即一裹巫家祖先，收入袍袖中藏起。他凌身化光，追着金光入城：“走！”
--
扶疏古国王都中，云升公主悲怆的目光，凝视的是魔修，是江临这样的大魔。
她恨死了这些魔头。
如太子棠华质问她的一样，她也想不出除了魔王们，谁还有能力驱使低等魔来攻击扶疏国的王都。这世间除了高等魔，根本没有其他人能驱使低等魔。
他们不光驱使低等魔攻城，他们还设了那么庞大的结界，阻止了第一时间的救人希望……
她是扶疏国的公主，王都百姓也是她的子民。当她为三族和平奔走时，这些魔，却在背后摧毁她的子民，伤害她的国家。
她恨死了这些魔头。
王都百姓们怨愤云升，伤心欲绝。云升自己何尝不怪自己？所以她心甘情愿受罚，先天道体被夺，她也并不怪谁，这是她应该承受的惩罚……可就在这时候，这些魔王，却又来救她。
他们心怀热忱，将她当做三族和平的领袖，见不得她受辱，见不得她被人族仇视。他们认为，她是值得他们付出真心的。
所以她恨死了这些魔头。
可是恨的同时，难道没有动然么？难道不理解这些魔王是真的想救她，真的觉得她是对的吗？
所以……又恨又爱。万千念头，涌至心间，泪落腮畔，竟无言以对。
那便以身化魔域，来收留世间这些魔，给他们一个栖息地，给他们一个庇护岗；
那便以身化魔域，让人族和魔族各自有各自的国土，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短期内，不再因生存空间之争而发生战争；
那便以身化魔域！
她修为高强，天生因先天道体而得天独厚，比世间所有人都更要近仙。这样的她，如果舍弃自己的一身骨血，将所有一切回哺天地，当她化为云烟，当她消失殆尽，她未尝不会为魔族们开辟一个新天地，供其生存，供其兵戈不再。
身在半空中施展道法的云升公主，垂目望着下方的所有人。
她目光从悲愤的百姓们脸上拂过，从不解的魔王们脸上拂过，从弟弟苍白的脸色、妹妹绝望的泪目中一一拂过……她爱这世间，爱每个人。
最后，她的目光，与半空中姜采的目光对上。
不忍离乱，不忍战争。既爱人族，也爱妖族，还要宽容魔族。
正如云升公主一开始与姜采说的那样——“上天生我，我便没有浪费天分。拥有如此资质，怎敢懈怠不前？必然要燃尽此心此血，好报答上天宽厚之恩。”
“百姓们只是现在不懂，十年，百年……当这天下人妖魔能够不再征战，维持着和平，哪怕是虚伪的和平，他们也会知道我今日所做没有错。我也不求人理解，这条大道，我会走下去的。”
她身在半空，身形一点点消融，同一时刻，围绕扶疏国四周的蒲涞海翻涌滚动，如层楼一般向上涌起，铺天盖地，向王都席卷而来。那海水浪潮声势浩大，自天而来，却不落下，海面上，浮起一重重穴口，幽深黑暗。
黑穴旋转，渐渐变大！
海水包围的最重要，天上的金光倾泻如注，直洒云升公主！
姜采伸手，触摸到天上降下来的金色光点——她不知道这是功德之光，只是觉得这重光落下来，周身灵台清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在缓缓痊愈。
就连一直困扰她、一直让她堪受折磨的体内魔疫，在天上这重金光落下时，魔疫都得到了片刻安宁，不再折磨她。
她体内的魔疫，与她本人一同仰头，看向那光。
未必知道那是什么。但修士对“道”的本能向往，让他们都知道这是极好的机缘。
云升公主的身体一点点融化。
海水喧嚣，巨浪翻滚，在天上呼啸而不下，却让百姓们惶恐不安——
“海水怎么跑天上去了？难道要淹没王都吗？王都今年怎么了？”
“不，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从魔袭中活下来，我们家，就剩下我一个了……”
百姓们开始慌乱，他们不敢打下去了，他们转身想逃跑。他们以为那巨浪，是云升公主的法术，是公主不堪忍辱，要报复他们。
而有血性的百姓还要嚷两句：“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屈服！”
谢春山终于忍不住喝道：“都闭嘴！一群蠢货！”
他回头，向着打斗中的百姓，手指天上的云升公主：“她要是真想杀你们，你们谁躲得过？她身化魔域，是万千年的功德！”
百姓们却道：“为什么要帮魔？她不是我们的公主吗？她真的要投靠魔族？”
谢春山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他一手扶着哭得打哆嗦、此时迷惘仰头的百叶公主，雪色衣袍被风吹乱，他另一手指着百姓们，颓然落下。
心怀苍生之人，竟这般难被人理解。
他愈发感觉到真正的一万年前，云升公主这条路走得有多困难，有多孤独。
那么这世上，还有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谢春山目光梭巡一圈，他看到了祭灵台上脸色苍白无血的太子殿下。
太子棠华目中的光渗着血，掺着电，紧盯云升公主。
他怒道：“拦下她，拦下她！”
他吼道：“不能让她继续，让她停下来——姐姐，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不能离开我们！”
他双目赤红，刚得到的道体并不完全贴合，他的状态差到极致，他本该立刻闭关去熨养那先天道体。但他拼身飞跃，人入半空，施展重重水光巨浪，去打断云升公主。
他恨她，怨她，怪她，又不能让她这样离去——
“你是我的姐姐，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你若是恨我夺你道体，你来杀我啊。这样算什么？你在报复我吗？你再也不想活下去了，见到我们就让你觉得恶心吗？
“你怪我是不是……姐姐，我不得已！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会一直被百姓们仇视，如果你得不到惩罚，如果你得到的惩罚不能让王都百姓们信服……我日后如何管理国家，你日后如何再次出现在百姓面前？
“只有得到惩罚，才能消除怨恨。只有你去闭关，时间过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可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做什么，你反对什么？你总让我理解你，你为什么不理解我？
“你还在向着魔族，你还在觉得他们可怜，你还觉得也许不是他们毁的王城……你一个人族公主，我的姐姐，你居然要为了魔族去开天辟地，居然要为了魔族去开辟世界。
“你的爱，就那么博大？我的心，就如此卑微吗？”
风云聚拢，道法相战。棠华来打断云升公主，云升公主施法在关键时期，她无法动弹，姜采抽身而来，挡住棠华的攻击。棠华的眼睛看的却不是姜采，他一直盯着云升公主。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姐姐在天地间消融，一眉一眼，双手双足，全都在消失。她身形融入天上的蒲涞海，魔穴打开，天上地下的那些魔王被魔穴们吸进去……
棠华一口血吐出，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开姜采的阻挡，扑向云升公主：
“姐姐——”
他撕心裂肺：“不要为了他们牺牲！你是人族公主，是我人族公主！
“你是我姐姐，你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你的子民——
“姐姐，不要死！我从来，不想你死啊。我做的所有，都是想你活下来啊——
“姐姐！”
目下泣血，未能完全与身体结合的先天道体泛着光，从他身上抽离，折磨着他，一重重血痕在他身上浮现，让他显得何其狼狈。下方的百姓们惶恐间，已完全看呆。
云升公主消融间，垂目，怜悯无比地望着他。
姐弟二人隔着虚空，兀自落泪。
天崩地裂，风云残卷，乱发拂面，他们久久地凝视。
“叮咣”一声，玉皇剑从天上掉落，坠入人间，却无人有心看护。
破开天幕的金光一点点消失，蒲涞海巨浪卷来，魔王们被魔穴吸进去，包括姜采。魔域初开，天下所有身怀魔气的人都被吸入，姜采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几次施法，只稳住一刹那。
身入魔穴之际，她只来得及高声：“也宁——”
下一刻，一道白衣破云而出，衣袂翩飞似仙，青龙鞭自他袖中飞出，缠向姜采。姜采回身一把拽住青龙鞭，魔穴的吸力并未停下。
二人目光一对。
千钧一发之际，顾不上考虑更多的，姜采：“走——”
她直接入魔穴，张也宁跟随她一道进入。
漫天海水间的魔穴还在扩大，未知之物让人恐慌。半空中的棠华眼睁睁看着，他要跟随而入时，谢春山在下方厉声：“封魔穴！”
魔穴不能继续扩大！
魔穴扩大，魔域席卷整个天地，这就是祸世，而不再是功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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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疏国王都发生巨变的这一日，正是鲛人一族的少主成人礼之日。
鲛人追出了关，已经做好在成人礼这一日分化男女的准备。她自信满满，已经为自己雕刻好了自己最喜欢的容颜。
她偷偷地模仿云升公主的脸，心虚地希望公主不要看出来。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看出来也没关系。人们以为她和云升公主是一对姐妹花，这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成人礼这日，鲛人一族在海上空燃起烟火，宴请群妖，来观望少主大礼。
而他们的少主阿追，翘首以盼，迟迟不肯分化男女，非要等云升公主到来才肯。
阿追言之凿凿：“我们已经说好了！殿下说她会来的，她一言九鼎，一定会来看我！”
鲛人王被她气死，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劝她：“云升公主不会来的。你这些日子一直闭关，自然不知道，人族和魔族闹出了大矛盾，无极之弃要保不住了……那魔族攻打王城，人族要惩罚云升公主。云升公主这时候估计在扶疏国王城受罚，她不会记得你的生辰的。”
阿追不理解：“魔攻打王城，又不是云升公主攻打王城。为什么要惩罚公主殿下？”
鲛人王难以和她说清领袖责任之类的事，毕竟在妖龄上，阿追也才刚刚成年，阿追的心智怎么能够理解复杂的人族关系呢？
鲛人王长叹一声，说：“总之，这些日子我们妖族都不要上岸了。先看看人族和魔族的情况……阿追，生辰宴不能再耽误了。”
但是阿追坚持：“公主殿下不来，我不分化。”
众妖一批批来，都劝不了她。鲛人追游出海面，凝望着人族城镇灯火通明的方向。她坚持要等云升公主，而这时候，蒲涞海发生了巨变。
海水浪潮掀起，卷向人类城池；海水中，不同的地方开始生出吸人的可怕穴口，许多妖被吸进去……
海上妖族们再顾不上鲛人少主的成人礼，他们惨叫着纷纷逃命。鲛人也四处逃窜，鲛人王四处吼：“阿追呢？快让阿追回来。出事了，这什么穴会吃妖……”
妖族们躲入海水中不敢出来，浪潮滚滚，阿追在海面上被颠晃得恶心犯吐，可她发现海水奔流的方向是朝着人族城镇后，又开心起来。
她说不定可以跟着海水，见到云升公主！
她要质问云升公主，为什么违背誓言，为什么不来她的成人礼！
漫天星海，烟火燃起，海水倾覆又落下，阿追在海水中起伏游曳。她看到了人类城池中的巨变，也看到了魔王们被吸入怪穴，同样看到了千千万万的魔物们被吸进去。
她心想糟了，人类居然发生了这么可怕的变化，云升公主还安全么？
星火亮起，为少主庆贺生辰的烟火在渐渐平息归来的海水上空燃起绚烂的光。
鲛人们提着灵火灯笼在海中寻找：
“少主，少主——”
“少主，你在哪里。少主，你的成人礼不能推啊。”
阿追漂浮在海上，烟火绚烂下，她看到星星点点的道元之光，落入海水中那吃人的魔穴中。那道元之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勾勒出了云升公主的身形。
隔着海水，二女对望最后一眼。
漂洋过海，跨山跃水，云升公主到底来见了她最后一面。
星火满满，烟火烂烂。云升公主对她微笑：“阿追，成人快乐。”
妖族年轻的鲛人少主仰着脸，望着半空中的虚影。潮湿的眼中倒映着星火烟花，也倒映着公主殿下最后的美丽面容。
阿追久久凝望，目不转睛。
“啪——”
最后的海上烟火熄灭了，海上变得寂静，幽邃。天幕上，云升公主的道元之光散去，被魔穴吸入。阿追毫不犹豫地追随，跟着那道元之光，进入了魔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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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过后，世界静了下来。
扶疏国的王都，夜间不见星火，一场瓢泼大雨无声而至。
满园雾迷，茫茫无际。
滴滴答答雨声中，玉无涯打开窗子，看到向她迎面投来的玉皇神剑。夜渐深，城渐寂。夜风吹拂她颊畔发丝，她抱臂孤立，伤怀地凝望着那退潮的海水，凝望着云升公主消散的方向。
“天地生有情，万重云山开。纵歌且少年，忽然飘零海。
海上辞人间，天涯白骨哀。白骨皆逐流，死生休再提。”

第127章 姜采和张也宁相携……
姜采和张也宁相携行走在新开辟的混沌魔域中。
与后世不同, 此时的魔域彻底幽黑，没有任何光源。二人一路行走，已经闻到了魔物们相斗间的血腥味, 亦不知道魔王们都躲在哪里。
姜采说：“去焚火修罗界看看。”
——如果不出意外, 魔子诞生，是要在焚火修罗界诞生的。
她勉强判断了一下方向，便朝那个地方行去。周遭混杂着血腥和魔气, 寸草不生的环境中，姜采眼睛辨物比在人间时困难得多。她走了没多久, 就被脚下一个死尸绊住。
那庞大死尸魔化来袭杀时，姜采手肘被身旁的白衣扶住。张也宁甩袍一扬，那向二人偷袭的魔物就化为云烟了。
姜采揉揉额心。
张也宁垂目观察她，看到她眼中的红血丝。她眼睛难以辨物，在这样的魔域真是寸步难行。偏她性格太强，又不和他说。
张也宁心中生起些恼, 却又压下去。
他微微沉吟, 施展法相, 一轮皓月徐徐升上天际。当下里, 皓月清寒，俯照万里, 将二人周遭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姜采仰起头, 看到天上的月亮。
她出了一下神, 张也宁微凉的衣袍从她身旁擦过, 他要走开时，她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衣袖。
张也宁回头看她。
姜采问：“穿的是白衣服吗？”
张也宁静一下，才答：“是。”
姜采微微笑，若有所思：“那这样, 你我就成活靶子了。那些魔看到我们，都要来攻击了。”
张也宁没说什么。
但这都是为了她能够方便看到他。
她笑一下，眼中倒映濛濛清晖，流光潋滟：“月亮真温柔。”
张也宁侧过脸，不言不语，只有垂下的长睫轻轻颤了下。
他像在害羞。
姜采舒口气，临时画了个结界，拉着他一同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张也宁自然不说什么。
于是一片晦暗中，只有月光清盈相照。
皎皎月色下，白衣仙人席地盘腿而坐，玉冠玉容，冰雪冷月之姿。哪怕身在魔域，他也依然如同高山上明月相照下的那捧飞雪。月下飞雪之美，让人只可远观，不容亵渎。
姜采靠在他肩头，抱住膝盖，凝望着这个新开辟的世界。
她放松地依偎着他，这一整片魔域，也只有他二人在一起了。
姜采道：“人间如今，应当在努力封魔穴。短期内，我们回不到人间去了。正好，我们可以观望一下魔子如何诞生，查一下王都魔袭的缘故。至于人间……
“师兄联络说，说玉皇剑选择了师父当新的主人。也好，有玉皇剑在，师父也是安全的。
“师兄还说，让我们放心，云升公主一死，所有仇恨失去了具体目标。人族除了仇杀魔，也不会再去怪谁。而太子棠华去闭关了……如今是百叶公主勉强撑着王朝，等她哥哥出关。
“王后身体也不好，昏睡的时间多。听说百叶公主很担心，常常在私下哭。不过这一切，终会过去的……只要云升公主是真的死了。”
她絮絮的、面无表情地将人间事情说出来，张也宁并未说什么，只垂眼看她的脸。
姜采沉默了片刻，道：“但我们都知道，魔子会回归。”
张也宁伸手，一片云一般的衣袖落在她面上。她怔了一下，发顶温热，才意识到张也宁是摸了摸她的发，给她安慰。
她忍不住嗤笑：“当我是幼稚小女孩儿，需要安慰？”
张也宁回答：“你比我更在意这些事。我以为你很难过。”
姜采怔一下，说：“你其实不是很在乎吗？”
张也宁的答案有些冷漠，没有人情：“这只是一个梦。真实的扶疏国，已经灭亡了一万年。该结束的，早就结束了。我们挽回不了什么……你将此当做历练，心里会好受些。”
姜采打量他两眼，淡声：“也许吧。”
姜采默然看着结界外的世界，道：“我很同情云升公主。因为如果我是她，我也不能比她做的更好。在她心中，三族和平，才能带给人族真正的和平……后世中，魔域与人间、修真界分开，如果不是魔子一次次的复苏，其实三者是勉强维持和平的。
“这一切，是她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
张也宁摸了摸她的脸。
姜采忍笑：“你干嘛？”
张也宁说：“你以身侍魔，你也不差。”
姜采笑：“这是需要比较的事吗？我只是……觉得她可怜罢了。”
张也宁道：“为什么可怜？这是她的道，她无怨无悔。她自己选择的路，走的很好。”
姜采抱膝的手更紧些，她侧坐靠着他肩膀，仰头便是月明，四周皆是魔物，但结界中却很安全。
她微笑：“也许是因为她没有月亮陪伴。”
张也宁咳嗽一声。
他说：“你最近……甜言蜜语说得有些多了。”
说得他心间生烫，说得他一腔柔软，说得他心中冲动万分，爱慕之心生生要被她的嘴说出来了。
姜采一本正经：“感慨而已。唔，不逗你了……也宁，我一直在犹豫，我们要不要帮魔子复活。”
张也宁：“嗯？”
她说：“魔子复活，梦中事情会继续往下走，悲剧几乎肉眼可见。阻止魔子复活，一切会维持成现在的和平。牺牲一个人，便能维持和平，你说怎么选？”
张也宁的回答是：“这是一个梦。而且阻止事情的发展，太难了。”
姜采眼中带着笑，仔细看，那笑里却杀气腾腾：“只要我想阻止，我就可以阻止。谁想复活魔子，我杀谁。整个魔域成一片血窟也无所谓，魔子不生，天下太平。”
张也宁：“你会因此杀出心魔。阿采，你知道，我不会看着你生出心魔。”
姜采：“那你要怎么办？”
张也宁：“不知道。也许会帮你把心魔渡到我身上。”
姜采苦笑：“你在威胁我。你知道我肯定不忍心这么对你。”
张也宁低声：“你不也在威胁我吗？”
姜采便冷然不语，脑子里想到的是扶疏国祭灵台那日发生的事。只要她当时阻止，她可以阻止一切……但她没有。
因为她当时觉得，云升公主的牺牲，是应该的。
她太冷血了。
张也宁换个思路：“我们也不应该阻止。阿采，不要因为这些事而影响我们出梦境。我们是要完成魔子于说的心愿……你不让她诞生，她的心愿怎么完成？
“阿采，你不是还要出去救你师父吗？你不要你师父了吗？”
姜采冷静下来了。
她自嘲一笑，闭了闭目。是，她要破梦。中间的旁观冷血，便是必须的。她能够阻止……但她偏偏要为了知道于说的心愿，知道百叶的心愿，而任由事情发展下去。
她说：“但是师兄卜卦，破梦机缘，至少还有百年……时间太漫长了。”
张也宁淡声：“我可以拨动时光长河，让时间加速。”
姜采：“不要因为这种事受伤，强行催动灵力。也宁，你要知道，你自己是很重要的。”
张也宁停顿了一下，本想说什么，但他又转而一笑，说：“好……那等我好一些了再说。”
姜采微振奋一下，说道：“眼下，能帮云升公主的，我还是帮一把她吧。所有魔物被困在魔域，魔王们各自征战，此时魔域是最为混乱的。既然我在这里，就想办法统一一下魔域吧。”
她恢复了些精神，开玩笑：“一回生二回熟。我可是日后的魔尊，一万年前的魔域，对我又有什么难的？”
张也宁没说什么。
他似在沉吟一些事。
姜采要起身时，他拉了她一把。他躲开她目光：“我们再次双修吧。”
姜采惊讶：“嗯？”
他解释：“你的眼睛需要完全恢复，我的堕仙之力，也需要完全控制和恢复。我想不出如今除了双修，还有什么法子能够更快让我恢复。你知道……魔域是没有灵气的，我无法借天地之气修行，留在此地时间太久，只是徒徒内耗。
“你要统一这些魔王，便也需要恢复巅峰实力。你身怀魔疫，又一直处在生死迷劫中，处在一个新的恶劣环境中，我怕你应付得太难。我不想看到你频频受伤，既然能够避免，为什么不避免呢？”
他语速很快：“还有，既然说到双修，你我顺便将神魂契约绑定了吧。若我遇到危险，或你遇到危险，都可借对方之力恢复。生死关头会更容易度过些……虽然这对你的生死迷劫不太有利，但是先度过扶疏古国这个梦再说。
“回到现实中，我再想办法解除契约，帮你渡劫。”
张也宁说完了，发现姜采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她一眼，见她正抱着臂，用戏谑的眼神俯视他。
这种睥睨眼神，可不会让人心情愉快。
姜采啪啪鼓了掌，她苦中作乐道：“哎呀，我居然要迎来第二次双修了吗？太惊讶了。我还以为就咱们这关系，张道友打算守身如玉，一直和我保持相敬如宾的关系。”
张也宁：“……”
姜采怡然自得，俯身笑：“而且看起来，我不只是要迎来第二次双修，某人打算和我夜夜笙歌蜜里调油了。不过咱们冰清玉洁的宁宁牺牲不会太大吗？不必勉强啊。”
他面色发窘，带着怒：“姜采，不要过分！”
姜采偏要过分，逗他算是如今唯一的乐趣了。她扶着他肩膀正要多说两句，忽然感应到什么，微微停顿一下。
她目露疑惑：她为什么会在魔域中感应到灵气的存在？有正统修士入魔域了？这可是羊入虎口啊。
张也宁立时站了起来，说：“是师妹。”
他面色冷凝：“阿追入魔域了……胡闹！”
姜采想到更多的，她立刻扶住他，与他一同化光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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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追在黑漆漆的魔域中摸索，躲避那些魔物。她生平没有遇到过这么多魔，但一路走来，她却丝毫不怯懦，杀魔杀的手段越发熟练。
可是她的目标渺茫，她不知道具体方向。
阿追跌跌宕宕地行走，前方忽然有两道玄光落下。她紧绷着身子以为又有魔物，结果定睛一看，见到青翠武袍、面容清雅的姑娘，与那衣白胜雪的翩跹谪仙人。
故人重逢，阿追眼睛一亮。
张也宁冷声：“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去人间！”
姜采温和些：“小阿追，你是靠灵气修行的，魔域全是混沌魔气，你在这样的环境中，时间久了，会衰败而死。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不是要成年了么？不是要分化男女了吗？快些回去吧，你族人要担心你了。”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当鲛人追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张也宁和姜采都猜到了阿追是为了谁来的。
二人说着任由事情发展，但是面对故人，却不想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死亡。
阿追乌黑的眼睛看着两人，倔强万分。姜采如今眼睛能够看见了，她才意识到，少年阿追的模样，其实与后世的龙女辛追，长得不是很像。
相貌并不是很相似。
姜采目中浮现困惑，猜测难道鲛人分化男女后，容貌会发生巨大变化？
阿追声音清脆而坚定：“我是来找云升公主的！”
张也宁和姜采双双沉默。
半晌，姜采轻声：“她已经死了。”
阿追道：“我知道！但我有办法复活她。”
张也宁和姜采的目光双双凝视着她。
他们想，原来如此。魔子苏醒的关键，原来在阿追身上。
张也宁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话：“若想阻止，现在杀人可能是唯一机会了。”
姜采叹口气：“你对自己师妹也这般狠。”
他二人没动手，但姜采那一瞬间散发出的杀气，让阿追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等到姜采重新恢复慢悠悠的笑意，阿追才停下来。
姜采微笑问：“我们也是云升公主的朋友，我们会帮你。你打算如何复活她？”
阿追是真的以为这二人是云升公主的朋友，她犹豫下，觉得自己需要两人帮助，便道：
“我们鲛人族，有离光珠，可以像仙人一样复活人。我只要将云升公主的道元全部收集起来，给她找到一个新的身体，我就能拿离光珠复活她了。”
姜采望着她不语。
阿追不悦：“怎么了？”
姜采和张也宁在传音入密交换意见：“这世上有法器能和仙人一样复活人？没有后遗症？”
张也宁回答：“听阿追的话，应该是真正的复活。只是鲛人一族在后世已经灭亡了，这种法器的炼制也失传了。到我们生存的年代，才只有仙人复活术，没听过离光珠的说法。”
姜采若有所思道：“这种方法……你有没有觉得很耳熟？”
张也宁瞬间反应过来：“你指的是芳来岛上，盛知微复活的‘长水’吗？”
姜采“嗯”一声：“同样是将道元拘起来，困在一个人的身体中。但是长水体内没有离光珠，所以魂魄道元不能和身体完整融合，长水的重生便不是真正的江临，他只能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那不是真正的复活。”
张也宁若有所思：“所以傲明君……即是说你师兄现在，他应当是有机会见识到离光珠的用法的。他一定有研究过，所以芳来岛会有相关术法记载，能够让盛知微学到。只是失去了离光珠，这门术法便没有什么用。
“傲明君在想复活百叶公主的那么多年里，一定是找过离光珠的。”
姜采叹口气。
她问阿追：“你能拿到离光珠？”
阿追其实心虚。
但她拍胸脯道：“那当然，我可是鲛人族少主。不过我现在拿不到，我们的离光珠，还要十年才能炼成，十年后我回家把离光珠取回来便是……这十年，我要先为公主聚拢道元，给她新身体。
“等我取回珠子，就大功告成。你们会帮我吧？”
姜采说：“拿到离光珠，可否让我们观摩一二？我们也很好奇这门仙人以下唯一的真正复活，是什么样子。”
阿追狐疑地看眼张也宁，一听别人提离光珠，就担心对方贪图自己家法宝。
但她转念一想，大家不都说那个张也宁是堕仙么？堕仙自己就会复活，应该只是好奇看一看，不会贪图离光珠。
她便答应得轻快：“好。只要你们帮我一起聚拢公主的道元。”
姜采说：“你可以去焚火修罗界试试。在那里，应该是公主复活的最好方位。那里是魔域中心，专为魔子所设。”
什么魔子，听得阿追迷茫，但她答应了下来。
姜采扭头私下和张也宁说：“师妹太傻了。要是我不怀好意，拿到离光珠，我就毁掉离光珠，她还怎么复活人？”
张也宁瞥她一眼：“欺负小姑娘可不好。”
姜采哈一声：“她还没分化出男女呢。”
这么一说，二人都静一下。
姜采重复：“她还没分化出男女呢。”
张也宁说：“魔子复活，需要一个新身体……新的身体，是谁的呢？”
姜采出神片刻，轻声：“阿追是要舍弃自己的身体了，送给云升公主了……她和云升，其实只见面过几次吧。值得吗？”
张也宁说：“有话说，‘斯人若彩虹，遇见方知有’。也有话说，‘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师妹与云升，也许正是这样吧。”
姜采本还在犹豫干涉，但是如今……她失笑，凝望着阿追远去的身影，低声：“我若真的夺了她的珠子，就太欺负她了。何况，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愿意舍去的孩子，一定固执得让我头疼，难以对付。
“太麻烦了，我还是不对付她，不阻止她了。”
她为自己默许魔子复活随意找了个借口，张也宁只说：“师妹一直是这样的。”
他转身离去，衣袂翩飞，姜采跟上：“做什么？”
张也宁：“想办法给阿追找个新身体。我岂能看着阿追魂魄无所归？”
姜采微笑：“现在看来，你还是个好师兄的。真正的一万年前……阿追应该是随意给自己找了个男子身体吧。难怪我方才见到，你师妹的相貌，与后世并不一样。看来她长久用的那具身体，我们还没见到……
“我听云升说，你师妹一直想分化成女孩子。”
张也宁叹气：“我们努力给她找一具女孩子身体吧。”
姜采道：“也不必。若是女儿身，她如何帮魔子渡过无悔情劫呢？”
张也宁回头看她。
她脸色冷淡，但她显然确定，魔子是要渡过无悔情劫，是要成仙的。她几乎确定，阿追一定会帮魔子。
那么固执的一往无前的姑娘，哪怕别人都说魔子是坏蛋，她也堕下魔域，也走到了这一步。
张也宁忽然想到了龙女辛追，想到自己幼时被师父领入山门，便见到那个龙女小妖在辛苦修炼。
师父说辛追入门得很早，但是张也宁真正修行起来一日千里，他很快赶超龙女，很快将龙女甩到身后。妖族的修行本就慢于人族，何况张也宁有先天道体……龙女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张也宁说：“……她确实从小倔强。”
若不是自小倔强，一个龙女，修炼了六千年，水平应该也就和贺兰图差不多……她却硬生生能在初遇魔子于说时，一路追杀魔子于说。
于说也许放水了。
辛追却依然很厉害。
张也宁抬头看着悬挂于天际的月亮。
姜采道：“是，也得想办法给魔域制定规则，用法器幻化出光源。不能总靠你现法相。”
张也宁却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阿采，你觉得王都遇到魔袭那一个月，屏蔽一切的结界，防备的是谁？”
姜采：“自然是所有人。你有新想法？”
张也宁回答：“一般设结界，不会将日月全都考虑进去，不会用封锁天地那么庞大的结界。封锁天地是隔绝一切，换句话说，是要连日月都要封住。”
姜采道：“而你的能力是，凡月光之下，你皆有感知。”
张也宁望着天上月明：“背后那人防备的，是我。”
姜采心沉：“这个梦境中，应该没有人知道你对月相的控制，应该没有人知道月亮与你的法相牵连。知道的，只有我们这些外来客。
“如果你猜的没错的话，凶手在我们这些入梦者之间。”

第128章 漫长的黑暗如永夜……
漫长的黑暗如永夜泼墨, 无止无息。
对于凶手，姜采和张也宁决定一一去试探一番。为此，张也宁打算将眼睛好了的巫家祖先放出来——只是这位可怜书生, 如今也只能眼珠子动罢了。
姜采道：“不一定真的是我们这些入梦者。也许是他们梦里的人自己的问题。”
张也宁说：“如果是梦中本身的问题的话, 大型结界有点太过了。我想真正的一万年前，不至于有封锁天地的结界，也不至于有人远程咒杀一个巫家书生。”
他顿一下：“毕竟除了我们, 没人知道巫家人对于幻术的天赋。七夕那夜，我们只是提了一嘴。有人立刻注意到巫家人于幻术上的天赋, 几乎不太可能。谁会对可能拥有的东西分外上心，还要利用巫家祖先制造幻象，最后怕巫家祖先说出真相，从而咒杀他呢？”
姜采若有所思：“选择咒杀，是为了万无一失。巫家祖先不知道谁咒杀他，但他应该知道谁命令他制造的幻象。两者可能是同一个人。”
张也宁问：“那开结界的人, 和咒杀的人, 会是同一人吗？要知道, 咒杀是以魔的心头血为代价……但魔王的数量, 并没有减少。”
这真是太奇怪了。
魔王数量没有变，姜采越来越觉得张也宁分析得有道理。背后那人防的是张也宁, 背后那人很了解张也宁的手段。可是如此防备张也宁的人, 又绝不可能以性命为代价去咒杀一个人。
那背后那人是如何完成咒杀的？
姜采揉眉心：“无论如何, 我相信师兄没问题。”
张也宁瞥她一眼, 没说话。
姜采道：“你也可以说你相信你师妹。”
张也宁冷漠：“师妹曾与魔子于说日夜相处，正如你师兄曾与百叶公主日夜相处一般。师妹曾长期待在魔域，你师兄在百叶死后也一样。魔域中的魔气会对人造成影响，也许魔性已生, 他们藏了起来，或压根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与你的偏私不同，我不相信任何人。”
姜采微微笑一下，说：“怪我偏私吗？那你倒是不怀疑我？我身怀魔气，可比任何人都更早些。我一个魔尊站你身边，你是觉得我没本事作恶还不被你察觉吗？”
寒月清辉下，张也宁行在前方，料峭白衣如霜。针对她的挑衅，他的回答很漠然：
“我不是将后背对着你了吗？”
姜采怔一下，才懂他的意思：我将后背露给你，你若想杀我，我本就没有提防。
姜采心中微顿，走上前拉住他。她并不看他，只说：“其实，即使你杀我，我也不会怪你。我想你一定有你的缘故。你若要杀我，我定是天下最支持你的人。”
张也宁的回答，是停顿了一下，将头向她的方向侧了一下。
他说：“不必介怀芳来岛杀我破梦的事。”
他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瞬间明白她想起的是什么。
姜采因为他二人这奇怪的默契而忍不住笑。
忽然，两人感知到前方有魔的打斗。两人对视一下：“是江临。”
二人将全身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能转的巫家祖先留在原地，一同赶往战场，正见到江临怀里抱着昏迷的女童，正与两三个抢地盘的魔王战得凶悍。
他们旁边，低等魔们也被驱使着厮杀。
魔域开启，白白得一空间，新空间的资源自然要强夺。魔王们来到新魔域，第一时间意识到资源地盘的重要性。江临在魔王中，修为也是极高的。有两个魔王一寻思，便联手来堵江临的路。
江临怀中抱着恹恹的盛知微，在魔域行走得并不顺畅。
姜采和张也宁赶到的时候，他周身沐血、持剑的手被血染得红黑，一双冰冷眸子变得赤红无比……魔性被杀戮引出，诡谲阴森，威力强大又后劲可怕。
当魔完全被魔性控制，他们离沦为魔子的养料也不远了。
姜采毫不犹豫地入场，几个阵法呼啸而去，阻挡江临面临的攻击。而寒月之下，张也宁随之出手。他的道法更加恢宏更加漂亮完整，那两个魔王领着低等魔们后退，咬牙笑——
“堕仙！姜采！江临，你倒是交到了朋友，走着瞧。”
他们转瞬就要逃走，但青龙长鞭纵飞捆来，姜采入场堵住他们的退路。张也宁护阵，姜采开杀阵，她一人动手，就将这两个魔王全都困住，看他们眼睁睁被青龙鞭全数定住身形。
姜采收手。
两个魔王惊怒：“姜姑娘，我们昔日也是合作关系，也没有得罪过你，不至于要我们的命吧？”
姜采摆手笑：“身在魔域，大家都是魔，魔与魔之间随意杀戮，不是很正常吗？哪管什么前因后果。”
姜采这么无所谓的态度，让几个魔头更加惊恐。他们还以为姜采神魔双修，体内灵气会让她和那些人修更接近，谁知这也是个和他们差不多的女魔头……
再加上她身后那堕仙！
两个煞星联手，再加上虎视眈眈的江临……两个魔王绞尽脑汁想逃脱手段时，姜采收了法术，悠悠向他们走来，腰肢窄长步履袅袅，青翠武袍滴血不染，在幽暗诡谲的魔域中，呈现一种极为明净的诡异美。
姜采立到他们面前：“你们想要有前因后果吗？”
几个魔怔住。
姜采随意诱拐：“听我的话，尊我为王，降者不杀。”
魔头踟蹰犹豫间，她一脚踩上一个地上躺着呼痛的低等魔的身体，抬手就掐住了一个魔王的脖子。她手指修长有力，手腕青筋绷直，众魔毫不怀疑，她轻轻一捏，就会杀掉一个魔王。
姜采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不怀好意：“魔域不需要那么多王。”
两个魔王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听她话的，可以继续当魔王；不听话的，她会杀掉。
另一个没被掐住脖子的魔王咬牙：“你只有一个人！你杀不了所有的魔王！从没有人能统御我们，魔王是自由的！”
姜采轻轻笑，幽暗月光下，她的眉梢痣轻挑间，泛着魅惑寒光。
她说：“败者寇胜者王。你们统御低等魔，与我想要统御你们又有什么区别？魔以强大为尊，谁最厉害，谁就当魔尊，有什么不服气？”
她再道：“我放你走。”
她手指着那个反驳她的魔王。
青龙鞭当即一收，那个魔王一趔趄后跪在地上，惊疑不定地仰头看着这个女魔头。
听姜采慢悠悠说：“你可以去集结更多的魔王，来找我，来和我打架。不过输了，就别再想走了。降者不杀，不投降的全杀。请记得我们几个的相貌：我，也宁，还有，江临。”
江临：“……”
他抱着怀里的盛知微，盛知微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上，在姜采和张也宁动手的时候，他也全程保持着紧绷，不敢松懈。谁想到姜采和人说着说着，把自己归到了她的队伍中。
江临微微愣一下，想到眼下处境，在两个魔王的瞪视下，他默认了：跟着姜采，至少可以照顾盛知微。
他觉得盛知微快不行了。
姜采收服一魔王，放走一魔王，才转身回来和江临叙旧。江临跟着她和张也宁往回走，倒要看看她二人是什么意思。小小结界中，巫家祖先看到江临走来，目中露出极为惊恐的神色，拼命眨眼睛。
姜采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张也宁盯着巫家祖先，目光再落到江临身上。
江临倒始终很冷淡，他随意瞥了那个巫家祖先一眼，那个人被他一看，就被吓得脸色煞白，若是能晕过去，恐怕真的会晕过去。
姜采安抚巫家祖先：“江临魔性一直控制得很好，如今咱们是一伙的，他不会杀人。你不必见到魔就害怕。”
她想了想：“日后我们要在魔域生存很久，你也许还得靠江临照顾，眼下认个脸也是应该的。”
巫家祖先的脸色惨白一片，在江临看过来的时候，他眼中勉强调出讨好的情绪。
江临移开目光。
姜采问他：“盛知微这小姑娘，怎么也会沦落到魔域？”
江临声音微沉：“我在人间时，给她渡过魔气。她的身体很虚弱……我在魔域找到她时，她快要被几个低等魔吃了。我救下她，她也一直不醒。”
姜采皱一下眉。
她说：“我来看看。”
她伸手过来，江临迟疑一下，才让她手落到盛知微的眉心，让她探查盛知微的神识。
姜采进入盛知微的神识，差点被里面风残云卷的裂缝吓到。她从未见过有人的神识碎成这样，尽是裂缝，道体摇摇欲倒，灵气几乎不存，魔气也几乎不存……这么虚弱的道体，几乎是一碰就会碎。
她出来后，问江临：“你认识她的时候，她的道体就已经脆弱成这样了吗？”
江临答：“并没有。在人间的时候还好，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弱……我该怎么救她？”
姜采心想除了送她回去时光长河，恐怕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告诉江临：“不要让她修行了，不管修灵气还是修魔气，她都承受不了。日常帮她疗伤，让道体随着时间恢复……或者裂缝更大。到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开启时光长河帮她。”
她再说:“然而不让她修行的话，她的年龄便不会保留住，会随自然日而长大……你得做好准备。”
江临并不在意那些，他点头：“多谢。”
他道：“在魔域，我会听你的话。”
姜采点一下头，她和张也宁对视一眼。二人私下说话，她传音入密：“她的神识内道体，毁得太厉害了。时光长河对人的伤害这么大吗？”
张也宁回答：“所以轻易不要靠时光长河去进入不属于自己的年代。若是必须……得有我在旁边。芳来岛女修想救盛知微，却因为不了解时光长河的可怕，未必是救了盛知微。”
姜采道：“但是这道体损坏的实在太严重了。也许另有隐情。”
张也宁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不置可否：“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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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姜采和张也宁收复魔域的时候，人间界渐渐太平。
驱逐魔修后，太子闭关多年，公主艰难理国。也许是怜惜百叶公主，这几年，扶疏国没有生出什么让百叶掌控不了的事。当太子棠华终于出关，百叶长舒一口气，整个扶疏国国民都舒一口气。
所有人都怕扶疏国会亡在百叶公主手中。
太子棠华接管过朝政，百叶迫不及待地放权，第二日就拉着谢春山一起去驼铃山看风景。
谢春山觉得好笑，也想她这几年战战兢兢地撑着国家很不容易，小公主要放松一下，他自然奉陪。
然后在驼铃山上，在百叶公主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低矮山洞中抱出一只幼小凶兽时，谢春山脸上的笑凝住了——
皮毛雪白的凶残小兽抬起脸，乌黑眼睛水润潮湿，熟悉地朝他叫嚷。
谢春山轻声：“孟极。”
他蹲下身，孟极湿漉暖热的舌头就来舔舐他的指尖。
百叶在旁边惊讶：“咦，这是我养的孟极，你也认识吗？我兄长和姐姐说孟极是凶兽，说世间不多，你难道还见过别的孟极？”
谢春山微笑：“没有。只在古书里听过罢了。”
他将孟极抱入怀中，在小兽头上轻轻抚摸。梦里的公主不知道，但是谢春山看到孟极的这一眼，就知道眼下的孟极，并不是百叶公主少时养的那只幼兽……它是跟着一同入梦的孟极。
凶兽的成长以千年万年来论，孟极在山中岁月中，默默等着百叶公主回归。
到公主死的时候，它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含泪而望。
谢春山抚摸着孟极，心中涌上些怅然悲意：他和孟极，都困于一场关于百叶公主的梦境中。他早已醒来，孟极却迟迟不愿醒。
谢春山坐在山巅上，清风吹拂，衣袍纵飞。怀里的幼兽乖顺地靠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的半张面具上，流光如水，君子明澈。
在这一刻，年少的百叶公主从后望着他，被他身上的某种气质吸引。她并不懂得那是什么，但她隐隐地明白，他也许并不是那个马奴。一直跟着她的马奴，不应该有这样风一般的迷离难追。
百叶轻轻伸出手，手指在阳光虚影中，勾勒他的身量。
百叶低声轻柔：“你藏着很多秘密。你还看过很多古书……我有时候经过藏书阁，看到你一直在翻找古籍。你是在找什么呢？你会危害我的国家吗？”
谢春山一怔，然后回答：“不会。我是在找救人的法术。”
他要解除芳来岛女修身上血脉中带出来的诅咒，要解除世间的“逆元骨”和“无生皮”之间的牵绊。傲明君一手创建的功法，他要一手毁掉。
百叶点点头，选择相信他。她撩袍坐在他身边，与他一同看着这片天地。冬日的山林枯燥无比，草木不生，遍目荒芜，连一只鸟也看不到。
天地难得的安静。
静得让人害怕，让人想起魔袭的那些日子。
百叶害怕地朝谢春山的方向靠了靠，她抱着手臂，怅然说：“姐姐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
谢春山没有回答。
他问百叶：“你有什么心愿，想要我帮你完成吗？”
百叶侧头看他，他的面具盖住了上半张脸，她只看得到他的鼻梁、下巴，流畅又俊美。
在这一刻，她心中莫名浮现很多悲意，似乎一切终将离她远去，似乎一切都是水月镜花，不能拥有。
这悲意，缠绕着神魂，竟让她失神得想要落泪。
谢春山目光温润地等着她。
她便压下心中生起的恐惧不安，说道：“如今就很好，我不想要什么。”
她故作轻松：“我想要姐姐复活，你也做不到啊。”
谢春山心想她定然会复活。
但谢春山不说那个，他说：“让我补偿你。”
百叶：“为什么？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谢春山道：“也许。”
他再问一遍：“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
百叶凝望着他俊美半张脸，她心中有无限春意攀沿而生，情愫丝丝缕缕，陌生又让人欣喜。可她又害羞万分，还恼他不懂她的心意。她别过头，望着山林，赌气一般道：
“心愿啊？我想要春山明媚，你能做到吗？”
她说话的下一刻，漫山草木从灰暗中苏醒，从一个晦暗的世界过度到一个绿莹莹的世界。春色渲染，绿意葱郁。青葱欲浮，金翠流光。鸟群争鸣飞出，冰湖破水，瀑布苏醒……
一整个春天，在百叶公主眼前，瞬间苏醒过来。
百叶瞬间扭头看谢春山，他唇角微勾，带着一丝笑，血迹也顺着唇角向下流淌……他不是巫家人，他不会大型幻术，他将“春山明媚”施展到百叶公主面前，那便是真的用法力去催熟这一整片驼铃山。
百叶怔愕，然后目中瞬热。
满山翠绿中，她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叫嚷：“快停下来！我、我没想这样啊，你、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啊。”
谢春山：“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我用你最后的道元，来织出一场旧梦，梦醒便是结束？
百叶抬头，望他一眼。她轻声：“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他叹：“你什么都不知道……”
百叶：“那就告诉我！”
谢春山低头，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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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棠华出关后，为王都重新布下了大型守护阵，以自己的血为祭。如此，王都若是出现任何意外，都会反哺到他自己身上，他能立刻感应到。
扶疏国若是亡了，也全会反噬到他身上。
王都百姓们对太子殿下敬爱万分，恳求太子登上王位。太子却拒绝，他要去实现自己很久之前对王朝百姓们的承诺——他要复活扶疏国国王。
扶疏国王都之变，让棠华意识到，想要保护子民，便需要至高的绝对的力量。
那困住王都子民的大型结界，张也宁不过两息时间就破了。那就是堕仙的力量……若是棠华有那般力量，他才能更好地保护子民。
他夺走了云升公主的先天道体，当先天道体和身体完美融合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成仙的机缘。在他的想法下，他应该复活自己的父亲，然后自己继续修行，相助父亲。
太子出关后，布下了守护阵后，便打算出趟远门，去海上找寻鲛人一族，求那虚无缥缈的复活法宝——离光珠。
玉家人死伤大半，王朝人为了太子安危，让玉无涯跟随太子殿下。玉无涯开始修行，得到了玉皇神剑的传承，她在太子身边，大家都更放心些。
于是海上烟云缥缈，夜间漫天繁星，一只船只游荡在蒲涞海海面上。
漫无边际的深海上，星辰碎光照耀，天地间，仿若只有玉无涯和棠华二人。
玉无涯盘腿坐于船端，玉皇剑放于她膝上，她安静地擦拭着神剑。这个温柔无比的少女，已隐隐有后世剑修的凌厉风采。
棠华站在她身旁，仰望着漫天星辰，雪白衣袍飞扬如鹤，有时拍打在玉无涯的手臂上。
在这个寂静的世界中，海上烟雾重重，妖气纵横，玉无涯缓缓站起来，凝望向眼前突然升起的大雾。
棠华淡声高扬：“我为求取法宝而来，无意与妖族发生战争。扶疏国太子棠华恳求鲛人王一见，愿与鲛人族结下盟约。”
四周大雾相绕，棠华丝毫不惧，面上甚至浮现一丝笑意。
他低声：“我为求取鲛人族的离光珠，阁下尽可提要求，只要我做得到。”
幽暗世界中，妖族并没有回答，他们躲在黑暗中审度这两个闯入蒲涞海的人修。碍于对方是扶疏国太子的身份，他们不敢动作，已经飞快地去禀告自己的王。
玉无涯柔声：“殿下小心。”
棠华挥开一片袭来的浓雾，说：“无妨。”
他不在意妖族的态度，若他们同意，双方好好商量；若他们不同意，他便会开杀戒。他心中盘算着这些，唯独对跟随自己而闯入鲛人族之地的玉无涯有些许愧疚。
他望着玉无涯。
玉无涯如有所感，她回身对他温和一笑，目如星辰明耀，又再次转过身，持剑静立，警惕着黑暗中随时会发生的杀伏。
棠华突然说：“玉姑娘，我有事请求你，姑娘若觉得唐突，直说便是。”
玉无涯疑惑。
他说：“我对姑娘心中有情。”
玉无涯怔忡，猛地回头看他：“……”
他立在她身后，鹤飞玉明，芝兰玉树。
他本是金质玉相，华丽奢美。但在云升公主死后，他越来越像个修行者的样子。衣着朴素，玉冠飞发。黑暗中，他的一双眼睛像子夜一样黑沉，幽静。那种幽吸魂摄魄，却又有几分冷淡漫然。
那样的冷淡，似乎她的回答如何，都不影响他。
漆黑深夜，海水卷浪，玉无涯脸颊滚烫，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我因姑娘而开启了无悔情劫，我数三下，姑娘若是拒绝助我，我便当没有这事，日后不会再提，也不会为难姑娘。”
他冷冷淡淡地看着她，目光却望进她心里去：“三……”
玉无涯望着他。
他道：“二。”
玉无涯扭过了身，持剑劈开一片雾。
当棠华喊“一”的时候，黑暗蒲涞海上浮起了点点星火般的灵火灯笼。鲛人们提着灯笼开路，恭迎人间太子：“大王请太子殿下入海一谈。”
棠华应声好。
他走过玉无涯身边，望她一眼，轻轻一笑。
玉无涯心跳气短，镇定地收回剑，跟上他，一同进入蒲涞海。她想，无论如何，他是太子殿下，我要保护他。
无论如何，我一个臣女，不能拒绝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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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黑的魔域，有了朦胧的法器之光，代替月光成为了光源。
姜采和张也宁坐在建造的宫殿外，看着十岁出头的盛知微笑吟吟地蹲在地上玩石子，一会儿江临带着血腥气从外回来，盛知微瞬间跳起扑去：
“江临，你回来了！”
江临的冷淡，被她的热情冲淡。十岁出头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又让他很不自在。
姜采和张也宁静静看着盛知微围着江临嘘寒问暖，叽叽喳喳，活泼无比。盛知微笑嘻嘻，在江临转身时，她亮晶晶的眼眸，落到旁观二人的眼中。
盛知微一愣，然后乖巧地和两个旁观者打招呼：“姜姐姐，张哥哥。你们还在这里啊。”
姜采笑而不语，张也宁自然不吭气。盛知微觉得无趣，转身跟着江临去了。
坐在殿外，姜采托着腮，突然微微一笑：“她果然有问题。”
观察盛知微数年，盛知微不动声色不露痕迹，但是她一个昏昏沉沉不能修行的身体恢复成这个模样，实在很难说清。
这几年，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也许是本来就没有意外，也许是背后人蛰伏了起来。
而盛知微看江临的眼神，是一个女人看情人的眼神。姜采以自己对爱情的浅薄揣测，觉得一个少女不应该这么快爱上一个魔头。
张也宁悠然道：“查盛知微吧。”
如果盛知微的神魂跟着他们一同入梦，那么最不想梦醒的人，一定是盛知微。只是，虚弱的盛知微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呢？
以身体为代价，用时光长河本身带来的创伤，欺骗姜采和张也宁的眼睛吗？

第129章 姜采依稀记得某位……
姜采依稀记得某位师兄告诉她, 盛知微已死，不必再查。
怎么，已死的盛知微难道还能跟着他们一同入梦？
姜采立即就此事联络身在人间的谢春山：“师兄, 纵是盛少岛主是你曾经的未婚妻, 你也不必偏袒她到如此地步吧？”
刚刚与百叶公主离开驼铃山、返回王都的谢春山，因为神识中响起的师妹质问声而心虚咳嗽一下。百叶疑惑地向他看来，他装作无事的模样摆了摆手, 才与神识中的姜采声音对话。
谢春山：“怎么了？”
姜采：“记得我养伤的那些日子，师兄亲自追杀盛知微。突然有一天, 师兄告诉我说往事已矣，让我暂时不用关注盛姑娘了。我以为师兄的意思是盛姑娘已死，便再未多问。但是如今……”
她将自己和张也宁的猜测如是云云一说。
谢春山慵懒的身子坐正了些。
他终于给了姜采肯定答复：“盛姑娘确实舍了她的身体，被我一击而杀。但当日我杀她时，正遇上小图被魔域的魔物追杀。如果盛姑娘先见到小图，她走投无路之下, 很可能将神魂藏于小图的神识中, 一直隐瞒我们。”
姜采凉声：“也就是说, 她可以跟随我们一同入梦。”
谢春山咳嗽一声：“如果她真的没死的话。”
姜采瞬间想起了在这个梦中, 她与幼年盛知微的几次打交道。她初见盛知微时，盛知微被她吓得直接咬了她一口。之后数次见面, 盛知微对她的态度一直称不上友好。
姜采一直以为是自己长得太凶……但若是成年盛知微的神魂进入梦境的话, 盛知微对自己的提防, 便有道理了。
姜采威胁谢春山：“你还隐瞒了什么？你为何帮她隐瞒这些？”
谢春山叹口气：“现实中魔子重新沉睡, 盛姑娘舍了身体，一个神魂而已，我谅她翻不出花。她可恨也可怜，不过为了一个江临, 为了芳来岛女修的未来，走到了这一步。这中间种种因果，未必没有傲明君设立的功法害了芳来岛女修的缘故。
“如果不是功法问题，她也许早就和江临成就好事，也不必看到江临为救她而死。
“我觉得有些对不起她。所以……”
谢春山抹脸：“这种无用的怜悯，却差点酿成大祸。是我失误了。”
姜采叹口气，也理解谢春山的顾虑——傲明君的因，谢春山的果。他要为自己的前世纠错。
而逆元骨和无生皮的因果，害了盛知微一辈子。
姜采缓缓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未试探……只是如果真是她本人入梦的话，她占据了幼年自己的身体，幼年身体那么脆弱，她要如何设庞大结界，如何咒杀巫家祖先？
“她还要驱使数量那么庞大的低等魔……她就算‘逆元骨’修炼得再厉害，也应该受到自己梦境幼年身体的限制，不应该那么强大才是。”
谢春山道：“会不会是魔子帮她？你可知道她是如何入魔的？魔子会不会在她身上留了什么手段？”
姜采本要否定，却忽然一顿。她想起一事——龙女曾经说过，魔子于说要借助盛知微的心脏，伪装成完全探不出魔气的正常修士，在人间行走。
盛知微曾和魔子结契。
心脏结契，需要对方的血。也就是说，盛知微可能拥有魔子的一滴心头血。而他们一众人借助百叶道元、辛追靠神魂绑定契约追踪到的魔子道元入梦。若魔子真如姜采想的是那样厉害角色的话，入梦时，她的道元很可能给盛知微开了后门。旁人无法保留的道体上的东西，她会让盛知微保留。
若是盛知微利用魔子留在她身上的东西，去做这些事，那是有可能的——用魔子的心头血行咒杀之术，毁的也不过是魔子和盛知微之间的结契，伤的是魔子。
盛知微入魔后本就是高等魔，她强行突破这具幼年身体的限制，再加上魔子对魔物们天生的统御能力……盛知微再用时光长河的创伤，遮掩自己施法过度造成的伤，她是有可能完成这些的。
姜采手抚下巴，喃喃自语：“难怪……”
张也宁从外走入，问：“难怪什么？”
姜采回神，掐断了与谢春山的联系，将自己和谢春山的猜测告诉张也宁。她笑了笑：“难怪她道体上的伤那么严重。强行动用魔子留在她身上的力量，付出的代价一定不小。
“对自己真够狠的。”
她问张也宁：“你那边如何了？”
她与师兄沟通的时候，张也宁去回溯月下之事了。当他觉得盛知微有问题，借助皓月法相的能力，只要在月下，他可以看到梦境中这个盛知微的一言一行。
张也宁道：“平时没什么，若真有什么，只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姜采挑眉。
张也宁说：“七夕那夜，无极之弃的城镇中，巫家祖先为我等作画时，盛知微与江临，在同一个城镇。
“盛知微和巫家祖先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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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一众年轻男女拥有在后世中不可能有的温馨气氛，齐坐树下，由巫家祖先为他们作画留念。
江临牵着盛知微的手，从一片灯海火影中走过。
那女童被牵着手，目露流连，满眼柔火之光。她似被人间城镇吸引得目不暇接，不停扭头四处观望。
一目之下，她看到了姜采等人，也看到了巫家祖先。
江临见她停下，低下头。
小女童乖巧又好奇：“那个人，画的画好厉害的样子。”
江临本是冷心冷肺的魔头，对人间任何事物都没有欣赏兴趣。但那一夜，也许是因为刚刚找到盛知微，也许是女童的依恋带给他少有的触动。当姜采等一众男女散去后，江临抓到了巫家祖先，将他带到了盛知微面前。
巫家祖先被江临的魔气吓到，以为这魔头要杀了他。
坐在商铺台阶下等着江临回来的盛知微，看到巫家祖先，眼睛轻轻一亮，露出惊喜的笑。
盛知微歪着头，童颜童语，幼稚天真中藏着他人难以察觉的试探：“这位哥哥，你的画很厉害，你是不是可以让你的画活过来啊？
“我见人变戏法，说什么幻术的。你能变戏法给我看吗？”
巫家祖先快哭了：“小姑奶奶，我哪会什么幻术……”
盛知微失望撇嘴，江临冰冷的剑抵在巫家祖先的后背上，让这个书生僵硬不敢动：“变戏法给她看。什么时候成功了，什么时候放你走。”
那所谓的变戏法，就是幻术。
这是月下能看到的盛知微唯一和巫家祖先有过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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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然后呢？”
张也宁淡漠：“若真是盛知微，她会防着我。那一夜是她不得不和巫家祖先搭上关系……不管是要跟踪还是和人说话，那一夜都必然被我感知到。
“之后她若再有任何动作，自然会防着我，不会在夜里发生了。她若再与巫家祖先接触，只会是白日。”
姜采沉吟片刻：“我去问问。”
张也宁诧异：“问谁？”
姜采大步走出大殿，她眼睛完全恢复后，又变成了昔日那个雷厉风行的姑娘。
她杀气腾腾，魔气尽现，张也宁摇摇头，要随她出去时，眼前忽然一片血红，姜采的魔气沾染上他，他的堕仙之力瞬间被勾起，杀性顿现。
这突然出现的杀性让张也宁趔趄一下，一道清心咒落在自己身上才缓住压下。他怔立原地喘口气，抬头看眼殿外幽黑的天色，无尽的魔气。
原来如此么……身在魔域，沾染魔气，会难以压制堕仙的杀戮本性。
他的修为自从成仙后，因为不弑杀而已经停滞很久。本以为他已经能完好控制堕仙力量，但如今看……堕仙之力也没有那么好控制。
他不禁想到自己的师父永秋君。
他在心里喃喃自问：那么师父，你呢？我难以控制堕仙之力，你是如何控制的？
或者你根本没有控制……你是大开杀戒了的。
你在长阳观那么多年不出门，到底是一直在修行，还是一直在压制自己的堕仙杀性呢？你真的有劫数要过，所以闭关，而不是以闭关为借口，在压制自己的力量吗？你曾说你接下来要长期闭关，是否是因为你压制不住自己的杀性了？
堕仙之力……这种无法克制杀性的力量走到极致，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是被真仙带走镇压，还是化为混沌，抑或成就魔神，和魔差不多？
成仙，果然步步都很危险。走错一步，都容易万劫不复。
姜采声音在外：“也宁？”
张也宁应一声，压下自己的情绪，调整好状态，走出大殿。他倏地落在姜采身旁，见姜采站在另一殿的窗前魔花花海中，碧蓝艳红幽光闪耀。
张也宁和姜采一同向殿中看去——
盛知微十岁出头，亭亭少女。她身在魔域，却被养得一派人间娇憨闺秀一般。她晃着腿坐在竹榻上，手撑在榻上，两腿晃来晃去，烟粉色的轻纱露出小小玉足，小姑娘弯眸间钟灵毓秀，是很好看的。
她梳的发，也是两个小髻，摇晃脑袋时，雪白发带托着粉腮，更是可爱无比。只有肤色苍白些，眉目间病弱些，身量瘦小些。
可这分明是一个被宠着被呵护着的孩子。
江临将她打扮的和魔女一点都不一样。
不只如此，江临在自己的殿中开了小灶，每日给盛知微做饭吃。因为她不能修行，因为她要和普通人族少女一样吃五谷杂粮才能长大。一个魔笨手笨脚地养大一个人类少女，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好在这是个厉害的大魔头。
哪怕他为了盛知微而几次偷偷回返人间去学习人类养孩子的本事，也没人能拿他怎么办。
江临如今养她已经养得很得心应手。
在张也宁和姜采观望下，他不仅迅速做好了一顿人类吃的饭菜，还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本书。
江临一本正经：“吃完饭，就学写字读书。”
盛知微：“……”
她趴在桌上哀嚎，嚷道：“我不要学啦。我要跟着你一起当魔，我又不会回人间去。为什么要学这些？”
江临淡声：“你体质如此，不能修魔。你还是要回人间去的。”
盛知微登时着急，她赌气哼道：“你这么不喜欢我，现在就把我送回人间好了。”
她说着说着抹眼泪：“反正我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你送我回人间，我肯定死的很惨……”
江临说：“我不会送你回人间的。”
她才高兴，江临就说：“你应该借助时光长河，回去属于你的时代。”
盛知微大惊。
她一下子着急起来。
她一下子想起来一万年后芳来岛是什么模样，自己和江临会经历什么。她怎么可能回去？可她又知道，江临对她是很好，但他心狠起来，比她狠一千一万辈。
他到底是风头正盛的大魔王。
盛知微眼泪掉了下来，滚落在腮上。江临静静看她，看她泪光点点，哭得抽噎，她却又低头倔强，只说：“我不要离开你。”
江临淡声：“你我本是狭路相逢，互利互惠而已。”
盛知微低着头，一直在无声地落泪。她其实不是什么惯于撒娇任性的人，她的隐忍世间少有。她也不是什么天真的少女，她有一腔狠毒的阴谋诡计，狠辣手段。
但是面对江临的时候，她忠诚地扮演着盛知微该有的样子。
江临静默看了她许久。
他终于开了口：“又没说现在就要你走。”
她噙着泪，抬头望他一眼。泪光盈盈，梨花带雨。江临心头一怔，这片刻的空白思绪，让他难以理解。等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坐了过去，淡漠着脸给她擦眼泪：
“再哭就杀了你。”
谁知盛知微有多怀念他这个模样——不是后世在芳来岛中，他实力受损严重，身体虚弱，时日无多，只能做出温和温润的公子模样。
她扑到他怀里哭得更厉害。
江临：“……”
他无措茫然之际，猛地气势一厉，护着怀里的盛知微站起来，看向从外步入的姜采和张也宁二人。
江临点个头：“姜姑娘，张道长。”
盛知微身子微微一僵，从他怀里抬起脸，对着那两人也小声问了好。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姜采这一次，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有些久。
江临道：“有事？”
姜采笑：“巫公子告诉我，他在无极之弃时，见过两位，还给两位变戏法玩。你们也知道，我和也宁这些年一直在治疗巫公子，想弄清楚是谁害他到这一步……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我就来问问，有没有这回事。”
盛知微怯怯好奇：“巫公子能够说话了呀？”
姜采笑：“倒是还不能，他舌头被人割了……幸好我们是修士，解除他身上的封印时，和他的神识能够对话一瞬。想来他身体越来越好转，总有一日能够告诉我们更多的答案。”
盛知微惊喜：“那就恭喜啦。”
她茫然回忆：“我是找他变过戏法，可他后来就走了。如果他能说得出话，他也会这么告诉姜姐姐的。”
姜采问：“那他有变出戏法吗？”
盛知微蹙眉思索着要开口，江临答：“我来回答。那些日子太久远了，知微一个小孩子，记不太清楚了。他一个修为那么差的人，我让他来，只是给知微做个伴。
“但他没什么本事，变出的东西吓坏了知微。我就让他走了。有什么问题吗？”
盛知微仰头惊讶：“原来是你让他走的。我说好久不见那个哥哥……”
江临摸摸她的头，道：“你那时需要很多休息，白日玩的太多，夜里你总吐血。你不能费神。”
江临这么说着，眼睛看着姜采和张也宁。
姜采便笑一笑：“只是好奇一问，不必多心。”
二人离开，姜采眼中的笑便淡了下来。她说：“巫家祖先看到江临的第一眼，就受到惊吓。可我至今不知道，他是被江临吓到，还是被江临抱着的盛知微吓到。”
张也宁心不在焉。
姜采看他，他正要定神说话，突然天上一只魔鸟拍翅飞来，干哑叫唤，带来一个讯息：
“阿追被魔追杀了！阿追被魔追杀了！”
张也宁登时按住姜采的手：“我去看看便好。”
姜采思量一下，认同了：“也好。我正好借机会试探一下盛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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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中的魔，分为有神智的高等魔，与没有神智的低等魔。不管是天地诞生的魔，还是其他生灵因怨恨魔气而转化成的魔，他们都会因为自己对魔性的控制能力不同，在入魔时或失去神智成为低等魔，或保留神智成为高等魔。
可就是高等魔，在长年累月的修炼中，如果不能一直控制好自己的魔性，道体被魔性摧毁，他们也会成为丧失神智的低等魔。魔的修炼速度要比正统修士快很多，代价则是随着修为加深，魔性的越来越难以控制——
一旦失控，就沦为他人养料。
在这些高等魔中，最厉害的那少数魔，靠着杀伐脱颖而出，成为魔王。这些魔王叱咤一方，逍遥无二，几乎没人愿意自己头顶出现一个比他们更厉害的魔管着他们。
姜采要压制他们，他们已经不服；这些年，魔域中流传着一个传说，魔子会诞生在焚火修罗界。
以整个魔域为供养养料的魔子诞生，在诞生前，是不得人喜欢的。
于是在阿追辛苦收集云升公主流失的道元的这些年，她经常遇到魔物们的追杀。她修为本不算低，可她是靠灵气修炼，在魔域的这些年，因为魔气侵染，她的修为不涨反降。
当密密麻麻魔物们在焚火修罗界的入口包围住她的时候，阿追怀里紧紧抱着自己刚刚找到的新道元，纵是伤痕累累也不肯交出道元。
焚火修罗界的魔修实力比其他地方都高，火海滔天，熔浆滚动，热焰扑面而来，席卷一切。
双方对峙，阿追步步后退，她被这些魔物逼得走投无路、转身想跳入焚火修罗界，大不了被此界吞并。
身后魔修看出她的意图，桀桀冷笑后拍翅飞起，向她扑杀而来。阿追身子僵住闭住双眼，黑衣道袍玄光一闪，青色道光护在阿追身前，挡住了魔物的袭击。
“砰——”
数个魔修被摔入了焚火烈焰中，发出阵阵惨痛叫声。
阿追睁开眼，看到立于身前的料峭飞扬的宽松道袍，分明是黑夜一样的颜色，在她眼中却纤尘不染，比所有人都更为清傲高洁。
阿追叫一声：“师兄！”
——是他们让她这么叫的。
张也宁回头，对她轻轻一颔首。熔浆滚滚间，他声音冽如清泉：“焚火修罗界会吞没万物，让你与山融为一体。即使再难，也不要跳进去自寻死路。”
阿追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张也宁面色微缓，他回头看向周遭不怀好意的魔修们。魔修们当然知道他的本事，可是也没有不战而屈的道理。他们凶煞无比，趁着张也宁和阿追说话的功夫，迅疾朝阿追扑来。
魔气扑袭，张也宁眼前再次被血腥杀意盖住，袖中手握拳。
他快速对阿追说道：“你进去焚火修罗界，这里交给我。”
阿追扭头就跑入身后的山道，瞬间消失。阿追跌跌撞撞地跑入自己的目的地，到了山洞中，葳蕤魔花魔草中，四壁光秃，正中央一张石几，被泛着光的小结界罩住。
那半弧状结界内，放着一蒲团，无数亮光被罩在其中闪烁，飞舞。这是这些年，阿追收集的道光。
阿追躲开那些魔物，艰难地奔跑到这里，已经因为魔气侵染而面色微颓。她扑倒在地，趴在石几上，仰头心满意足地看着道光从自己怀中飞入结界。
阿追擦掉自己嘴边的血，仰头看着结界里发着光的道光。她小声说话：“我其实应该出去帮师兄的。
“但是我出去也是拖后腿。师兄不需要我帮忙。殿下，我就在这里陪你说话好不好？
“殿下，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族堕落而成的魔。她听到我要复活你，她还落了泪，要帮我，她说她以前做人的时候，得到过你的宽恕。她说她姓秦，说你肯定不记得她了。
“殿下，你也许真的不记得她了。你帮过的人太多了。怨恨你的人很多，但感激你的人也一样多。你真的不要伤心。很多人不希望你活，可也有很多人希望你活过来。
“但是殿下，咱们以后就不要管那些事了好不好？他们都说你应该成仙的……”
她絮絮叨叨，疲惫地趴在石几上说话。她因体虚而陷入昏睡，喃喃自语：“殿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要把我最好的身体给你，你一定可以活过来的。”
阿追陷入昏睡，而结界内的道元之光，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女子的混沌道体。因道元之光不足够，道体很快消散，但又再一次地重聚。
结界中那面容模糊的女子俯下眼，幽静望着趴在石几上沉睡的鲛人追。结界中虚弱无比的女子伸手，手指从阿追的发间穿梭而过。她无法碰触阿追，点点道光散开又重聚。
在以后漫长的等待苏醒的年月中，她将一直听着阿追的絮絮叨叨，听着阿追讲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而在阿追沉睡的时候，她才会催化出身形，温柔怜惜地向阿追伸出手。
漫长的时光，阿追是唯一期待她的人。
云升公主终将成为过去。
天上的云落到地上，陷入深渊。云气蒸腾，万物凋零。往昔如梦，休要再提。新诞生的……
那不是云升，那是处处都将低云升一头的新生魔——于说。

第130章 张也宁帮阿追的时……
张也宁帮阿追的时候, 姜采也离开魔宫。
她在远处，驱使一些魔去攻魔宫，她自己则躲在暗处旁观。
这座魔尊宫殿修葺不久, 因她并未收服所有魔王, 魔域也不是所有魔修都供她驱使。
如今这座她居住的魔宫，最重要的人，是巫家祖先。姜采想, 魔物袭击，如果凶手是盛知微的话, 她是不是会对巫家祖先做什么动作？
姜采一直隐身跟随他们。
魔物攻击魔宫的时候，江临带着盛知微从魔袭中逃出来。一群居住在魔宫中的魔王拖家带口地逃亡，巫家祖先原本被忘记，却被一个魔王救了出来。之后其他魔王和来攻击的魔修们战斗，盛知微为了减缓众魔压力，主动提出先带着巫家祖先逃。
他们都知道, 巫家祖先是姜采最看重的。
盛知微带着巫家祖先逃亡。
她确实尽心尽力。她没有法力, 全靠江临给她铺的路。有江临等人在后面拖延, 她和巫家祖先两个拖油瓶, 若是还逃不出去，就有点说不清。
姜采一路旁观。
她没看到盛知微有多余动作。
她正思考自己是否疑心错了人时, 就见盛知微跌跌撞撞间, 带着巫家祖先一路扎进了低等魔聚集的一条路上。
那群魔藏在黑色泥沼中, 魔气森然, 两人冒出来时，一团黑雾向两人扑去。盛知微吓得跌坐在地，闭上眼尖叫：“你们不要过来——”
姜采叹口气。
她不得不出手了——这么下去，巫家祖先要先被魔吞吃了。
金色法阵在二人脚下旋转, 移行换位间，盛知微和巫家祖先一同被挪走，换到两人原来位置的姑娘，一现身之际，法术施展，蓬勃金光旋转着自她手势间纵出，周围清扫一片。
与此同时，姜采余光看到盛知微胸前微微亮一下——有魔去偷袭她，她闭眼间，她心口处一道凛冽华光泄出，将偷袭魔斩杀。
那是江临留在她身上的保护手段。
姜采再看盛知微旁边的巫家祖先：眼神惊恐，口不能言，浑身无力。这个可怜书生因被封了五感，五年时间便头发灰白，老了不少。
姜采冷哼一声，随手除掉再次向她扑来的低等魔。
盛知微终于看到了她的身影，惊喜：“姜姐姐，你来救我们了！”
盛知微：“我和这位哥哥安全了……多谢姜姐姐。”
姜采杀敌间，回头望着她一笑：“是嘛？”
——你真的感激我出现？
若不是我出现，你和巫家祖先就会葬身低等魔口中。你有江临留的保留手段，巫家祖先有什么？
这姑娘……愈发让姜采怀疑了。
这次魔袭本就是姜采试探盛知微的计策，袭击的魔不算多，江临那边很快打赢前来救援，帮姜采一同缓缓收尾。他们收尾之际，一道青光掠入杀戮场，张也宁也赶到了。
姜采诧异他来的快又突然。
她正想和他打个招呼，却见他一入场便投入杀魔中。他的入场，让此间压力顿减。姜采却本能感觉到一丝不对。她倏地一下化光而走，下一刻挪到张也宁身边，他抬手杀魔间，她转肘反身扣向他手腕。
回头刹那间，她看到他眼神冷漠中藏不住的杀意。
姜采暗道不好。
周围魔并未注意到，姜采打斗水平却陡得提升。瞬间她和张也宁周围，低等魔死了一片。张也宁要再攻时，她扣住他手腕，如同情人间保护对方的手段一样，她迎身在张也宁身前，挡住他身前的魔。
其他人感慨“魔尊对她的姘头真好”时，姜采靠着二人神识的牵连，将一道清心咒刷入张也宁眉心。
他被她握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回握了她。
姜采放下心。
他们很快收拾了这些魔，魔王们向姜采请罪，盛知微含着泪扑入江临怀中。姜采如今没心思和他们说更多的，她嘱咐诸魔小心后，众魔离去后，她立即拧身。
她再次扣他手腕，要入他的神识。
被他挡住了。
张也宁笑了笑：“我没事。”
姜采蹙眉看他。
他笑容微收，说：“我可能……需要闭关。”
姜采低声：“压制不住堕仙之力吗？”
他淡淡颔首，没有隐瞒。
姜采：“与我双修也没用？”
张也宁一噎，看她一眼，她压根不觉得这种话说出口有什么不妥，还用认真探讨的眼神盯着他。
张也宁只好道：“我以为有用，实际上我修为无法提升，这股力量却一直在强大。先前在人间时，有灵气压制，这力量才不那么明显；如今在魔域，魔气对这力量恐怕起到了反效果。”
他思量：“堕仙本就是心魔难消的仙人。要么化解心魔，要么催化心魔。极端的力量需要催化心魔，而心魔越重，道心越损，修为却越高……堕仙的修行，像是一条自我毁灭的路，生生要毁掉仙人的道心，让仙人变为魔。”
姜采冷声：“你不能损坏自己的道心。”
二人边走边说。
旁的魔已经离他们距离很远，二人私下说着这些，也不怕被人听到。姜采与张也宁牵着手，垂袖挡住两人的手，看上去二人只是并肩而行。
张也宁思考着：“阿采，其实我隐隐觉得，仙人的考验，到堕仙也并没有停止。
“若顺着那力量去堕落，会离真仙越来越远，但会获得强大力量；若一直压制自己的力量，想办法中和，或许还有晋升真仙的可能。
“事实上，从我们迈入修行开始，对道心的考量，似乎从未停止。一念堕魔，一念成仙。真正走起来，却不只有‘一念之间’。这条路上的诱惑很多，极致力量的追求……都在诱使我们中途走错很多路。
“步入修行的那一刻，师父便教导我们‘秉持道心’‘磨炼道心’‘坚定道心’。但实际上我们面对的种种考验，好像只是力量的一次次提升。当获得极致力量后，道心还是不是那么重要，我们到底是在获得力量还是在磨炼道心……许多人都已经不在乎了。
“修仙是苦修之路，太过容易的，总是不妥。”
姜采望他一眼。
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在委婉指点她要坚持的方向。
他无法明说……因天道使然，若是明说，被教导的人遭遇到的劫难，可能会因此而加重。他也只能这么点她。
姜采抹把脸，其实前世今生的修行一路走来，她也隐隐有这种感觉。
护生之人，大功德之人，也许才是天道希望看到的真仙。
那么……云升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她压下这种不解，和张也宁说盛知微的事，说张也宁自己的事：“……所以，她果真有些问题，但还不明确。而你这样，你是否应该回人间去，不应该待在魔域了？”
张也宁摇头：“我闭关就好。”
他顿一下：“……我必须开启时光长河。”
若不开启，这梦的时间太长，梦外变数实在太多了。
姜采：“但是你的状态……”
张也宁：“无妨。我还能撑住。只是接下来几年，得辛苦你一人独撑了。”
姜采笑一下：“无妨。”
他凝视着她，说：“若是太麻烦，直接杀了盛知微便是。”
他怕他闭关后，没人帮她，她收服魔域太辛苦，帮阿追太辛苦，再提防一个盛知微，会太过吃力。
姜采摇了摇头，道：“我得为梦外做些准备。”
——“灭神榜”那个厉害的法器，一直压在他们头上。
她不仅仅想破梦，她也希望破梦后，自己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有一击之力。盛知微这个变数……若是能策反，便是最好的。
毕竟盛知微的执念，一是逆元骨无生皮，二是江临。
她和师兄联手，有解决的希望。
--
结界封印，张也宁盘腿坐于界内，衣净人洁，与周围魔域的阴森环境格格不入。
无人在意的深夜，张也宁闭关的地方，不在魔宫，而是在魔域的焚火修罗界。焚火修罗界虽然危险，但是相比魔心不齐的魔域，它一定程度又因为自己的危险而安全。
烈火重重，天地只剩黑白二色。松林滔滔如海，随着张也宁闭关，月华从魔域一点点离去，天地在一瞬变得幽黑。
整个魔域陷入恐慌——
“怎么回事？月亮呢？”
“是不是堕仙出事了？”
“是堕仙走了吗？”
“太好了，堕仙终于走了！”
想要安定的魔修们心中不安，心怀不轨的魔修因此摩拳擦掌。月亮离开魔域的这一夜，整片魔域皆能感知，多少魑魅魍魉浮出水面。
姜采不理会那些。
隔着一面屏障，焚火修罗界中，与魔子沉睡的山洞比邻，姜采亲手关闭结界，隔着结界望他清寒眉目。
眉目如此俊雅的仙人，她不知得多久才能见他再次醒来。而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当是时光长河开启的时间。他又要因开启时光长河而再次应对堕仙力量的催磨……
天上的月亮，永悬不坠的代价，便是如此吗？
姜采心中酸楚，却也不能说服他算了，说他们不必这样。她只能想，不管如何，他承受多少，二人神魂绑定，她会帮他分担一些。
姜采面容沉静，她手掌放于结界上，轻声温和：
“我等你回来。”
他在结界中，风雪不催，亘古长久。
坐在山洞中，宏大的皓月在他身后升起。他坐在皓月下，垂目敛神，目光宁静地凝视她。他的目光如流动的月华，这一瞬间的明亮幽静，遥远又亲近——
他有千言万语要诉说，话到口边，又不想言说。
姜采被张也宁温而静的目光弄得心间一灼：他这种眼神……莫非神识中的花都开了？
张也宁闭上了眼，世间在他闭眼这一刻，朗月彻底隐身。
世间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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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张也宁闭关，姜采一人独撑魔域。众魔起初奇怪堕仙去了哪里，后来见那堕仙不在了，他们都大胆了很多。
魔头们信心满满：压制所有人的堕仙不在了，他们难道还反抗不了姜采吗？
这几年，便是魔域的混战阶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人间的这些年，却也没有那么太平。当魔从世间消失后，人族迎来了短短几年的平和，但很快，因为凡人和修士之间寿命与修为那过于大的差异，双方开始摩擦不断。
如今的人间，没有了魔，人族本身却有了新的仇视对方。
修士认为凡人无用，无用的人应该被驱逐；凡人认为修士仗着修为高深而欺压自己，众生不能平等，修士既然那么了不起，为什么还要跟他们生活在一个空间，为什么不自己开辟新世界去？
再加上妖族若有若无的挑拨，人间总有纷争。
随着时日推移，这种纷争变得越来越大。
棠华颁布了一系列政策，也无法彻底阻止他们之间的矛盾。矛盾的缘由来自力量的不平等，但凡人和修士自古生存在同样的世界，他们先前没有矛盾，不过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
棠华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
分开凡人和修士，在众人不断吵嚷中，开始提上棠华的日程。但他还没有那种能力分开两者，且如何分，都要思量。而在这个过程中，两者的打架斗殴，已经越来越严重。
在棠华有能力分开他们前，他得为他们找一个新的敌人，好让凡人和修士暂时维持这种局面，不要激化这种矛盾。
棠华将目光盯上了妖族——但是他在迟疑。
一，五年前，他去海上向鲛人族求离光珠，双方和平交易，鲛人族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只要离光珠炼好，鲛人就会献珠于扶疏国。若是与妖族开战，离光珠或许就拿不到了；
二，妖族力量太弱。妖族寿命漫长的代价便是修为速度的慢，力量获取的慢。无论是人修还是魔修，昔日都是将妖族当做奴役对象。很多妖族努力修炼，也是为了摆脱自己被欺压的命运。这么弱势力的妖族，似乎不足以让凡人和修士联手共敌。
那到底要如何，才能稳住眼下局面？
距离求取离光珠的时间又过了五年，随着离光珠即将炼成，棠华越发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而在他反复思量的时候，他得知一个消息——代他前往蒲涞海去询问鲛人族何时能交出离光珠的玉无涯，回返王都的时候，遇到凡人和修士之间的战斗。
玉无涯不忍心凡人被欺，她出手后，便得罪了那些争执中的修士。数十修士围攻玉无涯，玉无涯寡不敌众，逃遁时身受重伤。玉无涯重伤后那些修士才知道自己惹了祸，前来王都请罪。
棠华听闻消息，何其震怒。
他被气得发抖——“混账！”
凡人和修士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太子当晚离宫，前往玉家看望玉无涯。

