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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之走出大杂院
作者：女王不在家
内容简介
 顾舜华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年代文女配时，她正在大栅栏胡同里买烤红薯。 熟悉的京腔传入她耳中：您到底买不买？ 顾舜华放下烤红薯，转身就往火车站跑。 接下来，按照书中设定，她必须各种作死，为了回城和丈夫离婚，之后假戏真做，高攀教授，抛夫弃女。 她表妹陈璐将嫁给自己前夫，为前夫生儿育女，前夫飞黄腾达，表妹享尽荣华，自己的一双儿女却因挪用公司资产而锒铛入狱。 书中用惋惜而充满优越感的笔调提起：顾舜华这个人要说多坏也不至于，不过是有些小市民的自私和短见，又被下乡苦日子吓怕了，一心以为自己凭着美貌可以当教授夫人。 顾舜华：去你大爷的，这都什么阴间剧情，我能干出这种事？！ 她一路杀回乡下，看到自家双胞胎儿女，一把揪到怀里：妈妈去哪儿，就带你们去哪儿，咱们三人一辈子不分开！ 正摆弄收音机的任竞年看到妻子：怎么这就回来了？ 看着书中那个宠爱女主却对自己儿女漠视不理的丈夫，顾舜华挺直了背：你希望我永远别回来了？你想虐待我儿子女儿？ 任竞年：？ 顾舜华：离婚可以，孩子归我，毛驴归你。 任竞年：我做错了什么？ 陈璐仰慕顶头上司，写了一本以上司为原型的爱情小说，结果她自己穿进来了。 此时改革开放的浪潮已经响起，大老板虽然结婚了却还年轻，她觉得自己大有可为。 只是 为什么他们还不离婚？ 为什么还不离？ 为什么还不？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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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栅栏的觉醒
顾舜华从下了火车就觉得哪里不对，头疼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往脑子里撞，太阳穴一下下地突突着，一些画面就像黑白老电影里的残片一样进了顾舜华脑子，她也分不清这是什么，整个人稀里糊涂的。
她坐了电车，赶过去大栅栏，路过取灯胡同，看到合作社门前卖着烤红薯，这种红薯都是歪瓜裂枣，不用票，就是价格贵，她便想着过去买两个红薯。
却有更多的片段涌入脑中，她脑子更疼了。
之后，轰隆隆一声，仿佛炸雷一样，所有的情节片段全都衔接起来了，她醍醐灌顶，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恍惚中，她睁大眼睛，眼前的一切如同电影院里特殊镜头效果，从模糊到逐渐清晰。
从胡同口看向街道上，正对着的修钟表的，红字黑底的大木招牌，门前停着两辆二八大梁自行车。
街道上，人流穿梭来往，有穿着棉猴儿的讲究人，有穿着劳动布工作服昂首阔步的工人，有围着手织围巾的，也有戴着雷锋帽的。
周围的景象真切地呈现在她面前，让她前所未有的意识到，对，这就是七十年代末的首都大栅栏，空气中弥漫着的干燥酷冷以及一丝烤红薯的甜香，让她明白这是再真实不过的世界。
这街道，这画面，这气息，一直都是那样，和几分钟之前并没什么区别，但是此时的顾舜华，却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了。
她在这一瞬间，仿佛灵魂经过了洗涤，大脑中一下子拥有了许多她从未有过的信息。
如果说之前她是浑浑噩噩的，现在则是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明，她看到了自己所在的世界，看到了这不过是一本书，也看到了这本书中所有的文字，更看到了自己以及周围人的人生脉络。
当看到这一切后，她两脚无力，两手颤抖，她惊得后背发凉。
她扶住了街道旁的电线杆，大脑慢慢地整理着这一切信息。
十五岁那年，她初中刚毕业就响应号召前去北疆沙漠“屯垦戍边”，加入了内蒙古建设兵团，阴山脚下，茫茫沙原，她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头，就在这难以煎熬的困顿中，她认识了比她大一岁的军人任竞年，十九岁那年就和他结合了，两个人结婚过日子，婚后一年生下一对双胞胎取名叫满满和多多。
本来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谁知道几年前，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被撤销，而他们所在的后山煤矿也交归当地的自治区进行管理，兵团战士和知青全都转为国企职工了。
这两年，知青们陆续都办了“困退”和“病退”，特别是之前边远地区知青出了个事，这方面的流程一下子就松起来了，各地大开绿灯，不少身体健康的知青也都陆续“病退”回城了。
大家都在想法子，顾舜华也动心了。
后来她就听其它知青的，弄了当下最时兴的“肾炎”，开到了证明，可谁知道，她是结婚的，别管你和谁结婚，反正结婚了就算是“扎根”了，一旦结婚就失去知青身份，这种就别想回来了。
顾舜华听说这消息都绝望了，她想回啊，回首都，回她从小长大的大栅栏，回她魂牵梦萦的大力胡同！她就是结个婚而已，怎么就不算知青了呢？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那表妹陈璐竟然千里迢迢过去看她了，带着香喷喷的驴打滚点心去看她。
陈璐很关心她，帮她出主意，建议她离婚，说办了离婚先回城再说，她回城了再想办法把丈夫和儿女弄进城。
她就有些心动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丈夫开口，谁知道丈夫已经知道了，竟然主动劝她离婚，说她先回城，她回城了后，他想办法考大学或者办调动，这样一家子就都能进城了。
她就这么被说服了，办理了离婚手续，拿到了盖着大红公章的返城证明，这才回来首都，打算先家里落脚，之后就赶往知青办登记落户口。
谁知道，冷不丁地，她就像是开光了，脑子里一下子涌入了这么多信息。
她生活在一本书中，在这本书中，她只是一个没多少戏份的男主前妻，一个不太上台面斤斤计较的前妻，下乡后吃不得苦不得已嫁给了建设兵团军人任竞年，为了回城又和任竞年办了离婚手续抛父弃子，回城后，别人给她介绍了一个丧妻的教授，那教授儒雅有风度，她贪人家是教授，想当教授夫人，便嫁给了人家。
而书中的女主则是她的亲表妹，在男主任竞年带着两个孩子进城找她却被她无情拒之门外的时候，她那温柔解语花的表妹陈璐宽慰了任竞年，给任竞年温暖，给任竞年信心和勇气，之后任竞年考上了大学，大学还没毕业就开始艰苦创业，结果却凭着惊人的天分，研究发明了“中华字型输入法”，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突破汉字输入电脑每分钟一百字大关的汉字输入法，并且获得了中国、美国和英国的专利。
还没毕业呢，就狠狠发了一笔财，任竞年却不骄不躁，进入科学院工作，深入研究计算机技术，后来可以说是踏着国内计算机发展的浪潮，成立了计算机公司，开发研制高性能计算机，以至于再过二十年，任竞年将成为国内最大的高性能计算机制造商。
任竞年功成名就时，获得了国家级的表彰，在接受电视采访时，他特意感谢了陈璐，陈璐是那个在他落魄时一直陪伴着他不离不弃的人，他说那是他这一辈子最爱的人。
陈璐陪在任竞年身边二十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儿子聪明懂事能干，任竞年对那个儿子宠爱有加。
这就是书中的男女主角，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而顾舜华的一双儿女，则是被作者各个击破，儿子满满沉稳善良，被继母感化，孝敬继母如亲生母亲，女儿多多却叛逆嫉妒，学习差不上进各种找继母麻烦。
顾舜华作为前妻，看到这番情景，也是嫉妒得不行，恰好自己因为种种原因被教授抛弃了，又得了病，狗急跳墙之下，干脆联合女儿要抢夺公司财产，最后男主痛心疾首，将这母女俩送入了监狱。
顾舜华想起这些剧情，痛得心都缩起来了
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小人书里的故事，那就是她后面活生生的人生！
她清楚地记得，故事的最后，她的亲生儿子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我妈知道你竟然这么对付她的时候，你知道她多伤心吗？她告诉过你，如果你非要抢，那她可以离婚，把爸爸还给你，你还要她怎么样？”
儿子口中所谓的“妈”，就是她那个表妹陈璐。
而在她入狱后，小说的作者更是以旁观者角度，用一种充满优越感而惋惜的笔调说：“顾舜华这个人要说多坏也不至于，不过是有些小市民的自私和短见，又被下乡苦日子吓怕了，贪图享受，一心以为自己凭着美貌可以当教授夫人，以至于什么都顾不上了。”
甚至于后来还说“她自己贪图男人的钱，就以为天底下女人全都是为了男人钱，任竞年和陈璐之间的爱情，她是怎么都没法懂了”。
顾舜华深吸口气，恢复了力气。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任竞年要和陈璐发展爱情，她也没办法，不懂就不懂，随他们去吧，但是孩子她不能让人这么糟蹋，她的孩子她得自己养。
她生下的儿子帮着继母谴责亲妈，她受不了。
她宠爱的女儿竟然嫉妒人家嫉妒到发疯，她更接受不了。
顾舜华什么都顾不上了，拎着大行李拔腿就往回跑。
往回跑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人。
对方穿着一身平纹布工作服，戴着棉帽子，看到她，愣了下，之后笑起来：“哟，这不是舜华嘛，可真是赶巧了，刚才你老家儿还惦记你呢！你回来了？”
顾舜华认出来这是她的发小儿，叫勇子，和她住一大杂院长大的，听说现在分到了木材加工厂的木炭车间工作。
她放下行李包，打开来，从里面掏出大捆小捆来：“勇子，你和我爸妈提一嘴，就说我有点事得耽误几天，再过去一趟内蒙，这里是土豆甜菜还有钢丝面，土豆甜菜是我们兵团自己种的，钢丝面是当地爱吃的特产，你拿给我爸妈，在院子里分分吧！”
说完合上行李箱，拔腿就跑，只留了勇子在那里喊：“舜华，舜华，你老家儿天天盼着呢，就等你回来，你好歹回家招呼一声啊！”
然而顾舜华哪里顾得上！
在醒悟一切之前，她心里只有回城，回城，好像不回城，她这辈子就完了。
但是醒悟了后，她满脑子就是孩子了。
她可以接受任竞年爱上别人，也可以接受她终究不能获得幸福，但是她的孩子凭什么要遭遇那一切，凭什么成为人家幸福家庭的垫脚石背景板！
她不忍心！
她必须将孩子带到身边自己照顾，如果不能带着孩子回城，那就干脆不要回来好了，她怎么着也不能丢下孩子！

第2章 内蒙煤矿
顾舜华飞奔到了公交车站，火烧火燎等来了公交车，公交车晃悠到了火车站，她跑去火车站一看，也是赶巧，一周才有两趟的列车即将发车，是从首都到包头中转，最终会到达刘召火车站的。
顾舜华扑过去买了票，又赶在火车关门前冲进了车厢里，当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响起，她还算松了口气。
只是松了口气后，更多的思绪却翻腾出来。
她这已经离婚了的丈夫任竞年就是男主，以后可是要干大事业的人，她倒是对这个丝毫不怀疑。
她参加内蒙古建设兵团的时候十五岁，任竞年也才十六岁，但人家在老家已经读完了高中，拿到了高中毕业证，人特聪明不说，还很能干，团部但凡修理个什么，汽车坏了拖拉机坏了或者水泵哪里坏了，都是他来修。
和任竞年结婚后，她甚至发现他很喜欢看书和报纸，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书，反正人家有办法，到处搜刮，有些是她根本看不懂的英文，他竟然能读得很通顺，当然更多的是什么物理啊电路啊什么的，反正都是她看着就头疼的。
而听说恢复高考的消息后，头一年他们因为煤矿遭遇暴雨，错过了考试，就这么失去了机会，今年任竞年是铁定想报名的，他对自己挺有信心。
顾舜华也相信，他一定能考上，他那样的人，考上大学后，一定会大鹏展翅任意翱翔，将来能有书中所说的成就，她一点不奇怪。
只是这人发达了，却开始追求和她表妹陈璐的爱情了。
顾舜华嘲讽地冷笑一声，开始回忆着这件事的蛛丝马迹。
其实她结婚后和任竞年还算是恩爱，任竞年对她也非常好，在兵团日子过得苦，他为了拿到煤矿每天三毛钱的补贴，都是自己请令要下煤矿，他去团部帮人家修理拖拉机，人家给他一个苹果，他硬是没吃，藏在兜里，到了第二天回来给她吃，掏出来的时候都把苹果捂热了。
要说他以后和陈璐发展爱情结合在一起，还说什么“这辈子最爱的就是陈璐”，那也是见了鬼了。
不过这好像也有可能。
顾舜华想起前些天，陈璐突然带着一包稻香村糕点过去看她，过去后叹息连连，说姐你在这个地方真是亏了，一辈子埋没了真可惜，怎么也得想办法回城。
后来陈璐就提起她同学的哥哥离婚回城的事了。
顾舜华想起这个，牙咬得嘎嘣响，心想这陈璐根本就是不安好心，她明面上好心告诉自己离婚的事，其实就是故意撺掇自己离婚的。
自己离婚了，她就可以搞姐夫了？
顾舜华努力回忆着陈璐过去自己家中的点点滴滴，突然就想起当时陈璐正在屋里炕上坐着，任竞年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进来，陈璐要吃，顾舜华忙着做饭，任竞年就削了苹果皮给陈璐吃了。
当时她也没多想，但是现在一想，不对劲啊，这不就是应了书中的发展吗？！
原来任竞年已经对陈璐动了心思？
顾舜华脑子血往上涌，她想起来自己离婚的前前后后，难道说，这一切都是两个人的诡计？
毕竟自己和任竞年已经生儿育女，任竞年想离婚也得有个理由，现在陈璐和任竞年勾搭上了，任竞年就用这个法子假戏真做，和自己离婚，这样两个人就能追求美好的爱情了？
顾舜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恨，我怎么也不让你们这对贱人如意！
一时她又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所作所为，她隐隐意识到，好像自从陈璐出现开始，她的一些表现就有些失常了。
本来她确实盼着能回城，但是也没到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
结果等陈璐一出现，她脑子里就只有回城一个念头了，好像为了这个，怎么着都愿意。
她这么一想，也开始后怕起来。
想着自己生活在这本书中，而陈璐就是女主，可能女主一出现，自己就会受影响，最后甚至一步错，步步错，沦落到书中进监狱的地步？
她再次深吸口气，心想自己幸亏醒悟了，意识到了，跳出这一切世事来看问题，回城当然好，但是不能带着儿女回城，她是死也不肯，宁愿在大漠老死也不能抛弃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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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最初顾舜华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是震惊愤怒，那么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她想明白了，人也平静下来了。
五原隶属于巴彦淖尔盟，而五原的刘召火车站只是一个三等小站，停车时间一分钟，顾舜华趁着那一分钟匆忙下了车，出了火车站。
此时夜色将将褪去，薄雾冥冥，她将围巾重新围紧，又裹紧了军用棉衣，背着包袱，跟着火车站的人流往外走。
别看这么一个小站，但最近一两年客流从来不会少，从遥远苍凉的沙漠通往繁华的首都，这是知青之列。
而她所在的三间房煤矿距离五原县大概一百多里地，她得想办法搭乘到机修连过来运送甜菜的汽车拖拉机。
今年团部种的甜菜收成特别好，最近大家伙都在拼命运甜菜过来五原县的火车站。
出了火车站后，就看到路边胡同破败的平房前有人生了煤炉子，上面放着锅，锅里冒着热气。
顾舜华闻到了包子的香味。
她犹豫了下，拿出来粮票和仅剩下的钱，买了两个包子。
包子烫嘴，但很香。
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吃了后有了些力气，背着包袱过去找车，机修连的车总是凌晨天没亮就出发，头一趟过来这里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也是她运气好，很快就等到几辆，并不认识司机，不过人家一看她穿着的衣服，什么都没说就挥手让上。
曾经的建设兵团是参照部队管理，她身上的棉大衣是以前兵团发的，到了首都别人看到只觉得土，但是来到了巴彦淖尔，兵团里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人。
兵团被撤销了，但大家伙都还在。
司机一行人很好，看她是女同志，又一脸憔悴，便把副驾驶的位置给她，自己却坐后面车斗里。
她感激，但没推让，连夜的奔波，去而复返，她真得太累了。
汽车走在土路上，顾舜华转首，透过玻璃看向窗外。
阴山巍峨，大漠苍凉，北国的风呼啸着卷起黄沙，沙土打在窗户上，遮天蔽日一般的昏黄。
就在这风沙呼啸中，她想着自己的未来，想着孩子的未来。
离开兵团前，任竞年找了民政局的冯富贵，他和人家熟，冯富贵拿来了一张打印好的表格让她填，表格上除了要填个人信息外，还要填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归属。
财产的话，她和任竞年这几年也就那么一点工资积蓄，经不起几折腾，根本没什么好分的，而她想回城就不能带孩子，所以孩子也归了任竞年。
等于她什么都没落着，就这么离开了家。
离开的时候，她以为一切都还是自己的，全都是临时的，现在来看，真是天真了，其实人家任竞年就没指望着自己回来吧。
苹果皮都给人家削好了。
顾舜华抬起冻僵的手，扯了扯围巾。
天太冷，鼻子嘴巴的热气往外呼，水汽凝结在围巾上，已经要结冰了。
她扯着围巾让自己舒服一些，心里却想，杀回来，找那个冯富贵，把离婚表格改改，反正她不管别的，首都还是内蒙兵团，哪怕是要饭，她都得带着孩子。
你们是男女主你们爱怎么风花雪月都行，但是她的孩子可不要遭那洋罪！
汽车抵达机修连的时候是中午，不过这里距离她安家的矿井还有十几里路，顾舜华拒绝了司机的好意，迈着两腿往家走。
冷风吹过来，厚实的皮帽子和棉大衣都仿佛单薄起来，她两腿几乎要冻僵了，肚子里也空荡荡的。
一天多了，只吃了两个包子。
她咬着牙往前走，在心里念：“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比比革命老前辈。”
这句话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总算是在天晃黑的时候，她抵达了三间房煤矿。
矿井旁边有三十几户老兵以及职工，都住在矿井南边那片土房子里。
这个时候各家已经起来了炊烟，顾舜华快走两步，进了干草垛围成的院墙前，就见她家儿子满满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轰鸡，天晃黑了，他要把鸡轰到鸡窝里去，她闺女多多在旁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瞎凑热闹，在那里蹦啊蹦。
小人儿穿着红棉袄，圆滚滚的小身子，两只羊角辫晃悠着。
嫩生生的小娃儿，软萌萌的，这还是什么事都不懂呢。
顾舜华想起那本书里他们的结局，想起那里面闺女多多嫉妒的面孔，还有满满冷漠排斥的眼神，她眼泪又差点落下来。
这是什么书，太作践人了！
这么想着时，多多先扭头看过来，她一看到，就惊喜地跳起来：“麻麻麻麻麻麻麻麻麻麻麻麻……”
说是三岁，其实还没真到这岁数，这么小的娃儿说话还有些含糊，叫起妈妈来是一连串的叠音，加上突然看到顾舜华兴奋，激动得一串妈出来了。
满满虽然和多多同龄，不过却比多多懂事多了，听到这话，一边轰鸡一边说：“妈妈回首都了，等妈妈安顿好了才能接——”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了。
这时候多多已经像皮球一样连滚带爬地向顾舜华扑过去：“麻麻！”
顾舜华哭着将闺女搂进怀里：“多多，我的多多，我这辈子再也不离开你了！”
满满看到妈妈，喜出望外，也扑过去，于是顾舜华一手搂一个，死死地搂着。
多多在妈妈怀里哇哇大哭，满满也忍不住抹眼泪，顾舜华更是悲从中来，这都是她的孩子啊，软乎乎的小身子，不懂事的小娃儿，他们的人生就被那可恶的一本书写尽了啊！
这时候，灶房里的任竞年出来了，他围着围裙，戴着袖套，一手拎着铲子，另一只手还粘着黄面。
看到顾舜华，他显然也是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上次分别，也不过是四天前，不过此时的顾舜华，只觉得和任竞年隔了一生那么长的距离。
曾经的眷恋和依赖荡然无存，她现在满心都是提防。
她抱紧了一双儿女，抬眼望着任竞年：“离婚的事，我后悔了。”
任竞年听这话，望着顾舜华，神情复杂，沉默了一会，才沉声道：“舜华，不离婚你没法进城，离了你才能回去，不是说好了吗？”
他的声音坚硬而温柔。
曾经的顾舜华听到这个，会扑到他怀里，会全身心地相信他。
但是现在——
顾舜华笑了下：“离婚的事，我不后悔，我只是后悔财产和孩子分配。”
任竞年疑惑地扬眉。
她抬起眼皮，淡淡地道：“财产依然归你，但是孩子归我。”

第3章 永不分离
任竞年望着顾舜华，皱眉，过了好一会，才终于道：“先吃饭吧。”
说完，便回去厨房了，厨房里很快传来大铁铲子擦过铁锅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甜菜的香味，那是他在炒甜菜。
顾舜华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多多依赖地趴在自己怀里，满满却在用期望的目光看着自己。
小娃儿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和渴盼。
顾舜华鼻子一酸，心想孩子其实什么都明白，他当然不想和妈妈分开，而自己之前竟然忽略了孩子的期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鬼迷了心窍，竟然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她抬起手，揉了揉儿子略有些卷曲的柔软黑发：“我们先进屋。”
进去房间，屋子里依然是她离开时的摆设，靠墙一张土坯盘炕，炕头摆放着自制的红漆桌子，两把椅子，左边是一个没刷油漆的木头衣柜，角落里放着洗脸盆架和热水壶。
这就是她和任竞年的全部家当了。
这些对她来说是熟悉的，都是自己像燕子垒窝衔泥一点点攒起来，以前对她来说，这就是家的味道，但是现在，怎么看怎么不成样子了。
在那本小说里，好像提到了这些，陈璐过来帮忙，任竞年做主卖给别人了。
她正想着，就听满满突然开口：“妈妈，你和爸爸还是要离婚吗？”
稚嫩的小声音，却问出来一个让顾舜华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她看向自己儿子，清澈的眼睛单纯而固执，他望着自己，忐忑地渴盼着一个答案。
旁边的多多似乎也意识到了异样，仰脸看着自己。
顾舜华便笑了下，将两个孩子都揽到怀里：“爸爸和妈妈之前办离婚，那都是为了妈妈的户口能回首都，妈妈不是和你们说过吗，到了首都，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就能去见识很多好玩好吃的，也不会受冻，不用在风吹起的时候被沙子糊一嘴。”
她抬起手，抚摸着两个孩子柔软的乌发，温柔地笑着说：“不过你们放心，无论爸爸和妈妈办不办离婚手续，妈妈都不会和你们分开，要去首都，妈妈带你们一起去，回不去首都，妈妈就陪着你们留在矿井，这辈子无论遇到什么事，妈妈都陪着你们。”
说这话，她是对如今的儿女说，也是对上辈子的儿女说。
特别是女儿，因为嫉妒任竞年和陈璐生下的那个孩子，她不知道做出多少疯狂的事情。
如今想来，她之所以离经叛道，那都是因为缺爱啊！
多多听了后，好像放心了，稍微安定下来，只不过满满带着稚气的眸子中依然浮现着担忧。
这个时候，任竞年推开门，门一推开，外面的风便呼呼响起，把厚重的棉帘子几乎给掀起来。
他关上门，望着顾舜华：“饭做好了。”
顾舜华放开孩子，微点头，便和他一起去端饭，矿井上生活艰苦，哪怕两个人都有工资，日子也过得不好，主食是玉米面窝窝头，只掺了很少的白面，菜是炒甜菜，里面磕了一个鸡蛋花，汤则是窖藏的土豆熬成的酱油汤，上面还飘着一点葱丝。
两个孩子看到，倒是高兴，平时一年到头都是吃土豆白菜，最近甜菜丰收，能吃甜菜，而且还磕了鸡蛋，算是很好的伙食了。
顾舜华和任竞年一起帮两个孩子盛汤，又照料着他们吃。
孩子吃得满口香，多多大口嚼着玉米面窝窝头，小脸笑得灿烂单纯：“妈妈，首都那里有咱这么好吃的甜菜吗？”
顾舜华便听得鼻子都酸了。
比起这荒芜贫瘠的沙漠矿井，首都就是一个花花世界，什么没有啊，而自己的两个孩子，从出生就守在这里，长到三岁了，除了家里养的鸡，外面种的一些蔬菜瓜果，真是什么都没见过，守着几棵甜菜当宝贝。
她勉强笑了下：“妈妈带你们去首都，到了首都你们就知道了，大栅栏里有年糕，豌豆黄，有油酥火烧，奶酪，还有全聚德烤鸭！”
两个孩子听得眼睛发亮，嚼着玉米面窝窝头，向往起来那些他们听都没听过名字的“好吃的”。
任竞年却只是抬眼，瞥了一眼顾舜华。
吃过饭，天已经全黑了，任竞年去刷锅洗碗，顾舜华帮两个孩子洗澡，大漠风沙大，身上特别容易脏。
洗完后，烧了炉子，封住火，又重新整理了布满风沙的被窝，才把两个孩子塞进去。
孩子自然是想让顾舜华陪着，顾舜华便也钻进被窝，一边搂着一个，给他们讲故事，一直等到他们都睡去了，她才住了声。
起身，出去外屋，屋外北风吹着，窗户上的塑料油布被刮得扑簌作响，屋里点着煤油灯，豆大的灯光下，任竞年正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看。
听到顾舜华的动静，便抬头看向她。
顾舜华没说话。
曾经相濡以沫的亲人，书中那个宠爱陈璐漠视一双儿女的无情男人，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定位在她心里交缠纠葛，她不知道该把他看做什么样的人。
任竞年喉结微动，先开口了：“舜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舜华轻笑了下，摇头：“也没什么，就是不想把孩子扔这里了。”
任竞年便沉默了。
塞外呼啸的北风吹着窗户，土坯垒成的破旧煤炉子发出微弱的红光，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煤油灯在玻璃灯罩里时明时暗，些许的光亮照在任竞年脸上。
顾舜华观察着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觉得自己无比熟悉的男人。
十六岁来到内蒙古兵团时，他还是一个带着稚气的少年，八年塞外风沙，他长成为挺拔而刚毅的男人，有担当有抱负，一腔热血满怀理想。
昏黄的煤油灯下，顾舜华就这么看着他，脑中却浮现出一段描写，“他鼻挺如山，双眸深沉，抿起的唇透着刚毅，他英武坚强，八年的兵团生涯沉淀在他骨子里，让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沉稳和果敢”。
顾舜华想，可真会写，套在他身上真是一点不差呢。
任竞年敏锐地捕捉到了顾舜华眼中那一丝不屑：“舜华，那你打算怎么着？”
顾舜华：“还能怎么着，找冯所长说说，咱们那个离婚表格重新写吧，两个孩子给我，我带着离婚表和回城证明去首都，想办法把孩子给落首都。”
任竞年盯着顾舜华，一字字地道：“带着孩子，没人接收，你根本回不去首都。”
顾舜华笑：“那又怎么样，回不去首都我不回了，我不回了行吧？孩子是我生的，他们永远是我的孩子，我要照顾他们，我对他们有责任，回不去首都我就陪着他们在大漠老死终生，又不是说这里的水土就养不活人。”
任竞年咬牙：“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舜华眼泪便落下来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前所未有地清醒，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就是要和孩子在一起怎么了有错吗？那是我生下来的孩子，我生的时候差点没了命，凭什么让我和他们分开！”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中带着颤。
任竞年颓然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舜华，到底是谁和你说了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些年，我们在矿井受了多少罪我不想提，这没什么，为了建设祖国，这是我们应该的，可孩子呢，得为孩子着想啊，你如果不先回去，孩子永远没有希望！”
顾舜华：“你错了，我如果回去了，孩子才永远没有希望，我现在不在乎他们在首都还是在巴彦淖尔，我只在乎他们有没有和我在一起。”
任竞年眼中便浮出一丝湿润的光亮，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握住了顾舜华的手：“舜华，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试试，试试带着孩子回城，如果回不去，那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
顾舜华从首都到巴彦淖尔，一路走来，挨了多少冻受了多少苦，现在她的丈夫正用干燥有力的手握着她，给她温暖。
她的心有一刻的放松，她下意识觉得这是她可以依赖的男人。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这个男人，也许现在还没有什么二心，但是将来不好说，这个世界就是一本书，所有的人都会受着剧情的牵引。
所以，她想，她现在应该相信他，但要时刻警惕着，永远不能让自己全身心地依赖他。
她垂下眼睛，脸庞变得柔软起来，低声说：“好。”

第4章 修改离婚协议书
顾舜华稍微洗了洗，本来都要睡下了，任竞年却端来了蒸屉，蒸屉里放着七八个莜面卷。
顾舜华疑惑地看着任竞年。
任竞年将蒸屉放顾舜华眼前：“你晚饭没吃饱吧？”
顾舜华鼻子便酸了，她这一路走来，忍饥挨饿，晚饭时候任竞年是照着人头做的，自然没她的，她就随便吃了一点，确实没饱。
当下拿起莜面卷来，尝了一口，还带着余温。
顾舜华来内蒙古兵团前没吃过这个，刚开始吃还不习惯，现在却已经很喜欢这个味道了，四十里莜面三十里糕，二十里的荞面饿断腰，莜面吃了耐饿，河套地区出产莜面，他们最艰难的时候都是吃这个填饱肚子。
她低着头，一口口地吃了。
吃完后，任竞年便递上来一只碗，里面是今晚的酱汤，已经热过了。
顾舜华接过来，凑在碗边一口气喝了。
吃完后，稍微漱了漱口，又给炉子添了炭，封了火，两个人也就上炕休息了。
去年兵团里有人中过煤气，当时死了五个，所以任竞年很小心，生炉子只在外屋生，里屋外屋隔着一层布帘子，这样热气能传过来，不至于太冷，但万一有个什么事，也不至于丧了命。
里屋很暗，暗到几乎没有任何光，窗外的寒风依然在呼啸着，屋内两个孩子睡得甜香，甚至隐隐有些微的鼾声。
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双手摸索过来，握住了她的，指尖碰触间，她能感觉到里面的暗示，那是几年夫妻的默契，也是她往日习惯的。
不过现在她却有些排斥。
她想起任竞年给陈璐削的那个苹果，也想起当时陈璐说的话，陈璐笑得一脸灿烂，对刚刚进屋的顾舜华说：“姐夫人真好，苹果也甜！”
她当时没觉得，现在想，还是有点不合适。
如果说书中以后的剧情发展在这个时刻还是莫须有的事，那个苹果却是实实在在削过了皮，而且在那本书中，多年之后女主陈璐回忆起那个苹果，都会感慨，你当年给我削过的苹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苹果。
所以她没动，依然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装睡。
任竞年却轻轻用力，拉了她一下，之后自己身子挪动，便蹭到了她身边。
滚烫的呼吸便笼罩住了她。
顾舜华屏住呼吸。
任竞年将她抱在怀里，又侧过来亲了口她的脸颊，之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不想一个人回去首都，那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顾舜华听着这话，心想，我的打算里可没你。
不过她没说。
事情还没发生，或者说没什么硬证据，她不能给他定罪，只是心里提防。
任竞年又亲了她一下她的耳朵：“睡吧。”
顾舜华这才放心，他没让她履行夫妻义务。
**
第二天顾舜华醒得早，不过炕上并没有任竞年，她穿好衣服走出门，薄雾笼罩的清晨，烟囱吐出丝丝缕缕的炊烟。
空气中有烧柴的味道，为这干冷的冬日早晨到来些许暖意。
她走进厨房，微弱的火苗舔着冰冷的锅灶，任竞年应该是刚烧起火来。
顾舜华坐下来拉着风箱，随口说：“起这么早？”
任竞年从水缸中舀水，水上浮着碎冰。
他没说话，顾舜华却想到了，这几天她离开了，他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还得上班，估计都是早早做好了一天的饭。
她有些心酸，更开始恨自己，恨自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回城，却把两个孩子扔矿井受苦。
其实现在回想这件事，也是透着不可思议，当时脑子好像被什么给蒙住了，没别的念头，就是我要回城我要回城。
平心而论，就她之前那个状态继续下去，难保不会按照书中剧情发展。
所以事情走到最后，她自己也有责任，甚至于他后来的“变心”也和自己的“狠心抛弃”有关。
这让顾舜华有些歉意，但到底是膈应后面那些事，只好不去想了。
夫妻两个一起做饭，做的是钢丝面，钢丝面是用棒子面做成的，先泡再蒸，蒸到半熟了再泡，面蒸出来后金黄，吃起来劲道，拌上辣椒臊子味道还不错。
不过家里有两个小的，他们一般都蒸透了，放一些剁碎肉末，再拌点麻油和酱醋。
肉末并不多，平时只是偶尔给两个孩子吃，顾舜华和任竞年从来不吃。
做差不多了，顾舜华听到屋里动静，便先过去房中照顾两个孩子，谁知道刚迈进门，就见满满光着脚丫，身上裹着毛巾被，正从里屋跑出来，睡眼惺忪的懵着，估计还没醒透。
他看到顾舜华的时候，眼睛顿时亮了，惊喜地道：“妈妈！”
顾舜华：“怎么不穿鞋就往外跑，衣服也没穿呢！”
煤炉子里的炭烧透了后，已经灭了，屋子里正是冷的时候。
满满便笑了：“穿鞋！穿鞋！”
说着光了脚丫子，啪啪地踩在冰冷的地上，欢快地回去里屋炕上准备穿衣服了。
顾舜华想起刚才孩子的笑脸，突然意识到，他是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害怕自己离开了吧。
当下进屋，满满正在炕头费力地把自己的小腿儿往棉裤里套，多多也醒了，像一只小鸟儿一样从被子里露出头，眨着眼睛有些迷糊地看着顾舜华。
顾舜华笑了，过去帮着满满套上了棉裤，又把多多拽起来，将捂在被子里头的棉袄棉裤拿出来给多多穿。
孩子已经快三岁了，很瘦弱，特别是多多，乍看还以为是两岁。
矿井上日子苦，没什么营养品，就连酱醋油都得山下送煤的车定期帮忙运上来，别的更不可能了。
顾舜华心疼孩子，她想给孩子喝每天新鲜送到家的牛奶，想让孩子吃营养的食物，想让孩子稍微胖一些，也想让孩子看看外面世界长什么样。
*
给两个孩子穿好衣服后，照顾着他们吃饭，吃饭时候，两个孩子都很开心，抢着要坐顾舜华身边，最后只好一边一个。
吃完饭，任竞年便开着拉煤车，带他们过去山下，以前那里叫团部，现在内蒙兵团撤销了，不过大家依然叫团部，有什么事还是得去团部办。
先去了一趟民政局，找了冯富贵，把情况一说，冯富贵直跺脚：“这哪成，这不是闹着玩的！”
顾舜华正想说话，任竞年把冯富贵拉到一边，和他说了一番，不知道说了什么，冯富贵一脸为难，最后想了想：“其实你们还是要离婚，只不过孩子改给舜华是吧？”
顾舜华点头：“对，孩子给我，希望能重新有个离婚协议书，写明白孩子判给我。”
她知道没这个先例，在这个年代，就没有知青带着孩子回去的先例，如果是之前，她不会动这个脑子。
但是现在她脑中有了那么一整本书的剧情，她看到了历史的发展，看到了眼前这小小的障碍从浩瀚的历史进程看不过是过眼云烟，她便不在意了。
她想，办法总是有的，先改了离婚协议，带着孩子进城，赖也要赖到首都去，现在再难，坚持一下，以后都不是事。
冯富贵想了想：“这样吧，我和局长商量下，看看能不能换一张新的离婚协议书，不过也只是商量，并不一定作准。”
冯富贵这么说，顾舜华自然感激不尽。
很快冯富贵便回来了，看看四周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说，可以换，但是得等晚上，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舜华心领神会，任竞年也明白了。
能换，人家愿意帮忙，这件事不至于算违法，但也不够光明正大，所以最好是私底下来。
当下两个人也没多说，谢过冯富贵后便离开了，离开去哪儿呢，天这么冷，也没个落脚的地儿。
在简单吃了点东西后，任竞年一咬牙，便过去招待所先歇下，这样两个孩子还能好好休息。
孩子到了招待所，觉得新鲜，爬上爬下的，闹腾起来，笑得开怀。
顾舜华和任竞年一个坐窗边椅子，一个坐床头前椅子，相对两无言。
顾舜华希望带着孩子回首都，至于任竞年，她不想做什么规划，她也规划不起。
其实在那本书中，任竞年和陈璐在一起，都是因为自己先抛弃了他，至少表面上看这样。
按理她应该想努力挽回任竞年，不让自己的丈夫便宜了陈璐。
但顾舜华没那么多力气，她现在的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倒是任竞年先开口：“你自己带着两孩子去首都，能行吗？”
从刘召火车站到首都，中间要经过包头中转，中转后的火车一般来说没座位，就得站着。
一个女人带两个三岁孩子，太遭罪了。
顾舜华：“到时候你把孩子和我送上火车站，应该没什么，孩子现在能自己走，满满力气大，跑得快，多多太瘦，没什么劲儿，不过也不会一直要人背着。”
任竞年没说话，点头：“好。”
他目光转向床上打滚的两个孩子，其实是想亲自送他们过去首都，不然实在不放心，但既然办离婚，他这个前夫跟着回去怕耽误事。
本来离婚就很敏感，怕人家不认，带着两个孩子，更怕首都不收，他跟着过去，那就是添乱的。
况且离开矿井请假需要理由，他请不出那么多的假，万一离婚回城的事被别人知道了，事情就这么黄了都有可能。
顾舜华显然也想到了。
她没吭声，心里却想起来陈璐。
自己带着孩子回首都，赖也要死赖在首都，自己的行为已经变了，那陈璐和任竞年呢，他们两个最后还是会相爱？
她抬眼，看向任竞年：“对了，问你个事。”
任竞年：“嗯？”
顾舜华正要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任竞年顿时机警起来，走到门前看了看，知道是冯富贵，这才赶紧打开门让他进来。
冯富贵手里拿着新的“离婚协议表”。
“你们赶紧填，填了后我得交上去。”

第5章 阴山脚下的别离
两个孩子停下了笑闹，看过来，顾舜华笑着说：“你们继续玩，爸爸妈妈和叔叔说点事。”
满满的眼睛便看向冯富贵手里的纸。
顾舜华暗叹他是小人精，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任竞年却掏出来一个纸包，里面是炒豆子，给两个孩子吃。
两个孩子看到那炒得焦黄干脆的炒豆子，欢呼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坐在床头吃，顾舜华这才松了口气。
于是两个人和冯富贵坐下来，开始填表，旧的表格给拿过来了，比着写，只不过这次孩子归顾舜华了，一式两份，写好后还得签字盖手印。
这个时候还没离婚证，两个人填了这个表格就是正式登记离婚。
冯富贵叹了口气：“带着孩子肯定没法回去，我最近都办多少离婚了，见得多，你带着孩子，首都不接收你，没这个政策。”
真离婚了另说，但现在离婚还带两个孩子，首都那边哪能接。
顾舜华却只是笑了笑：“没事，我就带着孩子回去，我离婚了，应该接收我，既然愿意接收我，那就没有只接收我不收孩子的道理，孩子归我，不接收孩子，他们要孩子流落到大街上吗？”
冯富贵没办法，只好说：“行，那你试试吧。”
送走了冯富贵后，两个孩子还在吃炒豆子，只不过满满时不时往这边看。
才不到三岁的小人儿，但是心思重。
任竞年去找服务员要了热水来，顾舜华倒了晾好给两个孩子喝，又陪着孩子说话，给孩子讲故事，到了老晚才躺下睡。
两个孩子睡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团部这里风不大，月亮照着窗户，倒是有几分静谧的味道。
任竞年：“刚你打算问我事？”
顾舜华想起来，便道：“也没别的，我就是想起上次我表妹陈璐过来的事。”
任竞年：“嗯？”
顾舜华：“你觉得她怎么样？”
任竞年：“也就一面之缘，也没怎么说话，不太清楚。”
顾舜华抓住了一点：“是吗？你没和她说话吗？”
任竞年蹙眉：“说了吗？我不记得了。”
顾舜华：“说话没说话你自己不记得了？我怎么记得你当时还削了苹果皮？”
事情真得是很小的一点，顾舜华觉得自己问这个是无理取闹，但结合后面那本书中提到的苹果甜蜜，人家陈璐可是记了一辈子！
不对，他也记得。
书上说，他后来记得他递给她苹果时，她那羞涩的笑。
任竞年侧过身，看着她：“这次你回首都，你表妹说了什么？”
顾舜华：“没，见都没见到，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毕竟这次咱们如果事情办成，多亏了她，心里感激。”
她这话自然言不由衷。
任竞年便想了想：“削苹果好像有这事，但是我竟然记不清楚，不明白为什么削了苹果。”
顾舜华：“是吗？记不清楚？”
任竞年又想了想：“当时就是看到苹果了，就削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蹙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为什么非要削个苹果给妻子的表妹，这样好像不合适，但他当时为什么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且在顾舜华提起这个前，他竟然对这件事并没什么印象，还是她提了，他努力想，他才恍然，竟然还有这么一桩事。
顾舜华听了后，意料之中。
他是男主，要受剧情的影响，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女主的牵引吧。
他们生活在这本书中，这就是宿命。
顾舜华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她还是先顾孩子吧。
他是男主，剧情强大的能量作用于他，自己怕是很难捞起来。
*****
顾舜华收拾行李，准备带着两个孩子过去首都，因为这次是带孩子，行李自然多一些。
上次自己回去，内蒙的特产带了不少，现在不带了，行李主要是孩子的衣服和用品，还有给孩子准备的路上吃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两个孩子安静起来，不闹腾了，任竞年也没说话，闷不吭声地准备。
晚上，等把两个孩子哄睡了，他拿出来一个铁饼干盒子，里面是钱和粮票：“之前想着我得照顾孩子，这些留我这里，现在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好花的，你带着，万一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呢。”
顾舜华看着那钱，这是他们所有的积蓄了。
以前在山下她每个月津贴是七块钱，伙食费十四块五，不过那伙食费是连队负责安置，自己拿不到，任竞年是连级干部，又是现役，津贴比她多三块钱，这两年他们全家从山下的团部搬到矿井来熬着，每个人每天能有四毛钱的补贴。
矿上太荒凉，小卖部都不见一个，军服和被褥都是统一配发的，每人每个月还配四十五斤粮食和四两食油，所以除了养孩子，其它花用上来说实在很少，想花钱都没地儿啊，两口子这些年倒是攒下一些积蓄，估计能有一千多块。
之前顾舜华一个人去首都，任竞年拿了二百给她，现在铁盒子里大概还有八九百，挺大一笔钱了。
任竞年将这铁盒子用围巾包起来，塞到了行李箱里：“你带着这些钱，到了首都，该用的就用，这个时候不是心疼钱的时候，能把两个孩子户口落首都，这是他们一辈子的事。”
顾舜华望向任竞年。
其实她一直不明白，他爱上陈璐，和陈璐在一起，这没什么，毕竟在书中，是她先背弃了他们的爱情。
可是，为什么那么冷漠地对待孩子？
难道说，这本书剧情已经强大到，会让人丧失本性，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毕竟，至少现在，任竞年对他这一双儿女的心是真的。
自己的血脉嘛。
她望着任竞年，过了好一会才笑了笑：“任竞年，这钱，我就收下了，我会带着孩子进首都，会把他们的户口落在首都，让他们成为首都人，让他们去喝上每天新鲜的三元牛奶，会让他们每天吃饱喝足，会带着他们去看长城，看五星红旗升起，看人民大会堂。”
她在心里说，也会把他们抚养成人，让他们正直善良心中充满爱，哪怕贫穷困苦，也不会去嫉妒别人。
任竞年也笑了，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嗯，你去吧，我会努力，发愤图强，考上首都的大学，我们马上就能一家团聚。”
男人带着厚茧的手滑过她的脸颊，那是干燥温暖的触觉，是她曾经依赖和熟悉的。
她垂下眼，低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任竞年默了下，点头：“好，我送你们过去火车站。”
他和矿上打过招呼了，矿上人都知道他要送顾舜华和两个孩子，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人多问。
这个时候知青都在拼命地回城，各种千奇百怪的病退都有了，私底下都在讨论怎么顺利办病退，大家都知道少问，祸从口出。
于是任竞年去开了车，是矿上送甜菜的车，甜菜其实已经装好了，顾舜华上去坐副驾驶，然后一边一个搂着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倒是很喜欢坐车，兴奋地东张西看。
昨夜肆虐的大漠风沙已经停歇了，没了风，天空湛蓝深邃，大漠的脉络清楚分明地呈现在眼前，大漠尽头便是绵延起伏的阴山山脉，荒凉粗犷，浩瀚宏伟。
这是顾舜华为之奋斗了八年的地方，当年来时不过十五岁，烂漫天真，一腔热血，如今除了两个孩子，她几乎一无所有地离开。
想到这里，她轻笑了下，那又怎么样？
两个孩子，便是她的所有。
这时候，多多却兴奋起来，她指着远处，奶声奶气地喊道：“黄河，黄河！”
于是顾舜华也看过去，是了，那是黄河。
蜿蜒千里的黄河，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几”字形。
向来小大人的满满也有些激动：“看黄河喽！”
开车的任竞年侧首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眼中泛起温暖：“到了首都，还有更多好看的，到时候能看个够。”
**
刘召火车站只是几间涂了红漆的旧瓦房，外面有红色的铁栅栏围着，任竞年将行李箱从车上来后，先开着车把甜菜送过去，之后匆忙跑过来。
他跑回来的时候，顾舜华正打算带着两个孩子进火车站。
任竞年擦了擦额头的汗，接过来行李箱：“进去吧，等会要发车了。”
顾舜华便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往里走，进去候车室，简陋的候车室人不少，大多应该是回城的知青。
任竞年握着行李箱，看着顾舜华，他好像有话说，但周围嘈杂，两个孩子又在身边眼巴巴的，夫妻之间的话，他没法说。
顾舜华其实也有些难受，她蠕动了下唇，低声说：“你好好学习，一定得考上大学。”
她说完这个，任竞年便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我知道，肯定考上大学，考上大学进首都，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他声音很低，两个孩子还在好奇地看四周，没注意到。
说话间，火车的鸣笛声来了，是闷罐车，原本是运货的，但是最近运送需求量太大，就临时用来运人了，这种闷罐车没窗户。
任竞年看到了，安慰说：“到了包头转车就好了。”
不过这话很无力，也只是安慰而已，顾舜华明白到了包头估计没座位，到时候必须抢到一个角落让两个孩子坐下来。
随着人流上了车，上车后顾舜华自己拉着行李箱，手领着多多，让满满拽着自己的衣角。
上车后，很快坐下来，多多看到爸爸没上来，小脸泛起慌张：“爸爸，爸爸呢！”
满满哭着说：“爸爸怎么不上车！”
火车也就是停一分钟，马上就要启动了，满满急了，大声对着外面喊：“爸爸，爸爸！”
顾舜华连忙哄着孩子：“爸爸过一段就去找我们，我们先去首都等着爸爸，到时候去给爸爸接站。”
但是任凭这样，两个孩子还是哭了。
同车厢的，也都看过来，一看这情景就猜到了，毕竟这个车厢的人大多是内蒙兵团的，都是背井离乡，都要回去自己家乡。
便有个小伙子拿了饼干，还有一个女同志拿了两块巧克力，给孩子吃，帮着哄孩子。
顾舜华感激地看向人家：“同志，谢谢你了！”
女同志笑了笑：“没什么，咱们都是兵团的，出门在外，得互相照顾。”
同车厢的便点头，这个车厢得有一半是之前兵团的，大家也不问顾舜华到底怎么回事，就是帮着哄孩子。
问起来，又说包头中转的事，大家自告奋勇，到时候帮着顾舜华拎箱子。
顾舜华感动不已。
她拼命地想离开这个荒凉的地方，不过她想，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永远记得，这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爱情，也有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并肩奋战的人。

第6章 走进大杂院
回家的路是漫长的，尽管一路上有两个同行的回城知青帮衬着，但整个路程依然艰难。两个年幼的孩子惦记着爸爸，又是头一次出远门，哪受得了这样的颠簸，走到半截的时候多多还吐了，顾舜华也颠簸得嘴里起泡。
从五原县到包头，再到首都，这是将近一千公里的遥远路程，沉闷的绿皮车厢里充满了长时间密闭拥挤后特有的闷臭生活气息。
不过好在，终于在这天中午时候到了首都。
轰隆隆铁轨摩擦的声音停歇下来，身体不再被摇晃，麻木的大脑泛起一丝期望，疲惫僵硬的身躯也终于能活动活动了。
之前帮衬着的两个知青已经在张家口下了车，顾舜华得靠自己，不过好在已经到了，到了首都，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叫醒了怀里睡着的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揉着眼睛。
她笑着说：“到首都了！我们到了！”
这时候人流已经往下走，顾舜华倒是不着急，她拖家带口的，抢不了先，等人家走差不多了，她才拉着行李，领着一个，拽着一个，下了火车。
下了火车后，有冷风从火车轨道吹过来，整个人都为之精神一振，两个孩子瞪大眼睛，好奇地四处看，首都的火车站和五原火车站真是不一样，大多了，也气派多了。
顾舜华听着广播的声音，牵着行李箱，带着两个孩子，总算出了火车站。
一出火车站，扑面而来的繁华几乎让两个孩子眼花缭乱，他们看惯了阴山脚下的苍茫和荒凉，连去山下服务社都是了不得的事，如今乍来到首都，眼睛都不够使的。
顾舜华其实已经累得不行了，从内蒙到首都，首都折返内蒙，又从内蒙过来首都，这么来来去去，中间几乎没有停歇，身体已经极度透支，甚至麻木起来。
不过她还是打起精神，给孩子讲这是首都火车站，火车站中间好几层楼高，旁边两座箭楼子，箭楼子两边分别写着“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和“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说话间，一辆板车停在她跟前吆喝着，这种人力三轮车一般都在火车站趴活儿，帮着运送搬行李，顾舜华累坏了，又带着孩子不想让孩子受委屈，便招呼了声，板爷儿帮着给她把行李箱提上去，顾舜华又抱着两个孩子坐上去。
从火车站到前门大街也就三公里多，不过经过的地方就是首都最繁华的地带了，从火车站出来，过崇文门，经过前门东大街，就能看到大栅栏北边的箭楼子了。
顾舜华一路上给两个孩子指点着，这是箭楼，是正阳门箭楼，就是以前京城内城的南面正门，过去清朝那会儿皇帝就从这里过。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的，连连点头，时不时好奇地问这问那。
板车拐进大栅栏，大栅栏铺子多，街上永远人来人往的，走到大力胡同口时，顾舜华便让板爷儿停下来，给了人家钱，带着两个孩子往胡同里走。
从大力胡同一直往西走，走到尽头一拐弯，便见一条斜着的胡同，那就是顾舜华从小长大的地方了。
胡同里都是大杂院，院子里住着少则十几户，多则几十户人家，顾舜华走到了一处门洞前，老门洞有两扇红漆斑驳的大门，门边两个雕纹石墩子，门框上面刻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字样。
顾舜华便指着说：“我们到家了。”
两个孩子显然有些兴奋，更多是好奇。
顾舜华领着孩子走进去，一条小过道曲里拐弯儿，过道上堆着蜂窝煤、盖了草垫子的大白菜和其它杂物，穿过过道，便是那巴掌大的院子了。
在首都，东城贵，西城富，大杂院都在南城，解放前南城就是穷苦老百姓住的地儿，南城天桥过去都是杂耍卖艺说相声的，解放后，公私合营，单位给职工分公房，就是分这种大杂院里的房子。
房子是归首都房管所的，个人有居住权，一般每户分一间，一间也就十几平的地儿，这么一处大杂院，能分出十几户来。
刚开始可能还够住，但时候长了，结婚生孩子了，还是住那十几平，就局促起来了，于是有人就着自己那十几平在旁边搭建一个小棚子之类的，慢慢地蚕吞扩建，最后院子越来越小，以至于有些大杂院里，进去就看不着院子了，都是过道，像迷宫。
两个孩子哪见过这阵仗，在矿井，四周都空旷，远远一望看不到边，哪像这里，人都堵在犄角旮旯里，角落里过道上都是蜂窝煤和家什，连个下脚地儿都没有。
顾舜华领着孩子往里头，一眼看到个老太太正在晾衣服，上身是大襟儿蓝布褂子，下身是抿裆裤，脑袋后头低低地梳着一个纂儿，用老婆儿网子给兜住，上面叉着红木头簪子。
老太太的脚跟边窝着一只老猫，雪白雪白的，一双眼睛机灵地看着顾舜华，尾巴摇啊摇。
顾舜华便认出来了：“佟奶奶？”
那老太太回过身来，对着顾舜华一打量，便展开了慈爱的笑：“舜华，你可算回来了，你爸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呢！之前勇子说看到你了，还给我们捎了菜，说你一扭屁股不见人影儿，我们正琢磨怎么回事儿！”
一时又看到了顾舜华旁边领着的两个孩子，乐了：“瞧这两孩子，可真讨喜！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说话间，老猫也冲两个孩子喵喵叫。
这时候，满满正乖乖地站在那里，努力地挤出一个笑来，想喊一声奶奶，这是之前顾舜华教给他的，不过他太冷了，嘴唇冻得不听话，蠕动了好几下都没喊出来。
多多则是脸蛋绯红，流着鼻涕，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佟奶奶，看着佟奶奶的猫。
她没见过猫，矿井上没猫。
顾舜华忙给佟奶奶介绍了，佟奶奶喜欢这俩孩子，忍不住抱住了一个，又拍拍另一个。这时候是正午，单位在附近的都回来午休，大杂院里好几户人家听到动静，从窗户里头往外看，一看到顾舜华，便出来打招呼，这时候顾舜华爸妈也听到动静出来了。
她妈陈翠月一看到她就哭了，快走几步：“可算回来了！”
她爸顾全福一叠声地说：“外面天冷，快进屋快进屋。”
天确实冷，说话出来都是白汽。
顾舜华把行李箱递给自己爸，让两个孩子叫姥姥姥爷，多多先叫了，怯生生的，小心翼翼，满满也跟着叫，稚嫩的嗓子像是被冻坏了，声音僵硬。
陈翠月便抱住了多多，领着满满，把顾舜华迎进去。
左邻右舍也都围过来，大家拥簇着进了顾舜华家，七嘴八舌地寒暄，问起顾舜华这一路的情况，又夸赞两个孩子长得好看，说跟顾舜华小时候一样。
陈翠月拿出来饼干和鸡蛋糕，又用大把儿缸子沏了麦乳精，倒进白瓷碗里，给顾舜华和两个孩子：“先暖暖身子。”
顾舜华走了这一路，累极了也饿极了，身上更是凉透了，接过来，喂孩子吃鸡蛋糕，自己也吃了一点饼干，又捧着冒了热气的香甜麦乳精喝，自己喝，也喂给两个孩子喝，旁边佟奶奶帮衬着用汤匙给孩子喂。
吃着间，就听一个说：“不是说自个儿回来吗，怎么带孩子来了？”
她这一说，本来说话的全都停了，看向她。
顾舜华喝了一口麦乳精后，也抬头看，说话的是乔秀雅。
乔秀雅的儿子叫苏建平，比顾舜华大三岁，和顾舜华一起长大的。大杂院里十几家，日子大多过得艰难，唯独乔秀雅家日子过得好，她男人是司机，她自己在合作社做销售员，司机和合作社销售员都是八大员之一，光鲜体面的好工作，一般人都得巴结着。
是以乔秀雅在大杂院里算是上等人，有面儿。
看到乔秀雅，顾舜华便想起来了，在那本书里，乔秀雅还帮自己介绍过对象，是她的上级领导，区副食部的主任，三十多岁，麻子脸，前头有过一个媳妇，整天打架，被打跑了。
顾舜华听到乔秀雅这么说，便笑了笑：“孩子当然得跟着妈，哪有抛了孩子不管的道理！”
乔秀雅听这话，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那你就别想落首都的户口了。”
乔秀雅一锤定音，大家都疑惑地看向顾舜华，陈翠月也忐忑起来，手搓着围裙：“是啊，带着孩子怎么落户口啊！”
乔秀雅见此，越发倚老卖老：“本来我已经和你妈说了，你前脚离婚，后脚咱就找个好的，区副食部的主任，你找个这么好的，以后想要什么有什么，油水大着呢！你现在倒好，带着个孩子，落不下户口不说，还能嫁哪个？”
顾舜华笑了下，淡淡地说：“乔姨，那么好一大官，我怕是不行，我离过婚，还带俩孩子，哪配找这么好的，我看肥水不流外人田，您给映红介绍介绍吧。”
她说的映红叫苏映红，是乔秀雅的女儿，比顾舜华小两岁。
乔秀雅一听，就不痛快了，想着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有没有点晚辈的样子，下乡几年，在外面学野了？
她正要发作，就听到外面脚步声，之后门开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一个声音笑着说：“今儿个可真热闹，这是谁来——”
她便看到了顾舜华，顿时住嘴了。
顾舜华听着这声，慢条斯理地将麦乳精水喂到多多小嘴中，又帮她擦了擦嘴边，这才抬起头。
来的人，便是陈璐。
其实打小儿，顾舜华和陈璐关系就别扭。
顾舜华姥姥家当时生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大闺女嫁给了北边郊区毛纺厂的纺织工人，离得远，二闺女就是顾舜华妈陈翠月，最小的那个儿子是顾舜华舅，也就是陈璐爸爸，叫陈耀堂。
陈耀堂就是吊儿郎当的货，打小儿人称一声大爷，这声“大爷”叫的时候，“爷”字你得咬重了，咬重了，那股戏谑讽刺的味儿就出来。
这位大爷娶了媳妇后照样游手好闲，每个月挣仨瓜俩枣都拿去抽烟袋了，这些年没少让两个姐姐帮衬着。
陈翠月是服装厂的裁缝，顾舜华还记得，那一年陈翠月干得好，被评为先进妇女工作者，服装厂奖励她奶票，可以订两份奶。
六十年代那会儿，大家日子多艰难啊，奶票那更是难得，特别是他们这种住大杂院的，也就是很小的孩子才舍得给订牛奶。
顾舜华知道自家要订奶，高兴得不行，在胡同里颠颠地蹦跶，到处和小伙伴说自己也可以喝奶了。可谁知道，等取奶证发下来，取了奶，却是一份给弟弟跃华，一份直接给了陈璐。
后来看到陈璐甩着羊角辫拿着取奶证去取奶，看到那取奶证上的大红戳，顾舜华直掉眼泪。
她妈陈翠月说，陈璐还小，陈璐身体弱，你大，你用不着喝了。
可顾舜华只比陈璐大三个月。
顾舜华其实恨透了这三个月。
她比弟弟跃华大两岁，凡事让着，牛奶给跃华喝，她能理解，那怎么着也是自家的孩子，可是让给陈璐喝，这算什么？
但陈翠月就是这性子，她一辈子宠着弟弟，敬畏着弟弟，认为那是她娘家人，她不能让娘家人说出她不是来。
以至于长大了，顾舜华的大哥顾振华下乡后，本来一家子有个下乡的，顾舜华犯不着下乡了，可陈璐也得下乡，她家就她一个。顾舜华妈陈翠月怕陈璐身体不好吃不消，就让她代替陈璐的名额下乡。
顾舜华不想下乡，正好赶上内蒙兵团招人，她就顶着这个下乡的名额过去内蒙兵团了。
在没有领悟一切之前，顾舜华活得浑浑噩噩，她心里有委屈，但是大多时候没细想，很奇怪，就是不去想，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但是现在，她醒悟了，想起这些，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想让。
不想让出童年的牛奶，不想让出留在城里的机会，更不想让出自己的儿女和丈夫！
童年的牛奶她追不回，下乡的路她已经走了一遭，那个要和别人发展爱情的丈夫她也未必能拥有，但是儿女，她还能守住。

第7章 表妹陈璐
陈璐进来后，显然是愣了一下，之后便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她走到顾舜华跟前：“姐，你回来了，怎么都没说一声儿，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可以去火车站接你！”
又看向两个孩子：“满满和多多也跟着来了？这一路受罪了吧！”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多多的头，谁知道多多下意识避开，之后便缩在了顾舜华怀里，小心地望着陈璐。
陈璐摸了一个空。
顾舜华：“孩子小，没见过世面，认生。”
陈翠月怕陈璐没脸儿，便笑叹：“瞧这小丫头片子，这是你亲姨，竟然还认生了！”
陈璐一过来，大家说了几句也就陆续散了，毕竟中午时候，下午还得上班去，乔秀雅其实还是有话，窝着气，一直想发作，可被一个陈璐打乱了，再提刚才那茬，倒显得她小心眼，只好憋着气走了。
人都走了后，陈翠月随口问陈璐：“你喝麦乳精吗？”
陈璐：“我不喝，看到我姐，我心里惦记落首都的事，上次勇子哥说见到我姐了，到底怎么回事？”
顾全福和陈翠月其实也操心这事，都看向顾舜华。
顾舜华便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讲了：“所以就带着孩子过来了。”
她这一说，陈璐脸色都不对劲了：“你本来自己过来了，结果半截儿跑回去带孩子了？”
顾舜华眼神轻淡地扫了陈璐一眼。
她这么做已经脱离了书中的剧情，估计会造成后续发展的一些不同，不过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陈璐干嘛吓成这样？
还是说，她其实已经在做什么打算了？就算看中任竞年好了，她把儿女要了，陈璐和任竞年没拖累不是应该更高兴？还是说她连带自己儿女也要？
心中泛起许多计较，不过她不动声色地道：“对，临到了家门我后悔了，又坐火车回去把孩子接回来。”
她妈陈翠月一听就跺脚：“你啊你，这可怎么着，你没听你乔姨说嘛，带着孩子落不下户口啊！”
她爸顾全福皱着眉头，不吭声。
顾舜华直接道：“妈，我已经想过了，孩子还小，离开我不知道受多少罪，我既然生了他们就得对他们负责任，能带着他们落下户口，就带着他们一起落，不能把他们户口落下，我直接带着他们回去兵团，我既然能在那里生活八年，再熬十八年也不是事儿！”
陈翠月听得头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就算心疼孩子，但也得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你犯倔的时候吗？不能回城，你还想一辈子留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回来，以后孩子才能想法儿。”
一时又开始叨叨：“当初你和他结婚，我就不同意，一个毛头小子，青瓜蛋子，还想着娶我家闺女？你非要结，非要结，现在好了，回不来首都，你一辈子在矿井受罪！”
旁边的陈璐上前劝：“姑妈，你消消气，我姐这不是离了吗，离了就好。现在咱看看怎么把这事给整落听了才是正经。”
说着，她望向顾舜华：“姐，你说你也真是的，哪能这么任性，又惹姑妈生气了，咱遇到事得想着怎么解决，不能添乱。”
顾舜华慢条斯理地看了眼陈璐：“陈璐，瞧你说这话，意思是我该抛下两个孩子不管吗？”
陈璐听这话不舒坦，便解释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能这样给姑妈添乱啊，你看姑妈这些日子为了你的事愁成什么样了。”
顾舜华：“这话就不对了，我这怎么叫添乱，我如果扔下两个孩子自己回来，我妈惦记外孙外孙女，那才叫真愁，现在都回来了，她也省得操心了！妈，你说是不是？”
陈璐：“你——”
陈翠月也来气：“舜华，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还有你刚才和你乔姨怎么说话的，有那样和长辈说话的吗？你妈我就没敢和人家那样说话过！”
顾舜华却根本不接这个话茬，慢条斯理地抱着两个孩子过去里屋，让他们躺那里先歇着，之后才回来：“妈，当时下乡，一家摊一个名额，咱家按照年纪，是我哥去，舅舅家是陈璐去，可是当时，你说陈璐比我小，身体弱，她去了肯定受罪，让我去，我当时听你的了，我去了内蒙兵团，在矿井上熬了八年，这八年，我受过什么苦，遭过什么罪，女儿在这里不提，我只说一句，当时和我一起去的，埋在阴山底下回不来的就有两个！女儿今天能活着回来，站在你们面前和你们说话，是我命大。”
顾舜华这么一说，陈翠月愣了愣，之后眼里便泛起泪花，拿着手绢在那里擦，毕竟是自己亲女儿，她也心疼。
顾舜华继续道：“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和我并肩一起熬着，我嫁给了任竞年，他这几年一直照顾我，我们生下了一对双胞胎，这是我们的骨血，是你们的亲外孙亲外孙女。是，我带着他们回来我给你们添乱了，但是当初我才十五岁，我就下乡了，我代陈璐下乡的，今天，看在我曾经担了下乡的份上，看在我受了八年罪的份上，给我孩子一个容身之地，过分吗？”
陈璐听这话，脸红耳赤：“姐，你这话怎么说的，我也没说别的，就是劝你，劝你也是为了你好，你扯过去那些干嘛？”
陈翠月也说：“是，都过去那么些年了，提那个没意思，都是一家人，计较太多没用，还是说说现在，你带着孩子，就是落不下，这能怎么着？谁还能帮你变出户口来不成？”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嘴地说，旁边顾全福突然开口了：“你们少说几句吧，舜华回来，这是好事，带着孩子回来，这是给家里添丁进口，既然回来了，那咱们肯定帮衬着这事整落听了。舜华刚回来，你们就开始怪她了，这是不想让她回来还是怎么着？”
顾全福这一说，陈翠月才不吭声了，陈璐也有些没脸儿。
她觉得姑父这是没给她面儿，当下抿了抿唇，眼圈也红了：“我也是为了姐好，姑父这么说，那我就不提了。我先回了。”
说完，低着头，一扭屁股，掀起棉帘子出门了。
她住胡同里另一处大杂院，走过去也就十分钟距离。
等陈璐出去，陈翠月便瞪顾全福：“你刚才说的什么话，那是我娘家人，你能这么说话？你让陈璐怎么想，她说给我弟，我弟怎么想？”
顾全福：“你弟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儿，你弟就一混不吝，成天介瞎晃荡，活这么大岁数还不就是胡吃闷睡，合着我家闺女回来住，还得看看他怎么想，他是我祖宗啊？”
这下子可算是惹恼了陈翠月，顾全福说的是实话，但实话说出来砸她脸，她脸生疼。
陈翠月这个人其实也是疼闺女的人，平时勤恳节俭，可就是不能扯上她娘家人，一扯上娘家人，她满心都是娘家人。
当下气不过，指着顾全福骂：“我不就那一句，你倒是蹬鼻子上脸，絮叨个没完！我家耀堂招你惹你？你不就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我娘家，瞧不上我，你早说话，干脆咱这日子不过了！”
说着她已经差点哭出来了，这个时候住间壁儿的几个邻居就凑过来了，一进来就劝架。
其实在这大杂院里，谁家但凡有个动静，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刚才顾家的事，大家心里门儿清。
陈翠月也不敢真闹，见街坊来劝，当然借坡下驴，说落了顾全福一顿，算是把这事给过去了。
两三个邻居劝着陈翠月，顾舜华便过去里间。
房子虽然只有十几平，顾舜华兄妹几个大一些后，不方便住一屋，便把房子从中间隔开，又就着屋后墙垒了一间大概三平多的小屋，开了一道小门通过去，这样家里就有三间屋了。
虽然离开了八年，但顾舜华对这些可是熟门熟路，她抱着两孩子，直接将孩子安顿在床板上，让他们先歇着，又从柜子里翻腾，翻腾出两个鸡蛋和一点白面，端着过去屋外了。
统共三间小屋，是不可能有厨房的，大家伙做饭都是在门前屋檐底下，各家从门前往外扩那么半米，勉强挤出一个做饭的地儿来。
夏天就在屋檐下做饭，冬天把煤炉子搬进来。
正屋里邻居已经走了，她妈陈翠月看到她过来，眼睛就黏在鸡蛋上挪不开。
顾舜华：“孩子饿了一路。”
陈翠月想想孩子，其实也心疼。
她就这样的人，一边心疼女儿和外孙外孙女，一边也心疼鸡蛋，她要是有一屋子的鸡蛋，那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她接过来鸡蛋和白面：“你过去哄着孩子吧，我来煎鸡蛋，煎好了给你送外屋去。”
顾舜华倒是没客气，直接给陈翠月。
旁边顾全福看着道：“最近日子好过多了，我工资涨了三块，想吃什么尽管吃。”
顾舜华便笑了：“爸，你看我是那种跟自家人见外的吗？”
顾全福也就咧开嘴笑：“闺女，你安生住着，别怕，爸明日找找老街坊，怎么也得想法子给你落户口。”
顾舜华：“爸，先不急，我自己过去知青办走走，先探探情况再说。”
顾全福：“你啊，从小就有自个儿的主意，爸也不说你，你妈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就当她放屁呢。”
顾舜华：“说得什么话，我哪能往心里去，我该吃吃，该喝喝，反正咱现在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她当然不在意，她妈说什么她不听，就算以前听，以后肯定不听了。
她妈那性子，哪天备不住把她卖了给陈璐买袄子穿呢，她要是真什么都听，那还能有活路？
说话间进了后屋，两个孩子乖乖地偎依在床板上，一脸迷茫地东张西望。
见她进来，忙看过来。
多多怯生生地望着她不说话，满满则是开口了：“妈，姥姥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啊？”
顾舜华的心便一揪。
这房子隔音效果不好，外间一嚷嚷左邻右舍都知道，两个孩子瘦弱，外人看就是丁点大的孩子，说话不避讳，以为孩子听不懂。
其实两个小人儿心里都门儿清。

第8章 知青办
生在苍茫的阴山脚下，长在荒凉的矿井边，他们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两个丁点大的小娃儿，看人时候澄澈见底的眸子里润着水光，怯生生的忐忑，连每根头发丝都是小心翼翼。
顾舜华想起那本书中的剧情，满满变得淡漠无情，多多歇斯底里，谁能想到眼前这可怜巴巴的小儿女长大后会是那样的性子。
孩子单纯到就是一张洁白的纸，涂抹什么颜色，不过是大人的作为罢了。
顾舜华这一刻恨不得张开羽翼，将两个孩子护在手心里，悉心地呵护。
不过她到底是收敛了那些情绪，故作平常地坐在床边，将两个孩子搂到怀里，笑着说：“怎么这么说，你看你们来了，姥姥姥爷多高兴，给你们吃饼干沏麦乳精水，大家都喜欢你们。”
多多瘪着唇儿，眨巴眨巴眼睛，小声说：“可是，可是……”
她平时话不多，现在“可是”了几次，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本来三岁的孩子，有些说话晚的可能还说不出句子，况且多多本就是沉默的性子。
顾舜华：“刚才妈妈拿了鸡蛋要给你们摊鸡蛋饼，姥姥赶紧抢过去了，她要给你们煎黄澄澄的鸡蛋饼。”
多多听说黄澄澄的鸡蛋饼，便小心翼翼舔了一下嘴唇，她流口水了。
吃了一些饼干，不过还是有些饿。
满满却开口说：“妈，咱们住哪儿啊？”
顾舜华：“当然是住姥姥姥爷这里，你们看屋后面还有一间房子，那间屋子虽然小，但咱们娘仨足够住了。”
满满轻点头：“嗯。”
顾舜华抬起手，轻抚了满满的头发。
小人儿的头发乌黑发亮，略带着一点卷的刘海蜷伏在白净的脑门上，衬着澄亮的大眼睛，格外乖巧。
她又将多多柔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这才道：“咱们从兵团搬到这里来，一时半会儿肯定条件困难，但这里是首都，留在这里对你们将来有好处，刚开始的时候要忍忍，等咱们落定了，妈妈一定会想法儿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住上宽敞大房子，喝上牛奶，吃上肉，还会送你们去幼儿园。”
幼儿园？
多多眼睛亮了。
矿井上三十多户人家，有几家是有小孩的，平时她的玩伴有一个六岁的小孩，便会说起来幼儿园，说幼儿园有多好多好，多多听着一直羡慕。
顾舜华便笑着道：“对，妈妈以后会让你们上幼儿园。”
现在幼儿园一般是厂办的，针对工厂职工，这种便宜，只需要交两三块钱就行了，谁都能托管得起。可如果不是职工托管，那就贵，托管一个孩子包三顿饭得要十三块钱，两个孩子就得是二十六块，不小的支出了。
顾舜华户口还没落下，以后工作的事更是没着落，所以并不敢多想，不过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了后面二三十年的事，心里有谱了，使劲扑腾扑腾，总不至于挣不到钱。
她肯定得努力挣钱，给两个孩子上幼儿园，让他们享受其它孩子能享受到的。
满满和多多听说能上幼儿园，便期盼起来，心情明显好了。
这个时候，她妈陈翠月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竹篦子，小竹篦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白面鸡蛋饼，边角因为酥脆而微微卷起，黄澄澄的面饼上鸡蛋没摊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白嫩嫩一小滩半凝不凝的鸡蛋白，一看就软嫩喷香。
陈翠月虽然心疼鸡蛋，但看到这一对孩子，倒是喜欢得很，笑模笑样地说：“趁着热乎，快吃吧。”
她样子还算慈爱，两个孩子的心这才放到肚子里。
鸡蛋饼热烫，顾舜华便用筷子夹一小块，喂给两个孩子吃，陈翠月也在一边帮着喂，又去倒了热水来。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香，他们看看顾舜华，看看陈翠月，便笑起来。
陈翠月看两个孩子实在生得惹人喜欢，便说：“叫姥姥。”
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喊：“姥姥！”
陈翠月笑了：“瞧这两个小家伙，看着就招人待见。”
两个孩子看陈翠月笑容慈爱，彻底放心了，吃饱喝足后，便开始揉眼睛。
这次从包头过来首都的车是临时加的，这种临时车次优先级最低，遇到一辆火车都给人家让路，以至于过来这一路用了一天一夜，他们又没座位，不过是过道里随便找个地儿窝着，时不时还有餐车或者上厕所打开水的经过，哪里能睡好觉，现在到了家，吃饱了，都困起来了。
陈翠月见这个，便说：“我们住前屋，收拾了后屋打算给你哥嫂住，他们最近也要回来首都了，跃华现在住外屋，你们回来的话——”
陈翠月显然有些犹豫。
顾舜华明白陈翠月的意思。
原来十二平的房子打了隔断，成了前屋后屋，而她口中的外屋便是屋子后面自己搭建的三平多的小屋子。
显然陈翠月想让自己住外屋。
顾舜华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住外屋，让跃华先在前屋挤挤。”
陈翠月松了口气：“行，先让两个孩子睡吧，我看他们上下眼皮都打架了。”
顾舜华点头，于是和陈翠月，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过去了外屋。
外屋比正规房子要矮，只有不到两米高，高个儿的男人进去得弯腰，大概一米多见方，现在用砖块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床占据了多半空间，床下面也就勉强能下脚。
不过对于顾舜华来说，有这么一处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处，已经满足了。
两个孩子着了床，很快就闭上眼睡了，到底是小孩子。
陈翠月看着，叹了口气：“你刚还说上幼儿园，这幼儿园哪那么好上！”
顾舜华不太想理会这些：“妈，事在人为，一步步总能解决。”
她敢说这话也是有缘由的，哪怕没工作，上不了单位的职工幼儿园，她觉得自己两个孩子一个月二十六的托管费暂时还能出得起。
手里大概有一千块，两个孩子二十六块包吃包住，自己节省些一个月花十五块，这样每个月耗用算四十好了，一千块也可以用两年。
再说这两年时间，她还能干等着没钱用？找不到工作去做一些零工也行。
以后这世道会发生大变化，只要人肯吃苦，怎么着都能弄到钱。
再说，比起两个孩子的心理健康，这一千块算什么。
陈翠月看她这样，还想再劝劝，顾舜华却道；“妈，我去趟知青办，问问情况。”
陈翠月：“行，你去试试吧，你这孩子打小儿就认死理儿，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和你爸先去上班，等回来再说这事。”
顾舜华没理会。
她也没精力和她吵。
孩子困了，睡着了，她其实也困，但她不能睡，也没心思睡，她得赶紧去知青办，看看自己这户口的事怎么整。
这当然不是去一趟就能落听的事，但她有心理准备，这就得磨，实在不行她去知青办哭。
她的孩子回不来首都，这不是她的错，不是首都人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她得纠正回来。
所以她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收拾了下东西，稍微梳了头发，洗了把脸打起精神，拿着材料出门。
出了门后，就碰到了乔秀雅，正拎着一个挎包也打算去上班。
顾舜华便觉得晦气，碰到谁不好，偏碰到她。
乔秀雅之前丢了面子，总是想找补回来，便故意大声说：“舜华，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赶紧把孩子送回去，带着孩子，你落户口的事没门！”
顾舜华看了一眼，笑着道：“乔姨，劳烦您操心了。”
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客气话当然张口就来，但是听不听的，就两说了。
乔秀雅：“你啊你，性子也太倔了，早晚有你受罪的时候。”
顾舜华笑道：“这眼看就上班了，您可别耽误了，乔姨您先忙，我去去就回。”
说完直接走人了。
这驴头不对马嘴的，乔秀雅看得心里窝火，撇嘴：“这孩子像什么话！真是没半点规矩，咱胡同里的老礼儿全都没了！出息！”
说完，打眼看了看几个也打算上班的，赶紧凑过去，她得和大家多嘀咕嘀咕，大家就等着看热闹吧，落户口？没门！
顾舜华先过去了知青办，知青办手握着知青的生杀大权，知青回城，必须拿着自己的回城证明请知青办给开一个落户证明，才能拿着这个证明去派出所落户口。
这时候知青办人不少，都在大门外的墙上找自己的名字。知青手里的回城证明开出来后，户口档案所在地就会把知青的档案发给接收地区，知青办收到知青的档案，才能开落户证明。
顾舜华也跟着大家伙找，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忙进去，先排队，排到自己后，便和知青办的办事员说了自己名字，又交上自己的材料。
看着办事员一张张翻过自己的材料，又用笔在一个表格上记录，顾舜华提着心。
这一步很关键，如果能这么糊弄过去，稀里糊涂落了户口当然最好。
可办事员终究是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头，仔细看了看，才抬头问：“你怎么还带着两个孩子？”

第9章 落户的困难
听到办事员的话，顾舜华原本的侥幸便烟消云散了。
她和办事员说了自己的情况，办事员听了后，先是一脸为难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后来让她等等，说是要和知青办主任商量下。
知青办主任姓孙，顾舜华倒是看着眼熟，后来想起来，是她同学孙嘉阳的三叔，早些年见过，就忙提醒着自己是谁谁谁。
孙主任拍拍脑袋，也想起来顾舜华了，便寒暄了几句，知道顾舜华是从内蒙兵团回来，连连叹息：“不容易，这些年不容易。”
他侄女孙嘉阳也下乡了，年初才回来，也是办的病退，不过他侄女没结婚，顺理成章回城了。
说起落户口的事，孙主任皱眉，为难地说：“你这事儿可不好办，没这方面的政策啊，我们办事，全都是按照规章制度来，上面下了通知，我们照着办，你这个情况我们没遇上过！没先例，没政策，谁也不知道怎么办！”
顾舜华其实早就料到了，她哀求道：“叔，我是咱们首都的知青，当时是为了“屯垦戍边”支援北疆才离开咱首都的，我在天an门前给共产党宣过誓，我在祖国的北疆戎守八年，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祖国，献给了北疆，现在我得了病，实在是熬不住了，又离了婚，难不成咱们首都也不要我了？那让我去哪里？”
顾舜华说起这些，眼中几乎含泪。
知青办也有不少知青在等着办手续，看到这情景，面面相觑，也都鼻子泛酸，谁能不同情呢。
这两年，知青大规模回城，人间的悲欢离合大家见太多了，看到就难受。
孙主任黑着脸，盯着那离婚协议书：“舜华，你这情况，我们真得难办，但凡能办，我们就给你办了，可你的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啊！”
顾舜华道：“三叔，我两个孩子今年三岁了，可是您知道吗，别人乍一看就是两岁的孩子，为什么，因为他们营养不良，吃不好，矿井上缺食少药，得了病都是硬熬着，我儿子两岁得了百日咳，矿上没什么好药就那么硬熬着，一口气咳半小时才能止住，孩子能活下来那是他命大！这些年，我带着孩子在矿井过得那都不叫人过的日子。现在我和孩子爸已经离婚了，内蒙兵团那里也没我的落脚之地，如果我和孩子的户口落不下去，那我就真没活路了。我顾舜华生是知青，死也是知青，我就一头撞死在咱知青办得了！”
她这一说，孙主任忙道：“这可不能瞎说，舜华，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别激动，咱们慢慢想办法。”
旁边几个办事员也都忙跟着劝。
可顾舜华是豁出去了，要什么脸面呢，反正就是死缠硬磨，怎么着也得给落下。
顾舜华：“三叔，我是首都知青，离婚了，是单身，按照政策，我们首都就得接收我啊！这有什么道理不接受？”
孙主任为难地弹着那张回城证明：“可你这不是带着两孩子嘛，情况特殊！”
顾舜华：“政策没说可以帮着知青落下孩子户口，可也没说咱们首都只接收妈的户口不能接收孩子的户口是吧？”
孙主任想想：“倒是没说不让接收孩子户口。”
顾舜华：“叔，那依您的意思，我是单身知青有回城证明，应该给我落户，那我孩子才三岁，离婚判给我，他们也应该跟着我，咱们是没这个先例，可路是人走的，叔您就行行好，高抬贵手吧？”
孙主任望向顾舜华，他看出来了，以前这个看上去闷不吭声的小丫头，已经变了性子。
不过想想也是，任谁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熬半年，也得变了。
当下他也只能道：“舜华，你别急，这件事再研究研究，一时半会也定不下来。”
顾舜华这是头一遭来，她心里知道肯定办不成，这次来就是先闹腾上，让知青办的人心里有个底儿，她以后再来两次三次，实在不行还得撒撒泼，事情估计就成了。
说到底，这事没政策说能办，也没政策说不能办，知青办给落下户口，也就是顺手的事，不违反什么原则。
只是现在是计划经济时期，大家做事教条，也生怕万一出个什么事，没有人会为一个普通知青多迈这么一步。
可顾舜华心里装着一本书，也装着这个世界的发展趋势，知道未来的变革是大家不敢想象的。
字里行间，她也看明白一个道理：做事你就得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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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舜华从知青办出来后，便过去珠市口西大街的百顺胡同，她的同学王新瑞住那里。
两个人打小儿是同学，关系好，后来也是手牵手去报名参加内蒙兵团的，在内蒙兵团，最艰难的时候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
甚至在那本书里，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王新瑞还一直想法帮她。
王新瑞去年就办了病退回来了，两个人一直通着信，顾舜华知道王新瑞的爸爸是区副食公司的。
这年头没什么其它店铺了，都是合作社，合作社就像撒芝麻盐，四处散落在各胡同里，乔秀雅就是大栅栏合作社的。
城区副食品公司总管着区里所有的合作社，所以区副食品公司工作的，手头消息更灵通。
王新瑞爸爸在区副食品公司工作，那是体面的肥差。
顾舜华过去百顺胡同，很快就找到了王新瑞家。
王新瑞家也是胡同里的院子，不过她们家住房条件好多了，一个院子就住着四五户人家，王新瑞家三口人有两间十多平的房子，王新瑞自己单独有一间屋。
顾舜华过去的时候，王新瑞正蹲在煤球炉子跟前生火，听到顾舜华声音，惊讶地转身看，便看到了顾舜华。
她一下子激动起来，直接抱住了顾舜华：“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咱们终于在首都团聚了！
王新瑞妈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顾舜华，倒是认得，便笑着说：“你看你，满手都是灰，把舜华衣服沾脏了！”
王新瑞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放开了，又使劲帮顾舜华拍灰。
顾舜华笑道：“没什么，本来也不干净了。”
王新瑞拉着顾舜华进屋，叽叽喳喳地好一番说，又问起顾舜华的情况，顾舜华便说了现在离婚带着孩子回来的事。
王新瑞忧地问：“能落下吗？”
顾舜华摇头：“不好落，刚去了知青办，死乞白赖说尽好话，就是不给落。”
王新瑞听了便有些恼：“凭什么不给落？你离婚了，是单身知青，政策规定可以落，他们凭什么不给落？咱们在兵团贡献了青春，现在倒好，不让咱回来了？不就是捎带手儿的事，怎么就不给落了？他真不给落，咱找咱们一起下乡的知青，大家一起找他们去，要求他们评个理！”
顾舜华：“知青办的主任姓孙，正好是孙嘉阳的三叔，她三叔你还记得吗？当时咱们去她家玩，她家老太太喊他小三子。”
王新瑞想了想，恍然：“是他啊！都是熟人，犯得着为难人吗？”
顾舜华：“他倒也不是为难我，只是我这个情况特殊，没政策，他们不敢办，不过我今天也把话摞那儿了，不给我办，我宁愿撞死那里，撒泼的事，咱也不是干不出来。不过我想着，可能这事还是得先礼后兵。”
王新瑞：“你打算怎么先礼后兵？”
顾舜华：“说起来，还得麻烦叔叔了，我想着，先买点吃的，到他们家里看看，求个人情，回头再不行，我就来泼的。”
王新瑞明白了：“这个不难，我和我爸提一嘴儿，给你留点像样的，不过今天晚了，我估摸得明天，你明天这会过来就行。”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顾舜华惦记着孩子，便要离开，临走前，顾舜华从兜里掏出来钱，往王新瑞手里塞：“劳叔叔操心了。”
她塞的是大团结，两张大团结。
王新瑞一见，坚决不要，硬塞回顾舜华：“咱谁跟谁，你别给我这个，给我这个我和你急！”
顾舜华：“你先拿着，回头用不上再给我也行。”
让人帮忙办事，没有让人家先垫钱的道理。
然而王新瑞却硬是不收，没办法，顾舜华只好拿回来，想着明天过来再给吧。
过去自己胡同，这时候天不早了，人们陆续下班，恰好送煤的过来，平板车上煤球码得整整齐齐，这煤球都是提前订了登记，之后便由送煤的来送，当然煤球也是要煤票。
各家都出来搬煤球，小孩子也跟着搬，大杂院里外热热闹闹的，煤球蹭脸上就成了小花脸。
顾舜华笑着和各家邻居打招呼，顺便帮一把手。
这时候就见陈璐妈冯仙儿摇摇摆摆地过来了，她年轻时候是天桥卖唱的，解放后自然不卖唱了，当了服务员，在招待所里打扫卫生。
她生得瘦，腰细，别看一把年纪了，但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地扭着屁股。
冯仙儿看到顾舜华，便亲热地过来打招呼：“刚才我看到孩子了，正睡着，两个孩子真俊俏！只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落户口估摸着难，以后不就是留不到咱首都了，想想我都难受，点儿太背了，孩子这是要被活生生耽误了！”
嘴上在笑，可说出话来却不好听，明面上是替你犯愁，其实就是来看热闹的，一口一个点儿背，一口一个被耽误，那简直是诅咒了。
顾舜华：“舅妈瞧您这话说的，怎么就叫被耽误，这不是回来首都了吗，回城证明都拿到了。”
冯仙儿望着顾舜华笑，笑里都是不怀好意，她闺女陈璐早和她说过了，就是存心替闺女出口气的，当下故意道：“可你这户口落不下去吧，我听说你今天去知青办，怎么着，还真给你落下了？”
顾舜华淡声道：“那倒是没有，办事哪那么容易，我再走两趟就是了。”
这时大杂院里其它人家来来去去搬煤球，大家说啥的都有，乔秀雅家煤球已经搬好了，她洗洗手，揣着袖儿出来，听到这话，便笑了笑，眼里眉里都是不屑。
间壁儿几家，听乔秀雅那么一分析，也都觉得顾舜华肯定落不成户口，暗地里都摇头叹息，可不就是被耽误了！
冯仙儿一脸同情：“再跑两趟还是落不成啊，这事儿一听就不靠谱！你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不是早和你说了，离婚，自己回来，别带着孩子，你不听，最后你看这不是抓瞎了！”
这就差指着说你活该了。
顾舜华别了一眼冯仙儿，便不想搭理她，反正她会想办法，肯定要落下户口，等落下户口再掰扯这个。
谁知道冯仙儿看顾舜华脸色不好看，故意说：“孩子也够可怜的，我还说让你舅赶明儿割两斤五花肉送过来给孩子吃，就怕油太大，孩子肠胃不好，先慢慢养着，养几天再说。”
放下这么一句漂亮话，人才扭着屁股慢慢悠悠地要走。
顾舜华听这句，却忍不住了。
她抬抬眼皮子，看了一眼冯仙儿：“五花肉？那敢情好，孩子在兵团哪吃过这种好东西，倒不怕油，咱切成薄肉片，加点葱姜炒了再爆炒，炸出里面的油汁，配上青菜，怎么吃都不能腻，我先替两个孩子谢谢舅舅舅妈了。”
冯仙儿一怔：“什么？”
顾舜华自然是故意这么说的，早看透她的德性，说大话使小钱儿，嘴上说得漂亮，从小没见过她一点东西。
正好这时候顾舜华妈陈翠月过来了，顾舜华便笑着说：“妈，刚我舅妈说了，赶明儿让我舅割两斤五花肉给咱，算是给两个孩子补补身子接风洗尘，我正谢我舅妈呢，你说我舅妈，就是局器！”
冯仙儿呆住，什么，这什么跟什么，不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吗？
陈翠月也是愣住了，不敢相信地道：“五花肉？”

第10章 昔日发小
陈翠月当然是意外，要知道自从她这弟弟结了婚，从来只有她补贴弟弟的，没有弟弟弟妹帮衬她的，甚至可以说，她一根针都没用过弟弟弟妹的。
没想到现在弟妹竟然这么大方，要给自己家两斤五花肉？
这时候，佟奶奶抱着猫出来了，笑呵呵地说：“舜华妈，你家仙儿说要割两斤五花肉，你瞧，这弟妹多好的人啊，到底是一家子，平时看不出来，关键时候真知道疼人！”
冯仙儿张嘴就要辩解，她就是嘴上说说，可没真要给他们两斤五花肉！
肉票多紧张，肉票不要钱？她凭什么给！
不过陈翠月却已经信以为真了：“仙儿，那可真是让你破费了，前几天我路上遇到陈家老太太，她还说我一天到晚往娘家拾掇东西，这下子可好，等回头见了她，我和她掰斥掰斥！”
一旁几个邻居看着这情景，都明白意思，忍不住暗笑，更别说其它搬煤的邻居，心里也是跟明镜儿似的。
天天说嘴儿，这下子被逮住了。
住间壁儿的霍婶儿，也就是勇子妈，其实早就看不惯冯仙儿，现在也是使着坏心眼，故意说：“两斤五花肉呢，仙儿可真舍得，这是仙儿厚道，不抠门，有些抠门的人哪，嘴上说十句，能有一句落到实处我都说她一个好，哪个像仙儿这样，做人就是局器！今日这话放出去，赶明儿两斤五花肉就给你提来了，舜华妈，你就擎好儿吧！”
冯仙儿心疼得难受，她想说她就是说说可没真要给，可顾舜华和旁边几个捧着的已经把她架到了火上烤，她看看陈翠月，看看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终于咬着牙，忍着心痛，来了一句：“两斤五花肉算什么，明天就给你提来！”
她这话，自然又引得大家一顿夸，就连顾舜华都笑着：“孩子有口福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话都说出去了，就不信这次她还能当没这回事，真当没这回事，顾舜华是不介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提醒她，就要给她一个难堪。
冯仙儿黑着脸，勉强扯出一个笑，走了。
陈翠月不知就里，还美滋滋的，一脸风光：“我弟妹也是一个懂礼的，知道有来有回，赶明儿把五花肉好好炖了，让你爸尝尝，好让他知道，我娘家不是没人！”
顾舜华听着都想笑，不过到底憋住了。
大杂院里耳朵都灵着呢，全都看在眼里，有的就故意奉承几句，说你真有福气，摊上好弟妹，陈翠月更美了。
顾舜华进去外屋，发现没人，被窝是空的，一听动静才知道，两孩子醒了，自己爸正在前屋逗孩子玩儿。
她过去后，两孩子开心地扑过来喊妈妈，特别是多多，笑得两只眼睛晶亮，原来孩子醒了后，没看到妈，便自己穿了衣服和鞋子跑出来，倒是把大家稀罕得不行，说这俩孩子丁点大就这么懂事了。
陈翠月也心疼，便忙带孩子进屋，给他们在煤球炉子跟前烤手，又把烤红薯给他们吃。
吃了后，顾全福便逗着孩子玩儿，自己当驴子，让两个孩子轮着坐他脖子上嘿喽儿，两个孩子笑得大声。
小嗓子本就奶声奶气的，笑起来又可爱又逗趣，怎么听怎么好玩。
顾全福更心疼两孩子，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他们。
顾舜华回来后，顾全福便问办得怎么样，顾舜华自然不肯在孩子跟前犯愁，便说挺顺利，估计过两天就能办成。
正好这个时候院子里几个发小过来，勇子，骨朵儿，宁亚，还有乔秀雅的儿子苏建平，这都是打小儿一起长大的，以前关系好，听说顾舜华回来了，凑过来看她。
大家还凑份子买了一些吃的，驴打滚、糖耳朵还有江米条，提着一大网兜，看到两个孩子长那么好，他们也都替她高兴，分给孩子吃零食。
两孩子一眼看中了糖耳朵，这糖耳朵其实就是蜜麻花，用面和红糖做的，再用花生油炸。骨朵儿几个买的是南来顺的糖耳朵，南来顺是天桥老牌子了，不过从顾舜华他们记事起就迁到了菜市口，它家是做小吃的，做了几十年，味足，地道。
糖耳朵尤其一绝，过蜜过得足，蜜糖全都浸进去了，而且炸得透，炸出的糖耳朵油亮亮的，吃起来绵润松软，咬一口都是甜香。
这个虽然好吃，但不好消化，顾舜华便把糖耳朵给掰开，一人一点，让孩子尝尝鲜。
骨朵儿看外面有几个小孩子在玩儿，都是院子里的，便抓了一把江米条给两个孩子，对他们说：“你们看外面有一群小朋友，你们拿江米条给大家伙分分。”
两个孩子听了，便接过来，小声谢了谢骨朵儿，之后跑出去了。
骨朵儿隔着窗户往外看，一群孩子玩捉迷藏，小院子巴掌大，还有犄角旮旯像迷宫，倒是正好玩捉迷藏。
满满和多多过去后，开始有些怯生生的，不过还是把自己的江米条分给大家，小孩子们一听有吃的，乐坏了，拥簇着满满和多多，叽叽喳喳地说话，两个孩子也就渐渐放开了，和大家说着话，很快就一起玩游戏了。
骨朵儿笑着说：“瞧，一会儿就熟了，让他们两个和孩子跑着玩去，就跟咱们小时候一样。”
顾舜华看着窗外两孩子，他们显然是期待又兴奋。
他们在矿井上只有两三个玩伴，还不是同龄的，哪里见过这阵仗，小孩子再懂事也爱玩，肯定都愿意和更多小孩子玩。
她便笑了：“今天让你们破费了。”
骨朵儿：“别介，说这种见外的话以后就不理你了。”
骨朵儿和顾舜华关系很要好，她没爸妈，是个孤儿，被大杂院里潘爷收养的，从小就爱跑顾舜华家里窝着，昨天她过去跑工作的事回来晚，这才没见到顾舜华。
旁边宁亚拉着顾舜华的手，问顾舜华现在的情况，当听说带着两个孩子落户困难的时候，大家都皱眉。
勇子：“我说那天你怎么突然往回跑，敢情是惦记孩子。”
宁亚柔声道：“哪个当妈的不惦记着孩子，舜华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宁亚性子温和，平时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
旁边的苏建平突然开口：“今天接待你的知青办主任是谁，我看看能不能帮着说一声。”
他这一说，大家都看向他。
苏建平在大杂院里，算是家境最好的了，爸爸苏大猛是司机，乔秀雅又是合作社的，现在苏建平自己也被分配到了供电局，工作待遇好，一个月五十多块钱呢。
不过他这么一说话，大家都看他，其实是有原因的。
当时顾舜华离开首都去内蒙兵团才十五岁，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出落得足够水灵，懂事早的小姑娘小伙子私底下其实已经知道事了。
顾舜华好看，自然招惹人，苏建平比她大三岁，从小对她好，什么事都惦记着对她好，就连苏建平的亲妹妹苏映红都说，我哥对舜华姐比对我好。
苏建平还力劝顾舜华别去内蒙兵团，说帮她想办法，可顾舜华没听，还是去了。
顾舜华去了内蒙后，苏建平给她写信，鼓励她安慰她，反正对她那是真好。
可顾舜华过几年，不声不响就在内蒙兵团结婚了，嫁的还是外地过去的什么军人。
消息传回来，顾舜华当然不知道，可骨朵儿宁亚她们全都看得清楚，苏建平当天失魂落魄的，竟然破天荒打了酒来喝，喝了大醉，还胡言乱语，说要去内蒙找顾舜华，问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苏建平被他爸妈给按住了，之后苏建平也没辙，事情就这么过去。
现在苏建平还没结婚，顾舜华却带着孩子离婚回来了，苏建平妈乔秀雅又着急张罗着给顾舜华介绍对象，大家难免多想，里面怕是道道深着呢。
苏建平手揣兜里，声音淡淡的：“这事你不用急，明天我去问。”
大家都不吭声，场面竟然多少浮现一丝尴尬，骨朵儿忙笑着说：“对，我们都去问问吧。”
顾舜华笑了笑：“那就劳你们驾了。”
对于其它几个发小，她心里是感激的，那都是打小的交情，这辈子都不会变。
可对于苏建平，她却不太痛快。
这种不痛快并不是只因了乔秀雅。
在那本书里，她离婚后，她被乔秀雅介绍过一个对象，却发现对方离过婚还打媳妇，年纪也是瞒着没说实话，她气得要命，正好这个时候遇到教授，教授帮了她不少忙，她就和教授在一块，没多久就结婚了。
为了这个，乔秀雅气不过，不知道暗地里说了顾舜华多少话，苏建平竟然也跑过去搅局，之后她和教授过日子，苏建平也时不时酸一把，反正让人不能安生。
苏建平自己结婚，娶的媳妇叫胡晓静，那胡晓静不知怎么就翻出来苏建平之前保存的信，还是写给顾舜华的。
胡晓静大闹一场，闹得教授都知道了，说苏建平和顾舜华有勾搭，顾舜华气得要命，让苏建平解释清楚，可苏建平当着教授和胡晓静的面，竟然红着眼圈说，舜华，咱俩的事，只能咱俩私底下说。
这可了不得，事情闹大了，顾舜华和教授日子也不太平，闹腾几次，终于离婚了。
顾舜华离婚后，想起苏建平就想给他一巴掌。
这是书中的剧情，而可恨的是，那本书中，对于这件事的评价是“一个女人如果自己不释放出信号，男人哪里会一直惦记着一个生过两个孩子结过两次婚的女人，顾舜华和苏建平之间，谁又能说得清呢，两个人到底如何，怕是只有两个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顾舜华记起这些，气得肝疼，她和这本书的作者有仇吗，至于明里暗里非要损她？
是以如今面对苏建平，她是没什么好感。
也许当年离开首都过去内蒙兵团的时候，她还有些少女青涩的情怀，可那些幼稚而单薄的好感早已经被阴山脚下的风吹得荡然无存。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户口和房子。
旁边的苏建平自然感觉到了顾舜华的凉淡，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几个发小聊了一会，时候不早了，也就差不多散了。
顾舜华走过去官茅房。
大杂院里没有自己的茅房，大杂院里的人只能去上胡同里的官茅房，官茅房就是公厕的意思。
官茅房倒是也没多远，走路两百多米而已。
官茅房里完事往回走，谁知道旁边门洞底下就闪出一个人影，正是苏建平。
深冬时的老胡同，枯树老枝掩映着高高翘起的鸱尾，古老的红漆大门厚重而安静地半开着。
苏建平就那么站在这肃穆而古老的院门前，戴着时下流行的羊剪绒帽子，穿着体面的棉猴大衣，定定地望着顾舜华，眸中少年般的期盼仿佛穿越了八年的时空。
顾舜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平心而论，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透着体面，就连踩在地上的三接头皮鞋都是真皮的，锃亮。
四目相对，有什么气氛在脉脉流动。
顾舜华轻笑了下：“建平哥，你也上茅房？大手小手？带纸了吗？”
苏建平一愣。
顾舜华递过去手中的豆纸儿，一脸大方：“我多带了，要吗？”
苏建平脸上便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诡异表情来。
久别重逢后的欲言又止，寂静无人处的两眸相望，全都化为了大手小手和豆纸儿！

第11章 怒怼苏建平
苏建平好半响都没咂摸过味来，等他明白过来，他便觉得这件事糟糕透了，他所有上等人的体面和光鲜，全都被豆纸儿和官茅房给熏了！
他呆呆地看着顾舜华，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咬牙，开口：“不用，我不用。”
顾舜华：“是吗，那你要去哪儿，出门办事？”
苏建平不自在起来，手便焦躁地揣进兜：“我，我没事，就随便走走。”
顾舜华：“你是出来遛弯儿啊？”
苏建平忙点头：“对。”
顾舜华便笑了，她望着苏建平，以前那会儿大家都在一个院里，也看不出谁好谁坏，顶多是苏建平衣服新鲜一些，每天都能喝牛奶。
但现在却是不一样了，苏建平的供电局可是油水单位，以后前途不小呢，苏建平算是他们大杂院里出息的孩子了。
只是在她眼里，终究是存着疏远的心思罢了。
她这么一笑，苏建平更不自在了，恰好这个时候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忙抬头看过去。
那是一大爷，驼着背，背着两只手，拎着一马扎儿，一看就是扎堆儿下象棋的，呼喽带喘，摆着八字步往南边走，看着眼熟，但不认识，估计别处胡同的。
顾舜华明显感觉到，苏建平在听到动静的时候好像浑身紧绷，而在看到老大爷后，紧绷便瞬间卸了下来。
顾舜华顿时明白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和自己私底下说话？他是故意盯着自己，见自己跑出来上茅房就拦着自己和自己偷偷说话，其实就是故意躲着人？
如果说之前的顾舜华看不透这把戏，那已经纵观了一本书的顾舜华现在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苏建平这个人很矛盾，一方面贪恋着少年时青涩的美好，或者是对当时两个人的无缘感到遗憾，所以一直不能忘记，但另一方面，这人又特现实。
顾舜华现在带着俩孩子，都不一定能落下户口，就算落下，养活两个孩子也是大拖累，苏建平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加上他妈乔秀雅很不喜欢自己，一心想把自己塞给什么供销社上级领导，不想让自己嫁他儿子，所以苏建平一直在纠结犹豫。
对此，顾舜华只有一个想法：你大爷的！
当下心里冷，面上却更带着笑：“建平哥，那你慢慢溜达，我先回去了。”
苏建平也是好不容易抓住这么一个机会，哪能让顾舜华就这么回去，毕竟大杂院里人多口杂，想单独说句话都难。
他忙说：“舜华，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顾舜华：“什么话，建平哥你尽管说。”
苏建平：“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舜华：“打算？当然是落户口了！”
苏建平：“落了户口后呢？”
顾舜华：“落了户口，就得追着知青办让他们想办法给我解决工作问题了。”
苏建平：“你办的病退是吧？”
顾舜华：“那是当然了。”
苏建平便很是可惜：“那完了！”
顾舜华也懒得多问，就等他说。
苏建平等了一小会儿，看顾舜华也不接茬，只好自己说：“你知道吗，办了病退，就是非正常调派了，待遇上就会差了。”
顾舜华其实也听人这么说过，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是病退回城，没办病退根本没法回来。
她便随口说：“待遇差就差，反正有口饭吃就行。”
苏建平却道：“舜华，这你就不懂了，下乡回城的知青工作分配，这可是一个大问题，等你户口落下，档案回来后，就得等分配工作了，你前头不知道多少待业青年等着呢，要是有路子还好，能帮你找关系弄份工作，要是没那路子，就只能干等着，现在不少人根本熬不到正式工作，只能去当临时工，男的去建筑单位，女的就去菜站或者环卫当临时工，一个月给二十块，别的什么待遇都没有。”
顾舜华一听这个，就知道苏建平没憋什么好屁，便故意问：“这样啊？那可怎么办？”
苏建平看着顾舜华，认真地道：“舜华，咱们打小儿一起长大的，但凡能帮，我肯定帮你，这几天我到处扫听着，你听个信儿就成。”
顾舜华：“那我可得提前谢谢你了。”
苏建平看顾舜华这样，以为她是真听自己的，便终于松了口气，笑道：“这算什么，都是小事，不过有一桩，我得先问问你。”
顾舜华：“嗯？”
苏建平：“你那两个孩子，打算怎么着？”
顾舜华：“能怎么着……就这么着啊。”
苏建平看顾舜华一脸茫然，无奈，只好道：“舜华，我听说你哥嫂马上也要从乡下回来了，以后他们家也会有孩子，家里肯定住不下去，就算能住下，你嫁出去的姑娘带着两孩子住娘家，时候长了谁愿意？再说了，你工作了谁帮你看孩子？”
顾舜华眨眨眼睛，一脸理所当然：“我送我孩子去上幼儿园啊。”
苏建平头疼，心想在荒僻地儿受了八年的罪，怎么还这么轴，也怪不得离婚了。
不过他到底是心疼她，还是耐下性子解释：“没有单位福利幼儿园，一个月要十几块，两个孩子幼儿园费就得把你工资都给消耗光了，你说你日子怎么过？”
顾舜华：“有道理。”
苏建平重心长地道：“你还年轻，也得想想以后吧？”
顾舜华：“以后？”
苏建平：“你离婚了，就没想过以后再结婚？再结婚，你带两个拖油瓶算什么事？”
顾舜华听这话，便笑了，斜眼打量着他：“拖油瓶？”
苏建平：“孩子小，吃喝拉撒都是钱！”
顾舜华：“那怎么办，孩子已经生了，总不能不要了吧。”
苏建平：“孩子又不是没爸，两个孩子，怎么也得一人一个吧！你一个女人家，单独带两个孩子算什么？”
顾舜华：“你的意思是？”
苏建平：“带着两个孩子落户口也麻烦，先把孩子给他们爸，你自己先落下，回头你结婚了，再要过来一个——”
他话还没说完，顾舜华就直接道：“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苏建平一愣，诧异地看着顾舜华。
顾舜华冷笑：“建平，你绕了好几个大圈子，末了就是让我把孩子扔了，我孩子成拖累了？我带俩孩子再难，是吃你家粮还是住你家房，至于撺掇我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是说你也学你妈，想让我和什么供销社上司相亲？你们是过去社会老鸨还是怎么着，巴不得把我卖出去？这可是真真的想不到啊！”
苏建平呆了，他没想到顾舜华反手给他一个烧鸡大窝脖儿，他忙解释：“舜华，你可别误会，我没那意思！我已经打听过了，我们供电局能分房子，我能分一套五十多平的呢，我马上就能有房子，舜华，那可是楼房啊！我出去后，日子就能好过了，可我想着你——”
顾舜华挑眉，纳闷地说：“建平哥，你住楼房，那是好事，可和我孩子有什么关系？你不就是让我把孩子扔给孩子爸吗？”
苏建平无奈了，他的意思多明显，你别非要带着孩子，哪怕要带，只带一个也行啊，这样他们结婚后还能再生一个！
自己如果分了楼房住，一起过日子不是挺好，不比你在大杂院里继续受罪强？
她怎么就这么认死理，听不懂好赖话呢？
他只能无力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你担心，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顾舜华：“替我担心就害我孩子？”
苏建平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他绕了这么一大圈儿，没想到唾沫星子打了水漂儿，顾舜华根本是听不进去，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顾舜华笑了笑，淡淡地道：“建平哥，知道你是好心，可好心也能办坏事知道吗？咱们同一个院子，一起儿长大，我敬你，叫你一声哥，但狠心扔孩子的事，我不敢听，干那种缺德事，我怕以后再生孩子没屁眼。”
苏建平已经是急得满头大汗了，他没想到顾舜华性子这么烈，说话这么难听，以前挺乖巧一小丫头，成天介笑眯眯，现在这么就这样了？
可他不舍得，不愿意得罪顾舜华，便解释：“舜华，是我说错了话，你可不能误会。”
顾舜华笑：“这哪能呢，知道你是有口无心，为了我好，以后别说这茬就是了。”
苏建平现在脑子还是懵的，只能连连点头。
顾舜华想着自己露这么一手儿，就不信他以后还惦记自己。
这叫什么来着，供电局局长心中的白月光是吧？这白月光，她可从来不想当！
顾舜华转身就往家走，只留了苏建平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在暮色中看着顾舜华的背影。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背影，只是她现在张嘴就可以呛人了。
可真厉害啊。
谁知道一转身，就看到陈璐。
陈璐就住间壁儿大宅院，又经常过来他们院子，大家都很熟。
陈璐走过来，先一脸笑模样和苏建平打了个招呼，之后才状若无意地问起来：“刚才我姐是不是恼火了？”

第12章 佟奶奶和弟弟
苏建平一听陈璐说话，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狼狈，他抬眼看陈璐，眯起的眼睛满是提防，脸上却半笑不笑地说：“你多咱会儿过来的？”
陈璐一脸无辜：“我刚过来啊，一拐弯就见我姐气哼哼地往那边走，我想着这是怎么了，谁惹她了，这么大火气！”
苏建平这才放心。
他毕竟是大杂院里有出息的孩子，现在已经进了供电局，以后身份肯定和其它一起混的孩子不一样了，总得讲究点面子和威严，并不想让陈璐看到自己刚才挨骂的狼狈。
他便忙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问起她离婚带孩子的事，她就甩脸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陈璐一听，便叹了口气：“我姐也真是的，这脾气也太大了，这都不像我姐了，搁以前我姐那脾气，她可不是这样。”
苏建平点头：“可不是嘛，我也没招她惹她啊！”
陈璐笑着说：“你说我姐是不是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苏建平：“这也不好说，她在内蒙兵团八年，那里日子艰苦，挺熬人的。”
陈璐：“这可就不对了，我前一段才过去看她，那个时候她脾气还不这样，而且她早就说了，要离婚，离婚后自己先把户口办回来，当时可没说带孩子回来的事。谁知道那天就跟中邪一样，本来都到家了，转过身就跑回去，硬倔着把两个孩子带回来了，你说这脑子到底怎么了？”
苏建平皱眉，想了想：“对啊，这是怎么了？”
陈璐叹了口气，拿眼觑着苏建平道：“其实大家都是好心，劝她，可她就不听，你就擎等着吧，她这户口肯定落不下，最后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呢！”
苏建平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心里竟然说不出来的感觉。
顾舜华那么恼自己，想落下两个孩子的户口，如果两个孩子就是落不下，她怎么办，是不是就会把孩子送回去？
这个念头一进他脑子里，竟然像着魔一样。
陈璐冷眼旁观，全都看透了。
她可不是什么普通首都大杂院姑娘，她是有些来历的。
她本是生活在二十多年后的一名上班族，偶尔在电梯中邂逅了公司的董事长，董事长竟然温和地对她笑，还问起她是什么部门的，当时她就动心了。
董事长四十多岁，年纪大一些，但是浑身散发着成功男人的魅力。
在那之后，她总是暗地里关注着董事长的消息，在网络媒体上搜集他的照片和视频，也了解许多他过去的事。
她开始嫉妒年会上出现的董事长夫人，开始觉得她和董事长并不合适，如果没有她，自己和董事长是不是可能有一段浪漫的爱情？
之后，她想尽办法，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成为了董事长秘书室的一名秘书，她以为她有机会了，然而事实却和她想得根本不一样。
秘书处是一个部门，里面光秘书就七八个，真轮不到她和董事长发展什么浪漫邂逅，而且后来董事长待她也就像普通人一样，根本看不出任何优待或者特殊，甚至有一次董事长的千金过来，那千金大小姐怎么看她都不顺眼，竟然嘲了她几句。
她偶尔会在网上写一些同人小说，那一天，她鬼使神差，竟然以董事长为原型，写了小说，并且稍微修改了剧情，把自己写进去，狠狠地在小说里嫖了一把自家董事长，顺便把那位千金大小姐也治了治，大概就是你现实中得罪我，我在小说里当你后妈！
谁想到，一向冷到南极的她，竟然因为这本小说意外走红了，因为走红，这本小说也被注意到，她被质疑抹黑真实人物，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在苦恼无奈不知道怎么好的时候，她竟然穿书了！
穿到了这本小说中，成为了里面的女主角。
她写这本小说的时候，其实笔墨重点放在怎么抹黑董事长的前妻，让他们离婚，之后再写自己给董事长的儿女当后妈，收服父子的心，当然了，把那位千金大小姐也抹黑一下，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上，然后享受美美的爱情，享受幸福的家庭生活就是了。
而穿到这个世界后，她慢慢地发现，书中的世界竟然是真实的，因为是真实世界，当然也有很多她笔墨无法顾及到的人物和设定。
不过不管怎么样，书中的人物，比如男主任竞年，糟糠妻顾舜华，还有自己这个终究获得男主任竞年爱情的表妹身份，都是按照自己设定来的。
她心花怒放，干脆主动出击，亲自跑了一趟内蒙兵团，一手推动了顾舜华和任竞年的离婚。
别看任竞年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了，不过才二十四岁，比起后面那个成熟内敛的董事长，真是嫩了很多，但也看着更让人喜欢，她看得满脑子都是粉红泡泡。
想到自己可以在年轻董事长最艰难的时候抚慰他的内心，成为他心中的一道光，将来更会陪着他创业，走向荣耀，而她也将分享他所有的财富，她便抑制不住地渴望和颤抖。
她太爱任竞年了，太爱了，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只是——
陈璐无奈地发现，好像有些不顺利，顾舜华竟然带着两个孩子回到首都，不想和两个孩子分开。
虽然两个孩子在里面只是次要的配角，但是陈璐依然有些担心，她不想出现这种和剧情不相符的变故，也想看看，是什么导致顾舜华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要将一切破坏自己的幸福掐死，她要让整个世界的剧情完美的按照自己书中所写进行。
而眼下，她能利用的自然就是眼前的苏建平了。
这是她一手写过的人物，她太知道这个人的性格缺陷了，就是既喜欢顾舜华，又怕她拖累自己的生活。
此时，她笑望着苏建平：“想把孩子户口落下，本来就挺难的，打小儿一起长大的，大家伙自然都想帮她，可咱们祖坟也没长草，没什么有权的亲戚，哪那么容易帮上！”
苏建平听着这话，心里便越发动了念头，怎么也不能真让两个孩子户口落下，一旦落下，两个孩子算是跟定了顾舜华，自己想娶她，就得养两个孩子。
说句实话，娶一个女人，帮她养个丫头也就算了，反正养大就嫁出去了，但帮她养儿子，那就不一样了，没法接受。
陈璐笑看着苏建平那犹豫纠结的样子，心里暗暗鄙薄地想，也不过是一个她随手拉来的配角罢了。
在书中，她可以任意左右他的人生，哪怕是这本书化为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她还是能完美地拿捏人心。
陈璐轻笑一声，回去自己大杂院。
这个时候，似有若无的雪花轻盈地落下，自红墙灰瓦间飘落，无声地落在地上，古老宁静的胡同便被润上了一层朦胧的湿意。
陈璐微昂起下巴，望着这古老的胡同，望着这苍茫的天，心里却想，这终究是她一手创造出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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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舜华进去大杂院，朦胧夜色，雪花轻落，各家传来锅碗瓢盆叮当响，湿凉的空气中是各样的烹饪香味。
路过左手边门前时，佟奶奶站台阶上冲她招手，示意她进屋。
佟奶奶在大杂院一直是特别的存在，小时候大家都叫她格格奶奶，后来开始论出身了，大人管着孩子不让叫，才没人叫了。
佟奶奶的出身，顾舜华从大人嘴里隐约听到过，据说解放前的佟奶奶也是住在王府里的，是一位格格，排行第三，又说佟奶奶年轻时候还想和一位进步青年私奔，结果被抓回来，被家里关起来。
打小儿顾舜华就喜欢佟奶奶，小时候受了委屈就爱往她屋里钻，她总是能摸出一点好吃的，也许是一片茯苓夹饼，也许是一小把炒花生，这些难得的小零嘴儿总是能抚慰顾舜华的委屈，让年幼的顾舜华破涕为笑。
如今长大了经历了多变的世事又顿悟了这一辈子的顾舜华，看到站在台阶上冲自己打招呼的佟奶奶，竟有些恍惚。
她笑了，跟着佟奶奶进屋：“奶奶。”
佟奶奶打量窗外，窗外没人，各家都忙着做饭呢，便从旁边床上取了一个大蓝包袱：“这是我之前留着的，小被褥，不大，不过正好给孩子们用，现在正是冷的时候，别冻着孩子。”
再过几天就进腊月了，到时候更冷了。
顾舜华忙说：“倒是有盖的褥子，不缺这个。”
佟奶奶却硬塞给她了：“别和我生分，奶奶惦记你好几年了，你全须全尾地回来，奶奶就放心了。”
顾舜华眼睛泛酸：“谢谢奶奶。”
佟奶奶便把她往外推：“跃华回来了，你家差不多也开饭了，赶紧回去。”
顾舜华被佟奶奶推出来，也不好声张，怕别人看到，便抱着那包袱低头忙钻进了自家。
进来自家屋子，屋子里取暖的蜂窝煤炉子已经烧上了，炉子上的洋铁壶冒着热气，炉沿上放着的烤馒头片已经散发出烤熟后特有的酥脆馒头香。
顾舜华从外面的寒冷中走进来，迎面煤炉子冲人的味道往喉咙里钻，她被呛得咳了两声。
满满和多多正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等吃饭，看到她，忙就要起身跑过来，口里还喊着妈妈。
陈翠月：“别乱跑，准备吃饭了。”
红漆木头饭桌旁边放着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红薯棒子粥，旁边的笸箩里则是黄澄澄的棒子面饼子，旁边两个老蓝花小碟子，放着切好的咸菜丝，炒大白菜，还有炒土豆丝。
顾家的饭桌上，一向是讲究的，顾舜华在阴山脚下八年，都快忘记这些规矩，一直到坐在自家饭桌上，看着那切得头发丝一样细的咸菜，她才想起曾经有过的讲究。
她家祖上也曾经风光过，她爷爷当年可是北平城炙手可热的掌勺大师父。
清朝那会儿，慈禧还活着，慈禧的膳食都是由掌宫首领太监来拟定传膳，她在自己身边设置了“它坦”，“它坦”原本的意思是去山上打猎临时搭建的小棚子，慈禧那里就是指身边开小灶的厨师了。
不过那个时候她爷爷是御膳房的，御膳房归内务府管辖，平时只是负责采买调配，并不管膳食，所以倒是乐得自在，泡在御膳房里钻研各样菜式，红案白案的手艺都学了一个遍。
后来庚子国变，慈禧带着光绪帝逃西安，她爷爷竟然一下子露了头角，慈禧就爱她爷爷调制的那一手菜。
两年后慈禧回来北平城，她爷爷已经是最受慈禧信宠的大掌勺了，“它坦”里数他傲里出尊，就连掌管太监都得看他几分面子。
后来大清完了，小皇帝溥仪逃到东北去，本来也要带着她爷爷的，可她爷爷腻了，不想跟着，便使了一个金蝉脱壳的法儿，临到跟前跑了，一直等溥仪离开北平城，他才露面。
她爷爷顾增祥当时在北平城也是名声响当当，是正儿八经伺候慈禧和小皇帝的御厨，哪里缺了门路，几家大饭庄都请他去掌勺，他爷爷便选了中海的荟云楼。
他爷爷是五十岁上才有了她爸，晚年得子，自然爱若珍宝，七八岁便让他在红案上练手儿，把自己肚子里一手绝活儿一点不落传下去，所以她爸顾全福那是打小儿的童子功，十五六岁掌勺荟云楼，出尽了风头，出门几个小力巴儿前拥后簇的。
解放后，原来的饭店公私合营，统一归公家的饮食公司管了，顾全福依然当他的掌勺大师父，日子也算过得滋润，偶尔谁家办个堂会，他过去掌灶，还能得个瓷实儿的包儿，他在灶上，饭票粮票菜票都能有，还时不时有些洋落儿往家里拿，家里孩子肚里不缺油水。
可到了顾舜华五岁，家里一下子就不行了，被贴了大字报，不让掌勺了，赶出来荟云楼，过去饮食公司搬菜做苦力，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顾舜华这么想着的时候，顾全福顺着顾舜华的目光看向了老蓝碟子里的咸菜丝，咸菜丝他动手切的，好刀功，用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细，上面几滴香油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不过这算什么，还是亏待了这个女儿。
他叹了声：“舜华，洗洗手，先喂孩子吃吧，别饿坏了。”
陈翠月一边用勺子盛饭，一边看了眼顾舜华放在床上的蓝布包袱：“这是哪来的？”
顾舜华：“佟奶奶给的，说是一床小被褥，给两个孩子盖。”
陈翠月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说：“谁还缺她这个，眼巴巴地要等着她给。”
不过到底是喜欢的，白得的东西，谁不喜欢。
说话间，顾舜华倒了水洗手，这时候跃华进屋了，他进来看到顾舜华便有些激动：“姐，姐！”
顾舜华见到弟弟也挺高兴，不过还是笑着提醒：“先洗手，先洗手。”
洗过手，一家子坐下来吃饭。
外面的天太冷了，又下起雪，吸一口气，沁凉沁凉的气往嗓子眼儿里灌，肚子里都是凉的，现在坐下来，端起美滋滋的红薯棒子粥，吹一口上面的热气，沿着碗边吸溜吸溜地喝，红薯的甜香和黄澄澄棒子粥的醇厚香美便在口舌中蔓延开来。
陈翠月笑眯眯地问俩孩子：“好吃吗？”
俩孩子一个劲地点头：“好吃！”
陈翠月笑起来的皱纹里便有了慈祥：“那就多吃点！”
顾跃华夹了一些炒白菜放到俩孩子碗里：“多吃菜。”
说着，不由抱怨陈翠月：“妈，我姐才到家，俩孩子还小呢，你就不能来点荤的，没荤的，好歹给炒个鸡蛋啊！”
陈翠月便呸了一声顾跃华：“日子长着呢，就你知道疼他们？你怎么不变成鸡蛋进锅里呢？”
顾舜华便笑了：“下午时候吃了煎鸡蛋饼，孩子们吃得满嘴香，对了，跃华，你工作怎么样？”
当初大哥顾振华第一个下乡的，顾舜华本来不用，但顶了陈璐的名额也下乡了，顾跃华比顾舜华小两岁，也就是十三岁，不用下乡，一直留首都。
可长大一些，没学校上，也没工作，四处晃荡着，最近托人找了一个临时的活儿，是去煤铺子里当苦力搬煤球，干一天一块钱，还能发两毛钱饭补，这样一周休一天，一个月满打满算能有三十块。
可顾跃华是什么人，打小儿散漫惯了的，学习也不上心，让他天天搬煤球卖苦力，他受不了，所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去，为了这个，陈翠月自然是不满，时不时念叨他。
顾跃华一听自己姐姐问起来，咳了声：“还行，反正有吃有喝的，日子不愁。”
旁边陈翠月便呸了声：“你啊你，什么时候懂事！”
顾跃华却笑嘻嘻的，已经逗着满满和多多玩儿了，又把大块软糯的红薯喂给多多吃：“我姐真会生，瞧这小丫头，多俊啊，像我小时候！”
陈翠月笑骂他一声：“像你，像你可就坏了事！”
顾舜华从旁只是笑笑，没吭声。
她这弟弟，就是一个不着调的，好吃懒做，用大杂院里老人家的话说就是嘎杂子琉璃球，反正是靠不住，指望不得。
以前她也这么以为。
可知道了那本书，她才明白，后来她和教授离婚，声名狼藉却又得了病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拼命挣了钱带着她看病的，就是这不着调的弟弟。
没什么本事，在建筑工地上给人搬砖，搬一天的砖挣十几块钱，攒着给自己买芝兰斋的酱小肚吃，只为了她无意中说芝兰斋的酱小肚味醇肉烂好入口。
明明肩膀上都是一块一块的淤青，还笑着说咱是爷儿们，这都是小事儿。
所以人这一辈子哪，谁想到谁以后会怎么样呢。

第13章 风雪夜的跟踪
陈翠月起身，拿了烤好的馒头片，馒头片真是到火候了，白色的横切面半边已经黄澄澄的，她用手拍了拍，吹去上面的炉灰渣子，抹上一点豆腐乳，分别递给两个孩子：“吃吧，等吃完了可得多喝点水。”
两个孩子接过来，看了看，多多小声说：“姥姥吃。”
说着，要递还给姥姥。
把陈翠月笑得啊，她连连感叹：“瞧这孩子，多好啊！你们吃，你们吃，还有呢！”
顾舜华发话：“吃吧。”
孩子看看妈妈，这才低头小口吃起来，第一口不好咬，嘎嘣脆，一不小心就掉渣，满满赶紧用小手捧着，将那些碎渣都捂进嘴里去。馒头片确实烤得酥脆，沾上豆腐乳更是香，两个孩子小口小口的，很快吃完了，吃完还伸舌头舔舔嘴唇嘴角的渣儿。
陈翠月便盛了棒子面稀粥给孩子，又说：“明早给你们喝豆汁儿。”
豆汁焦圈，这都是首都人往常最喜欢的早餐了，顾家的豆汁是自己磨的，味道地道得很。
一大家子吃差不多了，顾舜华和陈翠月刷碗，顾跃华就在床边逗着两个孩子玩儿，他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又逗趣，很快就惹得两个小孩笑起来，奶声奶气的笑声逗得顾全福也笑起来。
刷好碗后，顾舜华便去倒脏土，所谓的倒脏土其实就是倒垃圾，一般都是天黑时倒，胡同里的老规矩是当天的脏土不能在家过夜，最晚十点必须倒了。
脏土里大多是煤灰渣子，顾舜华倒的时候小心闭住气。
倒完了，回到家里洗过手，揽过来多多，大家一起坐在炉子边说话。
陈翠月其实挺犯愁的，老大顾振华下乡后，在乡下也结婚了，不过好在媳妇黄书琴是首都人，两个人倒是都可以回来城里，已经在办了，只可惜年前估计回不来，不能在首都过年，得年后正月了。
想起这个，顾振华比顾舜华大两岁，二十五了，到现在也没孩子，陈翠月免不了嘀咕几声。
又犯愁顾振华和媳妇黄书琴住哪儿，以后有了孩子怎么住。
想着这些陈翠月便忍不住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要说孩子可真是惹人疼，但也愁啊，到时候两个儿子结婚，女儿又带两个孩子住家里，这日子怎么过，巴掌大一块地，总不能把人挂墙上吧！
顾跃华却没想这些，笑哈哈地和两个孩子逗趣，亲热得不行了。
顾舜华知道自己妈的心病，不过她其实已经有了打算，就等着户口落下再说了。
和家里说了一会儿话，顾舜华便抱着两个孩子准备上床睡去了。
顾跃华看顾舜华住外屋，嚷嚷说：“那边冷吧？姐，我住外屋，你住后屋吧。”
后屋好歹是正儿八经老年月的房子，在早，盖房子都用真材实料，墙砖厚，也挡风，外屋自己盖的，哪可能下功夫，就是支应着挡挡风遮遮雨。
顾舜华却道：“没事，我们盖厚点棉被，这里怎么也比内蒙暖和。”
顾跃华起身就往外屋走，被顾舜华硬拦住了：“你消停消停吧！”
说着就带了孩子去外屋，之后使劲把门给带上了。
顾跃华茫然：“我姐这性子也是怪，放着暖和屋子不住！”
而顾舜华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她知道她妈的心思，也知道她妈的打算，她现在占了好屋子，以后哥哥来了或者弟弟结婚，就不好再往外屋赶了。
顾舜华对此倒是没什么难受的，反正早习惯了。
她妈不是不爱她，只是在她之前还排着一溜儿人而已。
拎着暖壶端着搪瓷盆，给两个孩子洗手洗脸，最后用那点水洗脚，顺带着自己也洗了，把水往夜壶里一倒，就准备上床睡觉了。
临上床前，突然想起佟奶奶给自己的蓝布包袱，打开来，给两个孩子多盖一层，天这么冷，多一层是一层的暖和。
谁知道一抖擞，多多眼尖，便看到了：“妈，手绢！”
顾舜华一看，果然是一块蓝布手绢。
她心中微动，忙打开，里面竟然是三张大团结，还有十斤粮票。
她想起佟奶奶递给自己包袱时的样子，便意识到了，这是佟奶奶特意给自己的。
她将钱和粮票重新放回到手绢里，小心地收好，想着明天还给佟奶奶。
她其实并不缺钱，但还是感动于老人家的一片好心。
佟奶奶这辈子没结过婚，孤零零的一人，骨子里竟是把她当自己的孙女一样疼着。
躺在床上后，她一边搂着一个，哄着他们睡觉。
两个孩子却有些睡不着，便小小声地说话。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啊？”
“妈妈，烤馒头片好吃，多多喜欢。”
“妈妈，我们以后不回去了吗？”
“妈妈，我喜欢小舅舅！”
首都的冬夜很冷，马上要进腊月了，三平多的巴掌小屋就那么被冷飕飕的寒风包裹着，寒风夹裹着冰雪打在单薄的墙壁上，让人有一种错觉，这小屋子会被掀翻被搦碎。
顾舜华打了一个寒颤，用棉被裹紧了两个孩子，三个人偎依在一起。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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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后，窗户纸上雪亮雪亮的，一看外头，小院覆着一层雪，那是被风雪吹过后的稀薄不匀。
吃过饭，顾全福和陈翠月都要去上班，顾跃华说要放自己假陪着外甥外甥女，陈翠月自然没法，随他，就是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还能怎么着。
顾舜华过去佟奶奶家里，佟奶奶正坐在火炉边上纳鞋底子，身边老猫儿呱唧呱唧地舔着盘子里的汤水。
佟奶奶一看到她就明白了，斥道：“瞧你那出息，这点事儿至于吗？还巴巴地送过来？”
顾舜华：“奶奶，我不缺钱。”
佟奶奶：“这是给两个孩子的，我管你缺钱不缺钱！”
顾舜华便笑了：“这些年在内蒙兵团，没什么花钱的地儿，离婚后孩子爸爸把家里积蓄都给我了，钱倒是攒了一些，一时半会缺不了，粮票我是一斤没有，这样吧，我收下粮票，钱还给奶奶。”
佟奶奶：“不收！”
顾舜华无奈：“奶奶，等我用得着的时候再找你拿？”
然而佟奶奶却倔死了，不收就是不收，硬给我我老人家就恼了。
最后没办法，顾舜华还是把钱和粮票拿回来了。
她想着，佟奶奶年纪大了，自己回来，可以没事多帮把手，尽一点孝心。
整一天，她就在家看着孩子，带着孩子串门拜访老街坊邻居，一直到了天晃黑时候，她踩着雪，揣着兜，往王新瑞家走去。
到了王新瑞家，王新瑞妈正做饭，王新瑞给她使一个眼色，她便跟着进去，进屋后，王新瑞提出来两根草绳。
一根草绳上挂着一刀肉，足足有三斤沉，另一根草绳上一尾胖头鱼，估摸着得有四五斤，鲜活鲜活的，尾巴尖尖儿还打扑腾呢。
王新瑞小声说：“这是密云水库的，新鲜的。”
顾舜华感激，掏出来一张大团结：“我没粮票，这钱你收着。”
顾舜华是算着，一斤肉大概要一块钱，一斤鱼也得一块多，这些如果正儿八经买，估计不到十块钱，可她没粮票肉票啊！
更别说这鲜活的密云水库胖头鱼，她就算有票有钱也摸不着。
给十块，肯定是不够，但给多了王新瑞肯定也不要。
王新瑞看了她一眼：“你啊，就是见外，我是巴望着你能落下户口，咱们也好作伴。”
顾舜华：“能弄到这个我已经很感激了，我自己有钱也没处买去。”
说完到底是把钱塞给王新瑞，王新瑞见此，也就不说什么了。
离开王新瑞家大杂院，外面风夹着残雪吹过来，雪片像一韧韧的针尖，扎在脸上生疼，地也是冰冷僵硬的，踩上去就像踩在冰窟里，
顾舜华把围巾给围严实了，又把棉帽子戴好，这样暖和一些，而且遇到人也不至于认出来。
给知青办主任送礼，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最好避着人。
孙嘉阳三叔家距离百顺胡同也不算很远，就在琉璃厂西边住，从大栅栏过去有一条狭窄的道，可以穿过去。
顾舜华在冷风里使劲攥着草绳，迎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路上还发现道边有个坑，差点踩上去，仔细一看那是一个狗屎坑。
顾舜华小心避开，闷头继续往前走，走过了琉璃厂。
在早，这琉璃厂其实就是烧制琉璃瓦的，故宫北海那种琉璃砖雕都是琉璃厂烧出来的，后来琉璃厂外有了摆摊卖二手的，清朝那会儿，编纂四库全书的官员都会跑来这里淘书，这二手书市场经过了多少年的变迁，终于成为了今天的古玩市场，如今远远看过去，风雪之中，竟然还有趴活的板爷呢。
板爷看到了顾舜华，便冲顾舜华招手，又指指自己的板车，意思是载顾舜华一程。
不过顾舜华当然不舍得，摇头摆手拒绝了。
板爷显然有些失望，便艰难地骑着板车离开。
顾舜华闷头继续往前走，谁知道走了没几步，就见后面那板爷踩着板车往这边过来。
而板车上，有个人影，戴着羊剪绒的帽子，很是眼熟。
顾舜华便认出这是苏建平。
当下也是纳闷，他来做什么？黑灯瞎火风雪夜，他这样的至于出来受这种罪？
顾舜华便留了一个心眼，这胡同狭窄，又下着雪，她靠边站着，躲在暗处，这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板爷艰难地踩着板车，板车的车轮倾轧过积雪，缓慢地前行，雪飘洒着落下，苏建平的围巾遮住了半边脸，也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显然没发现顾舜华。
顾舜华等板车过去了，才提着草绳，小心地跟在板车后面。
板车其实速度也不快，她走紧一些，倒是能跟上。
等板车拐进了胡同，顾舜华越发怀疑了，这条路不就是她要走的，正好顺路？黑灯瞎火，他也走这条路，他要干嘛？
她越发谨慎，小心地跟在后头，时不时往胡同门洞里躲一躲免得被发现。
如果是以前，她未必能跟上，未必能躲得好，但如今的她可是在内蒙兵团锻炼了八年，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冬天里挖土掘煤，那个时候女人都是当男人用，现在身体灵活，动作也敏捷。
顾舜华就这么跟着，终于，眼看着苏建平停了下来，给了板爷钱，让他先走。
顾舜华看看自己躲藏的门洞号，推算了下，明白苏建平停下的位置就是那位知青办孙主任的家。
再仔细看，苏建平手里好像还拎着一个东西，像是——深筒子皮靴？
顾舜华越发疑惑，看看四周围，因为天黑了，又下着大雪，这胡同门洞里并没什么人，她便将自己手里拎着的肉和鱼先放在了门洞旁边的石墩子上。
之后，躲在门后头，小心地盯着那边。
苏建平好像开始敲门了，敲了一会，就有人搭腔，没好气地问谁啊，苏建平陪笑着，和人家说了，找孙主任。
那人便吆喝了一声，很快就有人出来了，就着雪光看过去，顾舜华隐约能认出这是孙主任。
苏建平便和孙主任说话，看起来两个人竟然也认识，苏建平将那靴子给了孙主任，说这是单位的劳保用品，这可是好靴子，里面带毛，外面是真皮的。
真皮的皮靴子一般人不容易见着，现在男的穿的三接头皮鞋一般都是人造革的，像苏建平那种真皮都很少，更别说真皮的靴子了。
孙主任显然喜欢，推辞了一番，也就收下了。
两个人站着说话，苏建平便提到了顾舜华的名字，说带着两个孩子，户口肯定难落下。
孙主任听苏建平这么说，便明白了，看了手里那靴子，真材实料，一看就是好靴子，供电局的劳保用品就是好。
他无奈地说：“这事其实我们也为难，不过既然苏同志提了，我——”
苏建平却道：“孙主任，其实这孩子的事，办不办的呢，我的意思是说，孩子回来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毕竟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挺拖累——”
顾舜华听到这里，心里总算明白了，简直是后背一凉。
你大爷的！
打小儿一起玩儿，我就算没和你好，你至于吗你，竟然使这种阴招害我，也太损了！
拆散我们母子，想让我白折腾一遭，怎么就这么狠呢！
顾舜华听着这话，咬咬牙，直接冲了过去。
她冲过去的时候，苏建平正在那里含糊地和孙主任解释，毕竟一般找人家办事，都是盼着人家办成，特意送礼求人家别把事给办成的，还真是少见。
孙主任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乍听苏建平那么说，都有些懵，没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顾舜华出现了。
顾舜华陡然出现在两个男人面前，擦了擦额上落下的白雪，笑着说：“建平哥，我早就说过了，这事我来找找孙主任就行，你怎么还替我这么破费？”
孙主任惊讶地看着顾舜华，一脸茫然。
苏建平却是吓了一跳，见鬼一样瞪着顾舜华。
她怎么突然来了？她听到了什么？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4章 大块吃肉
大片的雪花落下，隔着那茫茫雪花，顾舜华看到了苏建平那张饱受惊吓的脸，那可是将来供电局副局长威严的脸，现在吓得仿佛见了鬼。
顾舜华笑了笑，对孙主任说：“三叔，我和建平哥打小儿一个院子长大的，我叫他哥哥，关系特别好，他也是热心，知道我带着两个孩子难，落不下户口，就说帮着我找找。我和他说了，这点事儿，都不是外人，劳驾三叔费费心，不就有了？让他别掺和了，他非说过来帮着说说，倒是打搅了三叔，让您费心。”
说着，顾舜华拿眼觑着苏建平：“建平哥，你还准备了靴子啊，都没听说你说，你啊，就是人太善良了，生怕我知道你破费了过意不去！”
苏建平显然心里还是震惊的，茫然的，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不过眼前顾舜华说得这话，他还能怎么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能含糊地点头，机械地跟着说：“没什么，没什么，都是小事……”
顾舜华望向孙主任：“建平哥这人就是太好了！”
孙主任看着眼前的情境，终于有些明白了。
大家住得不太远，也就隔着几个胡同，彼此的事多少听说过。
他看看苏建平，看看顾舜华：“一个院长大的，发小儿，感情好，大家互相帮衬着，倒也正常。”
心里却想，这苏建平在供电局听说还是负责写稿子的，没想到这么不会说话，嘴笨得要死，说了半天就没明白这哪儿跟哪儿，现在人家顾舜华来了，三言两语就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道：“建平，舜华，说实话，你们这个事，确实是不好办，毕竟没那规定，也没那先例，我在这里破了例，回头有什么事，我也得跟着担责，但舜华带着两个孩子，我今天白天想起来这事，和我侄女提了提，我侄女也是难受，说让我能帮就帮一把，破个例，我正想着这事，你们就来了，大雪天的，你们过来看我，我也是难受，真是不容易啊！”
顾舜华听着这话，便明白了，其实就是事情能办成了。
不过人家是主任，会说话，绕了这一圈，意思是他可以给办，但是他给自己办，不是因为自己来送礼，而是听侄女提起来，觉得顾舜华不容易，他格外给开绿灯才办的，这是正常流程。
同时人家也隐晦地提到，他开始不给自己办是没办法，现在给自己办也是承担了风险。
其实承担风险这个，顾舜华倒是理解，毕竟那十年也刚过去没几年，许多事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谁敢轻易做主，生怕惹事呢。
当下感激地道：“三叔，我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俩孩子，从内蒙兵团一路过来，我没回头路，首都落不下户口，我就得走绝路了！我知道这事不好办，劳您担着风险，这次三叔办成了，我记三叔的恩情。”
苏建平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但是听到这话，还是跟傻子一样点点头：“对对对。”
说话间，院子里有人叫孙主任的名字，孙主任忙说：“到了吃饭时候，我得进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靴子，笑着说：“这个就算了，这么好的东西，您留着自己穿，多好啊，大冷天不冻脚，快拿着吧。”
说着就往苏建平手里塞。
苏建平这个时候已经醒过来一点，知道事情肯定办不成，咬咬牙，就想接。
可孙主任哪里是真要还给他，就是意思意思，做做样子，不提防他竟然真伸手抓，倒是也一愣。
这是要做什么？
顾舜华看这情景，心中冷笑，想着拿出来的靴子你还想穿回脚上，想得倒美！姥姥！
她手上用劲儿，伸手把那靴子往孙主任推：“主任，您收着，您可千万别见外。”
孙主任便打着哈哈，收下了靴子。
顾舜华一扯苏建平：“建平哥，走吧。”
孙主任笑着摆手，拎着靴子心满意足进屋去了，顾舜华和苏建平往回走。
顾舜华倒是不想和苏建平撕破脸，毕竟都是在一个大杂院，真闹个没脸，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难受，再说她还有盖房子的打算，撕破脸了就不好办了。
现在就是不提这事，拿捏住他，算是一个把柄，以后才能成事呢。
她一脸感动，叹息：“我没想到建平哥对我这么好，竟然想着帮我找孙主任，这次建平哥破费了。”
苏建平听这话，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那靴子可是单位的劳保品，是在外面跑的电工才能发的，他也是因为前一段为了写稿子跑出去辛苦，才得便宜发了那么厚实一靴子，没想到便宜了别人！
关键是，还使了反劲儿，帮顾舜华落户口。
苏建平刚才还懵着，没大反应过来，现在想明白了，便觉得自己太傻了，傻得要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早知道他就该眼疾手快抓着那靴子不放开，在乎什么脸面，靴子才是最最顶要紧的啊！
顾舜华欣赏着苏建平那懊恼的样子，心情大好，又跑到了门洞底下，把自己放在门墩子上的肉和鱼拎起来，笑着说：“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给孙主任送礼，没想到建平哥帮我准备了，倒是能省下，正好给家里人改善伙食，建平哥，谢谢你，回头炖了肉，给你送一碗去。”
苏建平看了一眼那肉，那鱼，想着这简直就是自己靴子换来的，疼到心肝都在颤啊，他难受他的靴子。
不过顾舜华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提什么，戳破了，闹起来，他也没脸，说不定还会影响以后的前途，只能装傻充愣，硬撑着笑了笑：“行，行。”
顾舜华知道他也不敢闹翻，只能憋着忍着，倒是也松了口气。
落下户口是大事，在这之前其实她也不想得罪人。
当然了，最好是再折腾折腾他才好。
说话间，恰好看到风吹着雪，雪在前头路边形成一个漩涡，她便想起来这是一个狗屎坑了。
她心里一动，便故意说：“建平哥，你小心点，走这边。”
苏建平恍恍惚惚的，满心惦记那靴子，哪注意这个，就下意识地往前走。
顾舜华从旁盯着，甚至亲热地拉着他：“建平哥你小心，别摔了，今天雪大。”
就这么往前走了两步，果然，苏建平一脚踩进去，噗通一声，直接栽那里了。
顾舜华便叫道：“建平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摔了，哎呀！”
她惊叫：“建平哥你脸上这么这么臭！”
苏建平只觉满鼻子臭烘烘，他下意识抬手一抹，黏糊糊的，全都是狗屎！
当下差点直接呕出来！
***
顾舜华没直接回家，过去王新瑞家把肉给了王新瑞，之后才拎着鱼回家，这时候她爸妈已经回来了，饭也做差不多了，顾舜华便把鱼给了她妈：“妈，今天我去新瑞家，她爸弄到的，一条胖头鱼，说是这胖头鱼是密云水库的，新鲜着呢，今晚就做了吧。”
跃华一看竟然有胖头鱼，馋得流口水，喊着顾全福：“爸，你来做，你来做，可别让我做，不然白瞎了一条鱼！”
陈翠月看着那鱼，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便问：“你怎么拿别人家这个？”
顾跃华笑着说：“拿都拿了，吃了就是了。”
顾全福也照了一眼：“得有四斤沉，这是好鱼。”
顾全福说是好鱼，这鱼就一定好鱼，当即动手就做，手起刀落的，大家先不吃饭，等着吃鱼。
顾舜华怕孩子饿，掰了一点棒子饼给孩子充饥。
因为有孩子，不好做辣的，又图一个快，便做红烧胖头鱼。
他把鱼打理干净后，两边涂上一点二锅头酒，再抹上一层盐花，之后利索地起锅加油烧热，煎到两面金黄了，把鱼先出锅。
锅里放葱姜蒜用小火炒，炒得滋啦滋啦响，葱姜蒜里面的香味便被炒出来，在狭窄温暖的房间中流溢，两个孩子眼巴巴地往门口瞧，顾舜华都忍不住流了口水。
这味道可真香。
物资匮乏，家里光景也不好，肚子里缺油水，大冷天的，这滋滋油响就让人勾起食欲，更不要说那么鲜美肥腴的大头鱼，又是顾全福亲自掌勺。
这要是搁以前时候，得是慈禧和小皇帝才能尝到的手艺啊！
大家伙都高兴，顾舜华想想更觉得庆幸，这鱼差点要送人，多亏了她借力打力，让苏建平折损了一双靴子，保下了这条大鱼，她心里就更痛快，那鱼香也就更动人了。
顾全福把葱姜蒜炒香了后，便泼了两碗清水，又加了盐花，生抽，大火煮开，煮开后就放进去鱼头，锅盖焖上。
煤炉子的火苗添上黑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香味四溢，小院子里其它人家也都闻到了，纷纷探头往这边瞧。
有人便问：“顾叔这是给闺女接风洗尘，做好吃的呢！”
顾全福其实有些没脸，愧对闺女，便不怎么说话。
外面的雪花依然在飘着，红烧鱼却出锅了，门打开的时候，有几片雪花飘进沸腾的鱼锅里，瞬间便消融在热气中。
红烧胖头鱼已经被盛入盘子中，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鲜嫩肥美的胖头鱼上流淌着色泽动人的浓稠汤汁，所有的人都不由吞了口水。
陈翠月笑得眼角都是褶儿：“快吃吧，快吃吧！”
别看做得仓促，但是那汤汁浓郁发亮，鱼肉外面焦黄酥脆，里面却是滑嫩到入口即化，吃一口在嘴里，香得人恨不得大口地吞。
顾舜华在风雪中奔波了这一晚上，已经累坏了，又冷又饿，现在她估摸着户口的事差不多成了，心里大定，自己尝了尝，又把软嫩的鱼肉喂给两个孩子吃，看着两孩子满足的小表情，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舒畅。
自从获得了那本书中的记忆，顿悟了一切，她一直都在马不停蹄，奔回内蒙兵团，修改离婚协议，带两个孩子回首都，求爷爷告奶奶落户口。
现在，户口应该落下了，她在苏建平那里出了一口气，坐在家中，在这风雪夜，围着炉子吃红烧鱼，真是幸福到让人想哭。

第15章 红烧肉和炒豆腐松
吃了红烧鱼后，一家子心里都暖烘烘的，陈翠月念叨了一番，让顾舜华以后别这么破费：“都是自己家里，你买这个干嘛，你这日子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一时又说：“赶明儿你舅妈还说带过来两斤红烧肉，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当时高兴是一回事，可过后想想，也觉得不靠谱，她那弟妹抠着呢，哪是能给她送东西的人！
于是便道：“明天我问问秀雅，看看有卖剩下的点心渣子，我就要一点。”
合作社里卖点心，酥皮的点心难免会掉渣，那点渣不多，但时候长了也能堆下不少，点心渣拿出去卖当然便宜，一毛钱能买一大包，不过这种一般都得消息灵通的，在乔秀雅那里，有了点心渣子卖，她给人家通风报信，这就是天大的人情。
顾全福抱着满满，慢悠悠地说：“别念叨你那点点心渣子了，你给我几块钱，明天我买点猪头肉吧。”
顾全福现在在饮食公司搬菜，按说这里面也有些油水，可之前被贴大字报，家里有些东西也都上缴了，他现在在单位小心翼翼的，从公家揩油的事从来不敢干。
好在之前当厨子定级定档高，哪怕现在搬菜了，工资依然在四十七块钱的档上，加上陈翠月一个月二十多块钱，一家子的嚼裹才够用，要不然养三个孩子，那得喝西北风去了。
陈翠月管得紧，他一个月四十七块钱的工资是原原本本上交给了陈翠月，自己因为没零花，连卷烟都戒了。
昨晚上睡前他就嘟哝着让陈翠月给他几块钱，买点肉，陈翠月没舍得，现在吃了顾舜华带回来的胖头鱼，他正好再提提这事。
顾舜华洗着碗，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爸，别浪费了，才吃了鱼，赶明儿咱吃素就行。”
陈翠月也忙道：“大鱼大肉吃多了腻歪，咱这鱼还剩下一点，明天吃，过几天再说买排骨的事。”
于是这个事自然就过去了。
收拾完了，陈翠月铺床，顺便念叨着顾舜华的事，犯愁这户口，又问今天顾舜华都干什么了。
一时又提起来：“舜华，其实你乔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区副食公司的经理，我看着应该不错，听说现在区副食公司要盖房子，盖的是楼房，到时候人家能分上楼房住，而且人家工资也高，待遇好，那不是咱们能比的！”
顾跃华旁边一撇嘴，嚷嚷道：“妈，这种事，你得先问问，那经理脑袋上还有几根毛，没准成电灯泡了呢！”
陈翠月便呸了声：“要你小子多嘴！”
顾舜华听这话，根本没吭声。
要知道，哪怕一直守在父母跟儿前，也未必能和父母交心，更何况远走内蒙八年，又顿悟了那么多事。
父母和子女是一场修行，一场缘分，能有多少缘分也都是注定的，她的父母不会卖女，也不会坑害她，这就足够了。
她哄着两个孩子，过去了外屋睡觉。
前屋有炉子烧着，很暖和，走到后屋，就不那么暖和了，再从后屋走到外屋，那就更冷了，烧炉子的暖和劲儿几乎没了。
多多一进外屋，便打了一个哆嗦。
顾舜华看在眼里，笑着说：“冷是吗，我们用热水洗洗脚。”
伺候两个孩子洗脚，又躺在床上后，终于歇下来了。
单薄的砖墙外，是呼啸的北风。
她就在那北风中，想起来许多事，想着今天妈妈提起苏建平的事，自己户口落下来，家里估计要给自己介绍对象了。
不过比起对象，她却更关心炉子，如果能有一个自己的煤球炉子该多好，再能有一些煤票。
可惜这里不是内蒙，内蒙矿上煤从来不缺的。
想起内蒙矿井，她便想起任竞年，想起五原火车站她领着两个孩子进站时，他望着自己的样子。
这几天，自己带着孩子过来首都，他守在内蒙矿井上，估计也是担心。
明天自己去一趟知青办，如果事情能办好，就顺道过去邮电局给他打一个电话，说一声。
***
第二天起来时雪已经停了，大杂院里人都勤快，这么多年处下来也都成了规矩，大家各扫各的，年纪大的老人家门前就大家伙帮着扫，年轻人用铁铲子，小孩子兴致勃勃地推着雪球，老人家用扫帚在后面扫，随着沙沙的声响，暗色的湿润地面便露出来，上面只残留了扫帚扫过的残雪痕迹。
顾舜华也和大家伙一起扫雪，扫完雪，小时候一起玩的，年纪差不多的大概得有十几个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倒是热火朝天的。
大家便问起来顾舜华落户口的事。
顾舜华其实心里已经有底了，不过事情还没成，当然不会乱说，只说今天再去一趟知青办问问。
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恰好乔秀雅出门倒夜壶，看到顾舜华，便有了意味不明的打量，边打量边笑着，那样子，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她看透了，但是顾舜华还蒙在鼓里。
顾舜华心里纳闷，冲乔秀雅打了个招呼出门了。
她走出去后，听到大杂院里乔秀雅和人嘀咕：“她这事要是办成了，我脑袋给她当夜壶使，我就说，成不了了！”
最后一个“了”字拉长了调子，很是胸有成竹。
顾舜华更纳闷，心想她怎么这么笃定，苏建平使坏，没告诉她？
还是说她只知道苏建平使坏了，但是没使成反而被自己拿来利用了的事，她不知道？
一路胡思乱想着，顾舜华到了知青办，知青办外的墙上依然围着一群人，都是病退的知青，要回城。
顾舜华挤进去，恰好孙主任就在，孙主任看到顾舜华，心领神会，象征性地问了她几个问题，便让她填表登记，给她办落户证明。
当大红章“啪“地往那里一戳，顾舜华的心才算彻底落定了。
这下子好了，她能落户了，她孩子也能落户了。
再穷，再苦，她可以带着孩子留在首都，只要熬过这几年就是胜利！
从知青办出来，尽管天很冷，她心里却很松快，顺路过去邮电局拨了一个电话，给内蒙矿井上。
先填了一张电话单，写了城市和电话号码，交了押金，然后就开始等。打电话都是要电话员接线的，先从北京市转到内蒙，从内蒙转到市里，再从市里转接到五原县，五原县转接矿井。
这个过程需要多久要看当时电话线的占用情况，哪一步电话线忙着，转不过去，那就是等，可能等二十分钟，也可能等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接通了，那边守电话的未必是要找的那个人，或者那边接通了，这边却线路问题断了，那就白折腾了。
打电话是一件麻烦事，有人为了打电话得专门腾出半天时间。
不过顾舜华这次运气倒是好，才二十分钟就听到邮局工作人员叫她名字，说是接通了，告诉她一个号码，让她去九号小电话间。
小电话间是很小的格子间，进去拿起电话，那边说一声确认下，就是接通了。
哪怕接通了，矿井上能守着电话的未必是任竞年，她都没指望第一次拨通就是他，以为要再打第二次才可以，可谁知道，电话那头恰好就是任竞年的声音。
“舜华？”熟悉的声音清朗地响起。
顾舜华一听，便明白了，他这几天一直担心着，所以尽量守在电话机旁边，就等着自己的电话。
顾舜华鼻子有些发酸，她想，无论将来两个人是否依然分道扬镳，但至少这一刻，两个人的利益是共同体，这个世上，只有他和自己一样那么强烈地盼着给孩子落户口。
她抿唇笑了下：“已经拿到了落户证明，我下午就过去街道办落户口。”
那头的任竞年一听，显然也是激动：“终于落下了。”
顾舜华：“嗯，挺顺利的，自己也没花什么钱。”
唯一的一双靴子，还是讹了苏建平的。
任竞年：“别不舍得花钱，这个月我才发了工资，你给我地址，我再给你汇过去。”
顾舜华：“不用，带过来的钱都没怎么花，你自己也留一点。”
任竞年便详细地问起来她和两个孩子住下的情况，当听说住外屋，沉默了一会：“首都冷吗？”
顾舜华：“冷，我和孩子得盖三层被子，我打算回头想办法弄个炉子，不过也得要煤，煤得要煤票，这里都是定量供应的，反正不好弄，只能看看再说。不过我琢磨着，现在最关键的是，得有个自己的住处。”
任竞年：“自己住处？”
顾舜华：“我有一个想法，但是不好办，回头看看再说，现在先把户口落下，其它的可以慢慢考虑。”
一时又问起来任竞年的情况。
任竞年便说起来，原来现在他已经买了学习资料准备考试了，如果能顺利考上，一定要报考首都的大学，这样就能一家团聚了。
顾舜华：“等户口落下，我安顿好了，就去新华书店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的复习资料，给你寄过去。”
任竞年：“好，这里资料少，如果有合适的就买点吧。”
顾舜华笑了：“行，我看着来，好好准备，肯定能考上的，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后，顾舜华依然忍不住想笑。
她现在能给孩子落户口了，不会和孩子分离了，便觉得书中那样的剧情发展也许就能避开了。
以至于对留住任竞年也多了几分信心。
毕竟是孩子的父亲，目前看也没什么大过错，自己别做对不起人家的事，没准就能把人给留住，自己吃香喝辣的当阔太太，不比便宜陈璐强？
当然了，实在不能留，也不会太难过就是了。
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态，顾舜华回去了胡同，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午休时候，街道办不上班，她便想着等晌午过去就去街道办落户口。
她进去大杂院，便听到乔秀雅站在大院中间，新烫了一头的小细卷，抹了头油，擦得油亮油亮的，戴了毛线围巾，在那里喷着白汽絮絮叨叨：“依我说，孩子户口落不下，舜华自己也回不来首都了，舜华这是自己把自己的好日子给糟蹋了！”
顾舜华听着，走过去，直接问：“我怎么把自己好日子给糟蹋了？”
大家不提防，猛地听到这话，回头看，便看到了面无表情的顾舜华。
到底是背地里说人，顾舜华突然这么一出现，大家伙都有些惊到了。
乔秀雅也是臊不拉几的，不过想起自己这事办的到底是妥帖。
区副食部的经理姓黄，这黄经理家里两孩子，媳妇没了，四十啷当岁，头上虽然没几根毛，可人家是区辅食的，油水大，平时饭票油票菜票粮票从来缺不了，想要什么直接调，日子过得滋润，人也活泛。
那天乔秀雅过去区副食部帮着搬货，结果遇到黄经理，和人家聊起来，黄经理偶尔间提起相亲介绍的对象，嫌弃长得不行，看不上，乔秀雅心里一动，觉得自己可以帮着介绍，做个保媒拉纤的活儿，不是就攀上这层关系。
你黄经理到哪儿，你得认我这个媒人不是？
为了这一茬儿，她就给人家说，说自己认识好几个标致的大姑娘，二十岁出头，山上下乡耽误了，才回城，长得俊着呢，就等相亲了。
黄经理一听，当时就来了兴趣，说让乔秀雅帮着介绍。
乔秀雅就开始琢磨给人家介绍谁呢，恰好听陈翠月叨叨着说她女儿顾舜华要回来了，而且还要离婚回来，她冷不丁地便有了一个想法。
顾舜华这姑娘，她从小看到大，要说漂亮是真漂亮，可就是太能招惹男人，就连自己儿子都曾经被她勾了魂，她当然不喜欢。
现在离婚了，还不知道勾引哪个!
如果能趁机把她介绍给黄经理，那不是一举两得？
乔秀雅存了这个心思，恰好家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儿子和院子里几个发小儿的合影，就拿过去给黄经理看了。
谁知道也是缘分了，黄经理一见，便喜欢得很，立马问起来顾舜华的情况，说真成了这桩婚事肯定重谢她。
到了这个时候，乔秀雅却有些担心了，说到底顾舜华是离婚的，可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万一露馅了呢，万一黄经理看不上呢？
她便狠狠地夸了一番顾舜华，说她如何知书达理，说她如何自愿参加内蒙兵团为祖国贡献，反正把她夸得一朵花一样，至于她结过婚的事，是一个字都没敢提。
那边已经催了，让她赶紧带着姑娘见见面。
她急得不行，恨不得马上带着顾舜华去相亲，可谁知道顾舜华却凭空多出两个孩子！
没办法，只能来一招狠的了，两个孩子落不下去户口，顾舜华自然死心了。
恰好儿子发了一双深筒皮靴子，那可是好东西，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乔秀雅让儿子去送礼，让顾舜华怎么着都不能落下户口！
昨晚上儿子回来，失魂落魄，问他什么都含糊其辞，她看着不免好笑。
不就是心疼顾舜华这个发小儿，都懒得搭理他，没出息的家伙！
此时的乔秀雅，看着顾舜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免好笑，又觉得活该，不听人劝，可不就办不成事。
这怕是知道没戏了，难受了，要她说，就麻利地把孩子送回去，去和经理相亲，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所以乔秀雅背地里说人被逮个正着儿，多少有些抹不丢地，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反而故意问：“舜华，瞧你这脸色，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这一说，大家都看向顾舜华，可不是么，那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怎么那么绷着脸。
那可不就是把事情办砸了，户口落不下去了？
这当口大家心里也有些同情顾舜华，想着乔秀雅消息灵通，儿子又在供电局，人家说得果然是错不了，顾舜华非拧着性子要给孩子落户口，可不就落不成。
谁想到顾舜华开口却是说：“乔姨，这落户口的事，您还能给猜着？”
顾舜华这一说，大家便更加肯定了，果然没办成！
霍婶儿到底厚道，担忧地问：“那怎么办，还能找找门路吗？要不我去问问我侄子，他有个同学可能就在知青办，不过就是不在咱街道，没准拐弯抹角能帮上忙？”
佟奶奶拿了大烟袋，在旁边墙上轻磕了一下：“知青办怎么说的，明说了办不成？”
乔秀雅听顾舜华这话里意思，便得意起来了，她要办的事果然就成了，顾舜华孩子落不下户口，遭这么一出儿，自己再吓唬吓唬她，还不是把她捏得稳稳的？
她叹了口气：“舜华，等你叔回来，我们再商量商量，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看着你这么遭罪，我们也难受。”
顾舜华便笑了：“乔姨，这就不劳您驾了。”
乔秀雅：“和我，你甭这么见外，这样吧，你先把孩子送回去，这两天我四处勤打听着，看看给你想个辙。”
顾舜华已经把住了这乔秀雅的脉，不就是想把她卖给秃顶的黄经理吗？想得倒是美！没门！
当下故意说：“乔姨，您说您怎么就这么邪乎，您可没跟着我过去办事，怎么就知道我这事办不成呢？”
乔秀雅面上便有些藏不住的得意：“舜华，你到底是晚辈，你要知道你乔姨我在合作社里，什么人没见过，这还用跟过去，就是过一眼的事，一掂量就知道这事成不成！”
顾舜华笑了下，慢条斯理地道：“乔姨，这知道的明白您神通广大，咱整个大杂院数您拔尊，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认识那位知青办主任，早和人家打了招呼，要特特地给我使个楦儿呢！”
顾舜华这话一出，乔秀雅脸色就变了，瞪大眼睛，着急忙慌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顾舜华：“乔姨，我就瞎说个闲话，您做长辈的，干嘛和我较这个真？”
乔秀雅：“舌头底下压死人，真真的！你把你乔姨当什么人，还能害你不成？你自己落不下户口，倒是怪我了？”
她急赤白脸的，倒是让大杂院的一众人看得纳闷，心说怎么跟戳中你心事，直接就跳脚？可真是木头眼镜——看不透啊！
顾舜华便笑，笑盈盈地望着乔秀雅：“乔姨，瞧您说的，别说我落下户口了，就算没落下，也不能怪您哪！”
乔秀雅：“这话好歹是句明白话，你落不下户口，那都是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惊讶地看向顾舜华：“你刚才说什么？你户口怎么着了？”
顾舜华：“落下来了啊！”
啊？
乔秀雅愣神了，都没咂摸过味来：“落下了是什么意思？”
顾舜华笑：“知青办已经批了，我先回来打个瞌睡，等下午街道办上班，我就去落户口了。”
一旁霍婶本来已经替她难受了，现在听到这个，也是不敢相信：“能落下了？孩子户口也能落下了？”
顾舜华：“知青办的落户证明给开了，盖上了大红戳，等会去街道办走一下手续的事。”
街道办不会卡人了，知青办都给开证明，街道办就是走走流程。
霍婶听着，一拍大腿：“这可真是太好了，能落下了！亏我刚才还替你犯愁，想着这事怎么办！”
佟奶奶其实刚才已经猜出来了，便笑着说：“两个孩子以后就是正儿八经首都人，是咱大院人了。”
乔秀雅这个时候才咂摸过味来：“怎么可能？你带着两个孩子，知青办就给你落户口？这是什么流程？他们有什么依据给你这么办？”
她声音太大了，简直像是质问。
满院子的人都一愣，心想你这是什么个意思？舜华落下户口你高兴就完了，你至于这么大声小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舜华有仇呢？
顾舜华望着乔秀雅：“怎么，乔姨，你恨不得把我赶出去？”
乔秀雅：“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这件事可别捅出什么篓子！”
顾舜华笑了：“我是离婚了的，又是咱首都的知青，落户回来合理合法，真要是有那坏了心的萝卜给我使绊下药捻子，我可就豁出去了，咱别的不会，但八年内蒙兵团，可还真是练出来了，拎起铁锨给您呼过去，来一个开瓢！到时候大家日子谁也甭想过好！”
她说这话，依然是笑着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你光看她模样，是看不出那狠劲儿，可那眼里都是锋利，就那么斜觑着乔秀雅。
乔秀雅心里一激灵，竟然也有些怕了，想着怎么倒像是被顾舜华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她忙道：“瞧你说的，吓唬谁呢，一个女人家，在这里给我耍大爷的威风！”
顾舜华：“乔姨，您是长辈，我哪能说您，我是骂那些坏心眼的臭虫，污了乔姨您的耳朵，您可别介意。”
乔秀雅知道顾舜华竟然落下户口，她的打算落了空，本来就窝着火，又被顾舜华这么一顿抢白，真是凭空一个烧鸡大窝脖儿，心里憋屈得很，又纳闷，怎么这事就成了？
她也不想搭理顾舜华，不自在地来了一句：“大中午的，我可得歇着了！随你怎么说，当晚辈的，好歹有点晚辈的样儿，别把咱多少年的老规矩老讲究给丢了！”
说完溜溜地回去她屋了。
乔秀雅一进屋，大家都疑惑地看向顾舜华。
按理说顾舜华不是不懂礼数的，哪有这样直接怼长辈脸上的，除非是真惹了她，而且刚才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乔秀雅给她使了楦儿。
大家想起来乔秀雅一心想着给顾舜华介绍对象的事，也是犯了疑心，就为了给人家介绍对象，你去坏人家事儿，不让人家孩子落首都户口？
真这样，这也太损了！
顾舜华知道大家心里存着疑，不过她也不想明说，现在还不是和苏家闹掰的时候，她还用得着他们。
当下只是叹了口气：“其实想想，能落下户口就行了，想那么多没用，我刚才也是傻了才那么说，咱们一个大院里的，都是好人，大家千万别想歪了！”
说完就进了屋。
大家千万别想歪，大家千万别想歪，她这么一说，大家反而想歪了。
所以这事真得和乔秀雅有关？
她竟然真得背地里给舜华使楦儿？？
顾舜华过来自家门前，门前并没人，大杂院里人家都不兴上锁，就是拿树棍儿往门锁上一挂，意思是家里人出去了，防君子不防小人。
顾舜华便问间壁儿霍婶儿，霍婶儿刚看了那一场热闹，心里正疑惑，不过看顾舜华这样，也不好问，便和她说：“今儿个没见你爸影子，你妈过去陈璐家了，跃华带着两个孩子上街玩儿去。”
霍婶儿没说的是，中午时候，陈翠月回来，结果大家伙便问起来她弟弟家给她两斤五花肉的事，她觉得面上没什么光，遮个由头便过去她弟弟家了，估摸着是问这个事儿去了。
顾舜华便进了屋，也没别的事，睡觉也睡不着，便拾掇拾掇屋子，又把孩子用的给洗洗。
晌午过去，她猜着街道办上班了，便拿着回城证明和相关材料过去街道办，到了街道办，工作人员问了问，显然是有些纳闷，怎么还带俩孩子，但知青办给批了，他们也没有给人卡着的道理，就麻利儿地给办了。
办这个倒是快，不到半天功夫，顾舜华开了证明，又跑了一趟派出所，终于拿到了新的户口本。户口也是落大杂院房子上，不过是她和孩子单独开的。
她捧着户口本爱不释手，牛皮纸封面的户口本，内页是常住人口登记表，里面登记了自己还有两个孩子，这可是北京户口，以后孩子就是彻底的北京人。
顾舜华满足地叹了口气，她记得那本书中提到的时代变迁，知道以后北京户口只会越来越难弄，越来越吃香，升学就业不知道多少便利。
她给孩子弄到了北京户口，算是给他们一个好的起点了。
最关键的是，别管那本书怎么瞎胡写，反正她已经走出了和那本书完全不同的路，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她怎么着也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让两个孩子得到很好的照顾，不至于让他们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拿到户口本，这就是她和那本书打下的第一个翻身仗！
顾舜华小心翼翼地将户口本放到了帆布挎包里，便回来大杂院，一回来，就见屋里热气腾腾的，煤球炉子的火苗舔着铁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白汽，那白汽弥漫在干冷的空气中，吸进来都是香，香得让流口水。
这是炖肉的香。
推门进屋，屋里倒像是过年一样，她舅舅陈耀堂在，舅妈冯仙儿也在，陈璐自然也少不了，她爸妈正忙活着，屋里都没下脚的地儿了。
两个孩子正乖巧地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喝了蜜”吃，“喝了蜜”是土话了，其实就是冻柿子，柿子冻得硬邦邦，吃的时候用凉水烫一下，变软了后用两手捧着嘬，里面变软的柿子汁被嘬到嘴里，清甜如蜜，要不怎么就叫“喝了蜜”呢。
孩子在矿井哪吃过这个，一人捧着一个比自己脸蛋子小不了多少的冻柿子，鼓着小腮帮子起劲地正嘬着，嘬得嘴唇边都沾染上软糯清甜的柿子汁，最后还贪婪地吮吸着里面滑嫩的柿子瓤。
两孩子看到顾舜华，便停下来，拿了嘬一半的冻柿子要给顾舜华吃，顾舜华笑了：“妈妈又不是没吃过这个，你们吃吧。”
顾跃华：“买了七八个呢，姐，吃吧。”
他看了一眼陈璐，想说不吃白不吃，要不然白白便宜别人，不过怕陈翠月骂他，没说。
顾舜华倒是不急着吃这个，她洗了洗手就要帮着做饭，说起话来才知道，陈耀堂和冯仙儿过来提了两斤五花肉，不过他们也不是太吃亏的主儿，两斤五花肉，直接三个人来家里吃，那架势，是要至少吃回去一斤了。
而顾全福从陈翠月那里要到了几块钱，在饮食公司订了三斤排骨，明儿个能拿到，这下子接着两天都能开荤，有口福了。
碗筷都拾掇好了，就等着开饭了，陈璐坐在顾舜华旁边，一脸亲热，说出的话却是问户口。
她这么一问，一大家子都看过来，他们已经听说了中午的事，都盼着呢。
顾舜华看看大家伙，笑了：“已经落下来了，户口本都拿到了。”
说着，拿出来给大家看。
顾家一家子自然都高兴，落下户口了，不用愁了，能不高兴吗，陈耀堂和冯仙儿倒是也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比起顾舜华落户口的事，他们更关心那红烧排骨和红烧五花肉。
只有陈璐，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人家暗地里捅了一刀。
她昨晚上盯着苏建平的动静，知道苏建平大晚上拎着一个深筒靴子过去琉璃厂方向了，她已经猜着这是怎么回事，又看乔秀雅那样子，明白苏建平事情办成了。
所以她已经想好了顾舜华落不下户口她应该怎么说怎么劝，反正就是念叨一顿，撺掇着顾舜华把孩子送回去，再撺掇着乔秀雅介绍顾舜华和黄经理的婚事，被黄经理那么一逼，顾舜华巧遇教授，投奔到了教授那里，和教授结婚，一切就会顺着她的剧情往前发展。
可冷不丁的，听说顾舜华的户口竟然落下来了？
她紧盯着顾舜华，不敢相信地看着顾舜华。
顾舜华扫了一眼，她注意到了陈璐那震惊的样子，当下心里更觉得这事不对劲。
就算她不盼着自己好吧，那也就是失望一些，至于这么震惊，好像天塌下来了？
所以她是以为自己肯定办不成，甚至有些什么事让她很有把握这么认为？
顾舜华莫名，想着那本书中的剧情，确认自己没漏了什么。
也是纳了闷了，有一个算一个，都盼着自己落不下户口？
陈璐也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想，越想越心凉，怎么可以让她落户口，怎么可以！
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脑袋瓜子里都是算计，但面上却不露一丝丝，反而带着笑，高兴地说：“姐落下户口了，这是好事，这是好事！也亏得我妈割了两斤红烧肉，今天咱们庆祝庆祝，吃个痛快！”
顾舜华笑着伺候自己俩孩子，想着且听她白话吧，看看她到底是唱哪一出。
陈璐：“姐，你到底怎么落下的，你和我们好好说说，之前不是说难办吗？”
顾舜华装傻，故意说：“怎么落下的？就是去知青办，找人家说话，求爷爷告奶奶的，舍下脸求人家，人家就给我落了啊。”
陈璐：“你也没送礼什么的，找了路子没？”
顾舜华一听，心中警铃大作，提防起来，这陈璐一肚子坏水，不盼着自己好！自己落下了，她该不会去使坏吧？
她便一脸茫然：“送礼？找路子？咱家有什么路子吗？”
说着她问陈翠月：“妈，咱家有什么路子让我找吗？”
陈翠月眼看着那红烧肉已经炖好了，便开始出锅了，口中念叨着：“要说早些年，你爸还能找找路子，这几年你爸不掌勺，哪有什么路子啊！这人哪，一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人心不古哪！”
顾舜华便道：“那就是了，没什么路子，反正人家就给我们落了。”
陈璐还想再问问，旁边顾跃华不烦恼了：“璐姐姐，大家心里正高兴着，你问那么多干嘛，反正落下就行了！怎么着，你还盼着姐姐落不下？”
陈璐被顾跃华这么一呛呛，有些不高兴，瞪了顾跃华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记挂着姐的事！”
顾跃华：“记挂着姐，多买几斤红烧肉就行了！两斤红烧肉，你倒是吃回去一斤！”
顾跃华说话如此直白，陈璐有些憋气，懒得搭理他了。
冯仙儿不高兴，不过假装没听到，要吃肉，就得脸皮厚。
陈耀堂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敲打着磨得发光的椅把手，摇晃着脑袋，眯着眼儿，估计是在哼着他大爷的小曲儿。
这时候，红烧肉上来了，那红烧肉一看就已经炖得酥烂，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晶亮的油光来。
平时买肉，都爱买肥的，肥肉比瘦肉更吃香，一般人想买这上等五花肉挺难，都得靠关系，因为肥猪肉不但能炒菜，还能炼出猪油来，猪油用处可就大了。
这次陈耀堂弄到五花肉，那也确实是不容易。
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现在看到这酥香的红烧肉，都忍不住流口水，不错眼地盯着看。
顾全福却没着急让开饭，让陈翠月捡了半碗红烧肉，过去给了佟奶奶，之后自己亲自下厨做了一个炒豆腐松。原来今儿个的两斤五花肉，带了一些猪皮，他便用猪皮炼油，猪皮炼出来的油再用来炒豆腐松。
顾全福以前可是大师傅，手艺了得，炒菜时铁勺子一掂老高，铲子叮当响，热油滋滋滋地响，听着就有食欲，一会儿工夫，豆腐松炒好了，豆腐松颜色金黄，香酥松脆。
陈翠月：“开饭了。”
这时候，大家迫不及待地拿了筷子，已经跃跃欲试了。
不过吃之前自然还得客气得谦让谦让，您先用，您先用。
客气了几句后，大家就都不客气了，七双筷子齐刷刷地伸向那盘红烧肉。
顾舜华早看准了，两斤红烧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切这种方方正正的块，七个大人每个人夹几筷子也就没了，剩下的只能吃汤水，再吃炒豆腐松，豆腐松虽然好吃，但终究是豆腐。
而且她还有两个孩子呢，两个孩子也得吃，那么瘦，怎么也得好好补补。
往常都是自家人，自己少吃一口没什么，但现在陈璐一家来了，自己少吃的，肯定进他们嘴里。
能便宜他们？
顾舜华盯准了里面最大的一块红烧肉，上来就夹，不提防陈璐也看中了那一块，两个人的筷子头就在红烧肉上碰面了。
顾舜华手上用劲，筷子一别，直接把陈璐的筷子别走了，之后利索地把那块红烧肉夹过来，放到了满满碗里。
放了后，她也没停着，马上伸手去夹第二块。
她去夹第二块的时候，陈璐还愣着呢，筷子被人家碰了，她没咂摸过怎么回事。
顾舜华眼看着她的筷子伸向一块肉，那可真是一块好肉，盈着一层油亮红光的红烧肉，她拿筷子一戳，直接戳中了，然后又把那块抄起来。
陈璐一下子怒了，瞪着她：“你——”
顾舜华没搭理她，把第二块给了多多，之后才慢条斯理地要给自己夹一块。
陈璐眼看她专捡最好的肉块夹，只好暂时按下怒，赶紧自己也捞了一块来。
顾舜华照应着俩孩子，又用勺子挖了豆腐松在孩子和自己碗里：“拿着馒头，用勺子挖着肉肉吃。”
满满和多多看到肉，还有那酥脆的豆腐松，早就眼睛放光了，听到连连点头，乖得不行了。
这个时候也不用大人帮忙，小勺子使得麻利，大口啃着馒头吃肉，小腮帮子鼓鼓的，吃得香喷喷。
陈翠月这才想起来孩子，孩子也得吃啊，不能光顾着大人吃，她便起身，拿着勺子，从锅里舀了几块肉。
陈璐见到，眼睛顿时亮了。
这一盘子肉，经过大家每人一块那么夹，其实也没剩下几块好的了，她正有些嫌弃，就见陈翠月拿着木勺去舀。
她姑姑一向疼她，这显然是要给她的。
再说了，她是客人呢，客人就该多吃。
陈翠月舀到了碗里六七块肉，走到桌边陈璐面前。
陈璐心里一喜，伸手去接，口中道：“别介，不用给我单独装，我吃碗里剩下的就行——”
可她话刚说到一半，就见陈翠月已经把那碗肉直接分给了两孩子，嘴里还念叨着：“你们多吃，多吃才能长点肉，看看你们这小脸蛋，多瘦啊，可怜见的！”
陈璐眼看着那碗里空空的只剩下油光，呆了。
顾跃华从旁发出一声嗤笑。
陈璐红着脸，没说话。
顾全福抬头打量了一眼：“吃好，大家吃好，甭客气。”
这话听起来客气，其实那意思就是：安生吃吧，别整什么有的没的。
顾舜华看着这一幕，好笑，又有些无语。
陈璐估计还以为自己应该被捧着呢，也不看看行情，上面一个顾跃华，那是妈的宝贝疙瘩，下面两个孩子，当姥姥的心里总归还是疼的。
以为你自己是谁，还想吃独食？
姥姥！

第16章 栗子羹
内蒙兵团条件差，两个孩子打生下来就没记得吃过五花肉，现在吃了一个心满意足，顾舜华看陈璐憋火，心里也顺畅，自己吃红烧肉便觉得更香了。
大家伙吃了几块红烧肉，都觉得满足，再吃炒豆腐松，更觉得喜欢，正好解腻，唯独陈璐，她先是没抢过顾舜华，之后又看陈翠月先紧着两个孩子吃心里有些别扭，再之后，就没之后了。
七个大人两个小孩，统共就两斤红烧肉，煮一煮还能损些斤两，又给了佟奶奶半碗，能有多少，她其实就抢了一些零碎，后来是就着汤里的土豆吃的，又吃了一点豆腐松。
土豆当然也不难吃，豆腐松按说也是好东西，但终究不如大块的红烧肉解馋啊！
她不太满足，明明胃里吃饱了，但嘴巴还是觉得馋，觉得不够。
说起来她上辈子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哪里缺嘴过，那个时候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吃五花肉，觉得肥腻腻有什么好吃的，甚至还一度觉得吃素好。
现在沦落到书里头，虽然当了女主角，可肚子里缺油水，人一旦缺了油水才知道，对蛋白质和脂肪的追求是人类生存的最本能，营养过剩的人是永远无法理解饿肚子人的感觉，她真是馋肉啊！
就要颤巍巍的五花肉，要大块的肉！那才过瘾，那才够本！
现在明明有红烧肉吃，却不能吃个痛快，就更难受了。
况且一向疼爱自己的陈翠月，竟然不先紧着自己了，这更让她不舒坦。
这是她为自己加的一道金手指，陈翠月就该天大地大自己最大才是，怎么竟然不给自己红烧肉了？
陈璐想不明白。
陈翠月正收拾着，将洗好的碗控了水放进碗橱里，结果一抬头，恰好看到陈璐正盯着煤炉子旁边的铁锅瞧。
看那样子，也太馋了。
她看了，心里多少有些纳闷，心想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就这么馋呢？
不过还是道：“怎么，没吃饱啊？其实每个人吃几块也够了，要是还饿，吃点烤馒头片吧。”
陈璐听到这话，心里更别扭了，怎么叫每个人吃了几块呢，她动作慢，真得没吃到啊。
她考虑着要不要告诉陈翠月，毕竟这个人应该是一心想着自己对自己好的，可想想还是算了，毕竟红烧肉已经没了，现在提了拜拜难受。
而这当口儿，陈耀堂却在和顾全福闲聊着。
陈耀堂吃饱了，舒坦得很，坐在老式靠背椅上，翘着脚，试探着问顾全福：“姐夫，咱饭店就没提过咱的事？”
顾全福手里握着大把儿茶缸子，慢悠悠地喝茶，随口说：“什么事？”
陈耀堂眯缝着眼儿，笑呵呵地打量顾全福：“姐夫那是什么人，有大本事大能耐，让您一直搬菜，可真委屈了您，组织上好歹得有个安排吧？”
陈耀堂问这个是原因的，顾全福以前掌勺，缺不了嘴，手底下时不时能拿回东西来，那些年陈耀堂没少沾光，后来那不是被打成了什么派，不再掌勺，给人家搬菜，这种好处就再没有了。
顾全福当然看出自己这小舅子的心思，呵了声：“哪那么好的事，我年纪大了，有什么好事也轮不上我。”
他没说的是，其实前几天经理和他谈话，透出这个意思。
看他经过了这些年，做事谨慎，所以没露底儿，含糊过去了，以后到底怎么样，还是得看看形势，不敢轻易交底。
过去这些年，今儿一出明儿一出的事还少吗？
陈耀堂听着顾全福这么说，显然有些失望，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顾舜华本来搂着孩子已经准备过去外屋了，听到这话，在心里冷笑了声，想着那本书可是写得真真的！
在那本书里，她这舅舅可算是一位爷儿，能张罗事儿，再过几年改革开放，他遇到了大商人罗明浩，罗明浩给他投资，大家一起开饭庄，开饭庄请掌勺的，要把自己爸请过去，自己爸不想去，他没办法，只能另请了高明，再之后，他想办法做出了御膳八珍席，结果自己爸看到后，气得跳脚，说御膳八珍席是自己手里的绝活，你们不能做，为了这个去闹场，后来被人家打出来了。
——这是那本书中讲的。
但事实上呢，她这舅舅就是一老炮儿，提着笼子遛鸟无所事事，哪能开饭庄？至于陈耀堂认识的那罗明浩，倒是一位爷儿，生意口儿上混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那人品也是上不了台面，就这，还大商人？
顾舜华本来对于书中这段剧情感到疑惑，觉得按照现实情况，根本不可能。
现在一听她舅这么说，她就明白了，书里是那么写的，事情也是那么发展的，只是书里把陈耀堂和这个罗明浩给粉饰过罢了。
依她看，事实上应该是她舅这个地痞流氓拿着御膳八珍宴的名头兔子进磨房——充大耳朵驴，招摇撞骗，正好赶上一个罗明浩，两个人算是合计到一处去。
可罗明浩和陈耀堂哪里见过御膳八珍宴，哪里会做菜呢，他们书中后来的所谓“祖传菜谱”又是怎么来的？
顾舜华今天看陈耀堂这架势多少猜到了，那就是陈耀堂坑了自己爸爸，骗了爸爸的绝活儿，之后拿着这绝活儿搞饭店，弄噱头，再把自己爸爸摆了一道，狠狠地坑了？
要不然自己爸爸那种小心翼翼的性子，哪可能去招惹陈耀堂那种大爷！
顾舜华想到这里，不免冷笑一声。
这本什么狗屁不通的小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写得这都什么？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怎么什么事都偏偏向着陈璐一家？
这要是作者在跟前，她真恨不得狠狠给对方一个大耳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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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舜华落下户口，大杂院里老街坊听说了，意外之余，自然也都是高兴，毕竟看着长大的，孩子全须全尾回来了，这就是喜事，谁不为她高兴啊。
可乔秀雅却是气得心肝肺都疼，她也纳闷，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就落下户口了，她家建平不是去找了那个陈主任，和人家说了，怎么也不能给孩子落户吗？
昨日个建平回来，摔了一身的狗屎，她当时没好气，但也问了，事情办得怎么样，建平含含糊糊的，说靴子给人家了。
给人家了，她就放心了。
这年头，大家都实诚，没有拿了东西不给人办事的，再说本来不办就是顺理成章，办了那才叫奇了怪呢。
可谁知道，这么一转遭儿，顾舜华的户口竟然落下了？
顾舜华落下户口，那自己给人家黄经理怎么说去？她不是平白没了人家许给她的冬瓜汤！
她气急败坏跑回去屋里，恰好看到儿子苏建平回来，正蹲地上擦着他的三接头皮鞋，她看到三接头，就想起单位发的劳保皮靴子，当下更没好气了。
“到底怎么回事，那双靴子你给人家孙主任了吗？怎么事情就没成？她怎么落下户口了？她带着孩子落户口，我这说说媒的事怎么整？”
说好了的黄花大闺女，变成了一个离婚带拖油瓶的，她怎么有脸去和人家说！
苏建平其实早知道母亲会知道，不过是含糊推脱着，又存着侥幸，万一事情没成呢，自己不就瞒过去了吗？
可现在听母亲这么说，知道顾舜华户口落下了，心里丧气，又听母亲那么说，也有些没好气：“办砸了！”
乔秀雅：“办砸了？不是说人家收了吗？”
苏建平心里也难受，气得把三接头皮鞋往那里一掼：“我过去送靴子，时候赶得不对，正好碰上顾舜华了。”
当即把怎么遇到顾舜华，怎么被顾舜华利用的事说了。
乔秀雅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咂摸过味儿来。
后来终于想明白，气得直嚷嚷：“你就这么被人家坑？你是傻吗？”
苏建平也恼火了：“那我怎么办？被人家逮个正着？我不顺着她，还能把这事给嚷嚷出去？嚷嚷出去我还要脸不？”
乔秀雅呆了呆：“你再想想别的法儿啊！”
苏建平气得要命，可他也不敢大声，唯恐别人听到，传出去他里子面子都没了，只好压着腔说：“能有别的法儿我早想好了，现在人家户口都落下了，还能怎么着？”
乔秀雅想想也是，无奈，但怎么都觉得憋屈，她这辈子尽是得意了，哪想到被顾舜华吃了一个烧鸡大窝脖儿，真是怎么都不痛快，一股子憋心口儿。
偏偏这个时候又听到顾家动静，一家子好像在吃红烧肉，那个味儿飘出来，可真叫一个香。
她一跺脚：“这件事，我可是记着了，和他们家没完！”
顾舜华抱着两个孩子来到外屋，这晚倒是没什么风，也不下雪了，吃了红烧肉和大馒头，又喝了热乎汤，满身都是舒坦。
她早就灌了热水袋，放到了被窝里暖着，现在带着两个孩子钻进去，一边一个，抱着两个软糯糯的娃，身心全都放松开了。
两个娃儿也有些兴奋，叽叽喳喳的，说一些孩儿气十足的话。
顾舜华笑着问：“红烧肉好吃吗？”
两个孩子齐声说：“好吃！”
顾舜华：“你姥爷说了，赶明儿给你们买炖排骨，已经要到票了。”
不过这事今儿个没在陈耀堂一家子跟前提，估计是不想让他们来吃了。
听到排骨，两个孩子便都笑起来，亲昵地搂着她胳膊笑，笑得眼里脸上都是满足。
顾舜华又问起孩子愿不愿意和院子里孩子玩儿，两个孩子倒是都愿意，说院子里孩子对他们挺好。
顾舜华这就放心了。
孩子能玩得好，交几个小伙伴，对孩子心理健康也有好处。
她便计划着，赶明儿把孩子托给佟奶奶帮着照看一眼，其实就让他们在院子里随便跑着玩就行，就是万一有个什么事帮衬下。
她呢，就过去知青办，再去一趟房管所。
她是下乡的知青，屯垦戍边下乡八年，按说这八年都得算工龄，现在回城了，组织上得有个安置。
她知道现在工作不好安置，毕竟一下子回城了太多人，不过顾舜华想着，哪怕是再辛苦，哪怕是钱再少，也得出去挣点嚼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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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顾全福果然带回来排骨，陈翠月看到喜欢得不行了，顾全福看了她一眼，便说：“就这几斤排骨，炖了缩缩水，也没几个，你再把他们一家子叫过来，那咱孩子也吃不到几口了。”
陈翠月听了，便犹豫了，她想起来昨晚上陈璐盯着锅的馋相。
她就不明白了，吃了大块的红烧肉，怎么还那么馋，你说那么馋一个孩子，谁供得起呢！
她以前一直觉得陈璐是好孩子，懂事，听话，现在——
她要细想，可脑子就一阵阵地懵，浑身不自在起来，整个人像是泄了劲儿，难受得要命。
顾全福：“最近舜华回来了，其实我一直在想，我就想不明白，咱们舜华怎么命那么不好，受那么多委屈，许多过去的事，我现在一想，都觉得稀里糊涂的，不明白当初怎么就那样了，当时你让舜华下乡，我为什么不拦着你呢？我也不明白我当时脑子在琢磨么玩意儿。”
陈翠月听了，冷不丁地吓一跳，顾全福的话，倒是好像一根火筷子，嗖的一下捅进她的心窝，让她吓得不轻。
她竟然下意识地说：“这怎么了，这怎么了，这不是挺好的吗，陈璐那孩子长那么好，人心善，这不是应该的吗？”
顾全福听到这话，一愣，瞪眼看自己媳妇，憋了好一会，终于说：“你这是放什么屁？好，好哪儿了？你瞧昨晚上那贪相儿，那么小的孩子多吃一口她眼睛还盯着呢！”
陈翠月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她只觉得自己脑子晕晕乎乎的，她觉得顾全福说得有道理，确实不应该啊，孩子那么小呢，一个大人怎么就和孩子一般见识。
可，可那是陈璐，陈璐不都是对的吗，陈璐不是好孩子吗？
顾全福瞥了她一眼，有些没好气了。
他一向是个脾气好的，不过昨晚陈耀堂试探起他工作的事，让他不痛快。
他便板着声音说：“就这么定了，排骨咱们自己吃，别叫你家那亲戚了！”
陈翠月一愣，瞪大眼睛，到底没吭声，不过她还是觉得别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对陈璐好，想到她不能把排骨给陈璐，她就难受，难受得要命。
最后她叹了口气：“算了，你做主吧，我不行了，我难受，我浑身没劲儿……”
说着，干脆躺床上去了。
顾跃华哼着曲儿出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他妈躺床上：“妈怎么了？病了？”
顾全福没好气：“身上没病，心里有病，甭管她！”
顾跃华更纳闷：“怎么了这是？”
陈翠月：“我没事，就是躺躺。”
顾跃华喔了声，过去看看没大事，不像发烧，也就没管了，很快顾舜华带俩孩子过来，看到了，自然也纳闷，问了一番，还是说没事，便忙起来。
这个时候排骨已经炖好了，掀开锅后，排骨的香味随着热气飘散开，可真香啊！
顾舜华：“爸，拿两块给佟奶奶吧。”
顾全福点头：“行，送过去吧。”
佟奶奶人不错，当时运动时候，顾全福差点出事，那时候佟奶奶自己也是遭罪，不过还是帮着遮掩了遮掩，因为这个，顾全福记佟奶奶一个恩。
顾舜华心里挺高兴的，她小时候最喜欢端着碗给佟奶奶送吃的了，也许小小的她就已经明白，这是一件“落好儿”的事儿。
而且佟奶奶是老派人，有些老讲究，每次端了碗送好吃的，那碗都不会空着回，总会塞给她一些好吃的。
这样回来后，她把好吃的给哥哥弟弟一分，大家也都高兴。
现在的顾舜华，自然没了小时候那点小孩儿的心思，不过给佟奶奶送排骨，依然是一趟美差。
她取了几块排骨，端给了佟奶奶屋里，佟奶奶正给老猫儿喂水，见到她，笑呵呵地让她坐下，口中笑着道：“我这老骨头真是有口服了，你爸那手艺绝了！”
她说着话的时候，旁边老猫儿摇着尾巴伸着小舌头舔水。
顾舜华的目光便落在了猫喝水的碗上了，那是一只半新不旧的碗，上面沾了陈年的饭痂，从顾舜华的记忆里，这只猫一直都在用这只碗喝水。
那本书里后来提到了，这碗竟然是古董，据说还是当初皇宫里用过的，能值不少钱，在那本书里，陈璐看到了碗，认出来了，便给了佟奶奶一些钱，要买那碗，佟奶奶不愿意卖。
谁知道后来，佟奶奶遇到了事儿，着急用钱，到底是把那只碗卖给了陈璐。
佟奶奶遇到了什么事，书里没细说，不过顾舜华却记得那个卖碗的价格，是一百四十块钱。
陈璐转头就把这只碗卖给了港商，卖了一万三。
一万三，在现如今看，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一笔钱了！
她想提醒佟奶奶把这瓷碗收起来，不过想想，佟奶奶是知道的吧，知道这瓷碗值钱。
她是王府里格格出来的，哪怕是经历了许多事，手底下藏着一些好东西也是有可能，这碗天天喂猫，估计也是为了这个，怕人看出来。
自己提醒了，倒是多此一举。
倒不如自己好好过日子，把自己日子过好了，到时候佟奶奶遇到什么事，自己才能帮衬一把，不让陈璐趁人之危，沾了佟奶奶这个大便宜。
想着间，便和佟奶奶说了几句闲话，说起自己的打算来，佟奶奶自然是赞成：“别管好的赖的，先有个活儿干。”
顾舜华便提起让佟奶奶帮照应着，佟奶奶自然没二话。
回来的时候，佟奶奶给顾舜华碗里放了栗子羹：“这还是你潘爷上次给我带回来的，快拿着吧！”
顾舜华知道佟奶奶的性子，也没客气，只是笑着说：“潘爷一直顾着您，对您可真好！”
要说潘爷，也是有些来历的，以前他家老爷子据说是皇宫里造办处的砚工，后来清朝玩了完，便流落到了琉璃厂的笔庄里，做些修缮镌刻的买卖，潘爷自然承继了他爸的手艺，现如今在笔庄里当砚工，日子也算过得滋润。
不过这位打小儿性子倔，也一股子大爷劲儿，没人能管得了，到现在大几十岁的人了，也没结婚，光杆一个，不上班时候就拎着鸟笼子溜鸟儿，去地坛打打拳，日子过得滋润。
因他当年可是能打的主儿，之前大杂院遇到事儿，都是他出头，日子久了，人人都喊他一声爷儿，那就是大杂院没头衔儿的官。
可这潘爷，对佟奶奶一向照料，过去那会儿，也有人传过，男未婚女未嫁的，可大家传来传去，当事人没个动静，这事儿也就没人提了。
如今顾舜华这么一说，佟奶奶笑骂道：“瞧你那嘴，仔细我不让你进门！”
顾舜华忙笑着求饶，端了栗子羹回去了，这栗子羹也是老北京特产了，是栗子粉加了红枣粉还有藕粉做成的，吃起来绵软香糯，口齿边隐隐有着栗子的清香。
顾舜华拿回来放在一边，先给顾跃华和孩子分着吃了几个，家里也就开饭了。
顾全福炖出来的排骨酥烂，吃起来那骨肉都仿佛要化在口中了，两个孩子吃得腮帮子都鼓着：“好吃，好吃！”
顾舜华忍不住看看她妈：“妈，你也起来吃吧。”
陈翠月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爬起来：“我这人没福气啊，好不容易家里有排骨，我竟然脑壳疼。”
不过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吃了，毕竟那味儿确实香！
吃过饭，顾舜华又和两孩子说了说，把他们带过来佟奶奶这边，这才戴上帽子出门去。
先去了房管所，和房管所提了自己的困难：“我现在回了首都，带着两个孩子挤在娘家，根本没法住。”
房管所一听，也是头疼：“这个我们暂时没办法解决，大批回来的知青，都没房子住呢，我们就算想帮你们解决，可去哪里变出来房子？”
顾舜华其实也没指望房管所给自己分房子，想那种美事就是做梦了，不过她是另有打算的。
于是她道：“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院子里的窝棚里，前几天下大雪，冻得脚趾头都要冻掉了，同志，就算不分房子，您看能帮我解决下眼下的困难吗？”
房管所同志听得皱眉：“您娘家不能住？”
顾舜华：“娘家一个哥哥，哥哥娶了嫂子马上也要回来，弟弟也得相亲结婚了，家里就十二平。”
她一说家里的情况，房管所同志就明白了，这就是现实情况。
当初下乡那么多知青，呼啦啦走了，呼啦啦又回来了，走的时候还是十几岁的小年轻，回来的时候二十几岁，恰好要结婚了，一下子工作需求住房需求都来了，但哪能安置那么多？所以就得挤啊，一家十几口三代挤在一间小平房里是常有的事。
房管所同志只好说：“同志，现在就是这情况，您也努力克服下困难。”
顾舜华听了，眼圈便红了：“同志，我自己克服下困难没什么，可我孩子才两岁多，让他们整天冻着，我没办法克服啊！我每天睡觉都给孩子盖三层被子，但他们还是喊冷。”
房管所同志是个老爷们，四十多岁，老派人，看到女人红眼圈，也有些没招了：“那怎么办？”
顾舜华想了想，便说：“同志，您看这样行不，我们家那窝棚，实在是没法住人，太冷了，冷得人难受，再这么下去，我怕冻死人，这万一我回城冻死了，传出去，上面也得说咱房管所工作不利是吧？”
房管所同志吓到了：“同志，您可别乱说，有什么困难咱慢慢商量，别说死不死的。”
顾舜华：“行，那咱不说那话，我是想着，您这边能不能批准我在院子里盖个房子，不用多大，六七平就行，够我们娘几个住，我就满足了。”
房管所同志：“盖房子？这事可不是那么简单，材料哪来，地儿哪来？盖房子是上下嘴皮一碰说出来的吗？”
顾舜华却早已想明白了：“房子材料的事，我自己来想办法，不需要您这里出什么力，只需要您点头让我们盖，别到时候我们盖了您要拆了，那我们就知足了。”
她提出这个，其实是有想法的。
因为在这个年代，大家还是可以自己搭建扩充房子的，没办法，家里人口多住不下，你能把人给挂墙上吗？只能是往外悄没声儿地扩，扩了，上面不说，大家伙就这么住着。
再过一些年，那些私搭乱建的，其实上面也都变相承认了，等到以后拆迁，还能给一些补偿。
顾舜华当然不指望多少年后的补偿，她现在就想着，舍了脸面，拼尽一切，在这大杂院里扒拉出一间房给孩子，好歹拥有一个属于自己遮风挡雨的地儿。
哪怕再小，好歹头顶有片属于自己的瓦，孩子有个安生立民的地方，有一个家。
任竞年将来再是飞黄腾达，他变了性子变了心，他再有钱，自己和孩子不必非扒着他过日子。
房管所的同志一听，忙说：“我们不至于干那种缺德事，不过您可得想好了，院子里那么多户人家，您要盖房，别人家不乐意，吵起来，到时候我们就难办了。”
顾舜华听这话里意思，知道差不多成了，便笑着说：“同志，要不这样吧，我去写一个申请，申请在我们大院里盖一间房，大小肯定不超过八平，我写好了后，让我们大院里每户人家给我签字，如果大家伙都签字，您这里就给我盖个章，同意让我盖，至于我怎么盖，是我自己个儿的事。”
房管所同志想了想，又进去和里屋商量了商量，最后出来说：“您要盖房子，只要院子里同意，我们肯定管不着，但要我们盖章，没这个先例，这可不行。”
顾舜华无奈，房管所同志也不是吃素的，警惕性高着呢，到底是没被她给绕进去，毕竟盖章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只好说：“那这样吧，到时候我请大院里都给我签名了，拿过来给您过过眼，您觉得没问题，我们就盖，也不用盖章了，可以吗？”
房管所同志连连点头：“那咱肯定没得说！”
顾舜华听这话，算是彻底放心了，她的房子有着落了。

第17章 电话粥
顾舜华离开了房管所，心情格外愉快。
其实她回来后，就发现路边有低矮的棚子，开始还纳闷，后来才明白，这是简易的地震棚。
几年前唐山大地震，首都也受到了影响，当时她给家里发电报问起来，说是他们院子里有一道墙也出现了裂痕，好在没出什么大事。
不过被这么一吓唬，大街小巷都搭了简易地震棚，他们大杂院也不例外，各家都挑地儿搭了，这两年，大家不再想地震这个事了，有的地震棚就拆了，不过她家的还没拆，就在她家和苏建平家之间的空地，现在主要用于堆放杂物，有她家的，也有苏家的一些零碎。
她观察过，那块地是很小的一块，虽不是什么规整形状，但好歹是那么一小块地儿，挤一挤的话，大约摸能盖出来六平的小屋。
她早已经把大杂院里各家的性情都咂摸了一遍，大家伙都是好心人，她现在日子过得艰难，她说说难处，大家应该没有不同意的。
毕竟那块地本来就是自己家搭了防震棚的，别人也没法用，她如果盖成房子，没妨碍着别个，主要就是妨碍了苏家。
其实苏家现在也惦记着这块地，想盖房子，从原书中提到的一些线索来看，他们这几个月就会提这事儿，提了后，大家也都没意见，自己爸妈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于是苏家便把自己家的简易防震棚拆了，在原地盖了房子，那块地后来就算是他们家的了。
顾舜华决定，先下手为强。
苏家自然会反对的，但是她也不指望着好声好气解决问题了，先把苏建平带着靴子的事说出来，他们要面儿的人，可能就会同意，万一不同意呢，那就只好武斗了。
顾舜华早把这事翻来覆去想明白了，对她来说，最大的阻碍就是房管所，房管所没意见，她先和大家说好了，冬天积攒着材料往上面堆，占住那块地皮，等明年开春就可以盖房子。
她又坐公交车，过去了知青办，提起来自己工作的事，孙主任一看她就犯愁，实在是怕了她了。
提起工作来，孙主任让她填一个表进行登记，登记了后就能排着，排到工作就给发通知单。
顾舜华忙填了表格，又和孙主任说了几句，打听了消息，这才离开。
离开知青办后，顾舜华直奔电话局。
房管所松了口，那她必会不惜一切代价盖起来这房子，万一大杂院里别人家不愿意，她会适当给对方一些补偿，万一苏家不愿意？
那就好办了。
内蒙兵团的北京孩子，当初可是一块儿下乡的，大家伙管这叫“插友”，“插友”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窝棚里睡觉熬过来的，这感情一般人理解不了，“插友”间招呼一声，能办的大家肯定尽量办。
苏家要是真和自己抢，那就只能来横的，到时候叫上一群“插友”，仗着人头上了。
所以顾舜华现在什么都盘算明白了，唯一要操心的就是怎么建房子了。
说起来，也得感谢这八年的塞外生活
当初走的时候，是要让他们这些城里孩子去广大的农村接受锻炼，她这八年熬下来，可不就得到锻炼了。
刚到内蒙那会儿，根本连房子都没有，就窝临时草棚子里，后来为了盖房子，什么事没干过，跑过去挖坟拆棺材板的事都干了！
这事说起来也缺德，可那条件下就这样，你不挖坟拆棺材板，自己就得冻死，再说，当时都信唯物主义，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现在，顾舜华脑子里一转，都能想明白，她要把房子给支起来，得要黄土，要石灰，要砖头，还得要木头做檩条。
砖头的话，她知道雷永泉有砖厂的关系，应该能帮她解决，黄土她可以借板车去郊区大兴那里自己拉。过去没解放时候，不少拉黄土的跑去看哪里城墙露了口子，就趁机挖黄土来卖，这肯定是破坏文物，但这个法子好歹不至于饿死，解放后不让挖城墙了，立下规矩了，但郊区的土没人管，还可以随便挖。
石灰她可以找王新瑞爸爸想想办法，她记得王新瑞家亲戚以前盖房子用到石灰，王新瑞爸爸就帮着弄了一点，瓦片的话，实在没有，可以先用油布或者草来代替，反正先把房子给支起来，哪怕不够好，以后可以想办法修缮。
唯一不好办的就是木头，木头现在是紧俏货。
这两年大批的知青回城，知青回城恰好到了结婚的年纪，结婚条件再差，也得有个家具啊。
可买家具也是要票的，家具票都是由物资局统一规划，发到各单位的，单位再给个人，每年只发一次。
家具的票还是分开算的，椅子圆桌五斗柜，不同种类就有不同的票，甚至床还分单人床票和双人床票，衣柜也分大衣柜五斗柜。
家具票这么困难，打家具的风气便有了。
可打家具也需要木头啊，木头又哪里来，大家伙八仙过海，凡是人能想出来的招儿都想过了，反正首都城内外的木头，差不多的都给搜刮过了，甚至有人把一些老坟头的棺材板也给挖出来了。
这当口儿，谁能弄到木料，谁就是爷儿。
因为这个，顾舜华当然不指望在首都弄到木头，她把目光放到了大兴安岭林区。
把脑筋动到大兴安岭，是有原因的。
内蒙古兵团下面有六个师部，三个师分布在内蒙古西南一带，包括他们所在的巴彦淖尔盟，还有三个师主要驻扎在中部锡林郭勒盟一带，可是六师的一部分人马，是在一个叫乌拉盖农场的地方，那地方位于内蒙古东北一带，接壤阿尔山，东部紧挨着大兴安岭，那里生长着大片的白桦林。
以前兵团修建房子所需要的木材，全都是由乌拉盖进行统一调度，分配到兵团各处，后来兵团撤销了，原本的农场归属内蒙古自治区农牧场管理局，可是过去白桦木的运送调度模式一直保留着。
因为任竞年会开车，经常会运送甜菜以及当地特产到刘召火车站，那些运送木材的货运车在卸下木材后，会把整车的甜菜运往乌拉盖农场，有一次事故，他救了那位调度的命，对方对他感激不尽。
也因为那次差点丧了性命，对方被调去负责乌拉盖铁路车皮货运调度了。
有大兴安岭的大片木材，有一位负责铁路调度的朋友，想拿到木材，并不难。
顾舜华走入了邮局，写了电话单，等了三十分钟后，便被叫名字，拨通了五原矿井的电话。
这次并没有上次那么幸运，拨通后，不是他接的，顾舜华说明了找谁后，对方让她等会再打回来，说任竞年正在外面，马上去叫。
顾舜华便先挂了电话。
电话费很贵，顾舜华很节俭，当然不敢随便再打，怕万一打过去任竞年没回来，白浪费一次电话费
所以她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重新填电话单，写城市写电话号码，可谁知道，这次等了二十分钟还没接通。
顾舜华便过去问了问，接线员很没好气地说：“市总机占着呢，正在排队，等着吧！”
顾舜华没脾气了，只能耐心等着。这次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终于接通了，距离顾舜华第一次打电话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不过好在电话接通后，那边就是任竞年，显然任竞年一直守电话机旁。
“是出什么事了吗？”任竞年声音绷着。
不怪他多想，前天才打了，今天又打，电话费这么贵，没什么要紧事她不会随便打。
顾舜华听到他声音，便笑了：“办成了。”
任竞年：“什么办成了？”
顾舜华语气中有些小小的得意：“户口的事啊。”
任竞年：“孩子户口也能落下了？”
顾舜华：“非常顺利，已经拿到了户口本，我和孩子都落下了。”
任竞年沉默了片刻，才道：“很好，这样就能放心了。”
无论怎么样，孩子户口落首都了，这就意味着孩子是首都人了，不用留在矿井上熬苦日子了。
这年头，户口和粮食关系那是顶顶要紧的，能把人卡死。
顾舜华：“我今天还办成了一件事。”
任竞年：“什么？”
顾舜华笑着说：“我去房管所问盖房子的事了。”
说着便把自己和房管所谈的结果说了。
任竞年：“那你想办法买点东西，给大杂院里街坊送点礼，不然怕人家万一不同意。”
顾舜华：“我明白，都是从小认识的老街坊，我能摸准大家的脉，就是盖房子得用木头，这个首都太紧俏了，我弄不到木材。”
任竞年便道：“这个好办，我给老徐挂一个电话，和他说一声，让他想办法帮解决一下，这个应该不难，之前联系过他，他说现在正负责木材厂到全国货运的调度。”
顾舜华：“那太好了，你和他说说，尽可能帮忙解决吧，不用很多，有几根当檩子就行了。”
两个人就这么商量着木材的事，说着说着，便提到了现在的情况。
不知怎么，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了，不吭声了。
离婚是为了让顾舜华顺利回城，现在顾舜华户口落下了，孩子户口落下了，按说可以复婚了。
最后，还是任竞年先开口：“看你的。”
顾舜华听出他声音中的滞涩。
他在怕自己不和他复婚？
顾舜华攥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任竞年这个人怎么样？顾舜华心里只有一个字，好。
遥远荒凉的巴彦淖尔，浩瀚无垠的阴山大漠，那是一对年轻男女相识相爱的地方，最美的年华，他们都是手牵着手走过，彼此信任依赖，组成家庭，抚育儿女。
为了矿井上一天四毛钱的补贴，他们一家搬到了矿井，艰难但是心存期盼，他们相信一家子永远会在一起，觉得只要努力，日子一定能过好。
渺小的一家人，用尽全力地生活着，却并不知道，他们那微不足道的幸福，只是白纸黑字的书中一笔带过的背景信息。
连一句多余的笔墨都没有。
当乍知道书中的真相时，她慌不择路，急着想为儿女挣出一条活路，根本顾不上他，也顾不上自己的心情。
现在，户口落下了，房子也有了眉目，她终于有了闲心想想他。
他是这本书中的男主角，注定是要和陈璐在一起的，而她其实很懒，也很怕，不想被他们牵连，也不想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带着儿女躲开他们，随便他们怎么爱来爱去，这才是明智之举。
不过顾舜华到底是过不去良心这道坎，也拗不过自己的心。
说到底，至少现在的任竞年还没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勾当，自己心里也是依恋着他的，就这么残忍地舍弃了，回头人家真和陈璐在一起，还不是得认为是自己逼的？
再说，这么好一个男人，还挺有本事的，干嘛好好地便宜陈璐？
所以顾舜华终于开口：“任竞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边的任竞年：“什么？”
顾舜华故意说：“当初离婚时候，你是不是存着心，离婚后正好把我给撇了，你自己再找一个好的？”
任竞年显然皱眉了，沉声道：“瞎说什么，我当时不是解释了吗？”
顾舜华低哼一声：“你凶什么凶！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之后终于开口道：“舜华，我不是要凶你，而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从一开始，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顾舜华：“既然从一开始就说好了，那你刚才干嘛还问我？”
任竞年：“我——”
他顿住，不知道说什么了。
顾舜华心里便有些小小的得意，她承认她刚才是狡辩了一下，一个箭步登上道德高位再反过来指责他了。
可就是想欺负他怎么办呢？
她不欺负他欺负谁？
难道她还要把他让给陈璐去欺负？
任竞年再开口时，声音温和清沉：“舜华，我是想着也许你有别的想法，毕竟你户口刚落下，首都那边——”
顾舜华：“首都这边怎么了？”
任竞年却换了一个话茬：“那我们尽快复婚吧？”
顾舜华：“你先说清楚，刚才你是什么意思？”
任竞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多为你考虑，看看你的想法。”
顾舜华：“如果我有别的想法，你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你不要你的妻子不要你的孩子，就扔下不管了？”
任竞年低斥：“舜华，你瞎说什么？”
顾舜华想起书中剧情，故意道：“你难道不应该巴着我不放，给我写信，坚持不放弃争取在一起吗？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你当初说过要爱我一辈子，就因为我也许有什么别的想法，你就可以随便放弃吗？”
说完这些，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激动了，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大。
这小电话房都是一人一个，隔音效果说不上多好，隔壁的电话房都在好奇地打量自己。
顾舜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脸红耳赤。
丢人丢大了。
任竞年在电话那头显然也感觉到了：“怎么了？”
顾舜华忙说：“没什么。”
任竞年：“没事就好。”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一时两个人竟然都有些沉默，不知道怎么接话茬了。
任竞年的呼吸声就这么随着磁感电流的嚓嚓声传入耳中。
顾舜华小声说：“没什么事，咱们先挂了吧，电话费挺贵的呢……”
任竞年却道：“舜华，别挂。”
顾舜华装傻：“还有什么事？”
任竞年：“舜华，我没忘，从来没忘。”
顾舜华：“啊？”
她怔了下，才明白，他是回答之前她的问题。
她还是有些脸红，握着电话机小心翼翼地看看别的电话屋，幸好大家都在打电话，应该没人注意到她。
任竞年：“舜华。”
他沉声唤她名字。
顾舜华心便漏掉一拍，她只好继续装傻：“嗯？”
任竞年：“我们尽快复婚吧。”
顾舜华默了一会，才“嗯”了声，不过她很快说：“怎么复婚啊，我一时半会回不去，你估计也没时间过来。”
任竞年：“那等机会吧，回头我过去一趟首都。对了，最近我应该有调动的机会。”
顾舜华：“调动？”
任竞年：“是。”
说着他解释起来，自从前几年兵团转为了农场，军人要么回部队要么转业了，他不少战友都已经离开，只是他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动，守在矿井上。
前几天顾舜华离开后，他自己也回原来的团部，和上级领导谈了谈，最后决定，还是考虑走转业的路子。
顾舜华听到这个，不吭声了。
她知道任竞年不转业，也是考虑到自己和孩子，两个人一个是军人一个是知青，走的路子不同，如果之前任竞年转业，自己作为随军家属过去，那就是彻底失去知青身份了。
现在自己离开了，他也该考虑转业问题了。
顾舜华低声问：“能转去哪儿，提了吗？”
任竞年：“提了几个方向，我听着有个机会是去一个叫廊坊的地方，只是一个小镇，不过距离首都不远，我觉得还不错。”
廊坊？
顾舜华疑惑，疑惑之后，细想，陡然间明白了。
在那本书中，任竞年的人生轨迹是先被自己这个发妻抛弃，之后带着孩子参加高考，考上大学，但那本书中有一段却含糊不清，提到了任竞年和孩子“住在廊坊”，以至于作为女主的陈璐不得不奔波着去看望他。
其实这一段很奇怪了，怎么会跑去廊坊呢。
现在，听任竞年这一说，顾舜华觉得自己对上了。
所以其实任竞年并不是直接从内蒙考上了大学，而是先转业去了廊坊，在廊坊考上大学进了首都？
那本书也是写得奇奇怪怪，竟然还有一些剧情是藏着掖着的。
心里这么想着，便随口问：“去廊坊哪儿啊？”
任竞年：“一个叫中石油管道局的地方，六七年前才建的，原来廊坊那地方很荒凉，据说现在已经建得不错了，关键是距离首都比较近，过去后，就算万一我考不上大学，我也能经常去看你们了。”
顾舜华一听这个，自然是满意。
中石油那是好单位，管道局是国务院批下的中央直属单位，待遇各方面都好，而廊坊现在虽然只是一个小镇，但以后它会成为县级市，会发展得很好，成为首都的后花园。
满打满算，从大栅栏过去廊坊，也就是六十多公里。
六十多公里，按照现在来说，距离也不近，不能天天见，但比起千里之外的巴彦淖尔，已经是太近太近了。
至少周末见一见没问题。
最关键的是，任竞年的思维里，还是想距离自己和孩子近，他在选择转业单位的时候，就凭他现在的级别以及身上的二等功，他肯定能选更好的单位，可他选了这里，这就是他对自己和孩子的忠诚。
顾舜华便觉得好像可以释然了，至少她可以看出来，她选择的这个男人，在没有剧情影响的情况下，肯定是重情重义，心里也有她和孩子。
至于那什么男女主，再说吧，实在不行大家站出来斗斗法。
当下便轻快地笑了：“这个机会好，你赶紧抓住，争取就往廊坊调，你别看这就是一小镇，我听人说以后这个地方会有大发展，那个管道局待遇挺好的，落户在廊坊了，廊坊肯定能被带动发展起来，以后可能不只是这么一个小镇了。”
任竞年一听，仿佛松了口气：“好，那我就争取这个工作机会了。”
顾舜华：“嗯，先调过来，至少近了，孩子能看到你，心里也是一个安慰。我们现在落户了，等你调动过来，我估摸着怎么也得过两三个月吧，到时候我们再把结婚证领了，别人也不至于拿这个说事了。”
离婚是正儿八经离婚了，离婚后孩子爸调到了廊坊，距离近了，两个大人考虑考虑，为了两个孩子重新在一起，从人情上来说，也能过得去，所以这种情况，也不怕有人眼红投诉了。
任竞年：“我调过去廊坊估计没问题，调动过去后，我尽量考大学，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我就找找对调的，想办法往首都里头调，我听说，那个管道局工作机会不错，虽然就一小镇，但首都的人，也确实会有人愿意调那里去。”
顾舜华听了便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任竞年连这个都想好了。
现在调动工作很难的，不可能没事给你调动，毕竟这涉及到户口还有单位编制，手续繁琐复杂，可有些人夫妻分离怎么办，老百姓的智慧是无限的，便想出来对调的法子。只要双方单位性质一样，就可以打申请报告要求对调。
顾舜华刚才进邮电局，还看到旁边电线杆上贴着对调工作的小广告呢。
她想了想：“你不是要考大学，怎么这么泄气，总想着靠调工作解决啊？”
任竞年：“我听说去了河北后，高考竞争更激烈了，万一有个意外，总得想个办法。”
顾舜华：“那要不你先别办转业了，就在内蒙考吧？”
任竞年：“那得等一段了，转业的机会不多。”
顾舜华听这话，便明白了，他还是尽可能地想办法距离自己近一些。
她有些感动，咬了咬唇，终于说：“你也别太急，我觉得咱们肯定能在一处。”
任竞年听这话，沉默了一会：“你这么想，那我也没别的想法，我们劲儿往一块使，尽快一家团聚。”
顾舜华：“嗯，好。”
任竞年：“对了，现在挺冷的，首都那里我估计烧煤也紧张，我今天过去团部机修队，找了高俊，说最近正好一批煤要运往首都，卡车运过去，到时候帮我们捎一些煤。”
顾舜华：“啊？他们的卡车过来？”
高俊是他们连队的，以前大家伙挨着住，都是互相帮衬着过日子，经常一个锅里吃饭。
任竞年：“对，给你运一吨过去，往卡车上一扔，捎带手的事。”
顾舜华大喜：“那敢情好！我现在住的房子太简陋了，晚上小风嗖嗖嗖地吹，冻死了，我和孩子都要盖三层被子！”
任竞年皱眉：“没炉子？”
顾舜华：“有，不过别屋放着呢，再说哪舍得多用，这里的煤都是定量的，拿着本本领，多一个煤球都没有！”
任竞年便明白了。
之前打电话，她没提，没提不代表不受罪，毕竟她家里还有哥哥弟弟，一大家子人，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去投奔娘家，哪能把炉子放自己床头边。
任竞年深吸了口气，干冷的空气进入腹腔，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抽疼。
他望着窗外清冷湛蓝的天，天很蓝，却也很冷，他烧着煤炉子还是觉得冷。
他抿了下干涩的唇，哑声道：“没事，你们再忍几天，我让高俊给你们送煤，再设法联系老徐，把木头运过去。”

