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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丧系咸鱼的日常
作者：乔柚
内容简介
 姜悟是一只游荡千年的亡魂，一朝得到身体，成为了一个历史上被篡位斩首的昏君。 姜悟：嗯 身为一个丧批，皇帝这个职位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姜悟只想拱手递让山河，最好能尽快回到游魂状态。 为了逼殷家尽快谋反，他点了殷家嫡子入宫伺候，瞬时朝野一片大骂，殷家更是差点要冲进来将他剥皮抽筋。 当天晚上，姜悟慢吞吞地对目光狠厉的殷无执提出羞辱：要抱，要喂饭，要哄睡。 完了，把殷无执打发去批奏折。 第二日持续羞辱：要抱，要推秋千，要举高高。 完了，把殷无执打发去批奏折。 第三日郑重羞辱：要抱，要亲，要蹲着好好听朕的话。 殷无执看着懒洋洋瘫在榻上的丧批： 欺人太甚！！！！ 老子不弄死你，就不叫殷无执！！！ 疯狂批奏折jpg 然后，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丧批每天都在羞辱殷无执，每天都在逼他批奏折，但帝位却是一天比一天稳，百姓一日比一日富，皇朝一岁比一岁繁荣昌盛。 丧批： 照理说我命格已尽，为何还一切安好？ 自己试试jpg 殷无执殷无执疯了。 作精丧批咸鱼受X为爱疯批君子攻 *也许是个沙雕甜文，考究党止步。 *主角是真的丧得离谱。主角是真的丧得离谱。主角是真的丧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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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秋，暴雨磅礴。
关京城内，耸耸高墙、魏巍大殿，均被笼罩在迷离的水汽之中。
院子里一株盆竹杆子细细，被冲刷的摇摇摆摆，簌簌落下修美的青叶，眼看不被风折断，也要给雨砸秃了。
宽阔的屋廊下，坐着一个乌发松挽，长相俊逸的男子。想平时也是怜惜花草之人，他望着屋外，目露不忍：“搬进来吧，莫淋坏了。”
没有人动弹。
男子抬眸看向身侧。
软塌上窝着个身着淡金软袍的青年，披散长发绸缎般堆叠在胸前，神色懒懒散散，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风雨中细细的竹竿，似乎在欣赏它挣扎的脆弱姿态，又像是全然未将对方的狼狈放在眼里。
“陛下。”男子出声，青年不疾不徐，未曾施舍给他一个眼神。陈子琰略作沉默，抬手取了一侧小桌上的葡萄放进他嘴里，道：“这盆荣竹十分名贵，如今还未长成，若折了实在可惜。”
紫红色的葡萄，汁水很足，味蕾被一阵甜美裹袭，姜悟被投喂的十分舒适，终于附和地点了点头。
身后两名戴着高帽的太监察言观色，确定了天子的意图，当即匆匆上前，一起把青竹搬入廊下。
雨下的很大，两人转眼便已经湿透，因自己一句话害他们淋成这样，陈子琰目含歉疚，再次对姜悟道：“两位衣裳都湿了。”
姜悟没有吭声，身边人便也都没有动弹，两名太监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脚下很快落下一滩水渍。
陈子琰看向他，尚未开口，只见姜悟舌尖一顶，紫红色的葡萄皮已贴在淡色的嘴唇上。
他对陈子琰抬了抬下巴，对方神色微顿，片刻才伸出手，接下他吐出的果皮，道：“让他们去换件衣裳罢。”
姜悟拿嘴接过对方又一次投喂的葡萄，随口道：“还不谢过陈侍郎？”
两名太监感激不尽：“奴谢陛下，谢陈大人。”
太监们感激的真情实感，陈子琰的脸上却只有尴尬。
他沉默地垂眸，再捏颗葡萄来，细细将上面的果皮剥去。
也许是为了不再徒手接昏君吐出的果皮。
姜悟浑不在意地窝在榻上做着咸鱼，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的伺候。
他多少能够明白陈子琰的想法，堂堂丞相之子，又有功名在身，年纪轻轻便已经坐上户部侍郎的职位，像他这样的人，说一句天之骄子，屈指可数，也毫不夸张。
如今却被迫囚于深宫，那双用来下拨财款、为百姓搭桥修路、匡扶民生的双手，竟被用来给一个狗皇帝剥葡萄，接葡萄皮。
牛鼎烹鸡，大材小用，莫说陈子琰自己不能够甘心，只怕在这太极殿里伺候的内监，以及满朝文武，也会为其不值。
身为施害者的姜悟，也是深有同感。
可他也是无可奈何的，谁让历史上的姜悟是个昏君，而他又意外穿到了这具身体里呢？
事实上，一开始姜悟是没有名字的，直到他来到这副身体里面，成为了姜悟，为了方便，他才开始使用姜悟的名字。
他本是一只快快乐乐的游魂，无拘于躯身血肉，随心而动，穿墙跃空，俯视众生，除了不能与人交谈、也不能亲手感触人间——这对于姜悟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好，毕竟他并不想与人交谈，对人间的万事万物也一点都不好奇，单纯做一个旁观者观察人生百态，已经足够缓解枯燥的游魂生涯。
再不济，他还可以在夜晚悄悄躺在几岁奶娃的身边，听人家爸妈讲睡前故事，或者在很多人聚餐的时候，高高兴兴地扎在人堆里一起吹生日蜡烛，想成为谁就贴在人家的后背上，跟着人家哭跟着人家笑，做一个谁也看不到的戏精，演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人生。
演腻了就挥挥衣袖去寻找下一个，半点不带留恋。
５Ｄ全景人生体验，想演哪个演哪个，想走什么人设走什么人设，还要什么自行车？
但戏精归戏精，姜悟从未想过真的要去做一次人，直到他意外被拉入了这个朝代，阴差阳错成为了历史上被斩首的昏君姜悟。
那一瞬间，姜悟恍然。
……做人果然跟他想的一样不好！
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飞天遁地，再也不能穿墙跃窗，光是支撑自己的身体走路都觉得沉重异常。
姜悟一点都不想活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他想要亲手触碰和感知的人事物，他对这个世界不抱有感情也毫无期盼。
穿来的第一天，因为走了几步路而瘫在地上的姜悟就想到了自杀。
刀刚划破脖子上的皮，就被送水太监的一声尖叫给吓掉了。
贴身监官匆匆请了太医过来，折腾了足足一宿，千回百转地试探他为何要这样做，姜悟只能告诉他，自己鬼使神差，这寝殿里可能有脏东西。
他妄图通过玄门之手来把自己驱逐出姜悟的身体。
然后当然是失败了。
可割脖子很疼，是他做游魂的时候感受不到的疼，也许正是因为记忆中从未有过痛感，一点皮肉伤对他来说都痛苦不堪，实在不敢对自己再下一次手。
仗着这个伤势，他瘫在床上细细想了几天。
反正要他踏踏实实做皇帝是不可能的，虽然大家都说皇帝好，可姜悟看惯人生百态，知道地位越高责任越大。
……更别说这个原身在历史上是个注定被斩首的昏君。
姜悟更不觉得自己行了，难不成他还有改变历史的本领不成？
按照历史进程，最终斩杀姜悟推翻昏君的是如今的定南王世子殷无执，他在历史上的评价非常好，是勤勉为民、英明神武、开创盛世、青史留名的千古一帝。
而且他杀了姜悟之后，居然没有刻意改朝换代，而是继续延用‘夏’这个国名，历史学家为了区分殷无执掌权前和掌权后，使用了前夏后夏作为划分。
后夏在能在历史上成为瑰丽无双，人人向往的朝代，殷无执功不可没。
回过神来，姜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负责任。因为如果他一旦自杀成功，势必会换姜家的其他人登基，殷无执无法达成斩杀昏君的副本，也许就不能走上既定的道路，换句话说，历史将失去这么一位千古帝王，以及那么一段奇迹盛世。
可姜悟并没有刻意研究过昏君都做了什么天怒人愤的事情，也不知道要如何复制才能把殷无执推上最后的道路。
再加上……既然总归是要被杀的，他一点都不想花心思搞正事，可桌案上堆积那么多折子，姜悟又担心万一有什么不能及时解决无意识害了人命。
他思来想去，最终得到了一个好办法，虽然不知如何复制昏君的所作所为，可他知道激怒一个有尊严的男人应该怎么做。
不就是作死么？这有什么难的。
把殷无执宣进宫里，羞辱他，折磨他，作践他，再压榨他的劳动力，既可以在做昏君的这段时间解决堆积的政务，确保紧急事项及时得到处理，又可以提前训练殷无执做皇帝的能力，还可以拉足殷无执的仇恨。
说不定哪天睡着睡着就被他干掉了。
简直是一石三鸟！
但想法付诸实践却远远没有那么容易，他宣过殷无执入宫侍寝，圣旨宣出去，满朝文武都觉得荒谬，殷家更是恼火至极，直接抗旨不尊。
姜悟有些生气，可又不能真的动刀把定南王全家都砍了，只能绞尽脑汁，另辟蹊径。
陈子琰的父亲是当朝丞相，陈相爷与定南王素有交情，又是殷无执最为敬重的老师，这一来二去，殷无执与陈子琰的关系便也如亲兄弟一般。
姜悟便把主意打到了陈子琰的身上，先假意说有事找他，人一来就给他直接软禁了，一夜之后，姜悟命人去给陈家送了许多金银珠宝，曰：陈侍郎侍寝有功，这是陛下赏的。
有他大肆宣殷无执入宫被拒在先，就不信陈家不明白这个是什么意思。
殷无执重情重义，正人君子，怎么可能让兄弟为自己受过？
姜悟笃定，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殷无执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个想法刚刚落定，身后便传来贴身监官的声音：“陛下，定南王世子求见。”
陈子琰偏头，瞧见身畔人的神色未变，但一瞬间缓和下来的面部曲线，却还是能看出他心情愉快。
阿执，果然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葡萄，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起身站在一侧。
殷无执身着赤色世子袍，很快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陈子琰眸色微动。
他当然知道，姜悟的目标一直都是殷无执，把自己宣进宫里也不过是为了逼他现身，毕竟殷王世子可是名动关京的风姿无双，便是不好男色之人都不得不承认殷无执生得一副神仙样貌。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都是大男人，又都是世家嫡子，有功名在身，还有家族撑腰，两个人大概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还在如此尴尬的场景下相见。
殷无执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都这个时候了，他倒也没乱了礼数，姜悟道：“殷爱卿平身，快近身来，让朕瞧瞧。”
那语气轻佻的像是登徒子在调戏大姑娘。
殷无执压下长睫，遮去眸中的阴霾，道：“陈相思子成疾，卧床不起，还望陛下允许陈侍郎回府探望。”
这就差指着姜悟的脑门子说，你个昏君，如今既然已经达成目的，还不快把我好兄弟放了。
姜悟偏不直接放，他回头，故意当着殷无执的面儿调戏人家好兄弟：“陈爱卿，你舍得离开朕么？”
陈子琰眉间微拧。阿执过来明显就是为了换他离开，可他如今若是走了，岂不是将阿执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要说同甘苦共患难，这‘以色侍人’的难，他实在是张不开嘴一起承担。

第2章
不过犹豫了一瞬，便被昏君顺势拉住了小手。
姜悟一脸欣慰：“陈爱卿果真舍不得朕。”
陈子琰面皮一热，深觉受辱，霍地将手缩回，辩驳道：“我没有。”
姜悟看他。
陈子琰避开他的眼神，心中下了决定。大丈夫岂可如此优柔寡断，姜悟的目的是阿执，他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先行脱身，与殷家共谋，尽快解救阿执脱离魔掌才是正事。
他后退两步，沉声道：“父亲卧病在床，臣想回家探望，还望陛下恩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姜悟自然不好再继续强留，他担心强迫的过于明显，好不容易进宫的殷无执又飞了。
“好吧。”他只能遗憾地点了点头，伸手在陈子琰腰下拍了一下，道：“朕等爱卿回来。”
这么一个动作，瞬间让在场的两个男人皆僵住了。
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陈子琰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在的好友面前被这般轻薄，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看着姜悟的眼神活像要把他吃了。
殷无执大抵也未想到居然会看到好友在自己面前被再三折辱，目光瞬间阴冷的像淬了毒的蛇，仿佛下一秒就要取姜悟狗命。
感受到杀机的姜悟十分平静，还体贴地问陈子琰：“爱卿，又不想走了么？”
陈子琰连行礼都没有，便阴沉着脸，拂袖出了太极殿。
一路疾行至宫门前，他才站定，垂眸看向那只被昏君触碰过的手，带着挥之不去的，荒诞的触感。
“姜悟……”他银牙暗咬，眼尾不自觉地红了。
他这边一走，姜悟便将目光转到了殷无执的身上，语气亲切地道：“过来朕身边。”
经过刚才的事，殷无执对他十分排斥：“陛下三番两次宣臣进宫，不知究竟有何指教？”
“朕说，过来。”姜悟声音漫漫，周围的下人却一瞬间凉了半个脊梁，都敏感地察觉到了天子语气中蕴藏的雷霆。
殷无执指尖收缩。
姜悟到底是天子，哪怕他举止不端，品行低劣，身份地位也还是摆在那里。
殷无执终究还是抬步，来到了姜悟面前。
姜悟唇畔微扬，方才拉过陈爱卿小手的爪子，不知死活地伸过来摸殷无执的手，却见广袖微动，殷无执一言不发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他身量高，离的近了，便更显得高，站在软塌上的姜悟面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
姜悟的目光平移，这个高度刚好可以让他看到殷无执用来束腰的玉勾，那块玉勾洁白，却并非全白，边缘晕染着一抹鸽血般的殷红，融在红色世子袍的束腰上，显得有些别致。
十九岁的少年郎，骨骼均匀，身姿修长，这细瘦的腰身，也不是一般的好看。
姜悟顺势拉住那枚玉勾，尚未用力，手腕便被对方一把抓住。
“请陛下自重。”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扣着他，许是因为被他方才行事触了逆鳞，扣着他的力气在不断施加，逐渐让姜悟感觉到了疼痛。
他下意识想把手臂抽回，纹丝不动。
只能仰起脸，提醒殷无执：“疼。”
不知是因为这具身体本就敏感，还是因为他第一次做人尚未习惯，又或许两者都有，总之，姜悟是真的疼。
他皮肤很白，此刻更因疼痛而显出几分苍白，冷汗渗出额头，像极了白壁挂珠。
殷无执神色隐忍地松了手。
他显然是在蓄意报复。姜悟抖着指尖把手臂收回，方才被抓过的地方已经浮出淤紫的指痕。
心中不禁溢出愁绪。
虽说他清楚持续羞辱殷无执一定会被杀，可他却忽略了一点，弑君夺位，便是殷无执这样的人，也定然需要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不会一上来就对皇帝下死手。
姜悟不怕死，但他怕疼，殷无执这样不轻不重的报复，对他来说反而是个折磨。
日后，一定得避免殷无执对他动粗，最好能让殷无执怕他。
姜悟看他一眼，不高兴道：“你敢伤朕。”
殷无执并未回避责任，而是后退两步，撩袍跪了下去：“臣冒犯龙体，实在该死，请陛下降罪。”
他的反应并不让人意外，姜悟问罪恰好合了他的心意，对殷无执来说，哪怕是被关进大牢受尽刑责，也好过在这里锦衣玉食以色侍人。
姜悟岂能如他所愿。
手上被掐过的地方一碰就疼，他将手臂虚虚放在软塌扶手上，幽幽道：“跪到朕身前来。”
殷无执眉心一跳。
姜悟又道：“你若不听话，我便派人将你衣裳扒了，关进铁笼子里去。”
殷无执豁然抬眼，目若鹰隼，阴鸷无比。
姜悟神态自若。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知道殷无执一定会妥协，说到底，姜悟是皇帝，而殷无执代表着定南王全族，没有绝对的把握，不会轻易撕破脸皮。
果然，只一瞬间，殷无执便换上了臣子该有的态度，他抬膝向前，跪行到了姜悟身畔。
身高腿长的世子殿下，一跪下来也就比软塌上的昏君高上那么一点。
这么近的距离，殷无执那张得天独厚的脸便越发清晰瞩目，说一句视觉盛宴也毫不夸张。
冲着这张脸，谁敢说姜悟不是真的馋殷无执身子？谁敢说他不是沉迷美色无心朝政罪该万死的昏君？
姜悟欣赏着他白璧无瑕的面容，有心上手冒犯一把，又害怕对方再拧他手臂。
手指抬起又缩回，他道：“齐瀚渺。”
齐瀚渺是他的贴身内监，听到传唤便立刻奔了进来：“奴才在。”
“你去寻根绳子，把他的手捆起来。”
这样再行轻薄，殷无执便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羞辱效果加倍，实在完美。
齐瀚渺心情复杂。自打这位登基，他就越发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尤其近日行事更是令人迷惑的紧。要知道殷陈两家在当世可谓是位高权重，先帝费尽心机想要制衡朝堂，恨不得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才好。
今帝却拿陈家嫡子去要挟殷家世子，这和逼着殷陈两家合谋叛逆有什么区别？
要说他是心悦殷王世子，可这会儿却又当着这么多奴才的面儿羞辱对方，哪有半点珍视人家的态度？
但若只是觊觎对方的美色，世间美人又不止殷王世子一个，就因为这个得罪殷陈两家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齐瀚渺不太相信，天子会是为了贪图一晌欢愉连命都不要的人。
他取了绳子过来，却又实在不想得罪定南王府，站在殷无执身畔，神色犹豫。
其实若姜悟看上的是殷陈两家的庶子嫡女都说得过去，可他偏偏看上的是人家的嫡子，还是有功名在身的嫡子，这就着实有些欺人太甚，追古溯今，也未见过哪个君王昏头至此。
殷无执显然并不想让他为难，主动伸出双腕，示意齐瀚渺尽管动手。
齐瀚渺心中感动，小声说：“得罪了。”
麻绳刚缠上殷无执的手腕，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传唤：“太皇太后驾到——！”
不等众人反应，一声怒喝已经传来：“放肆！”
鬓角已经微微发白的女人箭步行来，目光森寒地指着齐瀚渺，道：“把这以下犯上的奴才，拖出去杖毙！”
齐瀚渺浑身一颤，当即丢了绳子，疯狂磕头：“太皇太后饶命，太皇太后饶命！”
姜悟迟疑地看向对方，在脑子里搜索到了自己和对方的关系，道：“皇……祖母？”
周围人没有异议，他便明白自己喊对了。
上回他割脖子的时候只见到了自己的亲生母后，当时听说文太后随太皇太后一起去礼佛了，他看向伴在皇太后身边稍显年轻的女子，想必她便是文太后了。
姜悟也是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两个母后的，一个是亲生的，在他未登基之前只是一个妃子，他登基之后，对方便母凭子贵成了太后；还有一个便是文太后，乃他父皇正妻，她膝下无子，又深得皇太后宠爱，便留在宫里，顺其而然地做了太后。
文太后快步上前，亲手将殷无执扶了起来，再次看向姜悟的目光，便染上了几分责怪。
姜悟在脑海中整理文太后和殷无执的关系。
她出身黔州常家，父亲乃黔州节度使常志儒，常志儒有三个女儿，两个皆嫁入了宫中，还有一个则嫁给了定南王殷正。
换句话说，文太后是殷无执的姨母。
姜悟制止了不断磕头的齐瀚渺，皇祖母已经沉着脸上前。她是接到了姜悟留宿陈子琰逼殷无执进宫侍寝的消息才赶回来的，此刻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不悦，但语气却还算温和：“皇帝，你跟哀家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这其实是在给姜悟台阶，让他与殷无执重修旧好。
定南王屡建奇功，殷无执更是自幼随父出征，十四岁便连杀赵国三大悍将，赫赫战功震古烁今，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怕撇去他母亲在黔州的势力不谈，这父子俩在军中威望也不是一般的高。
这刚刚平定战乱不到三年，定南王一家才过了多久平静日子，就被姜悟传来宫中做此羞辱，莫说定南军不服，便是天下人，也定会议论纷纷。
皇帝这般行事，是对大夏江山极大的撼动。
让姜悟和殷无执修好，也是从大局考虑。
姜悟岂会不知，可他又不是真的姜悟。身为一只丧批游魂，让他咸鱼还能勉强接受，让他当皇帝干实事，倒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他暗想，这些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呕心沥血批阅奏折绞尽脑汁制衡朝堂千方百计忙碌民生的不是你们，要能选择，姜悟宁愿变成一个后宫嫔妃，随便侍侍寝就能锦衣玉食，踏踏实实等待死亡来临。
当然了，百姓乞丐或者是一条狗更好，至少想死就死，不用担心影响历史，哪像他现在，找死还得费尽心思，累死个阿飘。
此刻，他不得不给皇祖母一个理由，但这个理由又不能太荒谬，比如说他要找死，这一点会侵犯其他人的利益，危及江山社稷，定是万万不可的。
姜悟道：“朕喜欢他。”
现场诡异地一静。
虽说全天下都知道姜悟宣殷无执进宫，定是对其有些不轨的心思，可当这件事被天子坦然道出，还是有些让人震惊。
文太后先反应过来，道：“可阿执，是男儿身？”
“男的又如何，朕要定他了。”
皇祖母的脸色微微有些发青，道：“荒谬。”
这两句‘真心话’并未引起殷无执半分波澜，他态度依旧冷漠，甚至直言拒绝道：“陛下错爱，臣感激万分，但臣到底是男子之身，不便一直留在宫中，还望陛下高抬贵手，放臣回府。”
这言下之意，就是你虽然喜欢我，可我不喜欢你。
所以还是请你不要再自作多情，趁早桥归桥路归路吧。

第3章
姜悟看也没看他一眼。
殷无执好像还未搞清楚状况，莫说姜悟本就别有目的，便是他真的喜欢殷无执，以他的身份，要强行留对方在宫里，岂是一个小小世子能够轻易违抗的？
他一脸漫不经心，话却是说给皇祖母听的：“你若非要走，也不是不可以，这皇帝我便不做了，你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
现场又是一静，皇太后的脸色越发难看。
姜悟语调悠悠地拍板：“总之就是这样，要么他留下，要么我跟他一起走。”
如果当不了皇帝就说明修复历史失败，那也不必再白费力气，一出宫他就自尽，快快乐乐继续做鬼。
反正也尽力了。
但历史显然不会被轻易更改，就像那天他割脖子被阻止一样，固然太皇太后两人都愕然并且气愤，竟都未直接开口让他从皇位上滚蛋。
当然，她们也没这个话语权，如今当家做主的是姜悟，他才是天下之主，是这个国家说一不二的人，作为长辈，她们可以在旁劝导辅佐甚至斥责，可姜悟若定要一意孤行，也一样只能干看着。
皇太后最终道：“殷世子，你随哀家出来一趟。”
姜悟差不多能猜到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劝殷无执暂且忍忍，说他一时昏头之类，姜悟既然已经说了非要殷无执不可，她定然不会帮助对方离开，跟姜悟过不去。
但应该会另寻时机，规劝姜悟。
磅礴的雨水逐渐变得淅淅沥沥，殷无执走回来时，姜悟依旧赖在那一方矮榻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偏头对着屋外。
披散的长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只素白的耳朵。
慵懒，散漫，不修边幅。
惹人厌恶。
殷无执旋身，在室内距离姜悟最远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姜悟一直躺着没动，也没寻他取乐。
殷无执静下心来，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才发现他是睡着了。
阴沉的天越来越暗，淅淅沥沥的雨水一直未停，忽有一阵寒风刮了进来，殷无执抬眼，正好见到榻上的昏君打了个冷战。
“齐瀚渺。”刚睡醒的家伙嗓音微哑，“齐瀚渺，朕冷。”
齐瀚渺方才被皇太后传去训话，这会儿还未回来。
殷无执随手取过小桌炉上的玉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又一股小风吹了进来。
室内的殷无执都能感觉到了凉意，更别提窝在屋廊下的昏君了，姜悟在上面蜷起了身子，迷蒙的脑子逐渐在寒风中清醒。
“齐瀚渺。”他叠声喊，温温吞吞，黏黏糊糊：“齐瀚渺，齐瀚渺，齐瀚渺……”
殷无执淡定地抿着茶水，冷眼旁观。
在姜悟锲而不舍地呼唤下，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齐瀚渺远远地应了一声，扬声道：“奴才来了，这就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陛下，老奴回来了。”
姜悟没有问他去哪儿，似乎也不在意他去了哪儿，听到对方的声音，他也没有回头来看，而是缩着脑袋哼唧了一声，说：“朕冷。”
齐瀚渺很快去拿了毯子来给姜悟盖上，又命人去寻了暖炉塞进他手里，温声道：“陛下，可好些了？”
姜悟点点头，抱着暖炉眨了几下眼睛，身体温暖了，才有心思想别的：“殷爱卿去哪儿了？”
“世子殿下……”齐瀚渺道：“在后头坐着呢。”
“谁让他坐了？”姜悟道：“让他过来跪着。”
齐瀚渺悄悄扭头看了一眼殷无执，被他的眼神给冻得一激灵，只能试探性地转移话题：“陛下您看，天都要黑透了，您这肚里还未进食儿呢，是不是得先吩咐传膳？”
差点忘了，做人还得吃东西。
“好吧。”姜悟摸了摸肚子，道：“让殷爱卿过来。”
终究还是躲不过传话筒的命运，齐瀚渺只能回头：“世子殿下？”
殷无执盯了昏君几息，重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齐瀚渺不敢多留：“奴才这就去传膳。”
得到姜悟的允许，他立刻脚底抹油把空间留给两人。
殷无执又在居高临下的看他了。
姜悟没有在意他的冒犯：“朕想进屋里去。”
殷无执侧身，给他让开位置。
丧批岂会自己走路：“你抱朕进去。”
殷无执：“？”
姜悟指着殷无执喝水的那个桌子，旁边赫然放着一个宽大的软椅，是他来到这里之后专门寻人订做的，可以把人完全包裹在里面，十分舒适。
他说：“你把朕抱那里去，朕要等吃饭了。”
殷无执没动。
姜悟道：“你要是不听话，朕就把你衣裳扒了，关铁笼子里去。”
殷无执道：“陛下是大姑娘么？”
姜悟摇了摇头。
讥讽没起任何作用，殷无执只能压着火气：“臣抱不动陛下。”
“那也得抱。”
殷无执：“……摔了自负。”
“朕要是摔了，就宣你爹进宫伺候。”
“你……”
“嗯？”姜悟偏头，分明是在挑衅，但眼珠却似琉璃，不见半分波动。
殷无执胸腔震动，霍地一把拽掉昏君身上的毯子，保暖措施褪去，姜悟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脖子，他揣着手炉，看到殷无执渗人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弯。
殷无执眉头紧锁，对他显然有些无从下手，见状冷道：“笑什么？”
“快抱。”
姜悟对他来说仿佛洪水猛兽一般，殷无执强作镇定地伸出双手，忍着满心嫌恶，重重闭了一下眼睛，才克制地将手放在姜悟的肩膀。
姜悟丢了暖炉，顺势伸手圈住了殷无执的脖子。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淡金内袍，布料是细绫，相当柔软贴身，刚刚被裹在毯子里，还隐隐带着些热度，一下子贴在殷无执的身上，触感有些过于亲密。
殷无执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的双臂，便听他叫：“疼。”
早间留的紫痕已经变成乌青色，不碰还好，碰着就疼。
姜悟也是疼了才想起来：“你待会儿要给朕好好擦药，再敢弄伤朕的龙体，朕定扒了你的衣裳，说到做到。”
威胁起了效用，殷无执放下了去抓他腕子的手，破罐子破摔般将他搬起来放到指定位置，然后立刻旋身走开——
“站住。”
殷无执背对着他，肌肉无声地紧绷起来，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
姜悟摸了一下殷无执方才用过的杯子，尚有温度，他心中了然，道：“方才朕喊冷的时候，你一直坐在这里。”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殷无执道：“陛下方才在喊齐瀚渺。”
好生无情。姜悟道：“跪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固然殷无执心中再多郁气，也还是撩袍跪了下去。
但他跪的很倔强。
腰杆笔直，下颌高抬，尽管没有面对姜悟，可周身的每一处线条都在诉说着他的不屈。
齐瀚渺传膳进殿的时候，殷无执还在跪着，他不敢多问，命人将饭菜摆上圆桌，方闻姜悟大发慈悲道：“起来吧。”
殷无执没有动，他声音凉的像是能掉出冰碴子：“臣不饿。”
“谁要你吃了。”姜悟道：“起来喂朕。”
殷无执：“……”
齐瀚渺试图拯救他：“陛下，奴才给您布菜。”
“让殷爱卿来。”
拯救失败，他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
迟迟没有等到殷无执行动，姜悟抬脚在他肩膀蹬了一下：“快点，朕饿了。”
殷无执终于动了，他克制着四散的杀机，语气郁郁道：“陛下想吃什么？”
姜悟倒是想故意为难他一番，可大眼儿一瞟，桌上的食物有些固然美味，吃起来都极为麻烦，不是要吐骨头，就是要嚼很多下，那些油炸的东西则看着很硬，累牙，还可能扎嘴。
丧批刚来的那几日，已经对一些食物做过了解，而他对吃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只要简单好咽不麻烦，能够维持这具身体苟延残喘，就足够。
他指着桌上陶罐，道：“粥。”
这是姜悟亲身实验半个月后，筛选出来的最合心意的食物，白粥口感糯糯，入口即化，不需要费劲咀嚼，煮烂了还很香，用来作为日常能量摄入完全足够。
殷无执盛了粥，不客气地拿勺子送到他嘴边，热气扑面而来，姜悟道：“要吹。”
殷无执把勺子退回，神情阴森地吹了吹。如果有可能，他大概是想把姜悟的脖子扭下来的。
勺子重新送到嘴边，姜悟拿嘴唇碰了碰，确定不烫，这才张嘴含下。
出于对自己的善良，这顿饭，姜悟没有刻意折磨殷无执。
殷无执本在等着他挑肥拣瘦，直到姜悟说：“吃饱了。”
他才发现对方竟只是吃光了一碗白粥。
殷无执：“……”
最后将碗勺放在桌案上的时候，他还有些困惑。
话说，不让他撕个鸡腿剥个虾，或者挑个鱼刺撬个花蛤什么的？
……等等，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殷无执生气地寒了眉眼。
“该沐浴了。”
殷无执眼皮一抽，和昏君无机的眼珠对上，又一次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一把将人搬起来，大步行向暖阁。
暖阁内雾气蒸腾，厚重的幕帘挡去了所有的寒意，一进去就能感觉到翻涌的热气。水池旁的出水口是六个手工雕琢的龙头，照明则是嵌在灯柱上的八颗明珠。
殷无执在姜悟的指示下，把他放在了池边铺着软牛皮的防水小榻上，立刻有几个婢女上前，将姜悟团团围住。
她们或端着衣物，或燃上熏香，或提来木桶拿着水瓢，还有一个空着手，跪在小榻前，为姜悟解开了衣裳。
殷无执便是听过，也未曾见过真正的帝王沐浴，眼看着婢女细细的手指将昏君衣物拨开，便立刻背过身去。
抬步欲走，后方却传来声音：“看着，这皆是你日后要学的侍君之道。”
谁要学劳什子的侍君之道。殷无执不肯回头。
“或者你希望，朕寻侍卫来扒了你的衣裳，关铁笼里去。”
殷无执转过来，面无表情地望向他。
他就看这昏君究竟有多不要脸，给人盯着还能安心洗下去。
姜悟毫无所觉地被扶下水，自然地合上眼睛。
对于他来说，这具躯壳不过是暂时的栖息之地，没有太多所谓，自然也无羞涩害臊等情绪，他坦然地放松着四肢，任由身体浸泡在水中。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姜悟才能勉强找回一些做游魂的熟悉感，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虽然只是一种感觉，并不是真的飘起来……反正他爱死泡汤了。
侍女取过水瓢，小心翼翼地将水浇在他的肩头，披散的长发皆被挽了起来，只有几缕不安分地散落，凌乱地贴在素白的脊背，像是谁拿细毫蘸墨，去雪地里轻漫地勾了几笔。
没有章法，却足够吸睛。
姜悟并未泡太久，倒不是他不想，他刚来的时候就很迷恋在水里漂浮的感觉，然后泡了足足两个时辰，直接导致大脑缺氧，把自己泡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太医神色慌乱，而自己鼻腔发涩。
呛水的滋味儿太难受，姜悟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回。
侍女将他扶出暖池，细细把他擦干，又取来新的软袍给他披在身上。
长袍重新裹住细腰与长腿，姜悟张着双臂，慢条斯理地道：“殷爱卿，学会了么？”
殷无执：“……？”
“朕问你。”姜悟迈开脚，操纵着帝王躯壳来到他面前，饱含暗示地道：“有没有学会，朕方才教你的，弑君之道。”
他的脸颊被热气熏的绯红，虽举止与谈话都有存心羞辱的意思，可眼神却始终未变，像无机的水晶，不悲不喜，也正是因为无机，而显得分外干净，正是因为干净，两颊上的晕红，便显得动机不纯。
殷无执移开视线，将手紧背在身后，道：“嗯。”

第4章
沐浴完毕的昏君身上散发着皂角的香味，混合着淡淡的水汽，闻上去有些清新，像极了雨后。
婢女们挑起了宫灯，殷无执抱着昏君，沿着回廊走回太极殿。
遵循姜悟的指示，殷无执把他安放在龙榻上，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在了胸口。
也许是因为刚刚泡完汤，身体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这会儿的昏君看上去有些无害。
“殷爱卿。”
殷无执收回上面那句话。
“你去取药油来，给朕揉揉手。”
“臣不会。”
“学。”
殷无执去寻齐瀚渺拿药油。
等待对方回来的期间，姜悟开始昏昏欲睡，游魂做了太久，他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只隐隐觉得殷无执好像是去的过于久了。
快要睡着的时候，外头才终于传来动静，殷无执对他道：“谷太医来了。”
姜悟耷拉着眼皮，心知殷无执定是不愿应付自己，才故意借着拿药油的空隙去请了太医，但他这会儿正在犯困，便也懒得与对方计较。
谷晏行礼后走上前来，问询道：“陛下哪里伤了，可否给臣瞧瞧？”
“手。”
昏君懒得出奇，嘴里哼唧，手却半分未动，谷晏只能亲自拉开被子，把他的手拿出来。
方才在外面，齐瀚渺已经告诉他，姜悟身上磕了一块，殷无执在旁边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很严重。”
这会儿，看着上面的淤青，谷晏下意识来看殷无执，用眼神：“？”
殷无执脸色未变，对他点了点头：“是这处。”
谷宴：“……是挺严重的。”
他也是上个月才被派来伺候天子，也许因他行医之人见怪不怪，这伤在旁人眼中不算什么，可眼前毕竟是天子之尊，娇贵一点也是正常的。
齐瀚渺一听他说，顿时愁眉不展：“太医妙手，看看能不能将其去了，陛下这样，实在叫人心疼。”
“一时半会儿怎好去除。”这么说，谷宴再来看那伤，顿时觉得的确还挺严重，放在天子洁白的腕子上，实在是严重影响观瞻，他道：“先擦些化瘀药油，慢慢来吧。”
他诊了平安脉，确定天子没有其他症状，才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嘱咐道：“此药油一日一次，揉在伤处，想七日后应能痊愈。”
他刻意说长了时间，毕竟天子身娇肉贵，与寻常百姓不同，其他人也就三五日，哦不，其他人无需费此周章，自愈即可。
抬手示意殷无执，后者却道：“太医一并代劳了吧。”
谷宴神情微顿。
姜悟懒懒道：“谷爱卿。”
“臣在。”
“他不会，你给示范一下。”
谷宴只好道：“臣逾越，请陛下稍作忍耐。”
既然要示范，那必然要解说，他认真教导殷无执：“先这样，将药油倒在掌心，迅速搓热。”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因为要对天子负责，特别讲的很细致：“感觉到掌心发烫之后，便可以按在伤处，患者可能会有些疼，但痛感会迅速被掌心的温度驱散……陛下，感觉如何？”
姜悟：“嗯……好舒服。”
他大大的眼仁儿眯成弯月，低声道：“谷爱卿的手好软。”
“是药油的功效，为避免糙掌会伤到患处，里面添加了软化皮肤的药材。”见他满意，谷宴放下心来，继续道：“然后这样，将淤青部位轻轻外推，动作需克制一些，重了会弄疼患者，过轻则可能不起作用……”
声音逐渐消失。
谷晏的掌心因为搓热而泛着红，而姜悟的腕子则很白，很细，像一截玉藕；皮肉在药油的浸润下泛出光泽，被有力的手指推出波纹，看上去又像是刚出笼的、柔软的、弹性的年糕。
谷宴看着掌下，殷无执也在看着谷宴掌下。
姜悟哼哼了一声，对方的每一次推揉都变成了享受，他偏头看着谷宴年轻的面庞，忽然记起上回割脖子也是对方看的。
“谷太医真神，又救朕一回。”
谷宴静静帮他推着伤处，温声道：“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姜悟拿余光来瞥殷无执：“殷爱卿，你可学会了？”
殷无执睫毛闪动。
“恰好，朕正小腿酸胀，便以此为题来考考你。”谷太医给他揉了回伤，倒是把他揉精神了：“你用方才谷爱卿说的手法，来给朕揉揉吧。”
谷宴神色微怔。
天子此举，到底是宠爱，还是羞辱？
他垂眸，明显感觉殷王世子周身温度下降，但天子有命，他固然满身抗拒，也还是走向了床尾。
五指拎开被子，里头赫然藏着一条修长的小腿，殷无执在他脚边坐下，将那条腿拿起放在自己腿上。
姜悟的腿与手臂一般颜色，殷无执的手按上去，触感有点像羊脂软玉，温润滑腻。
他小腿曲线很是流畅好看，腿腹也比手臂要饱满许多……这若是浸了药油推起来，便不是波纹，而是白浪了。
姜悟蹬了他一脚：“愣着做什么？”
殷无执垂下睫毛，五指包裹住他的腿腹，无声捏了一下。
腿腹嵌入指缝，又因为皮肤足够弹性未能溢出，也正因为未曾溢出，好像缺了点什么。
姜悟又蹬他一脚：“轻点。”
殷无执本就是武将，不是什么精细人，找到恰到好处又能让昏君满意的力道对他来说十分困难。
丧批累了。
没劲再蹬他：“太轻了，痒，你到底会不会。”
谷宴叹了口气，善良地提醒殷无执：“世子若实在不会，用双掌包住腿腹，慢慢挤压，也可以达到缓解酸痛的作用。”
这昏君瘫了一天，有什么酸痛需要缓解。
殷无执没有吭声。
“罢了。”丧批放弃折腾，饱含羞辱地道：“殷无执，你真是个蠢人。”
殷无执松手，目光渗人：“我是臣子，不是奴才。”
“谷太医也不是奴才。”
“术业有专攻……”谷晏趁机转移话题：“陛下，让臣瞧瞧您脖子上的伤，可好些了？”
“嗯。”话虽如此，脖子却没动。
谷宴默了一下，必须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便伸手上前，轻轻挑起丧批的下巴，仔细观察了一番，缓缓收手，放心道：“痂已经快褪了，陛下记得按时擦药，这样才不会留疤。”
“好。”姜悟乖乖答应，谷晏安心地提起药箱，道：“陛下早些休息，臣告退。”
谷宴走后，丧批便彻底对殷无执失去兴趣，他命令对方重新把自己的腿放进被子，道：“朕要睡了，你待会去御书房里，把折子处理一下。”
终于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了。姜悟刚来的时候的确也看过一些奏折，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明白皇帝身在宫中，是如何知道天下事的，也明白了，什么是“皇帝”。
它有一套十分完善而复杂的流程。
首先是官员们的所闻所见，他们看到哪些大臣私交好，也会一并写在奏折里，当然了，这是无意识的，书面文件一般都是谁家办了什么事儿，谁谁谁去参加，发生了什么事。
每天呈上来的折子很多，定南王家里的狗走丢了都有很多人郑重其事的告知。
就拿这件事来举例，作为天子，就要分别从不同人的书面文件里先提炼出重点：定南王家里狗丢了。
加粗：是一直陪伴在定南王世子身边的战犬，受过战伤有过功勋的。
好的，这是事件。
然后，皇帝要揣测不同人的用词和语气，从而推断出这个官员是定南王的朋友还是敌人。
当然了，单纯一个折子可能难以分辨，可每天碎片化的信息，整理起来就会发现其中的端倪，官员们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怎么样，有交情的又怎么样。然后就是通过这些大臣们上报奏折的语气措辞和偏向，确定哪些人是真的忠君，哪些人已经悄悄开始党争……从而给出有效措施，他的反应直接可能表现在官职分配，同时也关系着朝堂制衡。
听上去很简单，但所有的信息都不止是奏折，还要在上朝的时候细细分辨他们的神情语气，确定能否与书面上了解的人对上号，如果遇到过于老奸巨猾滴水不漏的还要时常叫来宫里一对一单挑……不保证能赢。
以上这些只是皇帝日常动脑的冰山一角，这还不算遇到大事的时候，这群人可能意见不同，一个比一个能哔哔，一个比一个理由充分，而皇帝要从百官唾沫横飞的各种建议之中找到利国利民万无一失的决策，动辄就可能决定全国人的生死与温饱……错了就要遗臭万年……
啊。
反正，丧批将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就彻底躺平了。
什么皇帝，什么天子，丧批不配。
请放丧批去死。
交代完这句话，姜悟的心里顿时放松许多，虽然他一直没紧张过，总之现在是更放松了。
但殷无执不能理解。
如上所述，给皇帝看的奏折包含天下事，昏君就不怕被他知道了什么军机要密？
毕竟他只是小小世子，固然在兵部任职，资格也显然不够。
难道是……要试探他的不臣之心？
殷无执道：“臣学术不精，恐难胜任。”
姜悟没吭气儿。
这更一放松，他就睡着了。
天冷好睡，姜悟这一觉睡得很沉。
雨时停时下，绵延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姜悟就被轻轻的呼唤吵醒了。
齐瀚渺的声音很轻，但却跟叫魂儿似的延绵不断：“陛下，陛下，陛下……”
姜悟感到绝望。
他好讨厌睡着的时候被喊醒，尤其是这样冷的天气，温暖的被窝是丧批留在世间的唯一依恋。
只有它能给丧批无可替代的幸福。
他丧丧地哼了一声：“走开。”
齐瀚渺叹了口气：“陛下，该上朝了。”
“今日不朝。”
“……陛下，您这个月，满打满算才上了三回朝。”两回都在龙座上睡着了。齐瀚渺道：“百官已经等在殿外，您看今日雨寒，这里头许多年纪大的老臣，若让他们染了病气，岂不罪过？”
姜悟十分难过：“你让他们回去。”
“……大家都是寅时末到的，如今卯时都过半了，陛下行行好，见见他们吧。”
姜悟难过不堪：“朕龙体欠安。”
“那陛下，哪里不适？奴才传太医来看看？”
“……昨日。”姜悟皱着脸，说：“殷爱卿伤了朕。”
齐瀚渺：“……”
他回头，一夜未眠的殷王世子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眼下隐见青影。
“咳。”齐瀚渺上前，还未开口，殷无执便阴森道：“爱上不上。”
这江山又不是他殷家的。
齐瀚渺：“世子殿下自幼出征，见惯百姓疾苦，万一今日朝堂有事耽搁……”
殷无执：“。”
“定南王也是寅时便到了。”
殷无执看了一眼外面的雨，想到撑伞等待的父亲和老师，忍着满心郁火，大步来到了姜悟床头，冷邦邦道：“陛下，该上朝了。”
“不……”
殷无执伸手把他抓了起来，姜悟自打来到这里，就没被这样粗鲁对过，失去睡眠的痛苦让他忽地肩膀一抽。
殷无执下意识放手，瞳孔微张，“你……”
昨日始终古井无波的丧批，在这一刻露出了无比脆弱的一面，满腹委屈的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让朕，再睡，五分钟……”

第5章
丧批如烂泥一般重新落回床榻。
他的眉头深深地拧起，嘴巴扁成曲线，长长的睫毛变得湿漉漉的，眼角疑似挂着水珠儿，就连鼻头都颤巍巍地红了起来。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诉说着难以承受的生命之苦。
殷无执扭脸去看齐瀚渺。
齐瀚渺道：“大概是，一刻钟吧……陛下说的。”
再等一刻钟，那就是卯时末了。
殷无执看着桌上的漏刻，想着雨中等待的一干大臣，脸色越来越阴郁。
昏君着实可恶。
这样的雨天，那么多人天未亮便到了，他居然还能心无旁骛地在这里睡觉，就一点都不为臣子考虑么？
齐瀚渺跟他一样心急如焚。
他也是真的不明白，天子是如何睡得下去的？他就一点都不担心百官在等他的时候生出什么情绪来？危及江山？
这一刻钟对于殷无执和齐瀚渺来说变得无比漫长。
殷无执来到门口看了一眼天色，因为下雨，天空的亮度被乌云掩盖，光线昏昏暗暗。
再次回头看向姜悟，对方皱巴巴的脸已经恢复平静，想是重新睡了过去。
他走回床边，盯紧漏刻。
一刻钟之后，便立刻掀开了被子，冷道：“时间到了。”
若非他年迈的父亲与老师皆在雨中，他才不管姜悟要混账到什么时候。
失去被子的混账在龙榻上蜷起了身子。
他分明记得自己都已经起来了，也洗漱完毕去上朝了，怎么居然还在床上躺着。
丧批有些茫然，怀疑这一定不是真的，他分明已经起来过一次了。
“陛，下。”
殷无执的声音阴森可怖，一字一句地朝他砸了过来。
好罢，这才是真的，方才不过是他在做梦。
姜悟睫毛抖了抖，道：“殷爱卿，朕命你代朕去上朝。”
“荒谬！”
“……”姜悟又闭了会儿眼睛，终于丧丧地接受了现实：“扶朕起来。”
闲不住的殷世子终于找到事做，立刻坐上龙榻将他扶起，丧批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被他板着脸推了一把，顿时又软软地朝前折去。
殷无执不得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用手臂的力气撑着他。
等在外面的宫奴鱼贯而入，有人捧着水盆，有人捧着毛巾，有人捧着茶水，有人捧着龙袍，有人捧着头冠，有人捧着玉勾……齐齐跪在了龙榻前。
齐瀚渺先端了茶水上前：“陛下，香茶漱口。”
丧批垂着脑袋张开嘴。
齐瀚渺：“……”
这怎么喂。
殷无执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疙瘩，实在看不下去，只能忍着嫌恶移开撑着丧批的手臂，丧批果真顺势后倒靠在了他胸前，脸露出来，倒是好灌多了。
“陛下，陛下，不可吞下。”
然后便是洁面，擦手，穿龙袍的时候殷无执不得不帮忙拽了好几下，好不容易在床上把衣裳给穿好了，又有人来给他梳头。
丧批全程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一般任人摆布，披散的长发被梳到发顶，察觉到有人在往他脑袋上戴冕旒，便又发出了丧丧的声音：“沉。”
委实沉的厉害。
他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要给皇帝身上附加那么多隆重的东西，比如身上的龙袍刺绣是立体的，不知花了多少人的时间和绣线，每次穿在身上都沉甸甸的像披了个铁甲。
冕旒也都是玉石金银所铸，一戴上脑袋几乎就别想抬起来了。
这么一身装备下来，姜悟是真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脑子里只有一个信息：沉，好沉，沉死了。
“陛下，再忍忍，早朝很快就结束了。”齐瀚渺心疼地宽慰，姜悟的声音都被身上的装备压得很低：“朕走不动。”
“奴才喊侍卫来，背陛下上銮驾。”
殷无执耳朵一动，目光倏地转为凌厉。
室内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齐瀚渺倒没有露出惊讶之色，道：“十六来了，快，莫让陛下误了早朝。”
黑衣人自觉地来，自觉地走向姜悟，自觉地将其抱上了銮驾。
銮驾的上面撑着巨大的伞盖，因为天气寒凉，两旁皆垂下了挡风的帷幔，昏君懒懒地窝在里头，身影变得影影绰绰。
殷无执撑着伞跟在銮驾旁边。
宫城地面平整，可因雨水一直未断，地面还是翻滚着一层薄薄水流，靴子踩上去，很快湿了一层，脚底也明显感觉到了潮湿与冰凉。
但这只是对于殷无执等人来说。
姜悟的脚底始终十分洁净，纤尘不染。
他慢慢张开了眼睛。
透过晃动的帷幔缝隙，可以看到天依旧很阴，天光虽无法穿透云层，却依旧给世间带来了光明。
他抬手想揉揉眼，又觉得手臂很重，便只是眨了两下睫毛。
生理还是困倦，太阳穴酸胀，可精神已经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以听到众人的靴子踩在水中的啪嗒声，抬轿的想也是受过训练，又快又稳，姜悟甚至未曾感觉到半分颠簸。
銮驾很快停在了承德殿的龙门前。
齐瀚渺撩开帷幔，姜悟看到了熟悉的王座，纯金打造，上面的每一处图案都是工匠手作，精雕细琢，巅峰造极。
皇宫为了这个椅子，专门养了一批手艺人，对它定期维护清理，确保它始终尊贵耀眼。
但其实这个椅子一点都不好坐。
不知夏国人怎么想的，龙椅上不许铺垫任何毛毯织物，姜悟虽然只坐了三次，却知道它每次坐上去都冰凉坚硬，也许就比坐在冰块上好那么一点点。
视野自然是极好的，坐在上面可以清晰的观察到每一个官员，这些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才子们，纷纷伏拜在他的脚边，听他发号施令，听上去好像很不错。
可若是刮起了南北风，风会从殿的正门而入，吹的坐在高处的人浑身发凉。若是刮了东西风，那冷则会从这个龙门而入，也正好是对着姜悟直吹……骨头缝里都沁着寒意。
总之，不管怎么看，姜悟都没觉得这椅子有什么好。
他瞥了殷无执一眼。
不知这厮若登上龙椅，会是什么想法。
黑衣人又一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姜悟身边，深深地行礼，然后朝他伸手。
“慢。”姜悟制止了他：“换殷爱卿来。”
黑衣人神情微愣，然后再次对他行了一礼，听话地消失在人前。
殷无执脸色发青。
那殿中站着他的父亲与老师，还有同僚与好友，说不定这些人今日就会在承德殿上痛斥姜悟逼他入宫一事，他若在这时对姜悟表现出顺从的意思，那让亲人做何想法？
“你。”姜悟不容拒绝地说：“抱朕，上去。”
殷无执：“……”
“否则，朕现在就……”他眸光流转，慢吞吞道：“把定南王，关进狱中。”
百官上朝自然是不能带武器的，这宫中是姜悟的天下，若他当真昏庸至此，定南王便只能束手就擒。
可，如果姜悟真的这样做，就代表着他不想要这江山了。这毫无理由的挑衅，让殷无执心头沉重，他实在不明白，殷家究竟如何得罪了姜悟。
“理由呢？”
“朕要关谁，还需要理由？”姜悟懒懒散散，道：“便是杀谁，也不过是看朕心情。”
他若当真杀了定南王，天下必乱。殷无执丝毫不信：“你不敢。”
这两人一旦箭弩拔张起来，实在是让人压力很大，包括齐瀚渺在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姜悟睫毛都未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殷无执。
殷无执呼吸逐渐发紧。
姜悟的眼珠是无机的，像是没有生命的水晶或者琉璃，不是淡薄，不是残忍，更不是挑衅和恐吓。
像路边的石头，它就呆在那里，不管你对他宣泄也好，无视也好，就那样呆在那里，平静而没有波动，只是单纯的一种存在。
姜悟好像什么都不怕，不怕山河破碎也不怕家破人亡，不怕杀人更不怕承担后果。
殷无执征战沙场，见过许多无畏无惧之人，可纵然不畏生死，也会畏惧家人受伤，畏惧同胞受辱，畏惧子孙水深火热。
可姜悟，不在乎。
在战场见惯了凶狠残忍阴森可怖的敌人，那些青面獠牙，却还不及面前俊俏精致的天子一半可怕。
殷无执相信了姜悟可以做到。
他走上前来，把姜悟搬了起来。
姜悟的手臂顺势搭上他的肩膀，对于自己成功恐吓到殷无执十分满意。
他当然不会真的杀定南王。
的确，殷无执想的没错，他可以做到杀了定南王，可以坦然接受杀死对方之后带来的一切后果，他也不在乎山河破碎，不在乎家破人亡。
但可以做到，不代表真的会去做，就好像很多人都可以轻易杀死一只猫并且没有任何负罪感，但杀来有什么意义呢？
姜悟看着殷无执的脸，放在他肩头的手指微动，大拇指擦过了对方的耳畔。
后者偏头躲过。
真是的，定南王总归是要死的，早死晚死，被杀或者老死又能有什么区别。
瞧他，居然吓成这样。
承德殿内起了一阵很轻的骚动。
定南王脸色大变。
昏君，昏君，昏君。
他将我儿当成了什么？码头搬运工？还是敬事房的太监？
他胡须微微发着抖，强行克制，才未让自己在承德殿失态。
并本能地和所有人一起伏地跪下，高呼：“臣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姜悟在龙座上坐定，淡淡开口，顺势勾住了殷无执的袖口，让他无法离开。
臣子们窸窸窣窣地直起身来，定南王一抬眼，便看到了昏君顺着殷无执的袖口摸啊摸，摸到了他的手指。
定南王：“……”
气的吹了一下胡须。
“殷爱卿。”姜悟拉着殷无执的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便站在这里。”
看看你的百官，你的承德殿，你的才子江山。
“好好听清楚，今日要议什么事，都记下来。”
“等回去之后，”等回去之后你好处理：“说给朕听。”
殷无执：“？”

第6章
把一切交给殷无执之后，姜悟便放心地将双腿缩上了龙椅。
这熟悉的一幕看的百官眉头狂跳，有人急急上前：“陛下，臣有本要奏。”
反正殷无执天赋异禀，千古一帝，定能处理妥当。
“陛下！”又有人开口：“臣亦有本要奏。”
姜悟举起宽大的袖口，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陛下！”陈相苍老的声音传来，庄重肃穆：“这几日南部雨水不断，百姓叫苦连天，臣建议殷戍代陛下前去作为安抚。”
殷戍好像是殷无执的大名。
这陈相对自己学生还真是情深意重，竟然妄想借此机会救殷无执出苦海……姜悟逐渐迷糊了过去。
殷无执反应也很快，当即跪地，道：“臣愿代陛下前往。”
一片寂静，只有轻轻的呼吸从宽袖下传出来。
殷无执：“……”
这厮竟又在龙椅上睡着了。
承德殿也静了一阵，逐渐传来细微的骚动：“方才陛下说，请殷王世子记下朝事，回去再议？”
“委实荒谬。”有人小声嘀咕，“难道这上朝，还需要中间人传话？”
有与定南王关系不合的官员语气不悦：“承德殿百官皆在他不谈事，回去单独与世子殿下，便能随意决定国事了么？”
“正是，这殷王世子也不过是一介武夫，陛下是怎么想的……这朝堂之事若要经过第三人口传，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承德殿很快一片混乱。
天子心悦殷王世子，这本身的确是一件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可如今他忽然宣布由殷无执代记朝事，这在百官面前，就等于一下子给了对方至高无上的权利。
有跟殷家不对付的官员自然难以接受。
定南王等人则处在担忧而困惑的状态。
殷无执抬眼，看着无知无觉的昏君，慢慢将行礼的手放了下去。
姜悟，为什么给他这样的权利？他想捧杀，还是真的对他……
殷无执起身，在龙座之畔站直。
扭脸去看，才发现这个位子很高，视野很广，一眼看去，可以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承德殿，百官，才子江山。
一人之侧，万人之上。
最终还是陈相站了出来：“请听老臣一言，陛下此般做法必有用意，既然，陛下希望由殷王世子转告，我等不妨先将奏本启禀世子，耐心等待陛下决策，由老臣代为监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在朝中德高望重，有他开口，众人纷乱的情绪便暂时被压了下去，他们的确可以对殷无执的受宠提出异议，可陈相都这么说了，多少都得给点面子。
百官再次参拜退朝之时，十六主动出现，将依旧在沉睡的姜悟抱了起来。
殷无执凝望着他，从他的手搭上姜悟的肩膀开始，一直到姜悟送上銮驾结束。
伴随着姜悟的离开，百官也纷纷退去，定南王慢行了一步，抬头喊殷无执：“还不下来？”
殷无执回神，快步走近，恭敬道：“父亲，老师。”
陈相嗯一声，道：“你昨日伴在陛下身边，可发现他有什么不同？”
“学生愚钝。”
“陛下近日性情大变，委实有些奇怪，既然他强行要你留在身边，那你便借机多多留意，看能否发现什么。”
定南王神色难辩。今日伴在姜悟身侧的若是旁人，他定会认为对方是以色媚君，不知在天子枕畔吹了什么风，才换来对方这般器重宠爱。
可这个人是他亲儿子。
若开口指责，他清楚殷无执定是无辜的，可若不指责，倒显得他有庇护之意，遂板着脸道：“爹放你进宫，是为了救子琰出火坑，可不是让你去媚主求荣的。”
殷无执：“？？”
“哎。”陈相打断了他，道：“我相信阿执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殷无执硬邦邦道：“学生确实没有。”
有陈相帮殷无执说话，定南王心头一松，故作不依不饶：“那今日怎么突然……”
“想是为了讨心上人欢心？”陈相抚须调侃，看到定南王难看的脸色，又稍作收敛，语重心长道：“无论如何，以社稷取悦心上人都是昏君所为，阿执，你可不能被轻易引诱，将自己沦为人人唾骂之佞臣。“
“谨遵老师教诲。”
定南王对于陈相的话也十分赞同，道：“不过这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如何劝陛下改变主意，既然他执意如此，你也只能先委屈一下，趁机多多盯着，尽量让陛下不要再行荒诞之举。”
“那便先这样，我和你父亲也会抽时间多多规劝，若实在不行……”
两个老臣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果姜悟始终不思悔改，那这龙座，也只能另行换人了。
如今嘱咐殷无执观察，一方面是觉得姜悟尚且有救，另一方面也是不好随便得罪龙椅上的国君。
毕竟兹事体大，稍有不慎就可能满门覆灭，若能劝他回头改过自新，自然皆大欢喜。
陈相拍了拍殷无执的肩膀，把空间留给了父子二人。
他一走，定南王的表情就有些欲言又止，殷无执看出他的意思，主动开口道：“孩儿一切都好，父亲不必挂心。”
定南王有些尴尬，呐呐点了点头：“你母亲说，若在宫中受了欺负，可尽管去寻文太后。”
“是。”
定南王想跟他多说些什么，可想到儿子被昏君宣进宫里，又忽然觉得郁闷，最终只是神色晦暗地嘱咐：“要保护好自己。”
殷无执：“……嗯。”
离开承德殿的昏君似乎睡的更沉了，殷无执理解不了他怎么那么能睡。重新回到太极殿，他简单吃了两块糕点作为早膳，便寻了纸笔，尽心尽力地将朝堂上的正事一一记录在了纸上。
吹干最后一张墨迹，已经是午时了，齐瀚渺殷勤地凑了上来：“殿下，可要传午膳？”
“嗯。”殷无执确实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榻，里头的人呼吸依旧沉稳，没有露出半点动静。
他自桌前起身，来到床前拉开了帷幔。
心头微微一震。
姜悟已经醒了。
乌墨似的长发铺散在枕上，那张洁白的面庞则对着床顶，如果不是尚有呼吸，只看这一幕，倒像是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他什么时候醒的？
人在睡眠和清醒的时候呼吸是不同的，可殷无执分明没有发现他的呼吸变化。
……简直像手工造出来的死物。
死物一动不动。
“臣已将今日朝事尽数记录，陛下既然醒了，便起身吧。”
起什么身。
丧批自然不可能一醒就起床的，丧批还要赖床呢。
姜悟还是空空地望着床顶，心道这殷无执还真是闲着没事干，说了让他口述，他居然不辞辛苦地把朝事都拿笔记了下来。
他是从小就这么精力旺盛么？
殷无执：“……陛下？”
姜悟不理他。
他好像感觉到了饥饿。
但没关系，还没到必须摄入能量的时候，他还可以忍，至少能再瘫五分钟。
殷无执喊不动他，便没有再管。
五分钟后，丧批发现好像还是没到必要摄入的时候，再瘫五分钟也没关系。
又五分钟过去了。
齐瀚渺派人将午膳传了上来。
一阵食物的香味飘入了姜悟的鼻间。
……所谓五脏怎如此贪婪，连这等微末诱惑都无法拒绝。
殷无执一瞬间感觉到，昏君的呼吸变了。
醒了？
殷无执看着桌上被放上来的膳食，又转脸看了一眼帷幔。
竖直耳朵。
咕。
是不受控制的五脏庙。
丧批开始意念起身，自然是没有效果的。
人类的躯壳竟是如此不便之物，丧批心头沮丧，不得不开口：“殷爱卿。”
他声音很轻，有气无力似的，齐瀚渺都没听到。
殷无执便也假装没有听到。
“扶朕。”姜悟扬声：“起床。”
齐瀚渺：“哎！奴才来了！”
很好，饱受折磨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丧批很快被齐瀚渺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不愿挽发，也不愿多穿衣服，只裹了简单御寒的软袍和袜衣。
便指示殷无执：“抱朕过去，朕要吃饭。”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五脏庙又咕噜噜地叫了两声。
殷无执起身把他搬到了桌前，公事公办地道：“请陛下尽快用膳，臣好汇报今日朝事。”
他端起了米饭，发觉姜悟在看他。
确切说是看他手中的米饭。
殷无执道：“你也有。”
齐瀚渺迅速给他盛了一碗放在面前。
姜悟道：“我不要。”
他只是在想，这么多的颗粒，得嚼多少下啊。
如果嚼不好，就会被呛到，米粒会从鼻孔里出来。
那滋味可不太好受。
齐瀚渺也想起来前段时间陛下生咽米饭被呛到的事情了，他无奈地把那碗米端回来，一边给姜悟盛粥，一边叹息道：“陛下，总要吃些别的，不然身体怎么吃得消呢？”
殷无执神色意外。
他以为昨日因是晚膳，所以姜悟吃的清淡，原来……他已经连续很久只吃白粥了么？
这是为何？
“啊。”姜悟对着他张开了嘴。
齐瀚渺默默把粥递了过来。
殷无执果真是个聪明人，才一天就已经知道怎么伺候他了，会自觉吹吹，不会再烫到他。
姜悟逐渐放松下来，身体不断后倚，然后彻底陷在了柔软的椅子里。
殷无执只能不断上前，甚至不得已拉近了一下椅子的距离，才能进行投喂。
半碗下去。
姜悟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机械性地开始吞咽，张嘴，吞咽，张嘴……
殷无执：“……”
这么享受的么？
殷无执看了一眼手中逐渐下去的白粥，这样的食物固然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可对于天子来说，却无异于最最下品。
寡淡无味。
他知道自己不该好奇昏君的事情，可偏偏就是好奇了。
姜悟，为何不吃别的？
如果喂他一口别的，会发生什么呢？
听上去好像是在恶作剧。
可殷无执就是没忍住。
他平静地拿起筷子，平静地从菜盘子里夹了一颗青豆，平静地放在了碗里。
齐瀚渺瞬间张大了眼睛，眼珠在眼眶里疯狂颤动。
他紧张地深吸一口气，看着殷无执舀起那颗豆子，淡定无比地送到了姜悟的嘴边。
姜悟张着嘴，熟练地含住，然后熟练地吞……
唔，吞……
呃。
嗓子，被撑的，好，疼，啊——

第7章
殷无执淡定地继续去舀下一勺时，姜悟缓缓张开了眼睛。
“嗝。”
齐瀚渺手指一抖。
与此同时，姜悟的呼吸开始加重，脸颊逐渐涨红，生理性的泪水漫出眼眶。
齐瀚渺：“来人！快去传太医！！快去！！！”
太极殿里一阵兵荒马乱，齐瀚渺对着姜悟又是灌水又是拍背又是抚胸，最终还是殷无执起身，提起姜悟一掌拍了上去。
在太医来临之前，咳出了那颗完整的青豆。
嗓子得到拯救的姜悟被轻轻放回椅子上，殷无执则扶着他的肩膀，略带小心地弯腰观察着他。
姜悟面无表情，好像并未因为意外受到破坏而释放出什么情绪，只是因为目含水波，眼角泛红，看上去有些不自知的可怜。
齐瀚渺小心翼翼：“陛下……再喝点水吧？“
姜悟不想说话。
他嗓子疼的厉害。
躯壳是让人饱受折磨的罪魁祸首，活着就是它的帮凶。
方才姜悟吃了一半的白粥已经冷掉，也许是心里过意不去，殷无执自觉地重新给他盛了一碗，道：“再吃点？”
“粥里。”因为嗓子刚刚被撑疼过一回，姜悟的声音低低哑哑：“为何会有它物？”
齐瀚渺飞速看了殷无执一眼，道：“会不会是御膳房在煮粥的时候，不小心……”
姜悟不信。
那青豆分明不像是跟白粥一起煮出来的，不软不烂不说，还隐隐带着点不同于白粥的味道，他看向桌子上那盘青豆炒肉。
“这是行刺。”他定定地说：“去，把他们，全部下狱。”
齐瀚渺看了殷无执一眼：奴才帮不了了。
殷无执自然不会任由无辜之人为自己承担后果，他直接跪了下去，坦然道：“这是臣的主张。”
一时也有些后悔，怎么会在天子面前做出如此冲动之事，也许是因为昏君闭眼接受投喂的模样太过无害？
但他的确没有想到，姜悟会嚼也不嚼直接吞下去。
这若是发生在旁人身上，大概笑闹一番便过去了，可面前的人是天子，是不会容忍他如此放肆的。
殷无执的承认也在姜悟意料之中，他淡淡道：“拖下去，重罚二十鞭。”
齐瀚渺惊恐道：“二十鞭？世子殿下只怕要脱层皮。”
姜悟要的就是让他脱层皮，殷无执委实过分，上回掐他，这回噎他，他一定要让对方感到害怕。
姜悟命人把他搬到了殿门口，一起观刑。
谷太医终于赶到的时候，便发觉殷无执跪在了殿外，旁边站着一个持鞭的太监。
姜悟说：“打。”
他试探地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嗯。”姜悟点点头，谷晏道：“不知陛下，有何不适？”
齐瀚渺认为被青豆噎到，好像对陛下颜面有损，下意识去看姜悟的脸色，想确定究竟是含糊过去，还是实话实说。
姜悟已经道：“朕遭人行刺，伤了嗓子。”
一声鞭响。
谷晏急忙去盯他的脖子，没看出端倪，姜悟已经指着挨打的殷无执道：“他胆敢在朕的白粥里投放青豆。”
谷晏心头一惊：“可是掺了毒？！”
鞭声之中，齐瀚渺为殷无执辩解道：“绝无此事。”
姜悟也没有诬陷殷无执：“撑到朕的嗓子了，疼。”
他张开嘴示意谷晏来看，后者木了一下才凑上前，捏着他的下巴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道：“……是肿了，臣给陛下备些凉片含着。”
“嗯。”
谷晏默默走到一侧去翻药箱，一边来给齐瀚渺使眼色：就这？
齐瀚渺叹息着摇头。
他当然知道天子是在小题大做，可虽然天子懒惰至极，但这件事的确是因殷无执而起，他挨顿打，倒也不亏。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包容年轻人的幼稚与率性的。
这么一想，齐瀚渺忽然觉得，也许天子是在借故教世子殿下为人处世。
谷晏取出凉片让姜悟含住，又给他留了一小瓶，嘱咐疼的时候使用。
受伤的喉咙被凉意抚慰。姜悟丧丧地想，不经过别人的同意就轻易在别人粥里放豆，不管别人怎么理解，反正在丧批看来，这就是极为严重之事。
当然了，如果只是单纯因为惹到丧批，殷无执够不上一顿鞭刑。毕竟活着就已经很累了，丧批并不想追究这些事。
但谁让历史上殷无执杀了姜悟呢？丧批只能见缝插针，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因为青豆卡嗓子就罚人鞭刑的昏君，让所有人都知道殷无执杀姜悟是姜悟活该。
挨完了鞭刑的殷无执来到姜悟面前，重新跪下。
姜悟问他：“你心里是不是在怨朕不讲情面？”
“臣不敢。”
不是不怨，而是不敢。
成功欺压到人的姜悟稍微满意，他道：“恰好，谷太医在这儿，你便脱下衣裳，让他看看伤势。”
“臣无碍。”
殷无执垂着睫毛，从过于冷漠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分明不像是刚挨过二十鞭的人。
毕竟是自幼在战场上摸滚打爬的人，这点伤势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早知道打他五十鞭好了。
姜悟道：“你若不肯看，朕便再打你二十鞭。”
“陛下请便。”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齐瀚渺忙道：“奴才这就带世子殿下去看伤。”
他伸手来拉殷无执，谷晏也上前去，道：“殿下，你背后已经出血了，应该及时处理。”
殷无执抿了抿发白的嘴唇。
姜悟心头浮现困惑。
人类的躯体会产生痛感，这带来他们趋利避害的本能，殷无执怎么好像，想再来一次？
殷无执终于被劝走了。
姜悟被人搬过去看。
正要宽衣的殷无执一看到他，便立刻停下了动作，目光冰寒：“陛下还有何事要交代？”
“朕要看你脱衣裳。”
殷无执神色阴郁不定。
谷晏见状，只好来哄姜悟：“陛下，世子殿下伤的很重，万一污了陛下的眼……”
“闭嘴。”姜悟慢吞吞地说：“快把他衣裳扒了，给朕看。”
“又不是姑娘家。”谷晏说服不了天子，只好来劝殷无执：“何必扭捏。”
殷无执：“……”
姜悟成功看到了他的身体，骨骼均匀，肌肉蓬勃。
“朕要近一些看。”
两个太监又把他抬近了一些，殷无执眉心微微抽了一下，看着他的目光隐隐染上几分狼一样的狠厉。
姜悟透亮的、无机的眼眸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清澈如初生的婴儿，又淡泊的像丝毫未将他看在眼里。
“还好，伤的不是特别严重。”谷晏道：“擦些药，养上几日，就会结痂了。”
这伤势对于殷无执来说的确不重，却足够让他看清楚昏君有多喜怒无常。
如果说今日大殿上是在说明对他的器重与宠爱，一颗青豆则让他看透了天子的无情与无意，他不是喜欢，而是玩弄。
把他玩弄在股掌之中，轻易捧到顶端，再随意摔向地心。
做为人类来说，殷无执这具躯壳的确足够出色，姜悟将魔掌伸向他胸前，再次被他握住了手腕。
这一次，殷无执没有刻意弄疼他，只是单纯地桎梏着：“臣在疗伤。”
谷晏迅速为殷无执上了药，也许是为了躲开姜悟，殷无执自己下床取过了纱布，道：“有劳太医，其余我自己来就好。”
谷晏颌首，没有多留。
殷无执的外袍被抽烂，染了血迹，无法再穿。
齐瀚渺重新为他找来了衣裳，姜悟扫了一眼，却道：“换。”
齐瀚渺柔声道：“其余的怕是不适合。”
“换。”
“……”齐瀚渺默默去换，这次拿来了三套不同颜色的。
姜悟道：“中间那个。”
殷无执：“。”
中间是粉白色的。
“穿上。”
罢了，衣裳又不分男女，穿就穿。
他从容换上那身衣裳，决定不再随意与昏君作对，道：“午膳已用过，陛下仇也报过，是否可以听臣汇报朝事了？”
姜悟还在等他对衣服提出意见，乍闻此言，心中顿时一阵抗拒，也顾不得继续欺负他了：“你处理便可，不必跟朕汇报。”
“陛下在承德殿可不是这么说的。”
“朕相信你。”
殷无执神色凝重。
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捧杀。
方才才因为那一点小事对他下过毒手，殷无执不可能轻易相信昏君会把朝堂大事交给自己。
“臣无法决定。”殷无执去拿了自己记录的纸张，转身回来，道：“请陛下过目。”
姜悟丧丧地窝在椅子里，丧丧地道：“朕要去御花园晒太阳。”
不等殷无执再劝，他便用不容置疑地语气道：“此事晚点再议。”
这会儿雨已经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露出，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
姜悟换上了轮椅，裹上了薄斗篷，让殷无执推着，一路去了御花园。
忽有几个女子调笑的声音传来，姜悟偏头去看，只见一旁站着几个秀女打扮的女子，其中一个正被人推着荡秋千。
“好了玉玉，该我了该我了
“我再坐一下嘛，马上换你。”
殷无执停下了驱动轮椅的步伐。
果然是昏君，看到漂亮女人便直了眼。
与此同时，几个嬉笑的女子也皆发现了他们一行人，从姜悟头顶的黄罗伞盖，还有身上斗篷的纹样，以及身边跟着的齐瀚渺，认出了他的身份。
当即脸色一白，原地参拜：“奴婢参见陛下。”
玉玉因为在荡秋千而晚了一步，察觉天子一直盯着自己，心头顿时一阵狂跳，一边落地跪下，一边畏怯又饱含期待地想，难道陛下，看中她了？
“平身。”
众人纷纷起身，玉玉小心翼翼地抬头，虽未看到天子正脸，可却敏锐地察觉到，天子看得是她的方向。
她，她真的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殷无执也察觉到了姜悟的视线，并闻他道：“过去。”
这便是天子了，不需要什么非礼勿视，也不需要什么非礼勿亲，他看上谁了就可以随意靠近，不用担心被指责登徒子，也不用担心对方会拒绝。
殷无执目含讥讽。
轮椅一点点靠近玉玉，后者屏住呼吸，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殷无执自觉地把姜悟推到了她的面前。
姜悟仰起脸，正好和垂着脑袋满脸通红的女子对上眼。
“让开。”
玉玉愣了一下。
殷无执挑了挑眉。
齐瀚渺忍不住呵斥：“还不让开。”
众人纷纷退出五尺远。
姜悟靠近秋千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坐板立刻随着绳子轻轻荡了出去。
丧批：？
好像能飞。
“朕要坐。”
“……”殷无执麻木地把他抱了上去。
斗篷迤地，丧批稳稳坐在上面，道：“推。”
齐瀚渺回神，提醒：“陛下，要抓好，小心摔出去。”
“嗯，嗯。”姜悟说：“推。”
殷无执轻轻推了一下，姜悟说：“高一点。”
殷无执把他推高了一点。
“再高一点。”
齐瀚渺呵呵笑：“好久未见陛下如此高兴了。”
“再高一点。”
殷无执看着昏君随风而动的发丝，瞳孔微眯。
想要高是么？
他扶着姜悟的肩膀，阴森低语：“那陛下，可不要害怕啊……”
姜悟被重重地推了出去。
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洗，他仰脸望着上方，剔透的眼珠映着洁白柔软的云朵，慢慢松开了抓着秋千绳子的手。
哇。
飞咯。

第8章
离开绳索与坐板的一瞬间，那躯壳带来的沉重与踏实皆消失了。
仿佛灵魂成功脱离了肉体，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姜悟的身体朝前上方飞去。
成功越过了高高的假山与上方的凉亭，看到了对面生长着的一颗高大的花树。
鼻间被甜而不腻的味道填满。
这就是他本身就拥有的，最简单的快乐。
转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人，为首女子怔怔望着前方：“悟儿……”
周围发出一阵尖叫与惊呼。
齐瀚渺张着双手猛扑向前，伴着飚飞的热泪，发出一声惨叫：“陛下啊——”
殷无执瞳孔倏地收缩，在发觉姜悟的手离开绳索的时候，他还在想，这昏君又耍什么花样？
可当秋千沉下，而姜悟没有跟着落下的时候，便不受控制地震颤了起来。
心脏疯狂地擂动着，他用从未有过的速度，朝空中的人影靠近。
一道黑影也在急速地冲向姜悟。
姜悟开始自由地坠落，本能地享受着熟悉的舒适感
以往他可以沉在空中，睡上很久很久，都不会被人打扰。
没有什么床比空气更舒服了。
他的手臂忽然被人抓住，有人重重地拉了他一把，随后，身体撞到了谁的怀里，一股药膏的味道盖过了花香。
留给殷无执的时间太短，他冲的也太猛，这一下，就未能刹住力道，带着姜悟重重撞在了假山的石壁上，他闷哼一声，脚尖借力一蹬，旋身直接跃了上去。
未能接住人的十六稳稳落在他身边。
众人一哄往假山上冲。
姜悟仰起脸。殷无执的脸孔煞白，嘴唇不停地抖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浑身肌肉皆紧绷成了坚硬的铁块。
他死死盯着姜悟，开口说话时，才发现舌尖被咬破了，齿间都夹杂着血丝：“你，就这么想我死么？”
居然不惜以自己为代价来陷害他。
人是他推出去的。
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姜悟出了什么事，定南王一家会是什么下场。
姜悟没弄出这其中的因果，但殷无执的手臂绷的好硬，让他感觉到了一阵不舒服。
他命令：“放手。”
这家伙，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居然还可以这样平静的对他说话。
殷无执眼眶微红，但抱着他的手，竟一时之间僵硬的无法动弹。
齐瀚渺已经凑上前来，发觉殷无执还在搂着姜悟，便道：“世子殿下，陛下没事了。”
殷无执想放手，但，放不开。
丧批告诉他：“殷爱卿，朕不舒服。”
“陛下不舒服……”齐瀚渺身上的肉哆嗦着，犹未从方才惊险的一幕中回过神：“快，快放开他。”
殷无执：“……我手臂僵住了。”
“是僵住了，还是仗着陛下的宠幸，以为自己可以对天子为所欲为了？”
一声阴沉的女声传来，众人当即分立在两侧，战战兢兢地行礼：“姚太后。”
姚太后是姜悟的亲生母亲，她原本只是宫中的一个普通宫女，只是因为容貌绝色而吸引了先帝的注意，自此便恩宠有加，生的儿子也争气，明明不是嫡出，却偏偏能得到诸多大臣与先帝的鼎力支持，姜悟登基之后，她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太后。
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个运气好到逆天的女子。
这是姜悟对她仅有的了解。
她一路来到近前，冷冷俯首望着殷无执。姚姬保养的极好，听说她比文太后还要年长几岁，可看上去和对方却几乎无差别。
重点是，她真的长得很美，每一个五官拎出来都可以作为参照模板的那种美。
姜悟身上的所有优点，几乎全部遗传自她。
她与姜悟站在一起，绝对没有人会怀疑不是亲母子。
殷无执终于缓和了僵硬的手臂，他扶起姜悟站起来，躬身道：“微臣参见……”
“啪——”
女子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掴在他的脸上。
全场寂静。
连姜悟都：“？”
这一幕是他始料未及的。
“若是天子出了什么差错，哀家便将你剁碎了喂狗。”她阴森喝道：“滚去那边跪着！”
殷无执抿着唇间的血腥，一言不发地跪在了旁边。
姚姬走到姜悟面前，脸上的冷意稍微缓和，她伸手扶住姜悟的身体，目光抖动着把他打量了一遍，柔声道：“可有伤着？”
姜悟：“未曾。”
姚姬放下心，扶着他往假山下走。
十六晚行一步，偏头看了一眼殷无执，世子殿下跪在凉亭的阴影里，表情也被阴影笼罩着。
姜悟走下假山，又跟着她往太极殿走去。
他这一会儿走的路简直比这半个月走的都多，姜悟累了，便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姚姬吃了一惊，下意识弯腰扶他：“悟儿。”
“你为何推朕？”
姚姬懵：“你，你说什么？”
“朕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便将你剁碎了喂狗。”
姚姬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下人们只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都是从假山上下来的，大抵都明白，姜悟这么说，是在给殷王世子出气。虽未当着殷无执的面儿，可现在下人们都在，也足够让太后下不来台。
姚姬银牙暗咬，低声道：“姜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哀家可是……你阿娘。”
“朕是天子。”姜悟说：“就算是阿娘要谋害天子，也要受到惩罚。”
他偏头去看齐瀚渺：“你说，是不是？”
齐瀚渺：“……”
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姜悟倒也没有为难他，他继续对姚姬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况是朕的臣子，你的太后之位是朕给的，朕也随时拿回来，明白么？”
姚姬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明白么？”
姚姬看着他过于平静的眼眸，从那双眸子里再看不到半分敬畏与爱戴，尽管这孩子以前总是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可她依旧可以从对方沉寂的态度下感受到在乎，但现在的姜悟，却好像只是把她当成普通的陌生人，或者，只是路边不堪一睹的杂草根。
她嘴唇抖动。
是她，逼他太紧了么？为何从上次受伤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姜悟的声音依旧木然而冷淡：“母后，朕在问你，听明白了么？”
这三句问话，每一句的情绪都是一样的。
好像根本没有威胁，也没有生气。
可姚姬偏偏有种，如果自己再不回答，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这种未知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为娘，明白。”到最后，她还是很不甘心地强调，她是他的娘亲，是赐予他生命的恩人。
“走吧。”姜悟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没有直接在殷无执面前教训姚姬，是为了让殷无执恨他，刚才碰瓷姚姬，则是因为他突然想到，如今还未让殷无执恨到必须把他杀了，一开始打着喜欢对方的幌子把人留下，便是要张弛有度，一边欺负一边哄他干活，如今若逼得太紧，殷无执跑了，折子岂不是又要堆积如山？
毕竟欺负殷无执其实很简单，可让他斩杀昏君成为千古一帝，途中还要放自己自由咸鱼，可困难多了。
身体，好重。
“去把殷爱卿叫来。”
姚姬走后，他彻底累了，丧丧地吐出最后一句话，便直接往后一躺，在众目睽睽下瘫在了石板路上。
好想再飞一次呀。
皇帝一躺下，身边的人便纷纷跪了下去。
那厢，齐瀚渺飞奔上了假山上的凉亭，“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陛下传您过去。”
殷无执静静地跪的笔直，垂着眸子，一动也不动。
齐瀚渺脸上的高兴稍微收敛，也知道他是受了委屈。他回忆起刚才的事情，道：“方才，陛下训斥了……姚太后。”
殷无执不为所动。
天子训斥太后，这话说出去谁信。
便是普通百姓，也断断没有几个敢这样做的，更何况是天下表率，他敢这样做，除非不要民心了。
齐瀚渺知道自己不该嘴快，但他还是把刚才的事情对殷无执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姜悟最后几个问句：“陛下一点都没发脾气，就把姚太后吓走了。”
……这倒像是，姜悟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的确不爱发脾气，可说话却自有一股骇人的魄力，静水流深，难窥城府。
殷无执睫毛动了动。
“殿下，陛下还在地上坐着呢，这秋天天寒，若是病了……”
谁管他。
殷无执暗道，那昏君分明什么都不怕，坐秋千的时候都敢那样松手，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接住他。
殷无执感受着肩膀上的疼痛，心中又翻起一股子恼意。
凉亭在小山顶上，风显得尤其的寒冷。
齐瀚渺叹息道：“这里风大，世子殿下便是不在乎陛下，也该为自己身子考虑考虑……您今日挨了鞭刑，方才撞假山上，也伤着了吧？”
一刻钟后，殷无执终于被劝下假山，往前走了不到百米，便看到了跪成一个圈儿的太监们。
齐瀚渺道：“你们干什么呢？”
众人退开，露出了瘫在地上的天子。
齐瀚渺惊恐地奔上去：“陛下，您怎么躺这儿了？快起来，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办啊？”
丧批被他扶起来，摘去脑袋上的杂草，道：“朕方才，梦到骑马……”
其实是地上的石板硌的，浑身都很不舒服。
齐瀚渺告诉他：“陛下一定会梦想成真的。”
“……”殷无执一脸冷漠。
重点难道不是这才多久，昏君居然躺在地上也能睡着吗？
姜悟点点头，迷离的眸子朝殷无执看了过来。
殷无执的脸很白，因为脸白，脸上的那个巴掌印便显得尤为明显，看着有些吓人。
他稍作精神，张嘴想宽慰，又忽然想到历史，道：“大马，过来。”
殷无执不理他。
“过来，驼朕，去山那边。”
方才他迷糊过去那会儿，便梦到自己骑着马，循着一股甜腻的味道，颠颠儿地翻过了一座很高很大的山，找到了一块五彩斑斓的花田。
“快点。”
齐瀚渺尴尬地低下头。
亏他刚才还跟殷无执洗脑姜悟对他有多好呢，这一转脸，就又故态复萌了。
“快。”姜悟丧着个脸，道：“不然朕就扒了你的衣裳，关到铁笼子里去。”
又来了，不知为何，殷无执从这个威胁里面，居然听出了几分天真来。他朝姜悟走过来，告诉他：“山那边什么都没有。”
“朕要自己去看。”
殷无执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腰，把他驼到了肩膀上。
头朝下的丧批：“……”
驮着丧批的殷无执朝假山那边走去。
让人意外的是，昏君居然没有半分挣扎，就像一个麻袋一样，服服帖帖地被他驼在肩上。
丧批当然不是故意不说话的。
只是他本身丧了吧唧有气无力，这会儿大脑缺氧憋的厉害，更没力气出声了。
反正，被驮着对丧批来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还可以忍受。
殷无执在假山后方站定，道：“到了。”
丧批双臂与长发一样自然下垂在他腰部，一动不动。
殷无执瞥了一眼肩头的东西，弯腰把人放了下来。
“——”丧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甜腻的香味冲进肺腑，他涨红的脸因为新鲜的氧气而缓和，逐渐转为平静。
姜悟仰起脸，看了一眼面前巨大的桂花树，又扭身四周看了看。
再重重地吸一口气。
“桂花，好香。”
姜悟一边望着桂树，一边对他说：“蹲下。”
“做什么？”
“接受命令。”
……殷无执面无表情地蹲了下去。
姜悟动也不动，“朕要骑在你脖子上。”
殷无执瞄一眼他懒惰的双脚：“自己来。”
“快点。”
殷无执偏偏不动。
哪有被羞辱还要上赶着，殷无执目无表情地想，当他蠢么？
一刻钟过去了，丧批没有动，殷无执也没有动。
又一刻钟过去了，丧批坐在了地上，殷无执没有动。
一炷香后。
殷无执腿蹲麻了：“你到底骑不骑了？”
“骑。”姜悟说：“要骑。”
殷无执整个人都是木的。
终究没躲过亲自把人驼上脖子的命运——
姜悟一点点被举高，脑袋钻进了千年桂树的花丛里，在稚嫩的淡黄色花朵中，轻轻地、陶醉地、深呼吸。
殷无执不想再好奇昏君的事情，因为每次都会倒大霉。
“……有这么好闻么？”
“嗯，嗯。”
“你自幼在宫里长大，不是每年都能闻到？”
“嗯，嗯。”
“……”能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话。
姜悟看到很多次桂花开，听到很多次有人评价它的味道，也有很多次，借着风飘入花丛里，片叶不沾。
触摸不到，也闻不到。
这是第一次。
“高一点，再高一点。”
殷无执垫着脚，整张脸都被填进了阴影里：“物极必反。”
“此话何意？”
“再高就矮。”
“？”姜悟没懂：“你不行了么？”
几息后，殷无执妥协道：“自己坐稳。”
姜悟稳稳地张开了双臂，“好了。”
殷无执看不到他的姿势，听罢便松开了扶着他的双手，直接一把扳住树枝，驮着昏君猛地一跃。
姜悟的视野一瞬间扩大扩大再扩大，满目都是淡黄色的花朵，满鼻都是甜而不腻的花香，黑色的枝干因为蔽日的花朵，在微微暗淡的光线里，也显得古朴而优雅。
他赞美道：“殷无执，你真是个好人。”
殷无执撇唇，来不及接受，便听到一声巨响：“咚。”
丧批的脑袋重重撞在一截粗大的枝干上。
无声地倒了下来。
殷无执条件反射地把他捞住，迅速藏身在密集的桂花云里。
假装无事发生。

第9章
下方齐瀚渺喊了一声：“陛下，发生了何事？”
殷无执镇定回答：“没事。”
陛下慵慵懒懒，会让殷王世子代为发声也是情理之中，齐瀚渺点点头，道：“小心一些，莫撞到头了。”
千年桂树枝叶繁茂，青绿翠色和奶黄小花层层叠叠，极其狭小的缝隙间泄出细碎天光。
因为昨日下过雨，树叶上还沾着水，殷无执轻轻一跃，水珠儿就簌簌下落。
他拿宽袖挡住了姜悟的脸，确保对方不会突然被淋醒。
……何止撞到，还撞昏了。
殷无执并不想推卸责任，可归根结底，今日他的确算是背了黑锅，背上是鞭伤，肩上是撞伤，脸上还有巴掌印，这辈子都未受过这样莫名其妙的委屈与羞辱。
这次昏君撞头，他的确不是故意的，若非对方一直要高……岂会如此？
殷无执坐在一根粗大的枝干上，看着怀里的天子。
一边觉得自己这样躲避很失风度，一边又觉得昏君委实活该。想到又要因此受罚，心中便一阵极不甘心。
昏迷的丧批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里，手臂像面条一样耷拉在一侧，殷无执伸手给他拿上来，没过一会儿就又滑了下去。
殷无执只能一手由内向外托住他自由低垂的脑袋，一手由外向内将他的手臂一起圈住，避免他这两个部位因为垂挂太久而感到不适。
丧批一直没醒。
殷无执只能干坐着。
他先是仰起头看了一会儿枝叶顶端垂泄的天光，等到光线挪动，光斑照到眼睛，才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昏君。
姜悟还是没醒。
他的头发很多，衬着这张脸有些小，闭着眼睛的时候，显得尤其柔和无害。
骨头也是软绵绵的，殷无执拎起他的手腕，那洁白的手指便自然下垂，托起他的肩膀，脑袋便自然下垂，拿膝盖顶一下他的腰，两截身躯便自然下垂。
殷无执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撞的地方是头顶，打眼不明显，碰到就会发现挺大一个包。
应该很疼吧。
殷无执收手。
对上了一双无机的眼珠。
“……陛下醒了。”
他方才摸包的时候袖口挡住了姜悟的脸，一收手才发现姜悟正睁着眼睛——
想是被他摸包疼醒的。
姜悟转动眼珠去看四周。
层叠的花叶像墙壁一样包裹在四周，伴随着水汽与甜香，沁人心脾。
他又来看殷无执：“殷爱卿不希望别人知道朕撞到头。”
殷无执：“臣……”
“朕可以为你保守这个秘密，也可以不惩罚你。”
“……”所以你一点都不觉得错源在你么？
殷无执心中仅有的那点心虚与内疚倏地消失无踪。
他冷冷道：“谢陛下隆恩。”
姜悟命他驼自己回太极殿。
他坐在殷无执的脖子上张着双臂，神色之间满是睥睨与淡漠，下方的人则是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可惜还没走出御花园，这股威风劲儿便消失了。丧批的肩膀便和手臂一起耷拉下来，虚虚扯住殷无执的头发，道：“抱。”
坐的太高，往前不能趴，往后不能躺，身躯孤立无援，累。
殷无执讥讽：“陛下不是要骑大马么？”
“抱。”丧批扒拉他的头发，虽然力气不大，可却足以让他整洁的束发变得松松垮垮，殷无执的呼吸将凌乱散落在鼻尖的发丝吹起，直接双手上举，一把掐住了姜悟的腰。
齐瀚渺一阵心惊肉跳。
眼睁睁看着丧批死物一样头朝下被他抓下来，稍一颠倒，搂在怀里。
两位当事人皆未出声，直接进了太极殿。
倒是吓惨了一干奴才。
一回去，殷无执便重新找到了自己记录的朝事，来到龙榻上的丧批面前：“太阳晒了，马骑了，秋千也荡了，陛下可以开始决策朝事了么？”
“嗯。”
殷无执抖了一下纸，终于变得心平气和，尚未开口谈正事，就闻丧批道：“朕决定全权交给殷爱卿处置。”
殷无执：“。”
心平气和消失。
姜悟已经颓废地偏头，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朕今日，受惊了。”
“受惊……”到底受惊的是谁，你心里真没点数吗？
“而且。”丧批合着眸子，疲惫道：“头晕。”
殷无执接到了暗示，神色冷硬：“陛下若要追责，直说便是。”
休想拿撞头一事反复威胁。
姜悟拉高被子蒙住了头。
他没说谎，真的头晕，眼酸，想睡。
并且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暗了，殷无执冷着脸，身姿笔直地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姜悟爬起来，被他喂了点吃的，头昏沉沉的，还是有气无力：“御书房的折子，你处理的如何了？”
“那是陛下分内之事。”殷无执语气跟脸一样臭：“臣不敢越俎代庖。”
姜悟的眼皮掀了起来：“你没动？”
“没有。”
他竟然，敢不听话。
姜悟想了一会儿，顿时觉得头更重了，呼吸也变得不太顺畅。
这定是，工作的压力。
殷无执，为何不帮他批折子？
他应该听话才对啊。
如果殷无执不听话，那御书房的折子，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然后填满一整个房子。
姜悟的呼吸加重，感觉自己随时要被压垮。
人，为什么要活着？
丧批眼神空洞地想。
殷无执，为何这般难搞？
丧批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还是做不到啊……他什么时候可以当上千古一帝，历史什么时候可以回归正轨，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被杀？
想紫砂。
殷无执看着浑身散发着黑气的丧批：“……”
怎，怎么了？
丧批眼神开始涣散，看上去好像随时要魂归西天。
殷无执见过死人，死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眼神光一点点地消失，虽然姜悟本身眼神就没什么光……可他这会儿看上去更死气沉沉了。
殷无执观察着他，看到他的脸逐渐涨红，发青。
突然发觉不对，这好像是，窒息的表现？
发生了什么事？！
他伸手抓住姜悟。
姜悟任他抓着，脑袋和长发一起软软地低垂，看上去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殷无执：“陛下？”
他摇着姜悟：“陛下！”
齐瀚渺也冲了进来，嘶喊：“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去，把窗户打开。”殷无执命令，齐瀚渺道：“快去开窗！”
砰砰几声，太极殿能开的窗户都开了。
夜晚的冷风呼地冲了进来。
姜悟被冻的一哆嗦，重重打出来了一个喷嚏。
就是这一个喷嚏，成功救活了丧批。
姜悟以前听过，人类的身躯在濒死之际会爆发求生的本能。就在这一刻，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巴，缺氧一样疯狂地吸气。
脸蛋从窒息的青紫变成被冻到发白。
姜悟又打了一个喷嚏。
齐瀚渺逐渐了然：“陛下，是不是风寒了？”
“是风寒了。”半个时辰后，又一次赶来的谷太医坐在姜悟的床前，语重心长地说：“若是鼻子堵了，可以用嘴巴呼吸。”
丧批不是不知道用嘴巴呼吸，丧批只是在憋气紫砂。
谷太医让把室内的所有窗户都关上，只留一扇打开通风便可，切忌不可对着病人直吹。
他医术的确不错，还发现了姜悟脑袋上的撞伤，告诉殷无执：“此药除了头部，肩膀也可以用。”
意外受到太医关心的殷无执：“……多谢。”
齐瀚渺带人去开方子，殷无执则来到了龙榻旁坐下。
他很清楚，今日姜悟风寒并非巧合，他自己躺在地上那么久，又被他放在桂花树的阴影里昏了快一炷香，不出问题才是奇怪。
可……就因为风寒鼻堵，导致差点窒息而死，这是认真的么？
姜悟丧丧地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殷无执回神，举了一下手中的药：“臣给陛下揉一下头上的伤。”
姜悟没有抗拒。
他发现人是不可能靠憋气紫砂成功的。
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一股矫正历史的力量在阻止他，比如窒息的痛苦。
殷无执把他扶在怀里，将药油滴在了他的发顶。
姜悟轻易是不肯出声的，一直丧了吧唧的模样，也很难分辨究竟有没有把他弄疼，殷无执只能尽量轻一点。
直到姜悟开口：“疼。”
他懒的出奇，只有忍不了的时候才会喊。
这一喊，嗓音就隐隐有些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殷无执：“。”
昏君究竟有什么好委屈的，是谁不让他用嘴巴呼吸了么？
殷无执又放轻了一些力道，等揉的差不多了，便将人重新放回枕头上，道：“今日就算了，待陛下病好，臣再汇报晨间朝事。”
他起身，伸手放下床帏，忽闻姜悟：“……”
殷无执：“？”
他拿手撩着床帏，低头来看对方：“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给朕批奏折。”
无机的眼珠因风寒与疼痛蒙着水雾，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殷无执道：“请陛下不要强人所难，臣位卑言轻，实在不敢逾距。”
“朕命令你。”
殷无执摇了摇头，道：“待陛下身体好一些再行处理吧，臣毫无经验，只能辜负陛下重托。”
床帏落下，两人交汇的视线被完全隔断。
姜悟望着床顶。
虽身体十分不适，却一点都睡不着了。
想再来一次憋气紫砂。
床帏忽然被撩开了一些，殷无执想起他方才差点窒息的事情，刻意拉开了一条缝隙，特别提醒：“陛下，记得用嘴巴呼吸。”
这群人的思想只能狭隘地停留在他不懂用嘴巴呼吸，永远也不会领略到他真正的用意。
可惜憋气也需要极大的意志力和肺活量，姜悟没劲地瘫在床上。
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会儿，终生一计。
“齐瀚渺。”
“奴才在！”
“你去，把陈相、定南王、闻太师、秋尚书……”他连续念了几个老臣的名字，道：“接进宫来，带到御书房，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殷无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名讳，下意识问：“陛下有何要事？”
姜悟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人多力量大，一人分一堆，相信御书房很快就能腾出地方。
丧批真是个天才。

第10章
因为风寒的缘故，姜悟的呼吸比之前重了很多。
殷无执没有被分配房间，只能继续呆在太极殿里。
他婉拒了齐瀚渺的好意，自己拿药油揉了揉肩膀上的撞伤，抬着手臂活动了一下，虽然有些疼，但没有伤到骨头，不影响使用。
重新裹好那身粉白色的衣裳，殷无执来到床前，拉开床帏，确定姜悟是否有在老老实实用嘴呼吸。
倒不是殷无执小题大做，他发觉自己看不懂姜悟，对方的所有行为，几乎都不能称为一个正常……不，他简直不像个人。
也不知是什么物种。
可没有登基前……他似乎不是这样的。
殷无执记得，诸多皇子夺嫡之中，他之所为能够登上皇位，是因为他从不居功自傲，善良宽厚深得民心，而且加上母家无权，也未曾参与到夺嫡之争，换句话说，没有加入兄弟相残的行列。
他跟每个皇子关系都很不错，尤其是当年被毒杀的太子殿下，也就是殷无执的另一个姨母，文太后亲姐姐的儿子。
他是里面最干净的一个，也是最天资聪颖的一个，更是最受先帝疼爱的一个。
后来夺嫡的兄弟们死的死残的残，在一众老臣的大力扶持下，姜悟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可以说，他和他母亲一样，运气好到让人眼红。
但能够得到老臣们的扶持，就代表着他身上有足以说服人的品质，换句话说，他至少得勤勉努力。
……难道当皇子的时候认真，就是为了登基之后理所当然的做个懒蛋？
殷无执实在难以理解。
但历史上也不乏登基之后翻脸无情的皇帝，他并未就此深究。
殷无执换了药，来到铜镜前处理脸上的伤势。
嘴角只是破了皮，脸上的疼痛也已经稍有缓和，可自打进宫之后遭受的各种不平待遇，却让他微微沉了脸。
做完这一切，齐瀚渺端着熬好的风寒药来了，殷无执站在一旁，听他轻声喊着天子。
自然是不可能叫醒的。
“殿下。”齐瀚渺回头求助：“明日定南王等人要来议事，陛下若是病重了，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姜悟本就已经足够懒惰，一旦病重，就更有理由赖着不动了，殷无执几乎可以预见，大家来了，也只能在御书房干等。
这昏君是没有半点同理心的。
殷无执走上去，对齐瀚渺道：“以后想要我帮忙，不必搬出父亲。”
齐瀚渺：“奴才知罪。”
殷无执抓着姜悟摇了摇，没能把人弄醒，只好将人扶起靠在胸前，手指托起他的下巴，道：“直接喂吧。”
齐瀚渺有些紧张：“会不会呛着？”
“呛醒就能自己喝了。”
“……”好有道理。
齐瀚渺捧着碗，连续吹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地送入姜悟被捏开的嘴巴里。
姜悟无意识地吞了下去。
齐瀚渺又喂了一口，这一次，姜悟吞的很慢。
第三口。
姜悟张开了眼睛。
齐瀚渺讨好地笑：“陛下，是药，风寒药，您不是难受么？喝了就好了。”
姜悟把嘴里的吞下去，然后偏头，拒绝接下来的投喂：“苦。”
真的好苦。
又苦又怪。
舌根都要麻了。
齐瀚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托盘里拿了蜜饯出来，道：“陛下，含住这个，会好很多。”
姜悟含在嘴里，味觉刚刚缓过来点儿，就发现齐瀚渺又来喂他喝药了。
他连拿嘴唇再碰勺子一下都不肯，脸直接埋了进去，木木地说：“不要。”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小孩子么？”
姜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靠着的是个人，他仰起脸，道：“苦。”
“良药苦口。”
“不。”
殷无执昨天一晚没睡，如今都要深夜了还要受他折磨，心中难免浮出几分不耐烦来，他隐忍地沉声：“一口气喝光，就没那么苦了。”
“骗人。”
殷无执对着他无机的眼珠，心中不耐逐渐攀升，太阳穴都微微跳了起来，他伸手再次捏住了姜悟的脸颊，直接扳向齐瀚渺，道：“喂。”
姜悟：“……”
齐瀚渺抖着手把姜悟嘴里的蜜饯拿出来，然后将苦药喂入他被捏开的嘴里，姜悟试图挣扎，然后发觉抗争好像需要很大的力气，而殷无执为了防止他挣脱，桎梏的手臂就像钢铁一样坚不可摧。
并不是所有抗争都是有用的。
丧批放弃了挣扎。
其实这苦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殷无执的确有在提防他会挣脱，但因为担心弄疼对方被罚，所以并没有用很大力气。
在他眼里，就是姜悟被捏开嘴巴之后，半点抵抗都没有，老老实实地接受了一切。
……乖了？
他松开了捏着昏君脸颊的手。
姜悟的嘴巴成功合上，并且不肯张开了。
齐瀚渺乞求：“就剩一点了，陛下，张张嘴。”
丧批是不会为了这种东西花力气张嘴的。
殷无执：“……”
你是不是欠捏。
他再次伸手，把姜悟的嘴巴掐开，直到齐瀚渺把药喂光，塞进去一颗蜜饯，才再次收手。
姜悟被重新放平在床榻上。
齐瀚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儿，殷无执也微微吐出一口气。
在昏君没有进入睡眠之前，道：“敢问陛下，臣睡哪儿？”
没有姜悟的旨意，齐瀚渺也不敢随便为他安排住处。
姜悟含着蜜饯默默看他。
他白皙的脸蛋被掐出两个通红的指痕，看上去有些滑稽。
殷无执跟他对视，方才涌起的不耐逐渐消散。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摸清楚这昏君的脾性了。
天大地大，不动最大。苦痛不要紧，喜乐也不重要，反正不管遇到什么事，就躺平，就接着，就都行。
殷无执再次开口，道：“臣睡哪儿？”
姜悟张嘴，殷无执把他嘴里的蜜饯拿出来丢入痰盂里，重新换一颗给他含着，道：“臣昨日在椅子上坐了一宿，今日难道再坐一宿？”
姜悟本来的确是这样想的。
但他喊那么多老臣过来，除了要处理奏折，也是为了让殷无执跟大家学学怎么做，毕竟他一个人不能拉太多仇恨，万一有一天被别人杀了怎么办？
但殷无执如果睡不好，应该会没有动力。
他思考了片刻，施舍地伸出半根手指，对着自己床侧的小榻。
那是伺候他起居的奴才睡的地方。
殷无执道：“谢陛下。”
他下床，在一侧躺了下去，齐瀚渺又去给他加了床被子，防止着凉，除此之外，因为小榻很短，还贴心地给他放了个凳子搁脚。
殷无执道了谢，齐瀚渺躬身，道：“陛下便交给世子殿下了，奴才们就在外头守着，有什么需要及时传唤。”
殷无执应了一声，问：“陛下以前喝药也吃蜜饯？”
齐瀚渺道：“吃的。”
他离开太极殿，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寝殿内，殷无执又听到了姜悟的声音：“苦。”
他起身，再次给姜悟嘴里换了颗蜜饯，道：“这个可以吞下去，里面没有果核。”
“大。”
“你可以嚼一下。”
“硬。”
……那是劲道，毕竟是烘干的果脯类食品。
殷无执懒得与他纠缠，重新躺下，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他喊：“苦。”
他二次起身，给昏君捏出嘴里的蜜饯，要更换的时候，却见他眼睛和嘴巴同时闭上了。
看来是不苦了。
倒也不是不苦，其实如果舔一下嘴唇，还是会非常非常苦，但比刚才已经好很多了，在接受范围内，丧批便懒得继续折腾。
……反正丧批可以不舔嘴唇。
太极殿终于安静了下来，两人同时睡了过去。
第二日，殷无执一大早便起床，将自己收拾妥当，衣冠整洁地用了早膳。
定南王等人一来，他便随齐瀚渺一同去接见了，后者笑着带路：“陛下请诸位先在御书房等候。”
殷无执不愿再去伺候昏君更衣，便跟着去了御书房。
今日阳光很好，大门一开，光线穿透而入，可以看到细微的尘土颗粒。
几位老臣一同走入了御书房内，然后齐齐停住脚步。
殷无执作为晚辈跟在身后，因为外面光线很亮，窗户紧闭的御书房便显得有些昏暗，让他没能第一时间与大家看到相同的场景。
“……？”陈相道：“陛下人呢？”
“陛下稍后就来。”齐瀚渺道：“请诸位先坐，若是闲的无聊，可以先帮忙审批奏折。”
殷无执：“？”
他悟了。
长辈们纷纷落座，殷无执才看到御书房的全貌。
桌子上，桌脚前，插着画卷的瓷瓶旁，皆堆满了折子，这些折子摞在一起，足足有半人多高，而且一排挨着一排，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御书房，也不知都是从哪里送来的，更不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秋尚书率先坐不住了，他走上前去，道：“这，这是什么时候的？”
齐瀚渺陪着笑：“其实也就，一个半月，主要这不是季末，各地送来的一些陈事……”
“陛下这一个半月在做什么呢？”闻太师拧着花白的眉毛，担忧道：“除了上次遇刺，可还发生过别的什么？”
“……还，还溺水了一次。”其实是沐浴的时候泡晕了。
“那次不是有几日没有上朝么？后来还遇到了有人投毒……”其实是被米饭给呛着了，齐瀚渺叹息道：“陛下近日，总是身体不好，昨日，还感染风寒了。”
殷无执看他。你接着编。
定南王沉思，想说会不会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可这毕竟是皇宫，他不好妄言，只能道：“陛下今日寻我等来，不会就是为了处理这些吧？”
秋尚书已经开始翻折子，道：“这些都是整理过的，下面的人送过来，只需要盖印就好，陛下怎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
其他人开始坐立难安。
秋尚书道：“王爷，您来看看，这个好像是南边送来的战报。”
定南王抬步加入其中。
很快，秋尚书又道：“相爷，您来瞧瞧这个，是不是新南书院送来的？”
陈相叹口气加入其中。
又过了一会儿，秋尚书表示：“太师，这个好像是祁州送来的，您外孙子治下有功啊。”
闻太师蹒跚着加入其中。
殷无执看着几个闲不下来的老人：“。”
这秋尚书，莫非是昏君派来的‘奸细’？
“殷戍。”忽然有人点他的名字，闻太师的声音苍老而温吞：“你过来，把这几个印盖一下，这吏部是怎么回事，这种事也要劳烦天子亲自处理，难怪陛下年纪轻轻总请病假。”
……您老也是‘奸细’？！

第11章
御书房里很快只剩下翻折子的声音。
定南王看了一眼殷无执，又看了一眼殷无执。经过一晚上，他脸上的红肿若不仔细已经看不到了，只是破了皮的嘴角没那么快复原。
殷无执一边负责盖章，一边听他们议论折子里的事，目光专注而认真。
定南王微微抬高下巴，抻着脖子悄悄往他领子里看。
殷无执发现后：“？”
定南王收回脖子，板着脸弥补自己流失的稳重：“你脸怎么回事？”
他未曾刻意避嫌。这昏君将他独子带进宫里，本就已经满朝皆知，若是能证明殷无执在宫中遭受不平待遇，那便可以百官联名救他出苦海。
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殷无执有一说一：“孩儿给陛下推秋千，不小心将陛下甩了出去，姚太后便打了孩儿。”
众人：“！”
定南王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等他们七嘴八舌地相问，齐瀚渺已经接口：“幸好世子殿下武艺高强接住了陛下，只是受了点惊吓。”
大家逐渐放松。
定南王一阵后怕，再去看殷无执的脸，就有点面目可憎：“那倒是挨得不重！”
若是换做旁人，只怕已经人头落地了。
陛下，还是宽待了殷家。
午时过半，姜悟在龙榻上张开了眼睛，“饿。”
一道身影落下，将他从龙榻上抱了出来，立刻有殷勤的小太监上前：“陛下，现在传膳？”
“粥，其他不要。”
反正他也不想吃，每回摆上满满当当一桌子，辛苦大厨还浪费食物。
小太监愣住：“只传粥么？”
下一瞬，他便立刻察觉到了一道冷如冰锥的视线，当即脑袋一垂：“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十六动作很轻地把姜悟放在了椅子上，立刻有婢女上来给他漱口擦脸，还有手劲儿恰到好处的太监跪在身边给他捏膀子和小腿。
他半眯着眼睛朝外看去，慢吞吞道：“今日天气不错。”
一干人又把他从阴影里搬到了阳光下。
御书房里，闻太师先坐不下去了：“这都要未时了，陛下说要与我等议事，怎么还不过来？”
因为议的事情已经快被你们干完了。殷无执静静站在一旁，听齐瀚渺道：“陛下感染风寒身体不适，大概是要多睡一会儿的。”
“老夫去看看他。”
闻太师比陈相还要大上一旬，乃三朝元老，前太子之师，当过丞相，也教过姜悟和其他皇子，如今年纪大了，便领了个虚衔，虽不参加朝事，可却很受爱戴。听说他以前就很喜欢姜悟，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定南王心生算计，暗道有太师在，也许可以趁机说服姜悟放过殷无执。
他直接道：“臣也去瞧瞧陛下！”
陈相思考，太师威望比我高，跟着他走肯定没错。
徐徐整理衣冠上前。
沉迷文书的秋尚书：“……”
我若不去会不会显得不敬天子不合群？会不会被误会故作忙碌讨好陛下妄图攀升？
他忍痛放下一干文书，匆匆追上。
众人请求面见的时候，姜悟正在吃粥，众人被传入殿中拜见的时候，姜悟还在吃粥。
他腾出嘴：“平身。”
闻太师起身，看了看他的脸色，迟疑道：“陛下，是不是瘦了？”
提到这个，齐瀚渺就满脸心痛：“只吃白粥，能不瘦么。”
陈相跟着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桌子，神色微微凝重：“就吃这些？”
“正是。”
“为何？”
“因为……”齐瀚渺总不能说陛下懒得，他顿了顿，道：“听说南方雨水不断，陛下正在茹素祈福。”
定南王有些怀疑。
“诸位若是不信，可以问世子殿下。”
齐瀚渺看殷无执，殷无执当然只能实话实说：“正是，除粥以外，陛下只有昨晚饮了一碗风寒药。”
几人无声震撼。
秋尚书叹息道：“没想到陛下是在身体力行为天下祈福，倒是我等狭隘，昨日竟还误会于他。”
其他人：“？”
你别那么实诚。
姜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只专心吃饭。
闻太师拧着眉看了自己的学生一会儿，道：“今日回去，老夫也要茹素食粥，为南方百姓祈福。”
秋尚书：“下官定命全府茹素，以感上天。”
陈相：“身为辅相，义不容辞。”
定南王心神动摇，难掩敬佩，郑重道：“臣也一样。”
殷无执被他抓着手臂上前一步：“吾儿能够被陛下看中，常伴君侧，实为我殷家之幸，便由他陪陛下一起，陛下吃素多久，阿执便吃素多久。”
殷无执：“。”
终于吃完的姜悟仰起了脸，无动于衷道：“折子可有批完？”
秋尚书道：“已经分类的差不多了，臣仔仔细细挑出了一些必须陛下亲自批阅的章子，其余的便由臣等为君分忧。”
姜悟明显感觉压力减少，道：“那便去忙吧，尽快解决，早点回去。”
至于剩下的，姜悟瞥向殷无执：“近日朕身子不适，余下的便由殷戍代为处理，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见众人面露异色，又气若游丝地咳了两声，不忘承诺：“之后，朕会亲自检阅封存。”
他本身就一脸死相，这会儿白着脸病痛缠身的模样，更像是要行将就木。
闻太师的眼圈忽然一红，忙低下头掩饰突如其来的悲痛，道：“老臣明白。”
他率先走了出去，陈相紧随其后，担忧道：“老太师，您觉得殷戍……”
“天妒英才啊。”闻太师走出去，才虚虚抹了抹眼泪，道：“只是月余未见，陛下怎会瘦成这样。”
不吃饭当然会瘦成这样。
殷无执坠在身后，脸色冷冷。
陈相道：“这段时间，我等只在承德殿见过陛下几次，我还在怪罪他刚登基没多久，竟连朝都不上了，上去也在龙椅上睡着……倒是我错怪他了。”
秋尚书也道：“相爷不必自责，那龙椅离我等高高远远，众人又不敢直视天子，未曾发现他消瘦至此，也是情理之中。”
定南王默默点头。
太师停下脚步，微红的老眼看了看定南王，又看了看殷无执，道：“实不相瞒，此前老夫也怀疑陛下召这世子进宫定有图谋，如今看来，他应是看中了世子的能力，又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近况。”
虽然都未明说，可话里话外却仿佛姜悟得了什么大病。
一只苍老的手按在殷无执的手臂上，闻太师凝望着他，道：“既然陛下如此器重，你可定不能辜负他。”
“……”殷无执漠然：“是。”
“我们这些老骨头是不可能常伴陛下身侧的，以后这天下还是你们年轻人的，陈英啊。”
“哎。”
“你儿子如今是在刑部吧？”闻太师说：“你要多带着点儿，日后他与殷戍，就是陛下的左膀右臂。”
“是。”
“好。”闻太师很是欣慰地拍殷无执的手：“你来，看看我们这群老骨头，都是怎么为陛下做事的。”
殷无执再次悟了。
这便是那昏君的好算盘。
他竟对人心算的这般恰如其分，料定了一定能赶鸭子上架么？
这么多的折子，一日自然是处理不完的。
也许是姜悟那一脸死相吓到了这几人，就连定南王在内，都不吝地对殷无执进行了一番如何为君分忧的教导。
齐瀚渺还发现，这几个老臣，连定南王在内，教烦了都会拿手里的东西抽人脑袋。
只能假装没有看到殷王世子冷若冰霜的脸。
一起用过了‘陛下的御膳’，齐瀚渺贴心地派人把诸位送回了家。
被迫接受一整天教育的殷无执毫不犹豫地离开御书房，大步流星地来到天子寝殿。姜悟已经沐浴完毕，正任由宫女拿手炉熥着头发。
四目相对，殷无执寒声：“臣也要回家。”
“他们教你了么？”
“教了。”殷无执说：“臣要回家。”
“你学了么？”
“学了。”殷无执说：“臣要回家。”
“为何？”
“因为这是陛下自己的事，今日大家已经为陛下处理了不少，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自己的事终究还是需要自己来完成。”殷无执语气阴森：“还有，陛下喜欢吃粥，不代表别人也喜欢。”
姜悟道：“你可以吃别的。”
定南王已经说了要效仿天子，殷无执就不会轻易违抗父亲，他继续坚持：“臣要回家。”
“你想母亲？”
殷无执恼道：“你到底懂不懂，你的事情，为何要我来做？”
姜悟明白了。
殷无执跟他一样，不想批奏折。
他略作思考，老实说，如果他是殷无执，应该也不会想帮别人工作。
姜悟道：“你希望做点自己的事？”
“正是。”发觉昏君终于把话听进去，殷无执平复了情绪，道：“微臣想回军中，为陛下操练兵马，以御外敌。”
姜悟想起殷无执是以侍寝的名义被宣进宫的，总让人家帮他做事的确不好，也该让他做点自己的事了。
他道：“去洗澡。”
殷无执：“？”
“这样的天气，三日不洗，也会不舒服吧。”
殷无执是个很能适应环境的人，有条件的话一日一洗可以，在军中没条件的时候一个月一洗也能接受。
这几日他像个奴才一样围着姜悟转，如今终于被当人看了么？
殷无执抿了下唇，不确定道：“洗完澡，陛下便放臣回去么？”
“去。”姜悟不愿多说，殷无执只能遵命：“是。”
这大概会是他在宫中的最后一晚，殷无执泡在暖阁的汤里，目光落在出水的龙头上。
修竹般的五指穿过暖池里的清水，洁白而有力。也许是热气熏得人头发昏，又或许是因为此刻过于舒适放松。
恍惚间，池中好像出现了一个人。
初来的那晚，姜悟便是被侍女扶着，缓缓步入池中，他站在里面，水正好没到腰下，可以看到两个十分漂亮的腰窝，分外勾人。
池中的人偏头来看，无机的眼珠在水雾映衬下，有种不染尘埃的通透。
殷无执瞳色转深，蓦地将整颗脑袋没入水中。
……今夜之后，就可以摆脱那懒鬼了。