第131章 太子棠华在玉家的……
太子棠华在玉家的后院等候玉无涯。
玉家仆从说她出去了, 稍晚一会儿才会回来。
棠华因此而不悦——她不是因多事而插手旁人的战斗而受伤了么？怎么不好好养伤，寒冬之夜还要出门？
太子棠华一贯肃冷，仆从怯怯退下后, 留这位殿下一人在院中候人。
冬日雪夜, 天地间濛濛落雪，簌簌瑟瑟，重重云烟后, 隐约月影如银，隔着云海与飞雪遥遥呼应。
棠华长身凝立, 站在廊庑下仰头望月看雪。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脑中突兀想到一个人，又快速湮灭。距离魔袭王都，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那位堕仙也失踪了整整十年。张也宁、姜采，应该是跟着那魔穴, 一同进了魔域吧。
也好。
棠华默然想：一些危险的人留在魔域, 永远不要出现在人间, 便是对扶疏国最好的事。扶疏国生出了新的危机, 没有精力再应对这些似敌似友的人了。
只是张也宁……明明是堕仙，却总让棠华有一种异常的亲切感。
还有姐姐。
死了整整十年了。
起初的痛不欲生, 到现在的麻木淡漠。棠华甚至开始想, 其实她死了也好。不要再做让他为难的姐姐——一个为魔族开天辟地的人族公主, 不会得到扶疏国子民的宽容的。
死了也好。
棠华听到后方缓缓而来的脚步声, 压下了自己心头这些凡思。想来是最近太忙了，他总是想到一些故人。但是故人已逝，他应当向前看。棠华转过身，看向身后向他走来的姑娘。
他心中的感觉很奇怪。
玉无涯双十年龄, 佳人如玉。自她开始跟着他修仙，她的年龄便定格在此时，岁月再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但她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雪夜中这位走来的姑娘，披着氅衣，怀里抱着什么，用棉布盖住。她眉目温婉，目光明亮，身上的凌厉剑气，也压不住她的温和。许是因为受伤，她神色有些恹恹，面颊苍如白雪，透着疲态。
这本就是一个分外温柔的姑娘。
玉无涯站在廊下，向棠华行礼，微笑：“如此风雪，殿下怎么来了？”
棠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扯住她胳膊，用力将她拉拽入廊下。他目光从她身上一一扫过，想看清她受伤得重不重。
玉无涯了然，对他仰脸笑了笑，一贯柔和：“无碍。”
院落角门边，提着灵火灯笼的仆从们默默退下——玉姑娘回来了，殿下就不需要他们了。
棠华和玉无涯说话淡而冷：“姑娘拖着伤体，冒着风雪出门散步，孤一个没有生病的人，在风雪中散步，似乎也没什么。”
玉无涯听懂他的奚落，便解释：“我是因为……”
棠华的寒目猛地扎向她怀中，厉声：“谁？”
他感应到了多余的气息。
于是，从玉无涯怀里抱着的棉布下，一只金色小龟，不情不愿地钻了出来。贺兰图仍是惧怕这位永秋君的，他巴不得天龙长老离这位远些……但是显然不能，贺兰图还要承受棠华的冷目摧残。
棠华：“你养妖？！”
玉无涯道：“我从蒲涞海归来时，这只小金鼎龟就一路跟着我。殿下还记得它么？十年前，我在无极之弃放生它，在那之前，我养了它一段时间。”
她笑盈盈地举起小金鼎龟给棠华看。
她如今已经不怕太子殿下杀了她的宠物了。
棠华目光凉凉地盯着贺兰图，贺兰图藏在自己幼年的壳子里，认真地装着无辜。但他仍发抖：总觉得太子殿下想宰了它。
棠华淡声：“自然记得。”
他顿一下：“所以你又养它了？你雪夜出门，是为了它？”
玉无涯抚摸小龟，怜爱道：“从蒲涞海出来，它跟了我一路。想来这是缘分。如今人族和妖族之间并无龃龉，我养小龟也没碍着谁。殿下，就让我留下它吧？”
而贺兰图能够来找玉无涯，实际上也是跟自己的母亲，跟自己的族群磨了好多年的结果。他母亲一直担心他出了海，再被人族捕捉。
因这些年，金鼎龟变得比以前更加贵重。
人族渡蒲涞海时，经常会被海水中的魔穴吸进去，被吸入魔穴后再无生还。而金鼎龟是唯一可以抵抗这海中魔穴的生灵……这些年，人族渡海，都需要靠金鼎龟帮忙。
往来皆生意，但也有些恶劣人族，大肆捕杀金鼎龟，将金鼎龟当渡海坐骑，平地起价。
贺兰图的母亲，金鼎龟的族长，担心自己的儿子再被人族捉走。
贺兰图给自己母亲的说法是：他想混在人族厉害的人身边，帮忙缔造两族和平。
在贺兰图的记忆中，存在着很长时间的空白。他本身不太记得他幼年时的母亲，不太记得他的种族。姜采要他回去金鼎龟一族查“海市蜃楼”除了是空间之物，还有没有其他用处。
贺兰图并没有查出来。
他在海中与族人团聚的这些年，也大约知道师姐再一次入了魔域，去和那些魔修纠缠。师兄跟在百叶公主身边，试图满足百叶公主的心愿，还在研究芳来岛功法。
贺兰图也想发挥自己的作用——回到天龙长老身边，他也许会弄清楚很多事。
比如，金鼎龟一族，是如何灭绝的。
为什么到了最后，这个时代的妖族差不多都灭绝了？“海市蜃楼”中消失壁画上留的那首诗，是谁写的？他为什么对自己幼年时的记忆这么模糊，发生了什么？
还有……他幼年时，是否在现实中，是真的遇到过天龙长老，是否天龙长老真的养过它很长时间。
他一直对天龙长老有种舐犊情深的熟悉感。他见她第一面就觉得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
在扶疏古国的这个旧梦中，当贺兰图变成幼年时的自己，被玉无涯抱住时，他便想，是否自己幼年时的记忆，被谁刻意封住了？是否有人不愿意他想起天龙长老，不希望他知道他和天龙长老有过这样的过去？
他疑心那人是永秋君这个坏蛋。
而天龙长老跟在永秋君身边，多么危险！
所以贺兰图哪怕再想念母亲，再舍不得离开自己的族群，他也仍然回来了，仍然鼓起勇气重新当玉无涯的宠物。他在这个雪夜中，仰着乌黑的眼睛瞪视永秋君——
他不会让永秋君伤害天龙长老的。
虽然梦境中他只能藏身在自己幼年的躯壳中，可是若他爆发全力，他是有机会恢复自己的真正修为的。至少他一身上下皆是宝，他可以挡住永秋君的攻击，保护天龙长老。
太子棠华和玉无涯一起俯视着玉无涯高高捧起的小龟。
棠华淡声：“它在瞪我。”
玉无涯赶紧说：“不是的，它这么小，这么弱，怎么敢瞪您？一定是雪太大，您看错了。殿下，你看它这么小，它还是金鼎龟……以前有个鲛人姑娘，不是说它是金鼎龟一族的少主吗？
“若是它能够给两族带来和平，这不是好事吗？
“我们养着它吧？”
她轻声求他，声音婉婉，目光莹润。棠华睫毛颤一下，躲开她目光，他鬼使神差一般：“……好。”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位太子殿下目中恼意一闪而逝，面对玉无涯长舒一口气的神色，他心想罢了，她喜欢养宠物，养着就是。
而两族和平……人族和妖族能不能维持和平，他还要再看看。为了凡人和修士之间能够和平，他并不介意让其他种族成为牺牲者。
十年前的魔袭一事，已经带给棠华深刻的教训：同情他族，自取灭亡。无论是魔还是妖，都不能相信。
玉无涯哪里知道棠华想的是什么，他同意她养金鼎龟，她就已经开怀，觉得他十分宽容了。放松的玉无涯仰头对棠华笑，他低下眼看她，他的眼睛清亮，神色柔和关注。
像雪一般。
可又很动人。
玉无涯突然移开了目光，她僵立他身边，良久不说话。棠华也不说话，站在她身旁，负着手，风吹落叶，二人衣摆轻轻拍在一起，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夜渐渐深了。
他却依然立在她身边，没有提出要走。她平视着廊外飞雪，竟也不说什么。
好久，棠华问她：“伤势重吗？”
玉无涯：“还好。”
棠华：“夜深了，我回宫了，你早些歇息吧。”
玉无涯说好。
二人却仍站着，许久未动。又好一阵子，玉无涯突然想起来一个借口：“我带回来了一坛好酒，殿下要一起畅饮吗？”
其实他二人都不贪杯，也都不爱酒。
棠华说：“也好。”
玉无涯舒口气，笑着将自己怀里的小龟留下，自己轻快地下台阶、出院落，去取酒去了。她一走，棠华长袍一扬，坐在了廊栏边上。
棠华低头看眼趴在旁边装死的小金鼎龟。
他伸指在它冰凉的龟壳上点了两下，贺兰图还没反应过来，两道气息就刺入他神识，在它神识中留下了烙印。贺兰图震惊无比，抬头看到棠华冰凉的眼神。
贺兰图：……永秋君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棠华俯视它：“乖乖跟着玉姑娘。若是有别的心思，想伤害她，你稍有意动，我便能碾杀你。你若不照我的话做，大可以试试能不能从我手下活命。”
贺兰图一口气喘不上来，又很茫然：什么？！
永秋君在它神识中留下烙印，原来是这个意思？可是为什么……会伤害天龙长老的人，难道不是眼前这个人吗？眼前这个人居然防备自己？这太可笑了。
觉得可笑的同时，贺兰图一个凛然，突然想到：现实中，他的神识中，会不会也被真正的永秋君留下了烙印。真正的永秋君，是不是也会在他稍有动作的时候，轻易借助这种烙印，杀死他？
贺兰图不记得了。
他对自己幼年时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
这个梦境将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重新走一遍……贺兰图简直想立刻哭着找师兄师姐，请他们出了梦境后帮自己看看，自己的神魂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现实中可是从长阳观逃走的啊！
如果他的神魂被永秋君做了手脚，那岂不是说，他走到哪里，永秋君都知道？这、这还如何与永秋君对抗？
梦中的太子棠华，冰凉的手指抚摸着这只小金鼎龟，哪里知道贺兰图心堕冰窟的绝望。他发现这个小龟浑身僵硬，就很满意了。当玉无涯的脚步声回来的时候，他手上一改方才的寒意，抚摸小龟变得十分温和。
棠华还在装模作样：“我常日在宫中，不能陪着玉姑娘。有你在她身边解闷，我也放心很多。”
回来的玉无涯听到棠华这话，一怔之下面红耳赤，她咳嗽一声，坐在栏杆后的太子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木栏上，漫不经心地向她瞥来一眼。
玉无涯心口疾跳。
他的俊逸和漫然，孤傲和疏离，正如罂粟般吸引着她。
玉家人都死了，只有兄长等少数人在外守卫国土。她是玉家留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守护者，代表着玉家对扶疏国王室的忠诚。
她愿意做世间最优秀的剑修，只为了保护殿下，守护殿下。她愿为他征战，为他摇旗呐喊。
棠华察觉到姑娘凝视他目光中的深切意义，他怔了一下，有些无奈道：“你对我，不必总是这么仰望。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玉无涯微笑：“殿下守护着这个国家，保护着自己的子民。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她提着酒坛上台阶，坐于棠华身边。酒坛被放在二人中间，玉无涯拿出两个杯子给他们倒酒。棠华接过一盏酒，向她举了举。她自己要饮时，棠华伸手拦一下。
他说：“我一人喝便是。你有伤在身，不要饮酒。”
玉无涯便着恼：她忘了。
她懊恼之时，抬起眼，看到棠华竟在笑看她。他目中的清和笑意，和平日的疏离格外不同。玉无涯见他这样，怔了一下，跟着放松。她便一杯杯给他倒酒，想这酒如果能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放松，其实也好。
玉无涯：“殿下平时太累了，应该歇一歇。”
棠华：“等父王复活就好了。”
玉无涯称是：“鲛人王说离光珠马上就好了，王上若是能复活，王后的身体应该也会跟着好起来。殿下也能歇一歇了。”
棠华：“歇着做什么？”
玉无涯语塞一下，想到自己平时看到的太子殿下，除了处理公务好像没有任何其他兴趣。她只好说：“……修行吧。”
棠华莞尔。
他将盏中酒喝完。
他望着她，忽然有了说话的兴致：“玉姑娘，我和我姐姐，是分外不同的两个人。我们虽然是同胞姐弟，但是她出生就有先天道体，我啊，不过是普通的凡人。我能打开自己的道体，就已经很辛苦了……和她这种先天就能修行的人，一点也不一样。”
玉无涯轻声：“我知道。殿下，我也是普通人。”
棠华望着天地间的雪，缓缓说：“你不知道。你只是不修行而已，但你的天赋在玉家，并没有人小看。而我……我姐姐是个天才，我这一生都在追她的步子。
“既是同胞姐弟，我和她的修为，如果差得太多，是不是会很可笑？何况她是扶疏国公主，我是太子……世人的目光一直盯着我和她，在我和她之间比来比去。这时候，我就羡慕百叶，百叶是最小的妹妹，没有人对她有期待，大家都觉得最小的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却不行……谁让我们是龙凤胎。
“姐姐修行多简单啊，吃饭喝水一样。我还想不通其中一个关卡，她已经把下一个关卡摸透了。她为了让我跟得上她，还会刻意停下来等我……所以她学很多和修行无关的东西。你们恐怕都不知道，她琴技无双，吟诗作对无双，风雅之事皆难不倒她。
“父王一开始就决定，像她这么出色的人，一定是要修行正道，走大道，成就无双仙人之路。而我……我的能力，也只能挑选她不用的那条路。我管理好国家，就不错了。”
玉无涯心中一颤，轻轻握住他端着酒盏的手。她说：“殿下，你醉了。你不应该和我说这些。”
他侧头看她，目中流着悲意。他轻声：“可是我不和你说，我还有其他人诉说吗？
“百叶吗？”
——百叶那般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懂得他的艰难吗？
棠华自嘲一笑，重新仰望廊外的雪。他轻声：“姐姐是好姐姐，也怕我追赶得太辛苦。所以她愿意做很多杂事，来分散她自己的注意力。她担心自己成仙太快，我连国家都控制不了，她就已经走远了。我受伤，她替我去打仗……她全是为了帮我。
“所以我能拿她怎么办呢？我嫉妒她的天赋，可我又知道她的好。魔袭王都发生后……玉姑娘，我心中难道没有侥幸心吗？
“那个天才……她终于坠地了。她终于能让我喘口气了，终于也会犯错了。
“我多希望她闭关去……可我还怕她一旦专心修行，就彻底离我远去。国家要惩罚她，我病得厉害需要救命，我还怕先天道体让她离开我……所以我策划一场变乱，夺走她的先天道体。我以为只要折断她的翅膀，就能留下她。
“可是最终，我却彻底失去了她。原来高尚始终高尚，卑微始终卑微。她的爱太博大，为了魔族去开辟魔域……我多恨她啊。
“我从头到尾，都不如她。”
玉无涯倾身，抱住他的肩膀。他低着头，双肩紧绷。玉无涯轻声：“殿下，我们都是普通人。弱小并不可怕，卑劣是我们的天性……我们毕生与自己的恶劣对抗，与自己的欲壑对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没事的殿下，都过去了。你如今、如今……你也有成仙的机会啊。”
棠华闭目：“其实我没那么想成仙。”
玉无涯一怔，却不说话。她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我也有我自己怕的东西。”
玉无涯：“什么？”
棠华：“寂寞。”
玉无涯怔忡。
听他淡漠：“姐姐走后，我非常寂寞。扶疏国的太子之位，让我非常寂寞。我自己的性情，也让我很寂寞。我其实喜欢和人在一起，但是……大家都远离我。
“如今我身边，也没什么人。”
玉无涯低头望他。
他仰脸看她，轻声：“玉姑娘会永远陪着我吗？”
玉无涯：“殿下希望我一直在你身边吗？”
棠华：“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玉无涯霎时涨红了脸。
如棠华这般人物，他从不亲近人，从来俯视所有人。他面无表情的一句亲昵情话，比旁人说的不知多少话都让人心动。
玉无涯心里生了慌，她找借口起身，趔趄一步：“殿下醉了……”
他抬手拽住她手腕，用力一下，他将她抱入怀中。她失神地跌坐在他怀里，他凌乱的衣袍、滚烫的肌肤与她相贴，天上的雪在这一瞬间停了。玉无涯慌乱扭头，他侧过脸来，与她亲吻。
玉无涯瞪大眼。
他贴着她的唇，与她潺潺摩挲。她便软下去，颤抖着搂住了他的脖颈。在这一刻，棠华闭着眼，感受到自己神识中花满遍山，修为猛增。
他只是亲吻她，生情无悔劫悄无声息地渡过。他的爱看起来这么浅，藏在心中却那么深——
只要我爱你，我为你百死而不悔。
他只是万万想不到，原来玉无涯也是这么想的。原来她也在心中无悔，他的情劫才如此顺利通过。她被他搂着亲吻，面容如绯霞，她并不知道他的生情无悔劫，在无声无息中渡过。
玉无涯睁开眼，看到棠华看着她，目露一种极为复杂的笑。那笑意悲怆，又欢喜无比，释然无比。
他失去了姐姐，可他得到了爱。
玉无涯：“殿下笑什么？”
他猛地抱紧她，手扣住她后脑勺，让她埋于自己怀中。他说：“玉姑娘，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玉无涯温和赧然，轻声说好。
他说：“你搬来宫中吧。”
玉无涯睫毛一颤，抬起脸。
他低头柔和：“过两日是你生辰，做我的太子妃吧。待父王复活，有他接过担子，我便只需辅佐他就好。我们一起修行……若有机会，我想和姑娘踏过千山万水，走过每一寸山河。
“姑娘应我吗？”
玉无涯袖中的金鼎龟想钻出，拼命要阻止，却被玉无涯按在袖中。她分明温柔，可她也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当她爱一个人，她愿意陪他走过千山万水。
玉无涯：“我答应殿下，殿下不要负我。”
棠华道：“怎会负你？”
——他心中，已决定不去渡断情无悔劫了。
他若喜爱一个人，便永生永世地喜爱她，永生永世地不愿辜负她。

第132章 玉无涯入住王宫，……
玉无涯入住王宫, 所有人都将她当做了未来的太子妃。
一群人一团和气地祝贺，因她的到来，王后气色也好了些——修士性命悠长, 但太子孤傲冷漠, 从不为男女之爱心动。棠华若是想娶一姑娘，必然是喜爱极了她。
他那看着浅薄的情意，也许在心中早已藏了很久。露出的些微痕迹, 远比旁人浓烈的情感更让王后触动。
百叶公主也为自己的兄长高兴。
只有谢春山一头雾水，并为此惊愕——他是当真不知道, 日后的天龙长老，差点成为永秋君的道侣。
就算之前看出一点情意，他也以为不过点滴，哪料到会到这一步？
谢春山就此联系自己的师妹姜采，犹豫着与姜采商量：是要促成太子二人的情深如许，还是拆散那二人？
从他一个后世弟子的角度看, 那二人连半丝情分也看不出来。生疏如此的感情, 必然是在一万年前以悲剧收场。也许是永秋君断了情, 也许是其他缘故……但显然那二人, 没有姜采和张也宁对感情的那种执着。
姜采却无意搭理谢春山，只让他随意, 不要打扰她。
因魔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
十年之期已到, 阿追要回蒲涞海去取离光珠来复活魔子。魔域中人想魔子复活的魔, 与不想魔子复活的魔, 都知道这是关键时期。魔域会不会诞生魔子，就看这一场战谁能赢。
阿追离开魔域之时，众魔前去追杀。姜采领着一众魔为她开路，阻挡那些试图阻止魔子复活的人。
阿追离开前回头, 看到身后魔气深浅不一，魔头们杀红了眼，姜采的风采在杀戮中何其鲜明。她一人独挡，浴血而战，这般一往无前的气势，就让阿追明白——
她必须成功，不然对不起这些为她牺牲的魔，对不起姜姑娘和张师兄。
但是她离开鲛人族已经十年，离光珠又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她要如何才能拿回那法宝呢？
魔穴打开的时候，阿追深吸一口气，纵身飞出魔穴：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回离光珠。
她势必要复活云升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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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追前往自己的族群，十年未见，鲛人王又恨又爱。二人抱头大哭一顿，阿追便恳求父王将离光珠给自己。
对鲛人族来说，离光珠有大用处，是已经许出去的东西，如何能给阿追？何况阿追要离光珠，想要复活谁？
鲛人一族断然拒绝阿追，将阿追看守起来。鲛人族仍愿意承认少主回归，却不愿意少主再深入魔穴。用鲛人王的话说便是——
“十年时间，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男不男女不女也罢，你的一身修为呢？
“魔域那种地方，根本不适合你生存。你修行靠灵气他们靠魔气，你再待下去，小命都要交代在那里了。任性了十年，你该醒了！
“云升公主和你什么关系，不就是饶过你的性命吗？你用得着为一个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报恩，十年时间，你的恩早就报完了。现在你回来了，就好好收心把修行捡起来，不要再想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阿追是个固执无比的人。
她想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救。她并不欠云升公主什么，也不要云升公主还她什么，她只是希望云升公主活过来。她很开心云升公主能够活过来。
她念念不忘海上那一夜，漫天烟火化成灰烬时，云升公主的道体消融在海上。
漂洋过海只为看她一眼，与她道别。若是有人见到那一幕，就会明白她的执着。
她不懂人族和魔族之间的纷争，她只是舍不得那么好的一个人死掉，就此烟消云散。
鲛人族将阿追看押起来，阿追却想尽办法逃了出来。她不光逃出去，她盗走了离光珠。身怀宝藏，阿追逃回魔域，并不知道因她的行为，会给鲛人族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迫不及待地回到魔域，找到姜采：“姜姐姐，我们能复活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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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国都，在玉无涯生辰的前五日，太子棠华离开王都，带了一队侍从前往蒲涞海取离光珠。
玉无涯本想跟随，棠华却说她伤势未好，不宜远行。而且人族与鲛人族早有约定，这些年不断在确认离光珠的状态，如今人族太子亲自去取离光珠，鲛人王应能看到人族的诚意。
棠华少有的轻松：“只是取珠而已，不会节外生枝。你且等我五日就好。五日之内，我必返回王都，为你过生辰。”
身披裘衣的玉无涯立在檐下望着他笑，她很少看到棠华这般意气风发、将喜色流露到面上的神情。这些年他过得一直不痛快，但是只要再等五日，一切都会步上好的轨道。
只要五日！
玉无涯怀里的小金鼎龟慢吞吞地爬出来，有些忧虑地看着两人。玉无涯仰着头，为棠华整理冠服。她向后退一步，在他凝视而来时，微微笑了一下。
一贯的婉约明和，让人流连。
棠华嘱咐身旁侍从：“护好玉姑娘，让百叶好好操持生辰宴，等我回来。”
众人应是。
棠华便最后看了玉无涯一眼，转身走向宫苑门外。他走到月洞门口，颀长身形掩入丛丛枝蔓下，被日头一朝，刺目耀眼的光华下，他的身形被藏在光后，一时间竟然看不见了。
玉无涯心头涌上一阵恐惧。
她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殿下！”
棠华转身向她望来。
一半身影在光下，一半身影在树丛阴影中。日光切割一样，将他分为了两半。一重明，一重暗。光影斑驳下，风吹起，他衣袂飞扬，静目望来，双瞳中噙着星火暗光，又如清水般潋滟波动。
玉无涯放下了心。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棠华像是理解她一样，笑了一笑。他立在风中与光暗中，说：“等我便是。五日之后我归来，便与你一起过生辰。”
玉无涯应了好。
棠华补充一句：“我还有个好事会与你分享。”
他打算告诉她自己的生情无悔已过，好让她放心他待她的诚意——若非情真情切，如何能生情不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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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华渡船海上，前往鲛人族的时候，魔域中因阿追的回归，战争更加剧烈。
这一次战争直接到了焚火修罗界——姜采护着阿追一路赶往焚火修罗界，让阿追去复活魔子。
只有尘埃落定，魔域的战争才能停下来。到了如今地步，无论如何，谁也不能阻止魔子诞生。
焚火修罗界，当真成了一片炼狱。无数魔投入火焰中化为烟灰，又许多魔跟着姜采，阻止四方密密麻麻奔袭而来的低等魔物们。甚至焚火修罗界本身就能蕴养魔，魔物的互相驱使和杀戮，让此地彻底成为了修罗界。
姜采一路相护阿追。
她厉声：“去复活魔子，不必管我！”
阿追抱着离光珠，跌跌撞撞往那存着道元的山洞中跑去。无数魔从天上地下冒出来阻拦她，他们嚎叫着——
“魔不需要魔子！魔子会控制所有魔，不能让魔子诞生！”
“杀了她，拿走她的珠子！”
他们扑向阿追，一个半山高的大魔张开血盆大口，阿追要被吞噬之际，一道剑光飞泻袭来，剑气逼得魔物退避三舍。姜采衣袍掠扬，手持一普通剑器，叹道：
“果然还得靠剑。”
玉皇剑不在魔域，没有东西能够再影响姜采的武力。姜采突然发现只要和玉皇剑之间的感应阻隔，她不受玉皇剑的影响，仍是可以用剑的。
发现这个漏洞后，姜采的武力当即攀升。她身形鬼魅，一口普通剑器在她手中也如神剑般，一来一往杀得周围魔死伤大片。这等武力，让魔物们咂舌不已。
姜采回头，对身后的阿追斥道：“还不快走？”
阿追回过神，奔入山洞。身后再有魔物来拦，她纵身一跳，身形和怀里的离光珠一同飞出去，扑向那被结界保护着的道元。道元全部收回来，靠着结界的阻拦，女子模糊的道体反复地拼凑又散开，在血腥中绚丽无比。
阿追高声：“殿下，我来帮你——”
她身子浮在半空中，离光珠在中间，将她身量和结界内的道体练成一条线。
看着普通无比的离光珠突然迸发出夺目无比的光，将阿追完全罩住。
魔物们咬牙切齿：“继续拦她！魔子还没诞生，我们还有机会！”
事情到了关键地步，他们不管不顾起来，姜采这边开始感受到了压力。但姜采这边，杀红了眼，跟着她的魔王们同样兴奋起来——
“杀！必须要魔子复活！
“魔子复活了，我等魔修才有崛起的机会。”
“那些人族，要为驱赶我们付出代价！只要魔子在，我们就有希望！”
对于魔域来说，魔尊和魔子，是完全不一样的意义。前者不过是统御魔域，后者却是等同于魔域。
姜采打斗中，一个剑花挽起杀掉面前魔，她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这些杀得兴奋的魔。她从他们面上看到了那种直白无比的杀意，那种毫不掩饰的对人族的恨意。
姜采心微微一沉，一时间手重得抬不起来剑。
……让魔子诞生，是不是错了？
魔子与魔域同在。魔域存在，魔子不亡。魔子不亡，魔修们便有无限后路可退。进可杀人族，退可逃入魔域。
魔修们不全是穷凶极恶之人，但是魔与人之间的仇恨，并不因魔域的诞生而消失。
是不是……其实他们都错了？
一万年前，魔子不应该诞生。
若是一万年前魔子不诞生，便不会有后续那么多变故……姜采失神间，数魔偷袭，从后撞来。他们施展法术针对姜采，齐力相击之下，姜采被撞飞出去，腰肢骤痛。
她在半空中吐出血，身子向焚火修罗界的火焰熔浆中坠去。
跟随她的魔修们大叫：“魔尊！”
姜采在半空中稳住身形，不再多想，重新入战场。
战斗中不宜分心，无论如何，先赢了此战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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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一片乱的战局，和盛知微却没什么关系。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昏昏入睡的时间越来越久。江临意识到送她离开的事迫在眉睫，他希望她在魔域的最后一段时间，能过得更舒适些。
在姜采那边于焚火修罗界大战之际，盛知微在魔宫中悠悠醒来。所有魔都离开了，都怀着各种心思去参与战斗了，偌大的魔宫中，只剩下盛知微一人。
已经十七岁妙龄的人族少女相貌姣好，罗襦碧裙，腰肢袅袅，青春正好。
盛知微在空旷的宫殿中穿行，容色带病，眼神却静而亮。她熟门熟路地穿梭过一座座宫门，终于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吱呀”一声巨响后，铁门徐徐推开。空荡荡的内宫，没有活人气息，纱幔飞舞，地砖如同镜面一样，反射出无数个门后少女来。
盛知微目光穿过这漫长的镜面地砖，深知这是一个法阵，用来阻拦人进去。而她盯着纱幔后藏着的人，隐隐看到巫家祖先望着她的惊恐目光。
盛知微弯眸，眼眸清亮无辜，笑容甜美纯真。
她笑吟吟：“找到你了。”
春水一般娇甜的眼眸中，迸发出冰雪寒意——姜采终于离开了，她终于有机会杀了这个巫家祖先了。
姜采怀疑她已久。
但是没关系……她会让姜采和张也宁都消失在这个梦境中的。
魔子即将醒来，这是多好的机会。
哪怕是堕仙……盛知微眼中笑加深：她如今已经知道，原来张也宁想当个好人，不肯开杀戒，不敢释放他的堕仙之力。
恶人难以对付，但是好人，想除掉的话，方法还是很多的。
盛知微踩着镜面地砖，一步步走向宫殿深处。镜面幻化出无数个她来阻拦，她随手持剑，将幻形一一斩去。她是不修行，可她就算是凡人，也武功俱在。
当年，她可是以一人之力，独闯剑元宫的剑阵，说剑元宫不过如此。
何况江临死后，她修行逆元骨，吸收了不知多少男子的灵气生机，她的修为本就靠着这种功法，不知道变强了多少。一个梦境而来，她想左右，轻而易举。
姜采他们想破梦，她是要阻止他们破梦。
深宫中，盛知微望着纱幔后的巫家祖先，轻笑：“你呀，不要怪我。谁让你是巫家人呢？其实你早就应该死了……也怪你运气太好，被姜采和张也宁救了。
“可是那又怎样？无法施展幻术的巫家人，在我眼里，不值一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怪你太良善，相信一个七岁的女童喜欢变戏法。
“哈哈，我这一生，都不爱变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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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知微一步步走向巫家祖先的时候，江临身在人间。
因盛知微病重许久，他又一次地偷偷通过魔域，前往人间，寻找能让一个人族少女开心些的东西。在无极之弃的城镇中，江临买了许多做工精巧的小玩意儿，还顺便买了一本书。
他深吸口气。
这书是讲些大道理，大约是为人正直、诸恶莫作、把持道心的内容。
这在江临一个魔眼中，真是看得他直皱眉头。但是魔修不修道心，到最后往往化为混沌走向不归路……也许人间的这种修行方法，更加好些。
何况盛知微是一个人。
她日后回到人间，总不能是一个女魔头，被人喊打喊杀吧？
于是江临忍着不耐将这本书翻来翻去，准备消化好后，回头教盛知微如何做一个善良的姑娘——一个魔，居然要教一个人类姑娘行善。
江临在街上边看书边步行时，感知到后方有其他魔修偷偷跟着他，一同潜入了人界。因为他频繁来往人界，魔修们也动了心思，悄悄来往。
江临不在意这些。
他有本事偷渡人界而不受伤，不被人族发现，因他的魔气收放自如。但是跟着他的魔修们却没有他那么厉害的本事……在江临看来，他们如果被人族发现，死在这里，也是活该。
江临忽然收到神识中传来的信息：“大王，快来焚火修罗界，我们要顶不住了！这里魔太多了，全都在阻止魔子诞生！”
江临立即：“好。”
他将书往怀中一收，身形一掠倏忽消失，几下就在街巷中失去踪迹。
那几个偷偷跟着江临潜入人间的魔修们愕然，惶恐不安。但他们很快镇定下来：
“没关系，我们再玩一会儿，再回魔域好了。”
“以后等魔子诞生了，我们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可以光明正大来人界了！”
“嘻嘻，人族这些小玩意儿，还挺有趣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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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蒲涞海中，鲛人王面对客气前来的太子棠华，战战兢兢。
他言辞闪烁，在棠华越来越不耐的时候，这位鲛人王硬着头皮，苦笑道：“殿下，出了些意外……离光珠，丢了。”
棠华猛地抬目，森然看去。
他身后的侍卫们一下子炸了：“你说什么？！你们鲛人族是故意的么？让我们等了十年，然后说离光珠丢了？这十年我们给你们鲛人一族的好处，都白给了？
“你们是想挑起战争么？！
“以为我们殿下好说话的吗？”

第133章 盛知微站到了巫家……
盛知微站到了巫家祖先面前。
这么多年的磋磨, 张也宁闭关后，只有姜采一人给这书生疗伤。光是恢复这书生被用秘法挑断的手脚筋骨，姜采就花了很大力气。盛知微一直不懂, 为何姜采治疗这人, 不先让这人长出舌头，或者将这人神识中的道体修补好。
那样的话，起码巫家祖先能够说话, 能够告诉姜采谁是凶手。
但这种疑虑，盛知微很快打消脑后——姜采毕竟太忙了。
魔子诞生前, 为了不让这些魔冲破魔穴去祸害人间，还为了收服这些魔，姜采所有精力都扑在了这上面。她顾不上巫家祖先，也正常。
或者，好人那无用的怜悯心，会让姜采选择先让巫家祖先活下来, 凶手是谁没有比巫家祖先活下来重要；
也或者, 姜采知道谁是凶手, 她只是暂时抽不出空。
这中间其实有很多不合理之处。
盛知微初时怀疑, 后来又觉得即使姜采怀疑是她又怎样。只要巫家祖先彻底死，姜采的怀疑永远坐实不了。然后等到魔子复活, 盛知微会说服江临帮助魔子灭世, 和姜采、张也宁等人为敌。
在梦主的世界中, 魔子又是这么的强大, 姜采他们能反抗出什么？
让魔子复活这件事，姜采做错了。
因为姜采不知道一万年前魔子复活后发生的事……然而盛知微知道。
她幼年时因为整日昏沉的原因，对外界发生的事其实没那么清楚。她只记得自己总跟着江临在打架，在杀人。后来杀的人够多了, 她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江临便请魔子打开了时光长河，送他们离开。
而这些年……当成年盛知微在自己幼年身体中慢慢长大的这十年，盛知微不断和自己的记忆对比，她隐约猜到魔子复活会发生什么事了。
现实中魔子灭世是失败了的。
但是这个梦境有她相助，魔子有成功的机会。
至于破梦回到现实中，真正复活江临……盛知微已经不太指望了。
现实中魔子沉睡了。
即使魔子是她猜测的那么厉害的人物，盛知微也不知道魔子何时会再次醒来。魔子说她从不食言，她肯定会复活江临。盛知微却觉得……时光的漫长，让人无法追赶。
一千年，一万年，对于魔子来说可能都不漫长。
可对于不是仙人的盛知微来说，她能活多久呢？
若是魔子像以前每一次那样，一沉睡便是五千年，即使五千年后魔子醒来帮盛知微复活江临，盛知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那么久。她浪费的时光足够多了，她拼命追赶那条时光长河，但她追赶不上。
而在这个梦中，只要她帮助魔子，只要她和江临对魔子有功，那么魔子会帮她治疗她被时光长河带来的创伤，帮她活下去吧？
如果魔子……是仙人的话。
如果魔子……会成为她猜测中那么厉害的存在的话。
只有梦中的江临是活着的，只有梦中的江临和盛知微不用回到万年后的世界，面对那不堪的局面。
在这个梦中，没有无生皮没有逆元骨，没有长水没有芳来岛。盛知微不用成为后世那么恶心的人，身边时时要用不同的男子来助自己修为。她不用不停地杀人，不用成为修真界的叛徒，人人喊打的魔女，不用接受江临的目光审视。
在这个梦中，她是江临心中的盛知微。
种种思量之下，盛知微对巫家祖先举起了手中剑——“怪你命不好，怪你碍了我的路。”
她举剑便刺，结果她刺了空，那巫家祖先竟然手脚灵活地从她的剑下弯身，跑开。紧接着，一道剑光虚影从半空中骤然出现，向盛知微倾泻而来。
剑光凌厉，天外飞仙！
这剑光飞泻而来时，隐隐有姜采临面、持剑衣飞之惊鸿感。
姜采！
盛知微骇然，脸色瞬间惨白。姜采的剑，谁能接得住？何况她如今还没有修行。
盛知微花了自己最大的灵活，又是奔跳又是在地上滚爬，再双手抬起用剑去挡。凌厉剑光擦脸而来，盛知微急急后退，因多年未曾用武而手脚酸软。
她闭目惶然间，眼前陡得一空。
她抬起头，看到那飞泻而来的剑光，瞬间被她的剑击破。但是盛知微的武力，怎么可能抵抗得了一个剑修的剑呢？
盛知微茫然片刻，余光看到那巫家祖先逃跑间回头，巫家祖先一双异眸倏地暗下，唇角渗一丝血，看来的眼瞳幽静无比。现在的盛知微不是姜采的对手，盛知微挡不住姜采的剑，能挡住的，只可能是尚且虚弱、未恢复全力的剑光幻术。
巫家祖先用幻术模拟出了姜采的剑。
盛知微瞬间明白了，登时惊怒：
“你手脚筋骨，被姜采续好了！
“你的幻术，也修炼回来了！你们是故意诱我出手吗？”
故意挑这个姜采不在、巫家祖先独自一人的场景？
巫家祖先还不能说话，只用幽目面对这个当年利用他去驱使魔物袭城的少女。盛知微大怒，知道一旦暴露，再难回头，如今唯一的补救机会，就是杀了巫家祖先，死无对证。
盛知微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冲向巫家祖先。巫家祖先继续用幻术对付她……这二人如今都没有恢复自己的全盛时期，都不怎么能修行，这场打斗不甚精彩，颇像菜鸟互啄一样无趣。
巫家祖先不断用幻术模拟姜采亲临，盛知微已经看得非常麻木，心里冷笑连连：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个幻术？不管你幻术模拟得再真切，我也知道如今姜采分、身乏术，不可能有机会回来魔宫。
何况这个巫家祖先被恢复的手脚筋骨，渐渐露出疲态。他早恢复了，却伪装着不被发现，手脚不经常用，就会不灵活。而他没有修复好的道体，也让他所使用的幻术灵力越来越弱。且这里是魔域，无法补充灵力。
渐渐的，盛知微占了上风，巫家祖先被剑劈中，在地砖上翻身滚开。
“啊、啊……”他张着口，短了半截的舌头后，含糊地重复着一些浑浊的话。
他被打倒在地，抬目盯着这个妙龄少女：面慈若菩萨，心毒若蛇蝎。
盛知微携风而来，衣袂纵扬，杀气冲天。她的剑抵在了巫家祖先的眉心，一剑要刺入时，一道凛冽森寒的剑光从巫家祖先的眉心中飞出，向她迎来。
盛知微冷笑喝道：“还来？！”
这种低劣的灵气不足的幻术，真以为能抵挡得住她？
她手中不停，但是这道剑光直刺眉心，森然无比、幽深无比的寒意，比之前巫家祖先用的每一次幻术都来得真切。盛知微本能地全身起了汗毛，起了鸡皮疙瘩，那种危险致命面扑面而来，她毫不怀疑这一剑会杀了自己。
不好！
盛知微突然明白过来了：这是姜采在巫家祖先神识中留下的真正的剑气。
是姜采留下来保护巫家祖先，可以在关键时候救人一命的剑气！
巫家祖先之前不断用幻术模拟姜采的剑气，也是为了当这道剑气真的迸发时，盛知微以为是幻术，反应不过来。剑气向盛知微扑面而来，盛知微后知后觉地向后疾退，这剑光不比之前，直接划破她的衣袂，一寸寸擦入她的肌肤，刺入她的神识。
盛知微咬牙，生生冲破身体桎梏，让遍体鳞伤的道体冲出来，提剑去挡！
她因为道体破损、强行运用灵力而头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痛得想死。
而飓风猎猎，地砖寸寸裂开！
剑光仍直直刺入！
盛知微惨叫一声，被剑光逼得向后重重摔出，手中剑脱落。她撞到柱身上，因强行使用道体，身上肌肤一寸寸向外渗血。剑光飞入她神识，凌空一劈，道体再裂。
盛知微抱头惨叫：“啊——”
巫家祖先缺了半根舌头的嘴巴张开，发出沙哑阴暗、狂烈愤恨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他坐在地砖上，一身狼狈，半身是伤，头发灰白，异眸渗血。他就从这双血眸中，畅意无比地看着当年那个诱骗他的女童，现在在地上被剑光寸寸侵入神识、五官皆渗血。
盛知微要为她所为付出代价！
当姜采在神识中与巫家祖先聊天时，巫家祖先等这一幕，已经等了很久了——
姜采在他神识中温和无比：“我可以替你杀了盛知微，但我留她有其他用途，暂时不杀。但你若想亲自报仇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机会。”
巫家祖先：“真的？会不会影响姑娘你的用途？”
姜采淡然：“不会。”
——因为，江临会及时赶回来的。
而这已经够了！
巫家祖先坐在地上，痛快无比地哈哈大笑，被折磨了十年的苦，让他看着盛知微气息一点点衰弱下去时，苦难也得到了回报。他听到一声男人高喊：
“知微！”
隔空一道法术劈来，打断了那剑光的侵袭。双方瞬间交战，只是一道剑气，江临亲临，剑气自然破灭。
巫家祖先还在哈哈大笑，并不觉得难过。他冷目看着盛知微如今模样：那个躺在地方发抖的少女，恐怕活不了了。
江临森然目光盯向巫家祖先，巫家祖先浑然不惧。江临却顾不上对付巫家祖先，他将地上浑身是血的盛知微抱入怀中。他入她神识一探，看到道体摇摇欲碎，心中大骇。
盛知微口鼻皆渗血，眼前也看得不太分明。
可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不能死在这个梦境中！回到现实中，江临根本不在！
盛知微发着抖，她不停地冒着血水，瞬间半边身都被血淹没。那道体要碎开之际，她拉住江临的手，终于惧怕得落了泪：“江临，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不要死，不要离开你！”
江临一把将她抱入怀中，起身便横抱着她向外化光而走。他沉声：“我们去找姜采救命。她答应我会开启时光长河救你，她答应过我！”
盛知微被他抱在怀里，气息虚弱，落泪连连。她艰难地伸出手想抱他，濛濛视线中，她看到他坚毅的侧脸、下巴。她突然意识到：
从和他相遇那一天开始，这条时光长河，穿梭了她的一生，让她毕生追赶。
却也许从来不能追赶上。
是否江临和她，注定有缘无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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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涞海中，人族和妖族因为离光珠的去留产生疑问的时候，双方几乎要打起来。
棠华满心冰霜，疑心鲛人族在毁约，出尔反尔。手下和鲛人族争执，双方差点要打起来的时候，棠华收到一个消息：
“殿下，无极之弃出现了魔！”
棠华凛然：魔！
已经从人间失踪了十年之久的魔，竟然再一次现世！
棠华当即顾不上这里的离光珠，他让手下继续留下和鲛人族干涉，自己则独身前往无极之弃，处理魔的事。太子殿下亲至无极之弃，让无极之弃的官员们感动十分。
自从十年前云升公主离开无极之弃，魔从这个世间消失，无极之弃就成了人和妖偷偷混杂生活的地方。太子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对无极之弃不加以管束，让无极之弃仍维持着云升公主离开前的样子。
这个地方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被天道遗弃后，也被扶疏国的太子遗弃了。
十年来，这是太子棠华第一次踏上无极之弃，直奔关守魔的地方。官员们小跑着追他，一路气喘吁吁地解说：
“咱们这个地方，因为灵气和魔气都不存的原因，谁到了这里体质都变成普通人，和凡人无异。所以这些年，虽然其他地方凡人和修士闹个不停，无极之弃却没有这个问题。于是，今天街上发生很大争执的事，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几个人拿着十年前的铜板说要买东西，摊贩自然叫他们滚。两方一言不合打起来，一打之下，有人在旁边发现了他们身上有魔气，是魔。
“听闻太子殿下就在附近，人间出现魔又是大事，我等当然不敢隐瞒，即刻通知殿下您。”
说话间，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地牢门前。棠华手一扬，封印门锁破开，他直接穿门而入。无极之弃的官员们愣了半天，太子殿下突然消失在他们眼前，他们过了一会儿才急匆匆下地牢，去追太子。
等他们找到棠华时，棠华已经穿梭木栏，站在了一间牢房中，看到了那几个被关着的魔。
棠华敛目：“当真是魔？”
他盯着这几个魔修，用法眼查探——魔域出现后，这完全适合魔族生活的环境，滋生了更多魔。就比如眼前这几个魔，他们修为不算高深，可他们不是没有意识的低等魔。
这种修为弱的魔，竟然也是高等魔。
这几个魔被人族发现，已经后悔十分，冷不丁看到一个蓝袍青年出现在牢狱中，他们被吓一跳。他们装着高傲睥睨，不想搭理这个人，这个人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眼眸一掀，牢狱中水箭杀去。
几个魔惨痛跪倒，大声求饶。
棠华漫不经心：“偷来人间的魔？”
几个魔哭着求饶，却有一个很不服气，小声嘀咕：“我们也没做什么，这么凶干什么？等我们魔子诞生，全都好了。”
还有个蠢笨魔物说：“无极之弃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我们魔子看中的。以后跟着我们魔子混好了。”
他们下一刻惨叫：“啊——”
冰刃袭击，他们摔到了牢门上。他们还未跌下来，棠华一双枯瘦的手抬起，掐住了他们。棠华厉声：“魔子是谁？”
——什么叫作魔子？！
这群魔又在搞什么动作，又想对人间做什么？
魔物们被这个人不显山露水、却杀气十足的手段吓住，他们结结巴巴拼凑出来的答案是——“我们在复活魔子。魔子当然是我们魔域最高等的魔了。
“等魔子活过来了，你们人族就别想这么嚣张了！”
人间官员们茫然又惊惧，看着太子棠华押着一个魔，倏地一下从地牢消失。棠华已到数里外，手中掐着的那魔，呼吸渐渐困难。那个魔头听到棠华在他耳边淡声：
“如何去魔域？你们是从哪里偷来的人间？
“我倒要看一看，魔子到底是什么。”
--
棠华逼着那魔教他如何找到魔穴，进入魔域。
进入魔域太危险，这么危险的事，棠华独身而行，压根没打算带任何手下去魔域送死。
当棠华踏入魔穴的时候，焚火修罗界，魔子复活到了最关键的时期。
浮在半空中的阿追身体中的道元，在离光珠的催促下，一点点向外游走。而离光珠牵着结界中的道元，向阿追的身体奔泻而走。两重光围绕着离光珠，离光珠越发明亮。
它绚烂无比的光罩向四方。
打斗中的姜采抬目，看到阿追的情形，她立时结出法印，道法凝结成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金色琉璃瓶，向半空中抛去。
阿追体内飞出的道元之光，被那琉璃瓶全部接住。
姜采自然不会让阿追因为魔子的复活而死，张也宁为自己师妹找好了新身体，姜采不能让阿追的道体毁掉……只要道体不毁，哪怕阿追肉身摧毁，也并不是死亡。
姜采施法间，她身后的那些魔疯狂攻击她。她硬生生拼着这些袭击，也要将阿追的道元全部收集入瓶中。
这般光华璀璨无比的复活之战中，每个人都在争时夺刻。
江临抱着怀里奄奄一息、气息越来越弱的少女，奔入焚火修罗界，直直去找姜采。他人还未到姜采身边，声音已入杀局：
“姜姑娘，求你救知微！”
姜采微微分出一丝神，向江临奔来的方向看去。她看到了江临怀中如同置身血泊中的盛知微，目光微微闪一下。同一时间，两个魔协力发力，一同施法打向姜采后背。
宏大魔气让姜采趔趄前跌一步。
有魔又要来夺半空中那装着道元的琉璃瓶。
姜采脚在地上一划，一个剑阵挥成，阻挡那夺瓶子的魔，而身后的攻击，她则无力去管。双反攻击之光，让她眉心一点点颤动，她运着法术抵抗，抬眸只在意离光珠的方位。
江临入了场，随手将自己周围的人清空。他抱着盛知微躲开周围杀气，看到姜采那边遇难：“小心！”
又一波魔趁机偷袭姜采！
新的攻击与之前的交叠，一同摄入姜采眉心之际，青龙声吟，一条长鞭飞出，向四方劈甩开，半空中夹着雷电声，清光熠熠。
雪白身影从黑暗中步出，霎时出现在半空中。黑夜中光华明熠，照耀四方。
众魔抬头：“堕仙……”
姜采并不看，眼睛仍盯着琉璃瓶：“张也宁！”
皓月在天上生起，盛知微从江临怀里滚出。她意识到不妙，趴在地上向半空中看去。那赫然出现的张也宁手在半空中一划，清寒月光之下，一道半月弧的时光长河缓缓在半空中出现。
张也宁眉心的堕仙纹生出。
时光长河开启，盛知微咬牙切齿，满头冷汗。她盯着姜采的背影，恨意满满，知道时光长河一旦开启，自己的所有计划都不由自己控了。
江临提着剑杀周围的魔，他和众魔杀戮间，都感受到半空传来的吸力。他背着身，不知道被他放在地上的盛知微爬了起来，带着一腔恨意，冲向姜采。
盛知微拼着道体被毁的冲动，从后将姜采向着时光长河的方向推去。姜采瞬间转身，一把扣住了她手腕。
二女对视，目光皆幽。
衣袂纵飞，长河铺展。
盛知微发抖，咬牙：“你、你……”
——一切全是你算好的！
姜采道：“和我一起入时光长河吧——”
她提着那拼命挣扎的盛知微，手中不再控制那琉璃瓶。在时光长河的吸力下，她并未抵抗，而是直接飞上半空，拉拽着盛知微，向时光长河迈步而入。
江临回头厉声：“姜采！知微——”
他长剑甩出，长身纵起，在时光长河关闭之时，也迈步踏入。
张也宁转身，跟着一同踏入时光长河。
半月弧的时光长河如同突然出现一样，再突然消失。焚火修罗界的魔们还没来得及抵抗，时光长河就关上了。而姜采消失，他们失去了目标……这时，不知是哪个魔大喊一声：
“魔子诞生了！”
所有迷离的魔，一同看向离光珠。

第134章 时光长河对织梦术……
时光长河对织梦术有压制作用。
即是说, 时光长河勾连真实世界，会对真实世界造成影响，织梦术不会。织梦术毕竟是假的, 时光长河却是真实的。
当织梦术和时光长河同时出现时, 时光错乱，织梦术中的时间流速会被时光长河压制；而按照这种压制来说，若是开启时光长河的人进入时光长河, 梦中时间流速，当跟着那个人走。
十年前, 张也宁闭关前，姜采与他就有共识：他们不能真的在梦中磋磨一百年。梦中百年，待出梦境后，现实中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他们要借用时光长河对梦境的压制，加快时间流速。当他们从时光长河出来时，梦中时间线要准确地跳过百年, 直接迎来梦中故事的最重要部分——那个谢春山所卜卦出来的关键时间。
想要破梦, 要么杀梦主, 要么实现梦主心愿, 否则他们会一直被困在梦境中，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姜采希望等她和张也宁出来时, 正好可以破梦。
而盛知微这个麻烦……干脆将盛知微带入时光长河, 让盛知微不能对梦中故事再产生影响, 在时光长河中杀死盛知微。
梦中死亡不是真的死亡, 却一定会对本人真实的道体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
姜采即使在梦中杀盛知微一千遍一万遍，现实中盛知微也依然会存在，还很大可能会是他们出梦境后的一大敌手。可这个女人，她是有软肋的。若是能策反盛知微, 或者即使让盛知微产生挣扎，对姜采来说，都有很大用处。
因为姜采已经隐约感觉到，出了梦境，他们就会迎来大战。她要为那场大战做足准备——即使是盛知微这个变数，也要“被杀”的有作用。
这个想法，十年前，张也宁闭关前，姜采便与他沟通过。
那时她跪坐于山洞前，手臂撑地，身子前倾问他：“加快时光流速，在时光长河中牵动盛知微的心魔而杀她，这些可以同时完成吗？”
不借助任何法器，能开启时光长河的只有仙人。但是连仙人，也无法控制真正的时光飞梭。为了他们的计划，张也宁能做到多少呢？
闭关前的张也宁垂目望来，目若浩瀚子夜，幽静清寒，待她又多几分温和：“可以。”
姜采：“会对你造成伤害吗？”
张也宁：“那不重要。”
是了。
那不重要。
在危急关头，张也宁生死不重要，姜采也不重要。她可以坦然牺牲自己去护所有该护的人，她如何对自己，就也应如何放心张也宁。
可是姜采又在心中发誓：我陪着他。我要尽量让他少受伤。
“姜采。”
“阿采。”
清薄如月的呼唤声在神识中不断召唤，姜采本身的意志也在抵抗外界的影响。
入梦后种种事件，一张结界隔开她和张也宁，让他面容越来越模糊，十年来的筹谋一日不敢懈怠，苦心孤诣，竭尽全力……姜采神识中魔疫叫嚣，魔气和灵气周旋不缀，藤蔓花丛微微一颤，坐于最重要的道体，少女姜采身上骤然迸发出金白色道光。
姜采遽然睁开眼，提剑跃起，却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光华烂漫的星河间。
星辰流速飞快，遥远飘离。星星点点的光在身边旋转，黑夜如银亮长河向不知名的地方蜿蜒。无数带着闪烁光华的时光空间在长河间奔泻不住，那些快速流逝的时光和空间，姜采只定睛望一眼，便头痛欲裂，闭了眼睛。
这时光长河，果然与“三千念”很像。三千念却不像它那么危险——只看一眼，神识都要痛得抽搐。
她试探走一步，骤然间，周围时光冲击加大，万千引力向她吸来拉扯。无数碎片记忆在周围穿梭飞泻，姜采昏昏沉沉意识失控，要被它们撕裂开，或被吸走。
那道清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阿采。”
声音不是在神识中响起，而是在时光长河中响起。
同时，伴随着这道声音，一轮皓月向姜采飞奔而来。姜采抬眸，一片星光璀璨间，她还来不及看到别的，便见到那轮皓月奔她而来。硕大明月飞来，即使知道和张也宁有关，姜采也忍不住握紧了手中剑。
她克制住自己本能中对危险的惧意，任由这轮明月向她纵来。
明月奔她而来，最后穿梭过她的身体，落在了她脚下。
姜采讶然。
她低头，紫色裙裾铺曳在地，脚下踩着一轮皎洁明月。她向前走了几步，又一轮月光落在她脚下前方。姜采抬眸眯眼，看到落落簌簌，许多轮月光铺在幽静的时光长河间。
这不像是时光长河，而像月光长河了。
踩在这月光上，姜采发现自己受到的时光长河中那些破碎时光和空间的吸力变小了很多，她可以控制自己不被周围空间吸进去了。
姜采仰起脸，终于看到了张也宁。
皓月法相在上，他悬空盘腿静坐，白衣如鹤，万象不催，眉心的堕仙纹妍丽之光，并不弱于他昔日无法自控、忍不住开杀戒的那次。
在幽黑飞速的时光静默中，他当真如衣白胜雪的谪仙人一般，是亘古不变、长视久生的存在。
光华流烁间，姜采微舒口气，眼中倒映着月亮的影子。自他破关而出，她这才是认真看他的第一眼。
但他们并没有多少寒暄的时间。
虚空中，张也宁端坐静然，明澄洁净，清辉千里。为了控制堕仙之力，为了控制时光长河，他的七情六欲皆在此时拼命压制，这一切都让他像是神清骨秀的风尘外物，不恋红尘，距离她遥远无比。
世上再无第二人，如他这般皎如明月。
张也宁声音高邈若烟，此时他不是她的情郎，而是指引她路的仙人：
“我将和盛知微有关的时光碎片已抽离出来，落入此河的你们三人，我在你们身上加了印记。你们沿着月光走，便不会被勾入时光长河。
“我可以短暂控制时光长河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你可以在其中与其他二人交易，杀伐，我皆能保证你们不偏离原始时光——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这个时间。
“两个时辰后，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和我出时光长河。而扶疏国的时间流速，正好过百年。”
姜采颔首：“放心。我会努力破开盛知微的心房，摧毁她的心魔，尽量让她在现实中不成为我们的敌人。
“盛姑娘……本不应该是这样病态的人。”
她还记得盛知微带着芳来岛一同坠落的那天，那时候的盛知微虽然投靠魔子，却远不如今日这般疯狂、歇斯底里。
那本不应该是这样卑劣的一个对手。
盛知微本不应该这样。
姜采：“我有什么能为你稍微分忧的吗？”
张也宁垂眸望她一眼。
整个时光长河的压力，如今都载于他一身。他法相展开，身镇此河，他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来稳固自己的力量，却在此时，身形依然缥缈不堪，明灭不住。
张也宁本不想说什么，没有仙人之力，便帮不到他。但他看姜采一眼，便鬼使神差说了一句话：
“不要让盛知微和江临拨乱时光长河，不要让他们碰到时光碎片、改变事情任何走向。天地法则不容拨乱，他们若惹出祸事，便要由我来承担这种法则之力。
“万物皆有本身要走的路，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改变。”
姜采：“好。”
她低声：“且待两个时辰……两个时辰，我必然来找你，不加重你的负担。”
张也宁颔首。
他看她踏上他用月光指引的那条路，去寻找流失在长河中的另外二人。月光一路在姜采脚下铺开，绽放，如月状的明灭不定的花一般，她背影被拉得修长无比。
张也宁移开目光，闭上眼，继续用自己的力量，来对抗时光长河了。
--
在扶疏旧梦的魔域中，时光长河倏然打开，又在没有造成巨大破坏的时候，倏然关闭。
它带走了这场内斗中的关键人物姜采，“啪嗒”，姜采原本控着的金色琉璃瓶落地。在寂静中，这道声音清晰无比，众魔一同看去——
半空中，离光珠落入阿追那具失去道元的身体中。
幽黑魔气和金色的功德之光一同笼住那具身体。
那身体盘腿坐于半空，道元之光在离光珠的吸引下全都涌入了她的身体中。这时候再有魔物试探着去碰那光，都被反噬推开，甚至直接被碾碎化烟。
众魔惊骇与狂喜同时到来，有魔悲戚，有魔当即带头跪倒在地：“恭迎魔子！
“恭迎我魔子诞生！魔子为我魔域开辟天地，死生与我魔域同享。魔子对天地有大恩大功。魔子诞生，我魔族日后终将征战四海，踏碎万界！”
有魔带头之下，噗通通，一个个魔全都跪了下去。
有的未必甘愿，可是当半空中那身形越发清晰时，所有魔，都感受到了来自神魂的一众印记加持之力——魔子诞生，她便是真正的魔域主人，生死皆在她一念之下。
所有魔呼吁跪拜，战战兢兢，疯狂热烈。他们仰着头，看到半空中的身体渐渐成形。
黑色衣袍的女子坐在万道光华中，徐徐落了下来。
魔气包围着她，在她诞生的这一刻，魔纹便印上她的身体，从她脖颈向上徐徐攀沿。众魔放下心，魔印如此，便是真正的魔，和过往一刀两断。
魔子落地，睁开眼。
黑色的魔气倏而消失，暗黑暗紫的魔印攀爬到下巴时，也被收了回去，不再显现。女子幽幽睁开眼，眉目明艳至极，耳下银亮的耳珰摇晃着，发出“哒哒哒”的清越声音。
从眉角眼梢，到她抬起的手指，都带着罂粟花一般的颓靡慵懒之美。
她的容貌，和昔日的云升公主相似十足，却又不完全一样。
她是真正的魔子。
众魔叩拜，魔域中即使不在此地的魔也在这一时刻跪下，迎接魔子的诞生。
跪着的魔物们却不知道，他们新诞生的魔子垂下眼，看着他们狂热表现的第一眼，神情有些复杂。那复杂的神情很短，便被戏谑压住了。
魔子弯下腰，将丢在地上的收集满了阿追道元之力的琉璃瓶握在了手中。
她轻轻敲了敲瓶子，笑吟吟：“别急，很快把你的新身体给你。”
她再幽声：“姜采对我有功，我欠姜采一个恩情，日后有空还她。”
她猛地抬目，隔着虚空，看向一个方向。她眼波中的复杂之意再一次笼上，但下一瞬又被她压了下去。她轻轻笑，隔着遥远距离，法眼找到了刚入魔域的太子棠华——
云升公主的弟弟来了。
原来成为了魔，她对这个弟弟……还是有些感情的啊。
可是往事如烟，不应该再继续了。
魔子骤然出行，身形消失，焚火修罗界中的魔物们茫然无比。
而隔着数十里，刚刚在逼迫一魔带他找到魔穴、坠入魔域的棠华，在魔子诞生那一瞬，他抓着的那个魔轰然跪倒，狂喜地叫着什么“恭贺魔子”，棠华的面容一点点沉了下去。
血脉相连，神魂有感。
他突然感应到了那熟悉却陌生的气息。
下一个呼吸，黑衣女子如烟般突兀出现在他面前，五指成爪，向他杀来。凌厉之劲，没有迂回。棠华掀身翻跃，一掌抬起与女子对上一掌。二人同时向后退开两步，棠华侧过身，凌乱发丝贴面，他目光凝住——
“姐姐？”
靡丽美艳的黑衣女子对着他微微笑，戏谑悠然：
“好弟弟，我不是你姐姐。云升公主已经是过去了，新生的我，虽有她的记忆、神魂、道体、血脉，但我处处不如她。”
她敛目，因心中浮起的怅然之情而失笑：“我不是云升，我是魔子，于说。”
她戴着银链的手指轻轻一扬，指着棠华，语气变厉：“人族修士闯我魔域，意欲何为？莫以为是我弟弟，我便会手下留情？
“棠华，我可不是昔日会对你心软的云升了。”
--
时光长河中，江临脚下也踩着一轮明月。
每行一步，一轮明月便铺下，为他引着路。
张也宁在幽暗中看着他——
在真正的一万年前，帮助魔子于说复活的那个人，牺牲者应该是阿追，执行者应该是江临。
所以于说才会说，她欠江临一个恩情。
但是在这个梦境中，江临进入了时光长河来找盛知微。改变的些许事情，会对梦境产生微妙影响。影响大到一定程度……
张也宁若有所思：百年后，梦境那关键事件，是否会因他和姜采带来的这种微小变化，而产生补救的机会？
堕仙之力和时光长河的流速同置一身，在张也宁体内拔河。张也宁无法再多想，他闭目继续平衡两方力量。而那步步走在幽暗中的江临，被两边的时光碎片包围。
经由张也宁从时光长河中挑选出来的碎片，置于他四周。
每一个碎片，都和江临、盛知微有关——
碎片中的姑娘笑意盈盈，撒娇妩媚：“江临！”
“江临这就是我们芳来岛，我是少岛主，厉害吧?”
“江临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临我们玩捉迷藏吧。”
“江临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这世上再没有江临了！”
--
盛知微也置身在碎片时光的包围中。
脚下明月若有若无地牵引，她目光望向一处碎片，手指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那是她第一次得知无生皮逆元骨秘密的时候。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芳来岛女修宿命的时候。
而江临就立在身后的宫殿中，静静看着她被盛明曦牵引，被盛明曦引着打开关于芳来岛的秘密。
--
微雨临江，恨其相逢。
--
姜采踩在月光上，看到盛知微手指伸向那碎片的时候，她猛力一驱骤然加力，从另一个方向飞跃而去，手指从反方向抓向那碎片——
不能让盛知微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当手指碰上的时候，一大片碎片记忆同时涌入盛知微和姜采的神识中——
“微雨临江，恨其相逢。
微雨临江，恨不相逢。”

第135章 棠华与魔子在魔域……
棠华与魔子在魔域打了一场。
他不如她。
但也只是半数之差。
棠华手扶着受伤心口, 看那眉目凛冽含着冰霜的魔子。向他袭杀的女子黑衣猎猎，长者和他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可又在细微处有了差别。在于说手扣到他发顶时, 棠华开口：
“你要杀了我么？姐姐？”
于说的手停了下来。
棠华撩起眼看她, 没有错失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于说盯他片刻，缓缓收手。她背过身说：“你走吧。日后不要来魔域，你我分界而治, 谁也不要插手对方的事。”
棠华：“以前的事……”
于说背影修长又料峭，黑衣融于魔域中一派浓暗, 看不清楚。她声音冷淡：“以前的事，休要再提。”
棠华望她背影片刻。
她回头看他，眼神中大有“为何还不走”的意思。
棠华向她走动一步，声音沙哑：“我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但你还活着……姐姐，回来吧, 不要留在这里。”
他向她伸出手, 五指修长。
他面色再不如当年死别时那样病容满满、苍白惨淡, 可经过这场打斗, 他脸上的血色好像在一点点散去，让他重新苍白。他伸出的手指微颤：
“我大约明白魔子是什么了。你以骨血开辟魔域, 这魔界便以你为尊, 受你驱使。你将自己的命运和魔域连到了一起。
“可是姐姐, 不应该这样……魔子绝不是什么好身份。你诞生在这里, 便一定会承受世间所有魔都要承受的无数恶念、怨恨。爱别离，恨长久，生不同，死不得……世间诸恶产生魔, 你是魔子，日后世间诸恶以你为承载之物。
“在这个深渊中，你会越堕越深，直至成为世间最恐惧的、最让人真正惧怕的恶念之始，魔物之源。
“可人间的云升公主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承受这些。姐姐，趁一切还不晚，你和我离开吧，不要管这些魔。”
于说回过身，听着他这些话，好像觉得有趣。
她目中带一丝笑，问：“跟你回去，回去哪里？人间还有我留的地方吗？既然知道我是魔子，便应该知道我和魔域息息相关。你想掐断这种关联，可能吗？”
棠华以为说动了她，他目中激烈情绪一颤。他在外人面前从不流露的情绪，全都给了姐姐：
“闭关！我们用王宫大阵隔绝你和魔域的联系……你我一起想办法，我们肯定能帮你脱离这种境界。等到世人已经忘了你，等到没有人记得发生过什么……你再出来！”
于说听他说着这些畅想。她保持着微笑聆听的表情，棠华的表情，却从一开始的激动，渐渐地静了下来。他从她那带着笑的眼神中，看出了昔日云升公主独有的揶揄慵懒表情，也看到了她此时对他的稍许怜惜之情。
怜惜是可怜他的天真。
于说轻声：“棠华，我是魔子。没人能将我和魔域分开。”
棠华没说话。
于说：“我在魔域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你我姐弟二人分管人间和魔域，只要我们在，让人间和魔域少征战，不好吗？”
她又背过身不看他了，她还笑一笑：“而且谁说魔就不能修仙呢？我还是可以修行，还是有成仙机会的。你身怀先天道体，我有一整个魔域的养料……不知我们谁会更厉害？
“这魔域，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差。你回去吧，管好你的子民。而我要看一看我的子民了。”
棠华：“他们不是你的子民。他们是魔。”
于说敷衍地笑一下，她张口想说什么，但属于云升公主的情绪，又让她什么也不想说。
棠华低头，落了泪：“你是要以身侍魔。”
于说：“哪有。”
棠华：“你会被吞噬掉的。世间诸般恶诸般苦加于你身，你终会被吞噬掉，成为世间最可怕的对手、敌人。”
于只说：“离开这里吧，棠华。我此次不杀你，不代表以后不杀你。不要挑衅我，你也知道我和以前毕竟不一样了……互不干涉就好，可以吗？”
棠华没有再说话了。
她心意已决，飞蛾扑火。做人时的云升公主为了三族的生存空间之争而开辟魔域，成就世间大功德；做魔子的于说也是怀着以身侍魔的心，前方黑夜迷离，她无所顾忌地走入黑夜中。
她走入永夜中，再不回头。
棠华转身，知道再劝不了她。他向魔穴的方向走，要离开这片地方。他要思考人族接下来该如何，才能和有了魔子的魔域“互不打扰”。他一路向上方走，回过头时，看到于说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她面前放着一金色琉璃小瓶。
她施展法术，那瓶中的道光和瓶身互相融合，柔亮黯然的光华在魔域中突兀万分。那光缠绕向于说施法的手指间，轻轻啄了一下。于说如同哄小孩一般：
“好啦，阿追，出来吧。
“这琉璃瓶是一具肉身，是张也宁为你找好的。张也宁都不见啦，你就不担心吗……不要使小性子了。”
于是她面前，便一点点幻化出了一个少年小郎君的模样。那少年坐在地上，眉目清秀，初初幻化而出时，浑身虚弱无力，气息微弱，只能瘫坐在地。
于说伸手，搂住了少年。
而少年低头一看到自己的模样，哇地一声无比伤心地哭了起来。
于说莞尔，拍少年脊背：“好啦好啦。身体都是皮外之物，你要是不喜欢，以后修为高了，给自己再换一个好了。”
叫阿追的少年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眼黑衣女子。他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搂住女子脖颈，哭得更为伤心，更为心酸。
十年心血终有成日。
而阿追抬头，每看一眼于说的脸，每每更加伤心、也更加开怀：“这是我静心准备的女孩子的身体，我雕琢了好多好多年……你，呜呜，你一定要珍惜。”
于说哄着那少年，棠华被魔穴吸走。棠华目光闪烁，大约猜到魔子是如何复生的了。
他眉目微寒，下一刻就重新回到了人间。如他这样平顺往返两界，在他人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棠华回到人间，心中只觉得空落落，萧索万分。
他站在无极之弃一个城镇的街巷上，看到街头人头攒动的行人和车辆，微微有恍如隔世感。
云升……
他才恍神一会儿，一只云鹤自半空中飞来，拍翅立于他面前虚空中。云鹤口吐人言，是模仿他的属下传来的话，声音里都透着说话人的弑杀兴奋之情：
“殿下，我们杀了鲛人王，掀翻鲛人族的宝藏库找那离光珠。那离光珠果然不见了，鲛人耍了我们，我们和他们打了起来。这小小鲛人族，藏在海里不敢上岸的小妖族罢了，我们跟他们好好做生意，给他们许了好处，他们竟然敢戏弄我们。
“殿下，我们大王无法复活了！”
云鹤模拟的属下声音在提到无法复活扶疏国国王时，悲愤万分，不甘万分，继而更加愤恨：
“殿下，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便屠尽鲛人族，让世间再无鲛人！
“扶疏国给予他们的荣光，他们既然不要，就还回来！”
烈日炎炎，棠华眼前忽然一黑。他手一下子撑住额头，神经剧烈地抽了一下。这一瞬间，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了很多事——
十年前王城被魔袭击；
于说放走他，说希望互不干涉；
鲛人族少主阿追复活于说，鲛人族背叛扶疏国，被扶疏国战士屠杀……
魔永远是魔，不可能对人心软。于说以身侍魔，却因为她自己就是魔域之主的缘故，她一定会被魔的恶念吞噬。她会成为世间最可怕的魔。
她不肯跟他走，不肯放弃魔域。
扶疏国的凡人和修士之间的矛盾几乎难以和解，在他法力足够分开子民之前，人族需要一个共同仇视的敌人来保持和平。
魔子……云升……于说。
棠华头痛欲裂。
棠华喃喃自语：“以身侍魔，真的不会被魔吞噬么？
“走过深渊，向深渊凝望一眼，真的能忍住不跳下去吗？”
他是否应该拿扶疏国子民的安危，人类的未来，去和于说的魔性打赌呢？他是否应该赌他姐姐一定会赢，一定能战胜世间落到她身上的恶、战胜她自己不可控制的魔性？
他应该赌魔子于说能够管理好魔族，不会和人族开战么？
棠华闭目。
十年前，死伤大半、雾气濛濛的王城重现在他脑海中。那一地的血泊，天上拍翅唱着亡歌的鸟，铺天盖地嚣张无比的魔物。大人们绝望的喊声，小孩们的哭泣声——
“救救我！”
“殿下，殿下救救我妹妹！我妹妹才三岁，她不应该死！”
“云升公主无辜，难道我们活该吗？云升公主是人族公主，凭什么要管魔域？我不理解！”
“什么三族和平，什么百年后我们就会懂……我不懂，我不想懂！我只知道我家人全死了，我只知道不能信任魔！我只知道云升公主带来了希望，又毁灭了希望。
“她不是刽子手，可她是递刀的那个人！”
“殿下，殿下，救命！”
“殿下，我们是您的子民啊！您不能抛弃您的子民……”
棠华蓦地重新睁开了眼。
日头炎炎，他额上渗汗，冬日这样的天气，他站在街上，厚重衣袍被自己的汗水打湿了后背。
武士们屠杀鲛人族，鲛人族少主复活于说，鲛人族少主拿走了离光珠……那个少主一定会回来，于说也一定会回来。
杀鲛人族的手下没有错。是鲛人族和人族做生意，却毁约在先。棠华不能因此而杀他们。
同时，魔不可信任。于说保证的魔不会卷土而来，在棠华对魔的偏见认知中，这种保证和他对姐姐的信任一样，都摇摇欲坠。
棠华很快做了决定——“要在魔子还没有那么强大的时候，困住魔子，将魔子困在王宫中，掐断她和魔域的联系。”
他不能让自己的姐姐成为魔域的人，他要困住姐姐，不能让姐姐再受到世间人的唾骂。
而要困住姐姐……棠华再一次地闭目，这一次，他的睫毛被汗水打湿，湿漉潮热，正如他的一颗心置身冰火两重天。
他手蜷缩又放松，放松又蜷缩，他手被握出了一手血，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想要困住以整个魔域为养料的姐姐，他一定要变得比姐姐更强才行。
他一定要足够厉害，才既能保护子民不被魔侵扰，又将姐姐困于王宫。
云鹤还在模拟下属的声音：“殿下，接下来怎么办？要追杀那些逃跑的鲛人族吗？”
棠华冷淡的回答，传给了云鹤。云鹤将带着他的命令，传达给下属们：
“追杀鲛人族，将鲛人族屠杀干净，目击者皆杀。离光珠一事是人族之耻，人族善待妖族，绝不能接受妖族的戏弄。
“但是，你们不要去追杀。你们跟着我回王城，准备另一场大战。
“让无极之弃的将军们、官员们去杀鲛人族。鲛人族不灭，无极之弃的将军们不得返回王城。让无极之弃的大将军，玉将军与我通话——我要告诉他，他这一次的敌人，是谁。”
“面对他曾经的上峰，领袖，他应该效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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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又五日，时间快速流动。
王城中一派平静，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样的乱变。只有陪着玉无涯的贺兰图有时候突然焦虑地从梦中惊醒，心中不祥感日益加重：
他联系不上自己母亲了。
他好几日在神识中听不到母亲的声音了。
母亲是金鼎龟一族的王，又疼爱他十分，他要来王都，母亲反对又反对，最后还是因为怜爱他，让他回来了扶疏国王都。但是临去前，母亲拉着他上岸，抱着他这只无法幻形的小龟，拿着无极之弃城镇中买来的书一字一句地教他：
“不要人妖相恋！妖族和人族不能相恋！”
贺兰图哭笑不得，又羞窘万分。他一个不能和人族说话、不能幻形的小妖，怎么和人相恋啊？母亲实在太杞人忧天了……而就是这样的母亲，贺兰图好几日听不到母亲的声音。
贺兰图焦躁地爬下床，爬到殿门口，看到清冷月光下，玉无涯抱臂立于柱前，遥望着不知哪里的方向。
贺兰图心中一揪，又静下来：天龙长老还没有等到太子归来，太子失约已经整整十天。
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就算要离开，要回去自己的族落，也应该在确认天龙长老平安之后再走。
贺兰图忧虑之时，看到一道光落下，幽蓝如电。这么熟悉的道光，自然是扶疏国的太子回来了。贺兰图松口气，心想幸好幸好，终于回来了……他还以为这位太子殿下失约，要抛弃天龙长老了。
殿宇前，玉无涯突然抬起眼，看到院中落下的那道浩渺身影。
她站直，看到他子夜一样漆黑的眼睛。
二人静静凝视。
夜这么漫长，天幕星辰那么璀璨。这么静而美的子夜，玉无涯看着棠华，心中浮起些许不安，觉得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苍白的脸色，也许是他过于幽暗的眼睛。
而就在这时候，王宫的侍卫仆从们发现了太子回归的踪迹。他们兴奋万分，知道殿下归来，定会去找玉姑娘。玉姑娘的生辰宴已经晚了整整五天，但是棠华在离宫前，就吩咐他们该如何操办盛宴了。
只有殿下回来的时候，这生辰宴对玉姑娘才有意义。
于是，棠华听到“砰”“砰”地连续巨响声，他抬头，看到天上绚烂绽放的烟火如游龙，五彩缤纷，浩大无比。不只王宫，整个王城都被这烟火包围。
还有整座王宫的灯火全都亮了起来，流水宴瞬间操办，华丽的衣袍、美味佳肴有了意义，宫女侍卫们进进出出，一整个王宫的人全都醒了过来。
玉无涯目露惊讶，又在仰头看烟火时惊喜万分。
她眼中荡着欢喜的笑，她正要与棠华道谢，巨大的烟火爆炸声中，她听到棠华淡然凉薄的声音：
“玉姑娘，帮我渡无悔情劫吧。”
那声音静到极致，在烟火喧嚣中本不应该听到。可那声音如刺，忽然扎了过来，不退让，不委婉，没有犹豫。
玉无涯看向他。
她眼中的欢喜笑容还没有敛下，她不解地看着他，好像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烟火再一次在空中炸开，棠华又重复了一遍，说：
“我要渡无悔情劫了。
“从今往后，我就不与姑娘见面了。”
--
在魔域的阿追，哭了一顿后，心中不安，想向父王求饶。她已经成为了自己最不喜欢的男儿身，可她父王还不知道。离光珠已经没了，她要回去跟父王道歉，希望父王原谅她。
深夜之时，阿追潜回人间，回到蒲涞海。她站在鲛人族的地盘中，看到海中血泊流腥，死尸漂浮。目中所及皆是伤残、死亡，变成少年的阿追在海中奔跑起来，不断地扑过去看族人的尸体，不断地去翻找。
他心头越来越慌，奔跑的越来越快。
“啊——”
绝望的、凄厉的、痛苦万分的嘶吼声从他喉咙中发出，他在海水深处抱住自己父亲的身体，大哭起来：
“父王！”
而无极之弃的将军战士们，在玉将军的带领下，包围向他。深海之中，阿追抬头，目泣血珠，恨意连连。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是你们杀的吗？我要杀了你们——”
玉将军凝望着他，似乎透过他，看另一个藏在少年身后的影子——那是魔子于说。
是他曾经追随的公主殿下，也是如今魔头的首领。太子要囚禁这魔头，不惜以万千无极之弃百姓为诱饵，以鲛人族为诱饵，以鲛人族少主为诱饵。
十年前，魔袭王城之事，再不可发生。