第18章 橘子味的棒棒糖
听任竞年的话，顾舜华还是觉得很窝心的。
从知道那本书的内容后，她便被吓到了，也不敢踏实相信这个男人，所以修改离婚协议，带着孩子孤独而固执地回来首都落户口，她都是一个人在谋算。
没有什么人是她完全可以依赖的，就算父母，也不只是自己的父母，他们也有别的顾虑。
而现在，任竞年的这些打算，让她有一瞬间想松懈下来，想靠在他怀里，什么都不想，歇一歇。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那本书的剧情太过强大，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将来存着太多变数。
她想了想，还是道：“这两天我忙得脚不着地，还没时间过去书店，等会我去新华书店看看，有合适的书就给你买下来。”
任竞年：“你先紧着你的事，买书的事也不着急。”
**
结束了电话后，顾舜华重新补交了钱，她打电话的时间太长了。
出来邮局，她坐着公交车，回去大栅栏，大栅栏其实读起来不是大栅栏，而是类似于“大石烂儿”的一个发音，外地人来了，直接叫大栅栏，那就是闹笑话了。
大栅栏好像永远就没断过人，哪怕这么冷的冬天，依然是络绎不绝。
顾舜华回来几天了，操心户口的事，就算是路过也无心欣赏，现在倒是有了闲情逸致，八年风霜，世事变迁，那些老店铺倒是还在，小小的门帘，承载着大栅栏多少年的历史沧桑。
始于明朝永乐年间，商贾云集，宝号林立，头顶马聚源，脚踩内联升，身穿八大祥，腰缠四大恒，这就是五百年大栅栏，是顾舜华从小长大的地方。
小时候，被大人支派着打二两酱油买一个线轴，眼巴巴地拿着钱跑街上来，销售员打酱油的时候，就会盯着柜台上的玻璃罐看，罐子里是彩色玻璃纸的棒棒糖，什么口味的都有。
有时候会偷偷克扣两分钱，买一根棒棒糖，她总固执地想要橘子口味的。
顾舜华穿梭在大栅栏琳琳琅琅的店铺中，最后终于来到了大栅栏新华书店，进去问了问销售员，销售员脸色并不好，不过听她口音，估计是觉得亲切，标准的胡同音，也就没太拿大，倒是也给她推荐了几本，还拿给她看了。
她翻了翻，有一些难度，销售员说比现在的高中课本还要难，不过她想着，难就难一点，任竞年看了，估计总该有些帮助吧。
只是这些书是要票的，并不是随便买的。
顾舜华便想起来，好像那本书中提到马上要改革，增加英语考试了，如果这样的话，那任竞年是不是也得好好学英语？
她便又问起来英语书，谁知道这次销售员直接给她一个白眼：“不知道。”
顾舜华无奈，估计人家看出来了，她没书票，人家不愿意白费这功夫。
这倒是预料之中，现在的八大员，一个比一个横，那天听大杂院里街坊闲聊，说琉璃厂那边的国营饭店挂出来牌子，写着“不得随意打骂顾客”，现实就是这样，手里握着物资的，就是眼睛朝天不正眼看人。
当然，从那本书里，顾舜华知道，再过几年，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或许因为知道了这些，她心态上就非常平和，丝毫不会因为销售员的鄙薄而憋什么气。
人就是这样，当你能从更高更远的角度看一件事，当你预知了将来行业的发展和命运，对于眼前的鸡毛蒜皮好像也就不在意了。
从新华书店出来后，她便搭乘公交车直奔天桥过去了，下车后走到了天桥西边的福长街。
天桥位于首都的中轴线，据说每年皇帝去天坛祭天都要经过这座桥，所以叫天桥，不过到了解放前，这里已经是繁华的平民市场了，天桥的西边就是福长街市场，就顾舜华知道的，福长街市场会卖一些二手的旧书，以前她就会和几个发小跑过来，两分钱租一本小人书，然后大家一起换着看。
此时的福长街依然如她记忆中的模样，低矮的平房灰蒙蒙地立在冬日的傍晚，谁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天桥上热闹的声音时不时传来，而就在那低矮平房前，还有一些半开的门前，零星散落着几个小摊。
这些都是旧书，不要票的，私底下偷偷地卖。
那种小门户，其实在早那会儿就是“半掩门”，说明白了就是暗娼，出来拉客的，不过解放后，新社会了，没暗娼了，这种“半掩门”便卖书了，卖书也是偷偷摸摸地卖。
这里的买卖自然都是偷偷摸摸的，顾舜华转了几处“半掩门”，终于在一个小破院内，翻出了宝，竟然有好几本物理书，《普通物理学》、《数学物理方程》、《生物有机化学》和《化学简史》，还有几本外文书籍。
那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嘴里叨叨着：“这都是好东西，一位大教授的，之前家里被赶到乡下，东西都扔了，我妈打扫的时候偷偷带出来的，要不然哪能随便卖呢！”
顾舜华初中毕业就下乡了，高中的物理化学知识也不懂，不过粗略一翻，觉得好像比较难，应该对任竞年有所帮助，问问价格也不贵，两毛三毛的，也就买了。
买了后，她就要把书装进一个黑布口袋里，谁知道装的时候，却不小心看到了扉页一处角落的签名，看到后，脑子里顿时轰隆隆像是有滚雷滚过。
那签名上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赫然正是“严崇礼”三个字。
严崇礼，这就是书里剧情中，她嫁的那位教授。
她僵硬地翻着那些书，每一本上面几乎都有签名，有些不是签名，而是印章。
她发现自己甚至清楚地知道，严崇礼的印章是寿山田黄的，金黄细腻，上面的萝卜纹都清晰可见，他写完一幅字画就那么往上面一盖，姿态洒脱。
那卖旧书的女人见她那表情，以为她后悔了，忙攥紧了手里已经拿到的零钱：“这书都挺好的，再说刚才就让你看好了，你买了就买了，可不能反悔。”
顾舜华深吸口气，将那些书放进黑布袋里，淡淡地说：“我没有要退的意思。”
说完，拎着那些书走出了长福街。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很晚了，顾舜华拎着那一大兜子书，想着这件事该怎么办。
谁能想到，她要给这辈子已经离婚的前夫买学习参考资料，却买到了原本按照剧情她应该改嫁男人的书。
她算了算大概的时间，现在严崇礼估计还在乡下放羊，但应该很快就会回到首都了。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沿着书中剧情走，她会照顾儿女，会和任竞年相濡以沫共同把孩子抚养长大。
但是，现在看来，书中的剧情线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她冥冥之中还是会接触到严崇礼。
天已经暗了下来，没有风的冬日黄昏，一切都是淡然而清冷的，前面几乎掉光了树叶的槐树上，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安静地支棱着。
顾舜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袋子，终于还是走到了路边墙根底下，将书倒出来，之后把扉页上写有严崇礼名字的纸业撕下。
撕下来后，她重新把书装进袋子往前走，走到了一处官茅房，看着四下无人，直接把刚刚撕下来的扉页扔了。
其实说实话，那本书中，她和严崇礼之间，严崇礼一直对她不错，之所以闹到后来的地步，好像也是她对不起严崇礼。
她也不明白，这本书到底怎么回事，她自认为自己本性不坏，做事也算讲原则，至少不至于两面三刀，不至于见利忘义，可那本书中，她就是那么一个见异思迁的人，总是能做一些现在的自己看来不耻的事。
明明先后两个男人都是很不错的人，可她就是有本事把日子过到了牢房里。
也是绝了。
不过——
顾舜华握了握拳头，冷笑一声。
关她屁事！
那本书是那本书，她是她。
她这辈子，没见过严崇礼，没认识过严崇礼，也没对不起过他严崇礼，反而已经和任竞年生下两个孩子了。
所以，她只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而书中的人和事？
去你大爷的吧！
顾舜华一脚一脚踩下去，把狭窄逼仄的土路踩得咔嚓响。
该干什么干什么，她就是不认识严崇礼。
**********
天已经晚了，邮局关门了，没办法马上把书寄过去，顾舜华便带着书回去了大杂院。
回去的时候，正是做饭时候，各家锅碗瓢盆叮当响，窗户里也往外冒烟，小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得欢腾，她家两个孩子也跟着大家伙玩呢。
佟奶奶坐在窗户跟前逗猫，时不时抬头瞧一眼孩子，见顾舜华来了，便笑着说：“回来了？”
顾舜华佟奶奶说了几句话，知道孩子这一天都玩得挺高兴：“俩孩子乖，长得也好，街坊都喜欢，那群小孩子也都围着转。”
顾舜华听着便笑了，一时又提起来自己打算盖房子的事，想着先和佟奶奶商量下，佟奶奶想了想：“其实那块地本来就是你家用着，现在给你盖一个窝儿，按理也合情合理的，你看咱院子里，但凡有点能耐的，谁不想着把房子往外扩呢，你要盖房子，别人家再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苏家，他们也打着那块地的主意，只怕是轻易不肯让一步！”
顾舜华：“先看看别家签字了再说，至于苏家，我再想法儿吧。”
佟奶奶想了想，道：“难办是难办，但不是说不能办，我和你潘爷说声，到时候让他给你撑腰，他苏家就算再能耐，有你潘爷在这里撑着，他越不过去。”
苏建平的爸叫苏大猛，苏大猛年轻时候在街上拉板车卖力气，遇到流氓地痞，差点把他命要了，是潘爷救了他，后来苏大猛娶媳妇结婚，解放后运气好又当了司机。
所以苏大猛再能耐，在潘爷跟前，也得服服帖帖地低头叫一声爷儿。
老辈人讲究一个义字，到哪儿，救命之恩你也得记着。
顾舜华其实也想到过这一出：“佟奶奶，那回头你先帮我给潘爷透个风声，我这事办成的话，好歹也算是有个落脚之地了。”
佟奶奶便笑了，指着窗户外头：“你瞧，你潘爷正陪着孩儿玩儿呢，你小的那会儿，他就喜欢你，现在也是盼着你好，哪有不同意的，不过你放心，这事我和他提。”
顾舜华看向窗外，她记忆中的潘爷是四平八稳的老头，板着脸，从来不爱笑，她还真有些惧潘爷呢，但现在竟然在给孩子们当老鹰，做出各种奇怪的鬼脸逗着孩子们乐。
也许是年纪大了吧，人年纪大了，就会格外喜欢孩子了。
顾舜华起身要走的时候，佟奶奶硬塞给她一包吃的，顾舜华看了看，是黄米面奶油炸糕，这也是老北京小吃了，用开水烫了黄米面，加了鸡蛋液和白糖，之后用牛油炸出来的。
这炸糕做好了，外面焦酥，里面甜嫩，味道好吃着呢，这也是顾舜华小时候爱吃的小零嘴。
顾舜华意外，又有些惊喜：“奶奶，你怎么还做了这个？”
佟奶奶笑得竟然有些贼：“我前几天拿我剩下的一点棒子面和人换的黄米面，又正好剩下一点牛油，就炸了这个，你回去自己吃，再给孩子尝尝，快收好，别让人看到了。”
说着，她道：“你看咱院子里的小孩儿，一个个馋着呢，我可舍不得让他们吃，那都是糟蹋东西！”
顾舜华看她笑得那样，就忍不住笑，老小孩老小孩，佟奶奶年纪大了，性子就跟小孩儿一样。
不过更多的当然是感动。
她是没有被宠爱过的孩子，所以好像格外地贪恋被独宠的滋味，有了好东西，不给别人吃，偷摸摸地塞给你，那滋味，真好。
她想起这些，眼睛又有些发潮，忍不住握住佟奶奶的手：“嗯，我带回去吃，我可喜欢吃这个了，喜欢得不得了。”
佟奶奶抬手，点她眉心：“瞧你这傻孩子，馋样儿，打小儿就这样，出去几年，性子还是没变！”
从佟奶奶那里出来，冬日的夕阳照在人身上，竟然暖融融的，孩子们的笑闹声洒落满地，她心里也格外舒坦。
人这辈子，端看怎么想，有时候往偏激了想，她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有那么多遗憾，受了那么多委屈，但再一看，其实她也得到过很多，贫瘠的童年并不是没有过甜蜜和幸福。

第19章 黄米面奶油炸糕
这么往家走，一进家门，就见冯仙儿和陈璐都在。
冯仙儿正板着脸，看到顾舜华进家门，便嘲讽地笑了：“哟，回来了啊？”
顾舜华脸上淡淡的：“舅妈吃了吗？”
吃了吗，这是大家用惯的问候语，在官茅房见到也得先问一句吃了吗。
谁知道冯仙儿上来就呛一句：“吃？吃什么吃？我家又没好排骨下饭，让人怎么吃！”
顾舜华听这个，抬眼看了看：“那就不吃也行。”
她这一说，冯仙儿差点气得一口气喘不过来，直接咳起来了。
陈翠月这两天心口好像堵着一层什么，总觉得喘不过气来，今天陈璐来了，开解她一番，她顿时觉得天蓝了，炉子暖和了，连大杂院里的破瓦片都看着顺眼了。
陈璐真是一个好孩子，这么好的孩子，真是没法受委屈！
她一听到顾舜华这么说，便道：“舜华，你小孩子家，怎么说话的？真是越活越不懂事了！”
说着，倒是劝了劝冯仙儿：“小孩儿说话没遮没拦的，我回头说她。”
然而冯仙儿显然不满意这个“回头说她”，她觉得自己委屈大发了！
旁边，陈璐看着这一切，没吭声，她就那么沉默地观察着。
本来她今天过来，和陈翠月说了一番话，很明显陈翠月又回到了她应该有的样子，毫无原则地疼爱自己，会对自己好，把一切好的都给自己，她已经松了口气。
可一看到顾舜华，她就觉得，这个人实在不对劲。
这个人和其它人不一样，她已经摆脱了剧情的控制，完全不是书中的样子了。
她心里开始发怵，她甚至想起来那个真正的顾舜华，她见过一次的，任竞年的妻子。
只见过一次，但她知道，那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那个女人，能陪着任竞年风雨走过那些年，能在集团中拥有比任竞年还高的股份，她自己还是醉美楼的幕后东家，那样的女人，肯定很有手段。
这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是哪里不对了，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顾舜华变成这样了。
顾舜华感觉到陈璐的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心里也不由泛起疑惑。
这个陈璐到底怎么回事，总感觉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
至少这个时候，她坐在那里，注视着所有的人，倒好像她超脱了周围的一切，像是……
顾舜华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倒像是看戏一样？
比如现在，她好像在暗中观察着自己，在揣摩着自己。
她知道什么吗？
顾舜华想起了自己阴差阳错买了严崇礼的书，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她觉得周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冥冥之中，她好像还是会去面对书中的情景？
这个时候陈翠月就看到顾舜华手里的炸糕：“是佟奶奶给你的吧？她做这个倒是好吃，拿过来热热，给你舅妈还有陈璐尝尝——”
可她话刚说到一半，顾跃华突然进来了。
他一进门，棉帘子掀开，外面风呼啦一下子跟进来，一股子凉气扑鼻。
屋子里的人都一个激灵，忙裹紧了衣服。
顾跃华放下棉帘子后，看着屋里的情景，最后目光落到了顾舜华手中：“哪来的炸糕啊，这一看就好吃，姐姐，给我，给我！”
顾舜华都没来得及说什么，炸糕就被顾跃华抢走了。
顾跃华拿着炸糕：“这个给小孩儿吃也挺好的，我没收了！”
说完，人已经过去外屋了。
陈翠月看着这情景，一阵阵地头晕，她得做点什么啊，她看到冯仙儿生气了，陈璐也沉着脸，这太不像样了，她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她今天非死了不可！
于是她恼道：“太不像样了，就点吃的，眼皮子这么浅，像什么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见过呢，你眼里就看到那点东西吗？”
顾舜华点头，道：“妈，几块炸糕，这是给小孩子吃的，这么大一个人了，竟然还惦记这个，为了这点吃的要死要活的，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也是不嫌臊！”
她嘴上说这个，那眼睛却是扫向冯仙儿和陈璐的。
对，就说的她们两个没错。
陈璐本来正想着这蹊跷事，也没注意到顾跃华说了什么，冷不丁听到顾舜华这么说，当然以为说自己的，便计上心来，故意道：“姐，你怎么说话呢，谁和小孩子抢了，谁惦记了！”
说着，她又跺脚：“舅妈，你看看姐，我也没说什么啊，她就这么说我！”
陈翠月一愣：“她没说你啊，她不是说你，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自己给自己戴帽子？”
顾舜华看了一眼陈璐：“陈璐，我没说你啊，我不知道你心里也惦记着这几块炸糕，不小心骂了你，这可对不住了，我是骂跃华呢！你早说你也惦记炸糕和小孩抢吃的，我怎么好意思骂你，你好歹是亲戚呢，你就是再贪吃再和小孩子抢，我也得给你留点脸啊！”
陈璐本来是故意想让陈翠月骂陈璐，现在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来气了，她就是再能忍，也得有点火气不是？
顾舜华太能装了，她突然后悔起来，她只是写了一个有点小市民和贪婪的顾舜华，结果怎么出来这么一个玩意儿，倒是把自己给坑了。
她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凭什么被一个顾舜华这么作践？
偏偏陈翠月还从旁劝：“陈璐你别恼，你姐不是说你呢，你误会了！”
误会，误会你大爷！
陈璐心里更有火气了。
冯仙儿听这话，也觉得憋屈不行了，可她想想，排骨的事，怎么也得提啊。
她当然知道顾家吃排骨的事，排骨炖土豆啊，那顾全福手艺那么好，自己怎么就没捞着？
她想想就难受，没吃到排骨难受啊，嘴馋啊！
当下干脆就要挑明了：“姐，也别说别的，倒也不是咱惦记那口吃的，就说那肉的事，我们买了五花肉，你们——”
她话刚说到一半，顾舜华突然道：“妈，你看看我舅妈，这才是懂礼的人，说给我们买五花肉就买了，买了五花肉也没指望别的，可不像有些人，天天惦记着吃吃吃，为了一点吃闹别扭惹气的，亲戚里道的，天天为了一口吃的争长较短，传出去真是笑话！”
陈翠月点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吗，你说跃华这孩子，不像样！”
冯仙儿本来要说排骨的事，她就这么被顾舜华给糊了嘴，愣住了。
陈璐也蹙眉，她看向陈翠月，陈翠月这个傻子，明明是向着自己的，但她没明白里面的道道，竟然附和着顾舜华，可真真是让人恼。
顾舜华：“跃华那个馋嘴儿的，馋成这样，不过好在是自己家里，咱们看看知道就行了，要是跑到亲戚家馋嘴，那才叫丢人现眼，可得管着他！”
冯仙儿还是有些气不过，她犹豫了下，觉得排骨的事还是得理论理论，可这个时候，顾全福推门进屋了。
他一进屋：“弟妹来了，陈璐来了，吃了吗？”
一句“吃了吗”可真真是堵心窝子，冯仙儿：“正说吃的事呢……”
顾全福却没理这个茬儿，问顾舜华：“两个孩子呢？”
顾舜华便笑了：“和跃华在后面玩呢，对了，爸，妈，趁着你们都在，我正想提一个事。”
顾全福：“什么？”
那边陈璐，一听这话，马上提防起来。
她觉得现在的顾舜华很不对劲，她得小心看着点，看看她又摆什么道子。
顾舜华便说起自己打算把简易地震棚盖成房子的事。
顾舜华这话说完，顾全福还没回话，冯仙儿便嚷嚷开了：“舜华是已经嫁出去的姑娘，哪能用娘家的地儿来盖房子，咱老派说法里，没这规矩啊！”
她嗤笑一声：“这叫什么话！”
语气里很有些得意，大仇得报！
顾舜华听到这话，理都没理，也不正眼看。
这都什么玩意儿，不知道沾了自己家多少便宜，现在兔子进磨房，倒是充起大耳朵驴来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算什么东西！
她妈陈翠月皱着眉头，想了想：“要是能盖起来，倒也行，也省得你和孩子挤着，就是怕咱们街坊不乐意吧，再说苏家那里，之前也说想盖来着。”
她说话的时候，二意思思的，其实是想让闺女也住上房子，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冯仙儿说得挺有道理。
顾舜华一听便知道她妈的意思，早就有话等着她呢：“妈，街坊那里你不用操心，我一个个去说，至于苏家，我既然想盖房子，自然就有办法。”
陈翠月便犹豫了，她竟然下意识看向陈璐。
陈璐淡淡地瞥了顾舜华一眼，道：“要我说，这事还是得看人家房管所的意思，房管所不让盖，你盖半截儿人家让你停了，你能怎么着？这事哪那么容易！姑妈，你可得劝着我姐点，别让我姐瞎折腾，咱们家条件也没那么好，盖房子不是小事儿！”
陈翠月忙道：“对对对，不是小事儿啊！”
顾舜华挑眉，觉得这事真是好笑，自己妈天天听个陈璐的，也不知道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这一切都是那本书中写好的？
当下道：“这就不劳表妹操心了，我已经和房管所的胡同志说好了，人家说街坊同意，他们就没意见。”
陈翠月一听，下意识觉得不错：“那也行，那就盖！”
陈璐却忙道：“要盖也可以，问题是——”
可她话说半截，顾全福就咳了声。
他一咳，陈璐只好停住话来。
没办法，老派人规矩大，她只好先闭嘴。
顾全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水，才道：“其实我也正打算提这事，舜华当初下乡，算是帮着陈璐把这事给扛过去了，孩子这些年在乡下受了罪，现在回来了，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难，以后也不知道这路怎么走，我们当父母的，好歹得为她多想想，多安置。”
陈翠月头疼了，忙道：“都老黄历了，你提那个干吗？就说眼下这事，没说让你说过去。”
顾全福脸顿时板起来了：“不提过去，那舜华怎么闹到跑去内蒙受八年罪的，怎么闹到离婚带两个孩子的？”
顾全福一板脸，陈翠月便觉得有些没面儿，不吭声了。
陈璐一听，便皱眉了。
这算怎么回事，这算哪一出，怎么这顾舜华扑腾着，眼看着带了孩子落了户口还要盖房子了？
那可不行！
这块地以后能得不少补偿，她不能让顾舜华这么沾了。
哪怕让苏家沾光，也不能让顾舜华沾！
她当即说：“盖房子哪那么容易啊，姐姐带着两个孩子，也不是说一天两天能盖起来的，依我看，还不如姑父和姑姑盖，等盖好了，先给姐姐住着。”
顾舜华听了这话，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她再次意识到，这个陈璐不简单，脑子倒是转得挺快的，三言两语，竟然把盖房子的性质就给变了。
自己去找房管所，自己去找街坊签字，回头自己也帮衬着盖房子，但最后自己只是一个借住的。
瞧这张嘴。
不过她没说话，她微垂着眼，沉默地等着。
这个世上，有些东西，你得拼命伸手去抢去要，但是有些东西，人家真不想给，你非硬掰着要，那也没意思不是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只有煤炉子上的烧水壶声，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陈翠月起身，把烧水壶里的水倒进了暖壶里。
滚烫的水便成了一溜儿冒白汽的水柱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陈璐便笑了，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出得好，看来顾家没人反对。
谁知道这个时候，顾跃华却开口了：“哪那么麻烦呢！”
他这么一说话，所有的人都看向他。
顾跃华笑呵呵地说：“一家子，算计那么多有什么用，别整那些花里胡哨没用的，我姐要盖，我就给她搬砖杠檩条！咱们街坊，谁不乐意让她盖，我去找他们说去！就不信了，盖个房子，哪这么多废话！”
他这话，是吊儿郎当说出来的，但是说到最后，那话里已经带了几分狠，那是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顾全福放下了手中的大把儿缸子，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终于道：“总算有人说句人话了。”
顾全福这话一出，在场的除了顾跃华顾舜华，其它几个脸就耷拉下来了。
顾全福道：“咱们家一共仨孩子，家里正经房间是两个屋，外面一个外屋是临时自己盖的，现在三个屋，现在舜华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占外面那个临时地震棚盖房子，那地震棚，虽然现在被咱家用着，但其实也不是咱家的，我看人家老苏家也盯着呢，想用那个盖房子，这地盘儿就是谁抢到算谁的，舜华有本事，抢到了，那就是她的，咱家的人，谁也别动那什么邪门歪道的主意。”
顾全福说到“邪门歪道”的时候，陈璐脸就涨红了，臊眉耷眼地低着头。
她一直觉得这姑父看不上自己，显然更确定了。
她咬着牙，心想真是见了鬼了，就一大杂院里老土鳖，这还瞧不上自己了？
陈翠月想了想，也对，那地震棚都不归自己家，自己家在大院里说起话来，比起人家苏家分量差远了，苏家想用那一块盖房子，自己根本抢不过人家，现在舜华要用，她就去抢，她能抢到就是她的，自己也管不着。
孩子能自己占一个窝，好歹有个下脚地儿，这也是给自己家里减轻负担。
况且，陈翠月看了看两个嫩生生的娃儿，多可人疼的孩子啊！
心里盘算着这个，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冯仙儿看这情景，拧着眉，笑了，拉长了腔：“哟，姐，姐夫，你们家敢情还给姑奶奶分房子啊，这事儿可稀罕了！”
顾全福看了一眼冯仙儿，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我还给小舅子养孩子呢，自己家闺女，帮衬着怎么了？”
这一句，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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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仙儿觉得没面儿，捂着脸哭啼啼的，闹腾起来，老街坊自然都来劝，最后一家子总算走了，家里消停了。
陈翠月哭得成了泪人儿，她觉得自己男人说出这种话，自己这辈子白活了，没什么意思，死了算了。
她这么哭着的时候，顾舜华带着孩子去外屋睡去了，顾跃华躲过去后屋，就剩下一个顾全福，闷闷地也不吭声，反正你要哭就哭，我不说话。
最后陈翠月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唉声叹气的。
第二天起来，该做饭还是做饭，但脸一直耷拉着，家里气氛阴沉沉的，谁也不爱多说话。
顾舜华不理会这些，她觉得她妈这性子，也该整治整治了。
你看，她爸这不是都看不下去了？
这样的妈，能醒过来，算是她的造化，醒不过来，她也不强求，该怎么着怎么着，反正什么事自己舒坦就行，临到老了，给妈养老送终，这算是尽一个闺女的本分就是了。
她把两个孩子打扮起来，穿上厚棉袄，又戴上了红绒线小帽子，之后领着孩子出门了。
孩子来到首都，还没怎么出去过，她带着他们逛逛大栅栏，看看前门箭楼子，又领着他们过来邮局，给任竞年寄了书。
寄了书后，就过去王新瑞家了。
王新瑞看到两孩子喜欢得不行，王新瑞妈也喜欢，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没结婚，正是盼女儿结婚盼孩子的时候。
从王新瑞家出来，顾舜华便再过去趟知青办，追问工作的事，可人家根本没工作，还是让她回去听信。
她也不急，反正现在有工作她也顾不上，现在这当口儿还是得琢磨盖房子的事，盖房子的事，她得找个合适机会才好和大家开口。
就这么抻着，一直到了第三天，邮局里发来了电报，是任竞年发的，电报上简单两个字：“回电”。
顾舜华一看这个，便忙跑过去邮局打电话，这次电话足足接了一个小时才接通，接通后，任竞年直接道：“高俊的车队，预计明天到首都，我已经查过首都的地图了，他们会经过丰台火车站，那个地方距离你家近，你赶紧准备好，去接煤。”
顾舜华激动了：“行，我找俩排子车去拉！”
任竞年顿了顿，却道：“一吨，已经运过去了。”
顾舜华：“啊？”
任竞年：“走的内部价，一吨二十三块，包运到首都，明天就到。”
顾舜华：“这么快啊！”
她以为这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想到这就到了。
当下大喜，这下子，她的房子没问题了！一吨煤，留下自己用的，其它的还能给大家伙分分，到时候她在大杂院里盖房子，谁还能说一个不字！

第20章 煤块儿
顾舜华这么激动是有原因的。
这年头，吃喝拉撒什么都要票，煤自然也不例外。
每个街道办都有一个煤厂，煤厂下面是几个门市部，比如他们胡同就对应了一个门市部，门市部给每家每户发一个煤本，凭着煤本定量供应蜂窝煤，夏天时候每户一百二十块，冬天每户二百四十块，一到了冬天，烧火烧水取暖，都得用煤，天冷了，蜂窝煤根本供应不上，一般人家半夜不舍得烧煤，就得冻着。
这也是为什么，顾舜华家三个屋，晚上只舍得一个炉子烧，就这，也只烧刚睡觉那会儿，其实到了半夜煤烧完了就冻着，到了第二天冷锅冷灶的再找邻居换一个煤球引炉子。
其实蜂窝煤要说贵，也不贵，几分钱一个，拼出去牙缝里省省不挨冻谁也乐意，可就是买不到啊，买不到才是一个大问题。
现在，任竞年办事竟然这么靠谱，一口气托高俊拉了一吨过来！
要知道，他们矿井上出的，可是正儿八经童叟无欺的煤块子啊！
煤块子和蜂窝煤可不一样，蜂窝煤其实是煤块子打碎了加上一定比例的黄土和石面儿搅和后再用坯子做出来的，内蒙矿井那是好煤，按照比例，一吨煤块子能做出来大概上千个煤球！
上千个煤球啊！那就是四户人家一个冬天的量！
熬过腊月和正月，天也要转暖和了，不用煤球取暖，她自己和孩子节省着用，就算用三百个煤球好了，剩下的七百个煤球，院子里人家分分，一家子还能分五十个煤球，剩下二百个，她可以拿去做人情。
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蜂窝煤那么紧俏，你能凭空送给人家五十个煤球，人家投桃报李，就能对你掏心挖肺！
当然了，都不用自己费力气做，直接给各家分一点煤块就行了。
顾舜华乐颠颠的，高兴得都不知道姓什么好了：“任竞年，你这事办得靠谱，这下子好了，咱房子肯定能盖起来了！”
电话那头的任竞年笑了：“这辈子没听你这么夸我过。”
顾舜华喜滋滋的：“这不是夸你了嘛！你还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
一时两个人笑开了，之前的怀疑和隔阂仿佛烟消云散了。
任竞年又说起他转业安置的事，他立过二等功，国家有照顾，目前来看，廊坊管道局的机会应该是没问题了，而且定级定档也好，估计一个月能有七十多块钱。
顾舜华更加喜欢了，觉得这日子真是可以越过越好，一切都看着有奔头了。
“我给你寄了书，你收到了后好好学习，知道了吗？”
“我明白。”
“你手头钱还够吗？”
“够，才发了工资，而且我这次转业离开，会给我发一些安置费，到时候我留下路费和生活费，剩下的寄给你。”
“钱你不用都寄给我，我和孩子钱足够话，不缺钱，你自己多留点，回头从五原过来的路费，到了廊坊安家落户，都得用钱，穷家富路，你多带。”
“嗯，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你尽快，这流程赶紧走完，你就能廊坊，到时候我们就能团聚了。对了，咱家那些家什怎么办？”
提到这个，任竞年沉默了下，才说：“卖掉吧，这些东西带不过去。”
顾舜华其实有些舍不得，但是又能怎么着呢，千里之遥，那些箱子柜子不可能运过来，只好道：“嗯，卖了吧，等你来了，我们再打新的。”
任竞年：“好，我已经和老高说了，木材的事，他帮我们想辙儿，不过也得看顺路，总之肯定能弄到，他挑一个合适时候，让货运帮我们捎回来。”
顾舜华笑：“那就好！”
任竞年：“有什么难处，你可以找雷永泉，我昨天和他通了电话，他说自从回家一直忙，回头找你们一起聚会吃饭。”
雷永泉是和顾舜华一起去内蒙的知青，大家都是插友，不过雷永泉家境应该特别好，在五原那会儿就很大方，经常给他们分各种好吃的。
这个人要说哪儿哪儿都好，就是男女关系上不太好，一去五原，就和当地一小姑娘好上了，结果没几天，分了，后来吊儿郎当的，和他们同去的女知青常慧搞了对象。
常慧和雷永泉这两个人，说起来也是无奈，一直没领证，说是就这么“处着”，其实也是住一块儿了。
这种情况还不少，都是不领证，怕以后回城麻烦，就这么处着，想着等回城再领证，可回城了，能不能领证还两说呢。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们也劝过顾舜华，可惜顾舜华没听，加上后来怀孕生了孩子，更是不想那茬了。
任竞年：“他爷爷是有功勋的老红军，父母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过去内蒙和我们一起混是真历练的，现在回去首都，他到底关系门路都比我们强，你有功夫去走动下，需要什么，就和他张口。”
顾舜华：“我知道，过几天我过去一趟。”
说完这些，她沉默了下：“那我挂了？”
其实顾舜华有些舍不得，她还想听他说话，不过考虑到电话费，只好忍痛挂了。
那头，任竞年道：“嗯，挂了吧。”
*
回去大杂院的路上，顾舜华脚步轻快，走路带风，所有的压力好像全都烟消云散，她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到了大杂院，她先过去佟奶奶屋里，和佟奶奶商量了这个事，佟奶奶一听，高兴得差点把猫给掉地上。
“这敢情好，先把煤拉来，房子的事，到时候就由我张嘴牵头，大家没有不同意的！”
毕竟又妨碍不着谁，无非就是占了苏家的便宜，可苏家其实也想占顾家便宜呢，这就是谁豁得出去，谁更有面儿的事。
如果是之前，顾家和顾舜华加起来，拼不过一个苏家，只能硬来，但如果顾舜华能弄来煤块儿，那就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这年头，谁能弄到物资，谁就是爷，谁就能牛气起来，还能“吃喜儿”呢。
顾舜华也是这么想的，之前是得豁出去脸儿，仗着母子几个可怜，博大家一个同情，但现在，这就是人情往来了。
说完话，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正好大家都下班时候，顾舜华便出去，要和大家提这茬。
出去时，正好见乔秀雅揣着袖儿和大家说话，原来最近合作社有了一批点心渣子，才一毛钱一包。
乔秀雅笑眉笑眼地说：“赶明儿卖，大家伙都打起精神来，明天过去买！”
大家伙一听，便高兴了，都做好架势要去买。
酥皮点心什么的，价格不便宜，而且要票，也不是寻常老百姓能随便买的，就算合作社来了货，大家也没法买，但是那些点心渣子可是好东西，不要票又便宜，全看谁家消息灵通了！
要不乔秀雅在大杂院里有面儿呢，人家确实能给大家消息。
一时自然也有人奉承乔秀雅，说她能耐，说她男人有本事，说她儿子出息，乔秀雅谦虚了几句，张口便要说正经事。
其实这点心渣子的事，她平时都不会和大杂院里提。
一共没多少包，说出去，大杂院里十二三户，有几个能抢到的？所以平时都是要拉拢谁，就偷偷和谁说，或者干脆去别处卖人情。
现在她在大杂院放出这消息，人人都得夸她一声敞亮，反正好名声是出去了，至于他们买不买得到，就不是她的事，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而趁着这个时候，大家在兴头上，她正好提提那块地的事。
她早就看中了自己家和顾家之间那个防震棚，打算用那个扩建房子，本来就是提一嘴的事，可这不是顾舜华跑回来了吗？
她看出来了，这顾舜华性子变了，和以前大不一样，不好拿捏，怕万一这事闹腾起来，顾家不让，所以干脆就先小恩小惠拉拢下大家伙。
反正又不用自己出力，就动动嘴皮子放个消息而已！
当下她听着大家伙吹捧，恰好看到旁边陈翠月也凑过来，便笑呵呵地说：“对了，有个事，和大家伙商量商量。”
陈翠月听说点心渣子的消息，正高兴着，又觉得之前自己女儿得罪了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便忙说：“有什么事，你说话就是了，说商量就见外了，咱都是一个院里的！”
乔秀雅见她这么说，笑着撩起眼皮子，心想这不是正好，她话都到这里了，自己当着大家伙面一提，看她好意思说什么！
她笑着就要张口，可谁知道，这时候就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各位叔叔阿姨，我有个事想和大家提一下。”
乔秀雅到嘴的话只好暂时停了，拧着眉看向顾舜华。
顾舜华笑着说：“大家伙都过来一下，有一件大好事，咱们好好商量下。”
乔秀雅面上依然带着一点笑，只是那笑里有了嘲讽的意思。
大好事？
孤儿寡母的，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穷得叮当响，要什么没什么，她能有什么大好事？
不过乔秀雅没提，反而故意说：“瞧这口气，这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上要掉馅饼了呢！”
顾舜华听出来这里面嘲讽的意思，便笑着说：“馅饼没有，不过我这里有一些煤，是运过来打算自己烧的，我估摸着还能剩点，到时候给大家分分。”
煤？
大家乍一听这个，都以为听错了，煤？给大家分？哪来的煤？
乔秀雅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哟，舜华哪，我看你脸儿也不黑，敢情还开上煤厂了！您可真会给我们逗闷子！”
陈翠月皱起了眉头：“舜华，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咱家才几个煤球，自从你和孩子回来，我怕孩子冻着，天天都不敢断，眼看着咱家煤球都快不够了，我正愁呢！”
旁边霍婶也跟着道：“舜华这是怎么了？”
顾舜华其实早料到了，大家肯定都不信，不过高俊的车已经发了，明天就能到首都，她也没法耽误了，必须和大家伙说好，然后组织人马找排子车板车过去准备拉煤去。
要不然一吨的煤，她肯定运不过来！
她看那本书，知道以后世道会发生大变化，什么都可以卖，但现在还不行。
现在政策还不明朗，她这一吨煤也没法卖，只能是给关系亲近的分分，落一个人情。
当下便道：“妈，我是说真的，我可不是逗着大家玩儿，最近首都的煤紧张，大同煤和阳泉煤都快供不上了，所以紧急从内蒙调煤，内蒙的煤分好多批运过来，我内蒙矿井上的朋友这次率领一个车队给首都送煤，送的时候，顺便给我们运过来一吨，钱已经交好了，明天就到丰台车站，人家因为身上有任务，没法给我们送到家门口，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去丰台卸货拉煤。”
顾舜华说完这一番话，大家都呆了呆，一下子明白，这不是说漂亮话逗闷子，这是真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顾舜华问题，你朋友干嘛的，运来的什么煤啊，什么时候到啊，问什么都有，顾舜华便给大家解答着，这个时候，大杂院人不少了听说了消息，几乎全都围过来了。
这个时候天其实已经晚了，外面挺冷的，可大家都顾不上了，全都围着问煤的事。
顾舜华和大家讲了一番后，最后提议大院子里出两个人来帮她一起负责这件事，怎么去接煤，接回来后怎么把煤块做成煤球，这些都可以商量一下。
要不然男女老幼一群人，七嘴八舌的，事情也办不好。
大家一听自然是同意，于是很快，选出来一个潘爷，潘爷是院子里的爷儿，自然没得说，谁都得服气，再没别的说的了，另外选了一个霍老六，霍老六是勇子的爸，造纸厂的，做人踏实讲义气。
选出来这两个人，大家都服气，纷纷表示就听你们指挥，需要什么说一声，尽量去拉煤。
就这么闹闹哄哄地商量着接煤的事，乔秀雅旁观了这一出，真是傻眼了，想着自己那还没说出的话，一直想找机会提，但没机会啊！
好不容易现在大家商量完了，她就想我提提这事吧，便笑着道：“趁着今天人挺齐——”
谁知道她话说到一半，就听佟奶奶朗声道：“我说大家伙啊，咱们舜华可真是好心，回来后看咱们煤不够用的，就这么要给咱分煤，舜华这孩子仗义，没得说啊！”
大家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来得及说，听佟奶奶这么一提，自然全都赞成。
乔秀雅的话就这么被憋肚子里了，她讪讪地看了看大家伙，呵呵了声，先回屋去了。
白瞎了她那个点心渣子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提这事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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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杂院里就是这点好，十几户人家，三教九流的，做什么的没有，老街坊老邻居，想要什么你打声招呼就是。
顾舜华吃了晚饭时候，就见潘爷和霍老六已经过来了，这一会儿工夫，他们竟然联系好了两辆骡子车。
这两辆骡子车是副食分货站的。区副食公司的副食品存放在分货站，由骡子车负责将副食品拉过去分给各合作社。平时分货站的骡子车都会经过胡同，遇到年龄差不多的老人家就会扯扯闲篇儿，一来二去大家也都很熟，霍老六许了人家二十个煤球，人家帮着拉这一趟，车把式都是现成的。
顾舜华一听这自然好，省事了，于是又商量了到时候煤来了放哪儿，去哪儿运黄土，怎么把煤块子碾成煤面做成煤球，这些都是操心事，但大家伙儿一起想办法，事情就是好解决，这么一晚上时间，串了几家门，事情也就成了。
这其中难免有几家话里话外透出个意思，到时候按照公家煤厂价格再加一点给顾舜华钱，毕竟不能白要。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煤球不好买，这都是定量的，买煤球其实不是钱的事，没那本事，给再多钱也买不到啊！
对此，顾舜华直接说，一吨煤也就是二十三块钱，如果能做出来一千个煤球，一个煤球两分三，到时候每家分五十个煤球，也就是一块一毛五。
“我肯定不可能挣大家的钱，我自己弄一批煤球，顺带多余的给大家分分，到时候车把式帮咱忙，咱就给人家煤球，黄土什么的，咱自己去拉，里面的消耗也算进去，按照煤球算，反正这人情钱算到里面了。多了一分钱，我都不会拿。”
她把这话撂这儿，也是怕万一出什么幺蛾子。
顾舜华其实想过，以后如果能行得通，这买卖不是不能做，但不是现在，一则是头一遭，主要是做个人情来盖房子，二则现在的风向还不明朗，她得提防着那些看不惯的人拿她做筏子去举报。
顾舜华把这话说得明明白白，大家也都拍手称好，只说顾舜华这事真成了，帮了大家伙大忙！
顾舜华自己私底下算算账，其实也挺满意的，她算过了，如果一家五十个煤球，还能剩下二百个，到时候给王新瑞家五十个，再看看别的合适的，送出去做个人情，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求到人家头上，也好张口，毕竟有来有往才好，不然总求人家办事，自己心里也不落忍。
她心里这么算着，手上也没闲着，把两孩子贴身的秋衣秋裤洗了洗，又给两个孩子烧水洗脚。
顾跃华乐颠颠的，像一只猴子样围着顾舜华转：“姐，刚才说好了，我明天也要跟着车把式去接煤！”
他觉得这是一桩大事。
年轻嘛，下乡他没赶上，一直窝在这四九城里，满腔热血，恨不得天掉下一个窟窿让他去补一补呢。
现在能去拉煤，他觉得比他在煤厂搬煤球强。
顾舜华看他那傻样子，好笑，又有些无奈，今天潘爷选几个年轻的，选了勇子，顾跃华，还有大院里的其它几个，都是力气大的，到时候负责运媒，还选了骨朵儿和宁亚，去帮忙看着，做边角沿的活儿。
她想了想：“跃华，你不是觉得搬煤球没意思吗？”
顾跃华：“给公家搬煤球没意思，给咱大院里搬煤，我觉得有意思！”
顾舜华便笑了笑：“你以后什么打算？”
顾跃华不围着顾舜华转了，他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头，两只脚翘起来，逗着两个娃儿玩儿，让他们把他大长腿当滑梯。
听到这话，他捏了捏满满的小脸蛋问：“打算？那是什么，能吃吗？”
顾舜华无奈地笑叹了声：“不是小孩子了，赶明儿咱妈得让你相亲了，你好歹多想想！”
顾跃华：“姐，想那个有什么用！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顾舜华却严肃起来：“现在放开高考了，你考虑过参加高考上大学吗？”
其实今天买书的时候，顾舜华就想这个问题了。
她当时初中毕业就下乡了，没机会上高中，下乡八年，初中的一些知识都不太记得了，想重新捡回来课本很难，况且她还要照顾两个孩子。
所以她想着，自己不可能挤高考这个独木桥了，但以后工作了，条件好一些，可以上夜校，上电大，或者参加成人高考，不在乎是什么性质的大学，反正努力学习提高自己的知识和见识，学到了是自己的。
至于任竞年，他虽然只比自己大一岁，但是他上学早，又跳过级，当时十六岁过去内蒙兵团的时候已经高中毕业了，基础好，现在考大学相对容易。
顾跃华呢，他比自己小两岁，幸运地没有下乡，也上完了高中，放下书本的时间短，那些知识还记得，他现在参加高考，还是有希望的。
这两天，晚上睡不着，顾舜华还是回想起那本书中，自己和严崇礼离婚，一无所有又生着病的时候，自己这没什么本事的傻弟弟是怎么想尽办法给自己筹钱治病，他求爷爷告奶奶，他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桀骜不驯，被磨去了一切棱角，他在工地上当苦力把肩膀磨得血肉模糊都一声不吭。
她怎么忍心啊！
这么一个没什么本事却让人心疼的弟弟，她想让他以后的前途好一些，日子过好一些。
可谁知道，顾跃华却是听都没听进去：“姐，你想什么呢，高考多难啊，我肯定考不上，白费功夫！”
顾舜华一听，便板下脸来了：“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你看看你整天介吊儿郎当的，都二十多岁大小伙子了你像什么样？你好歹上了高中，上了高中你参加一下高考怎么了？我要不是没上高中，我现在也报名试试去上大学！”
顾跃华惊讶地看了一眼顾舜华。有些摸不着头脑：“姐，你怎么发这么大火？”
顾舜华起身过去前屋：“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想豁出去试试高考，还是窝家里当一辈子大爷！”
顾跃华怔怔地看着顾舜华离开，却不成想，满满正从他脚踝上往下滑，猛地一下，直接砸下来。
“嗷——”的一声惨叫，顾跃华眼泪都下来了。
这小家伙砸胸口，可真疼！
顾舜华听到了外屋的惨叫，不过没理会，反正不是她儿子她闺女的叫，这傻弟弟，活该让他疼一疼，正好清醒下脑子。
过去外屋，陈翠月正好拎着一箱子脏土要去倒。
脏土其实就是垃圾，大多是炉灰渣子，胡同里老规矩，这都是要当天倒的，不能过夜。
顾舜华上前直接接了：“我去倒吧。”
陈翠月也就让她去倒了，不过却道：“那个煤球，你可得算计着，给你舅留着点。”
顾舜华：“妈，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我得先顾我房子的事，这是人情，煤球换大家签字。”
陈翠月：“怎么，你舅就不是人情了？”
顾舜华却很漠然：“我舅那里，是他们欠我人情啊，那就让他们替我盖房子吧！”
陈翠月：“啊？”
顾舜华没理会，拎着脏土直接出门了。
*****
第二天起得早，陈翠月又念叨了一番，说不给自己娘家煤球，她就把自家煤球给娘家，顾全福黑着脸，最后来了一句“不想过日子就随你”，倒是把陈翠月给将了一军，耷拉着脸去上班了。
至于说好了要去拉煤的，自然没去上班，先过去找了两位车把式，赶着骡子车，过去丰台了。
顾舜华照例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佟奶奶，自己跟着过去。
大院里几个不上班的，都跑过去了合作社，大家虽然惦记着煤块的事，不过也没忘记合作社的点心渣子，都跑过去买。
谁知道去了后，排了一大溜儿的队，没到跟前呢，人家就说没了。
至于什么时候有，谁知道，等着吧！
大家自然失望，说这是什么消息，不知道多少人知道的消息呢，白折腾了！
乔秀雅收拾好了，顺了顺自己烫卷了的头发，正要出门，看这样，白了白眼，淡淡地说：“还不是昨天大家伙絮叨着煤块的事，耽误了，要不然哪至于买不到！”
她这话，霍婶听到耳朵里，都气笑了：“这哪跟哪啊，不是一档事！”
乔秀雅心烦，也觉得没面子，再想起给区副食领导介绍对象的事，更觉得没意思，憋着难受，一低头走了。
顾舜华和大家伙浩浩荡荡地过去了丰台，大家伙打听清楚了，知道一般运煤的大卡车会从这边过，便精神起来，东张西望的，盼着大卡车过来。
可盼啊盼的，根本没个人影，大家便分析着，估计人家是晚一些时候到，只说今天到，可没说一早就到。
谁知道就这么等到了晃黑时候，眼看着上班的都已经下班了，自行车人流穿梭而过，还没见车影。
大家便有些担心了，问顾舜华没听错吧。
顾舜华：“电话里就这么说的，大家再等等吧，毕竟是卡车，整个一车队，可能会有耽误。”
潘爷点头：“既然那边说了车队出发了，就算出什么事，也得听到个动静，大家耐心等着，就算今天等不到，明天总该到。”
大家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还是得等，万一错过了呢。
不过现在晃黑了，天儿确实冷了，中午大家就随便吃了一点垫着，现在也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顾舜华便提议，自己带两个人先回去，去弄点吃的给大家，潘爷自然同意。
当下顾舜华和骨朵儿还有宁亚，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过去胡同里，想着家里炉子上的烤红薯和窝窝头片拿过来，给大家伙垫垫。
回去后，正好是大家伙做饭时候，满院子都是锅碗瓢盆的声音，几个小孩子正在过道里玩滚铁环，就连满满和多多都在跟着大家伙瞎跑。
孩子看到顾舜华，高兴地扑过来。
顾舜华安抚了下，就赶紧回家取红薯了，骨朵儿和宁亚也去各家拿吃的。
大院里见到她们回来，自然问起来，顾舜华便把事情说了，霍婶一听，有些担心了：“可千万别出了什么茬子，要不我们也帮着过去看看？”
大院子里其它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问，大家自然是担心，万一说好的煤球没了呢。
这时候，乔秀雅从她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葵花籽，见了就给大家分：“尝尝，尝尝，我们公社今天新到的。”
吃着葵花籽，她笑看着顾舜华：“舜华，煤块送到了是吧？怎么没拉进院子里给大家伙分分？”
顾舜华见她一看好戏的那脸色，知道这人不盼着别人好，也就懒得搭理她，只是淡淡地说：“乔姨，等煤块到了，您要是缺，也哪两块吧。”
顾舜华嘴上说得特大方，但是张口就是两块，两块，只有两块。
乔秀雅嗤笑一声：“我家哪里缺那个啊，平时我在合作社，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煤厂的，他们说多着呢，连门头沟的我都不稀罕，我只用大同和阳泉的，想怎么拿就怎么拿呢！”
首都门头沟也有煤矿，不过比起这个，大家更认山西煤，以前大家没蜂窝煤大家还是烧煤块时候，山西大同或者阳泉煤块黑亮，禁少，当然也贵，家境好的才能烧得起。
顾舜华：“我们内蒙的煤可比不上大同煤和阳泉煤，也就我们自己随便用用，乔姨见笑了。”
乔秀雅噗嗤笑了：“舜华，你家煤呢，拉进来了吗？哪儿放着呢？快让我开开眼，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内蒙煤呢！”
顾舜华：“等等吧，还没到呢。”
乔秀雅惊讶了，拧着眉：“还没到？怎么还没到？这么晚了，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顾舜华淡声说：“乔姨，您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的煤怎么也能到。”
旁边骨朵儿和宁亚都有些看不过去了，骨朵儿是爽利性子，直接道：“咱赶紧拿了吃的回去，说不准煤车已经到了呢！”
宁亚笑着说：“是，等咱们的煤到了，卸起来可就得有动静，到时候乔姨您可多担待。”
大家都是老街坊，嘴上客气着呢，一口一个您，但那话里却透着锋利。
等顾舜华带着两个姑娘骑着自行车出了门，乔秀雅脸上顿时耷拉下来，摇着头：“我得问问翠月，这孩子到底怎么长的，瞧瞧，像什么话，还有没有规矩？你们说，她能有什么能耐，运来煤？天都黑了，哪来的煤，牛皮吹破天，这都白瞎！”
旁边几个，有得她好的，自然帮着附和一两句，当然大多数都不吭声，或者躲着装没听见。
别管怎么说，人家顾舜华说了要给自己弄煤，等等怎么了，好饭不怕晚。
可乔秀雅心里不忿，她今天在公社遇到区副食的那位了，人家问她介绍的事怎么样了，她都搭不上来腔，她能怎么着，只能给人家赔礼了，最后被人家摆脸色，以后工作调动的事怕是也没戏了。
想想就来气呢！
恰好陈翠月从官茅房回来，她一看到，就开始掰扯起来：“你这闺女，你可得好好管管了，你看，今天几个爷们儿都陪着她瞎闹腾，天都晃黑了，根本没煤，这不是让人看笑话？”
陈翠月刚才不在，现在听到，也是吓了一跳：“没煤？”
乔秀雅便眉飞色舞起来，抓着葵花籽给大家伙分了一点：“可不是吗，没煤！根本没煤，这会儿了，还没见动静，这可不就是黄了！”
这时候，做饭的，刚下班的，听到这个，一个个不明就里，都围着问怎么回事。
顾舜华和骨朵儿宁亚骑着车子往回赶，谁知道刚到了胡同口，就听到骡子声，蹄声哒哒的，大家忙一看，车把式赶着骡子车正往胡同里拐呢！
别看这胡同窄，可当初胡同都是按照通马车的宽度盖的，反正能让你正正好通过，勇子和顾跃华跳下车帮看着拐弯处，车把式小心翼翼拐进来。
骨朵儿宁亚远远看着那骡子车上满满当当的，上面的草垫子都是鼓起来的，车把式脸上还蹭了一抹黑，心里就明白，这是接到了？
当下大喜，不敢相信！
其实刚才被那么说道，也是怕万一出什么岔，更怕万一接不到正好让人家说嘴，心里都做好准备了，可这还没出胡同呢，骡子车竟然回来了！
顾跃华蹲在后面车上，闲的没事还唱起来了，见到自己姐姐，高兴得挥手：“接到煤了！”
骨朵儿发出欢快的叫声，宁亚也笑起来：“这下子可好了！”
几个人忙迎上去，两辆板车，各装了差不多五百公斤，揭开草垫子，便看到黑亮的煤块。
顾跃华乍看到，眼睛泛酸，差点想哭。
这就是他们矿井出产的煤啊，正儿八经的内蒙煤，她简直可以闻到阴山脚下那风那味儿了！

第21章 甜菜
以前在内蒙矿井那会儿，眼看着认识的知青一批批地回城，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城，恨不得插上翅膀，现在回来城里，看着他们矿井出的煤，竟然开始怀念了。
毕竟生活了八年的地方，能不想吗？
顾跃华拍着脚边一个麻袋子：“姐，这是那位司机同志给你的，说帮你捎过来的，里面好像是菜！”
顾舜华一看就知道了：“是甜菜，等回去分分！”
当下大家调转了头，过去院子里，胡同狭窄，这个时候时不时有下班的放学的，还有提着马扎的老爷儿们，自然不好过，时不时得停下来让让路，不过好在总算到了大杂院门前。
顾舜华几个过去开门，准备进去喊人。
谁知道一进门，就听到乔秀雅还在那里说三道四呢：“你们就等着看吧，我把话儿摞这里，煤不是那么好运进来的，这不定出什么事了呢，要么这煤根本就没出内蒙，人家和她逗闷子的，要么这煤走到半截儿让人给截了，运煤，这是闹着玩儿的吗？还一吨煤？说运来就运来？雇了两辆骡子车？最后怕不是拉磨驴断套，白转一圈！就这，还四处招摇上了，拿大个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开煤厂呢！”
她说着这话，就见眼跟前的人脸色儿有点不对，一个个都看看她，看看她后头。
她意识到了什么，一转身，就瞧见了顾舜华骨朵儿几个。
骨朵儿听得心里气鼓鼓的，脾气已经上来了：“乔姨，您这是操得哪门的心，怎么您嘴里就听不见一句好话呢？”
顾舜华笑了笑：“乔姨这是挂心咱们的，都这当口儿了，乔姨饭也不做，家也不会，拎着包在这里操心咱的事，这是眼巴巴地盯着，就看咱能把煤运来不，挑了三年大粪没见过乔姨这么好的，我可谢谢您了！”
脸上是带着笑的，语气也算得上温柔，用语都是敬语，但是说得那话，就什么挑了三年大粪，下一句就是没见过你这种花屎壳郎！
乔秀雅在这大杂院里一直都是拔尊的人物，哪当面被人家这么夹枪带棒的，当场差点闹了，大声叫唤起来陈翠月：“翠月，瞧瞧你这闺女，长本事了，咱四九城的老礼儿还要不要？今儿个咱可得好好掰扯掰扯，她这叫什么话？”
可这个时候，大家已经听到外面的骡子叫，更有老潘头在那里喊了声：“煤来喽！”
老头子拉长调子的喊声，还有车把式的“吁——”声交织在一起，大家一下子激动起来。
“煤来了？真把煤拉来了？”
“快看，快看，来煤了！”
“内蒙的煤来了！”
这下子，哗啦啦的，大家什么都顾不上了，全都往外窜，陈翠月哪里顾得上自己闺女说得对不对，她着急出去看煤！
乔秀雅听顾舜华说的那话，不像样，正要借着这个由头发作一回，谁知道大家全跑了，没人听她说了！
乔秀雅气得想跺脚：“哎，哎，这叫什么事儿啊！”
大家伙哗啦啦都跑出来，围着那煤车，有的已经急不可耐地打开了草垫子，借着月亮光又看，都喜得咧开嘴，这煤真好！
黑亮的煤筷子，一看就禁时候，烧起来带劲儿！
大家伙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一个个激动得不行，这么晚时候了，也不觉得冷，光看着这黑亮的煤块子，便觉得暖和了！
潘爷和霍老六指挥着，大家一块儿搬，吭哧吭哧，一趟趟的，就连小孩儿都屁颠屁颠地过去帮忙，最后一千公斤的煤块，妥妥当当地安置在了大杂院角落里，盖上了草垫儿，齐活！
当晚大家都有些兴奋，各自吃了饭后，又都聚到了一块儿，过来顾舜华家里商量事儿。
顾全福和陈翠月把被窝卷放一边，连床上都坐满了人。
大家商量着怎么运黄土，怎么做煤块，讨论得津津有味的。
算来算去，估计还是得有些本钱，大概也就是三五块钱，顾舜华的意思是，毕竟她自己拿大头，所以这里面的消耗她来出，到时候大家就出个煤块的本钱就行了。
潘爷一听：“这怎么行，你给大家弄到煤，这就是功德无量了，别说能分给我们一家几十块，分几块对大家伙来说都是好事！”
整整一个冬天四个月，一家也就分二百四十块，现在能给大家伙一家分五十个，那也等于大家伙多半个月的指标了。
这年头，买个点心渣子都得排队呢，更何况是五十个煤球，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快啊！
煤球这个东西，几分钱一块，大家就算没钱，也不差这几分，关键还是限量供应，每家每户定死了就是那么多，再多钱，你也买不到！
顾舜华却不想沾大家伙这个便宜，便道：“我缺煤用，本来也得送一趟，多出来的，也是捎带手的事，费不了多少功夫，再说大家还帮我拉来了呢，不然我只能自己费劲拉了！”
最后到底是霍婶笑着说：“咱们都是老街坊，我看也别计较这个了，黄土，咱自己去拉，都是自己人，苦力气咱多的是，谁也不差这点功夫，无非就是借人家车马，还得喂骡马豆饼草料，这些大家凑凑也就好了，真要计较这个，咱这一大院，日子都没法整，天天算这账了！”
她这一说，大家伙都笑起来，想想也是，现在关键是集中力量把这事给办了，给大家伙都分点煤球，以后晚上也不至于省着抠着，好歹屋子里多点热乎气。
顾跃华道：“今天那位高俊同志，人真好，他给我那袋子甜菜的时候还说呢，说煤都是他们煤矿出的，他们最近时不时各处运，下次如果再往首都运，还可以给我们捎，让我们不用见外！”
潘爷：“这位高俊同志真是一位好同志啊，还带着人帮我们卸货装车，当时人家就说了，说和咱们舜华认识好多年，以前都是一个锅里吃饭，说需要什么直接说话！”
大家听着，都高兴起来，虽然不好意思经常叨扰人家，但多了这么一条路子，以后至少是个指望！
旁边勇子说：“上次我碰到了前门的二混子，他有关系，能弄到煤渣子，当时我和他说，帮着弄点，结果人家牛气起来了，眼也高了，咱现在根本够不着了，见了面嘻嘻哈哈的，根本不提这茬！”
潘爷听着，摇头：“这还看不出来，这是让你给他上供呢，你啊，大小伙子了，还不会看个眉高眼低！”
大家越发笑起来，笑声中，更觉得幸运了，几十个煤球，这在二混子那里，不知道得多少求爷爷告奶奶给人家上供说好话都未必求得到的，这下子可算是占大便宜了！
“说起这个来，咱可真是多亏了舜华，占了舜华的光！”
大家伙这么一提，陈翠月自然面上有光，往常她在大院里，可没被这么抬举过，没想到现在因为女儿竟然风光了一把。
佟奶奶：“对了，翠月，你瞧咱舜华，带着两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们那个外屋，能扩扩不？要是能扩，舜华住着也舒坦！”
陈翠月没想到佟奶奶提这个，犹豫了下：“啊？怎么扩？”
之前不是说的直接在外面防震棚建吗，怎么现在倒是成了扩？那就不一样了，那个外屋她是有打算的。
潘爷便道：“舜华带着两孩子，离婚了，回来咱们大院，就是咱大院的人，我琢磨着，咱们怎么也得让她有个安身立命的地儿，大家伙说是不是？”
潘爷德高望重，说出话有分量，况且大家心里都是实打实感激顾舜华，听这个，七嘴八舌出主意，自然有人提议：“你家旁边那个地震棚，直接盖房子得了！”
顾舜华听这个，正要说话，佟奶奶却笑着说：“这个啊……就怕苏家那边不愿意。”
谁知道佟奶奶这么一说，霍婶就冷笑了声：“她不愿意？她凭什么不愿意？她家那房子，我都不想说，当初还不是偷偷地往西边挪了？不能占便宜没够啊！大家伙地道，看着都是邻居，不想吭声，现在舜华想要个地儿，凭什么就不能盖？”
潘爷点头：“要不这样吧，舜华直接就在地震棚那里盖一处房子，这就是舜华安身立命的地儿了。”
大家自然没得说，一个个出谋划策，有的甚至已经说，自己可以当泥瓦匠：“到时候我帮着和腻子！”
顾舜华见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叹了声，却是道：“各位老街坊，我说实话吧，我现在回到首都，来咱们大院，两个孩子以后就得扎根咱们大院里，这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确实得谋一个安身的地儿，不求别的，只求能有一个窝，好歹装下我们一家子，刮风下雨不至于冻着淋着就行。前几天，我也问了房管所，房管所说，他们没什么意见，我想怎么着，就看我们大院里的意思。今天既然起了这话头，提起来，那我也就打开天窗，到时候，我想盖房子，还希望大家都给签个字。”
顾舜华这么一提，潘爷直接站起来了：“舜华，你放心，你的事，就是咱们大家伙的事，你要签字，那潘爷我就一个个地去说，哪个不同意，让他站出来，和我理论理论！”
这位潘爷，年轻时候也是一位爷儿，现在这是大爷劲儿上来了，横着呢，是摆明了要把顾舜华这房子给整落听了！
大家自然没得说，都说肯定没意见，回头就是和乔秀雅谈谈了。
大家伙热乎朝天地说，时候也不早了，顾舜华拿来了甜菜，给大家伙分：“那里出产这个，阴山脚底下全都是，大家尽快吃。”
霍婶见这个，笑了：“上次你让勇子拿回来的，我们也分了点，就是不知道这个怎么吃，没吃过这种菜。”
顾舜华：“这个也没什么特别的，可以炒，也可以腌，这个叫甜菜，炒着吃都带着丝丝甜，不过要注意，洗的时候不能搓茎叶，搓了后，味道就不好了，还有根这里也可以吃，洗干净了就行。”
当下教着大家伙怎么做，又给大家伙分，最后也分了一个差不多，才算散了。
街坊散了后，顾跃华叹道：“姐，你这才回来几天功夫，我看大家伙全都服了你，我长这么大就没见潘爷这么护着人，你是头一个！”
陈翠月其实也挺满意，很有些得意地道：“由潘爷出面，房子的事算是定了，苏家肯定不敢说什么！舜华这次运煤，把老街坊的心都给收住了！”
顾舜华却没理会这些，她抱着两个孩子准备去外屋睡觉，临走前瞥了一眼顾跃华：“你还是想想你高考的事吧！”
顾跃华顿时蔫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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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潘爷带着几个不上班的年轻人拉黄土。
要说这老黄土以前也是一个行当，拉着排子车，跑到城外几十里的郊区挖了黄土，进城后叫卖，一车黄土卖一两块钱，这就是以前穷苦人家能谋生的买卖。
现在都是定量供应的，自然没人干这个，也买不到黄土了，大家伙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跑过去南边郊区挖。
潘爷人脉广，立即找来了两辆胶皮轱辘的排子车，带着顾舜华几个，往南边去，出了大井琉璃牌楼没多远就是一片荒郊地，没人管，大家动了铁锨挖黄土。
大约摸挖了那么两车，便拉回来，卸了车后，就准备做煤球了。
顾跃华干这个活儿倒是熟，摩拳擦掌干，勇子和其它几个年轻人也有样学样，大家热火朝天地干。
连着两天功夫，大家伙把煤块子砸碎，先加水再加黄泥，和好了又掺和上粉煤，差不多就可以做煤球了。
顾跃华跑过去煤厂借了五把蜂窝煤球的模子，那模子上面是杆，下面底座是模子，把煤泥加上水和好了后，往里面灌，压着杆往下一压，就是一个蜂窝煤了。
要说这活儿还挺好玩的，四五个人在那里托蜂窝煤，院子里小孩都瞧热闹，眼看着一个个地蜂窝煤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小院各处角落。
潘爷在那里吆喝着：“这两天大家伙走路小心脚底下，可别踩了咱的蜂窝煤！”
大家都笑：“那当然！”
现在顾舜华已经给大家算过账了，每家大概能分五十个煤球，一个煤球才两分六，这价格比公家定量给大家供应的煤球都便宜呢，更何况不要票不占份额，这几乎就等于白给。
大家想想这个，感动得不行，一个个眼巴巴盼着煤球赶紧晾干了，到时候就能分了！
这个时候，顾舜华也做出来一个请求书，请了潘爷帮忙执笔写，大意是说请求大家伙同意她在某某处盖一间屋子容身。
潘爷带头签字，大家伙自然也都签了。
要说之前，毕竟一个大杂院里什么想法都有，可能有个别的还得犹豫犹豫，可现在，都痛快得很，不用劝，卷起袖子签字，不用写字的就按手印！
大家都看出来了，顾舜华在内蒙熬了八年，煤矿上人头熟，将来的事都说不好，说不定人家还能运来个啥！
不说别的，就隔壁大杂院，都跑来打听了，说你们院里那个顾舜华她从哪儿运来的煤，这是哪一路的关系，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
平时都是好街坊好邻居，可一提这个事，大家都不吭声，顾舜华这就是他们院子里的爷儿啊，鳌里夺尊的人物，可不能轻易让别人沾了去，还是在家院子里留着好！
是以大家伙都恨不得顾舜华赶紧落到他们大杂院，至于拾掇拾掇腾出一个窝来给顾舜华做房子，那不是应该的吗？
三两下，大家伙都签字画押走了一圈，就差苏家了。
傍晚时候，顾舜华还是拿着甜菜给了乔秀雅家一把：“乔姨尝尝吧，这是内蒙古的甜菜，炒菜凉拌都行。”
乔秀雅其实早看到大家伙都分了一点甜菜，心里痒痒，但到底还是要拿乔，故意道：“哎呀，我们不会吃这个啊，我们要了也没用。”
嘴上这么说，眼睛其实盯着甜菜，就等顾舜华劝劝，她把面儿给摆足了，再勉为其难地收下来。
其实顾舜华这么说，也只是不想面上闹得太僵，意思意思，也好让大家伙知道，她没和乔秀雅对着干，反正面上做足。
现在见她这么说，倒是也不劝：“也对，乔姨是贵人，哪值当吃这个，那就算了，回头有什么好的，再给乔姨送。”
说完，直接提着甜菜回家去了。
乔秀雅：“？”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咂摸过味儿来，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就不能劝劝吗，多说点客气话，懂不？
旁边霍婶见了，噗嗤一笑：“我说秀雅，你说你，咱舜华是耿直人儿，不懂那些弯弯绕，想要你就直说，你何必呢！”
乔秀雅脸上涨红：“谁稀罕，就一甜菜，能有什么好味儿！”
可谁知道，她刚说完这个，好几个邻居听到，都翘头出来：“这个甜菜味儿真不错，我们没炒，我们凉拌的。这甜菜茎香脆，甜菜根是甜丝丝的，叶子滑嫩嫩的像菠菜，我们用蒜蓉凉拌了，吃起来还挺体味！”
另一个也道：“是吗，你们凉拌的？我们炒的，要说咱们北京也真可怜，大冬天哪有什么菜，不是大白菜就是土豆，难得吃个新鲜菜呢，孩子刚才都闹着要吃，等不及了！”
她这一说，大家也都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说自己怎么做的，什么味儿，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事，就是说个稀罕，这个时候别家也都开始做饭，锅铲声，爆炒声，滋滋声，伴随着那甜丝丝的香味传出来，可真让人流口水。
乔秀雅深深地吸了口气，满心地不痛快，就这么憋着回屋去了。
她咬着牙，心想，今儿个怎么也得吃顿好的，也让这些穷邻居知道，她家不稀罕一个什么破甜菜！
而接下来两天，乔秀雅确实弄到了一顿好的，隔了两斤猪头肉来炖了吃，可她炖了后，味儿传出去，大家也没多羡慕的样子，这让她吃起来就没滋味了。
她留心看，大家伙心思都在煤球上呢，其实她冷眼旁观，看着大家伙为了这煤球忙来忙去的，心里没少抱怨，比如一脚踩下去脏了我的脚，比如这煤球摆得太占地儿害我晾衣服都不好晾。
毕竟大杂院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摆了煤球，走路确实不好走了，她时不时绷着脸，谁不会看个眉高眼低，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知道她是被捧惯了的人，乍这么受冷落，就有点受不住了。可问题是，这是大家伙的煤球啊，统共院子就这么巴掌点地方，平时谁没个事，大家肯定都得互相忍让着，总不能因为你，大家伙不晾煤球了！
所以就算平时和她走得近的，也都装不知，她要是抱怨顾舜华，就在那里装傻：“舜华啊，人不是挺好的，多好的人！”
再多余的，就不肯说了，以至于乔秀雅想抱怨都没下嘴的地儿。
不过这两天，她也不抱怨了，她开始琢磨她盖房子的事了，她想着，因为大家伙做煤球，她可是受了大委屈，那煤球她不要，那她是不是可以提提别的？
就说她为了大家伙的煤球，忍让了多少，趁机要求盖那个房子，这样别人再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这天，吃着饭，她便开始叨叨起来：“大猛，最近你们单位发不发电影票，要是有，回头我在咱院子里分分，还有建平，你那里有什么好的，也留意着，我想着这几天我就和大家伙提这事，趁着大家高兴，咱赶紧把家里房子给盖了。”
苏映红：“妈，你说你，几十个煤球呢，干嘛不要，死要面子活受罪，大杂院里就咱家不要，我和别人出去，别人都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乔秀雅看到自己女儿，嫌弃地瞪了一眼：“有你说话的地儿吗？”
苏映红看她妈这样，一甩筷子，“哼”了声，起身：“我不吃了！”
说完转身就钻回自己小屋去了。
乔秀雅气得一个摔筷子，苏大猛赶紧给她使眼色：“算了算了，你消停点，让别人听到笑话！”
乔秀雅：“还嫌别人不笑话吗？我这辈子哪儿哪儿要强，临末了，名声倒是被她连累了！”
乔秀雅是不太想提自己这个女儿，要不上次她说帮顾舜华相亲，顾舜华提起苏映红，她马上一肚子气呢，因为这个女儿是个圈子，丢人现眼。
圈子也是最近十几年的说法，其实就是女流氓的意思。
苏映红比顾舜华她们小两岁，当初那些大几岁的开始热火朝天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像顾舜华就是那一波走的，而苏映红小几岁，倒是没赶上，等她初中毕业，不想上课了，也没什么班上，家里大人忙着参加单位的运动，哪有功夫管她，她长得有点姿色，以前又在少年宫学跳舞的，一来二去，自然交了几个朋友，成天介跑出去鬼混，学会了抽卷烟，偷偷地跑去跳舞，去什刹海溜冰，和几个小流氓黏在一起。
等苏建平发现自己妹妹竟然成了胡同里向来看不起的圈子时，已经晚了，打也不行，骂也不行，一个看不住就往外跑。
后来也是没法，找了大院里的潘爷，去狠狠地揍了那几个小流氓，闹腾了一场，算是把苏映红和那几个流氓的关系给断了。
可在那之后，苏映红脾气越来越大了，反正你别招惹她，招惹她就没好气。
她怕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怕。
眼看着苏大猛和乔秀雅要吵起来，苏建平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你们还是想想盖房子的事吧，趁着这个节骨眼，赶紧敲定了。”
他最近心里不舒坦，怎么都不舒坦。
以至于乔秀雅最近闹腾什么，大杂院里都在弄什么煤球，他都不想理。
膈应！
他知道，那些煤是顾舜华前面那个男人弄的，她还把两个孩子落了户口，两个孩子都是前面男人的种。
他心里喜欢顾舜华，但两个孩子，心里怎么想怎么难受。
再说，看顾舜华那意思，也看不上自己了。
这人哪，怎么去了一趟乡下，就变成了这样了？她以前那么单纯一个人，现在成了一泼妇！
一抬眼，看到面前被摔在桌上的筷子，想起自己那鬼混的妹妹，更是扯起一抹冷笑。
女人啊女人，这一个个的都成什么样，妹妹小时候也挺单纯小姑娘啊！
吃过饭，难得日头好，院子里人家就把被褥都拿出来外面晒，更有几个就在门前台阶前扯闲篇儿，主要是说煤球。
乔秀雅叹了口气，心想这几天翻来覆去都是煤球，过不去这事儿了。
她看看人多，抓了一把炒花生出来，见到人就分几个，大家和和气气地说话，乔秀雅又夸了一番煤球，她这一夸煤球，果然大家伙就热闹起来，好像和她说话都带着几分亲了。
乔秀雅心里更加不舒坦了，煤球煤球，黑不溜丢的煤球至于吗？
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和大家套近乎，套了一会后，她终于说：“说起来，咱院子里其实也是有点空地儿，你看，我们家旁边这地震棚，盖个房子，不是正好吗？”
她这一说，大家都点头：“对，得盖房子，正说这事呢！”
乔秀雅心里一喜，忙说：“大家都觉得这里盖房子好啊？”
大家纷纷同意：“那可不是么，你看这地震棚多难看，要是盖上房子，那可就齐整了，不盖房子我看着心里不舒坦！”
乔秀雅笑开了花：“那敢情好，我正——”
她话没说完，就见潘爷拿着一张纸过来了：“哟，说起来，还忘了你呢，大猛媳妇，你看看这个，给签个字吧，要不按个手印也成。”
潘爷，那是什么人，做起事来就一股大爷劲儿，东西给你摞这里，你就签吧。
乔秀雅迷惑了：“签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潘爷：“瞧瞧就知道了。”
乔秀雅和谁横，都不敢和潘爷横，当下只好低下头看，看着看着，越看越不对劲：“盖房子？”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
这时候，旁边七嘴八舌的：“对啊，盖房子，就你们旁边地震棚，现在打算让舜华盖房子！”
一旁佟奶奶晒得浑身暖洋洋，慢条斯理地捋着猫：“刚不是说挺好，大家伙都同意啊！”
大家纷纷点头：“对，就说这事呢。”
乔秀雅这当口儿，终于咂摸过味儿来，那可真是平地一声雷，惊得她不轻。
敢情全大院里都知道怎么回事，就瞒着她，这是给她挖好了坑，就等着她往里头钻？
没人和她提过啊，怎么就让她签字？凭什么？
她捏着那纸，看了又看，上面五花八门的签名还有手印，看得她心都慌了，她忙问潘爷：“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潘爷：“这不是咱们舜华回来没地儿住吗？大人孩子三口那么挤着也不是事，我就想着好歹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窝，正好那里闲着也是闲着，让她盖个房子吧！”
佟奶奶笑着说：“全大院都签了字，就差你了。不过秀雅一直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也不是那种盼着人不好的，肯定得签啊！”
其他人纷纷笑：“那可不！刚才她说了，那边盖个房子她也觉得好！”
乔秀雅气得啊，她是觉得自己盖房子好，可没说顾家盖房子好，这算怎么回事！
她不想签！
潘爷看乔秀雅那脸色，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可他哪里管这个。
潘爷可是一位放屁崩坑的主儿，再说，他早摸头苏大猛和乔秀雅这两口子的脉了，于是他直接吼一嗓子：“大猛，爷儿们过来，签个字！”
被潘爷这么一叫，正在洗碗的苏大猛忙跑过来了。
潘爷救过苏大猛的命，就为这个，现在的潘爷说句话，苏大猛都是马首是瞻，服服帖帖地听，再没二话的。
潘爷也不啰嗦，直接和苏大猛提了这茬，苏大猛犹豫了下，看看乔秀雅，乔秀雅脸色难看，可也不好说什么。
潘爷又一催，苏大猛忙点头：“行，行，我签。”
说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签了字。
乔秀雅看到这个，气得啊，肝疼！
她冷笑一声，看看这煤球，看看这院子里的人，再看看那地震棚，她算是明白了，这一院子合起伙来就欺负她！
社会主义社会啊，人怎么能这样！

第23章 电话粥
这两天太阳好，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也都融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弄得台阶上总是湿漉漉的，进进出出都得小心着，免得滑倒了。
太阳好就是晒被子的时候了，大杂院里各家都把被子拿出来挂外头，满院子但凡晒着的地方就是被子。
被子晒了一天，临到天儿快变凉的时候收起来，被子上就一股“老阳儿”味儿，顾舜华将晒得松软的被子叠好了放在外屋的床板上，又过去把佟奶奶的被子也帮着收起来了。
她心情不错。
拿到了全大杂院人家的签字，过去给房管所看了，房管所自然没意见，意思是可以随便盖了，不过人家说好了，盖房子的材料人家可不管。
顾舜华当然也不可能让他们管，她带着两个孩子，坐着公交车，边逛边走，到了邮电局，等了半个小时，打通了任竞年的电话。
等电话那头传来任竞年声音时，顾舜华也不说话，就让两个孩子叫爸。
两个孩子好久没见爸爸了，现在一听爸爸声音，都激动起来，拼命喊爸爸，还四处看，要找爸爸藏哪里。
他们哪懂什么是电话，以为听到爸爸声儿了，这就是爸爸来了。
任竞年在电话那头自然听到了，他忙道：“满满，多多，爸爸在这里，爸爸在矿井上。”
满满平时其实挺懂事一小孩儿，可现在忍不住了，扁着唇儿，“哇”地一声哭了：“爸爸，爸爸，你在哪儿，爸爸！”
平时不爱说话的多多却咬着唇，忍着，没哭：“多多不哭，多多不哭，多多不爱哭……”
孩子说不哭，但顾舜华的眼泪却瞬间落下来了。
她之前不敢让孩子和任竞年通电话，就是因为这个，现在看孩子哭，她也忍不住想哭。
不过她还是赶紧擦了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笑着说：“满满和多多都不哭，快和爸爸说话，爸爸在电话那头，他和你们说话呢！”
任竞年也赶紧哄，笑着逗孩子，还给孩子讲自己在矿井的趣事，讲了隔壁陈叔家养得那条老土狗。
孩子们终于不哭了，他们两个对着电话筒和爸爸说话，向爸爸显摆自己吃到的“喝了蜜”，大排骨，红烧肉，当然还提到了自己结交的小朋友。
“爸爸，我们去大栅栏了！大栅栏什么都有，爸爸你也快来看看吧！”
奶声奶气的小声音，单纯无邪，他们的世界里也只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小朋友而已，他们不懂离婚，也不懂户口，更不懂他们在那本书里被标注下的惨淡人生。
任竞年听到孩子的话，笑着说：“大栅栏有什么好玩的？快和爸爸说说。”
两个孩子便争着说，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说驴打滚，那个说焦圈儿，满满嘴皮子利索，多多说着说着不知道说什么了，急得睁大眼睛，小手儿抓着电话筒，结巴又大声地说：“爸爸，多多都吃了，多多吃了！好吃！爸爸也吃！”
任竞年便低笑出声，笑得宠爱而温暖：“好，等过些天爸爸过去找你们，到时候满满和多多要带爸爸吃好吃的。”
满满和多多就更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他们以为爸爸很快就要来了。
两个孩子说了好一会，顾舜华才接过来电话筒，让两个孩子现在电话屋里玩儿，她自己和任竞年说。
她压低声音说：“你别瞎应承。”
小孩子记性很好，你答应了，回头做不到，你只以为他们是小孩子不懂事，其实小孩心里都记得，也许只是没说而已。
她这两个孩子的将来已经被标注成了那样，她现在格外在意孩子的想法，想维护他们，不想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谁知道任竞年说：“年后我就过去廊坊了。”
顾舜华也没想到：“啊？这么快？”
按说转业手续拖沓着呢，就算快，一般也得半年！
任竞年：“转业手续在办，一时半会办不好，不过组织上已经和廊坊协调好了，我先借调过去工作，转业手续正式办好了再转为正式工。”
顾舜华不敢相信，欣喜不已：“那太好了！太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廊坊距离大栅栏不过五六十公里而已，比起千里之远的巴彦淖尔盟，这就实在太近了！
任竞年听到她笑，也低声笑了：“我现在已经开始做矿井的交接工作了，还有收拾家里，家里的这些家具，你觉得是托人运过去首都好，还是处理了？”
他们在矿上生活，家里自然也有些家具，衣柜和床，桌椅还有箱子，那都是自己找了木头请人打的，有些还是任竞年自己用锉刀慢慢打磨的。
顾舜华犹豫了下，还是说：“首都这里缺木头，家具挺缺的，如果大兴安岭的木头能说准，干脆就卖了，如果大兴安岭那里说不准，运过来也挺好，这里房子小，我们可以拆了重新打。”
任竞年：“我已经和老徐联系了，他说运木材不是事，不光是檩条的木材，还能多运一点打家具，现在的家具也用了几年了，干脆不要了，其实已经有人结婚想买家具，看中了，正好卖给他们。”
顾舜华：“行。”
任竞年听出顾舜华语气中的不舍，便安慰她道：“我们肯定会有新家具，只是马上就进腊月了，腊月里找打家具的也不容易，再说房子没盖，打了也没处放，所以我想着，年后我就去廊坊了，到时候还不如干脆托老徐把木材运到廊坊，我有个战友认识廊坊中石油的转业人员，我和人家联系，打听了下，那边提供职工宿舍，而且地方宽阔，到时候把木材运到那里，我请人打家具估计也便宜，有什么事还能自己动手。到时候打好了，我直接送过去首都，你不就省事了？”
顾舜华一想也是，自己到底带着两个孩子，到时候盖了房子，又在大杂院里做家具，叮叮当当的，街坊好心，不会说什么，但是像乔秀雅那种，难免说句闲话。
况且这年头木材不好整，万一被她看了眼红，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倒不如任竞年先在廊坊打家具，打好了运过来，反正五十多公里，排子车直接拉过去，也用不了多久。
而盖房子这个事，用檩条封顶是最后一步，也不急着非要先运了檩条。
当下自然应着，就按照他说的办，又叮嘱说：“到时候我们盖了房子再量尺寸，肯定不能太大了，太大了也放不下，都得做小的，不图什么好看，实用就行。”
任竞年：“我知道，咱先攒材料，攒好了估计也年后了，到时候地结冻了，我们就盖房子，盖房子我也过去，等房子画好了线，开始动土，我这里也开始量尺寸，订做家具。”
顾舜华连连点头：“你来了廊坊，就算远一点，可周末跑过来还是挺快的，到时候盖房子体力活你就能帮着干了。”
说实话，一些事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运煤盖房子做煤球都是力气活，这些活男人就是比女人干起来轻松，这也多亏了她摊上一群街坊，不然煤块运到首都，她带着两个孩子把煤块变成蜂窝煤，那不知道作多少难呢！
如果任竞年过来就好了，他动手能力强，给他材料，他自己能把房子直接给支起来！
这就是有个男人的好处了。
任竞年当然没二话。
顾舜华心情不错，便又和任竞年说起来：“我打算这两天去找雷永泉，和他说说砖头的事，至于黄土，倒是能自己拉，反正各种东西慢慢攒，攒够了，盖起来，我们在首都终于能有一个自己的窝了！”
说这话的时候，顾舜华心里充满向往。
拥有一个自己的窝，哪怕再小再简陋，也是一个家，这意味着，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可以给孩子遮风挡雨了，有户口有住处，她什么都不怕了！
一时又提起来煤的事：“事情能这么顺利，多亏了高俊的煤，你回头好好谢谢人家！”
任竞年：“我心里有数，家里还剩下两只鸡，两只老母鸡，我都提他那里去了，还有一些别的小件，家里家什，都给他得了。”
顾舜华就放心了，任竞年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他们和高俊以前关系挺好，遇到什么事麻烦人家，倒也不算什么，不过看首都煤球这供应，以后可能还需要麻烦人家，趁着现在任竞年还在内蒙，给人还个人情最好不过了。
夫妻两个又说了别的，任竞年提到他的教材收到了，最近在学，不过事情也忙，只能抽工夫了。
顾舜华看看时间，已经不少时候了，电话费不便宜，心疼，便说：“那先不说了，我让孩子再和你说两句就挂了吧。”
说完就低头招呼孩子。
那头的任竞年便说了一句什么。
顾舜华没听清，正叫过来孩子，便随口问他：“你刚说什么了？”
任竞年闷闷地来了一句：“没。”
顾舜华没多想，让两个孩子和任竞年说话，两个孩子知道要挂掉电话了，舍不得，又有些想哭，不过努力忍住了。
挂了电话后，两个孩子看上去还挺高兴，他们已经眼巴巴地盼着爸爸早点过来了。
顾舜华领着他们往外走，想了想，嘱咐说：“先不要和外人提你们爸爸过来的事。”
满满不懂：“为什么啊？”
顾舜华：“也不一定呢，反正等爸爸来了咱们再说。”
她是想尽可能降低任竞年出现的影响，毕竟“离婚”了嘛，回头等他工作彻底定了，房子攒差不多了，再复婚，事情一步步地来，免得闹出什么茬子，前功尽弃。
两个孩子不懂，不过还是乖巧点头：“好，我们知道了，我们爸爸要来了，不告诉别人！”
多多想了想，突然蹦出来一句：“这是我们的秘密！”
顾舜华抿唇笑：“对，我们的秘密！”
这么说话间，两个孩子走路便有些蹦蹦跳跳的了，拥有了一个神奇的秘密呢。

第24章 姑奶奶的怒
顾舜华又过去了一趟知青办，不过知青办还是让等着，说是回城的知青太多了，前面压了很多都在等，现在倒是有些工作，是给建筑队做工，但他看了看顾舜华，觉得肯定不合适了。
顾舜华问了下情况，确实不合适，钱并不多，很累，而且因为距离远，势必要早出晚归，两个孩子必须托人照顾。
她现在还得忙着分煤球，再攒房子材料，这些都需要操心，没办法去工地上做苦力，照顾两个孩子，再忙这些，已经足够她折腾了，只能继续等合适的机会了。
而煤球这两天也晾得差不多了，干了，一共制了一千出头的煤球，大家拿了一两个试着烧了烧，味道并不呛人，而且很禁得住烧，再晒一天，就差不多可以分了。
到时候大杂院里各家一共分五百多，差不多一户五十块，顾舜华还有五百可以分，这样她自己留下三百块，剩下二百她给“插友”们分了，王新瑞，雷永泉，常慧，还有其它几个，这几天正好聚一聚。
她大致记得那本书中零星提到的，把她和插友们说成蛇鼠一窝，说那些插友们如何死心不改地想帮着自己，哪怕书中只隐约提了一笔，或者含糊其辞地仿佛有那么一茬，她都记着名字。
这几天她时不时想起书中提到的廊坊，真得就是从头至尾就提了一次，提陈璐怎么坐车过去廊坊探望，写得还挺详细真实，仿佛她真做过这样的事情，但关于男主为什么会出现在廊坊，前后又是怎么回事，却提都没提。
但就是那些一笔带过甚至在整本小说中逻辑不能讲通的零星事件，放在她如今的生活中，好像反而更容易理解。
现实中，任竞年调动去了廊坊，于是事情通顺了。
又比如雷永泉那么一个放荡不羁的花心二代为什么在自己落难时依然帮着自己，这些是书中很莫名却又被作者嘲笑过的“蛇鼠一窝”，然而放在现实中，太真实而容易理解了，那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的患难与共。
由此她开始怀疑，书中那些残缺不全的零星剧情，偶尔间让人无法理解的只言片语，可能反而是一些重要的线索，是她扭转一切的突破口。
这天是星期天，大家伙都不上班，一大早喝了豆汁，收拾了屋子，给满满穿戴好了，又给多多扎了小鞭子，她就要过去潘爷那里，商量下分煤球的事，谁知道刚要出门，冯仙儿和陈璐便来了。
冯仙儿一进门便絮叨开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们提提，也该让耀堂去拉煤啊，耀堂没什么事，让他去干，好歹也帮衬着咱街坊干点活！”
一时又说：“这里正愁煤球不够用呢，晚上冻得鼻子趟水儿，这下子好了，不缺煤了，咱自己的东西，肯定先紧着自己用！”
冯仙儿一边说话，一边觑着顾舜华。
经过最近的事，陈翠月对顾舜华已经高看一眼了。
怎么说呢，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这可是直接弄来了一吨煤的女儿，让街坊都高看一眼，甚至连潘爷都罩着的女儿，可算是给她老顾家长脸了。
而且这个女儿主意正，她看出来了，自己在这里絮絮叨叨，女儿不见得听自己的，几句话怼过来，自己也没法发脾气了。
是以陈翠月也没太敢吭声，就等着顾舜华发话呢。
顾舜华将夜壶塞床底下，洗了洗手，笑着说：“舅妈过来了，快坐，吃了吗？”
却是根本不理刚才那话茬。
陈璐坐在一旁，心里一阵阵的不舒服。
从顾舜华竟然将两个孩子带回首都，事情就不对劲了，她本来想着，就算有些小意外，但一切事态发展总归会回到本来的剧情上，那个孩子落不下户口，可能最后会被顾舜华送回去内蒙，那最后殊途同归。
她只要等在这里，等着任竞年从内蒙过来首都，等着任竞年看看顾舜华那无情无义的嘴脸，任竞年伤心失望，自己就能趁虚而入，用自己的温柔善良感动任竞年，用自己的善解人意打动任竞年的心，在任竞年心中存有一席之地，当任竞年功成名就时，他的心里，只会有自己，也只能有自己。
但谁想到，顾舜华竟然还真把两孩子户口落下了。
落下户口，孩子就不可能再送走，至少顾舜华抛弃儿女这个事是成不了，只能抛弃丈夫了。
偏偏，顾舜华竟然没什么相亲的意思，反而热火朝天地运起了什么煤。
那些煤，还是任竞年帮解决的吧！
这些，从来不是她剧情中提到过的，毕竟她又不是什么钻研这块历史的学者，更不是研究首都民俗的专家，她顶多模糊地记得改革开放的大概年代，记得北京户口值钱，记得房价要涨，其它细节，也说不出来了。
阅历反映在她的小说中，这一段剧情很单薄，就是写顾舜华相亲，嫁给别人，嫌弃任竞年，然后就行了。
而现在她虽然生活在这个年代，可能知道的也不过是身边发生的那些，再多，什么煤球怎么运，什么盖房子房管所，她爸妈没教过，她穿书前没经历过，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知道。
所以顾舜华如今所做的一切，她看得有些懵。
她甚至开始产生了自我怀疑，在这个书中的世界，到底是按照她的剧情运转着，还是已经逐渐脱离了原来的轨道，开始趋向于历史本来的发展？
还有这个顾舜华，她为什么可以摆脱剧情原有的轨道，走出一条和她预想截然不同的路？
分明，所有的人，都在书中剧情的框架内，甚至连任竞年，尽管当时眸中对自己有些不屑，但是也阴差阳错地递给自己一个削好的苹果不是吗？
陈璐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舜华。
她觉得她现在必须稳住，不能轻举妄动，要耐住性子等，等任竞年来了，她的男主上场，也许一切就可以步入正轨了。
比起陈璐，冯仙儿却绷不住，她笑了笑，对顾舜华说：“舜华，赶明儿我让你舅过来搬吧，咱是把煤块都给做成蜂窝煤了是吧？其实犯不着，那么麻烦干嘛？就直接烧煤块子挺好的，过去那会儿咱大栅栏瑞蚨祥的老东家，烧煤块子，那烧得屋子里暖和啊，惹得一群小孩都过去捡人家家里煤核，那才叫排场！”
顾舜华一听，笑了：“妈，你看，我舅妈果然就是大宅门里走出来的，和咱们小门小户不一样，瑞蚨祥老东家那是什么人家，也就舅妈和人家比划比划，咱们家啊，掰着手指头算计几块煤，还是得老老实实做了蜂窝煤来烧！”
瑞蚨祥是绸布店，那都是清朝光绪时候开的，京城老字号了，所谓的“头顶马聚源、身穿瑞蚨祥、脚踩内联升”说的三家老字号，瑞蚨祥就占了一个位儿。
瑞蚨祥就在他们胡同走出去一拐，没多远。
陈翠月听自己闺女这么说，她也觉得，弟妹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才几块煤，你怎么就和人家瑞蚨祥老孟家比起来了，咱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当下便也劝冯仙儿：“仙儿，咱家是捡煤核的人家，不是扔煤核的人家，话不能这么说，说出去让人笑话。”
什么叫捡煤核呢，就是大户人家烧煤，那煤烧不透，最后中间会剩下一点，于是等人家脏土倒出来，穷苦人家的就去捡，大人抹不开这个脸，就让孩子去，捡了回家自己烧，或者再穷的，还能捡了攒起来换窝窝头吃。
冯仙儿没想到陈翠月竟然这么说，便有些讪讪的：“说得也是，我就说说闲篇儿，这不是家里冷嘛，姐，昨晚上耀堂冻得鼻子趟水儿，我就说你傻啊，自家有煤，你倒是在那里受冻，姐，你说着是不是死心眼！”
顾舜华有些惊讶地停下手中动作：“舅妈，你意思是？”
冯仙儿有些没好气，废话说了一箩筐，她竟然还问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是当长辈的，也不好明说，就给陈璐使眼色，谁知道陈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那里没看到一样，她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说舜华，咱家既然有煤，先让我拉点回去吧。”
顾舜华一听这话：“嘿，我说舅妈啊，你怎么不早说！”
啊？
冯仙儿：“怎么，现在晚了？”
顾舜华：“那可不，这都得有先来后到的，这些煤球，我都已经许出去了，一点多余的都不剩下了！”
说着，她转头对陈翠月道：“妈，你说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提一句，害得我一块煤球都没给舅妈留，这可真是，耽误了！只能等下次了！”
陈翠月瞪大眼，她没提吗，她提了啊。
再说，怎么就一块没剩下，她张口：“舜华，你算算这煤球，怎么也有剩下的，让你舅舅好歹用点，不然你舅舅冻坏了，这算谁的？”
顾舜华：“这可不行，我这煤球都是算好了，各家给多少，到时候人得给我签字盖房子呢，缺了一块煤球，我这房子盖不起来算谁的？就算有剩下的，那也是要用来还人情债的，人家帮我落户口，帮我别的，这一个个都是债，那是十斤五花肉都还不起的债，全都指望这煤球还了！”
陈翠月一听牵扯到房子的事，顿时不吭气了，这算是拿住了她的七寸，她也想让顾舜华房子盖起来，以后孩子在身边不说，好歹家里房子不用给顾舜华留着，只需要顾两个儿子。
这是大事，陈翠月分得清轻重。
冯仙儿：“你盖房子归盖房子，至于缺那一块煤球吗？”
顾舜华不想掰扯这个，直接对陈翠月说：“妈，我过去管孩子了，你和我舅妈说说这个事，这里面道儿太深，我年轻，说不清。”
说完，直接抱着孩子转身过去外屋了，让陈翠月去应付这母女两个。
冯仙儿气得够呛，陈翠月连忙劝：“瞧这孩子，说话没遮没拦的，仙儿啊，你可别往心里去。”
冯仙儿耷拉着脸，阴不搭地说：“我往不往心里去不打紧，姐，关键是耀堂，耀堂冻得直打哆嗦，你要舍得，你就让你弟冻着！”
说完她起身，一扭屁股，掀起厚棉帘子：“先回去了！”
反倒是陈璐，看了这一场戏，心里更添了疑惑，知道这顾舜华现在不是好惹的，连忙笑着宽了宽陈翠月的心，之后自己才出来。
出来后，她皱着眉头，一个劲地瞎想。
在她那个年代，她只在公司晚会上见过一次顾舜华，乌发长裙，被任竞年挽在手里，人见了都说董事长夫人雍容华贵，保养得好，也都羡慕她福气好。
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性子，她不知道，只是被任竞年挽在手里的女人，她打心眼里不喜，觉得那么一把年纪就算保养再好也没年轻人的鲜嫩了，便在自己的书中，随意编排一番，把她支开了。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挣脱了剧情，自己扑腾开了。
陈璐阴着脸，心不在焉地往外走，一抬头，恰好看到苏建平。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走过去。
她的剧情，还是得由她来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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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翠月看自己弟妹走了，想想这事，怎么都觉得别扭，太别扭了，她也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怎么着，反正就是觉得事情不能这样！
于是跑过去外屋找顾舜华，想和顾舜华提提这事。
谁知道顾舜华正给两个孩子穿衣服呢，见到她，直接说：“妈，你想处处敬着他们，我没得说，但我不欠他们的，反正别找我开口，找我开口，耽误了我的事，以后我没房子住，我就住他们家吃他们家，或者妈你就把家里房子给我住吧，我哥我弟你也别想管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一点东西，还是自己想法争取来的，谁要急赤白脸地抢，姑奶奶就豁出去了。”
她这话，依然是不紧不慢的，不过那语气可不好听。
要是之前，陈翠月可得好好说说自己这女儿，但现在，她也有点不敢了。
在外面，你要能弄来这一车煤，人家就敬你是爷儿，自己这女儿是给家里长脸的，而且看这性子，真不是软和人能随便捏。
可想想自己弟弟家，还有陈璐，关键是陈璐还受冻呢，到底是不落忍，不由得叹口气。
顾舜华将两孩子拾掇利索了，又领到了前屋，今天早饭是顾全福做的，豆汁焦圈儿，老传统吃法。
顾跃华闷头喝着豆汁，突然想起来：“咱妈呢，怎么不见人？”
顾舜华也纳闷：“不知道，刚才我舅妈过来，说要煤球，我没理，妈倒是也没多说，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之后便明白了：“估计是去舅舅家了，今天舅妈过来要煤球。”
顾跃华一听就把眉毛拧起来了：“煤球？就他们家这样？咱们为了煤球忙忙叨叨的几天就没功夫喝口水，他们倒好，现在煤球晒好了他们来要了，哪来的脸！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去吧！”
顾舜华看他这样，好笑：“瞧你，还来劲儿了，你操心这个干吗？这几天想好了没，到底要不要参加高考？要的话就赶紧报名。”
顾跃华正来劲儿，突然被顾舜华这么一问，顿时熄火了。
他叹了口气：“姐，你也知道，我就是懒，我这种懒人，让我去考试，我真是犯愁。”
顾跃华：“人活这辈子，不可能总舒坦地躺那里图现成，没有远虑，就有近忧，你现在不使劲，以后可不就一辈子卖力气辛苦，顶天了，咱爸咱妈退了后，你顶他们的工作接班，你觉得你是能在灶上打下手，还是能做得了缝纫厂的裁缝？”
顾跃华一想，脸色不太好看，这两个活儿，他都未必做好，再说前头还有一个大哥，大哥回来后，也得找事儿干，前面一哥哥一姐姐，这顶班的事还未必落他头上呢。
顾舜华：“你就听姐一句劝，现在使使劲，考上大学，哪怕上个中专，好歹有个好前途，总比你现在吊儿郎当混着好，就这么混下去，能有个什么出息？”
如果弟弟能考上大学，根据她对后面世道发展的认知，虽然以后大学生不值钱了，但现在还是值钱，考上大学，毕业了，分配一个单位进去，至少能占一个好坑，就算将来有什么下岗这一说，那也是十几年后了。
但考上大学增长的见识，以及进入国家好单位的资历，那是长自己身上，别人抢也抢不走的。
顾跃华到了这个时候其实也有些心动了，他叹了口气：“姐，你说的对，不过我当时基础也不好，吊儿郎当没好好学，能不能考上还两说呢，就怕使半天劲儿，最后没考上，白折腾一场。”
顾舜华：“那也比不折腾强，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顾跃华想了想：“姐，要不这样吧，我先去买了课本学着，但是这事你别告诉别人，我怕万一别人知道了——”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顾舜华却明白他的意思，抿唇笑了：“我知道，咱先自己偷偷学，到时候考上了，一鸣惊人！”
顾跃华想想也笑了：“姐你想得太美了。”
顾舜华劝了弟弟，把孩子拾掇利索了，先找了潘爷，商量了商量，之后把孩子留佟奶奶那里，自己就去找雷永泉他们了。
她先去了雷永泉家，雷永泉家可不是一般人家，他家住四合院的，独门独户那种，也就是顾舜华口中的“大院孩子”。
要知道在他们小时候，大院孩子和胡同孩子这是两种人，彼此都玩不到一块儿去，也不用有什么仇怨，看不对眼就能打起来。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了，雷永泉那样的大院孩子和他们一起去内蒙古，还不是一样受罪，大家伙儿就都是好插友，什么大院胡同的，也不会计较这个。
顾舜华进去雷永泉家大院，他家是有警卫在门前的，通报了后才能进去，一进去便见雷永泉正在院子里香椿树下练八段锦呢，冬天，天够清澈，四合院古色古香，雷永泉穿着一身雪白对襟棉大褂，把一套八段锦舞得虎虎生风，倒是挺有看头。
他这个人就这样，文雅点说是风流倜傥，俗气点说是骚包，之前在内蒙，日子苦，不够他发挥的，等以后改革开放，他应该是几个月换一个对象。
练到一半，雷永泉收了拳，看到了顾舜华：“舜华，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顾舜华便笑了：“永泉，回了首都，我都认不出你来了，瞧这大褂，得是瑞蚨祥的吧！”
不得不说，雷永泉就是和大家伙不一样，现在大家都喜欢穿工作服，而且最好是粗纺的劳动布才好，除了劳动布工作服，就是“国防绿”了，“国防绿”就是绿军装，这就是时髦，大家都喜欢，穿出去买东西人家服务员都高看你一眼。
可雷永泉，人家就不在乎这一茬，就穿老式的对襟褂儿。
如果是以前的顾舜华，怕是不懂，现在却多少明白，这就是讲究吧，已经超脱了工人阶级世俗品味的讲究。
雷永泉没在意，笑着说：“就随便穿穿，谁在意这个，家里有什么穿什么，我听说你回来了，还说咱们聚聚，一起吃顿饭，你倒是先来找我了，倒是让我过意不去。”
顾舜华便和他说了蜂窝煤的事。
其实也就说说而已，来之前她没想到雷永泉家里这么好，早知道的话就不来了，一看人家家里这气派，也不像是缺蜂窝煤的人。
以后，他可是商界一能人，自己生病，他还帮自己找国外的专家呢。
果然，雷永泉道：“煤球我家倒是有，不缺这个，你去问问常慧她们吧。”
顾舜华笑着道：“行，我瞧你也不缺，算我白来。”
雷永泉：“你就别笑话我了，你看我还是闲人一个，没去处呢。”
顾舜华：“你工作应该不愁吧，这还不随便分？”
家里坟头长了蒿子草的，有路子，回城安置个工作不是事。
雷永泉带着顾舜华进了屋，给顾舜华沏茶，边沏边说：“先不着急工作，我想考大学，虽然年纪大点，但试试吧。”
顾舜华捧着茶，看看他家这摆设，老式圈椅，八仙桌，旁边还有沙发和电视。
顾舜华：“你家还有电视，这是国外进口的吧？”
雷永泉点头：“是。”
说着，把电视机打开了，先是咔嚓嚓白雪花，接着就出人影了，出来的是新闻，北京台的新闻。
顾舜华：“我算是开了眼！”
雷永泉：“我就一混着的，也就靠家里了。”
顾舜华喝着茶，便随口问起他考大学的事，问他都用什么复习资料，雷永泉一向做人局器，不是那藏私的，当即进里屋，给她拿了一大叠复习资料：“瞧，都在这里了，你看看，有想要的吗？”
顾舜华眼睛一亮：“这都是外面市面上找不到的啊！”
雷永泉看出来了，挑眉笑了：“你想要，我给你复印一份，瞧你那馋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到什么好吃的呢。”
顾舜华忙点头：“好啊好啊！”
雷永泉收拾起来，带着她去另外一屋，随口问：“替任竞年要的？”
顾舜华：“他正在备考，还有我弟弟，我也想让我弟弟考考，我只能先算了。”
说着，便趁机提起自己打算盖房子需要砖的事。
雷永泉：“砖的事，你可找对人了，我可以帮你弄点，不过得等等，看看那边什么时候凑手。你现在盖房子，这个就明智了，接下来两年，住房肯定紧张，赶这个节骨眼上，房管所管得松，你赶紧把地盘占住吧。”
顾舜华：“嗯，听你的，那砖的事，你就帮我多操心了。”
她明白，雷永泉后来成了大商人，其实和他的背景分不开，他搞房地产，那都是眼光和消息，现在雷永泉能说出这种话，这就是人家的远见，这点上来说，她这种胡同孩子是真没法比。
也幸好知道了那本书的内容，才能明白人家话中的深意。
雷永泉认真地道：“舜华，咱们是什么交情，在外面一起混了八年，你们的事，我能帮的，肯定尽可能帮，有什么事，你说话就行，甭和我客气，知道吗？”
顾舜华听着这话，有些感动，点头。
感动是感动，可顾舜华也知道，以前大家在内蒙，是插友，生死之交，一个锅里吃饭，没什么区别，可回来首都了，大家家境不同，昔日的插友不在意这些，什么事都愿意帮忙，但你开一次口，就是卖一次过去的交情，卖多了，交情也就变味了。
所以万不得已，她并不会开口，人家有这个心她就感激了。
一时两个人提起来，雷永泉说等任竞年年后过来首都，大家组织之前的插友聚会一次，这么说着，顾舜华想起常慧，觑他一眼：“你和常慧到底怎么回事？”
雷永泉本来笑嘻嘻的，听到这个，那笑就收了：“没什么，就这么着。”
顾舜华拧起了眉：“你别怪我多话，咱们都是一块儿走过来的，知根知底，也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是盼着你们能好，遇到什么事，尽可能多包容一些吧。”
她说这话是有原因的，因为常慧后来随便嫁了一个，生活得并不好，至于雷永泉，虽然书中并没明提，但她隐约感觉到，他在后来也有些遗憾，且到了后来年纪大了，花天酒地，又出车祸，也是不顺。
她不知道该怎么改变雷永泉和常慧的一切，就试探着去劝劝。
总归是年轻时候最美好的爱情，能捡的，尽量捡起来，也许以后的结局也就变了。
雷永泉抿唇，唇畔有着苦涩：“舜华，咱们在内蒙，大家伙日子过得苦，但整天介瞎乐呵，没别的心思，现在回来了，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舜华听着，多少明白，常慧家境一般，雷永泉却不一样，反正回来，大家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
离开的时候，天竟然下起来小雪，雷永泉说要送她，她没让，有公交车呢，再说也没多远，雷永泉找了一把青色油布伞，又给她找了一个大帆布袋子，将两份高考复习资料都放进去。
提着大帆布袋子，打着油布伞，等到伞上覆盖了一层淡薄的白绒花时，她到了常慧家。
常慧家住新街口，低矮破旧的平房，住房条件并不比顾舜华家好。
顾舜华进屋的时候，常慧正在家里洗衣服呢，冻得一双手像红萝卜。
顾舜华把煤球的事和她说了，她高兴得要命，搓着手说：“就缺这个呢！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顾舜华陪她聊了一会，其间自然说起雷永泉了：“你说你，现在条件这么差，你怎么不和雷永泉说说，好歹请他帮个忙。”
顾舜华的心里，下意识觉得，雷永泉和常慧关系更亲近，也许能张开嘴。
然而一提雷永泉，常慧神情就淡淡的：“白瞎，不是一路人，我已经不去想了。”
顾舜华微怔了下，她没想到常慧提起雷永泉来竟然这么淡漠，就好像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一样。
她想劝，竟然张不开口，一时恍悟，或许对常慧来说，她和雷永泉没能在一起，让她去求雷永泉，反而比自己更难开口。
姑娘家也是有自尊的，落魄了，哪能去求没有缘分的爱人。
顾舜华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随便聊了几句，告诉她自家地址，让她等会去拉煤球。
最后又到了王新瑞家，王新瑞不和她客气，商量好了时候，说好了下午去拉。
拜访了一遭儿，回来顾舜华就找了潘爷，恰好这个时候中午了，大家伙都在，开始分煤球，一家五十块，热火朝天的，一个个都跟过年一样。
这时候王新瑞和常慧家里人也来了，拉着排子车，各自装了七十块，算是大丰收了。
这么忙乎了一中午。煤球也就分完了，剩下三百多个，她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外屋旁边的地震棚里，又盖上了草垫子，草垫子上再加盖一层油布，压上两块土疙瘩，这样刮风下雪都不怕了。
做完了这件事，她心里总算舒了口气，她想着，接下来就给孩子找幼儿园，找到合适幼儿园送出去，然后自己就能去找活儿干了。
就算知青办没有，自己好歹也得找一份临时工，苦点累点没什么，但不能就这么坐吃山空。
任竞年目前看是靠得住的，但她也不能把所有希望放他身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最稳。
好不容易忙完了，她赶紧跑去邮局，先给任竞年邮寄了一份复习资料，又把另一份给了顾跃华。
顾跃华看着那些复习资料，也有些惊讶：“姐，你哪来的，这可是好东西！”
顾舜华：“就我一插友，人家爸是副校长，妈也在政府部门工作，爷爷更是了不得的人物，人家有这个路子。你别操心这么多，资料给你带来了，好好复习，怎么着也争取能考上，考个中专也不错。”
顾跃华苦着脸：“姐，我都被你逼这份儿上了，赶鸭子上架，不考也不行了！”
顾舜华看他那样，忍不住笑。
其实说实话，她自己并不是读书的料，不太爱那些公式定理，看到就头疼，但这个弟弟人挺聪明的，她逼一逼，也许能有出息。
无论怎么着，自己得了先机，知道了那本书的内容，怎么也得扑腾着给亲人们争一条路子。
姐弟两个正说着，多多跑进来了：“妈妈，煤球儿，煤球儿！”
她生下来瘦弱，大运动和说话都比一般小孩儿晚，到现在说话也不是太利索，只是蹦词儿。
顾舜华没多想：“咱们煤球分好了，以后咱弄个炉子，也有煤球烧了。”
顾全福已经开始帮她做炉子了，老北京传统的白炉子，明天就能做好了。
多多却有些着急，摆着小手，急得额头都要流汗了，最后终于攥起小拳头，扯着稚嫩的小嗓子大声地道：“姥姥，煤球，姥姥搬煤球！”
顾跃华听这个，拧着眉头，顿时意识到不对劲了。
顾舜华也想到了，姐弟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连忙跑出来。
结果出来一看，冯仙儿正在外屋旁边，拿了一个大簸箕，要往簸箕里放煤球，已经放了两摞了，一摞有七八个。
顾跃华一看就怒了，骂道：“丫挺的，这是干嘛？？”
老北京话里，带上“丫”这字，就是挺难听的骂人话了，就是说你丫头养的，顾跃华也真是脾气上来了，要是以往，再这么他也不能对着长辈出这种腔。
顾舜华也马上沉下脸了，一步过去：“我还说哪里来的贼偷我煤球，竟然这么不要脸，提着簸箕大白天硬抢我东西，敢情是舅妈！”
这话更是不客气，就差指着鼻子骂你不要脸了。
冯仙儿差点恼了，不过想想自己的煤球，勉强忍住，赔笑：“哟，舜华，我过来拿几个煤球，家里没煤烧了。”
顾舜华：“拿煤球？怎么，拿煤球也不和我知会一声？”
冯仙儿扬眉：“我和你妈提了，你妈什么都没说啊！不就几个煤球，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你家大人都应了。”
顾舜华听着都笑了：“舅妈，这是我的煤球，辛辛苦苦运来的，你问我妈，能做的得了我的主吗？”
冯仙儿还要说什么，这时候旁边陈翠月急忙忙跑过来了：“屁大一点事儿，嚷嚷什么，就几个煤球，你舅妈要，就让她搬好了，你啊你，舜华，怎么这么大人了，一点不懂事！”
如果是平时，她也不敢对顾舜华这么说话了，毕竟现在顾舜华给家里长脸了，再说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不听大人话了。可这不是顾舜华直接给冯仙儿下不了台面吗，她一看这情景，浑身不舒服起来。
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得说个话！
顾舜华听这个，笑了。
她抬起脚来，直接对着簸箕上的煤球踩上去。
要知道煤球都是蜂窝煤的，里面全都是窟窿眼，哪经得住这么踩，这么一脚下去，煤球踩了个稀烂。
周围街坊听到动静，全都从窗户里探头看过来，有的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结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顾舜华把煤球踩烂了。
大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惊得瞪大眼，姑奶奶可真行，就这么一脚跺烂了！

第25章 顾妈的觉悟
大家伙眼看着煤球就被踩了一个稀巴烂，一个个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那可是煤球，煤球啊！
平时你家炉子没火生炉子，去找人家借一个烧半截儿的煤球，你还得还人家一个，都是街坊，为什么这么讲究？因为煤球得来不易啊！那都是定量供应的！
煤球本上就那么多格格，划一下就少了，再划一下就没了，你说破天，再有钱，想买也买不到啊！
结果顾舜华竟然就这么踩了一个稀巴烂！
而这当口儿，陈翠月和冯仙儿自然也惊得不轻，陈翠月眼泪都啪嗒啪嗒往下掉：“作孽啊，好好的煤球儿，你就这么糟蹋？”
顾舜华冷笑一声。
她拧着眉，朗声道：“这是我千辛万苦托着关系运来的煤块，也是院子里街坊你一把我一把帮衬着做成的煤球，可就算得来再不容易，我也不喜欢别人随便动我的东西，动了，那我宁愿不要了。”
说着，她再次用脚踩过那些碎了一地的煤球，所有的人都盯着煤球，毫不留情被踩了稀巴烂的煤球。
她声音轻淡，嘴里却都是狠话：“有人偷煤球，那就是不想让姑奶奶过好日子，姑奶奶过不好日子，以后，谁也甭想过好日子。”
以前旗人家里的姑娘，出嫁没出嫁的都是姑奶奶，时候长了，北京胡同里大妞和人斗嘴，也是张口就自称姑奶奶，姑奶奶这话一出口，这火气可真就是上来了。
陈翠月伤心又难受：“一个煤球，至于吗？你不想给，你说啊，你别糟蹋东西！”
顾舜华倒是冷静得很：“我说了，有人听吗？”
冯仙儿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煤渣子，也是傻眼，她不明白地看着顾舜华。
她想起女儿说顾舜华变了一个人，她还没听进去，现在一看，这可说得真真的！
这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这当口儿，顾全福过来了：“这是舜华的煤球，没和舜华说一声就搬，这就是偷。”
陈翠月哭着说：“这哪是偷，这是——”
顾全福突然吼了一声：“你闭嘴。”
陈翠月猛地吓一哆嗦，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顾全福，他竟然对自己这么说话？
顾跃华也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质问：“妈，你太不像样了，你凭什么动姐姐的煤球？姐姐带着两个孩子受冻，你心疼过吗？现在你倒是帮外人对付姐姐！”
当初下乡的事，顾跃华知道，但那个时候他小，说话也不管用，但他心里门儿清，知道怎么回事，也一直存着不满。
要不然也不至于见到陈璐就爱答不理的。
陈翠月还想说什么，周围的人也都一拥而上，劝陈翠月，那话里意思自然是说陈翠月不应该，说她偏心。
冯仙儿见情况不好，也觉得臊，扭脸趁着人没注意就跑了。
陈翠月被街坊劝训了一通，自己觉得没面儿，一甩脸，没好气地回屋去了。
街坊们看闹成这样，也都劝顾舜华，让她消消气，又要帮她收拾煤渣子：“这个还能用，回头和点水，当煤饼子用就行了。”
顾舜华其实心里也有谱，发火归发火，不能糟蹋好东西，反正今天她这气势，估计不光把她妈镇住了，还把街坊都给镇住了，她就不信乔秀君还有苏建平什么的还敢来找自己麻烦！
当下也不劳烦街坊，自己将那些煤渣子都收在簸箕里，白色的雪混在乌黑的煤渣子里，冰得手指头打哆嗦。
这个时候多多和满满过来了，晃晃悠悠的踩着雪，一起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顾跃华一把将俩孩子拽一旁：“你们乖乖的等着，别碰这个，回头一手黑，舅舅来拾。”
旁边街坊见了，感慨：“多好俩孩子！”
可惜了，离婚了，爸爸不在跟前，跟着妈在姥姥家，过得这叫什么憋屈日子啊！
这个时候大家帮着收了煤渣子，又拿了扫帚仔细扫干净了，劝了顾舜华几句，让她别往心里去，这才各忙各的去了。
顾舜华抱着孩子回屋，顾跃华怕她多想，还过来劝劝她，她好笑又好气地说：“用你劝，你回屋好好学习去吧！”
顾跃华：“得，瞧你还能骂人，精神着呢！”
说完笑嘻嘻地回屋了。
这个时候，顾全福已经给她做好了煤炉子，他们现在用的煤炉子一般都是用石膏和黏土做成的，北京人管这种炉子叫白炉子。
白炉子其实是有讲究的，以前都爱用庞公道铺子的，顾家也有过庞公道的白炉子，不过贴了大字报后，那种白炉子也就没了，怎么没的也说不清，反正被人家抬走了，留下现在的，就是顾全福自己用石膏黏土做成的。
这白炉子并不大，小小的一个，不过能烧蜂窝煤，能取暖，还能把冷硬的窝窝头片放在上面烤得焦黄酥脆。
一个白炉子，几百个煤球，这就是她和孩子这个冬天所有的温暖。
顾舜华呆呆地看了炉子一会儿，看着里面明灭的光，外面下着雪，屋子里有了炉子多暖和啊，她蹲下来给炉子续了一块煤球，又用烧火棍捅了捅炉子眼，捅得透透的，这样烧起来更旺。
她并不想节省蜂窝煤，抠抠索索犯不着，她相信自己只要豁出去，将来能挣很多钱，不愁没煤用，她就得让她的孩子烧着蜂窝煤，痛快地烧，把屋子烘得暖洋洋，那才叫舒服呢。
这时候，衣角被扯了一下，她回头看，就见多多正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看到她回头，多多蠕动了下唇，小声说：“妈妈，不气气。”
顾舜华略怔了下，才意识到，她的女儿害怕她生气，在哄着她。
她看看满满，满满也正站在床边，拼命做出很乖很乖的样子。
好像他很乖了，妈妈便不会生气。
她的心便像海绵一样，吸饱了水，酸酸涨涨，却又带着一丝温暖的甜蜜。
她伸出手来，牵住多多的手，然后牵住满满的手，一双带了煤渣痕迹的手和两只小手牵在一起。
她把他们轻轻地握住，之后道：“满满，多多，妈妈并没有生气。”
她用温柔坚定的声音道：“我们现在有了煤球，有了炉子，我们还有钱，妈妈会想办法让你们进幼儿园，年后我们还会盖房子，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妈妈很高兴。”
她想，她现在足够泼辣，足够无畏，她可以豁出去一切，只要能守护好这两个孩子，让她怎么样都行。
至于别的那些，她可以不在乎啊。
在乎那么多干什么，能换成蜂窝煤吗？
***
陈翠月进了屋后，“嗷”的一嗓子便哭出来了。
大家住大杂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讲个规矩，也都在乎面子，陈翠月是要脸的人，今儿个这事，她承认是自己不对，可就算自己不对，怎么能那么不给自己面子？
不就是陈璐家用点蜂窝煤，怎么就不能用了呢？
陈翠月想不明白，她没能给陈璐家挣到煤球，她心里难受，她心里憋屈，她当众丢人现眼，她更难受，凭什么啊，凭什么不给人家啊！
陈翠月扯着嗓子哭：“就是一个煤球，你们至于吗？你们至于吗？就看我的面子不行吗，把煤球给他们不行吗？！我看舜华这不是挺大方的，满大院分了一个遍，怎么就不能给仙儿，仙儿好歹还是亲戚，陈璐是我亲侄女呢，大杂院里隔了一层，你们懂不懂礼儿，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
顾全福阴着脸：“你再说一遍。”
陈翠月心里窝得慌，她没法给陈璐挣到蜂窝煤，她太难受了，她捶打着床铺盖，瞪着顾全福：“这还让人活不活，这还让人活吗，我不活了！”
顾全福二话不说，抬起手，直接给了陈翠月一巴掌：“你给我闭嘴！”
这么“啪”的一声下去，陈翠月懵了。
脑子里嗡嗡嗡的，她半天没咂摸过味儿来，她怎么就被打了？
要知道顾全福可是本分人哪，当年他当掌勺那会儿，再风光，他也没和人红过脸，就是这么一个人，今天直接给自己一巴掌？
陈翠月顿时疯了一样：“不过了，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受不了了，我熬不下去了！”
顾全福却是凄凉地冷笑一声。
这些年，她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最近这几天，他越来越清醒，就跟混混沌沌的脑子被风一吹，他整个人都一个激灵。
他回想起过去的事就气不打一出来，他想起女儿的种种就愧疚，他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混！
这种愧疚之后，面对陈翠月，是滔天的怒意。
他沉痛地看着她，怒吼道：“这个家，你要是不想要，你就回你娘家，你给人家弄煤球，你去和人家过去，你闺女不是你亲闺女，你儿子不是你亲儿子，只有你那弟弟弟妹还有侄女才是亲的，你不想过你滚，给我滚！”
陈翠月愣了三楞，脚底下趔趄，捂着脸往后退。
她不敢相信地道：“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说着，扯过旁边的木头箱子来，哗啦一下子打翻了，从里面挑拣自己的衣服，一边挑拣嘴里一边念叨着：“我走，我走，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你自己一个老头子自己过，你以后也别想我伺候你，我不管你了！”
她大张旗鼓收拾了一番，可就那两件衣服，最后终于还是收拾好了。
她狠狠心，咬咬牙，抱着包袱，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一走出门，外面风夹着雪哗啦啦地吹来，她那后悔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当然不想离开这个家，这是她的家啊，可，可可周围没有一个人上来劝，连个给她台阶的都没有，她自己能说什么。
也是恰好，她看到顾跃华从里屋出来，她马上凄厉地喊道：“跃华，你就没妈了，你就要当没妈的孩子了！妈要走了！”
顾跃华看傻眼了：“妈，你别这样——”
他赶紧跑过来拦住：“妈，你好歹给姐赔个不是，这事儿算过去了行不？你给姐赔个不是咱们都各让一步！”
让一步？赔不是？
陈翠月哪能干这种事，偏偏这个时候周围不少人看过来，她就真受不了了，当着这么多人，街坊邻居竟然都只是看热闹，竟然没一个给她台阶的，她只能跺脚嚷道：“赔不是？没门，我凭什么赔不是，我就算错了你们也不至于这么对我，我走！”
说完，闷头就往外走。
周围一群街坊都看傻了，他们都看到了陈翠月脸上那巴掌印，都纳闷这顾全福那么好脾气的人竟然有一天会打媳妇，不过——
今天陈翠月确实也太不像话了，舜华那孩子多可怜，娘家也不帮衬着，好不容易自己弄了煤球，娘家还想敲那么一笔竹杠，这办得叫什么事啊！
陈翠月彻底心凉了，她没想到竟然没人拦着她，咬咬牙，她哭着跑出了大杂院。
*
顾舜华在外屋照顾两孩子，把黄米面奶油炸糕放炉上烤了烤，烤得那冷硬的炸糕重新泛起来金黄的油光，才拿了给孩子吃，又拿来暖壶给孩子倒水，不过暖壶里的水也只是勉强不凉而已。
家里一共两个洋暖壶，用的时候久了，都不太能保温了。
顾舜华便想着，得想法搞点票，只能再去麻烦王新瑞了，洋暖壶，手电筒，蜡烛，烧水的铁壶，还有锅，这些她都需要。
她不可能一直靠着娘家生存，自己盖了房子后要自立门户，锅碗瓢盆，都是消耗，都得有。
顾舜华把已经没多少热气的水倒在了茶缸子里，让两个孩子喝。
多多：“妈妈，水凉了。”
其实并不凉，可天冷啊，天冷了，就恨不得有点热气腾腾的水就那么吹着喝才好呢。
顾舜华便说：“先喝嘴里暖暖再下肚，等过两天妈妈想办法买一个暖壶，咱就能天天喝热水了。”
多多乖巧地点头：“多多不冷，多多不怕！”
说着，勇敢地大口喝下了。
顾舜华便笑了：“喝了水，我们洗洗手。”
她刚才捡煤渣子，弄得满手黑，便拿来搪瓷脸盘，仔细地清洗了，洗的时候想，脸盘也得买啊，过日子需要置办的家什太多了。
她指甲缝里都是黑煤渣，仔细地清洗过后，这才重新穿好出去，想着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转转，放松下，然后就去找王新瑞。
需要置办的东西多，不可能让人家都给自己解决，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只能是先置办最紧要的了。
她带着孩子过来前屋，这才知道，原来她爸和她妈吵架了，她爸打了她妈一巴掌，她妈气得回老家了。
她住外屋，在屋后头，没听到动静。
她便让两个孩子先在院子里玩儿，自己过去找了顾全福：“爸，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这么一闹腾，谁也不敢动我的煤球，对我来说，我就知足了，其实犯不着。”
她承认她自私，想尽可能地为孩子扒拉一点东西，可她也不想闹得家宅不宁，以前家里怎么过，以后还是怎么过，她也不指望谁能为她改变什么。
顾全福在抽他的烟袋子，按说他应该已经戒了，这是顾舜华回来后，头一次看到他抽。
顾全福慢腾腾地吐了一口，才说：“舜华，你不用操心，你忙你的事就行，我和你妈的事，我心里有数。不过倒是有个事，我问问你，你工作的事，知青办那里有消息了吗？”
顾舜华摇头：“有一些临时工的活儿，不是去环卫处就是去建筑工地，都不是正式工，我想着先把两个孩子安置了，再想法子找个临时工的活，实在不行，干脆自己做个小买卖吧，现在不是要改革开放，让做小买卖了吗？”
现在出了政策，但很多地方还不明朗，包括投机倒把罪，也还留着呢，不过街头巷尾已经有了零星摆小摊的，比如那天顾舜华回来看到胡同口卖红薯的就是了。
只是小打小闹，家里的红薯拿出去买卖，好歹挣点嚼裹儿，倒是没人管。
顾全福听了，却道：“前些天，我们饮食公司的经理找我，话里透出意思让我掌勺，我没应，这几天又提了。”
顾舜华：“爸，其实现在时代已经变了，以前曾经发生的事，不会再有了，我觉得爸你就放开思想束缚好好干，你如果能去掌勺，工资提上去，灶上不缺嘴，咱肚子里也不至于太缺油水，三不五时还能捡点洋洛儿，眼看着我哥我嫂也要从乡下回来，他们也没工作，再这么下去，家里难免闹饥荒。”
顾舜华劝顾全福，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她还想着那御膳八珍席。
为什么陈耀堂竟然能捣鼓出这御膳八珍宴，顾舜华相信，除了从自己爸这里坑了菜单配方，再没别的缘由了。
时代总是会变，曾经招致灾祸的，却在时代的变革中又被拾起来，成了香饽饽儿，从那本书中来看，她爸的八珍席直接让陈耀堂赚了一个盆满钵盈！
顾全福看了一眼女儿：“你哥你嫂回来后，只怕是工作也难办，眼下这个难处总得过去，所以我也想着答应了经理，今天和他细聊了聊，倒是趁机提了一个要求，到时候让你也过去，先干着临时的，后头再想法给你转正。”
顾舜华一听：“啊？我去？”
顾全福点头，这才和女儿细谈起来。
原来这次也是赶巧了，饮食公司经理遇到了上面的一位，和他谈起饮食公司发展的时候，特意提起了顾全福的手艺，说顾全福那手绝活儿，也是北京老传统菜了，如果就这么丢了，太可惜了。
为了这个，饮食公司经理便想让他重新回到灶上掌勺，到时候还会给他安排六七个徒弟，那六七个徒弟都是饮食公司着重想培养的，到时候让他带一带。
而上面那位为什么这么看重顾全福，除了早些年顾全福也是北平勤行里戳得起的一面旗子外，还有一桩缘故在，这也是顾全福这两天才知道的。
在早顾全福在中海荟云楼掌勺，楼前空地就是摆摊儿的，那个时候在街上挑着胆子叫卖不用上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人家随便倒卖点什么挣钱糊口，当时有个叫李老黑的，就在荟云楼前面挑着担子倒卖果儿皮。
果儿皮是什么，其实就是别人家吃苹果剩下的皮，被这李老黑收了来，攒多了用糖渍过拿来当零食卖，旧社会那会人家穷，但凡能放嘴里的就能卖。
你在人家门前摆摊儿，店面是要收点好处的，也不用钱，就过年过节给人家带你好处，比如剃头的就免费给人家剃头，卖面条的给人家吃顿面条就行了。
那个时候顾全福仁义，看李老黑养着一个老娘和三岁孩子，日子不好过，常照顾一下他，有什么洋落儿也会想着他。
解放前，这位李老黑改名叫李新国，去参军了，赶上机运好，解放后也是一个人物了，不过人家感恩，一直记得这茬儿，现在运动过去了，就忙不迭地想拉拔下顾全福。
顾全福叹了口气：“舜华，这确实是个机会，转正我不敢打包票，但我想着，你过去，好歹跟着我学点本事，历练历练，以后练出来了，走出去，也是我顾全福的亲传子弟，这辈子到哪儿，世道再变，你都能混口饭吃了。”
顾舜华：“爸，我能行吗，虽然打小儿我也跟着爸你学过两手，但真到了饭店里，那是真枪实刀的功夫啊！”
顾全福却道：“六七个徒弟呢，不差你这一个，爸把爸手里这绝活儿都留给你，好歹也不至于把你爷爷传下来的手艺失了传承。”
顾舜华略犹豫了下，她想了很多。
想到以后时代的变革，想到她本来还有工作后读夜校的打算，也想到她想趁着以后的机会做生意的打算，在这即将到来的滚滚变革浪潮中，她拥有了一些先知，但到底是普通人，一个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就算凭着投机取巧，又能获得多少？
如果自己跟着爸爸学厨，爸爸掌灶几十年，自己随便学点皮毛，那也是一技之长。
想了很久，她终于道：“行，爸，我跟着你学。”
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选择了这条路，必然也就放弃了许多其它的路，不过这样也好，未来国企会下岗，企业会破产，能在时代的浪潮中扬帆无阻的，那是有大本事的，平心而论，自己是那块料吗，身上背负着两个孩子的责任，她敢冒险吗？
倒不如本本分分把自己祖传的手艺接下来，以后，就凭着御膳八珍宴这五个字，她便落魄街头，也能有个活路。
顾全福看自己女儿点头，也松了口气。
其实作父母的，对如今这日子心里有个盘算，对几个孩子什么本事也有个想法，老三顾跃华现在一门心思要考大学，他是盼着他能考上，这样好歹分配个工作，不至于犯愁吃穿，老大是个没本事的，回来后先混着，等自己以后退休了，就接自己的班，好歹混一个正式工，别的不能指望了。
唯独这个女儿，打小儿就有灵性，他希望能接了自己手艺，不至于让祖传的方子就这么没了，也让她能有个手艺，算是弥补一下自己对过去的愧疚。
当下他点头，道：“那我回头就应了经理，等你把两个孩子幼儿园的事定好了，到时候我们父女一起过去上班，你先跟着我在红案上练手。”
顾舜华抿唇，还是点头。
勤行里把灶膛人员分三种，红案白案水案，水案是洗菜，给鸡鱼开膛的，白案则是负责面点制作的，不参与炒菜，而红案却是烹饪加工鸡鸭鱼肉副食的。
顾舜华一个新手，直接被顾全福带到红案上，这对她也是一个考验。
而陈翠月，抱着包袱，哭着出了家门，一出家门，风吹着雪，扑打在脸上，她差点咳出来！
她真是恨不得死了才好，怎么能这样，她被自己的男人打了，街坊邻居竟然没一个拽住她的，但凡有一个拽住的，她怎么也不可能离开家啊！
还有她那儿子，竟然劝她给舜华赔不是，不就一个煤球啊，至于吗？陈璐那里挨冻，难道不该管吗？
再怎么着，陈璐那也是好孩子啊！
陈翠月闷头往前走，恰好遇到一个从官茅房出来的，差点和人家撞上，赶紧躲开，低着头匆忙过去了陈耀堂家大杂院。
要说陈家，其实当年也是大户人家，那时候是开绒花铺子的，铺子就在崇文门外花市，生意不错，承应着一家梨园行戏装上的绒活买卖，王府勋贵家里也会买他家的绒花绢花，在当时的北平城算是有点名气，不过她家老爷子没得早，老爷子一走，绒花铺子开不下去，赶上那时候北平城物价飞涨，以前再多的家底都败坏没了，就这么不行了。
不过顾家老爷子和陈家老爷子当年是八拜之交的兄弟，双方做的娃娃亲，那时候顾全福虽然当着荟云楼掌勺春风得意，可也信守承诺，娶了陈翠月。
陈耀堂家住房条件和顾家差不多，不过到底只养一个闺女，十三平房子打一个隔断，倒是能活得稍微体面。
陈翠月被男人从家里赶出来，觉得没脸，推开那破旧的老木门，也不敢声张，就悄没声地进去，幸亏现在下了雪，大家伙也差不多去上班了，院子里并没什么人。
她走到了自家弟弟门前，就听到里面冯仙儿正和陈耀堂说话呢。
冯仙儿：“你说你姐，混成什么样了，要她一个煤球，她都不能做主，哪家姑奶奶这么不争气的？”
陈翠月听这话，心里一紧，她娘家嫌弃她没本事呢！她羞愧得不行了。
陈耀堂：“她啊，就是个脓包，能有什么本事，当初要不是咱们家和顾家是老一辈子一辈的交情，她能嫁给顾全福？顾全福当时在北平城也是能叫得上名号的，她还不是沾了我爸的光，现在她养出一个好闺女，竟然不理咱们这个茬了，这良心都被狗吃了啊！”
陈翠月听得一个哆嗦，她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她没想到，她在她弟弟那里竟然落下这么一个名声！
冯仙儿低哼一声：“说得是呢，当年咱家老爷子和顾家老爷子那是拜把兄弟的交情，从小做的娃娃亲，要不是咱家当初过得好，能轮得她今天嫁个好女婿，就一煤球！抠抠搜搜的，混了一把年纪，没个人样！”
这两口子你一眼我一语，就跟冷箭一样戳在陈翠月的心口，外面的风刮着，雪飘着，那雪花儿再冷，也抵不过这些话戳心窝子啊！
她两腿打着哆嗦，几乎站都站不住。
这时候，就听到陈璐的声音。
陈翠月心里泛起一丝希望，想着陈璐肯定得给她解释解释，她是真没法儿啊。
接着，陈璐的话就进了她耳朵。
“爸，妈，这不是你们落井下石笑话的时候，你们该过去把姑姑叫出来，劝劝她。”
陈翠月听到这话，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这个侄女，她真是不白疼她一场，也就是她真心对自己好了！
结果她听到陈璐道：“我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我姑父是御厨的后代，手里头有绝活儿，把我姑这个人给栓好了，回头她还不是什么事都帮着咱们，到时候想办法从我姑父手里挖出来他那些绝活的菜谱，咱家东山再起未必不能？”
这些话传入陈翠月耳中，那简直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过来。
她整个人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她睫毛上都覆了一层雪，她才迈开僵硬的步子，蹒跚着走出了这大杂院。

第25章 酥脆金黄的炒豆腐渣
那天，陈翠月什么都没说，自己闷闷地回去了家里，将自己系好的包袱解开，把那些衣服重新放在柜子里归置好，之后拾掇家里，给白炉子续了蜂窝煤，又去倒了脏土，烧了热水，灌满了一个暖壶后，她过去顾舜华住的外屋，拿了顾舜华的暖壶给灌了一多半。
至于她被打的事，她自己没提，也没叫屈，别人也就没再提。
顾舜华拿了紫药水，给她放身边，意思是让她抹抹脸上。
她自己摇了摇头：“我没事。”
顾舜华看她脸上确实还好，也就不再问了。
到底是亲妈，递个药那是应该的，可让她再多余嘘寒问暖当小棉袄，她是做不来了。
到了晚上时候，陈耀堂带着陈璐，拎着一瓶酒来了，说是为冯仙儿给顾舜华赔礼的，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顾全福黑着脸：“我直接把话摞这里，我和你姐的事，全在你姐，你姐想过，咱就继续过，你姐不想过，那就离，现在时代变了，离婚也不是什么事！”
一般过日子的，谁把离婚放嘴上，老派人，没离婚那回事，现在顾全福说这话，算是扯破了脸，陈耀堂马上赔笑，陈璐也赶紧说：“这事儿都怪我妈，确实是我妈没想周全，也不能全怪我姑。”
如果搁以前，陈翠月早哭天喊地了，不过现在，她却是根本不哭，她就是那么呆呆地坐在床前，低头木讷地收拾着铺盖，又去缝补着衣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陈璐见她这样，便过去，陪着陈翠月说话，逗她笑，哄着她：“好姑姑，璐璐最喜欢姑姑了，姑姑你别这样，这事都怪我妈不对，连累了姑姑，以后让我妈注意着点！”
又说：“姑姑你不知道，我和我爸都说我妈了，我妈也难受得不行，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和姑父有什么不好！”
陈翠月呆呆地看着这样的陈璐，她一直觉得，这孩子天真单纯，没什么心眼，善良得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
这可是一个好孩子。
这样的好孩子，她得好好护着，不能让她受一点点委屈，所以很多时候，她竟然是宁愿委屈自己女儿，也要让陈璐吃好。
包括现在，陈璐和自己说话，多么乖巧懂事啊，多么体贴单纯啊，那话听起来多动听啊，那眼神看着多心疼自己啊！
可所有的这一切，在陈翠月眼里，都成了假的，就像以前看露天电影，你远远地看着又是大袍子好衣裳又是刀枪的可真热闹，但你绕过去幕布后面一瞧，敢情就是这是光透出来的人影儿！
都是假的啊，造出来假影子哄人高兴的。
陈翠月怔怔地看着这样的陈璐，嘴唇动了动，终于道：“这些话，你可别和我说了。”
说着，直接起身，就过去白炉子跟前，要去倒脏土。
陈璐看这情景，也是愣了，心说陈翠月怎么了，一点不像平时啊！
冯仙儿赶紧给她使眼色：“你姑心里不好受，你就少说句。”
陈璐这才恍然，敢情是受了打击，心里难受，性子都变了！
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顾全福虽然板着脸，但陈耀堂送了酒来，又想着上辈子的交情，陈家老爷子待他不薄，最后也就没再说什么，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送走了陈家三口子后，顾舜华却还是觉得不对劲，想着这陈璐，就是有些古怪。
总觉得她在暗地里观察自己，倒像是天底下人都睡着，就她清醒一样。
她甚至隐隐地想，难不成她和自己一样，其实知道这是一本书？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这些也不可能直接去问陈璐，只能是留个心眼，小心提防着。
陈家走了后，陈翠月还是不吭声，依然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却打开火，取了存着的豆腐渣来。
豆腐渣这东西，就是做豆腐剩下的渣子，光景好的时候也就是猪饲料了，可是现在什么吃的不缺啊，豆腐渣也成了好东西。
陈翠月先在锅里放了一点花生油，等烧热了，就把豆腐渣放进去素炒，又把家里存着的一点火腿给切了，切成小碎渣，放进去一起炒，很快那豆腐渣便成了金黄色，又因为加了火腿碎，滋味蒙密浓郁。
陈翠月稍微撒了一点点盐花，出锅，装进了蓝边大搪瓷碗里，拿了两个勺子，送过去了外屋给顾舜华。
其实孩子还小，不可能像大人那样一口气吃多少，到了晚间时候，还真有些饿了，这个时候，一闻到这香味，两个孩子眼睛亮了，全都盯着那大搪瓷碗看。
陈翠月：“两个孩子太瘦了，马无夜草不肥，给他们添补点吃的吧，这里面我没撒多少盐花，也不咸，也不用就着馒头吃。”
顾舜华有些意外，其实今天她妈过去陈家又回来，就有点不对劲，现在更是破天荒，往常她其实也有疼孩子的意思，可拿出东西来给吃夜食，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顾舜华；“妈，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陈翠月：“给孩子吃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还能供得起。”
说完，陈翠月直接出屋去了。
顾舜华更是纳闷，不过没说什么，还是给孩子吃了。
这火腿炒豆腐渣，原是她爸的手艺，别看是一般人看不上的豆腐渣，但炒出来那味道啊，酥脆金黄，说是炒肉末都有人信！
顾舜华在旁边收拾铺盖，顺便洗衣服缝补，两个孩子各自拿着一个勺，大口小口吃得那叫一个香。
吃了几口后，多多说：“妈妈吃！”
满满也说：“满满吃饱了！”
顾舜华看了他们一眼，笑了：“那妈妈和你们一起吃！”
多多和满满顿时高兴起来：“给妈妈勺勺，一起吃。”
顾舜华倒是不愿意什么都可着孩子做那种任劳任怨的，什么妈妈不爱吃你们都吃了吧，有什么意思呢，大家一起分享就是了，要不然回头孩子还以为好吃的就该自己吃独食呢！
当下便过去，也尝了尝，不得不说，豆腐渣本身是带着糙感的豆香，现在用花生油来炒，又加了火腿，炒得恰到好处，把豆腐渣里面藏着的豆香给煸出来了，原本的糙感也变成了独特的口感。
顾舜华想着自己妈妈今天的变化，也是觉得奇怪，不过想想，到底是自己妈，她愿意对自己示好，自己也当然给她台阶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于自己和妈妈的关系，顾舜华想得很明白，重归于好亲密如初是不可能了，但是基本的孝心还是有，该我担的责任不会少，再多，也没了，我就是这么拧的人，就是这么冷的人，嘘寒问暖我也不会。
如今妈妈能给孩子炒一份豆腐渣，在她这里，也就过去了，许多事未必提到明面上，意思到了就行了。
最关键的是，顾舜华知道，以后再怎么着，妈妈应该也不会随便动自己东西了，不但如此，就连大杂院里，各家估计都得忌惮几次。
说白了，顾舜华是有脾气的，她腰杆子就是这么硬，脾气就是这么烈，你想把她当软柿子随便捏，没门，你做什么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在这胡同里，大多数都是厚道人，平时和和融融的，但总是有一些小人，到哪儿都缺不了这种人，没法提防，所以只能拼狠劲儿。
所谓的小人，其实就是欺软怕硬。
**
顾舜华想得没错，乔秀雅看着那煤球儿怎么都不顺眼。
现在她的煤球儿已经占据了原本的地震棚，等于说那块地盘顾舜华就用上了，估计年后开春解冻了就得盖房子。
乔秀雅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呢，她得想辙儿啊，怎么也得给顾舜华使一个楦儿，可看今天顾舜华一脚踩碎蜂窝煤那狠样儿，她又有些怕了，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顾舜华这样子，又穷又没本事，还带两孩子，万一给自己下什么绊子，也是防不胜防。
再说，顾舜华现在占那块地盘儿，这可是全大杂院里都同意的，就自己在那里反对，大家伙反倒对自己有意见了。
再怎么着，活在这大杂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得忌惮着，再说乔秀雅其实也怕潘爷，别看潘爷是做砚工的，可年轻时候也狠着呢，据说他还杀过人！
所以现在，她再怎么憋屈，也只能忍着了。
想想这事，她恨得牙痒，转身对苏建平恶狠狠地道：“瞧她那张狂样儿，整个一泼妇，你心里还惦记她？把她娶进家门，咱们家宅不宁！咱家和她家可不一样，我爷爷那辈也是在旗的，她家以前就是伺候人当厨子的，咱家能娶这种儿媳妇？你不嫌丢人，我可嫌丢人！”
苏建平自然也看到了，他白着脸：“这也没法！”
嘴上这么说，但到底有些放不下。
那天陈璐和自己说话，说顾舜华临走前哭过，哭着说再也见不到建平哥了。
他特意问了几次陈璐，陈璐发誓说是真的，说当时顾舜华确实惦记着他，只是后来，顾舜华在内蒙兵团实在是太难了，熬不下去了，才嫁给那个当兵的，那个人就是一个糙汉子，大老粗。
还说她上次过去内蒙，看到了那个大老粗，反正人品不怎么样，要不是顾舜华当时实在太难，怎么可能嫁给他呢。
还说她现在不理自己，也是怕连累自己，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的。
“要不然你妈给她介绍副食公司的经理，她怎么都不搭理，还是有想法，就是现在实在配不上你，又怕你妈，这才躲着！”
“可那天，她都不怎么理我，说话可难听了，还有那次——”
苏建平没好意思细说，反正现在的顾舜华可真狠的，说出来的那事，一般人可真不行，他多少也有些怕了。
谁知道陈璐一听，却嗤笑一声：“你怎么这么傻，她是故意的，故意让你死心，也让自己死心！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啊！”
啊？
苏建平一惊，心里便开始琢磨了，琢磨一番，还真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特别是官茅房前面那次，她可不就是故意说那些煞风景的话吗？
也就是说，陈璐说得是真的了？
其实这个事如果换个人，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了，按说苏建平也不是那种蠢的，被这么三言两语给糊弄了。
可这人呢，总是有弱点，下意识就喜欢听自己喜欢的话，你说的话正中他的心思，他心里高兴，也就下意识不去细想这里面的弯弯绕了。
所以苏建平认定，顾舜华就是带着两个孩子自卑，特意躲开自己罢了，其实她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以至于现在，他妈说顾舜华的不是，他也只能干巴巴地来一句，心里又难免想，你怎么就不能贤惠大方一些，你贤惠大方，做事周到，别那么泼，再把两个孩子留内蒙，我妈兴许就能同意，咱们就不至于了。
乔秀雅：“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敢这么张狂，还不是仗着潘爷给她背后撑腰，我看佟奶奶也是一个老不修的，年纪一把了，还和潘爷眉来眼去的，我呸，要不要脸！”
这母子两个说着话，旁边的苏映红却突然嗤笑一声：“可得了吧，在你们眼里，就没一个好人，都是坏人，坏得淌水儿，天底下就你们好！”
她这么一说，自然惹得乔秀雅大骂她一通才算完。
苏映红嘲讽地挑了挑眉，把饭碗往那儿一搁，直接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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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全福打算过去掌勺的事，很快就敲定了，敲定了后，他便和家里人提了一嘴，顾跃华自然是没得说，这机会是好，但他觉得姐姐去挺好，他没那争的意思。
陈翠月那里，这两天就跟死了半截一样，也没什么意见，反正顾全福怎么说她就怎么着是了。
而顾全福也很快得到了确切的信，知道顾全福要去的竟然是玉华台，当下也是吃惊不小。
这下子算是一步登天了。
要知道，解放前，北平城里多少老字号老饭馆，解放后公私合营，收编国有，大小字号林立，都属于饮食公司名下的，在这些老字号中，玉华台能排头几名。
当初新中国第一次国宴，掌勺的就是玉华台的大师傅，虽说如今风风雨雨过去多少年，玉华台没之前那么光鲜了，但那名声，那地位，全都在那里，一般国营饭店还真没法比。
这消息传出来后，大家伙知道顾全福要带着顾舜华过去玉华台上班，都惊讶得不轻，不过后来想想，倒是也正常。
“本来顾师傅就是有能耐的，就这么窝在饮食公司可惜了。”
“舜华这孩子聪明，继承她爸的衣钵，我看行。”
不过当然也有反对的声儿，乔秀雅是暗地里纳闷：“你们说，好好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去玉华台了，也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事，之前没听说啊！”
她这么一说，明显带着挑唆的味儿，听这话的就笑了：“能有什么事，顾师傅有本事，人家是御厨的传人，新时代了，要改革了，有本事的人当然去好位置。”
乔秀雅想挑挑事儿，没挑成，只好干笑了几声：“说得也是，人家有本事，咱没法比，以后去了玉华台，估计看不上咱们了。”
其它人更笑了，以前因为她是合作社的，有时候自己去买东西，秤高一点低一点，那就不一样，大家都是普通过日子的，不是为了沾那点便宜，但合作社里认识人到底好办事不吃亏，所以大家都敬着她，就算一些事不太看得惯，也就忍了。
可现在，这么挑唆人家顾师傅，这就不合适了。
要说以前顾师傅还掌勺，大家也没少沾人家一点小便宜啊，做人还是得讲良心。
乔秀雅便只能干笑了声，讪讪地回自己家去了，进家后便小声嘀咕开了：“瞧她那张狂样儿，一个女人家当什么大厨，这不是瞎胡闹吗？”
然而苏建平听了，确实皱着眉头，忍不住多想了。
如果顾舜华真去了玉华台，转了正式工，虽说是勤行的，但也是铁饭碗正式工，倒是和自己这个供电局的正式工能匹配了，终于她那两个孩子……到时候再说吧。
这么一想，苏建平竟然兴起了一些念头。
于是这天，顾舜华出去找幼儿园的时候，就遇到了苏建平。
顾舜华看着苏建平朝自己走来，明显是要和自己私底下说话，心里顿时起了提防，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
比如他要扯扯他的靴子，比如他想掰扯下那块地的事，还是说别的？
不过她不动声色，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靴子的事苏建平不敢嚷嚷出去，那块地大家都签字她也给房管所看了，大局已定，他苏建平再说什么也白搭了。
苏建平定定地望着顾舜华，明明冬天那么冷，大杂院外的胡同是如此萧条，可她眼神澄澈，皮肤粉润，浑身洋溢着一种温暖的神采。
他便觉得，顾舜华身上有一股劲儿，一股沦落到什么地步都要及笄往上攀爬的劲儿。
这让她总是充满生机活力，哪怕她泼起来，你也觉得，这个女人泼得真可爱。
他胸口便泛起一丝柔软的情愫，望着顾舜华，他终于道：“我等你。”
顾舜华听着，心里咯噔一声，纳闷地看着苏建平。
什么意思？他要和自己争那块地？
苏建平看着顾舜华茫然的样子，却觉得她更可爱了，他想，他其实一直都喜欢她啊，哪怕她结婚离婚，还和别人生了两个孩子。
爱情是伟大的，是可以不计较这些世俗的。
他咬了咬唇，继续道：“有些事，我也不太清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但现在我懂了，我会尽量努力，不放过任何机会。”
顾舜华：？
苏建平：“你现在去了玉华台，条件肯定好起来了，等你以后转正了，我们再详细谈。”
说完，他竟然有些面红耳热，也是怕人看到，便转身，赶紧走了。
顾舜华沉默地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终于有些明白了。
他是认为自己去了玉华台，转正了后条件好，所以就要和自己较真了？现在自己条件很不好，他可以暂时不和自己计较？
他竟然还这么有风度？
这不像他啊……
顾舜华纳闷得不行，想不明白，拧了拧眉，也就不去想了，她还是赶紧去看看幼儿园。
她哪里想到苏建平竟然是在向她表达爱意，这倒不是她迟钝，可她先在苏建平跟前大谈特谈大手儿小手儿，又抢了他的靴子，骗他踩狗屎，最后还抢了他家本来想占的地盘。
她哪能想到，有些人的脑子就是那么奇怪，竟然以为她“有苦衷所以不得不如何，其实心里爱他苏建平死去活来”。
人的脑回路终归不能相通。
顾舜华也就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她现在一门心思想给两个孩子找到一家合适的幼儿园。
接下来的两天里，她把周围的几个幼儿园都跑了一个遍，大部分不合适，要么是人家根本只收本单位的，要么就是收费太高，要么条件差，要么太远，最后筛选一番，只剩下两个可以选择。
一个是大栅栏街道办的幼儿园，另一个则是陈翠月服装厂下属的幼儿园，这两个幼儿园都不算大，条件也一般，不过自己倒是都能进，前一个到底是自己街道办的，里面认识熟人，和人家说一声，一个月交十几块，人家也愿意收，后一个是服装厂的，也能说上话。
顾舜华比了下远近和收费情况，最后还是决定把孩子托在大栅栏街道办的幼儿园，这里距离家近，走路也就是七八分钟，而且幼儿园有个老师姓胡，她认识，小时候一起玩过，不算熟，但也有印象，好歹能说上话。
顾舜华回来后，提了一嘴儿，顾全福觉得挺好，顾跃华也说那个幼儿园可以，陈翠月盘算了盘算：“你过去玉华台上班，刚开始只是临时工，一个月给二十多块钱，两个孩子的托费就得二十多，这能行吗？”
顾舜华：“妈，您放心，肯定不让您出钱。”
陈翠月觉得这话好像有别的意思，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还是没说话，去烧了一壶热水，忙别的去了。
一直到了晚上时候，陈翠月才终于道：“其实我们服装厂可以带着孩子去上班，到时候我去上班，带着两孩子，让他们就在服装厂玩，也挺好的，这样你就能省下那二十多，二十多呢，也不少钱！你既然要盖房子，接下来哪里不是花销啊，不省着点怎么行。”
这倒是让顾舜华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她妈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
虽然她是肯定不会让自己孩子跟着去服装厂上班的，但是她妈说这话，其实也是为她考虑，想让她省钱。
她脸色便缓和了许多：“妈，这个就不用多想了，我心里有数，钱的事大概能周转过来，再说我看满院子的孩子，大家都去幼儿园，就他们两个不去，到时候和人家没共同语言，说不定就受委屈。”
陈翠月想想也是：“你说得也有理，两个孩子挺招人喜欢的，让他们受委屈总是不落忍。”
顾全福恰好看到陈翠月正和顾舜华说话，又听到仿佛是说幼儿园，便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舜华既然想送幼儿园，当然有她的想法，又没让你出钱，你倒是先叨叨开了？”
这如果按照以前陈翠月的性子，确实已经叨叨开了，所以顾全福这么说，可这次陈翠月没叨叨，她没想到她还是被这么说。
一时也有些无奈，只能叹了口气：“我也……也没说别的啊……”
反倒是顾舜华，看了看，劝道：“爸，我妈就是怕我花钱多，供不上，也是为了我着想。”
顾全福倒是意外，没想到这一茬，不过话已经说出了，让他收回来，或者马上道个歉，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毕竟老夫老妻了，话也不会说到明面上，于是便咳了声：“反正舜华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就行了。”
说完也就进屋去了。
顾舜华看着她妈一脸本分的样子，倒是好像受了点委屈，便反过来劝了几句：“妈，我爸估计是误会了，你别和我爸一样计较，你说的我也明白，是好心，不过我确实也有我的打算，孩子爸爸那里也有工资可以支援我，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让我一个人苦撑。”
陈翠月听着，心里只觉得酸涩难受。
她这些年，稀里糊涂的，光知道疼别人家孩子，竟然把自己孩子给委屈了，她想起那些事，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刮子。
她不明白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一直把陈璐当成可怜的孩子，她得去护着人家，好像她不护着人家她就浑身不舒服。
也不是自己家孩子，轮得着她护着吗？
现在回过头来看自己孩子，自己舜华，遭了多少罪啊，她这个当妈的怎么当的！
可现在一时半会，让她突然转了性子，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办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全福，还有舜华，明显都是防备着她，觉得她不存好心。
这事不怪别人，都怪她自己以前犯糊涂，一时半会的，谁能信她心思和以前不一样了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只能慢慢地来了，自己想想，也不由得一声叹息。
自己做的孽，只能自己受着了！
而顾舜华，其实也感觉自己妈好像性格大不一样了，她还和顾跃华提起来，顾跃华却没多想：“咱妈就这样，一阵一阵的，一会儿护着陈璐把陈璐当祖宗，好像陈璐不高兴就是要她命，一会儿她也正常，这么多年就这样，你还没看透吗？”
顾舜华：“你觉得妈自从那次后，是不是有点变化了？”
顾跃华终于从书里抬起头：“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被顾舜华逼着要好好读书参加高考，刚开始确实难熬，不过现在慢慢学上瘾了，竟然觉得也不错。
顾舜华弄到的这资料好，一步步地学，他开始有点信心了。
顾舜华看他这样子，也只好先不去想了，反正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的，她也不期待什么。
不过到了晚上大家伙一起吃饭的时候，到底是把任竞年要调到廊坊的事说了。
“我打听了，他去的中石油管道局待遇还行，到时候孩子要上幼儿园，缺了钱，我们复不复婚是另一码，但孩子的钱，他肯定得出，他其实也挺疼孩子的，这次的煤块，就是怕孩子受冻才赶紧托人运过来的。”
顾全福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不过还是道：“你们这个事，他如果真能去廊坊，让他来家里一趟，我们照一眼，要是可以，你们就复婚吧。”
顾舜华听这话，看了一眼她爸。
当时她和任竞年结婚，父母都反对，四九城里长大的，不太看得起外地人，总觉得自家姑娘不能嫁外地的，没想到现在倒是愿意了。
她微点头：“有那个意思，到时候再说吧，也得看他调任的情况。”
顾全福听了，也就没再提，儿女大了，很多事自己说了也不算，反正自己活着，遇到什么事好歹帮衬着就是了。
顾舜华说定这些，心里倒是很喜欢，任竞年的事，孩子的事，全都开始落定了，而她，也将去玉华台上班，生活就这么逐渐走入了正轨，和那书中的剧情越来越远了。
这么一想，她不由期待起来。

第26章 松软的鸡蛋糕
顾全福要去玉华台掌勺的事，在大杂院里一传开，大家自然为他高兴，不过很快这消息就传到了陈家耳朵里。
陈家两口子都过来了，冯仙儿更是跺脚：“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早说！这可是大好消息啊！”
以前顾全福还能掌勺时候，工资高不提，就说赶上好时候谁家结婚摆席，请他过去掌灶，这当然不能空着手回，都会打个包儿，顾全福手艺好，是个角儿，这包儿都瓷实着呢，陈家也没少落好处。
也就是后来被人家贴了大字报，顾家才不行了。
所以冯仙儿一听，就觉得好事儿来了，可以享福了。
冯仙儿很是得意地道：“带六七个徒弟呢，带徒弟了那就不一样，勤行里讲究，拜了师父，那就是终身为父，平时在师父跟前，徒弟都得小心谨慎地伺候着，这就和以前一下子不一样了，以后咱可是长脸了。”
顾舜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瞧她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冯仙儿掌勺了呢。
顾全福慢条斯理地端着大把儿缸子喝了口，这才说：“现在这会儿，早不是以前时候了，也就是混口饭吃，再说振华两口子也要回来了，住处，吃喝嚼用，后面我家这消耗大着呢，我正要说，你家到底人口少，住房条件宽松，到时候振华两口子回来，让他们先住你们家吧，你们一家三口挤挤，毕竟是亲戚，关键时候帮把手也是应该的。”
顾舜华听这话，疑惑地看向自己爸，心想他可不是这种人。
后来看冯仙儿那马上苦下来的脸，顿时明白了，差点憋不住想笑，她爸可真能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冯仙儿便有些为难了：“那怎么行？”
顾全福：“天这么冷，家里的被子褥子也不齐全，你那里也帮着准备——”
冯仙儿赶紧道：“我说妹夫，瞧你说的什么话，这事儿我们肯定不行，亲戚是亲戚，可这种事，我们哪帮得上忙。”
顾全福便拉下了脸：“敢情咱这亲戚也就到这份上，行，我今儿个算是见识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旁边陈耀堂连忙赔笑，换一个话茬子，把这事给支应过去了。
一时又说起打算让顾舜华进去当红案学徒的事，冯仙儿便随口道：“这叫怎么回事呢，那也得让跃华去啊，跃华不想，就振华啊！”
顾全福本来就看她不痛快，现在听到这话，竟然是直接抬起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之后怒道：“翠月，这是怎么回事，大冷天的，家里还有蚊子哼哼着，你平时怎么管家的，臭虫烂蚂蚁的你也不管管！”
这话说得……就差明面上指着鼻子骂了。
旁边顾跃华直接笑了：“爸，蚊子呢，在哪儿？我这里有蝇子拍，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以后那些蚊子苍蝇的肯定不来咱家！”
冯仙儿本来就因为刚才顾全福拉下脸的事别扭，现在更是下不来台，尴尬地站在那里，前不得后不得的，彻底没了面儿。
这一家人怎么这样？有这样对亲戚说话的吗？
陈耀堂看这情景，知道冯仙儿乱说话惹人厌，便呵斥道：“你回家去，别在这里碍眼，我们爷儿们说话呢，哪有你插嘴的地儿，回去！”
冯仙儿一个怔楞，她没想到陈耀堂也这么说自己，她委屈死了，无法相信地盯着陈耀堂。
陈耀堂凶起来了，直接抬巴掌：“你是不是想挨揍？”
这时候按理旁边的亲戚都该劝劝，但是顾家人，从顾全福到顾跃华，再到顾舜华，自然没人搭理。
你们家的事，谁爱骂谁就去骂，关我们什么事？
就连陈翠月，也仿佛哑巴了，在那里低着头穿针引线，也不知道在缝什么，缝得可用心了。
冯仙儿彻底没辙了，没人给她面儿，她也找不回来面儿，她只好起身，讪讪地出去了，等出去，她还不明白，好好的串亲戚，她怎么就能活生生被人赶出来？
这还像话吗，这还有点规矩吗？这群人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而冯仙儿自己出去后，陈耀堂却是赔笑着和顾全福说话，一口一个姐夫的，又奉承了一番，说顾全福手艺了得，将来一定有大成就。
顾全福只阴不搭地回了句：“咱就混口饭吃，哪像你，能把死的吹成活的，咱没那本事，就是勤行里伺候人的。”
可怜陈耀堂费了多少嘴皮子拉满的气氛，全都被戳破了。
他干咳了声，终于说：“对了，姐夫，你看这学徒的事，能让陈璐算一个吗，她没工作啊，在家闲着，也没事干，让她好歹学点手艺，以后嫁人了，也能混口饭吃不是吗？”
顾舜华听到这个，马上警惕起来了。
她就说，这两个人跑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闹得是哪一出，敢情是为了这个？
她很快把小说里的一些剧情和现实结合起来，大概总结了下，估计是陈耀堂已经和那个什么罗明浩勾搭上了，想要自己爸肚子里的绝活儿，可爸的绝活儿都是藏肚子里，还真没写过什么菜谱，如果这个时候贸然让他写菜谱，他肯定不愿意，所以就想让陈璐过来学艺，学会了后，他们就把御厨后人的这面大旗拉起来。
顾舜华人在后屋，耳朵却支着，听这边动静。
好在，自己爸爸现在对陈家反感着呢，果然是没答应。
陈耀堂说了一番难处，可自己爸爸脸比锅底难看，嘴巴比蚌壳结实，哪里肯松口，最后陈耀堂也没办法，走了。
顾舜华这才松了口气，想着幸亏自己过去跟着爸爸学厨，正好能留心提防着，反正自己爸爸的那手绝活儿，怎么也不能便宜了陈璐。
*
这天，顾舜华早早地过去幼儿园办手续，幼儿园一个孩子一个月十二块钱，包三餐伙食费，顾舜华进去大致看了看那三顿饭，营养好，花样多，肯定比自家做的饭好，这样虽然花钱了，但孩子营养能上去。
毕竟两个孩子现在太瘦弱了，和同龄的站一块，矮人家半头，当妈的心里看了揪得难受。
顾舜华当即交了两个孩子一个月的幼儿园费用，办了入院手续，之后顺路，正好过去王新瑞爸那里，托他帮忙买了二十个鸡蛋和两斤白糖，等拿到了，便赶去新街口的公用胡同，这胡同里有一家做鸡蛋糕的，叫谭老四鸡蛋糕。
鸡蛋糕是用面粉白糖还有鸡蛋做的，这个也是多少年的小吃了，据说从元朝时候就有了，现如今市面上国营副食也有卖鸡蛋糕的，不过市面上鸡蛋糕味道到底糙，要么就是发得太粗，总之不够地道。
顾舜华爷爷当年在宫里头做御厨，和一位白案师傅要好，对方曾教过他一些白案上的绝活，这其中就包括鸡蛋糕了。
到了顾全福年轻时候，他和谭老四关系好，看他可怜，便把做鸡蛋糕的绝活儿传给了谭老四，谭老四靠给街坊邻居代做鸡蛋糕，收一点加工费来过日子。
如今顾舜华就是去找他。
谭老四看到顾舜华，自然没话说，连钱都不要，帮顾舜华做鸡蛋糕。
等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鸡蛋糕做好，刚出锅的鸡蛋糕放在一大张篾片上，又垫了透明油纸。
鸡蛋糕是五瓣梅花形，中间印着红色双喜盘花，才蒸好的鸡蛋糕黄澄澄的，质地松软，闻着一股轻淡的香味，这正是顾舜华记忆里的味道，有多少年没吃过了。
“尝一个吧。”谭老四拿起来给顾舜华。
顾舜华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口感松美，质地细润，比例和火候都恰到好处，鸡蛋的香完美地融入到面粉中，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一口。
“真好吃！”
“是吧，这老手艺了，反正来做的都说好吃，喜欢就好！”
谭老四帮顾舜华把鸡蛋糕装进了油纸袋子里，封好口，又给她拿了一个网兜拎着，顾舜华临走前，扔下一个油纸袋子，算是谢礼了。
人家记挂着自己爸爸的那点恩情，不过她却不好意思让人白忙活，毕竟睡也不富裕，还得养家糊口呢。
谭老四在后面吆喝：“闺女，回来！”
顾舜华却已经赶紧跑远了。
她坐着公交车，提着鸡蛋糕，先把另外三袋子放回家，然后拎着两袋子过去雷永泉那里了。
其实拎着两袋子鸡蛋糕过去雷永泉家，她还是有些犹豫，雷永泉家里条件好，未必看得上，虽然雷永泉不会计较这个，可人家还有爸妈爷爷奶奶呢，总不好太寒碜了。
不过这个时候，要她拿出什么更好的也没有，只能是尽心了。
她到了雷永泉家，果然雷永泉妈妈在家，她赶紧和雷永泉妈妈打了招呼，又把鸡蛋糕奉上：“不是外面买的，是我家一位世叔自己做的，他手艺好，而且这个是今天才蒸出来，阿姨您尝尝。”
雷永泉妈妈看顾舜华长得清秀白净，说话也进退有度，倒是很有好感，便笑着招呼她坐下，又尝了尝那鸡蛋糕。
尝了后，惊喜不已：“这还真好吃，味道不错，比前几天兰英斋的那个鸡蛋糕还好吃。”
顾舜华便笑了：“阿姨说笑了，哪能和兰英斋比，不过是自家做的吃个新鲜罢了，阿姨要是喜欢，等下次我过来，还给阿姨带。”
兰英斋是西四牌楼的点心铺子，号称从元朝就有，风风雨雨经营到现在。
这时候雷永泉过来了，便叫了雷永泉也尝，雷永泉大口小口吃了俩：“味儿真好！”
顾舜华和雷永泉妈妈说话，提起自己要去玉华台的事，雷永泉妈妈很是赞赏：“玉华台是好地方，去那里当学徒，可是出息了！”
说话间，雷永泉便说起砖的事：“前两天我正好碰见新都砖瓦总厂的厂长，问了问，他们的砖都是计划生产的，发改委统一制定生产计划，之后按照计划分配运输，他们手里也没有多余的砖。”
顾舜华其实早想到了：“没什么，我自己看看用土坯——”
谁知道雷永泉却笑着说：“不过我也问过了，他们红砖烧制中肯定有一些瑕疵品，特别是最近，他们从国外引进了一种技术，叫软挤出成型，做出的砖是空心条板砖，这个烧制中，因为试验问题，确实也出现了一些瑕疵品，这些瑕疵品都是内部处理掉。”
顾舜华眼睛一亮。
她知道砖厂对红砖的质量要求高，所谓的瑕疵品，可能只是颜色不合格，其实肯定是能用的，怎么着都比自己做成的土坯子强！
雷永泉：“所以我就让他帮忙想了想办法，大概找了三千块瑕疵砖，有些其实还挺好的。”
说到这里，他便含糊了下，反正砖厂烧砖，每年定量生产计划就是那些，砖厂加大马力干，可干燥和焙烧过程中，稍微哪里不对，就不合格了，算是瑕疵品了，另外还有实验新品砖的样品，这里面的道道，就不好细说了。
顾舜华猛点头：“这些砖怎么卖啊？价格高吗？”
雷永泉：“我和他们谈了谈，普通的砖现在是八分五，这一批瑕疵品，有好的有不好的，大概三千块，给九十块钱。”
才九十块钱？
顾舜华几乎不敢相信，：“九十块钱真得行吗，这么便宜啊？”
雷永泉：“是，就是这个价，你那里方便吗，如果不方便，我可以临时帮你周转一下。”
顾舜华：“放心，这个钱我有，这几年我和任竞年也攒了一些，我过来首都，他都让我带着了，九十块肯定没问题。”
她本来是想着，如果能弄到几百砖，她就用黄土石灰做成泥坯子，加上干草混进去，再少量用砖，这样砖混的房子也比较结实，结果现在直接来了三千块砖，那她干脆就建一个结实的房子！阔起来！
反正任竞年要去廊坊中石油了，反正自己去玉华台当临时工了，两个人都有工资，不怕将来缺钱，豁出去建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能住很多年呢！
哪怕将来条件好了搬出去，房子结实了也可以出租，或者留着偶尔住，总之建了好房子受益几十年。
雷永泉看顾舜华那着急的样，笑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和他们说一声，给你送到前门去，到时候你接一下。不过年底了，各上级单位要过去视察，还要年代总结开会，估计比较忙，等过几天了。”
顾舜华忙道：“这个不急！能有砖就挺好的了，这件事，可真是谢谢你了，永泉，帮了我大忙！”
雷永泉：“就几块砖，瞧你那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发了多大的财！”
雷永泉就是爱开玩笑，他这么一说而已，不过旁边雷永泉妈便睨了雷永泉一眼：“瞧你怎么说话呢，你这德性，你插友还愿意搭理你，可真是他们好脾气！”
顾舜华忙道：“永泉人一直挺好的，我们都很喜欢他，大家合得来！”
雷永泉妈这才笑了，笑着时，试探着问了问顾舜华的情况。
顾舜华觉得怪怪的，她感觉雷永泉妈好像有些误会了，便不着痕迹地说了自己有两个孩子的事，果然，当自己说出这个后，雷永泉妈眼里的光顿时熄灭了。
不过雷永泉妈对顾舜华倒还算喜欢，临走前，倒是和她说了一番话，其中还提到了常慧：“那个姑娘，我也不是说非要反对他们，关键这不是她自己性子也倔嘛？你说你来我家，好歹得有个儿媳妇的样儿吧？一点规矩不懂，这像什么话？我年轻时候，给长辈端茶递水做饭，伺候男人，我从来就没歇着的时候，说是新时代了，可到什么时候，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样子，相夫教子，这都是女人应该的，舜华你说是不是？”
顾舜华只好笑陪着，却不吭声。
人家是长辈，八竿子打不着的，她犯不着和人呛呛这个，但雷永泉妈说的话，她实在是没法赞同。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明白为什么常慧不愿意低头了。
这是进门当小媳妇伺候公婆的？她们这种经历过内蒙兵团历练的，是妇女能顶半边天，是阴山脚下战天斗地出来的，谁能听这一套！
偏偏雷永泉妈又说雷永泉找了一个，和人家不清不楚的，对方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估计就是一圈子，什么玩意儿，也配进我家门？”
顾舜华只好尴尬地陪笑一会，好不容易，雷永泉妈妈说完了，她找了个理由总算告辞了。
雷永泉出来送她：“你别在意我妈说的，我妈现在看谁都不顺眼，觉得配不上我。”
顾舜华憋不住想笑：“今天可真是尴尬死了！幸亏我说我孩子都有了，阿姨那脸色，马上就变了。”
雷永泉：“好了好了别笑了！”
一时又塞给她一个纸包：“这个给你吧，有几张粮票，副食票，还有几张日用品和工业票，你带着孩子回来首都，我也没给他们买什么，你拿着，想要什么自己买点。”
顾舜华自然不要：“这哪能呢！”
雷永泉：“舜华，别和我客气，我知道你现在有难处，有难处，你不张口，那我主动帮你。你看看我家南屋堆着的那一大堆就知道了，什么都不缺，所以这些票对我真不算什么，我也花不出去。但是对你，能让孩子吃好点，能买点孩子用的东西，我心里也挺高兴的，毕竟两个孩子也是我看着出生的，当年你去医院的车还是我开的。不为别的，就为孩子，你要是和我见外，那就没意思了。”
这话说得很真诚，顾舜华沉默了一会。
雷永泉这个人，除了男女关系上有点乱，其它各方面真是没得说。
她接过来：“永泉，你的意思，我明白，我领情了，粮票我也收了，我确实很需要，有你帮我，我这日子真是好过很多，我就不在这里给你来那些虚礼说谢谢了，我都记在心里。”
雷永泉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圈竟然有些泛红：“舜华，我和常慧是没戏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方面我承认我不行，我对不起她，就这么着了。可你是我的朋友，竞年也是我朋友，是朋友，那就别在乎谁帮谁，谁欠谁。有你们当我朋友，我心里高兴！回头竞年来了，咱们一块喝酒！”
从雷永泉那里回到家，已经不早了，她赶过去乘了公交车，上了车坐好后，看四周没人注意，才打开那个纸包，里面十几斤粮票，还有不少副食票、布票和日用品票。
日用品票，她可以买暖壶，买铁壶，还可以买一套锅碗盆，总之能置办不少东西。
至于布票，可以买衣服。
进了腊月，要过年了，有这些布票，她可以给孩子买棉猴穿了，那天去幼儿园，她看到别的孩子穿了，那东西真好，暖和，从脑袋到小腿包裹着。
她将这些收下来，心里都是满足和感动。
说起来也奇怪，常慧和雷永泉是曾经的恋人，现在没在一起，反而远着，如果雷永泉给常慧这些，常慧打死也不会要，毕竟是要自尊的。
但是她，竟然可以没什么忌讳了，她是已经嫁人有孩子的，和雷永泉坦坦荡荡，她就承认她条件不好，孩子受罪，她就是接受了雷永泉的帮助。
她想得很明白，三千块砖她都受了，那其实才是大人情。关系不到那里，怎么可能弄来那三千块砖，那都是砖厂的人给内部关系户准备着的，别说九十块钱买那些，就是三百块钱，都肯定是天大的便宜。
所以这些粮票，反而都是小事了，要了人家的砖，拒绝粮票，其实就是擎了人家的情还得硬撑着顾自己面子了，犯不着。
雷永泉是好心，这份好心她领了，也记住了，以后也一定会想办法回报他。

第27章 砂锅居的白肉
回来后，顾舜华把鸡蛋糕拿了几块给佟奶奶和潘爷，接回来孩子，洗洗手，就给孩子吃鸡蛋糕。
“这是鸡蛋糕，妈妈小时候吃过。”
两个孩子揭开了那层被浸成完全透明的油纸，打开了鸡蛋糕，鸡蛋糕被烤得松软，鼓鼓囊囊成一个梅花形，两个孩子对着看了半天，喜欢得很，竟然有些不舍得吃。
顾舜华：“一袋子呢，都给你们留着，吃吧。”
两个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鸡蛋糕太松软，咬下去，两个孩子眼睛里便迸射出惊喜，多多两边小脸颊鼓着，含糊地道：“好好吃，鸡蛋糕好吃！”
顾舜华倒了热水，让两个孩子就着吃，免得噎到了。
吃了一个鸡蛋糕后，孩子脸蛋上带了米黄色小碎渣，她便帮孩子擦了脸，让他们喝着水，和他们说起幼儿园的事。
孩子听说能上幼儿园了，都高兴得蹦起来了，叽叽喳喳地搂着顾舜华说个没完。
多多甚至大声说：“妈妈，幼儿园好，幼儿园有好吃的！”
她这次竟然说得很通畅，顾舜华有些意外，便故意问：“是吗，有什么好吃的？”
多多掰着嫩生生的小手指头：“煮鸡蛋，牛奶，白肉肉！炒鸡蛋，肉饺饺！”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欣慰又惊喜，心想这才几天功夫，孩子语言发育比以前好了太多，当下又故意引着多多说了一些话，有些发音说起来还是费劲，含糊不清，不过确实进步了。
顾舜华多少松了口气。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书里的多多会成为那么歇斯底里的人，所以她现在格外注意孩子的心理健康，比如希望孩子和其它小朋友搞好关系，希望孩子也能进幼儿园。
别人能享受到的，她尽量争取，也让他们享受到，让他们的童年不会有缺憾，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们的心理健康。
这样，也许她得到的就不再是书中的结局。
她笑看着自己两个孩子，揉了揉满满柔软的发：“知道什么是白肉吗？”
满满摇头，乖巧地道：“不知道啊！”
顾舜华：“谁和你们提过白肉？”
满满想了想：“是二林子哥哥，他说他吃过，说特别好吃。”
顾舜华注意到，当满满这么说的时候，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旁边的多多也小心翼翼地咽着口水。
到底是孩子，听到好吃的嘴馋，这是本能，是人类最原始的对营养的渴求。
顾舜华：“既然白肉这么好吃，那妈妈明天带你们去吃好不好？”
满满和多多惊讶地看向顾舜华，一起问：“真的吗？”
顾舜华：“当然了。”
今天雷永泉支援的那些粮票，先拿一些来让孩子吃一顿好的，见识见识。
如果是之前，她还没这个把握，心里没底儿，不敢轻易让孩子吃太好的，怕万一多花了钱，以后没钱养孩子，但现在，她心里却觉得稳妥多了。
爸爸重新掌勺，自己可以过去做红案学徒，好歹能拿一份工资，不出意外的话，任竞年过来廊坊，目前看来他也是会好好和自己过日子，退一万步，就算出现什么大变故，他突然被陈璐薅走了，自己也能设法从他那里挖到钱来贴补孩子。
总之，日子看起来不会差。
更何况自己落下了户口，拿到了盖房子的允许，日子眼看着好过起来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喝着豆汁，她和家里提了一嘴儿，只说带着孩子出去，陈翠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我这里有些粮票，你拿着，万一出去给孩子买点什么呢。”
顾舜华听这话，有些意外，她想，妈妈真得性子变了，和以前很不一样。
她便道：“妈，没事，我不缺粮票，今天我过去我一插友那里，他给了我不少。”
陈翠月：“你这孩子，哪能随便要别人东西？人家给你多少，我给你，你快还给人家去，不能轻易拿别人东西，传出去像什么话。”
陈翠月的热情在顾舜华看来，倒是有些意外，也有些不适应。
从来她妈妈对她的好都是有条件的，她都是排在后面，像今天这种不假思索的反应，倒是头一遭见。
她略怔了下，也说不上来，感动吧倒是不至于，就是意外，也有些感激。
所以她终于还是说：“妈，不用了，那个插友家里很富裕，人家说得很明白，知道我现在日子难，所以拉扯我一把，人家还给我弄到了砖头，回头我可以盖红砖房了，砖头都能帮忙弄了，过两天就给我拉过来，我再为了这粮票装清高，也没什么意思。”
陈翠月听顾舜华说砖块，自然是意外，她就算不懂也知道，这种物资就不是老百姓能随便弄到的，那都是计划生产然后定向分配给有关单位。
当下详细地问了问，知道竟然弄到三千块，也是惊喜不已：“那敢情好，红砖房呢，那样也暖和，挡风，不过人家对我们这么好，可得记住这个恩，以后报答人家。”
顾舜华：“妈，我知道。”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又想起来后来雷永泉坐牢的事，那件事在书里实在是旁枝末节，并不是什么顶重要的事，所以只是含糊地侧面提了一下，没细说，顾舜华再次把所有的情节都给串了一下，还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不过好在，她知道出事的大概时间，想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警惕着了，看看能不能避开这场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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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顾舜华先陪着两个孩子在家，收拾打扫，又准备了幼儿园穿的衣服，毕竟是首都的幼儿园，并不能太随便了，也怕孩子去了因为穿着不好被人家瞧不起。
中午只稍微吃了一点，顾舜华先带着孩子出去，给任竞年寄了新的复习资料，之后过去找了王新瑞，把两袋子鸡蛋糕给了王新瑞，又邀王新瑞和自己一起去吃。
王新瑞不去，眼珠转了转，说自家来客人了。
顾舜华看她那样子，大约明白了，这是要相亲。
当下又说了自己要当红案学徒工的事，王新瑞想了想：“这是一个好营生，真要是能干起来，以后好处大着呢。”
顾舜华现在也想明白了，好处确实大着呢，比如在那本书里，陈耀堂后来竟然开了一家酒楼，叫什么御膳八珍宴酒楼，不就是打着御厨后人的名头吗，其实就是欺名盗世，就是用她爸的名声！
陈耀堂肚子里没一点点本事就敢在这里扯旗子充大尾巴狼，那她顾舜华学好了本事，凭什么不能？
以后进一步改革，她就按照陈耀堂那个路子走，谁还不会怎么着？
两个人说着话，王新瑞又提起插友聚会的事，说是回头张罗好了就告诉她，到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顾舜华自然是愿意。
插友，那是特殊时候最珍贵的友情，这辈子，你再没机会交到那样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这一点上，看尽了一本书的顾舜华比王新瑞体会更深。
告别了王新瑞后，顾舜华便带着孩子过去西四牌楼了，也不远，就四公里多，做了几站公交车到了。
顾舜华顺便带着孩子在这里逛了逛，这么一耽误，到了缸瓦市东大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候了。
今年春节时候，人民大会堂春晚有了舞会，新华社人民日报都报道了，因为这个，首都跳舞的一下子多起来了，除了正儿八经歌舞厅，一些广场的空地也有了跳舞的小青年。
顾舜华带着孩子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西四牌楼广场有一些溜冰男女，本来只是扫一眼，可后来觉得不对，又扭头看了一眼，便看到里面一个穿着红棉袄留着齐耳短发的正是苏映红。
苏映红正和几个年轻人跳舞，跳得投入而忘我，旁边还有几个抽烟的，闹闹腾腾的。
顾舜华收回了目光，心里却是想起苏映红小时候。
她比自己小两岁，那个时候扎着羊角辫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叫姐姐，她打小儿爱跳舞，去少年宫跳舞，回来就开开心心地说姐姐看我美不美。
后来顾舜华也是从父母的信中偶尔知道，她竟然成了胡同里人人嫌弃的“圈子”，圈子，就是不正经混，傍个小流氓乱搞男女关系的。
顾舜华倒是不觉得小姑娘搞个男女关系怎么了，人早晚要谈个恋爱，早一些也没什么，只是看她这样子，倒是每天在外面瞎晃荡，也没干正经事，多少有些遗憾罢了。
顾舜华走进砂锅居的时候还在想，以至于点菜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服务员拉着一个脸：“您到底懂不懂点菜？”
这年代的国营餐馆服务员都这样，这还算好的，脾气差的能直接骂顾客，顾舜华也不是不识时务的，忙笑了一声：“劳您费心了，我点一个烧燎白煮，一个炸鹿尾，再来三个杠头，来一壶热水。”
那服务员一撩眼皮子，倒是多看了顾舜华一眼，能这么点的，倒是懂他们店，专捡最特色的好菜点，而且不多不少恰好合适这一大两小。
当下也没说什么，让顾舜华交了粮票和钱，便开单子给后厨了。
这时候到了傍晚，但因为是工作日，砂锅居人并不算太多，顾舜华照顾两个孩子坐好后，等菜的功夫，便和孩子说起砂锅居的历史。
在吃的上面，以前陈翠月总是说顾舜华没福，打她记事起，她爸就被贴了大字报，掌不了灶，家里开始缺嘴了，还说她大哥当年可是吃了不少好东西。
所以顾舜华其实什么都没吃过，只吃过苦。
可顾舜华的爸爸到底是顾全福，顾全福偶尔念叨念叨，就足够她知道许多掌故和规矩了，比如家里那永远切成头发丝一样纤细的咸菜条，那都是过去留下的老讲究。
又比如顾舜华脑子里可以随便说出京城八大居任何一家的历史。
京城八大居，砂锅居自然算一个。
她爸顾全福念叨起砂锅居，说它和别的不一样，说其实这世上没什么京城菜，所谓京城的菜系都是各地菜系的大会合，不过非要说京城菜，那必须是烤鸭、涮肉和砂锅居的煮白肉了。
砂锅居就是煮白肉的，它家菜品全都是白肉做的。
顾舜华便和孩子说着砂锅居的典故，讲他们之前的三块匾，讲他们过午不候的规矩，又讲了这家的特色菜，两个孩子这辈子头一次走进像样的饭馆，眼里都是怯生生的雀跃，小心翼翼地四处看，新鲜好奇。
顾舜华指了那块匾道：“这块匾应该就是道光年间的文渊阁大学士倭文瑞写的了。”
孩子小，对于这些自然似懂非懂，不过还是点头。
一旁三两个客人，听到这个，有些惊讶地看向顾舜华，就连刚才的服务员看顾舜华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等了好半响，菜终于上来了。
外面寒气逼人，屋子里虽然烧着炉子，但要说多暖和也不至于，两个孩子过来的时候，小脸也都冻得红扑扑的，坐在那里还无意识地搓着小手儿，如今菜上来了，砂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香味扑鼻而来，只这热气的香，就已经让人垂涎了。
看过去时，白肉片是三层五花，切成均匀的大片，肚子里不缺油水的听到白肉，以为会油腻，其实并不会，这白肉切得足够薄，那么薄的大片，有肥有瘦，肥的肉片晶莹白亮，瘦的肉片松散软嫩，肥瘦搭配，最为适宜。
而大片的薄肉片下是地道的老酸菜和剔透的粉条，肉的香味已经渗入到了酸菜和汤汁里，酸菜吃起来够味儿，汤汁喝起来浓郁。
顾舜华用勺子各取了一勺给孩子，有汤有肉，也带一点点酸菜，又掰了杠头给孩子吃。
杠头其实就是白面火烧，酥而且面，嚼起来掉干渣，白肉片蘸上一点酱料和蒜泥，搭配着杠头，那是老派吃法了。
砂锅居的酱料自然也是精心调配的，滋味鲜咸，正好给白肉片提味。
两个孩子哪见过这么好吃的白肉，想都想不到白肉可以切这么薄片，又可以这么吃，眼馋得直流口水，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那白肉片入口即烂，香得要命，又配上一点酸菜解腻，好吃得让人想哭。
多多嚼得小腮帮子鼓着，嘴里含糊地说：“妈妈吃，妈妈也吃！”
顾舜华抿唇笑了：“妈妈当然吃了，我们点了三个菜呢，可以随便吃，吃不完还可以打包儿带回去！”
满满连连点头：“好好吃！”
很快炸鹿尾儿也上来了，炸鹿尾儿中的尾读做yi，三声，原本是满人进京前的吃食儿，时候长了，谁还能找那些鹿尾巴去，就有了炸肥猪肠了，就是把猪大肠洗干净灌制好了用油锅炸，炸好了再蘸着盐水蒜汁来吃。
砂锅居的炸鹿尾儿吃起来香脆腴嫩，一点不腻，两个孩子就着一点儿盐水，也没加蒜汁，吃了一个又一个的。
顾舜华只好管着点，别吃太多了，怕吃伤了。
两个孩子吃得满口香甜，眉眼间都是满足，多多想起来爸爸：“妈妈，咱们留着给爸爸尝尝吧！爸爸没吃过！”
满满也想到了：“打包带回去给爸爸！”
顾舜华听着两孩子这么说，心里欣慰，想着两个孩子多好多懂事，这样的孩子，她好好养，将来肯定是好孩子，怎么可能成了书中那样的。
当下笑着说：“爸爸在内蒙呢，年后就能过来了。”
多多眨巴着大眼睛，费力地说：“可是，可是，可是——”
她有时候说话还是有些口吃，倒也不是真口吃，就是脑子里想到了，嘴巴跟不上，表达不出来。
顾舜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尽量放轻了语气，温柔而耐心地道：“可是什么啊？”
多多歪头想了想，嘴巴张了又合，还是没说出来，她扁了扁小嘴儿，自己也有些沮丧的样子。
顾舜华：“你好好想想，你想告诉妈妈什么来着？是不是你想爸爸了？还是说你想把好吃的白肉肉给爸爸吃？”
多多眼睛一亮，猛点头，之后终于道：“可是我听到爸爸说话了啊！爸爸和我们说话了！”
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出来了，流畅到没有任何卡顿和犹豫。
顾舜华便笑了：“对，那天满满和多多都和爸爸说话了，不过那是电话，电话里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人，也没办法把白肉给爸爸吃。”
满满从旁，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电话只能说话，爸爸还在内蒙，没来。”
一脸很懂的样子。
多多眨巴眨巴眼睛：“这样啊……”
奶声奶气的，拉着长调，恍然的小模样看得顾舜华忍不住想笑。
孩子是她生的，这都是好孩子，她想起那本书孩子的所谓结局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作者是不是和自己有仇，兴许也和孩子有仇，至于这样吗？
不过她还是忍住气，对孩子说：“今天晚了，邮局已经关门了，等过两天吧，你们先上幼儿园，上了幼儿园，到了周末，我们就给爸爸打电话！”
两个孩子没听明白里面的时间关系，只是高兴又可以打电话又可以上幼儿园，高兴得直拍小手：“好啊，好啊，打电话，上幼儿园！”
声音有些大了，顾舜华忙对他们“嘘”了声：“咱们在吃饭，不能影响别的客人就餐。”
两个孩子听这话，忙自己也“嘘”了声，之后左右看，其实客人不多，倒是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只有一个，正扭脸含笑看他们。
两个孩子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顾舜华看他们那反应，想笑，下意识看了一下旁边的客人。
看了一眼后，笑容消失。
这个人的外相，让她似曾相识。
她脑中便浮现出书中的一段文字：“相貌清隽，性子恬淡，有着传统读书人的温润和从容，鼻梁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穿着雪白的衬衫，高高瘦瘦地站在那里。”
这是在写严崇礼。
其实于她来说，严崇礼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在脑子中那本书中出现过的一个人，用文字描绘出来的。
但人的直觉就是这么神奇，她看到这个人，就知道了，这是严崇礼。
命运是如此奇妙，一切仿佛宿命，她还是碰到这么个人。
她想起被自己撕下扉页扔掉的签名，她扔到了垃圾桶，以为狠狠地抹去了这些痕迹，但其实她还是会遇到，幼稚的举动并不能扭转命运。
或许是她的神色有些异样，严崇礼显然看到了，他冲她礼貌地点头笑了笑，笑得温润如水。
他饭桌上有两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估计是和朋友一起在吃饭。
顾舜华很勉强地回了一个笑，之后继续低头照顾孩子吃饭。
两个孩子其实食量很一般，杠头又很管饱，吃的时候为了不浪费食物，顾舜华特意让他们多吃酸菜白肉，自己也吃，这样剩下来炸鹿尾儿可以打包带回去，那个没什么汤水带起来方便。
吃完后，顾舜华向服务员要了牛皮纸，把炸鹿尾儿都打包了，还有一个杠头剩下，也放进纸包里，酸菜白肉里只剩下一些酸菜，就不要了。
她领着孩子出去的时候，恰好那位疑似严崇礼和朋友也一起出去，走出砂锅居的时候，她听到别人喊他“严老师”，当下就再没疑问了。
这果然就是严崇礼了。
顾舜华握着多多手的指尖轻颤了一下，不过还是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冷静地走出砂锅居。
但也是巧了，刚走出去没几步，那边恰好有打篮球的，篮球不长眼，就这么冲着顾舜华这边过来，眼看就要砸到多多。
顾舜华吓到了，头发炸起，下意识蹲下来将多多护住。
旁边的严崇礼却在这个时候冲过来，伸手去接，那篮球投掷得冲劲不小，他勉强接住，接住的时候，篮球还在因为惯性而在他手中打转。
惊魂甫定，顾舜华连忙安抚着多多，那边几个打篮球的大孩子显然有些害怕，忐忑地看着这边。
现在街上打篮球的孩子不少，就连天an门对面都有一个篮球场，可孩子们玩起来难免不管不顾，砸到了人，自然都有些害怕。
只是吓到了，也没伤到，顾舜华也不愿意为难别人家孩子，便道：“没什么事，你们玩去吧，以后小心点就是了，别碰到别人。”
那几个孩子道了歉，之后便连忙抱着篮球跑了。
这个时候多多也不太害怕了，反而好奇地望着远处的篮球，顾舜华也就放心了。
她现在很关注孩子的情绪问题，时刻呵护着，生怕他们长歪，但是她心里也明白，她不能太紧张，那些磕磕碰碰的小事，她可以稍微放松一些，孩子不在意的，她也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
她一抬头，便看到严崇礼，正温和地望着她。
她心便微顿了一下，其实并不想和严崇礼有什么接触，不过事情赶到了这里，人家算是帮了自己，自己不可能当没这回事。
她硬着头皮道：“这位同志，刚才多亏了您，谢谢您了。”
严崇礼微颔首：“没什么，就是举手之劳，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出来注意点，这边打球跳舞的挺多的。”
顾舜华点头：“嗯，我知道，谢谢您。”
严崇礼看了一眼顾舜华，其实刚才他听到顾舜华给孩子讲砂锅居历史了，讲得倒是头头是道，他和几个同事听到，都挺感兴趣的。
毕竟那十年过去，许多事，许多传承都没人知道了，听到有人提起这些，会忍不住想了解下。
可现在顾舜华明显对他有些排斥防备，说话也过意客气，他自然感觉到对方疏远的意思，只好笑着说：“那您小心一些，我们先走了。”
顾舜华等到严崇礼走远了后，才稍松了口气。
她不想走书中剧情的老路子，她自己心智清明意志坚定，并不会受什么影响，但是严崇礼竟然以那么偶然的方式两次出现在她生活中了，她也有些担心，怕自己不由自主，怕自己莫名陷入两难境地，所以干脆远着才是正经。
顾舜华看严崇礼他们正顺着缸瓦市东大街往前走，她便想避开他们，万一自己走快了他们走慢了再碰到呢，干脆过去旁边的胡同，打算从胡同穿过去公交车站。
西四胡同可以说是历史最悠久的胡同了，元明两朝就已经是繁华闹市，这老胡同里不知道藏了多少老宅子老遗迹，就旁边这两座红色的转角楼，现在开了新华书店，明朝时候却是刑场，行刑的时候就在牌楼前搭席棚，后来慈禧六十大寿还把这里重修了来用。
顾舜华绕过去，进了驴肉胡同，她知道从这里可以穿过去，谁知道刚一走进去，就听到前面传来争执声，好像是有人在争吵打架。
她蹙眉，想着自己带两个孩子，还是躲着点，就要转身走，可这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嘶声说：“有本事你说他去，你别让他缠我，他缠我，关我什么事！”
这人说着，就听到“啪”的一声，凛冽的冬日里，那是巴掌狠狠扇在脸上的声音，清脆冰冷。
顾舜华身形顿了顿。
她只在乎自己孩子，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过好日子，她不想多管闲事，她不是什么好人 。
不过——
那个嘶哑着声音说话的，好像是苏映红。
顾舜华深吸口气，腊月冰冷的气息吸入口腔中，带着丝丝的疼，她领着自己的孩子，让他们躲在了老槐树旁边，又低声嘱咐他们：“站在这里，不能乱动，要不然妈妈找不到你们了。”
两个孩子看顾舜华神情严肃，连忙战战兢兢地点头。
他们很乖巧，妈妈这么说话，他们都不敢吭声。
顾舜华叮嘱了孩子，自己把围巾往脸上一蒙，只露出眼睛，之后便往回跑，路过别人家门前，看到一根棍，估计是烧火的，当即捡起来。
她过去的时候，就见三个穿着棉猴的女人正在围着苏映红，苏红英两边脸上都已经浮肿起来了，头发也散乱开来，她咬着牙，拼命挣扎，不过两个女人死死按住她，她挣不脱。
其中一个嘲讽地冷笑一声：“打你丫挺的，小b玩意儿，你丫找抽是不是？瞧你那贱x样，想勾搭姐的男人，你怎么就这么犯贱呢！我看你还勾搭谁，你这贱样儿，怎么不找根绳吊死！”
这一看就是俗称的圈子，学了一身流氓习性，骂的话都是最不堪入耳的。
顾舜华当即冲过去，直接一拳头夯在那女人身上，女人不提防，一下子就被撞飞了。
顾舜华一不做二不休，拎着棍子朝另外两个女人抡，两个女人哪想到半路突然杀出来一个顾舜华，吓得低声尖叫。
苏映红看到顾舜华，一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也马上加入战团。
这时候被顾舜华夯了一拳的也咂摸过味儿来，挥舞着拳头冲过来。
二对三，三个女人都是圈子，估计平时也经常打架，不过顾舜华有棍子，而且在内蒙那种地方历练了一身力气，她也跟着任竞年学过擒拿。
也就学点皮毛，但这个时候拼起来，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连打再踢的，她动作狠，力气也不小。
在内蒙荒原开过荒，造过房，挖过矿，几个打架的小圈子，她怕谁啊！
而苏映红被打得脸都肿了，她咬着牙要报仇雪恨呢。
一个圈子跑了，两个圈子被顾舜华和苏映红打趴下来了。
顾舜华低声呵斥：“不许动，再动要你丫的命！”
谁不是胡同里混大的，急眼了来几句京骂，吓唬吓唬，这招她也会。
那三个圈子跑了一个，另外两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样被按在地上，抻着筋拼命想扑腾，却被死死压住扑腾不动。
顾舜华冷笑：“我看你们几个是皮痒了，姑奶奶给你们松松骨！”
被她压着的女人低吼：“你们算什么玩意儿？有种留下名儿！”
顾舜华拍拍她的脸：“姑奶奶是女人，没种。不过姑奶奶诉你，以后老实点，想招惹姑奶奶，姑奶奶以后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厉害！”
说着，她放开了：“姑奶奶没功夫陪你们玩儿，还不快滚。”
苏映红不舍得放开，她还想揍。
顾舜华低声命道：“放开。”
苏映红不得已，只好放开了。
她们放开后，那两个圈子狼狈地爬起来，擦了擦鼻子血，一边提防地指着顾舜华：“你丫的等着，你丫的等着，我饶不了你！”
说着这话往后退，退远了后，撒丫子一溜烟跑了。
苏映红大口喘着气，擦了擦脸。
顾舜华领着苏映红去找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还躲在树后头呢，天冷，鼻子淌水了。
她忙掏出纸来给孩子擦了鼻子，顺便问苏映红：“到底怎么了，她们为什么打你？”
苏映红咬着牙，倔强地道：“没事。”
顾舜华：“没事是吗？那我回去把这事告诉你妈，让你妈管你。”
苏映红猛地瞪她一眼：“你敢！”
顾舜华笑了：“为什么不敢？映红，刚才要不是我救了你，你不定被人家打成什么样儿呢，怎么，才报仇雪恨，你就对救命恩人这态度？”
苏映红憋在那里，不说话了。
顾舜华帮多多收拾了流水儿的鼻子，又帮她把围巾帽子戴好了，之后才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我们走。”
她估摸着，那几个圈子从另一头跑的，自己在这头走，不至于撞上，反正她刚围了围巾，回头换身衣服，她们哪认出自己。
苏映红忙也跟在顾舜华后头，顾舜华往前走，苏映红也往前走。
顾舜华见此，便掏出来之前打包的炸鹿尾儿：“吃点吧。”
苏映红摇头：“我不饿。”
顾舜华：“吃吧。”
多多好奇地看着苏映红：“阿姨饿饿，吃吧。”
奶声奶气的小声音，很天真，却充满善意，苏映红瞥了一眼多多打开来，拿起来一个吃。
牛皮纸袋包着的炸鹿尾儿尚带着余温，在这冰冷凛冽满脸伤痕的冬日，竟是意外地酥香好吃。
多多看苏映红在吃，便仰脸问：“阿姨，好吃吧？”
苏映红看向多多，小孩子澄澈的眼睛里有着期盼，眼巴巴地期盼，等着她说好吃。
她神情顿了顿，才有些生硬地道：“是挺好吃的。”
多多听到，马上绽开一个笑：“妈妈买的，就是好吃！”
苏映红：“嗯。”
突然鼻子有些泛酸。
北京的冬天很冷，被打过的脸很疼，所以她会忍不住想哭吧。