第12章
姜悟今晚给殷无执准备的衣裳是月白色，宽袍大袖，尽显风流。
他与姜悟不同，不爱披头散发，本想仔仔细细在暖阁里慢慢把头发熥干，不想天子竟直接命人来传：“陛下有令，世子殿下沐浴结束，即刻前往太极殿。”
殷无执只能披着半干的长发回到太极殿。
姜悟的头发已经彻底干了，懒懒靠在软塌上，洁白脸庞映衬在铺散的乌发间，犹如玉雕的工艺品，精致却毫无生气。
他抬眼看向殷无执。
后者对自己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显得十分排斥，微板着脸道：“臣何时可以回家？”
“过来。”
殷无执走上前来，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
这昏君倒是雅兴，发膏居然换上了桂香。
这味道十分天然，与外面风中的气息极为相似，只是淡了许多，若有若无，刻意去寻寻不到，不找的时候又偏偏萦绕在鼻尖。
姜悟仰着脸看了他一会儿。
殷无执生的秾丽，这样的长相本该显得有些脆弱，但飞扬的剑眉却中和了这一点，让他看上去锐气逼人，很不好惹。
不过这人性格还挺君子，刻意收敛的锋芒，又让他看上去较好相处。
“抱。”
“……又去哪儿？”
经过前两日的折腾，殷无执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将他抱起。之前没想过太多，这会儿才发现，姜悟真的很瘦，很轻。
堂堂天子因为懒得吃饭而把自己饿成这样，说出去谁信。
简直像个寓言故事。
“上床。”
殷无执将这懒鬼抱上龙榻，顺手拉被子想给他盖上。
“不盖。”
殷无执停下动作，收回手，想到马上就可以回家，语气都温和许多：“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宽衣。”
殷无执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
本身就只有一件厚点的内袍，这还怎么宽？
他道：“让婢女来。”
“你来。”
“……”
殷无执觉得不对劲，又没想出哪里不对劲，毕竟姜悟一直这么懒，如果不是要传达旨意，估计他连说话都不愿意。
修剪整齐的指尖来到圆领处，布艺纽扣挣开束缚。
一颗，两颗，三颗……
殷无执手指顿了顿：“陛下，是要换下这件衣裳？”
“嗯。”
翻开的衣领露出纤细锁骨，瘦削地突显着。
殷无执避开视线，迅速完成指令，不及姜悟开口，便直接拽过被子，把他盖到只剩脖子以上：“陛下要换哪件，臣去拿。”
“不换。”姜悟说：“你近一些。”
殷无执倾身，“陛下……”
“再近一些。”
他的声音始终平静，神情也始终平静，可这张脸，是生的真好看啊，完美继承了姚太后的所有优点，却又有别于她的妖娆与妩媚，看上去清透极了。
像天上瑶池里的水，分明干净而平和，却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岁月，照过了千万的人。
“陛下到底是要……”
“再近。”
“……”殷无执已经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与姜悟的嘴唇距离也只有不到三指：“不，不能再近了。”
他张着眸子，一瞬不瞬地与姜悟对视：“陛下，究竟有何安排，臣，还赶着要回家。”
“亲朕。”
殷无执整个像被雷击中。
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从头皮一路蔓延到脚底。
“什，什么？”
“做你的分内之事。”姜悟说话的时候，呼吸也轻轻地喷在他脸上：“侍寝。”
殷无执喉结滚动，连接的耳道让他不需要去听，都能感觉到从身体里传来了吞咽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倝朕。”
殷无执的瞳孔猛烈地扩张，瞳仁无声震颤着。
他撑在姜悟身侧的手指缓缓捏紧，嘴唇发抖，呼吸微重：“你，别，欺人太甚。”
这对于殷无执来说是羞辱。
姜悟心中了然，漫漫道：“你来宫里，不就是为了侍寝？”
“我是为了救陈兄。”
殷无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近在咫尺的人脸上滑过，那上面的每一寸肌理都光洁完美的挑不出半分毛病。
苍白的皮肤反而更引人遐思，会忍不住想上面若是有了痕迹，会是怎样的画面。
他收紧的手指忽然碰到了姜悟的发丝，微凉柔滑。
要命的甜香逗弄着他的嗅觉。
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的手指，爬过铺散的青丝，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姜悟察觉自己的耳朵被人碰了一下，然后，耳垂被人揉在了指腹间。
“殷无执。”他说：“亲朕。”
殷无执浓黑的睫毛下，眼睑无声地红了。
他是被迫的。
被迫去亲吻这个昏君。
双唇相贴的一瞬间，殷无执的眼睫变得湿漉漉。
这一切，不是他想的。
姜悟神色平静。
殷无执好像哭了，就这么委屈么？之前打他都不带哼一声的，这会儿说哭就哭。
他对于心理上的侮辱，好像看的要比身体上的折辱更加重要。
“……”被咬了。
不是很疼，这家伙好像把他当口香糖了，一直碾来碾去。
但没关系，可以忍。
肩头一凉，是殷无执的下巴下滑，挤落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姜悟抿了抿微肿的嘴唇，不忘给予对方夸奖：“做的好。”
他嗓音慵慵懒懒，漫不经心，犹如一道冰水，直接浇在了殷无执沸腾的大脑里。
他霍地直起了身子。
昏君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撩开的被角露出直角的肩膀，很薄，很瘦。
姜悟的嘴唇变得很红。
原先，是没有那么红的。
殷无执心神大乱，手足无措地将眼珠转向四周，他做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给我，下药。”
姜悟：“？”
这句话好像给殷无执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看着姜悟，目光变得狼戾可怖：“你对我下药。”
察觉到杀机的姜悟心神微动，道：“是又如何，你能拿朕怎样？”
“卑鄙，无耻。”殷无执眼睛更红了。
他想，杀我。
一股巨大的求死欲，撑着丧批缓缓坐起了身子，被子下滑，长发披落肩头，他认真问殷无执：“你待如何？”
“……”他待如何？他又能如何？
姜悟戏弄他，作践他，折磨他，鞭抽他，陷害他，害他平白被打了一巴掌。
如今又对他下药，妄图把他变成一条公狗。
可就算被这样羞辱，他又能如何呢？
姜悟是天子，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世子，父亲也只是个异姓王而已。
他什么都做不了。
殷无执垂下睫毛，眸子里溢出一抹水光。
姜悟道：“殷无执，你要杀我么？”
“臣不敢。”
姜悟十分失望：“你真无能。”
殷无执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道：“臣君前失仪，请陛下治罪。”
姜悟重新瘫了下去，了无生趣地道：“滚去御书房，批奏折思过。”
殷无执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用力擦着嘴唇，避开外面人的视线，一进御书房便用力合上了门。
背倚着门，低头看着自己的腹下，修白手指重重抠在了门板上。
姜悟，欺人太甚。
总有一天，他要亲手，取他狗命。
一道抽鼻子的声音，又短又轻。
年轻的少将大步向前，坐在了堆积如山的奏折里。
有权势才可以为所欲为，否则，便只能被欺辱。
寝殿内，一道黑影落在床榻前，有人拉过被子，重新把姜悟盖的严严实实。
又寂寂站了一刻钟，才消失不见。
殷无执连续几日都呆在御书房，虽然几步远就能见到姜悟，可却一次都没有去找他。
姜悟更是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浑浑噩噩懒懒散散，日子过的颓废而平静。
这日阳光正好，殷无执走出御书房，先去沐浴把自己收拾干净，等到衣冠整洁，才再次出现在天子寝殿。
尚未到午时，姜悟还在睡觉，殷无执撩开床帏，便看到了姜悟苍白的面孔。
……是不是又瘦了？脸好像更小了，下巴也更尖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抿了下嘴唇，想起这段时间被迫和昏君一起吃白粥的日子。
也许是因为白粥过素，殷无执明明每顿都吃好几碗，可还是很快就会饿。
他这样的年轻人也就算了，重要的那几个要陪陛下一起‘祈福’的老臣可承受不住，皆肉眼可见地精神恹恹。
他离开床畔，道：“陛下最近有没有吃过别的？”
齐瀚渺叹了口气，道：“吃什么啊，那粥每次都只喝半碗。”
要不是知道他懒成什么德行，这模样真跟要病死了似的。
殷无执略作思考，道：“吩咐御膳房，这次做点别的。”
“做了也无用，此前奴才费了好大的劲儿，其他的就是喂不进去。”
“把肉做成酱。”殷无执道：“再将红豆小米等物磨成粉，煮成糊。”
齐瀚渺去看姜悟，道：“陛下，说过只吃白粥……”
“齐给使呆在陛下身边那么久，不会不明白，陛下不吃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单纯因为懒。”
齐瀚渺：“……”
你别说出来啊。
他不安道：“其实奴才也不是没想过，可若是什么都要磨成粉，这传出去，只怕对陛下名声有损。”
殷无执明白了。
齐瀚渺是在等，等姜悟自己实在吃腻了白粥，自然会想要吃别的。
毕竟堂堂天子之尊，懒到连吃都不愿动，传出去只怕要被人笑死。
事实上殷无执刚来的那两天也是这样想的。
可……
几日不见，他又瘦了好多。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殷无执板着脸说：“我不想再陪他吃白粥了。”
“但，但这……”齐瀚渺压低声音，郑重道：“此事，必须谨慎进行，绝对不可以让人发现陛下的秘密。”
殷无执没想到他如此忠心：“你想怎样？”
“便由，奴才和世子殿下。”齐瀚渺凑近一些，小小声道：“共谋此事。”
一个时辰后，某个无人的角落里。
从御药房拿的一干工具散落在四周，齐瀚渺认认真真把红豆倒在碾子里，道：“为了陛下的清誉，辛苦世子殿下了。”
殷无执麻木地推着手里的碾子。
所谓共谋，不过是共磨罢了。

第13章
姜悟醒来的时候，又是大阳升起半日之后。
他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等待着饥饿的到来。
也许是因为基本不怎么动，消耗精力不多的缘故，饥饿来的越来越晚。
姜悟准备多多修炼，提高耐力，最好可以坚持到一日吃一次，或者两日吃一次这样。
床帏被人拉开，姜悟在刺目的光线中闭了一下眼睛，听到殷无执的声音：“既然醒了，便起来用膳吧。”
几日不见，如果不是有齐瀚渺一直在盯着，姜悟都怀疑他已经落荒而逃了。
如今人又重新出现，还能在他面前表现的如此泰然自若，想是已经建造了足够的心理建设。
殷无执到底还是太年轻，十九岁的少年郎，怕是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拉过，也只有这样不经人事的家伙，才会因为那样的事情羞耻到落泪。
丧批徐徐张开眼睛。
逆着光，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但殷无执没有走，应该是要开始蛰伏，准备谋划弑君了吧？
姜悟嘴还没动，便见对方弯腰，有力的手臂撑起他的肩背：“来人，为陛下净面。”
“朕想再睡。”
“该用膳了。”
殷无执嗓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修炼被迫中断，只能另觅时机。
姜悟软软靠在他胸前，很快有婢女浸湿了手巾过来，殷无执的手顺着他的膀子下滑，轻轻托起他的手腕。
袖口挽起，小臂落在他的掌心。殷无执虚虚收拢手指，只觉得那腕子细细白白，脆弱不堪，仿佛稍一用力，就能给他捏断了。
他鬼使神差地去接婢女手中的布巾，手指伸出去，又猝然惊醒般收回，任由其他人给姜悟擦净了手脸。
等到洗漱完毕，姜悟依旧没骨头似地靠着他，说：“朕不想动。”
你几时想动过？
殷无执把他抱起来，搬到桌前放下，道：“臣为陛下准备了一些吃的膳食。”
姜悟慢吞吞说：“不要。”
殷无执没有理会他的抗议，直接打开了桌上的几个陶罐，一股肉香飘出，姜悟更为抗拒：“不。”
“这是鸡汤。”殷无执告诉他：“但陛下太久没有吃过荤腥，避免引起不适，待会儿再喝。”
“这是肉羹。”殷无执继续说：“臣亲自拿杵子将肉捣碎成沫，很烂，还是因为陛下太久没有食过荤腥，所以没有用大油大炒，只是蒸了一下。”
姜悟：“？”
“这一份，是蛋羹。”殷无执吐息，越介绍越觉得自己像个曲意逢迎的舔狗，他沉着脸直接舀出来了一碗，道：“就先从这个吃。”
蛋羹上面浇了芝麻油，中和了那一点微末的腥味，闻着很是鲜香，最重要的是，它那嫩黄的身姿，在勺子里摇摇摆摆的模样，吃起来肯定不费力。
姜悟应该见过这东西，但他却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因为他并不是一直都在窥探这个世界，很丧很丧的时候，他会将自己完全放空，有时一放，就是好几年，甚至几十年。
他并不在乎自己是否错过了世界上的什么变化，也不在乎是否错过了什么可爱的人可爱的事物。
就像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微不足道，所有一切对于他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
互相都没有什么意义。
他问：“为何要弄这些？”
殷无执吹气的动作一顿，把勺子怼到他嘴边，一本正经地道：“不要误会，臣并非为了陛下的身体，只是父亲说了陛下吃白粥一日，臣便要跟着吃一日，如今这样，也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考虑。”
这就解释的很清楚了。
姜悟思考着，提醒道：“你应该说，你是为了陛下考虑，希望陛下可以吃的丰富一些。”
殷无执的脸慢慢红了，他盯着姜悟，一字一句道：“绝无此事。”
对于殷无执来说，对他好应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姜悟不失时机地宣示自己的权威，并对他进行压迫：“从今天开始，朕只想从你嘴里听到好听的话，也就是说，不管你心中怎么想，嘴上都要奉承朕，阿谀朕，哄朕高兴。”
“你……”
“不然朕就给你下药。”丧批慢吞吞地说：“把你变成一条只会侍寝的公狗。”
殷无执脸色铁青。
“啊——”丧批例行羞辱完毕，张嘴开始等待投喂。
殷无执手背跃起青筋。
忍。
终有一日，他要让这昏君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认错。
蛋羹滑入喉咙。
这是姜悟第一次吃这东西，口感滑嫩，一入口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几乎连吞咽都不需要。
他看着殷无执手里的碗，后者正表情阴郁地对着勺子吹气，发觉到他的视线，便森森地看了过来。
丧批：“啊。”
殷无执喂下去第二口，蛋羹滑下去，丧批第三次张嘴。
“……”殷无执一边投喂，一边拧眉，问：“好吃？”
“嗯。”
白粥其实还有些寡，流入喉咙的时候远远没有蛋羹顺畅，吃这个，简直是享受。
这一声嗯，莫名驱散了殷无执心中的郁气，一早上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半碗蛋羹很快下肚，殷无执放下碗，道：“换别的。”
“……”好吧。
“这个是红豆米糊，也不费劲。”殷无执搅拌着吹凉，开始朝他嘴里送，姜悟吃了一口，然后闭紧了嘴巴。
殷无执：“怎么，不好吃？”
好吃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吞。
姜悟说：“要蛋羹。”
“不能光吃这个。”
“要蛋羹。”
“先试试蒸肉羹。”
肉羹里挂了粉，勺子穿过去很是顺滑，可以轻松按得粉碎，除此之外，上面还淋着一层浓稠的酱，入口之时，肉沫会顺着喉咙滑下，酱则遗留口齿，分外引人生津。
殷无执哄他：“如果嚼一下，会更好吃。”
肉沫与淀粉的糅合，爽脆又不累齿的口感，堪称一绝。
他观察着丧批的表情，试探：“再来一口？”
“不。”
殷无执把勺子怼到他嘴边。
丧批只好含住，殷无执说：“嚼一下。”
丧批直接吞了下去，“要蛋羹。”
殷无执又不容抗拒地给他塞了第三口，道：“嚼一下，就给蛋羹。”
他不信有人可以抗拒那样的口感。
姜悟被迫咬了两下。
殷无执盯着他，呼吸微紧：“好不好吃？”
“好吃。”
殷无执嘴角上扬，听丧批又说：“要蛋羹。”
上扬的嘴角压了回去，殷无执面无表情地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口，丧批被迫吞下：“要蛋羹。”
殷无执脸色越来越沉，毫不犹豫地再给他塞了一口肉羹。
丧批：“……”
他扭脸想找换个听话的人伺候，没寻到。
那，如果抗争毫无意义，就只有躺平接受了。
殷无执连续喂了他半碗肉羹，忽闻他打了个嗝。
他停下来看着姜悟。
姜悟又打了个嗝。
“……”看来是喂得太猛了。
殷无执取过清茶，给他灌了几口，道：“坐直，别总窝着，这样胃里的食物下不去，很容易撑。”
丧批宁愿打嗝打死，也不会动的。
殷无执伸手，把他抱起来墩了一下。
丧批重新被丢回椅子上，果然不打嗝了。
他想起来自己做游魂的那些年里，有一天路过一个人家，看到一个疯狂撞地的洗衣机，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心想它什么时候会停。
然后他才知道，那是因为机子里的衣服没有被好好放进去。
人类的胃，原来和洗衣机是一样的构造。
殷无执坐在他对面，看着椅子上破布娃娃一样任人摆弄的丧批，对自己投喂迅速而把人噎到打嗝这件事进行了反省，逐渐有些内疚：“吃点蛋羹？”
“不。”
丧批今日张嘴次数已经用完，不会再吃别的了。
勺子送到他嘴边，殷无执放轻声音：“再吃点吧。”
“不。”
“好吧。”殷无执放下碗勺，道：“既然陛下用完了午膳，便随臣去御书房，把折子检阅一下。”
丧批道：“都弄完了？”
“差不多，只是有些一定要陛下亲自过目，还有需要等陛下给出意见……”
“朕还想吃。”
殷无执默默注视着他：“吃什么？”
“蛋羹。”
殷无执重新端起了碗。
这是难得的一次，丧批吃到打了个饱嗝。
殷无执一边开始投喂自己，一边偏头来看他，似乎在确定要不要再抱起来墩一下。
丧批没有继续打嗝。
殷无执吃饭很快，又很安静，很快把他剩下的食物吃了个精光。
他拿香茶漱了口，然后把姜悟搬上了轮椅。
姜悟不想去御书房，他对殷无执说：“朕想去御花园。”
“何事？”
“你我谁是皇帝？”
殷无执停下来，道：“陛下自己走路去。”
“不。”
“那就只好去御书房。”
连走个路都不愿意，上辈子定是懒死的。
他继续推着姜悟往前，快到御书房的时候，忽闻姜悟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殷无执没听清：“嗯？”
“朕……”姜悟的手虚虚放在肚子上，依旧是一脸死相：“肚子疼。”
殷无执转到了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肚子，怎么了？”
冷汗从额头滑落，丧批弱弱地叫：“疼。”
此事很快被齐瀚渺发现，只闻一声熟练地惊叫：“来人！传太医！！”
眼前人影一闪，齐瀚渺愣了一下，“世子殿下，您，您要带陛下去哪儿？！”
殷无执的脸比姜悟的还要白。
难道是，吃的，出了什么问题？
“……殷无执。”
“臣带陛下去找太医。”
“不……”姜悟平静地说：“朕要，出恭。“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出宫？”
“出恭。”丧批感到绝望，人为何要吃饭，如果不吃饭，就不必忍受三急之苦：“朕要上茅房。”
“这……”殷无执一个急刹折返，突如其来地感到抱歉：“恕臣无法代劳。”
“朕明白。”姜悟揪着他的衣角，丧丧地垂泪：“爱卿不必自责。”

第14章
太极殿内着实慌乱了一阵，
太监们急急忙忙进进出出，有提着热水的，有拿着软垫的，有搬着檀木架的，有提着木桶的，有端着碳灰的，还有捧着熏香、绫布，以及新衣服的。
足足近三十人。
一炷香后，众人纷纷散去。
齐瀚渺捧着姜悟换下来的衣裳走出屏风，告诉殷无执：“陛下需要自己待上片刻。”
说罢，又转脸吩咐：“清理暖阁，准备沐浴。”
殷无执：“沐浴？”
“正是。”齐瀚渺一脸宠溺地说：“陛下爱干净，往日如厕之后，都是要清洗一番的。”
“方才不是有人提了热水？”
“那水是用来清洗局部，陛下若是出恭，定是要去暖阁泡上个把时辰的。”
“……”
这懒鬼，事儿真不是一般的多。
“奴才要将衣服送去浣衣局，给女官清洗，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清洗？”殷无执回神：“他穿浣洗之衣？”
“自然是穿的。”齐瀚渺颇为自豪道：“陛下生性节俭，自幼就穿浣洗之衣，如今虽登基为帝，可良习依旧，哪怕是出行的外衣，有时都要洗上两次才会丢弃。”
殷无执道：“这倒是未听说过。”
“陛下才登基半年，无人注意这等细节也是情理之中，殿下日后跟在陛下身边，自会慢慢明白，陛下品德如何。”
殷无执点了点头。
这昏君，不光吃的节俭，穿的也不浪费，倒也没昏到惹人嫌恶的地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殷无执郁郁背身，面朝阴影。
什么吃得节俭，不过就是懒罢了，而且穿下过水的衣服又能算什么好品德？世上千千万万的百姓，一件衣裳都洗成千上百次，补丁几十，他不过穿洗一两次的，又算得上什么优点？
“殷无执。”
殷无执竖起耳朵，不搭理他。
“殷无执。殷无执。殷无执。”
殷无执直起身躯，转过屏风走进去。
姜悟穿着干干净净的新衣服，干干净净地坐在铺着软垫的檀香木架上，用干干净净的嗓音说：“洗澡。”
殷无执看了他一会儿，走上前去，道：“你不能什么都靠别人。”
“抱。”
殷无执吐出一口气，弯腰把他抱起来，一边往暖阁走，一边道：“这样下去，你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感觉自己使不上力气。”
“嗯。”
这是听进去了？
殷无执停下脚步，问：“陛下，想不想自己走去暖阁？”
“不。”
“……”殷无执继续向前，道：“你现在身边都是伺候的人，看上去好像十分享受，可一旦有一天你失去了这些条件，也失去了自理能力，你要怎么办？”
姜悟仰起脸来。
殷无执与他对视一眼：“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了？”
“你是说，朕不会做一辈子皇帝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
姜悟听的就是这个意思。
殷无执这话就像是一个警示，一个恐吓，他妄图吓倒姜悟。就像姜悟吓唬他那样，他应该也是希望姜悟可以稍微收敛一些，让他也能好过一些。
殷无执还是没下决心对他下杀手，居然还在对一个昏君抱有希望。
姜悟思考，看来要抽时间，加大力度欺负他了。
前方忽然行来一队人，殷无执停下脚步，因为抱着姜悟不好行礼，只是恭敬垂首：“见过太后。”
姚太后看了眼他怀里的人，抬步走了过来，对姜悟道：“听说你病了，母后特来看看你。”
她知道姜悟生病自然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此前姜悟在御花园里着实下了她好大的面子，她心里窝着火，便一直故意不关心他。
可连续几日来，却听说姜悟又病到连朝都不上了，还喊来了一众老臣帮忙处理公务，这才实在坐不住了。
“朕要去暖池。”姜悟的脸静静窝在殷无执怀里，没有给姚姬一个眼神：“现在不方便。”
“你这孩子……”姚姬细眉微拧，目含担忧：“你身子，到底怎么了？”
出行进入，要么是轮椅要么是人抱，人还瘦了这么多。
姚姬道：“若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母后。”
对于丧批来说，姚姬只是一个不必要的角色，因为在丧批的记忆里，她跟殷无执斩杀昏君并无干系。这样的人，是不需要花费心思和力气去周旋的，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开口。
这懒散而抗拒的姿态让姚姬脸上浮出愁容，她捏着帕子站了片刻，终是不甘不愿地让了开。
殷无执抱着姜悟继续向前。
后方，姚姬道：“母后在太极殿等你出来。”
一直目送姜悟的身影消失，她才黯然转身，被人扶入太极殿。
然后屏退了下人，独自在椅子上落座，打量着这偌大的宫殿。
“是不是，所有坐上这个位子的人，都会变？”
唇畔浮出一抹讥诮的冷意，她缓缓挺直了纤细的脖颈，坐得端严而优雅：“来人。”
“奴才在。”
“传谷太医。”
暖阁内，丧批被放入了水中，他懒懒地闭上眼睛，舒展四肢，逐渐完全放松下来。
只有水的浮力，才能让他从被躯壳折磨的痛苦中短暂地解脱出来。
殷无执坐在水池边看他，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姜悟的表情才会产生微妙的变化。
可以看出来，他喜欢水，不是那种什么都行的状态，他是真的喜欢，想一直待着。
殷无执往他肩膀上浇着水，道：“陛下会不会游泳？”
丧批张开了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缓缓后仰，躺了下去。
殷无执：“！”
不等他出手阻止，丧批已经伸展开手脚，在水面上躺平了。
他肚皮朝天地浮在水面上，修长的四肢安详地舒展着，长发像水藻一铺散在下方，随着水波微微晃动着。
雾气氤氲中，犹如海上玉鲛，夺人心魂。
殷无执的眼神像是黏胶，从他微微熏红的脸颊，缓慢而费力地滑动，一直到自然翘起的足尖。
艰难地别开了脸。
丧批轻轻动了一下。
素白的手像是翅膀一样摆动，整个人开始无声地上移。
暖池不小，但也并不足够大，这么一动，丧批的脑袋就撞了一下池壁。
因为呼吸很稳，并未直接落水，只是脑袋顶着池壁的感觉显然不好受，他开口：“殷无执。”
殷无执克制地转过来，板脸道：“干什么？”
“转一下。”
殷无执的手压住衣服下摆，半晌，才起身走过来，把飘在水面的丧批调了个头。
丧批又一次自然地挥动手臂，脑袋很快抵到另外一头：“转。”
殷无执抿唇，走到对面池畔，将他再调了个头。
丧批漂动时，手臂和双腿都会轻轻地摆动，殷无执蹲着的地方，刚好可以看到他自然分开的下肢缝隙。
他静静盯着，等到丧批再次撞头，才走过去，蹲在另一边池畔，任由丧批在同样的视角下，一点点远去。
如此这般来回几次，姜悟逐渐开始呼吸困难，破功下沉，热水在一瞬间压满了他的鼻腔。
依旧蹲在对面保持某一视角的殷无执：“？”
缝隙下沉到看不到的位置，他才豁然回神，一跃入水，将人捞了起来。
“陛下，陛下？”
殷无执拍着他的脸，见叫着不应，便伸手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嘴还没贴上姜悟的嘴，一口水就对着他的脸喷了上来。
又呛水了。
好痛苦。
姜悟重重咳了几声，一脸死相地靠在了殷无执身上。
殷无执什么时候才愿意杀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够解脱。
曾经遥远的时间里，他分明就是那样自由地漂浮着的，可如今他只是想再次拥有那样简单的快乐，却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丧批好想死。
殷无执放下心来，手指拨开他黏在额头的长发，低声道：“没事了。”
丧批一点都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满脸都写满了颓废与绝望。
殷无执摸了摸他微凉的肩膀，重新拿瓢舀水浇在他身上，然后将人抱出水池，先命人拿来毯子把他裹住，柔声道：“好了，别怕，放松一下。”
他让人给自己拿了衣服，把一身的湿漉漉换下，这才过来继续伺候姜悟。
重新离开暖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太极殿点上了灯，等待许久的姚太后脸色冰冷，谷晏被问完话便站在一旁，整个殿内静的可怕。
姚姬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又重重放了回去。
齐瀚渺察言观色，当即上前：“奴才再给太后换杯热的。”
姚姬挺直腰杆，呼吸压抑而绵长：“殷无执，何时把陛下送回来？”
“太后有所不知，陛下近来很爱泡汤，常常一泡就是很久，没有两个时辰怕是回不来的。”
“哀家怎么不知道，他还有泡汤的爱好？”
“这，是近两个月，才开始的。”
“是近两个月，还是从殷无执进宫之后？”
谷晏依旧寂静地垂着手，齐瀚渺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太后这是怀疑，殷王世子以下媚上？
他试图为殷无执辩解：“绝无此事，在世子殿下进宫之前，陛下便已经有此爱好了，太后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问陛下。”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吗？”姚姬冷道：“陛下已经被他迷昏了头，如今连御书房都成了他殷王世子的寝殿，前几日，陛下还因为他顶撞哀家，你不也都看在眼里？”
齐瀚渺一个哆嗦跪了下去，磕头道：“太后息怒，奴才什么都没看到，奴才保证，当时在场的人，也都什么都没看到。”
姚姬耐不住站了起来。
姜悟泡汤已经泡了将近两个时辰，殷无执也跟他一起待了两个时辰……暖池那种环境里，一个当今圣上，一个貌美世子，这二人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显然不言而喻。
这个殷无执，可真是厉害啊。
才进宫几日，竟就哄得天子移交朝事，委实可恨至极！
姚姬掐着手指，脸色越来越晦暗。
“太后。”她抬眼，贴身婢女匆匆行来，凑近低语：“陛下出来了。”
姚姬生生把火气按下，将略显狰狞的表情缓和，重新坐在了主位上。
殷无执抱着姜悟进了殿门。
姚姬的目光简直想把他活吞了：“放开陛下。”
也许是因为刚刚泡了汤，姜悟这会儿正迷迷糊糊犯着困，他没有开口阻止，殷无执便只能寻了个椅子，先把他放了下来。
这个椅子有点硬，他只能尽量坐直，哪怕实际还是东倒西歪。
姚姬皱着眉来到他身边，发觉殷无执还在这儿杵着，又恨声道：“滚出去。”
赶走了殷无执，犹嫌不够：“都出去。”
这样下去不行，她必须要与姜悟好好谈谈。
室内很快只剩母子二人。
姚姬蹲在姜悟脚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仰起头，望着对方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道：“悟儿，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母亲的？”
姜悟懒懒掀起睫毛，漫不经心地与她对视。
姚姬眼中浮出水雾：“悟儿，母亲也不想逼你的，母亲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姜悟依旧只是看着他，眼睛里不带任何情绪。
“你，你不要这样看着母亲。”姚姬道：“悟儿，你想想母亲这些年对你的栽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那些老臣，若是知道了你我的秘密，定不会放过你，你只有把所有的大权，全部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救自己，救母亲。”
姜悟觉得她好吵：“闭嘴。”
姚姬愣住，半晌才开口，神情我见犹怜：“悟儿……你恨母亲，对吗？”
“闭嘴。”
姚姬开始垂泪：“悟儿，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母亲的性命么？”
“不要再说话了。”姜悟闭上了眼睛，丧丧地说：“不要再跟朕说话了。”
他觉得好累，好想睡，可这女人一直说，一直说，还听不懂他的话。
听，她又在说了：“还有那个殷无执，如果你只是玩玩，母亲可以不在意，但他的父亲，罪大恶极，绝不能留。”
“……”既然阻止不了，就由她去吧。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悟儿。”姚姬啜泣道：“你跟母亲说一句体己话，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真的好吵。
姜悟想起当年自己做游魂的时候，不小心飘到某个城市的上空，遇到了很吵的人或者事情，风不吹，又懒得自己飘，就会任由自己悬停在上方，然后封闭五识。
往往重新回神的时候，要么已经有风把他带走，要么就是喧闹结束，一切重归平整。
只是做了人之后，这招还未用过，也不知还有没有用，最重要的是，这招一用，再次清醒可能就是随缘了。
“悟儿……”
好痛苦。
丧批缓缓垂下了脑袋。
让丧批，去死好了。
“悟儿？”姚姬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下意识掐了下他的手：“悟儿？你睡着了么？”
识海深处，彻底安静了下来。
“悟儿？悟儿你别吓母后。”姚姬伸手推他：“悟……”
丧批的身体，重重地从椅子上跌落了下来。
寂静，平和，安详。
这才是真正属于丧批的，小确幸。
姚姬：“……啊啊啊啊啊！！悟儿你怎么了啊啊啊——”

第15章
殷无执是第一个冲进太极殿的。
姚姬慌乱地抱着姜悟的身体，目光追寻着谷晏的身影：“太医，谷太医快来！！”
也许是因为心神大乱，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不稳，殷无执一时没分清她究竟说得是苦，还是谷，但这个想法只是稍纵即逝，他移身来到姜悟身前。
姚姬圈紧了姜悟的身躯，一看到他就大喝：“滚！”
殷无执只得将伸出的手缩回来，寂寂站在一旁。
谷太医放下药箱，给姜悟把了脉，迟疑道：“陛下……无碍。”
“无碍？”姚姬举起姜悟的手，道：“他虎口都被哀家掐出血了，为何还未醒来？”
“脉象是平稳的。”谷晏道：“像是……睡着了。”
“不，悟儿定是出了什么事。”姚姬再一次伸手，重重按在了姜悟鼻下的人中穴，泪水涟涟道：“他怎么可能坐着便睡着？”
好疼。
不，不疼。
识海深处一片安宁与平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姚姬分别来掐他的虎口和人中，又去按他的耳下。
一股反胃与晕眩朝姜悟袭来。
……不，丧批没有感觉。
丧批是不会轻易屈服的，这个讨厌的女人，丧批以后都不会再见她了。
“太后。”谷晏道：“陛下脉象一直很平和，让他睡会儿吧。”
“你见过谁睡觉的时候叫也叫不醒的？”
这当然是因为丧批意志力强大，千年的游魂可不是白做的，只要可以自由的丧，丧批可以忽略一切，哪怕如今拥有了身体，再也无法自由的进入识海安歇——
可只要丧批还是丧批，就没什么能够阻止他丧。
身体上的疼痛与苦难又算得了什么，无力反抗就由它去吧，丧批可以忍。
“够了。”殷无执语气克制：“太医都说了，陛下只是睡着了，若太后再不住手，便是故意残害龙体。”
“你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与哀家说话？”
姜悟的人中和虎口已经皆被掐烂，血水溢出，看着凄凄惨惨。
殷无执上前，行武将之礼，一字一句道：“臣乃定南王世子，齐人司掌司兼鹰军少统，先帝钦点，可御前行走，有护卫天子之责，亦有先斩后奏之权。”
分明是跪着，却掷地有声，蕴含沉威。
周围倏地一静。谷晏抬眼看他，齐瀚渺则很轻地抽了口气。
姚太后怒意上涌：“你还想斩哀家？”
“何况。”殷无执冷静抬眼，对上她的锋芒：“便是陛下真出了什么情况，方才这室内只有陛下和太后两人，想要知道发生了何事，岂不是需要提审在场之人？”
姚姬脸色惨白。
虽说她是天子生母，可如果姜悟真的出了什么情况，她的确是难逃惩处。她心思急转，求救般看向谷晏：“当真，陛下当真无事？”
就在这一空档的功夫，殷无执已经不容抗拒地将姜悟揽入怀里，直身大步行入后方寝榻：“有劳太医开些外敷之药，为陛下处理伤口。”
一直加剧的苦难消失了。
丧批在识海之中微微放下心来。
终究还是丧批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可身体，真的好疼啊。
说忍倒是也能忍，可疼是真的疼，好疼好疼好疼。
谷晏来到殷无执身边，道：“药。”
“多谢。”殷无执接过，细细拿小平勺挑着，给姜悟擦在伤处。
淡淡的清凉驱散了痛感，但其实也只是相对来说，总得来说还是疼。
只是苦难的相对递减，终究还是让姜悟封印五识的大招得以成功施展，他的意识终于得到了彻底的安歇。
“多谢世子，相信在下。”
“太医年纪轻轻，若无过人之处岂能成为天子医官？”殷无执道：“太后也是关心则乱，陛下方才一出暖池，的确有在犯困。”
“可太后方才那般急救，照理说也该见些成效，陛下却迟迟没有恢复意识……在下一时也难以判定，他究竟是睡了，还是患了什么在下未曾见过之症。”
“那就等吧。”
也许是因为被殷无执的话唬到，姚太后着实在外面呆了一段时间，但她很快便回过了神，重新走了进来。
“殷无执。”
殷无执撩袍跪下：“请太后恕罪。”
“恕罪？”姚太后目含讥讽：“你救驾有功，明察秋毫，连哀家都信不过，你说，哀家有什么理由问你的罪？”
“为了陛下的安危，臣小心谨慎是功，可身为臣子，臣顶撞太后便是过，太后若要问责，合情合理。”
“好一张利嘴。”姚太后恨道：“哀家问责于你是合情合理，你为了陛下安危，冲撞哀家，岂不是也一样合情合理？”
殷无执不语。
姚太后气的不轻：“此话之意，就是你功过相抵，让哀家忍气吞声，是不是？！”
“臣绝无此意。”
“你就是这样想的！”
“……”殷无执垂首，道：“请太后恕罪。”
姚太后在他面前来回踱步，素指捏了又捏，终究是道：“既然你认为哀家急救是多此一举，那你便跪在这里，一直等到陛下醒来，明日一早，若是哀家见不到陛下睁眼……”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殷无执，眸中杀机毕现：“便要你提头来见。”
她重重挥袖，头也不回地转身，却忽闻门口传来连绵的通报：“太皇太后驾到——”
姚姬停下脚步，太皇太后的拐杖已经进入了门槛，身畔一如既往伴着衣着素雅的文太后。
她福身：“儿臣参见母后。”
“听说皇帝又生病了，哀家便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扫了姚姬一眼，道：“你怎么在这儿？”
“儿臣也是听说，陛下病了，所以才来探望。”
“那你探望的如何了？”
姚姬迟疑着，要不要说实话，齐瀚渺已经激灵地开口：“陛下已经睡下了。”
“睡下？”太皇太后缓步走入屏风后面，道：“哀家怎么听说，皇帝是突然跌倒的？”
姚姬心中了然，皇太后显然是冲着她来的，她静静跟在对方身后，开口道：“是，陛下突然在儿臣面前倒地，儿臣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谷晏，你来说，陛下怎么了？”
谷晏还能怎么说，他只能表示：“陛下脉象平稳，并无晕厥之象，以臣之浅见，想是……睡着了。”
“既然是浅见，就该换其他太医来诊。”太后语气平缓，甚至可以称为是温和的：“去，将太医院那些老东西叫来，看清楚，陛下究竟是睡了，还是被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毒手。”
此言一出，周围哗啦啦跪了一大片，宫女太监皆两股战战，额头抵地。
姚姬脸色白的渗人。
文太后瞥了她一眼，在等待其他太医来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经来到了龙榻旁，撩开了床帐子。
姜悟的人中肿了一大片，在原本精致洁白的脸上，分外突兀。
太皇太后压了压呼吸，沉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姚姬只能跪下，颤声道：“儿臣，一时乱了方寸。”
“不是说只是睡了？你乱什么方寸？”
“儿臣，儿臣也是，被吓到了……”
“你吓到了不去传太医，自己一窍不通，就敢贸然下手将陛下掐成这样……”太皇太后怒道：“姚姬，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姚姬重重把头叩了下去。
太皇太后坐在床边，苍老的手颤抖着去碰姜悟的脸，“乖孙，皇祖母来看你了，醒醒。”
姜悟当然是不可能醒的。
他这回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真睡着了。
太皇太后叫的一帮老东西很快到来，挨个诊脉，皆与谷太医所说的没有差别，谷晏静悄悄地抹了一下额头的冷汗，提起的心脏重新放了回去。
但太皇太后还是无法安心：“若真是睡着，为何被掐成这样，都不醒来？”
太医们抓耳挠腮：“想是，太累了？”
这也只是一个假设，用来宽慰贵人的，毕竟这是天子，大家都不敢轻易断言他有事，更不敢轻易断言他无事。
这要是说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太后也实在没辙，拧着眉坐了一阵，道：“既如此，便先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离去，太皇太后却又开口：“姚姬，你留下。”
“既然陛下是与你独处之时跌倒的，那你便在这里等着，若明日一早陛下醒不过来，哀家……就得治你的罪。”
姚姬柔弱道：“儿臣遵旨。”
太皇太后一直呆到了子时才被文太后劝着离开。
谷晏因为是第一个说陛下只是睡着了的太医，很倒霉地被留了下来一起守候。
殷无执则继续跪在地上，姚姬虽是站着，可显然也没能特别好受。
有天子之母搁在这里罚站，其余人自然是动也不敢动，齐瀚渺给床前的炉子添炭的时候，都是跪着去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姚太后晃了一下，立刻被身边的侍女托住：“太后，坐下等吧。”
姚姬打起精神，道：“陛下醒了没？”
“尚未。”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了。”
姚姬实在站不住，缓缓坐在了下人搬来的椅子上，道：“子丑寅卯辰巳午未……陛下往往辰时上朝，那只要再等两个时辰，便该醒了。”
殷无执看了他一眼。
姚姬十分敏锐，狠狠剜了回去。
兔崽子，有什么好看的？别以为跟哀家一起受罚就能高枕无忧了，如今哀家能坐着，你还不是得跪着！
她打了个哈欠。
脑袋又是一沉，侍女急忙托住她的头，姚太后立刻直起身子，揉眼睛：“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了。”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还有一个时辰，陛下就该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姚姬的脑袋又是一沉，侍女再次托起她的头，这一回，姚姬已经快困的睁不开眼了：“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了。”
“子丑寅卯辰巳午……还有……”姚姬直起了身子，微微打起了精神：“他是不是要醒了？”
她盯着床帐子，盯得又开始打瞌睡，才回神一般，死命张大了眼睛，笃定道：“卯时过半，陛下肯定，马上要醒了。”
殷无执又看了她一眼。
姚姬又敏锐地剜了回来。
哀家坐了一夜，你跪了一夜，你比哀家惨！
殷无执收回视线。
齐瀚渺默默缩着头站在一旁。
谁能忍心打碎一个母亲的卑微幻想？
不过只是想看到儿子早起而已，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如果这个时候告知陛下通常都是午时才醒，一定比杀了她还难受吧？
善意的隐瞒，有时也是必须的。
毕竟，这可是一个怀抱希望、一夜未眠的母亲啊。
真相对于她来说，实在是过于残忍了。

第16章
姜悟自然是不可能睁眼的。
如果没有这具可以被人触碰到的躯壳，他可以独自睡到地老天荒。
可惜他现在是个人。
姚姬努力张大眼睛，生理泪水充斥着眼眶，她竭力抬手擦了一下，问：“悟儿为何还不醒？”
齐瀚渺叹了口气，道：“陛下近来，都是午时左右才会醒来。”
姚姬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之事：“陛下自幼极为勤勉，三岁便养成了卯时起床读书的习惯，七岁开始习武，更从未在寅时半后下过床，后来先帝见了心疼，还特别下旨强迫他午时务必休息一个时辰，此事至今依然在百姓之中口口相传！”
她说：“你现在告诉哀家，他日日睡到午时？！”
“……也是近期才养成的习惯。”
“不可能。”姚姬上前来，道：“他刚登基的时候，也还是会时常前来请安，最近……最近……”
她眼珠颤动，忽然不敢去想，几步扑到龙榻前，柔声道：“悟儿，悟儿，你醒醒，该起床，悟儿……”
姜悟的身体被轻轻地摇着：“悟儿，悟儿……”
噩梦一样的女声穿透了他的意识。
……这个女人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她到底想怎么样。
不听不听不听，不起不起不起，烦人烦人烦人。
封、印、五、识。
疼。
又被掐了。
丧批感到绝望。
他没有讨厌过什么，但从现在开始，他决定讨厌这个女人。
“太后。”殷无执的目光落在姜悟手臂上的掐痕上，克制道：“您往日，便是这样叫陛下起床的么？”
姚姬低头，缓缓把手缩了回来，道：“他为何不醒？”
以前不是这样的，若是叫不醒，只要掐他两下，他便会条件反射地醒来，乖乖看书，乖乖习武，乖乖听话。
谷晏打起精神走了过来，道：“太后，让臣瞧瞧陛下。”
姚姬失落地让开了身子。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手中一直攥着的东西丢了，就像是一抔沙，使劲想要攥紧，却不知在何时，流失的更快。
如今一粒也不剩了。
换成谷晏坐在床边，他先是检查了一下姜悟的脉象和眼睛，然后叹了口气，细细地帮姜悟揉着手臂上的伤痕：“陛下睡了一夜，也该醒醒了。”
“陛下，您昨日把大家都吓得不轻，若是醒了，便睁开眼睛看看臣，好不好？”
姜悟不理他。
没有人可以叫醒封印五识的丧批。
“世子殿下，也已经跪了一夜。”
姜悟尚且没什么反应，殷无执却微微掀起了睫毛。
“您若是一直不醒，世子殿下只怕要被太皇太后放回府了。”
丧批开始犹豫。
他的确很困，但直觉告诉他，太皇太后的确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如果殷无执走掉了，那历史就可能崩盘，他可能还需要再另想办法把殷无执弄回来。
……丧批以前当然是不在乎所谓历史的，毕竟他以前是阿飘，一切走向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如今身在历史之中，不管也得管了。
但是，不想醒，不想睁眼，累。
“陛下就开眼给臣看看，看看，陛下是不是真的没事？这样大家也都放心了，太皇太后知道陛下一定会醒，也就不敢随便放走世子了。”
奇迹发生了。
殷无执屏住呼吸。
谷晏都微微吸了口气。
丧批慢慢地，张开了……一只眼睛。
剔透的眼珠一动不动，与谷晏对视了两息，便重重合上了。
殷无执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谷晏笑出声：“好，既然陛下醒了，臣等便不打扰了。”
姚姬没看到刚才一幕，见谷晏起身，便问：“陛下……”
“陛下醒了，但尚未睡够。”谷晏说：“太后，先回去休息吧。”
“若是如此，他方才为何不理哀家？”
谷晏望着她，含笑道：“臣怎会知道呢？”
姚姬后退一步，眼睛瞬间红了。
所以，姜悟是故意的吗？
他听得到，也感觉得到，可就是，不愿搭理她。
他终究还是，恨她，怨她，厌恶她了？连最后一点情分，都不顾忌了？
姚太后被扶出了太极殿，齐瀚渺也立刻派人去通知了太皇太后，表示陛下已醒，不必担忧。
谷晏收拾了药箱，回头看殷无执，喊：“殿下。”
一个东西丢了过来，被顺势接住，谷晏道：“药油，手臂膝盖都可以用到。”
手臂，是姜悟的手臂，膝盖，毫无疑问是殷无执的膝盖。
殷无执道：“多谢。”
“陛下对殿下这般上心，你我日后难免要多打交道。”谷晏挎上药箱，颌首道：“在下告退。”
“有劳。”
人一走干净，齐瀚渺就立刻把殷无执扶了起来，后者稍微活动了一下腿脚，道：“给使去休息吧，这里先交给我看着。”
“这怎么能行，殿下跪了一夜，您才是最该休息的。”
“没事，我都习惯了，以前在军中，也经常被父亲罚跪。”
齐瀚渺还想说什么，殷无执已不容抗拒道：“快去。”
室内很快只剩两人。
殷无执抬袖揉了一下发酸的眼睛，命人端来清水，先给姜悟清理了人中和虎口的伤口，重新换上药后，便将药油倒在了掌心。
学着此前谷太医为姜悟推揉的动作，细细将那淤痕推开。
那日他拿姜悟的手腕一下，就把他疼的冷汗直冒，今日姚姬下手却是比他重多了，姜悟愣是一声没吭。
这是什么道理。
也许是因为昨日睡的早，姜悟方才被叫醒之后，已没有太多的困意，又被舒舒服服的上了药揉了揉，那困意更是消散了不少。
他再次张开了一只眼睛。
殷无执瞥他，道：“那只也打开。”
姜悟不吭声，就只是看着他。
一只眼开，一只眼合，开着的睫毛卷翘，眼珠清透，合着的睫毛纤长，弧度优雅的像极了上钩的弦月。
殷无执的心，不受控制地咚了两下。
他试图找些话题来打破这有些微妙的气氛。轻咳一声，问：“说实话，昨天，是不是装的？”
“是封印五识。”
“就是装死。”
“不是。”
“怎么装得那么像的？不疼么？”
“疼。”
“疼你不叫？”
叫了就得听她吵，姜悟当时泡完澡已经犯困，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为了睡个好觉什么都可以忍。
但他懒得跟殷无执说那么多。
“昨日若非是我。”他不说话，殷无执又没忍住继续找话题：“太后再继续掐你，你当真忍得住？”
这一点的确得感谢殷无执。
姜悟在心里说，谢谢你。
但他嘴上是不会说的，他得让殷无执知道，他就是一个卑鄙小人，一个该死的家伙，做不出什么知恩图报的事情。
没能得到对方的反馈，殷无执有些郁闷，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
“疼。”姜悟叫：“轻轻的。”
“这就疼了？”殷无执又有话说：“惯的你。”
那只眼睛眨了眨，姜悟的睫毛湿了。
“……哭什么？”殷无执道：“好了知道了，会轻的，真是，太后掐你的时候怎么不哭。”
不是姜悟想哭，是这具身体想哭，从昨天被掐的时候就一直想哭，只是被丧批用强大的意志力按下了。
姜悟把另一只眼睛也张开，开始啪嗒啪嗒地放水。
殷无执：“……”
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泪很快打湿了鼻尖与鬓角，连同脑下的床褥一起。
殷无执：“。”
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擦一下。”
“……？”
姜悟放完了水，说：“擦一下。”
殷无执终于回神，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其他的布帛，于是揪起自己的袖口，倾身要给他擦的时候，又发觉外袖上面有刺绣，擦上去估计会刮皮肤，于是把外袖卷起，露出里面柔软的内袖来，小心翼翼地给他蘸着眼周。
姜悟合着眼睛，很放松地任他伺候。
不管姜悟怎么想，他此刻用着人类的躯壳，在哭泣之后，眼周鼻子和脸颊都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绯色，看上去，十分可怜。
怪动人的。
殷无执默默收回袖口，姜悟抽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堵。”
殷无执只好把衣摆撕下来，给他捏住鼻子，把鼻涕也擤出来。
处理干净之后，鼻子看上去更红、更可怜、也更动人了。
殷无执避开视线，道：“还睡不睡，不睡起来吃东西。”
“天亮了么？”
“亮了。”殷无执骗他。
姜悟问：“几时了？”
“午时了。”殷无执又骗他。
姜悟分不清时间，暗道难怪这会儿不困了。
他懒懒地躺着：“那服侍朕起床吧。”
从侍女手中接过帕子细细把他擦洗干净，殷无执主动提议：“就在榻上用膳吧。”
这实在深深符合丧批的心意，他毫不犹疑地点头：“嗯。”
早膳不必吃的太油腻，也不需要特别准备，丧批被投喂了红豆米糊，全程都很舒坦，因为殷无执没有跟他提有的没的，比如批折子去御书房等，这些一听就想躺平的信息。
丧批难得经历一次愉快的用餐。
餐后，殷无执给他擦了嘴，又伺候着漱了口，开口征询他的意见：“待会儿臣抱陛下出去坐坐，好不好？”
“好。”
哪有不好的道理，只要不让他干活，怎样都好。
殷无执同样经历了一次愉快的早餐时间，他慢条斯理地把自己也喂饱，漱口之后，来问姜悟：“现在出去？”
姜悟点点头，并主动张开了双手。
等抱。
殷无执道：“今日风大，陛下戴个帽子。”
帽子盖在了丧批的脑袋上，毛茸茸的帽檐遮蔽了他的视线。
“？”直觉不妙。
但身体已经腾空而起，殷无执脚步飞快，等到再次被放下的时候，丧批嗅到了满室的墨香。
他脑袋上的帽子被拿下来，眼前是排成排等待检阅的奏折，殷无执语气堪称温和：“陛下坐着，臣翻给您看。”
丧批：“……”
他面无表情地——
闭上了眼睛。
垂下了脑袋。
垮下了肩膀。
然后……
死机一样地往后瘫。
一只手臂勾住他的腰，稳稳地将他揽在怀里，嗓音低低地压着笑意。
“开工。”

第17章
殷无执开始骗人，这是丧批没有意料到的。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帝陛下都敢骗。
丧批被迫听他念了几份折子，一边敷衍地嗯啊一边思考，他是不是对殷无执太好了？
可回忆殷无执进宫之后的待遇，似乎跟好并无干系，虽然他很丧很懒的时候会稍微懈怠一点，可总体来说，对殷无执的羞辱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的。
是羞辱的力道不够？殷无执为何敢挑衅他的权威？他不该被昏君压得抬不起头，暗中策划怎么杀死昏君吗？
姜悟脑袋靠在殷无执肩膀，偏头去盯着他看。
“看这份，是襄州送来的，如今很快就要过年，襄王殿下想回来探亲，顺便去宗祠祭拜先人……”
殷无执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被盯着的半边脸莫名开始发麻，他稳了稳声音，镇定道：“此乃陛下家事，臣等不敢逾距，还望陛下决断。”
殷无执捧着奏折等了几息。
姜悟还在盯他。
殷无执：“……臣脸上有东西？”
“朕只是在欣赏。”
“欣，赏什么？”
“赏美人。”
“……”殷无执脸红了。
圈着姜悟的手臂抬起，后者低头，只看到张开的五指朝自己伸来，还未反应过来，脸颊就陡然被捏住。
对着殷无执的脸被迫转回来，直接面对桌案。
殷无执板着脸道：“襄王殿下请求回京，陛下允是不允？”
襄王是先帝的第五子，也就是姜悟的弟弟，和太子同母，也就是说，他跟殷无执是表亲。当年夺嫡，他毫无疑问是太子一党，后来太子死，齐王残，他便被先帝赶去了襄州。
而在姜悟了解到的历史里，这个襄王后来被昏君杀了，也正因为他死了，其他遗留下皇子的要么是残疾要么是病秧子，夏国才就此开始改姓殷。
那，肯定要答应让他来的。
既然是昏君杀了他，这昏君又不会乱跑，那襄王必然是要死在关京城的。
只是他做游魂的时候，除了间歇性戏精附体之外，对整个世界都漠不关心，更别提被淹没在历史长流里的过去时了，所以他对所谓历史也只是一知半解，并不知道襄王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怎么死的。
啊……
他丧丧地沉思。
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
等襄王过来之后随便找个理由杀了，让殷无执看清昏君残暴嗜血的嘴脸，说不定会加速他斩杀昏君的进程。
殷无执看了一下他面无表情的脸，“陛下？”
不应该啊，姜悟在做皇子的时候跟前太子关系很好，襄王又是前太子的亲弟弟，姜悟跟他关系自然也不差。如今马上年关，襄王想回关京探亲的请求再合理不过，还需要想这么久吗？
难道传言有误？
“嗯。”姜悟点了点头，说：“允。”
“那陛下便在此处写个准字。”
“爱卿代写。”
“不可。”殷无执道：“折子还需要送回襄州，必须得陛下亲自落笔。”
他说的还是有些委婉的，参与过夺嫡之争的襄王殿下，只怕比很多人更会揣测君心，如果回复的是别人的字迹，襄王敢不敢回来是一回事，回来之后要不要跟这落笔的人算账，又是另一回事了。
懒惰如姜悟，终于亲自拿起了笔。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准’字。
这懒鬼虽懒，字倒是写的极好。
写完这个字，丧批好像散尽了所有的修为，直接瘫回了殷无执怀里：“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朕不想看了。”
“不可。”殷无执合上批过的折子：“还有齐王殿下请安的折子呢。”
齐王已是残疾之身，被先帝驱赶不便再回关京，但时常问安未少，当然了，这是他本人还是他的幕僚代为请安，就不得而知了。
姜悟木然道：“他给朕请安，朕难道还得回吗？”
殷无执微微一顿。
果然，他跟太子襄王才是真的感情深厚，因为齐王害死了前太子，所以连他的折子都不愿看么？
“除此之外，齐地那边还出现了一点情况，附近常有山匪出没，官府派人去了几次都未能剿灭，对方似乎训练有素，齐王的意思是，那里靠近赵国边境，会不会是，赵国派去的？”
丧批麻了。
殷无执在说什么？什么山匪？什么官府？什么赵国边境？
他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莫说是山匪闹事，就算是两国交战，跟他区区丧批有什么关系？
丧批不过就是想尽力挽救一下岌岌可危的历史罢了，又不是真的来当皇帝的。
“这等小事，也需要朕亲自决策？”丧批说：“朕养你们这批官员，是当饭桶的吗？”
……生气了？
他果然，很讨厌齐王殿下啊。
殷无执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脑袋，道：“好，那换别的，不提这件事了。”
姜悟：“……”
不，不要换别的，他想出去，他不想呆在御书房了。
好累，人为什么要当皇帝，为什么要批折子，为什么就不能像个鬼一样，只需要飘来飘去就好了。
求求老天收了他吧。
让他回到记忆最初的时候，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意识也没有思想，只需要单纯的存在着，或者不存在也没关系。
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存在啊！！
殷无执已经翻开了其他的折子，道：“陛下，来看这个。”
谁给你的勇气，敢给朕派发工作的？
谁给你的信心，觉得朕一定会任你摆布的？
电石火光间，丧批再次看向殷无执：“亲朕。”
殷无执没反应过来。
“殷无执。”姜悟说：“亲朕。”
还是他太放任殷无执了，对他的羞辱还不够，还需要加倍加倍再加倍。
殷无执要威胁一个丧批，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殷无执盯着摊开的奏折，却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亲，要亲。”他一动不动的模样让姜悟感到了稍许的满意，慢吞吞地道：“朕看一本折子，你就亲朕一口，不然不看。”
殷无执逼他做不愿意的事，丧批自然也要逼回去。
他逐渐放松下来，还伸手来摸殷无执的手背：“殷爱卿，生的这般貌美，若是肯给朕点甜头，朕在这御书房里，就能待的久一点。”
殷无执喉结滚动，克制地把手指缩回了袖子里，低声道：“陛下，不要开玩笑。”
“不玩笑。”姜悟的手指顺着他的袖口钻进去，指腹擦着他的腕子，歪头道：“殷爱卿是朕的男宠，取悦朕是应该的。”
殷无执浑身僵硬，他猝然看向姜悟。
姜悟的眼珠水润清透，一瞬不瞬地跟他对着：“男宠，就该有男宠的样子，就该负责哄朕开心，让朕享用。”
这是一目了然的羞辱。
殷无执脸色发青：“你，你这昏君。”
“亲朕。”
姜悟才不管他怎么骂，他能听到殷无执逐渐紊乱的呼吸，也能分辨出殷无执脸上难以忍受的恼恨，毫无疑问，殷无执烦死他了。
他用不容拒绝地语气说：“快一点，别逼朕亲自动手。”
他们两人皆坐在桌前的蒲团上，殷无执双手握拳撑在地面，眼圈逐渐红了。
男宠、享用、取悦……
这些字好像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定南王世子，鹰军少将，天之骄子，哪个见了他不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也只有姜悟，敢往他身上贴这样作践人的标签。
“朕数三个数，你若不亲，朕就宣你父亲进宫。”终究还是丧批更胜一筹，眼看着殷无执而眼睛越来越红，丧批越来越自豪：“然后朕就把他……”
殷无执堵住了他的嘴。
昏君，昏君，昏君。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割了这昏君的舌头，让他再也不敢，威胁他，羞辱他。
……好软，好甜。
他又嗅到了那股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啾啧——”
丧批：“？”
被，被嘬了。
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殷无执羞耻地抖了抖睫毛。
一定是，一定是被下药了。
这昏君身上，肯定有什么致幻的气息，否则，否则根本无从解释这种情况。
通红的眼角湿润了起来，他迅速跟姜悟拉开距离，冷冷道：“可以继续了么？”
丧批老老实实来看折子，方才羞辱殷无执的轻松感又一次被沉重取代。
殷无执，不行啊。
就这样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再抗争一下。
他不亲，丧批也不批，不是皆大欢喜么？
为何要互相伤害呢？
姜悟耐着性子看了一本，殷无执去翻下一本，道：“继续。”
姜悟的苦难没有结束，殷无执自然也别想跑。
“亲。”
殷无执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
这江山到底是谁的，姜悟爱看不看，凭什么要自己忍辱负重牺牲……那什么相来取悦他？
殷无执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丧批纠正：“嘴，亲嘴。”
殷无执红着眼睛瞪他一会儿，他发誓他一点都不想亲姜悟，一点都不想！
成功得到亲亲，又丧丧地看了一本，殷无执再翻，他便还要：“亲。”
殷无执还能怎么办，当然只能含泪亲他了。
亲到第八次之后，殷无执再次翻开折子，上方猝不及防地落下了一滴水渍。
丧批：噫。
殷无执直接把折子合上，换成了另一本，并飞速抬袖抹了把脸，试图挽尊：“刚才那个有点麻烦，留后处理。”
丧批想了想，说：“殷无执。”
殷无执没看他。
“朕觉得不够。”丧批觉得羞辱的不够，这还敢继续给他递折子呢，他来看殷无执身上的衣服，说：“碍眼。”
本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的殷无执：“？”
“衣服，碍眼。”丧批漫不经心地说：“朕要看你身子。”
太极殿外，一顶銮驾落了地。
齐瀚渺匆匆迎上：“奴才见过文太后，太后是来看陛下的？”
“太皇太后还是不放心，让哀家亲自来瞧瞧。”
“陛下正和世子在御书房忙事，太后是要等等，还是……”
“阿执也在？”文太后笑道：“那巧了，哀家便去御书房，顺便给他们送些吃的。”
御书房。
殷无执气的浑身发抖。
姜悟不以为意：“爱卿若不给看，朕便不批折子。”

第18章
御书房，是汇聚天下民生与军机大事的庄严之地，是无数心怀天下的国士向往之所，能进入这里一抒己见，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
可这昏君的种种行为，分明对此处毫无敬意。
殷无执自幼长在南地，与一众粗鲁莽夫待在一起，炎热的天气，一起下水解暑也不是没有。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这样的压迫感。
先是亲吻，毫无疑问殷无执是被胁迫的，毫无疑问他厌恶姜悟，至少本该是厌恶的。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居然情不自禁……被致幻的药物影响。
如今，姜悟变本加厉，羞辱他。
这一定是羞辱了。
在这种地方，逼着他宽衣解带，除了羞辱，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殷无执通红的眼睛被怒意与杀机浸染，他死死盯着姜悟，一字一句地道：“荒谬。”
他此前就敢抗旨不尊，此刻拒绝这样荒诞的指令，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殷无执果然没有让丧批失望，不愧是千古一帝的角色，哪怕此间年少，也一样是鲜衣怒马，怎堪受辱？
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要互相伤害呢？
丧批不想批折子，殷无执不想脱衣服，真是皆大欢喜。
姜悟刚想就此终止，心思一转——
这样岂不是暴露了他威胁殷无执也是无奈之举，若叫对方看穿他的阴谋，知道他最怕干活，日后以此拿捏他怎么办？
还是要稍微坚持一下，至少要让殷无执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就是荒诞昏庸，就是真的馋他身子，这样才能真的带给殷无执危机感，让他真的畏惧自己。
“原来世子殿下并不在乎父亲的死活。”
不是不在乎，只是他笃定了，父亲绝对是宁愿父子双双战死，也不愿看到儿子失去傲骨，以色侍君，伏地为宠。
那样的行为，充其量只能感动自己，并非是真的为了父亲好。甚至可能会招致唾骂，让族人蒙羞。
殷无执果真十分上道，给了姜悟一个不屑的眼神。
很好，丧批终于可以解脱了，他颌首，道：“既然如此，那便抱朕出御书房吧。”
就这样，被放过了？
殷无执盯着他看了片刻，逐渐意识到什么，沉声道：“你就是不想批折子，所以才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居然，还是被看穿了。
丧批讨抱的手缓缓放下，剔透的眼珠望着殷无执，他没有为自己辩解，那显然是此地无银，会让殷无执更加笃定他的意图。
轻轻慢慢地问：“殷爱卿要满足朕么？”
“……”那不可能。
丧批意识到，不能再轻拿轻放了，他问：“你不愿？”
殷无执拧眉，恼道：“不要转移话题。”
你才不许转移话题。丧批道：“殷无执，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朕批不批折子，你都脱定了。”
“……”做梦。
“朕要看你。”姜悟说：“你若不给看，朕便将陈子琰宣进宫来，朕相信，你们两个有一个，一定能满足朕。”
殷无执刚消失的杀意，又瞬间汹涌出来了。
这昏君在说什么，什么满足……他怎能这般无耻，都已经有他了还要什么陈子琰？不对，他都已经任他羞辱了，他居然还要对他的兄弟下手？
……陈子琰，也被迫亲过他么？
“你。”殷无执艰难道：“你也让他，侍寝了么？”
对陈子琰倒是没有做到这一步，因为陈子琰的利用价值也不过就是为了逼殷无执进宫，姜悟并未在他身上拉太多仇恨。
毕竟万一不小心拉脱了，杀昏君的人变成了陈子琰，丧批岂不是白忙一场？
姜悟没有给他答案：“殷无执，朕希望你明白，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这些事只跟朕的心情有关，朕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和批不批折子上不上朝没有因果关系，你个蠢人。
“你让陈子琰，侍寝了么？”
殷无执果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君子，对自己的好友不是一般的上心，自己都在劫难逃了，还想着好朋友的清白呢。
姜悟依旧没有给他答案，他面无表情地说：“叫陛下。”
“陛下。”殷无执直视他，他就是想知道，自己的好友，究竟有没有被昏君玷污。
“陈子琰，有没有侍寝？”
“你在争宠吗？”
“……”殷无执以性命发誓，绝无此事。
“你没有资格探听朕的生活。”丧批侧身，乌发铺散倾泻，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直接放在了桌案上，他就那样偏着头，望着殷无执：“快脱，不要惹朕生气。”
很好，殷无执看上去，比刚才更加愤怒了。
谁让他看穿了丧批的弱点呢？
为了自己不被拿捏，只好先下手为强拿捏别人。
姜悟可能以同样的方式羞辱过陈子琰，殷无执记得，那日来换好友回家，陈子琰的穿着，也如自己这般，宽袍大袖，尽显风流，就连长发，都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
陈子琰从未那样衣冠不整过。
在姜悟眼里，他和陈子琰，都只是玩物罢了。
这昏君，委实该死。
殷无执的手拉开腰带。
总有一天，他会杀了这家伙，为好友报失身之仇。
……其实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若是要比身材，殷王世子就未怕过任何人。但，在姜悟面前宽衣，并非是为了炫耀什么，他只是要换取好友的安全罢了。
他垂着眸子，睫毛下水汽氤氲，鬼使神差地想，在姜悟眼中，陈子琰好看，还是他好看？
姜悟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价一个商品：“殷爱卿，身上好多伤疤。”
殷无执条件反射地反驳：“这是男人的勋章，陈子琰有吗？
姜悟：“？”
殷无执：“……”
怎么会突然跟陈子琰攀比起来，这昏君一定又给他下药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脚步声靠近，齐瀚渺的声音传来：“太后慢点。”
“无碍，哀家一个人也可以，给使先去忙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昏君不知道是反应慢还是完全不在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文太后伸手推开了门，含笑的面容微微僵住。
殷无执一抬手臂，将衣服重新裹在了肩膀，但在那一瞬间，文太后还是看到了属于年轻人的富含力量的肌肉，以及上方遍布的，男人的勋章。
殷无执耳朵赤红，麻着脸抓着腰带，一时缠也不是，不缠也不是。
衣物披挂间，胸口与腹部的肌肉微微起伏，又很快被他抬手合拢遮蔽。
殷无执臊的头都抬不起来了。
文太后默默后退一步，静静地将门掩上。
殷无执飞快地整理好了衣服，看了眼昏君侧放在桌上的脑袋，呼吸急促，他强作镇定，豁然起身，抬步来到门前，又深吸了一口气，才低着头拉开了门。
“太后，寻陛下定是有事，臣不叨扰了。”
话落，人已经飞速消失在了文太后的视线里。
文太后皱了皱眉，抬步走进来。
姜悟一动不动，他还在想，现在的殷无执真幼稚啊，不过脱个衣服罢了，居然害羞成那副样子，也不知还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成为所谓的千古一帝。
有人来到了他身前，文太后偏着头跟他对视了一眼，浅笑着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把他的脑袋扶正，略带嗔怪道：“方才，你和阿执在做什么？”
“玩。”
“玩？”文太后在一侧坐下，把食盒里的燕窝端出来，道：“这么大了，还玩脱衣裳呢？”
“他要给朕看男人的勋章。”
文太听罢，掩面笑了一阵，才正色道：“你真的不准备放阿执回去？”
“嗯。”
“真的喜欢他？”
“嗯。”
文太后目光沉寂了一瞬，接过婢女递来的勺子，舀出燕窝来喂他，道：“可他毕竟是殷家独子，你这样，会惹定南王生气的。”
姜悟现在不想吃东西。
他重新把脸搁在桌案上，避开了文太后的勺子，道：“朕是皇帝，朕要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悟儿。”文太后似乎想责怪他，目光落在他人中的掐痕上，又把话吞了下去，道：“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母后说，但如今处在这个位置上，可不能随意任性。”
姜悟没懂她的意思：“朕以前，很任性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得通了，这昏君打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后来会被杀。
文太后却一下子被问住了。
她对着姜悟没什么情绪的视线，呐呐道：“母后不是这个意思。”
姜悟：“？”
文太后抿了抿唇，选择性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好了，不说不开心的，吃点燕窝，母后亲手煮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了么？”
“不要。”
姜悟换了个姿势，脸在桌案上滚了一下，把后脑勺朝着文太后。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喂他吃东西，口腹之欲是世界上最没有必要的东西。
文太后被晾在一旁，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会儿，只能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她并不知道姜悟为何会变成这样，但齐瀚渺已经把她和太皇太后不在宫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大概叙述了一遍。
姜悟居然拿起刀，割了自己的脖子。
文太后想起此事，心头便微微一沉。
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已经登上大位的九五之尊，选择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与荣华富贵，甘心赴死？
可姜悟现在并不愿意与她交谈，她思来想去，若要弄清楚这件事，也许只有从天子的心尖人下手。
她一路问询，听说殷无执跑去了御花园里，便带人行往。
“阿执？”
殷无执躺在桂花树上，嫩黄的花云掩蔽了他的身影，也挡住了他木然的面庞。
文太后路过了树下：“阿执？我有事与你谈，出来好不好？”
树上的殷无执一脸自闭，一动不动。
完美学到了丧批的精髓。
这厢，丧批垂着手，把脸搁在桌案上瘫着，同样开始放空。
天越来越亮，文太后在御花园转了一圈儿，都未能寻到殷无执，只能先行离开。
她走后，殷无执在桂花树上翻了个身。
姜悟的脸又在桌案上滚了一下，搁在桌上的脸从这边换到了那边。
然后，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花云颤动，殷无执将盖住脸的宽袖拿下，半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倾泻的天光。
如果他不回去，那家伙一定会一直呆在御书房里，说不定又会随便找个地方睡了，万一着凉……又要给人添麻烦。
深吸一口气，翻身自桂树上跃下。
御书房里，有人来到姜悟身边，轻轻把毯子搭在了他身上。
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又小心翼翼扶起他的脸放在肩头，然后，手掌探下膝盖，将人托抱而起。
御书房房门大开，殷无执站在阶下。
他看了看十六，又看了看对方怀里的丧批。
“？”

第19章
真是多虑了。
不管他在什么地方睡着，都不会着凉的，在外面有无数宫奴，在奴才们不方便进入的御书房里，也有暗卫如影随形。
十六抬步走下台阶，发觉殷无执并没有让步的意思。
“？”
他是影卫，也是死士，半张脸皆藏在面具后面。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该出现在阳光下，也不该未经主人传唤便自主现身。
因为这样可能会泄露他的身份，也会给主人带来潜藏的危险。
殷无执道：“这种事，以后就交给我吧。”
他凝望着面前带着青色面具的影卫，后者微微垂眸，听话地把天子交到他的手里。殷无执手臂一沉，怀里转瞬被熟悉的桂花香填满。
殷无执低头看向怀里没骨头的家伙，道：“头。”
十六伸手，轻轻把天子耷拉下去的脑袋扶起来，在殷无执的肩膀找到着力点。
真是面条人。
殷无执看着扶正姜悟脑袋的那只手，虽缺了半根小指，但举止却相当小心，隐隐有些呵护的意味。
做完这一切，便重新消失在阳光下。
殷无执收回逗留在阴影处的视线，抱着姜悟转身，重新回了寝殿。
这世上有多少人，在默默无闻地守护他，又有多少人，心甘情愿地为他送命。
丧批的脑袋被安放在软枕上，殷无执拨开他贴在面上的长发，盯着他人中的伤口看了片刻。
取来清水细细擦拭，再重新将两处掐出血的地方都换了药，殷无执握住他淤青未褪的腕子，神色微凝。
“殿下。”齐瀚渺的声音传来：“文太后带来的燕窝，说要送给世子和陛下食用，奴才方才叫人热了一下，您吃点儿？”
“先放着。”殷无执随口道：“姚太后是不是不太喜欢陛下？”
齐瀚渺稳稳将燕窝放下，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世子殿下说的哪里话，陛下可是姚太后亲子，如今荣登大宝，姚太后疼他还来不及呢。”
殷无执瞥他：“给使也是忠心为主之人，日后我若留在宫中，难免时常共事，若一直这样遮遮掩掩，只怕难合得来。”
齐瀚渺吃了一惊：“世子殿下，决定要留在陛下身边了？”
殷无执脸色一寒：“陛下非要强留，我还能抗旨不成？”
“殿下说的有理。”齐瀚渺感慨道：“陛下强留殿下，殿下还对他这般上心，老天果真是厚爱陛下的。”
“……”殷无执莫名气不顺：“少转移话题，姚太后与陛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殷王世子，还真是不好忽悠。齐瀚渺摇了摇头：“不是奴才不说，只是先帝临终前下令，此事不准再议，连陛下都发誓不会再提。”
殷无执的指腹擦过姜悟腕子上的伤，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以前，是不是对陛下很不好？”
您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齐瀚渺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殿下慎言，当心引来杀身之祸。”
他讳莫如深，殷无执心中却更有计较。今日一早，姚姬喊姜悟起床的时候，掐他几乎就是下意识的所为，殷无执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
什么三岁便卯时起床，那个年纪的小孩子，便是再爱读书，也不可能自律至此。更不要提这懒鬼……这懒鬼，如今这副死相，怕不是被生母残害，身心受创所致。
他又看向姜悟颈部的伤痕。
守备森严的皇宫之中，何人能近得了他的身？若当真是刺客所为，此事只怕早已闹的满城风雨，这宫中的守卫必当会加紧戒备，护卫军统领这会儿便是不掉脑袋，也定会脱层皮被赶出皇城了。
可以他这几日在宫中所见，所有一切都很正常，从吏部送来的折子里看，首领也依旧如先。
殷无执一点点欺近沉睡的姜悟，手指小心翼翼地挑起他的下巴。
刀痕在左侧，倾斜向上，下手很干净利落。
“？”
不对。
如果真的是干净利落的刺客，姜悟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个干净利落，倒像是戛然而止。
刺客在抹他脖子的时候，被人一箭射中？这与他方才的推测对不上。
是什么原因，让有胆量、并已经把刀架在天子脖子上的人，突然之间失去攻击力呢？
并且能在事后，宫中依旧保持原样，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长久的寂静，齐瀚渺在一旁压住了呼吸：“殿下，在看什么？”
殷无执收手，淡淡道：“没什么。”
这下轮到齐瀚渺忐忑了：“殿下若是有什么猜测，可以跟老奴说，老奴人蠢，怕临时遇事跟不上殿下。”
“燕窝拿来吧，饿了。”
“……”
这厢，文太后来到了太皇太后寝宫，避开御书房看到的场景，先报了平安，复委婉地道：“陛下近日，着实有些过于在意世子了。”
她想着殷无执那臊红的脸，虽说对方自幼长在南疆，可那到底是她妹妹的亲子，一直被强留在宫里，的确不太合适。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这次回来再看悟儿，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文太后想起什么，没有说话。
太皇太后脸色一沉：“若非当年先帝袒护，哀家就治她个谋害龙子之罪，直接杖毙！”
“母后莫气。”文太后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背，道：“依儿臣的意思，如今当务之急，是让陛下有个寄托，殷世子是不可能长留宫中的，陛下，还是得尽快成家，若有了相伴一生的女子，日后再添几个孩子，也许，就不会如此懈怠了。”
太皇太后思考过后，赞同地拍拍她：“便照你说的办，命人挑些好女子的画像，不，不要画像，直接带来宫里，哀家相信，这世上断断会有比殷王世子，更讨他眼缘的女子。”
姜悟一觉醒来，就发现殷无执对他的态度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连续几天，殷无执都没有再逼着他做任何事，这日午睡之后，他先是被抱下床，吃了份软嫩的鱼汤豆腐，殷无执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会主动把豆腐夹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再主动吹凉了来投喂他。
饭后，一如既往先征询他的意见：“要不要去御书房？”
丧批一如既往毫不犹豫：“不。”
“好。”殷无执说：“御花园，荡秋千？”
丧批：“？”
虽然这几日殷无执一直对他这么好，不是由他在屋里瘫着，就是抱他去太阳下瘫着，可姜悟还是本能觉得有诈。
殷无执终于意会了他教的弑君之道，开始温水煮青蛙，试图让他放松注意力了？
无论如何，只要不是让他干活，有诈也无所谓，丧批点了点头，被他带到了御花园。
丧批快乐地来到了秋千前，快乐地被抱上秋千，并疑惑地发现这个秋千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首先，它变得更宽更大更软，可以蜷起双腿舒适地窝在里面，其次……
丧批仰起脸，看着周围缓缓上升的粗绳织成的网。
这一块大网，像是口袋一样把他和秋千椅装了起来，然后在他脑袋上封了个口。
丧批迟疑地看向殷无执，一旁的齐瀚渺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世子殿下妙计，这样就不担心陛下被甩出去了。”
丧批抱着膝盖，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秋千被推了起来，丧批像是被关在网里的鱼，来回晃荡。
他在椅子上转了个身，隔着编织网看殷无执，面无表情：“放朕出去。”
殷无执轻轻推着他，道：“怎么，不够高么？”
丧批随着椅子被高高抛起，身体在飞出椅子之前便被牢牢网住，重新回来的时候依旧被固定在上面。
殷无执扬声道：“这样够不够？”
丧批：“。”
他没根骨一样被甩到网上，再落下来，面团一样颠来倒去，很快头晕眼花：“殷无执，你个蠢人。”
风太大，他语调又总是有气无力似的，殷无执没能听清：“你说什么？”
齐瀚渺道：“一定是在夸殿下聪明。”
殷无执稍微放下了心。
精心安排的这一切，能被他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不知道他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只要留在他身边够久，早晚都会知道的。
越来越晕了，姜悟气若游丝，“殷无执，停下。”
齐瀚渺道：“陛下好像快睡着了。”
“他是瞌睡虫转世么？”殷无执偏头盯着姜悟的口型，这家伙说话也总是轻轻慢慢，不清不楚。殷无执只好强行稳住秋千，隔着网问他：“陛下，又想睡了？”
丧批勉强张开眼睛，眸色迷离：“蠢人。”
“……”这个表情，到底是骂人，还是娇嗔啊。
殷无执起身把网解开，重新把他抱出来，心神恍惚地走回太极殿。
齐瀚渺推着轮椅跟在他身后，道：“殿下，殿下，可以推的。”
殷无执充耳不闻。
姜悟窝在他怀里，慢吞吞地思考着，殷无执为何要如此恶毒。
思来想去，也只有他连续几日拒绝去御书房这一个原因了。
他把秋千变成了姜悟的噩梦。
真的，好晕啊，而且还有点恶心，想吐。
“殷无执。”
“嗯？”
“坏人。”
“……”
殷无执脸红：“哪有。”
“回去。”姜悟说：“罚跪。”
“……为什么？”殷无执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很轻。齐瀚渺跟在后面，只隐隐知道两人是在说悄悄话，却听不清究竟聊了什么。
“朕要罚你，你敢不从？”
“嗯。”殷无执声音更轻：“罚多久？”
“一个时辰。”
“太久了。”
“两个时辰。”
“……我前几天才跪过一夜。”
“再跪一夜。”
“……”殷无执看了他一会儿，说：“好吧。”

第20章
重新瘫回床上，丧批放空了一会儿，才逐渐缓解不适。
殷无执跪在榻边看着他，问：“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如果不是吃了东西，也许被晃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受。
丧批没有出声。
又不理人了，殷无执趴在床头，下巴压在手臂上，长长的睫毛掀起来，眼珠对着丧批的侧脸。
正面看，姜悟和姚姬长得很像，其实侧面，更有些像先帝。殷无执幼年时期也在关京待过几年，依稀还记得先帝未病前的模样，风流俊逸，听说其年轻时也是扬名关京的美男子。
但姜悟的长相显得更精致一些，琉璃一样的易碎感，虽无生气，却格外有种空灵脱俗的气质。
殷无执托腮，换了个姿势，目光始终没有移动。
放空完毕的姜悟偏头，正好跟他四目相对：“让你跪，跪了没。”
殷无执回神，挺直腰直视前方，道：“跪了。”
姜悟又不说话了。
殷无执专注前方空旷处，逐渐转动眼珠来看姜悟，又一次四目相对之后，他条件反射地避开视线，道：“明日，又是早朝时间，陛下休养这么久，不可再拖了。”
空灵脱俗的丧批周身溢出缕缕怨气：“为何？”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帮你打掩饰，但年纪轻轻也不能病这么久吧，总不能一直糊弄，会被瞧出来的。”殷无执顿了顿，道：“你想想，如果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懒，你还能好好偷懒么？”
……殷无执居然看出他犯懒了。
如果让所有人知道，那他一定会被那些官员烦死的。
不能让殷无执看出他害怕，吓回去。
“若要朕上朝也不是不可以，殷爱卿先把朕伺候好，哄高兴了，朕自然就去了。”
“去哪儿都抱着你，天天想怎么能让你多吃点，还要吹凉了送到你嘴边，别说什么衣来伸手了，你伸过手么？”殷无执忍不住讥讽：“就差嘴对嘴喂你了。”
姜悟一下子盯住了他。
殷无执：“你看什么，休想。”
短暂的寂静，殷无执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嘴对嘴喂了，才听姜悟开口：“谁准你对朕不用敬语的，放肆。”
原来是这个。
殷无执神色缓和，忽略那一点莫名的惆怅，道：“臣失礼，请陛下恕罪。”
“亲一下才饶你。”
你除了这个手段就没别的了么？殷无执剜他一眼：“知不知道什么叫自重。”
“不从，朕就命人扒了你的衣裳，塞床帐子里。”
“……”
殷无执的脸黑的像锅碳。
不是因为被威胁，他发现每次姜悟逼他做这种事的时候，明明心中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可身体，却好像，很享受。
昏君强迫他羞辱他对他上刑，他本应嫌恶他厌弃他憎恨他，偏偏却总是像被下了降头一样，因为对方索吻而感到心跳加速，甚至会悄悄期待触碰他。
……可姜悟分明不是真心喜欢他的，只是单纯的想玩弄他而已。
殷无执语气阴沉：“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为你做事，但以后这样的命令，我不会再听。”
“朕说了算。”姜悟道：“三个数，你不答应，朕便命人扒你衣裳。”
殷无执视若无睹。
“三。”
他不会再对姜悟听之任之，答应留在他身边，已经是对自己最大的放纵。
“二。”
君臣就应该恪守君臣的本分。
“一。”
绝不让步。
姜悟喊：“十六。”
一个人影来到灯光下，跪地行礼。
“扒了他的衣裳。”
十六毫不犹豫地朝殷无执攻去。
两人身影变换，转瞬便交手了十多招，殿内的烛火晃动，他们打的无声无息，只能听到掌风与衣料的摩擦声。
姜悟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道：“叫帮手。”
殷无执身为鹰军少将，自幼长在南疆，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明明暗暗的交锋，十六身为暗卫，光明正大的跟他交手，果然难占到便宜。
所谓的叫帮手，就是把屋里的动静闹大，让外面护卫队发现，一窝蜂地上，殷无执双拳难敌四手，必败无疑。
一道暗器飞向桌上的茶盏，殷无执广袖一翻，直接卷住，寒声道：“你知道他在做什么？若是闹到护卫面前，就因为他这荒诞的要求，不怕被满朝笑话吗？”
十六恍若未闻，翻身跃向一侧的烛台。
这家伙只听姜悟的命令！
他像一个机械，不管主人的指令是好是坏，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都只有执行而已。
殷无执飞速冲过去扶住烛台，一转脸却又见他扑向一侧的摆件。
……简直跟殷家养的战犬没有区别。
殷无执炸了：“让他住手，消失。”
姜悟不理他。
“我依你。”
准备把一个青花瓷瓶摔向地面的十六停下动作，安静等待着天子的下一步指示。
长久的沉默之后，姜悟才道：“嗯。”
十六平静地把瓷瓶放了回去，旋身跃出窗外，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殷无执立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要亲是吗，又不是没亲过，亲一下怎么了？
他疾步来到龙榻前，一把将床上的丧批抓起来，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丧批像玩具一样被他抓在手里，见状偏了偏头。
那双无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
姜悟一点都不喜欢他，可又偏偏要玩弄他。
“为什么？”殷无执掐住他的脸，眼眶泛红：“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对你这样。”
哇，又要哭了。
真好欺负。
丧批的嘴被掐成了啾啾，口齿不清，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昏君发言：“郑要惹登西，木有哲不套的。”
亏得殷无执居然听懂了：“我对你来说，只是东西？”
丧批感觉到了疼痛：“晃开郑。”
殷无执松手，丧批脸上残留着红色的指痕，神色却毫无波澜：“朕喜欢你，你是个东西，朕不喜欢你，你连东西都不是。”
殷无执的嘴抿成了曲线，又在一瞬间压得笔直。
“这就是你的喜欢。”他恼恨道：“肤浅，廉价！”
“对你是恩重如山。”姜悟的语气里甚至不包含施舍，他平静地陈述：“你全家都该感恩戴德。”
殷无执看上去好生气啊，像是要把他生吞了一样。
姜悟嗅到了死亡的香甜，不遗余力地添油加醋：“亲朕，你应该不希望朕把你扒光了捆……”
殷无执重重堵住了他的嘴。
姜悟被他托起后脑勺，被迫仰起脸。
他剔透的眼珠凝望着殷无执的眼角。
真的好爱哭，亲一下也哭，看一眼也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
话说，这样的人以后真的可能成为千古一帝吗？所谓历史，有无被篡改的可能呢？
殷无执很想咬他一口，看他还敢不敢再逼自己亲他。
这昏君真是可恶至极。
却又倏地想起那一声：“疼。”
他收紧手臂，圈紧了怀里软若无骨的人，凭着本能肆无忌惮。
姜悟被放开的时候，整个大脑都是晕乎乎的。
殷无执捏开他的下巴，才听到他往肚里吸气的声音。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果不帮他张嘴，是不是真的要任由自己窒息而死了？
殷无执心情复杂，哑声道：“如你所愿了。”
是这样没错。
但姜悟想看的是殷无执的反抗，而不是他的服从。
大概也没差吧，毕竟殷无执的脸色看上去很恐怖的样子。
姜悟静静看着他，道：“不够。”
“不要再得寸进尺。”
“你想跪，还是陪朕睡觉？”
殷无执毫不犹豫：“跪。”
“那你接着跪吧。”
“……”以为这句话是开始，没想到是结束，昏君怎么不接着威胁他了。
殷无执托着他的脑袋放人躺下，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在身上。姜悟习惯性地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殷无执只能在床头跪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姜悟听到他的声音：“那个，睡觉，就只是，睡觉？”
姜悟大脑开始迷糊：“嗯。”
睡觉不是睡觉还能是什么？
殷无执沉默着。
往日罚跪也不是没有过，可今日这对膝盖却像是跪在了针尖上，总想直起来。
“陛下。”
姜悟没动。
袖子被扯了一下，姜悟又哼哼了一声。
“膝盖疼。”
“唔……”
“臣也想睡。”
“哦。”
“……再选一次，行吗？”
掌心被轻轻地刮了一下，姜悟怕痒地蜷了一下手指，殷无执的声音再次传来：“再选一次，臣也想睡，陛下？”
“嗯。”
“那，我上去了？”
“……”
殷无执静悄悄地上了龙榻，压低声音道：“只睡觉，不侍寝。”
姜悟逐渐睡死。
殷无执的话也不知道问丧批，还是在问自己：“只有一个被子么？”
龙榻旁的下人陪寝处，放着叠放整齐的一床棉被。
“陛下往那边去一点，臣睡不下。”
“……”殷无执拿手，轻轻戳了一下丧批的脸蛋。
真的睡着了。
那，只好把他往里面挪一点了。
殷无执伸手，丧批的身体还是软软的，睡觉的时候也完全是一动不动，任人摆布。
甜腻的桂香盈满了整个怀抱与鼻间，说好了把人挪到里面，殷无执却鬼使神差地，收拢了怀抱。
他抵着丧批的额头，盯着对方的嘴唇。
原先，是没有那么红的。

第21章
往日的面条人，睡着了之后更是跟死物没有什么区别。
仿佛任何人可以对他做任何事，包括但不限于把他的手臂卸下来，脑袋拔下来，这种伤害性极大的事情。
反正也不会受到反抗。
明明看上去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却又分外的残忍冷漠，可以肆无忌惮的欺凌一个与他无冤无仇的人。
……招你惹你了啊。
殷无执故意凑近他的嘴唇，又陡然一阵难堪。
昏君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他再以这种方式报复回去，跟昏君又有什么区别？
明明这种事，应该只跟心上人做才对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殷无执抽回手臂，把他往里面推了推，自顾自地拉过被子背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回身来，闷闷地给他掖好被角。
……睡不着。殷无执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床顶，想到丧批此前上朝时的死相，神色若有所思。
一直这副样子，定会遭人诟病的。
有什么办法可以骗过大家的眼睛，让他看上去是活的呢？
第二日，没有人喊姜悟起床，但他迷迷瞪瞪却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身体像人偶娃娃一样被摆布着，有人捏开他的下巴，朝他嘴里灌了水，姜悟下意识吞了下去。
然后才听到齐瀚渺的声音：“陛下，这是香茶，漱口的。”
啊。
又梦到这一幕了。
以前睡的正香突然被吵醒，丧批就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已经被伺候着起来并且去上朝了，等到第二次清醒的时候，才会猛地发现自己只是在做梦。
不过，今天没有听到有人喊他起床，怎么会梦到这一幕呢？
殷无执重新捏开他的下巴灌水进去，然后再给他合上，道：“漱口。”
丧批闭着眼睛咕噜噜，闭着眼睛吐出来，然后再闭着眼睛往后一仰。
“这两日可以把地龙烧上了。”殷无执接过帕子给他擦着脸，道：“天逐渐凉了，帕子湿着上脸还好，待会儿陛下定是要打激灵的。”
如他所言，热帕子沾湿脸的时候的确还蛮舒服，但擦拭过后遗留的水汽接触到空气，微凉的触感果然让丧批稍微精神了一些。
意识精神了，但身体依旧没动。
有人开始给他擦手，丧批才终于意识到，好像不是做梦。
他真的，跳过了被突兀吵醒的步骤，润物细无声般被扶起来了。
啊，幸福。
殷无执真是太上道了。
手臂被人拿起，塞入了宽大的袖筒里，丧批意识到那是龙袍。
他很不喜欢这个龙袍，重得超出想象，除了这具躯壳的重量，还要加上龙袍的重量，穿上这两个东西之后，丧批就像是被挤在两堵不断施加压力的墙内，灵魂都被压得扁平了。
但今日还好，不需要他费力气伸手蹬腿去对抗龙袍，有人操纵着他的身体做好了一切，这隐隐有些接近丧批想要的生活——
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虽然龙袍的重量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但果然，没有反抗就没有痛苦，相比以往来说，只需要躺平被压的感觉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好。
丧批很快被收拾妥当，齐瀚渺命人抬来銮驾，殷无执则取过了一个小帕子给他盖住脸，然后把人抱了起来。
齐瀚渺回身过来见到这一幕：“殿下这是？”
“室内和室外有温差。”
如果姜悟的脸在外面露着，一定会被冻得一激灵。
虽然姜悟的意识已经逐渐清醒，但身体的确还是会感受到被唤醒的痛苦。
齐瀚渺感慨：“殿下真是太贴心了，有您在这儿，陛下日后一定舒服多了。”
他可不会伺候这家伙一辈子。
殷无执把人放上銮驾，然后取下他脸上的帕子，一边将厚重的保暖帐子放下，一边平静地退出去。
昨天他想了一晚上，他对姜悟的情不自禁，可能是源自那股淡淡的桂香，等这两日，把那奇怪的香膏换掉再说。
他又不是受虐狂，怎么可能想要亲近欺辱自己的人。
一行人抬着天子前往承德殿。
不得不承认，虽然同样是被吵醒，但这种方式的确比之前贸然叫喊要好接受的多。
抬轿的人脚步很稳，姜悟几乎感觉不到半分晃动，在这样毫不被打扰的环境里，他开始自由地放空。
一直等待在殿外的百官多多少少也有些丧，每次来承德殿都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从来见不到天子的人。
百官之中，有人悄悄议论：“不知陛下的身子有没有好转，今日会不会上朝。”
“说起来，这也大半月了。”又有人接口道：“陛下年纪轻轻，文武双全，照理说身子骨应该没那么差，怎么感染一次风寒要这么久？”
一声轻嗤：“究竟是真的病了，还是被哪个以下媚上的给灌了迷魂汤，谁说的清楚呢。”
“左昊清。”陈子琰阴沉着脸：“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好好想想你之前在宫里是如何迷惑陛下的，便清楚如今殷王世子做了什么了。”
定南王深吸了一口气。
陈子琰的脸涨得通红，道：“我与陛下清清白白，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说清白就清白了？”左昊清一脸轻蔑：“你在宫里的那几日，陛下分明也没有上朝，你要如何解释？”
“那是因为……”因为他自己不想上朝啊！
“因为什么？”左昊清眉梢微扬，道：“你说不出来了？”
前方与定南王站在一起的老人好整以暇地抬了抬下巴。
陈子琰气的捏紧了手中的官牌，左昊清眼里的睥睨就要溢出来了：“怎么，想跟我练练？凭你？”
陈子琰捏紧了手里的玉板，忽闻前方一声：“咳。”
“子琰啊。”陈相温声道：“你们两个，一个兵部，一个户部，日后难免要常打交道，不要总是吵架。”
陈子琰神台一阵清明。
前方的老人张开了眼睛，面色微微不善。
左昊清也意识到了什么，倏地闭了嘴。
老狐狸。
他是兵部侍郎，陈子琰是户部侍郎，兵部若有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都得送到户部审批，如果陈子琰从中作梗，日后行事难免会有不便。
他悄悄去看陈子琰的反应，却见后者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冷笑。
左昊清：。
那老人恰是左昊清亲爹，他笑着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昊清啊，快给子琰赔个不是。”
“……休想。”
左侯还要说什么，便闻前方太监一声传唤，众人纷纷收起心思，在唱诵之中排队入殿。
太监开始点人，然后发现空旷的场地上，留着一个站着睡觉的家伙。
太监：“……冉大人，冉大人？”
“！”对方被叫醒，急忙躬身：“公公。”
太监一笑：“大家都进殿了。”
这位大人重重揉了一下眼睛，飞速小跑进了殿内。
这厢，殷无执撩开了帐子，拍了拍姜悟的脸，道：“差不多了，上朝之后不要再睡，若实在想偷懒，就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说嗯，或者问，其他爱卿怎么看，嗯？”
姜悟：“唔。”
“我刚进宫不久，根基不稳，你若一直这样，他们很快就会启奏抨击我，想长此以往地让我为你办事，就得慢慢来。”
居然连这个都被看出来了。
姜悟张开了眼睛。
殷无执问：“听明白了么？”
路已经铺好了，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丧批点点头。
殷无执把他搬了下来，放在地上，丧批立刻往旁边倒。
殷无执不得不扶住他：“自己走上去。”
丧批抬眼看了看那金灿灿的龙椅，“高。”
“没几步。“
“台阶。”
“没几个。”
“哼。”
“……”殷无执只能把他扛起来，然后与齐瀚渺耳语了句什么，后者抬步行入殿内，扬声道：“全体，跪——”
百官皆懵，但还是本能地跪了下去。
“好。”齐瀚渺说：“陛下驾到——”
殷无执瞥了一眼跪地的百官，飞速把丧批扛到龙椅上放好，丧批刚要往一旁瘫，突然发现，龙椅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没来得及抬头，就听齐瀚渺又喊：“拜——”
众人机械地山呼：“参见陛下。”
虽然有些奇怪，但莫名的，还挺有仪式感。
不由自主地就照做了。
起身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子。
今天的陛下居然没有睡觉，没有东歪西倒，还坐得很直。
丧批面无表情。
龙袍，真的很重。
龙椅，也真的很冰。
高处不胜寒，除了后方之外，左右和前方都有冷风吹了过来。
但丧批蜷不了腿，也瘫不下去，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听着大臣的汇报，然后按殷无执吩咐的那样说：“哦，好，朕会处理的，下一个，其他爱卿怎么看？”
虽然嗓音清清淡淡，慵慵懒懒，可因为坐得高，殿内又十分安静，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丧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上的最圆满的一个朝。
至少，在百官眼中是这样的。
下朝之后，众人鱼贯出了承德殿，有人放松道：“陛下的病终于好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威严无比啊。”
“是啊，由此可见，此前陛下在龙椅上睡觉，定是被病痛折腾的受不住了。”
“我就说嘛，陛下年轻，又有武艺强身，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病去如抽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带着满意的心情，和谐又热闹地离开了。
承德殿内，丧批依旧稳稳地坐在轮椅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齐瀚渺长长出了一口气，挂着殷勤的笑面对殷无执，真情实感地恭维：“世子殿下果真聪明绝顶，如此一来，可算保住了陛下的一世英名。”
这家伙有什么英名？
殷无执转脸看丧批。
丧批也在看他。
他的双手放在两侧的金扶手上，双脚向两侧分开，整个背部都贴在龙椅背上，腰杆笔直，从正面看，的确是一副英明神武的坐姿。
英明神武的丧批开口：“下朝了。”
“嗯。”
“可以放开朕了。”
“陛下可以尝试自己起来。”
如果丧批愿意反抗的话，他就不会任由自己保持这个坐姿那么久了。
他试着用了些力气。
不，这太为难丧批了。
“殷无执，放开朕。”
殷无执只能走上前来，蹲在他脚下，把套着他双脚的铁块移开。
丧批的脚自然地合拢。
殷无执又起身，把他的手从金扶手上面的卡扣上解下来，丧批的手自然地垂落。
然后他又掐住丧批的腰，重重把人往上一托。
丧批自然地耷拉在他肩膀上。
龙袍彻底离开椅背，露出后方几个造型圆润的银勾。
就是这几个银勾挂住了龙袍，被装在袍子里的丧批才能有如此英明神武的表现，也总算能够成功骗过百官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是个活的。
殷无执扛着姜悟离开承德殿。
齐瀚渺依依不舍地走到龙椅旁抚摸那些银勾，想着方才被挂在上面的天子，连连感叹：“聪明啊，真是太聪明了。”
“若老奴能早日想到这样绝妙的主意，那陛下前段时间就不用无端遭受非议了。”
他遗憾自责，复坦然安详：“毕竟老奴只是个奴才。”

第22章
姜悟被重新放在了銮驾上。
被迫支棱了那么久，他身上隐隐萦绕着一层幽幽的怨气，殷无执看着他失去固定之后耷拉向一侧的脑袋，伸手把他头上沉重的冕旒取了下来。
銮驾把他抬回了太极殿。
殷无执再把他抱到龙榻上宽下龙袍。
这沉重的东西终于离开身体之后，丧批看上去终于精神了点儿，他很轻很轻地吁出了一口气，然后，放松地躺平了。
“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不好。”
“不好？”殷无执道：“陛下还是希望臣像往日一样，喊你起床。”
“不。”只是丧批不想上朝，但如果无从避免的话，他说：“这样就好。”
“那陛下是觉得哪里不好？”
丧批回忆了一下被挂起来的感觉，一开始，他是不知道殷无执要把他挂起来的，直到被放在龙椅上，他帽子后面被什么勾住，脑袋开始不能动弹，他才意识到殷无执做了什么。
“不舒服。”
“不舒服。”殷无执语义不明地重复，问：“是让大家都发现陛下在犯懒，一股脑冲进宫里来更难以接受，还是今日的不舒服更难接受？”
那必然是前者。
丧批犯懒的秘密已经被彻底发现了，并且还被利用了。但其实也没什么，世界上大多都讨厌懒人，相信这样下去殷无执会越来越厌恶他的。
应该没有人想要被一个懒鬼废物天天威胁。
姜悟想了想，丧丧地说：“那就这样吧。”
既然不能反抗，那就躺平接受，反正麻烦的又不是他。
殷无执离开龙榻，命人准备纸笔，开始记录今日朝事。
丧批赖了一会儿，喊他：“殷无执。”
殷无执手下不停：“陛下有何吩咐？”
“晒太阳。”
丧批仔细思考了下，其实他并不是懒，只是被人类洗脑了常常以为自己是懒。他做游魂的时候也很热衷于模拟生活，虽然是间歇性的，但还是愿意动的。
如今受限于这个身体，活动起来要费好大力气，才让他看上去比较懒。
“等下。”
丧批并不体谅：“现在就要。”
殷无执很无情：“自己去。”
丧批不想动，又幽幽地叫唤：“殷无执，殷无执，殷无执。”
“等一下。”殷无执语气克制，下笔的手开始加速，拧眉道：“马上写完。”
原来殷无执在做正事，那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姜悟道：“十六。”
话音刚落，只听‘啪嗒’一声，狼毫笔跌落地面。
十六闪身出来之时，差点撞在殷王世子身上。
殷无执面无表情地挡在他面前，对姜悟道：“他是暗卫，不可以时常露面，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暗卫吗？”
“朕不想，别人就不知道了么。”
“……总之以后这种事不要再劳烦别人，暗卫也是人，不是陛下呼来喝去的工具。”
姜悟明白了。
殷无执已经开始看不惯他了。
昏君仗势欺人，颐指气使，自己没什么本事还总要麻烦别人。殷无执作为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他义不容辞之事。
丧批这段时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相信很快就可以走上历史的正道。
他问十六：“你怎么看？”
十六撩袍而跪，也许是因为经常不说话，声音喑哑：“属下就是陛下的工具。”
殷无执道：“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被强行赋予了人格的十六：“。”
丧批无视了殷无执的话：“既如此，还不快服从命令。”
十六起身上前，殷无执忽然弯腰把姜悟给抓了起来，寒声道：“做人就该有人的样子。”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十六听的，还是说给丧批听的。
但两个人显然都不在意。
姜悟扫了一眼殷无执铁青的脸。果然是少年刚烈，正直不阿，宁肯自己受牵连，也要保全无辜人士。
他被殷无执强迫性地抱起来，搬到了太阳底下。
虽还未进入冬日，但近来的阳光已经不再刺眼，空中有风，带来桂花清幽的香味，丧批慵慵懒懒地放平四肢，放松地半眯起了眼睛。
殷无执蹲在他身边，道：“日后不要再麻烦十六，他有自己的职责。”
“他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
“不是服从这样的命令。”殷无执郁郁地让人把桌子挪出来，在他旁边重新拿起笔写字，道：“这种事以后可以……交给我。”
心情过于复杂，下笔便也有些狰狞。
此话一出，姜悟心中对他略略高看了一些。
殷无执，分明不过只是个小小的不堪一击的世子，却在试图保护比他更弱小的人。
明明每天都备受煎熬，水深火热，可为了拯救不相干的人，却还是坚持忍辱负重，舍己为人。
可惜是个人……也不可惜，就算殷无执跟他一样是游魂的话，他们也只会是擦肩而过的陌生魂。
丧批是不需要朋友的。
殷无执奋笔疾书，间隙看他一眼。
每天除了睡就是吃，这样的人生真的有意思么？
“陛下，想不想出去玩玩？”
“不。”
“看杂耍，听大戏，还有很多南来北往的说书人，陛下有没有出宫逛过？”
姜悟没有关于之前的记忆，便没有回答。
恰逢齐瀚渺进来送果糕的时候，殷无执问他：“陛下以前有没有出过宫？”
“倒是也出过，不过陛下不爱玩，出去多是为了办事。”他意识到什么，谨慎道：“殿下想带陛下出宫去玩？”
“我哪有那个胆子。”殷无执继续专注笔尖。
天子不得随意出宫，万一遇到什么事情底下的人承担不起后果，便是要出去，也要通知礼部筹备，还有护卫队等提前部署，劳师动众得很。
姜悟含了块果糕，只是单纯地含着，直到那微凉的糕点在嘴里化开，然后再吞下去。
殷无执很快记录妥当，拿过来给姜悟看，后者道：“朕有件事，想与殷爱卿商量。”
这家伙终于肯聊正经事了？
殷无执拉过凳子在他身边坐下，凝神道：“陛下请讲。”
“朕想把早朝，改成午朝。”
“……”殷无执木然道：“理由？”
“不需要理由。”
“自打明宗建立夏国设置早朝，如今已经延续了近两百年，岂能因为陛下私心，说改就改？”
“朕不管。”姜悟只有不得不作死的理由：“朕要改，无人能管。”
“好，改，你说了算。”殷无执直接起身，生气地走到了一旁。
他煞费苦心不希望让所有人知道姜悟昏庸懒惰，可这昏君非要自己往刀口上撞，爱改就改，改了大家就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也不必护他那劳什子的英名了。
“由殷爱卿来代写圣旨。”
这昏君竟也还是惜命的，自己不写，让他代写，日后若是有什么后果，还不是得他一力承担。
殷无执冷笑一声：“陛下若是想要臣的命，尽管拿去便是，犯不着处心积虑，逼臣上绝路。”
姜悟扭脸看他。
殷无执抱胸靠在廊柱上，年轻秾丽的脸庞锐气无双，他如今在宫中行走，穿的皆是姜悟为他准备的宽袍，高雅风流，可因为气质太过锋利，哪怕是这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像极了一把未出鞘的剑。
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殷无执顿时横去一眼，这一眼，他环胸的手便不自然放了下来。
姜悟的眼睛太干净，看着过于无欲无求，可正因为那眼睛无机清澈，什么都没有，才更加让人胡思乱想。
就像一张白纸，可以被人随心所欲地涂画上自己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这样看他啊……
是在乞求吗？
这种事绝对不能答应的。
那可是延续了上百年的早朝传统，哪个皇帝不想立勤政爱民的牌子？这若是改了，民众还怎么看那个位子上的人？天子还有什么资格号令百官？夏国还指望什么在天下立足？
“如果，如果没有必要的理由，绝对是不能改的。”
“理由。”丧批说：“你去想。”
“……”殷无执黑脸。
“好不好？”
“……嗯。”殷无执阴沉着脸转了过去，把微微发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柱子上。
“那便交给殷爱卿了。”
“但我需要先搜集情报。”殷无执对着柱子，跟姜悟说：“先看一下百姓和官员都是如何安排时间的，整理一下他们对早起的需求，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贸然更改必然需要时间。”
“好。”姜悟歇了一会儿：“你觉得实行的可能性有多大？”
“……必然是极为困难的。”感觉脸上的热意褪去，殷无执才板着脸转过来对着姜悟，看到他陡然垮下的脸，又抿唇安抚：“不过人本身都是有惰性的，忙碌多是因为被浪潮卷着，如果夏国能够打好底子，做好底层民生，午朝也许不是问题。”
不过只是想晚起而已，姜悟丧丧地想，怎么就牵扯到底层民生了。
“同样的事情换个时间做，所有人的时间一起往后推，这样跟之前能有什么区别。”
“但天亮的时间就只有那么久。”殷无执思考，道：“不过，冬天昼短夜长，也许可以先从冬天开始。”
姜悟看他。
殷无执移开视线，道：“再说吧。”
下午的时候，太皇太后寝宫来了人，是个婢女，说近日御花园中千年桂树开了花，香满宫城，所以准备了赏桂宴，请陛下务必到场。
丧批不是很明白这个赏桂宴的意义，那桂花都开了大半个月了，眼看了地上也落了一大片，这个时候举行赏桂宴？赏树干吗？
他直接表示：“朕不去。”
丧批不想跟不必要的人交流，也不想参加什么不必要的宴会，那么多人又不是全认识，非要挤在一起尬聊尬笑，想想都累。
何况丧批就算是去了，也懒得跟她们交流，还是不要打扰大家的雅兴了。
婢女自然不知他心中的想法，但这个赏桂宴说到底其实就是为了给天子物色妃子才特意举行的，他若不去，那太皇太后便是白忙活了。
她小心翼翼，试图说服姜悟：“太皇太后说了，不论如何，请陛下务必到场。”
“朕忙。”
“这……”陛下近来真的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以前没有登基前，可是出了名的善良好相处，不管任何人找到他，都不会遭到拒绝。
更别提是太皇太后的吩咐了，她下意识再次端出主子：“太皇太后说……“
倏地被一双无机的眸子锁定。
婢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姜悟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说：“朕，不，去。”
分明没有发脾气，却看上去比许多发脾气的人还要可怕。
婢女不敢直视：“是，奴婢这就去回禀。”
她一路疾奔出太极殿，迎面正好与从御书房出来的殷无执撞在一起，赶紧跪地告罪。
殷无执认出她是太皇太后宫里的人，弯腰把人扶起，道：“何事如此惊慌？”
婢女看了他一眼，方垂下头，小声将刚才的事情告知，又道：“届时定南王妃也会到场，太后嘱咐，让殿下也去。”
“嗯。”殷无执刚要绕过她，又听她道：“殿下能不能帮忙劝劝陛下？”
“？”
“太皇太后说了，一定要让陛下到场。”婢女一脸慌乱：“以前，以前陛下不是这样的，身边人有什么事，不管陛下再忙，只要再三恳求，都一定会答应，太皇太后也极其喜欢他的乖顺善良，如今陛下性情大变……奴婢担忧他会惹太皇太后不快。”
姜悟的生母没有任何背景，他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除了运气之外，还因为他讨人喜欢，如太皇太后和文太后这样的有势之人，也皆视他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
殷无执倒是没想到，连一个小小婢女，都如此为他着想。
那婢女说罢，似乎意识到自己口快，连连告罪之后，匆匆退下。
殷无执回到太极殿，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道：“请陛下移步御书房检阅奏折。”
姜悟正丧着：“明日。”
“明日？陛下是去赏桂宴，还是去御书房？”
“御书房。”
“明日赏桂，臣母亲也会到场，只怕不能陪陛下呆在御书房。”
这正合丧批的意，殷无执不在，他又有一大把的时间用来挥霍了。
姜悟道：“朕在御书房等你回来。”
骗子。
殷无执瞥了一眼瘫在摇椅上的丧批，然后走过来，双臂撑在两侧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要么现在去御书房，要么明日一起去赏桂宴。”
丧批开始做人之后，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立刻马上现在这样的字眼，尤其是在需要他干活的时候，毫无缓冲时间，就像一座大山猝不及防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相比突如其来，他更能接受温和一点的方式，比如提前跟他说什么时候去，这样他可以多丧一段时间，也差不多能做好心理准备。
殷无执这句话，在丧批看来就是毫无疑问的威胁。
丧批感到困惑，殷无执是什么时候胆子越来越大的？自以为可以掌控丧批的生活了吗？
威胁回去。
“殷无执。”丧批掀起眼皮，表情淡淡：“你是不是又想亲朕了？”

第23章
他身上的桂花香膏，必然有什么玄机。
当殷无执将双臂撑在扶手上，垂目凝视他的时候，那股淡淡的香味，又开始冒出来扰乱他的心神。
洁白的脸庞上，弧形优美的唇颜色很淡，虽淡，但饱满，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它变成深红，染上润泽。
那样的风景，殷无执见过。
正因为见过，才知道有多动人，想再见，常见，每时每刻都见。
但他克制住了，保持着绝对的镇定，居高临下地与他诉说着不相干的事情：“要么现在去御书房，要么明日一起去赏桂宴。”
殷无执怎么也没有想到，姜悟会这么说：“殷无执，你是不是又想亲朕了？”
那一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
这，这么明显么？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想着，并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可居然，被一眼看穿了。
殷无执霍地后退了几步，他无从否认这件事，半晌才道：“你何时沐浴？”
沐浴，就会把身上那股味道洗掉，失去了致幻的药物，就再也不用受这昏君拿捏了。
话题跳的有点快。
但这是姜悟喜欢的话题，他看了看天色，点点头，道：“便现在去吧。”
殷无执迫不及待要把他身上那股味道洗干净，得到准许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将人送到了暖阁榻上。
婢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殷无执一眼看到其中一人手中捧着的香膏，他把人喊住，道：“今日不用这个。”
姜悟偏头来看：“何物？”
“回陛下。”婢女福身：“是桂花香膏。”
“要。”
殷无执回头，目光带着审视，道：“不用。”
“要。”
“不要。”
“喜欢。”
“臣不喜欢。”他越是想要，殷无执心中越是怀疑，定是这瓶香膏无误了，他不容置疑地道：“换掉。”
姜悟看他，说：“想要。”
“……”不能心软，殷无执移开视线，直接拿起那盒香膏，道：“太甜了，不好闻。”
他转身出去，复又回来，手中已经空无一物。
丧批盯他。
殷无执冷冷道：“扔掉了。”
“……”
丧批应该生气的。
但发脾气需要很大力气。
罢了。丧批懒懒道：“沐浴吧。”
虽然很想要，但没有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只是不明白殷无执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明白，又懒得去追问。
就，这样吧。
无力阻止的事情便让它随风而去。
丧批开口：“沐浴之后，自己去领二十鞭。”
殷无执没有说话，挨打也无所谓，只要能够确定姜悟对他下药，摆脱对方的控制，他就能明白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现在他整个人都是割裂的，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丧批每次来都要在水里飘上一会儿的，这一次，殷无执没有像以往一样去看他，他垂着眸子坐在池边，一直等到丧批开始下沉，才快步过去把他捞起来。
不止是桂花香膏，连其他的熏香，殷无执都悄悄推得远远的。
这次沐浴之后，丧批身上只残留着淡淡皂角的味道和清新的水汽。
殷无执给他穿好衣服，直接把人搬回太极殿，放在缕空的暖炉边，重重地吸了口气。
那股甜腻的桂花香消失了，殷无执明显感觉自己神台一阵清明，心中萦绕的纠结郁闷也一扫而空。
果然，他看着合目靠在椅子上，长发湿漉漉披散的昏君。
果然是那香膏有致幻的作用，这个家伙真是卑鄙无耻，居然为了一己私欲，给他下药，让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喜欢上他了。
看着自己纠结狼狈的样子，这昏君心中定是十分畅快吧。
殷无执阴郁地起身，缓缓来到姜悟身边。
这昏君的确好看，可再好看，也不过只是一副皮囊罢了？
他昏聩，无能，懒惰，拖延，只会麻烦别人，上个朝都要把他挂起来。
连日不朝的原因居然仅仅是因为不愿早起？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甚至没有任何同理心，竟能当着百官的面子在龙椅上呼呼大睡。
这是何等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打着喜欢他的名义囚禁他的好友，强迫他，羞辱他，反复拿家人威胁他，这等混账之人，根本不配做天子！
他甚至连折子都懒得看！让人给他读也懒得听！
这样的人，凭什么是天子，凭什么能治理好这个天下，又凭什么能够让文武百官山呼一声万岁？
他配吗？
他何止不配为天子，简直不配为人！
“为何还不去领鞭？”
殷无执一顿。
丧批张开眼睛来看他，懒懒道：“你扔了朕的香膏，还不去领鞭？”
“臣为何要扔香膏，难道陛下不清楚？”
“这不重要。”姜悟淡淡道：“去领鞭，不要再让朕说第二遍。”
“领鞭？”殷无执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了，他缓缓道：“臣今晚便出宫，回定南王府。”
姜悟：“？”
“这个游戏，臣退出，陛下还是另外找人玩吧。”
他转身，却闻姜悟道：“你若走出这宫城，朕保证定南王全府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殷无执停下了脚步，他呼吸微微发紧，豁然转过来，恶狠狠望着姜悟：“为何？我何时招惹你了？”
姜悟与他对视：“怪只怪，你这副皮相，生的让朕喜欢。”
殷无执瞳孔张大。
这不是第一次听到姜悟说喜欢。
但他比任何一次都听的更清楚，姜悟，只是喜欢他的皮相。
“朕要你留下，你就必须留下。”姜悟慢慢地说：“朕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而你，包括你全族，在朕眼中，都不过是蝼蚁而已。”
所以啊，赶快成长吧，走上你既定的道路，让后夏重现历史。
殷无执的心，猝不及防地被刮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很难形容，究竟是因为自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让他突兀地感到了受伤。
他五指收紧，语气带着恨意：“你这样欺辱我，还要留着我，就不怕有朝一日，死在我手里？”
姜悟笑了。
他目含鼓励，道：“你可以试试。”
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那一抹鼓励，在此刻的殷无执看来，也跟蔑视没什么两样。
殷无执胸腔起伏。
“好了，闹也闹够了。”姜悟恢复了面无表情：“去领鞭。”
“不。”
“去。”
“不去。”殷无执阴沉道：“我没有做错，不会任你捏扁揉圆。”
不听话了。
姜悟瘫了一会儿，再次拿出必杀技：“你是不是又想亲朕？”
“……”
短暂的寂静后：“！”
殷无执蓦地又转了过去。
心，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没有桂香，没有药物，可还是，加快了，
难道他，真的对昏君……
姜悟瞥他背影。
这是，嫌弃？
果然，对殷无执这种皮糙肉厚之人，还是得攻心为上。
“若是不领鞭刑也可以，那便亲朕一下，朕高兴了，就饶过你。”
通红的嘴唇闪过脑海——
殷无执：“。”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姜悟好整以暇：“殷无执，你……”
疾风擦过耳畔，殷无执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挨打让人清醒。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有什么迷香是他没想到的，这昏君没有非要桂花香膏，那必然是有其他的香膏迷惑了他。
领完鞭刑，殷无执便消失无踪了。
等到姜悟的头发被熥干，开始准备睡觉的时候，也没见他回来。
“派人去找找。”姜悟吩咐：“若是没有出宫，就随他去。”
夜晚寒凉，御花园的假山凉亭里，有人合衣而躺，月光洒在他的脸庞，忽见他在靠椅上翻了个身，抬起宽袖挡住了脸。
齐瀚渺提着灯笼找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由躺转为了坐，正静静凝望着天际那轮清冷而无情的月。
“殿下，可算找到您了，陛下担心死了。”
殷无执冷冷道：“给使不必骗我，他一定已经睡了。”
“……陛下对世子，还是上心的。”
上心？如果真的上心，就不会非要打他了。
殷无执垂下睫毛，年少的脸庞上难掩落寞。
齐瀚渺看了他一会儿，呐呐道：“殿下不必伤心，相信不久，陛下就会放殿下出宫了。”
殷无执道：“你怎么知道？”
“其实明日的赏桂宴，就是太皇太后为了召集官家女子才特意举行的，届时好女成群，陛下定会有中意之人。”
殷无执：“……是么？”
“那是自然，殿下想想，您再好看，那也是男子之身，又不能为陛下生儿育女，也不能光明正大成为陛下的枕边人，陛下如今应当也就是一时新奇，您看太皇太后不是都没强制管嘛。”齐瀚渺笑吟吟地道：“她和太后都是亲眼看着陛下长大的，陛下是个什么性子，都清楚得很，如今也就是闹脾气给长辈看罢了，世子殿下再委屈几日，等到后宫有人，太皇太后一定会为殿下做主，送您回府的。”
殷无执越听脸色越难看：“他闹脾气？”
“……陛下，此前被管的太紧，近日是放纵了一些，太皇太后也在想办法，相信很快，陛下就会解开心结，彻底想通了。”
殷无执霍地站起来，从假山上一跃而下。
齐瀚渺不会武功，只能提着灯笼沿阶梯追下来：“殿下，殿下等等奴才。”
气喘吁吁地回到太极殿，殷王世子正在门口站的笔直，少年身姿挺拔如白杨，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都像是一柄出鞘利剑。
齐瀚渺喘匀了气，道：“殿下，明日只需要帮忙劝哄陛下去赏桂宴，余下的，交给太皇太后就好了。”
殷无执面无表情。
齐瀚渺：“殿下？”
“知道了。”
“有劳殿下。”齐瀚渺彻底放下心。
陛下如此看重殷王世子，有其在旁规劝，赏桂宴定然顺利。