第136章 海上腥风席卷，尸……
海上腥风席卷, 尸体遍沉。
鲛人族遇害，作为邻居的金鼎龟一族亦受到波及。起因是金鼎龟一族中有龟看到了鲛人被人族猎杀，这只不小心偷看到的妖被前来歼灭鲛人的人族发现, 为首的玉将军请示朝中太子, 要不要杀金鼎龟。
而同一时间，阿追在深海中漂游。他噙着泪去找族人的每一具尸体，亦和杀妖的人族们周旋, 并转头回去反杀人族。他心中悲愤万分，知道自己成为了鲛人族的罪人。
他好不容易找到还有一口气的族人, 那人在他怀里咽气，还要死抓着他的手，瞪大眼死不瞑目——
“是你，都是你……你惹来的祸！”
阿追成为罪人，因自己的一己之私，而破坏了人族和鲛人族的盟约。他怀着赤诚之心去复活于说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会为族人带来大难。
此时此刻, 他拼命地救自己的同族, 拼命地杀这些入海的人族。他如魔似幻, 昏昏沉沉，整个心神都被后悔和杀戮裹挟。他不停地杀下去, 他身上的伤也不断地加重。他不知道除了这样, 还有什么法子来赎罪。
当他成年那一夜, 当他飘在海中仰头看到天上的烟火, 当他堕入魔穴去追逐他的公主殿下，他从未想到这是霍乱的开始。
蒲涞海的战斗激烈，人族占优势，鲛人即使生活在海中, 可到底灵力不高。玉将军带着千军万马来杀，面对的最有力的抵抗，也不过是一个叫阿追的少主罢了。
这个时候，扶疏国的王都王宫中，在准备着玉姑娘搬离王宫的事。
整个宫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默默做事，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清晨时候，玉无涯在宫苑中乱走，寻找着自己弄丢了的小金鼎龟。她对要搬离王宫的事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小龟弄丢了，让她心慌难受。
她在宫苑中四处走动，四处寻找呼唤：“小龟……小龟！”
贺兰图其实偷偷在昨夜便离开了。
他一直收不到族人的联络消息，一直在神海中呼唤母亲却得不到回应。他开始担心自己的种族，因他知道后来，这世上只活着他一只金鼎龟。没有人再教他修行，教他金鼎龟的天赋，千万年来，他缩在“海市蜃楼”中，懵懂无比地一个人修行，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修仙门派，才入了真正大道。
在太子棠华回来后，在太子棠华要求和玉无涯断情后，贺兰图再也等不下去。他无法给玉无涯留任何消息，在他能变幻人形或开口说话前，他和人族真的没办法交流。这只小龟狠心离开了玉无涯，前往蒲涞海中的部落，要去帮助寻找自己的种族部落。
这样的清晨，雾气迷乱，玉无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苑中，呼唤小龟呼唤得已经疲惫不堪。
她如同置身一个虚幻无比的梦中，有时候觉得这些全是假的：棠华要断情是假的，金鼎龟弄丢了也是假的……因为这世间，怎么会多出这么多巧合的事呢？
悲剧怎么可能一桩桩地发生呢？
而玉无涯又忍不住想，是她做错了什么，弄错了什么，身边人才都要离开吗？
这时候，裙裾上沾了泥屑的玉无涯，看到从白雾中气冲冲走过来的百叶公主，以及哀叹着在后追赶公主的侍卫，谢春山。
谢春山依然戴着那半张面具，在后追小公主，一叠声地唤：“殿下，殿下，您就算找太子殿下也没用……”
百叶怒气冲冲，回头冲他嚷：“怎么没用！哥哥这事做的就是很混蛋！所有人都认为玉姐姐会为太子妃了，为哥哥准备婚娶事情。玉姐姐住在宫里，大家都当玉姐姐是太子妃……哥哥突然说他不娶了，说算了，让玉姐姐搬出宫去，这让玉姐姐怎么办？！”
小公主是善良的，干净的，愤怒不平的。她未必和玉无涯有多深感情，可她说着说着，自己眼中噙了泪花，看得谢春山低头怔怔看她。
谢春山恍惚地想：百叶还有这样纯真美好的时候呢？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为公主殿下揩去眼泪，小公主气愤之余，将他的手拍掉。
百叶公主瞪他：“你们男人都是混蛋！你们招惹了姑娘家，却说走就走，不考虑姑娘家的名声，不考虑姑娘家以后如何自处，不考虑姑娘家付出的感情……你们都是混蛋！”
谢春山目光闪烁一下。
被公主明亮愤恨的眼睛瞪视，他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有些心虚。
他小小辩解一下：“我占了一卦……”
百叶打断：“你天天就知道占卦！不学无术！我要去找哥哥……”
她扭头，忽而收声，露出有些无措迷惘的神色。谢春山无辜的话“我占的卜都是有信息的，卦上告诉我们”，在看到玉无涯后，也一下子收了回去。
百叶公主小声：“玉、玉姐姐……”
玉无涯失笑，她温柔问：“公子占的什么卦？”
谢春山眸色闪了一下，干笑一声：“算出战在海上，魔气冲天，血腥铺陈，疑似故人归来。”
百叶瞪谢春山一眼，都这时候了，说他那卦有什么用。他只能卜出大概，从来算不出具体会发生的事。而且打仗这种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百叶小声安慰玉无涯：“玉姐姐，你别听我哥哥的话，他肯定糊涂了……”
玉无涯则若有所思：“魔气冲天，世间又有魔了？”
——这和太子殿下要过断情无悔劫有关吗？
正这时，有宫女在院落门口屈膝向几位行礼，面朝玉无涯说道：“玉姑娘，终于找到您了。太子殿下要为您送行。”
百叶：“……把人赶走还假惺惺地……唔！”
她不合时宜的话被谢春山用扇子盖住，谢春山对玉无涯礼貌一笑，做了个“您请”的动作。玉无涯因宫女的话有些苍白的脸色在看到谢春山这样后，稍微好了些，对谢春山点了下头。
玉无涯始终轻柔：“那我便先去了。”
她转身跟随宫女离开，谢春山突然问：“玉姑娘大早上在这里找什么？有我们能帮忙的吗？”
玉无涯回头对他们一笑，几分怅然几分释然：“不必了。它是神龟，天生有灵，找不到就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小龟不会说话，也没有真正告别一场。真是的。
可是若是要认真地告别一场……就像太子殿下这样，她心里就会更好受些么？
玉无涯入了殿，迎面便是庞大的山水画屏风，遮挡视野。她目力非凡，隐约看到屏风后青年单薄身形，宽松道袍。他在榻边盘腿坐着翻书，书页翻声簌簌，她的到来，没有让他呼吸发生一丝变化。
而玉无涯身边的宫女阻拦了玉无涯绕过屏风，指给玉无涯看屏风前放着的那蒲团和小木案：“姑娘，这是您的座位。”
玉无涯怔了一下，抬头看浩大的屏风面。
这山水入画，烟雨滚动，在玉无涯仰头观望这一瞬，山水仿若生灵，变成真正逼仄的崇山峻岭向她压来，无穷无尽，高大巍峨。这山水如此高大如此壮阔，以至于隔着崇山峻岭，玉无涯再也见不到屏风后那个人的影子。
原来他说不见，便是真不见。
玉无涯默然入座，看宫女抱歉而同情地看她一眼，关上殿门出去了。
玉无涯想，原来这就是断情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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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万年后的世界中，大部分修士连渡无悔情劫的修为都没有。大部分修士毕生只听过无悔情劫，却根本没来得及触摸就已身死。
万年的修行法术因人才不济而渐渐失落，万年后，姜采和张也宁已不知道如何才算过此劫。但在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中，渡无悔情劫，有一套非常专业非常详细非常笨拙的法子。
要断情无悔，大部分采用的笨法子，是“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迟早相忘。再也不见，迟早断情。
但断情容易，一个“无悔”二字，却将此劫中的千万男女难住。如何要让对方配合自己，对自己无怨无悔，这也是修行中很让人头疼的一关。而万年前的修士，只能努力找一个通情达理的道侣，才好让对方无悔。
但这也很难。
终究是情深而生怨，生怨则生悔，生悔便无法渡过情劫。
不知多少人卡在无悔情劫中，一生都无法让修为向前走一步。
而太子棠华，偏偏要渡这个劫。
隔着屏风，棠华并不抬头，忍着自己看她的每一次冲动。
他翻着自己收到的折子，说：“你哥哥在蒲涞海上打仗，向你问好。”
玉将军是问棠华要不是杀金鼎龟。
棠华批了红字：目击者皆杀。
屏风后静坐的少女，登时想到了早上在后宫宫苑中遇到的谢春山，谢春山卜了一卦。她心里一咯噔，问：“是、是有魔？”
玉无涯不知道隔着屏风的太子殿下，那个“杀”字划过金鼎龟三字，酝酿着什么样的风暴。她只能听到棠华冷冷清清的声音：“是有魔。魔子于说诞生，你猜是谁？”
玉无涯不知道。
棠华：“是昔日的云升公主，成为了魔族的首领。她在海上大开杀戒，将魔穴大开，侵犯人间。你哥哥带兵抵抗她，希望能够成功。”
玉无涯震惊。
她喃声：“怎么、怎么会……”
棠华：“魔天生为恶，怎么不会？趁她实力还不够强，我让你哥哥出兵镇压，想法子囚她将她带回，关在王宫中。你不会怪我吧？”
玉无涯声音勉强：“不、不会。哥哥是将军，他自然应该、应该……为国效力。”
玉无涯突然抬头，望向屏风。她看不到屏风后的人影，只声音颤抖：“您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要和我断情？”
太子没有说话。
玉无涯鼻尖忽然一酸，她快速低头擦泪，道：“我明白了……这也不怪你。这都是应该的。”
而心中稍稍释然后，她怅然无比地问：“以后，你我，就这样了吗？”
棠华说：“你要不，离开王都，去做些其他事情。人族和修士之间要同心协力，为可能会发生的战争做准备。我需要一个足够信任的人当这个传话筒，需要一个足够信任的人帮我集全人心。你愿意去吗？”
玉无涯沉默片刻，说：“好，我去。”
她看屏风一眼，她再一次地问：“以后，就这样了吗？”
棠华默然。
她听到了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朝着自己走过来，慢慢地停在了屏风前。玉无涯凝望着屏风，缓缓伸手，轻轻抵在屏风声，而屏风后，也有一只手抵了过来。
隔着屏风，两只手轻轻相挨，咫尺之间，却又遥远。
棠华轻唤了一声：“玉姑娘，照顾好自己。”
玉无涯低头笑，眼中泪光几眨，轻轻落腮。她轻声：“殿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日后……日后，我尽量不见你了。”
她站起来，望着屏风，向后退几步。殿门打开，她退入阳光中，有光照在那屏风上，她便又能看到屏风后模糊的青年身影了。他以额抵着屏风，手指扶住缎面，肩膀紧绷而轻轻颤抖。
他低着头，看不到他的神色。
这样的难过，要用离别来抵掉情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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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无涯离开王宫这一日，蒲涞海的海岸上，玉将军等人终于捉捕到了阿追。
夜间明月朗朗，海水涨落。一身血一身伤的阿追跪坐在潮湿沙地上，他撑着身子的手臂在流血，可他抬头，看向周围人族将士的眼神，依然和最开始一样——
愤怒，不甘，仇视。
玉将军闭目一下，挥手：“杀了。”
阿追哑声笑，目光阴鸷无比，让人族将领们心有余悸：“我死了也不放过你们，你们害死了我族人……”
玉将军沉声：“是你害死了你的族人。”
阿追如同被打了一拳，表情一瞬间痛苦。玉将军叹口气，再次挥手，而刀戢要落到阿追身上时，一道魔气从阿追身后迸发出，向四面挥开，霎时间让一众将士退开。
月光照着起伏海水，身后脚步声无声。
将士们深吸口气，为首的玉将军控制不住神情：“殿下？！”
——真的是云升殿下！
和云升公主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黑衣女子袅袅从海中走出，耳下的银色长链摇晃间发出清脆的歌声一样的声音。她那么明艳，又那么煞气满满，魔气深重。
于说单膝跪下，低头捧住阿追伤痕累累的脸，替少年擦去面上的血。
阿追仰头看着她，眼中倒映着月光，也淌着海水。他看着美丽的女子跪在他面前，目光温润地望着他，对他微微一笑。
玉将军：“殿下？！”
于说回头，站起来，看向周围人族。她慵懒又沉静，周围人渐渐醒悟过来，从她身上看到了属于魔的那一面。一声高喝声响，玉将军率先出手，手中长枪直刺于说。
于说徒手抓住，她深深看着这个将军：“你曾经是我的旧部。”
她看着身后那些人：“你们都是我的旧部。”
于说眼中阴煞之气一闪而过：“我带走阿追，这事当没发生，行么？”
玉将军：“不行！”
于说看向他，目光瞬间森寒。
而玉将军手中枪向后撤退，重新向她推来。同时间，其他将士们反应过来，犹豫不堪间，多多少少也向于说出了手。玉将军：“你是魔，我们猎杀鲛人族。
“从阿追决定复活你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死不休了。
“殿下……不，魔子，对不起了！我们守卫人族，接受命令保护人间，绝不相信任何魔物的花言巧语！”
于说手中一张，五指掐住一偷袭小士兵的头颅。她要捏碎时，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手中一失力，放过了那人。但是她那一刹那毫不手软的气势，让这些将士们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太子殿下是对的。
魔子不是云升公主。
纵是有一些云升公主的感情，可她已经是魔，不会再站人族那一方。
对待人族，她的心狠手辣会越来越控制不住。
将士们：“杀——杀了她！”
玉将军又喊一声：“不要杀，要活囚！她毕竟是云升公主！”
于说抬头看他们，目光冰凉。
于说那属于云升公主的感情，和属于魔子的感情，在她体内挣扎。她承受着魔气，又看着昔日旧部对她挥动武器。她每每要无负担地开杀戒时，这些人又用“旧部”的感情来牵绊，用难以难说的眼神看着她——
殿下，您毕竟，曾是我们的殿下啊！
“闭嘴——！”
于说大喝一声，黑衣展开扬纵，掠入杀阵。
自这一夜开始，无极之弃和魔域之间的战争，最先爆发出来。
于说尽量将战斗不扩展，无极之弃的将士们奋勇上前想活囚曾经的殿下。他们都想赢，又都带着一丝不忍……这让战场胶着十分，人间的战火很难再控制住范围。
两年后，在太子殿下和周遭城镇的催促下，在不断被人询问可否除掉魔后，无极之弃的将领、士兵、百姓们，都承受着压力——
“为什么一直封不住魔穴？是心软了吗？
“无极之弃以前是云升公主管理的，现在是不是想叛向那魔？
“他们打算一直这么打下去？”
十年时间，无极之弃再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以玉将军为首的将领们做了决定，他们打算开血祭，重创魔子于说。
无极之弃曾经受过云升公主的恩惠，在殿下死后也得她庇护多年。无极之弃既无法对魔子下杀手，又无法面对人间百姓。他们决定血债血偿，以血换血。
不知道用一整个无极之弃的性命，能否镇住这位刚刚诞生的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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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天地间惊雷巨响，玉无涯身在一城镇中，电闪雷鸣，她躲雨的时候，站在一蜜果铺外，望着外面的雨。
她转身买了些蜜果，抱在怀里，等着雨停。
她神识中的玉皇神剑发出共鸣的声音，那剑灵每一次都想挣脱而走。当魔子于说每次大战，玉无涯都能感受到玉皇剑的不堪束缚，要去寻找旧主。
这让玉无涯神识痛得厉害。
但她努力压制，不能让剑去跟随旧主。
站在廊下，玉无涯看着天际间大雨，喃喃自语：“回头就将果子给哥哥捎去……不知道无极之弃的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一切结束就好了，哥哥就能回来了。而魔子……”
——真的能活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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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速在扶疏旧梦和时光长河中，拉开了巨大差异。
扶疏旧梦十年倥偬而过，时光长河中，时间只过去一瞬，姜采和盛知微同时接受了时光碎片中的那段记忆，恍恍惚惚中看到了那个片段中故事的发生。
那是盛知微带着江临回到芳来岛后，重建后的芳来岛已经形成了女子为无生皮的风气。
在盛知微不在的那些年，在傲明君已死的那些年，修真界对芳来岛重新制定规则。修真界舍不得芳来岛的无生皮、逆元骨的功法，就将芳来岛的女子们当作无生皮的容器，对女子们的身体进行改造。
傲明君死后，芳来岛女子们的身体、血脉、修行的功法，无一例外，都是“无生皮”的一部分。
但是在芳来岛女修们的私密保护下，她们背着修真界，藏下了“逆元骨”的一部分功法。这功法不全，但芳来岛女修们一直等着她们中能够出现一位天才，可以补全“逆元骨”功法，帮她们修改她们的血脉，让她们不用再受那种苦。
盛知微回来芳来岛的那一夜，修真界便派来人监督她们，要亲眼看着盛知微改造自己的身体血脉，成为最完美的“无生皮”。
那一夜，也是刚刚到了新世界的江临，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完全明白无生皮和逆元骨的关系，盛知微也没有完全明白。芳来岛的女修们试着藏起他们，修真界的人追杀他们，直到盛知微肯改造自己的身体。
这是一个可以重新选择的机会——真正的盛知微手探入记忆中，便要修改这段故事。
姜采的剑紧随其后，断她前路！
二人在虚无星辰幻影中开打，时光碎片中的故事还在继续。
盛知微哀求：“姜姑娘，求求你放过我……只要我改变这个，我别无所求！
“你曾经在芳来岛那个梦中帮过我，帮过芳来岛女修，这一次，你也帮我吧！只要这段记忆改掉，江临后来就不会死，我也绝不和你们为敌，我会帮你们……”
姜采垂目，横剑挡她。电光火石，记忆碰触不到的地方，二女已无声战了数回。
她淡声：“你改时光长河的碎片，若报复在我身上，我为你承担了便是；但是时光息息相关，你改动一个地方，牵连的会是千千万万个不可控的未来，会害死不知道多少人。
“你的命值钱，江临的命值钱，我与张也宁便不值钱，千万个因此受到牵连、无意中被你害死的人，便不值钱吗？
“盛知微，醒醒！”
她一剑劈去，劈向盛知微神识，劈向盛知微的心魔。
盛知微道体受伤惨重，血泪流涕，她发着抖在虚空中厉笑：“你懂什么——！
“我这一生，皆是‘回不去’‘悔无能’。你自己尝一尝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你就不会这么拦着我！时光越是往后走，我越是明白我错过了什么。我没有错，我就是想改变这一切。我以前没机会，但我现在有机会了……
“别想拦我！”
她已然疯魔无比，直到一个男声在虚空中淡淡响起：“若是我拦你呢？”
盛知微和姜采齐齐抬头，看到虚空中，江临也进来了这段记忆。魔气滚滚中，青年虚立半空，始终冷淡的面容，更加清晰。
异变再生！

第137章 在包裹着浓郁魔气……
在包裹着浓郁魔气的江临出现在虚空时, 盛知微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那种费尽心思隐瞒他、希望自己在他面前完美无比却在一夕间被揭穿的无力感。
三人立在和时光碎片不完全融合的虚空中，姜采和江临各占一角，对盛知微形成包围之局。过分寂静的气氛中, 姜采握紧了手中剑, 提防着江临和盛知微联手对付自己。
她有意让江临进入时光长河，看到漫长时光中他和盛知微会经历的事情。
她觉得江临和普通魔头不一样——愿意花心思抚养一个人族女孩并让人族女孩回归她的世界的魔，不是一般狭隘的魔物。
她希望江临和她站在一边, 能够点醒这个执迷不悟的盛知微，能够稍微祛除些盛知微的心魔——
方才打斗中她已经发现, 盛知微心魔深重，实力骇人。这心魔依附盛知微的执念而生，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已经成长到了这么厉害的阶段。这心魔能让盛知微撑着她那摇摇欲碎的道体，和姜采打这么久！
这心魔继续深种，会害死盛知微, 让盛知微变成一个混沌没有神智的魔物；更会借由盛知微的手, 去杀害更多的人。
也许从江临死的那一天开始, 这心魔就种下了。
到扶疏旧梦中, 再与江临相遇，这心魔才真正生根发芽, 诱引出盛知微无法控制的贪念欲念, 让盛知微变成今日这模样。
姜采希望借助这条时光长河, 江临能够打破盛知微的幻想；可若是江临和盛知微联手, 那就代表姜采想错了他们，姜采只好亲自杀他们。
寂静的虚空成对峙局面，却隐隐能听到下方时光碎片中的声音——
芳来岛中一夜，记忆中的盛知微在女修们的保护下奔跑；寒夜地窖, 江临现身，打开芳来岛藏着的古法书籍。
记忆中的哭声、叫声、求饶声交织一片：
“知微，知微别往那里走！”
“江临，江临你在哪里？你小心些……”
“咦，这里是不是有魔气……”
初来乍到的江临正是身体虚弱之际，他没有掩藏好自己的魔气，被前来监督芳来岛少岛主改造身体血脉的修士们察觉了。黑夜中，这些修士察觉到魔气，才要探寻，那原本已经有希望逃走的盛知微一咬牙，重新回来了。
女修们苦拦无果，看她们的少岛主不肯出海潜逃，直愣愣扑入那些监督修士的眼皮下。
这位刚刚回归的少岛主面色苍白，在夜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她为了让这些修士不去查若有若无的魔气，就将更重要的自己交到了他们手中：
“我愿意做无生皮！我是芳来岛少岛主，既然我回来了，我就不会抛下芳来岛。”
虚空中三人，一起低头看下方场景。
姜采微微一怔，心想原来是这样。原来盛知微当年，确实有不做无生皮的机会。只要她逃得远远的……她确实是芳来岛女修们藏起来的那一丝希望。
姜采看江临，幽深虚空，魔气不减，江临也低头看到了下面的场景。
姜采实在想不出来在芳来岛那些年的江临是如何掩藏他的身份，如何伪装成一个温柔无害的男子的。从她现在角度来看，这个魔头面无表情，神色一丝不变。
下方时光碎片中的少女为了救江临而勇于献出自己的行为，也好像丝毫没有触动江临一般。
这个魔头，怎么看，都是一个麻木无情的真正的大魔。
睥睨、冷漠、阴森、残酷。
而半空中盛知微，看到下方场景要继续，她再也顾不上半空中二人，趁着姜采叮嘱江临的时候，她身形倏地一闪，就要下一次向下冲。姜采反应何其快，盛知微才一动，一道金白色的剑光就直冲她门面。
盛知微尖叫：“再不打断，‘我’就又成无生皮了……姜采，你让开！”
姜采声音温和：“你若不成‘无生皮’，这一夜，会有无数芳来岛女修因你而死，还有很多监督修士要死在这里。”
盛知微冷笑：“我的子民为我而死，她们心甘情愿，这是我芳来岛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那些来监督的修士……他们才是恶人！你不阻拦他们，却阻拦我。
“姜采，你不是自诩正义么？看到恶而不作为，却欺负我这样一个弱女子，你心中无愧吗？”
姜采一身猎猎紫袍在虚空中轻轻展扬，革带托着她一把修长窄劲的腰，她微俯下目光看盛知微，手中剑不移开，说的话依然平和而有耐心：
“死的人多了，由各自家庭、朋友会牵引出更多杀戮。整个时间都会因你这一行为而发生改变。无意中，会死更多的人。且你拨动时光长河，反噬在我们身上也罢，你便不担心你这随意行为，会害死你自己么？
“盛姑娘不是最为自私的人吗？舍得因为自己无意中一个改变，可能杀死未来的自己？”
盛知微苍白着脸：“你胡说！我会活着、我……”
她虚晃一枪，身形一转，在姜采这边装着着急可怜的求助模样，道体则在半空中一闪，从另一个方向朝下方冲去。这一次，是江临拦住了她。
盛知微厉声：“江临，你也拦我！”
江临侧头看姜采，平静无比：“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有一个疑问，如果任由知微改变时光记忆，她自己也有可能丧生？”
姜采叹气：“天地法则不容更改。我们可以补救，复仇，却无法回到当时去改变一切。我们可以借由织梦术弥补遗憾，却不能回到真正的当年去改变一切。她会害死太多无辜人。”
江临淡漠：“我不在意无辜者的性命。”
姜采心中一紧。
她握剑的手臂不由发紧，却听江临下一句：“但我厌恶因一己之私而造杀孽的人。尤其是为了——可笑的私人的爱怨情愁。”
他手中剑蓦一下拔出，直指盛知微。
他森然冷漠目光对上盛知微，盛知微因他的凝视而眸心发红，身子轻轻一晃。
她想哭又想笑，她望着他的目光露出怀念恍惚的神情。
这确实是她记忆中的大魔头江临。
确实是即使在芳来岛中蛰伏多年、却仍在关键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陨灭的江临。
不管他在芳来岛那些年，表现的多温和、多好脾气、多宠爱她，他本性中强大霸气一面，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将她击得措手不及。
盛知微落泪，哽咽：“江临，你不懂，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急急地求助他：“只要我不是无生皮，只要我们逃出芳来岛，你就不会死！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江临淡漠：“哦，原来你杀巫公子，驱使魔物袭杀扶疏国王都，都是因为爱我吗？”
盛知微一怔。
她看他半天，反应了过来：“原来你都知道……原来你一直知道我是那个人。”
江临面无表情。
他一个凶名在外、成名最早的魔王，他怎会察觉不到自己救的小孩的问题？他只是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是不在乎她要做什么而已。所以姜采试探的时候，江临有意无意地会帮忙遮掩。
他不在乎盛知微在做什么。
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江临垂目：“魔与人本就为敌，你驱使魔物去袭击扶疏国，我当然不在意。我只是奇怪了很多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救的那个人类小姑娘，应该是一个天真单纯、无法修行的小孩子而已。
“这样的小孩，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祸心，我一直想弄明白。原来你来自未来么，知微？”
盛知微答不出来。
江临嘴角一勾：“或者，也不是未来？不然你为何在时光长河中这么疯狂地要改变，在魔域却不见你激动什么。姜姑娘，是否我所存在的世界，是一场假象，而这个时光长河，才是可以改变真实世界的地方？”
姜采深深看眼江临。
果然，凶名在外的大魔王，不是什么蠢货。
姜采回答：“是。这里发生改变，才会真正发生改变。”
江临：“哦，原来如此。”
他望着盛知微，轻声：“所以现实中，其实我已经死了。你编织了一场幻象，来得到我的爱，和我永远在一起？”
盛知微煞白着脸不说话。
姜采则温和解释：“其实现实中，盛知微一直试图复活你。只是进了这场梦境……盛姑娘大约觉得，梦境的相处比现实更重要。”
江临问盛知微：“哦，那怎么不在现实中复活我呢？”
盛知微厉声：“江临！”
江临轻轻一笑。
他面容清秀，文质彬彬，是可以以假乱真的那种温润公子的相貌。但他时而露出的这种不在意的森然狠意，会让盛知微向后退一步：
“叫我做什么？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相的话，那么知微，我便是你喜欢了很久的人吧？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胆敢对一个魔说爱——我天生地养，诞生于万种生灵之恶，诞生就有神识，天然就是高等大魔。
“真论起来，我这样的大魔，比整个魔域催生而出的魔子，更符合魔的原始存在意义。我天生为恶，这样的我，你也敢爱？”
他无论如何说，如何瞧不起盛知微，如何说盛知微表里不一，盛知微都不会反对。但他这种带着审视的有些嘲弄的眼神，如爆竹般在盛知微脑海中轰然炸开。
盛知微的心魔快要压制不住。
姜采微微向后撤半步，遮掩自己的气息，藏于盛知微身后，盯着盛知微的背影。
江临在引盛知微的心魔出窍，要试图斩杀盛知微的心魔。姜采看出江临的意图，自然要配合。她藏在盛知微身后，让盛知微直面江临，而姜采心中也忍不住怅然——
果然，只有江临这样的大魔王，才知道怎么引出盛知微的心魔。
心魔是所有修行者都头疼的东西，连张也宁这样的仙人，也有他的心魔。心魔是要修行者毕生压制或渡化，但若控制不住，行为都被心魔控制，那离堕落为没有神智的混沌恶魔也不远了。
修魔者，毕生和魔气为伴，也毕生在控制自己的魔性。在姜采认识的魔修中，江临对魔性的控制，已经是她见过少有厉害的了。
不然……他也不至于能存在那么多年。
果真，听到江临这么说，盛知微双目更赤，尖叫出声：“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爱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跟着我到芳来岛，也是想引诱芳来岛全部入魔，壮大你魔族势力。你隐瞒我驱使魔物袭城这件事，也是因为你想看看我还要做什么，我有什么目的。
“江临，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知道你是多厉害的大魔王。你从来就不相信我的，你从来没把芳来岛当做你自己的家。”
虚空中的这个姑娘，眼神荡着恍惚的光，笑得些微迷离：
“你装作温柔和善的公子，装作修为弱，也只是这更方便你的潜伏而已。你渡过时光长河，跟我一起去芳来岛，时间不定在五千年，而是定在一万年，难道真的是魔子弄错了时间，产生了错误吗？
“不，是因为你觉得五千年的时间线，无法让你兴风作浪，因为你从我口中知道，五千年的时候，芳来岛女修送我从时光长河逃走的时候，那一场神魔大战，已经到了结局时候，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而要再等五千年魔子才会再一次苏醒……所以时光长河，你和魔子早就商量好，早就决定要选万年时光，给你兴风作浪的时间，给魔族大兴的时间！”
江临神色没什么变化。
姜采深深看江临一眼，再看眼盛知微。
盛知微浑若未觉，仍恍恍惚惚地说着：
“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一直知道。可是你也确实没有在芳来岛中做什么，你确实一直在保护芳来岛，保护我。纵是你有你的目的，可是你没有伤过我、没有害过芳来岛，也是真的。
“你为救我而死，也是……”
江临：“为救你而死，也许是为了让你堕魔，为我魔族增添一份力量。”
盛知微冷笑：“那又怎样？那我就要因此否认你对我的爱吗？那些年的相依相伴，我就要觉得是假的吗？你在三重焚火中痛苦不堪地受着折磨，我就要因为你有别的心思，而否认你的牺牲吗？
“你只是给了一个诱引我堕魔的因子，真正的堕魔路，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要变成魔，是我要背叛修真界，是我要怨恨所有人。”
她盯着江临，迷乱中，露出一个黯然的、红着眼眶的、温柔的笑：
“你从不控制自己的恶，也不在我面前掩饰你的恶。
“在你心中，魔界存亡非常重要，魔族不能像妖族一样成为人族的奴役非常重要。可是，盛知微在你心中，也非常重要。
“你是爱我的。眼睛藏不住，动作骗不了，行动不能改。我从不否认你对我的爱，你自己能不能……也不要否认？”
她泪落滚滚，双眸赤红，哭得哽咽，可怜无比。
这么的可怜……就好像时光长河第一次开启的那一夜，小船冲入蒲涞海，那个小女孩儿哭得喘不上气，还要搂着他脖颈，努力坚强：“我不怕。”
江临握剑的手颤了一下，他的表情，在一瞬间空白了一下。
姜采暗叫不好，只在这一刹那，江临失神的片刻，江临面前的盛知微身形化作混沌之光，向下方扑袭而去，要杀下方芳来岛那些人。
姜采抬高声音：“江临——”
其实不用她提醒，江临已经反应过来，提剑横劈，挡住盛知微的路。盛知微此时身形已经维持不住，整个人凶煞万分，魔气丝丝缕缕地从神识中散出。
她声音也不再是少女音，而是被心魔操控的喑哑森冷：“让开！”
江临剑如惊鸿，以魔气相压。
他面不改色，显然对付心魔的战斗，他也不是第一次。魔物无法控制自己魔性，被魔性驱使，他见的也不是一两次。魔修强大的代价，本就是魔性的难以自控。
可他此时打得，不算碾压。
他甚至和盛知微胶着不下。
他声音漠寒：“既然我是你的爱人，既然是我养了你，我便是这么教你的吗——盛知微，我是怎么教你的？”
一剑劈向女子天灵盖。
盛知微一口血吐出，神识有片刻清醒，她喃喃自语：“你是怎么教我的……”
二人仍在打斗，姜采从后掠入。
江临声音在盛知微耳边，时而遥远，时而亲昵。他在重复：“我教你，不要回头——”
——凡事莫回头。
做了的事就不要后悔，永不要回头。
盛知微双目再一次混沌，她少许的怔忡很快被心中执念再一次压下去。她带着一腔愤恨，恨不得杀光面前阻挡她的所有。她的道体已经快要碎了，可她根本不在乎，她体内的心魔也不在乎。
她成了疯子，不要命地燃烧着自己的道元、道体。她非要冲破江临和姜采的围堵，身后姜采用道法定住她身形，一道清心咒落下。盛知微嘶吼冲破，江临沉冷的声音再一次被她听到——
“不要回头。
“该离开的时候就果断一些，不要哭哭啼啼，不要拖沓，最重要的是……不要回头。”
他总是那么果断！
看似温和，实则强势。说不回头，就不回头。
在二人长年累月的相处中，他教她凡事莫回头。
不要回头，不要被引诱你的妖魔牵住神魂，不要被已经过去的事情做成噩梦重现，不要回头去看已经死去的人、已经做错的事，不要被心头的软弱所迷惑，让它变成迷障蛊惑。
他总是这样……所以他死的那么坚定，走的毫不犹豫。
只将她一个人丢下。
不在乎他身死后的她该怎么办。
在二人围攻下，盛知微凄惨厉叫，身形模糊变成一团魔气，连人形都不维持了。姜采暗自叫糟，没想到盛知微的执念深到这个地步。她手中加力，想暗示江临与她配合时，听到那一团魔气中，盛知微凄厉喝声：
“你总说不要回头！可是谁能做到？谁能像你一样心狠？我是你教出来的，可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么狠那么无情。
“你让我怎么舍得不回头？我自幼被拐入时光长河，跟着你四处流浪，东奔西跑，见到的全是那些要害我的魔物。我那么小，一直躲在可怕的魔域里，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会回来找我。
“我特别害怕、特别害怕！你根本不知道，你每次离开，把我一个人丢下，你每一次都说只是和我捉迷藏，你很快就会回来。可是我真的很怕你再也不回来。外面那些魔流着口水逡巡，在外面游荡来游荡去……我知道他们都想吃掉我，我知道这个世界我只能指望你！
“你带我去人间玩，你以为我会喜欢人间，以为我惧怕魔域的黑，喜欢人间的光。我不喜欢啊！我只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只是怕被你抛下。
“后来到芳来岛，终于，你要依附我了。我是少岛主，你是我带回来的客人。可是我又成了无生皮，我连爱一个人，都不能和他上、床……我有很多次希望，又很多次被人打破。我身上背负芳来岛复兴使命，可我当时、当时……修炼无生皮的人，能有什么未来！
“芳来岛的女修们把我当成希望，希望我能有所作为。修士们对我虎视眈眈，希望我能供养出最完好的逆元骨来。我每日每夜受着这种折磨，只有你在我身边，只有你和这些事没关系，只有你让我觉得轻松。
“想我变强的人不是你，想得到我力量的人也不是你。你是唯一、唯一让我觉得快乐、觉得没有忧虑的人。这样的你，让我怎么能舍得不回头？
“我不知道扶疏旧梦是假的吗？我不知道姜采和张也宁很厉害吗？我不知道和堕仙、和姜采这样修为的人对抗，有多难吗？可是有什么办法……可是我没有办法！”
盛知微大哭，心碎如裂。
她想复活江临，可她不想让复活后的江临和后来的那个离不开周围男子“无生皮”的盛知微见面。
她想复活江临，可她不想江临见到不堪的她。
如果扶疏旧梦可以不消失，如果她能一直在梦中，谁能挡得住这种诱惑——盛知微凄声大喊：“谁能不回头？！”
江临面色有一瞬难堪。
他招式未变，但面对这个被心魔控制的盛知微，确实产生片刻的迟疑。他和盛知微打斗间，阻拦盛知微下去改变时光碎片间，盛知微一掌击在他胸口。
江临面色未改，什么东西却从他袖中划出，向下掉去。
姜采：“不可将东西留给时光碎片……你拦住她！”
江临和盛知微在半空中打斗，姜采追逐着江临掉下去的那东西一路破云而走。在那东西快要掉落地面前，姜采伸手将其捡起。她翻开一看，竟是一本书。
姜采目光一闪。
她手持书页重回半空，将书砸向盛知微。盛知微本要劈开，听到姜采淡然声音：“这是江临给你买的教你如何做一个良善人类的书籍。他的礼物，你不要吗？”
即使是心魔控制的盛知微，仍一下子准准接住了书，停下了打斗。
她失魂落魄地抱着书低头去翻看，姜采手中剑一斜，抵在了她脖颈前。
盛知微抬头，江临站在了姜采的位置上，她看到他白如雪的面容、黑如夜的眼眸。
他的剑向前抵，刺破肌肤，她脖颈有血流出。
他是真的要杀她。
盛知微泪眼模糊，步步后退。她握着他送她的书不肯放，她一步步向后退，发丝拂面，血迹斑驳。她凄惨又凌乱，趔趔趄趄。
水沾在睫毛上，一滴一滴地黏连打结，霜花一般。泪水滚在圆腮上，她泣不能言，啜泣难止，呜咽颤抖：
“江临，不要……
“江临，不要……”
不要杀她。
不要破她的梦。
求求他了，求求他在和她相处长年累月的坚冷中，有一刻能够心软！

第138章 若非木石，岂能当……
若非木石, 岂能当真无心？
江临指着盛知微的剑微微颤抖一下，看着她的眼神，也因她不断掉落的泪水而出怔。
就是这个关头, 盛知微捕捉到江临片刻的不忍。这个时光碎片被姜采和江临把持, 显然受了重伤的盛知微不可能在这两人手中再有作为。
趁着江临失神的机会，化作魔气的盛知微扭头就走，从这个碎片中脱离、逃脱。
姜采：“江临！”
她身如紫电, 迅疾而追。江临比她慢半拍，二人离开这个碎片后, 幽黑虚空中，捕捉到盛知微为了躲避二人，偏离月光笼罩的轨迹，向其他旋转着的时光碎片逃去。
姜采高声：“盛姑娘停下——”
她以剑气相拦，逃避的盛知微却忌惮她的武力，以为自己要死在姜采剑下, 奔走之速更提一息。
但这也是多虑。
当盛知微偏离了幽暗虚空中月光所铺着的长河, 她靠近散落着的时光碎片, 身子便不由自主被吸进去。姜采纵是想拦, 却比不上盛知微被吸进去的速度，终究慢了一拍。
姜采踩着月光, 月光在脚下掠出清寒涟漪之光。她眼睁睁看着盛知微猝不及防地被吸进去, 深吸了口气, 蹙起眉, 却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
江临赶了过来：“怎么？”
姜采蹙着眉解释：“时光长河是非常危险的。进入其中，除非有人在定位的方位再次打开时光长河，我们才能离开这里，这也是只有我一人来追盛姑娘, 也宁却不来的原因。他需要帮我们定位，好让我们返回。
“而也宁为了方便我们找到盛姑娘，已经从时光长河中抽取了有关你和盛姑娘的时光碎片。这些时光碎片，因为是被抽取出来的，它们即使被改变了轨迹，我们却仍会被困在其中，并不会因这种改变而真正打开时光回到现实……盛姑娘若是真的改变了其中一些东西，因碎片本身是抽取出来的缘故，她一定会被碎片吞噬，丧生于碎片中。
“如此一来，何止是天地法则的反噬，便是碎片本身就能吞噬人。这也是我方才反对盛姑娘改变碎片的原因。”
江临颔首，说理应如此。
毕竟是时光长河，只从其中抽取碎片，却一定要靠另外的力量将其再次打开。若是没有人再次打开时光长河，想来他们会长困于此，直至死亡。
而能开启时光长河的，满天下大约只有张也宁一人罢了。
姜采剑锋指指他们脚下的月光，和江临在月光笼罩中边走，边继续解释：“也宁也怕我们迷失于碎片中，所以用他的法相来为我们引路。只要我们不走出月光笼罩，我们就不会被周围的碎片吸进去。
“盛姑娘却因为太着急，偏离了月光，被吸入了一重时光碎片中……茫茫碎片，想要找到她，太难了。”
江临若有所思：“既然碎片被张道友抽取而出，就说明现在我们能看到的所有碎片，其实月光都有办法到达。知微只是走了捷径，才被吸进去。但我们不能踩着月光一个个去找——她如今状态不稳定，若是在我们寻找的时候做出错事，她自己便会丧命。”
姜采微微一笑：“我告诉她，她会丧命。可她觉得我危言耸听，而且她的心魔太深，执念蒙蔽了她的心神，她不相信我的话，只认为我要杀她。”
她并不再提盛知微丧命于时光碎片的话，天地法则反噬在每个人身上，大家都不会好受。
江临偏头看姜采，眼神冷冷的：“你不是来杀她？”
姜采温和：“是要杀她。但是，更想她清醒过来去死，而不是保持这种疯癫状态去死。她这种疯癫状态……对我们不利。”
江临瞥她一眼：“现实中对你们不利？她死了会回到现实？”
姜采摸摸鼻子，笑而不语。
关于织梦术的事，她不想说得太多。因江临也不算是同伴——她不能保证江临确认他所在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后，他会做出什么来。
江临不走了，他盯着虚空，盯着月光边缘，缓缓将剑握紧。
他喃喃自语：“不能顺着月光找人了……知微等不到那时候。姜姑娘，我决定偏离月光轨迹了。”
姜采道：“理应如此。”
按照月光轨迹一一查找时光碎片，也许她和江临还没找到人，一切都结束了。
姜采说完这话，长剑在身侧重重一划，劈出重叠剑气。她以剑气为刃，踩剑而走，向盛知微消失的地方迎去。一旦偏离月光，她立刻感觉到周围碎片对自己强大的吸力。
任何一碎片进入其中，都要花很大精力才能出来。
但是无妨。
姜采御风持剑，动作快极，法眼照开探查四方。江临与她同行，当时光碎片对二人造成强大吸力时，两人背靠背而战，共同抵抗。这般合作下，在虚空中勉强能行。
姜采问江临：“若找到盛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江临：“杀了她。”
姜采诧异，因他的冷血回答而静了一下，差点被一重飓风吸走。衣袂翩飞间，江临纵身拽住她手腕将她拉回来。她反应过来后重新运剑，二人靠近并肩，这才再一次安全。
江临瞥她：“我要杀她，你这么意外？”
姜采道：“……我以为，这件事到最后，想杀她的人是我，江公子的作用，仅仅是帮她清醒过来，认清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轻声：“我本来只是想让她明白，哪怕她复活江临，也没有任何意义。无生皮和逆元骨的事，师兄一手开创这门功法，也一定可以解开芳来岛女修们身上的诅咒。
“我本来只是想问盛知微，如果我们帮她解除她的宿命，她是否可以不和我们为敌。我本来只是想问她，她真的想复活江临吗？”
江临淡漠：“什么意思？”
姜采看他一眼。
二人再次从一重碎片前掠过，没有从中发现盛知微的踪迹，二人也抵抗着不被吸进去。姜采抽空说道：
“她想复活的江公子，也许是失去记忆、一无所知的江公子。她沉迷这个幻境中不愿梦醒，也许是因为这个梦境中的你，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你。
“江公子，她并不愿见到后来的你。”
江临：“为什么？”
姜采：“没有女子愿意心上人看到不堪的自己。”
她脚步停下。
她想起来了一件事。
曾经的芳来岛遗念那个梦境中，盛知微抱着灰飞烟灭的长水崩溃大哭。
姜采手撑额头，缓缓思量，重复当日所看到的：“她抱着你的替身，哭着说她只是想要你复活。她想要你后悔，想要你活过来。”
姜采疑惑问江临：“她想要你后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临不说话，与她接着查探记忆碎片。
姜采喃喃自语：“她会选择哪个碎片藏起来？”
她想起一个地方，向江临颔首：“跟我来！”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靠近了姜采想去的碎片地方，江临突然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她是说，救下那样的她，我会不会后悔。”
他漆黑的眼睛看向前方旋转着的虚空碎片，姜采与他一同看去。姜采以为盛知微若要改变真实，第一选择的是带着江临回到芳来岛的那一夜，第二选择的应当是江临被三重焚火烧死、芳来岛神像倒塌的那一日。
但是她和江临从黑暗中看向碎片，并没有找到盛知微的气息。
姜采心中茫然。
盛知微不在这个碎片中，这个碎片中的记忆，则被姜采身边的江临清楚地看到。姜采转头去看江临的表情，但这个大魔王一贯冷肃，黑色贴身的武袍一扬，看完了记忆后，他转身便走，寻找新的碎片。
姜采看不出来江临的想法。
她跟随他，试探道：“救下那样的她，你会不会后悔？”
他在三重焚火中陨灭，一切不能重来。他以魔身来保护盛知微不用嫁给谢春山，他用魔的存在将芳来岛遭遇的那一难放大……于是修真界人人都会注意到芳来岛，注意到芳来岛藏着魔。
而不愿意嫁谢春山的盛知微，则得到了忽略——他用他的性命，帮她解除了她的婚约。
但她之后为了复活他，开始逆转芳来岛残缺不全的功法，做出了很多傀儡。她修为提升得非常快，伴随着的是她越来越面目不堪。
这样的盛知微，江临会不会后悔救她？
江临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道：“虽然我不是后世的我，但我大约知道后世的我的想法。我当然不后悔。”
他做任何事都有原因。
做魔王时杀无赦的是他，装修士时纯然无害的也是他。他从来不后悔。
江临却又说：“我若真的为救她而死，我自然从不后悔。但是知微如果这么在意我后不后悔的话，一直想问我后不后悔，一直沉迷于这个……大约是幻境？她沉迷在这个幻境中，不肯跟你们回到现实世界中，那便说明……”
姜采替他回答：“她很后悔。”
江临目色微暗。
他凝望着幽邃天地，看着大大小小的碎片如星辰般在时光长河的两岸闪烁。他身形修长又挺拔，侧脸俊朗万分。他持剑而行的模样，巍峨昂然，无所畏惧。他身上有魔和人两重模糊的气息，这让他介于两者之间，气质危险又动人。
姜采有些明白盛知微为什么明知他是魔，也那么喜欢江临了。
江临幽幽说：“七月七日，万人来诛；血漫芳来，神像倒塌；爱人被焚，永生不见。在知微看来——
“那灰飞烟灭的，本应是她。
“她一直很后悔。也许后悔与我遇见，后悔带我回芳来岛，后悔自己不想嫁给那谁，后悔在我死后她逆转功法，快速获得修为的同时是离不开男人，越是后悔，心魔越重。
“她拼了命想复活江临，可她也不敢面对复活后的江临。她拼了命想留在这个虚假幻象中，却还要被我亲手打破……可怜啊，知微。”
江临这么说着，姜采心中忽然一动，拉拽住他：“我想到她会躲在哪里了！”
——她会躲在她最不堪的时候，她会一次次面对自己的噩梦。
姜采和江临同时想到了一重两人都没有亲眼见过的时光碎片，当即毫不犹豫地去寻找。
姜采问他：“我想杀她也罢，你为何也想杀她？”
江临：“你不是说这一切都是幻象，都是假的吗？在你们真实的世界中，我不是已经死了很久了吗？守着一个早就死了的我干什么……她应该回到现实去。”
江临又道：“是我没有教好她。我果然不会养孩子。”
姜采沉默。
半晌她轻声：“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你真的很残忍，很无情。”
江临回答：“我没有那种感情。
“我本是魔，爱上一个魔本就是受罪。我死了是活该，不必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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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进入了一个被他们一直忽视的碎片中。
这个碎片，发生在芳来岛神像倒塌、江临陨灭之后。盛知微开始逆转无生皮和逆元骨，每日每夜地躲在地宫中，拿活人活着实验。
芳来岛的岛主盛明曦，作为她的母亲，生下这个天分高的女儿，却从来不能对女儿的修行有发言权。何况逆转无生皮和逆元骨，本就是芳来岛自傲明君死后五千年来的夙愿。
当初魔疫来袭芳来岛，女修们送盛知微去时光长河避难，也是因为她们求傲明君，希望傲明君给大家一个出路。可惜傲明君当时因为被百叶刺伤，道体快崩塌，他活不了多久，帮不了这些女修。
他只能开启秘法为芳来岛命运占卜，从一众女子中选出盛知微，说盛知微也许会帮她们。女修们怀抱着这样的希望，开启血祭送盛知微离开，当盛知微再次回来的时候，她果然，能够研究那功法，修改那功法。
但是她修改功法的那些年，芳来岛死了太多为此牺牲做实验的女修，死了更多的来岛中做客的男修。
在江临死后的一百多年中，芳来岛热闹无比，每年都举办各种宴席，还广开门路，收更多的女子来修行。
芳来岛做的是杀人生意。
他们收的很多女子，以妖为主。因妖势弱，因刚刚化出人形的妖，能力都非常弱。比如雨归那种。
这些女子，一方面用来搪塞修真界，一方面用她们做实验。
芳来岛每年的“品花宴”，都是一场蓄意谋杀。
选中的男子，都在日后被盛知微实验。失败者做成了傀儡，成功者炼成了“无生皮”，来为她这个逆转了功法的“逆元骨”提供生机。
傲明君时期的无生皮和逆元骨之间，提取生机是不需要用床笫之事来作为的。但傲明君死后，修真界的男人们对芳来岛的女修们怀恨在心，这门功法修改后，女子成为“无生皮”后，男子靠在床笫之间征服她们，来获得修为，获得修行生机。
所以盛知微在这个基础上重新修改的功法，也离不开“鱼水”二字。
江临和姜采踏入这个碎片中，感受到气息的时候，便能感受到交、欢的气息、味道。姜采皱了一下眉，江临则面不改色地走过，如同没察觉一般。
姜采心叹，想不愧是他。
二人抓紧时间寻找进入这里的盛知微，生怕盛知微在这里做什么，改变了这个碎片的轨迹。幸好，他们发现这个碎片没有经过改变。这个碎片中的“盛知微”在地宫中与数名男子排着队行事，姜采二人则在芳来岛通往外界的海滩上找到了进入这里的盛知微。
盛知微之前和他们打了很久，燃烧道元，道体本就摇摇欲碎。她被吸进这个记忆中，想要离开，却没有力量抵抗碎片对她的吞噬之力。
她无法离开这个碎片，也不知道自己改变这里的轨迹有什么意义，更是看到那些男子、看到“长水”就觉得恶心。所以她不靠近芳来岛的中心，躲在海滩上，日日夜夜望着这片蒲涞海。
她幻想能够脱离这一切，直到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盛知微回头，夜色下，沙粒被风吹扬，她看到姜采和江临落了地，向她走来。
盛知微看着她二人：“来的好快。”
她看着姜采，语气嘲讽：“我打不过你了，你杀了我吧。”
她再看向江临，说：“你也想杀我，那就杀了吧。反正我没有力气抵抗了，反正我做所有事，你都不领情。”
江临：“姜姑娘，此事让我来解决。”
姜采说好，向后退了一步，将位置留给江临。但她站在那个方位上，进可攻退可守，分明也怕其中生变，自己来不及应对。
江临走到盛知微面前，手中剑抬起，再一次地抵向那曲腿抱膝坐在海滩上的少女。盛知微仰头看着他，脖颈上之前被他刺出的血也没有擦干净。
她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江临：“你要复活的不是我，是你想要的美好记忆。你怀念的我早就死去了，复活之术带给你的是无穷无尽的悔恨。即使复活我，因为你我的经历，你也无法面对我，你惧怕让我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盛知微冷笑一声。
她说：“不错。”
她用怨毒的眼神看着他：“所以我要留在这个梦境中，所以我不想出去。但你们都逼着我出去，都逼着我醒过来。尤其是你，你根本不爱我……”
她的怨毒化作魔气，包裹着她，让她面目变得狰狞可怖。她又要失控了……
江临忽然俯身，将她抱入怀中。
她的抱怨化作云烟，眼神怔忡，呆呆的。他单膝跪在地上，黑色武袍上的血腥味时而传入她鼻腔，他一手持剑，一手搂住她脊背，紧紧地抱住她。
他是江临。
盛知微的怨愤这样消失，控制不住的魔气又被压了下去。她怔怔地任由他抱着，听他在耳边轻声：
“听着，知微。
“不要再回头了。过去的事情都结束了，噩梦也会结束，我也已死。现实中我也不想再‘复活’，面对你的愧疚。
“我一手养大你，教你成人，教你修行，可我是魔，我大约没有教会你爱是什么，因我自己都没有这种感情。可我依然是养你教你护你救你的人，是我没有教好你，我果然不会养孩子。
“未来的路你自己走吧。不要害怕，不要等我。我虽是魔，可我也希望你好。”
盛知微预感到了什么。
她眼中泪徐徐落下。
她想挣扎出他的怀抱，可她太留恋他，太舍不得他带给她的温暖。她在心里尖叫“你要做什么”“不要离开我”，可她实际上，只是两行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掉落，贴在冰凉苍白的腮面上。
下一刻，“噗”一声，他另一手的剑抬起，从后刺入她心脏。
这一剑没有停，刺入她的心脏后，剑依然深入，直到剑锋破开她的前襟，也刺入了他自己的心脏。
盛知微低头，看这把剑，将两人一同刺穿。她终于以真实的面目面对真实的江临，却是同归于尽的法子。
她抬起头，他手搭在她脸上。他低头，在她唇角轻轻一吻。
他说：“别怕。你心魔深种，执念不消心魔不解。非此法不能缓解你的执念……我没有教好你，我拉着你一起死，如此，好好与我告别。
“知微，你最后悔的……不是无法复活我，而是不能和我一起死。”
盛知微眼中泪无声无息地掉落。
她猛地张臂，紧紧抱住他。魔气笼罩着二人，吞噬着二人。她哭得浑身发抖，鲜血从二人的心脏中汩汩流出。
心事被说中，她嚎啕大哭起来，哽咽啜泣，浑身发抖。
海滩上，月明星稀，海水卷潮。她紧紧搂他，拥抱他，抚摸他面孔。她颤抖叫着他：“江临，江临。”
她失落地、难过地、欢喜地、迷惘地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
他低头向她投来他常有的那种稀疏平常的眼神。
他这样的眼神，像看一朵花，像看一棵草，像不为任何人驻留停步，不为任何人回头等待。
可她依然为这样的眼神心动。
他拥抱着她，带着她的愿望，像她一直期待的那样，一同赴死。二人魂魄在天地间消失，化作云烟。
扶疏旧梦，对于盛知微来说，就此结束——
“微雨临江，恨其相逢。
微雨临江，恨不相逢。”

第139章 在姜采和张也宁困……
在姜采和张也宁困在时光长河的两个时辰中, 扶疏旧梦中的时间飞速流逝。
又过去了几十年，因人、妖、魔三族之间比先前更加混乱的战争，人间已战火满城。
妖族卷入这场战争, 则是鲛人之祸、金鼎龟偷窥之罪。
人族恨鲛人族撕毁协议, 将离光珠给了魔族，认为鲛人族和魔族一条心。鲛人族冤枉叫屈，迎来灭族之祸。金鼎龟作为他们的邻居, 鼎力相助。
贺兰图这一次回到自己的族群后，便迎来这场全族之战。他作为金鼎龟少主, 以原型和其他金鼎龟一同战斗。他总算明白自己种族的灭族之祸的缘故，但此时除了战斗，别无他法。
其他妖族则没有被波及到。这么庞大的全面战争开启，起因也不过是小小的一颗离光珠。
魔子于说在无极之弃大战，她能约束魔族不偷偷潜入人间其他城池，但是她无法封印蒲涞海中那些飘移不定的人族和魔族两界之间的通道——魔穴。
魔穴是无法彻底封印的, 会随着时间流逝, 封印慢慢减弱。魔族无法封印自己的魔穴, 所以想要将魔彻底赶出人间, 便需要再一次地加强每一个魔穴的封印。
但自魔域诞生，魔穴才第一次出现, 且魔穴的位置在不断变化。刚刚面对魔穴的扶疏国修士, 无法像后世一样按照某种规律, 做出魔穴变化的地舆图来, 他们只能加派人手，去最大可能地封印魔穴。
为了封印魔穴，不只玉无涯常年游历在外，就是百叶公主, 也被太子棠华派了出去。
百叶的修为不足以封印魔穴，但没关系，她身边有个谢春山。过了这么多年，棠华依然看不出谢春山的出路。好在这人是正统修士，怎么也不可能和魔有情，棠华便放心让谢春山陪在自己妹妹身边。
这些年，谢春山便陪着百叶走遍山河，和她一起封印魔穴。二人避免涉入人族和魔族、妖族之间的战斗，一路行走只为封印魔穴。可及即使是这样，流离战火中，他们也偷偷救下了很多被战火波及的人与妖。
黄昏之时，二人在一靠海的村中，从喧嚣沸腾的蒲涞海中救了一村出海捕鱼的渔民们。救下人才发现，他们救的人，大多竟是女子，少数是还未长大的男童、少年们。
这个村子，没有成年男子。
百叶为一个少妇包扎被海中鱼咬破的伤口，那鱼沾染了魔穴中渗出来的魔气。魔气侵染，鱼快死时，疯狂进攻捕鱼渔民。出海渔民眼见要丧生于那鱼口中时，百叶和谢春山前来，杀了那鱼，救了众人。
黄昏之下，一整个村的人排着队给二人道谢，送礼。送的礼却都潦草不已，大都是腌了很久、准备过冬的鱼。
众人脸上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一双手布满老茧，沧桑无比。面对这对金童玉女一般的神仙人物，渔民们感恩不住：“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都要死了……自从这个魔穴开始泄露，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从来长在宫廷中的百叶，哪里见过这般架势？她鼻尖一酸，心中浮起更多的迷惘无奈。
人间百味，百姓之苦，她远离尘世住在辉煌宫殿中时并未觉得，出来行走才知道，将魔和人隔离开有多重要。
其实长姐没什么错，若是她不开魔域，不把魔族和人族隔离开，更多的普通人只要被魔气侵染，大部分都会死，小部分才会转化为魔；兄长也没什么错，若不是魔族抢走了鲛人送给人族的离光珠，若不是魔子的诞生让魔族渐渐崛起，兄长又何必非要和长姐为敌？
谢春山青衫落拓，负手立在百叶身后。面对这些百姓，他没有说什么。
他听到百叶问渔民：“为什么这个村子都是女子呢？男人都不在吗？”
渔民回答：“征兵去啦。无极之弃不是在打仗吗？听说那里地理特征，进去后就是凡人之躯。所以凡人就被征兵，去那里打仗了。村里就剩下女人了……但我们也不能活活饿死啊，只好自己出海捕鱼了。”
百叶：“你们可知道，魔穴藏在蒲涞海中，位置飘移不定，这世间除了金鼎龟，没有人可以抵抗魔穴的吸力。你们不怕吗？要不要换一种活计呢？”
渔民茫然答：“我们世代捕鱼，除了捕鱼，也不会做什么了。那魔穴不是位置不定吗？说不定我们运气好，就碰不上呢。”
百叶出主意：“搬离这里吧。如今靠海的地方，都不适合生存了。我会帮你们的。”
渔民们半信半疑，但这个姑娘长得娇俏可亲，顶着他们不信任的目光，非要帮助他们迁离此地。到最后，百叶不得不搬出自己公主的身份，才让这些渔民相信她真的有能力帮助他们。
于是整个村子高兴起来，商量着准备乔迁。
夜里，百叶和谢春山走遍村子每个角落。夜风清凉，温和无比，与村子的贫瘠困顿像两个世界一般。
百叶怅然：“世道一乱，受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最普通的凡人。之前几十年的太平像做梦一样，我有时候也会想……”
谢春山声音清和：“想魔子为什么要诞生呢？若她不诞生，魔穴的力量不会得到加强，我们便不需要这么辛苦地一个个去封印。她不想要战争，可她和鲛人族的交易带来了这场战争。”
百叶低头：“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她说了一句典故，代指魔子存在之祸。
谢春山道：“不必这么想。冥冥中自有天定。”
百叶抬头看他。
谢春山道：“开辟魔域这么大的功绩，上天降下功德之光。这些功德之光，护住了云升公主的所有道元，让她的道元变得和别人身死后的道元都不一样。别人身死后道元会一点点消失，她的道元之力却从来没有减弱。
“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不然，只凭开辟魔域所消耗的法力，即使有离光珠，她死后道元也不可能全部留下来，等到重生的机会。
“道元不灭，便神魂不散，她本就是要复生的。即使没有离光珠，她积攒够力量，也一定可以重塑肉身而活。
“上天的恩赐嘉赏，有时候和我们本身的利益是相反的。天道所庇护的，应该是苍生吧。人族是苍生，妖族是苍生，魔族也是苍生。也许在天道看来，大家都一样。不以种族来分生灵，而以善恶曲折来分。
“一个人死了的时候，我们惋惜同情。可若是她活了，我们会渐渐生怨，怪她为什么不死得干净些。”
百叶听他这么说，若有所思。她心中的不平，在他温声抚慰中，渐渐平和。
百叶忧心问：“你说的是长姐兵解那日，天降金光，那便是功德之光？”
谢春山一边思量，一边说话。听到她提问，他对她眨眼一笑，伸出折扇在她头上敲一下：“王宫中的藏书阁有记载这些，你从来没看过吗？”
他一收折扇，那扇子又变成了一把合着的青色大伞，被他收回。
不错，谢春山为自己重新炼制法器……他预计这个梦境会以百年为期后，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提升自己的实力，恢复自己的修为。
他要重新把自己的武器练出来……不然日后若真的出事，他如何保护百叶呢？
百叶被他一敲，抱头呜一声后，瞪眼：“你越来越放肆了！一点也不像个侍卫！”
谢春山扮个鬼脸，一拂袖便走。百叶跺脚两下，追上去。
她拽住他衣袖，像个好学宝宝一般忧心问：“功德之光有什么好处呢？仅仅是让道元不灭？其实，姐姐道元不灭，我本应该是为她高兴的。她失去了先天道体，这功德之光会代替先天道体保护她吧。”
谢春山颔首。
他沉思：“我疑心……”
他张口想说，却发现冥冥中，天道好像对他即将要说的话产生了警示。他竟然说都说不出来。
百叶追问：“疑心什么？”
谢春山再次试图张口。
黑夜中，天上轰雷嗡嗡，雷霆骤然聚集，在云翳后滚动。
百叶吓了一跳，抬头看眼天象。她一个修行之人，自然明白这代表什么。她连忙去捂谢春山的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天道会劈你的！”
谢春山无奈笑了一笑，摇出扇子扇了两下风。
他吊儿郎当地嘻笑一声：“吓我一跳，还以为要被雷劈了。”
百叶责怪看他一眼，但也明白他就是这副万事不在乎的模样，只好随他。而谢春山嬉笑两句，天上雷电散了，他抬眸深深看眼天象，敛下双目。
他方才想说、却不被允许泄露天机的话是——
功德之力，也许对成仙有好处。
藏书阁中的那些书，是扶疏国几千年几万年的珍藏。谢春山从里面学到了大量后世没有的知识，或有用或无用。
真正有用的书籍早被带出藏书阁，藏书阁留下的那些书，大部分修士都不会多看一眼，觉得无利于修行，看那些杂书只是浪费时间。但是谢春山的道，本就不是为了成仙，看书消磨时间本就是他的乐趣。
这些年，他在藏书阁待的时间比任何一人都要长，他的修为随之稳定提升，颇让其他人不解。
从这些书中，谢春山偶尔能看到那些真仙留下来的一些游记、小传。他总结出规律，发现其实世间的真仙，包括以前那位因祸世而被真仙收服带走的堕仙，在成仙之前，都行的是善。
不管日后成就真仙还是堕仙，他们都不是以恶成仙。
而成就真仙的，似乎都在积累上、心性上好于那位堕仙。但是谢春山隐隐发觉，那些真仙都有对世间的大功德在身。或拯救苍生，或以身殉道，或以身侍魔。
皆有大功德。
天道降下功德之光嘉赏，而他们日后成就真仙，或许是因为这功德之力的相护。
……但这是天道不允许谢春山说出口的。
为善为恶皆随本心，若是为了成仙而刻意行大善，想来天道也是不允许的。
如此，谢春山不由想到了消失很久的便宜师妹。自时光长河突然开启又消失，谢春山已经几十年联系不上那两位。
他用扇柄拄着下巴，喃喃自语：“我该怎么想办法提醒师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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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百叶醒来，没有找到谢春山。她急急忙忙出门，在村中扫一圈，最后在村口的一榕树下找到谢春山。
谢春山蹲在地上，周围围着几个少妇。树荫郁郁，他手中握着一树枝，慢悠悠地教几个妇人写字。
他上半张脸上的面具，在日光和绿叶葳蕤下，时而被水一般的光照出金灿色的光泽。百叶立在不远处，见他被女人们围着，声音如水，侧脸清俊。
他丝毫没有不耐，还时而说两句玩笑话，逗得周遭女人们面染红霞，羞赧又开心。
谢春山慢悠悠：“这是我与公主殿下的联络方式。你们一定要记住，若有有需求，便去城中寻找修士写信的地方……”
百叶静静地看着谢春山。
隔着距离，她看到流离的光落在他身上，她忍不住探出手指，想抓住那光。
谢春山抬眸，看到了她。他与旁边人说了两句话，女人们扭头看到百叶，露出恍然又失落的神色，纷纷告退。
百叶这才走过去，故意吃醋道：“一会儿不见，你身边就围满了女人。好奇怪，你还戴着面具呢，都这么吸引人。”
谢春山站起来扔掉手中树枝，衣摆轻扬，盯着女人们离开的背影。他少有的没有开玩笑，目露深思。
百叶试探：“我都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好像从很久以前，你就戴着面具了。而且，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以前的马奴是没有姓名的，但我觉得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谢春山顿一下，笑：“那不重要。”
百叶美眸打量他：“真的不能摘面具么？我真的已经忘了你的长相。”
谢春山无奈道：“最好不要摘。”
——摘了他就不好压制傲明君本身的力量了。
毕竟这些年，随着他本身修为的提高，傲明君的修为也会跟着提高。他和贺兰图、辛追、盛知微都不一样，那三人和他们在这个世界中本身的结合，都没什么障碍，不像他这样性格大变，不得不刻意压制。
百叶嘀咕：“不让看脸……好吧好吧。难道你洞房花烛的时候也不让新娘子看脸吗？”
她这么说的时候，心脏砰砰跳，禁不住面红耳赤去偷看谢春山。却见谢春山压根没有留意她的话，他依然盯着女人们离开的方向，目露沉吟。
百叶便有些不悦了：“你盯着姑娘家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吧？”
谢春山叹：“我隐隐捕捉到了一些东西……这世间，女子似乎总比男子过得辛苦些。我隐隐觉得……”
他隐隐觉得，傲明君创建功法的关键原因，似乎被他找到了。
傲明君偏执无比。
他要为公主而创建功法，却也要保护天下的女修，不惜伤害男性。这种功法让芳来岛在傲明君存在的年代里风头一时无二，却在傲明君死后，给芳来岛埋下了祸端。
但无论如何，傲明君是怀着对天下女子的怜惜之情，创下“无生皮”“逆元骨”的。他自己心甘情愿成为公主的“无生皮”，却压根不问天下其他男人愿不愿意那样。
而在最开始，在傲明君陪着百叶公主的那些年，当他走遍山河，当他不断寻找着公主复活的希望，这些都是他创建功法的起源灵感。
谢春山突然盘腿而坐。
在百叶愕然之下，他当即入定，面容如沉水，不复他平时的嬉皮笑脸。他如吩咐自己的侍女一般，嘱咐一旁的公主：“为我护阵，我需要入定，我好像明白该怎么解除‘无生皮’和‘逆元骨’之间的牵绊了。”
百叶愕然，见他突然就要开始入定。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闭目，进入了神识中。
百叶无奈无比，嘀咕：“好吧，就为你护阵一次。奇怪，我好歹是公主，你怎么对我这么随便，居然让公主为你护阵？”
她再娇嗔瞪他两眼，生气地戳一戳他的脸。
他感应不到，她便大胆很多，绯红着脸嗔他：“人家本来想和你谈情说爱，想问你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成亲……你总不会不打算迎娶我吧？
“我们也好多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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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日，玉无涯在封魔穴后，回到休憩客舍，灵鸟带来了一样东西，恭贺她的生辰。在独自一人游历在外时，冷冷清清，生辰这样的日子，大概只有那人会在意。
玉无涯今年收到了他让灵鸟捎来的一枚剑穗。
他每年都送贺礼给她，可他再不和见面。
玉无涯没什么神色。
她坐在床榻边，看着那枚被她放在桌上的剑穗。她伸手抚摸剑穗，轻声：“你这样，要如何才能断情呢？不肯见我，却还忘不掉……你这人……”
但她好生疲惫。
爱就爱，断就断。他既爱她，又不肯专心爱她。为了所谓的封魔之事，这般弃她。他年年送生辰礼给她……可是玉无涯怀疑，这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人和人之间隔着距离，心也隔着更远的距离。她猜不透他，便想是否是怕她怨恨他，怕他断情时，她无法无悔得干干净净，耽误他的修行？
是否这是一种对她的安抚和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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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棠华立在客栈外，隐身相待。
他不想见玉无涯，可是每年她的生辰，他都忍不住想到被他错过五天后的那次生辰。那一次的错过，造成了之后的每一次错过。
断情是这么难。
他好生疲惫。
他有时候忍不住想，要不算了吧。
百叶走了，玉无涯走了，姐姐也不来，母亲一直在生病、思念父王，父王的复活也没有可能了……偌大王宫中，他独自支撑整个扶疏国，真的很累。
要不他放弃吧……不要断情了，让玉无涯回来吧。
姐姐的事……他再想其他法子。
他隐身站在客舍外，怀着矛盾又欣喜的心情，等着玉无涯收到他礼物的反应。在她不在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五天五夜。他自我惩罚一般，固执着要补偿那五天的缺席，这样的执拗，只有他一人在意。
棠华聆听着屋内的反应。
他听到了玉无涯叹了一口气。
他听到了玉无涯用她常有的那种温柔无比的声音，怅然一般地说道：“你让我觉得……你的爱，像草芥一样。
“像草芥一样不值钱，像草芥一样风一吹就散。”
客舍外的棠华，霎时面色惨白，如遭五雷轰顶，如坠无底深渊。
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心如冰渊间，无悔情劫因此受到扰乱，让他煞白着脸，一口血吐出，伸手扶住了墙——
爱如草芥。
他的爱像草芥一样不值吗？这就是她的答案吗？

第140章 于说将人与魔的战……
于说将人与魔的战场, 控制在无极之弃。
起初是人族不愿放过她，她为了保护活下来的鲛人族而与人族开战。
因为魔穴随着时间流逝而封印减弱，导致人和魔之间能够互通。打了几十年的战, 即使于说想退, 人族也不放过她。她能做到的极致，也就是将战场范围缩小到无极之弃，束缚魔物们不得去其他地域和人族发生战争。
因为此身为魔, 于说自己不能封印魔穴。她现在只能等着人族修士们将天下魔穴们重新加持封印，两族通道再次关闭, 她将带着阿追等活下来的鲛人族返回魔域，不再和人族相通。
人与魔之间切骨的仇恨，她不想再继续，只想靠时间来磨平。这是她身为云升公主时一直想达成的心愿，她成为魔子后，依然在贯彻自己生前的理念。
但是战火燃烧, 魔穴让人间苦不堪言。不断的征兵, 只龟缩于无极之弃, 让人族觉得是有希望战胜魔族的。百姓们的不解, 太子殿下的一日三问，给无极之弃的将士们带来压力。
压力与怨愤、苦顿到极致, 就会诞生极致的想法。
这一次, 阿追去找活着的族人, 于说在战场上带领魔修, 已经和玉将军为首的将士们大战了七日。七日不停，双方都已疲惫，在最后一日的战场上，雪落落簌簌, 白雾弥漫。
风雪交加，极致的气象，给这些空有灵力魔力、却被迫和凡人拥有一样体质的双方战士们带来困难。
于说想退了，玉将军仍骁勇无比，追着她不放。这个昔日的部下紧追，不肯放魔子回魔域，让于说有些困惑。她不得不与这缠着自己的旧日部下交战，她实力本就胜过玉将军，不断的搏杀后，于说手指抵在了玉将军眉心。
和她面对面的玉将军终于僵住了身，抬起眼，睫毛覆雪。
于说轻轻一笑，威胁道：“再往前一步我就真的杀了你。我走了，不要跟着我。”
她抽身要走，玉将军却忽然迸发出威力，空手握住她手腕，紧紧拽住。
玉将军哑声说了七日以来的第一句话：“云升殿下，您真的不在乎人族了，真的要和我们这些旧日部下作战吗？”
于说皱了下眉，说：“我已经不是云升。”
玉将军充耳不闻，只道：“殿下，无极之弃本是您庇护的，我们原本都是跟着您的！我们好多人，都是您一手提拔上来……您还记得老七，还记得他瞎眼的媳妇吗？当时还是您给了他们家钱财，才把老七拐来当兵，您还和我们说，他适合这行……”
于说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黑色的衣袍染上了战场上的血，天上的雪又向她扑面砸来。她被玉将军拽着，回头看这人，亮盈盈的耳坠轻轻打在脸颊上，晃悠悠间，像是小小的银色秋千。
她带着雾色的眼眸透过风雪迷雾看这个旧日下属。
魔子于说心中是充满挣扎的。一方面是属于云升公主的心，一方面是和魔域融合后身为魔子的心。她情感上受到旧事影响，不愿伤害人类。可是她理智上又知道今非昔比，属于云升公主的时代早就结束，早就过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玉将军是越来越虚弱的。他此时便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他说着说着声音愈发沙哑，说到动情处，这个汉子眼里甚至噙了泪，抬头看于说。
于说的表情是很古怪的。
玉将军一咯噔，心中失落时，听到于说偏脸问：“老七呢？没在战场上见到他……”
于说轻声问：“他死在了我手下的魔族手中吗？”
玉将军一振奋，连忙说：“不是！老七那瞎眼老婆不知道怎么觉醒了修行天赋，跟着咱们一样开始修行。魔穴封印减弱的这些年，天下修士很多都自告奋勇要去封印，他老婆也在里面。老七舍不得他老婆，就辞了官跟着一起去了。”
于说面上神色微放松。
她笑了一笑，慢悠悠：“这很好啊。”
玉将军激动道：“殿下，您如果愿意，我可以和您说更多的。我是个粗人，我不知道王都那边都是怎么想您的，但是在无极之弃，大家都是您庇护的子民，都舍不得您……”
于说垂目。
玉将军开始说起：“您还记得吗？您最开始实验自己的理念，选的就是无极之弃。因为这是您的地盘，因为这里地理特殊，您一开始就把我们当自己人。您说什么三族和平，其实我们都没太懂，但大伙儿都愿意跟着您……
“城东的烙饼铺开了百年，生意都是从您光顾那一天开始好起来的。这些年，那铺子老板娘一直说可惜，说想谢谢您……
“您在马下救过的一个七岁孩童已经长大了，可惜没有修行天赋，只能当凡人生活一辈子。
“哦，对，还有当年有一个偷偷和妖相恋的凡人，您也包庇他们，不让大家管。但是他们结合得很难，那妖生孩子的时候，还是您护持的，那一家子说，您救了他们一家性命……
“还有我们……您最开始来战场的时候，我们还瞧不起您。您给我们下马威，之后几十年，我们都和您在一起。别人说您怎样没关系，我们兄弟，从来不说您一句不是……大伙儿真的很想您！”
玉将军说着抹眼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军营里待了一辈子，全家皆效忠王室，玉家如今活着的，只有他这几个在战场的，还有一个四处漂泊的妹妹。
事情一步步走到今天，太子和公主之间的矛盾，牵扯着他们玉家人的性命。
他绝口不提当年魔袭王都的事，只说无极之弃发生过的事。
声音沙哑，旧事重提，多些温暖。
于说垂眸看他，听他恳求：“殿下，您真的不在乎我们了吗？别人说您不在乎，我不相信，从来不相信。只要您亲口说您不在乎我们这些部下，不在乎无极之弃，不在乎这里的百姓……我才肯信。
“殿下，您真的不回头了吗？”
于说静静看他。
于说张口，说：“我……”
喉咙被风雪堵住，那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她闭口，敛神片刻后再次张口：“我……”
——“我不在乎”，多简单的几个字，但她居然说不出口。
于说便忍不住自嘲笑，心想我真是喜欢折磨自己啊。她便不再提那话，只深深望着玉将军，说道：
“想结束战争，再多等几日。”
等魔穴封上，她自然会将魔修全部带走，一个也不留下。
玉将军则惊喜：“既然在乎我们，您为什么不肯留下呢？为什么要做魔族领袖，当他们的魔子，不肯当我们的公主殿下呢？是因为王都那事后，百姓们不相信您吗？那已经过去了，有太子殿下，有我玉家，只要您回头，您还可以当公主殿下！”
于说失笑。
当一个被关起来、再也不能见天地见日夜的被人遗忘的公主吗？
她抽手，向后退几步，声音漠寒了下来：“言尽于此，不必多说。我走了……”
玉将军瘦削的面孔抬起，苍白的、略有病容的脸上，一双眼睛寒潭一样深幽，神色复杂。
于说面色忽然一变，因她发现她动弹不得。
在她试图离开的这一刹那，四面八方的地形突然发生了巨大变化，整个战场的气息变化，将士的面容在一瞬间消失。这是定格之术，要趁她心神恍惚时定住她。
于说从这困住她的一息法术中脱困，睫毛重重一颤，看到四面八方向她飞来的锁链。这锁链泛着银光，含着威严之力，袭向她的手脚。
于说当空跃起，半空中却也有阵法等着她，浩然之力将她压下。
她纵身向东疾奔，东边有阵；向南，南方有阵；向西，向北……“咔擦”几声，锁链扣住了和阵法相斗、被反噬得头破血流的于说。
这锁链连接着无极之弃的地脉，从四面八方穿梭而来，扣住于说。于说一时间，竟然无法挣扎开这种力量。
她抬目冷然：“玉无龙，你算计我！”
玉将军本名玉无龙，上了战场后，除了他的上峰，没有人再这么叫。
于说看到玉无龙目光深幽地看着她，她挣扎锁链而无果，被拉扯着跌跪在地。她越是奋力挣扎，这锁链扣得越紧。
周围的魔修们看到后急忙赶来营救：“尊上！”
想援助的魔修们被阻拦，于说感觉到锁链之上对魔气的压制之力，隐隐有三重焚火的威力，顺着她的骨血向心脉攀沿，进入神识，焚烧她的魔力。
她登时痛得全身颤抖。
她抬眼，倏忽看到锁链四方，和玉将军一起向她走来的将士们。她认出了这是自己旧时的部下，她咬牙惨声：“原来是你们。”
玉将军在最前，带领着其他将军一同来见于说。玉将军有些愧疚地看她几眼，那些许愧疚之情，很快被军人的信仰压下。
他拱手：“玉无龙参见殿下。”
他身后跟着的将军们和他一起——
“李不思参见殿下。”
“郝刚参见殿下。”
“成英参见殿下。”
四个男人声音里带着悲怆沧桑：“……参见殿下！”
他们都是云升带过的将士，都是云升曾经非常信赖的人。但是人和魔势不两立，他们此时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拿下魔子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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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将军发力，声震四方：“魔子已经被降服！魔物再来，休怪我们杀无赦！
“魔子已经被我等降服！战士们，可以停下了！”
振奋的声音传遍四野，人族战士们爆发出威力，魔修们救不了魔子，看他们魔子被困，心神慌乱，有些直接扭头便逃跑。
于说半跪在地，盯着他们——他们怎么说得出降服她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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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战争开始呈一面倒的压倒性胜利。
于说盯着他们，她每盯一人，那人的目光就移开，不敢与她对视。
玉将军打破这种沉默，说：“殿下不要再挣扎了。扣住您的锁链，都是从我兄弟几人身上抽取的脊骨做成的，再和无极之弃的地脉相连。想要从中挣脱，需要同样力量的相抗。
“锁链中还加了三重焚火这种灭魔之火的威力，专门针对殿下，殿下挣脱不了的。”
于说缓缓开口：“从身体里抽取脊骨制成锁链，你们四人，属性正要是金木水土，压制我的火属性。从一开始用旧日事分散我的心神，在这期间开始布置阵法来对付我……这阵法，还是我教会你们的。”
她说：“你们用我教给你们的东西，来对付我？”
他们低下头。
四个男人无言相看，黑衣魔女跪在地上，但好像依然是她睥睨群雄，俯视他们。他们不敢多想，不敢多看。走到今天这一步，于说的眼神，让他们心间沉痛，如同焚火猎猎燃烧，烧毁心神。
还是玉将军开口：“殿下……”
于说道：“不要叫我‘殿下’。”
玉将军顿了一下，继续：“太子殿下嘱咐我们擒拿活着的你，天下百姓被魔困扰，无极之弃这场战争打了几十年。要是再不结束，天下百姓们都会质疑，朝廷也会换新的将士来对付您。
“我们保不住什么了。您到底……是魔。”
于说静静看他：“我说过，只要再给几日时间，魔就会离开人间。”
玉将军：“您指的是封印魔穴后，魔域再次关闭吗？可是魔穴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一次次打开，我们控制不了魔。但是只要您在我们手中，我们就能控制魔。
“您要我们赌您不会改变初心么？殿下，这几十年，难道您没有杀掉一个人，手上没有沾上一滴人族的血？”
于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玉将军自嘲笑：“您可有愧疚？不，您没有愧疚。成为魔子后的您比以前心硬了很多，您认为这都是必要的。您也愿意结束战争，但是您要话语权掌握在您手中，事情由您来控制。”
玉将军声音冷下去：“但是不行。对我人族来说，规则法则都不能由你一个魔来制定。
“我们和您赌不起。您自己杀人无数，毫不愧疚，因您和我们不一样，您已经不是人了，您不会为杀掉非我族类的人而愧疚……当初魔袭王都的事，谁也忘不掉。我们信过您一次，但是您输了。
“我们不会信您第二次。”
于说静了片刻，笑起来，声音有些尖厉。她再一次地挣扎，三重焚火焚烧心神她也浑然不在意，血将她挣扎的面目映得些许狰狞。
她厉声：“所以你们一直怪我！
“一直因为魔袭王都的事怪罪我！伪装着什么不在意，什么不是我的错，心里一直认定是我的错……我停下来听你废话，是因为你是我的旧日部下，我信任你们。
“你们回报我的，却是这样！”
另一个将军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无极之弃这样特殊的地理位置，可以成为有用的，也可以成为无用的。我们不想被天下百姓放弃，不想被扶疏国抛弃。
“我们也有家，也有亲朋。我们必须这样。”
于说笑起来，她问：“原来我没有家，我也没有亲朋啊。”
女子悲凉的笑声空寂，在战场上让人瘆得慌。几个男人不再说话，玉将军闭目一瞬，再次睁开眼，他声音喑哑：“当年，您要是真的死了……就好了。”
不要复活，不要诞生，那她就会一直是那个云升公主。
可是她带回来了魔子于说，他们必须和魔为战。不战而败，人族命运绝不能交到敌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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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住魔子，要将魔子押送去王都，交给太子处理，这才是真正目的。
这些将士要将于说送去王都，无极之弃那牵连地脉的锁链就不可能一直跟着魔子。只要他们离开无极之弃，锁链的力道就会衰减。而为了能够继续困住魔子，无极之弃的人想出了血祭的法子。
却不是用他们自己的血来祭。
而是用魔子的血，沾染上他们的念力，这种怨恨和仇视之情加持在魔子身上，当他们送魔子前往王都时，锁链力量松弛，全城百姓沾染魔血的念力，则可以代替锁链，继续困住魔子。
于是，于说被押在无极之弃最中心的、最大的城池的广场上，全城百姓排着队来看她。凡人们手持匕首，修士们拿着自己武器。人群密密麻麻，在乌云密压下卷起厚雪。
而整个无极之弃的城池都被通知到了——所有城池的百姓，都要带着武器来见魔子。
百姓们拿着交到他们手中的匕首，发抖着、惶恐着看那被锁链锁在台上的黑衣女子。第一个百姓不敢上前，人群寂静无声，他们求助地去看士兵。
旁边看押的士兵催促：“不加念力，她就有力气挣脱。她会报仇的。”
第一个百姓惶惑：“她会死的吧……”
士兵耐心回答：“她不会死。她是魔子，和魔域共存亡。魔域不灭，她不会死。”
另一个士兵不耐烦：“担心她会不会死，还不如担心如果我们困不住她，无极之弃被放弃怎么办。”
于是那第一个百姓得到了勇气，他握着匕首上前，一刀刺在于说身上。他仍是惧怕，不敢刺得太深，只敢在人手臂上划了一道。于说神色不变，只有渗血的手臂能看出她受了伤。
这个百姓低着头：“我其实从来没见过您，您是大人物……但是只有驱赶魔，我们才能好。您多承担一些吧。”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百姓。有了前两个，更多的人有勇气举起武器。当于说身上那些不严重的伤口密密麻麻，让人无处可落刀时，武器便终于刺上了她的脖颈动脉、心脏、腹部。
他们流着泪——-
“你死了，我们才能活。”
“我知道你保护过无极之弃，但是无极之弃已经因为你的保护变成了另类存在。扶疏国上下的人都要不信任我们了……为了重获信任，只能牺牲你了。”
“你又不会死，可是不杀你，我们会死。”
“你以前保护过我们，现在请你再保护我们一次吧。”
伤势大大小小，絮絮叨叨有时恶毒，有时天真。于说由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到后来瘫倒在血泊中。念力一点点发挥作用，她承受着这种身体和心魂上的折磨，终于痛不欲生，惨呼出声。
她的挣扎让锁链发出叮咣声音。
于是大家更怕她逃出去了。
大家看到她身上的血，看到她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看到她像死尸一样倒在血泊中。而人群望不到头，前来挥动匕首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大家更加怕她逃出去会报复了。
人性那种天真的凶残被激发了出来。一刀又一刀，越来越狠，甚至到后期，明明士兵们说她是杀不死的，百姓们却仍对着她的心脏拼命刺。百姓们希望她死，她如今越是凄惨，百姓们便越希望她真的能死。
这痛苦没日没夜，没有尽头一般——
“你快死吧。你怎么还不死？”
“你身为人族公主，却成为魔族首领，你不愧疚吗？”
“我妻离子散，都是你害的！你快死吧。”
“你快死吧。”
“你快死吧！”
于说周身魔气控制不住，她奋力挣扎，她凄厉大叫。雪花一直落，这种痛苦好像永远结束不了一般：
“啊——”
--
堕落为魔子，承受天地恶念，无止无息。
【焚火修罗界中诞生的魔，自古以来，只有魔子一人。这样成魔之后，非要千万失意、世人唾弃、万人诅咒，亲人背叛、友人间离、世人嫌恶。
想要的，皆得不到；想护的，皆护不住。心中恶念恨意到达极致，悲怆到达极致……自焚火修罗界诞生的魔子于说，一生经历不会好。】
这还不是结束，远远不足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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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长河中，盛知微和江临死后，姜采盘腿而坐，想要冲破这个时光碎片，离开这里。因一旦偏离月光轨迹被吸入，想脱离都要花费很大力气。
时间等不及，这里每过一时，外界都要过几年。
她必须加快时间离开这里。
姜采施加的力量越来越强，和时光碎片对她的干预对抗。当这种对抗到极致，凌厉剑光一次次刺穿屏障时，神识中道体受伤。当她冲出其中时，一口血吐出。
伴随着的，是受神魂绑定契约的影响，时光长河中心的张也宁也一口血吐出。眉心堕仙纹一暗，他周身短暂出现了寸寸裂开的伤口。
他却顾不上自己的伤，忍着神识中时光长河加持的痛意，在虚空中一迈，纵步鹤行，前去寻找姜采。