第28章 鲥鱼无鳞脂正美
顾舜华带着两个孩子和苏映红离开了西四胡同，看看再没碰到那几个圈子，这才放心，她其实也怕惹下事来。
她倒是没什么，但还有孩子呢，怕给孩子招惹是非。
当下坐公交车回去，到了大栅栏下车的时候，苏映红扭捏起来：“我不想回去。”
顾舜华：“就你那张脸，回去还不闹翻天。”
苏映红没吭声，顾舜华直接带她过去同仁堂。
大栅栏的同仁堂多少年的老字号了，打顾舜华小时候就经常路过这里，嘴馋的时候也曾经拿着几分钱跑进去同仁堂药铺子，买什么呢，买里面的山楂丸子吃。
山楂丸子虽然是药，但带一点酸甜的味儿，能解馋。
所以大栅栏经常跑着玩的小孩都熟悉同仁堂的老伙计，这次顾舜华进了同仁堂，一眼看到那老伙计，叫王叔的，竟然还在柜台前看着店，除了皱纹多了头发白了，其它竟然是一点没变。
他看到顾舜华，戴上眼镜认了认，才认出来：“这不是舜华吗，好些年没看到你了，你从乡下回来了？”
顾舜华也有些激动：“是，王爷爷，我终于回来了。”
王叔又看到了顾舜华的两个孩子，感慨连连：“时间过得真快，你以前也这么大，扎着两个小揪揪，现在一转身，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寒暄了一番，顾舜华要了几贴膏药，给苏映红贴上。
出来后，顾舜华说：“回头就说你被篮球打到，摔了，把脸摔成这样了，反正贴上膏药了，他们也看不出来，知道了不？”
苏映红犹豫了下：“嗯，就这么着吧。”
当下大家就回去胡同，走着的时候，苏映红牵着多多的手，忍不住问：“舜华姐，你也不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顾舜华：“你爸妈哥哥都管不了你，我算老几，反正日子是你的，路怎么走也是你的，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这个倒不是激将法，就是随缘。
她看到苏映红被打，转身就走不管不顾，这种事她做不出来，毕竟也是从小看着的小姑娘，她妈她哥哥再不好，她也没对不起自己。
可如果让她再多付出，去纠正别人走偏的人生，去匡扶正义，她也没那能力啊，她顾好自己孩子自己弟弟就很不容易了。
苏映红僵硬地看了顾舜华一眼，之后别扭地转过脸去，没说什么。
顾舜华带着孩子，拿了雷永泉给的票，去买了脸盆，热水壶，热水袋，大把儿茶缸子，以及一个新尿桶，最后还给孩子买了棉袜子。
本来想买棉猴的，可这棉猴也不是想买就有，说是得等，顾舜华只好先回去了。
回到家里，把那些日用品往小屋里一放，小屋就更满了，不过心里却充实，回头盖了房子，这些就可以放新房子里，现在也是一点点地积攒着新房子的家具呢。
就好像燕子一样，一口一口地叼泥攒起一个家，多少辛苦，但心里是喜欢的，是充满期望的。
陈翠月看到她买了新用品，倒是没多问，默默地给她新暖壶里倒了热水，说是新壶要用旧水泡泡，这样才能用的长久。
这都是多少年的老传统了，陈翠月自己信这个，她也觉得自己在为了女儿好。
顾舜华并不信，不过也随她去了，没管，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炸鹿尾儿还有一些，放在锅里煎了煎，当晚上一个菜添上了。
饭桌上，陈翠月说起顾振华的事，说发来了电报，等年后正月元宵节一过就能来首都了。
虽然遗憾不能一起过年，但想到一家子能团聚，顾全福又重新掌勺，这已经很好了。
顾跃华一听大哥要回来，也挺高兴的：“就是不知道大嫂什么脾气，不过大哥老实，大嫂应该也是好脾气吧！”
顾舜华听着这个，想起来任竞年，任竞年年后也要过来了，他过来了，自己倒是能省心不少。
只是他来了，住哪儿呢，眼下进了腊月，天儿更冷，土地上冻了，盖房子要动土，那么硬的土肯定没法盖房子，所以只能一家挤着那三平了。
顾舜华想着任竞年的身量，估摸着躺床上都伸展不好腿脚吧，不过又能怎么着，只能忍忍了。
吃饭完，倒了脏土，顾舜华收拾了孩子，自己也洗漱，天确实更冷了，内蒙的腊月冷，首都的腊月也不好过，漱口的时候水进了嘴里，牙根都被冰得打一个激灵。
好在，她有了蜂窝煤，也有了炉子。
顾舜华用铁钳子夹来了两个煤球，足足两个煤球放进去，这能烧一整晚，煤球儿烧得火红，在黑夜中发着红光，顾舜华烤了烤手，暖和得很。
多多已经脱了棉袄，钻进被窝里，小声叫着：“妈妈，妈妈快来！”
顾舜华扔下 铁钳子，擦了擦手，也就上床了。
门板上已经挂了厚重的棉帘子，炉火也散发出热气，被窝里已经暖和起来了，外面腊月的风吹着，不过那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顾舜华搂着两个孩子，想着幼儿园，想着自己即将有一份工作，心里便是踏实的满足。
****
第二天顾舜华很早就把两孩子从被窝揪起来了，两孩子还迷糊着就被她抱着洗手洗脸穿衣服，穿到一半满满醒过来了：“我自己能穿。”
多多一看，也表示：“妈妈我要自己穿！”
顾舜华笑着夸他们：“越来越能耐了。”
多多便笑了，很开心的样子，满满也有些小得意。
两个孩子最近好像开朗一些了，爱笑了，多多说话顺畅了许多，应该是和大杂院里孩子一起玩的关系。
有孩子带着就是比在矿井上孤零零地强，顾舜华越发觉得自己做得对，孩子需要融入人群，寂寞地守在矿井上，大人都觉得苦，孩子哪里受得了。
收拾好后，也不用吃早餐，直接送过去，这个时候外面正冷着，鼻子里呼出来的都是白汽，地上的水渍结上了薄冰，顾舜华一手牵一个，快步出了院子，拐过胡同，送孩子去了幼儿园。
和孩子拜拜了后，顾舜华便在幼儿园外面看，木栏杆的门，隐约能看到里面，看到孩子好像在被老师介绍给其它小朋友，其它小朋友便开始鼓掌，之后就要吃早餐了。
早餐什么样，顾舜华看不清，但隐约看到有一个箱子，箱子里是牛奶瓶。
顾舜华知道幼儿园营养好，孩子不会缺嘴儿，不过到底是有些挂念，着实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回到家里，吃了早饭，顾舜华便跟着顾全福去上班了。
*****
勤行里有勤行的老规矩，头一天进门，七个徒弟加上顾舜华一共是八个先做拜师礼，拜师了后，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了，师父打你骂你训你，你就得听着，师父有什么你得顶着，当然了，师父也得教着徒弟，护着徒弟，一手调理出来，让徒弟能有安身立命的手艺。
今天拜师的这几个，都是和顾舜华差不多年纪，或者略大几岁的，都历练过几年了，有的听说过顾全福的大名，在顾全福跟前服服帖帖的，当然也有的就有些意见了。
这里是哪里，首都的大饭店，过来这里，哪个没两把刷子？
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十年不在这行的，八个掌勺的位置，他就占了一个。
反正不服的肯定有，另外几个掌勺不服，底下的厨师不服，徒弟里不服气的也有，有的甚至暗暗地瞥向顾全福的鞋。
厨师统一给配的是普通斜纹的确良上衣，再配一顶白帽子，这些大家伙都一样，白的确良一蒙上，看不出来差别，可大家会露出脚来，往脚跟底下一看，那些徒弟，有的穿真皮三接头，有的穿人造皮三接头，唯独顾全福这个当师傅的，竟然是手纳棉布鞋，还是老式高帮的。
当然更有人看旁边挂衣架，挂衣架上挂着大家伙的衣服，用防尘油布给蒙上，但也隐约能看出来，讲究的大师傅，走出来就是体面，头上是羊剪绒冬的帽子，身上得穿呢子或者苇子绒的皮夹克，北京人叫皮搂儿的。
而顾全福穿的则是自家缝制的棉衣，一看就没什么讲究，挂在衣架上，和人家皮搂儿放一块儿，怎么都显得寒酸了。
顾舜华看出来这里面的暗潮涌动，也有些替自己爸爸担心。
毕竟这玉花台不是其它地方，不露两手，难以服众，可自己爸爸毕竟多少年没碰了。
也是恰巧，饭馆里承应了几个贵客，据说是招待外宾的，那档次那格局自然和往常不同，为了这个，玉花台也特意进了一些新鲜食材，这些食材里就有几条鲥鱼。
鲥鱼为长江三鲜之一，盛产于初春时候，腊月季节的鲥鱼倒是少见，更何况是首都城里，更是罕见，便是见多识广的玉花台，也难免把这鲥鱼当宝。
客人一听有鲥鱼，也很高兴，便放下话来，新鲜的鲥鱼，稀罕货，大师傅看着做。
人家放出这话，就是信任，沉甸甸的信任，身上担子不轻。
这时候就有一徒弟叫宁顺儿的过来汇报了：“师父，您瞧瞧这鱼儿怎么做，徒弟们都等着您给掌掌眼，不然咱不敢轻易下手。”
顾全福便过去看了一眼，背了手，慢条斯理地道：“先把鳞刮了吧。”
顾全福这话一出，底下几个徒弟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宁顺儿更是拧着眉。
玉花台原本有七位大师傅，来了顾全福后就是八位了。每位大师傅都有自己的档口，每个档口用竹帘隔开，这是为了方便管理，其实也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大家各自做事别妨碍，毕竟大师傅都有自己的独家绝活儿，垂下来一个帘子，那意思是谁也别偷谁的师，不想偷师的你也得避嫌。
因顾全福这次带了几个徒弟，所以饭店格外为他多腾了一块大理石台面来用，他这个档口地大，阔气得很。
另外几个档口各有一个大师傅掌勺，挨着最近的有两个，一个姓江，一姓霍，这当口儿听到动静，全都探头往这边看。
此时的他们笑着恭维道：“顾老爷子果然行家，出手就是和咱们不一样。”
顾舜华看过去，一个个似笑非笑的，一看就知道憋着一肚子坏水，等着看自己爸爸热闹。
为什么？顾舜华倒是知道里面的门道。
鲥鱼肥美丰腴，口感滑嫩细腻，做好后入口即化，鲜香逼人，但唯有一点，它和其它鱼不同，按说是不刮鳞的。
因为鲥鱼鳞下饱含脂肪，带着鳞清蒸，才能保持鱼的真味，保留鱼的清香，一旦刮了鳞，那味道就失了。
如今自己爸爸张口说去鳞，那就是落了下乘，别人自然觉得爸爸没见识过鲥鱼，并不知道做法，要丢人现眼了。
不过顾舜华倒是不担心，她知道自己爸爸的能耐，没有把握，他不会说这种话。
顾全福扫视过大家伙儿，掌勺厨子同行，还有底下徒弟，甚至连旁边忙碌的白案水案师傅全都瞧过来了。
谁不知道他顾全福今儿个头一天上班，头一天掌勺，又遇到贵客订席，一个个都是抻着脖子等着瞧稀罕看热闹的。
顾全福便下令：“刮鳞吧。”
底下几个徒弟僵了僵，有人想张口说话，却被旁边的霍大厨狠狠地使了一个眼色，嘴皮动了好几下，到底是没吭声，硬着头皮上前刮鳞了。
眼看着鲥鱼的鳞片被嗖嗖地刮下来，霍大厨和江大厨对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忙去了。
他们没看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回头闯了祸，惹下事来，和他们没关系！
鳞片被刮下来后，顾全福开始做鱼，这时候几个机灵的徒弟见状，就寻个由头走开，择菜的择菜，做面点的做面点，就是实在没活儿的，也跑去抓来几只并不脏的碗放在水里洗。
大家全都当没看到，谁都怕平白惹一身麻烦。
一时大家伙煎炒烹炸的，火苗嗞嗞地往上窜，炒菜油烟味到处都是。
刮鳞的那徒弟叫冯保国，倒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难受得要命，他给鲥鱼刮了鳞，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回头还不知道怎么着。
他本来就只是一个临时工，正在转正的节骨眼上，真出事，那就麻烦大了。
懊恼得要命，心里也来了一点气，便寻个由头也去忙了。
于是这当口儿，灶台前竟然只剩下顾全福顾舜华父女两个。
顾舜华看着刮了鳞的鲥鱼，鲥鱼去鳞，味道已大损，只是不知道自己爸爸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儿。
顾全福却道：“舜华，给我拿过来针线。”
针线？
顾舜华惊讶，不过没说什么，还是赶紧找来了针线。
顾舜华从旁看着，就见爸爸竟然将那些刮下来的鱼鳞洗净，之后用针线就这么像串珠子一样串起来了。
顾舜华不解：“爸，这个是要？”
顾全福难得笑了笑，道：“等会蒸鱼的时候，把这串鱼鳞吊在锅里，那味儿不就来了？”
顾舜华想了想，恍然，之后赞叹：“这个法子太妙了！”
要知道，鲥鱼鳞片多脂，味道肥美，缺了脂肪自然少了一道味，但吃鱼带着鳞，总归不够雅美，用这个法子，既得了鱼鳞脂肪鲜美，又能保持了鲥鱼美观，可真是一举两得！
当下不再耽误，帮着父亲一起用针线串了鱼鳞，串好了后，将花椒捣碎了，放入葱丝、姜花和花雕，再盖上几片火腿，便上锅蒸，开始蒸时还不觉得，等锅里清水沸腾，白汽翻滚时，就见那串鱼鳞上的鳞脂逐渐溶解开来，往下滴落在鲥鱼上。
隔着玻璃蒸锅，都能感觉到浓郁的鲜美，看得顾舜华不由得流口水。
待到火候够了，停了火，取了蒸盅瓷盖儿，却见鱼鳞上的鳞脂已经一点不剩，全都溶入到了鱼肉之中，而那鱼肉，热气扑鼻间，轻轻一嗅，鲜美异常，热气消散，肉眼看去，鱼肉肥润鲜腴，滑嫩犹如凝脂，可真真是名不虚传长江三鲜！
顾舜华回身看别的灶台，都大锅大铲地忙碌着，叮叮当当的，热气氤氲，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她在心里一个暗笑，便将蒸盅重新盖好。
之后，她才唤来跑堂的，将这道菜上了去。
那跑堂的取了菜去时，一旁的几位大厨都暗暗瞥了一眼，那眼里全都是乐子，甚至开始憋不住笑开了。
谁家蒸鲥鱼竟然去鳞？去了鳞，鲥鱼的鲜美就去了三成，你再是大拿，还能给它现成调味不成？人家吃鲥鱼为了什么，就为了那点磷脂的肥美啊！
说白了，你顾全福就是死人一个了，救不活了。
这个时候，顾全福吆喝了一声，几个徒弟全都聚拢过来，顾全福便吩咐大家接下来的菜色，安置下去，大家服服帖帖地听令，只是心里自然各有想法，有人同情，有人等着看热闹，有人憋不住坏笑。
顾全福却并不在意，开始掌灶，徒弟们全都规矩地伺候在旁边，顾舜华也认真学着。
正忙着的时候，就听到厨师长匆忙跑来了：“刚才的鲥鱼是哪位师傅做的？”
厨师长这么一说，所有的目光“唰”地全都落在顾全福身上了。
顾全福点头：“我。”
厨师长忙说：“原来是顾师傅哪，牛经理叫你过去一趟，你先把手头的活儿放放，跟我过去。”
顾全福不慌不忙，吩咐了顾舜华和几个徒弟，交待了几句，让他们继续忙着，他便跟着厨师长过去前厅了。
顾全福一离开，大厨房里就热闹起来，霍大厨和江大厨也都大模大样都走过来。
像霍江这种档次的大师傅，其实手底下都有徒弟，并不是要一直在灶上掌勺，普通菜色可以交待给徒弟，让最倚重的大弟子盯着灶。
现在这两位显然都想看热闹，全都凑过来，明明眼里都是幸灾乐祸，嘴里却都是客气话：“牛经理找顾师傅，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舜华看了这两位师傅，笑了笑，道：“不知道，刚才厨师长没说，只说让师傅过去。”
顾舜华很守规矩，哪怕是自己爸，在灶台旁她也叫师傅。
霍大厨一听，哈哈了两声：“顾师傅可是御厨的后人，红案功夫了得，第一次做鱼，咱们牛经理直接另眼相待，了不得，了不得！”
霍大厨这么说的时候，旁边几个徒弟暗暗擦汗，也有的憋不住想笑。
头一次来就做鲥鱼，偏偏这位顾全福没做过鲥鱼，想想也是可怜，这下子丢人丢大发了，还不知道以后这面旗怎么立起来呢！
顾舜华淡淡地扫了一眼，自然将大家的心思都看在眼里，她便故意道：“顾师傅今儿个头一天，毕竟是十年没上过灶的人了，有什么不好，还请各位多担待。”
她这么一说，大家伙更觉得好笑了，江大厨脸上更是飘出嘲讽来，嘴上却是笑着说：“咱们灶房里的狗也长了犄角，今儿个倒是能瞧个稀奇。”
狗长犄角什么意思，狗长了犄角那是出洋相，这话说得明白，已经摆台面上了，说白了就是本来就不服气，现在看你顾大厨头一天就捅娄子，绷不住了，连面儿都不给留了。
顾舜华听这个，脸便沉了下来：“江大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文化浅，听不懂，得向您请教请教。”
江大厨干不呲咧地笑了笑：“哟，能什么意思，这不是看着顾老爷子道行深，咱也跟着学学嘛，这可是宫廷御厨的传人，给鲥鱼刮鳞，了不得，了不得！”
顾舜华冷笑了声，便道：“鲥鱼刮鳞，这是师祖爷传下来的绝活儿，当年他老人家给宫里慈禧和小皇帝做菜，就是用的这一招，江大厨倒是懂行，能看出这绝活儿的好，一般没开眼的，哪懂这个！”
顾舜华这一说，周围人真是大牙笑掉，有的差点绷不住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给鲥鱼刮鳞，自己还觉得能耐呢！
大家都可以料得到，赶明儿北京城的勤行里都知道顾大御厨十年不上灶，上灶先给鲥鱼扒鳞！
江大厨便哈哈大笑起来，忍不住了，怎么也想笑！这简直了，他回头可得问问牛经理，这都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倒是在这里装大个儿！
就这么笑哈哈的时候，顾全福回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牛经理。
牛经理边走边和顾全福说话，顾全福微微点头。
大家伙全都憋住了笑，各就各位忙叨叨的，不过眼睛却特意地往顾全福那里瞧，心里却在等着看热闹。
很快，牛经理便把大家伙都叫过来，让大家停一下手，只留一个人盯灶。
呼啦啦的，三个档口的全都停下手过来，分档口一字列开，围住了牛经理和顾全福。
牛经理看看大家伙：“正是忙的时候，我和大家长话短说，刚才的鲥鱼，顾师傅做好了，端上去，你们猜怎么着？”
霍大厨憋着笑，一脸严肃：“牛经理，这鲥鱼好像是刮了鳞的。”
牛经理看向霍大厨：“霍师傅也看到刮鳞了？”
霍大厨忙摇头：“没，没注意看，当时我在灶上忙着，没功夫看，就是听徒弟提了一嘴儿，其实要我说，这事儿也不能怪顾师傅，顾师傅没见过鲥鱼，不懂怎么处理，也算是情理之中，他也真是的，好歹问问我们，我们也能提醒提醒啊！”
霍大厨说这话，就有些意思了。
那话里藏着的意思不就是说，顾全福应该多向他们请教，这首先就把顾全福的地位给拉下去了。
勤行里，最讲究论资排辈，你这地位下去了，以后就别想上来。
你请教了人家一次，时刻就得记得，人家提点过你。
牛经理看向江大厨：“江师傅，您呢？”
江大厨虚头巴脑地笑了笑：“这个当然没看到，要看到，我能让顾师傅刮鳞，这时节鲥鱼可不便宜，那么新鲜的更是少，那不是浪费吗，我可干不出这种事来。”
牛经理微微颔首，之后道：“那份蒸鲥鱼端上去后，客人吃了，马上就拍桌子了。”
霍大厨和江大厨都掩饰性地咳了咳，实在是嗓子眼痒，想笑，瞧，可不就捅出篓子来了？
旁边的徒弟们，各有心思，有的也是憋不住想笑，有的就有些失望，好不容易拜一个御厨后人为师，就这德性？
还有的人开始犯愁，没了这师傅，那自己怎么办，不知道被指派到哪个档口。
牛经理背着手，将大家的反应都扫到眼底，之后，他笑了笑：“客人说了，他这辈子吃过不少鲥鱼，但如此绝妙的鲥鱼，还是头一遭吃到。”
这话一出，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一群徒弟还在那里愣着想自己心思，江大厨纳闷地拧了拧眉毛，霍大厨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什么乡巴佬客人，没吃过鲥鱼还是怎么着？
说那个没鳞的鲥鱼好？简直是笑掉人大牙！

第29章 抻面和烧羊肉宽汤
牛经理这个时候，笑了下。
牛经理叫牛得水，巧了，当年吃过顾全福的菜。
他当然知道顾全福初来乍到，就受这种厚待，底下人不服，徒弟们不服，同为大厨的江霍两人也不会服。
可他知道顾全福的道行啊！
顾增祥当初能进御膳房，那是什么人哪，汉人，汉人能进御膳房，这就是开了天恩，要知道当年御膳房只能进旗人，旗人都是世代相传的，你爷爷做这个，你爸做这个，你儿子再继续做这个，人家就是吃这饭碗的。
顾增祥一个汉人能钻进御膳房就了不得，再能投了慈禧的好，甚至连小皇帝都惦记，那就更了不起了。
而顾全福可是顾增祥手把手教出来的，红案白案上都有绝活儿，见多识广，当年中海荟云楼，什么菜没见过？可比现在花头多，顾全福就没出过篓子。
到这，能被你一条鲥鱼给蒙住？那不是瞎胡闹嘛！
牛得水手底下七个大掌勺呢，可今天这两个掌勺实在有点跌份儿了。
你没那本事行，毕竟人人都有自己的绝活儿，但你没本事还看不透人家的道行，这就没面儿了。
所以牛得水也是为了让大家伙吃个教训，故意卖个官司。
现在看着大家伙那不敢相信的样子，他才慢条斯理地道：“咱们今天可算是露脸了，客人吃得拍手叫好，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那几位客人都很满意，特意问起来这鲥鱼的做法。”
牛得水这一说，旁边江大厨就闷笑出声了，他终于忍不住了：“牛经理，客人没见识，咱就得让客人开开眼，哪能将错就错，客人不懂怎么回事，现在觉得好，回头人家知道了这里面门道，还不觉得咱们是骗子啊！”
旁边霍大厨也是无奈，不敢大声说，却小声嘀咕：“这是什么狗屎运，这也能糊弄过去？”
感情御厨当年就是这么在御膳房糊弄的？
牛得水听了这话，脸顿时拉下来了：“江大厨，你意思是说今天的客人没见识？”
江大厨干笑了声：“我干厨师这行也干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给鲥鱼刮鳞的，今儿个算是开眼了。”
其他人摸摸鼻子，低头不吭声，不过多少还是有些看不上顾全福，这事儿确实丢人丢大了。
牛得水呵呵笑了声：“知道今天来的是什么客人吗？”
大家自然不知道。
牛得水背着手，在大家伙跟前踱着四方步，这才慢条斯理地道：“今儿来的，可是贵客，外交部的两位同志，那都是高级别的，过来陪同的是两位外宾，刚才咱们门外还停着两辆黑色小轿车的，人家过来，这是特意让外国人见识见识我们地道的中国菜。你现在给我说，外交部陪着外宾的同志没你知道的多？就你有见识，别人都乡巴佬？”
啊，外交部的？
要知道这年头，可是外交无小事，整体氛围就这样，大家一听，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纳闷起来。
外交部的，按说不至于吗，这么没见识？
江大厨一脸懵，只好硬着头皮问：“这，这，没鳞的鲥鱼他们还觉得好啊？”
冷不丁地来这么一手，江大厨不太能理解，外国人没吃过鲥鱼吗？可外国人没吃过，那两位外交部同志既然张口点了，应该吃过才对啊！
霍大厨也道：“厨师长，这到底怎么回事，是外国人也觉得那菜好？”
牛得水便摆摆手：“正是忙的时候，你们先忙着，等回头顾大师傅有功夫了，给你们传授传授，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这么吊起来大家的胃口，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了，倒是留了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后来还是灶上忙起来，大家各就各位。
不过心里肯定还是存着疑惑，对顾全福的态度也就变了，小心翼翼的。
江大厨和霍大厨更是纳闷，他们就不明白了，怎么你把鲥鱼去了鳞，人家还能觉得你能耐？
要知道干这行的，听说这事，实在是稀罕，稀罕得不行了！可又不好意思去问，就这么憋着，憋得难受，做菜的时候还因为走神差点给烧糊了，这才一个激灵，庆幸过来，努力让自己不去琢磨了。
心里闷啊，闷得要命，这几个人就这么一直闷着。
大厨们是下午两点歇班，歇班后灶上会有徒弟盯着，所以这个点儿来吃饭的，你再点菜，就不是大厨做出来的那个味儿了，一般也很少有人非这时候来吃。
歇班后，是五点过来上班，收拾准备一下，差不多五点半就可以开始上菜了。
这三个小时的功夫，足够回家眯一会儿，再捧着大把儿茶缸子喝口茶水。
脱下大白的确良外罩，摘了帽子后，顾舜华和顾全福换上自己的衣裳，顾舜华是军棉衣，这年头军人光荣，所以顾舜华穿着军棉衣倒是让周围人高看一眼。
至于顾全福，依然穿着那身旧棉衣，旧棉衣后面好像还有一小块补丁。
可这个时候，大家伙却没看低的了，一个个凑过来，有人还夸那补丁针脚好，小心翼翼地奉承着，甚至连江大厨都凑过来打了个招呼。
顾全福脸上还是淡淡的。
等走出玉花台，外面有趴活的板爷儿，父女两个自然不坐，腿着过去旁边公交车站了。
顾舜华想起刚才的事，忍不住想笑：“爸，你可真行！我估摸着他们正纳闷着呢！”
顾全福倒是没太在意：“那两位大师傅也都有些来头，不是吃素的，回头看到鱼鳞就咂摸过味儿来了。”
顾舜华便忍不住笑出声：“我后来又丢了烂菜叶子，桶里满了，我就拎着直接把脏土给倒了。”
顾全福顿时明白了，也是摇头笑叹：“你个机伶鬼儿！”
顾舜华一脸小得意。
那两位大厨，估计一时半会是想不明白了。做这行的，琢磨不明白，估计今晚都睡不好觉！
回去的路上，顾全福便和顾舜华说起勤行的各样规矩，其实有些事，在顾舜华小时候顾全福就会给她念叨念叨，也没指望她记住，不过顾舜华这方面却很有灵性，听一遍就记住了，再说起来头头是道，顾全福挺高兴，便会多和顾舜华说说。
可那个时候只是念叨而已，想到哪里说哪里，现在却是正儿八经地教，他得把自己肚子里的那点货都给抖擞出来传给闺女。
他其实有些感慨，觉得耽误了闺女。
要知道这学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就算是他自己，亲爸带着的，但一开始，也是在二荤铺子里磨炼过的。老北京的二荤铺子一般店面不大，就一门脸摆两张桌子，可以自带食材帮着加工，也就是所谓的“来菜”，也会卖一些便宜的荤菜，这就是以前老北京的“穷人乐”。
一般学徒工都是先放在二荤铺磨炼三年，磨出来的那才叫真手艺，在二荤铺子出了师再进八大楼。
他当年算有天分，一年就出师了。
可现在顾舜华过了年就二十三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就没那磨炼机会了，甚至连白案都没时间慢慢磨，只能跟着他直接做红案了，这样走了捷径，但也累，二荤铺里你可以犯错，玉花台里没人情可以讲，只能小鞭子在后头嗖嗖嗖地抽打着往前冲了。
他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经历了太多世事变故，吃了今天的饭，谁知道明天怎么样，他也不敢说自己一直能在这玉花台干下去，只想着趁早把女儿带出来。
顾舜华听出父亲的意思，反过来安慰父亲。
她知道接下来的局势只会越来越好，做小买卖的也会多起来，她甚至想着，如果有可能，自己要将父亲的厨艺发扬光大，再不让陈耀堂沾这便宜。
不过现在当然只是想想，她也不好给顾全福提起。
这个时候公交车到站了，从前门下车，走过去家里要穿过大栅栏进胡同，走着的时候，顾舜华想起来：“我去给孩子爸爸打个电话。”
顾全福：“他是年后过来吧？”
顾舜华：“是。”
顾全福：“过来后，先在家里挤挤，回头咱们看看把房子盖起来。”
顾舜华：“爸，这个不急，开春了，他过来，到时候他想办法盖吧。”
顾舜华便把任竞年已经和大兴安岭那边说好了要运木头的事提了，顾全福连连点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其实黄土茅草水泥渣子，我倒是有些门路，可以想办法，但是这木材，真是难，现在可以从大兴安岭运檩条过来，那就不用愁了，等开春一解冻，我们就赶紧盖起来。”
盖起来，哪怕再小，女儿也有一个窝了，他的心多少能落定一些。
顾舜华告别了父亲，过去邮局打电话，因为下午五点就要去上班了，中间就这么三个小时的时间，顾舜华不敢耽误，快走过去，赶紧排队，她是想尽快赶时间，等会打完电话，还想趁机回去给孩子做点冬天换用的衣服，再买两个棉猴。
进了腊月就是年，她两个孩子现在过年的衣服还没见影儿呢。
不过这次还算幸运，排了差不多三十多分钟就接通了，也是赶巧任竞年在矿上。
顾舜华：“你那里怎么样？”
任竞年：“复习资料收到了，那个资料非常好，我正缺这种，最近晚上抽时间一直在学习。”
顾舜华：“那就好，那是雷永泉家的资料，他家有门路，弄到的资料就是好，我让他给你复印的。”
任竞年：“年后我过去，拜访一下他。”
顾舜华：“行，这两天我遇到王新瑞，王新瑞说雷永泉张罗着聚会呢，要是你能赶上就好了。雷永泉家住四合院，那可是老北京大户人家，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
任竞年听顾舜华这么说，倒是笑了：“瞧你馋的，四合院就那么好？”
顾舜华：“这你就不懂了，这就是老北京城里的道道，他们住大院的和我们住胡同的不是一种人。”
小时候，那都是玩不到一块儿的，见了一个眼神不对付就打起来那种。
任竞年还是笑，不过却笑着说：“进了腊月天更冷了，矿上发了劳保用品，有帽子手套鞋，羊毛线，还有牛肉干，我挑了你和孩子能用上的，前两天我给你寄过去了，估计也就这几天到，你注意着邮局通知单。”
顾舜华挺受用的，不得不说任竞年是个好男人，发了什么东西知道巴巴地赶紧给自己寄过来，当下笑着说：“行，今天送孩子去幼儿园了，我看了看，他们幼儿园小孩儿都穿得挺好，好几个穿着棉猴儿，咱们孩子穿的还是旧衣服改的棉袄，雷永泉送我不少票，也有布票，我得想办法给他们换上棉猴，再给他们织个毛衣，正好过年时候穿。”
任竞年：“雷永泉还给了你票？”
顾舜华便把这事说了，任竞年道：“其实一块在兵团那些年，大家处得不错，但也不是没矛盾，可现在想想，都是小事了。”
顾舜华想起过去也有些感慨，其实当年雷永泉还和任竞年打过架呢，当时两个人都有些挂彩了，后来事情说开了，知道是误会，两个人便跑一处喝酒去了，现在想想，连那打架都变成了珍贵的回忆，那是年轻时候的热血，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当下道：“他人真不错，就是可惜了，他和常慧看来是没指望了。”
顾舜华又想起雷永泉后面的事，其实该怎么办，她心里也没底，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多关注着这个老朋友的动静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又说起上幼儿园的事，还有顾舜华跟着自己爸爸去玉花台当学徒的事。
任竞年：“那倒好，等于工作解决了。”
顾舜华：“现在只是学徒，没转正呢，学徒一个月才二十多块钱，转正了多，能有四十块，而且还时不时有各种票，饭店里用不完的洋落儿也能往家拿，好处多着呢。”
任竞年听顾舜华算这个，想起以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穷得要命，掰着手指头算那几毛钱，他便低声笑了，温声道：“别想太多，我也把工资汇给你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该吃吃，该买买，那个棉猴，既然雷永泉给了布票，如果能买到，你也给孩子买了吧。”
他知道天冷的地方，好多孩子就穿棉猴，带一个帽子，从上到下裹得严实，乍看像个小猴儿，所以叫棉猴儿，以前他们没买是因为没地儿卖，矿井上也不讲究那个。
现在到了首都，首都人讲究，孩子又上了幼儿园，他也不想看着孩子受委屈。
顾舜华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首都，他能帮上的毕竟有限，但花钱买棉猴，那是怎么也应该买。
夫妻两个说了这一会儿话，顾舜华看看表，也不少时间了，心疼电话费，就说要挂了。
谁知道任竞年却道：“多说一会儿话吧。”
顾舜华：“也没什么好说的，费钱。”
任竞年：“又不是不给你寄钱。”
顾舜华听他话里带些异样的醇厚，一时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心微跳，咬了咬唇，还是轻声问道：“那你要说什么啊？”
任竞年的声音清沉而缓慢：“家里家具都卖差不多了，鸡也给人家了，我自己在矿上过一个年，过了年就去找你们。”
顾舜华想想矿井上的凛冽寒风，又想着家具搬走后的凄凉，便有些心疼了，以前就算物资匮乏，可家里有孩子，夫妻两个一起忙活，也挺热闹的，现在家里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她便道：“等过年时候，你去隔壁老陈家过年吧，和人家搭个份子，要不一个人挺难受的。”
任竞年：“没事，矿井上到时候会举办一个春节联欢会，我来操办，闲不了，也不至于太闷。”
顾舜华：“那就好……”
任竞年：“就是有点想你，想孩子。”
顾舜华一听，眼里就湿了：“昨儿个我们去吃砂锅居的白肉了，孩子吃得高兴，还惦记着你，说要让你吃，他们还想给你打电话，可当时邮局都下班了，今天他们去幼儿园，也打不成，只能等周末了，周末邮局也能打电话。”
任竞年：“没事，不打也行，你给我说说就挺好的，孩子小，还不懂事，一打电话他们想我，万一闹腾起来，还是你受累。”
顾舜华：“也没什么，他们都挺懂事的。”
说了一会儿话，到底是挂了，挂了后，顾舜华也有些不舍得。
经过这一段，她越发认识到，任竞年这个人就是她认识的那个任竞年，会在最冷的天用体温给她捂着的任竞年，他从来没变过。
她对那本书剧情的恐惧感也减轻了许多，她想，只要这个人没变过，管它什么剧情呢，那本书还能给活生生的一个人下降头吗？
这么想着，她从大栅栏街道往前走，刚要拐进胡同的时候，就见前面槐树旁边，倚靠着一个人，正是苏映红。
腊月里的风很大，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遒劲的树枝在灰瓦翘檐间往天空伸展，在清透冷蓝的天空中投射出一副苍迈的画作。
苏映红穿着旧色红棉袄，短发用发卡别起来，抿着略有些干涩的唇，身子靠在遒劲的槐树干上。
顾舜华看了她一眼，便走过去细看她的脸。
同仁堂的膏药就是好，才一夜功夫，已经消肿了，只留下浅淡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被打过。
苏映红有些不好意思，别扭地道：“行了，别看了，已经好了！”
顾舜华笑了：“那就行，昨天看着你就像一头过年上供的猪头，还挺喜庆的。”
她这话可不好听，不过苏映红也没在意，低声嘀咕说：“我的事，你没和我家里说吧？”
顾舜华：“你家里人，我都不带搭理的，说什么说！”
苏映红这才松口气，之后说：“其实我也没怎么招惹她们，她们以为我傍上了一个小流氓，可我根本不想搭理那个小流氓，都是他非要招惹我，我是躲着的。”
顾舜华挑挑眉：“常在河边走，能不湿鞋吗？你既然当了别人嘴里说的圈子，就得有那个心理准备。”
苏映红听这话，瞪了顾舜华一眼：“我当了圈子，一辈子就该是圈子？”
顾舜华：“那我哪知道，是不是圈子不是我说的，也不是你说的，是别人说的，你和我倔这个没用啊。”
你活在胡同里，周围都是眼睛都是嘴，架不住别人说啊。
就算自己觉得自己能耐，不在乎名声，可这年头，找工作结婚成家立业，名声就是顶顶要紧，舌头根底下压死人，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苏映红听这话，愣了愣，突然眼圈就红了：“对，我是圈子，我是女流氓，我被大家伙看不起我活该，我怎么就这么贱！”
说完，突然转身就往前走。
顾舜华连忙拉住她：“哎哎哎你往哪里去？”
苏映红凶巴巴的：“你管我！”
顾舜华：“瞧你这小样儿，万一你跑天桥跳下来，你妈知道我和你说过话，还不要我命？”
苏映红听这个，简直气得眼睛冒火了。
顾舜华便笑了：“我这里还有一点粮票，正好饿了，咱过去胡同里要碗抻面吃，你陪我。”
苏映红：“我不饿！”
顾舜华：“我饿啊！”
因为头一天在玉花台上班，她太忙，顾不上吃饭，就随便嘴里塞了一点酥烧饼，现在其实还没太饱。
苏映红瞥了顾舜华一眼，没吭声。
顾舜华便领着她过去了门框胡同，门框胡同在大栅栏的老字号中并不显眼，老门老户，房屋也是灰头土脸的，不过这胡同以前可是北平城最繁华的小吃街，豌豆黄宛、油酥火烧刘、褡裢火烧等，这些全都聚集在门框胡同，有一句话说“东四西单鼓楼前，王府井前门大栅栏，还有那小小门框胡同一线天”，所谓的一线天就是说这里。
不过解放后，老字号被实行了公私合营政策，收归国有，物资又实行配给制，这些老字号也逐渐拔锅灭灶了，只有一些很小的小门脸还在。
顾舜华熟门熟路，领着苏映红过去了一间不大的门帘，上面挂着一块灰不溜丢的棉帘子。
掀开进去，便觉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这里是卖抻面的，只有两张桌子，就图卖个熟客。
顾舜华进去后，老板倒是还记得她，脸熟，示意她坐下，问她要什么，顾舜华便要两碗抻面条，再配上一点烧羊肉宽汤，这么喝的天，正好喝个鼻尖冒汗。
老板：“行，再给你弄点炸酱吧，西鼎和的酱。”
顾舜华一听，更觉得馋了：“加点小金钩，还有爆香的葱蒜。”
小金钩就是鹰爪虾，鹰爪虾色泽金黄，形状像一把钩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名，这虾适合做炸酱，比肉末炸酱要素净入味。
老板笑着说：“那当然了！”
这边老板便去抻面了，门面小，坐在桌旁可以看到后厨老板抻面，利索地提溜起来揉成长条的面，拧成长条甩着溜面，溜上三四次蘸点碱水再溜。
苏映红微侧着头，看着那在空中甩动的细长抻面。
顾舜华：“你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吃过，你记得吗？”
苏映红默了默，眼中变黯了：“不记得了，以前很多事，我都忘差不多了。”
顾舜华：“你到底怎么和那些人混一起的，和姐说说？”
苏映红咬了咬唇，眼里便慢慢蓄着泪，却还是不吭声。
顾舜华倒是也不急。
其实这些事，她大约猜到了。
自己下乡那会儿，这里已经乱糟糟的了，大人都忙着单位的事，整天介都是口号，哪顾得上孩子，自己这一批下乡了，那些后面没下乡的，滞留在首都不上学的话，也没人管，一天到晚瞎胡混，不一定就和什么人混一起，自然就学歪了。所谓的圈子这个词儿，其实也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很快面上来了，热腾腾的抻面，配上一碗滚烫的烧羊肉宽汤，一小份炸酱，旁边放了面码儿，有青豆、黄瓜丝和芹菜丝。
顾舜华拌上炸酱，尝了口，面条溜得够劲儿，吃起来有咬劲儿，炸酱里的小金钩可真是鲜香，爆了的葱蒜也地道，那是独此一份的味儿，别地儿肯定吃不到。
苏映红也吃，这么冷的冬天，手都冻僵了，喝着鲜美羊汤，吃着地道老北京炸酱面，好像所有的寒凉都被驱散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店老板也躲后厨打盹去了，就顾舜华和苏映红无声地各自吃面。
吃差不多的时候，顾舜华结账，和苏映红一块儿出来。
快走出胡同的时候，苏映红冷不丁地道：“姐，我十三岁那年，就被人欺负了。”
顾舜华微惊，猛地看向苏映红。
苏映红仰着脸，看那光秃秃的老槐树枝，老槐树枝无声地伸向天空，她眨眨眼睛，不让眼泪落下：“就你们下乡那年，我在少年宫学舞蹈，回来时候，遇上我哥一朋友，他哄着我，欺负了我。”
她眼泪还是从脸颊滑下来：“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回来昧过味儿来，去找他，他家里有点关系，和我哥要好，他说就算我说了别人也不信，还说我已经被他要了身子，不干净了，我如果张扬出去，家里人肯定骂我，他顶多就是赔钱。”
“我什么都不懂，那个时候也傻，想和我妈说来着，可我妈忙着，哪有功夫顾上我，我爸那里我更是不好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就——”
顾舜华后背阵阵发凉。
她已经大概猜到后面的情况了，十三岁的小姑娘，遇到事儿，家里不给撑腰，她自己哪知道该怎么办，她自暴自弃，随波逐流，干脆就傍了一个小流氓，成了圈子。
她默了好一会，终于硬声问道：“这人现在在哪儿上班啊？”
苏映红犹豫了下，才道：“这两年也没联系过，我也不想听他消息，只知道以前分配到水利局，后来因为他家有海外关系，就被下放了，再后来也不知道了。”
顾舜华：“这个事，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能有证据吗？”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白问。
十三岁的小姑娘，哪知道这个，天真得要命，被人家哄着骗了，还傻乎乎地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怎么可能留下证据呢！
苏映红果然摇头：“姐，这事本来我也不想提，都过去了，再说他之后，我还跟过两个男人呢，反正我就这样了，说我破罐子破摔也好，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也好，我就这么着了！”
顾舜华：“你跟了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呢，现在呢？”
苏映红蔫不拉几地说：“散了啊，就是临时傍一段，哪还能长久呢，现在早散了，他们另找别的圈子了。”
顾舜华便明白了，因为之前傍的流氓散了，所以她才被那几个女流氓打。
她想了想，道：“映红，先想法找个工作吧，找一份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正经过日子。至于那个恶人，咱现在没办法，以后总有法儿，早晚得把他整治了。”
苏映红：“我也不是没想过找个工作，可我能有什么本事找工作，我爸我妈那样，他们打心眼里也瞧不起我，我就这么着了，混一天是一天。”
顾舜华挑眉：“是吗？你真这么想的吗？”
苏映红微窒，看了看顾舜华。
顾舜华：“映红，咱得自己先立起来，才能让别人瞧得起，面儿是自己给自己的，不是靠着别人施舍的。你要是想正经过日子，先和那些圈子断了，回头我也帮你寻摸着，找一份工作，哪怕是临时工，但好歹早起早睡规律过日子，还能挣个吃喝不必仰人鼻息，等咱有了工作，想怎么活，想过什么日子，再慢慢想，你觉得呢？”
苏映红犹豫了下，还是点头：“行，我试试。”
顾舜华想起自己晚上还得上班，便打算先回家去，可是等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一件事，浑身顿时一个激灵。
水利局上班，有海外关系，离开水利局，被下放——
顾舜华忙快走几步，追上苏映红：“映红，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苏映红：“舜华姐，怎么了？”
顾舜华：“你告诉我，那个水利局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苏映红：“叫罗明浩。”
顾舜华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起来了。
罗明浩，罗明浩！
不就是和陈耀堂拿着八珍御膳的幌子开饭店的那个吗？
这都赶一块儿了！

第30章 羊杂汤
匆忙赶回去家里，发现她爸已经过去玉花台了，她不敢耽误，赶紧急步赶公交车。
到了档口儿，勉强没迟到，她忙换上了白色的确良工作服，站过去灶台前。
玉花台是五点半开始营业，后厨师傅五点到齐，头十分钟各档口掌勺点名，列队叮嘱，之后检查菜品原料灶台锅铲等需要五分钟，最后十五分钟，是厨师长陪着经理巡视检查后厨档口，并做最后的规整调度，接着五点半，客人进门点餐，灶台开火。
顾全福在点名并稍对徒弟工作做了安排后，便问起大家伙还有什么问题。
徒弟宁顺儿问起来：“师傅，前几天我在灶上遇到一个挑剔的客人，说我蛋炒饭做得不好，正要请教下师傅，这蛋炒饭怎么才能出彩？”
顾全福听这个，便笑了：“蛋炒饭在过去勤行里可是要紧活儿，在早大户人家要厨子，试厨子的火候，先做一个煨鸡汤，这个试的是文火菜，再做一个青椒炒肉丝，这是考武火菜，最后一关才是蛋炒饭，蛋炒饭做好了，那才算手艺到家，才敢用。”
顾全福看了眼宁顺儿：“今儿个徒弟既然考师傅，我就给大家伙做一个。”
他这一说，宁顺儿顿时脸红耳燥，赶紧解释：“师父，咱不是那意思，就是想请教下，咱一直做不好。”
顾全福笑呵呵地道：“这也没什么，咱们拜师是公司给指派的，总得慢慢磨合，你们既然入了我门下，我这当师傅的也得尽责。”
这话倒是说得实诚，听得大家心里熨帖，毕竟一口气收了八个徒弟，其中一个还是自己女儿，要是一般的师父，肯定藏着掖着，哪能真交底，他们也没敢指望，无非就是借个名头罢了，现在听顾全福这意思，倒是一个做事地道的。
当下大家伙站在那里，毕恭毕敬的，等着看顾全福上手演练。
就连旁边两个档口儿的霍师傅和江师傅都探头看过来。
下午时候他们跑过去请教了别的掌勺，可没一个人懂这个，大家都稀奇，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以至于两个人下午都没歇着，就在那里琢磨这件事了。
琢磨不明白啊，两个人恨不得马上去请教，可又拉不下这个脸，现在听顾全福竟然要做蛋炒饭，自然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道行！
也是赶巧了，正好牛得水背着手过来巡视各档口，见到顾全福要做蛋炒饭，当下便笑了：“在早尝过顾师傅的蛋炒饭，那才叫地道！”
牛得水这一说，大家都来了兴致，想看顾全福的蛋炒饭。
顾全福让徒弟取了饭来，当场演示：“要做蛋炒饭，要先看饭的身骨，炒饭须热锅凉饭，忌糯忌粘，须粒粒分明。”
他边演示炒饭边说：“先炒蛋，再爆葱花，葱花务必爆焦，爆焦了才能入味，至于米饭，炒起来要透。”
说话间，他把铁锅颠得锅中米饭翻腾飞起，飞起老高后又稳稳地落在铁锅中，火苗子滋啦滋啦地窜起，阵阵米饭香味已经扑鼻而来，便是大家都吃饱了，也觉得食欲大振。
片刻功夫，这米饭已经好了，他利索地将铁锅中炒米饭分入几个瓷碟中，请大家来尝。
大家全都翘头看过去，却见那炒米饭粒粒分明，润而不腻，米饭透亮，且不见浮油，当下已是暗中赞叹，对于上了道的厨子，山珍海味料理起来并不难，可把这蛋炒饭做到如此功夫，那才叫真道行！
徒弟们各自尝了一口，尝了一口后，不由赞叹连连！
“这炒鸡蛋可真真是恰好到处，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嫩！”
“这葱花滋味太地道了，一点生葱味没有，也不糊！”
“米饭有嚼劲，有嚼劲，吃起来够味儿，咱们玉花台的米饭以前真没吃出来这个味儿！”
霍江两位师傅吃了后，也是面面相觑，不得不说，光这炒米饭就能看出，顾全福确实有两把刷子。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有些服气了，不过想起今天中午的鲥鱼，还是纳闷，霍师傅忍不住，厚着老脸，终于还是张口问了。
牛得水听这个，很有些得意地道：“顾师傅，你说下里面的门道儿，让大家开开眼。”
顾全福忙道：“不敢不敢，各位都是大拿，只不过我家老爷子好歹是御膳房做过的，见识就多一些，我才知道了这个偏门。”
当下便把自己鲥鱼鳞吊蒸这事儿说了，大家听了后，惊叹不已，甚至拍案叫绝。
“鲥鱼带鳞，终究不美，顾师傅用鲥鱼鳞吊挂来蒸，既取了鲥鱼鳞脂的鲜美脂膏，又没了带鳞的不雅，可真真是一举两得！”
在场的，没有一个不赞叹的，这果然就是皇家御膳的传人，到底是比他们这些外面混的多了一些门道啊！
牛得水见此，越发得意：“顾师傅的道行深着呢，这才哪到哪儿，不是我说，咱玉花台能请来顾师傅这尊佛，以后擎着等好儿吧，也希望各位好好跟着顾师傅学，精进厨艺，这学到手的本事，那是自个儿的！”
牛得水说的话，正中了大家心思，底下那些徒弟，有一个算一个，别管过去存着什么心思，现在算是踏实下来了，要跟着顾全福学艺。
而接下来的几天，顾全福在玉花台的日子就滋润了，七八个徒弟捧着，就连顾舜华都跟着涨了行情。
早上去上班，这里刚换了工作服，那里徒弟们已经把大把儿缸子里的茶水沏好了，不凉不热正正好喝。
这倒也不是拿大，就是普通单位，新进去的伺候老师傅都是这么伺候的，更别说勤行里最讲究论资排辈，这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顾舜华看父亲能在玉花台站稳脚跟，自然是高兴，不过高兴之余，也想着自己到底是要踏实学艺，就像厨师长说的，学了真本事那都是自己个儿的，那才是别人一辈子抢不走的。
为了这个，她不敢懈怠，中午两点到五点的时候，也不休息，就一直留在后厨练手，几个徒弟本来就存着巴结她的意思，现在看她这么下功夫，也高看几眼，偶尔顾全福不在，也会手把手地指点，顾舜华自己刻苦，有天分，加上曾经在内蒙历练，干过不少体力活，手上力道也够，倒也进步神速，连顾全福都颇为满意，觉得女儿比自己当年还要出彩。
这么一来，他自然更加用心磨练教导。
以至于顾舜华忙得团团转，有时候下班已经很晚了，回来后，顾不上别的，洗洗漱漱，再陪着两个孩子说说话，很快倒头就睡了。
太累了，没有心思想太多别的。
不过累极了的时候，苏映红的事还是浮在她脑子里，按都按不下去。
事情应该是发生在她下乡的那年，已经过去八年了，证据什么的也没有了，况且苏映红到底还小，才二十岁出头，站出来对簿公堂，在这个年代，几乎是不可能了。
舌头底下压死人，苏映红若说出来，只怕苏映红自己先被乔秀雅打死了，谁还能帮她。
再说，打官司这种事，真是有钱有闲才能干，现在的苏映红干不了，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苏映红先安分找个工作，过上自给自足的日子，然后静待机会。
觊觎她家的菜谱，骗走了他爸的绝活儿，又害了苏映红。
这笔账，都可以一起算了。
顾舜华惦记着帮苏映红找工作这个事，不过一时半会哪有什么好工作，自然是临时工，她和王新瑞提起，最后到底是王新瑞帮忙，找了一个区副食帮着整理箱子的活。
这活儿有点累，又要细心，男的嫌麻烦，女的嫌辛苦，再说工资也不高，才二十三块一个月。
顾舜华和苏映红提了提，苏映红二话不说答应了。
于是办手续，没几天，苏映红就去上班了。
大杂院里听说苏映红去上班自然稀罕，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也有人说苏映红没长性，肯定干不了。
谁知道这么干了几天，苏映红竟然做得有滋有味，比谁都勤快，大家看这样，才夸起来。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姑娘，以前是太疯了，不干正经事，现在能走正道了，大家当然喜欢。
可偏偏有人看不过眼了，看不过眼的竟然是乔秀雅。
她听说这事，蹭蹭蹭地跑来找了，那话里话外意思，倒是嫌弃顾舜华多管闲事。
其实顾舜华早猜到了，这一家子都是矫情人，也就是苏映红正常，她要不是看在苏映红的份上，才不管这个闲事呢，当下也没客气，冷热嘲讽地把乔秀雅给堵回去了。
乔秀雅还是不甘心，再要说嘴，苏映红来了，直接哐当哐当拎着一个木头箱子：“我的行李都在里面了，你们要我这个闺女，就给我闭嘴，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也别牵扯别人！你们要是不管我，我拎着东西走人，人家副食公司有宿舍，我住宿舍，以后你们就当没生我！”
苏映红也熬成了一个烈脾气，她当了几年圈子，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
乔秀雅其实也就是说说嘴，女儿能去找一份正经工作，她心里也高兴，但高兴之余，她总不能在顾家落了面子吧，当然得占个上风说说嘴，谁知道苏映红这性子这样，当下气得咬牙：“你走啊，你走了就别回来！”
苏映红冷笑一声，拖着箱子就走了，那是头也不回。
乔秀雅一瞧这个，也是傻眼了，竟然真走了？养了这么多年，就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来？
周围一群人看着她呢，要她把苏映红拉回来，她也气不过，面上挂不住，最后终于一跺脚：“走就走！留着这孩子在家也是祸害的，丢人现眼！”
说完狠狠地啐了一口，回家了。
周围人看着这个，难免有些唏嘘，也都各自回屋了。
唯独顾舜华，没什么担心的，苏映红之前就说过，说她想出去住，清净清净，说这些年，总是被人家指指点点，其实也受够了。
顾舜华是觉得住宿舍也挺好，虽然宿舍条件不好，一间房住六个人，但至少都是不认识的，处起来自在，这对苏映红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任竞年寄来的东西到了，她现在太忙，没时间打毛线了，就拿去给了王新瑞，让她回头随便织个什么毛衣，至于牛肉干和奶酪，她给大院里人家各自尝了一点，剩下的就自家留着，奶酪给孩子补营养，牛肉干留着平时饿了吃。
任竞年还寄来一些钱，大概有五六十块，其实她现在不缺钱了，想着回头和任竞年提一下，让他自己留着，他从内蒙过来廊坊，路费开销要有，到了廊坊日常用品肯定也得买，都需要钱。
而顾全福现在到底是掌勺，手底下几个徒弟都是拼命巴结着，那是把他当老爷子伺候，他倒是不会装什么大个儿，但徒弟们的孝敬怎么也少不了。那天冯保国听说顾舜华想买棉猴买不到，便提起他媳妇在王府井当销售员，帮着留意，后来果然说进了新货，便让顾舜华赶紧去。
顾舜华过去后，见到了冯保国媳妇，冯保国媳妇早就给她留好了两身棉猴。
顾舜华一看，大喜，这两件簇新，而且样式也比一般的棉猴要洋气一些，一件蓝色一件红色，正好适合自己两个孩子穿。
从大小看，估计能包住孩子的膝盖，孩子穿稍微大一些，但今年穿一年，明年还能穿一年，后年稍微在下面补一块，就能再凑合一年了。
毕竟是个大件，买起来不容易，肯定是大了后。
她谢过冯保国媳妇，拎着两件棉猴回来，给两个孩子穿上，两个孩子穿上棉猴，确实暖和多了，高兴得在院子里到处蹦跶，多多甚至还有些显摆的意思，跑过去给小朋友说：“看我新棉猴！”
说完还转了一个圈，那小样子美得啊！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自然是高兴，她倾尽所能给孩子提供一些好的，让他们的童年在物质和精神上都不要匮乏，她相信，这样的孩子，哪怕自己条件不好，也只会努力提升自己，而不是嫉妒别人到歇斯底里。
正高兴着，雷永泉过来找她了，给她信，说是当天下午砖厂的拖拉机会经过这里，到时候送砖过来。
这两天太忙，她都没惦记，突然听说消息，倒是意外，当下谢过了雷永泉，又取了九十块钱麻烦雷永泉帮着转交，之后便急匆匆地回来找排子车。
找排子车，当然找潘爷，他熟人多。
潘爷当时正和几个老爷子在屋里下棋，听到这个，纳闷：“什么砖？”
顾舜华：“就是烧出来的板砖啊，这不是想盖房子嘛，和一个朋友提了砖的事，朋友帮忙弄了三千块。”
潘爷听这个，水烟袋都跟着一哆嗦：“什么，三千块砖？”
要知道，砖可不是那么好弄的，那都是砖厂按照国家计划进行生产的，随便一块砖都是按照计划进行分配的，哪能说一下子搞来三千块砖呢！
要不大家伙扩建房子为什么都是用石灰和黄土，那不是没砖吗，只能土办法造房子！
顾舜华解释道：“是新都砖厂的试验瑕疵品，插友帮着弄到的，正经来路，三千块，我想着有这三千块，房子就能盖起来了！”
三千块！
潘爷一拍大腿：“什么都别说了，潘爷这就给你搬砖去！”
*****
潘爷这里一吆喝，大家伙也不下棋了，在大院子里叫人，顾跃华连忙跑出来了，一口气叫了大杂院里十几个年轻人，又弄了两辆排子车，过去搬砖。
到了前门，拖拉机也才刚到，潘爷低声叮嘱了顾舜华两声，顾舜华心领神会，赶紧跑到了旁边的合作社去买烟。
香烟分好几种，低档的烟不要票，熟烟丝也不要票，但是好一点的比如牡丹和大前门就要香烟票了。
可顾舜华没香烟票啊。
她正急着，就见旁边售货员说：“这个贵，不要票。”
顾舜华看过去，竟然是带过滤嘴的牡丹，这个比普通牡丹更高档：“多钱啊？”
售货员：“九毛一包。”
这实在是太贵了，一般的牡丹要票的话，也就是三毛多。
可顾舜华想着，高级干部抽牡丹，中级干部抽香山，工农兵两毛三，农村干部大炮卷得欢，牡丹可是最最好的烟，再说怎么也得给人家司机师傅一点好烟，这是正常的人情世故。
当下一狠心，到底是要了三包，三包就是两块七了。
她付钱后，匆忙跑过去，过去的时候正好见一个挑担儿卖大碗茶的，这在街面上常见，两分钱一碗，特便宜，当下忙叫了来，让他挑着担儿跟自己过去：“我们得要十几碗。”
那挑担儿的一听，当即挎起俩小板凳，将粗瓷蓝边碗放到篮子里，挑着担儿跟着顾舜华过去了。
其实走几步就到了，到了后，让大家先歇一会儿，挑担儿的取了短嘴儿绿釉大瓦壶，给每个人倒一碗茶，大家伙便搓搓手停下来，每个人一碗热腾腾的茶，喝了后继续干。
顾舜华又过去旁边，拿了一包牡丹塞给司机师傅：“师傅，今儿个您受累了，这包烟您拿着，别嫌弃。”
司机师傅到底见多识广，一眼认出是过滤嘴的牡丹，脸上便挂了笑：“哟，瞧您，也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说着，却忙接过来了。
牡丹就是好烟了，过滤嘴牡丹，抽烟的都知道这个贵。
顾舜华又把另外两包烟给了潘爷：“潘爷，我买了两包烟，等会儿你给大家伙分分。”
潘爷一看是过滤嘴牡丹，皱眉：“买那么贵干嘛，你看咱大院谁抽这个，这不是糟蹋吗？”
顾舜华：“大家伙为了我的事受累了，让大家伙品品这烟。”
潘爷倒是也没多说：“行，这事你不用管，等会儿我给大家伙分分。”
顾舜华总算放心了，当下又和大家一起去搬砖，旁边勇子看着：“你搬这个干嘛，歇着吧，一群大老爷儿们，能让你动手？”
顾舜华一口气搬一摞砖：“没事，我力气大着呢，这算什么！我能干得了！”
她其实有些累，不过别人帮忙，她不好意思干瞪眼看，男人不在，她就得把自己当男人使。
好不容易这砖卸下来了，司机师傅临走前问了顾舜华的地址，低声说：“这次的砖，其实都是好砖，您好好用吧，亏不了，回头再有什么好砖，我给您透个风声。”
顾舜华没想到司机师傅人这么好，笑道：“那可真是谢谢您了！”
司机师傅开车离开了，大家伙就用排子车往家拉，一趟一趟的，周围街坊邻居难免翘头过来看，一看是砖，都有些眼红，好奇地打听怎么回事。
甚至有人找上顾舜华，让顾舜华帮忙弄点砖，可以给顾舜华吃好处，顾舜华当然是婉拒了。
她怎么好意思总麻烦雷永泉呢。
这么折腾了一下午，到了傍晚时候，总算是都搬回来了，整齐地码放在煤球旁边。
顾舜华检查了砖，确实是好砖，就算个别的有点瑕疵，但真不影响使用，这次雷永泉算是让她沾大便宜了。
连潘爷看了砖后都暗地里对顾舜华说：“你这朋友真仗义，回头好好谢人家，这要不是砖厂的关系户，哪能买这个，估计都是内部自己给自己留着的。”
顾舜华：“他人是不错，在兵团时候就仗义。”
一时潘爷又把带过滤嘴儿的牡丹分给了大家伙，差不多每人两根，大家都挺高兴的。
平时就算大家抽烟，也是水烟袋子，或者自己用熟烟丝来卷烟，那个特别便宜，也不要票，哪里抽过这么高档的，别说带过滤嘴的，就是不带过滤嘴的牡丹，也不是他们随便抽的。
这些年轻人，有些自己不抽烟，便夹耳朵上，或者拿回家，回头可以单位里给领导，也算是一个意思。
这边刚分完烟，大家伙正高兴着，陈翠月走过来了：“今儿个大家伙给我闺女搬砖，你们受累了，我熬了一大锅羊杂汤，大冷天的，大家喝一口，暖暖肚子吧。”
她这一说，大院里一群人都没想到，自然是高兴。
顾舜华也是纳闷，其实这几天，她感觉到妈妈好像变了，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只是之前还不足够确定，现在是肯定了。
真得变了。
陈翠月没怎么看顾舜华，反而热情地招待大家伙：“来，一人一碗！”
说着间，揭开了锅盖，顿时一股羊杂汤的鲜味儿飘满了院子，所有的人都精神起来，瞧过去。
就见台阶上放了铁锅，铁锅里冒着热气，锅里的水已经成了乳白色，羊杂在咕嘟咕嘟的汤中时隐时现。
自打顾全福和顾舜华过去了玉花台上班，家里三不五时有些洋落儿，中午灶上剩下一些羊杂，大家分了分，顾全福也拿过来一嘟噜的羊杂，陈翠月便结结实实炖了一锅羊杂汤。
大家伙忙活了这半天，大冬天的砖头冷硬冷硬的，搬起来就跟冰块子一样，就算戴着手套也白搭，手都要冻僵了，现在突然看到这么一锅热汤，闻着那味儿，可真让人流口水。
陈翠月给锅里洒了一把绿莹莹的香菜，香菜漂在打着滚的热汤里，那味儿就更地道了。
顾舜华见此，便拿了一摞碗，每只碗里放了一点豆腐乳汁，一点墨绿的韭菜花，再浇上红油油的辣椒油。
等到羊杂汤盛到了碗里，往热汤上一浇，这滋味就妙了，喝一口，从喉咙眼到胃便是暖和，这暖和慢慢浸润了整个身子，好像浑身的汗毛眼儿都给打开了，舒畅起来，甚至额头隐隐冒出汗，这个时候，什么寒冷，什么疲惫，全都不见了。
这时候霍婶还有佟奶奶也都过来帮忙，给各碗里都放了调料，一碗一碗地盛，分给大家伙。
大家伙也不讲究，站在台阶上，或者屋檐底下，捡一个挡风的地儿，蹲着就喝起来。
外面雪花飘起来了，如果是早些年，看到雪花飘，难免有些担心，担心家里的蜂窝煤够不够用，可今年有了顾舜华添补的蜂窝煤，到底是能过个富裕冬天了，蜂窝煤烧得屋子暖烘烘，再咂摸着羊杂汤的味儿，这可是过去地主老儿都没有的舒坦。
“这羊杂汤可真够味儿，鲜哪！还是你们家手艺好，我们可做不出这么地道的味儿。”
“舜华妈做事就是局器！”
“今天可真是沾光了，大家伙一块儿喝羊杂汤！”
陈翠月看着大家伙喝得热火朝天，她心里也喜欢起来。
最近没人的时候，她慢慢地想了一些事，过去的一些事，有些记得，有些却模模糊糊的，那些记得的，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可偏偏当时她做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自己就应该那么做。
这事说起来也挺邪乎的，可事情都办了，已经闹到了这一步，现在闺女儿子对自己有提防，男人对自己也嫌弃，她还能怎么着，只能慢慢地来了。
今天看闺女让人家搬砖，她就想着赶紧给大家炖汤。
要说以前，真没这么大方，也是现在丈夫和女儿去了玉花台，家里不缺嘴了，手底下自然大方了。
看着大家伙喝得高兴，人人都夸，她想起了她年轻时候，那时候也是麻利爽快的姑娘啊，后来就算嫁人了，什么事怎么做，心里也有数，不是那不讲理的人，怎么自打孩子长大了，她做事就越来越糊涂。
她又想起陈璐那张脸，那张仿佛挂了一层皮的脸，她就后背发凉。
这都是什么人哪，她怎么稀里糊涂对陈璐那么好？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啊！
正想着，就见顾跃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尼龙网兜，网兜里是用油纸包着的吊炉烧饼，在冬天里还往外冒着热气。
顾跃华笑着嚷嚷：“大家伙吃烧饼，吃烧饼！”
说着，在大杂院里见人就分，帮忙干活的，没帮忙干活的，都给人分了，分到最后，每个小孩一人半个，几乎是见者有份。
这倒不是他穷大方，主要也是考虑到，他姐一下子弄了三千块砖，砖是什么，那都是国家计划的，哪是随便买的，你能弄到，但没法给大家伙弄，就怕万一有人眼馋，暗地里使绊子。
现在大方一点，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街坊们心里也好受。
热腾腾的烧饼分到了大家伙手里，那烧饼刚出锅的，外面酥脆，带了芝麻，一咬就掉渣。
最后还有俩，顾跃华给自家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捧着吃，吃得香喷喷。
陈翠月又拿了碗给两个孩子盛汤，不过浇头里不放辣椒油了：“这个好喝着呢，羊杂汤，喝了胃里暖和！”
顾舜华从旁看着，也有些欣慰：“妈，这次多亏了你想得周到，也是我朋友突然就过来和我说，我光想着砖的事了，这些人情世故都没顾上。”
陈翠月最近其实一直想着给孩子做点什么，不过感觉自己做了好像也没用，便觉得讪讪的，抹不开脸，现在听到顾舜华这么说，一下子眼眶发热，喉头竟然有些哽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顾舜华叹了口气：“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以后我日子总是能越来越好过，我学厨，以后努力转正，年后房子盖起来，我置办了日用，估计家里光景就更好了，只是咱们一家人，心得往一处使，别总被人家当枪使。”
陈翠月听着，连忙点头，一个劲地道：“妈明白，妈明白，过去的事，过去的事，妈也是糊涂，现在妈知道自己糊涂了，以后可不能办那种事了。”
顾舜华这才放心，心里也有些感慨。
打小儿，就她记忆里，她妈就更疼陈璐，她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回事，现在她也会想，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书中这么设定了，所以她就这么做？不过在她的观念里，帮扶娘家，这是她合该做的，所以本身上，她就是这性子了。
只不过现在，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一家人越来越脱离了剧情，还是因为别的缘由妈妈觉悟了，倒是改了不少。
可不管怎么样，她应该放心一些，身边的一切人和事物都在慢慢改变，她距离那个“抛夫弃子改嫁教授”的结局越来越远了，不管这本书的剧情力多么强大，一家子齐心协力，怎么就不能逆天改命呢。

第31章 香糯枣泥糕
一周上班六天，周日总算歇班，她带着两个穿了簇新棉猴的孩子过去了邮局，给任竞年打电话，两个孩子一听爸爸的声音，特别激动，兴高采烈地给任竞年说自己的新衣服，说幼儿园的新同学。
两个孩子乖巧懂事，幼儿园老师很喜欢他们，同学也友善，和小朋友玩得好，两个孩子对幼儿园喜欢得不行了，掰着手指头把幼儿园好吃的都说了一遍，连早上的牛奶都没忘记提。
任竞年听着两个孩子的声音，在那边笑声清朗：“爸爸过了年就去找你们，你们想要什么礼物，爸爸给你们买！”
两个孩子欢快的叫起来，顾舜华忙让他们声音稍微小点，免得影响旁边打电话的，两个小孩便忙捂住嘴巴，小声地和爸爸说话。
最后终于说完了，顾舜华叮嘱任竞年：“可别给我寄钱了，你把你工作调动的事整落听了比什么都强。”
任竞年：“我知道。”
说着，他又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还得上班。”
他虽然没接触过，不过也能猜到，做厨师这一行肯定辛苦，别人吃饭的时候他们正是忙的时候，每天都要忙到挺晚，只休息周日那一天，关键她还得照顾两孩子呢。
顾舜华：“也还好，我妈最近性子变了不少，凑手就能帮我，大杂院里人也挺不错，就算周末不上幼儿园，把孩子扔大杂院里，和小孩子一起玩，俩孩子一点不受委屈。”
任竞年：“那就好。”
顾舜华：“对了，前几天我还和我爸提起你呢，我爸肯定要看看你。”
顾全福所谓的“照一眼”，其实就是看看，把把关，毕竟之前顾舜华和任竞年结婚，顾家其实是不同意的，可是顾舜华倔，就这么结婚了，顾全福到现在还没见过自己家女婿呢。
任竞年：“我明白，我会好好表现。”
顾舜华听着任竞年语气一本正经，也是忍不住笑了：“也没什么，差不多就行，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紧张。”
任竞年：“我怕老岳丈看不上我。”
顾舜华更加想笑了，因看两个孩子正疑惑地看着她，便压低了声音匆忙说：“其实也没什么，我爸妈人都还不错。”
说完赶紧挂了电话。
**
进入腊月，日子一天天地过，顾舜华早出晚归地在饭店后厨勤练，要知道灶台上处处都是功夫，各样功夫都得勤练，没有什么一蹴而就的，只能踏踏实实地磨。
她先练的是刀功，要知道好厨子的手艺不光是在灶上，还要在刀功上，有一句话说“三分勺工，七分刀工”就是讲的刀功。
刀功第一先要磨刀，选刀开膛开刃，这都是要做的，如今顾舜华练了一个多月，进步也是快，已经过了磨刀，练了空切，开始练切报纸了。
她设法要了一大摞废旧报纸来切，先拿一张报纸来切，等切利索了，再切五页，五页切得干脆了，就切一沓，就算晚上回到家，等两个孩子睡着了，她没事就自己蹲屋里练。
好日子总是过得快，转眼就是年了，顾舜华在内蒙兵团过了七个年，如今回来，倒是想念北京的年味儿。
北京的年是从腊月二十四就开始了，各家飘出来油炸的香味儿，伴随着滋啦啦的响声，再有孩子们放鞭炮的烟火味儿，气氛就上来了。
潘爷拿了一副对子，贴在了大院门上，又倒贴了两个“福”字，各家也都开始买对联买年画了。
小孩子们当然是最高兴的，穿上新衣裳蹦蹦跳跳，掰着手指头数哪天过年，或者看家里炸什么好东西，趁机捏一块塞嘴里，那叫一个香。
大杂院里就这传统，无论穷富，但都想过一个好年，平时舍不得的，现在也都开始买了。
要不然穷老百姓过日子图什么，不就图个开心。
顾舜华抽时间带着孩子出去逛街，又让顾跃华也跟着，这个时候的大栅栏真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大多不要票，可劲儿买吧，买面蒸馒头，求一个蒸蒸日上，再就是置办白菜、猪肉、鱼、酒、糖等，买完这些，让顾跃华送回家去，她又给两个孩子买，给多多买了皮筋，红色的头花，毛线围巾和棉手套，给满满买了一顶小军帽和棉手套，各自买了暖和的绒裤和崭新洋气的毛衣，最后看到卖鞋的，可惜没票了，只好先回来。
回到家时，谁知道一回到家，就见陈璐在呢。
陈璐一看到顾舜华，便笑着招呼：“姐，你回来了，多多满满也回来了，快过来看，姨给你带来好吃的了！”
说着，就拿了旁边的牛舌饼来，要给孩子吃。
“吃吧，这个又香又甜，可好吃了！”
她要把牛舌饼塞到两个孩子手里，谁知道两个孩子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没接。
陈璐也是没想到，这么好吃的，这两孩子竟然不馋？
多多其实是记着妈妈的嘱咐，妈妈说了，就算再馋再饿，回头告诉妈妈，妈妈想法给你们买了吃，千万不能馋别人手里别人嘴里的，再馋也得忍住。
这其实是最初顾舜华来北京时告诉他们的，怕小孩子不懂事没规矩。
可多多却是牢牢记住了，她摆着小手，认真地说：“妈妈说了，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奶声奶气的，她可是很乖很乖的宝宝。
“别人的东西”？
陈璐暗暗皱眉，什么小孩儿，一点不会说话，怪不得长大后那么讨厌，不就一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吗？
她转而笑望着满满，这是她设定中的儿子，以后会对她言听计从。
她温柔地笑着说：“满满吃吧，这个很好吃，特别酥——”
满满：“阿姨，我吃饱了，口渴了，想喝水。”
陈璐脸上便挂不住了，怎么这两个孩子这么不给面子？
顾跃华正好过来，他提着几幅年画到处贴，现在看到这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就认了吧，你这个人天生没小孩子缘，小孩儿不喜欢你。”
陈璐便有些恼了，她也不是那有耐性的人，谁没事哄着两个臭小孩？要不是考虑到任竞年，她搭理都不带搭理这两个小屁孩的！
顾舜华从旁看着，却是觉得欣慰。
她的儿子和女儿都对陈璐没任何亲近感，抢她孩子，别想了！
她愉快地倒了水给两个孩子，心情大好的她，语气却是淡淡的：“今天带着孩子过去街上，吃饱了。”
陈璐一听，眼睛便觑向旁边顾舜华那网兜盒子的，真是不少。
她语气中便有了些嘲讽的意思：“姐，你现在去了玉花台，可真是和当初不一样了，想你刚来北京那会儿，跟逃难的一样，现在还真是了不起了！”
顾舜华笑了：“是啊，刚来确实是像逃难的一样，可这不是一直在使劲过日子吗，现在户口落下了，盖房子的地儿有了，蜂窝煤有了，砖有了，木头也很快运来，工作这不是也到手了，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这一步步的，真是什么都不缺了！”
她当然故意这么说的，她现在觉得陈璐很不对劲，想试探下她的反应。
谁知道陈璐一听这话，那脸色就一下子难看了，过半响竟然一声都没坑出来。
顾舜华看着，更觉得有意思了，这么不盼着自己好？行啊，我日子越过越好，活该气死你！
当下干脆又说：“这人呢，怎么才能活得有滋有味，关键是看走上坡路还是下坡路，有些人虽然不大富裕，但日子越过越好了，比自己之前好，那当然有盼头，有些人就不一样了，今天看着间壁儿好了，明天看着对门儿好了，就自己，越过越倒退，那你说，看着别人好，她自己心里能舒坦？怕不是得气死了！”
陈璐过了这半天，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她斜眼盯着顾舜华：“姐，你这是说谁呢？”
顾舜华诧异：“陈璐怎么了，这么凶？我也没说你啊，你别吓到孩子，孩子小呢——”
说话间，顾跃华已经过来了，一手抱起一个举高高：“我姐说得也是，孩子小，你一瞪眼就跟个瞎眼驴，这不是故意吓唬孩子吗？”
瞎眼驴？
陈璐受不了了，大过年的这姐弟俩在这里给她玩蝎了虎子：“这是过年呢，你们——”
正着急，就见陈翠月来了，她一下子得了靠山，扑过去，拉着陈翠月的手，眼泪都往下掉：“姑妈！”
还没说完，她噘着嘴掉眼泪。
她不说，就等着陈翠月问。
果然，陈翠月一看她哭了，便皱眉：“这怎么了，大过年的在这里抹眼泪，像个什么样？”
陈璐这才说：“过年了，我这不是想着两孩子饿得五积子六瘦的，就买了一斤牛舌饼过来给孩子吃，孩子不吃，我也没法儿，可跃华还那么说我！姑，我知道现在姑父和舜华姐都去了玉华台，家里光景和以前不一样了，我那牛舌饼，大家伙也看不到眼里了，可好歹过年，我过来，也不能那么说我啊！”
陈翠月：“跃华说你什么了？”
陈璐咬唇，含泪看了一眼陈翠月：“他说我瞎眼驴。”
陈翠月一听，便笑了：“说你是瞎眼驴你就是瞎眼驴了，你甭搭理他，他成天介没个正形儿，我要和他置气，还不得气死！”
陈璐撅嘴，拉着陈翠月的手撒娇：“姑姑，他说这话可是故意的，他就是想——”
陈翠月却不太想听，叹道：“我说陈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生气着恼的，像什么样，大过节的，这也不吉利啊！”
陈璐看陈翠月说话有点不客气，也有些意外，想着这和陈翠月的设定不一样啊，不过她很快想到，陈翠月是老派人，有一堆的老理儿和老讲究，这也没法儿，现在过年，她讲究，那遇到什么事还真得注意着，可不能让她炸了庙。
不过，她可不是白白受气的人——
陈璐便扫了一眼旁边的那些盒子网兜，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年货，买下来估计花费不少，她家置办的年货可没这么齐全。
说起来丢人，她也不是那种馋货，更不是没见识的，可是肚子里缺油水确实难熬，人如果肚子里空落落了，自然就变着法儿在上面动脑筋，于是她还是试探着开口道：“姑，你这里有什么过年的东西吗，我爸让我带点回去。”
这话说起来，其实很稀松平常，就是随口一说，要是以前，陈翠月赶紧就给她包上拎着了，甚至都不用她开口，什么事都给她整落听了。
所以陈璐说这个的时候，丝毫没觉得不对，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然而——
陈翠月却觉得不对了。
她听到这个，有些茫然，也有些疑惑：“带点回去？你要把这些东西带点回去？”
她太不能明白了，就算是亲戚，就算是娘家，可以说帮衬着，但你怎么开口开得那么坦荡荡，倒好像我欠你的。
陈璐一怔，有些无法理解地望着陈翠月，这……有什么不对吗？
然而陈翠月接收到陈璐那迷惘的眼神，她脑子里一个激灵，就想起来了，是啊，为什么陈璐觉得这是应该应分的，因为她以前一直这样！
她以前都是想都不想，就把东西塞给陈璐，好的东西她要给陈璐才觉得舒坦。
陈翠月一想起这个，整个人就头疼了。
其实打心眼里，她是觉得自己应该照应着弟弟，所以凡事也是顾念着的，有什么好的，不会忘了弟弟。
可是就算顾娘家，按说也应该有个尺寸，不至于太离谱，现在来看，她以前可真是过了！
她想想这些，心里有些懊恼，看着陈璐就更反感了：“陈璐哪，走，我回去家里，和你爸提提，你说你爸怎么教的你这孩子，张口就知道找亲戚要东西，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是怎么着？”
陈璐：啊？
什么意思？
陈翠月：“哪能这样，咱们陈家的老礼儿都丢了？好好的姑奶奶，怎么不管教着，这还像样吗？要我年轻那会儿，我爸可得一个耳刮子过来了！想当年，咱们老陈家也是有里有面儿的人家啊！”
陈璐傻眼了，她不明白，这陈翠月怎么这样了？什么老礼儿？什么她爸？
这，这都多少年前的了？
陈翠月却越想越觉得不对，所有的事翻腾过来，家里风光的时候，年轻的时候，这些年做过的一些事，她心里翻腾着，当下就更难受了：“陈璐，你快去，把你爸叫来，让他说说，怎么教的你。”
这这这？
陈璐深吸口气，再不敢提要东西，赶紧低头一溜烟跑了。
这陈翠月怕不是中了邪，怎么突然变这样了？以前她哪来这胆子，不都是小心翼翼捧着自己吗？
旁边顾舜华顾跃华两姐弟看着这场景，都看呆了，心想我妈竟然对陈璐这样？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打小儿就没见过的！
她妈这个人，平时不是见了陈璐就宠着惯着，看得比自己亲生儿子还亲吗？
顾跃华忍不住叹：“我的亲妈啊！”
顾舜华看着，却是心里明白，自己妈估计受剧情影响太厉害了，所以什么都是可着陈璐来，现在好像醒了过来，行事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而陈翠月，撵走了陈璐后，整个人就跟泄了劲儿一样，叹了口气：“这都唱的哪一出啊！”
顾舜华和顾跃华面面相觑，过了半响，还是多多喊着：“小舅舅，这个好，这个好！”
姐弟两个看过去，她手里拿着一幅年画，却是《吉庆有余》的，上面画着一个胖小子一个胖闺女，胖闺女梳着小抓髻，胖小子只留着前面刘海，都穿了绣着云腾雾绕的大红肚兜，怀里抱着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顾跃华便笑了：“行，这个好，这个和满满多多长得一样，舅舅给你们贴上去！”
顾跃华便带了两个孩子去贴年画了，顾舜华也过去看，小小的外屋便热闹起来，顾跃华负责贴，两个孩子帮忙，等贴上后，看着倒是挺有家的味儿，喜庆多了。
大家正说笑，就听到他爸喊：“满满多多呢，快出来看，好东西。”
两个孩子一听，撒欢跑出去。
他们已经知道了，姥爷一喊，就有好吃的，现在姥爷在饭店上班，三不五时总有小零嘴儿。
顾舜华跟着两个孩子出去，就见她爸手里拎着两双鞋子故意道：“瞧这小皮鞋，这是给谁穿呢，要不姥爷穿上吧。”
说着还作势把那小皮鞋往自己脚上穿。
两个孩子“哇”的一声，开开心心地跑过去，喊着：“我的，我的！”
多多的是红色，满满的是黑色，一样的样式，橡胶模压底，上面是细绒毛面，鞋帮上是两排穿着鞋带的扣眼，鞋子簇新，一看就暖和。
顾舜华一眼看到就知道这个不便宜：“爸，你干嘛花这个钱！这还得要鞋票吧？”
顾全福看起来心情也不错：“你就别管了，我早说过年给孩子添置个东西，瞧这两双小皮鞋，孩子穿着多好！”
说着，他已经问孩子了：“喜欢吗，小皮鞋？”
两个孩子高兴得直蹦跶：“喜欢！”
顾舜华见这样，也忍不住笑了：“给你们剪个鞋垫，这就穿上。”
很快，顾舜华拿来了剪刀，从以前剩下的破铺陈里找出来小块厚呢料，先画了样子，又剪了鞋垫儿，给两个孩子铺在鞋子里，两个孩子忙不迭地穿上了小皮鞋。
穿上后，那就得意了，故意在地上跺跺脚，啪啪地响，两个孩子也不嫌冷，开心地跑进院子，小皮鞋哒哒哒的，特别惹眼。
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滚铁环，马上看到他们小皮鞋了，一个个都围着看，稀罕得不轻。
多多骄傲地昂着头：“我姥爷给我买的！”
小孩子们羡慕得不轻，大人们听到这话都笑起来，想着顾全福如今重新当了掌勺，到底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第32章 一根杆
过年前三天，玉花台停止营业了，停业前，饭店里给大家伙都发了东西，特意进了几头猪，宰杀了分给大家伙，毕竟大家是做这一行的，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自己人短了嘴儿。
挑猪肉的时候，一般就是大家伙明里暗里抢的时候，大家伙都喜欢肥肉，肥肉不但能当肉，还能炼油出来做菜，猪肉做出来的菜就是香，一举两得省钱了。
顾全福没抢，沉稳得很，不过旁边的江厨师却特意拎了一大块上好五花和半个猪头来：“顾师傅，这是我们特特先给您和舜华留出来的，您放好了。”
顾全福一看，有些意外：“是不是有点多了？”
旁边的霍厨师忙道：“这是两个人的份儿，不多，真不多，我们都帮你过好了秤，顾师傅您就甭客气，拿着吧。”
几个徒弟也都纷纷点头：“是啊，我们都算好了的，按照斤两给您老人家算的，这都是您应得的，我们没坏了规矩。”
不过当然了，给顾全福的确实是好东西，都是大家想抢的，他们一伙人，特特给顾全福提前留下来。
顾全福也没客气，抱了抱拳：“行，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都是勤行里的同行，又都是在玉花台干的，咱们大家伙以后多切磋，共同进步！”
江霍两人一听，知道顾全福这是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也有些感动，最开始他们确实小心眼了，没太瞧得上顾全福，这是看走眼了，现在凑上来，其实也怕顾全福不理自己这一茬儿。
现在人家能放下，这是没装大个儿，于是江霍二人都拍着胸脯道：“以后互相照应，这是应该的，平时有个什么事，顾师傅尽管说话，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舜华见此，也松了口气。
上次蛋炒饭事件后，明显江霍两位厨师对自己爸有些敬佩，但也怕他们心里存着什么心思，现在看，虽然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但也说不上坏人，就是有点缺点的普通人，但人非圣贤谁能无过，他们这次主动给自己爸主动留下来抢手的五花肉和猪头肉，这就是有诚意，以后就能处下去。
这对自己爸，对自己，都是好事。
***
沉甸甸的五花肉和半个猪肉拎回家，这可真是把大家伙乐坏了，有好肉，有好厨艺，这可不就可劲儿地吃了！
顾全福指点，顾舜华掌勺，狠狠地做了几道好菜，至于猪头肉，那是顾全福自己动手做的。
顾全福有一个绝活儿，叫做一根秆，什么叫一根秆呢，就是不用别的柴火，只用一根麦秆，慢慢地点了，一根根地续，用微火慢功夫，一点点把猪头肉给煨熟了。为了这个，顾全福特意搭了一个临时的小灶儿，就这么慢悠悠地囤，这样炖出来的猪头肉稀烂，肉嫩多脂，肥而不腻，吃起来那可真是解馋了。
两个小娃儿，可算是放开了吃，整个过年都吃得小肚皮溜圆，就连陈翠月都说：“瞧这小脸儿，总算水润了，倒是像你妈小时候了，好看！”
另外又配了十香菜，虾米酱，炒酱瓜丝，这都是北京过年的老菜式，能调味能解腻，大年初一到初五那几天大家除了下饺子不生火，正好把这些凉拌来吃。
现在大家伙春节只歇三天，所以过了初三就得上班了，不过说是上班，其实谁有心思呢，还不是想着抽空走走亲戚。两个孩子更是成天介往外跑，和院子里的小孩子瞎混，如今的两个孩子，穿着棉猴儿，踩着小皮鞋，戴着小军帽或者小红花，脸上圆润有肉了，红扑扑的小脸蛋，看着就比之前开朗健康，也体面了许多。
顾舜华估摸着，好像也长高了。
过去初二，顾舜华惦记着雷永泉和王新瑞他们都帮过自己，自己也见过对方父母，过年后还是得走动走动，这是个礼节。
顾舜华想想，雷永泉家那家世，过年时候肯定收不少，自己去买稻香村果子给人家送，人家也实在看不上，王新瑞爸在区副食，肯定也缺不了这个。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做点什么带着吧，于是便将之前得的猪手给红焖了，又做了枣糕。
枣糕是往常过年肯定会做的，可以拿来供奉，不过做成什么样就看个人火候了。
顾舜华做枣糕，枣子肯定挑那些皮紧的，肉厚的，核小的，挑剩下的生着吃，挑好的则放在凉水里下锅煮，等煮一个七八成熟，便趁热把枣皮剥去，把里面肥美的枣肉取了核，把枣捣成泥。
之后放了鸡蛋白糖还有干糯粉，打匀了之后就倒在蒸屉中上锅蒸，这事说起来简单，大凡北方的媳妇闺女都会做，可要想做好吃，那里面就不少门道了。
顾舜华是跟着她爸学了一些门道的，要不然她也不敢蒸枣糕过去给人家，那就成丢人现眼了。
都做好了后，她拿了一个竹篮子，竹篮子里放了大海碗，海碗里放焖烧的猪手，另外再放油纸包好的枣糕，枣糕被她切得小片儿，这样吃起来方便。
到了雷永泉家里，就见外面停着车，顾舜华不懂车，不过一看那种小轿车就不是一般人开的，她进去后，就见雷永泉家好几个客人，正抽烟说话呢。
雷永泉妈看到她，倒是热情，把她领到了东厢房，给她拿出来杂拌儿，所谓的杂拌儿，就是一个点心盒子，可以放干果类比如花生、瓜子儿和榛子，也可以放腌制的果脯、金丝蜜和枣糖藕，再讲究的人家还可以放青梅山楂。过年时候，来了客人，就拿出杂拌儿，客人各样尝尝。
雷永泉家的杂拌可比一般人家高档多了，里面还有进口的巧克力。
顾舜华取出来猪手和枣糕：“阿姨，我们家条件一般，我想着买外面的点心，阿姨见得世面广，也不稀罕那些，我就自己炖了猪手，还蒸了枣糕，想着让阿姨尝尝我的手艺，做得好不好，也是我一片心意，阿姨别嫌弃。”
雷永泉妈显然是不太看得上，她家收的礼多了，哪里缺这个，不过老派人做事一向地道，心里再嫌弃，嘴上也是漂亮话：“难为你还惦记着，可真是好孩子！你看你，就跟我亲闺女一样，阿姨最喜欢吃枣糕了，你可是送到了阿姨心坎儿里！”
取出来枣糕后，笑着说：“做得真不错！”
当下取了一片放进口中。
本来只是做做样子，略尝那么一小口就放下，不过一小口进嘴后，雷永泉妈不由得再咬了一口，咬了一口后，就把一整片吃完了。
雷永泉妈意外：“这味儿可真好！”
她家境好，什么好吃的没见识过，可是这枣糕香柔滑润，甜糯细腻，这比外面卖的那些不知道好了多少！
顾舜华略松了口气，笑着说：“自家做的，真材实料，也是下功夫了，阿姨喜欢吃就行。”
雷永泉妈：“这怎么做的啊？”
顾舜华：“我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当年御膳房里，慈禧老佛爷就爱吃这一口。”
其实慈禧爱吃不爱吃，顾舜华还真不知道，顾全福也没说，不过反正这是御膳房的手艺，扯上慈禧当个幌子也能说得过去——这是顾舜华从那本书里学来的。
雷永泉妈再看这枣糕，那眼神就不一样了：“这枣糕也是咱老北京的小吃了，到处都是，我就不爱吃，我一看到就腻歪，想着这有什么好吃的，现在才知道，敢情是他们功夫不到家，做得不好吃！”
顾舜华想着刚才雷永泉妈还说她最爱吃枣糕，这一会功夫就变了说法，不过也没当回事，更不可能戳破，只是笑着说：“这还是凉了呢，如果吃的时候过一下蒸笼，把枣糕里的甜香味儿蒸出来，或者锅里略擦一点花生油，用小火煎一下，又松又软，吃起来香糯柔润，那才叫好吃呢！”
这话听得雷永泉妈都有些流口水了：“瞧你这一说，我都馋了！你可真是勤快人，手艺好！”
心里却想着，可惜已经结婚生孩子了，要不然来他们家做媳妇多好，到时候在家做做饭，招待客人，谁见了不夸呢！
顾舜华道：“阿姨，还有这猪手，也不是什么正经礼儿，不过我觉得我和阿姨投缘，不讲究那些虚礼，我做什么好吃，就给阿姨带了什么来，算是我的一片孝心。”
雷永泉妈现在已经被那块枣糕给镇住了，再看这红油油的猪手，也是喜欢，倒是想尝尝味儿，哪里还会觉得这礼不太台面，喜欢得很。
“还是你实在，你看我家倒插房里，那些东西，我哪稀罕啊，太多了，我也不爱吃，不过东西倒是好东西，等会你走的时候，带几盒吧！”
这么说话间，雷永泉过来了，大大咧咧地笑：“舜华做了好吃的？我尝尝！”
当下拿了枣糕片，之后猛点头：“好吃，好吃！”
一时也是纳闷：“咱们以前，也没见你做这个给我们吃啊！”
顾舜华：“那也得有食材是不是？”
雷永泉便无奈了：“说得也是。”
雷永泉妈又拉着顾舜华说了好一番话，话题围绕着枣糕打转，顾舜华听话听音，明白那意思：“阿姨你要是喜欢，我回头再做，做了给您送来，咱们之间没那么多客气。”
雷永泉妈：“那可真就麻烦您喽，过些天家里还有客人，我想着摆点这个确实看着好看。”
不过雷永泉妈显然也不是让人吃亏的主儿，临走前，她愣是从倒插房里提了几个盒子，都是正经的稻香村糕点，还有两瓶酒，那两瓶酒竟然是茅台。
顾舜华当然坚决不要，她也不好意思总沾人家便宜，谁知道雷永泉妈硬塞：“舜华，和你说实话，阿姨这个人，做事怎么也得自己心里过得去，阿姨喜欢你做的，阿姨就让你再给阿姨多做，给你钱，你肯定不要，带着这些，你看看家里需要就随便用用，别和阿姨客气，以后阿姨也不和你客气，万一家里来客人，需要个什么，可能阿姨就招呼你了。”
顾舜华听这意思，明白了，虽然觉得自己收下这些确实是占便宜，不过不收，人家也不好意思叫自己来做了，也就收下了，心里自然是感激：“承蒙阿姨照顾了。”
不得不说，雷永泉妈这个人，谁嫁到她家当儿媳妇，那日子肯定不舒服，因为人家要求高，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也要求高。
可是如果当个晚辈来往着，其实还挺舒服，毕竟对外人，这种老北京人，永远得讲究一个礼儿，不让人吃亏，做事地道。
提着东西回去，顾舜华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后来想想，也忍不住笑了。
其实没必要多想，雷永泉妈对自己还是很敬重的，别人也没那个意思，别人家一堆堆的东西，根本看不上眼，随手一扔的事，自己如果多想，倒是自己先敏感了。
穷人和富人做朋友，人情来往上不可能完全对等，自己只要尽一份心就是了，真要是人家随手给自己茅台，自己也送同价值的，那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再低头看看茅台，她还是挺高兴的。
要知道在早，北京街面上都是酒铺子，大家都喝散酒，前几年，八大名酒进京北京，各牌子的酒才多起来，不过对于普通人家，别说茅台这种限量供应要票的，就是普通的酒，要票，也不好弄到。
她提着这些东西，欢快地过去家里，谁知道一到胡同，就碰到了陈耀堂，陈耀堂正拎着他的鸟笼子摇头晃脑地哼着曲儿呢。
陈耀堂一看到顾舜华手里的茅台，那眼儿都瞪圆了：“舜华，有你的啊，茅台啊，哪儿来的？”
顾舜华：“舅，这是我一插友的，人家家里东西多，给我，让我拿着，回头插友聚会要用的，先放我这里。”
陈耀堂：“插友聚会用的啊，可这是茅台，你们这么喝，也太糟糕了吧？”
顾舜华：“舅，你说什么呢，我那些插友都是有脸面的人，人家不喝这个喝什么，再说插友喝了糟蹋，谁喝了不糟蹋？别人东西，一时放我这里，我要是惦记，成什么人了？”
陈耀堂再要说什么，顾舜华哪里搭理他，转身就走人了：“家里还有孩子要看，舅，我先不说了，回头给您老人家拜年去。”
陈耀堂：“哎哎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儿！这像是什么话，有你这孩子这样的吗？”
可他念叨也白念叨，顾舜华早走得没影儿，他自己倒是在那里跺脚半天，见到人就絮叨一番，可大家伙心知肚明，也就点头跟着打个哈哈，其实谁不知道他怎么回事！
顾舜华提着东西，悄没声地回来，幸好这个时候大家走亲戚的多，院子里都是小孩，没外人看到，她赶紧进了屋。
一进屋，恰好陈翠月正在熬米酒呢。
普通大杂院里人家，哪来的酒喝，也就是招待客人舍得买牌子酒，大部分都是去打散酒，或者自己熬，就是用白江米和制江米酒的酒曲来熬，煤炉子活烧得旺，锅里的米酒熬得差不多到火候了，散发出一股甜香。
顾舜华把东西往那儿一放：“妈，这都是好点心，回头走亲戚可以带上，这两瓶茅台，留着吧，等有个什么事的时候再用，孩子爸刚去廊坊，可能也得送礼。”
将来用的地方可多了，这年头，做什么不是关系门路啊，任竞年刚到廊坊可能要送，回头自己转正，或者哥嫂回来的安置，这都是事儿，你去求人家，不可能空着手，就是这么一个社会！
陈翠月一看到茅台，都惊了下：“哪儿来的？这怎么能弄到？”
顾舜华便解释了雷永泉那边的事，又淡淡地提了一嘴：“回来碰到我舅了，我舅看到了。”
陈翠月顿时皱眉：“怎么让他看到，回头他肯定惦记，那得提防着！”
顾舜华听这话，心里舒服多了。
她妈性子变了不少，但想想总觉得不踏实，她承认她说这话其实是有试探的意思，现在她妈这么说，真是浑身舒坦了！
她便笑了：“没事，我编了一个瞎话。”
顾舜华说了自己编的瞎话，倒是惹得陈翠月也笑了：“你这孩子啊，倒是机伶鬼儿！”
陈翠月：“跃华在外屋陪着两个孩子玩儿，顺便学习，你过去看看，等会儿就吃饭了，米酒好了就下饺子。”
顾舜华点头：“行。”
当下就要过去外屋，谁知道刚起身，就听外面霍婶喊：“舜华，你家里来客人了。”
这当口儿还听到霍婶说：“走这边，这边舜华家。”
顾舜华疑惑，探头看过去，一看，惊得不轻。
任竞年竟然来了！

第33章 芥末墩
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比如在胡同里，顾舜华说出话来可能满嘴胡同味儿，到了内蒙，时候长了，普通话标准起来，当时几个南方的战友说你说几句标准北京话，顾舜华竟然说不出来。
这都和氛围有关系，没那氛围，找不到感觉，张不开口。
她乍看到任竞年惊了一下，也是因为这个。
哪怕再熟悉的人，但是在她的认知里，这是内蒙兵团的人，是和萧瑟荒凉的矿井联系在一起的，是带着阴山苍茫气息的人，现在，这个人突然出现在局促的大杂院里，出现在老胡同甜糯的米酒香中，出现在老街坊的视线中，这让她多少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任竞年挑眉，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自己也抿唇笑了：“怎么这会儿来了？”
任竞年：“过了年，没什么事，该交接的就交接了，该处理的也处理了，我就提前过来了。”
顾舜华：“你快进屋吧，外面冷。”
这时候街坊听到动静，都探头过来看，顾舜华便给大家介绍：“这是孩子爸爸。”
大家心里难免疑惑，想着这来得可真突然，不过都是老街坊，不会给人面上不好，一个个都很热情地打招呼拜年。
五原矿井上空旷得很，山上荒凉，一眼看去就那么十几户人家，哪见过这么逼仄的房屋，横七竖八地罗列在那里，各窗子里又有人头探出来，任竞年初来乍到，就像掉到了迷宫里，一时有些应接不暇，好在也笑着和大家给大家伙拜年。
最后终于进了屋，一进屋，顾舜华把任竞年大包小包的接过来，放下，口中道：“妈，这是竞年。”
陈翠月刚才也已经站起来，放下勺子，把熬米酒的锅端下来，又匆忙拢了下头发，现在看到女婿，忙说：“天这么冷，快坐下，快坐下，吃了吗？”
任竞年：“吃了。”
顾舜华想着那火车一路过来肯定累，也不见得能吃好，便道：“妈，咱们的饺子先下了吧，正好跃华和孩子也饿了。”
陈翠月便忙道：“好，这就下饺子，你带着他先洗洗手。”
于是顾舜华便领了任竞年过去外屋，一到外屋，就见顾跃华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两只脚因为太长，放不下，只能搭在窗台上。
两个孩子脱了棉猴，穿着毛衣棉裤，就从窗台沿着顾跃华的小腿大腿往下滑，满满还干脆拽着他的腿打坠坠儿，就跟两个调皮猴子一样。
门框很矮，屋子里除了床外也没什么下就地儿，任竞年就站在门前看孩子，看着两个孩子欢快的笑，他眸中泛起温柔来，唇边也抿起一抹笑。
最后还是多多，眼角扫过，之后突然发现爸爸，傻傻地看着任竞年，瞪大眼睛，不明白怎么回事。
到底孩子小，任竞年怕自己猛地出现吓到孩子，便笑着叫了声：“多多。”
多多看了任竞年半响，终于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哭起来：“爸爸，爸爸！”
满满也看到了：“爸爸，爸爸来了！”
两个孩子跟球儿一样，连滚带爬地从床沿爬下来，之后一起扑过来。
任竞年蹲下来，一边一个，将孩子抱在怀里。
多多放声大哭：“爸爸，爸爸，多多想爸爸了！”
满满本来努力忍着不哭，他舅舅告诉他，他是哥哥，还是爷儿们，爷儿们可不是轻易掉眼泪的，可他最后还是没忍住，不争气地哭了：“满满不当爷儿们了！”
任竞年哄着这个，抱着那个，两个软软糯糯的宝宝，放下哪儿都不舍得，又怕自己火车上坐了一夜一宿身上不干净，又怕外面天冷自己给孩子带了凉气，只能小心翼翼地哄着抱着。
顾舜华看两个孩子哭了一番，也差不多释放了情绪，便说：“好了，你们爸爸还没吃饺子呢，让他先洗洗，等会儿咱们一起吃饺子。”
说着，给孩子擦了擦眼泪，把他们抱离了任竞年。
任竞年看了她一眼：“那我先洗手洗脸。”
顾舜华：“脸盆在前屋，让跃华带你过去。”
说着，吩咐顾跃华：“你带你姐夫到前屋洗洗。”
顾跃华乍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穿着军装的男人风尘仆仆的出现，也是惊了下，现在明白过来，连忙说：“好，好，那，那姐夫——你跟我过去前屋。”
说实话乍叫姐夫舌头还真有点打结，毕竟大家头一次见面，而且自己姐还和人家离婚了。
不过姐说让叫姐夫，他当然就叫姐夫。
任竞年便看向顾跃华：“你是跃华是吧，你姐经常提起你。”
顾跃华忙笑：“对，姐夫，我们这边走。”
当下顾跃华带着任竞年过去洗手了，顾舜华安抚了两个孩子情绪，哄着他们：“不哭了，我们马上吃饺子。”
两个孩子眼睛里还蓄着泪呢，不过还是乖乖地点头。
顾舜华便给孩子穿上了棉衣和小皮鞋，之后领着孩子过来前屋。
这时候顾全福听说消息，也回来了，任竞年已经和顾全福见过了。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了，陈翠月便招待着，大家伙坐下来一起吃饭。
饺子是陈翠月压的剂儿，顾全福拌的馅料，顾全福拌馅有讲究，牛肉大葱，羊肉冬瓜葫芦，虾仁韭菜，多少分量多少比例，这都是有谱儿的，也是得亏今年去了玉花台，临过年饭店里福利，给员工发了不少粮票菜票，饺子可以不吃大白菜的了，做了牛肉大葱的，也做了虾仁韭菜的，这些馅料比起白菜的吃起来自然稀罕一些。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一个个皮薄馅大，再搭配上特意买的镇江香醋，放上早就准备好的腊八蒜，真是够味儿。
陈翠儿可劲儿招待：“吃，吃，来到这里就是来家里，甭客气。”
冒着热气的饺子放在了任竞年面前。
任竞年正要说话，顾舜华不由分说，递上筷子直接搁他手里：“先吃吧，我们这里吃饺子不兴说话的，只能吃，这是规矩。”
任竞年到嘴边的话便停住了，他看了眼顾舜华，顾舜华一脸认真，于是任竞年便点头，没说话。
顾跃华从旁，憋不住差点笑来，心想他姐可真能掰扯，把这个姐夫哄得一愣一愣的。
顾全福一脸严肃，没吭声，陈翠月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家姑奶奶就是管得住女婿。
顾全福亲手调理的饺子馅就是地道，一咬流汁，香得让人咂舌头，这时候蘸着香醋，那味道绝了。
因为顾舜华那句话，家里都低着头吃，没人说话了。
唯有两个孩子，偶尔说句话，小小声的，奶声奶气的话里透着欢喜，时不时还抬头看看爸爸。
不用说话，看到爸爸心里都高兴。
顾舜华用筷子夹了一块芥末墩给任竞年：“尝尝这个，我们过年吃饺子都得配这个。”
任竞年就看一坨流着米黄浓汁的——好像是白菜？
他估摸着是老北京的什么小吃，便点头，咬了一口。
谁知道这一口下去，一股子味儿就从鼻子直冲脑门，任竞年鼻子发酸，眼泪差点出来。
顾舜华抿唇笑。
顾全福严肃地咳了声。
顾跃华看不下去了，连忙提醒：“姐夫，喝饺子汤。”
任竞年忙喝了两口饺子汤，这才压下去，不过压下去后，倒是觉得刚才那味道爽脆甜香，实在是痛快淋漓。
顾舜华便解释：“这是芥末墩儿。”
芥末墩儿是把大白菜切成寸高的菜墩儿，再用芥末腌制的，过年时候吃得不如平时清淡，就用这个来换口味，清爽利口，也能解油腻。
任竞年挑眉，无奈地看向顾舜华。
他没吃过芥末，只在书上看到过，没想到这么冲。
顾跃华看这样，忍不住闷笑，使劲憋着。
等饺子吃差不多了，陈翠月起身收拾，顾跃华帮忙，顾舜华照顾两孩子喝饺子汤，顾全福便和任竞年说起话来。
其实无非拉一下家常，诸如你们那里过年吃什么，过年现在还上供吗，平时都吃什么，家里做什么的，还有什么人。
任竞年便安分地回，他爷爷奶奶辈是农民，家里土改时候分的地，他爸早些年参加招工，在公社里粮油站上班，他妈种地，不过他妈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就没了，他爸后来又结婚娶了一个，生下一个弟弟。
他弟弟比他小九岁，现在才十五岁，他爸还在上班。
顾全福听着这些，显然是不太满意，没妈的孩子，还有一个后妈和一个继弟，这样的人家自己女儿嫁过去肯定受委屈，不过看看孩子都两个了，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爸爸，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再说，这女婿自己还算能干，这不是去廊坊管道局上班吗，最近他也打听了打听，说那是好单位，待遇挺好的。
顾舜华从旁听着这场面有点冷了，便故意道：“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了？”
她一提这话茬，旁边顾跃华也来了兴致，边忙活，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顾全福也想起这茬来了：“对，听说你在复习，打算参加上大学的考试？”
任竞年点头：“是，在复习，多亏舜华给我寄的资料，很好，最近复习得还不错。”
顾全福：“听舜华那意思，你十六岁就去当兵了，现在也能拿起来书本上的知识？”
任竞年便解释：“我母亲识字，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我看书，后来我上学比一般孩子早，因为学得快，母亲就让我跳级了，十六岁当兵那年我高中已经毕业了，现在时候长了，是有些生疏，不过最近复习着，多少记起来了。”
顾全福：“你母亲识字？”
任竞年：“我母亲解放前在北京上过学，不过后来日子不太平，她老家出事，往外逃，流落到我们家那块儿，嫁给了我爸。”
顾全福一听：“你母亲姓什么？是哪家人？”
任竞年：“小门小户，姓章。”
顾全福想了想，倒是不记得有什么姓张的大户人家，便道：“那你好好准备考试，如果能考上，到咱北京来，那就什么都方便了。”
当然了，万一考不上，在廊坊，也不是太远，虽然日子艰难点，但也能说得过去，对于这个女婿，顾全福总体还算能接受。
这话一出，顾舜华松了口气，她知道她爸对任竞年的“考量”算是到此结束了，虽说两个人在一起八年了，要复婚，家里不同意照样也会复，可谁不想让家里人都同意呢，顺一点心里也喜欢啊。
顾跃华这个时候凑过来了：“姐夫，你怎么复习的，我最近也在复习，也是我姐给找的材料，我这复习得真费劲。”
任竞年一听，笑着问：“你复习到哪儿了？”
顾跃华：“我最近在看法拉底定律，挺愁的。”
任竞年：“这个我还算了解，有什么问题？”
顾跃华一听眼睛亮了，赶紧把自己的小板凳拉得距离任竞年近了，把自己的问题说给任竞年。
问题倒也不是很难，任竞年提点了几句，顾跃华恍然。
陈翠月一见这个女婿就挺喜欢，现在更是高兴了：“竞年来了，倒是能带带跃华了。”
顾舜华：“他也未必就一定对，反正他和跃华两个人可以商量商量，倒是不错。”
任竞年又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拿出来，他大包小包倒是带了不少，有牛肉干奶酪，还有当地的钢丝面，还给两位老人带了一块羊皮，让他们自己做件袄子什么的。
当然还给两个孩子带了，各一件加绒小皮衣。
两个孩子看到后喜欢得不行，上身试了试，其实都有些大，不过过了年一开春，脱下棉猴，身子长一点，倒是正好穿。
这么说了半天的话，时候也不早了，陈翠月就说早点歇息，顾舜华也是这么想的，虽说任竞年身体好，但到底颠簸了这一路，铁人也得累了啊。
再说说了这么半天话，家里对他照量过了，这半新不旧的女婿算是过了娘家这一关。
于是起身，带着两个孩子和任竞年过去外屋。
陈翠月愣了下，才想起来闺女在外屋，外屋那么小啊！
她现在想想这事，其实挺纳闷的，当初为什么不干脆让闺女住后屋，后屋至少是正经屋子，也有五平。
五平虽然不大，但还是比外屋那个四平不到的要大一些，床也能摆得开。
当下便说：“舜华，要不你和竞年先住后屋吧，那边床要大一些。”
顾舜华却有想法，她想着年后开春就要自己盖间窝儿了，盖了后稍微晾晾就搬了，那就干脆在外屋凑合。
因为只能在外屋住，所以占用了家旁边的空地盖房，也算名正言顺，到时候哥嫂回来，也没得说。
如果本来就占了后屋的正经屋子，还要自己腾挪空地盖窝儿，那许多事就说不明了，自己辛苦盖了，万一回头大嫂来了，却觉得这是大家伙的呢？
有些想法，一家人，未必讲明白了说，或者道理大家都懂，但心理上却不一定是那么回事。至于大哥那里，虽说人品厚道，但如今到底有了大嫂，自己没见过大嫂，到底是什么性子也说不清。在那本书中，她大哥大嫂根本就没提，她是全无参考。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很明白，自己借住外屋，马上自己要盖，当下便道：“没事，凑合睡吧，我哥嫂不是说正月就过来，先让他习惯习惯就行了，再说凑合几天他就过去廊坊了，又不是常住。”
陈翠月怔了下，倒是也说不出来什么。
顾跃华见此，起身道：“外屋现在修了炉子，其实挺暖和的，就怕姐夫睡不惯那个床，这样吧，我把后屋的床板换过去，重新摆摆，这样就能睡下去了。”
顾舜华想想：“行，那就这么着吧。”
于是顾跃华赶紧起身去换床板，为什么是床板呢，没办法，家里根本没床。
在早，顾全福掌勺，家里光景还好，不过那个时候孩子小，就只有一张床，倒是也能睡得下，后来不掌勺了，孩子大了，没那条件，也不可能再去造床了。
可孩子大了，不可能一直和爸妈一起睡，所以那个时候的穷苦人家就是搭床板。
所谓的床板就是两头用砖头块垒起来，中间搭一张床板，床板上面再铺草帘子棉垫子，这就是床了，倒是也方便省事。
顾跃华对于这个姐夫是有些佩服的，人家学习好，刚才给他讲题那么一点拨，他觉得真有用。
再说，这是姐姐的男人，是多多和满满的爸，就凭这个，他就挺有好感。
所以他比谁都积极，立马跑过去，开始折腾床板了。
顾跃华过来帮忙，任竞年当然不能闲着，也赶紧上手。
很快，大家就把床板卸下来了，把两头砖头挪挪，给盘结实了，再把大床板搭上。
只不过这么一来，外屋的小屋子可真就几乎没下脚的地儿了。
“这样挺好的，进屋就上床。”顾舜华笑着说：“床脚就是炉子，烘一夜，也能差不多烘熟了。”
她这么开个玩笑，大家也就笑起来了。
很快陈翠月提了洋暖壶和一个盆过来，还有两块崭新的毛巾：“累了一路，泡泡脚，早点睡吧。”
顾舜华：“妈，我们知道。”
忙完了，顾跃华过去后屋了，陈翠月回去睡了，从外屋通往后屋的门也被带上，小小的外屋里，就只有一家四口了。
房间实在是太小太小了，床板和草垫子铺上后，两个人站在白炉子旁边都几乎站不下，更别说还有两个洗脸盆和一个马桶。
两个孩子已经拖鞋上床，在床上打滚玩起来，他们觉得床大一些了，舒服了，可以随便玩了。
任竞年显然没见过这阵仗，他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在内蒙，哪怕条件艰苦，但是地儿肯定够，没住过这么逼仄的房间。
顾跃华见他那样，便说：“都这样，家里人多，没地儿住。”
可就是这样，大家还都拼命想把户口迁回来呢，没办法，大城市，商品粮，自己的机会多，后代的机会也多。
就是在早那会儿，解放前，河北一带的农民闹穷的，也都是拼命地往北京挤，挤进来，就是再穷，只要靠着穷缝卖苦力熬下来，熬下来站稳脚跟，下一代孩子总是能比父辈强一点，稍微有点运气，或者赶上一个出息的孩子，这个家族就能翻身了。
留在北京城，这就是机会，就比老家强。
任竞年：“也没什么，我早想到了，现在要做什么，给孩子先洗洗？”
顾舜华：“你坐火车累了一天了，你先洗洗脸吧，我也给孩子洗洗手脸，洗完了我们一起泡泡脚就歇下。”
任竞年忙道：“好。”
到底是在矿井那么艰难的地儿待过的，适应能力强，很快就能上手了。他先将床上的铺盖稍微挪了挪，避开火炉子，免得烧到，接着便先铺床：“先铺好了，等下让孩子先躺下睡。”
顾舜华倒了热水，掺了一点凉的，用手试了试温度正好，就要给孩子洗脸。
谁知道两个孩子打着滚抗议，纷纷喊着要爸爸洗。
顾舜华无奈：“你们这是疼你们爸爸还是害你们爸爸呢，都想要爸爸洗。”
多多嘟嘟着小嘴儿：“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满满也表示：“我是爷儿们，爸爸也是爷儿们，爷儿们给爷儿们洗脸！”
顾舜华忍不住笑：“这都从你舅那儿学的吧，之前哭的时候不是说不当爷儿们了吗？”
满满心虚，小声说：“我还是当爷儿们吧！”
顾舜华便对任竞年说：“你儿子闺女都想你，那你给他们洗吧。”
任竞年倒是挺受用的：“好。”
很快毛巾放在搪瓷脸盆中湿透了，他拧了拧后，先薅过来多多，抱着擦小脸，多多紧紧地闭上眼睛。
孩子其实都不爱洗脸，现在也是看在爸爸的份上使劲忍着。
擦完了多多又擦满满，很快两个孩子都洗干净了，他自己洗。
洗完后，一家子的脚过来，都泡了泡脚，也就上床睡觉了。
这种木板床，自然并不结实，人上去的时候就会发出咯吱声，任竞年身高一米八三，身形强健，现在上了木板床，动一下都得小心翼翼的。
不过好在，这床现在能让他伸展开腿，只不过要稍微斜着身子。
顾舜华让他斜着，让两个孩子中间，自己在最里面，这样就能躺下了。
总算躺下后，一家四口盖了厚实的棉被，紧紧地靠着。
当一切安静下来后，好像听到了外面呼啸着的风声，咳嗽的声音，倒脏土的声音，还有谁家小孩儿的啼哭声。
并不是太真切，不过能模糊地捕捉到一些声线。
然而这些似远似近的声音，却让小小的屋子越发显得安静，两个孩子满足地靠在任竞年和顾舜华身上，小小声地说着话，说幼儿园的事，说饺子好吃，还说爸爸你怎么现在才来，你要是再晚来我就生气了。
最后，终于没声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鼾声。
顾舜华微微扭头，借着半明不暗的炉火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看到两个孩子都睡着了。
任竞年压低声音：“都睡着了吧？”
红色的炉火在暗夜中微微闪着红光，小小的房间中格外安静，男人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几分难言的暧昧，像丝绒一样滑过顾舜华的心。
这让她想起过去一些时候，在那些有风的冬夜，当孩子睡着后，他都是这么问自己的。
她会抬起手轻轻扯一下他的胳膊，他就明白了，就会翻身覆过来。
隔了这么久，顾舜华竟然脸红了下，轻轻地“嗯”了声。
任竞年便微侧身，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搂着孩子，也更近的距离对着顾舜华。
“你一个人带孩子过来，受了不少罪吧？”他这么说。
“也还好，去哪儿能不受罪呢，现在这不是越来越好了吗，户口有了，炉子有了，煤球有了，马上还能盖房子了。”
任竞年便不说话了。
男人规律而有力的呼吸声在夜色中传入顾舜华耳中，这让顾舜华心里浮现出许多想法。
她甚至脸上燥热起来。
在好一片沉默中，任竞年才终于开口：“一千多年前白居易进长安，就有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之说，一千年后，京城依然居不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落了户口，又在这大杂院里扒出一块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任竞年的这话，让顾舜华眼泪“唰”的一下子落下来。
从她知道那本书的真相后，她就一直在艰难地挣扎。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回到大北京，面对并不疼爱自己的母亲，咄咄逼人的亲戚，还有虎视眈眈想把自己介绍给什么秃顶老男人的邻居，顶着寒风跑知青办，跑街道办，跑房管所，求着人家办事，厚着脸皮撒泼软硬兼施，她不觉得寒碜吗，她不臊得慌吗，可是那又怎么样，她的肩膀上压着两座山，她必须负重前行，必须为孩子挣一条活路。
别人只会说舜华真能干，说舜华就是一个女爷儿们，不会知道她多累多冷，多想喘口气。
也只有这个人，能这么说一句，因为孩子不只是自己的责任，也是他的责任，因为两个人有着间接的血缘羁绊。
顾舜华咬着唇，无声地落泪，不过任竞年自然察觉到了，他伸出手，越过两个孩子，轻轻地触过她的脸颊，为她擦泪。
他的大手温暖而干燥，带着熟悉的气息，正是她曾经依赖过喜欢过的。
只是有多久了，这一切显得很遥远。
相识八年，结婚四年，一直都亲密如初，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两个人之间有了一道无声的裂痕。
可能是从他提出来离婚开始吧。
他提出来建议，离婚，她回城，她想接受，但又不舍得，于是两个人冷战，纠结，互相说服，在最深的夜里伏在他怀里哭，又会在哭声中吵起来。
这么闹腾了一周多，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的，就达成了一致，终究还是离婚了。
在离婚书上签下字的时候，她在想什么，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婚姻是神圣的，哪怕知道是为了户口，为了孩子的前途，可是当一对最亲密的夫妻签下离婚协议书，并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进行分割，写上桌子归你，椅子归我，存款归你，孩子归我，就这么把两个人所有共同置办的一切包括孩子都白纸黑字地分割好了，两个人心里也到底落下一条浅浅的痕迹。
这是一桩心里明白，但形势上确实在进行的离婚，是白纸黑字是正经法律的离婚。
这个世上没有假离婚啊，就是真离婚啊。
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口头上还会互相安慰，等你办好了户口，孩子想办法接过去，我们就可以复婚了，等我过去，你也想办法往北京调，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可到了后来，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这种话了。
因为见多了，为了回城破裂的夫妻和情人，离别时再恋恋不舍，一切却终究抵不过两地分居的现实和城乡差异，更知道在这个年代，想解决两地分居想进行对调有多难，别的地方还好说，进北京，有多难啊！
没有户口就没有粮食关系供应关系，什么都没有，他就算去找她，到时候也是混吃等死，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当顾舜华独自一人坐上火车的时候，她回头看自己签了离婚协议的丈夫，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把孩子接过去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孩子是自己的亲孩子，孩子还小，只要自己落户有了工作稳定下来，就可以慢慢地办投奔母亲进北京，但是离异的丈夫，她心里也没底了。
真得没底。
未来太渺茫，谁能把控？
就算彼此感情不会有丝毫变化，但两地分居怕是免不了了。
她就没想到两个人还能有一天有这样的机会，一起安静地躺在狭窄而温暖的床上，低声的说着话，听他道一声辛苦。
他帮她擦泪，她却哭得更厉害了，哭得几乎颤抖。
重新在一起了，他那么温柔体贴，一如当年她认识的那个他，然而她心里埋着好多心事，他并不能懂。
大栅栏的街头，她恍然醒悟了这一切，脑中有了书中所有的剧情时，她知道两个人只怕终究感情生变，知道他要和别人相爱一辈子，她并不太怨恨，几乎是带着宿命一般的无奈。
但是孩子啊，孩子怎么可以落到那么一个结局！
凭什么？
签字离婚进北京，不就为了孩子吗，她怎么可能对孩子置之不理？
他又怎么可以娶了新媳妇有了新孩子就冷落了他们那么可爱的一对孩子！
顾舜华痛恨这一切剧情，可她没办法，她不知道怎么去挣脱，只能胡乱扑腾奋进全力。
顾舜华哭得太厉害了，任竞年便坐了起来，将两个孩子轻轻地挪到了靠墙的一侧，把顾舜华拉到了他怀里，这样他就抱着她，帮她拭泪，又去亲吻她的脸颊：“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盖房子我来，做家具我也来，我周末就往这边跑。”
顾舜华抽噎着，小声嘀咕说：“是你提出要离婚的。”
任竞年看她哭成这样，只以为她在首都受了天大的委屈，哪里想到她提这一出，忙道：“那不是为了回京吗？”
顾舜华：“为了回京你就可以提离婚吗？你为什么要提离婚？”
任竞年哑口无言，默了一会：“我们马上就可以复婚了。”
顾舜华却不依不饶起来：“如果我们真离婚了，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会对多多和满满好吗？”
任竞年：“怎么可能！”
顾舜华：“什么叫怎么可能？你说你既然找了别的女人，也会对孩子好？”
任竞年气得几乎想咬她：“我怎么会找别的女人，这个假设根本不存在！”
然而顾舜华却很坚持：“就假设说你一觉醒来，你发现自己已经和我离婚，并且娶了别的女人，你会拼命保护满满和多多，拼命对他们好吗？”
这简直是一个荒谬的假设，但是任竞年被逼到这份上，只好想了想：“当然，那是我们的满满和多多，我怎么可能不对他们好？”
顾舜华：“假如你就是没对他们好，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呢，你觉得你会做出这种事吗？”
任竞年磨牙：“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顾舜华：“不是。”
任竞年有些没好气了：“那你问这个有意思吗？”
顾舜华想了想，叹了口气：“好像是没什么意思。”
所以没什么好纠结的，任竞年的人品，自己信得过，哪怕两个人的感情终有褪色的那一天，哪怕两地分居的现实逼得两个人到底不能再续前缘，可他绝对不会那么对待自己的孩子啊。
只能说，一切都是因为剧情强大的操控力罢了，就像自己再排斥遇到严崇礼，但依然遇到了。
任竞年：“现在该我问你了。”
顾舜华：“……你问。”
任竞年：“为什么问我这些？”
顾舜华：“我脑子抽筋行了吧。”
任竞年：“为什么刚才哭得那么厉害？”
顾舜华：“想起这段的辛苦难受呗！”
任竞年：“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顾舜华：“嗯？”
任竞年声音严肃起来：“舜华，你突然从北京回去矿井，为什么？”
顾舜华瞬间没音了。
任竞年两手捧着她的脸，在黑暗中直视着她，不让她逃离：“你回去后，看着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陌生，就像看着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任竞年永远不会说，那一刻，顾舜华的眼神像刀子，刺进了他心里。
他在她眼里，就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顾舜华咬着唇，挣扎着想逃离他的视线，可是他的手力气太大，按住她，不让她逃。
任竞年：“舜华，到底为什么，你必须告诉我。我一直在争取机会，那么努力争取机会，哪怕来不了北京，也想距离你近一点，现在我终于做到了，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可以复婚了。可是你为什么那么看我，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顾舜华一下子又哭了：“你为什么非要问我这个，我不想说行吗？”
她哭得很难受，这让他心疼起来。
可他还是道：“是不是和你表妹有关系？陈璐说什么了？她怎么了？还是你误会什么了？”
然而顾舜华就是不想说，她不想说破那个犹如诅咒一样的剧情，甚至冥冥之中，她也害怕，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和一个女人将是宿命中的夫妻，这会不会反而对他造成奇异的作用，是不是反而因为“这个世界既定的剧情发展”的宿命一般的因果，对陈璐有了异样的感觉？
她下意识想将任竞年和陈璐隔离，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没有才好呢！
她忍不住道：“我不想提她，不想提她，和她什么关系！她算什么，凭什么影响我的人生！”
任竞年看她情绪不好，只好让步：“那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好了，别生气了。”
顾舜华趴在他胸膛上，呜呜地闷声哭了一会儿，最后抹抹泪，小声说：“你过来北京，要记住几件事，不然我就生气了。”
任竞年：“什么？你说。”
顾舜华：“反正你不许和我表妹陈璐说话，不许搭理她，要离她远远的，不许对她笑，凡是和她有关的事，你都得先告诉我，你要把她当成一坨牛粪一样避着。”
任竞年：“好。”
顾舜华：“你答应了？那你以后不会搭理她是吧？”
任竞年：“她不是一坨牛粪吗？我干嘛搭理牛粪？”
顾舜华这才破涕为笑，她埋在任竞年怀里，在他贴身的秋衣上蹭了蹭，把自己眼泪蹭差不多了，这才说：“你记住了，咱们好好过日子，等你去廊坊办了介绍信，就去办复婚手续！”
她发现，他一来，她就变成了一个小孩，撒娇卖乖的。
太傻了。

第34章 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一晚顾舜华睡得格外踏实，是她自从醒悟到了一切后最踏实温暖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是破五，就是初五，北京一向有赶穷的习俗，天没亮鞭炮啪啪响，就是大栅栏的那些商家，也都开始放炮了。
鞭炮声一早上没消停，顾舜华睡不着，只能早早起来了，起来后脖子好像有些不舒服，倒不至于疼，就是哪里有些酸胀。
顾舜华给两个孩子穿衣服，扎小辫，边忙着，边斜看了一眼任竞年：“我脖子疼，都是你咯的。”
任竞年：“我胳膊好像也有点酸。”
顾舜华想想，脸上有些红：“以后睡觉时候离远点！”
其实想想也好笑，充什么宝宝啊，还要人抱着睡觉，结果可好，脖子酸了吧？
任竞年拧拧眉，没吭声。
一早起来就得洗漱了，伺候两个孩子洗脸刷牙，自己也刷牙，等一切都忙乎差不多了，陈翠月已经准备好了饺子：“还有几样小菜，尝尝味道怎么样，看看竞年吃得惯吗？”
顾舜华：“倒也没什么喝不惯的，有吃的就行。”
任竞年也道：“早听舜华说伯父伯母好手艺，正想尝尝。”
这时候，两个孩子穿得簇新，打扮齐整了，跑出院子里捡炮皮了，顾舜华见了，便叮嘱：“小心点，别往跟前凑。”
顾跃华也刚洗漱好，见到这个，忙说：“我去看着他们，这可得小心点。”
小孩子们爱跟在放鞭炮的屁股后头捡炮皮，就是那些没炸响的哑炮，前几年有个孩子刚捡起来鞭炮，那鞭炮就炸了，把手指头都炸掉了，所以顾跃华格外上心。
这边陈翠月拎起来马桶就要去倒，两大桶呢，里面也有今天洗漱后用过的水，挺沉的。
顾舜华见了：“妈，我去倒吧。”
说话间，她就见任竞年给自己使了一个眼色。
那眼神有些特别，不过顾舜华看懂了。
他想去厕所了。
夜晚大杂院都是用尿桶，现在他肯定不好意思用。
说起来一个大男人也不容易，初来乍到的，为了上厕所的事还得拼命给自己使眼色。
顾舜华心里暗笑，不过还是努力忍住了，对她妈说：“妈，正好我和竞年要去官茅房，这个我们倒了就行了。”
陈翠月一听，也是心领神会，放下了。
于是顾舜华便领着任竞年，一人拎着一个桶出去。
一出去，外面冷风吹过来，带了掺着鞭炮硫磺味的凉气进了嗓子眼，顾舜华轻咳了声，小声叮嘱：“机灵点。”
任竞年倒是听话：“我尽量。”
顾舜华还想多叮嘱两句，谁知道大杂院里街坊已经探头过来了。
大家显然都好奇得很，昨晚上就听说了，听说舜华那个离婚的女婿来了，可长什么样，到底是什么人，也没几个人瞧见，都纳闷呢。
现在看到，可不得瞧个够本。
眼里看着，嘴上也没闲着，都笑着打招呼：“这是孩子爸爸吧？瞧这大高个儿，长得可真精神！”
也有人老家用没牙的嘴笑：“尖果儿找尖孙儿，般配。”
任竞年显然听不懂，不过也大概明白，忙笑着和对方打招呼，顾舜华也赶紧给他介绍，这是间壁儿霍婶，那是对面吕奶奶，还有这个，这是我以前和你提过的佟奶奶。
佟奶奶打量了任竞年好几眼，最后自然满意：“瞧着就正派。”
勇子骨朵儿几个也出来了，笑着打了招呼，调侃了几句：“我们舜华可是好姑娘！”
等打了一圈招呼，总算走出了大杂院。
任竞年略松了口气，不过还是纳闷：“尖果儿尖孙儿是什么意思？”
顾舜华笑：“尖果儿蜜果儿是姑娘长得好看，尖孙儿就是男的英俊，反正就是这么一个音，你就知道这是夸你就行了。”
任竞年：“觉得我英俊？那挺好的。”
顾舜华听这话，忍不住笑出声，不过还是解释道：“反正大杂院里就这样，局促，一抬眼就是邻居，谁家动静都听得门儿清，我从小就住这里，习惯了，大家伙除了个别的，大部分都挺好的，相互帮衬着。”
任竞年点头。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官茅房，顾舜华给他指了指，这里男厕，那个女厕，任竞年便提着尿桶进去男厕倒了。
顾舜华嫌味儿不好闻，便说：“我旁边站站，你自己等会儿出来。”
里面任竞年：“好。”
顾舜华便快走几步，走到了旁边的槐树下，凉风一吹，这才好受多了。
恰好这个时候过来一个磨剪子磨菜刀的，拎着一串儿铁片，掂出清脆的声儿，嘴里喊着“磨剪子嘞戗菜刀”，年迈老人那特有的苍老颤声便在胡同里回荡开来，高亢悠扬。
顾舜华看着这老爷子走得嘿喽儿带喘的，驼着一个背，想着大过年的还出来，估计日子不好过，记起自家的剪刀菜刀也可以磨磨了，便过去搭话，让他帮着磨磨刀。
谁知道这边顾舜华刚招呼了老爷子进院子，那边陈璐过来了。
她其实是听说顾舜华昨晚上提了一堆的好东西，甚至还有茅台酒，想打探打探到底怎么回事。
顾舜华扑腾得太厉害了，她在苏建平那里使下的楦儿到现在也没什么用，这让她有些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也害怕这个世界的剧情距离她的设定越来越远，到时候，万一任竞年也跟着飞了，那你说她图个什么，难道图这里的官茅房味道特别好吗？
她觉得自己得先试探试探，甚至于，自己也许可以使出一些招来，试探试探顾舜华的斤两。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顾舜华，让她脱离了剧情的控制。
正这么想着，她一抬头，就见那边走过来一个男人，穿着绿军装，在这冬天的老胡同，格外惹眼。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一眼之后，整个人便怔在那里了。
远处哪家铺子的鞭炮在噼里啪啦，清冷的空气中飘着过年特有的硫磺味儿，旁边只残留了枯叶的老槐树上不知道被谁家孩子扔了一片彩色玻璃塑料的糖纸，就那么被风吹得扑簌作响。
她在这萧瑟冰冷的冬日里，在老槐树伸展出来的光秃枝桠下，就这么看到了任竞年。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穿着笔挺的绿色军装，站在青灰色调的老胡同前，安静地望着自己。
陈璐心砰砰直跳。
这一刻她几乎手足无措，她想起来那时候在电梯里，任竞年对自己的那个笑，她脸红耳赤，她两腿无力，她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与此同时，兴奋和激动瞬间将她淹没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了。
这就是她曾经写过的，这么一个胡同，这么一个冬日，他被顾舜华无情地羞辱并赶出家门，带着两个孩子无处安身，自己出现在他身边，温柔地抚慰他。
所以——
剧情变了样，但终于启动了？一切都要开始了？
属于她的爱情啊！
陈璐咬着唇，拼命压抑下心口的澎湃，终于开口，声音娇羞：“姐夫。”
任竞年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璐。
他觉得很不对劲。
昨晚上，顾舜华说的那番话还在他心里，他想不明白陈璐到底怎么了，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苹果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给了陈璐一个削过的苹果。
但是顾舜华看着自己陌生的眼神，以及昨晚上她那么委屈地哭，任竞年下意识觉得，和那个苹果有关，和陈璐有关。
即使顾舜华不说，他心里也已经起了反感。
特别是现在，那语气，那声调，那看着自己的眼神。
任竞年沉默地收回目光，微微弯腰。
陈璐抿着唇一脸羞涩：“姐夫，你什么时候来的啊，你刚到？你还没能进家啊……？天这么冷，你一个人站这里，你——”
她小心地试探着，谁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见任竞年手里提起了什么。
那东西轻轻一抡。
啊——
陈璐惊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有那簇新的棉猴儿。
竟然飞溅上了一些湿点子！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终于发现，任竞年手里竟然提着两个马桶！
那是干什么的，她比谁都清楚！
她脸红耳赤，不敢置信，这是任竞年啊，哪怕是年轻时候的任竞年，他也是任竞年，他竟然大早上在胡同里倒马桶？
这是他应该干的事吗？
就在她还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任竞年已经提着两个马桶，大踏步离开了。
陈璐愣愣地站在冷风中，呆了很久，直到一阵放炮声响起，她才反应过来。
酸涩无奈以及心痛涌上心头，顾舜华这个人，也太不要脸了，竟然让任竞年倒马桶！
她以为她是谁！凭什么这么对待任竞年！
***
任竞年提着两只马桶回去，路上自然又遇到好几个街坊，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大多问他“吃了吗”，他就说没吃没吃，一口气被问了七八次吃了吗，最后有的还要来和他握手，说感谢他给大家弄的煤。
任竞年两只手各提一个马桶，也不好和人握手，只好示意，大家就哈哈哈地笑过去了。
等走到门前的时候，冷不丁就见眼前一个人，戴着羊剪绒帽子，穿着体面的棉猴，就那么背着手，站在前面屋檐下的大白菜旁，看样子是要挑一颗大白菜。
不过他那眼睛，却是瞄向自己这边。
任竞年蹙眉，他觉得这个人看自己的目光有点不对，好像对自己有点居高临下的鄙薄。
他便停下脚步，笑着打了个招呼：“您好，我是顾舜华的爱人，昨天刚到的。”
苏建平其实只是看一眼任竞年，看一眼这个抢走了顾舜华的粗鲁男人。
然而他只是看看，那个男人便看过来，目光凌厉严肃，他顿时一个激灵。
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了，是了，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定是在兵团里逞凶斗狠的人物，顾舜华就是落到了这么一个人手里。
那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苏建平眸中便有了敢怒不敢言，他收回目光，低头假装去捡白菜。
任竞年更加疑惑了，他觉得大杂院里大家伙都挺好的，虽然官茅房还能问候他“吃了么”实在有点怪，不过看来大家就这习惯，这也没什么，他能看出大家伙都是热心肠，好人。
可是这位就有点奇怪了，为什么要用这种忍辱负重的看着自己？自己见过他吗，认识他吗？
这么想着，任竞年也就迈步进屋，谁知道他刚上台阶，就听到旁边的男人嘴里发出“嘶嘶”声，他看过去，原来那男人竟然抓了一手烂白菜。
白菜是冬储的，堆放在那里，难免有些放烂的，烂了的白菜黏糊糊地成了烂泥，他竟然这么不走运抓了一手。
任竞年挑眉，只做没看到，进屋去了。
可是旁边的苏建平，却倍觉屈辱，头一次和这个糙汉子见面，自己竟然这么丢人现眼！
苏建平沾了一手的烂泥，咬牙切齿，握着拳凿在白菜上！
而任竞年走进家门后，想起刚才的事也是稀罕，他在内蒙古兵团那八年，也不是一直留在内蒙，时不时去外地出差，也可以说走南闯北过不少地方，哪里怕过什么，可这次大杂院之行，他却是小心着，免得表现不好。
现在他发现这老胡同里，个别人真是有些古怪。
而这时候，顾舜华正让一老爷子磨菜刀，看到他回来，给他在搪瓷盆里倒了热水，掺了一点凉的：“先洗洗手。”
任竞年洗着手，老爷子差不多磨好了刀，顾舜华觉得老爷子不容易，多给了一毛钱。
等老爷子走了，顾舜华把烧热的开水倒进开水壶里，任竞年从旁随口问：“你们大院有个穿蓝黑棉猴带羊剪绒帽子的，那是谁啊？”
顾舜华一听这个打扮，顿时明白了，不就他苏建平吗？
她立即警惕起来：“怎么，他说什么了？他找你茬？”
任竞年：“那倒是没有，就是觉得他看我那眼光，好像我抢了他什么好东西。”
顾舜华便闷声笑起来，然后说起苏家看中了那块地也想占，却被自己先下手的事，还有她给知青办主任送礼的事：“反正他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你看大杂院里这么多人，人多了难免有好有坏，甚至有心术不正的，他就是咱们大杂院里那个老鼠粑粑，咱得小心着他，可别让他给咱使坏。”
然而任竞年听着，却不像是那么一回事，那个男人的目光很复杂，总感觉有点别的什么。
他蹙眉，想再问问，可这时候顾跃华带着孩子们进屋了，喊着任竞年：“姐夫，出来放炮吧。”
任竞年看窗外孩子眼巴巴地等着，也就出去了，他一出去，两个小孩儿就欢快地叫起来。
“爸爸，爸爸放炮！放我的这一挂！”
“爸爸，放多多的，多多的这个好！”
任竞年便和顾跃华一起放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顾舜华就听到多多在和旁边的小伙伴说：“看到没，这是我爸爸，我爸爸高不高，我爸爸好厉害！”
旁边小伙伴羡慕得要命：“你爸爸穿的是军装，你爸爸是当兵的吗？”
多多不太懂当兵怎么回事，满满倒是懂，赶紧给小伙伴说：“我爸爸当兵的，我爸爸还立过功！还有大奖状呢！”
哇！
几个小伙伴都羡慕起来，看着任竞年的目光充满崇拜，多多和慢慢全都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满脸自豪。
顾舜华看着这个，忍不住笑，笑过之后又有些心酸。
她想，孩子对爸爸的渴求是超过她想象的，所以任竞年，是她的爱人，是她孩子的父亲，陈璐要来争，她寸步不让。
凭什么要让？
**
放了一挂鞭炮，两个孩子冲着院子里的小伙伴也显摆了一早上，最后任竞年牵着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回屋了。
顾跃华倒是有些落寞了，从旁边故意问：“怎么爸爸一来，你们就不搭理舅舅了？”
多多眨巴眨巴眼睛：“舅舅，今天我和爸爸玩儿，明天再和你玩儿！你等等，不要着急。”
这话引得大家伙都笑起来，就连顾全福也泛起笑，要不说家里有个小孩子热闹呢，童言童语的就是逗人，大人逗逗她玩儿，她就真觉得自己是香饽饽，大家伙还得排队等着和她玩呢。
吃过饭，稍微收拾了收拾，顾全福便说让顾舜华带着任竞年四处走动走动：“他是头一遭来北京，到处看看，别整天憋咱大杂院里。”
顾舜华：“嗯，今天就带他四处逛逛。”
陈翠月：“要是早些时候就好了——”
说这话，说到一半，也就不提了。
早些时候怎么着，所谓的早些时候，是说十几年前了，那时候初五正是白塔寺的庙会，那才叫热闹，小吃摊杂货摊杂耍摊能从东边马市桥一溜儿摆到宫门口的西岔，不过最近这些年，庙会算是绝了，没有了，也就是随便逛逛了。
只是这些话，显然不能说，哪能随便说呢。
顾舜华便笑着说：“随便逛逛得了，咱大栅栏还不够他瞧的？”
她这一说，大家也就都笑了。
顾舜华：“本来还说这两天过去看看我几个朋友，年后也得走动走动，王新瑞那里，常慧那里，正好他来了，一起过去。”
这本来就要走动的，他一来，倒是给打了茬，就怕回头开始上班没时间，还是得尽快。
说了会儿话，任竞年跟着顾舜华过去了外屋，两个人一起收拾俩孩子，出去玩，得穿厚实，里面薄棉衣棉裤，外面再套上棉猴。
这次任竞年过来，还带来了两个孩子之前的一些衣服，顾舜华都收拾好放在床底下箱子里。
这床板就是好，上面睡人，下面放杂物。
任竞年和顾舜华一起收拾，正收拾着的时候，任竞年才想起来：“对了，刚才在官茅房外遇到你表妹陈璐了。”
顾舜华一听这个，心中警铃大作，冷不丁地起身：“然后呢，说什么了？”
任竞年便开始交待了：“当时我刚从厕所出来，听到外面动静，以为是你，就说了声我好了，结果出来一眼看到她，她开始看到我也很意外，之后便笑着喊我姐夫，问我怎么在这里受冻。”
顾舜华立即问：“然后呢？你说了什么？”
任竞年：“我当然没搭理她，那么臭的地儿，我一点不想说话，所以我就甩了甩马桶。”
？
顾舜华拧眉，看着任竞年：“甩马桶？”
任竞年一脸无辜：“她距离我太近了，她好像穿了一身新棉猴，看着还挺好的，就溅上了。”
顾舜华愣了愣，之后，终于憋不住，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两个已经打扮好的娃儿坐在床边晃悠着小腿儿玩呢，现在看到妈妈笑，也忍不住笑起来，小声音奶气，笑得特别开心，甚至还拍着手笑。
任竞年耸耸眉：“很好笑吗？”
顾舜华终于收住了笑，擦了擦眼泪，大方地夸道：“干得好，以后见到她，就照着这个来！”
胡同里的官茅房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在官茅房外，她遇到了苏建平，任竞年又遇到了陈璐，所有可能的旖旎和浪漫，全都被茅房味儿熏跑了！
要说之前，她难免担心的，担心自己越是强调，越容易产生一种心理上的暗示，让两个人之间有点特别的什么，但是现在，她就不信官茅房前能有什么风花雪月！
任竞年看她高兴，也笑了，不过笑着的时候，眸光穿过窗户，看向了窗外。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恰好高高翘起，天空湛蓝。
他知道顾舜华有了一个心病，那是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他。
那个秘密和陈璐有关。
不过他也并不是那么着急，顾舜华和孩子落了户口，他也过来廊坊了，等回头他考上大学或者想办法从廊坊调到北京来，他们两个之间所有的障碍也就不存在了，曾经有过的疑虑和试探，也就烟消云散了。

第35章 羊肉床子
第二天一早，顾舜华出去倒脏土，刚出大杂院，就被苏建平拦住了。
她一看到苏建平，眼里就生了不悦。
心想大过年的，一个大男人整天在这里弄猫腻耍鸡贼的，不就是想和我翻小账儿吗？你要是敢和我正儿八经摊开讲，真枪实刀明着干，我也敬你是个爷们儿，可你这算什么，藏藏掖掖的，想说又不敢说，绕着弯子磨磨唧唧，那眼神，倒像是我欠了你三百块，至于吗？
她便冷着脸，神情淡淡的，也不搭理苏建平。
苏建平抿着唇，站在大门旁，定定地看着她：“舜华，我看到他了。”
顾舜华：“嗯？”
苏建平：“看到他，我就明白了，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顾舜华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大早上的，她还想去官茅房的，再晚去一会，人多了，那不是还得排队？
她只好道：“建平哥，咱们也是大杂院里一起长大的发小儿，咱也别打那马虎眼儿，什么事都摊开了说吧，我之前有些事，可能做得太急了，说起来我也有错。但咱们摸着心口说句良心话，那些事你做得就合适吗？那天你跑去找孙主任，要不是恰好被我逮住了，你说事情会怎么着吧？合着你就是暗地里给我下绊子呢？这件事传出去，我也不怕人家笑话，但你可就没脸儿了，说出去跌份儿，你说是不是？”
苏建平叹道：“舜华，我明白了，你原来是在这里生我的气，那天我去好孙主任，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顾舜华更加不明白了，她挑眉，看着苏建平，心想这说哪门子胡话呢！
不过她也不想招惹这个人，她怕这个人行了吧，只想躲着，赶紧了结就是。
她便深吸口气，平心静气地道：“建平哥，现在你到底唱哪一出，你就说个痛快话，黏黏糊糊的，我看着也别扭，你要是外面大街上的人，我搭理都不搭理，可你现在不是也在咱们大杂院住着，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这么腻腻歪歪也不是事，是不是？”
然而顾舜华这一番话，却是让苏建平越发想歪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过去的是是非非，现在听到这些，只以为顾舜华是在说他们两个的事，要他给她一个交待。
为什么要他来一个交代，因为她那个鲁莽糙汉子前夫来了，她受不住了，着急。
她可能怕自己和她腻歪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怕被她那莽汉前夫看到，到时候别扭。
他有些为难，不过想了想，还是道：“舜华，说实话，有些事我也没办法，一切都得慢慢来，这还需要你自己努力上进争取。”
顾舜华扬眉，根本摸不着头脑，他在说什么？
苏建平看顾舜华这样，怕她把不住脾气，忙安抚道：“舜华，你真得别急，一切都得慢慢来，你现在去了玉华台，只要你肯干，努力转正，转正了后，一切障碍就都清除了，到时候，我们再细谈。”
我们？细谈？
顾舜华：“你在说什么？你要和我谈房子的事？咱不能一下子谈清楚吗？”
她心里想着，实在不行，就补他一点钱财或者什么的，彻底了结了，但是他们必须签字画押，当然了，这是万不得已的。
苏建平：“舜华，房子以后都可以慢慢等，我相信早晚问题都能解决，我们单位也是好单位，说以后要建房子。现在关键是你的问题，你现在这样太辛苦，肯定不行。其实我想过了，你这些年也不容易，我是男人，许多事，能承担的，我就承担一些，我会去找你前夫，和他谈谈，你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孩子是你们的，他也总该承担吧？就算他是一个大老粗，但作为男人和父亲的责任，他也不至于彻底不管吧？”
顾舜华听得稀里糊涂的，不过大致明白他的意思，想找任竞年要钱？
她便道：“你找他？你以为找他就能讨到便宜？他也没什么钱啊！再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他初来乍到，也不懂，有什么事我解决不行吗？”
苏建平：“不，我必须和他好好谈谈，谈明白！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必须做的，舜华，你放心，我一定会和他好好谈。”
说到这里，他竟然沉浸于这种孤注一掷的情绪中不能自拔。
也许是任竞年的到来激发了他的斗志，他开始觉得，自己不能没有顾舜华。
他对顾舜华的喜欢，因为任竞年的到来，也因为意识到顾舜华属于另外一个那人，而瞬间膨胀到了极致，他必须把顾舜华抢回来！
他语气竟然有些哽咽，艰难地道：“舜华，你等着我，我先进去了。”
顾舜华看着他转身僵硬地走回大杂院，更觉得懵了，想着他这没头没尾地到底要做什么，又想起任竞年提起的，说是苏建平用奇怪的目光看他。
那看来还是得提醒下任竞年，这个苏建平也不知道到底要打什么主意。
***
回去后，顾舜华随口抱怨了几句苏建平，又嘱咐任竞年：“反正他如果找你，你就装傻，你就说你没钱，他要是再这么瞎搅合，再想个法子吧。”
任竞年听得皱眉：“我还得去廊坊上班，也不可能一直守着你们，他到底是个男人，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他起坏心使绊子，到底防不胜防。回头他找我，我和他谈谈，实在不行给他一点好处，把这件事了结了。”
顾舜华：“也行，先来软的，实在不行，就来一个狠的，我给你说，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真要打起来，他们脚底下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任竞年听到这话，就挑眉笑。
之前在内蒙，她做事也挺麻利的，但真没见这么厉害，现在是动不动要上拳头的架势了。
顾舜华看到他笑，便哼了声：“笑什么，难道不是吗？枪杆子里出政权！”
任竞年忙收住笑，附和：“对，谁要是对咱们盖房子的事不服不忿，咱们就动拳头，我就不信了，你们大杂院里还有谁能比我拳头硬。”
说着，作势握了握拳。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沉下脸一握拳，还真像那么回事，顾舜华被逗得忍不住笑起来。
吃过饭后，顾舜华便说先去王新瑞家常慧家走走，可谁知道，还没出门，王新瑞就提着东西过来了。
大过节的，其实都忙，在屋里坐了一会就走了，顾舜华寻思着，自己先带着东西过去常慧家吧，不然今天就去王新瑞家也不合适。
当下顾舜华领了任竞年，带了枣糕和猪手，匆忙赶过去，可惜常慧并不在家，跟着她妈去走姥姥家了，只有她爸在，便放下东西回来了。
回来后，才有功夫带着孩子出门，先在大栅栏逛了逛，街道上充斥着鞭炮过后的硫磺味儿，店铺只有个别的开张了，不过街道上挑担儿摆摊儿的却不少，支着大白布篷子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儿的大碗茶，支起大铁锅现炒的糖炒栗子。
顾舜华买了四支冰糖葫芦，那冰糖葫芦搭配得好看，豆沙馅，又用瓜子仁贴出不同的花式来，反正过年嘛，图个吉利，看上去就喜庆。
一家四口，一人举着一大根糖葫芦，边吃着边往前逛，看了大前门的箭楼，又坐公交车过去了天an门，这 还是回来后头一遭。
一过来，只觉得豁亮，纯净透彻的蓝天下，天an门雄伟壮观，人民大会堂气派肃穆，广场上倒是热闹，卖什么都有，南边还有一个篮球场，几个半大孩子在玩篮球。
天an门前还有照相的，一家四口就照了合影，还给两个孩子单独照了，最后任竞年和顾舜华也照了一个合影。
回去的路上，任竞年想起来：“咱们在外面买点什么新鲜吃的吧，回去就当一个添菜。”
他这一说，顾舜华倒是想起来了：“前面胡同有一家羊肉床子，我们要点烧羊肉吧？”
任竞年：“羊肉床子？”
顾舜华：“对，我们管那种小羊肉铺子叫羊肉床子，前面胡同的那家羊肉床子据说家里后院有个地窖，那老汤是一年一年滚下来的，地道着呢。”
任竞年一听也来了兴趣：“行，就要这个吧。”
于是一家子到了胡同里，正好烧羊肉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烧羊肉往大铜盘子上一放，热气滋滋地往外冒，看着就带劲。
这家抢手，过年时候竟然也不要票，大家都排着队要。
顾舜华没带盆，只好和掌柜的说了声，掌柜豁亮，直接说借给她一个盆。
当下顾舜华也没客气，要了好大一盆羊肉，连汤带水的，香味直接往外冒。
到了这个时候，任竞年才意识到，他得端着盆往回走了。
顾舜华闷笑：“走吧，等会儿咱还得给人家送回来盆呢。”
任竞年挑挑眉：“咱走快点，不然凉了。”
一路上任竞年端着盆，路上遇到一个街坊，就得打量打量，好多认识的便笑：“舜华女婿一看就好脾气人。”
说话间到了大杂院里，谁知道一进自家门前，就听到嚷嚷声。
顾舜华一听就知道那是陈璐声音，好像正说着什么走亲戚什么茅台的事，那意思是那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眼。
陈璐：“姑妈，咱也不是说馋什么茅台，那东西见多了，也不至于眼巴巴盯着，只是咱们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不说别的，姐夫那里来了，好歹给我们说一声，这是姑爷上门了，怎么我们这么近的亲戚就不该知道？”
顾跃华便笑起来：“怎么着，你还给我们开一个满汉全席招待新姑爷？”
陈璐说了半响，那边陈翠月都没什么反应，她便有些绝望了。
从上次的事看，陈翠月好像已经不听使唤了，她那个时候就纳闷了，今天早上遇到任竞年，任竞年又和剧情表现完全不一样，她就慌了。
慌了的她，顾不上脸面，赶紧跑过来顾家，想走以前的路子，想试探下陈翠月的反应，这是她目前最大的依仗了，她想努力把陈翠月挽救挽救。
毕竟陈翠月在那本书里，应该是处处维护着自己，她必须争取，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信心了。
当下她抿了抿唇，压抑下怒火，委屈地看向陈翠月：“姑妈，你看看跃华说的，敢情我不开一个满汉全席就不配当亲戚了是吗？”
说着，她便哭了。
哭是真哭，因为心里真得是慌了，怕一切剧情都变了样，怕自己根本得不到任竞年。
她哭着说：“姑妈，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竟然让姑妈生我的气，我打小儿最喜欢姑妈了，姑妈比我亲妈都亲，可现在姑妈竟然这么冷着我，我心里难受。”
她开始抽噎着哭：“姑妈你不知道，前几天我爸生气你，说你，都是我从旁劝着帮你说话，要不然呢，这早闹起来了！”
她不说这个还好，她一说这个，陈翠月心里就凉飕飕的：“哟，你爸生我气了啊，说我什么了，我倒是想听听，都说我什么了！”
顾跃华一听就嘲开了：“陈璐，你瞧你，这就不像你了，人家正儿八经的老油子哪是这样的，你得说，我爸整天念叨你好，这样回头你来打秋风才能摸到东西，不然呢，你以为谁家犯贱啊整天拿着东西添补你家？”
陈璐听得也是窝火，再怎么着，自己也是一个脸皮薄的姑娘，至于说老油子，说打秋风吗，话这么难听！
当下忍不住咬牙：“顾跃华，你说谁是老油子？你就是这么说你亲戚的，谁教的你这个礼儿？”
顾跃华故意吐舌头：“谁是老油子我说谁！瞧你那张八样儿！”
家里他最小，也是被宠惯了，说话没边没沿，做起事来也不讲究，你骂他，对，他承认他就一嘎杂子琉璃球，怎么了？
陈璐今天本来就憋屈，因为任竞年的事憋屈，心里也泛慌，又被顾跃华怎么一呛呛，当即气得一甩手，骂道：“你怎么不照照镜子去，就你那怂包样儿，越活越抽抽，你还在我跟前叫板儿？你算什么玩意儿？”
谁知道她这话刚出，就听到外面动静，接着便是任竞年的声音：“伯母，我们回来了。”
话音落时，就看到任竞年走进来了。
他一进来，眸光扫过众人，也扫过了陈璐。
陈璐本来哭着，现在又一急一嚷嚷，红着一双眼，急赤白脸的，看着就模样不像个模样了。
现在冷不丁听到任竞年的声音，又被任竞年这么一看，真是一个激灵，倒好像光着屁股走大街上，又或者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浇了一头冷水，真是心都凉透了。
她怎么可能让任竞年看到自己这样儿！
陈璐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懊恼，悔恨，羞愧。
任竞年却是没搭理她，直接走进来，端着盆放旁边桌上：“伯母，我们买了点烧羊肉，今中午吃这个吧。”
陈翠月一看，便笑着说：“这敢情好，正好添个菜。”
顾舜华看着这场景，差点没笑死，她可看得一清二楚，陈璐见到任竞年，从掐腰骂街流泪的泼妇一下子就成了羞答答的小媳妇，关键这会儿被任竞年看到她骂人那样儿，再装羞答答姑娘也不像啊，怎么看怎么尴尬！
陈璐咬唇，看向顾舜华，眸光中多少有些不忿儿。
顾舜华便笑盈盈的：“陈璐，刚怎么回事，谁惹你了，瞧你骂起来那样，咋咋呼呼的，可把人吓坏了，是不是还哭了？”
陈璐往常嘴皮子就算利索，也架不住任竞年从旁边啊，她是这本书的女主，她得有人设啊，就算崩了，她也得努力再捡回来啊！
所以顾舜华这么一说，她只能委屈地眨眨眼睛，小声说：“姐，刚也是一时气了，没什么事。”
顾舜华：“是不是跃华说你什么了？其实都是自家人，别客气，他说你，你就说回去。”
陈璐摇头：“没事儿，没事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没那么气性大。
说着这话，却是偷偷地看向任竞年。
任竞年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看着她道：“脸上怎么脏了？”
陈璐瞬间脸红耳赤，呆呆地看着任竞年，他竟然注意到自己脸上脏了？
她脑子里灵光一现，这就是，这就是她写的情节啊！
接下来，接下来，是不是任竞年要温柔地拂过她的脸？
可，可这场合不对，周围一群人呢？
不过他和顾舜华是不是已经离婚了，离婚的话，那怎么样他们也管不着吧？
就在陈璐脑子里纠结的时候，任竞年向她走来了。
她心跳如鼓，羞涩的笑望着任竞年。
任竞年走到了她面前。
陈璐脑子里便充满了粉色的泡泡，全都是泡泡！
任竞年伸出手去——
伸出手去？
陈璐惊讶地看着任竞年，却见任竞年抬起手，拿了手帕，轻轻地擦拭了顾舜华耳朵边，口中低声道：“太不小心了，吃糖葫芦吃的吧。”
那声音清沉富有磁性，却又温柔亲昵，听得人耳朵都要酥麻了。
但却是对着顾舜华说的。
陈璐呆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脑子里的粉色泡泡全都破裂了，她艰难地抬眼，便看到顾家一家人正准备着吃饭，桌上是热腾腾的烧羊肉汤，香气四溢，他们笑呵呵地说着要把羊肉床子的盆还回去，又说可惜了季节不对不然有鲜花椒做汤就更够味了。
他们好像所有的人都没发现刚才的小插曲。
陈璐傻傻地站着，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任竞年看的是自己，也走向的是自己，可是最后，却是站在了顾舜华身边。

第36章
陈璐到底是自己出去了，主要是家里也没人招待她的意思，顾跃华更是放开了和她吵吵，她自己估计也觉得没面，也就这么走了。
顾舜华看到，她离开的时候，眼神有些茫然，看上去很失落，脚步也有些不稳。
当下不免好笑，至于吗，就因为任竞年？
她和任竞年要说只有一面之缘，有必要这么在意吗？
想到这里，顾舜华脑子里灵光乍然闪过，突然咂摸过味来了。
她一个姑娘家，突然坐那么远的车去看自己，要说陈璐有这么好心，从现在来看，她是不信，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当时她是为了谁？
顾舜华想起那个削了的苹果，她显然是为了任竞年了！
为了任竞年！
顾舜华这么回想，甚至隐约记得，那时候陈璐看到任竞年，神态好像就有些扭捏，但是她当时多年不见陈璐，又看她过来探望自己，心里多少感动，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她太过疲惫，或者初来乍到放不开，现在回忆，却觉得不对劲了。
她现在把这些事串起来，能肯定了，陈璐不是为了自己去五原的，而是为了任竞年。
那么，她为什么会认识任竞年，她为什么会盼着自己离婚？
按理说，她和任竞年在这之前，绝对没有机会认识啊。
顾舜华想起这些，只觉得手脚发冷。
是了，这一切只有一个可能了。
其实之前她不是没怀疑过，但只是隐隐的怀疑，毕竟自己获知了先机，这应该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她也没想到恰好她的表妹就是这情况。
但是现在看来，就是了，她的表妹也知道这个世界剧情的发展，因为这个剧情发展，所以对自己的丈夫任竞年早有觊觎之心。
只是——
她唯一不懂的是，即使这样，那也不必娇羞到这样，倒好像多喜欢。
比如她明知道这个世界的一些剧情，知道按照书中的发展，她会嫁给严崇礼，但是她对严崇礼，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对严崇礼的一切认知和熟悉，都是置之事外的客观和冷静。
所以陈璐也许得到的比自己更多，也可能她的际遇和自己并不一样。
只是到底怎么不一样，顾舜华不太清楚，许多事，就凭她在这里空想，真想不明白。
晌午过后，雷永泉和另外几个朋友一起过来，提了年礼看望自己父母，见任竞年来了，也是意外，几个人便一起说了会儿话。
等雷永泉他们走了，顾舜华又过去了一趟王新瑞家，还有她同学孙嘉阳家，当然也拜会了孙主任。
她哥正月里回来，到时候找工作的事还不是得麻烦人家，这些人情，临到用的时候再去维护怕是晚了，现在趁着过年正好走动走动。
一直到了傍晚时候，才算消停，顾舜华在外屋收拾床铺，整理孩子的衣服。
孩子在院子里和小孩们玩得欢，上午出去买的糖炒栗子让孩子分分，栗子肉的甜香便在小院里飘散。
任竞年正请教着潘爷关于盖房子的事，估算着这房子大概怎么盖，需要多少黄土石灰，哪里能弄到黄土石灰，还有瓦工哪家好，请谁，到时候怎么盖。
潘爷仗义，头一次见任竞年就说得来，两个人聊得投机。
这时候冬日的夕阳透过枯枝，落在窗前，倒是给这巴掌大的小屋带来一抹暖色，顾舜华抬头，看向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再看看那个在外面和潘爷说话的任竞年。
便觉心都被装得满满的。
其实有时候，想那么多也没用，最要紧的是珍惜当下，至少现在看着孩子欢快的笑脸，看他认真研究盖房子的事，她就觉得，可以知足了。
正低头傻想着，任竞年进来了。
实在是很高的大个子，进来的时候要弯下腰，免得门框碰了脑袋，他往那里一站，冬天傍晚那天残留的阳光都被他挡了去。
她随口问：“商量得怎么样了？”
任竞年：“潘爷的意思，今年解冻早，左不过这几天，咱们提前做准备，把人手材料都准备好，等天一解冻，马上就开始盖。”
顾舜华便笑了：“那敢情好。”
到底夜长梦多，乔家时刻盯着呢，不知道多眼馋，她当然是盼着今早盖起来，住进去，这件事算是坐实了。
其实在这老北京胡同里，哪那么多道理给你讲，占住了，盖上了，这就是理，这种事顾舜华从小见得多了。
任竞年便提起接下来的打算，瓦工得请一个，这个手艺不行的容易耽误事，剩下的自己可以琢磨着来，就是买卖力气的事。
这边任竞年谈着自己的计划，顾舜华突然想起白天的事，便问：“我脸上沾了点糖渣儿，你和我说一声就行了，干嘛还自己动手帮我擦，家里一群人看着，他们看到多不好意思！”
任竞年听这话，回想了下当时的情景：“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挺奇怪的。”
顾舜华手中的动作顿住了，疑惑地看向任竞年：“你也不知道？”
任竞年皱眉：“是，当时的感觉很奇怪，没有多想，就是要这么做，事后也觉得不合适，不过好在大家也没太当回事。”
顾舜华没吭声，她想起来那次的削苹果，事后任竞年也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努力地回想着那本书中的内容，好像是曾经描写过这么一个类似的场景。
顾舜华猛地想到了，这次任竞年的异常，是不是因为陈璐出现了，所以任竞年受到了一种无法抵御的力量影响，只是任竞年本身意志坚强，并不会轻易被那股力量左右，所以这个剧情依然是那样，但却发生了自己和任竞年之间？
因为那些所谓的既定剧情，其实是违背者任竞年意志的，而他本身并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被左右的人，于是在原本剧情和他个人意志之间，就产生了奇妙的妥协。
这么一想，她倒是松了口气，再看任竞年，真是怎么看都顺眼，又想起当初她怎么看上任竞年的。
他确实能干啊，最初挖矿井那会儿，根本没什么像样的机械，都是靠人力挖土方，每天都是箩筐铁锨排子车，早晨五点起来就干，干一天累得就跟散架一样，可人家任竞年就是能在大家累得散架时照样精神抖擞研究挖土改进方案。
屋子里太局促，任竞年进来后，只能拖鞋上床，坐下来和顾舜华一起叠衣服整理。
他察觉到顾舜华的目光，抬头看过去：“怎么了？”
顾舜华便抿唇笑：“我突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
任竞年浓眉微耸：“嗯？”
顾舜华看他一脸防备，越发笑了，凑过去，拉住他的手：“你可是记住了，我这个表妹，她就不正常，会下降头，你要是离她近了，她就能摄走你的魂，让你做出自己都莫名其妙的事，所以必须离她远点。”
任竞年听这话，神情微顿，想起之前的种种。
自己和顾舜华之间一些细微的改变，好像都是从陈璐突然出现在他们家里开始的，他是唯物主义者，是党员，当然不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但是现在，回忆上次削苹果和这次，他也觉得不对劲。
顾舜华又道：“那个陈璐，反正存着坏心，她就是想勾搭你，用邪法把你控制了，让你和我离婚，挑拨我们一家人，害我们夫妻母子离心，把你变得无情无义，你如果和她走得近了，或者和她说话，你就会抛妻弃女，你就会帮着外人对付我们！”
任竞年神情异样：“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既然事情已经说开了，顾舜华干脆道：“我是突然感悟到的，这世间有一个中心点，这个中心就是陈璐，所以世界一切事物发展都是围绕着陈璐转的，而陈璐的目的就是要嫁给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不惜拆散我们。”
任竞年：“她为什么要嫁给我？我见过她吗？”
顾舜华其实也不明白，她只好继续编下去：“她认定你是她命中注定的丈夫，她认为她必须嫁给你，所以她会不断地给你下降头。等她嫁给你，你们就会过幸福的生活。”
任竞年浓眉打结：“我和她？幸福生活？”
顾舜华轻咳一声：“这不是我说的，是她认为的，她人品那么差，你如果娶她，当然不会幸福，那都是虚的。”
任竞年：“你继续，还有吗？”
顾舜华只好继续道：“你会改变现在的本性，抛妻弃女，你会对我们冷漠无情。”
任竞年眉心紧锁，垂眸，沉默地望着军绿色的床单。
顾舜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其实也犹豫过，要不要真得说出来这些，也怕说出来后，万一改变了什么微妙的心思，从而导致了不好的事物走向。
不过下意识里，她还是说了出来。
经过这么多事，她想，她相信她的丈夫，相信那个和她共同熬过了八年艰苦岁月的男人，相信他们孩子的父亲。
至少这一刻，现在，他们应该是一个阵营的，应该共同对付那个主宰他们命运的剧情，和这一切抗争。
顾舜华想起这些，心口竟然有些发热，能做到吗？
她觉得能。
最初过去内蒙兵团，那里就是荒芜一片，连睡觉的窝棚都没有，可是他们凭着自己的双手，战天斗地，这不是连矿井都建起来了？
还有什么是坚强的意志做不到的呢？
想到这里，顾舜华抬眸望向任竞年，此时的任竞年依然陷于沉思之中，神情严肃凝重。
顾舜华想，也许是对的，应该告诉他，两个人一起面对，总比一个人在那里瞎想要强很多。
这时候，任竞年却开口了：“舜华。”
顾舜华：“嗯？”
任竞年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放在顾舜华额头上。
顾舜华纳闷。
任竞年无奈：“这也没发烧啊。”
顾舜华：“什么？”
任竞年眸中满是心疼：“舜华，这段时间你可能太紧绷了，不过没关系，我来了，最近你多休息，工作的事，你能省事就省事，别太累到自己。”
顾舜华歪着脑袋，拧眉，打量着任竞年：“你觉得我在说胡话？”
任竞年安抚她：“舜华，是我不好，让你最近太辛苦了，你表妹这个人确实有问题，之前我竟然没察觉到。”
顾舜华认真地道：“竞年，我不是说胡话，是真的，那天我到了大栅栏，突然感悟到了这一切，我脑子里一下子就有了许多事，所有要发生的事都涌入了我脑子里，我看到这些都写在一本书里，我看到了所有的事情，陈璐就是觊觎你，她去五原找我们，她真正的目标是你，她想让我离开你，和你在一起。”
任竞年便抱住了舜华，他抱住她的时候，肩膀紧绷，手指甚至微颤，声音却非常温柔坚定：“舜华，你说得对，陈璐就是一坨狗粪，我永远不会正眼看她，你所担心的那一切，永远都不会发生。”
顾舜华无奈：“你不信我，那你是怎么想的，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吗？”
任竞年抱着她轻轻地拍哄，又握着她的手：“舜华，你听我分析。这个陈璐，可能确实有点问题，她可能有什么办法暂时性地去控制周边人的意识，让别人做出一些违背自己本性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查查她到底是不是用了什么□□或者什么改变磁场影响人类脑电波的奇怪工具。”
到底是喜欢物理书籍的，也能很快想出一些用科学解释的路子。
顾舜华却哑口无言。
任竞年：“对她，我们小心提防观察就是了。至于你，应该是当时为了户口的事，你精神压力太大，整个人绷得太紧，加上你表妹确实有点问题，你就开始胡思乱想，或者就是做噩梦了。”
任竞年用双手轻握住她的肩膀：“舜华，你放轻松一点，这些都过去了，你不是已经把户口落下了吗？落下孩子的户口，还在大杂院里扒拉出一块地让我们盖房子，你已经做得足够好，剩下的我来办，我会盖起来房子，也会让我们日子好起来，更会想办法来首都一家团圆，你可以放轻松一些，别想太多。至于陈璐，那根本不是事，以后我们躲着她，或者干脆想办法拆穿她的伎俩，那不就行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被她那点伎俩蒙蔽。”
顾舜华眨眨眼睛，她有些委屈，没想到她鼓起勇气和他说了这么一番，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那你说我为什么突然从北京跑回去五原，我不嫌折腾得慌？我不就是怕你娶了新媳妇忘了孩子……”
任竞年沉默地看着她，眸光包容而怜惜。
他那样子，可能真觉得她就是一神经病。
顾舜华彻底无奈了：“算了，不信就不信！”
早知道不告诉他了，这么重要的事，她是信他才和他说的，结果看他那样子！
任竞年便从后面抱住她：“舜华，我信你，当然信你，你看我根本不搭理那个陈璐，你得信我，陈璐的秘密，我一定想办法查出来，等我破解了，你就彻底不用担心了，在这之前，我肯定不会单独和她相处，我看到她就跑行了吧？”
顾舜华沉默了好一会，才叹了声：“行，那就这样吧。”
要一个坚信唯物主义且一有空闲就看看物理书化学书的人，去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确实不太可能，而自己那些真切地触碰到世界命脉的感觉，他是不会有的，光凭嘴皮子，真不容易相信。
所以顾舜华刚才那点着恼也就没了，反正他听话，不搭理陈璐，这就够了。
任竞年却有些担心她的样子，从她手里接过来孩子衣服：“你歇着，我来整理，你明天就得上班了，还是多休息，要不你先睡一会？”
顾舜华：“你哪天去廊坊上班？”
任竞年：“应该是初九或者初十，卡着时间过去报道吧，也不急。”
顾舜华：“还是尽快过去吧，好歹熟悉下环境，看看那边的领导是不是好相处，这是一个好单位，你尽量争取给人家留下好印象，以后好好干，我估计待遇会越来越好。”
她想着，要不要告诉他，中石油那可是好单位，可一想，算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如果一切按照那本书中的剧情发展，他以后还能挣大钱呢。
如果不按照那本书中的剧情发展，那现在她所知道的，未必是真的，还不如不说，白白让他多想。
任竞年：“我也是想着尽量多陪陪孩子，他们都挺想我的。”
顾舜华想起两个孩子拉着爸爸对大家伙显摆的样子，也就不说什么了。
孩子怎么可以没爸爸呢，有爸爸和没爸爸就是不一样。
任竞年：“再说，我也想趁这两天好好复习下，多学点，争取明年一口气考上北京的大学，也省得操心对调的事了。”
顾舜华想想也是，便道：“如果要看书学习，你就去我弟那屋儿吧，我哥嫂还没回来，你和他一起住，两个人还能一起学，我看他现在挺用心学，就是有些知识可能实在忘了，你还能带带他。”
任竞年：“他有问题，可以问我，我会的就说，不会的我们一起研究，学习的话，我还是在咱们屋，你这里不是也弄了一个煤油灯吧，这个挺亮的。”
顾舜华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也没拒绝。
心里却想，他还是惦记着自己，想多和自己在一处。
多少有些欣慰，欣慰里带着一丝甜。
不信就不信，反正他对自己好听自己话就行了。
可谁知道，等床上收拾好了，顾舜华坐在床边拿了刀和旧报纸，开始练刀工，任竞年则拿出来一本物理书来读。
他不是看，是读出声来。
“万物由原子构成，它们是极小的粒子，永不停息地四下运动，当它们分开一段距离时，会互相吸引，当它们被挤压到一起时，又会互相排斥。”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地球以至于整个宇宙都是由一些非常微小的粒子构成的。”
这些话，顾舜华刚开始听到还没觉得不对劲，后来越听越别扭。
终于她忍不住说：“我练刀功呢，你默读吧。”
任竞年却抬头看向她，严肃地道：“朗读有助于记忆。”
顾舜华：“好吧。”
任竞年继续读物理书，讲宇宙，讲世界起源，讲万物运行规律。
最后，当顾舜华把她的旧报纸差不都切完了的时候，她听到任竞年又开始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读书尽信书不如无书，我们要用唯物论、辩证法思想进行分析，唯物客观，实事求是。”
顾舜华终于意识到怎么回事了，她握着菜刀，扬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任竞年从书中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的菜刀上，之后，才缓慢地上移。
他拿起来手中的《毛主席语录》，试探着递给她：“要不你也看看？”
顾舜华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咬牙：“任竞年，我以后再和你多说一句，我就是你孙子！”
当晚睡觉的时候，任竞年用手轻轻碰了下顾舜华，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其实也能理解，毕竟自从两个人闹着要离婚回城开始，就没再有过了，年轻火力壮，这是难免的。
可现在，一个是怕吵到孩子，也怕邻居听到，另一个是顾舜华心里存着气，你不信我，反而以为我是神经病，还要用毛主席给我教导？
所以顾舜华假装睡着了，不搭理他。
可怜任竞年后来只能从后面抱着她，僵硬地忍了，过了不少时候才慢慢缓下来睡去。
第二天，顾舜华过去上班时，任竞年正给俩孩子洗漱，她看着任竞年有些泛红的眼睛，也有些愧疚，心想晚上还是克服下困难，满足一下他吧。
说实话她好像也有点想了。
和自己父亲到了玉花台，新年新气象，七个徒弟齐刷刷地站在那里给顾全福拜年，大家各自抱拳说了吉利话，终于开张了。
顾舜华最近虽然还在练手，但一些简单的菜也能上手了，她也试过自己刀功，觉得自己进步挺快的，问了顾全福，顾全福也满意，说是如果这么下去，再有几个月，基本功就差不多，就能开始学做菜的手艺了。
这让顾舜华心里有了小小的兴奋，她确实很拼命，就是想早点能出师，早点能转正，这样自己的待遇会好上去，也能放下心来了。
因为这个，顾舜华今天干得特别带劲，忙了那么一中午，到了两点终于可以休息了，谁知道牛得水却让大家伙先别走，说是要开一个简单的会议。
几个大厨并一些徒弟，全都过去了，牛得水先寒暄了一番场面话，之后清清嗓子才说正事：“这两天有一位香港的客人过来，听说对方是香港的大明星，对方已经在咱们家订下位了，想尝尝我们的手艺，跟着来的还有记者，所有我们得郑重对待，不能马虎。”
这倒是没什么，玉花台也不是没见识过场面的饭店，当年开国大宴都能办，虽说三十年过去大不如前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也不至于给大陆人民跌份儿。
牛得水却道：“那位香港大明星姓梁，他父亲祖上是满族人，这次梁先生来大陆，说是想吃以前地道的宫廷菜，算是代他父亲过来尝尝味儿，了却以前时候的一桩心愿。”
宫廷菜？
大家一听这话，便看向了顾全福。
谁不知道，这位顾师傅家里的老爷子当年是宫里头干过的，宫廷菜你得听他的啊。
顾全福问道：“既是这位先生家里老人家的心愿，那就得正经办了，说起宫廷菜，对方点过什么菜名吗？”
牛得水：“这位梁先生说了，最正经宫廷菜不就是满汉全席吗，从满汉全席里挑几道正经的做就是了。”
顾全福略沉吟了下：“满汉全席兼容并蓄，菜品繁多，我年少时曾有幸看过一份满汉全席造册，那是清朝内务府大臣移交给光禄寺的，上面记载的菜肴，应是不假。从那造册来看，满汉全席分上中全三等，上等一百八十品，中等一百五十品，全等一百三十品，名目繁多。现在要做满汉全席，好歹得指个路子，不然这菜单海了去。”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顾全福这一说话，牛得水也只有听着的份，不说别的，那满汉全席，谁听说过啊，谁做过啊，上等全三等，各分多少种，谁知道啊，可人家顾全福门儿清，这就是道行！
牛得水语气中不自觉便恭敬起来：“牛师傅，香港那位先生点了名，说是要几个最地道的满汉全席菜就行了，他也点了几道菜，分别是鹧鸪肉糜、麒麟素胎、月影灵芝、桂耳雀舌和龙船海参。”
旁边两位师傅一群徒弟，听到这些菜名，只觉得云里雾里，哪里懂这个，不由期待地看向顾全福。
这可是满汉全席里的菜，如果交给顾全福做，那自己也好歹能瞧一眼，算是长见识了！
谁知道顾全福却问道：“这菜名都哪来的？”
牛得水便解释：“听说前两年，日本一家电视台为了拍中国烹饪电影，在香港国宾酒楼办了一场满汉全席宴，当时日本香港一些名人都去了，香港媒体也报道了，据说他们用了三十多位香港名厨，配置成了七十道满汉全席菜，刚说的菜名，就是这里面的。”
顾全福：“这菜，那香港客人说过吗，都是什么食材做的？”
顾全福这么一说，牛得水便有些失望了，旁边的几个也都暗地泄气，想着敢情你也不懂啊？这下子太拿大了吧。
牛得水已经不抱希望了，不过还是说：“听对方那意思，都是稀罕物，有雀舌，有鹿尾，有鱼翅海参，有猴脑，燕窝当然也有。”
大家伙一听，都不由咂舌：“这种食材，咱们一时半会儿能弄来吗？”
顾全福却笑了：“弄这个干嘛？这不是逗闷子说笑话吗？”
他这一笑，大家伙也都愣了，牛得水摇头：“其实要说弄这些食材，倒是也有路子，就是咱没法做的话，不能糊弄人，人家在香港吃过满汉全席，才想过来大陆尝尝那个味儿，看看做得地道不地道。”
顾全福语气中多少有些不屑：“香港满汉全席？那都不是正经东西，他还想拿着这些来大陆比着做？这不是李鬼反过来指点李逵吗？”

第37章 咯吱咯吱啊？
大家都被他那语气惊到了，牛得水更是纳闷：“顾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全福叹了声，这才道：“一说宫廷菜，都以为是穷奢极欲，非得山珍海味都上了桌那才叫宫廷菜，还取了一些不伦不类的菜名，让人云里雾里，这都是装大个儿呢！咱得知道，乾隆那会儿，宫里头常用的食材，还都是东北的山鸡啊野兔啊牛羊鹿的！就围着这个打转儿了！”
大家听到这里面面相觑，都有点不信，旁边江大厨皱着眉头：“顾师傅，真的假的？”
顾全福：“有些事，就得互相印证着看，之前有一位历史大学教授就曾经提到过一桩子事，说是他翻了清朝的膳档，就提到乾隆那会儿，高丽国进贡了海参，结果乾隆帝全都赏给底下人了，为什么？人家御膳菜单里根本不吃这个啊！”
“说乾隆太远了，就说慈禧，慈禧什么人，那是可着劲儿地吃，再没克扣自己的道理，可慈禧时候，日常的黄膳单，也无非是猪肉丝炒菠菜，咸菜炒茭白，红白鸭丝，鲜虾丸子，烩鸭腰这些菜！慈禧喜欢用燕窝，菜里燕窝多，但除了那个，也都是家常菜，就算有个鱼翅什么的，也只是进最后的碟菜里了，算不上大菜。”
大家听着更不敢相信了，怎么这么别扭呢，慈禧什么人，就吃这？当皇帝的不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里跑的，什么稀罕吃什么吗？这顾师傅到底说笑呢还是怎么着？
顾全福自然知道大家伙不信，当下继续道：“为什么他们最早不吃海参鲍鱼什么的那些稀罕玩意儿，因为满人是从山海关外来的，搁过去自然是没吃过，清朝的御膳单子里也就没这个了！所以最开始的宫廷菜，根本没这些。也是后来乾隆皇帝几次南巡，南边负责接驾的官员可着劲儿地造吧，山珍海味都拿出来，乾隆皇帝在南边吃惯了鱼，喜欢上这一口，才把鱼放进了御膳单子里，什么鲥鱼啊鲈鱼啊，这才来了咱北京，后来也就有了鱼翅什么的，但这怎么也不算是正经宫廷菜。”
大家听着，好像有点道理，牛得水更是连连点头：“对对对，顾师傅说得也有道理啊，你说这清朝的皇帝，他们从关外来的，他们吃习惯了东北的菜，刚过来，就算当了皇帝，你乍让他改，他还真不一定习惯。”
顾全福：“现在流传的一些号称是满汉全席的菜单，我估摸着，就是江南的食谱，那个时候接驾，摆的那菜全乎，都是好东西，文人记下来，就以为这是满汉全席了。”
说到这里，所有的人都恍然了，敢情那些菜名都是从这里来的？
顾全福：“不过即使江南接驾的菜单里，也没那些太稀奇古怪的，天朝上国，要的是体面正统，不是稀奇古怪，上了鲍鱼海参，再把江南的各种鲜味儿放进去，这就足足够了，要说什么太稀罕的猴脑，那是不可能，皇家宴席要的是体面正统，四平八稳，讲究的是一个谱儿，不会上那些不伦不类的菜。”
牛得水这下子懂了，一拍桌子：“顾师傅说得有道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下子咱懂了！”
顾全福却继续道：“就我刚说的那些菜名，大家也别觉得皇帝的菜寒碜，宫廷菜，就算是家常菜名，那当然能做出一个名堂，就是后面怎么摆盘，那都是说道。”
牛得水此时已经是敬佩得五体投地，当即恭敬地道：“顾师傅，那这次的香港客人，您觉得什么菜最合适？最能显出咱玉花台的档次来，最能让香港人知道咱大陆菜的厉害！”
顾全福略想了想：“我回头列一个菜单吧，就做几道地地道道宫廷菜，也是满汉全席里的名儿，都是咱家常的食材，连那些燕窝什么的都不用，也省得咱费着劲去扒拉那些稀罕食材。”
牛得水连连点头：“这敢情好啊！顾师傅，这次过来的那位香港明星在香港可红了，如果他吃了咱们的菜能说好，回去香港一说，一个是为咱玉花台争光了，另一个也是为我们正宗的满汉全席正名了，满汉全席是咱们中国人的菜，那些小日本，拍什么满汉全席的电影节目，咱就得狠狠地揭穿他们的阴谋！让他们看看，别没事吹日本电视台的满汉全席，看看咱大陆的，那才是正宗货！”
牛得水今年五十多岁，和日本打仗那会儿他十几岁，曾经的事他都记得门儿清，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对小日本那就是咬着牙的恨。
和平年代了，大家搞外交了，不打仗了，但是骨子里的较劲，这辈子都掉不了了。
顾全福：“我尽量，今天我先根据我们的时令拟一个菜单，晚上时候给你看。”
牛得水：“好！就这么干了！”
回去路上，顾舜华想起这事就觉得自己爸爸了不得，真是什么事都能说出个道道来啊，连大学教授还有什么宫廷膳档都给扯出来了，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那香港的满汉全席，听爸这一说，显然是扯着大旗作虎皮，其实就是给自己立一个响亮的名头来招揽名声。
还真别说，这一招挺管用。她又想起以后那个罗明浩和自己舅舅干的满汉全席酒店，不都是一回事吗？顾舜华便道：“爸，以后改革开放，还不知道多少人拿着宫廷菜的名头吓唬人招揽买卖，我觉得吧，咱必须得把咱宫廷菜的名头立起来，传出去，这样以后好处大着呢！”
刚下公交车，顾全福揣着袖子慢悠悠地走，看都没看女儿：“你这是又想什么歪点子呢？”
顾舜华笑了：“怎么叫歪点子呢，那些不懂的，无中生有瞎编出来，也敢号称自己是满汉全席，怎么咱就不能了，好歹咱家老爷子在慈禧跟前做过菜啊！所以我琢磨着，我得好好地收集资料，把要紧的事记载下来，我要写一本书，里面介绍宫廷御膳，介绍满汉全席，题目就叫做《御膳之家》，就从我爷爷开始写起！”
顾全福一听，无奈地叹道：“你啊你，年轻一辈儿就这毛病，还没长翅膀就想着飞。”
顾舜华认真地道：“爸，话不能这么说，你瞧你，手底下多少绝活儿，肚子里多少掌故，可你才离开勤行十年，去一个玉花台，还不是刚开始被人家看轻了？为什么，还不是你太实在了，不吹不擂的，功劳都让别人占了，好处自己都没捞着多少！”
顾全福听着这个，怔了下，倒是一时没吭声。
顾舜华：“所以这人哪，不但手得会干活，嘴巴还得会说，得把自己的能耐传出去，把大旗给扯起来，风一吹，簌簌地响，人老远都能看到，那才叫本事！”
顾全福看了一眼眉飞色舞的女儿，叹了口气：“算了，不和你争了，我们老了，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
话虽这么说，回到家里，顾全福还是给女儿说起这里面的道道，毕竟这做菜上的手艺是一回事，这里面的那些掌故，又是另一回事，光知道做菜确实是不行，得肚子里有货。
最后又翻箱倒柜，终于从放衣服柜子下面的暗格里拿出来一个盒子，盒子倒是普通盒子，关键是盒子底下垫着的一张纸，乍看不起眼，没人注意，但拿出来才发现，那是黄色龙纹纸，上面的字明显是木版刻好了，然后印上去的。
顾全福把那黄帖儿拿给顾舜华看：“咱们家破了四旧后，以前落下的老玩意儿不多了，这还是藏在箱子底下，不打眼，没人注意，才留下的，这是当年溥仪小皇帝没出宫那会儿的膳食单子，这些菜也是满汉全席里的，咱就照着做上几道，也就能给玉花台长长脸了。”
一时又道：“其实所谓的御膳八珍宴，也就是外面的名头，御膳里哪有八珍，就是早些年的宫廷大宴，根本凑不齐八珍的数儿，都是外面的以为皇帝挑水用金扁担，天天山珍海味地吃。”
顾舜华忙接过来，仔细地看过了，有火锅四品，大碗菜八品，中碗菜八品，看碟六品。所谓的看碟其实就是碟菜，小份的。
顾舜华快速地浏览过那些菜色后：“爸，这些都做也不可能，有些食材可能不合适，不过这个谱儿倒是可以摆起来。”
顾全福笑了：“是，咱爷儿俩就照着这个来拟吧，有几道菜，我估摸着你也能做了，到时候你来上手做。”
顾舜华倒是没想到：“我？爸，我能行吗？”
顾全福：“这么要紧的事，我当然也不能大撒手，你只管做，有爸在旁边定着砣就是了。”
顾舜华这才心安，又问自己做哪几道菜，顾全福便把那菜谱重新过了过，给她吃定了她要上手的菜，顺便把那几道菜的菜谱过了一遍，里面的绝活儿窍门全都手把手地传了，又让她把黄帖给誊抄下来。
这么说了半响，顾舜华被灌了一脑子的事，心里也兴奋，毕竟自己也才学艺没多久，竟然可以上手这么重要的席面。她是想着，必须得把这几道菜给琢磨透了，争取给自己爸爸争光，也让自己在勤行立稳脚跟，反正怎么也不能丢人。
忐忑之中也有些期待，她珍惜地抱着那黄膳单，打算拿回去自己房中抄。后屋里，任竞年和顾跃华正复习功课，现在顾跃华对任竞年佩服得不要不要的，整天屁颠屁颠一口一个姐夫，比叫她这个姐姐还亲。
他对任竞年只有竖大拇指的份儿：“我姐夫就是厉害！谁都没法比！”
对此，顾舜华懒得搭理，你姐夫再牛，还不是你姐招来的！回到外屋，她拿了小板凳在地上，然后掀起铺盖来，在硬床板上开始誊抄记录。
除了誊抄这黄膳单，她还得把爸爸传给自己的这些都加下来，过去那会儿这些都是口口相传，没个体系，所以爸爸也是想起来什么和自己说什么。
从嘴里说出来，传到耳朵里，记在心里，能记住的就记住了，记不住的也就流失了。所以顾舜华认为，自己必须记下来，《御膳之家》也不是说笑的，她必须想办法写。
她甚至想着，不但可以写自己爷爷，写自己父亲，还可以写自己，祖孙三代的御膳故事又交织着清朝的衰败，民国的混乱，以及新中国的成立，反映历史变迁中的祖孙三代人。
顾舜华想起自己的家族史，心里多少有些激动。比起爷爷和父亲，自己其实赶上了一个好时候，自己只要学到了父亲的绝活儿，接下来的几十年，不愁不能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她这里低头比划着写，任竞年过来屋里，见她专心忙着，也就不敢打扰，坐在旁边看书。
顾舜华没理他，继续低头写，屋子里只有铅笔写在草纸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纸张被翻动的细微脆响。顾舜华写了一会后，便觉手上发冷，她做事急，心里那股劲儿上来，恨不得一口气做完，也没顾上手冷，等发现的时候，手都有些冻麻了，不听使唤了，根本没法写字。
她只好使劲地揉。任竞年看到，低叹：“早知道我在家先把炉子给生火了。”
因为顾舜华和孩子都不在家，任竞年自己过去后屋和顾跃华凑一处，便先封了炉子，这样可以节省煤球，没想到顾舜华回来写字。
顾舜华揉搓着冻僵的手，低头哈气：“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任竞年过来，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棉衣里：“给你暖暖。”
手一进去，温热瞬间将她的手包容。他生得高壮，火力旺，宽厚的胸膛处暖烘烘的，顾舜华的手贴进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秋衣，能感觉到秋衣下微微贲起的胸膛。
她有些脸红，到底是大杂院里，能憋死猫儿的地儿，当下赶紧看看窗外还有后屋，通往后屋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外面更是没什么动静，只有风吹着枯枝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冬日的午后，屋子里小小的窗户只透进来一缕光，那缕光落在她脸颊上，这让任竞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一些细节。
睫毛微垂下来，温柔安静地在光洁的肌肤上投射出一道弧形的阴影，两颊泛出一些晕红，像是用手揉了胭脂在手心轻轻搓上去的，匀称浅淡。
任竞年低头细细端详着顾舜华，他想起那年初见顾舜华，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就是一朵三月刚爬上枝头的桃花，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七八年过去了，她和他相濡以沫，日子一天天过去，迎着沙，吹着风，拉扯着孩子，她依然是美丽的，只不过没有当年那般的娇嫩和细腻了。
他今天翻来覆去地想过，觉得她就是被逼得，逼得开始胡思乱想了，被什么逼的？被矿井上的苦日子，被返乡回城落户口，被房子，也被那些因为陈璐存在而受过的委屈，她被逼得开始瞎想了！
他胸口便泛起酸涩，忍不住抱住她，低头亲她的脸颊，亲她的眼睛和鼻子，又把她揽在怀里：“舜华，我们以后会过很好的日子，我拼了命也会好好干，给你和孩子过好日子。”
顾舜华便靠在他胸膛上，趴伏在他肩膀上，低声说：“嗯，只要你别被人摄了魂，我们当然会过很好的日子。”
一家人齐心协力，顾舜华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
任竞年本来满心酸楚和怜惜，现在听到这话，又心疼又好笑，揉着她的脑袋：“没事多读书，我陪你一起读。”
顾舜华一听这话，就知道他的心思，抬头瞪他一眼：“算了你别给我暖着了！我还不稀罕了呢！”
说着就要把手抽出来。
任竞年哪里让，捂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暖着，又低下头来，抱着她哄道：“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别恼。”
其实顾舜华也没那么恼，也就是摆摆样子欺负欺负他罢了，手都冻僵了，到底还是有人暖着好。
任竞年又捏着她的脸颊道：“等过两天给你买雪花膏，以后没了风沙整天吹，肯定能越活越鲜润了。”顾舜华便抬手要拨开：“你如今倒是——”
谁知道这话才说一半，任竞年已经低头亲过来，是亲上她的嘴巴，堵住。顾舜华便“唔唔”的没声了。她赶紧看窗外。
任竞年压低声音：“没事，跃华刚才出去和人约着去玩篮球了，你爸在前屋睡觉，院子里别人都上班了，没几个人。”
顾舜华便明白他的意思，其实她今早上也想过，有那个意思，只是现在还大白天呢，自然有些心惊肉跳，万一被人听到什么动静，那不是丢死人了！
任竞年却已经打横将她抱起，放她在床上，之后抬手把枕头拎过来，直接堵在了小小的窗户上。
小小的房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顾舜华听到棉衣被解开的声音，以及男人略显压抑的沉重呼吸，紧接着，她便被抱住，覆盖。
因为太久没有，开始有些生涩，不过很快便顺畅起来，一切都是两个人曾经熟悉的气息和渴望。
只是等到终于品出一些些滋味的时候，顾舜华发现很不对，这木板床咯吱咯吱的，太响了！她忙推他胸膛，低声道：“停，这根本不行！动静太大了！”
然而这个时候，开弓没有回头箭，让任竞年歇下来是绝对不可能了。
他口中低低发出一声含糊不明的低咒，之后猛地抱起顾舜华，让顾舜华站立在墙跟前，他环住她的腰往后微扯。
这样就可以了，他们重新在一起了，墙壁到底是结实的，并不会出什么动静。顾舜华从来没这样过，冰冷的空气包围着她，滔天的热浪一阵阵袭来，她羞耻难耐，不敢置信，他怎么可以这样。
不过这些情绪很快便被席卷，所有的一切都被激烈的浪潮淹没了

第38章 痛揍陈璐
完事后，顾舜华全身真是没半点力气，这样太羞耻，也太累，她懒懒地躺在床板上，半拉着被子。
“你以后别这样，多冷啊，万一感冒了呢，再说如果让人听到就不好了。”
“好。”
“等会我得去上班，你记得去幼儿园接孩子。”
“好。”
“给你说过幼儿园的位置，你记住了吗，能找到吧？”
“能。”
“你能来，孩子心里肯定高兴，你去幼儿园接他们，孩子心里更好受，我就怕万一幼儿园孩子说他们没爸爸。”
“嗯，我知道。”
这个时候堵住窗户的枕头已经被拿开了，窗外的一缕阳光照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心里的缘故，这会儿的太阳暖融融的，顾舜华身上懒洋洋的舒坦。
她又说：“我估摸着过几天就能解冻了，到时候咱们的房子就开始盖了，趁着这两天你在，你得多干点活，先把蜂窝煤和砖块给腾挪腾挪，找个人量量地儿，反正有什么事多和潘爷商量商量。”
任竞年：“我也是这么想的，想着这两天大家伙都开始上班了，外面找量地基的也好找了，可以开始了。”
顾舜华：“之前你托高俊运来的煤，我除了自己留了三百多块，剩下的给大家伙分了分，大家伙心里都感激我，帮着我把这块地弄妥当了，不过你不在，我还有许多事需要人家帮衬着，所以我想着，这两天，你看看请大家伙吃顿好的，买点东西给大家分分。我等会给你拿粮票和钱，你看着办，具体买什么，也可以和潘爷商量商量。”
家里的事，自己出面也没问题，但是自己和任竞年是一家人，以后房子盖好了，要一起住的，她当然希望任竞年也参与其中，和大家伙搞好关系。
所以这些事，她交给任竞年处理，也是和街坊多熟悉熟悉，这对以后都有好处。
任竞年：“嗯。”
顾舜华躺了这么一会，身上力气恢复了，便低声嘟哝：“你就不能多说点？”
任竞年有些无辜：“你说的，我不是都应了吗？”
顾舜华：“反正你这两天勤快点，外面的活干了，学习的事也别耽误。”
任竞年笑：“好。”
顾舜华想想，也觉得这要求太高了：“没办法，咱们日子现在不容易，都得努力，能在北京城落下脚，对我来说，我已经满足了，我们就得拼搏，给孩子，给自己挣出一条路。”
她这么解释的时候，任竞年便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的发：“我心里明白，等我去廊坊了，你每天辛苦工作到很晚才回家，晚上还得照料孩子，我又帮不上忙，我在的时候，肯定尽量多干。”
顾舜华：“嗯，反正你知道就好。”
顾舜华起身，从旁边的箱子里掏出来一个小包袱，红色小包袱，绳子上栓了老制钱打了一个扣，她解开后，剥开一层层，终于掏出来一个包，包里头是一些钱和粮票。
“这是咱们家的钱，买砖头花了九十，置办各种东西给孩子交幼儿园费用花了一百多，现在还有不到八百块，还有一些票，这是雷永泉给我的，你都拿着，看着办吧。”
任竞年：“那我回头再去找一趟雷永泉，坐一起聊聊。”
那天雷永泉带着几个朋友来看顾舜华家看望老人，人太多，时间也紧，没顾上怎么说话。
顾舜华：“嗯，我们之间关系好，要还人情不在这一时，得看长久，不过总得让人家知道我们的心意，所以你还是得过去一趟。”
各方面的人情世故太多了，之前顾舜华一个人操心，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现在多一个人去操办料理总是心里轻松许多。
她这么细细地交待完，任竞年全都应下了，谁知道最后，任竞年突然道：“对了，问你个事。”
顾舜华：“什么？”
任竞年却道：“就你们院子里那个苏建平，以前你没离开首都时候，和他关系怎么样？”
顾舜华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个，便道：“以前还行，但这次回来，他妈想把我介绍给他们区副食一个中年离婚男人，我当然不愿意，他这不是给我使坏嘛，这发小儿的友情算是彻底糟蹋光了。你怎么了，突然问起他？”
任竞年提起这个，很有些意味深长：“他今天来找我，和我说了挺长一段话。”
顾舜华便觉得好笑：“当初我落户口他想给我使坏，后来盖房子，他爸也签字画押了的，当初他怎么连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是来磨磨唧唧，竟然还找上你了，这是欺负你脸皮薄，想讨个说法吗？”
任竞年见她这么说，也有些意外。
顾舜华却根本不当回事，继续道：“他要找说法，那好啊，随他，反正全大杂院说好的，给我签字了，他想翻案，有本事鼓捣着全院的人都签字啊，又没那本事，又不痛快，这人哪——”
可真是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穿着皮搂儿乍看也是人五人六的，结果整天絮絮叨叨的，也不明白他要干嘛。
现在倒是好，竟然还找上了任竞年，他以为任竞年是吃素的吗？
任竞年扬眉，疑惑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后，眸中泛起一丝古怪，之后便忍不住笑。
顾舜华：“什么？”
任竞年压下笑：“你认为他找我，是想质问我咱们房子占地的事？”
顾舜华不懂了：“不然呢？他找你干嘛？”
任竞年笑声清朗。
顾舜华不高兴了，捏他的手：“你说话啊！他到底说什么了！”
任竞年停下笑，认真地看着他：“舜华，你回来后，他没和你提过什么吗？”
顾舜华狐疑：“提过啊。”
当下就把遇到苏建平的事说了。
“看起来他倒是对我有点那个意思，但现在估计什么都不剩下了。”
毕竟先是把他的风花雪月变成了大小手，又抢了他的皮靴子，把他坑到了狗屎坑里，最后还把他家想用的那块地占为己有。
经历了这些事，再有点什么，也早吓得没影了吧。
任竞年听了这些，却越发肯定了，看来苏建平觊觎自己的妻子，然而自己的妻子，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房子，以为苏建平觊觎她的房子。
顾舜华不高兴了，斜看着任竞年：“任竞年，你得给我老实交代，不然我饶不了你！”
任竞年却抱住她，低头亲她的脸：“好了好了，那我给你说啊——”
他眸中含笑：“苏建平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觊觎咱们家的好东西，想找我，被我噎回去了。”
他当然不会告诉自己的妻子，外面那个男人惦记的不是那块地，而是她。
至于这个苏建平，既然敢来找自己，那就等着吧，最好是等到猴年马月，等到自己家的房子盖好了，等到黄花菜凉了。
顾舜华狐疑：“我怎么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任竞年一脸认真：“苏建平那种人，能有什么特别的事呢，无非是鸡毛蒜皮，舜华，你觉得我能瞒着你什么？”
顾舜华想想也有道理，也就不问了。
反正苏建平本身就是无关紧要的，只要以后别招惹自己，她也懒得搭理呢。
当下便道：“下次他再啰嗦，你就吓唬吓唬他，他在电力局上班，一心盼着升官加薪呢，吓唬他一下，他保准什么都不敢说了。”
任竞年很听话地点头：“行，我来点狠的，把他吓唬跑，以后再也不敢在你跟前凑了。”
顾舜华：“我看行。”
任竞年的本事她知道，打架厉害着呢，八个苏建平都比不上，才不怕他！
**********
这么说了一番话，时候已经不早了，顾舜华匆忙上班。
过去上班的路上，顾全福又和顾舜华耳提面命，细细讲了将要做的那些菜，以及每个菜的讲究和由头，顾舜华自然仔细听着。
到了公司，牛得水来找顾全福，顾全福直接带了顾舜华过去，由顾舜华和他一起拟定菜单。
菜单乍看并不出奇，大碗中碗各四品，另有看碟六品，火锅两品，光看这排场，别说是宫廷宴席了，就说是大宴，都有些不够看了。
牛得水略有些犹豫：“顾师傅，您瞧，这样可以是吧？”
顾全福笑了：“我家老爷子当年在西安，凭着一手绝活儿得了慈禧老佛爷青睐，您知道凭得哪手菜吗？”
一听顾家老爷子，牛得水马上脸露尊敬：“这个倒是不知道。”
顾全福道：“白菜包。”
牛得水微愣，之后拍手叫好：“白菜包，这个可以！”
白菜包是什么，其实最初是清朝满人关外的一种吃食，那时候满人狩猎，祝鸠也就是野生鸽子是口粮，后来为了纪念先祖，便把祝鸠用白菜叶子包了，当做祭祀的食品。后来满人入关，白菜包祝鸠就成了御膳房御用菜品了，时候长了，就叫做白菜包了。
当时八国联军进中国，慈禧带着小皇帝避走西安，却因为不习惯那里的火炉子，口舌生疮，为了这个，身边宫女太监没少挨骂。
也是顾家老爷子胆大心细，做了大白菜包鸽子松，算是替代白菜包祝鸠这一道菜，谁知道慈禧吃了后果然便清了火，从此喜欢上了这大白菜包鸽子松，而顾家老爷子在慈禧跟前也得了青睐。
当然顾家老爷子那性子，也不爱这伴君如伴虎的事，所以后来小皇帝出宫过去东北，他寻个空档子，总算溜了。
只是谁想到，多少年后，竟有人喜欢这满汉全席的名头了，在宫里头当过御膳，这也是一面旗了。
顾全福：“这菜单拟下去，您这里怕是也觉得身上担子重，所以我想着，得做一道菜，回头让大家伙都尝尝，也让徒弟跟着开开眼，学一学。恰好我家闺女打小儿就学会了这道菜，就让她来做吧。”
这话说得，正中牛得水下怀：“行！”
而顾全福，自然是高兴，借着这一出，算是把女儿引出来了，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估计女儿转正也有指望了。
*
因为刚过年，老百姓自然都舍得，玉花台的生意就格外好，这天后厨忙得脚不着地，等到终于关了火，天已经很晚了，父女两个都有些累。
顾舜华回到家里，两孩子已经睡了，任竞年正和顾跃华在灯下学习。
顾跃华见自己姐姐回来，便道：“姐，你不在家，姐夫可是干了不少事！”
顾舜华嘴角泛起笑：“那不是他该的？”
顾跃华：“得，你上下嘴皮一碰倒是轻松，你瞧门外，那些煤球还有砖，全都给收拾妥当了，我姐夫还过去潘爷那里说定了，赶明儿一起找人丈量尺寸，这是马上就得动土。”
顾舜华：“那敢情好。”
顾跃华：“不过今天陈璐又来了，她还凑过来说话，被我姐夫不小心甩了一裤子煤球渣子，她差点哭了。”
顾舜华挑眉，看向任竞年。
任竞年无奈：“跃华，你少说两句吧。”
顾跃华便哈哈一笑：“行行行我不说了。”
等回到自己屋里，顾舜华自然问起来，任竞年老实交待过了，其实也没什么事，无非是借着亲戚的名义凑过来，他哪里敢让她近身，生怕她有什么手段，正好他用铁锨收拾煤渣子，直接那么一撒手，陈璐委屈地哭了。
顾舜华听着也是好笑，不过对于任竞年的表现当然很满意，只是越发觉得陈璐臭不要脸了。
如果说自己真离婚了，她去把任竞年拾起来，表姐妹前后嫁一个男人，虽然说出去难听，但也无可厚非，可现在，自己明显和任竞年还好着呢，就算还没复婚，但大家伙心知肚明的事，你至于吗你，竟然眼巴巴地往跟前凑？
这名声传出去，毁的是她自己，活该！
正说着话，就听到窗户外头动静，却是苏映红在喊她。
苏映红自从离开家，过去宿舍住，顾舜华还没见过她，现在看到，忙出去了。
也是生怕她有什么事，姑娘家的不好当着人面说，便干脆拎了脏土去倒，顺便路上和苏映红说话。
两个人走出去，在月亮底下，顾舜华才道：“映红，你最近怎么样，今天这么晚了怎么在大杂院，你是回来住了？”
苏映红才说：“舜华姐，今天这不是过年，我想着好歹过来看看我爸，便回家了一趟，结果和我妈吵吵起来了。”
顾舜华一听，也是对乔秀雅不知道说什么了，苏映红虽然离了家，但过年后回来看看，这就是良心，她给一个台阶下，母女关系还不至于太生分，结果她竟然能和人吵吵起来，这就是把人往外赶了！
当下蹙眉：“你妈也真是的，要说她真彻底不要你这个闺女也不是，就是死要面子。她从来就这样，面子比天大，就喜欢听别人说句好听的。”
苏映红嗤笑：“也没什么，我要是在意她怎么说，我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咱不提这个，我现在这会儿来找你，是有句要紧话给姐说，怕回头没时间了。”
顾舜华：“什么？”
苏映红：“姐，今天我回来，我妈闹腾了一会，骨朵儿姐就把我领过去了，我和骨朵儿姐还有潘爷说了说话，姐夫人真是不错，大家伙都夸，潘爷也觉得他人好，潘爷平时很少夸人吧，他这么夸一个人，我还是头一遭听说。”
顾舜华听着心满意足，笑道：“我也不求他有多好，只要大家伙别觉得他烦就行。”
其实本来多少有些担心，毕竟她是“离婚”办的户口，虽然现在户口已经办下，不可能给退回去了，户口铁板钉钉了，但万一有哪个眼红，非要找事，过去举报什么的，这也是节外生枝。
苏映红却道：“不过姐夫太好了，也得防着那些骚蹄子浪货，没事就勾搭别人男人！”
顾舜华一听，便明白了：“你是说陈璐？”
苏映红很有些不忿：“可不就是她，全大院都看到了，趁着你不在家，她有脸跑来，我当时和骨朵儿姐说话，正好往外看，就看到她穿着一身新棉袄，梳着两个辫子，还戴了两朵花，假模假样地笑，走路扭扭捏捏，倒好像自己是大家闺秀，就那么去和姐夫搭讪，姐夫没搭理她，还摔了她裤子上煤渣子。”
顾舜华：“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一样，黏着人还不放了！”
一时想着，估计这玩意儿在促进剧情发展，想唤醒任竞年这个男主的意识，那自己还真得小心，她这么折腾下去，任竞年意志再坚强，可万一哪次中招了了？这种事就怕个万一，真被她做成了，自己哭都没处哭去。
苏映红：“舜华姐，这件事，别说你恼，我都看不过眼，你放句话，要怎么对付她，尽管说，我来想法，保证让她吃个教训。”
顾舜华赶紧制止：“得，少提这个，你正儿八经上你的班，这件事我自己想办法，里面道道深着呢。”
苏映红很有些不服气，她觉得顾舜华小看了她，要知道顾舜华对她好，她是恨不得掏心挖肺报答，就愁没个机会呢。
谁知道这时候，前面一个人翘头往这边看，借着冬天的月亮头，对方穿着一身深蓝棉猴，中不溜的身材，可不就是陈璐吗？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苏映红当下便想劈头给她一耳刮子，没办法，她混圈子混的，做事就这风格。
顾舜华看出来了，赶紧握住她的手制止她。
她其实不想让苏映红牵扯进来，苏映红才工作，正经工作走正道才是，毕竟以前名声不好。
可谁知道，陈璐却走上前来，她轻蔑地扫了一眼苏映红。
她自然是没把苏映红放眼里，就一圈子，女流氓，名声不好，在她的书里，是连提都懒得提的角色，就随便给她吃一个烂饭盒就行了。
苏映红本来就气不过陈璐，现在见她这么瞧自己，那眼神里的鄙视，就算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她脸就更冷了，眼睛也眯起来了。
陈璐却毫无察觉，她蹙眉望着顾舜华：“姐，今天你不在，我过去找跃华说话，恰好看到姐夫正在那里拾掇煤球。”
顾舜华挑挑眉，有些惊讶，心想她这么厚脸皮，还好意思和自己提任竞年？
陈璐继续：“姐，我姐夫是一个好人，他这个人踏实能干，做事也靠谱，他现在追着你过来，这都是为了孩子，为了家庭着想。”
顾舜华听这个，实在是太熟悉了，她一想，便意识到了。
对，那本书中，写自己抛弃任竞年，在陈璐安抚了任竞年那“痛苦脆弱的心”后，她就跑来找了书中的“顾舜华”，告诉“顾舜华”任竞年怎么好，说希望顾舜华珍惜任竞年，不要那么对待任竞年。
书里的“顾舜华”便泼妇一样莫名其妙给了陈璐耳刮子，陈璐哭着跑出去，之后去找任竞年，说了自己的委屈，任竞年就心痛啊，难受啊，对陈璐愧疚啊。
陈璐还要红肿着脸说：“姐夫，为了你，我怎么都行，不就是被她打一巴掌吗，如果她打我一巴掌出气，能换她回心转意和姐夫在一起，我就算是被打死都心甘情愿。”
想起书中这些话，顾舜华也是来气，你大爷的，先不说那本书中的“顾舜华”莫名其妙反复无常薄情寡义，里面那些事完全不是自己应该会干的，就说这什么陈璐的话吧，人家两口子的事，关你屁事！
你是人家爸还是人家妈，用你一个没出嫁的小姑娘从中间两边挑，什么玩意儿！
顾舜华想起这剧情，心里冷笑，想着好啊，你竟然还来找打了，需要一个耳刮子是吗，行，姑奶奶赏你！
于是她故意道：“他就算再好，可那又怎么样？”
陈璐看顾舜华这样，倒是像极了书中所描写的，当下大喜，忙道：“姐夫那么好的人，今天却被你指使着干这干那的，你知道他多不容易吗？我听说连早上的马桶都是他倒，你就这么对他？”
顾舜华：“他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爸，他干活不是应该的吗？我就是姑奶奶，我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咱就是这么霸气，我们两口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陈璐听这话，心花怒放，说得太好了，就是要这种泼妇的样子！
她便不敢置信地望着顾舜华，嚷嚷道：“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姐夫，姐夫是人，不是你的奴隶啊，你也太欺负人了吧？！”
旁边苏映红早忍不住了，这个时候拳头都咯吱响了，冷笑一声，嘲讽地道：“欺负人怎么了，人家关起门来两口子，关你xx事，你是不是皮痒了，仔细姑奶奶给你一板儿锹！”
说着就要挥拳了。
顾舜华硬是拽住了苏映红，她自己却招手，让陈璐距离自己近一些。
陈璐心里生疑，提防地说：“你想怎么着？”
顾舜华笑了：“陈璐，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惦记着我的男人？”
陈璐见顾舜华说破，拧眉挑衅地看向她。
她其实一直不明白这个顾舜华是怎么从她的剧情中扑棱出去的，但是看着现在顾舜华那满脸笃定的笑，她满心的不喜欢。
太讨厌了，简直太讨厌了！
这甚至让她想起那个她见过一面的顾舜华，想到那个人占据着任竞年，她就充满了厌恶和反感。
于是她终于忍不住道：“姐，不要忘了，你们已经离婚了，他不是你的男人了。”
顾舜华噗地笑出声：“离婚不离婚只是一张纸，有一种婚姻叫事实婚姻，反正现在他就和我睡一个被窝，工资交给我，我说的事，他去做，这就是我的男人了，你跑过来酸不拉几的挑拨离间，说这种不要脸的话，你不就是看中了我的男人？啧啧啧，替你妈给你一句话，要点脸吧，以为是什么东西，跑我男人跟前放浪！”
陈璐听着，血气就往上涌，她哪里被人家这么骂过啊！
恨极了，她盯着顾舜华，时空仿佛流转，她咬牙切齿地道：“你仗着什么，不就是仗着你和他生了两个孩子吗？你就是要用孩子拴住他，如果不是两个孩子，你以为你在他跟前算老几！你年纪大了，人老珠黄，你就是靠着男人！”
这些话，也是她想对那个曾经现实中的顾舜华说的，不就是仗着结婚早还有两孩子吗？不然凭什么！
顾舜华一听，扬眉：“对啊，我就是和他有两个孩子，就是用孩子拴着他，怎么了，我和他结婚，我和他有两个孩子算我的本事，你以为谁都能嫁给他生两个孩子吗？搁你你能吗？就你这德性，男人都不带正眼瞧你的，见了你，硬的也变软了！”
陈璐目瞪口呆，顾舜华可真不要脸：“你，你！！”
顾舜华笑了下，之后抬起手来，冷不丁地，直接给了陈璐一耳刮子。
“下贱胚子，惦记别人男人是吧，给你脸不要脸了！”
苏映红早就看不惯了，也是顾舜华硬拽着她，刚才才没冲出去，现在看顾舜华动手，她就跟皮球一样跳将起来，劈头就去扇陈璐脸，之后揪住陈璐头发：“瞧你这张脸，一看就欠揍！”
陈璐大叫，奋起反抗。
顾舜华也没想打太狠，反正让她吃个教训就行了，见苏映红这手一点不留情，也怕她出事，忙道：“一巴掌也够她受的。”
可陈璐却觉得亏大了，她觉得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巴掌，可不是被这么打，亏了，亏大了！
她扑过来就要打顾舜华，顾舜华一看，我劝架你还疯了不饶我？给你一巴掌这不是帮你走剧情吗？
顾舜华也不是那好性子，直接和苏映红一起撩袖子干！
*******
这场混战，顾舜华和苏映红自然没有吃亏的份儿，倒是陈璐，被打了一个鼻青脸肿，头发也被採了一地，等到有倒脏土的路过劝架，她还在那里扯着嗓子干嚎。
顾舜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用手帕捂着嘴巴，之后捏着鼻子大声喊道：“陈璐，你勾搭我男人，让我抓住你们光屁股躺床上，我男人头发都秃了你也好意思下得去嘴？敢情你们早勾搭上大半年了，过年你还让他给你买棉袄买头花，你还有脸戴出去，我打死你！我抓花你的脸！陈璐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丫挺的贱玩意儿！”
这声音够响亮，而且因为顾舜华特意变音，根本听不出是顾舜华平时的声音。
喊完后，顾舜华拉着苏映红顺着胡同墙根底就跑了。
等跑远了，躲在角落，看着附近几个大杂院不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说话。
“姐，你刚才这是干嘛？”
“咱得给她定性啊，现在人人都知道她被打了，传出去就是她勾搭别人男人被捉奸在床！”
苏映红：“可根本没有啊，回头她肯定不承认，或者干脆抹黑姐夫——”
话说到一半，苏映红明白了。
明白后她觉得，自己还是嫩了。
顾舜华刚才喊的那话，可是大有学问，一个秃顶男人，勾搭半年了，还有什么过年买花，这故事真是有鼻子有眼儿，说是假的你都不信！
大杂院里那么多人都听到了，你陈璐的名字都被人家喊出来了，这就抵赖不了！
你说你没有被人捉奸在床，行啊，你说你为什么被人家打，你被谁打了。
你说你被顾舜华打了，那行啊，你勾搭姐夫了。
——不过好像也不对，你姐夫才来大栅栏，人家也不秃顶，对不上号，回去另外编。
再说今天过来人家根本没搭理你还直接摔你裤腿煤渣子大家不都看到了吗，这不是平白赖人！
顾舜华笑得有点小小的得意：“她要是非说是你姐夫，反正也没人信，你姐夫根本对不上号，但她赖你姐夫，那就说明她就是和人勾搭了，那大家伙再没怀疑了，肯定以为这是她的□□，就得满大街猜她真正的奸夫了！”
反正这一把，陈璐是吃亏吃定了。
苏映红：“太妙了，她这次可尝尝八张嘴说不清楚的滋味吧，也是活该，这么不要脸，今天她说的那些话可真气死人！”
竟然还替舜华姐夫打抱不平，人家两口子的事，她算哪根葱！
两个人在暗地里嘀咕了一番，眼看着陈璐哭哭啼啼，被大家围观，最后终于陈耀堂和冯仙儿过来，骂骂咧咧地把人扶回去，人群这才散了。
闹就闹，撕破脸更好，省得跟牛皮糖似的天天来攀扯。
苏映红趁着夜色，先离开了，顾舜华也顺着墙根底下往大杂院里溜，幸好这时候大家都被惊动了，正议论纷纷的，也没人注意她，她正好混在人群中。
“你说这陈璐，到底怎么回事，竟然勾搭了一个秃顶的！”
“我现在才知道，怪不得过年时候陈璐打扮成那样，原来是男人帮她买的！”
“啧啧啧，那么大一姑娘，到现在没结婚，也不知道脑子里琢磨什么呢！”
“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她惦记人家男人，这才死活不嫁，你看前两年有人给她相亲，她哪搭理啊！”
其实这年月，不结婚的也不是没有，下乡的回来年纪大了，耽误着，也没合适的，这种情况挺多的，大家平时厚道，不会议论人。
可你陈璐这不是被人捉奸在床了嘛，难免就说说这事了。
顾舜华听着，陈璐这名声简直坐实了，活该。
当下也不声张，悄没声儿地过去了外屋，谁知道迎面正好看到任竞年，任竞年一看到她，便蹙眉：“你去哪儿来，刚去找你也没找到，外面闹哄哄的。”
顾舜华心虚：“随便走走呗。”
任竞年：“那也小心点，我看胡同里黑灯瞎火的，以后晚上别随便出去，就算去官茅房，也得有人陪着。”
顾舜华敷衍：“知道啦……”
任竞年看她那样儿，便蹙眉：“你认真点，我给你说正经的，虽然大杂院里大家伙大部分都是古道心肠，可胡同里人多了，还是得提防。”
顾舜华赶紧冲他“嘘”：“你小声点，别吵醒孩子。”
任竞年回头看了下孩子，俩孩子白天在幼儿园玩疯了，现在把小拳头放在耳朵边，歪着脑袋，睡得正香。
他无奈叹气，问道：“刚才那小姑娘怎么回事，也是你们大杂院的？”
顾舜华：“是。”
一提这个，她突然想起来了，便反过来问他：“我问你，如果我和人打架了，你帮谁？”
任竞年：“废话，我能帮别人？”
顾舜华：“那万一对方跑到你跟前说我坏话呢，万一就是我不讲理乱打人呢？”
任竞年：“别人跑我跟前说你坏话？”
顾舜华点头：“对。”
任竞年想了想，认真地道：“以前我不懂，现在我已经学会了。”
顾舜华：“你学会什么了？”
任竞年深吸口气，一脸严肃，之后终于道：“丫挺的，管你屁事。”
顾舜华一怔，之后忍不住闷笑出声。
他还穿着绿军装呢，突然说这话，而且还那么正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啊！
不敢大声笑，怕吵醒孩子，只能使劲憋着笑，笑得她身体都发抖。
任竞年其实也是有意想逗她开心。
自从那天她说了那些话，他到底是觉得她受委屈了，压力大，便想着自己多承担一些，除了多承担，当然也是想时不时逗她高兴下。
看她笑成那样，也担心她笑呛到，赶紧伸手帮她拍拍：“好了好了，有这么好笑吗？”
顾舜华：“跟谁学的，怎么好的不学，净学这种不太台面的话！”
不过想想也正常，大杂院里人多口杂的，出去上个官茅房，一路上地道京骂估计怎么也听几句。
只是没想到他还能学得这么惟妙惟肖。
任竞年：“娶鸡随鸡，娶狗随狗，我算是看出来了，在这大杂院里，人急眼了，说话都这样。”
顾舜华一听这个，笑得想拧他：“什么鸡啊狗的，你才是呢！”
任竞年很有些无辜：“难道我学得不对吗？”
顾舜华低哼一声：“你肯定不是鸡啊狗啊，我看你就是一唐僧！”
任竞年：“我？唐僧？”
顾舜华：“没错，唐僧肉，香着呢！”
净给她招惹女妖精了！