第24章
赏桂宴在第二日的中午举行。
御花园美婢成群，宫门口也停了很多官家女的香车，侍女们将自家姑娘扶出来，徒步行入宫中时，个个弱柳扶风，教养得体。
太极殿内一片寂静。
姜悟一觉醒来，就发现殷无执正坐在床头寂寂地望着他。
也许是因为昨日又被打了一顿，今日的殷无执看上去脸色很差，姜悟想问点什么，可又实在懒得开口，便转动眼珠静静与其对视。
“陛下如果实在不想去赏桂宴，臣有办法。”
姜悟大言不惭：“朕不去便不去，不需要想办法。”
说话真是够欠的。
殷无执道：“我若强行抱你去，你又能如何？”
“打你。”
“若我就拼着挨这顿打，也要把你抱去，你又当如何？”
“……”赏桂宴是太皇太后办的，殷无执若是强行把他带去，太皇太后定然高兴，姜悟除了打殷无执出气，似乎也不能做别的。
姜悟想了想说：“那朕就扒了你的衣裳……”
“捆起来搁在龙床上？”殷无执接口，道：“若是不管怎么样，不管后果是什么，我都要抱你去，怎么办呢？”
姜悟说不出话了。
殷无执看上去好像变了个人，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当然了，主要这也只是一件小事，他有些想不通，殷无执是为了什么。
成功把他问懵之后，殷无执又放轻声音：“刚才一切只是假设，陛下若是不想去，那臣自然有别的办法。”
姜悟疑心有诈。
“陛下可以躲在御书房里，就说政务繁忙，或可避开。”
坏人，又想骗他批折子。
姜悟改变主意了：“朕去。”
“……什么？”
“去赏桂宴。”大不了换个地方放空，也好过跟殷无执一起呆在御书房。
殷无执迅速反应过来症结所在：“在御书房里，你可以睡觉，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不会逼你。”
姜悟不信：“朕要去赏桂宴。”
果然，殷王世子办事就是让人放心。准备来看看陛下是否清醒的齐瀚渺意外听到这一句，当即扬声：“来人，服侍陛下更衣。”
姜悟是不愿好好穿衣服的，他往日呆在太极殿都是一袭软绫夹棉内袍，十分亲肤柔软，而且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若是要出去的话，顶多就是在外面搭上一件厚斗篷，松松散散，尽显慵懒。
若在往日，殷无执必是要强迫他把头发挽起来的，天子体面大过天，如此衣冠不整实在有失体统。
但今日他什么都没说，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去找天子的晦气。
不光没说，殷无执在给他擦脸擦手的时候，还故意跳过了他迷蒙的眼角，刻意留下了睫毛根处的分泌物。
也许因为眼睛没有被彻底清理，姜悟被推出去的时候一直在懒懒地打哈欠。
就这股死样子，看哪个姑娘能相中他。
风中桂香袭袭，御花园里频频传来年轻女子娇俏的笑闹声，太皇太后坐在主位上，文太后与姚太后分别坐在她两侧，正与其他王侯贵妇轻声寒暄。
今日妇人们多带了女儿过来，每个人心里都门儿清所谓赏桂宴究竟是什么意图，但这样的事情，女孩子们自然是不好意思直说的，于是在长辈们围在一起说谈的时候，她们便多一起聚集到了千年桂树旁。
仰着脸认真嗅着满园的芬芳。
姜悟被推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一个穿着浅粉衣衫的女子在轻声吟诵：“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不愧是秋尚书家小女，真是文采非凡。”齐瀚渺谨记着今日的初衷，尽职尽责地开始夸奖，末了，不忘来问天子的意思：“陛下，您觉得呢？”
姜悟头也未抬，道：“嗯。”
“陛下觉得此女样貌……”齐瀚渺一句话没说完，忽闻身边传来声音：“黄金蕊密露华重，碧玉枝交烟影凉。今日蟾宫亲折取，人间无物比天香。”
齐瀚渺：“？”
世子殿下这是凑得哪门子热闹。
众女纷纷转脸看过来，眼睛倏地一亮：“这位是谁？“
“好像是殷王世子。”
“被陛下宣进宫的？”女孩子们略显兴奋，着实是个美男子。
再悄悄去看下方的陛下，小心脏都扑通通跳了起来，未料陛下也是个美人。
她们齐齐福身见礼，忽有人推了秋无暇一把，小声道：“陛下派殷世子考你文采呢。”
秋无暇微微涨红了脸，小声道：“小女兴之所至，让陛下见笑了。”
“哎。”席间有人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太皇太后也跟了过来，带着笑意道：“他一个武将，你还怕他不成？”
今日本就是为了给姜悟选妃，她正愁不知道怎么让这些女子讨到天子的注意呢，如今殷无执有心帮忙，秋无暇无论身份气质容貌也都无可挑剔，正是喜闻乐见之事。
她说罢，又给了殷无执一个鼓励的眼神。
干得好。等到天子有了心仪的女子，定然不会再强留他在宫里了。
秋无暇下意识看了姜悟一眼，后者正一脸死相地靠在轮椅上，看着精致又冷漠，可迷蒙的泪眼却又平白多出几分颓废的美感。
她收回视线，搜肠刮肚，继续歌颂桂花：“好花不让节，满树粟霏黄。标出正中色，散为真静香。”
“好！”太皇太后大笑，道：“不愧是秋尚书之女。”
齐瀚渺也连连点头，夸赞：“厉害厉害，陛下您看，秋家小姐可真是蕙质兰心，聪明灵秀啊。”
姜悟后知后觉地仰起脸来看秋无暇。
抬头了，入眼了。太皇太后高兴地拿拐杖戳了一下地面，好啊，这可是多亏了殷无执，稍后定要赏他。
秋无暇很快在他的注视下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手指，十分紧张。
殷无执寒了脸，道：“清香不复闻，雪英惊满地。尚馀青青叶，浓阴犹可庇。”
秋无暇一愣，还来？
太皇太后也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如今秋无暇虽然被天子留意到，可还是不够凸出，没有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好小子，比他这老太婆还懂人心，这是要送佛送到西啊。
太皇太后转脸，安抚地对秋无暇道：“别怕他。”
秋无暇已经有些紧张，虽然在来赏桂之前，她恶补了一些关于桂花的诗词，可她脑子不好，没记住太多。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未殖银宫里，宁移玉殿幽。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
到了这一会儿，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一听太皇太后笑，就立刻抬手鼓掌叫好，秋无暇深吸了一口气，心道，事不过三，应该差不多了。
她又偷偷来看了姜悟一眼。
姜悟打了个哈欠。
一片叫好声中，殷无执再次开口：“一夜桂花发，千崖风露香。树经秋几过，人在月中央。”
太皇太后：“？”
这孩子真是尽职尽责，她是觉得已经衬托的足够，陛下应该已经记下这位秋家小姐了。
少年郎可以往别人身上使使劲儿了。
秋无暇感觉自己被架上了烤架：“金、金谷园林知几家，竞栽桃李作春华，作春华，作春华，无，无人得似明月巧，院子中间种桂花。”
殷无执纠正：“无人得似天工巧，明月中间种桂花。”
秋无暇：“……”
他，他会的比我多。
一片寂静中，齐瀚渺看了看世子，又看了看秋家小姐。
太皇太后也意识到不对劲儿了，让你衬托，没让你超越。
殷无执道：“桂树团团翠欲流，灵根原自月中求。东风吹动黄金粟，散作人间富贵秋。”
秋无暇眼中泪珠摇摇欲坠，她无了。
殷无执还有：“秋桂庭前霁影凉，万重深翠护深黄。恭迎两殿临清赏，寿斝浓浮月殿香。”
秋无暇的眼泪成串地落了下来。
殷无执毫不留情：“小山招隐树，独占九秋凉。清对月中影，静闻天上香。”
……她，背诗，居然，输给了一个武将。
还在陛下眼中留下了一个很不好的印象。
秋无暇悲从中来，重重地抽泣了一声，捂着脸跑了。
风过树梢，桂香满园，众人神色各异。
姜悟的目光环视一圈儿，全是女子，他就算再傻，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历史上的姜悟有妃子吗？好像是有一个皇后，是，是姓什么来着？秋？
想不起来，不记得是不是。
那就不值一提。
重要的是，接下来像刚才那样的才艺表演会连续上映。
受不了，想消失。
“殷无执。”
“？”
“带朕，去追。”
这句话瞬间点亮了太皇太后的眼睛，她两步来到姜悟面前，目光落在他的眼角，脸色微变。
一个帕子直接盖在姜悟脸上，太皇太后把他眼圈周围给抠干净，才道：“去吧。”
姜悟被抠的眼泪横流，眼圈通红，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一帮官家女子齐齐侧目。
殷无执木着脸把姜悟推出了人群范围，一路来到护城河边，才道：“去哪儿找她？”
“随便。”
一侧的树梢微动，蹲在石头上的女子悄悄探出了脑袋。
殷无执信口胡诌：“方才陛下让臣出言试探对方文采，不知结果可还满意？”
丧批：“？”
殷无执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被刮红的眼睛，道：“不太行？不喜欢？”
“……？？”
“那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文采超然的？”
秋无暇咬住帕子，泪痕斑驳地竖起耳朵。文采超然？是指背诗吗？那她回家一定好好背，一天背半首，一年背一百七十首，把这个好习惯一直持续到老死。
“哦，不喜欢光会背诗的。”殷无执拉住了他的手，道：“你喜欢又会背诗，又能把你抱起来的，是不是？”
“……”丧批木然，你在自言自语什么东西。
殷无执的手指擦过他的掌心，垂眸道：“力气大的？会武功的？嗯？”
秋无暇垂头丧气。
那她这辈子，也成不了陛下喜欢的人了。
“我，我能试试吗？”
秋无暇重新探出脑袋去看。
殷无执面无表情地望着突然跳出来的女子。这家伙刚才是跟着秋无暇跑出来的，他以为是秋无暇的好友，便没有当回事。
“参，参见陛下。”女子提着裙摆来到姜悟面前，被他红红的兔子眼勾得不行，这便是陛下，九五之尊的陛下啊。
她低头福身，略显紧张道：“我，我爹是左武侯，哥哥是兵部侍郎，我叫左小婵。”
“我学过武功，力气很大，虽然我不会背诗，但，但我以后可以学。”
“所以。”她弱弱地请求：“我想试试，能不能抱得动陛下。”
“可以吗？”

第25章
姜悟多少可以理解。
昏君虽然是个昏君，但大小也是个皇帝，坐拥万里江山，奇珍异宝无数。
今日这赏桂宴又是专门为了给他相看用的，会有一些女子为了荣华富贵亲近自己也是无可厚非。
但……
这半路杀出来要试试能不能抱得动他的女子，是认真的？
他便是再懒，也不会劳烦一个弱女子来搬运自己好吗。
姜悟丧着脸，又想，昏君姜悟究竟娶了哪个女子为后来着？是姓左吗？
下意识多看了左小婵一眼。这女子身着长裙，淡施粉黛，也是闭月羞花般的容颜，虽不了解为人，可外貌倒是十分过得去。
会是她吗？
眼前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殷无执毫不犹豫道：“自然不可。”
左小婵呐呐问：“如何不可？”
“陛下……”殷无执顿了顿，沉声道：“陛下万金之躯，岂是旁人说碰就碰得的？若是摔了，那可是满门抄斩之罪，你担当得起么？”
左小婵顿时白了脸，仓皇道：“小女僭越，请陛下恕罪。”
姜悟倒也没必要非跟一个女子过不去，但今日殷无执再三阻挠，却叫他心头生出几分疑惑来。
“陛下仁慈，不会与你一般见识。”殷无执说：“速速离开这里，不要打扰陛下清净。”
“是。”左小婵再次福身，转脸看向秋无暇躲藏的地方，想提醒一下，又担心给她带去祸事，到底还是先一步离开了。
她走后，殷无执凌厉的目光便转向了秋无暇，语气阴森：“出来。”
秋无暇一个激灵，哆嗦着走了出来，怯生生地行礼：“参见陛下。”
“还不走？”殷无执冷喝，秋无暇连连告罪，垂着脑袋刚要跑开，忽闻姜悟开口：“等等。”
她当即停下脚步，带着些畏惧，呐呐地问：“陛下有何吩咐？”
“你姓秋？”
“正是。”
殷无执眸色阴郁地盯着姜悟。
“秋……”丧批努力回忆，他隐隐觉得，这个姓氏很接近昏君皇后的姓氏，但他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就好像是缺了什么信息，没有触发到那部分的记忆。
秋无暇不知道他的心思，左右瞧了瞧，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母亲侍女都不在，小婵也走了，她心中越发慌乱。
“陛下可能不记得小女，但一定记得小女的姐姐，秋无尘，她是前太子妃。”秋无暇飞速在脑海搜刮，仰起脸道：“姐姐说，陛下时常会去探望她，本来每年中秋前后您都会去，姐姐还亲手给您做桂花糕吃，前日她还在奇怪，您今年怎么没去呢。”
秋无尘。
没错，就是秋无尘。
历史上昏君的皇后，就是秋无尘。
他强娶了自己的寡嫂为后，也正因为如此，襄王才会与他决裂，之后为他所杀，再之后，殷无执看不惯他的暴行，便将他反了。
他来这儿没几日便是中秋，失去了原身的记忆，加上那几日脖子被割伤，自然也不记得要去看秋无尘。
“朕记得，只是最近事务繁忙，未抽出时间。”
秋无暇大喜，满怀期待道：“那陛下，准备何时去看姐姐？”
“有时间就去。”姜悟道：“你先回去吧。”
河边很快只剩下两人。
短短几句交谈，殷无执心中的郁气散去不少。姜悟倒是个情深意重之人，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寡嫂，还时常会去探望。
河面风大了一些，殷无执换了个角度站立，为他挡住后方的冷风，道：“陛下去探望秋无尘，是因为前太子？”
姜悟觉得不是，既然后来他强娶了秋无尘，就代表他早就对秋无尘心怀不轨了。
他没有回答：“回去吧。”
回到太极殿，他便又瘫了下去，殷无执坐在一旁，道：“襄州传来消息，襄王已经启程前来关京，应该不日便到。”
历史上的人物正在集合。
姜悟，什么时候死呢？
“殷无执。”
“何事？”
“困。”
才起来多久就又犯困，殷无执生气地走过去把他抱上床，托着他的脑袋把人放在龙榻上，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陛下，是不是看中了秋无暇？”
“未。”
“左小婵呢？”殷无执问：“你会娶她吗？”
“不。”
他要娶的人是秋无尘，虽不知是何种契机，但无所谓，只要不犯懒的时候，抽个时间去看看她，再把指令下了就好。
丧批走剧情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殷无执放下心，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道：“午安。”
丧批没有说话，显然已经又去梦了周公。
殷无执虚虚压在他身上，指腹隔空摩擦他的眼角，真是的，懒鬼投胎么，刚醒又睡。
拉好床帏，殷无执走出太极殿，迎面正好遇到齐瀚渺：“陛下，陛下怎么回来了？”
“他困了。”
“……又困。”齐瀚渺叹了口气，道：“罢了，方才文太后在找殿下，让您尽快去一下雍月阁。”
殷无执到地方的时候，雍月阁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位是文太后，另一位便是他的母亲定南王妃。
常玉秀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左边眼角片刻，又回过神，问：“近来在宫中，可遇到什么事儿？”
“劳母亲担忧，孩儿无事。”
常玉秀皱眉道：“陛下，有没有为难你？”
“未曾。”
常玉秀观察他的表情，殷无执只好张开双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儿：“看，孩儿真的无事。“
常玉秀还是十分担心：“那你怎么没个笑模样？”
殷无执露出笑容：“为陛下做事，忙忘了。”
其实是看到母亲，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委屈来，在那昏君手下，哪里能好过了。
文太后大名常锦文，听罢笑道：“瞧这孩子，忙的连笑都忘了，不知道的，还当陛下如何欺负你呢。”
可不就是受了欺负，殷无执垂下睫毛，常玉秀又看了他几眼，还是放心不下：“陛下有没有……”
“好了。”文太后轻声打断了她，道：“你看今日阿执与秋家小姐对诗时的模样，意气风发的，哪有受欺负的样子呀。”
殷无执：“……”
常玉秀想起来，也扑哧笑了，语气里颇有些责怪之意：“说起刚才，你可把太后气坏了，怎么能不给人姑娘留一点面子？”
“定是陛下让你这么做的吧。”文太后挥手示意他坐下，道：“这孩子，当年要多听话有多听话，如今是要多不听话有多不听话，真是翅膀硬了。”
话虽这么说，可常玉秀分明看出她言语之中的宠溺，她在一旁坐下，想说什么，又把话吞了下去。
室内经历了短暂的沉默，文太后欲言又止，对殷无执道：“阿执，别愣着，吃块糕点。”
“是。”
定南王妃叹了口气，道：“姐姐有什么事，便直说吧，阿执又不是外人。”
文太后屏退了左右，起身来到殷无执身边，后者出于礼貌起身，却被她拉住了手。
“阿执，我知道你心中不满，悟儿宣你入宫，天下皆知，你必然是觉得他色迷心窍，昏庸混账。”
“……臣不敢。”
“可悟儿若当真是这样的人，我与太皇太后，便不会如此宠爱他了。”文太后无比认真地道：“他是个好孩子，如今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了，我问过齐给使，悟儿前段时间，在试图自杀。”
虽然已经想到，可殷无执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我听说，在他自杀前一晚，姚姬找过他。”文太后缓缓道：“阿执，我需要有一个人，来弄清楚这件事，我想知道，姚姬跟他说了什么，可悟儿不会告诉我的，他从来都是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不希望给任何人添麻烦。”
“为何不去问姚太后？”
“她更加不会说了。”文太后眉目微冷，转身来到窗前，道：“何况先帝临终前让我和太皇太后发誓，他去后任何人不得找姚姬的麻烦，我们只能这样保持相安无事，让先帝得以瞑目。”
“那我要，如何问这件事？”
“悟儿喜欢你。”文太后打起精神，看着他的眼神发着光：“这些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表示过亲近，只有你。悟儿那样的性子，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到了一定的地步，绝对不会大张旗鼓将你接进宫的。”
殷无执有些怀疑：“也许，他有别的目的？”
“那你觉得，他还有什么目的？”
“……”自毁？好像不太成立，如果真的想要自毁的话，他完全可以再次自杀，但这段时间，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折腾人。
“依哀家的猜测，他极有可能是在自杀之时，突然想到了这世上还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
定南王妃觉得离谱：“我儿不是东西。”
文太后道：“哀家只是打个比方。”
她问：“阿执，你明白哀家的意思么？”
“……”差不多明白了。
就是说，姜悟因为姚姬说了什么话，所以想要自杀，然而在临死之际，突然发现这世上还有一件非常想要的东西，就是这样东西，让他重新生出了求生意志。
那个东西就是殷无执。
姜悟其实已经对世间所有一切都看淡了，他只对殷无执有野心有欲望。
难怪他总是无欲无求，一脸死相。
原来他，只想要殷无执，只对殷无执的事情上心，日常需求也只是希望殷无执可以抱抱他，亲亲他……
殷无执，就是姜悟的全部。
殷无执对于姜悟来说，是比他的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他都已经不想活了，却还是为了得到殷无执，而逼着自己在这个世上受苦受难。
他虽然在折磨殷无执，可他内心的煎熬，丝毫不比殷无执少。
……他欺负殷无执，是因为自暴自弃认为自己不会被殷无执喜欢。
于是他想让殷无执恨他，让殷无执杀了他。
对于他来说，死在殷无执手里，也许就是最好的归宿。
“阿执？”文太后一脸担忧：“你真的听懂了吗？”
“嗯。”

第26章
离开雍月阁的时候，定南王妃一直神不守舍，眉间愁绪隐现。
“太后所托，其实是出于私人原因，她膝下无子，一直把天子当亲生的看待……阿执，你若有为难，也可以拒绝，咱们不淌这个浑水。”
“天子之事事关社稷，身为臣子，我既然已经卷入，就断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你基本没跟他打过交道……他好端端的，怎么就看中你了呢？”
殷无执哪里能闹得清。
在他的印象里，对于姜悟的一切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在此次进宫之前，殷无执对他的了解非常浮于表面，只知道他是四皇子，后来捡漏成了太子，然后又捡漏成了陛下。
自然也无法得知，姜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他，喜欢他的。
“难道是幼年，你们在国子监读书时？”
殷无执生在南疆，七岁那年有跟着父亲回来过关京，也的确去国子监读了两年的书，跟陈子琰就是那个时候结识的。
但在他的印象里，却分明没有姜悟这号人。
“他也去国子监？”
“他那时是四皇子，怎会不去国子监。”定南王妃失笑，道：“你生在南疆，第一次回来关京的时候，很多话都说不利索，这京中不少人都喊你南蛮，我记得那时，他还教你说过京话，你还说他人很好。”
“……”有吗？
这孩子怎么回事，近来只要一提到关于陛下的事情，就好像失忆了似的。
殷无执脸上忽然被蹭了一下，他回神，下意识后退一步：“母亲这是做什么？”
“我怎么总觉得你眼角好像有脏东西。”
难道是仪容不净。殷无执想到被抠眼的姜悟，立刻抬袖用力蹭了蹭，同时把两只眼睛都仔细揉了一遍，然后问：“干净了么？”
“……干净了。”反应真大。
亲自把母亲送出宫之后，殷无执重新回到太极殿，还在时不时拿袖子去蹭内外眼角。
一进门，就发现丧批已经醒来，正坐在桌前接受喂饭。
殷无执两步迈过去，顺势挤开齐瀚渺，接过投喂的工作，问：“怎么就睡这么会儿？”
“陛下饿了。”
今日丧批一觉醒来就被推去赏桂宴，然后转了一圈儿回来就因为用脑过度进入深眠，压根儿没来得及吃东西。
殷无执挑了挑眉，道：“原来你也会饿。”
丧批本来在闭着眼睛专注张嘴，齐瀚渺不同于殷无执，他是不敢随便往姜悟的饭里放青豆的，所以他懒得十分放心。
发觉殷无执把齐瀚渺挤掉之后，他便从闭着眼睛张嘴，变成了睁着眼睛张嘴。
这一睁眼，就发现殷无执的眼睛红红的。
“……盯着我做什么？”殷无执往他嘴里塞勺子，板脸道：“不许看。”
不看，万一殷无执再给他碗里放奇怪的东西怎么办。
丧批不听，并且思考，是谁让殷无执红了眼。
不止红了眼，连脸都开始红了。
“……”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昏君，也只有他喂饭的时候才会睁眼，其他人根本都不屑一顾。
在姜悟眼中，他真的，有这么好看么？
脸越来越红了。
丧批开口：“你很热？”
“……不啊。”
“哦。”
殷无执开始出汗。
他感觉到了姜悟的注视，这家伙总是喜欢这样盯着人看，此前只觉得这种眼神过于不知羞耻，如今才明白，对于姜悟来说，在一个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面前，所谓的礼义廉耻也许根本不值一提。
“殿下，殿下。”齐瀚渺轻声道：“实在热的话，可以把外衣脱下，奴才给您挂起来。”
齐给使倒是极善揣摩天子的心思，知道他想要什么。虽说已经答应了太后要帮忙，可殷世子有殷世子的处事方法，断断不会做那种肤浅的讨好之事。
姜悟若要看他身子，那定是要失望的。
“说了不热。”殷无执把碗放回桌子上，拿帕子给丧批擦了擦嘴，道：“不许打歪主意。”
丧批转动眼珠。
如果世上有仿真的人偶，那应该便是这样了，无机而精致，漂亮而不自知，分明是任人欣赏把玩的模样，却又带着矛盾的，目空一切的残忍。
就好像，你喜欢也好，厌恶也罢，即便是站在观赏者的位置、自以为高高在上地评判，于他来说也一样无关紧要。
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他。
殷无执呼吸滚烫：“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你不热？”
“不。”
“世子……”齐瀚渺道：“您都汗如雨下了，还不热呢？”
殷无执抬手抹了下脸，一手的水。
他后知后觉，今日这殿内，大家似乎穿的都不多。
一刻钟后，重新去换了身衣服的殷无执从屏风后转出来，齐瀚渺还在道：“本来奴才还想着再过半个月再烧地龙呢，到底不如世子殿下周到，仔细想想，陛下可能是因为怕冷才不愿起床，您瞧瞧，今日这饭都比往日吃的香，脸也红扑扑的，看着有气色多了。”
殷无执脸色阴沉：“御书房可有烧地龙？”
“自然是烧上了，这会儿也该起热了。”
殷无执来到了一脸安详的丧批身边，丧批张开眼睛，下一瞬，整个身子便腾空而起。
“既然御书房也烧了地龙，陛下就不要再想着偷懒了。”
丧批：“放手。”
“你可以自己跳下来。”
“……”
殷无执瞥他一眼。
如果真的不想去御书房的话，从他怀里跳下去其实也花不了太多力气，比起懒得跳下来这种理由，感觉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好像才更符合逻辑。
御书房铺着厚实的地板，地龙的温度已经完全上来，走进去就是暖烘烘的。
丧批被安排在了桌前，下意识后仰，身体又是一轻，整个人再次被抱起，这一次，他直接坐到了殷无执的怀里：“其他事我都帮你做了，这些你总归要自己来的，躲不掉。”
丧批仰起脸，下巴高高抬起来，去看后面的殷无执。后脑勺正好压在他肩膀上，殷无执一垂眼，就可以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整洁而浓密。
“……”又撒娇。
殷无执托着他的脑袋掀回去，“听话。”
丧批一脸颓废。
到干活的时候就想拖，他手里被殷无执塞了笔，偏生就是不好好拿，随口找了个话题：“今日为何阻挠朕选妃？”
其实他之前就想问了，只是懒，这会儿刚好派上用场。
殷无执道：“因为你配不上人家。”
这倒是挺符合殷无执的性格，在他眼中自己是懒鬼昏君，那些姑娘若是进了宫，定是要耽误一生的。
姜悟思考着，松松坠落的笔再次被殷无执塞进手里，他道：“你这样说，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殷无执直接捏住了他的手，强迫他拿着笔，另一手把折子摊开，道：“快写。”
丧批：“……”
殷无执都不怕他了。
姜悟头顶又一次溢出幽幽的怨气来，慢吞吞地问：“写什么？”
“看看内容。”
丧批闭上了眼睛。
殷无执只好道：“那我说，你写。”
他的下巴从姜悟肩头压过来，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折子内容，然后斟酌了一下措辞，点着折子上某处，道：“这里，写，朕观齐地马匪盛行……”
姜悟终于愿意坐直，认认真真盯着笔尖，不忘抱怨：“太快。”
“观，齐，地……”殷无执被迫放慢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嘴里说着，思绪却悄悄飘远了。
当着天子的面，说他配不上人家，居然就这样含糊过去了。
姜悟只是口头说说，完全没有真的要问罪的意思。
而且还乖乖的开始写字，他说什么，他便写什么，问也不问一句。
殷无执凝望着他的侧脸，
那股甜腻的桂香已经被完全洗掉，姜悟身上只有太极殿里常燃的迦南香的味道，很淡，混合着他本身自带的气息，从鼻间灌入肺腑，过于清新诱人。
殷无执不受控制地将鼻头凑近他的耳畔，很轻很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很轻很缓地吸了又一口。
“观齐地，然后呢？”姜悟开口，嗓音懒懒，发觉无人回应，便扭脸来看。殷无执的贴的太近，这一扭脸，鼻梁便重重擦过了他的脸颊，两人四目相对，鼻尖相抵，呼吸也在一瞬间交融在了一起。
丧批：“？”
殷无执：“……”
胸腔内，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殷无执一下子别过脸，凝望着手下的折子，问：“怎么不写了？”
“写完了。”
“后面还有呢。”
“你没说。”
“记性怎么这么差。”殷无执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道：“快写。”
“朕累了。”
“才写几个字你就累？”
姜悟只能打起精神，可接下来的字明显有别于刚才漂亮的字体，开始虚浮无力，殷无执不得不扶正他的手腕，道：“好好写。”
“累。”
“……”殷无执张开五指，一下子包住他的手，低声道：“笔拿稳，这个是要封存的，若叫后人看到批注写得歪歪扭扭，便会长篇大论擅自臆测，说你目不识丁胸无点墨。”
丧批由他拿着自己的手，又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仰，掀着长长的睫毛问：“那如何呢？”
“什么如何？”
“被臆测。”丧批磨磨唧唧不愿干活：“又如何呢？”
“你想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殷无执拿着他的手，一边努力模仿他的笔迹，一边吓唬他：“若是要遗臭万年，便可随意。”
丧批毫不犹豫：“朕要遗臭万年。”
殷无执嗔怪：“胡说。”
“朕要遗臭万年。”
“别闹。”
“朕要遗臭万年。”
“……”你怎么净跟别人不一样？

第27章
殷无执说话不算话。
说了只要选择遗臭万年，就可以随意，但丧批选了之后却并没有被放过。
从下午到晚上，他都被殷无执强迫性地按在桌子旁处理文书。
丧批几次想要丢笔，都没能成功，他靠着殷无执的胸膛，耷拉着睫毛望着自己被拿住的手，“这样很累吧。”
“你还知道我累。”殷无执皱着眉，低声道：“就不能好好写，非要人教小孩似的拿着你。”
“你可以模仿朕的笔迹。”
“我为何要模仿你的笔迹。”
“这样你就可以自己批折子了。”
这其实也是在给殷无执机会。
为了让他走上既定的道路，除了欺负他逼他恨自己，还要让他明白自己是可以被轻易打倒的。如果殷无执学会了昏君的笔迹，那么等他生出反心之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姜悟变成傀儡，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
殷无执手下一顿，神台忽然一阵清明。
此前他其实不太明白，昏君为何一边羞辱他一边让他记录朝事，还把他安排到了御书房里，跟着那些老臣学习如何批阅奏折。
如今有了文太后告知的那些前提，才逐渐能够从对方矛盾的行为中窥探到背后的动机。
昏君羞辱他，是希望他恨他。
昏君给他权势，是担心他被迫杀了他之后，不能好好在世间立足。
姜悟逼他入宫，的确是出于私心，可在私心背后，其实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殷无执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道：“别胡闹了，快好好写。”
他不会杀他，也不会接受他赠予的权势地位。
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么心结，殷无执愿意帮助他走出来。此前是他先入为主，总觉得对方心怀不轨，可那些长年累月与他共事的大臣，还有后宫那两位权势滔天的女人，他们的眼光一定不会差。
姜悟会是一个好皇帝，他现在只是遇到了坎儿，帮他熬过去就好了。
首先，不能再任由他这样堕落下去了。
殷无执抿了抿唇，道：“把这些写完，今日早点睡。”
一提睡觉，丧批就看他：“现在。”
“现在不行，必须写完。”
丧批：“。”
殷无执是坏人。
丧批身上黑气萦绕，本来就没什么光的眼底更是漆黑一片，他幽幽望着殷无执：“亲朕，朕就写。”
此前是迫不得己，如今殷无执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自然不会随便受他掌控。
“不亲。”
丧批的手被他捏着，腰被他扶着，殷无执的手从下方伸过来托起他的下巴，逼他对着桌面，道：“写。”
丧批闭上了眼睛，殷无执把他的眼睛撑开。
丧批任由他撑着，眼珠没有半点神光。
可惜迫于人类的躯壳，被撑开的眼睛很快感觉到了凉意，生理性的泪水逐渐溢满眼眶。
殷无执没有放过他：“不写，就这样一直睁着。”
丧批决定讨厌殷无执。
但他不会屈服于殷无执。
封、印、五、识。
意识深处，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被强行撑开的眼眶，泪水像是开闸似的倾泻出来。
殷无执：“……”
他蓦地松了手，丧批如愿以偿地合上眼睛，但眼球依旧敏感而酸涩，受到刺激的泪腺不停往外放水。
“你……”殷无执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道：“好了好了，这样，写完了就亲你，好不好？”
谁稀罕你亲，丧批只是不想被逼着干活而已，谁逼丧批干活，丧批就装死给他看。
“那，那就按你说的那样，做交易。”殷无执说出来都觉得烫舌头：“亲，亲你一下，你就写。”
交易期已经过了，丧批不是那么容易能哄好的。
“……”居然还开始赌气了。也许是因为自己舍下脸来提出的交换条件没有得到重视，殷无执神色有些难堪：“你若再不答应，我便离开皇宫，回家去了。”
丧批当然可以威胁他留下，但一直这么威胁其实也挺累的。
说到底，他还得留着殷无执为他清理御书房。
只能退而求其次。
但丧批不好受，自然也不能让殷无执好受了。
他张开眼睛，微红着眼眶来看殷无执：“亲。”
“……”可恶，又被他得逞了。
丧批的嘴唇被用力啾了一下。
殷无执的脸色很可怕，杀气腾腾的。
丧批再次被强大的求死欲支配，他主动拿起了笔，告诉殷无执：“亲一口，写一个字。”
“……”昏君！
就，就这么喜欢他么？一刻不停地要占他便宜。
殷无执心情复杂，表情也并不平和。
丧批认认真真开始写字，写一个，要一个亲亲，再写一个，再要一个亲亲。
殷无执圈着他的身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才十九岁，却要被逼在这深宫之中，做着以色侍人的工作，他分明可以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更多的抱负。
可如今，他像是一个发吻机。
不禁对自己存在的意义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不过，这昏君虽说看起来荒唐堕落，可认真起来，倒的确有几分天子的风范。
长睫低垂的模样看上去很是专注，握笔的手也相当稳，狼毫笔尖在纸上勾勾画画，显出来的字迹竟是这般漂亮。
殷无执也有很刻苦地练过字，尤其是在幼年回关京被称作南蛮之后，他清楚只要南疆平定，就还是要回来关京的，所以后来再去南疆的时候，特别在语言和文字方面下了很多功夫。
就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能够像关京人士。
可再像，跟姜悟这种自幼便拿笔杆子的人比起来，到底还是有些差距的。
有言道字如其人，此刻再看当今天子，竟当真有几分清俊端雅的风姿。
写字的人停下了动作：“亲。”
丧批被迫干活，殷无执自然就得被迫亲他。不能放过任何羞辱殷无执的机会。
殷无执的思绪戛然而止，阴沉着脸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虽说已经明白了隐情，可殷无执心中还是难以坦然应对这样的事情，于他来说，这样亲密的动作本该自然而然，发生在两情相悦的恋人之间。
而不是被如此轻佻的用来交易。
……罢了，谁让天子脑子出问题了，姑且就忍忍吧。
殷无执盯着他嘴角看了一会儿，道：“这样太慢了。”
丧批：“？”
尚未反应过来，下巴便陡然被捏住，带着热气的吻重重碾在了姜悟的唇上。
殷无执不想承认，可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亲姜悟，他的嘴唇真的很软，很香，甚至很甜。
……一定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年轻，所以才会被轻易勾引。
谁让姜悟，生的这般好看。
亲完，姜悟眼神迷蒙，脸颊绯红，殷无执捏开他的嘴巴，吸一口气渡了进去。
不要总是忘记呼吸好不好。
被他亲一下就这么享受么？
殷无执喉结滚动，脸跟脖子都红的像火烧，他强作镇定把姜悟摇醒，道：“这一个，抵一本，写完一本就一个长的。”
姜悟盯着他看。
“……”殷无执臊的眼眶都红了，直接把姜悟的脑袋扭过去，语气阴森地说：“快写。”
确定杀气还在，姜悟才开始动笔。
刚才有一瞬间，他怀疑殷无执并不讨厌亲他。
好在，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殷无执还是那个殷无执。
终于搞定了所有必须动笔的文书之后，姜悟直接往后一瘫，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真的，好累。
如果羞辱殷无执要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还不如让他去死。
殷无执把姜悟批完的折子检查了一番，该封存的和需要传达下去的分开放置，顺手将桌面也收拾妥当之后，一低头，才发现姜悟还在张着眼睛对着他。
“不睡了？”
无人回答。
怀里的东西一动不动，呼吸也轻的像是要停止了一般，殷无执慢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眼珠。一。动。不。动。
殷无执的心跳漏了两拍，他强作镇定，却仍旧没忍住，一把将姜悟抱起来，飞速冲出了御书房。
外面，齐瀚渺正安详地吹着夜晚的冷风。
美色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东西。
若非殷王世子舍身取义，陛下怎么会在御书房呆上如此之久。
这个王朝的繁盛，至少有殷王世子美貌的一半功劳。
一阵疾风擦过身畔，齐瀚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那疾风折返。
殷无执脸色煞白，语气很轻地说：“给使看看，陛下，有没有哪里不对？“
齐瀚渺微笑着低头，对上殷王世子的手臂旁，天子一动不动的一对眼珠。
他整个人像是面条一样挂在殷无执怀里，脑袋和手臂皆在外面耷拉着，张开的眼睛透露着一股死不瞑目的寂静与可怖。
微笑自嘴角隐去。
“奴才觉得，哪里都不太对。”
殷无执颤声道：“别声张，先去请太医。”
姜悟很快被放在龙榻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很安详，表情很寂静，眼神很空洞。
一只手为他合上了眼睛。
齐瀚渺跪在龙榻边，哭的一塌糊涂。
“陛下，陛下，怎么会这样的？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谷太医神情沉痛：“陛下太久没有动过了，今日付出太多精力，过度疲惫才会如此。”
殷无执站在一旁，沉声道：“都是我的错。”
谷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太自责了，先让陛下好好休息吧。”
殷无执点点头，走过来帮姜悟盖好了被子，坐在龙榻前，道：“这样下去不行。”
谷晏看他。
“才做那么点事儿，就能累到睁着眼睛睡着，这身子得垮到什么地步了。”
谷晏深有同感：“殿下说的有理，可陛下如今不肯动弹，我等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陛下不会动，我等还不会动么？”
齐瀚渺擦了擦眼泪：“此前每日都有人为陛下捏腿按摩。”
谷晏：“殿下显然不是指这个。”
殷无执重新看向姜悟。
“今晚开始，太极殿所有椅子小榻全部撤走，先让他坐无可坐，躺无可躺。”
“陛下还可以坐地上，躺地上。”
“……实在不行，只好用那招了。”
齐瀚渺想起龙椅上的银勾：“殿下的意思是，拿竹竿，把陛下撑起来？”
“愚蠢，撑着他便会动了么？”
谷晏：“世子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命人缝两个袖筒，两个裤筒，一个腰筒……”殷无执语气凝重：“再找个会动的人，跟陛下装在一起。”

第28章
姜悟这一觉睡的很沉。
直接跳过了当天的晚膳和第二天的早午膳，到了下午都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确定了他的确是在睡觉，加上有谷太医在旁照看，殷无执便去御书房忙事去了。
谷晏一直呆在床头，时不时过来确定一下天子的安危，并随时记录医案，以防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
申时过半，他再次来探查的时候，终于看到姜悟睁开了眼睛。
谷晏心中稍定，温声呼唤：“陛下，醒了么？”
姜悟照常盯着床头发了会儿呆，然后闭上眼睛片刻，反复几次之后，才彻底转醒：“饿。”
“好，吃饭。”谷晏吩咐下去，考虑到他刚刚醒来，便没有直接进行锻炼，只命人将他收拾妥当，先进行了一番投喂。
姜悟很喜欢在床上吃饭的感觉，这让他有种吃饱了就可以随时躺下的幸福感。
此前他对人类的食物不熟，也不愿意动脑，齐瀚渺又担心他犯懒的秘密泄露，一直藏着掖着，导致他喝了很久的白粥。
虽说姜悟并不太看重口腹之欲，但也不得不承认，人类的味觉就是为了挑剔而存在的。
有了殷无执之后才发现，丰富可口的食物的确可以增加精神上的愉悦感。
吃饱喝足之后，姜悟朝窗外看了看，说：“是个好天气。”
“是的。”谷晏道：“陛下要不要出去走走？”
“抱。”丧批张开双手：“坐门口。”
“臣的意思是，陛下自己出去走走，好不好？”
“抱。”
“陛下，您昨日劳累过度，睁着眼睛便睡着了，臣觉得您的身子可能需要加强锻炼。”
“抱。”
“……”天子不听人话，谷晏只能伸手把他抱起来。
天子身躯柔韧温暖，甫一入怀，年轻太医的脸上漫上了红晕。
丧批渴望地看着窗外温暖的光线，半眯起眼睛，想着往日窝在小榻上的惬意时光。
谷晏抱着他站在了屋廊下，丧批伸出细细的手指：“放这儿。”
谷晏假装没懂：“陛下想站这儿？”
丧批后知后觉地转脸。
往日存放小榻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丧批转回来看谷晏，谷晏看上去对太极殿的事情一无所知。
于是去看齐瀚渺。
齐瀚渺硬着头皮道：“椅子，椅子不见了。”
丧批：“找回来。”
“……殿下说不让陛下坐了。”
丧批目光幽幽，静水流深，令人胆寒：“他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
“陛下。”谷晏把他放了下来，丧批被迫站着，听他道：“殿下的意思是，让陛下多活动活动筋骨。”
丧批目无表情地看他。
“……或者找个会动的人，带陛下活动筋骨。”
“让他过来。”
“殿下事务繁忙，不如臣先带陛下试试。”谷晏接过齐瀚渺手里的袖筒，上前靠近，目光与他琉璃般的眸子对上。
丧批说：“让他过来。”
齐瀚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谷晏也担心他是要问罪，语气更轻地哄：“殿下这也是为了陛下好，这样，先试试，若是陛下不喜欢，就不用了，好不好？”
丧批只是看着他，因为没有情绪起伏，很难判断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谷晏也有些紧张，但外人对这位陛下的评价，基本都是仁慈良善，以他最近的了解，姜悟也不是什么有攻击性的人，他试探着靠近，伸手把姜悟拉到了身前。
丧批：“……干什么。”
他问话就真的只是问话，也没见生气什么，谷晏稍微放下心来，一边拿住他的手，一边道：“殿下说，找个会动的人带陛下出去走走。”
丧批没明白。
但这个话里面透露出来的信息，就是不需要他动，所以他没有拒绝。
腰间忽然一紧，丧批身体上浮，被迫踮起了脚，他低下头，看到齐瀚渺手脚麻利地自己和谷晏的脚上拴什么，然后手臂上也被拴紧了。
丧批看了看自己和谷晏绑在一起的手臂，下一秒，谷晏抬腿，他便当即被操纵着往前走了一步。
丧批张大了眼睛。
谷晏也在观察他，边走，边试探：“陛下，感觉怎么样？”
姜悟的脚尖是微微悬起来的，这个角度让他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感觉就像是飘在空中一样。
“走。”
“咳。”谷晏带着他走到了院子里，然后抬起了手臂，丧批被他操纵着也抬起了手臂，然后，谷晏就这么举着不动了。
丧批：“？”
虽然是被迫高举，可也依旧感觉到了疲惫，他说：“放下来。”
谷晏把手臂稍微向下，保持平伸，道：“这样是为了陛下好。”
“放。”
“再坚持一下。”
“放。”
“要听大夫的话。”
“……”
人类永远也不会明白游魂的快乐，浅薄的见识限制了他们的认知，才会觉得丧批是需要矫正的毛病。
御书房里，埋首于桌案上的殷世子抽空抬头看了看窗外，人应该，已经醒了？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想到那厮醒来满屋找不到椅子的模样，心头便微微一动。
虽然姜悟很少露出什么表情，可有时那样定定盯着某处看的时候，还是能看出些许的疑惑来，那有点冷淡又有点迷茫的模样，像极了一动不动盯着某处的猫。
他快步走回太极殿。
尚未进去，便听到了谷晏的声音：“这样呢？会疼么？”
真的醒了！
殷无执像一阵疾风般卷入。
循声来到屋廊下，后院阳光下，被装在一起的两人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
发光的眼睛一瞬间变成了吸光体，无声地沉寂了下去。
殷无执看了看他们裹在一起的手臂，又看了看他们裹在一起的腿，最后看了看他们裹在一起的腰。
“……”呼吸发紧。
“殿下忙完了？”齐瀚渺留意到了他，笑着道：“谷太医正带陛下锻炼呢，陛下看上去一点都不排斥，世子殿下果然高明啊。”
他恭维着，殷无执已经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下唇无声上拱，又被用力压下，殷无执脸色阴郁：“你们这样多久了？”
谷晏停下动作，带着胸前的丧批转过来，道：“陛下已经醒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殷无执的目光针扎一样刮过他的脸，又落在姜悟脸上：“一炷香，谷太医当累坏了。”
姜悟开口：“朕也累了。”
殷无执平静地走过来，道：“换臣来吧。”
姜悟再次开口：“朕累了。”
殷无执伸手来解两人的腰筒，然后又来解他们的袖筒，最后蹲下去解裤筒。
裤筒松开，姜悟的脚后跟终于触了地，谷晏扶了他一下，目光落在殷无执过于冷静的脸上，提醒道：“陛下已经累了，刚开始还是不要折腾的太狠。”
殷无执不由分说地来抓姜悟，谷晏手臂微紧，把姜悟按在了胸前，神色不赞同道：“陛下说累了。”
姜悟附和：“嗯。”
“就是因为你总是一动不动，才会刚走一炷香就累。”殷无执的手直接从姜悟与谷晏相贴的缝隙间穿过去，试图把他往怀里拽，谷晏却再次收紧，眉头已经拧起：“殷世子。”
姜悟腰前环着的是谷太医的手臂，腰后环着的是殷世子的手臂，整个人就像人偶一样夹在两人之间，他看向殷无执，慢吞吞道：“朕不要走了。”
殷无执另一只手抓住了谷晏的手腕，谷晏猝不及防，被他一把甩开，殷无执单手把丧批揽在了胸前，道：“走不走，我说了算。”
谷晏再傻，这会儿也看出是怎么回事了。
他扶着被抓疼的腕子看向被殷无执重新绑在腰间的天子，解释道：“方才我是担心打扰殿下公事，所以才私自做主带陛下锻炼，此事确实是我之过，可陛下何辜，他根本不知道殿下在等他。”
“谁等他了？”
“……”谷晏默了一下，无奈道：“不管怎么样，陛下方才都已经说累了，还是适可而止吧。”
殷无执收紧腰筒，丧批的脚尖被迫悬空，他也意识到了什么，道：“殷无执，朕不要了。”
殷无执道：“齐给使。”
“殿，殿下……”
“劳烦帮忙。”
“朕不要。”
“闭嘴。”
“……”丧批声音不如他大，扭脸想看他又转不过去，道：“谁敢绑朕，朕便诛他九族。”
齐瀚渺噗通跪了下去。
殷无执下唇再次上拱，顶的上嘴唇无声下撇。
但只是一瞬间，他便解下了腰筒，丧批顺势坐在了他脚面上。
殷无执抽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悟一下子坐在冰凉的地面，很快被谷晏重新抱起：“陛下不要生殿下的气，他也是太在乎陛下了。”
“嗯。”
姜悟被拍净了身上的土，重新放回龙榻，问：“他去了何处？”
齐瀚渺道：“奴才不知。”
“去看看。”
齐瀚渺只好派人去看，不一会儿，回来告诉姜悟：“殿下去了暖池。”
“哦。”姜悟没有多问。
谷晏道：“陛下，很喜欢殷王世子。”
“喜欢。”姜悟淡淡说：“朕喜欢好看的东西。”
原来高傲如殷王世子，在陛下眼中，也不过是个物件。
谷晏敛下睫毛，道：“既如此，陛下便好好休息，臣先告退了。”
“嗯。”
他离开之后，姜悟命人抬自己去了暖池。
今日的殷无执让他看不太透，他为何非要带自己走路，只是单纯为了折腾他么？
往日不像这样冲动的人。
暖池一如既往地水雾氤氲，姜悟被抬到池边放下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殷无执的身影，他丧丧地瘫在椅子上，丧丧地注视着池面。
殷无执蹲在水下，憋着气闭着眼，一动不动。
姜悟打了个哈欠，眼神懒懒，没有出声。
一片寂静中，只有龙头潺潺放水的声音。
丧批短暂在这自然的声音中放空了一会儿，回神发现对方依然沉在水底。
“殷无执。”少年郎太倔强，姜悟担心他会憋死里头：“出来。”
“……”
有水泡漫了上来。
应该快憋不住了。
不知道他的意志力如何，但丧批以己度人，不愿见人的时候，是宁肯憋死在里面的。
殷无执不能死。
“来人。”姜悟开口：“宣定南王进宫。”
“哗啦——”
透明的水瀑顺着脸颊泼落，殷无执发色乌黑，肤色雪白，面无表情地自水中站直。
少年身躯结实紧致，水珠儿顺着成块的腹肌滑下，打眼一看，像是大理石雕塑般完美到无可挑剔。
“喊我爹做什么？”
“让他来捞人。”
殷无执迈出暖池，黑发湿漉漉贴在白皙的脖子上，颜色对比鲜明，他抓过毯子裹住自己，冷冷道：“我要回家。”
“为何？”
殷无执心中千头万绪，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他侧对着姜悟坐在一旁，眼睑湿湿红红，硬邦邦地说：“我要回家。”
“不放。”
“你留我做什么？”
“想留便留。”
“你……”殷无执看他，又抿着唇转过去，道：“你最好清楚，我……”
他想故意说，我不会喜欢你的。
可想到姜悟那么喜欢他，若是这样说，便是对方面上不显，暗里也定会伤心。
到底改成了：“我不是不会生气的人。”
姜悟转动眼珠看他，看了一会儿，累了，便闭上眼睛。
“你在生气？”
“是。”
“气什么？”
“……”殷无执闷了一会儿，道：“那主意是我想出来的。”
姜悟：“。”
原来如此。

第29章
殷无执，真是个蠢人。
姜悟丧丧地想，这真的是千古一帝么？口口相传的历史是真的么？为何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久久没有等来回应，殷无执扭脸来看他。
姜悟静静在椅子上靠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试探着外泄的情绪又全都堵了回来。
殷无执沉着脸擦干身体，抓起干净衣服换上，便直接往外走去。
“站住。”
殷无执停下脚步。
“朕不喜欢那样。”
“……不喜欢谷太医，那样对你？”
“嗯。”
心中的憋闷烟消云散，殷无执两步又走了回来，板着脸道：“那你为何不拒绝？”
为何不拒绝呢？
一开始是听说不用自己走，所以想试试，而且他也喜欢被挂着走，好像在飘着一样。
后来被强迫举起手来感觉到累，说了几句不管用，便懒得追究了。
丧批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懒过头了，导致底下的人各个都觉得他可以任其搓扁揉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降罪。
“他们说，那主意是你想的，殿内的椅子，也是你让搬出去的。”
“……”所以不拒绝的原因，是因为已经知道这主意是他想的吗？
因为是他想的，姜悟也知道他是为了他好，所以哪怕不喜欢谷晏，可还是由他带着尝试了。
“既如此，那便算了。”殷无执也不想再追究，显得好像多么斤斤计较，他高高在上地望着姜悟，开始转移话题：“陛下过来，是不是也想沐浴？”
“……”是这样没错，丧批道：“朕要降罪。”
“好了。”听到他要为了自己降罪，殷无执缓和了表情与姿态，伸手来解他的衣服：“我都不追究了，此事便罢了。”
“……？？”
丧批费劲地转动脑子，发觉自己竟然弄不懂他在说什么。
好好理一下怎么回事。
殷无执先问他为何不拒绝，丧批想到了不是没拒绝，是大家都觉得是为了他好，不听他的。
丧批圆润光滑地被从衣服里抱了出来。
还在思考——
于是他准备降罪，这罪魁祸首是殷无执，他自然得先质问殷无执的罪行。
丧批被放在了水里，热乎乎的水浸泡住他的身体，丧批还在想，然后殷无执说，既如此，便罢了。
……
既如此，便罢了。
重新理一下，一开始殷无执问他为何不拒绝……
……殷无执说既如此便罢了。
哪里出了问题？
绵密的思绪逐渐缠绕成结。
丧批神情空洞。
发生了什么？
殷无执为何要说，既如此，便罢了。还说他都不追究了，自己为何还要追究？
殷无执坐在池边，五指将他长发从前方拨到脑后。姜悟的头发蓬松柔软，可以被一把握住，长发被拎高，便露出了笔直的脖颈与瘦削的肩膀。
虽说如今这人不爱动了，可得益于此前的修行，他的仪态极好，哪怕只是随随便便坐在这里，都很是优雅随性。
他从后方探头来看姜悟的脸，轻声道：“刚才，臣不该对陛下发脾气。”
“？”
尚未从一团乱麻里解脱出来，就又来了一团。
殷无执，对他发脾气了吗？
丧批再次陷入思考。
殷无执跟谷太医起了争执，非要带他走路，他说不要，殷无执说他说了算。
嗯，发脾气应该是这里。
“要罚。”
理不清之前是怎么回事就算了，就拿这件事做文章吧，反正罚得都是殷无执。
“……又罚啊。”殷无执拿毛巾给他搭在肩膀，一边往他身上浇水，一边道：“罚鞭子，还是罚跪？”
丧批想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好好清洗清洗，天天想的都是什么馊主意。
可又实在懒得动。
“头。”
殷无执：“？”
“放水里。”
“……”殷无执看了看他埋在水下的大半身子，道：“你怎么这样。”
丧批闭上了眼睛：“不要让朕说第二次。”
他本意是想逼殷无执杀了他，如今看来还是对他太好了，让他觉得在自己身边可以为所欲为了。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明明打也打了，罚也罚了，羞辱也一个没落。
为何丝毫没有磨去他的锐气。
“这，这样么？”
丧批垂眸，少年半颗脑袋已经塞进了水下。
……其实也不是丝毫没磨去锐气。
“全部插进去，不许出声。”
罢了，都怪自己出的馊主意，又没把人看住，才害他被谷太医绑架。
站在姜悟的角度，他喜欢的人不光不喜欢他，还故意出主意逼着他跟不喜欢的男人贴在一起……会觉得生气也是应该的。
殷无执一边把头全部埋进去，一边忍不住自责，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罪无可恕。
他在水中张开眼睛，水下看人并不能太清楚，只能看到比较清晰的色块，除了大片白，便只有淡淡的粉。
又把眼睛闭上，默背周礼。
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不知过了多久，丧批开口：“好了。”
殷无执没动。
丧批：“。”
不想动手把他拉出来。
要不算了，也许是天意要殷无执溺死，他一死，丧批就紫砂。
“哗啦。”
又是一阵巨大的出水声，殷无执重重吸了一口气，得亏他内息修得不错，否则这么久还真可能送命。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因为憋气和热水，埋在水下的脸庞通红，与脖子的颜色泾渭分明。
“要不要刷身？”
“嗯。”
殷无执没有把他逼自己洗脑的事放在心里，转身去拿了柔软的布刷，回来伺候他。
丧批全程十分坦然，犄角旮旯都由着他刷了个遍，殷无执持续默背周礼，重新把人放在水里的时候，只感觉一股热气从下而上，然后在头顶喷出。
洗的差不多了之后，丧批重新在水上飘了一会儿，这个时候殷无执便将自己打理了一遍，比如湿漉漉的头发先行熥干。
一切处理妥当，殷无执给他换上衣服，将人抱了回去。
丧批泡的晕晕乎乎，窝在他怀里打着哈欠：“今日的事情，朕以后不想再见到。”
殷无执趁机解释：“我没让他带你活动。”
没有把你交给别的男人。
丧批又迷惑了：“不是你出的主意？”
“是，是我出的，可他是私自做主带你走的。“殷无执说罢，又向他保证：“以后不会了。”
不会把你交给别人守着，惹你不开心。
听他说不会了，丧批便放下了心。
他现在根本不能动，一动就觉得很累，感觉不歇个两三天都缓不过来。
殷无执把他抱回寝殿的时候，人已经再次进入了梦乡。
有一瞬间，殷无执忽然觉得，他这样活着真的有意义么？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也不爱动，好像对世间的一切都满不在乎。
金银财宝，权势美人，包括几乎每个人都会有的口腹之欲。
好像都无所谓。
他坐在龙榻边，细心地为他熥着长发。
倒也不是全部都无所谓，他心中还有殷无执，哪怕他希望殷无执厌恶他讨厌他，可这世间，至少还有他在意的东西。
这就还有希望。
熥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开，再回来的时候，手里赫然拿着那盒桂花香膏。
本是要扔的，可脱手的时候，又忽然想到姜悟似乎很喜欢，便悄悄留了下来。
后来姜悟果真为了这事责罚了他，殷无执还在想，他应该很快就会让人再调制一盒，可他没想到，姜悟看着明明很喜欢，可后来却好像完全把它忘记了，再也没有开口提过。
很喜欢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能不能得到都无所谓。
殷无执把香膏拿回来，搓在掌心，仔仔细细在他头发上抹匀。
其实桂花膏并不是第一个被这样对待的东西。
蛋羹也一样，明明很喜欢，可被逼着吃别的也无所谓。其他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被逼着做也无所谓，就算是会抗议，但发现没有效果之后便会躺平。
不做无意义的挣扎。
“世子爷。”身边传来动静，是齐瀚渺：“这事儿还是交给婢女做吧。”
他说的是姜悟的头发。
这一头浓密的长发熥起来没有一两个时辰都下不来，自然是交给奴才们去做，他担心殷无执还得做这，还得做那，会把自己累着。
“今日无事。”殷无执道：“我试试吧，若是累了，再传婢女过来。”
齐瀚渺叹息道：“辛苦殿下了。”
殷无执便当真坐在龙榻前，耐心地把那头湿漉漉的发熥的干燥清爽起来。
然后把五指伸入发根，指间被光滑微凉的发丝在飞速穿过，顺畅无比地来到了发梢。
长得真好。
殷无执伸手，点了一下他洁白的鼻尖。
还好，殷无执不是香膏，也不是蛋羹，是他真真正正在意的东西。
姚太后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殷无执在龙榻旁蹲下去，拉过他的长发压在下巴下，嗅着那幽淡的甜香，早晚有一天，他会解开姜悟的心结，让他明白这世上，其实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在意。
他从榻前离开，把齐瀚渺叫了过来。
“今日谷太医用的腰筒在哪？”
“回殿下的话，已经收起来了。”
“扔掉。”
齐瀚渺一愣，下意识道：“看陛下的意思，其实还挺喜欢的。”
“再做一副。”殷无执说：“要新的。”
“……是。”
无人打扰的时候，丧批总是睡得特别的香，这种香甜的酣睡往往能抵上几日的虚假的睡眠，睡罢醒来，不光觉得精神好，连骨骼皮肤都好像跟往日不一样。
可惜……
他这日要上朝。
上完朝回来，姜悟便又萎了。
殷无执迫不及待地跟他说：“臣寻人新做了一副腰筒。”
丧批已经明白腰筒是何物，他兴趣缺缺，回到宫里就四处找椅子。
殷无执却一路把他抱到了屋廊下：“还是动动，很快的。”
丧批有气无力地望着他，满眼都写着不，不，不。
“……那，荡秋千？”
秋千还是想要的，可是殷无执的网破坏了他所有的美好，再也不想体会一次了。
“还是不要啊。”殷无执左右看了看，真是作孽，把所有椅子都挪了出去，这会儿人没地方放，只能继续抱着。
“那……臣带陛下出宫去玩，好不好？”
丧批把脸窝在了他怀里。
“臣知道了，陛下又想睡觉，是不是？”
丧批睫毛微闪，半睁开眼。
殷无执笃定：“就是想睡觉。”
丧批还是看着他，但眉目已经开始趋于安详。
猜中了。
殷无执还心心念念把自己跟他装在一起的事，道：“可以睡一会儿，不过醒来之后还是要锻炼。”
丧批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真好，殷无执现在已经能够猜中他的心思，这样下去，以后他连话都不用说了。
好耶。

第30章
这一觉醒来，姜悟再睁开眼，就立刻对上了殷无执饱含期待的脸庞。
依稀还记得睡前的交谈，姜悟当即在心里喊：不要。
也不知道殷无执究竟是怎么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拒绝来的，他神色微微黯然：“我还没带你试过呢。”
丧批不说话。
“可是齐给使说，你不排斥这件事。”
只是不排斥被挂着。
这个心理活动稍微有些复杂，殷无执没能读懂。
姜悟告诉他：“不要绑腿，手。”
“你只喜欢绑腰？”殷无执明白了：“你喜欢被带着走，但不想被带着动。”
丧批没说话。
但这两样有什么区别么？
一个是挂在不怎么动的腰上，一个是绑在需要动的四肢上。
“其实，你是喜欢……”殷无执试探地说：“飘？”
其实这并不难猜，姜悟喜欢秋千，喜欢浮在水上，有时发呆的时候目光会跟着天上的鸟儿动。
而且他喜欢被抱，喜欢睡觉，这些几乎都跟悬空有关。
殷无执看着他，发觉他剔透的眸子里，逐渐地溢出了微微的光，这满身死气的家伙缓缓转动眼珠来看他，慢慢地纠正他：“飞。”
是了，他想飞。
殷无执忽然明白，为何那日荡秋千的时候，他会突然松手。
那不是意外，也不是陷害，而是单纯的一种本能——
他想飞。
想飞出宫墙，飞出身份，飞出成堆的奏折甚至这具对他来说显得十分沉重的躯壳。
不惜以重伤与死亡为代价。
“你想飞啊。”殷无执的手指扒着他下巴旁的被角，声音压的很低，很轻，有点微微的沙哑：“怎么不早说呢，我会轻功，可以带你飞啊。”
姜悟眼里的光，更亮了。
那裹腰到底没有浪费，殷无执把他绑在腰上，姜悟低头，只看到自己的脚自然悬空，下一秒，地面倏地拉远，姜悟仰起脸，殷无执已经带着他一跃上了太极殿的屋顶。
站在这个位置，整个皇宫皆被收进了眼底，姜悟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甜甜的桂香，说：“再高。”
“上头没立脚点，没法再高了。”
“再高。”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殷无执没好气地跃了一下，微风拂面，丧批快乐地张大了眼睛。
但如殷无执所说，他们已经到了屋顶，上方没有立脚点，所以在一跃之后，很快便因为地心引力落了下来。
“高，要高。”
殷无执只能再跳。
丧批被带着飞起来，落下去，飞起来，再落下去。
下方，一队巡逻的士兵默默停了下来，望着屋顶上蹦个不停的世子，以及被带着蹦个不停的天子。
有人去通知了护卫首领仇煜汀，他匆匆带着士兵赶过来的时候，齐瀚渺也已经来到了下面：“殿下，殿下消停会儿吧，屋顶上这么跳，很危险的。”
仇煜汀：“世子爷，真是年轻有为啊。”
年轻有为的世子爷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刚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便听到丧批的声音：“高。”
他瞧了一眼屋檐下，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臣累了，歇一会儿吧”
丧批把两只手臂举了起来，给他打气：“高，高！”
殷无执：“……”
齐瀚渺一脸担忧：“陛下，要不停一会儿吧。”
从他这个角度，都看到殷无执汗流浃背了。
殷无执又矜持地跃了几下，一次比一次休息的间隙更长。
汗水漫过眉毛，流入了眼睛里，他抬手擦了一下，逐渐感觉视线有些模糊：“陛下，这已经高了一个多时辰了，晚点再高，好不好？”
丧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因为身体相贴，他还感觉到殷无执的双腿在微微发抖。
他失望地点点头：“如果你不行了，就下去吧。”
可以下去，但不能不行。
殷无执又带着他用力一跃。
丧批明显感觉视野比之前还要好上很多，他欢喜地张开双臂，下一秒，带着他的直升机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动力。
丧批：“？”
殷无执眼前一黑，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因为耗尽体力而失去意识，他豁然张开宽袖，双手把丧批的头胸一下子裹在了怀里，
姜悟视线被袖口遮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带着歪倒，然后翻滚，接着是瓦片被砸碎的声音，最后，便是明显的失重感。
“陛下啊——”齐瀚渺目眦欲裂地冲向前方，后脖领却明显被谁拽了一下。
盔甲撞击之声响起，护卫队长一跃而上冲向了坠落的两人，另有一道黑影疾冲而出。
太极殿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有一段时间里，姜悟被殷无执缠的死死的，力道不重，但他的肌肉却因为紧绷而僵硬着，就像乘秋千飞出去被他接住的那日一样，老半天都掰不开。
因为他人已经昏了过去，最终还是谷晏施针，才总算把姜悟救出来。
从殷无执的身体上离开，姜悟扭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殷无执，是个好人。
虽然姜悟很坏很坏，可他在危机时刻，还是紧紧护住了姜悟。
也许有愚忠的成分在吧。
这样的大事毫无疑问地惊动了太皇太后，她匆匆过来之后，先是把姜悟揪着检查了一遍，确定一点擦伤都没有，才阴沉着脸道：“殷无执呢？”
殷无执刚醒来便听到了这一声，他自龙榻上强撑起身子，姜悟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是朕让他这么做的。”
太皇太后脸色难看地坐在主位上，道：“把他叫出来。”
齐瀚渺哆哆嗦嗦地钻进了后头，在场的其他人已经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只有姜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再次开口：“是朕让他这么做的。”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强忍着没有训斥他，而是重重敲了一下拐杖：“殷无执呢？！”
“臣在。”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齐瀚渺扶着殷无执走了出来。
姜悟抬眼去看，只见对方脸色苍白，嘴唇跟脸几乎一个颜色，额头还有体力透支后渗出的虚汗。
他撩袍跪下，虚弱道：“是臣护卫不严，使陛下受惊，请太皇太后降罪。”
“你还有脸说！”太皇太后站了起来，恨声道：“陛下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怎么，这地上不够你蹦？还非得去屋顶上？！”
殷无执嗓子干燥，他舔了一下嘴唇，没有为自己辩驳：“臣知罪，请太皇太后责罚。”
太皇太后瞪了他片刻，扬声道：“来人，请刑仗！给我打，还有这些看管不力的奴才，全拖出去，打！”
奴才们无妄之灾，当即叩头哀嚎：“太皇太后饶命，太皇太后饶命。”
“等等。”殷无执膝行上前，强撑着道：“今日之事是殷戍一人所为，太皇太后慈悲，切勿牵连无辜。”
“你还敢替他们求情？！”
太皇太后更怒，袖口忽然被人拉了一下，文太后轻声道：“既如此，便罚殷戍一人吧。”
她说罢，看了一眼姜悟的反应，后者果真掀起睫毛看了过来，那剔透的眼珠子，分明清澈的一望到底，可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文太后避开了他的视线，望着殷无执的眼神里染上了几分忧心。
刑仗很快请了过来。
太皇太后直接在主位坐定，道：“就在这里打，太极殿一干人等，都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便是护卫不力、害天子受惊的下场！打！”
姜悟去看刑仗。
那刑仗很粗，也很大，姜悟没有被它打过，但光是它的模样，就已经足够渗人。
这一仗毫不留情地抽在了殷无执身上。
姜悟转动眼珠，去盯着行刑的太监。
那太监被盯得心神大乱，下意识去寻求太皇太后的帮助，后者目光一寒：“怎么，没吃饱饭？”
太监硬着头皮又给了殷无执一仗。
姜悟开口：“要打多少？”
“打到哀家消气为止！”
姜悟想了想，又问：“怎样才算消气？”
“……”太皇太后被他问住，板脸道：“怎么，皇帝要为他求情？”
“万事万物皆有尽头，这行刑，自然也得有个尽头。”
“那便五十仗！”
姜悟没有再说话。
整个行刑的过程，他一直在看殷无执。
他的脸色很白，并且越来越白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一开始，手只是垂在身前，然后也许是因为撑不住了，随着脊椎弯下去，他的手臂重重撑在了地上，并且不受控制地曲起。
冷汗从额头滑落鼻尖，滴落在地面。
殷无执，很痛苦。
他转过脸来看姜悟了。
姜悟偏了偏头，依旧专注地望着他。
殷无执扯了一下嘴角，用口型对他说：我，没，事。
姜悟：“？”
“四十八，四十九……”
报数的太监尽职尽责：“五十。”
行刑太监放下刑仗，跪地行礼：“回太皇太后，行刑完毕。”
殷无执撑在地上的手臂彻底一软，直接趴了下去。
太皇太后脸上划过一抹慌乱，文太后立刻道：“谷太医，快看看他！”
殷无执很快被抬了下去处理伤势，文太后和太皇太后不约而同地来看姜悟，后者神色始终没有任何波折，并没有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受伤而露出半分仓皇无措。
两人对视了一眼，太皇太后拿着拐杖来到他面前，对他道：“日后，再有如此荒谬之事，哀家还要拿殷世子问罪！”
如果是这样的话，殷无执是会恨他，还是恨别人呢？
姜悟只是思考着，没有说话。
像一个无情无欲的死物。
太皇太后眉心跳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头也不回地从他面前走了出去，文太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追上了太皇太后的身影。
“母后……”
一直到走出太极殿，太皇太后才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他分明，就是根木头！哀家打殷戍，那不是他心尖子么？他竟一声不吭！”
“悟儿一定会好的。”
“先帝糊涂，糊涂啊……”
太极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谷晏为殷无执处理好了伤势，走出屏风后向姜悟行礼：“陛下不用担心，殿下伤势应当无碍，只是因为体力不支加上受了重刑，养段时间就会好了。”
“嗯。”
“微臣告退。”
姜悟静静地坐着，没有理他。
谷晏离开之后，齐瀚渺来到姜悟跟前，试探地问：“陛下，要不要吃点东西？”
姜悟感受了一下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便道：“蛋羹。”
齐瀚渺喂他吃了饭，姜悟坐在桌前没有动，他看上去像是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坐着而已。
天色越来越暗，又一道身影来到他跟前。
“陛下。”是十六：“已经亥时了，可要上床休息？”
“嗯。”他的确坐累了。
十六将他抱了起来，顿了顿，又问：“陛下，要不要去看看殷世子？”

第31章
如果姜悟的喜好也算是喜好的话，那么午夜必然是他来到这具躯体里面，排名第一喜欢的。
因为可以理所当然地睡觉。
除非特殊情况，天只要暗下来，姜悟就会让底下人搬自己上床，不给任何人逼他干活的机会。
今日算是个意外。
“陛下，要不要去看看殷世子？”
十六问这句话的时候，姜悟其实也在想殷无执的事情，应该是关于殷无执的事情。
当初他宣殷无执进宫，把皇祖母气的够呛，不断从各个方面给他分析利弊，唯恐他的所作所为会惹怒定南王，威胁到他的皇位。
可为何今日她打殷无执，居然比自己还要毫不留情。
他都没把殷无执打晕过去过。
文太后不是殷无执的姨母吗？为何不开口阻止。
“陛下？”
“谷太医说他无事。”
“……不看看么？”
“为何要看？”
“因为世子受伤了。”十六耐心地说：“为了陛下受伤的。”
“朕去看了，他便会好了么？”
“……”好像是这个理。
十六默默把他送到了龙榻上，为他掖好被子拉上床帏。
眼前一片昏暗，这种昏暗的环境也是姜悟喜欢的，最好只有他一个人，让他可以沉浸式放空。
他闭上了眼睛，思绪却并未随之飘远，而是转出太极殿，落在了附近的殷无执身上。
今天的事情，殷无执是会恨他，还是恨皇祖母呢？这算是拉到仇恨了么？
将近子时的时候，文太后来到了偏殿小房，殷无执还在昏迷，身侧是齐瀚渺在照顾。
“太后。”
文太后示意他轻声，徐徐来到了床边坐下，望着少年苍白的面容，道：“太医怎么说？”
“主要还是因为体力透支，太医让多休息。”
文太后叹了口气，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倏地一凝，停在他的眼角。
就是这档的功夫，殷无执睫毛抖了抖。
意识刚刚恢复的一瞬间，他嗅到了淡淡桂花的香味，迷蒙间仿佛看到姜悟正坐在床头。
陛下，居然不犯懒了么？
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文太后的声音传来：“阿执，你怎么样？”
殷无执彻底张开眼睛，第一反应便是朝身旁看了看，姜悟不在，所谓的桂花香，是从他枕下压着的香膏里传来的。
“阿执？”文太后一脸忧心：“太皇太后只是为了看陛下的反应，提前跟行刑太监说过，下手的时候要看上去狠，打在身上不能重了，他们皆是训练有素之人，应当不会出错。”
殷无执彻底回神，顿时撑身，文太后一把将他按住：“你若是不舒服，还是躺着吧。”
“谢太后关心。”殷无执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躺着，多多少少有些失仪之过，他靠着床头坐起身，道：“微臣无事，只是体力透支罢了。”
从第一仗落在身上，他便发现了太皇太后的用意，确如文太后所言，只是看上去狠，不能说不痛不痒，毕竟频繁对着任何地方的皮肤拍上五十下，也都会泛红浮肿，但要说那是用刑，委实是有些夸张了。
否则以他当时完全透支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撑过五十仗。
当时那么多人在看着，姜悟也在看，他不可能揭穿此事。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当时姜悟已经松口答应从屋顶下来，是他自己明知体力透支还要逞强，结果害得天子从屋顶摔下，太皇太后便是真打他五十仗，也是活该。
文太后稍微放下心来，道：“你没事就好，其实我这么晚过来，也是想留给陛下来探望的时间。”
殷无执眸色微动，却见文太后微微摇头：“没想到，他连你受伤都不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他挨打的时候，姜悟一直在盯着他看，眼睛都未眨一下。
殷无执为姜悟分辨：“太晚了，陛下应当是又开始犯困，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伤。”
“今日亏得陛下暗卫和仇首领在，否则你必得摔断一根骨头。”文太后想起来都有些后怕，道：“陛下如今与以前不同，若是有什么怪异要求，你大可拒绝，不必为了哄他开心真的去做。”
“臣也是……为了尽早套出姚太后的话。”
文太后于心不忍，道：“不管怎样，都委屈你了……若是你实在为难，便告诉姨母，我寻个机会，送你出宫。”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臣不会半途而废。”
文太后赞许地点了点头，殷无执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盯着某处，下意识道：“臣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好像……”文太后缓缓伸手，殷无执僵坐着，感觉柔软的指腹擦过左侧眼角，便自己拿袖子蹭了一下，道：“怎么了？”
“没，也许是哀家眼花了。”文太后收手，准备离开之前，又来叮嘱他：“既然受了重伤，就得有重伤的样子。”
这是让他装病，殷无执下意识拒绝：“陛下需要臣照顾。”
“他身边那么多人，不缺你一个。”文太后道：“好好养着吧，这五十仗落在身上，没有十天半个月只怕是下不了床的。”
“……”殷无执觉得最多三日，他就能生龙活虎。
太皇太后此举明显打乱了姜悟的计划，他一直思考到凌晨才迷迷瞪瞪地睡过去，虽然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想太多的下场就是第二天睡的更久了，哪怕是被饥饿唤醒时，还是明显感觉没有睡够。
眼睛酸胀，努力睁到最大，还是好像看不清楚东西似的。头重脚轻，虽然姜悟平时就觉得身体很重不愿走路，但这一刻，明显比往日还要重上几分。
这种沉重又不是完全的沉重，还有点脚不沾地的虚浮感，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背着一座小山在磕磕绊绊地飞，明明已经竭尽全力保持平衡了，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起起伏伏。
姜悟木然地接受了投喂，然后便熟练地缩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往日一闭眼，意识便悄悄地飘远了，但今日完全不一样，意识也飘不动了，脑子仿佛被浆糊黏住了一般，搅起来都费劲。
……我这是，怎么了？
“陛下。”齐瀚渺给他沏了果茶放在桌上，试探道：“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丧批反应了半拍，才说：“睡不好。”
“让人来给陛下按按头？”
“嗯。”
很快有婢女过来，帮他捶打沉重的四肢，太阳穴的酸胀也得到了细微的缓解。
丧批闭着眼睛，神情却始终没有趋于安详。
他还是不太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是，生了什么大病。
这厢，齐瀚渺两边跑着，又来给殷无执送了茶，一脸喜气洋洋地说：“文太后到底还是猜错了，陛下哪里是没有反应，他反应可大了。”
殷无执：“？”
他心中微动，迫不及待想知道姜悟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十分泰然地捧着茶没有追问，总归齐瀚渺一定会说的。
“陛下昨日失眠了。”
殷无执：“！”
他，他居然会失眠，因为自己被打，所以失眠了？
“你怎么知道，陛下失眠。”
“精神头儿跟往日完全不一样啊。”
“他往日有精神么？”
“自然是有的，往日陛下都是懒懒的不想动，他今日的精神状态明显就是不舒服不想动。”
“……”想看看是什么样。
一轮按完之后，婢女们行礼离开，齐瀚渺又转回来，端着茶喂了他两口，试探地道：“陛下，要不要去瞧瞧世子爷？”
“他何时能好？”
“五十仗啊。”齐瀚渺叹息道：“那可是五十仗，若是体质稍微差点的，能直接要了命去。”
姜悟对这个完全没有概念：“殷无执呢？”
“就算是殷王世子，没有十天半个月，也下不了床吧。”
若是这样的话，御书房的折子就无人处理，万一有什么要紧事，可如何是好。
姜悟带着倦意挤了下眼睛，还是很困，但又好像不是之前那种一躺下就可以睡的困。
他道：“去看看。”
殷无执好奇死了姜悟现在的样子，他自己跳下了床，并穿上了衣服，准备悄悄转去太极殿。
刚要套鞋，便听到外面传来了动静，“殿下，陛下来看您了。”
这算是一种提醒。
殷无执当即扔了鞋，剥下外衫往屏风上一扔，翻身便上了床。
姜悟被推着来到了他床前，殷无执下意识抬眼看他，总算明白了齐瀚渺的意思。
确实与之前不一样了，此前的他虽然冷淡没有生气，可一切都很得体，就是精致人偶的模样，此刻的他多少有些颓丧，而且睡眼惺忪，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倒反而像个活人了。
“陛下，昨夜失眠了？”
两人会面，殷无执的一句话，便让姜悟的瞳孔震颤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怎么了。
失眠……
这就是，传说中的，最让人类深恶痛绝、煎熬反复、明明很痛苦却又不同于其他一目了然的痛苦导致很多人在经历的时候都意识不到那其实也是一种痛苦的痛苦……
失眠后遗症。
姜悟整个人像是石化了。
他经历了什么。
为何遇到，这种可怖的事情。
这种，置痛苦为不痛苦的痛苦，无声无息几乎不被察觉到的痛苦，是何时盯上了他。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区区游魂，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陛下？”殷无执差点没忍住直接起来了，他咳了咳，让自己虚弱地躺在床上，道：“陛下，不是来看臣的么？”
怎么突然发起了呆，好像经历了人世间最可怕的事情。
姜悟好半天才回神，他看了殷无执一会儿，道：“朕失眠了。”
“……嗯。”殷无执问：“陛下，为何会失眠呢？”
“朕……”丧批的睫毛无声地垂落，乌墨般的长发披在肩侧，整个人逐渐被一股悲凉的愁绪笼罩，那忧愁如绿藤，缠绵着筑起高墙，将他层层包裹：“定是做错了事。”
殷无执心跳漏了几拍。
姜悟，竟自责至此么？他昨天晚上，一直在因为自己的伤势自责？
“陛下，那不关陛下的事。”殷无执道：“也是怪臣，不该逞强，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支撑不住。”
“那朕，为何会被惩罚？”
殷无执脸红了。
他，他把太皇太后对自己的惩罚，当做是对他的惩罚？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像话本里那样：惩罚落在了他的爱人身上……
殷无执耳朵都冒出一股热气，干巴巴地说：“真的，陛下不用自责，不关陛下的事。”
“若不关朕之事。”姜悟想不通：“为何要朕承受失眠之苦。”
殷无执：“？”
啊？？？

第32章
丧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很明确。
一只平平无奇小游魂，人生目标就是自在地漂浮在虚空之中，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存在了那么久的时间，丧批也不是没有见过可以看到他的玄门人士，有直接拿剑对着要把他除掉的，发现丧批不躲不避不慌不忙，反而有些拿不定主意，究竟是把他除了好，还是送他去投胎更好。
投胎是送不走的，因为投胎的人要么是对今生不满，赶着下回投个好胎，要么是感觉到了大圆满，准备下回体验人生。
多少都有些对世间的眷恋，要么是喜欢美食，要么是有职业梦想，要么希望拥有多姿多彩的人生，最近几年的年轻人更是对ｗｉｆｉ情有独钟。
这些根本来不及做鬼，就迫不及待地去下一世了。
莫名其妙徘徊上千年，遇到能看见自己的道士也就那么几个，他也被关在奇奇怪怪的玻璃罐子里过，眼睁睁看着对方一顿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丧批还老老实实呆在罐子里。
啊……发生了什么，道士感到很疑惑，再一顿操作猛如虎，好吧，明白了，送不走。
留着好像也没什么用……嗯，也留不住，丧批自己，可以从罐子里出来呢，留着只是他想留着罢了，不想留貌似可以随时飘走。
除掉呢，有些道士是出于于心不忍，毕竟他又不是什么怨气缠身之魂，除了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杀孽，有些则单纯就是——除不掉。
丧批曾亲眼看到一位修为不错的道士对他起了杀心，法器还未落在他身上，就被莫名一道雷给劈成了弱智。
那当然不是丧批干的，他也未曾试图弄清楚过这件事，毕竟一个人类被雷劈，跟他平平无奇小游魂有什么干系。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罢了。
此刻，平平无奇的小游魂，遇到了魂生最不平平无奇之事。
失眠。
如果是做人是飞来横祸，那失眠，一定就是无妄之灾。
他理解不了，也不愿去理解，只觉得世道不公，人心险恶，魂生寂寞如雪，不若就此消失。
殷无执：“……”
失，失个眠而已，用不着这么大反应吧。
不过，对于别人来说，也许不是什么大事，可对于沉迷此事的姜悟来说，也许跟普通人患了绝症那样让人绝望吧。
突如其来的有几分心疼。
短暂的静默之后，殷无执轻声安慰：“不是你的错，都怪我，如果我不挨打，就没那么多事了。”
丧批看他。
殷无执真情实感地强调：“就算不是我的错，那也是上天的错。”
丧批又挤了下眼睛，因为实在很不舒服，便抬手，揉了一下。
齐瀚渺惊呆了。
……这究竟，得有多难受啊，陛下居然自己揉眼睛。
他在用自己的手揉眼睛啊！
殷无执皱了皱眉，对齐瀚渺道：“齐给使。”
齐瀚渺反应非常迅速，道：“奴才这就给陛下去找敷眼之物。”
他走后，丧批又一次看向殷无执。
脸色还是不太好的样子，太皇太后这一顿打，比他往日欺负的狠多了。
他费劲地想起正事来：“殷爱卿还要多久能好。”
殷无执看着他丧丧耷拉着的眼皮，心知他此刻的眼部肌肉定是处于很不放松的状态，有心想给他揉一下，又因为文太后的话不得不继续在床上躺着，道：“五十杖，据说得十天半个月。”
“一点都动不了了么？”丧批一边说，一边思考，失眠的后遗症太可怕，他感觉自己说着说着，就可能随时断片，“朕想上你的床。”
这其实是个折磨殷无执的好机会，他现在重伤在身，自己加重奴役，应该会遭他憎恨，当然主要是他现在迫切想要躺下。
“陛下……太极殿的床，更大更舒服。”
“朕就要睡这个。”
“……”真拿他没办法，殷无执默默往里面挪了一下。
丧批：“抱。”
“臣，臣有伤在身。”
“抱。”
有伤在身，折磨起来才事半功倍，一边疼痛一边受辱，两重折磨，不信殷无执不杀他。
殷无执表情复杂。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跟他睡在一起，还要强迫他抱他。姜悟真的是，又想亲近他，又希望引他憎恨啊。
他做出很强撑的样子，为了表现的更为吃力，肌肉都刻意紧绷了起来，自己跟自己使劲儿，把额头憋出了汗。
终于，他下了床，丧批被他抱起来，轻轻放到了里面。
丧批看着他通红的脸，又确定了他额头的汗，明白他是真疼，道：“上来。”
殷无执默默躺在了他身边。
抬手擦了擦汗。
有一说一，没汗硬要憋汗，挺难的。
“殷无执，你要赶快好起来。”
“嗯。”
“朕还有很多折子，你不批的话，没有人批。”
“……哦。”嘴硬心软。
门口吱呀一声，齐瀚渺脚步一顿，静悄悄地走了进来，道：“陛下，用这个敷一下眼睛吧，应该会好受一些。”
殷无执接了过去，给姜悟搭在眼睛上，道：“给使先去忙吧，我来照顾陛下就好。”
不用他说，齐瀚渺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房门重新被关上。
姜悟闭着眼睛，眼睛上热乎乎的，不知道软绫布巾里究竟包裹了什么东西，一直在持续发热。
虽未用过，但不可否认，这种感觉的确还挺舒服。
但，他还是睡不着。
“殷无执。”
“嗯？”
“朕睡不着。”
“这样。”殷无执认真给他出主意：“陛下想想，究竟是因为什么睡不着？”
姜悟努力去想，然后说：“因为朕担心。”
殷无执伸手按着他的太阳穴，小声道：“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睡不着。”
“……”殷无执道：“回到昨天晚上，陛下是因为什么睡不着的？”
因为殷无执挨打了，他不理解太皇太后的行事逻辑，还有，他担心殷无执伤的很重，会被太皇太后拉走仇恨，以后不杀他了，还有，殷无执明明已经不行了，还非要抱着他蹦，还有，殷无执不知道要伤多久，他的折子怎么办……
丧批说：“很多。”懒得说。
殷无执听清楚了他的言下之意，道：“如果是因为臣，陛下不用担心，日后，臣会谨慎处事，不会再冲动了。”
丧批没有说话，他又开始担心，自己以后会频繁失眠，跳过了殷无执的事情，单纯开始担心自己睡不着。
然后他发现，更睡不着了。
丧批：“不热了。”
殷无执扬声，等候在外头的人很快进来。殷无执接过来给他换了，拿下来的时候，发现他眼睛被热气熏得泛红，睫毛也湿漉漉的。
这风景很快被敷眼巾重新盖上。
“陛下，睡了么？”
“没。”
“还是睡不着？”
“担心自己睡不着。”
“……”一直担心睡不着所以才会更睡不着啊。殷无执无可奈何：“你尝试放空一下，什么都不要想。”
“朕有了牵挂。”丧批的声音轻轻的：“放空不了。”
这个牵挂也不知道是殷无执还是睡不着。殷无执没有对号入座，道：“暂时放下牵挂……你不是会，封印五识？”
说到这个，殷无执没忍住笑了一声，哄他：“也许再封印一下，就能睡着了。”
丧批没有再说话。
不行，还是不行。
他有些心烦意乱，睡觉是头等大事，如果以后经常这样，他可能会受不了这个世界，让历史进程去他的。
“殷无执。”
“？”
“朕要哄睡。”
“……臣可不会摇篮曲。”
“如果哄不了，朕就再打你二十杖。”
殷无执：“……”
他抬手，指尖僵硬，半晌，才缓缓落在姜悟身上，拍了拍。努力学着南疆人哄孩子的场景，从鼻间哼出了奇奇怪怪的调调。
姜悟静静闭着眼睛。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调子。
笨拙而温柔。
殷无执的手抚摸着他的长发，一下一下，姜悟的意识逐渐飘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穿越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虽没有找到这首奇怪的曲子，可逐渐迎来的疲惫感，却成功让他昏昏欲睡。
“陛下？”
姜悟终于睡着了，呼吸一如既往轻轻的，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
是酣睡。
殷无执拿掉了他眼睛上的软布，热气已经消散，他细细擦去姜悟眼睛上的水汽，低下头，拿鼻尖蹭了蹭他的。
终于睡着了，他抵上姜悟的额头，小声说：“午安。”
姜悟一觉睡到了天色昏暗，意识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焦虑，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陛下。”
殷无执及时发现了他的呼吸变化，道：“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句话过去足足一刻钟，姜悟才缓缓张开眼睛，他凝望着床顶，还在想，睡不着怎么办。
“陛下？”
丧批转动眼珠。
他终于睡饱了，眼神恢复了此前的无机，表情也恢复了之前的死气，一如既往精致如人偶。
殷无执放下了心，虽然失眠的姜悟有了点人气，但果然还是不希望他痛苦啊，就这样死气沉沉也挺好的，至少他本人会感觉到舒适。
丧批凝望着他，暂时把自己的焦虑放下，道：“殷爱卿今日还能去御书房么？”
“臣的伤……”不善撒谎的殷世子避开他的视线，内心十分纠结：“还挺重的。”
“这么难受么？”
“自然难受。”殷无执试图看到他的反应：“那毕竟是五十杖。”
五十杖打在他身上，姜悟的心里定是不好受的，虽然他嘴上说自己受失眠之苦困扰，可归根结底，如果不是他挨打，姜悟又怎么会失眠呢？
他挨得打没有那么严重，可姜悟的失眠却是真真儿的。
殷无执不想折腾他，但他的确希望从姜悟脸上看到一些情绪流露。他的喜欢藏得太深，深到有时候让殷无执觉得，也许文太后说的不完全对。
虽然肯定是不可能的，可还是，想看到更多。
只有当姜悟不再耻于暴露情绪，那样他才算是完全走了出来。
虽然殷无执不在乎姜悟，可他到底是臣子，他需要在乎他的陛下，自然希望他赶快好起来。
五十杖啊，姜悟想，殷无执一定疼死了。
他要趁这段时间，让殷无执意识到他有多混蛋。
“衣服。”
“……？”殷无执道：“怎么？”
姜悟盯着他的领口：“脱。”
这是要看他的伤势？殷无执道：“没，没事，真的没事，而且伤在背上，也不好看。”
“脱。”
殷无执只好起身，他也没看过自己的背，不知道能不能骗过姜悟的视线，因为迟疑，他动的很慢，这落在姜悟眼中就是，他真的好疼喔。
“朕不看伤。”他打断了殷无执。
殷无执一顿，不看伤，那要怎样？
他犹豫地坐在旁边，望着躺平的天子。
“脱。”
“你能不能，别闹。”又要羞辱他，这样下去，他真的会生气的。
“快。”
殷无执拧着眉，抽掉一个袖口，脸色有些难看：“你到底要……”
“躺。”
殷无执没好气地在他面前重新躺下，他瞪着姜悟，心里冒出一些火气。
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被这样对待，哪怕他已经明白了姜悟的心思，可心中仍旧对这样的事情十分反感，他都已经对他这样好了，这家伙还要抱着这种态度对他。
烦了以后就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去。
“摸。”
“？”殷无执脸色又青又红：“什么？”
“要拿着朕的手，摸。”

第33章 【1W营养液加更】
怪只怪殷无执活的不够久。
在他满打满算也没到二十年的人生里面，哪里能见过这样混账无耻的东西。
这分明是肉眼可见的羞辱了，可因为羞辱的人自己犯懒，还要让被羞辱者拿着他的手去行羞辱之事。
殷无执有种冲动把这东西拍在纸上，看他会不会变成离谱二字。
这要不是离谱成精，他就辞官种地去。
“你休想。”
“拿手。”
“说了不可以。”
“要。”
“……”殷无执阴沉着脸背了过去。
他可以接受照顾姜悟，帮助他走出来，但他绝对接受不了让姜悟对他做这种事。
这若是换成个姑娘，早就一巴掌抽到昏君脸上了。
在他心中，此事本该是两情相悦之人为了增进感情才会做的，他无法允许跟姜悟这种不懂珍惜、至少现在还是不懂珍惜的家伙仓促进行。
“殷无执，朕命令你。”
殷无执不理不睬。
“朕要罚你。”
殷无执还是不理不睬。
“……”姜悟说累了，决定先歇歇。
身后没了动静，殷无执后知后觉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下，不知那态度落在姜悟眼中，会不会觉得他在讨厌他。
伤心了？
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解释道：“臣不喜欢那样。”
姜悟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放弃这件事，毕竟要办成可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也不知能对他的求死进度推进多少，值不值得。
这句话让他重新抬起眼来：“殷无执。”
殷无执没吭声。
“转过来。”
几息之后，殷无执转了过来，抗拒的态度还是十分明显。
他越是排斥，姜悟越是不会放过他：“手。”
摸摸被拒便妥协改拉手，这昏君倒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还是愿意尊重别人的。
殷无执没好气地拉住他的手。
姜悟的手明显可以看出来是拿过笔杆子，也握过兵器的，但也许是因为近两年的养尊处优，他掌心的茧子薄了很多，按上去有些软。
殷无执拿双手将他捧在掌心，忽然又想起这昏君那离谱的要求。
如果这只手真的……
他回神：“你说什么？”
“摸。”
“……”他居然还没放弃！
殷无执的脸绿了：“我说了，你休想。”
“要。”
殷无执气的下唇又开始上拱。
“要。”姜悟为了找死无所不用其极：“不然，朕就宣陈子琰入宫，让他代你承受。”
殷无执胸腔起伏，杀意又像是漏斗一样开始四泄。
姜悟明白了，在他心中，陈子琰真的是顶顶重要之人，每次提到陈子琰，殷无执都好像马上要提刀宰了他。
若是，把陈子琰也叫进宫来，当着殷无执的面儿羞辱，那岂不是很快就能实现目标了？
姜悟无所畏惧：“快点。”
殷无执捏着他的手腕，姜悟道：“不许弄疼朕。”
他的手指紧绷如钢铁，那双漂亮的眼睛四周，逐渐漫上熟悉的红痕。
也许是羞的，也许是臊的，也许是气的，也许是恼的。
姜悟的目光忽然凝聚在他的左眼角，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对方眼下生出了什么东西，似是一抹浓红。但他很快发现，那是因为殷无执又哭了，他一哭，眼角就会发红，还会有泪痕裹住那一抹红，晶莹剔透，还怪好看。
他的手如愿以偿被按在了殷无执的胸口。
对方咬牙切齿：“如此，你可满意？”
自然是不满意的。
姜悟道：“动。”
殷无执的皮肤很好，弹性而紧实，虽说武将难免有些疤痕，可那却并不能让这具身躯削减去丝毫魅力，反而更多出几分刚健之气。
姜悟的余光再次扫到那抹浓红，如血滴子一般殷红刺目，他懒懒看向殷无执的眼角，血滴子消失无痕，仿佛仅仅是他眼花了。
“满意了么？”殷无执的声音传来，夹杂着雷霆郁怒，阴森如鬼，姜悟直视他，道：“不够，再来一遍。”
殷无执像是拿抹布一样，飞速把胸口擦了一遍。
姜悟命令：“下面一点。”
“……”
殷无执决定了，他再也不会对这昏君怜惜半分。不管这昏君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深爱他，他是不是唯一能拯救他的人，都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再下。”
殷无执：“……”
不，他要杀了他，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挂在城门楼上！
姜悟的手被重重地扔了出去。
他总是不对这具身体用任何力气，这一下子，手背当即便撞在了后方的墙上，疼的指尖一阵收缩。
殷无执看着他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死人，尽管他眼中依然含泪，“可以滚了。”
姜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他的恨意，他不悦：“你敢撵朕滚。”
“你不滚，我滚。”
他翻身下床，重重将衣服拉上，垂目的时候，泪珠飞速划过了鼻梁。
姜悟这个恶人，不杀他难雪今日之耻。
最让他感到愤怒的是他的身体，他好像总是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
“殷无执。”
背上的伤说不疼也是疼的，他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肩膀，一言不发地抓过屏风上的外衫。
“你弄疼朕了。”
殷无执抹了把眼，一声不吭地低头穿衣。
“过来，给朕揉揉。”
殷无执面无表情地拉开了房门。
“还是你想让朕喊陈子琰来？”
房门被重重合上，殷无执转回来，一把抓过了他的手，狠狠地按……因为怕诛九族，没按下去。
姜悟还在观察他：“你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
殷无执阴郁地给他揉着手。
强撑着的么？姜悟道：“若是如此，稍后去御书房，把折子处理了。”
“敢问陛下是做什么用的？”
“使唤你的。”
殷无执把胸口的郁气咽下去，一把将他抱起来，重新放在了轮椅上，然后姜悟便直接被推出了门，房门在他身后再次被合上。
“臣身体不适，请陛下自便。”
自便是永远不会自便的，姜悟唤来齐瀚渺，把自己推回了太极殿。
接下来的时间，殷无执一步都没有踏出养伤的小屋，御书房的奏折再次无声地堆成了小山。
让姜悟感到舒适的是，没有殷无执在，他又光明正大地翘了两回早朝，因为太极殿的奴才们都不敢不听他的话。
经过了两日的回温天，这日晚上突然来了次跳崖式大降温，第二日中午姜悟被搬到屋廊下，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前那一袭软袍已经不能御寒了，遂寻人找来了毯子盖上。
齐瀚渺从殿外走进来，捧着一袭柔软的棉服，笑吟吟地道：“陛下，秋家小姐送来亲手缝制的衣服，您穿上瞧瞧。”
姜悟兴趣缺缺，看也未看一眼，
齐瀚渺只好道：“是秋家大小姐送来的。”
那是谁？姜悟完全没印象了。
“陛下。”齐瀚渺重新转过来在他面前，温声道：“是秋无尘，秋大小姐亲手缝制的衣裳。”
姜悟想起来了，他偏头看了一眼，道：“嫂嫂？”
齐瀚渺微微一顿，叹了口气，道：“也就只有陛下您，认她是个嫂嫂了。”
姜悟自然认这个嫂嫂，他不光认，日后还得强娶呢。
他又想了想，问：“朕若是要娶妻，麻不麻烦。”
齐瀚渺眼睛噌地亮了起来：“陛下要娶妻？”
“麻烦吗。”
“不不不，绝对不麻烦，只需要去皇陵告知祖宗，然后再是随皇后一起奏行天礼，最后就是把皇后的名字写进族谱里，就足够了。”
……听上去就很麻烦。
姜悟神色颓丧，齐瀚渺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陛下，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可是秋家小小姐？”
姜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娶妻很麻烦的话，他就要放弃这件事了。
说到底，娶秋无尘应该就是为了逼襄王发疯，然后理所当然地除掉对方，可如果直接跳过秋无尘这一环，在襄王进京的时候找个由头杀了，不是挺好？
总归都是昏君，昏君做事还需要讲究逻辑么。
“陛下，陛下？”齐瀚渺迫不及待：“陛下，到底看中了哪家小姐，奴才去禀明太皇太后，先去女家府上下聘，接下来要准备的可多了。”
“朕未想好。”
齐瀚渺只能暂时把兴奋劲儿压下去，给他掖一下毯子，好声好气道：“那好，陛下慢慢想，奴才先把这身衣裳给陛下挂起来。”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谱儿，陛下这么问，必定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今日这衣裳是秋家大小姐送过来的，与这衣裳有关又已经入了陛下眼睛的，那自然是非秋家小小姐莫属了。
他高兴坏了，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劲儿，去给殷王世子送膳的时候，对方一眼看出：“齐给使如此高兴，可是家里出了什么好事？”
“嗐，奴才哪有什么好事。”
“那是太极殿？”殷无执几日没有出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拿起筷子用膳，不无讥讽地冷笑：“陛下是拿自己手揉眼了，还是用自己脚走路了？或者难得去了御书房？”
“不是不是。”齐瀚渺倒也没有隐瞒他：“方才陛下询问奴才，娶皇后都需要准备什么。”
殷无执的手一顿，道：“娶，皇后？”
“正是。”齐瀚渺道：“不过陛下还未确定究竟要娶哪家姑娘，劳烦世子暂时保密，别一不小心传出谣言，让人家空欢喜一场。”
殷无执缓缓放下筷子，道：“给使心中，想必已经有人选了。”
“……”居然被看出来了，齐瀚渺只好道：“应当是，秋家小小姐。”
“前太子妃之妹？”
“前太子妃……”齐瀚渺顿了顿，道：“算是吧。”
“何为算是？”见他欲言又止，殷无执道：“给使有话不妨直说。”
齐瀚渺叹了口气：“元太子临终时孑然一身，并未娶妃。”
这件事殷无执还真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姜悟已经捡漏成了太子，姜元太子亡故，齐王也早已成为残废。
他时常行走与军中，与京中纨绔也少往来，身边更没有爱嚼舌根的人，对于秋无尘的事情，还是从赏桂宴上秋无暇口中得知的。
“可陛下说，秋无尘……”
“陛下确实许诺过，待他登基之后，会做主让秋无尘与元太子牌位成婚。”
殷无执有些糊涂：“这又是何故？”
齐瀚渺思索片刻，似乎在斟酌能给他透露多少：“秋无尘确实曾与元太子指过婚，也的确与元太子感情甚笃，但两个人并未来得及成婚，太子殿下便以谋逆之罪被射杀于宗庙，所以，秋无尘并非是太子妃……她，元太子去后她便有些疯疯癫癫，一个未婚女子，本可以另外寻个好人家，却时常以元太子妃自居，秋尚书嫌她丢人，便将她驱逐出了秋府，故而，这世上，也只有陛下一人承认她是元太子妃。”
殷无执听懂了：“陛下因为她是元太子心悦之人，顾念此前的兄弟之情，所以才时常会去看她？”
“正是如此。”齐瀚渺道：“陛下一直在帮元太子照顾她，只是刚登基时事务繁忙，最近几个月又性情大变，至今未能践行承诺。”
倒是他对姜悟有了偏见，原来他是如此情深意重之人。
不过……
“不过秋无尘之事不重要。”齐瀚渺重新换上了喜气洋洋的神色：“重要的是，陛下终于有了心仪之女子，这秋无暇真是厉害啊，仅一面之缘就俘获了龙心。”
殷无执不觉得秋无暇有本事俘获龙心：“那也不一定。”
齐瀚渺附和：“殿下说的极是，陛下此前时常去探望秋家大小姐，想必早已对小小姐暗生情愫，赏桂宴上，应当是让他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殷无执冷漠地敲了颗水煮蛋。
“殿下，殿下？”
“嗯？”
“蛋壳不能吃哟，小心刮坏肠胃。”

第34章
用完了膳，殷无执便要出门。
齐瀚渺赶紧提醒：“您重伤未愈，还是不要出去了。”
装的重伤未愈。
殷无执重新走回来，冷冷道：“让文太后失望了，我重伤这几日，陛下一次都未来过。”
齐瀚渺只好道：“可陛下的确为世子失眠了。”
“那他这几日睡的好么？”
“确实是比往日睡的晚了。”
殷无执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文太后的话，依他所见，就算姜悟睡的晚了，那也一定是因为担心睡不着才会晚的，绝不会是因为自己。
他皱了皱眉，道：“我快闷坏了。”
若是把姜悟关在这个屋子里，他能瘫到地老天荒，可殷无执跟他不一样，他好动爱出门，便是不去军营练兵，也会跑去兵部或者大理寺看有没有可以帮上忙的。
再不济他还会去烈士村，扶持遗孤，照顾老弱。
总归是闲不住。
“殿下便再忍忍。”
殷无执心中生出几分火气：“忍到何时？”
“这不是陛下马上就要娶妻了，相信到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他娶妻之后？”殷无执忍不住了，他豁然起身，大步跨了出去：“我这就回府。”
他行动极快，齐瀚渺根本都没来得及出声，便见对方消失在了视线中。
熟悉的太极殿，熟悉的屋廊，还有熟悉的，窝在椅子上的人。
殷无执走过去，直接背对着姜悟，在屋廊的台阶上坐了下去。
身后一片寂静。
殷无执足足坐了一刻钟，扭脸去看时，才发现姜悟捂着毯子正在睡觉。
“……”
短暂的沉寂，一只手从旁边的盆栽中揪了一片竹叶，灌入内息，轻轻一弹。
竹叶飘出去，稳稳地落在姜悟的鼻尖，对方一动不动。
又一片竹叶飘出去，再次落在姜悟的鼻尖。
他鼻头不适地抽了一下。
第三片擦着他的鼻尖落下。
姜悟：“痒。”
殷无执转过去，继续背对着他。
除了他没有人听到那只痒，也没有人给姜悟揉鼻子。
后面又无声无息了。
一二三片竹叶同时被揪下，接二连三地擦着姜悟的鼻尖落下。
姜悟：“唔。”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殷无执正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前方的阶梯上，一动不动。
“殷无执。”
他听得清楚，但假装没有听到。
“殷无执，鼻子痒。”
殷无执鼻子才不痒，懒鬼。
姜悟抽了抽鼻子，没人帮揉，好吧，也不是不能忍。
睡意尚未消失，姜悟又要睡去，又一片竹叶擦过了他的鼻头。
姜悟：“……痒。”
殷无执头也不回。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齐瀚渺匆匆而来：“陛下，哪里痒，奴才给您挠挠。”
“鼻子。”
齐瀚渺取出帕子，给他蹭了两下，同时伸手把他身上的竹叶捡起来：“难道是刚才刮风了，怎么这么多……”
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指，从前方杆子细细的盆竹身上，揪下来了一片，两片，三片……竹叶。
“殿下。”齐瀚渺忙道：“那可是荣竹，名贵的紧，别……揪秃了。”
已经秃了。
这小荣竹本来就没长多少叶子，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姜悟显然并不在意小荣竹的生死，他扫了眼殷无执的背影，几日不见，这厮越发放肆，都敢打扰他睡觉了。
“伤势好了？”
齐瀚渺抢先回答：“尚未，殿下伤的很重，五十杖呢。”
也许是担心姜悟发现破绽，他每次说起殷无执的伤势，都会强调五十杖。
但他的确是多想了，姜悟根本懒得翻来覆去确认殷无执挨打的细节，“都能来朕这儿撒野了，看来也可以去御书房干活了。”
气氛不太对劲儿，齐瀚渺识趣道：“奴才去给陛下煮一壶茶来。”
他一走，姜悟又闭上了眼睛。
外面温度很低的时候，身边的温暖会变得尤为明显，感觉很是好睡。
“臣不想在宫里待了。”
姜悟不语。
“臣要回家。”
姜悟还是不语。
殷无执沉默了片刻，起身跪下，道：“请陛下成全。”
“此事不必再提。”
“臣不明白。”殷无执说：“陛下为何非要强迫臣做不愿之事。”
“你不必明白。”姜悟道：“若是闲的无聊，便去御书房罢。”
“请陛下允臣回府。”
“不。”
“这段时间，臣有命人在打听各府的情况，虽说没有推迟早朝的先例，可最近气温骤降，根据调查，很多老臣都不会排斥在冬日把早朝改成午朝。”殷无执道：“只要陛下下旨，择日便可推行。”
姜悟凝望着他。
殷无执进宫之后，姜悟的确默许了他不少职权，如今看来是用在这里了。
“这是交换。”殷无执道：“陛下可以如愿推迟早朝，请放臣回家。”
“不。”
殷无执抬眼瞪他，姜悟懒懒道：“朕本就可以想怎样就怎样，你所谓调查不过是多此一举。”
“可如果陛下贸然下令，百官定有异议，臣至少算是为陛下免去了被问责的风险。”
“可笑，谁敢问朕之责。”
“……”这昏君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殷无执手中完全没有任何筹码为自己赎身，他按捺道：“你到底想，留我到什么时候？”
“到死。”
“……”殷无执头皮一阵发麻，呼吸也登时乱了：“臣乃家中独子，早晚都要娶妻的。”
“你想娶妻？”姜悟慵懒地吐息：“除非朕死，否则，你娶一个，朕杀一个。”
殷无执猝然望他，眸中似有震撼，半晌才道：“你身为天子，怎可如此恶毒。”
“朕是天子，朕的旨意便是天命。”姜悟慢吞吞地说：“朕要把你留在宫里消遣，你便只能老老实实任朕消遣。”
殷无执道：“我于你来说只是消遣？”
姜悟打了个哈欠，一脸漫不经心：“不然呢？”
他又看到了殷无执眼角那一枚，血滴子一样的红，虽转瞬即逝，可姜悟确定，那不是自己眼花。
那是何物？
“你真是……”殷无执说：“不可理喻。”
他豁然站起，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姜悟皱了皱眉，又要闹什么？
殷无执一路疾行，脑子里全是姜悟那句：“不然呢？”
可笑，他再生气的时候，也未曾对那昏君说过任何诛心之言，可那昏君一开口，就毫不留情地往人心头扎刀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最可笑的是他，明明是被强迫入宫的，可入宫不到几日，就像着了魔似的任那昏君颐指气使，还总是想着让他不要被旁人发现，怕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殷无执。”
殷无执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脸去看，姚姬正裹着一袭貂毛大氅，脖子上围着貂毛围脖，目光冷厉地盯着他：“你这进宫也有段时间了，为何还是这般不懂规矩，见了哀家，也不知行礼。”
这分明是要找茬。
殷无执撩袍行了武将之礼，道：“臣方才在走神，请姚太后恕罪。”
女子的绣花棉靴来到了他面前，姚姬轻笑了一声，道：“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殷王世子既然入了宫，就得学宫里的规矩，这种事，难道陛下没有教你？”
“陛下日理万机，心胸宽广，哪里会在意这种小事。”
这是在暗指姚姬吃饱撑的没事找事，姚姬目光阴冷，“传言当初南疆之战，世子殿下一骑一弓，单凭口舌便引得赵国战将贺威意气难平，孤军深入反遭射杀，如今看来，你口舌功夫委实练的不错。”
“姚太后过奖。”殷无执道：“那次能够单骑获胜，主要还是多亏了贺威人蠢，臣不敢冒领此功。”
“是么？”姚太后抬脚，重重踩在他的手上，缓声道：“哀家瞧世子殿下，还真是惊才绝艳，稀世之才呢。”
殷无执眉头拧起，抿唇道：“太后这是何意？”
“前几日你害陛下从屋顶摔下，太皇太后虽问了罪，哀家可没问呢。”
“关你什么事。”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姚姬像是吓到一般缩脚，扭脸看向姜悟，疾走两步挡住身后的殷无执，温声道：“悟儿。”
姜悟被齐瀚渺推着，缓缓来到近前，道：“皇祖母已经罚过，母后若是不满意，便寻她说理去。”
姚姬瞥了一眼身后的殷无执，含笑解释道：“母后只是在教他礼数。”
“殷无执。”
殷无执没有动。
“过来。”
殷无执站起来，沉默地来到他身边。
姜悟道：“你退下吧。”
大家一时都未动，因为不确定他在说谁。
姜悟看向姚太后，道：“退下。”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总是不听他话。
姚姬平复着呼吸，强笑道：“悟儿，这深宫大内，你这位小冤家到处跑，着实有些不合礼数。”
“朕自会惩罚。”
姚姬观察着他，又放轻声音：“你已经多日没有来紫云殿了，过几日，来母后这儿，母后给你做些好吃的。”
姜悟直视她。
姚姬又站了片刻，眸子里隐隐溢出委屈和愤怒，还有泪花在微微闪烁。
姜悟只是看着她。
姚姬最终还是走了，她一离开，姜悟便转动眼珠，把视线落在了殷无执的手上。
后者直接把手背到了身后。
“推朕回去。”
“臣还有事。”
“殷无执，别让朕说第二次。”
“我不会跟你回去。”
“殿下。”齐瀚渺试探地哄他：“咱们回去吧，奴才看您手都红了，得赶紧上药。”
殷无执冷笑一声：“上药，进宫不过两个月，我这大大小小上多少回药了，这宫里我不会再待了，你们自便吧。”
“你敢抗旨，朕便命人围攻定南王府。”
“臣不会抗旨。”殷无执很有骨气：“臣要去寻太皇太后为臣做主。”

第35章
太皇太后和文太后不像是姚姬那样好打发，如果她们真的诚心要把殷无执送走，姜悟必然是拦不住的。
殷无执这回是真铁了心，话落便直接抬步。
袖口忽然一紧，低头去看，才发现上方挂着一只手。
……是姜悟的手。
对方仰着脸，道：“不许去。”
殷无执走了，他又要被迫去御书房，虽说不着急的事情都可以先放着，但一旦有加急的奏章，肯定要动手动脑子。
万一不小心成为明君了……虽然听上去有些不可能，可万一呢，那殷无执还怎么光明正大的登基。
丧批心中愁绪横生。
他想了想，说：“朕以后可以少欺负你一点。”
殷无执冷冷望着他。
姜悟又想了想，再说：“朕刚才救了你。”
殷无执还是无动于衷。
“……让朕看看你的伤，嗯？”
殷无执睫毛抖了抖，终究还是缓声把自己的意愿道出：“臣不想继续留在宫里，请陛下成全。”
“朕不许你走。”
抓住他袖口的手，又紧了一些，姜悟花了很大的力气，道：“不许走。”
他后悔欺负的太过了，就知道不能这么过的。可是殷无执也太不行了，这才哪跟哪呀，他竟然就要被气走了。
走什么呢，杀了他呀。
杀掉他不就好了么，殷无执这么生气的话，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理解不了，为何殷无执每次一被欺负，就想着跑，如果他一直这样的话，自己要怎么进行接下来的计划，怎么能让他杀了自己，怎么才能矫正历史，复刻那个令无数人口口称道的辉煌时代。
殷无执怎么这样，历史上的他那么那么厉害，他不是应该像毒蛇一样蛰伏在自己身边，耐心等待时机一击必杀么。
殷无执握着他的手，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把袖口抽出来，道：“臣还是想回家。”
话落，他便毫不犹豫地迈步，未料姜悟再次伸手抓了他一把，殷无执正好向前，姜悟的力气都在手上，就这一步，居然直接被从椅子上带了下来。
重重扑倒在他的身后。
齐瀚渺惊叫：“陛下——”
殷无执僵硬地回头。
那一抓显然用尽了姜悟全部的力气，他布袋子一般安详地趴在地上，一只手向前伸，洁白的手指指尖，指甲被带的翻开，露出丝丝血迹。
殷无执头皮炸了一下，回身将他从地上抓起来，丧批被摔得灰头土脸，长发遮掩了全部面容。
“陛下……”
姜悟被摔得有点麻，是身子一下子扑在地面上，那种撞击性的麻。原本他只是想抓一下，没想到殷无执的力气这么大，或者说，他没想到自己这么轻……就被带下来了。
“陛下，陛下。”殷无执把他的长发拨开，紧张地检查了一下他的全脸，道：“怎么样？有没有摔坏？”
他声音发抖，脸色苍白而慌乱。
好像很害怕。
虽然不知道这种撞击力度对于人类的身躯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但多多少次会有些损坏吧。
殷无执定然是怕被问责的。
要不要装死吓唬他一下呢，看他还敢到处跑。
……还是算了，万一吓跑了呢。
“朕，没事。”
听到他说话，殷无执才总算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身体腾空而起，是殷无执把他抱了起来，从姜悟的视角，只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结和干净的下颌线。
姜悟一动不动地盯着，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一样是躺在谁的怀里，一样是看着他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划过下颌，顺着喉头一路滚落。
但追溯到很早很早以前，也只记得自己没有思想没有五识，风起时飘风止时歇，像一粒微小的尘埃，简单而纯粹地存在于天地，也或许是虚无之间。
眼前光线大亮，姜悟被轻轻放在了龙榻上。
他的目光穿过殷无执，看向后方几个太监惊恐的脸庞。
有什么好怕的，他不明白。
大不了，不就是一个死么。
人类为何会怕死，死后成为灵体，纵享天地，自由自在。便是归于虚无，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享受，长眠才是真正极致的快乐。
“要不要去请太医来看看？”齐瀚渺看着他平静而安然的神情，觉得有些离谱，这分明不是被摔之后该有的表现。
“暂时不必。”殷无执坐在他身边，让人去接了热水来，一边拿湿帕子给他擦着脸上的灰尘，一边道：“你还好么？”
姜悟终于看向他，语气十分平静：“朕很好。”
可惜没有把魂魄摔出去，若是知道自己被带飞出去，他就应该把头低一点，说不定可以直接磕死。
这样应该也算是被殷无执所杀了。
不，不对，如果他这样死去，殷无执一定会被问罪的。
哎，真难。
“殷无执。”
“嗯？”
殷无执给他擦干净了手上的灰，并命人取来了剪刀，细细剪去他翻开的指甲，指尖传来丝丝缕缕的疼，姜悟道：“你还走么？”
殷无执目光复杂，道：“臣真的不想再留在宫里，臣有自己的家，臣想回家。”
“为何？”
殷无执喉结滚动，他垂下睫毛，道：“臣在宫中，过得并不顺心。”
姜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目光落在他被踩得红肿的手指上。
姚姬真是个坏人，掐他，还踩殷无执。
当然他也很坏，也一直在欺负殷无执。
殷无执是怎么回事，这么委屈也不爆发，还忍啊忍的，这般奇怪。
“齐瀚渺。”他开口：“去拿伤药来。”
伤药拿来之后，姜悟屏退了一干下人。
殷无执不明所以，就看到姜悟沉寂了片刻，双手无声地向外侧移动，那一瞬间，他就像是施展什么大招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
优雅地直起了腰。
他的肩膀向后呈打开状态，长发坠在脑后，脖颈一样朝后弯出美好的弧度。
殷无执何其有幸，能看到天子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的画面。
这一下又耗了他很多能量，姜悟蔫头耷脑了几息，然后转过脸，幽幽地说：“手。”
殷无执回神，立刻藏到身后，道：“臣无事。”
姜悟决定稍微对他好一点，先把人留下来，他伸手取过旁边的药膏，拿指尖蘸取了一些，再次开口，便染上了几分不容置疑：“手。”
殷无执耳朵根开始发热。
他犹犹豫豫地把手伸过去，便被对方轻轻托住，手指一片微凉，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肿胀的痛感。
“……小伤。”
“为何不躲。”
以殷无执的身手，想避开不让自己受伤其实很容易。
“臣，不想得罪姚太后。”
是不想得罪姚太后，还是为了带着这个伤去见太皇太后，好加大让她做主出宫的概率。
姜悟没有多问，他回忆着以往自己上药的模样，把殷无执的手举起来，低下头，轻轻地吹。
殷无执：“……”
他红的都快不是自己了。
姜悟行动起来总觉得费劲，可因为自幼养成的仪态，落在外人眼中就有种泰然与漫不经意。也因为所有的动作都很慢，便显得很温柔，被他上药的时候，就好像……在被细心呵护。
热气从两只耳朵冒了出来。
他虽是定南王独子，可虎父无犬子，自幼就在万众期盼中长大，自然要比别的孩子努力很多。
定南王对他的要求也很高，练功挨打摔伤都是家常便饭。固然是母亲，她安抚起来虽轻声细语，可也不是这样‘小心翼翼’。
虽说他清楚这其中是因为天子犯懒又拖延，可这副模样，哪个看了能不多想。
姜悟吹完，又很慢很慢地把他放了下来。
殷无执立刻缩回了手，听他道：“包。
“臣，自，自己来。”
殷无执扭身离开龙榻，自己剪了纱布胡乱缠在手上。
等他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心情和表情，再回头的时候，姜悟已经重新躺了下去。
他累坏了。
果然，丧批是不配做人的，今日这几下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现在就想睡觉。
可殷无执还没有给他准话，姜悟想着，又张开了眼睛，“你还走么？”
如果殷无执还是坚持要走，他也没劲去留了，先歇一歇，待他离开之后，便憋气紫砂。
如果殷无执准备留下，那日后对他的欺负也不能这么直白无脑了。
……做昏君也是需要搞事情的，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劳民伤财，怎么惹人痛恨。
殷无执来到床边，目光与他撞在一起之后便立刻移开，“臣，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留我。”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养伤。”
“嗯……”
“朕给你留了很多奏折。”
“……”殷无执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拧着眉在床边蹲下，道：“就只有这样？”
“嗯。”姜悟搭配了一句好话：“朕不想你走。”
殷无执看着他，须臾，垂眸笑了一下，又把嘴角抿住，硬邦邦道：“你不是马上，就要迎娶皇后了？”
姜悟已经累到不想说话，但又不得不说：“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
“……谁说的。”
“齐给使。”
原来如此，姜悟的大脑已经疲惫到不允许他去思考殷无执出宫和他成亲之间的关系，他道：“确实。”
殷无执神色一僵，语气顿时变得冷硬：“你当真要娶秋无暇？”
姜悟打了个哈欠，道：“不。”
“不是秋无暇。”殷无执凑近他问：“那是谁？”
难道姜悟想……
历史上还没有这么干的。
万一他真的想，那父亲定然不会同意的，母亲怕也是要气死过去。
殷无执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姜悟的话拯救了他的脑子：“秋无尘。”
“……”
姜悟即将要在这安静的室内沉睡过去，殷无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是一直在为了元太子照顾秋无尘，对不对？”
姜悟勉强打起精神思考。
此前他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娶妻，那些个仪式弄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于是就想单纯从欺负殷无执下手。
可现在一欺负他就要回家去。
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从别处下手了。
这强娶嫂嫂，就是成为昏君的必选条件之一，殷无执这样的正人君子，定会觉得他无耻下流，混账该死。
“不。”姜悟告诉他：“朕照顾秋无尘，是因为朕对她心怀不轨。”
“朕。”姜悟的声音气若游丝，但殷无执还是听的清清楚楚：“一直在等成为天下之主，好强娶她做皇后。”
彻底睡过去之前，姜悟如愿听到了他的唾骂：“你这样做，对得起元太子么？！”
“下流，混账。”
“不要脸。”
“寡廉鲜耻，违纲背德，败坏门风，不配为天下之主！”
“你这昏君。”一只手摇着他的身体：“元太子对你那样好，你怎可对兄长之妻抱有这样龌龊之想法？姜悟，你，你还有脸睡。”
“……始乱终弃，衣冠禽兽！”