第141章 从无极之弃押送魔……
从无极之弃押送魔子去王都的车驾上了路。
风雪依然很大, 雪迹蜿蜒，从高空看，下面那些护送车驾的人如蚂蚁一般渺小。他们在雪地中艰难行走, 每走一步, 膝盖都埋入深雪中，再像拔胡萝卜般往外拔出。
大约因为风雪的缘故，这一行人走得很慢。
而魔子于说伏倒在最中间的木栏所造的牢车中, 手脚佩戴铁索锁链，黑色衣袍与凝固的浓黑色的血混在一起。衣袍沾血, 遍身是伤，呼吸间也能感受到锁链上三重焚火的威力。
可惜她再奄奄一息，也无法彻底死亡。
于说便闭着眼，如死尸般安静地睡在牢车中。无论是修士还是魔，在无极之弃成为普通凡人体质的他们，都承受不住极端气象的威压。这么冷的天, 雪天慢行, 押送她的人都穿上了棉袄厚裘, 只有于说依然单薄, 身体被冰雪冻僵住。
但那也无妨。冷暖对她如今来说，又有何意义？
玉将军等四位将军亲自押送马车, 士兵也是他们的人。奇怪的是, 这一行人, 还有些平民百姓, 刚刚征兵而来。这么奇特的配置，却因为气候的极寒，而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这一晚夜里，众人出了山林, 还没有到达住店休憩的地方。一队人气氛有些低迷，将军呼喝着让大家抓紧时间赶路……就在这时候，异变突生。
一团魔气从林中裹挟而出，急袭这只队伍。
玉将军立刻拔剑：“护阵！有魔来袭！”
于说仍趴伏在牢车的血泊中没有反应，她感应到了魔气，却身心疲惫，连睁眼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甚至她心里觉得悲哀，觉得这是宿命轮回——每一次她被人族辜负，都要魔族来救援。
她在最开始，明明是恨这些魔族毁了她的生活的。
但她却成为了自己恨着的族群的魔子，希望，成为了他们的领袖，庇护者。
而人族，再一次将刀剑加于她身。
兵器相撞声，魔气和灵气的撞击，魔与人的厮杀。周围声音混乱，渐渐有血腥味渗出。接着，于说听到了玉将军艰难的声音：“风雪太大了……我们先撤！
“魔子被和地脉相连的锁链锁着，她逃不走，我们先去搬救兵！”
于是玉将军带着那些人族逃命，这些偷袭的救援的魔族居然胜了。于说仍闭着眼，突然听到“咔擦”声，牢门开了，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扑了过来：
“尊上！”
她冰冷的、浴血的、遍体鳞伤的身体被抱入一个怀抱，将她拉扯起来。这怀抱却小心翼翼，不敢碰触她身上任何地方。
少年声音里的哭腔更重：“尊上！”
于说睫毛颤一下，雪雾散开，她睁开眼，见到面前的少年，是阿追。而阿追带来的，不只有很多魔，还有一些妖族的气息。只是于说太累了，她没有细看。
阿追跪在血迹凝固的牢车中，想碰一碰于说，可于说身上的伤太多，让他不知道该碰哪里。这个少年眉目秀气，却拢着挥不去的魔气。
曾经坚持靠灵气修行、不肯靠修魔来快速获得力量的阿追，在换了新身体后，终究是选了魔道。
于说回不去了。
阿追也回不去了。
这个少年擦去于说脸上的雪，坚定说：“我救你出去！”
于说拉住他的手，道：“算了。”
她打起精神，向阿追解释：“锁链连接无极之弃的地脉，被四位将军抽取脊骨炼制，后来又加了整个无极之弃百姓的念力。你打不开的。”
黑黝黝的雪夜中，她看着以阿追为首的魔修们，竟然奇异地笑了一下。
是那种迷惘的、微妙的、怨恨的、释然的古怪笑意，笑不达眼。
于说对阿追说：“不必救我，反正我死不了……以后魔域，就靠你了。阿追，好好管理好哪些魔。不要……”
她本想说“不要让他们再做恶”，但她迷茫了，忽然想到，自从她醒来，在她的约束下，魔族也没有离开过无极之弃……顶多是魔穴的问题。
她死了，魔穴的封印才可能永远不减弱。
但是魔域不灭，她又不可能死。
于说便垂着头，闭了嘴。她眼神空茫茫的，让阿追呜咽一声，张臂抱紧她。
阿追哽咽道：“你别怕……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离光珠的祸事是我惹出来的，族人覆灭是我的错，不问你一声就要复活你的也是我……你不要难过，不要伤心，如果他们怪你，你就怪我好了。
“都是我害的你。但我当时，真的希望殿下可以活着！”
于说盯着她：“现在到这个地步，你族人尽灭，妖族卷入战争，魔和人大战，你还觉得我活着很好吗？”
阿追望着她，专注凝望，不含杂垢：“我希望你活着。我永远希望你活着！”
心脏重重一击。
于说心脏猛地抽搐一下，闭上眼。
于说自言自语，絮絮之声在寒风中孤寂寥落，带着自厌：“如果我死在了那时候，才是他们想要的云升公主的结局，才是最尊贵的公主，最美好的姐姐。所以为了他们，我应该死么？”
为了人族和魔族再不互通，魔穴最好永久关闭。对于人族来说，魔族最好永远不要有实力强盛的厉害人物。
苍生需要和平，人类需要得到救赎，魔族得到了生存空间。就像无极之弃百姓们承受的压力那般——
“众生需要你牺牲自己。
所以为了众生，请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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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说再一次被少年抱住，听少年的保证：“纵是全天下人都希望你死，我也会是唯一那个希望你活着的人。我从不后悔救殿下……只是我可能做错了很多事，害了殿下。
“这是我的错。可是殿下活着，并没有错。”
夜间风雪中，于说闭着眼，眼中却一点点向下流淌出血泪，沾在苍如雪的面颊上。这些日子，她一滴泪都没有掉，却在这时候心里痛得恨不得死去——这世间，起码有一人希望她活着，对吗？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抱住了阿追的后背，泪水无声落在少年单薄肩头。
不远处的魔修和等候的妖物们，都默契地站着，没有来打扰。
阿追问于说：“殿下……尊上，我怕我自作主张，又做了错事，所以我想问你一声，你想被我们救走吗？你想被人族押送去王都吗？”
于说睁眼看着阿追，想到了这一行的目的地。
她能猜到人族的目的，能猜到自己那个弟弟的心思——将她关起来，要用大阵封锁住她，隔绝她和魔域、魔修的联络。
为了能关押她，她那个弟弟又不知道会实验出什么残酷的手段用在她身上。而隔绝她和魔域，哪是那么容易的。她的力量再不能增强，自由将永远失去，一辈子活在棠华的看押下。
棠华管那叫，“我舍不得你”。
于说低低笑一声。
她肯定无比地回答阿追：“我不愿意去王都，我不愿再去人族居住的城镇。我不愿成为丧家之犬，未来被他人控制。”
阿追目光轻轻亮了一下，他望着于说，放松地笑一声：“好！那我们就不去！”
于说勉强笑了一下，想真是个孩子性格，她的锁链……突然，她目光一凝，一把握住阿追的手腕，厉声：“你做什么！”
阿追一手与她相握，另一手伸向自己后背脊骨，他咬着牙，一点点将脊骨从自己体内抽出来。他有法术在身，可是痛感十足十，这种鲜血淋淋的抽骨，让他浑身发抖，手上也全是血。
他看着于说笑，喃声：“很快就没事了……”
于说明白了他在做什么，声音更厉，抓他手腕的手一下子力道加重：“停下来！”
可是阿追不会停。
他痛得想在地上打滚，他抽取脊骨时整个手都发着抖，每一次呼吸都痛……这实在太痛了，可能他毕生再也不会痛到这种程度。
剧痛灌顶，阿追发着抖，手伸入自己的血肉中，不仅要拔一根脊骨，她要连拔四根。
于说：“阿追，停下来！”
可是阿追不！
那四个将军用自己的脊骨锁住魔子，他便可以用同样的四根脊骨，解掉魔子的锁链，放魔子自由。
他喜爱一个人，他便要她复活，要给她生命，给她机会，给她骨血，给她自由。他喜爱一个人，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周围魔和妖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一个魔会为了魔子做到这一步……他们所有人都是来救魔子的，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开锁住魔子的铁链，但是阿追不在意，只催促他们跟着他一起行动。
阿追和他们说：“我自有办法。”
原来是这种办法！
于说一把扣住阿追的肩膀，她抱着的少年在她怀里发出凄厉惨叫声：“啊——好痛！”
可是说着好痛，他血肉模糊的手提着一根脊骨，敲在锁链上。一根锁链嘣一声断裂，阿追眼前模糊，冷汗和泪水模糊他的视野，他痛得厉害，神识好像已经抽离在外，不再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但他断断续续，还要抽更多的脊骨，要把四根锁链全部斩断。
阿追咬着牙发抖：“我要让你活——全天下人都不要你活，但我非要你活！”
他一根根拔出脊骨，每次脊骨脱体，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麻痹痛意。这种痛，前世的张也宁曾经承受过。可是在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中，张也宁那个小师妹，早就承受过了。
阿追从来倔强无比，从来不肯认输，就像后世魔子和辛追说的那样——“如果你是她，她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
一根根脊骨抽出，对抗锁链中的力道，锁链一根根崩断……阿追模糊地要抽第四根时，于说一把将他抱入怀里，发着抖：“够了，够了！锁链全部摘掉了，不要再拔了！”
血肉模糊的阿追和一身血迹的于说拥抱着，阿追勉强睁开眼，迷惘地看到那四根锁链居然真的全部断了——
好奇怪，不应该是四根脊骨，才能斩断吗？
难道是渐渐离开无极之弃，锁链的力量减弱了？
阿追没有心思想那些，他只是松口气，只是为此开心。他倒在于说怀里，抬起脸，伸手颤颤想抚摸她的面容。他轻声：
“殿下，你自由了——”
于说闭目落泪，这一刻，她堪破情关，无悔情劫中的生情无悔劫应劫而破。此心无怨，此心无悔，她如何能不因此破劫？
而阿追还仰着头，艰难地笑，认真地说：“殿下，你要活得好好的。你不要理世人的话，你要修成大道，你要做那至高无上的仙人……殿下，你一定要成仙。只有你，才配做仙人。”
于说低头，泪水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阿追喃喃自语：“以后，殿下就去闭关，就去过劫……我听说殿下只剩下无悔情劫没有过了。我帮殿下过劫！殿下不要再管人族和魔族的战争了，我来代替殿下，我来帮殿下。
“殿下去成仙吧！我没有办法帮殿下铸造殿下想要的世界，但是我可以帮殿下抚平这些障碍……殿下专心修行。
“等殿下成仙后，一切就好了。”
他说着说着，带着对未来的期盼，昏倒了过去。风雪又一重扑来，打在在场的每个人身上，寂冷夜晚，所有魔和妖，都听到了魔子抱着阿追，终于嚎啕大哭的声音。
多少年的委屈，多少年的愤恨，多少年的不平……只在此夜，一场大哭。
寂静中，妖族的人再也等不下去，站了出来：“金鼎龟一族，愿归顺魔子，求魔子庇护我金鼎龟一族。我族愿与魔族结盟，请魔族带领我金鼎龟一族和人族开战。”
于说抬起了脸，看向他们。
她哑声：“好。”
--
时光长河中，姜采强撑着灵力，用剑气划破屏障，破出时光碎片。剑气甚猛，她冲破之时，身形跌入长河，眼见要被划过去的另一道碎片吸进去，她运剑相抵。
手中剑只是普通剑，在姜采多次全力运功之下，剑砰然断裂，反噬之力向姜采袭来。
姜采向后一退，唇边渗血加深，眼眸却更加冷冽。她一手剑断裂的时候，另一手就掐起法诀来对抗吸气。但这一次，她的法诀还没有完全生效，一道青色的法阵，就依托她的法诀，在她脚下亮了起来。
月色清寒！
一只手从后搂住她的腰，接住了向后跌出的姜采。
姜采抬头，看到那堕仙纹。
姜采：“也宁！”
张也宁眸中深红血腥之色一闪而逝，他压制着力量，抱住她腰身，雪白衣袍在黑漆天地间飞扬：“我们走。”
说话间，他袖中青龙鞭甩出，袭向晦暗混沌的长河。长河上空突然破开一个细长的雪白的口子，张也宁毫不犹豫，拉着姜采便迈步而走。
二人化光遁入细长轨道，下一刻，他们从时光长河中跌出。张也宁随手一挥，姜采被他搂着腰，她不回头，却抬手便将一道灵力加持在张也宁身上，两重光相缠，一同劈向在两人后方上半空再次出现的时光长河。
时光长河被二人协力封印，只开了一瞬，便关闭了。
两人跌落在地。
姜采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吐出一口血后。她忍着神识中的痛，扭头便摇晃站起来，去扶张也宁：“也宁？”
张也宁伤势比她要重。
他脸色纸一样白，堕仙力量又在影响他……他反握住姜采的手指带着几丝颤意，闭目一瞬就睁开。
张也宁轻声：“我没事。”
但他怎么可能没事？他一直在帮她控制时光长河。
只是以二人的关系，此时此刻，实在不必多说。
姜采问他：“还能撑得住吗？”
张也宁笑了一下，虽然很淡：“暂时还不会丧失神智。”
姜采便不再与他多话，二人搀扶着站起，观望四周环境，很快发现他们出现在了魔域，和他们离开时的位置一样，在焚火修罗界。二人勉强定了定神，不知如今什么世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便先离开这里。
姜采在神识中一一联络熟人。
等他们走出焚火修罗界的时候，有人回应了她。姜采打起精神：“是那位巫家祖先。”
张也宁难受无比，淡着脸没说话，全部力量用来压制自己。姜采说话间，前方就有一道光落下，向他们疾奔而来。定睛望去，正是巫家祖先。
张也宁勉强回了一句：“看来他身体好了。”
这话听着有些不冷不热，让赶过来的巫公子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哪里招惹了恩人。
巫家祖先看着两人突然出现，惊喜万分：“两位恩公，你们消失这么多年，终于出来了啊？外面都乱套了……”
姜采问：“时间过去了多少年？”
巫公子：“整整一百年。”
姜采和张也宁对视一眼，心里一沉——谢春山说的关键时间，到了。
姜采立即问：“复活的魔子呢？”
巫公子：“她这些年一直闭关修行，魔域是追公子在管啦……哎我实在看不懂这情况，要不是为了等两位恩公，我早就离开魔界了。你们不知道，无极之弃当年发生了一件惨案……”
二人从巫公子口中听到无极之弃发生的事。
张也宁蹙一下眉。
姜采说：“那事有蹊跷，不太对劲。”
巫公子愤愤不平：“有什么蹊跷？就是人族忘恩负义！虽然我是人修，可我也看不起无极之弃那些人。要不是追公子……”
姜采打断：“你要回人间吗？”
巫公子怅然：“我到底是人修，在魔域实在没法待。要不是追公子还给我留一口饭，我早被那些魔吞了。两位恩公即使不来，我也打算回人间的……我也不知道人族和魔族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苦笑一声：“身在魔域当年，看尽魔子心性，我可能回到人间，也无法和其他人族一样了。我大约会躲起来，两不相帮吧。但是两位恩公要怎么办？”
姜采说：“去无极之弃看看。”
反正魔子闭关，见不到人。不如去无极之弃看看。
巫公子嘀咕：“去看那帮忘恩负义的人做什么……”
张也宁冷冷淡淡，出来后便如清薄月光般，他不言不语，让巫公子有些忌讳。他瞥巫公子一眼，巫公子倏然闭嘴。
而姜采则耐心解释：“是否是真的忘恩负义，还要再看看。你说阿追三根脊骨就断了四根脊骨相连、还有百姓念力加持的锁链，这是不可能的。无极之弃的事有蹊跷，当去看看。”
张也宁轻声：“一百年时间到来了，梦境关键点要来了。我们要做好准备破梦了，阿采，你觉得——魔子的心愿，是什么呢？”
姜采没有回答，她沉默一瞬后，问巫公子有没有学会织梦术。巫公子正解释他的修为，姜采一把拽住这个人的手腕，赶在一个魔感应到他们气息奔来之前，和张也宁一起带着巫公子离开了魔域，返回无极之弃。

第142章 人族与魔族的战争……
人族与魔族的战争, 并没有因魔穴的封印而结束。
因妖族也参与了战斗。
妖族与魔族合作，给人类脸上重重甩了一巴掌。在人族看来，人族针对的始终是鲛人, 以及为牵连的金鼎龟, 人族无意扩大战争版图。
若非鲛人族将离光珠给了魔族，魔子怎会诞生？
若非鲛人族毁了和人族的约定，扶疏国的王为何不能复活？
而在无极之弃事件后, 魔子再未出现过，带领魔族和人族战斗的, 是那个叫阿追的鲛人。魔族也不再试图将战火困在一个地方，没有魔子的约束，有阿追对人族的仇恨，人族迎来了战火燎原的五十年。
阿追和魔子，都成为了让人族切齿的仇敌。
再加上，金鼎龟煽风点火。
五十年战火, 再加上之前的五十年, 让太子棠华彻底坐不住了。棠华亲自出京, 去带兵剿灭鲛人族和金鼎龟一族。人族在太子的保护下, 战争渐渐偏向利于人族的那一面。
在太子棠华的领导下，人族一定可以战胜魔族和妖族。这是所有人族的共识和希望。
这是太子棠华给予自己子民的信心。无疑, 让百姓爱戴、深信不疑的太子, 才是扶疏国真正的人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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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张也宁一起走在无极之弃半人高的荒草上。
巫公子跟着他们, 絮絮叨叨把这些年发生的事详细讲给二人。他抬头, 看到芦苇荡中，袖扬衣飞，深深浅浅间，紫衣姑娘和白袍青年背影清逸灵秀, 如同仙人般。
唯一不同的，是当姜采踏上这片土地时，头顶当即有闷雷轰下。
姜采反应倒是快，雷电劈下时，她瞬移而走，没被电光劈中，倒是她身后的巫公子被唬了一跳，怔在原地，发起了呆。
张也宁向她望来。
她尴尬一摸鼻尖，也被自己逗笑，语气颇为怀念地安抚巫公子：“没有大事，不必惧怕。只是我有劫数在身，经常比较倒霉。离我远点就好，小心被我连累。”
巫公子怔忡看她，一时也不知道她这带着几分调笑的话，是真的让他远离，还是逗人多些。
张也宁则是因身体不适，一直勉力压制力量，没有心情和他们多说话。姜采逗弄人已是一种调剂心情的习惯，张也宁则走到一边，观望气象，感应气息波动。
张也宁忽然道：“无极之弃没有人族了。”
姜采心中突得一咯噔。
张也宁肯定无比：“只有妖和魔的气息。”
姜采不再和巫公子说话，她走来张也宁身边，张开法眼扫望四方。一看之下，她和张也宁一样，没有在这里找到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感受到妖和魔偶尔路过的气息。
妖的气息更重一些。
姜采喃喃自语：“奇怪，无极之弃的人都搬走了？这里荒废了？”
举目望去，四野荒凉，断壁残垣，宫室倒塌，梁柱被烧。天上时而有鸣鸟拍翅飞过，他们所走的路，一片浓厚芦苇，原来不是荒野之地，而是杂草芦苇，盖住了之前人类居住的城镇痕迹。
姜采目不转睛，心里生起不合时宜的诡异熟悉感。
她觉得眼前所看到的无极之弃，已经和后世被封印起来、成为魔疫供养之地的无极之弃，很像了。这片土地，在一点点地荒废。
姜采立刻扭头看身后同样迷茫的巫公子。
巫公子大为不解：“我、我没有听说过无极之弃废了的事啊。我这些年毕竟在魔域，没有听魔提起过无极之弃……”
他提出一种可能：“是不是那件事之后，魔子闭关后，追公子身体恢复过来后，带领魔族们扫荡了无极之弃，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死了？”
张也宁淡声：“若是那样的话，人族也不会对无极之弃发生的事绝口不提。”
姜采问巫公子：“你不会织梦术的话，这些年是否习得一种和我们提出的织梦术非常类似的幻术。就是可以将过往重现，将其模拟成现实，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她这是想起来曾经在芳来岛大战时，巫长夜所使用的那种法术。巫长夜正是让虚幻幻术变成现实，投放于半空中，才定住了盛知微的片刻心神，给她和张也宁提供了战胜盛知微的机会。
姜采并不知道巫长夜当时是燃烧寿元使出的术法，她以为巫家人都有这种天赋。
巫公子深深看姜采一眼。
他没说自己可以不可以，他只说：“我的幻术必须要借助道元，才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这里有道元让我用吗？”
张也宁不置可否：“找找看。”
——他们要知道在魔子被千刀万剐那事后，无极之弃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魔子对无极之弃开了杀戒，还是人族对无极之弃开启了杀戒？
这里没有人的踪迹，但有妖的。巫公子在后慢吞吞地跟随，犹豫着自己是否要牺牲那么大让两位恩公看到过去发生的事。他想着既然是恩公，那自己报答恩公也无妨……
但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还没有修成两位恩公一直说的什么织梦术，他平时的幻术都是假的，他要让真实的过去模拟成幻术给众人看到，每次都至少燃烧一百年的道元。
他统共修行才二百年……那晚七夕夜遇到两位恩公的时候，他不过刚刚修行百年罢了。
姜采和张也宁在前方开路，抓到了一只藏在草丛中的小妖。二人发现那小妖时，那妖悚然一惊，扭头就跑。张也宁身如流云，姜采拔身而动，这二人一起出手，那妖如何能跑。
姜采蹲下，看看小妖怪的眼睛，看看他的嘴巴，看看他的道元。小妖被她摸了半天，浑身僵硬，眼中两泡热泪快要砸下来。
她说：“这孩子不会修行，也没有修行天赋。”
张也宁冷淡：“不要逗小孩了。”
姜采这才哈哈笑了一声。
巫公子：“……”
他咂舌，不得不说这位姜姑娘心态真好。火烧眉头的事了，她也不疾不徐，还有空逗弄小孩。
姜采起身，将小孩抱在怀里，和张也宁继续走路。巫公子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姜采挟持这小妖，扭头和张也宁说：“是由人身变成的妖。和当初魏说他们成妖时比较类似的情况。
“这种妖，不知道自己是妖不是人，在记起真相前，都会以为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张也宁神色飘忽了一下。
他回过神，见姜采停下步伐等他，目有几分忧虑。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才继续跟着她，边走边说：“这种成妖方式，都是极为混沌下、心中些许怨气累聚。怨气不足以感应到魔气，便不成魔而成妖。
“这种妖都比较弱小，成妖会出于自我保护意识，会忘掉生前很多事。”
姜采若有所思：“这里的妖都这样吗？”
她怀里抱着的小孩在这时鼓起勇气：“放开我！你抱走别人家小孩，我阿娘知道了要骂你！”
姜采低头，揉了揉这小孩的头发。他都不知道，他所谓的阿娘，可能早就死了很多年了。
张也宁说：“再找找看。”
巫公子一头雾水地跟着这二人，看他们又找到了一个小孩妖怪。这一次的小妖非常不听话，被张也宁抱在怀里，扭头就咬张也宁的脖颈，折腾得厉害。
姜采在旁边吓唬小孩：“居然敢咬他？他可是堕仙！你阿娘没给你讲过堕仙的事吗？没告诉你再不听话，就让堕仙吃了你吗？”
正逢张也宁睫毛轻颤，垂目向怀里那咬他的小孩看去。他睫毛长扬，眉心堕仙纹如血朱砂一般，眼眸因状态不好而隐隐泛着杀气……他分明清宁无比，但敛目看怀里小妖怪的那一眼，仍将小孩子一下子吓得僵住，不敢再咬了。
张也宁瞥姜采一眼：“淘气。”
姜采莞尔。
二人继续行走，陆续找其他妖。他们又找到了一个成年妖，却和两个小孩妖怪一样，都是由人身变成的妖，对生前的事完全没印象。姜采制服了这个妖，命令他跟着二人。
巫公子大为震撼。
短短两个时辰，他跟着姜采和张也宁二人行走，就看到两人怀里各抱一个小孩，后面已经跟了三四个成年妖，有男有女。他们两个像山头大王一样，非常强势地打败所有遇到的妖，命令妖物跟着他们。
不跟就打。
谁能打得过两人？
尤其是姜采。
这实在……太凶残太霸道了。
不过两人这行事，也让巫公子觉得跟着他们很安全。只是他努力伸长耳朵听了许久，依然没听明白姜采和张也宁在说什么。
姜采和张也宁说：“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一百年的时间关键点到了，但是我们弄错了魔子的心愿，无法帮魔子破梦，离开梦境。那样的话，只能用杀了魔子那个办法。但是杀了魔子……”
她微微笑一下。
不必多说，也知道和魔域同生共死的魔子会很难杀。
张也宁没说什么。他状态不好，清清簌簌地行在草木中，飘飘若月下飞雪，泠泠静静。
姜采叹道：“可惜魔子闭关，我们都见不到她。只能查其他事。若是能见到她……我真想问一问她，走到这一步，她是否后悔。”
张也宁这一次偏脸看她一眼。
他问：“你同情魔子的遭遇吗？”
姜采道：“无所谓同情不同情，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我也有我的立场。就如此刻，若是魔子阻止我的破梦计划，我必然要杀她，即使她并没做什么错。”
张也宁：“若是出了梦境，面对魔子这样的人，你会同情吗？”
姜采笑一下。
她很无所谓。
她道：“我同不同情都没关系，我不因自己同情一个人的遭遇而对之后的所有事网开一面。我的原则一向简单——她若是灭世，我必杀她；她若是沉睡，放她一程也无所谓。”
张也宁：“我师父那样的呢？”
姜采：“他杀害无辜者，我必为无辜者报仇。他心有苦衷是真的，杀害无辜、诱人堕魔也是真的。”
姜采缓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我无意评价他人之道的对错，我无愧于心便好。”
她说自己：“我一向很无情很残忍的。”
停顿一下，姜采抬头凝视灰扑扑的天幕，喃喃自语：“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永存的。不像生灵死灭，不像城池坍塌，不像微薄的雪，不像月缺月明。”
张也宁回答：“微薄的雪，月缺月明，也能长存。”
姜采挑眉。
二人说话间，他们已经带着一长串妖到了一处广场前。这广场是以前城镇还有活人的时候，最为繁闹的街段。现在没有活人了，台柱也倒塌了，姜采和张也宁站在这台下看去，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法眼张开，看到的也是浓黑的血，蜿蜒了整个广场。
仿佛看到魔子在此受刑的那些时日。
在巫公子看来，姜采和张也宁一直在说奇奇怪怪的话，没有就无极之弃的情况说什么。张也宁将怀里小孩放下，盘腿坐于地，姜采手向外一张：“有剑吗？借一把用用。”
巫公子懂事地把剑递上，透过姜采的眼看那盘腿入定的青年仙人：“张道友和姜道友这是做什么？”
姜采敛目。
身后有小孩哭出声，她一指放于唇畔，轻轻“嘘”一声，对那小孩眨眼。女郎垂下的眉目清婉雅致，发丝拂过面颊和红唇，目若流光。
小孩止住哭声，众妖和巫公子都听到姜采的温和声音：“他入定，我为他护阵。”
巫公子：“啊……这，两位不需要沟通，都知道要做什么吗？”
姜采笑一声。
她看眼身侧已经入定的青年，淡淡说了一句：“多少年了。”
——她和张也宁在这方面的默契，从来不用多说什么。
巫公子迷惑看两人半晌，再看看他们身后那一长串妖。他终于反应过来两人在做什么了……他之前说的幻术，说要过去之人的道元。姜采和张也宁不就把道元给他带来了吗？
他……巫公子吞口唾沫，向前走了一步，正想说自己可以开启幻术。
姜采抬手止住他：“不必浪费精神。等一等便好。”
巫公子：“等什么？”
姜采抬头看天：“等月亮升起来。”
--
待月亮升起来，俯照尘世，千里共婵娟之时，张也宁便可回溯月下发生过的所有事。
这一次，不只他一人回溯。
当天上月亮升起来，皎洁之光照在无极之弃的天地间，屏着呼吸的众妖都看到张也宁身上的光在月下亮了几分。他眉心堕仙纹一闪，他抬手结印，念出咒术。
繁复咒法施展出来，前方广场那偌大空旷的地面上，不用巫公子相助，自然无比地将张也宁看到的景象，一同照耀给众人。
月华之力下，众人看到广场中心血迹滴答流淌，黑衣女子伏卧在血泊中，魔气外泄，气息奄奄。
观看的众妖齐齐一震。
而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巫公子呼吸都停了一瞬。
但这不是张也宁想看到的，皓月之下，时间继续向前回溯，无数光影如流星在众人面前翻过，终于——
寒舍中，一灯如豆，四个男人巍峨高大的身影坐在四个角落中。
玉将军坐于榻前，看着桌案上摆着的那道来自朝廷的旨意。
其他三位将军和他一同沉默坐着。
玉将军低声：“王城来令，要诛杀魔子。云升殿下却是我曾经的旧主，我无法背弃旧主。”
其他将军也说：“忠义两难全。”
玉将军说：“偌大无极之弃，人人都恨魔子吗？没有人希望魔子活吗？”
一位将军：“你要在念力中动手脚，好放走魔子吗？这么做，王城施压，无极之弃就完了。”
玉将军：“让愿意帮魔子的帮魔子，不愿意的百姓，事后送出无极之弃，永远不要再踏足无极之弃。留下来的……就赴死赔罪，血祭上苍吧。”
一将军道：“这般做，魔子不会领情，扶疏国百姓不会领情，太子也不会领情。”
玉将军：“我一力承担，也无意让谁领情。无极之弃试图囚杀魔子，我无颜再面对云升殿下，不如让殿下恨极我这样忘恩负义的人。我在念力上动手脚，放走魔子，对不起人族，对不起太子殿下，对不起扶疏国百姓，自然也无颜回去王都，面对天下百姓。
“我只是选我的道罢了。”
他闭上眼。
其他将军说：“你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
玉将军苦涩一笑。他闭着眼靠在角落墙头，灯火在他鼻梁下打下浓厚的阴影，鬼魅幽暗。
他说：“管不了了。”
其他三位将军：“我们不会让你承担这些。
“想救殿下、却对不起人族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人，还有我们三个，还有那些愿意帮我们的百姓……我们也不离开这里，日后，一同葬身此地吧。”
四个人互相问：
“亲人不管了么？”
“不管了。”
“不和朋友告别了吗？”
“不告别了。”
“老婆孩子呢？”
“都不管啦。”
月光挂在天上，静静窥视寒舍中发生的盟誓。月华清辉，落在地上，映出四个男人巍峨的身影——
“忠义两难全，便以死谢罪。”
--
多日后，魔子躺卧在广场，被绑在那里刑罚，多少百姓握着匕首上场，给她一刀；又默然的，有很多百姓含着泪——
嘴上说：“请你去死吧。”
心里说：“请你活下去吧。”
嘴上说：“你对不起人族。”
心里说：“我也对不起你。”
有人要杀魔子，有人要救魔子。有的念力带着强烈的恐惧和恨怒，有的念力带着祝福和恳求。不同的念力作用在锁链上，锁链的力道承受两股力量的夹击，终有一日，它会在离开无极之弃不久，断裂开来，放魔子一条生路。
救她的人不愿她知道。
救她的人希望她恨着他们。
无极之弃在那件事后，或有人迁走，或有人在家中自裁谢罪。四位将军自尽的血染红了这片土地，怀着迷惘心情自尽、心中不甘的人再次醒来，便成为忘记了过去、误以为自己还是人的妖物，舍不得离开无极之弃，在这里流连徘徊。
明月下，又有多少人前来无极之弃，有多少人想寻找故友、亲人的痕迹，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月明下，时光飞梭——
多少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这里，四处问：“为什么我丈夫死了？是魔子杀的吗？”
在这片芦苇荡越来越高、越来越长的夜晚，玉无涯从马上奔跑下来，在风中、芦苇丛中奔走，四处寻找，唤声干哑——
“哥哥！
“哥哥——
“哥哥，你还活着吗？！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光如水，天地如裂。
这漫长的黑夜看不到尽头，一整个天气的妖魔之气让人疲惫，没有半点儿人息让人害怕。这里太过安静，太过孤苦。
那眉目恬静的姑娘疲惫无比地跪倒在地，唤声已哑，心神欲碎。风中，寒夜中，草木蒙蒙茸茸，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从此以后，天上地下，千万年的悲怆孤寂，玉家人，终究只剩下她一人踽踽独行了。
--
月华之力渐渐衰弱，眼前场景消失，众妖回过神，发现已经泪流满面。
慕色下的天地空旷，苍穹辽阔，夜里飘着白雾，仿佛一道巨大屏风被月光劈开。
月如雨。
失去过去的人们跪在地上，忍不住哭了起来。此时此夜，此月此云，只有哭声断断续续，千般万般的悲意难消。
人生恍若白驹过隙，谁又过得轻松没有负担？遍地哭声中，巫公子呆呆站着。
张也宁睁开眼，压下喉中涌上的血，姜采来扶他时，忽然一顿，收到了神识中谢春山的消息——
“阿采，你们从时光长河出来了？快来王城，大事不妙了！”

第143章 谢春山传来的消息……
谢春山传来的消息, 是人族捉到了魔族的追公子。离光珠旧仇，加多年征战的新仇，让王都的人们决定当众烧死阿追, 以此祭告死去的人族英雄们。
当王城民意高涨之时, 太子棠华并不在王都。太子棠华去追杀金鼎龟一族，在王都帮自己哥哥主持政务的人是百叶公主。
百叶无法拦住群臣和百姓的意见，无法无视他们的仇恨。当阿追被绑上祭天台的时候, 百叶已经联系她兄长快速回王都处理此事，联系玉无涯回王城做好动武力的准备；谢春山也通知姜采和张也宁赶来王都。
关键时期到来, 若是错过，或者不能破梦，他们不知又要磋磨多少年。
无极之弃中，姜采沉思一下，回头看眼身后跪在地上小声啜泣的妖们。
她再看眼张也宁，道：“你在此继续查探情况, 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我先去王都。”
张也宁摇摇头。
他面容白如清雪, 没有血色, 些许惨淡, 衬得眉心堕仙纹更加艳了。而堕仙纹那般妍亮，也绝非好事。
张也宁起身站起, 脸色更白, 语气也不自觉地虚弱了几分：“不必。无极之弃已没什么遗漏的。我和你一起前往王都。”
姜采看着他不说话。
张也宁淡漠望她。
他说：“我到底是仙人。”
——若真有什么局势, 此梦境中人难以控制, 他便是那个一战之力。
姜采无奈地笑了一声。
她说：“那就这样吧。”
她说话间，一手捏了个阵，将在场的妖和巫公子一同裹入其中，方便这些人跟着她和张也宁一同赶路。一众人当即前往扶疏国王都。
--
太子棠华身在王都外, 但一直关注着王都情况。
自从魔袭王都那个教训之后，王都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他每年加持的防护阵。他的修行全都用在了这里，自己虽然拥有了先天道体，实力在这百年，却没有增强太多。
太子回到王城，发现曾经的鲛人少主，如今的魔域领袖之一，阿追被绑在祭天台上。他站在王宫最高的楼上观望城中百姓的义愤填膺，面上没什么表情。
侍卫们拦不住，百叶闯进来：“哥哥！”
棠华回头。
百叶忽然怔了一下，哥哥站在阳光下的面容，不知是阳光反射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她觉得哥哥变得有些陌生。她一时间望着他，竟然没敢认。
棠华目光幽深一瞬。
百叶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追公子是敌人没错，是他带着魔域人和我们对着干没错。但是百姓们义愤填膺，被情绪左右，哥哥也不懂吗？我们可以秘密处决阿追，但是用残忍方式杀他，会引来魔域的大报复。
“战争无止无休，这就是哥哥要的吗？”
棠华不答，反而问：“这话是你身边那个侍卫教你的吗？”
百叶声音抬高：“你不要将我想的总是那么傻！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我也是一国公主。”
棠华笑了笑。
他问：“你知道我从哪里回来的吗？”
百叶：“你不是亲自追杀金鼎龟一族吗？”
棠华：“金鼎龟灭族了。”
百叶怔住。
她表情空白一瞬，目中露出不忍情绪，却又反应过来何必惺惺作态。
她只喃声：“……那些金鼎龟为什么要帮魔族，和我们作对呢？离光珠的事，他们为什么要帮着鲛人欺瞒我们呢？明明是妖族毁约，但是他们却怪人族。
“可是……毁约是为了让姐姐复活……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她恳求棠华：“但是，就此结束，好不好？我们和魔族大战就好了，不要再牵扯无辜的妖族了。妖族太弱了，他们夹在人族和魔族之间，是牺牲品。我不愿意看到再有更多的生灵因此丧生了。”
棠华说：“我这一路，看到了不知多少人族百姓死在魔族手中。你之前不是也出远门封印魔穴吗？你也看到了，凡人活得多可怜，多卑微。若是不被庇护，他们没有出路。
“我所为，都是庇护我人族，都是不可将自己的弱点交到魔族手中。”
百叶郁郁地点了头。
她闷闷说：“我知道你有道理。虽然……但是……”
她沉默了片刻，有些勉强地笑一下：“所以我帮着哥哥你。”
棠华目中温情微微浮起一瞬。
他温柔地看着这个渐渐长大、渐渐可以独当一面的妹妹。千宠万爱的生活早已离开了百叶很久，百叶越来越像她曾经那位非常优秀的姐姐……
棠华目光是温和的，同时间说出的话，却让百叶全身坠入冰窟般寒冷：“所以要想办法除掉魔子。”
棠华扭头，透过琉璃窗，看那反着日光的广场。作为修士，他还能听到那里嘈杂的声音，看到阿追怎么被绑在木柱上，怎么被逼着下跪，怎么被百姓打。
百姓们愤怒：“都是你，让我们的王再也无法复活！”
“都是你，让我们流离失所，让魔族再次强大。”
“是你复活的魔子，是你在无极之弃救走的魔子，你罪该万死。”
阿追倒在血泊中，下面木架下架着火，火却不大。这是凌迟，岂会让她轻松地死？
而空旷宽敞的殿庑中，只有棠华和百叶兄妹二人站着。棠华目光凝望着王宫外，缓缓道：“听说，这些年，就是这个叫阿追的少年，陪着魔子，给魔子动力。
“我们俘虏的那些魔说，魔子这些年在冲击仙路，想要成仙。”
他笑得有些讥诮，问百叶：“一个魔子，也想成仙？想成什么仙？真仙，还是堕仙？她要是成仙了，我们是不是又要迎来一位堕仙，又要为此准备大战了？”
百叶艰难地说：“姐姐不会那样……”
棠华：“古往今来，世间也从未出现过魔子啊。也从来没听过成了魔，也能继续修我人族功法的啊。我人族功法依仗的是天地间的灵气，她体内却是纯正的魔气。她要怎么修行？
“但是我们谁也不敢小看她——那是我扶疏国最优秀的天才。”
棠华笑：“我扶疏国，为魔域送上了这么一个优秀天才。”
百叶轻声：“哥哥你别笑了，你笑得我好想哭。”
棠华便沉默了下去。
他仍在看窗外，仍在看外面那方世界。他目光眷恋地看着人间的一草一木，看着城中鲜活的百姓们。
他说：“你说，阿追和魔子这般关系，人族这么对阿追，魔子知道后，会不会很生气？”
他喃喃自语：“俘虏的魔说，他们的魔子在闭关。你说魔子会不会为了阿追，冲关而出？提前出关，可是会反噬自身的。但是没关系，她是魔子，再怎么反噬，她也不会死。”
百叶突然懂了。
她突然明白哥哥絮絮叨叨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王都折磨阿追的命令，不是棠华下的。但是棠华一回来，发现这种现象后，他并不阻止，他非但不阻止，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百叶觉得这么对付俘虏有些过分，棠华想的却是这么重要的人得到这般凌，辱，魔子会不会亲自驾到。
魔子亲临的话……
百叶仰头，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没有一丝云的蓝色天幕。她问：“哥哥，是否王都上空，布满了大阵，都是为魔子准备的？你要杀姐姐？”
棠华道：“我哪里杀得了她。”
他回头：“能囚禁就好。”
百叶怔忡站在原地，棠华袖摆微甩，转身走入内殿。百叶想跟随他，又想掉头就走。她迷惘许久，听到棠华声音从内殿中传出：
“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为了人族，哪怕你是公主殿下，必要的时候，你也要有牺牲自己的觉悟。
“收拾一下，与我一起出王宫，去平息百姓怒火。让我们看一看，你姐姐会不会来。”
百叶眼泪倏地掉落。
她说：“可是如果来的话，就说明姐姐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姐姐——你又为何非要这么对她？哥哥，你实在太残忍了，姐姐实在太可怜了。
“仅仅因为她是魔，你就要提防她到这个地步吗？”
棠华：“你不提防吗？你要向着你姐姐吗？看看外面的百姓，想想我们的父王是怎么死的，想想父王是为什么而不能复活，想想百姓们妻离子散是谁害的。
“她可以高尚，但是我可以拒绝她带来的无辜牺牲。”
棠华声音微厉：“擦干眼泪，和我走！如果真能把你姐姐囚禁了，你再日日抱着她哭也不迟。”
--
王都风云巨变之时，蒲涞海上的人间炼狱天，腥风血雨日，在尘埃落定后刚刚结束。
在战争结束、人族全都离开后，海上金鼎龟的尸体大山中，一果壳般大小的“珠子”冒了出来。妖族的尸体在果壳上浮的时候，不断地被冲入海水中，向蒲涞海的深渊坠落而去。
一只只死了的金鼎龟在失去天地灵气庇护后消失于海上，化为泡沫。层层叠叠，光华流离。一重重金光在沾着血腥的海水中浮动又流逝，光华璀璨而迷离，这座尸山缓缓倒塌。
他们弓着身，化作原型后四肢前伸，龟壳向外。伤痕全在龟壳上，柔软的身体内部朝内，在护着什么。
果壳般大的“海市蜃楼”的法器飘在海水上，慈悲而冷漠地看着金鼎龟一族的灭亡。但是“海市蜃楼”的存在，又说明金鼎龟并未真正灭族。
在一个个金鼎龟的尸体消散后，最后一只庞大无比的金鼎龟的龟壳，露在了海水上。这只金鼎龟还有呼吸。
这只金鼎龟颤巍巍地，从怀里抱出一只小金鼎龟。当小龟终于能看到外面世界时，看到自己母亲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真身，贺兰图眼中豆大的泪水倏忽砸落。
周围族人的死尸不断消亡，残留的灵气包裹着他们。
金鼎龟一族的首领，贺兰图的母亲，带领着所有族龟奋力抵抗棠华太子亲自率领的人族军队。金鼎龟不敌之后，只想保留残余力量。
这位族长，对贺兰图张口吐出他们妖族自己能听懂的话：
“小图，你还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人族和魔族之间的战争，你既参与不了，我也不想你参与。幸好我们还有‘海市蜃楼’，你藏到那里面，好好修行，追求大道。
“我妖族实在太弱了。如果你好好修行……说不定我妖族，我金鼎龟，还有崛起的机会。
“但是你现在太小，我不愿意让你记得现在的这些仇恨。这些仇恨会让你生魔心……我们妖族选魔气修行，确实比用人族的方式修行快。可是控制不住魔性，魔族的修行就是一条不归路。
“你要好好修行。
“我们寿命漫长，这对于我们的修行不算好事，却也算好事。我们修为进度慢，但我们可以俯视人间千年万年而不朽。终有一日，人族会衰落，魔族会衰败，故人会老死病死，但我们依然长存于世。
“只要时间够久，那也千年可期，万年可待，我妖族，也有问鼎大道的那一天。
“等到了那时候……你再去报仇。
“在此之前，为了保护你，请忘掉这段仇恨，忘掉这段恩怨。”
这只金鼎龟族长，用最后的力量罩住自己的儿子。她慈爱的目光望着自己这只小小的、迟迟不能长大的孩子。妖族的寿命这么漫长，孕育子女这么困难……她终是没有机会看到儿子长大。
但是，千年可期，万年可待。
报仇的事情，他们不着急。
金鼎龟浑身是宝，包括他们死后的尸体。在这位族长的施法下，所有金鼎龟的尸体消失，化作灵光，罩在了贺兰图身上。整个种族的力量在洗浴冲刷贺兰图的骨血，无数的修行经验通过这种方式进入贺兰图的神识中。
在贺兰图一生的修行中，在无人指导他如何修行的时候，这些留在神识中的东西，都可以冥冥中为贺兰图指点方向。
在这种力量的冲刷下，连续三声神魂离开的声音，是那些曾经在贺兰图神识中做了手脚的人的力量，被这种冲刷打破——盛知微的留下印记，太子棠华的留下印记。
同时，金鼎龟族长身体渐渐消失之际，力量也越来越弱。她抓紧时间，用最后的力量去消去幼子这些年的记忆——
消去幼子的所有记忆，让记忆被封印在神识深处。
什么时候，贺兰图自己的力量足够冲破这封印，忘掉的记忆才会重新回来。
贺兰图的原型泛着光，他得到庞大的力量，但他不满足于此。记忆在彼此拉扯，相互之间博弈，他神识痛得厉害，神龟的眼中渗出红血丝。
他轻声：“不。”
他声音发着抖：“不。”
他渐渐凄厉：“不——！”
他进入梦境，这不是他的目的！他以为他只想知道种族是如何灭绝的，但是亲眼见到的时候，刺骨的仇恨给他带来更深的折磨。
他绝不允许自己像母亲希望的那样苟且偷生，忘掉一切。因为——
贺兰图厉声：“我并不是一万年前的我！”
倏忽间，神龟眉心骤然大亮！巨大的力量在他有意识的牵引下，全部涌入他身体中。他动用自己所学到的所有法术吸收这力量，周围神龟们消失的速度加快，连他母亲临死之前，也愕然地看着幼子。
他母亲闭眼之时，露出感慨又欣慰的光：也罢，也罢。
整个种族的力量加持于身，曾经是对他的保护，现在则转为他自己的法力。他的灵力不断攀升，神识不断拉扯，属于长大后的他的道体，再一次和体内的幼年的他的道体生出拔河挣扎来。
万道金光，血腥加重，所有光灭后，浮动的海水中，一个少年人形出现，眼角的花瓣妖纹倏忽一闪，艳丽万分。
贺兰图睁开了眼。
他获得了长大后的他应有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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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疏国的太子和公主一起去处理阿追之时，王都的守卫森严。
所有人都提防着魔物的袭击，也做好迎接这一战的准备。
玉无涯被临时调入王都，她像自己哥哥曾经做的那样，带领着士兵着在城门四方巡逻，不放过任何气息，不允许任何魔从城门的方向进入王都。
混乱的城东门口，发生了战斗。
玉无涯前往东门，遇到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
她愕然：“是妖？”
贺兰图手中提剑，一身修身武袍，一身修为和剑术，既来自他万年来自己的摸索，也来自剑元宫对他的教导，还来自天龙长老对他的耐心教授。
他听到天龙长老的声音，便缓缓回身。
玉无涯看到他苍白的脸，漆黑的眼，还有眼角明艳万分的妖纹。这是一个漂亮到极致的妖族少年，一身的冷冽杀气和浑身血腥味，却让他如煞神般，所向披靡。
玉无涯声音微沉：“一个妖闯王都？此时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离开。”
贺兰图定定看着她。
他举起了手中剑，朝向她：“我来杀太子棠华。”
玉无涯厉声：“放肆，大胆！”
贺兰图低笑。
他问：“您真的不记得我是谁吗？”
他凄声：“我是您曾经救过的那只金鼎龟啊，天龙长老。可是你们是我的仇人，原来这么多年，连天龙长老您，也是我的仇人啊……请您让开，我一定要杀太子棠华！
“现实中他成了堕仙，我杀不了他。难道一个梦境，我还杀不了他吗？！”
话声一落，他身如闪电向前遁行，玉无涯却不比他慢，化光而挡。极快的两声剑器撞击声，玉皇剑之威，将贺兰图向后掀开三丈。但少年习剑多年，他是剑元宫的剑修，一个实力没有达到巅峰的玉无涯，并不足以让他畏惧。
贺兰图落地，黑发拂面，目若子夜。
他用古怪的、迷离的眼睛看着对面那看着纤柔的持剑女郎。
他手中剑慢慢抬起：“不知天龙长老亲手教我的剑术，可能对抗此时的你？我从未有机会和长老您试剑，我从不敢想象会有这么一天……长老出剑吧！”
声音变冽，再次迎战！
玉无涯一身雪袍被风吹扬，她并不知道这妖族少年一直称呼她为“长老”是何意，她和他打斗中，切声极低：“离开这里！今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玉无涯面容冰寒：“太子棠华是你杀不了的……快离开！你若是我养的那只小龟的话，就听话。”
贺兰图泪水溅落，他始终是一个文弱的妖族少年。他看着玉无涯的面容，心中就一阵阵绝望与难过。
原来在真正的当年，他既忘了她，她也在漫长岁月中忘记了他。
贺兰图轻声：“遗忘就能掩盖仇恨吗？我不需要！我所有族人都死了……我若不复仇，我情何以堪？”
贺兰图斗法更快更狠，不肯停下。
二人战斗剧烈时，玉无涯手中神剑突然一颤，有一瞬间不受她控制。她因此出剑迟了一息，贺兰图的剑本已挑到了她脖颈，见状他突兀收力，向后疾退。吃了这一击反噬，贺兰图闷哼一声，捂住心口，惊怒地瞪眼看天龙长老。
但是他很快发现玉无涯为什么失神。
他和玉无涯一同抬头，看向瞬间漆黑的天幕，被乌云盖住的苍穹。
魔气滚滚，自东而来，怒卷王都。半空中那看不透的魔气中，魔修们密密麻麻在后，为首的，黑衣女子身形隐隐露出，越来越清晰。
地面上，玉无涯手中的剑铮鸣不住，颤抖着想奔向旧主。
玉无涯勉力压制，闭一下眼，声音苦涩：“魔子……到底是亲自来了。”

第144章 当棠华和百叶走出……
当棠华和百叶走出王宫, 到达广场的时候，跟随着百叶的谢春山倏忽抬眸。
天地在这一刹那有片刻宁静，空气中有火焰燃烧后的灰烬飞落, 一声巨大的“砰”声, 如同撞在琉璃上的声音一样。所有人抬头看去，看到魔子正率领魔众们向下冲击。
那撞击声，自然是护阵被冲击所发出的声音。
于说并不在乎, 她继续向下冲撞。
这阵法密复，出自她那个天才弟弟的手。但是天下道法和阵法, 又有什么能难住她这个曾经天子骄子的？黑色的魔气、魔纹在她颈间浮现，其他魔众用暴力冲撞阵法，于说则在施法破阵。
她看出这是好几个阵叠在一起，但是那又如何难的到她？
下方百姓们看到于说的破阵施粥手法出自道学正统，对法术的每一分掌握都精妙万分，心中登时无法无比。当于说冲破外层阵法时, 被绑在广场中心的伤痕累累的阿追也抬了头。
阿追身心疲惫。
能捉拿住他的, 不是人族。而是他的部落, 尚且还活着的鲛人族。
他为鲛人族在魔域找到生存空间, 但是他的族人背叛了他，投向了人族。他们被人族说动, 也未必满意他这个少主的所作所为。阿追是在杀敌中, 被自己的同族人从后刺伤, 才给了人族捉住他的机会。
之后便是他被绑在这里, 接受审判。
在场的人族，恐怕没有人注意到，混迹于他们中间的，也有被请回来的鲛人部落的人。他们和人族一样谩骂他, 仇视他。
人族的恩怨不过百年，人魔立场有别，阿追也不在意，但是最恨阿追的，是鲛人族活下来的人。密密麻麻的谩骂声中，阿追其实听不到人族的声音，句句诛心的，是他那些同族人——
“是你害死了大王，是你让我们灭族。”
“你自以为然的补偿，我们需要吗？我们本可以和人类和平共处，我们和人类已经建立了盟约……是你毁了这一切。”
“你是鲛人族的罪人！我族灭绝，因你之祸！”
这才是让阿追跪在这里接受惩罚的原因。
阿追甚至在想，无极之弃的那时候，被一刀刀剜肉削骨的魔子，是不是怀着和他一样的想法？一样的觉得自己是罪人，一样的无法抵挡，心里最深处，却也有很多茫然。
这些让阿追不断地在想：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砰——”
半空中再一重撞击声势浩大，阿追本来心不在焉，当那忍不住的惨烈痛呼声和不平稳的气息自半空中一同传来，她忍不住抬头看了——
黑衣女子冲破了外面的护阵，四方却有箭阵发出，箭阵范围广阔刁钻，专为她而设。她想向下，闯箭阵时势必会受伤。
于说毫不在意，她气焰高涨，魔气在箭阵中前所未有地爆发。无数箭向她擦来，她靠身手和法术躲避一些，却有更多的箭落在身上。这种箭上燃着三重焚火，灭魔之火下，无数雨点般的箭从前、从后刺来。
大滴大滴的血从半空中向下滴落。
而越向下，箭阵越广，箭只越多。
于说直闯不走，遍体鳞伤！
这是他说帮于说断情以后，他第一次见到于说！
阿追看得呆住了，他从自己低迷的情绪中走出，向高空大喊：“尊上，离开，离开这里——”
于说并不离开。
箭在她脸上划出血痕，在她身上、手臂上擦过，伤痕累累下，她的魔气更重，更加像个携着魔火来灭世的大魔头。由她开阵，她身后的魔物们跟着一同嚣张。
下方的百姓们看得怔忡。
他们早知道云升公主成了大魔头，但是任何私下里的诅咒和怨恨，都比不上肉眼看到的冲击大。
灭魔之火和箭阵让于说每向下一重，身上伤势就加重一分，魔气就多消耗一分。不只阿追哑声在下嘶吼着让她离开，就是站在棠华身后的百叶心都被揪起，看得出来：
待姐姐真的冲破所有阵法，就是魔气被耗空的时候，就是能够囚住姐姐的时候。
但是——这太残忍了。
这是姐姐啊！
百叶扭头要走，手腕被棠华一把握住。棠华的手指如冰，将百叶冻得一个哆嗦：“你去哪里？”
百叶扭头，脱口而出：“我不帮姐姐，我不看总行了吧？”
棠华嘴角的笑，冰凉无比：“蒙着眼睛想当一切不存在？还想着日后扮演姊妹情深的游戏？不看就能当一切都不发生吗？”
百叶盯着棠华，她从棠华冰凉的眼中，看出一丝浮过的恨意，猩红无比。
她猛地收回手，目光盯着棠华不放——哥哥有了心魔了！
有心魔的人，如何修成正道，问道仙路？
这一切是不是很荒唐？真正的魔子在外闯箭阵想救人，一心要杀她的人却因为这种执拗而生了心魔……这世间，因控制不住心魔而成魔的人修，还少吗？
若哥哥因为想杀魔子而成魔，这是多可笑的一件事！
百叶趁棠华关心战场分神的刹那，一道法术打在棠华手腕上。棠华吃痛，百叶立即甩开了棠华的手。
她扭头提着裙裾跑向谢春山，谢春山本就在殿门口踟蹰，时不时看眼那和兄长一同站在台阶上的小公主，百叶提着裙裾向他跑来，趔趄而着急，步伐仓促，小脸煞白。
她跑得不稳，下台阶时膝盖一绊，脚踩着裙裾。小公主向下摔了两层台阶，谢春山上前一步，就搂住她的腰，将她接住了。
谢春山低头看她秀却白的脸：“怎么了？”
百叶惶然，但她身边没有可信之人，她只能把自己的担心和谢春山说。
她抓紧他的手：“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哥哥发疯了，他有心魔了，他要成魔了！我……我们找人，看能不能提前关住哥哥！”
谢春山怜惜地在她脸上抚摸了一下。
他说：“好。”
百叶怔忡一下，看他：“……我以为你在这里等人。”
她小声：“我刚才太心急了，其实我拿不下哥哥。但是你在这里，是不是等姜姑娘他们来？可眼下情况，他们能怎么办？是帮我哥哥，还是帮魔子？”
谢春山笑了一下。
他说：“我是在等人，但是……什么也不如你重要。”
他俯着脸，隔着那半张面具，幽清如春水的乌灵眼眸中，倒映着百叶娇俏灵秀的面孔。
他微俯身：“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不合时宜，百叶心跳还是因此加速，害羞地咬唇低下了头。
也许在真正的这段历史中，她迷茫而伤怀，左右为难而挣扎不已。现今也一样，但现今有谢春山帮她分担，让她不再孤零零一人。她从他身上得到勇气，并有幸保留自己的信心，自己的美好。
百叶点了头。
她认真道：“我们进宫找母后，让母后想办法，能不能让哥哥和姐姐停战。”
谢春山笑一下：“好。”
百叶拉着谢春山便走，高处的棠华瞥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并不在乎妹妹此时的离开。上方的箭阵冲击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于说再破了那一关，她的魔力会被消耗尽。
这里不是魔域，无法给她提供源源不断的魔气。她想夺取天地间的魔气，都要更多精力。
可她还有精力么？
到那时，就是囚住她的最好机会。
而下方，阿追也不再低弱，他疯了般爬起来，想冲出人群。他手上脚上都是锁链，他向空中大喊让于说放弃。于说不听他的，不肯离开。于说身上的伤越多，阿追便也越想冲出去。
阿追在挣扎中，捆住她的锁链断了。
周围人族哗然后退，正惊恐着，将领喝道：“让开，别让疯狗咬到。”
百姓中有人问：“那她不会冲出来吗……”
这话不用将领回答，眼前场景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阿追撞上结界，砰地一声被反噬撞翻，倒在地上噗嗤吐血。
阿追不肯死心，再想冲出去，再一次被结界力道反噬。
阿追咬着牙扑过去，猛拍结界：“让我出去！你们会杀了殿下的！”
百姓们放下了心：原来虽然魔修都来闯王都了，但是他们都是安全的。
阿追冲着上空喊：“殿下，不要救我，离开吧——”
可于说双眸赤红，魔纹浮上面孔，全力运转魔气带来的后果，便是无止尽的愤怒和杀意。箭只撞在身上，灭魔之火烧上衣袍，无数咒术在她身上发挥作用。
她痛得抱头惨叫：“啊——”
可她不肯放弃，她就是要救阿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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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打斗中的玉无涯，无法再和贺兰图打下去。魔子在这么近的距离，她控制不住玉皇剑。魔子每次动作，玉皇剑都在她神识中因共鸣力量而冲撞神识。
玉无涯煞白着脸压制，单膝跪在地，浑身冷汗淋淋。
贺兰图手中剑颤抖：“你……你……”
他无法对着这样的玉无涯下手。
他根本不可能去杀这样的天龙长老！
贺兰图双眸中光华摇落，面色苍然无比。玉无涯抬起脸，看他：“你不杀我？”
贺兰图眼中的光明灭不定，他几次举剑。他开始怨愤天龙长老，可他无法真的下手。玉无涯点一下头：“好。”
她硬撑着摇摇晃晃站起来，向广场中心的方向行去。贺兰图跟上她：“那里很危险，你要做什么？”
玉无涯因神识中的共鸣之痛，而身子微微一晃。她跌摔之时，被身后纵上一步的贺兰图一把抓住手臂。贺兰图脸色青青白白，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松手，玉无涯却压根没注意到。
玉无涯喃声：“不能这么打下去……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她看到的是天上被箭阵逼迫的魔子，地上想冲破结界却撞得头破血流的阿追，还有不知怀着什么心情在观望的百姓们，以及那高高立在丹墀殿上的太子殿下。
这一切，都太乱了。
这么下去，会酿成大祸。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贺兰图在后幽幽道：“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妖族经历了什么对不对？你只是相信你的太子殿下，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们金鼎龟为什么被灭族，你从来不知道是吧？无极之弃那时候，你们怎么对待的魔子，你也不知道是吧？”
玉无涯回头，脸色煞白。
贺兰图张手，一颗果壳大的“海市蜃楼”漂浮在他手中。他不再是那个无知懵懂的妖族少年，他喃喃自语：“我们一族人，都被灭了。我母亲本来要我躲在这里……幸好这不是真正的一万年前，幸好我不是真的什么也做不了的人。
“我们灭族，只是因为我们知道人族要灭鲛人族，我们帮助鲛人族……但是今天，在你们这里，鲛人族也恨追公子啊。
“你们都是一笔糊涂账。
“但我们金鼎龟一族，真的最无辜。你说，难道我不该杀太子殿下吗？”
少年声音幽怨，再次暴起。他距离太子和之前更紧，他凌身就要刺杀。玉无涯一咬牙，再次拦住。
贺兰图大喝：“让开！”
玉无涯摇摇欲坠，剑意如电，更加璀璨：“今日，真的不行——”
两道剑再次撞击。
剑光掀起的迷雾并没有波及太多人，因有更大声势在他们的打斗身边爆发。
那个广场上冲不破结界的阿追，眼睁睁看着于说落了地，向他被关的地方疾驰而来。这一次，不是箭阵，而是从四方轰然亮起的三重焚火。
焚火燃烧起来，广场上落地的魔全都发出惨叫声。
阿追也被那火激得一声痛叫。
他低头看自己脚下，看到符纹若隐若现，原来以自己的结界为中心，人族在这里布下了灭魔之火。之前人族要焚烧他的，并不是三重焚火，当于说落下时，火被点亮，瞬间转换。
这火……是以于说为介质点燃的。
是靠血脉相连，触及相同血脉就自动点燃的。
阿追猛地抬头，看到那位观望的太子殿下白得过分的脸，黑得子夜般的眼。那位太子殿下，是用他自己的血，来咒于说。
阿追喊道：“殿下，快走，快离开！他们会杀了你的，你再不走真的离开不了了！”
这样的感情，在他人眼里些许可笑，围观的人族们无动于衷，太子殿下无动于衷。只有于说坚定地走过去，而阿追拼命喊她放弃。
三重焚火越来越裂，燃烧着于说，于说痛得抽气连连，那结界里的阿追也被牵连得身上肌肤渗血。百姓们只解气无比：
“不愧是太子殿下。
“除掉魔子，大家就解脱了。”
贺兰图幽幽和玉无涯说：“那一天，你和太子殿下破开浓雾，来蒲涞海上，求见鲛人族……我就在船下追着你……
“你从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应该成为他的帮手，你的剑不应该对我举起。
“你杀魔也好，杀恶人也好，可他骗你杀了很多无辜人。他让你成为他的帮凶……”
玉无涯“噗嗤”一声，一口血吐出，她道：“闭嘴——”
贺兰图厉声：“我偏要说！
“你本来可以成仙，你就是被他耽误的！
“你说不怪他，怎么能不怪他？就应该怪他！他毁了你的仙途，让你对世间没有信心，让你产生迷惑……”
他眼中含着泪：“你还被他关在长阳观中，你让我出来找师姐，你让我弄明白一万年前你没有弄明白的那些故事，都是什么。”
贺兰图发着抖：“我弄明白了，可是你不想听吗？他的爱一文不值，他不值得你在这里为他而战！”
玉无涯头痛欲裂，玉皇剑和贺兰图都让她痛苦无比。而想到那份爱，她同样觉得痛苦——
她心说不要生怨，不要生怨。
要无悔。
要不耽误棠华的仙途，要帮他彻底断情。
她若是对他生了怨心，他就无法堪破情关了。
可是、可是……看看这天空中的魔气，听听贺兰图说的那些死掉的妖族，看看这些年的征战各自带来的痛苦……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贺兰图没有听清，二人听到阿追那边的声音，心神都被牵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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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追看着一步步走来、却倒在火焰中的于说。
于说身子被三重焚火撕裂，血和火黏连在一起，可以杀掉其他魔的三重焚火杀不死她，只会让她痛苦。阿追抬头，看到棠华闭目，手中开始结印，不知又要结什么印……
阿追心里生起恐慌。
不能这样了，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他们要杀了于说，他们以他为诱饵，要杀了于说。
瘫坐在地，阿追再一次撞在结界上，他努力地拍打结界，向外伸出手。于说倒在血泊中，仍一点点向他趔趄行来。这个女子，从来都这般重情重义。
她做人的时候救阿追，做魔的时候也救阿追。
于说对上阿追噙了泪的眼。
她痛苦万分，但她徐徐露出笑，有魔子的那种颓靡慵懒，也有做人时的那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于说对阿追点头：“别怕，我很快救你出去。”
阿追想说，可是救了我，你肯定就出不去了！
阿追都已经感觉到困住自己的结界不简单了。
阿追怔望着魔子，一滴泪从眼中滚下。
他喃喃问：“殿下，这么多年，你闭关时，一直在好好修炼吗？”
于说不知他为何说起不相干的事，以为他很害怕。
于说安抚这个少年：“是，我没有一日松懈。你放心，这次救你出去，你也去闭关修炼。这些事交给我……这些事，本就不应该由你承担的。”
阿追睁大漂亮的眼睛。
他和自己做鲛人时的样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可他睁大眼睛时，于说从他眼中找到了当年那个鲛人的痕迹。
阿追说：“我喜欢我生辰那一天，殿下漂洋万里来见我最后一面。那一天的烟火，太好看了。”
于说微笑，她沾着血的手向前伸，搭在结界上：“日后出去了，你想看多少都有。”
阿追掉眼泪：“我好不容易忍住不见你，想帮你断情，可是因为见了这一面，全都毁了……”
于说笑：“日后再断情，不着急。我们时间多的是。”
阿追看着她半晌，含泪点头。
下一刻，阿追闭目开始施法。
他进入自己的神识中，开始斩花断情。于说瞬间感应到什么，她扑过去隔着结界大叫什么，但她手停在半空，又想到了什么。
情思一一斩断，于说一定能感应到。
于说痴痴看着那少年，三重焚火再次烧到她身上时，她忽然咬牙腾身而起，掠到了高空中。
百姓们茫然观望。
棠华最先意识到什么，他仍在施法，不能离开，但他隔着虚空喝道：“拦住魔子，让她停下来——”
百姓们反应满半天，结界中阿追清亮的声音如虹，在天地间浩然无比。
众人看到阿追站了起来，一身血污，长发飞扬，抬头看半空中的女子。
于说垂眸望他。
阿追朗声：“生情十年百年断，也斩情丝也斩我——”
而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断情无悔劫！
阿追要助于说成仙！
但是可笑无比！
说断情，难道就能断得了吗？
他们亦明白过来太子殿下要他们拦什么，很多修士飞到半空中要打断魔子，但是天上那些魔也不是省心的，他们从天上冲下来阻拦。
阿追运气，斩断心中情思，情思无法斩灭，她没有那样决绝的心。只因见了于说一面，他便再一次的情根深种。但是没关系，他的无悔是真的。
不管是多么爱她，还是多么不舍得，他为她万死而不悔的心，总是真的。
他斩不断神识中的花，但他可以斩自己。
“生情十年百年断，也斩情丝也斩我！”
“殿下，我助你成仙！”
阿追选择自尽，道元消失。死后道元本要消散于天地，却仍被困在结界中。但人们已经注意不到阿追，人们看到的是天地间的异象——
千花绽放，万花弃开。
灵音妙语，钟声响彻。
众生赞歌齐响。功德之光纷纷绕绕。
金光万里延伸，天上灰云被冲开。这一刻时间格外漫长，魔和人大战得比之前都要激烈，只因一个要拦，一个要破。
而魔子垂着泪坐在半空中，进入了入定状态。
天地间无休止的异象，代表的结果让人心慌。终于，魔子于说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皮下，下一刻出现在云顶之上的——
女子白衣凛冽，羽衣金冠，俯眼望世。
她手一抬，贺兰图那边，玉无涯不禁发出一声惨叫声。玉无涯用尽全力压制玉皇剑不让玉皇剑离开，不能再给对方增加实力，但是玉皇剑的剑灵不管不顾，脱离剑身而出，直直飞上半空，飞向那女子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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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迹飘飘，万籁俱寂。
魔和人一起呆呆仰着头，云端上那位俯视天地的仙人看着他们：
“吾乃仙人云升。
“你们都该死。”
仙人一指之下，便是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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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张也宁破开云雾而来，听到棠华凌厉庄严的声音：
“灭神榜，来！”