第39章 情诗
一夜无话，第二天，顾舜华和任竞年把两个孩子薅起来，穿了衣服洗漱过，套进棉猴里就直接送幼儿园去了。
幼儿园管早饭，家长可真是省心了。
送幼儿园的时候，顾舜华和任竞年走两边，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在中间，一路上欢快地蹦蹦跳跳，一看就美滋滋的。
多多：“要是爸爸妈妈天天能一起送我上学就好了！”
任竞年：“爸爸以后想办法来北京，那样就能经常送多多上学了。”
多多：“可是，可是，爸爸就在北京啊！”
任竞年宠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辫子，小朋友说话越来越顺溜了，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接触的同龄小孩子多了，慢慢给带出来了。
他笑了下，还是对孩子道：“爸爸过几天要去工作。”
多多小脸马上塌了：“啊？”
任竞年：“不过爸爸周末会过来，过来陪多多玩！”
多多想想，这才笑了。
满满却扁着嘴：“周末只有一天！平时有六天！”
顾舜华：“你这小脑袋倒是算得挺清楚。”
任竞年：“没事爸爸放假的时候也过来，那样时间就多了。”
满满这才没说什么，等把孩子送到学校，两个人回来路上难免商量着，这样长期北京廊坊分居肯定不行。
说起来人也奇怪，以前是内蒙古和北京分着，觉得任竞年过来廊坊就很好了，但一旦来了廊坊，马上觉得，最好是在北京才好呢。
人就是这样，得寸进尺。
等回到家，陈翠月已经把饭做好了，是豆汁焦圈，怕任竞年吃不惯，特意做了一点棒子面粥，不过好在任竞年倒是挺习惯那个味儿。
“伯母，以后不用特意给我做别的，这个我吃着还不错。”他笑着对陈翠月这么说。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陈翠月忙点头。
她竟然有些受宠若惊，因为最近在家里，她地位实在是低，儿子打心眼里看不惯她，女儿对她还不错，但总觉得浮在面上，至于顾全福，不冲她黑着脸就算他心情好。
唯独任竞年，对她没得说，那是骨子里的礼貌。
她叹息，想着这也怪自己，过去都做得什么事啊，闹到现在，子女和自己离心！
其实这都是陈翠月心里的想法，顾舜华哪顾上想这些，她最近一门心思想着玉花台的这份工作，是拼着劲儿想把这份工作干好，转正。
她自己算过，如果不能转正，那就自己出来单干，马上改革开放，有本事不愁没活泛钱，如果能转正，熬两年，就能赶上八十年代初的大范围建造楼房，各单位纷纷分房，到时候没准自己还能分楼房住呢！
人最怕什么，最怕看不到方向，不知道前头的路，现在一条路摆眼跟前，努力够够就能拿到，她当然豁出去了。
*
吃完早饭，陈翠月便过去上班，顾全福去找潘爷下象棋了，任竞年过去打理那块空地，顾舜华则继续记录她的做菜心得，昨天她在饭店看到牛得水那里有一些格子纸，是玉华台自己印的文稿纸，顾舜华随口问了一嘴，结果牛得水说这玩意儿挺多的，去年印了不少用不完，就给了她一厚沓，她便拿回来了，这个比外面买的白色八开纸要厚实，倒是很适合她来记笔记。
她现在很注意总结，有什么想法都会临时记下来，有不懂的就会马上问顾全福，再有顾全福也说不清的，她就记下来，想着回头去图书馆查查相关的文献。
正低头记着，就听到外面吵嚷声，好像是两个女人在呛呛，嗓子尖细，仔细一听，应该是乔秀雅和冯仙儿。
顾舜华心里大约明白，便起身出去看看，一出门恰好看到霍婶儿，霍婶儿便说起来，原来是今早冯仙儿大骂圈子打她女儿，说圈子不是玩意儿，那些圈子自己当圈子还污蔑她女儿，她故意这么大声说，其实就是想让大家伙都知道，她冤屈着，冤屈得不行了！
她也确实冤屈，她根本不知道她闺女那些事啊。
可她这么骂，被乔秀雅听到了，脸上挂不住。
整个胡同里，能有几个圈子，她女儿算是数得着的一个，这不是明摆着骂她吗？
乔秀雅哪是那受气的人，平时就咋咋呼呼的，现在被冯仙儿这么一寒碜，那火气自然就被拱起来了，冯仙儿更是一个概不论的主儿，哪能受这气，两个人直接当街就这么嚷嚷开了。
开始的时候只是骂，后来也不知道谁先动手的，就开始採头发挠脸，能使出来的招式全都使上了。
事情闹大了，大家伙虽然赶着上班，但也都尽量劝劝，打个圆场，帮着拉垃架。
顾舜华听着，也就跟着霍婶过去，她不想因为这事把苏映红牵扯进来，苏映红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这些，现在正经工作过日子了，犯不着再因为这个被人家说道。
她过去时候，恰好陈璐也到了。
冯仙儿正在气头上，看到她家闺女过来，便抓住闺女：“璐璐，你说，昨晚上是不是她家苏映红，她家既然把事儿做了，那咱也没必要给她遮由子，咱就该怎么着怎么着，照实说！”
她这么一喊，所有的人都看向陈璐。
顾舜华听到这个，也是拧眉。
而陈璐被她妈那么拽着胳膊一问，愣了下，她要不要干脆把苏映红甩出来，反正昨天苏映红确实来了，到时候就说是她打自己的，说她不正经混报复自己，大家就不会怀疑什么了吧？
正想着，她便觉得好像有人正盯着自己看。
她抬头，冷不丁就看到了顾舜华。
顾舜华正微微侧首，就那么盯着她，一双眼儿冷湛湛的。
陈璐便被吓得一个激灵，她昨晚被打了，还真是被打怕了。
这顾舜华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打起人来那么狠，手段也真够毒的！
“咱今个儿就打开天窗书亮话，到底谁打的你，咱得说清楚了，咱不怕怒目金刚，就怕那抿嘴儿的菩萨，你不吭声，那不是害我们吗？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们家映红害你呢！”
乔秀雅可真是恼了，整个人炸了庙，指着陈璐道：“不过咱先把丑话说前头，今个儿谁要是敢说一句混话，咱们谁也别上班去了，咱就闹吧！”
冯仙儿和乔秀雅急赤白眼的，两个人都在催着陈璐，可陈璐心里纠结摇摆不定。
顾舜华看出陈璐的心思，笑了笑：“到底是什么情况，确实得说个是非曲直，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陈璐，你就说吧？咱们好歹是亲戚，虽然现在闹生分了，但谁要是委屈了你冤枉了你，姐也得想法给你做主不是吗？你也不用怕，在场这么多老街坊呢，一个个都是血性人儿，谁要是偷奸养汉了，谁要是勾搭别人男人了，咱肯定饶不了她，一人一个唾沫也得把她淹死！”
她这么一开口，嘴上说得好听，周围人也都说一声舜华够义气，说的话在理儿。
甚至有人干脆道：“谁的是谁的非，当面锣对面鼓，有什么事就得说！”
可只有陈璐心里明白，她这是威胁自己呢，明明是在笑，结果那眼里透着冷。
陈璐心里便更发怵了。
她确实不敢和顾舜华当面鼓当面锣地那么对上。
她的本意其实是被顾舜华打一巴掌，之后偷偷地跑去找任竞年，告诉任竞年自己帮任竞年说话，却被顾舜华打了，到时候委屈一番，让任竞年心疼和感动。
那都是为了任竞年才被打的啊！
可顾舜华说话做事实在是太狠了，谁知道竟然打成这样，打那么狠，她怎么能顶着红肿的脸去找任竞年。
最关键是顾舜华扯喊了那么一嗓子，就把这事给弄歪了，现在如果自己说是顾舜华打的，那大家难免就多想，就会想起来任竞年，那她勾搭男人的事就算是坐实了，那她以后的名声可就救不回来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一切剧情只怕是随之改变了。
顾舜华现在这么盯着自己，明显是威胁自己，她做事够狠，也豁得出去，如果自己供出来苏映红，她估计饶不了自己。
现在任竞年还不知道顾舜华“狠毒无情”的真面目，一旦双方起了冲突，他肯定向着顾舜华吧，自己根本拉不过来。
到时候，自己就算再有千万手段，也不能施展了！
说白了，她最怕什么，最怕她和任竞年的缘分彻底被自己糟蹋光了。
她本来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如今回到条件这么艰苦的时候，之所以能忍下去，还不是为了任竞年？
没有了任竞年，她在这里还有什么指望？
是，她是知道后面的国家大势，但总不能去当神算吧？股票她不懂，也没关注过，这个时候让她去说哪支股票能挣钱她也不知道，再说现在可能还没股票呢！
房子倒是可以买卖，可根本没本钱啊，而且等房价大涨那都得是二三十年后了，她怕是要四十多岁了，那么老，她要了钱有什么意思？
所以对她来说，别看知道后面的一些事，可很多事，你原来就不懂，你根本连门儿怎么摸都不知道，唯一的指望就是任竞年了。
她必须抓住这个男人，必须按照剧情走下去，才能过上好日子。
为了这个目的，她必须忍住，不能现在就开罪顾舜华，小不忍则乱大谋。
陈璐就那么望着顾舜华，在纠结了很久后，她终于还是咬牙道：“我，我没看清楚。”
冯仙儿听这话，差点蹦起来：“你没看清？你竟然没看清，你傻啊看不清，我听说了，昨晚上苏映红来过，有人在大杂院里看到她了，咱们这胡同，她苏映红就是头一份的圈子！”
乔秀雅听着，气得啊，血就往脑门子那里冲，她指着冯仙儿的鼻子骂：“你算什么玩意儿，你养了一个好闺女，三十都拐弯儿了还整天介闷家里捯饬，背地里偷奸养汉傍尖儿，你当我不知道？秃顶的男人她也下得去嘴儿，人家媳妇都嚷嚷出来了，谁没听到？”
陈璐也是气得脸红，嘴唇都在颤，顾舜华见此，怕她胡说，冷笑一声：“没看清楚，那妹妹你可得仔细回想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陈璐深吸口气，看看顾舜华，终究是咬牙切齿地道：“我记起来了，好像不是苏映红，苏映红个子高一些，那个人矮瘦！”
顾舜华这才算罢，想着可以啊，她到底是有点眼力界，她真敢把苏映红供出来，行，那大家就闹起来吧，谁怕谁？
陈璐说了不是苏映红，旁边的乔秀雅顿时得意起来了，掐着腰，指着冯仙儿一通挖苦，就差把冯仙儿祖宗十八代都说进去了。
冯仙儿那叫一个没脸儿，后来气不过，就开始拿乔秀雅把女儿赶出去的事说事，乔秀雅当然不甘示弱，直接揭了冯仙儿的短儿，说她以前就是一个混八大胡同的！
得，这么一骂，两个女人又掐起来了，旁边赶紧打圆场。
顾舜华看着这场景，也是好笑，反正这件事不至于牵扯出来苏映红，至于那些嘴皮子上的骂架，蝎子钻裤子里，爱咋着咋着，她们闹她们的就是了。
她便往家走，她还惦记着她的菜谱呢。
谁知道刚走出两步，就看到了苏建平骑着二八大盖洋车子匆忙往这边赶，苏建平是刚上班，就听到有人给他捎话，说你妈和人家掐起来了，都打得头破血流了。
他能怎么着，只好和领导请了个假，骑着车子往家赶。
苏建平猛地看到顾舜华，连忙刹住了车，他紧攥着车把，想过去劝架，又想和顾舜华说几句话，竟然在那里挣扎起来，踩着车蹬子的脚是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
顾舜华看他那纠结挣扎的样子，淡声道：“快点去吧，不然等会真出事了。”
苏建平听到自己妈妈在那边吵吵嚷嚷的声音，顿时脸红耳赤。
他嗫喏了下，终于道：“舜华，我有句要紧话，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你那个前夫，他确实不是玩意儿，你这些年受罪了。你，你尽快摆脱了他，等你转正了——”
他犹豫着道：“你记挂了我这些年，我也不能辜负你。”
说到这里，就见那边好像掐脸採头发了，他也怕自己妈吃亏，忙骑着洋车子冲过去。
顾舜华则是站在那里愣了好半响。
好半响后，她终于咂摸过味儿来了，自己惦记他？敢情他一直这么想的？
这都算什么玩意儿？
为了靴子，为了房子，都争得急赤白脸的了，他躲一边屁都不吭一声，他竟然还觉得自己心里惦记着他？？
惦记你爷爷个骡子拐弯屁 ！
顾舜华想回去拽住苏建平说个明白，可苏建平已经跑人堆里去了，想叫都叫不住了！
她回到家里，越想越气，简直是气炸了肺。
回家后，顾舜华把任竞年拽出来，咬牙切齿：“你知道吗，那个苏建平竟然还以为我记挂着他，以为我记挂了他多少年！”
这是多大的脸，她记挂他，然后把他坑到狗屎堆里去？他这脑子怎么长的？
任竞年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说破了，他只好安慰顾舜华：“他怎么想的不关我们的事，反正他也不敢随便骚扰你。”
顾舜华：“那也不行，我想到他惦记我，我浑身就不舒服，就跟不小心摸到了毛毛虫，让他惦记，这是折我的寿啊！”
任竞年知道顾舜华最怕毛毛虫，见到后就赶紧躲着，那是骨子里的害怕。
他想了想：“那现在你和他说清楚，我陪着你。”
顾舜华：“行。”
冯仙儿和乔秀雅闹腾了一早上，最后冯仙儿也不好硬赖着苏映红，对骂一番，彼此放下狠话以后你等着你等着，也就不了了之了，反正一般“你等着你走着瞧”出来，基本这架也差不多完了。
苏建平劝架劝了一个焦头烂额，好不容易事情消停了，一迎头，他就看到了任竞年。
苏建平一看到任竞年，那脸色就有些怕了，提防地道：“你，你想干什么？”
他刚刚才和顾舜华说了话，结果现在任竞年就找上了自己，这由不得他不多想。
任竞年：“也没什么，我爱人想和你说句话。”
任竞年这一说，苏建平才看到旁边的顾舜华。
他顿时尴尬了，犹豫地看看顾舜华，再看看任竞年，脸上就难看起来了，就跟被人家当场捉奸一样。
顾舜华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想歪了，真是好笑又好气。
想想那本所谓的书中好像也是，以为自己对他一往情深，死赖着不放，还真是如出一辙。
只是谁想想到，她都做到这一步了，他竟然还能这么想！
当下她干脆道：“建平哥，刚才你和我说了那些话，我很吃惊，我想，你可能存在一些误会，我从来没有对你记挂过，我不知道你怎么冒出这么一句来。”
苏建平吓了一跳，忙看向任竞年。
任竞年一米八几的魁梧大个子，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肃着脸，北风吹过胡同，掀起他的大衣边角，他巍然不动。
那气势，总感觉一拳头能打死仨。
苏建平心虚，膝盖都要软了，不过这个时候，顾舜华问起来，他也只好硬撑着道：“舜华，你，你不是离婚了吗？其实你也不用太害怕，国有国法，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你也不是他家童养媳，离婚了，他不能打你……”
任竞年拧眉，盯着苏建平的眸子瞬间变冷。
打人？他像是那种打女人的样子吗？
任竞年当了八年军人，阴山脚下，塞北的风，八年的磨砺，这么一沉下脸，自然是萧杀锋利。
苏建平吓得那么一哆嗦，直接脸都白了。
而顾舜华听苏建平那么一说，都忍不住笑了：“我说苏建平，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打我？我和他，只有我打他的份，没有他打我的份，你可真能想！我不想和你废话这么多，叫你出来，就是想给你解释，我对你可没有那个意思，我当年离开首都，过去阴山，很快遇到了我的爱人，我们就在一起了，我对你从来没挂念过。”
这些话，甩到苏建平脸上，苏建平不敢置信地望着顾舜华：“不可能，舜华，不可能，你不是因为自卑吗，你带着两个孩子离婚，心里自卑，这才不好意思亲近我，你离婚回来，就是记挂着咱们大杂院的一切，记挂着我！你和他并不相爱，你是被迫结婚的是不是？”
顾舜华都听呆了。
任竞年也是耸眉，他知道苏建平也许有点误会，但他不知道苏建平竟然把事情想成这样，他以为这是什么年代，旧社会吗，还地主恶霸逼婚吗？
顾舜华惊讶地无话可说，过了半响，她才诚恳地道：“你可真是想多了，我不知道你脑子怎么想的，但你不要忘记，那天我是故意把你推倒狗屎堆里的，你踩了一脚臭的事还记得吗？我顾舜华是不是脑子有病，我要是对你有一点点意思，我能那么对你？”
苏建平也没想到顾舜华这么说，偏偏还是当着任竞年的面，这让他颜面扫地，也让他窘迫紧张，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你是故意让我死心，你不想连累我，是不是，舜华？”
顾舜华差点笑出声：“我给你说实话，我真得对你没有半点意思，你可是想多了。我但凡对你有一点那个意思，让我户口直接回内蒙行了吧？我发誓行了吧，求求你醒醒，别把我和你扯一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建平瞪大眼睛，他看看任竞年，看看顾舜华，终于咬牙道：“你是不是怕他？”
顾舜华嘲讽：“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苏建平紧皱着眉头，盯着顾舜华，今天顾舜华所说的一切，他怎么也没法接受，当着任竞年的面，这也太没面子了。
他是怕任竞年，可他也是正经的国家单位干部，他凭什么不能说出他想说的？他任竞年就算厉害，还能真打人不成？
这是男人的尊严，他不能就这么怕了！
他咬牙，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当时是不是写过一封信，还给我写了一首诗。”
顾舜华：“我，给你写诗？”
任竞年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微动，挑眉道：“什么诗？”
苏建平看看任竞年，这场面实在是太尴尬了，他没想到有一天他要当着顾舜华爱人的面和顾舜华对峙。
可，可她明明惦记自己！
苏建平深吸口气，到底是硬着头皮背了那首诗：“我站在茫茫荒原上，遥望远方，风带来了草原的清新，带来了乌海的凝重，我听到黄河水流滔滔，我看到阴山风沙骤起，我站在巴彦淖尔的大地上，就在这里寻找着你的气息。”
背完后，他鼓起勇气，望向顾舜华：“这个，不是你写给我的吗？”
顾舜华愣了，她望向任竞年。
任竞年也看向顾舜华。
四目相对，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苏建平看他们这样，终于确认了，当下道：“舜华，你就说这首诗是不是你写的？你得承认吧，你写给我的！你既然写过，说明你对我还是挂念是不是？”
他就是因为看到这首诗，才确认，陈璐没骗自己，顾舜华确实惦记着自己。
顾舜华神情异样，她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艰难地道：“不，苏建平，你弄错了，那首诗不是我写的——”
她犹豫了下，才道：“那首诗，是我的爱人当初写给我的……”
挺蹩脚的一首诗，但好像确实是任竞年写的。
任竞年眸中泛过一丝狼狈，解释道：“其实也不算是我写的，是我当初看到别人写了差不多的，就比着写了一份。”
顾舜华这才知道，拧眉看向任竞年：“原来你给我写的诗都是抄别人的？”
任竞年：“也不能算抄，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只不过我写不出那样的句子。”
其实当时还是雷永泉教他，说可以写这种肉麻一些的句子，越肉麻越好，他写不出来，就只好学习模仿。
苏建平看他们两个竟然讨论起来这个，也是懵了，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终于颤抖着唇道：“这，这首诗，真是他写的？”
多少天了，他一直在想这首诗，结果这首诗竟然是别的男人写给顾舜华的？！
顾舜华却纳闷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首诗的？是谁告诉你的？”
就算是任竞年写的，他也不该知道啊！
任竞年眼神轻淡地望着他：“陈璐给你的，是不是？”
他这么一问，冷不丁的，苏建平眼神躲闪了下。
任竞年便懂了，轻笑一声：“陈璐随便给你一首诗，你就以为是舜华写给你的？”
苏建平听那声笑，只觉得丢人现眼到恨不得直接钻茅房里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终于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可能真误会了吧，我，我没事了，我先走了——”
转身就跑，跟后面有狼追他一样。
看着苏建平就那么跑了，顾舜华却蹙起了眉。
她根本没把苏建平看在眼里，这个人有一箩筐的缺点，但却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好面子，他是好单位员工，要上进，要体面，这种人永远不用怕他，因为他总是会瞻前顾后。
现在苏建平搞清楚自己对他没那个意思，也就算是了结了。
她想的是陈璐，陈璐怎么知道这首诗内容的？又怎么会张冠李戴给自己？
顾舜华想不明白。
她记起来陈璐对任竞年天然的喜欢，倒好像是认识他一样。
她隐约感觉到，陈璐也许比自己知道的要多，有些事，自己不知道，她却能知道。
她可能得到了一个错误的信息，知道了这首诗的内容，且知道这首诗是自己保存着的。
但她误以为是自己写的，所以就拿这个给苏建平？
而任竞年望着苏建平的背影，终于开口了：“我觉得这事怕不是那么简单，里面有故事。”
顾舜华：“故事？”
任竞年：“你这个表妹，身份果然不简单。”
顾舜华这下子有些高兴了：“是吧，你也觉得她不对劲，她好像知道很多她根本不应该知道的事？”
任竞年一脸沉思：“我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武器可以影响我们的脑电波，改变我们的想法，现在看来，果然不假。她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身份，也许和特务有关系，她昨晚上遇到的，不一定是什么人。”
顾舜华：“特务？”
任竞年：“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五原兵团时候吗，我们还抓到过特务，这里可是北京，这里更可能有特务，我们必须提高警惕，揪出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破坏分子。”
顾舜华眨眨眼，没吭声。
五原距离国境线不过一百多公里，那地方荒凉，有机可乘，所以当时确实遇到过几次特务，有偷情报的，有搞破坏的，当然也有想逃出国境投奔敌人的。只是现在回到北京，又涉及到陈璐，任竞年可真是想多了。
任竞年：“其实有必要详查一下昨晚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人，这里面是不是有古怪，他们那么大声嚷嚷哭叫，到底是不是在刻意掩饰什么事。”
她默了好一会，决定先回家去了。
昨天从饭店带回来一份鸽子肉，这份鸽子肉是练手用的，正好今天做了，算是提前演练演练。
关于这问题，她不想和任竞年探讨了，反正大家一起努力过日子好了。
任竞年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跟着顾舜华进了屋，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得出结论：“她的背景真得很有问题，她特意过去内蒙，应该是想探取某种消息，她可能在我们家里搜查翻找过，却无意中看到了那首诗，那首诗是不是夹在一本物理书中？她无意中拿到了，便加以利用，但她本来的目的应该不是那首诗，而是别的什么机密。”
顾舜华：“……”
她想，这也许就是男人和女人思维的差别，也是任竞年和顾舜华的差别。
两个人，永远能在不同的方向自圆其说，且谁也没法说服谁。
还是别去想了，赶紧做正经事最要紧。
***
任竞年见顾舜华对自己的想法没兴趣，也就不再提了，过去拿着铁锨开始干活了，顾跃华也去帮忙，两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顾舜华看他终于不说了，乐得安静，自己便准备食材做白菜包鸽子松，她得赶紧做出来，等下午直接拿到饭店让大家伙尝尝。
做大白菜包鸽子松的白菜是最要紧的，顾舜华遵照父亲的嘱咐，在自家大白菜堆里认真挑选了一番，最后挑出来了最为脆嫩的大白菜。其实这自然是不够好，但自家储的大白菜也就这样了，矬子里拔将军而已。
至于鸽子松，顾舜华已经仔细料理过，剔了骨头，将肉剁了一个颗粒均匀，剁过后，她自己看看也算满意，这肉粒剁得越均匀，入味越好，现在来看，这一个多月的刀功没白练，这肉粒拿出去，也不丢当年顾家老爷子的脸。
她先将调理给鸽松喂透了，将松仁过油，之后将这两样儿放上葱段还有剁碎的菜粒，添一些酱，猛火轻油就这么炒。
这酱有讲究，据顾全福的说道，过去那会子都是用内廷的酱，那才叫够谱儿，便是后来顾全福做这道菜，怎么也得用一个六必居。
顾舜华这次用的，是玉花台的，就是六必居那个味儿，六必居长期给玉花台供酱。
鸽松炒到了微微泛起金黄来，便先停了，用筷子取了一些来尝，味道肥美湛香，是预料之中的，不过心情还是好。
顾跃华闻到了香味，耸动着鼻子跑过来：“做好了，做好了？能尝了吗？”
顾舜华：“还没好呢，你等等吧。”
顾跃华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那炒鸽子松，刚炒过的，肉粒均匀，泛着金黄的油光，一看就是熟了，能吃了。
他咽了下口水，无奈地看了眼顾舜华，还是回去读书了。
顾舜华将蒸好的米饭和鸽松一起翻炒，翻炒过后，就把大白菜拿来了，取上面翠绿的页面，然后用剪刀修建圆形兜状。
修剪了约莫十个左右，便将那米饭鸽松菜粒等放到了圆形白菜包上面。
这个时候，米饭已经饱饱地吸收了鸽松中的肉香，剔透晶莹泛着油光，放在青翠欲滴的白菜兜上，轻轻地包住，大功告成了。
顾舜华快速地包了十个，放在白瓷盘里，便喊道：“开饭了！”
其实这个时候显然不是开饭的时候，不过既然要吃，得讲究个谱儿，气氛要做足。
这时候顾跃华找任竞年一起学习去了，他学得不太专心，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一听好了，马上溜溜地跑来了。
一看到这白菜包，顿时馋得要命，跟一条流着哈喇子的狗一样，围着那饭桌打转。
顾全福也过来了，看了一眼，点头：“卖相还行。”
这白菜包卖相上讲究的是色泽翠绿晶莹，外形上要圆润饱满，让人一看觉香不腻口，如今顾舜华做得，倒是有了那么七八成样子。
但凡有个七八成样子，一些差不多的场面就能应付下来了。
顾全福道：“潘爷和佟奶奶那里帮了你不少，给潘爷和骨朵儿两个，给佟奶奶一个，都尝尝味儿。”
顾舜华忙道：“好。”
送过去时，潘爷倒是惊讶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舜华，长能耐了！”
顾舜华：“潘爷，瞧您说的，您还没尝呢！”
潘爷：“我不用尝，一看这样子，一闻这味儿就知道，不信你问你佟奶奶去！”
顾舜华笑，然后过去佟奶奶那里，佟奶奶尝了，尝了后，点头：“这味儿还算地道，成，舜华你这功夫没白费。”
顾舜华一听这个就放心了，她知道佟奶奶王府出来的，年轻时候什么没见识过，她说好，那就一定是不错了。
她自己也挺高兴，功夫不负有心人，可见只要努力了，总归是有进步，今天学这个菜，明天学那个菜，慢慢积累下来就多了。
她回去家里，家里还没开始吃，等着她呢，当下赶紧一人一个尝了尝。
北方的大白菜就是好，鲜润水嫩，吃起来水头足，咬破这一层，里面就是炒过的鸽子松和米饭了，米饭鸽子松和菜粒，这个时候已经吃不出来了，只觉得那味儿浑然一体，都是香美。
这道菜好在哪儿呢，不腻，冬天吃还能泻火，要不当初慈禧跑去西安还惦记这道菜呢。
一家子各取了一个白菜包来吃，顾跃华吃不懂那些，反正是一个劲地点头说好吃，任竞年更是没吃过，除了点头说不错没别的，顾全福边吃边拧眉，最后那眉终于松开了，倒是提点顾舜华，哪儿哪儿炒得时候要留心，火候还可以再轻一些，顾舜华少不得一一记下来了。
到了上午十点，差不多是时候了，顾舜华和顾全福收拾东西去玉花台上班，刚到后厨换了衣服，牛得水也来了。
“这件事闹大了，来咱们这里的是一个明星，香港的大明星姓梁，听说香港的媒体知道后，也跟着来了，想跟踪拍摄，看看中国的满汉全席是什么情况，这阵仗不小，这件事咱必须得办好，要不然这丢人都要丢到香港去了，所以这个事，可就不是咱玉花台的名声了，而是咱整个大陆的名声，咱必须让香港人看看，地道的中国菜，还得来咱大陆吃！时间已经订好了，大后天过来，他要请客，咱们菜单今天就得交上去！食材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老顾啊，咱这里没问题吧？”
牛得水急忙忙的，都不称顾师傅了，称老顾，关系更近了一步。
顾全福倒是不紧不慢：“行，菜单你就按照那个来，至于咱们说的白菜包，今儿个我闺女就先做一个，让大家尝尝味儿，要是大家伙觉得地道，事情就这么定了。”
牛得水一听，连忙道：“好，好！小顾师傅啊，那你今天不用管别的，就先做个白菜包，让大家伙心里好有个底儿。”
顾舜华点头：“行。”
周围几个徒弟，外加另外两个灶口的师傅，都有些疑惑，因为顾舜华过来后，一直都是在练手，还没正式上过灶，现在直接一上来就能做满汉全席里的菜，想着这真能行吗，可别是当爸的硬提拔闺女？
不过大家伙也就是想想而已，谁也不好说，毕竟就算真提拔闺女，那也得当爸的到那份儿上，毕竟顾家老爷子是御膳房出来的，这是人家的家学！
顾舜华当然知道，周围人不太看好自己，她也知道，这个白菜包她做不好，她就是别人眼里扶不上墙的烂泥，给自己爸丢份儿，和这次的宴席没关系了，以后的转正怕是也要难了。
所以她必须做好，比在家里做的那一顿更好。
她回想着一切要点，剁了鸽子肉后，加了少量的油，用小火慢慢地将鸽子肉中的些许肉脂炒出来，沥掉，这样味道会更加清爽。
挑拣白菜时，选了颜色最为翠绿水头最足的，剪掉白菜头后，才小心地用水冲洗，边冲着边剥，这样白菜叶不会有丝毫损伤，而且会显得更为翠绿。
终于做好了后，各大家伙一人一个。
那白菜包摆在大家伙面前，就没人说什么了，那颜色，那形状，那味道，没别说的，就两个字，地道。
这次顾全福没尝，直接请大家伙尝。
牛得水先拿了一个，其他人也各自一个，小口慢慢地尝了，唱完后，牛得水连竖大拇指：“一个白菜包能做出这味儿，我今儿个才知道，为什么这道菜会当成御膳！我以前就没把这道菜看眼里，现在才会知道，那是我没吃到好的！”
其它厨师细细品尝后，也都暗暗点头，不过自然各揣着心思，有人敬佩，觉得就连顾舜华都能做出这种白菜包，那顾全福的道行不知道多深呢，自己在旁边，哪怕偷着学点，都够以后混的了。
也有的则是面色失落，想着自己和顾全福年纪差不多，不过这手艺，竟然连一个顾舜华都比不过，以后还怎么混？
牛得水则是再没别的，只有高兴了：“我这才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了，行嘞，咱就开始准备咱们的满汉全席！”

第40章 香港大明星
这几天，大家洗衣服做饭或者说偶尔说闲话，难免提起来陈璐被人打的事，说是鼻青脸肿的，现在正在家里床上躺着，陈耀堂和冯仙儿气得跳脚，说是流氓圈子打她，还诬赖她。
可大家伙哪里信呢，人家小流氓小圈子干嘛诬赖你？再说你头花哪来的？什么，你自己买的，骗鬼去吧，就是男人给你买的吧！
大家正说着这个，陈翠月过去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就干笑几声，客气客气。
霍婶和陈翠月关系好，便给她找场子：“陈璐这孩子从小被宠着，这是被宠坏了，你说这孩子，越来越不像样，没事还是得多劝着，可不能让你弟家两口子宠坏，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呢！”
陈翠月其实早听到大家伙说了，她只觉得丢人，简直是不想承认自己姓陈！
这陈璐啊，一个姑娘家的，成天到晚抖机灵，净干那上不了台面的事，这下子可倒好了，丢人丢人姥姥家了，把陈家祖宗的老脸都丢尽了！
她以前到底是被什么糊了眼，竟然一心看着陈璐好，现在可倒好，这三十拐弯儿的人了，到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成天窝家里装模作样涂脂抹粉的，竟然还暗地里勾搭男人，让人家背地里这样戳脊梁骨，活这一辈子，还没被人家这么笑话过，她这是遭的什么孽，竟然被一个晚辈这么连累！
当下她拿着那刚洗好的床单，攥住一头，使劲地一抖擞，抖擞得噼里啪啦，之后咬着牙道：“我劝什么劝，人家早和我闹生分了，为了我家那点洋落儿没给人家，过年都没怎么和我家往来，跃华的同学，舜华的同学朋友一起下乡的知青，有一个算一个，过年时候都知道提着东西过来看看我们老的，结果我亲外甥就这样，大家伙也都明眼看着呢，我还能怎么着，我说是长辈，其实在人家眼里就一摆设，早不当回事了！”
她这么一诉苦，大家自然都同情她，甚至劝她：“要我说，也是耀堂找了一个不正经混的媳妇，把下面小的也带歪了，说大话使小钱儿，成天盯着别人碗里的，你说你以前贴补他们还少吗？他们倒是跐着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了！”
这一番话，可真是利索，把所有罪过都推到了冯仙儿那里，等于顾了陈翠月的面子。
大家伙自然也都劝陈翠月：“想想可不是这个理儿么，你啊，这些年也不容易，要我说，随他们去吧，你这当姑奶奶的，该干的已经干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扑腾，你还能管他们一辈子吗？”
陈翠月总算是把自己家和陈璐一家子撇清了，心里便吃了定心丸，却故意叹了一声：“说得可不就是，他们家的事，我是真管不了，我累心了这么多年，我可是受够了！”
顾舜华在屋里头听到了这话，也是轻叹，心想她妈真是性子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样也好，以后遇到什么事，也不用担心了。
不然总是担心这当妈的和自己家不是一条心，反而帮着陈耀堂，那终究麻烦。
她心里对陈耀堂对陈璐都提防，这两个人一个觊觎着菜谱，一个惦记着自己男人，反正父女两个没一个好东西。
至于陈璐的事，顾舜华没再和任竞年提起自己的想法，反正提了也没用，而任竞年，显然是格外留意大杂院中的情况，他暗中观察了大杂院的老街坊后，终于得出结论：“附近几个大杂院，应该只有陈璐一个人身份有问题，其它人都是正经过日子的。”
顾舜华点头，她对这个结论倒是赞同，他们总算观点一致了  。
其实她估摸着，任竞年可能暗地里还跟踪过陈璐，去研究过他们家的交往情况，不过陈璐被打后，整天在家，也不过是休养身体，至于她舅舅陈耀堂，那更是分析不出什么花头来，这么一来，他发现什么不了线索，没真凭实据，去相关部门举报显然也不可能，看起来也就消停了。
顾舜华是想着，随便他怎么折腾吧，反正她对他是放心的，再怎么着，他和陈璐也擦不出火花来。
她明白任竞年的性子，他对国家的忠诚从来毋庸置疑，他正直能干，富有责任感，哪怕现在已经转业不再是军人了，但是保家卫国是写在他骨子里的。
这样的一个男人，他绝对不会对一个他已经判断为“可能是特务”的女人有什么想法的。
这是一个敌我分明的人。
所以她不再去理会了，毕竟她现在也很忙。
最近她为了筹备那个宫廷宴席，忙得团团转，忙到最后，干脆中午两点到五点时候就不回家休息了，这就意味着他们早上十点到玉花台上班，一直到很晚玉花台停止营业才能回去家中，自然比一般人更要辛苦很多。
不过好在任竞年在，他可以接送孩子，又可以筹备盖房子的事，今年眼看着天气暖和得早，房子打算提前就动工了。
他量好了尺寸，划好了建造规划线，又在潘爷的帮衬下打了地基，说定了瓦工和几个熟手，甚至请人家吃了一顿饭，全都打点好，价格也谈妥给到了位，就等着看这地什么时候解冻，一解冻就马上能动工。
他还过去了一趟雷永泉那里，两个男人坐一起喝了酒吃了饭，过去的时候，遇到了雷家老爷子，雷家老爷子对他很欣赏，叮嘱他时常过去坐坐，陪他下象棋。
顾舜华听着他这么说，心里自然是舒坦。
如果是她一个人，这一摊子，也许能支应起来，但是太累了，要上班要照顾孩子，还得应付里里外外那些人情世故，很多街坊邻居朋友，都是好心帮自己，没求回报，但自己就算穷，也得有个回应，给人家做个鸡蛋糕都是一点心意，可那都需要时间哪！
上班太累，回来后只想倒头睡，可还要照顾孩子的话，一个人当好几个人用，实在没那精力了。
现在有任竞年，院里院外的人情，他都能支应起来，她就省了多少心思，只需要专心奔工作就行了。
就这么紧赶慢赶，忙了两天，终于到了给这位香港明星设宴的时候，来了大概十几个人，如今拟定的菜单是大碗八品，中碗八品，看碟十二品，另有火锅四品，算下来正经菜也有二十道，倒是足够客人享用的了。
这位明星大家伙都叫他梁先生，听说正当红，确实好大的排场，三辆小轿车齐刷刷地停在玉花台面前，之后在保镖和朋友的陪同下走入了玉花台，随行的竟然还有两个记者和摄影师，那架势，倒像是拍节目的。
在后厨，大家伙听说前面的消息，偶尔间窃窃私语的，都说这梁先生如何如何风光，听说在香港很有名呢。
这个时候，刚刚过去那么十年，大家一个个都还追求劳动布工作服呢，穿绿军装国防绿就是时髦，中山装也是正经好衣裳，结果一看人家那气派，蛤蟆镜阔腿裤，那真是看得直咂舌，洋气，太洋气了。
顾舜华把周围小声嘀咕听在耳朵中，却没往心里去，她现在根本顾不上别的了，她在忙着做菜。
四品火锅，八品大碗，八品中碗，十二品看碟，这些菜做起来，功夫可不小，就算顾全福顾舜华加起来，也是忙得团团转。
牛得水说了，今天别的菜顾全福都可以一概不管，办好这桌宴席就是他的胜利，还专门调拨了两个小工，并让顾全福再挑两个徒弟给打下手。
顾全福挑的两个徒弟分别是冯保国和孙德旺，冯保国这人还算老实，孙德旺是个没嘴儿葫芦，看着做事还算地道，这都是顾全福特意留心观察过的。
那两个徒弟两个小工被选上，都喜欢得不行。
要知道在勤行里，当师父的一般都收敛着，肚子里总得藏点，不是说当了你师父就得一股脑手把手都教，所谓的拜师，有时候就是一个光明正大偷师的理由，反正师父就在那里摆着，师父在做，徒弟多看着，你能学会多少，修行多少，全靠自家本事了。
相比较而言，顾全福是一个厚道人，真没藏私，徒弟六七个呢，能教的也教了不少，大家厨艺有所精进，但总有些东西，人家是压箱子的绝活，不可能都给你抖搂出来，毕竟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是吧，所以还是得看大家各自的机灵劲儿。
现在顾全福做宫廷御膳菜，被选做帮工的徒弟，那就是可以直接看了，人家做菜，摆你跟前看，那是天大的机会了！
所以这一大早，两个徒弟都乐颠颠的，和顾舜华说话客气得要命，一口一个师妹，亲得跟一家人一样。
顾舜华倒是也没藏私的意思，她知道，指望爸爸像教自己一样教那几个徒弟，不太可能，但是别的方面，肯定是尽量，能让人家多学就多学。
当下顾全福掌勺，顾舜华帮着，她也时不时提点下两位师兄，偶尔间还会给他们说下做这个的窍门，把两位师兄感动得简直了。
最后终于宴席菜色置办差不多，牛得水便亲自过来，指挥着上菜。
菜全都上桌了，顾全福擦了擦汗，顾舜华也松了口气，牛得水到底是不放心，赶紧跑过去前面，偷看看那边宴席的动静。
谁知道他过去看后，马上就有服务员跑回来了：“顾师傅，客人看到那菜，不高兴，发了大脾气，拍着桌子说这叫什么玩意儿，说丢人现眼！”
啊？
顾全福皱眉：“什么意思，他们吃了后说不好吃？”
服务员：“不知道啊，顾师傅，厨师长说了，让您赶紧过去一趟！说跟着来的有香港电视台的，他们正对着咱们的菜拍照呢！”
顾全福点头，当即跟着服务员过去前厅。
这时候，后厨正是忙的时候，锅碗盆勺叮叮当当的，滋啦啦的热炒声不断，不过大家伙还是都支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现在顾全福被叫过去，大家都开始担心起来，怕万一玉花台的招牌就这么被砸了，当然极个别的，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就盼着别人倒霉，所以暗地里高兴。
冯保国和孙德旺自然也担心起来。
他们现在是和顾全福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顾全福这一把干得好，名声传出去，他们好歹也蹭了一个“办过这个宴”的名声，如果就这么搞砸了，那真是全都没了，白折腾了。
顾全福的旗子就是他们以后混勤行的本钱，顾全福不行了，他们也就不行了。
孙德旺忍不住问顾舜华：“师妹，你瞧这情况，到底怎么回事，听着怪让人担心的。”
顾舜华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知道自己爸爸的手艺，更知道自己手里出来的那几道菜的滋味，这是她这两天苦练过的，刚才整个料理过程几乎完美。
就算个别的不喜欢，她相信她的菜一定是在大众水准之上的，也不至于到了被人家拍桌子的地步。
所以她当下只是笑了笑：“菜是两位师兄帮着一起做的，平心而论，今天我们的这菜，两位师兄觉得怎么样？”
孙德旺和冯保国一想，马上那腰板直了：“师父手艺好，指点我们也指点的好，今个儿这菜，没什么好说的，就两个字，地道！”
顾舜华：“那就是了，不过现在客人不满意，咱们就得了解客人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一个好厨子，不光是要做菜好，还得知道怎么去给客人捋顺了毛。”
这么说当然有原因的，她就是对自己爸有信心，暗地里撺掇人过去看热闹，其实就是增加爸的威信，帮自己爸爸竖起来玉花台头号大掌勺的旗。
宁顺儿和冯保国因为今天是被指定了做这御膳菜，所以没别的安排，一听这个就连连点头，谁不想看看热闹长长见识。
大家伙听了，都点头：“这敢情好，咱得多了解下行情，看看客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舜华：“行，那我们过去看看，毕竟菜也有我们做出来的，客人不满意的话，我们得解释解释，或者重新做，都行。”
当下三个人便过去前厅，他们这一出去，旁边两个灶口的师傅也都心动，先让徒弟盯着灶，自己也偷偷跑过去，算是长长见识。
顾舜华过去前厅外的格子间，略一看，便发现问题确实大了。
那位香港大明星梁先生的包间里，有保镖，有记者，有摄影师，当然也有他宴请的几位客人，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一桌子的菜根本是连动都没动。
摄影师正拿着一台摄像机对着桌上的菜拍，包间外的客人也都抻着脑袋好奇地看这边动静，毕竟看上去有人闹场，大家没见过这阵仗。
孙德旺看得皱眉：“今天这事算是大了，要是一个闹不好，咱玉花台怕是要丢大人了！”
顾舜华从格子缝隙里看过去，一群人全都穿着时髦，或者西装，或者毛衣加阔腿羊毛裤，而就在那群人的拥簇中，有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坐在那里，戴着大号的蛤蟆镜，穿着白色绸缎的唐装，头发油光锃亮，厚厚地往后梳着，估摸着这就是梁先生了。
那位梁先生倒是没怎么言语，就那么坐着，看不出什么喜怒。
倒是旁边的一位，在那里激动地嚷嚷着，气得拍桌子：“这是糊弄谁呢，以为爷们儿没见识过？摆这玩意儿就叫御膳，就敢说是满汉全席，这是拿爷们儿开涮呢！”
顾舜华看过去，却见那人很大一个脸盘儿，酒糟鼻子，头发也像那个香港明星一样往后梳着，一脸横相，嚷嚷的时候，额头的青筋都起来了。
她看着这个人，脑子里便突然出现一段描述。
一下子，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这个人应该就是罗明浩。
旁边的冯保国气得不行：“这人听那腔调，也是老北京人吧，怎么竟然帮着这么起哄架秧子，这是要干嘛，来咱玉华台闹场吗？他姥姥的！”
孙德旺更是皱眉：“这人不对劲啊，连吃都没吃，就在那里嚷嚷开了，还这么大声，不像是正经人客人。”
就连旁边跟着偷偷来看的江大厨都急眼了：“这什么玩意儿，是来砸场的吧？丫挺的，欠揍是吧！”
顾舜华脑中却迅速地回忆着，许多线索在她脑中交织融合，她很快理出来一个头绪。
罗明浩有一个香港亲戚，他后来拿到了香港亲戚的遗产，就此发达，开了酒楼，做御膳，北京城独一份，发了大财。
罗明浩那个亲戚应该是和这位梁大明星有关系，或者认识，所以这次梁大明星过来北京，就是罗明浩负责安排行程。
他现在应该已经和陈耀堂勾搭上了，之前陈耀堂几次试探着说了御膳八珍宴，怕就是为这个人探路的。
估计是陈耀堂把自己爸爸在玉花台的消息说出去，他又从中挑拨着，想利用这位梁大明星试试自己爸爸的深浅，所以才大张旗鼓地过来这里。
而此时的饭厅中，周围的客人一看这情景，原本低头吃饭的也都翘头看过来，大家小声议论着，这场面显然对玉花台很不利。
哪怕国营饭店，从来不愁客人，但百年玉花台的名号也不能被这么糟蹋啊！
幸好这个时候，牛得水出面了，招呼大家好好吃饭，又说给大家每桌送一份小吃，可以挑豌豆黄绿豆黄或者驴打滚。
送一份小吃，这其实是破天荒的事了，毕竟国营饭店里服务员不对你横鼻子竖眼就算是人家客气，你就得敬着人家。
可到底是老字号，多少年的老字号了，血脉传承里顾忌名声，在乎过来的客人，那就是衣食父母。
大家一听，都乐了，竟然还能白送？一个个都高兴起来，场面暂时控制住了。
牛得水让人照应着大厅的客人，负责送小吃，他自己便和顾全福过去了包间，包间是半开的，所以从顾舜华的角度，依然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只是声音听不太清楚了，人太多，有些闹哄。
就看顾全福过去，应该是给对方说道理，那位梁大明星态度倒是还好，点头拿起筷子，看样子是想尝尝。
可谁知道旁边的罗明浩却突然拍桌子，大吼一声：“就这玩意儿，也配爷们儿吃，喂猪都没人要的垃圾东西！”
顾全福一听，脸顿时拉下来了，就算是贴大字报时候，也没被人家这么作践过啊！
牛得水一下子急了，开始和对方对吼：“磕瓜子嗑出个虾米来，真是什么人都有，这还给脸不要脸了？你他妈的到底懂不懂，这就是宫廷御膳，就是满汉全席里的菜，顾大师傅给你解释了，你要是听不懂人话，你回你妈肚子里重新学学，在这里兔子进磨房充什么大耳朵驴！”
这倒不是牛得水脾气差，自打公私合营，他们玉花台就是国营饭店，国营饭店的厨师长，本来就牛逼轰轰的，怕了谁？今天这不是听说香港大明星来，这才小心翼翼伺候着，想图一个香港好名声，谁知道好心被人家当驴肝肺就往地上踩，他这火蹭地起来，搂不住了。
罗明浩也怒了，吼道：“没有三两三就别上梁山，做出这xx玩意儿，还敢叫御膳！走，我们走！”
旁边的梁大明星抬起手，扶了扶大黑框眼镜，他可能有点反感，不明白吃个饭怎么成这样了，闹闹腾腾的。
当下便起身，不耐烦地道：“走吧。”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却意识到不妙，区区一个罗明浩自然没什么要紧，但他今天带来的确实是香港大明星，这位大明星以后会红遍两岸三地，这位大明星如果在玉花台有了这么不好的回忆，或者说，有了关于顾全福御膳这么不好的回忆，那以后对自己爸爸的名声很不利。
人家有名，是公众人物，以后上电视台随便说一句，当年在那个玉华台有个什么什么顾师傅，号称御厨，做出来菜那叫一个烂，我一口没尝。
以后这么随便一句，就能毁了自己爸爸所有的前途，顾家御厨的名头也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再说，现在梁大明星身边跟着的可是香港媒体，香港媒体，它回去给你添油加醋一说，要想解释也难！
现在的国营饭店在国内地位傲然，自然不会在于什么这些，但是以后要想在改革开放的洪流中拥有一席之地，必须要在乎。
顾家御膳的牌子，也绝对不容许有半点闪失。
她想想这些干系，知道马虎不得，当下也是豁出去了，直接迈步就往外走。
旁边孙德旺看她这样，怕她搂不住火，赶紧拽住：“小师妹，咱别恼，这件事不是咱出头的时候，得看牛经理的！”
顾舜华却道：“师兄，我心里有数，别拦我。”
说着，拨开孙德旺走出去了。
这个时候梁明星已经在罗明浩的陪同下打算撤了，保镖记者呼啦啦地跟在后面。
顾舜华绕过一群保镖和客人，快步走过去，直接拦在了梁明星面前，之后朗声道：“梁先生，请留步。”
本来梁大明星已经要离开了，顾舜华一出现，马上俩保镖挡在她面前，护住了梁明星，旁边的罗明浩更是满脸提防地看着顾舜华。
注意到罗明浩的样子，顾舜华更加肯定了。
这次就是故意来找茬的，上的菜能入眼，他就偷师，探深浅，上的菜不入眼，他就大闹一场，把顾全福御膳的名头给毁了。
顾舜华便笑了下：“梁先生，我姓顾，名舜华，我爸是顾全福，我爷爷就是御厨顾增祥，今天这一桌子的菜，是我和两位师兄帮着我爸一起做的。”
一听这个，梁大明星脸上便有些不高兴，旁边的助理一看这个，便忙道：“请问顾女士是有什么事？”
那助理说一口粤语，不过顾舜华勉强能听懂。
她依然是得体地笑着：“梁先生，您在香港鼎鼎大名，家喻户晓，我们久闻大名，知道您来我们玉花台，顿时感到蓬荜生辉，所以也竭尽所能想招待梁先生，这一桌子菜，确实是精心挑选食材，准备了几天才做出来的。当厨子的，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菜，被人家那样说，难免有些性子，士可杀不可辱，手艺人的那点脊梁骨，希望梁先生能够体谅一二。”
梁明星听这话，正眼打量了一番顾舜华，倒是对顾舜华有了一些欣赏，手艺人的脊梁骨，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自己虽然现在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但也是自己一点点打拼过来的。
他微点头，道：“顾女士和顾师傅辛苦了，你们的辛苦，我领情了。”
这话倒是有了几分客气，不过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敬谢不敏，你们的菜我高攀不起。
顾全福听到这话，脸阴得都滴下水来了，命道：“舜华，你过来，咱这菜从老爷子时候就这么做，该说的都说了，他们连尝都不尝，咱也没必要死乞白赖非要人家吃！”
顾全福轻易没什么脾气，这会可真是恼了，也不能怪他，实在是那什么罗明浩太嚣张了，嘴里吆五喝六，说话又脏又臭，这哪里是来吃菜的，这他妈的就是来挑事儿的！
牛得水也是气得够呛：“搭理他们干嘛，谁稀罕他们来吃，白扔了也不让他们吃！”
顾舜华没想到这两位还在这里拱火，只好道：“牛经理，爸，话赶话呛呛起来，两位心里有气这是肯定的，咱们这是国营饭店，从来不是任人捏扁揉圆的泥人，可现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事情传出去，说香港的大明星过来我们玉花台吃饭，嫌弃不满意掀桌子走人，传出去，这是丢我们玉花台的脸——”
她还没说完，牛得水便怒道：“那又怎么了？”
顾舜华继续道：“丢的也是我们大陆的脸，是我们中国人的脸，是老祖宗的脸，是华夏子孙的脸。满汉全席是咱们中国的宫廷宴，那就是地道的中国菜，根正苗红的御厨就在这里，结果却把客人往外赶，传出去，别人怎么说？香港人怎么看？弹丸之地尚能办一场轰轰烈烈的满汉全席宴，博得满堂彩，堂堂我锦绣河山，这里站的是御厨后人，脚底下踩的是百年玉花台，案板上放着的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丰饶物产，我们竟然做不出一桌像样的菜，这种名声，你们愿意要吗？”

第41章 天梯鸭掌
她这一说，当场议论纷纷的声响便渐渐没了，所有的人都沉默下来。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这让所有存着看热闹心思的客人全都没了声，是了，过来的是香港的大明星，香港的明星和记者过来，大陆名头响当当的饭店，竟然做不出一桌像样的菜，遭人家嫌弃，传过去，确实丢人丢大了。
大家的心思一下子正过来了，哪还有看热闹的心。
人群中，甚至有人鼓掌，觉得顾舜华说得好，在理。
顾全福皱眉，不再吭声了，牛得水也反应过来，后背猛地一身冷汗，这是被人家一激，把正事给忘后脑勺了！
这些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一个个都脸朝天，冲着顾客翻白眼也多得是，他身为国营饭店的经理，哪受过这种气，真是一时没搂住火儿，大爷劲儿上来了！
顾舜华说了这一番话，知道没人再拦着自己了，才重新走到了梁明星面前。
“梁先生，我们以十二万分的诚意拟定了菜单，用我们能拿到的最上等食材做出了四品火锅，八品大碗菜，八品中碗菜，十二道看碟，这些菜，每一道，都是我顾家老爷子顾增祥当年在皇宫御膳房里做过的，今天做给您，是想让您尝尝我们地道的北京菜，最正宗的满汉全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也许这些食材和菜品让您觉得担不起御膳菜品的名头，但其实这些并不重要，关键是口味不是吗？昔日的帝王，当年的妃嫔，说白了也是血肉之躯，他们并不一定顿顿都要海参鲍鱼往自己嘴里塞，您说是不是？”
旁边的罗明浩一看这情景，都呆了，心想陈耀堂可没说，顾全福还有这么一闺女，好利害一张嘴！
他看向梁大明星，见他好像有些动摇，连忙道：“梁先生，别听她胡说，她哪知道满汉全席是什么，就在这里装大个儿，当咱没吃过吗，这能和香港的满汉全席比吗？”
然而那梁明星，却根本是听都没听，他摘下了眼睛，望着顾舜华，语气倒是添了几分敬重：“顾女士，您说得在理，今天的这桌宴，我一定会品尝，是我肤浅了。”
说着，给身边的助理吩咐了一下，于是大家伙带着客人，就往回走，重新过去包间，罗明浩脸色难看起来了，低着头跟在梁明星后头，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在场的人，谁想到这变化，旁边的饭店经理也都看呆了，望着顾舜华的眼里充满佩服。
刚才那场面，真走了，说实话，玉花台把事办得也跌份儿，现在能转回来，肯定是大好事！
牛得水清醒过来，也是后悔跺脚，一时又佩服顾舜华，就一年轻小丫头，可真能耐，几句话就把人给哄住了！
在场的客人们，更是连连赞叹，果然不愧是御厨后人，这做派，这行事，这言语，全都是拳拳爱国之心，而且说话办事不亢不卑，可真能耐！
偏偏就在大家伙全都赞叹连连的时候，顾舜华又开口了：“梁先生，今儿个闹成这样，大家面上也都不痛快，这桌宴，就算这么吃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啊？
大家伙一听，全都纳闷了，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你不是还劝人家吃吗，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你这到底是让人家吃还是不让人家吃？
顾舜华当然知道大家伙疑惑，不过她却有自己的想法。
这几个人不是嫌弃自己爸的菜不像“满汉全席”吗，而且还有一个罗明浩从旁边挑拨离间，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这些人过去重新吃席，可万一就是有人要毁自己爸爸名声呢?
罗明浩肯定是可着劲儿地损，就算这位梁先生还上去人品尚可，那又怎么样，她总不能把自己爸爸的名声，把顾家御厨的招牌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所以她要拿回事情的主动权，我们做的这一桌子菜，好吃不好吃，你们说了不算，得让大家伙说，得让大家来评理。
而一旦所有的人都尝了菜，那自己爸爸也将得到更多的口碑，这无论是从提防罗明浩角度，还是扬名立万角度，对自己爸爸都有利无害。
当下便笑着说：“今天闹成这样，倒是搅扰了在场诸位客人的雅兴，为了御膳菜品吵吵了半天，让大家伙只能听着，却吃不着，这就有些说不出去了，所以梁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在场的大家伙都尝一尝这桌菜，让大家伙都能沾沾梁先生的光？”
她这话说出，旁边的牛得水马上明白了这意思，毕竟是生意口儿上混的，心想行啊，这主意好啊，让大家伙评理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么好的菜，看谁还能说不好吃！
当下忙道：“如果梁先生同意和大家伙一起品尝这桌菜品，那我们玉花台将免去这一桌的费用，就当今天我们玉花台给大家请客了，我们也会适当给梁先生添补其它菜品，供梁先生享用。”
有了牛得水的支持，顾舜华心里就更笃定了，她笑望着梁明星：“梁先生，今天给您造成的不方便，我们也很抱歉，可我们做勤行的，活着靠什么，靠的就是口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国营饭店，但我们也珍惜羽翼，还希望梁先生海涵。”
这话说到这里，梁明星哪有不懂的道理，说白了自己嫌弃那桌菜，干脆不吃走人，凭着今天跟着的记者和摄像师，这个玉花台算是颜面扫地，人家留住自己，但是人家也不是说巴着自己要自己说好话。
人家有底气，站在那里堂堂正正，要挽回颜面，要让所有的人看看这桌菜，让大家当裁判。
他颇有些欣赏地望着顾舜华：“这桌菜，原本是我订下的，那就由我来请，让大家伙都尝尝。”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罗明浩就急眼了：“这哪行，这种菜，咱要是付钱，那就是傻了，那是被坑了，什么百年老牌子，这还好意思说，就是仗着老名头扯幌子挣钱！”
然而在场的那么多客人，听这个，自然都高兴，有些年纪的，其实听说过顾全福的名头，知道这是正儿八经的宫廷御膳菜，今天顾全福掌勺，给香港客人做了一桌子菜，谁不想尝尝是什么味儿，可就是没口福哪！
现在玉花台直接开口说请大家伙吃，当然都想尝，一桌子菜，这么多人，哪怕一人尝一口，也够本了！
所以大家一听罗明浩这么说，当然都不高兴：“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玉花台这么多年了，谁说不好吃了，是你傻还是我们傻？”
还有人一脸爷相地背着手：“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瞧你那身德性，你成天介唱边角，就是一伺候人的狗玩意儿，吃过玉花台吗？没吃过瞎放什么屁！爷劝你攒点钱，正经坐下来吃一顿，别张嘴就把你那点儿家底都给抖搂了。”
要说现在改革开放，大家肯定都得讲礼貌讲文明，可大家看出来了，其他人都是香港来的，就这个唱边角的，一听口音就是老北京人。
老北京人你不知道玉花台，还在这里撺掇着香港人不说这菜，这就让大家伙看不过去了，难免嘴里就带粗。
罗明浩被这什么一骂，也是急眼了，人要脸树要皮哪。
可他正要嚷嚷，把事情闹起来，梁明星却拉下了脸：“够了，别说了。”
梁明星这一次来，是要拜访自己父亲的一位老朋友，过来的时候也是研究了很久，最后找定了罗明浩这位一位当地人当向导。
毕竟大陆这边，那十年刚过去，虽然改革开放了，但到底是什么情况，心里还是没底，所以在这边的一应事情，都是罗明浩负责，遇到什么事，也都是他张罗。随行的一行人，大多是说粤语，并不懂，梁明星虽然会大陆话，但也尽量不开口，免得惹出什么事来。
现在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罗明浩一看梁明星发话，顿时把到嘴的话吞下去了，他也不敢开罪梁明星。
他家大伯父的儿子在香港，和梁明星的关系好，他一听这个，牛皮吹得震天响，才成了梁明星过来大陆期间的招待。
香港人哪来过大陆，哪知道这边的一些道道，他便帮着安排布置，这中间自然私底下吞了不知道多少好处，至于过来玉花台，则纯粹是冲着顾全福的御膳来的了，从一开始，他就开始戳火挑拨了。
现在听梁明星发话，也只能勉强忍着了。
大家伙一听这个，纷纷鼓掌起来，称赞玉花台局器，夸口明星就是明星，仗义!
牛得水瞧这个，真是拍案叫绝，这事儿办得地道，顾全福的名头是早些年了，十年过去，知道的人也不多了，现在这么一来，把场面闹大了，菜招大家喜欢，以后这事就是活招牌！
当下二话不说，赶紧在大厅摆了桌子，菜是一道一道地来，放过来，在场的都尝口。
拿过来的第一道菜，却见一排十六个鸭掌，每个鸭掌都用切片的火腿夹住，加了莹绿的片片春笋，又用海带丝轻轻扎住，看上去倒是不错。
不过——
大家多少有些失望，就这？
不是说是宫廷御膳吗？怎么就十六个鸭掌？这就是御膳？
罗明浩斜眼看着大家伙，见大家面上多少有些失望，顿时嘚瑟开了：“呵呵，大家可看到了，这就是御膳，这就是御膳，你说谁能信？慈禧老太太就吃这个？以前的皇帝就吃这个？天天拿着一个大鸭掌啃？鸭掌这种东西，不好消化，搁过去，富贵人家根本不吃，你说御膳里有这个？跟我逗闷子呢！”
顾全福一听这话，脸就黑了，其实他已经解释过了，然而人家就是能曲解那意思，说了也不听。
顾舜华见此，便明白了，虽说是干勤行的，可自己爸手艺在那里，哪怕是过去给人家办酒席跑堂会，别人也不可能当面失了尊重，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顾师傅，哪里被人家那样当面指着鼻子骂过。
于是她便上前，笑着道：“各位，这道菜，乍看平凡无奇，无非就是几只鸭掌，但也就是这道菜，我家老爷子那会，这可是宫里头常上御桌的菜，满汉全席几百品，当年的帝王却偏爱这一口，寻常富贵人家说这道菜不好消化，但昔日天子偏爱这一口，自然有办法把它做出御膳的味儿来！”
罗明浩便哈哈笑了：“说下天来，就是啃鸭掌，当谁没吃过！”
他这一说，在场的，支持玉花台的，难免有些尴尬，也有的心里暗暗赞同，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顾舜华却笑望向梁明星：“梁先生，您先尝尝这道菜吧。”
梁明星其实是觉得，这鸭掌虽然看着做得还不错，但也就是鸭掌，他跑来这里，是想尝尝正宗的宫廷御膳菜，了却他家老爷子的心愿，谁要吃鸭掌？
不过他倒是欣赏和敬佩顾舜华的做事，所以到底是给了几分面子，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梁明星说着就要取筷子，谁知道顾舜华却拿来了筷子，夹起来那火腿中间的鸭掌，她只夹了鸭掌最要紧的边缘，夹起来后，她手底下轻轻一抖。
众人纳闷，不明白她这是卖得什么官司，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家看到，那鸭掌中的骨竟然就这么脱出来了，她的筷子中，只剩下一层鸭掌了！
大家都惊得不轻，虽说鸭掌做得好的，用手摆弄一番是能脱骨，但是像眼前鸭掌，如此轻易脱骨，倒是闻所未闻。
再定睛一看，灯光下，只见那鸭掌肥腴丰润，剔透晶莹。
这颜色，这品相，看得人垂涎三尺。
之前因为有火腿半裹着，看不出来啊，现在没了火腿春笋，又脱去了骨，一下子那形就出来了！
刚才竟是小看了！
记者和摄影师一看兴奋了，忙凑过来，架起了摄影机开始拍照。
顾舜华取了小看碟，将那鸭掌放在看碟上，之后才道：“这鸭掌是加了黄酒和蜂蜜，用文火蒸制出来的，文火蒸鸭掌，火候过了则烂，火候欠了，掌骨不能轻易取出，这一品鸭掌的火候，火候要拿捏到分毫不差，才能蒸出这样的鸭掌。”
说着她举起那一份鸭掌，笑着说：“在慢火细蒸时，挥发的蜂蜜沁入了鸭掌之中，中和了黄酒的涩，也和鸭掌的香美丰润融为一体，今年最早的春笋的鲜和火腿的香，也都渗入其中，大家细细地闻，是不是可以闻到一丝甜香？”
她这一说，大家都不由得用鼻子嗅嗅，果然，距离餐桌近的，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那甜香是蜂蜜的清甜和肉食的肥美融合在一起，简直是让人口水直流。
这味道，实在是太好了，大家也终于明白了，就算这只是一味鸭掌，但是那独特的香味，确实已经胜过了北京城所有的鸭掌！
所有的人都盯着桌上的鸭掌，开始算计起来，鸭掌一共十六个，显然不是大家伙都能吃到。

第42章 猪肉炖粉条
顾舜华说完刚才的话，终于将那鸭掌奉给了梁明星：“梁先生，这道菜如今怕是已经失传，这个世上，只有我的父亲能做下来，今日待客，我父亲拿出的是压箱子底的绝活，请梁先生品评指点。”
梁明星点头谢过，取过来，当着大家的面尝了尝。
所有的人，全都在盯着他。
旁边摄影师赶紧抓拍！
不知道是不是他咬了一口的缘故，空气中的轻淡甜香好像变得浓郁了，大家都不由流下口水，甚至有人暗暗地干咽了下。
梁明星吃下一口后，皱眉。
大家的心全都提起来了，怎么着，不好吃？
梁明星咽下去，又吃了第二口，接着，又吃了第三口。
大家看得急了，心想你倒是说啊，好吃不好吃你说句话，这里胃口被提着，心也被提着呢！
梁明星吃下三口后，才道：“吃起来丰润肥美，还有一点甜香，但是却一点不会腻，甚至还有些发脆，无论是从口感还是从口味，都是我从来没吃过的。我不知道鸭掌还能这么好吃。”
说完，他诚恳地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恕我孤陋寡闻，从未见过，这个和以前我吃过的所有鸭掌都不一样。”
顾舜华便笑了，她看向自己的父亲。
顾全福微微颔首，走上前来，之后才道：“这道菜，因有春笋，春笋切片为梯形，又因原是天家菜，所以叫做天梯鸭掌，这是清朝乾隆皇帝时候满汉全席中等一百五十品之一。”
他这一说，大家都不由咂舌，天梯鸭掌，只听这名儿就够味儿，原来这就是满汉全席里的菜，怪不得连闻个味儿都那么好！
以前不懂，还以为皇帝天天吃鲍鱼海参的，原来人家过去的皇帝吃个鸭掌，都吃出这么多门道来！果然是够谱儿！
顾舜华便又请了几位上前来，大家一起分食了其它的鸭掌，凡是分到的，咧嘴笑着走上去，觉得沾大便宜了，没分到的，一个个失望遗憾，只能干瞪眼看着别人吃。
那些吃到的，先学着顾舜华把骨去了，之后痛快地品尝，品尝过后，自然是没有不叫好的，有人甚至道：“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鸭掌，怎么咱北京城里就没见卖的，咱是听都没听过啊！”
顾全福这才道：“这道菜，解放前那会儿，除了宫廷御膳房能做出，也就同和堂大掌勺做过，那时候这是同和堂的独门压箱绝活，我家老爷子为避嫌，从来不会主动做这道菜。抗战时候，同和堂歇业，同和堂大掌勺下落不明，这道菜，也就没见过了。”
大家一听，恍然，也就是说，这道菜已经失传，能做出来的，也就眼跟前的这位顾大厨了！
这下子大家自然更加高看了顾全福，敬佩又感慨，更多是庆幸，竟然能吃到当年同和堂的独门招牌菜，就连那些没吃到的，虽然遗憾惋惜，却也觉得自己今天至少见识到了。
天梯鸭掌听说过没，失传了，没见过吧，我见过——这不也能吹吹牛吗？
从顾舜华解释鸭掌时候，罗明浩脸色就难看了，等到大家伙夸，梁明星一吃，他就更下不来台了。
他绷着脸，阴得能滴下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顾全福。
顾舜华自然看到了，她心里提防着这个人，知道这个人觊觎自己父亲的手艺，将来还不知道使个什么楦儿就把父亲的绝活儿偷去那么一两成，扯着虎皮当大旗。
当下见他这样，便故意笑着说：“这位同志，鸭掌已经分完了，可惜到底只有十六个，没能给您留下一个尝尝，对不住了。不过您闻到了味道，觉得如何？这天梯鸭掌，不知道以您之高见，可当得起满汉全席中品菜？”
顾舜华这话可真客气，客气到家了，但是说出来那意思，可就不客气了。
不让你吃，只让你闻味儿，还要问问你怎么样？
她这一说，大家伙这才想起来这位爷儿，可真是大爷，人家辛辛苦苦做出这种失传的菜，他倒是好，净在这里瞎胡闹，撺掇着说菜不好，倒是要带着香港人往外走，你这不是砸人的招牌吗？一时议论纷纷的，眼里都是鄙视，还有人直接张口嘲笑：“你也该攒俩钱，吃点好的，长长见识了！”
这话一出，大家哈哈大笑，梁明星想起刚才罗明浩的行径，也是微微皱眉。
他并不懂大陆的情况，所以过来一切的事都小心着，也不多说话。
刚才罗明浩那么一闹腾，他也有些不喜欢，现在听了顾舜华的话，又仔细一想，更觉得不对劲了。
这个罗明浩上窜下蹦的，是不是和那位顾大师傅有什么过节？如果这样，那自己真是被人当枪使了。
而旁边的牛得水，这下子可是得意了，笑看着罗明浩：“这位爷儿，我们这是要请大家伙品评菜品，我看您对我们的菜实在是看不过眼，我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菩萨，为了不影响大家伙的雅兴，您还是这边请吧？”
这就是要明着赶罗明浩走，罗明浩顿时脸上憋得通红，周围也没一个帮他说话的，他只好求助地看向梁明星。
然而梁明星现在也正恼着，想想这鸭掌如此美味，本来一个好好的宴，就这么被办成了品评大会，关键是，怕是全香港的人都要知道，他差点有眼不识泰山错过了这正宗的御膳，那可真是丢人丢大了！
他心里存着不喜，看罗明浩更是反感，这个时候也就装没看到。
罗明浩一看，急了，他想看看啊，想看看这御膳到底有什么，也算是开开眼，可这个时候，牛得水已经直接要赶人了。
罗明浩看看大家伙，看看梁明星，没办法：“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一鸭掌子吗，我呸，以为爷儿稀罕？”
他这一说大家都哈哈乐起来：“这是天梯鸭掌，你稀罕也没人给你尝啊！”
罗明浩见大家都一面倒，这是看他不顺眼，他也是没脸，只能一甩袖子，赶紧出去了。
罗明浩一走，牛得水高兴了，当即宣布：“各位爷们儿，咱们还有别的菜，四品火锅，八品大碗，八品中碗，还有十二道看碟，这都是顾师傅的拿手绝活儿，今儿个大家来，这算是来着了！来，上第二道菜！”
他这一说，大家啪啪啪地鼓掌。
这气氛，一下子抬得足足的。
接下来，一道道地菜陆续端出来，有明炉烤猪，有五香丝，有酱雁翅，有酱小蛤蟆等，这些取材，也不过是北京城常见的，寻常老百姓家都能吃的，比如什么酱小蛤蟆，那可不是真的小蛤蟆，也不过是里脊肉用酱滚过后，再插上鸡腿骨罢了。
但是看似寻常的食材，做出来那个味儿，可真是让人感慨。
有个客人在尝了口明炉烤猪后，甚至感慨：“我不是没吃过烤猪的人，但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以前都白吃了！”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明白，所谓的宫廷御膳，未必非要聚齐了那些山珍海味，把地道家常食材烹饪得出神入化，那才是大厨的真本领！
当然了也不是说御膳就只有这些，摆宴的时候，那些撑面子的菜当然也有，可皇帝们日常家吃的，其实本身品种上和老百姓也没大差别了。
十几道菜吃完后，大家多少能轮到吃过几口，梁明星一行人自然品尝得稍微多几道菜，顾舜华注意到，记者和摄影师都是赞不绝口，满脸惊艳。
她觉得，今儿这一出，够本了。
梁明星临走前，特意和顾舜华握了握手：“谢谢您，顾女士，今天如果不是您，我差点错过这一次饕餮盛宴，是我自己浅薄无知，才误会了顾师傅的一片好意，我在这里给玉花台，给诸位师傅赔礼了。”
说着，他低头微微鞠了一躬。
他这么一道歉，牛得水也不是不让人下得台的，连忙上前握手：“梁先生言重了，只是这桌宴席是顾师傅精心烹制出来的，没想到客人连尝都没尝一口就要走，他心里难免难受，我也看着不舒坦，这才说了一些过激的话，也请梁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从此后，咱们一笑泯恩仇！”
这话说得豪爽，大家伙全都鼓掌，摄影师赶紧又是拍照。
等终于所有的人都散场了，大家伙自然都累得不轻，不过也都很兴奋。
牛得水激动得不行了，看着顾舜华，那就是看着救命菩萨一样，一个劲地夸。
夸气度，夸能耐，夸见识，夸临危不乱大将之风！
顾舜华几个师兄，当时也看到了这场景，一个个也都敬佩得要命，当时她说的那些话，可真真是掷地有声，几句话就把整个场子给镇住了！
这才是能耐啊！
牛得水拉着顾全福谈，那意思是改进一下玉花台的菜单，加入几道御膳菜，作为顾全福的独门招牌，顾全福也正有此意。
他拿手的好菜倒是不少，但当然不能全都摆上来，勤行里有勤行里不成文的规矩，你自己都把路给占了，别人还怎么活，当下和牛得水商量了下，就把天梯鸭掌、明炉烤猪和酱雁翅作为独门菜，每天限量供应，由顾全福来做。
这也算是一个折中的法子，大家自然皆大欢喜，其它厨师也不用担心自己被挤兑了，而顾全福手底下的徒弟，一个个摩拳擦掌。
看这样子，这三道菜的独门绝技，师傅是要往下传。
人不能贪多，这三道，学会一道，以后出去，也能在勤行里算一号人物了！
这事办得热热闹闹的，顾舜华大出风头，在玉花台里，大家当然都高看她一眼。以前只觉得她是跟着她爸混进来的，现在却是把她当一个人物看了。
为了这个事，牛得水私底下找她谈话，那意思当然是夸奖她办得好。
顾舜华自己也觉得自己办得不错，脸上有光彩，不过想起那天的罗明浩，还是忍不住问起来牛得水。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子，倒像是故意来踢馆的。”顾舜华试探着这么问。
“他啊……”牛得水冷笑了声：“昨天这事一完，我就扫听了扫听，这才知道，他叫罗明浩，现在就在福德居当厨子，不过那水平，啧啧啧——”
牛得水不屑地道：“就一二把刀，半路出家，上不了台面。”
顾舜华听着，心里却一突突。
心想，这是来了啊。
罗明浩以后要通过陈耀堂从自己爸这里骗走菜谱，扯起来御膳的名堂，可不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这次来，也是冲着自己爸的名头来的。
这必须仔细提防着。
当下便道：“牛经理，那他不就是想来踢馆偷师吗？今天出这一桩事，他没偷到，肯定没完，后头还不知道给咱使什么楦儿呢。”
牛得水：“说得可不是嘛？这什么玩意儿，我回头就放出话去，把这个事说说，以后他也甭想在勤行里混了，有什么脸啊！”
顾舜华点头：“也怕狗急了跳墙，这种小人，备不住怎么着呢。”
牛得水：“舜华，你年纪小，可凡事想得倒是周到，放心，你牛叔我心里有谱儿呢。对了，我今天叫你过来，其实是有一桩事想和你说——”
说完，他停住了，卖个官司。
顾舜华忙道：“牛叔，什么事，您尽管说就是了。”
牛得水笑呵呵地说：“我已经写了申请报告。”
顾舜华：“嗯？”
牛得水：“申请报告，是要给你提前转正。”
转正！？
顾舜华精神都为之一振：“真的？”
牛得水笑得亲切慈爱：“那是当然，你牛叔能蒙你不成？”
顾舜华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谢谢牛叔！”
转正了，工资高了待遇就好了。
她太希望转正了，这是一个大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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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花台经理打下的包票，会帮顾舜华转正，并且已经开始给顾舜华写申请办手续了，这让顾舜华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她知道接下来要改革开放，经济会活泛起来，她也想过实在不能留在玉花台她可以自己去当个体化或者开一个小门店，她什么都打算好了，但是骨子里，还是希望能转正的。
毕竟如果那本书中的经济发展大势没问题，看上去即使国企职工下岗，那也得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十几年后，她都四十岁了，哪管得了那么多，眼下当然是转正当正式员工好，那样就有各种福利了，工资也高了，算是给自己一家子提供了一个保障。
在她的打算里，是想着干一年两年的求个转正，谁想到，这才一个月多，竟然要转正了！
而且还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现在整个玉花台都对她敬佩得不行，她下班的时候，连服务员看着她的目光都是佩服。
就连她爸顾全福，事后都感慨：“我是老派人，骨子硬，一直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现在来看，那一套真得过时了，就算咱手艺好，也得会说话，得叫得响亮。”
顾舜华干脆劝道：“爸，其实就是这么一个道理，现在日子变了，改革开放了，以后就是谁有本事谁上的时候，咱不能藏着，就得把绝活儿亮出来，让大家伙都知道，我们是御厨顾的传人，把御厨后人的这个名头给占住！占住了这个，以后别管这个世道怎么变，咱都吃不了亏。”
这倒是惹得顾全福低头一阵沉默，之后道：“你说得是。”
顾舜华便重新提起写书的事：“当然了，只是菜谱而已，咱看家本领肯定留着，只写基本的做法，写每道菜的来历和味道，最好是再放一个照片，色香味俱全，那肯定能卖座。”
顾全福：“哪那么容易啊！”
对于顾全福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写书，那是文化人干的事，顾舜华就算不是睁眼瞎，可也没太深的文化，能干得了这个？
顾舜华：“这事只是一个规划，现在不用着急，咱就慢慢积攒着素材，等我在勤行里扬名立万，这件事就水到渠成，到时候咱们把素材一罗列，不就是一本书了吗？”
顾全福想想也有道理，不过看看女儿，女儿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自信，光彩夺人，他便想起女儿那天在大厅里的行事。
必须得承认，女儿这办事，这气场，完全是他做不来的，只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必须承认自己老了，许多思想不合时代了。
他到底是点头：“也有道理，那你就慢慢搜集着，没准哪天，咱也出书了。”
顾舜华：“到时候咱们就父女俩一起署名，这就叫御膳之家，集合两代人之力，呕心沥血做出御膳经典！”
这话说得顾全福都笑了：“你啊你，不知道哪来这么多鬼点子！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
顾舜华要转正的事，自然也不好先给外面透露，不过给家里人一说，大家当然都高兴，顾跃华是差点蹦起来：“姐，你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玉花台大师傅了！”
她妈陈翠月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这也太有出息了，可给咱老顾家长脸了，要不是你，你爸这牌子非得被那些香港人砸了！”
顾全福为了这事，特意做了一桌好菜，一家子好好吃了一顿，自家菜桌上，自然是可着最好吃的人，绝活儿全都施展出来，把一家子都吃得满意。
现在顾全福成了玉花台大师傅，掌勺三个招牌菜，而顾舜华也将转正，又因为这次顾全福大出风头，顾舜华立了大功，饭店里特意奖励了粮票肉票还有副食票。
要知道这可是饭店，饭店里最不缺这个东西了，那都是捎带手的事。
这么一来，顾家倒是吃了一个痛快，日子眼看着肯定是越过越好了，当了掌勺就是和之前不一样。
吃饭间，顾舜华想起她哥顾振华来：“不是说我哥正月里过来吗，到底什么时候，怎么不见动静？”
她这一说，陈翠月眼神便黯了，叹了口气：“不知道啊，之前写信这么写的，不知道怎么还不来，这天天盼的，也没见个人影，赶明儿让跃华过去邮电局发个电报，催一催。”
顾舜华见这个，反过来安慰她：“妈，你也别多想，许多事也不由得他，办手续的事，缺一个什么手续就得且折腾着呢，真要有什么事，我哥早发电报回来了，没消息就说明不用着急。”
陈翠月点头，只能这么想了，不然也是白担心。
这几天，顾舜华去看望了苏映红，苏映红状态不错，和小姐妹处得也挺好，好像还有一个小伙子想追求她，苏映红觉得自己配不上，不太想，不过顾舜华却鼓励她，让她勇敢地追求。
“咱也不是说要骗人家，如果对方人品好，你信得过，可以把这些事和他说了，他要是能接受就在一起，以后再也不提这个茬，他要是不能接受，趁早一拍两散就是了。”
苏映红想想，倒是有些道理：“他这个人倒是挺实在的，不像是那种到处说的，再说我的事，但凡留心打听打听，也都知道。”
四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那么一个圈子。
顾舜华：“那就好。”
她犹豫了下，考虑要不要告诉她罗明浩的消息，怕刺激到她，但是又想着，罗明浩如果和陈耀堂走得近，陈家又住他们大杂院间壁儿，这早晚也得知道的。
所以到底是提起这个事：“说是现在在福德居。”
苏映红一听这消息，脸都白了，当场就要往外走。
顾舜华连忙拉住：“我和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去找他拼命，现在找他也没什么用，人家找派出所，还得说咱滋事行凶呢！这个事，我们肯定得从长计议。”
苏映红眸中含泪，咬牙道：“那我就这么忍着了？”
顾舜华：“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们没证据，嚷嚷出去对你也不好，所以我们要想报复这个人，只能使别的法儿，不能冲动，冲动的话，把自己赔进去，咱自己心里是痛快了，可日子也过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苏映红想了想，也对：“那舜华姐，你的意思是？”
顾舜华：“我现在想了两个法子，第一个是长远一点的，狠的，我听一个朋友说，再过两年就要严打了，到时候，咱找找他的把柄，给他送进去。”
她隐约感觉，历史大势是不会改变的，总体趋势也不变，而努力抗争命运的人，也只能改变自己个人的际遇罢了。
所以严打应该还是会有，到时候，这么一个人品本身就有问题的，还怕找不出他的毛病？
苏映红有些茫然：“严打？”
顾舜华：“嗯，就是严厉地打击违法犯罪。”
苏映红似懂非懂：“那到时候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顾舜华：“对，不过这个得等着了，我估摸着让你等，你一时半会也等不了，所以我们可以看看别的路子，先给他松松骨。”
苏映红：“揍他一顿？”
顾舜华：“对，当然了，咱不能明着揍。”
说着，顾舜华便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稀罕的，现在有他的工作单位，不就在福德居吗，稍微跟踪跟踪，就知道他家住哪儿了。
他家那条件，肯定也是住胡同，住胡同里，晚上他得出来，到时候盯着点，抽个冷子，揪住他揍一顿。
顾舜华：“反正这种事，咱也不是头一遭干了，一回生二回熟，就他那德性的，咱揍他一顿怎么了，这叫行侠仗义铲恶锄奸！”
法律未到之处，自己动手。
苏映红听着，自然是没得说，她是恨不得马上冲过去将他碎尸万段才好。
当下两个人就商量了商量，先去扫听下住的地儿，然后抽个功夫，最好是揍他一个鼻青脸肿几个月下不了床，让他丢人现眼，再闹腾闹腾，反正让他日子不好过。
顾舜华是什么人，她在内蒙兵团呆了八年。
巴彦淖尔距离边境没多远了，五原更是距离内蒙边境线不过一百多公里，那地方荒凉，什么事没发生过，偷情的，私奔的，挖坟的，盗墓的，当扒手的，偷渡的，还有跑过来搞破坏的特务。
战天斗地，什么都看习惯了。
现在回到胡同里，胡同里也没灯，半夜去一趟官茅房胆小的都得提着心，看那个罗明浩也不是什么胆大的人，随便搞搞，还不是吓唬得他屁滚尿流。
当下好生商量一番后，顾舜华才回去家里。
这件事，顾舜华犹豫了下要不要告诉任竞年，不过后来一想还是算了，毕竟涉及到苏映红的隐私，非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说，真以后需要他帮一把手再说。
而这两天，又传来一个好消息，之前说好的木材终于到了，给运到了廊坊，任竞年正好去廊坊报道，顺便接了木材，暂时存放在廊坊单位角落里。
任竞年说对方运了不少，足够自己用，回头剩下的还能给大家伙分分。
不过这话当然不好先和大家提，不然大家有了期待，到时候自己分不了什么好的，白白让人家失望。
他从木材里挑了一根粗的做大梁，又挑了五根结实的做檩条，再找木工锯出来短的椽子，等这些忙完了，就找了排子车，从廊坊拉过来前门。
材料都到齐了，也就招呼着开始盖房子。
盖房子是体力活，得招待街坊邻居帮忙动手，本来大家伙就辛苦，一周上六天班，只歇周日这一天，还得拾掇家里置办各种日常走亲访友的，能让人家抽出时间来帮自己盖房子，那都是人情。
这个时候，任竞年顶在这里，自己多干点，少麻烦人家，自然是能省不少事，也能让顾舜华少操不少心。
于是这天，看着天儿挺暖和，任竞年就叫了人来动手干。
因为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所以不能动静太大，就是大杂院里大家伙帮衬着，当然了，自家三个男人都可以上了。
大杂院里听说顾舜华终于要盖了，也都尽可能抽出时间来帮忙，其实盖房子这种大事就是这样，除了请个能人外，别的大多是大家捎带搭把手也就做成了，等别家干什么，自己也过去帮忙，大杂院里就是这种人情世故的小社会。
为了盖房子的事，陈翠月也没少忙乎，一早起来就去副食割肉，回来开始洗白菜、蒸馒头、泡粉条。大家伙帮着盖房子，卖了力气，管人家一顿饭这是应当应分的，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准备大锅饭，也就是猪肉白菜炖粉条。
两个孩子昨晚上就听说自己家要盖房子了，也是高兴，兴奋得围过去瞧，现在已经挖好了地基，正往里面添三七土，三七土是白石灰和黄土按照三七比例掺的，把三七土放进去，就开始压实了打夯，几个年轻爷们儿提着夯锤，高高提起，之后重重落下，口中发出低沉有力的吆喝声。
大杂院里孩子都兴奋了，全都跑过来瞧，叽叽喳喳的，就跟过节一样。
任竞年薅起来俩孩子，把他们从土堆里提起来，让顾舜华先送幼儿园去了。
路上，孩子还叽叽喳喳地讨论呢，多多甚至天真地忽闪着大眼睛：“妈妈，等我们放学，是不是房子就盖好了？”
顾舜华摸摸她的脑袋，笑：“怎么想这么美，房子得花两天盖好，盖好后，还得晾味儿呢！”
她估摸着，要说搬进去，最快也得进二月了。
不过二月龙抬头，正好赶上过节搬新家，顾舜华觉得这样也不错。
因为盖房子，顾舜华请了两天假，这两天就在家里帮着干点边角料和做饭，上午时候，大家伙就开玩笑，说舜华是大厨了，这得给我们做点好吃的。
顾舜华听着便笑了：“今天咱是头一天，先吃猪肉白菜炖粉条，买了五斤五花肉呢，咱都放进去，炖一锅，吃个香，等赶明儿咱事情干差不多了，没事了，开两瓶酒，办上一桌席，喝个痛快！”
大家一听，都忍不住夸：“咱舜华办事就是豁亮，局器！”
顾舜华这话也不是说虚的，五斤五花肉，全都切成了块儿，把洗干净的白菜也切了，冬天的大白菜切成小块后，白的水头足，绿的脆生生。
原料准备差不多了，顾舜华起锅热油，先将猪肉片放进去煸炒，等炒到了变色儿，便陆续加入干辣椒段儿、生抽、老醋，这么煸下来，五花肉便上了色入了味。
接着就下白菜了，白菜刚开始进去脆生生地支棱着，翻炒两分钟后，便软塌塌的，这个时候将已经泡了几个小时的粉条放进去，加盐花，再浇上去开水用大火煮。
这里面，说起来简单，可五花肉的薄厚大小，煸炒的火候，什么时候下菜什么时候下粉条，那都是有些讲究的。
北方人，冬天总是要储大白菜，猪肉大白菜炖粉条这就是最常吃的家常菜，但同一道菜，不同人不同味儿，顾家的猪肉大白菜炖粉条，那味道自然就格外香。
还没到中午时候，炖菜中浓郁的肉香便往外飘了，飘到了各家各户，这时候帮工的正在干活，没帮工的也下班回来了，闻到这味儿，就开始流口水。
那些家里男人帮着干活的，就大大方方地拿了碗：“炖好了吗，这香味真勾人！”
陈翠月揭开锅，热气腾腾中，她给人盛了一碗：“拿回去给孩子吃。”
不揭开锅也就算了，一揭开锅，可真是馋得对门间壁儿都流口水，有些家里男人走不开的，不好意思要，只能暗恨自己男人不长眼了。
这时候干活的也歇工了，大家陆续坐下来，洗洗手洗洗脸，喝口大碗茶，坐下歇口气就吃饭。
任竞年已经忙成了泥人，脸上蒙着一层土，头发上沾了灰，他走过来，走到正打算盛饭的顾舜华旁边，低声问：“烟买了吗？”
顾舜华：“买了，大前门，买了两条呢。”
一条烟里面是十包，两条那就是二十包，应该够这两天用了。
任竞年点头：“行，先让大家伙吃饭吧，吃过后分分烟，歇口气，下午继续干，我估摸着明天傍晚时候能干完。”
顾舜华：“嗯，那明天置办一桌席，你陪着大家伙喝点。”
任竞年微点头，不再说什么，洗脸去了。
顾舜华将十几只瓷碗一溜儿排开，拿了大勺子往里面盛菜，炖菜浓郁的香味萦绕着她，她在热气扑腾中，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任竞年正弯腰蹲在陶瓷脸盆旁，掬起水来洗脸，干脆到有点粗鲁的动作，水花四溅，他又抹了一把头发，洗干净了，拿过来毛巾擦了一把，之后便笑着招呼大家伙一起吃饭。
顾舜华不再看他，低下头继续盛菜，心里却觉得特别踏实安稳。

第43章 鹤年堂的鬼
并没有足够的桌椅凳子，屋里也紧巴，容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大家伙都是蹲在台阶上，或者从家里自己拎一个板凳坐着，围在一起端着碗吃。
正月里依然冷，可大杂院里，大家伙聚在一起，猪肉白菜炖粉条散发着浓郁的热气，浓郁的肉香萦绕着大家伙，大家伙说笑，吃饭，咬一口暄腾腾的大白馒头，稀溜溜地喝菜汤，大口地吃菜，炖菜肉香四溢，里面的粉条也很有嚼劲，炖了那么久，肉和菜的香味被炖到了汤里，汤又浸润着粉条，自然是咸香味美。
有不上幼儿园的小孩儿也凑过来吃，长长的粉条扯啊扯，之后一吸溜就全进嘴里了，光听那声儿，都觉得有滋有味。
“咱这炖菜可真地道！够味儿！”
“舜华，回头我们家娶媳妇，到时候能帮着给我们盯盯灶吗？”
顾舜华笑着，爽快地道：“婶儿，到时候您就直接说话，招呼一声，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咱大杂院里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跟亲兄弟姐妹没两样儿，娶媳妇那是大事，帮着盯灶那都是应该的！”
她这一说，大家都笑起来，可不是吗，平时各家吃各家的饭，但遇到红白喜事盖房子或者别的什么，还不是你帮一把我帮一把的，大家都这么过来的。
吃得差不多了，任竞年便给大家伙发烟，大前门的烟，一人好几支，其实这个时候大多不抽，而是夹在自己耳朵上，不过就是那么一个意思，反正主人家的心意尽到了。
吃完饭，大家稍微歇一会儿，也就继续干了，中午吃得痛快，顾舜华任竞年做事都厚道，大家伙也干得带劲儿，到了傍晚时候，这房子差不多也垒了有一人高。
顾舜华接了两个孩子放学，孩子看到已经支起来的四面墙，高兴得不行，忙不迭地钻进去玩儿，房子并不算大，不过那块空地充满利用上了，粗略一算也有大概七平。个别地方形状不规则，任竞年设计着那块凸出去的角落正好打成木头柜子可以放东西，顾舜华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到了第二天，接着干，顾舜华和陈翠月做席面，骨朵儿和宁亚也请了假过来帮忙，最后捣鼓出来大概十几个菜，从各家借了板凳椅子，大家围成一团，开了两瓶牛栏山，大家伙痛快地吃喝了一顿！
下午，任竞年放了一挂鞭炮，在几个壮汉子的吆喝中，贴了红福字的大梁给抬上去了，之后上檩条，铺椽子，铺苇席子等，开始封顶。
傍晚时候，房子终于封顶了，也就是缺门窗了，加上门框，再抹了腻子，就大功告成了。
不过因着刚盖的房子要晾，得晾透了才能上门窗抹腻子，不然回头墙体有些微的热胀冷缩，就会出现裂痕。
盖完房子后，竟然还剩下一些砖，那些砖除了留一些自用，其它的就给邻居了，砖可是一个好东西，可以搭床板用，也可以在家里垒一个什么，或者外面堆放大白菜的地方用砖头垒住，也比别的强。
顾舜华分了砖，大家也都高兴，一个个夸顾舜华敞亮：“舜华的为人，真是没得说。”
这时候满大院都高兴，唯独乔秀雅，怎么看怎么别扭，心里堵着什么，毕竟苏映红的工作是顾舜华帮着找的，她心里记仇。
可偏偏有人看出来了，知道她不痛快，便故意问：“映红呢，最近回来了吗？”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乔秀雅立即拉下脸来：“这死丫头，爱咋着就咋着，我就当没生她！”
街坊一听这话，都忍不住叹息，自从苏映红当了圈子，和家里可是闹得不轻，但那时候也没说不回来，现在倒是好，竟然彻底和这个家掰开了。
小姑娘做事其实也挺绝的。
顾舜华将这些看在眼里，也就没吭声，心里却想着罗明浩的事，怎么着也得出了这口气，要不然就这么憋屈着，别说苏映红受不了，她心里也不落忍。
也是凑巧了，这天顾舜华回去上班，和几个师兄说话，大家私底扯闲篇儿，竟然说起来罗明浩。
原来上次罗明浩来踢馆子，自然惹恼了牛得水，牛得水一气之下就到处告状，还去找了饮食公司的经理，要求评个理儿，给个说法。
大家伙都是饮食公司底下管着的，经理一听，也是觉得罗明浩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便把罗明浩训了一通，又让罗明浩写检查。
罗明浩半截儿丢了梁明星这个好差事，虽然前面已经吃了一个大饱，但后头没了还是觉得亏，现在又让写检查，当然是不忿，凭什么？你们玉花台了不起还是怎么着，吃个东西竟然还能把我赶出来!
罗明浩这人脑袋活络，便开始给福德居的掌柜告小状，也是巧了，福德居大掌勺，最拿手的菜就是烤乳猪了，现在一听玉花台竟然把这个菜当成了门面菜，当然就气不过了，你顾全福凭什么越过我去？
于是这福德居的掌柜也跑过去饮食公司告小状了，他玉花台以前是干嘛的，好好的做这个？他突然改成烤乳猪经过您这里审批了吗，没经过，这是不遵守计划经济，没有集体主义精神！
大帽子给扣上了，经理没法，就找牛得水谈话，意思是能不能收着点，牛得水一听，当场就直接大爷劲儿上来了，拍桌子瞪眼的，直接闹翻。
顾舜华一听，更好笑了，罗明浩这人真是走哪儿哪儿有他，就没干过一件好事，你说不揍你揍谁？
这时候房子整利索，家里又有任竞年顾着，顾舜华也腾出一点功夫来，跑过去找苏映红，苏映红已经打听得妥妥的，那罗明浩就住在菜市口，鹤年堂后面的胡同。
这敢情好了！
菜市口那是什么地方，过去就是刑场，这要是谁犯了罪，要被秋后问斩，那就是拉到菜市口斩了。
这边过去斩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脑袋，死人多的地方，自然说道也就多，顾舜华小时候就听大杂院里老太太们叨叨，说起那些老掌故，说刑场就在鹤年堂前面，一到了行刑的时候就闹鬼，晚上门铺外面有人拍门买刀伤药，时候长了，鹤年堂就有名气了，甚至有一句歇后语是“鹤年堂讨刀伤药，死到临头了”，这是骂人要死了的。罗明浩住在这么一个地方，肯定听说过这些掌故，用这些吓唬吓唬他罗明浩，再合适不过了！
顾舜华和苏映红仔细商量了一番，也就差不多行动了。
那罗明浩因为跑去玉花台叫板的事，被牛得水告了一状，写了检查，不过好在他撺掇得好，福德居大掌勺这不是已经和玉花台较上劲了，有他在，就不信这事能落听了。
不给他掀起点风浪，他就不叫罗明浩！
也是他今天高兴，下班后，去大酒缸打了三两酒，找陈耀堂两个人，胡吹海喝的，陈耀堂又给他许诺了，说怎么着也能把御膳给他弄出来，把他高兴得要命，他是点名了，必须要那个天梯鸭掌，陈耀堂拍着胸脯保障，他高兴，就喝了一个东倒西歪。
他就这么歪歪扭扭地，嘴里哼着老北京俗曲儿：“桃叶儿那尖上尖，柳叶儿那遮满了天……”
顾舜华和苏映红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躲到了胡同暗处，顾舜华裹上了一身黑，苏映红则拿了白床单裹起来，又在嘴上用棒子面浆糊贴上了用红纸做的假舌头。
老大一根舌头，从嘴巴一口气垂到了胸口那里。
昨天才下过雨，地上还是滑的，夜里也不见个月亮，多少年的老胡同了，狭长逼仄地沉浸在黑暗中，便是对面有人过来，也只听人声，看不见人影。
这可真是一个干坏事的好时候！
顾舜华和苏映红悄没声儿地走过去，等到了罗明浩身边，苏映红就靠着墙根，绕到了他前头了。
罗明浩半醉不醒的，眯着个眼，仰着个脖子，扯着嗓子继续唱：“京西蓝靛厂啊，蓝靛厂火器营儿，有一个宋老三，提起那宋老三，两口子卖大烟……”
这时候，苏映红便突然开口了：“小六儿哥哥，我来找你了，你怎么还不来！”
要知道，罗明浩唱的这俗曲儿叫《探清水河》，这是说一位叫大莲的姑娘，和心上人小六儿哥哥私定终身，结果被父亲痛打，这位大莲姑娘被逼跳河，后来她的小六儿哥哥也跟着跳河的故事。
苏映红这么一嗓子，正好接上茬了。
罗明浩半醉不醉的，听到这个，冷不丁一激灵，啥？大莲姑娘？小六儿哥哥？
苏映红继续喊道：“小六儿哥哥，可怜我被我爸打了一个满身是伤，鹤年堂就在眼跟前，你给我买点金创药啊！再不济，去裁缝店里买针线，给我把这打断的胳膊腿儿给缝上啊！”
罗明浩这下子酒彻底醒了，谁小时候没听过鬼故事啊！
半夜里裁缝被敲门，脑袋身子分家的要针线笸箩，把自个儿身子给密密麻麻缝上了，菜市口的小孩就没有没听说过这故事的！
罗明浩瞪大眼，望着前头，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啊，他壮着胆子说：“谁，谁，别在这里跟爷装神弄鬼，爷揍死你！”
苏映红哪里怕他，干脆把两只胳膊往前伸，身体一跳，便往前蹦。
罗明浩隐约见前面一个人影穿着白袍子，就那么一蹦一蹦地往自己这边来，他吓得腿都哆嗦了。
早年间老辈儿人说起来，人是迈腿走，鬼不行，鬼都是蹦着走啊！
他腔调儿已经变了，哆嗦着拼命地往墙上靠。恨不得钻到墙里去：“你，你谁，你什么人，别，别过来——”
苏映红：“我的腿没了，我的胳膊断了，我的刀伤药呢……”
罗明浩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前头，天太黑了，隐约能看到一个红色的什么忽闪忽闪的，随着那“人”一蹦一蹦，那红色就开始抖擞晃悠。
他僵硬地靠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已经吓瘫了。
顾舜华看时候到了，便平举着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手电筒。
手电筒早就做过手脚了，上面蒙了一层红色透明纸，不过这可是好手电筒，才换好的新电池，亮度特别大，哪怕蒙了一层纸，照出来还是亮。
顾舜华“啪”地打开后，手电筒朦胧的红光直接照在苏映红脸上。
于是冷不丁的，罗明浩终于看清楚了前面那晃动着的红色是什么了，竟然是一根大舌头！
大舌头，扑簌扑簌地往自己这边卷！
而就在大舌头后面，是血红血红的一张脸，发着光！
“鬼啊——”
这时候大家伙都要睡踏实了，夜半三更的，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恐惧叫声，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顾舜华当然不能只是吓唬，把这家伙吓个半死后，苏映红在前面蹦，顾舜华从后面抽冷子打，她手里拎着火筷子呢，反正冲着你最要紧的地方打，甚至直接往裤子里捅，黑灯瞎火的，火筷子没眼，顾舜华就是憋着坏，想把这罗明浩给捅废了。
小姑娘那么小你就欺负，毁人家一辈子，不把你给废了谁知道以后你还干什么缺德事！
罗明浩惨叫连连，一叠声地喊鬼啊鬼，整个人就跟在油锅里煎着的一样，哆哆嗦嗦叫唤。
苏映红蹦了一番，也受不了了，两手成爪，直接喊道：“索命来了！”
说完扑过去，挥着拳头狠狠地揍，差点把一个罗明浩给揍成肉泥。
等打差不多了，听到有动静，两个人也怕被发现，赶紧顺着墙根趁黑开溜了。
一口气溜出街面，摘下来那行头，苏映红拿回去家里烧了，顾舜华也匆忙赶回去。
这时候肯定没公交车了，好在也不是太远，顺着骡马市大街一溜儿往前小跑，过去珠市口一拐就是大栅栏了。
顾舜华回到家，家里任竞年正准备戴帽子出门，一看到她回来便皱眉：“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顾舜华：“这不是有事耽误了吗？”
任竞年却不信：“是吗？”
顾舜华主要是不太想让任竞年知道苏映红的事，人家小姑娘的事，信任自己告诉自己了，自己转遭儿和任竞年说了，这像什么话？
自己觉得任竞年人品好值得信任是自己人，可人家小姑娘总觉得不自在啊！
当下便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之前咱院里小姑娘的，反正你就别问了，问了我也不知道。”
任竞年听这话，挑了挑眉，抬起手来，帮她擦了擦头发上蹭着的一抹灰：“行，随你吧，反正注意分寸，别闹出什么事来，我看外面黑灯瞎火的，真要是出事不好找。”
顾舜华跟着任竞年一起进家，心里却想，黑灯瞎火，闹出事来，确实不好找呢，所以这罗明浩就吃哑巴亏去吧。
到了第二天，顾舜华想着得扫听扫听罗明浩的事，谁知道一进玉华台，就听到牛得水在那里高兴：“这下子好嘞，报应来了，老话儿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可真是不假，这不，那个狗玩意儿罗明浩遭报应了，遇到鬼了，被鬼给逮住了吧？听人说不光是被逮了，还被打了，打成了臭猪头，这下子我看他再怎么扎煞！”
这个逮，是dei，三声，重音读出来，那是说不出来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顾舜华听着，想笑，不过忍住了，痛打一顿罗明浩，可真是爽快，好歹出一口憋屈气。
后厨里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都认为罗明浩活该不是玩意儿，“咱老北京的鬼都看不下去了！”。
当然也有人赶紧纠正，社会主义社会，没鬼，大家哈哈一笑，也就不提了。
不过因为没了罗明浩掺和，饮食公司经理叫了福德居经理和大掌勺，又叫去了牛得水和顾全福，大家坐在一起聊了聊，算是把事情给谈开了，顾全福的明炉乳猪和福德居大掌勺的绝活不是一路的，用的法子不同，大家伙都是做买卖，犯不着争这个，再说顾全福这里还是顾忌着，也就只上三道招牌菜。
当然了，牛得水也特意让顾全福露了那么一手，让福德居大掌勺知道，咱这是留情面了。
那边一看，也就这么算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至于罗明浩，谁管他，被打得积水潭医院躺着去了，没他掺和，大家更清净了。
顾舜华歇班后又过去苏映红那里一趟，她当然也是高兴，高兴之余，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放下了，打算把自己过去的事和那小伙子说说，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也没什么，自己继续过好自己日子。
顾舜华当然鼓励她一番，也替她高兴。
回到家里，她家竟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陈耀堂，自打那次陈璐被打，陈耀堂已经很久不露面了，两家也生分起来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出来了。
陈耀堂笑呵呵的，问起来最近姐夫在饭店里怎么样，挺顺利吧，又恭维了一番：“可有名了，我听说了，姐夫这下子扬名立万了！”
顾舜华从旁看着他那样，可真真想起一句话，夜猫子无事不登门，这不是明摆着嘛，罗明浩那里出事了，他就上门了，这分明就是刺探来了。
还不是惦记着父亲的菜谱。
不过好在，别说她爸冷着脸，她根本不搭理，就连她妈都不太待见，说话滑溜，反正陈耀堂问什么，就是装傻充愣的，最后陈耀堂根本也听不到什么实在消息，摸摸鼻子离开了。
等他走了，顾舜华便故意道：“舅舅怎么就跟长了顺风耳一样，他什么都知道啊！”
她这么一说，她爸皱眉，她妈皱眉，显然都有些提防，顾舜华见此，心里才放心。
而这两天，忙忙叨叨的，房子盖好了，任竞年也要过去廊坊上班了。
“到了那里，我再请木工赶紧做门窗家具，尺寸都量好了，木头之前我也打听过了，现在给人家尺寸就行了。”
顾舜华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听他这一说，要分开了，总是有些难过，心里竟然没依没靠的。
顾舜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着，周末能跑这里吧？”
任竞年：“我和领导提过了，周六下班的时候早离开一会，到时候赶最后一趟汽车过来，或者坐进城的排子车也行，周日陪陪孩子和你，周一早上再过去廊坊上班。”
这样折腾起来，自然是辛苦，可又能怎么着，
顾舜华：“能过来就好，孩子们都想你，要是你不过来，他们肯定难受，小孩子们正是长的时候，他们也会和别人比较，别人爸爸在身边，他们的不在，肯定不好受。”
任竞年点头：“行，我明白。”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总这样跑也不是事，你好好复习吧，争取考上北京的大学。另外，我和你提了，你得记得多复习英语，你看，人家雷永泉就一直没落下英语，咱得多跟他学学。”
现在高考也是考英语的，不过报考一般的院校只是作为参考分数，重点大学的话，按照10%的分数来计算，由于绝大部分学生英语基础差，很多人都直接放弃学英语了。
那本书中提到了后面英语的重要性，顾舜华想着早晚要改革开放，改革开放的话外国人进入中国多了，英语确实越来越重要了，说不定回头要改革呢。
任竞年点头，其实现在也听到一些风声，说是今年高考要改革，但具体怎么改，谁也不知道，他还是复习着英语，不能放弃这一块的成绩，免得到时候被杀一个措手不及。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番，接下来日子怎么过，以后什么计划，考上了如何，考不上如何，全都商量过了。
最后，顾舜华道：“你过去廊坊后，先让你们单位开一个介绍信吧。”
任竞年挑眉。
顾舜华：“总不能这么没名没分地过日子啊，咱得重新领证。”
她低哼一声：“难道你还想把我和孩子当外面的养着？”
任竞年默了一下，便笑了：“我知道。我让单位开介绍信，等下次来，我们就先登记重新结婚。”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声音中充满阳光，温暖而沉稳。
顾舜华：“嗯。”
她觉得一切都是美好而顺利的，她距离书中的剧情越来越远了，她和任竞年复婚，两边都使劲儿往一处去，孩子们和任竞年感情也很好，她相信那本书中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当晚，两个人有志一同，都没睡，等两个孩子睡踏实了，任竞年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手指头。
这个动作自然让人心领神会。
顾舜华抿了下唇，竟然脸红心跳。

第44章 咬春
第二天任竞年就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傍晚时候出发，这样还能多陪陪顾舜华和两个孩子，这天周日，顾舜华歇班，便帮着任竞年收拾行李。
其实他衣服就那么几件，都是以前兵团发的，其它也不过是日用品和复习资料，复习资料很大一摞。
收拾差不多，顾舜华便去做饭，眼看要进二月，按照他们的习俗，二月里是要吃春饼咬春的，所谓的咬春就是吃春饼，到了龙抬头这天，大门小户的，一般都要应应景儿吃春饼。
玉花台自己有现成的白案师傅，手艺高超，一斤面能烙出来十六合，每合两片，大小薄厚都是刚刚好，拿回来后自己搭配面酱和羊角葱，再加上炒合子菜，卷它一个鼓鼓蓬蓬，能一口气吃上七八卷。
正忙着，就听到外面动静，又听到佟奶奶和人说话的声音。
顾舜华耳朵尖，一听那调儿就觉得不对，佟奶奶从来都是面上带着笑，很和蔼的一个老人，可她喜欢你不喜欢你，那声儿是能听出来的。
这一听就是来了不待见的客。
顾舜华手底下不停，眼睛从窗户往外看，果然看到一个稀罕的，竟然是陈璐。
穿着薄棉袄，外面是素净的褂子，耳朵边垂着两条小辫子，小辫子上还扎着两朵小白花，肩膀上侧挎着一个带着红五星的帆布书包。
自从陈璐被痛打了一通后，就没怎么见过，元宵节时都不见人影，顾舜华快忘记这么一号人物了，没想到现在倒是摇摇摆摆过来了。
如今看这打扮，倒是让顾舜华想起那本书里，“女主陈璐”过去廊坊找“男主任竞年”时候，好像就是这么一身打扮，后来男女主相见，“男主任竞年”一看到她，怦然心动，还说什么你就是人间的四月天。
狗屁！现在才二月行不行！
其实心里明白，那个什么“男主任竞年”的所作所为和自己的丈夫任竞年没什么关系，从各种表现看，这根本就不是自己丈夫本性能做出的事情，但她看着，终究是反感这人，没一点点眼力界，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一切早就变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了。
你还非得照本宣科？
也是纳闷，都二十拐弯儿的人了，有那功夫找个工作好好干，或者找个对象过正经日子不行，非惦记别人锅里的男人吗？
而陈璐一走进大杂院，周围好几个都在暗地里撇嘴，其实就是看她不顺眼，不过到底是厚道人，以前苏映红那会儿，大家明知道她成天介鬼混，还不是给她面子，没当面提过。
对于陈璐，大家还是笑脸相迎，只是那笑里带着打量罢了。
陈璐当然知道大家伙怎么看她的，她抬起手来，轻轻拢起耳边的头发，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进来了。
她进来后，却是一脸乖巧安静，甚至仿佛之前她被顾舜华痛打的事根本没有一样，她抿唇冲顾舜华笑了笑，温声说：“姐，这两天我正忙着，也没顾上过来帮你盖房子，现在我终于有空了，有什么事你说话，别客气。”
顾舜华便笑了；“陈璐，你和舅妈越来越像了。”
说大话使小钱，这本事也是一脉相传的。
陈璐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道：“姐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怎么觉得有点脾气？”
顾舜华：“别提了，昨晚上有个夜猫子一直叫唤，一大早又有黄鼠狼跑过来吱吱吱地，听着就想给她一巴掌。”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顾舜华一句用两典，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然而陈璐却是长能耐了，竟然当没听懂一样，依然一脸无辜：“这也真是的，哪来的夜猫子和黄鼠狼。”
顾舜华好笑，这人还真成牛皮膏药了？
这时候，任竞年过来了。
他将行李收拾好后，又把外屋打扫了一遍，打扫过，就洗了手想过来和顾舜华一起做饭。
马上要分别了，其实还是想多腻在一块儿。
谁知道一过来，就看到了陈璐。
他一看到陈璐就皱眉，前几天，他过去派出所找民警问起过陈璐的来历，他也不好贸然和民警说陈璐是特务，毕竟没什么证据的事，便随便找了一个由头打听了一番，结果当然查不出一个所以然，民警的意思是，这位同志从小就住这儿，没挪过窝。
任竞年从陈璐身世查不出什么来，便开始怀疑和陈家来往的人了。
结果一来二去，还真让他查着了一位，陈璐父亲陈耀堂，最近时不时和一个人出去喝酒，那人叫罗明浩。
罗明浩这个人，他查着，据说以前也是国家水利局的职工，被开除了后，四处瞎混，现在竟然让他混进去了一个叫福德居的饭店，当上了厨师。
这个人有一个香港关系，任竞年开始怀疑，陈璐的可疑之处，可能和罗明浩有关系。
他抽工夫跟踪过陈耀堂和罗明浩，发现他们行踪诡异，好像在密谋着什么勾搭，左右不是正经事。
只是可惜他现在要去廊坊上班，不然再查查，肯定能查出一个所以然来。
这些事，他当然也不愿意和顾舜华提，他觉得她现在精神压力太大，工作也忙，又要照顾孩子，需要稍微放松一下，这些事，自己能查出来就查，查不出来所以然，回头想办法再对陈家进行举报就是了，没必要再给顾舜华说，免得她压力更大。
只要她心里对陈璐也提防着，别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提防着，哪怕是那些怪力乱神的原因，不至于着了对方的道，也就够了。
现在他看到陈璐过来，见对方还一脸笑嘻嘻，面上就不好看了。
他倒不至于面上太现出来，但终究是摆不出好脸色。
然而，陈璐一看到任竞年，眼睛就亮了。
或许进二月不那么冷的缘故，今天的任竞年没再穿军棉衣，而是一身笔挺的绿军装，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超越时代的挺拔英武。
最关键的是，这就是她书中详细描写过的样子啊，这就是属于她的男主啊！
陈璐心花怒放，脸上微微泛红。
明知道顾舜华肯定不待见自己还厚着脸皮过来，其实是因为几天前她偶尔听一个发小说起任竞年。
发小说，任竞年那天和人下棋，好像无意中问起过她爸：“他这人真不错，你家和你姑家闹生分了，他说话还挺敬重的，听说你爸有关节炎，还多问了两句。”
那发小一说，陈璐先是一愣，后来就兴奋起来了。
这不就是她书中所写的吗，任竞年惦记着自己，暗地里打听自己，想对自己好，后来他还特意让人给自己爸捎来内蒙古的好皮子当护膝呢！
陈璐听到这消息，简直是想哭了，
她觉得，她又可以了。
他但凡迈出一步，她就可以走出剩下的那九十九步，所以她来了，哪怕明知道顾舜华对她厌恶至极，她也来了。
如今，她也不想伪装了，她故意道：“姐夫，我听说你最近在准备考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任竞年面无表情，像没听到一样。
他知道这个人也许有控制脑电波的什么仪器，所以他很谨慎，不想说话，怕着了她的道。
陈璐也不在意，甜甜地一笑，柔声道：“好巧，我也想参加今年的高考，也在准备，我最近还弄到了一份资料，我觉得这资料可真好，也许能有用呢，而且还是英文的，姐夫你看看吧？”
任竞神色漠然，顾舜华却道：“什么资料啊？”
陈璐一听，连忙从自己书包里取出来一份手写的英文资料：“姐夫，姐，你们看，这可是原汁原味的英文啊，这个可好了，这是我自己从朋友那里手抄的。”
顾舜华便拿过来了，上面的英语写得竟然还不错，一看就是熟手。
顾舜华心里疑惑起来，写这么好看，不像她啊，她学过几天英语，她能懂这个？这个陈璐到底是什么来历。
陈璐嘴上说着这个，眼睛却是盯着任竞年的，她想从任竞年眼中捕捉到欣赏，可是并没有，这个人依然一脸严肃，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些暗恼，因为当年她当秘书时候，就是花招使尽，他依然不为所动，仿佛看不到她的努力，可是现在，他应该对自己有了兴趣，不是暗地里打听自己家了吗？
当下她干脆从顾舜华手里要过来那几页纸，之后便笑着说：“姐夫，我给你读读吧。”
任竞年倒是没反对。
他其实想看看，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想再体验一下那个“邪法”，兴许能找出什么线索来。
陈璐便开始读起来了。
她的英语确实非常地道，发音流利标准，那简直和广播里的差不多。
顾舜华心中暗惊，这陈璐到底什么来历？
任竞年听这地道熟练的英语，却越发笃定了。
这人，必然是和国外有些关系，不然一般人哪那么好的英语？
于是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有各的想法，但奇异地又达成了一个默契，谁都没说什么。
之后，顾舜华继续做她的合菜，任竞年便从旁帮着打下手。
顾舜华还差一个绿豆芽要炒，当下拿出来才生好的绿豆芽，那绿豆芽水头足，掐头去尾后，热好油放花椒来炒，锅里滋啦啦的响起。
旁边陈璐有些茫然了，她费劲读了半页英语，表演很卖力，可他们怎么都一点没反应？他们不应该为自己流利的英语惊艳，用乡巴佬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吗？
任竞年不是应该敬佩地看着她：“璐璐，你英语这么好，我得跟着你学英语。”
一切怎么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不过看看顾舜华旁边的任竞年，她还是大声地扯着嗓子读起来，她要读得好，读得标准。
毕竟她的机会并不多，能和任竞年相处的时间太好了，她必须让任竞年看看，自己会读英语，可是顾舜华却只会炒菜。
炒菜的女人和读英语的女人，能是一种女人吗？
可谁知道，随着她声音的提高，顾舜华炒菜的声响就更大了，好像在爆炒，绿豆芽里的水头在热炒中发出滋啦啦的声音，完全盖过了她的读书声。
她实在是没法了，颓然地看过去，任竞年正给顾舜华打下手，帮着递酱油醋什么的。
顾舜华吩咐一声，任竞年便忙递过去，那个听话，简直了——
陈璐有些茫然了，她到底该怎么办？
一时真是焦头烂额。
正无奈，便听到顾舜华道：“陈璐，你怎么不读了，你英语这么好，继续读，没事让你姐夫多听听，听多了他英语就好了。”
陈璐“啊”了声，心里知道顾舜华是故意的，可，可她都被架这里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读下去了。
顾舜华：“我这里炒菜呢，滋啦啦地响，你大声点。”
陈璐暗暗咬牙，心想你可真能装！
让自己读英语，自己读了，她却在那里炒什么绿豆芽，滋啦啦的油响，这不是故意影响自己吗？这让任竞年怎么听？
不过那又怎么着，我就是要读，而且要比你读得好，这可是你给我的机会！
于是她大声地扯着嗓子读起来，把自己当年留学练就的功底全都拿出来了！
顾舜华瞥了一眼任竞年，故意道：“好好听着，收音机里都没陈璐读得好听，而且想听哪儿就听哪儿，你就占大便宜吧。”
任竞年知道她是故意的，就是起坏心眼，无奈地看她一眼，也没法。
她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有些小坏心眼，调皮。
陈璐扯着嗓子读了一页，抬头看过去，正好见顾舜华的炒绿豆芽做好了，她洗了手，正伸手捏任竞年的脸，还低声说着什么，一脸甜蜜亲昵。
陈璐僵住，一时心里几乎要气炸了。
这算什么，自己在这里卖苦力，他们竟然还在那边甜上了，拿自己当什么！
陈璐正恼着，就见顾舜华回头：“呀，陈璐，你还在这里吗？英语怎么不读了？你读这么好听，不读了多可惜啊，我们都挺爱听的。”
陈璐抿着唇，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顾舜华。
她真是烦透了顾舜华，她这不是故意作践人？就算烦自己，你直接说话啊，你绕着圈子不把我当人是吧？
也就是这时候，陈翠月从外头回来了，一回来就闻到一股子香，爆炒绿豆芽，绿豆芽里的香味都出来了，闻着就香。
当下道：“今个儿吃春卷是吧？”
顾舜华点头。
陈璐见了陈翠月，简直是看到了救星，便拉着陈翠月出去说话，出去后，她便小声说：“姑妈，我刚才读英语呢，我英语读得挺好，想着给姐夫听听，谁知道——”
陈翠月便笑了：“你姐做菜呢，你搁这儿读英语，这不是闹吗？”
陈璐没听出陈翠月这是嘲她呢，她委屈地咬着唇，无辜又可怜兮兮地望着陈翠月：“姑妈，我那不是想着姐夫参加高考，我想帮帮姐夫吗？我英语好，教教姐夫，姐夫就能考上好大学了，我本来是一片好心啊！”
陈翠月看着她那样子，真是恶心得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她还好意思来自己家？要不要脸，当初怎么背地里说自己的？她现在名声这样了，过来真是带累了自家的名声！
她当然得撇清了这关系，当下大声道：“你说你这孩子，老大一个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姐夫今晚就要走了，你姐和你姐夫在这里做菜，你还得瞎掺和进来，当小姨子的，哪有跑过去往姐夫跟前凑呢，这传出去的，知道你好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想怎么着呢！别人说你傍尖儿，我可没信，你要是再这样，连累你姐夫名声，这不是闹呢吗？”
这声音有点大，大杂院里好几家都支着耳朵听动静呢，全都偷偷往这边看，有的甚至小声嘀咕开了：“陈璐以前也不这样，怎么现在越长越歪，当舜华的面一口一个喊姐夫，我都替她寒碜！”
陈璐的心思，就这么被陈翠月嚷嚷起来，自然觉得没面儿，她脸上热辣辣的，只恨这陈翠月也不听话，当下只好含糊地道：“姑妈，你也想太多了！”
陈翠月却是根本不惯着她这一出了，当即道：“我想多，我怎么就想多？璐璐啊，你姐没给你一个耳刮子，这是她好脾气！”
周围全都看过去了，一个个说落起来。
“一个小姑娘没事跑来凑人家跟前要给人家读英语？人家轮得到你来读英语吗？”
陈璐看势头不好，心里也是纳闷，挫败又无奈，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好闷头赶紧离开了。
大杂院里一群人，等她走了，全都炸锅了，有的甚至说“这陈璐是不是中邪了，没见过这么往人家跟前这么凑的”。
而那边陈璐走了，顾舜华想起刚才那一茬，彻底纳闷了：“她到底哪学来的英语？”
任竞年看了一眼顾舜华，没说话，却径自走进外屋，拿出来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各种记号和信息，都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
他拿着笔，沉思很久，在上面画了一些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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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竞年要离开，两个孩子自然恋恋不舍，抱着任竞年脖子不舍得他离开，眼泪汪汪的，顾舜华心里也有些难过。
不过还是想着，到底每周能见一面呢，距离不远，有什么事也能赶过来，现在总比最开始强多了，想想她一个人带着两个不到三岁的孩子上火车站过来北京那会儿，那才叫难受呢，现在一切都稳定下来了，心里有谱儿了。
这时候顾舜华的转正申请终于给批下来了，一起批下来的还有冯保国，冯保国是一个老实人，当了好几年临时工了，这次顾全福做御膳，他从旁打下手，也算是立了功，上面麻利儿给他批了转正申请。
拿到转正申请的时候，冯保国那么大一个汉子差点哭了，当场给顾全福鞠了一个躬：“多谢师傅栽培，要不是师傅，我这一时半会肯定转不了正。”
冯保国这么激动是有原因的，转正后，工资高了，待遇好了，各种福利也有了，关键是靠谱稳妥，以后也是铁饭碗了。
顾舜华其实心里也很高兴，她跑去粮食局，办了粮食关系转移证和商品供应关系的时候，那真是吃了定心丸。
这年头，为什么大家伙不能随便走动，一个户口就能把人给逼到绝路，因为户口都是和粮食关系商品供应关系绑着的。
一切都是计划经济，什么都要票，没户口没粮食关系就没人给你，，计划供应没有你的份，那真是处处都受憋屈！
顾舜华是返城知青，之前粮食关系挂在街道所对应的粮食局，因为没工作，自然落不到多少东西，现在好了，她的粮食关系进了玉花台饭店，以后各种票再也不会缺了。
顾舜华办好手续后就是龙抬头这天了，一大早陈翠月做了龙须面，准备了春卷，又从火炉子里掏出来灰，在水缸四周围和家里家外四处洒。
至于两个孩子，则被早早地叫起来，拿着竹竿，过去新房子敲梁头，虽然新房子还没开始住，但也得敲，一边敲嘴里一边念叨着“二月二敲梁头，金子银子往家流”，敲完了梁头又去扒墙沿，两个孩子觉得好玩，还恨不得多敲敲，敲完了后又在家吃了龙须面和春卷，才去上学。
送完孩子上学，顾舜华略收拾了下，就打算过去玉花台，她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但许多细节还是得慢慢磨练，要想磨练就得熬时间，她想早点过去练手。
谁知道走没多远，就见一个头上裹着围巾的年轻女人穿着薄棉袄站在官茅房外面，脚底下是大包小包的，口里喊着：“好了没？”
顾舜华看到，也没在意，只以为是乡下过来走亲戚或者什么的，便匆忙往前走，谁知道刚走出几步，就听到一个声音：“好了。”
顾舜华听这声儿，愣了下，停住脚步，缓慢地回头，看向那女人。
长得俏生生的一女人，二十七八岁，裹着围巾，揣着袖儿，浓眉大眼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神色间还有些忐忑。
她又看向那女人脚边的包袱，有红布包袱，有花布包袱，还有麻绳编成的口袋，口袋是带着泥的红薯，这么一些包袱口袋，大大小小堆在地上。
顾舜华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包袱皮上，包袱皮绳子上绳子上用发黄的旧鞋带拴着一双鞋。
那是一双高帮棉鞋，黑皮边儿，白塑料底，看着就像很多老北京布鞋那样平淡无奇，不过顾舜华却看到了黑灯心绒面上一处缝过的痕迹。
在侧面靠鞋底处，不显眼，但能看出来。
顾舜华盯着那鞋底上蹩脚的针线，眼睛便有些湿润了，她怎么能忘记，这是她十四岁那年为自己哥哥缝的啊！
十年了，这鞋子旧得绒面已经被磨凸了，却被挂在一个掉色的旧包袱上，就这么被提着回到了曾经的老胡同。
这时候，一个男人从官茅房出来了。
顾舜华缓慢地抬起头，看着那男人。
挺硬朗方正的一张脸，就是有点糙，乍一看还以为三十多岁了。
他身上穿着老蓝布中山装，袖口那里还有一个补丁。
顾舜华从这陌生的眉眼中，努力地辨别着昔日亲人的模样。
她离开时，自己十五岁，她哥哥十九岁，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儿呢。
她就这么看着的时候，那对男女也发现了她，也都看过来。
兄妹四目相对，从十几岁的少年时光，到如今成家成人后的沧桑，对视良久，彼此终于找出了被岁月淹没的一丝熟悉。
顾舜华眼泪便落下来了：“哥，我是舜华，你，你们回来了啊！”
这男人正是顾振华。
顾振华也终于认出自己妹妹，上前一步，一下子握住了妹妹的手：“舜华，你也回来了啊，挺好的，你回来了，咱们多少年没见了！”
他竟说了一口的陕北方言。
顾舜华再也忍不住，便抱住了自己哥哥。
大街上，胡同里，她不该忍不住，何况嫂子还在旁边，可她太难受了，好好的兄妹，这么多年没见了。
当初她和任竞年结婚，其实不是没回来过，可她回来，她哥没回来，彼此阴差阳错的，就已经分开了这么多年。
顾振华喉头也有些哽咽：“都回来了啊，挺好的，都回来了！”
顾舜华赶紧收住了眼泪，笑着拉住了旁边女人的手：“这是嫂子吧？”
顾振华点头：“她叫苗秀梅，以前是燕山的。”
顾舜华忙道：“嫂子，爸妈他们都盼着你们呢，念叨了好几次了，天冷，快进屋吧。”
苗秀梅乍看到顾舜华，便局促起来，不过看顾舜华说话热情，忙点头：“好，好，妹妹好。”
顾舜华便帮着拎起来那些包袱东西，陪着他们进了院子。
一进去院子，顾舜华又解释：“家里房子紧张，嫂子你多担待着。”
苗秀梅连忙道：“没事，没事，有个住的地儿就行了。”
顾舜华听着，可以感觉出苗秀梅还挺憨厚的，心里也落了地，毕竟家里三个孩子，大哥和自己都结婚了，回头跃华也得结婚，三代人一起住的话，要是有个存了小心眼的，那回头真是过不安生，天天成鸡斗眼了。
现在看这嫂子，觉得大致人品应该能过得去。
这时候大杂院里都听到动静了，纷纷看过来，认出是顾振华，上前打招呼，嘘寒问暖的，陈翠月跑出来，看到儿子，显然也是高兴得不行。
然而比起陈翠月的激动，顾振华看到陈翠月却没什么大反应，甚至躲开了她的眼神。
进了家门后，街坊都过来打了招呼，很快屋里消停了，陈翠月忙里忙完接风洗尘，顾舜华也帮着一起做饭。
顾全福刚才去和老街坊说话，现在回来，看到儿子，自然高兴，盼了这么久，终于回来了，一家子团聚了。
顾振华便提起自己晚回来的事，原来公社里出了事，有女人被强奸后跳河自杀了，本来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可公安局要查全公社，所有的人都过了一遍，因为这个，公社里知青的档案都压着没批，一直到证明这件事和他们没关系，这才放人，于是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顾全福感慨：“别管怎么样，回来就行，你尽快去知青办，把户口落下来，再把粮食关系和供应关系都转过来咱们街道，以后咱们家算是团聚了！”
这么一说，自然提起来苗秀梅的户口问题，苗秀梅是燕山人，燕山二十多年前还属于河北，后来划归北京的，所以苗秀梅也算是北京人。
就是因为这个，两口子才能回来，因为都算“北京知青”，现在一起回来，苗秀梅正好跟着顾振华把户口落在大栅栏街道办事处。
“咱们大栅栏的粮食和供应到底是比燕山好一点。”顾全福这么说。
这倒不是夸嘴，燕山是郊区，眼看着都要和山海关接上了，比起城里确实差一点意思，要按照一般情况，郊区的户口也不可能随便迁到城里来。
苗秀梅轻轻点了下。
她爸现在在燕山石化，单位是好单位，但是那地方荒僻，距离市区五十多公里，进一趟城不容易，她家里也重男轻女，不待见她，她在燕山日子好过不了，现在能跟着自己丈夫留在大栅栏，这是她求之不得的。
这时候陈翠月已经做好了饭，春饼合子菜，合子菜里样数丰富，还有炒鸡蛋，又凉切了猪头肉，装了几个黄澄澄的芥末墩放在小碟子里。
虽然匆忙，但肯定是希望大儿子和媳妇吃饱吃好。
他们吃着，陈翠月过去铺床，又让他们洗洗：“歇一会吧，歇一会再办事。”
不过顾振华显然不想歇，他想赶紧把事情整落听了，怕夜长梦多，怕万一苗秀梅的户口落不下。
苗秀梅没什么意见，看样子什么都听顾振华的。
顾舜华想想也是，如果是她自己，也是这心情，就想尽早落下。
于是给他们叮嘱了一番，去了注意什么，还有那位孙主任，好歹自己打过交道，什么性格，都给他们交待了，临走前，顾全福又给他们一点粮票和钱：“外面看到什么，自己买点好吃的。”
顾振华很坚决：“爸，不用，我有。”
苗秀梅有些受宠若惊，赶紧使劲摆手：“爸，不用不用，我们吃饱了，不用买东西！”
不过顾全福还是硬给他们了。
毕竟现在条件好一些了，孩子刚回来，还是希望他们能随意一些。
等他们走了后，顾舜华收拾东西，也准备和顾全福一起上班了，按说这时候陈翠月也应该上班了。
她是正常时间上班，现在已经迟到了。
可顾舜华走的时候，就见陈翠月正坐在床边，有些无奈地叹气。
顾舜华：“妈，你怎么了？”
陈翠月叹息：“你哥也不知道怎么了，和我生分得很，也不知道我哪儿惹了他。”
顾舜华默了一会，没吭声。
她当然看出来了，哥哥对妈妈明显有意见，为了什么呢，顾舜华也想不出来，在她的印象里，哥哥一直都是沉默而宽厚的，对弟弟妹妹也还算疼爱。
现在这么对妈妈，总是有些原因吧。
她想了想，道：“妈，你也别想多了，哥哥离开这么多年，看样子也吃了不少苦，现在能回来，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不在这一时。”
陈翠月点头：“你说的是，我也准备着上班去了。”
从家里走出来后，顾舜华免不了想起来这一茬，心里也是无奈。
其实夜晚时候，安静下来，她也想过关于妈妈的种种，譬如她做出的那些事，对自己曾经的伤害，是因为陈璐的作用，还是说她本性如此？
顾舜华在左思右想后，觉得妈妈骨子里还是有些重男轻女的，也是想着帮扶弟弟的，甚至在她很小的时候，在陈璐还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时，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这个女儿好像也是被忽略的。
也正是因为妈妈骨子里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最受剧情的影响，才一心一意为陈璐。
现在她后悔了，慢慢地醒悟了，但其实生活真不是小说，人的情感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人生更不是可以简单地判为对错的考卷。
童年时的被忽略，顾舜华心里有着强烈的匮乏感，曾经没得到过的，她都希望得到，希望被弥补，这是她童年时的基调，也奠定了她这一生的性格。
哪怕后来陈翠月变了性子，她曾经没得到的，也永远弥补不回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啊。
她想，亲人的亲密感应该是从小培养的吧，她的就一直没被培养起来。
不过即使这样，顾舜华也是理智的，并不会怨恨，更不会不甘心。她对陈翠月永远无法像别的母女那样亲近，但她会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尽到赡养老人的义务。
可是很明显，她的哥哥不一样。
哥哥刚烈，非黑即白，他无法原谅的就是无法原谅，尽管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哥哥对妈妈不能释怀。

第45章 围炉吃火锅
这天午餐时候过去要歇班，冯保国神秘兮兮地把顾舜华叫到了一旁，提给她一兜子东西，顾舜华一看，竟然是嫩笋。
这时节南方的笋最早的那一茬笋可能已经出来了，不过北京地处北方，到底是少见。
冯保国压低了声音：“小师妹，我是听老爷子说，家里大哥回来了，这几根笋你拿回去，就当给大哥接风洗尘了。”
顾舜华当然不收，这个挺金贵的，可冯保国硬给：“多亏了老爷子照料，我也没别的能耐，好不容易得来的，师妹你可得收着，不然我们自己吃了也觉得浪费好东西。”
顾舜华听这个，也就收下了。
因为御膳的事，冯保国算是立了功，就此把转正的事给办了，他心里感激着呢，况且经过这么一遭，自己父亲也教了冯保国两招绝活儿，以后只要自己父亲御膳的旗子不倒，冯保国这日子就差不了。
怎么说也是御厨的嫡系传人了，这就是师承。
顾舜华谢过了冯保国，心里想，这冯保国看着倒是一个实诚人，那个刘顺儿心眼多，是个生意口儿上混的，反倒不像能干稳后灶的人，孙德旺大智如愚，也可以当心腹，回头这些事都得和爸提提，拿捏好分寸，什么人干什么事，该教多少手艺，透多少底儿，这个心里得有个盘算。
她一边在灶上忙活，一边想着这些，就听牛得水过来叫她：“有个客人，专门说是要点你的菜，菜单也没给，就让你照量着最拿手的菜来办。”
顾舜华意外，她毕竟才入这一行，也没什么名头，就算是借着父亲的名，那也应该是找父亲而不是找自己。
要说能上席面的大菜，她现在也会几道了，只是怕不到火候，还没自己掌过灶。
牛得水看出顾舜华的犹豫，道：“反正人家点了名要你，你就可着做吧。”
顾舜华问：“是个什么样客人？说一下，好歹让我心里有个数。”
牛得水：“一看就是有点身份的体面人，披着一个羊毛围巾，烫着头发，中等身量——”
牛得水大概比划了比划。
顾舜华听着，便有了想法：“是不是挺和善的，说话周全，一看就是老派北京人？”
牛得水忙点头：“对对对，怎么，你认识？”
顾舜华大约摸猜着了，这是雷永泉他妈。
当下详细地问了问，知道一共是四个人，另外三个，有两个也是五十多岁的女同志，估计是雷永泉妈妈的朋友，还有一个年轻的，打扮得不错，但对雷永泉妈前脚后脚地伺候着，说话也客气，可能是家里的保姆。
顾舜华知道了人数，便拟定了菜单，两个热炒为红烧鲤鱼和清炒虾仁儿，两个肉菜是米粉肉和四喜丸子，又搭配一个汤菜为奶汤干丝，并两碟凉菜肉皮冻儿和芥末墩儿，这些都是在早北京传统的过年菜，拟定菜单后便送过去给客人看，客人果然满意。
顾舜华又略请教了顾全福，顾全福给她讲了讲这几道菜的做法，讲的时候其它弟子自然也在，都跟着听。
顾舜华依样来做，煎炒烹炸，几道菜陆续上了席面，前面服务员传来消息，说是客人满意得很。
顾舜华松了口气，心里却明白，雷永泉家到底人口多，可能偶尔还有什么要紧客人来，就需要有个掌灶的，就是过去说的“跑堂会”。
但说到底，新社会了，不像以前了，况且那十年又刚过去，凡事得低调收敛，不能太张扬，也不好真请一个大厨到家去，所以遇上自己倒是合适，毕竟是儿子的插友，过来帮帮忙，外人那里也说得过去。
而于自己，这倒是好机会，能增进自己见识，多历练，况且雷家做事大气，也不会亏待了自己。
之前雷永泉妈妈话里透出那么个意思，她做了几样糕点，雷永泉妈妈显然是对那枣糕满意，算是献个殷勤，谁知道后面没动静了。
没动静就没动静吧，上杆子不叫买卖，加上后来事儿多，顾舜华也没多想，现在雷永泉妈倒是找这里了。
顾舜华想起这个，心情不错，跑堂会对自己也是好事，虽说现在转正了，一个月也四十多，任竞年的工资也不低，可谁嫌人民币扎手呢！况且两个孩子，光幼儿园费用一个月二十多，没点家底，时候长了总归耗用大。
***
两点下班后，几个徒弟请顾全福一起喝几杯，其实也有些请教请教的意思，顾全福明白，也就应了。
平时灶上太忙，没功夫手把手，借着一块儿喝酒的功夫，也多给他们讲讲，多点掌故见识，以后出去也显得有底蕴，不至于被人家当成苦劳力。
当然，和自己闺女多聊聊，顾全福对于这七个徒弟，什么品性什么行事，都已经差不多摸到了脉，谁该透多少底，心里有一杆秤呢。
顾舜华自然就不凑这个边儿了，她犯不着，再说也想回去歇歇。
她拎着鲜笋坐公交车回去，一回到家，就见家里特别齐整，就连炉子旁边都没一点煤渣子，旁边用了多少年已经发暗的碗橱也擦得发亮。
顾舜华只以为是陈翠月为了迎接儿子回来擦的，没多想，这时候就见苗秀梅进来了，她应该是在洗衣服。。
虽然进了二月，但水还是有点凉，她手都冻红了。
苗秀梅：“舜华，你回来了，你，你喝点水吗？我给你倒。”
她特殷勤。
顾舜华忙道：“不用，我哥呢？”
苗秀梅赶紧擦了擦手，帮顾舜华揭开门帘子：“你哥躺一会儿，跃华正在复习，我怕打扰他。”
顾舜华：“我哥这人打小儿就一棒槌，没眼力界儿，自己在那里呼呼呼傻睡，倒是让嫂子您一个人洗衣服，这都像什么样儿！”
苗秀梅忙笑着道：“那不是应该的吗，他外面跑了一天累了，我还行，不累，再说衣服脏了肯定得洗。”
顾舜华听着，心想这嫂子也太勤快了，其实何必呢。
当下道：“嫂子，您也别总是忙，有功夫也坐下歇歇。”
苗秀梅：“我不累啊，我忙点没什么，只要事情都顺着，我怎么着都行！”
顾舜华听话听音，感觉出来了，便问：“嫂，是出什么事了吗？你们户口的事不顺利？”
苗秀梅叹了口气：“可不是嘛！”
当下提起来，原来她和顾振华过去知青办，想开落户证明，结果知青办查了查，根本没查到他们的档案，说是可能档案还在陕北，让去陕北申请调档案。
当时顾振华就急了，好好的档案，怎么会没过来？别人那不是都过来了吗？
顾舜华：“档案怎么会没调？孙主任说怎么回事了吗？”
苗秀梅犯愁地道：“没说，档案没调，他也看不到，现在是建议我们尽快回去弄档案，可这一趟折腾回去，办档案估计又得好几个月进去了，事情全都给耽误了！现在依你哥的意思，他有个知青朋友还在陕北，还没办手续回来，他发了电报给人家，请人家过去一趟公社找找他的档案，看看不能代办。”
顾舜华：“那也行，只要档案没丢，晚几天就晚几天，反正办成了就行。”
然而苗秀梅显然还是有些难过，她无奈地耷拉着脑袋：“现在只能是等了。”
顾舜华想了想，这事总觉得奇怪，一般当地的公社办手续开回城证明，档案直接就回来了，哪还出这种差错？
当下便问：“嫂，你们在那边没得罪什么人吧？可别是那边有人使坏，那样的话，还真就麻烦了。”
苗秀梅惊了下，诧异地看着顾舜华。
顾舜华：“怎么了？难道真得罪什么人了？”
苗秀梅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你哥那性子你也知道，他为人厚道，脾气也不差，怎么可能得罪人。”
顾舜华想想也是，哥哥不是那种刺头，看嫂子的性子也憨厚，应该没什么事，就是一个意外，等档案找到就好了。
只是这么一来，户口落不下，粮食关系和物资供应关系全都没有，那就成了盲流，家里添了两张口，却缺了相应的那份粮食供应了。
顾舜华在心里很快地算着，自己和爸在玉花台，饭票粮票估计能有多余，省下来挪给哥嫂，估计勉强够用，应该不至于闹什么饥荒。
这时顾振华也出来了，神情闷闷的，显然也是沮丧，户口落不下，什么都办不成，就算找临时工都不行，你没户口没证明，哪个单位敢要，这一下子就算是耽误下来。
顾舜华安慰道：“哥，也没什么，就是档案的问题，托人赶紧找找就行了。至于工作的事，我们最近到处问问，实在不行，你们可以以别人的名义去代班，好歹挣三瓜两枣的。”
所谓的代班，就是别人找了一份临时工，不去干，他们帮人家干，稍微给人家一点好处，当然了，这样肯定拿得少，也不稳定，可能随时都黄了。
但怎么着也比没有强吧！
苗秀梅听了，眼前一亮：“那敢情好，妹妹你帮我们找找，什么工作都行，我们在陕北，拉粪车，背箩筐，上山下山收土豆，男人能干的活我都能干，不嫌少，只要给钱就行！”
顾振华听苗秀梅这么说，瞥了她一眼，道：“没事，咱能吃苦卖力气，我刚听跃华说，大杂院里不是有去建筑公司搬砖当小工的吗，那个也不错，我也能干。”
顾舜华：“哥，嫂，你们别急，现在爸重新掌勺了，到底现在有路子，回头想想办法，总得给咱这一家子安置下。”
苗秀梅忙点头：“对对对，爸和舜华有本事，我们也跟着沾沾光，就是让你们两位受累操心了。”
顾舜华又说起住房的事：“等新盖的能住人了，我就带着孩子搬过去，到时候让跃华过去外屋住。”
顾跃华到底是在复习，家里人多了，受影响大，可也没那条件，只能是尽量提供了。
苗秀梅却很不好意思，愧疚地道：“我们随便有个地儿住就行了，别让跃华和爸妈挤了，他不是要准备考试，这是大事，可不能耽误。”
顾振华没吭声，顾舜华笑着说：“没事，反正就几天功夫，嫂，你不用多想。”
这事儿说来也是好笑，在那本书中，她这哥哥就没出现，不知怎么就没了，看那意思是就没回城，所以也没提，她对嫂嫂的人品性格也不知道，当初还担心过，怕嫂子是个爱计较的，回头自己盖的房子说不清。
现在看，倒是自己多想了，这嫂子不但不爱争，而且还特守本分，看得人不落忍。
然而苗秀梅显然很是不安，以至于后来顾舜华出来院子要上官茅房，她赶紧说她也去，跟着走出来。
等出了大杂院，她无奈地说：“舜华，有一句话我想和你说说。你别怪我冒失，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你哥这脾气就这样，我也没法。”
顾舜华：“还是为了住房的事？这是早就定下的，嫂，你也不用多想。”
苗秀梅却为难地摇头，之后压低了声音说：“不是这个，是今天你走了后，妈和你哥说话，本来说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吵吵起来了，振华噎了妈几句，妈气得要命，我赶紧过去，想着劝劝，可振华那脾气哟，他平时是没脾气，可脾气一上来就成一杠头，我根本管不住啊！”
顾舜华听得头疼：“到底为了什么？”
苗秀梅：“我听着好像是有一床旧被面儿，妈说那个旧被面都洗掉色了，不用了，可振华说用那个就行了，妈说给你换新的，然后就要换，振华就恼了，你说这事，哪至于，就为了一被面儿！”
顾舜华却明白，怕是自己哥哥心里存着事儿，过不去那道坎儿，见了妈，存着气，不过是借着被面儿说事罢了。
要解决这问题，还是得从根儿上来，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个时候，当下道：“嫂，我哥那脾气你怕是知道，就是倔起来八头牛拉不回来的主儿，搭理他干嘛，他和妈置气，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嫂你别往心里去就行了。”
然而苗秀梅就是往心里去啊：“你说妈那里，会不会嫌弃我不懂规矩？”
顾舜华安慰：“嫂，你多想了，咱家没这么大规矩，又不是大院里什么大户人家，咱就住这么一个大杂院，犄角旮旯小地方，哪那么多规矩？”
然而苗秀梅还是有些忐忑：“振华和妈闹情绪，我回头劝劝呢，哪能刚回来就使性子呢！”
顾舜华听得都无奈了，心想这嫂子可真贤妻良母，简直像个嫁入大户人家的小媳妇，战战兢兢的。
可问题她如果嫁给雷永泉那种人家，小心翼翼也就算了，嫁自己哥这种情况，至于么……
不过也是劝不来，又想着她初来乍到，估计过几天习惯了就好了。
*
谁知道接下来几天，她这大嫂可真勤快，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给全家做饭，打扫卫生，因为大家睡着，她也不好惊动大家，就把房子外面大杂院收拾打扫一遍，顺便洗全家衣服。
等大家一起来，她就开始忙活打扫，等大家伙都吃了饭，她一定要抢着洗碗刷锅，全家谁也抢不过她。
她开始帮着顾舜华接孩子送孩子，因为“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干”，她还把顾舜华放在那里打算洗的衣服也都拿去洗了，她甚至帮着顾舜华把没窗户的房子内外都打扫了一边，把煤球搬砖以及各种用具都归置好了。
她能干又勤快，任劳任怨。
她来了三天，全家都觉得，自己好像没别的事干了，就连大杂院里的人都感慨起来。
“翠月你可真是好命人，瞧你家这儿媳妇，一个顶仨。”
“我说你们振华怎么找的这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挑这个样儿的啊，你看她连我们门前都给扫利索了，就那片地儿，平时我自己都懒得扫。”
“关键你这儿媳妇脾气好啊，见了人就笑，不多说话，就知道低头干活。”
可把大家都羡慕坏了，谁不盼着有这么一个儿媳妇！
大家伙都觉得不错，唯独顾舜华心里暗叹：“嫂也太能干了。”
本来这些事，也不是说要她一个人干的，她太能干，她心里反而不落忍，来一个嫂子，也不是指望人家来家里当大丫鬟的啊，那是得当一家人相处。
一家人的话，这些事，不是应该大家都一起干吗？
顾振华则是没什么情绪：“她就那样，在家就是天天干活，习惯了。”
顾舜华这两天正说要和自己哥哥谈谈妈的事，现在听他这么说，干脆问：“哥，那你说谁是天生喜欢干活的？什么叫习惯了？我要是能天天躺着，我能习惯天天干活？”
顾振华皱眉：“舜华，你别揪扯这个，她就这性子，她自己改不了，我也改不了。”
顾舜华：“哥，那我问你，妈那里到底怎么回事，我看这几天，你和妈说话都冷着脸，能和我说说吗，到底怎么了？”
她也努力回忆了顾振华下乡前的事，只能说当时她懵懵懂懂的，也没太留心，加上成天往学校跑，真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顾振华沉默了一会，才道：“舜华，有些事，我也不太想提。”
顾舜华看着眼前的哥哥，倒是想起以前。
记忆里十九岁的哥哥也是别人口中的一个尖孙儿，英俊的小伙儿，可现在只有满脸风霜了。
其实他才多大，也就二十七岁，比自己只三岁多。
她有些心疼：“哥，这些年你下乡，估计也吃了不少苦头，过得不容易，你心里有什么事，如果可以，就和我说说，说出来也好受。至于你和妈妈之间，我也不是非要调停什么，怎么和妈相处那是你的自由，我也没法干涉，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妈做了什么事对不住你？”
顾振华苦笑了一声：“舜华，妈要是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我不会怪她，当儿子的，我只能受着，可是妈当年，让我对不住一个人，害了别人一辈子，我这心里怎么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顾舜华也是意外：“害了别人一辈子？”
顾振华却成了闷嘴儿葫芦，再问不出什么来。
*
这天周六，晚上顾舜华回到家，孩子还没睡，都在苗秀梅那里玩儿呢，苗秀梅这个人可真是好性子，对两个孩子好得跟什么似的，一下班回到家，不是干活就是陪着两个孩子玩儿，哄着逗着的，两个孩子也喜欢这个大舅妈。
不过听到顾舜华回来，两个孩子还是眼巴巴地跑来了：“妈妈，爸爸怎么没来？”
苗秀梅有些无奈：“两个孩子说爸爸周六晚上会来，都掰着手指头数呢。”
顾舜华：“这是头一天周末，爸爸才报道，也许有什么事耽误了，等明天吧。”
两个孩子失望地耷拉下脑袋，没说什么，乖乖地爬上床准备睡觉，不过到底是不太开心，特别是多多，抿着小嘴儿，显然是有些小脾气。
顾舜华看着她那个样子，想笑，小孩子家家的，竟然还有小性子了。
不过到底孩子小，忘性大，顾舜华讲了个故事哄哄，也都高高兴兴地睡着了。
第二天顾舜华起来，一边熬着红薯棒子面粥一边和陈翠月说话，陈翠月提起顾振华也是唉声叹气的，但问具体怎么回事，也不愿意提。
正说着话，就见苗秀梅拎着扫帚跑回来：“舜华，外面有个人，拉着排子车，说是门窗到了，还说是咱家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赶紧过来和你说。”
顾舜华一听便明白了，忙出去看，果然是任竞年。
排子车上是打制的木头门窗，还有几件小柜子什么的，用破草垫子给护着，再用草绳绑上面。
任竞年蹲坐在排子车上，扶着那晃悠悠的柜子，看到顾舜华，便笑了：“今天咱家可以安装门窗柜子。”
顾舜华听到这句，心里一下子就开怀了。
其实本来挺烦的，因为哥哥和妈的事烦，还因为眼下家里可能的饥荒烦，更因为昨个儿在单位做的一道菜并不够满意而烦。
人的心情就是这样，每一件事好像也不是大到让人受不了，甚至可能微不足道，但叠加起来，足以让人的心情怎么也好不了。
可是现在，傍着青瓦老墙的槐树初初冒出了新鲜的嫩芽，棒子面红薯粥的热烫甜香中，谁家做小买卖的拉长了调子喊着焊洋铁壶了。
沸腾喧嚣的人间烟火气中，他就那么笑着，说咱新房子可以安门窗了。
顾舜华胸口满满地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她一下子竟然想起许多事，想起过去那些风风雨雨，他们终究聚在一起，终究在这居不易的大北京拥有了一个自己的小窝。
有什么事能解决不了呢，她有什么好愁的？这么难，他们不是一路走过来了吗？
顾舜华的情绪变化，任竞年显然是注意到了，疑惑地望着她。
顾舜华忙压下胸口的情绪，笑着说：“总算来了，你都不知道两个孩子多想你，从昨晚就念叨你。”
任竞年：“昨晚装车，怕过来太晚了，再说车把式师傅也不方便。”
说话间，顾振华顾跃华也出来了，顾舜华便给哥哥嫂子介绍了任竞年，顾振华忙和任竞年握了手，苗秀梅也殷勤地招待。
大家伙一起帮着将排子车上的门窗卸下来，放在了新房旁边，歇下来喝口水就开始收拾搭理，潘爷过来，背着手帮着拿主意指点，顾全福带着顾振华和顾跃华两兄弟都挽起袖子上。
几个男人忙前忙活地干，先刷了腻子，又安装门窗，也不过是一上午的时间就差不多了，中午随便吃了点，便叫了安装玻璃的来，把玻璃给上了。
到了这里，房子算是彻底修好了，再晾几天就可以陆续往里面搬东西了。
任竞年又和顾家兄弟一起把床和柜子都安置好了，床是两层的上下铺，现在孩子小，上层可以放东西，等孩子大一些就能去上面睡了。
上铺挨着房顶那里，还安了柜子，这样柜子又节省了空间，可以存放衣物被褥。
床底下也被仔细设计过，到处都是储物的箱子。
装好了后，孩子特别高兴，就像过节一样，领着几个平时玩得小伙伴在屋子里进进出出，还很骄傲地说：“这都是我爸爸自己做的喔！我爸爸会做家具，也会做床！”
旁边的小伙伴眨巴着眼睛，很老实地说：“那给我家也做一个行吗？”
多多就懵了，她求助地看看哥哥。
满满到底是哥哥，稳重一些，努力想了想，终于说：“你得听话，在托儿所不哭也不闹，每天乖乖洗脸刷牙，这样我爸爸就会给你做了。”
多多忙道：“对，你听话，我爸爸就给你做柜子了！”
旁边的小伙伴们听了，若有所悟。
顾舜华拿出来沙琪玛，这还是昨儿个玉花台剩下的点心，这一批做得不规整，不好给客人，大家伙就分了分，顾舜华拿了一些。
虽说就玉花台来说嫌不规整，可自己留着吃足足够用了，奶油白糖揉进白面的沙琪玛，洒上了瓜子仁青红丝，吃起来一股奶油香，且一点不粘牙，这对于物资匮乏的小孩子们，自然是最受欢迎的好吃的。
顾舜华是将沙琪玛切成了小片儿，给孩子们一人一片，孩子们欢天喜地的，一个个捧着吃得香甜。
分完了沙琪玛，顾舜华也里里外外看了看房子，特别满意，不得不说，设计得非常合理，把这八平的小屋利用得充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自己一家四口可以在这小房子里住得很舒服了。
别说孩子，就连她都迫不及待了。
吃完了沙琪玛，孩子们就欢快地往床上爬，还没铺上铺盖的上下床，倒是成了大家的小梯子，爬高滑下的，玩得不亦乐乎。
忙完这些已经是傍晚时候了，陈翠月特意跑过去问顾振华想吃什么，顾振华淡淡的，陈翠月便道：“你爱吃猪头肉，给你切点吧？”
顾振华淡淡的：“妈，我怎么着都行。”
陈翠月显然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张罗着切猪头肉做下酒料，又让顾跃华去大酒缸打上一斤酒。
任竞年见此，给顾舜华使了一个眼色，顾舜华懂，那意思是让她多张罗。
顾舜华没多说，叫了苗秀梅一起出门，钻到了一处小门脸，这家是卖火锅驴肉丸子的，在国营饭店有门路，国营饭店里卖剩下的驴肉猪肉，到他们这里切巴切巴剁碎了就做成肉丸子了，肉丸子做成火锅，卖的时候还送一小罐白肉汤，买回去可以直接吃用，现成的火锅，家里也省力气了。
以前顾舜华可不舍得买这个，不过现在房子建起来了高兴，家里又难得团聚了，自然就大方一回。
苗秀梅一看，都傻眼了，看人家门脸里的小力巴儿已经帮着往外提了，她使劲地扯顾舜华衣角：“舜华，这，这得不少钱吧，咱吃这个干吗，自己做就行，这得要粮票吧？”
她以前跟着她爸在燕山，妈是后妈，家里上面三个姐姐，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这么多孩子，日子当然过得紧巴，平时有什么东西根本轮不着她吃。
后来下乡，那更是艰难，能吃饱不饿肚子就得感天谢地了。现在回了北京，户口没着落，成了盲流，没什么工作，自然什么都不舍得，觉得这不好意思吃那不好意思买的，生怕自己让顾家多花钱了。
顾舜华看她这样，倒是有些心疼，其实要说起来她爸现在在燕山石化，国家下属单位，怎么着待遇也不至于太差，可她家里有弟弟有妹妹的，什么好事能轮上她？
嫁给自己哥哥，哥哥性子沉稳厚道，但并不是爱言语的，估计也没得到多少关爱。
当下她便笑了：“嫂，咱们家，爸妈都上班，跃华虽然现在不上班，但准备着考大学呢，回头我们再想法帮你和哥都找个工作，以后日子总会越来越好过，咱不至于吝啬这个。等回头如果灶上有什么工作机会，我再想法把你弄进去，让你整天吃好的！”
这话听得苗秀梅感动不已：“好妹妹，嫂子看出来了，你是善良人儿，待人好，不过嫂子也没别的指望，不是什么能干的人，能有个力气活就行，灶台上的事，咱可不敢干。”
顾舜华：“嫂子，你觉得自己不能干？”
苗秀梅便笑了，不好意思地道：“我除了会干点家里活，还能干什么啊，我以前学习就不行，我妈从小就说过，生了一个榆木疙瘩，干什么什么不行，也就老老实实过日子。”
顾舜华一听，简直是想在心里“呸”一声苗秀梅她妈。
这都是什么人啊，把一个好好的女儿养成了家里干活的劳力，恨不得连轴转，虽说她这么能干，她和妈妈是轻松一点，可终究是不落忍。
这时候顾舜华看待苗秀梅这个嫂子，简直仿佛看自己女儿一样了，恨不得把她脑子掰开，给她改过来，抬起头，挺直腰板，人活这辈子，凭什么总憋屈自己！
不过她也知道这事不着急，嫂子是成年人，不是她的女儿，所以任重而道远。
两个女人一起抬着火锅回家，陈翠月正好切了猪头肉，一见这个，便道：“怎么也不说声，我好准备准备。”
当下干脆又洗了白菜心，要了冻豆腐、细粉丝和冬菇，另外准备了几碟家常的小菜，大家伙一起围着炉子吃火锅。
其实老派人吃火锅有讲究，要讲究时令，这个时候立春了，已经过了季，可这不是全家正好团聚在一起么，又新盖了房子，吃个火锅热闹，管它什么时令！
也是赶巧，外面阴天了，下起了春雨，春寒料峭，外面湿冷湿冷的，大家伙都进了屋，团团围坐在炉子前，下着火锅，边煮边吃，再就着毛豆花生并小酱瓜，啃一口芝麻烧饼，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几个男人喝起酒来，酒过三盏，难免话多，顾全福举起杯，感慨：“这么多年了，风风雨雨的，孩子们终于回来了，今天能吃一个全乎饭了！”
火锅烧得嘎达嘎达的，热气萦绕，大家听到这话，眼眶里都有些泛潮，时代的变革让他们一家都走向不同的风向，如今回来了。
八年过去了，曾经青涩稚嫩的脸庞已经染了沧桑，各自有了家室，走向了人生新的阶段，可终究还是聚在一起，在这细雨朦胧的春夜里，围着炉子，吃一顿火锅，喝一壶小酒，品味着毛豆花生的香。
孩子们吃了个饱，后来闹困，顾舜华便先领着他们过去睡了，等哄得差不多了，就听到门响，接着就是任竞年进来的动静。
他简单洗漱过，就靠着顾舜华躺在床上了。
“你妈和大哥怎么了，看着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
任竞年躺下来，抬手揽住了顾舜华的腰：“你哥是因为什么事别扭着？”
顾舜华看看孩子，倒是睡熟了，也就随他去，口中却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害了人一辈子，听着怪吓人的。”
任竞年却皱眉，摇头道：“一辈子？”
顾舜华现在已经不想去想这些了。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又不是她能解决的。
她便道：“是啊，说我妈害了人。”
任竞年却开始分析开了：“如果是把人害死了，那就得说死了人，而不是一辈子，说害了一辈子，说明那个人还活着，而且生活的现状受到了影响。”
他这话可是把她给听乐了：“任同志，您继续。”
任竞年：“那什么事可以害人一辈子呢？高考，工作，婚姻，户口，这些都涉及到一辈子，但是高考还可以再考，工作可以变动，户口也可以挪，哪怕再难，也不至于到了害一辈子的地步，所以——”
顾舜华听着，几乎想给他鼓掌了：“那就是结婚的事了？不对，我哥那时候还很年轻，那就是搞对象的事？”
突然，顾舜华明白了：“我哥那时候搞过对象？结果没成？结果对方被他害了？”
任竞年：“我估计应该是和女同志有关系，而且是和搞对象有关系，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们就难猜了。”
顾舜华点头，不过想想不对：“那如果我哥因为别的女同志和我妈闹情绪，我嫂呢，这是把我嫂摆哪儿啊？”
任竞年却道：“你哥嫂，那就更有问题了。”
顾舜华：“？”
任竞年：“你哥嫂之间不太对劲。”
顾舜华：“任竞年，你什么意思？”
任竞年却挑挑眉，没说话。
他其实想起来自己和顾舜华之间，当初他提议离婚回城，其实两个人闹腾过，不舍，无奈，最后终究感情有了一丝裂缝。
都不用多想，两个人的相处就能看出来，明显生分了。
而顾振华和苗秀梅之间，那种疏离的生分就更明显了。
只是具体怎么回事，他也想不出来，毕竟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永远比你能想到的更出人意料。
顾舜华看任竞年不搭理自己，也忍不住琢磨起来：“我哥对我嫂子挺冷淡的，但我嫂却小媳妇一样往跟前凑，任劳任怨的那样子我看着都不忍心，你说会不会是我嫂用了什么手段逼婚，这才嫁给我哥的？”
任竞年听着，笑出声，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觉得你这个嫂子是能干出那种事的人吗？”
顾舜华想想，摇头：“好像不能。”
任竞年揉她头发：“瞧你这样子，平时挺机灵的，这个时候怎么这么呆。”
顾舜华便不忿了：“你才呆呢！”
虽然她是不如他分析研究得好，但是他也不能这么说啊！
任竞年忙认错：“好了好了，我错了，看在我们新房子的份上，别生气了。”
顾舜华低哼一声：“回头房子得先可着我住，你在后头捡剩下的！”
任竞年：“嗯，你住七天，我只住一天。”
顾舜华瞥他：“你本来就只能住一天啊！”
任竞年便笑了。
顾舜华看他那样，也忍不住笑了。
于是他便抱住了她，低头亲她的脸颊：“想想我们的房子，是不是心情就特别好，一下子什么愁事都没了？”
顾舜华微仰下巴：“那当然了！”
两个人就势躺在床上，这个时候窗外春雨连绵，空气中飘着沁凉的气息，两个孩子睡得酣甜，夫妻两人低声说话。
商量着剩下的木材边角料做小凳子，做怎么样的小凳子，做多了还可以给帮忙的邻居分分，其实也不是什么顶要紧的事，就是这么随口商量商量。
伴着那簌簌秋雨声，这种小小的嘀咕声就显得格外亲密。
说到了最后，终于没声了。
任竞年低头亲顾舜华，顾舜华也有些那个意思，小心地看了看孩子，之后才压着声音说：“还是下床吧。”
她说这话，他自然懂。
宁静湿润的夜晚，自己的妻子偶尔的主动是如此让人心动，以至于听到这时，便有一股血直冲某一处。
他压低的声音带着嘶哑的质感：“嗯，你扶着墙，我从后面这样抱着你，这样做起来更能用上劲儿。”
这话太羞耻了，羞耻得顾舜华在这湿凉柔软的夜晚全身仿佛着火一般。
绵绵雨夜，一切都很漫长。

第46章 干菠菜包子
第二天周一，早上醒来时，身上阵阵地凉，看看窗外，这雨还在下，就这么飘了整整一夜。便是并不大，一夜下来，大杂院里有些洼地也积攒了一些雨水。
顾舜华一看就知道，外面路好走不了。
老胡同就是这样，春雨把灰墙灰瓦一洗，整个焕然一新，滋润新鲜，路边的柳枝儿都透着新绿，可实际上呢，北方历史上雨水少，排水系统从来就没好过，哪怕是小雨，下几天，路上坑洼积水就让人犯愁了，上官茅房都麻烦。
不过两个孩子往外一看，倒是眼睛发光，俩人跃跃欲试想淌水玩儿呢。
顾舜华给任竞年使了一眼色：“等会你和我一起送他们去托儿所。”
任竞年明白：“好。”
然后他就开始哄了：“爸爸背着你们去上学，好不好？你们猜爸爸能不能背得动你们两个？”
这下子好了，两个小娃儿的兴趣瞬间被转移，开始举手，一个猜背得动，另一个也猜背得动。
卖了好一番官司，任竞年终于“吭哧吭哧”地背着两个小娃儿出发了，旁边顾舜华举着伞，拎着上学要用的小书包，小书包里是备用的衣裳和鞋子。
终于把两孩子顺利送上学，任竞年道：“等会和跃华说，放学时候他过去接吧，我估摸着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路上确实不好走。”
他算是体验到了，有些狭窄的胡同地势比较低矮，这都要成河了。
顾舜华匆忙拿笼布包了一些烧饼，芝麻烧饼，一咬掉渣那种：“这个拿着路上吃，不然都没时间吃饭。”
她知道他时间很紧，毕竟周一一早赶过去单位，也怕太迟了领导看不过去，一般赶到了廊坊就直接上班，并没有什么吃饭的时间。
任竞年笑了：“好，我正好坐车上吃。”
顾舜华顺手把军用水壶塞给他：“温的水，别光知道吃，多喝水，不然回头上火了。”
任竞年：“嗯。”
顾舜华看他就这么看着自己，也不说要走，便催道：“赶紧走吧，别太晚了。”
任竞年举着一把塑料伞，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那我走了啊？”
顾舜华：“快点吧！”
任竞年点头，之后转身，举着伞，踩着雨水往胡同外走。
顾舜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有些不舍得了。
鼻子甚至发酸。
多希望他也能住在这里，每天一起送孩子接孩子，哄着孩子睡觉，晚上还能一起说说话，那该多好啊。
不过她到底没吭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分离只是暂时的，犯不着为了这个难过。
谁知道他却突然停住了，转过身看她。
青黑色的砖瓦和初初抽出嫩芽的老槐树都被笼罩在这雨雾连天之中，他墨绿色的雨伞便格外惹眼。
“周五我早点过来。”他好像窥破了她那点不曾表露的不舍，竟然这么说。
“嗯，走吧。”她唇边挽起一抹笑来，催他。
“好，那我走了。”他终于将目光从她脸上抽离，背着那个刚刚塞了热烧饼的挎包，举着伞淌着水走出去胡同。
顾舜华打心眼里心疼自己这嫂子，这嫂子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不争不抢就容易被人欺负，所以顾舜华想对她好点，希望她能在玉花台有一份工作，哪怕是临时工好了，至少不缺嘴，肚子里有油水，还能学点手艺，走出去也是一个行当，能当谋生的路子。
可顾全福的意思是，自己已经带了女儿过来玉花台，总不好再塞人，只能请牛经理帮忙留意着，看看别处需要人的，想办法塞进去。
顾舜华明白父亲的顾虑，也只好先这么算了，至少牛经理那里一时半会哪那么容易找到工作。
这件事这么悬着，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苗秀梅一天比一天着急，她好像很不安，多吃一口饭都像是欠了人一样，恨不得自己当牛马来还。
陈翠月也感觉到了，反过来劝她：“你安心吧，咱们家不缺饭票，现在你爸和舜华工作都好，怎么着也不至于闹饥荒！”
然而苗秀梅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言语在她这里好像自动屏蔽了，她就跟一头勤恳的老黄牛一样，恨不得日夜不停地干活，没活了也能找活干。
顾舜华没法，到处托关系打听，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帮人去顶班，让哥哥去给木炭车间烧木炭的临时工顶班，一个月也挣三十多，也给一点饭票，而嫂子则是安置在北京东郊机制煤球厂，工资二十多。
哥哥的工作辛苦，一天到晚累得跟什么一样，而嫂子的工作地点太偏远，得一口气到大郊亭了，大郊亭那就是郊区了，荒凉。
可即使这样，苗秀梅都高兴得哭了，她觉得她总算有个事干了，她感激涕零，恨不得马上去上班，至于这上班地点远需要倒公交车，这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事：“正好锻炼身体呢！”
她这么说。
顾舜华这才松了口气，想着好歹有一份事干着，哪怕再少也是一个进账，关键是嫂子不用整天火烧蚂蚁一样。
至于以后换个别的工作，那怎么着也得迁好了户口再说了。
哥嫂的工作落听了，她也稍微心安，这天两点多下了班，一出玉花台，就看到一辆红旗小轿车。
小轿车上是雷永泉妈妈，她笑呵呵地道：“舜华，有个事，阿姨得叨扰你了。”
顾舜华一看就明白了，笑着听雷永泉妈妈提起这事。
雷永泉妈妈便道，家里总是有过来探望老爷子的，也有老爷子的老战友什么的，来了人总是要招待吧，她想做一些精致的点心小果子之类的，放在家里，只是这个活儿不是一次的，得时不时做，图个新鲜。
雷永泉妈妈笑望着顾舜华道：“再往远点说，过两个月就是我家老爷子做寿，也得请个帮衬的，到时候舜华你可得帮阿姨参谋参谋了。就是不知道舜华你这里时间上方便不方便，毕竟阿姨也怕打扰你工作。”
顾舜华笑道：“阿姨，我和永泉是多少年的好朋友，共患难过来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阿姨对我一向不薄，阿姨的事自然也就是我的事，有什么事，阿姨您就说话，吩咐一句的事，我就算没时间也得抽出时间来。”
这话听得雷永泉妈笑逐颜开：“哟，我说舜华啊，我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要不我说你就跟我亲闺女一样，我年轻时候也是你这性子！”
既然大家说开了，雷永泉妈妈就提了想法：“阿姨这么叨扰你，阿姨也不让你吃亏，什么事咱都说到明处，每次你过来，阿姨给你包红包，这是车马钱，阿姨家里也不算多富裕，但是每次咱怎么着也得有三块。”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阿姨知道，你现在是玉花台的大厨师了，身价绝对不止这个钱，这样肯定是委屈你了，阿姨说出这话，就怕你嫌少。”
要不说雷永泉妈妈真会说话呢，其实一次给三块，这真是不少了，一周去一次的话，一个月也有十几块钱，能管住一个孩子的托儿所费用，这对顾舜华真是再好不过的买卖。
可人家雷永泉妈妈，说得仿佛委屈了自己一样，这种话让人听着自然舒服，真是又给人面子又给人里子。
就凭这，顾舜华就不得不佩服人家，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她得学着点。
当下顾舜华也不拿乔，自然直接答应了，答应了后，也说了这件事自己很感激，是一个好机会：“这种活儿，对我来说，求之不得，天大的好事呢！”
这倒是把雷永泉妈妈逗笑了：“舜华是个实在人儿。”
当天晚上下班回家路上，顾舜华和顾全福提了这事，顾全福也觉得可以，旧社会那会儿他跑堂会，所谓的跑堂会一般就是大户人家开酒席办寿宴什么的，当厨子的过去帮忙，大户人家都给包一个瓷实的包儿，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那个时候顾全福过得倒是滋润。
现在顾舜华能找到这么一个活儿，日子终究会舒坦一些。
父女两个就这么说笑着回家，谁知道一到家，就发现气氛不对，陈翠月坐在床边抹眼泪，家里冷冷清清的。
顾跃华看他们回来，赶紧使眼色，之后拉到一边说话，这才知道，原来今天哥哥一朋友过来，那朋友和哥哥说了好一番话，等朋友走了后，哥哥便和妈妈吵了起来。
顾舜华纳闷：“那朋友是男的女的？”
顾跃华压低了声音：“男的，不过——”
顾舜华：“不过什么？”
顾跃华这才道：“刚才妈妈和哥哥吵架，提到了一个人，姓冯，是一个女的，我知道这个女的，以前我见过她！”
顾舜华顿时感觉到情况了：“女的？你见过？什么人？”
顾跃华看看窗户外头没人，便给顾舜华说了一遍。
“当时咱妈单位不是开元旦联欢会吗，当时你们学校也开会，你没去，但是我偷跑着过去了，去了后，才发现咱哥也带了一个女同志过来，那女同志就姓冯，当时他们应该是搞对象呢！”
“搞对象？然后呢？”
顾跃华：“当时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反正后来在单位外面的电线杆旁，咱妈和那个同志嚷嚷起来了，咱妈骂那个同志，说她不要脸，让她离自己儿子远点。”
啊？
顾舜华惊讶，心想妈可真行啊！
顾跃华：“他们越吵吵越厉害，最后咱妈打了那女同志一巴掌，女同志哭了，这个时候咱哥过来了，女同志哭着跑了，咱哥就追过去了……”
至于后来，他一摊手：“我也不知道，那不是过了没多久，咱哥就下乡了吗？”
顾舜华拧眉：“那就是说，他们今天又为了这位冯同志吵吵起来了？”
顾跃华：“是啊！”
顾舜华：“大哥人呢？”
顾跃华：“谁知道呢，和妈吵完后就出去了，估计去朋友家了，到现在不见人。”
顾舜华叹了声，先过去看了看陈翠月，陈翠月唉声叹气的，一脸无奈。
顾舜华忍不住：“妈，到底怎么回事？”
陈翠月：“这不是当初他搞了一个对象嘛，那对象是没爸没妈的，成分也不好，家里就一个姥姥，咱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好成分，你说凑一起能有好日子吗？当时我心里就不太乐意，后来那对象还跟着他来我单位，净说一些不中听的话，说什么她成分不好，但幸好找了你哥，以后可以帮衬着她家里了，又说她已经和你哥说好了，咱家房子怎么怎么住，以后她要怎么样，我一听这火气就上来了，还没进门呢，这先盯上咱家房子，我直接给她一巴掌。”
顾舜华简直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她纳闷地问：“妈，听您这一说，这位对象说话也不好听啊，您当时和哥解释了吗？”
陈翠月提起来就憋屈：“我提了啊，可你哥说了，人家不是这个意思，人家姑娘心眼好着呢，说我就往歪处想！”
顾舜华：“就算您不同意好了，他自己娶那个姑娘，也不至于突然就下乡了！”
陈翠月更是憋得一口气喘不过来：“我那不是给了她一巴掌吗，结果据说她一气之下就嫁给别人了，觉得在我这里受了大委屈，没法接受了，怎么着也得赶紧嫁出去，不能让我们家看她热闹。”
顾舜华：“……就这么嫁了啊，那不是挺好的吗？”
陈翠月：“是啊，本来嫁了就嫁了，你哥难受一下，下乡去，重新结婚，也就没事了！可关键是，我听说这姑娘嫁了后，男人整天打她，日子过得不好，她就时不时给你哥写信，说她难受，弄得你哥日子也过不安生。这不，你哥回来了，也结婚了，日子好好的，她朋友又过来了，说她现在多难熬，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只能给别人家当保姆！”
顾舜华只好深吸了一口气。
就哥哥那种人，简直是不能欠人家一点，前面那对象但凡日子过不好，那不就得算到这哥哥头上？
脑门子顶着这么一桩子陈年旧债，日子能过安生吗？
陈翠月长叹一声：“我哪想到，我当时一时气不过，就这么给她一巴掌，倒是毁了人家一辈子呢！”
顾舜华这才知道，所谓“毁了一辈子”的由来。
一时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要说当时的情况，就那姑娘说的话，听起来确实戳火，要是她的话，估计也有些恼，毕竟一个大姑娘你才谈对象，就动不动说人家房子该怎么安置了，这算什么事？
所以陈翠月给那一巴掌，虽然过激了一点，但她能理解。
但后头，就有点琢磨不明白了。
只能说有些人的一辈子她太脆弱了，就跟玻璃杯一样，稍微一碰，就那么坏了。
顾舜华也没别的法儿，只能是劝了劝陈翠月：“可能有些人的命就那样，您要是不给那一巴掌，她该选择错误还是会选择错误，一般人气性这么大，为了一巴掌就随便找一个男人嫁了呢！”
陈翠月：“可你哥哥恨我啊，他就认为人家被害了一辈子，他心里难过，一直愧疚，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人家！”
顾舜华：“那，那就随他吧……”
这时候多多喊妈妈，她赶紧借着这个由头过去照顾两个孩子，打了水给他们洗漱，照顾他们先脱衣服上床，心里却在想，哥哥这个人就是太好心眼了，责任心太重了，恨不得什么担子都给挑自己身上。
可问题是，你挑得起来吗？
等孩子都安顿好上床睡着了，她猛然想起来苗秀梅。
人生地不熟，初来乍到，爱人又因为之前的对象和婆婆闹别扭，按说她是最难堪的那个，可刚才自己来来去去的，都没注意到苗秀梅。
她勤恳又安静，任劳任怨的，好像所有的人都可以轻易忽略了她。
当下看两个孩子睡得踏实，她便悄悄出了门，过去敲了敲后屋的门，虽说家里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但到底是嫂子，隔着一层，她还是得讲究讲究。
她刚敲了两下，就听到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
昏暗的灯光下，迎上的是一双期待而带有惊喜的眼睛。
当那双眼睛里期待惊喜的光瞬间灭掉时，她几乎不忍心去看。
不过她还是笑了下：“嫂子，我哥还没回来呢？”
苗秀梅点头，开门让她进来：“没回来，跃华出去找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顾舜华便安慰：“你别担心，不是走的时候说去找朋友了吗？他刚回来，多少年没见那些老同学老朋友了，见了面多说说话也是有可能的。”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觉得很没意思，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用得着自己在这瞎编？
一时也有些气恨，想着哥哥实在是有些过了，光顾着自己的情绪，怎么不想想别人？
谁知道苗秀梅反而是笑着安慰顾舜华：“没事，舜华，他心里也难受，不想回来就过去和朋友聊聊，等聊够了，气性过去了，不就回来了。”
然而她越是这么笑，顾舜华心里越难受。
她觉得对不住嫂子，嫂子是个好人，哥哥在这点上其实有些混账了。
苗秀梅：“对了，舜华，我看家里有一些破铺陈，闲得没事就给孩子做了几双鞋垫，还给你做了手套，孩子跑起来出汗多，鞋垫得勤换，你在厨房里估计手套也耗费大，我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适合，你看看能用不，不能用就算了。”
顾舜华忙道：“嫂子，谢谢你，我正需要呢，这几天也说要做，可惜就是忙，没那功夫，你帮我做了，可真是省了我的功夫！”
苗秀梅一听便笑了：“那就好，能用上就好。”
正说话间，便听到外面脚步声，顾舜华注意到，苗秀梅的眼神顿时往外面扫去。
很快，外面传出声音，果然是顾振华和顾跃华回来了。
苗秀梅赶紧跑过去开门，像个贤惠的小媳妇一样把顾振华迎进来，又谢顾跃华：“跃华，多亏了你陪着你哥，这么晚了，真是辛苦你了。”
顾跃华忙道：“没事没事。”
当下顾舜华也就趁机跟着弟弟从屋里走出来，走出来后，两个人面面相觑。
顾舜华压低声音说：“哥也真是的，就算过去有什么遗憾，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他自己过不去那个坎，凭什么闹腾着给嫂子看，人家活该欠他的啊！”
顾跃华叹了口气：“姐，我也是刚才陪着哥哥才知道，哥哥过去谈的那个对象，现在特别可怜，她姥姥前几年去世，她自己被家暴离婚了还被前夫纠缠着要钱，孩子前几天也生病了，世上没什么亲人了，反正挺可怜的。”
顾舜华听得皱眉，想了想，还是道：“我觉得吧，别管以前那些事，你娶了谁，首先就得对谁负责任，既然娶了嫂子，都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你要说后悔，那也行，你赶紧离婚啊，干嘛非晾着一个又去惦记另一个，总之这事做得不够爷们儿。”
顾跃华：“姐，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不够意思，嫂子挺好一人，哥为了这个和妈闹腾，嫂子知道了心里肯定不好受，我今天其实也说他了，可他却说，他和嫂子的事我不懂，让我不要管这个。”
顾舜华：“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怎么着，我们管不着，但他是我们顾家的人，只要他还和嫂子没离婚，他如果在外面和那个对象乱搞，做出什么不仁不义的事来，那我们就得管了，做人不能不讲道义！”
顾跃华：“哎……那谁知道呢，我只能说，咱们虽然一起长大，但分开了这么多年，都受了一些罪，咱肯定各有各的难处，当兄弟的，只能说需要的时候两肋插刀，但再多，我也不知道怎么着了。”
顾舜华叹：“且看着吧，只希望大哥别钻牛角尖。”
只是同为女性，看到大嫂的难堪，她终究不忍心罢了。
*
第二天起来，顾舜华特别留意了嫂子的情绪，她倒是像没事人一样，照样起来忙东忙西没个停歇，见到人依然是笑。
顾舜华看着这样的苗秀梅，便想起跃华昨晚说起的，他说大哥说了一句“我们之间的事，我心里有数”。
之前任竞年也猜着说，大哥大嫂夫妻关系有点不对劲。
顾舜华便想着，难道还真让任竞年说中了，大哥大嫂感情有问题？可就算感情有问题，这边你没办离婚证，那边你也得收着点。
别说嫂子心里怎么想的问题，就是街坊邻居看到了，人人都知道你不把人家媳妇当个人看，那谁还能把你媳妇当人？
只是也就在心里想想罢了，到底是忙，而且哥嫂之间的事，她也不好轻易插手什么，毕竟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只能说她盯着点，如果哥真做对不起人家的事，她再想法子。
这天，顾舜华一口气忙到了两点下班，这才过去了雷家。
到了雷家，接待顾舜华的却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说是雷家最近新来的保姆，叫冯书园，冯书园长得模样不错，看着白净秀气，笑起来也挺好看的，接人待物也很有分寸。
顾舜华想起之前牛得水说的，当时陪着雷永泉妈妈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同志，估计就是这位了。
冯书园笑得格外温婉：“昨天阿姨就提这事了，说家里得请个厨子，到时候就不用愁做饭的事了，没想到今天就来了，顾同志，为了做饭的事，阿姨可愁了，永泉也是嘴挑，这事可得劳您费心了。”
顾舜华听她那话里语气，倒是很以主人家自居，多少有些意外，想着这保姆估计有什么来历，是亲戚或者什么的。
这个时候，就听到外面动静：“舜华过来了啊！”
这是雷永泉的声音。
顾舜华起身，旁边的冯书园也忙站起来，顺势撩起垂在耳边的头发。
雷永泉进来后，看到顾舜华，自然高兴：“竞年最近复习得怎么样，年后他还说回头找我一起看书，现在也没动静了，我倒是想找他，可他一天到晚的跑廊坊啊！”
顾舜华便说起任竞年最近来回跑的事，雷永泉想了想：“还是得想办法往回调，不过如果能考上大学，那最好了，等考完了吧，如果实在考不上，再说调的事。”
这时候，旁边的冯书园便端过来茶水：“永泉，你多喝点水吧，不然回头上火了，阿姨又得心疼。”
她亲手帮雷永泉倒了茶，又把嘴儿放在茶碗旁帮他吹了吹，才端到他眼跟前。
顾舜华注意到，那茶碗上留了一点点红色痕迹。
她皱眉，正想说是不是嘴破了，之后猛然醒悟，是冯书园的口红，她化妆了！
顾舜华自己这些年在五原那种荒凉的地方，物资匮乏，哪有闲工夫化妆，也不太懂这个，现在进了勤行，天天戴口罩，更不可能化妆涂口红，加上身边的人都朴实，也没化妆的，所以竟然没注意到。
顾舜华看到雷永泉拿了茶杯就要喝下，还是提醒：“这茶杯是不是沾上东西了？”
雷永泉低头一看，这才看到白色茶盏上那一点残红，顿时皱眉。
冯书园见了，顿时愧疚得要命：“永泉，对不住了，我也太粗心大意了，我也是怕热茶烫嘴，才帮你吹吹，没想到自己不小心沾上了，都怪我，我这就给你换一杯。”
她连忙将茶杯拿下去，换了新的给雷永泉沏上了。
这一幕，顾舜华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见过这种事啊。
雷永泉脸色也有点不太好，不过还是对顾舜华笑了下：“别提了，家里新请的保姆，我爷爷一位老战友帮介绍的，说是他以前老乡家的孩子，却不过面子，就用了，平时做事还挺麻利的，就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顾舜华：“那还挺好的，这样阿姨也能轻松，不至于太辛苦。”
说话间，冯书园很快就回来了，却是道：“永泉，刚才阿姨说了，家里来了几位客人，都是叔叔的朋友，叔叔正好不在家，阿姨正陪着，说让你也过去一趟，招待下客人。”
雷永泉一听，便愁眉苦脸的：“又是客人啊！”
不过也不能怎么着，只好赶紧起身，临走前对顾舜华说：“让书园带你过去厨房看看，研究一下做什么好吃的吧。”
顾舜华点头：“好，我先去厨房看看。”
这边雷永泉走了，冯书园笑望向顾舜华：“顾同志，您去一趟厨房吧，我把该知道的都给您指指，您再看看咱能做什么菜。”
顾舜华：“行，您受累带我过去看看。”
当下冯书园起身，带着顾舜华出去，走过门前的香椿树下时，她笑望着顾舜华：“顾同志才刚回来北京吧？瞧着倒是和永泉挺熟的。”
顾舜华听这话，明显感觉到了试探的意味。
她不懂女人的口红，当别的女人涂了口红，她甚至丝毫不会注意到，但是别人言语中的善意恶意，是坦然诚恳还是试探打量，她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她便笑了下：“是挺熟的，关系特别好，以前一个锅里吃饭，还睡过一张床。”
冯书园脸上的笑便凝住，诧异地看着她。
顾舜华叹道：“睡大草棚子啊，里面铺上干草大家伙一块睡，三四十号人的大床呢，刚去了的时候根本没屋子住，只能这么挤着了！”
冯书园略松了口气。
顾舜华又道：“不过我们关系确实不一般，我怀孕了后，他高兴得要命，我医院生孩子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陪着我。”
冯书园无法掩饰脸上的惊讶：“你？”
顾舜华便笑了，笑得轻淡：“我怀孕时候，是我们那一批知青头一个怀孕的，大家都高兴。到了生的时候，我难产，我爱人正好出去送煤了，是大家伙一直守着我照顾我。”
冯书园缓了一会后，才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顾舜华，之后别过脸去了。
顾舜华挑挑眉，不再说话了。
她现在确定了，冯书园对雷永泉有些小心思。
也是因为这个，她刚才以为自己是她的威胁，所以才试探自己。
冯书园缓过来后，温柔地笑望着她：“原来你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了。”
顾舜华：“是。”
冯书园：“那咱们倒是挺像的，我也有一个孩子了。”
顾舜华略有些意外。
冯书园：“不过我已经离婚了，我丈夫对我不好，经常打我，我只能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家里一位长辈认识雷家老爷子，就给我介绍了这么一个活儿，好歹挣点钱。”
顾舜华默了下，多少有些同情。
当时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进北京，并不确定她和任竞年的未来走向何处，那个时候的迷惘和无助她知道，所以离婚带孩子的女人，她多少会有些宽容。
再说，她对雷永泉有意的话，如果能收服了雷永泉的心，又能让雷永泉妈妈同意，那就是人家有本事，这件事也和自己没关系。
有心思也没什么，谁还不能有一点自己的小九九。
至于雷永泉和常慧，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可能了，她这个常慧的朋友，就算看着多少有点心里不喜，其实也和自己没关系。
说话间走进了厨房，冯书园便给她介绍现在的情况，原来现在有两桩要紧事，一个是得在家里备一些日常用的，万一有个客人过来拜访，也能拿出点东西招待，另一个却是眼下的事，赶明儿雷家老爷子招待了几位客人过来，都是多少年的老战友了，年纪大了，过来也不知道给吃什么，就想着好好招待着。
“昨个儿才提的，去饭店也不愿意，说就吃个家常便饭，千万不要太铺张，就是几个老人家简单聚聚。只是阿姨那里，终究觉得为难，来的都是老爷子多少年的老战友，现在一个个位置都不错，那肯定不能太寒碜，毕竟这也不是要忆苦思甜，但也不能太铺张惹眼！”
顾舜华听这个，便明白了。
太铺张了传出去不好，有违老人家艰苦朴素的本意，但是太俭朴了，年轻一辈却过意不去，这样一来，让自己帮着做是最合适的，简单的食材，家常便饭，但吃起来地道，至少不至于跌份儿了。
顾舜华略想了想，道：“我心里大概有数了，等回头雷阿姨过来，我和她详细谈谈吧。”
冯书园听这个，笑了：“顾同志，您甭客气，有什么事您就和我说就行，我虽然不见得能做主，但回头我和阿姨说一声就是了。”
顾舜华听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点头，道：“咱们一码归一码，先说平时备用的几道，按照现在的时令，也无非是春节常用的那几样了，现在菠菜上市了，可以做干菠菜包子，再准备日常家里备着的茶叶蛋，萝卜糕，搭配上次我带过来的枣糕，再拉一点炒咸什，有这么几样，万一来了客人没什么准备，放上去也能应对。”
冯书园认真地听着，点头：“菠菜也就这么一段时间，不几天就过季了吧，到时候再淘换别的菜？”
顾舜华道：“所以我说的是干菠菜包子啊，把新鲜菠菜放滚水里烫一遭儿，之后便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得干干透透的，多晒一些收起来，就算过了季，照样吃，不见得比得过新鲜的，但搭配着炖得够味的肉末肉汤，搅拌做成馅，也是有滋有味，这个不知道的根本辨不出，还以为是新鲜的呢！”
冯书园听这个，略想了想，点头：“顾同志果然有两小下子，我往常可没这么做过包子，听您这一说，味道应该不错。”
顾舜华继续道：“至于说到老爷子几位朋友，刚才我说的那几样小吃，都是老北京地道小吃，想来他们喜欢，配几道时令小菜，可以来熏雁翅，炒豆腐松，除了这个，最后再来一道压轴的。我是想着最近虽然过了冬，但阴云连绵，阴凉潮湿，人年纪大了，身上血气不足，加上老人家当过兵，难免有些旧伤，这个时候正是补气血时候，倒是可以吃砂锅炖羊蹄子，这个入口即化，肉嫩味醇，吃了可以强身健体。”
冯书园听着，连连点头，笑道：“顾同志，您对做菜可真是有讲究，怪不得雷阿姨一个劲地说要您来帮忙，别人她可不能放心。”
顾舜华听话听音，只这一句，她便明白了。
看来冯书园也会做几道菜，她来当保姆，是想把这个活儿给扛下来，这也是为什么雷永泉妈妈迟迟没找自己，竟然耽误下来吧？
结果后来可能雷永泉妈妈没太看上冯书园的菜，去玉华台试了试自己的手艺，最后还是让自己来了。
不过她也只是这么想想罢了，面上依然淡淡的，笑着说：“今天也没那么多功夫，我给您列一个食材单子，您拿笔给记下来，今个儿抽空赶紧去买了，等我下了班就过来帮衬着做了。”
冯书园忙道：“行，那您列单子吧。”
当下她找了笔来，顾舜华说，冯书园记，冯书园写字还挺秀气，看得出，肚子里应该有点墨水。
顾舜华又把需要的各样佐料都说了，最后问：“这些今天一天能买齐全吗？”
冯书园便笑了：“顾同志不懂了，雷家是什么人家，需要什么，别说自己去买了，勤务员跑跑腿的事，哪至于买不到，这个和普通人家可不一样。”
顾舜华点头，那就行，当下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谁知道出厨房一看，外面竟然又下起了雨，并不大，但那么绵绵地洒着，看着不像是能随便停了的样子。
冯书园见了，便道：“顾同志，要不我和司机师傅说一声，让司机师傅送您过去吧？小轿车开起来就一脚油，也省得您费劲去赶公交车了。”
顾舜华当然不可能真坐小汽车，那也不是她坐的啊，她便道：“麻烦冯同志帮我找一把伞吧，我来的时候匆忙，没带伞。”
冯书园：“那我看看，过去找一把。”
她便去拿伞，谁知雷永泉正好走出来，看到了，便跑过来：“这怎么下起来雨了，走到公交车站还有一段呢，前面路不好走。”
顾舜华：“没事，现在天暖和了，我挽起裤腿能走过去。”
雷永泉：“这可不行，我骑车子送你吧，你等一会，你可别着凉了，回头又落下毛病！”
说着，他就要去推洋车子，这时候，院子里正屋走出来一个人，由雷永泉妈陪着往外送，看着文质彬彬的。
雷永泉见了，忙打了个招呼：“严老师，您怎么不多坐一会？”
顾舜华听到“严老师”这几个字，下意识看过去。
她心里隐约有感觉，结果一看，竟然真是严崇礼。

第47章 红枣羊肉砂锅
看到严崇礼，股舜湖自然意外。
当下顾舜华也忙和雷永泉妈打了招呼，严崇礼看到了她，笑着问候顾舜华。
雷永泉一见：“这么巧，你们竟然认识！”
严崇礼笑吟吟解释：“那天无意中遇到过一次。”
雷永泉听了，问起来，顾舜华便说了，一旁雷永泉妈妈也笑了，道：“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顾舜华心里却很是认命，如果说那次的书算一次，这已经是第三次遭遇严崇礼了。
而且这次竟然在雷家遇到了，谁想到他们竟然认识！
其实想想，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严崇礼是中国邮电大学的老师，雷永泉爸是教育相关部门的领导，这本来就应该认识。
这次严崇礼过来雷家，应该是他落实政策待遇的事由雷永泉爸爸经手的，所以特意过来感谢。
严崇礼看看那边的水洼，便明白了，提议道：“如果不嫌弃，我捎顾同志一程吧，给送到公交车站。”
雷永泉一看：“不用，我送她过去就行了。”
可雷永泉这么一说，旁边冯书园便笑着道：“顾同志就是不一样，平时永泉那么忙，哪有功夫管这些，结果顾同志一来，这不是就上心了。”
她这么一说，旁边的雷永泉妈那眼里便泛了狐疑，眼睛跟探照灯一样在雷永泉和顾舜华之间扫了扫。
顾舜华听这句话，也就懒得扯扯什么，毕竟和她没关系的事，别人爱唱什么戏就是什么戏，她没必要在这里给人当靶子，那真是笑话呢！
她便笑着道：“永泉，其实也没什么水洼，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话这么说着，恰好几个孩子骑着洋车子飞驰而过，他们骑过的地方，便有水被溅起。
雷永泉皱眉，当即就要回去换衣服推车子：“我送你吧，多大点事，就这么一来回。”
雷永泉妈妈也开口：“说得是，让永泉送送你吧。”
嘴上这么说，但那眼神，顾舜华能懂。
顾舜华：“就这几步路的事，哪能让人送呢！再说这不是严老师要过去嘛，我就劳烦一下严老师吧？严老师，您方便吧？”
严崇礼也看出来门道了，忙笑着说：“当然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捎那么一程的事，不算什么。”
从雷永泉家出来，顾舜华坐上了严崇礼的洋车子后座。
她小心地用手扶着后座：“严老师，您受累了。”
严崇礼笑：“不是说了捎带手的事，顾同志太客气了。”
顾舜华也就笑了下。
其实现在答应坐严崇礼的洋车子，不光是不想让雷永泉为难，还有一个，也是她刚刚想到的，既然躲不过，不如迎头直面解决问题，咬牙熬过去。
当下她笑着道：“严老师，您在邮电大学当老师是吧？”
严崇礼：“是，才回来，我现在教无线电。”
顾舜华便随口问：“那真巧了，我爱人今年打算考大学，他对邮电大学很感兴趣，不过对专业不了解，所以想请教下，邮电大学的专业是怎么设置的。”
严崇礼听到后，略顿了顿，才道：“你爱人？”
顾舜华点头：“嗯。”
她感觉到了严崇礼语气中的异样，所以他以为自己没有丈夫？可他明明见过自己两个孩子，顾舜华疑惑了。
严崇礼：“专业的事，你如果想了解，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专业的问题。”
顾舜华：“严老师，您和我说没用，我不识几个字，哪能听懂这个，得我爱人自己听才能听懂了。”
她当然是故意的，反正怎么着都要把任竞年给立起来，摆在她和严崇礼之间。
不说书中的严崇礼，只说眼下她感觉到的，这个人有着知识分子特有的道德感和底线，他不可能破坏别人家庭。
就算万一他现在对自己有一点朦胧的好感，只要知道自己有个爱人，且夫妻关系很好，他也不会更进一步了。
严崇礼：“这样的话，那回头他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坐下来一起谈谈，我就在中国邮电大学教师宿舍里，住在五号楼，到时候有什么事随时过来就行。”
顾舜华：“好，谢谢严老师。”
严崇礼骑着洋车子继续往前走，阴天，细雨朦胧，灰墙灰瓦的胡同在氤氲的烟雾中美得隐约，就连新冒出嫩芽的垂柳都别有一番缠绵的韵味。
顾舜华望着那朦胧的天际，却是很煞风景地想，她和书中的剧情越走越远了吧，不会再有那些糟糕的事发生。
要说严崇礼这个人，也不是不好，只是她目前所经历的终究只有任竞年，她对爱情最初的认知和心动都来自于任竞年，况且还有两个孩子，这是她不可能割舍的。
正想着，洋车子突然咯噔一声，顾舜华猛地被那么一颠，差点摔下来。
严崇礼连忙长腿一支，踩地，麻利地把洋车子给支住了。
可是旁边恰恰好是一片水洼，他的三接头皮鞋就一下子踩进了水洼里。
顾舜华赶紧跳下车子：“严老师，怎么了？你没事吧？”
严崇礼苦笑一声：“好像这水里有个东西。”
说着，他将洋车子推到一旁，果然，那车子前胎已经瘪了，没气了，扎进去前胎的是一根带锈的火筷子，火筷子尖头部分弯了，微微上翘，也不知道什么人扔这里的。
顾舜华看看严崇礼已经湿了的皮鞋，很有些无奈：“严老师，车子坏了，我们看看前面有没有修车铺子。”
一般这种胡同里都会有，或者街面上也得有摆小摊的。
严崇礼：“顾同志，前面就是公交车站了，你过去赶公交车吧，别耽误了你工作。”
顾舜华：“那哪行，我也不能扔你在这里一个人修洋车子啊。”
她是理所当然说出这话的，说完后，又想咬自己舌头，其实还不如狠狠心不要脸一点，转身跑了，就算落一个用过就扔忘恩负义的名头又怎么了，反正算是彻底斩断她和严崇礼的关系了。
严崇礼无奈：“本来想带你一程，谁知道车子还被扎。”
顾舜华很有些认命：“也没什么，找个修车子的就行了，我们往这边走走。”
当下顾舜华打着伞，严崇礼推着车子，两个人沿着胡同往前走，路上偶尔遇到出来买菜的老太太，打听了打听，终于找到旁边一个小胡同里有修车的，不过下雨，地上也都是积水，胡同狭窄逼仄到几乎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路又坑洼不平。
顾舜华一手打伞，一手帮严崇礼抬着洋车子后座，两个人费了老大劲儿才过去。
终于将自行车半抬到了修车铺子，顾舜华松了口气。
她仁至义尽了。
这边严崇礼请老师傅修着车，她便客气地道：“严老师，我先过去等车了，等会我还得去饭店上班，怕去晚了迟到了。”
严崇礼这时候裤腿已经湿了，三接头皮鞋更是泡在了泥水里，衬衫领子也湿哒哒地黏在脖子上。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湿润，很是无奈地道：“今天实在是对不住了，顾同志，本来想着捎你一下，结果还给你惹了这么大麻烦。”
本来他也没多想，以为就是找个修车铺子的事，谁知道这路这么难走，就一洋车子，把两个人都折腾得不轻。
顾舜华早料到了，不过也不说什么，倒是笑着安慰了严崇礼几句，这才打着伞离开。
她刚走了几步，严崇礼喊着她：“顾同志，改天您爱人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行。”
顾舜华笑：“严老师客气了，到时候就麻烦严老师您了。”
严崇礼忙点头。
顾舜华心情大好，其实严崇礼人不错，交往起来成为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多一个朋友还多一条路呢，现在她今天这么一说，把彼此关系就定性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青天白日的，严崇礼又是高级知识分子，还能兽性大发不成，彼此心里都有数的。
当晚回去，已经不早了，顾跃华凑过来，说是今天嫂子下班时候，胡同里下雨后路滑不好走，竟然摔了一跤。
顾舜华一听，便说过去看看，可走到门前，听里面动静，好像是哥哥在和嫂子说话，她一想还是算了。
想问候下苗秀梅可以明天，人家两口子说话她何必进去讨人嫌。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来时候，苗秀梅照旧勤快，里里外外该她干的，不该她干的，全都干了。
可她走起路来分明还不太方便，明显可以看出腿是崴了。
顾舜华便有些受不了了，她想着人家两口子的事，她管不着，这没错，可这脚都崴了，还得干活，这算什么？
顾舜华过去，恰好她哥顾振华蹲那里拿着火筷子捅炉子，她便劝道：“哥，嫂子脚崴了，你让她别干活了，多歇着。”
顾振华：“我和她说了，她不听，她说已经不疼了，而且小心点，不会伤到脚。”
顾舜华：“那也不能这样啊！她说不疼就不疼吗？再说了，哥，你不能这样对人家，人家嫁给你，你好歹有点爷们儿的样子行不行？”
握着火筷子的顾振华蹲在炉子前，仰脸疑惑地望向顾舜华：“怎么了？”
顾舜华看他竟然完全没当回事，终于冷笑一声：“哥，要是别人，这种闲事我肯定不管，这种话我也不该说，可你是我哥，该说的我就直接说了吧，现在嫂子跟着你进门，她初来乍到，你不能这样对人家！你因为以前的对象和妈闹别扭，你说你让刚进门的嫂子怎么想，左邻右舍看在眼里，你这不是让人家跟着吃瓜落吗？你让她有脸没脸？就算不说这脸面，你好意思吗，人家心里能好受吗？”
这些话，顾舜华都憋了还几天了，她是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
说出来后，她长出了一口气，觉得痛快多了。
顾振华拧着浓眉，浓眉上还残留了一点煤灰渣子，他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顾舜华，好像顾舜华说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顾舜华也有些纳闷，自己说得很过分吗？这不是正儿八经的道理吗？
顾振华沉默了一会后，终于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之后咳了声，道：“舜华，你说得有道理。”
顾舜华：“嗯？”
顾振华：“我去和你嫂子说说，让她多歇会，回头我也注意，尽量多顾她面子。”
顾舜华：“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你要怎么着的问题啊！你要和嫂子过日子，不是应该正儿八经对人家好吗，而不是说我这个当妹妹的说了你什么。”
顾振华深吸口气，点头：“对，舜华，你说得对，你说得，我心里都明白，我肯定多想想。”
说完，他抬起手，拍了拍顾舜华的肩膀：“好了，舜华，我听你的。”
然而顾舜华只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这叫什么事，一股子敷衍劲儿，倒像是她不懂事闹脾气一样。
她气鼓鼓地瞪了顾振华一眼。
当天上班，她心里偶尔想起这件事来，还是觉得怪怪的。
就算她嫂子真是封建时代小媳妇遵守三从四德好了，也不能这么没脾气啊，任竞年猜得看来是有道理，可他们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也要办离婚了？已经说好各奔东西了？
一时又仔细回想了那本书中的内容，关于她哥哥，真得只提了一嘴，说有个哥哥下乡，但具体后面什么情况，根本没提。
她在煎炸烹炒的滋啦声中忙碌着，心里却不由想，为什么没有？如果说自己这个世界是完全遵照那本书而来，那她可以理解诸如雷永泉的存在，因为书里面至少侧面提到了雷永泉后来的情景，哪怕是模糊的几笔，那么这个人物就有了鲜活真实的存在。
可是自己哥哥呢，怎么会后面彻底没了？
按照设定，自己作天作地要进监狱，那哥哥这种不是应该至少涉及吗？哥哥别管对外人怎么样，对自己这个妹妹，就算自己作恶多端，他那性子也得护着啊！
顾舜华这么想着，便觉后背发凉，她甚至有了莫名的恐惧，害怕那些自己无法掌控的未知。
下班后，她和自己爸说了声，又请教了爸一些讲究，便匆忙过去雷永泉妈妈家了。
现在并不缺钱，哪怕是折腾着盖了房子置办了各种家当后，也有四百多的存款，不过她还是希望能多挣一些钱。
想到哥哥并不在那本书中存在，她竟然有些忐忑，不能掌控的不安全感抓住她，让她开始想着，多做一些，多挣一些钱。
当下匆忙赶到了雷永泉家，雷永泉看到她，便把她拉到一边：“昨天严崇礼顺利把你送到公交车站了吧？”
顾舜华：“送了啊。”
雷永泉有些愧疚：“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顾舜华心里明白，他是真想送自己的，但他妈那样，明显是不乐意，也许是真得有事，也许是不想儿子和自己多掺和，顾忌着什么。
当下她笑着说：“瞧你，磨磨唧唧的，这点小事至于吗？”
雷永泉耸着眉，无奈地道：“我妈那个人，大多时候挺好的，不过有时候又有点小九九，你别在意。”
顾舜华更加忍不住想笑：“我要在意那个，得，我别来往了。现在我这不是想跑个堂会嘛，你妈就是我正经大主顾，大主顾吱一声，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我才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给我钱就行。”
雷永泉叹了口气：“行吧，也是你豁亮，没多想，这事要是搁常慧啊！”
搁常慧怎么样，他却没说。
顾舜华却想起常慧。
雷永泉妈妈的为人，最近她也算摸着了脉，人品是正直善良的，这没得说，做事也礼节周全，反正你和人家打交道，绝对不可能吃亏。
但人家面上笑得再好，其实心里有一杆秤，你到底几斤几两重，该怎么待你，排到多少号，都有个星戳子戳在那里呢。
对于顾舜华来说，这些都没什么，她又和雷永泉没有什么别的关系，无非就是打打秋风挣点跑堂会的包儿，既然要挣钱，脊梁骨挺那么直宁死不屈犯不着。
但是常慧就不一样了。
常慧弯不下这个腰。
当下叹道：“永泉，提起常慧，我倒是想和你说说，常慧她——”
谁知道雷永泉妈妈笑呵呵地过来了，说是各样食材都备好了，就等着做了，又道：“等会儿舜华你来做，让书园跟后头，也学着点。”
冯书园从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怕大厨的手艺不外传，我哪好意思偷师呢。”
顾舜华笑道：“这也没什么，大厨为什么是大厨，因为处处都是功夫啊，一般人要是随便看几眼就学会了，那大厨也不用干了。”
几句话，倒是让冯书园有些下不了台，意思明摆着，都不怕你学，你学也学不过去。
雷永泉妈妈听得却眉开眼笑：“说得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大厨的手艺啊，炒爆熘炸烹煎烧，处处都是功夫，那都是打小儿练出来的，能在玉华台当大厨，更是不一样。”
冯书园抿了抿唇，附和着说：“还是雷阿姨有眼光，点了顾师傅这么一位将，这是慧眼识英雄。”
她顺势拍了一马屁。
雷永泉妈妈自然很受用，笑呵呵地道：“打顾师傅最开始一过来，我就觉得这是一个能干的，后来一看，果然没假。”
几个女人说话，雷永泉还有些跟不上趟，他刚才听到顾舜华说常慧，还想继续听，谁知道就被打了岔，他看了顾舜华一眼，只好先不说了。
顾舜华根本当做没看到，理都没理，便跟着雷永泉妈妈一起过去了厨房。
雷家是四合院，厨房就在朝北的倒座房，挺大的厨房，开阔，比顾舜华新修的小房子都不小。
雷家弄到的食材就是好，羊肉据说是内蒙运过来的，听到这个，顾舜华多看了一眼，她在内蒙矿井那么多年，这样大块吃的时候也并不多，没想到回来后倒是见着了。
顾舜华先挑选了佐料，葱姜蒜，枸杞子，花椒八角等，用纱布包好了，再挑选红枣，红枣自然要精选最上等的。
红枣挑好了泡上，这边泡着红枣，那边便开始将羊肉洗干净了切块。
雷永泉妈妈从旁陪着一起做，冯书园也跟着打下手。
做到这里的时候，冯书园便道：“顾师傅，这样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这么大块，怕是炖不烂，到时候老爷子他们嚼不动吧？”
雷永泉妈妈在旁边不说话，好像没听到。
冯书园便继续笑道：“兴许顾师傅在玉华台当大厨习惯了，没考虑老爷子年纪大牙口不好的事，没事，咱提醒了就行了。”
顾舜华这才慢悠悠地道：“咱们是要用砂锅慢慢地煨，要想彻底入味，就得煨到了火候，如果切成小块，等羊肉入了味，只怕是肉块也煨得稀烂，不成型了，现在切这个块，是正正好的，吃起来稀烂，不费牙口，但是也不会不成型。”
冯书园：“顾师傅当大厨不但会做饭，倒是也能逗闷子，哪能那么正好？”
顾舜华笑了笑：“我们都是正经手艺吃饭，哪有那闲工夫和人逗闷子说笑话，说一就做一，说二就做二，做不到还不如回家抱孩子！”
之后，她一抬眼，看着冯书园，淡淡地道：“我们可不像有些同志，安定门说话前门听，没一句靠谱的。”
安定门和前门这都是四九城的门，这个门说话只能去那个门听，这就是不靠谱了，没边没沿。
这话说得已经很不客气，就差直接怼冯书园脸上了。