第36章
自打把殷无执召进宫来以后，姜悟还从未听过这样美妙的声音。
姜悟第一次发现，殷无执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撩人心尖子似的。
他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像殷无执这样自幼被当做正人君子教导长大的人，可能不太在意个人损伤与荣辱，但如果在他面前对别人做下暴行，他一定不会置之不理。
有一只手在轻轻推着他。这一刻实在太过美好，导致身体也成了摇篮，他的灵魂在里头晃晃悠悠，飘然若仙。
翌日，丧批的生活一如既往，只需要一个椅子一个毯子，还有天空的大太阳，便可以心满意足地度过一整天。
他的目光越过屋廊望着宫中的高墙，上方的琉璃瓦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忽然希望自己成为那细微闪烁的光。
就那样，只是闪那么一下，猝然诞生再猝然死亡，似乎也挺好。
殷无执到了下午才露面，姜悟已经被服侍吃饱，在屋廊下裹着毯子昏昏欲睡。
齐瀚渺已经跟他说过，殷无执昨天半夜冲进了御书房，看了一夜的奏章，他的工作能力的确不容小觑，这才不过一天就把姜悟懒政的库存给处理完了。
“陛下。”姜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对方的声音比往常沉稳很多：“明日还有早朝，如果陛下想晚一些去，现在随臣去御书房写圣令。”
姜悟迷蒙着睡眼，懒得说话。
身体很快被抱起来，殷无执直接把他搬到了御书房，干净利落地把纸推到他面前。
为了以后能睡好觉，姜悟乖乖拿起了笔，殷无执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怎么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
殷无执很快把指令收起，瞥了一眼丧丧地把额头贴在桌上的家伙，道：“臣要出宫一趟。”
丧批改为侧脸贴在桌上，抬眼看他。
殷无执道：“不是回家，而是有事要办。”
殷无执真的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他像是有了什么规划似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坚定了起来。
“何事？”
金雅楼，关京第一大酒楼，出了名的宴贵不宴富。
定南王虎着脸被店小二引上了楼，门一推开，对方便立刻溜之大吉。
他大步迈进去，一眼看到殷无执，便寒着脸道：“你小子，如今成了陛下眼前的红人，见老子都开始挑地儿，怎么，王府门槛儿配不上您抬足了？”
殷无执笑了一下，给他倒了酒，道：“父亲请。”
定南王满心不悦，还是没忘往他脖子里探了探，见那里干干净净，才轻咳一声缓和表情，道：“到底什么事？”
“儿子想请父亲配合做一场戏。”
姜悟怠惰懒政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虽说此前殷无执已经派人去慰问过许多老臣，每个上了年纪的多多少少都有点畏寒，可这都是暗地里做的，老臣们固然能够明确天子推迟早朝是为了他们，但年轻官员必有异议。
做事得做周全，哪怕只是区区一件小事。
“什么？！”定南王听罢就要拍桌，又担心隔墙有耳，到底是压低了声音，道：“你想让爹明日上朝是假装被晨霜滑倒，让天子好以为了老臣身体的名义，光明正大的推迟早朝。”
他说：“简直荒唐！自我大夏开朝以来，就没有推迟早朝的先例，你以为这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么？一日之计在于晨，有早朝才能叫旁国明白，我大夏百官励精图治，各个皆是不畏苦寒之栋梁！要把早朝推成午朝，简直笑话！你问问百姓答不答应？鸟儿都知道早起才有虫吃！”
这话早已在殷无执意料之中：“所以父亲是不愿了？”
“自是不愿。”定南王道：“爹每日上完朝回家正好你阿娘刚刚早起，爹要给你阿娘梳妆，还要为她盘发，中午还得送她去寻朋友玩，然后要去军营练兵，这两年在关京，爹都是这么干的，你若是推迟了早朝，那一大早的你阿娘没起，爹干什么去？”
话是这个理没错。
殷无执道：“可陛下如今心神受损，身体大不如前，早起需要很久才能清醒，文太后说希望孩儿留在宫里助陛下疗愈。”
定南王沉默了一会儿，殷无执道：“父亲对陛下之事……”
“皇家之事我等外臣岂会清楚。”定南王打断了他，道：“但不管怎么样，早朝不可推迟，不信你去相府，或者去询问其他的官员，没有人会答应这件事。”
“父亲……”
“既然。”定南王再次打断他，不容置疑地道：“根源是出在陛下身上，那就应该从陛下身上解决。”
他扬声，道：“相爷，您说是不是？”
一声轻笑传来，陈相徐徐从屏风后步出，夸赞道：“果真瞒不过王爷的眼睛。”
定南王对于自己方才的表现相当满意，他虽然只是一个武将，常年在外征战没真上过几年朝，但在这关京里的生存之道还是明白的。
他道：“陈相可赞同本王方才的发言？”
陈相缓缓在定南王对面坐下，道：“定南王所言极是。”
定南王颇为自得。
陈相道：“方才老夫也与殷戍谈过此事，这推行早朝一事，确实要慎重思量。”
定南王点头。
“我大夏立朝以来，的确没有这样的先例，此前的一些帝王，也都没有这样的需求。”
定南王还在点头。
“可如今陛下年纪尚轻，竟然遭此噩运，实在是令老夫痛心，老夫认为，特事还是得特办，否则岂不是显得我等为臣之人，不够妥帖？”
定南王点个不止的头当即停下，心里头咯噔一声。是啊，他只想着要从众，倒是没想过，小皇帝虽然是小皇帝，但那也是个皇帝，也许应该适当从君。
定南王开始沉思，他这般不善谋略的武将，要在关京存活，要学的果然还有很多。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一脸求知地望着陈相，道：“那陈相的意思是，配合陛下？”
“正是。”陈相颌首道：“老夫觉得，这样既能瞒过天下，保住陛下生了心病的秘密，又能顺势而为，为陛下树立一个宽待下臣，开明善变的好名声。”
殷无执望着父亲的眼神里隐隐多了几分怜爱。
定南王道：“那，明日一早，本王便依计行事？”
陈相眸色微闪，温声道：“定南王若是觉得没什么不妥，老夫倒是无碍。”
“这……”有他提点，定南王下意识开始思考：“我一个武将，滑倒，这真是，可笑，我怎么可能出现那种意外？这事情发生在……”
他看了一眼陈相，又把话咽了下去。
陈相看上去并未生气，十分郑重道：“定南王担忧的很有道理，世人谁不知道定南王一把钢刀使得虎虎生风，一双铁腿更有横扫天下之神威，你若是在霜夜滑倒，谁会信呢？”
定南王附和地点头。
殷无执眼神里怜爱加倍。
“既如此。”陈相道：“此等丢人之事，还是交给老夫这个文弱书生吧。”
定南王急忙起身，心中五味陈杂：“委屈相爷了。”
“哎，定南王说笑。”陈相整理衣衫站起，抱拳道：“陛下也并未亏待老夫，明日假摔之后，老夫今年的冬日，便可以持续休沐了。”
“……”定南王僵着脸把他送出门，再次回身看向殷无执，道：“休沐？”
“正是。”殷无执说：“孩儿从陛下那里争取来的，假摔之人，可以休假到过年。”
定南王一屁股跌坐在蒲团上。
“离过年，还有……两个半月，加上元宵前的假期，三个月，不用上朝……”
本该是上朝的日子，姜悟却一觉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睛吃罢饭，他才知道，凌晨的时候陈相和定南王不小心被落在地上的霜滑到摔了腰，所以殷无执直接做主，让人宣布今日罢朝，理由是陛下要去探望两位两朝老臣。
姜悟迷惑地望向垂目书写的殷无执：“不是说，就找一个人演么？”
“老师是假摔，父亲是真摔。”殷无执笔下未停，道：“臣请命稍后回定南王府，探望父亲。”
姜悟觉得此中有诈。
昨日他还在想，殷无执终于开始有规划地做事了，干掉自己应该已经在他的计划之中，可今日殷无执就找到了法子，光明正大的回定南王府。
他一时摸不清楚，殷无执究竟是为了温水煮青蛙式的讨好他，还是单纯为了找理由好回家。
虽然心中千百个不愿意，但他还是道：“朕随你一起去。”
殷无执顿了顿，冷冷道：“随你。”
天子出宫十分劳师动众，便是随随便便一个小驾，都要上百护卫随行，姜悟窝在自己的銮驾里，四平八稳地出了宫城。
前方远远便有人开路，平民们纷纷退让，銮驾一来，便跪在不碍眼的地方，好奇地张望。
无他，这还是小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出宫。也许他也曾经微服出访过，但谁知道呢，反正百姓们的印象里这是第一次。
“这是干什么去？”
“听说陈相和定南王不小心摔了，陛下这是要看他们去。”
“陛下果真仁厚，居然还亲自出宫探望。”有书生暗暗握拳：“我一定要努力考试，日后也要进承德殿议事。”
“是啊。”他身旁的老秀才叹息道：“你们这一代人是何其有幸，能遇到如此关心下臣的陛下啊。”
姜悟先是去看了陈相，殷无执把他抱下来之时，对他道：“日后你能好好偷懒，都得感谢陈相。”
所以姜悟来到陈相床前时，便认真地对他说：“谢谢陈爱卿。”
被蒙在鼓里的陈子琰站在一旁，神色十分复杂，这昏君多日不见，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他不是不爱上朝么？居然会因为父亲上朝而做此感激，而这分明只是身为臣子的分内之事。
果然，他听到了父亲温和的声音：“陛下放心，为陛下分忧，乃老臣分内之事。”
一君一臣相对无言，一旁的下人已经无声地红了眼圈，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君臣情啊。
殷无执忽然被扯了一下，陈子琰将他拽出了房门，终于有时间询问他的安危：“你怎么样？”
“我一切都好。”殷无执看着他，还在想着对方也曾侍寝之事，他斟酌着用词，道：“此前你进宫时，陛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陈子琰立刻道：“没有，他什么都没对我做。”
殷无执抿了抿唇，两个人都隐隐有些尴尬。
陈子琰缓了缓，又道：“那你进宫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殷无执也不忘问：“你也真的没有？”
“没有。”
“……”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他一定是不想我担心才故意这么说。
姜悟从陈相养伤的房间里被推出来，一眼便看到他们寂静地站在廊柱下，他若有所思，道：“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殷无执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陈子琰上前一步，道：“陛下，如今殷戍进宫也已经有段时间了，您是不是也该高抬贵手……放他回家了。”
姜悟：“？”
“定南王受伤了。”陈子琰道：“此事您应该也清楚吧，他身为定南王独子，理应留在王府照料父亲。”
殷无执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姜悟。
姜悟暗道，这话貌似有些耳熟，当初殷无执进宫的时候，也是打着陈相身体不适，所以由他来替换陈子琰。
他略有所悟：“陈爱卿的意思是，让朕放殷无执回家……”
陈子琰严阵以待。
姜悟继续未完的话：“由陈爱卿进宫替代殷戍。”
陈子琰：“……”
殷无执：“不可以！”
陈子琰没想到他为了自己反应这么大，居然当面呵斥皇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
他是文官，自幼长在繁荣的关京，身边没有什么明枪暗箭，顶多就是官场一些勾心斗角，所以自幼便很羡慕长在南疆的殷无执，因为他有多姿多彩的生活，有无数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此前，陈子琰一直没有经历过，也不明白何为患难见真情，如今他明白了。
有兄弟至此，此生足矣。
他面向姜悟，道：“殷戍愿意为了微臣进宫，微臣也一样愿意为了殷戍……”
“陈兄。”殷无执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脸色紧绷道：“事已至此，你就不必求他了，总归他是不愿放我的。”
“朕愿意。”
姜悟已经明白，折辱殷无执并不会起到任何效果，反而折辱他身边的人，能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朕可以答应，让陈子琰换你回家一段时间。”
殷无执猝然瞪他，眼睛里漫出丝丝缕缕的杀机，仿佛要把他活吞了。
好凶。
喜欢死了。

第37章
“好了。”姜悟觉得自己已经电量不足，他还得赶着去定南王府：“陈子琰，你收拾一下，晚些时候，朕会派人来接你入宫。”
这句话一出，陈子琰心中就有些后悔。
可他从未见殷无执有这样愤怒的眼神……他越是愤怒，就代表着越是在乎他。
只要能救兄弟出火海——
他对殷无执道：“你放心，进宫之后，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殷无执：“。”
他大步走向姜悟，一把将椅子端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姜悟看了看自己悬空的双脚，又仰起脸看了看端着他的人。
殷无执力气好大。
而且，他看上去真的好生气？
这次思路准没错了。他安心地被送入銮驾，以后再接再厉，不愁不死。
为了防止自己在定南王府突然断电，姜悟在銮驾上睡了一会儿，到地方之后，殷无执先给他把眼睛清理干净，然后才把他抱出来放在轮椅上。
除了不慎摔到的定南王，一家人皆出来参拜迎接，还有一只浑身漆黑的战犬。
它先是跟所有人一样趴在地上，很老实，直到殷无执一露面，才开始不受控制地摇尾巴，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主人。
“平身。”姜悟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只狗身上。
此前他听过很多关于这只黑犬的传闻，但今日一见，才发现也不过如此，普普通通一只大狗罢了。
他没有在那只狗身上多做停留。
众人进了王府，那只强作乖巧的大狗终于没忍住，一边呜咽一边冲着殷无执窜了过来，不住地围着他转圈，反复蹭他的小腿。
“好了，陛下在呢。”殷无执一边蹲下来摸它，一边任由它不断顶着自己的脸，低笑着呵斥：“别闹。”
“让陛下见笑了。”定南王妃在一旁道：“阿桂打小就跟在阿执身边，是阿执一手照料长大，总是形影不离，这么多日不见，可想坏了。”
姜悟平静地望着这一幕。这只狗真黑，殷无执在它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
殷无执与他目光对上，又拍了拍身边的大狗，道：“快见过陛下。”
阿桂终于从主人身边抬起了狗脸，同样漆黑的眼珠跟姜悟撞在一起，又一次发出讨巧的呜咽，欢快地摇着尾巴来到姜悟面前，直接把前肢搭在他膝盖的毯子上，亲昵地拿鼻子来蹭他的脸。
姜悟目无表情地由它动作。
大狗鼻子湿漉漉的，姜悟的嘴唇都被它舔了一下。
殷无执回神，呵斥：“阿桂！”
阿桂被他吓到，可怜兮兮地抬起狗眼，殷无执道：“到那边去。”
阿桂哀叫了一声，似乎很是委屈。
“快去。”
阿桂寂寞地摇着尾巴，走了两步还回头看姜悟，似乎在等他求情。
姜悟没有说话，它便哀怨地躲在角落蜷卧了起来。
齐瀚渺急忙取出帕子，上前来给姜悟擦脸，道：“陛下，陛下没事吧。”
定南王妃一边命人去备热水，一边有些稀罕地道：“阿桂素来是不近生人的，这才第一次见面，怎么会与陛下如此亲近。”
殷无执重新拿了湿帕子给姜悟擦脸，听罢眉头一皱，问姜悟道：“陛下此前可见过阿桂？”
“未有。”
齐瀚渺机灵道：“阿桂是先帝钦封的战犬，百姓们都说它有些神性，这一见陛下便如此亲近，由此可见陛下定是真龙降临，上神转世。”
其他人赶紧附和。
姜悟没有在意这些人的谄媚，道：“朕要看定南王。”
本来他就是为了确认定南王的伤势，看他有没有跟殷无执一起做戏骗自己，虽说中途被陈子琰插了一脚，已经决定放殷无执回府，可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定南王妃亲自引路，带他往主卧走，道：“劳烦陛下挂心，这老东西真是年纪越大越不中用，一层落霜都能把他滑倒。”
她叹着气，语气里却难掩心疼。
姜悟一路到了地方，定南王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见他到来，便立刻坐了起来：“陛下，老臣参见陛下。”
“免礼。”姜悟问他：“爱卿摔哪儿了？”
“臣，臣不慎扭伤了脚。”在说这话的时候，定南王内心是屈辱的，他昨日才在陈相面前说过，自己身为武将怎么可能会因降霜摔倒，未料今日一大早就出了洋相，这委实叫人心里憋屈得很。
“大夫怎么说？”
定南王道：“老臣这几日便能……”
“你还胡说。”定南王妃把他的话瞪回去，忧心忡忡地对姜悟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加上他如今年事已高，按大夫的意思，至少也得休养到年后。”
“哪有年事已高。”定南王不肯服老：“我现在就能去军营舞枪。”
姜悟心中明了。
昨日殷无执提议找老臣做戏之后，姜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定南王来，殷无执却说父亲身为一个武将，被降霜摔伤说出去实在有损威名，定然不会答应。
如今想来，什么有损威名，大抵就是殷家父子舍不得手头的权势罢了，毕竟定南王一旦卧床休养，他手里的事情定是要分出去另寻人管。
这对于定南王来说，大概就跟被钝刀子凌迟一般，让他不堪忍受。
瞧他这会儿，脚都肿成那样了，还不愿意休息呢。
姜悟道：“爱卿不必逞强，既然伤了就要好好休息，朕许你半年假期。”
定南王：“？”
殷无执也倏地望向他：“半年过于久了。”
“不久，什么时候休息好了，什么时候再来寻朕。”他说罢，又道：“儿子也给你留下，接下来的日子，就尽情享受天伦之乐吧。”
定南王一时不知道该惊喜还是该恐惧。
姜悟这边刚出去，他便立刻转向殷无执：“陛下这是何意？”
“……孩儿不知。”殷无执心头也是一团乱麻，半年委实有些太久了，姜悟难道真的想削弱殷家？原因呢？他猜不透。
殷无执追了出去。
在姜悟出门之前，直接抓住了他的椅背，“借一步说话。”
姜悟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又一次被端起来，一阵腾空之后，被借在了王府一角廊下。
趴在地上的阿桂又摇着尾巴站了起来。
殷无执撑住他的椅背，想直接脱口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考虑到对方的身份，不得不委婉道：“陛下，真的不要臣跟着回宫？”
“不。”
“……为何？”
“朕答应了陈子琰，由他代你入宫。”
殷无执眼角溢出冷意：“你确定，此前我做的事情，他都能做？”
这倒是不太确定。
“陛下。”
姜悟仰起脸，殷无执漆黑的眼睫近在咫尺：“批折子，臣是跟一干老臣学过的，沐浴，臣也知道如何避开陛下的痒痒肉，晒太阳，臣明白什么时候为陛下翻身换朝向，吃饭，臣知道陛下最喜欢什么样的温度，便是入夜之后……”
他眸子里似有黑潮流转：“您轻哼一声，臣就知道是您想要什么，并能在不打断您好梦的情况下解决一切。”
他阴森森地问：“陈子琰，他行吗？”
“他可以学。”
“学。”殷无执嗤笑：“就算他能学，您确定他能做得如我一般好？就算他能做得如我一般好，您确定有我存在的情况下还有必要再亲自花费时间和力气去与他磨合？”
姜悟沉思。
殷无执开始迫切地不想离开他了。
也许是为了陈子琰不被他羞辱，也许是觉醒了危险意识明白姜悟想针对殷家，但不管怎么样，这对于姜悟来说都是可喜之事。
殷无执终于支棱起来了，他开始自己做主，以及开始主动地争取一些权势。
他的下巴被一只手托起，殷无执喉结滚动，目中雾气萦绕：“陛下，真的不要臣了？”
……甚至开始利用美色勾引他了。
姜悟望着他，道：“好。”
拇指擦过他肤感细腻的下颌，殷无执尚未反应过来：“好什么？”
“朕还带你回宫。”
“真的？”
“嗯。”
殷无执抿唇笑了一下，长睫闪动，道：“那，陈子琰呢？”
“一起回宫。”
“……”
姜悟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问：“殷爱卿，又不想随朕回去了？”
殷无执瞪着他，手指紧攥，好半晌才道：“回，臣这就随陛下回宫。”
他转开视线，发觉阿桂又在姜悟脚边来回磨蹭，姜悟也安静地垂眸看着它，没说喜欢，但似乎也并不排斥。
一行人准备离开时，阿桂还发出呜呜的声音，显得十分舍不得。
銮驾招摇地来，招摇地走，回到太极殿之后，姜悟便很快睡着了。
殷无执把他安置好，一出门，便见到被接进宫的陈子琰。
四目相对，陈子琰神色愕然：“阿执，你怎么还在宫里？”
殷无执示意他移步，陈子琰随他一起走到角落，听他道：“陛下并未让我留在王府。”
陈子琰脸色一变：“他方才在相府不是这样说的。”
“他是陛下。”殷无执道：“你我又能拿他如何？”
陈子琰闷了片刻，怒道：“我这就寻他说理去。”
殷无执将他拦住：“陈兄切勿鲁莽。”
“此前陈兄入宫只有两日，可能不太清楚，我这段时间已经挨了不少罚。”殷无执给他看自己被踩的手，道：“这是新伤，除此之外，我背上还有很多鞭伤，以及棍伤。”
陈子琰瞳孔地震：“他竟然如此心狠。”
“不要声张。”殷无执道：“这些伤，都是我与陛下单独相处的时候不慎惹怒他才被罚的，手上则是姚太后踩的。”
陈子琰气得不轻。
“好在我皮糙肉厚，这种小伤不算什么，若是陈兄……”他没有说下去。陈子琰脸色一白，清楚如果换做自己，只怕半条命都要去了。
“不过陈兄也不必担忧，这些日子以来，我多少也摸清了陛下的脾性。”殷无执认认真真地嘱咐道：“陈兄谨记，千万，千万，要避免跟陛下单独相处。”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脑中浮现出那张慵懒的、安然的脸庞。殷无执的嗓音与眼神一样暗沉：“他真的很可怕。”

第38章
殷无执说的话倒也不算是欺骗陈子琰，毕竟姜悟对他的确毫不留情。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姜悟有什么苦衷，都与他没有干系。
这次要求进宫，主要还是担心姜悟会有处置殷家的打算，以及陈子琰和秋无尘的命运。
他把陈子琰安排在了偏殿，这里陈子琰倒是驾轻就熟，“我之前在宫里那几日，也是住在这里的。”
殷无执一边把被子递给他，一边问：“陛下没有让你入太极殿侍寝？”
陈子琰的脸腾地一红：“自然没有！”
殷无执：“……”
总觉得不像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陈子琰生的也是相貌堂堂，一双不自知的桃花眼不知勾走了多少女子的心，那昏君瞧着能不心动？
“我今晚还要去太极殿伺候。”殷无执道：“你踏踏实实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有我在，不会让他有机会欺负你。”
陈子琰一脸担忧：“你一个人伺候他？”
“会有齐给使一起。”
陈子琰稍微放下心，道：“也好，我记得陛下一睡就会很沉，应当不会有精神折腾。”
殷无执多看了他一眼。陈子琰不过才入宫区区两三日，怎会对昏君这般了解。
太极殿，除了守夜的奴才，还有‘侍寝’的殷王世子，一切都归于沉寂。
齐瀚渺被殷无执赶去睡觉了。
他躺在龙床旁的小榻上，静静望了一会儿屋顶，然后悄悄翻身，滚上了龙榻。
姜悟正躺在大床的中间位置，是殷无执把他放上去的，几乎没怎么动过。
这个家伙，也不知究竟是喜欢秋无尘，还是喜欢陈子琰，殷无执把脑袋放在他的枕头上，慢慢凑过去，拿鼻尖蹭他的。
又想起了阿桂。
虽说外面为这只狗传的神乎其神，可殷无执对自家狗的脾性却是清清楚楚，阿桂素来是不近生人的，它会这么亲近姜悟，要么是此前见过他，要么是……姜悟身上有他的味道。
殷无执凑上去，皱着鼻子轻嗅，闻着闻着，鼻头就抵上了姜悟的脖子边。
甜甜的桂香，还有衣服的熏香，以及淡淡的体香，汇成一股不知道是什么，但总归是让人头晕目眩的香。
姜悟睡觉的时候并不常做梦，只有很丧很丧的时候会做一些被殷无执杀掉的美梦。
但这天晚上，他梦到了阿桂。
梦里他躺在桂花如云的树下，满鼻子都是桂香的味道，他很喜欢这种味道，甜而不腻，若是搭配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更是沁人心脾。
那只大黑狗走过来，开始闹他。
拿鼻子顶他，还拿舌头舔他，姜悟脖子都被他毛茸茸的脑袋弄得微微发痒。
他哼了一声，想要拿手来推，手掌还未扬起来，便被阿桂的爪子给按住了。
这只大狗，真的好大啊。
实在是懒得挣扎，他便只是偏了偏头，由着阿桂去闹，尽管睡的并不是特别舒服，但偶尔被搔到的痒痒肉，却叫他忍俊不禁。
……其实养只狗，好像也不错。
他在梦里这样想。
陈子琰一晚上没睡好，早间天还未亮，他便从偏殿起来，一眼看到已经裹上棉服的齐瀚渺，当即眉心一跳：“齐给使，昨夜没有伺候陛下就寝？”
“近日都是世子爷在伺候。”
“只有世子一人？”
“正是。”眼看着陈子琰急匆匆往太极殿去，齐瀚渺急忙道：“世子已经习惯了，照顾的过来。”
殷无执是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惊醒的，他机警地竖起耳朵，并很快从对方的呼吸重分辨出了来人。
乌靴转过屏风，来到了寝殿，陈子琰环视左右，没有瞧见殷无执的身影，目光便盯住了厚重的帐子上。
阿执……
他伸手去拉床帐。
“？”拉不开。
“阿执……”
“陈兄。”殷无执的声音传来，有些克制：“可以劳烦你先出去么？”
是啊，昏君好不容易才把殷无执召进宫里，怎么可能只眼睁睁看着。
陈子琰目露痛楚，阿执这段时间究竟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亏他昨日居然真的相信了对方为了安慰他说的那些话。
骄傲如阿执，此刻定是不愿让他看到狼狈的模样。
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再让他们独处了。
陈子琰一边下定决心，一边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道：“我先出去，你慢慢来。”
他黯然离去，并主动帮殷无执拦住了欲要进门的齐瀚渺。
殷无执短暂地松了口气。
低头去看昏君。
帐子里光线昏暗，姜悟依旧睡的很安详，但洁白的脖子里却已经有了绵密的粉色，还有几点极为幽暗的红。
殷无执伸手去蹭，越蹭越红。
完了。
他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拧了几下，对外面道：“今日天冷，去给陛下备好围脖。”
齐瀚渺恭敬地问：“殿下要么？”
殷无执就等他这句：“要。”
他围着围脖下了床，强作镇定地走向御书房，陈子琰紧步跟上，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跟他一起处理奏章。
一阵寂静后，殷无执道：“昨晚，是陛下非要拉着我。”
陈子琰点点头，道：“不必说了，我懂。”
御书房里燃着地龙，殷无执热的扯了两下围脖，发觉陈子琰的目光往这边飘，便故意露出了一下拧出来的红痕，只一息又重新规矩地系好。
陈子琰：“……”
就知道阿执此前是为了不让他担心才撒谎，那昏君平日里懒懒散散，对这事儿倒是情有独钟。
一阵纸张摩擦的悉嗦声，陈子琰道：“若是今晚陛下再传伺候，我来好了。”
“陈兄不必这样。”殷无执道：“事已至此，总不好把你我二人都搭进去，还是我来吧。”
理是这个理，陈子琰心里还是十分过意不去。他越发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一定要减少他们单独相处的次数。
虽不能完全拉他出苦海，但能少受一回罪也是好的。
殷无执算计着时间，等到姜悟差不多醒了，便放下了奏章：“我想出去走走。”
陈子琰道：“这里交给我。”
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殷无执转出去，直接到了太极殿，一拉床帏，昏君果然醒了，一如往常一动不动地望着床顶。
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殷无执把他抱起来换上衣服，取来围脖，道：“今日又降温了，小心冻到脖子。”
殷无执真是细心，如果不是做人太麻烦，就这样当一条咸鱼也挺好。
他围着围脖被喂了饭，又围着围脖被抱到屋廊下，继续望着那高墙上的琉璃瓦，今日没有太阳，琉璃瓦没有闪光。
倒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殷无执来到屋檐下，摊开修长的手指，道：“下雪了。”
与此同时，身旁的不少太监宫女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接住那些雪粒，每个人语气里都藏着几分兴奋：“下雪了。”
“真的，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明日整个宫城都该白了。”
围墙外侧，也一样传来了宫女们的惊叫：“雪，雪！”
“雪。”
身边传来声音，殷无执下意识偏头，整个人顿时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天子不知何时从椅子上站起，貂毛拢在脖子上，泼墨长发披在肩头，黑白色的映衬下，那张脸精致如玉。
他迈出套着袜衣的脚，走下台阶，仰脸看向天空。
一簇洁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好冰。
他举给殷无执看，目光澄澈：“雪。”
殷无执却只是看着他。
也是，对于人类来说，雪并不那么让人惊叹，毕竟他们每年都可以碰到。
姜悟收回手，低头看向掌心。
没有了。
他想起来，雪接触到温度之后，便会化成水，随处可见的那种水。
都怪他的掌心太热了。
所以才留不住。
“看这里。”有人来到了他面前，抬起袖口，袖口的温度没有掌心高，雪落后便留存的久一些，但也很快就消失了。
殷无执又说：“看这儿。”
他伸出整条胳膊，示意姜悟：“落下来了，又有其他的落下来了，看这里还有。”
姜悟的眼珠跟着他的手指转动。
殷无执的目光悄悄转向他，道：“你身上也有。”
姜悟低头来看自己，披在肩头的发间果然夹上了雪。
殷无执道：“最多明日，你便能看到宫城里漫天席地的积雪。”
他见过，见过很多地方的积雪，此前一直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亲手碰到。
如今倒是真的亲手碰到了，很冰很凉，在冬日里，其实并不太讨喜。
“你若喜欢，明日起早一些，我带你到处走走。”
姜悟即将彻底失去兴趣：“要起早才能看到么。”
“……那倒不是。”只是他想趁机怂恿天子早起。殷无执道：“晚一点也没关系。”
他看出来，姜悟应该是喜欢雪的，就跟喜欢桂花和蛋羹一样喜欢雪。
没什么执念，就是单纯的喜欢，有的看很好，没有也无所谓。
“哦。”姜悟的情绪重新归于平静，道：“抱。”
殷无执把他抱回椅子上躺着，蹲在旁边哄他道：“如果起的足够早，雪地上没有任何人的脚印，你就可以一直踩过去，到时候回头一看，哇，整个宫城全都是你的。”
“不踩也是朕的。”
“……”殷无执顿了顿，道：“陛下不喜欢踩雪么？”
“为何要喜欢。”
“因为踩上去的时候会唱歌。”
姜悟看他：“唱歌？”
“对，很清脆的歌谣。”殷无执观察着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试探道：“陛下，知道雪踩上去是什么声音么？”
“……”姜悟开始想。
然后他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可真正的姜悟不可能没有踩过雪的。
要不要透露给殷无执一点信息，让他知道自己并非是原本的姜悟呢。他是会想要杀死自己，还是会想要研究自己。
暂时没想清楚这个问题，索性不去搭腔。
殷无执想起他被驮着闻桂花的时候，隐隐意识到什么，刚要再行开口，忽闻陈子琰的声音传来：“阿执快来，御书房有急事。”
殷无执只好暂时告退。
他一路跟着陈子琰转出太极殿，来到御书房，道：“陈兄何事？”
“哪有什么事。”陈子琰把门关上，满脸都写着兄弟情深：“我看你出去这么久没回来有些不放心，果然一进太极殿就看到你被陛下罚蹲，所以急中生智帮你一把。”
他说罢，又转过来给殷无执分折子：“而且啊，我还通知了户部，让他们把能处理的不能处理的全送到御书房来，这些，这些，全都给你，保准今天一晚上都干不完，只要咱们忙起来，就不怕没理由拒绝陛下。”
“……谢谢你啊。”
“客气。”陈子琰说罢，不忘关心：“怎么样，刚才腿蹲麻了吧？”

第39章
不知是不是陈子琰的错觉，殷无执的眼神里似乎染上了怨气。
应该是错觉，因为殷无执很快便伏案开始了。
陈子琰道：“阿执，你不要太实心眼，你我二人一起，无需做的这般快。”
殷无执只能停下来，来回翻着桌上的折子。
陈子琰倒的确是在磨洋功，手指来回在旁边成堆的折子上划拉，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去。
殷无执有些坐不住，开始胡乱翻着桌上的折子，翻着翻着，他忽然一顿，欺身从桌子与堆放奏折的木箱缝隙里抽出了一本。
“不好。”
陈子琰回神：“怎么？”
“这是襄王请求面见陛下的折子，此前我因为挨打养了几日的伤，很多不紧急的就都耽搁了。”殷无执回忆道：“后来我伤好之后，便把其余的皆处理了，但唯独漏掉了这份。”
“你在何处寻到？”
殷无执指给他看，拧眉道：“此事有些奇怪，陛下不可能不愿见襄王，是何人故意把折子藏到了这里？”
“也许是不慎掉进去的。”
殷无执眸光漆黑，须臾失笑：“倒是我过于紧张了，应当是自己掉下去的。”
陈子琰跟着道：“无碍，拿给陛下看就是，陛下与襄王关系一直很好。”
请求面圣的折子被扣下，许久没有得到消息，襄王这会儿在府内只怕已经坐立难安了。
殷无执起身，道：“我去寻陛下。”
陈子琰还在担心：“要不要我随你一起。”
“不必。”殷无执想了想，神情凝重道：“他懒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想让他动……势必要付出点代价。”
陈子琰愣住了。
他目送殷无执决然离开的身影，目光沉痛。阿执……为了让陛下迷途知返，竟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殷无执走出御书房，偏头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确定陈子琰没有跟来，这才快步行向寝宫。
这一次，他刻意多留意了一番身边的宫人，御书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虽然折子不慎掉进缝隙不无可能，但被人刻意塞进去也不是不无可能，既然叫他察觉出端倪，日后便要谨慎行事。
姜悟对襄王求见之事一无所知，殷无执站在他身后，双手抻着折子给他看，从外人看来，姜悟就像是被他环在怀里。
“此事不宜再拖，陛下明日便召见襄王罢。”
殷无执做出决断，却并未收起折子，他垂下睫毛看向姜悟脖子间绒绒的围脖，又放轻声音：“好不好？”
“嗯。”
姜悟没有异议，反正总归是要见的。
他的目光一直凝望着屋外，这会儿天已经暗了下来，夜幕中无数黑点飘飘扬扬，殷无执看了一眼，道：“说起来，襄王与我母亲还有些渊源。”
姜悟忆起，定南王妃是襄王之姨母，也就是说，殷无执是襄王的表弟。
而他是襄王的兄长，殷无执就是他的……
姜悟看向殷无执，“小表弟。”
殷无执很寂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再次转向外面，道：“听到雪落的声音了么？”
“风。”
“风吹着雪，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一开始，姜悟的确没有听到，直到当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他才确确实实听到扑簌簌的声音。
他微微张大眼睛，越发认真地去聆听。
殷无执看他听的专注，轻声问：“听到了什么？”
“雪。”
“嗯？”
“瓦。”
雪被风吹着，擦过琉璃瓦，细微的叮当声。
殷无执夸他：“真厉害。”
姜悟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殷无执给他拉上被子，并将貂毛围脖摘了下来，细白的颈子上，晨间粉色的痕迹已经褪去，只有几个深红还保留着。
殷无执的指尖擦过他的脖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倒没有想到，姜悟先开了口：“明日，朕要做第一个踩雪的人。”
殷无执愣了一下，忍俊不禁，道：“好，臣一定安排妥当。”
第二日，殷无执还未醒来，姜悟便睁开了眼睛。
他扭脸看向身边之人，开口：“殷无执。”
“殷无执，殷无执，殷无执。”
殷无执半睁开一只眼睛，姜悟道：“快起来。”
“……何事？”
姜悟没有回答，他盯着殷无执，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殷无执愣是从其中看出了几分的不满。
他立刻坐直，用力揉了揉眼睛，才想起来：“陛下要踩雪？”
姜悟很欣慰：“嗯，要第一个踩。”
他眼中流转着微光，殷无执也顿时精神起来，他翻身下了床，吩咐一干奴才迅速准备。
姜悟很快穿好衣服，围上围脖戴上帽子，殷无执又在衣服外头给他裹了个貂毛大氅，然后蹲在床边给他套好鞋袜，再往他袖子里放了一个手炉。
他蹲在床边抬眼，看着收拾整齐的天子，道：“走吧。”
身上的衣服有些重，姜悟扭了扭，不太愿意动。
殷无执看出他的懒惰，又把他一路抱到了太极殿外：“看，臣昨日说的是不是没错，真的全白了。”
姜悟的帽子被他往上推了推。
触目所及果真是一片幕天席地的白，但这种白他并非没有见过，迫不及待起床也不是为了看。
他伸手，单看那手势，像是要指挥千军万马，直到那慢悠悠地调子传出来：“踩。”
眼看着天子被扶着走入雪中，齐瀚渺不受控制地抹了下眼角溢出的热泪。
陛下，陛下居然在用自己的脚走路！他刚才还挥动自己的手臂做了一个很有气势但没什么用的手势！
他居然，居然不需要殷王世子搀扶，就开始自己走了。
……天哪，他还跳了一下。
虽然只是抬起了后脚跟，但他那个姿势的确是跳。
碎雪从脚下飞溅而出，姜悟眼睛亮起来。
原来这就是踩雪，嘎吱嘎吱嘎吱，还有寸寸陷落的脚感。
这就是踩雪。
姜悟又跳了一下，这一回，后脚跟也没抬起来。
洁白无痕的雪地里很快都是他一个人的脚印，有种猫圈地盘的满足感。
短暂的快乐之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深深的疲惫。
这具身体，真的好累啊。
姜悟眼里的光逐渐暗淡，缓缓往后仰倒。
齐瀚渺张大眼睛，殷无执慌乱地上前接住他的身体，对面却忽然横伸出另一只手来。
同时被两条手臂接住的丧批：“？”
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对方生得很是俊逸，可微翘的薄唇，却透出几分隐隐的风流气，此刻，他正微抿着唇，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姜悟。
殷无执回神，顺势想把姜悟揽在怀里，却发现对方同样紧紧握着姜悟的腰。
他：“？”
“参见襄王殿下。”齐瀚渺率先反应过来拜见，听他免礼，才和善地招呼道：“襄王殿下，怎么这么一大早便来了？”
“听说陛下身体不适，本王便赶着来看看。”他说罢，瞥了眼殷无执，道：“这便是小表弟了吧。”
殷无执下意识起身拜见：“见过襄王殿下。”
襄王没有理他，他重新看向姜悟，担忧之情溢于言表：“陛下感觉如何，可要传太医。”
襄王跟姜悟想象中有些不一样，他以为对方应该很温良无害，毕竟是为了给秋无尘伸张正义被昏君所杀之人。
可他貌似只是看着无害。
“朕只是累了。”
“臣弟带陛下回去休息。”
姜悟的身体腾空而起，殷无执保留着行礼的姿势，僵硬地跪在雪地里。
……这襄王，是不是哪里不对？
齐瀚渺已经殷勤地跟了上去：“襄王殿下一路辛苦，来得这么早，还未用早膳吧？可要与陛下一起？”
“也好，有劳给使。”
齐瀚渺一阵高兴，“太好了，陛下见到襄王，心情一好说不定就能多吃点了。”
姜悟心情好不好不知道，但姜睿的眸子明显亮了几个色度。
他把姜悟放到了屋内小榻上，顺手解下他身上的斗篷，动作流畅得仿佛不知在脑中排练了多少次：“陛下，见到臣弟心情很好？”
殷无执跟来了殿内，看着他解开斗篷之后又去解姜悟的围脖，急忙伸手按住，道：“陛下喜欢戴。”
其实戴不戴无所谓。姜悟并未反驳，他还在看姜睿，后者问：“刚半年不见，怎么哥哥好像瞧不够臣弟似的。”
殷无执说：“陛下今日起得太早，可能是困了。”
姜悟确实有点，不过面前的姜睿看着滴水不漏，他还没想好找什么理由杀他，难道一定要娶完秋无尘，行完那些繁琐的大礼不成。
他看着跟姜悟关系很好，不会轻易造反的样子。
“哥哥，可不可以请外人先行离开？”殷无执连续几句，襄王都未搭理：“臣弟想与哥哥说点体己话。”
这个外人，正是说得殷无执。对方针对的意味太明显，殷无执嘴唇微动，下意识去看姜悟，等他开口为自己正名。
但他显然是要失望的。姜悟说：“好。”
殷无执熟练地下唇上拱，大步走了出去。
外人，他在姜悟眼中，竟然只是个外人。
齐瀚渺传膳过来的时候，殷无执正闷着头绞着手指，坐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少年人乌发如瀑，容颜胜雪，身影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他顿了顿，走过来道：“襄王自幼便很喜欢黏着陛下，其他人一靠近就要被他赶走，不过是小孩子对兄长的占有欲罢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小孩子，他可没见过这么高这么大还能轻松把哥哥抱起来的小孩子，更没见过喊自己小表弟的小孩子。
而且，那确定仅仅只是对兄长的占有欲？
殷无执有种说不出得憋屈，还有隐隐不可洞察的危机感。
哎，这群少年人，真是让人忧心。齐瀚渺无可奈何地宽慰他：“殿下不若往好处想想，襄王一来，定然不会再让殿下近陛下之身，此后您不就自由了。”
殷无执：“……”

第40章
太极殿很快只剩下兄弟两人。
襄王起身宽下斗篷，然后坐在姜悟对面，却闻他道：“跪着说话。”
襄王微怔，旋即失笑：“陛下，还在生臣弟的气？”
姜悟本意是想找茬，看能不能逼他造反然后杀掉，倒未想到原主与他还有些牵连。
他平静地望着对方，没有开口。
这样的姜悟让人看不透究竟在想什么、
襄王忆起他昔日心软的模样，听话地跪了下来，垂着脑袋道：“千错万错都是臣弟的错，还望陛下不要生气，以免坏了身子。”
“知道朕生气，你还敢回来见朕。”
“臣弟只是听说陛下身体不适，未料陛下压了臣弟这么久的折子，好不容易答应让臣弟回来了……还又拖了这般久才相见。”
姜悟道：“你在怪朕？”
“臣弟不敢。”
分明就是怪了。
但从襄王的反应，姜悟也差不多了解到，对方应该是惹原主发了很大脾气，否则不会被这样对待，还好像很心虚的模样。
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离京之前，朕怎么与你说的。”
这话落在坦荡之人耳中是一个意思，落在心里有鬼之人的耳中又是灵另外一个意思了。
不巧，襄王就是心里有鬼的那个。
“陛下……”
“说。”
襄王不甘不愿，却还是老老实实道：“陛下赶臣弟出京，还说……”
“说下去。”
“还说再也不见臣弟。”襄王克制道：“可臣弟想念陛下，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陛下，臣弟不明白，为何陛下要召殷无执入宫？！”
他猝然抬眼，眸子阴狠如狼。
昨日才被允许入宫，可他一个晚上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兄长为何如此冒失，殷无执凭什么，他配么？
“陛下能否给臣弟一个理由？”
“朕做事不需要给任何人理由。”
“……”襄王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姜悟口中说出来。
兄长怎么会，有这样强硬的一面。
他下意识站了起来，又听姜悟道：“跪好。”
又条件反射地跪好。
自幼跟这人长在一起，他太清楚对方有多温软可欺。在来之前他都想好了，只要质问关于殷无执的事情，姜悟不管心里有多不情愿，也会为了安抚他把事情原委道明。
届时他便假装不肯原谅他，让他来哄自己，然后趁机模糊掉离京前惹他生气之事……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朕说了不再见你，你为何还敢过来，视朕旨意于不顾，你可知罪。”
襄王懵了一下，道：“臣知罪。”
“来人，鞭刑伺候。”
襄王不确定地看向他，直到有太监拿着鞭子走过来，他才蓦地回神：“陛下，真的要打臣弟？”
姜悟懒得跟他多说：“出去打，朕要观刑。”
襄王整个人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从小到大，姜悟从来没有凶过他，更别提打他，就连离京前那样唐突，对方也只是冷冷表示再也不想见到他。
……究竟是哪里惹到了陛下？
是因为他质问殷无执。
刚刚听齐瀚渺科普完他们兄弟情深的殷无执：“？
那是什么眼神，想吃人不成？打你的是你好哥哥，又不是区区在下。
襄王阴沉着脸跪在雪地里，那不笑也像是在笑的嘴角若是描了朱砂在白纸上盖个印儿，铁定就是一个‘苦’字。
行刑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敢问打多少鞭？”
姜悟其实想直接把人拖出去杀了，但这样针对得实在太明显，就想着先把人留着，也正好拿他给殷无执示范，什么叫做无情无义无兄弟。
“二十。”
殷无执明显对这个数字十分敏感，听罢便道：“陛下为何……”
姜悟：“说下去。”
为何不打三十，四十，五十，偏偏是二十。
姜悟往往打他都是二十，他不想别人跟他一样被打二十。
“……不知襄王究竟如何惹怒了陛下？”
殷无执果真良善。姜悟神色睥睨，尚未开口，襄王便冷道：“你也配知道陛下为何动怒？”
殷无执莫名其妙被咬一口，语气依然镇定：“微臣的意思是，襄王殿下久不回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若是有些唐突也是情理之中……”至此，语气转为阴郁：“毕竟襄州蛮地，襄王入乡随俗，难免染上恶习。”
这是在变相说他心志不坚定。
襄王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为本王求情？”
他越是不让，殷无执越是要，他几步来到姜悟身边，伸手给他捏着肩膀，道：“陛下，不若就看在先帝的份儿上，饶他一回。”
姜悟不语。
襄王目露杀机，道：“臣弟惹怒陛下，甘愿受罚。”
姜悟如他所愿：“行刑。”
此事很快惊动了早起的文太后，她匆匆过来把襄王带走去瞧太医，临走之前欲言又止地看了姜悟好几眼。
襄王趴在雍凤阁的床榻上，文太后一边给他处理伤势，一边道：“陛下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陛下，你若再像以前那样对待他，小心丢了性命。”
襄王沉默片刻，道：“他为何召殷无执入宫？”
“那是你兄长的心尖尖，你可不要随便惹他。”
“什么心尖尖。”襄王脸色晦暗，须臾又冷笑着嘲讽：“今日他为我求情，兄长看也未看他一眼。”
文太后看了看他背上的伤，重重按了一下，襄王顿时疼的冷汗直冒。
“挨打的是你。”文太后没好气：“真不知道是在幸灾乐祸个什么劲儿。”
姜悟打完了人，便重新去躺下了。
殷无执回了御书房，陈子琰发现他脸色不太好，遂道：“阿执，你怎么了？”
“今日陛下打了襄王。”
“陛下近来脾气的确是大。”
“我为襄王求情，没有成功。”
“……哎。”阿执真是个善良的人，陈子琰安慰道：“他们兄弟俩的事情，你不必过于自责。”
殷无执垂下睫毛，拿起狼毫笔。
求情没有成功，就代表姜悟根本不在乎他，姜悟不在乎他，就代表他根本不重要。
这显得今日贸然求情的他像个自多多情的蠢货。
殷无执想着，面皮又开始隐隐发烫。
襄王只是挨了一顿打，可所有人都会明白，他殷无执在姜悟眼中不过只是一个玩物。
笔走游龙，越来越快。
殷无执豁然将笔重重摔在了地上。
抑制不住的愤怒。
陈子琰默默把笔捡起来，道：“我知道你为襄王抱不平，可你我实在是人微言轻，暂且忍忍吧。”
人微言轻。
什么样的人在他眼中是重要的？秋无尘么？如果今日是秋无尘求情，姜悟一定便答应了吧。
他一定舍不得让秋无尘在众人面前难堪。
姜悟这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就发现殷无执正压在他身上。
说压不太恰当，他就像个蜘蛛人，四肢分别撑在姜悟身体两侧，身体虚虚伏在上面，一动不动地望着姜悟。
姜悟并没有被吓到，这个世上似乎没有什么是他恐惧的事情，除了睡得好好的被叫起来。
他与殷无执对视了片刻，听他道：“臣查到襄王来到关京的这几日，谁都没有拜会，唯独去见了秋无尘。”
姜悟没什么反应。
殷无执本来其实是想故意把他压醒的，可一上来就不由自主地撑着没敢打扰，直到他自动睡醒。
他挪动了一下撑的发酸的手腕，道：“襄王见罢秋无尘，她便给陛下送来了亲手缝制的衣裳。”
还是没什么反应。
殷无执拧了拧眉，直接进入正题：“陛下想不想去看看她？”
老实说，不太想。一旦出宫，姜悟感觉自己要两天才能歇过来。
他就想安安静静地躺着，可做人的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躺过了。
他道：“好啊，朕正好想她了。”
殷无执抿了一下嘴唇，道：“那陛下什么时候去见她？”
“雪化之后。”
“化雪之时天气会更冷。”殷无执道：“而且关京的雪素来是来得晚，走的也晚，温度回暖要到明年春末了。”
姜悟很想说，那便明年春末去。
可想到长痛不如短痛，他丧丧地道：“你安排个时间。”
“好。”
踩雪之后，姜悟便对它失去了兴趣，接下来不管殷无执怎么劝，他都不去了。
殷无执白天忙在御书房，晚上睡在御书房，只是半夜的时候，会悄悄摸入太极殿，静悄悄地趴在床头看一会儿姜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看他，就是忍不住想看他。
这日晚上，他又静悄悄地上了龙床，躺在姜悟身边看了看他脖子间的痕迹。
姜悟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压根儿不在意，那些痕迹直到消失，他都没有提过。
殷无执看着他终于光洁的颈子，轻轻把他的衣领压低了一点。
姜悟又梦到了阿桂，那黑狗拿牙齿在他锁骨前磨着，他不舒服地哼了一声，那股感觉便倏地消失。
黑暗中的太极殿，忽然翻入了一个人影。
黑暗中的龙榻上，殷无执藏身在里侧，屏息竖耳。
有很轻的脚步声在靠近，靠近，靠近了……龙榻。
一只手轻轻掀开了床榻，殷无执越发往里面缩身，借着被子与黑暗遮挡住身形。
一阵悉嗦之声，这人褪下了鞋袜，缓缓爬上了龙榻。
然后他摸啊摸，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夜明珠，温润的光照在天子精致无暇的脸庞。
借着那抹光，殷无执把他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借着那抹光，对方也把缩在里侧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殷无执先开了口：“出去，练练？”

第41章 【庆祝丧批动齿加更】
身为天子，身边必然是不缺美人的。殷无执也不是没听过宫女爬床之事，可真真正正地见到，这还是头一遭。
爬床的不是别人，居然还是前几日刚挨过打的襄王。
寒风呼啸，姜悟素来极爱躺的那个屋廊走出两人。
襄王脸色阴沉地迈步，忽闻他道：“去前殿。”
爬床被逮住已经很丢人了，襄王不想再更丢人，他心中郁气翻腾，“就在这儿。”
再次迈步，却被殷无执一把抓住：“陛下此前吩咐不许宫人动这后院积雪，你我还是不要在此破坏，以免坏他心情。”
这里积雪的确比别处要厚，同时也自然很多，是无人涉足过的模样，襄王挑眉：“你觉得陛下在养雪。”
听上去有些离谱，殷无执答：“正是。”
“那又如何。”襄王一把甩开他的手，一脚踩了进去，“莫说兄长根本不会如你说的这般幼稚荒谬，便是他真有此意，也断断不会不让我碰。”
殷无执看着他的脚，眉心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姜睿凝视着他，道：“你根本不知道本王与兄长有多亲密，也根本不知道他有疼爱本王，我与兄长同吃同住之时，你还在南疆玩泥巴呢。”
殷无执冷冰冰道：“出来，去前殿。”
“到底是兄长养雪，还是你在养雪？”襄王抬脚，积雪被踢得四散，发觉殷无执脸色越发难看，踢得也更加带劲，挑衅意味十足：“心疼了？怎么，话本儿看多了，还想养出一个雪孩子不成？嗯？嗯？养雪，可笑，你多大了还养雪？若脑子有疾就趁早去看大……”
一个突如其来的拳头砸在了他脸上。
小院雪地里一片狼藉。
姜悟窝在躺椅上，听齐瀚渺无奈道：“昨天晚上世子和襄王不知怎么的，在此处打了一架，搞成这样，两个人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居然闹到了文太后那里……奴才记得此前陛下吩咐不让人碰这院中积雪，所以就还未动，陛下您看，现在要不要找人过来清理？”
姜悟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神情自若的仿佛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从落下的第一场雪开始，这院子里的雪就没有被清扫过，所以断断续续地落了比别处更厚的一层。
姜悟很喜欢廊下这块积雪的边缘，眼睁睁看着它在阳光下融化了，夜晚再落一层，早起就又可爱圆润了。
姜悟的确是在养雪。
他喜欢雪落之后那种不经雕琢的自然之美。可皇宫里人太多了，不可能每个人都不走路，所以必然是要清扫向两侧。
他不喜欢扫出来的那条路，笤帚上沾了泥水，将堆在路两侧的雪染上一道道，显得脏兮兮。
但人类需要扫出来的那条路。
“陛下，陛下……”齐瀚渺道：“要不要奴才寻人来清扫？”
“嗯。”已经这样，也只好扫掉了。他的小院子，就像是有两只狗在里面互相撕咬过一样，被踩踏翻滚，搞得乱七八糟。
只是除了他这个游魂，没有人在意这些。
太极殿很快来了人，一干太监宫女拿着笤帚与木桶，开始铲着院里的雪。
铁锨擦到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部分泥土一起被铲起，丢入桶里，把养得白白的雪块变得丑了吧唧。
“等下！”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姜悟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理会。
“你们几个，去把外面的雪提进来，只要雪。”
姜悟懒懒闭上了眼睛，逐渐有些混沌。
他不理解自己为何会被拽来做人，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也没有任何值得挽留之物。
“动作轻点，要松散的雪，从里面撒……”殷无执说：“怎么这么笨。我自己来。”
齐瀚渺喊了姜悟几声，见他一动不动，似乎又去神游了，只好走过去劝殷无执：“殿下这是折腾什么，雪还会再下的。”
殷无执回头看了姜悟一眼，说：“他不高兴。”
齐瀚渺也看了天子一眼，失笑道：“殿下多虑了，陛下一直都是这样。”
“不是的。”殷无执说：“此前他只是不欢喜，如今他是不高兴。”
……这又有何区别。
齐瀚渺闹不懂，但跟着世子肯定没错，反正弄错了受罚的也不是他。
少年手指洁白，指节如修竹，曲起又张开，松散的雪沫从指间落下，在地上一层层均匀地撒开。
“陛下，陛下，醒醒。”姜悟被齐瀚渺喊着，慵懒回神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天色已经擦黑，殷无执带着一帮宫女，人工降了大半日，总算又让院子里多了自然的痕迹。
但因为铲来的雪没有天公那般细腻，一眼看去还是有许多不均匀的凸起。
殷无执正在修复屋檐下那块边缘。
但上方屋檐遮挡，雪落是斜着进来的，要想修复谈何容易。
“殷无执。”
“等一下。”
“过来。”
“等下。”
“过来。”
殷无执只好丢了捧在手里装雪的小银桶，转身朝他走来。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
姜悟看着他。
大冷的天，他一头的汗，手也被冻得通红，脸上还有跟人打架的痕迹。
齐瀚渺心里叹息，果然吃力不讨好，天子什么没见过，怎么会在意这点雪，世子殿下到底是年纪小，想法实在过于稚嫩。
“去拿药来。”
齐瀚渺道：“是。”
他先听话地去捧了药来，回神才问：“陛下，这药是……”
话未毕便明了，打开盖子端到姜悟手边。
姜悟还在望着殷无执：“拿起朕的手，给你擦药。”
殷无执：“？”
齐瀚渺立刻道：“世子爷还愣着干什么，快谢恩呐。”
“哦，谢陛下。”殷无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下意识拿起了他的手。
摸了太久的雪，他的手一片冰凉，姜悟的手刚被拿起，便道：“手炉。”
太监赶紧递过来，姜悟对殷无执说：“接过来。”
殷无执嘴角扯了一下，又矜持地抿住，他接过手炉，听姜悟说：“给朕。”
“……”终究又是错付了，殷无执把热乎乎的手炉塞到他手里。
姜悟静静地捧着，然后又说：“给你手炉。”
齐瀚渺懂了：“殿下，快谢恩，陛下要亲手把手炉交给你呢。”
殷无执：“。”
他无奈地再把手炉从姜悟手里拿过来，捧在手里，又忍俊不禁：“谢陛下隆恩。”
姜悟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半分。
殷无执上辈子，一定也是鬼，否则他不会明白一只鬼在想什么。
……好想把他杀掉。
如果殷无执也是游魂，他们应该……不对，殷无执跟他不一样，他应该会去下一世了。
姜悟慢吞吞地想着，慢吞吞地思考。他喜欢做鬼，殷无执不一定喜欢，这世上跟他一样的并不多。
还是让他好好活着吧，历史需要他。
殷无执轻咳了一声，浓黑的睫毛闪啊闪：“陛下，为何一直看臣？”
“想。”
“……谢陛下。”感觉他要不说点什么，齐瀚渺又要说‘快谢恩啊看陛下想你呢’。
他蹲在姜悟身畔，默默捂着手炉，找话题：“虽然现在这院子现在看上去不太好看，可等再下一场雪，盖一层就跟之前没两样了。”
“嗯。”姜悟问：“手可热了。”
殷无执运转内息，快速把手弄热，道：“陛下，要不要试试？”
“嗯。”
殷无执抬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屏风后，陈子琰默默望着这一幕，许久才转身离开。
殷无执的手总算热了，姜悟再次让他拿起了自己的手。
“这样。”殷无执提醒：“臣要拿陛下的手蘸药了。”
“好。”反正待会殷无执会给他洗。
“其实，臣有些看不到。”殷无执拿起他蘸了药的手捧到脸旁，道：“劳烦陛下帮忙看着点儿。”
齐瀚渺转身，两步过来，对他说：“殿下，看镜子。”
就你聪明。殷无执拿着姜悟的手指，没好气地自己上了药，后者道：“殷爱卿为何与襄王打架。”
“没有打架，切磋罢了。”
“你二人谁伤的严重。”
“差不多。”其实本来不用非得挂彩的，但他昨天太冲动，猝不及防把襄王挂了彩，如果自己一点伤都不受，闹到太后那里不好交代。说罢，他不忘强调：“他打不过我。”
姜悟道：“你厉害。”
殷无执权当他是在夸奖了，他放下姜悟的手，给他擦干净指尖，道：“陛下饿了没？”
姜悟对吃饭没太大兴趣，基本能不吃就不吃：“朕不饿。”
殷无执闷了一会儿，低声道：“臣有些饿了。”
还好齐瀚渺不只是在不该机灵的时候机灵，该机灵的时候也很机灵：“奴才这就去传膳。”
饭菜上桌，殷无执坐在姜悟身边，看了看他面前的蛋羹。
姜悟很长情，吃来吃去还是蛋羹是他最喜欢的。
“陛下。”他想起什么，试探道：“臣可否提个条件？”
“好。”
殷无执夹了一筷子肉片放在盘子上，道：“请陛下把这个吃了。”
姜悟：“不。”
“试试吧，臣想喂陛下。”殷无执凑近他：“就一口，好不好？”
姜悟面无表情。
齐瀚渺屏息以待。
“就一口……臣保证，让臣喂陛下一口，嗯？”
还撒上娇了。
姜悟看了一眼外面的人工积雪，又看了看面前的‘庞然大物’，慢慢拧起眉毛，似乎在做心理准备。
殷无执往他嘴边又递了点：“一点都不难的，张嘴，啊……”
姜悟索性一闭眼，机械地张开了嘴。
然后……
“不许吞。”殷无执说罢，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冷硬，又放轻声音：“臣的意思是，请陛下活动贵齿，嚼一下再吞。”
“……嚼一下吧。”好不容易喂下去，万一再卡到喉咙，今日一天力气都白花了。
殷无执推开椅子跪了下去：“陛下，好好吃，行吗？”
齐瀚渺也一脸恳求地跪了下去，有他带头，旁边伺候的奴才也纷纷有样学样。
丧批含着那片肉，沉默了很久很久。
才终于大发慈悲，咀动贵齿。
他们虔诚地看着天子，丧批虽然嚼得很慢，但的确十分认真，态度值得嘉奖。
等等他怎么停下了！
众人深吸一口气，发觉他耷拉着眼睫毛半晌，复又继续。
……呼，原来是累了，大家把心放进肚子里。
齐瀚渺感动地甩了把泪，哽咽着说：“世子殿下，奴才斗胆，敢问您祖坟修在何处？”
殷无执：“殷沟里，三生山。”
“奴才有机会一定要前去拜会。”
“……”虽然好像哪里不对，但貌似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第42章
御书房。
今日的陈子琰异常沉默，殷无执进来之前，想了很久如何解释脸上的伤，未料他竟问也不问。
殷无执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翻了翻手头的奏章，打破平静：“陈兄对襄王了解多少？”
“应该没你了解多。”
“……？”
陈子琰把手里的文书拿起来，道：“户部的折子还需要陛下过目，我先去了。”
殷无执一脚跨过去：“要不我……”
在陈子琰寂静的视线中，他把话吞了下去。
陈子琰一言不发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又抱着折子走回来，殷无执见状道，“陛下看得这般快。”
“陛下睡了。”
定是吃那块肉被累到了，殷无执还给他揉了好半天的腮帮子。
陈子琰重新在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
殷无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道：“子琰兄与襄王可是有什么过节？”
“刚跟他打完架的不是你？”
“我是说之前。”
陈子琰瞪了他一眼，道：“你二人因何打架？”
“……发生了点口角。”
“又发生口角？”陈子琰嗤笑道：“你二人还真是冤家。”
殷无执诡异地一顿：“听陈兄的意思，我与襄王此前也时常发生口角？”
“你怎么一副失忆了的样子。”陈子琰道：“你幼时因为说不好官话就时常被他嘲笑，他离京之前还去军营找你比试了一场，身边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前几日你看到襄王的折子若无其事，我还在想大抵是年纪大都懂事了，未料你们还能再打一架。”
难怪今日他被文太后叫去，后者只是板着脸让他们彼此道了歉，并未多加训斥。
当时殷无执还奇怪怎么如此轻拿轻放，如今想来竟是见怪不怪。
仔细想来，他的确有些关于襄王的记忆，可印象中只能说两人关系一般，并无针锋相对的情况。
“那襄王与陛下，你可听说过什么？”
陈子琰皱了皱眉，道：“陛下登基之前，与我等并无太多交集，我只记得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襄王便喜欢黏着他，但陛下其实很少去国子监，时常会缺席，所以我也不甚清楚。”
“何故缺席？”
“听说是姚太后宫里为他请了别的先生，而且，姚太后应当不喜欢陛下与襄王等人走的太近。”
殷无执想到了那被塞入缝隙的折子，事后他特别观察询问过，在他养伤的那段时间，姚太后的确去给天子送了一回吃的，虽然对方一口未动。
“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当年陛下专门教过你官话，而且文太后在宫里，你随定南王妃出入皇宫也较为方便。”
“……”殷无执也觉得有些诡异，在被姜悟传召入宫之前，他甚至不太记得天子的模样，这分明是不合理的。
“你还过目不忘呢。”陈子琰摇了摇头，翻开了手头的文书。
殷无执提笔，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次比试，我和襄王谁赢了？”
果然如殷无执所说，那人工铺好的积雪，再让天公落上一层，就几乎与此前别无二致了。
陈子琰又抱着户部的文书去找姜悟了，殷无执在余下的折子里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一个必须由天子批阅的奏章，拿起来追去了太极殿。
姜悟本正兴趣缺缺地捏着笔，一见他过来，就慢吞吞把笔丢掉，稍微歇了一歇。
陈子琰入宫之后几乎不主动靠近他，姜悟懒得动，加上殷无执最近也挺上进，这个上进指有在好好动用他给的权势，大有要把他手头一切都接管的架势——
于是姜悟的找死进程便稍微放了一放。
此刻难得陈子琰主动送上门，姜悟便悠悠抬手，拉住了他的。
殷无执脚步一顿：“？”
陈子琰一样浑身僵硬。
天子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道：“到底还是朕的皇宫比较养人，陈爱卿入宫之后，手都变嫩了许多。”
陈子琰：“……陛下，看折子。”
“折子哪有陈爱卿好看。”姜悟仰起脸，分明是古井无波的眸子，却无端叫人脸庞臊红。
天子手指细腻修长，因为懒，在他皮肤上滑动的很慢，可恰恰是因为这样，陈子琰几乎可以捕捉到他的每一分动作，头皮都止不住地发麻了起来。
一只手忽然拉了他一把，姜悟的手松松落在椅背，又一次察觉到了殷无执的愤怒，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杀气。
看来是长大了，会收敛了。
殷无执回身，几步把陈子琰拽了出去，强忍恼意，道：“子琰兄，你无事吧？”
陈子琰瞄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地道：“没。”
“我说了，不要与他呆在一处，那，那昏君，他……”殷无执胸口一起一伏，道：“他无耻。”
陈子琰又看了他一眼，道：“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可……总之接下来的事还是交给我吧，我去应付他。”
陈子琰道：“我比你年长，应该我来。”
“陈兄。”殷无执沉声道：“难道你真的想两个人都搭进去么？”
陈子琰语气认真：“好兄弟就应该共患难。”
殷无执：“。”
他们又一起回了太极殿，昏君依旧神色淡淡地躺在那里，没人催促，他便又不干了。
两人来到他身畔，陈子琰重新拿起笔递给姜悟：“陛下请。”
姜悟盯着那支笔，熟练地说：“一个字，亲一……”
“等等我看下。”殷无执两步上前拿起桌面上而文书，道：“这个我可以处理，这个我也可以处理，还有这个……回陛下，这些臣都能代劳。”
陈子琰：“？”
姜悟问：“真的。”
“千真万确。”殷无执掷地有声，道：“这些皆不用劳烦陛下。”
他说罢，一把抱起所有，走到殿门口，不忘招呼：“陈兄。”
重新回到御书房，殷无执把所有文书放在自己桌上，道：“闻太师说过，这些其实也并非都必须陛下本人批阅，如今交上来是因为陛下刚刚登基，很多公务不够熟悉，要从基础学起。”
陈子琰跟在他身后，云淡风轻地在蒲团上坐下，道：“可若是不交给陛下，他岂不是一直都不熟悉这些？”
殷无执闷头开始整理，道：“我这也是为了陈兄好，你没瞧见陛下方才说什么，他说……”
像是在转述什么很恐怖的事情，语气凝重：“一个字，亲一下，难道陈兄真的想亲一个男人么？”
陈子琰道：“阿执可以，我便也可以。”
“我自然是百般不愿的。”
陈子琰叹息：“既如此，以后这样的事情就交给为兄吧。”
“……”殷无执拿笔的手一顿，陈子琰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阿执这段时间在宫中都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如此草木皆兵，如今我也算是明白了，你定是受了很多了委屈。”
殷无执垂下睫毛。
“以后有为兄在，定不会再让你挡在前头。”陈子琰目光幽深，道：“实不相瞒，其实在此之前，为兄仰慕陛下已久。”
纸上落下一滴浓墨，殷无执立刻取过一侧布帛将其沾去。
“……仰慕，陛下？”
“四殿下光风霁月，姿容盖世，温良谦恭，备受百姓爱戴。”陈子琰回忆着，道：“莫说是我，便是左昊清那样的刺头，在陛下面前也会偃旗息鼓。”
殷无执拿那块布包住狼毫笔尖，看着墨迹一点点把它浸染成浓黑。
“他如今性情大变，此前我确实反感过，可父亲说得对，陛下变成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幡然醒悟，重新变成那个值得追随之人。”
殷无执：“所以……？”
“所以，其实究其本心，我并不讨厌陛下，甚至，很庆幸可以离他这么近。”陈子琰抿了抿唇，道：“此前恼他，其实说到底只是不愿接受陛下的改变，不愿承认自己仰慕过这样的人。”
“现在呢？”
“现在……”陈子琰眸色幽深：“我想尝试着接受这样的陛下，不想再逃避了。”
一声很轻的‘咔嚓’声，手中的笔被捏得断裂。
陈子琰道：“所以，既然阿执觉得陛下很可怕，就把他交给我吧。”
姜悟缩在椅子上，打了个喷嚏。
齐瀚渺赶紧上前给他擦了擦鼻尖：“陛下可是着凉了？”
姜悟闪了闪睫毛，没有出声。
齐瀚渺便去传谷太医来给他诊了平安脉。
诊完脉后，谷晏把他的手重新放回毯子里，道：“陛下可还有其他不适？”
姜悟看着窗外，道：“雪要下多久？”
“听说关京的雪，一般会下到每年春末。”
殷无执好像也是这样说的。
虽然姜悟没什么事，但谷晏还是给他开了两副预防风寒的药，最近天冷，天子娇贵，若是受了寒底下人又得忙活。
提起药箱离开时，殷无执正站在屏风外，谷晏对他点了点头，刚要走，就闻他道：“谷太医是第一次来关京？”
“正是，今年年初才考进太医院的。”他疑惑：“世子殿下如何得知？”
“方才你说听说。”
谷晏一愣，随即失笑，道：“是，这还是头一次在关京过年。”
殷无执做了个请的姿势，谷晏回礼，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这日晚上，陈子琰没有再跟殷无执一起宿在御书房，殷无执在御书房待一会儿，便晃去太极殿一趟，几回之后，齐瀚渺给他晃的眼晕：“世子殿下，这是练什么功呢？”
“脚下功夫。”殷无执说：“小轻功。”
第八趟晃来太极殿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他又摸去偏殿，发觉陈子琰房中已经熄灯，便蹲在墙根儿听了听。
有翻身的声音，对方似乎睡的不太稳，如此这般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对方坐了起来，披上衣服，来到了窗边。
窗边的灯点燃了，对方拉动椅子，坐了下来。
接着是翻书声。
又一阵踩雪的声音传来，齐瀚渺很快来到陈子琰房门前：“陈侍郎，这么晚了还不睡呢？”
“夜晚睡不着，翻会儿书。”
“真是读书人，那您忙。”
“给使好梦。”
一切安静了下去，殷无执蹲在墙根下，一直等到陈子琰睡去，才扶着膝盖站起来，重新去了太极殿。
熟练地拨开床帏上了龙床，熟练地把姜悟往里面抱了点，再熟练地在他面前躺下。
伸手把人抱住，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吸了一口气。
姜悟张开眼睛。
他开眼开的无声无息，伏在他颈间的人丝毫没有留意。
一只手拉开了他的衣角，肩头被很轻地咬了一下，咬了不够，还要磨。
姜悟：“。”
抓住了，大黑狗。

第43章
钻进帐子里之前，殷无执特别运转内息暖热了手。
擦在姜悟肩头的手指温度恰到好处，不比他的皮肤冷，也不比他的皮肤热。
不至于突兀到把他闹醒。
所以‘大黑狗’磨牙磨得很放肆。
有点微微的疼，若在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这样的疼痛足以让他无法忍受。
还是得感谢那日掐他的姚太后，现在这一点小疼他已经可以泰然应对了。
也许一旦开始做人，都会逐渐学会忍耐吧。
脖子里传来濡湿的触感，姜悟转动眼珠，思考他在做什么，像毒蛇一样用牙齿给他注射毒素吗？殷无执还有这功能？
少年抽了一下鼻子。
最近好像没有欺负他，又在委屈什么。
“你为何要摸陈子琰的手。”那声音有些沙哑，压得很低，听上去恶狠狠：“竟还想要他亲你，你要脸么？”
原来是这样。
姜悟说：“朕喜欢。”
伏在他身侧的人蓦地一僵。
殷无执旋身跃下床，床帏翻飞，姜悟开口：“站住。”
殷无执定住，翻飞的床帏落在他肩膀。
“过来。”
“躺朕身边。”
殷无执僵硬着，一指令一个动作，上了床却未躺下，只是背对着他坐在床侧。
“不想躺，那趴这儿。”
殷无执咬牙：“你把我当什么。”
“那日你趴在朕身上，不是挺稳。”他说的是殷无执做蜘蛛人那日：“就像那日那样，朕要看到你的脸。”
说这些话的时候，姜悟平平直视床顶，没有给他眼神。
他听到了压抑的呼吸，又嗅到了那股美妙的杀机，接着，眼前忽然一暗。
殷无执一手撑在他耳侧，身体重重一翻。
那一瞬间，姜悟以为他想砸死自己。
另一边耳侧也被一只手撑住，殷无执虚虚压在他身上，语气冷酷至极：“说。”
姜悟道：“你又哭什么。”
殷无执睫毛一抖，眼中湿润更盛，恨道：“你这昏君，谁让你碰我陈兄。”
陈子琰还真是他的逆鳞。
姜悟扬了扬唇。
殷无执总共没见他笑过几回，大部分时间，他的表情都是冷淡的，如今才发现他笑起来，也是很轻的，几乎是微不可察，并稍纵即逝。
他在开心什么？！
“你待会儿回去，告诉陈子琰，让他明日来侍寝。”
殷无执盯着他，赤红血丝无声爬上眼珠：“姜悟，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负你等又如何。”姜悟道：“蝼蚁之辈，还敢反朕不成。”
殷无执压住呼吸，掌下床褥被攥出曲线，他咬住了牙，眼睛里摇摇欲坠的水珠承受不住重量，猝不及防地滴落。
姜悟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右眼被水雾浸染，一阵刺痛。
一大片叫骂之声冲入脑海。
“这种人怎么可以做我大夏国君？！”
“快滚，滚回你该呆的地方去！”
“杀了他——”
姜悟平静地开眼，殷无执已经从他身上翻了过去，用力抹了把眼睛，鼻头都泛起了红。
“朕眼睛里有你的东西。”姜悟说：“擦干。”
“你没长手么？”
“擦。”
殷无执扭脸瞪他，半晌还是伸手给他抹了把右眼，袖口的绣线刮红了他的眼角，殷无执顿了顿，又换成了内袖，给他沾了沾。
姜悟重新合眼，心道那应当是原身的记忆。若冥冥之中自有注定，那他穿越千年来到这个帝王的躯壳，从莫名其妙到要扶正历史重现后夏辉煌开始，也许就与殷无执扯不开干系了。
这莫名其妙的一段因，不知要结出何等莫名其妙的果。
他厌恶因果理论，相比这些，他更喜欢无逻辑的，没有原因的东西。
突然不想继续了，后夏辉煌不辉煌关他什么事，历史重现不重现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潮起潮落的是大海，天空何必要插上一脚。
他转动眼珠，看了一眼殷无执。
殷无执凶他：“看什么？”
“殷无执，你想不想死？”
“你要杀就杀，何须多言。”
姜悟道：“你出去吧。”
殷无执毫不犹豫地跃下床，想起他明日要陈子琰侍寝之事，又回身，脸色阴郁：“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最好想清楚。”
这是警告。
姜悟合上眼眸，淡淡道：“滚吧。”
他喜怒无常，叫殷无执憋了一肚子的火，但站了几息，还是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姜悟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呼吸，逐渐压抑了起来。
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还好，丧批意志力强大，只要忍过去，就可以自由了。
度秒如年。
快死啊，快死啊，快死啊。
怎么还有意识啊。
一只手忽然提起了他的后脖颈。
新鲜的空气一瞬间冲入鼻间，姜悟条件反射地憋气。
不，坚决不吸，很快就要成功了。
下巴忽然被捏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嘴灌了进去。
一口不够，又灌了第二口。
姜悟：“……”
他涨得通红的脸逐渐平复，张开眼睛便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殷无执看着他，确定他醒来，当即大怒：“你是傻子吗？为何要那样睡，你知不知道那样会窒息会死人，你喘不过气都不知道翻身么？”
殷无执拿起他面条似的手腕，道：“你要手干什么的？摆设吗？好好的为何要翻过去睡？翻过去了翻不过来也不知道喊人么？是不是非得让人寸步不离的守着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麻烦很讨厌很过分只会给人增加负担？！”
姜悟：“。”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一定很累吧。
让人同情。
殷无执把他丢回了龙榻上。
姜悟缓了缓，才道：“为何回来？”
“我不回来明日皇宫就得敲丧钟。”
其实是想到自己最后一句话好像说的有些过分，姜悟居然说了‘滚’字，所以不放心回来看看他。
未料竟看到这一幕。
殷无执倒了杯水，端过来又把他捞起来，放在他嘴边。
姜悟不喝，他还在消化方才殷无执说的话。
殷无执道：“喝一点，刚才那样口会干。”
姜悟终于消化完毕：“朕是负担。”
殷无执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臣不是那个意思，刚才只是……”
“可朕是皇帝。”姜悟说：“朕就是想做一个负担，尔等也得受着。”
……真是白担心你。殷无执把杯沿贴在他嘴边，火大道：“喝。”
姜悟不喝。
如果那样会渴，就让他渴死好了。
他厌倦了那时不时出现的记忆，还有极其无法适应的沉重躯壳。
人类的事情让人类自己去解决好了。
“陛下若不喝，臣便强灌了。”
姜悟看他，殷无执以为他会生气，又道：“你好好喝臣就不……”
“也好。”姜悟说：“快灌。”
说不定他就可以呛死了。
殷无执憋屈地瞪着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天底下就没有他怕的事么？
殷无执看了看杯子里的水，又看了看他的嘴唇。
然后含了一口，低头堵住了他的嘴唇。
姜悟：“？”
殷无执的手捏开他的下巴，姜悟不受控制地吞咽，一口完毕，他又含了一口，再次哺喂。
最后一口水含在口里，殷无执一手托着他的身体，一手端着茶杯，再次欺身堵住他的嘴唇时，不受控制地多留了一会儿。
这一留，就一发不可收拾。
杯子落地后四分五裂，姜悟像布袋一样被放在床榻上，有人翻身覆了上来。
啊，窒息的感觉又来了。
缺氧，晕眩，眼前发黑，意识逐渐消失。
殷无执……好厉害。
终于要死掉了。
太极殿的龙榻上，捧着姜悟亲的不可自拔的殷无执完全没有发现，姜悟的灵魂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太极殿，越升越高。
他低头俯视，整个宫城尽收眼底。
他熟悉地旋身，翻滚，跳跃，活动手臂，在空中做广播体操，一切都轻的仿佛空无一物。
他把手可以穿过自己的肚子，手指插入自己的眼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大喊了一声，没有任何人可以听到，连自己也听不到。
但他知道自己喊了。
他高兴坏了，顺着风一跃而起，嗖地窜出了皇宫。
一成为魂，他就发现自己的大脑灵活了很多，姜悟迅速确定了目标，准备去了解一下自己是因何被拉入这个时代的，首先，他要去一个叫悟道山的地方。
姜悟记得那个地方。
悟道山很高，比旁边很多山都要高出很多，山尖上跪了一个石头人，石头人下有个悟道观，那里后来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人们总喜欢踩着人造阶梯去和石头人留念。
尽管因为那石头人面对着悬崖而跪，大家都只能跟他的背影合照。
姜悟就是在那里被一股力量拉入这段历史。
他想回去。
说不定回去了，原本的姜悟就会回来，这里的一切可以恢复原样。
至于这段体验，大概就不过是历史里一段意外的分支，也许会有专门司掌这方面的上神来剪掉。
龙床的帐子里遍布着桂花的甜味。
殷无执多多少少有点失控。
他压着姜悟的身躯，意乱情迷，不能自己。
在遇到姜悟之前，他从未与任何有过亲密接触，也完全不知道，接吻居然会如此令人着迷。
直到姜悟的身躯因为窒息开始抽搐，他才猝然想起，姜悟是那种只要一费劲，就干脆破罐子破摔的人。
换句话说，如果他发现呼吸吃力，就会干脆放弃呼吸。
双唇分的仓促，发出一声很轻的啾声。
殷无执急忙把人捧起来，一番慌乱地抢救：“陛下，陛下？”
再一阵慌乱地抢救，他摇着姜悟的身体：“陛下，快醒醒。”
无济于事。
殷无执脸色煞白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心跳，又试了试鼻息——
“……”
睡，睡着了。

第44章
太极殿。
齐瀚渺端着饭站在一旁，脸上愁绪横生：“陛下，这是陛下此前最喜欢的白粥，多少吃一点吧。”
“陛下这是怎么了？”陈子琰道：“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
还主动摸他手呢……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襄王眼刀直接扫向了殷无执，恨声道：“你日日呆在皇宫，对他做了什么？”
殷无执：“。”
其实也没做什么，他只是喂姜悟喝了一杯水，然后姜悟好像不小心失去了呼吸，最后他费了半天劲把人救了过来，这人居然直接从死亡无缝进入了睡眠状态。
再然后，姜悟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明明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可看上去比之前还要致郁，蓬勃黑气萦绕在周身，像一只怨念缠身的深宫幽灵。
襄王来到姜悟身边，蹲在他脚下，道：“陛下，是臣弟，你看看臣弟，嗯？”
他试探地来拉姜悟的手，殷无执忽然上前，拉过姜悟身上的毯子，将其手放了进去，说：“天冷，别冻着。”
陈子琰瞥过来，襄王则又剜了他一眼。
他缩回手，皱了皱眉，又对姜悟道：“陛下，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便与臣弟说说，臣弟也许可以帮上兄长。”
姜悟觉得他们好烦。
让他寂静地丧上几天行不行。
他现在真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都懒得找陈子琰的茬儿，也懒得思量如何杀襄王，连紫砂都觉得很疲惫。
他分明记得，那日他的魂魄的的确确飞出了身体，在皇宫上空翻了跟头做了一套广播体操，分明记得，自己一路冲出了皇宫，飘到了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还去了关京城里夜晚很热闹的街区。
结果，那居然是个梦。
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他没有死，也没有摆脱这副身躯，更没有摆脱这个身份以及这群人。
“陛下……”
“滚。”
襄王：“……”
这声滚，是，对他说的？
四皇兄，居然这样对他说话。
姜悟有气无力：“都滚。”
齐瀚渺试探：“陛下……”
“不想死，就滚。”
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姜悟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他两日未进食了，但一点都不饿，不想吃，心情很糟糕，非常糟糕，糟糕透顶。
他反复回忆那个晚上，那久违的轻松与愉快，可重新回到了这具身体，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昨日一觉醒来，他整个人失魂落魄，未料陈子琰又拿来了一份折子，说齐地马匪越来越猖狂，齐王派出去的人得知可能是赵国军部借马匪的名义在对周边进行骚扰，问他要不要派个得力之人去查清楚。
姜悟懒懒合目。
如果生气要花费力气，姜悟一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无能狂怒。
外面，陈子琰还在与殷无执探讨：“陛下会不会是因为看到齐王的折子才生气的？”
襄王立刻看了过来：“你说三皇兄？”
“正是。”陈子琰事情大概与他说了一下，道：“好像就是那件事后，陛下就气的连饭都不吃了。”
“若是因为赵人骚扰齐地之故，兄长会生气也是情理之中了。”
“不知襄王可愿道明原委？”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姜睿道：“陛下在年幼之时遭受过赵国刺客绑架，素来对赵国深恶痛绝，此前南疆战乱，若非姚太后不许，他也是想要披甲上战场的。”
殷无执：“姚太后不许？”
襄王一对上他就语气不善：“姚太后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自然是不愿他去战场的，二皇兄倒是被允许去了，结果意外中了蛊毒，至今都卧病在床，苟延残喘。”
说到这里，襄王又看了一眼太极殿，眉头皱得越发得紧。
宁王的事情，殷无执也很清楚。
先帝这几个皇子都很优秀，除了太子之外，老二宁王也一样是大才，殷无执年幼的时候，就知道父亲身边有一个皇子副将，第一次随父亲凯旋回京，宁王就在其列。后来第二次随父亲去往南疆，宁王晚了几日才去，未料中途遭到埋伏，就此彻底销声匿迹。
再后来，殷无执长大了，顶替了宁王的位置，成为了定南王的左右手，两年前再次回来前去拜访，对方却直接闭门谢客了。
那个时候殷无执才知道，他自打中了蛊毒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
他留意到了襄王的眼神，道：“看来陛下今日是哄不好了，我等还是先去忙其他事吧。”
这一整日，姜悟又是什么都没吃。
晚上的时候，齐瀚渺请来了谷晏，因为姜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便在诊脉之后，退到了外面。
姜悟已经被搬上了床，依旧没有任何食欲，他瘫在上面闭上眼睛，开始祈祷今晚可以再做一次美梦。
床帏被撩开，一碗蛋羹从外面被递进来，姜悟嗅到了香味，但依旧不想动弹，不光不想动，甚至觉得犯恶心。
他心情真的坏透了。
不等送蛋羹的人开口，便幽幽道：“滚，不要烦朕。”
殷无执清楚，以姜悟目前的状态，如果第一句话不能让他满意，那么对方不会再给他说其他话的机会。
“陛下……”他回忆那屈指可数的几次，姜悟表现出雀跃的模样，道：“可是又想飞了？”
姜悟转动眼珠，一声不吭地看他。
说对了。
殷无执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道：“这样，陛下把这一碗吃光，臣带陛下去飞一圈儿。”
那次在屋顶蹦跶，留给姜悟的记忆并不美好。
他丧丧地收回视线，不想理殷无执。
“这回不蹦了，是真飞，臣命几个会轻功的好手，抬着陛下，在皇宫飞一圈，再回来。”
姜悟又看向他。
殷无执拿勺子舀起蛋羹送到他嘴边，道：“陛下先吃完，臣保证，这回绝对让陛下满意。”
姜悟张开了嘴。
殷无执松了口气，耐心地一口一口喂进去。
也许是相信他，姜悟没有多问，便把碗里的蛋羹全吃了。
漱口之后，殷无执把他抱到了后院，对他道：“暂时还找不到太多轻功好的人，但臣保证，明日便马上去找，今日便由臣先带陛下逛一圈儿。”
“嗯。”
姜悟老实了。
半个时辰后，姜悟身上的怨气终于散去了一点儿，他主动提出：“歇。”
正好途径御花园，殷无执便顺势带着他落在了假山上的亭子里，想是今日有贵人在此歇息过，亭子四周都挂上了厚重的挡风帘。
齐瀚渺一直在留意着他们的动向，见状便很快带着人跟过来，将亭子里放上灯，又端了炉子来暖着。
殷无执把姜悟放在炉子边的小榻，拿着他的手在暖炉上熥了一会儿，道：“方才臣去钦天监问过，明日不会刮冷风，也不下雪，一整日都有太阳，陛下若是……若是想见秋无尘，就明日去吧。”
姜悟看着自己被他拿着的手。
其实那日之后殷无执已经提过几次了，但姜悟懒，不想出门，就一直没去。
他不愿意去，殷无执也莫名觉得有些宽心，就未曾催促过。
可方才谷晏说了，姜悟如今这样可能是郁结于心，连续这么久下来，他虽然每日有好好吃饭，体重也在稳步下降，这样下去对身体肯定是不好的。
有一说一，连续两日，姜悟连饭都不吃的这种情况下，殷无执莫名觉得被他欺负的时候日子也蛮好过了。
虽然刚飞过一圈儿，但姜悟还是有些无精打采，觉得没什么意思。
重新体会过游魂的感觉，就越发觉得这样的飞实在是粗制滥造，意难平得很。
他不吭声，殷无执又开始反思那日。
天子变成这副模样，也许真的是他的原因。
如果他没有把人一直按着……他确定当时姜悟真的差点被他亲死过去，如果再晚上几息，可能皇宫已经响起丧钟了。
姜悟也许是被吓到了。
毕竟连他都被吓得半死，盯了对方一个晚上的呼吸和心跳。
殷无执低下头，道：“那日晚上，还望陛下不要往心里去，臣，臣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了。”
他不提，姜悟几乎要忘了自己被按下去的事。
说起来他灵魂出窍，是不是因为殷无执亲他。
他顿时盯住了殷无执。
被他这么一看，殷无执的头更抬不起来了，他闷了片刻，又道：“若是，若是陛下觉得，让子琰兄侍寝可以让您高兴，臣今晚就去告诉他。”
姜悟暂时顾不上别的：“抱朕回宫。”
殷无执尚未明白过来这个命令的寓意，便已经条件反射地把他抱起来，姜悟说：“快，回宫，上床。”
顾不得齐瀚渺的表情，殷无执直接把姜悟抱回宫，摆在床上，然后蹲在一旁。
“过来。”
“上来。”
“躺这儿。”
殷无执僵硬地顺从他，“陛下这是……”
“亲朕。”
“……”殷无执怎么爬上来的，又怎么退了下去。
他默默蹲在床边，道：“陛下不要戏弄臣。”
“朕许你亲。”
“不行。”殷无执不想再抢救他一次了，也不想莫名其妙背上弑君之罪名。
姜悟道：“按住朕，强吻朕，你又不是没有做过。”
殷无执：“……”
他的脸涨红又发白：“总，总之，那日臣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陛下早点休息，臣这就离开。”
“站住。”姜悟道：“你再走一步，朕便剁了你的脚。”
殷无执停下脚步。
身后，天子说：“殷无执，你是不是贪恋朕之美色。”
“……”说出这话的人是何等不要脸呐。
殷无执半晌没吭声。
他也在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厌恶他的，可为何总是不受控制地亲近他。
“还是你喜欢朕。”
殷无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朕就这样好，让你三番五次忍不住爬床亲近。”姜悟本来不想理会这件事，但他求死之时脑子偏偏转的比平时要快：“你还强吻朕，差点亲死朕，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朕。”
“……我没有。”殷无执浑身都是麻的，他硬邦邦地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你真有趣。”姜悟每一句话都是真情实感：“你喜欢朕，却不愿承认，因为朕玩弄你，欺辱你，你觉得应该恨朕，可你又控制不住想接近朕，对朕好，殷无执，你可是有脑疾。”
冰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殷无执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像是在仇敌面前被扒光了衣服，姜悟言语毫不留情，把他揭露的彻彻底底。
这一瞬间，他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越发笃定地说：“我没有，我是讨厌你的。”
“殷无执，你就是喜欢朕。”姜悟说：“你喜欢朕，所以才会亲朕，朕都没要你亲，你还亲。”
殷无执：“……”
他通红的眼睛被水光覆盖，攥紧的指甲深深陷嵌入肉中，刺痛让他稍微清醒，可辩驳却苍白无力：“不是的。”
“那你前日为何亲朕？”姜悟说：“难道是想把朕亲死？”
听到死字，殷无执立刻找到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是，我就是想……”
他狠狠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弥漫在唇间。
亲死？这算什么报复？姜悟说这种话，分明就是在嘲笑他。
殷无执心中越发冰凉，甚至觉得可笑。
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东西，姜悟根本不配被喜欢，无论是从一开始宣他入宫，还是如今无情地揭穿他所有的心思。
他那样小心翼翼地对他，可姜悟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口划刀子，每一刀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殷无执。”无论是出于殷无执喜欢他，还是出于殷无执恨他，姜悟觉得他都不会拒绝自己这个提议：“你过来，朕允许你亲死朕。”

第45章
第二日，陈子琰一觉醒来，便发现殷无执正在门外的墙根坐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少年偏红的眼角，若无其事地把门关好，道：“一大早的，坐这儿干什么？”
听到声音，殷无执回神站起，平静道：“陈兄早。”
“早。”
“我要走了。”
陈子琰：“？”
“我昨日已经连夜向太皇太后道明原委，准备出发去齐王封地彻查马匪一事，”手里纸张发出声响，殷无执顿了顿，抬手递给陈子琰，道：“这是我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关于如何应付陛下的建议，日后你一人留在宫里，务必小心行事。”
陈子琰接过来，寥寥扫了几眼，大概就是关于天子的行为分析，还有一些常见的小毛病和小喜好。
他抬眼看向殷无执，后者已经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佩刀，他来的时候也是挂着佩刀的，只是进宫面见天子被没收了，此刻要出宫，自然是又还了回来。
“你真的要走？”
“嗯。”殷无执以为他是害怕，又回身宽慰道：“其实陛下没有那么可怕，只要顺着他哄着他，还是很好相处的……如果他不想批折子，就会跟你谈交换条件……答应他就好了。”
姜悟一觉醒来。
眼前出现了一张探头探脑的脸，看上去已经年纪很大了，嘴角和眼角都已经有了皱纹。
“醒了。”皇祖母的声音听上去很没好气：“醒了就起来，别再瘫着了。”
她被人扶着让开位置，立刻有一干宫人扶起姜悟，并给他擦脸穿衣。
姜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文太后，眼珠继续转动。
文太后道：“别看了，殷戍已经走了。”
姜悟目光定在她身上。
太皇太后道：“你到底是如何欺负人家了，害得他大半夜的去寻你母后讨公道，还闹到了我万敬宫来。”
姜悟的目光又换到她身上。
文太后：“具体的没多说，就是红着个兔子眼，再怎么说，那也是我亲妹之独子，悟儿，你这回可是有些太过分了。”
皇祖母：“皇帝，你快些把事情说清楚，若是给定南王妃知道，她定是不肯罢休的。”
文太后：“定南王与定南王妃伉俪情深，两个人感情好的跟一个似的，定南王去南疆打仗都带着她，两人成亲这么多年，也就殷戍这么一个孩子。”
皇祖母：“你从实招来，若有什么不妥，还得让你母后赶紧去定南王府帮你赔个不是。”
文太后：“此前也是我硬要留他在宫里的，你若真欺负了他，我也定然难辞其咎。”
皇祖母：“就算是为了你母后和定南王妃的姐妹之情，你也得好好反思自己，你这孩子，总看着我们干什么？”
姜悟的眼珠跟猫似的，哪个说话盯哪个。
听到这一句，他才道：“殷无执说朕什么了。”
皇祖母：“人家倒也没说你坏话，只说要去帮齐王彻查马匪之事，我想着此事事关重大，就让他去请示太师和丞相。”
“马匪？”
“正是，齐王那折子他拿给哀家看了，若当真是赵国在骚扰边境，便是非同小可，自不可轻率。”
文太后拧眉道：“这次委实有些奇怪，分明前两年才签过停战书……”
她与太皇太后对视一眼，后者略显凌厉的目光落在姜悟身上：“皇祖母问你，你准备这样堕落到几时？”
姜悟语气古井无波：“到死。”
“你……”太皇太后起身，文太后急忙拦住了她，皇祖母看着他，明显气的不轻：“你近来真是越来越荒谬，襄王都比你懂事的多。”
文太后叹息：“如今这不是没什么大事么？母后先消消气。”
“皇帝。”太皇太后平息怒火，道：“此前你能登基，是我姑苏一脉联结常陈闻左等氏族力挺，我等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要一个好皇帝，你现在，实在是让皇祖母很失望！”
姜悟开始后仰，齐瀚渺急忙拿身子撑住他，后仰不行，他便没有再动，懒懒道：“朕愿意禅位给五弟。”
“悟儿！”文太后急忙按住怒火冲天的太皇太后，脸色难看道：“你说什么呢？母后，母后不要生气，您先回去，我再劝劝他。”
太皇太后明显被气的不轻，她拂袖出门，远远地，姚姬正在往这边来，一看到她便立刻侧身贴在了墙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未料对方的銮驾还是在她面前停下，太皇太后阴沉道：“皇帝今日不便见你，回宫去吧。”
姚姬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重重的哼声，她在拐弯处停下，偏头看向老人远去的身影，神色意味不明。
太极殿，姜悟面对着铜镜，看到文太后从一侧婢女手里接过了犀角梳。
“母后知道悟儿心里有苦衷。”文太后叹了口气，道：“可你能登基，乃众望所归，所有世家皆对你寄予厚望，若是不好好干，如何对得起他们呢？”
姜悟神色平静：“朕可有想过要登基。”
梳子穿过长发，文太后从后方看着他，道：“人这一生，不能总为自己活。”
姜悟想了想，“朕以前很自私么。”
文太后的手微微一僵。
半晌才道：“母后不是这个意思。”
姜悟是真的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文太后哑了半晌，才道：“襄王自幼顽劣有余，天分不足，你父皇临终前也与你说过，悟儿……你是真真正正众望所归的天子，百姓爱你，百官敬你，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穿来之后，姜悟很少听到有人提以前的自己，他无欲无求，大部分时间下都在丧，故而也没人发现他不对。
这一刻，姜悟忽然发现，自己得知的历史，似乎与真正的历史有些出入。
他重复：“众望所归，百姓爱朕，百官敬朕。”
“正是。”文太后温声道：“你啊，自幼就聪明勤奋，备受父皇喜爱，而且待人宽厚有礼，在官员口中口碑甚好，此前你还不顾自己之性命从火海中救过一对姐弟，你走到哪儿，便行善到哪儿。天下谁人不知，我们阿悟天人之姿，圣人之德，此前你去黔州办事，路上的山匪听到你的名字，都直接放下屠刀，一路护你到驿站。”
奇怪。
真奇怪。
如果原主真的有这么好，为何后来人人都说他是大昏君？为何殷无执要把他杀了？
文太后口中的众望所归，真的是原主心之所愿么。
刚想完，就听文太后接着道：“阿悟，你这样的人，日后定是名垂青史，羽化登仙的。”
“。”
姜悟明白了，文太后是在拍他马屁。
有没有羽化登仙姜悟不知道，但名垂青史肯定是没有的。而且根据他此前意外得到的记忆，原主明显是个令人痛恨的家伙，那诅咒他去死的声音，山呼海啸，没有成千上万的人根本发不出来。
他垂下睫毛，没有再把对方的话当回事。
直到文太后开始试图给他簪发，他才开口：“不要。”
文太后只好道：“收拾好，你还得陪母后去一趟定南王府，若昨日真的欺负了他，就得给他赔个不是。”
“朕是皇帝，除非朕禅位，否则绝不道歉。”
“……你这样是在仗势欺人。”
“那又如何。”
姜悟也不太理解，殷无执自己亲他，把他魂都亲飞了，又把他拽回来。他没跟他生气，就让他再亲一回，他还闹上脾气了，不肯亲也就算了，居然还跑去告状。
幼稚。
文太后忍俊不禁，慢慢重重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姜悟的脑袋被推的往旁边歪，歪，歪，歪……
文太后大惊：“悟儿！”
齐瀚渺激灵地上前接住了他一推就倒的身子，结结实实在地上摔了一个屁股蹲儿。
文太后第一次见这样的东西，愣了半天才过来看：“悟儿，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着？”
姜悟平静地压在齐瀚渺身上，齐瀚渺一边老实当着肉垫，一边说：“没事没事，太后不必担忧。”
文太后出身常家，也是有些武功底子的，她伸手把姜悟拽了起来，单手揽着，担忧道：“悟儿，你这是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累。
最后还是陈子琰上前，把姜悟搬到了一侧铺着毯子的轮椅上。
文太后传了谷晏过来，诊脉之后才放下心，道：“既然子琰还在，你便好好休息，母后先去定南王府，晚些再来看你。”
丧批望着窗外的雪，没吭声。
陈子琰拉过凳子坐在他身边，闻他道：“跪下。”
“……”殷无执留下的天子行为分析里有这一条，他喜欢找茬，找茬的时候站着坐着都不对，必须得跪。
别跟他生气，犯不着，顺着就行。
陈子琰推开凳子，跪在他脚下，道：“殷戍走了，陛下日后有什么吩咐，跟臣说就行。”
殷无执走了，姜悟找茬也找的很没意思。
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得做一件大事，最好是让殷无执眼前一亮，一回来就想进宫砍了他的大事。
但现在跟以前又不太一样了，殷无执喜欢他，普通的事情可能会让他觉得可以被饶恕。
……殷无执为何喜欢他？
他此前做的那些事情，不惹他恨都不错了，怎会招他喜欢。
又一次看向外面的雪。
冬日一直很冷，院子里的雪便一层一层地叠加，越来越厚，越来越厚。
那下面，始终压着殷无执铺过的那层。
“朕要出去。”
陈子琰长舒一口气，撑起膝盖站起来。
天子行为分析里还有写，姜悟不爱吃饭，导致身体不太好，出去一定要防寒防冻，不然生了病会比平时更难说话。
陈子琰命人去拿了大氅和毯子，把他裹了一层又盖了一层，这才推出门去。
走啊走，走啊走，在出宫的某条必经之路上，遇到了一辆马车。
文太后从里面探头，失笑：“悟儿，可是要随母后一起去定南王府。”
“不。”姜悟无情地拒绝了她。
文太后摇了摇头，陈子琰却道：“阿执这会儿应该还未走，陛下真的不去见他？”
为何要见他。
他都不肯亲朕。
姜悟神色没有波澜。
文太后便道：“那我去了，你们不要在外面呆太久，小心冻着。”
面前忽然窜过了一只雪白的猫，胖乎乎的身子极为机灵，窜出去之后，又贴到了他面前来，一下子跃上了他的膝盖。
“……”好重。
姜悟道：“把它撵下去。”
陈子琰刚伸手，那猫便凶巴巴地伸出了爪子，然后又黏糊糊地凑过来，亲昵地蹭着姜悟的下巴。
姜悟一动不动，道：“齐瀚渺。”
“这是，姚太后的猫。”齐瀚渺道：“奴才担心伤了这小东西，姚太后要发脾气。”
姜悟与猫对视，眸光流转。
“朕要去定南王府。”
炖了那只大黑狗，不怕殷无执不发飚。

第46章
定南王府，文太后前脚刚到，姜悟后脚便被搬了进来。
因为是突然拜访，定南王府皆有些慌乱，只有文太后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孩子，定是来看阿执的，大家不必多礼。”
话是这样说，定南王妃还是亲自迎到了院内。
姜悟没有理会她的寒暄，目光在院内搜索，问：“阿桂在何处？”
定南王妃一愣。
这阿桂和阿执，无论是形状还是品种，相差都可大着呢。
文太后迅速反应过来：“阿执时常与阿桂呆在一处，看吧，他定是来寻阿执的，不然找阿桂能做什么？”
定南王妃心中颇有些微词。
这次殷无执回来，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她身为母亲，对自家孩子的观察自然比旁人要仔细，看出他心情似乎很是低落。
方才文太后也大概与她说了些情况，只是对方也不明白两个孩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定南王妃难免在心中把情况夸大了一些，觉得殷无执必然是遭受了什么不平待遇。
可对方到底是皇帝，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定南王妃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问道：“不知陛下寻阿桂何事？”
这话问得有些多余，皇帝寻一只狗能有什么事。
姜悟本想坦然要吃狗肉，话到嘴边变成了：“朕要带阿桂回宫。”
定南王妃没忍住笑了：“阿桂可不能为陛下肝脑涂地。”
这话隐隐有些针对之意，文太后轻轻扯了她一下，姜悟倒是没听出来，他觉得拿阿桂肝脑‘涂地’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会有些脏。
他懒得与定南王妃多说：“带朕去见它。”
他神色冷淡，看不出心思，这副模样让定南王妃不敢继续，她压下心中不满，命人把姜悟带到了殷无执住的院子。
殷无执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出门，阿桂则正黏着他的腿转圈，嘴里嗷呜嗷呜地叫着，明显十分舍不得。
“回来给你带腊肉吃。”殷无执被他缠的寸步难行，低头道：“晚点让吴婆婆多给你弄点吃的，嗯？”
“汪。”
“不行也没办法，这次出门没法带你，还有别人呢。”殷无执一边艰难地挪脚，一边对它说：“我自然是想带你的，可那边太远了，又很热，冬日里也甚少下雪，你看你这一身毛，到那儿得热死。”
“汪呜呜。”
“行了，撒娇也没用，多大狗了。”
……
陈子琰笑了一声，道：“阿执与阿桂关系可真好。”
这一声让与阿桂互诉离别的殷无执回神，他抬眼看到姜悟，嘴唇便不由自主地抿住了。
阿桂忽然一改咬着殷无执衣角的赖皮样，欢快地扑到了姜悟腿边儿，大黑狗就地打了个滚儿，四脚朝天地看着姜悟：“汪，汪呜。”
姜悟是可以理解人类对狗的感情的，尽管他不觉得狗能够听懂人类语言所表达的意思，并且觉得这些交流无关紧要。
他淡淡审视阿桂，后者一下子又窜起来，扒着他的膝盖来舔他的脸，齐瀚渺忙道：“不可放肆。”
但阿桂哪里懂得，它把姜悟面无表情的半张脸都舔了一遍，舔的陈子琰都一愣一愣的。
“阿桂怎会与陛下这般亲近？”
齐瀚渺也是一脸愕然，并且为阿桂的行为感到了头皮发麻。
天子金尊玉贵的脸，岂是这傻狗舔得起的。哪怕它有神犬之名，若惹了天子不悦一样得要它脑袋。
阿桂开始咬姜悟的衣服，往殷无执的方向拉。
姜悟就跟块破布似的，一只狗都能轻易把他拽下去。他今日披了浅灰色的斗篷，带着毛边，围脖和帽子也都是毛茸茸的，被阿桂这么一拽，整个人顿时从椅子上开始往下滑，原本高出椅背的脑袋很快跟围脖和帽子挤在一处，只剩下头毛的黑与貂毛的白，金尊玉贵的脸已经不见了踪影。
陈子琰和齐瀚渺同时伸手，重新把他拉上来，阿桂松口，冲他们叫：“汪！”
这么大一只狗，凶起来还是蛮吓人的。
两人再次同时收手，阿桂便又来咬姜悟的衣服。
殷无执沉声低喝：“阿桂，松开。”
阿桂很委屈地呜咽一声，趴在了姜悟脚边。
殷无执又喊：“过来。”
阿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姜悟，一边汪呜，一边不满地走了过去。
姜悟脸上的帽子没人扶，只有半只眼睛可以看到外面，他平静地看着大黑狗，道：“朕要带它回宫。”
齐瀚渺后知后觉，伸手把挡住他脸的帽子扶回他的头顶，暗道陛下不愧是陛下，如此仪容不端的情况下，语气与行为竟然不见半点慌乱。
殷无执道：“阿桂不通人事，不便入宫。”
要的就是它不通人事，若是不慎犯了过错，正好炖了喝汤。
“朕要它入宫，它就得入宫。”
殷无执目光晦暗：“臣不会允许阿桂入宫。”
姜悟瞥他。
有意思。
殷无执如今倒是比之前认真多了，相信炖了这只狗之后，他会更认真的。
姜悟道：“来人，把那只狗网住，带回宫去。”
齐瀚渺轻声提醒：“护卫们都在外面。”
“传进来。”
齐瀚渺：“……”
他犹犹豫豫地走开，陈子琰左右看了看，轻咳一声，道：“陛下，臣……”
“你去逮狗。”
陈子琰：“。”
殷无执又道：“屋里去。”
阿桂对陈子琰叫一声，扭头窜进了屋子里。
陈子琰叹了口气，只好追了上去。
殷无执的院子里也有一株新桂，这会儿已经挂满了白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在陈子琰扒着窗户唤狗的背景下，殷无执静静看了姜悟良久，才冷冷出声：“你又想做什么，有什么不满尽管冲我来，关阿桂什么事。”
姜悟转动眼珠去看陈子琰抓狗，对他不置可否。
殷无执道：“它只是一只狗。”
可惜生成了殷无执的狗。
殷无执上前两步，道：“怎么，是陈兄伺候的不够周到，我不在关京，你连我的狗都不放过。”
姜悟没听懂他的意思。
殷无执已经停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他，语气里隐约可听出几分恶意：“阿桂能做什么，暖床，喂饭，还是侍寝？”
姜悟看出他的情绪，直接仰起脸，平平无奇地说：“炖汤。”
殷无执的手背一瞬间跃起青筋，强忍住把他脖子拧下来的冲动，道：“你敢。”
有了殷无执这句话，姜悟就很放心了。
他淡定地合上了眼眸。
殷无执像被激怒的猛兽，呼吸粗重，他在姜悟面前徘徊了两步，又转回来，道：“你想要什么？”
姜悟想了想，好像没什么想要的。
“你想要我亲你，是么？”
姜悟目光定在他的嘴唇上，殷无执嗤笑了一声，眼睛里满是讥讽：“这么想？陛下，到底是我喜欢你，还是你喜欢我呢？”
姜悟依旧盯着他的唇，语气漫不经心：“都行。”
都行，就是无所谓。
委实可笑得很，亏他如此真情实感的关心他，体贴他，可事实上，姜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殷无执气笑了。
他眼角泛起了若隐若现的红，鸽血似的一点，稍纵即逝。
“好。”他颔首，对姜悟道：“晚上，你自己出宫来，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不。”
“不。”殷无执双手撑在轮椅两侧，欺身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湿漉漉的睫毛无声地微颤，低声道：“我会带阿桂一起走，你休想碰它一根毫毛。”
姜悟有些后悔，不该来那么早，应该等殷无执走了之后。
他道：“齐地很热。”
“那是我骗阿桂的，陛下的脑子当不会如狗一般吧？”
殷无执居然骂他。
姜悟道：“你该死。”
殷无执的嘴唇在他唇畔碰了一下。
姜悟：“？”
呼吸交缠，殷无执克制道：“晚上，出宫来。”
姜悟道：“累。”
“……这是我在关京的最后一晚。”
“现在。”
“现在不行。”
“现在。”
“不行。”
“现在。”
殷无执直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进屋里去寻阿桂的陈子琰，然后转身把姜悟端出了小院。
姜悟全程盯着他的嘴唇，说：“这里。”
殷无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又变得潮乎乎：“光天化日，你要不要脸。”
丧批不需要脸。
齐瀚渺已经叫来了护卫首领仇煜汀，还有若干护卫跟在后面，姜悟一点儿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他问端着自己的殷无执：“你要带朕去哪儿。”
“闭嘴。”
殷无执端着他藏身在一块石头后面，轮椅倾斜，姜悟的脑袋磕在他胸前，殷无执低头看了一眼，等到齐瀚渺等人过去，又把轮椅放在地上，将他推回去靠着椅背。
再次端起来，进入了一间柴房。
柴房门被合上，殷无执回过身来。
姜悟的下巴被他的手捏起，殷无执道：“你追到定南王府来，不就是想要这个。”
其实一开始没想要，但见到殷无执，就忽然想要了。
他毫不犹豫地说：“给朕。”
殷无执磨了磨牙，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了一侧堆叠的木柴上，姜悟不受控制地后仰，嘴唇瞬间被堵住。
第一次被放开的时候，他说：“不对。”
殷无执根本不敢过分亲他，刻意留出了让他喘息的时间，闻声问：“哪里不对？”
“不够凶。”
“……”
“还是不对。”
殷无执恨：“哪里又不对？”
“朕能呼吸。”
“……你想死么？”
“要死过去。”
“……”殷无执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他确定姜悟根本是故意的，故意想看他笑话。
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还被这种人看出心意。他警告：“你别得寸进尺。”
“你若做不到，朕便带阿桂回宫。”
“它只是一只狗。”
“只是一只狗，何德何能让你做到这种地步。”姜悟的目光滑过他眼角的湿润，道：“殷无执，你那天的吻技，只是碰巧么？”
“……”
半柱香后，差点赴死的姜悟被他用力摇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殷无执铁青的脸，幽怨道：“不够。”
“我今晚便走了。”
“若是晚上，你便能厉害一点么？”
殷无执根本还闹不清他究竟要的是什么，他道：“你得先说出诉求。”
“飞。”
殷无执：“？”
姜悟回忆那日，缓缓地说：“大罗天上月朦胧，骑马上虚空。”
“……”这本是指科举高中的士子志得意满，骑马进朝廷面见君王的兴奋之情，但在此刻听来，却是全然不同的意味。
殷无执道：“你，说清楚点。”
“朕高兴，舒心，快活，如登极乐。”
外面已经传来慌乱的声音，是齐瀚渺：“陛下，陛下您在哪儿呢？”
“汪汪。”
听到阿桂的声音，殷无执一把将他从柴堆上抱下来，重新放回轮椅，道：“你不是懒得出来？”
“你若能做到，朕便出得来。”
“汪！”
阿桂已经拿爪子开始扒柴房的门。
殷无执抿唇，寒声问：“这样，你便不动阿桂？”
“嗯。”
殷无执沉默了好一阵：“臣可以试试。”

第47章
从定南王府出来，齐瀚渺还在心有余悸：“真是吓死奴才了，还好方才带走陛下的是世子殿下，陛下，您日后再跟谁走，可一定得记得跟身边人说一声。”
姜悟懒得理他。
陈子琰说：“我当时在抓狗。”
虽然也没抓到，殷无执那屋子里也不知有什么机关，一个眨眼就找不到阿桂的身影了。
不过最让陈子琰奇怪的，还是殷无执究竟如何说服陛下，放弃强抓阿桂。
天子这回出宫只是行的小驾，随身也就小几百人。因着天冷，马车内皆是封闭式的，踏板一放，轮椅可以直接推上去。
准备起行时，姜悟开口：“先不回宫。”
齐瀚渺紧张，“陛下还想去哪儿？”
“酒楼。”
他跟殷无执约了晚上在宫外护城河边相见，宫内守备森严，哪怕他只动用暗卫，要出宫也会惊动旁人。
何况，他身为昏君，还未在城内撒过野呢，这算什么昏君。
仇煜汀道：“陛下想去哪个酒楼？”
“最好的。”姜悟也不知道哪个好：“你速去把人都撵出去，朕要独享。”
姜悟故意表现的很狂，但事实上他那没什么波折的声音说出来，并不那么遭人讨厌，甚至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其实根本不用他说，仇煜汀也是准备这么干的，毕竟天子万金之躯，若是酒楼里有闲杂人等，一旦不慎冲撞，底下的人掉一百个脑袋都赔不起。
这次去齐地，左昊清是要跟殷无执一块儿的，因为时间仓促，同僚之间的告别便直接定在了金雅楼。
结果刚上满菜，喝过一壶，就见几个身披盔甲的护龙军上来了，挨个开始敲包厢请人离开。
金雅楼是出了名的宴贵不宴富，能在这里坐一下椅子的，都是有点眼力见的人。
左昊清直接拉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瞧见陈子琰和齐瀚渺之后，便脸色一变，不等护龙军过来，便直接招呼一干好友下了楼。
“这是什么意思？”他身边还有人没反应过来：“什么人居然连你兵部侍郎都敢撵？他知道你爹是谁么？”
左昊清心道我爹在这儿也得双膝下跪，他揪着好友的领子，道：“别说了，快走。”
“那书我还没听全呢。”好友哼哼唧唧地被他拽下楼，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世上哪有那样不知趣的男子，竟然让一个大家闺秀干等一夜，我就等着听接下来的，看他怎么收场。”
“我也想听。”左昊清咬牙，偷眼扫了眼门口宽大的马车，道：“等今儿过了传先生去你家里听。”
“今日为何便听不得？”好友睁着醉眼往旁边看，瞧见说书的先生也在缩着脑袋往外走，便挣扎着往那边去：“先生在那儿，先生别走，先生再讲点儿，先生——”
他声嘶力竭，吵得车内姜悟懒懒开眼：“何人喧哗，可是对朕不满。”
陈子琰扶了一下额头，他跟左昊清打小就是死对头，这会儿瞧见对方便悄悄避了一下，可姜悟一句话，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拦住左昊清，沉声道：“陛下要见你们。”
半个时辰后，金雅楼内人走干净，姜悟如愿以偿地霸占了整个酒楼。
酒楼大厅落针可闻，左昊清与好友一起跪在地上，“这位是，冉伊淼冉探花，如今在吏部做文书，不知陛下可还有印象？”
姜悟记得他，上朝的时候时常躲在后头站着睡觉，山呼万岁的时候他一起跪，讨论大事的时候他跟着喊，就是一个混子墙头草。
冉伊淼这会儿已经被泼醒，但饮酒之后，脸上的红晕依旧没有褪下，他伏在地上，看上去好像在打哆嗦：“陛下，陛下恕罪，臣不知陛下驾到，多饮了几杯冲撞了圣驾，实在是罪该万死。”
“你嚷什么。”
左昊清担心他喝了酒说不清楚，主动道：“方才我等在二楼听书，正好说到一段意难平的情节，冉大人便迫切想知道接下来故事会如何发展，故而才闹着要寻先生说清楚，不慎冲撞陛下，实在是无心之失，还望陛下恕罪。”
姜悟正愁不知怎么做昏君呢，他道：“朕在此，既然冲撞，便没有无心之说。”
冉伊淼彻底清醒过来，脸色顿时煞白。
“来人，押他回府。”姜悟发了狠心：“盯着他，五天五夜不许睡觉。”
左昊清：“。”
吓死他了。
冉伊淼心里一咯噔：“陛下，陛下您不如打臣板子吧陛下。”
姜悟不解：“你想挨打？”
“臣宁愿挨打！”
“那便先打一顿板子，再罚不许睡觉。”
冉伊淼很快被拖了下去，左昊清擦了擦额头的汗，道：“陛下，臣……”
“先生说了什么故事。”
左昊清到底不是说书的，讲起故事来磕磕绊绊，最终还是经过陈子琰整理，转述给姜悟。
大概就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姑娘出身大家闺秀，为了贫困书生放弃了有婚约的富商之子，准备与其一起私奔，未料当日晚上，书生竟放了姑娘鸽子，害她白等一夜。
故而冉伊淼意难平，迫不及待想知道那违约书生的下场。
姜悟想知道什么下场。
左昊清也想知道是什么下场。
冉伊淼比他们还想知道是什么下场。
姜悟对左昊清道：“朕听说你射术无双，在去齐地之前，便登上此楼屋顶，为朕保驾护航罢。”
这楼足足有三层，屋顶尖尖，风大得很。
很快说书的先生又被护龙军找来了，冉伊淼趴在刑凳上，透过窗户竖起耳朵；被赶出去保驾护航的左昊清迎着冷风，抱着弓箭往下看。
先生对着天子眉飞色舞，说的绘声绘色。
可他俩什么也听不到。
一开始，说书的先生告诉姜悟，那女子啊，原谅了书生，最后还是与他在一起了。
姜悟：“就这样。”
先生以为他不满意，思来想去，急忙又跪下来，重新编了个结局，姑娘因为此前对方失约一事由爱生恨，在一起之后就一直故意欺负书生，最后把他弄死了。
姜悟：“这么狠。”
先生圆不过去，颤巍巍地表示：“失约，失信，乃负心汉所为，姑娘对他一往情深，他分明许诺在先，却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行为，委实有些过分了。”
逻辑似乎说得通，姜悟放过了他，道：“若叫冉伊淼和左昊清知道结局，朕便杀了你。”
说书先生连连叩头：“草民不敢。”
说了这么多，姜悟开始犯困，他懒懒屏退众人，便去了客房休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思量了一会儿。
老实说，他对于今日柴房里殷无执的表现并不是特别满意，殷无执根本就是个胆小鬼，哪怕亲他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完全没有那日的凶猛。
他忽然意识到，这也许跟殷无执喜欢他有关系。
他不想去追究殷无执为何会喜欢他，但这显然与他一开始的打算相差甚远。他应该要殷无执恨他，厌他，杀他，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殷无执说什么他便配合什么，哪怕对方真的做了什么讨他欢喜的准备……那能跟死亡的美好相提并论么？
世上没有什么比做游魂更舒服了，被杀才是昏君唯一的归宿。不管是为了矫正历史还是遵循本心，他都不该去见殷无执。
“来人。”他回忆着那个故事里书生的下场，道：“回宫。”
当夜月明如水，地上的雪映着月华，显得分外明亮。
护城河边，殷无执披着粉白色的斗篷，垂目望着结了冰的河水。
阿桂在冰上哗哗奔跑了一阵，对着他滑了过来，一下子窜上岸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脚。
殷无执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抬眸看向前方宫城，漆黑的眼中闪烁着隐隐的期待：“别急，今晚过后，他一定会满意，不会再想着炖你了。”
阿桂歪头来舔他的掌心的伤口，殷无执淡淡看了一眼，道：“还不是为了你，否则我哪里需要这样讨好他。”
“汪呜。”
殷无执脸红了一下，道：“就你懂得多。”
说罢，他又抿唇，矜持地笑了一下。
“嗯，其实做了很久……从他想飞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满意。”他揪着阿桂的狗耳朵，道：“本来都不准备给他了，我承认，得感谢你，让我有机会把这个送给他。”
“汪汪。”也许是察觉到了主人雀跃的心情，阿桂高兴地蹭着他，又围着他来回转了好几圈儿。
随着时间推移，月亮被乌云遮住，殷无执眼底的光也被阴霾笼罩。
周围很快只有白雪在寂寂地照着。
“汪呜——”
随着主人的低落，阿桂发出了一声哀哀地叫唤。
天亮的时候，护城河边已经空无一人。
“世子爷这一去，再回来就得明年了。”太极殿内，齐瀚渺重新换了熏香，对静静靠在椅子上的天子道：“但也还好，齐王应当会邀他去王府过年。”
姜悟没有理会他的碎碎念，语气颓丧地道：“阿桂寻到了没。”
他还在心心念念要炖狗。
殷无执本以为自己去了齐地可以摆脱那个负心人，未料陈子琰的书信一封接一封。
“你走后的第三日，陛下又询问了阿桂之事，我和齐给使皆看出他要对阿桂不利，都说你应当是把它带走了，不过陛下似乎不太信。”
“第四日，陛下今日睡了一整天，我按你说的多留意了一下，他果然又差点把自己闷死，还好提前喊了谷太医过来。”
“第五日，今日襄王来面见陛下，还把所有人都屏退了，感觉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与传言有些不同，因为陛下又打了他一顿板子。”
“第七日，陛下今日睡了一整天，差点把自己闷死，我命人抬着轿子带他在皇宫飞了一圈儿，好多了。”
“第八日，陛下今日睡了一整天，没有突发情况。”
“第十五日，陛下又派人出去找狗了，他坚信你没有把阿桂带走，你到底有没有把它带走。”
“第十八日，陛下睡了一个半天，襄王来了，挨了顿打，走了。”
“第二十日，急！陛下突发奇想要再建一个宫殿，还要纯金的！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一日，急！陛下要纯金的宫殿！怎么办！！”
“第二十二日，急！之前的信你有没有收到，纯金的宫殿怎么办！”
“第二十三日，终于收到了你的来信，已经命人开始建造了，回禀之时陛下看上去很满意，还是你有办法。”
“第二十五日，陛下今日又差点把自己闷死。”
“第二十六日，陛下睡了半日，襄王挨了顿打，走了。”
“第二十八日，陛下找到阿桂了，原来你把它寄养在了郊外农家，连我都信不过是吧，现在好了，他要炖了阿桂，已经抬着笼子送去御膳房了。”
“第三十五日，连续收到你几封信询问阿桂的消息，你也有着急的时候。放心了，阿桂被太皇太后救了下来，到底是救过先帝的神犬，不会那么容易出事。值得一提的是，阿桂又救了太皇太后一回，不知何人在她老人家杯中下了毒，还好阿桂正好在她宫中。”
“第三十八日，我还当你不想听关于陛下的事情，他无事，就是每日吃的还是很少，人又瘦了一大圈。”
“第四十日，阿桂如今在宫中如鱼得水，每天比护卫队都尽职尽责，会挨个把各宫检查一遍，不过陛下好像还是很不喜欢它，不知是何原因。”
“第四十五日，襄王今日突然说起，一年前看到陛下与阿桂在郊外竹林，它不是素来与你形影不离么，当时你是不是也在。”
“第四十九日，除夕好，陛下今日看上去很高兴，把屋外养了很久的雪全踩了一遍，可惜你没看到。”
“第五十日，陛下睡了一天一夜，起来比往日吃的多了点，不知是不是昨日踩雪累着了，襄王来了一回，没挨打，走的时候显得很失落。”
“第六十五日，元宵好，明日就要开朝了，你何时回来？”
明日就要开朝了。
姜悟躺在床上，连续十几日没有上朝，他几乎要忘了上朝代表了什么。
开朝，意味着早起，意味着疲惫，意味着折磨，意味着生不如死的日常又要开始了。
他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请让丧批去死。
地上的大黑狗闻声竖起耳朵，床帏被一只乌黑的爪子扒开，阿桂跳上床来，尽职尽责地咬着他肩膀的衣物，将人翻了回来。
姜悟：“。”
为何不喜欢阿桂，这就是原因。