第145章 此时天地分为了好……
此时天地分为了好几派：
漠然俯视苍生的仙人云升, 试图召唤“灭神榜”与仙人相抗的人族太子棠华；在魔子成仙后，大受鼓舞冲下云端在城中厮杀的魔修们，反应过来后脸色难看的修士和凡人抓起各自的武器；
玉无涯阻止贺兰图此时打扰棠华, 却在云升成仙时, 这大战的一人一妖全都停了下来，看到天地间魔气和灵气之间的纷争，两人神色呈不同程度的怔忡；刚刚落到王都之中就要被迫迎接混战的巫家公子, 以及和他一同落在魔和人交战线上的无极之弃的妖族们；
最后，还有那破开云烟, 立在高空中，来的不早也不算太迟的张也宁和姜采。
二人望着王都这场混战，更幽深的目光抬起，看向那俯视天地的仙人：
竟真的是仙人。
妖魔祸世，其罪当诛。可若是本该护世的仙人生了一颗魔心，那该如何？
张也宁和姜采, 在瞬间明白了万年前扶疏国灭亡的真正原因——人若妄想追日胜天, 终将坠日沉天, 孤灯难明, 永堕深渊。
曾经人才济济的扶疏国，与魔对抗千万年而始终不曾被打败。但是人力终有尽, 人以为堕仙可怕, 可若是真仙生魔心, 岂不比堕仙灭世更加危险？
扶疏国这场灾祸, 在于他们创造了一个仙人，可这仙人，已经对人族失望，不肯再庇护人族。
仙人也不庇护魔。
所以在千万年后, 魔域竟然不知道他们的魔子本身是仙。
仙人谁也不庇护，她要的是……颠覆一切，灭绝生灵。那在仙人刚诞生的扶疏国，人们要如何对抗？
棠华同样目光森寒，他声震四方：“灭神榜，来——”
人族无法战胜仙人，便要用“灭神榜”。但是灭神榜，是棠华和云升尚年轻时的不成熟作品。没有人真的以为自己会有和仙人大战的机会，时间仓促，棠华不可能有时间真正将法器炼制好……
若说万年后，张也宁和姜采看到的那个“灭神榜”是经由仙人亲手炼制的仙器，威力无穷，可以灭神；那在万年前，这个不成熟的“灭神榜”，也许只会重伤云升。
仙人重伤，就此沉睡。仙人分化出魔子于说，每隔五千年醒来，这具分化身，代替她本人，不断地积攒力量，不断地和人族对抗……魔子五千年的沉睡，五千年的苏醒，都是为了等待仙人云升真正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刻。
张也宁成仙时，凌空劈来的那一剑，本就是真仙阻止的一剑——
一万年来，世间无人再成仙。
因真仙拦在所有人的成仙路上，在所有人成仙的那一刻，仙人问剑，几人能够承受？
张也宁能够承受得住，也不过是因他当时本就警惕于外界大战，他又是先天道体，他多次和姜采的玉皇剑打交道。便是玉皇剑的剑灵，也不能一剑灭了张也宁。
但在张也宁之前，多少人会死在仙人阻拦世人的这一剑上？
云升，终究成为了一个可怕的人。
“灭神榜——”
棠华的喝声，唤醒了张也宁。姜采面容不太好，尚在怔忡中，张也宁反应过来，已经运气而走，向那“灭神榜”笼罩之下飞去。行动之时，他快速唤声：
“阿采！”
他一向清和冷淡，少有这般威严之时。仙人喝声在耳边震起，姜采心神重重一颤，抬头向张也宁看去。
她与他快速对视一眼。
她立即伸手去拽他，但他身形如电，与她擦肩，疾走不停。
他再次唤一声：“阿采！”
姜采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她大脑在一瞬间空白。
这一幕多么熟悉。
好像发生过很多次，以前她总不懂，现在她懂了。懂了的代价，便是全身发抖，如坠冰窟，什么都想不起来，眼睛只看到他。
她立时拧身跃起去拦张也宁，她听到自己空洞大脑中的声音：“不。”
一重清光将她阻拦，她猝不及防地向后退了两步，撞飞在高楼檐瓦上。张也宁丝毫没有留情，大战中的魔气和灵气如烟灰般在天地间飞落，姜采单膝跪在檐瓦上，仰头看着张也宁。
她再一次的：“不。”
张也宁压根不搭理她，问：“还来得及阻止吗？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吗？”
姜采腮帮紧咬，面容绷实。战斗引起的罡风吹在她面颊上，寒气一路深入骨髓。她手扣着身下的檐瓦，盯着他目若燃火，她只是咬紧牙关，只是不肯说话。
而他压根不需要她回答，他随意望她一眼，便明白了。
他从她眼中看出了她的答案：她和他在战斗时的默契，世间无双。
这世间无双的默契，多少次帮助他，又多少次害惨他。
发丝遮眼，心里生叹。怅然间，张也宁俯眼望她的那一眼，三分专注，七分温柔。
他轻声，自言自语：“我明明断了情，可我有时候，真觉得我好爱你。”
他不再说话了。
下一刻，天地间的灭神榜亮起，方位上的人一一就位，张也宁迎身而上——
姜采冲飞而下，用最快的速度向他扑去。她眼中渗上深红血色，目眦欲裂，心神欲碎。
她厉声大喊：“不！”
她撞在青色结界之光上，她快速捏咒掐诀，她气急败坏之下，随手提着不知道哪来的剑向那结界劈去。她剑术无双，术法高超，她可以快速做完很多事，但她已经阻止不了张也宁了——
那幅并不完整、阵法并不如后世那般精湛的“灭神榜”在上空中摊开，金光万道之下，繁复的阵法打开，一位核心，三位辅佐，各自不同的道光，蓝色、青色、黄色、红色……朦胧的人形，就位其下。
万道光华亮起，向上方袭杀而去！
那四道光凝聚一处，呈巨大的烟蓝色水幕之色，道光卷向高空中的云升仙人。云升来不及躲避，她也不必躲避——
张也宁凌空出现于道光所聚之目的，颀长身形挺拔而立、白色衣袍飞扬间，万道光华当心而来，穿心而刺，破其仙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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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不久前，太子棠华在王宫中彷徨。
棠华担心，他那位惊才绝艳的天才修士姐姐，于修行上太有天赋。即使夺走了姐姐的先天道体，他依然惧怕姐姐的成长。
魔子已经闭关了太久太久。
魔子距离成仙的最后一步，到底剩了多少？
棠华不敢赌，他希望能将尚是魔子的姐姐囚禁，但他也得做好最坏打算：若是他没有能力困住魔子，若是人族会迎来一个仙人级别的敌人，人族该如何自救，该如何对抗仙人？
棠华将“灭神榜”拿了出来。
一位与真仙有牵连的阵眼血祭；三位堕魔者为辅阵，同样血祭。这四位，最好有一位先天道体。当灭亡真仙的时候，这四位血祭真仙的人，会跟随仙人一道寂灭，在天地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时间仓促，棠华无法准备的那么完善，他只能大体上有一个思路，与人商量。
他以自身为阵眼血祭；那么辅阵三人呢？
他询问百叶，百叶心甘情愿。百叶说：“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自愿入魔，帮助哥哥。哥哥不必顾忌我。”
王后也愿意做这个人。
王后伤怀无比地红着眼：“我不愿意事情走到这一步，不愿意看到你们姐弟三人自相残杀。可若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就让我自己，去灭我自己的女儿吧。
“如果我能和云升一起死，死后见到她父王，他也许会原谅我们。”
棠华在两位亲人身上做了标记，只说到万不得已那一步，母亲和妹妹，与自己一样，都将成为牺牲品。至于还差一位……棠华一直没有想好。
但是在云升成为仙人，要灭世的这一刹那，棠华没有别的选择。
他要母亲和妹妹到位，但是如此紧急，母亲和妹妹怎么在第一时间堕魔？这个灭神榜是不完善的，人选也不是最完美的人选，棠华心生绝望之际，自己站在阵眼上，临时选了一个人——
阿追。
已经死去的、道元被困在结界中还未散去、而且已经堕了魔的阿追。
母亲和妹妹都不是最完善的人选，三个辅阵，起码应该有一个是真正堕魔者。
棠华发动“灭神榜”——
王宫后宫中，百叶公主和谢春山一同找到王后，说起棠华执念生魔心的事，说起王宫外的大战。
王后心生担忧，担心她的两个孩子打得不可开交，毁了王城。王后答应百叶，答应出去王宫，最后努力一次劝说自己的另外两个孩子停下手。虽知希望渺茫，但无论是王后还是百叶，都抱着那一丝期待。
王后答应下来后，百叶雀跃一笑。
她拉着谢春山的手，急急带路出宫。王后跟在两人身后，看到女儿开心的模样，再看到女儿紧紧牵着那个青年的手。王后不觉怔忡，露出些许欣慰。
她的三个儿女，也许至少有一个，可以获得幸福。
百叶笑容满满，因着急奔跑而被脚下台阶绊一跤。幸好谢春山被她拉着，她失力之时，手上传来的力量加重，扶稳了她。她回头，日光下，她看到谢春山面具后的一双眼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笑。
他笑：“小心一些呀，小公主。”
百叶在母亲的凝视下，红了脸，心脏的砰跳声吓到她自己。她面颊生热，故作无意地笑：
“我们说不定真的有办法阻止哥哥和姐姐？母后的话，他们两个应该听一听吧？”
谢春山慢悠悠逗她道：“也许还是得我师妹他们赶到。”
百叶停顿了一下，她鼓起勇气，稍微抬高声音说自己的要求：“我不喜欢你总是提起姜姑娘。姜姑娘是很厉害，可是我也不差。”
谢春山挑一下眉。
王后满心忧虑，急急跟着二人出宫，在这时，她看到小女儿的娇憨之态，紧张之余，竟被小女儿逗笑。王后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打算成亲？
“我们国家的公主，自然不能随便嫁给一个马夫出身的侍卫……”
百叶一下子着急，她正要辩解，她母亲笑着看她：“但是如今天下大乱，一切顾不上那么多啦。只要喜爱我们百叶，一辈子待我们百叶好……也可以当我们小公主的驸马。”
百叶欢喜点头，连连点头。
待她意识到自己的不知羞，她又悄悄向谢春山看去，目中带几分忐忑。
谢春山笑：“我呀……”
他声音忽然空下，目光低下，看向自己虚虚向前伸、如同被一个人拉着的手，牵着的是一团空气。
他面前甜甜回头、对他笑的百叶公主在刹那间消失不见，走在两人身后的王后，也在同一刹那消失。
王宫的人都已经出去大战了，这座辽阔的寂寞的王宫后院，草木扶疏，万物浓郁，春生秋长，风吹动叶子和花瓣在空气中漂浮。但是谢春山空寂无比地站在只有一个人的草间小径上。
百叶一瞬消失，王后一瞬消失。
天地阒寂，时间漫长。像是只有他一人。
这种恍惚感，让谢春山心间浮起沧桑迷惘之感。他手中抓着的少女肌肤细腻温暖已经一点点变凉，他心中生了恐惧，忍不住想：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假的？
百叶早就死了。
他从未再见过百叶。
一切都是他不甘心之后的想象。
他本也不爱她，她死的时候那般痛苦，又那般觉得得到了解脱。他当时并未真正感同身受，可是在扶疏旧梦中，他再见了百叶，他和百叶相处整整百年。
这漫长的时光，已经是凡人的一生了。
这漫长的时光，却只是拥有先天道体的修士生命中的短短一瞬。
冷风吹过，遍体如冰，谢春山低垂着的眼中还带着三分慵懒的笑。这笑意，却一点点转为空白。
风吹动他宽敞的衣袍，王宫外的雷鸣轰动声终于惊醒谢春山，谢春山抬头，隔着面具看向王宫外的方向。他的理智恢复，他一下子明白百叶和王后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灭神榜”！
一定是太子棠华在召出“灭神榜”。
百叶心甘情愿为此牺牲，可他不心甘情愿！
他从来不因此而心甘情愿！
明白过来的谢春山倏地起身，纵光而走，向王宫外疾奔，向“灭神榜”笼罩的方向奔去。
--
棠华的“灭神榜”，牺牲的最后一个人，是死掉阿追的道元。
那道元罩在结界内，阵法启动时，道元立刻起了作用，快速消耗。
半空中的云升看到这一幕，她对棠华的仇视更深。她想也不想地向下飞去：“不——”
“灭神榜”四重光相凝聚的道光，等待的本就是这位仙人靠近的机会。那道术要袭向云升的时候，张也宁现身于半空中，身如泠玉。
棠华厉目：“不——”
他的“灭神榜”，不应该有人能够阻挡！
可是张也宁也是仙。
他是堕仙，也许因他消失了很久，也许因他的自控力太强，也许是他去时光长河中走了太久，人间明明惧怕堕仙，但是在张也宁消失的这么多年中，棠华考虑了如何灭掉成仙的云升，却忘了“灭神榜”，也会将张也宁看作目标。
张也宁凌身半空，万道成刃的道光，劈向他。
万重光照得人眼睛睁不开，只看到张也宁身体比刺穿，灭神榜之力，浩大强悍，无止无休。仙人不灭，仙人永生，但是“灭神榜”，是仙人的唯一敌器。
那万道光穿透张也宁的身体，照得青年眉心堕仙纹，亮得如同要脱体而出一般。
快速的灵气流失，快速的道元衰竭。
棠华立于阵心，本能抗拒这种结局。他向前一步想改变，但是作为“灭神榜”的阵心，他向外走出一步，便痛得跌坐在地，身上肌肤浮起血色。道元和灵气的快速流失，让他根本无法让“灭神榜”停下。
棠华眼眶骤红。
他恨怒：“不——”
天地间，没有人能控制，云升冲向要去解救阿追的道元，一道光从外劈了过来。云升本不惧怕任何仙人以下的力量，但这剑气浩荡纵横，凌厉至极，已是仙人以下的最强者。
云升被剑气逼退两步，凝眸看去，见到姜采稳稳立在笼罩阿追道元的结界外。
两人这一击，姜采手里那把剑器迅速断裂，根本扛不住仙人的击杀。云升之后，玉皇剑的剑灵化作人形，冷冷站立。这位剑灵，看着姜采，却露出有些迷惑的目光。
这位剑灵，隐隐觉得姜采身上，有什么和它很相似的地方，吸引着它，阻止着它。
姜采高声：“巫公子——”
和人族一起与魔族对战的巫公子战斗之余，咬牙幻出一剑，迅速飞到姜采手中。巫公子目中流出血泪，高声道：“姜姑娘，这是我能幻出的最后一把剑了，再没有了……”
他声音沙哑：“姜姑娘，你要用剑，以后可自己准备好剑吧！”
姜采横剑于身前，盯着云升。
仙人永寿，仙人灵气浩瀚无尽头，仙人是凡人无法战胜的存在。可是姜采的剑虚立于她身前，她浑然不惧。
她口上回答巫公子：“我的剑，会回来的。”
云升凝视姜采。
成为仙人的她，结合了人族和魔族的力量，又在某一层面上，和那两位都不同。算上永秋君，姜采这已经是第二次试图和仙人为敌了。
云升缓缓开口：“姜姑娘，我欠你一恩情，你又一向与我交好。连你也不让我救阿追？连你也不能理解我？”
她俯眼，看着天地下的战斗。
随着她的成仙，魔域得到解脱一般，所有被封好的魔穴再一次打开，无数魔从魔穴中冲出，配合这些早就跟着魔子来人间大战的魔修们，一起去杀人族。
战场乱糟糟一片。
玉无涯已经不和贺兰图打斗，她直接去杀魔，从魔修手里救人。
贺兰图一身仇恨本对着太子棠华，可是如今情况……姜采的声音在他耳边严厉响起：“小图！”
贺兰图一个凛然，抬起头。
姜采：“去帮我师父，去帮忙救人。不要在这时候犯浑。”
贺兰图不甘心地看眼“灭神榜”的方向。他既看到云升和姜采的打斗，也看到灭神榜困着的最中心的棠华，还看到半空中万箭穿心一般承受所有法力的张也宁。
贺兰图握剑的手发抖：这是杀棠华的最好机会！棠华如今灵气大量消耗，根本离开不了，这是杀棠华的最佳时期……
姜采再次加重声音：“小图！”
贺兰图：“可是……”
姜采不再说话了。
贺兰图却沉默片刻，半晌，他苦涩一笑。他转头，向玉无涯的方向追去。他声音喑哑，眼眶中有泪掉落。
他带着一腔不甘，追上玉无涯：“玉姑娘，等等我。我与你一起……
“我讨厌死棠华了，讨厌死你们这些人族了。可是……我要听师姐的。你们也不应该死在这里。”
--
云升多次想夺走阿追，不只姜采阻拦，灭神榜之力下，尚未完全失去灵力的棠华，竟然配合姜采，一同向云升递出了一剑。
这一幕多荒唐。
就好像现实中永秋君和姜采联手灭亡魔子的那一战——不同的只是，现实中的那位永秋君并未尽全力，他的真正目的在于魔子死后的姜采；而梦境中的这个太子棠华，则拼尽全力，遍体鳞伤，燃烧道元，也要灭了这个刚刚成仙的姐姐。
姜采消耗也何其大！
她引动天地间的魔气。
那魔气快速向她身上涌去，无穷无尽。魔气向来比灵气更容易为人所用，而在这一刻，姜采几乎要将这一方天地间的魔气全部抽取，融到她的体内。她无法用平时最正统的引魔气入体的方式化解体内的魔气，她粗暴的索取，体内魔疫吞噬着魔气，又爆炸地快速流失灵气和魔气……
她法力快速流失，反哺给半空中承受着灭神榜之力的张也宁。
皓月在白日升起来。
但这不是什么吉兆。
这只能说明，张也宁已经什么都控制不了了，他的法相突兀在白日出现来保护他。但是快速流失的道元，姜采用最粗暴方式哺给他，不让他被灭神榜吞噬……仍无法阻止他被吞没的生命。
姜采神识痛极，如同来过一场龙卷风，乱糟糟一片。
这种时候，连魔疫都无法作乱，都意识到了危险，都知道这种神魂绑定之下，姜采根本救不了张也宁。
云升厉声：“姜姑娘，我饶你一命，算还你的恩情。请你离开这里！”
姜采抬眸：“不。”
她持剑凌空，在仙人的道法之下，玉冠碎裂，衣袍尽扬，睫毛上溅上两滴血。
姜采声音冷淡：“我要结束你们这一切荒诞可笑、自以为是的仇恨、愤怒、委屈。
“我终于明白你们所有的悲剧，是怎么一步步造成的了。
“无论你的心愿是什么，无论百叶的心愿是什么，我都要让你们看看，人魔和平共处，不是靠你们的脆弱就完成得了。无论是永棠还是云升，你们都是不称职的。这整个天地秩序，人族、魔族、妖族，不应该是这么一个结局。”
她道：“你们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来试一试。”
她在凌空中，剑光如电，与云升的剑灵交错之间，反手一剑横杀，竟让那剑灵惊惧后退。
姜采抬眸，看着上空。
皓月之光黯淡无比。
张也宁身子被灭神榜刺穿于半空，低垂着面容，堕仙纹在他眉心挣扎着要破出。他闭着目，脸容苍白黯然，雪白衣袍在这天地间，是唯一的清雪般的存在。
堕仙纹让他难以控制堕仙之力。
可是堕仙纹，其实也保护着他的仙体。当堕仙纹真的破体离开后，那便是他的仙身真正被“灭神榜”所灭的时候。他为了不让这个梦境沿着该有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灭神榜祭出的那一刻，他竟不得不以身代之。
这天地间，除了真仙，还有堕仙。
真仙灭世，堕仙救世。
这一切，全都荒唐无比！
姜采眼眶红了，目光盯着棠华，也盯着云升：“最不可饶恕的是，你们让我最爱的人，又一次在我面前死——我绝不饶恕！”
她声音在天地间荡起，凛冽凌厉：“玉皇，来——！”
灵气和魔气在她体内爆炸，魔疫在她体内既扰乱又相助，互相的碾压，又互相的征服。种种力道炸开又重聚，姜采对玉皇剑的约束之力一重重抬高，与云升争夺对玉皇剑的控制：
“玉皇，来！”
浩然间，一道紫身剑光从玉无涯神识中冲出，玉无涯一口血吐血，被贺兰图扶住。这紫身神剑在这方天地间迸发出金灿夺目的光，裹挟千山万雪，横空投来。
一剑分开魔族和人族的战斗，一剑破开云雾和鲜血，飞入姜采手中。
姜采持剑，再次迎上云升，再次战起！
——
【张也宁问她：“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吗？”】
罡风猎猎，剑出如雪。
姜采红着眼眶，在心里回答：是的，我知道。

第146章 扶疏旧梦中，诸事……
扶疏旧梦中, 诸事已了，只待结局。
或如它本身真正故事那样继续发展，或被姜采搅得翻天覆地, 爱恨皆消。
姜采与玉皇剑携手, 勉强与棠华联手，先制止云升夺取阿追死后的道元。云升想抢夺阿追并没有什么，只是云升抢夺后, 这场战争也不会结束，还会愈演愈烈。
那么何必做无用功？
云升大怒。
她真不懂姜采为何与自己作对——“姜姑娘, 你看这世间，皆是魑魅魍魉，人鬼莫辨，你来拦我，为的什么？”
姜采反问：“你却是忘了你自己曾经的愿望了么？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云升低垂下眼。
她望向那些人族和魔族之间战得难解难分，但她并没有什么感触。至少当她是人时, 面对战争, 云升公主对三族的痛惜, 现在的仙人云升已经没有了。
这么多年, 魔子一直看着两族大战。
有时候看得多了，心中便生起无穷无尽的厌烦, 便觉得一切都很恶心。她厌恶人族对她的仇视, 她也不喜欢这个魔域。她希望他们不要再征战, 但是他们并不听她的。
从魔袭王都那一夜, 她发现沧海一粟，什么也制止不了。
云升轻声，柔和：“姜姑娘，你看这芸芸众生, 有什么意思？你困于泥沼，向上挣扎却不出，只能被拖着不停向下，直到淹没自己。
“不如……结束这一切，重新建立人间、魔域、妖部。”
姜采笑，眼中颇冷：“这样的话，是无能厌世者所说——既然改变不了，不如推翻重来。原来仙人对世人的怜悯，便是这样吗？”
与云升交纵的剑器之威，让攻击的剑灵再一次动作停滞。
云升凝神，她盯着姜采，目中浮现些许迷惑——姜采为什么能驱使玉皇剑，又为什么能让玉皇剑的剑灵面对她而迟钝？
云升有了这种迷惑，心中就开始默默推算姜采的因果。她眼中一轮混沌之圆流转，幽邃深暗。姜采即使和棠华联手，也不是她的对手。仙人即使分心，也比姜采昔日面对的永秋君更加强大。
棠华本来就支撑着灭神榜这个大阵，这个大阵吸取着他的道元之力，云升又这么强大……在一次被击退后，棠华跌落在地，惨然道：“姜姑娘，我们打不过她，得想其他法子。”
姜采自然感受到这种吃力。
她虽没有直接受到灭神榜的影响，但是神魂之契，让她所有的灵气和魔气都要哺给张也宁。她撑着这一切，不肯切断，不肯放弃。因若是她放弃了，张也宁怎么办？
一万年前的灭神榜，并没有让真仙云升寂灭；但云升是真仙，张也宁只是堕仙。不足以让真仙寂灭的灭神榜，也让真仙沉睡这么多年而无法恢复实力，而张也宁本就因进入时光长河而受了伤……
即使在梦中，姜采也不愿看到张也宁再一次死在她面前。
她体内的魔疫这时候不再折腾她，而是和那疯狂涌入姜采体内的魔气对抗。这些没有完全吸收的魔气太过杂乱，在姜采的神识中四处摧毁，魔疫若是不对抗，就会与这些过于庞大的魔气混在一起，化为魔气，一同被哺给张也宁……
无歌在她体内大叫：“你做什么？！你想死，也别拉着我们。”
姜采言简意赅：“撑住。不想死的话，就和我一起撑住。”
魔疫：“只要你不再吸取这么多的魔气……”
姜采淡声：“不可能。”
姜采心中焦虑，她也发现即使拿着玉皇剑，她也不是真仙的对手。境界碾压实在太强大，她不断地抬眼看半空中沉睡般闭上眼的张也宁，她能感受到他生命与灵气的大量流失……
姜采额上渗汗，握剑的手发抖。
她忍不住质问棠华：“如何让灭神榜停下来？”
棠华没有那个能力。
棠华也因此而气怒：“张也宁为何以身代之？若不是他冲上来，现在灭神榜对付的，就是云升，不会是他。”
姜采冷冷回答：“因为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云升，还有你。”
棠华一滞。
姜采说：“她若是因此沉睡，我们便离不开梦境；张也宁要给我们破梦提供机会。你们这一家可笑的人，彼此猜忌，彼此不信任，要么性柔，要么性狠。
“该果断的时候不果断，该放手的时候不放手。每一次选择，你们都选了最坏的那个结果，却因为身份的足够强大，而让所有人为你们的选择买单。
“你们害惨自己，害惨尘世，害惨所有人整整一万年。你们害惨我与也宁……这个荒唐的世界，这个梦境，我们必然要破。”
姜采从来不将自己身上遭遇的所有事，去怪罪他人。
可是此时，她也忍不住语带哽咽。
两世！
整整两世！
因为棠华和云升的敌对，她不得不以身侍魔，不得不整日与魔疫相伴而生；张也宁无法成就真仙，以堕仙之身，前世镇守魔气，这一世又在这个梦境中面对灭神榜；离开梦境后，还要面对更强大的云升和永秋君……
姜采轻声：“你们实在，害惨了所有人。”
可是她闭目，她还不得不解决这个梦境——
云升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或者，她到底要如何，才能制止云升的灭世行为？
灭神榜已经开启，到底要如何才能打断，如何才能救张也宁？
半空中，云升忽而抬眼，向姜采和张也宁投来异样目光。云升微出神：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云升眼中浮现复杂情绪，趁着她失神的刹那，姜采的剑再一次腾空而起。
--
不提云升三人的大战如何惨烈，也不提玉无涯和贺兰图那边面对魔族的厮杀有多难应对，灭神榜下，阵心的棠华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供起灭神榜的其他三人，却已经要湮灭于其下了。
阿追的道元之力消耗最快，无人再管；王后本就体弱，道元大量抽走，道体开始碎开，她瘫倒在地，只木然睁眼，看着半空中的大战。百叶公主盘腿坐于三辅阵之一的位置，垂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道元被抽走。
她神识开始混沌，意识开始模糊。
灭神榜一开，便无法打断。
百叶模糊地想，她是不是快死了？她是不是要死于哥哥和姐姐的争执之下了？她不想死，但是姐姐要灭世的话，她得帮哥哥阻止姐姐……
哥哥也没有多好，姐姐也没有多坏。
只是命运实在太不好。
只是命运待百叶不够好。
百叶眸中泛起泪花，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想到的是驼铃山上那只一直等着她的凶兽孟极，还有她最喜欢的那个人。
她还没有来得及嫁给他，她已经很久不去驼铃山上看孟极了……修行，成仙，强大，力量，都像罂粟一样，让百叶觉得可怕。百叶不如自己哥哥姐姐那般有抱负，她就想当个最平凡最普通的公主，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若是她死了……
百叶的泪水“吧嗒”着，滴落在地上。
突然，她周遭气流发生了变化。
青翠如藤的道法罩于她身上，百叶垂着脸没有反应过来，一道带着道法威力的低吟男声传入了耳中：
“以我之血，代尔之灵。万物有衰，春非我春！阴阳五行，周而复始……”
男声抬高，带着巍峨如山的震慑之力：“搓锐纷扬，虽死不悔。急急如律，速速听令——”
青光浩瀚，道法浑然，混着无限生机的力量落在百叶身上，将她从灭神榜的威力之下解救。施加在百叶身上的灭神榜摄取道元的力量消失，另一重力量加入，百叶猛地抬头——
谢春山虚立半空，眉心光华亮澈，双手结印，一手指她。
他自天上而落，金色面具上的光摇落闪烁，夺目至极。看不见他的上半张脸，看得到的下半张脸上，他唇角还带着平时那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慵懒，随意。
他与百叶目光交错的那一眼，百叶都好像能从他眼中读出他那懒散无奈的情绪：“算了，我帮你吧。”
百叶从不知道谢春山的道法这么强大，能够瞬间解救她。
这股力量将她从辅阵的位置上震开，百叶向外跌出，而她原来所在的位置上，谢春山盘腿坐下。灭神榜的力量，罩在了他身上。
百叶意识到他代替了她。
她立刻向前扑去：“不——”
一把青伞在她飞扑的刹那，在她头顶徐徐展开。这般伞轻轻颤抖，罩于百叶上空。这伞将灵力徐徐地传入百叶体内，为她疗伤，并且不让她再靠近辅阵位置。
百叶盯向谢春山。
百叶大脑轰轰，说话颠三倒四：“不！必须是用我，才能结束这一切。你不能代替我，你、你快出来……”
谢春山轻声笑。
百叶泪水一下子砸下来。
她向前走，伞罩着她，不许她靠近谢春山。她被定在辅阵之外，泪水一个劲地掉。而谢春山居然还在笑……百叶忍不住哑着声音骂：“你笑什么？”
谢春山叹：“这不是真正爆发力量的灭神榜啊。你们要灭的神，是我妹夫，也不是云升啊……我试过了，灭神榜确实太强大，我无法让它停下来。”
他微微笑，凝视着百叶，又像透过少女的身影，在看另一个她。
他低声喃喃自语：“而我又不能让你死。我能有什么法子呢，只好以身代之了。”
他洞察自己的内心，觉得这一切好笑：“……我不能让你死在我面前。我真自私，只顾着自己不想看到你死的心情。”
百叶哇地哭出声。
谢春山“噗嗤”笑。
他这么一边笑，脸色一边越来越苍白。百叶一眼就看出灭神榜在摄走他的道元，他还浑然不在意，还像个混蛋一样跟她开玩笑……百叶跪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她哽咽：“我怎么救你？我怎么救你啊？”
她这么茫然地问，泪眼婆娑。因为她知道灭神榜停不下来，她解救不了她喜欢的人……
她更加痛恨这一切。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自从一百年前他戴上面具后，她再也没有看到过他的上半张脸，她还不确定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她还有那么多事没有与他一起做……
百叶捂着脸哭得不能自已。
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心脏疼痛至极，抽搐到了极致。就好像，她在其他地方也这么难过一样；就好像，她在其他地方也救不了他一样。就好像这本就是一场写好了的悲剧，她一遍遍地看着同样的痛苦演绎，却改变不了……
谢春山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也许可以改变。别哭了。”
百叶猛地抬起眼睛，透过泪眼看他。
她问：“我能救你？”
谢春山“嗯”一声，他柔声：“看到你姐姐了吗？我知道你的心愿是什么……如你这样的人，你的心愿，最多不过是让哥哥姐姐不要再大战，跨别一万年的仇恨不要再一次发生，再或者，你不想在这个灭神榜下失去自己的旧日身份，以后只能毁容，毁去自己的所有气运，做奸细，混在魔域中成为一个混蛋的魔王……你看，你的愿望，左右不过这样。
“只要我跟在你身边，只要我保护着你，你就不会有堕落到那一步的可能。我连灭神榜都能替你，其他的自然也能。这些都没什么……小公主的愿望，都是很简单，很美好的。”
他脸上浮着那丝有些恍惚、有些追忆、有些怅然的笑。
他生得这么好看，为人这么潇洒，春山如笑。可是灭神榜摧毁他的神智，他脸上这朦胧的笑，让百叶越看越难过。
百叶哽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春山笑。
他笑了半天，说：“可是你姐姐的心愿是什么呢？是结束人魔之战呢，还是杀了你哥哥；是消除人魔之间的仇恨呢，还是复活所有死了的生灵；是想要阿追复活呢，还是洗去她的一身委屈？”
谢春山道：“百叶，你帮我试一试你姐姐的愿望吧。”
百叶问：“是不是我做了，就能救下你？”
谢春山心想，如果失败了，这个梦境结束不了，不知何时会结束；如果成功了，我就会离开这个梦境，与你再也不见。
你只是……一个梦中人罢了。
他凝望着百叶，许久不语。
百叶再次问一遍，颤巍巍的，恳切的：“是不是姐姐的愿望达成，你就可以不死？我想要你活着……”
她意识到一些什么。
她的泪水滴在睫毛上，她恍恍惚惚的：“我想要你活着。我看到你会死，心疼得恨不得我自己死去。我常常迷茫，觉得一切都像是偷来的时光，你从来不属于我……可我，还是想要你活着。”
她泪水溅在地上，目光迷离。
谢春山静了许久，说：“那就去找玉姑娘，还有贺兰图。你们说服百姓们停下来仇恨，说服他们听一听云升的经历，说服他们试着去不把云升当魔子，而是当曾经的公主殿下，不以恶意揣测她。
“她是不被期待的仙人，不受人族喜欢的仙人。
“她受到指责，受到诽谤……也许世上有一个人能理解她，能站在她那一方，也许成为被百姓原谅或期待的仙人，她就会停下来。”
谢春山叹：“阿追若是活着，事情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云升如今这般，也许是因为这世间，没有一人希望她活着，没有一人期待她。那么她也不再期待这个尘世。
百叶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人族和魔族之间的战斗场跑去。她头顶的那把青伞，始终跟着她，为她避开一些小纷争。
他将用最后的力量庇护她。
他为她算取三千卦，每一封卦的背后，都是他在帮她避祸。现实如此，梦亦如此。
--
百叶和玉无涯他们混合，再联合巫公子，还有无极之弃那些妖。他们听懂了谢春山的意思，便试着从这个角度去解除云升的心结。
无法弑神，只能恳求神的原谅。
而半空中姜采三人的大战，棠华早已没有力气对付云升，姜采受到重创，被火焰般威猛的道法扫到。砰砰砰声不断，她摔在高阁屋檐上，瓦片一层层碎，她也跟着一层层向下跌落。
姜采勉强稳住身体，抬眸，见到棠华又咬牙，再次迎上云升。
但是这样不行。
谢春山虚弱的声音在她神识中响起：“阿采，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你配合，你修为还够吗？”
姜采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们双管齐下，结束这个梦境，师兄配合我就好。至于我的修为……”
她握剑的手微微发麻，身上的血被罡风一吹，寒气冷彻，她只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思考。
她现在的实力，还是不够和仙人对抗。她得想办法提升自己的修为……姜采蓦地抬起眼，看到灭神榜所刺穿的那个人。
张也宁的力量已经微弱万分，半空中那轮皓月，形迹已经模糊，一点点向地平线下跌去。
姜采凝望着那浩大无比的、足以灭神的灭神榜——
她与张也宁神魂绑定。张也宁所承受的，她其实有办法和他一起承受。
她的“十生无死劫”，也许正应验于此。若她度过此劫，修为攀升……她不至于有能力压制一个仙人，但她应该可以让云升停下来按照她的计划走。
思绪到这一步，已没什么可犹豫的。
她体内魔疫叫嚣着撑不住了，她也不再理会。此时此刻，她身上每一寸都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最后一次般艰难。但是痛到这个地步，其实也就麻木了。更多的也无所谓了。
姜采重振心神，跃上高空，迎向半空中那展开的阵法“灭神榜”。
她和张也宁神识契约之下，她一置身于灭神榜下，摧毁张也宁的力量，瞬间被她分担，万道烟蓝色的道光分出一半，向她催来。
道光亮极如昼，
瞬间刺穿身体！
一重重袭来，一重比一重狠。它们直侵神识，直灭魔疫，直取道元，直灭道体……这比她曾经受过的魔疫之苦，更痛一千倍、一万倍！
痛得她浑身渗血，痛得玉皇剑倏地落地，叮咣声震，离开了她。
姜采这么强硬的人，在这种直杀道体的摧毁下，也痛得叫喊出声：“啊——”
这就是“十生无死劫”。
她一千倍一万倍地想在这种痛苦之下死去，原来这么厉害的力量，会疼得人万念俱灰，觉得不如就这般死去。恍恍惚惚中，姜采好像回到前世，好像想起来那时候问心阵下，她道心毁灭、被问心阵的道法一遍遍审问道心之苦。
这凌迟一样的痛苦，无止无休。灭神榜的力量要杀掉姜采，张也宁和她绑定的力量，又让姜采死不了。只要张也宁不灭，她的痛苦就不会结束……
这就是“十生无死劫”！
若是撑不住，便会陨灭在此劫下，如姜采上一世一样。若是不在此劫中死，便是渡劫涅槃。
只看能不能熬得住，能不能撑住。
但是这比以身侍魔痛苦多了……这是姜采成仙路上最后的劫数“生死迷劫”。这个劫数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难，成仙之路，越往后，越困难。
道体和道心都经受这般摧残……到底要如何坚定的心，才能道心有持，我心不催呢？
那么张也宁是如何度过他成仙前最后一道情劫的呢？
他最后一道劫，其实也非常难吧。只是她看不出来罢了……可是都已经那般难了，依然只是堕仙，依然无法成就大道。
浑浑噩噩，周身震碎。一身血迹，满面血泪。姜采昏昏沉沉想到了这么多，突然间，她听到了有人叫她：
“阿采。”
疼痛到达极致，身子随之抽搐。姜采听到了那声音，却过了很久都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又叫了她好多次，让她想到天上清冷高悬的月亮。
想到月亮，她被摧毁的道心，又好像再一次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力量。
姜采不断地向下坠落，濛濛中，她睁开眼仰起脸，看到高空之中，与她一样置身于灭神榜之下的张也宁，睁开了眼，低垂着眼望她。
他状态其实比她更差。
天上那轮皓月，已经消失不见了。姜采置身于灭神榜下，好像只是让他神智醒了过来，并没有帮他分担多少痛苦。当皓月消失后，张也宁眉心的堕仙纹，也隐隐绰绰，开始脱离他的身体。
堕仙纹不断地向外脱落，他身上便一遍遍被灭神榜刮袭。
他的状态要比姜采差得多，姜采仰头看他的这一瞬，他的一身雪白道袍，已经被血染红了，脸上肌肤裂开，血向外渗出，周身的灵气归还于天地。
一切都在离他而去。
仙骨、仙体，堕仙之力、皓月法相，青龙神鞭、法衣护身。
一切都在徐徐结束。
摧毁他的力量和保护他的力量一起消失，这才让他有了力量睁开眼，看向姜采。看到姜采浑身浴血地向下坠落，张也宁心湖中，什么痛得要迸发破出。
他向她伸出手。
姜采仰着头看他，看他身上的血越来越多，堕仙纹已经从他眉心脱落一半，另一半力量加持于身，让他身子急坠，向她伸出手。
连向她伸出的这只手，玉白肌肤都被血浸湿，血肉脱离，白骨森森。
这般艰难！
这般痛苦！
姜采意识到这是最后了……她要渡劫，她十生无死，可是保护她的力量，也要结束了。
这么的困难……让她忍不住向上伸出手。
她向下坠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向下追下，手指试图碰上他。姜采眼中血泪不断向下滴落，十生无死的痛苦，也阻拦不住她想要靠近张也宁。
她想说，也宁。
可她喉咙也被破坏，已经无法说出话。但她抬头看着张也宁，更为他的如今模样而伤怀得颤抖。
她最喜欢的那轮皓月已经跌落。
她想要的高悬明月，要消失了。月亮照入她心头，她一遍遍回望他，更加的心伤欲裂。他向她伸出手，她也拼命地伸出手，想要碰触他。
二人指尖碰上又分开。
灭神榜下的飓风之力，哪有那么容易？
但是二人依然试图碰上。
终于，张也宁握住了她的手。
在这一刻，他低垂着眼，看着他伤痕累累的爱人。他神识中那一池闭着沉睡的莲花，如同火烧般，轰然间，全都绽放出花。轰轰烈烈的情意在一瞬间燃烧他，万般浓重身后的过往情意，也全在这一刻死灰复燃：
最开始的人间相遇、不打不相识，三河川那一晚上的飞雪与灵月虫；芳来岛事件后的心心相印；她和魔疫纠缠的那些人间日日月月；以及最后，他不得不成仙，在蒲涞海斩花断情，与她望最后一眼。
情、爱如潮，生生不息。
天若有情，万死不辞。
张也宁手握住她的手，心神中莲花轰然绽放的这一刻，他的修为好像得到了片刻恢复，那要脱离他仙体的堕仙纹也因此凝滞片刻。但是张也宁不在乎这些，他用尽自己这最后力量，帮她破她的劫难。
天地无情，沧海桑田皆不过如此。梦醒之后，谁还愿意为情而驻？
张也宁握着她的手，声音却变得遥远，高邈响起：
“以尔之血，断我之灵。万物盛衰，天序有时！
“仙若宥之，以亡代血。吾号仙契，还尔灵血，急急如律令——”
姜采眼眸瞬间瞪大，怔忡。
他以堕仙的最后力量，消去两人直接的神魂契约。堕仙纹终于彻底从他眉心脱落，灭神榜在姜采身上的力量，在刹那间停滞，十生无死劫，在此轰然如洪，堪堪破开！
姜采猛地向上迎去，张开手臂。在她渡过十生无死劫的这一刹那，她试图向上拥抱张也宁，但是她抱住了一团空气。他再一次在她眼前死去，而这一次，她连抱都抱不住。
与此同时，仙人既灭，灭神榜碎裂，向四方溅开。
姜采满面血，满面泪，金光裹着她，她从大亮的金光中步出，声寒欲碎：
“万剑之国，听我之号——”
宏大无比的剑光，天下剑气皆由她令。玉皇剑与姜采合二为一，一同斩向这片天地，斩开魔族和人族之间的战斗，也劈向虚弱的棠华和仙人云升。
云升被这剑光劈得向后疾退，闷哼一声，吐血而出。
同一时间，下方被分开的百姓中，巫公子一声高喝：“云升殿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
浩瀚如星，半空中幻术展现过往画面。在谢春山、玉无涯等人联手之下，百姓中不少人怔忡着用复杂目光看天空中的战斗，而巫公子则是用自己百年道元，在天地间织出了这幅幻象——
五十年前，无极之弃中，玉将军等人甘心赴死的画面。
巫公子落泪：“仙人……云升殿下，这世间，不是皆是仇恨，无人为你说话。可你都在做些什么？因为委屈，因为不甘心，要天下苍生都要为你们的恩怨而丧生吗？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所作所为，都是被你们这些大人物裹挟的。”
云升怔怔而望。
姜采的声音清清冷冷，在天地间响起：“我以我的血，以我的灵，对我自己施咒。人族、妖族、魔族，日后不得再大战。若有战事，便罚于我身。若罚于我身，我必杀挑起战争的人！
“生生世世，我愿以身承受此咒，即便永不为仙，修为永驻，也要换世间清明。”
天地间，所有人，怔忡看向那个一身紫衣都被血染红的剑修姑娘。云升为此动容，落下了泪。
而姜采苍白一笑，她不在乎别人的感动，不在乎云升和棠华复杂的目光，也不在乎跪下来哭泣的所有人。她为世间献祭，一次又一次，她为她心，不为其他。
姜采冷淡无比，敛去眼中泪意，转身背对他们：“在你们这个世界，也宁已经死了……我已无牵挂。便是如此再一次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她轻声喃喃：“我的月亮，被你们害死了。
“所以你们再不听话，我会大开杀戒。不要招惹我，我不好说话。”

第147章 张也宁死后，姜采……
张也宁死后, 姜采以强硬姿态镇守此梦。
不许人与妖、与魔再战。
不管是什么样的恩怨过往，她都用最强势的手段阻拦。不服气者，被杀、被关、被镇, 她皆做的出来。
她几乎是以血在洗刷这个世间。
真正现实中, 花了整整一万年的时光，三族才寻得近乎平衡的相处方式。而在这个扶疏旧梦中，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给姜采, 姜采只是将这一切展现给云升看——
只要你不在乎世上任何人的生死，你就能制止所有人的战争；只要你不顾一切地要结束纷争, 所有人都必须退让。
只要你足够强大，只要你不由分说；只要你不在意世人的评价与眼光，只要你自己说服自己。
云升沉静了下来，看姜采如何做原本是她想完成的事。
而这个梦境中，灭神榜破灭后，棠华受了重伤, 王后消散于阵法中, 阿追消散于阵法中, 谢春山受了重伤。这个并不是最完整状态的灭神榜弑神后的后果, 与真实世界中一万年前发生的事也差不多。
只是在真实世界中，灭神榜破灭, 云升沉睡, 百叶受伤后自毁容貌, 去魔域沉睡；云升分化出的魔子带着魔物和人之间的战斗, 彻底摧毁了世间。
在这个梦境，扶疏国没有因为这场大战被摧毁，棠华没有去分开凡人界和修真界，蒲涞海仍按照最原始的地理方位在游动。
鲛人族没了, 金鼎龟一族没了，但是姜采不许任何人复仇——要结束一切，必然彻底结束。
云升则在巫公子展现出无极之弃的幻象后，去了无极之弃，之后，她将无极之弃带离人间，将这片土地炼制成了空间之地。日后无论无极之弃中再生出什么样的生灵，和过去都不会有什么关系。
而时间终到了离别之时。
谢春山养病中，百叶日日趴在他床榻边等他醒来。有一日，百叶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床上的青年不见了。百叶慌张地奔跑出去，四处找人：
“你们可有看到……”
她没有说下去，她在宫殿高栏处，看到了谢春山。
谢春山站在宫殿一角，听两个路过公主讨论姜采：
“那个人太狠了，路上只是有人和魔打了一架，她就直接把两个人都关了起来，要人父母来赎。这无父无母的，还得一直关下去。”
“上次有人斗殴，才见了血，她一巴掌扇去，那条街都被血洗了……”
“她就是煞星吧，这杀气也太重了……”
谢春山衣袍飞扬，落落而立，因病容而衣袍显得更加宽松。他低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听到百叶急促的唤声：“你别听他们胡说！”
谢春山扭头，看到百叶。
百叶到了他跟前，拽去他衣袖。她先观察了他脸色，然后故作无事地说：“姜姑娘只是太厉害了，手段太狠了点。大家对这种人都害怕……很多人是理解不了的。”
谢春山笑了笑：“我不在意。”
他道：“她这么狠，手段这么强烈，也是因时间来不及了。”
百叶不解：“什么时间来不及了？”
谢春山抬手，他原本想如往常那样摸摸百叶的头发，但是手落在她发顶上三寸处，他微笑着停了手。百叶敏感地抬头，他手已经挪开，他非常随意的：
“妹夫死了，这个世界，阿采就再不会有顾忌了。
“她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梦，梦中死不代表现实中的死。但她还是害怕，还是惧怕梦成现实。
“她急着离开梦境……如今，比起任何时候，她都更想离开梦境。她已经，一刻都等不及了。”
百叶半懂不懂，却沉默着不说话。他越来越这样，以前他还会掩饰一些他的出身，他现在对这一切，已经完全不再加以掩饰——他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就像那个巫公子造的幻境一样，都是假的。
百叶低着头。
谢春山看她不说，他便替她说下去：“而我也要离开了。”
抓着他衣襟的少女手剧烈一揪，紧紧下扯。百叶的失态，谢春山像没看到一样。她当着鸵鸟不肯抬头，而谢春山残忍无比地伸出手，指指宫殿外：
“你看，从那里开始，地平线在一点点模糊了，像一个圈向中心世界压迫而来，虚黄梦幻。你心愿已成，她心愿也成，这场梦，我们都要醒过来了。”
百叶始终不说话。
谢春山叹口气，他弯下身，凑到她低垂着的脸前。他对她微微笑，笑容苍白又温和：
“你不是一直想看到摘下面具的我吗？最后一眼了，不想看看吗？”
百叶抬起头，倏忽望他。她乌黑的噙着水的眼睛，与他弯下来的眼睛笔直对上。他眸心微微缩一下，她眼中的泪豆大般，一滴滴向下砸。
他沉默地握住她的手，按到他脸上的面具上。
青年的手与少女的手一同抓住面具，将其向上掀开——
画一般的眉眼，灵逸风流的一双桃花眼。唇角不笑而自翘，三分潋滟深情。
长发几绺垂在面颊上，面颊瘦削而线条温和。他长相一点也不凌厉，他已经和真正的谢春山，长得一模一样。
他彻底压制住了傲明君的神魂，而这个梦境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百叶眼中的泪再掉一滴。
她痴痴道：“你果然，像我梦中想的那样好看。”
谢春山弯了下眸，说：“我叫谢春山。”
百叶：“春山如笑吗？”
他没有说话，但眼中星光般笑意点点。她不自禁地伸手，放到他的眼睛上。
百叶带着满心怅然，期待地问他：“如果我是假的，如果这个世界都是假的。那么你进来做什么？你所在的真正世界中，我存在吗？”
谢春山顿了一下，点头。
百叶便惊喜地露出笑。
她试探着问他：“那你认识现实中的我吗？”
谢春山望着她美丽的眼睛，说：“认得。”
百叶便更加惊喜，她心中雀跃又忐忑，更加不能明白谢春山这样的人物，进入一个虚假世界中的目的。他说他要离开了，她最关心的便是——
“现实中，我和你关系好吗？现实中我也叫百叶，你也叫谢春山吗？我爱你吗？你爱我吗？你离开这里后，还愿意见到现实中的我吗？”
谢春山回答：“我们现实中……有过夫妻缘分。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弄丢了你，找不到你了。”
百叶惆怅。
她小心翼翼地提建议：“那你去找我好不好？那个百叶……她、她、她一定很爱你。”
谢春山望着她不语。
她卑微又怯怯，怯懦却要鼓起勇气，她忧心忡忡，为另一个她而担心。她恳求谢春山：“她一定很喜欢你的，你别不要她。”
谢春山垂下长睫毛，遮住眼中这一刹那的湿润。
他声音沙哑：“好。”
他感觉到压缩向中心的梦境越来越短，感觉到百叶面容和声音明明近在咫尺，但是却已经开始远离。他猛地伸手抓住她手腕，她茫然地红着眼仰头看他。
谢春山问：“你还有什么愿望？”
少女仰着的眼睛，星光流连，湖波漾彩。
她也许意识到，也许没有意识到。
她想告诉他她的愿望是永远和他在一起，但是连她都知道这是奢望。她也不知道谢春山说现实中他们有夫妻缘分是不是在哄骗她，她并不想知道真相，她只高兴他说的所有话。
他心里必定有她，所以才愿意说一切她想听到的话。
他是这个世上，她最喜欢、最舍不得的人。
百叶便噙着泪笑，作出快活的模样。她大胆地上前，搂抱住他脖颈。她这一次非常有勇气地仰头，香唇蜻蜓点水，在他脸上轻轻亲一下。泪水落在他面颊上，而她还在笑，轻柔美丽：
“公子，我想要春山明媚啊。”
一声“公子”，不像后世那样嗓音沙哑，而是带着少年公主的故作俏皮和开朗，这让谢春山刷一下抬起脸。
于是万般春情复苏，万般春意醒来。在他与她拥抱的最后时刻，他们被浓郁苍翠的绿意包围。这一整片明媚的春山，这一整个美好的梦境，短暂却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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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持着剑，和云升一同站在山顶。
云升将无极之弃炼制成空间，隐藏起来。当梦境要破开时，这里的这位仙人，云升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感应出来。
云升轻声：“你与我怀着一样的梦想。但我做的不如你好。你进入这个世界，便是想修正这一切吗？”
姜采冷漠：“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云升仙人，你太心软了。你的心软害惨了你，到最后也毁了你。我不妨告诉你，出了梦境，你也许远比现在的你偏执，但我仍要对付你。”
云升默然。
她问：“那棠华呢？”
姜采说：“这些年，他害死了不少人。也宁告诉我，堕仙想提升修为，便不能压制堕仙之力。而堕仙之力要用同伴的鲜血来修行……他这些年，造下的孽，只会触目惊心。
“我会找到一切踪迹。你执迷不悟，我杀你；他的罪孽深重，我也要杀他。”
云升望着天地间的云烟蒸腾，喃喃道：“弑神啊。”
她说：“那我祝你成功吧。”
姜采诧异间，见云升抬手，将一道力量打入了姜采眉心中。云升微笑：“仙人的祝福，可穿越真假，它对你有好处。”
姜采沉默不语。
她立在这山峰上，望着这片山河。云升所作所为，她已经不想评价。满心焦虑快要摧毁她，这个梦境，她也快要坚持不住了。
而云升仰望着天空，幽幽道：“我推算不出你的世界中发生了什么样的事，让你和你的同伴们进入这个世界。说明你的世界中的那个我，力量要远远压制于这里的我……我只能给你些微祝福，让你有力量对抗她。
“现在的我，你尚能唤醒。真正的我，你可能……你知道我的意思。”
姜采终于看向云升了。
她一直知道云升很可怜，她起初也同情云升，但是意念不坚定的结果便是整个世间的惨案。在以身侍魔的时候，又岂能瞻前顾后，什么都想要呢？
她早已抛弃一切。
但是云升却舍不得。
这也许正是云升失败的原因。
她们是这样的相似，又是这样的不同。
姜采问：“你并不愿意活着吗？”
云升不答。
二女立在山岚上，看到大片滚云向他们包围而来。梦境外围的昏黄压迫而来，整个梦境的范围在一点点缩小。二女谁也不动，她们听到了有人上山的脚步声。
云升没有动，姜采回头向身后看，看到梦中的玉无涯，和跟着他们一同入梦的贺兰图登上了山。
贺兰图神色脆弱，这些日子，他并不好受。但是跟着玉无涯走到这里见到师姐，他的情绪已经平稳了很多。
玉无涯向二女柔和道：“此间事了，我已无牵挂。我打算去四海诸国求访仙路，好好走修行这条路。小图听了我的计划，说蒲涞海难渡，他愿意化作原型载我而去，和我一起去修行问道。
“我特来向阿采和仙人告别。”
姜采凝望着师父的面容。
一万年前的师父，这样的美丽轻柔，如古画中的仕女图一般静美。
姜采问：“你与太子殿下……”
玉无涯说：“我与他结束了。他犯下诸恶，害惨太多人，自有人审判他。他让我觉得可怕，让我不认识他。他的爱像草芥，可能他并不爱我，是我不懂。我想离开了。”
姜采怅然若失，轻轻点了头。
云升则问：“你想修行成仙？”
玉无涯摇了摇头，笑一下：“我没有那样的愿望，我只是觉得修行获得力量，可以帮很多我想帮助的人。而成仙……我觉得，成仙没什么意思，我不想成仙。”
看到棠华对力量的追求，看到云升一路上的失去和得到，玉无涯已然觉得将成仙当做目标，是一场无意义的空耗。
云升沉默下去。
好久，姜采望着玉无涯和贺兰图转身离去。再好久，她用法眼看到师父盘腿坐于化出原型的金鼎龟上，由金鼎龟载着在空茫的蒲涞海上漂泊。
姜采释然，为玉无涯欣然。
……至少在这个梦境中，师父可以选择她最想要的生活。
哪怕这是假的，姜采也不算辜负师父，对不对？
姜采听到身后云升寥落的声音：“是啊，成仙没什么意思。”
姜采回头向身后看，梦境黑雾向她袭来。
梦境破开的那一刹那，她已经看不见那位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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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从梦中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跃身而起，手向外一张，玉皇剑握于手中。
她跃起那一瞬，剑光凌厉劈开，将刚从贺兰图神识中逃出来的盛知微神魂劈得重重一跌，道体差点都要被这一剑打碎。姜采要运起第二剑时，盛知微一道障眼法向她抛来，同一时间，一道亮起的剑光划过天空。
姜采蓦地抬头：“雨归！”
这是她留在雨归神识的剑意。雨归之前就已经用了两道剑意，只剩下最后一道。而今这剑意亮起，代表雨归到了穷途末路……巫家出事了吗？
姜采的这一停顿，让盛知微如愿逃跑。再追已经没有意义，姜采听到身后颓废的少年声音：“师姐。”
姜采回头，扶起脚步虚浮的贺兰图。她观察四周，见他们还在驼铃山上。她扶起贺兰图的这一刹那，一道青光亮起，她心里噗噗疾跳，她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在这一瞬间的剧烈心跳。
她抓着贺兰图手臂的手一紧，贺兰图感受到姜采的力道，和她一同看去——那道光亮后，从梦中出来的人，是谢春山。
姜采眸子短暂怔忡刹那，光灭了下去。
谢春山也并没有注意到。谢春山出梦境后仍坐在地上，半晌，他抬起脸，用一种微妙的、似哭似笑的语气和姜采说：“百叶的道元，全部用完了。她从此后，真的彻底消失了。”
姜采沉默着扶他起来，他摆摆手，不多矫情。
姜采和谢春山说起雨归那边可能出意外的事，谢春山打起精神：“我和你一道去，雨归身上芳来岛血脉的问题，我已经找到解决法子了。我这就帮她解开这种诅咒一样的东西……”
兄妹二人边走边说，寻找下山的路。谢春山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孟极，拍了拍孟极的脑海，孟极呜咽叫了一声，伤心地重新钻回他袖中了。
贺兰图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师兄和师姐，他听到两人商量巫家的事，话里话外要弄清楚现实中发生了什么事……姜采轻声：“师兄，我神识中，隐隐觉得什么不对劲。有什么和我关联很深的东西，好像被蒙蔽了认知，我忘记了。”
谢春山道：“……仙人出手了吧。”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仙人。
他们刚出梦境，就要做好准备了。
贺兰图忍不住插话：“师兄师姐，我想回长阳观，救天龙长老。永秋君囚禁天龙长老那么久，天龙长老现在一定很危险……”
姜采“嗯”一声：“你说的有理，我……”
她倏而止住话，目光凝滞一般向下山路的那个方向看去。枯黄的半人高的草木间，两道人影搀扶着走来。
辛追衣白如雪，面容冷清，神色憔悴，她扶着张也宁。张也宁灰色道袍沾满血污，面色苍如雪，眉心堕仙纹鲜红欲滴。他被师妹扶住，气质疏离，却又这般虚弱。
辛追低着头和他说什么，他淡淡地“嗯”几声，而他忽然间抬头，向山道上方看来。
姜采和他四目相对。
二人一同盯住了对方。
姜采忍不住松开扶住谢春山的手，提着手中来不及收回的玉皇剑，脚步迷失般地向前走；张也宁推开辛追的手，也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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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荒之渊，无极之弃生死之门逆转后的入口，一道仙人身影盘腿坐于虚空，缓缓睁开眼。
盛知微被那力量唤醒，重塑肉身赶到北荒之渊，便看到仙人的面容。
这是和魔子于说一模一样的脸，和梦中云升公主一模一样的脸……这是从沉睡中已经醒来的世间唯一真仙，仙人云升。
云升垂眼看着神色紧绷的盛知微。
云升微笑：“好久不见啊，盛姑娘。”
盛知微不说话。
云升凝视她：“你进入梦境时间太久，世间已过去了百年，本座已经醒来。是本座没有与你说清楚，你才不知道我会醒来的事。
“你投靠于我，听我号令多年，如今我的部下，只剩下你还没有归位了。”
她手向后一挥一洒间，盛知微情不自禁地被那强大的魔气冲击得向后退两步。
盛知微呼吸凝住，看到大批魔修们立在这位仙人身后。魔东王、魔西王、魔南王……瑟狐等魔修们，全都木然无比地站在仙人身后。仙人身有魔血，能号令诸魔，但是魔子于说很少使用她的这个能力。
盛知微在魔域那么多年，这才是她第一次见到，原来世间所有的魔，都必须听令于魔子。
如今他们听令于仙人云升。
他们像被摄了魂一样，眼睛无神，四体僵硬。他们被魔气包裹着，只待云升一声号令。
盛知微一时间，觉得眼前一幕有些恐惧。
她第一次面对仙人。
这是世间唯一的真仙。真仙刚刚苏醒，正需要下属们的效忠。
盛知微努力敛神，干哑着声音开口：“我……”
仙人云升不用盛知微开口，便能看出盛知微的想法。仙人微微笑：“我与你有约，帮你复活江临。我知道我一直不出手，让你对我失去信心。但是眼下，想来你也知道了，只有仙人能复活人，以前我只是魔子，不是仙，虽然答应了你，却不能立刻履约。
“我如今可帮你复活江临了……江临复活后，你二人带着芳来岛众部，一同效忠于我，如此你也可安心。”
云升手一抬，她随手向半空中一抓，盛知微便看到她那只纤纤素手伸入了一个黑漆漆的幽黑空间中。无人知道云升是在做什么，但是这一刻风云变动，天地间冰雪与春雨交替出来，雷鸣阵阵。
云升压根不在意。
雷电劈下时，她随手一挥，就将那雷电撕裂开了。
盛知微僵着身：这么强大的力量！这就是真仙吗？
云升手从空间中出来了，捧出来了一团道元。盛知微迷惘看着，见云升手中掐诀，口上念咒。那么繁复的从没有人听过的法术出自仙人之手，只看一眼，就目眩神昏，神识痛得要爆炸。
而云升手中那团道元的光一点点变亮，盛知微眼睁睁看着这团光即将成形。
一个模模糊糊的青年身影出现在半空中。青年闭着眼，垂着脸，如同木头一样呆滞。但随着云升将道元之力注入，随着云升将他道体重塑，他面容一点点红润起来，睫毛开始轻轻颤抖……
云升面色隐露疲态。
盛知微猛地挥手运掌，向那模糊的青年身影拂去。她脱口而出：“不要！”
她打断了云升的施法，那团即将聚形的道元一晃之下，重新散了。那个青年的身影也再一次地消失，盛知微仰头久久望着。
云升望她，眼眸微有冷意，还带着几分笑：“何意？”
盛知微心中的挣扎之情，怎能在此时向仙人剖心？她更敛着神，不让自己多想，惧怕仙人听到她的心声。
她找出一个借口：“听闻仙人复活人，需要那人多少道元，仙人就要代替那人消耗多少道元……我虽然想复活江临，但怕因为复活江临而让尊上仙力受损，对我等即将要做的事不妙。
“我可以多等些日子。”
仙人云升微微笑着看她，并不揭穿盛知微因为一个梦境而带出来的心念上的迷惘。
云升只道：“不必担心我仙力受损。我已三天合一……此间之事，我势在必得。”
云升眺望着万里碧湖，云卷云舒。她立在北荒之渊，看着一只灵鸟飞过天空。
她久久地看着天上飞过的那只鸟——
“天上翅膀扑棱，鸟在晚上鸣叫，唱的是亡歌。那晚我带着部下回到王都，走过王城的断壁残垣。夜那么静，妖魔肆虐，血泊如洪。我看不到几个活人，只听到鸟声聒噪。
“多年以后，我终于确定，那晚的亡歌，在我耳边，唱了我之后的整整一生。”
--
驼铃山的山道上，谢春山、贺兰图停在原地，看着姜采向山道下走的脚步速度一点点加快；龙女辛追立在更下方的山道上，看到她师兄清渺的背影孤冷间，步伐也渐渐加快。
姜采越走越快。
张也宁越行越疾。
他们在山道上奔跑了起来，向着彼此。
姜采手中玉皇剑丢掉，她仍嫌不够快。她跑得跌跌撞撞，张也宁的灰色道袍拖曳在地，擦过枯黄草丛，沾上草屑。
当面之时，身子撞上。张也宁扶住姜采手臂，她直接扑撞过来，被他抱在了怀中。
姜采抬头看他，无声无息，她这么性格冷硬的姑娘，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眶通红，红得像血也像火，眼泪在眼眶中凝聚。
张也宁扶在她手臂上的手轻轻颤一下。
她张臂抱住他，他骨肉舒展，却一把瘦腰，几多磋磨，料峭清薄。
清雅又狼狈的姑娘仰头看他，红着眼，并不在意太多人的旁观。仅一个梦境而已，到底对他本身造成创伤。
道袍拍打身子，清隽仙人消瘦沧桑，形销骨立。然而他目如子夜，睫毛闪烁，对她微微笑一下。
她的泪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这让她再一次低下头，埋在他肩头，浑身颤抖。
张也宁迟疑一下，手轻轻抚在她后背上，拍了几下。他的安抚，换她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她闻到他身上清寒的气息，也怕这不现实。
姜采有些话藏在心中，已经哽咽了太多遍：
“我若是从来没爱过一个人，我也不会这么难过。可是我喜欢一个人，他们再把这个人从我身边带走，而且是死别。我真的害怕了……真的觉得是否是我强求，上天才罚我如此，才用你来报复我。
“可是若要报复，那便报复在我身上。为什么要伤害我的月亮？
“我已经张开手去抱你了，我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死。我混淆了梦境和现实，在那时候，我真的开始害怕，真的在心里问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我连你的一片袖子都没碰到，你全身是血，不，最后的时候，血肉都不见了，只剩下骨头……可我想，就算是骨头，也请把张也宁留给我，请不要杀死我的月亮。
“我只要想到这个，就难受至极，不能接受。我因此而生起恨意，若是我再不能见到你，我重活一世……情何以堪！命运从不优待于我，可我只能祈祷——
“让我的月亮永悬不坠，让我永堕深渊。我愿意用一切，去换回月亮。”
张也宁抱紧她，心神重重抽了一下，心有痛意。
姜采从来没有和人抒发过这么长的心意，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张也宁的声音清清淡淡，沉静安然，正如她在梦中无数次流连回首的那样：“我们谁也不永悬不坠，谁也不永堕深渊。我是仙人，我不可能因梦境而死，你不要怕。我与你同去同归，生死相依。”
她抬头想看他的眼睛，后颈被他轻轻按压。他不让她抬起脸，他低垂着羽睫，声音清和：
“在梦境中时，你说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永存的。不像生灵死灭，不像城池坍塌，不像微薄的雪，不像月缺月明。
“那时候我告诉你，微薄的雪，月缺月明，也可以永存。
“阿采，月亮不会弃你而去，你看——”
姜采顺着他的力道抬起脸，以驼铃山为中心，冰雪覆灭，将山冻结成一个冰川世界。冰川垂美，一轮皓月在天边徐徐升起。
星云环绕，银河成带。那烁圆的月华皎洁在天，把周围的绚丽星河染成金灿色，光华四溅，柔美亘古。一切变得如此宁静，冰雪天地间，众人仰望这至美景象，看到明月明澄无垢，清辉高洁，万里山河无遮无挡。
亭亭山月，淡淡垂烟。
这正如姜采的梦想一般——
她奢望得到那轮明月。终有一刻，月光温厚长久地向她奔来，投向她，属于她。
她拥有月亮。
——第四卷 完——

第148章 姜采和张也宁汇合……
姜采和张也宁汇合, 短暂的落泪之后，便要去解决新的危机。
谢春山领着贺兰图走来，清清冷冷的龙女不说话, 从山道的另一边走来。他们聚集到一起, 看到姜采平静了下来，只有眼中浅浅泪痕残留。
辛追素来不怎么说话。
其他二人大梦一场，心中皆有各自心事, 此时俱是沉默。
他们看到姜采垂下的手，丝毫不在意地与张也宁握着手, 张也宁宽大的道袍挡住了两人相握的手。姜采如此执着而自然，张也宁耳根染红，苍白的面上也浮起浅浅一层赧色，身子向后躲了下。
姜采回头冷目瞪他。
他才没有推开她非要握着的手。
谢春山看得欣慰——师妹妹夫这对世间最无情的有情人，看来梦境结束，二人的感情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姜采无视众人各异的目光, 沉吟道：“雨归用了我留给她救命的那道剑意, 巫家有变, 我曾说过她若有难, 我必定救她。我打算与也宁一起去一趟巫家。
“我们在梦中待了一百年，现实中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清楚。正好我们与雨归、巫家兄妹交好, 可以去探探如今修真界的情形, 再做打算。你们可有意见？”
她直接将张也宁算进了她的队列。
而不等众人提出建议, 姜采手一张, 被弃的玉皇剑回到了她手中。
玉皇剑委屈地在她手里震了震，怪她抛弃。而姜采本人玉身修立，斩钉截铁：“既然没人有意见，就这么定下了。”
众人：“……”
这强买强卖的风格……
辛追眉头轻轻一蹙, 心想姜采和张也宁都是修为这么高深的人，修为如此高深的人组队，未免有些浪费战力。姜采这安排并不妥当，师兄明明适合另外带队……
她正要开口，对上张也宁向她投来的目光。张也宁微微向她摇一下头，淡漠安然。辛追便闭了嘴，不发表意见了。
谢春山倒不怕他师妹。
谢春山不管心里如何想，他面上是最先恢复那副风流意态的。他摇出一把扇子，边扇边笑：“师妹你这拿着剑威胁人的作风……我们谁敢有意见？”
姜采淡淡看他：“师兄有意见？”
谢春山被她的寒剑威胁，只觉得自己敢说个不好，玉皇剑就会毫不留情地飞来。
他唏嘘两声，收了玩笑嘴脸，正经一些：“我对你和妹夫要同路，不敢有意见。不过还是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我要与你二人一同去巫家。雨归身上芳来岛的血脉，我要帮忙解除。”
他停顿一下，说：“若是盛知微暗中窥探，看出我能解决芳来岛的问题，她或许会愿意跟我们谈判。没必要做敌人的话，还是不要打了。”
姜采踟蹰。
她在梦中时光长河中将盛知微逼到那一步，就是为了除盛知微的心魔，让盛知微清醒一些。
这个世间，有心魔的人难以修成大道。偏偏魔子本就是魔域所化，心魔无法对她造成影响，她又身负功德，机缘巧合之下，竟能成大道……
那么厉害的魔子，若是此时已经醒来，已经成为了真仙云升，姜采怕这位真仙比梦中最后的云升更加偏执，怕盛知微投入这位可怕仙人的麾下。
姜采看向剩下的辛追和贺兰图：“但是小图想去救我师父……”
辛追声音清如冰雪：“我陪小图去。”
姜采没说话。
辛追和梦中那个阿追并不太一样。梦中阿追多少带着孩子气，不顾一切的执拗。但是辛追修行大道数千年，被永秋君教导那么久，她冷若冰霜的模样，很难让在场诸人从她身上找到阿追的影子。
姜采不知道辛追如何想阿追，如何想阿追和魔子前世那么深的牵绊。
姜采不方便问辛追，张也宁便看着辛追：“你打算回长阳观做什么？”
辛追声音冷淡：“陪小图探查观中如今情形，看能否救下天龙长老。若是救不下，便寻找机会拖延时间，等师兄和嫂嫂忙完能够赶来救人。”
她看向姜采，微微点一下头：“嫂嫂放心，我愿立下大誓，必将以性命护嫂嫂师父。”
姜采听到她叫“嫂嫂”，虽面上不显，眉目却忍不住跳一下，眉梢痣那么一晃，她克制不住地心中生起醉酒一般的欢喜感。越看辛追这个清冷的姑娘，越觉得张也宁的师妹真是个漂亮懂事的姑娘。
幸好辛追和阿追不完全一样，不然他们就有的头疼了。
但姜采还是迟疑：“若是魔子……”
辛追垂下长睫，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轻声道：“我不是阿追。”
她这么一说，诸人心中懂她的意思的同时，也浮起怅然之意——这也许就是永秋君一定要阿追道元转世，不给魔子复活阿追的机会的原因。
转世会是两个不同的人。如同谢春山和傲明君的关系，辛追和阿追的关系。
转世会消耗掉原来的道元，不会再有复活原来那个人的可能。
永秋君对魔子，一贯残忍。
众人沉默之时，又是张也宁开口：“你回去长阳观，如何面对师父？”
辛追沉默。
张也宁便一叹，说：“日后跟着我与、与……阿采吧。”
辛追点一下头，目中光轻轻亮了下，看姜采的眼中也带了几抹感激之情。姜采心中酸楚，不说什么了。
诸人安排好去处，辛追带着贺兰图离开时，得姜采殷殷嘱咐：“不要妄自尊大，不要血性上头便什么也不管。无论如何，有事联系我与你师兄，我们忙完巫家事便会赶去长阳观。”
辛追说好，贺兰图心不在焉。
姜采三人也扭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前往北域——巫家的主家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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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本想使用云河图直接到达巫家，但云河图竟然无法发挥作用。想来是有人知道云河图的作用，将巫家的水墨画全都毁了。
三人便只能赶路。
一路赶路，姜采三人都觉得有微妙的奇怪感——
修士与修士之间有小规模战斗；修士与魔修之间有小规模战斗。
这个修真界，总觉得比他们离开时，哪里变得很团结，哪里又变得很不团结。
三人从半空中匆匆走过，姜采再一次喃喃：“我觉得我忘了什么和我密切有关联的东西。”
谢春山随口：“等忙完了，让妹夫帮你将遮掩的天机破掉好了。现在先不急。”
张也宁声音冷淡：“可以。”
姜采立即：“不必这么忙活，被遮掩的天机应该也不会特别重要……”
张也宁答：“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虚弱。”
姜采不赞同：“你在梦中仙格被破，必然对现实中自身造成很大影响。你一贯硬撑不爱与人说，你却未必像你想象中那么强。”
张也宁：“姜姑娘是要和我比试一番，才信我实力吗？无论如何，我是仙你是人，真打起来，你不是我的对手。”
姜采微微一笑，回眸瞥他一眼，慢悠悠：“是么……你确定？”
谢春山在旁打断：“两位，可以不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吗？为兄现在觉得自己很多余啊。能不能体谅一下与一对小情人同行的为兄？”
姜采一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面颊倏地一红，却忍不住盯张也宁一眼。
张也宁低着眼与她对视一下，心不在焉地移开了目光。
他冷冷清清，再说了最后一句：“现实中灭神榜不是用来对付我的，我不会为谁……”
姜采厉喝：“闭嘴！我师兄让你别说话了，你听不见吗？！”
她陡然发怒，气势冷寒，让谢春山步下一趔趄，差点被这个凶悍的师妹吓得摔下云端去。
谢春山心有余悸，他挑高一边眉毛，同情地看眼张也宁：这么凶的姑娘，一言不合就不许人说话，你真的能扛得住？一概接收，恕不退货啊妹夫。
张也宁没说话，平静无比地别过头。他老神在在，既不畏惧姜采，也不搭理谢春山的揶揄，如此高洁出尘的风范，让谢春山不得不感慨——不愧是能让姜采低头的男人。
不过谢春山疑惑，张也宁如今，对他师妹，到底有没有情？那断了的情，有没有回来？
可恨张也宁向来不爱说自己的事，谢春山也不方便在这时不停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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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的惨烈，是姜采他们这些梦境人无法想象的。
在姜采他们入梦前，修真界已经将魔穴重新封印得差不多了。他们曾料想即使修士和魔修再有战争，规模也不会太大。然而事实不是这样。
魔域的魔修们冲破了魔穴，天地间的魔物比以前多得多。
有神秘的厉害人物出现，世间人不知这人是什么身份，只知道很多门派、散修投靠这个厉害人物。修真界厮杀不住，这个新出现的势力笼络魔族和投靠来的修士，一起对整个修真界进行杀戮。
而修真界最德高望重的人物永秋君，是个堕仙。
曾经人们不知道他是堕仙时，他一直闭关，似乎对修真界也没造成什么影响。而今这位堕仙不加掩饰，四处诱使人堕魔，竟与那股厉害势力一同争抢入魔者。
反抗永秋君的，便要么投靠新势力，要么如北域巫家这般，独自为战。
芳来岛换了新的修士，彻底沦为修真界中一傀儡门派，跟随长阳观；曾与长阳观互争一二的剑元宫，在连续失去姜采、谢春山两大优秀弟子，又在天龙长老被囚长阳观后，剑元宫中人也无力对抗永秋君，为避免更多牺牲，只好听从长阳观。
经此百年之变，修真界四大门派友好互助的关系，算是彻底破除。
今日的修真界，以长阳观独尊天下。
如巫家这般不投靠永秋君、也不投靠新势力的，修真界倒没有对巫家喊打喊杀，但是在巫家独立对抗魔域的攻击时，修真界只要不施加援手，巫家必然撑不住多久。
这些年，巫家屹立北域而不倒，靠的便是巫展眉的崭露头角，以及巫长夜时而醒过来帮助巫展眉。
即便如此，无人帮助北域，巫展眉带领巫家人和北域其他修士，一同对抗魔修，饶她修行天赋再高，她也有所勉强。但是巫展眉好不容易得到这种被重视、被认可的机会，岂能放弃？
当姜采他们赶往北域之前，北域巫家正面对着大半个魔域魔修们的攻击。
曾经恨巫展眉出身芳来岛圣女肚子里的巫家夫人，巫长夜的母亲，不断地向修真界东、西、中三域发去求助讯号，但无人回应。这位夫人恨得大骂：
“什么永秋君，什么互相扶持，还不是因为我们不肯像其他门派一样沦为永秋君的走狗，便拿我巫家当牺牲品。
“我巫家死在魔修手里，他们也可说不关他们事，是我巫家太弱！
“一群混账！”
雨归劝说她这位性格强悍的婆婆，心惊胆战：“婆婆，您别骂了。若是骂话被永秋君听到，他派修士来对付我们，我们更加没有路了。”
巫夫人便转头来骂雨归：“你也是芳来岛出身！我巫家是捅了芳来岛的马蜂窝吧？弄回来的女人，一个个全都废物，一点用没有。怕什么永秋君？我还就是要让他听到——
“凭他也配是仙人？凭他也……呜呜呜！”
巫夫人被人捂住嘴，雨归抱歉地让人将夫人带下去。
巫夫人的话也点醒雨归，让她觉得不能这么下去。巫家快撑不住了，她再这么自私下去，巫家溃败的速度，恐怕根本等不及师姐他们赶来相救。
巫展眉说姜采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梦中出来，巫家其他人绝望地等着灭门的时候，而雨归知道，其实她没有尽全力帮助巫家。
巫长夜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实力，经常在大量消耗修为后便要闭关休息，无法更好地与他妹妹配合。
而雨归是拥有“无生皮”的人，但凡她愿意牺牲，她就可以让巫长夜恢复他的巅峰修为。代价只是，她的陨落罢了。
雨归只是不甘心：她挣扎那么多年，逃出芳来岛那么多年，不肯爱任何男子，不肯和任何男子行事，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好好活着。连她嫁给巫长夜，也是因为巫长夜说，不会强迫她，会帮她寻找解除血脉功法问题的方法。
雨归是喜爱巫长夜的，可她最爱自己。她不愿为任何人牺牲。
可是、可是……她一个修为这么差的人，不用这种方式帮助巫家人，难道真的要等着巫家灭亡，她再去寻求新的强大者攀附吗？
深夜如墨，雨归站在屋前徘徊。
她美丽至极的面容上笼着愁绪，一贯让人觉得可怜柔弱。巫家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仆从们向她打招呼，风吹过，她看到众人疲惫的脸色，闻到众人身上的血。
雨归心中一揪。
她走入自己与巫长夜的房舍中，一步步向里舍走。她最终掀开纱帐，看着那盘腿坐于床榻上、闭目修行的巫长夜。
长眉入鬓，男生女相，她的夫君脾气那么暴躁，此时却憔悴无力。因为受伤而不得不时时闭关，每一次都不能彻底养好伤就要再一次地参与战斗……身为巫家少主，巫长夜承受的压力与痛苦，定是十分大的。
自从公公身染魔疫，巫家的顶梁柱如此。这些年，巫家有一些声音，问巫长夜如此虚弱，为什么还占着少主的位子，为什么不把位子让给巫展眉。这种声音被巫展眉压下去，雨归听着也格外心酸。
前些日子，巫长夜醒过来的时候，还平静无比地与雨归说话，安排她的后路：“……若是巫家真的灭门了，你便与展眉离开这里吧。”
雨归轻声问：“你呢？”
巫长夜淡声：“身为巫家少主，我自然要以身镇此地，不离开这里一步了。但是你始终与我未有夫妻之实，展眉从小也过得不好，不太喜欢巫家……你们两个到时候离开这里，躲到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展眉修行天赋极好，若是给她时间，她可以庇护你。”
想到那时候醒来的巫长夜说的那段话，再看着此时闭目疲惫的夫君，雨归目中噙了泪——
巫长夜不让出巫家少主的位子，只是为了让他的妹妹和夫人有机会离开罢了。
而雨归……
望着帐中夫君俊美面容，雨归俯身，亲上他的唇。
她抚摸青年面容，垂目忍泪，温柔道：“我不愿意再四处漂泊了，不会再遇到比你与展眉更好的亲人了。夫君，这一次，我要与巫家同去同归。”
她要用自己最厌恶的“无生皮”，去成就巫长夜这个“逆元骨”。但这一次，她心甘情愿，再不是被任何人逼迫的。原来面对生死，真的会产生迷茫惧怕；原来每一个“无生皮”，面对这一场面都是这种心情。
但是——
若为君顾，虽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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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展眉跌撞着扑入自己的屋舍中，擦掉自己唇边的血。可她还没有疗伤一下，外面巫家子弟又带着惊慌而拍门：
“展眉姑娘，那群魔又来了！数量更多了！北域好多门派都被破了，都撑不住了……”
巫展眉闭目。
她阴鸷无比尖厉无比：“关我什么事！”
外面传话的子弟们当即禁口，不敢惹怒这位如今巫家修为最厉害的人。而巫展眉跌靠在门墙上，抬头看着黑夜一样的世界。她捏紧脖颈上挂着的那魔气瓶子，她思考着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她太不甘心了！
她讨厌巫家所有人，她恨不得所有人死！
可是哥哥撑不住的时候，她偏偏要护这些讨厌的人。因为他们若是死了，哥哥肯定不独活，那她怎么办……
在这个长夜，无数魔物再次攻击巫家，他们得到命令，一定要在这一夜灭了巫家。
而巫展眉，捏碎了她的魔气瓶子，任由那藏身其中的魔修蛊惑，甘心堕魔。
堕魔后法力会提升，魔气修行就是比灵气快！永秋君诱惑巫家堕魔，巫家人无数次抵抗无数次拒绝，不肯和永秋君同流合污……但是在这一夜，巫展眉还是选择堕魔了。
她不知道明天过后，魔潮退却后，她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
她不知道自己所为，到底是被那些魔逼的，还是被永秋君逼的。这到底是永秋君想要的结果，还是那股神秘势力要的结果。但是——
为了哥哥，她必须堕魔！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只要哥哥活着，她不在乎！