第48章 假夫妻
冯书园便有些悻悻然的，小心地看了一眼雷永泉妈妈。
雷永泉妈妈却还是没看到一样。
顾舜华冷眼旁观，便明白了，雷永泉妈叫自己来，其实也想再多了解自己的斤两，可她毕竟做不出伶牙俐齿追着自己问问题的事，这样就跌份了。
所以身边放了一个冯书园，这就一帮衬的。
其实就是帮着一起考自己的。
当下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喜，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都已经几遭了，竟然还得继续掂量。
不过她也不是那吃素的，当下自然按下心中不喜，不动声色，她在滚开的水里放了花椒料酒等佐料，又将羊肉块放进水中焯烫。
冯书园见了，又问：“顾同志，这么焯会不会跑了味儿？好味都跑水里去了。”
顾舜华淡声道：“冯同志，您看我这里面放了佐料，开水里只滚了一滚就往外捞，您再看我这手势，出锅往外捞的时候，一边荡洗一边往外捞肉，这样回头就不必再用水洗，也不至于跑了味儿。”
旁边没发话的雷永泉妈妈恍然道：“我说你怎么这么捞，敢情里面还有这些讲究。”
顾舜华只笑了下，没吭声，心里却知道，后面问题她还多着呢。
当下不急不缓地爆香姜片和葱段，之后放羊肉块快速翻炒，炒得稍微见油色，将羊肉起出，放在砂锅中，砂锅中加水，加料酒，再下刚才准备好的料包以及红枣。
等一切齐备了，便将砂锅放在小煤球炉上慢慢炖着。
炖的时候，顾舜华打开下面的风口，放开了烧。
还时候冯书园又问了：“这么大火，回头可别烧过了。”
顾舜华：“这个时候必须用大火煮，羊肉汤的味道才能白，等滚开了，再换小火。”
冯书园：“滚开了？这火要一直盯着了？”
顾舜华笑道：“盯着？那是一般人干的活儿了，像我们勤行里打转的，早练了三头六臂顺风耳，听个响声儿就知道了。”
听响声儿？
这水不是本来就滚开着，再煮，响声儿还能变？
这下子不但冯书园，就连雷永泉妈也疑惑了。
不过顾舜华却不解释，也不再说话，且吊着她们吧。
差不多炖了十分钟的时候，顾舜华打开砂锅盖，用勺子撇去了上面的浮沫，往里面加了清洗过的绿豆。
冯书园便道：“顾同志，还要加绿豆？咱怎么没听说过这里面要加绿豆？”
雷永泉妈妈从旁，看不出什么意思来。
顾舜华解释道：“虽说给老爷子温补用的，但到底是羊肉，且时令已经入了春，怕吃了羊肉上火生舌疮，加一把绿豆可以清热解火，而且这么一来，还会让羊肉中带一股草木香。”
她笑了笑：“这可是我家传的独门配方，吃过没有说不好的。”
不过加多少绿豆，这就是讲究了，你不懂里面门道，照着样子学，还不知道做出个什么来呢！
冯书园却不信：“阿姨，您瞧这，这样配着真行吗？万一吃出个好歹来，那就麻烦了！没听说过羊肉加绿豆啊！”
雷永泉妈妈听了顾舜华的话，却是觉得有道理，这几个问题下来，她已经发现，顾舜华确实有点东西，那个什么“听响声儿”更是听都没听说过，但是顾舜华不继续解释，她估摸着这是有点拿乔的意思。
所以这个时候，她也有意想给顾舜华找场子，便对冯书园道：“书园，舜华正忙着，你别总是打岔问来问去的，仔细影响了舜华的心思，这做菜也是一心不二用，哪个大厨愿意有人跟屁股后头天天问，是顾上给你解释还是怎么着？”
冯书园知道雷永泉妈妈故意这么说的，但想到自己一心为了雷家，反而被雷永泉妈这么一番说，可真是打完了兔子收起枪，当下脸上便红了红：“阿姨说得是，我是外行，不懂规矩，还是得多向顾同志学着点。”
没多久，砂锅里的水烧沸了，里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顾舜华听着声音，觉得火候到了：“阿姨，现在到了听响声儿的时候了，您瞧这水声，水咕嘟地翻滚，羊肉时而上浮，时而下沉，这声儿，明显是已经到火候了，现在得变火了。”
雷永泉妈妈只觉得玄乎，努力听了一番，可她听不出来啊！
这水声不是一直咕嘟咕嘟地响吗，刚才滚开，现在也滚开，有什么区别吗？
不过顾舜华示意让自己听，她也就仔细听，听了一番，点头：“好像是不太一样了。”
顾舜华：“阿姨，看来您倒是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还真听不出来，您头一次就听出来了！”
雷永泉妈妈顿时笑了：“我也就瞎听听！”
顾舜华：“水声变了，这火也该封了。”
说着，她蹲下来，封住了下面白炉子的风口，只留下半个小指头那么宽的一条缝。
下面风口小，炉火也就烧不旺了，不过蜂窝煤依然是泛着红光的，凭着这点热，砂锅里的羊肉汤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就这么慢条斯理地炖着。
顾舜华解释道：“阿姨，这个红枣炖羊肉，要想炖得入味，最最要紧的是火候，所以我们才学了听响声儿，我们听着响声儿把大火改成小火了，但具体什么时候转小火，什么程度的小火要炖多久，这个就是凭着我们多年在灶上泡出来的经验了。”
雷永泉妈听着，自然更是高看顾舜华一眼：“原来还有这些门道！”
顾舜华：“做一行研究一行，我们勤行的，可不整天和火炉子打交道，自然知道这里面的秉性。”
雷永泉妈叹道：“我也做了半辈子饭了，我都没学过听这个！”
顾舜华听这话，笑笑而已，心里却明白，自己这算是过关了。
要不说人就得会吹呢，其实顾舜华的道行当然没那么深，而是顾全福口授的秘诀，当然这些就不为外人道也了。
雷永泉妈妈却是已经真得服了：“舜华，你做菜，我放心，让书园在这里给你打下手吧，你要让她做什么，你说一声就行。”
说着，又对冯书园道：“书园，你用点心思，多跟着舜华学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帮着干干。你可得记住，顾师傅的话，咱们只有听的份儿，没有问东问西的，咱们不是做这个的，就得听顾师傅的。”
这是明摆着说了，顾舜华是大厨，冯书园打下手，得听话。
一锤定音。
冯书园咬唇，垂下了眼睛：“嗯，阿姨，你放心，我明白。”
雷永泉妈妈又对顾舜华说：“书园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勤快，有什么不需要手艺的活，你说一声，让她做就行了。”
雷永泉妈妈交待完了，也就忙别的去了，厨房里只剩下顾舜华和冯书园。
砂锅慢悠悠地煨着，顾舜华便开始忙着做其他小吃食了，这些小吃食，顾舜华关键处自己动手，不过其它需要力气的活，就让冯书园干，反正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她支使着冯书园：“冯同志，你看这豌豆黄的面儿我已经调好了，接下来可就得辛苦你了，把这豌豆黄给放模子里，记得放的时候手脚利索点，可别洒得到处都是，那样就不好看了。”
冯书园：“顾同志，你不是说要调干菠菜馅儿吗？”
她想跟着看看怎么调呢。
顾舜华：“是啊，我这里调着馅儿，你那里做豌豆黄，回头我调的时候，具体怎么做，都加什么，我都给你说清楚了。”
冯书园确实想学师，她想跟着做，因为怕顾舜华藏着掖着，不过听顾舜华这意思，也不好硬跟着，只能去弄豌豆黄模子了。
顾舜华便开始调馅，调馅儿这种技术活，她会教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冯书园？想得也太美了。
她手底下麻利地加各种佐料，口中道：“咱们现在菠菜没晒干，所以和干菠菜饺子的馅料还不是一回事，新鲜菠菜饺子，最要紧的是不能出汤，我现在开始放佐料，得加盐巴，生抽，料酒，还得加鸡精味精，这些都不是太要紧的，关键是接下来的，我一样一样说，你可要记住了，放鸡蛋碎，再放胡萝卜碎，还得家一点葱花和粉丝，咱们用这个法子包了饺子，肯定好吃。”
冯书园这边做着豌豆黄，那边眼睛拼命看过去，可顾舜华动作太快了，等顾舜华麻利儿地调完了馅料，她还琢磨那鸡蛋碎刚才到底加了多少。
顾舜华：“好了，我做了一遍，你应该看差不多了吧，我们现在包饺子吧。”
冯书园：“……”
姥姥的，这还学什么学！
*
除了红枣砂锅羊肉，顾舜华还配了几样老北京传统菜，顾着老年人嚼不动，都选那些入口即化或者炖得稀烂的，唯独一样，醋溜白菜，这个顾舜华留着。
等到羊肉终于炖好了，砂锅盖子还没揭开，那香味就随着热气往外冒，没有一点点地羊肉膻腥，只有香，醇厚的羊肉鲜香，香得让人流口水。
这时候忙得差不多了，冯书园也过去“忙点别的了”，厨房门口只有一个勤务员，那勤务员也不是没见识的，可现在闻到味儿，眼睛直勾勾地往这边砂锅瞧。
顾舜华便揭开锅，锅一揭开，那鲜美的香味便随着热气直让人鼻子里钻，别说吃，就是吸一口都是享受。
顾舜华看里面大块的羊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便拿了筷子轻轻一戳，果然那羊肉已经炖得熟烂。
顾舜华取出来两块，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勤务员：“同志，尝尝这个吧？”
年轻的勤务员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同志，你吃吧。”
顾舜华：“先替老爷子尝尝好吃不好吃。”
勤务员到底是没忍住，点头，尝了一口，尝了这一口后，他猛点头：“好吃，好吃！”
这个时候，就听到老爷子的声音：“什么好吃啊？”
勤务员赶紧过去，给老爷子敬了个礼，然后说起羊肉来，顾舜华也过去和老爷子打了个招呼，老爷子笑呵呵地：“今儿个咱可是有口福了，这羊肉我一闻就好味儿，能赶上咱以前延安过年时候吃的了！”
顾舜华笑着道：“那老爷子帮着品品，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到时候我也好改进改进。”
对于雷老爷子，顾舜华是敬重的，不光是因为他是雷永泉的爷爷，还因为他是保家卫国的老前辈，这些都是为国家流过血的人。
雷老爷子笑呵呵的，便过来尝了口，尝了一口后，便“呀”了声：“这味儿可真好，可真好！和以前咱挨饿时候吃的羊肉一样啊，一样一样的！我有多少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羊肉了！”
倒也不是说现在条件不如过去，可不知怎么，就是吃不上原来的那个味儿了！
顾舜华见他满意，自己也高兴：“您老喜欢就好，赶明儿我有时间再给您做几样别的菜，让您尝尝滋味。”
说话间，雷永泉妈妈来了：“老爷子，敢情您在这儿，我还说到处找您呢，哟，这羊肉好了，瞧这味儿，可真好！”
雷老爷子：“我早听永泉说了，说舜华手艺好，今儿个正好尝尝。”
雷永泉妈妈忙问：“老爷子，您尝过了吧，能咬得动吗？”
雷老爷子：“尝了，稀烂，正对咱的口儿！”
雷永泉妈妈听着笑逐颜开：“那就好，那就好。”
**
这天雷永泉妈妈塞给顾舜华一些粮票，还另外给了五块钱，这算是很好了，毕竟她在玉花台一个月工资四十多。
拿钱的时候，她诚恳地谢过了雷永泉妈妈，大大方方地揣进兜里。
旁边的冯书园脸上笑着，眼睛却扫过那些钱。
离开后，雷永泉竟然追出来了，陪着她走了一会。
顾舜华：“你干嘛，家里不是有客人吗？”
雷永泉：“没事，我就送送你。”
顾舜华听着，纳闷了：“往常也没见你这么殷勤要送我啊！”
雷永泉：“你刚才好像要提常慧，说半截没说完呢，你继续说吧。”
顾舜华：“也没什么要紧的，就随口提提，现在忘了要说什么了。”
雷永泉无奈：“年后你见过常慧吧？”
顾舜华：“当然见过，年前弄煤球那次，分了她一点煤球，她挺高兴的，年后给你家送了枣糕猪手后，那不是任竞年就过来了，我就和他一起去看了看常慧。”
雷永泉：“她现在怎么样？”
顾舜华：“还行，在相亲。”
雷永泉听到这个，马上皱眉。
顾舜华便笑得有些凉：“行了，你皱眉也白搭，都散了，还惦记那个干吗呢！”
雷永泉：“我这不是担心她嘛，到底朋友一场。”
顾舜华慢慢地收了笑：“那你回头就看看有什么能帮她的，干点实事能帮就帮帮，永泉，你别看常慧骨气那么大，其实她挺难的，只是不好意思接受罢了，她拒之千里之外，咱不能真不管，毕竟——”
她叹了口气：“毕竟认识一场，她以后日子过得不好，咱们看着心里也难受，你说是吧？”
关于常慧，今天她想起以后来，也是无奈。
如果是车祸，努力想办法，也许能帮对方避免，坐牢的话，多规劝，也许也能有用，但涉及到一个人一辈子的幸福，估计挺难的。
其实和什么书上如何写没什么关系，顾舜华也感觉到了，那就是一本莫名其妙的书，真实的人生，其实是由他们自己演绎的，因为他们都是如此真实鲜活的人，而不是写在纸上的。
既然是真实的人，那人生是由自己的性格决定的，哪怕她能帮着规避一时，也不能规避一世。
婚姻，生活，家庭，都是一个道理。
雷永泉叹息：“她就是太倔了，其实她但凡让一步，也许就不一样了。”
对此，顾舜华没多说什么，她就是想起雷永泉当年说过的话。
他说：“舜华，常慧这个小倔驴，真是死倔死倔的。”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哈哈笑起来，眼睛里都是爱意啊。
不过顾舜华不会提这些，别人忘了，你提，别人也不会就当回事了，还会觉得膈应，还不如趁着那愧疚赶紧来点实惠的。
于是她道：“她好像现在在一家托儿所看孩子，临时的，我估摸着她也希望能转正，但希望不大，你要是有那方面的关系，帮着说一句话，那就比什么都强。永泉，说到底，我们和你还真不一样，我就在乎钱，因为我缺这个，我不会把钱往外推，而她，真得需要一份正式的工作啊！”
雷永泉想了想：“是他们家附近街道上的托儿所吗？”
顾舜华：“是，听说都是自己员工的家属塞进去的，塞了不少呢，她本来能进，条件比别人好，但转正的事根本轮不上她。”
雷永泉忙道：“行，这事我来想法子吧。”
顾舜华：“不过也得瞒着她。”
雷永泉便笑了：“我明白，我哪能不知道她的脾气，谢谢你了，舜华。”
他叹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能耐的，挺会办事的，但现在看，我这个人太自以为是了，许多事，还是得你提点。”
顾舜华：“我提了，你肯为她办，这就是你的厚道和情义了，如果是个薄情的，我说一万遍，那也白搭。”
**
晚上回去时候，顾舜华心情不错，第一次在雷家走菜，考验的那一关算是彻底过了，关键是雷永泉爷爷很满意，估计以后雷永泉妈妈也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的，至于一个冯书园，她还不看在眼里。
而雷老爷子对自己的欣赏其实很重要。
老爷子那边的关系她是知道的，人脉广，她做厨师的，还是需要名声，现在才刚入行，有了老爷子那个层次的名声，对她将来终究有好处。
她是计划着，再过几年，看机会，怎么着也得从玉花台出来自己单干，单干的话，那必须要有人脉、口碑和客源，现在就是为将来做积累。
因为这个，她回到家时几乎都是哼着歌儿的，谁知道一回到家，就见她嫂苗秀梅正含泪望着她。
一脸感激和歉疚，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顾舜华吓了一跳：“嫂，怎么了？”
苗秀梅直接拉住了顾舜华的手，哭着道：“舜华，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对不起你！”
顾舜华：？
苗秀梅话都说不清楚，满脸歉疚，拉着顾舜华的手，流着泪抽抽：“我对不起你，不该瞒着你，我早该和你说清楚，我也对不起你哥！”
顾舜华掏出手帕帮苗秀梅擦了擦眼泪，之后领着她从大杂院出来，走到了巷子没人处。
大杂院里人多口杂，家里也没空闲地儿，说个私房话可能第二天就被传遍三条胡同。
当下走到了角落处的槐树底下，有月亮照着，亮堂堂的不怕万一出什么事。
这才问道：“嫂子，你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和我说清楚。”
苗秀梅擦了擦眼泪，这才道：“我和你哥不是真夫妻，其实是他帮衬我。”

第49章 清酱肉
顾舜华听到后，微微拧眉。
细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知青回城，户口是大事，有离婚的也有结婚的，抛弃妻子骨肉分离的，悲欢离合，光怪陆离，什么事没有。
苗秀梅小心翼翼地看了顾舜华一眼，之后才说起这件事来，原来当初苗秀梅家里五个闺女一个儿子，她在家里排行第三，又是后妈养，她肯定属于最不受待见的那个。后来大一些，家里就想要彩礼，让她嫁给一个男的，她嫌那男的脾气差满嘴黄牙，听说以前也打媳妇，家里还有头一茬留下的孩子，不乐意，正好看到公社里号召下乡，便主动响应国家号召了。
那时候家里恼，可也没办法，下乡那是与贫下中农结合，国家答应了，家里哪能拦着，那就是觉悟落后了。
可她下乡后，才高兴没几天就犯愁了。她长得还可以，被一小队长看上，那小队长自己有媳妇了，还时不时拿眼瞧她，有一次晚上时候，还装醉往她房里摸，她是被吓怕了，不知道怎么办。
当时看着顾振华和她一样都是北京下乡的，虽然她是郊区他是大栅栏的，可好歹是一处的不是嘛。
于是厚着脸皮就求上顾振华，让他帮忙，顾振华警告了那小队长一次，那小队长算是消停了。
可谁知道过了没半年，小队长媳妇上山捡柴火的时候，竟然被山洪冲走，就这么没了。
小队长想再娶一个，就盯上苗秀梅了，怎么也想娶，这个时候再拒绝，人家也不听了，那是乡下，和兵团可不一样，兵团有纪律，乡下有些人可不管那些，小地方，他说得就是王法。
没办法，苗秀梅哭着求上顾振华。
说到这里，苗秀梅脸上通红：“是我不要脸，我哭着抱住他，求他帮我，我想和他结婚。他没答应我，他说他还欠着别的情，没法这样娶我。”
顾振华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都听得替苗秀梅捏了一把汗。
当下问：“然后呢，他还是娶你了？”
苗秀梅咬着唇，羞耻地道：“你哥是好人，他真是好人，后来他一看，也是没办法了，他为了护住我，便说假装娶我，我们做假夫妻，帮我把这事给支应过去，要不然非亲非故的，他根本没法出头。可在乡下地方，我们不登记，大家伙都知道是骗人的，我们只好登记结婚了，可我们是假夫妻，以前我们睡一屋，睡一床，中间都隔着。”
顾舜华点头：“然后呢？”
苗秀梅：“本来回来后，这事过去了，他要和我办离婚手续了，可办回城手续的时候，我只能回去燕山，我不想回那儿了，别看我年纪不小了，可回去后，还不是被我爸妈随便指个人家嫁了，我虽然成老姑娘了，但我也不想被家里人那样卖啊，你哥知道我这个难处，就说干脆再多瞒一段，带着我一起办回城，让我户口落在大栅栏，这边粮食供应和工作机会都比燕山强。等大家伙都安定了，再说办离婚手续的事。”
她愧疚地道：“他怕家里人反对，也怕闹腾开来办不好，所以就瞒着你们，我，我也没好意思和你提。”
顾舜华到了这里，已经全明白了。
怪不得哥哥对苗秀梅并没有夫妻之间的关心和亲昵，也怪不得苗秀梅战战兢兢的，就跟欠了自家天大人情，恨不得什么都包揽了。
苗秀梅说到这里，眼泪直往下落：“这事说起来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你误会你哥，还说落了你哥，我真是过意不去，你哥对我已经够好了，他是好人，他没有对不起我。”
顾舜华想了想：“嫂，虽然你说你和我哥是假夫妻，但既然你们也领了证，我还是叫你一声嫂，你和我哥之间的事，我哥既然应了，那就是他想帮你，这件事上来说，我们当然尊重他的意思，不想和人提起也正常，所以嫂子你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苗秀梅听这话，才稍微松了口气，感激地拉着顾舜华的手：“舜华，你真是一个好人。”
顾舜华：“可是嫂子，你得想清楚，你虽然能借着这个事避祸，又落下户口，可对你来说，终归吃亏。”
苗秀梅明白她的意思：“舜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可我就这样了，也没别的指望，等回头我落下户口，我们马上就办离婚，我和你哥离婚，到时候我自己想办法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就行了，我也没打算再嫁人。我就盼着，你哥别因为我这个事受影响，希望他能和他以前的对象在一起。”
顾舜华疑惑：“你知道这个人？”
苗秀梅点头：“其实你哥和我提过，你哥以前和她谈过，没成，现在她日子过得不好，离婚了，还带着个孩子，你哥看到她肯定心疼，你哥人好，不会嫌她带着孩子，肯定会想办法娶她的，只是怪我，因为我的事，户口暂时没办下来，他没法娶她。”
顾舜华听着越发蹙眉了：“嫂，咱们今天说了这半天，你能给我说一句实话吗，可别瞒着我。”
苗秀梅一听急了：“我哪能瞒着你，舜华，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感激，把你当亲妹妹，有什么事，你问我，我掏心挖肺给你说！”
顾舜华：“嫂，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啊？”
这话一出，苗秀梅就没音了。
顾舜华：“我猜你其实喜欢我哥，是不是？”
苗秀梅低着头，半天没吭声，最后才低声说：“舜华，别的我都能和你说，就是这个，我说不出口，我和你哥是假结婚，他是为了帮我，我如果多说一句，那就是让他为难，就是赖着他，他这个人是个好人，我不能让人家帮了忙，还要让人家别扭，我也没那么厚脸皮。”
她苦笑了声：“他一直惦记着之前那位呢，她人挺好的。”
顾舜华叹了口气：“这些事，我肯定也没法劝，随你们，不过我还是想说，你也别太亏待自己了，人活这辈子不容易，处处憋屈委屈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苗秀梅抿唇，笑了下，点头：“我知道。”
其实细看，苗秀梅长得还不错，笑起来有些腼腆的甜，挺耐看的，但是那甜里，终究透着一丝苦涩。
顾振华和苗秀梅假结婚的事，顾舜华当然没和别人提，自己父母都瞒着，顾跃华那里也没说，至于哥嫂之间的事，她当然再也没和哥哥提过，哥哥如果心里依然存着前面那位，自己劝了也没用，毕竟这感情的事，真是没法勉强。
况且她冷眼旁观，确实可以看出来，自己哥哥和嫂子生分着呢，哥哥处处注意，不会越雷池一步，而嫂子则是大恩无以为报，拼命地想多干活，多为顾家做贡献。
好在很快传来了消息，是陕北那边顾振华的朋友发来的电报，说是顾振华的档案找到了，对方正想办法给他调档，到时候陕北那边的公社会发过来给北京，让顾振华等着就是了。
顾振华这才松了口气，而苗秀梅也高兴起来，这是有指望了。
这件事，后来周末任竞年来的时候，她和任竞年提了，任竞年却道：“我倒是觉得你哥对你嫂子有点那个意思，就是需要一个机会，毕竟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哪能没感情，至于你哥哥之前谈的对象，人家都结婚生孩子了，就算离婚了，现在再和他重新过，也是鸡毛蒜皮一地的事，没那么容易。”
顾舜华听任竞年分析，倒是有点道理：“反正我是盼着干脆就这个嫂子好了，前面那个，谁知道什么性子呢！我哥也真是的，抱着葫芦不开瓢，这些年都瞎混了！”
任竞年抬手，轻轻在她脑门打了一个响指：“你这小想法倒是挺多，还什么抱着葫芦不开瓢。”
顾舜华把他手拨拉开：“那当然，我想法多着呢，你高考报名报好了吗？”
任竞年便凑过来，拉着她让她躺自己胳膊上：“已经报好了，介绍信也开好了，周一我请了一天假，我们过去民政局把证给领了吧。”
顾舜华：“啊？介绍信开好了？”
任竞年：“嗯。”
顾舜华叹息：“我这么快就要重新步入婚姻的围城了？”
任竞年挑眉：“你这还有外心了？”
顾舜华：“差不多吧，我琢磨着，我还年轻，现在扎根北京有了户口，成了玉花台的年轻大厨，我怎么着也得——”
她剩下的话都没说出来，任竞年微翻身，堵住了她的嘴巴。
顾舜华赶紧看窗户，好在窗户外头没人，孩子也在院子里玩儿呢。
不过到底是大白天，外面随手有人经过，哪敢那么随便呢。
她推开他：“别瞎胡闹。”
任竞年看着她脸上那抹红，眸光便有了异样，喉结滑动，他哑声道：“房子差不多晾好了，等明天我们就搬进去新家吧。”
顾舜华心里只觉软绵绵的，也没什么想法，脑子里就跟浆糊一样，只轻轻地“嗯”了声。
第二天是周日，大家都歇班，任竞年便准备着搬东西了。
其实能有多少东西，无非是铺盖和衣服，以及之前顾舜华置办的锅碗盆勺。
但任竞年还是买来了鞭炮，郑重其事地放了一挂炮，之后才把仅有的家什给搬进去。
顾家一家子都过来帮忙，虽然没多少东西，但也全都热闹地帮着打扫，陈翠月拿了一个木头桶，里面放了八分满的米，意思是满仓不会挨饿的意思，又把畚箕和新扫帚都给绑上了红布条。
她讲究这些老说法，并且深信这是对的。
苗秀梅拿了铁片子，跪在角落里帮着把上面残留的腻子痕迹给刮干净了，顾振华则和任竞年一起最后收拾下灶台。
顾舜华眼看着锅碗安置好，铺盖铺上，温馨起来了，不再是简单的一处房子了，而是有了家的味道了，
她东看看西看看，喜欢得不得了，哪怕再小，这也是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是一处家，一家四口在这大北京安身立命的窝。
多多满满两个小孩子喜欢得不行了，脱了鞋子，欢快地跑到了床上打滚儿，顾跃华也就过去逗他们，说要给他们当秋千。
正笑闹着，多多突然道：“妈妈，我的娃娃，我的娃娃！”
她这一说，大家都有些不懂：“什么娃娃？”
多多：“我要我的娃娃啊，吉祥娃娃，我的新家也得有娃娃！”
顾舜华一下子想到了：“是那幅年画吧？”
多多猛点头：“对，对，年画！”
大家便都笑了，想着这小孩儿记性挺好，还记得她的年画，当下任竞年过去，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之后重新帖在了新房子里，多多这才高兴起来，满满也跟着喜欢。
到了晌午时候，大杂院里大家伙陆续过来看看，有的还送了礼，佟奶奶拿了一挂印有松鹤仙云的白色洋布窗帘，潘爷送了新暖瓶，其它的，有送挂历的，也有送枕套的，反正大大小小都是心意。
顾舜华便拿出来之前买的小零食，豌豆黄、果子干、薄脆和桂花酥糖，分给大家伙吃。
大家在一起说了半天话，陆续散了，下午时候，屋里只剩下一家四口，顾舜华带着两个孩子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春日的阳光从半拉开的窗帘透进来，照在脸上，她觉得格外暖融舒服，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刻。
她忍不住抱住两个孩子，各自亲了一口，小孩儿香香软软的，亲起来真好。
她笑着说：“这是我们的新家，喜欢吗？”
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响亮：“喜欢！”
顾舜华：“以后咱们就住这里，等你们大一些了，咱们再置办一个书架，给你们造小桌子小椅子，你们就可以在这里学习了，好不好？”
多多高兴得拍手：“好啊，多多要小桌子，还要小板凳！”
满满想了想：“满满要学习！”
顾舜华听着噗地笑出声，忍不住夸：“满满真上进，这就知道学习了。”
母子三人在床上笑闹的时候，任竞年刚将家里的炉子给生了火。
现在已经进了二月，二月已经不那么冷，按照一般传统不用炉子取暖了，可以停火了，不过大家做饭还是要用，所以炉子还是得烧，只不过做过晚饭后就封住，只维持着蜂窝煤不灭就行了。
生好了火后，家里有了热乎劲儿，任竞年象征性地用洋铁壶烧了一壶水，串到了暖壶里。
顾舜华看他这么勤快，自己也不好偷懒，便下了床，看了看家里的东西：“今晚上咱吃什么啊？”
搬迁了新房得温锅，要是以前温锅可讲究了，可现在大家伙一周也就放这一天的假，任竞年也忙，还得过去廊坊，所以顾舜华想着今晚就干脆把锅给温了，把自己家里人还有平时对他们帮助大来往比较好的都叫过来，大家吃一顿。
任竞年：“上次咱们要的烧羊肉不是不错吗，今天再要一份，再搭配点猪下水，来点素炒，你觉得呢？”
顾舜华：“行，那下午我们出去看看。”
谁知道，根本不用出去了，晌午简单地吃了点，顾全福便带着顾振华过来了，顾全福拎着一个大网兜，顾振华则是托着一个木盒子，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顾舜华也是意外到了。
大网兜里东西可真全乎，有熏鱼，熏小肚和猪肝卤，顾舜华一看这个，惊喜不已：“猪肝卤啊！”
她隐约记得小时候有那种沿街叫卖的卖家，背着红木柜子，那里面就卖各样好吃的，大多数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嘴馋，大哥拿了五分钱给那背红柜子的卖家，卖家就用发亮的大白刀片从猪肝卤上切下几片来，切得猪肝是淡红的，很薄，薄得像纸，吃起来却丰腴香美，顾舜华至今记得吃完猪肝卤后的滋味，那是恨不得把指头都放在嘴里咂的喜欢和满足，咂的时候，好像还有着一丝淡淡的甜。
顾振华看她这样子，浓眉耸了耸：“瞧舜华那馋相，这么大了，丢人现眼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却难得笑了。
顾全福道：“现在红柜子早没了，不过我这朋友还做这个，我早早让他做了，他家这猪肝卤啊，是先熏了再卤的，那味道就好，和别家不一样，而且他家熏的时候，用的都是红糖茶叶，不像现在外面卖的，那叫猪肝卤吗，那都是用锯末子熏的！”
顾舜华听着这个，简直要流口水了！
顾振华又把那个木盒子打开，顾舜华一看，却是用黄油纸包着的一块肉，肉丝分明，色泽酱红，闻着有一股鲜浓的郁香，当下也是疑惑：“这是怎么做的啊？是什么肉？”
顾全福却卖了一个官司：“你瞧瞧，猜着这是什么？”
顾舜华只好又看了看，那肉看上去是腌制的，像腊肉，却又不完全像，味道闻起来自然是香，但却是一股清鲜，并不会腻了。
她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爸，这是不是你之前说过的清酱肉啊？”
顾全福这才道：“猜对嘞，就是这个了。”
顾舜华一时几乎不敢相信，原来真得是清酱肉！
她自然听说过清酱肉，清酱肉可是老北京的名吃了，据说明朝就有，但这清酱肉在解放前就绝迹了。
解放后，虽然也曾做过一些，但终究没原来那个味儿，也就彻底绝了这个买卖。
没想到今天她还能看到清酱肉！
顾全福道：“有这些吃的，你晚上时候再做点素炒，我估摸着差不多也就能支应过去这个事了。晚上时候，让你哥嫂都过来帮忙，咱吃抻面，多抻点，大家伙吃个热闹。”
顾舜华：“行！”
一时自然问起来这清酱肉哪来的，顾全福这才说起，说是春节前他就琢磨这个事了，开始准备着做，到现在才算是做好了，倒是正好赶上顾舜华温锅。
顾舜华听了，自然有些感动，这温锅的事，她其实也没当什么大事，没想到爸爸竟然早就操心了。
顾全福看顾舜华那样子，笑了：“不过这清酱肉的事，我也不只是为了温锅的事，我还有另一个打算。”
顾舜华：“什么？”
顾全福：“清酱肉这是咱老北京的老传统菜，就这么丢了也怪可惜的，以前北京清酱肉是和广东腊肉金华火腿并列的中国三大名腿，现在咱们的清酱肉就这么失传，以后谁还知道咱这个味儿？所以我这次做出来，打算拿过去给一块给牛经理尝尝，建议玉花台把这个清酱肉给做起来。”
顾舜华眼睛都亮了：“爸，那敢情好！这个如果做起来，就是一块活招牌啊！”
顾全福笑了：“是啊，我也这么想的。”
*
有了这几样吃食，晚上的温锅宴就热闹起来了，顾舜华将这些凉切了，又搭配几样素炒，做了抻面。
二月里倒春寒，到了晚上时候还是凉飕飕的，天又下了一点小雨，那更是阴凉到了骨子里，佟奶奶喊着说她的老关节也疼了。
不过当看到顾舜华摆弄的这一桌时，佟奶奶那眼神都变了：“哟，这不是清酱肉吗？还有猪肝卤？这是熏小肚，还有这个，熏雁翅！”
一向肃着脸的潘爷难得笑了笑，对顾舜华说：“瞧你们佟奶奶，一把年纪，跟馋嘴孩子一样！”
佟奶奶便呸了潘爷一声。
顾舜华却道：“这肯定是佟奶奶过去经常吃的，谁看到不馋呢，佟奶奶，您先尝一口清酱肉吧，我爸做的，地道不地道我不知道，但这味儿，绝了，就两个字，好吃！”
清酱肉，确实是绝了。
初看时，自然惊艳，等到顾舜华将这清酱肉切片的时候，才知道清酱肉的妙处。
削薄的刀轻轻切开丰腴的酱红熏肉，那触感就和普通的熏肉不同，明明丝丝分明的熏肉，切起来却没有任何阻碍感，一切到底。
细细地切开后，那肉片从剔透如同凝玉的一抹白到浅淡柔曼的殷红，色泽剔透，肥处凝润动人，瘦处不柴不散，捏起一口尝来，酥松清鲜，越嚼越香。
这样的清酱肉，怪不得能从明朝流传到解放前就这么流传了四百年。
佟奶奶听着这话，眼睛里都要湿了，她拿起筷子，笑着说：“我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吃到清酱肉，清酱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啊！”
懵懂孩提时，不知世事的她享受着王府里的锦绣繁华，骤然一日，大梦惊醒，山河破碎，兵荒马乱，她就这么一年年熬过去，直到年华逝去，直到两鬓成霜。
偶尔坐在竹椅上抱着猫打个盹，她会做一个梦，梦里是她家丫鬟喊着她起来读书，梦里是阿玛要回来了。
老猫儿“喵”的一声，她醒来，恍惚往外看阿玛，却看到了大杂院里的大白菜码得真齐整。
她的人生走过来，连回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怎么能想到，有一天还能吃到这清酱肉，那分明是王府里的小格格嚷着要吃的。
她笑着，眼里湿意却更浓。
旁边霍婶儿和骨朵儿见了，忙打趣道：“听佟奶奶这一说，咱这辈子能吃到清酱肉，可真是积了八辈子的福！要是过去，哪轮到咱吃，来，咱快尝尝！”
大家也都笑起来，陈翠月从旁，便招呼着大家：“大家别光说话，得下筷子啊，快尝尝吧。”
到底人多，大家伙各夹了一筷子来尝，尝到嘴里，自然一个个都拍案叫好。
潘爷瞧着佟奶奶：“怎么样，是你爱吃的那个味儿不？”
佟奶奶慢悠悠地吃，咽下去，才道：“是。”
潘爷便笑呵呵的，自己也尝了口。
顾舜华给两个孩子都各夹了一片，又拿了白馒头来，中间切开，让他们夹在里面吃。
家里地儿不大，客人倒是不少，没那么多地儿，孩子就不上席了，让他们过去床边坐着吃去了。
刚照料好了两个孩子，顾舜华就见，苗秀梅还在灶旁忙着清理煤渣子，根本没上桌的意思，她便道；“嫂，你别忙了，那个回头再收拾就行，你也过来尝尝，好多都是外面挺难吃到的了。”
苗秀梅却道：“不用，你们吃吧，我忙完了再——”
顾舜华没让她说，直接把她拽过来了：“嫂，这清酱肉，你也许这辈子就只有这一次机会吃，不吃的话，你会遗憾一辈子。”
当然是吓唬她的了。
苗秀梅：“啊？”
顾舜华直接给她手里塞一双筷子：“吃吧。”
散场后，骨朵儿和苗秀梅几个留下来帮着打扫了打扫，这时候天不早了，外面的雨下得有点紧，一家子洗了洗，也就早点睡觉了。
晚上，两个孩子睡着后，任竞年抱住顾舜华，直接下了床。
新房子了，不过依然条件有限，并不能太随意，但在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那感觉终究不一样，好像格外放松。
听着外面的雨声，感受着夫妻之间的水乳交融，顾舜华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他，她想，这就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了吧。
*
第二天一大早，顾舜华和任竞年穿戴整齐了，给孩子也请了假，两个人带着孩子过去了民政局，民政局乍看到他们也是一愣。
来民政局的无非两种，结婚的离婚的，带着两个孩子，而且那孩子一看就是这对的，不像是结婚的啊，可要说离婚的，瞧这两口那亲热劲儿，哪像是要离婚的。
等轮到了两个人，把材料往那里一搁，说复婚，民政局同志立即理解了。
负责登记结婚的是一位大姐，那大姐一脸和蔼，笑着说：“复婚哪，复婚这就对了，瞧你们这对孩子，多好啊，跟爸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离婚，复婚了，才是一个全乎家啊！”
任竞年点头称是，顾舜华抿着唇只笑，不说话。
等终于办完了，领到了新的结婚证明，那感觉自然不一样，结婚证明簇新，而且还是北京民政局发的。
顾舜华交给了任竞年，任竞年小心地收到了夹子里。
一家四口手牵着手走在街道上，顾舜华感慨：“咱这是第三次结婚了。”
任竞年想想也是，笑道：“结婚三次，离婚两次，以后咱就能太太平平过日子了。”
边走边说话，任竞年又提起还剩下一点木材，到时候可以再做个小书桌：“我看到有些人家做了书桌，是那种能收起来的，嵌在墙上，不用的时候就合起来，用的时候展开，挺方便的，这样孩子以后学习就可以用了。”
顾舜华听着自然是好，便催他赶紧做，不过想想又道：“不过今年你的重点是考上大学，而且要考上北京的大学，进了北京，以后也方便了。”
任竞年：“如果真考上大学，单位那边依然能挂着关系，不过工资待遇肯定就没了，学校听说有补助，但具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反正多不了。到时候，咱们家经济上就得靠你了。”
顾舜华听着，笑道：“我倒是没什么，就是你自己，吃几年软饭，可别觉得不好意思。”
任竞年扬眉：“行，到时候你养家糊口，我负责吃软饭。”
顾舜华得了便宜卖乖：“那你得听我的，我是咱们家的老大！”
任竞年：“让你当老大！”
顾舜华便想起一件事，想着要和任竞年商量商量。
谁知道多多听到了，便认真地纠正：“哥哥是老大，多多是老二，妈妈不能当老大，妈妈是妈妈！”
任竞年和顾舜华直接笑出声来了，多多有些茫然，摸摸脑袋：“多多说得不对吗？”
任竞年笑着道：“说得对，我的多多太聪明了！”
说着，直接把多多抱起来举高高，满满看了，也要抱，于是顾舜华把满满也抱起来。
两个孩子过了年满三岁了，最近吃得好，脸上明显有肉了，看着圆润了，但要说多沉也不至于，这么抱一会儿也并不会累。
顾舜华看尽了那一生的剧情后，不说那以后的走向如何，但终究会多一些寻常人没有的感慨，比如她意识到，别看孩子小，但终究有一天会长大，会大到并不喜欢父母抱，有些话也不会再和父母说。
父母和儿女，这是一场修行，也是一场缘分，缘来时，就要格外珍惜，这软糯糯的小人儿，抱在怀中就是满满的幸福。
难得的周一不用上班，反正两个人都请假了，干脆就带着孩子四处逛了逛，逛了动物园，带着孩子看各种动物。
两个孩子哪见过这个，高兴得要命，蹦蹦跳跳的撒欢。
坐公交车回来后，恰好经过米市胡同，顾舜华想起来那里有便宜坊烤鸭，便说带孩子去吃烤鸭：“你来了后，还没吃过吧？”
任竞年：“便宜坊烤鸭？”
顾舜华：“嗯，这个也是几百年的老字号了，全聚德是挂炉烤鸭，这个便宜坊是闷炉烤鸭，正好路过，去尝尝这个吧。”
任竞年也不太懂，自然是听顾舜华的。
两个孩子听说吃烤鸭，倒是很高兴，他们听托儿所小朋友提起过烤鸭，听说还可以卷饼，像春饼一样，当时就觉得很好玩。
到了便宜坊，可能是周一的关系，又是中午，人倒是不算太多，服务员小伙儿剃着平头，穿着片儿鞋，倒是有点过去那个味儿。
小伙儿招呼着顾舜华一行，吆喝了声“四位，来了您那”。
顾舜华便笑了，心想国营后，估计这么地道的腔调也少了。
顾舜华要了一只烤鸭，又要了传统的乾隆白菜和老醋花生米，差不多正好够一家人吃了，烤鸭架便让做了汤，这样一家人一大只烤鸭，有荤有素有汤了。
顾舜华：“咱昨天搬新家，今天复婚，这是大事，正好吃点好的庆祝。”
满满和多多一听庆祝，就拍小手：“鼓掌，欢迎！”
倒是把两个大人逗乐了，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整个一欢迎领导的架势。
终于烤鸭做好了，烤鸭师傅推来了操作台，就在饭桌旁边片鸭子，或许人不多的缘故，今天片鸭师傅一看就是店里的大拿了，片鸭手法考究，刀法可谓快准狠，看着薄刀片麻利儿地切下那一片片削薄的鸭皮，鸭皮一看就酥脆，鸭肉一看就柔嫩，那技术简直是绝了，看得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娃儿真是眼花缭乱，也忍不住暗暗流口水。
不一会，烤鸭片便被放在了磁盘上端上来，每一片鸭肉都是薄厚均匀，整齐地摆成了牡丹形状。
顾舜华拿了鸭饼来，给任竞年示范，任竞年也很快学会了，给一家子都卷了。
卷好后，迫不及待地放在口中，那鸭片自然是酥脆香，鸭肉带着绵润的肉感，自然是地道好吃。
顾舜华：“这家的鸭饼真不错。”
白面经过充分的揉捏擀赶后，将粮食天然的醇美发挥到了极致，没什么味道，却能包容吸纳着烤鸭酥脆中特有肥脂和面酱的鲜咸，让那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蔓延出恰好到处的相得益彰。
粮食匮乏的记忆还不曾消淡，坐在这古色古香的便宜坊，品尝着蔓延在舌尖的美味，这是让人受宠若惊的感动和满足。
别说两个孩子，就连任竞年都连连点头：“味道真好。”
顾舜华笑了：“回头咱捡个好机会，再去吃全聚德去，这两家做法不一样，可以都尝尝。”
说这话还是有底气的，她转正后，待遇好了，关键是后厨你缺不了粮票，又在雷家那边挂了号，可以赚个包，只要勤快，日子总归不会差。
任竞年：“好，什么都说了，以后咱家都听你的，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顾舜华听着，忍不住轻笑出声，她笑着想起那清酱肉的事，却是道：“不过我其实有个打算，你听听，觉得怎么样，看看愿意不。”
任竞年：“你说。”
顾舜华：“我爸想让玉花台做清酱肉，其实昨晚上我已经想过了，我觉得这件事怕是够呛，就算玉花台能批下来，估计时间也不赶趟了。”
任竞年：“为什么？”
顾舜华：“清酱肉，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出来的。”
其实这些做菜上的事，她本来没必要和任竞年解释，毕竟他也不是干这个的。
他现在又要工作，又要复习高考，周末还得往大栅栏跑，来回一百公里，她也不愿意让他这么分心。
但这件事关系到一家子的积蓄，所以她肯定得商量商量。
当下便说起清酱肉来：“解放前清酱肉之所以绝迹了，不光是因为日伪问题，还因为清酱肉本身就难做，耗时长，大家伙富足的时候，有那闲情逸致，舍得花钱，自然是没问题，但是战争了，贫困了，灾荒了，这么耗费功夫的玩意儿，也就没人买了。”
这也是为什么佟奶奶看到清酱肉那么喜欢，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上了啊。
任竞年：“这清酱肉有那么麻烦？”

第50章 鸭架子汤
顾舜华道：“清酱肉一般是用猪后腿，剔出来后腿骨，取了上等后腿好肉，先腌，腌好了后再在酱油缸里泡，最后还要挂起来风干风透了。这个过程，不讲究的，大概两三个月，讲究的，据说要一年多，一两年功夫腌制，腌得好，没半点油头味，那才叫好。”
一年半？
任竞年也是意外：“怎么要这么久？”
顾舜华瞥他一眼：“要不怎么叫讲究呢！两三个月的，也能吃，但这两三个月里，最开始腌的时候，得每天勤翻着，也是需要功夫。等腌好了，三斤生肉大概出一斤的清酱肉吧，现在猪肉也得块八毛了吧，这清酱肉的成本怎么着也低不了。”
任竞年也终于明白顾舜华的顾虑了，要知道现在的饭店都是国营的，所谓国营，就是有饮食公司统一进行管理，平时饭店里的事都是饭店自己负责，但一遇到人员调派或者营业范围调整，也包括营业计划和生产资料采购，这些就全都要写报告给饮食公司进行审批了。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顾舜华的转正的事走流程就走了一个多月，说实话这还算是快的。
要采购后腿肉来腌制，而且不是说一只后腿两只后腿的问题，这就涉及到打报告走审批了。
无论什么事，一走审批，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到底是相守多年的夫妻，任竞年马上就明白了：“如果审批不通过，你想自己做？”
顾舜华一边帮满满包了一片鸭肉，一边道：“是，我想自己做，这个清酱肉，你也吃过，我是有信心的，只要做出来，肯定能卖，还能卖好价钱！现在的年轻一辈，有些根本听都没听说过，但总有一些老人，过去那些讲究的，知识分子，还有一些原本家里富足的，吃过这个，都惦记着这个味儿呢。咱们既然想到了这一茬，赶上了这个时候，就得抓住这个机会。”
她有这个信心，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和雷家的交情。
看得出来，雷家老爷子也挺喜欢自己的菜，雷家老爷子人面广，等自己清酱肉做出来，送过去那边一块尝尝，他们保准喜欢，这种级别的人物喜欢了，自己这清酱肉就不愁卖了，哪怕不开店，就这么口口相传，都能分分钟给你抢光了。
她抬眸，望向任竞年：“就是要花钱，我爸妈那里，这些年应该也没攒下多少钱，跃华回头考上大学就先念书，考不上就得考虑娶媳妇的事，我哥哥才从乡下回来，他在陕北日子艰苦，也攒不下什么钱。所以让他们出这个本，怕是不行了。”
所以，要想做，只能自己出本了。
她继续道：“咱们现在置办了家什，大概还有五百多块钱，如果我不动这些钱，加上我的工资，我估摸着咱们肯定能顺利熬过你上大学的那四年。但是如果我动了，万一失败了，那我们的日子可能就有点难了。”
万一失败了，最惨的结果是血本无归，如果恰好任竞年顺利考上大学，没了工资，只能靠她一个人的工资和任竞年微薄的大学补贴来过日子了。
任竞年听了，沉默了片刻，才道：“最近我一直关注国家政策方面的消息，去年才宣布说要在南边几个城市设立特区，要搞经济出口，今年元旦的人民日报社论，我看也提到了经济改革的话题，提到说，说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市场经济。”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风向，毕竟一个政策提出来，一个方向显现出来，最后到底走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他们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但是已经经历了那么多风向变化，眼前许多条路，谁知道到底走向哪里。
顾舜华听到这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着任竞年。
两个人之前没讨论过这个，她不知道他原来已经想过这些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对时政一直很关注，也一直在研究。
任竞年继续道：“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也看不清将来局势怎么走，不过我感觉，总体来说——”
他抬眸看向她：“我们将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机会吧。”
顾舜华眼睛亮了，她猜到了，他是赞同自己的。
任竞年笑了笑，望着顾舜华：“你想做的话就做，这么好的东西，我觉得不会没人识货的，实在不行，咱们以后提着清酱肉到处找路子卖，我就不信回不了本，家里现在有多少钱，你随便拿着用就是了，再说我也不是那么没本事的人，现在管道局待遇还不错，我也尽量攒着工资，以后如果顺利考上大学没工资了，我可以给人写文章或者打一点别的零工挣点零花钱，最近我也在看这方面的路子，总之不会真得把所有的担子都压你身上。”
顾舜华瞬间被感动到了，鼻子有些泛酸。
她确实有一些担心，怕万一投入了成本最后血本无归，也怕万一出了事被没收，尽管她知道将来的局势会怎么样，但到底不是自己经历过的，并不敢完全信任。
所以她问任竞年征求意见，下意识还是忐忑，想让他帮自己拿个主意。
而他的回答，恰好到处地把自己所有的担心徘徊全都熨帖妥当了。
从国家经济政策，到小家的打算，以及将来他的想法，全都再合适不过地支持着她的想法。
这时，任竞年伸出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头。
饭店里有别的客人，旁边还有两个孩子，他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捏捏她的手指，之后笑望着她，眼神温和包容。
结婚离婚几次，相守数年，孩子都有了，顾舜华却不争气地脸红了。
她轻推开他的手指头，低声道：“你庄重点，小心抓你流氓罪！”
任竞年便收回手去，正色道：“就算有钱，也未必能买到猪肉，猪肉不好弄，做清酱肉需要很多肉，该怎么弄到，你有门路吗？”
顾舜华：“嗯，想过了，我爸不是有几个徒弟嘛，其中有个徒弟叫冯保国，他媳妇在王府井当销售员，据说家里有养猪场的关系，他之所以能被塞到玉花台来，就是因为这个关系在，就连我们饭店年根底下的年猪，都是他的门路。这次因为接待香港客人，他也算是立了功，跟着我一起转正了，加上我爸觉得他人品不错，对他照顾，指点他也上心，他心里感激，如果我想要后腿肉，他肯定能想办法。”
之前冯保国弄来那个鲜笋，其实也是他媳妇那方面的关系。
任竞年听着点头，又道：“如果要多做，应该是需要腌缸吧，后续还需要进行晾晒，东西多了太惹眼，如果在大杂院里做，肯定不合适。”
顾舜华一想也是，她现在主要是围绕着能不能做应不应该做了，还没想过到底在哪儿做这么细节的问题。
在大杂院里做肯定不合适了。
爸爸是在做熏肉的朋友那里顺带做的，而自己如果量大了，也不好那么麻烦人家，必须自己找一个地方来做了。
任竞年看她这样，知道还没想过，道：“这件事我是支持你做的，不过具体怎么做，我们得想周全了，具体地点，最好还是另外找一个。”
顾舜华点头：“我打听打听吧，看看哪里能租到房子，偏远一点也没什么，关键是便宜安全。”
任竞年颔首：“之前听你爸说，这个最好是从腊月开始腌，现在晚了吗？”
顾舜华：“一般来说腊月开始腌，腌到开春就差不多了，不过现在也不算太迟，我和我爸谈过，用点心的话，没问题。”
任竞年：“那行，我们尽快打听打听，筹备这件事，至于你们玉花台的审批，真不能指望。”
两个人说着话，继续吃饭，等吃差不多了，便将剩下的菜给打包了，临走前又另外要了鸭架带走。
这个时候，大部分条件没那么好，就是顾舜华没去玉花台时候还穷哈哈的不敢走近烤鸭店呢，普通老百姓吃不起烤鸭，但如果馋了，也能来烤鸭店，不进门，就在外面一个小窗户那里排队，排队买什么？买烤鸭店剩下的鸭架子，鸭架子不要票，也很便宜，大家伙买回去自己炖炖汤或者咂砸骨头上剩下的肉也够味，好歹是一个荤菜了。
顾舜华倒是爱这鸭架子汤的味道，焖过的烤鸭，就算是鸭架子也带着醇厚的香，加了有水头的大白菜来炖汤，随便炖炖就能出奶白色的鸭架汤。
当下看人不多，也就排了一会队，倒是顺利买到两份鸭架，这种鸭架很便宜，才几毛钱一份。
提着沉甸甸的鸭架子，一家人往回赶，路上天又下雨了，只好拿袋子遮头上，抱起两个孩子沿着胡同使劲往家跑。
这里湿淋淋地跑到了大杂院门口，就碰到了骨朵儿，她举着一把伞正要过去官茅房。
见到顾舜华，她忙说：“舜华，你几个兵团朋友过来了，知道你们昨天搬家，特地过来给你温锅的，等了你们一会了，这不是赶上下雨，也没法出去，都等着你们呢！”
两个人一听，赶紧进家，一进家才知道，是雷永泉王新瑞他们，就连常慧也都来了。
雷永泉王新瑞他们过来，手里都没空着，雷永泉竟然带了一台无线收音机，王新瑞是一套簇新的背面，顾舜华打开后，倒是意外了下，竟然是杭州十八彩织锦绸缎背面，上面印着凤凰牡丹，一看就是好东西。
顾舜华：“怎么送这个，都不便宜！”
王新瑞笑嘻嘻的：“恭祝你们乔迁之喜和新婚之喜，这可是大日子！”
一句话，把顾舜华给逗乐了：“得，别拿我们开涮了！倒是你，什么时候好日子啊？”
她知道王新瑞最近相亲了，相到了一个，正谈着。
王新瑞倒是也大方：“前几天才看了电影，我觉得条件还行，慢慢谈着吧，也不着急。”
说话间，常慧也送了自己的贺礼，常慧条件一般，自然没雷永泉和王新瑞那么阔气，送的是一对带着红喜字的搪瓷盘。
顾舜华拿起来看，喜欢得很：“常慧就是心细，我正缺这个呢！这个实用！”
这种搪瓷托盘一般是来一个客人装花生瓜子，或者当暖壶托盘。
常慧倒是不好意思：“你不嫌弃就好。”
顾舜华：“这哪能呢，你们来我就挺高兴的。”
其它几个知青好友，也都各自送了东西，反正贵贱都是一番心思，大多日常能用上的。
这时候任竞年已经开了火，把鸭子给炖上，又把之前的清酱肉拿出来切了，等晚上时候招待客人。
因为来的时候不好，晚饭只能早些吃了。
王新瑞看到那清酱肉，也是意外：“竟然有这个，了不得，这可是好东西！”
大家也都稀罕，顾舜华见此，干脆将剩下的都切了给大家伙，让大家伙吃个痛快，一群人吃得高兴，连连夸，都说今天有口福。
边吃边说话，顾舜华这才知道，常慧托儿所的工作已经转正了。
提起这个，常慧有些兴奋：“转正了，心里也吃了定心丸。”
顾舜华听这话，便看了一眼雷永泉，雷永泉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在顾舜华看她的时候，冲她笑了笑。
顾舜华便不再提这话茬，反而问起常慧相亲的事来，当着雷永泉的面，常慧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提起，之前相亲的那个不合适，她打算再看看。
顾舜华便略松了口气。
其实相亲这个事，就是看条件了，不然呢，谁还能给你来真爱不成？既然都相亲了，肯定把各种条件摆一起比比。
常慧现在转正了，托儿所这工作不错，以后自己有孩子也能托进去照料，和以前临时工时候肯定就不太一样了，况且她之前那个相亲对象确实条件太一般。
其实这也就意味着，常慧的人生出现了转机，至少已经和之前那个分道扬镳了，至于以后婚姻怎么样，还是看自己了。
这么热火朝天地说着，雷永泉突然道：“对了，想起一件大事来。”
他这一说，大家都看向他：“什么？”
雷永泉：“主要是对我和竞年有影响，今天才下来一个政策，估计你们还没听到，说是以后高考的时候英语也是必考科目了，分值按照百分之三十算。”
其它人一听就看向任竞年，这里一群人，只有雷永泉和任竞年是打算参加高考的。
任竞年倒是很淡定：“这消息确实是大事，不过也还好，我一直复习着英语，没扔下。”
之前顾舜华特意提醒了，他有这个准备。
雷永泉：“那就好，这对咱来说也算是一个优势，我回头搜罗搜罗英语方面的复习资料，给你送过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复习。”
大家吃吃喝喝一番，其实天还早，不过往外面一看，这雨还不小，大杂院外头不光是水，简直是溜光滑的泥，一脚踩上去能跌一个大屁墩。
顾舜华给大家找雨伞，又去爸妈那里找油布。
雷永泉：“我没事，之前我就说好了，家里的车来接，等下我让车送你们回去，反正也没多远，就稍微绕一下就行了。”
大家一听，那敢情好，有小汽车接送呢。
小汽车是稀罕东西，一般谁坐过小汽车啊。
这时候顾振华过来了，给大家拿来了一块块小塑料油布：“用这个包住脚，省得把鞋弄湿了。”
毕竟人家过来给自己妹妹温锅，就这么踩一脚湿回去，也过意不去。
大家一看，都夸顾振华想得周到，这个办法好。
说话间，就听到外面嘀嘀嘀的声音，这肯定是小汽车到了。
尽管下着雨，大杂院里还是有不少人都翘头往外看，有几个小孩子也都凑热闹等着看小轿车。
小轿车，那可是稀罕玩意儿，什么时候开进过来这胡同里啊，可不就稀罕。
顾振华任竞年和顾舜华一起，给大家伙举着伞，拿着东西，送到了门口。
门口的小轿车已经停下来了，门打开，冯书园从上面走下来，穿着一件白色风衣，举着红色碎花小伞，看着挺好看的。
她又是从小轿车上走下来的，那感觉，那气派，自然不一样。
她下了车后，看到雷永泉，笑着道：“阿姨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等不及了，让我带着司机来接你。”
她这么笑着，但是那个感觉，就带着一丝熟稔，让人乍一听，感觉仿佛是两口子。
王新瑞惊讶地看了一眼顾舜华，不明白怎么回事，半路杀出一个对象来？
顾舜华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常慧。
常慧脸上淡淡的，并没有在意的意思。
这时候雷永泉招呼着大家上车，顾舜华也帮大家伙拿着伞，又叮嘱大家回去洗洗澡，免得着凉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便见到，冯书园的笑突然凝在脸上了，她怔怔地看着前面。
顾舜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自己哥哥，哥哥正僵硬地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冯书园。
顾舜华猛地意识到了，冯书园就是自己哥哥那对象？
其实这情况，在北京也不少见，经历了那十年，又有了上山下乡，不知道多少家庭就此散了，离婚带孩子的真不少，比如自己如果不是后来恰好复婚了，也是离婚带孩子。
可谁想到，恰好这个冯书园就是自己哥哥之前那个对象呢，这事也太巧了！
冯书园显然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忙那么一抿唇，一低头，动了下手里的伞，带着碎花的小红伞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笑着和大家伙说话，然后和大家一起上了车，挤一挤，就全都装下了。
顾舜华看自己哥哥，哥哥黑着脸，望着前面湿漉漉的残破台阶。
*
顾舜华很快去找了苗秀梅，苗秀梅惊讶：“舜华，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舜华：“你知道我哥那个对象的名字是吧，是不是叫冯书园？”
苗秀梅：“好像是叫这个，我看到过你哥给她写的信，不过我也是无意中瞄到的，不是偷看的。舜华，你怎么知道啊？”
顾舜华好笑，敢情他哥朝思暮想的初恋对象，因此还和自己妈妈闹生分的女人，竟然是冯书园？
说实话，冯书园想勾搭雷永泉，冯书园的所作所为，她看不上，但她也未必鄙视，更不会拆人家台。
为什么，因为人家离婚带一个孩子，世道艰难，只要别人没杀人放火违反法律没妨碍自己，你管人家怎么着呢，谁还没个难处。
可是，如果说自己哥哥这些年惦记的就这么一个女人，还想着等离婚了就和这个女人破镜重圆，那她就为自己哥哥不值当了。
冯书园分明是想勾搭雷永泉，既然那边勾搭了，就该和自己哥哥说清楚，这怎么还吊着呢？
顾舜华：“嫂子，你上次说，哥和你提起过，意思是对方给他信了，等着他，是不是？”
苗秀梅：“也没说那么详细，反正我听那意思，他给人家解释了我们假结婚的事，看他那样子，挺有把握的，那不是说两个人差不多说成了吗？”
顾舜华想想，冷笑一声：“今儿个可真是赶巧了，碰上我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我哥就看上了她。”
苗秀梅：“到底怎么了？”
顾舜华便把今天的事解释了解释：“我也不好说人家就是想攀雷家那个高枝，但反正这个人的人品我能看一个八九不离十，我哥真娶了她，那以后我们家就是家无宁日了！”
家里就这么大一块巴掌地儿，就算自己单独盖了一个小房子，可还有弟弟呢，以后弟弟也结婚，那么一大家子住一起，如果招这么一位进门，日子能安生吗？
当然了，依她看，这位冯书园同志，还未必真就能看上自己哥，无非是先放在筐里背着，等以后雷永泉那边真不行了，她再捡起来用用。
苗秀梅听了这些，也是震惊：“不是吧，我听你哥说的，那位冯同志挺善良的，爱说笑，性子也单纯，不是这样的啊！”
顾舜华笑出声：“你没看到我哥今天那呆样，都看傻了，估计受打击不轻。”
苗秀梅便心疼起来：“那怎么办呢，他肯定挺难受的。”
顾舜华：“谁知道呢，且让他难受去吧，谁让他眼睛被屎糊了看不清对方人品，再说了，这都不好说的，说不定人家哄哄，说就是给雷家当保姆，也没别的什么，我哥就屁颠屁颠信了呢！”
苗秀梅：“那，那怎么办？”
顾舜华看着苗秀梅那六神无主的样子，也是无奈，心想这个嫂子倒是好，但不能当烂泥啊，烂泥没法扶上墙啊。
她看看四周围，也没人，便把苗秀梅拽一旁，小声商量：“嫂子，你喜欢我哥，想和我哥当真夫妻，对不对？”
苗秀梅先是吓一跳，接着是脸红，脸红之后就开始扭捏，之后终于开口：“你哥心里惦记着冯同志。”
顾舜华：“嫂子，我哥喜欢谁，按说我当妹妹的没权过问，他就算喜欢一条狗，要娶进门，我在不喜欢，也得叫一声嫂子不是吗？可前提是这条狗不能骗他啊，骗他，那肯定就不合适了。所以嫂子，现在咱们应该是一条心，那个冯书园肯定是把我哥先吊着，那我觉得，你如果真喜欢我哥，想和我哥做真夫妻，你就得争取啊。”
苗秀梅：“这……怎么争取啊？”
顾舜华：“我觉得，我也不用瞒着什么，我在雷家看到什么，就会告诉我哥什么，我不会添油加醋，但是也不会避讳什么，我哥肯定受打击，在我这里看，他受打击他活该，让他自己难受去，但是你不能，你得过去安慰他。”
她想起那个陈璐书里写的东西，觉得这人文笔还不错，她顺便捡起来用：“在他最失意的时候，抚慰他的心，让他感到温暖，让他感到自己没有被世界抛弃，这样你就能成为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了。”
苗秀梅都听傻眼了，她哪听说过这种话，只觉得新鲜，又有些不好意思。
顾舜华：“嫂，我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当然我也不是全为了你，我也是为了以后这个家的安生，比起那个冯同志，我当然更喜欢你当我嫂子，你自己加油吧。”
说完，她留下陷入迷茫纠结的苗秀梅，先出去了。
她先和顾跃华通了通气，看了看前屋，呵呵，果然大哥没回来，估计备受打击出门淋雨去了？
她就先回家了。
一回到家，就见任竞年正拿了书给两个孩子认字。
顾舜华：“还小呢，你教这个干吗？”
任竞年：“他们记性挺好的，我给你们读，他们一下子就学会了。”
顾舜华：“算了，先别提这个了，我和你说正经的。”
任竞年：“是你哥和那位冯同志的事？”
顾舜华那眉毛便挑了三挑，他会算命吗？
任竞年：“你哥刚才那样，我能看不出来？”
顾舜华叹了口气：“谁想到呢！”
正这么说着，就听到外面有动静，顾舜华一眼看到一个身影，当然知道这是她哥：“我过去和他说说。”
任竞年拉住她：“你说什么？”
顾舜华：“就说我看到的。”
任竞年：“算了，你也没证据。”
顾舜华：“我只说我的判断，我也没说是真的，亲兄弟姐妹，见不得他被人家这样坑。”
说完顾舜华直接出去了。
外面还下着下雨呢，她一出去，便觉得脸上湿凉，她哥看到她也是一愣，哑声问：“舜华，你怎么还没歇下？”
顾舜华直接将顾振华拽到了旁边屋檐下，那里挡风，也能挡住声儿，小声点说话别处听不到。
顾舜华：“哥，你今天看到了冯书园是吧？”
顾振华：“是。”
顾舜华：“她是不是就是你之前那个对象？”
顾振华猛地看向自己妹妹：“怎么突然这么问？”
顾舜华笑了笑：“你和嫂子是假结婚的事我早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爸妈，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着。”
顾振华无奈：“现在也没别的想法。”
顾舜华：“行，没别的想法最好了，哥，你知道吧，我上次过去雷家，我看着那位冯同志对雷永泉可殷勤了，叫得特别亲，她对我也看不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我一点不喜欢！”
顾振华皱眉：“舜华，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顾舜华笑着说：“哥，我直接这么明说了吧，她如果是大街上随便一个谁，我绝对不会说什么，这个世上的人什么样的都有，谁自私点，谁偏激点，谁占小便宜斤斤计较，谁两面三刀，这不是正常的吗，我要是一个个去计较，那没完没了，可现在，你如果想和她处对象，做妹妹的，就得和你说实话，你妹妹就是觉得这个人当人家家里保姆想勾搭人家家里的儿子。”
她继续道：“勾引了也没什么，我要是没结婚我也想攀个高枝找个条件好的呢，谁不想？可她还吊着你不放，那就不对了，做人哪能这样？你是我哥，我看不得你被人家坑！”
顾振华沉默地抿着唇，没说话。
顾舜华继续道：“当然了，你也可以我误会了，认为我是有偏见，认为我故意把她往坏你说，我承认，我是不喜欢她，我也可能看错了，毕竟我就是一个普通女人，我还可能嫉妒人家美嫉妒人家离婚了能去雷家当保姆。所以这些需要你自己去验证，有本事你去查啊，你看看她是不是像你以为的那样清清白白一朵花？你要是能证明我误会她了诬赖她了，那行，我给她道歉，我给她敬茶叫她嫂子行吧？”
顾振华深吸口气：“舜华，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看，她到底什么情况。”
顾舜华看着哥哥这样，估摸着他也挺难过的，便反过来安慰：“哥，你也别太当真，人生还很长，有些人，真不值当，凡事往前看。”
说完赶紧溜回房去了。
回到家，任竞年给她递上热毛巾，又奉上热水：“暖暖吧。”
顾舜华叹息：“看来我哥还真挺喜欢那位冯同志的，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位？”
任竞年：“你刚才也太狠了，其实这些他自己估计也意识到了，他需要慢慢接受，人的认识都需要一个过程。你直接这么说，他心里转不弯来，也未必就认可。”
顾舜华身上衣服带着潮气，湿凉湿凉的，不过暖烘烘的水下了肚，感觉好多了。
她长出了口气：“我看我哥就是一个榆木疙瘩，不透气，真要是让他慢悠悠这么晃悠，他且被人家吊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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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舜华在她哥那里点了这么一药捻儿，就等着看后面动静呢，谁知道观察了两天，也不见什么动静，他哥虽然看着挺消沉的，但也没有彻底和冯书园决断了的意思，再看她哥和苗秀梅，依然是那样，不由得叹息一声。
她这个做妹妹的，当然不好插手哥哥感情上面的事，冯书园人品不行，这是她自己感觉的，亲兄妹，犯不着瞒着，说了就说了，但说了这个后她哥依然对冯书园不死心，她这个妹妹也没法拿枪逼着，更不能再絮叨什么了。
至于苗秀梅，这是一个本分人，本分人只知道自己吃亏了，就算喜欢自己哥也肯定不说，整天觉得自己欠了人的，顾舜华也没法去多这个嘴，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而顾全福拿了自己做的一块清酱肉，给牛得水尝了，牛得水果然拍案叫绝，说要做这个，不过这当然得打报告了，报告打上去了，一天没动静，两天没动静，牛得水跑去饮食公司一聊，饮食公司经理也为难：“这个我们没法批。”
说了一堆的难处，最后不了了之。
牛得水为了这个，自然是闷闷不乐，顾全福也有些失望，顾舜华趁机说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本钱我来出，咱们家自己做。”
顾全福：“这可不行，这是要做资本主义清酱肉了！”
这话倒不是说笑，经过这些年的熏陶，大家下意识就是这个了，顾全福也是怕了，凡事小心翼翼的。
不过顾舜华却很坚定，她的丈夫都已经要支持她了，有什么好怕的？瞻前顾后，最后好处还不是被人家沾了。
当下她就和顾全福说了自己对当前形势的理解，以及自己的打算，顾全福皱眉想了半天，最后终于说：“这可是大事，万一做不好——”
顾舜华：“爸，我还年轻，我有工资，目前来看竞年也是靠谱的人，他也支持我做这个，那万一失败了，我还能从头再来，不试试怎么能行呢？”
顾全福叹了口气：“舜华，时代变了，我的很多想法，不一定对了，你现在有干劲也好，想干就干吧，爸也没得说。”
她当然也知道，顾全福还是担心，怕万一政策有变动，毕竟建国也才三十年，可这世道变了几变，老人经历得多了，更多是图一个安稳了。
当下笑道：“爸，你放心，我觉得这事成的可能挺大的，说不定到时候咱们发财了！”
顾全福却道：“舜华，说实话，这个得要本钱，爸也没攒多少钱，出不了这个钱，你要想做，那就做，爸可以帮着你一起做，回头挣了钱，算你自己的，爸这性子，干不了这个事，也不能拿你本钱挣钱，至于振华和跃华那里，他们更不至于沾你这个便宜。”
顾舜华：“爸，你说什么呢，回头我挣了钱，肯定得算你的啊，我这还指望着你呢！”
顾全福：“舜华，爸不是和你说笑，做买卖，事先都得说好了，不然回头闹得伤了感情，反而不爽利，我能帮衬你，把你扶起来，以后不用操心，爸也就知足了。”
顾舜华听着这个，想到那几百块钱的本钱，毕竟还有任竞年的份，也就没说什么，只能说挣了钱多孝敬了。
反而是顾全福，那天吃饭的时候，特意提了这事。
顾跃华现在还吃现成饭，自己也不挣钱，当然没什么想法，唯一的志气就是：“姐，等你发财了，给我一块清酱肉吃！”
顾振华，他现在操心着别的事，对这个根本没上心，自然也无所谓。
顾舜华见此，知道自己爸这是想得长远，不过这样也好，等于是她自己做，真遇到什么事需要做决策，不至于说意见不合互相扯后腿。
而确定了要做清酱肉，顾舜华不敢耽误，先找了冯保国，提了猪后腿的事，冯保国实在人，一听这个，便约好了星期天带着顾舜华过去大兴，他媳妇亲戚就在大兴。
熬到了周六，顾舜华请了一天的假，自己揣兜里三百块钱，跟着冯保国去大兴。
大兴位于北京城的南边，郊区了，不过好在有公交车，66路公交车从永定门外开始发，往南能到黄村镇。
冯保国陪着顾舜华，坐上了那很有年代感的布拉格客车，据说那还是捷克斯洛伐克进口的，被天津客车厂改造成客车了。
这种客车比较闷，顾舜华有些晕车，晃悠了一路，总算到了黄村镇，从黄村镇再坐驴拉的排子车，颠簸到了中午，才算到了养猪场。
现在农民或者养猪场的猪，都是要上交国家统一进行计划的，不可能自己私底下卖，所以一般人，没有票，是不可能买到什么猪肉的，除非是有点门路关系，恰好赶上有人杀猪，可能能买那么一斤两斤的。
不过这年头，总是有些例外，除了这些国家计划外的，还有一些其它的门路渠道，比如一些大型工厂会自己养猪，种粮食或者菜，这些都是内部供应了。
现在他们去的就是大兴电机厂的食品站，这食品站养出猪来卖给自己的职工，当然了，这里面也有些门道，不可能所有的猪都卖给员工，或者食品站养猪场自己私底下往外挪，或者食品站计划好的要卖出去一部分来挣点回头钱，这都是有的。
顾舜华就是要钻这个空子。

第51章 大骨头汤
养猪场散发着熏人的味儿，好在顾舜华什么条件没见过，倒是也不至于太难受，冯保国领着顾舜华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土砖平房里，见了养猪场的主任，那主任姓吕，是冯保国媳妇的叔叔。
冯保国和吕主任说明了情况，最后道：“叔，你看看尽可能想办法吧，我和你说过，这是我师傅的闺女，我小师妹！我师傅可是御厨，玉花台的顶梁柱！”
顾舜华也忙和吕主任寒暄，说明了来意，客客气气的，又把自己准备好的点心递上去：“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吕主任您尝尝味儿。”
吕主任其实事先听自己侄女提过这事了，他叹了口气：“能帮我肯定尽量帮了，不过这事，难办哪！”
顾舜华听这话，心便轻轻地顿了下，如果不成的话，弄不到猪肉，那一切计划都成空啊。
旁边冯保国忙道：“叔，我们也是大老远过来的，您看看想想法子，这是我师父的闺女，我师父对我有大恩，这一次要不是我师父，我转正的事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顾舜华也从包里掏出来一条烟，带过滤嘴的牡丹烟，整整一条，这个拿出来，到了哪里都有分量。
她不着痕迹地递给了冯保国：“吕主任，您就抬抬手，帮我们这一把，等回头我们做出来，也请冯主任尝个鲜。”
吕主任却没要，推回去了：“这个可不行，这个可不行，其实这个难办也不是我说的，主要是我们上面，毕竟这是厂子里的食品站，也是为了给职工落点实在东西，咱要是往外头卖，总得有个交代。”
顾舜华多少懂了：“咱倒是不在乎钱，关键是要拿到肉，还得是后腿肉。”
吕主任一听，犹豫了下，看看冯保国。
冯保国道：“叔，咱都不是外人，什么价您就直接说，也不用藏着掖着。”
吕主任这才道：“这也不是我定的价，是上面，毕竟我们得给单位职工谋福利不是吗？大家伙辛苦养猪，一年到头总得落点好。”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又伸出曲着的一根。
顾舜华便懂了，一块五一斤。
现在市面上的猪肉，要票的大概七八毛一斤，个别门路弄到不要票的话大概是一块钱，上等五花肉特别贵的也可能要花一块一甚至一块二。
吕主任的报价只是后腿肉而已，后腿上还有后腿骨头，真要抽出来肉，那得缩水一小半。
结果竟然直接一块五一斤了。
这价钱，可真不便宜。
吕主任可能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侄女女婿带过来的，他干笑了两声：“可能是有点贵，不过也没办法，这不是不要票吗，按说这是厂子里的食品站，是给大家伙准备的。”
顾舜华却在简单衡量后，已经有了主意：“行，一块五一斤，不知道吕主任这里能搞多少斤？”
她这么一答应，吕主任倒是有点意外：“一块五一斤你想要？”
市面上不要票的也就一块出头，那还是上好五花肉呢，这猪后腿，估计也就出一多半的肉，等于这瘦肉要卖到两块多一斤了。
顾舜华：“是，我要，而且只要后腿肉，带骨头的新鲜后腿肉。”
吕主任皱眉，想了想：“你要是真要的话，正好后天我要宰一批猪，打算给大家伙分猪肉吃，到时候猪后腿给你留着，我估摸着能杀七八头猪，这七八头，得有十几个猪后腿，都给你留着了。”
顾舜华迅速地计算了下，一个猪后腿大概是二十斤，这样一个猪后腿就得三十块钱，如果给自己十五个猪后腿，那就是四百五十块钱，自己还有五六百，到时候还能剩下一百多留作急用。
这猪后腿肉的价格自然是贵了，后面卖的话，清酱肉必须卖上去价格，不然就是血亏了。不过她考虑着，将来能吃得起清酱肉的，这必然是不在乎钱的主儿，别看现在世道穷，但一定有人能吃得起这个。
再说，她现在在玉华台，买一斤两斤肉容易，但要大量地买猪后腿，根本不可能有门路，现在两块多一斤能大量地买，那也只能认了。
当下道：“行，我全要了，我可以先交订金。”
她这么麻利儿答应了，倒是让吕主任吃惊不小，毕竟这可是好几百，花几百买猪后腿，里面带着骨头，又不能炼油，这是要干嘛？
就连旁边的冯保国也忧心忡忡：“师妹，这可是不小的一笔。”
顾舜华：“既然打算做了，那就来一个狠的，我豁出去了。”
冯保国发愁：“太贵了，以后就算做出来，有几个能吃得起，再说万一中间出个什么事——”
顾舜华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没解释什么。
当下细谈了具体怎么交货，具体怎么算斤两，最后顾舜华给了一百块钱的订金。
从大兴回去大栅栏，冯保国垂头丧气的，他总是怕自己连累顾舜华赔钱，他觉得这太贵了，心里也愧疚，顾舜华反过来安慰了他一番。
到了家，顾舜华和顾全福大致提了提今天的买卖，顾全福开始的时候觉得冒险，但到底在勤行里摸爬打滚这么多年，见识也多，一旦接受了这件事，听说要花四百多，倒是也没太惊讶，反而点头道：“猪肉不容易买到，你别处三块钱也不见得有，现在买到了就是赚到了，等这清酱肉做出来，卖十块是它，卖二十块也是它。”
这倒不是顾全福自夸，清酱肉这个东西，特别是腌制够时候的清酱肉，有价无市啊，过去那会儿，慈禧都好这一口，喜欢用清酱肉熬冬瓜。
做好了后，搁过去就是贡品，一般人没资格尝。
本来一口气花出去四百多还觉得有些忐忑，听自己爸这么一说，顿时吃了定心丸，怕什么呢，未来都是机会！
当晚早早地睡下，第二天，送了孩子去托儿所，她就跑着找房子去了，后天过去取猪肉，她今天必须找到一处房子，而且还得距离自己工作的地儿不能太远。
顾舜华去找了王新瑞，让王新瑞帮忙问，问了一圈也没消息，最后回去找潘爷，潘爷一听：“这个我扫听扫听。”
到了顾舜华中午下班回来，潘爷已经有消息了，说是在百子湾找到一个房子，面积也有十一二平，租金只需要一个月五块钱。
潘爷：“就是太偏了，也太远了，晚上根本不见什么人影，不过倒是有一趟公交车过去。”
顾舜华拧眉，这肯定是有点远了，过去那边要七八公里呢！
做清酱肉每天都要下功夫，这就意味着顾舜华每天都得跑到百子湾去。
潘爷：“不行我再给你找找，可咱们这附近，真不可能有房子，这到处多是人，随便有个空地儿早就被占上了，肯定得去荒凉地儿找，郊区才有空地，也便宜。”
顾舜华：“潘爷，不用了，就这个吧，我急用，就今天订下来，再说这个便宜，一个月五块钱，我如果换个地儿，真不见得这么便宜。”
潘爷：“行嘞，那我给你地址，你自己过去。”
事不宜迟，顾舜华不想耽误，要了对方的住址，匆忙赶公交车过去。
这么一赶公交车，顾舜华才发现，这可真是荒凉啊，特别是公交车一出了双井，周围都是庄稼地了，这个时候麦子已经到膝盖那么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有阴山脚下那个味儿了！
顾舜华下了公交车后，脚踩在土路上，到处找，周围荒得不见一个人影，最后终于碰到一个赶着驴车的，估计是进城送菜的，当下赶紧问人家老大爷。
老大爷倒是好心，让她上车，说顺路，捎她过去。
总算按照潘爷说的，找到了对方，对方是个挺和蔼的老爷子，姓岳，说这是北京东郊机制煤球厂的宿舍，是自己大哥分的房子，不过现在侄子结合了，回不来了，他就帮着租出去，好歹落个钱，寄给他侄子。
所谓结合，意思就是和本地人结婚了。
而顾舜华听到“北京东郊机制煤球厂”却是皱眉，心想这不就是自己嫂子工作的煤球厂嘛，那北京东郊机制煤球厂应该就在这附近。
这也太远了，嫂子每天都这么辛苦上下班呢。
当下去看了房子，倒还算干净整齐——主要里面也没什么东西，房子外头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院，小院因为没人打理，已经长了杂草。
顾舜华其实还是觉得远，但这个时候也没别的选择，位置好了肯定贵，她也不舍得，最后咬咬牙，定下来了。
五元钱一个月，她一口气给了十五块，先租三个月的。
岳老爷子乐呵得合不拢嘴，把钱塞兜里后说，需要什么尽管喊他，怎么着都行，他就住隔壁。
说定了房子后，顾舜华也略松了口气，不过需要做的还有很多，清酱肉的所谓清酱其实就是酱油，她需要大缸，需要成缸的酱油，还需要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都得要票。
大缸她问了问岳老爷子，说可以帮着从当地农民手里买，至于其它的，只能去麻烦王新瑞了。
顾舜华跑去找了王新瑞，王新瑞一听要那么多，也吓一跳，顿时觉得这个风险太大：“万一弄不好，被查了，你这日子怎么过？”
顾舜华知道王新瑞是好心，不过没太多解释，她立即又跑去雷家，看看能不能弄到调料。
也是找调料心急，没想起来还有冯书园这一茬，她直接找雷永泉，结果冯书园好生看了她一会，才说：“他不在家，刚出去找同学打篮球去了。”
顾舜华：“那阿姨呢？”
冯书园：“阿姨和牌搭子打牌去了。”
顾舜华起身就走：“那回头再来，我先告辞了。”
冯书园却叫住她：“舜华，问你个事。”
顾舜华：“请说。”
顾舜华停下，冯书园却犹豫了：“你，你哥——”
顾舜华：“嗯？”
冯书园脸红了下，还是道：“你应该知道吧，我和你哥是朋友，关系还不错。”
顾舜华挑眉：“是吗，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冯书园：“我过去遇到一些事情，经常找你哥倾诉，他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他，他这人真好。”
顾舜华听着这话，心想这人说话可真是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的。
反正人家心里感激，至于这个感激后怎么样，以及这句“他这人真好”背后又能引出什么来，都不会明说的。
当下她便笑了：“行，回家我会和我哥说，说你心里感激他，会把他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同样的话，顾舜华这一说，味道就不一样了，就是撇清关系了。
冯书园倒是没指望顾舜华会帮自己说项，但是这么一说，她分明是想使坏了。
冯书园挑眉，审视着顾舜华：“顾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吧？”
顾舜华笑：“那你要我怎么说，说你现在试着另一个，另一个不成你就回去和他继续谈，谈成了就是纯洁同志男女关系？”
冯书园脸色就变了，她没想到顾舜华说话这么直白：“你——”
谁知道她话说到一半，旁边雷老爷子就来了。
雷老爷子对顾舜华很有好感，见到她，倒是高兴，便问起她有什么事，顾舜华本来不好意思说，不过看雷老爷子人挺好，也就提了。
雷老爷子一听：“清酱肉？”
顾舜华：“是，就是腌的那个火腿。”
雷老爷子：“解放前，有家叫宝华斋的，是不是就做这个？”
顾舜华笑了：“老爷子，您可真懂，是不是吃过？就是这家，当初这家做的可有名了，那时候，老北京还轮不到烤鸭当道呢，平时大家伙给人送礼，就去买宝华斋的清酱肉，提着也有面儿。”
雷老爷子道：“那时候咱都一心想着干革命，日子也过得难，饿着肚子干革命，打小日本鬼子，哪吃得上这个。不过有一次出去做情报工作，倒是听旁边茶馆里客人提起，说上海有一位富商叫哈同，上海南京路就是他家的，他家太太那是隆裕妈妈的干女儿，当时跑到北平来，一口气在宝华斋要了五六百斤的肉，用船运回去上海，因为这个，当时北京城里清酱肉缺了大半年，我估摸着，应该就是这个清酱肉了。”
顾舜华点头：“是有这么一个典故，当时因为这位犹太人的太太，上海也开始流行了，都跑来买。”
心里却有些遗憾，当时爸爸做出了清酱肉，温锅用得差不多了，剩下最后一块拿去给玉花台了，竟然没能给老爷子一块来尝尝。
老人家眼里泛起了遥远的回忆，感慨道：“当时大家伙都说这是要干嘛，不就是一个肉，有吃过的就说，这个肉好吃着呢，说他以前吃过北平城的清酱肉夹马蹄热烧饼，那叫一个好吃！我们一个个正啃高粱米窝窝头呢，我就琢磨着，那个清酱肉夹马蹄热烧饼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个什么滋味，想得我高粱米窝窝头都吃得香了！”
说完，老人哈哈笑起来，笑的时候下巴的胡子都跟着抖啊抖。
顾舜华听着这笑声，倒是微微怔住。
她生于五十年代后期，那个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七八年了，但是胡同里老人家还是会时不时念叨过去的一些事，提起现在新中国怎么好，她打小儿接受的教育也让她知道，新社会的建立来之不易，那都是老一辈人拼着性命挣来的。
而那些老前辈们打鬼子的时候，是吃着高粱面窝窝头甚至饿着肚子的，他们没享受过北平城曾经的富足和讲究，只会偶尔听人提起上海阔太太的闲谈，自己想象着那清酱肉夹马蹄热烧饼的香。
她微微抿唇，看着眼前的老人家，不知怎么便有了冲动，想着怎么样也要把这个清酱肉做出来，做地地道道的清酱肉，让他也尝尝他曾经想象过的那个滋味。
之前她想做清酱肉，其实主要是看准了时候，想挣钱，当然也是想让这一门失传的手艺留下来。
不过现在，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她要去圆老人家一个梦，那些走过了灾荒战乱，走过了世事变迁，迎来了解放，看尽了世事变迁的老人家的梦。
给佟奶奶一个追忆年轻时候美好的机会，给雷老爷子一个一偿宿愿的机会，那些他们得到或者没得过的，在他们年迈后，终将回到他们舌尖。
她想清楚这些，收敛了情绪，却是笑着道：“老爷子，清酱肉确实好吃，我正打算做这个，打算多做一些，到时候给您，也给您以前的老战友都尝尝，曾经上海犹太人的阔太太曾经吃过的，以后咱们也能吃上。”
雷老爷子一听，当然高兴：“你要是能做出来，就能耐了，到时候我带我老战友们都尝尝。”
这么说着话，自然聊起来做这个都需要什么，顾舜华也就不藏着掖着，说了现在需要酱油和盐。
“我倒是有些本钱，并不缺钱，就是没门路去买，要想多买一些都需要副食本，可我家个人用的副食本肯定没那么多，如果像饭店那样一下子买不少，那就需要批条。”
雷老爷子想了想，道：“这个我给你想法子，说一声的事，赶明儿你过来。”
顾舜华当即便笑了：“好嘞，那就劳您费心了！”
雷老爷子摆手：“这不算什么事，年轻人做点事不容易，有什么事你直接和我提。”
顾舜华又陪着雷老爷子说了一会儿话，雷老爷子问起来任竞年的情况，他还念念不忘这个年轻棋友：“别看他年轻，但这路子又稳又辣，我还说回头让他和我几个老战友来一局。”
顾舜华便提起任竞年周末才能过来的事：“等哪天有空了让他过来看您。”
雷老爷子听她这么说，也是叹息：“只能周末过来北京，那可不容易，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得工作，还得琢磨着做这个清酱肉，受罪了。”
顾舜华笑了：“其实人不怕苦，就怕没个奔头，现在新社会，又改革开放了，只要肯干，日子总是能过好，这样也就不觉得苦了。”
雷老爷子：“没错，就是这么一个理儿！”
正说着，冯书园进来了，她笑着奉上了茶，之后才道：“老爷子，您是不是该歇一会了，阿姨之前说过，不让您太费精神，得注意多休息。”
顾舜华一听这话，哪能不知道，这是赶客呢，忙起身告辞。
雷老爷子其实想留，不过顾舜华推说自己有事，赶紧走了。
第二天上班，牛得水叫了顾舜华过去，问起来她打算自己做清酱肉的事，语重心长地劝她：“舜华，我是为了你好，我劝你别干那个，这年头，做事还是得谨慎着，万一惹上什么事，被人割了资本主义尾巴，你说你怎么着，这不是小数目啊！”
顾舜华便笑了：“牛经理，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您劝我这个，都是怕我吃亏，可我不试试，总觉得遗憾。”
牛得水劝了一番，看顾舜华这样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也是没法，摇头：“年轻人哪，不吃点亏，你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顾舜华也没解释什么，做点事并不容易，国营饭店处处要听上面计划，而自己单干，处处都是风险，街上小摊贩们也是提着心，不敢明目张胆，这个时候自己解释再多也没用。
第二天，她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赶最早的公交车过去大兴，到了大兴，搭乘了老乡的排子车到了养猪场。
到的时候大概七点多，已经有不少职工在排队买猪肉了。
顾舜华观察了下，大多都是想要肥的，肥的能炼油出来，瘦的大家不喜欢，至于她要的后腿肉，看来更是不受欢迎，这次养猪场以一块五的价格卖给自己后腿肉，真是赚大了。
她倒是没觉得自己吃亏了，毕竟头一次买人家的，能买到就好，她是琢磨着，自己这是头一次干，如果花两三个月把这一批做好，尽快卖出去，那可以继续买新的了。
到时候和这个养猪场谈好了，她就要大家不稀罕的后腿肉，有多少要多少，养猪场挣的钱给厂子里人做福利，他们也不亏，这样等于两边都受益。
因为今天杀猪卖肉，过来买肉的职工不少，顾舜华也是等了好久才等到吕主任，吕主任把她拉到了一处僻静处，说起来现在情况，这次工厂得了表彰，开了表彰大会，也是为了给大家伙发福利，所以干脆多杀猪分肉，不过过秤的时候，只有六头猪够了斤两，所以只宰了六头。
吕主任：“一个猪后腿得20多斤吧，我估摸着怎么也够20斤，现在给你按照一个30块钱算，六头猪是十二个后腿，那就是三百六十块，我另外再不给你一些猪下水零碎，反正不让你太吃亏，你看可以吗？”
顾舜华：“没问题，您办事厚道，我在您这里吃不了亏，咱就这么着了。”
说着，顾舜华直接拿出来钱包，拿了二十六张大团结：“这是二百六，你点点。”
吕主任推脱：“不用，不用点，您给的，肯定够数。”
顾舜华便明白了，这是一个讲究人，不可能当着自己的面点钱，于是她就拿了那大团结，一张一张地揭开来数，数一张往桌子上放一张，等于是当着吕主任面两个人一起清点。
数完了后，直接道：“吕主任，您收好。”
吕主任这才收起来，放在中山装里的口袋，或许是拿了钱的原因，吕主任特别热情，帮着顾舜华找了一个油布袋子，带着她过去了旁边的一间库房里。
库房里摆着塑料油布，油布上是猪后腿，今凌晨现杀的，很新鲜。
工厂养的猪，不够斤两是不会宰杀的，这种后腿，确实只会比二十斤多，不会少。
顾舜华更加觉得，吕主任这人是能打交道的，他知道卖得贵了，便有意让一让自己。
钱交了，猪腿也交货了，怎么运回去是一个问题，毕竟十二个猪后腿，这就得两百多斤了，顾舜华自己别想拿得动。
吕主任就给帮着找了一个排子车，帮着送回去：“你略给人家点好处，人家帮你运回大栅栏，那多好！”
顾舜华当然求之不得，很快吕主任帮找了排子车，说好了给三块钱，顾舜华又把带过滤嘴的牡丹烟塞给了吕主任，倒是弄得吕主任挺不好意思的：“让你破费了。”
顾舜华坐上了排子车后，看着满满当当的猪后腿，心里那个舒服惬意，她其实也怕出意外，毕竟这猪肉是工厂里的，吕主任他们这么卖，传出去肯定不好。
恰好这天日头好，风和日丽的，沿途的庄稼已经露出了绿色，风一吹，草木的青涩香味便传入鼻中。
顾舜华发现旁边不管是麦苗，还有一些其它秧苗，她想了想，明白了：“这是西瓜秧子吧，现在就种下了？”
老人家是个种地老把式了，一边把鞭子挥得啪啪响，一边笑呵呵地道：“是啊，我们大兴的西瓜这是有名的，一到时候就得给城里送西瓜，我们西瓜分三个季，早季中季晚季，您看到的这是早季的。”
顾舜华：“咱这西瓜肯定是上交给公社吧，除了上交的，自己还留吗？”
老人家听到这个，嘿嘿笑了声，笑得朴实：“说是不留，都得上交，但哪能呢，其实生产队里还是留一些，到时候自己拉着车去城里卖，一般也没事。”
顾舜华：“那敢情好，回头有什么需要，我去您那里找您，你卖给我点西瓜吧。”
老人家：“那肯定没问题。”
于是便给顾舜华说了村名和自己的住处：“到时候你说老李头就行。”
顾舜华：“好嘞！”
这么说着话，顾舜华给老人家指路，车子最后拉到了百子湾，到了百子湾，将猪后腿安置好了，顾舜华又赶紧去雷家，油盐酱醋倒是顺利，一切都置办妥当，回来百子湾，从周围农家买了两口装粮食的大缸，她便开始了。
她先将猪后腿上的肉剔下来，为了节省，她把后腿骨头上的零星肉都不放过，剔干净了后，便拿来了大酒缸打来的酒，这是最便宜的酒，但是度数高，能有六十多度，可以杀菌消毒。
用酒清洗过后，将后腿肉挂起来慢慢晾干了，便开始搬来一块石头，石头也用酒洗过了，把后腿肉放在石头上，用盐巴来搓。
反复搓的过程中，白花花的盐巴粒便融化并渗透到了后腿肉中。
这个过程一般要腌制七天就可以了，七天之后，便开始放在装有酱油的大酱缸中，这就是所谓的盐七酱八了。
顾舜华忙了半天，总算是赶在天黑前全都腌上了。
腌上后也不能清闲，她以后得每天过来用新的盐巴揉搓。
离开小院子的时候，她特意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周围都是厂子里人，旁边就是那位租给她房子的岳老爷子，看上去都很淳朴。
这年代的人，除了那些心眼坏的，一般不至于偷人东西。
她又过去和岳老爷子说了下情况，岳老爷子很痛快，直接说没问题他会帮盯着，顾舜华将两个大后腿骨直接给了老大爷。
岳老爷子倒是很不好意思：“我不要，我不要，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
一个大后腿骨得八九斤，虽然是骨头，但一看就是新鲜的，而且上面还残留了一些肉，拿大柴刀剁了后，放在铁锅里炖汤，再加点土豆白菜什么的，那味儿肯定差不了。
岳老爷子一个人住，条件也一般，轻易不能见肉味，带一点肉丝丝的骨头自然是好东西。
顾舜华便硬塞给他了，老大爷一个劲地说谢谢，耷拉的眼皮下，眼睛好像有一丝湿润。
给了老大爷两个后腿骨后，顾舜华手里还有十个呢，她拿来了麻绳和麻袋，将大腿骨捆起来，放在麻袋里，这样大概得有九十斤左右。
顾舜华自己身高一米六五，也就勉强有个一百斤而已，她背着这大麻袋，自然是沉得要命，不过以前在内蒙各种脏活累活已经习惯了，虽然吃力，但也能背得动。
岳老爷子见这样，又帮她找了洋车子，帮她绑在了洋车子后座，然后给她送到公交车站，这才算好。
谢过老爷子，勉强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这个时候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多占一点地儿倒也没人说什么，只是售票员脸色就不好看了，在旁边直翻白眼。
售票员是八大员之一，那都是正经好工作，并不太看得起人，不过顾舜华也没当回事，反正只要别赶她就行，实惠自己占了，别人翻白眼那是别人的事。
人脸皮如果不够厚，是干不成事了。
到了大栅栏下公交车，吭哧吭哧地把这麻袋扛回去，到了家，她已经累得要瘫倒了，不过还是撑着力气把麻袋扯进家里。
顾振华接过来，本来没在意，一提那麻袋这么沉，再一看里面竟然是后腿骨，当即便皱眉：“怎么沉，你一个人搬进来的？你怎么不叫我？”
顾舜华肩膀酸胳膊疼的，两腿也没什么力气：“你那不是还得跑户口的事，反正我已经弄回来了，哥，你看看给咱们要好的几家每人分一根，这骨头挺好的，今天新宰的猪，炖汤特别合适。”
家里其它人过来了，看顾舜华这样，也是无奈，说你这是要把自己累死啊！
顾全福拿了三根大骨头留自己家炖汤用，剩下的分给大杂院里各人家，一家一根，分到的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个炖汤新鲜，真是沾你们便宜了。”
顾振华是实诚人，忙道：“我妹妹运回来的，特意说了要给婶您一根。”
大家自然把顾舜华一通夸。
而顾全福自己，则是把这三根猪后腿都给劈了来炖汤，炖得火候差不多到了，又加了白菜，成了白菜猪骨汤。
这汤炖出来，腿骨里的骨髓已经融入到了汤里，汤成了乳白色，喝起来醇厚香郁，大白菜也只是随便切成几段放进去了，大块的白菜吸收了汤里的油，喝起来一点不油腻，只觉得香了。
晚饭大家各喝了一碗汤，都说好喝，家里还有两根，可以明天继续炖，天天换着花样吃。
陈翠月感慨：“咱们这日子越过越好了，多亏了舜华，我年纪大，也跟着享福了，现在振华和秀梅的户口也要落下了，这下子我心里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什么都不怕了，只盼着跃华能考上大学！”
顾跃华从旁慢条斯理的：“妈，我这种不争气的，不一定怎么着呢！”
顾舜华听到户口落下了，却下意识看向了苗秀梅。
户口落好了，她和自己哥哥得有个说道了吧？
不过家里没人提，顾振华也不说，她也就不好问什么。
吃过晚饭后，苗秀梅照样收拾碗筷，像往常一样勤快，顾舜华照料着两个孩子，想抽空和苗秀梅说句话，结果根本没插嘴的还是，她太勤快了，一直都在忙。
洗碗，刷锅，出去倒脏水，去院子里自来水管接新水，清扫屋子，去倒炉渣子脏土，倒完之后又拿起旁边的针线活来做。
顾舜华给两个孩子洗了脸，交待他们去找顾跃华玩儿，她把苗秀梅拉到一旁：“嫂，你和哥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哥说过什么吗？”
苗秀梅：“我和你哥已经说好了。”
外面没灯，月色照不进苗秀梅眼里，这让顾舜华看不出她的情绪。
顾舜华：“说好了什么？你们不离了？”
苗秀梅笑了下：“赶明儿去街道办落户，然后去民政局离婚。”

第52章 香椿芽
虽然早就该想到的事，但顾舜华还是有些意外：“我哥那里，不知道冯书园是什么情况吗？”
苗秀梅：“昨晚上，我和你哥谈了一番。”
顾舜华：“嗯？你和他说你的心思了吗？”
苗秀梅摇头：“没说。”
顾舜华：“你提都没提？”
苗秀梅叹了口气：“他心里根本没我，他就是好心帮我，现在帮完了，我总不能说我对他有好感，就仗着这层婚姻关系赖着吧？你哥是好人，是我一直赖着他帮我，这会儿落了户口，说好了要离婚，我却和他说这些话，他心里对我愧疚有负担，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简单点，他帮了我，我欠了他情，我感激他，以后遇到什么事再见了，也不至于尴尬。”
顾舜华听这一番话，可真真是感慨，心想别看平时这嫂子闷嘴葫芦不吭声，可什么事，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提人品的话，那冯书园不知道比眼前这位差了多少。
她想了想，问道：“嫂，那你们两个到底都谈什么了，我哥是什么想法？”
苗秀梅：“我问他了，他说过了这么多年了，其实要说感情，也早就淡了，但冯书园走到这一步他确实也有责任，这些年冯书园过得不好，就算有点小心思也认了，还说冯书园和雷永泉也不可能，所以他应该承担起来这个责任。”
顾舜华听着，简直是肺都要气炸了。
敢情就算冯书园杀人放火，自己哥哥也要包容了？
哥哥怎么这样？哥哥是傻子吗？怎么会有倔的性子，怎么这么轴，是不是八匹马拉不回来？
她当即冷笑：“行啊，他可真行，他妹妹是骗他的坑他的？他怎么觉得自己这么能耐呢？”
苗秀梅忙拉住顾舜华的手：“好妹妹，你听我说，你别急。”
顾舜华：“就这种哥哥，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一脚踩在了粪坑里还得往前走！我怎么就和他是一个妈生的！他娶了冯书园进门，得嘞，以后谁也没好日子过了，大家整天闹起来吧，看看能不能把这大杂院给闹翻天！”
苗秀梅：“你哥说了，他不会把冯同志带到大杂院里来。”
顾舜华：“不带？”
苗秀梅：“他说冯同志和妈有过节，和你也没法处，所以不打算带她回来了，免得大家都不顺心，他寻一个住处，随便窝下来就行。”
顾舜华：“那也行，随他怎么着去吧，只要别在我们眼跟前晃悠就行！”
苗秀梅：“舜华，其实你哥这样，我有个怀疑，只是没好问，你哥也肯定不会和我说实话。”
顾舜华：“什么？”
苗秀梅犹豫了一会，才道：“冯书园那个孩子，我担心，是不是你哥的？我听那意思，按照孩子的岁数算，差不多也就是和你哥在一起的时候怀上的。”
啊？
这个消息可真是把顾舜华打懵了。
顾舜华拧眉：“嫂，这可是大事，你怎么这么猜？我哥，我哥和她，你听他话里意思，他们当初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苗秀梅咬了咬唇，眸中泛起一丝难堪：“我猜的，应该是的吧，你哥认为自己应该担负起责任，也是因为这个吧？不过，不过也是我猜的。”
顾舜华沉默了好一会终于道：“不太可能，那个孩子肯定不是我哥的，就那个冯书园的性子，她孩子要是我哥的，她早就说了，早就赖上了，或者干脆把孩子往我们家一扔，都有可能。”
其实她私心里，觉得可能性不大，她哥那个人是从小被自己爸耳提面命长大的，老派人，按说不至于干出这种事。
不过……谁知道呢，就算是自己哥，当妹妹的，也不可能事事都摸得透。
苗秀梅：“……那，那谁知道呢，这个肯定也不好问。”
顾舜华拧眉：“不过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一点你说得是对的，当年到底什么情况，他为什么这么愧疚，我们是不知道的，也许他有他的苦衷。现在我们该说的说了，他还是要娶那位冯同志，行，咱们尊重他，婚姻自由，爱情自由。”
“只是，那个女人就一搅屎棍子，回头把他祸害了，他自己也兜着吧，铁骨铮铮的汉子，既然做下决断，自己想娶就娶，反正不在我们跟前招烦，回头有什么成果，自己能承担得起就行！”
这话说得苗秀梅反而担心起来：“那，那万一他被人坑了怎么办？”
顾舜华：“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被人坑了就当长一个教训吧。他没钱没势的，还能被人家骗出花儿来？一大老爷们儿，总不能哭着回家吧，难受就难受，难受也活该！”
苗秀梅还想说什么，不过嘴唇张了张，终究是不再吭声了。
毕竟，她要和顾振华离婚了，她是最没立场说什么话的。
顾舜华却是想着，其实从哥哥那话里来听，任竞年也许猜得没错，其实早就没感情了，毕竟那么多年前的事了，经历了世事变迁，彼此也说不到一块儿了。
只不过有些男人啊，就是给自己揽事，他责任心太强，觉得人家日子过不好自己得负责罢了。
等哥哥终于吃了教训回头的时候，眼前的这位嫂子还有没有等着他就另说了。
等着，成就美好姻缘，没等着，哥哥就肠子悔青去吧。
****
第二天，顾振华和苗秀梅去办户口了，等晚上时候，顾舜华回到家，家里已经闹腾开了。
顾振华宣布和苗秀梅离婚了，顾全福气得半天没回过神来，陈翠月更是大受打击，顾跃华眼睛瞪老大。
顾振华便解释了一切，大家面面相觑。
陈翠月眼圈都红了。
好好的一个媳妇，竟然没了！
苗秀梅这儿媳妇，任凭谁也挑不出毛病啊，满大杂院，谁不夸！
顾振华有些艰难地看了苗秀梅一眼：“就我刚才说的，我们现在办好了户口，打算办理离婚手续了。”
苗秀梅死死地咬着唇，看着地上。
顾振华深吸口气：“我们一直都是假夫妻。”
这也是没办法，他们去的那地方荒僻，也很乱，他们回来前，还有一个当地女人被强奸跳河呢。
陈翠月难过地用手绢捂着嘴：“这么一回事啊，竟然是这么一回事……那，那你们就这么离了？”
怎么感觉这离婚就跟放了个闷屁，连声响儿都没听到啊！
苗秀梅却在这个时候，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爸，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们了，我对不起你们，我和振华是假结婚，我是为了让他护着我，再给我解决城里户口我才和他结婚的，我应该开始告诉你们，但我一直骗你们，对不起你们！”
顾全福和陈翠月赶紧去扶。
苗秀梅磕了三个响头才起来，起来后道：“我和振华离婚后，还是会时不时来看看你们，我心里把你们当亲人看待。”
顾全福叹了声：“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年轻人的事，我们也不懂，你是一个好孩子，有什么事，记得多回家看看。”
陈翠月：“那你离开后，去哪儿住啊，回娘家住吗？”
苗秀梅轻点头：“嗯。”
顾舜华却意识到了什么，看了苗秀梅一眼。
这时候孩子差不多也到了睡觉的时候，她就去管孩子了，等到终于哄了孩子睡着，也是很晚了，她出来，就见到苗秀梅还在台阶前坐着。
二月的天，还很冷，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呆呆地看着前头。
“你要是没地儿去，其实继续住这里也行。”顾舜华开口。
“啊？”苗秀梅听到她说话，仰起脸。
“你可以住外屋。”
自从顾舜华搬出来后，家里松快多了，顾跃华住外屋，顾振华两口子住后屋，顾全福和陈翠月住前屋。
现在顾振华离婚，如果他要和冯书园在一起，且搬出去住，那家里完全可以让苗秀梅继续住。
“既然你们离婚了，那我叫你秀梅姐吧，秀梅姐，有时候呢，人就得脸皮厚，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看条件不行的，兄弟两人都娶媳妇照样挤一间屋，也得熬下来，能怎么着呢，就那个条件啊！你现在离婚了又怎么样，家里有你住的地儿，你就住下。”
苗秀梅眼泪就落下来了：“我肯定不能啊！”
顾舜华：“秀梅姐，你家里是不是容不下你？”
苗秀梅咬着唇，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我家好几个姐妹呢，还有一个弟弟，确实没地儿住，而且回去后，估计就得赶紧相亲拿彩礼了。”
她是没法回去。
顾舜华想了想：“嫂，你住处在东边，距离百子湾不算太远，要不你干脆住我弄清酱肉的那儿。”
苗秀梅：“那是你花钱租的地儿，我也不好这么占你便宜啊！”
顾舜华：“嫂，你听我说，这清酱肉金贵着呢，得每天折腾，我昨天折腾了一天就累得要死了，你如果住那里，能顺便帮我照料了，就省了我大麻烦，而且你现在住的地方距离那里很近，倒是挺合适的。”
说完这个，她都佩服自己了，这不是一下子解决了两个问题吗？
嫂子能干，做事也细心，还有比她更合适的人吗？
当下细细地和苗秀梅说了一番，最后道：“唯一的不好就是下了公交车后，还得走一段，而且那一段两边都是庄稼，怕不安全。”
苗秀梅却很喜欢，连连点头：“挺好的，对我真合适，我下班时候也就是五点，天还没黑，两边都是庄稼也没什么，我不怕这个啊！舜华，你放心，这都不是事，就算那里是郊区，可也是北京啊，北京不是什么偏僻地儿，能出什么事！”
她看顾舜华还是有点顾虑，便握着她的手求道：“舜华，让我住那里吧，我保证帮你好好地做清酱肉，什么活我都给你干了，我真是没法回娘家了，我娘家为了之前的事生我的气，现在我回去，他们恨不得把我卖了呢，我日子没法过了！”
顾舜华点头：“嫂子，那行，你去住那里，不过这样的话，你下了班别耽误，趁着天没黑就早点回家。”
苗秀梅连连点头，真是感恩戴德，喜欢得要命。
顾舜华却有些心疼，如果不是自己恰好有这么一房子，让她好歹有个容身之处，那她能去哪儿，根本没地儿去。
这事，从哥哥角度来说，他确实没做错什么，但她到底不落忍。
*
苗秀梅很快就搬出去了百子湾，她倒是很喜欢这个新住处，觉得有些像她小时候家里的房子，而且那边就是煤球厂的职工宿舍，顾舜华便带着她扫听了扫听，竟然还找到几个和她同一个部门的，年纪也差不多，可以约着一起上下班。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
顾舜华这才安心，便教了教她怎么做清酱肉，她很快就能上手，以后每天上班前帮自己翻动那些后腿肉再往里面搓盐巴，顾舜华只需要隔三四天过去看一次就行了，这就省了顾舜华不少功夫。
至于顾振华，倒是忙得很，下了班也不见人影，估计是去搞对象了。
对此，顾舜华一概不理，搭理这个干吗，其实她甚至怀疑，那个冯书园真得会和自己哥在一起吗，不过是骑驴找马罢了，人家就没拿他当回事！
这事陈翠月也和顾舜华聊过，提起来就是后悔：“这事真是也怪我的，我也得承认，那个事之前，我就和你哥叨叨过，觉得这姑娘不合适咱们家，后来见了姑娘，和她吵吵起来了。谁知道她一气之下就嫁了别人。为了这个，你哥一直记恨着我。”
顾舜华：“他就是下乡吃得亏还不够多，咱们且看着吧！”
陈翠月倒是很心疼儿子，她怕儿子被拖累了，顾舜华见此，也就不解释了，解释那么多也没用啊。
她现在就是一心惦记着自己的清酱肉，过两三天就得看一次，虽然知道苗秀梅做事靠谱，但她还是得自己看看才放心。
到了周末的时候，任竞年过来，她干脆带着任竞年和孩子一起过去。
苗秀梅在这里安顿得不错，她把十几平的房子分为两部分，拉了一个简单的布帘，布帘后头是用砖头搭起来的床板，布帘前头则是清酱肉要用的家什，那些家什都被她整理得齐齐整整。
顾舜华看着，心里自然高兴，为了做这清酱肉，加上各种调料和家什，她已经花费了将近五百块，这就是她的身家性命，苗秀梅这么认真，让她放心。
一时想着，自己哥哥实在有眼无珠，看不出身边人的好，不过那又怎么样，就算苗秀梅当不成自己的嫂子，但也能当朋友，互相帮衬着，不比那什么冯书园强一百倍？
孩子过来后，也是新鲜，庄稼地在大人眼里觉得荒凉，孩子却喜欢，高兴得直叫唤，又跑到房子旁边的荒地撒欢，捉个蚂蚱逮个虫子的，多多惊喜地发现了一些小野花，满满却开始拾了小树枝想给蚂蚁搭小房子。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叹道：“可惜这里没托儿所，上班也不方便，不然咱们干脆过来这里住也挺好的。”
也就是苗秀梅那个工作恰好在附近，过来住着才方便。
任竞年：“那要不这样吧，周末的时候我们都过来，我也能帮着你一起弄清酱肉。”
顾舜华当然没话说，两个孩子也喜欢，这边地方开阔，心境都跟着好了。
苗秀梅乍看到任竞年很是拘束，毕竟她和顾振华假结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结果她这假结婚的假嫂子竟然还住在顾舜华这里，她怕外人说道，更怕任竞年看不入眼。
不过任竞年却像没这回事一样，对她态度依然和过去差不多，只不过言语中不叫嫂子，而改叫姐了，她这才稍微心安。
心里感激，于是更加殷勤周到了，把这几天购置的米面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大家伙。
不过顾舜华也不能让她吃亏不是，把带来的吃的拿出来，大家伙一起吃了。
任竞年观察了周围环境，这是百子湾的职工宿舍，没什么外人，很多人都互相认识，苗秀梅也认识几个厂子里的人，勉强算是融入其中了。又因为到底是首都的地界，各方面管理严格，民风也淳朴，倒是不至于出什么事，不过考虑到苗绣一个人守着这么多腌肉，也怕万一有什么二流子游手好闲的，于是就捡来一些荆棘树枝，围在窗户外面。
又从附近老乡手里买了一些麻绳，拧起来，挂在屋子里横梁上，回头这腌肉要吊起来晾，肯定不能缺了这个。
任竞年帮着一起把后腿肉给翻了翻，看着这么多后腿肉，也是皱眉：“这东西不少，你一个人运过来再都打整好了也够累的，当时你应该说声，我请假过来帮你一起处理。”
顾舜华倒是觉得没什么：“可算了吧，你每周六都要提前走，每周一又要迟到一小会，单位领导没看你不顺眼就是人家好脾气了，你再请假，这算什么，再说反正一个腿儿也就二十斤，我一个个地弄就是了。”
任竞年挑挑眉，没再说什么。
许多事，他在廊坊，隔了几十公里，确实也帮不上忙，只能盼着努力熬过去这一段了。
顾舜华却道：“我现在也不指望你别的，你就好好准备考大学吧，考上大学后，就算工资少了，可咱更有盼头了，到时候我努力工作挣钱，你好好上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有一份好前途，咱们孩子将来也能受益。这世道，我算是看清楚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当父母的使劲拼了，儿女就能过好日子。咱们现在努力拼了，才能当孩子的大树！”
她这份感悟也是纵观了那一辈子，又看到雷家的情况才有的。
任竞年沉默了好一会，才握住了她的手：“行，我肯定努力学习。”
那天，顾舜华回来进胡同，恰好见顾振华也进胡同，兄妹两个并排走。
其实最近顾舜华都懒得搭理这哥哥，不过遇上了，也就说说话。
当然了，顾舜华是没什么好心眼的，她故意和顾振华谈起来苗秀梅：“她也挺不容易的。”
她这么一说，顾振华便看过来：“她离开后，你见过她？”
顾舜华心里一动，故意问：“你没见过啊？”
顾振华皱眉：“当时她说要搬过去燕山住，工作也不要了，说家里给她安置一份工作，我这里毕竟离燕山远，再说我们的关系，也不合适多来往。”
顾舜华这才明白，敢情苗秀梅根本没和自己哥哥说她的境况，不过想想也是，苗秀梅是那种“宁可我受罪受苦我也不忍心让你为难”的，毕竟如果说了，哥哥这个人就是老好人，肯定不忍心让苗秀梅过去燕山遭罪。
当下她也就不说破，反而道：“倒是见过，反正就这样吧。”
顾振华：“我们日子虽然过得不好，但是也有一百多块的积蓄，我都给她了，她过去燕山，就算家里人待她一般，但自己有份工作，又有这些钱，应该也不至于太差。”
顾舜华意外：“一百多块？”
心里却想着，就看苗秀梅那穷哈哈的，可不像是有一百块钱的样子。
顾振华：“嗯，也是这些年一起攒的。”
顾舜华听着，叹了口气：“哥，你和她过了这么多年，真就没点感情啊？”
顾振华苦笑了声：“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几年，日子过得苦，两个人都是一起熬过来的，要说真没一点情分，那我就是石头人了。”
顾舜华：“可我看平时你对人家总冷着脸，她整天辛苦干活，也没见你说句话。”
顾振华：“舜华，不然呢，我能怎么着？我得和人家离婚，冷着点好，总不能我一边要和人离婚，一边还嘘寒问暖的，那我成什么人了，这不是让人不痛快吗？”
顾舜华听这话，恍然。
不过也从中隐约感觉到，哥哥其实对苗秀梅也是有感情的，正因为有些感情，甚至可能也体察到了苗秀梅对自己的好感，所以才越发要冷着，不敢表露出关心的意思。
因为这位老实的傻子觉得，自己欠了一份感情债，自己不是自由身，得先还债。
她便挺长叹了一声，无奈地道：“哥，咱兄妹今儿个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嫂子是个好人，和她一起过日子，你不亏，我觉得人家的品性也配得起你。你要知道，就算谈对象的时候谈得好，可真一起过日子，未必就能合拍，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有的是，你和嫂子做一起过日子这么多年，就算没睡一块，别的可和真得没两样，钱都是一块儿的，你们不是处得挺好，所以现在，你们真不能假戏真做，就干脆一块过了吗？”
顾振华却没吭声，他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前面的墙头，多少年的老墙头了，被前面屋子挡着，见不到日头，长了青黑色的苔藓，上面隐隐还有蜗牛爬过的银色痕迹。
他声音艰涩：“舜华，咱妈那个人什么性子，这些年我也看在眼里，咱们家三个孩子，她眼里却只有陈璐，我是老大，咱妈不会对我怎么样，跃华受宠，又是老小，也还好，就是你，真是受委屈了。”
“当时因为你的事，我其实正和咱妈闹了别扭，结果恰好她遇上了咱妈，两个人说话，咱妈和她吵了起来，嫌弃她出身不好。其实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咱妈对我有气，才牵累到她身上。我也是没想到她气性这么大，回过身就嫁给了她那个前夫，那个前夫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嫁给那个前夫，都是被咱妈激的，当然也怪我，没处理好这些事。”=
“这些年，她也时不时给我写信，说她现在的情况，说她当初多后悔当年冲动，说如果忍一忍，和我在一起，一切就会不一样了，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已经对不起一个冯书园了，既然对不起她，那就得把这个事纠正过来，弥补我的过错。我不可能再去招惹……”
他下意识想说你嫂子，但现在离婚了，却不能那么说了。
最后终于还是道：“不能再去招惹她。她和我离了婚，虽然带着一个结过婚的名头，但其实还是个姑娘家，以后遇到合适的，和人家好好说，对方人品过得去，日子还能过好。”
顾舜华：“哥，那人家冯同志，当年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啊？”
顾振华一听这话，便皱眉，惊讶地看着顾舜华，之后道：“舜华，你瞎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顾舜华恍然，恍然之后，心想，苗秀梅这是猜错了呀。
这里面误会可就大了啊……
哥哥以后回头，怕是难了。
她便终于笑了下：“哥，你还是好好收拾收拾你东西，我看以嫂子的为人，人家未必会拿走你那一百多块钱积蓄！”
说完，她直接大步往前走。
进了三月，这天儿暖和起来了，顾舜华过去了雷家几次，帮着做做菜什么的，再时常准备一些点心饽饽给老爷子打牙祭，老爷子倒是喜欢得很。
这其间，自然碰到冯书园，她也看到过冯书园和雷永泉说话，冯书园明显巴结着，眼里都带着媚，雷永泉那样子，属于不拒绝不主动。
雷永泉那人，老江湖了，整天打鹰的人也不至于被鹰啄了眼。
这天顾舜华过去，就见雷永泉正搬了梯子摘香椿芽。
这香椿树就在南屋窗户前头，前几天下了一场雨，香椿树吐出了嫩芽芽，便有隐约的香椿香飘在院子里了。
雷永泉在上面摘了低下去，冯书园便拿了箩筐收着，这时候箩筐里已经摘了碧油油的嫩叶，顾舜华看过去，只见那芽儿带一些淡紫，蕊却是新绿的，看着格外鲜嫩。
据说香椿芽是越老了发芽越早，这棵香椿有些年头了，谷雨还没到呢，就已经冒出来了。
勤行里消息早，这会儿各大国营饭店也没卖香椿的，个别有的，价格倒是不会涨，统一定价嘛，但一般人可真吃不上。
冯书园见到顾舜华来，倒是也笑着道：“冯同志过来了啊，今个儿摘了香椿，正说怎么做最好吃，你就来了，这就全靠你了。”
顾舜华道：“咱这是头茬的香椿，香味正浓，也不用费什么心思，在开水里过一下，加一点芝麻油，和豆腐拌一拌就行了。”
这时候雷永泉妈妈过来了：“那敢情好，咱们今天就做个香椿芽拌豆腐吧。”
顾舜华便洗手开始做菜，冯书园打下手，言语中还是试探，顾舜华装傻充楞，事情就过去了。
吃过饭，雷永泉妈妈和冯书园说：“你把香椿芽拿一扎来，捆起来，回头给小顾带着。”
雷永泉妈妈现在和顾舜华越来越熟，说话也就没那么讲究了。
冯书园看了一眼顾舜华，面上却是笑着道：“好。”
这边冯书园过去挑香椿了，雷永泉妈妈却和顾舜华说起话来：“现在的人哪，也太不讲究了，可不像我们年轻时候那会儿，也就小顾你是一个踏实人儿，要不阿姨怎么最喜欢你呢！”
顾舜华听着这话里有话，便只笑了笑，没顺着这话说下去。
然而雷永泉妈妈显然是已经不吐不快：“我们永泉这条件，确实也太招人了，不知道多少盯着呢，可有些人，也不睁开眼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条件，也竟然往前凑，我可真是没想到啊！”
顾舜华自然明白，雷永泉是老江湖，雷永泉妈那更是行家，人家早看眼里了，只是什么时候清理门户罢了。
当下便装傻：“永泉确实条件好，应该好好挑挑，不过眼看着要高考了，他还得考大学呢，还是得收收心。”
雷永泉妈妈：“说得可不就是嘛，这个时候，哪是扯闲篇的时候，得好好学啊，就是有些人，真是心里没点数儿，说起来我也是没法，老爷子那里的话，我也不好不听，只能当一尊佛敬家里！”
话说到最后，很有些嘲讽的意味了。
顾舜华少不得安慰雷永泉妈妈一番，又道：“如果能谈个对象，是不是就好了，也省得瓜田李下的误会。”
雷永泉妈妈撇嘴，不屑地道：“人家哪里谈，只说暂时不琢磨这个事了。”
顾舜华拧眉。
其实她不想掺和这个事，但雷永泉妈妈对自己不错，她不说一声也心里过不去。
当下便随口道：“那阿姨可以留意下，没准回头人家找一个，到时候阿姨也不用多想了。”
雷永泉妈妈何等人精，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顾舜华拿了香椿芽回到家里，家里自然稀罕，这个时候外面根本没香椿芽，她便要了一块南豆腐，用香椿拌了，当一个菜。
孩子们吃了，都惊讶得很：“这是什么，好香！”
陈翠月一见，笑着说：“喜欢吃，那就多吃一点！”
说着，不住筷子地给孩子们夹。
两个孩子养在身边，现在养得好，越来越白胖了，满满长高了一小截，留着小平头，而多多则稍微胖一点，软糯糯得就跟一个白面小粉团一样。
顾舜华又会打扮她，身上穿着粉色带着花纹的小毛衣，外面是的确良布料的褂片，给她梳头发，扎好看的小辫子，再戴两个小小的头花，看着就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还是忽闪着大眼睛乖乖的那种。
在托儿所一段时间，两个孩子普通话已经说得很溜了，还学会了很多才艺，满满的才艺是装公安，拿着一根小木棍突然跳出来说不许动。
多多则是时不时都想“表演节目”，站在那里又唱又跳，最爱唱的就是“小燕子”和“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表演节目的时候，把包裹成粽子的小身体扭起来，白白胖胖的小手儿还要费劲儿地摆出美美的手势来，看着那小胖娃儿的认真劲儿，大家伙都忍不住笑。
顾舜华却只觉得踏实，是安安稳稳的踏实，日子是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不被任何人左右，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这些天，她的清酱肉已经开始放在了大缸里用酱油腌制了，到了这个时候，需要的功夫少了，只需要算计着日子就行了，倒是可以少跑几次百子湾了。
不过她也没闲着，她那清酱肉算下来也得一百多斤呢，要想全都卖出去，不至于囤在家里占着本钱，就得提前想办法找主顾。
雷老爷子那里肯定会要，他不但自己要，应该会帮自己介绍一些主顾，但也不能全靠着雷老爷子。
顾舜华和牛得水谈过，牛得水的意思是，他也会帮着在勤行里问问，不过这种事，当然得低调小心着，不能敲着锣鼓来“要不然让人家都知道了，万一给你弄个投机倒把呢，你说是吧”。
顾舜华听着这个，心里明白，这个时节还是有些冒险，但没办法，她已经开干了，人给架这里了，就必须硬着头皮做下去。
可怎么才能拓展销路呢，到时候一口气把她的清酱肉都给卖出去呢？
正愁着，牛得水被叫过去公司开会，回来便宣布了一件事，原来饮食服务公司内部打算办一报纸刊物，给内部职工发行的，现在要进行征稿。
“上面说了，大家伙得踊跃供稿，”牛得水把办公桌敲得啪啪响：“主要是交流切磋下技艺，做菜方面的，写什么都行，上面也说了，一经录用，就给发奖励，头一名的话，直接发一辆飞鸽二八大梁的洋车子！”
大家一听洋车子，眼睛都亮了，不过很快就沮丧起来了。
“我就是一睁眼瞎，可不会这个！”
“咱倒是识字，可咱这辈子只会做菜，还没写过什么文章啊，那是文化人干的，咱就不是拿笔的料。”
“这不是瞎搞吗？我们是炒菜的，现在让我们写文章，我们是那块料吗？”
牛得水听着这话，瞪眼睛了：“那不行！你们就算是编，也得编出一篇文章来，你们知道吧，就那个福德居的罗明浩，他竟然直接揽了活，说他保准能出一篇，他那种二把刀都能写文章，你说你们一个个的，要是写不出来，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顾全福一听，便看向了女儿。
顾舜华一直都在做笔记，她还想着以后要出书，出书太难了，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指望不上，但是写一篇文章可能就简单一些了，而现在写出来，上报纸的可能性挺大，毕竟这是饮食公司内部的报刊，他们来写，肯定更容易不是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顾舜华自然也意识到，这对自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过她也没太声张，只是说自己可以试一试。
顾舜华这么一说，马上一群厨子全都用敬佩和感谢的看着她。
如果是平时做菜或者别的什么事，谁怕谁啊，大家恨不得挽起袖子自己上，可现在是写文章——
他们是拿勺子锅铲的，又不是拿笔的，锅铲子那么大，拿起来顺手，笔那么小，一拿起来手都笨起来了，这不是为难人吗？
所以顾舜华能站起来说她来写，那简直是救命一样。
大家就开始恭维开了，说顾舜华能耐，说顾舜华有想法，也有说小师妹就是家学渊源，反正能拍的马屁都给拍上，这事儿你给顶上就行，别让我们写。
牛得水一看顾舜华站出来，也是高兴：“舜华哪，我给你说了吗，到时候你要是能得奖，那咱脸上更有光了，舜华你可得好好写，把那个狗玩意儿罗明浩给干趴下，让他知道，他爷爷就是他爷爷！”
顾舜华听这话，便笑了：“牛经理，您瞧您这话，算是把我架锅上了，写文章，我这辈子也是头一遭，还不一定怎么着呢，能不能写出来也不一定，您这么一说，我可被你吓回去了。”
一旁大家伙一听，赶紧劝：“舜华，你不用想太多，只要你写出来，你就是咱的救星，你要知道，让咱们写文章，咱们憋三年也憋不出来啊！”
牛得水也道：“就那个罗明浩，他算个屁，放心好了，舜华，咱随便写写都比他强！”
顾舜华点头：“行，我尽量。”
牛得水当即特意照顾，说舜华你如果忙就可以请假回家，就回家写去，只要你写出来就行。
其它人也都是用殷切的目光看着她，倒是弄得顾舜华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最近她时不时做笔记，对于怎么写，多少有点自己的思路了，所以对于写一篇关于厨艺的文章还是很驾轻就熟的。
而且她存有一点自己的小小私心，那就是干脆写清酱肉，她要写清酱肉的历史，写清酱肉的传统，写清酱肉曾经的风光，也写清香肉的滋味。
年轻一代的人，估计有些人已经不知道清酱肉了，那她就写出来，让大家伙知道，北京城曾经最年节的贺礼，是曾经和金华火腿广东腊肉并列的三大名肉。
顾舜华和顾全福商量了下自己的想法，顾全福也是赞叹连连。
他只能说，他这女儿确实机灵古怪，她这点子，自己真是没想到！
顾舜华当然也和牛得水商量了商量，牛得水更是没意见：“本来想让你写御膳的，让罗明浩那个乡巴佬见识见识，不过现在你写清酱肉，那也行，他哪吃过啊，肯定没吃过！”
顾舜华笑了：“还有一桩，到时候我可以多要几份报纸，遇到合适的人就分分，这样的话，我的清酱肉不是也就好卖了吗？”
牛得水拍案：“舜华，这法子绝了，就这么干吧！”

第53章 文津楼
最近顾家倒是顺利，顾振华落了户口后，一直在排队等着工作，最后知青办终于给安排了一个工作，去了北京国棉厂车间，刚去的时候是学徒，一个月才二十多块钱，这就是慢慢熬资历了。
顾振华自己踏实感，顾家人也安心了，好歹是正式工作，而且距离家不远，以后慢慢熬出来，一个月拿三四十，各方面待遇也都好。
而顾舜华接了写报纸的活后，更加上心清酱肉了，她特特地又跑去看了看，现在清酱肉还在酱油缸里腌着，稍微一靠近，里面就散发出浓郁的酱香来。
味道是很不错，但这清酱肉出来后，到底是什么滋味，顾舜华也说不好，心里并没有底。
毕竟之前自己父亲腌制的那次是腊月里腌，初春收工，是能赶上季节的，而自己这个开始的时间明显是有些晚了，并不是最合适的季节。
再说了，少量腌制和大量腌制还是有区别的，这就像小炒和大锅菜，肯定不能一概而论，这其中，用到的盐巴酱油以及各种配料，哪里稍微有个不好，可能味道出来就是不伦不类了。
如果是之前，顾舜华闷头自己苦干，哪怕是真不行了，彻底栽了，顶多就是自己的积蓄付之东流，但是现在，赌注加大了，这又关系到她写的文章了。
清酱肉做不好，怎么好意思写文章，她还盼着这文章能获奖，到时候拿一辆洋车子呢！
她越发谨慎，甚至有些忐忑起来。
那天正好周末，任竞年过来，带着她和两个孩子过去玩，路上坐公交车的时候，看她心事重重，便问：“是不是为了报纸写文章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能写自然好，写不出来，你们单位也不至于怪你。”
顾舜华：“比起报纸，我突然担心起来清酱肉了，我就是一下子患得患失起来，害怕真搞砸了，真搞砸了，那咱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吧。”
其实之前都商量过了，也没多想，就这么干了，干的时候凭着一股子劲儿，但现在干了，反倒忐忑起来。
可能也是因为那清酱肉已经在酱油缸里腌起来了，她想干什么都不成，只能等着，人闲下来等着，就容易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任竞年听着，笑了，他握住了她的手指：“瞎想什么，我也不是那么没用啊！”
顾舜华咬唇，软软地瞪他一眼：“我还指望着你考上大学呢。”
任竞年：“你这么担心，那我还不如不考大学了，就在单位干着，我们单位待遇挺好的，时不时发东西。”
最近发了一整套毛巾浴巾，还发了一袋子小米，和四块肥皂。
这些生活物资，说多也不见得多，但除了死工资外，还时不时发东西，总是让人喜欢，以前内蒙待时间久了，什么都没有，物资匮乏，现在看到，真是把东西当成东西看。
他那些东西都拿过来大栅栏了，浴巾昨晚上已经给孩子用上了，香喷喷的新浴巾，两个孩子喜欢得很。
顾舜华一听这个，马上道：“那可不行，你得考上大学！可不能放弃考大学！”
任竞年：“舜华，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在我们单位打听过了，我们单位就有个女同志，他丈夫在毛纺厂上班，如果真要换，对方愿意和我换。虽然毛纺厂距离大栅栏也远，但我看了，二十公里，还是比在廊坊强，到时候我辛苦点来回跑，日子也能过。”
可顾舜华哪里担心的是这个啊，这些以后都不是事，她担心的是任竞年的将来前途。
任竞年是被写好了有一番成就的人，而那番成就，是建立在他上了大学，在大学得到进步的基础上，万一他干脆不上大学了，就在中石油管道局干着，或者去了什么毛纺厂，谁知道将来怎么样，没准再过十几年就直接下岗职工了！
顾舜华：“你还是上大学吧，上大学多好啊，咱们家以后就是知识分子了，我不管，我这个人虚荣，就要我的爱人考上大学当大学生，以后咱们孩子说出去也有排面不是吗？”
任竞年挑眉笑看着她：“我以为你更喜欢我多陪着孩子呢！”
顾舜华：“才不是呢！反正你得考大学。”
改变了子女的人生，她高兴，但是改变了任竞年的，她就不是滋味了，毕竟任竞年的人生也许本来是娇妻美子事业有成，把他命中注定的娇妻美子给破坏了，再把一个事业有成的人变成下岗职工，那罪过就大了。
任竞年便收敛了笑：“舜华，如果考大学的话，那也行，到时候我也想办法勤工俭学，日子哪怕难一点，我们一起过。”
顾舜华：“嗯，行。”
这时候，满满听到了：“爸爸一定要考大学！”
多多也煞有其事地点头：“对，考大学！”
任竞年一听两个孩子说话便笑了：“满满和多多知道大学是什么吗？”
满满：“知道啊！”
多多忙道：“多多也知道！”
顾舜华有些惊讶，因为她从来没和孩子提过这种话题：“那大学是什么啊？”
多多抢答：“天天吃饺子！”
满满跟着一起喊：“考大学，吃饺子!”
顾舜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想道：“多多和满满说得没错，考上大学的话，咱们就给爸爸包饺子庆祝，你们想吃什么馅的？”
旁边任竞年开始也是疑惑，想着这俩孩子说什么呢，后来猛地明白过来了，笑道：“多多，满满，是不是天之骄子？”
天之骄子？
多多和满满猛点头：“对，天天吃饺子！”
顾舜华愣了下，之后真是忍不住笑起来。
要不说家里有小孩儿就欢快呢，两个小孩儿更是逗人喜欢，三岁多，上了托儿所有了好朋友，也和大杂院里的孩子接触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又学不明白，最后弄了一个上大学天天吃饺子。
任竞年也是忍不住笑：“爸爸怎么着也得考上大学，考上大学让多多和满满天天吃饺子！”
顾舜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得嘞，你们俩啊，也就你爸能琢磨明白你们的话！”
***
这天过去百子湾，因为后腿肉都在大缸里腌着，上了封，也不可能揭开看，不过是围着大缸打转闻闻味儿罢了。
下午时候就回来了，回来后两个孩子过去佟奶奶那里玩儿了，任竞年被顾跃华拉着请教问题，顾舜华便拿了笔来，构思自己的清酱肉文章。
她听自己爸讲了那么些典故，又亲手制作了清酱肉，对清酱肉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但是等到一下笔，她才发现，这事并不容易。
平时自己随手记下来，那些东西其实很零散，根本组织不起来。就算一肚子掌故，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一桩桩地列出来吧，也不像样，你这是写文章呢，谁要看你菜谱！
于是等任竞年回来，她还在那里咬铅笔头。
任竞年看她犯愁：“看看这方面的文章，兴许就能写出来了，抽空过去图书馆或者新华书店看看？”
任竞年这一提醒，顾舜华恍然了。
她记下来她爸提过，那满汉全席的事，不是就有一位教授提过嘛，那些文化人可能也喜欢琢磨吃的，他们没准能留下一些文字呢，自己可以参考参考，看看别人怎么下笔，不然真是摸不着头绪。
顾舜华：“新华书店我去过，肯定没这方面的书，里面书都很正经，这就是闲篇，我回头去图书馆找找吧。”
任竞年：“这个可以，现在咱不是在内蒙古，是在北京，北京是首都，文化资源丰富，如果有图书馆能用，那就是借力，比自己在那里干琢磨强。”
顾舜华深以为然，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送了孩子去托儿所，她就赶紧坐公交车过去图书馆了。
北京图书馆就在北海旁边，和大栅栏一样在北京中轴线上，穿过去天*门后，沿着故宫外的红墙绿树就那么一直往前，没多久就到了文津街，这是一处老建筑了，绿色琉璃瓦顶，汉白玉栏杆，雕梁画柱古色古香的，俨然就是一座古代宫殿。
顾舜华先去打听了借书证怎么办，填表，交了押金，图书馆管理同志就给了一张“借书证”。
看着这小小的借书证，顾舜华有些激动，这就是随便能借书的意思了。
不过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借书，于是就留心看旁边的人，旁边好些男女，都挺年轻的，估计是过来看书的大学生。
她看别人往前走，她也就跟着，走过了一处摆有古代瓦当屏风的地方后，那么一转遭儿，她都要惊到了。
这是一楼的选书区，一排排的小柜子，每个柜子上是整齐划一的小抽屉，抽屉上有许多卡片，顾舜华学着别人凑近了看，那小卡片上写着书名以及相关信息，还有内容简介。
顾舜华生在五十年代后期，她六岁上小学时候还不懂事，才上了几年那个时期就开始了，那时候整体氛围上来说读书并不是什么好事，加上她自己也不是多爱读书，所以从根子上，她就没读过多少书，上学上了那么八年，就这么混过来了。
现在看到这么一整排的书，她打心眼里觉得震撼，震撼之后也有些自卑，倒是莫名想起一首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的诗，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小时候没人教过她，她爸是厨子，不懂这些，她妈更是不会教育孩子，她自己跟野草一样这么长大，二十多岁，站在图书馆中，看着这浩瀚如海的书卡，她才明白，自己想知道更多，想要长进，得埋头去里面寻找答案了。
她就那么低头找着，并不知道里面的规矩，更不知道该怎么找到自己想要的书，她翻来好久，才找到两本饮食方面的书，暗暗记下来编号，之后学着别人上了二楼。
一楼是选书区，二楼才是借书区，要把刚才的编号告诉图书管理员，再把借书证给对方，对方就帮你把书拿过来。
图书馆的管理员那也是好职业，鼻子朝天，并不会有太多耐心，所以这个时候就得看人眼色，万一管理员说这本书借出去了没找到，那你也没法儿。
顾舜华看着前面一位并没有借到自己想要的书，就有些担心了，可别自己要的这两本没有。
不过担心倒是多余的，她交了借书证，又说了编号后，图书馆管理员交上去编号，很快，传送带就把书从书库传出来了。
后面还有人排队，她走到一边，翻阅过，然而看过后，只有失望。
这两本书，都是泛泛而谈，里面记载的也不过是一些寻常做菜的门道，这种书，别说她了，玉花台随便一个学徒都没看的必要，这就是给普通人家做菜时随便看看的。
这一下，她真是失望极了。
翻了这么久，找了两本没用的，她还得去排队还书。
她沮丧地耷拉着脑袋，认命地过去排队，谁知道这时候，就有人在她耳边问：“顾同志，你也来借书？”
顾舜华看过去，竟然是严崇礼。
她忙对严崇礼笑了笑：“严教授，你也在啊，吃了吗？”
说完后，她才意识到不对，说什么吃了吗，你当这是大杂院里吗，她怎么就不知道来一个有档次的打招呼？
严崇礼却不以为意：“吃了，你呢？”
顾舜华点头：“嗯，也吃了。”
这可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话题，把这满室书香都熏出火锅味儿来了吧。
严崇礼看向顾舜华手里的书：“顾同志，你借了什么书？”
顾舜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谦虚地道：“我又不是什么文化人，平时不怎么看书，只是这次我们单位要举办一个内部报纸刊物，说是让我们厨师踊跃报名写一篇关于吃的文章，我们单位根本没人肯写。你也知道，当厨子的，哪有什么学问，让他们写字这是逼死人，最后把我推出来了，我其实也不行，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严崇礼明白了：“顾同志是想找一些饮食方面的书来做参考学习下？”
顾舜华：“是，不过这两本都不行，里面根本没讲多少东西。”
严崇礼：“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经常来这个图书馆，很熟悉，我帮您参谋参谋。”
顾舜华便笑了：“那敢情好，严同志，我想要一本关于清酱肉方面的书，关于这方面历史文化起源之类的介绍。”
严崇礼：“清酱肉？”
顾舜华便描述道：“对，就是解放前老北京的一种腌肉，当时还挺有名的，不过日伪时候，就没怎么见过，到了解放后，就绝了，市面上也看不到了。”
严崇礼想了想：“故都肉味比江南，清酱腌成亦美甘；火腿金华广东腊，堪为鼎足共称三，这首诗，说的应该就是你口中的清酱肉了。”
顾舜华听了这首诗，喜出望外：“对对对对，就是说的这个，严教授，你在哪儿看到这首诗的，这首诗写得真好！”
她已经琢磨明白这件事了，她的文章，就得冲着这个味儿来，要把清酱肉提到解放前老北京传统上去，要往文化上面靠，那才能让大家认这个东西，才能有更多人捧场，也就能把这绝了的清酱肉传承下去，不然，就那么麻烦的制作过程，早晚得绝了。
她最需要这么一首诗了！
严崇礼看顾舜华那眉飞色舞的劲儿，笑了：“顾同志，这首诗，我应该是很早前看过，那本书应该是叫《古都美食百咏》，不过图书馆中应该很难找到了，是以前的书了。”
顾舜华听了，有些失望：“这样啊。”
说着，她下意识看向一楼选书区，还是希望过去找找，没准儿就有呢。
严崇礼：“这种解放前的北平名吃，不一定只这本书记载过，其它文人墨客应该也有写过，我们可以多翻翻，我过去帮你一起找吧。”
顾舜华：“那怎么好意思，严教授，你忙，我自己过去找就行。”
严崇礼却不由分说，陪着她下楼了，到了楼下，两个人重新排队，找了一番，不过显然并没有这本书。
顾舜华：“没找到这本书，不过有严教授这首诗，我觉得也不错，我可以用上。”
严崇礼却道：“我想起来了，顾同志，你可以看看梁先生的书，那是民国的大学问家，我记得他的一些笔记中好像有相关的记载，兴许能写有这个。”
顾舜华眼睛顿时亮了。
严崇礼：“不过我刚才看了，这里也没那本书。”
顾舜华眼中的亮光灭了。
严崇礼不忍心：“要不我们再去西配楼看看，那边也有一些书，不过是不外借的。”
西配楼？
顾舜华不明白。
严崇礼：“对，咱们现在所在的是文津楼主楼，西边还有一个西配楼，那里的书稀少珍贵，还有一些紧跟时事的杂志，就是不能外借，只能在这里读。”
顾舜华恍然，对严崇礼多少有些敬佩，当下感激地道：“那我过去西配楼去看看吧。”
严崇礼：“我今天恰好没事，陪你一起过去吧，那边书也不好找，我还能帮您找找。”
对于严崇礼的殷勤，顾舜华估摸着主要还是他人善良，不过她却过意不去，也怕有什么瓜田李下的，便道：“那怎么能行，太叨扰你了，我会过意不去。”
严崇礼却道：“没事，我也要过去西配楼看看。”
他话说到这一步，顾舜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往西配楼走的时候，她特意提起来自己爱人考大学的事。
其实这种话之前说过一次，但也就是说说，现在再说，可真是很有用的说道，反正说了，就是提醒了。
严崇礼笑了：“好，到时候我们可以就高考问题多交流。”
顾舜华看他笑得倒是坦荡，一时也有些汗颜，想着自己也是想多了，思路不能被那什么书带偏了，现实已经和那本书剧情完全不一样，小心提防，但不能因此想歪了去。
一时过去了西配楼借阅室，便见那里抽屉上有了更为细分的卡片，分别标着文学艺术历史等分类，顾舜华如获至宝，在文学那个栏目找起来，严崇礼也帮着她找。
找了半天，最后还真找到了。
不但有那位梁先生的一些作品，还有一本关于吃方面的清代书籍叫做《随息居饮食谱》的，当下大喜，赶紧借了来。
严崇礼便领着顾舜华过去了阅览室，那阅览室很是开阔，窗明几净，严崇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顾舜华扭头一看，顿时惊喜不已。
窗外竟是北海。
这文津楼本就是和北海相接的，只是没想到，阅览室里就能饱览北海风光，时令已经进了三月，春风轻拂，湖水碧波荡漾，苍松翠柏也随风而动，而这个时候海棠花已经开了，花开似锦，艳丽稠密。
严崇礼笑了：“我以前读书时候，经常会来这里看书，伴着书香，看北海四季变幻。”
顾舜华微微抿唇，却想起来自己通过那本书了解的严崇礼。
她发现，她所能了解到的，更多的是一些外相，至于这个人的内心，那不是文字的表象所能触碰到的。
当然了，这也不是她该去了解的。
她没说话，严崇礼感觉到了，扬眉道：“顾同志，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顾舜华便笑了下：“严教授是文化人，估计打小儿读书吧，从小书香里泡大的，就是不一样，像我，爸是厨师，妈是制衣厂的工人，我就是从小看着做菜长大的。”
严崇礼也笑了：“我倒是觉得，我读书读多了，难免迂腐了，不像顾同志，顾同志身上有一股干劲，我应该多学习。”
顾舜华：“严教授说笑了。”
这时候，严崇礼起身打开了旁边的灯，那灯有些年代了，有着绿灯罩，亮起来的时候照得一切格外美好。
严崇礼：“时候不多，顾同志先读书吧。”
顾舜华忙点头：“嗯，好。”
顾舜华翻开书，很快就找到了关于清酱肉的描写，里面还就火腿和清酱肉做了比较，其中还提到“有些北方人见了火腿就发怵，总觉得没有清酱肉爽口。道地的北方餐馆做菜配料，绝无使用火腿，永远是清酱肉”。
顾舜华如获至宝，幸好她出门时候带了笔和草纸，当即从军用绿帆布包里掏出来，将相关的文字给抄录下来。
除了清酱肉，书中还提到了其它老北京小吃，烤肉，烤鸭，老豆腐，全都有涉及，里面一些细节，有些是顾舜华早知道的，都是顾全福告诉她的，但是顾全福是厨子，当年身份地位到底和这位大学问家不同，所以这位梁老先生的引经据典，是顾全福所不知道的。
她捡要紧的，都一一抄录下来，等抄录过了，又去根据这本书中所提到的，去主楼借了解放前民俗方面相关书籍，想着多做一些了解。
等她借好了书，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她还要去玉花台上班的，当下匆匆忙忙，赶紧和严崇礼告别。
严崇礼：“要不我送你过去吧。”
顾舜华：“不用，距离公交车站不远。”
严崇礼见此，却很坚决：“这次我的自行车不会被扎到了，我送你过去公交车站，不然你这样太急了。”
顾舜华略挣扎了下，也就认了。
好在距离也不算太远，急匆匆地到了公交车站，赶上了一趟车，赶紧上车，上了车后，才松了口气，挥手道：“严教授，改天好好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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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舜华匆忙赶到了玉花台，自然是迟到了，她当即给牛得水告了歉，又说起可以帮师兄代班来弥补，牛得水知道她过去图书馆了，很是不在意地摆手：“这都没什么，关键是你把这篇文章写出来，写出来后，上了报纸，得个奖，到时候咱们玉花台整个档次不一样了，给咱长脸了，咱就有排面了！”
旁边江大厨也道：“这段时间，舜华你不用多想别的，第一要紧是把咱那文章写出来！”
顾舜华便笑了：“我今天去图书馆查了不少资料，一下子有信心了，大家伙等着，我以后不但要写清酱肉，还要写别的，大家伙的拿手好菜，我都给写写！”
大家伙一听，这不错啊，都笑起来：“把我们的名字也写上啊，到时候我们也上报纸！”
旁边霍大厨起哄：“写他，写他，把他写上去，就说他是一个胖红薯，就叫江红薯！”
大家都哄笑起来，江大厨直接抄起一块地瓜扔过去：“少在这里瞎起哄！”
笑闹中，顾舜华在灶台上忙着，心里却在想，周末任竞年来了，就让他陪着自己一起去图书馆还书，到时候如果遇上严崇礼就请他吃一顿饭，算是还了这个人情。
一时想起今天自己摘抄的资料以及借到的几本书，心里竟然有些兴奋，想着这些书上所记载的，真是比自己爸讲给自己的更详实，还能了解一下各种菜色的起源，倒是长不少学问的。
果然多读书还是好，哪怕是一个厨子，也得多读书。
忙了一天，到了下班时候，顾舜华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她想尽快回去，回去看书，那书就像是一道美味的餐点，让她恨不得赶紧吞进自己肚子里。
谁知道一到家，就见她哥顾振华正站在院门前等着她，一看到她，便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一旁说话。
动作有些粗鲁，顾舜华多少恼了，甩开他袖子：“哥，你干嘛，怎么像个截道的！”
顾振华黑着脸：“舜华，我问你，她呢？”
顾舜华整理自己袖子，没好气地问：“谁啊？”
顾振华差点急眼：“你知道我说谁。”
顾舜华低哼一声：“你当我神仙？我要是神仙我可不打这儿过，省得被你一通揪扯！”
顾振华便无奈了，在这个妹妹面前，他是没办法，只能认栽，他咬牙道：“我是问秀梅，她人呢？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顾舜华看着哥哥急得额头青筋都起来了，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谁让你轴，谁让你木，谁让你榆木疙瘩脑袋就是不开窍，这不是活该吗？
不过面上，她还是惊讶地道：“哥啊，你问我前嫂子？你和她不是离婚了吗，怎么突然问起她，她不是应该回燕山了吗？”
顾振华一脸挫败：“今天我抽空过去了一趟，想看看，结果没看到，我打听了打听才知道，她根本没回燕山，她家里也找她呢！”
顾舜华装傻充愣：“是吗？那怎么办，哎呀你说这虽然离婚了，可好歹我也叫过嫂子，人要是丢了，人家来找咱们麻烦怎么办？”
顾振华简直了：“您就别拿我开涮了，祖宗，她到底在哪儿，您好歹告诉我行不行？！”
到了这一步，顾舜华也就不装了，她笑起来：“哥，那你先说，你找她有什么事？人家自从和你离婚了后，那小日子过得甭提多滋润了，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也不用伺候男人一家子，后面还有年轻小伙子追求着呢，前几天我还听说她要去看电影，此一时彼一时，这真是没法比啊！”
顾振华眼底泛着红，盯着顾舜华，咬牙：“她是不是住你百子湾租的房子那里，地址是什么，我过去看看。”
顾舜华：“哥哥，你去看什么啊？你不是已经和她离婚了吗？人家还是姑娘家呢，清清白白的名声，你过去看了，别人怎么看她，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你那样连累了人家名声，那怎么算？”
顾舜华说得这番话，其实有道理。
对于顾振华来说，最理智的做法当然是远着点，自己妹妹的为人自己清楚，既然她知道秀梅的下落，那一定都给打理妥当了，自己真犯不着非去看。
可是——
顾振华深吸口气，终于艰涩地道：“我和她到底一起生活了七八年，就算我们不是真夫妻，我心里——我心里也把她当妹妹看，当亲人看，我以为她去燕山她爸那里去了，现在没回去，我怎么都不放心，我想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顾舜华这官司也卖差不多了，她知道自己这哥哥就是死脑筋，榆木疙瘩不开窍，认准了那冯书园是因为自己才遭遇不幸，毁了一辈子，那他就算对苗秀梅有点意思，肯定也克制着当没这回事，现在逼着他能急成这样，她已经很满意了。
也不敢再逼了，毕竟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点点来。
当下给顾振华说了苗秀梅的住处：“反正你一直往前走就是了，那一块可荒着呢，都是庄稼地，我估摸着要是一个不小心，庄稼地里钻出来劫道的都有可能，反正不太安全，秀梅姐可真可怜啊！”
末儿了，她还给来这么一句，就是故意撮火的。
果然，顾振华那脸都黑下来了：“你给她找这么一地儿，这万一出什么事呢？”
顾舜华一脸无辜：“可我至少给她找了啊，不然呢，让她流落街头去要饭吗？”
她说完这句，看自己哥那脸色，感觉他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刮子。
顾舜华心情大好，最后还不忘踩一脚：“哥，你过去的时候可注意着，别到时候人家正搞对象，你去了，让人看到，误会了可不好！”
顾振华深吸口气：“我知道了。”
顾舜华就这么看着自己哥哥头也不回离开了，大晚上的，那真是一门心思要扑过去，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看哥哥吃瘪，自然高兴，但想想他那个傻劲儿，她也是觉得，简直没救了。
回到家里，她妈陈翠月问起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那脸色难看着呢，我也不好问，可别是出什么事了！”
顾舜华：“不知道，随他去吧，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能怕他被人吃了啊！”
陈翠月：“这不是担心嘛，那个冯同志，她心眼可多着呢，现在两个人正谈着，还不知道怎么着，那边还带着一个儿子，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
顾舜华：“妈，你担心什么，我哥说了，要是他和冯同志在一起了，人家就想办法出去单过，各人有各人的路子，你操心太多没用，反正不让你和冯同志一起住，你就偷着乐吧。”
陈翠月被说得一噎，这叫什么事，她哪能不担心啊，亲儿子啊，跑外头没地儿住她还不是挂心。
不过顾舜华就跟炒豆子一样，啪啪说完，已经过去顾跃华那屋找两个孩子去了。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闺女闺女，儿子儿子，一个个，都有自个儿的主意，我也是没法儿啊！”
顾舜华回到自己房中后，便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孩子被陈翠月接过来后，吃了饭，先和大杂院里孩子玩，后来天晃黑，就在顾跃华那里玩了。
现在顾舜华回来，孩子其实也差不多困了。
顾舜华：“洗洗早点睡，赶明儿还得去托儿所。”
多多却赶紧摇头：“多多不困，多多想和妈妈玩儿。”
满满：“我也一点不困。”
满满这么说着的时候，多多便想打哈欠的样子，自己赶紧用小胖手捂住了。
顾舜华看这样子，知道孩子还是想自己，毕竟自己除了周日，能陪孩子的时候太少了，她心里突然就有些难过。
为什么那么努力，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可也不能不陪孩子啊。
她便抱住了两个孩子，亲了亲他们的小脸蛋：“以后每天上托儿所，妈妈自己去送你们，不会让姥姥姥爷送你们了，晚上回来，妈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再睡觉，好不好？”
之前偶尔是陈翠月或者顾全福过去送，顾舜华决定至少把这件事揽过来，能多一点时间和孩子相处就多一点。
晚上下班回来，孩子如果醒着，那她就先不干别的，只陪着孩子，等孩子睡着了再自己爬起来忙别的事。
于是当晚就这么干熬着，等两个孩子都睡踏实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起来。
不过起来后，也不敢在屋里开灯，怕惊到两个孩子睡觉，最后还是过去了外屋。
自从他们搬了新房子后，外屋就给顾跃华住了，现在她过去顾跃华那里，就见顾跃华已经脱了鞋，正打算脱衣服睡觉。
她一来，他就嗷嗷嗷起来：“姐，大晚上，你干嘛啊！”
说着，赶紧用被子遮住自己。
顾舜华看他那小样儿，觉得好笑：“少在这里矫情了，赶紧爬起来学习！”
顾跃华苦着脸：“可是我困了，我今天学了一天，我想睡觉了。”
然而现在的顾舜华经过了图书馆熏陶后，心里正存着一股劲儿，她是恨不得争分夺秒，眼里哪看得下顾跃华睡觉。
她惊讶地说：“你不是要考大学的人吗？”
顾跃华：“是啊，我要考大学。”
顾舜华：“你考大学，你还睡什么觉，你不需要睡觉，难道你没听说过吗，年少不知勤学苦，白首方悔读书迟！”
顾跃华：“？”
顾舜华：“好啦，起来学习吧，你学你的，我写我的。”
这下子顾跃华算是明白了，敢情这就是来蹭灯蹭屋子的。
顾跃华无奈地耸了耸眉：“姐啊姐，我看你就是一土匪！”
不过他倒是没再说什么，认命地起来，把床板上的铺盖给掀起来，又搬来俩板凳，自己坐一个，给顾舜华坐一个。
顾舜华坐下后，摊开自己借来的书：“俩孩子睡了，没办法，只能跑你这里熬。”
顾跃华笑出声：“也行，我正好趁机好好学了，没准被你这一折腾，我本来考个中专，现在能考个大专了！”
顾舜华：“得，你这一看就是考大学的料。”
姐弟两个边随口开着玩笑，边打开书本学起来。
顾舜华拿着笔和纸，看到重要的就做笔记，越看越发现，自己到底是缺了一些文化的底子。
爸爸肚子里不少掌故，但那些掌故多是自己祖父口口相传过来的，不识字，许多东西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顾舜华有些饥渴地看着那书，心里想着，该多借几本啊，慢慢看。

第54章 不起砂锅惹笊篱
顾舜华在顾跃华那屋里学到了很晚才回自己屋，回来的时候，她路过哥哥那屋，往里面看了看，又听里头动静，看起来哥哥并没有回来。
她难免胡思乱想，不知道哥哥去找苗秀梅会不会有什么进展？她想，其实如果苗秀梅够胆识，直接说明白，没准事情就成了。
不过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大团圆罢了，苗秀梅要的显然不只是一桩婚姻，要不然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又不是没同床共枕过，人家机会有的是。
为什么不这么干，因为苗秀梅也有自己的主见，她挺有想法的一人。
她这么胡思乱想着，回到房中，刚要躺下，就听到外面动静，趴窗口一看，果然，是自己哥哥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心想这两个人磨磨唧唧的，也真是没意思。
*********
顾舜华这几天都跑去顾跃华那里学习，姐弟两个人一个学一个读，这么熬了几天，顾舜华的文章也终于写差不多了。
她是先从北平的历史讲起，先说北平城的饮食文化，接着引出清酱肉，讲了当年鲁迅先生对火腿的偏好，梁实秋先生对清酱肉的褒奖，以及当年清酱肉是怎么成为过年时的伴手礼，详细地描写了清酱肉的清香不腻，可以切片做凉菜，也可以做各样烹制炒菜，甚至可以做汤菜，做火锅砂锅。
写完后，她自己读了一遍，不太满意，便又跑去图书馆借了相关方面的书参考，研究，接着改，就这么到了周六晚上，任竞年回来了，她忙不迭地能给任竞年看：“你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啊？”
任竞年读了一遍：“这是你抄的，还是你自己写的？”
顾舜华：“当然我自己写的，我只不过是多参考了几本书，字都是我一个个写的啊！”
任竞年笑了：“写得很好啊，我看着都要馋了，恨不得马上来一块清酱肉。”
顾舜华：“真的？”
任竞年：“当然了，我差点以为你这是摘抄的呢。”
顾舜华听这话，心花怒放，看来自己这主意是行得通的！
任竞年又看了看：“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再改改，比如这里——”
当下他提了几个小问题：“我只是觉得我读到这里好像有点不是太明白，要是能多解释一点就好了。”
顾舜华自己看了看，琢磨了一番，深以为然，笑道：“好，那我改了，你现在就是我的一字师父了。”
任竞年挑挑眉，笑了。
等改差不多了，顾舜华便和他提起严崇礼的事：“就是上次在雷永泉那里遇到的那位大学教授，人不错，这次帮了我大忙，我是想着，明天我们一起过去图书馆，碰到他的话，就请吃个饭。”
听说对方是大学教授，又帮了自己妻子，任竞年自然不敢怠慢：“那是应该的，正好我也向他请教一些问题。”
顾舜华看他这样，蓦然想起那本书中的一些剧情，想着他是永远不会想到，一件事，还可以有另外的关系和发展吧。
不过这些，她当然不会提，永远不会提，反正也和自己没关系。
当下笑道：“今天我过去图书馆，看到对面有一家新饭馆，我听说那里面是不要票的，叫朝鲜冷面，听起来很新鲜的样子，我看到不少大学生都过去吃，我们也可以尝尝。”
其实顾舜华也觉得新鲜，朝鲜冷面呢，没吃过，自己熟悉的东西吃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外国的特色，尝一尝感受下倒是不错。
任竞年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不过对方身份不一般，我们请人家，总该先问问人家的口味。”
他言语中颇为敬重。
顾舜华：“行，那明天再先问问。”
到了第二天，任竞年和顾舜华带着两个孩子过去了图书馆，去的路上自然好好叮嘱了一番，图书馆是不允许大声说话的，更不能乱碰乱拿，两个孩子都很听话地表示知道啦。
一到了图书馆，孩子有些兴奋，东看西看的，毕竟这虽然是图书馆，可那建筑古色古香，俨然一座古代宫殿。
任竞年也大开眼界：“北京几百年的历史，有许多值得我们去看的，可惜我们平时太忙了，如果我能顺利考上大学，可以抽时间带你和孩子多转转。”
顾舜华：“我也这么觉得，我们如果经常带着孩子去制衣厂，没准孩子就学会做衣服，经常带着孩子去后厨，孩子可能就学会做菜，如果经常来图书馆，没准就能多读书了。”
读书还是好的，至少现在顾舜华希望将来孩子多读书，哪怕最后依然像她一样在勤行做，也希望做一个有文化的厨师。
任竞年也办了借书证，之后过去挑书，他很快发现一些自己很感兴趣的书，当下也是喜欢：“以后我们周日可以带着孩子来这里。”
顾舜华深以为然：“北京城到底是首都，我们守着这么大一座城市，文化资源随处可取，可我们却每天窝在胡同里，住那憋死猫的小屋。”
任竞年却道：“古色古香的图书馆，敞亮的天*门是北京城，老胡同官茅房家长里短，也是北京城，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还是为了几粒米折腰的时候，眼里看到的心里想的自然就那点事，现在也是我们条件好了，才有功夫走出来看看。”
顾舜华想想也是：“就盼着我们的条件能更好一些，这样我们自己的眼界孩子的眼界都能提高。”
任竞年笑了：“好，不过我估计孩子太小了，过去阅览室看书孩子坐不住，我们借了书后，去阅览室看看，就赶紧出去逛逛。”
顾舜华点头，于是夫妻两个再次小声叮嘱了孩子，可千万不能出声，走路也得轻着走，不然惊扰了别人读书就不文明了。
两个孩子也是懂事，都用小手捂着嘴巴，走路更是小心翼翼的，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出了声音“不文明”。
他们现在在托儿所，知道要讲文明懂礼貌做一个好孩子。
夫妻两个带着两个“好孩子”过去了阅览室，在窗户前看了看北海，两个孩子惊奇地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又努力忍住。
顾舜华看了一遭，并没看到严崇礼，心想或许周末人家不来，如果这样那只能回头再说了。
等带两个孩子出了那阅览室，两个孩子依然使劲捂着嘴巴。
顾舜华笑了：“可以说话了。”
这下子算是得了解放，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都很兴奋，觉得这里好多书。
“要不以后我长大了不当大学生了，我要当图书管理员。”
“我也想当，我要玩那个带。”
顾舜华随口道：“那是传送带。”
“对，传送带，我要玩那个！”
“可是，可是我想玩卡片。”
童言童语的，前几天还立志要考大学吃饺子，这两天未来远大的志向已经变成了图书管理员。
任竞年和顾舜华听着孩子说这些，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想笑。
不过既然都来了，肯定不能就这么回去，两个人干脆买了票去北海玩。
顾舜华上次来北海还是小学低年级时候学校组织春游，不过很快北海就被封了，不让进了，据说是被某帮给占住了，也是这两年，北海才重新放开，大家伙可以进去游览了。
这时候北海正是风景好的时候，一踏进去公园，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扑鼻而来，入眼的是苍松翠柏，亭台楼阁。
孩子哪里见过这些，惊奇地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多多更是指着远处琼岛上的白塔道：“高楼，高楼！”
顾舜华笑了：“那是白塔，是一座佛殿。”
三月的风吹过，宝塔上悬挂着的铜铃便摇曳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旁边有推着小车卖棉花糖的，任竞年买了三个，给两个孩子还有顾舜华一人一个。
顾舜华无奈地瞥他：“我又不是小孩儿！”
任竞年却笑。
多多欢快地拉着顾舜华的手：“妈妈也吃棉花糖，妈妈和我们一起当小朋友！”
满满：“那爸爸呢？”
多多想了想：“爸爸是老师！”
这下子问题解决了，爸爸是老师，满满多多和妈妈都是小朋友。
任竞年笑出声：“三位小朋友，老师要带你们游览公园了，你们要听老师的话，知道了吗？”
马上，两个小朋友一起拉长了调子：“知—道—了—”
顾舜华没跟着说，满满马上提醒；“妈妈，老师说话，你要说‘知—道—了—’”
任竞年：“对，那位小朋友，你没有说‘知—道—了—’。”
顾舜华只好也跟着来了一句，这下子，大家都满意了。
顾舜华舔了一口棉花糖，暗暗地瞪了任竞年一眼。
任竞年却只是笑，笑里多少有些得意。
就在这时，听到旁边一个声音：“顾同志？”
顾舜华看过去，便看到了严崇礼，他正拿了画板，在旁边写生。
顾舜华当即笑道：“严教授，刚才我们还去图书馆找你，没找到，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来，我给你介绍下。”
当即，顾舜华介绍了严崇礼和任竞年，也介绍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任竞年知道严崇礼是大学教授，而且还帮了自己的妻子，忙殷勤地上前握手问好，严崇礼见任竞年穿着国防绿，知道应该是军人，言语间也多了敬重。
于是大家伙坐在湖边石头上说话，两个男人谈起考大学的事，现在大学专业的设置情况，顾舜华则是带着孩子在旁边玩，顺便看严崇礼画的画。
严崇礼父母都是饱学之士，他诗书画方面都有些造诣，现在虽然只是随手画的，但也画得栩栩如生，两个孩子惊奇不已。
“严伯伯画得真好。”
“喔……要不我还是当画家吧。”
“我也想当画家了，还是当画家好。”
顾舜华听着两个孩子这么快就改变了志向，忍不住笑出声，又听严崇礼和任竞年聊起了物理，任竞年因为顾舜华给寄的那些书，看了书上的一些批注和问题，自然存着不解，便趁机请教了严崇礼。
严崇礼显然很是意外，他没想到任竞年会恰好有着和他相似的思维以及问题，这都是他曾经的疑惑。
当下两个男人就这个问题讨论起来，还挺激烈的。
顾舜华沉默地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说不上来的感觉，既微妙又奇妙，又有些感慨。
人生哪，你怎么知道它会发展出怎么样的际遇，自己怎么会恰好买到严崇礼的书，又给任竞年看了。
现在好了，因为这个，两个男人都要成知己了。
逛了一会后，严崇礼看两个孩子好像对画画有兴趣，还提出说回头可以教孩子画画，两个孩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到了中午时候，到底是去了对面那家朝鲜冷面的餐厅，里面人不少，都是北京图书馆看书的年轻人，大家排队找到一个座位，吃了冷面，任竞年付的账。
回来的路上，任竞年突然道：“我觉得严教授好像很欣赏你。”
顾舜华听着，脑子里都“嗡”的一声：“少胡说八道，严教授是那种人吗？”
任竞年：“我也是说说感觉，也没说别的……严教授是饱学之士，知识分子人品正直，没得说，当然没别的意思，就是欣赏。”
顾舜华这才放心，心想这件事就这样了，可算是过去了。
周一上班，顾舜华便把自己修改并誊抄过的稿子给了牛得水，牛得水其实也不识几个字，就让顾舜华念了一遍。
念完了后，牛得水拍案叫绝：“行，咱就把这篇稿子给送上去，这绝对得获奖，写得太好了，我这一听，口水都流下来了，恨不得赶紧尝尝咱老北京的清酱肉！”
一时自然问起来：“舜华，你那清酱肉，什么时候能好啊？做好了给叔也尝尝，叔听了你的文章，这都要馋死了！”
顾舜华笑了：“按照最短的时候，得三个月呢，我二月初放进去的，怎么也得到五月了。”
这么说的时候，她也有些担心，毕竟季节不对，怕清酱肉不好，但想想自己爸爸以前的经验，又觉得应该没问题。
牛得水：“那就是下个月了，那你赶紧的，我估摸着咱们饮食公司的杂志，也差不多是下个月办出来，到时候说是要开一个大会，进行评奖分享，到时候你的清酱肉如果出来，不是正好赶上这一波？”
其实牛得水说这个，也是为顾舜华考虑，那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几百块钱进去，要是万一没个水漂，那不是赔一个底儿掉？
趁机在饮食公司眼跟前露露脸，领导一高兴，说不定拍案直接买下来，到时候顾舜华就不用愁了，就能赚钱了。
顾舜华倒是没盼着饮食公司能有什么动静，不过报纸出来，她的清酱肉借着那个风头卖卖倒不是问题了。
**********
周三的时候，她过去雷家做饭，雷永泉并不在家，反倒是雷老爷子在。
当下就闲聊了几句，她说起来自己最近写文章的事，又提了跑去图书馆借书看，想着多增长些见识。
雷老爷子一听就赞同：“还是得多看书，书里学问大着呢！”
当下他起身，带着顾舜华过去旁边的书房，那里面倒是有不少藏书：“你看看喜欢哪本，拿去看吧。”
顾舜华看了一番，之后惊奇地发现，雷老爷子这里竟然有那本梁先生的《雅舍谈吃》，当下也是惊喜不已：“这个我正需要呢！”
雷老爷子呵呵笑起来：“这本啊，还是以前永泉他爸买的，我都没翻过，你喜欢就拿着吧，这个送给你了。”
顾舜华自然不肯，想着自己看看回头就送过来了。
毕竟经过了那十年，书实在是很珍贵，千金难买，她当然不好意思直接要。
这么说着话，恰好雷永泉妈妈过来，笑了下，道：“也是不巧，今天永泉不在，滑冰去了。”
只是那么一句而已，不过顾舜华却品出了一些滋味，要笑不笑的那种讽刺。
一直到离开的时候，雷永泉妈妈才私底下和顾舜华道：“舜华，刚才阿姨那样说话，不是冲着你，你别往心里去。”
顾舜华：“阿姨，没事，我知道您不是针对我。”
雷永泉妈妈这才放心，之后却冷笑一声：“舜华，你猜永泉和谁一起滑冰去了？”
顾舜华顿时猜到了，冯书园？
雷永泉妈妈：“比我儿子大好几岁，是个二婚，还带着一个孩子，怎么有脸，我也就是以前太能忍了，才让这个贱人跐着鼻子上脸！她可真够放浪的，当我死了吗？”
再有修养的女人，提起勾搭儿子的女人，总是没什么好话的。
顾舜华又能说什么，只好安慰雷永泉妈妈一番。
心里却在想，这都一起滑冰了，回头不知道自己哥是什么态度，是不是可以死心了？
可惜下午五点还得上班，也没法回家，只能暂且按住心情，终于到了下班，她迫不及待地回家，想着这个事她可得告诉自己哥哥，看看哥哥那表情，一定精彩。
谁知回到家，就见自己哥哥正在胡同外面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仰脸望着天，面无表情。
她纳闷，走过去：“哥，你怎么在这傻站着？”
顾振华看到自己妹妹，木然地转过头。
顾舜华意识到了：“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振华：“舜华，我今天去找她，她突然和我说，以后不想再看到我了。”
顾舜华眨眨眼，心想那不是很好吗？
顾振华：“她说看到我就想起来过去一些痛苦的事情，她说想彻底告别过去，重新开始。”
顾舜华：“那你不用弥补她了？”
顾振华：“她说自己需要冷静冷静，好好考虑，等考虑清楚了，心情平复了，再做决定。”
顾舜华一听这个，心里一句你大爷的就快出来了。
这不是吊着吗，继续吊着，不说死了，给自己留一个后路。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振华：“舜华，我以为自己能弥补，现在看来我做不到。其实这些年，我也想过忘记，但良心在这里，我就没法忘，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我——”
说到这里，他有些艰难地抿了抿唇：“有时候我恨不得把我这条命给她好了，至少把债还清了！”
顾舜华：“她可真行。”
心里却在想，至于么，不就是一巴掌吗，一巴掌还得要命来还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挖她家祖坟了！一个什么狗屁的冯书园，就把这么一大老爷们玩弄在股掌之间！
顾振华：“其实我今天看到了，她和你那位朋友一起去溜冰。”
顾舜华倒是没想到：“啊？”
顾振华：“你那个朋友出身好，人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能成不，如果真能成，那也挺好的。”
这转折可真出乎意料，顾舜华忙道：“那哥哥你是不是也可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顾振华沉默了一会，道：“那天我过去百子湾，看到了她，一个人住在那么荒僻的地方，周围也没几个认识的人，她提着一个网兜买菜，只买了一根葱。”
顾舜华：“嫂子日子过得不容易，其实我多想帮衬帮衬她，但她也有自尊的，现在非亲非故的，她不愿意欠人情。”
顾振华：“舜华，你上次说有个男同志追求你嫂子，什么样的啊？”
顾舜华挑了挑眉，这就是她随口胡诌的，没想到两个人见了面都没说破这件事，也怪不得他们一起生活了七八年，最后还是这样。
两个闷葫芦。
顾舜华便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你可以问问，不过我总感觉，对方条件也一般，好像还挺爱打架的？我也只是听说，不太确定。”
顾振华浓眉一皱：“那你怎么不劝她，爱打架，那像什么样，万一结婚后人家打她呢？”
顾舜华：“别人的事，我也没法劝啊……”
顾振华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咬牙道：“我明天过去一趟。”
顾舜华心里暗笑：“行。”
第二天顾振华好像班都没上，直接奔百子湾去了，看来倒是挺积极的，不过就她感觉的，嫂子现在自己日子倒是过得舒坦，回炉的烧饼不香，人家还未必吃这回头草呢！
顾舜华这边收拾了孩子，王新瑞却过来了，她最近和她相亲对象谈得不错，差不多要结婚了，这是打算给顾舜华下帖子，又说到时候还得请顾舜华和常慧给她帮衬着。
她陪着她一起送孩子，一边送一边说话。
“我今天去看常慧了，常慧最近相亲又泡汤了，你猜怎么着？本来她谈了一个，对方条件人品都过得去，她就和人家交了底，说起她以前在兵团已经和人过了日子的事，结果那男人当时的笑就不对味了，后来也就不来往了。”
所谓的“过了日子”，自然是说两个人当夫妻一块过，其实就是睡过的意思。
顾舜华听着蹙眉：“这事儿真不好办！当时常慧和雷永泉也是正经请咱们吃了酒，在咱们一伙儿人的见证下结婚的，谁知道回来后就变了天！”
其实说起来，前些年下乡知青很多都这样，怕结婚影响回来，所以大家办了婚礼，但是不登记，想着等回城登记，要按他们的说道，常慧雷永泉也是正经举办过简单婚礼的，那时候，自己和任竞年也差点不登记呢！
只是这边的人不懂当时的情况，倒是把人给看轻了。
王新瑞冷笑一声：“常慧是好人，她当然觉得这事不应该瞒着，该和人家先说清楚了，但依我看啊，那个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嫌弃这个？至于吗？谁还能这辈子就跟一个男人，结婚离婚再嫁的女人多了，你嫌弃得过来吗？老封建一个！”
顾舜华：“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毕竟什么人都有，人家在意这个，咱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人家不好，那是人家自由。但是咱找个对象，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不能接受，确实早点一拍两散更好。如果常慧没有过以前的事，回头他们在一起了，没准那男的还能因为别的事嫌弃呢，所以分就分吧，早分了早好。”
王新瑞：“你说得自然有理，但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这事儿都怪雷永泉，当初在内蒙时候非倔着不领证，现在倒是好了，负不起这个责任！其实常慧嘴上不说，可她相亲两次都不顺利，根子上，她还是有些惦记雷永泉，说到底一起过了好几年，能那么容易忘记吗？本来就当夫妻过了，就这么被人家扔了，心里是什么滋味？想想就气不过呢！”
顾舜华听着这话，其实也是说不上来的滋味，雷永泉这人，说他不行吧，他这个人其实还好，说他好吧，结果把常慧弄得前不得后不得！
王新瑞：“你还记得那天吗？就那天下雨，他家保姆来接他，可真是热乎啊，这滋润的，身边还带一大丫鬟，这不就是一大少爷吗？当时常慧那脸色就不对，回去后，她哭了一场，第二天我看到她，眼睛都是肿的。”
王新瑞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顾舜华：“常慧要是真为这个哭一场，说明确实惦记着雷永泉，可就这么抻着也不是事啊，既然心没死透，那干嘛不找雷永泉说说！”
王新瑞：“那不是有个冯书园戳那里嘛，她也没个台阶，没台阶她自己去找雷永泉，怎么着都不合适吧？也只能冲着我们说说了。”
顾舜华：“冯书园的事，咱们倒是犯不着，她再蹦跶，也进不了雷家的门，依我看，便宜没沾到，只怕是惹一身骚，你看雷永泉真把她当回事嘛？不过是凑巧了一起玩玩，他那性子就这样，和他一起出去滑冰的多了，他能把谁放心上！”
要说真放心上的，也就是常慧了，可那不是闹成这样。
常慧在雷永泉妈妈跟前都讨不到便宜，至于她冯书园，她就是撅着屁股往里面挤，也进不去雷家的大门啊！
王新瑞：“可我就是看不过去，你瞧常慧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他呢，竟然和别人这么热乎去了！那个冯书园可真不是东西！”
顾舜华听着，便把自己哥哥的事也提了，王新瑞听得目瞪口呆：“姥姥的，姥姥的，咱能被人家这样欺负，也太坑人了！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都不知道她姓什么了！雷永泉也真是八角掉到粪坑里，香臭不分！也就是仗着常慧没人戳份儿，要不然过了那么多年，你敢跑，还不费了你丫的一双招子！”
顾舜华：“可别，永泉那人，挨鞭子不挨棍子，吃软不吃硬，咱犯不着，依我看，别的也不用，我回头就过去，咱也不用多说别的，就把常慧遇到的事和他提提，让他知道，常慧是女人，他是男人，大家不一样，他拍拍屁股走了，可常慧面对的是什么啊！那能一样吗，这不是过家家，他们这是正经结婚过日子了！”
王新瑞：“这倒是可以，不然常慧受的罪算什么，就这么平白受着？就算他们真不成，他也得知道，常慧因为过去的经历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对常慧的人生又是什么影响！”
顾舜华点头：“回头我和他透一下这个意思，咱也让他不自在一回，他要是听了，有点良心，自己看着怎么办吧，能不能成的自己想办法，他要是无动于衷，那就当咱白说了，毕竟那是他们感情上的事，咱们也没法。”
她这么说，其实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趁着雷永泉妈正烦这冯书园，两个一对比，常慧还是比冯书园好了八百里，在这个情况下，没准雷永泉妈就接受常慧了。而常慧经过了这些事，做人做事明显比之前软了，不说别的，就是托儿所工作那事，她也没说什么就接受了。
两边都变一变，没准还能凑一起。
王新瑞听着倒是笑了：“行，就这么办，好歹和雷永泉提提常慧现在的情况，要不然常慧就这么被晾在那里，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去找雷永泉，没台阶下，这算什么事！”
两个人说着话，顺便提起来王新瑞的事：“刚才说起你结婚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摆席？”
一提这个，王新瑞便臊不拉几的：“打算选个周日，这样大家都有时间！”
顾舜华：“要按照咱胡同里老传统，那肯定得建几个灶，摆大席了。”
一般结婚娶媳妇都是这样，搭起来席棚子，临时建几个灶，再从饭店请几个厨子，席面则是北京老传统八大碗，流水席，接茬地吃。
王新瑞：“是有这个意思……不过我觉得犯不着，差不多得了。”
顾舜华一听：“哪能算了呢，你记得说一声，到时候我叫上我爸，再找几个我爸的徒弟，给你撑场面去！”
王新瑞：“哎呀，那我可沾大光了，玉花台的大师傅给我跑堂会，这是多大的排场！”
**********
感情上的事，两个人相处的事，涉及到的面多了，不成总是有缘由，这也是为什么对于常慧和雷永泉，除了给常慧在雷永泉跟前提了工作的事，别的她是一概不提了。
可现在，常慧相亲遇到这麻烦，总归是日子不顺，听王新瑞那意思，她还是惦记着雷永泉，于是那天她过去雷家，就顺便提了这事。
“本来处着一个还可以，但人家嫌弃她，到底是嫌弃以前在内蒙的事，你也知道，这个世道男人过去有点什么，咱说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是女人有点什么，沾上了，总归好不了，自己连辩解都不能，只能让别人随便说三道四了。”
这话说得雷永泉那脸都绿了。
他和常慧虽然没登记，但那都是实打实地在一起过，两个人也是简单地摆酒过了一下仪式的，回来后，真得是没什么共同语言，成不了了，他只能是眼不见为净，当没这回事。
可现在呢，人家顾舜华就差直接给她看了：“瞧，常慧因为这事，可遭罪了。”
他铁青着脸，沉默了好一会：“这个事，我没想到影响这么大，我——”
顾舜华笑了：“是吗，你是男人，你当然没想到了，毕竟你身边还有陪着去滑冰的呢，是吧？”
雷永泉咬牙：“你说冯书园？又不是只和她去滑冰，一群人呢，我哪至于这么胡来！”
顾舜华：“永泉，做人得讲道义，男人更是得讲责任，不是说我和常慧关系好，我就为她怎么着，我们都知道，你们都算是正经结婚了，在一起五年哪，结婚五年哪！要是你说你对常慧一点感觉没了，行，我不废话，毕竟感情的事没法勉强，可你到底有没有？是你自己逃避不愿意争取，还是彻底就想甩了她找好的？”
雷永泉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
转过天来，快下班时候，王新瑞从王府井置办了结婚用品，顺便过来找顾舜华，便和她提了常慧的事：“常慧说，中午有人给她送了一个网兜，网兜里是铝合金饭盒，那饭还挺丰富的，她正纳闷怎么回事，我琢磨着，雷永泉还学起雷锋来了，做好事不留名。”
顾舜华：“那样也行，总归是一个机会，不过雷永泉得想办法解决下两个人的差异问题，特别是他妈那里，光送饭盒肯定解决不了问题。”
王新瑞想想有道理：“那怎么办？”
顾舜华：“那还真不是咱能解决的，具体发展到什么情况，还是得看他们自己了，咱们能做的有限。”
王新瑞：“好吧。”
可谁曾想，这天，顾舜华恰好过去雷家帮着做饭，正做着，就听警卫员说：“外面有个女同志，提着一个铝合金饭盒，问这是不是家里的，我看了看，好像确实是。”
顾舜华一听，顿时明白，常慧估计猜着了，来送饭盒了。
这时候，恰好雷永泉妈和冯舒园都在，她心里也是无奈，想着常慧来送饭盒，雷永泉又不在，正好赶上雷永泉妈，还不一定怎么着呢。
谁知道雷永泉妈却笑着说：“饭盒啊？那饭盒是不是前天永泉拿去的，我是听说他有个朋友在托儿所上班，说是中午饭总是吃不好，太忙了，他就给人家送个饭盒去，永泉这孩子就是太好心了。”
说着，她吩咐旁边的冯书园：“书园，你过去把饭盒收回来吧，永泉正读书呢，别打搅他了。”
冯书园垂着眼，点头，出去了。
顾舜华有些诧异，不过之后一想，顿时明白了。
雷永泉妈妈这不是用冯书园对付常慧吗？
她当然不能让常慧受这个气，当即就想找理由过去，可谁知道雷永泉妈妈却突然道：“呀，舜华，我想起来了，永泉好像说他不想吃丝瓜，你过去问问，看看今天这个丝瓜他能吃不。”
顾舜华点头，出去，出去后，她陡然明白雷永泉妈妈的意思了。
高啊，实在是高！
她肯定知道自己和常慧是一伙的，这是利用自己来给雷永泉通风报信。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把冯书园给算计进去了，杀人都不用刀的！
雷永泉妈这是把枪都给自己上膛了，不用她就傻了，她当即就过去找雷永泉：“永泉，我听着警卫员那意思，好像常慧来了，说是送一个铝合金饭盒，你要不过去看看？”
果然，雷永泉一听，立马放下书，二话不说出去。
顾舜华见了，略等了一会，也就回去厨房了，雷永泉妈妈看到她，笑了笑：“舜华，你受累了。”
顾舜华：“也没什么，顺手说一声的事。”
不过终究惦记外面的事，便有些不能安心，她心里暗叹，自己修行到底不够。
雷永泉妈妈笑了笑：“咱这饭焖锅里了，我也出去看看。”
顾舜华心想那敢情好，于是跟着雷永泉妈妈出来了。
而常慧这里，她确实是来送铝合金饭盒的。
这两天，她想起来雷永泉那天和冯书园那么热乎，总归是不舒坦，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那天托儿所的同事说有人给她提了一网兜，说是给她的，她一看铝合金饭盒锃光瓦亮，就猜到了，再打开，看到里面菜，煎鸡蛋酱肘子灌肠再搭配上白生生的米饭，哪是她随便吃的。
她便和大家伙一起都分了吃，吃了后，洗洗，便把饭盒送过来，想着告诉雷永泉，以后别这样了。
送这个有什么意思？
可谁知道，她过来送铝合金饭盒，别的没碰着，倒是遇到一个年轻女同志，打扮得倒是齐整，脸上也挂着笑，只是张口上来就是说雷永泉。
她说永泉，是特亲近那种，倒好像雷永泉是她家的，而自己就是那个外来傍尖儿的。
常慧顿时羞愧难当，她觉得眼前这女人说中了她的心事，是啊，说是送饭盒，可饭盒为什么不可以转交，巴巴地来，还不是有那么一个意思！
听这话，真是一巴掌扇过来。
她当时眼里就含了泪，转身就要跑。
这时候也是巧了，雷永泉就出来了。
雷永泉显然是听了那话，冷着脸，狠狠地骂了冯书园一句：“滚你丫的，你算哪根葱，也跑来这里给爷瞎叨叨！”
可常慧扭脸儿已经跑了，雷永泉急了，赶紧追。
冯书园被雷永泉那么一通骂，懵了，她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啊，眼泪瞬间从眼底泛出来，汪汪地就要往下掉。
她捂着脸，就要往回跑，干什么呢，和雷永泉妈告状去啊，她知道雷永泉妈妈不待见这个常慧。
他们之间那点事，她早打听清楚了。
可不提防，雷永泉妈和顾舜华从厨房出来了，早把这事看眼里。
冯书园：“阿姨——”
她眼泪汪汪的，咬着唇，明明委屈的要命，可就是不说不说我不说。
顾舜华看到这个，觉得可真像，她现在这样太像陈璐了，敢情搞心眼的都会这一招？
雷永泉妈妈却一脸关心，拉着冯书园的手：“哟，书园，你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是谁打你了还是怎么着？”
冯书园：“阿姨，刚才我过来，遇到一个女同志，模样看着倒是周正，就是嘴里没个好话，阿姨你说我这好好的，就是来拿一个铝合金饭盒，我招谁惹谁了！”
说着，眼泪终于往下掉了。
雷永泉妈妈却道：“她打你了？”
冯书园：“那倒是没，我和她正说着话，永泉跑过来，倒是把我说了一通。”
雷永泉妈妈轻描淡写：“是吗，那回头永泉回来，我说说他。”
冯书园看了眼雷永泉妈，她这才感觉到不对味了，她一心以为雷永泉妈应该反感常慧，怎么这会儿竟然不疼不痒了？
正说着，雷永泉回来了。
他没追着常慧，常慧跑上公交车了，他腿着过去，肯定追不上。
气急败坏地回来，一眼看到冯书园，简直恨不得抽死她。
不过到底是个爷们儿，不打女人，他狠狠地瞪了冯书园一眼，对他妈说：“妈，让她收拾铺盖走人，今天咱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这狠话一放，冯书园吓懵了，她忙说：“永泉，我也没说什么，我就是看她——”
然而雷永泉哪里听：“滚你丫的，少来你的片汤话，你丫也甭在爷跟前晃悠你那张丧气脸，活人看了能衰三年！”
冯书园小脸煞白，吓了一个胆颤，哆哆嗦嗦的，嘴唇张了合，合了张，最后膝盖一软，差点倒那里。
可雷永泉哪有心软的事，他这个人，平时仗义，局器，但真惹上他来，那是四六不懂混不吝的性子。
至于女人，平时看着笑嘻嘻，什么都让着，没什么让他着恼的，可急眼了，该狠心的，他比谁都能下决断。
这个时候，反而是雷永泉妈护着冯书园了，把冯书园扶着进屋，劝了一会，又过去让“老爷子”为冯书园主持公道。
可雷永泉就是闹起来了，这位闹起来就是放屁崩坑，不论秧子，你说破天也没用，雷老爷子他在外面再威风，他也是当爷爷的，当爷爷怎么也拗不过孙子，最后能怎么着，闹成这样，冯书园是留不下了，少不得让她走。
这其实也就半个多小时的功夫，可事情就这么闹开了，顾舜华都没反应过来，冯书园已经要开始收拾铺盖卷了。
这么一场大戏，顾舜华看得也是目瞪口呆。
不过等冯书园哭哭啼啼真得拎着包袱走的时候，她立即反应过来了，她得赶紧回家去!
这位祖奶奶就这么走了，惹不起砂锅惹笊篱，她很可能去找自己哥哥。
自己哪能让她来这一出！

第55章 那只碗
顾舜华赶紧就寻了一个由头，抬脚就走，雷永泉妈心想事成，自然是满意，临走前还递给顾舜华一网兜，里面是两块炖熟的大肘子：“拿回去凉切了当菜，别客气。”
顾舜华也就没和她客气，当下拎着肘子，蹭蹭蹭地往家赶，到了家里，一看顾振华正在坐在小马扎上，脚底下是一盘子破铁丝，正收拾着要捋顺了。
她纳闷：“哥，你这是干嘛呢？”
顾振华：“你那边租的房子，我看窗户不是太结实，这铁丝搁屋顶上挺久了，也用不上，我寻思着给她绑绑窗户，修理修理，这样她住起来也踏实。”
顾舜华便打趣：“哥，你这样子上杆子对人家好，回头人家小伙子误会了怎么办，你一边不稀罕人家，一边还嘘寒问暖，你说你成什么人了！”
这话其实是当时顾舜华问他怎么对苗秀梅这样漠不关心，顾振华当时说的，顾舜华现在原样还给他。
顾振华被顾舜华这一说，脸竟然红起来了：“舜华，我今天和秀梅好好说了一会。”
顾舜华：“说什么了啊？”
顾振华：“我问了问，她没提有小伙子的事，所以我就和她说了说，我说我们岁数也不小了，再过两年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我也没别的什么合适的，她如果一时也没别的念想，我们就一起过吧。”
顾舜华一听，差点直接呸他。
怎么说话呢，合着你还是捞不到好的才凑合凑合和人家过，你说这话，谁搭理你！
顾舜华忍不住问：“那秀梅姐怎么说？”
顾振华：“她当时没说什么，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我也琢磨不透。”
顾舜华心想这没说什么，指不定气成什么样，谁还能非捡破烂呢，自己哥哥这什么脑子？
顾振华：“我——”
他刚说到一半，就听外面佟奶奶说：“振华啊，你在吗，胡同里一女同志过来找你！”
顾振华疑惑。
顾舜华却顿时明白了，心想好啊，来得倒是挺快，这是前脚才被赶出来，后脚就来找自己哥哥备着了，什么玩意儿！
她忙对顾振华说；“哥，假如让你选，你是信别人，还是信你妹我？”
顾振华：“舜华，你说什么呢，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能不信你吗？”
顾舜华：“那行，你过来。”
别看顾振华牛高马大，比顾舜华高出一个头，但打小儿顾振华就听自己妹妹的，他觉得妹妹主意正。
当下他跟着顾舜华出去，出去后，顾舜华不让出大杂院，而是来到了佟奶奶家旁边那堵墙，她指着道：“你从这里爬过去，爬到老槐树上。”
顾振华看过去，大杂院里的墙时候长了，斜斜歪歪的，小时候他们就爬过，从这堵墙顺着爬出大杂院，爬到外面大槐树上去。
那时候总以为哪天不小心这堵墙就倒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堵墙依然就这么斜斜歪歪着。
顾振华点头：“好。”
看着哥哥爬上槐树，顾舜华便出去了，从门口出去，沿着胡同往前走，就看到了冯书园，冯书园正红着眼圈站着，这么一会儿工夫，她竟然还捯饬过了，嘴唇涂了一点口红，眼睛那里还抹了一点脂粉。
她一看到顾舜华，便拧起了眉：“顾同志，你哥哥呢？”
顾舜华：“冯同志，你找我哥什么事？”
冯书园：“我有两句要紧话要和你哥说。”
顾舜华：“那可真是不赶巧，我哥不在家。”
冯书园默了一会，毕竟她刚才经历的那些事，都被顾舜华看在眼里的。
这事说起来也巧，恰恰好顾舜华就是雷永泉的朋友，也是顾振华的妹妹，这哪怕错开一点，也不至于这样了。
不过她到底是道：“顾同志，我和你哥之间的有些事，你不知道，一句话也说不清，但是你哥到底欠了我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顾舜华听着，笑了：“说起这个，我有句话想和你说，这边人多，你跟我过来下。”
冯书园疑惑，不过还是跟着顾舜华过去，顾舜华带着她走到了胡同拐角处，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这时候，槐树枝叶茂密，挡住了视线，又是胡同拐角，也没什么人。
顾舜华：“冯同志，你这才从雷家出来，就急匆匆地找我哥啊！”
冯书园：“常慧是你朋友吧，有些话，我不太想说明白，但是顾同志，我想告诉你，我和雷永泉的事，成不成，我问心无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咱坐得直行得正，至于我和你哥的事，那是我和他谈的，外人不懂。”
顾舜华：“我说冯同志，咱就别打这马虎眼儿，磨磨唧唧的，看着也不像，咱有事儿说事儿行不？”
冯书园：“我知道你把雷家的事都看在眼里，不一定和你哥说什么呢，可其实是雷永泉他许了我的事，没成，现在她妈就这么把我赶出来了，是我太傻了，竟然上了人家的当，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呢，其实在别人眼里，就一伺候人小丫鬟。”
顾舜华便笑开了：“您这意思，敢情还是一出话剧雷雨，我竟然没看出来！”
话剧《雷雨》，曾经在北京人艺上演过，小时候学校组织去看过，大家伙都熟，里面有个小丫鬟就是和少爷搞对象被赶出来了。
冯书园脸上便涨红了：“信不信由你，但是冯同志，你是做妹妹的，我希望你不要干涉振华的恋爱自由，这是他的事，你不是他父母，你没资格和他说三道四，我的事，也轮不到你在他跟前给我搓火儿！”
顾舜华：“得，冯同志，您这正义的大旗举起来，可真是迎着风啪啪啪地响，敢情您做的那些事，我是一个字儿都不能和我哥提，提了我就是干涉恋爱自由了？”
冯书园：“顾同志，我再和你说一遍，我和你哥的事，你哥永远欠我的。”
顾舜华：“嗯？”
冯书园抬手，撩起自己脸颊边的碎发：“你还是问问你哥吧，我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当然了，我和他之间的事，他不会轻易提的。”
顾舜华听着，心里一突，心想难道哥和她之间还有别的事，可是不像啊，她哥都说了冯书园那孩子不是他的，那还能有别的什么？
当下故意道：“得，这是又要翻旧账本了，不就是我妈打你一巴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以说一辈子了。”
冯书园噗嗤笑出声来，望着顾舜华：“那又怎么着，我这不是离婚了吗，一个女人，离婚了，还带着一个孩子，还不够我说一辈子的？”
顾舜华：“你就是故意的吧，知道我哥这人老实，榆木疙瘩认死理，吃定了他不放，其实你当时就是想嫁给那个胡铁生，胡铁生的爹当时是一个小头头，跟了他你能过日子，是不是？”
冯书园微微眯起了眼，扬起下巴颏儿：“你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顾舜华：“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谁知道没几年，他出事了，你日子不好过了，才想起来我哥，要不然，你才懒得给他写信呢，是不是？”
冯书园咬着唇，不吭声了，这些话，她当然不能承认，承认了不就是一个把柄。
顾舜华：“你本来还想勾搭我朋友雷永泉，因为他家家境好，你要攀这个高枝，怕我哥耽误了你，就把我哥赶紧踢开！结果你提防这个，提防那个，最后被人家赶出来了，被人家赶出来，你想起来了，想把我哥重新捡回来了，你以为那么容易吗？”
顾舜华说了这些话，也有些来气了，看她那贱样儿，真是该照脸给一耳刮子。
冯书园看顾舜华生气，也是笑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顾舜华：“你真当自己是天仙啊！美得你！”
冯书园眯起眼，笑着说：“我可告诉你吧，顾舜华，在早，你哥就欠我了，就凭这个债，我怎么说怎么行，他一辈子都没法反抗，就是一泥人。就算我把他扔了，还可以再把他捡回来，别管你怎么在他跟前说我，他还是没法说我！你不信，咱们走着瞧——”
她这话说完，身边倚着的老槐树枝丫动了动，之后，一个人跳下来了。
几片槐树叶跟着飘落，两只脚重重地踩在地上，那是顾振华。
冯书园唇边的笑便凝住了。
从槐树上跳下来的顾振华，倒是没有恼，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冯书园。
“冯书园，过去那些事，我一直没法忘，这么多年了，我想起来就心里不能太平，所以现在你怎么着，我都不在意，我妈不喜欢你，我妹该说的也说了，但我还是刻意不去听那些，我自认为，我已经做到了我所有能做的了。”
顾振华；“其实现在想起来，当年的事，或许是我没尽到责任，但平心而论，应该担起来责任的只有我吗，如果不是我，这件事就不会有了吗？你真能全怪到我头上吗？我愿意担责任，是因为当时你恰好和我谈着对象，作为一个男人，不会因为这个事来嫌弃你看不起你。”
冯书园的脸已经白了，她呆呆地看着顾振华。
顾振华：“可是你把我当什么？利用我的愧疚，把我当什么？当傻子吗？你嫁给胡铁生，我也不会说什么，你日子过好了我祝福你，你日子过不好我抛弃家人抛弃一切想娶你，对你负责任，回头你看上了雷家少爷，把我扔一边，行，我依然没话说！”
说到这里，顾振华已经咬牙了。
冯书园：“振华，你听我说，我是不懂事，我故意气你妹的，谁让她——”
顾振华却打断她的话：“冯书园，过去的一切，我这次真忘了，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错事，当年那件事，也不至于全赖我头上，我有责任，但是我不可能当你一辈子的牵线木偶！现在，在我这里，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一个大老爷们，你的那些心眼我不计较，以后，别给我写信，也别来找我，咱们两清了！”
这话一落，他转身就要走。
冯书园慌了，赶紧过去：“振华，我心里还是惦记你，可我没办法，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我还离婚了，你说我怎么办？我知道我不好，但我——”
“少给老子抖机灵！”
顾振华额头青筋暴起，一声怒斥。
冯书园吓得后退了一步。
顾振华：“我可以当一天傻子，当两天傻子，可谁还能当一辈子傻子？我也不是圣人，我的责任心就那么多，现在已经被你挥霍光了！我顾振华现在就想自私一会，不管不顾，狗屁的担当，我不管了！”
说完这个，他一脚一脚地踩着走了。
冯书园脸白如纸，紧紧地攥着拳头，半天没缓过神来。
顾舜华听了这一番话，却已经听出不对来了。
哥哥那话里意思，好像还有了别的什么事，要不然就那么一巴掌，至于吗？再说，冯书园那孩子的岁数，就连苗秀梅都怀疑了，哥哥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当没这回事？
当下故意道：“冯同志，你和我哥谈对象的时候，是遭遇什么事了吧？所以我哥才愧疚，只不过我哥厚道，不会提，怕坏了你名声，你就拿这个事可着我哥赖！”
冯书园本来已经被顾振华的话给砸懵了，现在听到这个，勉强缓过神来：“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哥说的，可不就是你妈那一巴掌吗？”
然而她这么一张嘴说话，顾舜华心里已经懂了，应该就是出了什么事，至于那个孩子，就不好说了，只是她也不想戳破她。
毕竟对于女人来说，这点上确实应该同情她，不能拿这个揭人家短。
所以她也只是道：“冯同志，吃铁丝儿拉笊篱，你可真能编，我还以为你能编出什么来呢，行了，这件事咱也了结了，你该怎么着怎么着，以后别在我们跟前晃悠就是了，你的事，我也不会多提，更不会多问，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祝您幸福！”
她这话，也是说给冯书园的，如果她有什么不幸的事，自己绝对不会去问去说，更不会拿这个张扬揭短。
然而冯书园想起刚才的事，咂摸过味儿来了，却有些不甘心：“今天，你这是故意给我下绊子？”
敢情故意把她叫这老槐树底下，她以为是个稳妥地儿，谁知道早让顾振华躲树里了！
顾舜华：“给你下绊子怎么了，这不是正好让我哥看清楚你的真面目？”
冯书园：“你可真阴险！给我使这种下贱花招，从哪儿学的！”
顾舜华一听，不免冷笑，她是不想和这人纠缠，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结果这人还能这么说话？
她平时好脾气不愿意搭理，那是没到时候，真脾气上来了，谁怕谁啊？
当下便笑着道：“我说冯同志，瞧瞧您长得这样儿，还夹生呢，也不知道回锅熘熘再出来，就好意思抹上红嘴唇到处勾搭男人了，一个不够您还得两个？勾搭不成了，倒是来我这里说胡话了？”
冯书园气得手都在抖，她也不是没和人骂过架，但顾舜华这伶牙俐齿的，说得她简直是眼前一阵阵黑。
她指着顾舜华：“顾舜华，你信不信我一鞋底呼过去？要不是因为你是振华的妹妹，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
顾舜华：“你还是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大栅栏胡同，我的地盘，你犯贱勾搭我哥，被戳穿了还狂成这样，你能走出去吗？”
冯书园被这么一激，也是受不了了，抬起手就要打顾舜华。
然而顾舜华再看准了，哪能让她打着，那么一躲，之后直接左右开弓，两巴掌呼过去了：“欠揍的玩意儿，少在这里叽叽歪歪的！”
冯书园没占到便宜，反而被顾舜华打了一巴掌，被推了一个踉跄，脸上也疼得火辣辣的，她急眼了：“顾舜华，我要去报派出所，让派出所抓你，你这是打架斗殴！”
她这话刚说一半，就听那边一老太太喊了：“舜华啊，和人呛呛起来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冯书园听着，便忙看过去，想着这大杂院里到底有个懂礼的，她得赶紧喊救命，让对方作证，再叫派出所。
谁知道接下来，那老太太继续扯着嗓子喊了——
“你啊，也真是不会办事，你说你呛呛什么，费那口舌？遇到那不懂理的，给她一叉子，把她叉成筛子，再给她开个花，你看看谁还敢给你胡掰掰！”
冯书园肿着脸，傻眼了，她这算是进土匪窝了？她顿时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顾舜华却噗地笑出声来。
佟奶奶这嘴皮子也够厉害的，以前王府大院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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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冯书园被自己打了两巴掌屁都没敢放就这么直接走了，顾舜华只觉得天也蓝了树也绿了，就连老胡同墙上的青苔都看着动人了。
她忍不住过去把这事说给王新瑞听，王新瑞都笑喷了：“怎么没叫上我，听得我牙痒痒，恨不得冲过去帮忙啊！”
顾舜华：“得，你消停点吧，老老实实准备你的嫁妆。”
王新瑞：“说起这个，不知道雷永泉和常慧能成不？”
顾舜华：“谁知道呢，说起来这事也真是乐，你看这冯书园一口气吊着两个，我估摸着她是想把我哥放篮子里，她再去想法攀雷永泉那个高枝，她以为自己攀到了雷永泉，给她一点颜色她还真开上染坊，就把我哥给甩了，谁知道雷永泉那人，整天就是花，心里哪有他啊，回头恼了就一脚把她踢开了，她哭哭啼啼回来找我哥，结果还被我搅和黄了！”
王新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过你瞧这事后面会怎么着？”
顾舜华想了想：“谁知道呢，我嫂子人家也是主意正的人，现在自己过日子挺好的，未必就愿意吃这回头草，一切就看我哥能耐了，至于雷永泉那里，我想过了，这件事的关键其实还是在雷永泉，他要是肯担当，怎么着都成。”
毕竟那是一少爷，他爷爷那么宠他，他真要娶谁，还能不成？再不济像自己哥一样，敢说一句我离开家我自立门户，那也能让人佩服。
说到底，无非就是愿不愿意豁出去罢了！
王新瑞：“你这一说我都要犯愁了，咱们还能怎么帮她？”
她是自己要结婚了，圆满了，就恨不得朋友都圆满，再说常慧这日子确实不舒心。
顾舜华想了想：“上次你提到的，常慧还是有点忘不了雷永泉，雷永泉其实也惦记着常慧，心在那里，现在咱们也算是推了一把，可这一把推出去，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啊！没准儿就成了，也没准儿成不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做朋友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你说呢？”
王新瑞想想，深以为然：“他们成了，咱们阻拦不了，他们成不了，咱干着急也没用！”
顾舜华：“说得就是这个理儿。”
说话间，恰好王新瑞爸也在，就问起来这搭席棚的事，王新瑞爸是区副食店的经理，要票有票要钱有钱，家里条件好，就这么一闺女，闺女嫁人当然希望风光。
顾舜华来之前，也向自己爸爸稍微了解了下搭席棚的情况，提起这茬来，她爸自然没问题，还说到时候可以帮着叫几个徒弟，也算是让他们历练历练。
王新瑞爸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之前还催着王新瑞说，不过王新瑞觉得不合适，他也就不太好意思提，毕竟那是玉花台的大掌勺，自己随便就这么请，就怕人家摆谱。
顾舜华见此，也就主动提出来了，说回头让王新瑞爸看看日子，他们提前挪一下时间，到时候自己爸爸可以带几个徒弟过来，当然了，食材这方面，最好是先拟定一下，也好让自己爸爸心里有数。
王新瑞爸没想到事情顾舜华做事这么爽快，当下也是喜出望外：“那敢情好，能有你爸过来给咱们掌勺，瑞华这婚礼倍儿有面子！回头我们再把席棚摆得风光点，怎么也得衬得起这排场！”
王新瑞妈也是受宠若惊，毕竟是玉花台的掌勺呢，当下连连点头：“舜华，到时候就劳烦你爸操心了。”
顾舜华看他们这样，心里也挺高兴的。
之前她刚回首都，户口不一定落下，两眼抓瞎，需要鱼啊肉啊，还不是过来找王新瑞，之后油盐酱醋或者别的，也是找王新瑞她爸。
自己艰难的时候，他们帮了不少，那时候也没图什么，现在她有能力了，能回报他们，让他们高兴，自己心里也觉得很暖和。
顾舜华从王新瑞家回来，一进大杂院，就碰到了佟奶奶，她便忙过去家里割了一块肘子，那肘子是炖熟的，炖得稀烂，现在虽然凉了下来，但做凉切或者蒸了吃都很合适。
佟奶奶看着这大肘子：“瞧我这福气，没儿没女的，倒是享了咱舜华的福！”
两个人说话了，佟奶奶说起那个冯书园来：“你理她呢，就得给她大耳刮子，她说什么咱都不理，就是揍她，就行了！”
佟奶奶慈眉善目的，抱着一只猫，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但是说出来的这话，让顾舜华听到就想笑。
佟奶奶让顾舜华坐下：“对了，有个事，你得注意着。”
顾舜华：“佟奶奶，什么事啊？”
佟奶奶：“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我总遇到陈璐，这孩子见到我笑得还挺甜的，我琢磨我长得也不是一朵花啊，怎么她就笑这么甜，这也不像她啊！”
顾舜华一听陈璐就警惕起来了：“她说什么了？”
佟奶奶：“倒是没说什么要紧的，就给我扯闲篇了，我琢磨着，夜猫子没事不上门，总得有个由头吧？你最近不是弄清酱肉吗，那个东西做起来不容易，她可别是琢磨你的清酱肉呢？”
然而顾舜华却想到了另一出，她的目光扫向了地上，地上，佟奶奶的碗还搁墙边，上面还有一些残留的棒子面糊糊渣。
陈璐和自己一样，知道一些事情，所以会不会陈璐想提前打这只碗的主意？
所以她道：“佟奶奶，她如果冲着我来，也不该是在您这里磨叽，我琢磨着，该不会是看中了您的什么好玩意儿，这是冲着您来的。”
佟奶奶一听，乐了：“我能有什么好东西，她可真行，还惦记我这一把老骨头了！”
顾舜华见此，也就没多说。
***
那天顾振华从百子湾回来，闷不吭声的，也没提后续，顾舜华一看这个就知道不顺利。
也是活该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况且你那么不会说话，嫂子那里肯定认为你是高攀不了冯书园才回头找人家的，人家就活该乐颠颠地接受？当下也是懒得搭理这事。
不过顾振华对陈翠月的态度倒是好了很多，陈翠月去倒脏土，顾振华主动抢过来：“妈，你歇着，我来倒吧。”
陈翠月顿时受宠若惊，她有些诧异地看向顾舜华，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趁着顾振华出去倒脏土，顾舜华把今天的事和陈翠月说了说。
陈翠月咬牙：“这个贱玩意儿，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儿子可算是看清楚了！”
顾舜华：“哥肯定心里知道错怪你了，他应该也挺愧疚的。”
陈翠月：“哎呦，这都过去的事了，他只要别和那个贱人搞对象了，我怎么着都行。”
嘴里这么说，不过还是挺感动的，儿子总算能明白自己当初的苦了。
顾舜华其实觉得，当妈的你也得先端起来吧，就不能趁机教训教训儿子，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妈对大哥一向是捧着惯着，估计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随他去了。
陈翠月：“这事也是多亏了你，舜华，要不是你使出这么一招，你哥那榆木疙瘩脑袋，能知道什么啊！”
正说着，顾振华回来了，他站在那里，搓了搓手，想说话，好像又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面面相觑，倒是有些尴尬。
他对陈翠月的不满，是为了冯书园，不过也不全是，早些年，陈翠月光顾着陈璐那里，他是看在眼里的，家里妹妹难免受委屈，他心里很有意见，偶尔也提，可提了也白搭。
也是因为这个，当初陈翠月和冯舒园的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陈翠月不好。
现在，时过境迁，好像一切都变了。
顾舜华见此，便道：“哥，你现在落下户口了，工作也暂时解决了，这下子咱们全家都放心了，回头你发了工资，给我们买点好的，一家子人吃个饭热闹热闹，就当你给咱妈赔礼道歉，行不？”
她知道，要哥哥说出这些话来，难，现在她说，就让哥哥出钱就行了。
果然，顾振华连忙点头：“行，行，应该的，应该的！”
他这么一说，陈翠月差点哭了。
顾振华便不知所措起来，忙道：“妈，也是我混账，不懂事，这些年，您受委屈了，您就别哭了。”
陈翠月：“罢了，罢了，过去的事，我也有很多不是，说起来，我对舜华心里还过意不去呢，以前让舜华受了许多委屈。”
说着，差点哭了。
顾舜华：“妈，这些事，我也不是太在意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可陈翠月还是过意不去，倒是说了不少，顾振华不太会说话，再说一码归一码，他也觉得自己妈当初做得不好，也就站那里没吭声。
反倒是顾舜华，劝了几句，这事才算完了。
其实一家人说开了，感觉好多了，顾舜华想起小时候，会觉得，心底深处，到底是有一块冰，往常是忽略的，但偶尔触碰到，还是会泛凉。
现在，那块冰好像有了一些温度，要融不融的。
她自己笑了笑，也就不再去想了。
到了周六，任竞年过来了，顾舜华迫不及待地给他说了这些事，任竞年听得皱眉：“那也得提防着，谁知道那个冯书园以后出什么花招！”
顾舜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任竞年看她这样，也是无奈，揉了揉她头发：“一天到晚耍了多少鬼机灵！”
顾舜华抬手，拍飞了他的手，却是道：“有一件，佟奶奶的事，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当下顾舜华便给任竞年说了自己的疑惑：“我琢磨着，那只碗，肯定不是什么便宜东西，我觉得陈璐就是盯上奶奶的碗了，她想偷了那只碗拿去卖钱。可你说，奶奶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的，我要不要提个醒？”
这点上，顾舜华多少犹豫，从那本书中的线索看，佟奶奶开始根本没卖，搭理都不搭理，后来是迫于无奈，遇到什么要钱的事，她才终于卖了的，所以她极可能知道。
再说，她出身王府，自己带的东西，哪能不知道斤两？
但顾舜华又怕她万一不知道的，自己不该提醒提醒吗？
这种犹豫，说到底，佟奶奶再把她当亲人看，她也不是亲的，人家不提，她不好主动提那只碗。
然而，任竞年却想多了：“陈璐盯着那只碗？如果她盯着，她怎么知道那只碗不是普通碗，她认识佟奶奶这么多年，以前肯定见过那只碗在，怎么现在突然盯上了，是什么人告诉她的，又是什么让她想盯着那只碗的？”
顾舜华一听，倒是有些诧异，心想你这思路全给我弄歪了，我不是说这个啊。
不过她自己一想，也觉得有道理，陈璐早就知道那只碗的事，之前一直没动静，现在怎么突然这么急起来了，以至于佟奶奶都觉得不对劲了。
任竞年见顾舜华认同自己，继续道：“前几天我看报纸，看到一件事，说是有个小伙子从别人口中知道现在最挣钱的买卖就是搞文物古董，别人就怂恿他去偷秦始皇兵马俑的头，他还真去了，没偷出兵马桶头，却偷了一根手指头，就这，都能卖两千多。”
顾舜华：“嗯？”
任竞年：“后来这个小伙子在旅馆住店的时候被抓了，那个怂恿他的人自然也被抓，那个怂恿他的，其实就是和境外不法分子勾结，想偷了文物倒卖到境外去，现在我们国家要改革开放，一群境外不法分子趁虚而入，浑身摸鱼，这种事情，我们必须想办法杜绝。”
顾舜华多少明白他的意思了。
任竞年：“陈璐如果要偷，她总得有销路吗，是什么人指点她的，又是谁来收这只碗，只靠她自己，她哪来那见识？”
再结合陈璐有一口流利的英语，任竞年基本可以判定，这个陈璐不简单，应该就是特务无疑了。
顾舜华扬眉，沉默了一会，她其实想和他解释下自己认为的真相，但是——
他能信吗，他现在已经就“特务事件”形成了一条听起来很能让人信服的逻辑，自己说了，他估计只会给自己呼过来一本语录或者唯物主义理论。
所以顾舜华到底是没说：“我觉着吧，咱们真是想不了那么多，她是不是特务，至少目前没干什么，我们就防备着就行了。”
任竞年：“既然知道她是特务，总不能坐视不管，我打算就这个问题，再次向公安机关举报。”
顾舜华：“这？”
不知道胡乱举报会不会被批评？
任竞年：“明天我先去一趟公安局吧，正式举报，你们家附近的派出所不行，都是亲戚里道的，难免偏向着。”
顾舜华看他言语间凛然，实在是鬼神莫近坦然无畏，只好道：“好吧。”
顾舜华其实也就是随口这么敷衍下，她觉得这就是没影的事，可是谁想到，正义凛然敏锐能干抽丝剥茧推理侦查的任竞年同志，还真把特务的帽子就这么给陈家扣上了。