第48章
如殷无执所说，冬日里的雪到了元宵也还未化。
姜悟在除夕那天高高兴兴踩了一院子的雪，到了元宵之后又养的白白胖胖了。
上朝的第一日，虽然还是午朝，可姜悟心情很差劲。
如今姜悟上朝只有几句话，爱卿请说，爱卿请讲，诸位怎么看，其他人可有异议，那就这么决定了。但他今日连这几句话都不想说，整个心情就是如丧考妣。
百官先是奏本，发觉天子一句话都不说，纷纷便有些忐忑，有人小心翼翼地仰起脸，顿时脸色煞白。
姜悟上朝素来是被挂在龙椅上的，然而十几个银勾也没能让他支棱起来，此刻在众人眼中的天子就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分明坐的笔直笔直，可依旧完全不像个活人。
那双剔透的眼珠，在午朝的阳光下折射出无机的光，过分精致的脸庞跟大家摆在桌案上的玉娃娃简直，不，玉娃娃都比他活灵活现。
陈相与左武侯对视了一眼，前者上前两步：“陛下？”
百官幽幽：“陛下，您怎么了？”
姜悟的脑袋无声地往旁边倒。
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中，他的脑袋挣脱了上方的冕旒，挂在银勾上的冕旒一阵晃荡，天子的脖子却像是折了一样耷拉在一旁。
百官：“！！！！”
众人一个箭步向前，悲痛喊：“陛下！”
危机之中，陈子琰力挽狂澜，几步跨上去托起了天子的脑袋，却未料半路杀出个襄王，直接把姜悟抱了起——
抱不起来。
他低头去看，才发现姜悟的双脚双手皆被固定在龙座前。
襄王愣住了。
“陛下，陛下到底怎么了？”
姜睿的表情顿时一阵剧痛，他挡住那些挂着天子的银勾，哑声道：“去传太医。”
难怪如今兄长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宠爱他，难怪他总是懒懒窝在轮椅上，难怪他甚至开始不耐烦想打自己。
原来，他已经虚弱至此，连上朝都要靠外物支撑才能表现得像个活人。
姜悟脸上砸下了一滴泪珠。
齐瀚渺不敢说陛下这可能是睡着了，只能凑过去请陈相暂时按住已经开始含泪的百官，语气里带着些沉痛：“陛下这个病情，不太适合让人知道。”
姜悟的手臂垂在外侧，每一根手指都呈现出死亡状态的自然蜷缩，脑袋也软软耷拉在一侧，还是陈子琰伸手扶了一下。
再这样下去，满朝都要知道天子这异于常人的情况了。
谷晏编了个病：“这是，世所罕见的，人偶困困症，具体表现在，疲惫，乏力，提不起精神，看上去像个假人。”
也许是不善撒谎，他言尽于此。
姜悟这回没睡，他就是单纯觉得累。
不想上朝。
不想听折子。
眼睛都不想眨。
他目光空洞地凝望着床顶，直到襄王伸手，轻轻合上他的双眸。
柔弱无骨的手指被襄王握住，贴上了他的脸：“哥哥，你起来，起来打臣弟好不好？你把以前，我欺负你的仇，都报了。”
陈子琰眸色微动，叹息道：“陛下今日，只怕是不想打人，王爷还是放他休息一下吧。”
齐瀚渺也劝：“王爷，咱们出去坐坐，让陛下安静一会儿，这样有利于他的病情。”
他给谷晏使眼色，后者道：“正是。”
襄王抹了抹眼泪，走了出去。
谷晏来到姜悟床前，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腰，轻轻把他的手放进了被子里。
没有再打扰他。
“人偶困困症。”太皇太后嚼着这几个字，眸色古怪：“天子这样，当真是病？”
谷晏点了点头，诚实道：“主要还是心病，只是不知是哪块心病。”
“心病。”太皇太后拧眉道：“若是长此以往，那他的身子……”
“定会有影响。”
太皇太后神色黯然，难道她便如此命苦，要再亲眼送走一个孙子？
目光微微一寒，她沉声道：“秦川。”
“奴才在。”
“你去把姚姬叫过来，让她在万敬宫等着。”说罢，她又对谷晏道：“哀家去看看皇帝。”
太皇太后到的时候，姜悟已经重新恢复了安详。
明日，后日，都不需要上朝了。
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愿意勉为其难做人的，只需要躺着看看日落，做一个废物咸鱼，虽然不欢喜，至少也不悲伤。
他甚至开始思考。
每年都要经历很多次小假期，还有一两次大假期的人类，是如何调整自己飞上云端又跌入谷底的心境的。
这痛苦一眼望不到头，而快乐却稍纵即逝。
人类又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下，活到几十岁，甚至是上百岁的。
太皇太后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她屏退下人，望着自己那无悲也无喜的孙子，好一阵才朝他走过去，“皇帝。”
她语出惊人：“哀家怀疑，上回下毒之事乃姚姬所为。”
姜悟看着屋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太皇太后又一次上前，道：“这段时间，哀家一直不允许姚姬接近你，也许她是因此生了怨恨。”
她来到姜悟面前，后者才淡淡地说：“那便将她杀了。”
他语气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在谈论一间与自己无关的事，太皇太后心中震动，道：“皇帝，你终于承认，你恨她了？”
姜悟不予搭理。
太皇太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叹息道：“当年你母妃入宫，哀家便不喜欢她，所以连你也不喜欢，的确是冷待了你……此事，确实是哀家的过错，可是悟儿，你如今已经当上皇帝，还有什么不满的呢？这天下都是你的了，连襄王，那可是真真正正的嫡子，如今还不是任你打罚。”
姜悟根本不想听她和文太后说的那些大道理，什么皇帝，什么天下，什么权势富贵，他一个都不想要。
屏风外悄悄站了一个人，姜睿默默竖着耳朵。
太皇太后又道：“哀家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可再苦，你至少还活着，你太子哥哥为了这个位子失去了性命，齐王也因此废了一双腿，宁王更是无妄之灾……悟儿，你到底在轴什么呢？”
什么至少还活着，他根本不想活着。
姜悟很郁闷：“闭嘴。”
太皇太后惊呆了：“你说什么？”
“闭嘴。”姜悟说：“出去。”
“……你，你这孩子。”太皇太后当即站了起来，外面的襄王几步窜进来，伸手扶住她老人家，道：“皇祖母，您别生气，别生气。”
太皇太后气的不轻，却闻襄王哀伤道：“皇兄便是对您不敬，又能不敬几回呢？”
太皇太后哑了火儿。
是啊，照姜悟这个状态下去，若是能先把她气死，也算是她积善德了。
姜悟多看了他们祖孙俩一眼。
襄王变相在咒她死，她居然不生气。
不光不生气，还真的被哄走了。
门外，太皇太后道：“依哀家看，还是得把殷无执弄回来，也就殷无执能让他有点反应了，如今哀家被人下毒，他都不闻不问……”
她说着，便觉得委屈。
以前的姜悟可不是这样的，不管身边人有什么事，他都比自己的事情还要上心，更别提她老人家了。
襄王脸一垮，比她还委屈：“为何非得殷无执，兄长对我也是上心的。”
“他如何对你上心？”
“他不打别人，偏偏就打我，还只挑旁日打，过年的时候不打……就是可惜，也没给过年礼物，大抵在他看来，不打就算是赏赐了。”
太皇太后犹豫：“照如今这样子看，他若真刻意挑日子打你，的确也算用心了。”
“第七十日，陛下开朝那日把大家都吓坏了，谷太医说陛下是犯了心病，太皇太后准备三月份带着陛下去盛国寺祈福，看能不能请大师看看。姚太后被叫去了万敬宫，好几日才出来，不知受了什么责罚。但因为开朝那日的事情，最近请陛下娶后纳妃的折子变多了，父亲和定南王也都纷纷奏请，希望陛下早日择后，为皇室开枝散叶，相信再过几日，就会在承德殿上重点议论此事，你觉得哪家女子更好？”
殷无执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卧床养伤。
他脸色苍白地望着这封信，不慎牵动伤口，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
殷无执闭了一下眼睛，撑起身子下了床，然后从桌前倒了杯热水饮下。
门外传来动静，男子驱动轮椅来到他门前，道：“不是说不让你下床，怎么不听话。”
“齐王殿下。”殷无执欲要行礼，见他挥手又在椅子上坐下，道：“可有什么消息？”
齐王握着佛珠，被人推入室内，道：“廖文，你说。”
“马匪如今已经全部被擒，部分是边境百姓，有一部分的确是训练有素的赵国军队。”他说罢，将一副蒙面人的画像放在殷无执面前，道：“只是并未见过这样的人，属下愚见，单凭一双眼睛，根本不可能找到此人。”
殷无执静静看着那双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齐王道：“谁能想到，只是一双眼睛，世子殿下居然不顾性命追入敌境，还因此落下重伤。”
殷无执：“王爷认为臣担心得多余？”
“那倒不是。”齐王道：“只是不论怎么看，这双眼睛的主人，都威胁不到我大夏。”
殷无执沉默地卷起了那张纸，思考片刻，道：“臣准备今日便回京。”
“不等左侍郎的消息了？”
“如今马匪之事已经落定，我要回去问询陛下，如何处理两国纠纷，事关重大，若无意外，可能需要开战，王爷……”
齐王失笑：“看来本王要早做打算了。”
他说罢，又瞥殷无执：“你此前还闹着一定把这双眼睛的主人揪出来，看清他的全貌，怎么这会儿又急着要回去，可是京中发生了何事？”
“没有。”
“你的伤……确定可以赶路？”
“小伤，不碍事。”
齐王命人给他带了伤药，被推着离开时，又道：“陛下那边……”他顿了顿，又道：“罢了。”
殷无执道：“我会替王爷向陛下问好。”
轮椅上轧在地面的声音远去，一声轻笑传来：“还是不要坏他心情了。”
又在拐角处忽然停下，齐王懒懒道：“殷无执。”
“？”
“你要小心。”他意味深长地说：“宫里有鬼。”
轮椅转出回廊，齐地阳光热烈，齐王半眯着眼睛看了眼天空，道：“咱们多久没见过雪了？”
“有几年了。”
院内刮起了一股风，齐王悠悠道：“你说，殷无执能活多久？”
“……”他身后的人扯了扯嘴角，道：“希望世子殿下吉星高照，陛下万事顺心。”
“希望本王有生之年，能再见一次关京的雪。”
奏请姜悟纳妃的折子的确收到了不少，但他一个都没看，陈子琰也就没说。
但果如陈子琰所料，开朝不久，这件事便在承德殿上开始探讨。
姜悟端正地挂在轮椅上，听着他们讨论来讨论去，只说要纳妃，也没说出来究竟要纳那家女子。
难得在朝堂上长长地说了一句：“尔等不必担忧，朕已有后位之选。”
姜悟说罢，想到娶妻那样繁琐，又有点后悔。
但话已经说了出去，这个皇后他早晚都得娶，早晚都得见，早晚都得拜天地。
……可恶。更不想娶了。
前一句还只是不欢喜，到了下一句，就又变成了不高兴。
他丧丧地说：“就娶秋尚书家长女，秋无尘。”
此话一出，承德殿整个炸开，接着，整个关京都沸腾了起来。
天子，居然要娶秋无尘！哪个秋无尘？当然是姜元太子的妻子秋无尘！
那不是他寡嫂吗？
天哪，昏君无得，败坏纲常，无耻之尤，委实该死啊！！
当晚，姜悟梦到自己被全国人民架着推入了火葬场。
火把嗤地燃烧起来，将他的血肉皆焚为灰烬。
人生极乐，莫过于身死魂消，湮灭六界。
姜悟难得在梦中弯了弯嘴角。
在他身上，安静伏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形如鬼魅。

第49章 【1W评论加更】
在姜悟宣布那个消息的时候，最先石化的是襄王，他眼珠在眼眶里颤抖着，满脸惊惧。
当日百官下朝之后，事情便飞速地传遍了整个关京，殷无执到地方的时候正是当日下午，大街小巷全都在讨论这个消息。
“听说了么？小皇帝要娶妻啦。”
“这登基都半年了，是该立后了。”
“若非他母家无权无势，做太子的时候就该有妃子了。”
“嗨呀，你们怎么都闹不清重点的，他要娶的可不是普通女子，是那个疯女人，秋无尘。”
疯女人秋无尘。谁不知道她是姜元太子的未婚妻，元太子去世之后，她便不惜以处子之身为其守寡，常以太子妃自居，还说自己未来定是大夏皇后，秋尚书都嫌她丢人现眼，把她撵了出来。
“陛下要娶秋无尘，一定是因为感怀元太子吧？”
“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必然是因为秋无尘常说自己是未来大夏皇后，天子为了宽慰她才如此行事。难不成还真喜欢一个疯女人不成？”
“陛下真是善良啊。”
“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圣人喔。”
殷无执牵马行过坊间。
他脸色苍白如霜，左肩靠近心脏的伤口像是被蚊虫在撕咬，又痒又痛。
一路回到定南王府，定南王妃便立刻发现了他的异样，当即传了大夫过来，换药之时才抽了口气：“怎会伤成这样。”
定南王瞅了一眼，拧眉道：“这显然是没正常换药，又流汗又流脓的，得先剔去腐肉……你这孩子，是不是光顾着赶路，没好好休息？”
“没事。”殷无执垂着睫毛，道：“死不了。”
“说什么呢！”定南王妃心疼的直掉眼泪，定南王急忙来哄她，道：“孩子也是为了早日回家，让你不要担心，好了好了，不哭了。”
大夫轻叹一声：“世子忍忍，可能会有些疼。”
银刀刮过伤口边缘，将腐肉剃去，新鲜的血很快重新填满伤口，殷无执静静望着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脸色越来越白。
定南王先把王妃带了出去，回来的时候药已经换好，他伸手给殷无执把衣服拉好，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家里歇着，别乱动了。”
“我要进宫。”
“天都黑了，你还进宫干什么？”
“有件要紧事要向陛下禀报。”殷无执找回力气，自己把衣服系好，然后从一侧的行囊里取出了一张画像，道：“父亲请看。”
定南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蓦地脸色一变：“这是……”
“父亲也看出来了。”
定南王道：“这是谁。”
“赵人，不知姓甚名谁。”殷无执把纸张收好，道：“孩儿得连夜进宫，向陛下禀报此事。”
定南王摇了摇头，道：“这个点，陛下应当已经睡下了，还是明日再去吧，何况你就算去了，陛下应当也会让你与我等商量。”
“我还是去看看吧，毕竟事情关系重大。”
男儿有志是好事，定南王最终没有阻止。
这个点，姜悟的确已经睡下了，好在的是殷无执靠脸就可以出入皇宫，到太极殿的时候，宫中已经熄灯，齐瀚渺正守在姜悟床边，听到身边的阿桂忽然一跃而起窜了出去，才跟着跑出来接他：“世子殿下怎么这么晚过来，可是听说了陛下要娶秋……”
“不是。”
齐瀚渺：“？”
他只是想说，是不是定南王等人让他联合来劝陛下的，毕竟秋无尘多少有点疯癫，不是做皇后的人选。
殷无执摸了摸阿桂的脑袋，却并未与它亲昵太久，道：“我有要事要与陛下相谈。”
“可……陛下已经睡了。”
“此事耽搁不得，我等他醒来。”殷无执直接在太极殿的桌前坐下，齐瀚渺给他温了壶茶，却闻他道：“给使有酒么？”
“酒？”齐瀚渺道：“奴才闻到殿下身上有药味，若是受伤，要忌酒才行。”
“夜里冷，喝一点无事。”
齐瀚渺想了想，道：“那便喝点果酒。”
“嗯。”
温酒器很快被放在面前，齐瀚渺点了炭，道：“天冷，喝点暖的。”
“有劳给使。”
“殿下说什么呢。”齐瀚渺笑着道：“世子殿下大老远跑去处理马匪之事，如今回来还要照顾陛下，老奴才要说一声有劳了。”
殷无执扯了一下唇角，但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
齐瀚渺以为他是因为公事之故，道：“若是实在着急，奴才把陛下喊醒？”
“让他睡吧。”温酒器逐渐溢出酒香，殷无执静静地望着，闻着，道：“给使不若先去休息，此处也用不得那么多人。”
“总不好殿下风尘仆仆地赶了几日路，回来再带伤守陛下一夜的道理。”齐瀚渺道：“不然殿下先找个地方躺一会儿，等陛下醒了奴才喊您？”
“不必。”殷无执饮了一口酒，平静道：“你去睡吧，我都习惯了。”
齐瀚渺的确已经守了半夜，下半夜开始连打哈欠，终是盛情难却，他躬身，道：“那奴才就去隔壁，有什么事世子殿下可差阿桂来唤。”
阿桂趴在殷无执脚下，叫了一声。
齐瀚渺离开之后，殷无执直接把温酒器里面的酒一饮而尽，一壶不够，又加了一壶。
两壶下肚，他对阿桂道：“去门口。”
接着，他一路来到了龙床，撩开床帏，看着里面睡得香甜四溢的人。
殷无执借着酒气爬上床，四肢撑在两侧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形如鬼魅。
他眼角和脸庞皆被酒气熏得绯红，看着姜悟的眼神带着隐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笑什么。”他看着姜悟嘴角上扬的弧度，因为手臂撑在一旁用力的缘故，伤口更疼，弄得声音都微微发着颤：“娶秋无尘，便叫你这般开心，嗯？”
他换了一下姿势，把重力全部压在右边手臂，指腹擦过姜悟的侧脸，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酒气，呼吸也微乱：“你配么，姜悟，你配得上她么。”
他的声音在帐子里，低的仿佛鬼魂在暗夜私语，他凑近姜悟的脸，对方睫毛乌黑卷翘：“你这种人，也配娶妻？”
嘴唇贴上姜悟的脸颊。
殷无执合了一下酸胀的眼睛：“你连我都瞧不上，我对你这般好……你都瞧不上，秋无尘又哪里比我好，就因为她能给你缝衣服么？”
他一把拉住了姜悟的衣领，道：“不许你穿她缝的衣服，不许你穿……”
他拧着眉，换了好几个姿势，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折腾了好半天，才将那衣裳剥下来。
姜悟迷迷瞪瞪感觉到了冷，被子也不知怎么地，开始变得很重，再然后，鬼压床似的，胸闷气短。
姜悟费劲地挣扎，怎么都推不开，于是又气哼哼地睡着了。
但因为被压得很不舒服，他还是比往常醒来的更早。
张开眼睛，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身上的被子是殷无执。
“殷无执。”他喊，对方没有动，耳边呼吸滚烫，脸也滚烫，姜悟鼻头微动，嗅到了一股伤药的味道。
殷无执受伤了。
他这么烫，大概是因为受伤，所以发烧了。
推——
好累。
殷无执得有一百多斤吧，姜悟根本没法使出这么大力气来推他。
“殷无执，殷无执。”他说：“快醒醒。”
他费劲地抬手，忽然看到对方白色外衣上渗出的红色痕迹，姜悟盯着那一处看了一会儿，用力皱了皱鼻子。
是血。
很多血。
殷无执，难道要死。
“殷无执。”姜悟都做好他在不醒，就直接喊十六传太医了，身上的人终于微微动了动。
他一动，肩膀的血就大片地往外染。
姜悟道：“你受伤了，不要动。”
殷无执重新撑起身子望着他，脸色惨白如纸。
姜悟告诉：“你在流血。”
“你心疼么？”
姜悟下意识感受了一下心脏，说：“不疼。”
殷无执的嘴唇苍白，干裂着扯出血迹，道：“我也不疼。”
姜悟看了看他的肩膀，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疑惑：“不疼。”
殷无执捏住了他的脸。姜悟的脸被他掐着往外拽，很快微微变形，他叫：“疼。”
豆大的汗珠跌落在姜悟脸上，他眨了眨眼，听到殷无执哼笑：“你都没流血，你疼什么。”
姜悟看出他的情绪：“你惊扰了朕的好梦，朕都没气，你气什么。”
“是，我生什么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殷无执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姜悟被迫仰起脸，两腮都被他一手掐住，嘴唇犹如花瓣般撅起在他虎口处。
姜悟：“？”
殷无执流着血，落着汗，双眼泛红：“我为何要生气，你这等无情无义之徒，也配我与你生气。”
姜悟明白了。
因为殷无执喜欢他，但却被他放了鸽子，所以他很生气。
他试图把嘴唇收回来，殷无执却猝然地掐得更紧。
“……”说不了话。
他皮肤嫩白，嘴唇殷红，被这样攒起时显得尤为楚楚可怜。
“嘤胡池。”姜悟含糊不清：“里晃空……”
殷无执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姜悟眼珠剔透。
殷无执睫毛抖动，像是在克制着不要，可一下之后，没忍住，又碰了第二下。
姜悟被握成一团的脸终于得到解脱，但下一瞬，殷无执便对着他的唇吻了上来。
跟姜悟想的不一样，殷无执亲的很小心，一只手圈在他的发顶，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
吻罢，姜悟整个人被他抱在了怀里，下巴压在他染满血迹的左肩。
“没错。”殷无执把脸埋在他脖颈间，绷脸抿唇好半天，才道：“我受伤了。”
“……很疼。”

第50章
昏暗的光线里，殷无执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很不甘心向他露出示弱的姿态。
姜悟就知道他疼，道：“松开。”
殷无执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臂紧绷了起来。
“你的伤要处理。”
“不处理也没关系。”
一开始姜悟还能闻到药草的味道，很快那股药草也被浓郁的血的味道遮蔽了，他的下巴上一片湿漉漉。
他没有受过这样的伤，并不知道这样究竟有没有关系，但殷无执肯定是知道的，他觉得没关系，那就一定没关系了。
“朕还想睡。”
下一瞬，他的肩膀忽然被狠狠咬了一下，疼痛让他头脑一阵清明：“殷无执，你敢伤朕。”
身体下陷回床榻，殷无执直接抱着他昏死了过去。
一炷香后，姜悟坐在龙榻边望着躺在床上的殷无执，脚下则跪着一脸内疚的齐瀚渺：“都怪奴才，奴才不该给殿下喝酒，更不该放受伤的他守着陛下。”
姜悟没有理他。
床边，谷晏和陈子琰一起为殷无执处理好了伤口，并为他换了外衫，陈子琰抱起衣服的时候，里头突然掉出来了一样东西。
他顺手捡起展开，顿时一愣：“这是……”
一侧的谷晏跟着看了一眼。
姜悟道：“何物？”
“好像是陛下。”陈子琰走过来递给姜悟，道：“不知为何只画了一对眼睛。”
“放着吧。”姜悟道：“谷晏，他怎么样？”
“世子殿下应该伤了有一阵了，这一路风尘仆仆没有好好处理，昨夜又不知为何崩裂了伤口，才致使失血过多导致昏迷。”
“会不会死。”
谷晏一笑，安抚道：“陛下放心，现在不会了。”
现在不会，也就是说，一开始差点死掉。
殷无执不是说没事么，为何要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昨日说罢要娶秋无尘，太皇太后已经气过了一回，文太后也来找过他，故而今日难得安生。
晚上被殷无执搅了一通，姜悟也根本没睡好，他把龙榻让给殷无执，自己又窝在躺椅上迷迷糊糊睡了大半日。
日子过得好生无趣。
姜悟想叹气，可叹气也很累，干脆就不叹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动静，有人来到桌前，重新拿起了那副画像。
姜悟听到声音：“都有何人看过此物？”
齐瀚渺答：“陈侍郎，谷太医，还有陛下和奴才。”
纸张被重新折起，那声音道：“劳烦给使帮我弄点吃的。”
“殿下可千万不要跟老奴见外了，方才陛下已经罚老奴跪了大半日，大抵是怪罪老奴不该让您带伤守夜呢。”
“别多想了。”殷无执说：“你自己跪的，他大概只是懒得喊你起来。”
殷无执拉过凳子，没有再看屋廊下的懒蛋。
齐瀚渺很快传来了膳食，殷无执端起碗，沉默地投喂自己，那厢便见到齐瀚渺端了碗蛋羹，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姜悟身边：“陛下，陛下，都未时了，吃点东西吧。”
殷无执道：“他今日又未用膳？”
齐瀚渺叹着气摇头：“世子走后，陛下基本一日一餐，只极其偶尔才食两餐，您看他都瘦了多少。”
殷无执想着昨日被他剥光了的家伙，好不容易养上去的肉，的确又掉了不少。
他脸色阴沉：“你们是怎么做奴才的，这么多人围着他，连一口饭都喂不下去。”
齐瀚渺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脾气，愣了半晌才呐呐道：“世子走后，陛下便不肯吃旁的，奴才们强喂，就要挨板子。”
“这么怕挨打做什么奴才？！”殷无执撂了碗。
“……”齐瀚渺被他凶得一哆嗦，噗通跪了下去。
一时之间竟寻不出反驳的话来。
可不是，这么怕挨打做什么奴才，怎么不去做达官贵人呢。
殷无执按了一下肩膀的伤，垂首片刻，凌乱长发挡住了他的脸色。
“抱歉。”须臾，他开口，道：“我失礼了。”
齐瀚渺急忙摇头：“世子殿下说的极是。”
哪有极是。分明就是他在故意撒火。
殷无执未料自己居然变成这样的人，他道：“待会我来喂，放下吧。”
不多时，姜悟面前被摆上了小桌，小桌上被放上了几样清粥小菜。
殷无执坐在他面前，先命人拿了热帕子来，不由分说地给他擦脸，姜悟哼哼了两声，下一秒，一个冰帕子忽然按在了他的脸上。
姜悟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很轻地打了个哆嗦：“殷无执。”
“吃饭。”殷无执拿没有受伤的右手舀了勺肉粥，递到他唇边，道：“张嘴。”
“不吃肉。”
“如果你不吃，今晚就不必睡觉了。”
姜悟不确定地看向他：“你在威胁朕。”
尚且还带着伤，居然就敢威胁他。
“吃完，臣有事汇报。”
“朕不吃。”
“那我今晚就在你被子里放冰块。”
姜悟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对自己，他说：“朕要打你。”
“你当然可以打我。”殷无执扯了扯苍白的唇角，道：“你还可以杀了我。”
他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不是么？”
姜悟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怨恨，但这份怨恨与他想的不太一样。
殷无执没有把怨恨发泄在他身上，倒像是自暴自弃，发泄在了自己身上。
勺子又朝他嘴边送了一瞬，殷无执冷冷道：“吃。”
姜悟迟疑。
殷无执忽然伸出左臂来掐开了他的嘴，强行把粥喂了进去。
姜悟：“唔。”他下意识吞了下去。
只这一下，殷无执便又冷汗直冒，他道：“你就是想欺负我，看我受伤，看我疼，你很高兴，是不是？”
姜悟的嘴又一次被掐开，粥再次被喂了进来。
他想起谷晏的话，又吞下一口之后，说：“不许动。”
殷无执面无表情。
姜悟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说：“朕自己吃。”
殷无执抿唇，右手取过一块方巾掖在他领口，然后夹了片青菜送到他嘴边。
姜悟说：“吃粥。”
殷无执不置可否。
姜悟又看了一眼他的肩膀，终究是不甘不愿地张开了嘴。
他吃的很慢，表情很丧。殷无执也没有催促他，耐心等他吃完，缓一缓，才喂别的。
最后喂下去的足有大半碗粥，还有八口菜，以及一块肉。完毕之后，殷无执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露出赞许的表情：“真厉害。”
姜悟耷拉着睫毛没理他。
殷无执收起表情，命人收拾了碗碟，然后取出了那张画像，开始汇报公事：“臣在齐地见到了这个人。”
姜悟累坏了，看都不想看。
殷无执道：“这双眼睛，简直跟陛下一模一样。”
姜悟还是没兴趣。
“臣就是因为追他，才会被射伤。”
姜悟终于看了那张纸一眼，道：“不是朕。”
殷无执语气无奈：“当然不是陛下，他是赵人，臣一路追着看他跑到了赵国境内。”
姜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我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不是陛下，可他实在与陛下太像了，我很担心……他会对陛下造成威胁，所以才冒险追了上去，想看清他的全貌。”本来他是不查清楚不愿罢休的，可收到了陈子琰的来信，突然就很想赶回来。
姜悟并不理解他的担心，这世上的人均只有一双眼睛，偶尔会有长得很像的，并不算什么特殊，他道：“也许对方是故意易容，引你上钩。”
殷无执看着那副画像，轻声道：“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臣爱慕陛下。”
“何况。”殷无执有理有据，“便是真的是故意易容引我上钩，为何不干脆露出全脸，还要蒙面，只凭一双眼睛就想让我发现他与陛下极像，还要冒险追上去，是不是有点过于牵强。”
“犹抱琵琶半遮面……”
“把我当傻子的人想不出这等巧夺天工之计。”
对喔。
姜悟方才费了一番精力，这会儿根本不想思考：“直说你怎么看。”
“所以我更倾向于，他根本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也无意被我发现他与陛下生的极像。”
姜悟晕乎乎：“那不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不。”殷无执很坚持：“我觉得这更加可怕了，赵国有一个人和陛下长得极像，而我们却对此人一无所知，这根本防不胜防。
好烦喔，能不能快点结束这个话题。姜悟困倦地说：“毕竟只有一双眼睛，殷爱卿也不必如此……”
“就是因为只有一双眼睛。”殷无执固执道：“那双眼睛太像了，只是蒙着脸，我都要认错，更何况别人，若他蒙着脸潜入关京做下恶事，陛下岂不是有口也说不清楚？”
“殷爱卿言之有理。”姜悟总算明白了他的担心，但他觉得除非有其他前提条件，比如自己提前做下恶事，否则单凭这么一个人，根本威胁不到自己。
天子蒙面伤人，说出去谁信。
说起来，以后还是要多做坏事啊。
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最终让自己死掉的绝佳助攻。
思及此，他又想起什么，向殷无执炫耀道：“朕决定铸造一座金宫。”
殷无执道：“臣已经知道了。”
反应好淡。
姜悟说：“纯金的宫殿，全部都是纯金。”
殷无执没有从他这里找到共鸣，还在独自思考蒙面人的事情，他总觉得此人不简单，当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莫名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恐惧。
也许如齐王所说，那个人威胁不到大夏，但他万一威胁到姜悟本人了呢？他的身份，地位，名声，甚至性命。
他随口敷衍：“那样的可能住不了人。”
“朕就要住进去。”姜悟对于他的态度感到不满，他再接再厉：“朕要寻天底下最好的工匠，还有最善修筑之人来建此宫殿，如今朕已经在等待工部的图纸，届时朕要抓十万劳工，再命一万官兵监工，哪个不听话，就拿鞭子抽……咳嘤，咳，嘤。”
一口气说这么一长串，他累的仿佛要断气。殷无执看不下去，伸手给他抚了抚胸口，道：“知道了。”
姜悟：“。”
一定是因为他声音太小了，殷无执没听清楚。
明天少吃点饭，就有力气大声说话了。

第51章
殷无执本以为把这话跟姜悟说一下，他多少能够长点心，未料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姜悟也以为把自己要建造宫殿之事告诉殷无执，对方会破口大骂，未料他竟没多给自己一个眼神。
双双皆有些失望。
殷无执本身是想再逼着他走两圈儿的，但看他说句话都累成这样，便暂时放弃了。
时间眨眼到了晚上，临睡前，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走入了宫内，“陛下，奴才来给您送安神茶了。”
殷无执上前，那太监却是一笑：“世子殿下负了伤，还是奴才来喂陛下吧。”
他绕过了殷无执，贴心地取过勺子喂给姜悟。
殷无执眉心一跳，看着他笑意浅浅：“陛下，烫不烫？”
姜悟哼一声，继续被喂。
殷无执问一侧的齐瀚渺：“陛下晚上入睡何时还需要安神茶了？”
“也是最近才养成的习惯。”齐瀚渺道：“这薏仁儿是太皇太后宫里的，秦公公新收的干儿子，人很乖巧，每日都会来送茶，陛下也喜欢那个味儿，就留着了。”
薏仁儿。
这什么名字，也不嫌犯恶心。
薏仁儿喂姜悟一口，便拿袖子沾一下他湿润的嘴唇，再喂一口，便再沾一下，沾的时候还从这边嘴角沾到那边嘴角，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子嘴漏，或者是他闲的抽风。
“陛下，怎么样，不烫吧？”
这话已经问了不止一遍了。
“陛下今日比昨日还要俊俏，待喝了这碗茶，好好睡上一宿，明日这皮肤水灵灵的，必然更加好看。”
这奴才真瞎。
“明日无朝，若是陛下愿意，奴才还来带陛下去荡秋千，好不好？”
所以在他走的这段时间，姜悟还被他推着去荡秋千了么？！
也许是唤起了姜悟不错的回忆，他嗯了一声。
还嗯。
殷无执伤口又开始疼了。
他阴沉着脸道：“他日日来都是如此。”
“可不么。”齐瀚渺说：“小嘴儿甜着呢，太皇太后也是听他说话讨喜，是个小开心果，才特别让他日日过来给陛下送安神茶。”
开心果，这分明就是蜂蜜掺了胶，糊得人肺孔都要堵了。
“殿下有所不知，近日太皇太后和文太后还特别命人排练歌舞，准备好好让陛下放松一下呢。”齐瀚渺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惜陛下要立秋无尘为后，把太皇太后给气着了，不然这两日就该安排上了。”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人影一闪，下一瞬，瓷杯爆裂之声响在耳畔。
齐瀚渺抖了一下，懵逼地朝前看去。
殷无执直接掐着太监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气势逼人，语气阴森如鬼：“你刚才在做什么？”
太监双脚悬空，脸色紫红，几乎要喘不过气：“奴才，奴才只是给陛下试了下温度……”
“你那脏嘴，也配给陛下试温度。”殷无执戾气横生，手上猝然收紧，齐瀚渺一个激灵冲过去：“殿下，殿下不可啊，这可是太皇太后宫里的人，殿下……”
“殷无执。”姜悟也开了口，命令道：“放手。”
这家伙，怎么比他还像昏君。
太监被他甩在了地上，椅子被撞击挪动，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姜悟听到他说：“滚。”
齐瀚渺急忙把人扶起来往外去。这厢，姜悟望着立在自己身前的少年：“你在发什么疯。”
殷无执转脸看他，道：“什么人都能拿嘴碰你的茶，你也不嫌恶心。”
姜悟道：“你不要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殷无执怨恨望他：“我在你这里，得过宠么？”
送薏仁儿出门的时候，陈子琰正好从外面进来，见状问道：“发生了何事？”
齐瀚渺先把那太监送走，才将刚才的事情与陈子琰说了一通，犹豫道：“世子殿下此次回来，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陈子琰安抚道：“阿执应该也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危，谁知道那太监口中可藏有什么。”
齐瀚渺道：“那是太皇太后的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陈子琰走进去，命人把地面收拾了一下，殷无执已经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上坐下。
“怎么样，你伤如何，可是又扯到了？”陈子琰没提刚才的事情，殷无执听到他的声音，神情才微微松动，道：“无事，拿住他一只手足以。”
“今晚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这里交给齐给使。”
姜悟难得又一次看到他俩同时出现，道：“今晚便由陈爱卿……”
殷无执一抬手臂，把桌上一套玉质茶具打落在地。
等那声音消失，姜悟平静地继续：“留下侍寝。”
殷无执直接拉过陈子琰，将其拽了出去，后者踉跄了几步，终于站稳后无奈道：“陛下其实就是为了刺激你，你走后这段时间，他可从未宣我侍寝。”
“他为何要刺激我。”
“……我也不知。”要说天子喜欢殷无执吧，陈子琰的确没看出来，可要说不喜欢，却又好像带了那么点特殊。
殷无执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不容置疑地道：“晚上我守着他。”
陈子琰压下心中复杂情绪，适当提醒：“有话还是说清楚，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入夜，齐瀚渺正准备命人搬天子上床，便见殷无执直接走了过来，他一只手把布袋皇帝扛起来，用不容置疑地语气道：“今晚我守夜，都出去。”
齐瀚渺迟疑地去看姜悟，后者挂在对方肩头，气若游丝：“都下去。”
今日的殷无执显得尤其不一般。
这大抵就是说书先生讲的因爱生恨了，他难得露出如此凶态，姜悟觉得自己得给他一个机会。
人走后，殷无执直接把他放在了床上，姜悟自然地往后仰，只闻‘咚’一声响，脑袋直接磕在了床头。
原是殷无执把他放的太靠近了。
殷无执眉心一抽，伸手把他往床尾拽了拽，想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心道活该。
姜悟被磕的懵了一会儿，才说：“疼。”
殷无执只能坐在床边，五指穿入他的脑下，温热的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姜悟仰起脸看他，道：“殷爱卿，也上床睡吧。”
此刻他的脑袋就枕在殷无执的掌心上，巴掌大的脸，看上去果如玉偶一般精致可人。
殷无执道：“又打什么主意。”
姜悟觉得离他近一些，也许他会更好下手，他说：“上来。”
殷无执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抽回，沉默地躺了上来。
姜悟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等到他动手，于是又睁开眼睛：“朕想看着你。”
殷无执伸手，把他脑袋扭向自己。
殷无执的侧脸也很立体，刀削斧凿一般，漂亮的相当凌厉。
但那股少年气尚未褪去，脸部线条便显得相对稚嫩，没完全长开似的。
“殷无执。”姜悟问他：“你是不是很气朕。”
“是。”
他没有否认。
姜悟又问：“你是不是恨朕。”
“是。”
姜悟再道：“你是不是觉得朕卑鄙。”
“是。”
“朕无耻。”
“是。”
“朕该死。”
“是。”
“你特别想杀了朕。”
一阵寂静。
殷无执说：“睡觉。”
姜悟心里悬得不舒服：“你难道忘记了，朕明明跟你约好了，却没有去，你那日，是不是等了一夜。”
殷无执抿唇，睫毛飞速地闪了几下。
“殷无执。”姜悟说：“朕派人去看了，你傻傻的，还穿着粉白的斗篷，带着阿桂，你为何穿成那样。”
殷无执鼻头逐渐泛红，眸中水光倾覆。
姜悟说：“蠢死了。”
殷无执豁然坐了起来——
“不许走。”姜悟道：“你方才还冲奴才发脾气，朕要入口的东西，与你有什么干系。”
“因为我喜欢你。”殷无执浑身紧绷，姜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嗓音沙哑无力：“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受不了别人觊觎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失约也没关系，因为我喜欢你，所以纵然你无耻卑鄙可恨可气甚至该死，我还是可以原谅你。”
姜悟理解不了：“朕这样坏，这样欺负你，你为何还要喜欢朕。”
殷无执没有吭声。
“殷无执。”姜悟闹不清楚，若是殷无执一直喜欢他，那他接下来要怎么办，难道就任他喜欢吗，他说：“你为何喜欢朕。”
弄清楚他为何喜欢，然后从根部解决问题，让他不再喜欢。
“殷无执。”姜悟很吃力地喊他：“殷无执，殷无执，殷无执，你说……”
“没有理由。”
姜悟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你这种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优点。”殷无执说：“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值得被我喜欢。”
“你身为天子，不思朝政，惫懒可笑。”
“你身为小辈，太皇太后被下毒你不管，宫中一盘散沙你不问。”
“你身为君主，公然羞辱、虐待、刑罚下臣，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你身为一个人……”殷无执一字一句地说：“你连自己的口齿，自己的手脚，你都懒得用。”
“你甚至不配为人。”
“你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好么？”殷无执哼笑道：“你渴望我说出你哪里好？”
“你做梦。”殷无执说：“我喜欢你，单纯因为我蠢，我犯贱，我被下了降头！”
空气中，只有殷无执粗重的呼吸，还有心脏重重敲打在胸骨上的撞击声。
姜悟傻傻看着他，好一阵才说：“那你，何时能不蠢，不犯贱，不被下降头。”
殷无执笑了一声。
接着又笑了第二声。
他偏过头来看着姜悟，很久才说：“你最好，期待不要有那一日。”
“因为啊。”
“我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饮干你的血，食尽你的肉。”
姜悟下意识说：“应该会很疼。”
殷无执绷着嘴角，漆黑的眸子里，清泪猝不及防地滚落。
他狼狈地转过脸，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太极殿又静了好一阵。
姜悟缓缓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长发披散下，精致的五官剪影看着有些凄清。
他不是傻的。
殷无执后来说的那些话，不过只是狼狈的挽尊。
他只有一句话是真的。
“没有理由。”
世事皆有因果，有因才会有果，所以喜欢，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殷无执说的对，他身上没有一个优点，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孙子，更不配被称作一个人。
在遥远遥远的漂浮中，姜悟时常会感到奇怪，自己为何会存在。
有时遇到的道士也会感到奇怪。
一个对世间没有半分留恋、一个视一切悲欢离合皆同无物的，孤魂。说他是孤魂都高看他了，毕竟孤魂也是因为执念才会遗留。
像他这样的魂体，早就该归于虚无，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他偏偏还存在着，有意识，有思想，和其他所有物种一起分享同一片天空，看着同一种风景。
一个没有道理存在，却还是存在了的孤魂。
一份没有道理产生，却还是产生了的喜欢。
他看向自己拨开床帏的手。
……伸手要干什么来着？
对了。
他想，给殷无执擦眼泪。

第52章
第二日，姜悟睁开眼睛，困倦地望了一会儿床顶。
在熟悉的时间，床帏被一只熟悉的手拉开。
阳光驱散昏暗。
姜悟看着撩着床帐，逆光而立的少年，不，过完年他便二十岁了，已经成为了青年。
今日的阳光应该很好，在他背后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边，衬得面容晦暗。姜悟闪了一下眼睛，说：“今日不要殷爱卿穿衣。”
殷无执丢了床帏，扭身离开。
阳光虽好，温度却还是冷的，他院子里的雪依旧白白胖胖，很让人满意。
姜悟收拾妥当，张着有些紧绷的眼皮准备接受投喂。
殷无执屏退众人，又弄来了好几样菜，还有一碗肉粥，他还是很爱护身体的，喂他的时候只用右手。
勺子送到姜悟嘴边，他张嘴吃了一口，看到对方又去夹了一片薄薄的肉片。
也许是为了方便他咀嚼，所有的肉都被切的很薄，也没什么筋骨。
可姜悟还是有些抗拒：“朕不想吃。”
“从现在开始，没有人会纵着你。“殷无执直接掐开他的嘴巴喂了进去，又拿着他的下巴一拉一推，促使他下齿撞击上齿，达到咀嚼的效果：“你若不吃，我便拿着你吃。”
他好凶，上下齿撞击的力度很大，整个口腔都震颤了起来，但这种方法果真管用，那片肉很快碎开，殷无执放开他的下巴，道：“吞下去。”
接着，他又挑了半块丸子，用同样的方法投喂时，姜悟忽然唔了一声，他艰难地把口中食物吞下去，说：“疼。”
夹到他的舌头了。
殷无执笑了：“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把自己的舌头也嚼烂。”
他精心去从碟子里挑选下一口食物，姜悟不想再这样，被强迫咀嚼的感觉就好像是嘴里发生了大地震，每一颗牙齿都是酸的。
“殷无执。”他说：“朕失眠了。”
殷无执不置可否：“正好，你今日一整天都不要睡了。”
姜悟没想到他这么残忍：“朕是因为你失眠的。”
“是么。”殷无执又来捏他的下巴，姜悟立刻抗拒：“朕命令你，不许……”
他用力扭脸，道：“不要，殷无执，朕不喜欢。”
殷无执站起来，强迫他面对自己，姜悟的脸颊已经被掐的通红，眼珠依旧剔透如琉璃，他再次强调：“朕不喜欢，唔，不要……十六！”
嗓音干净利落，另一道身影也一样干净利落。
殷无执不躲不避，直接被一掌拍飞出去，落在院子里白胖的雪里。
十六重新站回姜悟身边，伸手拿过帕子给姜悟擦了擦嘴唇。
殷无执自雪里撑身坐起，鲜血又一次浸染左肩。
姜悟命十六把自己搬到轮椅上，推到殷无执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殷无执，站起来。”
殷无执垂着头站起来，浓黑长睫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左手指尖滴落一颗稠红的血珠。
姜悟仰起脸，目光落在他左边眼角，那一抹红又出来了，在他洁白的脸上，与雪上红珠相得益彰。
“殷无执。”姜悟说：“朕的确不喜欢你。”
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句，殷无执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没有给出反应。
“可朕昨日，真的为你失眠了。”姜悟又看了一眼他的指尖，道：“你的伤口又裂开了，先去处理好，朕再与你谈。”
殷无执的语气与他一样平静：“有话直说。”
姜悟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一开始就是希望殷无执恨他，可现在这份恨，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殷无执明明已经开始欺负他了，可他却发现，他不喜欢被欺负。
思考的功夫，血又落了一滴。
姜悟道：“你先去止血。”
“死不了。”
“朕不想看到你流血。”
殷无执发出一声轻哼。
姜悟道：“十六，你去。”
十六很快拿了绷带过来，殷无执也不知在倔什么，转便与十六过了几十招，姜悟一动不动地望着，雪上很快滴滴答答全是殷红。
殷无执的穴道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事情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他整个人瞬间僵硬地伏在地上。
十六收手，偏头看向天子。
后者长发披散，容颜如玉，语气松松带着倦意：“扒了他的衣裳，止血。”
十六眸色微动，沉默地扒开了殷无执左肩的衣服。
后者一动不动地望着姜悟，眸子里满是不敢置信。
伤口一处理好，他便说：“解穴。”
十六用目光询问姜悟，后者淡淡嗯了一声。
殷无执衣物半敞，纱布与皮肤皆露出一小块，他却几乎完全顾不得，两步窜到了姜悟面前，伸手扒开了他的手指。
细白的指尖木屑犹存，一侧的轮椅扶手缺了手指大的一块，他扭头，看向方才击中自己的那个小木块。
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中。
刚才，真的是姜悟，点了他的穴。
姜悟垂眸看他，道：“衣服拉好。”
殷无执下意识拉了一下衣服，依旧愣愣望他。姜悟又说：“朕想告诉你，以后朕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也不希望你拼着受伤，去故意做朕不喜欢的事情。”
殷无执抿唇，半晌才说：“让他离远一点。”
姜悟命令十六离开，继续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你不喜欢我。”殷无执克制道：“为何还要管我受不受伤。”
“因为你毫无理由的喜欢朕。”姜悟的声音很轻：“朕喜欢毫无理由的东西。”
“你喜欢我毫无理由的喜欢，却不喜欢毫无理由喜欢你的我。”
姜悟不知道怎么回答。
殷无执已经重新垂首，他的额头抵在姜悟膝盖，好半晌才说：“我知道了。”
御书房，殷无执像姜悟一样把下巴压在桌案上，静静望着堆叠的奏折。
陈子琰抽空看了他好几回，都未见他变换姿势。
“还在想陛下武艺怎么如此高强之事？”
“我曾经以为，他就是个废物。”所以他憎恨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他也不信外人口中的姜悟有多好，因为他经历的一切，都证明姜悟是个烂人。
“他若是废物，怎么会如此得人心。”陈子琰摇了摇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两年前回来的时候，还曾与陛下交过手，回来直与我说从未与人这样痛快的打过架，还直夸如果动真格的，陛下未必能在你之下呢。”
“有么？”
“阿执，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提到陛下的事情，就好像失了忆。”陈子琰没好气道：“亏你还是过目不忘呢。”
殷无执直起了身子。
是啊，为何他提到姜悟的事情，就好像是失忆了一样。仔细想想，在被召唤入宫之前，他脑子里关于姜悟的一切，居然全部都是听别人说的。
分明不可能没有见过姜悟，可真正记住姜悟的脸，竟是在对方宣他入宫之时，好像从那一刻，姜悟才第一次进入他的生命。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虽常年混迹军营，无需上朝，可凯旋之时，不会没有跟姜悟打过交道，再不济，他身为鹰军少统，在去年的登基大典上，也一定全军接受检阅，就算没有，那样的重事，他也会带兵戒备才是。
他努力回忆登基之时的场景。
记得守卫森严的军队，记得穿上盔甲的阿桂，记得衣冠整洁，端正排列的百官，甚至能回忆起那日城楼飞扬的旗帜，以及父亲郑重的嘱咐……
可偏偏不记得那日的主角。
就好像有一只手，把姜悟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了。
当日下午，襄王来了太极殿，彼时姜悟正在睡觉，他贸然动用了这具身体的武功，又累坏了。
醒来的时候，姜睿正在殿中跪着，齐瀚渺告诉他，对方已经跪了快两个时辰。
他靠在床头，懒懒望着对方，“何事？”
“请陛下屏退左右，臣弟有事告知。”
人皆退下之后，姜睿白着脸膝行向他，重重地再叩了一次头，道：“请陛下恕罪。”
“说。”
“臣弟罪该万死，不该联合秋无尘，想要算计陛下。”襄王咬住了发抖的牙齿，再次磕了下去，道：“陛下，请陛下收回要立后之成命，臣弟知错了。”
姜悟没听明白：“算计。”
“是。”事已至此，姜睿也不再隐瞒，道：“臣弟此次回京，其实是接到密报，说当年……当年大皇兄与三皇兄之争，其实有人暗中捣鬼，臣弟想了很久，怀疑，怀疑……是陛下所为。”
他会有这种想法是情理之中，因为所有的兄弟，除了他这个纨绔，全部都出了差错，一个死，一个残，一个病。
只有姜悟，看上去那么幸运，什么都没有做，就登上了皇位。
在一开始，姜睿心中是不敢相信的，可是想起此前的所有细节，还有姜悟那几乎无可挑剔的好名声，他不得不怀疑，这一切，如果是真的要怎么办？
所以他借探亲之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了秋无尘。
他们密谋，等姜悟再来看望秋无尘，便想个法子，让秋无尘入宫为后，方便调查此事。
“臣弟与秋姐姐都知道，陛下的名声有多好。”襄王道：“我们也清楚，只要陛下去探望秋姐姐的时候，她故意装疯，把您当成太子哥哥一定要随您入宫做皇后，不管您是真的圣人，还是装的圣人，都不会拒绝此事。”
如果拒绝，那就代表姜悟是假的圣人，基本就可以断定，当年之事的确有姜悟的推动。
如果不拒绝，那么秋无尘便潜入皇宫，暗中查探此事，确定姜悟是否真的清白。
姜睿又一次以头撞击地面，道：“臣弟发誓，臣弟心中绝对信任陛下，绝无不臣之心，臣弟真的只是想弄清楚，大皇兄与三皇兄自相残杀，是否有陛下在其中推动。”
可是他没想到，姜悟变得如此怠惰，这么久以来，一次都没有去见过秋无尘，这导致他们的计划一再搁置。
除了这一点，他发现自己其实，会有些害怕那个真相。
如果姜悟真的无辜，他这样设计，岂不是很对不起姜悟？
他没有催促过姜悟，就是在想，如果姜悟真的去见了秋无尘，那么便按机行事，如果姜悟不去，那么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权当老天不让他们行此计划。
但，姜悟突然，宣布了要娶秋无尘为妻。
他做贼心虚，怀疑姜悟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煎熬了几日，终究还是决定来宫中谢罪，乞求宽恕。
他喘息着，浑身很快被冷汗浸湿。
来这里，其实是因为他更偏向信任姜悟一些。但如果姜悟因此对他问罪，那就几乎可以断定，当年之事的确有姜悟在参与。
如果姜悟只是沉默不语，那就说明，他的行为惹兄长伤心了。
襄王已经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
姜悟花了好半天，才终于理清他的意思。
他倒是觉得此事应当是原身所为，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倒是严丝合缝了。
难怪他总觉得奇怪，为何大家都说原身是个好人，如今看来。原身从一开始就应该是个伪君子，历史上所谓强娶秋无尘，其实是将计就计，只是不知，襄王是如何被杀的。
襄王再次开口：“陛下，今日只有你我兄弟二人在此，只要您说，臣弟便信，当年太子和齐王之争，您究竟有没有参与。”
他心跳的飞快，不停祈祷，不是你，千万不是你的。
姜悟开口，语气平静：“没错，朕就是那个恶人。”
姜睿瞬间瘫软在地上。
接着，他听到姜悟毫不留情的说：“十六，灭口。”
管襄王是怎么死的，反正肯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既然有理由，便先杀了再说。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乌黑软剑直直刺向了襄王的脖子。

第53章 【找不到理由加更】
那剑通体漆黑，连光都不闪一下，襄王甚至还在怔怔地看着姜悟，没有反应过来。
一只手蓦然狠狠扳住了他的肩膀，姜睿被迫后仰，躲过了这一剑。
殷无执是偷偷进来的，他本来是担心襄王对姜悟做什么，未料一进来就看到姜悟要杀他。
他语气慌乱：“陛下这是何意。”
为了方便殷无执动手，姜悟的太极殿素来是对他全面开放的，反正他也没什么要紧的秘密。
对方此刻出现，真可谓是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姜悟直接宣布：“朕要灭口。”
他说话的同时，十六的剑锋也没有停止，襄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拧腰躲开，脸色发白道：“陛下害了太子和齐王。”
姜悟眸光流转。
这下子不需要他出手，殷无执也会相信他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
“你放屁。”
莫说是襄王，连十六都诡异地顿了一下。
襄王：“什，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殷无执改口说：“胡言乱语。”
他趁机夺了十六的剑，拿剑面重重抽在了襄王的脸上，道：“血口喷人，难怪陛下杀你！”
襄王手无寸铁，脸色难看：“是陛下亲口说的！”
殷无执停下来，扭脸来寻姜悟确认。
姜悟自然是给了确定的答案：“他说的没错，所有一切都是朕做的。”
“我不信。”殷无执道：“若是你做的，以前为何不承认，今日却承认了。”
“因为朕被发现了。”姜悟坦然道：“他已经知道了朕的秘密。”
襄王简短地把自己和秋无尘的计划说了一遍，殷无执匪夷所思：“什么叫，他不娶便是凶手，什么叫，他杀你便是凶手。”
姜悟示意十六莫动，暂时把主场交给姜睿。
他喜欢殷无执那份毫无来由的喜欢，可他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放弃找死的计划，只是，他不想再针对性欺负殷无执了。
那就只好让他从别的地方知道自己有多坏，相信总有一天，他的道德底线会压过那份莫名其妙的喜欢，亲手杀了他。
姜睿果真没有让他失望，尽管他看上去很犹豫，还是咬牙道：“因为兄长不会忍心看着秋姐姐发疯而不闻不问，因为兄长……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从不会怪罪别人。”
姜悟觉得甚有道理。
殷无执无法置信：“你这种说法，除了能够证明陛下良善可欺，还能证明什么？”
“殷无执，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无权无势却能坐上这个位置，凭得便是民心，便是众望所归，他是圣人，日后要羽化登仙的圣人，如果他没有那么好，百姓为何要归顺他？”
“他无权无势坐到这个位置，因为他值得。”殷无执说：“不管他是众望所归还是羽化登仙，这都是他一个人的造化，他是圣人，圣人予尔等恩，尔等便该伏地九叩感恩戴德，尔等应该反思自己跪得有没有到位，而不是得了好处还卖乖，反过来拿圣人的标准对他吹毛求疵，甚至要以此来定他的罪。”
姜悟觉得毫无道理，他去看姜睿，渴望他能说出反驳殷无执的话。
姜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
“他的好就是你们狼心狗肺的资本？”殷无执难忍火气：“就因为他脾气好，所以他稍微动怒一下，你就觉得他不可饶恕？因为你们觉得他是圣人，所以他就要无底线原谅你们的猜测怀疑和无理取闹？这是什么道理？”
姜睿憋不出话了，他今日过来本就是全程心虚的，在姜悟面前，他根本不敢抬头。
姜悟只能自己来：“朕方才承认了。”
“每个被至亲伤害的人，都可以生气委屈，口不择言。”殷无执说：“你承认了不代表便是真的。”
“朕没有口不择言。”姜悟看向姜睿脖子上的血，道：“他的脖子，你看。”
姜睿头垂得很低，蜷缩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诉说着无言的愧疚。
这个没用的东西。
姜悟说：“朕方才是真的想杀他。”
“陛下要杀襄王是情理之中。”殷无执把乌剑还给十六，正色道：“他以下犯上，冒犯天子，本就有罪。”
姜悟一时说不过他，又去看襄王：“你怎么看。”
殷无执冷道：“襄王殿下，陛下对外是圣人，对你可是兄弟，你之前说过，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会原谅你，你今日之事，惹得陛下心灰意冷……”
不等他说完，襄王已经直接跪了下去，“臣弟错了，臣弟不该怀疑陛下，臣弟罪该万死，请兄长责罚。”
姜悟立刻说：“把他杀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剧情走了。
“襄王可以死。”殷无执再次上前，道：“但不能被陛下所杀，而是在查清真相之后，为今日之冒犯自刎谢罪。”
襄王道：“殷无执，你不必说了，就让兄长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殷无执不客气道：“陛下辛辛苦苦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就因为你的卑劣的求死之心，他要冒着名声尽毁的风险，你配么？”
“你这样的忘恩负义，不识抬举之人，合该活着，受尽良心的谴责。”
襄王脸色涨红，头都抬不起来了：“陛下……”
“你求死也不过是为了消除自己的愧疚罢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自私。”殷无执道：“你接受了他那么多的好，如今临死还要拉他垫背，无耻。”
襄王：“……”
他泪流成河。
姜悟坚持道：“朕要杀他。”
殷无执神色微动，恨对襄王：“事到如今，陛下还是这般在乎你，这般为你着想。”
姜悟：“……”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看了看姜睿，又看了看殷无执，道：“朕不是好人。”
殷无执告诉襄王：“你看，你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襄王哽咽：“臣弟知错了。”
“我终于明白，为何陛下会变成如今这样，因为他真心对待的人，皆如你一般禽兽不如。”
姜悟又说：“朕那样都是装出来的。”
“你看，这就是被你糟践真心的陛下。”殷无执对襄王说：“他还在试图为你那恬不知耻的行为遮掩，甚至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襄王啊襄王，你何德何能，也配拥有这样的兄长。”
襄王蓦地爬起来，一把夺过十六手中的剑，狠狠刺向自己的肩头，他赤红双目望着姜悟，一字一句地道：“臣弟以血为誓，一定查清真相，先还兄长清白，再自刎以谢罪！”
姜悟：“？”
殷无执无动于衷，他请求姜悟：“襄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是要重罚。”
襄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能被兄长打一顿，真是再好不过了。
殷无执神色冷漠。
打一顿狠的，卧床养伤的这段时间，就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襄王出去领罚了。
殷无执来到了姜悟面前，道：“陛下早就知道襄王和秋无尘的计划？”
“朕不知。”一切都与姜悟所想的相去甚远，他妄图扳回这一切，有气无力地说：“朕是真的想娶秋无尘。”
殷无执说：“你受委屈了。”
“？”姜悟说：“朕是真的爱慕她。”
殷无执垂下睫毛，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你我倒是同病相怜，皆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姜悟麻了。
他软软往后瘫去，被殷无执一只手扶住，再轻轻放平。
殷无执寂寂地望了他一会儿，低低地说：“襄王不好。秋无尘也不好。他们都只会惹你伤心。”
姜悟一点都不伤心。
非要说的话，殷无执才最让他伤心。
他辛辛苦苦筹谋，凭运气遇到了襄王主动来送人头，不光未能收割，还莫名其妙被他认为是兄弟情深。
他静静地瘫了一会儿，说：“朕想娶秋无尘，除了是因为喜欢她，还因为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要将计就计，朕是真的想杀了襄王。”
“我知道。”
姜悟看他。他不想说话，就用眼神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陛下一定受了很多委屈，真心相待之人却这样对你，你一定也是因为这样，才自暴自弃，变成别人眼中废人的模样，对么？”
“……”你在说什么鬼话。
“陛下能不能告诉微臣。”殷无执试探道：“此前，姚太后与陛下说了什么？”
姜悟费劲地回忆，老半天也只找到姚姬一边掐他，一边在他耳边哭诉，吵得他头都大了。
他不知道。
殷无执眸色郁郁，心中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姜悟一定承受了很多，才会变成这样。虽然失去了一些记忆，但他清楚，姜悟一定是因为很优秀很优秀，才会这样怠惰一年，都没有被大家放弃。
他欺身凑近姜悟，单臂撑在他脑侧，半晌道：“陛下，不喜欢秋无尘了，好不好？”
姜悟：“啊。”
“她不值得。”殷无执说：“她根本不理解陛下，不能真正走进陛下的心，只有臣知道，所谓凡夫俗子赐予的圣人头衔不过是枷锁，让陛下不能肆意做自己。”
“真正的圣人，本该随心所欲，百无禁忌。“殷无执哼笑，道：“他们懂什么叫圣人，人皆有命，若真是圣人临世，才不会管他们死活。”
“陛下只是通俗意义上的好人，仅此而已。”殷无执低下头来，抵上他的额头，长睫漆黑：“好人也是人，可以有所有人的坏毛病，可以懒惰，可以委屈，可以发脾气，可以凡事不做的那么完美。”
“可以肆无忌惮地活，肆无忌惮的做自己。”
“……就这样颓丧得一无是处，臣也很喜欢。”
姜悟：“。”

第54章 【含2W营养液加更】
姜悟有些看不懂殷无执的行为。
明明今天早上还很生气，甚至故意在喂饭的时候欺负他，为何突然就处处为他着想了。
殷无执也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他微微一顿，稍稍往后撤了撤。
他的转变自然不是无缘由的。
此前所有人都说姜悟是个仁君，他其实并未思考太多，毕竟在他眼中的姜悟，就是个颓废堕落一无是处的人。
任何地方都看不到仁君的影子。
他伤心愤怒，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自己的骄傲存在。
除掉尊贵的身份，姜悟就是一个小废物，被他喜欢不回应也就罢了，居然还反过来作践他。最可恨的是，他被一个废物作践了，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对他好。
这严重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可是今天，他第一次看到了姜悟的武功。这让他意识到，姜悟能坐上天子之位，显然并非如他所见仅仅因为运气，他比他所看到的要优秀得多。
陈子琰的谈话也透露了这一切。
殷无执甚至怀疑，自己那些莫名消失的记忆里，也许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他决定丢弃偏见，重新去探索那个传说中的姜悟。这就是为何，当听到襄王说出那样的话，他不由自主地为姜悟叫屈。
因为所有人都在说，姜悟有多好。
何况，早前，姜悟直言表示，他不想看到他流血，而且，他喜欢他毫无理由的喜欢。
世界上只有殷无执毫无理由的喜欢姜悟，那也就是说，姜悟喜欢毫无理由喜欢他的殷无执。
这样说起来也没什么错。
殷无执想起什么，正色道：“我之前就看出来了。”
姜悟：“？”
“襄王到关京没多久，秋无尘就立马给陛下送来了亲手缝制的衣裳。”殷无执抿唇，道：“我当时就很奇怪，时间赶得过于凑巧了。”
“如今想来，她那个时候，就是故意要让陛下想起她，去看她，好方便执行接下来的计划吧。”
这个姜悟倒是的确有印象，他不只是一次想过去看秋无尘，但因为丧批自带的拖延症，所以一直没有行动。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殷无执还是从他的变换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回应。
“还有襄王，其实也很奇怪，那回我们提到宁王中毒和齐王伤残，他的表情也很微妙。”殷无执说：“他应该是提起这个事情，就忍不住要怀疑陛下。”
因为当时的话题姜悟没有参与，此刻也就没有给出什么表情。
“而且他刚来宫里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对陛下……”说到这里，殷无执皱了皱眉，道：“襄王与陛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悟木然。
“事到如今，臣不敢再欺瞒陛下，那日与襄王打架，是因为他突然过来钻进了陛下的床帐子里，臣以为他要对陛下行不轨之事，所以……”
姜悟淡淡说：“那日你应该在御书房，如何得知此事。”
殷无执老实说：“因为那日臣也钻了陛下的床帐子。”
姜悟：“。”
他突然想做一个表情，但因为太累，就没有动。
殷无执垂下睫毛，道：“襄王是不是，对陛下有心思。”
以姜悟的视角来看，襄王对他的确是有几分不一样的，而且他说当时原身把他赶出了关京，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他懒懒给了殷无执一个眼神，让他去猜。
殷无执闷了一会儿，又问：“她好看么？”
姜悟没懂。
殷无执说：“秋无尘。”
这姜悟哪里能知道，他懒得不行，至今为止都未见过秋无尘。
但他还是说：“绝世难寻。”
殷无执神色不悦：“当真？”
“哼。”
殷无执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她只喜欢元太子。”
姜悟不失时机：“朕就是要强娶她。”
殷无执看了他一会儿，道：“强娶的不是喜欢，只是占有。”
姜悟：“。”话都让你说了。
“其实说到底，陛下并不喜欢她吧。”殷无执努力摸索着记忆中被抹去的人影，思忖道：“陛下是在知道了襄王和秋无尘的密谋之后才想要强娶她的，一定是因为被他们惹生气了，才自暴自弃这样暗示自己，也只有这样，才能掩饰掉他们算计陛下的罪名，陛下是在委曲求全，包庇他们。”
姜悟又要被他绕晕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轻若飞羽：“朕就是喜欢秋无尘。”
“那臣便带陛下去见她。”
事已至此，姜悟不想出门也要出门了。殷无执一直往他身上贴善良的标签，还是撕都撕不下来的那种。他第一次意识到了爱情的可怖，更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就去见一回秋无尘，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对秋无尘的深情与眷恋。
去见秋无尘的那日天气很好，春寒料峭，屋顶上堆着白白的雪，关京城里的地面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城郊金钱巷，是出了名的鱼龙混杂。走街叫卖的摊贩、无所事事的乞人、以及外来讨生活的白衣，多居于此处。
因为天气还是很冷，各家各户都关着房门。姜悟被推着走进巷子，在一个红漆斑驳的双开门前停下，这门上贴着春联似的黄纸，上头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不知是何作用。
殷无执没有想到，这样的一个千金小姐，会住在这种地方。
齐瀚渺叹息道：“殿下有所不知，此前大小姐在秋家发过一次疯，后来秋大人便将她撵了出来，那之后，她会不定时换地方住，据说是为了确定方位，寻找元太子之魂。”
殷无执抬目看了一眼墙头插着的旗子，道：“这些……”
齐瀚渺压低声音，道：“招魂幡，说是可以把元太子召回家。”
殷无执：“……”
难怪秋尚书会把她撵出来。
姜悟抬眸看向上方，心中微动，这满墙头的旗子，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齐瀚渺上前敲了门，很快有一个圆脸的丫鬟走了过来，面上一喜：“齐给使，陛下终于来看我们小姐了。”
“小喜姑娘，好久不见。”齐瀚渺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然后让开身子，露出了姜悟的身影。小喜脸色一变：“陛下的腿……”
“陛下近日不太舒服，总觉得四肢无力，故而才以轮椅代步，小喜姑娘不必担心。”
小喜放下心，一边引他们入门，一边小声道：“姑小姐还在祠堂里陪元太子，劳烦陛下先等一下。”
齐瀚渺点点头，姜悟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有殷无执问了一句：“陪元太子？”
“元太子的牌位。”小喜给他们倒了茶，道：“世子爷第一次来，可能不知道，我们小姐时常如此，说是怕太子孤寂。”
她先把茶水捧给姜悟，殷无执代其接过，道：“姑娘放着就好。”
秋无尘居然是个这般奇异的女子，姜悟倒是没想到。不过他大眼儿一瞟，并未见到这院子里有什么鬼魂在——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如今已经变成人了的缘故。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小喜又去热了盘花糕，端给姜悟，道：“小姐猜到陛下近日会来，故而命奴婢做了您爱吃的糯米花糕，这还有柿饼和肉干，也都是陛下喜欢而，您先吃着打发时间。”
姜悟没有动，看上去对此毫无兴趣。
齐瀚渺编了个理由：“近日御医不让陛下吃这些东西。”
殷无执静静望着桌上的食物。
原来天子以前也有喜欢吃的东西，他也会吃果脯和肉干这样难嚼的东西。
果然，他此前对姜悟的了解实在太狭隘了。
姜悟等着等着就有些犯困，殷无执帮他把轮椅靠背往下放了放，方便让他半躺着。
然后他走出了房门。
秋无尘居住的院子不大，只有一颗粗壮的老槐树。关京的冬日走的晚，这会儿树上空无一叶，只有粗壮干燥的枝干，也挂满了奇奇怪怪的符布。
除此之外，东边还放着一个祭台，上面摆着一个银盆，和燃尽的红烛。
“你是谁。”
日头偏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殷无执回头，便看到了秋无尘。
对方神色冷漠，盘发的簪子乃是树枝，树皮粗糙，断裂处还有新折的痕迹。
夏朝成婚是红男绿女，正室入门皆要穿绿色喜袍，此刻秋无尘身上穿的便是绿衣。她额头中间也画着和门上差不多的符号，耳朵上垂着红线做的耳饰，手脚腕上也皆缠着红线，入目就是红红绿绿，诡异得很。
殷无执回神见礼，道：“在下殷戍，陪陛下来看秋大小姐。”
秋无尘脸色一寒：“你喊谁小姐？”
“……”静默之时，齐瀚渺两步跨了出来：“太子妃殿下，奴才来瞧您了。”
秋无尘看到他，脸色微微缓和：“齐给使。”
“这是殷王世子，刚回关京不久，不知太子妃已经嫁为人妇，还望莫怪。”
秋无尘瞥了殷无执一眼，道：“看你面相也如我一般是个可怜人的份儿上，此事便罢了。”
殷无执：“？”谁跟你一样可怜？
“太子妃，陛下在里头呢。”
提到姜悟，秋无尘点了点头，转身走入了门中，福身的时候倒是有几分大家小姐的模样了：“参见陛下。”
这个女人，也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殷无执把迷迷瞪瞪睁眼的姜悟扶起来，后者懒懒望着秋无尘，道：“起来罢。”
秋无尘站起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殷无执，眼中划过一抹疑惑：“陛下此前说下回带来见我的人，便是殷世子？”
殷无执下意识去看齐瀚渺，后者显然不知道姜悟与秋无尘说了什么。
莫说他们，姜悟本人都不知道。
但既然有此事，他便道：“嗯。”
秋无尘的眼神更加迷惑了，她反复看了殷无执好几眼，后者道：“秋……太子妃，有何指教？”
秋无尘欲言又止，摇了摇头，问姜悟道：“陛下今日来此，可是为了娶我之事？”
“嗯。”姜悟想起正事，换上深情款款的眼神对她，道：“朕要娶你为后，你可答应？”
“若是殷王世子不介意，我自然是希望能够入宫的。”
一开始，殷无执没反应过来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他很快道：“你与襄王设计陛下之事，有何话说？”
“我可未与他一同设计陛下。”秋无尘坦然道：“我事先便说了，无论那封密报是真是假，都最好与陛下说清楚，毕竟此事攸关我二人性命，一旦被陛下发现，就可能被处以死刑。”
她随手取过一侧不知名的香膏擦在手上，屋内顿时一股微妙的香味，殷无执眉头微拧，听她继续道：“只是襄王担心此事若非陛下所为，会惹陛下徒增伤心，可他又控制不住怀疑陛下，故而才一再犹豫，没想到最终还是被陛下发现了。”
殷无执道：“信在何处？”
“在我这里。”秋无尘进了屋子，须臾捧出一个盒子来。殷无执狐疑：“这等重要之物，为何在你这里？”
“因为我是疯子。”秋无尘把信推到殷无执面前，后者戴了双护手，才伸手取过那封信，秋无尘笑了一下，道：“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果真谨慎。”
殷无执没有理她。信被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太子齐王相残，另有推手，宫中有鬼。”
他蓦然想起自己从齐地回来的那一日，齐王点醒他的那句话。
“世子殿下可看出来，这封信的用纸。”
“关京，这是镇平宣纸，暗藏珠光，写字不会洇墨。”
“不错。”秋无尘说：“那这墨呢？”
“墨里发青，边缘光滑。”殷无执顿了顿，让小喜去拿了针，轻轻在字上刮了一下，然后放在水中，观察后道：“是官墨，非常普通，关京学子均会使用此墨。”
“此种鉴墨方法我倒是第一次见。”秋无尘有些意外，道：“我与襄王皆是靠味道发现的，怎么，你怕写信之人在墨里下毒？”
“他若是下毒，便挑拨不了襄王与陛下了。”殷无执把信装回去，道：“我防得是你。你方才在手上涂了什么？”
“是故人香。”秋无尘伸手在他鼻尖擦过，笑吟吟道：“擦了这个，可以让你见到最想见之人，梦回最美好之事。”
疯女人。殷无执后退一步，取下手套，扭脸看向姜悟，发现他眼皮一直在抽动，他愣了一下：“陛下这是怎么了？”
秋无尘也看了过去，目露疑惑。
“怎么，抽筋了。”殷无执蹲在他面前，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眼皮上。他的指腹覆盖着薄茧，但还算软，姜悟瞪得有些僵硬的眼皮被指腹的温度缓解。
殷无执的声音响在耳边：“放松一下，这样，看着臣，好……有没有好受些？”
姜悟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的确好了一点：“嗯。”
趁着殷无执和秋无尘说完了正事，他又深情地看向秋无尘。
那无机而寂静的眸子看得秋无尘一阵心惊肉跳，她直接跪了下去，道：“陛下，臣女真的没有怀疑过陛下，臣女只是想查清阿元和齐王相残之真相，仅此而已。”
姜悟如今已经是九五之尊，到底是跟以前不一样了，秋无尘心里很清楚，不管他们之前有多交好，如今陛下就是陛下。
姜悟：“……”
这不可能，他以前做鬼的时候可会演了，自我感觉演的特别好，怎么会变成这样。
殷无执捧过了他的脸，“好了，别生气了，臣定会查明真相，把证据扔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刎谢罪。”
秋无尘毫不犹豫道：“我不会自杀的。”
殷无执道：“你不是想见元太子？”
“自杀的人没有来世，我今生若是寻不到阿元，定要来世与他再遇的。”
“……”离开秋无尘的小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知道殷无执也要查当年之事，秋无尘与他说了不少，殷无执很难分清她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若说真疯，她处处表现几乎与常人无异，若说假疯，可时不时又语出惊人。
他带着不正常的天子，离开了不正常的小院，察觉出天子的不对劲，他探头看了一眼：“陛下，怎么了？”
好像很失落。
姜悟丧丧地说：“朕喜欢秋无尘。”
“……嗯。”殷无执摸了摸他的头，虽然刚才相处的时候眼神凉的像是要杀人，可这样一直说，也许是真的喜欢吧。他道：“陛下真是个痴情人。”
殷无执没有发脾气，语气里也听不出别的什么，姜悟心里很不确定，晚上被抱上床的时候，直接问他：“殷爱卿。”
“嗯？”
“你还跟以前一样喜欢朕么？”
“喜欢。”
“可是朕喜欢皇兄的女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殷无执望着他，说：“陛下优点又增加了，我岂有不喜欢之理。”
“……”姜悟麻了。
“不过。”殷无执顺势压在他身上，道：“陛下这样反复跟臣强调，其实也觉得喜欢秋无尘不是一件好事吧。”
姜悟：“？”不，他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殷无执凝望着他，视线犹如蛛网纠纠缠缠：“何不试着，喜欢臣呢？”
“你看，秋无尘神神叨叨，长得也不怎么样。”殷无执快速地说，语气里颇有些自傲：“至少，我若是个女子，定是比她要好看的。”
意识到自己是在与女子争宠，他逐渐憋红了脸，又强作镇定地绷紧嘴角。
姜悟认真看他。
别说，若殷无执换上长裙，也许真比秋无尘还要好看。
看这红透了的俊俏模样，拍在纸上谁敢说不是倾国倾城四字成精。

第55章
但逼着殷无执穿裙子，也着实有些过分了。
丧批只是静静欣赏着这张百看不厌的脸，没有吭声。
主动示好没有得到回应，殷无执脸上逐渐漫上一抹难堪，他垂下眸子——
又要跑？
真拿他没办法。
姜悟说：“躺下。”
殷无执闷闷不乐地在他身边躺下，又听他道：“殷爱卿确实好看。”
姜悟安详地合上眼眸，道：“就是脸皮太薄了。”
这样遇到挫折就跑的性子，也不知日后要如何篡位。
殷无执：“……”
这个意思是，嫌他不够主动？
他慢慢侧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拉开姜悟的领口，“陛下，知不知道自己肩膀上，长着两颗小痣？”
姜悟肩头一凉，接着被柔软的东西碰触了一下，又听他说：“就在这里。”
姜悟困了：“睡吧。”
自打做人之后，他便对睡眠情有独钟，话音落下没多久，便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紫云殿，紫云殿的偏殿放着满墙的书，书旁有个宽大的桌案，桌案不远，是一个床。
他手短脚短，脸圆圆地躺在那个床上，也许是梦中遇到了什么美事，还轻轻咂了咂嘴。
偏殿进去了个穿着裙衫，梳着高髻的女子。
第二日中午，殷无执被太皇太后喊到了万敬宫。万敬宫里养着不少花草，今日天气不错，宫女便皆搬了出来。
“世子殿下。”太皇太后身边的贴身太监秦川笑着上前：“您来了。”
“秦给使。”殷无执见礼，依旧望着被搬出来的花草，这养的可真不是一般的多，一个院子都快摆满了。
秦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道：“怎么，世子爷喜欢那盆荣竹？”
“只是想起陛下殿中也有一株。”
秦川失笑，道：“这一株就是陛下弄来送给太后的，总共两盆，太皇太后听说此竹甚妙，春日会生花，花香有解疲清神之效，便让陛下也留了一盆，说防止他春日发困，耽误正事。”
殷无执跟着一笑，道：“陛下与太皇太后真是祖孙情深。”
“走吧，太皇太后还等着见您呢。”
太皇太后见他是为了询问秋无尘的事情，殷无执避开了对太子死亡的探讨，简单说了一下秋无尘的诡异和疯癫。
太皇太后神色有些惋惜，道：“这孩子，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陛下依然坚持要娶她。”
“哀家定不会让他如愿。”提到这个，太皇太后便有些恼火，对他道：“既然你已经回来，还要多劝劝陛下，哀家觉得，他对你与其他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殷无执颌首，道：“臣遵命。”
“太医说陛下得的是心病，殷戍，你还是要多对他上心才行。”
“是。”
“还有阿桂，上回救了哀家一回，你身为神犬之主，也是功不可没，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臣什么都不缺。”殷无执说罢，又想起什么，道：“不知太皇太后，当时中的什么毒？”
阿桂的确会认毒，但却不是所有毒都认识，它最熟悉的毒多产在南疆那边。
太皇太后示意，秦川很快捧了盒子过来，她淡淡道：“哀家也不瞒你，毒是姚姬下的，这剩余的也是从她宫里搜出来的，太医看了，不是什么致命之毒，她就是看哀家不允她见陛下，所以想让哀家多睡少管闲事。”
她如此坦然告知，倒是让殷无执心头一跳。不过转念一想，此虽宫中秘事，但在太皇太后眼里，姚姬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地位可言，所以才如此不顾她的威严。
殷无执取出检查了一下，确实不致命，难怪姚姬只是被关了几日便被放出去了，太皇太后也没有特别追究。
他思忖：“此前文太后说，陛下的心病可能是因与姚太后谈话而起，只是那日陛下屏退了所有人，包括一干暗卫，至今无从查探。”
“陛下是个孝顺孩子，便是真觉得姚姬有什么不对，也定然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陛下说，他不记得那日与姚太后说了什么。”
太皇太后皱眉，道：“不可能。”
“也可能是选择性遗忘。”殷无执推测，道：“但既然如此，何不索性让姚太后继续接近陛下，若是真的很重要，姚太后应该会再次向陛下提及。”
太皇太后神色复杂了起来：“你有所不知，姚姬……”她看向一侧，秦川立刻行礼出门，身影利落地上了屋顶，静坐戒备。
周围没有旁人，太皇太后才道：“你既是陛下的心尖人，说不定日后便是他恢复康健之良药，哀家也不瞒你。”
一个时辰后，殷无执走出了太皇太后的寝宫。今日的太阳很大，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的刺目光晕，让他按着眼睛恍惚了好一阵。
回到太极殿的时候，姜悟正懒洋洋地窝在屋廊下，那盆荣竹又被搬了出来，看上去与普通竹子无异。
“陛下幼时，过的不太好。”
姜悟平平合目，还在回忆昨夜的梦境。
那应该是原身幼年时期。
小孩子手短脚短，脸蛋圆圆，窝在被子里睡的很香，也许是因为做了什么美梦，还轻轻地砸了咂嘴。
直到一个人影走进偏殿，她先是点燃了蜡烛，轻轻放在桌案上，然后又把书翻开，拿镇纸压住。
再然后，她来到了姜悟的床前。姜悟被人推醒，迎面看到对方，软软喊了一声：“母妃。”
“好孩子。”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女人柔声道：“该起床了。”
“唔……”他皱了皱脸，揪着被子往里面缩，声音奶声奶气：“悟儿想再睡会儿。”
“不睡了。”姚姬拉开被子把他抱了出来，亲自取过衣服给他裹在身上，道：“母妃把书都掀开了，悟儿看完了再睡。”
“那就要晚上了。”他闷闷地抱怨，被女人强行抱到了桌前：“听话，母妃给悟儿梳头，晚点还要去见父皇呢。”
姜悟困倦地揉着眼睛，试图往桌子上趴，“父皇那么喜欢母妃，悟儿总能见……啊疼。”
姚姬揪着他的头发把他脑袋立起来，声音依旧温和：“他是为了母妃而来，可不是为了悟儿来的，悟儿若是不好好读书，父皇不会喜欢你。”
“父皇已经很喜欢悟儿了。”
“他是对母妃爱屋及乌，不是真的喜欢你。”
也许是因为被揪了头发，姜悟捂着头皮，表现的很生气：“悟儿也是父皇的小孩，父皇喜欢悟儿不是因为母妃。”
“他若是喜欢你，就该把太子之位给你！”
“太子哥哥是皇后生的，呜呜疼……”
姚姬掐着他的脸，问：“你怪母妃身份低贱？姜悟，你不要忘记，是母妃生了你，你三岁之前母妃没有不让你玩，可你现在都多大了，母妃每日那么早起来陪你读书，母妃不比你过的潇洒！”
短暂的寂静之后，他伸出细细短短的小手指，给女人擦着眼泪：“悟儿错了，母妃不哭，悟儿马上看书。”
眼前一片阴影笼罩，姜悟丧丧抬眼，殷无执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温声问：“有没有吃饭？”
“嗯。”
“你要好好吃饭，这样才能学好武功，好好长大。”梦里的声音对他说：“然后成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只有这样才能随心所欲地活。”
“练武好疼。”
“你现在不疼，日后便要疼，现在不苦，日后便要苦，母妃也是为了你。”
殷无执跪在他面前，捧住了他的手。
“陛下幼年，曾经向我求助，说姚姬打他，可是哀家对姚姬有偏见，连带对他也有偏见，你大姨母，就是前皇后，她说她也被陛下找过，小家伙红着眼睛，说想跟太子哥哥住。”太皇太后轻叹一声：“我们都没有管他，毕竟姚姬是他生母，悟儿打小又比其他孩子要倔强顽劣，不好管教，你可有见过哪个小皇子求情求到母妃对手那里的？何况你大姨母，与姚姬也不对付，始终觉得此事有诈。”
“先帝也不过问么？”
是过问了的。
姜悟回忆那个充满着幽邃感的梦。
小家伙扑到了父皇的怀里，哭着要去跟父皇住，一直说母妃虐待他，反而被对方抱起来捏着小脸嘲笑了一顿：“小坏东西，肯定是你又惹母妃生气了，是没好好读书，还是没好好练武？”
姜悟的确是不想读书，也不想练武，他以为的虐待，在大人眼中只不过是一桩笑谈。
那个时候，姚姬只是扯他的头发，掐他的脸，或者凶他威胁他，他们说，民间的百姓，都是这样教育孩子的。
“后来，他就不再说这些事了。”也许是站累了，太皇太后疲惫地在窗前坐下，道：“直到有一天，他为了救襄王而坠水昏迷，你大姨母匆匆把人带回了雍月阁，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上很多伤，是被毒打出来的。”
惊慌之下，立刻请了太皇太后过去。她依稀记得那孩子醒来的那一日，她按着那孩子的手问是怎么回事。那时的姜悟，已经与幼年完全不同，他安静地把自己的手臂抽回去，轻声说：“练武摔得。”
那年姜悟约莫有十岁，他是所有大臣眼中最优秀的皇子，也是最讨长辈们喜欢的孩子。他安静，平和，温顺，善良，四书五经，弓马骑射，皆胜过同龄孩子一大截。
殷无执道：“残害皇子，理应问斩。”
“哀家与你大姨母也都这样觉得。”太皇太后摇了摇头，道：“可是先帝认为，姚姬也是有苦衷的，因为她出身卑微，往上爬自然需要些手段，何况，悟儿是她的孩子，她也没有伤害别人，伤害自己的孩子，能叫伤害么？”
殷无执握紧了手指。
“先帝按下了这件事，不许任何人交谈，说他会解决。”太皇太后又叹了一声，道：“后来，姚姬果真没有再动过陛下。”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她被关了禁闭又打了板子，定是知错了。直到后来前皇后病死，文太后入宫成为继后，有一天，先帝亲自抱着昏迷的姜悟来到了她的寝宫，让她睡着。
殷无执上前一步，追问：“她又对陛下做了什么？”
“太医查出，陛下身体里很多出血的地方，是针刺所致。”针刺，便看不出来了。
殷无执想知道，先帝在想什么，为何不杀了那个女人。
太皇太后道：“先帝不光没有杀她，后来临终前，还要我等发誓不许找姚姬的麻烦，因为她无权无势。又因怕陛下恨极杀母，先帝反复询问陛下，能否在接了皇位之后，不再追究母亲之罪。”
就好像，给姜悟皇位，只是一个贿赂，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保住姚姬的性命。
姜悟答应了，他对自己的父亲宽慰一笑：“她永远都是儿臣的阿娘。”
“皇帝是个善良的人，他不光原谅了姚姬的罪过，还对哀家孝顺有加，也曾多次不顾性命救过身边人，甚至可以为了一个百姓的孩子，冒死冲入火海，在他心里，别人永远比他自己重要。“
“你以为，陛下为何如此受老臣喜爱？你以为，他又是如何，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得哀家这般费心？殷无执，皇帝一定是要好起来。”太皇太后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他还在那个位子，就一定是个好皇帝。”
殷无执不在乎姜悟是不是个好皇帝。
他把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只想知道，姜悟在接下那个皇位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有没有高兴过，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如果他高兴了，那么在先帝提出，让他不要追问姚姬的罪责时，他又在想什么？他有没有觉得委屈，有没有觉得，这就是你给我江山的代价？
太皇太后还说，姜悟在刚登基的时候，十分勤勉，日日卯时便起床梳理奏折，不批折子的时候，也会研读兵书，推测战事。
他就像个不知疲惫的机关，忙碌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每一面都如圣人一般完美无瑕。
“陛下，想不想出去玩？”殷无执仰起头问：“臣抱陛下出去玩，好不好？”
姜悟：“不。”
他懒得动。
昨天做的梦让他感到了由衷的疲惫，虽然那可能只是原身的经历，并非是他，可他还是觉得很累，心累。
他在世间游荡上千年，都没有见到过活的得这样累的人。
他看到对方为了读书而读书，为了习武而习武，为了帮人而帮人。他看到对方秉烛夜读，翻看书信，然后取出木质模型，推论前线战事。
明明前线是别人的战场，他也要横插一脚。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听到了对方的心声：消耗掉，把自己消耗掉，消耗得一丝不剩。
然后，就谁也不欠了。
如果来这世上一遭，一定要活的有意义的话，那么就为了有意义去活，哪怕那个意义只是别人赋予的。
……可恶啊。
丧批感到绝望。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人。
做个丧批不好么？躺平什么都不干不行吗？难道什么都不做，还怕能永生不死不成？
这个原身分明和历史上完全不一样啊。
姜悟开始沉思，难道这是一个死循环？历史是因为得到历史答案的丧批来到这个世界才变成这样的？
……所以历史上的一切，都是丧批做的么。
丧批晕乎乎地瘫。
这个锅好大，好重，丧批不背。
他身体忽然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殷无执道：“上回想送给陛下的礼物，没来得及，今日便去吧。”
“不动。”
“不需要动。”
殷无执看到他的脑袋又开始自由下垂，本想让他自己把头靠上来，又觉得他懒得听，便蹲下来把人放在膝盖上，再伸手将他的头放在肩膀上，重新抱起来道：“这样会舒服一点。”
丧批觉得耷拉着也挺好，还不容易得颈椎。
殷无执命人备了马车，把他放在车内之后又下来去拿了件大氅，回来的时候，丧批已经扭曲着在马车内瘫了下去。
就像一块融化的蜡像，乌发黑眸透出一股死寂的可怖。
齐瀚渺探头看了一眼，便缩回脑袋，道：“陛下今天看上去，好像比之前还要严重。”
“嗯。”殷无执走进去，把死寂的蜡像拉起来搂在怀里，扶正他的脑袋对着自己，一边命人赶车，一边问他：“陛下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做的，臣可以代劳。”
“朕，想死。”
殷无执：“。”

第56章 天哪，陛下居然为了世子
殷无执没有带着姜悟走远，仅仅只是出了宫城，在宫外后方的一个小山坡上。
这里有风，殷无执在抱姜悟下车的时候，又将他裹得紧了一些。
下车之后，姜悟便看到了山坡前立着的东西。
殷无执有些踌躇：“陛下，有没有见过这个？”
姜悟存在了那么久，自然是见过的。
“虽然，也没那么稀罕，可是我亲手做的。”其实在做之前，他还觉得一定会惊艳姜悟，但在来的路上，便已经开始忐忑了。
此刻看到姜悟的反应，心中更是涌出了无限的挫败感。
未料姜悟的眼珠忽然动了。
殷无执自己做的，那岂不是，很可能不够结实？
“朕喜欢。”
殷无执的心被他操纵着，一起一落，道：“臣带陛下上去。”
对于姜悟来说，的确不算什么惊世之物，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风筝，如果给现代人瞧见，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滑翔翼。
但从四周人的反应来看，殷无执理应花费了不少心血，毕竟他也许还是这个世上第一个做出双人滑翔翼的人。
“本来之前想带陛下出来，从这里滑下去，正好可以落在护城河上，当时河上冰很厚实，可以顺便冰嬉。”
风从耳畔刮过，姜悟听到夹带着叹息的声音：“现在冰都化了。”
他被绑在大风筝上，扭脸看向殷无执，后者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了开，侧脸秾丽无双，显得有些落寞。
姜悟收回了视线，语气平静道：“很好玩。”
殷无执一愣。
“就是不够高。”姜悟说：“如果能去深崖就好了。”
殷无执眼睛亮了：“臣知道猎场那边有一个悬崖，但现在崖下温度很低，等天气暖和一点，再带陛下去。”
“好。”
“一言为定。”
“嗯。”
听他答应的这般爽快，殷无执整张脸都熠熠生辉，他接着说：“今年冬日，臣想带陛下冰嬉。”
距离今年冬日还有一年，姜悟不保证自己能活到那时候，他道：“不行。”
殷无执的脚顺势点在树梢，继续往前滑，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姜悟没有再说话。
谁也挡不住他的找死大业。
虽说昨晚那个奇怪的梦的确让他感到了疑惑，可他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知道的历史去走，总归殷无执是千古一帝是不会出错，他要亲手把他送上那个位置。
这是本该属于殷无执的宿命。
滑翔的途中并没有出什么波折，姜悟有些失望，很想再欺负殷无执。
殷无执却是完全放松了下来，他一边伸手把姜悟从上面解下来，一边道：“还好没出什么意外，臣的手工还是可以的。”
说着，停下动作来看姜悟，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像是在等待夸奖：“嗯？”
姜悟：“……嗯。”
其实，也不是特别失望。
“对了。”殷无执继续给他解绑，道：“陛下昨日有没有做梦？”
“未。”
“臣倒是梦到了不少。”终于把绳子完全解开，殷无执扶着他的腰道：“可惜一觉醒来，全忘光了。”
那梦应该极为美好的，醒来的时候却只留下虚无缥缈的感觉，完全想不起到底梦到了谁，又梦到了什么事。
本来想着是不是秋无尘手上那个香起的作用，可既然天子闻了没有做梦，那必然只是巧合了。
护城河的冰虽说化了，却也并未化全，偶尔还能看到大块的浮冰。殷无执背着他走向马车，忽然看到冰里有什么黑影，定睛一看，原是一只被冻住的老鼠。
他新奇道：“这老鼠倒是有趣，大冬天的还来泅水，未料给冻死在了这里。”
姜悟打了个哈欠，软软将脑袋搁在他的肩头，“困。”
接下来的日子，殷无执时常会奏请姜悟出宫去玩，可惜姜悟精力有限，一出门回去就要歇三天才能缓过来，遇上朝事更是不得了，得加歇两日。
御书房的事情已经几乎不需要姜悟操心，殷无执几乎可以独当一面，何况还有陈子琰在旁辅助。
陈子琰发现殷无执很忙，有多忙呢，他除了处理每日送来的折子，还跑去翻了以前的史书，每天生龙活虎好像不知疲倦。
“元太子因谋逆被射杀于宗庙，当时先帝也在，后来才查清楚，那日元太子是接到谕旨，以为有人要对先帝不利，所以带兵前去保护。”陈子琰道：“这件事在当年已经查的够清楚了，你还去翻那些干什么。”
“先帝对太子下手时，难道就没有犹豫？”
“按父亲所说，当时的背景是齐王端了在关京潜伏的赵人暗哨，还抓了赵国的暗哨头领，就是如今的太子赵澄，你应该没有跟他打过交道。”
“没有。”殷无执坦诚道：“但我知道，他以前是文王世子，文王在赵国装病十几年，没想到竟是在卧薪尝胆。”
提起这个人，陈子琰也有些唏嘘：“听说他与贺家千金指腹为婚，两人伉俪情深，婚后一年便诞下赵澄，未料后来被赵国天子横刀夺爱，发妻含恨吊死在赵王宫，文王也自此一病不起，当时嘲笑他的人不计其数，谁能想到。”
殷无执深有所感：“只是可惜了那女子。”
“是啊。陈子琰摇着头，深感惋惜：“我等是无缘得见这等美人了。”
殷无执不太赞同：“我倒是觉得，这宫中亦有一个难得绝色。”
“你是说陛下……”
殷无执微微抿唇，陈子琰道：“这倒也是，她虽无权无势，可却是真真儿的被先帝捧在了心尖儿上，至今都无人敢动。”
“……”罢了。殷无执道：“你接着说文王世子。”
“对，文王世子，也就是如今的赵国太子，他当年被齐王生擒，那几日恰逢赵国变故，文王篡位成功，世子一跃成为赵国太子，齐王料定，一干暗哨一定会不惜代价力保赵澄，关京所有动静也都预示着这一切。”陈子琰回忆：“那日先帝特别秘密把赵澄带到了宗庙，准备用其鲜血祭奠先祖，只等赵国兵将来临，便一网打尽，可惜没有等来营救赵澄的暗哨，反而看到了元太子。”
“难道那群士兵，连太子都不认识？”
“下令射杀之人乃齐王部下，在发觉自己杀错人之后，便自尽在了先帝面前。”陈子琰道：“先杀太子，又自尽力保齐王，后来经过查明，对太子传口谕之人也是齐王府上，此事毫无疑问，就是齐王两头谋划，设计要杀太子。”
“所以先帝便废了齐王双腿？”
“正是。”
殷无执回忆那端坐在轮椅上的齐王殿下，无奈道：“此事当真是扑朔迷离。”
“所有证据皆指向齐王，还有什么好查的。”殷无执揉了揉额头，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那赵澄后来是如何被救走的？”
“说是挟持了宁王殿下，自己逃走的。”
“祭祖宁王也在？”
“这倒不是，那日祭祖先帝并没有杀赵澄，若要杀他太容易了，还是留着价值更大，后来为了看管方便，便将他关在了皇宫地牢，派重兵把守。宁王不知从何处得知，他一身蛊毒出自文王之手，毒既是文王研制，那赵澄必然也会清楚，于是便拖着病弱残躯去见赵澄，逼问他解毒之法，才生出了后来之事。”
殷无执眉头紧锁，他又翻了翻几年前的文书和医案，道：“这宫中，果真有鬼。”
入夜，紫云殿。
姚姬抱着猫，将其放入了一个宽大的笼子里。
也许是习惯了被关，大白猫喵呜了一声，软软拿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姚姬将它安抚好，道：“你看清楚了，太皇太后，当真没有在派人守着太极殿？”
婢女道：“看了几日，确实如此，应该是见太后这段时间没有动作，以为您怕了她。”
“可笑。”姚姬说：“我自己的儿子，我居然见不得，委实可笑至极。”
“那太后，可要去看看陛下，听说这几日殷王世子总想着带陛下出去玩，陛下居然真的答应了。”
“这个殷无执！”姚姬的语气陡然恨了起来：“该死的东西，竟敢勾引陛下，那老太婆该管的事情不管，如此放任这个狐媚子呆在陛下身边，到底想做什么。”
“这殷王世子可不是一般狐媚子。”婢女语气酸溜溜：“心机深着呢。”
姚姬看了她一眼，骂道：“白瞎了你这张好脸，连一个男人都比不过。”
婢女：“……奴婢如今又近不得陛下之身。”
“你弟弟呢？”
“薏仁儿倒是去了几回，可陛下……分明对他无甚兴趣。”婢女稍显生气：“还差点被世子活活掐死。”
“秦川不知道你们是姐弟吧？”
“自然不知，奴婢与薏仁儿非一同进宫，平时交谈也有注意。”
“那就好，明日你随哀家去见陛下，争取让他留下你。”
“……陛下殿里，又不缺宫女。”
“哀家自然有本事让他缺。”
婢女眼睛一亮：“奴婢谢过太后。”
姜悟打了个喷嚏，殷无执蹲在下头看他，问：“怎么？哪里不舒服？”
姜悟低头看向自己放在木桶里的脚，又看了眼殷无执同样泡在里头的手，道：“累。”
“臣蹲着都没嫌累。”殷无执道：“再泡一会儿，这样会更好睡。”
“好睡。”
“知道你平时就很好睡，但泡了会更好睡的。”
“就要朕坐。”
殷无执笑了：“是，就是想让你稍微坐直一会儿，对腰好，不能总瘫着。”
姜悟坐着也不安生，左左右右地晃：“躺。”
“再坐一会儿，泡好了再躺，躺着泡睡不好。“
姜悟最怕睡不好：“够。”
“马上马上。”
姜悟懒得抬脚，他又坐了两个‘马上’，再说：“够。”
“不够。”殷无执按着他的脚。泡在热水里的皮肤已经泛红，脚也变成了粉红色，看着颇有几分可爱，他道：“陛下，脚真好看。”
姜悟礼尚往来：“你手也。”
“陛下觉得臣的手好看？”殷无执道：“那，陛下喜欢臣碰么？”
姜悟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喜欢不喜欢，总归不讨厌就是了。
终于泡完脚，殷无执刚拿出来给他擦干，姜悟便迫不及待地躺了下去。殷无执好笑地把他往里面抱了抱，拉过被子把他盖住，直接压上去道：“陛下，看臣的手都红了。”
姜悟看。
“……嗯，臣的手红了，陛下的脚红了。”
姜悟：“？”
“真是天生一对。”
姜悟：“。”
他露出了一个眼神。
殷无执一愣：“陛下……”
“陛下方才是在嫌弃臣么？”
姜悟思考需不需要安慰——
“天哪，陛下居然为了世子殿下做出了嫌弃的表情，殿下真是洪福齐天呐。”齐瀚渺惊喜地探头，并一脸期待：“陛下，不知老奴能否有幸被陛下嫌弃一回，不需要表情，眼神，眼神嫌弃也行。”

第57章
送走了羡慕不已的齐瀚渺，殷无执重新回来，利落地在姜悟身侧躺了下去。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听着身侧的动静。
“陛下？”
姜悟不理他。
“陛下，还没睡对吧？”
姜悟不禁感到疑惑，殷无执怎样做到如此耳聪目明，居然可以一眼看出他究竟是真睡还是假睡。
“想知道臣是怎么看出来陛下是真睡还是假睡的？”
姜悟才懒得管他。
“也是，你定是懒得思考这些。”
姜悟：。
耳闻殷无执笑了一声。
刻意压低的笑声有些低沉，莫名有一股滋滋的电流从姜悟耳朵里钻了进去，他一下子张开了眼睛。
什么东西。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耳侧人影微动，殷无执又朝他靠近了点，温声道：“陛下怎么了？”
这一次，殷无执没猜出他的心思。
姜悟的眼珠朝他的方向转，殷无执便体贴地把他的脑袋扭过来，四目相对，姜悟将那只进了奇怪东西的耳朵压在枕头上，无机的眼珠显得十分安静。
殷无执的手保持着搭在他脸颊的姿势，拇指在细腻的皮肤上摩擦，眸色逐渐转深：“陛下上回说，臣脸皮太薄……”
他的手指顺着姜悟的耳朵下滑，来到线条精致的下颌：“这样，可以么。”
姜悟没动，也没说话。
殷无执便试探地朝他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喉结滚动：“陛下。”
姜悟没有任何抗拒的姿势。
殷无执一边看着他，一边屏住呼吸，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这不是他第一次亲姜悟，可却是让他最紧张的一次。
两人的鼻梁都太过挺直，导致双唇相贴之时，想要再近一步，就必须将鼻子错开。
饱满的唇瓣被挤扁了。
姜悟能够感觉到殷无执的鼻尖在反复擦过他的鼻尖，他的脑袋逐渐被重新扶正，有人对着他欺了上来。
呼吸交错，姜悟逐渐发现鼻间的空隙有些稀薄。
他重重拿鼻子吸了口气——
鼻孔。好累。
殷无执很快放开了他，修白的手指扒着他的乌发，提醒：“呼吸。”
姜悟听话地照做。
殷无执没忍住，低头在他鼻头亲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眉心一路往上，在额头亲了个响。
这个响有些突兀，殷无执的脸又红了一下，悄悄挪下来瞅他。
姜悟依旧平平静静的，往日瞧着有些冷漠，可此刻看来，却着实一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乖得有些过分。
殷无执便又在他嘴角亲了个响。
跟刚才无意识弄出来的声音不一样，这一次他是故意的，比刚才响得多的多，姜悟的睫毛都微微动了一下。
殷无执观察着他那细微震动的表情，然后又重重吧唧了一口。
姜悟：“？”
啵。啵。啵啵啵——
姜悟：“？？？？？”
眼看着他的表情越来越懵，殷无执终于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姜悟：“。”
他恢复了面无表情。
所有的生动尽数归于死寂，殷无执也稍微收敛了一些。为了继续跟他保持这样亲昵的姿势，开始找话题：“前两日太皇太后说不再限制姚太后接近陛下，今日臣瞧着，她似乎把人撤走了。”
姜悟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显然对于祖母和母亲的争斗完全没有兴趣，也不在乎谁赢谁输。殷无执道：“如果不出意外，姚太后应该会来看望陛下。”
毕竟太皇太后已经限制她太久了，姚太后有充分的理由过来探望。
姜悟不语，但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
他并不想见到姚太后。哪怕不是因为原身曾经被那样虐待过，他也讨厌这个女人，毕竟他是真真正正挨过对方的掐。
殷无执看出来了。
他眼中颜色晦暗，语气却放的很轻：“陛下不用怕，臣会呆在陛下身边，盯紧她的一举一动，不会再让她伤害陛下。”
“除此之外，陛下能不能帮臣回忆一下，去年秋日，就是在陛下脖子被割伤的前一夜，太后究竟与陛下说了什么？”
好一会儿，姜悟才说：“不。”
“真的不记得了？”
“嗯。”
殷无执抵上他的额头，低叹了一声。
他很想让姜悟去试探姚姬，让她把当时的事情再说一遍，毕竟事到如今，除了姜悟，也就只有姚姬才知道此事了。
可想到那晚的谈话极有可能是压垮天子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殷无执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事比姜悟完好无损，更加重要了。
慢慢来吧。
殷无执的额头温热，硬邦邦的两个脑壳贴在一起，姜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脑壳外的那一层皮肉，被微微挤压的触感。
有些奇怪。
但，莫名让人觉得，还挺好的。
电石火光间，他忽然回到从暖池被殷无执抱回来的那日。
他昏昏欲睡地与女人对视，看着她泪朦朦地哭诉：“……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那些老臣，若是知道了你我的秘密，定不会放过你，你只有把所有的大权，全部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救自己，救母亲。”
如果老臣知道不会放过他，那殷无执知道，难道能轻饶他么？
原身虽然幼年凄惨，可既然姚姬这样说了，他必然也不会干净。
“殷无执。”姜悟张开了眼睛，道：“朕与母亲，有个秘密。”
第二日，姚姬果然来看姜悟了，身边还带着一个模样娇美的婢女，以及一只猫。
“雪芽儿，快去。”
猫咪飞速地窜上了姜悟的膝盖，对着他喵呜了一声。
姜悟看也没看它一眼。
姚姬含笑走过来，在他身畔坐下，伸手摸了一下在他身上趴下去的猫咪，道：“这么久不见，雪芽儿还是很亲你。”
她美目四望，与殷无执眼神对上，道：“殷世子，能不能出去一下，哀家想与陛下说说话。”
“殷无执不必避嫌。”
“还是要避开的。”姚姬道：“哀家可见不得以色侍人的东西。”
也许是这话伤了少将军的自尊心，殷无执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姚姬眸中划过一抹冷意。
却闻姜悟道：“母亲不也一样。”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是以色侍人的东西。”
那一瞬间，姚姬的脸色千变万化，她克制着自己一瞬间扭曲的表情：“姜悟，你胆敢对母亲这样……”
“母亲也不过是孕育朕诞生的工具罢了。”姜悟目光澄澈如琉璃，漫不经心地道：“就像朕对于母亲来说，也只是让您当上太后的工具，工具与工具之间，难道还要分出个高低贵贱不成。”
姚姬抓在猫脖子上的手陡然收紧，雪芽儿当即便嘶了一声，反口咬在了她的手上。
姜悟手指一抽，姚姬猝然收手，雪芽儿已经麻利地跳下姜悟的膝盖，从太极殿窜了出去。
殿外，殷无执偏头看了一眼，姚太后带来的一帮人已经飞速地追了上去。
“姚太后养了猫？”
“正是。”齐瀚渺道：“这宫中偶尔会有老鼠出没，听说姚太后最怕老鼠，故而在宫中养了只猫，防止老鼠靠近。”
殷无执眉心一动，眼看着那猫一窜出去没了踪影，若有所思道：“看来这猫在紫云殿是野惯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是姚太后带来的那位娇美婢女。她道：“世子爷怕是对姚太后不够清楚，这猫在紫云殿，向来都是笼养的。”
她话语里有意无意地带着些优越感，殷无执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便偏头看了她一眼。
婢女心中一颤，当即低下了头。
又想起自己才是被天子母后看中的人，又不甘心地挺直了腰板儿。
齐瀚渺也看了殷无执一眼，小声道：“奴才也是第一次听说。”
太极殿，姚太后已经沉默地站了起来，她道：“你怨恨母亲，已经到一点情分都不顾及了么？”
姜悟垂目看向自己光洁的手背，回忆起昨日与殷无执的交谈。
在他说出自己和姚姬有个秘密之时，殷无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什么？”
“朕不知是什么秘密。”他坦然对殷无执说：“但朕可以问出来，告诉你。”
“……告诉臣？”
“明日，若母亲来看朕，朕会告诉她，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姜悟说：“殷无执，你要小心。”
如果能诈出究竟是什么秘密也就罢了，如果诈不出来，那么根据这个秘密会威胁到原身和姚姬性命的前提来看，殷无执一定会有危险。
如果殷无执足够命大，也许可以顺着这条线查出什么。
“情分。”姜悟说：“朕如今，只与一人有情分。”
“谁。”
姚姬看他，姜悟依旧闭着眼睛，眼皮一动不动：“殷无执。”
姚姬神色晦暗：“殷无执，你当真给那混账东西迷了心窍。”
“朕只信他。”
“你知不知道他城府有多深，他有多狡猾？他在前线就把赵国军队骗的团团转，你居然真的信他？”
“朕已将和母亲的秘密告知于他。”姜悟平静地说：“他也发誓，会为朕保守……”
“你疯了吗？！”姚姬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衣领：“姜悟，你疯了是不是，母亲告诉你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拿来换取小情人信任的！此事你我性命攸关你怎么敢直接告诉殷无执——！”
姜悟被晃的快要晕过去，他丧丧地道：“他是朕心尖人，朕自然信他。”
“你这个疯子！”姚姬目眦欲裂，浑身都发起抖来。
姜悟好半天才被她松开，他晕乎乎地倒在椅子上，也不知姚姬究竟做了多么深沉的心理建设，才听她道：“姜悟，你如今是，一点都不把母亲当回事了……”
“嗯。”
姚姬：“……”她不甘心道：“殷无执就那么好？”
“比母亲好。”
“姜悟！”
“母亲不如殷无执好。”
姚姬心肝都被他刺出了好几个洞，她气的不轻，眼泪都掉了下来：“悟儿……”
“声音比母亲好听。”姜悟张开一只眼睛看她，说：“哭起来比母亲好看。”
“你！”
“生气之时，倒是胜他几分。”
姚姬含泪：“？”
“胜他更丑。”姜悟回忆着，又纠正：“殷无执，没有丑。”
“母亲，丑得讨厌。”

第58章
那只睁开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一尘不染，似乎任何人都不能在他里面留下痕迹。
姚姬想起了之前那个温润安静，乖巧懂事的孩子。其实姜悟打小就懂事，虽然性格有些顽劣，生气的时候会扬起小脸跟大人吵架，吵不过会也会噘嘴摔东西发脾气。
可只要看到母妃掉眼泪，便立刻会伸出软软的小手为她擦拭。
哪怕他也会觉得委屈，可还是会哄她。
在他心里，姚姬素来是很重要的，这个世上，不会有比她更重要的人了。
她从来都没想过，姜悟会对着她，说她丑，说她声音难听，说她讨人厌。
明明之前，只要她一哭，他便会心软，任她予取予求。
越想，姚姬越是无法忍受，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包围了她，她道：“姜悟，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母亲，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你下来的母亲？！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与你更亲！哪怕是你父皇！！”
她提醒姜悟要记得她的恩情，提醒他如果不是她先给了他生命，他什么都不是。
“朕乃大夏天子，读书写字武功机关，无一不通，难道这一切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姜悟语调慢吞吞，全然不吃她这一套：“母亲怀胎十月，朕可是勤学二十年，这个世上，不会有朕能让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说累了，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哪怕是故去的父皇。”
姚姬悲愤交加：“你还是怨母亲，可如果不是母亲逼着你读书，逼着你学武，你怎么能够坐到这个位子？如今你翅膀硬了，便要抛下母亲不管了么？”
“你还是不知足。”姜悟懒得承认，也懒得否认，他丧丧地说：“若非朕坐上这个位子，你岂能贵为太后。事已至此，你本可以颐养天年，可偏偏还要管到朕的床帐子里来，朕纵容你，你便觉得自己能无法无天了么。”
姚姬没想到，她质问他的话，姜悟每个都能反问回来，她道：“哀家是你母亲，天生便比你长一辈。”
“朕乃天下之主，后天便比你权力大。”
“……”如果姚姬有胡子，这会儿胡子定然已经翘起来了。
她早已料定了，姜悟会一辈子听她的话，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像是变了个人？好像当年压抑的所有逆骨，皆一股脑地生了出来。
她颤抖着说：“哀家，哀家是你的母亲，是你的亲娘，你怎么能……”
姜悟累了，他不喜欢车轱辘说话，可总有人喜欢，碍不到他也便罢了，如今碍到他了，为了自己的耳根可以清静，便不得不说些什么。
“人是情绪动物，感情，是组成人类最重要的条件之一，这也就是为何，有些人，不配做人。”
姚姬看他，那一瞬间，她好像不是在看自己的儿子，而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母亲，除了以母亲的身份命令朕，就没有其他可以说服朕的东西，这恰恰说明，母亲已经应该放手了。”因为疲惫，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很淡，落在姚姬眼中，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说教：“因为母亲这辈子，已经可以一眼看到尽头，可朕这辈子才刚刚开始，朕便是一切都按照母亲所说的去做，也就最多，只能达到母亲的水平而已。”
“难道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这辈子都如你一般，永远突破不了么。”
姚姬的眼泪从脸颊滑落。
“还有，朕方才说，感情。”姜悟道：“它最基础，最不可或缺，所以，也最廉价。”
“母亲应该不希望，朕为了母亲，变成感情用事之人，因为舍不得伤害母亲，便一再放低自己的底线。可是母亲，如果朕可以为了母亲感情用事，一样也可以为了别人感情用事。”
“毕竟，人是跟一只狗都能轻易产生感情的生物。”他很轻很淡地，扫了一眼趴在墙根的阿桂，后者耳朵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坐直了。姜悟继续道：“母亲，应该不希望与狗混为一谈罢。”
姚姬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生气居多，还是悔悟居多：“悟儿……”
“听说朕可以为了救任何人不顾性命，也许，朕有一天，也会为了一只狗不顾性命。”他平平注视姚姬：“这便是母亲想要的么。”
这当然不是姚姬想要的！
可她却找不到可以反驳姜悟的话。
她希望自己对于姜悟来说是特殊的，她希望自己永远被理解被原谅。这个世上，没有人比姜悟更让她用心了，没有人比姜悟，让她花费的精力更多了。
可她忽然意识到，姜悟说的对。当他不顾一切去救襄王，去救太皇太后，甚至是平民的孩子时，她崩溃过，教育过。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姜悟，是被她变成这样的。
是被她，一再降低了底线。
她应该为此刻的姜悟感到开心，如果仅仅作为一个母亲的话。
姚姬就这样坐在姜悟身边，无声地掉了很久的眼泪：“可是，你不能把和母亲的事情告诉殷无执……殷无执那样的人，他说为你保守秘密，一定都是骗你的。”
终于绕回来了，姜悟本就是抱着能问出最好，问不出就罢的想法，总归先把祸水引向殷无执，相信他自有办法查清。
毕竟表现得太明显，姚姬可能会警惕。
他是为了求死，可姚姬却不一定想死。
“朕相信他。”
“你相信他，难道你忘了母亲与你说过的，定南王一家在军中威望有多高，连那个定南王妃都备受尊敬，殷戍父子功高盖主，你如今又将我们的事情告诉他，他如果想拉你下马怎么办？如果想要顶替你的位置怎么办？如果以此威胁你，要求摄政又怎么办？”
提到此事，姚姬字字泣血，恨欲滔天：“还有，母亲的大仇怎么办，母亲告诉过你，殷正殷戍父子有多可恨你也都忘了，他们……”
外面突然一阵喧哗，打断了姚姬的话。
“谷太医，何事如此匆忙？”
“方才在下在御花园听说有人失足溺水，仔细一看似乎是太极殿的宫女，不知给使还记不记得这个面孔？”
姜悟命人把自己抬出去，还未出殿门，殷无执就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低声道：“别看。”
姚姬立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望着谷晏。
那厢，殷无执已经重新又把姜悟搬了进去，姜悟拿眼神询问。
殷无执：“给使会处理的，陛下不必担心。”
因为这个打岔，姚姬没有多留，只是在走之前，给太极殿留了一个婢女，美名其曰：“既然太极殿缺了个宫女，那哀家便送给皇帝一个。”
齐瀚渺谨慎道：“不知陛下那边……”
“陛下自然会答应。”姚姬湿润的泪眼依旧可以窥出端倪，她看了齐瀚渺一眼，后者只能垂首听令。
谷晏恭敬地送走了姚姬，正好齐瀚渺提了一嘴：“既然太医来了，便顺便为陛下诊个平安脉罢。”
谷晏颌首，行入其中为天子诊脉，他诊脉的时候，殷无执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手，等他把姜悟的手腕放回去，殷无执立刻挪动两步，拉过毯子给姜悟盖住手。
“陛下无事，只是依旧有些气虚，建议多多食用药膳，或者出门走走。”
这话殷无执倒是爱听：“待会儿再出去走一圈儿？”
姜悟：“。”
“好好不去。”殷无执道：“知道陛下累坏了，先睡会儿。”
殷无执亲自送谷晏出门，道：“太医好闲，还管起溺水小宫女的事儿来了。”
谷晏轻叹，道：“恰逢路过，听人打捞便看了一眼，未料真是太极殿为陛下端水的宫女。”
“有劳谷太医亲自跑一趟了。”
谷晏感觉到了他的敌意，识趣道：“殿下就送到这里吧，微臣告退。”
殷无执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从转身回到太极殿。那厢，谷晏顺着宫墙一路前往太医院，路上忽然冒出来一个侍女：“谷太医，姚太后有请。”
谷晏垂目，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悟已经重新被搬上了床，他今日与姚姬说了太多话，委实是累坏了。
殷无执直接趴在他枕边，道：“陛下，臣觉得谷晏有问题。”
“。”
“他是不是与姚太后是一伙儿的，知道咱们要诈她。”
“。”
“陛下，方才太后可有说什么？”
姜悟睁开一只眼瞅他。
“这个眼神真是饱含智慧，广袤无限，如无字天书……”
姜悟：“。”
殷无执放弃：“答案太复杂，臣猜不到。”
“十六。”
身后落下一道身影，殷无执下意识回头，十六对他颌首，道：“世子走后，陛下说：母亲不也一样。姚太后说：什么？陛下说：是以色侍人的东西。姚太后说……”
殷无执红着脸把场景续上，十六却戛然而止：“陛下，属下要喊陛下的名讳。”
姜悟：“。”
殷无执道：“用陛下代替。”
十六便接着复述：“陛下，你胆敢对母亲这样。陛下说：母亲也不过是孕育朕诞生的工具罢了，就像朕对于母亲来说，也只是让您当上太后的工具，工具与工具之间，难道还要分出个高低贵贱不成。太后气的抓了一把猫毛，猫跑了出去。”
殷无执：“我看到了。”
“太后说：你怨恨母亲，已经到一点情分都不顾及了么？陛下说：情分？朕如今……”他顿了顿，纠正道：“陛下说：情分。朕如今只与一人讲情分。”
“太后说：谁。陛下说：……属下要直呼殿下之名讳。”
殷无执迫不及待：“允允允，快说。”
姜悟：“跳。”
十六：“太后说：你当真给那混账东西迷了心窍。陛下说：……”
“跳。”
殷无执道：“陛下说了什么？”
十六听话地跳了过去：“太后说：你知不知道他城府有多深，他有多狡猾？他在前线就把赵国军队骗的团团转，你居然真的信他？”
殷无执：“陛下究竟……等等，姚太后说，我在前线把赵国军队骗的团团转？她说的是赵国军队，不是敌国军队？”
十六：“正是。”
殷无执道：“然后呢？”
“跳。”
殷无执忍无可忍，转身捏住了姜悟的嘴，下一瞬，他脖子上便被架上了乌黑的软剑。
殷无执只好放开姜悟的小鸡嘴，道：“陛下，臣与十六出去谈，不打扰陛下休息了，好不好？”
姜悟又睁开一只眼看了他片刻，因为整理刚才和姚姬的谈话实在太费时间，便丧气道：“滚。”
十六收剑，随着殷无执一起滚到了屋外，继续复述刚才的一切。
等到姜悟醒来，一眼便看到了趴在他床边的两颗脑袋，一个阿桂一个殷无执，一黑一白，并排整齐。
黑的那个本来耷拉着狗耳朵，看到他便立刻竖了起来；白的那个脸蛋通红，眼睛里都蕴含着粼粼水光。
“原来，臣在姚太后眼里，是陛下的情人……”
姜悟：“小情人。”
“臣不小。”
“小表弟。”
“……说了不小。”
“小。”姜悟说：“比朕小。”
殷无执不甘心地喊：“齐给使！”
齐瀚渺：“？”
“你立刻去拿尺子，我要跟陛下比谁大。”
齐瀚渺静了静，说：“世子殿下，不带这样羞辱人的。”
殷无执：“？”
齐瀚渺：“奴才，奴才虽说如今无了，可以前，大小也是个男人，殿下，怎可如此伤奴才的心。”
“……”殷无执半晌才憋出来：“我说的是量身高于肩宽。”
怎，怎么还带，往那想的。