第149章 巫展眉堕魔之后，……
巫展眉堕魔之后, 实力提升，让来攻的魔修们措手不及。
那一夜死战，巫家到底又一次打败了魔修们, 守住了北域。战事结束后, 巫展眉状态差极，要去稳定修为——
堕魔路毕竟不是大道。强行引魔气入体，若是无法引导体内魔气和灵气和平共处, 这条路会以最快的速度激发修行者的魔性，毁了修行者。
何况巫展眉只是修行天赋极高, 因少时经历所致，道心不见得多坚定。她本就是堕魔的极好人选。
但巫展眉没来得及去稳定自己的修为，巫家山门前有了新的敌人。新的敌人来势汹汹，不是魔修，而是长阳观那边正道人士派来的修士。
他们带来永秋君的话——
“永秋君夜观天象，察觉北域魔气冲天。本以为是魔修攻势强悍, 北域不能敌。但永秋君推算之下, 发现是巫家有人成魔。人修堕魔者, 不能落入魔域手中。
“永秋君派我等带回此女, 之后我四大门派互相扶持守望，永秋君派人助尔等一同为战群魔。请巫家万勿阻拦。”
巫家子弟们哗然——“堕魔？谁堕魔了？永秋君这是什么意思？”
巫家夫人更直接冷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等之前向其他三域求助, 你们全都听不到。现在听到什么堕魔者, 就马上派人来了？告诉你们, 我巫家人不和你们一起, 我们没有堕魔者！”
来人道：“执迷不悟，冥顽不化！难道堕魔者，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受？”
巫夫人听他们这么理直气壮，心里也惊疑。但巫夫人向来强势, 哪里会在口头上输人？她张口就要骂回去，一道虚弱却并不至于让他们听不到的少女声音从巫家人群中传出：
“堕魔者是我。”
巫夫人立刻扭头，巫家弟子们一同回头，震惊地看向巫展眉。
长达百年的战争，长达百年的和巫家人一起作战的生涯，让巫家子弟对巫展眉不只不再厌恶，很多人还生起了崇拜心。当巫展眉说自己是堕魔者时，他们都不能相信，纷纷找借口，觉得巫展眉是不想造成杀戮。
巫展眉直接外放自己体内的魔气，向前走去。上空中的修仙人士们如临大敌，当场祭起三重焚火，怕巫展眉作困兽之争。
巫夫人冷冷看着巫展眉走出来，巫展眉看向她。这位夫人性情从来都很暴躁，当巫展眉当着巫夫人面承认自己身份的时候，她就知道巫夫人肯定会把她交出去——巫夫人厌恶她母亲，也厌恶她。
而巫展眉觉得，自己可以帮哥哥争取时间。
巫展眉开口：“夫人……”
巫夫人抬手，一巴掌扇来，将她半张脸直接打偏。伴随着巫夫人尖锐厌恶的咒骂：“贱人！”
巫展眉垂下的眼中浮起阴鸷，眉目间的魔气在一瞬间变得浓郁起来。可还不等她做什么，巫夫人便高声面对那些来声讨的修士：
“巫展眉这个贱人，生是我巫家的人，死是我巫家的鬼。她那个狐媚娘把她生下来的那一刻，她就别想脱离我巫家身份。她生有巫家的异眸，学了巫家的幻术和织梦术，除非把她的骨血全都打散，不然就算她是堕魔者，也是我巫家人！
“她得先还我巫家的养育恩情，之后才轮的上你们人与魔之间的争斗。”
巫展眉抬眸，看向巫夫人。
半空中的修士之一耐心问：“夫人何意？什么叫还你巫家的养育恩情？就我所知，巫家待巫姑娘，似乎不太好。这也叫恩情？”
巫夫人讥诮：“那是她和她的狐媚娘活该！我巫家喂她一口饭吃，那都是大恩情！不然就整个修真界对芳来岛余孽斩尽杀绝的手段，她们母女能活下来？”
巫夫人说话这么难听，平时一定会让巫展眉心中委屈，生起愤恨。但是这一次，也许是巫展眉已经太久没见到哥哥了，她恍恍惚惚中生起很多怀念：哥哥说话也是这么暴躁的。
她以前在心里也经常嫌弃哥哥，可是这些年，哥哥的伤一直反复，她已经很久没见哥哥露面了……
一道带着戾气的昂然男声入场：“母亲说的不错！不管你们是魔还是人，想从我巫家带走展眉，我巫家都是不允的！”
这声音……
巫展眉蓦地回头：“哥哥！”
巫家子弟们同样反应快：“少主！”
“少主醒了！”
自从家主因受魔疫困扰而不得不一直闭死关，巫长夜名义是少主，实际已经算是真正有话语权的家主。虽然这些年巫家人跟着巫展眉战斗更多，但是面对少主，总是更加尊崇一些。
众人一起看着一个黑袍白里、面容俊而白的青年手中执笔，簌簌飞入敌对两阵之间。这一次出场的巫长夜，没有先前出场时那般带着病容，他精神奕奕，灵力全盛，除了压在一双异瞳眼底深处的哀意以外，众人已经看不出他哪里受伤了。
而巫长夜远比他母亲脾气更加暴躁。
他人还未入场，异瞳盯住空中人，狼毫随意挥洒，一重斑斓幻象已击向来势汹汹的一群人中的为首者。那为首者不知道在幻象中看到了什么，众人见到他被一团雾包住，顷刻间便惨叫中用武器攻击，最后又发出凄厉至极的笑声，从云头跌了下去。
众修士怒：“巫家敢和永秋君为敌！”
巫长夜骂道：“我哪里敢和仙人为敌？老子配么？老子打不过仙人，收拾你们这群没有骨头的喽啰，还是足够的！”
他再骂身后巫家子弟：“都愣着干什么，和我一起上！”
巫家和修士的这场战斗，不知道在不在永秋君的计划内。但是前来捉拿巫展眉的人，也显然做好了巫家不肯放人的准备。一开始现身的那些修士，只是打头阵，巫家子弟才觉得有希望赢，便看到半边天密密麻麻，都是来攻伐他们的修士。
巫长夜脸色难看，对身后人嘱咐：“号召北域所有门派的人一起来！妈的，来这么多人，我们有难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这么有功夫？”
弟子惶恐道：“这可是和永秋君撕破脸，敢来援助的门派恐怕不多。而且我们要护的还是堕魔者……少主不要抱太大希望……”
巫长夜怒骂：“谁敢不来！把我的话传出去，北域的大小门派，还有散修们，谁不来帮我巫家，以后魔修再来攻，就别指望我巫家援助了。
“堕魔怎么了？展眉是为了谁堕魔的？他们敢不领情，只要老子活着，老子一个个登门找他们算账！”
无论如何，巫长夜的话是主心骨，大难当头，不管人心到底怎么想，当有一个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时，大家会跟随领袖，听从领袖。巫家在北域是这么的强大，而永秋君所在的东域离他们又多么遥远……在北域修士心中，巫家的话语权，其实是高于其他域的。
这场战争，更加惨烈。
巫展眉也在其中战斗，她和巫长夜配合，兄妹二人同时使出的幻术所向披靡，让所有北域修士都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但是不管是巫长夜还是巫展眉，他们都知道想胜很难——
那是赫赫立于修真界万年而不倒的永秋君。
这场大战整整三日。
不知多少北域人不是死于魔修的攻击之下，而是死于同修的杀伐。杀到最后，众人已经麻木，对对面叫嚣着的“堕魔者”已经没什么感觉。
巫长夜一身血立在战场中，向后跌两步时，与巫展眉背靠着背，被妹妹抵住。
他并不感激，他回头便低喝：“怎么还不逃？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着给我收尸吗？”
巫展眉脸色苍白，她的双眸已经被魔性控制，神识时而模糊，杀戮不分敌我。可她偶尔看到哥哥的眼睛，便会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煞白着脸：“不、我不……”
巫长夜冷声：“不什么？我们花费这么大精力就是为了让你逃，你走！”
巫展眉怔怔看着哥哥面色，再有一波攻击到，她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那剑直刺心房。巫长夜咒骂一声，异瞳盯紧那剑，狼毫挥动，下一刻，空气发生扭动，本应刺向巫展眉的剑偏离方向，攻向了敌人自己一方。
血腥味在空气中流窜。
巫长夜低头咳嗽一声，抬起一双已有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巫展眉。他的眼神在喝：走！
巫展眉趔趄向前一步，脱口而出：“把我交出去吧，我不值得……”
她这个人，一贯冷血自私。在她的人生中，她不为任何人牺牲。她少有的自我感动一番，想要为了这些人而自我奉献……却被巫长夜张口骂：“混账！你落到永秋君手里，我和你嫂嫂的牺牲，不就白费了吗？”
他怒骂这个不省心的妹妹：“你以为永秋君为什么收集天下的堕魔者，为什么要和魔修抢人？他一个堕仙，能有什么好心思？你落到他手里，必定落不下好处，说不定还会危害苍生！
“我巫家人顶天立地，绝不做那种祸害他人的事！让你逃你就逃，再说废话，你就是逼着我跟你一块堕魔！”
巫展眉怔忡，看到哥哥目中那极力掩饰、却在这时候仍显露出来的哀伤。
她心里一颤，突然想到自己一直遗忘了自己那个最为柔弱无用的嫂嫂。她心里有了预感，问：“嫂嫂牺牲什么了？你们是不是动用无生皮的功法……”
巫长夜砍掉偷袭的一个人，回头时，沾着血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他再次重复：“走。”
他突然平心静气：“别落入永秋君手中，别让我们的牺牲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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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展眉突破重围逃走之时，围攻的修士们惧怕永秋君责罚，战得更激烈。而巫长夜提一口气，灵气再涨，也不再加以控制。
他再一次地燃烧自己的道元，双眸赤红，向着这些魑魅魍魉：“来啊！不杀死巫家最后一个人，你们怎么和你们的永秋君交代？”
就是这个时候，天边划过凌厉无比的剑意，来自巫家后院。
巫长夜猛地抬头，向天边看去。他一时的失神，让攻击他的几人联手，道法击胸，巫长夜向后跌飞，落地时单膝而跪，狼毫一扫，将逼近的几人逼退几步。
他张口吐出污血。
那几人张狂：“巫少主，看到你们家后院的那剑意了吗？你以为所有人都在这里对付你们了？不交出巫展眉，巫家所有人都要死！包括你们家那些修为弱天赋差的没有用的人。你们巫家的异瞳，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继承的很好。”
他们讥诮：“巫少主，你不回后院去救人吗？你夫人可是在那里啊。我记得，你夫人身上有那个姜魔女留的剑意，这剑意用出来了，她就要死了吧？你不救你的夫人吗？”
巫长夜目中瞬红。
他的灵力才衰竭，体内灵气便再一次地复苏，蓬勃无比。这和神魂契约不一样，神魂契约只会相护辅助，不会燃烧另一个人的所有生机来成全这个人。巫长夜的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是因为有人为他做了这种牺牲。
巫长夜眼中一滴泪落，无声无息。
他凌身飞入战局，狼毫直刺一人脖颈。突然猛烈的攻击，让他几步之下杀人。血迹横飞，再杀几人。
他声音沙哑，厉声：“我便用你们来祭拜我夫人！来日有幸，与我夫人同日战死，也不枉情！”
而他的母亲凄厉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你们这群为虎作伥的废物，以为永秋君强大，就投靠永秋君，全无自己的尊严，活得像一条狗一样。你们看着，你们一定会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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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后院战火燎原，来的敌人实在太多，整个三域的修士一同对付一个北域，巫家又在和魔修多年的战斗中消耗了太多战力，巫家不能敌。
在巫长夜在前方战场保护巫展眉逃走的时候，巫家后院少主房舍中，雨归的生命在快速流逝。
她的修为天赋太差，普通的无生皮其实也不会像她这样灵力消耗太快，但是巫长夜持续的高强度的战斗，每一次动作，都在消耗雨归的生机。雨归的灵力被抽干后，两人之间那牵绊力量，便会开始抽她的道元之力。
道元抽干，道体破裂。道体完全破裂，便是身死道消。
雨归昏昏沉沉间，神识中道体已经出现了裂缝。她听到了外面弟子的求助声，便挣扎着走出屋子，看到满院狼藉，整个后院被血染红。
雨归怔怔看着这一切，看到自己生活了整整一百年的地方，被人这么破坏。她好不容易逃出芳来岛，好不容易摆脱曾经的命运，她献身于另一个命运，实在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死得这么一无所值。
当看到那些强大的修士追赶一个仆从，武器要刺穿那仆从时，雨归高声：“剑来——”
她神识中留着的那道保护她的、本应在她性命垂危时才会激发的剑意，在雨归的自主召唤下，赫然自神识中飞出，整个后院被劈出白昼一般的寒光。
这么强大的剑意，让围攻后院的修士死了大半，活着的人深吸口气，面色惨白地逃跑：“是姜采！”
世家用剑者多，剑意这么强大的却不多。执掌世间最强剑的姜采，从来都是天下人心中最为忌惮的那个剑修。
但这些修士逃跑半途，又反应过来：“不对，那剑意如果是姜采的，我们怎么可能逃得掉？姜采不早就追出来了吗？巫家最擅长的可是幻术……那剑意一定是假的！”
他们在向永秋君效忠和自我保护间踟蹰，还是偷偷返回巫家后院。这一次，他们看到煞白着脸跌倒在院中空地上的纤弱女子，瞬间反应过来：“被她骗了，果然不是姜采！”
他们对这个敢欺骗他们的女子恨得牙痒，女子仰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泠泠长夜星光黯黯，他们从女子脸上看到那种我见犹怜、梨花润水般的美丽。
修士们动了心思：“听闻这可是无生皮……芳来岛的功法失传了，这可能是我们见的最后一个无生皮了。可恨她嫁人了，便宜了那个巫长夜。但是无生皮的美丽……”
雨归凝视着他们。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竟然不再害怕，不再畏惧。她坦然面对这些男子对她生起的恶意，坦然探查他们对无生皮的觊觎和可惜。这世上的男子，不都是巫长夜。这世上的女子，不都是姜采。
但是这些人想带走雨归时，幻术自后方袭来，又一结界罩下护住雨归。那些攻击者回头，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看到是一个半老中年男人，他们放松无比：“你又是谁？”
雨归：“公公！”
巫子清立在夜色深处，梧桐树摇落，他静静看着这些修士。
他双眸闪动，编织幻术，那些围攻雨归的人，便如木头般被牵引着走，跟巫子清进入闭关大殿。雨归挣扎着爬起来：“公公！”
她心里急切——公公身染魔疫，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些人？公公应该一直闭关，不应该出来。
深夜中，巫子清回头，看雨归一眼。他从她身上寻找旧日痕迹，寻找曾经芳来岛最繁盛的那段时光，寻找芳来岛圣女明秀曾有过的美丽。
巫子清注定失望。
芳来岛圣女，在明秀之后就再没有了。纵然雨归是明秀的侍女，纵然雨归也曾被往芳来岛圣女的方向培养，但是雨归只是巫长夜的妻子，她无法代替任何人。
明秀为了芳来岛的未来，要留下一个血脉；雨归为了自己的幸福，要切断和芳来岛的所有过往。
这些姑娘……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可爱与可恨。
巫子清长叹一声，关闭了那道殿门。他从内将殿门封死，殿中响起修士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时，千言万语无从诉说，巫子清最后的声音落在雨归耳边：
“好好活下去。”
雨归闭目，倒在血泊中，颤着身发抖。
若是能活，谁不想活？
而公公……终究选择带着这些修士，和魔疫同归于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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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归被她救下的侍女仆从们扶起，但雨归身体差到极致，那些仆从才碰她手腕一下，她手腕便开始流血；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搭，一个漩涡陷下去，肌肤凹下。
侍女们吓坏了。
雨归哑声：“别管我了……你们快找地方躲好。后院已经不安全了，你们全都进入地窖，不要出来，能多躲一时便是一时。”
众人落泪：“我们怎能抛下少夫人？”
雨归这么柔弱的姑娘，从来对他们和颜悦色，此时也不得不撑着身子，学着自己丈夫的模样骂他们：“再不走我就杀了你们！”
仆从们离开，雨归瘫在血泊中，等着道体彻底破裂的那一刻。再一重脚步声响起，她迷离间抬起头，看到又是一群敌人来到了后院。这一次，他们小心翼翼地探查，不敢做大动作。
他们一眼看到了雨归，慢慢接近雨归……
雨归心想，这样死了也不错。
为首的修士开了口：“雨归姑娘？”
雨归模糊间抬头，认了半天，才认出这人是张也宁的那个师弟，赵长陵……
赵长陵沉着眉，迟疑间，他身后的修士们已经全都拔出武器开始搜寻，他们呵斥赵长陵：“杀了这个女人，断绝巫长夜的生路！永秋君是怎么教你的？你再犹豫不决，你师父青叶君就性命不保了。”
赵长陵目色一冷。
他和这一批修士是最后赶到的，临行前得到永秋君的嘱托。如今他们听从永秋君，哪里还有自己行事的机会？
赵长陵按在拂尘上的手指轻颤，他终于甩出拂尘，浩然法术向雨归袭去。他能做的，也不过是让雨归死得快一些，不要太痛苦。但是赵长陵攻击才出，隔着虚空破开云雾，一把紫色长剑凌空飞来。
赵长陵立即后退，同时运起所有符咒去抵挡那剑。
袍袖飞扬，他凌空高喝：“姜采——”
——难说他这样的语气，代表什么样的情绪。
但是这剑光赫赫，凌然拔空，让赵长陵何其熟悉！
姜采瞬间拔身入场，紫袍乌发，持剑挥杀，一轮皓月在天边徐徐升起。
她立于雨归身前，微微抬起脸。乱发拂面，女子清寒，眯眸望来的架势，与当年人间历练时，她和赵长陵持剑相杀，何其相似。
同一时间，另一道青光入场，青伞张开，罩向半空，挡住了赵长陵同路修士见势不妙后瞬间迸发的攻击。
谢春山一手运伞而守，姜采与赵长陵交战，谢春山另一手捏起法诀，向无人能看到的虚空中的线重重一劈。
他回头看向摊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雨归。
他和姜采合战之力，让后院敌人倒退几丈。而他回眸低头，对雨归微微一笑，桃花眼闪动，潋滟之色，一如他当初与还活着的百叶行走人间，随意无比地救雨归一命：
“别怕，我随后就解除无生皮和逆元骨之间的联系。日后，你再不用惧怕任何男子了。”
雨归的泪水倏地掉落，昏迷前，她喃声：“师兄，师姐……”
……她终于等到师兄师姐来救他们了。
巫家终于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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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皓月升上半空，前山战斗的双方都并没有察觉到。
直到巫家子弟等人纷纷感觉到枯竭的灵气在迅速恢复，敌人隐隐感觉到身形有凝滞感……所有人一同仰头看去，看到清辉之光铺陈大地，皎洁圣美。
这月光……
一道灰袍青年自月中步出，青龙长鞭随后入场。
张也宁长身入场，玉山半倾，仙姿隽逸。他持长鞭立在巫长夜身前，扬眸望向前方大批修士。他的清冷之态，让修士们深吸口气——
“张也宁！”
……消失修真界整整一百年的堕仙张也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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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知微沉默地带着大批魔修，在云升仙人算好的位置迎接巫展眉。
这片寂静山谷中，云烟缭绕，四面阒寂。它离蒲涞海很近，盛知微可以闻到海水的气息。这让她想到江临在梦中自刎而死的那一夜，就是在蒲涞海边。
巫展眉法力衰竭，被盛知微带着魔修们堵上。巫展眉目露敌意，盛知微却平平静静。
盛知微：“我听尊上之令在此等你，不必提防我，我不是你的敌人。真要反抗，等你见了尊上再说。”
盛知微语气死气沉沉，心不在焉：“尊上要让你看到巫家现在进行的大战，再让你决定是要跟着我们，还是跟着永秋君。”
她按照云升教给她的法术，念动咒诀，他们所在山谷的半空中，便出现了一个空间镜，可以将巫家正在进行中的大战，让巫展眉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云升交代的任务，主角是巫展眉，盛知微本人并不感兴趣。
但是突有一刻，盛知微神色一下子变了，向前走一步，盯着镜中谢春山所使的法术：
“切断无生皮和逆元骨之间的联系？他怎么做得到？他是谁？！”
——若是谢春山做得到，那是不是说明，跟着她一起堕魔的芳来岛女修们，全都有救了？

第150章 盛知微心神大震、……
盛知微心神大震、心思混乱, 而再看之下，察觉姜采和张也宁的到来必将对巫家战局有利——一个仙人以下的最强擅战者，一个堕仙亲临, 巫家战场还有何疑问？
盛知微即刻掐断了咒诀, 不让巫展眉再看下去。
黑夜山谷生雾，天上明月皎皎。巫展眉形容狼狈，乱糟糟地站在一众魔修前, 仰头看着半空中一点点消失的镜影投放法术。哥哥的面容从她眼前消失，她的一双异眸中金色那只眼睛, 更闪出琉璃般的光。
盛知微回头面对巫展眉。
她重复云升的交代：“你看到了，永秋君不是什么好人，他要你是让你送死，我们却不是。不如你跟着我们走。我们不要你对付巫家人，只要你对付永秋君那些走狗。我的尊上是永秋君也难以企及的仙人，待她成功, 你有什么心愿, 她都会答应我们。”
但是连盛知微都不知道, 云升要的是全灭结局。盛知微心思烦躁地重复云升的嘱咐时, 脑中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谢春山切断无生皮和逆元骨关联的事。
她真想立刻返回巫家，看一看那是不是真的。
巫展眉问：“永秋君要天下那么多堕魔者, 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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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问题, 在巫家战场上也被人问出。
姜采和张也宁前来救场, 二人实力强盛, 刚出梦境修为又有多提高，面对这些杂碎喽啰，还不再话下。前山的战斗因张也宁的到来而呈一面倒的局势，后院的战斗中, 赵长陵显然也不是姜采的对手。
身如蛟龙如海，惊鸿摄魂。
姜采已渡过十生无死劫，本身的实力迎上后院这些闯入者。巫子清将一些闯入者和自己一同关在闭大殿中，带着这些人和魔疫同归于尽。姜采赶到时，大殿已经再无任何人的气息。
回到后院，院池残余狼藉，其他修士都趁着姜采分神的功夫四处逃窜，赵长陵却比他们都慢一拍。赵长陵要遁光而走时，三尺长剑掠颈而来，金灿寒光让逃走的修士余光看得心生骇然。
谢春山抱起雨归，要进屋帮雨归改变血脉时，扭头看到院中师妹的动作。他正要提醒姜采，姜采手中的剑擦过赵长陵的脖颈。
血珠迸溅，剑锋凛冽，却并未将人杀死。
赵长陵苍白着脸趔趄后退，手捂住脖子，血滴滴答答地顺着袖子向下淌。哪怕他早有准备，对上姜采的双目，仍为这个姑娘的战力而后脊发麻，全身激起了后怕的鸡皮疙瘩。
姜采剑锋向上挑一下，下巴也微抬，凝视着他：“为什么不躲？为什么最后一个逃？你有话和我说？”
赵长陵心中一动，姜采果然是聪明的。
他因脖颈被剑擦过而呼吸困难，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姜姑娘，我有话和你们说……”
姜采手一抬，若有所思地制止了他：“师兄，你先看着他，我去前山助也宁。”
谢春山笑一声，一边抱着雨归踢开屋门，一边对后方的赵长陵慢悠悠道：“赵道友，还不快来帮我护阵？你们这事，弄得真复杂啊。”
赵长陵寒着脸，却不得不苦笑一声，到此时心中才稍微一放松。
他曾和谢春山共事过，知道这人比较好说话，实力却也不弱。跟在这人身边，大约表示姜采他们是愿意听一听自己的话的。
赵长陵心情复杂地跟上谢春山：如今，只希望自己没有选择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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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张也宁汇合后，在一日之后结束了这场大战。二人联手于前山，当真是披靡所向，战无不胜。那些前来声讨巫家的人见讨不到好处，纷纷开始撤退——他们如何能打得过仙人呢？
穷寇莫追。
敌人既走，追也无益。姜采却不这样认为——
逃往长阳观的修士们奋勇无比，看到长阳观的观门就在面前，他们面上生出喜色：“只要进了永秋君的庇护地盘，姜采就不敢来了。”
尚隔着距离，他们冲长阳观观门大喝：“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观门前的道童连忙开放护山大阵，让这些修士逃进来。而就在这时候，一道金灿雪亮的剑光从他们身后腾地明耀起来，迎着那观门当头劈去。
观门前的小道童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明耀剑光极快地劈下，劈在山道上。
一声冷哼从观内传出，烟蓝色的水雾成幕自地上生出，向上抵抗那剑光。虽则如是，剑光没有对长阳观的人造成伤害，却仍劈开了一条断壑长道。
观门匾“吧嗒”一声，被两重道光碰撞而激起的震撼声势牵连，砸了下去。
虚空中，女子威严又戏谑的声音从那些逃亡回来的修士神识中传出：“来而不往非礼也！”
修士们骇然：原来姜采将一道神识藏于他们体内，一路追随，到了此时才给人致命一击，向永秋君挑衅。
这位姜魔头……比当年更加胆大妄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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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内，众修士对姜采骂骂咧咧，又相携着来向永秋君告状，希望永秋君给姜采一个教训：
“一个小小修士，也敢不将仙尊放在眼中。殊不知仙尊境界碾压，真的想杀她的话，轻而易举！”
高殿中，永秋君听着他们的喧哗，并不置一词。他眼神清清淡淡地瞥过去，下方的人当即噤声。如今情况早已和当年不同——曾经修真界都以为永秋君是天下最好说话的仙人，而今才知道这位仙人，动辄杀人，面善心狠。
永秋君问：“堕魔的人中有可以的吗？”
下方便一个个为难起来。有人小心翼翼回答：
“那《生魔榜》一书，作用好像不是特别大。很多修士炼那功法，变成的魔都是低等的没有神智的魔。还有很多天赋好的成了高等魔，却被魔性控制丧失本性，我们不得不杀了。更有很多人，心性不够成不了魔……练那本书练得道体崩塌而亡。”
永秋君沉默不语。
有人便愤愤不平：“我看这些人全无大局观！永秋君已经说过，要人入魔，是为了对付一个很厉害的人物。这些人却计较着自己的小事，无法变成厉害的魔……”
有人道：“那巫家那个小姑娘怎么就成魔成得那么顺利……难道一定要赶尽杀绝把人逼到绝路上才行？但这要是没有把魔性逼出来，我们不就成恶人了……”
其他殿上的人低着头不说话，而剑元宫的那位向来脾气不好的玉宵君直接嘲讽道：“不会还有人觉得现在我们不是恶人吧？都逼着人家破人亡了，我看我们也像魔域一样成立个魔宫选个魔尊……”
剑元宫的掌教云枯君喝道：“住口，胡言乱语！”
云枯君心肝颤颤，生怕玉宵君因为口无遮拦而得罪永秋君，永秋君逼玉宵君也去炼那什么《生魔榜》，毁掉他们的一生修为。
下方人各执一词，众说纷纭，永秋君轻轻一叹，让众人再一次安静下来。
永秋君道：“天下之大，我只要三个最佳入魔者而已。造福苍生的事，偏偏没人愿意牺牲。”
有女声弱弱道：“仙尊您是没有明说，我记得以前长阳观和剑元宫的两位首席，不是齐名的吗？那姜采如今堕了魔，我看她适应得很好，没有被魔性控制而迷失本性；张也宁成为堕仙，便是因心魔难消，若加以引导，不也是一极好的堕魔者吗？
“两位曾经的首席这么厉害，又一个个都说自己如何爱苍生，既然如此，不如仙尊和他二人明说，让他二人前来牺牲自己，省得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堕魔者，耽误了仙尊的计划。”
剑元宫的人立刻：“你放屁！”
长阳观的人也不痛快：“张也宁已经被逐出我门派了，我等怎会求他救世？”
众人看去，原来说话的人，竟是芳来岛一个小女修，叫如芳。依稀记得这个小女修是张也宁从凡尘中带来修仙的，怎么在大殿上这么不知规矩，胡言乱语？
其他人不满的凝视下，如芳怯怯地低下头，而现在芳来岛的岛主则说：“小孩子不会说话，诸位见谅。”
为了岔开这个话题，怕他们再扯到张也宁，长阳观的修士急急开口：“那个巫家小姑娘被带走了，但是我们不是一直关着天龙长老吗？我看天龙长老天赋极好，仙尊不如让她试试《生魔榜》。她要是成魔了，三个人选起码有一个能凑到了。”
永秋君沉默。
那人迟疑：“天龙长老被关了这么多年，仙尊却不审问她，是否是有什么顾虑吗？天龙长老难道有什么秘密在身？
“但是她已经活了这么久，寿数已经到尽头了，想来她无法在修行路上再近一步，等着她的本就是陨灭。在陨灭前为天下做点贡献，她不至于拒绝吧？”
众人都眼巴巴看着永秋君，一个个心惊胆战，怕他让其他人去修炼魔道。世间人皆无牺牲自己的决心，都想将事情推给别人。永秋君轻轻一叹。
他知道他不得不开口了。
他轻声：“……便如你们想的那样吧。”
有几人甚至开怀：“我这就去将生魔榜送与她……”
永秋君淡声：“不必，本尊不用生魔榜，亲自引导她。”
众人便更放心：
“仙尊亲自出手，岂有不成功的？请仙尊让我等观礼，且看到底要如何才能堕魔而不迷失本性。
“只要永秋君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天龙长老，天龙长老心甘情愿愿意堕魔，我看这事就能成。听闻很多年前天龙长老锄奸扶弱，为人侠义，想来为了天下不落入魔头手中，她必然愿意自我牺牲。”
永秋君闭上眼。
他道：“先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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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家那边敌人退开，众人开始清理战场。
谢春山带着雨归闭关，巫长夜掩着伤招待姜采二人。
姜采将梦中事告知，将“灭神榜”的存在告知。而巫长夜拍案而跳，又咳嗽着坐倒下去：
“那我明白了。永秋君现在到处要人堕魔，就是要启动那‘灭神榜’。一个阵心，三个辅阵，其中一个还得有先天道体……他这要求可不低啊。”
巫长夜盯着姜采和张也宁，紧张无比：“那你们两个得小心了。”
张也宁说：“他应该只要三个人，也不需要先天道体。”
巫长夜不解。
张也宁：“阵心是他自己，他自己就算先天道体。”
巫长夜一想之下，明白了。巫长夜嘲讽：“那世人是否得感激他从未将自己当做外来者，从来把自己也当做牺牲者之一？若是人心甘情愿陪他一起弄那个‘灭神榜’也罢，他是逼着人一起……我巫家这么多年与魔相战不死不休，我妹妹不得不入魔，到头来只是他的一场算计？”
他大骂永秋君。
到了如今地步，巫家和永秋君已经彻底撕破脸，哪怕被永秋君感知到，巫长夜也不怕什么了。
而张也宁则神色淡淡，对于自己师父被骂，他如同没听到一样。还是姜采在旁咳嗽，让巫长夜克制一点。
姜采将话题转开：“所以说，云升仙人真的已经醒来了？”
巫长夜没好气：“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话，那修真界这些年面对的那个无形敌人，神秘势力，就是你们说的云升仙人了。妈的，这谁能想到？恶名昭彰的魔子居然真身是个真仙，谁不觉得这可笑啊？”
他们说话间，赵长陵一直静静听着。
赵长陵此时忍不住插话：“永秋君召集所有听他话的修士，困在长阳观中。不听从的，就直接杀了。我师父觉得不对劲，企图反抗，也被他反手镇压。”
姜采问：“如今青叶君在长阳观已经说不上话了吗？”
赵长陵苦笑，悄悄看张也宁眉心的堕仙纹一眼：“在你们出来之前，我们只有两个选择对象。要么是堕仙永秋君，要么是真仙云升。我们不听永秋君的，便是背叛修真界，投靠魔域。而想两不相帮……没有第三个势力庇护我们。仙人之间的站队，寻常修士，普通凡人又有什么办法？”
他目光殷殷地看着张也宁：“张师兄，你选哪条路？是否给出大家第三个选择？”
张也宁淡声：“我谁也不选。”
赵长陵一下子急了，他动这么多心思，磨蹭到见到张也宁出现，可不是为了听到这个答案。
赵长陵急声：“可是他们两个大战必然害所有无辜的人……”
姜采抬手，打断赵长陵的着急。
姜采道：“为什么非要世人选择一条路？我与也宁，希望大家不用选择。以前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灭神榜之事，本就和天下人无关，和苍生百姓无关。一万年前的恩怨，为什么还要让人为其牺牲？”
姜采微微笑：“强者多刚愎自用，弱者多无枝可依。而这个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赵长陵怔忡。
他渐渐安定下来，望着姜采的侧脸，露出释然的笑。他道：“那我选你与张师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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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和张也宁弄清楚如今情形，意识到巫展眉也不能落到云升手中。云升会用巫展眉的织梦术去对付天下修士，可这天下大部分修士都是被永秋君逼迫到这一步，他们也不应该作出这种无益的牺牲。
无论是永秋君还是云升，走到这一步，他们都应该停下来了。
以牺牲为代名词的“灭神榜”，也应该停下来。
姜采和张也宁追寻巫展眉离开痕迹的时候，遇到魔域大军的阻拦。这一次前来的魔域大军，让姜采心神恍惚——
“魔东王，西王？”
“还有瑟狐？！”
她脑中若有一道电光轰然劈开，见到旧时部下的这一幕，让她手中的剑都出现一瞬间凝滞。而阻拦她的这只大批军队，都是她曾经的下属，他们被云升控制，眼神痛苦，拼命向姜采使眼色，行动上的杀招却根本不受影响。
他们口上还要叫嚣：“还不束手就擒！”
姜采被他们逼得步伐不稳，身形摇晃。她因这些不成形的队伍而露出端倪，多亏张也宁在她身旁，才免除了她被旧日部下弄伤的局面。
这场遭遇战并不长，也不难打，姜采回过神后便冷下心，参与战斗，但她到底受到影响，不忍心下杀招。
战局结束后，姜采身心冰凉，竟出了一身冷汗。
之后姜采转身便走，张也宁跟上：“姜采！”
云河图一展，姜采直接跃入魔域，云河图合上前，张也宁抽身而入。张也宁在空荡荡的魔域中寻到姜采，见她立在曾经的魔尊宫殿前，持剑孤立，望着辉煌而空无一人的殿宇出神。
魔域格外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里已经被搬空了。
张也宁看她，她苍白着脸，闭上目，睁眼后淡淡一笑：“我知道我被云升蒙蔽天机的感觉是什么了。
“魔域已空，所有听信于我的，都被她控制，而今成为了我的敌人，要对我下手。曾经大家都说，魔子可以操控魔域所有人的神识，但是这种能力，于说一次都没用过，云升也一次都没用过。以至于我忘了魔域是她所化，魔域是她的所有物。
“不管我这个魔尊再厉害，魔域也不是我的，而是她的。”
姜采目露戾气：“我要杀了云升！”
她提着剑便向前走，张也宁抓住她手腕：“你冷静一些。”
姜采不加以理会：“放手。”
张也宁并不放：“你被云升牵动了心神，这是她本来就有的能力，她没有瞒你什么。她在这么早的时候就暴露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你能拿她怎么办？”
姜采猛地转身看他，冷冷道：“你也是仙人！是否我说我被仙人蒙蔽神识的时候，你就知道我被蒙蔽的是什么了？但你一个字都没有说。”
张也宁淡淡看着她。
他并不否认：“是，我知道。”
姜采立刻拔剑横于他颈上：“张也宁！”
张也宁冷然：“我告诉你有什么用？分散你的心神，让你在临战时心思不定，受到他人牵制？姜采，你已经很累了，你需要停下来想一想，而不是凭着意气……”
姜采目光森然：“她让我的部下为她探路，不知道有多少魔因此而死。我原本已经将魔域管治得非常好了。”
张也宁仍是淡淡的：“你冷静，休息一下。”
他看着她，用手拨开她的剑：“你想杀我？你是能杀得了云升那个仙人，还是能杀得了我这个堕仙呢？”
姜采怎么可能杀他？她横于他颈上的剑，在他手指碰上时都受不住地颤抖，怕伤到他一下。她忍怒看他，唇瓣颤两下，扭头便走。
而张也宁拽住她手腕不放，甚至一使力，他从后贴来，将她抱入怀中。她大怒，回头要他放开，别耽误她去找云升算账。而她一扭头，青年低下脸来，托住她下巴，迫她仰脸，唇亲上她。
唇齿喃喃，平息怒意。
冰寒寂静的魔域魔宫大殿前，低头亲吻的张也宁声音带着冷静至极的叹息与怜惜：“阿采，休息一下，你太累了。”

第151章 姜采斩出一剑警示……
姜采斩出一剑警示长阳观时, 辛追和贺兰图已经来到东域。他二人在山门外徘徊，寻思如何进入长阳观：长阳观如今的山门大阵已经重新布置，辛追于道学阵法上天赋本就平庸, 一时间无法打开大阵。
二人看到姜采凌空劈来的那一剑, 姜采虽本人未知，但观中人被吓得煞白的脸色，让贺兰图看得非常解气快慰。
辛追立刻意识到姜采这一剑, 激化双方矛盾，是一个进入长阳观的机会。
辛追嘱咐贺兰图：“我师父在观中, 我只要走入山门大阵的范围，就会被他感应到。所以我不能带你进观中。我先进观中去找我师父，试图拦住我师父，搅乱局势。
“因一切都在我师父的监视下，我也不好联络你，暗示你。到时你见机行事——若是趁乱能救下天龙长老, 你便救；若是救不下, 就不要耽误时间。”
贺兰图神色有些恍惚。
他看着辛追和梦中阿追相似十足的面容, 宛如与他有旧日交情的阿追真的拥有了她最想要的女儿身, 就此复活。
辛追声音清泠如山泉：“你可听清了？”
贺兰图回过神：龙女不是曾经那个鲛人少年。龙女清冷如雪，眉目淡薄, 是执念深重的阿追一辈子也习不到的。
而师姐嘱咐他, 虽然龙女年龄不如他大, 但龙女修为有成、做人的时间要比他久的多, 此次行事，他要听龙女的安排。
贺兰图便问：“我想办法救天龙长老，那你呢？你师父那样，你和他又有那样的旧日恩怨, 你到时候怎么脱身呢？”
龙女答：“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问题。”
说话间，白衣漫扬，水光摇曳，宛如龙行出海。贺兰图身边的辛追已经消失，她凌空拔云，几步间掠空直坠，落在了长阳观的护山大阵前。
从贺兰图紧张的偷窥下，他看到白衣姑娘身上泛着柔亮的雪光，抬起的眉目清婉疏离。她仰脸拱手，向守门的道童说了什么。下一刻，护山大阵打开，放龙女通行。
辛追被道童领路入观，道童一直纠结着回头看她。
只是这位师姐常年不在观中，魔子死后这位师姐更是跟着一同消失，永秋君不提，他们都不好追问师姐和魔子的关系。眼下师姐在多事之秋归来，道童们心中既激动，又不安。
领路的道童试图试探：“师姐，您是游历结束，回来山门休息吗？这些年，师姐在哪里游历？师姐可曾见过张师兄？”
辛追清清冷冷，有问必答：“见过。”
她微偏脸，凝视道童，并不避讳：“我这些年，本就与师兄一直待在一起。”
道童：“啊？”
道童意识到自己探知到危险的方向了，他连忙将话题转开：“我说错了，哪有什么张师兄？师兄与魔女在一起，长阳观早就不认他了。”
辛追目光一顿，轻声问：“师父将他驱逐出师门了吗？”
道童挠头：“那倒也没有。只是如今情况……当年青叶君说张师兄不再是我长阳观首席的时候，天下人都知道的。”
辛追心想，那应该是他们入梦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辛追道：“原来青叶掌教驱逐师兄，是为了向我师父表诚心。青叶掌教呢？”
道童尴尬了，支支吾吾：“掌教她、她……闭关了。”
辛追淡然道：“所以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怜悯之上，仰仗他人鼻息而活，不是长久之计。”
道童更尴尬了。
他们边走边说，这一路上便遇到很多修士。那些修士看到龙女胆敢出现，顿时瞪直眼。窃窃私语声不断，“妖女”“魔子”“与魔为伍”“为虎作伥”之类的字眼不断传入二人耳中，道童偷看辛追，见辛追神色一点变化也没有。
道童心中不由嘀咕，永秋君的两个弟子，当真与永秋君本人很像，喜怒皆不形于色。
过了前山，来到后山诸山处，道童正要离开，辛追问：“我想求见师父。”
道童为难：“您刚回来，对长阳观如今情况并不了解。不如等仙尊传讯您，您再去见他老人家？”
辛追道：“我有重要事务要当面禀告师父。”
道童：“可是……”
辛追坚持：“非常重要。”
一位长老声音传来：“你有何重要事情非要见到仙尊？如今多事之秋，仙尊有自己要忙的事，肯让你进山门就不错了，龙女，劝你莫要生事，莫要真惹恼了仙尊。”
辛追容颜皎皎，撩起眼皮，看向浩荡从殿后转出来的几位长老。这几位长老都是长阳观掌教的热门人选，若是青叶君陨落了，这几位长老必然要为谁当掌教而打得头破血流。但是他们在辛追看来，不过都是些倚老卖老的货色罢了。
修行之路，不期大道，反流连凡尘掌教之位，道心如此，修仙路大约也断于此了。
辛追以往从不屑与这样的人多说什么。
但她如今有自己目的，便要多说两句。
辛追淡漠问：“向师父拜别，请他老人家逐我出师门，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这样的大事，值不值得当面禀告师父？为何不让我见师父？”
几个长老一震，然后大怒。他们手指辛追，指头颤抖，盯着这桀骜无比的龙女，万万想不到从来不显山露水的龙女，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他们道：“好哇，你之前和魔子同进同出，我们看在仙尊的面上庇护你，不让世人误会你。没想到你果真投靠了那位，和自己师门作对！长阳观养你几千年，竟养不熟一头白眼龙！”
辛追垂目：“长阳观为何养我，这原因，我却也想向师父当面讨教。”
她大步向前走，几位长老见她这么无礼，性急者当即祭出法器，向龙女当头打去。辛追身子一旋，衣袂纵扬，宛如鹤舞。她一腿后退，编成细辫的几绺发丝拂贴雪面，清寒双目一样，手向外张开，一张长琴便凌空出现，悬于她身前。
辛追在琴上拨弦，弦音如弓，战向几人。
长老们大怒：“反了反了，竟然真的敢动武！”
辛追：“我欲见师父，几位长老阻拦我，却是何意？”
她抱琴而战，所向披靡，凌厉之势，隐隐有龙吟之风范。这让从未见过龙女真正战力的几位长老目眦欲裂，也让领路道童战战兢兢。那道童被辛追瞥一眼，立刻扭头就跑，口上大呼：
“来人啊，来人！龙女要杀人，要在长阳观做恶，快来人！”
辛追并不阻拦，她就是要借此试一试长阳观如今龟缩于此的修士们的实力，也试一试她师父永秋君，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辛追抬眸向一座覆着云雾的山峰望一眼，心中暗沉：
师父，我在长阳观如此作为，你当真也不管？你是在忙什么，才能容忍我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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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观的这场战乱被调停，到底有很多人不愿在这时候生出更多的事。辛追被关了起来，她也顺势停手。
剑元宫的掌教云枯君代长阳观的掌教青叶君前来看辛追，安抚辛追，委婉示意让辛追不要惹事，更忧心忡忡：“你又打不过仙人，弄不懂仙人之争。你们这些孩子，强出头干什么？当真以为你师父会一次次容忍你吗？
“你们这些孩子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话不懂吗？”
而那些看管辛追的人一出大殿，辛追就牵动神识，靠临行前才仓促和师兄建立起来的神识联络方式，联系自己师兄：“师兄，我在长阳观。”
她神识中皓月升起，张也宁的回应非常快，让辛追微微松口气。
张也宁声音清冽：“如何？”
辛追道：“师父恐怕在闭关，或者在忙什么大事。我今日将长阳观闹成那样，也不见他出手。我不认为师父是对我宽容，他从不对我宽容。”
停顿一下，辛追压抑心中的感伤，说了白日的事，她最后道：“他只能是有更重要的事在忙，瞧不上我的小打小闹，才任由我去了。”
张也宁回道：“我知道了。”
张也宁再说：“你可以尝试着联络青叶君，问问具体情形。赵师弟说他知道他师父被关在哪里，你与他联络便是。至于救天龙长老的事……倒也不必太急。寻找机会便是。待我与、与阿采忙完了，便去寻你们。”
辛追担忧：“可是我频频与赵师弟联络，是不是有点过于大胆？赵师弟修为不够高，若是我与他联络被人察觉，我岂不是暴露了？”
她倒并非担心自己暴露，而是觉得这样不值得。
张也宁的回答就很有意思了：“师父不是在忙吗？他既然没空管你，又有谁管得了你呢？那些借住于长阳观的修士，不过是倚仗师父鼻息，师父既然那么忙，你所为又没有太过分，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未必真的在意你在做什么。”
辛追愕然，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
在张也宁掐断联络前，她仍禁不住好奇，问：“师兄，那师父到底在忙什么？他真的在闭关吗？”
张也宁顿一下，回答：“我不太清楚，需要推算一下。但我猜，他若真忙到那个地步，都不见你的话，忙的那个事情，也许是‘三天合一’。”
辛追目露疑惑，并不知道张也宁说的“三天合一”是什么。但是张也宁已经自发离开，不再多向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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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之间的谋算，只有仙人可互相推算，提防，破解。
与长阳观的情况差不多，盛知微虽带回了巫展眉，虽然帮云升做事，但是云升神秘十分，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盛知微并不是能经常见到云升仙人。
而见不到的时候，就允许盛知微自己开小差。
魔修与修士作战的时候，盛知微独自离开。她徘徊于北域，目光凝望着巫家的方向，想要前往，又有顾虑。
她再想到云升试图复活江临的那天……
盛知微坐在青山山石上，抱膝而坐，长裙铺石曳地，虚虚地在云海中飘荡舞动。她如沉静侍女一般安静坐着，脑中反复想到的，都是梦中江临的自尽，云升差一点就能复活那个人了。
但是……江临可能真的不应该复活吧。
难以说清是心魔被斩的缘故，还是自己真的有些清醒了，盛知微只是反复地在想，江临也许不想复活，现在的她也不想见到江临。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她流连不舍的美好，其实在万年前穿越时光长河前，就结束了。
在芳来岛的那些日子，不过是回光返照，不过是死前的凌迟。
当云升拿着江临的道元，轻而易举随手可以复活江临时，盛知微反而看清了自己的执念，知道了一切都结束了——她不想见到复活后的江临，江临恐怕也不想见到她。
不如不逢。
可她这么漫长的思念和痛苦，又该向何人诉说？
而正是在这样浑浑噩噩失去方向的时候，盛知微看到了一个方向：谢春山竟然可以斩断逆元骨和无生皮的联系。
盛知微真的想去巫家看一看雨归是不是还活着，真的想亲自问一问谢春山他是怎么做到的。江临是她的执念，芳来岛也是她的执念。
“岛主，您在想什么？”女修在身后轻声问。
盛知微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芳来岛的女修。除了她们，这世间无人会唤她“岛主”。
盛知微抱臂望着天地间的云烟，喃喃自语：“若我背叛她，她会做什么呢？”
“她”指的，自然是云升。只是话题提到仙人，不能直呼仙人其名，怕被感知。
女修说：“无论岛主做什么，我等都愿意跟随岛主。”
盛知微终于回了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女修们：“如果是一条死路呢？”
女修们一怔，然后齐齐俯身而拜：“岛主做的事，一定不会错。”
“岛主曾将我们从那种命运中救出，让我们从无生皮变成逆元骨，我们对岛主感恩戴德，哪里会质疑岛主所为？”
盛知微说：“有一件事，也许可以让你们既不用当无生皮，也不用做逆元骨。修行速度比不上逆元骨，你们可愿意？”
众女怔忡，然后小心翼翼问：“岛主是说，我们可以摆脱这种血脉？”
盛知微望着她们。
她们问得很小心，很谨慎，不敢抱有太多期待，只怕期待再一次落空。可是她们眼中在那一瞬迸发出的星光如火，点燃双眸。盛知微瞬间明白她们真正的心意了。
盛知微抬头看天上云烟，释然无比地笑一声。
她喃喃自语：“江临都不在了，这人间世，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在这一刹那做好了决定，从山石上站起，向虚空中迈出一步，便向巫家走去。
女修们在后追问：“岛主，您去哪里？”
盛知微朗声笑，声音里带一份想通了的肆意：“去找解救你们的法子。你们继续跟在尊上身边吧，他日，我必将结束你们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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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中，日夜不变，唯月永恒。
天黑天亮，空无人息，当魔修们离开这里，魔域的存在本身便毫无意义。
姜采慢慢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靠在张也宁肩头，不知怎么被他带到了一处火焰山头。下方浓浆翻滚，新的魔物们挣扎着要诞生，却迟迟不到诞生的时候。无风也无云，只有一轮明月照在天上。
二人坐在悬崖边，双腿伸出悬崖外，没有落足地。这一切不让人惶恐，反而让人自在。
姜采头抵着张也宁的肩头，再一次垂下眼皮。
张也宁立时发现她醒了。
他低头：“还好吗？”
姜采“嗯”一声。
睡了一觉，她的情绪确实平稳了很多，脑中也不再乱哄哄的。她靠着张也宁的肩头，少有地获得一夜好梦，更难得的是，梦醒之后，张也宁仍然没有消失，仍然陪在她身边，安静地等着她醒来。
和织梦术中一点都不一样。
姜采微微笑，闭目喃喃自语：“我最喜欢月亮了。”
张也宁一怔，并不言语，而是低下头。
她仰头，与他轻轻交换一吻，温馨又亲昵。
姜采满足地喟叹一声。
张也宁眸中染了丝笑，他被姜采拽住衣袖。姜采眼睛也不睁，非常直接地问：“你的情花重新开了吧？我不问你，你是不是一直不打算说，打算一直瞒下去？你瞒得住吗？只要我进入你神识，不就看到了吗？”
张也宁淡声：“也没想瞒你。”
姜采抬眸，轻轻挑起一边眉，眉梢痣那么一闪，他眼睛便移开了。
他咳嗽一声，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没找到合适说的机会而已。”
姜采似笑非笑看他。
他转移话题：“师妹有联系我。”
他将姜采休息那段时间自己和辛追的联系解说一番，再说了自己对三天合一的推演。姜采低头玩着他衣袖，敷衍地“唔”了一声。
张也宁总结：“……所以，师父与云升是要不死不休。师父不惜三天合一，断绝自己其他生路，也要送云升陨落。”
姜采漫不经心：“唔。”
张也宁：“所以你想怎样呢？”
姜采：“你怎么想？”
张也宁看她慵懒随意，连句话也不多说。他心中因此多些喜爱，只因平时总见她行动力那么强，少见到她懒懒的模样。他总是喜爱她少被人看到的那些样子，所以他一动不动，不光任由她靠肩，任由她玩他的袖子，还要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只怕惊醒她，她又要让他辛苦追随。
张也宁说：“灭神榜一事，师父一定会凑齐人。这百年间，甚至更早以前，被逼着堕魔的人，未必找不出三个。师父不过是怕云升太过强大，普通堕魔者镇压不住云升。
“而要结束他们之间的纠纷，师父会选自己做主阵，百叶姑娘已经死了，那么天龙长老、巫姑娘、盛姑娘……甚至师妹，小图，你师兄，都是我师父选好的人。他亲自出手的话，必然会让他选好的人入场该去的地方，让灭神榜发挥作用。
“而如果不想他这么下去，不想这些人牺牲，其实你我二人，都是最好的牺牲者。你是先天道体，也是堕魔者；我亦有先天道体，且是堕仙，以堕仙之力入灭神榜的阵眼，必然作用极大。再有一人，那我便不能逼着谁做牺牲者，只看机缘吧。
“我只是说，若你我愿意牺牲，灭神榜祭出，无论是我师父，还是云升仙人，都会陨灭于其中。害了修真界、人间界、魔域整整一万年的恩怨，便能就此结束了。”
他停顿一下，问姜采：“所以你怎么想呢？”
姜采缓缓说：“可是那样的话，我也会死。你嘛……你是堕仙，也许不会死，但会因此沉睡很久吧。”
张也宁温声：“沉睡前，我可以复活你。但是之后，你得等我醒来。”
姜采仰脸，似笑非笑：“哦，我要等睡着的月亮再次垂怜醒来么？那得什么时候啊？你知道你会沉睡多久吗？我能活到那么久吗？”
张也宁仍然温和得不像他平日为人：“也许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成就真仙了。阿采，你那么厉害。这世间有没有我，你都会那么优秀。你若成不了真仙，这世间便再无人了。”
姜采微笑，道：“真好。我要花千年万年地等一个堕仙醒来啦。”
她虽然这么笑着，但她眼睛里并没有笑意。
张也宁便看着她，果然，他看到她目中渐渐森冷，戾气一重重浮上，尖锐锋利的气势，如剑出云霄，谁能迎之？
姜采冷冷道：“我可以牺牲，可我凭什么为他们造的孽牺牲？我为什么要做这么没有意义的牺牲？我选择以身侍魔，是天下再找不到比我这个先天道体更好的容器了，可是就连魔疫，也是因他二人的恩怨搞出来的。
“我一直为他们收拾烂摊子，我也不抱怨什么。但是到了今天，还要让我这么做，我觉得这太过荒唐的一切，让我的牺牲显得很廉价。我愿意为了苍生而死，可我不愿意为这么可笑的理由去赴死。
“我不愿意那么没有意义，我也不许你擅做主张，做什么灭神榜的辅阵之一。”
她手揪住他衣领，霎时扯得他蹙一下眉，而她凶悍万分：“你听明白了吗？我们不做那种事。”
张也宁平静看她：“这是最简单的解决事情的方法。”
姜采开玩笑：“人家不要，人家就要选麻烦的啦。”
张也宁一噎，她哈哈大笑，正经一些：“那我就选麻烦的。我要与永秋君为敌，与云升为敌，你帮不帮我？”
张也宁永远很冷静：“怎么为敌？你杀不了仙人。仙人不死不灭，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姜采贴着他的唇，轻声：“杀不了就不杀，镇压如何？我要镇压他们，要将他们可笑的恩怨宣传得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要让他们像我们前世那样去镇压无极之弃，去镇压焚火修罗界的魔……你帮不帮我？”
张也宁望着她。
半晌，他笑一声：“你这愿望又大又麻烦。”
姜采挑眉。
他偏过脸，淡声：“不过我早就想到姜姑娘肯定更喜欢这种快意恩仇的方式了。”
姜采目中露出了笑：“那我们好好琢磨一下。”
正这时，她神识中响起谢春山的声音：“阿采，你和妹夫在哪里？雨归醒来了，我这边来了一个客人，有事我们需要当面商量一下。”
姜采回答：“正好，我也有事与你们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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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山等人辛苦来到魔域，又在焚火修罗界找到那坐在悬崖边玩火的姜采和张也宁二人。
姜采青衫覆腰，腰肢纤细窄劲；张也宁白衣如霜，时而溅上魔气火星。他二人这般满不在乎的轻松闲适，让谢春山等人微微一怔，恍惚以为走错了路，遇到了错误的人。
大敌当前，怎么这般轻松？
姜采回头，向他们打了招呼。
她目光含笑，从几人面上一一掠过：谢春山，雨归，还有盛知微。
谢春山指盛知微：“盛姑娘想投靠我们，和我们合作。她说身死也无妨，成为灭神榜的辅阵也无妨，只要她身死后，我愿意帮芳来岛女修们解除她们的命运就好。”
盛知微向两人点头致意，不多说什么。
雨归刚刚苏醒，正是虚弱，看到姜采却很开心。只是鉴于张也宁在姜采身边，那般仙人风范，让雨归却步。雨归便只是笑容温婉：
“夫君在巫家负责大战，我没什么事，就与谢师兄一同来见师姐。另外，我还想请求师姐一件事，请师姐你们作战时，不要伤害展眉。我愿意前去战场，带展眉妹妹回来。
“妹妹是巫家人，不管是堕魔还是修仙，我与夫君都不会放弃妹妹。”
姜采颔首。
谢春山问：“那你要和我们商量什么？”
姜采笑盈盈：“我打算和也宁办婚礼啊。”
众人齐齐一怔，呆呆看着二人，因太过突然，只有雨归结结巴巴说出“恭喜”二字。
谢春山皱眉：“你们搞什么？”
姜采仍笑：“天下一共就三位仙人，三位仙人之一的张也宁办婚礼，宴请天下，天下修士总有人要来的吧？借助这个机会，也宁可以回归修真界啊。总不能永秋君和云升那里闹得风生水起，我们也宁也是仙人，却被忘得干干净净。”
谢春山喃喃自语：“这是策反啊……”
张也宁道：“还有‘三天合一’。”
姜采看着焚火修罗界的火焰和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魔，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连自己的婚宴都要加以利用。”

第152章 张也宁与姜采大婚……
张也宁与姜采大婚, 昭告天下，亦宴请天下群豪。
不管对方赏不赏面子，他们既给修真界发请帖, 也给云升所号领的魔族那一方发请帖。
修真界一方收到请帖的人心情各异, 永秋君闭关，他们不知该不该去参加婚宴——若是参加，是否代表背叛永秋君；若是不参加, 起码剑元宫与长阳观的本身弟子很纠结。
最后是剑元宫掌教云枯君拍案：“姜采原来是我剑元宫弟子，虽然被逐出门派, 不再是我剑元宫弟子首席，但缘故大家现在都已经知道了。如今我等与姜采他们敌我不明，请帖既然送来了，去吃杯喜酒也没什么。便是永秋君问起，他老人家也不至于计较这么小的事。”
长阳观一个长老也支支吾吾帮口：“长阳观虽然也将重明逐出门派，但是永秋君从未不承认过重明是他弟子。师父既然都从来没有将弟子逐出师门, 如今重明大婚, 于情于理, 我们送份贺礼, 也是应该的？”
这两位位高权重人发了言，其他人便胆子都大了起来。
一个个开始说道：“只是去参加婚宴, 又不代表什么。那魔族还和巫家为敌, 两边还战着, 重明君和不群君也没有向着魔族。严格说来, 我们双方难说有没有合作的机会，不宜在此时赌气。”
“对对对，正是这样。永秋君的灭神榜，说不定还要倚仗他二人的帮助。先前巫姑娘那事, 反正也不是他俩做的。”
“有道理，本座这就去备份厚礼。”
“可惜永秋君闭关，不参与他弟子的婚宴。”
而姜采的师父天龙长老如何，众人皆闭口不提。剑元宫那位暴脾气的长老玉宵君听他们这么说，听得一直冷笑。一个个表面说得冠冕堂堂，心里不知道转着什么心思。
永秋君是仙人。
对面那个敌人是仙人。
可是重明君张也宁也是仙人。
这些人，是谁都不想得罪，希望以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利益。
但是张也宁和姜采宴请天下人，又岂会这么轻松放过他们，不让他们表态？
同一时间，喜帖送入魔族手中，许多魔族修士拿到请帖，心中忐忑。而回到他们身边的盛知微，直接坦荡无比地拿着请帖去找云升，询问云升魔族是否要去参加婚宴。
盛知微解释：“我带人和巫家作战时，捡到了这喜帖。我们和姜采他们似乎不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姜采还是魔尊，不知尊上是否派人去参宴？”
无极之弃中，云升负手立于残垣前。
如今她将魔族的临时大本营搬到了无极之弃。无极之弃这个空间平时被掩藏住，却能随着云升的心意到达任意方位。以至于修真界的敌人们寻不到如今魔族的大本营，云升却可以轻易带着无极之弃前往修真界声讨。
在这漫长时光中，云升在魔域一次次地死亡又复生，但她似乎并不喜欢魔域。
她更喜欢无极之弃多一些。
云升伸手接过盛知微递来的喜帖，双眸幽幽将盛知微从头到尾扫一遍。盛知微低头避开她的打量，云升轻轻笑了一声。她低着头，素白手指眷恋地拂过请帖上的两个人名，目中的笑意有些清薄。
那笑意越来越淡。
她手轻轻一捏，喜帖便在她手中化为云烟。
盛知微一凛，后退两步。云升却并未回头，只道：“投于我的无论是正统修士，还是魔修，都不参与重明君和不群君的婚宴。可懂了吗？”
盛知微心脏咚咚，又勉强压制。因魔子借用了她的心脏来行走天下，她此时深怕自己的背叛靠着心脏，已经被云升感知到。
盛知微谨慎应了是，退出时后背已出了一层汗。云升仍立于残垣前，并不回头。
她长久地凝望着无极之弃这片荒废的土地。
万籁俱寂，天地一驹，尘埃与烟霞共飞，亘古如是。
一道虚虚的剑灵光影从她神识中离开，落在她身后。这位剑灵跟随她这么久，已经能够开口说话。
剑灵说：“盛知微背叛了你。”
云升淡淡一笑。
她说：“我知道。”
剑灵再说：“离开了梦境，龙女也不回来找我们。”
云升再道：“我知道。”
剑灵：“永秋君仇视魔族，杀害阿追，逼迫阿追死了都要为灭神榜彻底牺牲。好不容易留下一点道元，主人因灭神榜造成的伤害不得不沉睡疗伤，那永秋君就连那一点道元都不留给您……非要让阿追转世。
“这世上，谁都背叛主人，谁都离开了主人。世上人都不是好东西。”
云升微微笑。
和魔子的妖冶萎靡不同，仙人云升的气质更缥缈出尘，真要说的话，与她做人时很像。力量恢复、完全醒过来的云升淡淡说道：
“永秋君也是很厉害的。他开辟修真界，与人界分开，又拉拢妖族，让如今天下，大部分妖族都修习正统大道，不入魔族。因魔本就因恶念而诞生，他也不断在此下功夫，到了现在，魔族就全成了堕落的恶徒了。
“他这一生啊，一贯是我不死，他不能心安。他认为我不死，便必要报复这天下，杀尽他庇护的人。为了这狭小的忌讳之心，他一次次将我逼到绝路上。似乎我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他对于我的忌惮。
“一万年前，连我母亲都要杀死我，连我妹妹都要送我陨灭。连阿追一点复活的可能都不留给我。这人生呢，便是这么一回事。我若心软，他便强盛；我若退后，他便向前。他呀，是当真不希望我活着。”
云升笑：“他是真的觉得一万年前，我没有复活，是最好的局面。死了的公主，才是他的好姐姐。活着的公主，只会是祸害。我这弟弟啊，太过胆小，一万年前魔袭王都那件事，吓破了他的胆子。”
她喃喃自语：“他被吓怕了整整一万年，依然害怕。”
剑灵不解。
她是从法器修炼成仙器，再开神智，再学说话。她牙牙学语并没有多久，一直为主人的遭遇而抱不平。但是从此刻主人的发言来看，她隐隐觉得主人对这一切清楚万分……可主人似乎就是要做一个恶人。
剑灵问：“为什么？”
她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那些各式各样的奇怪心情，便只能用三个字来代表。
而云升轻笑：“因为俯视深渊太久的人，也变成了可怕的深渊。因为从深渊边路过的人，忍不住诱惑，跳下深渊了。”
她这话，不知道说的是永秋君，还是她自己。剑灵更加茫然了。
云升凝望着天地间的断壁残垣，眺望着纵行的魔气灵气交错。她目若渊深，万事不在意，又万事皆在心中。她既慈悲，又无情。既在意曾经发生过的事，又好像很不在意。
三天合一后，本就是真仙的她，气质更为遥远。
剑灵磕磕绊绊地向她表决心：“其他人都离开主人，我也不离开主人。”
云升一笑：“你是玉皇剑的剑灵。迟早有一日，你会回到玉皇剑中去。这世间……”
善恶不应以修仙修魔来定。而对于她来说——
云升轻声：“世间无人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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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与姜采婚宴前一日，谢春山找到张也宁。
谢春山认真问：“你要开启三天？”
张也宁颔首。
谢春山问：“原来仙人真的可以任意穿梭三天，既不需要长阳观的积年四荒镜，也不需要借用佛门的‘三千念’。我只是想问，如果你开启三天，会不会让更多的人进入三天？比如我？”
张也宁望他半晌。
谢春山眸子很严肃，并没有平时开玩笑的痕迹。
张也宁道：“未成仙前，开启三天并不是什么好事，容易形成魔障，在成仙路上生出心魔，扰你成仙之路。何况那只是看一看，便有这样后遗症；而未成仙的人穿梭三天，则要付出巨大代价。这是不值得的。”
谢春山自然明白他是用姜采和他自身的例子警示他。
谢春山却嬉皮笑脸：“无所谓，这种代价我付得起。我只问你能否助我进入三天？”
张也宁问：“你要做什么？”
谢春山还未回答，一道女声便从外进来，声音高扬：“大战在即，我方实力不全，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穿梭三天？你付出代价，实力受损，我方损一战力，这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谢春山用扇子抵额，苦笑一声，回头，果然看到是姜采大步走入魔宫殿中。
如今空无一个魔的魔域，真成了姜采独自的地盘，也成了他们一群人的聚集之所。
谢春山回头，向姜采解释：“你放心，我的实力不会因为穿梭三天而受损。我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候拖你后腿。我只是也有我自己的执念，想去看一看。”
姜采还要问他为什么就能保证他不会受伤，明明她之前就因为穿梭三天而受伤。
但是姜采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谢春山是先天道体。他若以此作为代价，作为穿梭三天的付出呢？
对于谢春山来说，他曾经连“三千念”也毫不在意。他想穿梭的三天，到底是什么执念，并没有那么难猜。
姜采盯着谢春山半天。
她问谢春山：“值得吗？”
谢春山笑一声，吊儿郎当答：“你师兄修的是‘逍遥’嘛。值不值得的，我顺心而为便是。”
他以为姜采还要再阻拦他，他准备了一大段说辞准备搪塞姜采。但是姜采静静看他半天，便背过了身。姜采说：“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谢春山一怔。
他望着姜采和张也宁相携离开的背影，正经地说了一句：“……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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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君和不群君大婚之日，是百年来修真界与魔域最盛大的大事了。
一张云河图展开，悬浮于蒲涞海上空。想前去参加婚宴的修士，不必费劲千辛万苦寻找魔穴入口，可以直接通过云河图前往魔域。
辛追和贺兰图都因事耽误，不能去参加婚宴，只能提前遥祝师兄师姐新婚快乐。当长阳观的修士拖拖拉拉、三三两两离开长阳观前往蒲涞海的时候，辛追便联系贺兰图，开始了行动。
辛追再一次用面见师父这个借口当理由，挡住留在长阳观的那些修士，与他们胡搅蛮缠，好为贺兰图提供机会。若是永秋君出手，辛追甚至可以抵挡她师父一二息，为贺兰图争取时间。
而贺兰图则趁机闯入长阳观，在青叶君的帮助下，寻找关押天龙长老的地方，想趁着这里人手最空缺的时候，救出玉无涯。
比起修真界长阳观中正在谋划的事，魔域本身的婚礼，倒是盛大无比。
巫家少主巫长夜、少夫人雨归带领新一代杰出的巫家子弟，一同来参加婚宴。北域诸多门派和散修原本对魔域多有置喙，但是姜采和张也宁可是救他们的人，这两人大婚，北域是一定要支持的。
再加上剑元宫无论如何都要派人去，长阳观偷偷摸摸派人去……加起来，通过云河图进入魔域的修士，倒是真不少。
这群修士第一次进入魔域，本来亦是谨慎，怕这里藏着什么阴谋，待他们看到这里空荡荡，全无一个魔修，便又忍不住有些同情姜采这个空无一个手下的大魔头。
在魔尊宫殿前，修士们看到充当司仪的，居然是长阳观的弟子赵长陵，一时间面色各自扭曲，心神受到摧残，痛苦万分。
赵长陵很淡定地向他们行礼，又指指自己：“手下败将，我是被逼迫的。”
长阳观的弟子们表示理解。
有人路过他，还拍一拍他的肩，轻声：“等永秋君出关了，为兄一定帮你说情，派人来救你出魔头的地盘。”
赵长陵一言难尽，说：“多谢。”
说话间，魔域忽地震动，整片天地轰鸣，噗噗噗声传来。
众多本来就心情忐忑的修士们顿时拔出武器：“什么情况？姜采设下陷阱埋伏我们？”
赵长陵转一转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向后方看——
修士们震惊地看到魔域的地盘中，不知怎么弄来了万余只仙鹤。仙气飘飘，白鹤拍翅飞上高空，与天上悬挂的皎洁明月交相辉映。他们感受到的大地震动，是仙鹤拍翅飞翔的声音。
同时间，魔花齐绽，脚下土地有混沌低魔呜咽着爬出欢呼一声，再被埋入地下，消失无踪。
赵长陵赶紧说一句：“恭贺魔尊驾到——”
众人抬头，看到半空中自远而来，一华丽车辇无风而走。月光为其铺路，银白光辉自天下一路铺陈到魔宫前，车辇中隐约可见艳红嫁衣的女子。
车辇落到魔宫前，姜采从辇中步出。
金钗步摇，凤衣绣鸳，牡丹大绽，万魔垂首。
曳地长摆一掀，姜采扬起眉眼，明丽端正，雅致无双。众人平时见惯了姜采手持长剑杀伐天下的挺拔身形，如今见她明艳动人，剑也看不到，杀气也不在，她眉心点着花钿，眼尾荡着金箔银片所贴的几点饰物，目光轻轻一扬，满目雍容贵气。
她优雅万分地一撩衣摆，踏步向前。她挑眉向四方一望，眉尾痣那么一闪，魅惑动人。她便是这么一笑，嫣红唇角上扬，这样大气又典雅的架势，多少人一辈子也难见到几个这种女子。
竟让两边观望者被她气度折服，为她让路。
他们心中甚至在想：……姜采真是长得最不像魔、最有他们修仙气质的大魔头了。
赵长陵怔了一下，看着姜采这模样有些恍惚。知道姜采向他看来，他回过神，说：“新郎还没来，新娘就能出花轿吗？”
姜采一怔。
她说：“不好意思，忘了。”
身形一闪，众人眼前一花，只看到华丽车辇前的流苏轻晃，华盖悠闪，那位美丽至极的新嫁娘，已经重新坐回了车辇之中。
众人：“……”
这一切在充满魔气的地方诡异又祥和，让拔出武器的修士们懵然地收回了武器，恍惚万分：这似乎，是真的认真在办婚礼。
不知有谁发出一声感叹：“不愧是不群君。”
赵长陵怔望着车辇方向，脑中不时回忆起人间游历时与姜采相处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他已经忘记太久了，这时候却在看到姜采穿婚服的模样时，情不自禁地再一次想了起来。
若是那时，张师兄不去人间……
旁边有人道：“重明君到了！”
众人仰头，看到仙人踏月而来，仙姿隽逸，意态风流。他清隽淡漠面容，即使穿着黑红相间的婚服，也只见仙气，不见轻浮。红意难以压下他本身的气度，而这些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张也宁的人，这时候也不觉发起了呆。
仙人站在了华丽车辇前，俯首时，发冠微垂，琳琅之美。
他向车中伸手。
半晌，一只纤长柔软的手放入了张也宁手中，让人疑心不群君怎会有这种风范？
张也宁声音清渺，众人皆能听到：“望舒为月。”
姜采答：“羲和为日。”
张也宁再道：”望舒为御。”
姜采再道：“羲和也为御。”
姜采轻笑：“古人有言，望舒乃月神，为月亮驱车。羲和为日神，为太阳驱车。不知我可有缘，为月神驱车？”
张也宁回答：“月为阿采驱车。”
他身入华盖车辇，一对新人的身形微微交错。仙鹤云影翩跹，车驾腾空而起，向着空中皓月飞去。众人仰颈，只追随到隐隐约约的痕迹。
一众人立在魔宫前出神。
好久，有人道：“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身份如何变化，重明君和不群君总是这般般配。”
其他人不说话，男修多怅然，女修多失落，他们都怔怔望着那融入月影中的车驾，心里或多或少地赞同那话。
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沧海桑田如何变化，重明君与不群君的婚宴，都足以让他们难以忘记。
巫长夜看他们情绪悲喜交加，便咳嗽一声，道：“新郎与新嫁娘暂时有事离开，诸位不如先吃宴吧？顺便咱们聊聊天……”
有人没好气：“聊什么？巫家那姑娘……”
这人立刻被旁边人堵住嘴，雨归也一下子握住巫长夜的手，怕巫长夜翻脸。巫长夜眸中戾气压下去，阴阳怪气地笑一声：“聊你们是否全都心甘情愿当人走狗，是不是有人想当墙头草，偏一偏我们啊。”
众人恨不得掐死巫长夜，撕了他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赵长陵眼看巫长夜一句话就要把婚宴搞砸，就要让大家打起来，他只能收拾掉自己的心酸，哄住众人：“大家进去吃宴吧。我想巫公子的意思，其实是大家都是修士，没必要把关系搞成这个样子……诸位敢来姜姑娘和师兄的婚宴，想来也是有其他想法。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合计一番。
“仙人的事我等不好发表意见，但是事关存亡，想来谁也不愿糊里糊涂地受制于人。”
众人默然，没谁主动开口，但是剑元宫掌教先进魔宫大殿，其他人全都默默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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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高空中，张也宁与姜采坐于车辇中，被月光笼罩，华美皎白。
二人面容都被映得一片朦胧美好，一眉一眼都无比清晰。
姜采微笑，取出一杯合卺酒，敬他：“我终于嫁给你了。”
张也宁不言，只拥住她，俯身亲吻她。他一手托着她举酒樽的那只手，另一手抚摸她面容。
气息轻柔呢喃间，他道：“你是不是也想三天合一呢，阿采？”

第153章 张也宁问姜采想不……
张也宁问姜采想不想三天合一, 姜采手中一用力，盛满合卺酒的酒樽“擦咔”一声，被她徒手捏碎了。而她反应又何其快, 酒液才流下来, 她一道除尘咒，就清理干净了。
做完这些，姜采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快。
姜采：“……”
张也宁垂下眼帘, 望向她被酒液打湿却迅速被清得干净的手腕。
他缓缓撩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她。车辇纱幔飞舞, 月华如练，他目光凉淡，但一整个星河都映在他眼中，烂烂生辉。若是平日，男色如此，何其撩人。
姜采说：“新婚佳日, 我的夫君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 我可太不愉快了。”
张也宁并不理会她这小小的插科打诨, 他仍问：“你是不是比我更想三天合一呢？”
姜采头皮发麻, 眼神飘虚。她手从他手中移开，规规矩矩地将手放于膝盖上, 寻思着张也宁的意思。
她听明白了张也宁问她的意思, 但她要装作不明白。
她故意误解张也宁的话, 虔诚无比地回答：“我当然想三天合一啊。我们要应对两个仙人级别的对手, 他二人都不死不休、打算有今日没明日，我若不三天合一，如何打得过他们？不过我不是仙人，如果我三天合一的话, 会不会有什么惩罚？”
张也宁目光幽静。
姜采目光诚挚。
半晌，他缓缓回答：“到达仙人实力，再提三天合一，只是因为仙人之前，无人能见三天，并非是仙人以下不能三天合一。你既想以非仙身份去三天合一，不过是断绝了你成仙后再三天合一获得更强修为的可能。但这种不涉及天地法则，天道自然没有惩罚。
“而且比起旁人，你没有三天，你只有两天。三天合一的实力提升，会不如旁人。这本来是很不划算的事，但要应对两位敌人，你坚持如此，我也不必多说什么惹你厌我多事。”
姜采连忙说：“不厌不厌，你是爱我嘛。”
张也宁停顿一下，目若星沉，火光微耀。他想说什么，又压下去，继续自己的话：“你要应对的，仍然是穿梭三天付出的代价。不过有我在，你我有神识契约，这代价我替你受了也罢。你战力高强，又不是仙人，还是不要在这种事上因付出代价而修为有损了。”
姜采默然。
她用抱歉的眼神看他——她想以非仙身份强行三天合一，却要张也宁替她承受代价。不过是仗着张也宁不会身死，他们要以最小牺牲获得最大好处罢了。
张也宁如此待她，她却还欺瞒他，都不敢正面回答他三天合一真正想问的问题。
姜采叹口气。
她手捂一下脸，哀嚎：“真是败给你了。”
张也宁挑眉，目有笑意。
而姜采维持着这种有些尴尬的、不敢面对他的姿势，回答他：“你无非是想问我，是否留恋前一天的你，是否对囚禁于北荒之渊的前世的你念念不忘，三天合一是否是衬了我的意。”
张也宁淡漠：“嗯。”
姜采心里骂他，口上无奈答：“我说过，我与他的缘分早就断了。过去天的姜采早就死在那年冬日问心阵下了。在我心中，所有故事都是与你一起经历的。日后三天合一，你还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她放下手，仰脸认真盯着他的眼睛：“我当真对你一心一意。”
这个回答，张也宁不置可否。
姜采只好说：“那我不去过去天与他见面，我这一次，去未来天，你去过去天。这总无妨了吧？”
张也宁说：“不敢耽误姜姑娘的好姻缘。”
姜采笑一声：“不敢让张道友伤怀。”
大约姜采的回答，终于让张也宁满意了。他手掌向上一张，一樽早该喝却迟迟未饮的合卺酒出现在他手中。他向姜采投来一眼，姜采笑一声，非常大度地接了他的好意，俯过来与他共饮此酒。
吟完酒，张也宁又道：“新婚仍是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姜采：“哦？愿闻其详。”
张也宁回忆自己曾经见过的婚宴，肯定十分地说：“我见旁人婚宴，使女无数，万鸟齐飞。车辇一路行走，一路有使女撒祥瑞花瓣……”
姜采道：“张道友，请体谅一下我们魔域朴素的环境。我知道迎娶张道友的规格不能低，但是我们魔域如今都没人用了，这一万只仙鹤，都是我辛辛苦苦抓来的。你还要什么花瓣……什么花瓣在我们魔域，能不枯萎呢？”
她指指下方土地：“其实我们这里也有很多魔花的，只是不能拿出来用。魔气落到你身上，魔气侵染你的神识，坏了你的修为，就不好了。你就意思意思地，想象一下我认真对待你了嘛。”
张也宁被噎住，微微瞪她一眼，但她并没有意识到。
他再道：“我还记得，婚宴其实有很多流程。赵师弟当司仪，本就是要按照流程办婚宴，我应当牵着你的手入魔宫，还要射箭，跨火盆……”
姜采摆摆手，非常随意：“这些你可以靠想象嘛。我着急穿梭三天，这种繁琐小事，就不要浪费太多精力了。你师妹可是还在长阳观等着我们，你说是不是？”
张也宁盯她片刻。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榆木脑袋。”
姜采脑中一直在想他们离开魔宫是否已经足够远，是否离开这里去往三天不会被人发觉。她看到张也宁好像瞪了她一眼，她侧耳聆听：“嗯，你说什么？”
张也宁淡声：“没什么。”
姜采要再问，他倾身过来，一手搂住她后颈，唇贴来与她相挨。唇被堵上，他舌尖一抵，姜采后腰发麻，后颈被他轻揉，整个颈椎都在他的力道下一点点发软，泛酸。
她忘了想问的话，她本只打算亲他一下，应付便是。然而与他双唇缠上，这边不是应对。
唇齿间，她察觉到张也宁对待婚事的认真——不管两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办这场婚宴，张也宁想娶她的心，却不是假的。
他二人，其实已经很久没这般温情了。总是为别人的事奔波，总是有一堆要操心的事。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少之又少。
两人便亲了又亲。
姜采为此沉迷，起初是他倾身来搂着她，不知不觉间，二人的姿势便变了。待回过神的时候，姜采发现自己跪于辇中榻座上，张也宁靠着车壁，她手抚着他脸颊，低头亲吮。
她喘息后退，见他目若清水，些许迷离。青年唇瓣湿润粉艳，微张喘气间，他侧过头，被她抚摸的脸颊上贴着凌乱发丝，他的黑红相间的新郎衣襟，已经被揉得一团乱了。
姜采目光向下移，探入他喉结滚动的玉白颈下……他少有的慵懒，一推便向后靠，没有要反攻的意思。姜采忍不住再次低头，被他用手背捂住嘴。
张也宁伸手搂住她的腰，与她下身相贴，亲密间带着许多狎昵。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捂她嘴的手，望她一眼。
他眼中有笑，声音略微沙哑：“你很沉迷？”
姜采脸烧心跳，却因大胆而露出有趣的神色，低头俯视他。
姜采觉得好笑：“当然。谁不爱美色？何况你这么秀色可餐，平时又不让人看到，谁也碰不到你……这样会让我有一种征服你的满足感。”
张也宁目中星火一跳，被他低下眼掩饰。
他手托着她腰，像自己想过千百遍那样，一寸寸抚摸。她禁不住而躲闪，他撩目瞥她一眼，这位不服输的姜姑娘，就摆出“随便你”“我躲我认输”的架势。
而张也宁在和姜采长年累月的相处中，已经琢磨出了和姜采的相处之道：这位强势至极的姑娘，得吊着她，她才会记得他。一旦满足她，她吃饱喝足，就把他忘到脑后了。
姜采俯身又来亲他。
二人亲片刻，她迫不及待地来搅他衣带，张也宁问：“你只爱慕我的脸吗？”
姜采诧异：“怎么会？”
她说：“我也爱你身材的。”
张也宁一噎。
她这个总是将情弄得乱七八糟的姑娘，拉住他的手，低头亲一下。张也宁手指一颤，向后缩，就听她缠绵黏腻：“我们也宁的手指头都长得这么好看，骨肉匀称。尤其是你捏着鞭子，每次对我喊打喊杀，冷着脸吓唬我的时候，你手背青筋微凸，按着鞭子的手手骨用力，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便更得我心了。”
张也宁立刻把手抽走。
他面无表情：“你真恶心。”
姜采挑眉。
她不在意，挑起他下巴，端详他下巴下的风光。张也宁觉得她目光有点那啥，他拢住衣襟侧过头要坐好，姜采就俯身来，亲在了他喉结上。他登时如同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唔”一声，后脑撞在车壁上，同时跌了回去。
张也宁身子向后顶，被她火热的唇撩得身子发抖，他一把按住她作乱的脑袋，气急败坏：“你差不多一点！婚宴不符合流程也罢，气氛不到也罢，你还要在外面胡来！”
姜采抬起脸，看他染了绯红色的脸。
她真是愁死了。
她问：“你的意思是什么？”
张也宁闷半晌，说她：“三天开启在即，你不要影响我。”
姜采一愣，说：“我差点忘了。”
张也宁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头上敲一下。她撇头看他，盯他的眼神灼灼，张也宁怔一下，正襟危坐。他斥她好好坐回去，却又搂着她的腰不让她离开。
张也宁冰清玉洁，高贵清矜：“我们好好说说话便是，我许久没有这样和你好好说话了。”
姜采觉得这人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他怎么碰她都行，却不让她碰他。
张也宁在她后背上轻轻抚一下，姜采学他的小气模样道：“不要弄乱我的衣裳，我这身嫁衣很贵很漂亮，我打算一整晚不脱的。”
张也宁顿一下，在她后腰上重重打了一下。姜采立刻瞪他，他目中又带上笑，低头亲她一下。他的唇这么好这么软，姜采的些许不满，因此受到安抚。
张也宁克制着结束这个吻。
他问：“感觉好不好？”
姜采心猿意马，心不在焉：“嗯。”
张也宁便道：“所以，其实你与我在一起，是爱我的脸，也爱我的身体。其他便没了。”
姜采吃惊：“我若是这么浅薄，不早抛弃你了吗？你算一算，我们真正睡过几次？你能举出超过五根手指头吗？我要是真守着你的身体，我早被你饿死了吧。”
她这么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当真可怜。守着一个美男，和一个美男在一起相处最多的时候，他都在断情——
不许她碰，不许她靠近，不许她和他坐在一起。她稍微过分一些，他便要劝说她断情。
她连那样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姜采笑一声，非常大气地抱住张也宁，在他脸上亲一下，道：“以后你便是我的男人了。我想如何睡你，你再没有理由拒绝我了。等我们解决完这事，我们先睡个七天七夜。”
张也宁道：“色衰而爱驰。”
姜采逗他道：“那你丑了，我便不要你了。”
张也宁：“……”
他便改了话头，说：“修士与凡人不同，仙人以下皆是凡人。我们没有色衰而爱驰的说法，我们能否永葆青春，看的是个人修为。若是修为不退，寿数不尽，容貌便不会发生改变。”
姜采：“你想说什么？”
张也宁：“我容颜不会变化，你也不应该有‘爱驰’的那一天。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姜采：“……”
张也宁：“来，与我发个誓听听。”
姜采：“……”
她震惊万分：“你没事吧张也宁？你又要我发誓，又要和我定神识之誓？你天天赶着我发誓，难道我发誓还能对你修为有助？你算算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要我发过多少誓？我什么时候让你天天对我发誓了？”
张也宁道：“因你心性无定，不能持久。我与你不一样。”
姜采被气到了。
她反问：“你与我不一样？我天天流连花丛，风流肆意，你是黄花大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格外的守贞？”
张也宁意识到不妥，改口：“我说错了。我只是说……”
姜采抱臂挑眉，看他要如何补救。他若是说的不好，这婚宴她走也罢。
张也宁不知有没有捕捉到她的意图，他沉思了半天，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你太优秀了，谁也比不上你。”
姜采一怔，盯着他半天，她态度软了下来。
她俯身，贴着他脸颊，在他耳畔轻声重复：“你太优秀了，谁也比不上你。”
张也宁没有再说话，他按住她的腰让她坐入他怀中。姜采揽住他脖颈，低头与他亲密。二人流连情动，气息潺潺。
纱幔飞扬，月华流动，魔域高空，尽是皓月之相。
在这般最美好的气氛中，姜采忽然感觉到神识被定住，周围气流发生变化。她没有反应过来，因搂抱着她、与她亲吻的人是张也宁。这般恍神之际，二人一同被吸入看不见的旋涡中，张也宁清渺的声音在她神识中响起：
“三天开启，三天合一。你前往未来天，莫要反悔。”