第56章 炸松肉
任竞年晚上时候提起举报，顾舜华也没当回事，反正是没影的事，她一早起来就忙起来。
家虽然小，但总是要收拾收拾，平时太忙没功夫，现在早上抽时间收拾，任竞年也把被褥什么的拿出去晒晒，又把脏衣服洗了。
忙了个差不多，顾舜华便想着做点吃的。
自从顾舜华盖了房子自己搬出去后，家里自己也是有了做饭的家什，只不过两个孩子都是托儿所吃饭，只有周日在家吃，而顾舜华一天到晚在家也没吃过几顿，自己开伙真是犯不着。
所以她都是把定额供应的饭票肉票都交给了陈翠月，搭份子一起吃，有时候自己也会特意买点什么给家里添菜。
不过大周末的，任竞年又过来了，有时候也想自己随便做点什么。
她清点了下，发现还有一些牛肉馅，是之前剩下的，便说做一个炸松肉吧，再熬点稀粥，拌个凉菜，就着白面馒头吃。
而且炸松肉可以多做点，分给院子里孩子吃，让任竞年带一些过去单位吃，都挺方便的。
于是煮了七八个土豆捣碎了做成土豆泥，把胡萝卜切成碎末，放在肉馅里搅，又磕了几个鸡蛋清进去，加了五香粉等各种调料。
馅料拌好了，便取来了油豆皮，那油豆皮薄得像纸，又有韧性，平摊开后，上面洒一点面粉，之后便把搅好的牛肉馅放上去，再加一层淀粉，铺一层米黄色油豆皮，小心地压紧了。
这时候就差不多了，把这夹了牛肉馅的油豆皮切成小块，就可以放在油锅里炸了。
油锅也就是七成热，热好了就一块块地下锅，那包着油豆皮的牛肉馅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热油声，最后终于成了金黄色。
出锅后，顾舜华尝了尝，倒是香酥软嫩，还带着一股清淡的豆香，这个如果沾着糖吃，或者沾蒜汁味道会更好。
顾舜华做出来的时候，孩子进进出出的，也有院子里别的孩子，她就给各孩子都尝了一块，孩子们喜欢得不行，都说这个真香，吃了之后还眼巴巴地想吃。
这倒是也不能怪孩子，这年月，大家用的是花生油，花生油都是限量的，要不然大家都喜欢肥猪肉的，也是因为那个能炼油出来，都盼着靠着那个沾沾油水。
像顾舜华这样用油来做炸物的，哪个舍得，也就是恰好顾舜华在饭店上班，到底是这方面宽松。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倒是不忍心，自己少吃一口，也不愿意看孩子那期盼的眼神，便把他们叫过来，一人又给了一个，让他们慢慢吃。
孩子们却也都懂事，早被教过了，非说不要，顾舜华硬分摊下去，最后大家伙高兴地拿着出去玩了，多多和满满也都赶紧跟着人家出去。
孩子们出去后，顾舜华继续炸，倒是炸了不少，最后锅里那点油都差不多快见底了，这才算完，看看陶瓷盆里已经有小半盆了。
她拿出来铝合金饭盒，在里面装了满满地一盒子，这个不容易坏，回头任竞年拿着过去廊坊，遇到伙食不太好或者晚上饿了的时候，稍微烤一烤就能吃，或者当零嘴儿补充下营养也好啊。
他现在要学习，营养不能跟不上趟儿。
至于剩下的，自己吃一顿，留着孩子当零嘴儿的一些，其余的给自己爸妈分了，再给佟奶奶和潘爷尝尝。
这么一分，也就差不多了。
她正装着盒子，就听外面“哇”的一声，倒像是多多的哭声。
她忙往外看，却见任竞年正蹲那里洗衣服，孩子不在院子，却在胡同呢。
任竞年听到声音也赶紧擦了擦手，起身往外。
一出去，就见陈耀堂正掰着多多的下巴，手里端着一碗，强要喂她。
多多吓得要命，哇哇直哭，死活不喝。
顾舜华见了，那火气真是“噌”地一下子起来了！
任竞年更是两步上前，强硬地捏住了陈耀堂的手腕子，陈耀堂不提防，被这么捏住，疼得“哇”一声叫起来，之后赶紧放开了。
任竞年赶紧将吓坏的多多抱进怀里，厉声斥道：“你做什么？”
他长得高大，这么一怒，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冷厉之气，陈耀堂哪见过这架势，顿时吓得一哆嗦。
他勉强辩解：“我，我是好心，你看，我要给她喝这个！”
顾舜华看旁边一个单轱辘小推手，推手上放着两个水桶，还有一个穿戴一看就像郊区农民老爷子的老人家，便明白了。
老北京有个传统，到了春夏之交的时候，风多，天气干燥，小孩子容易上火，而这个时候池塘或者河里的小蝌蚪正好长出来了，这小蝌蚪大家叫虫合虫莫骨朵儿，据说喝虫合虫莫骨朵儿能去燥，也能清热解毒。
所以到这个季节，就有郊区的农民从河里捞了这个，来城里叫卖，一般都是老人家来叫卖，三分钱一碗，就那么一咕咚喝下去。
顾舜华小时候是坚决不喝的，为了这个没少闹腾，别管有没有用，她觉得那个东西不干净，而且喝那个也有些犯恶心。
她自然也就没有让孩子喝的想法。
幸好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大流行这个了，外面很少看到叫卖的，也就只有一些老人家才惦记着要给孩子“喝虫合虫莫骨朵儿”。
可谁想到，陈耀堂竟然逼着自己女儿喝，也是莫名了！
顾舜华心里便来气了，她自己都不会强迫孩子吃什么喝什么，他陈耀堂算老几？
当下她冷笑一声：“舅，我家孩子，我自然有分寸，还不至于轮到你逼着孩子吃什么，你看你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你这是故意的吧？你把孩子吓坏了怎么着？”
陈耀堂一听就瞪眼了，他真是好心啊！
最近，他知道顾全福过去了玉花台，风光了，顾家儿子过得滋润，他也想沾光，可偏偏沾不上什么光，别说顾全福了，就连陈翠月都不带搭理他了，他想凑近乎都不行！
这天他过来胡同，看到几个孩子在这里玩，便想着从孩子身上下手，这时候恰好一个老头儿过来，推着一辆单轱辘的手推车，一边晃悠悠地走，一边叫卖虫合虫莫骨朵儿。
陈耀堂就觉得机会来了，他掏钱买了两碗，就要给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哪喝这个，两个孩子见都没见过，看着那黑乎乎的蝌蚪都觉得害怕，连忙摇头摆手的。
可陈耀堂觉得，这个也是三分钱一碗呢，你怎么就不喝，这是好东西啊！我六分钱买了，你们不能浪费啊，就非要孩子喝，孩子不喝，他就瞪眼睛，呵斥道：“没出息的玩意儿，这么好东西不知道喝？你们不喝，回头你们姥姥也生气，把你们一家子赶出去！”
多多吓到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喝，不喝，我不喝！”
陈耀堂气急了，就要捏着多多的下巴，怎么也得喝下去。
他自己没觉得什么，觉得灌孩子药都这样，哪知道任竞年和顾舜华来了，气得直接想揍死他。
所以他也委屈啊，跺着脚说：“舜华，做人得讲良心啊，我这是为孩子好！喝了这个不生病！”
然而多多却已经吓到了，一听“喝”就满脸惊恐，泪珠儿不断地流：“多多不要喝！多多害怕，多多不要喝！”
多多这么一哭，任竞年和顾舜华自然是心疼，顾舜华赶紧接过来，抱着拍后背，小心地安抚，任竞年放开孩子后，看向陈耀堂。
陈耀堂还在那里念念叨叨的：“我说外甥女啊，舅也是对孩子好，舅花了六分钱呢！舅花了六分钱，你们不领情，还这么哭哭啼啼的，这孩子也太没出息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虫合虫莫骨朵儿啊！”
任竞年低头看那所谓的虫合虫莫骨朵儿，就是一碗不知道哪儿灌来的河水，河水里飘着十几个还能游的蝌蚪，这竟然要给自己闺女灌？
这简直是要毒自己孩子，他那脸黑得能滴水了。
他盯着陈耀堂：“有什么事冲着大人来，你这是欺负孩子？”
陈耀堂简直是好笑了，就为了讨好讨好他们这一家子，六分钱出去，他竟然还落一个坏名声？这可真是好心当驴肝肺呢？
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当时这火就搂不住了：“你们这一家子，懂不懂理，当舅姥爷的给孩子喝这个为了孩子好，你们还不领情了是吧？我呸，一家子不通人性的玩意儿，你们还我六分钱！”
他要是冲别人劲劲儿的，别人还不好办，比如顾跃华顾舜华，再怎么着，这也是娘家舅，你能讲道理，但你不能动手，你动手，哪怕你再有理，那也是先亏了。
没办法，辈分在那儿摆着，大家伙就认这个理。
可任竞年不是。
任竞年只是一个女婿，别看他平时脾气挺好的，待人也和善，邻居都夸他是好女婿，但他也有底限。
自己闺女哭啼啼的掉眼泪，委屈得不行了，当爸的心里只觉得痛，比直接给自己一刀子还痛。
当下任竞年也没吭声，一步踏上去，直接抬起拳头，给了陈耀堂一下子。
陈耀堂踉跄后退了七八步，而就在他后退的那功夫，鼻子里的血就喷出来，直接洒了一地。
随之而来的事任竞年狠狠的一句警告：“离我孩子远点！”
周围孩子看着这个，也都懵了，邻居们也傻眼了。
陈耀堂好不容易定住身子，扶着墙，反应了半响才摸了摸鼻子，得，都是血，黏黏糊糊的。
他咬牙，之后杀猪一样嘶声大喊：“外甥女婿打舅舅了，大家快来看哪！以下犯上外甥女婿打舅舅了！”
这下子，事情闹大了，就连隔壁胡同的都来看热闹。
周围自然说什么的都有，大部分觉得陈耀堂不是东西，可也有一些老人背着手说：“再怎么着，你也不能打他，当晚辈的就这么干，真是没点规矩。”
顾舜华却觉得，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她闺女这还委屈抹眼泪呢，这是被吓到了，吓唬孩子你算什么东西，不打你打谁。
所以顾舜华冷笑一声，回到家里便开始撺掇：“我们现在就去举报，举报他是特务！有什么说什么，给他来一个大的！”
任竞年二话没说，收拾东西直接奔公安部门了，这次不是派出所，直接是市国安局了。
他动手可不是冲动，也是想好了，身边留着这么一个东西，他终究是不放心，打了后，更得小心，所以怎么着也得给他举报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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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到了现在，顾舜华也就是起起哄，反正给陈家添个堵，也没想着真能成，毕竟谁不知道陈耀堂那一家子的底儿，无非就是瞎折腾一把。
可谁想到呢，任竞年过去了市国家安全局，把这事一说，人家一看，这位是转业的军人，立过二等功，怎么立的二等功？就是在内蒙古边疆抓特务立的功，合着人家抓特务这是专业的。
要知道，军队的这二等功可不是一般随便发个什么奖状，在军队里，能得一等功的没有自个儿领的，因为一等功的全都光荣了。
可以说，二等功就是和平年代一个军人所能获得的最高级别荣誉了。
所以国家安全局的领导特别重视，认为这可能是一个涉外重大案情，立马派出几个雷子，也就是便衣工作人员过去盯着这一家子。
也是赶巧了，吃了晌午饭，陈璐正好要出门，她手里还抱着一本英语书。
几个雷子见到那英语书，觉得不对，就要检查，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些符号，挺奇怪的符号，这就引起国安人员的警觉了。
问她，她也说不清，国安人员当然不会放过蛛丝马迹，更何况人家二等功军人都报警说这是特务，于是国安人员扭着陈璐就直奔陈耀堂家里，一把将陈耀堂也摁住了。
陈耀堂当时也是吓傻了，他哪知道怎么回事，他正在家骂街呢，痛骂人心不古外甥女能打舅舅，痛骂嫁出去的姑奶奶不认娘家人！
国安人员敏锐地发现，陈耀堂手里捏着一根烟，那根烟一看就不是国内产的，是“外面来的”，之后马上翻找，结果很快搜到一些写写画画的资料，上面竟然记录着国家大事。
连邓同志的名字都在上面，甚至写到了邓同志在大概十年后如何如何。
这简直匪夷所思，国安人员认为这件事大有问题，需要深入挖掘，于是当场把陈耀堂陈璐都带走了进行调查。
带走的时候，是开着偏三斗，就是三轮摩托车，威风凛凛地三辆摩托车就这么开走了，把大家都看傻眼。
本来大家伙都觉得“顾舜华女婿打娘家舅舅也太过了”，正闲扯着这事，就听说，陈耀堂一家子因为当特务被抓了！
特务？
可把大家伙吓坏了，怎么胡同里竟然出特务了！
要说特务，大家也不陌生，北京晚报前几天还报道过一个特务，那特务竟然还是空政文工团的演员，他利用出国演出的同事，把一些情报往国外送。
可那都是报纸上的，谁想到自己胡同里竟然出了一家子特务呢！
于是大家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冯仙儿则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哪知道怎么办啊，她只好跑过去求人，四处求人，可也求不到啊。
“这当然求不到，特务的事，那是汉奸，你能求谁！”
“这敢情是个特务窝，平时咱还真看不出来！”
“哪能让你轻易瞧出来，那个文工团的，演戏演得好，那不是还挺有名的，台下那么多人，还不是看不出来！这年头，谁知道谁怎么回事啊！”
听着这议论，陈翠月吓傻了，一叠声地表示：自家和她家没关系！早就绝了。
“这门亲戚，我们只有被拖累的，还没沾过光，她家的事，我们哪知道啊！”
大家伙倒是表示理解：“你们女婿都和他打起来了，这要是一伙的才怪了呢。”
陈翠月长舒了口气，沾上特务这名头，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嘛！
真是感天谢地，女婿那一拳头打得好啊，打得太及时了，这辈子她见过最好的一拳头了，这样谁也不会认她家是特务了！
就这么热闹了大概四五天，陈耀堂一家人竟然被放回来了。
原来他家被查了一个底儿掉，也没查出来进一步的证据，那香烟也正式是陈耀堂朋友罗明浩的海外亲戚提供的。
但陈璐英语书上的那些符号，以及写写画画中提到的邓同志，实在是可疑。
国安人员经过专业人士鉴定，说是那些符号好像是一种简写符号，只不过都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内容，什么道光年间，什么国外拍卖。
至于邓同志，根据陈璐痛哭流涕的解释，说是她只是敬仰伟大的人物，所以忍不住在纸上写他的名字，又自己胡编乱造了一番，之后又主动扇自己巴掌表示悔过。
国安人员也不可能办什么冤假错案啊，凡事得有证据，大家查来查去，发现这件事实在是可疑，但是又没确凿证据，没办法，只好放回来了。
但也不是彻底没事，毕竟这件事实在诡异，所以国安局经过研究，这一家子以后不能出北京城，出了就得上报，至于出国，那更得禁止了。
这么一来，事情甭管真的假的，反正胡同里的大家伙是信了。
你真清白的，人家能冤枉你，禁止你出北京城了，这就差不多等于定罪了！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家现在看陈耀堂家，那就是——特务。
陈耀堂气得在家嗷嗷叫，他不明白他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特务了，他不就抽了一根罗明浩给的烟吗，那罗明浩怎么没事啊？
至于陈璐这里，更是备受打击，她最近琢磨着，任竞年一时半会怕是不行了，不如自己想办法致富，于是她就琢磨佟奶奶的碗，想着先弄个发财路子啊！
她就在英语书上写了一些关于那个碗的信息，算是自己给自己的回忆，她拿着那书，也是想去琉璃街和人说说这事，顺便把这只碗的来历都给人说清楚。
至于为什么恰好写在英语书上，因为她觉得这样显得有身份啊！去卖碗，那不得有点档次？
至于那些邓同志的写写画画，不过是她大致推算着改革开放的历程。
可谁知道就这么栽了。
她备受打击，两辈子都没遭过这种罪，关键是连连失利让她意识到，这个时代真是不好熬，她日子过得好苦。
这么一来，也就病了，病得皮包骨头，喃喃自语，嘴里说一些胡话，周围人一看，这下子更是坐实了：她是特务。
顾舜华听着这消息，心想你可消停消停吧，以后你出门胡同里一走，人人都知道你是特务，至于自家孩子，也不用担心了。
统共这周围胡同就几条街，谁不知道谁，你一个特务想靠我孩子身儿，大家都得提防着。
你敢做什么，那就是特务害人了，反正国安局那里管不管的，胡同里都得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顾舜华自然就放心了，而这时候，眼看进了五月，再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任竞年的时间紧张起来，顾舜华便让他周末不要总往大栅栏跑了。
任竞年却还是每到了周末就一个来回，不过来了后，也不敢出去玩了，就在家里学习。
好在两个孩子都很懂事，他们知道爸爸在学习，爸爸要考大学，所以很少打扰，都是自己去院子里玩。
这个时候，王新瑞也终于要结婚了。
顾舜华和顾全福提了提，顾全福便叫上了冯保国、顺子等三个徒弟，带着顾舜华一起过去帮着做流水席。
王新瑞家里条件好，她对象是水利局一个干部的儿子，条件好，所以这次结婚，搭的喜棚也讲究，棚壁上用芦苇编出来花瓦子缝，乍看就跟花墙，喜棚外头更是挂满了用红布扎成的花，贴上了双喜字，喜炮噼里啪啦地响着，老远就觉得喜庆。
他们甚至还特意从香河请来了吹打乐，据说这香河的吹打艺人还都是北京隆国寺传过来的，那是正宗吹打乐，当然了价格就比别人贵。
至于席面，自然也是讲究，用料都是最好的，比如一般席面，肉的话多用牛肉羊肉，或者干脆兔子肉，毕竟牛肉羊肉也就五毛钱，兔子肉就更便宜了，可人家王新瑞婆家就用正儿八经猪肉，而且还好几个肉菜。
有了好料，掌勺也更能下功夫，一行大厨们使出了看家绝活儿，把一个宴席办得正宗地道，都说这是最近几年吃到的最好的八大碗了。
王新瑞爸看着满意，王新瑞婆家也面上有光，人家给大家伙包了特瓷实的包，以至于后来冯保国说：“这包儿真大，咱心里都过意不去了。”
冯保国顺子几个徒弟也都是特别喜欢，私底下还偷偷地对顾舜华说：“早有这种跑堂会的活儿叫上我们，这个还是来钱快。”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光靠玉花台那几个死工资，总是不够看，这种外快拿着就舒坦多了，再说也不是那么辛苦，就这么一顿宴的事。
顾舜华自然应着，想着回头寻觅机会再说了。
等大家都差不多散了，顾舜华几个昔日女知青还都在陪着王新瑞说话，顾舜华特意提起来：“今天这包儿，我几个师兄都说主家厚道了。”
王新瑞对于今天的酒席也特别满意，现在听顾舜华这么说，更觉得面上有光，当新媳妇的，听朋友夸婆家大方，谁能不高兴，当下笑哈哈地道：“玉花台的大师傅呢，真是又有里又有面儿，一般人请都请不到，给个瓷实包儿这不是该的！”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笑起来，开开心心地说东道西，恰好常慧在，自然问起来常慧现在的情况。
自从上次的事后，顾舜华还没过去雷家，也就不知道情况，这时候见常慧只笑着，却避而不谈，便赶紧说了一个别的话题岔开了。
等离开王新瑞婆家时，常慧特意等了等顾舜华，顾舜华心知肚明，便过去和她一起走。
常慧这才道：“最近他总是过来找我，和我说了一些话，还提到了一些过去的事。”
顾舜华：“那你是怎么想的？”
常慧叹了声：“我这个人，我也知道自己性子别扭，嘴上说不稀罕，可我们到底一起过了八年！大家伙也是风里雨里走过来的，过去那些事，他随便一提，我这心里怎么也好受不了！”
顾舜华没吭声。
常慧：“但是他真来这一出，我又犹豫，毕竟眼跟前太多事了，我又想着到底八年呢，知根知底，这些年他对我也挺好的，说实话，我这几次相亲不顺利，除了一些别的原因，也是因为我心里挺麻的，就是看到谁都是麻的，没感觉。”
她的思绪现在明显有些乱。
顾舜华终于开口：“常慧，如果我是你——”
常慧：“嗯？”
顾舜华：“不要去想过去的八年怎么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无论你现在是否接受他，都法改变了，如果我们真得已经彻底没法接受了，为了八年而搭进去更多的时间，那真是不值当。”
常慧：“那我该想什么？”
顾舜华：“你先想想你心里对他有没有感情，还想和他过吗？别想那些面子，也别犯倔，就问问自己，还有感情吗？想明白这个后，再想想你现在有没有心理准备去应对他的家庭，你觉得你能接受他和你家庭的不同吗？”
常慧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在他面前，我一直都是冰冷倔强，高高在上，我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其实刚回来北京，他和我谈过这些事，但被我几句话给赶跑了，他可能也以为我宁折不屈到可以轻易放弃他，多少有些灰心丧气，甚至挺绝望的？但——”
她垂下眼：“其实并不是，我就是太要强了，面子比里子重要。”
顾舜华：“常慧，说实话，你这个人性格上确实不完美，雷永泉也有他的缺点，当然了，我也是毛病一箩筐，我们都是普通人，谁也别想着完美，这个世上也没完美的人，咱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如果能改，就改改，至少别犯倔，什么事得朝着自己舒坦的方向努力，如果光顾着面子，那就是丢了西瓜捡芝麻了。”
常慧：“经过了这些事，我也差不多想明白了一些，比如你和任竞年，你们当时面临的困难比我们大多了，当时我和新瑞说起来，都觉得你们办离婚手续，肯定就是真离婚了，想想挺难受的。可现在，你们两个人朝着一个方向努力，这不是马上圆满了吗？他家条件那么好，我也至少自己回来北京了，我们无非就是一个家庭阻碍罢了，无论怎么看，客观条件都比你们强多了。他家就那样，我自己不想办法去对抗，光凭他自己，最后就是一个内耗，我如果能克服自己的自卑，去和他站在一起，为了我们的感情努力，至少我们还有八成的胜算。”
顾舜华：“那就是了，我们可是当年垦屯戎边的热血青年，咱们刚到内蒙古那会儿，那里就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可我们不是凭着自己的双手把一切都改变了吗？战天斗地，我们就无所不能，不就一雷永泉他妈？他斗心眼，咱们不接这个茬，拿住了雷永泉，拿住这份感情，怪她耍什么花招！她就算当咱是傻子行吧，那咱们就直接告诉她，对，你儿子就看中我这傻子了！”
她这话说得常慧忍不住笑出声：“你说得有道理，没事多教教我。”
顾舜华也笑起来了。
两个人说着笑着，并肩往前走，这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胡同角落里的蛐蛐低低地鸣叫着，夏天的风习习吹来，谁家老爷子已经在院子里摆开了龙门阵。
常慧走着走着，突然道：“谢谢你，舜华。”
顾舜华：“干嘛，突然这么肉麻。”
常慧：“在我都已经绝望放弃的时候，你替我争取了一个后悔的机会，给了我一个台阶，这台阶，我接了，你说的，我也听了，雷永泉妈妈，我也不怕了。”
顾舜华听到这话的时候，便微微一怔。
她便觉得，在那茫茫的夜色中有一丝光亮划过，划过了意识的星空，让她顿悟了一些微妙的机缘。
她侧首，看向常慧，她正抿着唇，那样子有些倔强，却带着干劲。
顾舜华收回目光。
她想，应该是一切就由此改变了吧，这将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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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到了四月底，各路小道消息多，上到国家大事导弹上天了，下到谁家工资待遇提升了，再到谁家单位发了一大摞饼干，只要你听，消息就没完。
那天大杂院里说特区变成经济特区了，也就那么说说，谁也没当回事，毕竟皇城根下老百姓，每天谈的不是苏联问题就是国际局势，再次了也得是北京晚报的抓特务，至于什么经济特区，都不值当说，听听也就那么过去了。
可顾舜华却听在了耳朵里，她赶紧去看了看报纸，之后大致想了想。
按照发展进程来说，前两年三中全会，但是作为老百姓，她也没感觉到特别大的变化，去年设了特区，今年又把特区改成了经济特区，再过两年，估计就是家庭承包责任制了。
而这两年里，北京城也会慢慢发生改变，做小买卖的会越来越多，虽然投机倒把罪依然在，但是凡事只要小心着，也不至于被抓。
顾舜华便有些兴奋起来，她觉得自己的清酱肉也能赶上一个好时候了。
算着时间，清酱肉也差不多好了，这天，顾舜华过去百子湾看她的清酱肉。
一过去，就见苗秀梅桌上放着一张电影票。
苗秀梅见她注意到了，拿起来道：“我们单位一个司机给我的，说是想请我看，不过最近我忙，也没时间，就先算了，谁知道他说已经买了，非塞给我了。”
顾舜华也是没想到，当下只能道：“那挺好的……”
要知道，这年头，人分两种。
一种是开放的，小吊带穿起来了，烫着头发，染着黄毛，露着一个大白膀子跑去歌舞，管它名声不名声的，反正我们就这么混。
另一种则是规规矩矩的保守派，做事小心翼翼的，在意别人的目光看法，对于这种人，一个女的和一个男的一起看电影逛逛街，基本差不多就算是谈对象了。
顾舜华其实知道，最近她哥时常过来走动，每次来了总是有借口，比如家里做了什么你尝尝，比如最近天要下雨了你小心点，比如夏天了棒子地里叶子那么高，你平时路过小心着。
反正总是有理由就是了。
没想到，就在这种情况下，嫂子还拿到了别人送的电影票，这真是被人杀一个措手不及。
苗秀梅知道顾舜华看出来这里面的意思了，咬了咬唇，道：“舜华，我是想着，我也该往前走走步，想想以后的日子，那司机人倒是挺好的。”
顾舜华忙道：“你觉得那位司机同志好，那自然是好，既然觉得好，不妨多接触接触，别的你也别多想，这个是正经大事！”
苗秀梅点头：“嗯，你哥那里——”
顾舜华：“我哥那里，你不用搭理，他脑子不太清楚，回头他要是再来，你直接赶他就行了，别耽误你的大事！”
苗秀梅叹了口气：“你哥也不容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有好日子。”
顾舜华听着这话，心里难免多想，但是有些话，也不该是她说的，毕竟如果苗秀梅说的司机同志，听起来真不错。
这年头，司机是好工作，八大员之一呢。
当下她只好道：“这清酱肉差不多了，我看看。”
其实一进屋子，她就闻到了那股清香，明明肉香扑鼻，但却一点不会腻，不说别的，光凭这香，就足以让人垂涎了。
走近了看，挂了几个月的清酱肉，肉皮上的油已经往外渗，油陆续滴下来，下面用大缸和搪瓷盆接着，收起来保存了。
苗秀梅做事细心，这些都给她收得好好的。
顾舜华看着这一挂挂的清酱肉，大致算了算，她其实估过了，三斤半生肉大概出一斤的清酱肉，这么一来，她一共是一百四十多斤的瘦肉，约莫就是五十斤清酱肉。
生肉的成本，加上各种调料，这样一斤清酱肉的成本就是十块钱一斤了。
一斤腌肉是十块钱的成本。
而普通猪肉的价格，现在哪怕不要票，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一块钱罢了。
苗秀梅跟着她一起走过来，她知道顾舜华担心什么，这些事，顾舜华之前已经和她提过了：“这味道，我怎么闻都觉得香，我要是有钱，会觉得别管多贵，只要让我吃上一口就值了，舜华你也不用太担心，名声打出去，怎么就不能卖呢？”
顾舜华却道：“其实我不担心是否能挣到钱，只要这次能卖出去，味道好，大家认可，哪怕这次赔钱了，我也觉得，我成功了。”
她现在的成本是十块钱一斤，最关键的是买后腿肉的成本太高了，可问题是，她不买高价肉，谁会给她肉，没肉怎么做？
所以第一次，她只能承受这个高价，这次卖出去，哪怕赔一些，大家认可，那以后她可以利用大家的认可来获得便宜的猪肉，这样再做的话，成本也许就能降下来了。
不说太低，降到四五块钱，到时候挣钱也就相对容易了。
苗秀梅听得一怔，她没想到顾舜华竟然是这么想的，她便有些不明白，四五百块钱的本钱呢，怎么就一点不怕，万一赔了，不说任竞年那里，她自己不难受？
她看向顾舜华，这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妹妹，眼神坚定清明，好像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把握。
这让她一下子想起之前看的样板戏，样板戏里的李铁梅。
她和李铁梅并不像，但是刚才一晃神的眼神很像，好像这个世上没什么好怕的。
顾舜华看出苗秀梅的惊讶，她笑了下：“秀梅姐，回头可以吃了，给你切一块，十块钱一斤的本儿呢，咱如果不自己先尝尝，那都对不起守了这几个月！”
苗秀梅赶紧摇头：“造孽啊，那是糟蹋东西！”
顾舜华便没说什么，她也不是那抠门的人，如果真能做成功，自己人先尝尝那都是应该的，不过这些话提前说了，苗秀梅肯定只会拒绝，到时候硬塞就是了。
回来的路上，顾舜华想想这事，还是挺期待的。
单位的内部报纸经过一层层审批后，终于要开始做了，而她写的那篇文章，据说上面的领导很赏识，是一定会采用的。
牛得水的话里透出来风声，还说过几天五一劳动节，要召开一个饮食公司员工大会，然后进行评奖，据说还会请几个领导过来一起品评，最后道：“报纸怎么样还没定，不过我打听着，你应该就是第一名，一辆飞鸽二八自行车，到时候就到手了！”
顾舜华听了也很高兴，自行车太让人期待了，而且得了奖，岂不是一举两得，到时候她这买卖也好做了。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想法了，回头清酱肉在职工大会上大放光彩，可以把清酱肉寄在玉花台，按照玉花台的名誉来卖，到时候玉花台既能抽成一部分，又能得名声。
而她，到时候就等着收钱了。

第57章 评奖大会
清酱肉总算可以吃了，顾舜华拿来一些过来大杂院，先自己家里做好，尝了尝，尝第一口的时候，其实顾舜华心里也是忐忑。
怕万一看着好闻着好，但就是吃到嘴里不好。
一直到第一口下去，她才吃了定心丸。
这清酱肉，要说完全和自己爸之前做的一个味儿，那也不可能，毕竟不同人不同的做法，但是这口味已经足够可以了，至少不至于辜负了清酱肉这三个字。
她舒了口气后，笑了。
一家子吃得满口香，都说这肉好吃，她取了一些来，给大杂院里关系好的，各分了一些，这个太贵，自然不能分太多，就是意思意思，给大家伙都尝尝。
大家也都知道这个贵，一看到，开始不好意思要，后来看顾舜华诚心要给，也就不推拒了，不过心里明白，顾舜华做事敞亮，这可真是舍得！
顾舜华把那本《雅舍谈吃》放在了帆布书包里，想着还给雷老爷子，又提上三斤清酱肉，直接过去雷家了。
过去的时候，就见雷永泉妈眼圈红着，见到顾舜华，依然是笑，不过那笑里带着勉强。
顾舜华其实大概猜着了，只是涉及自己朋友，甚至这其中也有自己的助力，所以不好说什么而已。
雷永泉妈妈自然看了看那清酱肉，笑着说：“舜华，难为你做了这清酱肉还想着这边，真是一个有心的孩子，你说我怎么就没这福气呢！”
顾舜华笑了：“阿姨，您的福气大着呢，谁敢说您没福气！”
雷永泉妈妈：“可你看，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傻儿子呢！他这不是挖我的心吗，为了一个女人，他竟然连妈都不要了，我这心哪——”
说到这里，她气得咬牙切齿：“我真是恨死那小狐狸精了，她可真行，我以为她消停了，谁知道，一直存着心勾搭我儿子呢！就是一便宜货，还真把我那傻儿子勾搭得五迷三道的！”
顾舜华的笑便慢慢收敛了。
其实面对雷永泉妈妈，她一直都是很随性的，怎么着都行，就是以前冯书园动辄挑衅，她被各种试探考验，她也觉得没什么。
做勤行的，本身就是凭着手艺吃饭，别人信不过，那她就让人信服，她都不会在意。
况且雷永泉帮了自己，雷永泉帮自己，还不是因为他是雷家的孩子，这点上来说，她记雷永泉妈妈的恩。
只是，再怎么着，在她面前这么说，她终究不舒坦了。
常慧是她朋友，雷永泉妈妈知道这一点，她还是这么说了。
当然了，雷永泉妈妈是不会在意这点的，她当着雷永泉的面估计也这么说。
所以顾舜华收敛了笑，正色道：“阿姨，您说这话，我就没法认同了。”
雷永泉妈妈正恨着呢，突然听到顾舜华这句，也是意外：“什么？”
顾舜华道：“阿姨，永泉是跟着我们一起下乡的知青，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大家不是亲人，也几乎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我在心里也把你当成我的母亲一样看待，但今天您说这话，不合适，我当晚辈的，我得指出来。”
雷永泉妈妈一怔：“舜华，你，你有话就说。”
顾舜华：“那八年里，我们遭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们所经历过的，是阿姨您在北京城永远无法想象的，离开北京城的时候，我们还是分不清五谷的初中生，可是到了那里，我们学会了搭窝棚垒灶，学会了光着脚丫子下地干活，脚底板血淋淋的照样也不吭声，我们扛着红旗抢收麦子，我们在零下十几度的晚上站岗值班，我们习惯了边境上就没断过的信号弹，我们甚至学会了半夜跑去挖人家棺材板，这八年里，有了病死了，有人煤气中毒死了，日子多难熬啊，可我们都是一起熬过来的，永泉是您儿子，他现在能全须全尾地站您跟前，那是因为有我们，也是因为有常慧，一个人在那里多苦，大家就是这么偎依着熬过来的。”
雷永泉妈妈听着怔住，她没听儿子这么说过。
儿子那性子，就是嘻嘻哈哈的，说挺好挺好，然后就没了。
顾舜华继续道：“我记得那年，永泉发高烧，一直不退，可我们当时根本没安乃近，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说胡话，常慧当时也不说话，就在他身边抱着他照顾他，整整一夜没合眼，不断地给他擦身上喂水，最后他还真好了，当时我们驻地医生都说，他也以为不行了，这是捡回来一条命。这件事，我估计永泉从来没和您说过吧？”
雷永泉妈妈沉默着，没吭声。
顾舜华又道：“在我们眼里，他们是摆了桌的，证婚人就是我，我的爱人，以及我们内蒙古巴彦淖尔三团八连的连长副连长和兵团战士！我们是亲眼见证了他们走在一起，结合为夫妻，阿姨您不承认，但是我们承认。阿姨您要骂她是狐狸精，那我们就都是帮着的，我们都是一窝的，那就是把我们也都骂进去了！”
顾舜华说到这里，确实脾气有些上来了，脸上甚至微微泛红。
之前无论雷永泉和常慧怎么样，雷永泉妈妈说话也还算客气，无非就是不满意，作为男方的妈妈，这也是人之常情，可现在听到她这么骂常慧，她也确实是恼了。
于是顾舜华也干脆地来了几句重话：“阿姨，我感谢您一直对我的照顾，但是做人得讲良心，如果雷永泉常慧自己不想在一起了，那没办法，我们不好说什么，但您这么说一个救过您儿子命，和您儿子摆过酒的，那就是背信弃义，就是教唆自己的儿子抛弃发妻忘恩负义！”
这话可就重了，雷永泉妈妈怔怔地看着她，简直是不敢相信，顾舜华竟然对自己说这种话？
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年少时家境不错，后来嫁给雷永泉他爸，就是条件最艰苦的时候，也没受过什么罪，更没遭过什么白眼，一直都是受人尊重的，结果现在竟然被这么说？！
她竟然半天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傻看着顾舜华。
顾舜华也知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算是把这份工作给搅和黄了。
不过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一个明知道常慧是她朋友，却依然张口说“狐狸精”的，对她也没有基本尊重，这份缘分也就到此结束了。
她笑了笑，起身：“阿姨，我年轻，做事莽撞，不会说话，不过好在说的都是实话，实话总是伤人，阿姨您自己想想。”
说完，她转身就走。
当下先去找了王新瑞，把这个事一说，王新瑞都笑出眼泪了：“舜华，你可真行，就雷永泉他妈那人，估计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教训过，你可真行，我服了你，彻底服了你！”
顾舜华：“雷永泉是怎么了，把她气成那样？”
王新瑞：“也没什么，就离家出走呗，人家雷永泉大少爷性子上来了，要抛弃家庭奔赴爱情，说是要从家里搬出来，偷了户口本，直接跑去登记结婚了？”
顾舜华惊讶：“登记了？”
王新瑞：“应该是吧，我还是前两天碰到，听他这么说的，最近也没过去看，当时他说要偷户口本，还说他爷爷帮他偷。”
顾舜华更加纳闷：“他偷户口本登记，他爷爷帮忙偷？”
王新瑞：“是啊，我也琢磨着，这算什么，老爷子干嘛不直接帮孙子做主，还帮着偷，不过不管怎么着，领证了也行，反正他们早一起过了，现在领个证，哪怕再分了，折腾一遭，也得多赖他家点东西，怎么着都不亏！总比之前没名没分放个屁都没声儿强！”
顾舜华忍不住笑：“回头我得过去看看，这可真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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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接下来她自己忙起来，哪里还顾得上雷永泉常慧，五一劳动节前一两周，各单位都过来玉花台订桌，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有一天晚上甚至忙到了九点多钟。
终于熬到了头，第二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是周六，正好可以和后面的周日连在一起，放两天的假。
不过玉花台会在劳动节这天开职工大会，所以活生生占用了半天，也就一天半的假。
当然了，一天半已经很让人舒坦了，况且明天的那半天只是开会，还能看看热闹，又不用干活。
玉花台宰了三头猪，分给大家伙，又发了不少饭票布票的，父女两个好大一兜子，以至于到了前门那里下了公交车，实在是提着困难，正好有个板车，就让板车给捎回来了。
一回去大杂院，才发现院子里可真热闹。
劳动节各单位肯定都发东西，于是大家难免攀比，我家发了雪花膏，你家发了几副手套，我们单位宰了一头猪，你们单位发了两条鱼，这都可以拿来说说，再比比。
这年头物资匮乏，什么都要票，一针一线都是好的，平时工资都是死工资，偶尔过年过节发个什么，那都是好东西。
口罩可以拆了，拆出来一堆纱布，蒸馒头的时候用来当屉布，或者家里做炖菜的时候用来扎调料包。
至于手套，用不完的拆出来是毛线，就可以给孩子打毛帽子或者攒起来打毛衣，总之都有用处。
这时候乔秀雅正在那里嘚啵，说她单位发了电影票，她男人单位发了牙刷牙膏，她儿子单位发了几斤红糖，一个供销社，一个司机，一个供电局，这确实都是好单位，发东西比别单位大方。
结果可倒是好，顾全福和顾舜华回来了，大家一瞧，竟然用上了板车，那板车上有肉有下水，还有劳保用品，可真齐全，一时都羡慕得不行了。
而这节骨眼上，顾振华也前后脚到家，又拎了一兜子。
陈翠月一看，眼睛都亮了，都在一个大杂院里，有时候就爱较个劲，特别是乔秀雅这一家子，和她不对付，谁愿意落了下风！
当下接过来几大兜子东西，赶紧收拾，六七斤上好五花肉挂起来，猪头肉腌起来，手套还有口罩都分门别类了。
不一会儿功夫，她就拎着两条皮带出来了：“大家伙给我照一眼，这皮带是真皮还是人造革的？我听说真皮的才好呢，越用越软和，比人造革强多了。”
这当然是故意的了，顾舜华听着就想笑，顾跃华也连连摇头，不过大家都没说什么，她想显摆就随她，反正老街坊们都这样，谁也藏不住。
陈翠月这一说，大家伙自然都看过去，一个个地夸：“这东西地道，一看就地道的真皮！这还一口气两条呢！”
陈翠月便美滋滋的：“一条给我家老大吧，老大才回来，我正想给他置办一根皮带，还有一条给女婿，女婿其实都用部队的皮带，那个才叫结实，不过也得有个换的吧！”
她正说着，就见外头闺女女婿从廊坊过来了。
大家伙看过去，任竞年手里提着两个大网兜，里面也满满的都是东西。
这下子老街坊们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一家子，除了最小的那个还在准备考大学，其它都发东西，日子真是富得流油啊！
看到任竞年早早回来，顾舜华也高兴：“今天回来得倒是早？”
任竞年：“单位提前放了，正好有老乡的顺风车，我就赶紧回来了。对了，今年我们单位和義利食品厂有一个活动，给我们弄了一批福利，说是给内部员工的饼干头，据说还不错。”
顾舜华一听高兴地道：“他们家的那个饼干头，我听说过，不外卖，别看是下脚料，但其实特别实惠，据说是巧克力的！”
義利也是八十年的老字号了，平时大家吃的维生素果子面包、北冰洋汽水还有酸梅糖什么的，都是義利生产的。
当下顾舜华打开看了看，任竞年还发了毛线呢，她便拿出来：“前几天秀梅姐说想找路子买毛线，这个正好给她了。”
其实她有孩子，自己做帽子更合适，但没功夫啊，太忙了，除了工作，她得陪孩子玩，还想抽空读书，做毛活这种事根本腾不出功夫。
任竞年自然是没得说，他对这些并不是那么在意，一般都是顾舜华说了算。
顾舜华又把包里的饼干头拿出来给两个孩子，也给大院里孩子分了分，大家伙都乐颠颠的，笑着喊谢谢阿姨。
乔秀雅看着这情景，倒是想说几句风凉话，不过愣是没找到插嘴的时候，最后讪讪地回屋去了。
当晚一大家子吃了一个团圆饭，高高兴兴的，顾舜华则说起第二天单位职工大会的事。
“到时候可以带着家属过去，小孩子们还可以发一束花，列队进场，我也给咱们多多和满满报名了。”
大家一听，这倒是不错，于是议论纷纷的，反正劳动节没什么事，不如也去看看热闹。
任竞年：“这次劳动节，是不是还要宣布你们单位那个报纸征文的事？”
顾舜华听到这个，有些兴奋，点头道：“对，明天宣布，还会把报纸印了发给大家伙。”
顾全福道：“赶明儿，带两盘子清酱肉，给几个领导都品品，这个已经和我们经理说好了，到时候，这事真成了，就把清香肉在玉华台寄卖。”
本来说的是玉华台也可以抽成，但是牛得水打了报告，说不要钱，就图一个名。
从牛得水角度，算是照顾顾家了，反正挣了也是公家的钱，公家图那么一点钱犯不着，还不如做一个人情。
当然，这点上来说，顾舜华心里感激牛得水，人家抬这个手还是不抬这个手，对玉华台没大要紧，但是对自己，可就关键得很了。
大家自然都觉得好，又兴致勃勃地商量着明天要过去看，就连顾跃华也决定去瞧瞧热闹：“也不能整天学，我都要学傻了。”
顾振华看了看家里人，道：“明天我打算过去一趟百子湾，就不去了。”
他这一说，家里都不说话了，其实都明白，他是过去苗秀梅那里。
顾舜华也是纳闷，心想人家都找司机看电影了，自己哥哥还屁颠屁颠地往跟前凑？真是没眼力界儿啊！
顾全福咳了声，道：“秀梅那孩子，是个好孩子。”
陈翠月也忙点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孩子，不过就是命不好，可怜见的！”
顾舜华：“依我看，秀梅姐人品性子都好，长得也周正，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陈翠月一听便止不住地笑：“振华要是能把秀梅重新娶进家，回头看看，把我这份工让秀梅接了班，跃华能考上大学，那我就再也没有什么操心的了！”
顾舜华便道：“可是我听那意思，秀梅姐和一个司机处着呢，是不是啊，哥？”
她这话一出，陈翠月那脸色就不好了：“什么？和一个司机处着？什么时候的事？”
大家全都看向顾振华，顾振华僵硬地道：“就是他们单位的一个司机，也不算处着，反正人家有那个意思。”
陈翠月皱眉了：“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她以为苗秀梅肯定是自家儿媳妇了呢！
顾振华咬牙：“我也就是过去看看她，我们到底朋友一场，你们别多想，不然败坏人家名声。”
说完，放下筷子出去了。
陈翠月简直傻眼了，她望向顾舜华：“怎么这样，转眼功夫秀梅就有对象了啊，怎么这么快，你说你哥怎么这么傻呢，连一个媳妇都看不住！”
顾全福：“是振华没那福气，当初那个姓冯的就那么吊着，秀梅全都看眼里了，人家心里能高兴？”
这时候，不免就埋怨儿子了，好好的儿媳妇，你怎么就留不住，还不是你傻！
顾跃华也道：“说得就是，我哥这人，也是活该，当初不把人家看眼里，现在傻眼了吧！”
陈翠月便瞪了顾跃华一眼，顾跃华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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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职工大会，顾舜华两口并两个孩子，还有顾全福顾跃华，全都要赶过去，陈翠月心里不舒坦，不想凑这个热闹，便说不去了。
因为两个孩子要参加欢迎仪式，顾舜华和任竞年天不亮就起来打扮孩子，给满满戴上了警察帽，穿上了一身由爸爸军装改的国防绿，软糯糯的小娃娃顿时有了几分“英武”，把满满美得在大杂院里转了好一遭。
多多则是扎了小辫子，戴上了大红花，顾舜华又顺应潮流，取来了红纸，沾着水，给多多脸颊上染了红颜色，又给眉心打了一个红色小馒头点。
打扮完后，多多搬了小板凳，垫着脚尖眼巴巴地照镜子，看到自己红扑扑的小脸蛋，眉开眼笑，觉得自己可美了。
任竞年看着两个孩子那美滋滋的样子，笑着道：“好了，我们尽快出发了。”
职工大会在宣武体育馆举行，顾舜华一家四口先出发的，到了后，便把孩子交给了饮食公司的一位主任，对方负责统一安排孩子。
很快，大家伙都来了，等待着入场，这时候孩子们出现了，一个个举着花，在那里大声喊“劳动最光荣”和“五一劳动节快乐”。
小孩子们，也没经过排练，大一点的使劲喊，小一点的懵懵地站在那里，还有的只知道拼命挥舞着手里的花，实在是不齐整，状态百出，不过大家全都笑起来。
因为是自家孩子啊，看着自家孩子上台，在那里或者懂事或者不懂事，怎么着都觉得好玩儿。
最后仪式结束了，大家伙都过去领自己孩子，之后按照指引来找座位，玉华台的职工和家属被安排在体育场正南边，这个位置倒是好，距离近，能看得清楚，牛得水很有些得意：“这也多亏了我机灵，才抢到这么好的。”
有好几家都带孩子来了，几个孩子多大的都有，多多和满满乖巧地坐在爸妈腿上，倒是惹得大家夸：“这两娃长得真周正。”
很快，大家伙就说起这次征文评奖的事，难免提起顾舜华的那篇稿子来：“这次小师妹的稿子如果不能得奖，那我这个孙字倒是写！”
其它的几个师兄也都起哄：“等会肯定得奖，第一名可是要发一辆洋车子啊！师妹，你怎么也得第一啊！”
他这一说，大家都羡慕起来，发洋车子啊！洋车子得要票的，一般人哪随便买得起，那些结婚的为了买洋车子都得攒不知道多久工业票，结果现在第一名竟然发洋车子！
一时也有些遗憾自己没参加征文，要不然说不定也能得一辆洋车子，大家太需要这个了，买一辆洋车子多难啊！
不过想想，字都忘记怎么写了，写什么写啊，不是那块料。
顾舜华听着，也很是期待，她看向牛得水，牛得水点头给她示意，送过来的那两块清酱肉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只要获奖结果一宣布，他就安排人拿出来，这事就水到渠成了。
顾舜华这才放心。
而就在一旁，恰好就是福德居的位置，福德居的经理和大厨全都在呢，其中自然有罗明浩。
罗明浩自从上次遇到鬼，可是吓得不轻，据说在家里躺了半个月，躺了半个月后，人差点脱形，这也是慢慢恢复着才过来。
谁知到了上个月，又赶上了他一个朋友被怀疑是特务，进了局子，他也被连累，拉过去盘问了好一番，关了好几天，最后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把人给放了。
罗明浩连连遭遇这倒霉事，自己都吓怕了，最近周末天天跑去雍和宫烧香拜佛的，还跑到了香山脚底下找了一位“神人”，偷偷地求了一个护身符给自己戴上，这才算完。
不过最近，他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他也摆弄出一篇文章来投稿了，这次竟然被采纳了。而且听内部消息，说是上面领导对他的文章非常满意，要给他评奖，十有七八是评一个第一名！
这就风光了。
罗明浩扬眉吐气，坐在座位上，脸上带着笑，觉得自己那护身符还真管用，算是把这段时候的霉气全都给驱散了！这就叫时来运转！
这个时候，他听到旁边玉华台的讨论起文章的事来，知道顾舜华也写了一篇，当时就暗地里撇嘴了。
冤家路窄，她也行？可得了吧，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分量，还不是排他后头去，第一名肯定是他的。
他笑呵呵的，侧过头去对旁边福德居的经理说：“黄经理，您就瞧好吧，我罗明浩要是第二，那谁也不敢当第一，我那文章，没得说，保准得第一名！”
黄经理倒是也有信心，他看过罗明浩的文章，这可真是谁也没想到，罗明浩竟然还能有这么两把刷子，人不可貌相啊！
当下黄经理点头：“等会就知道了，回头你得了第一，上台领奖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罗明浩赶紧掏出来演讲稿：“记得，都在这里呢，我可得把咱们福德居一通夸，把咱夸出花来。”
黄经理满意点头：“好嘞，看你的了！”
顾舜华其实多少听到了那边嘀嘀咕咕的，约莫知道罗明浩也写了文章，自然也是纳闷，就他那两下子，嘴皮子溜，吹牛不上税，可真落实到纸面上，还不定写成什么样，也就没往心里去。
这时候，职工大会已经开始了，最开始当然是饮食公司领导讲话，声音咔嚓咔嚓的，老喇叭效果并不好，加上周围有人窃窃私语的，谁也不愿意听领导在那里絮叨，最后几个领导讲话这么一圈下来，大家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终于，领导提到了这次的公司内部刊物报纸，讲了这次的征文，最后要宣布获奖名单。
讲到这个了，大家全都提着心。
任竞年微抬手，不着痕迹地握住了顾舜华的。
顾舜华抿唇笑了下，她很有信心。
这时候，获奖名单宣布了，就在带了杂音的喇叭声中，领导宣布，第一名是罗明浩，第二名是顾舜华，接下来第三名，第四名……
可顾舜华一听这排名，心便狠狠地沉下去，她望向旁边的罗明浩。
罗明浩笑呵呵的，也在看这个方向，眼里的得意，简直是能把人给淹死。
牛得水也是愣了：“他第一？他还会写文章？”
没听说过啊，这家伙初中都没毕业啊！
顾全福脸色也难看起来，什么玩意儿，竟然比他闺女写得好？
玉华台大家伙也都傻眼了，被这个结果打懵了。
顾舜华那文章写的，大家都看了，肯定是好，怎么也能得个名次，要是别地儿杀出一个程咬金，比顾舜华的好，大家也心服口服，毕竟谁也不能说顾舜华非得是第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呢。
但竟然让罗明浩得第一，这都什么事，这像样吗？做菜都二把刀，没人看在眼里一混混，他得第一？
顾跃华皱眉，忍不住低声问：“姐，你们单位领导干嘛呢，瞎眼了是吧？”
顾舜华也是懵了，没明白怎么回事。
任竞年却直接问牛得水：“牛经理，我想问问，这个报纸什么时候发给我们，我们想看看，大家伙都写了什么文章，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之前查过陈耀堂，因此也大概知道罗明浩的情况，就这么一混不吝的，竟然能写出来超过自己爱人的文章，他不信。
他直觉这里面有猫腻。
牛得水忙道：“报纸今儿个就发给大家伙。”
任竞年马上起身：“走，那我们现在就去要报纸，我对这个成绩无法接受，我需要看到所有的参赛作品，不然的话，我认为评奖的结果有腐败问题。”
牛得水一愣，看向任竞年，这位顾舜华的爱人。
他穿着绿军装，身形高阔，面目整肃，浑身散发出一股威仪，乍一看真让人胆颤儿。
至于他说出的话，那问题就更大了，就差直接说你们领导贪污受贿假公济私乱排名次了，反正一顶大帽子扣过来了。
牛得水也被镇住了，只能点头：“好，好，那我们过去看看。”
旁边罗明浩一听，那火气就上来了：“你是军人是吧，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对不对，这是我们单位，名次是领导决定的，领导说我第一名，那就是第一名，怎么了，还不信了不服了？你以为这是在你们内蒙古吗，这是北京，天子脚下，别把自己当根葱！”
顾跃华早恼了，现在听到，也搂不住火了：“去查查怎么了，我们有疑问还不能问了？不能看了？领导本来就是从人民群众中来，到人民群众中去，人民群众有意见，怎么就不能问了？之前不是还有人给小平同志写信呢，你以为你们领导比小平同志还拽？敢情你还在这里搞一言堂了？”
又一个大帽子扣下来，罗明浩瞪眼，旁边黄经理赶紧劝，牛得水也过来当和事佬，又赶紧跑过去，找了上面一位主任要了一份单位的报刊过来。
这都是已经印刷过的，带着油墨香，等会就发给大家伙。
任竞年拿到后，很快翻到了署名罗明浩的文章，就在正中间，他快速扫了一眼，发现那文笔，那措辞，都写得相当地道。
顾舜华在最初的震惊后，也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接过来任竞年手中的报纸看，一眼看过去，就见到罗明浩那文章是写北京烤鸭的。
“才出炉的烧鸭油淋淋的，烫手热，还带着荷叶饼葱酱之类。他在席旁小桌上当众片鸭，手艺不错，讲究片得薄，每一片有皮有油有肉，随后一盘瘦肉，后是鸭头鸭尖，大功告成。”
她一看到，便不说话了。
罗明浩得意了：“怎么样，爷儿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吧，这就是真本事知道不？”
顾舜华看也不看罗明浩，直接问黄经理：“黄经理，这是福德居的职工写出来的文章，是写出来参加比赛的是吧？”
黄经理也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啊，我们福德居大厨罗明浩写的，第一名！”
顾舜华听到这话，便放心了。
她甚至忍不住想笑了！
前些天拿着那本《雅舍谈吃》还给雷老爷子，结果和雷永泉妈妈闹翻了，说了一通重话，这本书也没还回去。
最近太忙，她上班也不用背着一个包，忘记把这本书拿出来，这书就在帆布包里一直放着，今天过来得带孩子的东西，没细看，就这么背过来了，之前她还说这书压分量呢，结果可倒是好。
世上的事，它就是这么巧啊！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着自己！
可谁想到呢，姥姥的，这罗明浩竟然抄人家梁大先生的文章！
怪不得能超过自己，她和人家梁大先生比，差了十八条街！
这简直是把脸放到她跟前让她狠狠地打啊！
自己找死，怪谁？
顾舜华当即把牛得水拉到一旁，给他私底下一说。
旁边一群人，包括玉花台的，也包括福德居的，一个个都纳闷，心想这是整什么猫腻呢？
两个孩子虽然小，但也隐约知道自己妈妈没有得第一，都有些沮丧，现在又看大人差点吵起来，都小心地靠近了自己爸爸。
任竞年便一手握着一个，安抚他们。
顾舜华和牛得水说了几句后，牛得水脸色就变了，他抬眼，眯缝眼慢条斯理地扫了罗明浩一眼。
罗明浩感觉到了，顿时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啊，这是什么意思啊，没事照我，你什么意思！”
黄经理和牛得水也是老相识，不愿意为这事起冲突，赶紧劝，以和为贵嘛。
这边牛得水却直接带着顾舜华去见饮食公司的领导了。
到了领导那里，都不用多说，顾舜华从帆布书包里掏出来梁实秋的书，翻到了对应的那一页，交给了领导。
领导一看，也是惊讶：“这不是咱单位职工写的文章吗，怎么印书里去了？”
牛得水“哼”了声，这声哼就是从鼻子眼里出来的：“陈总经理哪，您可瞧仔细了，这本书，人家那是前几年写的，您瞧瞧瞧，出版日期是几年前了！再看看人家作者，人家这是梁大先生，梁大先生，那是解放前就写书的人！”
几个领导脸色就变了：“怎么会这样？”
其中一个拿过来翻了翻：“这书没问题吧，别是假的？”
牛得水“嗤”地一声笑了：“陈总经理，您瞧瞧，这是哪儿的章，您看清楚，这是什么身份人的书？这能有假？”
雷老爷子的书，后面盖的是某军区总部的章。
这下子，陈总经理不说话了，一群领导也都不说话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了。
旁边一主任过来，催着说：“陈总经理，接下来该颁奖了，咱们已经准备好，给咱职工发咱们创刊报纸了，全都准备好了！”
然而，陈总经理只感到头大，头特别大！
这个报纸也是响应号召，提高大家的文化水平才做的，那肯定得是自己写的文章，就算自己不写，去刊登人家文化人的作品，那也得是标注好啊，哪能写你罗明浩的名字！
这不是偷吗？明晃晃的偷！
传出去，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这还评奖第一名呢，饮食公司的脸都丢尽了！
大家伙这个时候都傻眼啊，怎么办，怎么办？

第58章 七上八下
饮食公司几位经理这个时候脸色也是铁青，印刷了这么多报纸，不是闹着玩的，现在出了这种事，那报纸不是白白糟蹋了，那可都是钱啊！
可，可如果硬着头皮就这么将错就错，传出去，多难看啊，再说就眼前这两位也不会答应啊，牛得水那是勤行多少年的老人了，别看官不大，但脾气大啊！
顾舜华见这个，便道：“其实这件事也好办，现在马上重新公布名次，就说刚才念错了，把罗明浩直接放一边去，没他什么事了，大家伙肯定觉得纳闷，可只要我们重新公布名次，纳闷归纳闷，但至少没犯什么错误啊！”
陈总经理还是愁：“那报纸呢，咱一口气印了几百份呢，大大小小国营饭店的职工都差不多能轮到，这几百份报纸，我怎么办，吞回去吗？现在立即要印，也来不及了！印刷报纸也得要钱，怎么报账啊！领导跟前也不好交待啊！”
顾舜华却已经想到了：“我们要做一份报纸，不光可以刊登我们单位自己职工的文章，还可以引入名家作品嘛，这位梁先生也是解放前的名人，我们刊登了他关于饮食文化方面的文章，这是为我们职工扩大见识面。”
陈总经理一听，眼前亮了，不过一想：“那也不能罗明浩的名字啊，现在白纸黑字，就是印的他名字。”
顾舜华：“现在，马上找几位咱们的职工，拿着胶水和白纸，把罗明浩的名字粘上盖住，在上面写上梁先生的名字，这不就得了？对外面，咱们就说印刷错误，没办法，只好改了。”
这么做，自然还是有人明白里头的道道，还是会传出去当乐子，但是至少大面上饮食公司不至于太丢人，也不至于犯什么错误了。
陈总经理拍案叫好：“行，顾同志，就依你，咱就这么干了！”
当下陈总经理赶紧找人，紧急把报纸全都粘一遍，牛得水和顾舜华重新回到了座位上，他们一回去，玉花台的子弟全都围了过来，全都有些气不过。
刚才福德居的职工，嘴上虽然没明说，但指桑骂槐的，那意思分明是说他们玉花台输不起。
可他们不是输不起，是输给一个罗明浩，这也太不像那么一回事了。
罗明浩其实心也正提着，那篇文章，他还是从一个亲戚家防空洞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书，纸业发黄，前面还被柴火烧了边，封面当然也早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
那天他发愁怎么造一篇文章，想起来这个，翻了翻，觉得不错，就抄下来了。
别说这书是老早前的了，一般人不一定有，就说经过了那十年，许多书也不见影了，一般人谁没事看这种书，所以他觉得被人撞上的可能性基本没有。
结果现在看顾舜华和牛得水直接过去经理那边了，她多少有些犯嘀咕，心想不至于就这么巧？自己那本书都不知道哪年哪月的，老早老早前的了，就这么一玩意儿，还能正好有人看到过？
提着心的罗明浩抻着脖子瞧那边，现在顾舜华和牛得水回来，而那模样也不像是抓住自己把柄的，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而顾舜华牛得水一回来，玉花台的厨师们全都围过来，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牛得水却没说什么，摆摆手：“都各就各位，好好开会去吧，谁是第一名，咱就听领导的，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这一说，玉花台的师傅们全都失望了，任竞年也微微蹙眉，顾跃华差点挽袖子直接去问，到底是被顾舜华一个眼神给拦住了。
相比之下，福德居的就沸腾了，看来玉花台白折腾了，自己这边的罗明浩就是第一名，他们找也白搭，于是大家伙就笑起来，拍着罗明浩的肩膀，夸他有两把刷子，罗明浩乐呵呵，满脸红光。
“有些人哪，自己几斤几两重可得掂量掂量！”
“说得是，领导宣布了的事，还能错，还想着找领导的茬？这不是没事找事？”
对方说这话，自然是冲着顾舜华和任竞年去的。
任竞年挑眉，看向顾舜华，顾舜华却只笑笑。
任竞年便不再说什么了。
罗明浩斜眼看过来，看顾舜华这边不说话，哑巴了，更得意了，背着手大吹大擂的，甚至开始讨论起来那奖品洋车子的事了。
“怎么还不宣布上台领奖啊！我还急着看看我那洋车子呢！”
“洋车子我早看到了，飞鸽牌的，二八大盖，那可真是好东西，一般人谁能买得到！”
这边的话正说着，就听喇叭里喊：“现在，有请我们的征文获奖者上台领奖，第一名，顾舜华，第二名，孙三阳，第三名，霍红旗……”
大喇叭里这么喊着，罗明浩支着耳朵听，听了半天也没听到自己名。
他顿时瞪眼了：“这，这什么意思，我呢？怎么不喊我？你说说这，播音员是不是眼瞎啊！怎么漏了我名字，我才是第一名！”
福德居的人也纳闷，正想过去问问，就听大喇叭里又喊：“福德居厨师罗明浩取缔成绩。”
啊？
取缔成绩？
福德居的人顿时炸锅了，罗明浩更是噌地一声站起来：“这怎么回事，得给我一个交待，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
顾跃华笑了：“怎么了，刚不是说听领导的吗？少废话，咱听领导的！”
罗明浩：“不行，我得问问去！什么意思？”
他正在这里闹腾着，就见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过来了。
那人一来，大家都赶紧打招呼，这是饮食公司的王主任。
大家顿时没声了，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罗明浩，你给我过来一下，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咱们正颁奖呢，不是让你们吵吵的时候！”
罗明浩心里打了一个哆嗦，不过还是跟着王主任出去了。
福德居的黄经理一看，不对劲，再看旁边牛得水那个得意样，心里也是纳闷了。
这个时候，玉花台的师傅们一下子风光了，脸上有面了，笑呵呵了，而旁边福德居的都小声议论，想着怎么好好的取缔成绩啊？
“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临时怎么就取缔了？”
“我估摸着是成分不好？”
“那不至于，现在都不兴说这一套了！”
牛得水看大家伙在那里猜，乐了，摆摆他蒲扇一样的大手：“得得得，黄经理，我给您看一样东西，您瞧瞧，这是什么。”
说着，把顾舜华那本书给黄经理了。
还帮他翻到了烤鸭那一页。
黄经理忙低头看，只扫了几眼后后，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姥姥的，罗明浩抄的？
旁边福德居的全都凑过来，识字不识字的，都明白了，罗明浩抄袭，还被人家当场抓住了！
牛得水叹了口气：“其实写成什么样，也不是太要紧，关键写咱自己的东西，可如果没事非要抄人家的，还说成自己写的，这品德首先就不过关啊！”
这句话，把黄经理寒碜得啊，简直是张不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旁边福德居的，也一个个脸红耳赤的，毕竟大家都是勤行里混的，虽然较着劲，可大家要脸啊。
被人家那么说，自己一句话都说不上来，真比当场给一巴掌还难受呢。
最后还是黄经理咳了声：“牛经理啊，你说得对！我们这，这位罗师傅——”
马上就有福德居的师傅嚷嚷道：“什么罗师傅，他配吗？混吃等死的玩意儿，没什么大本事，就知道吹，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这不是给我们福德居抹黑吗？这是坑我们大家伙儿啊！”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偏偏这时候罗明浩回来了，大家马上气得眼里冒火，因为开着会，也不好大声，大家鄙视地瞪他，嘲讽，冷笑，私底下嘀咕，反正就差直接给他一巴掌了。
罗明浩顿时傻那儿了。
刚才被主任严厉地批评了一通，他一回来就知道，事情就这么败露了。
也是见了鬼了，不就一不知道谁写的破书吗，哪年哪月的都不知道，一般人家能有这个？
抄一抄，怎么就被发现了？
这时候周围的人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大家伙谁也不是傻子，前脚罗明浩还是第一名，结果转眼就没了，还被取缔成绩了，那能是怎么回事？可不就有猫腻呗！
一个个都支着耳朵听呢，听不到的也打听，所以很快，附近坐着的几个国营饭店的职工全都知道了，大家窃窃私语，又觉得好笑：“他竟然敢抄别人的？”
也有那些知道的，嗤笑：“估摸着是觉得自己能耐，以为没人知道这茬，瞒天过海呢，这下子翻船了吧！”
更有年纪大的老厨子皱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做事哪能这样，你不会写你就说不会写，你哪能抄别人的，还想凭着抄的文章得第一，这不是骗人吗，那可是一辆洋车子啊！”
听着这话，罗明浩差点就想扭头直接走，他再怎么也没想到，末了竟然栽在这么一件小事上，就那么一本破书，恰恰好就被发现了！
偏偏这个时候，得了奖的上台领奖了，一共有五个，其中那个第五名之前根本没他的名儿，是被临时加上去的，那可真是意外之喜，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职工大会的颁奖仪式，弄得还挺热闹，等顾舜华他们一上台，国歌竟然还响起来了。
国歌一响，就显得特别庄重，大家一起起立，跟着鼓掌，掌声啪啪啪地响，接着由领导人亲自将大红奖状颁发给了大家伙。
本来顾舜华的奖状上写着第二名，现在好了，赶紧用不干胶把其中一横给改了，其它人的能改就改，不能改先这么说。
反正发出去，等回头换也行，至少把这个场子给圆过去。
玉花台的大家伙眼看着顾舜华出现在台上，一个个激动得不行，拼命地鼓掌，任竞年便抱着两个笑道：“看你们妈妈，她得了第一名，厉害吧？”
多多和满满之前见这场面，也是担心，别看人儿小，但大人什么情况他们都能感觉到，现在看总算不打架了，自己妈妈上台了，都拼命地鼓掌，小巴掌都要拍红了。
任竞年也忍不住轻笑，虽然有些周折，但到底结果不错，他知道她一直存着写一本书的念头，饮食公司内部的刊物，也未必多要紧，但对她是一个很好的鼓励，努力总是有结果。
玉花台这边的师傅们一个个都脸上光彩，和自己得奖差不多，可福德居那边就有些下不来台了，一个个脸上热辣辣的，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而此时的顾舜华在台上领了奖状，有一个环节就是介绍自己的文章，主持人把话筒给她，她就开始说了自己写这篇文章的原因，又说了自己做的清酱肉。
她这一说，不光是台下的观众，就算台上的领导都惊讶，自己做了清酱肉？
这个时候，牛得水带着人，已经把两盘子清酱肉送过切好了。
顾舜华就势提起来，向大家展示清酱肉，希望大家品评一下，看看她做的清酱肉如何。
于是马上，清酱肉上了桌，大家全都翘头看，一个个都惊叹不已，毕竟大家伙都是勤行里的，谁不知道清酱肉呢，有的也知道清酱肉怎么做，但知道怎么做是一回事，能走出来，那就是本事了，哪那么容易呢！
清酱肉端上来后，台上的领导人每个人薄薄一片，尝了尝，自然都说好，又把剩下的拿给下面分，僧多肉少，当然不够分的，个别幸运的吃多了，惊叹不已：“你还别说，这味道还挺地道！”
顾舜华的清酱肉在职工大会上大出风头，不少人都打听，这一下子算是出名了，牛得水趁机和领导提起来玉花台引入清酱肉的问题，领导自然是觉得有风险，认为太贵了。
牛得水便又提了代卖的问题，领导倒是觉得这个主意可以，至少风险很小，不过单位领导还是觉得应该研究研究，再往上反映反映。
毕竟牛得水提的这个代卖，之前没有过这种形式，既然没有，那大家伙都不敢随便做决定。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许多决策，也不是一个领导直接就敢拍板的。
不过牛得水觉得，这问题不大，让顾舜华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顾舜华这个时候检查了自己所有的清酱肉，开始陆续将清酱肉封装，用最好的牛皮纸包起来，这样到时候卖的时候方便。
奖品自行车并不是当时发的，是后来领的，不过也没拖延几天，就直接发给了顾舜华，是一辆飞鸽二八大梁的自行车，铮亮铮亮的，看得饭店里一群人全都羡慕得不轻。
顾舜华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家里只有一辆洋车子，还是旧的，骑起来叮当响，家里人多，她妈也需要骑，所以平时她也不可能骑，现在好了，她竟然有一辆新车子了！
把洋车子骑回了胡同里，一路上自然引了不少人围观，这个时候的洋车子不是那么容易买得起的，有一辆崭新的，足以让所有的人羡慕。
等骑回了大杂院，那更是让大杂院的街坊沸腾了，全都过来看，有些小孩子羡慕地摸摸这里摸摸那里。
潘爷是个能耐人，过来帮着顾舜华给车拿龙，所谓的拿龙就是把辐条或者车链子稍微规整规整，免得太松或者太紧。
顾舜华自己拿来了之前陈翠月拆口罩拆出来的纱布，用一块纱布擦了擦洋车子，又转着车轮擦了钢圈。
这时候骨朵儿来了，她用破棉花套子蘸着一点缝纫机油，喊道：“给你上上油。”
于是乌黑的机油便擦在了洋车子齿轮上，这样子车子骑起来就更顺溜了。
满大院的看着都羡慕，大家知道这是顾舜华写文章挣的洋车子，想想都赞叹敬佩。
“舜华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喽，这是文化人了，笔杆子里就能挣出来洋车子！”
“您瞧瞧这报纸，写得可真好，咱们舜华可是第一名，搁过去这就是头名状元！”
“我活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认识谁能在报纸上登文章的，这会可让我见着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什么的都有，一个个都羡慕又佩服的，唯独旁边的乔秀雅，脸上怎么着都不好看。
她是怎么都看顾舜华不顺眼，为了那房子地基的事，也为了自己闺女的事，她之前偷偷地去看了闺女苏映红，现在谈了一个对象，单位竟然还给转正了。
她过去找，闺女竟然爱答不理的，嘴里也喊妈，甚至也答应了说回头来家里一趟走走，可乔秀雅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这闺女还是恨着自己。
她下意识认为，这肯定就是顾舜华挑拨了，挑拨人母女关系，她可真行啊！
现在，顾舜华竟然发一辆洋车子，她当然心里没好气，回到家，嘀嘀咕咕一番，最后拍桌子骂娘的，甚至连苏建平都骂上了：“你看看你，你们单位怎么也不发个洋车子，一辆洋车子啊，你还是供电局呢，这不是好单位吗？”
苏建平那次遇上了任竞年，在任竞年和顾舜华跟前丢了人后，他也去质问过陈璐，结果陈璐说她也不知道啊，说没骗他啊！
他又能怎么着，只能认栽了，他现在已经不太想提顾舜华了，见到都躲着走。
结果谁知道，他妈还这么说，想想也是难受，毕竟谁家单位没事发个洋车子啊，洋车子那是天天发着玩的吗？
供电局要是一人一辆洋车子，那早赔死了！
可苏建平也没法说，有些老人家就这样，她不和人较劲她就不舒服，她这辈子的爱好就是这个。
所以他只能憋闷地叹口气。
周末的时候，任竞年过来，看到自行车也是喜欢，家里置办了这么一个自行车，以后出行也方便了，于是这天周日，任竞年骑着车子，前面绑着小椅子坐着两孩子，后面顾舜华坐，一家四口出去逛街。
五月天，说热还不热，任竞年从大栅栏骑出来，一口气过了珠市口大街，骑到了新街口。
两个孩子高兴得拍手叫好，见到路上的人就打招呼，那开心的样子，任谁见了都想笑。
不过好在街上人一看，这家一家四口，才得了一辆新自行车，二八大梁飞鸽的，也知道这是高兴。
就这么撒着欢地开心，周一的时候，顾舜华特意用新车子送走了任竞年，之后去上班——上班可没舍得骑新车子，还是坐公交车吧。
谁知道到了玉花台，牛得水就告诉她一消息，那就是迎面一盆冷水。
其实牛得水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很不好意思，纠结了半天才说，说出来也是吞吞吐吐的，但顾舜华听明白了。
意思是玉花台的领导经过研究，觉得玉花台不能掺和这个事。
牛得水叹了口气：“不光是玉花台不能掺和，领导的意思是，你也别造这个了。”
顾舜华：“为什么？”
牛得水：“你这个事的性质不好定义，弄不好就是一个投机倒把，投机倒把的话，真要是定了……事情就大了。”
顾舜华沉默了。
她知道历史的车轮终将走向那个方向，但是现在，在这个时候，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徘徊，环境似乎也没有完全支持大家伙放开干。
牛得水：“如果真被打成投机倒把，那问题就大了，你知道有个卖瓜子的吧，这个人还上报纸了，挺有名的，卖傻子瓜子，听说他一口气挣了一百多万，一百多万哪，结果呢，那不就是被打成投机倒把了。”
顾舜华：“我知道，这是去年的事，可现在，不是进一步要支持改革开放吗？”
牛得水无奈了，手指头敲着办公桌：“舜华哪，叔知道你不容易，叔也知道你在这上面用了心，可是叔也没办法，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形势，你万一再干下去，被人家举报了，说你投机倒把，抓起来判个几年，你说叔怎么办？叔也得给玉花台的大家伙一个交待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顾舜华明白了。
自己是玉花台的员工，要想做这个，惹出事来，玉花台也得跟着兜底，可玉花台兜不住，最后闹出什么乱子来都不好说。
所以为了玉花台，她也只能放弃。
牛得水犯愁地道：“现在的关键是，你得想办法把你这一批清酱肉卖出去，如果卖不出去，那就麻烦大了，赔了！所以你得尽快卖出去，拿了钱，收回了本，这件事咱就当没发生过！”
顾舜华微垂眼，她明白牛得水的意思，如果不尽快卖出去，有心之人加以利用，用这个来做文章，不一定出什么幺蛾子。
牛得水：“我知道外面有不少已经开始做小买卖了，天桥一到晚上全都是摆摊的，但那个和咱们不一样，咱们是国营饭店，他们就是一些没工作的盲流，这能一样吗？咱们有吃有喝有工作拿，还有粮票布票的，舜华，咱们犯不着！”
顾舜华点头：“行，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量想出一个办法，不会让这件事牵连到玉花台。”
牛得水：“舜华，你是懂事孩子，你办事，叔放心。 ”
***
你办事，叔放心。
这六个字，其实沉甸甸的，这意味着顾舜华只能最大限度地考虑玉花台的利益，不能让自己的事丝毫影响到玉花台。
一下子经受了这个打击，几乎是从山顶跌到了低谷，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很快地整理着思绪，想着目前最要紧的是尽快把这一批清酱肉卖出去，把成本收回来，免得有人给自己使坏，现在这风向暂时也不知道往哪里刮，万一有人给自己使坏，就算最后没事，那也得扒一层皮。
卖出去，然后再看看情况，考虑要不要做，不做的话，以后安安分分在玉花台干，每个月领那几十块钱工资，好歹能供养任竞年读书并养活两个孩子，如果要做的话，那就必须脱离玉花台了，那风险就大了。
她脑子里很乱。
她知道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就是眼跟前这点时间，一切好像不太明朗，那些摆摊的，其实就是打了一个擦边球灰色地带。
自己如果这个时候非要挣扎着干，运气不好，说不定真折进去，抓起来判个一两年，那就得不偿失了。
后厨里，大家伙都知道这个事了，都替她担心，但是那个清酱肉，大家也都没能力帮着卖，这个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全福倒是很冷静：“该干嘛干嘛，又不是天塌下来的。”
这一句话，几个徒弟都安分下来，不再说话了。
顾舜华也摒弃了那些杂乱的思绪，把心思用在灶上。
下班的路上，顾全福也没怎么说话，仿佛根本不当回事的样子。
而顾舜华忙了一下午，也从遭受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确实，天没塌下来，事情也不一定那么糟糕。
她看着公交车外的街景，街道上有一家店，那家店新增加了婚纱摄影的项目，有一对年轻人正走进去，他们脸上洋溢着微笑，旁边婚纱摄影的样片看着那么鲜明而时尚，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美。
顾舜华道：“爸，你先回去吧，我想去一趟图书馆。”
顾全福：“图书馆？你去图书馆做什么？”
顾舜华：“查一点资料。”
说完这话，车正好到站停下，她便赶紧下车了。
她直奔北京图书馆。
到了北京图书馆，进去了西侧楼，她开始找里面的报纸和杂志，她记得好像看到过，关于那位瓜子大王的报道，只是当时并没太在意。
现在她想看看，在这么一个时间点上，那个正冉冉升起的企业家正面临着怎么样的处境。
找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了报纸上的豆腐块文章，她几乎贪婪地读起来。
瓜子大王叫年广久，十七年前因为卖板栗而被投机倒把办公室清查，判了一年，出狱后开始跟着邻居师傅学艺做炒货卖瓜子，两年前，这位年同志已经是百万富翁了。但是生意做大了后，他请了十二个帮手来给他炒瓜子，并且给每个雇工五百块钱一个月的工资。
为了这个，就有人把马克思《资本论》中的七上八下论断提起来了，意思是雇七个人没事，还是社会主义，但是雇了八个人就是资本主义经济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掀起了一场到底是姓社还是姓资的讨论，报纸上说安徽省工农委已经派人到芜湖去查这件事了，至于结果如何，上面没写。
顾舜华看完这个，又翻了其它的报纸，把上面所有关于改革开放的文章都看完了，最后，她查了查图书的分类发，发现里面有《资本论》，她知道这是伟大的先驱写的，想借过来看看，不过这个竟然很厚，还分为第一卷 第二卷第三卷，她想想，便借了第一卷。
任凭这样，还是惊到了，第一卷 竟然也是比砖头厚的一大摞。
翻开来，密密麻麻的字，她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看懂了。
不过她还是小心地捧着，抱在怀里。
其实即使看了书也是没什么用的，她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形势，一切不过是早晚问题。
但这个时机太重要了。
太早了，第一批冲锋陷阵的直接死里面了，太晚了，最好的那一波机会已经被人家抢先了。
所以她还是想看，人在徘徊纠结的时候，需要一些知识来获取力量和支撑，她需要知道更多的背景来去支撑她的决策和勇气。
刚出来，迎面恰好遇上了严崇礼。
严崇礼看到她，笑了：“舜华同志，你过来看书啊！”
他便看到了她怀里抱着的，当下也是疑惑：“《资本论》？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顾舜华抱着那厚重的书籍，开始意识到，自己要从砖头块中的书籍中获取什么支撑，倒是不如找有见识的聊聊。
譬如眼前这位。
她仰脸看着他：“严教授，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说说我现在的问题，你看看你有什么想法？”
严崇礼便怔了下，之后忙点头：“可以，舜华同志，你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顾舜华：“我们过来这边，边走边说。”
于是两个人便来到了后海，这个时候海上泛着小舟，还有水鸟轻轻划过水面，凉风吹来，垂柳轻拂。
严崇礼：“到底怎么了，任同志呢？”
顾舜华：“也没什么，就是遇到一点事。”
说着，顾舜华便把自己遇到的难处说了，也提了自己的想法。
严崇礼皱眉沉思一番后，才道：“舜华同志，你现在遇到了一个问题，但是难能可贵的是，你的思路非常清晰，现在无非是两件事，第一件是设法把眼前这一批卖掉，收回成本，最好是挣一些钱，做完了第一件事后，我们才需要考虑以后到底怎么办。”
顾舜华点头：“是。第二件，并不是那么着急，但是我心里急，这么抻着，我的心也是悬着，七上八下的。”
严崇礼：“你有雷家的关系，雷家对于印象非常好，这件事你可以求助他们，请他们帮你推荐顾客，我也会在我能力范围内帮你介绍客源，所以能不能卖掉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好东西不怕没人要。”
顾舜华：“确实不用太担心，就是怕万一有人举报，给我整出幺蛾子来。”
严崇礼：“这个你放心，你这种经营，规模并不大，不至于出什么事，而且你没有雇工，只是家庭作坊式生产，所以你的经营和资本主义没有半点关系，你就是社会主义社会勤劳致富。”
顾舜华点头：“嗯，我觉得也是，所以我也不怕举报，就是我卖的东西可能有点贵，怕别人说我脱离于人民。”
严崇礼：“洋车子挺贵的，小轿车挺贵的，友谊商厦的巧克力也贵，怎么没人去举报？”
顾舜华一想也对，豁然开朗，她笑望着严崇礼：“严同志，您可真会说话。”
严崇礼：“先想法把这一批卖出去，至于以后怎么样，你可以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和任同志商量商量，再去请教一下雷家，在充分调查研究后，再做出一个从容的决定。”
顾舜华整个人从身心都放松下来了，她想她刚才其实还是被打懵了，现在被严崇礼这么一提点，她所有的思路都顺下来了。
她笑着说：“严教授，真得很感谢您，不然您看我这火烧火燎的，都要急死了。”
严崇礼望着顾舜华，他觉得顾舜华笑的时候，双眸清亮，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他微咳了声，严肃地道：“顾同志，其实你刚才向我复述这件事的时候，你的思路已经包括其中了，只是你需要别人来为你加强一下信心。”
顾舜华越发笑了，她确实心里有想法，只是不够坚定，不够有信心，这个时候和别人说说，可也听别人分析下，和别人这么说，也是整理自己的思路。
现在，她确实觉得自己想得足够明白了。

第59章 清酱肉大卖
顾舜华还是把那大部头的《资本论》抱回家了。
她想，人是渺小的，哪怕是知道后来的世事变化，但身在历史的漩涡之中，依然会被席卷之中不能幸免。
她并没有太多学识，没学识就没底气，她需要知道更多，那些和自己的生活相关不相关的理论，那些同一片中华大地上和她境遇相似的人所遭遇的一切。
知道的多了，人就有底气了。
她抱着《资本论》回家，等回到家里，就发现大杂院里气氛已经不对劲了，佟奶奶最先拉着她的手说：“舜华哪，有些事别往心里去，放宽心，没事的，谁还能不遇到一个坎儿。”
顾舜华：“佟奶奶，我没事。”
霍婶儿也过来了，安慰顾舜华：“那个清酱肉，你说说，怎么卖，大家伙一起帮你想法子，这点子事儿算什么，咱大院里这么多人，还能卖不出去？”
骨朵儿：“舜华，需要咱干什么，你言语一声，咱们这就赴汤蹈火了！”
顾舜华便笑了：“没事，也就遇到一点麻烦，算不上什么，我也不往心里去。”
她这一说，宁亚赶紧给大家伙使眼色，之后道：“舜华能想开就好，真不是什么大事，咱也是经过风浪的，至于么！”
顾舜华心里便有些纳闷了，心说这才一会儿的功夫，自己爸爸也不是那种到处嚷嚷的人，这种事也不光彩，怎么仿佛全大杂院都知道了。
她往里走，又遇到两个下棋的老头儿，还有晒被子的老太太，见到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说什么话触她霉头。
她到底忍不住，把骨朵儿拉进屋：“谁和你们说的，怎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骨朵儿：“听间壁儿大杂院的老春媳妇说的，后来苏家也说了这个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顾舜华顿时明白了，老春媳妇和冯仙儿关系好，时常一起做毛活儿，陈耀堂又和罗明浩走得密，估计事情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那罗明浩自从这次的事后，就被处分了，之后很快被开除，他这是破罐子破摔，和自己杠上了！
当下问：“他们怎么说的？”
骨朵儿：“说是你现在的清酱肉卖不出去了，没人买你的，玉花台不管你，让你赶紧把这些肉给清理了，还说上面要给你定性，说你是资本主义，可能要治你的罪，你要是不好好整改，玉花台就要开除你。我们当然不信，正好顾叔回来，我问了问，看他那意思，竟然是真的。”
顾舜华便笑了下：“事情确实是有，但也没那么严重，我倒不是很担心。”
骨朵儿却眼尖地看到了顾舜华怀里的书，《资本论》，她皱了皱眉：“舜华，你这还真是遇到事了，要不然你不至于没事去借这个书看。”
顾舜华点头：“嗯，但也没那么吓人。”
骨朵儿：“其实外面那些事，我也不懂，但我最近也琢磨着，想在咱们胡同里开一个理发店，男女都可以修头发，还可以烫卷儿，我最近跟着间壁儿学了这手艺，应该比给人修理门脸儿强。”
大家伙管理发刮胡子叫修理门脸儿，平时理发都是老胡同里找老手艺人，骨朵儿初中就不上学了，没下乡，工作也没捞着，就等着潘爷退休了她去接潘爷的班，但闲着也是闲着，她跟着间壁儿修理门脸儿的老头子学了手艺，最近大杂院里谁家修理门脸儿都找她，她觉得好歹是个路子，就干脆又去跟人家学了烫头发，已经会烫卷了。
顾舜华听了，自然是赞同：“你家那房子，倒还算宽敞，房子又是临街的，回头在屋后头掏一个洞，装上门，挂一个幌子，正儿八经就是一门脸儿啊！”
骨朵儿：“你算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就这么想的！”
她又叹了口气：“工作真是不好安排，你看我也老大不小了，总这么靠着我爷，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年纪大了，我着急，想做点什么，好歹孝敬孝敬他，让他过几天舒坦省心日子！”
她本来是河北人，被拍花子的拐卖，自己偷跑出来后，在唐山大街上当叫花子，结果潘爷当时正好有事路过唐山，看到了，就把她带回来，给她上了北京户口，把她养这么大。
顾舜华：“那你回头看看，说干就干，需要什么，你说话就是，我家还多出来几个板凳，到时候你拿过去用，客人来了好歹有个坐的地儿呢！”
骨朵儿噗地笑了：“还一定怎么着呢，我先看看再说。我心里存着这个念头，别人说你，我也就往心里去了，就盼着你能做好，到时候我也把我的美发店开起来！”
和骨朵儿说了一回话，顾舜华也就回家了，她拿了书来，细细地看，可那《资本论》还真不容易懂，里面一些剩余价值什么的，她以前上学时候就没整明白，现在更是云里雾里，她只能翻着，捡自己能明白的看。
有些地方，觉得自己仿佛看懂了，但又似懂非懂的。
她只好先放下，又拿起来毛主席语录翻了翻，倒是看到一句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她愣愣地看着这句话，心想伟人就是能干，随便摘出来一句，都能一下子击中心灵。
**
到了晚上，家里人都回来了，大家自然说起顾舜华的这事。
顾振华直接道：“舜华，没事，真要出什么事，到时候你就说是我给你做的，我最近经常过去那里，你把事情往我身上推，我是男的，不怕这个。”
顾跃华：“这个事，我估摸着就是那个王八蛋罗明浩搞出来的，回头揍丫的一个开花儿！”
陈翠月：“你们也别想多了，反正家里现在不缺吃喝，赔了咱也认了，还不至于养不起孩子！”
顾舜华便笑了：“行了，你们都别瞎操心了，就这点事儿，至于吗？”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暖暖的，也许家人并不懂，也许不够神通广大，但他们都在挖空心思想着帮自己，这就够了。
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是不说，她想四处走走，比如东交民巷那里有个华风宾馆，解放前叫六国饭店，那个地方一般人住不起，还有崇文门内的德国饭店，这些地方，都可能买得起她的清酱肉，她有信心，只要让他们尝了，一定会喜欢。
第二天是周六，晚上下班回来，任竞年已经来了，把孩子哄睡了，正在顾跃华屋里一起学习。
顾舜华回来后，任竞年收拾书本也就回来了。
进了屋，任竞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倒了热水洗脸洗脚，又略收拾了一下屋子。
现在进夏天了，天气热起来了，他把窗户打开，把窗帘垂下来，拉窗帘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回头挂一个珠帘吧，能遮挡，也透气。”
顾舜华点头：“嗯。”
顾舜华也洗了，两个人就一起躺在床上了。
躺下后，顾舜华以为任竞年会问问，他肯定从大家伙口中知道这事了，怎么也得问问，了解情况，或者安抚下，或者帮自己一起分析分析，出出主意，结果可倒好，人家竟然连吭都不吭一声。
顾舜华躺着，听着任竞年的呼吸声，他好像很平静，真没当回事，甚至仿佛眼看就要睡着了。
她就有些受不了了：“喂！”
夜色中，任竞年回了声：“嗯？”
顾舜华伸出手，捉住了他的胳膊，然后轻轻掐了一下。
任竞年感觉到疼了：“干嘛？”
顾舜华：“少给我装！”
任竞年无奈：“我没有……”
顾舜华气哼哼的，翻身过去：“你故意的！”
任竞年看她这样，便凑过来，从后面搂住她：“好了好了，别恼了，你想说什么？”
顾舜华便委屈了：“你怎么都不想着帮我出出主意！”
看看人家严崇礼，多认真地帮自己分析啊！
任竞年便轻笑出声。
他笑的时候，紧实的胸膛便抵在顾舜华后背上，口中的热气也像暖和的小刷子一样扫过顾舜华的耳朵。
他叹：“舜华，我看到你做的笔记了，你思路已经很清晰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没什么好说的，赔了，我支持你，咱们一起养家糊口。”
顾舜华：“回头我可能被带上资本主义的大帽子呢！”
任竞年：“那又怎么了？我又不在意这个，谁爱怎么扣怎么扣！”
顾舜华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了，她发现他这种不在意的态度，其实更让她喜欢，她已经收到了太多的小心翼翼，其实她觉得问题没那么严重。
最惨的可能是损失了几百块，不过损失几百块又怎么样，其实她自己并不想那么大惊小怪。
于是她便抱住了他：“这可是你说的，我真把钱给折腾没了，你也别怪我！”
任竞年：“这个决策是我们一起做的，当时你问，我还怂恿你干，其实是指望着你发财了我好跟着沾光，万一发不了财，就怪自己贪心好了。”
这话说的，顾舜华忍不住笑起来。
任竞年：“好了，领导同志，说说你的打算吧，你都不用细讲，就指明一下咱们家的奋斗方向就好了，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顾舜华抬起手来，捶打了几下任竞年：“你就知道哄我高兴！”
任竞年：“那你高兴了吗？”
他这么问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挨着鼻尖。
顾舜华心竟然漏跳一拍，自己想想也够脸红的，老夫老妻了，至于吗？
不过她还是道：“嗯，高兴了。”
任竞年：“领导，说吧，明天咱们干什么？”
顾舜华笑，靠近他怀里，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最后道：“不过这个事不好说，也许会遭人白眼呢，也许被人家赶出来呢，当然也可能成功了，可总得试试啊。”
这年头就是这样，正经单位上班那才叫体面，出去摆摊做小买卖的，大家根本看不到眼里。
任竞年：“这也没什么，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顾舜华：“其实以后的事，我也想了，我就是想做，不想就这么歇了手，不过清酱肉太惹眼了，而且成本确实是高，我可以先放放，反正这次做成功了，以后想拾起来还可以，我们现在先做别的。”
任竞年：“做什么？”
顾舜华：“随便做什么吧，什么食材好找就做什么，我爸一肚子绝活，慢慢摸索吧，比如之前我过去大兴，那里有个大兴的老爷子说他们村里种西瓜，我想着，可以去他那里买西瓜，回头做西瓜酱，到了秋天，咱们出去卖。”
任竞年：“这个可以，反正到了夏天，清酱肉也不好做了，大兴的西瓜一口气上市太多，应季的时候会特别便宜，我们多买点也耗费不了多少钱。”
顾舜华便笑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先卖了清酱肉，然后我们做西瓜酱。”
****
第二天，顾舜华和任竞年带了切好的清酱肉，装在了食盒中，先去了崇文门内的德国饭店，去的时候自然不顺利，开始都没见到经理，后来总算见到了，对方也爱答不理的。
这年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都脸朝天，更何况是德国饭店的经理。
顾舜华待要说话，任竞年已经上前，客气地和对方提了想法，又送给对方一小块包在牛皮纸中的清酱肉，请对方尝尝。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得是规规矩矩的中山装，个子高，显得笔挺庄重，说起话来又不卑不亢的，倒是让那经理有些意外。
之后，任竞年又陪着顾舜华去了其它几家高档宾馆饭店。
这其中，自然有被人家冷眼相待的时候，华风饭店的主任看到他们，几乎鼻子朝天，根本理都不理。
任竞年便耐心给对方介绍了，对方却仰起脸直接问：“您哪单位的，到底想干嘛？”
任竞年便说想卖清酱肉，说想给对方尝尝，对方便嗤地一声笑：“清酱肉，那是什么，我当什么好东西呢！”
顾舜华看这个，就有些不忍心了。
任竞年以前在矿上也是大小一个领导，哪怕是过去了管道局，他定级也不低，工资五十多的档次呢，哪受过这委屈。
她便想说干脆不要送了，这门买卖不做了。
任竞年却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别说话，之后才对那主任道：“同志，我们也是正经想做个生意，这清酱肉是我们辛苦做出来的，老北京传统，过来您这里，是觉得华风宾馆百年招牌应该有这个眼力界，所以送过来一点请您尝尝。同志要是看不上，扔了也可以。”
说完，便带着顾舜华离开了。
顾舜华：“你何必呢！”
任竞年：“怎么了？”
顾舜华咬唇，没吭声。
任竞年眸光温和平静“有什么好恼的，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没准明天他觉得好，还非要赖着我们买呢，就算他还是看不上又怎么了，天大地大的，北京城这么大，谁认识谁，他又不知道咱们名字，再说，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顾舜华睨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早知道我自己来了。”
任竞年却握住了她的手：“你自己来怎么了，你自己来，别人就能对你笑脸相迎？”
顾舜华不说话。
任竞年：“如果这是一件你认为要忍气吞声的事，那我来干不是挺好的？”
顾舜华：“你是退役军人，立过二等功的，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这么低三下四我看着也挺难受的！”
她会觉得，是她连累了他。
任竞年却是道：“什么叫低三下四，这是正经做买卖知道吗？不就是遇上一个素质不行的，这世上什么人都有，我还能天天遇到谦谦君子吗？我既然跟着你来了，就一定要发挥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你等着，看我怎么帮你游说六国！”
这话说得顾舜华半响没吭声，后来到底是笑了。
接下来两个人又去了几处别的宾馆，还好的是大部分态度还可以，并不像刚才那个鼻孔朝天。
任竞年口才确实不错，并不会多说什么，言简意赅，但该说的都说了，而且让人感觉——好像这个人特别靠谱。
折腾了半天，总算一家五运宾馆的经理觉得这个不错，他以前听说过，恰好宾馆要招待一批外国客人，他想来一点特色的，就订了五斤，一斤价格是二十元，给了三十元定金，让他们把五斤肉给送过来。
就这，夫妻两个都高兴得要命，别管怎么说，这是一下子收回了一百块的成本啊！
任竞年：“我们加把劲，到处找找，再来这么四个大主顾，不就把本钱收回来了！”
顾舜华也是高兴得不行了：“我现在已经满足了，至少有人认可了，至少说明是真正能卖出去的！这个卖起来其实还挺快的！”
这次的清酱肉，肉大概是一百五十斤，做出来五十斤的清酱肉，给雷家，给家人街坊朋友尝尝，这么算大概消耗了十斤，也就是说还有四十斤可以卖。
现在卖五斤了，只剩下三十五斤了。
任竞年：“今天咱们走了这五六家，虽然只有这一家要，可我看其它家，有些也心动，就是犹豫，回头我们再走走，看看他们的意思，说不定还能卖。”
顾舜华笑：“我也这么觉得，这年头，他们想找点好东西哪那么容易，咱们这清酱肉，绝对是要里有里，要面儿有面儿！”
两个人心情都不错，中午在路边随便吃了包子，之后就过去了百子湾，称了五斤稍微多一点点的清酱肉，给五运宾馆送过去，送过去后，人家看了看成色，很满意，痛快地给了剩下的钱。
这下子顾舜华兴奋了：“挣钱了挣钱了！”
任竞年：“瞧你那出息，才一百，回头我们挣更多！”
顾舜华整个人心都飘起来了，十张崭新的大团结，那是清酱肉挣出来的，顾舜华走路都带风了。
任竞年看她这样，也是放心了，其实真得并不在意这些，他觉得即使他考上大学，也是能想办法挣到钱的，日子肯定能过，就是怕她太自责或者受打击。
两个人回到胡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候了，一进大杂院，就见大家伙正在那里洗衣服晾衣服呢，还有人家在甩被单，小孩子们则在院子里跑着玩，还挺热闹的。
两口子一进大杂院，大家都关心地看过来，大多表现得小心翼翼的，顾舜华便觉得气氛不对。
一天多了，这还在替自己担心？
乔秀雅坐在台阶上做毛活儿，看到顾舜华，便嗤地一声笑了：“你们可真是能耐，来了好几个便衣，过来问你们的清酱肉，这是要调查你们投机倒把吧！”
旁边的霍婶儿也皱眉：“舜华，到底怎么回事，上午来了好几个人，开着小轿车，问起你来，我看着这情况，不对劲啊……”
其它人也都一脸担心，还有人提起当初陈耀堂和陈璐被当特务抓起来的事，现在想想，和那个时候倒是有点像。
“你们那清酱肉，赶紧过来处理处理吧，要不然事情闹大了就不好了！”
陈翠月见女儿女婿回来，赶紧把他们拉进屋，着急地跺脚：“这真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办，早知道不做这个了！”
任竞年详细地问了问，知道是上午时候有辆黑色小轿车过来，里面下来两个人，一看那穿着就不简单，进来就问顾舜华在这儿住么，听说现在出去了，说是下午再来。
一时两个人面面相觑，但也说不上来什么，只好安慰陈翠月也别着急。
等进了自己屋，顾舜华皱眉道：“不至于吧，又不是过去那会儿了，难道说是我在食品站买的猪肉来路不正，他们要查？”
任竞年：“猪肉的来源，除了你那位师兄，还有谁知道？”
顾舜华：“我们经理可能知道，但他不至于对我存坏心，师兄更不至于。”
这个还是很有把握的，现在她爸和几个徒弟磨合得也差不多了，每个徒弟都传了一些手艺，大家对她爸敬佩得不要不要的。
先别说这落到手的实惠，就说名声上，她爸御厨的名声传出去了，成玉花台顶梁柱了，以后这些徒弟，全都是玉花台大师傅的弟子，这就是师承，这就是门面。
所有的徒弟们，哪怕彼此间有些间隙，可走出去面对外面，维护师门，那都是义不容辞的，除非你彻底不想混这一行了，不然保住师傅的大旗才能保住自己。
而想保住师傅，自己作为师傅的女儿，他们就必须得顾着，不能传出去不好的名声，说白了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荣辱与共的。
就凭这，顾舜华就可以完全信任师兄，。
任竞年略想了想：“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最近我也参加了几次学习，目前总体的方向肯定是要改革，这是上面的大方针，咱们并没有违法什么规定，而且也没有雇工的问题，所以不要想太多，也许只是问问。“
顾舜华：“嗯，我明白。”
任竞年却又道：“不过回头万一他们再来，你带着孩子进屋，我来和他们说。”
顾舜华：“为什么？”
任竞年：“我知道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顾舜华咬唇，看他，之后道：“少来，这件事是我干的，我不至于非要躲你后头，让你给我顶罪！”
任竞年扬眉笑了：“笨死了，什么顶罪不顶罪的，我们哪有什么罪，我就是觉得，我来和他们打交道比较合适。”
顾舜华哼了声：“我还等着你考大学呢！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
其实心里觉得，肯定不会出事了，但是又怕万一，所谓的万一，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但总得考虑考虑吧。
两个人正说着，就听到外面响起来小汽车“嘀嘀嘀”的声音，这一下子，外面原本还东家长李家短的，现在一下子没声了。
大杂院里安静得能听到老猫打呼的声儿，原本正准备烧火炒菜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旁边霍婶儿正拿煤球的手也停下了。
窗户里，好几个脑袋抻出来，瞪大眼睛看着。
小汽车里下来两个人，都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表情严肃，进来后，直接问顾舜华同志回来了吗。
陈翠月一边用手擦着围裙一边往外走：“同志，我说同志，我们舜华是实诚孩子，您看看，是不是弄错了啊？”
顾舜华见了，忙要出去，任竞年便也陪着她一起。
两个人走到跟前，顾舜华直接道：“我就是顾舜华，请问同志是有什么事吗？”
那中山装同志看着顾舜华：“顾同志，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顾舜华看对方言语还算客气，而且张口说“同志”。
喊“同志”，那就是同志了，而不是可疑犯罪分子，当下稍微放心，点头。
于是顾舜华跟着那中山装同志出去，任竞年当然也跟着。
他显然不放心她一个人面对。
顾舜华任竞年跟着走出去的时候，经过大家伙时，洗衣服的拿煤球的还有窗户外面探出头的，或者同情怜悯或者担忧无奈或者幸灾乐祸，所有的表情都仿佛被定格，像是一幅静止的话，连呼吸都仿佛不存在。
顾舜华任竞年跟着走出大杂院，来到了旁边一个僻静角落。
顾舜华道：“同志，到底是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吧。”
那同志却道：“顾同志，我姓刘，您就直接叫我小刘吧。”
小刘？任竞年眸中泛起疑惑。
顾舜华却隐约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就是雷家院子里那位勤务员的气息。
小刘同志道：“其实这次过来，是想问问顾同志那个清酱肉还有吗？”
尽管就在刚刚，顾舜华感觉到了，但那种意识很模糊，并不够清晰地呈现在她脑中，以至于，乍听到这个，她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喜出望外。
小刘同志道：“就是那个挺贵的清酱肉，要腌制挺长时间的，我们也是听人提起来，特意想来买。“
顾舜华的心便放到了肚子里。
敢情是来买清酱肉的……
这么大阵势，能把人给吓死。
任竞年便笑了：“刘同志，清酱肉确实是我们家做的，不过就那么几斤，主要是做了自己吃，也送给朋友尝尝，要是买的话，我们就设法留一点给您。”
任竞年这话说得，其实挺有水平的，他还是有防备心，所以故意这么说。
这么一来，你不买，来试探的，那好，我们不是做买卖，只是自己吃，你要是来买，那也行，反正量不多，要买赶紧买，而且也是我们努力给你省出来的，价格肯定低不了。
这小刘同志的道行比起任竞年就差了，当然也是人家有任务在身所以着急，他信以为真，顿时急了：“这位同志，我们确实需要买一点，随便给我们两斤就行，价格好商量，我们知道这个做起来成本高，也贵，所以价格好商量，我们也有肉票，可以用肉票来换！”
肉票那可是好东西，有时候就算有钱也未必能弄到票。
任竞年点头，看了看墙头那边还有扒过来瞧的，便道：“小刘同志，这件事我们再想想办法，我们再过来这边谈。”
小刘同志：“好，好好！”
顾舜华没想到任竞年直接把自己给撇开了，他是要谈价格吗？
旁边还有一位中山装同志，站在那里，严肃地对她点点头，她也只好对人家点头示意，就这么傻站这里，感觉还挺尴尬。
就这么尴尬了一会，任竞年回来了，看起来谈得不错，小刘同志打招呼的表情都带了笑，临走前还和任竞年握了握手。
小轿车离开了，任竞年和顾舜华回去院子里，院子里沸腾了，都纷纷围过来问怎么回事，七嘴八舌的，大家好奇死了。
顾舜华便道：“不知道啊，约摸着明天就来抓我们了吧，我们投机倒把资本主义。”
骨朵儿笑着道：“不可能！我看人家还和姐夫握手了呢，这肯定不是抓你们的！”
任竞年道：“对方是来买清酱肉的，说是要招待归国的爱国华侨，那归国华侨以前恰好吃这一口，所以特意问起来，正好我们这里有，所以着急买。”
他这一说，大家都惊到了。
“来买肉的啊，那你们这下子不用愁了？”
“归国华侨啊，华侨都特别有钱，他们给你们多钱啊？”
“可算是吓死了，闹了半天是来买肉的！”
陈翠月也总算是松了口气，可真是吓得不轻啊！
就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任竞年和顾舜华总算回了屋，顾舜华：“你怎么和人家谈的，要了多钱啊？”
任竞年笑了：“也是二十块钱一斤，不过一斤肉再额外送三斤肉票。”
三斤肉票？
这也太多了吧！
要知道他们卖二十一斤，其实真不能说特别贵，毕竟肉的成本就要十块钱了，更不要说购买各种调料家什，以及这两个多月的人工费用，卖十块也说不上太黑，就是正常价。
但是一斤肉再送三斤肉票，这就沾大光了！
说白了，为什么顾舜华的后腿肉竟然算下来将近三块一斤了，因为她没票啊！
但凡她有票，八九毛一斤的猪肉买着多舒坦啊，那清酱肉的肉成本也就是不到三块了，一下子能节省七块钱的本呢！
她喜欢得合不拢嘴：“那他们要多少啊？”
任竞年便比了一根手指头：“一斤？”
才一斤啊？
开着小轿车，两次过来，就买一斤？
任竞年轻轻挑眉，之后才道：“十斤。”
十斤？
顾舜华的心哪，沉到了谷底，又嗖地一下子给拉上去了：“他们一口气买十斤？这么多，那，那可是两百块啊！三十斤肉票啊！”
她有点不敢信了，这么多，是不是有点太黑了？这样也不好意思要啊！
任竞年自然看出她的心思：“你替别人操心什么，这个世上，有人要，那就是要得起，三十斤肉票，你觉得多，别人不见得，你看看你们饭店，各种票不是也时不时有，更不要说再往上了。至于二百块，我们是人民币，别人是美元，这能是一个概念吗？所以别人都不当回事的，你就安心挣钱吧。”
顾舜华想想也是，归国华侨呢，她听说过，都挺有钱的，和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当下自己心里一算计，二百块，三十斤肉票，这不就一下子收回不少本吗？也就差二百块了！
任竞年：“好了，我们现在就过去百子湾，先去割十斤肉，他们着急，晚上就得用，所以等晚上六点多，他们来取。”
顾舜华猛点头：“好，好！我看我们干脆把肉都给拿过来吧，这样也方便。”
任竞年：“行，我们这就出发。”
于是两个人又跑去百子湾，虽然折腾了一点，不过心里还是美滋滋的，一路上坐在公交车上，顾舜华算着这一笔账，再卖十斤就收回成本了，收回成本后，还能剩下十五斤肉和三十斤肉票，赚了，真得赚了！
两个人过去取肉，苗秀梅听说他们一天功夫竟然卖出去这么多，也是替他们高兴，那可真是彻底松了口气。
三十五斤肉，装在网兜里，外面又套着一个大黑袋子，包上旧床单，倒是也看不出来。
拎着回到了大杂院，谁知道一进大杂院，就听骨朵儿说：“你们可回来了，又有人找你们买肉，那两家还等这里没走呢！”
顾舜华和任竞年忙过去，果然是两拨，都是买肉的，上来就问谁是顾舜华同志。
为什么这么巧，其实也正常，今天是周日，周日大家伙都有空了，平时谁有这功夫啊，所以竟然都赶在一起了。
顾舜华和对方大致聊了下，知道对方也是雷老爷子的朋友，都觉得这味儿不错，想尝尝，一个要三斤，一个要二斤。
顾舜华听着倒是意外，自从上次她呛呛了雷永泉妈妈后，估计是把她给得罪狠了，她也就没上过门，所以雷老爷子那边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又因为太忙了，也没见过雷永泉和常慧，根本顾不上。
没想到现在，雷老爷子的朋友竟然过来买清酱肉了。
顾舜华略犹豫了下，给对方算十五块钱一斤。
对方已经听说这个比较贵了，早就有心理准备了，现在看是十五块钱一斤，倒是意外，也是高兴，痛快地要了。
任竞年笑看着顾舜华，顾舜华不好意思了，给他解释道：“咱们现在只剩下二十斤肉了，但是已经卖了三百七十五块，也就差一百二十五了，肯定还是挣的，赔不了。”
任竞年便轻握了下顾舜华的手：“我知道你的意思，应该的。刚才那是归国华侨，咱们的价格他们能接受，那我们就能成交，雷老爷子帮了我们不少，他的老朋友，我们应该给个好价格。”
晚上时候，那辆黑色小轿车又来了，顺利地取走了十斤肉，给了钱和肉票。
顾舜华拿着那一叠肉票，心里真是满足，有肉票这就意味着可以买三十斤肉了。
要知道这年头，一个人定量也就是半斤肉票，普通人谁舍得买啊！
这时候，大家伙都知道他们生意红火，这一天功夫竟然三家来找的，这下子得卖出去多少钱啊！又打听了下价格，一个个都咂舌：“这么贵！”
回过头来，再看顾舜华给自己的那一小块，并不大，但是，这得多贵啊！
就有人私底下嘀咕了，舜华可真大方啊，她这个能卖那么多钱，却还给咱们分肉吃，别看这一小块，但估计能卖几块钱呢！
这话大家全都赞同，难免有些感动，想着舜华真是厚道人。
其中唯独乔秀雅，在那里馋得直流口水：“不就是一块肉吗，不就是一块肉吗，至于吗，卖这么贵？我呸，还拿着四处做人情，以为谁稀罕！”
苏大成从旁边嗫喏道：“我觉得……人家那肉可能挺好吃的……”
乔秀雅气得差点摔碗：“好吃，好吃个屁！”

第60章 任竞年的报纸
当晚吃饭的时候，顾舜华提了今天卖清酱肉的情况，陈翠月长舒了口气：“我心算是放到了肚子里了，不用愁了！要不然看着你这么折腾，我晚上睡不好觉啊！”
顾全福也难得笑了：“能卖出去就好，还有二十斤肉，一百多块钱的本，也就随便卖卖。其实这几天，我也和以前认识的几个朋友打了招呼，让他们看机会帮着捎捎货。”
这个说起来倒是也不难，他昔日的朋友，总有一些在大饭店干的，偶尔碰上一些讲究的主顾，或者办什么宴席，用上这个总是更体面。
所以他琢磨着，卖还是能卖的，就是怕时候长，万一被人家举报，闹出事来也麻烦。
眼下女婿和儿子马上要高考，家里别出什么乱子清净点好，不然怕影响他们考大学。
顾跃华当然也高兴：“姐，等你发财了，去买独门独院的房子吧，我有个同学就住那种房子，人家家里有地契，祖上传下来的，之前被没收了，这不是现在政策恢复了，拿着地契人家就把房子要回来了！”
顾舜华听着，倒是有些心动，看起来以后房价要飞涨，这种四合院更是有价无市。
她便道：“这还不一定能挣钱，说不定赔着呢，想那么多没用！”
不过话锋一转：“不过谁还不能做点梦呢，那种房子得多钱啊？”
顾跃华却是不知道的：“谁知道呢，我估摸着得好几千吧？”
好几千？
顾舜华心里一动。
现在虽然在大杂院里盖了房子，但确实太小了，真是处处不方便，而且以后孩子大了，一个姑娘一个小子，总不能就这么一直住一块儿，终究不体面。
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之前想着有一块遮风挡雨的瓦就行了，可当真得有了遮雨的瓦，又希望能住得体面了。
到了晚上睡觉时候，顾舜华便和任竞年商量开了：“我想好了，就算不做清酱肉了，我也得做西瓜酱，我觉得现在整体方向就是要改革，我要抓住机会，人家瓜子大王前几年卖瓜子都能卖一百万，你说都是两边肩膀顶一个脑袋，我怎么就不行，我想试试，单位不允许，那我就私底下自己做。”
任竞年抬起手，摸了摸顾舜华的头发：“怎么，眼馋四合院了？”
这话说得，顾舜华脸红了，她捏了捏他的胳膊：“就是眼馋怎么了！几千块，我们努着劲儿够一够，说不定就有了！”
任竞年却道：“未必几千块，振华也就是道听途说，我估摸着怎么得上万了，不过有目标总是好事，回头打听打听，看看我们距离一套四合院还差多少清酱肉和西瓜酱。”
顾舜华噗地笑了：“西瓜还没买呢，就惦记着挣西瓜酱的钱了！”
任竞年：“瞧你这干劲，说了肯定就做成了。”
顾舜华听着，更忍不住笑了：“我看看吧，也许先不折腾了，咱们家第一要紧的事还是你考上大学，你考上大学，我才吃了定心丸。”
任竞年：“考大学，我觉得应该能成吧，就看考哪所学校了。”
顾舜华：“其实严教授的理工大学还不错。”
任竞年：“是不错，不过那个挺难考。”
顾舜华：“你试试嘛！”
任竞年：“嗯，那我就报考他们学校了，上次我和他聊起来，他说他最近被选入了中国理工大学的计算基数与模拟专业教研组，需要做大量的研究，北图最近恰好进了一批这方面的外文书籍，所以他才总是跑北图来。我了解了下，这一块中国还很落后，将来还有很大发展潜力，如果可以，我就报计算机专业了。”
顾舜华听着，却是一顿，心里甚至有了一种宿命感。
周周转转，任竞年注定还是要进入同样的这个行业，当下道：“那敢情好。”
*
第二天，顾舜华去上班，结果有一家饭店的经理来找，说是想买清酱肉：“正好有一户人家要办宴，人家是大院里的，讲究一些，想用清酱肉，这样说出去有面儿。”
顾舜华问了问，对方要五斤，她便以二十元一斤的价格卖了，这么一来，成本也就是大概还有二十五块没收回了，这就真是一点不用愁了，剩下十五斤，就算不卖了自己吃行吧，二十五块钱她也不是不舍得！
等下了班，还没进家门就碰上了宁亚，宁亚笑着说：“舜华，咱可真是发财了，今天又有两家过来找你买清酱肉，都等着呢！”
这两家，一个是顾全福朋友介绍的，另一个则是之前找过的一家宾馆，这两边都是饭店里打算留着用，大家商量了商量，一人要了五斤，按照二十元算的，当场给的现金。
顾舜华到了这时候，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已经挣了一百七十五元了，还留下五斤清酱肉，自己可以慢慢吃，或者留着送人情。
之前大概有十斤送给雷家、佟奶奶还有帮衬自己的邻居，这些也全都等于不花钱。
她算了算，头一次做，能有这个结果，已经够好了，关键是只剩下五斤肉了，就算有人举报已经晚了，谁还能去追查那些卖出去的肉！
可谁知道，第二天她还没出门，就有三家过来找了，其中就有之前她和任竞年找上的华丰饭店，来的主任恰好就是鼻子朝天的，现在已经一改之前的傲慢，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她犹豫了下，还是道：“没了，卖光了。”
那华风饭店主任一听都急眼了：“多少都行，我们着急用，我们也是听说了别家有这个，有一位特别的客人特意点了这个，贵一点也没什么！”
另一个却道：“我们是老人家想吃，多少年没吃过这个味儿，给我们一块让我们尝尝就行！”
最后一个更急：“我们是结婚办席啊，新娘子直接提了，想用这个，她还看了你们的报纸！”
说着，直接拿出来报纸：“我们就要这个清酱肉，就报纸上写的这个！”
顾舜华一时也有些懵，她前几天还愁着怎么卖，没想到突然就抢起来了，看着这情景，她甚至还有点担心，毕竟太惹眼了。
顾舜华：“我这里是真没有了——”
谁知道那个华风饭店主任却道：“顾同志，是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我哪懂这是什么好东西，我见识浅，您就大人有大量，我这里给您赔不是了，您看看，好歹卖给我一点吧，不然我这事没法交代，我们现在卖这个，不是图挣钱，就是图个面子，我已经立下军令状了，买不到这个，回头丢人现眼的！”
他姿态做得很低，顾舜华却是无奈：“主任同志，您想多了，不是我故意拿捏您不卖，而是我们实在没了。”
那华风饭店主任却指着窗户里头挂着的：“那不是吗？那怎么也得有五斤吧？”
顾舜华无奈了，早上的时候，她挂那里晾着，本来说回头收起来，结果竟然忘了，就这么被这位饭店主任给看到了。
那饭店主任道：“顾同志，之前实在是我不对，我给您赔不是了，这个东西是稀罕东西，一般真见不着，我们这次的贵客，是从国外来的，这次就想尝尝过去的稀罕东西，说一直惦记着，那也是胡子花白的老人家了，顾同志您就看在人家年纪一把的份上，就卖给我们一点吧。”
另外一个却是马上道：“这位同志，既然之前人家送上门卖你都不要，现在您又何必呢，我们这是一看到就想要，再说你们是做生意，我们这是孩子要结婚，大家就抬抬手，让给我们吧。”
最后一个无奈了：“我家是老人想吃，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你们看看这——”
三个人争执着，竟然是互不相让，甚至开始抬价了，愿意三十块一斤买这个。
终于，大家谈妥了：“分一分吧，每个人割一块。”
顾舜华听得头都大了，不过价格竟然抬到了三十元，这真是不小的诱惑。
她想了想：“也就只剩下五斤了，我想留下一些给孩子吃，所以没法全都卖了，各位要是能接受，就一人差不多分一斤吧，也算是我的心意，不让各位白跑一趟，再多，真是没了。”
她这么一提，大家觉得一斤实在是有些少，不过总归是比没有强。
于是顾舜华借来了秤，给大家分割了，其实并不能严格地按照一斤一斤地分，顾舜华也没这个手艺，只能是大致差不多，最后大家按照斤两给了钱，一人按照三十斤算的，这样大概得了九十多块。
等分完了，大家各自拎着自己的回家了，顾舜华算了算，这件事算是彻底收场了，实打实挣了二百块。
而接下来，竟然陆续有人找上门，打听下有清酱肉吗，自然是没了，剩下两斤，顾舜华肯定是想留着自己吃的，那些人也是遗憾，无奈离开了，又留下联系方式，说以后再有的话，说一声，还想买。
顾舜华难免感慨，心想说是价格贵，但吃得起的人也不少，她便有些心动了。
之前没挣到钱，还没那么多想法，现在看着多出来的白花花二百块，那真是心花怒放，这样子来钱其实挺快的。
再说，她还真有些惦记四合院了呢，只是如果真要继续干，玉花台的工作估计可就白瞎了。
这就犹豫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底子还不到家，还是得在玉华台这个平台上多磨炼磨炼。
说白了，她现在是既贪工作，又贪外头做买卖的钱。
她如果现在就这么辞职，也得不偿失。
就在纠结的时候，恰好王新瑞过来找她，说是约她过去一起看看雷永泉和常慧，顾舜华一想也是，自从他们从家里偷跑出来结婚，她还没见过，一切都是听王新瑞说的。
其实早该过去看看，只是这一段忙清酱肉的事罢了，现在落听了，可以腾空了。
于是那天，她抽空过去雷永泉和常慧那里，常慧刚收拾好打算出门，一看到她们过来，高兴得要命。
她笑着说：“我还说过去看看你们，没想到你们就来了。”
王新瑞：“瞧你，自从重新结婚了，人都变滋润了！”
顾舜华也觉得，常慧确实变了，她现在的笑，是在眼睛里，洋溢着一种很舒坦的幸福。
这时候雷永泉出来了，见到她们，也是高兴，赶紧招呼着进屋。
屋子是七八平的小屋，里面简陋到只有日常用品，大小也就和顾舜华新盖的房子差不多。
要说顾舜华常慧住这种房子，倒是没什么，但雷永泉竟然住在这里，就稀奇了。
他可是住大宅子四合院的人，得有单独的书房，结果现在就这条件了。
不过雷永泉却笑呵呵的：“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说着，就搬来了一个小马扎：“只有一个马扎，算了，我坐马扎吧，你们坐床上。”
顾舜华和王新瑞都笑起来，看着这位大少爷这样，也是稀奇了。
常慧冲了一杯橘子汁水给顾舜华和王新瑞，大家边喝边说话。
雷永泉现在是特佩服顾舜华：“你可得和我详细说说，你到底和我妈说了什么，我听说，我妈被打击的啊，整整一天不说话，就差绝食了！”
顾舜华当时其实是一气之下那么说了，现在听说雷永泉妈被自己气到，也是有些无奈：“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大致说了你们之前摆酒的事……”
雷永泉笑道：“我妈这个人，估计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就没人敢说过她什么，我爷爷都没说过她，现在好了，她可算是见识着了，舜华，你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顾舜华：“这可别把阿姨气坏了？”
雷永泉：“没事没事，其实这次多亏了你，我妈竟然不管我们了，这不，我都离家出走这么多天了，她也没动静了！我听我爸那意思，我妈竟然也不提我们俩的事了，竟然不管了？”
王新瑞：“那不是挺好的，这就是默认了？”
雷永泉：“谁知道呢，我妈那人心思也挺多的，我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反正现在没动静，我们就先登记结婚了，就这么先过着，她以后反对，我们以后再说呗，不管她了！”
这么说了一会儿话，常慧要去托儿所了，顾舜华和王新瑞见此，也就跟着她出去，雷永泉自己在家继续复习，他现在比往常都用功，野心勃勃一定要考上大学。
走出来那小房子，几个女人不免说几句知心话。
王新瑞自然是恭喜常慧：“别管怎么样，你们算是正式登记结婚了，以后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说什么，你就是雷家正儿八经的儿媳妇，给我把气势端出来，他妈要是再说你，你就挽起袖子干啊！”
王新瑞这一说，常慧噗地笑了。
不过笑过后，她认真起来，望向顾舜华：“其实这事我得谢谢舜华，我这个人就是性子别扭，没咂摸过味儿来，脸皮薄，却又自尊心强，说白了，还是我们家境差距大，一回来我就自卑了。”
“我也是从那次雷永泉帮我弄好了工作开始想明白的，如果是去年这时候，我听了可能还生气了，我凭着本事有一份工作，干嘛要让人家帮忙？可后来，遇到了那么多事，我也明白了，形势比人强，别人说一句话就能解决的，我干嘛非死倔着，本来我条件不比别人差，怎么别人都能转正就我不能，这社会就这样。”
这话说得让人心疼，以前死倔死倔的，终有一天，认清了现实。
顾舜华叹道：“你能这么想也挺好的。”
常慧却又道：“现在我和雷永泉正式登记结婚了，登记那天晚上回来，他特别高兴，我其实也高兴，但冷静下来，我深刻地剖析了我自己的内心，我的高兴，一半是因为我依然爱着他啊，我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合了，另一半，我觉得我真得长大了，在这之前，我还是一个孩子，但是在这之后，我长大了，我赢了这一局。”
王新瑞：“那不挺好的，咱们胜利了！”
常慧：“未来的路肯定也不好走，他妈妈估计心里恨着我，但是那又怎么样，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要正面迎击，反正雷永泉他爸是没什么想法的，他爷爷也是赞同我的，反对的就是他妈，我大不了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阶级力量来对抗！”
这话说得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常慧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她又继续道：“我也想过，现在雷永泉高高兴兴地和家庭脱离，和我在一起了，将来没准又后悔了，但是管他呢，反正现在，我们至少有爱情的，至少我现在开心了，我就觉得挺好，日子过得顺心！”
顾舜华忙道：“常慧，其实你现在犯不着去想这些悲观的想法，婚姻和爱情不一样，婚姻是慢慢处出来的，爱情只是婚姻的开始，但是这一场婚姻怎么走下去，还是得看你和雷永泉的相处。”
常慧点头：“舜华，谢谢你，你说的我现在明白了，我也谢谢你帮我做的那些努力。我这辈子所有的憋屈都在雷永泉他妈那里，你那么教训了她一顿，我算是心平气和了，而且我有信心了，她也就一普通人，两个肩膀顶着一脑袋，我怕什么呢，我一点都不怕她了。”
她又道：“我就是要追求我的爱情，我和雷永泉就是要在一起，现在他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他跪在床上给我道歉自己扇自己巴掌，她如果知道了，估计能活生生气死，她的儿子现在为了我放弃家庭的一切，她又凭什么反对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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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常慧告别后，王新瑞和顾舜华走在胡同里，王新瑞还是很多感慨。
她叹道：“常慧性子变了不少。”
顾舜华：“我也说不上来是好还是坏，不过她的变，也不光是因为雷永泉，也因为回来后的生活和工作吧，自从回来后，她压抑了太久了。”
常慧离开的时候还是初中毕业生，世界是美好的，自己还是一个半大孩子的心态，没离开过父母。
内蒙古八年的艰苦生活，谁不盼着回来，只是大家心里以为的回来，是回到初中的年代，回到学生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光。
但其实，八年过去，北京城的一切早就物是人非，他们可以回来北京城，却回不去她们的少女时代。
就常慧而言，她回来后发现弟弟要结婚了，家里没她的地儿了，脱离了北京这个世界八年的她根本没时间和能力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原本归家的喜悦就这么毫无准备地变成了不尴不尬的“亟需嫁出去的姑奶奶”，偏偏工作又一直不顺利，没法转正，不断地被挤压生存空间，相亲的时候又被嫌弃以前的经历，这一桩桩的，让人怎么活。
王新瑞叹息：“你说怎么这样呢，怎么回来后一切都变得那么复杂，我们在内蒙古兵团的时候，条件那么艰苦，我们不是整天开开心心的，大家一个比一个有干劲，怎么回来后，反而愁事一箩筐？按说回来了，我们不是应该高兴吗？”
顾舜华想了想，道：“因为在内蒙古兵团，我们抛弃了这个社会赋予我们的一切身份特征，就像新出生的婴儿，去开辟新的天地，在那里，我们全都是一样的，也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那就是一个伊甸园，没有高低贵贱，大家睡着草铺，穿着一样的军装，盖着一样的被褥，喊着口号举着红旗战天斗地，改变那荒芜的世界。
一起诉说着理想抱负，一起开天辟地无所畏惧，就那么毫无拘束地谈对象结婚，把世俗的一切踩在脚底下。
但是回到北京，就回到了俗世。
王新瑞怔了一下，之后苦笑一声：“舜华，你说得对，这么多年来，我们都盼着回来北京，北京多好的地儿啊，内蒙古多苦啊，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内蒙古才是我们的天堂，这里反而是丑陋的人间。”
回来了，常慧醒了，开始冷静地反思她的爱情了，开始认为她的爱情和婚姻是一场战争，而不是无拘无束的挥霍了。
顾舜华：“也不能说是丑陋，只能说是真实，我们回到北京，就是回到了真实的人世间，一样米养百样人，这里什么人都有，好的不好的，全都有。但我们没什么好怕的，内蒙古的艰难是一道人生，北京城里的人情世故也是一道人生，我们能熬过去阴山脚下的荒凉，就不信在这北京城里混不出一个人样来，你说呢？”
王新瑞沉默了好一会，才道：“说的是，其实咱们赶上的机会也好，接下来咱们国家要改革开放，咱们自己好好地学本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话说得也是豪气万丈，顾舜华忍不住笑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咱们抖擞起精神来，说不定还能干一番大事业呢！”
***
顾舜华手头原本就有五百块了，现在清酱肉一下子挣了二百，她便拿着这二百块钱存过去了，看着大红存折，心里到底是舒坦。
偏偏这个时候，牛得水找她，告诉她一个大好消息，是关于两个孩子上幼儿园的事。
其实顾舜华之前就和牛得水提过，玉华台没有自己的托儿所，但是饮食公司有，只不过距离玉华台和大栅栏都远，所以顾舜华问问能不能转托，牛得水就给上面打了报告，这次终于审批下来了。
以饮食公司的名义，将两个孩子托在大栅栏街道办幼儿园，这样子顾舜华就只需要交几块钱了，大概一个月省下来小二十块。
小二十块，这年头无论对谁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省下这笔钱就够他们一家的嚼用，顾舜华彻底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哪怕任竞年上了大学，她也不怕了。
牛得水又提到了顾舜华做清酱肉的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其实根本上来说，你也没做错什么，也没违反什么政策，可问题是，你就防不住有些小人，他就是给你来黑的坑你，你说能怎么着，所以还是得小心。”
顾舜华点头：“嗯，我知道。”
她现在其实还存着做西瓜酱的心思，不过听了这一番话后，其实心里也打鼓了。
清酱肉卖出去了，要不要继续，继续的话，自己付出的代价可不只是玉花台的工作，还有由此带来的每个月二十元托费补贴。
她也只好先不去想了，就每天踏实地干着，毕竟无论将来什么打算，手艺才是最根本，还是得多打磨自己的手艺。
到了周六，单位发了几张电影票，有《街上流行红裙子》，还有《苗苗》，顾舜华问了问，知道这个《苗苗》是儿童电影，一时想着两个孩子还没看过电影，便想带他们过去。
孩子知道要看电影就期待，蹦蹦跳跳盼着爸爸来，等周日任竞年过来后，便早早地出去了，顾舜华特意给两个孩子打扮好了，一家子都挺光鲜的。
他们去的是什刹海旁边的红楼影院，给孩子买了爆米花，一边吃着一边看电影，电影讲的是一个女青年本来想当运动员，结果阴差阳错被分配为小学老师，最后克服困难，成为一名受小学生爱戴的小学老师的故事。
两个孩子头一遭看电影，其实别管什么他们都能看下去，关键是看个新鲜。现在这部电影恰好和孩子有关，他们更是看得兴致勃勃。
以至于看完电影，两个小朋友手拉着手还讨论呢。
“我也想上小学，我喜欢苗苗老师。”
“我也喜欢！”
“妈妈，什么时候我能见到苗苗老师啊？”
“我们上小学就能见到了吧，我要当苗苗老师的学生。”
两个孩子便期待起来，还以为他们上了小学真能见到苗苗老师呢。
顾舜华听着这话，不免有些感慨，想着自己想尽办法回来是对的，在这里，到底能多见识一些，北京的电影票其实很便宜，两毛钱一场，想看什么有什么，这里的孩子得到的资源外地真是没法比。
一时又想起来那托儿所的事，便和任竞年提起来自己的徘徊。
任竞年却道：“最近我也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我们单位订着报纸，相关的报纸我都会看，这两天我倒是看到一份报纸，特意拿过来了，本来想给你看，昨天事儿太多，忘了。”
顾舜华：“什么？”
任竞年打开包，找了找，竟然还真带着，只不过有些折了，他拿给顾舜华看。
顾舜华忙打开，看到上面的文章，不免意外，这上面竟然提到了瓜子大王的事。
当下也不顾别的，就这么拿着详细地读起来，原来傻子瓜子的调查报告送到了国家最高领导跟前，结果领导人给了意见，说是对个体私营经济发展要给予肯定，至于由于傻子瓜子引起的姓“社”姓“资”的争论，他认为要“放一放”和“看一看”。
任竞年看她看完，这才道：“许多事，我们根本看不透，不过多看看报纸学一下倒是可以，傻子瓜子一口气挣了一百多万，他光给雇工的工资就是一个月五百，我们比起他来，根本不是一回事。所以从这方面来说，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无非就是你们单位允许不允许的问题。你如果真想干，实在不行，我们豁出去了。”
顾舜华看了那报纸，心里却已经是舒坦多了。
“也难为你，怎么翻到了这么一份报纸，还巴巴地拿来给我看，这确实是挺要紧的。”
任竞年：“也就再过一个月，我这边高考结束了，我也尽量腾出功夫来，你要干什么，我帮你打下手，当你的小工，不要钱的。”
顾舜华：“呸，不要钱？你好意思说，我还盼着你倒找我钱呢！”
任竞年也就笑了，这时候恰好见旁边有凉棚，凉棚里什么都有，大碗茶，还有酸梅汤。
顾舜华一看酸梅汤就馋了，那酸梅汤都是放在黑陶瓷坛子里，是慢火熬出来的，一看颜色就知道正宗货，醇厚浓郁，绝对不带一点假的。
她便道：“我想喝酸梅汤！”
她这一说，两个孩子也纷纷表示起来。
“多多也要喝酸酸汤！”
“满满也要喝酸酸汤！”
任竞年笑道：“行，都在这里等着，爸爸给你们去买！”
于是一口气要了四碗，果然是味道好，喝的时候碗上都挂着汁，一看就浓，喝到了肚子里，可真是沁凉舒坦。
凉棚里，夏风徐徐，酸梅汤的甜味回荡在口齿之间，顾舜华满足地吸了口气。
她想起来那天和王新瑞讨论起来的话题，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和男人。
男人是极好的，孩子也养得懂事乖巧，甜美可人，户口有了，房子有了。
至于什么做不做西瓜酱，什么时候做，选择西瓜酱还是选择玉花台，这说重要，也不重要，反正无论选定哪个方向，使劲往前冲就行了。
正胡思乱想着，任竞年侧首看过来，见一缕发轻轻拂过她面颊，她眉眼间都是惬意，便笑着道：“酸梅汤就这么好喝？”
顾舜华噗地笑出声：“那当然了，以前咱们在内蒙古，可没这么好喝的酸梅汤，现在我可算是享受到了！”
接下来几天，顾舜华到底开始琢磨做西瓜酱的事了，做不做的，她得先想好了。
她先请教了自己爸爸这方面的知识，又去图书馆查了一些技术书籍，她开始将爸爸的一些经验和书上的科学知识融会贯通，结合起来。
这么研究了两三天，心里有底了，开始觉得，怎么也得做一做，不做西瓜酱就手痒啊。
而做西瓜酱，关键是黄豆西瓜以及一些调料，调料方面，用量也不是太多，她目前自己也积累了一些路子，倒是可以解决了，西瓜的话，直接去大兴拉，那边的农民估计还愁卖呢。
唯独黄豆，她得琢磨琢磨。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人手问题。
她自己算了算时间，也许倒是可以先少量做一批，如果可以做成功了，再考虑后面的，反正顺利的话，不到一个月就能做出来，而就在这个时候，她没想到的是，雷永泉妈妈找上她了。
当时是下午要歇班，她想再多练一会儿手，没走，结果就听到一位师傅喊着，说是外面有个人找她。
等她出去，就发现不远处一辆轿车，台阶旁站着的是雷永泉妈妈。
雷永泉妈妈穿了一身黑色裙子，戴着太阳眼镜，看着倒是庄重典雅，只是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总感觉有些萧瑟。
其实重新看到雷永泉妈妈，顾舜华竟然有一丝愧疚。
当时雷永泉妈妈那样说常慧，她确实是恼了，把她说了一通，那是凭着一时之勇，但是当冷静下来，眼前的人是她好友的妈妈，也是帮过她的人。
况且顾舜华想事情，总是会从各方面来想，这件事，雷永泉妈妈她也有自己的立场。
她静默了下，还是笑着和雷永泉妈妈打招呼：“阿姨，您怎么过来了？”
雷永泉妈妈就像之前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笑得特别亲热：“舜华，我听说你这个时候下班，便说过来接你，最近我家老爷子没什么胃口，还想请你帮帮忙呢，你说你这孩子，倒是和我生分了，也不知道过去看看我。”
顾舜华也是疑惑，心说这算是哪一出，哪天说的话真是撕破脸皮了，她竟然当没事一样。
但她既然这么说了，顾舜华也只好笑着道：“阿姨，怪我，最近太忙了，其实我也正惦记着阿姨，正说过去看看阿姨，也看看老爷子。”
雷永泉妈妈：“舜华，来，上车吧，咱们这就回家。”
那亲热的，简直仿佛顾舜华是她亲闺女！
顾舜华便也跟着上了车，说实话，这还是她头一遭坐小汽车呢，这种小汽车和公交车不一样，底盘低，坐上去后明显比周围骑车子的矮一截。
小汽车在人群中缓慢地行走着，四周人群忙忙碌碌，不过车内却是安安稳稳地坐着，雷永泉妈妈拉着顾舜华的手，叹道：“舜华，上次你带过来的那清酱肉，可真好吃啊！要说起来，我以前也没吃过这清酱肉，我寻思着，也就是一个火腿呢，结果我一尝，这味儿啊，可真是好！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腌肉！老爷子吃了后，连声说好，说他活了大半辈子，算是明白清酱肉是什么滋味了！
那三斤清酱肉就是上次顾舜华说了重话那次带过去的，提起来也是尴尬。
顾舜华只好笑了笑，顺着雷永泉妈妈的话来说，正好自己包里有一份报纸，便把刊登了自己文章的报纸拿给了雷永泉妈妈：“阿姨，您看看这文章，清酱肉的历史，大致做法，还有怎么来料理，我都提到了，这篇文章是我写的。”
雷永泉妈妈赶紧拿来看了，这一看，赞叹不已：“舜华，你还会写文章，瞧瞧，这文章写得真好，我看学校的大教授都没你这才华，舜华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瞧瞧，炖汤，炒菜都能加啊，慈禧也喜欢这个口味儿啊！这也太渊博了，阿姨就知道你有学问！”
这话说的……
顾舜华都惭愧起来了额，她觉得雷永泉妈妈和自己说话，甚至带了一点“巴结”或者说“讨好”的意味。
未免过于热情了，这都不像她了。

第61章 西瓜酱
雷永泉妈妈好一番夸赞，顾舜华一时倒是有点不好适应，不过还是说起这清酱肉的事，因提起来解放前的事，便随口道：“我们大杂院有一位奶奶，她以前是王府里的格格，当然了这身份确实是封建了，这个咱们肯定不提倡，但要说那见识，那品味，可就不是一般人了，这奶奶看到清酱肉，高兴得都不行，说以前王府里当格格那会儿一直都吃呢！”
其实这也是最近顾舜华琢磨出来的道理。
时代变了，从清朝封建政府到民国，再到如今这新中国，其实无论怎么变，塔尖尖上总有那么一拨人，而雷永泉妈妈，肯定是塔顶上的那些了。
这新爬到塔顶上的，四处张望，看看这景色，坐下来平心静气了，还是会想想，过去在塔尖上那些人都是怎么过的，下意识里，还是想学学。
雷老爷子肯定没这心思，老人家朴实，没琢磨过这个，但年轻一辈备不住怎么想了。
果然，顾舜华这一说，雷永泉妈妈更感兴趣了，详细地问起来佟奶奶说清酱肉的事，之后赞叹连连，最后还叹道：“说起来，以前我还见过一次溥先生，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顾舜华知道雷永泉妈妈说的溥先生其实就是溥仪，清朝最后一位皇帝，之前还当了政协委员呢。
说了这么一番后，话题转到了怎么做的清酱肉，顾舜华倒是也不藏着掖着，大致讲了讲，雷永泉妈妈也是精明人，听了后，就算出来了：“这成本可真不低！先不说猪肉的事，光人工就得多少啊！”
顾舜华：“是，第一批做，也没想着收回本，就想着先做出来，好歹心里有个底儿，挣钱的事，只能后面慢慢来了。”
雷永泉妈妈便想起来，上次顾舜华带过来那三斤清酱肉，其实提都没怎么多提，甚至也没夸口什么，就那么给了自己。
后来两个人谈崩了，顾舜华把自己呛呛了一通离开，那更是不会再说了。
而现在，她自己细细一算，上次顾舜华送过来的肉可是约莫有三斤，生猪肉三斤多才能出一斤腌肉，加上顾舜华这大批买黑路子肉的钱以及人工，那得多钱的本啊！
她当然知道，顾舜华的爱人想考大学，虽然大学有补助，但到底是不一样，顾舜华就得一个人养家管孩子了，这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今天如果不是自己细细的问了情况，看她那意思，也没有要说的打算，一时倒是有些感慨，她勉强笑了笑，不过那笑又很快没了。
顾舜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上次对人家那样说话，虽然从自己心里觉得自己是没错的，但是老传统讲究一个尊敬老人，就算老人错了，你也不能那么说话，她也知道自己当时肯定是说过头了。
她默了一会，到底是道：“阿姨，上次的事，我——”
然而她刚一开口，雷永泉妈妈却道：“舜华，上次的事，你那么说我，当时给我气得啊，差点吃不下去饭，不过我后来一想，你说得也有道理啊！”
顾舜华从刚才雷永泉妈妈的态度，其实大概感觉到了她的心思，但是听她这么说出来，也是意外。
毕竟她是长辈，也是好面子的人，对于这个年纪的老派人来说，面子比天大呢。
雷永泉妈妈长叹了声：“我呢，其实对于你们在内蒙古的事，也不太清楚，你也知道，永泉那孩子平时和我有什么事也不说，我不知道啊，至于常慧那姑娘——”
她无奈地道：“那姑娘就是一没嘴儿的葫芦，倔得跟驴一样，你说我哪能知道这些啊！这一个个的，把我当成反对自由婚姻的老封建，当成她前进的障碍，好像多对我来一个笑脸，就是折了她的脊梁骨，再怎么着我也是永泉的妈妈，不说别的，就说我是长辈，你对我和善一点，亲热一点，这不是应该的吗？”
顾舜华：“这点上来说，常慧确实也有不对，她初中还没毕业就过去内蒙古兵团了，平时和我们说话也是没什么拘束，那边没什么长辈管着，所以性子上可能就倔了一些，我们那么小离开家，也没人教着，许多事也不懂，阿姨您多包涵，我们哪里有不对的，您多指点着。”
这话说得雷永泉妈妈眼圈也有些泛红了：“要说起来，你们都是孩子，永泉当时离开家，也还是孩子啊，你们在那边受了苦，我不该计较这个，我和晚辈计较什么啊！可是，他这一回来，就这样那样的，和家里闹脾气犯倔，常慧那姑娘也不是软和人，更不知道劝着，现在又要闹着离家出走，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偷偷登记了，你说这叫什么日子啊！”
顾舜华便不说话了，她知道雷永泉妈妈说这个，其实就是想倾诉倾诉。
雷永泉妈妈又道：“舜华，现在我也不想怎么着了，随他们去吧，永泉要离家出走，那他们就走，以后也别回这个家了，我就看着他们闹成什么样吧！”
顾舜华：“阿姨，您也就是说说气话吧，永泉我们不说，常慧的毛病，您比谁都看得清楚，其实您也是恨铁不成钢。”
雷永泉妈妈一听这个，眼泪差点落下来：“舜华，还是你明白我，我这算是做错了什么啊，摊上这么两个，让我不省心！”
顾舜华还能怎么着，少不得劝了一通，雷永泉妈妈也擦了眼泪：“我也不去想他们了，随他们去吧，等什么时候想开了再说！”
顾舜华便也松了口气，雷永泉妈的意思，其实就是放弃了，只需要一个台阶，她也就认了这儿媳妇了。
这时候小汽车差不多到了前门，雷永泉妈道：“你家是住这附近吧？”
顾舜华笑道：“是了。”
于是下车，雷永泉妈也下车：“等回头有功夫，你过去我那里，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说话。”
顾舜华自然应着。
雷永泉妈看着顾舜华，想起这种种，却是叹了口气：“舜华，你可真是一个好孩子！”
顾舜华忙谦虚一句：“阿姨，您言过了，我其实也不太懂事，还是得多和您学着点。”
雷永泉妈妈却道：“阿姨不是和你说笑，阿姨说的是真心话。”
雷永泉妈妈这个人，对人客气礼貌，街上随便一环保工人或者掏粪工，她都是客客气气的，绝对不让人挑出来半点毛病，但是真要说交心，没几个能和她交心的。
可现在，她却拉着顾舜华的手道：“舜华，有一些事，阿姨心里跟明镜似的，阿姨知道，你可真是一个实诚孩子，现在像你这样能干懂事，又敢说敢做的孩子不多了！”
提到这里，她便有些不自在，其实她还是不太想那件事，非得承认自己错了，也挺难的。
她话音一转，只好说起清酱肉来：“你瞧，三斤清酱肉，那也不少钱呢，你拎过来提都不提一声，让阿姨心里怪过不去的，你做这个，可真不图钱啊，这是有抱负！”
顾舜华便道：“阿姨，瞧您说的，我毕竟家里条件也有限，还得养家糊口呢，肯定得图钱。这次还多亏了老爷子，也帮我介绍了客人，我这才轻松卖出去了，卖出去还赚了一些钱呢！”
然而这番话却听得雷永泉妈妈越发赞赏：“阿姨就喜欢你这样的，长得周正，做事爽利，一点也不矫情！说这种大实话，阿姨心里舒坦，舜华，你再做清酱肉吧，阿姨帮着你去卖，保准给你多介绍几个客人！”
顾舜华便笑了：“阿姨，那我可提前谢谢您了。”
顾舜华不知道的是，这雷永泉妈妈回到家后，一进门看到雷永泉爸，便叹道：“舜华那孩子吧，虽然带着两个孩子，但如果真离了，和永泉能处到一块，我倒是愿意的。”
雷永泉爸倒是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报纸：“今儿个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就她那挑剔样儿，带两个孩子的儿媳妇她也愿意了？这可真是不像她了！
雷永泉妈妈却道：“你不懂啊，千金易得，贤妻难求，你别看这舜华现在就一厨子，以后人家这日子肯定差不了，自己在那里扑腾扑腾，早晚能扑腾出一个人样来，你再看咱们永泉，永泉这孩子如果不是咱们费心养着，还不一定成什么样呢！”
雷永泉爸爸意外：“照你这么说，其实那个常慧也不差啊，挺能耐的一姑娘。”
雷永泉妈妈：“这就差远了，甭管什么人，我只要大约摸照一眼，心里就门儿清，那个常慧，性子太傲了，过刚易折，这样的人哪，不栽几个跟头她吃不住教训！”
雷永泉爸便皱眉：“这种话你以后也甭说了，永泉和她不是登记结婚了吗，你说这种话，这不是遭人嫌弃吗？既然儿子都选择了，那我们就认了，以后好好相处，再说我听那意思，那姑娘现在性子好多了，也能看出一些眉高眼低了。”
雷永泉妈长叹了一声：“舜华那一些话也是打醒我了，过去他们的那些事，我确实不清楚，咱们家也不是那种缺德的人，既然他们都已经处了这么多年，现在又领了证，还能怎么着，只能看着他们就这么折腾了！”
雷永泉爸听这个：“得，我可真是佩服这位顾同志了，敢情人家呲了你一顿，倒是把你给呲醒了，你说你啊！”
雷永泉妈：“说起来，舜华是不是遇到点麻烦？我好像听人提过这么一嘴。”
雷永泉爸：“什么麻烦？”
雷永泉妈妈：“还能有什么，她做清酱肉，等于自己做小买卖，他们公司能舒坦吗，还不知道怎么给她上眼药水呢，你是不是认识饮食公司的老陈，你过去和他说说，挺不容易的一孩子，干嘛和人家过不去，麻利儿地别管了，就这点事，至于吗？”
雷永泉爸爸：“这个是人家内部的事，咱们也不好——”
雷永泉妈妈一听，急了：“让你说你就说去呗，不就做点小买卖，小平同志都说了，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现在都提倡改革开放，怎么你们的思想就不能开放开放呢？”
雷永泉爸爸：“……行，我见了面，和人提一下，问问到底什么情况，适当地帮着说句话。”
顾舜华回到家里，想起这事来，心情倒是不错。
上一次的事，她觉得自己是在理的，再来一次她还是那么说。
但理是理，情是情，说到底，雷永泉妈妈这个人不是什么恶人，又是雷永泉的妈，更曾经帮过自己，她那样说也确实是太直白了，现在雷永泉妈主动下这个台阶，这点上来说，就让她佩服，也让她感动了。
人都是复杂的，不是简单的什么好人坏人，无论雷永泉的妈妈到底是什么性子，人家能真心相待，彼此能够欣赏和感激，总是让人心里愉悦。
于是第二天早上，抽时间，她就过去找了雷永泉常慧，提了这个事：“她特意来找我，也是豁出去了，估计就是要个台阶下，毕竟老人家嘛，她拉不下这个面子，我估摸着她是这个意思。”
常慧听着，看了一眼雷永泉，道：“既然阿姨都这么说了，那还是回头去给她认个错，赔个不是？到了这一步，我也没别的想头。”
她停顿了下，来了一句：“现在我什么脾气都没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该我弯腰的，我也认了，你妈要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雷永泉却拧起来浓眉：“我妈那个人，你们是不知道，她不知道又要使什么楦儿呢！先晾着吧，等回头再说！”
常慧便低头，没再吭声。
雷永泉嗤笑一声：“你们就是太心软了，回头让你掉坑里，你还不知道人家怎么给你使招儿呢，别傻了！”
一时对顾舜华道：“舜华，我现在也不想回家去，你找机会帮我传个话，就说我正发愤图强，争取考上大学，回头我自力更生了，上了大学还有补助呢！让她放心，我这日子好着呢！”
顾舜华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点头了。
其实无论是婆媳关系，还是母子关系，或者是夫妻关系，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也不是几句话能解决的了，更何况雷永泉就是那拧巴性子，他脾气上来，好赖话都听不进去的人。
顾舜华之后又过去一趟雷家，提了一嘴这事，算是帮他们母子传个话，雷永泉妈妈却是不恼反笑：“罢了，让他先在外面住着吧，他那性子，急不来，这样也好，激励激励，没准这次就考上大学了，只要考上大学，以后的事再说。”
她挑了挑眉，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且看他们这日子怎么过，随他们去，他们自己熬过去这一关，我成全他们，如果自己熬不过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顾舜华听着不免也是佩服，都说知子莫如母，其实雷永泉妈妈心里什么都跟明镜儿似的，当下告别了，匆忙过去上班了，谁知一到了公司，牛得水突然找到她，一脸神秘兮兮的：“舜华，你有这方面的关系，怎么没早说？”
顾舜华也是一愣：“什么关系？”
牛得水看她这样，只以为她不愿意提：“算了，咱不多说了，不过这件事，你以后不用发愁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以后咱们饮食公司不会管了，至于那些举报你的，其实谁不知道，不就是罗明浩，那小子被开除了，竟然还唧唧歪歪要举报你，以后谁搭理他！”
顾舜华疑惑，便略问了一下，牛得水也说不清楚，只说上面的人发话了，大家研究了下她的性质，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做一个小手工业挣点外快：“别闹大了，大家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舜华想起雷永泉妈妈，隐隐感觉到了，是雷家帮自己说了话？
当下心里自然感激，感激之余，也是吃了定心丸，这下子，真是什么烦恼都没了！
之前隐隐的一些想法，也全都浮现出来，她要做西瓜酱，必须得做，还要挣钱，要不动声色地大干一场！
其实她回忆书中的内容，发现书中对于这一段的描写很粗糙，好像一下子就改革开放，接着大家大干特干挣大钱了，就跟做梦一样。
事实上，现实世界不可能那么一帆风顺，也并不是说一句改革开放呼啦啦就遍地开花，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但是只要大方向没问题，她就冲着这个方向干就是了，人家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清酱肉她还是要做，不过要等冬天了，在冬天来临之前，她正好趁机做攒点肉票，没准还能买便宜后腿肉呢，而这个夏天，她必须搭上西瓜酱这辆车，赶紧整西瓜酱。
说干就干，顾舜华立即去了大兴庞各庄，进了庞各庄地界，就见爬满了绿色的西瓜秧，路边还有农家用的排子车，有一个年轻妇女正在往排子车上装西瓜。
那西瓜都是溜光滚圆，装了满满一车，看得人心里喜欢。
顾舜华便过去问问这西瓜怎么卖，年轻妇女带着草帽，穿着蓝布汗褂，看她说话客气，便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还让她尝尝瓜。
顾舜华忙说不用，可架不住对方热情，抬起拳头生生一砸，就见鲜红的汁水四溅，里面是新鲜红嫩的瓜瓤。
然后年轻妇女直接掰下来一块塞顾舜华手里：“吃吧，吃吧。”
顾舜华谢过了，也就尝了一口，又甜又凉的，解渴。
对方装车装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大队里过来人拉车，便和顾舜华说了说闲话，她说这是大队里的瓜，大队里种了不少，得想办法卖出去。
大队里的西瓜一般是用麦子来换，一般一换就是一车：“他们换了后给社员分吧，不过我们也卖。”
卖瓜的话，在公社里卖是五分钱一斤，如果费劲给送到天桥去卖，就能卖两毛。
“不过这活儿也辛苦，大队里就一头毛驴，也拉不了多少，所以我们一般用自行车，家里的旧自行车，一口气能驮一百多斤，骑过去天桥。”
顾舜华迅速地算了算，她想着先弄六百斤西瓜，这样五分钱一斤也就是三十块，做西瓜酱还得要黄豆，但总体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
这么一来，做西瓜酱的成本肯定到不了一百块。
做一次西瓜酱大概不到一个月，现在自己马上做，到了六七月时候做好了卖，如果销路好成功了，到时候再多做。
西瓜酱做出来能存放很久，可以慢慢地卖。
当下顾舜华便问起那位老爷子来，谁知道妇女一听：“这可真是巧了，你问的就是我家前门啊，那是宋老爷子，这可是一个能耐人，我们这几个公社里，就数他种西瓜厉害！”
当下那妇女就给顾舜华指了路，顾舜华过去找了宋老爷子。
宋老爷子一听她要买西瓜，问了买多少斤，倒是很痛快：“我带你和我们大队长说说，给你便宜。”
这敢情好，当下跟着去了，谈了价格，说是四分钱一斤，买六百斤也就是二十四块钱。
顾舜华趁机问起黄豆来，问大队里有没有，如果两百斤的西瓜，大概要搭配一百五十斤的黄豆，大队长倒是痛快：“今年豆子还没下来，我们也没多少，不过你如果要，一百五十斤也能凑出来，一斤按照一毛五算吧。”
顾舜华二话没说：“行，成交。”
西瓜是二十四快，豆子是二十二块五，这一共也就是四十多块，大队长给抹了一点零头，顾舜华想让对方帮自己拉到百子湾去，最后说好了一共给五十块。
这边顾舜华都交割清楚了，就开始装车了，还是宋老爷子赶车。
宋老爷子也挺高兴的，一下子给大队里挣了五十块钱呢，当下忙给顾舜华装车。
说起来六百斤西瓜，其实一个西瓜就得十几斤，六百斤也就是五十个西瓜的样子，至于一百五十斤的黄豆也就是那么一麻袋而已。
农村拉惯了排子车的很会装车，看着不大的排子车，可他都给你安置妥了，六十个西瓜一麻袋黄豆不算什么，就这么给放好了。
沉甸甸的车子直接过去百子湾。
到了百子湾，已经是傍晚时候了，苗秀梅正好下班回来，当下赶紧帮着卸车，就连苗秀梅单位几个同事也都帮忙了，其中还有一个，高高的，穿着褂衩儿，身上都是块儿。
顾舜华注意到，这人挺老实，但是和苗秀梅说话的时候就脸红。
等卸完了车，顾舜华便各给了一大西瓜，对方不要，她硬塞给对方了，六十个呢，做西瓜酱也不在乎这一两个了。
那块儿便一直看苗秀梅：“我不要了，我不要。”
苗秀梅：“陆同志，你拿着吧。”
她这么说，那位陆同志便拿了。
晚饭顾舜华干脆留下来，和苗秀梅一边做饭一边说话。
说话间，顾舜华这才知道，自己哥哥倒是每天过来，但是也没说别的，就是殷勤，帮着干干这个那个的，有时候会带点好吃的来。
顾舜华便随口道：“刚才那位陆同志，倒是不错，他也是你们单位的？”
苗秀梅点头：“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司机。”
顾舜华一听便没话说了。
她其实心里还是有些遗憾，苗秀梅人不错，如果能当自己嫂子自然是好，但她也不好劝什么，毕竟自己哥哥在苗秀梅这里算是恩人，自己如果多说什么，倒是挟恩图报了。
苗秀梅抬头，看了一眼顾舜华：“对了，舜华，我们单位最近说可以给我解决宿舍问题，虽然是六人一间的宿舍，不过也能分一个床位，这是好不容易才轮上的，如果我错过这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我想着，要不干脆先把床位给占了吧。”
顾舜华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感觉，或许这和自己哥哥有关系，苗秀梅这里换了宿舍，彻底撇清了和自家的关系，自己哥哥也不好再过去找她，两个人彻底没戏了。
于是她便道：“秀梅姐，我这里的房子，你想住就住着，不过那边的宿舍，如果能分到，确实也应该占上，免得到时候以后再想要轮不到了，这个你随意就行。”
苗秀梅点头：“嗯，舜华，谢谢你了。”
一时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气氛倒仿佛有些尴尬。
过了好一会，苗秀梅才突然问道：“你哥那里，和那位冯同志怎么样了？”
顾舜华听着这个，便微诧：“冯同志？”
苗秀梅：“嗯。”
顾舜华：“他们不是早黄了吗？这还是当着我面黄的！”
苗秀梅诧异地看向顾舜华：“那冯同志的孩子呢？你哥不管了？”
顾舜华猛地想起还有这茬，一时也是无语了，心想自己哥哥到底怎么和苗秀梅解释的，难道他就没提这事吗？
她深吸了口气，解释道：“秀梅姐，我哥说了，那孩子不是他的，肯定不是他的，他和人家清清白白，没别的事，我哥有一千个一万个毛病，但这点我能给他做保障，他既然说了不是他的，没碰过那位冯同志，那就肯定不是他的，你们相处这么久，他什么人品，你应该清楚。”
苗秀梅听着，好像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她才眨了眨眼：“这，这样也好。”
显然是被这个消息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顾舜华叹了口气，她想起来冯书园的事。
其实她不用问了，猜也猜到了。
应该是冯书园和自己哥哥谈着的时候，被人欺负了，她大受打击，自己哥哥那个人，就是天底下第一负责任的，自然不能抛弃冯书园了。
甚至他可能还认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没能好好保护冯书园才让她出这种事，于是冯书园便把这个当做一个把柄来拿捏自己哥哥，就这么牵制了他好几年。
这几年，他未必不知道冯书园的种种刻意，但是一个女性遭受过欺凌，他作为当时谈着对象，道义上就是不能抛开。
其实自己哥哥就是这种性子，那个愧对冯书园把冯书园当自己责任的顾振华，和那个以自己的婚姻来护着苗秀梅帮着她办户口的顾振华，从来都是一个人。
只是这些，如果自己哥哥不去解释，她也不好说什么。
冯书园那个人再让人瞧不上，事关别人的私事，还是女性那样的遭遇，又是和哥哥相关的，她也不好把自己的臆想和猜测说给苗秀梅听。
于是她终究只是道：“秀梅姐，我哥哥这个人是个好人，有时候好人做出来的事也是让人着恼。我觉得你们之间还是存在一些误会，比如在冯书园这件事上，他可能一直没有和你解释清楚，当然这也怪他不愿意多说。”
苗秀梅愣了好一会，才道：“我，我不知道……”
顾舜华便道：“秀梅姐，那是我哥，我当然也盼着你们能有这个缘分，你这个人好，如果能当我嫂子，那是一场缘分，我心里也高兴。但我说这个，也不是说要怎么样，就是希望哪怕你们没缘分也别以这种误会的形势分开。你们说得清清楚楚了，你再去找别的，彼此也都踏实。”
说完，她吃差不多，也就起身走了。
谁想到一出去，刚走出大院的门口，就看到了顾振华，正好往这边走。
顾振华看到妹妹，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舜华，你在啊，我就是来看看，听说这几天闹雨，这边的房子怕漏雨，所以我过来和她说一声。”
顾舜华叹了口气：“我先回去了。”
顾舜华回去的路上，自然难免想着哥哥和苗秀梅的事，这种事，摊开了，也许还有缘分，说不明白，不行也就不行了。
下了公交车后，天已经不早了，前门街道上有路灯，两边也有铺子，不过一进胡同，就暗起来了，幸好她包里有一个手电筒，这还是以前帮着苏映红对付罗明浩时买的，正好拿出来照亮。
谁知道经过大杂院外面墙根下时，就感觉前面槐树那里的叶子好像在抖。
她把手电筒打过去，一束光落在斑驳的槐树冠上，那动静就没了。
她仔细看了看，确实好像没什么，但心里却有些怀疑。
她壮着胆子问：“谁，谁在那里！”
她好歹也是有个军人丈夫，现在故意这么沉着嗓子一吆喝，还挺像那么回事，很严厉。
但是，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有夏风吹过的轻微窸窣声，以及大杂院里佟奶奶家猫发出的喵喵声。
她拧眉，紧紧攥着手电筒，盯着那槐树，那槐树依然不见动静，她想着也许自己看错了，也就进家门了。
进去后，想想到底是不安心，便薅了顾跃华：“外面那棵老槐树上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走，你跟着我出去看看。”
顾跃华一听这话就懵了：“能藏什么？可别是闹鬼？！”
顾舜华听着头皮发麻：“你别瞎说，兴许是个贼呢！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顾跃华：“贼？大杂院里老街坊没几个富裕的，这还能招贼？”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顾跃华还是跟着顾舜华出去了。
毕竟许多事都是没准儿的，有时候一双袜子挂那儿还有人偷呢。
谁知道他们一出去，就见前面一个人影，“嗖”地一下往前跑，顾跃华“卧槽”了一声，赶紧过去追，可那人往前面一拐弯，就转进拐弯胡同了。
顾舜华顾跃华赶紧扑过去，但大晚上的，哪还能看到人呢！
顾跃华气得拍自己脑门：“还真有贼，还真有贼，我就这么把贼给放走了啊！”
顾舜华：“这个贼肯定是咱附近的，你看他刚才跳下来往那边逃，逃得多溜啊！”
顾跃华：“谁知道呢，咱要报案不？”
姐弟两个说着话往家走，他们这一吆喝，已经把大杂院里人都给惊动了。
本来夏天嘛，天热睡得晚。
现在大家都跑过来，顾跃华便和大家说起刚才的贼。
潘爷听了：“这事可不能就这么拉倒，你说咱们大杂院里能有什么，还招贼惦记了，咱现在赶紧把人都叫出来，去找找这附近几个胡同，没准贼还没跑远呢！”
大家当然都听潘爷指挥，于是都拿了手电筒，跑出去胡同里，吆喝着抓贼，把各处胡同都给串了一遍。
可惜的是，最后也没找到什么，只有一点是肯定了：这贼肯定就是附近几个胡同的，远不了！
大家伙自然议论纷纷的，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琢磨着第二天赶紧去报告派出所，当然也有人开始说鬼故事，说哪年谁谁谁去官茅房，结果厕所里伸出来一只手问他要纸吗，没准这就是一个鬼，把大家吓得不轻。
顾舜华哄着两个孩子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也在琢磨这个事。
她回忆着那个人的身高，这天没月亮，看不太清楚，但是那人肯定不高，怎么着也不到一米七。
是个女的？
这附近胡同里，还是女的，跑过来爬槐树偷东西？
不知怎么，顾舜华就想起来那声猫叫。
那槐树隔着一堵墙的间壁儿，可就是佟奶奶家啊！
这胡同里也不止这一棵槐树，那个地方也不是最好爬进去的，所以这个人，是不是根本就是冲着佟奶奶去的？
顾舜华猛地便想起来佟奶奶的那只碗，以及陈璐。
她想偷碗？

第62章 生病
躲在槐树上的人确实是陈璐，陈璐也确实想偷碗。
最近陈璐的日子可是不好过，自从那次的什么抓特务事件后，她就受了大打击，整个人都感觉不太好，身子也不行了，精神每天恍恍惚惚的。
她也时常做梦，一会儿梦到自己还在这本书中，她已经嫁给任竞年了，一会儿又梦到她还是二十一世纪那个白领，进了秘书处，暗暗地喜欢着自己的老总。
许多事，就在她眼跟前转，让她分不清楚真假。
也是最近，罗明浩跑来找她爸商量大事，听着他们叨咕，说起来这次清酱肉的事，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了。
这事情不对，真得不对！
按照她书中所写，应该是罗明浩和自己爸爸合作，罗明浩拿到了香港亲戚的财产，自己爸爸拿到了御膳的配方，于是两个人开饭店，再过几年，成为了京城第一御膳，从此享誉中外，而她也成了连锁大饭店的少东家，吃香喝辣。
在任竞年上学期间，生活艰难，是她帮衬着任竞年度过难关，在任竞年事业最要紧的时候，又是她出钱帮助了任竞年，任竞年对她感激不尽，两个人互相扶持走过来。
可是现在，被她委以重任的罗明浩，竟然在那里拍大腿难受说被开除了，竟然就这么被福德居开除了！
自己爸爸也没拿到御膳的方子，罗明浩更没学到什么手艺，甚至他那个香港有钱亲戚，目前也没给他钱的意思！
这就已经让她心寒了，而顾舜华那里的发展，让她惊得后脊梁骨发冷。
顾舜华竟然开始做清酱肉了，并把这清酱肉卖出了好价格，就这么挣到了钱。
陈璐眼睛都直了。
她看到过杂志关于顾舜华的专访，上面提到了顾舜华的第一桶金就来自西瓜酱和清酱肉，没想到，兜兜转转，在自己写的书里，她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出来了清酱肉！
陈璐摇头，不，不行，这本书里的剧情都被弄乱了，那自己怎么办，自己怎么得到幸福。
犹如南柯一梦，陡然惊醒，她失去了二十一世纪的一切，就这么困在一个自己根本看不上的年代！
没有了任竞年，她是想被官茅房的臭味熏吗竟然要跑到八十年代来！
陈璐就这么听着罗明浩和自己爸絮叨，还提到了顾舜华的清酱肉怎么挣了大钱，说是早知道她那肉在哪儿就该给她搞个破坏，说现在举报了，本来想定她一个资本家，结果竟然没成。
“反正我就在这里盯着了，有我罗明浩在，她是别想干成事！”
罗明浩最后一拍桌子一瞪眼，这么说。
陈璐听着，却是只有心痛。
她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顾舜华挣钱了，顾舜华走上了曾经她走过的那条路，而她却在这里成了被监控的特务，就这么像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一样，清晰而痛苦地品味着失败和嫉妒的滋味。
那她成什么了，她只配和罗明浩这种德性的跳梁小丑筹谋大事吗？
这是她一手缔造的世界，她怎么也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陈璐想到了很多办法，她对这个世界知道的太多了，她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买房子，买四合院，买别墅，囤积土地，买股票，这些都可以，都能发大财，但现在显然不行，她需要资本，需要第一桶金，没有第一桶金，她两手空空，靠什么买，卖了自己都不够！
外面屋里，罗明浩还在和自己爸爸商量着要弄到顾全福的“御膳菜谱”，而陈璐却无法忍受这些，弄到御膳菜谱又怎么样，一时半会，他们哪来本钱开饭馆，怎么可能打败顾舜华。
她攥紧了拳头，终于再次把脑筋动到了那只“猫碗”上。
没错，她必须拿到那只猫碗，拿到后，卖了，她会一下子发财，发财后，她还用愁什么吗，拿着这些钱买四合院，去投资那些古董，这就是她以后的资本。
而对于佟奶奶来说，她既然用那只碗来喂猫，她肯定不知道那只碗的价值，就算丢了又怎么样，无非是絮叨絮叨。
可谁想到，就是这么不凑巧，她爬上树打算从墙头翻过去，就这么被顾舜华碰到了，还差点被抓住。
陈璐气得咬牙，她就不信了，难道就拿不到一只碗！
只要拿到那只碗，她就一定有办法卖出去，挣一大笔钱！
她就算去做买卖，也得先有一笔钱不是吗！
到了第二天，潘爷便带着人去派出所报案了，派出所的人来查了查，可也没查出来什么，只是说以后多加注意。
大家伙自然是有些不满，潘爷仔细观察了那槐树以及墙头，便用小推手弄来了泥和草，搅拌过了后，把槐树紧挨着的那块矮墙给涂了一遍，又在上面插了荆棘和碎玻璃，这样至少能挡一挡贼。
顾舜华却担心着陈璐的事，潘爷在外面带着人修墙头，她便过去和佟奶奶说话。
谁知道一过去，就见佟奶奶怔怔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晨间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将房间内的浮尘都照得一清二楚，穿了大襟蓝布褂子的佟奶奶微靠在藤木椅子上，抱着那只雪白的猫，低垂着头，后脑处早已经磨得光亮的红木簪子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柔润而古朴。
顾舜华没见过佟奶奶这样，忙拎了小马扎坐她跟前：“佟奶奶，怎么了，你是哪里不舒服？”
佟奶奶听到她的声音，才缓慢地抬起头，笑了笑，却说：“也没什么，就是——”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顾舜华：“怎么了？”
佟奶奶叹了口气：“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昨儿个，我收到一封信，那是我过去一位老朋友写的，他说他之前被下放到农场，现在要回来了。”
顾舜华：“那不是很好吗？”
佟奶奶苦笑了声，饱含了多少沧桑的眸中浮现出无奈：“是挺好的，他可终于回来了，想想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得五十多年了吧，我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收到他的信。”
顾舜华听着这“五十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她早就听人说过，说佟奶奶当时是王府的格格，结果从小叛逆，十七八岁就喜欢上一男的，为了这个差点和家里决裂。
不过谁也不知道后来两个人怎么样了，反正佟奶奶这辈子没结过婚的。
顾舜华甚至隐约记得小时候一些事，佟奶奶有一本红色硬壳的夹子，夹子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一个穿着长马褂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
如今听到这“五十年”的话，顾舜华多少猜到了。
当下她握住了佟奶奶的手：“佟奶奶，他要回北京是吧，那等他来了，咱们好好招待他，我这里还有两斤清酱肉呢，到时候我再做别的，可以一起吃个痛快。”
佟奶奶便笑了，笑得满是苦涩：“我眼看就要七十岁了啊！快七十岁的人了，怎么感觉就跟做了一场梦呢，早五十年那会儿，他也是给我写信，说他要从国外回来了，到时候来找我。”
佟奶奶颤抖着手，从旁边抽屉里拿出来一封信：“舜华，你瞧，这是他才写给我的，这和当初写的一样啊，笔迹都差不多，我脑子里都要糊涂了，总觉得等他来了，就是长袍马褂，他才理了头发，戴着个眼镜，他送给我一块怀表，舜华，你说是不是啊？”
顾舜华便心酸了。
她不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佟奶奶没有和那人在一起，战争，家庭阻碍，或者别的什么，五十年的沧桑，中华大地多少变革，一对有情人却天各一方。
顾舜华觉得胸口酸得饱胀，她勉强压抑下来，笑道：“都五十年了，咱们新社会了，没长袍马褂了吧，我估摸着得穿蓝中山装，要不就是劳动布的工作服。”
佟奶奶却笑了：“得，他哪可能穿劳动布的工作服，那都是咱工人阶级穿的，他估计也就是普通工作服吧，也可能穿个粗布褂叉。”
顾舜华便也笑了：“别管穿什么，回来就好。”
佟奶奶：“那，那我赶紧给他写信，给他说一下吧。”
顾舜华点头：“嗯，赶紧写吧，告诉他咱们大杂院的地址，等他回来，先来咱们这里。”
佟奶奶便突然来了兴致，要去找笔，找纸，可她平时不写字，哪里这些，于是顾舜华便忙起来，去自己屋拿了笔。
只是自己的纸全都是便宜的草纸，随便记一下什么可以，但要说郑重地写信，终究失礼了。
顾舜华便又跑去潘爷那里，潘爷到底是在琉璃厂云清阁工作，家里会有不知道哪里淘换来的好信纸或者好宣纸。
她过去找潘爷时，潘爷正背着手在那里瞧自己新修的墙。
他看到顾舜华，笑呵呵地说：“舜华，你瞧怎么样，还像那么回事儿吧？”
顾舜华：“是，像那么一回事，我就不信修成这样，这贼还能进来！”
潘爷很有些得意：“这个贼啊，我估摸着就是咱们这几个胡同的，我心里大概齐也能猜着，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顾舜华心里一动，明白潘爷也猜着是陈璐了，只是不说透罢了。
当下笑道：“刚才我过去佟奶奶屋里，想着让佟奶奶警醒一点，谁知道说别的事，说岔了，竟然忘了提，等会儿还是得说说。”
潘爷：“你佟奶奶怎么了，一早就看她蔫蔫的，没事吧？”
顾舜华：“没什么，就是收到一封信，说过去的一个老朋友要过来，说好多年没见了，我正要过来，问潘爷您要个好纸。”
潘爷一听，原本脸上的笑便渐渐收敛了，他回过头，看向顾舜华：“说是什么人了吗？”
顾舜华看他说得严肃，也警惕起来：“没说啊，就说认识了五十年了，我猜着……我猜着应该是过去关系很好的朋友吧？难道还是什么不好的？”
潘爷背着手，盯着眼前的发黑的老砖瓦，默了一会，突然便笑叹了声。
顾舜华看着，心里便有个猜测，只是不打准罢了，当下很有些尴尬，也不好多说了。
潘爷：“你刚才说要个好纸？”
顾舜华其实已经不想说了，不过潘爷问，只好硬着头皮张口：“也没什么，就是佟奶奶要回信……”
潘爷：“行，你跟我来吧。”
顾舜华只好跟着潘爷进了屋。
潘爷的房子也是那么十几平的一间，从中间隔开，外面住潘爷，里面住骨朵儿，这个时候骨朵儿正忙着收拾。
看到顾舜华，她便笑了：“舜华，你这一大早的，竟然不忙了？”
顾舜华：“我来借点东西。”
说话间，潘爷已经走到了旁边，从一个柜子里抽出来一个夹子，夹子里拿出来五张纸，确实是上好的宣纸：“给，拿着吧，还有笔墨呢，你也给你佟奶奶拿过去，这种纸最好是配好磨，不然糟蹋东西。”
潘爷在云清阁工作，他是砚工，但云清阁也卖字画，潘爷对这些都懂，多少算是一个文化人儿。
顾舜华拿了那笔墨和宣纸，却又想起碗的事：“潘爷，你是不是对那些古董什么的都很懂，随便一个东西，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好赖，是吧？”
潘爷便笑了：“舜华，你这个小机灵鬼，你就说吧，到底想问潘爷什么？”
顾舜华：“我就是觉得，咱们大杂院里也没什么有钱人，大家半斤八两，说谁家条件好点无非是多吃几块肉的事，至于招贼吗，我就琢磨着，是不是咱们院子里有什么宝物，被人家盯上了？”
潘爷听着，浓眉一扬，直直地看过来，目光中却是带了审视。
顾舜华笑着，没说话。
潘爷沉默了一会，道：“舜华，你倒是操心挺多的，你说的，我回头留心着，放心吧。”
顾舜华点头：“嗯，潘爷你要是上心，那我们再没什么担心的！”
拿了笔墨宣纸回去后，顾舜华想想，还是叹了一声。
当年离开大杂院，她年纪还小，对于感情的事懵懵懂懂的，自然不能体察到老人家之间的那些微妙感觉，等现在回来了，懂事了，也一直忙于自己的事。
但现在看来，潘爷心里应该是有佟奶奶的吧，这么多年，他对佟奶奶一直都很关照。
佟奶奶收到了那封信，是什么人寄来的，潘爷心里应该也知道，他应该多少有些失落。
她抱着笔墨宣纸给了佟奶奶的时候，特意说了这事：“潘爷局器，一听是佟奶奶您要，直接找了最好的。”
佟奶奶听这话，愣了下，之后道：“他一直都挺好的。”
顾舜华帮佟奶奶铺好宣纸，又提了一声贼的事，叮嘱道：“佟奶奶，您可得警醒着，说不定就冲着您来呢，有些人，您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存着什么主意，没准咱不当东西的，人家看着是个宝，上来就偷呢！”
佟奶奶笑道：“舜华，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佟奶奶这话，让顾舜华隐约感觉，佟奶奶应该是知道的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碗应该是佟奶奶当年从王府里拿出来的。
从佟奶奶那回来，她收拾东西要出门，谁知道看到顾振华从屋里走出来，他已经穿上了劳动布的工作服，理着平头，按说这身打扮在眼下真是洋气又精神，不过他明显精神不好，眼圈都泛着红血丝，估计是没睡好。
顾振华望着顾舜华：“舜华，你过去找她？”
顾舜华点头：“嗯。”
顾振华：“你知道她的事吧？”
顾舜华：“什么事啊？”
顾振华：“她在和一个司机谈着。”
顾舜华一听，便看向她哥，刚硬方正的脸，此时是一个大写的憔悴，黑眼圈好像都出来了。
她笑着道：“这我早说过了吧？秀梅姐年纪也不小了，她如果不想谈对象也就算了，想谈对象，找到一个司机，我觉得挺好的，司机待遇好啊，以后日子肯定过得差不了，再说还是一个单位的，能互相照顾着。秀梅姐现在还没转正的，找一个本单位的，没准走走门路就能转正，以后日子也能顺畅了。”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就看到，她哥眸底浮现出的黯淡痛意。
她便有些不忍心了，叹了口气：“哥，你说你，好歹争气点不行吗？”
然而顾振华却已经收敛起来所有的情绪，他咳了声，神情憔悴，却也郑重地道：“我没什么，那不是挺好的，她找到一个好对象，如果对方人品好，对她好，那真是不错，我也放心了。”
顾舜华：“？”
顾振华越发严肃起来：“司机是一个好工作，昨晚其实我去见过那个司机了，人还行，人品过得去，家里条件也可以。”
顾舜华：“啊？你见过了？”
顾振华点头。
顾舜华惊讶地看着她哥：“哥，你这人也太怂包了吧，你现在不是和那个冯书园给断了吗？既然你也不是对她没意思，干嘛呢，还谦让开了？你还祝她幸福了，不至于吧？”
顾振华望着顾舜华：“舜华，可能你觉得我这当哥的很不像样，但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我经历的事太多了，我也是亲眼看着你嫂子怎么挣扎着走过来的，她这辈子不容易，能得到一点好机会太难了。有一个当司机的爱人，再有一份正式工作，那司机对她好一点的话，这比什么都强。和我在一起，她其实也过不好，整天觉得欠了我的，何必呢。”
顾舜华还是无法理解，她看着这样的哥哥，有些心痛，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那你呢？你呢？你为什么总是想别人，冯书园，苗秀梅，你想过你想要什么吗？”
顾振华望着他妹，笑了笑：“舜华，其实我没什么特别希望想要的，如果特别希望，那就睡一觉，第二天，也就不想了。”
顾振华的话狠狠地戳中了顾舜华的心。
以至于在玉华台忙碌着的时候，她还在想，为什么她哥是这样的。
下乡的那些年，她哥都经历了什么，让一个曾经也是斗志昂扬的少年变成了这样？
她想起自己在内蒙古兵团的种种，其实那里倒是好的，什么都有纪律有组织，他们算是军人的身份，享受军人待遇，除了日子苦，不会受什么不好的窝囊气。
她哥去乡下当知青，就不一定了。
正想着，牛得水便来找她，说是单位的报纸还需要写东西，让她注意着点，要多写。
提起这个的时候，牛得水脸上还挺得意的：“这件事咱们干得好，被表扬了，还把那个二把刀罗明浩给挤兑出去了！”
顾舜华：“那就写写咱们的招牌菜吧，天梯鸭掌？”
牛得水：“我看行，这次你好好写，这可是咱们玉花台审批过的大菜，咱要是写得好，咱们玉花台也跟着沾光，听说这次的报纸可能还要送到上面领导手上呢，没准咱还能进国宴！”
他这么一说，周围好几个大厨都跟着起哄，让顾舜华赶紧写。
顾舜华问了问日子，还有两周多的，看来倒是不用着急。
最近她的事情比较多，又是写文章，又是做清酱肉西瓜酱的，加上家里也有一堆的事，难免就分心，甚至有些浮躁。
牛得水这一说，她自己反省了下，其实写文章或者做清酱肉西瓜酱，那都是花头，最要紧的自己还是得磨炼自己的手艺，趁着有玉花台这么好的平台，多从爸爸那里学到一些绝活儿。
而这，不是靠着文章或者挣点投机取巧的小钱能改变的，这就是需要一点点地磨练。
顾舜华想到这里，倒是摒弃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也先不去想她哥了，上班时间并不多，她下班还有别的事，更得抓紧时间。
于是那一天，就连顺子都说：“小师妹，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拼，一个人想干两个人的活？”
顾舜华也就笑笑过去了。
等到了下午一点多，就有陆续离开的了，顾舜华到底是坚持着做到了两点才离开。
她没回家，直接赶过去百子湾，趁着这个功夫赶紧准备做西瓜酱。
她过去的时候，正好苗秀梅要出门，好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拿的。
顾舜华自然问起来：“秀梅姐，我哥都和你说了什么，你们都解释清楚了吧？”
苗秀梅苦笑了声：“解释清楚了，我知道了，他也是有他的苦衷。”
顾舜华：“那？”
苗秀梅：“你哥说了，那个司机他看了看，人品还行，他觉得挺好，就这么着吧。”
说着，她咬了咬唇，一低头，到底去上班了。
反倒是顾舜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开始做西瓜酱。
她先将那一大麻袋的黄豆拖出去，一百多斤，到底是有些沉，不过吭哧吭哧的倒是也能拖得动。
费劲地拖到了家属大院的水龙头前，这个时候大家伙都要去上班，水龙头前也不用排队，她回去拿了水桶和塑料油布来，将油布洗了洗摊开，之后便开始用水桶清洗黄豆。
做酱，做出来都是黏糊糊的，谁也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她在意这个，希望做出来的酱自己打心眼里觉得干净，对得起自己良心，别人吃着放心，自己吃着也放心。
将黄豆彻底清洗过后，便放在油布上，换了那么几桶水，终于将黄豆都差不多洗好了，洗好后，再一桶桶地拎回去，倒在了大缸里。
最后提了三四桶水，往大缸里一灌，这黄豆就泡上了。
这黄豆要泡发，泡过了还要煮，但是这些只能留着她明天或者周末来干了。
工作量太大，她现在肯定做不完。
到了快五点的时候匆忙赶过去上班，谁知道也是巧了，晚上时候客人特别多，顾舜华忙得脚不着地，团团转，一口气干到了晚上八点半。
到了最后，她觉得自己直不起腰来了。
她今天扛着那一百多斤的黄豆去洗，这工作量真不小，又匆匆跑来上班，站在灶旁盯了将近四个小时，以前没觉得，现在发现还真有些累。
下班回家的时候，公交车上已经没多少人了，父女两个都有座位，顾舜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顾全福看着女儿疲惫的侧影，便叹道：“舜华，你也太拼了。”
顾舜华笑了笑：“爸，我也是希望尽量多做点，将来不知道怎么着呢。”
顾全福：“周末的时候，我和你妈过去帮着你弄西瓜酱吧，我以前帮着别人做过，到底是比你懂得多，你妈反正周末也没事。”
顾舜华：“爸，不用。”
顾全福：“这个不用争了，周末竞年过来，上午你们带着孩子玩玩，下午我估计竞年还得好好复习，离高考也就不到一个月了，他得抽时间多学习，你这么忙，他也不忍心自己学习让你一个人受累，到时候肯定还得过去帮忙。”
顾全福算是说到了顾舜华心里，她还真担心耽误任竞年。
顾全福：“再说了，现在天儿太闷了，周日我们在家，你哥也在家，家里闹哄哄的，也影响跃华读书，这几天跃华经常抱着书跑地坛去学习，还不是家里闹腾。还有一个，你妈也挺想秀梅的，想看看她。”
顾舜华想了想：“你和妈过去，也别太累着，能做多少是多少，反正这个不急，时间肯定来得及。”
顾全福：“知道，这个不用你叮嘱，我心里有数。”
顾舜华：“秀梅姐那里——”
顾全福便叹了口气：“你哥这个人就是个棒槌，他估计也难受得不行，昨晚上应该是一夜没睡着。”
顾舜华默了下，道：“我哥有我哥的想法吧。”
以前她会觉得，哥你怎么不努力呢，你怎么不使劲往前冲呢，但现在她却觉得，每个人性子不一样，有的人会拼命地去抓紧机会，去争取，但是有的却未必。
她哥并不是那个会去努力抓的人，也强不来。
顾全福：“只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媳妇！不过我也和你妈说了，年轻人的事，就随他们去吧，我们也不多说什么，秀梅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命也苦，成了的话，我们当儿媳妇，成不了，我们当她是个女儿，也不至于就这么断了。”
顾舜华点头：“爸，你说的是。”
自己爸爸要周末过去帮忙，顾舜华虽然答应了，但也自然不好让老人家为自己的事忙碌。她其实是有些累了，不过第二天还是抽空赶紧跑了一趟百子湾。
去了后，生了火，放了水烧开了，便将那些黄豆放在锅里头煮，这样肯定有些费功夫，不过也没别的好办法。
大杂院里人多口杂，就这么当着一群人的面做这个，大人懂事，可孩子呢，眼巴巴地看着，到时候不一定怎么着呢。
她怕自己煮不完，万一黄豆就这么长了芽，便将黄豆都陆续放进去，多少煮煮，这么一来，到底是半熟了，不会发芽了。
她看看时候，怕来不及了，便写了一个纸条给苗秀梅，让她晚上时候帮自己继续煮，大概需要多少火候，煮的时候要怎么放一勺盐，都给写清楚了。
她是想着，一晚上苗秀梅煮出来大概一半，自己明天再过来，到了周末的时候，自己爸妈的活就能少一些了。
谁知道这么忙乎了半天，等她过去玉华台的时候，只觉得身上累得慌，她当然也不好请假。
西瓜酱的事，孩子的事，写文章的事，这些事将来需要请假的地方多了去了，她不敢轻易浪费一次请假的机会。
牛得水那里，还有玉花台的厨师，现在其实都对她挺照顾的，知道她和丈夫两地分居，也知道她要写文章，而这几个师兄对她更是照顾，所以让人代班什么的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总麻烦别人呢。
所以顾舜华还是硬撑着过去了玉华台，四个小时的工作，愣是盯下来了。
两点下班后，顾全福被牛得水叫过去商量事，顾舜华就先回去了，勉强支撑着回到自己屋里，那可真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就倒床上了。
这个时候是下午，除了不上班的，其它都在班上，顾家人都不在家，顾跃华还跑去地坛学习了，顾舜华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熬着。
她觉得自己张开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就跟废了一样，闭上眼睛想睡觉，迷迷糊糊睡了一会，但睡觉竟然并不能丝毫缓解任何疲惫感，反而只让她更为煎熬和痛苦。
她想，自己或许是病了，也许是大病，一时也有些害怕，害怕许多事，最怕的当然是孩子，特别是多多，她怕多多像那本书里一样，嫉妒，歇斯底里，不能得到幸福，甚至被人家送进牢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任竞年，但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正迷糊着，就听到外面佟奶奶说话，顾舜华便勉强张开唇，喊道：“佟奶奶——”
她觉得自己用劲了力气，但其实声音还是很微弱。
佟奶奶听到了，忙推开门进来，一看到她，大惊：“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过来床边，摸了摸她额头，摸了后就吓一跳：“发烧了啊，这是发烧了！这么烫！”
顾舜华睁大眼睛看着佟奶奶，心想，原来自己发烧了啊。
她其实一点没觉得热，只觉得浑身没劲，却竟然是发烧了。
心里竟然放松下来，自己这样只是发烧了，并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
佟奶奶心疼得要命，赶紧给她倒了水：“你先喝点水，可别烧脱了水，瞧你嘴唇都干了。”
起来的时候，顾舜华真是没力气，脖子撑不住脑袋，只能耷拉着那种。
佟奶奶扶着顾舜华，喂了她喝水，之后匆忙出去，说是给她找药。
顾舜华喝了一点水后，还是难受，不过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发烧而已。
她这辈子能记得的发烧，还是小时候，只记得那时候浑身发冷，后来又开始浑身发烫，和这次的发烧并不一样。
结果自己竟然傻乎乎地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佟奶奶很快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骨朵儿也跟着来了，给她拿来了一片安乃近：“赶紧吃了，吃了这把烧打下去，不然只怕烧坏了！”
顾舜华就着骨朵儿的手吞了药，又给自己灌了一杯水。
骨朵儿：“你就是太拼了，忙前忙后，没个歇着的时候，到底把自己给累病了！”
顾舜华苦笑。
骨朵儿：“你那个做西瓜酱的活儿，在百子湾是吗？要不这样吧，我最近也没事，给你当雇工，你也不用给我工资，回头给我点西瓜酱吃就行了！”
顾舜华：“你不是要开发廊吗？”
骨朵儿：“哪那么容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也得看看风向，再说还得挖墙开洞装门脸儿呢，有那空闲时间，我正好给你扛活去！”
旁边佟奶奶也道：“让她去干得了，我看她也是闲得吱吱叫，都是打小儿的姐妹，也该她帮衬着！”
骨朵儿笑：“你瞧，佟奶奶都下令了！”
顾舜华也抿唇笑了：“行，那这西瓜酱，咱们一起做，回头算咱们的，对半分！”
骨朵儿：“可别，你还有本呢！”
佟奶奶：“你们说来说去，都不想占对方一点便宜，怎么能谈成事，要我说，舜华出本，你们一起出力气，回头骨朵儿三舜华七，谁也别争了，听我的！”
这下子顾舜华和骨朵儿也都没什么可说的，自然全都乐意。
顾舜华也确实需要骨朵儿这么一个人，苗秀梅那里固然能帮忙，但是苗秀梅要上班，下班后再帮自己干，又不收钱，她也过意不去。
毕竟那房子当初是她要借给人家住，人家也帮她看房子，随便帮点什么可以，但再多了，对方不要钱，她也不忍心使唤啊。
倒是不如骨朵儿这种，大家清爽地说明白了，需要商量事的时候不会含糊。
说了一会儿话，佟奶奶到底年纪大了，便回去了，骨朵儿却在这里陪着顾舜华，说话间，却是提起来佟奶奶的事。
“你瞧见没，奶奶今天精神气特别好，头上的网兜也换成了新的。”
顾舜华倒是没注意。
骨朵儿叹道：“我私底下问过佟奶奶，看来那个和她写信的，就是她以前谈过的对象了。”
顾舜华：“那也挺好的……”
骨朵儿：“可不是嘛，都多少年了，当初也是因为战乱就这么分开了，听说那个人这些年也是坎坷，还进过监狱，前些年被下放到农场，劳累了这些年，总算是可以回来北京了。”
顾舜华：“真不容易，人一把年纪了，能再见见，都算是大福气了！”
骨朵儿：“我爷爷今天提起来，也觉得挺好的。”
顾舜华又听这语气不对，便试探着问：“潘爷那里……是不是为了这个有点别扭？还是别的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说别扭也许过了，潘爷也不是那种人，但就是感觉不太对。
骨朵儿默了一会，叹：“我爷爷这个人吧，就是别扭，其实一直对佟奶奶有些意思，但一把年纪了，也不好说什么，这些年，也就这么过来了，更不至于说，我要是和他提，他反而和我急呢！”
顾舜华：“那现在呢？”
骨朵儿：“我估摸着他心里肯定也有些酸，但酸归酸，还是盼着佟奶奶高兴的，毕竟知道这是佟奶奶一辈子的念想。一把年纪又怎么样，年轻时候没圆的梦，现在给圆了就挺好，哪怕在一起就一天，也值了，你说是吧？”
顾舜华：“别说在一起了，其实要是我，见一面，看看对方过得还挺好，都算圆满了。”
骨朵儿：“嗯，我看着佟奶奶那么高兴，我也替她高兴，回头人回来了，咱也帮衬着，反正让老人家开心一场呗！”

第63章 好消息
傍晚时候，顾跃华回来了，这时候顾舜华额头已经有了凉意，他听说顾舜华病了也是吓一跳，赶紧端茶递水伺候着，又要过去帮她熬小米粥，陈翠月顾振华陆续回来，大家忙前忙后的，帮她打扫了卫生，洗了衣服，又做了一点简单的饭喂她吃了。
陈翠月难免叨叨几句：“你说你，忙成这样，倒是生生把自己累坏了，至于吗？”
顾振华道：“西瓜酱的事，我过去帮着做就是了，孩子接送，妈你帮一把手，这个时候也别说别的了，我们都尽量多帮舜华分担点，比什么都强。”
这一段，他刚过去单位，想转正，得好好表现，又因为苗秀梅的事，心里不踏实，倒是忽略了妹妹。
现在看着妹妹病了，难免愧疚。
顾舜华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自己忙是因为自己想得多，总是太贪，想一口吃个胖子，不能怪别人不帮自己分摊。
当晚孩子接回来后，也怕传染了孩子，两个孩子就和陈翠月一起睡的，骨朵儿吃了晚饭便过来陪她睡，两个姐妹这么多年了，自然有些话要说，不过后来骨朵儿看顾舜华没精神，就不说话了，让她先睡觉。
第二天，顾舜华还是没大精神，只能请假了，骨朵儿听了顾全福一番传授手艺后，便跑去百子湾了，她要去做西瓜酱，那西瓜酱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体力活，一步步地来总归没错。
骨朵儿是仔细人，她做事顾舜华倒是放心。
她自己在家没事，其实已经不像头一天那么难受了，呆在屋里又闷热，便拿了小马扎，坐在台阶前摇着蒲扇，和大杂院里几个老人家说说闲话。
正说着，就听到佟奶奶“喵喵”叫着，倒像是喊猫，便有老人家道：“她家猫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最近总往外跑。”
这难免开起玩笑来，说那老白猫到了配种的时候，不过说起来又不像，毕竟那猫有些年头了，确实是一只老猫了。
佟奶奶找了这么一圈没找到，也是着急，大家伙就帮她找，顾舜华也撑着四处走走，谁知道正找着，就见陈璐从那边摇摇晃晃地过来了，怀里还抱着那只大白猫。
陈璐看到顾舜华笑了笑。
顾舜华见到她是没什么好气。
要知道人病了后，难免想法就悲观，会把一些事想得灰暗了，她昨儿个那么一病，就已经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改变不了人生了。
就算现在好了，但那种心有余悸的感觉还在，看到陈璐，就巴不得这个人滚远点。
她看了看陈璐怀里的大白猫，心里也是怀疑，这猫怎么在她这里？
这时候佟奶奶已经看到了猫，赶紧去接，大白猫喵喵地叫唤了几声，叫得声音凄楚。
佟奶奶一惊：“这猫儿怎么了？”
陈璐心疼地皱眉，叹了口气道：“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到这只白猫蹲在胡同口，老远就冲着我叫，我过去一看，它这是脚上受伤了，被一个钉子给扎到了，我认出来是佟奶奶的猫，便给它包扎了包扎，又抱回来了。”
佟奶奶心里自然存着疑惑，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道：“那可真谢谢你了！”
说着，从陈璐怀中接了猫过来。
大家伙见猫找到了，也放心了，顾舜华却不待见陈璐，加上身上病着，刚才找猫那么一着急，出了点汗，实在是虚，没什么力气，当下摇晃着要回家去。
回去后，喝了点水，倒头就睡了。
等醒来，顾跃华来了，给她试了试体温后，发现没事，这才放心：“烧已经退了，不过你身体还是虚，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就差不多了。”
顾舜华其实有些心急，明天是周五，她如果明天再休息，只能周六上一天了，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但也没法，心急的话，只怕更好不了。
一时想起来佟奶奶的事，便问起来：“佟奶奶的猫怎么样了？”
顾跃华：“我也是刚听说，过去看了看，佟奶奶的猫确实被铁钉子扎了，陈璐送过来的。”
顾舜华对陈璐终究有防备：“她没说别的吧？就怕她这人不安好心。”
顾跃华：“那倒是没有，听说进屋坐了坐，说了一会儿话，也就走了，这次她抱着猫回来的，佟奶奶就算不喜欢，但也不好不让她过来。”
顾舜华冷笑：“只怕是借着这个机会凑近乎，回头天天过来！”
顾跃华：“这个也没法，回头我们和佟奶奶说说就是了。”
第二天，顾舜华到底是去上班了，她觉得自己好多了，不过去了单位，大家知道她才病好，照顾她，没让她盯灶，只做红案上轻松的活儿，还抽空让她多歇息，倒是很容易就撑下来了。
骨朵儿做西瓜酱倒是进展不错，她是利索人，回来后给顾舜华报告：“黄豆都已经煮烂了，装到了大缸里，上面用笼布给蒙上，又加了洋灰泥盖子给封上，我听叔叔那意思，接下来咱就等着发酵好了，得发酵六七天呢，发酵好了再做下一步，这两天也不用叔叔阿姨过去了。”
顾舜华真是松了口气：“可真有你的！”
骨朵儿哈哈笑：“也不能光说我的功劳，说实话，秀梅姐帮了大忙，她之前也就是不懂，不敢上手，怕给你弄坏了，要不然她那么勤快的人，肯定不愿意闲着。”
顾舜华：“咱们这一批量不大，其实我想着，这一批如果做着好，咱们马上就再做一批，多做点，囤着，慢慢地卖，到了冬天照样也能卖，估计能挣不少钱呢！”
骨朵儿：“那敢情好，我没什么本钱，倒是有力气有功夫，咱俩正好合伙！”
一时姐妹两个说东说西的，说着做西瓜酱发财的事，倒是越说越高兴。
到了晚上时候，吃过晚饭，陈翠月照例带着两个孩子过去睡觉，谁知道孩子却不走，眼巴巴地看着顾舜华，那小眼神别提了，明显是想和妈妈一起睡。
顾舜华便有些心软：“让他们留我屋里吧，我现在也好了，一起睡也不碍事。”
陈翠月：“你这发烧来得急，估计是累的，看着倒是不像传染的，和你睡倒是也行。”
说着陈翠月叮嘱了一番两个孩子，让他们晚上可别搅扰妈妈，有什么事第二天再说：“万一要上茅房，就自己拿桶，知道吗？”
两个孩子都点了头，这才算罢。
等躺床上，两个孩子平时都叽叽喳喳的，现在却不怎么吭声了。
顾舜华笑了：“怎么不说话？”
满满这才开口，却是小心翼翼的；“妈妈，我们没事，我们自己能睡觉，你躺着就行，姥姥说了，你得好好歇着。”
可真是难为他了，这小人儿，因为是哥哥的缘故，好像从小就格外懂事，这才三岁多，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她有些感动：“妈妈病已经好了。”
多多却趴过来，软乎乎地搂着顾舜华的胳膊：“妈妈，要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顾舜华惊讶地笑了：“你都会讲故事了？行，那你要给妈妈讲什么故事？”
满满撅着小嘴儿：“她只会讲小白兔拔萝卜，我都听了好几遍了！”
多多抗议：“才没有，我还会讲小猫钓鱼。”
顾舜华忙道：“小猫钓鱼啊，妈妈最爱听了，多多你快给妈妈讲讲。”
多多就很有些得意，妈妈喜欢她的故事呢。
她便连忙给妈妈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一只小猫咪，她没有鱼吃了，可是她饿了啊，这可怎么办呢！她就想去钓鱼——”
奶声奶气的小嗓子讲起了小故事，当说到“怎么办”的时候还要故意皱起小眉头，语气惟妙惟肖的。
顾舜华听着那小嗓子卖力地给自己讲故事，心里真是感慨又满足。
就在半年前，她还担心着，怕这个孩子内向，怕这个孩子不会说话，怕她就像书里一样有了一个自卑而歇斯底里的人生。
但是这才多久，她从说话结巴到这么流畅生动，她竟然可以给自己完整地讲一个小故事了，她还知道哄着妈妈开心了。
小人儿从气息到故事都是清甜的，甚至仿佛能嗅到那股轻淡的奶味儿，美好得像是这个世界最原始的草木香。
顾舜华的心便像是泡在轻淡的蜜水里，只觉得浑身都舒畅起来，至于什么病啊担忧啊挣钱啊，一切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这时候，多多的故事终于讲完了，满满便忙道：“妈妈，我也会讲故事，你想听什么啊，你告诉我，我给你讲。”
顾舜华笑道：“那就小白兔拔萝卜吧！”
满满：“好！”
于是满满讲了小白兔拔萝卜。
从两个小孩儿的故事看，多多说起故事绘声绘色，相比之下满满却是平铺直叙，一是一二是二的风格，即使讲起故事来也是有板有眼的。
最后终于讲完了，顾舜华便给他鼓掌：“多多和满满讲的故事都很好，明天你们再给妈妈讲好不好？”
两个小人儿连忙道：“好——”
这还是拉长了音儿的，一看就是托儿所说习惯了的。
顾舜华一边一个，搂着这两个软乎乎的孩子，心里都是满足，她笑叹道：“咱们快点睡觉吧，明天还得去上托儿所呢。”
多多便乖乖地道：“嗯嗯，睡觉觉！”
满满却突然道：“妈妈，爸爸明天是不是就回来了？”
顾舜华笑了：“对，爸爸明天傍晚时候估计就到了，你们回到家，差不多就能看到爸爸，如果爸爸来得早，没准儿还能去接你们呢。”
两个孩子听了，也都笑起来，很乖很乖地闭上眼睛睡去了。
顾舜华微微侧首，借着外面的一些星光看着两个小小的孩子。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今天病了的时候，会觉得确实很累，那么累，为什么呢？能不能歇歇？
现在却在想，其实累一些也好，她和任竞年现在条件一般，总是得努力，为了自己的事业，也为了孩子，去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
第二天，顾舜华到底也是撑着去上班了，今天精神一些了，四个小时，也盯了两个小时的灶，倒是让大家伙都有些过意不去，顾全福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女儿，不能太惯着，倒是牛得水过来：“舜华，其实没什么，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
顾舜华心里感激：“牛叔，谢谢你，我知道轻重，其实现在也好差不多了。”
其实这些天，她想过很多，甚至动过一个“干脆辞职了下海自己干”的念头，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只要她在一天，玉花台的活儿肯定得好好干，不能让人家挑了什么不好，或者损了自己爸爸的体面。
忙了一天，等到晚上下班的时候，确实也有些累了，不过还是得走路过去坐公交车，当下想着公交车上的人流，也是疲惫。
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座位，只能站着，夏天又闷热，总归难受。
谁知道一出玉花台，就见任竞年站在台阶前，身边是锃光瓦亮的自家洋车子。
有些虚弱，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敢相信的喜欢。
她站在那里，竟然有些傻傻地，就在自行车的人流中，那么看着他。
顾全福见了，顿时笑道：“那敢情好，竞年来了，你别挤公交车了，让竞年带你回去吧。”
任竞年推着车子，走到了他们眼跟前：“今天我们单位没事，提前给我们放假了，我办了一点事，过去家里，听孩子说你病了，就干脆骑车子过来接你。”
顾全福和任竞年叮嘱了两句，也就坐公交车去了，留下顾舜华，上了任竞年自行车后座。
这个时候正是下班时候，道上人不少，骑自行车的更多，顾舜华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后座上。
任竞年：“累了是吗，累的话你靠我背上。”
顾舜华：“别人看到笑话。”
任竞年：“管那么多干什么，也不至于有人上来抓流氓，街上的人，谁认识谁啊！”
顾舜华想想也是，便将脑袋微靠在他肩膀上。
当了那么多年兵的人，又长得高，虽然不像有些男人那么明显的块儿凸显着，但其实身体结实，她就这么靠着，只觉得舒坦安全，仿佛整个人有了倚靠。
她想，平时自己再觉得自己坚强，但人病了后，那万丈雄心便消散了许多，只想这么懒懒地靠着自己亲近的人。
任竞年却也不急，就这么慢悠悠地在人流中骑着自行车，看着两边的商店，五颜六色的牌子，他也看到了旁边的照相馆，橱窗里放了玻璃相框，相框上的新娘穿着婚纱，看着挺洋气的。
他微回首，笑道：“我这次如果顺利考上大学，我们也去补一个婚纱摄影吧，虽然我们并不信西方那一套，但是挺新鲜的，也好玩，我们可以试一试。”
顾舜华：“我们孩子都有了，补什么婚纱摄影！”
任竞年：“为什么不能？其实想想，我们当初真得太将就了，几乎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和我结婚在一起了，这么多年了，孩子都上托儿所了，我也没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那天看到新瑞结婚，其实我挺不是滋味的，但到了这一步，要是按照你们胡同的传统摆一个喜棚，也不像那么回事，我们就在别的地方找补找补吧。”
顾舜华听着这话，其实心里也觉得暖和，当初条件不好，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自己也不会去比较什么，但任竞年记挂着这个，还是让她心被熨帖到了。
她想了想，道：“你要是真考上大学了，我们就去拍。”
任竞年：“好！我还看到摄影店里有小孩子的衣服，那种小西装小裙子，也很好看，和咱们中国的传统衣服不一样，让孩子们穿上，可以和我们一起拍。”
顾舜华便笑出声了：“带着孩子的婚纱摄影吗？”
任竞年：“为什么不可以，谁说带着孩子就不能拍婚纱摄影了，照相馆不可能把现成的买卖往外推。
顾舜华：“行，那就这么办！”
任竞年又道：“你这次生病，确实也是你心急了，步子迈得太大，我知道你是想改善家里的情况，但也得注意身体，我不在大栅栏，你自己病了，又带着孩子，虽然你父母哥哥能帮衬着，但很多事还是得自己操心。”
顾舜华：“我也反思了下，现在骨朵儿打算和我一起做西瓜酱，我们两个分成，这倒是挺好的，如果这个买卖挣钱，就得靠量来挣钱，我一个人累死也忙不过来，只能让秀梅姐和骨朵儿都一起干了。”
任竞年：“嗯，那也挺好，骨朵儿那姑娘我看着是个爽利人，又和你是发小儿，事先怎么分成都谈好了，合作起来也放心。”
顾舜华：“我看最近邓同志竟然特意提起了傻子瓜子的问题，说这个可以放一放，他这种情况都可以放放，我心里有底气了，我是想着，如果西瓜酱真能赚钱，我就豁出去了，谁爱举报谁举报，真要是闹起来，咱就和他们讲理，实在不行了，咱也给□□同志写信！谁还不敢写呢！”
写信这个，她也是想起之前据说别的农场有人参加高考，考出了特别好的分数，结果当地限制招生年龄不能超过二十五岁，那些知青就去闹了，还特意给□□写信，后来那些人果然就被招走上大学了。
现在□□又批复傻子瓜子的事，这给了她启发。
从她最朴素的感觉里，她觉得，这是一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代，哪怕暂时有些阻碍，那都是一时的，这个世界终究会变得更加开放和自由。
任竞年：“你想干就干，我肯定支持你，而且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顾舜华：“什么好消息？”
任竞年：“你抓紧我衣服。”
顾舜华：“干嘛？”
她看了看他衣服，就是普通的确良白衬衣啊，没什么特别的：“这衣服你新发的吗？不像啊，就是我们原来旧的吧？”
任竞年：“我怕你太高兴，不小心掉下去。”
顾舜华这才知道他给自己卖官司，忍不住捶打了一下他的后背：“你就别给我逗闷子了！”
任竞年自己也笑了，之后才道：“说起来，咱们也是傻了！兵团之前听说有考上的，人家考上大学走了，咱们也没打听多问问，雷永泉估计知道，但他没操心过这一茬，估计都没留意，至于严教授那里，我只和对方探讨专业问题了，就没提过钱的事，以至于我今天才知道。”
顾舜华彻底好奇了：“到底什么事啊？”
任竞年：“原来国家有一个政策，只要工龄满五年了，就可以带薪学习，在校期间也算工龄，而且不影响晋级涨薪，也就是说，我如果考上大学，管道局依然会给我发工资，而且我读完大学也不影响工龄和晋级涨薪！只要能考上，国家花着钱让我们上大学！上完大学后，不必非要回原单位，国家会正常进行工作分配。”
顾舜华一听，都愣了：“真得吗？之前怎么没听人说！”
任竞年：“知道的也不多吧，毕竟是特殊政策。当初内蒙兵团考上的，走之前也不知道，估计去了那里才知道，人家也不可能特意朝我们显摆，主要还是我们就没想到这一茬，也没特意问过人！”
顾舜华：“这，这你确定吗？考上大学真能发工资？”
任竞年：“我们单位有一个，他侄子就是老三届，考上大学了，现在每个月三十四块钱，一分不少，都是他之前插队的农场直接给寄过来！”
顾舜华这下子激动了，不敢相信地激动，差点就从自行车上摔下去。
“考上大学竟然还能有钱，你一个月五十多呢，考上大学还有一个月五十多块！”
任竞年是军人，从参军开始算工龄，加上他立了二等功，所以转业时候定级定档比一般人高，一个月五十多块钱呢！
结果他上大学，单位每个月继续给他发五十多？
任竞年笑着道：“我也特意问了单位领导，领导说单位现在就有这种情况，只要能考上，肯定会继续发工资，这都是国家出钱，国家这是变着法儿的扶持人才，解决人才们的后顾之忧。”
顾舜华几乎都要哭了，她忍不住抱住任竞年的腰：“那你怎么着也得考上，考上后，上大学能提升自己，还照样拿工资呢！咱们这日子，真是一点不用愁！”
任竞年：“不过今年竞争也激烈，我特意找了图书馆同志找了最新的报考资料，高考放开头几年，报考人数大概是五六百万，那都是老三届，人虽然多，可大家水平都那样，今年报考大概是三百多万，应届和老三届一半一半吧，有些老三届考了好几年了，经验丰富了，应届生一直在学，条件也比我们好。”
顾舜华：“我觉得你肯定能考好，不过也不怕什么，万一考不上，咱就想法往北京调。”
她说完这个，才想起来之前还告诉任竞年一定要考上，便也赶紧不说什么了。
任竞年自然也想起来了，笑道：“我就是分析下现在的情势，你也别哄我了，又不是小孩子，我也不至于承不了这点压力。”
顾舜华：“好了好了咱不提这个了，想想回去吃什么吧，我这几天身子虚，也没什么胃口，不过现在听了你这个好消息，真是浑身精神起来，恨不得吞下一头牛！”
她也想起来那本书，好像还写了陈璐辛苦地供养任竞年上大学。
狗屁，根本不懂，这什么瞎编的故事！人家带薪上大学好不好！一个月五十多块呢！
任竞年听了，道：“正好才发了工资，正打算把工资上缴，现在好了，咱们先花点，说，你想吃什么，给你买。”
顾舜华：“想吃肉！”
任竞年笑：“行，等会儿去你们胡同里羊肉床子买点烧羊肉。”
不过一想，这个季节，大夏天的吃羊肉，自然觉得燥。
于是顾舜华天南地北地扯了：“吃全聚德烤鸭吧，我还惦记那个鸭架子！”
一时又说：“要不吃熏雁翅吧，或者吃冰糖煨猪头也行。”
任竞年听着这些名头，也只是笑，反正最后说不定吃一个完全她没提的。
正走着，就见前面路边一排子车，旁边挂一简单的幌子，看样子是卖肉的，排子车前围了几个人正要下手。
任竞年：“走，过去看看？”
顾舜华一看这种路边摆摊的，就知道这是不要票，能节省肉票当然好，赶紧过去看。
结果一问才知道，敢情这是农科院的人，说是一辆车刹车坏了，撞到了牛栏里，竟然撞死了三头牛，他们便把牛肉拿出来卖。
“都是新鲜的，昨天才撞死的。”农科院的同志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一脸憨厚地笑着对大家说。
任竞年问了问价格，竟然才五毛钱。
这年头牛羊肉比猪肉便宜，猪肉八毛多，牛羊肉要票的也就五毛钱，因为大家缺油，猪肉可以炼油出来炒菜，牛肉羊不行。
他看了看顾舜华：“要一点？”
一点？
顾舜华点头：“嗯，要吧。”
结果任竞年直接道：“同志，来二十斤牛肉。”
这话一出，旁边好几个人惊讶地看过来，农科院同志也有些不相信：“二十斤？”
二十斤可就十块钱了，那也不是小数目啊。
任竞年却很肯定：“二十斤，帮着切成四块吧，一块五斤。”
当下他便开始掏钱，掏出来一张大团结，农科院同志一看，赶紧给割肉，因为他要的多，特意割的好部位。
这时候其它人也陆续要，热火朝天的。
割了二十斤肉，任竞年又要了一些牛下水，顾舜华顺便和农科院同志聊了聊，问他们有猪肉不。
“猪肉，有啊，我们最近陆续在处理。”
农科院同志说起来，原来去年机构改革，养猪所给撤销了，可养猪所撤销了，猪也不可能一下子消灭啊，所以现在陆续养大的符合规定的上交给国家，另一部分没法上交，只能拿出来大街上卖。
顾舜华一听眼睛都亮了：“我打算入了冬后，弄点猪后腿，到时候过去您那里看看行吧？”
农科院同志：“猪后腿？我们这里都没人要，价钱比肥肉便宜，回头您要是过来，咱们给您便宜。”
顾舜华笑了：“那敢情好，猪后腿我包了！”
农科院同志也来了兴致，从这家说“买一点肉”，结果直接来了二十斤就看出来了，这是大主顾。
农科院同志出来卖肉也不容易，不好光明正大，在外面摆摊，这日子不好过，自然希望来一个大主顾，当下彼此留下来联系方式，到时候有需要可以过去找。
任竞年把二十斤肉分别挂在两边的车把上，一边十斤，骑着车子继续回家，顾舜华便开始商量了：“二十斤呢，咱们可着劲儿吃吧，今天先做一个葱爆牛肉，葱花得爆得透透的，爆出香味来，牛肉也鲜，那才叫好吃呢！或者做一个青椒炒牛肉丝也行！”
一时又道：“赶明儿买点西红柿，炖汤！”
最后却道：“你买了点牛百叶吧？再来一个生炒牛百叶吧。”
任竞年听得闷笑不已：“听你这一说我都馋了，我们麻利回到家，要不然家里的饭都做差不多，今天赶不上趟了。”
顾舜华：“好！”
一路上，任竞年和顾舜华那可真是赚足了风头，先别说那二八大梁的自行车，崭新崭新的，谁看了不羡慕，再看车把上两边各挂着那么一兜子肉，这年头，猪肉一个人一个月也就半斤的定额，谁舍得买这么大块，真是把人看得眼馋流口水！
等进了大杂院，各家更是纷纷看过来。
顾舜华不想出这个风头，便道：“他这不是周末才过来嘛，这次特特买了孝顺我爸妈的，再说我病了，也得补补。”
也是怕别人太羡慕，有人万一说三道四的。
这时候孩子搬了小马扎乖乖地坐在门前台阶上，眼巴巴地等着爸爸妈妈呢，一听到外面自行车铃铛声，两个小孩就往门洞那里瞧。
等看到果然是爸妈，都高兴地窜起来，朝任竞年顾舜华扑过去。
又见自己爸爸买了那么两大串子肉，都拍巴掌笑起来：“吃肉肉，吃肉肉！”
周围小孩子自然眼馋，羡慕，旁边乔秀雅看着，撇了撇嘴：“就这么一点肉，至于么！”
说着，赶紧进屋去了。
最近苏建平也谈了一个，家庭条件还可以，不过人家要求也高，本来她还想显摆显摆，现在却有些顶不住，心里不好受，也懒得和人多说话，现在看到任竞年顾舜华竟然一下子买这么多肉，那更是躲着。
不看到就不会难受了。
顾跃华听到动静，也跑出来了，最近天实在是太闷热了，在家里学习实在熬人，可这个时候跑去天坛也有点晚了。
他看到任竞年提着的那两大兜子肉，眼睛都直了：“姐夫，我说，你这发财了？”
任竞年笑：“恰好赶上了。”
一时把牛肉提进屋，大家自然都高兴。
陈翠月看到这二十斤牛肉，也是惊讶：“怎么买这么多，那得多少钱，你们好歹也得攒着点，别这么胡花啊！”
她现在很是能为女儿着想了，甚至在儿女之间，多少有些偏向女儿，这也是想起过去愧疚，开始存着弥补心理了。
顾全福倒是没多说什么，他知道女儿的心思，许多事上多帮衬女儿，手里的绝活儿也都打算着传给女儿，牛肉什么的，倒是并不会当回事，不过当然，看这牛肉鲜嫩，倒是也动了心思，想着大展身手。
听到顾全福亲自做，大家伙也都高兴，商量着牛肉怎么吃。
最后顾全福做了一个西红柿牛肉汤，一个生炒牛百叶，再做了一个银丝牛肉，这里面别的不说，只这银丝牛肉，实在是一绝。
因为料足，二十多斤呢，现在顾家日子过得红火，吃上面也不缺嘴，什么都舍得了，一家子自然放开肚皮吃，吃得口齿香美。
大口的炖牛肉，脆嫩的生炒牛百叶，还蒸了香喷喷的一锅大白馒头，真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两个孩子吃到最后，摸着小肚皮道：“小肚肚饱了。”
大家看着，都忍不住笑起来。
顾全福呵呵笑：“吃饱了才好，营养好了长得高。”
他这一说，大家打量一番，这才发现，孩子长高了不少呢，以前走过旁边的矮桌子怕磕到脑袋，现在已经比那桌子高出半个头了，再不怕磕到碰到了。
顾舜华倒是没怎么吃太多，她知道自己生病了刚好，太虚，眼大肚子小，补多了也怕消化不了，就多喝了点西红柿炖牛肉的汤，肉也吃了几块。
这种新鲜炖出来的牛肉，搭配着暄腾腾的大白馒头，吃起来可真够味。
吃着的时候，顾舜华想起来佟奶奶：“把炖牛肉拿一碗，我给佟奶奶端过去吧，这两天我生病，她没少操心。”
陈翠月：“之前我瞧着外面都是人，只给她一碗别人看了也不像样，现在估计人少了，你悄没声儿地过去，另外再给骨朵儿端一碗吧。”
顾舜华听着，倒是发现自己妈现在想得比自己周到，确实也应该给骨朵儿一碗。
当下她先过去给骨朵儿送了一碗，之后又马上给佟奶奶送过去。
去的时候，就见屋子正当中一个大牛皮樟木箱，各角都包着铜，这箱子敞开来，里面五颜六色的旗袍衣服摊开来，就连床上都是。
佟奶奶正站在那里拿了比划。
见到顾舜华，她马上笑起来：“舜华，你快帮我瞧瞧，这些衣服，我穿那个好？”
那些衣服，五颜六色地堆放着，顾舜华看过去，有元宝领的大袄配着百褶裙，也有小立领的短袄，带着精美的盘扣，甚至还有过膝的长马甲，领口那里全都镶着绲边，至于那料子，自然都是上等好料子。
虽然有些年头了，但颜色竟然还算新鲜。
佟奶奶叹道：“这些衣服，都是我年轻那会儿的了，之前放防空洞里，后来我不是被赶出来了么，就托人把箱子拎这里了。”
她说的是之前她住的四合院，四合院里一般都有防空洞，那还是解放前大家伙自己建的。
顾舜华看佟奶奶高兴，自然也为她高兴，半辈子的离别，眼看着七十岁的人了，还能重温少女时代的旧梦，总是让人心生温暖。
她仔细地挑了挑：“估摸着这位爷爷也就最近几天过来了吧？现在天热，这一件是不是合适？”
那是一件立领浅蓝旗袍，剪裁简洁，没什么坠饰，只是上点缀了一排精致的琵琶扣，朴素大方，看着也清爽，就是现在穿出去，也不觉得哪里突兀了。
佟奶奶一看，笑了：“这是当初在瑞蚨祥特意订做的，不过料子不是绸，是阴丹士林，这阴丹士林就是好，这都多少年了，颜色还挺鲜亮。”
当下佟奶奶试了试，倒是合身，线条也流畅，从后面看，不说那花白的银丝，只看那身段，还以为是小姑娘呢！
佟奶奶大喜：“就这身了。”
顾舜华看佟奶奶选中了合适的，顾舜华便要回去，谁知道佟奶奶却拉着她道：“舜华，我年纪大了，这些旗袍，其实都不适合我了，自己留着，没得让人说我是老不修，你看看，喜欢哪个，拿着就是，回头有什么合适的时候穿。”
顾舜华笑了：“我要是有需要，一定不客气，就来佟奶奶你这里拿，不过眼跟前还真没能穿的场合，就先算了。”
佟奶奶：“你这孩子啊，行，给你留着。”