第59章
送走了被伤害到自尊心的齐给使，殷无执到底还是拿来了尺子。
面条皇帝一如既往地柔弱无骨，哪招哪行，殷无执按着他量了宽，又按着他量了长，最后把他的手脚都托起来量了一番，心满意足地压回去，说：“臣比陛下宽，也比陛下长，手脚都比陛下大一号，若臣小，陛下便是小小。”
丧批：“。”
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聊之人。
姜悟自然是懒得与这等人计较的，“你从十六的转述中可有发现什么？”
“有一点。”
“？”
“臣，不敢说。”
“？？”
“那毕竟是陛下的母亲……”殷无执悄悄观察他的表情，道：“臣不敢搬弄是非。”
“。”这个殷无执的胆子怎么这般小，至今都还在唯唯诺诺，难道他对姚姬的不在乎表现的还是不够明显。姜悟说：“爱卿但说无妨。”
“臣还是不敢说。”
“……为何？”
“陛下是一国之主，九五之尊，那人又是陛下生母，无论是名分还是实际,可都比臣亲近多了。”
这倒也是情理之中，殷无执又如何能够知道，如今的姜悟其实已经并非是姚姬亲子，而是来自数千年后的一个不知名的亡魂呢。
他再次道：“朕恕你无罪。”
殷无执欲言又止。
姜悟：“？”
“臣心中没底。”
姜悟懂了。
如果说恕其无罪还不能让他有底，那显然就是殷无执不想说了。姜悟懒得深究。
他准备放弃继续探讨此事，未料殷无执又开了口：“姚太后留下了一个丫头,陛下可要见见？”
“可。”
殷无执道：“看来还是姚太后留的人更重要。”
姜悟终于真的悟了。
殷无执一副什么都不敢说的模样,并不是因为他对姚太后的在乎表现的不明显,而是因为他在向自己索求安全感。
他道：“殷无执。”
殷无执略显期待：“嗯。”
“废，滚。”
“……”殷无执抿唇，手指卷着他的长发，道：“陛下，就不能稍微纵容臣一些。”
姜悟合上一只眼，给他留下一只眼。
殷无执的手指擦过他合上的那扇眼睫，道：“你还怪臣脸皮薄，总是这般凶，臣如何敢厚得。”
姜悟仔细思索了一下这其中的干系。说起来，此前的殷无执的确比现在更胆小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跑，近来他对他态度好了些，殷无执胆子确实大了不少。
对他好，他便会如襄王一般，暗搓搓地算计他了。
正常情况下，极端的好，是的确会养出狼心狗肺的。
他道：“殷爱卿自是比母后要重要的。”
殷无执嘴角扬了一下，没忍住又在他脸上亲了亲，然后再亲了亲他的睫毛，才道：“臣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但有一件事还需要确认，之后才能给陛下明确答复。”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了一张纸：“不过臣可以先给陛下看这个，是臣记下来的一些疑点。”
这是要姜悟费脑子的意思，他道：“不必了，此事便交于殷爱卿全权负责。”
接着他道：“在朕的床头有个暗格，你打开，里面有可以调遣隐龙卫的手令，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取用。”
殷无执受宠若惊：“隐，隐龙卫？”
隐龙卫顾名思义便是天子的暗卫组织，十六便是出身隐龙卫，除了贴身保护天子的部分人之外，其他人也同时在各地履行不同的职责。
这群人是真正的死士，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一个死了，便会有另外一个顶上。拿十六来说，他那样的年纪显然不可能真的排行十六，应该是他在进组的时候前一个十六正好牺牲，才会拿他顶上。
殷无执神色微动：“陛下，要把这群人，也交给我。”
“母亲没有。”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便被对方一把抱住。
老实说，这样躺在床上然后被托着脑袋抱起来的姿势，其实并不是特别好受。
殷无执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在抱他，但其实抱得却并不是很紧。姜悟脑后的长发被他五指穿入，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
殷无执眸色晦暗，紧绷的面容蕴藏杀机：“臣发誓，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陛下。”
姚太后放过来的那个丫头根本没机会跟姜悟见面，她被放在太极殿的第一日，便被殷无执赶去殿外扫地了。
陈子琰还特别跟殷无执提过：“这样貌美的小丫头，放在殿外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
殷无执毫不留情：“把她放进殿内才是牛嚼牡丹。”
陈子琰：“陛下是牛还是牡丹？”
“……干你的活。”
“太皇太后说这几日就要带陛下去盛国寺礼佛，你是不是也得跟着去？”
“我自然得随身保护陛下。”
“陛下哪里差你保护。”陈子琰嗤笑，道：“你此前不是巴不得赶紧回军营练兵？”
“天子安危关乎社稷，他身边人都没我功夫好。”
“仇首领也不如你？”
“他才去战场几年，还没我杀人经验多。”
陈子琰摇了摇头：“你就别扭吧。”
殷无执垂下睫毛，过了一会儿，又扭脸对他说：“你别跟我爹瞎说。”
陈子琰了然，须臾又暗了眼眸，道：“无论如何，身为兄长，我也得提醒你一句，有些牡丹，可并非我辈可以轻易攀折，你……好好想清楚。”
殷无执翻着书，说：“嗯。”
姚姬也没有想到，殷无执居然如此蛮横霸道，她安排进去的人，半个月来，居然连跟天子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婢女哭诉：“世子殿下真是好生威风，每日一到晚上就把所有人撵出去，谁知道他藏在里头如何魅惑君王，他日日撵奴婢出去扫地，奴婢辛辛苦苦扫完了地，他非要说不干净，再扫一遍，奴婢听话扫完了，好不容易摸入太极殿，就发现陛下睡着了……陛下这般强壮威武，如今这般爱睡，说不准就是被那狐媚子给榨干了。”
她见姚姬脸色阴郁，立刻哆哆嗦嗦地把头低了下去。
姚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过段时间，太皇太后带陛下过去礼佛，你随哀家一起过去。”
那殷无执再能耐，还不是个不能生养的。以那孩子的性子，等到有了子嗣，定不会不管不问。
姚姬会跟着去礼佛并不让人惊讶，太皇太后和文太后都要去祈福保佑天子，不带上她这个生母也着实说不过去。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中，礼部一早便准备了起来，到了出发这一日，姜悟更是天还未亮便被抱起来开始梳洗，天将明，他被收拾妥当上了銮驾。
这一次出行十分隆重，按照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要停朝一月，专门为了给大师和天子论道解惑留出了时间。
姜悟本身其实不想去的，毕竟这一去路上必然要两日折腾，可想到可以一个月不上朝，又觉得好像还挺划算，便答应了。
当然他不答应也没办法，太皇太后的懿旨已经传达给百官，百官也都举双手双脚赞成，美名其曰为了陛下的龙体……姜悟以己度人，认为他们必然也是为了能够放假。
遮天蔽日黄罗伞，天子仪仗缓缓行出城门。
这一次出行因为实在隆重，光护驾的将军就有六个，全副武装几乎都在天子銮驾四周。殷无执作为少将，只能远远被放在外围，从他的视线去看，那绣着祥瑞图案的宽大銮驾被簇拥在中央，定南王与左武侯身着盔甲在为他赶马，铁甲，铁骑，弓箭手，红缨｜枪，这些皆是看得见的。
还有无数看不见的影子，如影随形护在周围。
出城门之后，所有人都明显警惕了很多。
再次整队的时候，定南王扭脸看了一眼殷无执，与身边人低语了几声，策马折了过来，沉声道：“殷戍。”
殷无执顿时回神：“父亲。”
“从出宫时你就在恍惚，现在已经出关京城内了，还不打起精神！”
他神色威严庄重，殷无执立刻道：“是。”
定南王寒着脸看了他几息，道：“本王不管你有什么心事，都好好收起来，从今天开始，到回关京，你都只是护驾的少将军。”
“是。”
“本王没听到。”
“是！末将遵命！”
姜悟听到了动静，懒懒窝在里面打了个哈欠。
这对父子真是鸡血上头，只是去礼佛，又不是打仗，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后方的车架中，一只纤白素手撩开了薄帐，美目一动不动地盯住了殷无执。
重新出发的时候，銮驾向前，姜悟偏头，透过被风吹起的窗帘，朝外看去。
殷无执应该在很后面，他没有看到对方。
以他的猜测，这家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被骂了一通，定然又是臊的不轻，怕是要红眼圈。
这一次他倒是猜错了，殷无执在军中早已被骂惯了，也早已习惯了军中无父子的教育。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忘往后看了一眼姚姬的车驾。
如果姚姬真的要灭掉知道秘密的人，一定会挑在去礼佛的路上，或者盛国寺内。
姜悟重新耷拉下了眼皮。
上万人的仪仗队很快上了官道，行到一个拐弯的路上，风又一次吹开了姜悟的窗口，他撩起纤长的睫毛，在队伍折角之时，看到了佩着宽刀，身披银甲的殷无执。
长发皆被包入了头盔，只露出一张秾丽干净的脸。对方犹如初见时那般，气质锋锐，似出鞘利刃。
殷无执也朝他看了过来，视线相擦，姜悟的身影后仰，消失在了窗口。
短暂的愣怔之后，殷无执：“！”
还可以后仰就是代表姜悟是在半坐着。
天子半坐，等待一个拐角，为了看他一眼……
是，是这样么。

第60章
这上万人的队伍最终安全地到了盛国寺,路上没有遇到半分波折。
到地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干和尚则早已接到消息等候多时，太皇太后与为首的主持似乎认识,亲自走下銮驾去打了招呼,姜悟懒得下去，就瘫在上头等人来搬。
也许是谈到了姜悟,那留着白胡子的住持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恭敬地作了个揖，姜悟合目没有看他。
天子下了銮驾,坐上四人抬的小轿，被众僧迎入寺内。
安排的房间很是宽敞干净,可再宽敞也比不上太极殿，齐瀚渺一摸那床，就立刻命人多铺了两层褥子,还止不住地为姜悟心疼：“这样的床，陛下可如何睡的安生。”
姜悟开始一个接一个打哈欠,打哈欠累嘴，他的精神就越发显得萎靡不振,丧丧地道：“宽衣。”
虽说车内尽量做了减震措施，可这一行就是一整天,路上难保不被颠簸到。当然主要还是他身上的龙袍,实在是太重了,冕旒压得他脑袋抬不起来,腰间的玉勾也有随时会掉的感觉,如果说姜悟不想上朝的最大原因是早起,第二原因就是这身行头让他接受不能。
“马上好,马上好。”齐瀚渺命人把他扶着坐下,在旁边催促：“快点，再加一层褥子，你们怎么回事儿，哎呀……”
他一把揪开了宫女，自己上前抚平了褥子，然后让人把姜悟搬到床上，亲手来给他宽衣，道：“寺中条件简陋，陛下可能得委屈一下，等咱们回宫就好了。”
姜悟躺在床上，感受了一下两层床褥的软度，感觉还可以接受，便没有出声。
明日才是三月十五，他们要在寺中歇息一晚，然后再去礼佛。
宽衣之后，齐瀚渺又给他擦了手脸，姜悟实在困得不行，直接便睡着了。
往日没觉得那龙床哪里好，如今离开了才发现不对劲，那龙床，似乎比这张要软，往日躺上去的时候，能够明显感觉到微微下陷，但这张就是平平板板，身体搁上面一放，下方皮肉都要被压平了似的。
“殷无执。”
“陛下，陛下醒了？”齐瀚渺凑过来，道：“世子殿下在寺门口守着呢，陛下要不要把他喊进来？”
盛国寺建在半山腰，寺门口风很大，殷无执手握佩刀，正在来回巡逻。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越过围墙，一眼可以看到天上半圆的月亮，他在院外，那月亮则在院子里，只能远远地瞧着。
少将垂下睫毛，心情难掩失落。
姜悟身份太过贵重，以他所在的地方为中心，小院是定南王和左武侯在守着，盛国寺的前后门是殷无执和左昊清在守，除了这两层之外，还有一层守山的，说是里三层外三层毫不夸张。
他只是守个寺门，其实已经算是天子近臣了。
“殿下，殿下？”
殷无执猝然抬眼，便见齐瀚渺正笑吟吟地对他招手：“陛下请世子殿下过去。”
身边还有其他士兵在，殷无执下意识道：“何事？”
“陛下寻殿下，自是有要事相见。”
殷无执嘴角扬了一下，强作镇定地迈了过去，一路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小声道：“什么要事？”
以他的猜测，不是要喂饭，就是要哄睡，也就是齐给使顾忌他的颜面，还说什么要事，他忍俊不禁，却闻对方道：“自然是朝廷机要。”
两人很快来到了一处院子，齐瀚渺道：“殿下要见陛下，还是先把佩刀摘了。”
殷无执随手把佩刀递给对方。
那厢，姜悟正坐在桌子前盯着桌上的白粥。在此前，他并不知从，白粥与白粥的差别居然会如此之大，宫里的白粥总是能煮出一层浓稠的米浆来，裹着软糯的米粒，香软可口。
但这寺中的白粥，竟是寡淡至极，白米流入喉间，甚至有些刮喉咙。
齐瀚渺去喊殷无执还没回来，其他人也没那个本事为他更改膳食，毕竟从今日起，太皇太后吃的也是这样的东西。
姜悟想吃蛋羹。
耳边传来动静，齐瀚渺很快走了过来，脸色微微凝重地凑近姜悟：“殿下不在寺门。”
姜悟道：“去哪了。”
“士兵说，殿下被奴才喊走了。”
“哪个奴才。”
“齐瀚渺。”
姜悟略略明了，看来是母亲动手了，但愿殷无执吉人自有天相，如果他能扛过去最好，若是扛不过去，那就说明历史已经被完全更改，丧批也就不必强行活着了。
他道：“十六，去看看。”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一声痛呼，姜悟伸手按住轮椅：“齐瀚渺。”
后者赶紧把他推了出去。
小院门口，定南王和左武侯正在撕扯殷无执的脸皮：“会不会是易容？”
“武侯不认识也就罢了，爹连儿子都不认识了么？”
“我儿子没理由来寻陛下。”定南王理直气壮，见左武侯去检查殷无执的左耳，唯恐自己落于人下，于是又揪着殷无执的右耳开始检查：“好像是没有痕迹。”
左武侯神色严峻：“刀看看。”
殷无执黑着脸把刀拿了下来，定南王皱了皱眉，本想就此放过他，可余光瞥到姜悟出来，立刻又打起精神，喝道：“裤子脱了。”
殷无执：“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儿子屁股上有个痣，我清楚，快脱。”
左武侯也发现天子出来了，他一本正经道：“听说少将军年前才意外中过一箭，这会儿伤势应该还未长好，上衣也脱了。”
殷无执含恨握紧腰带：“都检查到这等地步，还不能确定我是谁，我倒是开始怀疑你们二人是不是武侯和我爹了。”
“臭小子胡说什么。”定南王一巴掌呼噜他脑袋上，道：“你以为你要去见的是什么人，那可是大夏天子，我等自然是要严加防范，多多上心。”
左武侯同样正色：“那是自然。”
殷无执气红了眼睛。
“够了。”天子声音传来，两个老臣立刻旋身行礼，定南王道：“臣参见陛下。”
左武侯道：“老臣方才正在检查可疑人员，未有留意到陛下出门，实在该死。”
定南王：“。”不愧是京里当官的，他以后得多学着点。
殷无执握着被扯开的腰带，抬眼来看姜悟，后者道：“殷无执说的对。”
“一个真世子尔等都要检查这般久，你二人，是真的么。”
完了，表现过头了。
定南王还在想怎么回复：“呃……”
左武侯利落道：“老臣知罪，大抵是老臣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老臣推荐左侍郎来为陛下守院，此人此前刚刚与殷戍一同去过齐地，可堪重任。”
定南王迅速分析重点。此话顺势而为，放过自己又同时把儿子推到了天子跟前，委实妙啊。
姜悟道：“老马失蹄，幼驹岂焉。”
左武侯：“……”
定南王抹去上方错误分析。
“查罢进来。”
两个老臣还未反应过来，姜悟已经重新回到了室内，殷无执把腰带收好，板着脸道：“陛下让臣查二位真假，得罪了。”
定南王踢了他一脚，左武侯轻蔑地横了他一眼。
殷无执闷闷地回去跟姜悟禀告：“都是真的。”
姜悟望着他被掐红的脸：“方才发生何事。”
“是太皇太后找了个会易容的，在试探臣能否应付姚太后。”显然因为被玩弄了，殷无执的表情有些不高兴：“臣一开始还以为是姚太后，这么快就下手了。”
姜悟：“。”
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无聊。
解决了这两件事，姜悟看向桌子上的粥，殷无执跟着看过去，道：“这等糙米，陛下岂能吃得。”
齐瀚渺叹息，“其他三位贵人，也是吃的这些。”
“她们是她们，陛下是陛下。”殷无执道：“我去给陛下弄些吃的。”
姜悟看他。
殷无执停下动作，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床。”
齐瀚渺忙道：“太宗好睡，那张龙床是经过工匠特别设计的，床架上攀着上百宫人织造的绫布，里头夹了绵密的金丝，后来每任帝王登基，都会把金丝拆出来拿新绫重织，故而极软。”
金丝是软的，绫布也是软的，难怪他平日睡的这般舒适。
殷无执走过去看了看那张床，道：“这样大的物件，怕是不好换。”
姜悟垂眸。
殷无执又道：“不过臣有办法，臣先去给陛下弄些吃的。”
“蛋羹。”
齐瀚渺提醒：“……庙里禁荤。”
姜悟只是看殷无执。
殷无执道：“那，臣去四周看看有没有鸡，若有鸡便有蛋，有蛋不就有蛋羹了。”
姜悟：“嗯。”
殷无执很快出去，又很快回来，呐呐表示：“有鸡，但是公鸡。”
齐瀚渺长叹：“这里可是寺庙，不收女子，又如何会养母鸡。”
姜悟：“。”
殷无执道：“臣再下山看看。”
“黑。”
“臣不怕黑，很快回来。”
姜悟坐在软椅上睡了一觉。这段时间殷无执会定点喂他吃饭，这让他几乎忘记了饿肚子的感觉，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才幽幽张开眼睛。
望着门口迷茫了一会儿，才终于听到动静。
殷无执提着一个小食盒跳窗钻了进来，困得点头的齐瀚渺立刻精神了起来：“殿下回来了。”
“嗯。”殷无执两步来到他面前，直接把食盒里的蛋羹端出来，道：“刚炖好的，还烫着，臣喂陛下。”
姜悟嗅着那淡淡的芝麻香，齐瀚渺则打开了窗户拼命往外面扇风，唯恐被人发现，姜悟张开嘴巴，开始吃那碗蛋羹，吃到一半，问：“若被寺中人发现会如何？”
“还能如何，最多扣个对佛祖不敬的帽子。”殷无执仔细吹着，在送到他嘴里，姜悟慢悠悠地吞下，问：“不敬如何。”
“不如何。”殷无执道：“这一切都是臣做的，陛下不必担心佛会怪罪。”
“怪你怎么办。”
“怪我就怪我，我又不信佛。”殷无执再往他嘴里塞了最后一勺完整的，姜悟不爱吃剩下的那些，他便直接刮了刮碗，把零碎的塞进了自己嘴里，完了给姜悟擦了擦嘴，道：“好了，我去给陛下弄床。”
他不知从哪里取来了绳子，一头是铁钉，另一头是铁钩，分别钉在两边墙上。完了又让齐瀚渺在床褥四角掏了个洞，再拿火将洞内线头燎了。很快，一个手工粗造的吊床便出现在了姜悟面前。
在齐瀚渺惊叹的眼神里，殷无执略显谦虚地说：“虽说还是不能跟宫里比，但臣尽力了。”
他说罢，又上去坐了一下，确定不会出问题才抱起姜悟放进去，目含期待：“怎么样，会不会好受些？”
“嗯。”姜悟还在想他方才的话：“殷无执，不信佛。”
殷无执道：“不信。”
“也不信道。”
“不信。”
“从来不信。”
“从来不信。”殷无执看着他乖乖躺在里面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一下他的脸蛋，道：“怎么，陛下怕佛会怪臣？”
这跟姜悟在历史上得知的殷无执不太一样。
历史上的殷无执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信佛，还信道。听说他一生都在寻求长生之术，在后夏铁骑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他建造的寺庙与道观，虽然几千年后，那些道观与寺庙被拆了很多。
可他养了一群道士与和尚，反复钻研修仙之法，也因为这样，僧道在他在位的时候甚至比很多大臣地位都高，这是他在史上最受人诟病的地方。
姜悟道：“为何不信。”
殷无执以为他还在纠结自己会被怪罪的事情，安慰道：“佛不是说了，众生平等，那臣与佛便也是平等的，佛有何权利怪臣呢？”
“以后会信么。”
“不会。”殷无执理所当然道：“佛与道的存在都不过是为了满足那些求而不得之人的妄想……”
他看了一眼开始点熏香去屋内芝麻油味道的齐瀚渺，飞快地在姜悟嘴角亲了一下，小声道：“臣又没有求不得之事。”

第61章
殷无执准备的吊床的确是比那个寺庙的床要舒服很多,也许是为了哄他睡觉，吊床还被轻轻推了推。
身体摇晃了起来，有一瞬间让姜悟仿佛重新回到了游魂的状态,正在被风吹着到处飘。
能够看出来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分明还在看着殷无执,可表情却在逐渐趋于安详。
“臣还要去守门,陛下好好睡。”
姜悟目送他出门,重新合上眼睛。历史上的姜悟与历史人物口中的姜悟出入很大，历史上的殷无执，也与他看到的殷无执出入很大,这究竟是为何。
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想要知道那段历史背后的故事。为何人心所向的姜悟会变成历史上被人人唾骂的暴君,为何先帝到姜悟登基的时候还在力保姚姬,他当真昏庸至此，单凭一分宠爱便让姚姬为所欲为么。襄王分明是和秋无尘联手在坑姜悟,为何历史上会把一切都怪到姜悟的头上,还有殷无执……
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殷无执，是什么原因,让他背弃了自己的名字,又是什么人,什么事,在他登基为帝之后,还要求而不得,必须得寻求神明才能满足。
他也没有很好奇,只是有一点点好奇罢了。
这一点点好奇简直微不足道,所以姜悟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姜悟被太皇太后的人请去沐浴焚香礼佛，不得不被逼着动用了双腿迈入佛堂，他耷拉着两只手，太皇太后又亲自示范：“这样，双手合十。”
姜悟丧丧地跪着，丧丧地耷拉着，太皇太后不得不过来，亲自把他的双手抓起来合在面前，道：“这样，合好。”
她一松手，姜悟的两只手就开始下垂，太皇太后气的不轻：“皇帝，你是不是没劲？”
姜悟说：“嗯。”
他若是要撒谎，旁人是看不出来的，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那一个表情。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放开他的手，转脸看向一侧住持：“哀家等人多叩几次，权当皇帝叩了，可好。”
住持道了一声法号，道：“心诚即可。”
既然心诚即可，又何必拉他过来。
文太后和姚太后分别颌首，与太皇太后一起虔诚地面向神像。
太皇太后想：希望皇帝一生康健，大夏长治久安，姜氏子孙人丁兴旺。
文太后想：希望悟儿平平安安，遗忘幼时梦魇，无忧一生。
姚太后想：希望悟儿恢复如常，令大仇得报，母子携手还家，欠他的，来日慢慢偿还。
她们恭敬地往前磕头。
姜悟跟着往前磕头。
她们起身，再叩。姜悟直接往前一趴，一动不动了。
啊，好累，佛脚下好凉好硬，想要殷无执。
三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分别把他那一份头也给磕了，完了文太后又伸手来把他扶起来，姜悟靠在她怀里，听她拧着眉问：“怎么了？”
“困。”
“这才多久，又困。”太皇太后又心疼又生气，道：“你日日都在做什么。”
丧批：“。”
就是因为日日都在睡觉，今日一大早起来沐浴焚香没得睡才会困啊。
礼佛之后，姜悟被两个母亲架着去了后方禅房，文太后与姚姬一起把他的腿盘起来坐在大师面前。
开始听对方谈经讲道。太皇太后道：“这是空闻大师，皇帝若是有什么疑惑，可以请他代为解答。”
空闻：“阿弥陀佛。”
姜悟的下巴被文太后轻轻捧起来：“悟儿，你张开眼睛，看着大师，若有什么心结，便说出来，我们在外面等你。”
姚姬捏了捏手指。
姜悟被放开之后，脑袋又一次耷拉了下去，文太后迟疑地看了一眼空闻，后者道：“贵人放手，让陛下随意罢。”
文太后忧心忡忡地放开姜悟，起身的时候，姜悟已经自然倾斜，在禅房里躺了下去。房门被关上，空闻没有动他，而是轻唤：“陛下，陛下？”
姜悟睡着了。
空闻起身，取过厚重的袈裟盖在他身上，便安静地在一旁坐下来，开始敲木鱼。梆梆的声音很快绵延了姜悟的整个梦境，他只睡了小半时辰，便张开了眼睛，后者若有所感地停下动作，扭脸看他，含笑道：“陛下醒了。”
“嗯。”
“太皇太后带陛下来是为让老衲解惑，请陛下有话直说。”
姜悟仔细想了想，心中确有疑惑：“朕为何还不死。”
空闻道：“陛下缘何有此想法。”
“因为朕还未死。”
“陛下如今是在好好活着，岂能说是未死。”
“朕并未活着，只是未死罢了。”
“陛下。”空闻道：“老衲这个年纪，才叫将死未死，陛下如今风华正茂，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朕是死了又活，比起活，朕更喜欢死。”
空闻看了他片刻，道：“每个人都会死，陛下何必执着非要现在死，何不趁还活着，做些有意义的事。”
“每个人都会死，那为何不直接死，活在世上浪费许多粮食再死，不是罪过。”
“死有轻于鸿毛，亦有重于泰山。”
“既然都是死。”姜悟说：“殊途同归，泰山鹅毛又如何。”
空闻：“阿弥陀佛。陛下如此固执，可愿与老衲分享缘由。”
姜悟：“朕已将缘由告知。”
空闻怔：“陛下何时告知。”
姜悟：“。”
骗子和尚，根本不能解惑。
姜悟乘轿离开之后，空闻与太皇太后交谈时还有些恍惚：“陛下只说了，想死，老衲问其缘由，陛下说喜欢死……老衲，难以扭转陛下之喜好。”
太皇太后脸色难看，姚姬则顿时慌了：“怎么可能难以扭转，你只管告诉他活着有多好，死了有多糟，不就好了？”
空闻为难：“可老衲，还未死过。”实在是无从对比。
太皇太后冷笑：“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知道活着有多好。”
姚姬脸色煞白。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摇头道：“悟儿，尚未娶妻，尚未生子……尚未来得及享受什么，怎么会，有如此极端想法。”
姜悟回去便又窝在吊床上睡着了。一觉醒来，齐瀚渺正好焦急地蹲在他脑袋边儿：“陛下，昨日世子为陛下蒸蛋羹之事被发现了，太皇太后正在行刑。”
其实盛国寺里并不禁食鸡蛋，但这次与往日不同，来祭拜的乃是天子，大家为了不得罪皇室，自然是一点忌讳都不能犯，毕竟鸡蛋严格来说也算荤腥。
姜悟到地方的时候，已经行刑完毕，人都散干净了，他只看到了定南王，后者脸色凝重，见到他急忙行了个礼：“陛下怎么来了？”
“殷戍何在。”
“殷戍犯了戒律，奉太皇太后之令，已被押下看管。”
“皇祖母呢。”
“太皇太后累了，正在院中歇息。”
姜悟命人把自己抬到了皇祖母的院子，后者正在与文太后在一起喝茶，见他到来，便没好气：“这般急匆匆的，是为何事？”
“鸡蛋是朕吃的。”
太皇太后寒目道：“是谁给你拿的？”
“朕让殷无执拿的。”
“他难道不知寺中禁荤？”
“朕逼他拿的。”姜悟的肩膀被轻轻按住，文太后递给他一杯茶，道：“皇祖母没要他性命，只是暂且关了起来，他的确犯了戒律，不罚不行。”
姜悟看着她塞在自己手里的茶盏，因为有膝盖撑着，哪怕他没有用力，茶也依旧安然，文太后哄他：“先喝杯茶，下下火儿，听话。”
姜悟拿手推了一下那茶盏。
杯子当啷掉在地上，并未起到什么威慑作用。
太皇太后与文太后对视了一眼，前者冷冷道：“怎么，还搁皇祖母这儿闹起脾气来了？”
文太后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蹲下身把杯子捡起来，道：“好了，你先回去，等到咱们回宫之时，会放了他的。”
“现在就放。”
“现在不可。”
姜悟一声不响。
文太后把杯子递给侍女，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仰脸看他，道：“呦，还噘嘴呢，真生气了？”
姜悟脑袋和睫毛都耷拉着，还是不吭声。
文太后想了想，道：“悟儿是不是想见他？”
“放。”
“若是放了，皇祖母威严何在？”文太后道：“这样，你先回去，让齐给使去看看他，给你报个平安，好不好。”
姜悟终于看她，文太后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道：“好了，回去吧，母后何时骗过你，他一定没事。”
最好没事。他想，若是殷无执死了，他便也不活了。
……不对，其实殷无执死了更好，这样他便不用活了。
所以他为何要多跑这一趟，累死丧批了。
齐瀚渺被派去看殷无执，这厢，姜悟被身边人重新推回了小院，路上忽然有人拦住了他，是姚姬：“悟儿。”
姜悟：“。”
已经累到不想说话。
姚姬挥了挥手，把推他的人赶来，自己来推着，道：“悟儿，难得清静，母后带你到处走走。”
“。”庙里有什么好走的。
姚姬叹了口气，将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道：“听说齐瀚渺去看殷无执了，你先去母亲那儿罢。”
姜悟：“。”
姚姬便将他带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她的房间比姜悟住的还要小上一些，但依旧干净简洁。室内燃了熏香，姚姬把他放在桌前，道：“要不要吃些东西？”
姜悟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悟儿。”一只手拂过他的耳畔，姚姬轻声道：“母亲以后不会再那样对你了，你还这么年轻，不该有轻生之念。”她眼睛红了红，道：“此前母亲一直不许你近女色，是母亲的错，现在，你都这么大了，母亲送你件礼物。”
室内的熏香让人恍惚了起来，姜悟下意识张开眼睛。
昏暗的室内站着几个穿着薄纱的美艳少女，姚姬道：“你可还记得她？母亲送入你殿中的那个婢女。”
那婢女羞红了脸上前：“奴婢莲心，参见陛下。”
“这几个，也是母亲瞧着模样好的，你若喜欢，都可拿去。”
姚姬拨开他颊边长发，道：“活着还有很多美好，你都还没有尝试过，怎可轻易求死？”
姜悟：“。”
他知道姚姬想干什么了。
果然，她很快推门走了出去，冷冷嘱咐：“伺候好陛下。”
四个婢女急忙答应，她们也皆是干净体面的女子，等到太后以后，悄悄抬眼看那椅子上丧丧的天子，皆有些脸红心跳。
莲心也咬了咬嘴唇。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太后一开始分明是说她貌美如花，陛下定然喜欢，今日便突然多了貌美如花几个供陛下挑选，着实是委屈死人了。
这个时候，再害羞简直就是罪过。她两步凑了上去，离得近了，便越发觉得天子惊人的美，那双继承自姚太后、略显妩媚的眼睛，生在这张脸上，偏生有种让人不敢亵渎的仙气。
她站在一侧，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他衣角：“陛。陛下……”
“跪。”
莲心噗通跪了下去，跪得太狠，膝盖都有些疼，她眼泪汪汪：“陛下，奴婢，服侍您宽衣。”
她又哆嗦着手来碰姜悟，后方几个婢女见状，也立刻上前：“陛下，奴婢也来服侍您。”
“跪。”
连续噗通几声。
几个婢女跪成了半圆，皆怯生生地望着他。
姜悟脸颊逐渐泛起了红，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燥意。
寺庙里没有牢房，便挑了个空房间代替，说是空房间，却也放着张木板床，齐瀚渺刚推门进去，殷无执便发现了：“给使。”
“陛下让奴才来看看世子。”
殷无执立刻坐了起来。他长发凌乱，只穿着薄薄的里衣，听到齐瀚渺的话，眼睛顿时亮了几个色度：“陛下说的。”
“自然。”齐瀚渺给他带了豆糕来吃，道：“世子爷祖坟定是又冒青烟了。”
殷无执迫不及待：“何故？”
“陛下今日为世子向太皇太后发了脾气，还当面摔了杯子。”
“摔杯？！”殷无执顺手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高高举起，道：“这样摔？”
“没，没那么高。”
殷无执低了点：“这样？”
“再低点。”
殷无执把杯子放回桌子上，道：“这里？”
“还得再。”齐瀚渺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道：“这样。”
殷无执还是很高兴：“是不是四分五裂，把太皇太后都吓坏了？”
“那倒没有。”齐瀚渺据实相告：“就是破了个角，也亏是正好磕在小石子上，不然那豁口应该都没有。”
殷无执一本满足：“豁口也很好了。”
“可不么。太皇太后虎着脸等陛下走了之后，捧着那豁口爱不释手，连夸世子爷好本事，可算勾得陛下威武雄壮了一回，笑的合不拢嘴呢。”
殷无执托腮，忍俊不禁：“真想见见那杯子。”

第62章
屋门紧闭,姚姬绷着脸坐在外面。
她的院门也闭得紧紧，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似在做贼心虚。
这是最后一次。她在心中发誓,只是为了让姜悟知道女子有多好，让他不要再迷恋殷无执,仅此而已。她不希望因为杀了殷无执而跟姜悟起隔阂。
室内婢女跪了半圈儿,没有指令,似是连他衣角也不敢碰一下。姜悟耷拉着眼睛，尽管他明白了姚姬的意图，可他却无法确定自己身上逐渐升腾而起的热意究竟是因为什么。
遇事不决憋气自杀。姜悟很快屏住呼吸,决定继续丧批的抗议。
姚姬抿了一口茶水,让自己清醒了一些,站起来捏着手指来回踱步。
也许是因为心中焦灼,她止不住一直去看屋门。姜悟会不会喜欢那几名女子，她开始后悔,是不是挑得不够仔细,应该再好一些，再干净一些，也许会讨他喜欢。
她闭了一下眼睛。
天子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容貌在脑中闪过。
这几名婢女,是有些配不上他。
她别开脸去。都是调教过的,定能让他明白姑娘比那又臭又硬的殷无执好。
只要能让他放弃殷无执,就不算白费心思。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陛下,陛下？！”
姚姬豁然冲了进去,一把揪开几个婢女,捧起他因窒息而发青的脸,惨叫：“悟儿！！”
姜悟把自己憋昏了。
他逐渐也意识到人类不可能靠憋气自杀成功,但身为一个丧批废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打不过就躺平，就自杀，就昏倒，丧批咸鱼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而纯粹。
姚姬探了探姜悟的呼吸，察觉他只是昏了过去，才一下子瘫软在地，她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几个奴婢也吓得不轻：“陛下让奴婢们跪着，就，就开始不喘气儿了。”
姚姬眼中落下成串的泪珠儿。
姜悟怎么会变成这样，宁愿把自己活活弄昏过去，也不愿意接受她的安排么？她都是为了他好，他为何就是不明白。
丧批喜欢睡觉，也喜欢昏迷，沉浸在黑暗中会让他完全放松下来，但今日不太行，他昏过去没多久，就被这具身躯的热意给唤醒了。
……好奇怪。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踹门之声，姜悟把眼皮掀开一条缝隙，看着前方模糊的人影，声若蚊呐：“殷无执。”
文太后一进门便嗅到了贵妃娇的味道，她两步来到了姜悟跟前，看着他迷蒙的眼神，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目光瞬间瞪向姚姬，咬牙道：“你真是昏了头。”
“我只是让他知道女子有多好。”
“此乃佛门清净之地，你如此胆大包天，就不怕太皇太后取你性命？！”
太皇太后时常礼佛，对佛门敬意深重，这也是为何，在知道殷无执偷蒸蛋羹居然会发那么大的火气。姚姬道：“夜深了，无人惊扰，她便不会知道。”
“你以为我会包庇你吗？！”文太后一把将她从姜悟的手上拿来，这还是第一次，她在众人面前露出这样可怖的神情：“来人，把陛下抬回去。”
“你不要以为先帝把他托付给你他就是你的儿子，他永远都是我的孩子，你永远也抢不走他！”
文太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我真想掐死你。”
她回身，低头去看姜悟：“嗯？说什么，别怕……母后带你去找殷无执。”
姚姬本身看到姜悟昏迷还有些后悔，听到这句话，她立刻扬起了脸，挣扎着爬起来：“常锦文！你放了我儿子，他不能去见殷无执，殷无执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得上我悟儿！”
文太后伸手，重重将她推了出去。她出身黔州常家，武艺非凡，姚姬手无缚鸡之力，当场便被推飞出去，额头猝不及防地磕在了一侧桌角。
轮椅上的姜悟越发恍惚，无神而迷离的眸子里染上一抹苦痛。
文太后看了一眼姚姬额头的伤，一时于心不忍，又道：“够了，姚姬，不是我要把他送给殷无执，是悟儿在喊他的名字，你不要再跟来，否则今日之事谁也帮不了你。”
姚姬拿帕子按住额头，没有留意她的话，而是条件反射地去看姜悟，道：“快，为哀家处理伤口，快！”
文太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那张无限娇美的脸，“何时你爱护悟儿，能像爱护你那张脸一样，我便将他还你。”
姚姬眸中有什么东西稍纵即逝，没有再继续纠缠。
文太后抚开了姜悟眉间的的皱褶，带着他飞速出门，还未回到自己的院子，便遇到了面色森寒的太皇太后，她急忙上前：“母后……”
“她又对皇帝做了什么。”
“贵妃娇。”文太后飞快地道：“方才儿臣推了姚姬一把，伤了她的头。”
太皇太后一愣，面沉如水道：“送皇帝回院子，派个干净侍女过去。”
“可……悟儿一直在喊殷无执。”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姜悟，半晌才道：“殷无执与他，如今到哪一步？”
“儿臣听说，他们日日同寝。”
太皇太后沉思半晌，道：“定南王在皇帝院子守着，若叫他知道此事，怕是不好。”
文太后：“……所以儿臣做主，把悟儿抬来自己院里，方才，已经命人去寻殷无执了，就当让他戴罪立功。”
她不敢去看太皇太后的脸色，轻轻低下了头。
太皇太后却没有多言。
齐瀚渺跟殷无执絮叨了一同，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文太后派来的人，听罢原委，回来便拽着殷无执往外走。
殷无执道：“给使这是何意，我还在被太皇太后关禁闭。”
齐瀚渺抽空小声与他说了句：“陛下中了贵妃娇。”
“毒？！”殷无执顿时跑的比他还快，齐瀚渺喊：“世子爷带上奴才啊！世子爷，陛下在文太后院里！！”
殷无执一口气窜到了姜悟的院子，被定南王提刀拦住：“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要见陛下。”
左武侯也提刀走了上来，道：“寻陛下做什么？”
殷无执脸色煞白，颤声道：“陛下中了贵妃娇。”
两个大人齐齐一愣，面色纷纷古怪了起来。
殷无执道：“我要去见陛下！”
“首先，陛下现在不在这里。”左武侯道：“其次，陛下中贵妃娇，喊你做什么？快些回去好好关着，别乱跑，小心惹怒太皇太后。”
殷无执即将开始质疑这两人是真假武侯和定南王的时候，齐瀚渺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殿下，陛下在文太后院子里。”
殷无执回身欲要再跑，面前忽然再次横了一把刀，“你去干什么？”
齐瀚渺看了看定南王，又看了看殷世子，一时举棋不定。
殷无执心急如焚：“不知陛下现在情况如何，我自然得去看看。”
“此事用不着你。”
“怎么就用不着我，万一陛下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守着空院子还有何用？”殷无执一把推开他的刀，又疾风一般窜去了文太后的院子。
定南王追了几步，骂：“臭小子。”
左武侯在后方捂着嘴，扑哧哧笑了好几声：“殷王世子，还真是……天真无邪啊。”
定南王木了脸。
半刻钟后，殷无执又在门口被拦下，太皇太后道：“殷无执，进去之前哀家且问你，近来在太极殿，是不是你在侍寝？”
“何止侍寝，我与陛下早已两情相悦，伉俪情深，私定终身。”
太皇太后：“。”
殷无执红着眼睛问：“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陛下？”
文太后道：“现在，进去吧。”
殷无执推门而入，文太后则把太皇太后扶到了桌前坐下。后者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道：“他方才说什么？两情相悦？他不是被逼入宫的么？”
“悟儿那般神仙人物，阿执岂会不动心。”
太皇太后又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殷无执不能为我姜氏传宗接代，皇帝还是要有皇后的。”
“您也不必担忧，定南王妃怕也是不舍得阿执入宫呢。”
“也是。”太皇太后道：“哪个皇帝年轻的时候，能没个心尖尖呢。”
庙里房间多简陋，殷无执推门而入，迈过屏风便看到了挂着淡青床帏的木床，床帏显然是文太后自己带来的，上方还有些简单纹样。
殷无执几步跨过去，一把将帐子拉开。
扑鼻而来是一股浓郁的甜香，与此前姜悟喜爱的那股桂花的香甜完全不同，那个略显清新，这个则甜腻的有些糊脑子。
知道这个时候，殷无执才忽然意识到，为何武侯说贵妃娇用不着他，为何天子中毒大家都没有守在床头，而是皆立在门外。
他盯着床榻上的人看了几息，蓦然转身，僵硬地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脚像是灌了铅似的停下来，喉结滚了两滚。
他耳朵素来灵。
姜悟的呼吸与往日完全不同，沉重而凌乱，偶尔还会突然急喘一下。
但所谓急喘，也是比寻常人要慢上很多，每次站在他面前，都会有种岁月被无限拉长的感觉。
殷无执僵硬地继续往前，一路来到门前，手指靠近门框，半晌又缩回来。
“殷无执……”
这声呢喃极轻。
轻的像是在他耳边呓语。
如果不是殷无执五感惊人，定然要漏掉了。
他手指收缩，喉结又滚了几滚，耳膜内鼓动出巨大的吞咽声。
黑靴转过屏风，重新停在床前。
殷无执再次拉开了床帏，望向榻上的天子。
姜悟张着眼睛，睫毛浓密而湿润，那张人偶一般精致的脸庞依旧没什么表情，晕红像是人工涂抹，水雾也像是人工覆盖。
这样形容并非是因为他看上去有多假。
恰恰相反，这与他的气质结合的天衣无缝。
因为天子气质过于干净与纯粹，可偏偏又软若无骨任人摆布，于是，他所有的一切，无论是性格还是都好像是可以被强行赋予的。似乎任何人可以在他身上做任何事，可以把他变成任何模样。
极容易让人产生欺凌与操纵的欲念。
殷无执缓缓坐在床边，“陛下……”
天子睫毛闪烁，闪烁的动作也毫无生机，分明是个死物，却偏偏夺人心魄。
“殷无执。”姜悟说：“朕……睡不着。”
殷无执抚上他的脸颊，“陛下，想要哄睡，是不是。”
“嗯。”
鞋子倒在地上，殷无执挪动身体来到他身侧，然后伸手把他抱起来。
如他所料，面条皇帝与往日一般，哪招哪行。
殷无执把他拥在怀里，将他下垂的脑袋托起来，道：“那臣，来哄陛下了。”

第63章 【庆祝阿执成为正宫】
姜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此前他只是觉得动一下就很累,所以丧丧地不想动。现在他发现不动都很累，身体里好像有两股力量在打架，而他一点劝架的想法都没有。
只想睡觉,却根本睡不着。
姜悟难过死了。
殷无执把他抱了起来，他的手好像有安抚的作用，姜悟明显感觉舒适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被他碰到的地方,那两股力量很快又跑到了别的地方去打，闹得他依旧很难过。
天色越来越暗。半个时辰后，姜悟带着倦意睡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太皇太后喊来的解药被定南王揪着后脖领子重新关回了寺里的小房间里。
殷无执坐在床上。
窗户被重重推开,然后撞在外面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定南王呼吸粗重,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站在窗前回身看殷无执，又道：“你还敢坐！！”
殷无执沉默地站了起来。
定南王胡子都在发抖：“你跟陛下，伉俪情深？”
殷无执看他一眼。
定南王拿手指指着他：“你跟陛下，私定终身？”
殷无执又看了他一眼。
定南王一脚踢翻了椅子,抽出腰间长鞭便朝他挥了过去，殷无执不躲不避，脸颊被鞭子扫过，顿时抽出一道血痕。定南王动作一顿,抑制不住怒火：“陛下身边那么多婢女，需要你去解贵妃娇？！殷无执,你脑子呢？！”
“孩儿心悦陛下。”
“陛下心悦你吗？！”定南王道：“你在他眼中算什么东西,你想没想过？他中了贵妃娇为何要喊你去,你是男宠吗？！”
“此前孩儿不知贵妃娇是何物。”
“那你知道了为何还不跑？！”
殷无执捏紧了手指：“孩儿,不想别人碰陛下。”
第二日阳光很好，姜悟一大早便又被叫醒，沐浴焚香，再次被抬到了空闻的禅房里。这一次，老和尚没有要为他解惑，而是开口就跟他说民生，说孝道，说责任。
姜悟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殷无执一直没被放出来，姜悟也就一直没见他。
这日，他从空闻房中醒来回到自己的院里，忽闻耳边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姜悟没有理会，接着，又是一连声很重的咳嗽。
武侯实在听不下去，开口道：“昨日有人给世子下毒，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么？”
定南王终于放过了自己的嗓子，冷着脸道：“还在查。”
“世子现在怎么样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定南王道：“我公务缠身，也无法去看他。”
“可怜的孩子。”武侯说：“自打被关起来，不是有人给他下毒，就是有人要刺杀，也不知究竟得罪了谁。”
“停。”姜悟出声，接着道：“去看殷无执。”
关殷无执的地方有人把守，姜悟到地方的时候，对方正坐在窗前看书。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声响，殷无执抬起了头。
他长发有些凌乱，脸色也有些苍白，秾丽锐气的脸庞看上去有些阴郁。
但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陛下！”
他站起来，抬腿就要翻窗。意识到门口有人在看守，又默默把腿放了下去。
守卫打开房门，殷无执已经来到了门前，齐瀚渺自觉地让出了位子，让他把姜悟推了进去。
殷无执把他推到窗前小桌，又转身从一侧端出花糕，道：“文太后送来的，还没吃完，陛下饿不饿？”
姜悟看向他脸上的鞭痕。
殷无执嘴角扬了起来，把花糕掰下一块送到他嘴边：“吃一口。”
姜悟张嘴，花糕落在舌尖，香甜微凉。姜悟含着，一直等到化开，才吞下去。
殷无执脸上笑意加深：“陛下吃了臣喂得花糕，这可是第一次，不用哄就乖乖吃掉了。”
姜悟还在看他脸上的伤，剔透的眼珠对上他的双目。
殷无执抬手摸了一下，道：“别担心，不碍事。”
“刺客。”
“不是。”殷无执又掰了一口喂进他嘴里，道：“小伤而已。”
姜悟再次吞下，才道：“中毒了。”
“没中毒，臣一眼便发现了端倪，直接把人摁住了。”
“是母亲。”
殷无执眸子暗了暗，道：“不知是何人。”
“看不出。”
“哪有那么容易看出来。”殷无执一边说，一边喂他，一块一口就可以吞下的花糕被他掰了三四份，喂猫似的塞进姜悟嘴里：“不要急，总会查出来的。”
姜悟看了他一阵，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
殷无执敏锐道：“怎么了？”
“头。”殷无执道：“没有臣陛下可怎么办。”
他起身走过来，力道适中地给姜悟揉着额头，道：“怎么好好的头疼起来了？”
“嗯……”
殷无执松手，道：“还是疼？”
“嗯。”
“是不是没睡好，被床硌着了还是……”
“和尚。”
“和尚说了你不爱听的话。”
“嗯。”
“陛下没封闭五识？”
“木鱼。”
“木鱼吵人啊。”殷无执说：“真气人，臣晚上去把那老和尚毒哑好了。”
姜悟：“？”
殷无执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顿了顿，伸手拨了一下他乌黑的长发，道：“开玩笑的。”
他在姜悟面前蹲了下来，拉住他洁白的手，垂着睫毛道：“陛下有没有想我？”
姜悟不想回答不必要的问题。
殷无执亲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将他的五指放在脸上，道：“你吃得好么？”
“不。”太皇太后还是不许他吃蛋羹，每日只吃白粥，虽说换上了好的米粥，可到底是由奢入俭难，他想念蛋羹的滑嫩与鲜香。
“陛下想吃，臣可以去弄。”殷无执道：“晚些时候，臣便偷溜出去，他们发现不了。”
“不。”
“陛下怕臣挨打？”殷无执又笑了一下，卷翘的睫毛透出几分雀跃：“陛下，还是在乎臣的，对吧？”
姜悟只是看着他。
睫上的雀跃逐渐隐去，殷无执眼尾泛了红：“不在乎么？”
“殷无执。”姜悟说：“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什么？”
“关于母亲。”姜悟说：“不要撒谎。”
“臣什么都没发现。”
姜悟的目光扫过全屋。这个屋子比他住的那个小太多了，连三分之一都没有，但殷无执是戴罪之身，其实这样也正常。
他道：“送朕出去。”
殷无执握紧了他的手，道：“如果那日陛下中贵妃娇，臣没有去，是不是别人也无所谓？”
确实无所谓。姜悟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日自己中了药，其他任何人其实都可以为他纾解。
“真的无所谓么。婢女没关系，太监也没关系，不是我也没关系？”
姜悟不明白他为何要纠结这种问题，毕竟那日去的是殷无执。
他道：“你很在意。”
“我不该在意么？”殷无执眼尾越来越红：“中药的时候，你一直喊殷无执，好了便不管我了，也不差人来瞧我——”
话音戛然而止。
又不是深宫怨妇，抱怨什么。
姜悟道：“朕来了。”
“来了，就只是问姚太后的事，问完就要走。”
“……”姜悟看他脸上的疤。
殷无执道：“你没问。”
“眼神问算什么问。”
“我自然要说不碍事。”
“我说了是谁，你会帮我抽回来么？”
姜悟：“找人。”
“……”找人帮他抽。殷无执道：“真的？”
“。”
殷无执把轮椅转过来，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放在他膝盖上，道：“我想你。”
姜悟垂眸看他的黑脑袋。
“这几日，我过的很不开心。”
“我爹知道我去给你做解药，他很生气，一直挖苦我，说你不喜欢我，说任何人都可以解贵妃娇，我还非得上赶着……其他人也嘲笑我，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就是单纯在玩弄我，我还巴巴的跟狗似的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姜悟：“。”
“陛下。”殷无执说：“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了。”
“太皇太后，文太后，姚太后……我爹，武侯，左昊清……他们都知道，我就是一个玩物。”
姜悟耷拉着眼皮。
难怪今日一过来，他戾气那般大，还要去毒哑老和尚。
这个家伙，到底是小白兔还是大灰狼。
“我是么？”殷无执的下巴压在他的膝头，仰起脸来望着他，道：“是不是。”
“不是。”
殷无执翘起唇角，雀跃重新回到睫毛上：“真的？”
“嗯。”
殷无执继续捏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放在下巴下，姜悟的手指可以感觉到他说话时震动的喉咙：“陛下有没有想我？”
“。”真的好无聊。
“反正，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殷无执道：“你中了贵妃娇，也是我解得，等这次从庙里回去，怕是没有姑娘会要我了。”
姜悟道：“朕可以赐婚。”
殷无执脸色一僵，嗓音阴森：“赐婚？”
“没人敢不要你。”
“……”殷无执不知该感动还是该生气，他道：“贵妃娇那日，你我该做的都做了，你还要把我塞给别人？”
姜悟也不懂什么是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
他道：“你若是想……”
“我想留在你身边。”也许是贵妃娇给了他勇气，殷无执道：“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姜悟想了想：“殷无执。”
“阿执。”
“。”姜悟说：“贵妃娇是意外。”
“便是没有贵妃娇，你也要我侍寝过。”
总归殷无执已经是他的人了，这个没法赖。姜悟想了想，又道：“朕家里有皇位要继承。”
殷无执面无表情，道：“臣听不懂。”
“朕总会有妃子的。”
殷无执眉眼漆黑，寂寂地望了他一阵，才重新笑了一下，道：“臣自然不是不识大体之人。”

第64章
姜悟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却很明确地感觉到,殷无执的视线如影随形，一直跟着他到拐角处。
姜悟问齐瀚渺：“你可听说什么风言风语。”
齐瀚渺迟疑：“陛下的意思是……”
“朕和殷无执。”
齐瀚渺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他不是殷无执，很难通过姜悟那双没什么波动的眼神看出他在想什么，只是随口一提,还是准备问罪。
“倒的确是有些。”
“说来听听。”
其实也就跟殷无执说的差不多,嘲笑他堂堂一个少将军被皇室拉去解贵妃娇,那话里多多少少带着点鄙夷与看笑话的意思。
大抵都看准了他是会被抛弃的那一个。
姜悟到底是天子之躯,身边要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没有,还能缺一个殷无执？他若是与其他武将一般好好拿武艺服人也就罢了，把自己沦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委实过于没出息了。
“听说鹰军对世子的行为也有些不满,主将行为关乎全军颜面,大家都觉得脸上蒙羞。”
“。”
人类何时才能分清，所谓蒙羞不过是庸人自扰。
以及嘴碎别人除了让自己变得低级之外并不会有任何实际的好处。
可，也许这就是人吧。因为是人，难免就会在乎这些有的没的，哪怕是未来的帝王殷无执，也不可避免的在乎。
姜悟把眼睛闭上,没有再出声。
他没办法去改变这个世界，也懒得去改变任何人的看法，只能希望殷无执能够自我调解了。
这也许会是他成长路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去见姚太后。”
这句话说出来，齐瀚渺惊疑不定地看了他好几回,发觉他只是丧丧地没有继续出声，这才默默把他带到了姚姬的院子。
听到他的到来,姚姬当即放下了被罚抄的经书,两步从室内冲了出来。也许是为了遮掩左额头的伤疤,姚姬戴上了护额,在寺内穿着也很简朴。
她亲自把姜悟推到了室内，屏退一干下人，惊喜道：“悟儿，你来看母亲了。”
“不要再动殷无执。”
姚姬欢喜的脸一僵：“你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看母亲？”
姜悟平平望她：“朕不想看到殷无执出事。”
姚姬嘴角绷紧，她捏着杯子，道：“殷无执是母亲的仇人，你在我面前这样袒护他，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母亲不再动手，那个秘密便只有朕与殷无执知道，母亲若再下手，朕会告诉所有人这件事。”
姚姬诡异地笑了一下：“你要告诉所有人？悟儿，母亲没有听错吧，你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告诉所有人，朕就会死了。”
姚姬神色又是一恸，道：“你不怕死，难道也不怕遗臭万年么？不怕万人讨伐，不怕伤了皇祖母的心，还有常锦文，她对你那么好，悟儿，你也不在乎她么？”
这就是姚姬的依仗。
他料定了原身哪怕割舍得下自己，也割舍不下责任与孝道。原来原身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这样的人，为了自己可以一再让步，为了身边人却一定会委曲求全。
姜悟不知如何表现出在乎，他略作思考，道：“朕只在乎殷无执。”
姚姬的表情几乎扭曲了起来，她豁然站起来，来回在姜悟身边踱步，几息之后，她道：“你为了殷无执，不在乎母亲，不在乎养母，也不在乎皇祖母了？甚至不在乎万人唾骂，遗臭万年……”
姜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
就是这份沉默，让姚姬重新定下心来。就知道，她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在乎这一切，她故意道：“那你便去说。”
姜悟没动。
根据他的推测，自己那样表现之后，姚姬为了恐吓他，一定会举例强调后果。
果然。
“你去告诉所有人，你不是先帝之子，你的父亲是赵国文王，也就是如今的赵国天子，你去告诉所有人，你的母亲，不惜花费二十多年，为敌国生了一个九五之尊！”
她旋身来到姜悟面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样，母亲就再也回不了家，而你，在大夏，将受万人唾骂，你到时候会明白，何为墙倒众人推，昔日宠爱你的长辈，尊重你的幼弟，将你奉为神明的百姓——”
广袖重重一挥，风从姜悟耳畔擦过。
“他们会不惜一切杀了你。”
“你的好名声，一切，灰飞烟灭。”
耳边忽然吵闹了起来。
无数人的怒骂充斥耳畔。
“让他去死！”
“他不配做大夏天子！”
“滚啊，滚出大夏——”
姜悟的手被用力握了一下。两对极为相像的眼眸对上：“悟儿，母亲知道你不会这样做。”
“只要你听母亲的，按照母亲告诉你的那样，覆灭大夏，助你父皇一统天下，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母亲知道这很难，你自幼长在这里，与这里的人有很多感情，你父皇说了，会给你时间，之后，母亲会为姜氏求情，放他们一条生路——”
的确很难。
对于原身来说，这也许不亚于晴天霹雳。
“殷无执很喜欢你。”姚姬说：“母亲看出来了，他不会对任何人吐露你我的秘密，母亲可以不再对他下手，日后，他还是你的东西，留着给你玩。”
第二日，姜悟沐浴，焚香，然后去听老和尚念经。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便睡，而是打断了老和尚的长篇大论：“朕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空闻：“？”
“朕有了心爱之人，想与他一起出去转转。”
空闻连续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接着，他走出了禅房，高兴地告诉了太皇太后这个消息：“陛下有了重新生活的意志。”
“当然，凡事还得慢慢来。”
“既然他愿意，就让他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衲愧不敢当。”
太皇太后沉思之后，还是让人去把殷无执放了出来，等到两人再次见面之时，殷无执已经沐浴过，除了脸上那一道疤痕还未完全褪去之外，整个人已恢复了干净整洁。
齐瀚渺高高兴兴地拿着一个大风筝：“殿下，陛下说要与您一起去放风筝。”
姜悟心里很也高兴，是的，高兴，殷无执可以看出来，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是欢喜的，尽管旁人看来还是没什么表情。
殷无执也止不住地雀跃起来。
姜悟主动对他张开双臂：“背。”
他很快伏在殷无执宽厚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对周围人道：“都不许跟来。”
殷无执下意识提醒：“还是要带些人。”
“朕只想与殷爱卿一起。”
“……”殷无执的心跳无声加速，他轻咳一声，对有些欢喜又有些忧愁的太皇太后道：“臣会好好保护陛下的。”
姜悟自然不是为了让他保护自己。
他套出了姚姬的秘密，他要告诉殷无执，殷无执杀了那么多赵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又有那么多死在了赵人手上，他一定会对赵人恨之入骨。
姜悟已经要被即将死亡的快乐冲昏头了。
毫无疑问，殷无执一定巴不得马上杀了他。
他屏退所有人，就是为了方便殷无执下手，往上走的时候，甚至连十六也被遣散了。
山顶隐约可见积雪未化，可脚下山路的两侧却已经长出了嫩绿的草来。
今日春光明媚而温暖，殷无执的脚步也是轻松而愉快。一路到了寺庙附近的小山坡上，他把姜悟放在被阳光晒的温暖的大石头上，姜悟居然真的乖乖坐住没有往后歪。
“陛下，今日这般高兴啊？”
姜悟的眼睛因为刺目的阳光而半眯起来，他望着天上被风吹动的云，很轻地长叹了一声，一改往日的死气沉沉，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变得安详而美满。
“今日天气真好。”
“是。”殷无执的目光没有离开他：“太阳很暖，春光很亮。”
微风拂动姜悟颊边长发，将那处吹的凌乱起来，殷无执又伸手，细细为他整理好。
“你可有想过成为天上的云。”
“有时候会想。”殷无执还是在看他：“不开心的时候。”
“朕时时在想。”
殷无执顿了顿，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摆弄拿上来的风筝：“陛下是第一次放风筝吧，待会儿要不要自己拿着。”
“好啊。”
好啊。他还加了个啊。
殷无执因为这个尾声而被治愈，又看了他一眼，道：“那陛下这会儿想成为云么？”
“不。”不用想，因为很快就要实现了。
他短短几句话，便让殷无执的心情一上一下再一上。
殷无执很快把风筝撑起来，“你拉钱，还是我拉线？”
“我要风筝。”
那风筝是个黑鹰，殷无执一边拉着线退后，一边忍不住大声说：“陛下，是为了我选的鹰么？”
姜悟也大声说：“是！”
殷无执笑出了声。
姜悟费劲地托着那宽大的风筝，殷无执道：“让你松你就松，听我喊，三，二——”
姜悟站了起来。
他穿的很厚，脖子上一圈儿毛领，外头还披了个斗篷，双手将黑鹰举起来的时候，显得分外笨拙。
风一瞬间大了起来，吹得他长发和斗篷一起往一个方向歪。
“一。松！”
洁白的手指放开了那只黑鹰。
风筝一瞬间冲上了蓝天。
姜悟凝望着空中的黑鹰。
历史上的鹰军推翻了昏君姜悟的统治，而殷无执也因此成为了千古一帝。
他喜欢这个历史。
喜欢昏君姜悟被推翻。
姜悟垂眸，五指轻柔地张开，地上一块石子瞬间被无穷内力吸到掌心。
所以，还是按照他喜欢的历史来吧。
石子弹出，风筝线断开。
黑鹰一瞬间被风吹开，直直朝着某一侧偏去了。
殷无执手里一松，眼睁睁看着线和石子一起坠落，下意识朝他望了过来。
他几步跨回来，道：“飞那边去了，臣带陛下去找。”
“不必找了。”
殷无执准备抱他的动作一顿，姜悟已经道：“放风筝，只是幌子。”
“陛下这是……”
“朕是赵国文王之子。”姜悟坦然：“朕的母亲是敌国奸细。”
“这就是那晚谈话的内容，母亲告诉朕的身世秘密。”
殷无执的眼神漆黑，看不出半分意外：“你如何知道。”
“朕又去寻了母亲，母亲说的。”
“她撒谎。”
“……”
殷无执伸手转过他的脸，道：“你的正面的确与姚太后很像，可你的侧脸，却更像先帝，我已经问过经验丰富的仵作，姚姬跟文王生不出你这样的头骨。”
姜悟：“……”
“也许她真的是敌国奸细，但你绝对是大夏皇子。”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殷无执说：“赵国擅剑，而我大夏擅刀，她派来的人尽管努力在用刀，可却一着急就会改成用剑的手法，臣交手赵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
“剑乃刺兵，两边开刃，通常手法为刺，划，行云流水。”殷无执给他比划：“刀乃击兵，单边开刃，通常以劈，砍为主，雷霆万钧。”
“看明白……对，你也练过刀剑，肯定明白。”
短暂的沉默后。
“陛下说的对。”殷无执重新在他面前站直，道：“昨日臣撒谎了，臣的确查到了一些东西。”
“昨日没有说，是觉得陛下忘了便忘了，臣还未想出如何在不惊扰陛下的情况下解决姚太后。”
姜悟已经麻了，他道：“朕该死。”
“不。”殷无执说：“她在骗你，不要相信。”
“朕是大夏的罪人。”
“你不是。”
姜悟试图说服他：“母亲是奸细，朕的出生便是原罪。”
殷无执目露心疼：“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甚至为大夏做了很多事，你没有罪。”
“朕有。”姜悟无能为力，心中生出一股不甘与委屈。
丧批只是想求死罢了，为何总是这般困难。
他丧丧地转脸，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的的一个石碑：狂风崖。
当即抬步走去，殷无执不杀他，那就自己来。
“朕是一个恶徒，朕活着只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他走的极快，整个人都像是坏掉了一样，语速也极为迅速：“朕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朕的母亲与父亲仇深似海，朕的国家与母亲一样仇深似海，朕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容身之处，只有死亡才是朕唯一的归宿——”
他一瞬间跨过了那个石碑，纵身一跃。
天上的风吹过了天上的云。
崖下的风吹过了姜悟的衣。
宽袖鼓动，斗篷飞扬，他在空中往下望，扑面而来的劲风仿佛能轻易将他托起来。
悬崖深不见底，只能看到漂浮雾气，以及偶尔几个顶破雾气的树梢。
坠落，摔成肉泥，让这具无用的躯壳见鬼去吧。

第65章
虽然瘫了不短的时间,可这具身体的爆发性依旧可观。
耳畔风声大作，身体一瞬间坠了下去。
姜悟眼神渴望,笑容自脸上绽放。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接着便是一阵落石之声，殷无执的手重重抠在石壁上，顺着一直滑下去一丈还多，才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一根垂落的藤蔓。
指腹摩擦开裂，血痕遗留崖壁。
姜悟被他攥着挂在悬崖边，风从下方吹过,身躯如死尸一般微微晃荡。
“陛下。”殷无执喊他：“陛下，下方有个藤蔓，你抓住，我们一起爬上去。”
姜悟不想听。
他已经明白,历史上的姜悟并非是真正的昏君，所有一切均是阴差阳错。而他也许在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改变了历史,所谓矫正历史,逼殷无执杀他，在此刻看来分明就是无稽之谈。
殷无执不会杀他。
因为殷无执喜欢上他了。
瞧他在说什么鬼话,姚姬和赵文王生不出他这副头骨，这种瞎话他也说得出来。
他连大夏皇帝血统是否纯正都不在意了。
日后,不管他做什么,殷无执都一定会为他找理由,因为原身身世可怜。
那日他要杀襄王的时候,他不也是这样说的么。
可原身是原身，丧批是丧批,丧批没有名字,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他不想占据原身的身躯，利用他的背景来美化自己。
殷无执喜欢他什么？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原身，无论是身体还是脸蛋，亦或者是尊贵的身份。
丧批除了意识一无所有，甚至没有真正的死亡，也没有真正的消散。
“陛下。”殷无执的声音很大，即便如此，被风阻隔之后传到姜悟耳朵里也变得零散起来：“陛下，你听我说。”
两个人的重量令殷无执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下滑，殷无执额头青筋浮现，他吃力道：“我一定有两全之策，我发誓，一定能想出两全之策，姚姬的罪行不会波及到你，我会找出证据，证明你绝对不是文王之子！！你有没有听到——”
就在方才，姜悟说遣散所有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殷无执还满心欢喜。
可现在，他却已经狼狈的挂在了这里，下方是万丈深渊，上方崖壁刀劈斧削，如果姜悟一如既往，一点力气都不用，他们根本不可能上去。
“陛下，你想想我，你想想我。”殷无执说：“你若是出了事，我一定会被杀的！”
只要殷无执不找死，太皇太后不会杀他。
把姚姬的罪证交出去，就说姜悟是畏罪自杀，他不光不会被杀，还会成为大夏的功臣。
姜悟清楚殷无执可以自保。
他没有回答，目光耷拉着，望着自己晃荡的双脚。
然后他仰起脸，看向殷无执。对方的脸已经被憋红了，脖子的青筋凸起让他表情都有些扭曲，见他终于抬起头，殷无执露出一个仿佛要哭的表情：“陛下，我们上去，一切等上去再说，行不行？”
姜悟的目光落在他握住自己的手腕上。
老实说，这样被拽着一只手，并不十分舒服。
殷无执看出了他的意图：“不许，你在干什么，不许！！”
姜悟伸出另一只手来掰他的手指，殷无执目眦欲裂，几若疯癫：“姜悟！！”
他陡然再次收紧手指，然后重重把姜悟往上扔，后者猝不及防，身体一瞬间被扔上去了几尺，与此同时，殷无执的手在藤蔓上下滑，把他扔上去的手臂一下子圈住了他的腰。
姜悟跟他赤红的眼睛对上，听他道：“你想下去。”
他一字一句：“我带你下去。”
斗篷翻飞，殷无执微微松手，掌心虚虚裹着藤蔓下滑。姜悟没想到那藤蔓居然生的这般长，一直滑一直滑，碎石从上方下落，直到最后一寸的时候，殷无执抱着他重重一荡。
那下方还有很高，殷无执在落地的时候失了力气，脚踩在一块巨石的青苔上，狼狈地从上面滚了下来。
姜悟的脑袋被他按在怀里，脑袋撞在他的肌肉上，一样晃的头晕眼花。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殷无执躺在地上，缓缓松开了护着他的手，双臂向两侧打开，一动不动。
有半刻钟的时间，姜悟只是安静地压在他身上。
直到殷无执开始呛咳起来，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殷无执狼狈地拿手肘撑在地上，半偏头咳了几声，鲜血从唇边溢出。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要护着姜悟几乎完好无损，他毫无疑问被摔出了内伤。
胸前溅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强撑着坐起来，青筋暴起的手指抬起，轻轻按在姜悟的头上，道：“没事了。”
姜悟看他嘴角的血。
殷无执把喉间腥气吞下，半晌，才再次道：“一点内伤，不碍事。”
崖底光线并不昏暗，相反，一旁还有一个很漂亮的湖，湖水清透，隐隐透着蓝。
在另一面，是野生灌木和高大的树木，时值初春，大多树木都残留着冬日的萧瑟，只有寥寥几个生的茂盛至极，枝叶遮天蔽日。
殷无执道：“今天可能出不去了，崖底温度高，湿度大，可能会有毒虫猛兽，得找个地方歇脚，等他们来找。”
温度是比上面要高，但因为他们在湖边，风吹过来还是很凉。
姜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过殷无执会跟他一起下来。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这个时候只要躺平安详就够了，可有殷无执在，就不能这么干。
殷无执没有提他要跳崖的事情，他们安静地对坐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身体差不多可以了，殷无执撑起身子背过去，道：“臣背陛下。”
姜悟没有动。
殷无执只好转过来，伸手来抱他。
姜悟出声：“不要。”
殷无执蹲在他面前，道：“先找到落脚点。”
“朕累了。”
“所以我带你找。”殷无执说：“我抱你。”
他再次伸手来抱姜悟，后者却道：“你自己去找。”
“我不会丢下你。”
“你已经受伤了。”
“那我也不会丢下你。”
“殷无执。”姜悟说：“朕不喜欢你这样。”
“那你喜欢我怎样。”
姜悟沉默了片刻，才道：“这里就是朕的安身之所。”
“好，你想住在这里也没关系，我们要先请人在这里盖上房子，准备一些必需品。”
姜悟看他，剔透的眼珠里没有半分生气：“朕不需要。”
“你不想盖房子，想住山洞，也可以，但前提是，我们要找到……”
“我要一个人。”
殷无执很轻地喘息，但也许是因为受了内伤，呼吸很响，他盯着姜悟，半晌才道：“你一个人，谁照顾你。”
“……”姜悟无言地望了他一会儿：“你听不懂么？朕要长眠于此，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殷无执咽下血腥味，喉结滚了好几滚，再次出声时，嗓音依旧很轻：“臣知道，这很难接受，可是陛下，我相信，先帝没有那么傻，如果姚姬怀着别人的孩子，他不会没有察觉，你一定，一定是他的血脉，你相信我……好吗？”
姜悟觉得很无力。
他重新躺了下去，不想再跟殷无执说话。
殷无执也只好坐在他身畔，过了一会儿，他又掩唇咳了一声，微微垂下眼睫。
他的脸色已经逐渐苍白。
姜悟扭脸看他，疲惫地闪了一下睫毛，终于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道：“好，我们去找山洞。”
殷无执撑身站起，中途停顿了一下，姜悟已经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
殷无执跟在他身后，道：“如果你累了，我可以背你。”
“殷无执。”姜悟说：“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我没关系……”
“我是说你跳下来。”姜悟有气无力地道：“还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现在要连累我去为了你找山洞……算了。”
他丧丧地耷拉着脑袋，像鬼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
殷无执什么都没有说。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燥的山洞，洞里很深，不确定里面会不会冬眠着什么大型野兽。
姜悟没有心思往里面探查，殷无执因为身体原因也无力进去查看。
两人便在背风处一起坐了下来。
“夜里可能会冷，我去捡些干柴。”殷无执开口，姜悟没有吭声。
“陛下，不要到处跑。”
姜悟已经窝在了一角闭上了眼睛。
他哪里也不会去。
今日耗费了太多精力，这大半年来都没消耗过这么多，累到已经完全走不动了，只想躺着睡觉。
殷无执快去快回，捡了干柴进来的时候，姜悟已经裹着斗篷趴在石头上睡着了。
悬崖陡峭，来找他们的人没办法下来，可能会绕路。他担心这一两日出不去，晚上下了山雨柴全湿了，便又出去多捡了一些，然后再去打了只兔子。
接着，他稍微往洞内走了走，发现这个山洞像是某种居住地，每隔十米会有一个人工凿出来的岩洞，里面还有石桌石椅和石床，带着久无人居的痕迹，但部分几个岩洞地面却有脚印。像是近期曾经有人踏足。
他多往里面走了一下，甚至发现有几个岩洞里带着小小的温泉池，更加确定了这里是一些人的居住地，带小温泉的可能是头目之类住的房间。
因为有伤在身，无法探清这个岩洞究竟有多大，他带着疑惑重新回了外围。
略作思考，把沉睡的姜悟抱起来，进入了最靠近外围的一个岩洞。
晚上果然起了风，姜悟是被崖底的哨子风吵醒的，他睁开眼睛，先是嗅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接着，殷无执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醒了，吃点东西。”
姜悟：“。”
殷无执拿着烤兔腿朝他走了过来，道：“这里没有白粥，只有这个。”
这就像是在说他傻。
殷无执接着道：“但可能会有野鸡蛋，今日时间仓促，明日我再去找。”
姜悟不想吃。
其实挺香的，可他现在很郁闷，有些无所适从。
一直以来，他以让殷无执杀了他为目标在行事，逼迫自己在这个躯壳里呆下去，可现在，殷无执完全不像是会杀他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进食的意义是什么，若是单纯为了浪费，也过于奢侈了。
“陛下。”殷无执道：“吃点吧，等回去之后，一切都会解决的。”
“如何解决。”姜悟说：“朕还能重新找个肚子把自己塞进去，再生一回。”
“姚姬罪不及你。”
“朕的几位兄长，也许就是被母亲所害。”
殷无执抿唇，道：“那是她做的，不是你，没有人可以动摇你的地位。”
“如果她不是生了朕，又如何会这样有恃无恐，朕是她的依仗，是她为非作歹的根本，只有朕死了，这一切才能化解。否则日后……”他歇了歇，继续为殷无执给自己的死亡找理由：“否则日后，大夏人看到我，就会想到我的母亲是那样的人，殷无执，你考虑过朕的心情么。”
“那便不做皇帝，我陪你，隐姓埋名，逍遥一世。”
“……”他无力道：“这个世界对于朕来说，并不那么有吸引力。”
“那我呢。”殷无执问：“我对你来说，也没有半分吸引力么。”
姜悟偏头看他。
他并没有什么不舍，他跟殷无执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不想死，一个不想活，人鬼殊途。
姜悟并非贪心之人，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得到，有的话可以，没有的话也没关系。
“也许吧。”他说：“也许你对我来说，也并非是必需品。”
像桂花糕，像蛋羹，像地上的雪。
殷无执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不是必需的意思是，我的存在不能让你欢喜，我的消失，也不会让你难过，是么？是这个意思么？”
姜悟想了想，道：“所有人都会消失，你会，我也会。”
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
只是殷无执活着，有他自己的使命，而姜悟没有。
“你对我没有半分留恋，如果今日坠崖的是我，你会看着我掉下去，看着我死，我可以这样理解么？”
可以这样理解，但如果坠崖的是殷无执，姜悟不会不管。
“就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对你来说，我只是玩物，你想要就要，反正我贱，你只要招一招手，我就会过来。”
姜悟建议：“你可以不过来。”
硕大泪珠滚落脸颊。
姜悟：“。”
为什么又哭啊。
殷无执低下头，胸腔起伏，他重重咳了两声，鲜血又一次染满嘴角。
姜悟转动眼珠观察他，担心他会不会死。
殷无执抬袖抹了一下，嘴唇瞬间被血染成鲜红。他抬手，撕下兔腿上的肉丝，送到姜悟嘴边，道：“吃点东西。”
姜悟与他漆黑的眼珠对上，乌眸中的神光像是被什么吞噬掉，只余下一眼望不到底的幽深晦暗。
他鬼使神差地张嘴，含住了那口并不怎么喜欢的肉丝。
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吞咽。
一只手抚上了他脑袋，手指穿入他的长发，冰凉的指腹擦过头皮，泛起丝丝战栗。
血染的嘴唇朝他凑过来，轻轻在他脸颊落下了一吻。
“吃完了，就睡吧。”

第66章 【庆祝。加更】
殷无执靠着石床坐在了地上。
姜悟没有吃完的那根兔腿被他放在了一旁,殷无执闭上眼睛，疲惫地仰起了脸。
从姜悟的视角，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侧脸。
“殷无执。”他没有睡：“你不吃么。”
殷无执没有出声,呼吸的时候有风箱的声音,姜悟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受了内伤的原因。
顺着殷无执的脸划过肩膀,姜悟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几根指腹皆被崖壁磨平磨破，握过藤蔓的手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在那漫长的游魂生涯中,姜悟甚至见过比他手伤更触摸惊心的场面,但那时他只知道应该很疼，却没有什么概念,也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这样的伤痕,是会让人担心的。
他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殷无执。”
也许是累坏了。毕竟姜悟来到山底还睡了一觉，可殷无执却在不停地忙碌。
姜悟下了床，走出了岩洞。
长长的过道出现在面前，在对面的侧方，他还看到了又一个岩洞。
他迷茫了一会儿,仔细思考自己脖子受伤的时候谷太医的处理方法，然后抬步朝洞外走去。
这个洞里有没有水他不清楚,但他不想浪费时间和体力去寻找。他记得掉下来时的那个湖泊，去那里一定可以找到水。
身后传来动静,姜悟回头，才发觉殷无执像影子一样跟了出来。
“醒了。”姜悟说：“我以为你昏倒了。”
“去哪。”
“水。”
“我去找。”
姜悟看着他的脸色，殷无执道：“回去。”
“。”
“你是没长嘴么,什么都要我猜。”
“。”
殷无执举着火折子：“做什么这样看我。”
“殷无执。”
“回去。”
“。”姜悟丧丧地看着他的手：“殷无执。”
殷无执看向自己的手,五指虚虚张着,道：“明日再处理，我今日累了。”
“殷无执。”
“……”殷无执道：“那边岩洞有温泉水。”
姜悟跟着他往那边岩洞走，路上，殷无执又咳了几声，伸手扶住墙壁支撑。
“你坐在这里，我去找。”
“你不在乎我，为何又对我这样好。”
因为殷无执不能死，他还要做皇帝。如果泄露天机，不知殷无执命运会不会被扭转，他道：“因为朕善良。”
反正外面都这么说的。
殷无执笑了一声，又安静地带着他往前去。
姜悟果真在一个岩洞内看到了小温泉池，他按照殷无执说的，拿火折子找到了废弃的蜡烛点燃。衬着光，他从角落找了个器皿，舀了水冲在殷无执的伤口上，殷无执的手微微颤动，道：“真是有生之年。”
姜悟又接了水，再次对着他的手冲。
殷无执闭了一下眼睛，也不知他是要来给自己处理伤口的，还是来谋杀的。
姜悟捧着陶器，连续冲了三次，歇了歇，又捧起来冲了两次，再歇了歇。
殷无执道：“好了。”
他把陶器放下，道：“没药。”
殷无执费劲地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
姜悟接过来，听他道：“省着用。”
殷无执已经有些撑不住，他将手放在池边的地上，额头冷汗密布。
姜悟把他的手拿了起来，舀了水冲干净他手背上的灰尘，然后伸着双腿坐在地上，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低头倒药。
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累了还要歇歇，殷无执靠在旁边的岩石上，透过晃动的烛火望他。那张脸还是没什么生气，一举一动都显得笨拙而僵硬，像是人为操纵的木偶。
“陛下，还是在意我的吧。”殷无执说：“其实在意我，对么？”
丧批并不介意别人怎么看他，也就懒得纠正什么。
他把药撒的很均匀，左右寻找绷带的时候，便听到刺啦一声响，殷无执将衣角撕开递了过来。
他看上去仿佛随时要昏倒，也不知是什么在强撑着。
丧批给他缠上手，道：“这里暖。”
“你想睡这儿。”
“嗯。”主要是懒得动。
“这个岩洞的石床没有打理。”
丧批直接躺在了地上。
殷无执又说：“不硌了。”
硌是硌的，但没有条件，也还能凑活。
他总是这样，有好的很好，没有好的也无所谓。
殷无执也实在是没力气了，很快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姜悟已经不知所踪。
他蓦然撑起身子，脸色惨白地跨了出去。
岩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洞内都听得清清楚楚，殷无执慌乱地张望，巨大的恐慌犹如一只巨手般掐住了他的心脏。
“姜悟……”他忍无可忍：“姜悟——！”
某个更大的天然温泉里，飘在上面的人一下子沉了下去，几息后，他从水里露出了脑袋，然后抓起地上的石头，重重敲在岩壁上。
殷无执耳朵微动，这才发现地面上残留着一些脚印，他踉跄着朝着发声处冲过去，进了一个更大的天然岩洞，在泉中看到了漂亮的皇帝。
他绷着脸走过去，道：“何时来的。”
姜悟分不清时间，便答：“不记得。”
“为何不叫醒我。”
“。”
殷无执沉默了下，道：“我很担心。”
姜悟重新在水里躺下去，再次飘了起来。
殷无执走过去，在池边坐下，静静望着他。
泉水冒着热气，跟他在暖阁里那个池子差不多大，面条皇帝静静地飘着，乌发在浅蓝的水下四散，犹如海上玉鲛。
殷无执想起贵妃娇那日，眸色暗沉，道：“陛下，咳，臣也不舒服。”
姜悟：“？”
“臣也想泡一下。”
姜悟看向他的手。
殷无执道：“没关系。”
姜悟在水里松松划了两下，给他让出了位置。
一刻钟后，殷无执下了水。
姜悟还是安静地飘着，对着他的脚玉白可爱，他到底有多喜欢飘呢，手指和脚都在小幅度地移动。
殷无执伸手，握住了他动来动去的脚趾。
脚趾又晃了晃，逃开了他的手掌，姜悟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殷无执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洞内的风吹着蜡烛，火苗狂乱地舞动着，照得岩壁上的人影也混沌凌乱了起来。
暴雨一直没停，风从过道吹过去，将所有声音尽数掩埋。
姜悟微疲倦地睡着了，醒时已经穿戴妥当，他被安放在石床上，看向身侧乌发披散的青年——
也许，喊他男人，或者疯狗更为合适。
殷无执偏头朝他看过来，姜悟与他对视一息，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虽然做了很多年的游魂，却并不是傻子。
身上被殷无执弄出来很多伤，这会儿哪儿哪儿都疼，他垂下睫毛，知道殷无执大概是因为生气，所以故意在报复他。
姜悟认真思考，自己哪里惹殷无执生气了。
是在喂他兔肉的时候，从他重新把兔肉递到他嘴边，哄他吃饭。
一切就不一样了。
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男人来到了他身边，重新递来了吃的。
姜悟：“。”
不，他不会再吃殷无执给的东西了。

第67章
他不吃,殷无执也没有强迫，而是重新抚着胸口坐在了火旁，看上去十分虚弱。
姜悟不知道他是真虚弱还是假虚弱。
昨天他本来以为殷无执已经昏倒,动都动不了了,结果对方报复他的时候半点都没手软,将他如死鱼一样翻了几个来回。刀刀致命，却又偏偏没有把他弄死,来来回回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
老实说,那感觉并不好受。
现在也很不好受。
石床硌的他本就极为不舒服的身体更加难受了起来，姜悟有点想翻身,可身体就像是灌了铅似的,只好丧丧地放弃了。
殷无执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姜悟用力挤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殷无执闷咳一声，嗓音低沉：“陛下有何吩咐。”
“。”丧批不敢有吩咐。
“雨还在下。”殷无执道：“崖壁湿滑,你我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丧批：“。”
“我煮了兔肉汤，没什么调料，你要不要喝点。”
丧批不饿，丧批只是很难受。
岩洞里寂静了一会儿，只能听到雨打在山体上的声音。
殷无执二次朝他走了过来,姜悟下意识张开眼睛对着他。
殷无执告诉他：“臣也想躺一会儿。”
姜悟想到他那句：“臣也想泡一下。”
他：“。”
“不要？”殷无执直接在石床上坐下，喘息着道：“为何不要。”
姜悟没动,浑身上下都是坦然无害，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只有眼神里隐隐透出几分抗拒。像这种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抗拒，根本就是任人理解，想听就听。
殷无执盘腿上了石床,然后挪到他身边,安静地躺了下去。
呼吸声响在耳畔。
姜悟：“。”“。”“。”
殷无执短暂合了一下眸子,道：“不用紧张，臣现在也不想动。”
姜悟强撑着动了一下，灌了铅的身体无声地往外挪，殷无执缠着纱布的手突然松松落了下来，正好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纱布手十分粗糙，姜悟手指细软，可以清晰感觉到上方凸起的布纹。不可抑制地想到纱布手反复摩擦皮肤的触感，疼痛与酥麻齐飞，红痕共破皮一色。
姜悟：“。”“。”“。”
殷无执将他的手拿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我要睡会儿，不许乱跑。”
姜悟心中无限抗拒，身体表现出来却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殷无执沉沉睡去了。
姜悟丧了一段时间，也沉沉睡去了。
干柴在火焰的燃烧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姜悟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因为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欺近。
殷无执的呼吸始终带着点气声，由此可见他的确伤的不是一般的重。
可他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靠近了姜悟的耳边，姜悟一瞬间张开眼睛，转动眼珠来看他。
“这么机灵。”殷无执脸色苍白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姜悟：“。”
“雨停了。”殷无执说：“我出去看看，能不能采些蘑菇，给你炖汤。”
姜悟木然。
他不会喝殷无执炖的汤的。
纱布手来到了他的脸侧，殷无执捧着他的脸面向自己，道：“陛下，会乖乖等着吧。”
姜悟闪了闪睫毛。
殷无执看了他一阵，又凑近他的嘴唇，细细亲吻了一番。
姜悟的下唇被他咬着拉开，又弹回来，殷无执说：“会听话么？”
“。”
纱布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殷无执撑起身体走了出去。
他刚一走，姜悟就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耷拉着脑袋，木偶一样僵硬地下床，然后砰地趴在了地上。
人类的身躯，何时才能轻便起来。
物理攻击对于丧批来说竟是如此可怖。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黑靴停在姜悟面前，他听到了十六的声音：“陛下。”
十六把他扶抱起来，道：“陛下，您怎么样？”
丧批眼神空洞，整个人就像是个破布娃娃。
他没有张嘴，也没有出声，十六扶正他的脑袋，很快把他抱了出去。
悬崖上已经垂下了足够的绳索，还有巨大的编织筐，丧批上去的时候，殷无执已经上去了，正在接受问诊，见他上来，便偏头看了过来。
丧批耷拉着脑袋，身边很快围了一圈儿人，他晕晕乎乎，一个字都没听到耳朵里，很快又被抬回了寺中的小院。
睡罢了石床，寺庙里只铺了两层床褥的木板床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姜悟接受了御医把脉之后，便很快再次睡了过去。
他想着，等这回休息好了，就把姚姬的事情告诉所有人，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文太后，他们若是知道了自己不是先帝亲子，必然不会留他。
他中途醒来被人喂了一回水，然后便发起高烧来。
文太后携太皇太后来看了他一回，回去的时候轻声交谈：“这殷戍对皇帝还真是痴情一片，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护住他不受伤也就罢了，这自己伤势还没好，就又守到皇帝跟前去了。”
文太后颌首，叹息道：“他伤的可比悟儿严重多了。”
“好儿郎啊。”太皇太后摇着头：“若是女子，哀家定让皇帝娶他为后。”
门外的定南王：“……”
他还想姜悟怎么不是女子呢。
齐瀚渺很快给守在姜悟跟前的殷无执捧来了棉被，“伺候陛下的事儿交给奴才就行，世子殿下还是要好好养伤，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他近日精神状态不对。”
齐瀚渺惊恐。
“可能会胡言乱语。”殷无执坐在地铺上，抬头看了眼昏睡的人，目光幽暗：“陛下并非不慎坠崖，而是自己跳下去的。”
齐瀚渺：“！！！”
他想起了天子拿剑割脖子的那一日，止不住一阵心惊肉跳。
姜悟的烧一直到第二日才褪去，因为这件事，太皇太后和全寺僧人又为他做了一回祈福。姜悟这回比往日丧的更厉害，连续好几天都没跟任何人说话，因为精神萎靡，太皇太后暂时没有再逼着他去老和尚房里听经。
如此这般过了五六天，姜悟才逐渐恢复过来。
殷无执把他抱出了房间，放在藤编的椅子上，纱布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望着院子里抽出枝丫的桃树，对他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是，等看罢盛国寺的桃花再回宫。”
像是已经习惯了姜悟的沉默，殷无执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然后才在他身旁坐下，继续道：“桃花开的前后，山脚下的县城里会有桃花节，陛下想不想出去看看？”
姜悟转眼珠，看他的纱布手。
他讨厌这只纱布手，这几日，殷无执对他几乎形影不离，在为他换衣服的时候，更没少拿纱布手擦他。
“陛下不用担心臣的伤。”
谁担心你。
“皮外伤很快就会好。”
姜悟觉得他内伤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
“咳。”定南王的声音出现在身后，殷无执漆黑的眼神收敛了一些，他起身，道：“父亲。”
“嗯。”定南王道：“你过来，我看看你伤好的怎么样了。”
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跟他过过招，这段时间寺中十分安逸，大家多少都有些手痒。殷无执弯腰，把姜悟露在外面的手放在毯子里，很轻地道：“臣很快回来。”
姜悟没什么动静，定南王却吹了一下胡子。
好小子，这才哪跟哪，连跟爹出去一趟都要报备了。
他气的先一步转身，忽闻久不出声的天子开口：“殷正。”
殷正，是定南王的大名。他条件反射地绕过去对着姜悟跪下，道：“臣在。”
殷无执立刻道：“陛下没什么事。”
定南王瞥了他一眼，继续对姜悟道：“陛下有何吩咐。”
“让你儿子离开，朕有话与你交代。”
殷无执神色紧绷，定南王已经冷冷施令：“退下。”
“爹，你不要听陛下胡说八道，他现在精神错乱，前两日坠崖都是自己跳的。”
这件事定南王还不知道，但当着姜悟的面儿，他还是呵斥：“胡言乱语什么，还不退下！”
哪有当着皇帝的面儿这样说话的，这孩子真是恃宠而骄。
“我不走。”殷无执看着姜悟，咬牙切齿：“你想清楚，你到底要说什么。”
姜悟说了几句话，已经确定自己的嗓子好了。前几天他张嘴出声嗓子都像是被沙子刮过，疼得厉害，“殷正，你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了么。”
定南王豁然站起，拿出鞭子就要抽殷无执：“还不快滚——！”
殷无执一动不动地望着姜悟，漆黑的眸子里溢出水雾。
定南王面上挂不住，一鞭子朝他抽了过来，殷无执一动不动，还是望着姜悟。
他很清楚姜悟要对父亲说什么，可他不在乎姚姬，却要在乎姜悟。如果姚姬身败名裂，姜悟怎么办？他要如何辟除那个谣言。
又一鞭子抽在了殷无执身上，定南王火气上来了：“殷戍！”
殷无执握着姜悟的躺椅扶手，一言不发。
在第三鞭抽上去之前，姜悟开口：“罢了。”
殷无执要呆着便呆着，他总不能堵住自己的嘴，他道：“殷正，朕乃赵……”
殷无执捂住了他的嘴。
姜悟：“……”
定南王上前拉开殷无执的手，殷无执换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姜悟的嘴，定南王把他另一只手也拿开，姜悟趁机开口：“朕乃赵国文王之子，并非先帝亲生。”
已经开始在他面前过招的父子俩：“……”
定南王的脑子一片空白，殷无执已经道：“你信么？”
定南王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后悔，他方才就不该阻止殷无执捂姜悟的嘴。
“父亲。”殷无执道：“孩儿刚才就说了，陛下精神错乱，胡言乱语。”
“朕没有。”姜悟道：“定南王，朕命令你，带朕去见皇祖母，朕要在佛前向她坦明一切。”
“父亲……”殷无执还欲再说，定南王忽然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他脸色难看，道：“这种事，你竟敢瞒而不报，其罪当诛。”
他说罢，便恭敬地向姜悟行礼，沉声道：“臣这就带陛下去见太皇太后。”
姜悟被推出院子，道：“殷无执手里有朕生母乃赵国奸细的证据。”
定南王浑身又抖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怒道：“孽障，还不跟上。”
一路出了院子，武侯看了一眼他们父子俩凝重的脸色，刚要开口，就听天子道：“左武侯。”
“臣在。”
“朕乃赵国文王之子，非先帝亲生，生母是赵国奸细。”
左武侯：“…………………………”
他僵硬地跟在殷家父子身边，前方，齐瀚渺乐呵呵地走回来，一眼看到天子，便道：“陛下，奴才从文太后那里拿了花糕过来，世子爷说您爱……”
“齐瀚渺。”
“奴才在。”
“朕乃赵国文王之子，非先帝亲生，生母是赵国奸细。”
齐瀚渺：“…………………………”
花糕盒子跌落在地。
左武侯已经双腿发软，哆嗦着道：“陛下，陛下，此事，不能逢人就说啊。”
殷无执脸色铁青：“如今事情根本没有分出真假。”
定南王已经不敢再推着他往前，生怕再遇到了什么人，他这嘴一张，不知有多少人要知道这个可怕的事情。
殷无执已经上前，伸手在他胸前点了两下。
姜悟再张嘴，就发现出不了声了。
这一行人面色蜡黄，浑身僵硬，一路到了太皇太后的院子里，她还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怎么各个好像见了鬼似的。”
见鬼，都没有这事儿可怕。
姜悟又张了张嘴，光有口型没有声音，太皇太后急忙过来：“皇帝，你这又是怎么了？”
定南王艰难开口：“殷戍。”
殷无执只能上前，左武侯提醒道：“太皇太后，请屏退左右。”
太皇太后瞥过去，秦川立刻带着一干人退了下去。
太皇太后在姜悟面前弯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道：“好孩子，脸色比之前好看多了，这下你母后和皇祖母都能放心了。”
事已至此，殷无执沉默地解开了姜悟的穴道。
姜悟对着她说：“皇祖母。”
太皇太后一脸慈祥：“哎。”
“朕乃赵国文王之子，并非先帝亲生，朕的生母是赵国奸细。”
慈祥被阴鸷取代，太皇太后道：“此事还有何人知道。”
姜悟身后，噗通跪了一片。
太皇太后转身，半晌道：“来人，去传姚太后，还有文太后。”
“秦川，你亲自带几个人，把陈期，闻志两位老臣接来，快去快回。”
接着，她伸手捧住姜悟的脸，转过去看了看他左边侧脸，又转过去看了看他右边侧脸。
殷无执立刻道：“陛下分明与先帝生的极像，此事必然有诈。”
姜悟辩驳道：“此事乃母亲亲口告知，绝无作假。”
太皇太后语气温和：“姚姬亲口说的？”
“正是。”
太皇太后一笑，道：“皇祖母知道了。”
姜悟的神情安详了下来。
跪在一旁的殷无执，无比寂静地望了他一眼。
眸如深渊。

第68章
室内一片安静。
姚姬被喊过来的时候多多少少有些困惑,她随常锦文一同步入太皇太后的院子，下意识道：“母后找我们何事？”
常锦文摇头，道：“突然来喊,我也不知。”
太皇太后屋内的婢女太监皆被赶了出来,姚姬观察之后又道：“秦川怎么没在？”
文太后道：“你这几年变得好生敏感。”
进入室内之后，太皇太后命人给她二人看了坐,姚姬却并未坐,而是几步来到了姜悟面前，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才道：“悟儿,你没事吧。”
“嗯。”现在没事。
“姚姬，坐吧。”太皇太后出声,她不好在臣子面前失态,便只好退到椅子上坐下,只是一直忍不住担忧地去看姜悟。
姜悟坠崖着实把她吓得不轻，好在回来的时候完好无损，她不是没去看过他,可太皇太后又开始限制她不许接近天子,只能作罢。
室内安静了一阵，文太后道：“不知母后宣我二人来是何事？”
“再等等。”
此前他们行銮驾过来,因为人多，走的慢，足足一整天才到。
但太皇太后派了秦川乘快马前去,一来一回想必两三个时辰就能把人接过来。
这几个时辰对于姜悟来说也有些煎熬,他丧丧地说：“朕困了。”
“殷戍。”太皇太后道：“你带陛下去后头躺会儿。”
听说人类对于将死之人,都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敬畏之心,天牢里甚至会在犯人行刑之前好好让他们睡好……不是,是吃好喝好，但丧批不需要吃好，只需要睡好就很完美。
这大概会是他作为人类睡的最后一次好觉。
殷无执把他推到了后方，来抱他的时候，丧批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明明还跟以前一样漫不经心，但眼神流转的微光却能看出他难忍的雀跃。
殷无执觉得可笑。
他在这里想破了头，待会儿要如何为他说话，为他破局，可他却一脸安然，仿佛于他来说已是期待已久。
殷无执环住他的腰，轻柔地把他放在床上，姜悟安然地躺下去，连那只纱布手带给他的恐惧都消散无踪。
不知道他死后殷无执还能不能看到他，其实也无所谓，他应该是可以看到殷无执的……前提是他还留在这个时代。
会不会死了以后，就马上被拉回几千年后的悟道山呢。
这个也不是不可能。
姜悟本要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如果再也见不到殷无执，他应该还是会想念对方的。
殷无执坐在床头，道：“离开我，就让你这么开心？”
“不是的。”姜悟想了想，道：“殷无执，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何事。”
其实本来不想说的，他清楚自己说出来，殷无执也不会相信，那种理由根本不可能说服殷无执，这也是为何他每回对殷无执说寻死的理由，都是站在原身的立场。
“其实我不是姜悟。”丧批语气很轻，语速也很慢。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认真的表情：“我是一只孤魂，一开始，我好像也不是孤魂，只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我一直存在，但我没办法听，也没办法看，就像是人类没有五识，那种状态。”
殷无执静静望着他，左眼角那一抹红，又开始若隐若现：“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看，能听，虽然不能摸，也闻不到，可我知道，我的状态应该是一个鬼魂。”姜悟继续道：“我飘了很多年，后来去了一座山上，那个山叫悟道山，山上有一座道观，道观的墙头插满了旗子……”
话说出来，他才想起，是的，他看到插满旗子的墙头眼熟，是因为那座道观就插满了旗子。
其实不止那一座道观，在漫长的游魂生涯中，他还见过插满旗子的寺庙墙头，他飘啊飘，飘过去，再飘回来的时候，很多寺庙都被拆了，只剩下一座被划为风景区的悟道观，它之所以能够保留，还是因为那座道观后面的山头跪了个石头人。
“旗子。”
殷无执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姜悟道：“就是秋无尘家里那样的，很多旗子，不过跟她家的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招魂旗。”
“反正，后来，我就莫名其妙被拉来这个世界，莫名其妙成为了你们的陛下。”姜悟告诉他：“你看，你们的陛下那么好，勤政爱民，受人尊敬，而我，惫懒无耻，一无是处，我跟他，天差地别，我怎么会是你们的陛下呢。”
殷无执的手按在他的脑袋上，指腹擦过他柔软的乌发，道：“你只是受了刺激，接受不了。”
“殷无执。”姜悟道：“我很清楚我是谁，我也很清楚，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你们的陛下。”
“你就是我的陛下。”
姜悟就知道，他不会相信，他道：“也许我死了，他就会回来了。”
“你败坏了他的名声，他回来要如何自处？”
“那便死了吧。”姜悟并无抱歉：“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幸福，活着还不如死了。”
殷无执低头，抵上了他的额头。他克制着，道：“那日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那样粗鲁，我也不知，我是怎么了……”
他那日确实被气坏了。
姜悟说话毫无顾忌，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划在身上，一刀一个口子。昏迷醒来找不到人，殷无执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感觉，他大脑一片空白，每一根头发丝都似乎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那种感觉。
巨大的痛苦一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整个人都像是要爆裂一般。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恐惧，愤怒，无助，犹如黑潮一般将他吞没。
他喊姜悟的名字。眼前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那一声声岩石的敲击声唤醒了他，他安定下来，重新朝他走去。
那日他受了很重的伤，真的伤的很重，可他还是对姜悟做了那样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伤害到他。但他没有控制住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那么迫切的想要拥有他，好像只有那样才能彻底安心。
后来姜悟昏倒了，其实他也昏倒了。
强撑着身体把人抱入水中清洗，再小心翼翼地裹着衣服，放回石床上。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殷无执的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姜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但还是道：“朕原谅你了。”
那日，确实很难受，但其实也没有难受到讨厌的地步。甚至有几个瞬间，他还有过很舒服的体验，只是受罪和舒适不成正比，他不想再经历罢了。
殷无执绷住了嘴角。
原来伤害他也没关系，不会被记恨，在姜悟的心中，无论是他的爱还是他的恨，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陛下，能不能，稍微把我放在心里一些。”殷无执道：“一点点也好。”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不是你的陛下。”
“是不是都没关系。”殷无执说：“你，就是目前与我交谈的这个人，能不能，把我放在心里一点。”
他从他脖子间抬起脸，哑声说：“可不可以。”
“你是不是没有相信我。”
殷无执没有办法相信。
一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游魂，一个可能是自天地间诞生的灵体。姜悟的形容让他感到不安，他很清楚，那样的生物，是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自己这样的人，于他来说如过江之鲫，他要怎样得到他的欢心。
他道：“我不信。”
哎。
姜悟放弃了。
其实说的时候就知道是在浪费口舌了，但在他赴死之前，还是想告诉殷无执一个真相。
信不信是殷无执的事，说不说是他的事。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纱布手来到他的耳畔，姜悟道：“不许动。”
殷无执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姜悟：“不……”
殷无执重重堵他的嘴，吮吸了下，道：“我喜欢你，我想与你永远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
“世上没有永远。”
“那就竭尽所能，在我活着的，有意识的，每一时，每一刻，都不要与你分开。”
姜悟：“。”
幼稚鬼。
他合上了眼睛，道：“朕要睡了。”
离开之前，躺好睡好。
他并没有睡好这个觉，陈相和闻太师很快被请了过来，太皇太后亲自将人迎进门，命令殷无执把他叫醒了。
姜悟一觉醒来有点凉，他不经意地哆嗦一下，殷无执便立刻拿斗篷将他裹住，姜悟被重新放在轮椅上，推了出来。
陈相与闻太师分别向他见了礼。
姚姬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样坐的有些犯困了。
闻太师先开口道：“不知太皇太后那么老远把我二人叫来，是有何要事。”
“倒也无甚要事，只是听了个十分有意思的事。”她看向姜悟，本想让他叙述，又想到他那句开口惊人的“朕乃赵国文王之子”，于是道：“殷戍，你告诉大家，方才陛下说了什么。”
殷无执道：“陛下说他生父另有其人，并非先帝亲生。”
他掩饰了姜悟直说的那句赵国文王，毕竟一旦牵扯到赵国，姚姬必然会心神大乱。先说出后半段并非先帝亲生，无需他开口，姚姬自会千方百计寻找方法证明。
果然。他话音刚落，姚姬便大怒：“荒谬！！”
她豁然站起，道：“殷无执，我看你是活够了，居然敢对天子泼污水！”
“乖孙。”太皇太后开口，道：“你再与大家说一声，是何人告诉你的。”为防止姜悟胡说八道，她不忘提醒：“只说是何人说的。”
姜悟自然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是母亲告诉朕的。”
殷无执退到姜悟身后，姚姬一听姜悟开口，果然脸色煞白，方寸大乱，她几步来到姜悟面前，道：“悟儿，你在胡说什么，母亲何时与你说过这种话？”
“朕坠崖的前一日，母亲才说过。”姜悟道：“母亲还说朕是赵……”
殷无执还没来得及堵姜悟的嘴，姚姬就已经尖叫了起来：“你闭嘴！！！”
是了，她可能比其他人更怕姜悟说出那所谓的生父。毕竟其他人不说，只是为了看姚姬如何为天子辟谣，而姚姬不说，可是因为后方牵扯的利益重大。
姜悟被吵得耳膜嗡了一声。
殷无执低头给他掏了掏，姚姬呼吸急促，蓦然对着太皇太后跪了下去，她道：“母后明鉴，悟儿如今神志不清，经常胡言乱语，母后这回亲自带着悟儿来寺中礼佛，不就是为了给他祈福？母后，悟儿说的话断断信不得啊，他是先帝之子，你看他的鼻子，那鼻子跟先帝简直一模一样！！！”
姜悟已经意识到不对：“母亲说过，朕的生父……”
“我没有说过！！！！”姚姬抓狂，嘶声冲他：“我没有！！！”
“母亲说过。”姜悟坚持，在求死的时候，他永远带着势不可挡的魄力，尽管那声音依旧有些弱小：“母亲还说，此事一旦说出去，朕会成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皇祖母会厌弃朕，文母后也不会再喜欢朕，天下百姓和官员都会对朕失望透顶……咳嘤。”
殷无执给他顺了顺背。
一侧的闻太师、陈相、左武侯，还有定南王，皆对他露出了赞许和崇敬的神情。
陈相道：“按照陛下方才的说法，这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定南王说：“胆识过人。”
左武侯也感叹道：“无论是太皇太后的厌弃，还是文太后的不喜，或者是千夫所指遗臭万年，每一个后果拎出来，可都是得仔细掂量的。若是我等遇到这种事，自然恨不能藏着掖着。”
定南王：“意志坚定。”
闻太师抚着胡须：“可我们的陛下，在尚且不知真假的情况下，依旧坚强而勇敢地向大家坦白了一切，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准备，这等赤子之心，真是让我们自惭行愧。”
定南王点头：“惭愧啊。”
太皇太后听的很是满意，道：“所以，陛下到底是不是先帝之子，姚姬，你怎么说？”
“他当然是。”姚姬的声音已经有些破败，她道：“就像这群老臣所说，他若不是先帝之子，岂能有这等能耐，这等魄力？你看他的脸，他哪里不像先帝？他的皮肤，头发，都跟先帝一个色！”
定南王：“是啊，先帝皮肤也白，头发也黑。”
姚姬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点头：“没错，你拿尺子去量，他的鼻梁定也如先帝一样高，他的身姿，悟儿，悟儿你站起来走两步，你走路的身形，都跟先帝一模一样！！！”
姜悟：“。”
臭女人，丧批才不会听话呢。

第69章 【重新写过，整理逻辑】
本来大家在听到皇帝居然不是先帝之子,神情也都还有些凝重。
此刻听了姚姬的话，再去看天子，就发现确实如她所说,某些角度看上去,姜悟与先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闻太师也放松下来，附和道：“此前老臣就听先帝提过，陛下是一众皇子中，最像他的。”
但太皇太后却没有放过姚姬：“哀家听说,这人与人相处时间久了，长相是会逐渐趋于一致，姚姬，你可有其他方法证明陛下是先帝之子。”
姚姬做梦都没想到，姜悟居然把这件事抖了出来。
这个孩子是真的不要命了，也是真的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她攥紧手指，道：“起居郎。”
“当年我与先帝相识于江南,先帝怜我无父无母，便将我时时带在身边，我们曾有一年多,都仅仅只是主仆关系。侍寝的第二日,先帝封了我为才人，后来也时常来我寝宫,那时每逢侍寝，起居郎都有标注,这一切都能与陛下的出生时间对上。”
太皇太后道：“说不定，你还收买了起居郎。”
“我的一切都是先帝给的！！”姚姬嘶声：“我拿什么收买起居郎？！敢问母后,可曾见到或者听到我与哪个侍卫或者他人过于亲昵？再者说,前起居郎是什么性子,陛下口误他都要一笔一笔记个清楚，一点人味儿都没有，他能被我收买？我何德何能？”
太皇太后又命人去请起居郎，发觉姜悟丧的厉害，又道：“已经晚上了，殷戍，你带陛下去吃点东西，再睡一会儿。”
这件事弄不明白，大家今晚都别想安生了。
姜悟又被带下去躺了一会儿，再次回来的时候，起居郎已经到了，还有人把先帝在世时的起居录，以及为姚姬诊出喜脉的太医、各种医案文书一起搬了过来，姚姬每逢出宫，还有各种钱款出入，皆有记录。
所有记录都说明了一件事，姚姬在侍寝之后到怀孕那段时间里，私自见过的男人只有一个，就是先帝。后来唯一能见的第二个男性，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姜悟。其余能见到外男的场景，几乎都有先帝或者其他人在场。
折腾了一整夜，大家都有些累了。
这些记录翻起来确实有些枯燥，根本没有什么能找得出的疑点，当然了，若是非要说的话，也有些记录是缺失的，但在这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要让姚姬一件件说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才能证明她的清白的话，那也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了。
而她有些说不清楚的地方，也恰恰证明了记录的真实性。
闻太师和陈相都觉得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皆打起了哈欠。
可其他知情人却很清楚，对姚姬的审判，还姜悟清白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太皇太后不紧不慢地让人给大家都看了茶，姚姬满脸都委屈：“事已至此，母后应该相信，悟儿的确是身体不适，胡言乱语了。”
文太后掩口，也有些犯困，她提议道：“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母后，便放她回去吧。”
姚姬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满脸都是憋屈的模样。
“不急，大家都喝口茶，提提神。”
姚姬下意识去看姜悟，不确定他还说了什么。她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道：“母后还有什么吩咐？”
“哀家问你。”太皇太后道：“既然陛下一直都是先帝之子，你为何要撒谎说他不是。”
“我没有说过。”
姜悟一听提自己，又打起了精神：“有。”
姚姬恶狠狠地说：“我没有！”
姜悟：“……”
没睡饱，凶不过她。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殷无执直截了当道：“若非如此，陛下为何要在众人面前捏造这种谎言？”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姚姬气的不轻：“他从去年开始就像是变了个人，对自己的母亲没有半分尊重，如今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了，我看他是病得越来越严重了。”
其余人都来看姜悟，隐隐有些探究和担忧。
殷无执见不得姜悟被这样说，他道：“姚太后难道不知道，陛下会有这样的表现，一切都是从您告诉他那个秘密开始的？”
姚姬想起他知道两人的秘密，眉间溢出杀意，道：“殷无执，你少胡说八道。”
太皇太后道：“殷戍，你知道那是什么秘密？”
殷无执上前，行礼道：“回太皇太后，臣想请陛下先回小院休息。”
姜悟自然是不肯的：“朕要听。”
他也明白，接下来是重头戏，如果太皇太后要治姚姬的罪，他就不管不顾扑上去，逼太皇太后不得不把他也杀了。
太皇太后道：“直说吧。”
殷无执直起身子，看向姚姬，道：“诸位可能不知，在我进宫之前，陛下曾经自己拿刀抹了脖子。”
老臣们纷纷倒吸一口气，闻太师心痛道：“岂会如此？！”
定南王也道：“不是说宫中闹了刺客？”
“那些都是为了防止引起骚乱。”殷无执简单解释之后，道：“在此之前，姚太后曾经苛刻过陛下，臣可有说错？”
姚姬道：“我是为了他好，若非是我，你们如何能有这样一个优秀的陛下。”
“可毒打针刺，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未免有些过于残忍。”
此事可谓是宫中秘辛，陈相和闻太师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姚姬恨道：“哀家教育孩子，也轮得到你这竖子来指手画脚。”
太师眼中露出不赞同：“太后请听殷戍说完。”
他是元老，姚姬不敢放肆，只好忍气吞声，又下意识去看姜悟。她清楚，事到如今，只有姜悟能够制止此事。
姜悟正在认真地听殷无执说话，眼神露出认真。
殷无执道：“因姚太后苛刻教育在先，陛下拿刀割伤自己的前一日，有人看到姚太后曾经去寻过陛下，于是文太后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姚太后又说了什么刺激了陛下，便让臣长留宫中，尝试问出此事。”
“原来如此。”陈相明白了殷无执一直没有离开皇宫的原因，道：“你可查出什么？”
姚姬道：“我累了。”
“阿文，把她按住。”
文太后起身，把姚姬挡在了椅子前，道：“听完再走。”
姚姬指甲嵌入肉中，重重在自己身上掐了一把。
殷无执忽然看向姜悟，道：“陛下怎么了？”
姜悟平静摇头。
殷无执皱了皱眉，确定他真的无事，才道：“一开始，臣的确没有查出什么，直到前段时间，陛下突然告诉臣，姚太后告诉了他一个秘密，如果让一干老臣知道，一定会致他们母子于死地。”
“殷无执，你不要血口喷人。”
陈相问：“是什么秘密？”
殷无执道：“相爷请稍安勿躁，在此之前，我想问姚太后，您可见过此人？”
他取出了一张画像递到姚姬面前，后者看了一眼，便眉目冷肃。文太后探头，道：“这是悟儿。”
“不，这是我在齐地遇到的蒙面人。”
几位老臣看罢，也都深觉奇怪：“此人简直与陛下一模一样。”
姜悟的眉眼生的太过精致，世间少见，他若是蒙了脸出去，只要见过他的人，都会把他认出来。
“这是赵国人。”殷无执再次开口，大家都有些惊讶，文太后道：“赵人？”
姚姬目光乱飘。
陈相道：“此人与陛下生的如此相像，怕是隐患。”
闻太师道：“一双眉眼罢了，也证明不了什么。”
殷无执：“当时我同相爷一眼觉得此人是患，齐王也是这样说的，太师请看这一张。”
他重新抽出另一张纸，是一张全脸。众人看罢，皆缄默不语。纸一路被拿到了姚姬面前，姚姬脸色越发难看。
那是一张与姜悟至少有七分相似的脸，尤其是那对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太皇太后问：“这人是谁？”
殷无执没有卖关子：“此乃赵国太子，赵澄。”
“前段时间我去齐地遇到了他，回来之后，一直心中不安，担心此人会成祸患，后来阴差阳错，意外得知了一些别的事情，便派人去赵国多方打探，得来了这副画像。”
他看向姚姬，道：：“姚太后不想听听，臣得知了什么事情？”
姚姬强作镇定，冷笑道：“我岂知道。”
“从子琰兄口中，我意外得知了一段赵国传闻，说是文王赵英曾与贺家嫡女结亲，后来文王被自己的兄长，也就是当时的赵国皇帝赵靖横刀夺爱，妻子在赵王宫中受辱而死。子琰兄重点说了，那贺家嫡女，生的极为美貌，天下难寻。”
闻太师道：“此事我也有耳闻，那赵文王忍辱负重，为那女子报仇，如今已经杀兄夺位，登上大宝。”
“子琰兄也是这样说的。”殷无执接着道：“我们当时还谈及了姜元太子被构陷叛逆，射杀于宗庙之事，说起来，那会儿赵澄被抓，宁王拖着重伤身躯前去寻他要解药，反而被他挟持逃匿，在那之前，姚太后似乎去探望过宁王？”
姚姬一声不响。
“姚太后不说也没关系，此事臣已经去宁王府问过，如果需要传话问询，可能还需要等等。”殷无执道：“我接着说。”
“接着，我带陛下出去散心之时，意外见到了一只被冻死在冰中的老鼠，老鼠天生会泅水，被冻死并不稀罕。但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不久之后，我便听说姚太后怕老鼠，还养了一只猫。”
“这有何奇怪。”定南王本来还听的津津有味，听罢立刻纠正他：“怕老鼠的人养猫，自然是为了吓退老鼠。”
“可姚太后却是将猫笼养。”
姚姬道：“我也有散养雪芽儿。”
陈相道：“由此，你有何发现？”
“我当时便想起来，赵国人极善巫蛊之术，他们可以用蛊驱使动物。”殷无执对定南王道：“父亲应该记得，我们在南疆作战之时，就发现他们利用老鼠送信。”
定南王道：“确有此事。”
话说到这份儿上，闻太师和陈相都已经明白，姚姬的身份只怕非同小可。
前者道：“你说是，太后养猫，只是一个幌子。”
姚姬却道：“因为雪芽儿总是乱跑，所以我才会偶尔把它关起来。”
“那么，对太皇太后下毒呢？”
姚姬道：“母后已经责罚过我，此事是因为她总是限制我接近悟儿，那毒并不致命。”
“如果单是那毒，自然是不致命。可在此前我听秦给给使说过，去年太皇太后寿诞之时，陛下曾经送了她一株荣竹，那竹子到了春日便会开花，十分稀罕。”
文太后听的心惊：“这是何意？”
“回太后，臣后来查过，那竹子在我大夏被称为荣竹，但在赵国却被称为竹叶香，一旦与任何含有迷幻作用的药物混合起来，就是剧毒穿肠香。”
太皇太后倒抽一口冷气，姚姬拍桌想站起来，又被文太后按回去，她道：“满口胡言！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母后！”
殷无执又道：“这下，太师觉得，那双眼睛，还是没有任何威胁么？”
闻太师也是听的一片心惊，他道：“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赵国太子赵澄，他蒙面潜入关京，一旦做下恶事……加上，你方才说的，若是太皇太后中毒与那盆陛下送的荣竹有关……”
“何止呢。”殷无执道：“姚太后还告诉陛下，他并非是先帝亲生，而是赵英之子。”
陈相手里的杯子发出撞击的声响，他沉着脸把杯子放回桌上，道：“假若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届时太皇太后中毒，赵澄潜入关京，蒙脸随便杀几个人，所有事情一起爆发，陛下自然百口莫辩。”
何止呢，在此之前，大家都觉得姜悟是捡漏当上皇帝的，到时候这些事情全部败露。所有兄弟死的死，残的残，病的病，伤害这些人的罪过也全部都会被迁怒到他身上。
“这就是为何，我一看到那双眼睛，就觉得头皮发麻。”
闻太师脸色难看：“所以姚太后，是当年的赵文王之妻，贺家嫡女，她欺骗陛下不是先皇亲生，而是赵皇所生，目的是为了让陛下叛国？”
“正是如此。”
姚姬没忍住笑了一声，道：“殷无执，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说我在故意陷害悟儿？我是他的亲生母亲，便是对他严格一些，难道我还能亲手把他推入火坑？”
“你能在陛下三岁便逼他早起读书，五岁便鞭笞其练武，甚至拿小针刺其皮下充满血点，你这样的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姚姬又看了姜悟一眼，道：“悟儿，你相信母亲，母亲绝对没有置你于死地的意思。”
殷无执挡住了她看向姜悟的视线，目光一片冷漠：“姚太后，承认吧，你是赵国奸细，贺家嫡女，文王之妻，你生下陛下，也只是为了利用他，他只是你步步为营的工具，你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想。”
“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相信陛下也一定不想再看到你这副假惺惺的模样。”殷无执嫌恶地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你怎么配做一个母亲。”
姚姬眼睛红了，她嘴唇抖动，道：“这一切，都是悟儿告诉你的？”
“您不知道吧，前几日坠崖，陛下也是故意的。”
他见姚姬震动，道：“就是因为你，你屡屡把他逼上绝路，事到如今陛下都已经向大家坦白一切，你还是不敢承认，姚太后，你真是好自私啊。你在陛下面前，有真正做过一个母亲吗？你有真正为他考虑过吗？”
“我当然有！”姚姬道：“我有，我如果不是想带他回家，我怎么会如此辛苦筹谋……”
“家。”殷无执道：“陛下的家在这里，你的家才在赵国。什么筹谋，你筹谋不过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回去见你的赵国儿子和丈夫！”
事情已经完全败露，姚姬恍惚了一下，她看不到姜悟，也无法分辨姜悟如今是什么心情，她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没有真正做过暗哨。”他是在陈述：“破绽太多了，你可能不记得，陛下晕厥那日，你曾脱口喊过一声苦大医。我前段时间刚去查过，赵国国师有一个弟子便姓苦，因苦与谷读音相近，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想起来，谷太医，似乎是先帝驾崩前后进宫的，是你安排的么。”
“还有您对臣无缘无故的恨，怎么不知收敛一些，提到我口舌诱贺威入局射杀，您便控制不住自己来踩我的手。这些事情，一开始经历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可一旦有了破口，就皆变成了蛛丝马迹，事到如今，臣劝您多为陛下考虑一下，早日承认，也尽一下做母亲的责任。”
姚姬呼吸急促，几个老臣面色各异。
最终是文太后的话打破了寂静：“元儿是你设计杀的？”
“一开始，我没想过杀他。”姚姬终于妥协，她道：“是，我是赵英之妻，是那个本该死去，却没有死去的贺家嫡女，我名贺秋。我与赵英本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琴瑟和鸣，可是赵靖横插一脚，给赵英下毒，将我强掳到了赵王宫。”
“我千辛万苦，逃出那里，还没来得及找到赵英，就被人牙子带到了夏国，我在这里举目无亲，遇到先帝，才勉强有了栖身之所。”姚姬惨笑道：“我一开始就想回家，可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回去，我在赵国身份特殊，不敢让先帝知道，于是便隐瞒下来……一开始，我也想过好好留在这里，可是我忍不了，你们每逢战胜，那副欢天喜地的表情，我是赵人，我的父亲死在你们的大将手里，我在这里如何自处？”
“于是我逼悟儿长大，想要借他之手回家。”
“后来，你们也知道了，赵澄来关京做暗哨，他是我亲生的孩子，我当年，都没来得及抱抱他。他给我带来了母亲的消息，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如今听说我还活在世上，便盼望着想见到我，恰好那时，那一年……”她看向殷无执，哽咽道：“你杀了我兄长贺威。”
“我忍不住，所以，在赵澄被抓的时候，我帮了他。元儿是我害死的，我没有办法，你们也杀过我的家人啊。”
太皇太后恨道：“宁王中蛊，是不是你。”
“宁王不是我，他就是单纯被赵英盯上了，那个时候，我根本还没有跟赵国取得联系。”
“那齐王呢？”太皇太后问：“他当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构陷皇兄之人，自废双腿以示清白，那也是你设计所致？”
“我岂能想到齐王如此刚烈，居然自废双腿。”姚姬恍惚道：“但他残疾了反而是好事，这样就不用死了，只是被赶出关京，再也不能回……”
文太后一巴掌抽在了她脸上。
太皇太后眉头跳了一下。
这一巴掌似乎将她抽醒，她抿了下嘴角的血迹，看向了姜悟。
她们都是文雅人，文太后气到极致，也只是道：“他们都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
“悟儿还是我亲生的呢。”只有提到姜悟的时候，她目中才流露出几分内疚：“我只想带他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他是先帝之子，他的家在这里，你带他回赵国，你觉得赵英会放过他么？”
“你们以为，先帝当年没查出什么么？”姚姬还是在看着姜悟的方向：“可他还是放过了我，悟儿，跟我回家，我自然有办法保全他。”
殷无执道：“你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很轻微的声响传来，姜悟站了起来。
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其实从那次姚姬被猫抓，他就发现了。赵国人善蛊，姚姬一定是给他和自己下了什么蛊术，所以她受伤的时候，姜悟也能感觉到疼。
前日她磕伤了额头，姜悟的头也疼了好几天。
方才文太后打了她一巴掌，姜悟才确定，自己猜的没错。
为何他会梦到父皇告诉他，不许伤害自己的母亲，这答案显而易见。
他一定是发现了这件事，姚姬如果受伤，姜悟也会感到痛苦。
姚姬凭什么说自己有本事可以保下姜悟，也许到了赵国，她一样可以把赵文王的命拴在姜悟身上，这样一切就安全了。
但其他人显然还不知道。
姜悟明白，这个是单方面的，姚姬疼他会疼，可他疼姚姬却不会疼。
那么，只要姚姬死了，他也就可以死了。
殷无执忽然拦住了他：“陛下。”
“朕有话与母亲说。”
太皇太后道：“折腾了一晚上，你该累了，让殷戍带你回去休息。”
殷无执把他抱回了轮椅上。
姜悟问：“皇祖母，不杀了母亲么？”
姚姬愣了一下，眸中划过一抹痛楚。
太皇太后道：“此事关系重大，哀家还要与诸位好生商议，你好好休息。”
殷无执推着轮椅，把他送回了小院。
姜悟重新被抱到吊床上，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殷无执：“母亲该死。”
殷无执道：“我知道。”
“你帮朕，去杀了她。”
殷无执恍惚了一下，忽然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他道：“什么？”
“杀了她。”姜悟说：“殷无执，会为了朕做任何事的，对吧。”
“臣，听不清。”殷无执皱着眉道：“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听不清，只看到姜悟的嘴唇模糊在动，好像有一股力量封闭了他的耳识，连他方才说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姜悟：“。”
“陛下，再说一遍。”
“朕说你是猪。”
这下听清楚了。殷无执忍俊不禁，在他嘴唇吻了一下，道：“是臣狭隘了。”
“若能想到陛下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早就让你把此事告知天下。”
若能想到这结局，姜悟一个字都不会说。