第154章 张也宁开启三天之……
张也宁开启三天之时, 魔域魔尊宫殿的客人们，只捕捉到周遭气流有微微变化，他们并没有感知到更多的。
在那皓月之光笼罩之时, 谢春山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登时被吸入了三天之中。此时，前殿觥筹交错，灯烛明耀。魔火点燃的灯烛微微一闪, 众人的谈话听着时远时近——
巫长夜说：“如今我们都知道，没有灭神榜的话, 无人能诛杀仙人。我们只能镇压仙人，不能让仙人彻底消失。”
一客人冷冷道：“但如今有灭神榜。”
不等巫长夜暴怒，雨归在旁轻柔反问：“若是选您或您的亲属做灭神榜的阵眼之一，从此道元尽失彻底陨落。您可愿意？”
那人一支吾，说道：“我修行天赋又不好，就算堕魔也不是好的人选。我是说, 这件事, 总要有人牺牲。只要牺牲几人, 造福天下, 也、也……”
在巫长夜的冷目下，又在魔宫魔尊的婚宴上, 这人到底没勇气把话说完。还是赵长陵咳嗽一声, 出来打圆场：“巫公子的意思是, 若是能镇压仙人, 也是可行的。只要我们能保证镇压的仙人不再逃出来，那即使不让仙人真的死，也无妨。”
在魔域这样的地方，又有张也宁道法遮掩, 他们只要不提两位仙人的名号，单纯谈一谈“仙人”，并不会被仙人感知到。这便是姜采大婚必须要将他们聚过来的原因之一。
此时此刻，听懂赵长陵和巫长夜的意思，宾客们纷纷沉默。
一位掌教喃喃自语：“诛神啊……”
他们想到姜采张也宁的婚宴，必然会发生一些事。他们没想到姜采和张也宁胆子大的，直接想要“诛神”。数千年数万年，玄真界的历史如沧海桑田，浩如烟海，谁又敢想“诛神”呢？
扶疏古国的历史埋于尘土，在永秋君缔造的新天地中，无人尝试过诛神。
而他们集聚一堂，竟在密谋此时。
当即，殿中不知多少人心惊肉跳，恐被仙人隔空诛杀，脑门出了一层冷汗。有人起身，偷偷想告退，有人手中掐诀，已经不想听下去了……胆怯的人被宫殿四周的剑气逼了回来。
反应剧烈的，更是被剑气反噬的撞翻桌木，摔倒在地，迎接一众人的凝视。
这人讪讪道：“不群君居然用剑气困住我们……”
巫长夜冷笑：“胆子没必要这么小吧？你们背着永秋君来参加婚宴，就没想过永秋君会秋后算账？不过你们不必担心，永秋君如今没有秋后算账的机会……待姜采和张也宁回来，一切就不一样了。”
云枯君问：“哦，阿采和张仙尊去了哪里？”
巫长夜哈哈道：“洞房花烛夜嘛。”
云枯君一噎，知道这人不愿正经回答，便也沉默不问了。
这位云枯君默然想着心事，赵长陵见所有人都沉默着不开口，而他担心这些人不能齐心，只好自己先道：“无论如何，你们也没什么损失，听听我们的计划如何？”
有人便问：“你们打算如何行动？”
巫长夜回答：“方才说了，镇压仙人是很难的事，但也并非全无法子。在上古时期，曾有堕仙祸乱天下，天下百姓采取血祭的法子向上天祈求，让真仙感应到，那位真仙带走堕仙镇压去了。
“我们距离上古时期，又过了整整一万年，恐怕即使血祭，真仙离开得太久，也不会感知到。何况我们应对的敌人之一，本就是真仙。我们想的法子是——用玄真界整个大界世界的力量，去镇压仙人。
“因为仙人本就诞生于我玄真界，与我界关联密切。若是用整个世界的力量镇压，不能杀他，也应当让他脱困不得吧？”
云枯君缓缓问：“什么叫整个世界的力量？你是说，人、妖、魔，三族要齐力？”
赵长陵点头：“修士用自己的心头血，牵连自己的道心，心头血上凝聚道心力量，每个人便是一道枷锁。凡人用自己的心头血，牵连自己的祈求念力，念力也是一道枷锁。当人、妖、魔三族的道心与念力合聚，整个世界的力量汇聚，再加上无极之弃这空间封锁一切灵气魔气的力量，北荒之渊作为世界尽头的地脉终结力量……杀不死仙人，镇压仙人，当是可以的。”
众人听得怔愣。
从古至今，他们从未听过三族能这么合作，而且对于修士来说，道心何其重要，对于凡人来说，心头血何其重要。若是无法镇压，道心崩塌，道体破裂，参与镇压的人，不都是死路一条吗？
云枯君与几位掌教沉默不语，静静聆听，烛火在他们面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有人讷讷问：“为何要用这么麻烦的方法呢？”
巫长夜没好气：“因为这样不会有人再死。”
那人反驳道：“可若是无法镇压仙人，那全部人都得死啊。”
这种问题，巫长夜懒得回答了。问话的人被其他人鄙夷地看一眼，也涨红脖颈，默默闭上嘴。而几个掌教交换神色，心思各异：愿意来参加姜采婚宴的，本就是不太愿意听永秋君安排、对永秋君有些质疑的人。
姜采他们提供了这个法子，这里很多人都心动了。
但亦有疑问——“枷锁即便成了，谁能将枷锁束缚到仙人身上？”
赵长陵说：“你们以为，姜采与我师兄没这种能力吗？”
众人想到姜采那战力，巫家大战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再想到张也宁……他们的心放下了很多。
再有人问：“妖族如今被打散，散于各修真门派，还有很多散妖，如何让他们听令……”
芳来岛的一位叫如芳的女修弱弱举手开口：“新的芳来岛中的修士大部分都是妖，我们可以秘密联络修真界的妖族。但是人间……”
赵长陵怀着复杂心情开口：“人间的妖聚于‘海市蜃楼’，是姜采的地盘。魏说他们会听姜采的话，我们不必担心。”
众人默默点头。
云枯君问：“人族与妖族本就没有争执，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好沟通。但是魔族呢？魔族如今都被那位仙人带走了，我看阿采也没本事跟那位抢人。魔族不团结我们，也称不上整个世界的力量吧？”
而这时，一道女声从外而入，声音清寒惊动在场诸人：“魔族修士，我会努力策反。至少芳来岛诸女修，到时候会助你们。而只要那位仙人到时候无暇他顾，曾是姜姑娘麾下的那些魔修，都会相助姜姑娘。我会帮忙联络。”
众人齐齐回头，看到一个红衣黑氅的姑娘破门而入，无声无息进来。她眉目间魔气浓郁森然，堕魔已深，曾经的一身正统修士修为尽转成了魔气，阴郁之气笼罩周身，她曾经清婉的眉目如今邪气艳丽，危险非常。
在场许多人看到她的第一眼，腾地拔出武器：“盛知微！”
多少人咬牙切齿：“你还敢出现？！”
雨归看到盛知微，神色恍惚一下，巫长夜握住她的手，摸到她手中的冰凉。他用力一握，雨归昏昏沉沉地回过神，想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自己早就不是芳来岛的女修了。
她低头：“少岛主。”
在场的后来才重新组起的芳来岛众人，面对这位货真价实的前芳来岛少岛主，都有些露怯。在真正的芳来岛面前，他们这些后来的芳来岛女修，都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只因他们并未继承真正的芳来岛，他们不过是修真界重新创造的傀儡。
只是傀儡也不甘于做傀儡。
只是傀儡也想借助这次诛神的机会，摆脱修真界其他门派的控制，成为真正的一个独立门派。
些许骚乱后，人群中的如芳悄悄端详这位走入大殿的盛少岛主——
原来这就是带着一整个芳来岛堕海投魔的女魔头。
从某个角度看，这位姑娘确实很厉害。不管是做修士还是做魔，她都不让人好过。
而赵长陵看到这邪气森森的女魔头，出于修士和魔之间两立的关系，他也恨不得立刻拔出拂尘。但他压制自己的冲动，劝说在场诸人：“盛知微如今是自己人。大家和她有仇的，等我们解决完此事，再找她算账也不迟。”
有人阴阳怪气：“解决完此事，魔域成了姜采的，姜采就会护着此女，不让我们找麻烦吧？”
他们可忘不了姜采对魔域的袒护，姜采都被魔域人尊称为“魔尊”了。
盛知微淡声：“我与姜采并没有那么好的交情。此事结束后，你们要杀我，她大约也不会拦。只要不引起修真界和魔族之间的再次大战，小打小闹，她都不会理会。而我，我还没有那种本事让魔修们同仇敌忾，为我复仇。”
她说话不冷不热，在场修士也不是傻子，众人渐渐冷静下来。
云枯君目色古怪，打量盛知微半晌，很多疑问想问又不好多问。这位盛姑娘……她终是长叹一声，问道：“跟随少岛主堕魔的那些女修，到时候当真会助我等？”
盛知微看向巫长夜：“织梦术中那个盛知微，曾许诺过你们，他日若敌对，芳来岛女修对你们退避三舍。这个许诺，梦外依然有效。”
巫长夜一下子看住她，惊愕：“你怎会知道梦中的事……”
盛知微自然不回答。
于是，诸人开始做出安排：“派人前往人间，寻找帝王与各大城主合作……
“前往人间的‘海市蜃楼’，见一见那些妖族……”
赵长陵沉吟：“所有人聚力，需要一个大型阵法。天下阵法道学皆出自长阳观，若是张师兄无事，他帮我们绘制也可。但是张师兄有更重要的事……绘制阵法一事，不知诸位师兄师弟可愿与我配合，联手绘制？”
长阳观来的修士们面面相觑半晌，隐晦道：“我们怕那位仙人察觉……”
赵长陵道：“师兄临走前，说他可遮掩天机到天亮。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我们要在四个时辰内安排好一切事宜……天亮后师兄归来之时，两位仙人就无法再被蒙蔽神识了。”
众人皆惊：“为何要时间这么紧？”
赵长陵轻声：“因为怕有人丧心病狂，归来后造就更多杀戮……天亮后，大战开始之际，诸位便要各凭本事。
“今夜我等密谋之事，不管诸位愿不愿意合作，希望走出这个大殿的人，至少不要去告密。整个玄真界能够平安度过此劫，皆在今夜。不求必须相助，但求不来破坏。
“我等也不要诸位发誓，不做什么契约了。都是此界之人，都受此事毒害，诸位自己琢磨吧。”
众人默然，都不说话。
半晌，云枯君先扭头向殿外走去：“我去安排我剑元宫的合作事宜。时间急迫，不得耽误。无论成败与否，明日再与诸君共饮吧。”
众人纷纷回过神，各自拱手告退——
“无论成败与否，明日再与诸君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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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仙人之间的博弈，也是整个世界与仙人之间的较量。长达千年万年的时间，包括曾经的扶疏古国，如今沉默而紧迫的对抗，都几乎从未有过。
曾经凡人试图弑神，终究失败，沦为沧海一粟，浮尘无迹。万年后，再一次诛神之战开启。
众人密谋之时，张也宁开启三天，当姜采被卷入三天空间，张也宁同时感应到，永秋君的气息，从三天中彻底消失。当姜采的神魂落入未来天时，正是永秋君的气息从这个世界彻底离开之时。
仙人三天合一，当永秋君气息离开之时，整个未来天的法则悄然无声地演变。当未来天再不存在永秋君、云升这两位仙人后，未来天的世界，已经和张也宁他们知道的世界很不一样了。
即使进入三天，也无法干涉三天。神魂落入这个世界的自己体内，能亲眼观看此间界，却连与自己对话都不能。
只有仙人能和自己互相感应，互相对话。
姜采和谢春山都落入未来天，张也宁本人前往过去天。在那片浩然大雪中，就如他曾经做过的那个堕仙梦一样——
烟雾飞绕，雪粒簌簌。
张也宁一步步走向北荒之渊的冰天雪地，那被枷锁困住的前世的他本低垂着脸，面容如雪，亘古平静。前世那人在某一瞬缓缓掀眼皮，雪凝在他睫毛上，他幽静地看着后世的自己走来。
这个世界，云升已经离开，永秋君已经离开，即使再有妖魔祸世，恩怨也和他们没关系了。而生生困于此地镇魔的堕仙张也宁，便也得到喘息，也能够离开了。
前世那堕仙道：“你终于来了。”
张也宁声音清泠悠远：“从你投入我的梦境，一直引导我做那个堕仙梦，不惜让我生出心魔，难以渡过成仙劫数，让我依旧成就堕仙……你就在等着这一天了吧。”
他冷然：“你早就感应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你知道我终有一日，会走向你，会来见你。”
那堕仙平静看他，说：“我们本就是同一人。”
风雪弥漫人眼，万籁静到极致，便生寂寥。
张也宁垂下眼，道：“是。”
他俯身，如同照镜子般，看着另一个自己：“你是过去的我。我是未来的你。你我本为一人。”
他说：“虽然早知你的答案，但是前往未来天之前，我仍要问你一句，你可愿与我三天合一。若你不愿，我是无法违背你的意志的。”
天长地久，亘古幽静。那堕仙的睫毛上雪雾粘结，眼如黑玉琉璃。他静如冰雪的面容上浮起些低怅的笑，道：“我早就等着这一天。我早就知道，若有一日我能够得到解脱，也只会是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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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天中，进入此界的姜采在自己的神识中沉睡，静等着与此界自己沟通的那一刻。她只有那一个机会，若此界的她拒绝三天合一，连她也没有法子——张也宁说，她不能干涉天地法则，选择权在此界人的手中，不在她手中。
而姜采进入的这个世界，天地法则早已和前两天不同。这里如同一个重置的世界，既从来没有永秋君的存在，也从来没有云升的存在。
一万年前的扶疏古国，从来没有过太子棠华，公主云升，只有一个小公主百叶。扶疏古国的灭亡与那二人的征战恩怨无关，只是时间流逝的自然产物。
扶疏古国中修行的公主百叶早已在漫长时光中身死，这个世界若再有百叶，那也是因缘际会转世后的百叶，不是那个搅和于兄长和姐姐恩怨中无法善终的可怜公主。
而姜采的师父，玉无涯，也不存在了。
玉家姑娘或许从未踏上修行路，或许虽然修行，但活了几百年便陨落而死。这个世界，和姜采熟悉的天差地别。
这个世界的姜采，没有人引她踏上修行路，她没有修行的时候，便和所有孤儿、混混一般做着讨人厌的小孩。可她的修行天赋，她的先天道体，又如明珠般，让她无法在人群中遮掩光辉。
桀骜无比的姜采因为被人觊觎先天道体，被修士偷偷暗算，她明白自己的遭遇为何如此后，逆反心生，一气堕魔。她从未踏入修行路，直接投入魔族，成为魔修。
没有云升公主牺牲自己开创魔域，这个世界的人、妖、魔混战于同一个世界中。千万年过去，修士们建立各大门派和魔修对抗，而魔修也有自己的魔王，对其他族群喊打喊杀。
这个世界，是极为混乱的、没有人修正过的混沌玄真界。
当年幼的张也宁因为先天道体而被长阳观的人发觉，被人引路踏入修行之路的时候，年幼的姜采却因为先天道体遭人觊觎，而与修士们为敌。
当张也宁坐于菩提树下日日修行时，姜采已经成为一魔修，既和人修为敌，也和那些不团结的魔修们为敌。
少年张也宁日日做早课，一遍遍听着长阳观的钟声敲响；少年姜采杀掉一魔物后，开始萌生争夺魔王的想法。
青年张也宁开始踏出长阳观，为了求仙路寻找机缘，开始四处游历，降妖除魔；少年姜采无法控制自己的魔性，发现自己被魔性控制，难以制止杀戮欲、望，她行走于天下，趔趔趄趄、茫然无比地寻找着压制魔性的法子。
蒲涞海上，神魔之战，姜采将这片海搅成血海滔天，她张狂肆意，漫不经心：“你们这些人修，修为都不怎么样啊。你们比我修行都早得多吧，看起来你们都打不过我啊。”
受伤的人修们大怒看她：近年来，这位魔女是魔族的新秀天才。修魔本就比修仙快，何况她还身负先天道体……
众人大骂：“你身为人族，自甘堕落，和魔族沆瀣一气，成为魔修……你这个魔女！”
少年姜采大笑，她一扬手间，便已经预见这些人都要被她一掌掀翻脑壳的路数——“我怎么修行，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技不如人，认输就是！我看你们这些正统修士，全是废物！”
她纵身掠入杀阵，眉目间杀气腾腾，众人骇然：“我等都是大门派的弟子！你杀了我们，门派长老们不会放过你！”
姜采魔性难控，厉声：“那就杀光你们，就没有人告状了！”
她一身自学成才的法术，武器一会长剑一会长鞭，乱七八糟。她路数百变，这些修士根本不是她的对手。逃又逃不掉，众人惨然，已经觉得自己要死在此魔女手中——
天上徐徐有月升起。
众修士眼睛一亮，纷纷求助：“张师兄（道友）救命！”
少年姜采立在被鲜血染红的海水上，迷惘地抬起眼，看到空中升起濛濛月华，月华之光清寒高邈。半路出家的她并不认识来者是谁，便只是警惕望着。
她模模糊糊地明白，能够以月为法相的人，绝不简单。
浩天之下，月悬高空，一白衣青年自蒲涞海的另一面幽静踏步而来。衣袂飘飞，气度高洁，面容俊逸。
宛如谪仙人临世，簌簌间，又如月下飞雪，天地皆白，唯月永恒。
张也宁踏月而来，垂眸望她。
姜采警惕，声音冰冷：“你是何人？你要从我手里救人？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于战斗上格外有天赋，凌身动作间，却见月光浩然，她身形被定住，同一时间，青龙声吟，一道青色长鞭飞来，捆绑住她。她越是挣扎，那长鞭便捆得更紧。
她倔强万分不肯认输，宁可被那神力捆绑得头破血流，长鞭扎入肌肤，她跌入蒲涞海中也一声不吭。
但是入海之前，青龙长鞭又卷起她，将她卷向那个谪仙人一般的青年。
少年姜采吐口唾沫：“呸！”
他冰雪般的面容低垂，俯视她半晌，伸出素白修长的手，在她眉心一点：“你身负先天道体，却如此浪费天赋。日后，你不得作恶，且跟着我吧。”
姜采大叫：“鬼才跟着你！我从不屈服任何人，不听任何人的命令——你……”
她倏地收声，一连串大骂声，在她抬起头，与他双眸对上时，全都结束了。
飞扬纵起的白色道袍惊鸿若雪，他背过身，背影清薄修长，漫漫踏水而走。而被青龙长鞭所束缚，姜采被迫跟上他的步伐。她盯着他的浩渺青烟一般的背影，失魂落魄。
那道月下飞雪，在此后长年累月中，悬于她心间。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
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第155章 未来天的姜采，不……
未来天的姜采, 不经教化，野性难驯，偏又天才无比, 自学成魔。这样的人, 是极难驯服，极难教养的。
何况在未来天的世界中，没有永秋君和云升, 人族与魔族之间的仇恨和战争从未停止，远比本我天的人修和魔修之间的仇恨疯狂。在这样的世界中, 一个被视为天才修士的道门弟子首席，收养一未经驯化的魔女，要承受的压力，远比过去天、本我天要大得多。
张也宁四处游历时，偏给自己揽了这个特别大的麻烦，偏偏选择承受了这种压力。
他不过是见姜采先天道体, 心生可惜。也或者是她太过天才, 他怕她这样的人物修炼魔气太深, 对天下造成的危害越来越大。于是在她尚未长成之前, 他要教她。
这个时候的姜采，确实稚嫩。她比张也宁要小几百岁, 他维持青年形象出现于世人面前时, 她只能维持少年形象罢了。
她便被他那一根可恨的青龙长鞭捆住牵着走, 一路跟着他四处游历。她这般无拘无束的人被人这样戏弄, 她当真恼极了这个“伪君子”。
她恨自己鬼迷心窍，当时因为看这人长得好看，竟没有剧烈挣扎，而被他捆住了。
她后来才知道他是长阳观弟子首席, 张也宁。人人都说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他是最有可能成仙的那个人。但无论张也宁日后能不能成仙，少年姜采每日绞尽脑汁想的，都是如何摆脱他的青龙长鞭。
据说青龙长鞭，是他斩杀龙获得龙魂，炼制而成的武器。此武器有魂，有神，和主人心神牵连。
青龙长鞭和天上的月相，都是张也宁的特征。
张也宁押着姜采，每夜用灵气洗涤她的神魂，教她导灵气入体，跟他一同靠灵气修行。
姜采拍案：“我凭什么听你的？我是魔，我本来就不用灵气修行，你让我用灵气修行，就是害我！你这个人太可恶，要杀要剐一刀解决便是，用这么凌迟的手段做什么？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魔修而已，天下的魔修那么多，你干嘛非要渡化我？你放过我好不好？”
与她一案之隔，盘腿坐于榻上的灰袍木冠青年并不理会她，她听不听都随她，但他要讲要传授的正统灵气的修炼方法、正统道学，他每夜都要强逼着她坐下来，听他这么絮叨。
野路子出身的姜采，真的打不过他。
沉睡在这个少年姜采体内的本我天的姜采，则微微一笑，觉得此情此景，颇为有趣。但沉睡的姜采又有点发愁：若是未来天的她一直这么桀骜不驯，这么无拘无束我行我素，她真的能说服这个姑娘和自己“三天合一”吗？
希望这个世界的张也宁，真的能够教化好已经有了自己三观、并且嫌恶修真界的姜采。
星火沉天，天地一色。
一只飞蛾从破庙纸窗口飞入，扑向庙中篝火。火光荜拨一声，敏锐无比的姜采立刻从瞌睡中惊醒。她醒来，听到的仍是青年温淡缥缈的宣读道法声。
这一幕，姜采微有些恍神。星火天下，她昏沉间被那声音牵引，将他的话听了进来。她迷糊中身体本能地按照他传授的道法，第一次试图引灵气入体……
她瞬间进入一种极为玄妙的感觉，似乎道法无穷无尽，她如同世间最稚嫩的赤子，站在一丛丛越来越高的书架前仰望。天地间的道法浩如烟海，穷尽毕生也难以走到尽头。而这种无穷无尽的感觉，对于任何一个天才，都有极强的吸引力。
也许是引导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很好听，也许是道法真的让人拒绝不了，姜采放下戒心，试图修炼灵气。但她神识内的道体早已被魔气包围，混乱的魔气霸气无比，灵气引入之时……
姜采痛得闷哼一声，一瞬间的窒息感让她额头渗汗，咬紧牙关。她这人一向不服输，体内两股力气越是不能相融，她越是要让他们相融。但她的道心早就污浊不堪，她都开始偶尔被魔性控制了，这时候的引灵气入体，让她周身碾压，削骨剥肉，痛得死去活来。
光是将这一小股灵气进入，不被体内的魔气吞并，结束的时候，姜采已经面如金纸，惨然无比。
她睁开眼，全身镇痛，手指发麻。
她抬眸，向不远处那始终盘腿打坐的张也宁看去。
灰袍道人青年坐在蜘蛛网下，不拘一格，缥缈出尘。他闭着目，让她受尽苦楚的传授道法的声音不再发出，她越是见他面容清隽，便越觉得他面慈心黑，竟这么折磨自己。
她恨得牙痒时，突然反应过来，他入定了。入定的人对周围万物都不会感觉到，他这么一入定，不正是她逃跑的机会？
姜采静默观察后，一跃而起。那青龙鞭在她身子轻纵时果然又来缠她，她微微勾唇一笑，手腕一番，一道法咒掐出，定住那长鞭一瞬。她和那长鞭纠缠，几下摆脱跃上破庙屋檐。
她再一重法术使出，天上乌云笼罩，天下月亮也被遮掩住。
姜采跳下屋檐，正要逃之夭夭时，听到身后青年淡声开口：“你如何能定住我的青龙鞭一息？”
姜采骇然，那声音追来时，她扭身而战。她脑中演变过千万次和这人的斗法，但两人打斗起来时，她仍是迫于修为弱于他，被他几招拿下。
“哐当”一声巨响，姜采摔入瓦砾中，溅起飞尘无数。
她灰扑扑地从瓦砾中爬出，青色长鞭飞来，再一次捆住了她。
姜采怒瞪张也宁：“你使诈骗我？”
张也宁冷然，再问一遍：“你怎么做到的？既能定住我的青龙鞭，又能遮掩月华？”
姜采眉毛一扬。
少年的她脸上全是灰全是土，她偏过脸凝望张也宁，随着那一勾眉，那一滴墨水般的眉梢痣就轻轻一跳，调皮狡黠。
她有些自得：“那么简单的法术。你天天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就算不想听，偶尔听了一两句，也学会了啊。这么简单的东西，需要专门学吗？”
张也宁沉静看她。
他心想不愧是先天道体。天下道学都由最基础的五行、八卦组成，只要将最基础的融会贯通，这天下道法便都不难。只是世人都知道这个道理，能做到的却没几个人。
在张也宁的认知里，除了他自己，他还未曾见过有人只要听一听，就能学会旁人花几年几十年都磕磕绊绊的法术。
张也宁沉吟一番，再道：“比起道法，你其实更擅长战斗。”
姜采扬下巴：“对！所以我不会跟着你学什么道法，你乖乖放了我，不然等我琢磨出怎么逃走后，我也不饶你！”
张也宁说：“剑元宫倒是擅长战斗……”
姜采听他这意思，心里一咯噔，心想他不会又要逼她跟谁再去学什么吧。但张也宁话锋一转，道：“但我不认为剑元宫有人能教的了你，你依然跟着我吧。”
姜采：“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她叉腰，嚣张万分：“要是让我放弃魔功，改修你们修仙门派的功法。你趁早放弃吧。魔气一入体，是不可能逆转的。而且我这么厉害，我为什么要跟你学不厉害的东西？你这么对我，不过是仗着修为比我高罢了。
“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不如我。”
张也宁心平气和，仍然冷冷淡淡：“你打不过我，并非是修为不如我，乃是实力不如我。修为和真正的战术修养，其实是两回事。若无绝对的境界碾压，例如仙人碾压凡人这种程度，世间战斗，修为深浅在战斗面前，反而没那么重要。
“姜采，你只是比我弱罢了。”
姜采：“……”
他转过身，慢悠悠重新步入庙中。他听到身后少女声音清而厉：“总有一日，我要你给我跪地求饶！”
张也宁不置可否。
他尽自己的努力教姜采，他按照自己的理解，教她她应该学习的知识。她听不听，讨厌不讨厌，他都不在乎。今日教的东西明日绝不会重复，说过的话一定不会等着她第二遍。
姜采这般敏锐，很快发现他的冷淡。于是，她虽对他恨得牙痒，却不得不耐着心性听他的传授课业。
她心里知道这对她有好处。
引灵气入体虽然痛苦，但似乎她的道体，确实非常适合这种途径。让别人痛不欲生的修行方式，她咬紧牙关硬熬，是可以熬过去的。最明显的反应是，姜采发现当她神魔双修后，她似乎可以用灵气压制魔气了。
失去神识混为混沌物的魔性，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她了。
有了这种体验，她便乖乖听课。何况她本就喜欢那些弄不懂的浩瀚道法，她只是不承认罢了。
可惜张也宁除了教她这些，还教她读书，教她品画。这是长阳观弟子的必修之课，姜采却听得更加痛苦。她既怕错过他讲授她感兴趣的内容，又一听什么写字画画，就昏昏欲睡。
然而两人这般硬磨着，竟勉强找到了平衡之处。
有一日，姜采彻底摆脱了青龙长鞭的捆绑。她在听课中，那长鞭缠上时，她随意掐个诀，就将青龙鞭温顺无比地缠于她手腕。
张也宁声音一顿，停下来看她。
她眉目含笑，并不掩饰，晃一晃自己的手腕，让他看缠在她手上的长鞭。
姜采慢悠悠：“它困不住我了。”
张也宁淡淡“嗯”一声，垂下视线翻过手中一页书，他道：“你进步一日千里，我确实关不住你。你已能轻松摆脱我的控制，要离开吗？”
姜采怔一下。
她容貌清丽，不发狠的时候便不见魔女的阴厉，只见得目中生起迷惘之色，眸心清澄，仍像个半大孩子的模样。
她离开魔修和人修之间的打打杀杀太久，她都快忘了她本是魔了。
她盯着那俊美如初、清冷如初的青年，问他：“你要赶我走吗？”
张也宁：“你的道法并没有学完，我为何要赶你走？”
姜采心里轻轻舒口气。
她不紧张了，便换个坐姿，一腿伸长，一腿曲起。她这时的模样，已经可以窥见日后潇洒无端的气度。少女曲腿托腮，俯趴在案上含笑看那个人，吊儿郎当间，可见几分英气勃发。
张也宁抬目，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
他说：“女子坐姿，不必如此肆无忌惮吧？”
姜采道：“我可不是世间寻常女子，我是魔女，你忘了？”
午后读书日，身后花香沁鼻，夏风流窜。
他不置可否，又翻一页书。他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眉目上，阴影与光明交错间，那明澄清寒的美好感，惊魂摄魄，像是上天遗留于人间最珍贵的一笔山水墨色。
姜采看得发了怔。
她敲两下桌子。
张也宁不理会。
她再敲两声。
张也宁淡淡道：“你自己不肯读书，也要影响别人吗？”
姜采目中带了笑，俯趴着问他：“张也宁，我听人说，你是长阳观的弟子首席？修仙门派中有四大门派，长阳观为首，你是这一代年轻修士里，最厉害的那一个？”
他没理会她的废话。
姜采已清楚他那性子，便继续说话，引出自己的目的：“你在外游历，教我修行方法，教我道学阵法，教我读书写字……你们门派不管你吗？我听说，你们这些门派，可是很讲传承的。”
见他仍不理会她，她笑嘻嘻：“你说，我要是去长阳观告你一顿，说你私传门派绝学，你会不会被惩罚？”
他终于抬头觑她一眼，道：“我没有教你门派法术。我只是教你最基本的、人人都可修的法术。”
姜采不服气：“你教会了我许多！其中每样都和长阳观无关？我不信。”
张也宁：“姜姑娘天纵奇才，自己领悟的法术，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姜采一怔，然后脸红。
她悄悄地从俯趴的姿势变成端正坐姿，悄悄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衣袖。她平时并不在意形象，这时候脸颊滚烫，只怪罪夏天太热，午后太闷。
但她心口突然的疾跳，却似乎有些没道理。
姜采学着旁人家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咬唇问张也宁：“你当初带我走，捆走我又不杀我？为什么啊？你为什么待我这般好？你心里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也宁：“……”
他缓缓合上书，问她：“你以为我有什么目的？”
姜采理直气壮：“我以为你见色起意，看我长得漂亮，想让我当你的童养媳。”
张也宁眉目一厉，声音冷冽：“放肆！”
光影一瞬，下一刻，姜采身形在原地消失，出现在了他身畔，她微低头，身子便靠在他怀里。张也宁拂袖一扬，臂肘向外，这姑娘反应从来不慢，中途变招，仍向他杀来。
二人近身而战，只动手不动其他。
姜采瞅准机会，一手格挡变杀招，另一手去点他眉心，她身子向前大扑，眼眸一下子亮极。
眼看就要取胜，她扑了个空。她趴在蒲团上抬眼，看到张也宁已经移行换位到另一边，拂袖望她一眼，转身便走。
姜采：“张也宁！”
张也宁脚步不停。
姜采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吧好吧，你不是爱慕我，我不乱说了。但是你教我这么久，我难道不是你见过最有前途的人吗？难道你还见过比我更有天赋更聪明的人吗？”
张也宁偏头俯看她，微蹙眉：“你又想说什么？”
她笑盈盈：“你引我入长阳观，当我师父，教我这个徒弟好好修炼，怎么样？”
张也宁道：“我不会收一个魔做弟子。”
姜采神色瞬间转厉，目中阴沉下去。她拍案高声：“你瞧不起我出身？！”
他并不回答，但自此日开始，两人之间气氛便有些僵。
张也宁倒没什么影响，依然如往日般，教她道法，教她读书，教她画阵，教她符学。两人有时候白日行走，有时候夜里赶路。他也再不用青龙长鞭监视她、束缚她，她跟在他身后，却也不走。
姜采甚至觉得，即使她走了，他也不会回头找她。这在他眼里，应该属于缘分断了。
张也宁修行“无为”。断了的缘分，他从不回头。所以如今，反而是她想跟着他，继续和他学。
这是她和他单方面的置气。她不和他说话，不搭理他，不对他露一个表情。可是姜采甚至觉得，他根本不在乎，他也许压根没发现她在生气。
她确实想不通。
为什么张也宁肯教她，却又嫌弃她是魔。若他厌恶魔，他怎会不杀她。若他视人与魔并无不同，又为什么不收她做弟子。
是长阳观不许吗？
可是张也宁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规矩的人——规矩的人不会教一个魔修行灵气。
她真的不懂他。
这一日，姜采去找张也宁学今天的功课。她在张也宁那里，稀奇地见到了客人。
一个叫谢春山的风流倜傥贵公子摇着扇子和张也宁说话，姜采只听了后半句话：“……所以玉皇剑应该在那里，张道友要是想取的话，便少不得进去仙人遗迹，和世人一同争一番。”
张也宁淡漠：“多谢。”
那位谢春山回头看到姜采，目中一亮，将姜采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他玩味无比：“魔？”
张也宁道：“谢公子若有急事，便先忙去吧。”
谢春山轻笑一声，告退而走。张也宁回眸，看了走来的姜采一眼，淡然移开目光。姜采这般一小美人，让谢春山看了都目光轻轻一亮，张也宁却如同没看到一般，日日将她当做一死物看。
姜采怀疑他眼瞎了。
她问他：“那个人是谁？”
张也宁答：“剑元宫的弟子首席。我找他问一些事。”
姜采：“我看他眉目不正，太过风流，你不要跟他学坏了。”
张也宁瞥她一眼，目中带一丝笑。
姜采挑眉。
张也宁慢悠悠：“你一个魔，说一个正统修士眉目不正？”
姜采一愣，立时恼了，跺脚道：“你看，你还是瞧不起我是魔！你这人实在迂腐，你……”
她要骂他时，他一扬臂，忽然给她施了一道闭口法术，让她无法说话。姜采瞪直眼，周围气流变化，有人自天下落下来。姜采定睛一看，见来了三四个道士打扮的年轻男子，手持拂尘，过来便向张也宁俯身行礼。
他们恭敬称呼：“张师兄。”
他们又偷偷看眼张也宁身后的姜采，心里嘀咕：这几年，总听说张师兄领着一个魔四处行走，这个魔，原来长得这般模样啊。
张也宁声音清越如泉，问他们：“何事找我？”
几个弟子派出一代表说：“掌教大寿，请师兄回观。”
张也宁目色微闪，没有回答。
另一个弟子看眼姜采，说：“还有……观中长老们听说师兄这几年一直和一个魔在一起，不由担心师兄的名声，也担心师兄的修为。”
张也宁疑惑：“担心我的修为？”
——担心名声也罢，担心修为是什么意思？
一弟子涨红脸，尴尬无比地说：“听闻魔女美丽十分，以色祸人。掌教怕师兄把持不住，也怕师兄因魔女而开启情劫，惹天下人质疑。掌教想请师兄回去……”
张也宁无言以对，没想到长阳观对他居然有这种担心。
姜采同样很不悦。
她冲开了张也宁封住她唇舌的法术，在后冷笑道：“谁以色祸人？我要做什么，也是靠武力。我用得着出卖色相吗？”
那几个弟子并不相信她，只看张也宁。
张也宁沉吟片刻，回头面对姜采。他对姜采说：“我要回去长阳观一些时日。”
姜采微愣，然后大急。
她有些懵然，又有些失落地看他。她心里暗自后悔，若是两人的缘分如此短暂，她留给他的最后印象，岂不就是整日不和他说话，整日给他摆脸色？
姜采脱口而出：“不！”
张也宁伸出手，在她肩伤拍了下。他仍是冷淡的：“你等我些许日子，不要乱走，我回来找你。”
姜采愕然，轻声：“你会回来找我？你不打算再也不回来吗？”
这次换张也宁一怔。
他说：“我的事尚未做完，怎会不辞而别？你在此地等我半年，半年后，我会回来，送你一礼物。”
姜采盯着他的眼睛，她渐渐放松，开始相信他。他这人虽然一贯冷言冷语，看上去没什么感情，可他说的话，又向来不哄骗她。
放下心后，小魔女心里生了戏谑之情，偏头开玩笑：“送我什么礼物？是把你的心送给我吗？其他礼物不如它，我可不要。”
张也宁还未有什么反应，那几个弟子先齐齐“嘶”一声，向后退步。这让姜采颇为鄙夷——
听闻长阳观弟子全都是处、男，和和尚庙也不差什么。张也宁从小在那里长大，恐怕真要被教的不懂情不识情了。
哎，她好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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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我天的张也宁，穿梭三天，来到未来天。他投入自己的神识中，看到这一世的故事，观望这一天中张也宁和姜采的发展。
看到少女姜采的模样，他在心中微微一笑，心想：原来你也有今日，你也有这个样子。
他不能干涉此天故事，便只旁观。等待时间进行到适合“三天合一”的时候。
而少女姜采真的乖乖地等了半年，她无数次想他再也不回来了，想他到底为什么非要教她，想他对魔到底是什么态度，有时候她还会做梦，他的情劫能不能和她有关。
时间漫长又好打发，时间好打发却又过得太慢。
她心中忐忑，怕他不归。
而半年后，张也宁竟然出乎她意料，归来找她。日后姜采想，她会那么喜欢他，一见钟情恐怕是不够的，他长年累月给予她的信任感，才是她非他不可的真正原因。
从未有人让她在原地等，还会如期归来。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第156章 从长阳观回来的张……
从长阳观回来的张也宁, 带着少年姜采，再一次踏上了征途。只是这一次和之前的随意游历不同，这次张也宁明显有目的地——新开辟出来的上古时期某位仙人的遗迹。
据说, 那位早已离开的仙人是位剑修, 曾打造一把世间最强剑“玉皇剑”。剑元宫志在此剑，其他修真门派也想得到这把剑，很多魔修同样觊觎此剑。
姜采没想到, 张也宁也想要那把剑。
她跟着他在风沙中前行，闷闷不乐地看着他始终清薄秀澈、不为万物侵染的背影, 问他：“你已经有青龙神鞭了，为什么还要再拿一把神器？你用的过来吗？”
张也宁没回答。他虽然教授她道学基础知识、教她读书明理，但他从来不是个好老师，对于姜采的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他从来不理会。
姜采便恨恨瞪他两眼。
她心中莫名有些烦躁，这种烦躁无缘无故。从他离开她回长阳观, 她就开始烦闷；到他现在回来, 这种烦闷不见减轻, 反而加剧。她冥冥中已经感应到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待他教完他想教她的东西，他会毫不留情地和她了断这段缘分。
可是姜采生来便一个人, 至今仍是一个人。她将自己的烦躁, 归结于她舍不得一个相处起来还不错的同伴的离开。
姜采手指一抬, 一道法术弹向前方的青年。
那气流擦过他衣袂, 吹乱他的鬓发。他终于回头，看她一眼。
姜采叉着腰：“喂！”
张也宁有些无奈：“怎么？”
——在他眼里，这个少女真的有些皮，不老实, 不听话。他自幼清修，这倒是他给自己找来的最聒噪的一段日子了。
姜采脾气从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眼中噙了狡黠的笑意，偏脸笑问他：“和你一起进入遗迹，如果我得了里面的秘宝，要和你平分吗？”
张也宁：“不必。你凭本事得到的东西，自然是你的。”
姜采扬眉：“哦，就是说你只要玉皇剑，其他的你都不要？”
张也宁深深看她一眼，目中也带了一丝笑：“是，我只要玉皇剑。”
姜采：“你可别后悔。到时候别说我太厉害，贪图我得到的宝贝！”
她伸出手，要和他击掌为誓。张也宁表情微妙一下，一动不动。姜采并不怕他，她抓起他的手，响亮无比地和她自己击掌。张也宁身子一僵，向后退开，一把甩开她的手。
她对他挑眉，说道：“小气！”
张也宁背过身，继续行路。
她追上来，又开始问：“进入遗迹，我要掩饰我是魔修的身份吗？”
张也宁：“不必。”
姜采立刻举起大拇指夸他：“重明君就是大气，不怕被说和魔同行。你既然不讨厌我，干嘛不肯收我当弟子，干脆让我跟着你进长阳观修行呢？你这个人，实在迂腐。”
张也宁彬彬有礼地回敬她：“你这个魔，实在聒噪。”
姜采不以为然，反而哈哈大笑，觉得有趣，张也宁便又不搭理她了。
他二人进入仙人遗迹后，当真是所向披靡。其他进入此遗迹的修士，本来想着种种好处，一看到张也宁进入，便都愤愤不平，觉得自己争不过。这些人，要么一碰面就灰溜溜离开，要么心里别着气，觉得是重明君又如何，机缘靠的是运气，重明君未必比得过自己。
他们再看到和张也宁在一起的姜采，说话就阴阳怪气起来：“听说重明君养了一只魔，没想到现在还带在身边啊。还是重明君聪明，到时候遇到危险的，控制这只魔拼杀就行了，自己只要乖乖躲好。”
“一只魔”这种说法，激怒了姜采。
姜采身形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多嘴的修士身边。那修士同伴先发现姜采的踪迹，才祭起武器，多嘴的修士就被响亮无比地扇了两个巴掌。
洞穴中，声音清脆无比。
那多嘴的修士羞愤之下大怒，抬手反击，又在数招后落败，被姜采当胸踹中，一脚踹飞贴上石壁。轰隆隆，石屑碎洒，那修士闷闷吐口血，凄惨无比地抱胸，颤颤伸手指姜采：“你、你……”
姜采抱胸而立，红衫素裙，结着小辫的发丝轻柔地贴在她腮旁。她目清神明，张扬肆意，让这里的一众修士忌惮，也让躲在暗处的魔修们嘶口气。
有修士气愤，转头找张也宁：“重明君，你不管管你驯养的魔吗？”
张也宁淡声回答：“她不是我驯养的。我无权管束她。”
他转身选了一个方向便进入洞穴，扬长而去，让身后那些修士又气又羞。姜采对他们扮个鬼脸，身形也一晃，遁地而走，快活无比地追着张也宁去了。
一路上，她又开始试探他：“我欺负那些修士，你不管啊？”
张也宁：“是他们先说错话激怒你，你本事比他们大，不杀他们已是开恩，我为何要管？”
姜采手指转着自己的长发，依然试探：“若我杀了那几个修士呢？”
张也宁：“他们罪不至死，姜姑娘何必这么大戾气？”
姜采：“哦，我懂了。只要不杀死人，我可以随便玩，你都不会插手，对吧？不得不说，你这个人，还挺讲道理的。”
张也宁又不理会她了。
这一次取玉皇剑的过程，对姜采来说并没有什么新奇的。遗迹中的宝藏，她也没那么在乎。但是她想，她若是跟着张也宁四处行走，像之前那些讨厌的修士肯定非常多，她得挑一把合适的武器才对。
姜采已经知道自己跟在张也宁身边，会有很多人反对。但是她想，他不开口，我就当不知道好了。
看守遗迹的灵兽和剑灵，败在张也宁和姜采的联手夺宝下。这是姜采第一次和张也宁尝试合作，虽然弄得有些狼狈，虽然身上全是伤，但是她拖住灵兽，仰脸看到张也宁虚立高空，将玉皇剑拿到手中时，仍然十分开心。
玉皇剑的紫色剑身映照他的面容，衬得他既有人族的俊逸，又多些仙人那般无情的风范。
姜采在这时候生起一些冲动，她想把他喜欢的东西，都送给他。
她发怔的这一刹那，那被制住的灵兽再次冲出大阵，嘶吼着扑向她。姜采跳上横梁，那灵兽冲撞横梁，她向下摔去时，腰间缠上青龙长鞭。
张也宁声音肃然：“走！”
青龙鞭收起，拖着姜采便向遗迹外冲去。姜采被青龙鞭拽得浑身麻痛，她凝眸看向青龙鞭另一头的张也宁，她颤抖着手掐个法诀，二人穿梭的山道中登时有山石崩塌，向她的方向砸来。
姜采猛一提气，身形更快，从后拽住长鞭，向张也宁后背扑去。
她猛地扑撞，将他撞得一趔趄，而少女的手紧紧从后抱住了他的腰身。张也宁身形一停，气息顿住，差点要被她这突然动作弄得摔下去时，少女滚烫急躁的气息在他耳后咋呼：
“张也宁快点走，地龙醒了！”
张也宁冷冷别头看她一眼，她这小伎俩他如何看不出来？但他不识情不懂爱，只以为这个有点坏的小姑娘是故意捉弄他。而不仅他这么认为，姜采本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抱紧他腰身，四肢缠在他身上，眼眸清亮如雨。明明兴奋至极，声音都因兴奋而颤抖，她还要装虚弱：“我们快点逃吧。”
在山石砸上二人之前，张也宁转身抱住她腰，提速而行。二人在黑暗中快速穿梭，轰鸣之声和洞府中的灵兽追逐声都在身后，刺激万分，激起人骨子里的战栗感。
黑暗中，张也宁低头看姜采的眼睛，觉得她完全兴奋了起来。
他为此忧虑，以为她仍是控制不住她的魔性。
明明是先天道体，可是修炼魔气，竟仍是拿魔性没办法吗？
星月之下，二人逃出了洞府，姜采瘫坐在沙地上，望着远处坍塌的洞府。张也宁立在她身旁，如水道袍擦过她的脸。她抓过他的衣袖，就胡乱地擦自己脸上的血。
张也宁微厉：“姜姑娘！”
姜采无辜抬眼：“干嘛？”
看到她明亮带笑的眼睛，生机勃发，英勇十足，张也宁竟然滞了一下。他目光落到她脸上的几滴血上，再看看她抓着他衣袍的手，暗示意味很明显——“放开我的袖子”。
姜采悻悻松开：“我是跟着你冒险，为了帮你拿到宝贝。擦一擦血有什么关系，你太龟毛了。”
张也宁开口：“不是给我取的。”
姜采没有反应过来，张也宁蹲在了她身边。他突然伸手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微屈，在星光下莹润如玉。这么好看的一双手突然伸到她面前，将姜采一下子弄得懵住。
她糊里糊涂不知道他伸手干什么，可她又看不得这么好看的手伸到面前，自己什么也不做。鬼迷心窍，张也宁的手才伸出一点，姜采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摊开的手掌心中。
两只手搭在一起。
张也宁：“……？”
姜采：“……？”
张也宁有些不悦，忍着没将手缩回去：“你这是做什么？把你的手拿开，不要碰我。”
姜采：“……我以为男人伸出手，就是想抓姑娘的手啊。”
她尴尬地把手藏到背后，低下头，又用余光偷看他。这一下，她被他手中泛起的光吸引了目光。紫色的三尺青锋贴着他的手掌出现，他反手握住神剑，将剑向她的方向递出一分。
姜采哆嗦一下：“就算我抓了一下你的手，你也没必要拿我试剑，第一个要杀我吧。这个罪不至死吧？”
张也宁被二人之间古怪的毫无默契感震了一下，竟良久说不出话。
他怔怔看她半天，才有些挫败，有些无奈，笑了一下：“这是玉皇剑，是我送给你的。你忘了我曾说过，回来后会送你一件礼物吗？这就是礼物。”
姜采：“你把玉皇剑送我？把天下第一神剑送我？”
张也宁：“嗯。”
姜采一下子跳起，抓住这剑。她浑身血液沸腾，激动万分。她这人一点都不见外，一把擦开剑鞘就要看剑。而拔出玉皇剑时，一道光亮起，一个剑灵出现在了身旁，木着眼看二人。
姜采喃喃自语：“玉皇剑居然有剑灵……”
她兴奋问他：“和你的青龙鞭一样厉害啊。你的武器有龙魂，我的武器有剑灵。我们好配啊。”
见她这么顽劣，张也宁挑眉：“你的武器？”
姜采蹲下来，毫不犹豫地倾身，用力抱住他。她这么大胆，这么热情，却不是出于男女之情，而是靠拥抱来表达她激动的感情。所以张也宁虽然身子僵硬，却没有躲开。
他只是不自在：“好了，放开。”
姜采柔情似水，装模作样：“你对我太好了，把这么好的东西送我做礼物。我太喜欢你了。”
张也宁似笑非笑：“不是说我的心才是最好的礼物吗？怎么，我的心比不上玉皇剑？”
她一愣，然后娇嗔着推他一把，只是力气太大，多亏他修为高，才没有被她一推就倒。
她嚷道：“哎呀，你这人，太斤斤计较了！”
张也宁无言以对。
他看姜采拿着玉皇剑比划，便干脆坐下来，淡声解释自己的行为：“我说过，你于战斗上颇有天分，但是世间无人有能力教你更上一层楼。玉皇剑的剑灵存在千万年以上，你称一声‘前辈’也是应当的。你与剑灵好好合作，也不枉费你这身上好天分了。”
姜采敷衍地应了两声。
拿到玉皇剑之后的那段时间，是姜采和张也宁相处最愉快的一段时间。他带着她继续行走，带她一同除魔。姜采并不排斥。
因魔族和人族、妖族都不同。魔族没有团结心，没有同一种族之间的互相信任。姜采自由自在当魔的时候，她自己都会杀魔。跟着张也宁后，她依然杀魔，这对她来说，和以前的日子并没有区别。
而且她现在有了玉皇剑，她可以不断地靠杀魔来试剑，提升自己的战力。张也宁说自己教不了她战术，她便自己琢磨。
她从未想过离开他。
她有时候会刻意遗忘他重明君的名号，他长阳观弟子首席的名号。她忘了他是修真界杰出的弟子魁首，心中希望两个人一辈子这么四处游走。只因他也给了她错误的认知——
她问过他：“你不回去长阳观清修吗？”
张也宁回答：“世间人与魔征战频繁，天下人受苦已久。我怎能只顾着自己清修？”
她问：“你不想成仙了吗？”
张也宁：“姜姑娘，成不成仙并不是最重要的。”
他看世间皆苦，看红尘波折，看沧海桑田的变化反而加剧了争战带来的苦难。他想结束这一切，希望人族和魔族寻找到平衡点。他为此而下山，下山后几乎不回长阳观。
他的道，此时的姜采是看不懂的，只模模糊糊地高兴于他不会回山上去，不会将她丢下。
但人与魔之间的信任，本就如露水般短暂。
有一日，姜采听张也宁的话去剿灭一处的低等魔，她带着一身血回来的时候，掩藏气息，本想逗一逗张也宁。但是她发现张也宁的房舍多了一个人，张也宁在和那人说话。
看衣着，来人是长阳观的弟子。
姜采不悦起来，她对长阳观的弟子不太喜欢，因他们每一次到来，都是要叫张也宁离开。
姜采便继续掩藏气息，听他们说什么——
弟子道：“师兄打算一直与那只魔待在一起，不回观中吗？”
张也宁平声静气：“叫她‘姜姑娘’吧。她原先也是人，也有名有姓。”
弟子点头：“希望姜姑娘听从师兄的安排，能够实现师兄的目的。”
张也宁没说话。
那弟子再道：“师兄放心，天下人纷纷说你与魔为伍，向观中告状，我们一直在替师兄解释。那魔女是先天道体，蒙受师兄教诲，在魔族中也十分厉害。
“只要师兄一直能控制她，她成为了魔王，甚至魔尊，她能够控制天下魔物的时候，人族和魔族的仇视，就有办法停下来了。只是我们担心魔女多诈，怕师兄控制不住她。”
张也宁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弟子点头。他说完了掌教吩咐给自己的传话，是为了让张也宁放心，长阳观会为他兜着底，不会和世人一样误会他，还会帮他澄清误会。但是临走前，这弟子也忍不住自己的八卦心：
“师兄，你和那个魔女之间，真的没有情债啊？”
张也宁凝目望来，弟子起初以为他看的是自己，后来发现师兄的目光穿梭过他，落到他身后的空气上。弟子回过头，盯着看了半天，身后金白色光华亮起，掺杂着魔气，姜采露出了身形。
姜采面无表情，盯着张也宁。
张也宁平静无比。
姜采倏地拔剑，指向他：“你让我跟在你身边，是为了驯化我，让我变厉害，帮你统御魔族？”
那弟子脸色煞白，没想到这女子从头听到了尾。他立刻看向张也宁，向张也宁使眼色，盼望张也宁否认。
张也宁冷冷清清，不言不语。
姜采冷笑一声：“我就说，怎么会有人这么好心，无缘无故教我这个教我那个。我猜了那么久都猜不中原因，最后只能说服自己这是缘分，这是你们修士都相信的缘分。你也许就是见我觉得面善，就是想日行一善，教化我一番。
“这世上人，都觊觎我的先天道体。我以为你不一样，和那些虚伪的修士不同。但是到头来，你也是觊觎我的先天道体。只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想得更深远，你想彻底掌控我。”
她高声：“可我姜采，这一辈子不被任何人掌控！你利用我杀魔，杀我的同族，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张也宁，你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人！”
她目中泛着水光，用最恶劣的语言猜忌她和他的关系，用最大的恶意去审视张也宁。
人总是这样，因惧怕伤害，而竖起全身的刺去保护自己。
她热血上头，最是愤恨。她其实也希望当自己质问的时候，张也宁解释一二。只要他说，她便会重新考虑这段关系。可是张也宁任凭她激动万分，就是一句话不辩驳。
姜采心寒，冷笑道：“好。”
她掉头就走，张也宁不阻拦，那个长阳观的小弟子快急死了，在她夺门而出时赶紧道：“你一身本事都是师兄教的，你就这么走了吗？”
“那还要我如何？”她猛地回头，阴森万分的神情骇得小弟子后退两步，“削骨割肉还张也宁的恩情吗？”
张也宁淡漠：“你走吧。”
姜采恨怒：“我本来就要走！”
少年的姜采，是她一生最急躁的她。她说走就走，什么东西也不要，只带走了玉皇剑。她想着如果他舍不得玉皇剑，就会追来。但是张也宁也没有追来，这真让姜采伤心无比。
她是真的很不成熟。
她抱着玉皇剑，可怜兮兮地一边走一边骂，一边骂一边哭。夕阳西下，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时，伤心得让人以为她死了爹娘，十足凄惨。
而对姜采来说，失去张也宁的痛苦，和死了爹娘大约也差不多。
她绝不回去找他，她绝不沦为任何人的工具。姜采畏惧命运被他人安排，不肯受任何拘束。她自由自在，谁也别想要求她做什么。
可她也不想回去过去的日子，浑浑噩噩地杀魔。
她真的太讨厌张也宁了。
每天晚上，她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就要脸黑，就要对着月亮一通咒骂。
每天她修行的时候，一引灵气入体，她就面如死灰，讨厌这种力量也是张也宁教会她的。
即使她拿玉皇剑作战，她都生气。
于是姜采把玉皇剑封印在体内，再不肯拿出来当武器，继续像自己以前那样赤手空拳和人打；她也不再修行，不引灵气入体，任由魔气越来越多地吞噬她。
为了跟张也宁作对，每天夜里，她都要用斗篷把自己的面容藏得严严实实。每次抬头看眼月亮，她就要咒骂：
“我告诉你，我讨厌你，你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你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杀你！”
路过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指着月亮唾骂，疑心她失心疯了，同情地给她送上一枚铜钱。
姜采：“……”
她灰溜溜地一掩斗篷，转身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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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姜采独打独斗的生活，遇到了一点麻烦。她中了那些修士们的奸计，被困住了。因封印了玉皇剑，因多年不肯修行，她的修为进展缓慢，这些修士追杀她数年，好不容易抓住她，岂会放过？
他们想要她的先天道体。
他们将她关在樊笼中，用枷锁锁住她的手脚。他们对外宣称是除魔，实际上他们日夜在研究古书，琢磨着怎么把她的先天道体剥离出来。
姜采的先天道体从来就不是秘密，人人都知道这个魔女拥有最好的修行天赋。这么好的东西在她一个魔修身上，太过浪费，如果能在修士身上，修为必将事半功倍。何况姜采是个魔，那以杀魔为借口去抢她的先天道体，就是最好的理由了。
姜采奄奄一息，一直被关着。
她自然不肯被关，也知道没有人会救她。她想要自救，如今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解开神识中玉皇剑的封印。虽然恨张也宁恨得要死，但是她也不至于因为那点事，就命丧于此。
所以姜采也从没想到，张也宁会来救她。
那夜月黑风高，姜采瘫跪在樊笼中，看到那白衣青年渡海而来，青龙长吟呼啸半空。
修士们又惊，又了然：“早听闻你圈养一个魔，以为你醒悟了，没想到你执迷不悟，还敢救魔！
“张也宁，即便是你，面对我们这么多人，你也不是对手！”
姜采隔着栏木看张也宁，他并不看她，他直接入这场杀局。那晚的血，是姜采记忆中最可怕的血。她看到血流成河，天地如焚，道术之间的拼杀引得风云变色。
如那些人说的那样，张也宁一个人，难以冲破那么多人的包围。他还没有他日后那么厉害。
姜采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你快走！我不要你救！”
可是张也宁仍然一步步走向樊笼。
遍身浸血，乌发凌乱，每一步都趔趄，手中青龙鞭都要握不稳。他杀了大半修士，还有一些修士躲藏在黑暗中，那些修士偷袭，再被他杀掉。他终于杀得这里的人都忌惮，眼睁睁看着他如地狱修罗般，跌撞着走向樊笼。
隔着樊笼，还差一丈距离，他抬头看她。
姜采怔忡看他，向他伸出手。
她突然尖叫出声：“张也宁！”
她看到后方有法器凌空刺来，张也宁身子轻轻一晃，躲开致命伤，那法器却还是刺穿了他。同一时间，青龙鞭向樊笼挥来，阵法升起，他解除了困住她的樊笼和枷锁。
张也宁痛得蹙眉，唇下渗血，眼睛看着那樊笼炸开后、坐在地上血泊中的仰脸少女。
今夜无月，他无法靠月华来恢复修为。对手选了一个好时机。他目光已经迷离，步伐虚浮，跌撞两步，到底摔跪在地。隔着一丈距离，他背过身，并不看她，再一次面对那些从黑暗中走出的敌人。
张也宁声音清淡：“我是可惜你天赋，希望你修为强大，统御魔族。我教你学识教你道法，也是希望你知道人间至理，不沦为魔物本性的养料。
“你若是认为这是利用，那便是利用吧。我并不辩驳，并为此向你道歉。
“你既然不愿意走这条路，我也不勉强你。我本就不应拿自己的愿望去要求你，希望你和我一样。姜姑娘，我救你也不是为别的，只是向你道歉。
“累你跟随我一路，却遭我利用，被我放弃。是我对不起你。
“你不和我一样，并没有什么错。日后，你去走你自己想走的路吧。我本就从未想过束缚你。
“你走吧。”
姜采怔望着他背影，她拼命地摇头，可喉咙被泪意堵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刻，她身子冰凉，月光不照到她身上，可她前所未有的眷恋那轮明月。
暗夜中的敌人向张也宁冲去，一个个叫嚣着“你与魔为伍”，那法器再次罩住张也宁，红血染白衣，他身形模糊。那绚烂无比的清光，宛如即将要坠落的流月。
月亮坠地，便再也不会有了。
姜采凄厉大叫，满脸血泪，体内那股封锁的力量终于被她挣脱。
她从后扑向张也宁：“张也宁——”
“玉皇剑来——！”

第157章 那一日，所有人死……
那一日, 所有人死于玉皇剑下。
姜采的战绩之名，在修真界真正开始出头。
姜采并不知道外界提起她的骇然，她那时候, 最怕的是张也宁死。她看到大片的血花弥漫, 蔓延摧残他的身体。那场景何其恐怖，她紧紧从后抱住他的身体，血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下来。
她怕得发抖, 怕得惨哭。
那是她一生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而她在撕心裂肺的伤怀中发觉，她只是想要他一句“对不起”, 她舍不得他死。他是她最讨厌的人，也是她最喜欢的人。
她惧怕死亡，惧怕受束缚，惧怕为别人的理想做什么。可她此时此刻，愿意死亡，以身代他。
姜采带着张也宁离开那里, 登上长阳观, 求长阳观救张也宁。长阳观自然会救张也宁, 却不许她进入长阳观。长阳观的人很凶：
“都是你害的张师兄！”
“张师兄跑去救你, 如今天下人都要误会他了，你高兴了吧？”
姜采是又高兴, 又难过。
那日皓雪, 姜采跪在长阳观前, 看着张也宁低垂的脸, 双目温和地闭着，睫毛上沾着粘稠的血。
他是她眼中最近乎完美的人，最近乎绝对理智的人。几乎不出错，几乎不以情行事。如此完美的人, 为什么要救她一个魔呢？难道又是为了施恩于她，盼她理解他的抱负吗？
不。
从那日以后，姜采便发誓，无论旁人再猜忌张也宁，再诋毁张也宁，她也再不用恶意猜测他了。她不光不再猜忌他，她还要试图理解他的世界，弄明白为什么他要除魔又救魔。
正如世人所说，她身怀先天道体，又修魔道，假以时日，她会对人间造成极大的危害。但是张也宁从一开始，就没有用杀戮来平息这一切。
他既然选择了她，她便要对得起他的选择。
姜采颤抖着手，将张也宁交给了长阳观。她跪在长阳观外，整整三日。三日后，有好心的弟子偷偷告诉她，张师兄已经平安了，你可以走吧。姜采这才放心。
她知道她见不到他，他能大难不死，便已经是慰藉。
姜采从此离开。
之后数十年，数百年，张也宁再未曾见过姜采。月是他的法相，他本可以借月关注她。但是姜采太清楚他的能力了，他在月下实力最强的时候，便是她掩藏得最严密的时候。
她不肯再见他。
就如他救她那日，对她说的那句“你走吧”，姜采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可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张也宁又总能听到她的只言片语——
“听闻魔族出了一个厉害至极的魔，一步步杀到魔王一级，把不服气她的魔全都打服了。”
“魔族在扩展领域，他们内乱不断，恐怕有魔在试图统一魔族。”
“这么下去，魔族不会真的杀出来一位魔尊吧？”
而张也宁也始终没有回到长阳观清修，冲击仙路。于他来说，自从他下山第一日，看到尘世多伤，百姓多苦，人族和魔族征战不断，他就不可能离开尘世，再回到山上去了。
人族和魔族都在发生变化，两者各自占领的地盘，都在尝试着结束战争，试图人与魔和平相处。
中间也有魔出尔反尔，有人出尔反尔，都被双方各自的首领一剑杀之。
人族这方的首领是张也宁。
人族不知道不知道是谁在魔族有那种能力，他们从未听过魔族会听人统御。
因张也宁曾救过一只魔的关系，那些年，张也宁在修士中不太好过，不断有人质疑他的立场。张也宁并不辩驳，也不肯承认自己救了错误的魔。他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顶着修士们的谩骂和不信任，继续为平复战乱而奔波。
这样几十年，几百年过去，再不信任他的人，也无法再说他有什么私心。人人都说，重明君最为公正，是人族魁首，他会斩妖除魔，杀尽妖魔，结束战乱，带给世间和平。
只是可惜，这般优秀的人，总是独来独往，身畔空寂，无佳人相伴，让人颇为可惜。
四百年后，张也宁带领一群修士去荡平一场魔族引起的祸乱，中途遇到一队披着黑色斗篷的修士，对方说他们也是要去除魔，双方便同路而行。
几日行走并不太平，不断有骚扰发生，疑似内鬼。
张也宁这一方的修士私下偷偷告诉张也宁：“重明君，我查过了，他们说自己出身的那个小门派，早已被魔灭了。他们根本不是那个门派的弟子，为什么要冒充？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他们。”
张也宁回答：“我以月相观望，他们于月下并未有异常动作。”
一爱慕他的女修跺脚，急急凑上来，被张也宁拂袖躲开。那女修仍坚持：“知道您法相的人也不是少数，万一他们就是专门针对这个来撒谎的呢？”
这女修说了半天，见张也宁并不理睬，而是侧过脸，去看对方黑斗篷中的领袖。
张也宁看的那人，黑色斗篷低垂，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雪白下巴，微勾的红润嘴角。那人身量修长，即使穿着宽大斗篷，举手抬足间，仍可见气度不凡。
张也宁察觉，几日以来，那人一直在盯着他。他每次回望，那人便会移开目光。那人伫立原地，纹丝不动，如礁石拍岸般，料峭孤寒。
张也宁与女修说话时，便察觉那人又在盯着自己看。他垂下眼，若有所思。
女修试图抓张也宁的衣袖，被张也宁一望，瑟瑟缩回了手。女修咬唇，委屈万分：“重明君，我等知道您一向谨言慎行。但那队人，分明有问题……”
张也宁原先不觉得那队有问题，他现在确实觉得那队有些问题。
张也宁道：“我去试试。”
女修没拦住，张也宁走向那个颀长的黑衣斗篷人。那人察觉他靠近，抬手将斗篷向下又扯了扯，面容遮得更加严实，这一次，连唇都看不见了。
张也宁站在斗篷人面前，凝望片刻：“我以前，得罪过阁下？”
斗篷人似意外，开口时，声音刻意压低，沙哑低缓，如亲吻在人耳畔般迷人：“为何这般问？”
张也宁：“那是阁下得罪过我？”
斗篷人发出一声低笑声，说：“不曾。”
张也宁：“那是否容我看一看阁下的真容。”
那人警惕地拢一下衣襟，向后退：“不容。”
但张也宁不容人拒绝，说话间，青龙鞭已经飞泻而出，迅疾如电。斗篷人吃惊万分，袍袖飞扬，空手来挡。
打斗间，一众双方人都被惊住，围了过来。乌发拂面，张也宁雪袖拍衣，惊鸿如鹤：“你敢空手试青龙鞭？”
斗篷人仍笑，声音低哑：“想试一试。”
四百年过，张也宁纵是没有刻意修行，此时的修为，也不是曾经的他比得上的。他看上去那么斯文清冷，动起武来却格外暴力。天上云层聚拢又分散，月华光照耀，隔山断海般的手段，轰然间摧毁一切。
那斗篷人一直空手接招。
虽手忙脚乱，却始终不败。
可是青龙鞭加上皓月法相，再加上张也宁的修为，他若拿不下一个人，这上千年的修行，他算是白修了。数般异象过后，风动云残，大地沙走，双方人被战斗牵制得纷纷后退，睁不开眼。
他们感觉到战斗停了下来，定睛看去，见张也宁长身如玉，手中青龙鞭将斗篷人扫得一身衣袍破开，凌乱万分。青龙鞭抵向那人脖颈，杀招毕现，那人若要躲过，最快的法子是向后仰颈后翻。
但此动作，势必要让那人遮掩容貌的斗篷散开，露出面容。
从头到尾，张也宁目的都是要看看这人是谁。
这种心思，旁观者尚未看出，直面张也宁法力的斗篷人则看了出来。这人低笑一声，如张也宁希望的那样，向后仰颈翻身，躲开青龙长鞭。青龙长鞭不再相催，张也宁凝目，看到斗篷从那人发上脱落向后，露出那人面容——
眉目婉约清雅，带些凌厉英气。眉尾的一滴痣，如小小墨水晕染，给她双眸带份妖冶魅惑美。
鼻如岭，唇如樱。
她生得一张美人坯子脸，但她身长如玉，斗篷散开，立在月光下，让人感觉更多的是英秀。而这种英秀，又带着典雅气度，大气无比，她带着笑看向众人，漫不经心，笑意点点。
修士们看得怔住，万万没想到可疑人士露出脸来，是这样一个美人。
他们踟蹰着看向张也宁，张也宁盯着这姑娘，看的时间有些久。纵使这姑娘确实很美，但也不足以让张也宁看得回不了神吧？
众人不安：“重明君？”
这姑娘笑着向张也宁眨眨眼，再对众人打招呼：“我叫姜采。”
众人懵然间，仍没有回过神，只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姜采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她便散发出一些魔气来，这一下，所有人后退三步，齐齐道：“你们是魔！”
姜采身后的同行人在姜采的示意下纷纷上前，一个个掀开了斗篷。这斗篷可遮掩魔气，无法对魔气收放自如的人都需要靠这斗篷来遮掩。而今他们摘下斗篷，一众修士目瞪口呆，发现他们竟全是魔。
姜采向众修士颔首：“我们没有哄骗你们。你们要去除魔的地方，我们也要去。你们要杀的魔，我们也要杀。”
一女修见张也宁不说话，她本能觉得姜采危险，便主动开口：“什么意思？”
姜采：“你们要除的这批魔，是背叛了我的魔。魔族规则，不听话者当诛。我正好在附近，便亲自前往诛魔。遇到你们，便试图同行。我们没有恶意。”
女修不服气：“那这些日子不断骚扰我们的魔……”
姜采微笑：“叛变者，可以理解吗？”
她回答完了他们的问题，便望着张也宁笑。许久未见，她久久凝视他。望他每一眼，都觉得欢喜。不露容颜，也忍不住一直盯着他。曾经教授她的人容颜不改，始终如昨。
斯人若此，日月重逢。
而她修为涨进，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形象。
她已成为和他一样强大的青年人了。
姜采缓缓开口：“月亮。”
众人齐齐茫然看她：“什么？”
姜采仰头看天空，笑吟吟：“我说，月亮真美。”
众人无语，礼貌者作出恍然大悟模样，对她敌意不减的修士嗤之以鼻，而张也宁别过脸，睫毛低垂。他反应冷淡，背过身离开，好像对这一切都无所谓。
修士们追上他：“重明君……”
风中，姜采听到张也宁低淡的声音：“可与她合作，不用畏惧她。”
有人忧心：“她如果反水，中途帮那些魔对付我们……”
张也宁淡声：“我必杀她。”
姜采听得微笑，她长长一叹，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光濛濛，清明如昔。
长年累月，万物隔山跃水。这么多年，再不相见。每每思念，只能抬头看月亮。在这漫长的离别与思念中，她早已清楚张也宁当年追求的是什么，也寻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她开始感恩，在她少时不懂事的时候，她曾想跳下深渊，张也宁路过，拉了她一把。
在救她和诛魔之间，他选择了救她。
他救了她一生。
之后，两支队伍合作，人与魔联手，诛杀了那些祸害的魔。姜采在众人面前出手，她的玉皇剑一出来，明明与张也宁再未见面，两人配合却默契十分，让人惊愕。
双方领袖这般配合，其他的人与魔便也配合得不错。战斗结束后，两支队伍竟然培养起了短暂的友情。这是这些修士第一次和魔合作，若非张也宁领队，若非他们十分信任张也宁，他们也不可能有这种了解魔族的机会。
战斗后，一众人与魔在人间城池喝酒庆祝，再相互告别。
人族修士从魔族中打听姜采的事：
“所以你们都听不群君的话，跟着不群君做事？”
“不群君是要统一魔族吗？这可不容易。”
“就算统一了，人族和魔族之间想要信任……也太难了。”
双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发愁，便都不再想这些麻烦事，干脆饮酒长醉。人和魔喝得东倒西歪，迷迷糊糊，明月下湖水畔，人间靠墙回廊中，姜采坐在栏杆上，一坛一坛地喝着酒。
她潇洒而无羁，紫裙曳地，长腿搭在栏木上轻轻晃。酒水熏得她眉目含着水光般妩媚，她一边饮酒，一边仰头看着天上绽放的烟火。
旁边有人端正坐下，靠着廊柱。微凉的烟色道袍擦过姜采的手，余光见他料峭单薄，春山玉水般明秀冷清，不染尘埃。
姜采手一抬，将一坛酒往旁边一递。
张也宁：“我不饮酒。”
姜采：“人间七夕佳节，都要饮酒的。”
张也宁对这种风俗十分疑惑，但他这人向来不追究这些。他默默接过那坛酒，他打开后盯着酒水看许久，他端详的这段时间，姜采已经又喝完了一坛酒。
天上烟火绽开，缤纷光华照亮她仰着的面容。
张也宁：“接下来，你去哪里？”
姜采：“继续收复魔族吧。迟早有一日，我会一统魔族，成为魔尊。”
她偏过脸，看着他笑：“到了那一日，人族和魔族打过一场，我们划定界限，彼此再不往来，如何？”
张也宁盯她片刻，他淡漠：“好。”
姜采：“这些年，我收服很多魔，但魔都很不听话，他们也经常会背叛我。”
她抱歉地看他：“所以有时候说好的和平，他们也会中途叛变，再次杀戮，让人族受害。人族经历了很多背叛。”
张也宁冷淡：“人族也一样。人族的背叛，也让你很头疼，很为难吧？”
姜采微笑：“不为难。我想到你比我更难过，就好受些了。”
她微倾身，看他：“但你从来没怪过我，对不对？”
张也宁终于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冷淡的眼中，这一次带上了一点笑：“别靠我这么近。”
气息交错，三寸之距。只要再上前一步……
姜采幽静片刻，退开，失笑：“你还是这样。”
他端着那坛酒那么久，这一次才试着仰颈，试着喝一口。
姜采慢悠悠地给自己再打开了一坛酒，醉醺醺道：“这些年，你修为没有进多少啊，你是不是不再修仙了呢？”
张也宁声音很低：“是。”
姜采：“因为修仙对结束战乱，并无太多益处吗？你放弃了修行，入了尘世。从你当年下山那一刻起，你便再没打算回去了吧？”
她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是先天道体，你修行天赋那么好……”
张也宁冷静以至冷漠：“太平年间，修仙无妨。战乱期间，怎能只顾修仙，弃掉尘世？那不是我的道。”
姜采道：“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懂你的道。这么多年，你确实……给我指明了方向。我当年那么不懂事，让你很头疼吧？你看上去，不太喜欢带小孩。”
张也宁道：“你没有你想得那么差，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好。是你的记忆不断美化，让你觉得当年的我太好。”
姜采反问：“那你呢？你是否在记忆中不断美化我？”
张也宁挑眉，他目光闪一下，回来后定定看她，漠然：“我美化你什么？”
姜采戏谑：“觉得我这个姑娘，怎么这么漂亮，从小就是美人坯子，又美又野，能打能骂，活得糙，耐收拾。连我最后抱着你大哭，鼻涕眼泪一大片，你都觉得我好看死了……”
张也宁忍不住笑了。
他的笑容，太过少见，清润温和：“胡说八道。”
姜采跟着笑起来。
相处是这么和谐，浅浅说些当年的事，不说以后。因为没有以后。
以后也不会常相见，以后也不会再如当年那样，两人一同斩妖除魔，一起行走天下。姜采早就长大了，她也早就明白，人族和魔族这么深的仇恨之下，即使结束战乱，双方领袖也不能太过交好。
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她一直很想念天上的月亮，但她早就明白，那月亮照在她身上，终其一生，最多也就这样了。
姜采一边喝酒一边想事，她看到了湖水中两只戏水的鸳鸯，觉得有趣。她扭过头想叫人一同欣赏：“张也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她低头，看到他抱着那坛只抿了一口的酒，闭目靠着廊柱，昏睡了过去。唇瓣嫣红，只被酒液润了一下而已，就如三月花瓣般润泽鲜妍。
姜采俯身，靠近他，她一手肘撑在廊柱上，一手轻轻地隔着虚空勾勒他面容。
人生啊……
她不觉想，这么漫长，却又只能这么漫长。
她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呼吸平稳，睫毛轻颤。
她便知道他是醒着的。
但他没有睁眼，她也没有做更过分的。姜采只垂头，轻声笑：“月亮。”
“我想念月亮。若是有来世，我希望能够拥有月亮。
“这一世，我就放过月亮了。”
--
在此夜之后，就如姜采想的那样，她和张也宁几乎见不到面，偶尔见面，也是在战场上。
再两百年，人族和魔族的战乱在两人的努力下停了下来。双方签订协议，划分领土，声称再不相见。
明月之下，乱雪纷飞，张也宁凝立在长阳观，松林雪弥漫人眼，月光甚冷甚洁；
姜采站在无极之弃的一处山巅上，看着皓雪落下，月光清美。
冥冥中，有声音在他们神识中降下：
“你可愿三天合一？”
--
谢春山行走在人间大雨中。
真正的本我天的意识，一直在此世的谢春山的体内沉睡。
在人间一处城池，谢春山立在屋檐下和百姓一起看雨，见到一个黑衣女子由远而近。那女子戴着面具，拿着一张地舆图，四处问人：“你们知道怎么找修真门派么？我想求仙问道。”
谢春山盯着那女子看很久，雨停了，他撑伞离开。他撑伞与那女子擦肩而过时，忍不住侧头，看了那女子一眼。
春山明媚，春山如笑。
女子微微一怔。
走过街头，谢春山心神中突然一空，一个声音从他神识中苏醒，问他：“你可愿三天合一？”
--
冥冥中，万事开始新的演变。
未来天的张也宁和姜采选择三天合一，因他们也愿意阻止发疯的永秋君和云升，即使在他们离开后，未来天不知又会发生什么变数。谢春山亦选择三天合一，他修逍遥，自然愿意为了大道，放弃此生。
星海中，山岚间，万事演变。
清光、金光罩着张也宁和姜采，他们的身形一点点融化；人间城池中，谢春山离开之前，听到身后女子气喘吁吁地追来喊他：
“公子！”
本我天的谢春山忍不住回头，向这位跑来的黑衣姑娘看一眼。
雨水后，她眸光幽深，不见天真烂漫，但也不见世俗痛苦。这些终会消失，只要伤害她的人不复存在，她也可以拥有新的人生。
这姑娘看着他，面颊绯红，有些羞怯：“公子，你可知道修行的门派怎么走？”
本我天的谢春山知道，这是未来天中已经转世的百叶。他在此等了几百年，只是想看有没有运气，再见她一面。
谢春山笑了笑，他向这女子指了路。
女子仰脸问他：“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春山温声：“我们从未见过，日后也不会相见。但是我打赌，你会度过完美幸福的一生，你信不信？”
女子茫然看他。
他手中龟壳飞起，引着女子向龟壳飞起的半空看：“我会卜卦，你若不信，我卜给你看。”
--
龟壳飞上半空，转世的百叶仰头认真追随着龟壳的踪迹。
她再低头的时候，微微一怔，身边人已经消失。
她突然想追出去，可她又突然想不起来自己要去追谁——似乎，她一直一个人站在雨中，身边从来没有一个人。
--
三天合一，此世一生，彻底结束。
与人有缘，穿梭三天，千里相会。但若是真的有缘，为何穿越三天，只会永别？