第64章 推销员
顾舜华回来后，两个孩子正在那里给大家表演小节目，一家子都拼命地鼓掌叫好，倒是热闹。
顾舜华也就和大家一起看，等孩子表演完节目，大人就在那里说说话。
任竞年说了上大学带薪的事，大家都喜出望外，顾跃华自然也羡慕，不过他没工作，更不要说五年工龄，这种好事自然轮不到他。
任竞年：“没工作的情况，我也问了，学校给补助十七块五。”
顾跃华：“十七块五？免费上学，还能另外一个月给十七块五？”
任竞年：“是，这个很确定。”
顾跃华顿时乐死了：“还有这好事，拼死命，咱也得考上啊！”
顾舜华：“离高考就这几天了，你赶紧临时抱佛脚，怎么着都得考上。”
顾跃华：“行，这回我豁出去命了！”
大家说话间，又提起来顾振华，顾振华最近其实也有一件好事，他去了国棉厂，刚去只是准备车间挡车学徒工，结果最近他们单位办了一个操作运动会，他得了整经操作第一名，本来他这种学徒工都要满三年的，三年后满徒后定级一般定二级，到时候工资能有三十八块。
不过这次他得了整经操作第一名，那好像就不一样了，领导比较器重，很可能提前满徒定级。
大家伙一听，自然都替他高兴，这个定级了后，工资就等于提前涨了，那总是好事，再说得这个操作第一名，听起来就让人喜欢。
顾舜华也略松了口气，感情上不顺畅，事业上能有些进展，也是好事啊。
晚上时候，稍微冲了一下，一家子躺在了床上。
也许是好消息的冲击，竟然有些睡不着，之前疲惫感已经一扫而光，大脑是兴奋的。
任竞年见她这样子，笑了：“你先躺着，我先哄我们两个小朋友睡觉，然后再哄你。”
顾舜华别他一眼：“谁稀罕！”
满满：“妈妈是小朋友，我是小朋友，多多也是小朋友。”
多多郑重其事地点头：“对，我们都是小朋友，爸爸才是老师！”
任竞年：“看到没，孩子都已经看穿了你。”
顾舜华：“不搭理你！”
任竞年笑，顾舜华想想，自己也笑了。
她便薅过来一个孩子搂怀里：“赶紧睡觉吧，明天带你们出去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多多一听，忙道：“报告妈妈，多多想去北京动物园！”
满满也忙道：“报告妈妈，满满也想去北京动物园！”
顾舜华：“之前不是去过一次吗？”
满满认真地道：“我们老师说了，让我们认真地观察老虎，我们要排练一个老虎的节目！”
顾舜华看看任竞年：“那明天我带着孩子，你——”
任竞年却道：“我们一起带着去。”
顾舜华：“好。”
爸爸妈妈答应了，两个孩子自然兴奋，激动得踢腾着小腿儿，喊道：“老虎，老虎，还有狮子和大象！”
任竞年：“好了，早点睡觉，明天我们要很早起来去动物园，谁如果睡晚了起不来，那就只能不去了。”
两个孩子一听，一个赛一个地快，赶紧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任竞年和顾舜华一个人拍哄几个，没多久，两个孩子抵不住瞌睡虫，也就睡着了。
孩子睡着后，任竞年便挪了挪，把两个孩子挪一起，他们两个大人则凑一块了。
他抱着她，之后低声说：“好了，现在该哄你了。”
顾舜华听着，忍不住掐他胸膛：“你可真肉麻，我受不了了！”
任竞年便低声笑了，他抱住她，将下巴轻贴在她额上：“舜华，最近真是辛苦你了，我现在只盼着能赶紧高考，考上大学，到时候我能轻松很多，腾出时间来，给你减轻负担。”
顾舜华：“其实也没什么，不就生病嘛。”
她觉得也犯不着这么郑重其事，好像多大事一样。
任竞年叹了口气，分开她额前的发，低头亲了一下：“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周日去了北京动物园，这个季节正好，动物园里绿树成荫，一家子四口过去先看猴子，再看了大象老虎什么的，中间走累了还能在大树草坪上休息，买了四块雪糕一人一块，边玩边吃，两个孩子见到了各样动物，大长了见识，高兴得直撒欢。
也是玩得太高兴了，晚上回来特别累，也没怎么着，两个孩子吃了饭洗洗躺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任竞年还是去上班了，他走的时候，顾舜华要去送他，他不让，不过顾舜华还是骑着车子送。
送到了长途汽车站后，任竞年：“回去吧。”
顾舜华：“嗯。”
任竞年：“你病刚好，在饭店里能歇的时候就偷会儿懒，别太拼命，身体是自己的。”
顾舜华嘟哝：“我知道，谁也不是傻子。”
任竞年便笑了：“好了，我走了，你回去吧。”
顾舜华却有些不舍得，她发现病了那一场，她心底对他的依赖会更多一些：“你帆布包里有牛肉，炖好的牛肉，到时候你凉着切了用馒头烧饼夹着吃，或者热一热吃，都行。现在天热，小心坏了，尽快吃了。”
任竞年：“嗯，我知道。”
其实管道局的食堂还不错，价格也便宜，几毛钱就能吃得很好，他并不缺营养。
顾舜华：“走吧，车来了！”
任竞年看看，车果然来了，只好点头，往车子那边走去。
顾舜华也赶紧转头，骑着自行车回家去。
西瓜酱已经封起来晒着，顾舜华偶尔去看看，也不需要太费心，她便抽工夫准备写一篇关于天梯鸭掌的文章了。
和上次一样，她还是尽量多去看看书，有时候也不拘一定是关于做菜的，可以看看别的书，关于风土民情的，文化氛围的。其实主要是多看看，看看别人怎么写文章，提高一下文化修养，这样写起来心里更有谱。
不过即使这样，下笔依然挺艰难的，有些话就在心里，但是写出来后却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
划掉重新写，依然不是什么很流畅的表达。
她就这么划了写，写了划，终于磨出来一篇，又让顾跃华没事读读，帮着挑挑毛病，最后改好了交上去了。
交上去后也就不想了，她估摸着她的文章被采用的可能性挺大的，因为上次还是第一，这次只不要不太差就没问题了。
到了六月底，西瓜酱也差不多晒好了，这次也是多亏了顾全福的指点，西瓜酱做得还像个样子，颜色红润，闻着一股纯正的酱香，顾舜华取了一些，稍微加一点油，又加了葱花和大蒜片爆炒，浓郁的酱香混着热炒的香味，闻得人只流口水。
其实就老北京人来说，并没有吃西瓜酱的习惯，倒是芝麻酱离不开，早些年人大代表老舍同志特意写过提案，说北京人夏天离不开芝麻酱，为了这个，每户每个月倒是有一两芝麻酱可以供应，可每个人一个月一两芝麻酱，每个月能吃多少，也就月头月尾解解馋，关键有些还舍不得，毕竟攒着拍黄瓜那也不错。
至于除了芝麻酱外的酱料，老北京的酱园子倒是不少，六必居和天源酱园都很有名字，还有桂馨斋这样的南方风味酱腌菜，这些酱园子虽然一个个做得风生水起，但肯定得要票，不要票的就死贵，那都是高级货，价格肯定不如顾舜华这个好。
况且，目前几个老字号专门做西瓜酱的并没有。
说来说去，西瓜酱是一个巧宗。
如果能用西瓜酱来代替芝麻酱吃炸酱面，那就更好了。
于是这天，顾舜华煮了面条，把面条用凉水过一个凉透心，之后浇上了这炒西瓜酱，又加了切丝黄瓜等面码，自己尝了尝，面条韧性十足，西瓜酱的香全都被那爆炒给激出来了，弥漫在舌尖，是这个清汤寡水的年代少有的香。
家里人尝了后，也都说好吃，芝麻酱当然是好，但那个东西得要票啊，谁家票也不是大风刮下来的，这西瓜酱自己想办法弄来的，就好多了。
顾全福尝了后，也点头：“这个味儿好，吃凉面或者拍黄瓜都行，等冬天的时候，稍微炒炒，用来涮火锅也合适。”
顾全福在这方面也是行家了，他说行，那自然是行，顾舜华当即取来了西瓜酱，给大杂院里各家都分一些，这个不像清酱肉，那个贵，这个便宜，所以这个分起来没什么负担，大家伙一人那么一勺，都尝尝味道。
大家伙都习惯吃面酱和炸面酱，还没吃过这西瓜酱。要知道大部分北京人，特别是老人家，都吃个讲究吃个传统，不能乱了规矩，所以乍看到红彤彤的酱，倒是有点不习惯。
不过当然不会却了人一片好心，也都收了。
倒是间壁儿的霍婶，早闻到顾舜华家里飘出来的香，那种带一点点辣咸的鲜香，被葱花蒜瓣片爆过，闻着就是能让人不自觉流口水，她早就馋了，现在正好自己试试。
一家做了，两家做了，做了后浇在面条上，眼看着那白生生的煮面条被炸面酱裹上，可真是够味。
于是也就是一两天的功夫，各家陆续飘出来煎炸西瓜酱的香味，当然也有些舍不得油的，就这么直接吃，倒是也不错，用他们的话说“还有点西瓜的鲜味儿呢”！
一时大家喜欢这炸面酱喜欢得不得了，都夸这个一个好东西，当然也有老太太摇着扇子叹气：“有了这西瓜酱，我们家小子平白多吃了一碗面条，供不起了！”
这听得大家哈哈大笑，都开玩笑说你家小子长得瘦，也该多吃点了！
大家吃完了那一勺后，自然也有人问起来价格。
顾舜华已经算过了，这一批西瓜酱的成本大概是五十块钱，一百多斤西瓜做出来不到三百斤的西瓜酱，这样即使算上房租，本钱也就是不到两毛钱。
她估摸着，自己这个西瓜酱不要票，可以大致卖五毛钱一斤，这样折腾一圈，估计能挣九十块。
比起清酱肉来，这个可真就是挣得辛苦钱了，分给骨朵儿后，自己落下六十三块。
不过顾舜华倒是觉得，也算很不错了，毕竟做酱这个事不是什么轻松活儿，能做出来，顺利卖出去，这就是为自己开了一个好头，回头和骨朵儿正儿八经做起来，做它一个上千斤，那不是也能挣三百块。
当下心里一个盘算后，顾舜华把价格定在了五毛一斤，大杂院里老街坊打一个八折，直接就四毛了。
大家伙一听，自然都觉得不错，平时过去打酱油醋，需要拿着副食本去，也得两毛三毛地打，现在四毛钱一斤这么香的西瓜酱，也不要票，怎么想怎么都赚了，一时大家伙倒是抢开了，你一斤我两斤的，倒是生怕没有了。
等大杂院里大家伙都订好了，顾舜华又过去了雷家，把西瓜酱给雷永泉妈妈尝了尝，雷永泉一吃就觉得味儿好。
她叹息：“反正什么事我都信你，你做得肯定好吃，这个酱，我都能吃出西瓜味儿来了，新鲜！”
顾舜华听着就笑了，便说起自己做西瓜酱的事来：“之前清酱肉挺好的，可就是猪肉不好找，而且不够接地气，正好看到大西瓜挺水润的，便做了一批西瓜酱。”
雷永泉妈妈：“这个比一般的黄面酱干面酱新鲜，用来浇凉面拍黄瓜都行，提味。”
顾舜华：“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做出来试试。”
雷永泉妈妈：“回头我帮你问问我们单位食堂吧，还有永泉他爸学校，他们学校食堂天天都得要调料，哪能缺了这个，我帮你卖，实在不行，咱两合伙做好了，我入股。”
这话听得顾舜华都笑了：“可别，咱们这个就是做小买卖的，阿姨你哪能做这个！”
雷永泉妈妈却叹息道：“最近我们单位也在学习文件，要解放思想了，我估摸着，以后做小买卖的，说不定比咱们强，你瞧，我们小平同志不都特意提起这做小买卖的问题吗？”
顾舜华听着，不免有些佩服。
要知道现在政府以及国企的职工，一个个都还拿着财政饭铁饭碗当美差，进了这些单位，那就是一辈子的光荣，至于做小买卖的，个别的就算挣了钱，但大家看着他们，也不太瞧得上。
雷永泉妈妈这个位置能说出这种话，真是让人要高看几眼。
她叹道：“阿姨，你说这话，我可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只能说，咱们时代变了，人的思想也都在变。学校食堂的事，还得麻烦阿姨帮我问问了。”
雷永泉妈自然一口应着。
第二天顾舜华去单位的时候，又带了西瓜酱来给饭店里，大家伙都尝了一点，牛得水当即拍板，先要一批。
虽然饭店里的采购还是得打报告，但是这种油盐酱醋的更换，他还是能拍板的。
尝试着要了十斤，玉花台饭店很快就用了西瓜酱，先辣椒丝来炒，炒了后当佐料。其实也就是试试，毕竟老北京人讲究，你突然换个调料大家未必瞧得上，可谁想到，竟然还算受欢迎，甚至有人特意问起来说这炸西瓜酱单卖不。
牛得水大喜，当即订了一百斤：“舜华就是福星，做什么什么够味儿！”
顾舜华也就做了三百斤，现在牛得水一下子想订一百斤，那自然是好，她当即和骨朵儿去拉货。
其实骨朵儿这次只得三成，全卖出去一共挣九十块的话，她也就拿二十七，不过她还是挺高兴的，这差不多是普通工作一个月的工资，肯定是赚了，最关键的是，她体会到了做小买卖的乐趣。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吭哧吭哧地去运酱，骨朵儿累得额头都是汗，不过却激动地道：“舜华，我决定了，我先跟着你干，慢慢攒钱，攒够一百块，我就开店，我要开发廊，我要做买卖挣钱！”
顾舜华听着忍不住笑：“瞧你，成小财迷，掉钱眼里去了。”
骨朵儿却笑着说起来顺口溜：“摩挲摩挲肚儿，开小铺儿，又卖油来又卖醋，咱们就开个西瓜酱铺，不要票来只要钱，就不信咱不能挣大钱！”
她笑起来声音爽朗，倒是逗得旁边过路人都来看，顾舜华也被逗得直笑。
两个人到了百子湾的房子，那可是撅着屁股忙乎，最后终于把一百斤地绑到了自行车后座上。
“不会摔吧？”顾舜华有点担心。
“把心放肚子里，没事，以前咱们冬天买大白菜，我一口气在车子后座绑一百多斤大白菜也没事，咱这边有个探板呢，这么一放，不可能摔！”
不过骨朵儿又道：“不行我还是后面扶着点吧，这可是五十块钱呢，真要摔地上，我得心疼死。”
顾舜华：“那要不我们推着车子，另一个从后面扶着。”
骨朵儿想想：“骑着吧，遇到路不好走就赶紧推着走，咱们另一个人跟着车子跑，就当锻炼身体了！”
顾舜华：“行！”
从百子湾到玉华饭店大概是八公里多吧，就这么腿着过去肯定是辛苦，不过好在，两个人都年轻，年轻人从来都不怕吃苦，年轻人浑身都是力气和激情。
最怕没门路，只要眼前给透一丝光亮，即使在微弱也得使劲抓住，拼命钻也得钻过去。
开始的时候是顾舜华骑车子，骨朵儿从后面快走跟着，遇到不好走的路就下来，顾舜华推车子，骨朵儿扶着，到了后来换骨朵儿骑，顾舜华跟车跑。
大夏天的，太阳正是晒的时候，火辣辣的太阳烤得两个人后背汗水打湿了的确良衬衫，不过两个人轮换着来，竟然也不觉得累，只有满身的干劲。
总算将西瓜酱运到了饭店附近，顾舜华却停下来，两个人走到背阴处：“咱们走了这一路，汗淋淋的，人家看了咱们这样送酱来，你说能对咱们的酱有好印象吗？咱们先稍微歇歇，擦擦汗，凉快一会，看着体面些再进去。”
骨朵儿一想也是：“舜华你想得周全，以前走街串巷卖红柜子的，人家那一身白大褂齐整着呢，还有粮食店的，也都是白大褂，可不就是这个理了！”
于是两个人稍微休息了休息，把自己规整好，这才体体面面地把一百斤西瓜酱送过去，进去了后厨，过了秤，竟然是一百零三斤，这还多了几斤呢。
卖完了这个后，拿到了五十块钱，两个人真是神清气爽，回到家赶紧冲洗了冲洗，精神抖擞地琢磨着接下来怎么挣钱。
骨朵儿拿着西瓜酱跑去了琉璃街她爷爷工作那儿，打算给那边的店铺都尝尝，顾舜华则是赶紧先去上班了。
就这么等到了下班时候，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过来找顾舜华，问起来西瓜酱的事：“我们学校打算采购一批。”
顾舜华问了问，竟然是中国理工大学食堂的后勤负责人，姓鲁：“我们尝了这个西瓜酱，觉得不错，正打算给食堂提提味，变个花样。”
顾舜华心中大喜，忙和对方详谈了。
这才知道，原来目前他们大学食堂是使用餐券制，每个月会给学生发放餐券，餐券每天分早中晚，到时候学生就拿着餐券过去打饭，但是打饭的时候，也没别的花样和选择，每个人都是标准的一份饭，一模一样的主食和菜。
要知道大学食堂里可是和社会上不同，北京单位工作的，大多还是北京人，就算是外地的，也多是河北或者北方一代过来讨生活的，大家口味上都比较传统，要想卖西瓜酱就得先突破他们的老口味。
可是大学里就不一样了，来自天南地北，哪儿都有，有些学生就是吃不惯北方的菜，至于老北京的芝麻酱，那更是不习惯，就这点上，食堂也是没办法，国家的物资供应紧张，谁还能变着花样来呢，他们的物资也都是按照计划定额定量的，不可能额外多出来。
所以这几天从雷永泉妈妈那里知道有西瓜酱卖，又尝了尝味道真不错，便动了心，想着搞点这个回去，也算是给学生改善伙食。
顾舜华一听，便意识到，这是大主顾啊！
她这西瓜酱如果就这么零散着卖，你三斤我两斤的，每一斤挣两毛钱，那挣得钱零碎辛苦，自己也没那么多功夫，可是如果能一下子把这大学食堂的生意拿下来，那可就是源源不断的销路。
学校的学生吃习惯了，还能断了他们的西瓜酱不成？再说也不是什么很贵的酱料！
她认真地和对方谈了一番，最后说好了，先送过去五十斤，给尝尝滋味，要是学生们能吃得惯，那就后面再详谈。
这个消息可是让她心都飞起来了，等下班后，她马上跑过去找骨朵儿，提了这个事。
骨朵儿笑得合不拢嘴：“这好办，明天我就去把五十斤给弄过来，等你下午歇班，咱们直接送过去。”
一时难免谈起来，如果西瓜酱一直这么运，也确实辛苦，以后是不是能想办法来城里做酱，不过商量了一会，发现还是不行。
城里地儿太紧巴了，到处是孩子，真是没处放，实在是不合适，只能是继续在百子湾做，做了运过来。
骨朵儿笑道：“不过可以全都运过来，后面还有一百多斤，咱慢慢卖。”
顾舜华：“咱这西瓜酱挺成功的了，大家吃了都说好吃，而且咱们不要票，我感觉大学食堂这个门路挺好的，现在咱也不着急卖了，就去各大学后勤走走，咱不要钱，直接送，一个大学送三斤，豁出去让他们免费尝，到时候他们要是尝着好吃，能有一个愿意长期用咱们的西瓜酱，那咱就能挣大钱了！”
骨朵儿想了想，之后高兴地拍大腿：“这个好，就这么办！舜华，你可真行，难为你这脑子，怎么能想出这么多点子来！”
顾舜华笑了：“这不是和中国理工大学的那位主任同志聊天得出来的嘛，其实咱老北京的饭馆，顾客口味就那样了，有些愿意变变，有些却不愿意，就爱那一口，比如人家讲究的，拍黄瓜就得麻酱，炸酱面就得面酱，这个不能乱的，咱这西瓜酱就未必能派上用场，可是学校里的学生，肯定更愿意尝试新口味，咱们机会就多了！”
骨朵儿激动：“行，咱赶紧行动起来！”
其实要说起来，骨朵儿也是爽快人，现在三百斤西瓜酱卖了一百斤，她就觉得可以豁出去这么搞，这就是魄力，一般抠门的，估计舍不得。
这点上来说，和骨朵儿一起合作，也真是对顾舜华性子，做事能把眼光放长远！
骨朵儿很快自己把那一百五十斤的西瓜酱全都运过来了，她家地儿稍微宽敞，就放她家，之后自己跑出去大学里给人家介绍，不过头一天，只去了两所大学，对方半信半疑的，倒是一脸提防。
顾舜华便也赶紧在两点下班后，和骨朵儿一起跑过去，想办法见后勤的领导，想办法和人家谈，她给人家讲故事，说这西瓜酱还是自己爷爷时候留下来的配方，现在改革开放了，自己打算做西瓜酱的生意，但是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不知道现在的人还接受吗，知道大学里都是天之骄子，大家懂得品鉴，所以这五斤西瓜酱特意送过来给后勤，希望请学校的大学生品鉴品鉴。
她这么一说，人家当然是信以为真，痛快地收了，收了后还感激得不行，和她握手，一口一个顾同志的。
等从高校出来，骨朵儿彻底服了：“舜华，你这嘴巴太溜了，我真是比不上，瞧你这一说，那位后勤同志简直是跟宝一样收下了！”
不过因为这个，骨朵儿也学会了，于是等顾舜华去上班，她自己跑过去各学校，使着法儿地去见学校后勤的人员，想办法把西瓜酱给送出去。
这么送了一天，倒是也出去七八份，晚上回来，简直是累成了一条死狗。
周末的时候，任竞年过来了。
其实依顾舜华的意思，让他就不要过来了，再过几天就得考试了，还是得安心学习，不过任竞年却笑道：“我觉得我过来看看你们，更安心，学了这么久了，也不着急这一时。”
顾舜华一听也有道理，整天学，太紧张了，犯不着，还不如放松放松，反正他复习得还算充分，考场上的状态可能更重要吧。
于是这天，干脆让任竞年也跟着自己送西瓜酱。
任竞年却道：“这个给我五斤，我送我们单位一点，我们单位也有食堂，食堂的后勤我还挺熟的。”
顾舜华一想，这敢情好：“我们这一百多斤也不可能全送出去，那得跑断腿，差不多就行了，到时候留下几十斤，慢慢来。”
这么定了后，三个人先跑过去了学院路，这条路从蓟门桥到清华东路聚集了八个学院，所以才叫学院路，之前一些年，这些学院陆续迁移，各自遭遇了不同的命运，不过现在大多迁回来了，唯独石油大学去了昌平。
走在学院路，任竞年的感觉自然又有些不同，这边校园里可真美，种满了银杏树，绿叶繁茂，走在林间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而校内的学子怀里揣着两本书，就那么悠闲地漫步。
任竞年并不知道，一周之后的高考，在这场决定命运的角逐中，自己会得到什么，能不能赢得胜利。
顾舜华感觉到了，安慰他道：“你别多想，想多了也没用。”
任竞年：“我只是看看。”。
顾舜华：“一定能考上的啊！”
其实从听到任竞年和自己商量专业，她就明白了，他的人生就是那样，无论是他原来的那所名校，还是现在的中国理工大学，他都将进入那个注定属于他的专业领域，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所以，肯定能考上的。
只是她不愿意多说什么，他未必信，也怕影响他心情，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让他心里平静，说一些无关紧要不疼不痒的鼓励就是了。
三个人分头行动就是快，这么跑了一天后，不但把学院路的几个大学都跑了，还另外去了宣武和丰台的几个大学，甚至连戏剧学院都送了。
这么一圈下来，除了任竞年，两个女人都累瘫了。
不过心里倒是满足的，就好像她们把希望的种子撒出去，到时候总有一些能生根发芽吧。
回来后，一进大杂院门，就见霍婶儿从佟奶奶屋里走出来。
霍婶儿看到她们，给她们一个眼色：“等会和你们说。”
顾舜华和骨朵儿面面相觑，看霍婶儿那样子，倒像是有什么事？
当下各自回去，稍微冲洗了下身上，把那汗津津的感觉冲走，舒坦多了，又拿了一块大白馒头，夹上炸好的西瓜酱，随便胡塞了几口。
吃得差不多，顾舜华过去霍婶儿屋里。
霍婶儿看到顾舜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了，你佟奶奶那个朋友，竟然没信了，这一天天的，佟奶奶天天去胡同口盼着，根本不见人影！我看继续这么下去，她都要魔怔了！”
顾舜华倒是知道这个，那位朋友按照说好的日子早该回来了，可就是不回来，佟奶奶其实有些等急了。
最近她忙着西瓜酱的事，也没多问，现在看，很可能出什么岔子了，当下蹙眉：“知道对方的地址，是不是可以挂一个那边的电话？”
霍婶儿：“这个办法你佟奶奶早想过了，前些天，你潘爷陪着你佟奶奶过去邮电局，想办法联系了那个农场，农场的说，这位同志他们并不认识，不在他们农场，至于信，可能是他们帮着转交的，他们会问问负责转交的同志。但是过去几天，你佟奶奶再打电话，人家就说不知道了!”
顾舜华：“怎么能这样？他们农场转交的，问问哪位转交的不就行了？每个人都是有档案的，不可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啊！”
不说户口档案，就说粮食供应和物资计划关系，这些都是跟着人走的，一个人没这些，早活活饿死了！
这么多线索，查一个人太好了，哪能说不知道这个人在哪儿呢！
霍婶儿：“可不是嘛，所以这事蹊跷啊，你佟奶奶这几天急得嘴上起泡了！”
顾舜华低叹了一声，五十年没见了啊，以为临到老了能见一面，谁知道竟然出这种岔子，搁谁心里能好受？
霍婶儿：“现在就是愁啊，真不知道怎么办，那位朋友在云南农场，这山重水远的，通不了消息，怎么不让人急！”
顾舜华：“霍婶儿，那位老同志叫什么名字，你给我一下，我托我朋友打听打听，我也有同学下乡到云南的，没准能打听到消息，回头我也让孩子爸爸问问他战友，看看有没有过去云南的。”
霍婶儿：“嗯，只能这么着了，大家都想想办法，要是能打听出来最好了。”

第65章 煮玉米棒子
顾舜华把这事和任竞年提了提，任竞年说倒是有个战友去云南了，也是农场，回头去了单位和对方打个电话联系下，顾舜华便把对方的名字和之前通信的农场都说给任竞年了。
不过自然是不抱什么希望，只能是试试罢了，况且他马上要考试，也没那么多心思去操心这个了。
周一早上，任竞年离开前，陈翠月竟然准备了两个鸡蛋和一根油条，她说：“这是考一百分的意思。”
这可是把顾跃华笑坏了：“妈，姐夫要真考一百，那肯定是考不上了！一科就一百分啊，那么多科呢！”
陈翠月“呸”了声：“瞎说什么呢，一点不吉利，从现在开始，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任竞年自己也笑了，不过还是把那鸡蛋和油条全都吃下：“靠着妈的这鸡蛋和油条，我怎么也得考上了。”
顾跃华最近复习得不错，加上他是在北京考，听说北京考试相对轻松，他报考的学校也不难，倒是有点信心。
送走了任竞年后，顾舜华便也早点赶过去玉花台上班。
最近她在西瓜酱上占了一些心思，不过玉花台灶上的活儿也不敢落下，这两天正学着在羊肉上下功夫，还是得多花时间练手。
谁知道她一出去，就看到了陈璐，陈璐提着一个大帆布包，穿着一身蓝的确良褂子，正低头往胡同外走。
说起来自从那次佟奶奶猫儿的事，顾舜华已经好久不见陈璐了。
她以前把陈璐当个东西，看在眼里，想起过去那些事会觉得委屈，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犯不着了。
许多事，她已经放下了，那本书的所谓剧情，她也不是太在意了。
甚至于她开始觉得，里面一些事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能开阔自己的视野，让自己更好地把控未来的方向。
所以她现在看到陈璐，真就是看到而已，情绪上几乎没任何波动了。
反倒是陈璐，看到顾舜华，倒像是吓了一跳，她防备地看着顾舜华：“你干嘛？”
顾舜华莫名：“你这一脸做贼的样子，偷偷摸摸的，要干嘛？”
陈璐冷笑一声：“这是红口白牙直接污蔑好人？”
顾舜华也笑了：“国安局不是说了嘛，抓特务人人有责，你可是国安局禁止出北京城的，我们老百姓当然得注意着，可别回头连累了我们，这在过去，可是要诛九族的。”
话说到这份上了，陈璐咬牙瞪着她，不过最后也只是瞪了那么一眼，便道：“算了，我不想搭理你，我有事呢！”
说着，低头就往前走。
顾舜华看着她这样，心想也是怪了，她脾气竟然能这么好？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这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才心虚，不然不可能这么软脾气。
当下也就留心着，等陈璐出了胡同，看她竟然过去琉璃厂方向了，更加纳闷。
她略想了想，跑回去找了潘爷，和潘爷提了这个：“陈璐这个人，说不定还真是特务，我瞧着她今天鬼鬼祟祟的，还跑去了琉璃厂，潘爷你回头留心着，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潘爷眉眼间有些沉郁，不过听到这个，还是应着：“好嘞，我留心着。”
顾舜华虽和潘爷说了，但一路上难免想着，想着这陈璐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陈璐这个人，脑子里还不知道装了多少事，自己知道不知道的，她都知道，必须提防着。
不过好在附近几个胡同都知道她可能是特务，对她提防着，她又不能出北京城，估计也掀不起大风浪了，只能且观察着了。
接下来几天，顾舜华踏踏实实上班，每天早早到玉花台，该干的不该干的尽量多干，是为了这份工作认真负责，也是为了自己能磨练技术，因为这个，牛得水都叹：“舜华这孩子，做事真是没得说！样样都能拿得出手。”
顾舜华这里安心上班，反倒是骨朵儿有些坐不住了，她比起顾舜华来，到底是少经了一些事，这又是她头一次做买卖，总是盼着种下去能结一个好果子。
她甚至忍不住想去问问人家吃着怎么样，自然被顾舜华给按住了：“好不好的，咱们也别上杆子去问，不然回头把人家吓跑了。”
骨朵儿：“我倒是明白你的意思，只能忍忍了。”
好在，接下来几天，陆续就有高校过来接洽了，甚至连任竞年的单位也来了，都对这西瓜酱感觉不错，想问一下长期要的话怎么买。
到了这个时候，就是大生意上门了，顾舜华便带了骨朵儿过去和人谈，有的是在对方学校里，也有的就约到了别处，一般捡安静地儿，僻静的茶馆或者哪儿，恰好这个时候什刹海的荷花开了，外面搭着凉棚，竹桌藤椅，就那么品茗看荷花，倒也不错，这个时候谈买卖，自然就比别的时候容易成。
这么谈了好一圈下来，约莫有六七个学校想要西瓜酱，说定了接下来给他们供货多少，比如供货两百斤，供货三百斤的，也有的想长期一直有，不过被顾舜华婉绝了，说这西瓜酱也是时令物，不是他们说有就有的，对方想想也是，也就罢了。
因为要的量多，又是提前订，价格也给了一些优惠，四毛五的，或者四毛八的都有。
谈妥了后，就跑去学校和人家签了简单的合同，其实所谓的合同就是签个字，填一个表格，之后就能拿到一些订金了。
一来二去的，骨朵儿也熟悉了这流程，有时候顾舜华上班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到处跑。
这些流程虽然简单，但到底是国家单位，正儿八经地要经过审批，有时候一个单位倒是要跑三四次，不过好在，跑了几天后，也都差不多拿到订金了。
在骨朵儿跑着合同时，顾舜华已经赶去了大兴。
因为量大，她觉得一个人忙不过来，顾跃华要考试，肯定没法帮忙，她就叫了顾振华过去。
顾振华特特地请了一天假，跑去了大兴，和人家谈买西瓜的事。
这次顾舜华谈的几个学校，任竞年单位，加上牛得水帮介绍的饭店，林林总总的，竟然是两千多斤的西瓜酱。
这可不是小数目了，大致一算，倒是能挣它个五百多块钱，估计光西瓜就得要一百多个。
买西瓜倒是顺利，之前合作得好，这次大队长也痛快，说还能再给便宜一点，最后又帮着找豆子。
做西瓜酱的话，按照顾舜华这个方子，用的黄豆倒是不错，一般一个西瓜十几斤能做那么小三十斤西瓜酱，用黄豆也就是用四五斤黄豆，这么一来，两千斤西瓜酱大概要三百多斤黄豆。
其实顾舜华谈的时候，也是怕万一豆子凑不齐，毕竟三百多斤呢，结果大队长是个热心人，一听这个，竟然把公社里附近几个大队的黄豆全都帮着问了一遍，一下子竟然还多收了。
要知道黄豆到底是和麦子不同，麦子是正儿八经粮食，但是黄豆却不能，一般都是用来做豆腐，不是正经粮食的，相对管制就松一些，各大队里多少剩下一些，所以也好凑。
等一切都凑差不多齐了，顾振华帮着雇了两辆排子车，一口气把这西瓜和黄豆全都拉到了百子湾。
因为量太多了，那边的宿舍也局促起来，顾振华因为苗秀梅的关系经常往这边跑，现在也熟了，就跑到了附近百子湾的老乡家里，找人家借用了一套房子。
那房子是有些年代了，早残破不堪了，不过好在，借给他们做这个倒是方便，顾振华和大队长谈了谈，说可以雇他们大队里的人帮忙干，给大队里一些好处费。
这么一来，大队里也挺积极的，说可以派人帮忙看着，也可以派人帮忙做，这下子，性质就变了，成了和大队里合作的事了。
顾舜华听自己哥哥谈成这个，那真是喜出望外，她哥哥也有能干的时候啊，这是解决了她多少麻烦。
她叹：“哥，这次多亏了你，要我自己，还得多跑几趟呢！”
顾振华：“之前我才进单位，在单位要好好表现，现在差不多也要转正了，能松口气了，我下班了过来时不时给你盯着，你也能少费点力气。”
顾舜华：“那倒是不用，我——”
顾振华：“你多陪陪孩子，回头竞年考完了，也要过来吧，这都是关键时候。”
顾舜华听这个，也就认了，自己哥哥是实在人，是真心想帮自己，回头挣了钱，得给哥哥分一些。
这边西瓜酱食材已经准备就绪，打算开始做了，谁知道那天，一辆军车过来了，找上门，说是也想引进这个西瓜酱，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那军车来的时候，顾舜华也是一懵，后来明白过来，这是雷老爷子那边的门路，当下大喜，赶紧和人家谈了。
他们人员大，供应量也不小，要的就多，顾舜华一听就为难了：“你们这个量，我肯定做不来，再多了，我估计就成投机倒把了。”
现在两千斤，委托大队里找人给她做，估计三四个人能帮下来，她和骨朵儿则过去负责技术方面的把关，这倒是可以，但再多，真是撑不住了。
谁知道对方却提出来，说是他们可以自己采购原料，由顾舜华这边来代做，到时候支付顾舜华费用，算是双方合作的形式。
顾舜华一想，这倒是也可以，就详细地聊了聊。
聊完了，差不多也明白了，其实还是她来采买原料，然后卖给军部，只不过一切都是以单位采购处的名义，这么一来，就避免了政策的风险。
顾舜华自然大喜，这么干她肯定是愿意的，避免了政策风险，而且避免了“找不到原料”的风险，甚至一些调料都可以借用单位的名义来采购了，他们能够调集的资源可比自己强多了！
唯一的不好就是会特别忙，但是现在高考了，马上顾跃华高考结束了，他高考结束也没什么事干，难道还能跑出去撒欢，马上把他拽过来干！
有一个顾跃华，骨朵儿，再忙不过来还有自己大哥和勇子几个帮忙，这事怎么也能办成！
顾舜华当即详细地谈下来这件事，之后开始张罗起来。
顾全福听着，沉吟了半天，最后说：“舜华这个事可就做大了，这么做下来，也是一个大买卖。”
顾舜华其实自己算过了，最近陆续还是有大学单位找上来，要多要少的，都有些兴趣，这么一来，各方面加起来，就算抛去采买的成本，以及大队费用，再给自己哥哥弟弟分一点好处费，剩下的大约摸能挣一千块，分给骨朵儿三百块后，自己也能挣七百块。
要知道哪怕是待遇可以的单位，现在学徒工大概二十多块，转正定级后一个月三十多，这七百块，估计一般人也得费劲扒拉两年了。
顾舜华原来就有七百多的存款了，这笔做下来，大约能有一千五百块。
有了一千五百块，她就考虑着，再做一笔大的买卖！至于做什么，还没想法，不过现在卖西瓜酱和清酱肉落下的这些主顾，以后完全可以继续用了，这都是自己为将来打下的江山。
到了这个时候，顾舜华可真是豪情万丈，为了自己心底那不可言说的期望，那让人羡慕的四合院，她一定得努力挣钱！
而任竞年和顾跃华也已经考完了，考完后，顾跃华自我感觉不错，特别高兴，兴奋得抱住顾舜华大喊：“姐，你即将有个大学生弟弟了！”
顾舜华简直了，把他推开：“你别在这里疯了，赶紧的，麻利儿收拾收拾给我弄西瓜酱去！”
顾跃华：“姐，我认为去做西瓜酱不符合我未来大学生的身份。”
顾舜华：“行，那你去掏粪吧！那可是光荣职业。”
掏粪那自然是光荣职业，掏粪工人时传祥还是大家学习的榜样呢，小时候大家都学过。
顾跃华长叹一声：“时不利兮，罢了，罢了，我还是去做西瓜酱吧！”
他嘴上皮，不过做起事来倒也实在，挽起袖子踏踏实实地干，用心细致，顾舜华看着，倒是放心。
至于顾振华，那更是踏实能干了，一下了班，别管多晚都要过去看看，再帮着干点活，而骨朵儿几乎就住那里了，天天忙得黑天白夜不分。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心里也感慨，那天和骨朵儿谈了，说是再多分她，主要是她辛苦了。
谁知道骨朵儿却道：“舜华，你甭和我客气这个了，这次我跟着你干，说是咱俩合伙，其实我就一学徒的，跟着你，我真是学到了不少，胆子大了，也敢去和学校的人单位的人打交道了。我估摸着，最后按照分成你能分给我三百块，这已经不少了，别说给我三百，就是给我一百，我都偷着乐去吧！你就别再说别的了，再说就是嫌弃我不能干了！”
顾舜华听着，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心里却想，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性子相投，做事豪爽，而且能干，一学就会。
这就是一辈子的好姐妹啊！
骨朵儿却道：“不过你哥可真行，这次你哥真是下了功夫帮你，还有你家跃华这两天也卖力气了，关键时候，亲兄热弟，真是能帮上大忙！”
顾舜华：“这件事，其实说起来好几千斤呢，是不小的量了，乍一听挺吓人的，多亏了大家伙一起干。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你费心，这西瓜酱不怕别的，就怕不干净，这次又有不少大队里的老乡帮着干，手脚上一定要注意，操作规范，可千万不能出事。”
真要是有个不行，那问题就大了。
骨朵儿：“行，这个我心里明白，咱宁愿慢一点，也得保障操作规范问题，前两天咱们商量出来的那个操作手册，我抄了好几份，要求大家严格执行，我自己是一直盯在那边，肯定不能马虎了。”
顾舜华这才彻底放心。
就这么忙了一段，总算是将所有的瓷缸全都给灌满了，上面蒙上厚厚的一层纱布，给包严实了，一排排地放在阳光底下暴晒着。
就这么晒上一个月，差不多就能好了。
顾振华和顾舜华都要上班，所以大家商量着，让骨朵儿和顾跃华在那里轮流着值班，留一个人看着，万一有个什么也好及时处理，其它人也就撤回来了，这时候，大家才总算歇一口气。
到了周末时候，任竞年过来了，来的时候大包小包的，倒是提了不少鲜货，说是他们部门在廊坊农民那里弄了一批玉米棒子，才收的。
他用大麻袋提着，一看里面大概有小半麻袋，进了屋，哗啦啦往地上一倒，玉米的清香就散了满屋。
顾舜华剥开青色的玉米皮，只见里面玉米水头足，粒粒饱满，这么一拿，指甲不小心碰到都能掐出水来，可真鲜嫩。
她便笑了：“等会儿煮熟了，大家伙啃鲜玉米棒子吧。”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有郊区农民推着手推车在胡同里叫卖了，不过总感觉那个不如这个鲜。
任竞年：“我们单位又发了肥皂毛巾，还有一些劈柴，这些我都用不上，我想着拿过来也不方便，劈柴给了部门同事了，肥皂毛巾我跟附近的社员换了点鸡蛋，人家家里自己养的鸡蛋，还挺新鲜的。”
顾舜华看了看，竟然有大概四十个鸡蛋呢，这样如果留着白煮了给孩子吃，可以吃二十天，倒是也不错。
孩子太小，每天有个鸡蛋吃营养就是好。
任竞年又把发的粗线袜套拿出来，顾舜华用不上，都给陈翠月了，让她看着用，或者拆了做什么。
等忙完了，也到了接孩子时候了，任竞年过去接的，两个孩子见是爸爸来接，当然是高兴，喜欢得连蹦带跳的。
他们回到家，顾舜华已经把玉米煮差不多了，新鲜玉米，就这么随便一煮便全是鲜，光闻味儿都能感觉到那种饱满鲜甜的汁液感。
顾舜华给两个孩子各一个，于是两个孩子便抱着玉米啃起来，啃得两边脸蛋上都沾了鲜玉米的米黄碎屑。
这时候顾跃华跑过来，赶紧追着任竞年要对题，又说：“我这里已经有我们对出来的答案，姐夫，你快看看，看你考得怎么样！”
任竞年看上去并不太急，不过还是和顾跃华对答案了。
顾舜华看任竞年那样，多少也感觉到了，他应该考得不错，挺有把握的，看来这件事是妥了。
听着两个人在里屋对题，顾跃华一声声感叹：“姐夫，你这也做对了啊，这个难着呢！
她抿唇笑了，看看旁边的鲜玉米，她取了一些，用笼布包着，给骨朵儿家几个，给霍婶儿家几个，再给佟奶奶家几个。
先过去了霍婶儿家里，霍婶儿一叠声地夸这嫩棒子鲜嫩水灵，一咬上去都是甜汁，喜欢得不行。
过去佟奶奶屋里的时候，敲了好一会门，才听到里面有气无力的一声进来。
她听着那声音便觉得不对，忙推门进去，进去后才发现，门窗关着，屋子里闷热，阳光进不来，很暗，佟奶奶正靠坐在窗前，两眼呆呆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个点。
那白猫儿乖巧地偎依在她身旁，见到顾舜华，便冲顾舜华喵喵了几声。
顾舜华忙握住佟奶奶的手：“奶奶，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佟奶奶缓慢地望向顾舜华，之后喃喃地道：“舜华，他不来了，他不来了……他说他不来了。”
顾舜华顿时明白了，之前就说佟奶奶的那位朋友迟迟联系不上，现在这是联系上了？说不来了？
佟奶奶抬起手来，手里捏着的却是一封信，她颤声说：“他来信了，来信说他不来了，说这辈子也不用见了。”
她摇头，叹息：“怎么能这样，说不来就不来了，怎么能这样……”
老人家这个时候词语仿佛格外匮乏，她只是一个劲地反复问他怎么不来了。
顾舜华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轻握住了佟奶奶的手：“上次，上次他说来，这次突然不来了，也许发生了什么事。”
她陡然想起来，在那本书中，陈璐想买喂猫的碗，佟奶奶根本没卖，但是后来佟奶奶遇到了什么大事，那意思仿佛是朋友遇到了事，急用钱，于是就迫不得已卖给了陈璐。
她隐隐感觉，那本书许多情节虽然荒谬不堪，但是偏偏有些事情，在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约之中，好像又有什么线索提示。
佟奶奶听到这话，摇头：“能有什么事呢，出事了怎么不说，这样一句话不说，倒像是我做了一场梦，这算怎么回事呢！”
顾舜华：“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佟奶奶：“能有什么苦衷呢，这不是已经不兴过去那一套了吗，不论成分了，他还能有什么苦衷呢！他怎么能这样呢！”
佟奶奶嘴里呢喃着：“他就是骗我吧，一直都在骗我，骗了我五十年，现在还要骗我，他怎么能这样……”
顾舜华走出佟奶奶房中的时候，心里也是难受。
她委托了同学去打听，并没有打听到什么，她也让任竞年的战友帮忙打听了，也打听不到什么。
云南距离北京城是两千五百公里，山迢迢水遥遥，不通音信，分别了五十年的人，去哪儿得那个人的信儿啊！
实在是心酸，她便顺便过去了骨朵儿那里，正好再给她把玉米棒子送过去。
一过去，就见骨朵儿正收拾东西呢，里面衣服看样子是潘爷的，当下也是诧异：“这是怎么了，潘爷要出门？”
最近骨朵儿一直都在百子湾，就没回来过，也是今天把西瓜酱委托给了村里老乡，这才抽空回来。
骨朵儿：“舜华，佟奶奶那里出事了，她那位朋友在云南，说不会回来了，她心里总觉得难受，惦记着，我爷爷说了，她已经惦记了五十年，不让她去看个究竟，她到了棺材里也不能安生，说打算带着她过去云南，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顾舜华：“现在就去？”
骨朵儿叹：“我爷爷那个人你也知道，说风就是雨的人，他已经决定要去了，他要带着佟奶奶一起去，让佟奶奶看看那个人，当着佟奶奶的面问一问那人到底怎么想的，说问清楚了，这五十年也就值了！”
顾舜华默了一会，道：“这样挺好的，哪怕辛苦点，折腾一遭，至少闹个明白，不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算是怎么一回事。”
说完她就回去了，回去家里，她拿出来二百块钱，直接包在一个钱包里，过去给了骨朵儿。
骨朵儿一看忙道：“你可别，路费我们家还有！”
顾舜华：“这不是给你或者潘爷的，这是给佟奶奶的，云南离咱这里太远了，中间不知道折腾多久，去了后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这二百块，算是我资助佟奶奶的，你也知道，佟奶奶待我不错，我平时也没什么能报答她的，直接给她钱，她也不会要，这个你代我帮佟奶奶收下，回头给潘爷，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骨朵儿：“行，姐妹不和你说虚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代佟奶奶收下，回头我会和我爷爷说。”
回来家里后，顾舜华其实还有些替佟奶奶难受，想着人这一辈子也不容易，赶上了好时候自然好，但是赶不上的呢，最年轻美好的年华里，战火连天山河破碎，等到解放了建国了，年纪也大了。
而自己这一代，生于五十年代后期，虽然赶上了那十年，但到底是一切都熬过去了，在最为斗志昂扬的年少时光，苦熬在内蒙古，也算是锻炼了意志。
等到二十几岁，结婚了，孩子有了，人生大事也没太多操心的，赶上改革开放好时候，正好拼尽全力做买卖挣钱。
这么想着，任竞年进来了。
“孩子呢？”她随口问。
“孩子在外面和几个小孩玩呢，”任竞年笑着道：“他们现在和院子里小朋友玩得都挺好。”
顾舜华听着，也笑了下，之后便和任竞年提起来自己拿了二百块给佟奶奶的事。
“挺大一笔了，我应该先和你说一下，不过刚才心急，你和跃华说着话，所以我就——”
“佟奶奶人不错，遇到这种事，我也没能帮上忙，你要拿就拿，不是什么大事。”
“嗯，这次我的西瓜酱，如果顺利，我估计能挣七百块，挺大一笔钱了，到时候咱们大概能有一千三百块，可以琢磨着做一笔大买卖了。”
任竞年便笑了：“行，到时候我如果也在北京了，就能帮你一起做了。”
顾舜华：“考得挺好的？”
任竞年眸中便越发带了笑：“数学和物理我已经对过题了，我感觉没有错的，应该都对，就算个别不注意的扣一点，但也不至于扣太多，语文也还可以，考的那篇作文平时我正好写过，英语估计一般，但也不至于太差。”
顾舜华：“那就是说，应该没问题了？”
任竞年：“也不好说，万一有什么意外呢，不过我发挥了自己应有的水平，这一段复习也没白复习。”
顾舜华笑起来：“那就好！发挥好了就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看老天爷怎么安排你了！”
一时说起来西瓜酱的事，任竞年道：“对了，我看天气预报，说是最近估计有大暴雨，这个可得当心。”
顾舜华：“这个我还真没注意，那我留心着天气预报，和骨朵儿说一下，到时候真有个什么，得及时注意着，可不能淋雨了。”
做西瓜酱，初期的时候操作上一定要注意卫生，不敢有任何马虎，等封了坛子，要暴晒发酵，就得注意温度了，如果是下雨天，肯定得搬进去室内，不能在外面这么淋着了。
当下顾舜华过去找了骨朵儿，提了这事，骨朵儿收拾了东西，便打算赶紧赶回去，顾舜华又过去和顾跃华提了，这才算放心。
毕竟这是两三百个西瓜和几百斤黄豆呢，真要是出个什么，那就是血本无归了！
任竞年却提起另一桩：“还有个事，我可能得出差去一趟南方了。”
顾舜华：“出差？”
任竞年：“是，我们单位目前正在研究长江隧道穿越施工方案，部门不少员工都过去驻守了，本来前一段我也应该出差过去，不过单位顾虑到我在备考大学，便没有派我出差，现在我考完了，怎么也想着为单位做一点贡献，过去考察现场。”
顾舜华：“那是应该的，那你出差吧，只要别耽误了回头大学录取的事就行。”
任竞年：“应该没事，也就是十几天，我能赶回来。”
顾舜华其实心里有些不舍得，不过想想，任竞年来这单位，一直备考，没多久如果考上大学就要去上大学，那对人家单位也没什么贡献，回头单位还得一直负担工资费用，虽然这都是国家出钱，但还是希望多做点事，这样比较安心。
当下还是道：“家里没什么事，你放心出差吧，孩子那里你不用担心，回头我们和他们好好说说。”
任竞年：“好。”
于是便和两个孩子提了下这个事，本来以为孩子会闹，哭着说不想爸爸离开，谁知道孩子竟然格外懂事。
多多还天真地问：“是出差是吧？小雨的爸爸就经常出差呢！”
满满嘟哝道：“小雨的爸爸出差会给她带巧克力。”
这话听得任竞年笑了：“爸爸出差回来，也给你们带好吃的，好不好？”
多多和满满齐齐点头：“好——”
还是拉长调的“好”，奶声奶气的。
潘爷做事雷厉风行，说是带佟奶奶去，他就真去了，很快请了假，出发过去云南了。
大杂院里的人都没醒过味儿来，等明白了，人家已经出发了。
因为这个，大杂院里难免有些人说道起来，认为“潘爷其实一直对佟奶奶有那么一个意思，只是不明白怎么就一直这么渗着”，就有人在那里说了，说潘爷这个人是个老八板儿，估计是拉不下这个脸儿。
骨朵儿听到这些话，脸色就不好看，她稍微一摆脸儿，知道的也就明白过来，不好意思提了。
后来骨朵儿就和顾舜华嘀咕：“其实要真成，那还好了，我这当孙女的给他们保媒拉纤，可问题就是成不了呢！”
顾舜华：“我也一直觉得潘爷有那个意思，怎么就成不了？”
骨朵儿：“谁知道呢，我估摸着佟奶奶心里惦记着人儿，她惦记了大半辈子，放不下，我爷爷这里明白她的心思，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提都不带提的。”
顾舜华听着，叹道：“一把年纪了，也怪不容易的，我是盼着他们都能好。”
骨朵儿：“谁知道呢，就看这次的吧，也不知道那位老同志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八百年没影了，突然来这么一下，搁谁谁受得了！”
顾舜华却想起那个“佟奶奶变卖猫碗”的事，当下多少有些担心，担心佟奶奶去云南的事，也担心佟奶奶的猫碗，便问：“佟奶奶家可收拾利索了，东西都收起来了？”
骨朵儿：“收起来了，猫也托我这里了。”
顾舜华：“让你喂着，给你说清楚怎么喂了吗？”
骨朵儿：“那还能不清楚，不就是喂猫，佟奶奶什么都给我了，连她家猫碗都特特地给我，让我好好看着，说她家猫只用这一只碗！”
顾舜华这才放心，看看左右没人，便道：“那只碗，你可看仔细了。”
她这语气有些郑重了，骨朵儿听着：“什么意思？碗——”
她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连忙捂住嘴巴，不敢相信地看着顾舜华。
到底是琉璃街潘爷的孙女，她知道有些老年间的东西值钱。
再说，佟奶奶以前可是王府出来的，身边有个好东西可不稀罕。
顾舜华：“我也不确定，但我猜着估计是这个意思，佟奶奶把猫和碗都给你了，你好好看顾着，可别让那些贼心的给弄了去！”
骨朵儿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重了，她点点头，有些茫然地道：“行，那，那我好好看着，可千万不能让人碰。”
顾舜华想了想：“最近你守家里吧，也别过去百子湾了，我让跃华多帮我盯着就行了，反正他也没事。”
骨朵儿：“没事，真有什么，我把猫给霍婶，把碗藏起来的。”
顾舜华想想觉得也可以，但不知怎么，这天晚上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自己也是好笑，想着难道是最近事情太多了，人就开始恍惚了，还不如今天早早睡了。
当下拎着脏土就要去倒，谁知道回来走过胡同，无意中一看天，便觉得不对了。
傍晚时候还是好好的，没觉得阴天，这一会儿，不见月亮了，南边起来的，好像是黑云！
顾舜华的心顿时提起来了。

第66章 暴雨中的大鲤鱼
她一看这个，就担心起来了，这明摆着是要下雨了啊！
她这西瓜酱，最怕的就是淋雨，要知道只隔了几层厚纱布，雨进去，这西瓜酱就全泡汤了。
按说晚上时候，应该全都挪进去才好，但是顾跃华一个人在那边守着，要想全都挪进去也不容易，今天天气预报也没说有雨，他未必就有这警惕性。
顾舜华犹豫了下后，一咬牙，立即冲过去，敲骨朵儿的门。
骨朵儿都要睡下了，听到这个，披了一件汗褂出来：“舜华，怎么了，你吓我一跳。”
顾舜华：“骨朵儿，你看这天，我怕下雨。”
骨朵儿揉了揉眼，看了看外面：“呀，还真是。”
她这下子，也是彻底清醒了：“那怎么办，我们过去一趟？这万一真下雨了，咱们的西瓜酱不都完了！”
顾舜华：“跃华在那里，不过他那脑子，未必这么机灵，我一个人过去我其实也怕，毕竟那边比较偏，黑灯瞎火的，你赶紧穿好衣服，咱们俩个过去吧，这样还能做个伴。”
骨朵儿连连点头：“行，我们一起过去！咱俩还能轮着骑车，得尽快！”
于是骨朵儿换衣服，顾舜华去推自行车，又把两个孩子抱起来，放到父母屋里。
陈翠月被惊醒了，那边顾振华也过来了：“怎么了？”
顾舜华大致说了，顾振华一看这天，脸色也变了：“走，我跟你们一起去。”
顾舜华：“不用，我们去就行，你最近不是还忙着招待外宾！”
顾振华单位最近有外国友人过来，说是要参观他们工厂，顾振华因为上次整经操作第一名，他也被选中，要给外国友人演示，所以这几天也在忙。
顾振华：“几千斤，那么多呢，哪是一下子能搬得动的，我过去一起搬，多个人毕竟快一点。”
顾舜华一想这事，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行，那咱们尽快赶过去！”
于是顾振华推了自家的旧车子，他骑着车，带着顾舜华，骨朵儿一个人骑着新车子，三个人立即出发，拼命地往百子湾赶。
这个时候，天已经很晚了，路灯亮着，不过路上没多少人，正好三个人开足了马力使劲地蹬。
顾舜华坐在车后座上，就看着两边的路灯嗖嗖嗖地往后飞，她使不上力干着急：“哥，我骑一会吧。”
顾振华喊：“没事，我骑车子快！”
顾舜华看骨朵儿在后面也拼命地骑，她到底不如顾振华骑得快，她便喊道：“骨朵儿，你也别太急，我们赶到了，先搬着！”
大夏天的，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们这么着急地赶路，骨朵儿脸颊通红，汗淋淋的，她擦了一把汗，咬牙道：“行，咱们都使劲往前冲！”
从大栅栏到百子湾，是不到十公里的路，就这么沿着广渠门大街一直往前冲，拼命地骑。
路边的行人越发稀少了，路灯也黯淡起来，甚至有些地段的路灯已经坏了，到了后来偏远处，甚至就没了。
顾舜华焦急地抬头看天，南边的黑云就这么压过来，乌沉沉地压在头顶，压得人心慌。
心里忐忑又无奈，甚至有种恐惧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是天气预报没说下雨的事，怎么突然这样？
万一这个时候真下起来怎么办，水到了西瓜酱里，别说下多少，就是几滴，只怕那西瓜酱的味道都好不了！说不定就坏了！
这个时候便绝望起来，心想不知道跃华有没有拿塑料油布给盖住，但是真下起来，受了潮，塑料油布也白搭吧，还是得进水吧？
她有力气使不上，只能胡思乱想，越想越糟糕，想到万一就这么打了水漂怎么办，又想着那几千斤西瓜酱就这么坏了怎么办。
甚至想着，老天爷是不是耍着自己玩？
她瞪大眼睛，屏住气，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关注着，有没有一滴雨落下，哪怕一滴，她的心都得痛死。
好在，百子湾总算到了，天并没有下雨。
当终于停下车子，大家几乎是支都没支，直接把车子往那边一扔，之后就直接往农家小院里冲。
大门是锁上的，顾振华拳头哐哐哐地砸门：“顾跃华，开门，开门！”
很快，顾跃华睡眼惺忪地来开门了。
一看，吓了一跳：“你们三个怎么都来了？出什么事了？”
顾振华：“要下雨了，快搬！”
顾跃华一看天，脸也变了，他这两天睡得早，并没注意这个。
于是四个人都忙起来，冲过去搬。
他们做酱用的是陶瓷盆，这陶瓷盆都是附近一处老窑买的瑕疵品，一个大陶瓷盆大约装五十斤，这种陶瓷盆就有大概一百个，这不是小数目，哪怕是四个人，也得多少来回！
况且，搬动的时候还得轻拿轻放，要不然万一摔坏了呢！
顾舜华大口地喘着气：“哥，你们先搬着，我和骨朵儿拿油布过来，先盖住！”
她其实现在心里已经松了口气，至少让她赶到了，天还没开始下雨，她的西瓜酱还好好的。
这时候如果下雨，她就是豁出去命趴上面，也得护住西瓜酱，不让一滴水进去！
顾舜华和骨朵儿扯着油布，赶紧给盖住，盖住的那一刻，真是心放肚子里了。
但是油布也就那么两大块，盖不住所有，边角沿还是会进雨，于是顾舜华和骨朵儿也连忙加入了两兄弟的战团，开始往里面搬。
不但要搬，还要小心地放，生怕坏了一点点。
小五十斤的分量，顾舜华还行，骨朵儿搬起来已经费劲了，搬到了后面，累得连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当最后一盆终于搬进来的时候，顾舜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骨朵儿大口地喘着气，差点哭了：“真不容易，真不容易，做点事太难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就听得轰隆一声，雨水落下来了。
夏天的雨，来得如此猛烈，以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倾盆一般洒向大地，很快地上就出现了小水洼。
骨朵儿盯着那小水洼，她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夏雨，却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惊心动魄。
她紧攥住顾舜华的手：“舜华，我觉得，这雨要是早下半个小时，我恨不得死那儿！”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钱不钱的了，其实就算赔了，赔几百，也不至于说把这辈子赔进去，算不了什么，关键是那股子劲儿，那种我要做一件事，我要成功，我必须做成的士气！
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如果就一场雨毁之一旦，也太憋屈了！
幸好没有，幸好他们躲过了。
顾振华叹：“也幸亏舜华机灵，不然我们都睡过去了，那简直——”
顾跃华也是一身冷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晚上时候我看外面还有月亮呢，天气预报也没报啊！”
骨朵儿擦着汗，瘫靠在顾舜华背上，有气无力地说：“算了，以后可知道了，这天气预报不可信，咱得自己多上心了。”
顾舜华看了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时候不早了，外面又下起来雨，肯定是没法回去了。
“我们先歇下去吧，等明天再说，骨朵儿你一个人在家，潘爷不在，不回去也没什么，我妈知道我们出来的事，孩子也在她那儿了，她明天肯定送孩子上学，也不用担心。”
骨朵儿直接就往地上一躺：“你现在赶我走，我也不想动，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顾舜华看着她那样子，也是无奈，其实她也累得直不起腰，不过还是勉强把她拉进来：“别躺着了，外面下雨呢，回头感冒了，起来，好歹睡床上。”
顾跃华一见：“这里就一张床，你们两个睡床上吧，我和哥睡草堆就行，这里有草堆。”
自家兄弟，顾舜华也不客气：“行。”
不过她还是过去，帮他们把草堆给铺厚了：“你们凑合一晚上吧。”
她拽着骨朵儿往床上去，不过在看到屋顶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我们还是把油布给蒙上吧，万一这屋子漏雨呢。”
大家一想也是，真要是漏雨那就麻烦了，到底是爬起来先用塑料油布把陶瓷大盆都给蒙上，之后才躺下睡觉。
躺下后，其实也不安心，大家明显都有些睡不着，毕竟经过了刚才那一场惊吓，真是怕了，特别是现在外面倾盆大雨就这么往下浇，甚至会害怕这雨跑到了屋里来下，那自己的西瓜酱就完了。
骨朵儿靠着舜华：“舜华，我觉得咱挣个钱太难了，真不容易。”
舜华：“干什么事都不容易的，这世上没有那么容易挣的钱，也没有那么容易做成的事，如果别人特别轻松就做好了，那是咱们不知道人家的难。”
骨朵儿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我还是太嫩了。”
就在那轰隆的电闪雷鸣中，几个人到底是陆续睡过去了。
当然睡得也不踏实，到了天恍惚有些光亮就醒来了，醒来后，赶紧检查了下屋子，果然角落里有些漏雨了，幸好只是沿着墙往下渗，并没有漏太多。
顾振华披了塑料油布，提着铁锨出去，看了看屋子，旁边倒是有矮墙，便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咱们弄点泥，再拿一块油布上去，把那一块漏雨的给盖住吧，要不然这雨继续下，把那一块漏雨的冲大了，到时候估计漏得更多。”
老房子，年久失修，就是怕这个。
顾舜华：“能上去吗，要不咱们去附近人家借个梯子？”
顾振华：“下雨天的，别折腾了，就跐着那儿上去，我先爬上去，回头让跃华给我递家什。”
顾跃华：“好。”
于是大家都忙起来，顾跃华扶着顾振华上屋顶，骨朵儿和顾舜华赶紧找来干草，用泥搅拌了，这样等会可以糊上去。
正忙活着，外面敲门声，顾舜华打开门过去看，竟然是苗秀梅。
之前顾振华找了这处农村房子，苗秀梅也申请到了宿舍，她就搬出去了。苗秀梅搬出去，顾舜华干脆退租，省了那一个月五块钱的费用。
不过这么一来，顾舜华倒是很少见苗秀梅了。
现在苗秀梅看到顾舜华，也是松了口气：“下大雨了，我怕你这西瓜酱有个好歹，过来看看，还怕来不及了，幸好你也在。”
顾舜华看她头发都湿了，这肯定是冒雨赶过来的，忙道：“秀梅姐，你快进来，仔细淋了雨感冒。”
一时又道：“我们都在呢，房子有些漏雨，得赶紧修修。”
苗秀梅一眼就看到了顾振华，正好见他正从矮墙上爬过去，那屋顶是有一些斜坡的，他这么爬上去后，斜坡上滑，况且雨水又往下落，他穿着雨衣，走起来明显有些费劲。
苗秀梅顿时紧绷起来：“这，这可得小心。”
她也不敢大声说话，怕惊到顾振华。
顾舜华看到这个，心也提起来，便道：“哥，要不你往中间走走。”
顾振华弯下身子，两只手也紧紧地按在屋顶上，大声道：“没事，我爬着走。”
四脚着地，这样着力点就稳当一些。
顾跃华见此，也提着心，喊道：“哥，你小心着，我这就上去帮你！”
说完，他自己也爬上去了。
到底是从小玩惯了的，爬墙上树早习惯了，倒是也轻松。
顾舜华她们几个站在屋檐下，就这么眼看着两个男人爬到了那漏雨的角落，这才稍微安心。
这个时候，三个人头发都湿了，衣领袖口也都淋上了雨，顾舜华道：“这里有炉子，咱们生了炉子，等会还能烤烤火。”
骨朵儿：“这敢情好！”
三个人便在厨房里生炉子，好在之前放了几块煤球，厨房里也有一些干劈柴，倒是能烧火。
生着火，苗秀梅问起来昨晚他们的情况，听说了后，也是捏了一把汗：“做点事可真难，昨晚上我也是睡得早，不然我就过来了，我到底住得近。”
顾舜华便问起来苗秀梅最近的情况，自从苗秀梅搬走后，她估摸着苗秀梅和那个司机谈着呢，也就没多问过。
苗秀梅：“就这样，说是正在走转正手续。”
顾舜华便笑了：“那敢情好，转正了呢！”
单位给转正，这就是铁饭碗了，苗秀梅踏实能干，有个单位就这么兢兢业业干着很不错了，况且单位也提供宿舍，虽然听说是六人宿舍，但好歹有个容身之处。
骨朵儿却从旁道：“秀梅姐，你是不是找了一个新对象？”
她说话直，顾舜华赶紧给骨朵儿使眼色。
苗秀梅却抿了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顾舜华见此，也就没再问，这时候火也生起来了，她赶紧出来看看顾振华和顾跃华的情况。
这个时候雨已经小一些了，不至于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振华和顾跃华将那漏雨的地方修补好后，却发现旁边也有漏的迹象了，可手里的油布不够，就喊顾舜华她们。
顾舜华赶紧又递过去一块，不过他们在屋顶上，她在矮墙上。
顾振华往下伸手够，也是下雨下的那屋顶太滑了，他往下够的时候，身体陡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截。
顾舜华吓到了，下意识去扶。
旁边的骨朵儿惊叫一声，也赶紧过去帮忙。
最后顾振华终于定住了身子，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事。”
说没事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苗秀梅。
苗秀梅刚从屋里出来，没带雨衣，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雨中，瞪大眼睛，含泪看着他。
他神情顿了下，不过收回目光，到底没说什么。
总算这屋顶都重新补过了，又用油布盖住，油布上还压了石头，暂时不用担心了。
顾振华顾跃华到了厨房里烤了烤火，大家又随便热了稀粥和烧饼来吃，大家边吃边说话。
“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可别耽误上班了。”
“我看够呛，这么大雨，咱们赶过去也不容易。”
“那也没法，别因为这个耽误上班，吃个饭暖和暖和还是赶过去吧。”
这么说着话的时候，苗秀梅稍微吃了点，起身穿上雨衣就要走，她也得赶着去上班。
顾振华放下手里的烧饼，道：“我送送你吧。”
苗秀梅：“不用，这么大雨，怎么着都不方便，我距离这里也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顾振华却已经披上雨衣了：“农村的路不好走，说不定有被雨水冲塌了的，我和你一起过去。”
顾舜华也忙道：“秀梅姐，让我哥送你吧，不然我们也不放心，这雨有点太大了。”
苗秀梅抿唇，微微点头。
等顾振华和苗秀梅走了，骨朵儿忍不住道：“你哥和你嫂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你哥和那个什么冯书园散了吗，现在和你嫂还能过到一块去不？”
顾舜华：“谁知道呢，我哥那个人也是木，加上还有别的事，就这么抻着了，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刚才你问秀梅姐谈对象的事，她不是也没说。”
骨朵儿：“怎么这样啊……所以说，搞对象这个事一看就头疼。”
顾舜华看她那犯愁的样子，笑了：“那你呢，什么打算啊！”
骨朵儿：“我没打算啊，你看我没亲没故的，就我爷爷，我爷爷一辈子没结婚，他也没要求我必须结婚哪，所以我看着呗，有特别合心意的就找，没有的话就这么算了，我自己努力挣钱给我爷爷养老送终！”
顾舜华便道：“那也行，反正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其实这年代，因为种种原因，被耽误下来的不少。
比如常慧那种情况，如果找到了合适的就找到了，找不到的话，就单着，单一辈子也有可能。
又或者佟奶奶，惦记了一个人一辈子，就这么毫无希望地等着，守候着心里的一个美好，这些都是有的。
所以骨朵儿不想嫁，倒是也没什么，只要自己想清楚后果就好。
正说着话，突然就听到外面顾振华大喊：“有人出事了，快！”
大家一惊，也不顾下雨，忙冲过去看。
只见这村里的墙也都是泥坯子做成的，到底年月久了，现在大雨冲刷，一面墙就倒了，倒的地方恰好有个柴火堆，老人家正在柴火堆抽柴，就这么砸了一个正着，下半截身体直接被泥坯子给埋了。
顾振华正设法抬泥坯子，旁边苗秀梅抱住那老人家的上半身，帮他擦去脸上的土，下着雨，倒塌的土坯墙被泥水冲刷着，男人下半截都是血，就这么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顾舜华看到，也吓了一跳：“咱们赶紧救人！”
顾振华喊了那么一嗓子，村里人陆续赶过来，于是大家赶紧动手救人，冒着雨开始扒泥扒土的，顾舜华几个也都赶紧帮忙，最后终于把人给扛出来了，又赶紧拉来牛车送卫生所。
这么闹腾了半天，大家都浇了一个透心凉，这才各自回去，大队长姓陆，握着顾振华的手道：“今天可真是多亏了你，不然这么大雨天，我们真听不到外面动静。”
顾振华只说这本来也应该的。
这么一耽误，大家回去烤衣服，上班肯定迟到了。
顾跃华拿来了他的收音机，正好收音机里在播放今天的新闻，大家听着，心里便沉重起来。
说这次北京的暴雨突如其来，降雨量空前，且将持续强降雨，防汛形势严峻，还提到了全国多处遭遇暴雨，又提到长江中下游地区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阴雨凉夏，暴雨频频出现，上海的降雨量是常年平均的三四倍。
顾跃华皱眉：“可别闹水灾！”
北京这些年倒是没遭遇过水灾，不过他听大杂院里大家伙讲过故事，修理门脸儿的老胡过去是河北人，家里遭了水灾才逃荒过来的，时常说起他们那里闹水灾，把孩子放在篮子里往外飘。
他这么一说，大家神情都肃穆起来，烤着火的动作也停下来了。
突然害怕起来，万一真是闹水灾，可就不是西瓜酱挣钱不挣钱的问题了，那是要出大事。
要知道，前几年才遭遇了那么多事，一会儿又是陨星降落，说是世界上最大的陨星，一会儿又是唐山大地震，大地震那时候死了多少人啊，几十万呢，北京城里人吓得不轻，到处都是地震棚。
所以大家伙心里还有余悸，更何况村里墙头倒塌，人受伤，更是增加了一些说不上来的恐惧感。
顾舜华：“别瞎说！不过是下这点雨，哪至于，哪年夏天不下雨。”
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犯嘀咕起来，确实也担心啊！
别说这大暴雨下起来闹成水灾，就是阴雨连绵下个几天，她这西瓜酱怎么办，西瓜酱需要太阳晒着啊，没太阳晒着，温度达不到，根本没法发酵啊！这么耽误下去，全都泡汤了！
骨朵儿蹙眉：“咱们大栅栏的房子，不知道会不会漏雨，就这么继续下，这都不好说。”
顾振华道：“倒是也不用担心，这么大的雨，房管所和街道办都会过去看看的，不至于出什么事。”
几个人衣服烤差不多后，顾振华再次送苗秀梅离开，苗秀梅这次是一句拒绝的话都没有了，刚才他们过去的时候，也就是差那么几秒吧，再晚几秒，说不定被砸的就是她和顾振华。
这让她后脊梁骨阵阵发冷，到现在两腿还是软的。
这个时候，她需要顾振华陪着他。
大雨就这么下，一直没个停歇，到了晌午时候，陆大队长过来了，给他们送了一点棒子面窝窝头：“怕你们没吃的，这个你们别嫌弃，凑合着吃吧。”
这实在是让人感动，顾舜华郑重地谢了，又拿了自己这里的烧饼给大队长。
陆大队长憨厚地笑了：“这次多亏了你们，救了我们陆老爷子，要不然，他肯定活不了了，我们都挺感激你们的。”
顾舜华：“那都是应该的，我们既然住这里，大家都是邻居，就该互相帮衬着。”
陆大队长：“可不是嘛，都应该的，都应该的，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尽管说话”
就这么一直抻着，到了下午时候，雨总算是小一些了，这个时候院子里几乎都成海了，幸亏门槛高，这才没淹进来。
顾舜华几个拿了水瓢和桶，开始往外舀水，一盆盆的水往外端，顾舜华的心都是凉的。
西瓜酱该怎么办，没太阳怎么办，最怕就是这个了，谁想到竟然下这么大的雨，关键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等到雨舀得差不多了，骨朵儿和顾跃华留下来看着，让顾舜华回去上班，顾振华迟迟不回来，先不管他了。
顾舜华看看这西瓜酱，终究是不放心，但确实也不可能一直这么守着，房屋塌不了，自己守这里也没用，她便道：“行，那我先回去，你们两个在这里看着，有什么事还是得机灵着，万一再漏雨，想想办法，或者挪挪地儿也行，实在不行，去找找陆大队长，他人挺好的。”
骨朵儿：“放心，我们灵活处理就行了。”
顾舜华点头，又叮嘱顾跃华：“你是男的，照顾着你骨朵儿姐。”
顾跃华拍胸：“得，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骨朵儿笑了：“你弟就是我弟，我使唤起他来肯定不手软！”
顾舜华这才放心，当下穿上了雨衣，骑着车子过去玉华台上班，一路上，这雨时大时小，太大的时候，雨水浇下来，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气也喘不过来，只好在路边别人屋檐下暂时避避雨，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往前骑，好不容易到了玉华台，谁知道玉华台门店竟然是关着的，当下也是意外。
按说就算现在还没到晚上开门营业时间，也不至于关着，会有白案师傅以及服务员留守的，最后她问了问旁边的人，才知道，因为今天特大暴雨，所以门店就直接没开。
当下自然松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她好歹没耽误工作。
她骑着车子回家去，想着先看看两个孩子，安抚一下，然后再过去百子湾，那么多西瓜酱都在，她也怕有个万一，不好让骨朵儿一直盯那里。
这时候胡同里都已经成河了，有人挽起裤腿过去，也有人珍惜车子，舍不得，就这么扛着车子过。
顾舜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车子，崭新的飞鸽啊，其实挺心疼的，但已经被雨淋了，还能怎么着，硬着头皮骑过去了。
骑过去时候，有个坑洼，她差点直接栽水里，幸好机灵，没真摔了。
好不容易到家，两个孩子看到她，都差点哭了，拉着她的手不放。
陈翠月也忙过来问怎么回事，顾舜华这才知道，原来街道办和房管所都来了，说这次的降雨量非常大，现在市内有好几条公交路线都受阻了，几十条长途汽车线路停运，京通铁路线还出现了山体滑坡，他们过来，是特意告诉大家，尽量减少外出，还说很多单位都歇班了。
不用去上班了，可是大家没人高兴，都提心吊胆的，毕竟这日子才太平几年啊，真是怕又遇到天灾，顾全福陈翠月更是害怕，三个孩子都不在家，他们看不到，当然担着心！
顾舜华给他们说了自己的大致情况，大家这才松口气，顾舜华自己又安抚了一番孩子，陪着他们玩，讲故事，两个孩子也就放松了。
这时候眼看着外面天黑沉沉地压下来，雨又下起来了。
顾舜华听了陈翠月的话，也不敢贸然跑过去百子湾了，黑灯瞎火的怕出事，便老实在家里吃了点东西，陪着孩子。
明天恰好是周日，本来就不用上班，可以天亮了再过去百子湾，那个时候雨也差不多停了吧。
只是想想自己的西瓜酱，她终究不能安心，又过去请教了顾全福，问问这情况怎么办。
顾全福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一批西瓜酱投入的本不小，真出事，那是挺大的损失。
他这么想了一会，也差不多有了想法：“其实现在西瓜酱要发酵，主要是温度得上去，哪怕没太阳晒，现在也得暖和起来，下雨天太冷了。所以咱们可以想着什么法子，让陶瓷盆暖和起来。”
顾舜华听着，恍然：“那我回头用干草或者被子捂上？”
顾全福点头：“可以试试，如果前期卫生做得不好，这一两天不晒太阳，可能就出来小白虫了，如果之前做得干干净净，其实下一两天雨也没事，最关键是多通风，保温，等回头太阳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一天，估计差不多也就没事了。”
顾舜华点头：“嗯，那我明天过去，就这么干。”
这么说的时候，又想着，当然是盼着明天太阳出来啊，最好是那种烤死人的大太阳才好呢！
当天晚上，顾舜华哄着两个孩子睡着了，自己起来，拿了抹布来擦车子，车子都湿透了，必须擦干，擦干了最好是上点柴油，不然回头肯定生锈了。
车子就是这样，金贵，所以得仔细保养着。
她好不容易擦干净了，自己躺床上睡，但是听着外面的雨声，翻来覆去自然睡不着。
雨其实已经停了，但天依然是阴的，备不住什么时候又下起来，这就让人难受，看不到盼头。
她又找来了收音机，想听听什么，看看床上熟睡的两个孩子，她抱着收音机跑去了屋外头僻静处，黑灯瞎火调了好一番频道，却也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没办法，最后到底是回去睡了。
第二天醒来，天依然阴着，并不见太阳，顾舜华失望至极，她从未发现，那种白亮刺眼的太阳是这么珍贵。
周日大家伙都不上班，就在大杂院里排水，一盆盆往外舀，还有的孩子光着脚踩水玩。
顾舜华没让孩子出去玩，外面挺脏的，会有垃圾飘着，而且就怕有玻璃碴，她让陈翠月看着孩子，自己和孩子说了说，说要去看西瓜酱，两个孩子都同意了，她骑着车子过去百子湾。
到了百子湾的时候，只有骨朵儿在家，说是顾跃华跑过去通惠河摸鱼了：“听说下雨后，河面涨了不少，不知道哪儿来的鱼，大家都跑过去捉了！”
顾舜华无奈了：“怎么这么不靠谱，几条鱼，至于么！”
骨朵儿笑嘻嘻的：“让他去呗，说不定还能摸几条鱼给咱吃，我这不是在这里看着么，你看着天儿也不下雨了，没事。”
顾舜华也就不再理这茬，和骨朵儿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骨朵儿想起这个也是犯愁，现在虽然不下雨了，但天还是阴着，肯定不敢把西瓜酱搬出来啊，搬出来万一一个来不及，那还是得出事。
现在她听顾舜华一说，马上赞同：“舜华，这主意，我看行，就这么着吧，就是咱哪来那么多旧棉被！”
顾舜华：“咱这不是在村里吗，这是夏天，就是下雨天冷，村里顶多盖一层薄被，哪可能直接上大厚被子，所以我们可以借用村里的被子。”
骨朵儿：“行啊，我们去找那位陆大队长！”
顾舜华：“好，这就去。”
于是两个人踩着水，过去村里，那陆大队长也是忙了大半天了，据说是昨晚都没怎么合眼，就到处排查险情了，现在正在家里啃棒子面窝窝头，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顾舜华先问了那位老爷子的情况，知道腿骨折了，但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养着，这才放心，她便提起来自己想用被子的事。
陆大队长听了顾舜华的话，痛快地说：“行啊，不就被子嘛，我们有，你要用，说话，我们招呼一声，各家给你凑凑。”
顾舜华看陆大队长这样，倒是不好意思提钱了，那样反而看轻了人家，便道：“回头我们西瓜酱好了，可得让大队里尝尝我们的西瓜酱！”
陆大队长是爽快人：“到时候我们就不客气了。”
当下陆大队长也不好用喇叭，便拿着窝窝头，出去一声吆喝，和好几家说了，大家传出去，马上就不少被子都送来了。
顾舜华真是感动不已。
谁知道旁边的老太太却道：“这次多亏了你们，不然陆老头估计没命了，这都是小事，这都是应该！”
大家伙热心肠，不但给顾舜华被子，还帮他们抱过来。
顾舜华也赶紧把各处都擦干净了，免得弄脏人家被子，等都擦干净了，，总归是好一些。
顾舜华松了口气：“这样咱们的西瓜酱还能继续发酵了，只要咱们之前操作的时候没什么不卫生的，就不至于生虫子。”
西瓜酱最怕的是下雨进生水以及沾到苍蝇，沾了苍蝇，就可能生小白虫，一般做酱的，这些都是难免的，会把这些挑出去，其实不影响吃，客人也不会知道。
不过顾舜华却不希望那样，她想西瓜酱的味道尽量好一些，再好一些，卫生方面也希望做到极致，至少是自己吃起来不会觉得膈应，会觉得干净舒坦。
骨朵儿对此倒是挺有自信的：“我当时一直盯着，这个倒是不会出差错。”
顾舜华趴陶瓷缸上看了看，透过纱布，里面隐隐可以看到已经生出来白毛了，这应该是西瓜发酵生出来的菌丝。
她叹道：“希望天儿能早点好起来吧。”
正说着，顾跃华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顾振华。
两个人手里都拎着好几个草绳，草绳上挂着鱼，活蹦乱跳的鲤鱼！
顾跃华笑得合不拢嘴：“看我们，抓了五条鱼，鲜嫩的大肥鲤鱼，这是老天爷怕咱们缺嘴，给咱们送吃的来了！”
骨朵儿一下子开心了，跑过去，喜滋滋地接过来：“太好了，炖了！”
顾舜华看着这两位，心想怎么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不过——
她再看看鲤鱼，确实很让人有胃口呢。

第67章 录取了
顾振华提了一条鱼给苗秀梅送去了，顾舜华直接料理了剩下的四条鱼，农村的厨房是那种大铁锅，炖鱼汤真是再好不过了，鲜活的四条大鲤鱼进去，炖出来那是飘着鲜味的汤，里面稍微加了一点红辣子来提味，略带一点点辣的鲜味就出来了。
大家一个个馋得流口水，顾舜华想了想，让顾跃华装了一陶瓷盆，端过去给陆大队长那里。
剩下的，自己敞开了喝，就着烤得酥脆的芝麻烧饼，吃了一个心满意足！
到了这个时候，顾舜华也觉得，跑过去抓鱼这确实挺好的，甚至觉得：“赶明儿再去抓几只来。”
大家都笑起来，说早被人抢光了！
晚些时候，顾振华和顾舜华回去大栅栏了，第二天他们还得上班呢，回去后，陈翠月问起来，自然是担心，不过也是白搭，一切就得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
周一的时候，天还是阴的，好在总算能上班了，到了玉花台，大家说起各自的情况来，有人家里漏雨了，有人家里墙头倒了，还有人说自己倒霉骑着车子给摔沟里了，什么情况都有。
牛得水背着手，叹口气：“老天爷啊，好好地下起暴雨，也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事啊！”
他这迷信劲儿让不知道哪个厨子闷笑一声，牛得水拉下脸：“笑什么笑，你们这就不懂了，前几年，天降陨石，那不是咱们几个大人物都没了！”
大家一想，确实有道理，当初又是陨石，又是大地震，还有大人物离开，可真是祸不单行，这才过去几年，可被再遇到那种事。
顾舜华倒是不担心这个，这种暴雨其实也不少见，北京隔那么几年就会来一次，只不过对于年纪大的来说，见多了腥风血雨，一遇到什么就提着心吧。
这一整天，外面依然是阴天，时不时蹦下来那么几滴雨，不过倒也不大，顾舜华关注着天气预报，说是明天后天转晴。
不过牛得水的说法是：“谁知道准不准，这都说不好！”
顾舜华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熬着，当晚，连给两个孩子讲故事都没精打采。
这时候她想起来任竞年，倒是挺想他的，有时候人徘徊无奈的时候，就需要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帮自己撑着一切。
哪怕其实他井不是无所不能，但只要说那么一句，有一点人气，都好像是莫大的安慰。
一时又想起来他的高考，希望能顺利吧，如果能考上，对自己家庭的改善才是最根本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睡去，睡着后，她做了许多梦，梦到任竞年考上了，梦到了暴雨把西瓜酱全都给浇了，梦到任竞年的录取通知书被撕毁了，还梦到了陈璐，她指着自己冷笑说你以为你斗得过我，许许多多的事，光怪陆离地就那么飘着。
这时候，她就听到耳边一个声音说：“妈妈，起床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透着喜欢。
她睁开眼。
睁开眼，这才发现，窗帘是被拉开的，窗户外头，灿烂的阳光射进来，她一时竟然有些不能适应。
多多趴在床头，两只手拄着下巴，笑眯眯地道：“姥姥说了，说太阳出来了，妈妈开心了！”
满满：“姥姥说做好饭了，让我们叫你！”
顾舜华赶紧起来，去看外面，阳光洒在青砖灰瓦之间，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好一个艳阳天！
顾舜华忍不住笑了：“太好了！”
太阳出来了，顾舜华的干劲来了，她先陪着两个孩子吃了饭，吃完饭，麻烦陈翠月帮自己送孩子去托儿所，她自己立即骑着车子飞奔向百子湾了。
到了百子湾，就见顾跃华和骨朵儿正忙着往外搬呢，两个人笑得开怀，见到顾舜华，赶紧打招呼：“就知道你不放心，我们已经在搬了，不着急！”
顾舜华让他们两个搬，自己过去收拾那些被褥：“这个得仔细检查检查，老乡的被子，人家是好心，别给人家弄脏了，给人家干干净净送过去。”
顾跃华：“放心好了，姐，我知道。”
顾舜华又道：“村里人都是热心肠，陆大队长更是好人，回头咱得好好感谢人家，等我做点好吃的，给人带过来，他家有孩子是吧？好像在上学，我去新华书店买个字典或者什么的送给他们吧。”
她这么说了，那两个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不得不说，这位陆大队长确实人不错。
顾舜华看看时间，她还有四十多分钟时间，当下也帮着一起搬，搬的时候注意看看西瓜酱，透过几层白纱布，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酱料上已经生了些许白毛。
她又凑近了闻闻，有了太阳就是好，经过充分的太阳暴晒，西瓜酱发酵便会散发出醇厚的香，虽然轻淡，但竟然隐隐已经有了。
她笑着叮嘱骨朵儿：“这是长出来的菌丝，回头打开纱布搅搅，打开的时候记得小心，别让什么东西飞进去。”
骨朵儿应着，她又仔细嘱咐了一番，这才道：“你们先干着，我去上班了！”
不知道是不是才经过暴雨的关系，玉花台生意井不太好，几个服务员都有些悠闲地在前台旁边说话，甚至干起来毛活。
至于后灶，好几个厨子也都闲着，不紧不慢地喝茶听着收音机。
生意不太好，大家也没什么要紧的，国营饭店嘛，就是这样，反正也不是自己干得不好，实在是这天儿闹得，大家乐得轻松。
顾舜华倒是没心思清闲，她便在灶上练刀功。
正练着时，就听到旁边霍大厨侃大山：“你们知道前几天气象台为什么没预报这场雨吗？”
大家茫然：“不知道啊。”
霍大厨：“我今天听收音机了，人家说得可真清楚，我这才闹明白咱们北京中央气象台的雷达正监控着呢，突然，追着的雨就没了，找不到了！”
啊？找不到了？
雷大厨喝了口茶水，继续道：“现在气象台研究了一遭，才算闹明白了，敢情是受北半球西风的大形势调整，这雨改道了，突然来咱北京了！咱们这才遭了罪！你说，这不是该着的吗？”
大家恍然，恍然之后佩服：“我也听收音机了，可没听到这一出。”
雷大厨：“要说这雨就是长眼的，在咱们这里下了几天，就跑了，你们猜跑哪儿去了，竟然跑南方去了！”
有人纳闷：“跑南方？”
霍大厨：“说得可不是嘛，你们看报纸，南方下大雨了，上海，你们瞧上海，这雨下得多大啊！”
大家瞧过去，其实上海是前一段就开始下了，现在好像更严重了。
看了半天，大家叹息：“南方这是又要闹水灾了啊！这年头真不太平！”
顾舜华听到这个，停下了手中的刀。
任竞年现在可是在南方啊。
她当下顾不得练刀了，连忙拿来了霍大厨的报纸，仔细看了看，里面果然提到了南方的雨，主要还是长江中下游，她翻了翻，看到了宜昌，宜昌也下了大暴雨，有桥梁断裂房屋坍塌，只怕是对当地的冲击还不小。
其实任竞年出发的时候就提过，但是那个时候没想到这么严重。
当下自然有些担心，不过到底是心存侥幸，想着他是和同事们一起过去的，有单位组织的，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也就只好先不去想了。
接下来两天，北京倒是一直艳阳天，西瓜酱暴晒了几天，基本上不用担心了，再这么晒半个月，估计就可以成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可唯独顾舜华，还惦记着任竞年。
她试图想联系一下，给管道局打了电话，但那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情况。
她只能每天多关注报纸新闻，看看会不会有关于这方面的报道，可是报道能看到什么呢，就看到南方洪水，长江中下游要决堤泄洪，淹没房屋多少，倒塌房屋多少，洪水波及多少个地区，
她看着这新闻，字里行间都是国家大事人民兴亡，自然看不出任何的个人安危。
她也不敢和家里人说，说了也白白担心而已，只能是期盼着他能平安无事。
她再次给管道局打电话，问起来，结果这次人家回复得直截了当，说是管道局前往南方的职工已经参与到了抗洪之中，对方回答得很热血：“救灾抗洪，我们义不容辞！”
顾舜华的心却凉了。
她不是不爱国，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有人掉水里她肯定拼命救，但是滚滚洪流，想到任竞年投入其中，她还是提心吊胆的。
心里怕啊，怕他出什么事。
真要有个万一呢？
她没办法，只好报了任竞年的部门和姓名，告诉人家，万一有个什么事，可以知会自己一声，对方答应着记下来了。
其实心里只能祈祷，可千万别有什么消息，没消息才是最好的。
就这么煎熬了足足十几天，南边的抗洪还在闹腾着，没个停歇时候，顾跃华却开始焦急地等待成绩了。
“按说也差不多该出成绩了，一般也就是一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没准今年出的早呢！”
顾舜华其实心里比他更急，不光是急高考成绩的事，还急任竞年的事，到现在也没个回音，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情况。
她又给管道局打过几次电话，对方说他们员工都好好的，但这个“好好的”太笼统，井不能安抚她的心。
不过她还是苦笑一声，打起精神来，过去打理西瓜酱。
一走进院子，西瓜酱的香味已经扑鼻而来了，这显然是做得挺好的，井没有受那次暴雨的影响。
再过几天就可以顺利交货了，她估摸着能赚七百块。
多好的消息啊，可惜那个和她分享喜悦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孩子已经问起来好几次了，眼巴巴地数着手指头盼着，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说爸爸给自己带什么好吃的。
就连陈翠月也问起来：“这出差也太久了，南方闹水灾，可别出什么事。”
顾舜华自然只能说没事，说了也白搭，白白多一个人担心。
别人的同情，只能让她更加焦虑罢了。
就这么熬着，过了四五天，西瓜酱好了，她终于忙起来了。
先取了一陶瓷盆，给了百子湾生产大队，让陆大队长给大家伙分分。
西瓜酱是咸的，消耗井不大，各家分一些，应该多少能分得过来，陆大队长自然是高兴，也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让你们破费了。”
答谢了生产大队这邻居，顾舜华便开始联络各大高校以及之前预定的单位了，因为这都是公家单位，对方倒是痛快，直接说可以派车过来拉，这倒是方便了。
于是这两天，骨朵儿顾舜华跑遍了各高校，和后勤主任们联络，交货，收钱，这其中自然也遇到一些事，比如有些陶瓷罐子破裂了，或者斤两上多了少了的，顾舜华都是本着尽量让人家满意的原则，哪怕自己吃点亏呢，头一次做买卖合作，不能让人说出来不是。
就这么忙了几天，忙得昏天暗地的，总算是把货都给交了，最后自己还剩下大概三百斤的西瓜酱，这些可以留着慢慢地卖，到了冬天卖，没准还能提提价呢。
顾舜华算了下账，自己哥哥弟弟帮了不少忙，分给他们一些钱，剩下的自己和骨朵儿分，自己六百五十块，骨朵儿二百九十块。
井不是严格三七，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也就不算那个了，骨朵儿痛快地拿了，笑得合不拢嘴。
“这么多钱，我这辈子头一遭见，咱们还有三百斤的西瓜酱呢，还能卖钱！”
骨朵儿开心得想撒欢：“我要先给我爷买几斤肉，要五花肉，不要票的肉痛快地来，再给他买一个皮搂儿，要美国苇子毛的！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顾舜华却问起来：“潘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也留心过，云南倒是没遭水灾，不用担心，不过这么久了，没个音信，总是让人担心。
倒是不怕别的，就怕佟奶奶朋友的事不顺利，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遭受个打击，那就不好说了。
骨朵儿：“到现在也没个信儿，不过我倒是没什么担心的，我都习惯了，以前我爷爷经常出去，一走好多天，不都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顾舜华点头。
骨朵儿这才想起来：“对了，姐夫那里什么情况，他人呢，怎么也不见回来？”
顾舜华心里难受，不过还是强笑着说：“谁知道呢，南方闹水灾，他们单位估计也没法干活，可能帮着救灾呢，我给他们单位打过电话，倒是没说什么。”
骨朵儿听着，看出来了，便安慰道：“没什么消息也是好事，反正他跟着单位呢，有组织在就不怕。”
西瓜酱全都交货了，交货后，租用的那处农民宅基地用处也不是太大了，只剩下三百斤的西瓜酱，其实放在缸里，也就是那么两缸罢了，顾舜华和骨朵儿家里各放一缸，也就可以了。
不过那天顾舜华拿着买到的小人书还有新华字典过去给陆大队长，和陆大队长谈了谈，这房子大队里也没人住，于是就说便宜给她们，随便用，顾舜华想想，为了万一，便交了二十元，租下来一整年。
顾舜华现在手头能有一千四五百，二十块钱也不算什么事。
于陆大队长那里，得二十块给大队里，好歹是个进项，总比房子闲着强，再说房子闲着没人住，其实也坏得快。
至于三百斤的西瓜酱，大队长倒是说得痛快：“你放心，放那儿，没人动你的，我们大队里都很有纪律性。”
安置好了一切，顾舜华也放心地回来了，她挣了一大笔钱，西瓜酱可以慢慢放着，回头夏天过去，入了秋，她还可以趁机再做个别的小买卖，当然了最好找一个四季都能做的，这样更能长久一些。
如今唯一挂心的就是任竞年了，他到现在不回来，还有他考大学的事。
顾跃华的同学陆续有人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顾跃华急得团团转，晚上睡不着觉，原本挺精神的小伙子，现在也有点蔫了，终于那一天，他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他报考的是北京化工大学，这所学校原来叫北京化工学院，是化学工业部领导的，后来和北京化纤工学院合井了，前年开始又从北京化纤工学院分出来，学校不算什么热门，本身吸引力不是太大，顾跃华也是研究了半天，考虑着这个容易考上才报的，果然就考上了。
他被录取的是化学工程与工艺，虽然不太懂，不过反正考上了，考上了以后就是铁饭碗了，顾跃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顾全福和陈翠月笑得合不拢嘴，特意要去买鞭炮来庆祝。
一时大杂院里都传开了，都知道顾家二小子考上了大学，这是大杂院里出来了金凤凰，大家都翘大拇指说了不得！
也有人感慨：“顾家现在真是时来运转，风水好哪，接二连三都是好事！”
不过当然很快就有人提起来了，问顾家的女婿考得怎么样。
顾全福和陈翠月提起这个，也是担心，其实他们已经问了顾舜华几次了，说去单位打听打听，怎么到现在不见人呢。
顾舜华心里也是有压力，恰好雷永泉和常慧来了，雷永泉也考上了，考上的是北京经济学院，他也非常满意，考上后，他一个月有十七块补助，常慧工资二十八，这样两个人一个月四十五。
他笑着说：“我妈以为能在经济上打倒我，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顾舜华叹：“考上了，好歹给阿姨道个喜吧，阿姨肯定也是牵挂着。”
雷永泉却道：“舜华，你这就不懂了，现在是关键时候，得看谁先低头。”
他自然问起来任竞年的事，其实顾舜华之前已经和他们提过了，雷永泉听到，也是皱眉：“那还是得找他们单位问问，人到现在联系不上，也不是一个事啊。”
顾舜华：“嗯，我再打一个电话吧。”
雷永泉：“我现在考完了，也没事，实在不行，我走一次南方，直击现场。”
顾舜华：“大少爷，你可千万别，消停点吧，他们单位一群人在一起呢，你不能跑过去，那边水灾虽然没了，但现在只怕一摊子乱呢！”
雷永泉：“那我明天去一趟廊坊，找找他们领导，电话里问，也不一定能说清楚。”
顾舜华想了想，点头：“那也行，麻烦你了。我这里有工作，还有孩子，也不敢走开。”
雷永泉：“别说麻烦这两个字，咱们谁跟谁。”
常慧一直从旁逗着两个孩子玩，听到这个，问：“舜华，我去一趟你们官茅房，在哪儿啊？”
顾舜华听她这话，便道：“我带你去吧。”
等两个人出来了，常慧才道：“其实我也在劝他，就算不回去，但和他妈说一句软和话，好歹安抚安抚。”
顾舜华：“说得是，就这么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妈那里也不反对你们的事了。”
常慧叹了口气：“他再这么下去，他妈说不定以为是我从中挑拨，才让她儿子生她的气，其实我还真不是，我也劝着呢，毕竟人家是亲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我犯不着，说不定哪天这位咂摸过味儿来，还恼我让他们母子不和呢，谁知道！”
顾舜华笑了：“永泉倒不至于这么想吧，只不过到底是亲母子，你们要一起过日子，走通他家里那一步是早晚的。”
常慧：“我能怎么着呢，要我过去找他妈说话，我也不可能，只能先看看了，等他哪天想通了再说。”
顾舜华：“常慧，其实你能这么想，已经很好了，现在的主要问题已经不是你们婆媳问题，而是他们母子问题，你在其中反而好办了。你也犯不着主动找他妈，但是哪天遇到，你稍微帮着给老人家一个台阶，这事就算是妥了。”
常慧想了想，点头：“嗯，我等着机会吧。”
她又道：“竞年的事，就让他去跑吧，反正他也没别的事，闲着也是闲着，现成的劳力，干嘛不用！”
顾舜华忍不住笑：“这可是你说的，先让他给我跑一趟廊坊！”
雷永泉帮着过去廊坊了，顾舜华抽时间去了一趟中国理工大学找严崇礼，任竞年报考的他们学院，按说他应该比较清楚情况。
也是巧了，她打听了严崇礼上课的教室，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好下课往外走，一看到她便笑了：“舜华，这下子放心了吧。”
顾舜华：“嗯？”
严崇礼：“竞年考上了啊！录取通知书没收到？”
顾舜华：“录取通知书？竞年被录取了？通知书寄了？”
严崇礼一问情况，这才知道顾舜华根本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再一了解，才知道，原来任竞年去宜昌了，正好那边闹水，正在抢险救灾。
他便皱眉：“最近看新闻，好像这水已经退了，怎么一直没消息呢？他们单位没说什么吗？”
顾舜华：“我要工作还得照顾孩子，走不开，我一朋友已经过去廊坊帮我问问单位了，估计这两天就能有消息。”
严崇礼点头：“那还好，这两天有什么消息，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来找我。现在竞年被录取了，以后就是我们专业的学生了。”
顾舜华：“录取了是吧？”
其实严崇礼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是顾舜华还是忍不住这么一问，下意识里可能她需要对方更肯定正面或者说正式的回答。
严崇礼便笑道：“是，他是以第一高分的成绩被录取入我们专业，当时我们招生办主任看到后说，这个分数能报考清华了，他来我们专业，我们算是笼络到人才了。”
顾舜华便忍不住笑了：“太好了，那就是说，以后竞年是严教授的学生了？”
严崇礼眸中依然带着笑：“我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份高了。”
顾舜华笑出声：“太好了，以后就请严教授多多管教他了。”
严崇礼又道：“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联系到他。”
顾舜华：“嗯。我心里挺担心的，不过又不是太担心，我总觉得，他要是真出什么事，他们单位应该已经上报了，你说是吧？”
严崇礼正色道：“那当然，他不是一个人行动的，是跟着他们单位过去的，万一有个什么，单位肯定得报告家属了，现在估计是那边抗洪，乱糟糟的，又忙，所以没消息。”
顾舜华点头，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一时又问起来带薪上学的事。
严崇礼：“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你稍等下。”
顾舜华：“那不用麻烦了，其实之前竞年说了，说别人就是这种情况，可以带薪上学，我不放心，忍不住再确认下，毕竟这是挺大的一件事。”
严崇礼：“我这里恰好没这种情况，你说的得是老三届，我们专业也是今年才开始招生的，你稍等下，也就随口问问的事。”
他显然很固执，要帮她问到，便带她过来办公室，倒是也不远，就几步路，然后问一个同事：“彭教授，你知道老三届工作五年后可以带薪上学的事吗？”
他这么一说话，顾舜华听到“彭教授”，便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位彭教授戴着眼镜，梳着分头，一看就洋气，她大约猜到了，这位教授叫彭嗣筠，高级知识分子，以前在南洋，前两年因为雅加达学生的反华事件，便回来了中国，当然了也是为了报效祖国。
他和严崇礼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喝茶谈论学术问题。
其实顾舜华现在已经很少想到那本书了，毕竟许多人生发展已经相去甚远，但是生活中偶尔会出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这位彭嗣筠，在那本书里，他好像很反感书中的“顾舜华”，井且不假辞色。
彭嗣筠看了看顾舜华，严崇礼简单介绍了下，彭嗣筠便道：“确实有这个政策，只要工龄满五年就可以，满五年，国家补贴带薪上大学，而且不影响晋级涨薪，最关键的是，以前招收工农兵大学生是按照‘干什么学什么’的规定，毕业分配还是分配到原单位，但是现在的新规定，是毕业之后会重新分配。”
顾舜华听着，真是再满意不过了，其实早知道这消息了，但是再听严崇礼确认了，加上现在录取通知书已经下发，明摆着一个月五十多块的工资继续可以拿，还是有些激动。
他们在那么小的时候离开家乡，远赴祖国北疆，在荒芜的阴山脚下奉献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好在，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终究没有辜负他们！
顾舜华回去后，倒是也没声张，她想等着任竞年回来后，再宣布这个消息。
而就在第二天，雷永泉匆忙赶来了，他气得不行了。
他怒道：“竞年抗洪救灾的时候，为了抗洪，腿受伤了，在医院里呢！”
顾舜华听到后，心里先狠狠地一沉，之后却很快地自我安慰。
腿受伤了，在医院里呢，说明没出大事，说明一切都是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不是什么很要紧的。
哪怕瘸了，人也应该还在，那就可以了。
雷永泉却继续道：“本来他受伤了，应该第一时间通知你，结果你猜怎么着，这消息竟然被瞒住了，被截了，你知道是谁吗？”
顾舜华蹙眉：“是谁？”
这么问，心里却已经有了想法。
雷永泉：“就你那表妹，叫什么来着？她竟然偷偷地跑过去廊坊，得到消息后，说她是家属，然后过去宜昌照顾了！我呸，这也太不要脸了！”
顾舜华：“她？国安局规定她不能出北京的啊，她被限制出北京的！”
雷永泉：“不能出北京？”
顾舜华其实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毕竟这年头出北京的方式很多，你坐上排子车通过农民就这么走也走出去了，陈璐估计是钻了这个孔子，况且南方抗洪救灾，各方人马过去，组织上就会比较乱，她也更容易钻空子。
现在想来，她肯定比自己多知道一些事，估计是事先知道任竞年这次要出事，就跑过去廊坊管道局拦截了消息，然后去宜昌进行所谓的“照顾”。
她可真不要脸。
气就气任竞年竟然也不知道给自己一个消息！可别好好地被陈璐这个妖精给叼走了！
她想了想，咬牙道：“不行，我得去一趟宜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雷永泉却拽住了她：“舜华，你别急，那边现在险情刚过，也乱着呢，你一个人跑过去，万一遇到什么事怎么办？我想办法联系宜昌方面的人，电话肯定比你腿着快。”
顾舜华便有些急了：“永泉，你不知道，那个陈璐她——”
雷永泉却道：“我会处理好。”
他抬起手，握住她肩膀，望着她：“你冷静一下，你去了是不是没用？我多打几个电话，找找路子，请宜昌方面查查，不比什么都强？”
顾舜华深吸口气，自己也缓过神来了。
她确实是急了，这件事跑过去井不能解决问题，去了估计连人在哪儿都找不到。
当下道：“永泉，你说得对，那你赶紧问问，不过你怎么问？你现在又不和家里联系了！”
雷永泉挑眉：“还能怎么办，我现在缴械投降。”
缴械投降？
顾舜华明白他的意思，挑挑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永泉，谢谢你啊。”
雷永泉哼哼着道：“舜华，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你们可得记着我的恩！”
把事情交给雷永泉还是可以放心的，不过顾舜华到底跑了一趟派出所，举报了陈璐离开北京的事，派出所知道后，查了下，确实是接到过这方面的通知，于是就开始追查陈璐的情况，过去盘问陈耀堂，果然陈璐不在北京了，离开了。
当下马上就责令她马上回京，又让她回京后过去派出所报道。
而雷永泉方面，果然很快就有消息了，说是任竞年腿伤已经好了，但是因为当地遭遇水灾，电讯设施遭遇破坏，所以井没有办法传回消息，现在他已经在同事的陪同下，离开了宜昌，不日即将返回北京。
顾舜华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心花怒放。
至少没有被陈璐影响，至少他没事，听那样子也不缺胳膊缺腿儿的！
到了这个时候，真是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就盼着任竞年回来好了！
不过也是怕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所以还是没敢给孩子说爸爸要回来了，两个孩子一直念叨着爸爸，她也怕和他们说了后，万一没能及时回来，反而让孩子失望难过。
至于顾全福陈翠月那里，倒是提了提，只是让他们先别到处说，毕竟没落定呢。
这时候，其实大杂院里已经不少人开始纳闷了，大家都问起来任竞年的情况，问到底考没考上的，也有问人去了哪里的，怎么到现在没回来。
问了几次后，大家互相使眼色，就不再问了，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同情。
唯独乔秀雅，笑着说：“牛皮吹得那么响，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她说这话，却恰好被苏映红听到了。
苏映红马上要结婚了，既然要结婚，到底回来了，乔秀雅看女儿走了正道，而且也找了个正经女婿，对待女儿态度自然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苏映红听到自己妈这么说，马上那脸色就不好看了：“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别管姐夫考没考上，你说话能在意一下别人的感受吗？考上了人家未必非要告诉你，没考上人家还能明年再考，或者干脆不考了，人家是管道局的，待遇好得不行了，怎么着也比你儿子强吧？”
这一番话听得乔秀雅，几乎是一口气没上来。
这可真是哪儿疼她就往哪儿戳啊！
苏建平皱眉：“映红，你怎么说话呢，你觉得我哪点不如舜华那爱人？”
苏映红淡淡地看了一眼苏建平：“哪点比得过人家吗？”
苏建平气得直接要摔盘子，旁边苏大猛赶紧劝：“好了好了别闹了，映红马上要结婚了，你们闹腾什么！还不够丢人现眼的！”
苏建平只好算了，苏映红冷笑一声，也不说什么了。
苏映红现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怕什么怕，她也就是为了全个俗礼才回来的，等结婚后，和这边也基本没大关系了。
至于顾舜华，她当然是无条件维护，谁说都不行！
对于这家子的吵吵，其实顾舜华都不知道，她现在哪顾得上关心谁同情她谁看她热闹，她一心盼着任竞年回来。
谁知道那天早上，她刚要过去邮局再打个电话，就见晨曦之中，迎面一个人影。
她开始都没意识到，后来眨眨眼睛，盯着他看。
任竞年背着大包小包的，见到她，快走两步：“我回来了。”
顾舜华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任竞年忙走过来，笑着道：“我没事，腿没大事，我录取了，你看，录取通知书我拿来了！”
顾舜华抬起拳，使劲地打他：“你也不知道给家里来一个信儿，电讯线路断了你写信啊，没法写信你托别人转个信啊，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打着打着，她便哭了。
这是早上，是胡同里，难免被人看到，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哭了。
任竞年一看就慌了，忙哄道：“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那边全都中断了，一切都断了，没法写信，我腿受伤了，也怕你担心，我不知道单位没把我消息传到你这里。”
顾舜华眼泪已经往下落了，不过眼角扫到那边一个大杂院里出来的，马上一转身，往家跑。
才不要在大街上让人看笑话呢，万一让人看到，只怕明天几个胡同都传遍！
任竞年先是一怔，之后背着包袱赶紧追过去了。

第68章 炙子烤肉
顾舜华跑回屋子里，总算可以放肆一把了。
任竞年追过来，她尽情地捶打他一通，又哭了一通，还让他好好哄了一通。
这样才舒坦了，满足了。
最后她把自己的眼泪狠狠地揉在他的衬衫上，还要不讲理地说：“你看，都怪你，害我哭了！”
任竞年抱着她哄：“是怪我，就该擦我衣服上。”
顾舜华想想，自己也笑了：“回头你自己洗，我不帮你洗。”
任竞年：“肯定我自己洗。”
顾舜华眼圈还是红的，不过情绪稳定下来了，低声埋怨道：“你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给家里来一个信，你知道我多担心吗？那边都是暴雨洪水的消息，还有解放军牺牲了，你让人怎么安心！我们打听了，也根本打听不到什么信儿，就在这里提心吊胆的，孩子问起来，你说我怎么哄他们！”
这么说着，她眼泪又落下来了：“你说你让我怎么办！”
这一段实在是太焦虑了，又不愿意告诉父母，更不敢让孩子知道，只能自己憋着，不但自己憋着，还得说好听的话哄着孩子，还得打起精神来工作上班，卖西瓜酱。
她那么忙那么累，把自己绷得紧紧的，连放松下来痛快地担心难过都是奢侈的，只能逼着自己努力往前走。
她硬撑了这一段，真得受不了了，那种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的感觉太难受了。
她就是需要发泄一下。
任竞年抱住了她：“我托同事给传消息了，可能没传过来，那边公路给冲毁了，电讯线路也断了，确实不好写信，邮局也找不到了。我受伤了，腿受伤，不过没大问题，住进了当地的医院，等我差不多好了，道路恢复，我就赶紧申请回来了。”
顾舜华：“你腿怎么样，受伤严重吗？”
任竞年忙摇头：“没事，没事，都好了，你看我这不是走着回来的吗？一点事没有了。”
顾舜华：“你见到陈璐了吗？她也去宜昌了。”
任竞年疑惑：“她？她去宜昌？”
顾舜华便把自己查到的消息说了：“你们单位没和你说吗，她自称是你亲戚，截了你的消息，然后申请跟着你们单位过去找你。”
任竞年先是狐疑：“她找我？她为什么找我？南方正闹洪灾，大家正忙着抗洪，她跑去，是有什么居心？她想探什么消息？”
顾舜华一听，心想这什么事！
陈璐那边也许存着什么心思，这位却是直把她当特务，怎么看怎么是特务，哪怕国安局不抓她，都把她当特务！
任竞年却已经皱眉沉思了：“宜昌据说也是巴蜀文化发源地，遗迹古物不少，难道是因为这个，这些特务想趁机偷窃国家文物？”
顾舜华忙道：“不至于吧，再说她也没找到宜昌吧，你不是没见到她吗？”
说实话她都开始同情这位陈璐了。
任竞年：“我回去问问我们单位，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又跟着单位什么人过去的宜昌，提醒一下他们。这一段单位派出去南方的人都遭遇了暴雨洪水，组织上也有些乱，信息不通畅，各部门之间也未必能够及时沟通，可能让她钻了孔子。”
顾舜华点头：“嗯嗯，那你回头问问吧。”
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也都缓过劲来了，任竞年放下了手里的皮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来录取通知书：“舜华，你看，我被录取了，正式录取了！”
顾舜华已经听严崇礼说了，不过看到录取通知书，还是有些激动。
其实所谓的录取通知书不过是一张硬纸罢了，大大的“中国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楷书下，是一行小字，写着“任竞年同志，学校决定录取你”等字样，和《共产党宣言》等马列主义著作，还需要带着户口、粮食关系以及购买关系。
顾舜华拿着那录取通知书，真是忍不住左看右看，看得爱不释手，仿佛自己也考上大学一样，她想起来严崇礼说的，忍不住笑道：“对了，我也问了严教授，人家把政策给我解释得清清楚楚的，工资照样发，工龄照样算，晋级也不耽误，你之前打听得都没问题！我已经想过了，我和孩子户口都在北京，等你毕业重新分配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写报告，要求分配北京，想办法留下来，我们就再也不用愁了！”
任竞年听顾舜华这么说，当然是高兴，一个月五十多元的工资，他依然可以承担起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节省一些，哪怕顾舜华玉花台的工作黄了，一家四口，五十元也足够生活了。
这可真是再无后顾之忧了！
任竞年自己其实也激动，哪怕是心里觉得稳操胜券了，但这些年，看多了世事无常，没到手的东西总是并不敢太放肆地开心，即便拿到了那一纸录取通知书，也不踏实。
现在看到顾舜华又笑又哭地高兴成这样，高考胜利的喜悦瞬间涌上，好像熬着灯油苦读的所有一切都值了。
一个人站在荒芜的刘召火车站，看着轰隆隆的声响中远去的铁皮闷罐车，车上载着的是他的妻子和儿女。
那个时候，他远远地望着，心里却已经知道，他只有一条路，那是他唯一能走通的。
发奋读书，参加高考，考到北京去。
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让他再次拥有家庭和爱情的桥梁。
所以哪怕这是一条千军万马的路，他也必须挤过去。
现在他到底是做到了。
他眼睛也有些湿润了，忍不住抱住了顾舜华：“舜华，你还记得我当初和你提出离婚的事吗？”
顾舜华趴在他肩膀上：“记得，当然记得。”
任竞年：“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们没希望了。”
顾舜华眼泪便落下了。
他们走得晚，在他们之前，其实已经有好多批了，都是四分五裂，离婚了后，再也不能相聚。
见多了，以为自己终于要重走别人的老路吧。
顾舜华啜泣道：“我以为你，以为你也放弃了……可我现在不怕了，一点不怕了，我们终于熬过来了。”
任竞年低首，亲了亲她的额头：“是，我们做到了，那么多人做不到的，我们做到了。”
两个人正哭着，就听到外面好像有说话声。
顾舜华忙推开他，擦了擦眼泪。
任竞年也连忙收敛了情绪。
这里是自己家里，但就那么一小屋，大杂院里人多口杂，确实也不好太放肆。
这时候，就听外面有人窃窃私语的，那意思好像是在担心顾舜华。
顾舜华这才意识到，她刚才含着眼泪跑进屋的事，估计被人看到了。
也是丢人了。
这时候，陈翠月过来了，敲门，小心翼翼地道：“舜华，你没事吧？”
顾舜华忙去开门：“妈，没事，竞年总算回来了。”
任竞年赶紧和陈翠月打了招呼。
这时候才发现门外好几家老街坊都站着呢，都往这边瞅，看那样子，纳闷得很。
任竞年也连忙和大家伙打了招呼。
“回来了啊？吃了吗？”霍婶儿笑得慈爱。
“嗯，才回来，吃了。”任竞年笑着道。
打了招呼后，大家就都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了，不过大家很好心，劝顾舜华“想开点”。
霍婶儿更是叹道：“舜华哪，不是我说，竞年到底是有工作的人，又总是周末跑咱大栅栏，你说这哪有时间复习呢，考大学哪那么容易，不是那么容易的，没考好也不怪他！”
旁边老太太马上接话：“可不是嘛，跃华考上，咱们就得烧高香了，竞年就算考不上又怎么了，那么好一工作，我听人说了，别说外地的，就是咱老北京都得说那工作好，福利待遇都好啊！考不上咱这工作也不差，没什么，犯不着抹眼泪！”
还有的更好心：“那天我看到前门电线杆子上贴着广告，要对调的，回头你们也赶紧贴一个去，没准就能碰上呢，反正这时候长着呢，总能等到一个正正好对调的！”
顾舜华一听，也是忍不住笑了：“婶儿，奶奶，你们都误会了，我不是因为那个哭。”
大家听着，纳闷，看向任竞年：“那是怎么了？”
任竞年笑道：“我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考上了。”
说着，拿出来给大家伙看。
大家伙一听，都稀罕了，之后低头看过去，其实都不识字，不过看看那录取通知书，好像模样和顾跃华的差不多，顿时乐了。
“这敢情好啊，考上了！我说呢，闹了半天舜华这是高兴得哭了啊！”
“可把我们吓了一跳，还以为没考上呢！”
陈翠月听说考上了，都不敢相信，反应过来了，自然高兴得要命：“还真考上了，真考上了，这可了不得了！”
一时大家都替顾舜华任竞年高兴，那真是又羡慕又佩服，有人还说起中国理工大学了，都说“这大学可不容易考，了不得！”
当问起来专业的时候，任竞年就说是计算机专业。
街坊中的胡婶儿是会计，一听这个：“是要学我们会计吧？要打算盘？这专业挺不错，打算盘还是应该好好学学！”
有人懂的，闷笑起来，不过大部分不懂，也跟着附和赞同。
任竞年也就没解释，有时候大家就是图个高兴，反正别管什么专业，大家都知道考上了就行了。
顾家人知道任竞年回来了，还接到了录取通知书，当然都挺高兴的，特别是顾跃华，他更是摩拳擦掌的，拍着任竞年的肩膀：“姐夫，从此后咱俩都是大学生了，大学生！哈哈哈！”
笑得那高兴啊，简直了。
顾舜华看他那样子，倒是想起来那本书中所写的顾跃华，去做苦力，最后还没落什么好下场。
那些情节，距离她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几乎不可能了。
但是她还是庆幸，也有些后怕。
好好的一弟弟，走上不同的路，那人生就不一样了啊。
当大学生多好啊。
一家人出了两个大学生，大家高兴，自然得好好庆祝庆祝，于是便说吃点好的，吃什么呢，最后竟然是顾跃华道：“这次我请客吧，我拿出来以前搬煤球攒下的一点钱，请大家吃个好的！”
他这一说，顾振华便道：“得，你那点钱自己留着吧。”
任竞年道：“我来请吧，我毕竟有工资，回头上了大学，也是带薪上大学，我们单位负责人都和我沟通过了，到时候会把工资给我寄过去。”
顾跃华却道：“不，我一定要请！”
说着，他倒是没了笑，看向顾舜华：“说实话，我本来整天混着，搬搬煤球，觉得没什么意思，自己心里浑浑噩噩的，也没想过以后怎么着，要不是我姐回来，给我说醒了，拧着我耳朵非逼着我考大学，我这辈子估计最好就是顶咱爸的班，以后继续慢慢混着，我怎么可能敢考大学呢！”
他说到这里，他竟然有些动情了，不过还是深吸了口气，努力笑了笑，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多亏了我姐啊，我姐是我这辈子的恩师，直接把我打醒了，逼着我考大学，你看，我这不是考上了吗？这不就是人家说的棍棒底下出孝子，我可得报答她，远的不说，咱先吃顿好的！”
陈翠月：“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棍棒底下出孝子，那是你姐！不是你妈！”
顾舜华心里却知道，弟弟就是故意这么夸张说的，主要是平时吊儿郎当习惯了，突然说这种正经话，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便特意这么说。
她也没揭穿，笑着道：“今天咱们可得看看，你到底攒了多少私房钱，全都拿出来吧，不把你吃个底儿朝天，今天这事都过不去！”
顾跃华痛快地道：“行，我豁出去了！”
只是到底吃什么呢，一家人犯了难，说出来一样，都觉得不是太合适，烤鸭的话也没什么意思，别的什么炒菜，自家做得未必比人家差，说来说去，最后顾跃华道：“不如吃炙子烤肉吧，这个咱们家自己也没法做啊！”
顾全福一听，马上道：“那像什么话，羊肉得进了九月才肥呢，那是正儿八经地贴秋膘，这还没到时令呢，没讲究！”
顾跃华无奈了：“这不是马上也差不多了，再说最近阴雨天多，天也凉得快，要我说也差不多了！咱家想凑齐了人出去吃个饭哪那么容易，能有的吃就不错了，要这么说下去，咱割两斤五花肉在家炖炖得了，也不用出去吃了！”
顾舜华见此，直接拍板：“行，咱就吃炙子烤肉！”
于是干脆班也不上了，直接请假了，任竞年和顾舜华过去接孩子。
过去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在托儿所里排练节目呢，在那里一唱一跳的，顾舜华看到了，冲着打了招呼。
多多先看到的，马上笑着喊道：“妈妈！”
托儿所老师过来，顾舜华说了情况，于是麻利地给把两个孩子送出来了。
两个孩子出了那个绿栅栏门，还纳闷呢：“妈妈，你怎么这么早来接我们，你今天不上班吗？”
结果满满一抬眼，就看到了旁边的任竞年。
满满一呆，竟然不知道怎么反应，之后清澈的眼睛里便慢慢地开始蓄起来眼泪了。
多多这个时候也看到了，小嘴儿蠕动了几下，最后终于一扁，哭着喊道：“爸爸，爸爸！”
妹妹这么一喊，满满的眼泪也落下来了。
任竞年便忙将两个孩子都抱在了怀里，一边一个。
两个孩子哇哇地哭起来，任竞年的脸紧贴着他们的小脸蛋，孩子眼泪沾湿了他的脸。
顾舜华眼睛也有些泛潮。
任竞年走了后，两个孩子先是时不时问起来，其实是很盼着爸爸回来，那盼望里多少也带了担忧吧。
别看孩子小，但经历了这么几次离别，其实比一般孩子更懂事一些。
后来自己宽慰后，孩子再也不问了。
嘴上不问，并不是不担心，而是不肯说了，也许是怕自己难受？
现在他们这样哭起来，顾舜华的心都是疼的，小孩子也是有小心事的。
任竞年好生哄了一番，两个孩子才破涕为笑，于是带着回到家里。
一到家，任竞年打开箱子来，竟然取出来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吃的。
“这是苕丝糖，是用红苕、鲜糯米和鸡蛋做的，尝一尝好吃吗？”
顾舜华也拿过来一块，样子有些像沙琪玛，但味道却不一样，这个带着红薯的甜香，应该是用油炸过的，很香。
任竞年又掏出来一大把石头：“瞧，这个喜欢吗？”
顾舜华看过去，石头色彩斑斓，上面有着奇特的花纹，竟然好看得紧。
任竞年：“这是雨花石，三峡宜昌的，这就叫三峡雨花石，还有这个，你们看，这是玛瑙石，带彩的，里面还有金点，我也是好不容易捡到的！”
两个孩子惊奇地瞪大眼睛看，异口同声地道：“哇，好好看！”
他们从小生在阴山脚下，见到的河流黄河，可是任竞年和顾舜华都忙，没那个兴致带着他们去捡石头，这是他们头一遭见到这么漂亮的石头。
任竞年便将石头给两个孩子把玩，把两个孩子高兴得爱不释手，越看越喜欢，还特特地跑出去给小伙伴们“分享”呢。
任竞年便让他们拿了几块苕丝糖分给大家伙，让小伙伴都尝尝。
因为中午要出去吃饭的，顾舜华就略收拾了收拾，任竞年也规整着东西，这个时候心情平静下来了，顾舜华便详细地问起来。
原来任竞年过去考察施工项目，没多久就赶上了连日暴雨，当地乱成一团，他们的项目也没法进展了，本来要回来，不过道路坍塌遭到破坏，也没法回来，当时大家伙一商量，就干脆加入了当地的抗洪救灾队伍，跟着解放军一起抗洪了。
那天去一处村庄救险，却发现水势涨得过快，后来任竞年无意间发现竟然是洪水裹挟的水草树枝太多，到了石墩桥的桥孔那里被堵住了，洪水走不过去，就这么往外溢，源源不断地往村里流。
这时候就麻烦了，如果桥倒了，下游的村民必然被淹，如果桥不倒的话，上游的村民则必然被淹，必须尽快疏通。
可当时解放军战士已经离开了这个村庄，只剩下他们几个编外人员，时间紧迫，任竞年跳水进去清理树枝和杂物，就这么清理了大半天，快清理好的时候，那石墩子却断裂了，任竞年的腿直接被撞上了。
“其实也没大事，我当时就被赶回来的解放军同志给救了，回去就医院了，我身体好火力壮，也就是躺了多半个月。”
他嘴上说得轻巧，不过顾舜华听出来里面的艰难，腿被砸到，被解放军拖医院里去，这还是发着洪水呢，那种情况下，其实很惊险了。
一时想起自己刚才怨怪他不给家里来信，其实也是委屈他了，乱糟糟的，哪那么容易能给信呢！
这才十一点出头，一家人就出去了，去吃炙子烤肉，出门的时候，碰到街坊，问起来，就说出去吃饭庆祝庆祝。
胡同里已经知道任竞年回来了，也知道他考上大学了，见了都羡慕地说恭喜，也有的打趣：“你们家还用外面吃去啊？”
陈翠月便笑了：“就是高兴高兴！”
去吃烤肉，大家去的是宣武门的烤肉宛，他们过去的时候，人倒是不多，很快就能排上位儿，也不用等炙子。
所谓的炙子，其实就是一根根铸铁条铁打制成的圆烤板，该是源自满人游牧时候，后来传入了北京。老北京说的三烤，就是烤鸭，炙子烤肉和烤白薯了。
一家子人不少，光大人就六个，小孩两个也得吃，顾跃华大方，豁出去了，要了三斤鲜羊肉，让服务员给切成薄薄的片儿，又拌好了酱料。
顾舜华拿了长铁筷子，夹了薄羊肉来放在炙子上平摊开烤，又洒上了香菜和碎葱，这才烤那么一会，羊肉薄片变了色，微卷起来，且发出滋滋的热油声，那烤出来的油脂正好顺着炙子的缝隙滴下去，这样烤肉也不会油腻了。
大家也都开始动手了，陆续地放，烤好的羊肉片翻个儿，这羊肉特别鲜，没有任何膻味，就在这热油声中，鼻子里吸进去的都是烤肉香。
本来到了中午，大家都有些饿了，饿了的肚子碰上这烤肉香，简直是让人大口大口地吞口水。
满满和多多眼巴巴地看着，馋得咬嘴唇了。
顾舜华便顺势拿来了酸菜和烧饼，用里面的油烤酸菜，再把烧饼烤好了。
烤差不多了，又大又薄的羊肉片带着酱料，就这么夹进了热烧饼中。
轻轻地咬一口，简直是美极了。
顾全福笑着问两个孩子：“好吃吗？”
两个孩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连点头：“好吃，好吃！”
顾全福笑得和蔼：“这家的羊肉，是从牛街过来的，都是一大早起来腌的，这样味道就鲜了。”
大家也都有说有笑的吃起来，席间自然说起上学的事，学校距离他们家里倒是不远，不过顾跃华还是想住校，他想体验大学生活，任竞年暂时不考虑住校，他打算每天回家。
任竞年道：“我打听过了，如果不带工资上学，学校会给发餐券，我们带工资上学的，就不另外发餐券了，得自己交了，我打算中午在学校吃，但是早晚饭在家吃，这样还能多陪陪孩子，也能节省一些餐费。”
大家听了，自然是赞同，觉得这样最好了。
就这么说话的时候，左侧边来了新的客人，本来这个点也是时候了，来客人并不稀奇，不过顾舜华随便扫那么一眼的时候，却是意外了。
旁边的客人竟然是三个人，乍一看是一家三口，但是仔细看，竟然一位是罗明浩，一位是冯书园，而冯书园旁边是一个男孩儿，看上去八岁左右。
他们显然并没发现自己这一桌，就那么说着话，看样子罗明浩应该是在追求冯书园，而冯书园有些拿乔，多少是端着的。
罗明浩便十分讨好小男孩，一口一个“松松”地叫着。
顾舜华也是惊异不已，这两个人怎么搅和在一起的？
她努力地想了想，实在不记得冯书园应该和罗明浩有什么关系，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冯书园认识自己哥哥认识雷永泉，而罗明浩和陈耀堂一家子走得近，但他们应该认识吗？
罗明浩是苏建平的朋友，难道是因为这个缘由？
顾舜华便看向自己哥哥，这时候，顾振华显然也是发现了那一对，倒是也没怎么样，麻麻的，根本当没看到。
顾舜华低头，该吃的继续吃，这么好吃的炙子烤肉，可不是随便就舍得来吃的，当然不能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影响了食欲。
这边差不多吃饱了，顾舜华笑着说：“跃华，今天可是托您的福，我们可真是享受到了！”
她这话，声音很有些穿透力，果然，那边的罗明浩和冯书园抬起头，惊讶地看到了这一家子，之后，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变了。
冯书园心虚地望向顾振华，罗明浩则是心虚地看着顾舜华和任竞年。
顾舜华满意地笑了笑，之后道：“吃饱了，这味道真不错，我们走吧。”
反正自己吃饱了，至于这两位，堵心去吧。
一家子吃得心满意足，就这么溜达着往回往公交车走，其实公交车坐三站地也就到家了。
坐公交车的时候，任竞年和顾舜华带着孩子坐后边，他便低声问道：“刚那女的你认识？”
顾舜华抿唇笑，便和任竞年说了。
任竞年恍然：“还能这样。”
顾舜华：“这两个凑在一起，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吧。”
任竞年挑眉，却是问道：“那个罗明浩，不知道发了什么财，突然阔气起来了。”
顾舜华刚才只看到他仿佛还算体面，别的倒是没注意。
任竞年：“他左边手腕上戴着的是进口手表，手指头还带了金镏子。”
顾舜华一回想，好像是的，心里便多少明白了，这是他那个海外的亲戚给他钱了？
可如果他得了钱，回头是不是就得开饭店，而且是开御膳了？
看来还是得多提防着，毕竟他那种二把刀，哪里懂御膳，还不是寻摸到陈耀堂这里。
当天晚上时候，雷永泉又过来了，他一看到任竞年，也是高兴得不行，拍着任竞年的肩膀直说：“行，行，你可真有两下子！”
顾舜华听着，叹道：“瞧你这一说的，他这是差点命都没了。”
雷永泉笑了，望着顾舜华：“你怕是不知道吧？”
顾舜华：“什么？”
雷永泉：“我托人打电话问，结果人家一听姓任，又是廊坊管道局的，马上问是不是叫任竞年，我心想不至于吧，竞年怎么这么有名了，结果我详细一问，好家伙，竞年现在出大名了，成英雄了！”
顾舜华：“英雄？”
任竞年也是诧异：“什么英雄？”
雷永泉：“你还不知道？你当时清理了桥墩下的淤积树枝，疏通了河流，这件事关系可大了，解决了那条河的大问题，一下子救了三个公社的村民，正好当地的记者过去医院采访，人家要给你登报纸，据说湖北要表彰你，表彰你是抗洪英雄！记者采访了你，你应该知道的吧？”
任竞年：“当时有人去问过我，我腿伤还没好，发着烧，也没多注意，对方问，我就随口糊弄了几句。”
雷永泉：“那就是了，这可真行，成英雄了！”
顾舜华听着这个，当然为任竞年高兴，不过想想任竞年遭遇的那危险，也是后怕。
她知道这个事其实很玄，你赶上了，寸劲儿上来了，可能就牺牲了。作为一个女性，当然是愿意自己的丈夫顶天立地是为国为民的英雄，但说实话，当英雄不容易，当英雄的妻子更难。
现在只是腿受伤，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几个人说着话，因说起来考上大学的事，雷永泉又是一通羡慕：“你这学校和专业都是顶尖好，我爷爷听说了，也替你高兴，说真是不白折腾一场！还说你将来肯定有出息。”
顾舜华听到这个，顺势问起来他回家的事。
提起这个，雷永泉“咳”了声：“这不是我考上大学了嘛，也是为了竞年的事，我做出了伟大的牺牲，只能投靠了敌军阵营，回家请求家里帮助。”
顾舜华便噗地笑出声：“雷大少爷，您这牺牲可真伟大，我太谢谢您了！”
雷永泉：“可不是么，我这也算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了吧！”
任竞年看他这样，也笑了：“好久没见过雷爷爷了，正好我现在考上大学了，也想进一步请教雷叔叔问题，等哪天我登门拜访，也谢谢雷爷爷和雷叔叔为我的事操心。”
雷永泉：“好嘞，我爷爷天天念叨你的，倒好像你是他亲孙子，我成一个后妈养的了。”
顾舜华其实对雷永泉是真心感激，关键时候，雷永泉总是能特靠谱：“这次确实多亏了你，谢谢你了，永泉。”
这倒是弄得雷永泉不好意思了：“瞧你说的这话，我听着不像好话！”
顾舜华听忍不住再次笑起来：“对了，你回去，常慧也跟着回去了吧，你妈和常慧还行吧？”
雷永泉：“就那样呗，我回去，她就跟着回去了，头一遭见，反正都不提过去的事了，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处着。”
顾舜华：“那也行啊。说实话，之前多少有些矛盾，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立场不同，想法肯定不一样，矛盾是难免的，这个时候就得你从中间多调和了，阿姨不容易，常慧也不容易，你两边多说点好听的，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雷永泉却正经起来：“常慧现在应该气顺了，也还好，她是善良人，是本着和我过日子的，所以再怎么着，我妈那里，她也不可能一直这么抻着，这次回去，她也没多说什么，反正彼此都客气点，也能过得去。再说了，我这不是考上大学了嘛，出息了，我家里也高兴，大家高兴了，事就少了。”
顾舜华感慨：“那敢情好，常慧也不容易，现在你们一家好好处着，对她我们也放心了！”
雷永泉：“不过现在为了常慧的工作，大家有点僵着，我妈意思是，她那个工作离家太远，看看能不能换一下，可以换到中国理工大学当行政。”
顾舜华：“大学行政？那肯定比托儿所强啊！常慧也应该喜欢这工作吧？校园里文化氛围好！”
雷永泉点头：“嗯，正谈着呢，也没完全定。”
顾舜华：“你家办事，哪有办不妥的，常慧就擎好吧。”
雷永泉笑了：“反正一步步地来，日子总是慢慢地好，你看你们，当初为了户口的事离婚，我都替舜华愁，现在倒是好，考上大学了，有房子了，还成英雄了，今非昔比了！”

第69章 藤萝饼香
这次管道局参与抗洪的员工也很有一些，管道局大手一挥，这次陆续撤回来，管道局大手一挥，直接给大家伙放了几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至于任竞年，上了新闻，给管道局长脸了，加上他腿受过伤，就放了长假。
况且他这不是考上大学了嘛，现在也要准备办手续了，也就不用去上班了。
而表彰的事，单位也很快给了消息，意思是他参与抗洪，还是要给予表彰，这个表彰就在管道局内部走，以管道局的名义往上报，这对于任竞年还是管道局，自然都是好事，说白了皆大欢喜的事。
任竞年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一边准备着入学手续，一边配合单位写材料申报，入学手续这个需要时间，有个时间差，正好他组织关系还在管道局的时候就申请了表彰。
对于这安排，顾舜华真是满意极了。
要知道自从她带着孩子过来北京，一直都是一个人忙碌，任竞年就算过来廊坊后，也只能周末过来，孩子还是想他，也帮不上大忙。
现在好了，他就在身边，领着工资，还不用上班，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却被他赶上了。
于是这几天任竞年做做早餐，接送孩子，洗洗衣服晒晒被子，还能没事修整一下前屋后舍的，顾舜华觉得这日子一下子舒坦起来了，家里的事有个男人帮着料理，下了夜班还能有口热水喝，真是再好没有的享受。
那天周六，回到家里，任竞年突然道：“今天准备一下，明天我们要去拍婚纱照。”
啊？
顾舜华诧异：“婚纱照？”
任竞年将饭勺放一旁，随手拿起碗来洗着，道：“是啊，之前不是说过吗，我们要补拍一套婚纱照。之前我没考上大学，咱们也没那心气，现在录取通知书拿到了，手续也办着了，也没什么别的操心的，不是正好挑个时间拍了。”
顾舜华：“怎么突然就想起这个了！”
任竞年：“怎么叫突然，之前提过的啊。我今天已经和孩子说好了，他们盼着穿小西装和小公主裙了。”
顾舜华：“好吧……”
当晚其实还是有些期待，又有些好玩，毕竟她和任竞年都老夫老妻了，孩子已经上托儿所了，竟然要去拍婚纱。
不过管它呢，她心里还真想试试！
到了第二天，两个人起得特别早，又给孩子都打扮了，还给多多梳上了漂亮的蝴蝶结，之后便带着孩子赶过去照相馆。
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一块大展示板，展示板中央是大幅的彩色婚纱照，旁边是多幅黑白小婚纱照，上面还用红色字写着“本馆特备置新型婚纱西装礼服，专供结婚留念拍摄。首都照相馆”字样 。
两个孩子显然都觉得新奇，左看右看的，他们也是第一次走进这样的照相馆。
任竞年之前已经和照相馆化妆师商量过了大致的服装样式，又让顾舜华看了看。
其实也没什么可挑的，男的一律是黑西装白衬衫，胸口戴一朵小红花，女的则是长袖的白纱裙，领口缀着蕾丝，袖子上点缀着金线，
至于装扮，则是简单化妆，再搭配一个白色纱披。
两个孩子的样式也差不多，就是缩小了的小婚纱礼服。
于是大家很快地准备化妆，化妆后换衣服。
等顾舜华换好了，化妆师倒是有些意外：“你这身段真不错，挺适合穿这个的，平时你自己的衣服看不出来。”
确实不错，顾舜华大概有一米六五，要说也不算特别高，但是腿长腰细，就很显个子，站在那里高高挑挑的，穿着白婚纱，真是洋气优雅。
顾舜华对自己也是很满意，再看任竞年，穿着黑西装，也挺有派头的，但仔细看，却发现下摆那里好像有些短，至于裤腿，那更是露着脚脖子！
她忍不住笑出声：“就不能挑大号的吗？”
任竞年：“没了，这是最大号的了。”
摄影师便道：“没事，我们不拍脚脖子，就拍上面，至于西装下摆，你们拿着一束花，稍微遮遮不就行了，根本看不出来！”
两个小孩儿也换上了衣服，多多的裙子有些大了，只能用塑料夹子夹住后腰，满满的小西装倒是合适，他自己美滋滋的。
很快便开始拍了，拍了不少张，有单人的，也有夫妻两个的合影，当然更多的是全家福。
拍全家福的时候倒好，让孩子站前头就挡住了那局促的下摆，不过拍夫妻合影的时候，只能顾舜华手里拿着塑料花遮住了。
两个孩子以前只拍过一次周岁照，还是在内蒙古公社的照相馆里，坐在椅子上的黑白照，哪拍过这种，真是新鲜好玩，还时不时问问题。
最后终于拍完了，全家都有些兴奋，又围着橱窗看了看照片，这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还在回味着照相馆的事，多多觉得自己的小裙子很漂亮，她笑着说“多多喜欢小裙裙”！
满满则觉得，那小西装不太舒服：“还是别穿了吧。”
满满那小大人的语气，倒是惹得任竞年顾舜华笑起来。
有时候家里有小孩子就是这样，很普通的一句话，听他说，就觉得很有意思。
这么走着，便见旁边胡同里好像有不少人在排队，在一个小窗口买吃的，顾舜华鼻子动了动：“我好像闻到了藤萝饼的香味。”
任竞年：“藤萝饼？”
顾舜华：“嗯，就是把月饼里的枣泥馅换成藤萝花，现在北京倒是很少见能吃的藤萝花了，这个时候藤萝花也快过去了，倒是挺稀罕的。”
任竞年一听，自然得买。
于是带着两个孩子过去排队，排了好一会总算排到了，一口气要了两斤。
那藤萝饼其实是用胡桃仁榛子仁杏仁，再加上白糖面粉什么的，包了藤萝糖馅烤成的，因为是才烤好的，吃起来倒是绵软酥松，热烫里隐隐有一股柔香。
顾舜华吃着藤萝饼，笑着道：“据说藤萝饼配杏仁茶最好了，不过咱们能吃上藤萝饼已经挺好了！”
任竞年笑望着她：“现在我们条件暂时也不用担心了，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回头看看哪儿有杏仁茶，我们也买了！”
顾舜华：“瞧你这口气，我还盼着有个四合院呢！”
任竞年：“四合院那就得等等了，一时半会的咱们买不起。”
顾舜华听着也就笑了，想起他上学的事：“等回头带着孩子去一趟学校，参观参观，也让孩子熏熏读书人的味儿。”
任竞年：“嗯，其实我还想着，回头拜访下严教授，再拜访下雷家，这段我差点出事，他们也都帮忙了。”
顾舜华：“那是应该的，要不这样吧，等我做点什么好吃的点心带着，也算是一点心意。”
任竞年：“那敢情好。”
本来顾舜华还琢磨着带什么，谁知道那天，冯保国偷偷摸摸把她拽到一边，说：“大兴食品站的我叔，说最近葡萄熟了，早早地摘了一些，托进城的排子车给捎过来一筐，说好了让我给师妹。”
顾舜华一听：“那个多钱啊？”
冯保国笑：“师妹，你就别客气这个了，上次猪后腿的事，单位都说我叔办得不地道，价格卖贵了，猪后腿他们可以便宜卖，我叔心里也过意不去，一直惦记着，这不，今年他们新鲜的葡萄下来了，便让我给你带一筐。”
顾舜华便有些明白了，他们食品站还是想卖一些，想着自己今年再去收，毕竟往外卖的话，也是偷偷摸摸地卖，哪那么痛快呢，去街道上摆小摊还得受累呢！
于是顾舜华便道：“猪后腿肉我还是得要，不过怎么也得入了秋，现在这个季肯定不合适。”
冯保国：“那正好啊，他们入了秋要宰猪！”
顾舜华便笑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叔了。”
至于葡萄，她自然是收了，还拿出来一些给了冯保国，剩下的大半筐自己绑车子后座带回家了。
那葡萄确实新鲜，紫莹莹的，还带着绿色藤蔓，显然是今早才摘下来的，顾舜华带回去后，给大杂院里大家伙各自尝了一点，然后留下来那么两兜，到时候给严崇礼一兜，给雷家一兜。
其实葡萄也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但好在新鲜，谁家也不至于嫌弃了。
任竞年自然也觉得可以，这样省得她费心做了，当下赶着时间，便和她先过去了中国理工大学，见了严崇礼。
严崇礼一看那么一大兜子，坚决不要，后来被顾舜华硬塞了：“你拿着，就算吃不完，分给办公室里同事也挺好的，这都是新鲜的，今天才摘的葡萄，挺甜的。”
严崇礼这才收下，又和他们说了会儿话，主要是提起来回头入学后的种种，又给了任竞年两本书，让任竞年提前熟悉熟悉。
任竞年自然本分地听着。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难免觉得，人生玄妙，最初她还担心有的没的，现在好了，成师生了。
两个人离开的时候，严崇礼还特意来送，走过校园的梧桐树下，恰好遇到了之前遇到的彭嗣筠。
严崇礼便帮彭嗣筠介绍了，彭嗣筠和任竞年握手了，倒是还算热情。
顾舜华也笑着和彭嗣筠打了招呼。
她便想起，在那本书里，彭嗣筠见了“顾舜华”可是满脸不屑拉着脸。
想想也是玄妙。
从中国理工大学出来后，任竞年拿了临时寄放在旁边小包子铺的一兜子葡萄，赶往了雷家。
他们去的倒是巧，雷老爷子刚下棋回来，见到任竞年自然是高兴，好久没遇到了，便摆开了棋盘说是来一局。
雷永泉便和顾舜华喝茶，说收到一帖子，是中国美协要在中山公园水榭办一场油画作品展：“这个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顾舜华：“哪有那时间，再说我们也不懂欣赏啊！”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有人操心着柴米油盐，有人开始惦记油画了。
雷永泉：“这个挺不错的，可以带孩子去看看。”
顾舜华一想孩子，便道：“那不错，带着孩子过去见识见识，多熏陶。”
雷永泉：“到时候我去接竞年吧，竞年带着两个孩子去看，你爱上班上班，我们去感受艺术熏陶。”
顾舜华笑了：“行。”
雷永泉：“我让常慧去，常慧不去，她在操心工作的事呢。”
这么说话的时候，雷永泉妈妈过来了，见到顾舜华特别亲热，倒是说了不少话，又拉着顾舜华去别屋看她新买的窗帘。
等看了窗帘，雷永泉妈妈开始说了：“舜华，这次多亏了你，都是因为你的事，永泉才低头回家来的，你可真是我的福气啊舜华！”
顾舜华笑了：“阿姨，这个功我可不敢揽，这是永泉本来就要回来，他自己考上了大学，心里高兴，其实也想回来和家里说说啊，我这个事，不过正好给他一个台阶罢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雷永泉妈妈还是感激顾舜华：“他啊，就是一头倔驴，没这台阶，他才不回来，好歹你这事给了他一个台阶！而且依我看，永泉倒是听你的，有什么事，你帮阿姨多劝劝他。”
顾舜华：“倒未必是听我的，只不过几个朋友里，能说句话的，又是女的，也就我了。”
毕竟这种婆媳的事，雷永泉也拉不下来脸去和好哥们说，倒是自己，就算说几句也没什么。
雷永泉妈妈：“这事怎么说都是多亏了你，阿姨心里是实打实地感激你。”
这么说着话，顾舜华也就趁机问起来常慧的事，雷永泉妈妈：“她这个人，其实要说本事也没多少，可心气儿倒是不小，最近想着法子给她办工作，眼看着就要办成了，过去理工大学图书馆，当管理员。”
顾舜华便笑了：“那太好了，图书管理员，好工作！竞年正好考上了理工大学，到时候也许我也能请她行个方便，借本书什么的呢！”
雷永泉妈妈便笑了：“你早说啊，我帮你说一声，给你也办一张，你随时去都可以。”
顾舜华听了自然是高兴，赶紧先谢过了。
雷永泉妈叹道：“舜华，你真是挺追求进步的，你管着两个孩子，还得工作，这还想着去图书馆看书，你后来又写过别的文章是吧？”
顾舜华点头：“嗯，又写了一篇关于天梯鸭掌的，那是我爸的拿手菜，回头拿过来给阿姨看。”
雷永泉妈：“你怎么不想着考大学呢，你看这是多好的机会，上大学多好啊！”
顾舜华笑了下：“也得看条件是不是允许啊，一个是我自己学习本来就一般，基础不好，现在拿起书本来挺难的，再说我还得工作照顾两个孩子，想抽出时间来也不容易。”
雷永泉妈一听，却是突然道：“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事，说是现在广播电视大学要办分校了，从社会上招收学生进行培训，那些没考上大学的，只要够三百分就能录取，还有一些别的情况，写报告打申请也能录取，不过当然了，回头想拿到毕业证，得通过考试才行。”
顾舜华：“是吗？这是函授大学吗？”
雷永泉妈倒是意外：“舜华，你是不是打听过，你还知道函授大学？”
函授大学，也是一个新词儿，以前哪有。
顾舜华：“也是听竞年提过一嘴。”
雷永泉妈：“那就怪不得了，这个和函授大学还不太一样，这个是电视大学，就是大家伙去一个教室看着大电视上课。其实无论电视大学还是函授大学，都挺好的，反正咱们国家承认学历，以后需要晋级涨薪，函授和电视大学的学历也管用啊！唯一不同的不过是干部身份罢了，不过我觉得，这个机会已经很好了。”
顾舜华眼睛都亮了：“是吗，阿姨，您知道这个怎么报名吗，听起来倒是好机会？”
雷永泉妈看顾舜华有兴趣，她也来了兴致：“这也是刚提出来，还没正式招生，我回头帮你问问，要是有机会，你也去上，上学才能进步！”
顾舜华当然高兴，简直是喜出望外。
听起来这种电视大学也很金贵，虽然比不上任竞年他们那种正儿八经高考考上的大学，但也能学习进步，而且招工招工评职称也和普通大学一样。
回去的路上，说起这个来，顾舜华很高兴：“不知道这分校选拔到底是以什么形势，要是真那么简单，我就试试！”
任竞年：“万一考试，也不怕，我现在有经验了，可以给你补。”
顾舜华：“行，到时候再说吧。”
一时自然也有些感慨，感觉国家现在真是急需人才，变着法地给他们补偿受教育的机会，特别是在北京这种大城市里，只要人不太懒，努力够够，总是不缺路子。
回来的时候，正好过去首都照相馆，婚纱照已经洗出来了，倒是拍得效果挺好，任竞年显得特别英挺，一点看不出来西装局促，她穿着白色婚纱，化了淡妆，微微昂着头，看起来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反正还挺有范儿的，乍一看都不像自己了！
旁边的照相馆馆长也一个劲地道：“你这个好看，孩子也讨喜，可以挂我们橱窗里当样片。我们申请给你免一部分照相费用，还可以申请送你们两个玻璃相框，你们看 ，就这样的，还能再送一个塑料封皮相册。”
顾舜华看了看，倒是喜欢，问任竞年的意见，任竞年自然没问题，于是就说定了，选他们照片当样片，可以申请减免费用还能送相框，馆长让他们在申请书上签字。
拿回来相片后，任竞年借来了锤子，将相框钉在墙上，倒是把屋子都衬得新鲜了，看着都觉得甜。
这时候街坊们也都注意到了，全都来瞧稀奇，一时大家围着看，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顾舜华就是周正看好，也有的打趣这简直像刚结婚的新媳妇一样！
当然更多的是心痒痒起来：“你们都有孩子了，还去拍婚纱照，我们回头是不是也得补一个？”
大家便笑起来，甚至找顾舜华打听具体价格，当听说还得化妆，就更有兴致了。
现在街上女同志已经陆续有化妆的了，太讲究的倒不至于，但是抹个红嘴唇，画个眼眉倒是挺多的，大家也都心痒痒了。
晚上时候，接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看到自己的相片，都睁大眼睛惊叹不已，多多更是喜欢得蹦圈圈：“我的裙子好漂漂！”
陈翠月看了，也觉得好，确实不错，又说让顾跃华回头结婚也拍这个，顾跃华哪听：“我这对象还不知道哪年哪月呢，急什么！”
这天周三，任竞年带着两个孩子找雷永泉去中山公园看画展了，顾舜华照样上班，不得不说，自从任竞年回来后，这日子过得处处舒心，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以至于后厨大家伙见了她都说气色比之前好了，“皮肤白里透红的，越来越周正了”，听得人心里乐开花。
谁知道这天下班后，她一回去大杂院，便觉得气氛好像不对，大家说话小心翼翼的，再一问，竟然是佟奶奶回来了！
她忙看骨朵儿，骨朵儿使了一个眼色，于是两个人进屋，说起来。
一进门，骨朵儿便叹了口气：“佟奶奶回来后，整个人眼睛都直了。”
顾舜华心一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骨朵儿：“那位朋友其实就在之前联系的农场，不过是故意躲着，这次佟奶奶过去，对方也躲出去了，据说是临时借调去山里了。”
顾舜华不懂了：“为什么？”
骨朵儿眼睛便湿润了：“要不说世事弄人呢，那位老先生这辈子也不容易，解放前受了不少罪，身体也不好，解放后又因为历史原因不清白，所以也没敢找佟奶奶，前些年更是遭了大罪，最近这不是重新查之前的案子，说是之前戴上的帽子给摘了，还可以重新给调回北京来，这老先生挺高兴的，正好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佟奶奶的消息，知道她还一个人，便想见一见。”
顾舜华：“那不是挺好的吗？”
骨朵儿：“可他办着回北京的手续时，要做一个体检，就去了，被人家查出来得病了，晚期了，可也没法治了，他这些年遭了太多罪，身体早垮了。那病没法治，就是拖时间。”
顾舜华陡然明白了：“所以他就干脆装消失，想彻底断了佟奶奶的联系，免得拖累她？”
骨朵儿点头：“是，本来以为悄没声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佟奶奶是个死性子，她不得一个真相，死不瞑目啊，我爷就陪着她过去找，去的时候，那个老先生根本不见，说就这么忘了挺好的，他时候也不多了，最后到底是没见成，熬了一个月，就这么回来了。”
顾舜华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想通了。
佟奶奶为什么着急卖那只碗，就是为了给这位老先生治病，老先生怕拖累她，所以躲着，但她知道了，却不能不管老先生，所以要卖碗，要拿到很多钱。
顾舜华默了好一会，才叹道：“其实这样也好，至少那个人到底没辜负她这些年的等……这个情况也许让人难受，但其实是最好的了。”
从那位老先生不再联系，其实大家都做了最坏的设想吧，如今这竟然是出乎意料了。
骨朵儿苦笑一声：“至少心里闹明白了，这些年也值了。”
顾舜华点头：“等会我过去佟奶奶那里看看吧，不过我也不提这些，免得惹她难受。”
骨朵儿：“也行。”
恰好从饭店拿回来一些豌豆黄，不见得多好吃，但是样子倒还算精致，每一个都是印出来四季春夏秋冬的花纹，她便放在了纸盒里，拿过去佟奶奶那里。
一进去，就见佟奶奶正收拾东西。
她看到顾舜华，道：“舜华，这次多亏了你，我也没想到我去了那么久，花了不少钱，你潘爷说了，你让骨朵儿转交给他二百块，说这是你的心意，你也怪不容易的，还变着法儿的补贴我。”
顾舜华看她说话竟然跟往常一个模样，也没什么难过的，心里暗暗担心，便道：“也没什么，穷家富路，我也是怕奶奶你在外面万一短了什么。”
佟奶奶叹：“你是一个好孩子。”
说着，她弯腰，拿起来了地上那只猫喝水的碗：“这次，我过去的事，骨朵儿和你提了吗？”
顾舜华点头：“嗯。”
佟奶奶：“我走了这一趟，心里难受了，但也知足了，这老东西啊，他年纪也不小了，想想也到了时候，临走前，他还能给我留那么一封信，好歹让我明白怎么回事，也就这样了。”
顾舜华：“奶奶您能看得开就好。”
佟奶奶抬起手，颤巍巍地放在心口，之后道：“我当然难受，替他难受，但这些年了，我遇到了那么多事，我们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了。现在他病了，不想拖累我，想躲着，但我不能帮他，就这么自己过得好好的，也没什么意思。”
说着，她给顾舜华看那只碗：“这只碗，不少年头了，我托潘爷帮我看看，找人估个价，卖了它，好歹换点钱给他，也算是不枉我挂念他一场。”
顾舜华：“那样也挺好的……那就让潘爷帮着看看。”
谁知道正说话间，外面敲门，却是潘爷过来了。
潘爷手里抱着好几件老物件：“这都是我攒着的老物件了，回头我拿过去看看能卖多少，这不比你那碗强，卖了那个碗，猫吃饭没家伙了，你快收起来吧。”
潘爷说完这个，才看到顾舜华，倒是有些不自在。
顾舜华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回去后想起这个事，有些感慨，又有些叹息，过去的人，那心思真是纯，可以为了一段感情就那么守半辈子。
有时候甚至不图有个什么好结果，就是为了自己的心罢了。
这两天忙着工作之余，也开始操心着给任竞年准备上学要用的日用品了，毕竟是去上大学，也不好太寒酸了。
而任竞年的各样手续也都办差不多了，这中间还抽空跑回去廊坊，参加了抗洪表彰大会，并接受了抗洪英雄的大奖状。
顾舜华带着孩子也跟着去了，不为别的，就图让孩子看看他们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将来无论有没有文化，也无论干哪一行，都得知道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当接受表彰的时候，主席台上还特意讲了任竞年的事迹，被人家这么一讲，顾舜华才知道这里面的惊险根本不是任竞年说的那样，他太轻描淡写了，其实就差那么一点，他可能就光荣了。
光荣了，是挺好的一个词，外人一看就觉得了不起，但家属听了就是痛和心酸。
不过两个孩子不懂，两个孩子骄傲又自豪，把手掌都拍红了，他们觉得自己爸爸是英雄，他们两只眼闪烁着崇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顾舜华看着这两个孩子，再看看领奖台上英挺的男人，也是忍不住笑了。
不过怎么样，反正结果是真好。
领完奖后，领导还特意过来见了顾舜华，和她握手，大力地赞扬，又说起他们单位采买的西瓜酱，认为非常好：“以后可以继续合作。”
顾舜华当然乐意了，好好维护，这以后就是大主顾。
从廊坊回来的路上，说说笑笑的，一家子都特别高兴，感觉没多久就到家了，走进大栅栏胡同的时候，任竞年突然道：“从廊坊到大栅栏，平时觉得这路挺长的，现在竟然没多久就到了。”
顾舜华便笑他：“总算也有你犯傻的时候！”
其实一家子说说笑笑地走，当然就觉得时候短了，人就是这样，快乐的时光很容易过。
用大杂院以前老人的话说“有吃有喝，日子过得快着呢”。
回来后，顾舜华去上班，谁知道也是该着她最近时运好，什么好事都往一处赶，牛得水和她提出来最近饮食公司打算推荐上学的事：“咱们饮食公司虽然是干勤行的，但是也得提高文化水平，所以我们单位现在也有几个推荐名额，推荐的学校是中国广播电视大学的分校，当然了，这学校学出来学历和人家正经高考进去的不一样，但也是国家承认的，以后凭职称有用，我打算把你推荐上去。”
顾舜华听到这消息，都没反应过来。
这可真是正要上房就有人递梯子，她才听雷永泉妈妈提了这大学分校的事，结果饮食公司就有这机会了。
牛得水看她这样，还以为她不想：“嗨，你也别多想，要是不想去，那到时候再说呗，我换别人推也行。”
顾舜华忙道：“牛叔，我想去，我想去啊！推荐我吧！”
牛得水也是一愣，这么激动？
顾舜华：“我正想着能学习进步呢！”
牛得水：“那敢情好，其实咱们饭店也没别人特想去，想去的也不够格被推荐，你愿意去，那就推荐你。”
这倒不是牛得水瞎说，主要是厨师练的是灶上功夫，谁没事动笔杆子，而有些服务员或者别的打杂的，倒是愿意学点，可也不合适被推荐啊，像顾舜华这个倒是正正好。
当下让顾舜华写一个申请材料：“到时候给你递上去，不过也不是一定能上，只是咱们玉花台推荐上去，各单位都得推荐，到时候饮食公司内部一共评出三个指标来推荐上大学。”
顾舜华一听：“三个指标？”
牛得水：“对，就三个，所以还是得竞争。”
顾舜华：“嗯。”
听说只有三个指标，顾舜华觉得这事难办了，因为饮食公司囊括了大大小小北京城多少家国营餐馆，这里面自然有自己这种勤行灶上的，或者接父母班的，但是也有一些是分配进来的，可能本身有些文化，有些职工人家本身就水平高，到时候万一来个考试或者别的什么筛选，自己肯定不行。
这个时候真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因为这个，顾舜华是又期盼，存着希望，又觉得希望不大，回去后，和任竞年提起这个来，任竞年倒是觉得没什么。
“你们单位有这个机会更好，我们努力争取，如果上不了，我们就看看雷家推荐的那个门路，实在不行，就考，三百分要说也不是太难。”
他这一说，顾舜华忍不住别了他一眼：“说得轻巧。”
不过也就没再提了，反正这个事，现在急也急不来，再说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事，就算万一上不成，也没什么。
谁知道这天，佟奶奶这里却突然出了一桩事。
说是潘爷拗不过佟奶奶，到底带着她拿那碗过去琉璃厂，找了行家让人家“照一眼”，看看到底多少钱。
谁知道人家行家看了半天，说这是假的，仿造的，也就是最近十几年仿出来的，最后人家说：“要说这事也是巧了，我正好见过这个，做这个的朋友我都认识，要不然一般人谁能看出来，仿得挺好。”
佟奶奶根本不信，只说那行家水平不行，看走了眼，可是那行家提醒后，她自己抱着那碗，前前后后仔细看一番，也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平时那碗就放地上，给猫喂吃的，上面也不太干净，自己没当回事，谁知道竟然早不是当初那个了！
这事就闹大了，顾舜华也是大惊，赶紧过去，却见佟奶奶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键这碗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换的，还是说最开始就是假的，谁知道呢！
正好潘爷在，聊了聊，潘爷的意思是，他又找了行家鉴定，问清楚了，这碗应该就是最近十几年内仿造的，可是佟奶奶用这只碗喂猫已经喂了不少年头了，所以这肯定是被人家换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手。
任竞年一直没说话，听到这个，突然问道：“最近佟奶奶这里，除了我们大杂院的人，还有别人来过吗？”
他这一说，顾舜华想起之前的陈璐，当时明明想接近佟奶奶，后来不知怎么就没音了，她一下子明白了：“就是陈璐，就是陈璐，当时不知怎么佟奶奶的猫不见了，还是她抱回来的，她抱回来猫，佟奶奶让她进屋了，肯定是那个时候她趁机做了手脚，把那只碗给换了！”
至于她为什么竟然能找到这么一只模仿到了以假乱真的碗，顾舜华只能认为，她确实是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从而不知道什么渠道弄到了这样的高仿碗。
她这一说，任竞年和潘爷脸色也都凝重起来，任竞年道：“我们马上报告派出所和国安局，陈璐现在违反国安局禁令离开北京，这是其一，冒充我的家属拦截我的个人信息，这是其二，现在佟奶奶的财物丢失，而她具有重大嫌疑，这是其三。”
潘爷一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当即分头行动，前去报告了。

第70章 那只碗
任竞年和潘爷过去报案了，顾舜华留在家里安慰佟奶奶。
佟奶奶在最初的打击后，倒是慢慢缓过来了：“也是我太傻了，以为别人瞧不出来呢，谁知道别人早看破了，我把别人当傻子，别人也把我当傻子，就看谁更傻了。”
顾舜华忙道：“谁想到这人这么有心眼呢，其实我心里提防着她，但是当时病着，实在是没精神，也是大意了，当时只怕人家来偷的，可不成想，人家竟然暗地里给换了呢！”
佟奶奶回忆着当时：“那天她进了屋，我给她倒了水，她就逗猫碗，想想那个时候应该已经给我偷换了。”
顾舜华：“就是不知道她哪里找来的仿品，竟然把佟奶奶您都给瞒过去了！这仿得可真行啊！”
佟奶奶叹了声：“只能说这事赶巧了。”
顾舜华：“现在竞年和潘爷都过去找派出所国安局了，肯定得抓她，别管她在哪儿，抓住了就行，回头就算她把那只碗给卖了，钱也得吐出来，佟奶奶您就放心吧，坏人做了坏事，肯定跑不了，咱这是社会主义社会，有法律呢，这种偷人东西的人，肯定没好下场！”
佟奶奶沉默了好半响，点了点头。
***
任竞年和潘爷陆续回来了，说是已经举报了，相关负责人也马上去了陈家，带走了陈耀堂和冯仙儿夫妇，追查陈璐下落。
顾舜华自然是盼着佟奶奶的碗能回来，或者要回来钱也行，最怕的是钱换成外汇或者什么，再差的，被挥霍掉了，那真是全完了。
陈耀堂和冯仙儿抓进去，却是嘴硬的很，死活说那只碗和他们家以及他们家女儿没关系，至于陈璐离开北京，那是知道南方出洪水了，要去参加抗洪，那是学习雷锋牺牲奉献精神。
派出所把他家都给搜遍了，愣是没找到那只碗。
这个时候根据任竞年的线索，大家就开始追查罗明浩了，罗明浩和陈耀堂走得近，并且门路广。
案子就这么查着，那天突然街道办接到荆州相关部门的通知，说是有一个姑娘误打误撞跑到他们那里，结果被洪水给冲了，差点丢了半条命，后来总算是救回来了。
对方说是北京大栅栏的，说是正经人，但大家看她行踪奇怪，担心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坏人，所以特意来求证。
这时候，别说街道办，就是大杂院的都惊到了，跑到荆州去了？这陈璐在做什么，难道还真是特务，跑去荆州探查消息的？
街道办自然知道陈璐的事，赶紧问了问，又向相关部门了解，这才知道，当初陈璐跟着管道局同志过去南方找任竞年，走到半截，陈璐自己就溜走了，不见人影了，管道局的同志就只好打了一个报告。谁知道遇到洪灾，这报告也没能顺利送到廊坊来，这事就这么搁那里了。
谁知道人家根本没去成宜昌，反而跑距离宜昌一百公里的荆州去了，现在还被荆州的同志给送回来了。
大栅栏街道办一看这情况，还能怎么着，赶紧通知了派出所民警，去接洽了荆州方面，总算是把人给接回来了。
陈璐经历了南方洪灾，九死一生的，现在整个人都是木的了，傻傻的，问什么也不说。
这个时候冯仙儿就喊冤了，说她家闺女去抗洪了，是抗洪英雄，没偷东西，还说他们被冤枉了。
事情就这么胶着，任竞年和潘爷也帮着想办法找证据。
但这证据确实也不好找，毕竟谁也没看到她偷东西，要说赃物那肯定是没有，现在她自己也遇到事，躺在病床上，话不成句，问半天，就咬牙说出一句“我没偷”。
本来这事还真不好办了，谁想到，就在大家都不抱希望的时候，罗明浩出现了。
他是被人从一家旅社捉住的，一起的还有冯书园，据说两个人以两口子的名义出去玩，结果被抓了，没结婚证，差点以为不正当关系，后来一查才知道怎么回事。
罗明浩被带回来后，提起碗来，气得不轻：“你要说特别贵的碗，我不知道，他们家倒是给我一个假碗，其实也就是民国时候仿造的，估计也就值二十多，顶多不超过三十块，结果倒好，他们给我说这是好东西，是宋代的，能值几千块，我还真以为是好东西，来回找了好几个卖家，我愣说是好东西，人家差点把我骂个狗血淋头，说我吹牛骗人！可把我坑坏了！”
啊？
派出所的也是诧异，他们真是没预料到这个情况，这时候因为没证据，按照规定，陈耀堂和冯仙儿已经被放回来了，只不过被限制着不能离开家，现在得到新的消息，好歹有个证人证明陈家确实给了罗明浩一只碗，马上把陈家一家人给带过来，当即又请来了佟奶奶等做人证。
陈耀堂和冯仙儿听到这消息，也是震惊不已，被带到派出所，一眼看到罗明浩在那儿，当场就骂了：“狗日的罗明浩，你这是欺负人哪，好好的碗，你给换成了假的，狗玩意儿竟然坑我！你还有脸说？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你当我不知道！”
这算什么事，人家落好处，自己在这里受罪当贼！
罗明浩一见，也气得拍桌子瞪眼：“就那么一个玩意儿，你还说值钱？什么宋朝的？你逗爷玩呢，爷平时可没坑过你，你倒是赖爷窝藏你东西！那么一个破烂玩意儿，拿出来爷都嫌丢人！”
两边就这么闹腾起来，要不是隔着一张桌子，真差点打起来。
这时候一直呆呆的陈璐却突然有了一些精神，皱眉道：“罗明浩，我给你的那只碗，是假的，民国仿造的，只值二十块钱，对不对？”
罗明浩：“那可不？你们倒是能吹，害得爷丢人现眼的，也就值二十多块钱，让我在香港人跟前丢人丢大发了！”
冯仙儿气不过，跟着道：“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是你们给我们换了！现在倒是有脸说？！贪我们东西的老杂种！”
陈璐却是恢复了精气神，她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了陪在佟奶奶身边的顾舜华以及任竞年。
她觉得这一切太讽刺不过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是她写了这本小说，才有了这个世界。
但事实上呢，她一直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以为自己能掌控，但其实并不能，千里迢迢奔赴宜昌，只为了命定的相会，结果呢？
现实给她响亮的一个耳光，让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笑话！
至于那什么任竞年，从来从来都不是她能得到的。
就连一只碗，她想尽办法，狸猫换太子，偷了出来，结果竟然得到这么一个结果！
受罪的是自己，落下贼名的是自己，却平生就这么便宜了罗明浩，竟然给自己偷换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山穷水尽疑无路，贪婪狡诈的罗明浩既然敢造一只假碗，那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于是她终于道：“民警同志，不错，我必须承认，我家有一只碗，但那只碗不是偷的，而是我妈家里传下来的，我们因为家里日子不好过，把那只碗给了罗明浩，想着换点嚼用。那只碗也就是民国时期仿造的一个赝品，那可不是什么贵重物，更不是佟奶奶丢的那一只！”
陈璐微微眯起眼睛，扫过众人。
当初罗明浩想办法给自己弄到了假碗，让自己以假换真，换来了佟奶奶的真碗。现在他既然能故技重施，又把真碗私藏了，弄一个金蝉脱壳，那自己何尝不能将计就计？
既然自己给罗明浩的是假碗，那自己的罪名也洗清了，除非民警想办法从罗明浩手里剜出来那只真的宋朝古董。
但是罗明浩这个人奸诈狡猾，既然做出了这种事，后路自然都想明白了，断断不至于让人找出来真碗。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
陈璐这么一说，陈耀堂也愣了下，之后很快反应过来，道：“对，我闺女说得对，我们那个和你们说丢了的可不一样，你们丢了的肯定是好东西吧，宋朝的好东西吧？我们这是民国的，这是我媳妇以前家里传下来的，连我姐都不知道的东西，你们凭什么诬赖我们！”
民警也是没预料到这个情况，皱眉，做了记录，又让人将罗明浩那只碗仔细研究研究。
佟奶奶沉默地站在那里，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任竞年等人脸色沉了下来，谁也没想到这个变故。
失主都不说话了，陈耀堂便更加张扬起来：“我女儿陈璐确实是擅自离开了北京，这是她的不对，该怎么罚我们认了，这个你们说了算。但是要说起来偷，你们丢的是宋朝的，我们这个是民国的，这怎么都不是一回事吧，可不能赖上我们，说我们偷的！俗话说，捉贼拿赃，你且找出一个宋朝碗来啊，我们可没有！”
顾舜华看着陈耀堂那嚣张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看这情景，罗明浩早就把碗使了金蝉脱壳计，正儿八经宋朝古董换成了民国仿造的，等于是把证据给弄没了！
现在怕只怕罗明浩已经把那只碗卖给了香港人，想追查都难了，这下子，等于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连陈璐偷碗的罪都没法定了。
一旁的任竞年却突然挑眉道：“民警同志，是不是应该查一查，这位罗明浩最近是不是有异常大笔的金钱进账？那钱是不是来路不明？”
顾舜华想起之前罗明浩的阔气，也是眼前一亮：“对，民警同志，哪有这么巧，佟奶奶丢的碗恰好和他们的碗长一样，没这么巧的事，我们怀疑丢的碗被人卖掉了！卖掉了，碗没了，可钱总该有吧？”
民警同志：“各位放心，这个我们肯定得详细追查，既然这只碗并不是佟同志丢的，那我们会另外寻找线索，争取找回佟同志的碗。”
说着，他望向罗明浩：“罗明浩，无论怎么样，你手中的碗和失主丢失的碗外表相似，这都是一个重大的疑点，我们需要你提供更多的笔录，请你过来一下。”
罗明浩连忙道：“民警同志，我的钱都是继承我香港亲戚的，我香港的叔给我的钱，我可没犯法啊！这个都能查，天地良心，我冤啊！”
他这话说出，佟奶奶却道：“我可以给他作证，他确实冤。”
啊？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看向佟奶奶。
就连罗明浩也是瞪大眼，这位老奶奶替自己喊冤？
佟奶奶：“我丢的那只碗，就是这位罗明浩手里拿着的碗，他并没有给我卖掉，也没有给我换掉，所以他冤。”
罗明浩忙点头：“对对对，我正儿八经帮着卖碗，我可没换，我也没卖哪！”
陈璐皱眉：“你什么意思？”
佟奶奶要笑不笑地望着陈璐：“你这孩子啊，刚才这可是你说的，那只碗是你交给罗明浩的，对不对？”
陈璐听这话，突然感到那里不对，一时竟是脊梁骨发冷。
现实中，她并没见过这位佟奶奶，她只在顾舜华的采访里看她提起过，知道这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太太，还知道她有一只碗，后来那只碗传给了顾舜华，是宋朝的，好东西。
顾舜华还特意提到，那只碗一直拿来喂猫，谁知道竟是宋朝古董。
于是她就这么写了。
可是现在，她突然害怕了。
特别是眼前这位佟奶奶这么盯着自己看的时候，她有一种不能言说的惶恐。
只是现在，话已经说出口，她并没有退路，她只能僵硬地舔了舔唇，点头：“对。”
旁边的冯仙儿还在嚷嚷道：“这还能有假，那只碗就是我亲手递给罗明浩的，真真的，假不了！就一民国的破玩意儿，和你们可不搭界！”
佟奶奶却对旁边的民警道：“民警同志，这件事辛苦您了，他们手里的那个碗，既然是民国仿造的，那就确实是我丢的，那就是我被人偷走的东西，那就是赃物，麻烦民警同志帮忙看看，这案子怎么办吧。”
陈耀堂这时候也意识到不对了，旁边的冯仙儿更是急眼了：“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之前都说你丢的宋朝碗，我们这是民国碗，别管谁说的，反正大家这么说的，怎么现在你又突然丢民国碗了？敢情我们手里有什么你就丢什么？你们也太欺负人了，我们家之前被说是特务，我也就不说什么，怎么丢了东西还得赖我们！”
民警同志呵斥道：“肃静！”
冯仙儿顿时不敢说什么了。
民警同志道：“佟同志，那只碗到底是不是你的，必须验证一下，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只有一只碗，麻烦你跟着我们专业人员过来一下。”
佟奶奶却道：“民警同志，那倒是不用麻烦了，我问问，他们拿到的那件碗，碗底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大概蚂蚁大的小豁口，小豁口用蓝颜料给涂上了。蓝颜料是不是涂得不允，靠里面浅一些，靠外面淡一些？”
民警一听，也是意外，赶紧让同志查了查，点头道：“确实是，佟同志说得细节丝毫不差。”
佟奶奶：“这就是我的碗了。民警同志，我报案的时候，只说我家猫用的碗丢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碗，只知道这是我家猫吃饭的家伙。宋朝这种话，是谁先说的？怎么一个个跟开了眼，张口就是宋朝碗？”
民警同志点头：“对，当时佟同志报警，从来没有提过宋朝碗。”
这——
所有的人都惊讶了，就连顾舜华也是完全没想到。
她一直以为，佟奶奶喂猫的那碗是个古物，敢情根本就不是，只是民国仿的？所以那本书上写的本身就是错的！
陈耀堂和冯仙儿这时候也是傻在那里了，他们想说什么，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所有的退路都没了。
罗明浩也是目瞪口呆，他还以为是陈家给换了，敢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而陈璐在听到佟奶奶的话后，是终于靴子落地式的宿命感。
就在刚刚佟奶奶要笑不笑地看着自己时，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硬撑着，抱着一丝希望。
现在来看，自己果然又被愚弄了。
自己费尽心机，却原来偷的只是一个民国仿造碗，二十多块钱的玩意儿啊！
陈璐浑身僵硬，半点力气没有，明明还没入秋，她却浑身瑟瑟发抖。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她被坑了，从头到尾就被坑了。
她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就不该去觊觎一个完全不可能属于自己的男人，更不该自以为是来到这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年代！
她以为自己通晓一切未卜先知，以为自己可以主宰一切，妄图利用已知的信息来享受信息差，一蹴而就，但其实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陈璐两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第71章 大学食堂
陈璐被抓走了，罪名是偷盗财物。
虽然只是民国的仿品，但到底也是一个器物，因为仿得好，值二三十块钱呢，二三十块钱，也得是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曾经的特务，就这么被以“偷盗”的罪名给抓起来了，大家想想，还是有些感慨。
“她备不住想干嘛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人，抓起来才好，省得出来瞎跑！”
“她不是还冒充了舜华嘛，这个人心眼多着呢，偷东西都是小事了！”
不过不管大家怎么说，反正陈璐成贼了，就这么被抓起来了，至于怎么判，就得看后面的了，根据潘爷打听到的，估摸着得判一年两年的了。
大家听了，唏嘘不已，顾舜华却是说不上来的感觉，到了现在，她是彻底不会担心陈璐影响自己什么了。
不过一个姑娘家就这么成了贼被判刑坐监狱，说起来也真是自作自受了，还以为自己多聪明，竟然使出来掉包计，最后还不是被查出来了。
要说这个年代就这样，衣食住行，出门就是介绍信，吃饭穿衣都得靠粮食关系供应关系，一个人和社会联系太紧密，想做什么，周围一群眼睛盯着，哪那么容易呢！
不过另一桩事，也是让顾舜华叹息不已，敢情那只碗根本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值钱，是民国仿造的啊，也亏了自己一直提心吊胆的。
那只碗很快还回来了，大家都凑热闹去看，看着确实很普通一只碗，就是民国仿造的，也许能值二三十块钱，但也就那样了，谁想到，有人为了这二三十块钱当了贼，就这么被关进监狱了呢。
“说起来也是眼皮子浅了！”
“我估摸着她以为是真的！”
“这哪能是真的，真的能放那儿喂猫？你佟奶奶是这么不识货的人吗？”
大家说到这里，也都哈哈笑起来，想想也是，如果真是那么值钱的东西，哪能摆那里随便用，也不怕不小心被猫打破了吗？说起来，人还是得有个脑子啊！
只是这时候，佟奶奶却把顾舜华叫过去：“舜华，我得托你一件事。”
顾舜华：“佟奶奶，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了。”
佟奶奶屋里没用床，用的是老炕，她从炕洞里掏出来一个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塞了一些旧棉絮，再掏出来棉絮，竟是一只碗。
一只光彩四溢，却和那喂猫的碗一模一样的碗。
佟奶奶望着那只碗，叹道：“这才是我存着的老物件啊。”
看着佟奶奶那只碗，顾舜华这才明白过来，明白过来后，一想，自己也觉得好笑。
谁会没事真得把那么金贵的东西拿来喂猫呢，万一被猫打翻了怎么办，人来人去的，真偷了怎么办！
其实真正的根本是藏起来了，却拿了一个高仿的赝品在这里喂猫。
那些有心的，眼睛便盯上了假的，那些无心的，也不会多想了去，万一打破了，最不济也不过是损失二十多块钱的一个高仿赝品罢了。
这一招真是高，太高了！
佟奶奶拿着那碗，叹道：“舜华，你估计也被我弄懵了，是不是？”
顾舜华忙道：“佟奶奶，没什么，这没什么，只要你的碗没丢，怎么着都成！”
佟奶奶：“其实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存着心眼，我让你潘爷拿着那个高仿的碗过去卖，一个是想探探外面的风声，另一个则是试试他们的道行，看看他们有没有眼力界。我这个高仿是民国时候造的，他们说最近十几年造的，我还以为是他们眼力不行，谁知道竟然是假的换了一个假的。不过现在好了，我总算放心了。”
顾舜华到了这个时候，只有佩服的份儿了。
佟奶奶：“等回头让你潘爷帮我卖了，随便卖多少钱吧，卖了后，你自己留下来二百块，那是之前你给我的，怎么也得还给你，剩下的，你帮我寄给这个地址，这事我就不自己去操办了。”
顾舜华自然是没得说：“行，我去办。”
于是当下，顾舜华陪着佟奶奶去了潘爷处，把这个事一说，佟奶奶倒是没什么，潘爷却是大为震动，默了好一会后，才耸了耸眉，笑了笑：“行，我帮你卖了去。”
佟奶奶望着潘爷：“潘爷，这次您受累了。”
潘爷：“也没什么。”
顾舜华从旁，隐约看出一些什么来，显然潘爷心里估计多少存着不痛快，只是不说罢了。
当下也不说破，毕竟老人家的事，自己未必知道。
潘爷取了碗后，过去了琉璃厂的古董店，这次很快找到了一处卖家，人家竟然给价六千元，这价真不低了。
佟奶奶算了算，卖了后，寄给对方一千，自己倒是能剩下五千块。
潘爷回来和佟奶奶商量了商量，佟奶奶也就允了，于是那天，潘爷还有顾舜华骨朵儿，一起过去交货，对方给的是六百张实打实的大团结，光数钱就数了半天。
拿到钱后，顾舜华马上过去了旁边邮局，取了一千块寄给了那位农场的老先生，自己留了二百块，剩下的四千八，顾舜华帮佟奶奶存在了北京农业银行，办了一个存折，拿回来让佟奶奶收好。
这件事办完后，陈璐那里的结果也出来了，说是认罪态度良好，而且没造成恶劣后果，最后判刑一年三个月。
结果传来，尘埃落地，大家又是一番唏嘘。
好好的姑娘家，你干嘛不好，非要当贼呢，这下子被抓住了吧！
这时候，进了九月，任竞年也终于开学了。
开学那天，顾舜华特意请了假，也给两个孩子请了假，陪着任竞年一起过去，算是送他上学。
关于住宿的问题，顾舜华和任竞年商量过，认为还是得住宿舍，你一周可以回来三四次，但是好歹有个宿舍，这样能和大家多交流，才能融入大学的气氛中。
任竞年也就听着了。
一家四口过去了学校，学校早张贴了标语，还有老师进行专门指导，任竞年对学校倒是比较熟悉了，当下开始办理入学手续，这个时候正是新生报道的时候，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都有。
任竞年排队办手续，顾舜华便带着两个孩子在校园里到处散散步，之前其实来过一次，那个时候还不确定任竞年考上了，还不够踏实。
现在他考上了，这就是他的校园了，这个时候顾舜华带孩子在校园里散步，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学校里的建筑有些年头了，古色古香，树木繁茂，一切都看上去肃穆宁静，远处足球场上还有踢足球的大学生，一切都看上去那么美好。
顾舜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估计没机会踏入这样的校园，成为这里的学子了，也就只能羡慕羡慕了，想着大学生果然就是天之骄子，在这么美好的校园里学习奋进，那真是这个时代奢侈的机会。
好在两个孩子也喜欢上了这校园，多多甚至发出了豪言壮语：“多多要考大学，要考到这所学校来！”
满满：“我也是，我要当这里的老师！”
顾舜华听这个便笑了：“对，以后你们都要考大学。”
回去的时候，任竞年已经办好了入学手续，便说带着顾舜华去吃饭，食堂自然是要饭票的，不过好在办入学手续的时候，会提前给一周的三餐券，这点上来说，学校真是考虑周到。
任竞年便带了顾舜华过去食堂，食堂的菜很简单，要几份就是几份，都是一样的配餐，任竞年要了三份，自己和顾舜华各一份，两个孩子一起吃一份。
单人的配餐是一荤一素加一个馒头，荤的是干烧肉，素的是醋溜大白菜，另外还给一个五香鸡蛋。
顾舜华尝了尝，大锅菜自然和普通小炒没法比，不过味道也算不错了，五香鸡蛋应该是用花椒水泡好的，吃着竟然还挺地道。
任竞年便把自己的鸡蛋留出来，孩子一人一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鸡蛋增加营养。
这么吃着的时候，旁边陆续有人坐过来，这时候就有人打招呼了，有男有女，他们认出来任竞年，说是一个班的同学。
他们班一共三十五个人，刚才报道的时候都见过了。
任竞年便和对方打了招呼，又介绍了顾舜华和两个孩子。
大家都挺友善，对于任竞年拖家带口，倒是没什么惊奇的，毕竟今年高考的也有一部分老三届，带孩子的，年龄大的，都正常。
顾舜华是头一遭见任竞年的同学，这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任竞年的同学可都是天之骄子，她难免反思了下自己今天的穿着。
没毛病，应该挺好的，反正走出去肯定不给任竞年丢人。
很快就有女同学和顾舜华说话，又问起孩子的名字来，两个孩子长得可爱，童言童语的，逗得大家笑。
又有人纳闷，好奇地问，顾舜华的口音像是本地人？
顾舜华便说了，她是北京知青，之前去了内蒙古兵团，现在才回来的，至于任竞年，则是从内蒙古专业到了河北廊坊，然后考入了北京的大学。
大家这才恍然。
顾舜华热情地道：“回头大家过去我家玩，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
大家自然都纷纷说好，有人知道顾舜华住大栅栏，特别好奇，问起来，顾舜华便给大家讲大栅栏的历史，讲大栅栏的老胡同，大杂院，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这么说说笑笑的时候，就看到那边有个窗口聚集了一些排队的学生，大家伙难免好奇，有的就向旁边的打听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道：“那是西瓜酱，炸西瓜酱，味儿还不错！”
炸西瓜酱？
大家一听，光这几个字，就让人脑子里自动有了热油滋滋滋地炒起来的声音，以及那翻炒中泛着油光的酱红，于是嘴巴便自动流下口水。
顾舜华听到西瓜酱，顿时精神了，想去看看。
谁知道旁边的一个学生已经蹭地起来了：“听说免费的，排队就能领一点，我们去试试吧！”
于是好几个都起来去排队了。
剩下的几个，看着人多，不想去排，不过也有点眼馋地往那边看。
顾舜华见此，小心地问：“你们觉得西瓜酱应该比较好吃是吧？”
其它几个点头：“应该吧，听着就不错。”
顾舜华看了一眼任竞年。
任竞年明白，便低头，从脚底下放着的背包中往外翻，最后终于翻出来一个玻璃罐子。
那本来是装苹果罐头的玻璃罐，现在里面装满了西瓜酱，而且都是用油炸过的，从外面看，透明玻璃中，是油汪汪的西瓜酱，紧靠着玻璃瓶处，还隐隐透出一丝金灿灿的油光，一看就咸香动人。
这对于缺油水的大家伙来说，诱惑力太大了，大家眼睛都看直了。
顾舜华便热情地打开玻璃罐，之后拿了一个没用过的勺子：“大家别客气，都来一勺吧。”
于是大家都高兴起来，喜滋滋地受了，尝了尝，一个个都说味道好。
这时候，那几个排队的才回来，有的领到了一小坨，有的没领到，领到的自然很高兴：“听说这个味儿不错，你们要不要尝——”
这话还没说完，他才发现同学们坐在那里正享受着美味的西瓜酱，而且他们的西瓜酱，好像比自己碗中的炸得更透？
坐在那里吃着西瓜酱的同学一个个美滋滋：“这是任同学爱人给我们的，这味儿可好了，你们的怎么样？”
这可是把几个排队的同学给无奈到了：“早知道我们不排队了！”
顾舜华笑了：“怪我，刚才我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就跑出去排队了。”
于是大家坐下来，都互相尝了尝，发现味道差不多，不过顾舜华的好像更香。
那是自然了，舍得放油。
大家好奇：“你自己做的西瓜酱啊？”
顾舜华：“对，自己做的。”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做的，顾舜华便简单介绍了介绍，她介绍完了，任竞年从旁补充：“对了，学校发的西瓜酱，也是她做的。”
啊？所有的人惊讶地看向顾舜华。
顾舜华笑了：“大家想吃的话，别客气，我回头多炸点，给大家伙放宿舍里，随便吃。”
这下子，大家眼睛都亮了，这是摊上了什么好事

第72章 电大
任竞年入学后，顾舜华回去多炸了一些西瓜酱，放在了小坛子里，让任竞年带到了他们班里。
任竞年那些同学，什么年纪的都有，其实除了个别的，大部分条件都不宽裕，有的是和任竞年相同的情况，拖家带口的，家里光景就很一般，也有的家里贫穷，就是一个月十七块五的补助，还想抠出来一点寄给家里呢。这个时候，那油炸西瓜酱简直是再稀罕不过的好东西了，大家都很感激，一再地说嫂子大方敞亮。
顾舜华见此，其实也挺高兴，她这么做，除了看大家伙挺喜欢吃的，当然也有一些自己不值一提的小私心。
而任竞年入学后，顾舜华也开始上心自己那“上大学”的机会了。
她又打听了打听，这才知道，原来之前所说的大学，就是北京广播电视大学，那可是二十年前就创立的，校长还是挺有名一个大历史学家，叫吴晗，之前十年期间，电视大学也停了，从去年开始，国家重新恢复了，开始招生。
这个招生的条件可就放松了许多，高考满300分就能进去，或者单位推荐也行，反正就是最大限度地给他们这批被耽误了的青年一个接受教育的机会。
雷永泉妈妈：“上次提了，你倒是感兴趣，我就到处打听了打听，现在除了电大，还有注册视听生和函授大学，这些都能让大家接受再教育。至于这个电大，主要针对的就是职工和老师，当然也有一些城市里没工作的青年。”
顾舜华听得激动：“那我怎么也得试试，我先试着走单位推荐的路子，如果不能，我就豁出去也考试，反正现在任竞年已经考上了，也不用工作了，他轻松了很多，可以帮我辅导了。”
雷永泉妈妈便叹道：“舜华，你身上真是一股干劲，看得我都觉得你这日子过得带劲，你们夫妻两个都是上进的人，这么努力下去，将来日子肯定不会差，你要注意的就是自己多放松，别把自己压太紧。”
顾舜华笑了下：“以前在内蒙古，确实荒废了不少时间，虽然那八年也磨练了意志，但到底少学了八年，现在总想着补回来。”
雷永泉妈妈却道：“这个不急，你也才二十四吧，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你也不用再生了，孩子上了托儿所，后面也就是接送，不用太费心，以后竞年毕业了，肯定能进好单位，你自己再努力提升提升，往后都是享福的日子，没什么大操心的了。”
顾舜华想想好像也是，反正户口有了，房子也有，孩子都生了，男人还上了大学眼看着有很好的前途，其实她已经有了很好的基础，比起最初茫茫然带着孩子进北京时，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说话间，常慧过来了，她已经在图书馆里工作，很清闲，有时候不轮班就先回来了。
看到顾舜华，她也挺高兴的，好久不见了，想说说话。
雷永泉妈妈见此，便道：“你陪舜华说说话吧，舜华现在想上电大，我听着倒是不错，你也多了解了解。”
常慧淡淡地道：“好的，妈，我知道了。”
雷永泉妈妈也就过去书房了，常慧给顾舜华使了一个眼色，于是顾舜华要走，常慧送顾舜华。
常慧：“你想上电大？”
顾舜华：“试试呗，没准就能上呢，总归是一个机会。”
常慧：“那也不错，不过得考试，你提前复习复习，让竞年给你补补。”
顾舜华：“你呢，最近怎么样，什么打算？”
常慧：“也没别的，反正现在跟着永泉搬回家来了，就这么和他父母处着，不冷不热的，我大面上能过得去，她也挑不出来毛病。”
顾舜华：“永泉多久回一趟家？”
常慧：“一周回来两次，反正挺没意思的，等于大多时候我下班就陪着他家里人了，不过我也认了，他考上了大学，总不能我也跟着去住校？其实想想也后悔，早知道不进这个理工大学了，过去他们学校随便当个什么了，他们学校现在改了，以前叫经济学院，现在他所在的专业改成了北京物资学院了，看着也算不错，就是太偏了，在四惠东边了，那都是乡下地方。”
顾舜华：“这也是人没前后眼，虽然那地方偏僻，可永泉在那里上大学，如果你去永泉他们学校当行政，在那边住个宿舍，不就方便了，夫妻两个一处住，还不用和公婆一个屋檐底下。”
常慧：“要不说当时傻了，当时就想着理工学院在市内，而且学校好，比那个经济学院强多少，荒郊野岭的。现在要是换，劳师动众的，我也不好意思提了。”
顾舜华：“那就只能别想了，再说上学也就是那么几年，等永泉毕业了，他家里肯定给他安置到市内，到时候不就团聚了。”
常慧苦笑：“这有得熬了。”
顾舜华：“是不好熬，不过人走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的事，我知道永泉妈妈那人天天相处的话，估计也累。但是你也想想，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结婚在一起了，你还有了那么好的工作，在大学里当图书管理员，多少人羡慕呢，可人家一句话，你不就进去了！咱既然放下了这个身段，那就不能太撑着脊梁骨，阿姨是有些太讲究了，但其实她也不是不讲理的，平时多说说话，沟通一下，说一下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她也是为自己儿子考虑的人，既然接受了你，也不至于太为难。如果能处好了，回头对你，对永泉，都是好事啊。”
常慧默了一会，点头：“舜华，我知道你说得是对的，我尽量吧，有时候人的性子就这样，让我和长辈说说笑笑，就是挺难的，比如我和她说话凉凉淡淡的，不是我对她有敌意，而是我就这性子啊。我但凡有你一半的能耐，估计也就没事了，她倒是经常夸你，说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这话听得顾舜华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确实人的相处也看性子的。
她想了想，只好道：“不行你也想办法上个大学，这样有别的事操心着，也顾不上家里的事，而且你上了大学，他妈面上也觉得有光，对你也就宽松一些。再一个，永泉上大学进步了，你也可以进步下，不求什么学历，就求长个见识啊。”
常慧拧眉想了一番，最后道：“这办法好，要不你再撺掇下新瑞，回头我们一起拼电大？”
顾舜华笑起来：“我看行。咱们可以继续当同学了！”
因为做了两手准备，本着实在不行就考的想法，顾舜华对于单位的推荐入学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其实参加高考这个事，有时候就是一个决心，没下决心前，便觉得这件事太难了，她想起自己小学时代的荒废就觉得自己不行，但是等下了决心后，也觉得没什么，无非就是考一考，考不好的话，自己照样干自己玉花台的大厨，也没什么损失。
谁知道这天，牛得水却拿来一个申请表让她填：“填了这个，交上去，就等上面的审批了，我问了问，这次的名额增多了，说是增加到五个了。现在一共要报上去十几个，所以你要和十几个人竞争那五个名额，那十几个人里，大多不是干厨师的，都是会计或者做办公室的，和咱们不是一个路子。”
顾舜华听这意思，知道自己希望不大，不过还是麻利儿地填了表格：“牛叔，谢谢你，别管最后成不成的，我都无所谓，我现在动了这个心思，万一推荐不成，我就自己考。”
牛得水叹了口气：“舜华哪，你这孩子，天天脑子就没个闲着的时候，总想着琢磨事儿，这次的机会，要是你能去，那是最好，叔觉得你是个人才，应该多读书上进，哪怕当厨师，知道的多了见识多，做出来的菜也有文化底蕴不是吗？所以叔一定想办法为你争取这个机会！”
顾舜华听着，心里感动，想着牛得水对自己真是不错了，她也没别的法，只能想着好好工作报道。
最近家里也没什么操心的，自然也就更用心在灶上了。
而这一天，她回到家里，佟奶奶却把她叫过去说话，说是那老爷子已经没了，农场把老爷子给安葬了，又把这一千块给佟奶奶退回来了。
顾舜华一看这个，自然担心佟奶奶。
佟奶奶倒是也没什么特别难过，她只是叹了口气：“五十年前，也就是这么一个秋天吧，那时候宅门外的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了，我就陪着他往前走，他和我说，很快就会回来，说让我信他，我信了他，那时候，我哪知道，这是这辈子最后一面。”
那位老爷子也是讲究人，因为病了，沦落到那个地步了，怎么也不想让曾经心爱的人看到自己的不体面。
佟奶奶也就成全了他的心思，就这么再不相见。
顾舜华听得唏嘘，佟奶奶却笑道：“他这个人，这辈子就这样。这下子好了，我再没牵挂了。”
顾舜华便想起来潘爷，想着如果佟奶奶放下了那位老先生，潘爷倒是有机会了，其实这么多年了，年纪大了，情情爱爱估计也淡了，更多的是做个伴，圆一个梦。
正好顾舜华找骨朵儿想谈谈清酱肉的事，便和她提了这一茬。
“我也正想和你说道说道这事呢，要不就找咱们大院里年纪大的给提提？就怕老人家年纪大了，彼此都抹不开这个脸，时间就这么蹉跎下去了。”
顾舜华一想：“咱们推推这事，其余的就顺其自然吧，反正就这么门对门的，就算不一起过，也是彼此关照着的。”
可骨朵儿却积极起来，她知道自己爷爷的心思，总是想圆了爷爷这场挂念，于是找了霍婶儿帮忙去说道，谁知道潘爷那里先摞担子，怎么都不成，当晚辈的也没法说什么，也就罢了。
顾舜华见此，便也不去想，随缘吧。
这时候，天已经凉了，风一吹，外面哗啦啦都是落叶了，换季的时候，也该换衣服了。
两个孩子都长高了不少，去年的秋衣秋裤显然是没法穿了，只能买新的。
现在任竞年上了大学有补助，顾舜华手头也有积蓄，自然不愿意太亏待了孩子，于是便带着孩子在大栅栏转了一遭，倒是给两个孩子买了好几件衣服，迫不及待地换上，都喜欢得很。
顾舜华给自己也买了一件格子呢的大衣，这还是她自从回来北京后头一遭给自己买衣服。
她又给自己买了一件毛衣，不已：“这样好看，多洋气啊！”
顾舜华：“你也觉得这样可以？”
骨朵儿：“你往大栅栏街上一看，现在全都是蓝绿灰，看多了真是腻，不过我瞧有些讲究的，已经穿别的色了，人家打扮起来，那真是洋气，你也不用太扎眼，就这样一穿，就很好了。你皮肤白，个子也高挑，这样一穿，不知道的还以为外国人呢。”
她看了看：“我建议你再烫一个头发吧，我给你弄！”
于是不由分说，骨朵儿把顾舜华叫家里，直接剪烫来了一遭，这么折腾半天后，顾舜华一照镜子，有些惊讶：“我怎么成这样了？”
骨朵儿却特别满意：“这个发型挺适合你的，你看我这个卷不是那种小卷，不会像别人那样刻意，你随便这么一梳，就可以了。”
顾舜华又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番，其实多看几眼，看习惯了，确实不错，她皮肤白，衬着耳边的卷发，还挺清爽的。
她便笑了：“骨朵儿，真有你的，你这手艺，不开一个发廊可惜了！”
骨朵儿：“我现在也不是特别急，我得再磨练磨练手艺，现在我就盼着你一声令下，我跟着你一起做清酱肉，从你这里挣点钱，这样我回头做发廊也有钱折腾了。”
顾舜华听了这个便笑了：“我是想着回头天再冷一点吧，到时候咱们跑一趟大兴食品站，再跑一趟农科院，争取把能买到的后腿肉都搞到手，去年就我一个人，当时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束手束脚的，现在可以放开了大胆地搞。”
骨朵儿：“嗯，陆大队长人不错，有什么咱也可以找他帮忙，那可真是好人！”
顾舜华便笑了：“难得见你这么夸人！”
骨朵儿：“其实他弟人也不错，我遇到过几次，挺热情小伙子，我都琢磨着，要不是他家太远了，我都得考虑考虑了。”
顾舜华惊奇：“他弟？你还有这个意思？”
骨朵儿：“我也就随口说说，他家户口是农村户口吧，估计家里也等着娶个媳妇生孩子呢，而我这里肯定是要守着我爷爷给他养老送终，不合适，既然不合适，我也不会多想，就这么着吧。我这辈子，肯定是先考虑我爷爷，再说挣钱，挣钱之后，才考虑考虑结婚，现在我爷爷还等着我养老，钱也等着我去挣，我想那么多做什么！”
顾舜华听她这一番道理，忍不住笑：“你啊，现在就是掉钱窟窿里去了！”
**
顾舜华这么换成了秋装后，打扮一新，还烫了头发，倒是引得大杂院里一群人都围观，都说她这头发做得真好，骨朵儿手艺好，顾舜华长得也好看，还有这身衣服，也真是能衬人！
“现在舜华日子越过越好，享福了，脸上也看着气色更好了，打扮真是越来越洋气！”
顾舜华听着这个，开始还没上心，后来一想，可不是嘛，之前压力大，就算存折里有些钱，也不敢花，生怕有什么事，现在一切都稳妥了，她也有心思打扮孩子打扮自己了。
打扮好看了，别说别人，自己都看着舒心，人活着也有精气神。
这天她去上班，大家伙看到也都说好，牛得水把她叫过去，却通知说：“舜华，成了。”
说着，就给她一个文件：“你再签个字，我提交上去，回头咱就可以上学去了！”
顾舜华一听，大喜：“真的？”
牛得水：“那当然了，咱得赶紧的，这个电视大学开学比一般大学晚，你还正好能赶上！”
顾舜华当然不敢耽误，赶紧签字，又按照牛得水的通知准备材料。
她高兴得要命，也是后来碰到一个老厨师，对方才说：“牛经理为了你也是豁出去了，上次去饮食公司，和饮食公司领导吹胡子瞪眼的，你这名额是他拼命给你争取来的！”
顾舜华听着这话，顿时感动得呀！
牛得水对她也真是很照顾了！
这事要说办起来也挺快，顾舜华还没来得及高兴，录取通知书就下来了，上面详细地写了北京广播电视大学的教学情况，也写了相关的政策待遇。
顾舜华这才知道，广播大学设立了众多分校，这里面包括了一些国有单位自己专属的职工再教育，也包括了自己上的这种电视大学班，自己上的这个，包括在职和非在职的，就在南横街里的一个小胡同，法源寺附近，原来是一所中学，现在改建成了电视大学，设置了几个企业管理类的专业，而顾舜华录取的专业叫做“工业经济系”。
学校给发教材教具，学生去了后就看电视学习。
因为学校是全日制的，所以自己上午的班没法上了，但是学校下午四点多就放学了，放学后，自己还可以过来公司上班，这样自己只需要上一半的班，但是待遇依然照旧，工资也自然和以前一样发。
顾舜华看着这个，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她知道任竞年赶上了好事，带薪上大学，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能有这个机会。
晚上五点上班，好的话七点多，最晚八点多也就下班了，等于说自己每天只需要上三个多小时班，但是单位推荐上大学，还照样发工资！
顾舜华开始都不敢信，后来和牛得水确认了，牛得水道：“现在都这样，单位也是尽量给大家提供教育机会，只不过咱们饮食公司这是头一年，名额少，估计以后会多起来，我听说，有些单位培养出来后，因为单位没文科岗位，便让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去别处工作了呢，就当为国家培养人才了。”
顾舜华听这个，几乎想哭了。
毕竟她也没付出多少啊，甚至连高考都没能力参加，结果这才参加工作多久啊，就只需要上半个班拿全部工资，单位出钱给她上大学。
而且单位还解决孩子托管问题呢！
牛得水看顾舜华这样，倒是笑起来：“瞧你这出息，咱们单位就是要培养人才，你是人才，当然得尽力培养，就为这点事，还哭开鼻子了！”
顾舜华擦擦眼泪：“牛叔，我这不是高兴的嘛！”
牛得水：“好好学就行了，就算等你成人才了，咱们玉花台留不住，可还指望着你给咱们国家饮食业做贡献，给咱们国家做贡献呢。”
顾舜华听着，却是道：“不是有一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嘛，我就算上了大学，肯定也是在咱玉花台干，只要玉花台要我，我就干到死！”
她以前或许有过别的想法，特别是在做清酱肉的时候，徘徊过，想着实在不行就自己单独干，但是现在，这些念头暂时都打消了。
现在为了玉花台，恨不得肝脑涂地那种。
这天她回到家里，提了这事，陈翠月都不敢相信：“不用考也能上大学？单位推荐？还不影响工资？”
她觉得女婿能考上大学那是本事了，但女儿都没考，也能上？
顾跃华：“关键是国家承认学历不，如果承认，那可真是好机会！”
顾舜华笑了：“当然承认了，晋级可以用，而且饮食公司说了，我们这一批顺利毕业后，可以直接给我们干部身份！”
干部身份？那可就了不起了，陈翠月顿时高兴得不行：“这可真是好事，天上砸下来的大馅饼啊！”
顾舜华笑道：“不过我们这个电视大学要宽进严出，必须学完了规定的课程，达到规定的学分，才能拿到毕业证书。这个毕业证书，相当于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国家和单位都承认。”
顾跃华：“放心好了，姐，弟对你有信心，只要你进去了，就凭你拼劲，还有什么做不成的，肯定能顺利拿到毕业证！”
顾舜华自己倒是也有这个信心，当下自然是高兴，又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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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时候，任竞年从学校回来，顾舜华便把这个消息说给他听。
谁知道任竞年根本没搭腔，反倒是把她仔细打量了一番。
顾舜华这才想起，他好像还没见过自己的新发型，便摸了摸头发问：“你觉得怎么样？”
任竞年望着她笑了：“挺好的，越来越好看了，简直和我们刚认识时候差不多了！”
顾舜华：“你倒是怪会说好听话的！最近我还买了几件衣服呢，骨朵儿也觉得不错，就是有点贵。”
任竞年：“贵没什么，好看就行。前几天买的雪花膏，你在用吗？”
顾舜华：“在用啊！”
任竞年：“现在我一个月也有五十多，我算了，平时节省点，基本上我在学校花不了多少，能每个月给你四十块，你自己也挣了不少，咱们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该花的花。”
顾舜华：“那是自然，我对孩子对自己，都舍得！”
任竞年便笑了，今天一进门，看她真是神采奕奕，浑身都是干劲，倒像是发着光。
让他想起他刚从内蒙古过来时候，看着她，只觉得她周身笼罩着疲惫，现在好了，一切都熬过来了。
就算不用雪花膏，她随便这么一烫头发，都年轻时髦，好看得不得了。
顾舜华看任竞年望着自己的目光，满是欣赏，自然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一时想起来自己要上学的事，便忙告诉他。
任竞年自然意外：“怪不得今天你这么高兴。”
一时想了想，道：“毕业肯定没问题，只要进去了，你好好学，肯定能考过。”
又看了看地点，法源寺旁边的胡同里，距离大栅栏也就是不到三公里，骑车子足足可以了，方便得很！
顾舜华笑：“不知道这个电视大学学什么，是不是得提前准备准备？”
任竞年一听，道：“工业经济专业，听起来是和经济管理相关的，这方面的课程，回头我去找别的系老师请教下，不过无论学什么，语文数学英语肯定是最基础的，周一你跟着我去我们学校，先找一些这方面的基础参考书学习下吧，不然基础不好跟不上，你学起来也吃力。”
顾舜华倒是想起常慧在图书馆的事来：“你们图书馆我能去吗？”
任竞年：“我问过常慧了，她说可以想办法给你办一个临时借阅证，周一我去上学，正好你也过去，我带你进去看看。”
顾舜华一听，那敢情好。
于是到了这天周一，送了孩子去托儿所后，她早早地和他一起过去了他们学校。
入了秋后，刮了几场大风，倒是把这天吹得清透澄澈，大学校园里落叶簌簌而下，缤纷斑驳，让人看了只觉得美，而且是那种有文化底蕴的美。
任竞年上午第一节 恰好没课，他牵着顾舜华的手过去了图书馆，常慧已经过来了，见到顾舜华，自然高兴，便赶紧和她说了办理的流程。
顾舜华便交了押金，用任竞年的学生证办了临时借阅卡，有了这个，她就可以进去找书了。
任竞年也去找人问了问，这才知道，顾舜华的这个专业在几十年前就有，叫工厂管理系，后来才改名为工业经济系的，过去用的是苏联人编写的教材，后来苏联人走了，那些教材依然用了些年头，慢慢地发现不适合了，一直到前年，人民大学教研室过去大庆调研，自己总结大庆经验，编写了一本书叫《大庆工业企业管理》。
任竞年赶紧跑过去找这本书，找来找去，找到了，自己赶紧借出来，想着回头顾舜华可以先看了参考参考。
不过好不容易借出来了，他自己翻了翻，一翻之后便感觉不对了。
这本书是之前编的了，里面一些东西，总感觉不太适用了，特别是前两年三中全会开了，大家都能感觉到企业中出现的一些新苗头，相对于当前的形势，这本书明显有些落伍了，都是在讲过去的经验。
不过再找，也没别的书了，只能是让顾舜华先学着一些基础学科，其它的看看形势再说。
顾舜华倒是没想太多，她觉得大庆的管理经验也挺好的啊，先看看，增长见识也不错。
出来的时候，恰好碰到任竞年的几个同学。
进了大学开了第一次班会，任竞年便被选为班长了，他年龄不是最大的，但是资历各方面都是最好的，特别是曾经在当兵期间立过二等功，这个走到哪里也是光彩，他又曾经在中石油管道局干过，这也是一般人摸都摸不到的。
到底是在内蒙古磨砺过的，区区班里的一些事务自然是不在话下，这才开学一两周，班里同学对他就信服了，有什么事都会找他请教请教。
现在大家看到顾舜华，有认识的都赶紧上来打招呼，几个女同学更是亲热地拉着顾舜华：“嫂子真是越来越年轻洋气了，我们一比，都成土鳖了！”
顾舜华笑道：“我哪能和你们比，你们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我肚子里没墨水。”
大家亲亲热热地说了几句话，几个女生还邀请顾舜华去她们宿舍玩。
顾舜华因为还要上班，自然不能去，不过说好了有时间她们过去大栅栏吃饭。
“不过我家很小，到时候大家就得委屈委屈了。”顾舜华笑着道。
“得，你以为我们住的地儿多宽敞吗，谁还不是全家挤一块？”
也有一个很本分地道：“我们农村倒是宽敞呢，可一出门都是石头和土疙瘩！”
听着这种大实话，大家就都笑起来。
顾舜华走之前，简单地和任竞年说了句话，说到时候招待同学过去玩，提前准备一下的事，之后顾舜华便抱着才借到的那些书，匆忙去上班了。
*
顾舜华要去上电大的事传开，几个师兄倒是有些惋惜，觉得这样有点耽误时间。
毕竟做勤行的，要想闯出来一个名堂，凭的还是手艺，这个时候就得多在灶上学，学点真本事，至于去读书，读书了就能学会做菜吗？
于是大家就感慨：“舜华以后是不是就干脆不做这一行了，干脆去做办公室啊？”
顾舜华也没解释那么做，她觉得自己还是得学好手艺的，但是学好手艺并不意味着不读书，见识多了，眼界广了，才能在厨艺上更有长进，有时候厨艺不光比拼刀功，还要比一比菜里面的文化底蕴。
上了一会班，牛得水就开始让她办手续了，她这种半工半读的，粮食关系和供应关系还是留在玉花台，不会变，所以不用那么复杂，到了下午的时候，就差不多办好了。
接下来的时间，顾舜华便开始准备着开学，学校位置她已经踩过点了，确实骑着车子十几分钟就到了，非常方便，可以送了孩子去托儿所就顺便上学了，中午在附近随便吃点什么后继续在教室里自习，下午继续上课，上课完后，四点半过去玉华台上班，上到八点多回家，孩子麻烦自己妈妈帮着接了，时间正好能衔接上。
大杂院里大家伙都知道顾舜华要去读书，也都羡慕，年轻一些的，开始打听起来。
之前任竞年和顾跃华去上大学，大家觉得那是祖坟长草了，现在顾舜华竟然也去读，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兴许也有机会，宁亚就很积极，她也想。
顾舜华便和大家说了下现在电大的情况以及录取条件，大家算算，仿佛自己也有希望，于是也都开始要报名，准备考试，甚至连上班的都开始打听了，上班的可以上那种夜班授课的电大。
于是仿佛几天的功夫，大杂院里大家伙都开始啃课本要学习了，王新瑞也跃跃欲试，说是要拉着自己的爱人一起报名参加考试。
顾舜华觉得这个氛围也挺好的，大家都学，有了那个感觉，才能共同进步。
而顾舜华的广播电视大学很快开学了，说实话开学那天顾舜华有些失望，开学典礼很潦草，还不如她记忆中初中时候的开学典礼。
教室里大概有四十多个学生，大家什么年龄的都有，不过脸上大多写着渴望和兴奋，教室里只有一位老师，那是班主任，不过这位班主任并不授课，授课的是前面的大电视。
挺大的屏幕电视，电视上方还贴着标语“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向科学进军”。
这让顾舜华也热血沸腾起来。
她已经不年轻了，马上二十五岁了，有两个孩子，工作了，她也没什么基础，但是她这样的情况，竟然能坐在教室里读书，她还有什么资格嫌弃这学校没仪式感。
课堂上，先自我介绍，大家互相认识后，就开始给大家发教材，教材有高等数学，英语，还有语文，以及那本《大庆工业企业管理》。
顾舜华翻了翻高等数学，挺难的，她知道以自己的基础来说，必须下功夫死啃了。
她确实基础太差了。
又看了看语文，倒是还好，至于英语，有一多半单词不认识，剩下的一半只大概有个印象。
最容易理解的反而是大庆工业企业管理了，好歹都是中国字，也知道在说什么。
除了顾舜华，其它人显然也是一脸懵，顾舜华看到这个，才稍微放松一下，大家都不会，可以一起进步啊。
这时候班主任开始给大家讲了授课的流程，这学期他们一共学习四个科目，每天每个科目上一节课，上午两节下午两节，每节课四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主要是自行学习，做作业，以及小组讨论等，同时班主任也会组织辅导，进行测验，并检查作业。
大家听了，议论纷纷的，加上课间，上下午各自上一个半小时的课，其他时候就自己学习。
顾舜华看了看时间，每天早上八点上课，九点半就结束了，下午是两点开始上课，三点半结束。
她大致算了算，等于自己每天九点半到两点的时间是自由的，可以自己苦学，剩下三点半到五点，去除半个小时的赶路时间，也还有一个小时学习时间，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等她基础上去了，学起来轻松了，可能还可以腾出时间来做点别的事了。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了，好在上课的内容浅显易懂，估计也是顾虑到大家基础问题，讲解得非常细致。
顾舜华拿着笔，飞快地做笔记，不敢漏过任何内容。
这么上了两节课，顾舜华也有些头晕眼花的，毕竟多少年没坐在课堂前了，这么上课还真累。
下课后，和同学互相认识了认识，说了几句话，准备离开，结果走出教室的时候，就见旁边又有一拨人过来了，问了问，这才知道，敢情他们下课后，马上又有另一批也来上课，毕竟这电视课堂金贵着呢，得充分利用。
顾舜华打听了打听，知道他们上的课是和自己上的错开，其实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分批教学。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恰好和一个穿工作服的擦肩而过，对方工作服上还残留着油迹，差点擦她身上。
对方很抱歉：“同志，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顾舜华笑了笑：“没事，洗洗就行了。”
对方：“要是洗不掉，回头我赔你衣服，实在对不住。”
顾舜华宽慰了对方两句，背着书包离开了。
走在狭窄的南横街，秋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斑驳的枝影照在身上，灰墙蓝瓦的老胡同里，只有偶尔谁家院里孩子的笑闹声。
她想起刚才那工作服上的油污，并没有什么恼意，反而只有感慨。
一夜之间，那些被耽误了教育机会的人，全都重新走进了教室，享受着国家给予的机会。
数学很难，英语更难，工业企业管理也有些晦涩，上起课来实在是不适应，可是那又怎么样，想想那个下了班存着带油污的工作服走进教室的同志，每一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紧张学习，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地克服困难争取进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时代的浪潮迎面扑来，每个人都必须迎难而上，她也是。