第70章
一场春雨之后,寺中的桃花开了，山下的桃花节活动也正式开始。
殷无执接到了太皇太后的命令，让带着姜悟下山去转转,放松心情。
姜悟被推出门的时候地上还有些湿漉漉的，院子里的几颗桃树已经结满了粉色的花苞,有几个开出了完美的形状。
太皇太后和文太后都很担心他的状态，这几日经常来看他,陪他说话，姜悟能看出她们的关心，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不是原身，也不会去做讨好原身身边人的事情。
姜悟始终谨记,自己不过是天外的一抹孤魂，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游荡在天地之间,可以轻松穿过山体,也可以轻松飘上云端。
可以做个背后灵，代入人类演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戏，也可以不分时间地点地放空一切,想丧多久就丧多久。
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姚姬被关押了起来，殷无执这几日时常会见到隐龙卫的人,按照他的意思,将会派人把信送去赵国,看那边如何回应再做打算。
推出院门的时候,定南王也和善地望了他一眼，像大长辈一样打招呼：“陛下这是要出去？”
“嗯。”
“好,穿厚一些,别着凉了。“
左武侯在一边说：“让殷戍给你买些好吃的,玩的高兴。”
姜悟：“。”
那件事不光没有得到老臣的憎恨，反而对他的态度更加好了。陈相和闻太师等人更是全权负责起了姚姬的事情，如果不是姜悟去询问，他们甚至都不准备打扰他。
于他们来说，姜悟只要是先帝的亲生骨肉，母亲的存在似乎并不能影响什么。
姜悟一开始还在想，如果这几个老臣里有人想搞事情，故意把这件事散播出去，也许会引起不一样的后果。可他发现这大夏的臣子们居然是如此的忠心，就连历史上推翻了姜悟的定南王一家，也都显然没有要谋朝篡位的意思。
历史欺骗了姜悟，而姜悟到现在都还没有明白，原身究竟是如何被殷无执杀掉的。
从目前所得到的信息来看，殷无执甚至可能对原身是有感情的。
天光破开阴云，在这山脚下的小镇子上投下温暖，姜悟穿过人流，耳边是小贩的叫卖与各家店铺派人在门口招呼的声音。
“陛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
“玩的呢？”
“。”这还用问。
“要不要去酒馆听书？或者去看戏？这边有个戏园子听说还不错。”
姜悟懒得回答。
小镇不大，只是单纯走着，不去挑选任何东西的话，一个时辰不到就能逛全了。殷无执带着他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这一条街走上另一条街，道：“没有关京城里热闹，等回去了，臣一定向太皇太后申请，多带陛下出来玩。”
姜悟不置可否。
他略作思索，对殷无执道：“几千年后的世界，也很热闹。”
殷无执见不得他说这个，他停在一个糍粑铺子前，道：“糯米糍粑，咱们尝尝？”
“新鲜出炉的糯米糍粑，松香软糯，什么馅儿都有，两位公子，都拿来试试？”
“一样来一个。”殷无执垂目付了钱，店铺老板很快拿牛皮纸给他包了递过来，殷无执转回来蹲在姜悟身边，拿出一个送到他嘴边，道：“试试吧，都没吃过呢，好几个口味，豆沙的芝麻的还有红薯的，嗯？”
姜悟很想拒绝。
殷无执声音很轻：“吃一点，好不好？”
“……”姜悟张开嘴，咬了一小口。这一口太小，只吃到了糯糯的表皮，并没有咬到馅儿，没什么味道，他便不想再吃。
殷无执直接掰开来，把带馅儿的送到他嘴边，说：“每个都试试，剩下的我吃。”
姜悟再次张嘴，又咬了一小口。味道很好，口感也不错，稍微有些粘牙，但并不让人讨厌。
殷无执重新掰开了一个，姜悟每个都尝了一口，听他问：“有没有想再吃的？”
吃也行，但不吃，也可以。
姜悟看了看那个芝麻的，殷无执便心满意足地蹲在路边，喂他吃了一小半。
身边走来了一双绣花鞋，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陛……”意识到这是集市上，她道：“公子。”
姜悟慢吞吞地吃，慢吞吞地咽，然后抬眼去看。
来的是秋无尘的婢女小喜，她提着个菜篮子，高高兴兴地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公子，我们小姐刚刚搬了新家，就在这附近，要不要去院里坐坐？我锅里还蒸着桃花糕呢。”
他们转入了一条隐蔽的巷子，依旧是斑驳的木门，但比上次那个小院子还要破败的多，墙头上依旧插满了旗子，院子里仍然有一颗老槐树，只是上面还没来得及挂东西。
一进院子，小喜就窜进了厨房，高兴地道：“陛下稍等，桃花糕一会儿就蒸好，吃了再走。”
殷无执环顾四周，秋无尘正在窗前的铜镜旁梳妆。
她细致地把自己的头发编入红线，然后盘成妇人的模样，再取过桌前的胭脂水粉敷在脸上，最后的最后，她拿了一支细细的笔，蘸了朱砂，点在了右边眼下。
出来的时候，那眼角的一抹红，看着分外点睛。
见到姜悟，她福了福身，道：“参见陛下。”
殷无执皱着眉看她眼角那血滴似的红，秋无尘轻轻一笑，道：“世子殿下，何故这样盯着我？”
殷无执不客气道：“看你比上回更疯了。”
秋无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掩唇道：“殿下不急，说不定有一天，你比我还疯。”
殷无执冷漠地在桌前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姜悟倒了半杯茶，便发觉里面没水了。
重新把壶放回桌上，就闻姜悟道：“那是什么。”
秋无尘的眼角，让他想起了殷无执的眼角。都是血滴子似的红，比针尖稍大一点，可长在白皙的皮肤上，衬着浓黑的眼睫，却是触目惊心。
“这个啊。”秋无尘手指虚虚一点眼下，眨眼道：“是我新发现的法子，把这个点在眼下，可以改变面相，如我与……”她看了一眼殷无执，嘻笑道：“我这样的可怜人，今生若一直坚持这个法子，来生长出真痣来，就不必再承受离别之苦。”
殷无执条件反射地看向她。
秋无尘顺手拿起空壶，道：“我去沏茶，你们先坐。”
殷无执脸色变了几遍，脑子里回荡出第一次见面，秋无尘对着他说的那句“可怜人”。
他呼吸微紧，僵坐片刻，对姜悟道：“我进去帮她。”
姜悟抬眸，看到他快步迈入了门内。
里头光线没有外头亮，秋无尘取过茶叶放在壶中，偏头看到他的身影，道：“殿下，怎么了？”
院子里的姜悟已经懒懒后仰，闭着眼睛感受阳光，皮肤在光线下通透如玉。屋内的殷无执双目晦暗：“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看了我一眼，此前，你说我与你一样可怜。”
“世子殿下还信这些？”
“我自然不信。”他脱口而出，又想起近日姜悟的模样，哑声道：“你说我与你一样可怜，是说，我今生也会……”
他没有说下去，嗓子一瞬间哽住了。他不信这些，但此刻，却被莫名的畏惧填满了胸腔。
炉子上的热水壶发出声响，秋无尘走过去提起上面的热水，道：“世子殿下，原来已经有心上人了。”
殷无执跟在她身后，道：“如何能避免……你这样的事情。”
秋无尘笑了一下，热水注入茶壶的声音响起，她轻叹道：“我若知道，就不必被你骂疯疯癫癫了。”
殷无执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回过神的时候，秋无尘已经重新把壶盖上盖子，他一下子拦在秋无尘身边，道：“我，我要怎么做。”
“我岂会知道。”秋无尘无辜道：“不过，世子殿下可以试试跟我一样。”她观察着殷无执的脸，若有所思道：“殿下若要破坏这副可怜的面相，可以尝试在这里点痣。”
素白手指点在殷无执左边眼角，秋无尘道：“要用上好的朱砂，听说，用血点之，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她说罢，促狭地坏笑了一下，直接越过殷无执走了出去。
殷无执因为那个笑沉下脸来，意识到她在记恨自己骂她疯癫一事。可笑。真当他蠢么，用血点痣，谁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来世那样折腾自己。
这个疯女人的话，果然要筛过一遍再听。
姜悟杯子里的茶被重新倒掉，然后换上了新的，秋无尘看了他片刻，道：“陛下，近日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无。”
秋无尘一愣，道：“我上回瞧着陛下，似乎有大劫在即，这会儿却是瞧不见了。”
殷无执的声音从后头传来：“那是不是代表一切就平安无事了？”
“这就不清楚了。”秋无尘道：“我道行太浅，瞧不出来。”
殷无执在姜悟旁边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秋无尘窗前的梳妆台，还在纠结对方的话到底有几分能信。
小喜蒸的桃花糕确实不错，姜悟被殷无执喂着吃了两块，秋无尘一边吃，一边托着腮看他们，道：“陛下有世子在身边，想必是如鱼得水吧。”
其实恰恰相反，姜悟暗道，若非殷无执在身边，他已经开开心心赴死去了。
但在殷无执盯着不放的眼神里，他还是道：“嗯。”
如果他能爱上做人的话，说是如鱼得水倒也没错。
殷无执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只是眸子里却没什么笑意。
他们吃了一些，又带走了一些，临行之前，秋无尘忽然对殷无执道：“送你样东西。”
殷无执拧眉，眼看着她从头上取下了一枚木色的发簪递过来，样式有些古朴，这样的簪子，显然与他武将的身份不太匹配，更何况还是从女人头上摘下来的。殷无执当即道：“不要。”
“这可是三生簪，有灵气着呢。”
“那你为何要给我。”
“遇到这簪是在一道士手里，我瞧着此物灵气十足，便开口想说买来，未料他开口就要了高价。我听说有灵气的东西都是要送给有缘人的，要价这么高，那道士显然不是它真正的主人，就没有买。”
“没买怎么会在你手里？”
“后来我高价请了神偷，把它偷了过来。”
殷无执：“……”他一时没明白秋无尘这样折腾的意义。
秋无尘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但也许是因为偷盗之物，于我是没什么作用，看你如此可怜，便送你了。”
殷无执还是不太想要。他往日都是戴冠，习惯了衣冠整洁鲜亮，这样的东西，戴上去定会显得人很没精神，不符合他常年带刀的粗犷气质。
“收下吧。”姜悟开口，殷无执沉默了一下，才勉为其难地伸手接过来，道：“戴了他能长生么？”
“不能。”秋无尘道：“只是个想头罢了，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用到，就像我，痛失所爱之后什么招魂啊三生啊红线啊……”
殷无执黑着脸，直接推着姜悟出了门，走了老远还在骂：“疯女人。”
居然诅咒他。
他甚至觉得，秋无尘就是没处扔，才会要丢给他的。
其实他猜的倒也不假，小喜依依不舍地送出姜悟回去，便道：“小姐不是说那东西没什么用，臭道士还敢乱收钱，您才派人去把它偷回来的，怎么还骗世子爷呢。”
“让他长长心，以后被骗的日子还多着呢。”
小喜没听懂，秋无尘一路回到屋内，忽然一愣，道：“我的香膏呢？”
“哦，方才世子殿下索要，我想着小姐还有一盒，那盒剩下的也不多，就做主给他了。”
“这个殷无执……”秋无尘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摇头道：“可惜了。”
殷无执推着姜悟出了巷子口，街上的人流已经比方才还多了一些。姜悟思索着，问殷无执道：“殷无执，你信她方才说的话么。”
“哪句？”
“痣。”
“今生点痣，来世便会长出真痣。”殷无执硬邦邦地说：“哪有什么来世，我才不信这些。”
这倒也是，来世什么的，若是看话本儿里说的，好像还能存一些期望，可若是代入自己，讲什么来世，完全就是在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姜悟忽然开口，道：“停一下。”
殷无执抬头，发现是个胭脂铺，他寒着脸道：“给谁买？”
“你。”
殷无执：“。”
“朕瞧你方才一直盯着秋无尘的梳妆台。”
“……”
他只是在盯朱砂。
姜悟见他一直不动：“怎么？”
到底是姜悟第一次想给他买东西，殷无执拧着眉，把他搬过了门槛儿。

第71章
虽说是微服,可两个人身上的衣服纹样布料，也都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老板娘眼尖，见他们进门,便立刻亲自迎了上来，“两位公子，挑点儿什么？”
姜悟看向殷无执。对方一直盯着秋无尘的梳妆台，想必有所偏好。
殷无执却道：“可有朱砂。”
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来胭脂铺里买朱砂，老板娘略显疑惑：“这东西可能得去药店。”
姜悟也有些疑惑,道：“要上好的胭脂水粉。”
“好嘞，两位先里头请，我这就去拿给公子看。”
姜悟被安排到里侧的座位上坐下，老板娘给他们倒了茶，又问：“敢问公子夫人年方几何？”
姜悟道：“刚刚双十。”
老板娘问：“那夫人平日里喜欢什么样的胭脂,要淡一些的,还是深一些的？”
姜悟：“偏粉一些。”
殷无执：“……”
“夫人定是个娇嫩无双的小美人。”老板娘嬉笑着：“公子稍等,奴家这就去拿给您看。”
她离开后,姜悟对殷无执道：“尽管挑，朕买单。”
殷无执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女子，买这东西做什么。”
姜悟看他。
殷无执：“。”
他脸红了。
姜悟道：“男子也可以涂胭脂,不必害羞。”
害羞你个头。殷无执没好气地别开脸。
老板娘很快拿了做工精致的盒子过来,“这些都是店内上好的胭脂水粉，公子瞧瞧这个盒子,是我们为了桃花节专门找了工匠做的,只有这么一个，此处边缘是几枝粉色桃花,这里还有缕空的燕归来图,寓意也是极好的,想必与夫人十分相配。”
姜悟觉得不错。
老板娘又打开盒子，道：“还有这里头的唇脂，您试试，做工十分细腻，拿细筛过了许多遍，一点气泡都没有，还有一股果香，那夫人涂在唇上啊……”她笑了两声。
姜悟抬手接了过来，放在鼻间轻嗅，果真有一股淡淡的水果香气，有点微甜。
老板娘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可以吃也没关系。”
耳力极好的殷无执：“……”
他垂下睫毛，重重抿了一下嘴唇，耳朵已经快红透了。
“殷无执。”姜悟喊他：“你来试试。”
老板娘愣了一下，半晌才意识到这‘娇嫩小美人’居然就在自己身边，尚未来得及回应，殷无执的目光便如利刃一般刮过她的脸。
娘哎，这哪里是小美人，分明是个阎王爷。
“公，公子慢慢试，有需要再传奴家。”她说罢，便匆匆离开了这厢。
姜悟又喊：“殷无执。”
殷无执板着脸：“试什么试，买了我也不会用的。”
姜悟道：“过来。”
殷无执只好朝他走过来，他身量太高，离得很近时，姜悟的脑袋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
好在他很快便蹲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内伤一直没好，殷无执最近的气色确实不太好，嘴唇也一直有些苍白，姜悟手指托着那盒子，道：“试试。”
“说了我不会用的。”
姜悟：“。”
殷无执瞥一眼他的表情，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悟：“？”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先给个枣哄我开心，再狠狠给个闷棍。”忆起之前的事，殷无执恨道：“看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哭为你笑，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姜悟仔细想了想，站在殷无执的角度，好像还真是这样。他道：“那还买不买。”
这是姜悟第一次给他买东西。
殷无执眼睛红了，他道：“你一点都不解释一下。”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所以你给我买东西，真的是为了再抛弃我一次。”殷无执说：“这算什么，提前的补偿么？”
“不是。”姜悟道：“朕若要抛弃你，根本不会补偿你。”
欺负殷无执并不会给姜悟带来任何好处。
“买东西只是为了买东西，你所说的抛弃对于朕而言只是因为不习惯这具身体，朕没有想过先对你好再伤害你。”姜悟说罢，又补充：“只有相约护城河畔，那次是故意的，朕已经向你解释清楚。”
殷无执郁郁地道：“那现在呢，我可以理解为，是为了让我高兴么。”
“嗯。”
殷无执表情缓和了点，托起他的手，又道：“你为了让我高兴，所以给我买东西，是因为在乎么。”
也许吧。姜悟说：“嗯。”
殷无执不确定道：“真的？”
“嗯。”
“那我可以想怎么高兴就怎么高兴，不用胡思乱想。”
“嗯。”
“所以，也不用担心你今晚又要闹自杀。”
姜悟耐心十足：“嗯。”
“明天也不会。”
“……”姜悟无法给出保证：“朕有自己的追求。”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在回宫之前，都不会出事，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睡好了，我……”他哽了一下。
难怪他最近脸色总是不好，内伤也一直没好，把睡觉放在第一位的姜悟深深感受到了他的痛苦，立刻道：“朕答应你。”
“真的？”
“嗯。”
殷无执彻底放下心，嘴角一下子扬起来，姜悟问：“这个还要么。”
殷无执很想说不要，可又实在舍不得。便道：“买了吧。”
“试试。”
殷无执也很想说不试，但最终还是道：“你帮我。”
姜悟：“拿着朕的手。”
殷无执听话地拿起他的手。细白的指尖蘸了唇脂，泛起了剔透的红，殷无执把他的手指拿到嘴唇，启唇含住，然后，咬了一口。
姜悟：“……好好涂。”
殷无执拿唇抿他的手指尖，浓黑的眼睫掀起来，轻声说：“臣看不到，不知均匀了没有。”
只是抿着，自然不可能均匀的。那抹粉色不规则地分布在他苍白的唇上，姜悟动了动手指，看着粉色逐渐染他满唇，依然很淡。但就如老板娘说的那样，光泽度很好，而且很快被唇上吸收。
姜悟道：“再擦一些。”
殷无执便重新拿他手指蘸了一些，这唇脂可爱粉嫩，上了他的嘴唇之后，便将唇也衬得粉嫩了起来。
将原本有些锋利的气质柔和了起来，变得有些少年气。
殷无执任由他的手指来回，直到对方停下，才说：“好了么？”
“嗯。”姜悟收手。与此同时，殷无执忽然从他身前直起，由下而上冲了过来，红中透粉的唇直直凑到他嘴边。
姜悟猝不及防，瞳孔微张，呼吸也屏住了。
“陛下。”那唇在他面前开合，姜悟睫毛抖动，下意识应：“嗯。”
“这唇脂确实有些果香，像桃。”
姜悟没有吃过桃，他只是嗅到了一股甜香，混合着殷无执的气息，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陛下。”殷无执盯着他，道：“要不要尝尝。”
“……”姜悟直视他，半晌才说：“嗯。”
殷无执眼睛弯了起来，他离开姜悟嘴边，将那桃香也一并带走，道：“再过段时间，桃子便会结满枝头，到时候臣带陛下去吃。”
姜悟不自觉地跟着他的嘴唇看。他没吃过，却见过，桃子粉粉嫩嫩地挂满枝头，有人说，咬一口，满满的汁水。
姜悟道：“什么时候。”
“陛下总会吃到的。”
殷无执收起那盒唇脂，把他推了出去，在前面寻老板娘付了钱。
离开的时候，老板娘还在悄悄瞄着他的嘴唇看。
殷无执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他时不时抿一下唇上的果味，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姜悟无意识地摩擦手指，脑子里还在想，桃子是什么味道，甜的？吃起来跟葡萄是一样的甜么？
“陛下？”
“嗯。”
“现在去哪儿？”
“买朱砂。”
这是殷无执刚才问的。他眼中的欣喜快要溢出来，道：“好，去买朱砂。”
买完朱砂回去的路上，姜悟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到寺里的时候，便彻底睡了过去。
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吊床上，有人推着那吊床，他便晃晃悠悠地上了云端。
他在虚空之中走着，逐渐在烟雾缭绕中看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旁边有一个亭子，亭子的另一侧，有一颗桂花树。
一个与他极像的人躺在树下，身边趴着一只大黑狗。
忽然，那只狗窜了起来，一跃穿过了他的身体，接着，是他曾经听到过的，极其粘人的汪呜呜声。
“嘘。”他回身，看到了一个嘴唇粉嫩的少年，对方拍了拍那只大黑狗的脑袋：“小声些。”
少年越过了他，来到了桂树下的人身边，这个时候桂花没开，枝叶青翠欲滴，可以完美地遮住天上的太阳。
少年坐了下去，将手里的布兜打开，里面是洗的干干净净的水蜜桃。
一道懒懒的声音传来：“盛国寺的桃又结满了。”
“你怎么知道是盛国寺的桃。”
“闻着就知道。”桂树下的人张开眼睛，偏头望向身侧少年，神色温润柔和：“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应该还是第一次吃。”
“南疆可没有这般汁水丰盈的桃。”殷无执递给他一个，那人便坐起来，接过咬了一口，殷无执一脸期待：“怎么样？”
“甜。”对方眯着眼睛笑，道：“劳烦你还跑一趟。”
殷无执道：“你想吃的东西，我跑遍千山万水又如何。”
姜悟走了过去，坐在他们身边，对着那咬了一口的桃流口水。
他也想尝尝，那桃是什么味道。
与他很像的人又吃了一口。
姜悟吸溜了一下嘴角的口水，对殷无执说：“朕也想吃。”
殷无执看向了他，然后伸手把桃递到了他嘴边，姜悟张嘴去咬，后者忽然一下子抽手，哈哈笑道：“就不给你。”
他啊呜几口，把那桃吃的一干二净。
姜悟：“。”
他再也不要理殷无执了。
殷无执坐在吊床边儿，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还很馋地咂着，犹豫着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可疑液体，刚擦干净，就见对方张开了眼睛。
殷无执道：“醒了，饿不饿。”
姜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在吊床上开始翻身。
他扭来扭去，一来因为吊床没有着力点，二来因为他动的慢吞吞，吊床只是勉强晃了晃，里头的人并没能真正转过去。
殷无执看着他动。
姜悟命令：“把朕翻过去。”
殷无执只好伸手，把他抱出来，再侧着放进去，然后绕到他面前，道：“怎么了？”
姜悟半边脸都在吊起来的床褥里，只有一只眼睛在对着他：“去朕背后。”
殷无执只好绕到他背后，再问：“陛下，这样会不会不舒服？”
侧着确实没有躺着舒服，但姜悟不想理他。
殷无执终于发现了，天子在生气。
他：“？”
他：“！”
他：“陛下，是何人惹陛下生气了？”
姜悟居然还会生气。
齐瀚渺适时倒吸一口气：“生气了吗？除了世子爷之外，竟还有旁人祖坟冒青烟了？”
殷无执脸色阴郁，目中杀机毕现。
那日被他那样对待，姜悟都没有对他发脾气，这会儿居然因为旁人生气了么。
什么人，也配让他生气。
他重新绕到姜悟跟前，道：“告诉臣，臣去教训他。”
姜悟说：“殷无执。”
“嗯。”殷无执表面和善，内里已经做好了杀人埋尸的准备：“陛下请讲。”
“殷无执惹朕生气。”
“……”杀机消失术。
齐瀚渺感叹：“世子爷的人生，这也太圆满了。”

第72章
姜悟现在不想看到殷无执,但又懒得再翻一次身，便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殷无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才能真正离开纱布。
每当他用那只纱布手摸姜悟的时候，都让姜悟想到温泉那日被殷无执报复的事情，明明自己的身体都那样了，呼吸的时候肺里都带着风声，却还要强行折腾他。
一开始，他是以为殷无执在报复他的，可是逐渐又发现，那好像并非是单纯的报复。
“陛下。”殷无执的声音响在耳边：“臣是如何惹陛下生气了。”
姜悟不语。
“臣给陛下道个歉？”
道不道歉是殷无执的事,接不接受才是姜悟的事。他张开一只眼睛,殷无执表情很认真：“臣错了，臣不该惹陛下生气，还请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嗯？”
姜悟决定不接受。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陛下,陛下？”殷无执推得他晃晃悠悠：“陛下,原谅臣吧，要不,你至少也要告诉臣做错了什么吧？这样以后好改,不然，再不小心惹陛下生气了如何是好？”
他说的也有道理。
姜悟也不想再张嘴准备吃桃的时候发现咬一口空气了。
他简单说：“梦里,殷无执不给朕吃桃。”
齐瀚渺忽然精神了起来：“陛下想吃桃儿？”
“嗯。”
“陛下想吃桃！”齐瀚渺道：“南方比咱们这边热一些,想必有些树已经结了果，奴才这就去启禀太皇太后，命人快马加鞭去运一批桃来！”
他欢天喜地，雷厉风行,说出门便出门,殷无执两步跨过去拦住了他：“给使,给使不必着急，咱们这儿的桃不是也快结了？”
“这桃花刚开，要结果儿得等花期过了，那至少得等到七八月呢。”
“那是挺久的。”
“是啊。”齐瀚渺急的不行：“奴才得去赶紧给陛下弄来，万一过段时间他不要吃了怎么办。”
“给使，给……”
齐瀚渺不顾他的阻拦，急急奔了出去，迎面遇到左武侯，问：“给使有何要事？”
“奴才得去给陛下找桃。”
定南王：“桃？”
“正是。”齐瀚渺眼角眉梢都溢着欢喜：“这么久以来，奴才还是第一次见陛下有想吃的东西。”
左武侯一拍大腿：“好事儿啊！正好，老臣家乡的桃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结了果，此事便交给左昊清了，我让他快马去快马回。”
齐瀚渺正愁去哪儿找果子呢，他道：“也好也好，奴才这就去禀明太皇太后，让她老人家开心开心。”
“左昊清马术好！让他去，快。”
齐瀚渺跑了老远答：“好嘞。”
见实在阻拦不住，殷无执两步退回到了姜悟身前，对他道：“陛下没有吃过桃，可能不太清楚，其实要说哪里的桃最好吃，还得数盛国寺。”
“朕现在就想吃。”
殷无不知想到了什么，道：“现在就想？”
“嗯。”他好奇死了，桃是什么味道，跟他今日从殷无执那里闻到的是否一样，吃起来又是什么样的，满口汁水溢满唇腔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殷无执道：“你等等。”
他离开姜悟的视线，来到铜镜前，垂眸取出那盒唇脂。
之前回来的时候，因为担心被父亲发现，他便将这盒子藏了起来，这会儿对着镜子，背着光，他忽然发现，这盒唇脂的颜色，有些眼熟。
他自然是没有见过涂在自己唇上的模样，只是那日在岩洞温泉，他却清楚地看到，那池上玉鲛，身上有两点，与这颜色极为相近。
殷无执喉结滚了滚。
他很快又回到了姜悟面前，伸手把他从吊床上扶抱起来。
姜悟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殷无执生得很好，用几千年后的话说，就是肤白貌美，这个唇脂的颜色放在他唇上并不突兀，反而分外好看。
“这盒唇脂，应当是用盛国寺的桃汁做出来的。”他扶着姜悟的肩膀，手掌从手臂下滑到他的腰，脸越凑越近：“陛下，尝尝看。”
姜悟闻到了熟悉的桃香，他没有动，殷无执便不得不主动贴上了他的嘴唇。
姜悟不知道这算不算吃到了盛国寺的桃，他的下巴被迫抬了起来，想着梦里那个没有来得及吃到的桃，一时有些口齿生津。
津液生出来，便很快被殷无执吞下。
姜悟逐渐有些喘不过气。
“殷戍。”定南王的声音忽然传来，他道：“你不要总是呆在屋……”
“知道了！”
定南王正好走到窗口，探头看他。
殷无执正背对着他站在吊床前，天子似乎在上面睡觉，他道：“你不要仗着陛下的宠爱就天天赖这儿，方才太皇太后下令，让左昊清连夜回家乡挑一批好桃送入宫来，寺门口你还得去守着。”
“知道了。”
“你站那儿做什么？”
殷无执看着面无表情躺在吊床里的天子，伸手给他捏了捏手臂，道：“我在给陛下按摩。”
“……没出息的东西。”定南王一边嘟囔，一边又道：“快穿上盔甲，去守门。”
“是。”
定南王的脑袋从窗口消失。
殷无执缓缓在吊床前蹲下来，伸手抚了抚姜悟的嘴角。
姜悟嘴巴上一圈儿被他亲的皆是粉色，在精致如玉的脸庞上显出几分别样的涩气，看上去有点任人欺凌，又有那么点可怜。
殷无执忍俊不禁，又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道：“陛下，臣要去守山了。”
姜悟：“。”
殷无执站起身，又道：“还是等陛下吃了晚饭再去吧。”
今日的晚餐是豆腐脑，甜的。殷无执自己吃会放咸的，然后在里面放上香菜花生碎等物，但姜悟就喜欢简简单单，好下咽就行。
殷无执故意没有给他擦嘴唇周边的粉色小胡子，一边喂他吃东西，一边觉得有点像在喂小婴儿，他没忍住，又凑过来在姜悟脸颊亲了一口。
唇脂在方才就已经掉干净了，这个吻并没有在姜悟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姜悟脸上没什么表情，殷无执又问他：“方才那桃，陛下觉得如何？”
姜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吃到了。
也许算吧。
毕竟在殷无执含住他的上唇或者下唇的时候，殷无执的上唇和下唇也在他唇间。
“殷戍。”定南王又来催了：“快去寺门口，左昊清要跟你交接。”
“是。”殷无执说：“我喂陛下吃个饭。”
定南王想发脾气，想到天子那可怜兮兮的身世，又深感同情，他道：“陛下，可要老臣喂您吃饭？”
不等姜悟回答，殷无执就道：“不要！”
他担心定南王真的进来，赶紧拿一侧的帕子把姜悟嘴边的粉色小胡子抹了，未料定南王果真走了进来，他道：“我在问陛下，你叫什么。”
说罢，他上前几步，又恭敬地对姜悟道：“陛下，老臣平日里在家也时常给夫人喂饭，这小子也是老臣喂大的，不然就把此事交给老臣吧。”
姜悟都行：“嗯。”
殷无执脸色一沉，定南王已经伸手抢过他手里的碗，道：“去，换上盔甲，守寺门去。”
定南王看着挺糙一人，但动起手来果真细心，他舀了豆腐脑来喂姜悟，勺子贴到对方嘴边，忽然发现不对：“陛下，嘴周这么红，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那粉色虽然被帕子擦去，可因为姜悟的皮肤太白，那一层残留的薄纱似的红，还是被他给看到了。
他凑近仔细观察，姜悟也平平没动。
殷无执忽然抓住老爹的肩膀，直接把他扳回来，道：“爹，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还未跟陛下交代。”
“何事？”
“是，是……”一时想不到是什么事，他直接对姜悟道：“请陛下屏退周边，臣有要事相告。”
定南王左右看了看，毫无疑问，这个周边指的就是他。
他冷笑道：“你有什么话，连老子都不能听。”
殷无执眼神渴求，姜悟瞥了一眼，淡淡道：“退下。”
定南王道：“听到没，让你退……”他发现了姜悟静静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终究是把碗放在桌上，恭敬道：“臣告退。”
走之前，狠狠剜了殷无执一眼。
他一走，殷无执便又继承了那碗豆腐脑，一边喂姜悟，一边道：“臣不想去守寺门。”
姜悟看他。
殷无执抿唇，偏头轻咳了一声，道：“臣上回坠崖，内伤很重，到现在还没好。”
姜悟看了看他的嘴唇，唇脂消失之后，那里的确又重新变得苍白，他道：“爱卿可有推荐人选。”
一刻钟后，一个小太监匆匆来到了院门前，左武侯正在与定南王下棋，见状问：“何事？”
“回武侯的话，陛下口谕，殷戍重伤未愈，心有余而力不足，怕是无法担当守寺重任。”
定南王神色不悦，“他那点儿伤，守个门怎么了。”
武侯疑惑：“陛下可有钦点其他人？”
“陛下说，让定南王去守。”
定南王：“？？？”
武侯来不及笑，太监又道：“武侯一起。”
那个来不及的笑终究还是褪去了。
春夜，山风刮过。
定南王巡逻寺外，第三次与阴沉着脸的左武侯撞在一起，终于忍不住破口：“这个不孝子！”
左武侯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怒道：“你教的好儿子，都会官场霸凌了！”
定南王道：“什么叫官场霸凌？”
“那我换一句，恃宠而骄，仗势欺人，何止欺人，还欺老子。”
“你这个老不修，你怎么说话呢？”
“你不老不修，你儿子上赶着给陛下解贵妃娇，这又吹得什么枕边风，我，大夏武侯，你，定南功臣，伴在天子身侧的本该是我们这样的！千辛万苦爬上来，竟被一个毛头小子赶过来守寺！你憋不憋屈。”
定南王：“……”
他问：“要是左昊清……”
“我腿给他打断！”
正在骑马赶路的左昊清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他想着太皇太后把任务交付给他之时那副表情，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扶了扶脑袋上的帽子。
给陛下找桃，找好吃的桃，一点酸都不能带，还要形状完美的桃，桃嘴一点都不能歪，颜色也要白白｜粉粉，绝不能泛一点青。
此乃天子心病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想吃的水果。
左昊清，绝不能让陛下失望。
“驾。”马蹄哒哒远去。
寺中的小院里，沐浴完毕的姜悟正在沉睡，他从吊床上被挪到了床上，褥子又垫了两床，十分软和。
这自然是殷无执干的。
他披着长发，坐在床头，取出从秋无尘那里拿来的香膏，蘸取了一些擦在腕子上。
他确定，那日闻到故人香的那晚，他的确做了个梦，虽然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可那美好的感觉却一直留在心底，现在想起来还会油然而生出一股幸福感。
做完这一切，他又来到了铜镜前，凝望着里面的自己。
改变面相，难道真的可以，一直把他留下？
殷无执，你在想什么，那种骗人的把戏，你也信。
夜深人静，他就着一盏残烛，小心翼翼地拿起细笔，试探地点在了左眼眼角。
烛火晃动，铜镜里的人脸孔明明暗暗，只有那一抹红，鲜艳欲滴。
外面传来动静，铜镜前的人豁然跃起，飞速爬上了床榻，心虚地把眼角红痣藏在帐子里。
若被人知道，定要以为他是疯子了。
他捂着眼角，悄悄来看沉睡的人，擦着故人香的手，抚过了姜悟的脸颊，后者呼吸轻轻慢慢。
又过了一会儿，殷无执重新伸手，直接将他抱在了怀里。
重重在他嘴唇上碾了碾。
这一回，姜悟在梦里吃到了殷无执喂得桃。
甜滋滋的，满口生津。

第73章
风中飘来了一股幽香,逐渐被一股书香取代。
“四殿下，四殿下。”
时值盛夏，桂花都还未开,枝叶青翠欲滴。他躺在千年桂树粗壮的枝干上,脸上盖着一本策论,听到有人小小声地呼唤。
他听到了，但其实并不愿意理会，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一直藏在这浓密的枝叶里,变成里面的其中一片也好。
下方传来一阵晃动,一个身影利落地爬了上来。
这棵树实在是很大,遮天蔽日,下方延伸出来的枝干比成年人的腰还要粗，对于小孩子来说,更显庞大。
小孩扬起脸看他，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凑到了他身边。
被人发现，就藏不了了。
他拿下书本,偏头去看。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犹带稚气,却已经可以看出长大后的秾丽风姿。
“对不起。”小孩说：“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的确吵到了。
姜悟心里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温和的模样：“没有。”
小孩放下了心，道：“殿下最近很忙么？为何没有去国子监上学。”
他话里偶尔不经意带着几分口音,姜悟微微坐直,伸手将身上的衣摆抚平,道：“母妃给我请了老师。”
“为何要另外请老师？”
阳光穿过层叠的青叶,在微风吹动之时将光影投在他脸上,姜悟想了想，道：“国子监里人多，整体进度有些慢，我一个人学会快一些。”
小孩忐忑道：“是，是因为我一直学不会官话么……”
“怎么会。”姜悟道：“你现在已经说得很好了。”
“嗯……”小孩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跟他炫耀：“今日老师还夸我进步很快，说我读诗的时候吐字很清楚，比之前好了很多，还问我，是不是偷偷找先生教了。”
“你天赋很高，只要敢说，自然就有进步了。”
“还是四殿下教得好。”
姜悟淡淡笑了笑。
他的视角一分为二，一个身在其中，和幼年的殷无执坐在一起，一个居高临下，像上帝一样在审视着两人。
这个人是原身。
得益于那一股幽香，他又一次梦到了原身的过去，这一次，他身边还有幼年的殷无执。
殷无执的官话，是原身教的。他懒懒地，漫不经心地望着，那幽香又很快带着穿越了时间，来到了几日之后。
原身行走在宫中的九曲回廊上，身边有两个人正在有说有笑地交谈，他安静地走着，看表情像是在仔细聆听，其实心神早已飞出了身体。
“阿悟。”从原身的记忆里，姜悟认出来，推他的是齐王姜明：“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方才我与太子哥哥说话，你有没有听到。”
姜悟仰起脸，无意识地将自己被推到的手臂背到身后，道：“殷戍打了左昊清。”
“你听到了啊。”
“嗯。”他好像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哪怕心神不在，身体也在本能地融入这个世界：“然后呢？”
姜元轻笑：“看吧，我就知道，他一直听着呢。”
姜明从一侧绕来姜悟的另一边，促狭地道：“殷戍打了左昊清，你也不是不知道武侯夫人那脾气，最多下午，她定会按捺不住去定南王府讨说法，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热闹？”
姜元偏头看了看姜悟的表情，道：“阿悟跟我们可不一样，他不爱凑热闹。”
“才多大啊。”姜明一把揽住姜悟的肩膀，道：“活泼点儿，看完热闹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姜悟脸色白了白，姜元立刻伸手拉开姜明的手臂：“好了好了，别闹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贵妃管得紧，你别害他了。”
“好吧。”姜明收手，忽然又掐了一下姜悟的脸，道：“真不去啊，回来要不要带给你带烧饼吃？”
“谢谢三哥。”
“乖。”姜元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们分路而行，走了老远，齐王还在说：“要不要喊上老五？”
“行了，你还真当是去看热闹啊，父皇让咱们多观察，看能不能从官员之间的矛盾里分析出他们的性格和处事风格。”
“累也累死了，还是当老幺最好。”
“咱们兄弟多，日后同心协力，不怕不怕。”
原身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然后抬手揉了揉被掐过的脸。
他不由自主地贴着栏杆往前，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偶尔有或红或青的锦鲤游过，尾巴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稍纵即逝的水花，忽地叫他觉得岁月漫长起来。
“噗通——”一声巨响传来，他抬头看到了一道水中挣扎的人影，上方传来下人的尖叫：“有人落水了！！！”
他没有确定那人是谁，也没有确定自己能否救得了对方，便丢了怀里的书本，翻过护栏一跃而入。
“五殿下……是四殿下！四殿下也落水了！！！”
桥上一片慌乱。
手臂拨动的时候可以清晰感觉到水的阻力，他如一尾鱼般来到了对方身边，然后，稳稳掐住对方的腰，将其往上推去。
对方被举出了水面，姜悟却只是静静地举着，没有跟着上去，他在水中张开眼睛。
长发如海藻般飘散，有几缕缠绕在眼前。
方才距离很远的鱼儿近在咫尺，甩着尾巴从他身侧经过。
姜悟伸手，甚至还被一只胆大的啄了一下指尖。
在梦里，他从两个不同的视角观察原身，试图看出他在想什么，可他很快发现，对方什么也没有想。
他明明可以自己浮出水面，却在水中安静地放空着，一直到最后一缕气息在水中被消耗掉。
梦里不知年月。
姜悟看到了姚姬的身影，对方泪流满面：“你救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母亲？如果你出事的话让母亲怎么活？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
“跳。”梦里的画面被定格，然后被风吹散。
姜悟看到了一个男人。
他在此前的梦里见过，对方皮肤很白，头发很黑，长得也很年轻。
“悟儿，吃完药呢，吃一颗蜜饯，就不会那么苦了，来，试试。”
对方把蜜饯送到了他嘴边。
他意识到，这是文太后入宫后不久，原身脱离了姚姬的掌控，来到了文太后宫里之后。
原身的父亲长得真的很和善，笑起来的时候很慈祥，也很温暖。
文太后也在一旁道：“悟儿，父皇亲自喂你，吃一颗吧，刚才母后也尝了尝，这个可甜得很，你刚吃完药，正好缓缓。”
但原身没有吃那颗蜜饯：“太甜了，儿臣不习惯。”
文太后脸色一变，下意识看了一眼先帝晦暗的脸色，忙道：“悟儿，说什么呢，还不向父皇道歉。”
“罢了。”先帝制止了她，道：“是朕对不起悟儿，你好好休息，明日父皇再来看你。”
他抬步往外，文太后立刻跟了上去：“陛下，悟儿年纪小，不懂事，你……”
“他肯闹脾气，恰恰因为还把朕当爹，朕岂会与他生气。”先帝回头，姜悟的床帏已经被放下。
文太后强笑了一下，有些惶恐的脸色稍微缓和。先帝又道：“这孩子情况与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你对他耐心一些。”
文太后急忙点头，一侧，熟悉的声音响起：“陛下，姚贵妃让您去紫云殿……”
话音远去，听不清了。
姜悟这才后知后觉，齐瀚渺，其实是先帝留给原身的心腹。
他想知道先帝去紫云殿做什么了，哄完了儿子，又去哄老婆么？但他却只能跟原身一起留在帐子里，看着他寂静地躺着。
有一说一，这瘫在床上的模样，还是没学到丧批的精髓。
不过，人家也不是丧批。
先帝开始时常来文太后的寝宫，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会时常过来。
毫无疑问，那就是小殷无执。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红着眼睛问姜悟：“我听说四殿下为了救人落水了，你现在怎么样了。”
落水与针刺时间并不久，殷无执年纪小，消息不灵通，这个时候才知道也很正常。
原身道：“已经没事了。”
小殷无执擦了擦眼泪，他那时的身高远不如现在，蹲下去可以轻轻松松把下巴放在床上，那个时候的他，要想趴在床上，两只腿并不能完全弯下去，从后方看屁股半撅着，姿势有些滑稽。
姜悟稀罕地打量他，原身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别哭了，坐这儿吧。”
小殷无执站直了点，问：“我也可以坐床上么？”
“嗯。”
小殷无执受宠若惊地爬了上去，老老实实地坐在他对面，乌黑发亮的眼珠子看着他：“四殿下，还会去国子监读书么？”
“会。”
“那四殿下，能不能教我下棋。”
“你不会下棋？”
“会一点。”小殷无执赶紧说，又小声道：“会得不多。”
原身道：“好。”
他正要撩开被子，小殷无执已经麻利地跳了下去：“我去拿棋盘！”
那一年的姜悟十岁，殷无执八岁，他比殷无执高了一些，两人盘腿坐在床上，黑白两字分布中间，小殷无执一直时不时拿眼角悄悄看他。
丧批：“。”
“四殿下。”小殷无执说：“要不要吃块花糕？”
一只手拿着花糕递到了原身嘴边。
丧批脑子里开始自动浮现出一只大手，比现在的小手大了不知多少。
原来那只手，早就喂过原身了。
丧批准备跳过这段记忆。
一个身影忽然从前方窜了进来，同样住在文太后宫里的小襄王叫道：“殷戍，离我四哥哥远点！”
花糕掉在了棋盘上，小殷无执直接被拽了下去，很快跟襄王打成一团。
丧批决定下次再见到姜睿，好好赏他一顿……嗯，他要什么就赏他什么。
原身最后一次见到小殷无执，已经是一年多后，对方走进来的时候很墨迹，眼睛还微微红着。
原身坐在棋盘前，抬眼看向他：“听说你又要跟定南王去南疆了。”
“嗯。”殷无执在他对面坐下来，原身看了他片刻，道：“不想去？若是不想去，可以留在关京。”
“父亲为我取名殷戍，便是戍守南疆之意，我不能辜负他。”
原身垂眸，道：“你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非为了别人而活。”
“可我希望日后可以成为有用的人，就像四殿下一样。”小殷无执闷闷地说：“而且，我不是不想去，只是舍不得殿下。”
原身顿住。
“我听说，四殿下乐善好施，素有小圣人之名，我也想跟殿下一样，做个圣人。”
细白手指在棋盘落下棋子，原身道：“你学我，可做不了圣人。”
小殷无执懵懵懂懂，他自幼生在南疆，刚来关京，很多书都没有读过，下意识问：“那怎样可以成为圣人。”
“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我不懂。”
“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生出任何执念。”
小殷无执听不明白，但他很快想通了：“四殿下是圣人，我也成了圣人，日后一起羽化登仙，长寿无疆，岂不是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他乌溜溜的眼睛发着光，一脸期待地望了对方很久，才听到一声：“嗯。”
离开之前，他又回身来看姜悟，高高兴兴地道：“无执故无失，那我以后改名叫殷无执，是不是还挺好听？”
“哪有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
“就说是四殿下赐名。”殷无执理所当然道：“等我长大了，学好本事，就回来找殿下，一生为殿下效力。”
“不必改名。”
“我喜欢，喜欢殿下……赐名。”
秋风袭来，金桂发出甜香。小殷无执一瞬不瞬地望着原身，直到……
“跳。”
“什么？”
“跳。”
已经醒来的殷无执：“……”
他迟疑地把姜悟扶抱起来。
天子一天天的，没什么大用，事儿倒是不少，大清早的，非要人抱着跳。
他皱着眉，从这边，跳到那边，再从那边，跳回来。
姜悟被颠醒了。
一眼就看到了殷无执眼角的红痣。
姜悟：“。”
他脑袋直接往后耷拉下去，无机的眸子一动不动，恍若死不瞑目的尸体。
齐瀚渺欢天喜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太皇太后有令，佛祖显灵，陛下心病终于好转，命我等立刻准备，明日便启程回宫。”
满脸笑容在进入屋内之后消失无踪。
齐瀚渺慢慢走过来，小心翼翼托起天子的脑袋，因为动作太轻，一下子没托起来，脑袋重新掉下去，随机荡了一下。
“……怎会如此。”他重新把天子的脑袋捧起来，痛心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第74章
姜悟被重新放回了床榻上,无机的眼珠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假人。
他说丧就丧，从早上到下午，连一口水都没喝,更别提吃饭了。齐瀚渺心疼不已：“奴才去禀报太皇太后,咱们再待几天。”
殷无执道：“还是早日回宫吧。”
早点回去,也好早日处置姚姬的事情，这件事不解决,他心中总有疙瘩。
齐瀚渺见姜悟没有意见，便点头答应，道：“奴才再去给陛下换一份热饭。”
他离开之后,殷无执重新把姜悟抱到了屋外,一夜不见，院子里的桃花又开了不少。殷无执道：“阴天了,怕是晚上要下雨。”
姜悟不动，他便挑起姜悟的下巴，道：“看,天上有乌云。”
姜悟睫毛抖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如殷无执所说,天空已经变得阴沉沉的。乌云的颜色却并非完全一样，而是有的深有的浅,远处还有一大块正被风吹着往这边来。
殷无执刚入宫不久就发现姜悟有看天的爱好,如果没有人打扰，他甚至可以一动不动地坐在廊下看上大几个时辰。
殷无执摸了摸他的头，道：“陛下,若是有什么不开心,可以告诉臣。”
姜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开心,他只是单纯的丧罢了,丧批的日常就是丧，丧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原因。
殷无执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道：“是不是昨天，臣抱陛下太紧，让陛下不舒服了？”
不是的。虽然丧批也会下意识追求更舒服的姿势，但其实大部分情况下的难受他都可以躺平接受。所谓舒适不会让他感到欢喜，所谓难受也不会让他感到厌烦。
殷无执取出胭脂盒，道：“这个，陛下还要不要？”
精致的缕空图案在姜悟面前晃过，也没有引起他的丝毫兴趣。
他下意识回忆殷无执涂了唇脂的模样，还有被他亲吻的时候。姜悟可以感觉到很舒服，舒服到可以感受到欢愉的程度，但其实，如果没有的话，好像也没什么。
很好奇桃子吃起来是什么味道，但仔细想想，吃不到也不会影响什么。
如果就此死去，重归游魂，也并不会感到遗憾。
殷无执把盒子收回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过凳子坐在他身边，凑过来在他脸颊亲了一下，道：“陛下。”
再亲一下：“陛下。”
从他脸颊亲到嘴唇，“陛下，看着臣。”
最终，他还是不得不伸手，把姜悟的脑袋转向自己。那双剔透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无神与死寂，仿佛昨日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在姜悟心里，他依旧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陛下……”殷无执张嘴，想说点什么诱惑他。可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引起他波动的言语。
姜悟很少对什么东西有起伏，人也好，物也好。昨日他分明能够感觉到姜悟喜欢他，对他有了感觉，但只是一夜过去，一切悸动便都消失了。
“明日就回去了。”他说：“待会儿泡个汤，好好休息。”
晚饭时候，姜悟从终于感觉到饿了，他勉强吃了几口豆花，殷无执便立刻命人备了热水。寺庙里没有暖池，便让人搬了宽大的木桶进来，在里面注满热水，之后，姜悟被他宽下衣裳，放了进去。
他在宽大的桶里伸直双腿，然后缓缓朝下滑去，一只手托起了他的脑袋，道：“太小了，飘不了，小心呛水。”
殷无执拿了木枕头垫在他脑后，把他长发挽起来，道：“我父亲，也时常会帮母亲挽发，此前在南疆，他还亲自为母亲量身定做了一个长木桶，也是像这样，在水里放上木枕。”
姜悟有听过定南王夫妇关系很好，也许正因为定南王是个痴情人，所以才会养出殷无执这个执念深重的孩子。
姜悟不理他，殷无执也不生气，他挽起袖口，拿毛巾给他擦身，道：“你只是不习惯做人，等以后习惯了，就会感觉到做人的好，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父亲陪着母亲那样。”
殷无执看他，姜悟只是垂着睫毛，看着他放在水里的手。
殷无执的手很好看，在水中的时候显得尤其的白，和他膝盖的颜色相得益彰。
都被热水泡得有些泛红。
殷无执低声道：“犄角也要清理干净。”
姜悟：“？”
他：“！”
“殷无执。”
殷无执抬眼，道：“陛下，终于愿意搭理臣了。”
姜悟想往上，但这个桶正好可以让他伸直双腿，就像是将他卡在了里面，要起来至少得扒着桶边。
他懒，便命令：“不要动。”
这面条皇帝，自己懒得跟一坨似的，整日里脾气还挺大。殷无执没有听。
姜悟：“殷无执。”
他动了动脚趾，撑起身子往上，又被殷无执握着脚踝拽了下来。
姜悟：“……”
“陛下把臣当什么？”
姜悟一只脚绷直，另一只手倾斜着缩起来，又陡然蹬回去，拧眉道：“殷无执。”
“殷无执，对陛下来说是什么呢？”
“殷无……”他的声音被一声哼唧打断，泪汪汪地看了过来。殷无执问：“是什么。”
他眸色有些晦暗，一种熟悉的战栗在姜悟周身蔓延，他膝盖相贴又分开，剔透的眼珠子被拢在雾气里，看上去有些迷茫：“你想，是什么。”
眼前阴影压下，殷无执由上而下地望着他，道：“臣想跟陛下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你想，做，皇后。”姜悟指腹擦过木板，不受控制地颤声道：“你又不是女……嘤。”
一刻钟后，面条皇帝被重新搬回了床上。
他困的眼睛都开始迷蒙起来。
他对人类的认知到底还是过于肤浅，只以为日常活动才会产生疲惫，这会儿才发现，随便被活动一下也一样会产生更深的疲惫。
殷无执虚虚伏在他身上，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道：“陛下，又想睡了？”
“哼。”
殷无执总算从他脸上看到了几分人气儿，他抚了抚姜悟被水打湿的鬓角，满意道：“陛下，答应让臣做皇后了。”
姜悟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气声。
“不答应也没关系。”殷无执说：“只要能陪在陛下身边，臣不在乎名分。”
姜悟昏昏沉沉地想，殷无执陪在他身边这么久了，好像也的确没求过什么，上回贵妃娇的事情，他明明受了那么多风言风语，最终也还是没强迫他表什么态。
……殷无执这样喜欢一个人，一定很累吧。
一个时辰后，姜悟不这样想了。
他觉得自己更累。
他睡了过去，但很快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果如殷无执所说，外面下起了雨，滂沱的雨水之中，还有雷声滚滚的轰隆声，这场山雨下的很大，但很快，身边的人起来了。
姜悟没有动，殷无执竖起耳朵。
电闪雷鸣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有刺客——！”
接着，是刀剑碰撞之声。
殷无执迅速披上衣服，他看了一眼姜悟，准备出去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姜悟清楚，他应该是在担心定南王。毕竟刺客进了寺里，往好了说，是他们偷偷溜进来的，守寺的人还没发现，往坏了说，那就是定南王和武侯可能已经负伤了。
电闪雷鸣的天气，整整近一个月的相安无事，加上明日就可以启程回宫，相信今晚很多人都多多少少会有些懈怠。
这刺客倒是很会挑时间。
殷无执来回踱步，呼吸急促。
这边小院始终很安静，显然是他判断大部分混乱似乎都聚集在太皇太后那边。但院外已经响起了重兵靠近的声音，应当是太皇太后发现了异样，命人赶过来保护姜悟了。
他快步走了出去，准备去询问发生了何事，刚跨出房门，一道黑影就猛地朝他扑了过来，殷无执手无寸铁，偏头躲过这一击。
与此同时，又有几道人影冲了过来，很快向那人发起了进攻。
姜悟的暗卫都是戴着面具，而刺客则面覆黑布，很容易分清。
但蒙面人也越来越多了。
门外刚到的官兵也加入了战斗之中。
雨水哗啦作响，吵得人耳膜都在疼，殷无执迅速退回了房内，来到床边，从他出门遇刺，到再回来，前后没有超过半刻钟，可床上的人，却失去了踪影。
姜悟正被人扛着在暴雨中飞奔。
他疲惫至极，满心吐槽。
这一届的刺客真的好笨，想劫持他却不知道破窗而入，明明殷无执一出门这家伙就站在窗外了，却一直磨磨唧唧不知道在想什么，还要他披上衣裳亲自打来窗户。
赵澄这会儿也是满心微妙与诡异。
他当年其实跟姜悟打过交道，很清楚对方武功极强，本来准备先从窗口丢个熏香进去把人迷晕再下手，却没想到这厮居然迷迷瞪瞪地自己来开窗，正好跟他撞到。
看来苦言那家伙并没有背叛他，姜悟因为患了木偶困困症，如今真的跟婴儿一样柔弱易碎。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姜悟被晃得头晕，很快又睡了过去。
又一次醒来，是因为吵闹的暴雨一下子远去了。
有人道：“门口掩好，孤不想再看到这里有别人的脚印。”
姜悟被直接丢在了地上，他面条似的，瘫得很安然。
浑身已经被淋透了，但因为前半夜刚刚被殷无执活动过，起身的时候只披了一件外衫，被往地上一扔，两条腿便露出了一截。
赵澄盯着那白生生的腿看了片刻，又伸手把他夹起来，直接丢进了岩洞中的温泉里面。
姜悟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水，他想咳嗽，但更多的水涌进了他的鼻腔，他不受控制地张了一下嘴巴，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要死了，终于要死了。
不管这个刺客是谁，待他重归游魂，去见了殷无执之后，一定要好好感谢对方全家。
水边，正准备换衣服的赵澄目光诡异地望着姜悟。
这个……木偶困困症，居然真的会让人失去求生欲。
他顾不得脱了一半的衣裳，伸手便来抓姜悟，但姜悟已经从这边沉到了那边这池子太大，赵澄一把没抓住他，不得不跳进来，双手把他抱出水面。
姜悟的脸已经因为窒息而有些发青。
赵澄眉头狠狠抽了几下，直接将人放在池边，托起他的后背，以内力逼出了他肺腑积水。
姜悟都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灵魂离体了，却猝不及防地又被拽回来，呛咳着吐了好几口水。
“来人，去传苦大医。”赵澄重新环住姜悟，阴沉着脸道：“再去拿身干净衣裳，别让他染了风寒。”
他再低头来看姜悟，阴沉的脸便更加阴沉。
本想抓人回来交换回母亲，顺便折辱一番，可如今……
赵澄越想越怒，额头跃起青筋。
姜悟也是没想到，在刺客手下居然还是死不成，他累得不行了，决定先无缝切换到睡眠状态。
谷晏来到的时候，姜悟已经被换上了干净衣服，在赵澄的床榻上躺下来，赵澄则正负手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谷晏眸色微暗，躬身道：“参见殿下。”
“他睡着了。”赵澄开口，扭曲的脸庞里充满着无能狂怒，他克制道：“他居然在孤这个敌国太子手下，睡着了。”
谷晏默默上前，看了姜悟一眼，扎心地道：“睡得，还很香呢。”

第75章
暴雨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早上都没停。
姜悟一大早就被人叫醒，他迷茫开眼，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他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这双眉眼。
殷无执说的对，如果只露出这双眉眼的话，应该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姜悟。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原身的同母异父的哥哥，敌国太子赵澄。
“醒了。”赵澄道：“饿了么？”
他想到殷无执,也总喜欢这么问他。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赵澄道：“四年前，我们打过交道,如果不是你的话,齐王还抓不了我。”
难怪他对原身这么大怨气，原来他此前被抓,也有原身的功劳。
姜悟想了想,道：“赵澄。”
“也许叫哥哥更合适。”
“敌人。”
赵澄笑了：“你还知道我是敌人。”
他看着姜悟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隐隐的怨恨,但很快，他便起身,道：“我请你来这里……”
“绑。”
“孤绑你来这里。”赵澄没有跟他动怒：“是想要你配合，救出母亲。”
“不。”
“你拒绝,孤就……”他想起姜悟不怕死，顿了顿，才道：“我知道你生病了，我可以治好你的病。”
姜悟：“。”
你才有病。
丧批是真的觉得做鬼比较逍遥,所以才想做鬼的。
他感到疑惑的是,赵澄是怎么知道姚姬被抓住的,他是先得知消息再过来,还是先过来再得知消息的。
或者说，四年前的行动并没有清除赵国在关京的所有暗哨。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姜悟的视线里，是谷晏。姜悟没怎么留意，但他的确有段时间没有见到谷晏了，说起来，好像也就是那回和殷无执一起坠崖重伤之后，再回去，那段时间见过他一面，之后他就消失了。
所以，赵澄应该一早就来了夏国。
姚姬被抓，难道是谷晏报信。
殷无执一早就已经知道了谷晏的身份，他为何没有把谷晏控制起来，反而让他跑了。
他不像是这种疏忽的人。
谷晏避开了他的视线，对赵澄道：“臣有事禀报。”
赵澄起身跟他一起走出去，听他低声道：“昨日去的人，死伤过半，殷无执已经发现姜皇失踪，可我们，却没有见到姚太后。”
赵澄沉默了一下，道：“知道了。”
他们重新走回来，赵澄对姜悟道：“苦大医，是赵王宫里最年轻有为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病，怎么样。”
“不。”姜悟还是选择了拒绝。
赵澄上前几步，忽然伸手，一只红色的小虫出现在他手掌心，赵澄冷冷道：“这是噬心蛊，把它种进身体里，它会一口一口咬烂你的肺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了表示自己的轻蔑，姜悟把眼神分给了谷宴。
赵澄磨了磨牙，也来看谷晏，道：“这个对木偶困困症有没有用。”
谷晏只好道：“殿下，可以试试。”
“那……”赵澄欲言又止，谷晏点了点头，道：“会有感觉。”
“……”赵澄把虫收了起来。姜悟道：“谁会有感觉。”
“与你何干。”赵澄让开了一些，道：“你再给他看看。”
谷晏坐过来，握住了姜悟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一侧，赵澄道：“来人，备膳。”
姜悟的手心忽然被划了一下，谷晏直视着他，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姜悟：“。”
原来如此。
赵澄又走了过来，谷晏不动声色地放下了他的手腕，道：“陛下身体无碍，但心病还须心药医，臣实在没有办法。”
姜悟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面无表情的脸庞有种不谙世事的干净，这样的姜悟，与赵澄记忆中的那个人相差极大。
他忽然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大蜘蛛，巴掌大的蜘蛛一下子出现在姜悟面前，还可以清晰看到对方身上细小的绒毛，姜悟睫毛动了动。
这个蜘蛛好大好黑，不确定有没有剧毒，值不值得他大动干戈，伸手一试。
终于看到他露出表情，赵澄的嘴角顿时扬了起来：“怎么样，怕了吧，这可是蜘蛛娘，剧毒，咬一口就会全身溃烂，必死无……”
姜悟伸手，拿手指戳了一下蜘蛛的口器。
蜘蛛嘶了一声，重重咬在他指尖，六脚齐齐后退，顺着赵澄的手臂爬回了他脖子上。
姜悟看着自己手指尖的破口。
谷晏脸色煞白。
赵澄豁然暴怒：“来人，去拿解毒散来！快去！！！”
姜悟被捏着鼻子灌下了解毒散，手指指尖被赵澄捏着，挤了好半天的毒。
他嚷：“疼。”
赵澄将他的手丢了回去。
随后一把将谷晏揪出去，寒着脸道：“他到底什么情况。”
“由臣观察。”谷晏手里拿着笔和纸，细细将医案记录，道：“患了此病的人，可能会对求死……比较急迫。”
“但他怕疼。”
“不一定是怕……”谷晏迟疑道：“殿下的蜘蛛娘殿下应该清楚，它咬人之时，那疼痛非一般人能够承受，可他一声未吭。”
“所以他方才喊疼，是在戏弄我？”
谷晏：“……”
赵澄吸了口气，他做梦都没想到，几年不见，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居然变得如此棘手。
他来回在外面踱步，重新来到门口的时候，陡然发现石床上的人消失了。
比床还大的温泉池里飘上了一截衣摆。
赵澄：“……”
赵澄：“！！！”
他来不及喊谷晏，便已经再扑过去，将人从里头拽出来，刚扶上岸，面条皇帝便直接往一旁瘫，赵澄不得不捧起他的脸，恶声道：“姜悟你是不是疯了，你不顾自己，连母亲也不顾了吗？！”
两人离的太近，姜悟吐出了一口水，直接浇在他脸上。
赵澄闭了一下眼睛，胸口疯狂起伏。
……他们两个到底谁是人质！
谷晏站在一旁看着，轻咳一声，道：“殿下，他浑身都湿了，您要不要带他，换身衣裳。”
“谁要给他换衣裳！”他不杀他已经是仁至义尽。
谷晏站在门口，道：“起风了。”
赵澄直接把姜悟夹起来，姜悟就乖乖耷拉在他手底下。赵澄走了两步，平息了怒意，道：“去，再拿身干净衣裳来。”
他盯着侍女把姜悟扒光，擦干净，再换上新衣服。
姜悟何止身上湿了，头发也湿了。
他对于赵澄的屡次相救十分不满，本以为在仇人这里一定很容易就死，可他没想到，赵澄居然真的这么在乎自己的生母。
不过他倒是发现了，赵澄居住的这个岩洞就是他和殷无执误打误撞进来的那里，他和殷无执还在那个温泉池里泡过澡，殷无执还狠狠报复过他。
侍女离开，姜悟又重新躺回了床上，头发有些湿漉漉的，不是很好受。
他开始怀念殷无执拿着手炉给他熥头发的手。
那湿漉漉的长发逐渐打湿了枕头，赵澄又把他从床上夹起来，摆放在了一侧的椅子上，转身道：“来人，把他头发熥干。”
那椅子椅背笔直，躺不下去，两侧也没有扶手，姜悟一坐上去就不由自主地旁边歪啊歪，直接歪倒在了地上。
赵澄再回头，就看到那身刚换好的衣服，还有来不及熥干的头发，皆被染上了灰尘。
“……”他听到自己心平气和地说：“把他剥光，按水里，洗干净，再，拿一件，干净，衣裳。”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再跟姜悟相处一秒，他可能会直接被气死。
姜悟被又一次洗干净，侍女们把他放在一个躺椅上，然后细细把他的头发熥干，才放着他去丧。
他熟练地睡着了。
晚上赵澄把他推醒，然后在他面前摆上了很多吃的，但只准备了一副碗筷，开始吃饭。
姜悟重新闭上了眼睛，赵澄抬手往他鼻子那边扇味道，姜悟睁开眼睛，便看到他举止优雅地用餐。
赵澄吃完了晚膳，便把剩饭继续摆在他面前，头也不回地上了床。
姜悟：“朕也要睡床。”
“你还是睡椅子吧。”
好吧，也不是不能睡。
过了一会儿，赵澄：“姜悟。”
没人答应。
又过了一会儿，赵澄：“睡不睡床了。”
半个时辰后，赵澄走过来，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你很行。
姜悟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与愉快，他连续在椅子上睡了一天两夜，赵澄也已经两天两夜都没有给他吃饭了。
虽然这家伙每次都会在他面前吃饭，但也许是为了故意馋他，对方从来不逼着他张嘴吃任何东西。
这恰恰合了丧批的心意。
被绑来这里的第三日早上，姜悟神色安详。他面前有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即将死亡的美好已经笼罩了他，等他死了之后，重新变成游魂，殷无执去哪里，他就可以跟去那里，再也不用受这沉重躯体的限制。
一切都很完美。
感谢敌国赵澄，感谢异父兄长，感谢……
下巴被人捏开，一勺子蛋羹塞了进来。
这东西太滑，姜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给吞了下去。
他两天没吃饭，已经丧到眼睛都没力气睁。
然后，又一口喂了进来。
姜悟：“。”
他在反抗比较费劲，还是老老实实接受投喂比较费劲之间权衡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后者。
一碗蛋羹全部被喂下去。
赵澄直接把勺子丢在了碗里。
谷晏站在一旁，道：“殿下不要生气。”
“生气，哈，孤岂会与他生气。”
谷晏：“……”
您的表情明显开始不对了。扭曲中透着一丝疯狂，疯狂中透露出几分无奈，无奈中透露出几分抓狂，抓狂中还透露出几分委屈。
哪里像是不气的样子。
赵澄揉了一下额头，道：“他以前在宫里，也是这样？”
“是。”
“为何会患这种病？”
谷晏道：“这个，臣也不清楚。”
赵澄看着姜悟。
他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当年那个不管做什么都不顾一切力求完美的人变成现在这样。
古井无波，波澜不惊，仿佛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姜悟的脸被捧了起来，虚弱地对上一双与自己极像的眉眼，赵澄道：“你什么都不怕，是不是。”
不，丧批怕活着，怕身边人总要对他好。
赵澄放开他，对谷晏道：“孤要治好他。”
谷晏：“？”
“治好他，他就知道怕孤了。”
姜悟张开一只眼睛，怀疑他又要像皇祖母那样治疗他，当即道：“不。”
“不想被治好，还是不想怕孤。”
“。”
“你没有选择。”赵澄问：“外面是不是雨停了？”
“是。”
“把他搬出去，见见太阳，再派几个人去悬崖边守着。”他意味深长地道：“留心，可能会有人下来。”

第76章
这里果然就是他和殷无执坠崖之时呆过的巨大岩洞。
当时殷无执与他说过,这里面四通八达，像是一个集体的居住地，但他当时身体不好,不方便探查全貌。
那会儿殷无执还在岩洞的地面上发现了脚印，像是有人提前踩过点。
此处距离关京不远,快马来回只需要四五个时辰,又位于悬崖下方。如今想来,那个时候赵澄的人就应该已经发现这里是个天然的藏身之处,准备要搬过来了。
姜悟被人抬到了悬崖下的湖泊旁边，湖水清透,隐隐透着蓝。
巳时三刻,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赵澄站在后方,摸着下巴观察他,思考着此前跟谷晏的对话。
他问：“孤要如何做才能治好他？”
谷晏答：“唤起他对生的希望,让他感受到世界的善意和美好。”
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感受到世界是善意而美好的？
姜悟身边投下一片阴影，他又被往湖畔端了端，接着,一个鱼竿被递到了他手里,赵澄命令：“钓鱼。”
姜悟：“？”
赵澄命人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想起父皇钓鱼时惬意的表情,信誓旦旦地道：“等到鱼上钩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成就感。”
姜悟拿了一会儿，就觉得很重,他松手,鱼竿便缓缓往水里滑去。
赵澄立刻捡起来递到他手里,道：“攥紧。”
他拢着姜悟的手握住杆子,一松手，鱼竿便又往下滑，赵澄一把抓住他的手，冷着脸瞪他：“让你攥紧。”
“累。”
“钓个鱼有什么好累的，多少人想钓都没功夫呢。”
丧批不想要这个功夫。
而且他是不可能委屈自己配合赵澄的。
赵澄拿着他的手钓，他皱着眉，一直想松手，可他一松，就明显感觉杆子下滑，便只好一直攥着。
一炷香后，鱼线微微一动，赵澄立刻举起杆子，一条很大的鲤鱼在空中摆着尾，水珠儿四溅。
赵澄挑眉，道：“看到没……”后知后觉发现姜悟睡着了，他大力将人摇醒，姜悟张开迷蒙的眼眸，听他道：“看到没，你钓上来了一条鱼！”他伸手给姜悟揉了揉眼睛，把他眼边碍眼的东西扣掉，让他看的更清楚：“晚点给你红烧，怎么样？”
姜悟觉得羡慕：“鱼要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没什么变化，赵澄一时分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已经把下人取下来的那条鱼，想起那句‘让他感受到世界是善意而美好的’，道：“把它放了。”
下人张大眼睛：“这可是殿下守了一炷香才钓上来的。”
赵澄觉得牙疼。
自幼跟着父皇在王府里钓鱼，他自然也是喜欢钓鱼，并且能从钓鱼里感受到成就感的，但现在……
他忍痛道：“放生。”
钓鱼没有让姜悟感觉到善意，反而让他觉得残忍。赵澄阴郁地在他身后来回走动，思来想去：“孤策马带你去林中跑几圈儿如何。”
姜悟：“颠。”
“你如今做了皇帝，只怕是很久没有策马了。”赵澄想起什么，一把将他从椅子上夹起来，直接扶上了马，眼看他开始往旁边歪，便直接翻身坐在他身后，他偏头看了一眼依然有些湿漉漉的悬崖，料定夏人定会来解救他们的陛下，又转脸来看身前的人，道：“记得以前你很喜欢去郊外策马，你我还赛过几次，今日孤难得高兴，便带你再体味一番追风的趣味。”
长鞭扬起，姜悟被迫前进，林中树木飞速后退。
他整个人被赵澄环着，在上头左摇右晃。赵澄本来还挺高兴，一看他直接往前趴，脸色便逐渐黑了下来。
马儿吁着气停下，姜悟直接从上面往一侧滚，赵澄急忙把他扶住，翻身下了马，直接把人丢在地上，暴躁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姜悟，你如今当真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感觉了么？当年你不知我身份，赛马之时分明还能觉得畅快，这才几年，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姜悟一动不动。
他要被颠吐了。
赵澄忍着怒意，忽然又把他抓起来，直接靠在一侧的巨树上，再次捧起他洁白的脸，恶声道：“你这是什么样子，你有什么资格求死。你有位高权重的父亲，还有慈爱的母亲日日伴在身边，自幼便众星拱月受尽宠爱，又有赵国与母亲联手助你上位，如今更是荣登大宝，九五之尊，手握天下之权，你这样的人生，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姜悟：“。”
赵澄直接掐住他的脸：“你说！”
姜悟的嘴被掐的撅起来，丧丧地道，“晃颗。”
赵澄收手。
姜悟没想到在赵澄眼里原身是这样幸福的一个人，从他寥寥几句来看，当年他潜入关京，原身应当还与他有过情谊，只是后来身份败露，两人才关系破裂。
他看着赵澄，缓了缓，才道：“你不会，舍不得杀我吧。”
“我不杀你，是因为要拿你换回母亲，你以为我在乎你吗？”
“那你，何必又非要治好我。”
赵澄喉结滚动。
他想起与姜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父亲还没有登基，赵国的帝王依旧是赵靖，那个辱过他母亲的禽兽。他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得到那禽兽的信赖，被派来夏国负责暗哨工作，也是在来的前一日，赵靖才告诉他，他的母亲如今也在夏国。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母亲竟是在受辱之后被刻意投放到了夏国，成为了一个可能连她自己在不知道的赵国暗线。
见到姜悟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他刻意接近对方，想要利用他，可他很快发现，姜悟不愧有小圣人之名，他对每一个人都掏心掏肺，不顾性命。
其他人这样做可能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讨好，可因为姜悟太完美了。赵澄时常在想，是怎样优渥的土壤，才能养出那样完美无瑕的人。当这样完美的人对人好的时候，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在图谋什么，只会觉得受宠若惊，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配，继而很快沦陷。
那个时候，母亲告诉他，她要带姜悟一起回赵国。
因为姜悟足够优秀，父皇便也答应了。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任姚姬予取予求的赵英，他是赵国天子，所以答应姜悟回国的条件是姚姬加入暗哨行动，配合吞噬夏国，于是他们设计了一个计划，开始徐徐图谋，而姜悟就是那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赵澄尽量对他好，希望有一天两人坦诚相见之日，他可以放下夏国的一切，跟他和母亲一起回家。
但姜悟发现了他的身份。
赵澄与他交手，两败俱伤。
被齐王带走的时候，遍体鳞伤的赵澄看着遍体鳞伤的姜悟，他略带讥讽地说：“你真的很完美。”
完美的朋友，完美的弟弟，完美的敌人。
从一个极端的立场转换到另一个极端的立场，对他来说好像极为简单，根本没有半分纠结。
姜悟并不知道他是自己在赵国的兄长，他一样奄奄一息，静静躺在那里。听出赵澄的言外之意，他淡淡回复：“你的身份是假的。”
身份是假的，所以一切都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所以他就不再是那个与他谈笑风生郊外赛马之人。
赵澄在狱中受尽苦楚，如何能不恨他。
他此次卷土重来就是准备狠狠报复姜悟。既然姜悟可以完美切换立场，他倒是想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其实是赵国人呢？如果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在认贼作父呢？
于是，姚姬欺骗了姜悟，说他是赵英之子。
这么久的时间以来，姜悟一直不吭不响，这件事被瞒得相当好。赵澄着实有了报复的快感，他揣摩过很多次姜悟在想什么，他是准备一直呆在夏国，与赵国继续为敌，公然跟自己的‘亲生父亲’抗争，还是决定放弃夏国，任其灭亡，与母亲一起重返赵国？
他听说姜悟一直很听母亲的话，心里其实更倾向于后者，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姜悟在沉寂了半年之后，直接把母亲供了出去。
而且，还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死物。
的确，其实只是要交换母亲的话，他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可赵澄偏偏就是想看到他露出情绪，他想知道，姜悟在发现他曾经与自己的哥哥生死搏斗，之时，在想什么。
他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我想让你怕我。”
姜悟：“好怕。”
赵澄：“……”
在他快忍不住要把姜悟掐死的时候，一阵马蹄声忽然传来：“殿下，殷无执来了。”
瘫在树下的丧批被人夹在咯吱窝里带了回去。
殷无执是一个人来的。
阳光新出，将崖壁上湿漉漉的水汽蒸发之后，他便独自下了山崖。
没有带人下来是因为此处低洼，若是下方设有射伏，可能会引起很多死伤。
尤其那个大岩洞，更是易守难攻之地。
姜悟被提溜回来，赵澄直接把他往地上一扔，他懒懒抬头，就发现殷无执正在跟人打架，与他交手的人手拿长剑，而殷无执没有武器，正被逼的步步紧退，身上已经被划破了几道。
他内伤未愈，这样下去定会伤上加伤，姜悟道：“住手。”
赵澄意外：“看来你很在乎这个小男宠。”
“让他住手。”
赵澄环胸，挑眉道：“殷无执，当年在南疆就有玉面阎王之称，上回在齐地没来得及仔细看，如今这么瞧着，果然是姿色无双……”
他腰间忽然被扯了一下，赵澄低头，便发现缠在腰带上的小白蛇被他揪住了尾巴。
他立刻来拍姜悟的手：“它有剧毒！嘶——”
小白蛇张嘴来咬，因为他一挡，正好咬在他手上。
赵澄：“……”
他支棱着冒血的手指，阴鸷地盯紧姜悟。
姜悟道：“朕咬舌自尽，看你怎么换母亲。”
赵澄含住手指，吮去指头血迹，才开口道：“贺凡，住手。”
原来是贺威之子，难怪一见到殷无执就跟疯狗似的。
贺凡收剑，捏着剑柄的手还因为恨意而微微发抖，殷无执旋身站定，扯了一下被划破的袖口，道：“贺小将军比起令尊来，还是过于年少轻狂了些。”
“殷无执。”姜悟开口：“过来。”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竟敢这样有恃无恐。
殷无执看了他一眼，姜悟敏锐地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但很快，殷无执便移开了视线，抬步上前，对赵澄道：“参见赵太子。”
“看来殷少将是带着懿旨来的。”
“正是。”殷无执道：“殿下所图不过是为了姚太后，既如此，我们便挑个地点，趁早交换。”
“殷戍啊殷戍。”赵澄上前几步，上下打量他，道：“你在南疆杀了我赵国那么多同胞，如今还敢孤身涉险，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贺凡忽然从后方重重一鞭子抽在他身上，殷无执不躲不避，头上发冠顿时被抽掉，长发披落下来，背部一阵剧痛。
贺凡道：“你好大的威风，以为我们不敢动你们陛下，连你也不敢动不成。”
赵澄道：“轻一些，这可是夏皇的小情人，若是打坏了，他是要生气的。”
贺凡得到默许，又一次举起鞭子，却闻姜悟道：“别碰他。”
赵澄恍然：“原来，你怕的是殷无执受伤。”
殷无执看向姜悟。
贺凡顿时来了兴趣，“竟是如此，原来殷少将在前线流血，回来还得在天子枕上留汗，还真是可歌可泣啊——”
又一鞭子狠狠抽在殷无执身上，他哈哈笑了起来。
赵澄跟着轻笑，周围也响起了不善的笑声。
“小将军稍后要不要也陪陪我们？看你们陛下这个样子，只怕是难以满足你吧？”
“小将军今晚便留下来，我们这些兄弟，不嫌弃你。”
赵澄摸了摸下巴，伸手拨开了殷无执的长发，道：“若是叫我赵国将士们知道你竟然钻进了天子的床帐子，你这玉面阎罗的称号，怕是要变成玉面娇娘了。”
他偏头，眼角余光留意着姜悟的反应。
殷无执也在看姜悟，贺凡越来越放肆，他豁然一脚踢在殷无执膝盖上，后者一瞬间跪在姜悟面前，贺凡道：“怎么，方才还滑的跟鱼似的，这会儿见到你们陛下，竟是腿软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姜悟保持着被丢下的姿势跌坐在地上，剔透双目缓缓上移，落在贺凡的脸上。
他看着对方蠕动的嘴唇，狞笑的嘴角，还有因为得意而鼓起来的腮帮子。
杀父仇人跪在自己脚下，贺凡已经完全兴奋了起来，赵澄也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他笑吟吟地后退，任由贺凡羞辱着敌国少将。
贺凡伸手抓起了殷无执的头发，道：“你当时是不是就是这样，举着我父亲的头，呈给你们先帝的。”
他一拳砸在殷无执脸上，对方嘴角顿时溢出血迹。
姜悟的手指豁然收紧，瞳孔微微收缩。
地面的泥土被抠出狂乱的曲线，指甲缝里皆是污泥。
赵澄转脸看他，笑意微微收敛，道：“贺凡，住手。”
“殷无执，你就是凭着这张脸勾引的夏皇对吧？你说，要是这张脸没了，他还会在意你吗？你看你们皇帝那副死样子，他连吃饭都得我们殿下……”
他转脸，对上了一双无机的眸子。
对方长发笔直地披散在脑后，发乌唇朱，分明是副绝色的长相，偏偏透出几分湿漉漉的渗人鬼气。
他的脖子被卡住，接着，整个人像纸张一样被抓起，再重重按在了地上。
肺腑震动，嘴唇溢出缕缕血沫。
张大眼睛看着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大夏天子。
姜悟的手上移，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朕说了，别碰他。”姜悟偏头，无机眼珠溢出阴森死气：“听不懂啊。”

第77章 昨天答应的加更
崖底一片寂静。
贺凡身边,衣摆曳地。
姜悟的动作很快，从起身到动手，没有露出半分可以探查到的杀机。
哪怕是现在,他看着也是丧丧的，无害的。
他双手朝两侧滑去,犹如鬼魂在窃窃私语：“为何逼朕动手,坏人,拆你肩骨,拆你手骨，拆你腕骨,拆你……”
贺凡惨叫了一声：“殿下——！”
赵澄豁然回神,刚上前来，殷无执便伸手把丧批夹了起来。
丧批揪着贺凡衣角不放,丧丧地说：“拆你。”
殷无执直接把姜悟的手抓回来,蓦地脚尖一点,施展轻功奔向了林中。
身后传来赵澄暴怒的声音：“来人！！把贺少将抬回去，速寻大医医治。”
“其他人给我追！！”
赵澄快气疯了。
姜悟居然当着他的面儿，把赵国少将给拆了。这个家伙简直比以前还要可怕,此前至少可以从他转变的气息里分出动向,但这一次，他前一秒分明还是人畜无害,任人搓扁揉圆的模样，下一秒……
下一秒，还是人畜无害,任人搓扁揉圆的模样。
但偏偏下手的时候,又快又狠。
行动与气质的严重不符,让人感到无端的毛骨悚然。
他豁然想到了什么,道：“苦言呢？他不是说姜悟患了木偶困困症吗？！把他给我抓过来！！”
姜悟被提着一路狂奔，身体在空中像破布一样随风晃荡，殷无执显然在野外有着十分丰富的生存经验，半日之后，姜悟在一个巨大的树洞里被放了下来。
殷无执捂着他的嘴，屏息听了一阵，才缓缓放手，轻咳了两声。
他眼角和嘴角都破了皮，秾丽的脸庞在此刻看来有些可怜，姜悟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脑子里还有赵国士兵的那些污言秽语。
殷无执垂目与他对视。
“殷无执。”
“嗯。”
姜悟发现自己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又过了一段时间，林中越来越暗，窄小的树洞里，殷无执问他：“为何要打人。”
“他打殷无执。”
“我以为你不在乎。”
姜悟道：“生气。”
“我此次来是带着太皇太后的懿旨，准备答应赵澄拿你交换姚太后的条件，可你这样动了手，赵澄只怕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我。”
“嗯。”
殷无执又沉默了一阵，道：“我们的人正在寻找其他进崖之路，但你我被困与此，只怕拖不了太久。”
“朕不怕。”
殷无执说：“赵澄自然不会伤你。”
“朕没有杀他。”姜悟说：“赵澄也不敢杀你。”
如果姜悟今日下了杀手，无论出于怎样，赵澄都势必要拿一条命来抵消，但他没有杀贺凡，赵澄便是真的抓到他们，也会留殷无执一条命。
他道：“朕会保护你。”
殷无执喉结滚动，哑声道：“为何。”
为何。丧批也不知道，他只是听着那些人羞辱殷无执，便觉得不高兴，想要教训他们。
他道：“朕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日后，是要登基的。”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殷无执的预料，他道：“什么。”
“朕来自很多年后，从史书中知道，殷无执推翻了昏君姜悟，成为了千古一帝，然后，朕便成为了姜悟。”
殷无执：“所以，你之前那样作弄我，是为了……”像史书中那样，把他变成杀死昏君的千古一帝。
他轻笑，道：“姜悟，你不是昏君。”
“姜悟不是昏君，朕已经明白，甚至史书上说你亲手杀了他，只怕也都是假的，历史并不是真的，也许被人篡改过，真相究竟如何，没有人知道。”姜悟说：“可是殷无执，你登基成为皇帝，应该是真的。”
“你又要拿游魂那一套来糊弄我。我问你这个问题不是让你告诉我这些的，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我没有糊弄……”
“你爱不爱我。”
风过树梢，姜悟呐呐道：“殷无执。”
“你爱不爱我。”
阴暗的树洞里，姜悟又一次开口：“殷无执……”
“我问你爱不爱我。”殷无执呼吸压抑，“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么。”
不难。
可是他只是一个游魂，他不明白殷无执喜欢他什么，他的经历，过往，一切，都是原身的。
“好，我换个问题。”殷无执道：“那天晚上，你是主动被赵澄带走的，对吗？”
姜悟没有说话。
“姜悟，你知不知道，我提前布局，准备活捉赵澄，我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岩洞是赵澄提前选好的基地，我也清楚，在我们离开盛国寺之前，赵澄一定会去救姚太后。”
这就是为何，那日殷无执分明表现的很担心定南王的安危，可却始终守在姜悟房内。
他清楚赵澄找不到在盛国寺找不到姚太后，极有可能会来姜悟这里。
“你为何要被他带走。”殷无执道：“这两日来，我一直想，你既然那么想死，我干脆就不来找你，让你自生自灭，赵澄此前与你结仇，定不会放过你。”
“可我只要想到他可能会欺负你，我又觉得难以忍受。”
“姜悟，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心肝，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你心里留下痕迹。”
“就在刚才。”殷无执的手指点在他的胸口，道：“我以为我终于在你心里有了位置，可你看，你给我的是什么答案，让我杀了你，成为所谓的千古一帝，那种荒谬可笑的原因，我问你，你自己信不信。”
姜悟：“。”
他的下巴再次被挑起来，殷无执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爱不爱我，你是不是因为心疼我，才对贺凡动手的。”
不等姜悟开口，他便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的答案跟我想的不同，那我把你丢在这里，让你自生自灭，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姜悟迟疑了。
他想死。
他不想活着。
哪怕很多人都觉得活着很好，可对于姜悟来说，那些好都没有那么必要。
他在黑暗中，悄悄使用内力，看清了殷无执的脸。
殷无执的眼睛又红红的，但，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惹殷无执红眼睛了。
“朕……”
“我真的会把你丢在这里。”殷无执吸着气，嘴唇发抖，他像是在恐惧什么，道：“我再也不会管你，我会忘记你，做鬼也不会去找你，姜悟，你想清楚，你到底……爱不爱我。”
也许吧。
姜悟想，也许爱，但，远远没有到必需品的程度，相比殷无执来说，他好像还是更喜欢死亡。
殷无执抓着他的手微微收紧，让他感觉到了疼痛的地步。
“殷无执。”他说：“你走吧。”
眼泪滚落下来。
他的手从姜悟肩膀下滑，然后他扭身钻出树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悟继续窝在树洞里，神情经历了一瞬间的迷茫，然后，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再也不想霸占别人的身体，享受着属于别人的宠爱，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原身可以回来，好好看看殷无执。
这个傻子，姜悟在看到他那晚偷偷点在眼角的泪痣时，便清楚，历史上的殷无执，也许曾做过这样的事情，所以这一世，殷无执的眼角才会有那枚血滴子般的泪痣，虽然它总是出现又消失，但……
姜悟大胆猜测，也许自己死去之后，那枚泪痣便会长出来，代表着原身的回归。
一阵搜索的声音由远而近：“看看那边，有没有。”
姜悟不准备出去，也不准备再回去找赵澄，他准备静静地呆在这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一两天没关系，三四天也没关系，就想这样一个人呆着。突然之间，死亡对于他来说，好像没有那么迫切了。
搜索的人没有发现他，很快离开了。
姜悟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
他嗅到了树洞里腐烂树根的味道，湿漉漉的。
时间转眼到了半夜，一阵悉嗦的动静传来，姜悟条件反射地张开眼睛。
男人站在树洞外，手里拿着几个果子，低声道：“我没地方去。”
姜悟默默撑起身子，微微往后挪了挪。
殷无执沉默地钻进来，坐在他对面，低头咬了一口果子，姜悟静静望着他，直到对方吃完其中一颗。
殷无执低着头，道：“吃不完了，你要么？”
姜悟：“。”
殷无执终于看他，半晌道：“吃一口吧，我想听你讲故事。”
姜悟：“故事。”
“你不是说，我一定会登基，还有，你不是姜悟么。”殷无执道：“反正，你都要死了，你的秘密，跟我分享也没关系吧。”
“吃了才有力气讲。”
姜悟没有动。
殷无执把果子放在两人之间，道：“晚上的崖底，可真冷。”
他蜷缩起来，道：“你希望被冻死么？”
姜悟说：“都可以。”
“可我不想死。”
姜悟：“。”
殷无执道：“我这么喜欢你，你借我取取暖，不过分吧。”
姜悟好半天才说：“嗯。”
殷无执又道：“靠过来一点。”
姜悟：“。”
“你不是特别想死么，动一下能量会消耗得更快。”
姜悟强撑着，挪了那么一丢丢。
殷无执叹了口气，伸手勾着他的腰，将人搂在了怀里，然后当着他的面儿，又咬了一口果子。
姜悟不知道那是什么果子，但应当是野果，听他咬的声音，是很多汁的样子，因为离得很近，鼻尖还能嗅到淡淡的果香。
殷无执单手环着他，道：“讲讲吧，你是怎么成为游魂的，还有……关于你对那个，原本的姜悟的认知，都说一下，聊聊天，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姜悟没动。
殷无执下颌蠕动，吞下多汁的果肉，垂眸对上他的眼珠：“看着我做什么？”
他手肘压在膝盖上，果子被举起来，脸庞凑近姜悟，道：“你好像还没主动亲过我。”
“我都答应放你去死了。”殷无执说：“亲我一下，就当是交换条件，怎么样。”

第78章
姜悟的确没有主动过。
自打开始做人之后,他拥有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别人硬塞给他的。
没有一个是真正想要的。
殷无执的脸上还带着伤，嘴角和眼角都有血迹。
因为离得很近,殷无执嘴角和眼角破开的裂痕也看的清清楚楚：“主动亲我一下，对你来说就这么难么。”
不难。
但姜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亲我,姜悟，亲我一下。”
苍白的嘴唇在他面前开开合合,殷无执环紧了他的腰,捧起他的后脑勺，呼吸喷在他脸上,嗓音趋于沙哑：“亲我，姜悟，你都要死了，满足我一下又如何。”
他目眦欲裂：“我这么喜欢你,对你这么好，你连主动亲我一下都不……”
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姜悟下颌微抬。
双唇相贴。
树洞外面起了风，深林中枝叶摩擦,沙沙作响,间歇响起小型动物窜过草木的悉嗦声。
殷无执水汽氤氲的眸子震颤了几息，接着,他一把抱紧姜悟，重重加深了这个吻。
树洞内部腐烂的枯叶侵袭着嗅觉。
殷无执唇间却满是新鲜甜果的味道。
没有任何人要求,姜悟却缓缓抬起手来,很轻很轻地环住了殷无执的脊背。
滚烫的吻落在他肩头小痣上,殷无执偏头亲上他的耳垂,然后克制地将他抱在了怀里，姜悟揪住他的衣角，任由他的吻落在额头与发顶，听到他喊：“姜悟。”
“嗯。”
殷无执说：“我喜欢你。”
“嗯。”
“不是以前的姜悟，不是你口中的昏君，我喜欢你，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姜悟道：“我的名字是别人的，身体也是别人的，我什么都没有。”
“你就是你，我就喜欢你一无所有一无是处，就喜欢你蔫头耷脑懒懒散散，你说的另外一个人，不管他是廉政勤勉，还是昏聩无道，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名字是他取的。”
殷无执愣了一瞬：“什么？”
“他教你官话，给你取名字，你说以后要永远跟他在一起，你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可以配得上他，殷无执，你对我毫无理由的喜欢，其实是因为他以前对你好过。”姜悟丧丧地说：“因为他对你好，你喜欢他，所以，尽管我只是个孤魂野鬼，就因为占用了他的身体，还是让你念念不忘。”
“你在说什么。”
姜悟仰起脸，慢吞吞地说：“你有没有说过跟他永远在一起。”
“我为何要说那种话。”
姜悟：“。”
姜悟心中已经有数，所以对于他的答案并未抱有希望，但他没想到，殷无执居然对他撒谎。
他推了对方一下，动作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殷无执继续抱着他，拧眉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故人香。”姜悟说：“我在姜悟的身体里，什么都看到了，你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吧。”
殷无执看着他。
姜悟道：“你居然，不想承认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悟：“。”
他不喜欢跟人争论，尤其是就已经确定的事情争论，因为结果不会因为两个人谁争赢了而改变。他既然已经从原身的记忆里都看到了，那么殷无执承认与否都与他没有关系。
他懒得去生气，也懒得去纠正。
但，丧批没想到，殷无执会是这样的人。
殷无执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伸手捧起了他的脸，道：“我失去了记忆。”
姜悟：“。”
他不想跟殷无执说话了，听他撒谎会觉得累。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在被你宣进宫之前，我连‘姜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姜悟：“骗人。”
殷无执居然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
他眼神跟表情一样丧，殷无执道：“我是说真的，母亲也跟我提过四殿下教我官话的事，可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不想跟你说话。”
“姜悟。”
“我不叫姜悟。”
“……”他看着比刚才更丧了。殷无执抵着他的额头，道：“那你叫什么。”
丧批：“。”
“你没有名字。”殷无执说：“我给你取一个。”
“有。”他不要骗子给他取名字。
“那你叫什么。”
“爷爷。”
殷无执：“……祖宗，祖宗，行不行？”
“不要跟祖宗讲话。”
“你能不能相信我，我真的不记得以前的姜悟是什么样子，我记忆里的姜悟只有你一个，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皇宫，那天下了雨，你坐在椅子上，我用自己来赎回陈子琰……”
“你不要跟我讲话了。”他越来越丧，声音几乎弱到听不到。可殷无执却不肯放过他：“你以为我是在故意撒谎，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上你了所以就不在意以前喜欢上的那个人了？你简直是在污蔑我。”
姜悟没想到他连这种心思都能知道，他又张开一只眼睛看殷无执，对方神情委屈，道：“除了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如果你是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拒绝我，我绝不答应。”
“殷无……”殷无执堵住他的嘴唇，如果不是因为这是在树洞里，他必然是要让姜悟尝尝污蔑别人的滋味，但现在不行。
他按捺着，放开姜悟，道：“你是因为觉得我喜欢的是原来的姜悟，所以才不想跟我在一起么。”
姜悟被他亲的微微喘息。
殷无执现在很会把握时间，每次都是把他亲的半死不活的时候才放开，就好像临门一脚就能上天堂，偏偏就是上不去一样，丧批伸手揪住他垂在胸前的长发，那一点力量根本不足以给殷无执带来威胁，他继续问：“是不是这样。”
丧批：“困。”
“说完了再睡。”
姜悟的脸靠在他怀里，“果。”
殷无执拿起一个新果子递到他嘴边，丧批张嘴，牙齿在上面磕了个印儿。
他：“。”
殷无执咬开皮，送到他嘴边，丧批才像仓鼠一样慢吞吞地啃了起来。
这果子有些脆，脆就意味着咬起来很费力气，丧批吃的很慢，牙齿嗑下一点果肉，吞下去，再嗑一点，再吞下去，啃了半刻钟，才勉强赶上殷无执一口吃的。
然后啃累了，就不动了。
殷无执道：“现在可以说清楚了么。”
丧批是真的困了，殷无执问了几声，他一动不动，再凑过去看，便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姜悟。”他有些不确定地说：“你是在，吃醋么。”
因为是在深林里，殷无执没敢睡得太沉。深更半夜，他忽然被一阵刀剑碰撞之声惊醒。山雨反复，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殷无执看了看沉睡的姜悟，本想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又担心万一被旁人发现怎么办，可若是背着他，又不好去探查前方动静。
带着他不带着他似乎都有风险，殷无执最终只能选择守在他身边。
刀剑之声越来越响，同时也越来越近了，火把从前方一晃而过，照出空中飘散的细密雨丝。
他很快意识到，是赵澄和父亲的人。
定南王大喝：“陛下在哪里？！”
他们终于绕过来了！
殷无执按住姜悟的肩膀半晌，豁然将他背了起来，一跃而出，刚行出不到十尺，忽闻一阵笛声响起，悉嗦之声响在耳畔，他豁然止步，昏暗的林木间，无数毒蛇从树后探头，殷无执旋身四顾，脚下一圈儿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蛇虫包围。
姜悟张开眼睛，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方看去。
雨丝越来越密，两人头发很快被沾湿，前方树梢上，高高地站了一个吹笛的人。
青衣银发，腰上挂着一盏赤红的小琉璃灯，一张过于年轻的脸庞，却是静水流深，毫无波澜。
“赵国国师，枯银。”
“原来小将军认得在下。”他收起笛子，含笑道：“小将军，把你们陛下留下，我放你一条生路。”
赵国国师驻颜有术，据说真实年纪已经过百，殷无执托了一下身上的姜悟，眉头紧锁：“你要如何。”
“太子殿下想迎母亲回家，做臣子的，自然要尽力满足他的需求。”枯银道：“小将军，看在我老人家也是不远万里前来，还望给个方便。”
“你休想。”
“何必如此执拗。”他转了一下笛子，道：“你我也算是交情匪浅，我以国师之名起誓，绝不伤他分毫。”
“谁跟你有交情。”
国师挑眉，又笑了一下，道：“小将军竟当真都忘记了。”
他与姜悟琉璃般的双目对上，丧批缓缓从殷无执身上滑了下来，殷无执立刻转身来看他，道：“陛下。”
“你不是答应，放我去死么。”
殷无执道：“那也不能死在这些毒虫口下吧。”
“他说了不会杀我。”
“谁知道他可不可信。”
“我信他。”
殷无执神色狐疑：“你信他，赵国国师？”
“我见过他。”
“你见过他也不能……”殷无执微微一顿，道：“什么？”姜悟什么时候出过关京。
姜悟扭脸去看枯银，认真道：“我做鬼的时候，见过他。”
枯银把笛子背在了身后，他身轻如燕，从一个枝丫落在另一个枝丫，很难想象世上会有这样轻功卓绝之人，殷无执立刻把姜悟护在身后，神色警惕。
压低声音道：“就算是做鬼的时候你也不可能见过他，他那个时候早该死了。”
姜悟：“。”
虽然殷无执说的没错，可姜悟的确记得这张脸。，
“很荣幸还能被陛下记得。”枯银很快落在最低的一个树枝上，他分明在居高临下地望着姜悟，可一点都看不出半分高傲。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活那么久。
姜悟也小声告诉殷无执：“以前总有道士想送我投胎，可怎么都送不走，然后有一个道士，就把他据说活了几千年的祖师爷请出来了，祖师爷就长这样。”
殷无执已经乱了：“这怎么可能。”
姜悟道：“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只是……”
“找到了。”赵澄的声音忽然传来，他站在前方直视两人，挑眉道：“还是国师有办法。”
枯银眉目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来人，把他们押起来。”
“不要反抗。”枯银开口，道：“小将军如此辛苦才求来这一世，想必不想死的那么早吧。”
殷无执握着手中袖箭，杀机内敛。
姜悟垂眸，拉住了殷无执的手。
他真的见过枯银，不是假的。
枯银既然当初能活那么久，想必此刻说的也不是假的。
那些寺庙，那些招魂幡，还有，那殷红的血痣，都是殷无执为原身疯癫的证明。
原来这一世，真的是殷无执费劲辛苦求来的。
可惜，被丧批搞坏了。
一把短箭递到了他手里，殷无执扭脸看他，道：“我跟你一起。”
他要姜悟拿此物以备不时之需。
天色大亮之时，定南王带着兵，黑着脸等在了路口，太皇太后的驾辇来到，不慌不忙地被扶了下来。
赵澄下意识去看身侧的男人：“国师……”
对方道：“我们一样带着诚意来的。”
其实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赵澄心里便吃了定心丸，这位国师虽说看着年轻，可却神秘莫测，术法了得，连先皇和父亲都要敬他几分，他往日基本不外出，如今愿意亲自过来陪自己接母亲，赵澄心中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姚姬是坐着囚车来的，她下了车，远远看了赵澄一眼，然后目光便黏在了姜悟身上。
此处正好是峡谷入口，双方在这里其实很难施展，如果不是因为姜悟在赵澄手里，夏国定然不会允许他们在自己的地盘这般放肆。
姚姬长发散乱，她戴着脚铐，缓缓走向自己的家人，赵澄控制不住上前，却闻身边有人冷道：“殿下。”
他停下脚步，克制地退了回去。
姜悟拉住了殷无执的手，这大概是第一次，是他牵着殷无执往前。
“陛下。”
姜悟停在了姚姬面前，直直望着她。
姚姬眼中水雾浮现：“悟儿，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你回去之后，母亲有办法让你忘记这里的一切，我们回赵国，过真正的日子。”
赵澄眼角发红。他就知道，母亲心中只有姜悟，哪怕他清楚，这个孩子的确是母亲所生，他陪伴母亲最久，母亲会偏向他是理所当然，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嫉妒。
明明他也应该父母双全，拥有完整而美好的童年，就因为一个上位者的野心，却要与生母分开这么多年。
“悟儿……”姚姬哽咽道：“我真的只是想带你回家，我利用你，也只是想带你回家。”
殷无执握紧了姜悟的手，定南王轻咳了一声，远远道：“殷无执。”
殷无执只好松开他，道：“我等你。”
太皇太后喝道：“孙儿，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快到皇祖母这儿来。”
文太后上前一步，恨声道：“姚姬，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可怜，悟儿，你不要再被她花言巧语欺骗，你的亲人都在这里。”
姜悟握着掌心短箭，表情颓丧。
他垂下脑袋，暗道先这样吧，反正暂时也死不了。
擦肩而过时，一只手抓住了他，姚姬道：“悟儿……”
别碰我。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姜悟旋身，手中短箭露出乌黑箭头。
“！”
广袖摆动，正背对他而行的殷无执停下脚步，常年出入战场，他知道那是短箭刺入皮肉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
殷红鲜血染满了他的眼睛。
“殷无执，我恨她。”一道气声响在他耳边，那声音说：“你帮我，杀了她。”
他静静望着姜悟染满鲜血的手。
慢慢走了过去。
“陛下。”他扶住姜悟的身体：“你怎么了？”
姚姬胸前箭头乌黑，她瘫软着跪了下去，喉间涌出大股鲜血。
赵澄被枯银紧紧抓着往后撤退，他嘶声：“姜悟，你个疯子，你杀了母亲，你也会死，你也会死——”
“殷无执，你个疯子，你杀了我母亲，姜悟也会死——”
殷无执抚过姜悟的脸庞，低垂的眉眼旁，一颗红痣鲜艳欲滴。
“真是的，总是要这样惹我难过。”

第79章
那把乌黑的箭头被姜悟亲手送入了姚姬的心口。
她瞳孔震动,表情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她的儿子，可对方在把箭头刺入她身体里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半分情绪。
没有憎恨，没有快乐,没有痛苦,更没有纠结。
她忽然想起来。
姜悟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刚出生的时候很爱笑,被父皇抱了会咯咯笑，被母妃亲了也会咯咯笑,笑起来的时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会弯起来，小嘴往外咧着，露出一口粉嫩未长齿的牙龈。
自幼就比别的孩子聪明机灵，两岁不到就学会了走路，会自己去找别人要糖，尽管太皇太后因为她的原因不太喜欢他,可每逢看到还是会赏他些吃的。
连厌恶她至极的前皇后，被他抱住腿的时候都狠不下心将他推开。
他小时候表情很丰富,被她扯了头发会叫，生气了会噘嘴，苦恼了会皱眉,哭起来的时候震天响。每逢先帝因政务缠身而退到紫云殿来的时候,他会扭着小身子主动爬到父皇怀里,父皇把他推出去,他还要爬，爬着爬着,父皇便舍不得把他往外推了。
她是赵国贺家千金,美貌无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所有人的聚焦点，无论去往何处，都一直高高在上，但在这个皇宫，她受尽了奚落。
那个时候，太皇太后设宴是从来不邀请她的，可姜悟跑去缠了她几日，她才无奈松口，答应让她去。姜悟自然不想让她知道这是他求来的，于是他告诉太皇太后：“皇祖母要向知会旁人那样知会母妃，悟儿转告的不算，母妃也是要面子的。”
太皇太后被他气笑，终究还是派了人去知会她。
后来她得知了真相，掐着他的脸颊问：“你怎么这般恬不知耻。”
“皇祖母若喜欢悟儿，日后就不会再冷待母妃了。”
她知道姜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对她好，哄她高兴，她也为此感动过。但她始终清楚，想在这个皇宫里生存，想要成为人上人，只能靠姜悟。
她在这个国家没有亲人，也没有地位，连朋友都没有，她所有的荣耀，都来自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但谁知道那个男人何时会收走那份宠爱。
一开始，她的确是因为虚荣，她只为了自己而活，她想留在夏国，想要爬的更高。
她不喜欢被人瞧不起，也不喜欢太皇太后鄙夷的眼神，更不喜欢前皇后高高在上的模样。
于是她变本加厉，逼他习武，姜悟上完了国子监的课，回来还要上她安排的课，其他孩子还没有学弓马骑射的时候，姜悟已经开始在殿内练习拉弓与射击。
她认为只有姜悟长大，成为皇帝，她才有出头之日。
姜悟松手，箭头便留在了她的胸口。
那张被无数人夸耀过的脸庞梨花带雨，她缓缓倒了下去。
她逐渐将他驯服，变成了一个乖乖听话的工具。他逐渐不再笑，不再自以为是地对她好，将她的话奉为圣旨，他逐渐不再吵着要吃糖，不再嚷着要跟哥哥玩，也不再主动亲近先帝。
她还记得有一日，先帝又来了，姜悟刚刚练完了射箭，她迫不及待想让他在父皇面前露一手，姜悟被她揪到了父皇面前。
先帝和蔼道：“你厉害呀，小小年纪，听说都能百步穿杨了。”
姜悟平静地望着自己的父皇，那个时候先帝对此还一无所知，他一样有些奇怪孩子的变化，下意识去看她。
姚姬急忙伸手，看似拍他，其实是掐了他一下：“还不快给父皇看看。”
这孩子怕疼，打小就怕疼，以前动他一下，就能掉好久的金豆豆，但那个时候，他只是轻轻缩了一下，便依照她想的那样拉开了弓箭。
先帝果真龙心大悦，她趁机开口：“悟儿想去参加今年秋猎。”
“秋猎，他还太小了，独自骑马只怕有危险。”
“悟儿没问题，他喜欢的。”
她回头的时候，发现姜悟神色淡淡，便又喊他：“悟儿。”
他真的很乖：“嗯，悟儿喜欢。”
那一年秋猎，年仅八岁的孩子，硬生生挤进了前三，博得了满堂喝彩。
他名扬关京，所有人都知道他天赋异禀，文武双全。
鲜血从喉间滚出，她回忆着以前的一切，眸子里满是空洞与迷茫。
她做错了么。
皇家无亲情，她逼着姜悟长大，也都是在为他好。
如果不是她，他怎么可能成为皇帝。
她看到姜悟也倒了下去。
他为何要这样做，他知不知道，她其实给他下了蛊。
子母共生蛊。
姜悟不知道，在那一晚的梦里，先帝离开之后说过要去紫云殿，其实是去找了她。
那日，姚姬已经被太皇太后动过刑，她被幽禁在紫云殿里，遍体鳞伤。手腕还有被针刺过的痕迹。
太皇太后手段狠辣，本就厌她至极，对她动手更是毫不留情。
她以为先帝是来拯救她的，可那男人却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她：“母后瞧不惯你，要给你个教训，朕也无可奈何。”
“悟儿从此就交给锦文，你不要再想靠近他。”
他任由太皇太后对她上刑，没有救他，也没有安慰她。那一刻，她就知道，她的容貌为她带来的宠爱，已经日复一日消磨殆尽。
她害怕自己会被杀死，着实有几年不敢再靠近姜悟。
后来她发现赵澄与姜悟做了朋友，他们私下相认，赵澄为了保护她，给了她一种蛊，开始的时候，她怕姜悟会憎恶她，一直不敢用。
可后来，她父兄战死的消息从前线传来，大夏举国欢呼，她混迹在人群之中，看着一张张的笑脸，忽然觉得恶心。
那是她第一次开始憎恶这个国家，甚至憎恶想要留在夏国做人上人的自己。
给姜悟下蛊太容易了，只是她心虚得很，不敢让他发现，可是她又必须要让其他人不敢动他，所以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她让先帝知道了。
那会儿太子已死，齐王残废，宁王病重，先帝已经对她起了怀疑，开始暗中调查她，但他来不及查清楚，就病倒了。得知此事之后十分震惊，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于是，先帝临终之前，命令所有人都不许碰她，外人，包括姜悟都以为是因为他太过受宠，可只有她知道，先帝是在保护姜悟。
他爱那个孩子，早已胜过了爱她。
但这对于她来说没什么不好，让姜悟成为整个夏国追捧的圣人，让他光明正大的登基，就是她的目的。
但现在，这个圣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弑母。
她想他一定是疯了，可她又想起来那个逐渐养成习惯，不需要她督促，也会定点起床习武练字的孩子，还有那个不顾性命奔入火海的少年，以及那个把他们的秘密开诚布公，安静等在一侧的天子。
最后的最后，她忆起那日秋千高扬，对方松开双手，从秋千上飞出去的模样……
她记得他的表情，平静，安然，甚至带着一抹憧憬。
他不是疯了。
这场死亡，他蓄谋已久。
她捂住伤口，泪水与血色齐涌。
箭头刺穿姚姬胸口的时候，姜悟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剧痛。
但他还是重重地，把箭头推了进去。
他不是原身，所以杀死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痛苦，如果没有母亲这层关系，姚姬对于原身来说是仇人。现在，他对于姜悟来说，就只是寻死的工具罢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他被人接住，目光对上那双黑雾笼罩的眸子，看清了他眼角的那枚红痣。
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真真正正地长了出来。
那枚痣，比针尖大一点，可因为颜色鲜红，映衬着他整张秾丽的脸，一瞬间变得魅惑起来。
“真是的，怎么总是要这样惹我难过。”
姜悟嘴唇动了动：“我，我不知道。”
他的反应比姚姬迟钝一些，但终究有血漫了出来。
殷无执的手掌接着那一汪血，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我只是想，给姜悟，报仇……她，她坏。”他撒谎：“她给我下，共生，蛊。”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悟艰难地点头。
更多的血从他喉间漫了出来，顺着殷无执的掌纹流淌在地上，浓稠得到血拉出了丝，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想告诉殷无执，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姚姬会死，他只是在给原身报仇，这个女人真坏，居然给自己儿子下共生蛊。
他想说，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意外。
好像这样殷无执就不会再因为他的死亡而痛苦，不会再受到伤害。
“你……”他抬手，手掌被他握住，粘稠的血也染上了他的手上：“你的姜悟……”
他想说，殷无执的痣长出来了，那这一切可能就跟他想的一样，他死掉了，原身，也就是殷无执的姜悟，就要回来了。
但他没来得及说完，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掌心从殷无执的手中滑落。
殷无执的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有人扑到了他面前，太皇太后狼狈地呼唤：“悟儿，悟儿怎么会这样，来人，来人呐——”
意识远去又回归。
姜悟张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床顶，他在昏暗的床帐子间，勉强动了动身子。一切都很好，只是胸口还有些疼。
他眨了眨眼睛，不确定地又看了一眼床帐。
是他在太极殿睡习惯了的那一张。
奇怪。
没死。
发生了什么。
他撑了一下身子，还是很重，干脆又躺了下去。
丧批有些泄气。
怎么会这样，他居然还是没有死，都这样了，还是没死。
发生了什么。
“奴才参见太后。”
“我来看看悟儿。”
姜悟扭脸，帐子很快被人掀开，文太后先是愣了一下，惊喜瞬间涌上她的脸庞：“悟儿，你终于醒了。”
姜悟张嘴，文太后立刻命人去倒了水，亲自喂给他，道：“你都躺了快三个月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母后。”
姜悟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殷无执在哪。”
文太后看了他一眼，道：“他自然是在定南王府，此处深宫大院，他一个男子，总不好一直呆在这儿。”
姜悟道：“那我……”
“我们和赵国国师做了交易，把贺小姐还给他们，他便答应救你。”文太后摸了摸他的头，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
“殷无执。”姜悟想了想，说：“让他来见朕。”
文太后皱了皱眉：“他在定南王府，你若要见他，等伤好了也不迟。”
她越是不想让姜悟见，姜悟就越是想见。他没有死，原身也没有回来，那这段时间殷无执想必很难过。
文太后拿他没办法，只好命人去宣殷无执入宫。
殷无执来的有些慢，一直到太皇太后也过来看过了姜悟，又逼着吃过了晚膳，他才姗姗来迟。
文太后给姜悟擦了擦嘴，对殷无执道：“陛下想见你……罢了，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了姜悟跟前，目光很温和：“怎么，想我了？”
姜悟看了眼他眼角的红痣，殷无执顿了顿，道：“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这东西，母亲刚看到的时候，还拿帕子给我擦了半天，怎么都擦不掉。”
“殷无执。”
“嗯。”
“胸口疼。”
殷无执蹲在他面前，伸手给他揉了揉，道：“以后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
姜悟看着胸口的手，又看了看殷无执的脸：“我骗了你。”
“你骗我什么了。”
“我知道共生蛊。”
殷无执的手温柔而缓慢地揉着他的心口，道：“没关系，没事了。”
“殷无执。”
“嗯。”
“你生气了么。”
“不生气。”
殷无执直视他。目光中沉寂了几千年的岁月与风霜，在此时流动起来。
“能这样看着陛下，已是我三生有幸。”
姜悟懵懵懂懂。
殷无执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空气从他指间穿过被男人吸入鼻腔，浓睫合拢。
“陛下，好香啊。”

第80章
殷无执的呼吸喷在他的手指上,温热却不灼人。
姜悟心头升起了一丝迷惑。
“朕躺了这么久，政务都是谁在处理。”
“文太后暂时代为掌政。”
殷无执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手指翻过来,指腹擦过他的掌心。姜悟掌心很软,莫名被他擦出几分痒意,下意识缩手,道：“你为何来的这般晚。”
殷无执掌心空空，问：“陛下想我了？”
姜悟分不清。
但发现自己没有死的时候,他躺在宽大的龙床上，下意识觉得殷无执应该会守在他身边。
可没想到，第一个来看他的居然是文太后。
“殷无执。”他不理解，便问了：“你为何不守着朕。”
“是臣之过。”
“你在忙什么。”
“只是在忙军中事务。”
“朕命人喊你，为何这般晚来。”
殷无执仰起脸,须臾一笑，道：“臣去为陛下做了蜜桃羹。”
姜悟问：“在哪。”
他问完后不久，后方便传来了动静,齐瀚渺笑眯眯地端着托盘上来了：“陛下,瞧世子多体贴,您之前一直念着要吃桃,这世子殿下一过来就立马去了御书房，快趁热尝尝。”
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拿碗盛了递过来。那碗不大，殷无执的手盖在上面，直接抓起碗沿，端起来吹了吹：“试试看。”
齐瀚渺一脸鼓励：“这都是盛国寺刚下来的新桃,甜得很,一点糖没放。”
殷无执和善道：“给使先去忙吧。”
“哎。”齐瀚渺答应了一声,识趣地给他们留出了独处空间。
桃肉煮过之后部分已经化了，还有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状态，舀起来像姜悟在千年之后见过的果冻，他试探地吃了一口，满口桃香，甜而不腻。
无机眼眸亮了两个度。
“好吃么？”
“嗯。”
姜悟又吃了一口，殷无执耐心地喂他，神情始终十分温和。
半碗下肚，姜悟在静默之中开了口：“朕第一次吃桃羹。”
“陛下若是喜欢，以后臣年年给你做。”
年年。丧批没想过自己能在这个世上呆多久，他不太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太喜欢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
他把一碗吃光，殷无执又盛了一碗，姜悟又吃了半碗，吃到撑了才停下，打了个桃子味的嗝儿。
殷无执把碗放下，给他擦了擦嘴，道：“若不吃了，剩下的，便赏给下人。”
姜悟：“。”
“来人。”殷无执道：“撤下去吧。”
姜悟：“。”“。”“。”
下人很快把剩余的桃羹端走，殷无执起身把他抱到了廊下，道：“今夜月光很好，陛下看一会儿，便早点睡吧。”
姜悟睡了一个春天，醒来已经是夏天，坐在廊下，可以清晰地听到虫鸣。
殷无执没有再逼着他做不喜欢的事情。
不逼着他吃硬硬的东西，也不逼着他出去散步。
他看了一会儿天，没什么困意，道：“殷无执。”
“嗯。”
“你为何不吃朕剩下的桃羹。”
有几息，殷无执没有吭声。
姜悟也知道自己问的很没道理。他丧丧地偏头把脸背过去，长发挡在脸侧，不再说话。
“臣吃饱了。”
一阵寂静后，殷无执挪了挪凳子，伸手把他的脑袋捧了过来，“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朕没有死。”
“嗯。”
“没有死掉。”
“然后呢。”
“朕……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看着你，不舒服。”
“陛下希望臣消失么。”
“不。”
醒来没有看到殷无执，姜悟不舒服，对方姗姗来迟，他也不舒服，他不吃自己剩的桃羹，他更不舒服了。
他避开殷无执的视线，整个人又无端溢出死气来。
躺椅宽大，殷无执抬腿，将膝盖压在他身侧，然后欺身捧起了他的脸：“陛下想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压上来，吻住了姜悟的嘴唇。
这躺椅是可以摇的，往后压，整个人几乎可以完全躺平。
长发自椅背垂落，月光隐在云后，躺椅逐渐轻摇起来，更多的长发垂落下来，在空中晃来晃去。
椅子摇的大力了些，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素白手指狼狈地抠在扶手。
太极殿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姜悟肩头长发堆叠，有人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呼吸滚烫。
姜悟仰脸，月亮被屋廊挡住了一半，另一半凄清如水。
他浑身瘫软，手指懒懒屈着。
姜悟开始犯困，很快便睡了过去。
醒时殷无执正躺在他身边，姜悟睡眼朦胧，一偏头，就发现他在看着自己。
“陛下醒了，才刚刚卯时。”殷无执在被子里翻过来，双臂撑在他脸侧，被子下滑到腰间，弧度曲起又下沉。
姜悟：“……”
殷无执道：“文太后说……让你好好，休息。”
他呼吸顿挫，姜悟的脑袋下的枕头被跟着来回搓动，他道：“要睡。”
“睡吧。”殷无执抵着他的额头，道：“臣会好好守着陛下。”
姜悟：“。”
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便已经到了午时，他瘫了一阵，张嘴发现嗓子很干，便哑着声音喊：“殷无执。”
脚步声传来，帐子被撩起来，姜悟看到殷无执换了一副装束。不再总是那副乌发上挽，干净利落的打扮，而是穿上了他此前为了羞辱对方准备的男宠薄衫。
这些衣服都是薄纱质地，没纹样也没形制，穿上之后极为风流与凌乱。殷无执身为武将，很是皮实，此前很是看不上，因为一扯就破。
但现在……
何止是衣服，他连头发都变了。
那永远一丝不苟被玉冠束在头顶的长发，此刻仅被一支木簪随意挽在脑后，额前松散，鬓角垂落几缕，衬着眼角那鲜艳欲滴的红痣，整个人简直就是山里跑出来的狐狸精。
姜悟看了他一阵，道：“渴。”
殷无执给他喂了水，道：“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吧。”
姜悟被喂了吃的，漱口之后继续瘫在床上摆烂。殷无执眼眉如水，道：“可要出去晒太阳。”
“累。”
殷无执微笑：“那便再睡会儿。”
殷无执突然变得好好。
姜悟迷蒙快要睡去之时，床侧又是一沉，他再次张开眼睛，就见对方坐了上来。玉面少将眼波流转，轻声道：“臣看了一上午折子，累坏了，借榻歇歇。”
姜悟懒得让位。
殷无执从容上榻，自然而然地歇在了他身上。
姜悟睡去又醒来，一天过去了。
睡去再醒来，一夜过去了。
再睡去再再醒来……十来天过去了。
姜悟：“。”
等殷无执再上床午休的时候，他道：“太阳。”
殷无执如今对他百依百顺，他想躺着就躺着，想坐着就坐着，瘫上一天也不管他。而且除了日常喂饭，不逼他吃累牙的东西，也不劝他多出门走走，连去御花园转转都不说。
每天就是看他瘫，陪他瘫，当然殷无执的瘫跟他不太一样，他是瘫床上，殷无执是瘫他身上。
纵然丧批再丧，也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他越来越累了，每次殷无执瘫完之后，他都要好半天才能回血，但刚回血，殷无执又给他吸干了。
果真是狐狸精转世。
夏日阳光不如冬日，殷无执命人在廊下挂了木卷帘，挡住了大部分的骄阳，又让人放了冰块在他身边，道：“陛下可还有别的需要。”
姜悟看他。
殷无执嘴唇粉嫩，是了，这家伙，还日日涂起他为他挑的唇脂，每次都弄的他全身都是。
姜悟忆起，前几日他还拿唇上的粉色故意涂在这句躯壳的粉色上。
姜悟：“。”
一只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殷无执体贴道：“陛下，要不要再加些冰块？”
姜悟看着他秾丽得有些妖艳的脸，不动声色地避开视线。
他默默吐槽。时间匆匆，当年那个在护城河畔穿着粉白斗篷等他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少妇。
“陛下？”桃子的味道弥漫在鼻间，殷无执低声道：“怎么了？”
姜悟道：“如今那桃可还有。”
“如今关京城里，到处都是卖桃的。”
“朕想吃。”
粉色的嘴唇一开一合，“陛下想吃桃羹，还是桃粥，想吃冷的还是热的。”
“朕要吃鲜桃。”
“也好。”
“殷无执。”
“嗯。”
“唇脂，擦了吧。”
“陛下不喜欢这个，那改日陪臣再去挑个其他颜色如何。”
姜悟：“嗯。”
殷无执取出帕子，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拉了凳子坐下来，嘴唇凑到他面前，道：“陛下。”
姜悟：“？”
“陛下帮臣好不好。”
姜悟：“。”
那唇朝他靠近，殷无执道：“好不好。”
跟丧批撒娇是没用的。
他无情地想。
“帕子。”
殷无执道：“麻烦。”
他将嘴唇印在姜悟的唇上。
姜悟嘴边很快又长了一圈粉色小胡子。
殷无执心满意足地放开他。
姜悟：“。”
他眼看着对方拿帕子重新来给他擦嘴，暗道，这便不麻烦了？
好像也没错，毕竟麻烦的是殷无执，不是姜悟。
这样的天气，皇宫里自是备了鲜桃的，下人很快捧了过来。殷无执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转头去取那鲜桃，姜悟忽然盯住了他的后脑勺。
殷无执戴着的三生簪，当时秋无尘给他的那一个。
木簪挽发并不少见，可长在殷无执后脑勺上，就不太常见了。
尤其是这个簪子挽起来的形状，让他觉得眼熟。
他想起了悟道山前的那个石头人，虽说很多人都说那石头人栩栩如生，可他长在山头那么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风霜与岁月，寒冬与酷暑，周身早已伤痕累累。
面目都结满了石垢，辨不清楚。
那石头跪得笔直，乌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头发的纹路已经看不出来，可簪子挽起的形状却能看得清晰。
“陛下，想吃软一些的，还是硬一些的？”
殷无执拿起桃来，一手一个举到姜悟面前，略作思考，“还是软些的吧，硬的虽说爽脆，但必然累牙。”
广袖拂动，修白五指松开，被淘汰的硬桃滚落盘中。