第158章 三天合一，结束之……
三天合一, 结束之际，姜采在即将散开的混沌星海中睁开眼。
她看到星海之中，张也宁也睁开眼。他看到了她, 便向她走来。
姜采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张也宁：
第一天中永世自囚、没有希望的张也宁, 第二天与她情投意合终成眷属的张也宁，第三天与她各守一方天地此后不复相见的张也宁……
那仙人在虚空中缓行，步下生莲, 眉心艳红。他玉冠玉颜，在星海中行走, 如行在水边般悠然，素带迎风，长衣尽展。眉目秀逸而神色疏离的仙人，向她投来一眼。
这一眼，波澜不惊，风雪不侵。
他站在三尺之外, 正好是玉皇剑的剑围之处。她静默着看他的时候, 他察觉到她那复杂的、流连的目光, 便也定睛看来。
二人沉静许久。
张也宁缓声道：“原来我与你, 一贯有缘无份。”
姜采说：“所以，你是哪个你呢？”
即将离开这里, 张也宁好似有些恍惚, 并没搭理她。
星海的风吹得姜采腰下半段连着金色坠腰饰物的白纱鼓起, 女子紫色裙裾如浪翻扬, 似盛放的花。离开未来天的的最后时光，她戏弄他，偏又面无表情：
“阁下姓甚名谁。”
张也宁回过神，抬眸望着她, 不语。
姜采静一下，再问：“性别，是男是女。”
他仍看着她，眼中冷淡的光却在她一本正经的戏耍中，像被一阵风吹动般，疏离感渐远，温情渐生，点点如流火。那流动的火光在一点点跳跃，活了过来。
姜采等了片刻，不见他回答，便继续问：“阁下贵庚？到底是一千岁，还是一千五百岁？”
他睫毛掀起，目光一动不动，一瞬不移，眼波晃动，深淡不一。察觉她明知故问的戏谑，他不躲避，反迎难而上。
眼如死水，无情似深情，而眼尾上翘，如燕展翅。他这种了然的看她要如何作弄的目光，近乎深情与陪伴，让张也宁这个人完全活了过来。三天的融合，此时才完美。
他目不转睛、淡着一张脸平静地看她，反将姜采看得面颊一热，心脏疾跳两下。
姜采咳嗽一声。
张也宁问：“你不知道吗？”
姜采：“哼！”
她才板着脸一会儿，便忍不住自己的促狭，也不想忍耐自己面对他的欢喜。她几步走向他，步伐加快，站到他面前。
他这时才别过脸，藏住眼中生起的那点儿笑。
无声的笑，撩人又谁都看得懂。
他伸手来拉她，要带她离开这片天地，姜采先一步拉住他的手，手向上一撒：“也宁，你看。”
张也宁漫不经心地回头看，迎面飞来一大片花瓣，洋洋洒洒，如海浪卷帘般飞涌着扑向他。他被这花弄得微怔，没反应过来，睫毛上掉了一片花，花再絮絮顺着睫毛溜下来，落在肩上。
寂静世界，花瓣漫扬。
姜采凑过来，弯眸：“你不是怪我不知情识趣，婚宴迎你时连花瓣都没有吗？婚宴现在还作数吧，我补上来，我们也宁有没有高兴一点？”
张也宁透过洒落的花瓣，凝望这个含笑的青年姑娘。透过她的眼睛，他看到第一天的那个踽踽独行、死在雪中的姑娘，也看到第三天那个披着斗篷、在夜里看万雪飞落的姜采。
风雪中，她们仰着面看他。
她们化作同一个人，仰着面看他。
那么的寂寥，那么的无望，那么地充满希望。
张也宁心脏骤抽，钝痛麻痹。他伸手，一把将姜采抱入怀中。
他拥抱她，贴着她耳，轻声：“阿采，我爱你。”
姜采愣了很久，无声地抬臂抱住他腰身。她享受他的温情，轻松万分：“我当然知道。”
短暂温情间，一道气息落下，二人分开，默契地退开后扭头，看到谢春山出现。
出现在这里的谢春山衣袍敞飞如鹤，步伐微趔趄两步，玉白面上一点神色都没有，眼神空洞万分。
他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但是肉眼很难看出这种三天合一的区别，连他自己都要适应新的自己。
谢春山失魂落魄的时间并不长。看到两人，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情绪，对两人吊儿郎当地打个招呼——“阿采，妹夫，你们已经好了？”
张也宁袍袖一卷，将三人一同带离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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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本我天，离天亮尚有半个时辰。
婚宴已经空了，所有人离开。巫长夜和赵长陵都离开去忙事，只有雨归大病初愈，被强行留在魔域中等待几人归来。
张也宁听雨归说赵长陵带着长阳观弟子去布阵，而他感觉到自己遮掩天机的能力正在被另两位仙人破坏……张也宁：“我去看看赵师弟他们。”
——他在此学上走得甚远，天赋好极。只有半个时辰留给他们，在被另两位仙人察觉动机之前，他得帮赵长陵他们。
张也宁理所当然地向前走两步，发觉姜采没有跟着他，他回头看她，目有疑惑不解——
自从梦中醒来，两人几乎寸步不离，补了他曾经希望和她一直在一起行动的遗憾。
尤其是从未来天归来……他以为她会和他一样，想时刻与对方在一起。这般细腻的感情无从说起，说起也尴尬。但他以为经历这么多，姜采和他的默契总该有一些了。
他当真以为他去帮赵长陵布阵，姜采也应该跟着他才对。
姜采伸个懒腰，哈哈一笑：“我留在魔域看个家嘛。你只是去帮忙布阵，又没什么危险的，难道非要我时刻跟着不成？”
张也宁冷淡：“随你。”
他拂袖便走，身形消失。姜采默然看他离开，谢春山在她肩上拍了两下：“何必气他？”
姜采摇摇头，笑而不语。
--
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张也宁和赵长陵汇合，姜采则在魔域。姜采没有去见魏说他们……若她活着，总会见面。若她死了，见也无益。
魔域如今没什么可留恋的，曾听令她的魔物全都被带走了，那些低等魔又成得了什么气候。
姜采来到了焚火修罗界。
大战之前，她将焚火修罗界又走了一遍。
她再次从山洞中看到魔子曾经留下的字，“一身傲骨终虚度，满眼荒唐对阿谁。”
这对应着永秋君留的那行联，“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这对姐弟，因不信任，将整个世间当做了游戏场，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姜采笑一声，走出山洞，坐在山崖前，取出酒坛开始喝酒。
四处焚火中，这里除了魔子，不会诞生任何魔。但焚火修罗界因是魔子诞生的地方，它在魔域的位置便很特殊，只要有魔来这里历练，修为增长远比在外界快。
所以有时候，天地规则是很有趣的——天道对魔，和对人一样，一视同仁，机遇皆给，并没什么喜好。
她喝酒中，体内已经平静很久的魔疫们的代表，无歌发生声音：“姜采。”
姜采慢悠悠地咬掉酒坛木塞，漫不经心地哼一声：“嗯？”
她散落在崖口的裙裾染上下方的魔火，魔气和灵气冲撞，黑色雾气和金白色的道光搏杀。她已经很习惯自己体内的两重气息，已经不像当初救阿罗大师时，还对这里的火毫无办法。
这些火星流连在她飞扬的裙裾上，盛大而壮美。
无歌问：“姜采，你又走到了最后一条路上吗？不生则死，不战则亡，不进则陨？”
姜采悠悠喝酒，笑盈盈：“是啊。”
她和体内的魔疫们聊天：“累你们陪我这么久，我又要带着你们一同赴死去了。不过，说不定我能赢呢？”
无歌：“自我认识你，你一直在找死。”
姜采自我揶揄：“没办法嘛，本人有点毛病。”
无歌沉默。
许久，无歌问她：“这一次结束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会消失了吧？”
姜采：“也不一定……”
无歌自嘲：“别骗我们了。从你在扶疏古国梦中作死开始，我们陪你差点死了，我们就感觉到自己气息平静了很多。最近，我们不再折腾你，你力量一点点恢复，并不是我们多么体谅你，而是我们已经没有那种力量了。”
无歌说：“姜采，你成功了。”
姜采不说话，默默再饮酒。她胸口闷闷的，沉着中带点怅然烦躁。
她体内的魔疫们一同开口：“你渡化掉我们了。”
“自和你相识，被迫被你困在体内，我们想杀掉你的同时，也要被迫和你合作，看你都在做些什么。你用你的行为在渡化我们，感化我们。眼下这最后一战，我已经预感到我们会彻底消失。”
“姜姑娘，谢谢你陪我们走最后一程。”
姜采淡漠：“这不算什么，我没做什么。”
无歌等魔疫也不辩解。一群恶魔留在一个以身侍魔的至强至善者身边，他们想同化她，最终却被她同化。这难说是什么成就，只是他们也觉得，终于解脱了。
终于可以结束不死的命运，从世间消失了。
无歌：“最后一战，我们会全力配合你，帮你战胜那两位。”
姜采：“多谢。留下你们姓名吧，若我此战后还能活着，我给你们立个碑吧。”
无歌：“被世间遗弃之人，有何面目立碑？不必了。”
姜采便默然。
她又突然问：“无歌，你想再见如芳一眼吗？之前……在我的婚宴上，你看到如芳了吧？她现在跟着新的芳来岛，也是修士了。”
无歌沉默许久，说：“不必。我又不懂她的感情。”
姜采问：“现在也依然不懂吗？”
她体内的魔疫不再回答她的问题，渐渐沉寂下去。姜采见他们不肯再交流，便也放弃，仍一个人坐着，一坛接一坛地喝自己的酒。
这个安静至极的天地间，她身边的酒坛摆了一坛又一坛。那酒液顺着喉咙滑入体内，烧得骨肉和血液皆沸腾，热意涌上脸，涌上眼，熏得她眼眶微红，眼中载着湖水般，波光粼粼。
一个带着笑的声音响起：“哟，这是借酒消愁吗？”
谢春山嫌弃无比地用脚踢了踢她身边的酒坛子，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空地坐下。他潇洒无比地要取出好酒好肉来，发现经过三天后，这些都被时空化没了。
他遗憾地摸摸鼻子，再看姜采一眼。
她还在喝酒，他用扇柄敲一敲她脑袋，佯怒：“怎么回事？在未来天中说你师兄我‘眉目不正，太过风流’，师兄我就不和没有品位的你计较了。现在回到本我天，你还对师兄爱答不理，反了吗？”
他快速地凑来，姜采警惕抬起手肘打断他窥探的目光。
但只这么短短一瞬，谢春山便看得分明。姑娘眼眶微红，脸颊染绯，眸心如湖，睫毛上的水雾还没来得及眨点。
总是好强的姑娘露出脆弱却倔强的样子，真让人心疼。
谢春山笑一声，他仍是潇洒无谓的，只声音软和一些，带点怜爱：“这是刚刚哭过了？哭什么呢？哎呀，这可千年难遇，竟被为兄赶上了。来，为兄借你一个怀抱，要不要？”
姜采躲开他戏弄的手，冷冰冰地转过话头：“你穿梭三天，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谢春山顿一下，他眉眼间仍是噙着那种无谓的随意的笑，好像他的所有挣扎和痛苦都不存在一样。
他总是以满不在乎的形象来面对所有人：“其实对我来说，也不是特别大的损失，交换出去的，是我本来也没有多在意的东西。阿采不必为我担心……”
姜采固执：“那是什么？”
谢春山见她执着，便猜到她的疑问估计和张也宁有关。他心里叹口气，也不再试图瞒她，说了实话：“我交换出去的，是先天道体，与成仙机缘。此战之后，我若活着，便是仙人以下最强修为了。但是我永无成仙的可能了。
“我若死了……便是你我缘分至此散罢了。”
他笑一笑：“这世间，本就这样嘛，也没什么。”
他说的可真轻松。
先天道体让世间人打破头，他说不要就不要了。成仙机缘虚无缥缈，他明明有希望，却也说不要就不要了。而不成仙，又没有先天道体，他能活多久呢？至多百来年，千余年吧。
姜采望着他许久。
谢春山目光温和，他微微笑一声，抬起手臂，将姜采拥入了怀中。她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怀里，低头默然。谢春山手轻轻抚过她发顶，他仍然安抚她：
“这没什么，阿采，不必伤心。我会努力活下去，最起码……要死也得解除芳来岛女修们的血脉再说啊。有这种执念在，我不会那么轻易地消失。”
姜采：“难怪百叶那么喜欢你。”
谢春山道：“不提她了。”
他不愿意多说，姜采也不再提。师兄师妹的缘分，爱恨情仇的缘分，在谢春山这里，想来都差不多。他本是世间极好的人，不管经历些什么，身边人来来去去，他始终不曾改变。
姜采：“你是最好的大师兄。”
谢春山笑。
他故意逗她：“你是最好的二师姐。”
姜采向后退开，离开他的怀抱。她睫毛上的泪水已经眨点，泛着红的眼眸微弯，笑意已经调节好了：“嗯，这话我们私下说说就好了。不要把你抱我的事说出去，我夫君可是会吃醋的。”
谢春山挑眉。
师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姜采把酒坛分他一坛，谢春山并不拒绝，开塞即饮，然后夸她：“好酒！阿采，你这是在魔宫里藏了不少好酒啊。太小气了，连婚宴都不舍得开坛让人喝，只你自己偷偷摸摸喝。”
姜采失笑。
二人说了番闲话，姜采重新喝酒，谢春山才问她：“所以你一开始，哭什么呢？”
姜采微醺，懒洋洋：“嗯？”
谢春山指指她的眼睛：“你不肯和张也宁一起去弄什么大阵，也不在魔宫和雨归说话。多亏雨归这姑娘因为她自己的经历而敏感十分，她找到我，说你不开心，让我跟来看看。我就见你一个人坐在焚火修罗界，借酒消愁，还在一个人偷偷哭。
“说说吧，你难过什么呢？”
他道：“师兄的伤口都扒拉给你看了，礼尚往来，也得让我看看你的吧？”
姜采默然片刻，再喝一口酒。谢春山耐心等待她，听到她淡声：“三天合一后，我们等你归来的时候，张也宁主动抱了我，说他爱我。”
谢春山：“……”
他尴尬道：“嗯？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感动哭的。”
姜采不理他的胡说八道，她凝望着山崖下的火焰，和火海里那些挣扎的低等魔物。她继续慢慢说：“你穿梭三天，付出的代价是放弃成仙可能。我曾经只去过过去天一次，付出的代价是眼睛。而今，我在未来天待了几百年，我要付出的代价，和你付出的代价，应该是等价的。”
谢春山明白了，他低声：“张也宁替你承受了这种代价？你不知道这种代价是什么？”
姜采冷淡：“是。为了镇压那两人，我必须保留最强战力，不能在此时有一点拖后腿的地方。他起初和我说他会替我承受代价，我并没有那么在意，我以为这代价，不过是一双眼睛，一只手之类的代价罢了。他是仙人，暂时受伤，也会慢慢恢复。
“但是在三天合一后，星海中，他主动抱我，跟我说，他爱我。我便知道那代价很大了。”
她凝望着虚空，眼中又隐隐约约有了泪意。
谢春山沉默许久，道：“阿采，太聪明太敏锐了，不是什么好事。”
姜采仍是冷漠的：“他这个人，绝对完美，绝对冷静，绝对理智。他毕生都在和自己的感情拔河。他分化出重明来，平衡他自己的这种分裂感。我们平常人不会像他那样频繁地使用分化身，他却怕自己失去感情，而不得不经常让重明出来。
“这样一个人，他的感情，和我们寻常人都不太一样。
“你知道么，当成仙机缘出现后，三大劫前来阻拦。天道雷劫，生死迷劫，无悔情劫。每过一重劫，将面对的劫难，都要比前一劫难。张也宁在成仙前，剩下的最后一道劫，是无悔情劫。他渡无悔情劫，就和我渡生死迷劫一样难。
“在我与他好之前，他已经在此劫上消磨了几百年。他师父等得很不耐烦了，看不到他渡劫的希望，就希望用欺瞒天道的方式，哄他练太上忘情，先渡劫成仙，等成仙后再消化欺瞒天道的后果。但是……”
她些许哽咽，说不下去。
谢春山道：“但是他遇到了你。”
姜采声音渐轻：“所以我其实是他最难的一道劫。他淡漠的情感，毕生要和我对抗。你看他遇到我后，整天在遭什么罪。一会一受伤，一会一求死，至今心魔都消化不掉，本有真仙资质，却因我而放弃机缘，成为堕仙。
“他师父当年见我第一面就想杀我，不是没有原因的。永秋君看我第一眼，就知道我会把张也宁害到什么地步……但永秋君也只是借助过去天看到的，他不知道在本我天中，张也宁也没有好多少。
“越是感情冷漠的人，动情后再细微的反应，在他心中也琢磨了很久，挣扎了很久。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孤独，想找个人陪我，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张也宁和我也不太一样。
“我不在意世间感情，所以生情就生情。他太过在意，也许他在心里想了我千万遍，见到我后，反而不会理我。”
谢春山低头。
他轻声：“情至深处，反而无言。”
姜采点头：“所以他说他爱我，这在他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也宁……我的月亮，怎么可能会开口说爱我呢？他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
“所以……”
她以手盖脸，掩住自己的哽咽和颤抖。
谢春山低声：“所以你预感到他在和你告别？你很难过，你却不想让他知道。你躲开他，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在这里偷偷哭……阿采，其实不知不觉间，你也很爱张也宁了。
“我那个对感情迟钝的师妹，有朝一日，居然会这么了解一个人。这若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
姜采：“他付出的代价，一定很大。他不想让我知道，我也只能假装不知道……师兄，我现在想，这一战，我一定要赢。”
她声音渐渐冷下，脸慢慢抬起。她站了起来，摔掉自己手中的酒坛。她手向外张开，玉皇剑出现在她手中。谢春山抬头看她，晦暗的世界中，她那点脆弱已经被她自己消化掉，她眸光重新坚定，甚至更加一往无前，更加凌厉。
姜采：“师兄，我一定要成仙。真仙也好堕仙也罢，我一定要成仙。
“不管也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只有我成仙，我才等得起他。这一战，我要赢；仙人，我也要。”
谢春山看着她，忽然想到，总是在为世间、为别人帮忙的人，便总会寂寞无比。
姜采是这样。
张也宁也是这样。
而他们遇到了彼此，这是过去天的张也宁，为他们赢来的机缘。
谢春山笑了，陪她一同站起，说：“那我便只好陪师妹一起走了。”
二人凝望着焚火修罗界的烈火，魔域中法器模拟的黑夜结束，白天到来。最后半个时辰结束，神识中有一道遮掩慢慢结束。姜采凌身化剑，纵身入空，向魔域外赶去。
谢春山随她而走。
冲出魔穴的一刹那，万丈红霞蒸腾，天地大亮。张也宁在蒲涞海尽头等待他们，对二人一点头。众人齐齐化光，直取长阳观。
--
长阳观中，已经三天合一的永秋君终于出了关。
所有修士怀着各异心情，在永秋君的召见之下，站在广场上，看到广场大阵中，盘腿坐着天龙长老玉无涯。
有人激动：永秋君是要当众引玉无涯堕魔吗？
那些去过姜采婚宴的人掩饰着自己的心虚：希望永秋君没有察觉他们背着他的大动作。
永秋君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他望着玉无涯。
天地很宁静，静得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很多百姓在耳边的哭泣求助声。
他目光从玉无涯身上移开，又穿越过玉无涯，看向虚空。他好像看到万千年的扶疏古国，看到死于仙人云升手下的子民们，看到神魔之战的惨烈，看到蒲涞海分开天地那一瞬的壮美。
他静静地想着，静静地看着：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
云升带着诸魔、诸修士，盛知微、巫展眉和众芳来岛女修跟随，一样前往长阳观。
云升凝望着云海，透过云海，长阳观越来越清晰：
一万年前，有一个人被抛入了深渊。
一万年后，这个堕入深渊的人，终于站在深渊之底，落地了。

第159章 长阳观中那早被设……
长阳观中那早被设好的阵法中, 玉无涯盘腿坐于阵中，面容如霜，低垂着。待听到周围略微喧嚣声, 她缓缓抬头。
这阵法, 是问心阵。
姜采曾死于道心质问下，而玉无涯面对和她弟子相同的境遇。
四方尽是修士，这一日观望者比永秋君生辰那日来的人还要多。而满堂风霜, 人海浮浮，玉无涯看着的人, 只有永秋君。她面容清润柔美，气质纤纤，只一双眸子幽黑，直直看着永秋君。
永秋君不言不语。
他看着玉无涯的那种死寂冷淡目光，让无人知晓他和玉无涯之间的旧日纠葛。此时此刻，龙女大闹一夜后, 刚刚冲破永秋君对她设下的禁制, 前来前山广场处, 希望能阻拦永秋君。
玉无涯静默坐着, 她袖中藏着一只金鼎龟。是昨夜潜入长阳观，试图救她的贺兰图。但是永秋君即使在闭关, 也不可能放任人救走玉无涯。玉无涯只好将贺兰图收入袖中, 在众人眼皮下藏起来。
她猜永秋君应当是知道那只金鼎龟在她这里的。
永秋君开了口：“天龙长老, 你可愿为了苍生牺牲自己？”
万年时间过去, 玉无涯温柔娴静，一如当初。众目睽睽之下，她柔声：“如今轮到我堕魔了吗？但我纵是修为不如仙尊，一辈子无法位列仙班, 可我心中无魔，永秋君要如何诱我堕魔？”
永秋君定定看着她。
他哑声：“你莫要逼我。”
他这话说的，让周围人神色奇怪。
玉无涯则微微笑：“您试试看。”
永秋君眼睛极为细微地收缩一下，但他的冷硬心肠，经过整整一万年的折磨，他已牺牲太多，再多的情于他，又有何益？
他便漠着声音：“你知道万年前的金鼎龟一族如何灭族，鲛人族如何灭族吗？你知道你兄长为何死于无极之弃，尸骨不存，死前一点消息都没有留给你吗？”
玉无涯看着他。
她淡淡垂眼：“您曾告诉我，这些都是云升公主害的。”
她停顿片刻，周身气息微妙变化，在羸弱气虚之余，稍许凛冽。
她被阵法锁着动弹不得，而若是熟悉她的人，会听到她声音的那一抹沙哑：“一万年来，我正是一直怀疑这种说法，才坚持熬到现在。时间越往后，我越察觉当年您告诉我的漏洞满满的消息。
“云升公主是魔，可我玉家是她的旧部。她若杀死我兄长，魔子于说为何反而对我一次次放过？我养了那么久的小龟一去不复返，再次回到我身边时，我发现他记忆全无，他压根不记得他幼时被我饲养过的事。鲛人族的灭亡，若是那个鲛人少年引起的，最后您将他困在阵中用来折磨云升公主，要说有仇，这仇也应该结束了。
“我曾无比相信你，但是……”
永秋君笑一声。
他说：“你相信我，会让你的弟子在长阳观屡次作祟，将我的弟子哄骗走吗？姜采夜闯长阳观，试图盗镜那一夜的事，你事后连问你弟子一声也不曾，一句交代也不给我……姜采对我诸多怀疑，从不信我，不断挑衅重明与我离心……”
他声音冷薄：“天龙长老，你从不信我。爱如草芥，是你说的，不是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爱如草芥？这是何意？难道永秋君和天龙长老……
围观一众中，最为胆小的乌灵君轻轻嘶一口气，呼吸便重了。生死不由他这样的小修士控制，但爱恨情仇却是他这样小人物关心的。若不是惧怕永秋君，他当场就要掏出纸笔来大书特书了。
阵法中，玉无涯袍袖中的小龟挣扎着想爬出来，玉无涯牢牢地按住他，眸子一顿。
她清晰地想到很久以前，自己在空无他人的客栈中，评价过永秋君的爱恨。爱如草芥，过后即焚。深情如同演戏，迟到或早到，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但是永秋君怎么知道她说的话？
她说：“原来你一直记恨着我。”
——原来从很久以前，她和永秋君的关系，就走到了这一步。
在千万年的时光中，在她试图抱有期待的那些年，在她一次次去往长阳观与他商量修真界大事的那些年，永秋君不冷不热……原来如此！
这真是荒唐可笑。
玉无涯闭上眼。
问心阵发作，道心质问之下，她被心中酸涩又不平的情绪牵引。问心阵放大人道心上的瑕疵，稍有不慎便道心不稳。正是这种手段，才有可能催人堕魔。
而针对玉无涯的这个问心阵，毫无疑问，是永秋君亲手布置的。
她心想，为了杀掉对手，永秋君已经彻底疯了。
她努力抵抗着问心阵的作用，努力秉持道心，但她修为早已有了颓势，阵法磋磨下，她面容更加惨白，唇下也一点点渗出血来。
周遭修士露出些许惶惑的神色。
永秋君见玉无涯面上浮起一层灰败色，自然知道她的状态如何。他静静看着她，目中的短暂死寂，并无人察觉。他的情感与理智彻底割裂，他厉声：“玉无涯，你且看你兄长是因何而死的——”
他袍袖一挥，一重道法打向问心阵。
即使知道除了巫家人，没有人有能力将过去情景重现世人面前，玉无涯也忍不住抬了头，向烟蓝色道光扑来的虚空方向看去。
她心里明知道永秋君没有巫家人的能力，但永秋君毕竟是仙人，而她又太想知道哥哥的死因，金鼎龟一族的死因，鲛人族灭亡的原因。她抬头看去时，她袖中藏着的金鼎龟贺兰图，作为旁观者，惶然惊怒。
谁也不敢说自己清楚仙人的真正能力。
贺兰图和玉无涯一样。
所以贺兰图害怕永秋君真的让玉无涯看到玉将军一众人的死因。这在平时无妨，玉无涯应当知道真相。但是在问心阵下，天龙长老若此时心境受损，岂不直接堕魔？
早已知道一切真相的他，怎能让天龙长老受伤！
于是，在那重烟蓝色道法打向问心阵的时候，在玉无涯仰起脸勉强看去的时候，贺兰图冲破了她对他设下的禁制，从她袖中飞出。众人只见到一黄色光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少年人。
永秋君的道光，稳稳地打在了贺兰图身上，直入他的眉心。
玉无涯身子一颤，一口血再吐出。
众人迷茫看着这重变化。
永秋君冷眼看着现身的贺兰图，少年眼角的妖纹，稚气的面孔，忍怒的神色，都让他想到当年。
贺兰图厉声：“你莫要伤害天龙长老，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
永秋君淡漠：“你以为我是冲着谁？”
贺兰图身子一颤，永秋君另一重术法已向他击来，入侵他的神识。他在贺兰图体内曾经动过的手脚，全在这时被他引动。少年模糊的记忆，曾经面对的蒲涞海上血迹滔滔的同族人的尸身，全都如旧日重现般，在贺兰图脑海中爆开。
贺兰图看着虚空，眼神一点点生起阴鸷戾气。
那么多的死人，那么残忍的永秋君。若说鲛人族是夹入人族和魔族之间的战争，金鼎龟一族又做错了什么？
贺兰图被问心阵拷问，心魔种入心间。他好像再一次回到扶疏国中，再一次走入了王都城中，再一次举起了剑，要用自己的毕生所学，去杀自己的仇人。
他嘶声喊：“我杀了你——”
少年妖族手中出现剑器，整个人被心中植入的魔气包围。他明明记忆被封住，但他好像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一天。真实的世界中，那一天真正发生的事，在永秋君手段的布置下，大片记忆涌入脑海中。
他头痛欲裂，杀心顿起。
“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海市蜃楼”画壁上的诗句，是鲛人族血泪的控诉。在真正的历史中，金鼎龟一族死尽，幼年的贺兰图进王都报仇，被人藏入海市蜃楼中。
“海市蜃楼”中藏着的诗句，其实从来不是别人写的。
是当年贺兰图亲手写的……
长阳观中，众人惊愕地看着少年人手中持剑，对着半空挥动，努力想冲出问心阵。少年妖族的眉目被魔气染红，阴厉之色让他渐渐偏离大道。他发着抖，一边受着冲入脑海中记忆的洗刷，一边发抖着，撕心裂肺地扑撞在阵法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身上魔气重重，真的如永秋君希望的那样，开始堕入魔道……
而众人惊问：“怎会是他……”
——永秋君要引诱堕魔的人，难道从来不是天龙长老，而是天龙长老一直在保护的这个妖族少年吗？
观望修士中，有掌教低声为同伴解说：“他是金鼎龟，身上一毛一发都是世间奇宝。而他又是当今世上，剩下的唯一一只金鼎龟。这样的少年，天天被永秋君看到，永秋君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份吧？
“他从一开始，选中的堕魔人，也许从来不是天龙长老，而是贺兰图。若是世间最后一只金鼎龟堕魔，这样的魔力，恐怕比身怀先天道体的修士，也不会差太多了……”
众人脊骨发冷。
他们看着场中少年身上经受的惨烈遭遇，不觉想：永秋君未免太过可怕，太过心冷。
他若一开始就盯着贺兰图，为何又这么对待玉无涯？是否世间所有一切，对永秋君都没有意义，只有杀了那位叫云升的仙人，才是他唯一目的？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一万年，完全无法回头，中间牺牲的人，是否有些过于多了？
而贺兰图……这个少年，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这少年没有化成人形的时候，漂洋过海，辗转落入王都中，被永秋君看到了吗？只因为永秋君记住了这个妖族少年，这个妖族少年就注定了入魔或者死亡的命运？
众人心间发冷之时，玉无涯森寒的声音响起：“太子棠华，你未免太过欺人太甚——”
寒亮至极的剑光拔地而起，斩向问心阵，雪亮之光护住被魔气笼罩的贺兰图之时，那本奄奄一息的玉无涯不知哪来的力量，凌空跃起。她的剑向外劈出之时，这么庞大至极的力量，竟然将问心阵打的出了一个豁口。
但是永秋君亲手设的问心阵何其厉害，大阵重新合闭，剑光黯下，回到玉无涯手中。
玉无涯一口血吐出，周围观望者紧张之余，露出失望神色。
高座上的永秋君面无表情。
玉无涯立在贺兰图身前，剑锋向外劈出，她冰雪般的眼眸和永秋君对上，一字一句：
“我与你断情，和你一刀两断！你既杀我门中人，我以身为剑，也必杀你——”
贺兰图痛苦之余，挣扎着看到了身前挡着的女子。他张口阻拦：“长老……”
玉无涯身形化剑，用她万年苟延残喘至今的所有力量，化身为那一剑，劈开问心阵，烈火浇水，直扑永秋君。一万年前始终堪不破的断情无悔劫，在此关头生效。
她剑光最盛的这一刻，满心誓杀之时，气力衰竭之下斩出的剑气，让永秋君都不得不起身相迎。
他目光闪烁：……她终于斩出这一剑了。
仙人之身迎上这一剑，亦被击得向后猛退，连连吐血。但盛大无比的剑光中，永秋君目光不错地盯着玉无涯冰雪般的脸。他看到她剑出即力衰，怕她扛不住这一劫，正要出手时，天边数道武器光齐齐掠入阵法中——
青龙长鞭卷住贺兰图向后退；
紫色玉皇剑一击击在玉无涯的剑上，加强这一道斩向永秋君的剑气。
皓月在白日升起，乌云挡住日光，半空云翳遮掩下，月光如碎银，烟青色道袍衬得张也宁无比清远：“万古长夜。”
姜采运剑而起，即使在此时，月光浮在她身上，她面容也是少有的清致。在场所有修士凡是剑的武器，都在玉皇剑的引动下飞入半空，直袭永秋君：“万剑之国起——”
同时间，半空中有人破开云雾，魔气深重，数道魔气向下方修士击杀而去。修士们刚失了剑器，还没反应过来这冲撞而来的魔气时，泠泠琴声在他们耳边响起。
一道白衣女修抱琴破云，直入此场。长琴飞向高空，拨动琴弦而战之际，她身子凌空，将虚弱的玉无涯抱入怀中。
众人惊呼：“龙女也来了！”
有清雅无双、带着戏谑笑声的女音在所有人头顶响起：“精彩呀。”
无声无息，无处不在。
姜采和张也宁这边打斗不停，谢春山和巫长夜带人才过来，他们仰头间，看到云巅之上魔军千军万马，为首负手而立的仙人，典雅无双，艳丽无双。
她既气韵高远，又光华耀目，世间仅有。人不可直视仙人，否则便会被日光灼伤。
这女子到来这一刻，天地间的阴霾尽散，日光重新亮起，遮掩月华。
她微微向世人俯首：“吾乃云升。”
她身后，盛知微、巫展眉，都静默而立。巫长夜和雨归看云升背后的妹妹一眼，有魔挡住了他们的目光。
云升含笑的目光，看向龙女辛追。
她问：“你愿意回来我身边吗？”
龙女抱着长琴，垂眸躲开她的目光，声音伶仃，如石子落泉：“我与师兄、姜师姐一起。”
云升静默，唯有耳畔的银叶耳饰清水般晃动，像某个鲛人少女充满期待眷恋的明净目光。
云升眼中的波动很淡，被风掩去。她突然想起，做魔子的时候，她曾和龙女说，如果龙女是阿追，一定会站在她身边。
但是……转世和复活，到底不一样。阿追永远地消失，龙女义无反顾站在正义一方。
这一生啊，可真长。
众人看不出云升是否失落，她已开口：“既如此，尔等便入我杀阵吧。”
“展眉姑娘，开启织梦术。且让这世间魑魅魍魉一同入梦，看这世间，谁人堪与我同行。”
话音一落，迷雾顿生，拢向在场所有人。永秋君堪堪躲过织梦术，水幕道光在手中起，向空中的云升杀去。云升身后剑灵现身，化剑而战。
永秋君和云升动手之时，织梦术笼罩姜采等所有人，包括神魔，一同进入战局。
巫长夜厉声：“姜姑娘，我和雨归带回我妹妹。你需保证，所有人不得杀我妹妹。”
这是他答应帮姜采的条件——他要将巫展眉带回巫家。
他怕战局至此，杀红了眼，姜采拒绝。但姜采温淡声音响起：“自然。巫公子，你莫忧心。展眉姑娘不会平白无故帮助云升，这其中必有缘故。
“我与也宁此行，只杀永秋君与云升，其他人，我们是要救，并不会杀。但时间留给我们的不多，巫公子，雨归，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破梦。若是带不回巫姑娘，我便只能用暴力了。”
而巫展眉编织的这场织梦术，是万年时光的流逝。在场所有修士和魔被卷入其中，一同面对一万年来的所有厮杀。

第160章 长阳观所有人，修……
长阳观所有人, 修士和魔修，全都在一瞬进入了巫展眉所展开的织梦术中。
比起他人的惶恐不安，巫长夜心里一突, 喃喃自语：“妹妹……”
他脸色蓦地铁青, 下巴紧绷，阴柔的面容在刹那间扭曲。旁边一只柔弱的手握来，才让他回过神。
巫长夜最清楚织梦术的厉害：“展眉不要命了！这么多人进入梦境, 以她的修为，她绝不可能承受得住。就算是入魔, 她也不可能修为暴涨得足够这么多人入梦。”
他曾经在巫家大战那一日，为了帮姜采洗清冤屈，而答应张也宁让在场所有人入梦。那一战之后，他多年沉疴，伤势反复，皆因为那一次织梦术引入的人太多, 他的神识承受不住。
巫展眉明明知道, 更亲眼看到他多年是如何伤情反复的。
巫展眉却选择了比他当日更疯狂的举动——即使是他当日, 也没有让这么多人入梦。
雨归温柔的力道, 扶着巫长夜：“夫君，不要想那些了。师姐给我们半个时辰, 我们必须在有人会伤害妹妹之前, 实现妹妹的心愿。”
雨归抬头。
她和巫长夜立在混沌的天地中, 看着时光飞速般流逝, 将万年时光一一模拟。巨大霜露和飓风席卷而来，扑向所有人，吹得人面颊生疼，衣袍大鼓。
飓风垂着雨归轻柔纤弱的身形。
在她身后, 所有修士们带着茫然不解，发出“怎么回事”“为什么时光流逝这么快”“我身体承受不了这种流逝，快想办法出去”的疑惑。
混乱中，玉无涯被龙女搀扶着，抬头看着天上混沌的云层变化。而她只要一仰头，便看到云端深处，万年前早已灭亡的扶疏古国王都的都城隐隐可窥。
无数魔修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惶恐地向王城飞去——“什么意思？我们要攻王城？”
噩梦重现。
时光飞速。
扶疏古国万魔袭城那一日，重新演变出来。
而攻城只片刻时间，伴随着魔修们惨烈的叫声，他们死于时光流逝中，再有混沌的金光在王城出现，是云升开辟魔域那一日。
玉无涯脸色怔忡，龙女跟着她一同看去……姜采身形落地，张也宁随后：“师父（长老）。”
贺兰图煞白着脸，眉目间的魔气没有散去，他惶惑地睁开眼，被谢春山困住。谢春山一手扣住贺兰图不让他继续受魔气的影响，一手扬纵，青伞飞上天幕，抵抗时光流逝的冲击。
众人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全都向姜采等人围过来，包括躲躲闪闪的魔修们，也犹犹豫豫地凑过来，哭丧着脸。
有的魔目光闪烁，还没犹豫好，盛知微和芳来岛女修们已经推开他们，向姜采这一方走来。众人修怒视这群魔，瑟狐偷偷叫了姜采一声“尊上”，盛知微已打断他们的寒暄，直接无比地问脸色阴沉的巫长夜：
“你们巫家的织梦术怎么回事？是要杀掉梦主才能破梦吗？但是我从未见过这种梦中幻术模拟时光飞逝，仙人云升也不曾入梦……这个梦主，是谁？”
巫长夜回过神：“梦主是云升仙人。”
了解织梦术要求的盛知微皱眉，怀疑巫长夜说谎。
一众人凑上来要质问巫家人，姜采长剑出鞘，她和张也宁背身而立，便挡住众人的混乱行迹。
姜采看巫长夜：“巫公子，长话短说。”
众人听巫长夜快速说：“她一定是拿了仙人送她的道元神魂，自己开启了梦境。你们忘了我们入梦前，永秋君和云升大战吗？这两人没有入梦，让我们入梦。他们目的是让我们通过云升的眼睛，看这一万年的变化……”
有魔大叫：“但是我们刚才有魔不由自主地飞向王城，然后死了！”
巫长夜冷冰冰：“梦中死不是真的死。一万年的神魔大战，仙人要亲自模拟，我们有什么办法？你们魔离我们远一点，这场梦境中，我们和你们一定是敌对的。”
姜采目光微闪。
她问：“我们该怎么办？”
巫长夜：“和时光赛跑，不要被时光跑赢。只要梦境结束就好……这不是一个杀人的梦境，不必担心。”
姜采立即：“大家尽量一起行动，不要走散。”
魔修：“尊上，那我们……”
修士们鄙夷地看他们，姜采叹气：“往事重现，跑赢时光便梦境结束，诸位且珍惜吧。我们还得找到巫姑娘，她是织梦者……”
众人不等她说完，看到时光快速流转，很多人消失于原地。姜采和张也宁对望一眼，姜采目中也有些无奈。
巫长夜和雨归回过神，亦匆匆离开：“我们要去找妹妹。”
姜采低声：“尽量在众人找到她前，结束这个梦。”
这世上的修士和魔修，不以善恶划分，谁也无法控制他们见到巫展眉，会如何做。
姜采未说更多的话，她的身形也被卷入时光中，她堪堪和张也宁不分开，更多的已经看不到。在这快速流失的时光中，跑不赢时光便死，便年老陨落。无数魔从黑暗中扑来，她持剑相杀，扭头向身后看，见自己师父和龙女、贺兰图、谢春山在一起。
他们亦在时光中奔跑。
云升将些许道元给了巫展眉，梦主却让巫展眉来做。
巫长夜没有说实话，姜采他们也不敢让众人知道，整个万年时光的演变是假的，是“梦中梦”。
云升不曾入梦，真正的梦主是巫展眉。巫展眉既是织梦者，也是梦主。巫家少主入梦后一眼能看出的东西，其他人却不知。于是其他人在万年时光中漂流，巫长夜则要在时光缝隙中寻找巫展眉，离开万年幻境，找到巫展眉。
盛知微他们没顾得上和姜采联系，亦进入了时光洪荒。盛知微敛神，直奔巫长夜：“跟上巫少主。我疑心他说谎，他是巫家人，他对织梦术一定比我们了解。”
芳来岛女修们追逐巫长夜夫妻的踪迹，而很多人修坠在芳来岛女修们身后，偷偷摸摸寻找着动手的机会：“要不是芳来岛的堕魔，我门派也不会凋零。盛知微这个贱人，必须付出代价。”
所有人都在抵抗时光的变化，却也被巨大演变而吞没。他们看到战争，看到烈火。看到无数人的惨死，看到魔物的算计——
他们行走奔波，看到了扶疏古国的重现。
他们看到公主云升和太子棠华的争执，看到无极之弃的建立，亦看到魔王们魔性难控，明明和云升达成条件，却背叛云升，引起了魔袭王都。
魔袭王都后，云升快速堕魔，魔域出现，魔子于说诞生。
鲛人族少主的盗取离光珠，激化了一切矛盾……
玉无涯行在荒芜中，漫天星河垂照，她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很多修士和她在一起，与她一同茫然地仰着头，看到无极之弃中，人人砍在魔子于说身上的剑。
修士们迷惘：“这、这是不是有点过分……”
——纵是恨魔，但是那个魔，不是曾经的公主，不是曾经那个带领他们建造无极之弃的心怀理想身先士卒的公主殿下吗？
而他们又看到无极之弃中四位将军和些许百姓的密谋。他们怔忡，认出了那偷偷放走魔子的玉将军是谁，众人便偷看天龙长老。
玉无涯观望这一切，流火一样的光在她眼中闪烁。看到兄长的面容，她情不自禁地走近，她伸出手，碰到的却是虚无。光点消失，时光飞流中，玉无涯眼中的光如湖泊般，静谧至极。
他们亦看到了为了对付仙人云升，“灭神榜”的出现，和永秋君逼着他们堕魔做的事，一模一样。
然而那不是结束。
鲛人族尽灭，金鼎龟尽灭，贺兰图背负全族血恨，对太子棠华生出杀心的时候，他赶往王都，看到的是魔子成仙、迎战灭神榜那荒唐可怕的一战。
贺兰图的记忆不是被任何人封印的，而是被他母亲临死前封印的。
在他试图报仇、却没有能力报仇的时候，他入王都那一日，母亲留在他身上的手段生效，他的记忆开始褪去。他用力将眼前一切看入眼中，战火流连间，他躲入“海市蜃楼”，在记忆彻底封印前，画了那幅画，写下了那首诗。
赵长陵再一次重见“海市蜃楼”中一字一划出现的那首诗，和他们一起看到的万年前的灭神一战一一对应：
“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
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
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贺兰图记忆消失的一刻，壁画跟着藏起，被埋入海市蜃楼深处。带着血泪的控诉，带着妖族的愤恨不甘，在场许多芳来岛的女修们，看得眼睛通红，忍不住啜泣。
“为何他们要这样对待妖族？妖族做错了什么？”
进入梦境的修士，大部分是人修，少部分妖修混于其中。他们观望着万年前的悲剧，为鲛人族和金鼎龟的灭族而哭泣，而他们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王都中的战斗——
云升立在高处，“灭神榜”下，她的弟弟、妹妹、母亲、爱人死后的道元，共同组成“灭神”之阵，共同诛神！
王都的百姓们拿起武器，修士和魔修们对抗，他们目标一致——“魔子不应该成仙，魔子应该死。魔子不是大家期待的仙人。”
云升从来就不是世人期待的仙人。
她素手把芙蓉，她登上仙云台，她俯首尘世间，看到的是亲人的畏惧，友人的离弃，人族的恐惧和愤恨。
也许一开始没有想她彻底死，但是到了灭神那一步，她必须死。
为了人族不用畏惧一个以魔身成仙的真仙，为了人族不用面对那么强大的魔族，为了不死不休的过往阴错阳差造成的恩怨——“请您去死吧”。
但那“灭神榜”只仓促开阵，并不完善。它带走云升的爱人，让云升重伤，却不足以让云升陨落。
而云升在沉睡之前，用仙力诅咒尘世——
“我以仙身，咒此尘世！
“春非我春，夏非我夏。四季无存，万古如夜。人族不兴，魔族不灭。天地法则皆弃，灾祸临世如末。
“从此之后，神不眷顾！”
云升在“灭神榜”的力量下，陷入沉睡。但是只要魔域存在，她便可以用魔子这个分化身，一次次行走人间。
在她的诅咒之下，整个玄真界，从此之后，再无仙人会听到此界百姓的求助声。再无仙人临世，亦再无人能成真仙。
魔族和人族最疯狂的神魔之战就此开启，人族好不容易杀死魔子于说，却会在五千年后，再一次迎来魔子的苏醒。魔子的每一次苏醒，都在为云升积攒力量。
而沉睡中的云升，一直试图合并三天之力，灭此人世。
永秋君面临的，是人族最艰难的时期。对了能赢魔族，对抗那个彻底和人族割裂的魔子于说，他必须成仙。可是云升仙人的诅咒，让他的成仙路变得千难万难。
玉无涯也无法真正断情，来帮他走完最后一道劫。
于是他第一次尝试太上忘情试图蒙蔽天道，断情不彻底，心魔难消，纵是拥有先天道体，成仙后，他只能为堕仙，不可成真仙。
在云升诅咒消失前，此世间，本就不可能有人再成真仙。
但是永秋君岂会屈服——
他和玉无涯联手，走过人族最艰难的时期。他们一起寻找人族的生机，一起修复“积年四荒镜”，试图用新的手段对抗天地法则的混乱。
他合并妖族，劈开蒲涞海，镇压魔子。四海求生，创门修仙。
他亦修好了积年四荒镜，和佛门联手，开启“三千念”，用三天的力量来对抗天地法则的混乱。佛门镇守三千念的时候，积年四荒镜不能离开长阳观，否则天地大雪，法则混乱，无人能再修行。
为了应对魔子五千年后的再一次苏醒，他们漂洋过海，遍寻机缘。
最小的百叶公主没有死在不够完整的“灭神榜”下，却在那一战之后，心甘情愿毁容，毁仙路，弃修仙机缘，堕入魔道，去当卧底，好帮五千年后的哥哥，再一次对付那个会一次次醒来的姐姐。
姐姐很可怜，哥哥很可恶。
但是她没有其他办法。
但是她也会疲惫，也会厌烦，也会恨这一切。她夹在哥哥和姐姐之间，牺牲了自己能牺牲的一切，于是越是怨恨，魔性越重。魔性越重，消失神智、混为魔子养料的可能性越大。
她努力地不堕魔更深。
可她依然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堕魔越来越深。
还有永秋君……他成为堕仙，也成为了越走越远、越来越可怕的仙人。
万年来，他明面上常年闭关，可他挑动四方战火，不断引人堕魔，又靠着诛杀堕魔者，而修行。
堕仙只能靠杀同行者而修为，张也宁放弃这种修行路，修为再不进一步，永秋君却从未放弃。因为他寝食难安，他已无路可走。他若修为不够，如何迎战迟早会醒来的云升？
他怕极了云升，怨极了云升，但他没有回头路走。
他再次炼制“灭神榜”，他越来越冷漠，他亦不在乎自己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
只等着再次诛神那一战……必杀云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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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知微沉静地看着这一切，面色冷淡。
这个故事里没有演变出江临，也没有演变出她的存在。
在整个时光洪荒中，整个荒唐可笑的故事里，江临和她，不过沧海一粟，不过是大潮流下的牺牲者。
连梦境都不记得他们。
芳来岛，盛知微，江临……在所有人眼中，实在太过不足轻重。太过卑微的牺牲者，不被任何人铭记。
人生啊……
盛知微在心中苦笑，闭上眼，任由泪水再次淌下。
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江临落泪，她发誓自己要死在这一战中，求仁得仁，和江临一起彻底离开这个她厌恶至极的世界。
她要和江临同生同死，她再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中了。
--
玉无涯亦看着一切，从旁观者角度，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时间线的荒芜，她自己的无力挣扎。
千山万水，她一一踏过。
她带回姜采，教姜采修行；她独来独往，日渐衰弱。
万年的时光太过漫长，她本不用苦捱。旁人在看许多事，而她在看时光流逝中一点点改变的那个人。
太子棠华，永秋君，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她想——
“玉姑娘，我永远不会爱你。”
--
巨大时光洪荒冲击众人，包括人、妖、魔。多少人看得无言，多少人泪流满面，多少人一腔愤恨。
他们或同情云升，或怪云升心软，或怪永秋君多疑……他们可怜无辜的百叶公主，也可怜万年来孑孓独行、寻找真相的玉无涯。
他们看向姜采和张也宁，亦看向傲明君的转世谢春山，看到鲛人阿追的转世龙女辛追，也看到眼眶通红、再次被魔气拢住的贺兰图。
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而这么多修士，也终于有人发现了关窍：“这个梦不对，时光流逝一直在重复，很混乱。但我听说巫家的织梦术不是这样的。巫家幻术可以模拟不存在的东西，巫家织梦术却只能重现真实存在的场景。
“时光这么快的流逝，真实世界中无法发生，那么在织梦术中，也不可能发生。这种流逝，只能说明，这是巫家的幻术，不是织梦术！”
有人反映过来了：“这些都是假的，我们在‘梦中梦’。还有一层梦，被藏起来了。”
当有人发现这些后，这么多修士在一起，便齐心合力，破开此幻境。这种时候，是姜采和张也宁都无法阻拦的。而他们离开幻境，很容易寻找到巫家，找到早已破开幻术的巫长夜、雨归，以及被兄嫂二人堵住的巫家姑娘，巫展眉。
众人面色难看：“就是你这个魔女，想困死我们！”
巫展眉微仰头。
姜采暗道：糟了。
她和张也宁、龙女、玉无涯、谢春山、贺兰图一同进入战局，和巫长夜、雨归共同联手，试图保护巫展眉。巫展眉苍白着脸，脖颈上的魔纹时隐时现，看着这些人为护她而战。
修士们和魔修们联手，试图冲破姜采等人的阻拦，杀掉巫展眉。
姜采厉声：“盛姑娘！”
和众人战在一处的盛知微微顿。
姜采的剑与她交撞，凌厉的眉眼盯着她：“你不想解除芳来岛女修们的血脉问题了吗？”
盛知微：“我们只要杀掉巫展眉，就可以破梦！”
姜采：“还可以完成她的心愿。”
盛知微觉得可笑：“姜采，你看看如今都什么时候了？云升要灭世，永秋君要祭出‘灭神榜’，难道我们不急着出去，还等着实现什么心愿？”
姜采：“你与我合作，却不信我？”
姜采横剑劈开她的攻势，质问：“你若连梦中都不信我，梦外如何合作？”
盛知微一顿之下，被她掀翻后，她咬牙厉声：“芳来岛诸女修听令，与我一同保护巫姑娘！”
同一时间，玉无涯声音响起：“剑元宫诸人听令，一同保护巫家！”
长阳观中，赵长陵声音跟着艰难响起：“……听师兄的！”
众人众魔：“你们！你们可笑！”
姜采与张也宁并肩而战，巫家人、剑元宫人、愿意跟随张也宁的长阳观弟子，围在中间，迎战四方那些试图杀死巫展眉的人。敌对者惨叫——
“你们疯了，她是魔，是魔！”
“她把我们困在这个梦境中，她不死，我们都出不去！”
“重明君，不群君，你们睁开眼看看，我们才是你们应该庇护、保护的人。我们也不想这样，可是梦主必须死。”
雨归羸弱的声音如清雨般，带着颤音回荡在他们耳边：“那你们为什么不想想实现梦主心愿的法子呢？为什么一定要妹妹死？妹妹堕魔，是为了保护巫家。妹妹从来就不是恶人！”
众人众魔：“时间根本来不及……”
姜采道：“来得及！”
张也宁：“来得及。”
巫长夜：“无论来不来得及，谁想杀我妹妹，都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
他们站在外围，保护着最中间的虚弱的巫展眉。巫展眉引这么多人入梦，她的神魂已经衰弱无比，她本就无力对抗这么多人。她本会被这些急于破梦的人杀死。
但是……她抬头，一只眼睛金灿如耀，一只眼睛向下淌着血。
她盯着哥哥衣袍上的血迹，看着柔弱的嫂嫂被哥哥护在身后，嫂嫂却抓着她手腕。嫂嫂这么弱，可是嫂嫂低声和她说话：“妹妹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巫展眉喃喃自语：“可我是堕魔者……”
雨归声音颤抖，快速看她一眼，眸中难见的有一丝韧气：“那又如何？师姐也是堕魔者，师姐还是魔尊。世人都能接受师姐，为何不能接受你？
“你不会死。
“梦中不会死于万人诛杀下，梦外也不会死在‘灭神榜’下。我与你哥哥，会毕生护你，不让任何人伤你。”
巫展眉凝望着他们。
她模糊的神智维持着一丝清明，流着血的眼睛从姜采、张也宁、谢春山身上一一掠过。
她微微地低笑出声。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虚空，声音忽然抬高：“云升仙人，我赢了！
“无论我修仙还是修魔，我哥哥嫂嫂都不会弃我，不会任由我被诛杀，任由世人怪我，恨我。
“我的哥哥与你的弟弟不一样。你的弟弟拉着你一同入泥沼，我的哥哥要将我拉出泥沼。我和你不一样……我赌赢了。愿赌服输，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话音一落，众人皆怔。
与此同时，梦境破除，他们回到真实世界，看到天上永秋君和云升的大战之余，云升垂首，向满脸血泪的巫展眉望来一眼。
巫展眉的愿望很简单——如果万人唾弃，万人来诛；如果我已堕魔，如果我不被人期待，可我的哥哥依然会保护我，不会抛弃我。
云升疑问来，疑问去。她同样的问题试探姜采，又试探巫展眉。她冷眼看着永秋君诱人堕魔，她不断地接近堕魔者。她只是想知道——
如果你堕了魔，在乎你的人，会不会放弃你？
如果你们有爱人、有亲人、有朋友，他们会在乎堕魔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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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光暗，日月失色，云升凝望着下方的人，凝望着姜采，张也宁；也看着巫展眉，巫长夜，雨归；最后目光从众人迷惘的脸上挪开，从玉无涯、谢春山身上移过，再次看龙女辛追一眼。
云升看着龙女，看着姜采，也看着巫展眉，微微笑。
她些许寂寥，些许释然，道：“原来我输了。”
寻常人间事，生生却不同。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又好像一直困在原地。
原是……求不得啊。
姜采拔剑，谢春山青伞抛扬，师兄妹二人一同袭向云升。姜采手中玉皇剑，对上云升手中的玉皇剑剑灵，她声音清越：
“云升仙人，终于与你见面了。”
张也宁长鞭飞起，同时掠空，战向他师父，永秋君。
张也宁淡声：“师父，弟子不孝，向你讨教。”

第161章 奔月 姜采迎战云升之时，立即感受……
姜采迎战云升之时, 立即感受到了真仙那种磅礴仙力的冲击。她只是运起玉皇剑，就感受到神识炸裂一般的痛——
除却云升仙力的压制之外，让她这么痛的原因, 还有一个是, 是云升所用的剑，乃是玉皇剑的剑灵所化。
玉皇剑在姜采手中铮鸣，每次与云升的剑碰上, 剑身和剑灵的为敌，同类相伤。姜采和云升都受到这种力量的冲击。
半空中金与火的属性力量碰撞, 风裂云崩，天地异象频频，这是姜采一生所经历的战斗中，最难的一战。她被云升击得向后疾退，浑身如裂时，云升身后, 谢春山持伞迎战。
谢春山高喝：“阿采, 用我门派剑阵！”
姜采应了。
剑元宫是天下剑修圣地, 千万年的经营, 在有长阳观仙人的压力下，剑元宫屹立不倒, 除了有天龙长老玉无涯的相护, 自然有它本身的实力。
姜采手中的剑和谢春山的伞相合, 青色道光与金色道光相缠, 三天合一的力量之下，蓬勃无比的剑阵在师兄弟二人脚下踩开，万道光华，再战仙人！
云升眸中光华微动, 说一声：“好。”
她的仙力跟随拔高。
三人在此大战，姜采凝视云升，不忘问她：“你可知道当年无极之弃的那些百姓，其实没有背叛你？”
云升淡淡一笑，烈风吹拂她冰凉面容。
她手中剑递出，风华之姿凛冽无比，让姜采也感到吃力。姜采和谢春山都不是仙人，她二人即使三天合一，两个实力不完整的人，面对三天合一的实力完整的仙人，两人也感到吃力。
不过是必须拖延时间！
姜采艰难万分地顶着打杀开口说话，分散云升的注意力，也是为了给下方的修士争取时间，让云升无暇控制下方的魔修，让那些被她控制的魔修得到解救。
这短短两息时间，姜采和谢春山衣袍被剑划破，肌肤渗血，冷汗淋淋。
二人却依然无谓！
尤其是姜采之悍然不畏死，让云升久久凝视她。云升开了口，回答了姜采的问题：“我当年不知道无极之弃的人没有背叛我。但是我之后成仙，回溯时光长河时，我看到了无极之弃的人没有背叛我。”
风猎猎袭来，剑光如碎，寒日照天。
姜采忍着神识中剑器每次碰撞带来的痛意，她体内的魔疫和她的灵气、魔气一同运转，共战云升。而她厉喝：“你既然知道你误会了无极之弃的百姓，为何还不停下来？”
云升微笑，目光有短暂的迷离。
她说：“无极之弃的人想放走我，却伤害我。天下人想杀害无极之弃的人，让无极之弃成为真正废土。若非我成仙，若非我带走了无极之弃，无极之弃便被人族彻底抛弃了。我做错了吗？”
姜采：“既知误会，便不该仍以天下苍生试剑！”
云升点头，认可她的话。
但是她说：“姜姑娘，你晚认识了我一万年。若是一万年前，我会因为无极之弃而停下手。但是一万年后，我不会停手了。你进入了扶疏古国的梦中，看到了当年的我，对不对？”
云升眸中幽黑，深如浩渊。
她说：“时光太漫长了，我跳下了深渊，回不了头了。”
她目中光厉，一瞬手中剑灵所化的剑激起的烈风更劲。谢春山和姜采一同与她相战，都被她的剑刹那制住。二人抵抗间，听到她幽幽说——
“能除掉我，就来除掉我。除不掉我，就等着我除掉你们！
“姜姑娘、谢公子、张道友……来试着杀我吧！”
姜采一口血吐出，谢春山同样脸色煞白，吐出血来。姜采扭头，看到另一方天地的风云呼啸，张也宁的身形与永秋君交错难分。她的爱人所面对的挑战，并不比她弱。
师兄妹二人勉强稳住身形，再次提气战向云升。姜采向谢春山投去一眼，谢春山对她祭起轻微地一颔首——
放心，天地大阵正在开启，只要我们撑住一时，必能困住这两位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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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也宁的青龙鞭，与永秋君的孔雀扇交战，青色道光和蓝色水光交战，皆是性温和的道光，却在这一战中，杀得难解难分。
而世人才第一次知道，永秋君的武器，原来是他手中那把孔雀扇。
因做了一万年的堕仙，因没有人能够战胜他，永秋君从来不需要拿出自己的武器。但是张也宁也是堕仙，他虽修为不如他师父资深，但在最后这场最艰难的战斗中。他仍逼得永秋君用出了孔雀扇。
龙女辛追本想相助师兄，但是仙人之间的战斗她插不上手，犹豫一下后，龙女扭身跟随上玉无涯长老，去参与下方的战斗。她又被赵长陵拉住，说起他们共同对两人仙人实行的计划，请求龙女帮忙。
永秋君和云升都没有听到下方的筹谋，他们各自被实力强盛的人阻拦，永秋君无法控制下方的修士，云升无法控制魔修，他们面对的压力，也不见得多容易。
永秋君越发烦躁，面容越发冷寒。
永秋君眼角余光看到云升那处战争，那姜采二人，也并不是云升的对手，无法压制云升。他冷笑一声，心想最成功的灭神法，永远是“灭神榜”，为何他们却不听？
他们不听，永秋君也要强行出动“灭神榜”。
永秋君的孔雀扇被对面青龙鞭卷起，他另一手掐诀，一张卷轴从袖中飞出，就要打开之时，张也宁凌身上空，从外一掌拖住“灭神榜”。青色道袍飞扬，凛冽如松海。
张也宁长发拂面，玉冠裂缝，他从后拖着“灭神榜”，和永秋君的仙力对抗，不让永秋君打开“灭神榜”。
永秋君唇下渗血，眼眸一点点通红，堕仙之力快要控制不住。而他对面的张也宁，只会比他状态更差。
那位天上地下最为清致俊逸的谪仙人一般的重明君，眼眸赤红，如同渗血，眉心的堕仙纹，如燃着火一般。他整个人，在这时妖冶邪魅，堕仙纹衬着他冰雪般的容颜，张也宁哪里还看得到往日半分清隽的模样？
永秋君喝道：“混账！”
张也宁冷声回答：“弟子不肖。”
说着“不肖”，但他不肯后退，不肯让永秋君打开“灭神榜”。
永秋君：“如今你已经知道了一切，却还要拦我。你不知道，云升要灭世，要报复所有人。灭神榜不出，她怎么可能陨灭？为师纵是有万般不是，但是为师也甘愿作为灭神榜的阵眼，和她一同入灭……如此，你们还不满意什么？！”
张也宁肌肤一点点向外渗血，面上血流，青袍染红。他狼狈又森然，红血丝在眼眶中加重，艳极的状态，分明又无情到了极致。
他道：“自然不满意！开启灭神榜，必要人入魔为阵。完整的灭神榜力量下，入阵之人，永生永世，再不存在。我甘愿此生镇压你们，却不愿意因你们的事，再杀害更多的人。”
永秋君冷笑：“永世镇压仙人？仙人不死不灭，如何镇压？难道像当年那个不完整的灭神榜那样，等待仙人恢复所有力量，再来一次灭世？”
他手中之光更亮，趁此机会，水幕卷烟，轰烈中，众人感受到海水腥味。
众人抬头，看到烟云变色，看到蒲涞海升起……他们失声：“难道要用蒲涞海来杀人吗？”
一重重升高的蒲涞海，被永秋君在万年前炼制过的海水拔高，罩住张也宁。他清楚弟子的本事，自然杀招之下，让张也宁倍感吃力。
海水即将扑来，可若是海水涨起扑下，这一整座长阳观、长阳观中修为弱的弟子，便全都要死了。
张也宁“哇”地张口，吐出一口血。同时间，他将灵力拔到最高，再不畏惧失控的堕仙之力。
堕仙纹将他的眼睛彻底染红，心魔被牵动，失控的力量在吞噬他。袍袖扬舞，身形料峭，乌发拂面，身上血痕割着神识，他挡住向下方冲来的蒲涞海。
青龙鞭中，青龙悲鸣，鞭身摇晃。
他的鞭身开始晃动不稳，而他另一手还要控制“灭神榜”不打开。他毕竟和永秋君差了万年修为，万分吃力之下，他的堕仙力量快要控制不住。
青龙鞭要承受不住这种法力了……
突然，龙吟声自下方飞起，龙女清冽声音响彻天地：“师兄，我做你的青龙鞭——”
下方无数人嘶声喊：“龙女——”
他们眼看着那个帮助他们战斗的白衣龙女飞上半空，化成龙身。庞大的龙身真魂，修为数年前的实力，自然不是张也宁那青龙鞭中的青龙魂魄所能比得上的。
龙女飞向半空，另一边云升声音凄然：“阿追——”
但辛追义无反顾，她只回头，看一眼被姜采和谢春山齐齐拦住的云升仙人。
穿过蒲涞海，漂洋过海，烟花之下，鲛人阿追曾和云升遥遥望一眼。
而今再次遥望一眼。
曾经是云升要走，而今却是龙女要走。
云升厉声：“不要——”
龙女飞入张也宁的长鞭中，在青龙魂魄被震碎的同一时间，新的白龙入武器，心甘情愿做器灵，青色长鞭被白色龙身照得大亮。白龙高吟，师兄妹二人，再迎永秋君。
永秋君吐血后退，脸色惨淡如金纸。
他听到龙女凛冽清泠、一往无前的声音：“师兄，我来助你！”
而对永秋君来说，他的一双徒弟，皆不与他同心……蒲涞海海水起伏，永秋君吐血之下，略微失神之时，一重阵法自他脚下生起，张也宁卷住他，封锁住他。
永秋君冷声：“你以为三天合一，就能抵抗堕仙之力对你的影响？也宁，我且问你，你可知道堕仙要如何修行，你可杀过同行者？你一个都没有，身为堕仙却放弃修行，你如何能胜我？”
张也宁淡声：“同为堕仙，我比师父晚整整一万年，我自然明白，单凭我自己，胜不了师父。但是师父有拉着云升一起死的决心，我难道没有吗？
“我不杀无辜者，不行恶世间，不阴谋害人，但难道我就赢不了师父吗？师父，这世间，只要有人甘愿牺牲，有人以身殉道，有人心甘情愿，谁能永远是输者？”
永秋君听到他这话，眼眸骤缩，意识到不对，他要退的时候，张也宁的阵法已经罩住他，待他破开蒲涞海，魔穴入口出现。
张也宁声音清冽：“我若能赢师父，就镇压师父。我赢不了师父，就与师父同归于尽。我是控制不住我的堕仙力量，我亦怕我成为像师父一样为了修为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人，所以——
“师父和我一同入焚火修罗界吧。
“我愿与师父同归于尽！“
同一时间，永秋君和张也宁消失于天地之时，各方阵法一一亮起——
屠神之时，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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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知微带着芳来岛女修反水，帮助修士一同制住那些被云升控制神魂的魔修。云升被姜采和谢春山牵制，无法分神控制这些魔，这正是修士们救下魔修的机会。
巫展眉在和云升打赌赢了后，被云升放过。她此时终于能跟着自己的哥哥嫂嫂一起，以魔身，做着哥哥嫂嫂希望她成为的那一类人。
救下的魔修们，和修士们联手，对抗那些真正投靠云升的修士和魔修。他们互骂——
“你身为正统修士，却投靠云升，打算跟着她一起灭世，忒恶心！”
“同是魔，你也该认清谁是想杀你，谁是想救你吧？你现在向我们投降，听我们魔尊的，不再认魔子，我们就不杀你！”
天地厮杀不断，玄真界各处，赵长陵已带人奔波——
修真界各处门派、山崖、谷底，一重重阵法亮起，无数修士盘腿坐下，将道心加持在阵法上，金色的锁链若隐若现，带着道心的力量：“求镇压仙人！”
人间界，皇帝、城主，在修真门派修士的带领下，带着百姓们一起跪下请求上苍，念力再次加持：“求镇压仙人！”
“海市蜃楼”中，魏说等妖再次面对赵长陵。赵长陵拿到了张也宁的云河图，瞬间靠空间力量来到了这里。曾经为敌的道修和这些妖族一起盘腿坐下，念力再加：“求镇压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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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镇压仙人。
整个玄真界，所有正在战斗的、没有参与战斗的，在阵法之下，他们的念力、道心相融合，力量连接天地，连接天地尽头的北荒之渊，若隐若现的锁链，在天地四角成形，冲破云雾，飞向长阳观。
姜采和谢春山艰难之时，带着苍生所有力量的锁链破云而来，师兄妹二人共同迎上，将锁链投向云升。
云升面容森冷，她与锁链对抗，一手仍被扣住。姜采落地吐血，遍体鳞伤，天地间所有修士、魔修，一同看向那锁链，看云升是否能挣脱。
他们看到云升的那只手被锁住，如何挣扎，却被稳稳牵住，众人表情从紧张转向喜悦——“真的能困住仙人！”
云升凝眸看向他们。
众人都感觉到一重寒意自心头生起，姜采咬牙，要再次迎上，和谢春山一同联手等待新的锁链生成之时，玉无涯在她身前抬手拦住。
玉无涯纤长身形被血拉长，她抬臂拦住要再次上前的姜采。
姜采：“师父？”
玉无涯抬头仰望奋力挣扎的云升，道：“接下来，为师与你师兄联手制云升仙人。你去寻重明君，助他降服永秋君吧。”
姜采一怔。
玉无涯回头看她一眼。
师徒二女，目中波光泠泠，身上皆是狼狈的血迹。二女在火与血的杀戮中对望，姜采怔望着师父，一眼便明白，玉无涯看出了她对张也宁的担忧。
她强力压下这种担忧，让自己只盯着云升，但是她心中煎熬，师父看出来了。
玉无涯垂眸，手中剑扬起，她飞身入半空时，姜采听到她温和的声音：“阿采，去做你想做的事。
“师父护自己的弟子，本天经地义。阿采，莫让自己后悔。”
姜采一言不发，化光而走，直入蒲涞海。
--
魔域空无一魔，焚火修罗界的战场被两个堕仙搅得天翻地覆。
到这一步，永秋君和张也宁的堕仙之力都被激发出来，神智都在一点点被混沌控制，渐渐迷失自己的本心。他们也许不愿这样，但如今停不下来。
张也宁一直压制自己的堕仙力量。
但是此刻，他再压制，如何能赢了永秋君？
幸好，这里是魔域的焚火修罗界，幸好他神智被彻底吞没前，他给自己和永秋君设下了阵，将两人一同困在此处。
天地间念力、道心加持的锁链到来之际，他必将花费最后力量，将那链条锁在永秋君身上。
第一重锁链锁在永秋君身上时，永秋君很快发现了这力量的强大。
他惨淡万分，焚火照着他赤红的眼，他忍不住笑出声。
空洞笑声苍凉万分。
他声音喑哑：“我教出的两个弟子，都要杀我。但是你控制不住堕仙之力，你即使锁住我，也会失去自我，被堕仙力量毁掉，变成和我一样以杀戮同伴为生的恶人……你真甘愿如此？”
张也宁：“我不会变成你。”
永秋君：“为何？”
张也宁：“因为我很快就会死了。”
永秋君眸子一缩，怔怔看着张也宁。焚火修罗界破开一口，姜采从里面步出，飞奔而来时，正好听到张也宁的那句“因我我很快就会死了”。姜采怔立原地，张也宁感应到她，猛地抬头，向她看来一眼。
一身血的狼狈魔女立在半空中。
半身污渍的仙人如罂粟般，仰着头看他，周身半点仙气看不到，只看到那堕仙力量的强大，在一点点摧毁他的神智。
永秋君趁机反攻，姜采心神空荡之时，突然听到张也宁厉声：“阿采！”
她蓦地回神，感应到天地间飞来的枷锁若隐若现。她当即不迟疑，俯下身袭向永秋君。她和张也宁联手，青龙鞭和玉皇剑相缠，多年之后，他们再次相携而战，长身迎风，实力煊赫。
他们所向披靡，他们在战斗上的默契，让永秋君失神：仿若看到天外飞仙，看到万雪飞落，看到万古长空，只剑光猎猎。
天地间的锁链破开魔气，冲过来。永秋君咬牙，扑上去强夺，姜采和张也宁同时迎上。永秋君的仙力冲着张也宁，姜采抽身替张也宁挡住。二人抵挡之时，拿到了锁链。
锁链罩向永秋君时，二人身形也被震开。
“咔擦”声响，整个世界念力、道心所化的两条锁链箍住永秋君，永秋君寒气森然：“放肆——”
他被困住，但他最后发出的带着自己毕生修为的力量，直直扑袭向张也宁。
姜采飞身要去助张也宁，张也宁被那仙力冲击得直直向焚火修罗界的崖下撞去。
姜采毫不犹豫，跟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她手中玉皇剑递出，本要和张也宁相汇，但是魔域外突然隔空有一道寒剑向此飞来，杀气凛凛，无法躲避。
前后皆是死路。
姜采实在没办法。
烈火和魔气烧得身形模糊，她身形下坠加快，将张也宁抱入怀中，背身面对上方，以身相迎那剑。
--
长阳观中的战斗，在玉无涯和谢春山一身狼狈地将锁链箍在云升身上时，云升两只手都被困住，终于被压制住了。
云升凝视着所有人。
所有人迷惘：“我们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修士和魔修一同欢欣跳跃，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联手赢了这么艰难的战斗。弑神是何其可怕的罪名，扶疏古国曾经失败的事，如今他们居然完成了。
云升望着他们喜极而泣的面容。
天地间所有人联手做一件事时，原来他们的表情是这样的。原来人和魔不是不能和平相处，原来只是自己运气不太好，没有遇到最好的一些人。
她希望自己能够辨别出好人和坏人，分开天地与云海。
但是这世界是如此复杂。她既分不出好人和坏人，也分不开天地与云海。她终究是个失败的仙人。
好在……这天地，早就不属于她了。
云升手指向前方。
众人皆慌，以为那锁链仍不能完全控住她。
云升指着他们，道：“我宽恕你们。
“我解除我对你们的诅咒，从此之后，我力皆消，仙人会重新眷顾你们——”
那股以真仙之力对整个玄真界所下的诅咒，在她开口之后，众生都感觉到神魂上一道枷锁朦朦胧胧地离开。他们仰着头，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这样的仙人。
云升望着他们，突然抬手。枷锁困顿下，她手腕一亮，火光耀耀。
众人皆惊，看到一重剑光从她手中飞出，她用毕生力量让那剑灵离开她，向焚火修罗界杀去——
“姜采，想要救世，你可挡得住我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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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皇剑的剑灵破开魔穴，进入魔域，扑向焚火修罗界。
不断下坠的身体中，姜采带着决然的心，拥抱着身上血越来越多的张也宁，陪他一起坠入焚火修罗界的崖底。
张也宁意识到了，他声音沙哑：“阿采……”
他抬手想阻拦她，但她拥抱着他。她与他对视的这一眼，让他呼吸微顿。
她冷然无比，决绝无比，不怕生，也不畏死。
姜采冷淡无比：“月亮。”
剑光自上飞下，玉皇剑迎上，和剑灵相抵。强大无比的剑灵，怎会是曾经破损过的玉皇剑的剑神能够抵抗的。玉皇剑被剑灵的光压得一点点后退，一点点裂开，而姜采仍拥抱着张也宁下坠。
她眼中映着焚火重重，也映着他俊淡的眉眼。
长发拂过面颊，染血的衣袍贴在一起。她说：“月亮，我们同生共死。”
张也宁望她很久——
他哑声：“好。”
他抬手，抱住她。额头相抵，他付出的帮助姜采穿梭三天的代价，靠着神识契约，终于被姜采感知到了。
谢春山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先天道体，放弃成仙机缘。
姜采付出的代价，也应该同理。
这代价张也宁替了她。而已经是仙人的张也宁付出的代价，则是剥离仙骨，失去堕仙仙格。
重伤之下的他，失去仙格，成为凡人，这是一个必死的结局。
可这烈火漫漫，焚火不灭，不断向下堕落的生死之间，极致的死亡摧残之下，反而让人生出极致的疯意。一时间，觉得这样也很好。
--
剑灵要劈中二人时，姜采体内突然冲出黑色魔气。
魔疫们在坠落的世界中出现，迎上剑灵威力。剑灵劈上魔疫，魔疫的黑雾一点点被劈开，一个个魔疫死于仙人之剑下。姜采仰头，看到一团黑雾中，无歌回头看她最后一眼。
这个少年郎对她露出一个释然无比的笑，他迎向剑灵：“再见了，姜姑娘。”
魔疫们说：“姜姑娘，永别了。”
剑灵冲杀所有魔疫后，光华一点点黯淡。它抵在姜采背上，一点点深入，刺穿她的身体。颓势虽现，可它依然有力量杀死姜采。
剑从后刺入，胸前渗血，姜采只看着张也宁。张也宁双眸泛红，泪水波动。泪水从眼角滑落，晶莹的光，照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
焰如星烧，衣袍尽燃，极致的悲壮下，姜采心想，我真爱他。
张也宁落下泪时，堕仙纹还没完全离开，而她闭上眼的时候，他开始施法，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复活她。同生共死之局到了最后，他仍然想试着救一救她。
仙人可以复活人，但仙人几乎不会去复活谁。因他复活的人要多少道元，他就要失去多少道元。
堕仙之力对张也宁，始终是个束缚。他和这种力量共生，有时候又被这种力量压制。但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感恩于自己是堕仙：因为他是仙人，他可以复活自己的爱人。
但是张也宁的力量还没有碰上姜采，闭上眼气息皆无的姜采身上，迸发出火焰一样的道光，护住她的身体，复活她的气息。那剑灵之力消退，进入玉皇剑沉睡，而张也宁拥抱着的姜采，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回升。
她的眉心，开始亮起。
张也宁忽然意识到，这是“生死迷劫”中的“十死无生劫”。
十死无生劫，作为姜采成仙前会面对的最后一道劫，何其难也，几乎不可能渡过。所以姜采不提，张也宁也不提。而今，悄无声息，这种劫数到来，并在渡过……
扶疏旧梦中，云升仙人曾送给姜采一道力量，告诉姜采，你终有一日，会用到这种力量。
电光火石，张也宁明白了所有关键——
云升在助姜采成仙。
她解了对世人的诅咒，从此后有人可以成就真仙。而身为真仙的云升，她最清楚成为真仙的条件。被锁链锁住，她用最后力量送出剑灵来杀姜采，也是在助姜采成仙。
而梦中云升的力量，保护姜采不死在十死无生劫下。
她要让姜采成就真仙！
--
焚火修罗界的这道崖，堕魔无数，吞噬万物。陨灭与混乱同时发生，正如新生和寂灭。
姜采气息重新复苏，眉心的仙纹在一点点生成。而她不等这种力量完全稳住，于浩大魔火吞噬中，她艰难地睁开了眼，与张也宁对视。
这个下坠的过程中，他身死，她成仙。
但是这不是姜采要的。
她醒来第一刻，就知道自己面临什么样的环境。张也宁身上已完全被血染红，仙骨一一裂开，他眉心的堕仙纹脱离。姜采俯身抱紧他，她在成仙的过程中，不肯闭关冲击，只将力量落到掌心，捂住他的眉心，试图留住堕仙纹。
修士一点点成仙，堕仙一点点剥离。
这个过程无法逆转，哪怕姜采浑身发抖，她也无法阻止堕仙纹对张也宁的抛弃。
姜采抱着她此生最爱的人，发抖着，她泪水不断掉，与他面颊相贴。他的身体一点点凉下，而她等着那个自己会等到的唯一机会。
越来越亮的真仙纹，贴着越来越暗的堕仙纹。当是时，魔火熄灭，颂歌响彻。万魔低头，万物来贺——
贺仙人之生！
然而与此同时，生与死滚滚而来，激得人遍体鳞伤，遍心皆寒。心神欲裂，浑身都痛。诸多景象犹如走马观灯，他陪她观望天地巨变，和她一次次在艰难旅途中，等待奇迹的降临。
正如此刻，她抱着他的身体，听着万魔在下嘶吼，看到火焰绚烂，生死无常，心情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平静。
要坚持，要等着仙格彻底稳住的那一刻——
任时光匆匆。
任万事倥偬。
群星璀璨，日光明耀，拥抱月华。疾风和火星飞溅，她贴着他闭上的眼睛：“我永远爱你。”
寒风中，血腥味流转，姜采抱紧张也宁已经凉下的身体，掌心贴于他冰凉的眉心。她冷漠的眼睛看着虚无，在血色中，渐沉的疯狂坠落中，她声音沙哑：
“我以仙名，赐尔永生！
“永生永世，与我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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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升仙人被镇压在无极之弃中，永秋君被镇压在北荒之渊。漫漫长夜，万年噩梦，终于结束了。
此一生……
云升仙人说：“此生，休要再提。”
姜采成就真仙，离开尘世。
当年大雪中，谢春山带着从魔域找到的被抛下的“灭神榜”，陪着赵长陵，和四大门派一起，一同将“灭神榜”封锁，再不得有人打开。
仙人既被镇压，世间好像重新恢复了平静。众人争议起来，姜采到底是修真界的真仙呢，还是魔域的魔尊呢？
双方因此争执，差点大打出手，却又没打起来。因为只要有姜采在，只要这个人仙人不离开玄真界，人族和魔族，也许要被迫开始和平共处的新生活了。
双方签订协议的事，开始展开。
一百年后，灵气和魔气依然共存于天地，人和魔之间也许有小摩擦，但是再没有大战。
四大门派一点点恢复实力，谢春山帮芳来岛解开了血脉力量后，盛知微离开，踪迹无存。谢春山像他以前那样，依然四处游荡。他不为剑元宫弟子首席，姜采又已经成就真仙，剑元宫便昭告天下，要重新选新弟子入门。
在这样的春日，天龙长老玉无涯收了贺兰图当亲传弟子，带着她新收的弟子去历练了。
剑元宫外，蒲涞海上，修士们引路那些想求仙问道的凡人，说起剑元宫的历史，也说起百年前的大战。修士中，有一个叫乌灵君的修士，唏嘘着和年轻的还没有入门的人们讲：
“宁月追，春山采。微雨临，寒江夜。
“这是咱们修真界曾经鼎鼎有名的修真八美啊。虽然他们很多人都离开了，但是你们还是应该听一听他们的事迹……
“张也宁，龙女辛追，属于长阳观；谢春山，姜采，是剑元宫的弟子；微雨临，说的是芳来岛的盛知微，雨归，江临；寒江夜，指的是巫家少主巫长夜。现在啊，巫长夜早就娶了雨归姑娘……”
有年轻人不耐烦地打断：“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我们最想知道的是重明君和不群君的故事！
“听闻不群君成了真仙，重明君重塑仙骨，消失于修真界已经一百年了。他二人好像是夫妻，你知道他们两个的故事吗？”
乌灵君立刻：“怎么不知道？我告诉你们，重明君和不群君是我的旧友！他们两个没成仙的时候，经常找我要话本子看呢。这俩人啊……”
他神神秘秘：“其实特别爱看八卦，尤其爱看关于他们自己的……”
“切，”年轻弟子们不信，鄙夷道，“你太能吹牛了吧。”
乌灵君嚷道：“我说的是实话，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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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复苏，万物新生。
这一年的七夕佳节，姜采掩去仙人气息，行走在人间城池中。
灯火如流，华光喧嚣，熙攘间，尽是至美人间。
她在行人中慢慢走，典雅清美的面容，让很多人悄悄回来看。有年轻男子向她递花，得她一怔后微笑：“抱歉，我已经嫁人了。我夫君会吃醋的。”
年轻男子失落，问：“七夕佳节，你夫君怎么不陪你一同出来？”
姜采道：“他陪了啊。”
她手指上空，年轻男子跟着她抬头，见她指的是天上银白浑圆的月亮。月光如碎银，皎皎照着人间。而这姑娘一本正经：“那就是我夫君。”
她笑眯眯：“告诉你一个秘密，凡月光之下，他皆能看到我。我走到哪里，都瞒不住他。只是他现在受伤了，在养伤。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恢复，来找我。”
她又道：“我和你打赌，我那小气的夫君，现在也在看着我们说话，你信不信？”
年轻人发呆，隐怒，又憋屈地离开，摇头嘀咕：“居然遇上一个失心疯了……”
姜采噗嗤笑，背过身，继续慢悠悠逛一个人的七夕佳节。
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阿采。”
她扭过头，看到了人群中向她挥着手臂、含笑望来的谢春山。凶兽孟极趴在他怀里，舔舐他玉白手指，被他敲一下脑袋。
姜采目光闪烁，又看向一个方向，巫长夜和雨归、巫展眉三人在一个灯铺前吵吵闹闹，巫长夜一脸不耐烦，雨归低着头柔声细语，巫展眉噘着嘴瞪着二人。他们扭头，看向姜采。
再有一个方向，玉无涯带着身后的少年贺兰图慢悠悠地行走，她看到了姜采，对姜采微微一笑。
巫长夜的声音隔着人群传来，略微扭捏：“姜采，你师兄说，在曾经扶疏古国的梦境中，我们巫家的仙人曾给你们作过画。我看你一个人也挺寂寞的，我给咱们画一幅画呗。”
玉无涯清润声音含笑：“阿采似乎很喜欢七夕节。”
姜采看着他们，微微笑起来。她说：“我不寂寞啊。”
她背过身走自己的路，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她身后，那些或远或近的朋友们和师父，不远不近地跟着她，陪着她。他们慢慢地走着路，周围的灯火一点点暗下，熙攘的人流渐渐变得凌散。
凡人的身形们一点点消失，修士们的身形一点点清晰。
姜采徐徐在前，紫裙翩跹。
濛濛灯火暗光中，谢春山、玉无涯、贺兰图、巫长夜、雨归、巫展眉，他们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们默默走着这条路，跟随着姜采。
大道在天，众人同行。
而渐渐的，这条路上的人会越来越少。朋友们不会永远跟随，师父不会永远照看。这条路，又漫长，又短暂，正如他们的一生般。
姜采出了城，立在山崖前。她回头看自己身后暗暗空寂的火光，旧友们的身形已经看不见了。她仰头，看到天上皓亮的月华。
月光温柔地照在她身上，她凝望着月光时，感受到体内难以按压的力量。
她凝望着那月亮，突然拔地而起，迎向月亮，向天上的月亮飞去。向上扬飞，一纵直上，离月亮越来越近。
仙人奔月，月自迎仙。
一点点高飞，空气一点点稀薄，月亮越来越皎白，越来越明亮。姜采奔着月亮，云雾在她裙裾身畔穿梭，她飞向那视野中越来越大的明月，法眼张开，她隐隐看到月中人形。
月亮被周围星云笼罩，万千星辰衬托月亮，照亮那拥有亘古之美的月华。清渺高寒的青年置身于月亮中，被月华包裹，他闭着眼，出尘不俗。
眉心堕仙纹已去，但仙人赐他永生，他在重塑仙骨，重新修行。
月光之中的张也宁睫毛被风吹动，轻轻一颤之下睁开，他向下俯望而来。月光中，他清澈的双目，淡泊的面部轮廓，乌发、眼睫，繁星下，他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月华金光。
天地绚烂，星河流转，无数的光在月面上流淌，像火焰一样，像盛大的生死一样。
沧海桑田，时光匆匆，天地白驹，唯月永恒。
九天之上，群星铺陈。在这尘嚣之上最清绝的云海间，奔月的女郎，隔着重重云烟和星辰，与他一仰面，一低头。
浩瀚天地，风撕裂云际，她衣袍飞扬，周身舒展，如怒放的花——昔日他为她踏雪而来，给她机缘；而今她奔月为他，塑他仙骨。
她突然想到张也宁曾经对她说的话：“人愿尔如天上月，我期尔似明朝日。待明朝，长至转添长，弥千亿。”
而在这七夕佳节，在她飞空奔月之际，她抬头看着月亮。大道不孤，天下一家。
宏大的月亮罩住了她，将她拥在月下。圣洁的光落在脸上，姜采看着月光中的人，她微微喃声：
“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吗？
“……愿逐月华流照君。”
【愿我的月亮，永悬不坠，与日同辉。
岁月漫长，我于月下，伴你永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