第81章
时隔这么久吃到的桃,果肉软嫩，甜美多汁。
一口咬下去，汁水便顺着殷无执的手往下淌。
他拿帕子接住,使桃汁不至于落在姜悟身上,问：“好吃么？”
姜悟吞下去,点头,然后继续吃。
殷无执的手很稳，等他把桃这一面的果肉啃完了,再翻过去，让他吃另一面的桃肉，举止体贴至极，完全没有因为他吃的慢便不耐烦的意思。
他吃了半颗，便躺了下去。
殷无执问：“饱了？”
没饱,累了。
殷无执道：“休息一下再吃。”
依旧跟以前一样，姜悟不需要多说，殷无执便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把姜悟剩下的半颗桃放好,随后拿帕子来给他擦嘴。
姜悟看了看那半颗桃,又看了看殷无执,后者坐在他身畔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了从御书房搬来的奏折。
他入宫之后，姜悟又把这些事都交给了他。
他在躺椅上扭了扭,其实没怎么扭动，就是小幅度动了动肩膀。
殷无执抬头，放下折子，伸手把他换了个姿势。
过了一会儿,姜悟又扭了扭,毛毛虫似的,依旧没怎么动，可衣摆的摩挲声，还是再次惊动了殷无执。
他又一次伸手，抱住姜悟的身体，手掌托着他的脑袋，耐心地帮他调整角度：“这样会不会好点？”
姜悟嗯一声，殷无执便二次收回手。
一刻钟后，椅子上再次传来了动静。
殷无执第三次来抱他，顺便问：“是不是哪里痒？”
“。”
“还是躺太久了，不舒服。”
姜悟不吭声。
殷无执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太阳。”
这会儿确实太热，殷无执道：“或者殿里走走。”
“不。”
殷无执没办法，只好再帮他换了个姿势，又一次退开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角。
殷无执看着他的手。
姜悟垂着睫毛，手指顺着他的衣角慢吞吞，慢吞吞地往上爬，爬累了，歇歇，再爬，手指一路从他手臂爬到了他的肩膀，然后搭在了他脖子后面。
殷无执识趣地拿起他的另一只手，一起圈在自己脖子上，问：“怎么了？”
“抱。”
殷无执张开双臂把他抱住，姜悟的脸贴在他胸前，耳边传来对方强健有力的心跳。
他并非没有好奇心的人，遇到不懂的事情也会迷惑，只是大部分时候，因为事情与他无关，或者不甚重要，便懒得去问。毕竟知不知道答案对于他的生活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丧批总是要死的，如今的生活不属于丧批，人情冷暖自然也跟丧批毫无干系。
他要抱，殷无执便抱，仿佛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姜悟的。
他好像在任丧批予取予求。
……当然丧批也在任他予取予求。
“殷无执。”
“嗯。”
“殷无执。”
“在呢。”
殷无执，殷无执，殷无执。
他的身体被殷无执抱紧了一些，对方低声道：“你想说什么。”
丧批揪着他的衣角。
这些日子他保持沉默，并不代表没有感觉，殷无执对他没有以前亲了。
他不吃他剩下的东西，也不再做自以为对他好的事情，虽然丧批自由了很多，可忽然之间，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这世上不知何去何从。
“桃还有剩。”
殷无执放开他，道：“休息好了，再吃点？”
姜悟：“。”
殷无执道：“不想吃？那陛下想做什么。”
丧批的手从他肩膀滑落，丧丧地扯他衣角：“你吃。”
殷无执忍俊不禁，他将丧批放回椅子上，拿起剩下的半颗桃，听话地咬了一口，桃子发出多汁的声响，姜悟望着他红润的嘴唇，看着他熟练地吞下那半颗桃子，将桃核给他看：“吃光了。”
桃核被扔掉，他擦了擦手，偏头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姜悟闪了闪睫毛。
他微笑的嘴角让他觉得不适。
殷无执应当是鲜活而有生气的，他又不是没有任何欲望的丧批鬼。
“陛下，赵国国师求见。”
齐瀚渺的声音打断了丧批的思考，他道：“他还没走。”
齐瀚渺下意识看了一眼殷无执。
他又想起来，那日天子因为共生倒在世子殿下怀里，太皇太后仓皇地奔上去，赵澄被枯银扯着后退，定南王带人上前，两兵交接，夏国士兵没有在前方，不知共生之事，以为是姚姬对天子下了手，个个双目赤红。
齐瀚渺跪在后方，吓得浑身哆嗦。
他同样也没有想到，天子会对姚姬下杀手。
一片混乱之中，殷无执的声音尤为清晰瞩目：“他说，他不知道共生一事。”
他像是听到了极为有趣的事，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后，天子被托付在太皇太后怀里，殷王世子一跃而起，对着赵澄直冲过去。齐瀚渺就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
枯银与他交手，不知为何，居然屡屡后退，“殷无执，你冷静一点，我有办法救他，只要你们答应放贺小姐回国……”
“谁要你救他！他想死，那就让他去死，你们全都要陪葬。”他瞳孔扩张，血丝如蛛网般爬上眼球，癫狂勾满嘴角：“反正你们全都要陪葬——”
齐瀚渺道：“是，还未走。”
“让他进来。”
枯银很快行入，对姜悟道：“参见陛下。”
“坐。”
枯银平静地在椅子上坐下，对姜悟道：“此前大夏答应，只要陛下醒来，便可以放贺小姐与太子回国，如今已经恢复完好……”他看了一眼垂眸翻折子的殷无执，继续对姜悟道：“不知可否践诺。”
姜悟道：“她还活着。”
枯银道：“共生蛊已解，陛下从此自由，还望看在多年母子亲情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
殷无执唇畔似笑非笑。
枯银尽量不再用余光瞥他，对姜悟继续道：“陛下说过，此前与我见过一面，不知可还记得。”
“你也是穿越来的。”
枯银笑道：“也可以这么说，我确实有与陛下相遇的记忆，但我们的命运都已经更改，未来还会不会再遇，已经说不清了。”
姜悟道：“你是说，你不是当年跟我相见的那个人。”
“我只知道，我如今还是赵国国师，既然都重新再来，我们都有彼此想做的事情，我希望双方相安无事。”
折子被轻轻丢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疯子。枯银心里清楚，说服姜悟，一切都还有转机，他道：“陛下，现在身子可还有其他不适？”
姜悟道：“没有。”
“那，可否放我等回国。”
“臣认为时机不到。”殷无执道：“国师善蛊，谁知道陛下现在无事，日后会不会有事。”
枯银道：“小将军应该清楚，我断断不会再对陛下下手。”
殷无执道：“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姜悟下意识看殷无执。
枯银脸色未变，他又去看姜悟：“难道大夏想要反悔不成？”
他今日独自过来，就是以为自己和姜悟的一面之交可以劝他松手，毕竟如今殷无执日日伴在他身侧，谁知道他要吹什么枕边风。
姜悟对问殷无执：“要放么？”
枯银的眉头拧了起来。
殷无执和气道：“臣都可以，一切谨遵陛下吩咐。”
姜悟道：“那自便吧。”
枯银松了口气，道：“那我等便正式向陛下请辞……”
“私下不可。”殷无执淡淡道：“明日早上，承德殿，否则，别人还当我大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姜悟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上朝，第二日，他老老实实被挂在龙椅上，等赵国使团前来说明原委，正要应允。
陈子琰忽然从队中走出：“臣认为不可，陛下自幼便受奸细所害，若就此放过他们，我大夏国威何在。”
枯银和赵澄瞬间仰脸看向上方，姜悟表情淡漠，被挂着的时候依旧威严无比，而殷无执负手立在他身侧，一袭红色世子袍耀眼夺目，如尊下红蛟。
有陈子琰开口，其他大臣立刻纷纷附和。
左昊清也恶声道：“赵国人偷入夏国，本就是无理在先，奸细给天子下蛊，更是可恶至极。解蛊是他们的分内之事，如今用来做交换条件，也不嫌脸疼。”
冉伊淼在后面举手：“臣附议。”
左武侯也说：“臣附议。”
定南王以及一干大臣都表示：“臣附议。”
枯银与殷无执对视，后者眉眼含笑，分明看不到分毫杀机，可当他定定看人的时候，却叫人无端心惊。
身处异国，他们只能任人欺凌。
此次朝会上了个寂寞。
下朝之后，赵澄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承德殿，走到宫城门口，忽见自己的马车翻倒在地，再一看，一旁站着一个表情不善的人：“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给您撞翻了。”
是襄王姜睿。
赵澄捏紧手指，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枯银上前不动声色地为他挡了一把，被姜睿撞了一下肩膀。
赵澄豁然要暴起，又被枯银一把按住：“回去吧。”
襄王扭脸看他们，重重冷笑了一声。
赵澄只能步行回去，走在路上，一个铺子房门忽然打开，朝他泼了一桶泔水，对方连连抱歉，让他火气都没处发。
又走了没几步，一名纨绔当街纵马，若非国师相护，马蹄就要踢到他的肩膀了。那纨绔看了他一眼：“呦，不好意思啊，不小心。”
这段时间以来，他在夏国感受到了太多恶意，这其实都还只是冰山一角。
在姜悟躺着养伤的那段时间，他们被逮捕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们害了姜悟，只要赵国服侍的人出现在街上，便立刻人人喊打，比如今恶意大多了。
可买菜做饭，又不能不出去，若出去，为了赵国的颜面，又不得不穿自己的服装。
如今姜悟醒了，情况才略有好转。
虽说赵国此次无理至极，但为了彰显大国风范，大夏还是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十分宽阔而豪华的府邸。
此刻，姚姬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丫鬟看了一眼时间，表情难掩欢喜：“今日国师去承德殿向大夏请辞，相信我们过几日就能回国了。”
另一个丫鬟说：“我好想赶快回去，如今处在异国，实在是睡不安生。”
姚姬衣着素净，未施粉黛，脸上带着淡淡的安然。
虽说姜悟与她共生，可他充其量只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当时被刺的是姚姬，所以她的伤是实打实的，这会儿身上的血窟窿还没完全康复。
她想起姜悟的那一刀，依旧会感到伤心和难过，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否过于功利，如果一开始没有想要留在敌国出人头地，也许他们母子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但好在的是，她还有另外一个儿子，赵澄。
他们虽然很多年没见，可赵澄对她却不是一般的好，他向她倾诉了没有母亲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他们相拥而泣，她才知道，赵澄从小就很想念她。
这时，忽有人道：“有人看到太子回来了！”
姚姬想起他们今日去承德殿议的事，当即放下剪刀，快步行向门口。
她想回家，迫不及待的想回家。
她的悟儿还是挂念她的，允许她回了赵国，也许这是他们母子最好的结局。
赵澄到接应府的时候，已经浑身狼狈不堪。
他静静走进门内，心中的委屈已经要灭顶。
枯银道：“殿下先去换身衣裳，小心夫人担心。”
“担心我么？”姚姬走到影壁后方，听到了赵澄的嘲讽：“她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都下得去狠手，她真的会担心我么？”
“殿下。”
“父皇说的没错，从她委身敌人，生下姜悟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我的母亲了。怪只怪我执念太深……我若早知道，她是那种女人，为了往上爬不惜拿针刺亲子的女人，我根本不会来接她。”
“殿下……”
“我居然为了这样一个不配为母亲的母亲，把自己置身险地，让父皇担心，我真是该死。”
“殿下！”
“国师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所以才不让我来找她……我真傻。”
姚姬后退了一步，不慎碰到身侧花盆，发出声响。赵澄忽然愣了一下，几步追出去，只见有人飞速转过了回廊。
他站了一会儿，神情溢出几分茫然与无措。
太极殿，姜悟被搬放在椅子上，殷无执把他脑袋上的冠冕卸下，又拿梳子仔细为他梳头。
姜悟对于朝堂上的事情没有异议，但他觉得殷无执有点问题：“你怎么骗他们。”
“哪有。”
姜悟道：“好好说。”
“没有骗他们。”殷无执解释：“只是觉得如此放过他们，着实有损我国威严。”
“陈子琰是不是你安排的。”
殷无执从后面环住他，鼻头压在他的脖子里，低声道：“陛下好香。”
随后，龙袍也被宽了下来，殷无执绕来他面前蹲下，道：“陛下，午休么。”
姜悟：“。”
殷无执由下而上地亲他的嘴唇，挺直的鼻梁擦过他的，嗓音低哑绵软，魅惑十足：“陛下，午休吧。”
姜悟：“。”
狐狸精，朕早晚要被你榨干。

第82章 【两万评论加更】
姜悟如今作息还算规律,只要被殷无执缠着休息，定是要睡上个把时辰的。
每次醒来的时候，身上都很清爽,衣服也都穿戴完整。
殷无执如今是比之前还要细心了。
午休醒来,他眼睛还没睁,就开始喊：“殷无执。”
“悟儿,你醒了。”文太后的声音传来,她拨开帐子，道：“阿执军中有事，就让他先回去了。”
走得好突然,姜悟问：“让他晚上住宫里。”
“悟儿。”文太后欲言又止，须臾笑道：“你看，殷无执到底是定南王独子，若一直住在宫里,难免惹人非议,你就饶了他吧。”
姜悟可不觉得殷无执会在意这些非议。
他道：“朕要见他。”
一只手重重将茶盏放在了桌子上,文太后立刻回头，目含担忧,太皇太后只好道：“他最近公事繁忙，可能还得出京一趟，都不能再来了,你倒不如趁这段时间好好养身子，明日哀家在御花园宴请诸位贵女,你有时间记得过来。”
文太后道：“皇祖母的意思是,你也年纪不小，是时候择后了。”
姜悟自然不是傻子。
他偏头看向坐在桌前的皇祖母，道：“殷无执何时出发。”
“事发紧急,他已经出发了。”
“去了何处。”
“执行公务。”
什么公务，不能告诉他这个皇帝。
姜悟道：“哦。”
文太后与太皇太后对视了一眼，双双放下心来。这孩子丧也有丧的好，好奇心没那么旺盛了，皇祖母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道：“你好好休养，等他回来，皇祖母再跟你说。”
“嗯。”
“没事还是要多起来走走。”皇祖母说罢，又道：“罢了，你能尽快择后，给哀家生个重孙就好了。”
姜悟闭上了眼睛。
他懒得说话，皇祖母兀自坐了片刻，嘟囔了些什么，但很快还是无趣地被文太后扶走了。
她们刚走不久，姜悟便张开了眼睛。
入夜，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出了宫门，齐瀚渺一边赶车，一边忍不住担忧：“陛下，咱们这样好么。”
“好。”
“若是给太皇太后发现……”
“朕保护你。”
齐瀚渺有些感动，他道：“太皇太后也不是不喜欢世子殿下，只是前段时间殿下的表现着实吓到了她，当然了，世子殿下也不是故意的，他一定是因为太在乎陛下，所以受了刺激。”
定南王府大门紧闭，齐瀚渺去叫了门，门房看到他吃了一惊，再看一眼平静地坐在轮椅上的那位，当即打开门先把人放了进来，然后疾步跑去回禀定南王。
“他还好意思来。”定南王妃怒火中烧：“就说殷戍不在，让他走！”
“陛下都亲自来了。”定南王神色复杂地披衣起身，却被妻子狠狠剜了一眼，伸下去穿鞋的脚又一缩，盘腿坐回了床上，他挥手让管家先去招呼，道：“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
“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居然偏向起小皇帝来了，你儿子怎么变成这样的，你不必谁都清楚？他当我儿子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吗？”
“这，前段时间陛下不是一醒，就赶紧把阿执叫回去了么。”
“他什么身份，阿执是什么身份，我不信他不知道，你看阿执今天回来的时候穿得那是什么衣裳？他怎么能这样糟践人。”
定南王叹了口气，道：“也不能晾着不见，那可是陛下。”
常玉秀沉默不语。
定南王看了一样趴在门口睡觉的大黑狗，后者乌黑的眼珠跟他对上，定南王动了动手指，往某处指了指，大黑狗立刻站了起来：“汪。”
常玉秀一愣，立刻道：“你敢去！”
“汪，汪。”大黑狗摇着尾巴，开始叫：“汪汪汪汪汪。”
“不许叫了。”定南王妃气的拿起鞋子，阿桂麻利地跑了出去，很快窜过屋廊不见了身影，定南王妃大怒：“你敢去叫他，我就将你剁碎了包饺子！”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阵连绵的狗叫，最终还是惊动了殷无执。
他望着床顶片刻，然后从床榻上坐起。
红袍随意披在身上，一双赤脚走出屋门，大黑狗很快跑进屋里给他叼来了鞋子，对着他狂摇尾巴，还跳来跳去。
殷无执趿拉着鞋，跟着它往外走。
定南王府很大，院子很深，有一重又一重的拱门。
府内每隔一段路便点着一盏石灯，夏日的风一吹，烛火明明灭灭。脚步悉嗦，红袍衣摆在鞋前飘动，殷无执提着灯笼，慢悠悠穿过重重灯火，跟着大黑狗转过回廊，一路来到前厅。
厅内点着灯，轮椅上的人丧丧地耷拉着眼皮，似乎正在犯困。
阿桂：“汪。”
姜悟撑开了眼皮。
他坐在厅内，殷无执站在八角拱门后，目光与他遥遥相对。
姜悟反应有些迟钝，后知后觉地喊：“殷无执。”
殷无执回神，走出拱门，道：“陛下怎么来了。”
“抱。”
殷无执放下灯笼，把披在肩头的红袍穿好，这才走过来，双手把他抱起，姜悟疲惫地抬手，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蹭在他肩头：“困。”
“陛下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寻臣睡觉？”
他原路返回，灯火照在脸上，眼眸溢出微光。
“有话。”
“什么话。”
“很多。”
“不怕，醒了再说。”
殷无执房间整洁，床有些硬，姜悟被放在上面，看他走过去吹熄烛火，道：“要亮。”
殷无执便又重新点燃。
然后走回来，躺在他身边将人抱住。
姜悟本来很困，但看到他，忽然就不困了。
他原本是懒，懒得追问。虽然殷无执变了，可他知道这个就是以前的殷无执，但今日下午醒来，殷无执不见踪影，他忽然觉得，不能这么懒下去了。
他想跟殷无执说清楚。
“为何出宫不告诉我。”
“公务繁忙，所以……”
“骗人。”
殷无执抵住他的额头，道：“那不然是什么。”
“皇祖母赶你。”
殷无执没有说话。
姜悟在来之前，已经传了齐瀚渺问清楚了，也知道了那天自己失去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道：“那天在树洞里，你说想听故事，我嫌累，没有说。”
“不说也没关系。”
“我想说。”
“我听着。”
姜悟不舒服地挤了一下眼睛，殷无执的指腹擦过他的睫毛，将导致他困倦的罪魁祸首抹去。
姜悟在他怀里酝酿了一下，才说：“我是鬼，但以前，好像也不是鬼。”
他想尽量精简一下，但发现刻意精简好像更费力气，便随意道：“反正，以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因为没有五感，然后发现自己可能是个鬼。”
“我飘啊飘，飘啊……就飘到了一个叫悟道山的地方。”
“有一个石头人，面对悬崖而跪，那悬崖高高陡陡，所以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无法走到他面前去。”
“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就飘到他面前去看。”
那是盛秋之时，悟道山上游客密集，悬崖底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树梢尖尖，很多人聚在石头人背后，等着拍照留念。
仗着游魂之体，他轻松地穿过人群，一路往上，来到了石头人面前。
就是在那一刻，他的世界忽然之间天旋地转，再次睁眼，便发现自己穿越几千年，来到这个世界，进入了在历史上被评为昏君的姜悟身体里。
“我知道，在历史上是你杀了姜悟，便想逼你杀我，走上我认为的，你应该走的道路。”
哪怕没有刻意精简，他的懒惰也早已深入肺腑，叙述起来毫无情绪，只有信息。
“可是我逐渐发现，真正的姜悟，好像跟历史上不太一样。而且，我做梦，看到你跟他很好，我不懂，你说喜欢我，到底是因为我占据了他的身体，你始终对这具身体有感觉，还是因为真的喜欢一无所有，惫懒无耻的我。”
他掀起睫毛，直视殷无执：“尤其是，你如今已经，都想起来了吧，想起来，你的皇帝陛下是怎么死的，想起来，你是否与秋无尘做过一样的疯事，所以你现在都不跟我亲了，喜欢我的殷无执已经不见了，你如今只执念于这具身体，是不是。”
殷无执眸色微动。
姜悟的眼睛开始往外放水。
“那个毫无理由喜欢我的殷无执，没有了。”他问：“是不是。”
“不是。”殷无执凑过来吻他，姜悟的身体依旧任人摆布，嘴里却说：“不许亲。”
殷无执停下动作，喉结滚动：“陛下。”
“爷爷。”
“祖宗。”
殷无执抵住他的额头，艰难道：“你是在，吃醋么。”
“不知。”姜悟丧丧地说：“胸口疼。”
这段时间，姜悟一直在说胸口疼。
殷无执陡然战栗了起来，他压抑不住急促的呼吸，表情几乎要扭曲，他握住姜悟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想吻他——
“不许碰我。”
殷无执伏在姜悟身上，眼珠颤动，喉结吞咽，目光有若实质一般擦过姜悟的鼻尖，脸颊，耳畔，脖颈。
他好似在渴望，却又强行按捺着。
像森林中饿极了的野兽，躁动着，克制着，眼周都泛起红来。
“陛下……”
“不是陛下。”
“祖宗。”
姜悟脸上水痕斑驳，分明还是那副软趴趴的模样，眼眸却好似染上幽怨：“你想亲我。”
“想。”
殷无执高挺的鼻梁擦过他的脸颊，再拿鼻梁擦过他的脖子，他拿起姜悟的手腕，又拿鼻梁顶着他的掌心，嗓音因渴望而沙哑：“让我亲亲。”
“陛下，让我亲亲。”

第83章 【3W营养液加更】
面条皇帝哪招哪行,可殷无执却明显不敢招他。
他带着渴望，又小心翼翼：“让我亲亲，陛下,让我亲亲。”
姜悟不想拒绝。
他是喜欢被殷无执亲的,不是那中喜欢的要命的喜欢,也不是不被亲就浑身难受的喜欢,但如果殷无执愿意亲他,若是非要拒绝，就好像是错过了什么。
“嗯。”刚刚答应，绵密的吻便立刻暴雨般朝他袭来。
只是亲,果真没有过分做别的。
他指间缠着姜悟的头发，吻的认真又虔诚，雨点子般的泪珠砸在姜悟脸上。
姜悟张开双臂将他抱住，殷无执便把脸埋在他肩头,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姜悟回忆起与齐瀚渺的对话。
他问齐瀚渺,殷无执为何不在宫里,齐瀚渺委实为难了一阵。
姜悟便黏他：“齐瀚渺，齐瀚渺,齐瀚渺。”
也是是拿他没办法，也许是心疼殷无执，齐瀚渺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殷无执是被太皇太后赶出宫的。
那日姜悟失去意识之后,殷无执根本不管他的死活，执意要拉赵国一众下地狱。他狂妄而疯癫,直说姜悟死了便死了,反正他们要下去陪葬，这番言论委实把太皇太后等人吓得够呛。
齐瀚渺告诉姜悟：“我们都知道，世子殿下怕不是受了刺激,太皇太后便禁止他靠近陛下，定南王将他锁在了府里。”
“殷无执，你是不是好委屈。”姜悟摸着他的头，说：“你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虽然我不是你的陛下，可……”
“你是。”殷无执紧紧抱着他，“你是。”
他确实吓到了太皇太后，也吓到了文太后，包括他的母亲和父亲，他们把关在了定南王府。
殷无执也清楚，自己的样子一定十分狼狈。
当他看到姚姬的血染满地面的时候，所有的记忆瞬间纷至沓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一世，是那个已经失去了姜悟，不得不走上高位，寻仙问道的殷无执，还是如今这个失去了所有记忆，所爱之人近在咫尺，却又无法更近一步的殷无执。
所以尽管他想姜悟，想得抓心挠肝，也还是任由长辈关押，没有去看他。
他需要时间去整理自己，把自己重新变成那个游魂姜悟最喜欢的殷无执。
他混混沌沌地窝在自己的房间内，父母担忧的面庞浮在眼前，有时会与另外两张苍老的脸庞融合。原本身边真实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镜花水月，他不敢睡觉，睡着便会惊醒，醒来会问父母，如今是何年何月。
姜悟没醒之前，太皇太后派人来看过他，见他这副样子，便婉拒了他想进宫去看姜悟的意愿。
但他其实整理的很快，也就不过半个月，他便重新弄清楚了自己的定位。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表现的不对，身边人总是觉得他虚伪，定南王甚至担心他是鬼上身，跑去请了驱鬼师。
他反复在检讨自己，希望自己可以变得正常一点。
可他又清楚，自己如今就像秋无尘一样，不管任何行动，落在别人眼里都是疯子。
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的，别人的眼光，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如果姜悟不在了，那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姜悟还活着，他随时可能醒来，他便希望自己能稍微变得正常一点，变得不那么难以令人接受。
他觉得自己以前总是要吃掉姜悟剩下的食物，显得好像很讨厌，所以他尽量不去吃，他担心与姜悟交心，会让他发现自己心中的秘密，于是便尽量少与他说话。
他耐不住本能去亲近姜悟。
他太想姜悟了，肌肤相贴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够让他感觉自己的确真真实实在拥有他的方式。
只是这样拥抱他，他都觉得对方随时会消失。
姜悟没有继续纠正他，他道：“皇祖母不让你接近我，是觉得你不在乎我死活了，殷无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不是的。
不是不在乎他的死活。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姜悟可以活着，可以永远跟他在一起。
“你不是想死么。”殷无执说：“你说你是游魂，你不想活着。”
这是为了丧批着想，而不是为了原身。
姜悟有些高兴：“你不是害怕，我死了，你就见不到我了。”
“没关系……我没关系。”殷无执说：“我习惯了，反正，我会再找你的，我能找你一次，就能找你第二次，第三次……没关系的，我总会找到你。”
“这个世界配不上你，它配不上你，你可以不喜欢它，也可以不喜欢呆在这个世界的我……我以后，再找一个干净的世界，带你住进去。”
他不是不管姜悟的死活，只是他尊重姜悟，尊重他不想跟那些恶人呼吸同一世界的空气的想法。
他习惯了看不见未来，习惯了抱着那一点微末的希望寻找在好像总也熬不完的岁月里。
不是不在乎，只是，他随时做好了失去的准备。
分明是姜悟自己求死，还要把责任推给这个世界。
总是，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我没有不喜欢这个世界，也没有不喜欢你。”
殷无执的五指穿入了他的发间。
“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殷无执，你愿意陪我一起死么。”
“我愿意。”
他回答的声音很轻，没有深思熟虑，也没有过于果断，就好像他问的是你吃饭么，他回答我吃。
自然而然。
丧批忽然头一次对死亡的乐趣产生了怀疑：“你，愿意。”
“我愿意。”
“我不是姜悟。”
“我也不是殷无执。”殷无执撑起身子望着他，道：“我在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我喜欢你跟那个姜悟没有任何关系，就是没有理由的喜欢你，你没有权利说我喜欢的是他，没有权利拿自己不是姜悟来阻止我喜欢你或者抗拒接受我。”
丧批扯他头发，殷无执矮下来一些。
“我们死了，你就碰不到我了。”
“能看到你就好，知道你存在就好。”
“那，你想过消失么，想过，不再存在么。”
殷无执面皮抽动，“没有。”
“我舍不得，忘记你。”
姜悟抿唇，道：“你还是想着你的皇帝陛下。”
殷无执拧着眉。
“我又没有死过，你怎么知道自己舍不得忘记我，你舍不得忘记的那个是你的皇帝陛下。”
他慢吞吞慢吞吞地嘟囔，死气沉沉的脸上浮起几分怨气。
殷无执忍不住吻住他，须臾才放开。
“你就是我的皇帝陛下。”

第84章
黎明,殷无执院子里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世子，太皇太后摆驾王府，王爷让您出去参拜。”
殷无执的手挡在沉睡之人的耳畔,道：“知道了。”
说话的时候,目光也没有离开姜悟的脸。
“醒了。”
姜悟分明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动作,他一直很迷惑,为何他每次醒来，殷无执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哪怕是隔着床帐子，都挡不住他的火眼金睛。
他没吭声,殷无执道：“你再睡会儿，我出去看看。”
他缓缓起身，头发忽然被扯了一下，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不知何时缠上了姜悟的手指,连续缠了好几道,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姜悟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却被他方才起身的动作给带的起来了一下。
殷无执握住了他的手,这只手绵软无力，若揪人衣角确实有些难为它了，缠住头发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他垂眸,缓缓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手指上绕下来。
姜悟：“。”
他张开了一只眼睛。
“陛下怕我走了。”
姜悟也不明白，他昨日为何会在睡前,费那么大力气转动手指,把殷无执的头发缠在指间。
他静静看着殷无执，对方眼睛弯了一下，俯身来亲他,道：“太皇太后来了，定是因为陛下昨日偷偷跑出宫来见我。”
“嗯。”
“她想必是要带陛下回宫的。”
“一起。”
“陛下，希望我违抗她么。”
“一起。”
殷无执嘴唇颤了一下，道：“陛下想永远跟我在一起么。”
姜悟不知道，他现在其实有些迷茫，他不知道殷无执在他心中的存在是否已经大过了死亡，他想象不出跟殷无执永远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殷无执。”姜悟想说，跟我一起去死吧。可是，死了之后呢，殷无执是有执念的，两个人一起死去，极大的可能是殷无执去投胎，而他依旧孤零零地飘荡在世上。
殷无执在等他开口，半天没有等来，问：“怎么。”
姜悟没有想好，他道：“如果皇祖母不许我们在一起，你不要与她争执，我自有办法。”
他被殷无执抱起来，穿好衣服洗好脸，然后一起去前厅。
齐瀚渺正在挨打，太皇太后端坐在高位上，冷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深更半夜，居然敢让陛下私自出宫，他若是有了什么好歹，你担待得起么！”
行刑应该有段时间了，齐瀚渺趴在凳子上，脸色煞白地道：“太皇太后走后，陛下就一直不高兴，奴才只是想哄陛下高兴。”
“还敢嘴硬！”
定南王妃脸色难看地站在一旁，定南王一样眉头紧锁。
大家都不是傻子，太皇太后当着定南王的面儿打天子身边人，目的就是为了震慑王府。也是想让定南王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别到时候勾了天子的魂儿，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
“住手。”姜悟一来便开口，制止了这次行刑，他被推入厅内，直视太皇太后，道：“为何打他。”
“这奴才没有尽到劝导的本分，自然该打。”太皇太后神色凛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昨日睡的如何，该随哀家回宫了吧。”
“先宣太医过来看伤。”
齐瀚渺一脸感动，太皇太后道：“一个下人而已，何须劳烦太医。”
“那朕便也打秦川一顿。”
秦川：“……”
太皇太后似乎被他气到，文太后忙道：“皇帝，你说什么呢。”
秦川是太皇太后的贴身给使，打他就相当于打太皇太后的脸，也亏姜悟敢说。
姜悟道：“殷无执。”
殷无执传来下人，道：“去寻大夫。”
太皇太后有些下不来台，但考虑到到底是自己的孙子，重伤刚愈，终究是道：“罢了，天都亮了，你也该随哀家回宫了。”
“朕要住在定南王府。”
定南王妃腿软了一下，被定南王扶住了腰，文太后又道：“别闹了。”
姜悟没有闹。
他昨日还在质疑死亡，但在此刻，他忽然想立刻死去。活在世上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也总有这样那样的事，麻烦多多，丧批一点都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
每逢跟人交流都觉得浑身疲惫，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安静丧的地方。
太皇太后道：“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早晚都要娶妻生子，你能跟殷无执在一起一辈子么？就算你愿意，殷无执愿意么？定南王妃愿意么？”
殷无执道：“我愿意。”
定南王妃道：“我不愿意。”
母子对视，定南王妃道：“阿执。”
姜悟已经被满心的疲惫灌满身躯，他说：“朕要殷无执，只要殷无执。”
太皇太后来到了他面前：“哀家这样对你，是为了你好，他是定南王世子，你是九五之尊，如今你二人也荒唐了这么久，也该各自醒悟了。”
姜悟：“。”
他剔透的眼珠静静地望着太皇太后，然后，封，印，五，识。
啊，安静了。
看不到太皇太后动来动去的嘴巴，听不到她无奈愤怒的声音。他的世界回归虚无与空旷，重新变得自由而随意。
太皇太后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忽然发现他一动不动了。
她还没见过姜悟这副样子，下意识伸手推了他一下，姜悟本来平静支起来的脑袋因为她这一碰，顿时像掉了一样歪在一旁。眼珠依旧安静地张着，看上去跟一个死物没有任何区别。
定南王：“！！！”
他倒抽一口气，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定南王妃的眼睛。
文太后道：“悟儿！！”
她急急上前伸手一推，姜悟的脑袋自然地往前，然后往前，往前，直接像湿漉漉的毛巾一样折了下去。
太皇太后大惊失色：“快，快带陛下回宫！！”
姜悟被紧锣密鼓地抬上轿子，他的脑袋枕在文太后的腿上，一侧的太皇太后一直在不断地转着佛珠念经，马车平稳而迅速地驶回了皇宫。
姜悟被放回龙榻，太皇太后紧张地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逐渐染上热泪。
从马车回来，姜悟都一动不动，死不瞑目的眼珠看上去好像谁都没看，可却似乎在直勾勾地盯着所有人。
太医来了跪下，再来一个再跪一个，脉象分明一点事儿都没有，可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
太皇太后忽然想起什么，道：“齐瀚渺呢？”
齐瀚渺很快被带了进来，他跪在地上，疼的冷汗直冒，深深叩头：“参见太皇太后。”
“你常年伴在陛下身边，可见过他这副样子？”
“陛下……”齐瀚渺忍着疼，往前爬了爬，对上姜悟死气沉沉的眼珠，立刻避开视线，艰难道：“从此前姚太后欺骗陛下非先帝亲生起，陛下便时常这样，太皇太后，陛下幼时什么样子，您不是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寡言，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逆来顺受，您也是清清楚楚，这一切，先帝也看的明白呀。”
提及先帝，太皇太后泪意上涌。
“先帝若是在天有灵，若是看到陛下这无悲无喜的样子，得多心疼，老奴想想，都心痛不已。”
“你，你少给哀家扯没用的，他如今……到底怎样能好。”
“您之前也说了，殷王世子是陛下心爱之人，他都愿意为了见世子深夜出宫，事到如今……怕也只有世子能够唤回陛下。”
“哀家不是不让他们在一起。”太皇太后气道：“你看殷无执那个样子，他根本不在乎悟儿死活，哀家怎么能放心把这样的人放在他身边。”
文太后轻声道：“母后也不必过于担忧，咱们今日去看他，不是也好好的，何况那日，阿执也是受了刺激……这样说来，他对悟儿的心，只怕不比悟儿对他的少。”
“他又不能传宗接代。”
“我去见他，跟他谈谈，若他能愿意出面，悟儿娶后纳妃，定不是难事。”
太皇太后依旧不愿妥协，她摇着头，道：“殷无执近来很是不对，前段时间我派秦川夜探王府，还看到他对镜拿朱笔蘸血点痣，委实诡异……此事暂且搁下，去寻钦天监来，哀家就不信唤不回他的魂儿。”
她说罢，起身上前，亲自帮姜悟合上了眼睛。
太极殿里着实热闹了一晚上，钦天监的人来到姜悟床前，又是呼神又是唤佛，折腾了半夜，终于把姜悟给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监官在他面前举着蜡烛，一侧是肃目屏息的太皇太后。
“快看，陛下醒了。”
姜悟：“。”
他无视周遭的异动，直接两眼一闭，又一次封闭五识。
“快，再招魂，招——！”
钦天监的人又开始捧着蜡烛来回转悠。
太皇太后扶着拐杖立在他身边，只见姜悟开始慢吞吞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文太后高兴道：“母后，他翻身了。”
钦天监更卖力地开始唱诵，声音大了很多，齐瀚渺默默跪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姜悟，没有出声提醒。
太皇太后忽然后知后觉：“皇帝这样，能喘气儿么？”
文太后脸色一变，秦川已经上前把姜悟翻了过来，一看，人脸已经憋紫了。
姜悟一直确定自己是可以憋死自己的，前提是没有人来打扰他。
但他每次都是憋了个寂寞，身边总有人不想让他死。
第二日，他开始绝食。
平日里还会吞咽，如今是喂进去的直接吐了。
太皇太后发了狠，“饿他两日，看他吃不吃。”
上一个对姜悟这么说的人还是赵澄。
三日后，喂进去的蛋羹也被他吐了出来，文太后放下碗，心疼的不行：“悟儿，你多少吃一点，滴水不进，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太皇太后也道：“你就这样走了，你对得起谁。”
丧批飘了那么多年，最不明白的一点就是人为何给活着赋予意义，什么样的活着才算是有意义，什么样的活着才算是重于泰山。
还有，活着为何非要对得起谁。
就不能每个人都自私一点，都为了自己而活么。
如果每个人都自私的话，那么这个世上就不会有辜负，就不会有失望，也就没有那么累了。
如果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见自己想见的人，那死了不是更痛快么。
“你不想再见殷无执了么？”
姜悟不语。
他自然是想见的，但他不想被谁施舍去见对方。如果他只能活九十九秒，那么他希望每一秒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去见殷无执，而不是被谁威胁着，被迫把九十秒的时间都浪费在别的事情上，然后留出九秒的时间去见殷无执。
他不喜欢。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宁愿不见殷无执。
反正，他每一秒都能在心里看到殷无执。
“你吃好饭，哀家命人把殷无执喊进来。”太皇太后叹息道：“好不好？”
姜悟思考了一下。
然后看她。
文太后道：“皇祖母都说了，定然不会骗你。”
姜悟张嘴吃下了她喂的饭。
文太后立刻笑了，“好孩子，多吃点儿。”
吃饱之后，他立刻去看太皇太后。
皇祖母没好气：“我是欠你的。”
姜悟还是看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幼年时候倔强地拽着她衣角的那个孩子，玉雪可爱的脸上，乌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皇祖母，悟儿想去皇祖母宫里住。”
“去哀家宫里干什么？紫云殿住不下你？”
“母妃打悟儿，悟儿疼。”
“哪个孩子不挨打，你不好好读书，自然是要挨打的。”她抖了一下衣角，像是在抖落一片灰尘：“来人，送他回紫云殿，让姚姬看好他，别整日往外跑。”
那小东西踢打着被秦川抱走，稚嫩的童声叫嚷着：“皇祖母，救救悟儿，救救悟儿。”
“母后。”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抬袖擦了擦眼角，很轻地说了一声：“哀家欠你的。”
姜悟窝在屋廊下，安静地等待着。
御花园里的那颗桂树枝叶葱葱，舒展开的枝干遮天蔽日，有一处长过了太极殿的宫墙，可以看到翠青的叶子。
姜悟数着叶子。
数着数着想到了殷无执，忘了多少，又重新开始数，数着数着又想起了殷无执，于是再重新开始数。
不知第几遍的时候，齐瀚渺笑吟吟的声音传来：“陛下，世子殿下来了。”
衣着红袍世子服的男子停在他面前，姜悟的目光从枝头移开，看向了夏日的天空。
“今日有乌云。”
殷无执凝望着他，“阴天了。”
“白日里乌云压顶的时候，光线会变得很昏暗，可到了晚上天色该黑的时候，乌云会先出阴阴的亮。”
殷无执还是看着他，他道：“陛下，是怎么把我弄进宫的。”
“殷无执，我真的不喜欢活着。”
殷无执道：“我知道。”
“可我很庆幸。”
“嗯？”
“庆幸能在活着的时候遇到你。”

第85章
乌云压顶,雨很快落了下来。
越过宫墙的桂树一角很快变成了一个绿色小瀑布，潺潺往下流着水。
暴雨磅礴，宫城也都笼罩在了迷离的水汽里。
姜悟窝在屋廊下,听着雨水密集落下的声音，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凉水汽,缓缓合上了眼睛。
有人走过来,把他的椅子往后方挪了挪,然后，姜悟身上微微一重。
抱住他的人在发着低颤，脸埋在他肩侧，额头贴在他脸颊上,触感光滑细腻。
“抱抱我。”这人说，语气饱含委屈。
哎,真会黏人。
姜悟的手指一点点爬上他的肩膀，然后勾着他的头发，拢住了他的头。
殷无执压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前,被他静静环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他抽了一下鼻子,忽然扑哧笑了一下。
姜悟：“？”
殷无执克制着，可没忍住,又扑哧笑了一下。
姜悟：“。”
殷无执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按捺住上扬的嘴角，道：“你在跟我说情话么。”
姜悟纠正：“实话。”
“就是说,你遇到我,看到我,会感觉幸运，会，高兴？”
“嗯。”
“陛下，喜欢我啊。”殷无执说：“这么这么喜欢我呢。”
姜悟不太确定：“是吧。”
殷无执的下巴垫在他肩膀上，望着他洁白的脸庞，道：“我想听陛下说喜欢我。”
姜悟：“。”
殷无执偏头看他，道：“陛下，说喜欢我。”
“……”姜悟幽幽地说：“别闹人。”
“说喜欢我。”殷无执咬他嘴唇，“说喜欢我。”再啄他鼻尖：“说喜欢我。”又对他上下其手：“说喜欢我。”
姜悟被他闹的有些痒，平静的脸庞露出笑来，轻声说：“大逆不道。”
“我想听，想听你说喜欢我，离不开我。”
喜欢，离不开。姜悟从来不认为世上有谁离不开谁，他也懒得去编造这种违背实际的谎言，这些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殷无执期待的眼神逐渐染上了不安，不等姜悟开口，他便道：“只说喜欢就好。”
接着，他转移了这个话题：“我去给陛下拿水果吃。”
他起身，头发再次被扯了一下，这次扯得有些重，似乎是姜悟在故意拽他，殷无执一下子跌回来，双臂撑在椅子扶手两侧。
姜悟主动在他嘴唇亲了一下。
“我喜欢你。”姜悟说：“离不开你。”
殷无执眼眸闪动，水光溢满眼眶。尽管生出了那颗红痣，殷无执还是殷无执，还是那个单纯喜欢着他的少将军，会因为他一句话而升上云端，也会因为他一句话而跌入地狱。
姜悟的手抬起来，擦去了他脸颊的泪珠，殷无执又笑了一下，道：“吃水果么。”
“吃桃。”
姜悟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看他嘴唇贴上来，印上自己的嘴唇，看他湿润的睫毛被完全打湿。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违背事实本质，明知不可能而依旧存在于世上的话被赋予的意义。
多简单的事，因为他想看到另一人展颜。
齐瀚渺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起来，殷无执建议他去好好躺着休息，姜悟答应了。
他一边被殷无执扶着往外走，一边乐呵呵地恭维道：“奴才就知道世子殿下福泽深厚，定能打动陛下。”
殷无执颌首，认真道：“我都听说了，给使在太皇太后面前一直为我美言，上回受刑也是因为我，多谢给使。”
“哎。”齐瀚渺挥手，道：“老奴一心只为陛下，陛下能高兴啊，比什么都好。世子殿下不必相送，就在这旁边儿，老奴自己走过去就好。”
殷无执招来一旁的小太监扶住他，躬身目送他消失在视线中。
姜悟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他依旧隔日一朝，因为是夏日，会乖乖起来的早一点。
殷无执似乎很累，每日在他身边都会睡的很沉，睡觉的时候会轻轻地抱着他，是那种不至于让他不舒服，但只要他有所动静，就一定会惊动到对方的拥抱。
好在姜悟是个不爱动的，否则他怕是要睡不安稳了。
这日无朝，但姜悟还是早早醒了。
入目是殷无执接近完美的睡颜，他静静欣赏着，直到对方眉梢微动，双臂微微收紧，姜悟被迫与他靠近，知道他这个动作就是快要醒了。
两人离的很近，殷无执发出一声轻哼，换了个姿势来抱他。
姜悟的嘴唇贴上了他的下巴。
他自然而然地撅了噘嘴，偷偷亲了殷无执一下。
弧度很小，犹在混沌中的殷无执完全没有发现。
过了一会儿，他又被殷无执往怀里卷了卷。
其实多多少少有些不太舒服。
但奇怪的是，姜悟并不排斥这种接触，他甚至希望殷无执可以再稍微抱得紧一些，虽然就这样也挺好。
他的脑袋被男人按在到了胸前。
姜悟乖乖地一动不动，睁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逐渐有了想睡回笼觉的意思，然后，便昏昏沉沉真的睡去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希望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躺尸，可这一觉睡醒，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遗憾。
他不动，殷无执就得忙，姜悟命人把自己推去御书房，跟在一侧看着他忙。
殷无执一边翻折子，一边会取过刚下来的葡萄塞进他嘴里，因为知道姜悟不怎么动，他不抬眼都不会塞歪。
“殷无执。”姜悟忽然开口：“你觉得朕这样，还能活多久。”
殷无执立刻放下折子看他，道：“什么。”
“如果朕不动的话，还能活多久。”
“多久都没关系。”殷无执向他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姜悟：“。”
晚上，殷无执喂他吃饭，姜悟看了看桌子上的蔬菜：“殷无执。”
“嗯？”
“朕若不吃蔬菜，是不是会不健康。”
殷无执后知后觉，给他喂了一口蔬菜。
其实蔬菜并不难吃，脆脆的，口感很不错，姜悟此前不吃，是觉得累，虽然现在也很累，但他莫名想要知道，为何正常人会喜欢吃。
因为好吃，还是因为有营养，还是单纯因为，为了不让自己死掉呢？
他吞下去了个青菜叶，殷无执喂了他几口粥，再喂了一口青菜。
姜悟全部吃掉了。
晚上，他又告诉殷无执：“朕跟你一起出去走走。”
殷无执受宠若惊，道：“夏夜若是不起风，怕是会热。”
“朕想去。”
殷无执饭都没吃，便放下了筷子，道：“你等等。”
他出去转了一圈儿，过了小半时辰，才重新走进来，“我牵着你。”
姜悟撑起身子站起来，殷无执像教小孩学步一样握着他的双手后退：“陛下……”
“我不是不会走。”姜悟慢条斯理地迈动脚步往前，懒懒地道：“你正常点。”
“你不是做了太久的鬼，担心你摔着。”
殷无执带他出了太极殿，然后放松了一些。
外面的确酷暑难耐，从站立的宫人脸上就能看出来，但姜悟一出门，就感受到了一股凉意，有一个几个下人一人推着一小车冰块跟在了他身边。
姜悟走的晃晃悠悠，很快便又朝殷无执贴了过去，殷无执摸了摸他的头：“热不热？”
身边围着这么多冰块，热才奇怪呢。
姜悟上半身挂在他身上，挪着脚往御花园走，又走了半刻钟，殷无执再问：“要不要抱。”
有了他这句话，姜悟直接瘫在了他怀里。
殷无执失笑，把他抱了起来。
他们登上了假山的凉亭，姜悟被放在上方准备妥当的凉椅上，那一车车的冰块也都堆在了凉亭一侧，风一吹，通身沁凉。
姜悟瘫在凉椅上，张嘴吃掉殷无执喂得西瓜，道：“殷爱妃。”
殷无执一顿，又给他塞一口，板脸道：“叫什么呢。”
姜悟偏头望他，道：“爱妃。”
爱妃就爱妃吧，殷无执剥了个葡萄塞进他嘴里，道：“今日抽什么风。”
谈不上抽风，他只是突然想试试正常人都是怎么生活的，可没想到，正常的生活也是这么累，人为何不能飞呢。
但累归累，累过之后有这么一个可以随时躺平的地方，还有一个随时可以抱住他的人，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姜悟双手松松垂在一旁，一边想，一边合上眼睛。
“殷无执，我很舒服。”
殷无执看着他。
姜悟惬意地说：“我在做鬼的时候，总觉得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因为没有开心，所以也就没有不开心。”
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样子，自然也无法了解什么是不开心。
可是做人不一样，做人有喜怒哀乐，就好像，疲惫过后躺在这里才能感觉真正的惬意与舒适。
若是一直躺在那里，反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他丧得习惯了，所有事情都不放在眼里。
但其实人都是这样的，丧批跟人类的不同之处是这世上他一切都不在乎，可是其他人一样有不在乎的一些东西。
这并不能说明他便不正常了。
他一直觉得，死掉有无数好处，所以无法忍受活着有半分不好。
嫌活着太累，嫌不能好好睡觉，嫌要早起上朝，嫌总有其他人来管他。
但其实，他只是没有找到活着的好处。
就像喜欢一个人。
接受不了他的一个缺点，那么他所有的优点都是白费。而如果喜欢他一个优点，则可以盖过所有缺点。
“陛下，现在有要在意的人，或事了么？”
姜悟不知道，但他就是觉得这一刻很舒服。
舒服到让他不知道怎么来形容。
明明之前也很舒服的，总是瘫在那里，看着就比辛辛苦苦的其他人幸福多了。
可这是他真真正正第一次感到幸福，难以言喻的幸福。
他在陆地上走着，慢吞吞地挪动双脚，累了往旁边一瘫，有人接住了他，他说不想走了，有人便将他抱了起来。
耳畔虫鸣喧闹，这是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夜晚。
可是，好幸福。
游荡了那么多年，从未感受过这种幸福，他应该会记住很久，哪怕有朝一日他忘记了殷无执长什么样，忘记了今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这种深入骨髓让人战栗到全身酥软的幸福，应该会永远铭记。
还想要更多的幸福，像今日一样的幸福。
“殷无执。”他说：“你真好。”
“好到可以盖过这个世上的所有不好。”他觉得这样说会让殷无执开心：“我们私奔吧。”
一阵寂静之后。
殷无执说：“外面，可能没有做皇帝那么舒服。”
姜悟想了想游荡千年的那些日子里，见过的普遍劳苦大众，还有未来坐着电龙的拥挤人群。
他感受着身边沁凉的冰块，再看了一眼假山下抹着汗水的下人。
“我是说，我们去逛街吧。”

第86章
第二日,姜悟便丢了轮椅，与殷无执一起出了宫城。
门口有人在喧闹，姜悟没有在意,倒是殷无执撩开窗帘看了一眼,道：“是秋无尘。”
姜悟仔细听了听,似乎是秋无尘想进宫面圣,一直被拦在宫外,小喜正在说话：“行行好，我们真的有急事面见陛下，麻烦世子殿下出来一趟也可以。”
姜悟道：“她是来找你的。”
秋无尘正倔强地站在太阳下,耳畔挂着的红丝线也已经被汗水浸湿，她脸色有些冰冷，又有些紧绷，好像在焦虑,又仿佛在忐忑。
一辆马车在她面前停下。
车门大开,一颗比针尖大点的红砂痣落在她眼中。
殷无执还没下车,她便蓦地冲了过来：“殷无执，殷无执你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守卫急忙上前把她拦住。
姜悟透过车窗看她。
女子双目赤红，面色痴狂，她当是点了朱砂来的,但已经被汗水冲洗掉，那一抹水滴似的红看上去有些凄惨。
她被守卫抓着手臂,身体挣扎着前倾,朝殷无执叫嚷，目光满是渴望与乞求。
“告诉我，殷无执,告诉我。”
“嫂嫂。”淡漠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秋无尘神台顿时清明，她扭脸看向姜悟，听他道：“找个地方慢慢说。”
金雅楼的包厢里放了几盆冰块，小喜给秋无尘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殷无执坐在她对面，道：“太子妃要不要去换身衣裳，冷热交替，怕是要风寒。”
秋无尘摇头，她看着殷无执半晌，忽然起身一下子捧起了殷无执的脸，殷无执猝不及防，眼角被她指腹用力擦了几下，很快泛红。
姜悟：“。”
秋无尘道：“你怎么做到的，告诉我。”
殷无执道：“请先放手。”
“告诉我，告诉我。”
殷无执转动眼珠看姜悟，姜悟面无表情，秋无尘再次捧紧他的脸，道：“殷无执，告诉我，你是怎么把他救活的，他不是要死了么，他是要死的。”
姜悟抬脚踢了一下殷无执。
殷无执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按下，道：“你坐下，我慢慢与你说。”
秋无尘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她对姜悟道：“臣女失礼了。”
“嗯。”虽然被唐突的是殷无执，但姜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的道歉，道：“你先坐下。”
秋无尘在殷无执身边坐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殷无执。
姜悟：“。”
殷无执道：“请你坐远一点。”
秋无尘只好拉着椅子坐远了点。
姜悟道：“茶。”
殷无执给他添了茶，然后喂了他一口，秋无尘眉头拧起，道：“陛下，可不可以开始说。”
茶杯被放下，姜悟看了殷无执一眼，道：“说吧。”
当着他的面，殷无执似乎有些难以开口，秋无尘看了看姜悟，又看了看他，道：“殷无执，我问你，这是不是你的第二世。”
姜悟问：“此话何意。”
“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注定与我一样，一生孤苦。后来我看陛下化了大劫，可却依旧有心求死，便告诉他点痣之法，改变面相，也是料定他要求之不得，如我一般疯癫一世。”
“可如今他凭空长出了真痣，面相已变，而陛下……”她看向姜悟，道：“似乎也隐有了求生之念。”
殷无执道：“你早就知道他有劫。”
“不。”秋无尘道：“我半路偷师，学的可不是帮人看劫，也不是看谁能大富大贵，我只会看些姻缘之事，从你面相，以及和陛下的亲密之举，才知道你的心上人要有大劫，但我不会化，只能静观其变。后来再遇，你拿走了我的故人香，我看出你一心为陛下，而陛下却毫无生念，还对小喜说可惜，只怕你留不住执意要走之人。”
殷无执道：“你当时想看我笑话。”
“是。”秋无尘道：“你骂我疯子，我在等，有一天你要比我还疯。”
她等来了姜悟重伤的消息，等来了殷无执疯癫的消息，她想这是命，没有人可以阻止一个九五之尊赴死之念。
但很快，姜悟醒了，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意外听民间传言，殷无执遇到了什么神仙点化，面相大变。
她才陡然意识到什么。
努力回忆，姜悟与此前的不同之处，比如他性格大变，比如他不再吃花糕，比如见了她之后没有此前那样温和。
比如襄王告诉他，陛下如今得了木偶困困症，连朝事都不管了。
她此前也以为姜悟是因为生了心病。
但所有的事情都结合起来，再回忆姜悟看遍万物都不为所动的姿态，她忽然明白，以凡人的眼光看他，也许是她错了。
殷无执对姜悟道：“陛下要不要去隔壁睡一会儿。”
“朕也要听。”
殷无执有些难以启齿。
他起身走到窗前，秋无尘立刻跟了过去：“殷无执，告诉我，是不是，我其实也有机会，我也可以重来一次，我也可以再见阿元。”
“点痣是你教我的。”殷无执道：“你教了我两次点痣。”
秋无尘嘴角上扬，眼中溢出期待：“那我，我是不是，也与阿元见面了。”
“你死了。”
殷无执看向她，道：“所有人都死了，你，襄王，太皇太后，文太后，都被赵澄所杀。”
一切要从姚姬欺骗姜悟是赵人说起，那日晚上，姜悟想必无眠。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信了姚姬，还是没有相信，总之，他的生活一切如常，也许他依旧对姚姬抱有期待，也许是他早已习惯了被那样的母亲剥削与欺凌。
他勤政爱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处理国事，他所有的举动都向着夏国，除了他隐瞒了母亲对他说的那个所谓真相。
那一世的阿桂没有被带入宫里，也没有人发现太皇太后中了迷药，更没有人发现，姜悟送的那盆荣竹与迷药混合在一起其实是剧毒。
于是，竹花盛开的时候，太皇太后走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姜悟与姚姬共同谋杀，但他依旧是天子，没有人敢说。
这件事终于让秋无尘与襄王下定决心，联手彻查姜悟。姜悟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默许了秋无尘装疯入宫的行为，娶秋无尘的时候，大家还在赞美他是大圣人。
姜悟随他们去查，同时对姚姬采取了行动，把她关了起来。
但他依旧没有向任何人吐露他是赵国人的事情。
赵澄为了救姚姬，带人潜入了皇宫，那时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夏国，也没有人知道他有一对与姜悟极为相似的眉眼。
有一天晚上，文太后撞到了他，她没有对赵澄设防。
于是那一晚，文太后走了。
襄王目睹了那一幕，也看到了那双眼睛，更在交手之后，看到对方一路逃向了太极殿的方向。
襄王告诉了秋无尘，同时也告诉了一干大臣，他亲眼看到姜悟杀死了文太后，自己也在那一战中受了伤。
殷无执还记得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定南王的神色有多么严峻。
他告诉定南王：“陛下不会做那种事。”
“襄王与陛下是什么关系，他若非亲眼看到，岂会冤枉自己的兄长。”
他们同时想起了太皇太后死亡的指向，殷无执意识到，大臣们先入为主的看法，极有可能让姜悟百口莫辩。
他潜入皇宫去找姜悟，告诉他襄王怀疑他杀了文太后，让他快逃。
姜悟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赵国人显然从发生的这些事中尝到了甜头，意识到继续下去夏国定然大乱。
他们就像是藏在暗中的毒蛇，猝不及防地向夏国发起了进攻。
一日之间，姜悟其实是赵国血脉的事情飞速传遍了整个夏国，举国大乱。
百官来不及思虑，就必须要给大乱的国家一个交代。
“如果你知道杀死元太子的人是陛下，你会怎么做。”
秋无尘后退一步，她说：“阿元待陛下情同手足，若当真是他所害，我会不顾一切亲手杀了他。”
“若你遇到了陛下，他定会任你去杀，但那天晚上，我爹和武侯准备带兵攻打宫城，我担心陛下会受伤，所以带他逃了。”
可笑的是，姜悟被他扯着快要离开宫里的时候，便听到了宫外的调兵之声，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硬生生停下脚步，“这是父皇托付的江山，它未倾覆，朕岂能逃。”
所有时间都卡的太巧。
秋无尘神色狰狞地握着剪刀冲向了姜悟的寝宫，姜悟挣开了殷无执的手转身离去。
在定南王带兵到达之前，在姜悟回到太极殿之前，有人拿着姜悟惯用的剑，贯穿了秋无尘的胸膛。
姜悟回到太极殿的时候，秋无尘已经死透了。
兵围宫城，姜悟接受了质问。
数十道暗卫一同露面，黑影重重挡在他面前，乌黑长刀纷纷出窍。
暗卫誓死与天子同在。
这是内乱。
殷无执一直在解释，他带着姜悟离开了太极殿，中途姜悟折返，秋无尘绝对不是姜悟所杀。
没有人信。
他提议搜宫，搜出来了数十个潜藏的赵人，都与姚姬有过来往，这反而成为了姜悟是赵国血脉的证据。
姜悟让暗卫退下，独自接受审判。
到那一刻，殷无执才知道，何为无能为力。
曾经的小圣人，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管他曾经为了这个国家多么呕心沥血，也不管他有多么勤政爱民，为那么多人做了什么，血脉一条，足以判他死刑。
他看着那素来金尊玉贵的人在鼎沸的骂声中跪了下去，目光扫过一张张怨恨的脸，告诉他们：“不管我是不是赵国血脉，我都没有做过对不起大夏的事情，我没有杀过皇祖母，也没有杀过母后，更没有杀过秋无尘……如果……”
骂声高扬。
他垂下睫毛，殷无执盯着他的嘴唇，看清了他的口型。
“如果……你们愿意给我时间调查清楚。”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也没有人在乎这句话。
他没有再重复。
也许是继续调查就要逆流而行，他可能疲惫了，所以干脆放弃了抵抗。
殷无执甩掉了定南王抓着他的手，冲上审判台，大声说：“给他一点时间，我们一定可以调查清楚，丞相，王爷，武侯……我们应该查清楚，不要中了赵国的奸计。”
但那个时候，没有人在乎真相究竟如何。
夏国急需一个没有任何身份污点的帝王。
所以，他嗓子喊哑了，膝盖跪疼了，头也磕破了，最终又被定南王抓了下去。
姜悟被打进了大牢。
百官决定推举襄王为帝。
赵国打着要救回赵英血脉的旗号，从边境向夏国发起了进攻。
接着，关京城内，赵国人前来救姜悟了。
襄王带兵阻止，与赵澄打了个照面，在得知他是赵国太子之后，因为那双极像的眉眼，更加断定了姜悟是赵人无疑。
那一次殷无执躲在暗处，看着襄王与赵澄交手，趁乱带走了姜悟。
他一直告诉姜悟，事情的真相绝非如此，他相信姜悟有办法证明自己。
一开始，姜悟说：“若真相就是如此呢。”
“真相不会是这样。”那时殷无执也有在派人调查此事，发觉姜悟是赵国人的身份有诸多疑点，所以他敢向姜悟保证。
“若实在查不清楚，你会与我一起遗臭万年。”
“我不怕。”
“我不想连累你。”
“我知道。”
也许是他的坚定打动了姜悟，他答应了。
但夏国依旧彻底乱了，全国都在寻找姜悟的下落，并把殷无执一并归为了叛徒。
又一次在夏人的追杀下逃脱之后，他们意外看到了姚姬的身影，她似乎正在跟着赵澄返回赵国。
那晚，他们坐在一颗巨树下，互相包扎着伤口，姜悟遥遥望着姚姬马车停留的方向，忽然对他说：“殷无执，我恨她。”
殷无执看他。
“这也许是我此生离她最近的一次了。”姜悟对他说：“你帮我，杀了她。”
殷无执能够理解他的怨恨，但他不确定杀了自己的生母，姜悟会不会后悔。
“陛下确定。”
姜悟尽管沦落到那种地步，殷无执依旧在称他为陛下，从未改口。
“嗯。”姜悟说：“杀了她，此事不查了，然后，我随你找个地方安家。”
殷无执有些震动：“当真。”
“嗯。”他记得他告诉他的最后一句话：“你带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染血的手提起了地上的刀。
夏国大乱，赵澄与襄王交手也没得到太多好处，双双重伤，留下的人手也没多少了。
殷无执轻而易举地取了姚姬的性命。
他一击便退，只听到赵澄撕心裂肺地喊：“你杀了她，姜悟也会死——”
殷无执离开的时候还在想，他定是在骗我。
巨树下没有了姜悟的身影，往另一侧去看，粘稠的血迹染上了浓绿的野草。
他追上了姜悟，扶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他抱起姜悟，一路往夏国走去，他走投无路，想着那些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姜悟去死。
姜悟躺在他怀里，视角落在他的下巴上，一直一直地望着他，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释然地笑了一下，然后安详地合上了眼睛。
“我杀了他。”
回去之后，殷无执告诉自己的父亲，“我杀了那个叛国之人。”
他明白了姜悟为何让他去杀姚姬。
他并非是自己想死。
他在给殷无执一个洗清自己的机会。
姜悟已经是个叛徒，而殷无执还有机会洗脱罪名。
再然后，谷晏回来了。
他是自幼便埋伏在赵国的卧底，后来被姚姬安插在姜悟身边，赵澄发现了他似乎有二心，便将他打下了悬崖。
谷晏大难不死，重新走回来，向所有人说明了一切。
他来得太晚了。
那时殷无执在想，也许这就是天意。
但这一世，殷无执提前便发现了谷晏的不对劲，盛国寺的那一晚，他与谷晏相约请赵澄入瓮，虽然后来被姜悟找死的行为打断。
秋无尘问他：“襄王是怎么回事。”
“他得知了陛下的清白，认为是自己导致了这一切，大恸之下带兵与赵国交锋之时，崩于战场。”
姜悟有些迷惑，为何史书上说是昏君姜悟杀了襄王。
似乎意识到了他的疑问，殷无执望向他，道：“此前襄王与赵澄交手，为了让赵国认为夏国群龙无首，曾假死过一回。”
他说的是他趁乱带走姜悟那次。
襄王的假死也起了效果，赵国以为夏国全线崩溃，肆无忌惮带兵深入之时，殷无执与襄王正好带兵赶到，生擒俘虏数万。
为后来的天下一统打下铺垫。
对于这些事情，姜悟并没有什么真实感，但他也意识到，曾经的姜悟与殷无执，想必是有感情的。
他瞥了殷无执一眼，秋无尘接着道：“那你后来做了什么。”
“前世我们也曾见过面，是陛下带我去了你的小院，在太皇太后离开之前，你说过与今生同样的话，我骂你疯子，你说我可怜，教我点痣。”
但那个时候，殷无执没信。
直到后来，大仇得报，一切尘埃落定，他才开始求神拜佛，搜遍世间，试图寻回姜悟。
他一直在想，如果活的足够长，是不是有可能再见姜悟一面，他会仔细观察路过的孩童，想着这会不会是他的转世。
路边随便一个说书先生，都能骗得了他。
他像秋无尘一样，买很多求姻缘的小物件，把太极殿挂的满满当当。
在宫墙上插满招魂幡，试图引他魂魄入梦。
赵国覆灭之后，遗留的赵国旧部也曾扮道士骗过他，他多次遇险九死一生，被身边忠臣大骂荒谬，无数人对他口诛笔伐，希望他停止这些妄想。
每逢太极殿换了宫女，都会悄悄议论，为何陛下一个那么精致的梳妆镜，为何那里有一只那么珍贵的朱笔，为何陛下的身上，总是有小小的伤口，为何陛下的眼角，总是有一抹淡淡的红。
无数道士步入过他的寝宫，无数和尚在他榻前念经。
他带兵扩建疆土，修缮庙观，寻遍天下的每一寸土地。
姜悟确实没有骗他，他的确想带他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然后呢，你在哪里找到了他。”
“我从来没有找到过他。”殷无执说：“有生之年里，他也从未入过我的梦。”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殷无执走回来，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顺便问姜悟：“听这么久，渴了吧。”
姜悟垂下睫毛，乖乖就着他的手喝水。
秋无尘：“你快点行不行，急死我了。”

第87章 【4W营养液加更】
殷无执很喜欢喂他吃东西,姜悟总是乖乖的，像小动物一样，尽管这样形容一个九五之尊有些失礼。
他没有在意秋无尘的催促。
殷无执对她并没有特别大的好感,尽管他清楚前世的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可他不会代替曾经的姜悟去原谅那些曾经散发过恶意的人。
充其量就是当做陌生人罢了。
“陛下,要不要去隔壁躺会儿。”
他猜测姜悟又该睡觉了。
秋无尘也看出来了殷无执的态度,有求于人,她耐心等在一旁，道：“殷无执，你若恨我,可以对我用刑，但请务必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岂会恨你。”殷无执道：“言重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人和事，前世的每个人也都在被潮流卷着向前。殷无执并不恨她,如果他恨秋无尘的话,那么就必须要连自己的父母一起恨上,毕竟当年他的父亲也是逼死姜悟的一员。
“我不困。”姜悟说：“你接着说吧。”
他没有见过殷无执为原身疯癫的模样，但他看到了秋无尘为姜元疯狂的样子,料定殷无执定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殷无执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指。
“在我活着的那些年里，我一直在寻求与他相见的办法。”
赵国覆灭之后,国师枯银被他抓住。殷无执没有杀他，也没有杀抓到的一些无辜皇室,条件是让他帮忙找到姜悟。
枯银答应了。
他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他清楚已经无法再保全赵国，但他到底守护了赵国上百年,对赵国皇室有情，有责任护住他们。
他是殷无执见到的第一个有道行之人，活了那么多年，也还是那么年轻。
他做法七七四十九日，睁开眼睛之时，问殷无执：“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陛下想听哪个。”
“直接说，朕若不满意，便杀了你。”
“好消息是，搜不到他的魂魄，往好处想，也许他一生行善积德，受尽委屈，已经羽化登仙，天人之境，非我等凡人能够窥探。”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既然搜不到他，极有可能，他在离开的那一刻，便散尽了。”
“何为散尽。”
“化为虚无，消失殆尽，六界之中再无任何存在。”
那是殷无执第一次听到散尽魂魄一说。
枯银看出他心中杀意，很快表示：“如今我道法不深，无法为陛下证明真假。”
“你活了那么久，道法还是不够。”
“修道之人区区百年又算的了什么，当年点化我之人足足活了千载。”
“哪里能够找到那样的人。”
“听说，在大陆之上，随便选择一个方向往前，只要不偏离路线，最终都会到达沧澜山海，在那里常有仙人出没。”
“但，只是传说罢了。”
殷无执后来又求了很多佛修与道修，有些一看就是骗子，殷无执每次都耐心地被骗，然后在对方暴露的时候取其首级。他被骗了很多次，也杀了很多人，但每次，他都会等到最后才杀。
因为始终都对每个骗他的人抱有希望。
后来他杀人的事情传遍神洲，于是没有人再敢骗他。
那时殷无执甚至想，有人来骗他一下也好，他甚至可以不取人性命。因为抱着希望等待，在骗局揭晓之前，也是甜蜜的。
再后来，他就遇到越来越多的，真正的修道之人，每个人都在告诉他，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直到他遇到一个真正的高人，对方拿轮回盘算过之后，很遗憾地告诉他：“此物乃仙界至宝，若你寻的那人真的存在，无论他投生成为何物，还是一直以孤魂在飘荡，此盘定会指向一个地方，可如今它一直转个不停，就代表他魂魄已散，归为虚无。”
他又问：“为何会这样。”
“世上总有人无欲无求，对来生也不报希望，不想做花鸟鱼虫，也不愿再世为人，失去权利的桎梏之后，便干脆就散尽了。”
“那便没有希望了么。”
道士摇了摇头。
“来生也没有希望了么。”
道士再次摇头：“散尽便是散尽，六界皆寻不到，哪里还有来生。”
那一刻，殷无执才知道，原来他早就从枯银那里得到了答案，只是他没有相信。
“总有办法的吧，世上若有仙人，便一定会有办法。”
那道士说：“你若说他依旧存在，他就在你周围，所有虚无的，碰不到的，瞧不见的，便都是他。”
“若我想碰到他呢。”
那道士沉默了很久，说：“去沧澜山海试试吧，听说那里是离仙界最近的地方。”
殷无执将皇位托付给自己的义子，然后带人选了一个方向，一直往前，遇山砸山，遇河填河，实在过不去的，便只能绕。
他走了很多年，才到达了传说中的沧澜山海。
他在那里建了座道观，每日会去山顶看海浪拍打着半山腰，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遇到仙人，让他一偿宿愿。
但他一直等到死，也没有见到传说中的仙人。
姜悟趴在了桌子上，看着他平静的面孔。
也许是那些年的等待，磨平了他的所有棱角，他看上去那样平和，安静。
“然后呢，然后呢。”秋无尘说：“你死了，然后呢。”
他死后，脱离那具枯朽的肉身，回到了与姜悟分开时的模样，他有执念，魂魄难散，也没有去往生门。
他依旧在沧山之巅，澜海之畔，那个据说最有可能遇到仙人的地方徘徊。
一直徘徊。
直到有一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殷无执，史书评你一生戎马，创建后夏盛世，如今已过千载，你可愿渡过澜海，羽化登仙。”
殷无执问：“他登仙了么。”
“你执念太深，魂魄不散，也去不得往生门，登仙是你唯一的退路，否则你便永远都是孤魂野鬼。”
“他有没有登仙。”
就在他以为再也得不到回复的时候，那声音说：“他本该登仙。”
“然后呢。”
“殷无执，他已散尽，你不要妄想了。”
灵魂是不会哭的。
殷无执问：“若我想见他，要做什么。”
那个声音叹了一声：“殷无执，你真是可惜了这个好名字。”
“若我想见他，要做什么。”
对方给他出了个主意。
等，跪朝澜海，诚心地等。
也许有朝一日，他所求之人会于虚无之中有所感觉，魂魄重聚，再次转世为人。
但那个声音没有说，应该等到什么时候。
并且，此法有一个弊端，这一跪，在他得偿所愿之前，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是殷无执终其所愿是为了再见到他，他面朝悬崖而跪的话，姜悟便是真的再次为人，也难以走到他面前去。
也就是说，他要做好跪上永世的准备。
对于殷无执来说，怎么等都是等。
他跪了下去。
魂魄在时间的长流之中与沧山成为一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地僵住，无法动弹。
在他面前拍打的海浪一点点沉了下去，前方露出了礁石。
他偶尔能听到声音，有人在他身边吟诗作对，饮酒作乐，他建立的道观反复被修缮，沧山的传说逐渐不为人道，有人拿那道观的名字来给这个山命名。
然后，人声鼎沸了起来。
无数人聚集在他身后，喧闹嬉笑，他最常听到的便是相机的咔嚓声。
他想这其中会不会有姜悟。
他时常想转过去看看，却一动不能动。
曾有几个大胆的人爬到了他身边，但没有人能走到他面前来。
前方太过陡峭，他有些担心，希望来的人不是姜悟，因为他面前根本站不住人。
姜悟可能会摔下去。
他希望姜悟好好的，虽然他很想看到他，但其实他最希望的还是姜悟能够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希望他能放肆恣意地重活一世。
哪怕没有他的陪伴。
他相信，除了自己，也还会有别人欣赏他。
他一直等啊等，时常会想，如果能够重新回去一趟也好，他想弥补那些不足，想让姜悟知道，那个世界其实也没那么不好。
最重要的是，他想重新守护一次没能守护好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身后刮来了一阵风。
那风很小一股，竟然还会拐弯，穿过他的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来不及去看，再一晃神，便发觉自己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两股记忆纷沓至来，他看到了熟悉的爱人，在不熟悉的场景下，缓缓倒了下去。
离开金雅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秋无尘得到的只有一个字：“等。”
如果说时间能够抹去一切，那么它也一定能够重塑一切。
姜悟听累了，便趴在殷无执怀里睡了一阵。
醒来的时候有点丧丧的。
殷无执喂他吃了东西，问他：“怎么不高兴。”
“说好的逛街。”
“明日也不迟。”
“。”丧批跟殷无执不一样，他要出门不能心血来潮，一定要提前准备几日，留出足够的拖延时间，而且今日刚刚出过门，明日他应该不会想动了。
殷无执看出他的想法：“那便再隔几日。”
“殷无执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姜悟的转世。”
姜悟这句话说的比较快，当然了，只是相比他平日的语速来说，跟正常人比起来还是慢吞吞的。
殷无执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道：“我喜欢你，跟你是不是他的转世没有关系。”
“可你就是这样认为的。”
“你这样对我是不是不太公平。”殷无执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并不记得姜悟是谁。”
“我就算是他的转世也跟他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你若因为喜欢他而喜欢我我不答应。”
“我知道。”
姜悟皱眉。
他少有这样生动的表情，殷无执伸手给他抚开，道：“你猜，我为何会失去记忆。”
姜悟看他。
“因为那些年里，我时常会想，如果有一天你魂魄重聚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重新接受我。”
“如果我带着对另一个姜悟的喜欢来喜欢你，那你又算什么呢，替身么？”
“你定然不会接受这样的我。”
“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
“所以，虽然我经常希望，可以重来一世，可我一直有在强调，如果重新再来，我要忘记一切，以全新的我，去面对全新的你。”
姜悟想了想：“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喜欢我，我也没有喜欢你。”
“那就说明你我缘分已尽。”殷无执说：“就算再也不能与你在一起，我也不允许自己带着对另一个姜悟的怀念来接近这一个姜悟。”
“而且，我相信，你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的，因为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你有多么值得被喜欢。”
姜悟勉强能够接受他的说法：“那……”
“那你说你现在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
姜悟：“。”
虽然说不出来，但得先拿眼睛去瞪。
殷无执嘴角扬了一下，道：“还会瞪人了，别瞪了，累不累，给你揉揉。”
他放下碗筷来给姜悟揉眼睛，姜悟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是一个真正的拥抱，他环住了殷无执的脖子，双臂柔软却有力，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
剔透的双目望着前方，他静静抱着殷无执，慢慢地说：“其实我猜到了。”
猜到了自己是姜悟的转世，猜到了殷无执对自己的态度是因为确定了自己一定是姜悟。
但他一直觉得，姜悟是姜悟，他是他，哪怕他如今依旧名唤姜悟，也与那个姜悟没有关系。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从一片虚无之中诞生的，尽管他找不到自己诞生的理由，可他就是意外被拉入这个身体里的，原身是原身，他是他，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一直没有去找殷无执说清楚这件事，是因为他懒得说，他认为自己会得到让人疲惫的答案，谁要做那个姜悟啊，做一个没有良心的丧批难道不好吗。
他也不希望殷无执是因为自己是姜悟的转世才喜欢自己。
但，殷无执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殷无执真的很聪明，也有很认真地在喜欢他。
不管是那个姜悟，还是这个姜悟，都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他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殷无执，也没有理由拒绝曾经被那样深爱过的自己。
他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想是就是，不想是就不是。
因为一切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全新的殷无执，依旧爱上了全新的姜悟，全新的姜悟，也依旧爱上了全新的殷无执，虽然如今他和殷无执都半旧不新了。
他还找到了自己诞生的理由。
难怪那些年里，他怎么都不能去往生，难怪想要对他下手的人，会被雷劈傻，难怪他始终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原来是殷无执在牵挂着他。
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
沧山变成了游客密集的悟道山，澜海干枯成了万丈深渊，殷无执一直在想着他，念着他。
而他，也始终没有遇到能让他停留的人或事。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没有转世为人，没有成为密集游客中的一份子，就是为了飘到殷无执面前去被他看到。
“殷无执。”他收紧手臂，头一次开始嫌弃自己没有吃饱饭，力气不够大，抱得不够紧：“辛苦你了。”
殷无执说：“嗯。”
姜悟推开他，道：“嗯什么。”
“确实辛苦我了。”
姜悟：“。”
“再抱我一下。”
“不要了。”
“那我抱你一下。”
姜悟只好抱住了他。
“那，以后我多主动一点，你不要那么累。”
“心疼我？”
“不是。”
“哦，你是怕我跟你以前一样，说散就散了。”
丧批仰起脸，剔透的眼珠露出几分紧张。
殷无执垂眸与他对视，道：“我才不会跟你一样没心没肺呢。”
姜悟揪了一下他的头发，殷无执不得不靠近他，被他亲了一下嘴。
“那个坏人不是我。”

第88章
姜悟觉得殷无执有些辛苦。
每天除了跟诸位大臣一起忙政务,还要给他穿衣喂饭，抱他晒太阳。
当然了，姜悟身边其实不缺喂饭的人,他也并不想那么麻烦殷无执,只是殷无执似乎很喜欢亲自照顾他。
新的一天,早朝之时,姜悟听说赵国派了来使来洽淡关于接应太子一事,他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虽然已经听殷无执说清楚了原身之事，可那对于他来说还是过于遥远了些，他很难生出什么波澜来。
对赵国,对赵澄，还有姚姬，他没有憎恶，也没有怨恨,连叹息都懒得给。
任由朝臣就此事发表意见,他自然而然地放空了自己——
其实现在很难再像以前一样放空了,他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会率先勾勒出殷无执的样貌。
殷无执的五官过于凸出,此前只觉得他漂亮，如今却是觉得有几分漂亮的不合常理。
毕竟能把丧批鬼都勾的心猿意马。
“陛下。”殷无执转脸看他，道：“陛下觉得如何？”
姜悟根本没听清他们怎么说的,但一般殷无执这样问的时候，他只要点头就对了。
“哦,就依诸爱卿的意思。”
裹着宽大龙袍的天子被从龙椅上抱走,百官早已习以为常，行出宫殿之时，还有人在轻声议论：“方才下官斗胆瞧了瞧,陛下脸色似乎比之前好看多了？”
“何止，脸部还圆润了些，想是长了些肉。”
“身子能尽快好起来，就谢天谢地咯。”
天子身世之事已经传遍整个大夏，他在明知有共生蛊的情况下，还不顾自己的性命大义灭亲，大夏铲除隐患之事，也已经深入人心。
甚至有传闻说，天子其实是天上的仙人，下凡来是渡劫的。
知道的自然都明白这些传言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刻意控制舆论导向，但更多的是盲目相信的人。
但对于以陈相为首的忠臣们来说，他们对于姜悟其实没有过多的要求，也许是因为以前他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如今大家都觉得姜悟对夏国之心可昭日月，愿意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的人并不多，更不要说他是一个天子。
夏国没有按照赵英的计划走向大乱，这已经足以让这些劳碌的大臣们感到慰藉。
姜悟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一世与殷无执的执念有关，他感受到的恶意很少，善意反而更多，这些大臣们不光不催他干活，反而日日问安的折子里头，会说自己吃了什么好吃的，去了什么好地方，鼓励他多多尝试。
至于为何他会知道这件事，当然是因为他主动要求跟殷无执在一起看折子了。
毕竟殷无执实在是太辛苦了，丧批也想稍微为他分担一些。
他被宽掉沉重的龙袍，抱往御书房的时候，问殷无执：“今日你们谈了什么。”
他从来不认真听朝，而是每天要求殷无执做课代表为他总结，若是换做旁人，日日这样可能早就厌烦了，但殷无执却是耐心十足。
“商议赵国来使之时，找谁去接应比较合适。”
“找谁去了？”
殷无执把他放在书桌后面，命人端上水果糕点等物放在一旁，然后在他身边坐下，道：“我去。”
姜悟把侧脸放在了桌子上。
旁人趴桌总喜欢把手臂压在脑袋下，他是连抬个手都懒得，贴着桌子的脸被压得变形，偏头讲话的时候，声音也有些瓮声瓮气：“殷无执，你还在恨他们么。”
殷无执把他的脸托起来，在下面垫了软垫，道：“此话怎讲。”
姜悟说：“赵澄自幼失去母亲，必然对母亲充满憧憬，但那始终都只是来自他的想象，母子二人其实没有什么感情。可如今你把他与枯银强留夏国，他受尽羞辱与欺凌，日子不会好过，只要想到这一切都是那个所谓母亲带来的，长此以往，定会产生嫌隙。”
殷无执平静地翻着折子，并给他喂了一口西瓜。
他吞下去，嘴巴随意在软垫边缘蹭了蹭，继续用那不紧不慢地声音说：“你应该留了人在接应府观察，有消息么。”
殷无执言简意赅：“他们发生过几次争执，听说姚姬最近日日以泪洗面。”
“她有没有来找过朕。”
殷无执顿了顿，姜悟眨眼，道：“应该会来的么，她很擅长这个，她与赵澄其实也没有太多感情，应该会觉得朕只是一时冲动。”
“是。”殷无执眸中溢出讥讽：“我没有让她见你。”
“哦。”姜悟说：“啊——”
殷无执再喂他一块瓜，姜悟口中汁水横流，轻轻吸溜了一下，忽闻他问：“会觉得我很坏么。”
“不。”姜悟没有疑惑他为何会有此问，殷无执问了，他便这么答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殷无执望向他：“你飘荡多年无欲无求，我以为你会觉得我过于极端，或者，劝我放下仇恨。”
“你若不极端，岂会有朕的如今。”姜悟扯住他的衣角，道：“虽然活着没什么意思，可西瓜很甜，我喜欢这个夏天。”
殷无执慢慢也把脸放在了桌子上，与他对视，道：“是因为有我么。”
“嗯。”
“真的，不会觉得我坏，不会觉得，都过了那么久了，我还是不肯放下……”
那些年里，所有人都在劝他放下，他一生中听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放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情绪，没有人比你更懂你自己的感受，你恨一定是因为你需要恨，你若不需要的时候，自己就会放下了。”
“若你开口，我可以放下。”
“为何要放下。”姜悟说：“你有能力可以靠自己去平复情绪，为何要因为我而放下，便是你今日因为我放下了，他日你若再见到他们，难道不会后悔，当日为何没有狠心到底。”
姜悟无法完全共情自己的前世，但他觉得，前世决定让殷无执去杀姚姬的时候，他应该跟自己此刻一样平静。
否则他不会彻底消失。
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被欺凌被压榨被毁掉都不重要了，不会在他心中再起半分波折。
他希望这世上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行事，殷无执既然有能力可以做到消除仇恨，他便不会把仇恨一直留在他心中，让他永生膈应。
殷无执希望他能肆无忌惮活过一世，他也希望殷无执可以肆无忌惮去做自己。
坏姜悟没有办法珍惜，便由好姜悟来为他疼爱殷无执。
“爱妃。”
殷无执还在晃神：“嗯？”
“朕困了。”
宠爱殷无执的方法，让他抱着姜悟睡觉。
接应府内，赵澄头痛欲裂。
“为何我们的来使，我连见面都不行。”
枯银坐在他对面，道：“没有原因，殷无执就是故意在惹你发怒。”
赵澄的确怒意难抑，尽管他知道夏国就是为了帮他们的皇帝出气，所以才故意处处为难他们，他甚至清楚殷无执是在利用他针对那个虐待过皇帝的女人。
但他没办法平静自己。
归根结底，他其实从小都没有见过姚姬，跟对方根本没有太多感情。而对她的所有美好的想象，都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之中逐渐破碎成渣。
夏日的接应府内，繁花似锦，赵澄克制地坐在凉亭中，眼神阴郁如鬼。
一阵悉嗦的脚步声传来，姚姬衣着素锦，脸色有些苍白，看向他的时候，表情还有些畏怯：“澄儿，我做了冰镇莲子羹，你要不要尝尝。”
事到如今，赵澄已经很难再给她好脸色，他能忍着不对这个女人发脾气，已经是极大的宽容。
姚姬顿了顿，上前亲手把莲子羹放在他面前，同时递给枯银一碗，轻声道：“我听说，阿英派来使过来，我们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在试探，思忖到此事是个好消息，嘴角还微微扬了扬，希望能从赵澄脸上也看到欢喜。
但是没有，赵澄下颌紧绷，眼角眉梢皆是森寒冷厉。
姚姬放下嘴角，道：“若不然，我再去找找悟儿……如今赵国已经来人，便是为了两国和平……”
赵澄挥袖打落了碗。
姚姬顿时噤声。
赵澄站了起来，一路走到亭边，须臾嗤笑：“和平。已经没有和平了，来使过来，他一点面子都不给，连见面都不让我们见，接应府大门直接派了重兵把守，明显要限制我等出行，你还觉得他们像是要和平的样子？！”
“悟儿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定是殷无执……”
“有差别吗？！”赵澄回头，“不管他是不是这样的人，都已经与你不共戴天，我真的不明白，你身为一个母亲，陪伴了他二十多年，你都做了什么，你的儿子为何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你！”
“澄儿……”
“你不要叫我。”赵澄嫌恶地道：“我真庆幸你早就不在赵国，否则我真不敢保证，你是否会因为我不够优秀而那样折磨我，你是否因为我父亲只是个王爷而逼他篡位。”
“我，我对悟儿，我是真的为了他好……”
“你为了他好把他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你为了他好把他逼到弑母的地步，你为了他好他为何在我手下处处求死？！”赵澄已经快被这个压抑至极的环境逼疯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身为一个太子，居然会被敌国瓮中捉鳖，其实若只是因为自己也就算了，大夏绝对犯不着这样处处作难，可他偏偏有一个伤害了夏国天子的母亲。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救自己的母亲才来的夏国，所有人都知道他思母成疾，甚至在恶意曲解他是个没断奶的孩子。
如果母亲是有苦衷的话，他会不惜一切带她回国。
他如今愤怒，除了憎恶姚姬，还在憎恶自己，他怨恨自己为何如此愚蠢，为了这样的一个女人深入险境。
“当年究竟是赵靖强迫，还是你主动勾引。”
姚姬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血，她艰难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来大夏是身不由己，我若是依旧留在赵国，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不管怎么样我都给了你生命，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我！”
赵澄脸色难看了几息，才道：“对不起。”
他飞速消失在了姚姬面前。
在这样下去，他可能会说出更过分的话。
姚姬失魂落魄地走向了门口，她意识到自己在接应府可能待不下去了，除非姜悟改变主意。她依旧对姜悟抱有希望，那个温柔的孩子，打小就会为他着想的孩子，他若是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定不会不管不问。
可是所有人都在阻止她见他。
守卫拦住了她：“贺小姐，请回去。”
她在夏国人眼中变回了贺秋，在赵国人眼中回到了夫人的位置，哪怕赵英已经称皇，她也依旧只是一个夫人。
“我想。”姚姬仰起脸，道：“我想见悟儿。”
守卫道：“世子有令，请你不要离开接应府。”
“殷无执。”提到殷无执，她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她难忍嫉恨：“他带坏了我的悟儿，这个狐狸精，他带坏了我的悟儿！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我是姜悟的母亲，我生了他——”
“你除了这一句，还会说别的么。”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她豁然抬头，便见红袍世子乌发半挽，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你这杀千刀的妖孽。”她看着对方眼角的红痣，整个人都歇斯底里起来：“你这恶人！祸水！！邪佞奸臣，你为何要缠着悟儿，你滚，滚出皇宫，滚出关京！”
“你这样发疯，考虑过陛下的感受么。”
姚姬瞬间僵住。
她似乎还是在乎姜悟的面子的，当然了，殷无执看得明白，她这样是因为如今能解救她的只有姜悟。
“陛下让我带了口信过来。”
姚姬本来还有些慌乱，听闻此话，立刻仰起了脸，眼中瞬间溢出光来。
殷无执觉得可笑。
姜悟以前究竟有多好，才会让姚姬觉得，哪怕被伤害至此，也一定会毫无底线地原谅。
殷无执下了马，道：“借一步说话。”
也许是知道姜悟不会再对他下手，姚姬警惕了几息，还是跟了上来。
殷无执与他一同立在墙根，轻声道：“陛下答应可以放你回国。”
姚姬浑身抖了一下，道：“悟儿，悟儿当真……”
“是。”殷无执说：“你是贺家小姐，你答应跟赵英合作，其实目的就是为了回国吧，陛下很能理解你，这里毕竟是敌国，而赵英登基之后一改曾经的态度，拿不让你回国来威胁你做危害大夏之事，他也都清清楚楚。”
姚姬红了眼睛，她捏紧手指，用力咬住了嘴唇，好半晌才道：“悟儿，我想见他，让我见见他。”
“陛下那天一时冲动对你下手，其实也是为了杀死自己，可他的行为想必还是伤害了你，他觉得自己惹你难过了，十分内疚。”
“我一点都不怪他。”姚姬立刻道：“是我给他压力太大了，殷无执，让我见见他吧，我再看看他。”
殷无执唇畔弯起：“你想回国么。”
姚姬道：“我想见悟儿。”
“听说贺老夫人身子已经不太好了。”殷无执道：“陛下实在不忍心你见不到最后一面，你若是愿意的话，他今晚就可以安排人送你回去。”
姚姬看了他一会儿，好半晌才道：“今晚。那澄儿呢。”
“他自然有他的父皇会保他。”殷无执道：“但你伤害了陛下，虽然陛下不怪你，可百官难免心有芥蒂，百姓也十分不满，赵英只怕不敢保你，届时此事拿到明面上来说，你必死无疑。”
提及此事，姚姬神色黯然道：“他如今荣登大宝，定然不愿因我大动干戈。”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他可以在使团谈判前放你回去，只要你安全到了赵国，赵英清楚了你在陛下心中的重要性，也不会随便动你。”
姚姬有些迟疑：“赵英，真的不会为难我？”
“陛下在乎你，他便不会为难你。”殷无执看了一眼天色，道：“或者你可以等，等使团谈判之时，把你作为交代送给大夏。”
姚姬别无选择：“我由他安排。”

第89章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殷无执说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会给她收拾好,所以姚姬什么都没有准备。
她没有再去见赵澄。
虽然她生了赵澄，却的确没有养过他，这孩子如今这样对她,已经伤透了她的心。
只要姜悟才是真心为她好,只有自己养出来的孩子,才知道是什么样子。
她从后门离开了接应府,后方已经停靠了一辆马车,姚姬登上去，车里平坦舒服，还有一个曾经服侍过她的小丫鬟。
姜悟一如既往的细心,把一切都安排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车缓缓离去，接应府的影壁后，国师静静走出，眉目冷淡。
姚姬坐在车内,一路顺畅无阻地出了关京城,她心中满是她的母亲,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她变成了什么样。
她又忍不住地去想姜悟,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孩子，若他生在赵国多好啊，若她还是贺家小姐,就不必再那样逼他，她便靠自己的家族,也可以保护好她。
但……
她撩开窗帘往外看,月亮跟着她一起往前，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几日后，两国来使的谈判桌上,赵国使团果真提出了斩杀姚姬，以平大夏民愤。
但派人前往接应府寻找姚姬的时候，却发现到处都没有了她的身影。
赵国使团面面相觑。
左昊清冷笑：“这就是赵国的诚意？一边提出把她交出来，一边又偷偷摸摸把人送走。”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使团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我们想面见太子。”
殷无执答应了。
赵澄的确有几日没有见到姚姬了，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丢下他偷偷离开了关京。
枯银表示：“我们可以派人去追。”
“那边追回来之后，再行议论罢。”
姚姬是提前走的，身边又有人护送，赵国派出去的人对大夏不够熟悉，根本很难追到她。
赵国来使也一并被扣了下来，赵澄在屋内来回走动，枯银静坐不语。
一只手忽然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赵澄道：“她丢下了我，她丢下了我，自己逃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枯银道：“你想怎么做。”
赵澄眼圈通红，面容溢出恨意：“国师觉得，她会逃去哪里。”
“夏国已无她的容身之处，可贺家在赵国依旧根基庞大。”
“她会回国。”赵澄说：“她把我丢下，独自回国了……这个女人，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他一脚踢翻了椅子。
赵都，赵英在接到来信之后神色十分凝重，他召来了贺家如今的继承人，也是贺威了另一个儿子贺翔，且将使团来信给他看了。
贺翔静静看罢，道：“太子殿下的安危最重要。”
赵英道：“老夫人那边……”
“她如今已经病得不醒人事，无人会去嚼舌根。”
赵英颌首，将信收了起来。
姚姬是由夏人护送回国的，但因为两国关系紧张，一干人只送她到了边境。她生得太过扎眼，只能将脸涂黑，一路摸索着往前，足足半个月才走到赵都前的山坡上，看到了巍峨的城墙。
她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秋日又来了，天高云淡，阳光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炽烈。
今日殷无执心情似乎很好，下了朝便在殿中摆了美酒佳肴，姜悟虽然不爱动，但若是喂他，倒也还是愿意吃的。
他瘫在桌子上看殷无执调试琴弦。
“你还会弹琴。”
“略通皮毛。”
“妖妃都这么谦虚。”
殷无执看他，修白手指从琴弦落下，道：“我是妖妃。”
姜悟的身子还是死气沉沉的瘫着，只有脑袋抬了起来，认真望着他的眼睛里显出几分生气。
“这身世子袍，好看。”
“是袍好看，还是人好看。”
姜悟：“。”
殷无执把琴放在桌上，道：“快说。”
“你好看。”
他发现殷无执很适合红色，去年秋日，殷无执就是穿着这一身世子袍撑伞走过玉阶，来到了他的太极殿。
那时的殷无执冠服端严，看上去干净利落，气质像极了刚开锋的利刃。
但此刻，对方松松挽着三生簪，眼角红痣鲜艳欲滴，有点勾魂夺魄的意思。
粉嫩舌尖擦过唇瓣。
殷无执盯住了他。
姜悟乖乖跟他对视。
“陛下……”殷无执表情古怪：“馋了？”
还舔起嘴唇来了。
姜悟像虫一样扭了一下，自己把自己的上半身挪回一点，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看他，道：“你要弹什么曲儿。”
殷无执坐直，拨了一下琴弦。
只一个音，便有了铿锵之声，殷无执说：“落日战行。”
姜悟：“。”
他想听银词浪曲。
姚姬从山坡上跑了下去，一不小心乐极生悲崴到脚，顿时咕噜噜滚了下去，她躺在地上，晕乎乎地喘了喘，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家人，又重新撑起了身子，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脚，一步步走向了城门。
琴弦拨动，姜悟慢吞吞取过软垫压在自己下巴下。
暗道难得殷无执有此雅兴，便勉为其难欣赏下吧。
赵都城门大开，一人策马而来，姚姬一眼认出对方身上的盔甲，“贺家军。”
她飞奔过去，惊喜道：“贺家军，你是贺家军，你叫什么。”
贺翔冷漠地望着她：“你是何人。”
“我叫贺秋，我是贺家嫡女，老夫人现在怎么养了，翔儿，凡儿，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我便是贺翔。”
姚姬看了他一阵，一边掉眼泪，一边笑：“你就是翔儿，你下马来，让姑姑看看你，姑姑终于到家了，终于见到你们……”
剑刃出鞘之声。
琴声陡然高扬。
姜悟好像看到了千军万马在眼前奔腾，刀剑相碰，盔甲撞击之声连绵不绝。
无趣，委实无趣。
姚姬感受着脖子上的利刃，笑容从嘴角褪去：“翔儿，你这是何意。”
“我姑姑早已死了，你是什么人，胆敢冒充贺秋。”
“我就是贺秋，我刚从夏国回来……”姚姬顿了顿，道：“当年我离开赵国之时你和凡儿还小，不认识我没关系，老夫人怎么样了，让我见见她。”
“贺大小姐。”一个声音传来，姚姬仔细分辨，认出他是兄长旧部，她立刻道：“黄掌兵……”
“大小姐，今日小将军带来了我们一众旧部，就是为了送你上路的。”
姚姬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一步，道：“你在胡说什么。”
“你给贺家丢了好大的脸，流落夏国委身敌人，还为敌人诞下孩子，这也罢了，如今太子殿下身陷囹圄，你竟丢下他独自回来，一众使团皆被夏国扣押，生死未卜，皆因为你。”
这不是她认识的贺家军。
她道：“赵英呢，让赵英来见我。”
“皇上已经接到夏帝亲笔来信，提前与将军谈妥，只有杀了你，他们才愿意放太子回国。”
姚姬瞳孔震颤，有几个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
琴弦狂颤。
殷无执眉梢微扬，意气风发。
姜悟的脸在软垫上滚了一个来回。
看到他嘴角微勾。
从这琴声之中听出了几分肃杀之气。
姚姬眼前天旋地转。
“你胡说，悟儿不会害我，他才不会害我，他知道我一直想回家……”她表情逐渐扭曲：“他是个好孩子，他爱我，敬我，怕我，他才不会害我！！！”
“不必与她多言。”贺翔抬手。
士兵弓弦被尽数拉满。
“悟儿，悟儿最乖了，悟儿不会害我，悟儿说了，他在乎我，赵英不敢动我！！”她容颜狰狞，恶狠狠道：“是赵英，赵英想杀我是不是？他当上了皇帝，就要耍我，赵英，你给我出来——”
姜悟的耳朵里全是那金戈铁马之声，他打了个哈欠，慢慢在软垫上挪动，然后张嘴咬住了盘子里的葡萄，叼，叼——
葡萄压翻了碗盘，当啷一声。
一道箭矢射了出去。
血花飞溅。
琴声戛然而止。
姜悟试图拔掉那颗葡萄，他咬着，往后拖。
慢吞吞，慢吞吞地拖。
忽闻一声朗笑传来，殷无执五指按在琴弦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声道：“你怎么跟猫似的。”
姜悟还是没能咬掉那颗葡萄。
直到殷无执走过来，红袍曳地，掐住了他的脸颊：“松嘴。”
更多的箭矢射了出去。
一个又一个血花在空中绽开。
姜悟松开嘴，那颗沾了他口水的葡萄被殷无执捏在指尖，对方剥了皮，才重新填入他嘴里，道：“好吃么？”
姜悟吞下去，“嗯。”
一声很轻的落地声，她倒在地上。
转动眼珠，可以看到城楼上正站着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
赵英。
而他身侧，是一路送她到赵国边境的马夫。
“咕。”鲜血被吞咽下去，又止不住地溢了出来，有些呛入喉咙中，她起伏着胸膛，咳嗽了起来。
血沫飘在眼前。
殷无执绕过桌子，把瘫软的家伙搂在怀里，重新剥了葡萄投喂，道：“长能耐了，都会偷吃了。”
“不是偷。”
“就是偷。”
“不是。”
“就是。”
姜悟揪他头发。
殷无执顺势亲了他一下。
他的眼神温柔极了，姜悟还在说：“不是偷。”
“那就不是吧。”殷无执放弃了与他争辩，拿起葡萄给自己吃了一口，然后，又搂着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几日之后，夏国收到了赵国天子的亲笔书信。
陈相抚着胡须，道：“贺秋被射杀于赵都城外，是贺家军在清理门户。”
几个老臣互相传递，定南王唏嘘道：“这个赵英，居然当真舍得。”
“赵澄身在夏国，他若舍不得女人，便只能舍弃儿子。”
“儿子没了还能再生，这发妻……”
陈相轻咳一声，定南王当即凝重道：“发妻理应跟儿子一样重要才是！说起来这赵英倒也是个人物，我们与他周旋须得小心。””
说罢，悄悄瞄了一眼殷无执。

第90章 完结章
“定南王说的极是,明日又要与赵国使团见面，殷戍，你准备怎么做？”
殷无执的手放在信上,身侧,姜悟歪头看他。
殷无执语气平静：“杀了赵澄与使团,逼赵国出兵,战。”
御书房一阵哗然,陈相道：“以我国目前的兵力，若战倒也不怕，只是如此一来,边境百姓必然苦不堪言。”
姜悟问：“何人领兵。”
闻太师道：“若战，我推举殷戍与昊清，但此事还需慎重商讨，最好能有两全之法,殷戍,你说说,为何要战。”
“动陛下便是挑衅国威，我大夏英雄无数。”他看了一眼左昊清,后者本来正在犹豫，与他对视顿时挺直腰杆儿，殷无执收回视线,道：“若不教他好歹，我等儿郎如何立足。”
左昊清道：“就是！打他们,杀了赵澄,再杀了国师，让他们知道动我陛下的下场！”
陈子琰显然也支持此事：“臣会尽快确定国库，以及此次战争所需银两数目。”
左昊清道：“那臣来确定马匹和用军。”
殷无执：“臣会给出战后夏国各项储备以及突发情况应对方针。”
秋尚书：“……那臣回去整理一下若主张不战我国应该如何取得更大利益,晚些呈给陛下定夺。”
姜悟：“。”
如果是以前，他还真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要不要打。
晚些时候，他被殷无执背回太极殿，问他：“你想杀赵澄，再灭一次赵。”
“嗯。”
“那朕怎么办。”
殷无执顿了顿，道：“臣保证，最多三年，一定把赵国打下来送给陛下。”
“我要赵国干什么。”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你是昏君了。”
“可是你好好陪在朕身边，治理天下，我也不会被骂昏君。”
“你才是千古一帝。”
“又不是非要扩建疆土才是千古一帝。”
殷无执没明白他的意思，姜悟环住他脖子的手耷拉下去，丧丧地道：“朕累了。”
殷无执背他回去，放在龙榻上，姜悟丧丧地闭着眼睛，再睁开，发现殷无执一动不动，便问：“为何看朕。”
“先看个够。”
“看得够么。”
“看不够。”
“那就哪里都不要去。”姜悟说：“一直看着我。”
殷无执主战，他又与赵国打过交道，若是开战，他的经验定是最丰富的，为了减少牺牲，他去最为合适。
姜悟相信他能办到许诺自己的事。
只是他不需要。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殷无执，三年也许不长，可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跟殷无执分离。
想到不能再跟殷无执见面，便觉得一阵疲惫袭来，就好像身体里的骨头皆被抽去了。
此前他也是这样的。
但那时，他从来都没有长过骨头，所以一直没有也无所谓。
如今好不容易长出了骨头，他找到了活着的立脚点，突然一下子失去，便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殷无执。”他丧丧地说：“一直看着我，好不好。”
殷无执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好。”
“你想做什么都没关系，要杀谁也无所谓。”姜悟说：“就是不要离开我。”
殷无执心头震颤，眼睛猝然亮起，他克制地压上来，道：“你是因为不想与我分开。”
“不想。”姜悟扯他头发，力气很小，“不想。不想。不想。”
他在委屈。
殷无执的心脏快要破胸而出。
他有些心疼，又忍不住想笑：“就那么舍不得我。”
“嗯。”姜悟坦然，耷拉着嘴角说：“舍不得。”
殷无执的手虚虚环在他身侧，一时有些不知怎么做才好，他呐呐问：“跟我在一起，比千古流芳还要重要。”
“嗯。”
“真，真的？”
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再像个千年老鬼，当然了，姜悟此刻的表现也完全不像个千年丧批。
他眼睛浮上晶莹，说：“嗯。”
殷无执抱住了他，闷笑了起来。
他搂着姜悟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丧批软软趴在他身上，心情还是很丧。殷无执又抱着他打了个滚儿，丧批软软地躺回龙榻，有些晕乎乎。
殷无执的嘴角一直扬，一直扬，止不住欢喜道：“那我哪儿都不去。”
姜悟眨眼，睫毛扫去眼中水雾，变得湿漉漉的。
殷无执在他脸上亲了个响，道：“从今以后，生随死殉，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姜悟来不及回应，又被他吻住了嘴唇。
由着他摆布了起来。
秋无尘离开了关京，没有人知道她去往了何处。
太皇太后见逼姜悟不成，开始转而去逼婚襄王。
殷无执最终采取了秋尚书的方法，决定拿赵澄与赵国谈判，尽量在免动干戈的情况下，争取更大利益。
姜悟不喜欢战争。
如果有一定要跟谁争个高低的事情发生，他一定会躺平等输。
但殷无执应该不会让他输。
调整了几日之后，姜悟又一次把逛街安排上了日程。
关京的桂树全开了，大黑狗蹄子哒哒地跟在马车后面出了宫城，满脸的写着跟主人在一起很开心。
在人潮拥挤的巷子口停下，殷无执先一步跳了下来，姜悟缓了缓，才慢悠悠地从里面钻出来。
桂树甜腻的香味飘满了关京，姜悟懒懒散散行在人群中。
小贩的叫卖声，店铺门口老板招揽生意的声音，还有路人擦肩而过偶尔传来的私语声，一时环绕在耳侧。
“公子，尝尝咱们家的红豆糯米糕，松软可口，满口生香，好吃的很。”
姜悟停在摊前，确定：“粘牙吗。”
“不粘牙！保准您吃了还想吃，来一个？”
红豆的香气溢满鼻尖，姜悟嗯一声，接过了小贩拿牛皮纸包起来的一块糯米糕。
殷无执在他身后付了银子。
姜悟捧在手里，先是闻了闻，然后又拿手指戳了戳，不大的糯米糕，一戳一个印儿，指尖残留绵软的触感。
殷无执走在他身边，道：“我帮你拿。”
姜悟没吭声，他低下头，试探地拿牙齿摁了一下。
殷无执一边走，一边屏息看着他，道：“怎么样，烫不烫牙。”
姜悟：“。”
“手呢，烫不烫手？”
姜悟：“。”
他咬下了一个角。
糯米糕的口感有些黏，因为密度高，还有些小劲道。
姜悟举起来递到了殷无执面前。
殷无执受宠若惊地伸出双手捧住他的。
阿桂仰着狗脸看他们，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羡慕他祖坟又着了。
有生之年还能让姜悟喂他吃东西。
殷无执咬下了一个角。
姜悟：“。”
殷无执只好再咬了一口。
姜悟：“多。”
殷无执想，陛下对我可真好。
他又咬了一口，吃到了夹心的红豆，唇齿间都残留着幸福的味道。
姜悟收回了手。
殷无执把食物吞下去，跟在他身边，看到他对着自己咬过的地方咬了下去。
殷无执：“！”
阿桂：“汪汪汪。”
殷无执重重咳了两声，脸颊很快泛起红晕。
姜悟伸出舌头，又对着那处舔了舔。
殷无执耳朵开始冒烟了。
“陛下，大街上，咱们注意一些。”
“红豆。”姜悟说：“就这一点。”
殷无执后知后觉，他只是为了让自己把外面的糯米吃掉，留出里面的夹心。
“回去让御书房给你做。”
“嗯。”姜悟把剩下的皮递给了他，道：“别的。”
殷无执把他舔过的地方咬掉，余下的丢给阿桂，然后跟上去道：“还要吃什么？”
“都。”
“都想吃一遍？”
“汪。”
“不许叫。”殷无执呵斥，对姜悟又换上温柔语气：“前方有家小馄饨，我娘很喜欢，要不要试试？”
姜悟：“嗯！”
他们一路往前，十米之后，丧批问：“还有多远。”
“很快，就前面拐角。”
又十米之后，姜悟丧丧地问：“还有多远。”
“拐角，已经能看到了。”
二十米之后，姜悟：“。”
他下意识往地上蹲。
有人把他拉起来，背在了身上，道：“真的不远，我带你过去就知道了。”
姜悟趴在他身上，道：“若是远，便命人牵马来。”
“不远。”殷无执说：“以我的脚程，再半刻钟就到了。”
这还不远。
殷无执的脚程半刻钟，姜悟的脚程得一炷香。
大抵对不远有什么误解。
他勾着殷无执的脖子，环视四周。
这个世界本该与他无关，每个擦肩而过的人也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偷盗的小贼把手伸向了穿着华贵的富商，旁边的摊主正因为某事在跟客人争吵，包子铺的老板将擦汗的手巾甩上脖子，面无表情的脸上是被生活打磨之后的平静，但当把包子端起来送到客人桌上的时候，又扬起了和气的笑容。
公子哥儿摇着扇子，拥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走过，正巧前方遇到巡逻的将士，为首之人伸手一指，对方与女子一同逃向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娇艳的少女撅着嘴抱着衣服走进了裁缝铺，满脸横肉的屠夫重重将菜刀砸在了案板上……
众生百态。
每个人都在人潮之中。
“怎么不说话了。”
“好想快点到馄饨摊。”
殷无执立刻加快了脚步。
风从耳畔吹过，食物飘来的香味与桂花的甜香融合在一起。
姜悟抬手拨开了殷无执耳边因为加速而散落的长发。
这个世界，好像没什么意思，但又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如果有一个舍不下的人，如果有一个想要到达的馄饨摊儿。
殷无执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馄饨摊前，他僵硬地站在桌前，脑袋上都逐渐冒出热气来。
“公子，吃馄饨吗？”
殷无执回神，道：“嗯，要一碗。”
“可有什么忌口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肩膀处垂下的黑脑袋。
耳畔与脸颊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这家伙……
“公子？”
“没有，都能吃。”
姜悟被放在长凳上，又软软歪在他的肩膀。
手指爬啊爬，与另一人十指相扣。
馄饨汤的味道漫了出来。
好鲜，好香，好期待。
PS：完结啦~番外应该还会日更，但可能会调整一天=3=

第91章 现代摆烂日常
八月底,临近开学，准备在新学期把孩子送学的家长们都有些忙乱。
此刻，姜悟被保姆抱在怀里,正丧丧地望着一场闹剧。
他这一世的母亲愤怒不已：“什么自闭,你是老师吗？你会不会说话。”
闹声引来的校长,老师脸色涨红,正在解释：“就是方才那小孩,我逗了好半天，吭也不吭，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母亲说：“你多大人了,遇到事情不知道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张嘴就说我孩子自闭，你有证据吗？你没有证据胡说八道的话我要告你的，别以为孩子没人权。”
校长道：“麻烦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冷静,让他给我孩子道歉。”
有人嘀咕：“一个小孩子而已……”
“小孩子怎么了？”姜母据理力争：“小孩子也不能由着你们胡乱说话,你孩子自闭是你孩子的问题,我孩子没有自闭我就有权利捍卫他的名声。”
“嗐你怎么说话呢。”刚才嘀咕的家长不满道：“你说谁孩子有问题呢？”
“谁孩子有问题谁自己知道，我孩子不光没问题他还是个健全的人,我要求这位口无遮拦的老师道歉怎么了？”
闹剧持续。
姜悟：“。”
“锦文，锦文。”一阵轻柔的声音传来，一位美妇牵着另一个小孩走了过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常锦文一眼看到她手里的小孩，直接走过来强行把他抱起来举到姜悟面前,迫不及待地道：“阿悟,你看，阿执来了，你以后要跟他一个幼儿园上学,高不高兴？”
姜悟：“。”
常锦文摇了一下殷无执，后者很是施舍地看了姜悟一眼，嫩声嫩气地说：“你高不高兴呀。”
姜悟看了他一阵。
然后对着他伸出了小爪子。
殷无执早就知道这小破孩子很喜欢黏着自己，听常阿姨说，他看不到自己觉都睡不好呢。他臭屁地仰着脸，直到——
耳朵被揪住了。
殷无执：“……你，你晃手！”
姜悟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上：“大立不照。”
“嗷。”殷无执耳朵被揪得通红，伸手便去打他，常锦文赶紧把他放了下来，避开殷母审视的眼光，扬着下巴道：“自闭儿会这样跟同龄孩子开玩笑吗？”
姜悟揪他耳朵一回，给累坏了，殷无执在保姆身边跳着来够他的脚，最终却只揪下来了一只印着哆啦Ａ梦脑袋的鞋子，他恶狠狠地说：“你有中下来，看我不打趴你！”
姜悟懒得理他。
他现在就是后悔，后悔当初不该为了哄殷无执高兴胡乱许诺。什么如果有第三世的话，希望自己依旧可以带着记忆，然后好好疼爱殷皇后。
当时殷无执的反应是：受宠若惊。
“陛下当真？”
“你若不会觉得我不尊重你……”
“不会。”殷无执毫不犹豫地说：“你主动对我好，我求之不得。”
这还没开始，他就已经感到了绝望。
殷无执没有前世的记忆，他的中中表现都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小朋友，丧批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让他喜欢上自己，像前世一样对自己予取予求。
……但他最后悔的就是，许诺了殷无执下辈子。
早知道他和殷无执还能延续第一世的因果，渡过澜海得道成仙。还来凡间做什么人。
多受罪啊。
这一世的他和殷无执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也许是因为姜悟比较懒，就爬的慢了一点，比殷无执晚出生了半小时，当然了，姜悟在看到那小屁孩之后，是不肯承认的。
罢了。姜悟被保姆抱走的时候，丧丧地想，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咸一时是一时。至于答应他要好好疼爱他的事情，要不，就等登仙之后再弥补吧。
也许是因为亲缘未尽，这一世他成为了文太后的孩子，而殷无执的母亲还是定南王妃，与前世不同的是，定南王妃与文太后不再是亲姐妹，而是纯纯的好闺蜜。
姜殷两家世交，这就大大方便了殷无执与他见面的机会。
于是当天晚上，姜悟正瘫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殷无执就蹬蹬蹬朝他跑过来了。
小屁孩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伸手就恶狠狠地来拽他耳朵。
姜悟直接被他拽倒了下去。
殷无执：“你给我起开！”
别的不说，小时候的殷无执长还真好看，漂亮的跟女孩儿似的，虽然脾气的确是过于火爆了点。
“起来起来。”殷无执又来推他，姜悟继续瘫在他身上，殷无执似乎还是心气儿不顺，又来揪他的耳朵。
小孩耳朵又薄又嫩，扯起来很疼。
姜悟在哭和不哭之间纠结。
哭的话应该很累，不哭又很疼。
最终折中了一下，摆出了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
三岁的殷无执没见过世面，发觉他眼泪含而不掉，便下意识收了手。
“你，你揪我的时候，我都没哭。”他不安地去看一旁有说有笑的大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脑袋，姜悟丧丧地说：“殷无执，坏。”
“谁，谁坏了。”
这时，常锦文给他们端来了水果和零食，殷无执条件反射地捂住姜悟被揪红的耳朵，心虚地低着头道：“谢谢阿姨。”
常锦文很放心他，坐在一边道：“我刚才跟你妈妈说了一下，咱们另外再挑个好点儿的幼儿园，你还跟阿悟一起，好不好？”
殷无执当然不想跟姜悟一起。
这家伙笨笨的，到现在走路都还摇摇晃晃，很多东西不会吃，说话又口齿不清，跟他在一起说不定自己也会变笨。
他感受着掌心里姜悟被揪得发热的耳朵，为了赶紧把常锦文打发走，还是乖乖道：“好。”
“好孩子。”常锦文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比阿悟大，要好好照顾他。”
提到自己比姜悟大，殷无执的胜负欲就上来了，他点头道：“嗯！”
常锦文一走，殷无执便松开了捂着姜悟耳朵的手，一本正经地道：“我比你大，你要叫哥哥。”
“勾勾。”
殷无执皱眉，道：“哥哥。”
“抠抠。”
“哥哥。”
“狗勾。”
殷无执：“……”
他无奈地道：“你真是太笨了。”
姜悟：“。”
他从桌子上拿了一盒巧克力，利落地拿牙齿撕开，有渣渣掉在了姜悟的嘴边，他舔了舔嘴唇，巧克力渣甜甜地融在舌尖。
殷无执吃了一大口巧克力，低头来看他，道：“吃吗？”
“嗯。”
殷无执重新拿了个新的递给他，道：“自己撕。”
姜悟：“。”
殷无执居然让他自己撕巧克力。
姜悟觉得很悲伤。
他不爱他了。
就在这一刻，姜悟才懵懵懂懂感觉到，他是真的失恋了。
晚上，姜爸坐在他床头给他读故事书。
姜悟听着小恐龙不得不和大恐龙分开的故事，想到殷无执无情地把没开封的巧克力丢在他手里的样子，很是难过地睡去了。
尽管三岁的小姜悟经历了失恋这中成年人都无法承受的痛苦，他还是不得不继续自己的人生，没过多久，他就被送入了满是小朋友的幼儿园里。
然后，他又经历了前男友他的沉重暴击。
幼儿园要玩撒手绢。
抓不到的要表演才艺。
殷无执故意把手绢丢在了他身后。
姜悟：“。”
表演才艺是不可能表演才艺的，顶多就是背个诗，这是姜悟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他背了一首咏桂。
老师都惊呆了。
虽然口齿不是很清楚，但他背的诗，有几个老师都没有听过！
殷无执也惊呆了。
他没想到姜悟这个小笨蛋居然因为丢手绢而变成了天才。
下午两个孩子坐同一辆车回家，殷无执挤在他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道：“你怎么会背诗。”
姜悟被深深伤害到了，一点都不想理他。
殷无执从书包里取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送到他面前。
姜悟还是不理他。
“我给你打开。”殷无执体贴地把糖果皮剥开，送到他嘴边，道：“你吃。”
奶糖太大，一口吞下去嘴巴也要张很大，累，姜悟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殷无执道：“你吃光。”
姜悟默默看他。
殷无执道：“你舔过的谁吃啊。”
姜悟：“。”
殷无执真是好狠的心，他居然说不吃他舔过的东西。
姜悟不理他，也不吃他喂的糖了。
小殷无执皱着眉头，一时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只好重新拿糖果皮包好，塞进他手里说：“那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也许是因为老师夸了姜悟是小天才的缘故，殷无执为了比过他，于是开始努力了起来。
姜悟在幼儿园瘫的时候，他在写写画画。姜悟在家里瘫的时候，他在背诗算数。姜悟被爸妈抱着去郊外瘫的时候，他报了个儿童武术班。
没过几年，姜悟耳边就回荡起父母唉声叹气的声音：“你看殷家那孩子，多有优秀，多努力，姜悟，你也得打起精神来啊。”
姜悟：“。”
他已经想开通会员直通结局：去死了。
他慢悠悠地晃回自己的房间，打开本子。
又记了殷无执一笔：卷我。
到了初中的时候，他们已经可以自己去上学了。尽管姜悟依旧习惯被车接车送，他打着哈欠晃进教室，直接往桌子上一瘫。
十来年的做人生涯让他深深意识到现代人有多不容易，他们比古代皇帝可累多了。至少姜悟在古代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现在却要每天早起上课。
……还没有殷无执给他穿衣服。
这么想的时候，正好一抬眼，就看到殷无执背着书包走进来。
他剪了短发，人又高，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
姜悟：“。”
殷无执看了他一眼，直接在他身边坐下，皱眉道：“又没睡好？”
“。”
“我看你也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精神了。”殷无执从书包里取出牛奶递给他，道：“喏，给你打电话不接你，你妈让我给你带的，早饭是不是还没吃。”
姜悟：“。”
殷无执瞪了他一眼，伸手把吸管插进去，重新放在他面前，道：“还热着，快喝。”
“啊——”
“自己喝。”
姜悟闭上了嘴巴。
殷无执终究是一手翻书，一手拿起奶瓶喂到他嘴里：“快喝，待会儿老师要来了。”
姜悟吸了一口，道：“烫。”
殷无执头也不抬地说：“把吸管拿掉，封口揭开，会凉得快一些。”
姜悟：“。”
前男友越来越过分了。
居然让他自己撕奶瓶封口。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样做有多累。
姜悟决定不喝了。
殷无执直接拿过去，抽掉吸管，撕开封口。
姜悟刚准备张嘴。
殷无执直接仰头，咕噜噜把剩下的牛奶全灌了下去。
一舔嘴唇。
挑眉道：“惯得你。”
“。”
十来年了，他早该习惯，殷皇后已经不再是殷皇后了。
悲伤，难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