第73章 烹饪大赛
难得的星期天，大人不用上班，孩子也不用上学，倒是偷懒的好时候。
自打天冷了，起床好像越来越难，早上时候恨不得缩在暖和的被窝里不出去。
顾舜华昨晚上忙到九点才回家，现在搂着两孩子，孩子软糯糯地窝在她怀里，她觉得抱着特别舒坦，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只是窗户外头总有鸟儿啾啾声，屋里更是有着窸窸窣窣的做菜声，还有那用刀背拍蒜瓣的声儿，一直到最后，菜下了锅，锅里滋啦啦的，香味飘出来了，顾舜华可算是睁开眼了。
“做了什么啊？”
这一大早起来，任竞年就开始忙乎了，现在总算见下锅，顾舜华的食欲也就起来了。
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任竞年一边快速翻炒，一边笑道：“闻不出味？”
顾舜华鼻子动了动，正想说话，两个孩子已经争先恐后地道：“羊肉，炒羊肉！吃肉肉，爸爸炒羊肉好吃！”
任竞年确实是在炒羊肉，加了葱花，用了冰糖，把大块新鲜的羊肉爆炒了，眼看着有些羊肉块都已经成金黄了，他拿起水瓢往里面浇水，凉水浇下去，锅里发出更大的滋滋响，最后冒着小泡没声了，咕嘟咕嘟地烧起来，炖羊肉的香味便四散开来。
两个小娃儿忍不住流口水，顾舜华伸了个懒腰：“这味儿还不错，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自从任竞年上了大学，他待遇不变，但是到底距离家近了，周一到周五大概能回来两三次，回来后家里许多事诸如收拾打理洗衣服就能干了，周日一早还能做做饭，顾舜华确实轻松了许多。
她现在周一到周六，都是每天早早起来送了孩子就赶去上课，中间时候跑去北图找个位置读书学习，下午三点半上完课就提前过去单位练练刀功或者帮着做点什么，五点开始上班，一口气上到七八点下班回家，回来后照顾两个孩子睡觉，这一天算是没有闲着的时候。
这么一直忙到周日，才算松口气，稍微轻松了。
现在，周日的早上，她就是大杂院里头一份的大懒骨头，恨不得不起床了。
怪不得以前北京人讲究猫冬呢，要是真变成猫可就好了。
任竞年盖上了锅盖，盖住了一锅的白汽，他笑着说：“作为大掌勺的爱人，不会两手也说不过去。”
他回头看，就见床上老蓝布被窝里，两只小娃儿用小手攥着被角，正睁大眼睛好奇地往锅这里看，就跟鸟巢里等着被投喂的小鸟儿一样，显然是馋了。
而顾舜华一把乌发散着，随意穿着的枣红旧线绒衣宽松到露出来一片雪白的肌肤，那雪白肌肤上有一块米粒大的红痣，很勾人。
他便想起昨晚来。
其实她回来已经不早了，那时候他已经哄睡了孩子，难得的周六晚上，孩子又早早地睡了，两个人好一番折腾，最后他抱着她，两个人你连着我，我连着你，竟是从床前一直折腾到窗户前，那自然是酣畅淋漓。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开始贪心地惦记她偶尔会提起的四合院了，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如果能有一处大房子，孩子单独睡，他们之间自然更惬意畅快。
顾舜华看他用那种眼神望着自己，瞪了他一眼，软软地道：“赶紧伺候孩子起床了！”
任竞年擦了擦手，过去给孩子穿衣服。
入了秋后，天冷起来了，任竞年先给孩子穿上了秋衣秋裤，又套上毛裤。
满满有些急，不等穿毛衣，便披上了薄棉袄，趿拉着夹棉拖鞋往外跑，顾舜华一见便明白：“多多去不去官茅房？”
多多倒是不急，小姑娘家，慢条斯理地穿好了毛衣，便开始刷牙洗脸了，托儿所教得好，孩子已经自己学会了，做起事来有条不紊的，比一般大人讲究。
很快满满也回来了，一大家子都穿好衣服洗漱了，顾舜华还给孩子自己都抹了雪花膏。
打扮齐整，那炖羊肉也差不多好了，羊肉块鲜嫩，里面的萝卜也煮烂了，一口一口吃得香。
不过吃着吃着，两个孩子又嚷着吃烤馒头片，那是放在白炉子边上的，烤了一大早上，早就烤成了金黄，拍去沾着的煤炉渣子，抹上一点点豆腐乳，吃起来味道很香。
顾舜华吃了一口羊肉，并不见腥膻味，也就是炖上二十分钟就能吃，咬起来也鲜嫩。
这是一批据说从内蒙古运来的羊，玉花台得了十几只，昨晚上给大厨们分了，今早这就赶紧炖上了。
任竞年：“昨晚你带回来的，还剩下不少，我想着切了片回头自己涮也不错。”
顾舜华：“那敢情好。”
一时想起来任竞年的那些同学：“回头那几个要好的，把他们请家里来吃羊肉得了。”
之前任竞年的同学来家里过一次，虽然家里局促，不过那些同学都觉得新鲜，又尝了顾舜华的手艺，简直是感动得不行了。
上周顾舜华过去他们学校图书馆，见到一个同学，还提起来顾舜华的手艺呢。
没办法，大家条件其实都一般，物质上匮乏，食堂里的菜是不错，但天天吃月月吃，吃时间长了，真是腻歪。
任竞年：“行，回头我再去牛街买点牛肉搭配着来。”
顾舜华便笑了：“回头买点鲜花椒，咱们做花椒羊肉得了。”
任竞年：“花椒？”
顾舜华：“这个时候的花椒虽然麻味重了一些，不过也还好，买新鲜的，把羊肉烧烂了，用滚烫香油一淋，淋一个外焦里嫩，回头羊肉汤里放点新花椒，就很够味了。”
任竞年一听，也来了兴致：“那敢情好，咱们虽然分了一大坨羊肉，但人多了，大小伙子能吃，肯定不够，多弄点羊肉汤大家伙喝喝，正好贴秋膘了。”
顾舜华却想起来严崇礼：“对了，严教授那里呢？我们要不要请他吃一顿饭？他也帮了我们不少呢。”
任竞年想了想：“我问问同学们的意思吧，严教授到底是教授，他如果来，就怕同学不自在，实在不行，我们分两次，请严教授我们可以去一个正经饭店。”
顾舜华：“嗯，那你看看再说吧。”
这边刚吃完，正要收拾，骨朵儿过来了。
骨朵儿最近一边学习美发技术，一边准备着考电大，也是忙得厉害，现在她过来，是和顾舜华商量做清酱肉的事。
前几天顾舜华就提过这事，现在天冷了，可以开始做了，今年的形势又和去年不同，今年明显政策方面宽松了许多，外面摆小摊的多了，甚至已经出现了私营的饭馆，大家都觉得，今年的清酱肉可以大干一场了。
骨朵儿跟着顾舜华做了一次西瓜酱，加上之前自己给人修门脸儿挣的，现在手头也有四百块，潘爷说给她二百块，这样她一共六百块，她是打算全都投入进去。
顾舜华现在大概有一千五百，这样两个人加起来能凑两千块钱的本钱。
两姐妹在那里拿了小本本，掰着手指头算，锅碗大缸陶瓷盆都是之前用过的，不用再置办，这笔费用就省下了，房子也是一口气交了一年的租金，还可以继续用，需要劳力的话，陆大队长生产队里也可以帮忙，到了冬天了，正是农闲时候，花费倒是也不会很多，找五个人帮忙，一天给五块钱估计足够了，这样也就是忙上一周，满打满算肯定到不了五十块。
现在最要紧的支出就是购买调料和后腿肉了，调料的话，因为上次和雷老爷子单位的合作，倒是可以借用这边的门路，到时候以便宜价格给他们一批清酱肉，这都是事先说好的。
后腿肉，顾舜华和骨朵儿已经去了一趟农研所，他们的养猪所接下来陆续将有三十几头猪要宰杀，一头猪能够剔下来的后腿肉算二十斤好了，三十头也有六百多斤，另外大兴食品站那里还有十几头。
除了这些，顾舜华还通过陆大队长帮忙，找了别处的食品站，还有公社里自己私底下养的猪，反正各处凑凑，她估摸着能凑一千斤的上等后腿肉。
现在大家伙买肉都喜欢要肥的，这种瘦肉本身就不招人待见，她又一口气全都要，可以好好谈价格，她大致试探过，估计带着骨头的肉，也就是六七毛一斤能下来。
比起当初在大兴食品站买的一块五，那真是便宜了不少。
顾舜华道：“我们现在大概能凑两千一，但是后续我们还得买调料，调料钱算三百块吧，剩下的一千八，咱豁出去都买成肉，如果按照六毛五一斤带骨肉算，去掉骨头，是一斤肉一块三，这样我们能买一千三百多斤呢。”
骨朵儿有些兴奋了：“这可是一桩大买卖了！咱可得好好干！”
顾舜华：“调料的门路应该没问题，我们可以弄到，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后腿肉的价格，接下来我们抽时间，去和农科院以及各食品站都谈谈，谈好了咱就陆续开始收了。”
她十点半放学，中间时间一直跑去北图学习，现在学习也多少上道了，不像最开始时候那么难了，终于可以稍微抽时间来忙点别的了。
骨朵儿：“行，到时候咱们先去谈价格，争取谈低一点，多买点。就是怕量这么大，万一有个闪失，所以咱还是得上心。”
顾舜华：“好歹做过一回了，我心里有底，我倒是担心到时候收不了这么多，再怎么着，猪肉也是紧缺货。”
任竞年一直听着没说话，现在插嘴道：“也不用那么担心，后腿肉，一般人不舍得买，要猪肉就是要里面肥的，后腿肉不出油，又贵，里面还带骨头，买那个还不如买牛羊肉，还有兔子肉。”
他们校门外就有郊区农民进城卖兔子的，倒是挺便宜，才四五毛钱一斤，怎么也比带骨头的六毛多猪肉划算。
顾舜华想想也是：“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咱们的量虽然大，但货源是分了好几拨的，而且也不是一口气都宰杀了，他们宰了，反正咱们就去收，收一批就做一批，慢慢地攒着，等到明年开春卖，卖的时候，咱也不用非急着全卖出去。这是好东西，又经放，不怕坏，能放几个月呢。”
骨朵儿自然是赞同，再没别的犹豫，开足马力必须干，至于分成，两姐妹谈了谈，还是骨朵儿三成顾舜华七成，按照出资来说，两个人就是三七的出资，按照出力，骨朵儿肯定多，但是按照技术经验，还是得顾舜华唱主角，所以最后还是三七了，彼此自然都没意见。
等谈差不多了，骨朵儿离开，任竞年顾舜华也就准备带孩子出去逛逛了。
以前任竞年在廊坊，周末过来也是急匆匆的，还得准备考试，哪有那闲工夫到处逛。
现在倒是好多了，周末腾出时间来到处走走，北京的名胜古迹还是多，圆明园，颐和园，故宫，还有各种博物馆，都是给孩子长见识用的，趁着还没上小学，多走走看看。
今天一家子去的是八达岭长城，反正也不是很急，就慢悠悠地去，去了后，其实别的游客早溜达一遭了，他们在山下骑了骆驼，又坐了侉子，就是侧边带着一个斗儿的三轮摩托车，之后跑去长城上，看着风呼呼地吹着，任竞年还顺便教了孩子一首诗。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一家子累得够呛，稍微洗了洗，便准备着做饭，黄昏时候，各家都冒出来炊烟，两个孩子便在门前和几个小朋友玩儿，胡同里传来叫卖硬面饽饽的调子，顾舜华只觉得累又幸福，这日子过得啊，其实没有四合院，也是有滋有味的！
这时候陈翠月过来了，却是有些犯愁：“你哥单位这个出国的机会，你说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呢！”
顾舜华前两天也听顾振华提过，说是几个月前美国堪萨斯州外宾来到他们国棉厂参观，结果当时厂领导安排了几个操作冠军过去演示，顾振华作为整经操作第一名，当然也给外宾演示了。现在国棉厂打算派几名技术骨干过去美国的工厂参观学习新技术，本来这种去国外学习的事，那肯定是车间资历最老的骨干，可那次顾振华倒是给领导和外宾留下挺深的印象，人家竟然特意提起来，于是顾振华就成了“出国学习技术骨干”。
本来这是天大的好事，出国呢，谁不想出国，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出国，可问题是陈翠月打听了，这次出国，可能得学习一两年呢，要深入学习参观，还得让外国人把这个技术骨干给培养出来，这就等于留学了。
“你哥眼看着已经小三十的人了，到现在也不结婚，这要是去一趟国外，总不能娶一个洋媳妇吧，回头这婚姻大事不都耽搁下来了！”
陈翠月长叹一声，这么道。
顾舜华一想，好像也有道理，不过——
她道：“出国学习，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咱肯定不能不去，至于谈对象的事，一年多也不算多耽误，回来后也才三十岁，找对象不照样？”
陈翠月：“可惜了，你说秀梅这孩子，不是挺好的，怎么和你哥就成不了呢？对了，你问过吗，秀梅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她干嘛呢？”
顾舜华：“这就不知道了，自从她从我那房子搬走，我把那边房子退了租，联系就少了，也没细问过，妈你要是记挂这个，我倒是能去试探下秀梅姐现在的情况。”
依顾舜华的想法，其实这两个人也不是说没那意思，只不过性格上别扭，都不是主动走那一步的人，如果这件事作为一个契机，没准就成了。
陈翠月：“那敢情好！之前我让人给你哥相亲，你哥根本不搭理，我看那意思，可能还是记挂着秀梅。你赶紧和秀梅聊聊，要是她愿意，没准就成了，如果可以，说不定能带家属呢，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我听人说，只要孩子生在人家外国，外国人就把孩子当自己国家的，他们去了美国，说不定给我生一个美国孙子呢！”
顾舜华听着，也是无奈，心想八字没一撇呢，她就做梦美国孙子了。
于是那天，她到底是抽时间去找了苗秀梅，提起来自己哥哥打算去国外的事。
苗秀梅默了好久，没吭声。
顾舜华：“秀梅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不知道你和我哥到底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你和司机到底进展到什么地步，但是我能看得出，我哥心里记挂着你，你也记挂着我哥，我父母什么脾气性子你也知道，我觉得你在我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受什么委屈，我哥经过了那个冯书园的事，以后也没别的想法，肯定踏实过日子。咱都是经过了那么多事的，世道艰难，为了户口为了回城，咱们不该干的该干的也都干了，现在咱们不说什么爱情不爱情，从实际考虑，就说这个婚姻条件也算是很不错了。所以我腆着脸和你说一声。你也应该知道我哥那性子，你和司机那边接触着，他知道了，觉得那司机条件不错，这个时候打死他，他也不可能给你搞破坏，所以这个事，只能我厚着脸皮和你提提。”
苗秀梅轻叹了声：“舜华，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不然估计等他走了，我还不知道呢。”
顾舜华：“那秀梅姐你的意思？”
苗秀梅：“我想想吧。”
顾舜华：“嗯，也行。”
话说到了，至于苗秀梅怎么着，或者她哥怎么着，也不是她能多说的，再说她自己的事还忙着呢。
顾舜华回去后，把这事一说，陈翠月自然起了念头：“你哥这次出了国，等回来了，肯定是香饽饽，这以后前途大着呢，秀梅要是能想明白，回来和你哥结婚，也赶紧办了手续出国，那才叫好呢！”
顾舜华没吭声，心想还不一定能不能成呢。
果然，这事她说出去后，也不见什么动静。
陈翠月看着心里便急了：“我再催催你哥吧，问问你哥是什么想法，好好的媳妇就这么没了，等他从国外回来，那还不是黄花菜都凉了，只怕人家大胖儿子都抱上了！”
顾舜华其实想说，和自己哥说了也白搭，不过当下也没阻止，陈翠月便眼巴巴跑过去和顾振华说了。
果然，顾振华没听进去陈翠月的劝，反而捉住了“顾舜华去找过苗秀梅”这一点，详细地问起来。
既然被捉住了，顾舜华只好如实交代。
顾振华听到这个，却只是道：“她的意思很明显了，其实这样也好，她找到一个好的，我也放心了，大家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吧。”
陈翠月差点急死：“那你还能在国外找个洋媳妇不成？等你回来，那就是要三十岁了！”
顾振华：“妈，等我回来再说吧。”
陈翠月气得跺脚，可又能怎么着。
顾舜华却是没再说什么，这种事，当事人不急，外人急什么呢。
而接下来，顾振华便开始办出国的手续，因为是国棉厂统一办理，一切倒是顺利得很，没多久，国棉厂连机票都买好，马上就要出发了。
临出发前，顾振华显然也是有些犹豫，那天他去了一趟百子湾，一直到半夜才回来，回来后也没睡，好像坐在门前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也就出国了，至于苗秀梅那里，自然没消息了。
顾振华这么一出国，大杂院里大家伙都羡慕得要命，毕竟这年头出国难啊，多难啊，时不时就有人打听，问起来外国人的茅房是不是比他们的屋子都干净，又说去了国外是不是都挣很多钱？
陈翠月面上倒是风光得很，一个儿子上大学，一个女儿上电大，另一个儿子出国了，简直走路带风，她也很是出了一把风头，只是偶尔想起儿子婚姻的事，难免暗自里叹息一番。
“振华这孩子，耽误到什么时候啊，你爸当时就是结婚晚，结果生下你哥就晚，现在你哥老大不小了，不结婚算什么呢！”
叹息过后，反而开始催顾跃华：“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结婚，大学里不是也应该谈恋爱了？你有对象了吗？”
倒是把顾跃华吓得不轻，周末都找理由不敢回来，生怕被催着找对象。
****
任竞年的同学赶上了要准备秋季运动会，没功夫过来了，那花椒羊肉后来也就自己吃了，倒是严崇礼那里，夫妻两个约了个时候，正儿八经请了一顿饭，大家一起说说话，还顺势说起当前的经济发展。
严崇礼到底在大学里，见识得多，他觉得顾舜华的清酱肉很有前途，是鼓励她继续好好做。
顾舜华听了，便更有兴致了，她现在已经跑了农科院，也跑了百子湾附近的生产大队，当然各处能说上话的粮食站也都跑了，后腿肉的价格都谈得不错，都是带骨价，有的便宜，大部分六毛多，个别的五毛多或者七毛多，但总体和自己之前预算得差不多。
各处陆续宰了猪就会知会顾舜华一声，到时候顾舜华抽时间和骨朵儿一起过去取货，有时候顾舜华忙，骨朵儿就自己去。
取了货后，就弄到百子湾开始做，因为这些后腿肉也不是一下子就弄到手的，所以倒不是很忙，两姐妹在完成了最初的腌制后，剩下骨朵儿一个人在那里盯着每天翻翻就行了。
“等进了腊月，年根底下，我估计他们宰猪的量就会多了，到时候我们就得忙，实在不行就雇两个人。”顾舜华盘算着。
“行，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我倒是能忙得过来。”
不过顾舜华终究还是不放心，于是找了陆大队长，让他帮忙介绍一个老人家，帮着日夜在那里看顾着，陆大队长一听：“就陆老爷子吧，他孤家寡人的，也没什么事，现在养好了身体，还算硬朗，给你看着正好。”
顾舜华一听，大喜，当下和陆老爷子谈了，陆老爷子是直接道：“给你们看院子，要什么钱，我不要钱，我就给你们看着！这院子交给我，哪个兔崽子敢怎么着，我打断他狗腿！”
顾舜华便笑了，想着这性子啊，一看就是倔老头，倒是能信得过，当下便说了，还是给钱，一个月给五块钱，就是意思意思。
陆老爷子还是不要，后来陆大队长劝了劝，这才应了，他心里感激顾舜华等人救了他命，存着报答的心，自然用心帮着照看，顾舜华见这个，心想这下子放心了。
这样万一骨朵儿不在，也不至于缺了人。
清酱肉就这么慢慢做着，顾舜华便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学业上，也多亏了任竞年时不时帮自己补补，几门功课都能跟得上，现在作业已经能自己顺利完成了，磕磕绊绊的，她这电子大学看到了啃下来的希望。
本来她学得挺带劲的，谁知道那天，在北图，她无意中翻到一本书，那是一本从西方翻译的书，叫做《西方管理经济学》，她看到“管理”这两个字，觉得和自己的《大庆工业企业管理》好像有点像，便打开看了看。
只是打开后，却发现里面讲的和自己书中讲的，大相径庭，里面那些线条坐标，什么竞争，什么市场，还有什么平衡价格，更是让她茫然。
这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并没有多想，便把这本书放下了，根本不是自己要学的内容，和自己的课本差别太大了。
只是那一天，当她重新坐在图书管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读着课本上那句“生产计划是企业生产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时，不免有些茫然。
她是勤行的啊，是在饭店工作的，面对的是来饭店吃饭的客人，这些工业生产计划和她有什么关系？至于企业计划，那更和她没关系啊。
虽然了解一下大庆的生产管理模式也是开阔了视野，可是她有必要付出那么多心血吗？
她脑子里竟然浮现出了那本书中的内容，什么是平衡价格，由供应和需求共同决定的价格就是平衡价格。
她想起自己之前卖清酱肉，刚开始那么难卖，也就二十一斤，后来大家都来抢，这不就是需求增多了，价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这不是正好和自己现实中的事情对上了吗？
这种疑惑留在她心里，让她开始茫然了，她甚至觉得读书并不是那么带劲了，因为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要通过读书获取一份学历，还是想学到真本事，能学以致用的本事。
这个疑问，一直到那天，她过去了任竞年他们大学，她和他提起来。
任竞年道：“那本书是去年出版的，既然是去年写的，那就是在去年之前就已经开始写了，这就意味着，写作者并没有考虑三中全会之后的局势变化，这本书应该是已经落伍了，并不符合当前经济新特点。”
已经落伍了？
这让顾舜华有些茫然：“既然落伍了，干嘛还给我们学。”
任竞年：“也不是说彻底没有价值，大庆的工业企业管理经验还是非常优秀的，我们学了当然有用，只不过那种计划经济管理模式和现代企业管理模式并不同，现在改革开放也是摸着石头过河，那我们不能指望一本教材给我们引领什么方向。”
顾舜华：“那怎么办？”
任竞年学的是计算机，其实对这些也只是偶尔听听讲座，感兴趣，了解一下，但是要说多精通，也不至于。
不过他很快找到了一位间接认识的教授，并把顾舜华这个问题带到了这位教授面前。
那位教授直接了当地道：“因为那是前几年编的，是吸取大庆工业管理的经验写的，现在改革额开放，形势变了，和企业管理学科直接相关的，就是要把之前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转变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我去年曾经参加国家经委考察团，前去日本考察，当时我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我们对企业管理知道的太少了，许多问题从来没有接触过，我们要想做好这一块，就必须改革，就必须了解西方！”
这一番话，听在顾舜华耳中，也是醍醐灌顶一般，她忙将自己无意中在北图看到的书告诉了那位教授。
那位教授倒是很赞同：“我给你列一个书单，你没事可以多看看，那些书北图应该都有。”
顾舜华听了，连连点头，感激不尽。
当下要了清单，毫不犹豫地直奔北图，一口气把那些书都给借出来，打算没事的时候就读，趁着自己在进修，赶紧学习。
不过这些书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读懂的，读不懂的，她就跑去找任竞年，两个人一起研究，反正大家都是没什么基础，一起学总比一个人学强。
任竞年倒是挺有兴趣，便也和她一起琢磨，看那些复杂的经济推导图。
看多了，慢慢地就有了感觉，里面说的一些道理，其实都是和现实生活紧密相关的，细细琢磨，真是恍然大悟。
也是因为这个，顾舜华开始意识到，哥哥的国棉厂派职工过去国外深造，那确实是有道理的，国外是发达国际，有一些先进经验可以学习。
她便给顾振华写信，问起来这方面的情况，同时自己在学英语上更上心了，想着没准哪一天自己也有机会去国外见见世面呢。
顾振华从信中知道了顾舜华的疑惑，正好他参观了国外的工厂，见识一下子打开了，有很多话要说，便给她回长长的信，说起来国外的见闻，这些都让顾舜华大开眼界，于是更加饥渴地尝试着在书中去寻找答案。
就在她沉浸在学习之中时，其它方面难免松懈了一些，谁知道那天，她刚过去玉华台上班，就听到旁边的师兄冯保国提起来：“舜华，你上午不在，还不知道吧，咱们勤行要有大事了。”
顾舜华：“什么大事？”
冯保国便笑了：“据说咱们国家要举办一次青年烹饪大赛，只要是三级以及以上的厨师，都可以报名参加！”
顾舜华：“烹饪大赛？”
冯保国：“对，三级厨师就可以报名了！而且还有年龄限制，就是咱们这种二十岁到三十五岁的，年龄大了就不能参加了，这简直是要专门选拔后起之秀啊！”
顾舜华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这个比赛是全国性的，先是各省市选拔，选拔过后再参加全国比赛，这万一获了名次，那肯定了不得了。
而报名的厨师必须是三级以上，三级是什么意思呢，现在的厨师分为多个级别，分别是二级和一级厨工，三级厨师，二级厨师，一级厨师，然后就是特级，特级又分为三级、二级和一级，最后是技师和高级技师。
顾舜华转正定级后，直接定的是三级厨师，后来因为她写文章的事，当时饮食公司直接给她提升为二级厨师了，这二级厨师对于一般人来说就很难熬。
而从二级厨师再往上，那就不是单位说了算，就得参加厨师考核鉴定机构的考试了。
很多人，也就是混个三级厨师罢了，现在这个青年烹饪比赛把门槛设定为三级厨师，这基本上就是人人都可以报名，打破了以往所有的定制和规矩了。
年轻厨师们一个个都很有兴致，显然是要报名参加，顾舜华却有些犹豫。
她最近除了上班，还在做清酱肉，还在进修上电大，清酱肉只是操操心，上了道后还有骨朵儿帮衬着，倒是不用花费太多功夫，但是电大的学习还是需要投入很多心力的。
她自己基础不算多好，也不是那种脑子特别好使的人，现在能够跟上趟，还真是靠了勤奋刻苦。
如果要参加这个厨艺大赛，那自己必须腾出时间来增加练习厨艺的时间，而自己入门晚，就连一级厨师都因为入行年限而没资格考呢，更别说什么烹饪大赛，之前想都没想过。
所以这就是一个未必有什么结果，却还要花费不少时间的事。
下班后，她便问起来顾全福，顾全福却是道：“我还是希望你能参加的。不过参加还是不参加，还是在你，毕竟上学的事也挺要紧的。”
顾舜华叹了口气，这天回到家里，还是难免琢磨这件事。
任竞年看她这样：“就算参加了也没什么，最差不过是没什么名次，试试吧。”
顾舜华：“可是那样，我就得腾出一些时间来在准备比赛上，我学习的事就没那么多时间了！”
任竞年：“那我最近勤回来，家里的事多干一些，还能让你节省时间，回头你学的那些，我先学，做了笔记，给你看，这样也能省了你不少力气。”
顾舜华想了想，终于道：“行，那我参加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国家提供了那么多的教育机会，所有的人都在拼，骨朵儿一边学美发一边准备考电大，同时盯着清酱肉，勇子是白天上班晚上电大，王新瑞也是一边工作一边备考，就连苏映红都开始发狠晚上学英语了。
坐公交车时，她偶尔看到有人坐在公交上小声背单词，甚至前几天，她还看到单位一个白案上的学徒休息之余拿着数学公式啃呢。
这是一个百业待兴的年代，所有的人都在争分夺秒地汲取知识和力量来武装自己。
比起别人，自己也不过是多了一个清酱肉的买卖罢了，那个也不用自己投入太多。
凭什么不参加？哪怕去了拿一个倒数第一，也算是一场历练

第74章 蛋炒饭它就是蛋炒饭
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参赛，顾舜华便重新分配了时间，她打听到自己九点半学完广播电视教程后，马上另一波上的课，恰好是自己头一天下午的课程，他们的课程比自己晚半天。
这么一来，她马上有了规划，为了节省时间，可以一口气从上午八点一直上到十一点，一口气上三个小时的课，上完课后，再消化总结复习，大概复习到下午两点，就赶往玉花台，为参赛做准备，提前演练，这么一来，时间就能衔接上了。
只是这么一来，她一口气听三小时的新课，必须保证自己能够顺利地吸收，这对她来说自然是不小的挑战。
她心里多少也打鼓，便先试了两天一口气听三小时的新课，自然是比平时紧张忙碌，压力也大，不过耳朵里听着，手下不停，疯狂地记笔记，就算有不懂的，回头融会贯通一下，晚上回到家里多下一点功夫，倒是也能勉强熬得下来。
至于清酱肉，她和骨朵儿提了一下，骨朵儿很爽快地道：“已经都晒上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事了，你放心地参加那个烹饪大赛就是了，这是要紧事！”
顾舜华：“回头需要功夫的，我肯定也抽时间，也不好让你一个人忙活。”
骨朵儿：“说实话，这个阶段，你要是真放手，我心里也犯嘀咕，反正你做技术指导，我来卖力气就是了，我能干的，我尽量干，至于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话好姐妹，咱千万别提，提了这姐妹没得做，知道不？”
顾舜华这下子没了后顾之忧，开始把一些精力放在烹饪大赛上，又特意去找了牛得水，详细地了解了后面的来龙去脉。
了解之后，却是发现，这次的厨艺大赛真不简单！原来这次的厨艺大赛是全国性的青年厨艺大赛，不分菜系，也不分地区，只要符合年纪就都可以参加，但还有更要紧的，这次的全国总决赛，举行地点竟然是人民大会堂！
去人民大会堂做菜！
而且一旦得了名次，以后那得奖的菜就可以进入国宴，还能参加过年时候的国宴菜品烹饪！
这下子，玉花台所有的人都沸腾了，要知道，人民大会堂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来说，那就是神圣的，庄严的，是不容亵渎的。
这样的地方，竟然要踏进去做菜了！
虽说从去年开始，人民大会堂开放了，普通人据说可以参观了，但是那不一样，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这么一来，事情就大发了，所有的人都摩拳擦掌起来，行不行的，反正一定得试试啊！
牛得水便开始张罗起来：“通知咱们所有符合年纪的厨师，我们先进行一个内部推荐，也可以毛遂自荐，如果人数太多，咱就先内部进行一场比赛，我们大概能报十几个名额，咱先把名额全都占满了再说！”
各大灶口的掌勺也都沸腾了，虽然这次限定的是年轻厨师参加，但是年轻厨师都得有师傅啊。
谁的弟子拿奖，到时候师门也跟着一起光荣了，所以当师父的也都开始上心了，各家全都商量起来。
顾全福马上把自己手底下几个弟子过了一遍，手艺比较扎实的，有资格竞争那十几个名额的，顾舜华可以，冯保国可以，孙德旺和宁顺儿也可以。
不过在他这里没必要筛，大家伙全都试试得了，反正也就这么八个人，他就先给大家鼓励了士气，又说起来：“咱们玉花台得先筛，你们都报名，到时候谁能被筛出来参加厨艺大赛，那就是各凭本事，只要你们被筛出去，师父我单独教你们一手绝活，每个人指点一道菜，这道菜，我也不会教别人。”
他这一说，徒弟们一个个都兴奋起来了，这敢情好啊，只要能拼出玉花台，就能被传一道菜，同一个师门，师父说了传给某个徒弟一道菜，其它的哪怕会这门手艺，以后也不会公开做了，这是大家不成文的规定。
这么一来，这个徒弟就能靠着这门绝活吃一辈子稳妥饭了。
一时大家议论纷纷的，自然是摩拳擦掌，也有的暗暗打听，到时候玉花台内怎么拼这个名额，有的甚至开始琢磨那些自己还没学会的菜谱。
顾全福琢磨了一番，道：“依我看，牛经理是个踏实人——”
他这话说了，底下几个徒弟面面相觑，踏实人？
牛经理是个张扬性子，伸着那蒲扇手，经常是牛皮吹破天，踏实人这种评价，还是头一遭听说？
不过顾全福这么说，徒弟也不敢反驳就是了。
顾全福继续道：“他这种踏实性子，必然会考一个最基础的手艺活，至于基础手艺活，那当然是平时大家经常用到的，所以大家也不用太费心，该干嘛就干嘛，等到厨艺大赛上，才是拼绝活的时候。”
大家听得都忐忑起来：“烹饪大赛的选拔，能考基础手艺？”
听起来好像更不靠谱了。
顾全福却有自己的思量。
要知道，勤行里最近二十几年，其实几乎是断顿的，为什么呢，因为在早那会儿，人心不稳，师兄弟们都出去“闹”去了，真正踏实留在后灶继续操练手艺的也没多少。而且因为特殊时期，大家要反封建陋习，所以勤行里一些严格传统的规矩被当成了“封建陋习”，在一些时期，甚至出现了学徒披露自己师傅的事情发生。
师傅要把徒弟操练出来，平时要求严格，洗菜切菜那都是得一直磨练，这些本来都是老传统了，可到了特殊时候，那就是阶级压迫了。
因为这个，国营饮食公司那些老一派的大师傅们，也都不敢太认真教了，你越卖力气，风险越大，这个勤行已经不是以前的勤行，师不师，徒不徒了，教什么教！
这么一来，当下勤行里新一辈的厨子们，其实那手艺“虚”得很，有的连基础手艺都没闹明白，就开始做菜了。
要不然，顾舜华这也没练多久，怎么就能在玉华台有一席之地了，还是大家那手艺太不扎实了！
别看牛得水平时咋咋呼呼的，但其实对于这一点，他比谁都看得清楚，这么一来，顾全福琢磨着，这考察的法子，十有七八就是基础手艺了。
而顾全福手底下几个弟子，心里其实泛着疑惑，总是不太踏实，但师父这么说了，大家也就不想别的了，只能听着。
不过别的灶口就不顺当了，听说有些年轻厨师为了能够有资格参加厨艺大赛，打算连夜研习菜色。
顾舜华听顾全福那么说后，倒是踏实得很。
反正要说出色，她也不是多出色的，但是基础扎实，她还是没问题的，尽管最近她只上半天班，但几乎每晚都是提前一小时到，炒爆熘炸烹这些也都练得熟稔，一些考验功夫的基础菜她肯定没问题了。
这个时候，临时抱佛脚也不太可能，就顺其自然了。
回家后，顾舜华和任竞年提起这事，任竞年倒是很有兴趣：“如果真能得奖，能去人民大会堂做菜了！”
相比于师兄弟们的激动，顾舜华却很平和：“我是不指望能出头，这就是一个历练，好歹也看看自己到底什么水平，重在参与这个过程，过两年我还得参加一等厨师的考核，这次也许能增长经验。”
任竞年挑眉：“这不像你啊，怎么还没开始比赛就泄气了？青年厨师大赛，这个年纪的，别人也未必比你强多少。”
顾舜华叹了口气：“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比赛一旦隆重了，事情一旦大起来，那就不光是烹饪手艺上的事了，就有别的道道了。”
任竞年：“什么道道？”
顾舜华：“但凡这种抢大风头的事，不是单单厨子和厨子的较量，这背后水深着呢。在解放前讲究帮口，勤行里各地菜都有帮口，比如鲁菜，湘菜，这些就叫帮菜，鲁菜里面又可以分胶州帮啊济南帮啊，行有行规，帮有帮规。除了这些帮派，另外还有师徒帮，也就是像我爸这样，收几个徒弟，大家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就是一个师徒帮了。至于说到现在，新社会了，帮派没落，不讲究帮口了，便有了菜系一说，八大菜系赫赫有名，出来的大掌勺占据各大饭店灶口，这种全国性质的厨艺大赛，我估摸着怎么也得照顾照顾八大菜系的名声，给他们一个好名次。”
顾舜华这一说，任竞年顿时懂了：“八大菜系，不光是菜系之争，其实还是后面的利益之声，这涉及到这个菜系以后的名声，也涉及到这个菜系大小掌勺以后在行当里的饭碗和地位。”
顾舜华点头：“对，所以为了他们的情面，每个菜系好歹在排名里都得好看，不然那个菜系的掌勺们以后怎么混啊，传出去丢人了。这评奖的，也不是像孙悟空一样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都是行业内的专家，必然和这些菜系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你说能不照顾照顾吗？”
任竞年：“那爸爸算是什么菜系？京味菜系？这属于八大菜系吗？”
顾舜华：“我爸没什么名头，真要说名头，应该算是京味菜系吧？不过京味菜系本身就是兼容并蓄的，最早是山东菜，后来融了满族菜和清真风味，也受了江南风味的影响，菜路要多宽有多宽，可以说是大杂烩了……要说正儿八经的京味菜，只能是北京烤鸭、涮羊肉、烤炙子肉，还有砂锅白肉之类的。所以我们以后要立一个幌子，只能号称自己是御膳菜传人了，我们的御膳菜中，有一些本身就是有其它菜系的影子，但又不是人家嫡派正宗。”
任竞年一听这个，发现这事确实不好办，不过还是道：“既然要举办烹饪大赛，那总该较量一些手艺，你也不用想太多，就当历练历练了。”
顾舜华：“嗯，就这么瞎胡混吧。”
因为这些考量，顾舜华也没多注重结果，关键在于过程，为了能够让自己发挥得更好，到底是腾了功夫勤加练习。
毕竟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磨炼了手艺是自己的，总归不会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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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了时间在磨炼手艺上，电视大学的功课学习到底是时间少了，好在之前她下了硬功夫，又有任竞年帮着，竟然也能熬下来。
那天农科院的猪终于宰杀了，她又抽工夫和骨朵儿跑过去农科院，他们这次大概宰杀了七八头，倒是能有不少猪后腿，他们一口气都要了，农科院的猪后腿便宜，才五毛五一斤，顾舜华只觉得自己沾了大便宜了。
这么算下来，一斤纯肉估计大概一块一，做成清酱肉食材成本一斤三块多，就算加上人工和调料成本，清酱肉的总成本也在五块以下，到时候如果能像之前卖二十块一斤，她都不敢想了，这是多少利润啊！
骨朵儿都不敢算账，一算账她都激动得控制不住：“咱们要是这么挣钱，被人举报怎么办，别人肯定眼红！”
顾舜华笑：“想那么多干嘛，咱且挣着钱，先挣到手再说，想想你家潘爷的皮搂儿！”
骨朵儿一听就来劲了：“对，还有三接头的皮鞋！把我爷打扮起来！”
顾舜华看她那样子，还是笑，没多说什么。
其实她心里明白，潘爷这辈子没结婚，就养活了一个骨朵儿，骨朵儿是拼了命地想回报潘爷，让潘爷过上好日子，她就喜欢别人说“瞧，您这孙女儿可真出息了，没白养一场”。
除了买猪后腿，农科院同志说他们的猪下水和猪头肉也挺便宜，如果顾舜华要，还能更便宜，就三四毛钱一斤，顾舜华一见，干脆要了十几斤带回去。
先把那些猪杂样拿回家去，骨朵儿家几斤，自己要了十几斤，反正冬天耐放，可以放着慢慢吃。
送过去后，两个人便骑着车子过去了百子湾，开始处理猪后腿，因为不是头一次做了，到底经验足，做起来倒是也利索，就连骨朵儿都成熟手了。
顾舜华看了看，陆续就这么收了猪后腿就做，慢慢地攒着，差不多也有几百斤了，不过回头宰了猪还可以继续收。
“咱们如果真能收两千块的猪后腿来做，回头卖出去，一倒手，那就是挣五六千呢！”
五六千，那简直了！
骨朵儿：“我想都不敢想，那么多钱，我这辈子都挣不到啊！”
顾舜华：“其实说起来也没多少，你看看人家做大买卖的，挣的钱海了去，咱也就是小打小闹吧。”
骨朵儿利索地切着肉，笑道：“得，能挣几百，我都知足了，多了哪里敢想！”
打理了这么半天，顾舜华也得去上班了，只能是让骨朵儿自己在这里继续做。
现在玉花台后厨里时不时都在讨论厨艺大赛的事，说是玉花台内部的选拔设置在周六下午，到时候大家都需要做一道菜。
很多年轻厨子都忐忑起来，顾舜华倒是心里很稳，不去多想，反正踏实做好眼前的事就行了。
*****
之前顾舜华一直都说招待下任竞年的同学，后来因为他们学校运动会的事，也只是请严崇礼在饭店吃了一顿，任竞年的同学都没顾上，现在正好家里有些猪肉，便说招呼他们同学过来，做点炒肝儿卤煮，再凉拌猪头肉，问问他们同学是不是对口味。
任竞年便和同学提了这事，他同学一个个摩拳擦掌的，说正想试试这老北京大名鼎鼎的炒肝儿呢。
顾舜华见此，也就准备着招待客人，平时太忙，根本没功夫，肯定得周日了。
那天周日一大早，她就起来了，先和任竞年一起把家里小屋子给收拾妥当了。虽然家里小，但当时盖房子时设计得好，床底下能塞东西，小桌子也都能折起来，所以这么一收拾，倒是看着利索得很。
收拾妥当了，打发两个孩子出去玩，她和任竞年就忙开了。
他们这边忙着，街坊们闻到香味，难免问一嘴，顾舜华便说起任竞年同学过来的事，街坊就不免叹息开了，霍婶儿更是道：“你们家竞年上了大学，过来的客人也都是大学生了！”
说这话，自然羡慕得很，于是大家伙就和霍婶儿开玩笑，说你家勇子不是最近也要上电大吗，那也算是大学生。
霍婶儿：“那可不是嘛，也要上电大了，多亏了舜华，要不然咱都不知道这一茬！”
这都是顾舜华起了一个好头，满大院的年轻人都学会了，一个个削尖脑筋想上学了，函授，电大，夜大，在职的不在职的，反正五花八门的路子，只要想学，总是能找到机会学习。
于是大家就笑起来了：“咱们大杂院现在已经一股子书香味儿了，别的大院有人来跑来找我打听呢，问我怎么考电大，我说我们大院一堆好几个电大的，回头我给你问问！”
就这么说笑间，任竞年的同学来了，大家既然过来，也不好空手，都带了礼物，有的带了糖炒栗子，有的带了街面上的饽饽，也有的干脆送了一本书。
顾舜华拿过书来，倒是喜欢得很，竟然正好是一本西方企业管理，她最近图书馆正想借这方面的！
顾舜华拿来了炒瓜子，给大家伙吃，大家一边吃着一边四处看看，显然对于这拥挤的大杂院，都充满了好奇，还有人去看那房梁上的雕花，老房子，当时建的时候讲究，屋檐上是依稀能辨出颜色的彩绘，以及精致的雕饰，有蝙蝠，有寿字。
大家看了一番，终于发现：“你们家这房子倒是新。”
任竞年便说了自家盖房子的事，大家这才恍然，也不由感慨：“在北京安家可真不容易！”
现在他们入学了一段时间，当时上了大学的新鲜劲褪去，也开始了解一些情况，知道以后他们毕业分配，备不住分哪儿呢，都不一定能留北京。
当然任竞年这种肯定没问题，爱人是本地户口，组织分配的时候肯定得考虑夫妻分离问题。
一时大家又去看他们家的婚纱照，婚纱照放在玻璃相框里，是这局促的小房子内最打眼的时髦品了。
同学惊叹连连，看看那婚纱照，再看看顾舜华，忍不住道：“嫂，你这身段真好啊，长得也好，瞧着就洋气！”
男同学也都点头：“嫂子这照片，我要是大街上看到了，还以为是电影明星呢！”
大家都笑起来，顾舜华也忍不住笑道：“得，这都夸得我飘起来了！”
说话间，便陆续将菜端上来了，都是老特色了，有炸鹿尾，有炒肝儿，有卤煮火烧，还准备了几样小点心，芸豆卷儿、银丝卷和豌豆黄。
大家自然都觉得新鲜，一个女生惊奇地捏着银丝卷：“这是什么啊？”
她是南方人，没见过这个，学校也没吃过。
顾舜华笑道：“这是银丝卷。”
说着，她拿起一个掰开了，于是大家就看到，那柔白的银丝卷里竟然是有馅料的，仿佛银丝一样，丝丝缕缕的，细嫩柔白，一时不免都起了兴致。
大家尝了尝，那味道真是好，软绵油润，香甜细腻，不由连连点头：“真好吃！咱们食堂要是有这个就好了！”
顾舜华又给大家介绍了其它几样，讲了炸鹿尾的来历，让大家尝了，还给大家说了卤煮火烧的传统。
最后开吃，自然是没有一个不说好吃的，要知道食堂里的饭菜永远是那么几样，再变着花样做，也得顾忌大多数人口味，没什么特出格的，所以吃来吃去，早腻了，现在吃着顾舜华精心制作的特色，那真是口齿生香。
“我以前不懂，现在才知道，这卤煮火烧真够味！”
“我觉得这炸鹿尾才好吃呢。”
“我倒觉得我这一口吞下去的，不只是豌豆黄，还是北京城的百年文化沉淀。”
这话说得大家都哄堂大笑。
不过笑归笑，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做菜讲究起来，还是真需要一点文化底子。
吃完饭后，顾舜华和任竞年便带着大家在附近几个胡同逛了逛，最后去了大栅栏，大栅栏这个时候正热闹着，大家看得眼花缭乱的，算是彻底领略了明清金融中心的风采。
陪着任竞年同学逛了一天，其实多少有些耽误时间，不过顾舜华倒是觉得值得，任竞年的同学大多比自己小几岁，又都是大学校园里熏过的，一个个说出话来就是有些见识，和他们多在一起处处，自己也能开阔视野。
甚至有些事情，任竞年和自己平时都没提过，比如什么运动会，什么足球，还有什么社团，因为任竞年统一认为“这是闲篇”。
临走前，几个女同学都有些恋恋不舍，拉着顾舜华的手，邀请她回头过去她们宿舍玩，最后还道：“和嫂子一起聊聊，我们也长见识呢！”
事后，顾舜华感慨：“你这些同学人都挺不错的！”
任竞年：“是还行。”
顾舜华突然道：“也幸好人不错，今天逛街的时候，她们说了，她们会帮我看着你，你要是有个什么贼心，她们马上向我报告！”
任竞年：“？”
顾舜华：“所以你就别有别的想头了，老实点吧。”
任竞年一脸无奈：“……我哪儿不老实了？”
顾舜华笑了：“没有不老实最好。”
**
周一上班，一上班那气氛就不太一样，大家神秘兮兮的，后来一问，果然是要进行玉花台内部的选拔了，选拔出来才能给报名表，参加北京地区的烹饪选拔赛。
报名要参加的年轻厨师也有几十个，牛得水挨个点名后，便让大家做一份鸡蛋炒饭。
“做好后，放在瓷盆里，贴上自己抽到的编号，每个人要记住自己的编号，我们选拔组不知道你们编号，所以大家也不用担心徇私。”
他说得干脆利索，大家却还没反应过来：“蛋炒饭？”
就这？
牛得水一瞪眼：“怎么？不行啊，蛋炒饭那才叫真功夫！”
大家哪还敢再说什么，都赶紧忙起来，蛋炒饭倒是人人会做，但这一时之间，难免有些不凑手的，后灶也是弄了一个人仰马翻。
好不容易，所有人的蛋炒饭都出锅了，呈现在选拔组面前，大家挨个尝了后，一起商量了商量，挑出来十五份，然后宣读编号，这就是可以参赛的人了。
到了这个时候，就有人脸色不太好看了。
要知道出去参赛一共有十五个名额，玉花台的掌勺倒是有七八个，这么一来，每个掌勺合下来两个徒弟参加那是最好不过的，就算不绝对平均，但每个掌勺总得有个徒弟参加吧，这就是面子。
如果是一般的评选方式，大家多少会顾忌这个面子，最后做到大约摸顾着所有的人，但现在这么盲选，还真拿不准了。
那些大掌勺对于自己手底下徒弟的技法倒是熟悉，如果做别的菜，一眼就能认出，还能稍微给自己弟子提提分，但是蛋炒饭这玩意儿，都长差不多啊！
平时他们没事也不至于和徒弟做出来的蛋炒饭较劲，早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毕竟那都是最基本的功夫了。
反正也认不出来，哪个好吃就选哪个呗，这么黑灯瞎火选一遭，等结果一出来，就有人脸黑了。
有人手底下五六个徒弟，就没选中一个，当然也有人多了，比如有一位翁师父，手底下四个人入选了，而顾全福则是五个徒弟都入选了。
等于十五个名额，这两位一下子就占了九个！
有人就不太服气了，其中一个胡师傅，就想找牛得水说说：“咱去参加烹饪大赛，可不是去做蛋炒饭的，这哪行呢？”
牛得水却是直接反问：“蛋炒饭做得都不如人，凭什么认为别的就能出彩？这蛋炒饭不是刚才大家一起评的吗，当时大家也没反对啊，那些好吃不好吃的，都是你们自己打的分，怎么，转眼就不认了？”
胡师傅被他这一通呲儿，吓了一跳，还没说什么，牛得水已经吹胡子瞪眼在那里生气，拍着桌子喊道：“你那几个徒弟什么水平你不知道？这搁过去，早被大师傅指着鼻子骂个狗血淋头了，你还好意思和我倔？这可不是我偏着谁向着谁，分数都是自己打出来的，自己看吧！”
说完，直接把刚才大家的打分甩过去。
胡师傅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可也不敢说什么，牛得水就这脾气，再说牛得水说得也有道理。
等胡师傅回来，他五六个徒弟都围过去：“怎么着？怎么着？”
胡师傅阴着脸：“结果都宣布了，还能怎么着，都给老子练蛋炒饭去！”
***
顾全福手底下竟然一口气五个可以参加烹饪大赛的，几个徒弟到了这时候，只有心服口服的份。
要说起这蛋炒饭来，当初顾全福操练他们，他们难免觉得犯不着，在这上面死下功夫有意思吗？
结果可倒好，关键时候蛋炒饭却能顶上大用了，这不，就有资格参加北京地区的烹饪大赛了！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伙反思顾全福的严苛操练，开始觉得，果然还是有道理的。
学会了基本功，再学那些花样绝活，都是分分秒的事。
现在一口气出五个名额，大家伙自然脸上有光，心里高兴，走路都带风的。
不过顾全福交待过，让大家低调着点，于是徒弟们也就心里自己暗自乐呵，那天下班后，哥几个还特意请了顾全福，一起喝了小酒热闹一场。
而玉花台内部的初步选拔结束后，玉花台很快给了报名表，让大家报名参加烹饪大赛，牛得水也拉着大家开了一个会，那意思是说大赛级别非常高，是各省市层层选拔的，好在北京市是直辖市，所以他们只需要先进行市内的选拔就行了，市内会选八九十名红案五名白案，这十五个人会代表北京市参加全国烹饪大赛的总决赛。
“你们就偷着乐吧，我们北京选十名红案，这是多大的机会啊！要是搁外地，有些省市根本不参加，或者就那么几个人。”
到了这个地步，大家伙自然关心的是这个北京市的初步选拔比赛，了解过情况，知道这个选拔是先把参赛选手分为几个组，组与组之间先比拼，逐步淘汰，最后选出红案头十名。
而比赛章程，是按照比赛要求做两道菜，另外参赛选手再自备一道菜，指定菜材料由主办方提供，但是自选菜的材料和烹饪用具需要自备。
大家了解了这一番情况后，难免衡量一下自身的情况，主办方指定的那两道菜，说不定是什么，这就很考验人，万一遇到不擅长的，那就麻烦大了。
至于自选菜，那倒是可以提前做准备，不过这种提前做准备的，又得多花心思了，因为自己能准备，别人也能准备，这个时候就是各家把自己最顶尖的绝活使出来的时候了。
了解了情况后，顾全福也和五个入选弟子开了一个小会，他先把各大菜系的经典菜色都走了一遍，又从中挑选出一百多道最具有代表性的：“这一百三十道菜，如果你们都能掌握了，那两道指定菜肯定也就没问题了。”
顾全福这一说，弟子们多少有些傻眼，这些菜，自己本菜系的还好，但是有些和自己菜系相去甚远，他们也就是知道，未必多熟悉了。
再说他们也没这么多时间练习，玉花台也不可能给他们提供这种机会每个人练一百多道菜啊！
顾全福却慢条斯理地道：“倒是不必做一百道菜，要知道别看那些菜名目繁多，但是最基本的也不过是那八大基本功，自然这八大基本功又因菜系不同而有不同，可万变不离其宗，也不过是基于这些基本技法罢了。我们现在化繁去简，就把这一百多道菜的精髓全都抽出来，把最基本的功能查漏补缺，全都过一遍，等过完了这基本功，再把一百多道菜的菜谱看看，到时候也就能做到胸有成竹了。”
大家一听，自然是精神为之一振，于是大家伙马上分工，一百多道菜谱，加上顾全福一共六个人，每个人分二十道，要仔细钻研其中的技法，把里面的关键技法写出来，到时候大家进行汇总。
开完会，别的弟子听说了，也想帮忙，说这是师门的荣辱，师兄弟能得奖他们也光荣。
入选的几个当然感激，于是也分给他们一些，最后每个人也就是大概十五道菜，分别钻研。
顾舜华也分了十五道，她把菜谱都写齐全了，每一个步骤是什么，因为材质的不同，带来技术难点是什么，火候有什么要求，口味上有什么注意点，这些都需要研究。
玉花台也提供了灶上的机会，可以适当地利用，有些实在难的，倒是可以上灶操练一番。
这么一来，顾舜华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不得不从电视大学的复习时间里挤出来分析菜谱，可事情这么一拖，到了晚上八点多回来，她又得拿起书本来学习。
任竞年看她实在是太辛苦，便陪着她一起学，把她要学的东西都给整理成笔记，自己给她一点点地讲。
这样的好处是学起来快了，不过也有很多不方便，家里毕竟还有两个孩子呢，怕影响两个孩子，只能是把孩子先放在陈翠月那屋，夫妻苦熬着，在灯下一起学习，有时候要学到晚上十二点多。
顾舜华听任竞年给自己讲那些经济学原理，推导市场模型，那些复杂的坐标曲线，动态推演过程，他都能分析入理，将整个过程讲得透彻。
她当然明白，这些东西，如果自己来看，对着一个静态的推演过程图来研究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变的，又是怎么达成这一步的，无论怎么着都枯燥，需要看很久才能琢磨明白。
但是他现在这么讲了，那些推导过程仿佛活过来了，她一下子就能看明白了。
谁知道一个讲，一个听，正投入那些推导公式中，突然，仿佛有那么“啪”的一声，周围一片漆黑。
顾舜华看了看外面，整个大杂院里都是黑的，远远看过去，别处也不见亮光，知道又是停电了。
隔壁的霍婶便开始抱怨开了：“怎么又停电呢，天天停！”
院子里其实除了顾舜华任竞年，也有别的学习的，这个时候就出来透透风，说个闲话，有人就说现在供电局局长给电网下了死命令，首钢那种企业肯定最优先供应，化工厂也不能停，因为这个，他们这种居民用电自然更容易停了。
一时又说起肥皂供应紧张的事，说就因为肥皂供应紧张，化工厂才不能停的。
顾舜华便从抽屉里摸索出来蜡烛点上。
任竞年听着，问道：“之前我们单位发的那些肥皂，还有吗？”
顾舜华在摇曳的蜡烛中重新翻开了课本：“有呢，好几块，根本用不完。”
任竞年：“那就行，我们学校同学抱怨说肥皂限量，得排队买。”
顾舜华听他那语气，想想便笑了。
任竞年：“你笑什么？”
顾舜华叹：“你最近也够累的吧？为了我的事，在我这个工业管理上也下了大功夫了！”
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上距离这个可十万八千里，上次他们同学过来一起吃饭，中间谈起来专业的事，他们专业学习还是挺辛苦的，甚至他们需要学习许多外文的专业书籍。他们的英文水平大多还没到那个地步，这个时候还不就是死啃。
而任竞年在那些同学中，算是学得最出色的，所以他在学业上付出的功夫肯定也少不了。
可他要操心的事其实也不少啊，柴米油盐的事，学校里计算机的事，还有这工业企业管理原理，真是样样都得拎起来。
任竞年听这话，笑了：“你的这个专业还是挺不错的，很有实用性，我觉得有用，所以也就一起学习下，这个学了不亏，我沾光了。”
顾舜华叹了口气：“最近我太忙了，家里根本顾不上，多亏你照顾孩子。”
她确实顾不上，晚上回来都八点了，孩子也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现在唯一和孩子接触的时间就是早上送孩子了。
任竞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辛苦的？”
顾舜华：“是有点……”
任竞年：“我的专业学起来确实难度很大，需要付出很多心力，现在又陪着你一起学企业管理知识，还得照顾孩子，我真是太辛苦了。”
顾舜华有些意外。
摇曳的烛光中，任竞年却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之后才道：“可这不是我应当应分的吗？”

第75章 百子湾买房！
突然听任竞年这么一说，顾舜华便怔住了。
任竞年便低头，轻轻亲了下她的额头：“我知道你也很辛苦，玉花台的工作，电视大学的学习，还有即将开始的烹饪大赛，这些你都要操心。不过没关系，我们现在都在辛苦地忙碌，是为了能够更好地进步，获得更好的生活，我觉得这样挺充实的。”
顾舜华听着这些话，眼睛竟然有些泛潮，不过她又觉得这样太矫情了，她低下头，道：“你说得是，想想咱们以前在内蒙古那时候，多苦啊，当时觉得太难熬了，可现在熬过来了，我还挺想念的，觉得那个时候有干劲有冲劲，心里有奔头。”
任竞年声音温和：“嗯，我们能熬过内蒙古的苦，当然也熬得住北京的难，再说，其实别人还都羡慕我们呢，回城的知青里，我们算是机会好的那一批了。”
他这一说，顾舜华想起大家伙来，王新瑞现在和她丈夫甜甜蜜蜜的，已经准备着开春上夜大了，不过她怀孕了，孕吐特别厉害，说起来也不容易，大着肚子工作着，还得上夜大。
常慧倒是一步登天，直接被送到了中国理工大学的图书馆管理员位置，算是再好不过的工作了，不过她现在和雷永泉一周只能见两次，还得和婆婆一个屋檐下生活，她心里其实想搬出去住宿舍，乐得清静。”
当然了雷永泉妈肯定是不太乐意的，觉得那样有些丢人。
反正这些事，总归是烦心的。
比起常慧，她倒是宁愿选择现在的累，累，却充实着，并没有什么人来扯自己的后腿，有的都是劲头。
提起这个，她倒是想起一件事：“周日我们过去一趟雷家吧，上次我去，雷老爷子提起你还挺惦记的，老人家提了几次，我们不过去，倒显得我们拿乔。他们家之前帮了我不少，这事我们得记恩，不好太冷了人。”
任竞年：“行，那周日我们准备点礼品，过去拜访一下，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下雷老爷子。”
**
周五时候，饮食公司开会，恰好说起这次烹饪大赛的事，顾舜华作为参赛的代表，也跟着参加了，坐她旁边的恰好是稻香村的一位师傅，顾舜华和这位老师傅聊了聊，问起点心的事来，对方倒是兴致勃勃的，说最近自己研究着做了一些。
顾舜华问了问，知道他也自己卖，卖得还不错，不过也主要是卖街坊，于是周六抽空，顾舜华过去看了看，有栗羊羹，也有茯苓饼，豌豆黄，顾舜华尝了一小块栗羊羹。
栗羊羹里面可没羊，是用红豆沙和栗子肉做的，老师傅手艺果然不错，红豆沙细软，里面带着轻淡的栗子香，入口绵甜细腻，唇齿留香。
顾舜华便一口气买了好几斤，各样都要了，回家后给孩子吃，再留出来一些去雷家时带着。
毕竟登门拜访，还是得带点东西，可买点水果什么的人家根本看不上，这个老口味了，做得也地道。
到了周日时候，顾舜华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带孩子。
上人家家里拜访，对方家里也有老人，总是要清净的，带着孩子，就怕孩子不懂事闹腾，倒是失了礼，可如果不带孩子，这么一来一去的，也没功夫陪孩子了。
主要是平时太忙，就格外珍惜周末这点时间。
任竞年道：“带着吧，两个孩子都懂事听话，也不至于吵闹。”
顾舜华：“行。”
于是便忙给孩子梳头发抹雪花膏，又给孩子穿戴上了，满满戴上了小军帽，多多扎上了两个小辫子，又戴上了时下流行的头花，最后两个孩子都穿上了小皮靴。
去年顾全福给买的皮靴已经小了，不能穿了，便送给了大杂院里别家孩子，任竞年又给孩子各买了一双。
顾舜华看了看，两个孩子都还算体面，说实话，这年头，大家条件都一般，大多孩子穿着的衣服要么大了，要么小了，就算是合身的，说不定还是捡哥哥姐姐的，谁舍得恰恰好买全新的衣服给孩子只穿那么一季，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踏的，所以比起大部分孩子来说，自家这两个打扮得算是很体面了，更何况脚底下的小皮靴更是增色不少。
她蹲下来嘱咐道：“到了对方家里后，妈妈会帮你们介绍，比如妈妈说这是雷老爷爷，你们就喊雷老爷爷好，知道了吗？”
两个孩子眨巴眨巴眼睛，一起大声喊：“知—道—了！”
顾舜华又嘱咐道：“到时候就是看到再好吃的，也千万别太馋，你们想吃的就记下来，等回来后，爸爸妈妈给你们买，如果实在特别馋，你们可以问问妈妈能不能吃，但不能自己随便吃。”
这次多多先举手：“如果妈妈不在，我就问爸爸，对不对？”
顾舜华笑了：“对。”
这么教了一番，才放心下来，于是带着两个孩子过去雷家，过去的时候坐着公交车去的，到了那里后，两个人提着东西，领着孩子上门。
警卫员开的门，见到顾舜华倒是认识，马上进去汇报，雷永泉妈妈和常慧赶紧过来迎他们了。
雷永泉妈妈见到满满和多多两个孩子，惊喜不已，又看他们乖乖的，懂礼貌，穿戴也干净，更是喜欢，忍不住摸摸这个的头，摸摸那个的脸：“长得可真周正，双胞胎就是好，模样真讨喜！”
一时带进去屋里，雷老爷子也在，人老了嘛，看到孩子，自然是打心眼里喜欢，偏偏两个孩子又乖巧，妈妈让叫人，他们就甜甜地叫爷爷，叫得还挺亲热，把雷老爷子激动得胡子都颤，一口一个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本来顾舜华是想着，也是没办法了，只好带着孩子，两个孩子乖乖地坐那里，也不至于碍事，谁知道来了后，两个孩子反成了主角，什么话题都围着孩子了，雷老爷子和雷永泉妈妈，眼睛都盯着两个孩子。
雷永泉妈妈叹息连连：“多好的孩子啊！”
说着，她笑着道：“永泉，常慧，你们也赶紧要一个吧，说起来过了年你们也二十五了吧，老大不小了，现在常慧的工作稳当，永泉又考上大学了，暂时没别的操心的，这不是正好要一个孩子。”
常慧没接这话茬，雷永泉却大大咧咧地道：“我还上着学呢，妈，急什么急。”
雷永泉妈：“怎么就不急，你想毕业再要孩子吗？毕业要孩子你都二十八了，孩子生下来你都得三十了！”
雷永泉笑了，直接抱过来满满：“妈，满满还是我看着生的呢，这就是我干儿子！来，叫爸爸！”
雷永泉妈妈气得都笑出来了，到底也没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便留在雷家吃饭了，顾舜华过去帮着做饭，常慧也在，常慧便道：“最近雷永泉和他妈正因为要孩子的事不高兴呢。”
顾舜华：“那可真是热闹，恰好我们带着孩子来了，这成挑火了！”
常慧：“和你们没关系，他妈到了这个年纪，也是盼着有孙子孙女，反正念叨了好几次了，我和永泉商量过了，暂时不想要，永泉躲出去，我也出去住宿舍，我们落得耳边清净。”
顾舜华：“那他是怎么打算的，你是怎么想的？”
常慧：“他不想生，我暂时也没这个打算。”
顾舜华听着叹了口气：“常慧，我劝你一句，你别嫌我烦，我瞧着他们家确实盼着孩子，你和永泉既然结婚了，以后你和他们是一家人，要想长久处下去，也得考虑考虑家里长辈怎么想的。毕竟你和我们不一样啊，雷家条件好，你现在工作也好，如果怀了，生下来，到时候肯定有保姆照顾着，自己也不用太受累，比我们轻松不知道多少呢！”
其实就顾舜华想的，这日子要想过下去，早晚也得要一个，那还不如趁机现在就要了呢！
常慧：“我暂时没别的想头了，搬出去后，打算准备着考大学了，考不上本科就考大专，考不上大专就考电大，反正雷家资源好，我先用着，提升下自己，别的再说。”
顾舜华听她这语气，感觉不对劲：“怎么了？”
常慧笑了笑：“前几天我和永泉妈过去他学校看他，正好看他和一个小姑娘打篮球呢，他妈气得要命，当时就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回来狠狠地教训了。”
顾舜华顿时皱眉：“打篮球？那是什么情况？如果是普通同学之间的打篮球，那也没什么，毕竟上了大学，不可能不顾同学关系了，这个还是得具体分清楚。”
常慧：“还能怎么着，就玩玩呗，倒是也有别的同学在，其实我和他过了这么多年，对他也了解，真要说乱搞出什么作风问题，倒是不至于，但他就是不注意，做事随性呗！我倒是看得开，回来后，我自然有办法让他给我赔不是，但是他妈气死了，在我面前觉得丢人了，把他骂得啊——”
顾舜华叹了一声：“他就这性子，要说他真做出什么事来，倒是不至于，但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和谁都能闹起来，这可得防备着。”
不过说实话，雷永泉妈纵然有万般不是，但这点上，还是拎得清的，至少人家不至于太糊涂着偏向自己儿子。
常慧：“也是因为这个，他妈催着我要孩子，说要了孩子，家里稳当。但我想着，且看看吧，我先把自己的学历提上去。”
顾舜华：“提上去学历这个也是正理，你看新瑞大着肚子都要上夜大了，现在国家给我们提供的教育机会很多，咱们得趁着这个机会捡起来，以后建设祖国，还是得有文化。”
至于劝生孩子的事，她也不提了，提了也白搭！
常慧现在倒是对学习很上心，问起顾舜华电大的情况，顾舜华便道：“反正我看了一些西方企业管理的书后，我再琢磨玉花台的经营，再琢磨我这两次的买卖，我竟然能悟出一些道道来了，人家那些公式模型，说得其实就是咱们日常生活中的事，把那些事做成了模型来推导。”
常慧点头，不过之后却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提醒你一下，竞年在学校里，其实挺受欢迎的，那天我在图书馆听到两个女学生说起来，好像不是他们班的，说任竞年长得好，学习如何好，特别敬佩他，咱都是过来了，我一听就知道，这不知道多少女生暗地里偷偷喜欢他呢。他人品好，倒是未必出什么事，但明显面临的诱惑多了，哪天闹出来个什么，就晚了。”
顾舜华想了想：“他们班的同学，我都见过，几个女生和我关系也不错，人品也说得过去，他们班绝对不至于有什么情况，毕竟人人都知道我，也见过，还吃过我东西，哪能那么不要脸，至于别的班或者别的专业，这就不好说了，我回头留心下吧。”
常慧：“也不用有什么大反应，其实我估摸着就算个别的有心思，也掀不起风浪，但咱留心点是应该的。”
吃完饭，两个孩子好奇院子里的梅树，那梅树马上要开花了，于是任竞年雷永泉陪着两个孩子出去，雷永泉妈便和顾舜华家常了几句。
“舜华，我知道你和常慧关系好，你也劝劝她，她既然成我儿媳妇，我当然也盼着他们小两口好，不要孩子算什么事，要了孩子，拴住男人，那才是正经，她整天以为她多能耐，还想着考大学，我也不是阻碍她考大学，但考大学和要孩子那影响吗？”
她喝了茶水，继续道：“咱家什么情况，生下来孩子，怎么都能养大，你们那么难还要孩子，怎么他们就不要？再说了，永泉那性子，她以为她拿捏得住吗？回头外面真搞大女人肚子，生出一个大胖小子来，我肯定向着我孙子，到时候她就哭吧！”
顾舜华听着这一番话，也是哭笑不得：“阿姨，您是懂理儿的人，您这么说，也是为了常慧好，她回头说不定就想明白了。”
雷永泉妈叹了口气：“瞧你们家两个孩子多好，可惜我就没那福气啊！”
从雷家出来后，顾舜华和任竞年说起这些事来，感慨道：“本来常慧一口气进了你们理工大学当图书管理员，王新瑞还挺羡慕的，我也觉得不错，我这累死累活的也就是上个电大，不过说实话，各家有各家的烦恼吧，为了孩子的事，你瞧这闹腾的。”
任竞年：“我和雷老爷子聊了聊，他最近一位战友不在了，心里也是不好受，让我有功夫多过去陪他下棋，还说带着孩子来挺好的，说他不怕闹腾，就怕太清净，家里房子大，空荡荡的，太清净了没人气，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也难受。这些事，他也不愿意给永泉常慧他们提，怕他们觉得烦，想起来也是不容易。”
这让顾舜华越发叹息：“咱们家虽然小吧，但是闹闹腾腾的，孩子也讨喜，说起来也不一定谁的日子更舒坦呢。”
这么说着话，任竞年便说过去一趟百子湾，看看那边的清酱肉：“平时骨朵儿做了不少，你也只能上完课抽空过去看，周日你腾出功夫，我也有时间，我们多过去，有什么活尽量多干干。”
顾舜华：“嗯，说得是，带着孩子过去，两个孩子还能在那附近玩玩。”
当下也就没回家，带着孩子直奔百子湾了。
到了百子湾，正好是下午时候，骨朵儿和陆老爷子都在。
陆老爷子其实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又因为顾舜华他们救了自己的命，知恩图报，帮看清酱肉的时候很卖力气，拿着一根拐杖，看到跑过来的鸡都赶紧跑过去轰。
顾舜华看太阳正好，便让孩子在院子里玩，她和任竞年过去查看了清酱肉，又做了一些零活，收拾了收拾。
骨朵儿：“其实也没什么事，现在都晒上了，要说活，也就是咱弄到后腿肉打理打理，你也都一起干了，我还能受什么累呢！”
顾舜华：“是他非要来看看，好歹有什么能干的也出点力气。”
骨朵儿便笑了：“竞年做事就是靠谱。”
因为阳光好，顾舜华出来走走，陆老爷子坐在台阶下的小马扎上，她就和陆老爷子随意闲聊几句。
说话间，就说起他一个老朋友的事，说那老朋友打算出国，以后又少了一个伴。
顾舜华因为自己哥哥出国了，听着有些兴趣，便多问了一嘴。
原来那位老爷子的儿子是在六十年代中国公派留洋中出去的，去了东欧一个国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也就没回来，留那边了。
因为这个，老爷子前几年也遭罪了，现在一切过去了，孤家寡人的，日子过得也不好。
最近儿子来信了，说从东欧移民过去了美国，在那里做买卖，干得还不错，日子过得好，要把老爷子接过去“享福”。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他一把年纪了，也没想出国的事，就是惦记自己孩子，所以出去看看，但这么大年纪了，出去也不指望着回来了，现在正琢磨着卖房子呢！”
卖房子？
顾舜华问起来，这才知道，那位胡老爷子在百子湾公社西边还有一处宅子，正打算卖。
顾舜华听这话，便精神起来了，她前一段因为家里房子憋屈，正琢磨着买个房子的事，但四合院那么贵，打听了一下，就算位置不好的也得好几千，故宫附近的四合院那就得两万多，自己那一千多的存款实在是不可能，也就歇了这个念头。
现在知道这个，就有兴致了，详细打听起来。
但陆老爷子也就是听老朋友说那么一嘴，那里知道那么详细，见顾舜华感兴趣，便说带她过去看看，顾舜华和任竞年说了，任竞年觉得可以了解下，于是两个人干脆过去胡老爷子家。
胡老爷子倒是没住他那处院子，就住村里，一把年纪了，说话都颤巍巍的：“那处宅子，还是祖上留着的，解放后，国家给我办了证，就是前几年家里出事，我把这证藏在了米缸里，总算没被人家找出来。最近我琢磨着，把这房子卖出去，好歹落下个仨瓜两枣的，我出国了，也不至于拖累孩子了。谁知道，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买家，人家出一百六十块，我听着，到底不舍得，就算了。”
任竞年听了，详细地问了问，一问才知道，胡老爷子手里的那个证明，是解放后1951年国家给发的，他也不知道现在国家还承认不承认，不过当地的社员觉悟高，就算十年那会儿，倒是也没人强占，就这么一直闲着。
至于出一百六十块的，是河北保定一家过来做买卖的，后来胡老爷子不太乐意，想卖三百块，结果对方嫌他这房子太旧了，住起来也不舒坦，便干脆不买了。
说话间，胡老爷子哆嗦着打开一层层包裹，拿出来那张发黄的纸。
那竟然是繁体的证明，最上面的一行“土地房产所有证”是从左边往右边读的，下面的详细房产信息则是竖版的。
顾舜华看了看，从那繁体字中，她认出来“北京市第十一区土地房产所有证”字样。
老人家解释道：“解放前，咱这一块还属于大兴县，当时我爷爷在这里置办的宅院房产，后来那不是解放了吗，北京郊区的这些区就这么排下来，我们这里算是第十一区，那时候咱们新中国给我家颁的房产证，就是这样的，所以才说是第十一区。现在咱们已经属于朝阳区了，这第十一区早没了。”
他叹道：“其实我现在也没别的想头，就想着，好歹怎么着也得三四百吧，一百多也太低了，这是我祖上的房子，我也不舍得这么作践啊！”
任竞年当下道：“老爷子，这个房产证的事，我们回头帮着你问问，说实话，我们对这房子有点兴趣，你带我们去看看吧。”
老人家一听，眼睛都亮了：“行，行，那我们去看看。”
于是两个人就带着孩子过去，其实也不算多远，就在北京第二化工厂家属楼旁边，是一处独门独院的房子，一进去有影壁和早就干了的大水缸，从那影壁看，这房子当初造的时候倒是用心，胡老爷子祖上确实曾经阔绰过。
再到进去，中规中矩的四合院，中间正房两边抱厦，青砖灰瓦，不算华丽，也建得颇为讲究，只是到底有些年代了，个别地方有塌陷的迹象，而且屋子里还有漏雨的痕迹。
不过即使这样，顾舜华看了后，也心花怒放。
要说这人哪，一切果，都能追究到小时候的因。
她小时候住大杂院，她有个同学住独门独户的四合院，她就羡慕人家，羡慕得要命。
长大后，这种念头没了，她以为早不在意了，但现在看到这四合院，当她发现自己距离一处四合院就那么伸手距离时，她就特别想拥有了。
原来只是不可能，所以也就不去想了，其实还是喜欢。
当下她便问起来胡老爷子价格，胡老爷子道：“哎，这产权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能不能卖另说，我现在也不图别的，我就一口价三百块，能卖三百我就偷着乐吧！”
顾舜华：“我听说城里的四合院，好的能卖好几千，胡老爷子你这个倒是便宜。”
胡老爷子：“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三百块也是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了，再说买了后这房子还得修呢，不修没法住人，你说有那三百干嘛不好，来买漏雨房子？要说有钱的，也不是没有，可人家有钱的谁没事跑来我这荒僻郊区买破房子！”
顾舜华想想也是，真正有钱的，当然是挑好位置了，这房子亏就亏在属于郊区，想住好房子的人，不可能跑郊区来买一处漏雨的房子，修房子费功夫又费钱的。能来郊区的，也出不起这三百，胡老爷子要想卖出去，还真不容易。
她现在已经存了这心思，不过房产证的事，还是得问明白，如果国家不认这证了，她肯定也不敢出手。
毕竟三百块那是多少西瓜酱啊！
*
回来的路上，顾舜华和任竞年商量这个事，任竞年早看透顾舜华的心思了：“明天下午我没课，到时候我再过来，陪着胡老爷子过去政府部门咨询咨询，问清楚。如果国家还承认这个证，那我们就买，我估计买起来比较麻烦，买了后也得修，但是咱们可以自己修，这样能省不少钱。”
顾舜华：“我现在手头还有一些钱，那就先挪出来买了，不过那样就得少做一些清酱肉了。”
任竞年：“那个倒是不影响，你的清酱肉也是一批一批的，到时候这一批做好了，先收订金，往外卖，订金就能当本钱继续投入了。”
订金？
任竞年：“是啊，为什么不能用订金？你做的清酱肉那么受欢迎，就去年那些饭店，走一圈，咱们去收订金，还能收不上来？”
顾舜华笑起来：“这主意好，咱就这么干！”
去年那德国饭店主任追着要买清酱肉的事她还记得，收订金的话，大家应该是很乐意。
于是到了第二天，任竞年就抽工夫跑了一趟百子湾，顾舜华上午上课，学习，下午跑过去玉花台，研究菜谱，上班，这么忙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八点多。
任竞年便给她回报今天的情况：“我们先去了朝阳区房产管理局，房产管理局的意思是，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成立，所以这个房产证肯定不是他们颁发的，说前些年，像胡老爷子这种情况，一般都去他们那里办了老证换新证的业务，但是胡老爷子孤家寡人的，又住在大队里，大队里没这情况，他也不知道，就错过了。”
顾舜华：“那他们到底认不认啊？”
任竞年：“他们说了，哪怕年代久了，但只要上面有新中国的大红章，只要有法律效力，他们肯定就认。但是他们需要验证下这个房产证的合法性，毕竟这不是他们颁发的。现在他们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去建设档案馆查找当年的存档，如果能对上，就没问题，就能给他换新证，万一因为时候长了，那存档也没了，还可以通过比对鉴定来判断这个房产证的真伪。”
顾舜华一听，乐了：“也就是说，麻烦归麻烦，但是这个国家还是承认的。”
任竞年：“那当然了。我最近抽出功夫，去跑这件事，争取帮胡老爷子把证办出来，办出来后，他不是要三百吗，咱也不趁人之危，豁出去给他四百块，把这房子买下来，回头我自己出力气，再花一百置办材料，把这房子修整修整，到时候就是正儿八经好房子了。”
顾舜华：“那敢情好！咱也别不舍得那一百块，人家年纪大了要卖房，咱多出一百就一百，只要房子能买到手，怎么着都成。”
因为这件事，顾舜华干起活来带劲了，连带研究菜谱也都下了心思，过了那么一周，顾舜华的十几个菜谱全都研究透彻，几个徒弟对了对，大家融会贯通，又把自己不够精通的烹饪技术全都记下来，慢慢地查漏补缺。
而这个时候，任竞年终于帮着胡老爷子把新产权证办下来了，顾舜华痛快地拿出来四百块给了胡老爷子，算是把这房子买下来了。
买下来的那天，顾舜华心里激动得很，一家子人都过去了，又把顾跃华也给叫过去，大家伙高兴地把清酱肉全都搬到了新房子那里。
新房子门户紧，大门一锁，倒是安全得很。
至于原来的那处农村房子，之前交了房租的，但是不用也就不用了，先闲着。
陆大队长后来还特意过来，感谢了任竞年顾舜华他们：“你们真是做了好事了，给了胡老爷子四百块，这是不小的钱，他正急着卖呢，你们还多给钱了。”
顾舜华倒是没什么，她知道未来房子价格一定会涨，虽然这里地处偏僻，但总能涨一些吧？反正买得起就买了，再说她也确实喜欢。
不过显然于陆大队长那里，竟然四百块钱买这么一处荒僻的破房子，他觉得顾舜华就是学雷锋做好事了，对顾舜华任竞年倒是感激得很。
任竞年便抽出来时间，没事就过去自己慢慢地修缮，瓦工木匠的活，能干的就自己干，实在不能干的找人了帮忙。
而这个时候大杂院都知道顾舜华竟然花四百块在百子湾买了一处宅子，一个个说什么的都有，有的是惊诧顾舜华竟然一口气拿出来四百块：“你们可是挣了大钱了！”
更多的则是纳闷：“你们有那么多钱，买什么不行，竟然跑去百子湾买房子？那地方，郊区了，不是乡下人就是化工厂的家属，你们当是什么好地方吗？”
别看大家伙住在大杂院里，过着紧巴日子，但是好歹也是大栅栏的，皇城根底下的老北京人，看那百子湾的，怎么看都看不起，那就是郊区啊！
于是便絮叨道：“百子湾那地儿，过去就是坟场，以前还是河北的，那种地方，也值当花钱！？”
也有老人家直接说：“你们这是买亏了，买亏了！那不是糟蹋钱嘛！咱大栅栏，再怎么也不能去百子湾那种乡下地儿啊！”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不过顾舜华却是不在意。
她就是想要四合院，哪里的四合院都可以，哪怕百子湾的四合院呢！
再说了，她从那本书中窥知的一些线索看，以后北京可不是像现在这样，就那么一块地，北京会陆续往外发展，像摊大饼一样越摊越大，没准以后百子湾那地儿也能发展起来，谁知道呢。
反正先买一处宅子，属于自己的宅子，有房产证土地证的宅子，那才是最要紧的！
陈翠月倒是没说什么，在她的想法里，好歹有一处自己的地儿，总比没有好，哪怕是郊区好了，也算是有个根儿了，就是四百块实在是有点贵，多少心疼罢了。
不过少了四百块，后腿肉的采购就少了资金，还是得考虑考虑任竞年的那个法子，于是任竞年先抽工夫帮着顾舜华做了一沓的名片，名片做得还挺好看，上面写的是“舜华食品”，联系方式就写大栅栏的地址。
做好了后，就去之前卖过的各家饭店以及单位，开始谈起清酱肉的预订来，现在的任竞年和顾舜华，谈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比如以前说“花钱买点后腿肉”，现在张口就是“采购原材料”，以前说“没本钱”，现在直接就是“启动资金匮乏”和“资金周转问题”。
这两位过去后，大家听他们说话，那简直是张嘴都是文化，再回忆起去年的清酱肉来，自然没得说，有的当场拍板要订，有的和上级商量了商量要订，陆续开始订了。
顾舜华陪着跑了那么两次后，实在是太忙了，学业压力大，又得腾出时间在玉华台练习那些自己掌握不娴熟的技法手艺，最后只能是让任竞年到处跑。
任竞年其实也是抽时间，毕竟他学校还得上课，学业压力也不小，不过这么折腾了一周多，最后，粗略一算，一斤先收五块钱的订金，竟然一口气收了大概一千块的订金，一下子订出去小二百斤呢！
任竞年自己还动了一个脑子，搭配着西瓜酱一起卖，和清酱肉一起的西瓜酱，大家也觉得仿佛金贵起来，卖到了一块一斤。
关键剩下的几百西瓜酱也出去了，这又是几百块的进账。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说的，做出来就是钱啊！
顾舜华看任竞年这成果，实在是高兴，坐享其成的感觉太好了，她跑过去和骨朵儿一提这茬，骨朵儿便兴奋了，恨不得马上到处就去收后腿肉。
顾舜华道：“目前后腿肉的原料供应有限，这是没办法的事，咱们就是收这个的限制，现在我们能有现在的货源，也是一点点扒拉来的，咱们可珍惜着吧，能做多少是多少。”
骨朵儿点头：“也只能这么着了。”
不过这么一来，干起来自然是更卖力了，又跑过去各大食品站转一圈，恨不得人家马上宰猪，甚至连河北一带的食品站，她都跑了一圈，各路关系都找遍了，最后还真让她找到那么上百斤的肉，也算是小小的意外了。
清酱肉的生意实在是太忙了，就在顾舜华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苏映红却主动提出来帮忙。
“我工作还好，也不忙，我基础太差了，也没打算考电大，正说业务时候找个活儿干，这个事还挺适合我的。”
顾舜华一听，简直是太好了，苏映红是坚决不要钱的，不过顾舜华和骨朵儿商量了下，还是一个月给她十块钱的好处，总不能让人白忙活。
有了苏映红帮忙，清酱肉的买卖算是彻底转起来了，顾舜华除了偶尔需要操操心，卖力气的事倒是不用自己干了。
而电子大学的学习，有任竞年这么一个先苦心研究了的在跟前，笔记都是事先整理过的，每天晚上熬着眼给她讲解，两个人一起探讨，也节省了不少力气。
其实这个学习一旦上了道，后面竟然也轻松了，到了后来，顾舜华发现自己一口气四堂课，竟然全都能听得懂接受起来没什么难度，知道自己算是彻底可以放心了。
这么一来，她也就能更加把精力放在厨艺的研习上了，争取陆续把自己没能掌握的难点都逐个突破了，又把那一百多道菜的菜谱全都给背下来，免得万一遇上就抓瞎了。
就这么忙碌了半个月，北京市的烹饪选拔终于要开始了。

第76章 北京地区选拔赛
在烹饪选拔之前的几天，顾全福对每个弟子定了一道菜来私下传授，他直接道：“咱们已经当了一年的师徒，当师父的，是真心把你们当成自己孩子来看待，你们哪天风光了发达了，我这当师父的脸上也有光，现在是节骨眼上，说一千道一万，师父就是盼着你们好。舜华是我亲女儿，亲女儿，我难免有些私心，但这个时候，我对你们，也是一样盼着你们风光发达，说白了，你们几个，谁哪天混出人样儿了，不还是得拉扯拉扯你们师妹？”
他这一番话，倒是说得几个弟子热泪盈眶。
说实话，最初这师徒缘分也是饮食公司强行指派的，大家心里未必服气，各有各的私心，但是磨合了一年，彼此也知道性子了，他们对这个师父也是彻头彻尾地服了。
师徒就是父子，就是一辈子的缘分，大家死心塌地信师父。
于是大家伙忙道：“师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我们肯定没别的想头。”
顾全福背着手，点头：“我给你们选的，未必是最好的一道菜，但却是最适合你们的，每个人单独传授，你们自己勤加练习，我说过，这道菜我传给你们，就不会再给别人传。好好练，练好了，吃一辈子。”
大家一个个说是。
于是各自开始传菜，传给顾舜华的倒是很简单，就是那道一根柴，就是只用一根柴来炖烂猪头的手艺。
顾舜华之前就见爸爸用过，不过倒是没习练，现在少不得刻苦练，于是接下来几天，抽了功夫就去百子湾，百子湾是四合院，有灶台，在那里抱了一大堆的废柴苦练，没猪头肉就用猪后腿或者牛肉代替。
这么练了几次，顾全福传了她其中关键，顾舜华虽然觉得技术上还不够娴熟，不如自己父亲手艺地道，但多少也有底了，这烹饪大赛也就开始了。
烹饪大赛是分地区的，各地区为了选拔出能人，那自然是各显神通，北京市的是通过抽签来决定对手。顾舜华倒是很幸运，抽中的对手水平很一般，把对方打了一个稀里哗啦，很轻松就进了北京的决赛。
至于顾舜华的四个师兄，有两个在初赛被淘汰了，而冯保国和顺子都晋级了，和顾舜华一起进北京地区的决赛。
顾舜华见此，松了口气，好歹也不至于丢了自己爸的脸。
当然她心里其实暗暗有些野心，想拿更好的名次，如果这次自己能有个成绩，以后御膳世家的大旗就能扛起来了。
甚至她写的御膳文化方面的书也能出版了。
最近太忙了，写书的计划已经搁浅了，不过她觉得这是早晚的事，以后总是有时间的，而且随着她在电视大学的进修，各方面阅历也提高了，知识文化水平上去了，这对写书也是有帮助的。
不过对于这次的决赛，玉花台几个师兄却是心里打鼓，甚至跑出去打听了参加决赛的都有谁，回来后就蔫了。
“这次选出来的可都是实打实的人物啊，陆问樵也参加了。”
陆问樵？
顺子一听，纳闷：“他多大了？”
冯保国：“人家今年二十八岁，年纪正正好，当然能参加！”
顺子便有些心凉了：“他这种，竟然也来参加这个！”
陆问樵是什么人呢，是东华饭店的大师傅，手底下确实有真功夫，前些年勤行里闹腾腾的，没几个踏实肯干的，陆问樵就一直在那里盯着，人家的功夫就这么练下来了。
他又是童子功，家里老爷子就是干这个的，打小儿练出来了，十几岁就在勤行里干，干了这么不到十年，现在已经是特二级的厨师了。
特二级厨师距离他们有多远呢，冯保国是三级，顾舜华是特批的二级，但是顾舜华必须持二级厨师干满两年，才有资格参加考试去考一级，一级持有两年才能考特一，特一再持有两年考特二，也就是说，顾舜华按部就班，就算每过两年她就能顺利地参加考试并且过级，那也得再熬六年才能考到特二。
可这考试难得很，真不是一般人能考的，她还不一定能考过呢！
所以陆问樵于他们来说，就是摸不着的人物，别看冯保国几个和人家年纪差不多，但平时见到人家，得尊称一声陆师傅呢。
结果现在，他们要和人家同台竞技了。
冯保国：“那咱不都成了他的陪衬？”
顺子：“说得可不是么，咱干嘛非要和他比！”
顾舜华听他们这么说，劝道：“管他呢，反正咱们进了决赛，说明咱们技术也到家了，而且我们红案要选十个人呢，总不能个个都是陆大师傅这种档次的吧！”
冯保国却叹了口气：“小师妹啊，我给你说说都有谁吧，现在光我知道的，就有全聚德的岳田涛师傅，那是一级厨师，还有丰泽园的严川师傅，那是特一级厨师，这都是咱们平时知道的，还有北京饭店的几位特一，北京友谊宾馆餐厅部的，新侨饭店的，和平宾馆餐厅部的，不是一级就是特一，还有两个特二，还要我继续说吗？”
顾舜华也是蹙眉，不过想想：“倒是也正常，这次青年烹饪大赛敲锣打鼓上报纸，回头决赛还得去人民大会堂，各派菜系各家饭店都铆足了劲想露一手，可咱们也不用怵阵，各位师兄都是手底下有功夫的人，上席面的菜一口气也能做不少，我爸教给我们的一道菜，我觉得到了哪里都不至于不上台面，咱把自己的手艺磨练好了，未必就不能拼一拼，至于什么菜系，什么面子，咱先不管，如果是因为那个咱没被选上，那也不跌份。”
顾舜华这一说，几个师兄倒是觉得有理：“师妹说的是，管他呢，咱反正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咱就是三级厨师，没名没姓，赢了咱赚了，输了也不丢人！”
***
北京地区的决赛是在北京饭店举行的，到了那一天，北京饭店大厅布置一新，正中间挂着巨大的条幅，进入决赛的北京大厨云集一堂。
一进大厅，勤行里各路人马都互相寒暄一番，平时大家都是四九城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饮食公司开会也遇到过，差不多的都能脸熟。
顾舜华大致扫了一眼，果然那位陆问樵师傅来了。
陆师傅挺年轻的一个人，长得高高瘦瘦的，穿着中山装，见到谁都不太打招呼，绷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三百块。
用冯保国的话说，那就是“整天介装大尾巴鹰”。
但说这话，怎么都透着酸，年纪相仿，人家确实现在比自己强不少，特二级的厨师，工资高几十块，估计一个月得上百了。
说话间，全聚德的岳田涛师傅，还有北京饭店丰泽园的几位都来了，顾舜华便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大多都是挺和善的，毕竟都是混这一行的，顾舜华之前写文章也小有名气，友谊宾馆的大师傅还特意问起这一茬来。
一起过来的还有福德居的黄经理，带着手底下几个大厨，要说这福德居也是老对头了，这个时候见了面，大家倒是也热络地打了声招呼。
黄经理还特意问起来牛得水：“他人呢，没瞧见！”
顾舜华便笑着道：“刚才还看到，没准也正找您呢。”
这么四处寒暄一番，顾舜华心里大约有了底，四九城里名厨掌勺或者名厨掌勺的弟子，该参加的可真是都参加了，这决赛绝对不是能随便混的，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头来！
比赛很快开始了，一共分三关，第一关是基础考验，竟然是用猪大肠做一道菜，而且规定不能卤煮，也不能炸鹿尾。
大家一听，多少犯难，要知道猪大肠是有味道的，但是卤煮是重口味的，倒是能把这味道给遮住，现在不能卤煮，自然是有些难办了，再一看，提供的食材里面，竟然没有辣椒，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猪大肠本身味道大，有辣椒还能遮遮，没有，这就对猪大肠处理异味有了考验，必须实打实处理干净了。
一时大家自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有的在那里发愁。
顾舜华想了想，连辣椒都没有，猪大肠必须清理到极致，不能留下丝毫异味，当下便用了面粉和白醋来清洗，这样能清理得干净，仔细清理过后，用白醋泡十分钟，最后给猪大肠插上了一根大葱，上蒸笼来蒸。
这么几道手续后，猪大肠中的特殊味道便没了，她也不做太过复杂的料理，直接用切成三角片，把锅烧热了下油，看看旁边有葱姜蒜，便用来爆炒。
顾舜华这么做着的时候，别人差不多已经做完了，她是先蒸再炒，时间上自然有些紧张。
旁边是福德居的大师傅，姓洛，这洛师傅也算是老相识了，这当口看顾舜华还没做完，那眼中就有了些同情。
恰好旁边也有几个福德居的师傅，这时候大家都做完了，已经交上去了，可以说话了，难免小声嘀咕，说这就是顾全福的女儿。
一听这是顾全福的女儿，全都看过来，那目光就复杂了。
好奇打探的，同情的，也有不太瞧得上的，特别是福德居的罗明浩之前就是被顾舜华搞下去的。
虽然罗明浩那人咎由自取，但怎么说这也是让福德居丢人了，大家现在多少就有些幸灾乐祸了。
一时有人撇嘴，想着做不完，估计最后打分高不了。
冯保国距离远，但也看到了这边，见顾舜华还在忙，也替顾舜华捏了一把汗，一时别人都做完了，连裁判席都看过来。
顾舜华下了油锅，利索地爆炒，加入精盐，生抽和绍酒，快速地翻炒，最后用显生粉打芡，下包尾油，终于赶在最后一分钟拌匀上碟。
冯保国松了口气，旁边几个福德居的师傅，也都收回了目光，但对顾舜华，却是已经低看了。
就处理一个大肠而已，竟然这么手忙脚乱，可见这水平也不怎么样，火候还没到家呢。
冯保国小声道：“师妹，你速度还是得快点，如果非赶在最后一个完成，就算确实完成了，回头裁判看你太慢，印象就不好，说不定给你打分也不高。”
顾舜华其实也觉得今天有点玄：“我吸取经验教训，以后好好把控时间。”
冯保国：“今天来的大拿实在是多，场面有点大，咱们在这些人面前，确实不够瞧的，还是得当心，不求什么名次，只是不敢太给师父丢人。”
顾舜华：“师兄，我明白。”
这时候，主办方宣布中场休息，于是大家伙便出了比赛的大厅，或者上茅房，或者喝口水，也有的下场接受叮嘱，参赛的大多年轻，有些都是师父跟着来的。
顾全福大致问了五个弟子的情况，点了点头，牛得水刚才从老远旁观，也看到了顾舜华最后一个做完的，关心地问：“最后完成度怎么样？”
顾舜华：“做完了，我觉得味道应该可以。”
顾全福点头：“没事，做完就行，反正没超时间。”
谁知道这时候旁边的黄经理来了，他一看到牛得水，便笑呵呵地道：“刚才顾师傅怎么了，我看你差点没完成是吧？“
他这一说，牛得水直接皱眉了，心说这人怎么回事，欠揍呢，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黄经理依然是笑：“没事，没事，完成了就行，反正头一次参加嘛，顾师傅还年轻，就当历练了。”
牛得水：“你要是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黄经理哈哈笑着，拍牛得水的肩膀：“老牛啊老牛，瞧你这性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倔。”
要说两个人也是认识多年了，算是朋友，至少十年那会儿，彼此没捅刀子，那会儿没互相捅刀子的，肯定都是经过考验的了。
但经过考验是一回事，涉及到这种比赛，争脸面又是另一回事，反正黄经理就是和牛得水过不去，就是想争这一口气。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家嘻嘻哈哈的，正说着，那边恰好陆问樵走过，好像听到了这个，便看了一眼顾舜华。
那一眼淡淡的，内容却很丰富，大意是知道勤行里有你这么一号人，但是根本不看在眼里，不值当打招呼那种。
至于顾舜华刚才最后一个做完，当然人家也看在眼里了，于是就更添了看不起的意思。
顺子撇嘴：“摆什么谱儿，眼睛缝里没人！”
顾舜华见这人这样，也是好笑，勤行里的大拿多的是，自己就算今天倒数第一，还轮不到他给自己这种眼神。
本来当你是一个大师傅，心里多少敬重着，结果就这？当大厨，先看人品，眼看着这位人品周正不了！
这时候就听大喇叭里要宣布分数了，于是大家伙赶紧凑过去，支着耳朵听。
黄经理手下那几个师傅，倒是有两下子，他赶紧凑过去，也注意听着分数。
分数一个个地宣读，这是十分制，有人得八分，有人得六分，当然偶尔也有人得九分，之前大家都知道的几位大师傅表现都相当不错，那位陆问樵竟然得了九点六的高分，倒是让大家惊叹了一番。
黄经理手底下的洛师傅得了九点三分，他顿时脸上泛光，不过嘴上却故意道：“才得九分三份啊，也就马马虎虎，比人家九点六的差远了。”
玉花台底下一共六个参加这次比赛的，陆续分数出来，大多是八分多，中规中矩吧，顺子得了九点二分，冯保国得了九点四分，算是很高的了。
黄经理便很觉得脸上有光彩，至少他手底下的人压过了牛得水的人，他看着牛得水那有些吃瘪的样子，叹道：“也没什么，这才头一关嘛，后头还得比三次呢，可能你们玉花台都是大手艺，看不上料理猪大肠这种活儿。”
说是安慰，但是那言语里的得意，谁都知道。
牛得水想忍都忍不住，脸都涨红了，多少年的老对手了，上次征文比赛他才占了上风，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比下去了。
顾舜华拧眉，她一直在等着自己的成绩，谁知道一直没念到自己，心里也不免疑惑，总不能因为自己晚了，没自己成绩？
可自己分明是卡着点最后交上去的，当时负责人也没说晚了啊。
正想着，她终于听到了她的名字“玉花台顾舜华，九点八分”。
这句话一出，顾舜华终于松了口气，看来她费了大功夫在清理上，甚至于差点时间不够，这都是值得的。
这次不让卤煮，不让用辣椒，就是要考验去异味的功夫，必须把这去异味功夫做到家才行！
这时候，牛得水也听到了顾舜华的成绩，先是怔了下，之后他反应过来了，眼中迸射出惊喜。
但是惊喜过后，他却很快收住了，他甚至一脸纳闷地说：“老黄啊，你听听，这是在说谁，说舜华吗？不对啊，舜华，你不是差点时间不够吗，怎么得了这么高分？”
然后他开始作势掏耳朵了：“我是不是听岔了啊？老黄，你听着这是怎么回事？”
黄经理当场呆住，得意全都凝在脸上，之后，看着牛得水那分明得意到了不行了，却还故意装着的样子，简直是恨不得踢他一脚。
他瞪他：“行了，别装了，你们玉花台的顾师傅得了九点八分，最高分了！”
到了这个时候，牛得水可就不装了，他得意得简直手舞足蹈：“九点八分，舜华，真有你的，亏我刚才为你担心呢，你竟然得了九点八分！”
顾舜华对于自己的分数自然也是满意，不过看牛得水那样子，也是好笑，想着牛经理和黄经理，可真是一对冤家了，偏偏冤家路窄，两边厨师还总能遭遇到一块去！
顾全福看着这样子，也是笑了，其实他并没有很担心顾舜华。
女儿虽然底子比起别人来薄弱，学艺时间不长，但贵在扎实，一步步地做，绝对不是那种偷工减料的人，做勤行的，做事踏实才是最难能可贵的，该有的十步流程，她哪怕是时间不够，也得做到位。
第一关出来，顾舜华高居头位，这时候别的参赛大厨难免都私底下打听，也有的暗暗看过来，见是一个女厨子，多少有些轻看了。
有的甚至道：“也就是清理大肠这种事是细致活，女厨师沾光，到了真枪实刀的时候，女厨师肯定比不上，这就没法比。”
大家点头：“平时这种细碎活，我都是交给旁边底子小工干，哪至于干这个，咱们竟然比这个，也是好笑了。”
有些话，自然也传入了顾舜华耳中，她也就是笑笑了，都懒得理会。
一群大老爷们，输都输不起，倒是这么叽叽歪歪起来！
这时候，第二关开始了，第二关是主办方指定的，竟然是蛋炒饭。
当大厨们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简直是呆了。
这是什么档次的比赛，是要选拔出来参加全国总决赛的，竟然比什么蛋炒饭？丢人不丢人！
不过没办法，这道命令下来了，还能怎么着，拼呗！
顾舜华冯保国一听，都乐了。
别的未必一定能比得过别人，要比蛋炒饭，他们可是沾大光了，顾全福平时最重视的就是蛋炒饭功底了。
当下二话不说，锅碗瓢盆干起来！
结果很快出来了，顾舜华冯保国都是高分，这下子，顾全福出风头了，不少人打听过来，也有人特意给顾全福道喜。
黄经理手底下的洛师傅分数也不错，不过不如顾舜华，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虽然这比得太基础了，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方面不如人家。
黄经理脸色难看极了，他忍不住问牛得水：“你们玉花台师傅蛋炒饭水准这么高？平时你们卖蛋炒饭？”
牛得水到了这个时候，得意得简直想叉腰仰脸大笑，他叹道：“黄老弟啊，蛋炒饭这个技术不过关，别的也就不甭提了，我们不卖蛋炒饭，但是我们蛋炒饭的水准一定得一等一！”
黄经理脸都黑了。
他深吸口气，只能寄希望于最后一道菜了。
最后一道菜，是自备食材的，这个时候大家伙都憋着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肯定是要把看家本领拿出来，也有的和顾舜华分数差距不是太大，就想着这一把一定要赢。
上大菜，硬菜，正儿八经功夫菜，让女厨子看看，到底什么是硬功夫。
而那几位有名望的大厨，包括全聚德的丰泽园的，自然也都是铆足了劲，这次顾舜华的分数和他们打一个持平，甚至隐隐超过他们了，也就是比陆问樵稍微低一点点。
他们怎么着也不能让一个女流之辈超过去！
这其中，自然也有人把话说到陆问樵跟前：“兄弟，靠你了，你可得撑住，就那么一个年轻女的，这才入行多久，咱不能输。”
陆问樵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勤行里比的是真手艺，不是运气，靠着歪门邪道的侥幸，走不远。”
旁人自然连连点头说是。
而对于比赛的最后一道菜，顾舜华自然也是有备而来，她准备的，便是父亲传授的一根柴。
只用那么一根柴，就那么慢慢悠悠地烧。
她先请教了主办方时间限制，知道为了大厨们充分发挥，这次的时间限制是两个小时，而且确实可以自己准备锅灶炊具的。
顾舜华一听，这就放心了，两个小时，对于她来说，依然紧迫，但也够了。
当下先请玉花台后勤帮自己安置了临时锅灶和柴火，之后她取来了事先备好的猪头，现在正好是冬天，这猪头倒是也新鲜。
略作清洗后，顾舜华取来了一只黑陶罐，将猪头和四只蹄子放在那黑陶罐中，之后黑陶罐中加水，并一碗酱油，又放了各样料包，放进去后，她取来了黑陶罐的盖子，盖上。
这黑陶罐是家里传下来的，做工精细，这么盖上盖子，好一个严丝合缝，将黑陶罐安置在大锅中，是丝毫不会露出一丝热起。
这个时候，顾舜华才盖上了大锅盖，开始烧火。
烧火的时候，只用一根柴。
这烧柴自然有讲究，首先柴是粗硬的木柴，很耐烧，其次柴火烧起来分文火武火，所谓武火，便是大火烧沸，见明火，而所谓文火，则是只冒烟不出火。
那么一根柴，就这么慢悠悠地冒烟闷烧，倒是能烧不少时候。
顾舜华将柴火闷烧上，便也不急了，看旁边的厨子们大显手艺，煎炸烹炒，大家可是使出来自己的看家本领了。
相比之下，顾舜华却是不急不缓的。
主席台上的评委自然也看到了这番情景，都纳闷地看过来，甚至饮食公司的还特意跑过来，问她：“你这是？”
黄经理是饮食公司总经理，他一过来，北京晚报的记者也就跟过来，寻找新闻素材。
顾舜华笑了笑：“我这是在焖猪肉。”
黄经理看了看那柴火，只冒烟，不见火，很是纳闷：“这是？”
因为是要尽情施展各家本领，所以对炉具灶具也不做要求，大家可以自带，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但像顾舜华这样用柴火烧得倒是少见。
顾舜华道：“这是用一根柴来炖猪头肉。”
总经理惊讶：“一根柴？”
顾舜华道：“是，只用这一根柴，炖烂猪肉头。”
她这一说，周围人都稀罕了，一根柴？猪肉头？这是说笑呢。
总经理显然也有些不信：“这怎么炖烂？”
顾舜华：“这个法子，古来有之，据说古代话本中就有人用过这个法子。大火烧沸，小火慢炖，一根长柴烧个把时辰，猪头肉可以炖个稀烂耙香。”
其实所谓的古代话本是《金瓶梅》，不过顾舜华知道这本书前几年名声不好，现在还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待，所以故意隐了书名不提。
这总经理更加惊讶：“就这么炖？”
顾舜华点头：“是。”
其实除了一根柴文火烧的秘诀，关键的诀窍还在于那黑陶瓷罐，将猪头肉放在黑陶瓷罐中，隔着水来慢炖，热量储存在黑陶瓷罐中，这就相当于现在的高压锅。
不过她这黑陶瓷罐是一位大家特制的，据说是模仿了古代的锡古子来做的，炖出来味道自然比高压锅好，那是原汁原味的猪头肉香。
这些，她也就不会和人提了。
当下总经理也有些诧异了，期待地道：“行，我等着尝尝你这一根柴炖出来的猪头肉。”
旁边的北京晚报记者快速地记了记，顺便还采访了顾舜华几个问题，顾舜华大方地回答了。
很快，众多大厨的菜陆续出锅了，大家纷纷呈上去，于是评委尝菜，大家交头接耳地评价，又在记事本上打分。
冯保国做的是蟹黄豆腐，已经交上去了，从评委的反应看，他的得分还不错。
他就有些替顾舜华着急：“舜华，你看那些评委，现在他们尝了别人的菜，味道不错，你如果迟迟不上交，最后一个尝你的，那时候他们都吃腻了，你说还能吃得下去吗？就算你这猪头肉有九分的香，他们吃在嘴里，也就只剩下六分了，这就吃亏吃大了！”
顾舜华却是不急：“师兄，其实你说掌控时间，我也想掌控，但是这个菜就是要这个火候。现在我们只能往好里想，好菜不在晚，评委又是专业评委，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评委的眼光和判断。”
冯保国说不得什么了，心想这师妹可真能熬，也亏得自己师父把这道菜传给她，要是自己，只怕早急死了。
到了最后，所有的人都做完了，只有顾舜华，还在那里慢悠悠地烧着那根柴，所有的参赛厨师都看过来，顾舜华却是不骄不躁的，一脸淡定。
好在评委很有耐心，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都在等着。
终于，顾舜华完成了，其实还好，提前十分钟完成的。
因为顾舜华已经是最后一个完成的厨师了，所有的人全都看向她，就见她打开了锅盖。
可是热气腾腾中，只有清水，清水里是一黑色陶瓷罐。
大家更加诧异，心说这猪头肉呢？
这个时候，就见顾舜华用了笼布，小心地将那黑陶瓷罐端了出来，之后缓慢地打开。
陶瓷罐打开时，隐约听到“噗”的一声响，再之后，白色热气便沸腾而出，那白色热气中带着浓郁喷烂的猪肉香。
其实大家都已经尝过菜品了，都不饿了，但是闻到这猪肉香，所有的人都精神为之一振。
可真是醇厚浓郁，一闻这就是炖得稀巴烂！
坐在主席台上的评委眼睛也都亮了，所有的人都看过来。
要知道，大家可是亲眼看着她只用了一根柴，一根柴，就那么冒着稀拉拉的烟，见都没见明火，结果就把生猪头肉炖成这样了？
这也太稀奇了！
在场的记者也都来了兴致，镁光灯啪啪啪地对着顾舜华的猪头肉拍，也有的开始上前采访了。
这还没尝呢，所有的人都振奋了，顾舜华已经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顾舜华不慌不忙地将猪头肉切开了，稀烂的猪头肉，刀锋划过，都不用力气就这么切开了，至于那猪蹄，她拿着轻轻一抖，剔透肥嫩的肉皮直往下滑。
所有的人都看直眼了：这一个多小时功夫，一根柴，炖成这样？
牛得水一拍大腿，美得他啊：“皮脱肉化，油汪汪香喷喷的，我光闻味儿，这辈子都值了！”
黄经理却严肃地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那猪头肉，道：“确实神了。”
牛得水听到，吓一跳：“你也有服气的时候啊？”
黄经理却道：“我听说过这门手艺，我祖上就见过，不过我以为失传了，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
牛得水这下子彻底得意了：“这下子懂了吧，咱们玉花台的大师傅就是厉害，那是一般人能比的吗？”
黄经理呵呵一笑：“你小子运气好，这样的大师傅，竟然被你捞到了，便宜沾大发了！”
顾舜华将那猪头肉呈现在众位评委面前后，众评委只尝了一口，便连连点头：“炖得酥烂，香味四溢。”
一时主办方又让人把切成小块的猪头肉给大家伙都尝了尝，就连记者都分了一点，大家尝了后，交口称赞。
不光是猪头肉香，关键是这技术好！
就在众人的夸赞中，陆问樵也终于蹙着眉，尝了一口猪头肉，那猪头肉的香，他只一口就已经领略了。
而这些，竟然是用一根柴炖出来的。
他身边的是东华饭店的总经理王成文，王成文皱眉道：“之前真不知道，这女厨子还挺厉害的，这都是什么邪门歪道！”
陆问樵撩起眼皮，望向了不远处的顾舜华。
他解释道：“这不是邪门歪道，她用的黑陶瓷罐，那是过去的锡古子，明朝时候的东西了，这种锡古子我以为已经失传了，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
王成文：“这么厉害？”
陆问樵看向顾舜华：“不过等到了人民大会堂，谁还能让她在这里烧灶台。”
王成文：“说得也是。”
陆问樵却突然笑了笑：“我就没见过哪个女厨子能走长远了，走着瞧吧。”

第77章 跑堂会
最后，顾舜华几乎是以毫无悬念的高分，以第一名的成绩入选决赛，评委对她的评价是：“拥有扎实的红案技法，继承了传统饮食手艺，弘扬了中华优秀传统饮食文化”。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了。
当晚，北京晚报报道了这项青年厨师烹饪大赛的北京地区选拔赛，其中很是用了一些篇幅来介绍顾舜华的“一根柴炖猪肉”技法，里面把她吹捧得简直成神了。
顾舜华一战成名。
大杂院里的老街坊们都惊了，一个个拿着报纸到处讲：“你们瞧，你们瞧，这不是我们院的舜华吗，我们院的舜华上报纸了？”
大家一个个脸上有光：“就这个炖猪头肉啊，其实我们都吃过，以前她爸给我们做过啊，我们尝过！”
“我们院可光彩了，竟然上了报纸，这是多大的光荣啊，老顾家祖坟长草了！”
面对大家的羡慕，陈翠月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顾跃华也是高兴得直蹦，他是听说了消息特意回来给顾舜华庆功的。
“姐，北京市第一名啊，北京市只要十个，你就这么进了，这以后了不得了！”
就算大决赛得不到名次，但就凭这一回，以后这辈子就擎好吧！真得够吹一辈子了！
顾舜华自然也明白，这件事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身价倍增，意味着从此后，走遍勤行，到了哪里，她都能有一席之地。
不过她倒是没飘，她很清楚自己的优缺点，到底入行时间短，比起那些顶级大厨可能还存在一定差距，这次能成功，运气也占了一定成分，不说别的，自家那个祖传的锡古子可真是帮了大忙。
所以，越是获得了这个机会，越是应该踏实下来，研习自己的技术，争取获得更大的突破，参赛全国总决赛！
对于这件事，牛得水自然是高兴，高兴得简直走路都唱着曲儿，他那大蒲扇手一挥，表示道：“距离总决赛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时间，舜华，你不用盯灶了，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来了，咱们灶上的食材你随便用，你不来，没事，想干嘛就干嘛去，你就利用这一个月时间，好好地给我钻研，想办法在全国赛上拿个名次！给咱玉华台争光！”
牛得水真是知足了，北京晚报上，大标题写着，玉华台女厨师顾舜华获得北京市选拔赛第一名，多大的荣誉啊，他现在走上去遇到同行，都能昂着头了！
这给玉华台争了多大的光！
顾舜华正想说用不着，谁知道几个师兄都纷纷表示：“师妹，什么都别说了，咱们后灶的事，真不用你操心，你就想干嘛干嘛！我们以后的这一身荣誉，就全靠你了。”
没办法，这就是利益相关啊，自己是不行了，冲不出去了，死命也得让师妹有个好名次。
以后走出去，拍着胸脯说，顾舜华知道不，我同门师妹，亲的，当初咱在一个灶上混的，就这么吹一吹，也牛气得很，别人都得高看一眼。
顾舜华见此，忍不住笑了：“既然这样，那我以后就利用不盯灶省出的时间好好研习厨艺，争取能有个好名次。”
大家异口同声：“咱就擎好了！”
不用盯灶，对于顾舜华来说，自然是轻松了许多，她再次过了一遍清酱肉的情况，把清酱肉全权交托给了骨朵儿和苏映红，至于电视大学的课程，每天学到大概下午两点就结束了，剩下的时间就全部用来钻研厨艺。
她还把自己关于一根柴炖猪头肉的心得写成了文章，写了源于宋朝的文化渊源，写了里面的膳食之道，自然也写了炖猪头肉的味道，最后投给了北京晚报，谁知道，竟然真得被录用了。
顾舜华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才得了厨艺大赛第一名的缘故吧，不过即使这样，也让她欣喜若狂，至少自己之前想的，是走得通的。
那报纸发表后，署名赫然正是玉花台大厨顾舜华，因为这，牛得水自然也是与有荣焉，高兴地买了上百份报纸，放在玉花台，来了客人就免费发一份，倒是把大家笑得不轻。
到了这时候，后厨的那些大厨，有的当初还不太看得上顾家父女的，现在也改变态度了。
虽然和他们根本上没关系，但是玉花台名气起来了，作为玉花台的大厨，那不是也跟着水涨船高吗，大家都能跟着得好处。
勤行里就是这样，大家都是一条船的，就得互相帮衬着，这么一来，对于顾舜华不用盯灶的事，大家也都是支持的。
甚至还有人提供方便，帮着顾舜华补一补弱项，手把手地教，博览众长，这自然让顾舜华收获不小，也让她感动不已。
人呢，就是这样，大家团结起来，拧成绳，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不过接下来，天冷了，外面的风刮起来呼呼的，吹得人围巾都像是没有一样，路上上学的孩子一个个脸蛋子通红，用老人家的话说，要是搁过去，这是猫冬的时候了。
也是因为天冷，玉花台生意一下子少了，厨师们偶尔还可以在后厨扯扯闲话，顾舜华倒是能更心安地磨炼自己手艺了。
要不然大家都忙着，她不干，其实也有些过意不去。
而这时候，大家却突然一夜之间忙起来，忙着什么，买大白菜。
北方冬天没什么新鲜蔬菜，北京人的菜无非就那几样，大白菜萝卜，最好了也就是包饺子时再来韭菜黄，所以一入冬，大白菜开始供应了，大家伙就得赶紧排队去副食店买白菜了。
勤行里也有好几个厨师请假买白菜去了，说起来大家也是笑，又互相打听着，谁认识哪个副食站的谁谁，可以帮着通融通融的，到处都是互相找关系的。
顾舜华也是看勤行里大家伙忙起来，才意识到，回来一问，就见陈翠月急得跺脚：“你们的副食本呢，赶紧拿出来买啊！我过去排着队，你们赶紧把副食本给我！。”
顾舜华这才明白过来，于是拿了自己和孩子的“居民购物证”给陈翠月，陈翠月叫了顾跃华，一起排队去了。
一直到了晚上时候，顾舜华看了，还没买成，任竞年回来，又让他一起排队，就这么一口气排了整整一夜，总算第二天买上了。
副食站的白菜是一车一车地拉，一边卸车就一边卖了，卖的时候是大秤，一口气上百斤那么称，称完了旁边人早就往自己怀里拉了。
顾家一大家子都过去，看着副食站的卖菜员给过了秤，便赶紧拖到一旁，任竞年也特意请了今天的假，租了平板三轮往家里运，来来回回的，好一番忙。
顾舜华家的白菜总算也买好了，上百颗白菜，整整齐齐地码在屋后面那点缝隙，又用草垫子盖上。
而大杂院里的大家伙也都在忙着买白菜，不少人都是特意请假的，这个时候谁家女婿能干，谁家儿子有门路，能帮着弄白菜，全都显出来了，反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真真正正一场人民战争！
大杂院里，所有的角落也都被占上了，各家井水不犯河水地在自己地盘上码了大白菜。
一时之间，一进院子，到处都是大白菜味儿，不过闻着心里也知足了，至少冬天有白菜吃了。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想起来去年买煤球的事，便和任竞年说起来：“对了，今年的煤，咱这么折腾下去不一定够，回头看看让矿上给我们想办法捎过来一点吧。”
煤球是定量的，购煤本上就那么多格格，划掉就没了，因为怕两个孩子感冒，烧煤就比较舍得，加上还得顾着四合院那边，那边也得用煤，而且也不好一直用骨朵儿家的，所以煤球肯定就不够用了。
任竞年：“嗯，我已经打电话给矿上了，说看情况给我们捎过来。”
顾舜华：“那敢情好！”
任竞年：“我和矿上说了，大概捎两吨过来，到时候给大杂院里街坊都分分。”
顾舜华：“你想得周到，两吨，大家能分好几十块了。”
任竞年：“之前和人提起来，说是这倒是一个好买卖，从那边运了煤在北京卖，不过我想着这个钱我们犯不着挣，就是给大家伙帮帮忙，煤毕竟是国家计划内资源，我们要是倒卖，回头不好说。”
顾舜华：“对，这种钱确实不能沾，咱们就当学雷锋做好事，给大家伙方便，以后大家伙也给自己方便，其实你看这老街坊，就算有点市井或者小算盘，但总体还都是厚道良善人。”
说起这个，任竞年也笑了：“是，这两天你烹饪比赛的事，大家伙比自己家的事还上心，一直盯着报纸看，见到人就显摆。”
这话说得顾舜华也忍不住笑起来。
*
那天顾舜华上完了课后，便背着书包出学校，这小胡同里不光是他们这学校，还有一所小学和中学，这个时间点正好赶上放学，小学生中学生还有他们这种大学生，大家伙凑一块了，简直是把个小胡同堵得水泄不通。
顾舜华好不容易出来，心里却想着，到底时间紧，下次可不能这个时间点出来，也许可以找找别的暂时不上课的教室，躲着学习一会，这样出来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堵着浪费时间。
正想着，就看到胡同口两个人翘头往这里瞧，见到她，挺热情的：“请问您是顾舜华同志吧？”
顾舜华点头，对方便笑了：“顾同志，我们是想问问您，能不能帮着掌掌灶。”
说着，对方还拿出来一份报纸，报纸上是顾舜华写得关于一根柴炖猪头肉的文章：“我们家老爷子大寿，看到您这猪头肉，馋得慌，想请您过来给我们掌灶，我们这里一定不会亏待您的，您看怎么样？”
顾舜华便明白了，就是上门给做菜，跑堂会。
如果是之前，她肯定忙不迭地答应了，毕竟缺钱。
不过现在一则并不是很缺钱，缺的反而是时间，二则她现在名声起来了，别人一说就是那个青年烹饪大赛的顾舜华，或者玉花台的顾舜华，这个时候她要跑堂会，就得考虑考虑了，不是什么堂会都能跑的，不然会影响名声。
就算要跑堂会，也得和单位商量商量，得个批准。
是以她自然婉拒了。
她这么一拒绝，对方就有些急了，好说歹说的，又说起知道她的清酱肉不错，打算买。
顾舜华听着，便提起自己的清酱肉现在需要预订：“不然的话，量就那么大，您也应该知道，后腿肉不好整，量不多，好多人都预订了。”
对方说考虑考虑，打算多订点，寿宴上要用。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那天，常慧和雷永泉妈妈找上她，雷永泉妈妈说起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舜华，我知道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这可是烹饪大赛的第一名，出息了，不过这次做寿宴的，可不是一般人，他年纪不小了，这次是九十大寿，你要是方便，能不能过去帮帮忙？”
她一脸试探的样子，顾舜华倒是意外，便问了问，一问才知道，对方姓许，这位许老爷子身份可不一般，比起雷老爷子的级别还要高，据说以前还是他的老上级。
也怪不得雷永泉妈妈竟然亲自过来说项。
雷永泉妈妈：“其实这事，也是老爷子和这位许老爷子下棋的时候说起来，可能炫耀了一嘴，恰好对方看了北京晚报的文章，那文章写得好，老人家当时就馋那一口了，正好赶上要做九十大寿，便说尝尝味儿。你这里要是方便，好歹帮衬帮衬。”
顾舜华想了想：“阿姨，这倒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也不是我要自抬身价，实在是如今我有了点名声，这名声不是我自己的，也是玉花台给我的，做人不能忘本，我不能挥霍着这名声过去跑堂会挣我自己的钱，所以这个事，我得问问我们单位，看看怎么说，您觉得呢？”
雷永泉妈妈忙笑着说：“那是应该的，那是应该的，可不得和单位说说，舜华你不愿意接私活，得顾虑着单位，这是你这孩子做事本分，这样吧，我和那边提提，看看那边和你们单位的领导说说，你觉得怎么样？”
顾舜华笑了：“那当然没问题，单位如果同意，我是没话说的，既然是雷老爷子的朋友，我什么包都不要，过去帮衬帮衬，那都是应该的！”
雷永泉妈妈乐开了花，亲热地拉着顾舜华的手：“舜华，这次可真是谢谢你了，你是一个好孩子！”
一时又对常慧道：“你们小姐妹好久没见了吧，常慧你不是要考大学吗，多向舜华请教请教，学着点！”
正好顾舜华要下班，于是常慧便陪着顾舜华一起坐车，说说话，雷永泉妈妈先回去了。
常慧看雷永泉妈妈走了，才说：“这件事，她是怎么也得促成。”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和顾舜华说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最近雷家有些事得求上那位许老爷子。
常慧：“要说起来，永泉妈是越来越把你看在眼里了，遇到什么事都夸你呢，她可很少这么夸人。”
顾舜华听这个，倒是想起之前她还呛呛了雷永泉妈妈一通，当时以为对方气死了，谁知道也并没有，其实想想，人嘛，反正不是十全十美的，有缺点，但是也有优点。
常慧叹了口气：“舜华，我可真羡慕你，你现在日子越过越好了，名声有了，自己买卖也经营得有声有色，还进修着上大学，竞年那里，我听说也挺优秀的，好像他们专业的教授都一个劲地夸他，说他有前途，这真是什么都不缺啊！”
顾舜华：“也是一步步熬过来的，哪能那么顺利。”
其实她自己想起来，当时熬着，熬得多累，都累得病过去，病过去也没人管，还是多亏了佟奶奶和骨朵儿发现了，那种心酸，又去和谁说的。
现在熬过来了，大家看到的自然是风光的一面，却不知道这是付出了多少代价慢慢得来的。
常慧听着，倒是默了一会，苦笑一声：“说起来真惭愧，我的工作，幼儿园工作是雷家帮着搞好的，转到了大学里当图书管理员，也是雷家帮我做的，我整天自命清高，其实什么都没干成，全靠人家家里了，我又有什么资格摆架子呢。”
顾舜华：“你不是要考大学吗，如果真能考上，那不是挺好的，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
常慧：“我肯定得铆足了劲考大学，现在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就搬到单位宿舍去，每天早出晚会就泡在图书管里，该我干活我就干活，不该我干活我就利用图书馆来提高自己，我以前学习也不差，就是条件不好，没敢想，现在豁出去拼一把，努力考上大学！”
顾舜华：“嗯，那挺好的，你看我就不行，也只能上这种电视大学了，我连试试的勇气都没有呢。”
其实顾舜华现在想想，电视大学的学习给了她底气，当初如果狠心试试，也许也能考上。只是当时压力太大了，要管孩子，要工作挣钱，她背负太重，并不敢去尝试这种很大概率成不了的事。
常慧：“你之前提起孩子的事，我也想过了，我就和永泉谈了谈我的想法，还有家里的情况，我们说好了，如果明年我能顺利考上大学，我们也考虑着要孩子了，要个孩子，家里帮我们照顾，熬几年，孩子上托儿所，我们也都毕业工作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顾舜华：“那永泉在学校的情况呢？你们好好聊过吗？”
常慧：“聊了，我倒是放心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们谈了挺多的，谈到过去，他也哭了，他说并没有别的想法，就是同学们一起打打球，说正好让我看到，我心里不好受他也能理解，他会尽量避免，而且现在他的同学都知道他结婚了，肯定没别的想头，还说要把我介绍给他同学。”
顾舜华便笑了：“那敢情好啊！永泉这个人，肯定有他的缺点，但大是大非其实他也拎得清，也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你们能沟通到这一步，他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很好了。”
常慧点头：“嗯，我也努力体谅他的位置，同时我自己也得多进步，明年要是考上大学，一切就能好起来了。”
顾舜华：“太好了，瞧你现在有这个干劲，咱这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恰好过了几天王新瑞过来，想看看她电视大学的课程，提前了解一下，顾舜华便把书借给王新瑞，王新瑞拿去油印。
两个人自然说起常慧的事，王新瑞一听也是感慨：“她可真是越来越有想法了，想考大学，勇气可嘉，要是真考上，那以后也没什么好愁的了。”
顾舜华：“对，我也觉得，主要是雷家条件好，关系人脉以及物资都是最好的，什么都不缺，考大学也没后顾之忧。”
一时看王新瑞肚子已经鼓起来了，便问：“你孕吐过去了吧？”
王新瑞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倒是过去了，不过我妈和我婆婆都整天围着我，叮嘱我，这不让干，那不让干的，我有时候看书看多了，他们都得说我！我爱人也是，晚上睡觉都小心翼翼的，我咳一声他都担心半天。”
顾舜华差点笑出声：“她们也是关心你，依我说，咱们几个，就数你命最好，就生在蜜糖罐里，长在蜜糖罐里，也嫁在蜜糖罐里！”
王新瑞家里以及王新瑞婆家的条件比起雷家自然是没法比，但已经足够了，而且没什么烦心事，娘家婆家都是省心人。
王新瑞：“哪有，其实我倒是羡慕你呢！”
*
这天顾振华从国外给她来的信到了，信里说是认识一个当地的华人，打听了下那里的大学学什么，像这种企业管理的课程，他们要学很多，经济学，企业管理学，营销学，战略管理，还有财务管理，生产经营管理，这些有些国内还没有。
顾舜华看着那些书，有些自己已经在北图看过了，有些却是听都没听书过，便和任竞年一起去北京图书馆找，找来找去，竟然真找到一些，也翻译过了，只是到底少，有些还是外文书。
任竞年也很感兴趣，便借了一些来，拿着词典，用磕磕绊绊的英语来学习，他学好了，再将那外国的“enoics”掰碎了给她讲。
这些都是很新鲜的知识和概念，学的时候，总是会有所感悟，明明是国外研究出来的东西，但是仔细想想身边的这些事，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会恍然大悟，心想人家这理论这模型是真真厉害，把人性都给考虑进去了！
当然有时候顾舜华学着，会陷入迷茫和疑惑中，毕竟这一切和周围的现实差距太大了，更是和自己的课本中所学工业管理差别很大。
但是看看报纸，学学现在的新气向，再想想未来，她又觉得，一切终究是有用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牛得水却过来找顾舜华了，他试探着，问问她能不能抽出功夫来：“咱们也不说别的客气话，今儿个叫你过来，主要是有个事，得让你出山了。”
顾舜华一听这话就笑了：“牛叔，瞧您说的，这还用上出山了，我算什么，不过是才稍微露个头，我在您跟前，还差得远，您有什么事尽管使唤就是了。”
牛得水笑了：“舜华，今天有上面的给我打招呼，说是有一位老爷子姓许，老人家这辈子不容易，现在九十整了，想做个寿，这不是看重你的手艺嘛，想请你过去掌灶。”
顾舜华见他提这个，也就不藏着掖着，提起来雷永泉妈妈那一茬：“既然牛叔没意见，那我就去做，至于这个事最后怎么算，牛叔看着办，是玉花台栽培的我，给了我不少机会，什么事，就是您吩咐一声的事。”
这话说得牛得水心里可真熨帖，其实有时候也怕培养出来，翅膀硬了，人家飞了。
牛得水：“舜华，你是明白事理的人，今儿个这事，叔也不可能拦着，更不至于说从中要什么，其实就是为了人家上面那声招呼，咱得给支应过去，这样吧，你抽工夫过去给他掌灶，顾师傅手底下的那几个弟子，你想带谁带谁，至于其它的，都是你们个人行为，咱不说什么，你看怎么样？”
顾舜华听明白了，这意思是他们跑堂会，拿包算自己的，反正单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敢情好，算是互相行个方便，当下便也承了这个情。
距离全国决赛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其实顾舜华时间很紧，不过想着去跑堂会，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反正就捡拿手的做就行了，半天时间而已。
当下便和许家那边接洽了下，对方来头不小，要求也高，这次又是年纪大了，做晚辈的想热闹热闹，所以客人的档次也高，顾舜华大致估算了下对方的要求，自己爸手底下这些弟子都过去竟然也不够，于是又和牛得水商量，牛得水另外挑了其它几个，大家一起过去，跑了这场堂会。
这许家是有头有脸的，事先自然需要沟通菜色以及采购等，顾舜华忙，便把这些一应交给了冯保国和顺子来办，这两个人倒是会来事，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这其中，许家倒是订了不少顾舜华的清酱肉，几乎把她如今存着的都给买走了，可把骨朵儿高兴得不行：“这可真是遇到了大买卖，咱不到五块的本，卖二十块，这得挣多少钱啊！”
到了那一天，这位许老爷子寿宴，顾舜华过去，和大家伙一起掌勺，其实别的她也没做，主要是做了那道一根柴炖猪头肉，就是搏个彩头而已，但即便这样，也是宾主皆欢。
临末了，许家老爷子的儿子特意感谢了顾舜华，说这次自己爷爷很满意，又给大家伙都包了瓷实的包。
顾舜华知道这许家来历不简单，雷家对他们都得高看一眼，不过倒是也不亢不卑的，受了这包，谢过了。
等离开许家，就有人打开了，大家一看，都惊到了。
顾舜华也看了看自己的，竟然给了八十八块钱。
这可真舍得！
冯保国和顺子都高兴得要命，其它几个弟子也都觉得“沾小师妹光了”，更别说另外几个根本不是顾全福手底下的，都笑着说鸡犬升天，没拿过这么大的包。
回到家里，顾舜华高兴，顾全福却是早就预料之中的：“舜华，这次烹饪大赛，你出了风头，又上了报纸，接下来名声、吹捧、堂会和钱财，全都朝你奔过来，不过你可得记着，做人不能忘本，这个时候，更得有个主心骨，可不能晕了头。”
顾舜华：“爸，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爸是红过的，当年勤行里也是被人捧起来的角儿，后来被贴大字报，人人都踩，日子过得是真不行。
只有真正经历过起伏的人，才能平静地看待这一切，那些没经过事的，在这个时候很容易飘起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道：“爸，你放心就是了，我记得你的嘱咐，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我只是勤行里的一名厨子，练好自己的手艺，这就是我的本分，别人吹成啥样，我也会记得这个。”

第78章 桃花泛
顾全福这才点头：“以后，属于你的日子多着，但你根基其实不稳，能有今天，也是凭运气，还是得把心思稳下来。”
顾舜华：“好，爸，这一段我除了上课，其他什么都不干了，就专心钻研手艺，全国烹饪大赛上，不说一定拿个名次，但至少对得起爸对我的交待，对得起玉花台对我的栽培，发挥出我的水平来！”
顾全福：“你清楚这个，那就好。”
只是顾舜华想清清静静地搞手艺，却时不时有事找上门，她现在出名了，她做清酱肉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她的清酱肉在许老爷子寿宴上也跟着出了风头，许老爷子那种人家，请的客人都是什么人，大家尝了味儿不错难免打听打听，这一打听，都知道是顾舜华这里卖的，前脚后脚全都找上来了。
这年头，虽说清酱肉贵，大部分人都吃不起，但当这么一个价格昂贵的清酱肉出来了，你才发现，这世上从来不缺舍得花钱的人，也从来不缺能吃得起的人。
还有一些外宾，也都闻名而来，要订做清酱肉。
这些事情，顾舜华顾不上，一般就由骨朵儿来接洽，一来二去，差不多的清酱肉都订出去了，骨朵儿开始愁后腿肉了。
“舜华姐，你出名了，我们的清酱肉也跟着卖，咱能做什么就卖多少，卖出去就是哗啦啦的钱，愁的就是后腿肉。”
顾舜华：“那也没办法，再到处找找吧，有的话就做，没的话只能先停下。”
结果正愁着，也不知道哪位主儿，竟然想出法儿来，说是可以提供后腿肉，让顾舜华帮着代做。
代做的话，那利润自然少一些，但是骨朵儿一算，还是能挣不少，也就接了。
骨朵儿除了有苏映红帮忙，还另外在百子湾找了几个老乡帮忙，当然了，她也小心着，可别超过七个雇工，免得犯了忌。
平时她忙的时候，就让陆老爷子在那四合院里帮看着，陆老爷子是本地人，周围就算有个老炮流氓的，也不敢招惹，倒是也相安无事。
那天周日，任竞年陪着她过去四合院，她就在那里练刀功，任竞年帮着骨朵儿苏映红一起做清酱肉，两个孩子则在院子里捉迷藏。
她看着欢笑的两个孩子，再看看这修整过后像模像样的四合院，心里自然是舒坦。
也许未来有许多需要操劳奋斗的，但是一家人这么和和美美的，日子有奔头，越过越好了。
谁能想到，这么敞亮的一处大院子成了自家的，房产证和土地产权证都在自己匣子里躺着呢！
差不多忙到了下午四点多，看看时候也不早了，一家子打算回去，谁知道刚要出门，就见苗秀梅过来了。
自从那次顾振华出国，顾舜华过去找苗秀梅，苗秀梅终究没什么回应，双方倒是来往少了。
倒也不是彼此有什么意见，而是这个关系本身就有些尴尬，以前苗秀梅住她房子，现在不住了，也没牵扯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苗秀梅竟然过来了。
她看到顾舜华，好像松了口气，之后看到任竞年，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顾舜华见此，便让任竞年先带着孩子在旁边走走，自己和苗秀梅说话。
苗秀梅：“舜华，有个事，我觉得我得和你说说，不和你说说，还是挺别扭的。”
顾舜华：“秀梅姐，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了。”
苗秀梅：“我……我可能要结婚了。”
顾舜华便笑了：“那挺好的啊，是那位司机同志吗？我记得他姓唐？什么时候啊，记得给我送喜帖。”
苗秀梅更加不好意思了：“是他，叫唐铁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稀里糊涂的，就这么着了。”
顾舜华听着，有些不懂，心想怎么叫稀里糊涂的呢，之前不是觉得挺好，于是就要结婚了吗？
但她也不好问。
之前她都说破了，那意思还是希望她和自己哥哥成，既然苗秀梅不回这个头，那在苗秀梅的婚事上，她就不好说什么了，说了倒像是自己盼着她和别人成不了似的。
所以她只是笑着说：“既然要结婚，那就是大喜事，需要置办什么吗？婚礼上要不要掌勺的，到时候我抽空过去帮忙？”
苗秀梅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们小门小户的，哪那么多事，你现在成大厨了，那么有名，我看到我们厂子里的人提起你了，我们就随便办办就行了。”
顾舜华：“秀梅姐，我们也认识一场，爸妈那里也一直记挂着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说话，我能做的一定做。”
苗秀梅眼圈便红了：“好妹妹，谢谢你。”
苗秀梅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回去的路上，坐着公交车，顾舜华随口和任竞年提起来。
“其实人还是挺踏实的，真和我哥成了也不错，可惜，没那缘分。”
任竞年听着却道：“她估计有什么事不顺心。”
顾舜华疑惑：“什么意思？”
任竞年：“感觉。”
顾舜华：“你多说说啊，为什么感觉有什么事不顺心？”
任竞年：“我判断，她是有什么难办的事了，想找你帮忙，但是又不好开口，所以先在你这里打一个招呼，不然回头太冒失。”
顾舜华听这话，倒是意外，
她仔细想了想苗秀梅的言行，那样子好像是有些吞吞吐吐的，倒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又不好意思。
不过她到底是叹了口气：“算了，她现在和咱们也没什么大关系，自从那次我哥的事后，我们再见面也有些尴尬，问多了没意思，毕竟人家现在要结婚了，我们如果走太近乎，谁知道那位司机同志那里怎么想呢？人家要张口，那咱能帮就帮，不张口，何必多那个事呢。”
任竞年：“嗯，接下来比赛就开始了，你还是多准备这个，这是大事，别的闲杂事，包括清酱肉的事，你先都别想了。”
顾舜华：“行，我才不管呢，反正什么都有你，天塌下来你得给我顶着，我就只操心我的比赛了。”
任竞年听这个，便笑了：“这次的烹饪比赛，做什么菜你都有想法了吗？”
顾舜华：“已经大概想过了，一共三道菜，第一道菜是冷荤摆盘，不过这个冷荤摆盘到时候烹饪大赛会指定要求，所以只能是尽可能地多准备食材和花样，到时候临场发挥了，第二道菜，我应该是做开水白菜，至于第三道，我打算做桃花泛，这个暂时是秘密，除了牛经理和我爸，没告诉任何人，算是我的压轴菜了。”
桃花泛？
任竞年：“这名字听着真好听，这是什么菜？”
顾舜华：“桃花泛来源不好说，有的说是京苏菜，也有的说来源自鲁菜的海鲜锅巴，和川菜也沾边，不过不管怎么着，这道菜是以前宫廷菜中的一道，当年据说每次设宴慈禧都要这道菜，宫廷里的桃花泛是和北京菜融合过的，用调成的芡汁浇在锅巴上。锅巴本来炸得已经酥脆了，用滚烫的芡汁那么一浇，就得发出热油滋滋的响儿，浇得热气弥漫，酸甜四溢，芡汁还得溅起来，嫣红的调汁溅起来的时候就像水中泛起一朵朵桃花，所以叫桃花泛。”
任竞年：“这是作诗呢，还是做菜呢？听着就色香味俱全。”
顾舜华笑了：“这不是还有一首诗嘛，张志和的诗“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这道菜，讲究的是诗情画意，讲究的是有声有色。你说，有声有色有诗，这个能打几分？”
任竞年赞叹：“打一百分。”
顾舜华却收敛了笑，叹道：“我爸之前教育我的话，我听进去了，其实要说论真手艺，我根子到底浅，但既然我被抬到了这个位置，我必须拼尽全力，想着出奇制胜，这道桃花泛，是当年宫廷里改良过的，就算川菜鲁菜京苏菜的嫡派来了，也未必能比得过我如今手里的这道桃花泛。这次的烹饪大赛，就靠这个了。”
但全国烹饪大赛，高手如云，到底能不能成，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任竞年看出来了：“别管这次成绩怎么样，反正我们已经进了全国决赛，这就是胜利了。”
顾舜华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总比以前强吧。”
任竞年：“现在好几个同学都打听，问我们家是不是天天吃山珍海味，那个馋样啊！”
顾舜华听着忍不住笑了：“回头忙完这一阵，年跟前，再请你同学过来家里玩吧。”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常慧提到的，说是遇到两个喜欢任竞年的女生。
其实她根本没往心里去，自然也相信任竞年的人品，不过有备无患，回头还可以从他的女同学那里获取一些情报。
**
顾舜华的桃花泛，是特意用了心思的。
为了复原当年宫廷菜的味道，顾全福自然也下了功夫来钻研，幸好有玉花台这么好的平台，他带着顾舜华一起研究，把主要心思放在调汁配料和食材上了。
首先是食材，这个季节天冷了，普通的虾成了稀罕物，食材不容易找，不过大虎虾正好是产卵的季节，产卵的大虎虾最肥美，倒是正好能用。
至于调汁，以前宫廷菜要用新鲜的荔枝来做，但这个季节显然是没有的，去哪儿弄荔枝啊，这个调料就得变，于是便用了西红柿，加一些青豆以及玉兰片。
可这么调制出来，味道终究一般，顾舜华便开始寻觅各样材料，慢慢地试，最后总算找到了菠萝。
这个季节的菠萝正是时候，用嫩黄的菠萝丁来调味，酸酸甜甜的，味道竟也不错，顾舜华试了多少次比例，最后终于做出来后，给顾全福尝了尝，顾全福开始没尝出来，后来意识到是菠萝，也是拍案叫绝。
就这么慢慢试出来食材后，接下来就得费心整治食材了，食材要自己提供，这个万万马虎不得，容易获取的比如菠萝，那倒是好办，但是大虎虾这种稀罕物，就得小心着，提前和牛得水说了，牛得水给饮食公司打了招呼：“无论怎么着，这个大虎虾也得给供上，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而这个时候，其实不用牛得水说，饮食公司总经理黄经理已经磨刀霍霍准备上了。
原来二商局从商务部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比赛时候，□□领导到时候也会出席”，这就不得了。
于是二商局直接下了军令状，饮食公司必须全力保障这次的后勤供应，绝对马虎不得。
上面有令，心吧，要什么食材咱们变也变出来！别的咱没法保障，但是要说食材，咱们北京本地的，要是拼不过外地的，那就丢人丢发了！”
饮食公司总经理这么说是有原因的，这次的比赛，各地都开始紧锣密鼓地开始选拔赛了，选拔赛上了报纸，一来二去，把这个事给炒起来了，各方面都关注着 这次的动静。
就现在听说的，据说这次福建省的商业部门专门派出了一位处长负责后勤供应工作，来准备闽菜所需要的各样原料佐料，甚至连炊具也都是专人管理运送，而河南省的主打菜因为有烹制黄河鲤鱼，特意派了专人专车用黄河水养着黄河鲤鱼运送到北京，还有四川湖北几个省份，也都是各显其能，在后勤供应上铆足了劲。
看着外地那么热火朝天，就守着这四九城，当然不能落人后头，说话功夫黄经理把后勤主任叫来了，直接告诉他，最近别的都甭干了，就全力支持这次烹饪大赛的后勤制作工作！
于是当下，后勤主任姓岳，岳主任马上召开了一个会议，找来了十几名杀入决赛的厨师，开始商量这食材问题。
杀入决赛的十名红案除了顾舜华，另外九位都是男同志，全聚德的岳田涛，丰泽园的严川，还有北京饭店餐厅部和北京友谊宾馆主楼餐厅的大师傅，当然也有东华饭店的那位陆问樵。
白案倒是有一位女同志，是北京友谊宾馆主楼餐厅的厨师班长，叫钱向黎。
说起食材来，大家都不说话了，面面相觑。
岳主任马上领悟到了，都是北京本地的，大家对于自己的三道菜难免藏着掖着，彼此也都是竞争关系，不好太交底，于是岳主任就要求大家列一个单子，把单子交给他，由他来全权负责。
陆问樵却只是淡淡地道：“我的食材都是稀松平常的，倒是也不费什么力气，就不劳驾了。”
有这位起了头，其它几个也纷纷谦虚起来，其实想想也是，大家都是北京本地大饭店的，这点能力还是有的，食材炊具方面费劲的是那些外地厨师。
倒是顾舜华想了想，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些需要的，有些可能不是当季，就看能不能弄到。”
岳主任一听，拍胸脯：“行，你尽管说话！”
顾舜华倒是也没客气，趁机要了新鲜大虎虾，鲜嫩的冬笋，还有最上等的菠萝以及西红柿，以及其它一些边角沿难以寻觅的食材。
反正人家开口了，她就不客气了。
岳主任二话没说，答应了。
顾舜华见这个，抱着一线希望，试探着问有没有荔枝。
岳主任瞪眼睛了：“荔枝？”
顾舜华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没有就算了。”
谁知岳主任想了想：“可能能弄到冬储的，我试试吧。”
顾舜华大喜，心想主任就是主任，北京饮食公司的主任，那能量确实不一般！
她的三道菜，除了这泛水桃花用料讲究，其他的开水白菜和冷荤，倒是不用那些稀罕料，玉花台提供的足足够了！
这边很是喜欢地和岳主任商量着，陆问樵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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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方面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眼看着比赛马上要开始，牛得水特意叮嘱，让顾舜华除了练习厨艺，不需要来玉花台上班了，任竞年甚至自己跑去上了电视大学的课程，然后再过来给她统一讲，只为了节省她的时间。
至于家里，大家更是处处为她行方便，大杂院里的老街坊，都知道她要去人民大会堂参加烹饪大赛，一个个小心翼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了，生怕“打扰了舜华准备比赛”。
其实本来顾舜华是觉得，自己杀入了决赛，就已经很好了。这次全国比赛的厨师一共是八十六名，作为这八十六名中的一员，她能踏入人民大会堂参加比赛，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这辈子最至高无上的荣誉了。
中国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走不进大会堂，以前在内蒙古那鸟不下蛋的地方，大家伙都不知道人民大会堂是什么样。
所以她应该知足了。
本来她也知足了，但是现在，各方面的期待形成了压力，让她隐隐有了紧张感，她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还为了玉花台，甚至为了御膳菜的名声，为了父亲的传承，甚至好像还为了大杂院里的“出息”。
这让她多少有些焦躁，她开始担心，万一自己表现不好怎么办，甚至晚上做梦，梦到自己进了人民大会堂，竟然什么菜都做不出来，傻傻地站在那里，连怎么动刀都不知道了。
惊醒过来，知道是梦一场，但还是有些后怕。
任竞年最近只要没课就回家，自然感觉到了她的紧绷，那天早上，在送了孩子过去托儿所后，他突然道：“前几天我们同学过去香山玩了，说现在虽然红叶也快没了，但景色还不错，我因为家里的事竟然错过了。”
顾舜华心里有事，便随口道：“那回头忙完这一阵我和你一起去。”
任竞年：“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忙完呢，要不今天陪我去吧？”
顾舜华想了想：“可惜孩子送去托儿所了，不然带着孩子一起去，也长长见识。”
任竞年：“他们还小呢，也不一定非要带着他们，对了，你烹饪比赛的事准备怎么样了。”
顾舜华还没说话，他就有些无奈地道：“要是实在没准备好，没时间去，那我就不去了，以后再说。”
嘴上这么说，但那语气显然失望得很。
他难得这样，顾舜华倒是不忍心：“那还是去吧，准备得倒是差不多了。”
于是两个人收拾了下，想着荒郊野外的，天可能比较冷，顾舜华穿上了新买的棉猴，任竞年穿上了之前的军绿棉大衣，两个人都围上了毛线围巾，又随便带了一点牛肉干和芝麻烧饼，并一铁壶的热水，就这么出门了。
也是走到了街面上，踩着地上的枯叶时，顾舜华突然意识到了：“你今天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呢，还非要人陪着你出去玩了？”
任竞年这身军大衣是马裤呢的，栗色的毛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半截略显锋利的下巴，他笑着说：“人都有贪玩的时候。”
顾舜华低哼一声，将围巾给拢紧了：“你故意的！”
任竞年：“我故意怎么了？”
顾舜华：“故意骗我出来！”
任竞年便笑了，抬起手去握她的：“我怎么骗你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要是没时间就不用了，我不去了。”
顾舜华：“这就是你的阴谋诡计了。”
这人和她玩攻心之计呢，这就是以退为进，故意那么说，让自己愧疚，自己就只好排除万难陪他出来了。
任竞年的大手在袖子下捏住了她的：“就当我骗你好了，反正已经出来了，今天我们好好玩。”
顾舜华看看四周围，大栅栏一年到头就没断过人，现在出了胡同，人来人往的，便道：“你别拉着我了，让人看到。”
任竞年：“都什么年代了，现在改革开放了。”
顾舜华轻轻地“呸”了一声，也就随便他了。
现在天冷了，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人穿上了毛衣毛裤，甚至有人已经穿上了薄棉衣，不过像他们这样穿这么厚实的到底是少，偶尔会有人奇怪地看过来。
好在两个人脸皮都足够厚，面对大家异样的目光倒是也不在意了，管它呢，自己舒坦就行了。
香山在北京的西北，荒郊野岭的地方，想过去自然不容易，两个人先跑去了西直门动物园总站，站在铁栏杆里排队等着360路汽车，等了半天，终于上了车，这车是直达香山的，坐上去就不用操心了。
这个季节出来玩的人少，两个人可以挑一个好座位，靠着窗户。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铁椅子颠簸起来硌屁股，任竞年便让顾舜华轻靠在自己身上，半搂着她。
顾舜华开始还小小挣扎了一下，后来也就这么靠着他了。
公交车很快来到了海淀镇，这边是农业区，京西稻和京西菜都是从这儿出来的。这时候京西稻最后一茬已经收割了，稻田里光秃秃的。不过万泉河东边倒是有一所大学，叫中国人民大学，是一所挺好的大学，车子路过人民大学的西门，顾舜华还特意看了一眼，她的《大庆工业企业管理》就是这所大学研究出来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在那颠簸中看着窗外，透过挺拔的白杨树，可以看到收割过的稻田地，远远看过去，一片苍茫，似雾非雾，继续往前走，便是被缥缈雾气笼罩的山了，一层一层的，连绵起伏。
这倒是让顾舜华想起来在阴山的情境。
北京的山自然和内蒙古的不同，不同的地方，心境也就不同。
任竞年：“是不是想起阴山来了？”
顾舜华：“嗯。”
任竞年：“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时候来，等以后有时间了，我们回去看看吧。”
顾舜华便笑了。
她想起来曾经的荒芜，在矿上那么艰苦地熬着，买个醋都得开车到山下去，孩子没见过棒棒糖，也没穿过什么新衣服，所有衣服都是旧衣服改的，病了也没有药，就那么硬杠。
那样的艰苦，谁愿意回去呢，但现在熬过来了，日子好过了，她竟然开始想了。
她叹了声：“不知道现在矿上怎么样了，咱们现在要是回去重新过那个日子，估计大人孩子都忍不了了。”
还是北京好，物资丰富，什么都有，机会也多，大家只要稍微用心，电视大学总是可以上的。
但是五原矿上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电视大学？整个团部能有一台电视就算好的了！
任竞年：“嗯，现在我们享受到的，是过去的我们想都没想过的。”
车上人不多，他们又是后排，所以顾舜华也就放松地靠在任竞年肩膀上，感受着他宽厚的力道，她忍不住叹道：“你啊，变着法儿故意诳我出来，让我放松放松心境。”
任竞年抬起胳膊，微拢住她，笑问：“那你放松了吗？”
顾舜华便笑了。
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苍茫群山，公交车在前行，那远处的山仿佛也在跟着走，就这么缓慢地一起前行。
她笑道：“好像是放松了，说实话，看看远处，看看山，看看农田，心境是比较开阔，总比一天到晚窝咱们那大杂院强。”
任竞年：“你现在该研究的也都研究了，再研究下去，反而更紧张了，我当时高考前就是，还不如彻底放松下，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顾舜华便想起任竞年的高考来：“你当时压力也挺大的吧？”

第79章 青年厨师烹饪鉴赏会
任竞年：“当然有压力，但是也有自信，当时觉得自己应该可以。”
顾舜华：“我现在不知道我能不能行，其实我并不是太在乎，我觉得我做到今天的地步，已经很对得起自己了，只是我害怕辜负大家的期望。”
她叹了声：“其实我知道，就算没什么好成绩，大家也不会怪我，但现在大家伙都对我那么好，给了我各种便利，万一做不好，终究是有些愧疚吧。”
任竞年：“其实你自己都想得挺明白了，大家也未必就一定要求你怎么样，尽你所能就是了，毕竟这次的烹饪大赛，全国各地的青年优秀厨师几乎齐聚一堂，很多都是从小浸淫在厨艺上，练的是童子功，我们半路出家的怎么比？只要我们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水平，就足够了。”
顾舜华：“对，真得没法比，很多人太优秀了，我不知道具体哪些人来，但是光听总经理说起各省后勤准备食材炊具的架势，人家那都是专车专人送食材，这种重视程度，厨师肯定都有来头，不说别的，就北京的这几个，丰泽园的，全聚德，友谊宾馆的，还有东华饭店的，都是手底下实打实的功夫，我在人家跟前，根本不够瞧的。”
任竞年握着她的手：“你准备的那几道菜，也都是特色菜，味道做得地道，没准评委就喜欢呢。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放在烹饪上，有人好这口，有人好那口，谁知道谁呢，只要你把那几道菜发挥好了，让大家欣赏到那几道菜品的美好，这就足够了。”
顾舜华靠在任竞年身上，厚实的呢子大衣里有一种属于阳光的醇厚气息，让她感到温暖和踏实。
她低声说：“嗯，我明白，其实现在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风景，呼吸下新鲜空气，我已经开始觉得，我在意的那些，根本不重要，我不用管别人，只需要专注自己的菜就是了，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才是最重要的。”
任竞年摸了摸她的脑袋：“更重要的是你已经要走进人民大会堂了。”
顾舜华便忍不住笑了，她想起来那本书里关于任竞年后来的事，虽然许多事对不上号，但有些，她知道，那本书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
她便随口问道：“你最近学业怎么样？为了照顾我的事，是不是挺耽误的？”
任竞年拢紧了胳膊，将她抱住：“那倒是没有，我之前下的功夫大，基础好，严教授给我的一些书，我都已经看过了。”
顾舜华：“是吗？那现在怎么样了？”
任竞年：“这些年国外一直对中国进行技术封锁，中国的计算技术比起国外还是落后一大截，目前我们的高性能计算机也就是刚刚进步，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前几天严教授提起来，说是中科院计算所有一个项目组要研制高速数据处理机，严教授对这个项目很有兴趣，想加强合作交流，如果去的话，到时候估计会带着我们计算研究组的几个学生一起去，倒是能长一些见识。”
他继续道：“而且我听说，这次的研究项目是专注在石油地震勘探资料处理的领域，如果这样过的话，我倒是能发挥一下长处，我们之前矿上曾经做过勘探相关的工作，在中石油管道局那半年，其实也是在做这方面的，至少比一般人了解实际的业务需求，和石油部门的同志合作起来，也更能沟通交流。”
顾舜华一听，便兴奋了：“那敢情好，你去啊，你得去啊，说不定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任竞年挑眉：“你这么盼着我去？”
顾舜华：“那可是中科院呢，出科学家的地方，你去了没准就厉害了。”
任竞年笑了：“其实我现在也就是刚入门，还在慢慢地学呢，不过也还好，有严教授带着，又有很好的平台，进步应该很快，那回头我和严教授说一声，参加中科院的这个项目。”
顾舜华听着这个，隐隐便感觉到了发大财的一些迹象。
之前的时候，她没指望过任竞年，就算感觉书中所写的任竞年飞黄腾达应该是真的，可她总觉得，自己捞不着什么好处吧，而且那也是不能指望的。
靠谁不如靠自己，谁有钱也不如自己有钱，所以她一直都是自己努力地贫。
但是现在，她觉得那些莫须有的一切带给她的影响已经完全消弭，她信任她的爱人，两个人是不分彼此的。
她在心里也依赖他，希望他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两个人的。
她抬眼，笑望着他道：“你得好好学计算机，没准你就成名成家发大财了！”
任竞年：“瞎想什么呢。”
顾舜华：“我觉得计算机有前途！”
任竞年：“我倒是也这么觉得，不过个人发财？这怕是没指望了，如果真研究计算机，那都是大型计算机，服务特定专业工程师的，都是按照国家计划来的，如果干得好，也许定档工资高，还能有补贴。”
顾舜华忍不住笑。
她虽然对未来的世界到底发展成什么样并不真切地知道，但是多少还是能感觉到，以后计算机会成为个人计算机，人手一台，会进入千家万户，在以后的十几年里，搞计算机的赶上了这个风口自然就发财了！
不过算了，还是不多说了，说了他未必怎么想，反正他只要坚定这条路走下去，做好准备，到时候时代的浪潮涌过来，总是有机会的！
再说，就算个人不能发财又怎么样，专业有所成就，为国家计算机事业的发展做出贡献，那也很不错呢！
公交车走在坑坑洼洼的柏油马路上，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说着话，看着风景，终于达到了香山脚下。
到了香山脚下的时候，发现人倒也不算少，还算热闹，北京植物园门前也很热闹，旁边还挂着大牌子，有露天的香山电影可以看。
任竞年帮顾舜华把围巾裹严实了，牵着她的手，就在山地下先转着到处看看，倒是不着急看电影，可以先看看别处摆小摊的。
摆小摊的，有卖山里自制酱料的，也有卖鸡蛋的，还有卖一些自己晒的干枣和栗子的，任竞年便要了一些栗子和干枣，这个经放，也好拿。
不过买了后，还是寄放在旁边一家小卖店里，想着等回来的时候带着。
又顺便看了看小卖铺的东西，有香山明信片，上面印着大昭庙琉璃塔还有香山红叶，便各样都买了一些。
顾舜华：“你买多了，回头上下山拿不了。”
任竞年：“放心，不让你拿。”
顾舜华：“我当然不给你拿，我还指望着回头累了你背着我呢！”
任竞年：“再来仨你这样的我也能背得动！”
顾舜华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起来。
也许是走出来的缘故，没了老街坊，没了孩子，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倒是像没结婚时候一样，无拘无束，可以撒娇，可以任性，还可以这样那样。
任竞年看她笑得开怀，便干脆道：“你不信过来试试，我背你上山。”
顾舜华当然不让他背，他却非要，于是顾舜华就在前面跑，两个人笑笑闹闹地上山了。
一路上山，偶尔有几个游人，都是年轻的，提着录音机，放着震天响的迪斯科，染着头发，好一派时髦洋气。
顾舜华任竞年两个人吭哧吭哧爬了半天，终于爬到了山顶，这个时候回首望，却见茫茫烟霭之中，柏油马路和房屋都变得很小，仿佛半个城市都在脚底下了。
这时候，任竞年突然道：“你看，红叶。”
顾舜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崎岖山石后，在灰褐枯枝间，却见几片残存红叶藏在其中，在风中扑簌摇曳，明艳如火。
顾舜华大喜：“这个摘下来做明信片吧！”
任竞年脱下军大衣，挽起袖子：“看我的。”
当下，他还真爬过去，直接把那几片落叶摘了。
顾舜华将红叶放在手心里，几片红叶，颜色竟然不同，有浅红，有深红透亮的，还有一片竟然是紫红色。
她便笑了：“今天运气真不错。”
任竞年：“早知道明信片不用买了！亏大了！”
顾舜华看他这么说，都要笑死了。
两个人笑闹了这一场，也累了，便坐在背风处石头上，大口吃肉吃芝麻烧饼，喝水。
吃吃喝喝的，顾舜华心情大好，她抬起头，却见在苍松和枯枝之间，有红日，有蓝天，竟是澄澈透亮，一派鲜明。
她笑着道：“我就要走进人民大会堂了，我一定能在烹饪大赛上大放异彩，惊艳四方。”
任竞年：“你怎么突然发出这种豪言壮语？”
顾舜华：“心情好呗！”
说着，她干脆站起来，站在一块耸起的石头上，对着那茫茫雾霭，对着那已经变小了的城市，大声喊道：“我要拿名次，我要得第一！”
任竞年赶紧过去：“你小心，别摔了！”
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顾舜华：“我要走进人民大会堂，我要走出国门，我要当御膳第一人！”
任竞年扶着她的身子：“算了，你想喊就喊吧，不过千万别往前走。”
这个很危险。
而就在远处，提着收音机染着头发的几个小青年听到这声音，看了看这方向：“这人怎么跟傻子一样呢。”
另一个道：“就是，傻儿吧唧的！”
烹饪大赛不是一天就能比完的，按照大赛的流程，是要整整进行三天，所有的厨师全都赶在头一天前去北京二商局招待所集合。
二商局招待所就在虎坊路，距离他们倒是也不是太远，不过任竞年还是把她送到了招待所门前，一过去，就发现不少人已经在排队办手续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顾舜华很快找到了玉花台的后勤人员。
这次是牛得水亲自带队，带着顾舜华所需要的一些食材，那些食材都是最新鲜的，用结冰的袋子给冰着装在塑料箱子里，外面再用白色棉被给盖上，生怕有个闪失。
牛得水见到了顾舜华，低声说：“为了防止万一，我还另外多备了一些别的，这么大规模的比赛，牛鬼蛇神，说不定出什么事呢。”
顾舜华：“嗯，还是牛叔想得周到。”
这次入住了二商局招待所后，一切行动都要跟随集体，不能擅自行动，前往人民大会堂也是有专门的客车进行接送，所以他们的食材等，也将在二商局的招待所进行安检，统一保存调派。
这时候饮食公司总经理也来了，他开始吆喝着让大家准备好出入证和邀请函等证件：“必须凭证件入住招待所，大家把自己的所有物品都准备齐全，进去后，可不能再随便见接触外人了。”
任竞年自然没法进去，看这个情景，便把行李都交给了顾舜华，又嘱咐了几句，最后道：“那我先回去了。”
牛得水从旁看到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好了，我们肯定照顾好小顾，肯定不出什么差池。”
任竞年便笑了：“牛经理多费心了。”
顾舜华：“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至于么！”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任竞年也就离开了。
而这个时候，准备办理入住手续的人还不少，招待所门前竟然堵了一个水泄不通，毕竟人多，各省市的厨师以及后勤人员全都来了。
人多了，天又暗下来了，大家迟迟不能入住，难免就有了焦躁起来。
这时候，就听旁边有人不耐烦地道：“你干嘛呢，有点眼色行不，这里是你乱撞的地方吗？”
顾舜华看过去，说话的厨师是东华饭店的经理王成文，也就是陆问樵的顶头上司，而在王成文的旁边，正是冷着脸的陆问樵。
顾舜华看向他们旁边，被王成文呵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同志，那男同志平头宽脸，一对眉毛像是饱蘸着墨汁画出来的，粗浓，穿着旧中山装，挑着担子，一脸风尘仆仆的，乍一看，像是一个郊区进城卖菜的农民。
不过顾舜华却看到，他那担子，前面是咕咕叫的母鸡以及一些坛坛罐罐，后面草垫子
对方挑着的担子碰到了陆问樵的白大褂，陆问樵显然有些恼了，没说话，所以王成文帮着出口呵斥。
那人正赔笑道歉，说对不起，又说实在是没注意，着急，怕时间来不及了，那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于是就有人上前，好心地提醒：“我们这里是二商局招待所，不允许卖菜，老乡你去别地儿吧。”
那人连忙解释：“我不是卖菜的，这是二商局招待所是吧，我正要住找招待所啊！”
王成文便嗤地笑了：“这是二商局招待所，不招待外人，是招待专门人员！”
那人便懵了一下子：“可我收到的通知就是这么写的啊，上面写着这是北京二商局接受商务部委托办的，所以住在二商局的招待所！”
说着，赶紧放下担子，又从旁边旧挎包里掏出来一大叠的东西给大家看，大家一看，竟然是通知书、人民大会堂的出入证和烹饪大赛的参赛证。
一时也有些纳闷，心说谁家不是整整齐齐的，烹饪食材和炊具都是专人看管的，就这位，自己挑着担子这么来参加烹饪大赛？神色间当然就有些瞧不起了。
顾舜华看那人一脸疲惫，又挑着担子，担子里的母鸡还咕咕地叫，便提醒道：“前来参加比赛的厨师都是要先登记，然后按照顺序领房间号，我们是北京的，北京市的饮食公司负责人已经帮我们登记了，你们省的负责人呢，看看能不能帮衬着？”
那人感激地看着顾舜华，苦笑一声：“我们省就我一个过来，没人带着，那，那我赶紧过去登记！”
可周围都是人排队，熙熙攘攘的，有厨师，还有后勤也都等着进去，前台厅里也都是人，更有组织负责人在那里指挥，他这样，挑着这么一个大担子，哪容易过去前台。
顾舜华见此，便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帮你看着担子，你赶紧过去吧。”
那人一脸感激：“行，行，我是湖南的，长沙第一餐厅的王云泉，谢谢了，谢谢了！”
说着就赶紧跑过去登记了。
旁边牛得水见此，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反正要排队，两三个人帮看着，这样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说不清楚：“咱就怕给人家看不好，万一坏事呢。”
顾舜华明白牛得水的意思，食材炊具之于厨师是大事，真出什么事担不起这个责任，不过好在这边队伍也是慢慢地往前挪，一时半会也不至于耽误了。
那陆问樵见这个，淡淡地扫了一眼顾舜华。
顾舜华感觉到了，只当没看到罢了。
这边排队往前挪了一会，快到厅里头领房间号的时候，那位王云泉匆忙赶回来了，一叠声的感激。
牛得水便也趁机和对方搭话，一问才知道，真人不露相，敢情对方竟然是长沙第一餐厅特一级厨师，那可是了不得，全国的特一级就那么些，那可不是随便能考上的！
顾舜华一听，眼中也有了敬意，特一级呢，她连一级都没资格考，和人家一比就是山顶和山地的区别了。
顾舜华便随口和王云泉聊了几句。
这才知道，这位可真是不容易，别的省份都是隆重地带着后勤物资甚至专车过来，而这位王云泉师傅，因为就他一个报名的，也就他一个入选的，省里根本不重视，也没人管他。
他也是纠结了很久，发发狠心，找人借了五百块来做差旅费，又购置了食材和各种辅佐材料，就这么挑着担子上火车。
“这一路过来不容易啊，同志，你看我这担子得上百斤，我挑着担子一身臭汗，哼哼哈哈地上车，人家乘务员根本不让我上，我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的，最后托了餐车师傅帮我说情，最后窝在了餐车了，才算是勉强能上车了。我带着我这担子过来，就盼着好歹能走进人民大会堂。”
顾舜华听着，心想这确实不容易。
*****
当晚顺利入住，招待所有两人间，也有四人间，顾舜华是女同志，女同志人少，竟然住上了两人间，和顾舜华一起的是北京友谊宾馆的钱向黎，两个女同志倒是相处得融洽，晚上说说话，也就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两个人都起得早，赶紧打扮好了，白衣大褂戴着白帽子，提着自己带了红五星的蓝帆布包，装好了出席证、出入证和邀请函，准备出发。
大家已经入住了，行李放置好了，各样物资也都由二商局负责同志妥善安置，由各省市后勤负责人跟队分批进行运送，所以大家轻装上阵，今天排队上客车倒是井然有序，上了客车，客车在自行车人流中缓缓前行，没多久也就到了人民大会堂。
其实人民大会堂这个地儿，顾舜华小时候就来过好多次。
距离家不是太远，小孩子溜达着就到了，小学时候还有各种少先队员爱国活动，那时候经常跑这里，可以说，对于人民大会堂她很熟悉。
但是这种熟悉仅限于外面，她是站在外面看的那一个。
从去年开始，邓奶奶提出来人民大会堂应该向各界群众开放，大家可以进去参观，不过想要进去的人太多了，每天络绎不绝，都需要等在广场排队。
顾舜华没那时间，也就没想过，她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人民大会堂是神圣的，距离自己很遥远。
没想到今天竟然可以走进人民大会堂参加比赛了。
人民大会堂的正门在东门，这也是万人大礼堂的入口，金黄色铜门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国徽，这正门前便是举行国宾仪式检阅三军的广场了。
不过现在是入了冬，秋冬一般不走东门广场，而是从人民大会堂的北大厅过去。在场的人不少，各省市前来参赛的选手都要进场，后勤供应也都在整理物资，各大媒体记者悉数到场，这里面好像还有外国记者。
王云泉看到那边小货车开始卸货，赶紧跑过去，从那一堆物资中寻找自己的担子，急得团团转，顾舜华看着，也真是感慨。
别的省市，这些自然是后勤人员操心，到时候会帮着送进去会场。
王云泉总算拿到了自己的担子，松了一口气。
顾舜华问了问，才知道他今天一大早把自己的母鸡给宰了：“新宰的，新鲜着呢，今天正好能用，就是招待所服务员不太乐意，把我教训了一通。”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嘲地笑着。
顾舜华：“宰了就行，人民大会堂里肯定不让宰鸡，都准备好了，等会直接用就行了。”
这时候大家已经陆续进场了，顾舜华随着队伍，从北门走入北大厅后，便见里面庄严雄伟，看得人震撼不已，周围厨师们都发出赞叹之声，有的小声议论起来。
北大厅进去便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通道，瑰丽郑重，看得人不免惊叹。
王云泉挑着担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我都怕踩脏了这地毯。”
顾舜华其实也觉得震撼，这人民大会堂就是不一样，自己就是乡巴佬进城，这下子算是长见识了，不过还是让自己平静下来，尽情地观赏着这人民大会堂北大厅，又去看旁边摆着的仿紫铜狮子。
这时候便有记者出现，一个个架着长枪短炮，看样子是要采访，不过负责人领着厨师们鱼贯而入，不许停留，记者便抓紧拍了几张照片。
从北大厅过去了中央大厅后，大家伙就更震撼了，那可真是豁然开朗的震惊，谁能想到，外面看着并不算多大的人民大会堂，里面竟是这么敞亮雄伟，这么金碧辉煌，简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进入中央大厅后，很快组织者就有人负责将他们按照号码进行安置，王云泉因为和顾舜华他们北京队恰好前后脚，灶口位置也就正好挨着。
大家先按照灶口位置列队整齐，看过去，前方是宏伟的主席台，主席台上方是红色条幅大字“全国青年厨师烹饪技术表演鉴定会”，两边是红色帷幕，正中间是主席桌，主席桌分前后两排，坐着主办领导以及专家学者组成的评委以及顾问团。
这时候大家起立，鼓掌，欢迎，还奏了国歌，烹饪烹饪大会正式开始了。
今天主持这次烹饪鉴赏会的竟然是国.务.院的领导同志，先是主持人开场白，接着由领导同志致辞，然后便开始讲了这次鉴赏会的目的以及章程等，再然后，便开始介绍专家评委组。
这些评委和顾问团都是重量级的人物，有饮食研究领域的教授学者，也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烹饪专家，还有一些是社会名流，所有的专家组都会对每一道菜打分，然后取平均分。
旁边的钱向黎便感慨：“今天可算是长见识了！没想到我们能见到这种大人物！”
她这么一说，陆问樵便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鄙视的意味太重，钱向黎顿时不吭声了。
陆问樵面无表情地道：“之前政协委员会时候，我还和师父进来给领导们做过菜，我们当厨师的，一手绝活，有级别在，哪里去不成？至于大惊小怪的吗？”
在场的大部分都年轻，三十五岁以下，勤行里考厨师证书也是要论年头的，比如二级考一级得工作满二年，一级考特三又得一级工作满二年，所以真不是那么好考的。
厨师证有多难考？
考上了一级厨师证，如果户口在农村，就能把户口直接从农村迁到了城市里，甚至可以自己在工作单位单独设置低等级的厨师考核鉴定组了，在场因为年纪轻，其实大部分人没到那层次。
至于全聚德丰泽园那两位，坐在远一些不说，也不想和陆问樵较劲，所以大家也只能看着人家吹了。
旁边的王云泉也特一级别的厨师，但他初来乍到的，挑着担子吭哧吭哧，现在好不容易歇口气，正忙着擦汗呢，哪顾得上去想这些。
所以一时之间，大家听到他说话，都不再吭声了。
陆问樵挑了挑眉，也就不再说话了。
这时候主席台上介绍到了一位重要评委，姓傅，顾舜华听着眼熟，就听旁边的厨师小声说：“这是溥仪的弟弟，以前皇帝的亲弟弟哪！”
大家顿时精神一振，都往那边看过去。

第80章 破晓
顾舜华便忙细看了下，对方体型削瘦，中等身材，戴着一副宽边黑色眼镜，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原来这就是以前皇帝的弟弟。
她约莫听说过这位皇帝弟弟的消息，知道对方当年也是陪着那位末代皇帝一起去东北的，被苏联方面抓获后，遣送回国改造十年得到特赦机会，现在在人大委员会也是担任一定职务，并且一直积极参加书法相关社会活动。
而关于这位老先生，最浪漫的一件事应该是他的婚姻生活了。
他曾经留学日本，因为他的皇帝哥哥没有孩子，日本方面便计划了他和一位日本贵族姑娘的婚姻，想着让日本姑娘生下他的血脉继承皇位。
一桩政治婚姻促成的夫妻却在婚后相爱了，战后，在中国作为战犯被关押的他和日本妻子天各一方。跟随母亲生活在日本的女儿慧生给周总理写信，表达了对父亲的思念并恳求和父亲通信。而在溥先生被特赦后，周总理亲自促成这段佳话，在中日还没建交的情况下，接回来那位日本妻子让他们一家团聚了。
顾舜华之所以知道这位的事情，也是前一段泡在图书馆，各种文章看多了，对这段历史也就有所了解。
这都是写在书里的，现在见到真人，自然有些激动。自己的爷爷曾经在宫廷中当御厨，当年要不是自己先逃了，说不定也得跟着去东北，这么一来，那位溥先生仿佛是和自己爷爷有过交际的，这竟让她莫名有种亲切感。
一时便想起来自己的桃花泛，这也是之前的宫廷菜，自己要做宫廷御膳，如今倒是遇到了真正的行家评委，味道能不能地道，就看人家怎么说了。
主办人讲完话，又介绍了各位评委，大家都拼命鼓掌欢迎。
鉴赏会很快进入准备环节，灶台，以及食材，全都由推车陆续运入场中，各省市的后勤团也随之出动。
王云泉的担子一直小心地放在自己身后，但是座位空隙本身就有限，他还带着上百斤的担子，自然是局促又难受，现在听到终于可以拿出来食材，他也松了口气，别人后勤团上阵，开始安排，他则自己蹲在那里打开担子。
他带来的坛坛罐罐真不少，还有几只刚宰杀的鸡以及各种调料，他这里往外掏着，大家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
有人就看过去，皱眉说：“你这是什么东西臭了？”
顾舜华听到，也看过去，那是一盒牛百叶，已经发臭了，肯定是没法用了。
王云泉傻眼了：“这不是冬天吗，怎么坏了？我一直都小心着，还放了一袋子冰，怎么就臭了呢，这可怎么办！我得用这牛百叶啊！”
他急得脸色煞白：“我，我怎么办，现在去哪儿买牛百叶？这里有卖牛百叶的吗？”
周围人看到这个，同情地看着他，这可是人民大会堂，买牛百叶？谁卖给你啊。
而且大家伙的食材都是自己可着自己的情况准备的，也不见得就有牛百叶，好几个人都摇了摇头：“我们不用牛百叶，没准备。”
这时候，就有人看到了东华饭店送过来的推车，推车上的食材赫然便有牛百叶，于是提醒：“同志，你问问这位同志呢？”
王云泉一眼就看到了东华饭店推车上的牛百叶，他眼中流露出祈求来：“同志，帮帮忙，我的菜，不能缺牛百叶，我这牛百叶臭了。”
陆问樵神色淡淡的，旁边的东华饭店负责人王文华直接道：“我们的牛百叶是专门处理过的，不一定适合您的菜，也怕耽误您的厨艺，对不住了！”
顾舜华见了，不免皱眉，这个时候正好牛得水陪着北京饮食公司的负责人过来，她便忙问了问牛得水：“之前我说准备的几样备用菜，带了吗？牛百叶带了吧？”
牛得水：“那当然得带，我刚还检查过，现在还新鲜着，冰都没化呢！”
顾舜华一听，那太好了，当即问王云泉需要多少，王云泉听了：“也不多，半斤就可以了。”
这当然不成问题，顾舜华便和牛得水说了，利索地把新鲜的牛百叶给了王云泉。
王云泉自然是感激不尽：“多亏了你们，顾同志，牛同志，谢谢你们了！”
牛得水笑呵呵的：“咱们都是做这一行的，互相帮助应该的。”
一旁的厨师便有人打趣道：“咱们这就是鉴赏会，鉴赏会，以菜会友，友谊第一，成绩第二，王同志可是湘菜特一级的大师傅，仰慕已久，咱就盼着王同志等会大放异彩了，到时候也好让那些心胸狭隘的人看看，什么叫大厨风采！”
旁边就有人笑起来，其实都明白他这话里意思。
很快食材和灶具全都安置妥当了，后勤负责人员按照规定撤退，大厅中，几十名青年厨师严阵以待，准备听令。
第一道菜是冷荤摆盘，规定不许用糖水蔬菜，不许用午餐肉，至于鱼胶吉士粉也禁止使用，而且必须要有热荤，就是说必须要有烹饪过程，不能只用刀功，最后还要求食材中必须包括六种食材，要注意膳食均衡，更不允许摆那些只能看不能吃的凉菜。
这其中还特意强调，要富有时代精神，要具有现代美学价值。
最后提到，还要写一个卡片，卡片上写明白这道菜的名字寓意。
说白了，就是要冷热搭配，好吃，营养，还要美观。
这要求一出来，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毕竟之前没听说这么详细严苛的规定啊。
顾舜华乍听到，脑子里也是嗡的一下子，她原本打算做的凉盘是在清酱肉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梅花拼盘，要求倒是符合，但是比起今天这场面来，到底是有些不够瞧的了。
她立即检查了自己现在的食材，脑中快速地过了一下，当即决定换一道冷荤拼盘。
这道菜，之前顾全福让她练手的时候，曾经练过，当时顾全福的意思是，能得八分，但是做了后，这道菜并没有上过桌。
现在只能是硬着头皮来了。
她要做的那道菜叫做破晓，什么是破晓，雄鸡一声东方红，这道菜便是为新中国唱颂歌的菜，同时里面还有一处投机取巧处，这雄鸡外形和凤凰类似，都是满身金羽，这么一来，倒是可以借用当年御膳冷荤凤舞九天的摆法，这样既是继承了御膳的传统，又有了祖国东方红的新意。
这时候，别的厨师已经陆续行动起来，顾舜华不敢耽误，开始准备各样食材，
她先将牛肉腌制起来，之后开始炝炒窝笋片，切了酸辣黄瓜、猪口条，并准备了虾仁，最后还做了糖腌西红柿，这些说起来复杂，但有些是事先准备好的成品，倒是也不难。
最麻烦的自然是牛肉了，这时候牛肉已经腌制的入了一些味，她便开始将牛肉烘烤脱水，再用木槌来捶松了，最后将这些牛肉归拢起来。
捶打松了的烤牛肉正好可以做雄鸡身上发暗的毛发，而且经过归拢，雄鸡身上羽毛分毫毕现，她又用糖腌西红柿和酸辣黄瓜来做羽毛，用猪口条和虾仁来堆彻雄鸡脚下的山石小景。
周围的厨师也都在紧锣密鼓地忙着，案板上铿锵切肉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之声，还有食材下锅时的滋啦声，这些声音传入顾舜华耳中，她听到了，却又觉得很遥远，所有的心思就那么专注在手中的食物中，用刀如飞，快速地切，雕，摆，脑中偶尔会快速地计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时间还有多少，或者在切菜的时候，会想着等会卡片上的介绍词应该怎么写。
这道“破晓”她也只做过一次，一边做着，脑子里一边想着爸爸曾经提过的意见，这一次是人民大会堂，是向中国最顶尖的美食家呈现出这道菜，她想做得更好。
最后她终于在时间结束前八分钟做完了这道菜，当最后摆正了雄鸡如火的红冠，并写了关于此菜的解释便笺放在盘旁后，她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抬头看别人，不过是一个小时的时间，大家像是变戏法一样各自变出来精美华丽的菜肴。
全聚德师傅做的是松鼠葡萄，惟妙惟肖，丰泽园师傅做的是长青绶带，大气华丽，而旁边的王云泉做的是发丝牛百叶，顾舜华细看了一眼，果然不愧为特一级的厨师，平淡无奇的牛百叶已经切成了如发丝一般的白色细丝，乍看仿佛一捧雪。
这就让人惊叹了。
要知道牛百叶其实是牛胃里第三个间隔瓣胃，长得像叶片才叫做百叶，牛百叶富有韧性弹性，皮薄而滑，刀功不好切起来容易碎，火候掌握不好就失了脆或者老了，所以这个一般是做凉菜拼盘，但是现在，王云泉竟然将牛百叶切成了发丝一般来烹饪，烹饪之后再做摆盘，这就不得不让人惊叹他的功底之老辣，刀功之精湛！
而就在发丝百叶一旁，却用各样食材摆出一枝娇艳欲滴的梅花，整道菜清雅别致，让人很难想到，看着那么糙的一个中年男人竟然做出这样拍案惊奇的一道菜。
这时候，大家的菜品全都贴上了编号，然后由服务员收走了。
顾舜华松了口气，第一道菜，在她自己来说，算是成功了，至少发挥出来自己的水平，但是到底能得多少分，能得什么名次，她不敢想。
只这么一扫，她就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天的人民大会堂大厨云集，有些是自己万万不能比的。
所有的菜全都摆在了评委面前，厨师们也被请到了餐厅用餐，据说下午的时候是白案的面点比拼，他们的下一场比赛在明天，大家伙可以暂时松口气了。
来到了布置规整的餐厅，大家各自坐下来，也不着急用餐，喝了口水缓解下紧张情绪。
刚刚经历了那么紧张的一场比赛，自然难免说起比赛来，互相打听着，夸赞着。
王云泉对顾舜华感激不尽：“顾同志，要不是你那牛百叶，今天我这菜肯定做不出来了。”
顾舜华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破晓，听到这话也只是笑笑：“只是普通牛百叶而已，王师傅刀功真是出神入化。”
王云泉：“没法比，没法比，顾同志你的锦鸡真是大气漂亮！名字也起得好啊，破晓，破晓，让人一下子想起来雄鸡一唱东方红，黑暗过去，天就亮了！”
王云泉这么一说，全聚德还有丰泽园几位师傅倒是感兴趣了，问起来顾舜华的冷荤摆盘，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大家的作品，顾舜华的摆盘美观精致，而且他们从未见过，倒是新鲜。
顾舜华自然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大致说了说做法，大家听了后，倒是赞叹不已。
“牛肉腌制过后再烘烤，会比较松，但也不会柴，这样味道倒是不错，用来做雄鸡的身骨，真是名副其实。”
“破晓这个名字，寓意好，做起来也美观，符合潮流。”
顾舜华听着大家夸自己，倒是过意不去，忙趁机请教了全聚德师傅岳田涛的荷塘月色，当知道里面莲藕竟然用的鸡肉泥时，不免意外，因为当时那么看了一眼，还以为是雕刻的冷拼，却原来是烹饪的热荤，不可谓不让人惊叹！
他们说着话的时候，陆问樵站在远处一直没吭声，顾舜华难免好奇，想着他那样的人物，不知道做出什么惊才绝艳的菜来。
正好旁边的丰泽园大师傅在，她便问了问，这才知道，原来陆问樵做的菜叫锦鸡。
顾舜华一听，挑眉：“锦鸡？那我做的叫破晓，敢情我们还撞上了。”
丰泽园大师傅严川闷笑一声：“那可不，你竟然和他撞上了。”
撞上了，这就意味着在专家评委组面前，需要比拼一个高下了，四十多道菜呢，专家不可能给两道类似的菜都评出高分来。
顾舜华有些无奈：“这也是运气不好，谁想到呢。”
严川便安慰顾舜华：“也没什么，谁高谁下还不一定呢，这次的比赛，我听说了，是匿名评分制，专家只知道编号，不知道是谁做的，所以专家评委组不认识你是三级厨师还是特二级，我看你那道菜走到哪儿也不跌份，也不一定就被人比下去。”
嘴上这么说，其实那话里多少是安慰了，你输给陆问樵也不冤啊，大家的菜撞上了这也是不运气。
这么说着话，便也吃了点东西，其实现在也都没胃口，不过厨师的职业习惯，还是认真地品评了大会堂里面的菜。
吃了后，倒是也没有特别惊艳的，可能是大家见多识广了，大会堂后厨的菜重在四平八稳，味道轻淡，老少咸宜。
当然不得不说，厨师的功力以及菜上的功夫肯定是让人敬佩。
严川道：“我家族有个叔父之前就在大会堂干过，那都是二十年前了，那时候大会堂里的嫡系厨师还没培养成熟，要举行一次大型国宴，就过来帮忙。后来在全国选调了一批来培养嫡系部队，也就用不着外面的人了。”
旁边的岳田涛却笑了，指着他身边北京饭店的大厨道：“以前人民大会堂还没建之前，国宴都是他们饭店办的。”
这么说着话，大家倒是放松了许多，这时候，他们又要重新入场，等着评委们宣布成绩了。
再回去中央大厅，那气氛就有些不一样了，大家屏息等待。
在场一共八十三名厨师，红案四十六名，白案三十七名，头一道的冷荤摆盘是红案的比拼，所以一共要出四十六道菜的成绩，出成绩的时候，是按照序号来的，一道一道地报菜名，然后分别报分数，分数是按照菜名、造型、营养、味感以及造型创意等数个小项分别评分，这也是为什么评分耗时这么长时间。
每一道菜都是先念编号，之后念菜名，说分数，然后略作点评，分数一个个地出来，有人七点几分，有人八点几分，个别的也有九分多的，最高的一个目前是九点三分，是旁边丰泽园的严川，他显然便有些轻松了，脸上也挂了笑意。
这个时候，就听到了号码牌二十二号，顾舜华一听到，便知道这是陆问樵的了，他们距离近，号码牌也都差不多挨着。
陆问樵做的是锦鸡，这锦鸡，评价提到，说造型奇特，用料多达九样，营养丰富，刀功精湛，笔法甚至有着八大山人拟人化的气息，最后综合评分是九点四分。
这九点四分一出，全场都有些骚动，不少人鼓掌，大家纷纷往陆问樵这里看过来。
九点四分，这是全场最高分了。
陆问樵轻咳了一声，挺直了背，做得更加端正了。
顾舜华听到这个，心就有些凉了。
她的号码牌是二十六号，二十六号，只隔了四个号码牌，陆问樵的叫锦鸡，而她的叫破晓，从创意上来说，大差不差的，技术上来说，她对自己是有信心的，至少是发挥了目前自己能达到的最高水平，这道菜，放到自己爸爸跟前，爸爸也不至于挑出什么毛病来，至于在评委面前，评委应该也不至于觉得不好。
但陆问樵，那到底是特二级的厨师，那根本就不一样了，自己心里没底，人家档次在那儿摆着，刀光技术都是过关的。
所以要说哪里不如人，她也说不上来，但要说她比别人强，一时心里也是乱，没信心，更别说厨师的评级在那里摆着，自己拿什么比！
这时候，主持人就念到了王云泉，王全泉是二十四号，他的发丝百叶被评了九点六分的高分。这个分数一出，全场哗然，不敢置信地朝这边看过来，距离远的都在纳闷这是怎么一号人物，坐得近的赶紧恭喜他。
王云泉眼里却有些湿润，他笑着连连点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还特意向顾舜华道：“顾同志，多亏了你们，我，我——”
这么说的时候，竟然有些哽咽了。
别人都是整个一后勤队伍跟着，专车派送，他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咬咬牙，借了五百块钱上路，这一路上，遭受的难堪和困难太多了，磕磕绊绊的，终于将他的发丝百叶呈现在人民大会堂的评委面前，得到了九点六的高分。
他所有的辛苦，值了，那五百块钱的债，也值了！
他长叹了口气：“我们湘菜终于有露脸的一天了！”
不远处的陆问樵，那背脊一下子僵了，他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过了半天才怔怔地回头看，看向旁边的王云泉。
那个一身大汗自己挑着担子乡下人一样的中年人，竟然得了九点六分？比自己足足高了两点二分。
旁边几个北京的，大家都是知道前面的事的，这下子看着陆问樵那备受打击的样子，自然都是暗暗地乐起来，觉得好笑。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自然也为王云泉高兴，只是她到底担心着自己，不知道自己能得多少，陆问樵得九点四的高分，自己肯定高不了了吧。
正想着，就听到主持人念到了二十六号，那是自己的号码牌。
她的心便那么一揪。
一时竟然想起刚到内蒙古那会儿，有一次他们过去荒地里挖甜菜，却遭遇了狼，那狼就在不远处叫。
他们几个知青吓得啊，头也不敢回，就那么往前拼命地跑。
那个时候，她的所有知觉嗅觉都没了，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到，她甚至连她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就那么咬死牙往前跑。
此时的顾舜华就是这样，她明明告诉自己，没什么，输了也无所谓，但其实心里还是期盼着一个好的结果。
付出了，谁不希望得到好名次呢。
就在她心跳如鼓的时候，评委的话断断续续地传入她耳中：“菜名含而不露，一语双关，既点题锦鸡主题，又蕴含了锦鸡破晓东方红的深刻内涵……摆盘精细，规整大气，金鸡栩栩如生……使得冷荤拼盘在实用性和艺术性上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同时兼具时代性和北京饮食文化传统底蕴……”
这些话，全都是好词，而且比别人的要长。
顾舜华紧攥着手心，提着每一颗心捕捉着接下来的字眼。
“最后评分九点五分。”
最后的“九点五分”进了顾舜华的耳朵，又在她脑子里回旋了好几圈，她好半天没明白过来这九点五分意味着什么，而旁边已经有人笑着和她说恭喜了。
惊喜这才涌入心头，大片大片犹如潮水，将她所有的自我怀疑和纠结全都驱散，身体的每一处全都轻快起来，美好起来。
旁边的严川笑着说：“恭喜你，九点五分，算是冷荤第二高分了！我听说回头评奖，不但会评出来最佳厨师十大，优秀厨师十二名，而且还会评选冷荤拼盘优秀奖五名，以及技术表演奖二十名，你这个都不用琢磨了，肯定是优秀奖里的！”
顾舜华听着，也是浑身振奋起来。
就算别的都不行，冷荤拼盘能得这个分，真得是足足够了，她对得起父老乡亲，对得起那些支持她的人了，对得起玉花台对她的种种厚待了。
只要留一个名次，真得就够了！
她眼睛有些湿润，又忍不住笑。
这个时候，你想收着点都不行，装都装不来，就是忍不住想笑啊，太高兴了！
笑着笑着，泪就落下来了，她赶紧擦了擦好开心，太开心了，心花怒放那种开心。
人民大会堂呢，那么多专家名人，给她打一个九点五分，这是什么待遇啊！
而旁边的陆问樵，在经受了王云泉的打击后，陡然听到顾舜华的分数竟然也比自己高，一时都傻在那里了。
如果说王云泉这个特一超过了自己，这也没什么，挺正常的，但是顾舜华一个二级厨师竟然超过了自己？而且还是那么一个女厨师！
他用无法置信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舜华。
顾舜华在泪光中恰好看到了，那是一个什么眼神呢，是有些意外的眼神，好像闹腾了这么半天，终于一回头，看到你了，这才真正把你看在眼里。
之前的种种，人家就根本把你当一地上趴着的臭虫！
不过顾舜华也没理会，自己得了九点五分，比他高，管他呢，傲什么傲，反正你先输了这一场！谁爱搭理你，谁稀罕你！
还是想笑，忍不住地笑，就是高兴！
*
歇了，他们先依次撤出了中央大厅，而一出中央大厅，迎面就看到地毯上走来的后勤人员。
饮食公司黄经理这时候是心满意足走路带风，虽然被一个半路杀出的湖南特一给压了风头，但别管是陆问樵还是全聚德大师傅，或者是顾舜华，大家表现得好，北京青年厨师这次出风头了，以量取胜！
当然了，这里面也确实有本地厨师的便利因素，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次成绩遍地开花，真是长脸了！
牛得水更是喜得一张脸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嘴，顾舜华的冷荤竟然得了那么高分，怎么着都值了，回头就算别的得分低，只凭这一个，杀进去冷荤五强，就不白折腾这一场。
他笑着使劲地拍了拍顾舜华的肩膀：“舜华，有你的啊，好样的！行，这下子给咱玉花台长脸了！”
这时候他正好看到旁边的东华饭店经理王成文以及陆问樵，心里就更乐呵了，那可是特二级厨师呢，结果分数没拼过顾舜华，后面你就算在能耐那怎么样，反正这头一阵你是落了下风！
他笑哈哈地道：“有些人哪，总会说咱玉花台怎么推出来一个女厨师，还是个二级的，女厨师怎么了，二级厨师怎么了，咱就得让人看看，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人呢，不能光看表面就狗眼看人低，咱玉花台的女厨师，那叫一个巾帼不让须眉！哈哈哈哈，我就瞧瞧以后谁还给我叨叨女厨师不上台面，哈哈哈！”
那笑得啊，张扬啊，得意啊，肆无忌惮啊，那小人得志啊，要不是这里是人民大会堂，他都得跑着大喊大叫放鞭炮了！
顾舜华也是忍不住笑，现在所有的压力都没了，只有高兴，高兴，怎么说都是高兴！反正别管后面怎么样，她这一道菜算是成功了！输给王云泉她心服口服，赢了陆问樵那简直是扬眉吐气！
相对于他们的兴高采烈，旁边陆问樵的脸色却冷得像冰，他不是不够优秀，得分也很高了，谁知道却遇上顾舜华这个黑马，就这么栽了。
王成文听了，呵呵笑了声，却道：“冷荤靠的是小聪明，女人最会描眉画眼的，摆起来也确实好看，又专门会在名字上下功夫，这个咱们大老爷儿们确实比不过啊！”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好几个都听到了，严川也看不下去了：“毛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敢情到您这里，半边天就只能描眉画眼了，您这是对谁有意见？”
在场其它几个男厨师也帮着顾舜华说话：“评委的分数是实打实的，该多少分就是多少分，就别扯扯别的了，扯多了就是输不起。”
牛得水嗤笑一声：“都是大老爷子，这还能逼逼赖赖的，我都替人臊得慌！！”
陆问樵那脸色就难看了，他太阳穴突突的，最后终于看了顾舜华一眼，对王成文道：“输了这一遭就是输了，我认了，咱不说那些有的没的，输了就输了，不过比赛一共三关，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几个字，简直是牙缝里迸出来的，说完直接转身出了人民大会堂。

第81章 开水白菜
大家伙走出人民大会堂，坐上了回去二商局招待所的班车，回去招待所。因为第二天上午还有红案师傅们的比拼，大家回去后要养精蓄锐，也要商量对策，后勤们更是要重新清点材料，如果缺了什么也要打报告进行补充。
毕竟今天王云泉的情况大家看到了，后勤食材上不用心，最后只能是狼狈地借别人食材，可要是能借到也就罢了，万一借不到呢？
再说了，食材的新鲜可口程度也影响着最后成品菜的口感，在这种级别的比拼上，差一丁点的味道，可能就差出来零点一分，零点一分就能差出名次来。
所以各家后勤都开始行动起来，重新检查自己的食物，有不合适的马上打报告重新更换，也是需要说一声，自然有本省的后勤帮忙安排。
唯独王云泉，这就没办法了，就一个人，只能自己检查担子。
顾舜华知道这情况，便和牛得水提了提，牛得水想了想，便和饮食公司后勤主任提出来：“咱们是北京本地，也该尽尽地主之谊，人家王云泉这次冷荤可是头一名，咱要是不帮人家，说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嫉妒能人给人家穿小鞋呢！”
他这么一说，后勤主任也觉得有道理，当下便知会了王云泉一声，可以帮他筹备食材。
王云泉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感激不尽，他知道是顾舜华帮自己提的，牛得水想的法：“这次过来北京，多亏了你们，你们真真切切让我明白，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要知道，这冷荤上面，大家的分数都死死地压得紧呢，顾舜华也就是以零点一分的差异落后于王云泉，如果顾舜华不帮这一把手，最后什么情况还不一定呢。
牛得水看他这样，便道：“我虽然不是后厨干活的，但我也在勤行这么多年了，要学厨艺首先要学做人，没有厨德的厨师是走不远的。再说了，我们也希望大家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我们也好开开眼，看看祖国各地的绝招手艺。”
牛得水这一番话，听得王云泉感慨连连：“说得是，这次过来，我本意是想让大家注意到湘菜，别让我们的老手艺就这么失传了，我们湘菜也是八大菜系之一，可是原本的两千多道菜，现在能在菜谱上的，也就是四百多道了，再这么下去真不行啊！”
顾舜华听这个，忙道：“王师傅，您放心吧，这次既然得了头一名，湘菜露了脸，湖南方面哪能不重视呢，您这次一战成名，以后就不一样了！”
王云泉连连点头：“我也盼着。”
这么说着间，顾舜华也趁机请教起王云泉湘菜方面的传统，王云泉自然不是藏私的，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倾囊相授，顾舜华自然是受益匪浅。
当提到练习基本功的时候，王云泉道：“要说起来，我们赶上十年，被耽误了，但是也练到了，那时候大家都出去闹，有几个肯磨炼手艺呢，我也是被放到了一家工厂的食堂里，食堂里没几个正经干活的厨师，我性子比较老实，就那么一直干，练到什么地步呢，一只鸡从宰到上桌只有三分钟，在绸缎上切肉，切完后绸缎上不留下刀痕，我那时候干活，一天十二头猪，一个早上就得处理好，就是这么熬着，熬多了，手艺也就起来了。”
这话听得顾舜华惭愧不已：“比起王大师傅来，我真是凭着巧功夫，以后还是得多磨炼。”
王云泉：“不不不，你这手艺，其实已经到家了，真是到家了，欠的只是时间，时间到了，你火候就更更胜一筹了。说起来我今年三十四岁了，正正好比你年长十岁，再过十年，你这成就自然了不得！”
顾舜华：“王大师傅谬赞了，我还是有很多需要学的，最关键的是踏实下来。”
这么说着话，又提起来各自以前的经历，自然是各有感慨，虽然年纪相差了十岁，但是大家都经历过共同的岁月，被耽误了，也被磨砺了，倒是有许多共鸣。
晚上时候，刚吃过晚饭，就听说《北京晚报》出来了，上面竟然有关于今天烹饪鉴赏会的报道，而且是大篇幅头条。
大家忙拿过来看，发现今天的北京晚报竟然是特别加刊。
要知道一般北京晚报是四开二十四版，周三周五出三十二版，但今天是周六，竟然也出了三十二版，这多出来的内容，竟然就是关于这次烹饪鉴赏会的。
从那采访报道看，许多自然是事先写好的，只是根据今天的个别情况做临时调整，并拍了几张图片。
顾舜华拿过来看，最中间的照片有王云泉，也有自己，王云泉是冷荤第一名，这次出大风头了，而自己因为是进入决赛为数不多的女厨师，而且又是得了第二名，自然也是特别加以报道。
而介绍到顾舜华的时候，竟然还介绍了顾舜华的家世，这就让顾舜华意外，她仔细看了看，原来记者竟然跑去采访了大杂院里的街坊！
她真是意外，心想这记者可真厉害，从宣布了名次，到跑去采访街坊，然后紧急写稿子印刷出来送到自己面前！
这得是多争分夺秒啊！简直了！
她继续往下看，竟然还采访到了一位老太太，老太太说：“我们舜华打小儿就能干，现在进了勤行，以后肯定是大师傅，我们都以她为光荣！”
顾舜华看着这个，差点笑出声，心想这语气一看就是佟奶奶吧。
她又看了关于王云泉的报道，王云泉占的篇幅反而比较少，可能因为他是外地的，不容易拿到素材。
不过关于王云泉倒是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王云泉在人民大会堂外挑着担子的背影，显然当时的记者也是随手一拍，焦点根本不是王云泉，后来发现王云泉得了第一爆出冷门，便把这张照片拿出来了。
文章里提到了王云泉的简介，是特一级厨师，如何如何优秀，又提到了他的艰辛，当然也表示了疑惑以及湖南商业局的不解，特一级厨师竟然单刀赴会决战人民大会堂？
顾舜华看着这个忍不住想笑，心想北京晚报的记者可真能说，这么一来，就不信湖南方面还能坐得住，丢人丢到了北京城！
一时继续翻，还看到了自己同屋白案师傅钱向黎的消息，她夺得了面点第二名的好成绩，做的面点叫“三星高照”，可能因为他们是下午比的，太仓促，也没详细地说这“三星高照”是怎么回事，顾舜华难免好奇。
正看着，钱向黎回来了，顾舜华忙给她倒了一杯茶：“你这么晚才回来，赶紧歇歇吧。”
钱向黎笑着说：“我比赛成绩还不错。”
顾舜华：“对，我看到了，第二呢，真是恭喜了！”
当下两个人自然都高兴，说话间问起来钱向黎的三星高照，竟然是用柿子饼浆做的，熟透了的柿子饼浆和鸡蛋栗子粉打在一起和面，擀成饼皮，再把杏仁核桃压碎了，和冰糖一起做成馅料，包好后，擦一点油，用小火慢慢地烤，烤出来后，味道自然好。
顾舜华叹道：“一听就好吃，这个时候北京的冻柿子正是好时候，说得我都馋了。”
北京的冻柿子，俗语叫“喝了蜜了”，吃的时候可以咬开一个小口用嘴吸，吸出来清亮甜蜜的柿子浆，简直是甘蜜一样。
当然也有讲究的，可以拿一个小勺儿，一点点地剜着吃。
钱向黎笑了：“等回头我多做点，给你送过去，咱们自己人，想吃什么还不方便！”
这话说得顾舜华顿时向往起来：“回头我做的好东西也给你送点，咱们互通有无。”
因为第二天还要继续比赛，顾舜华和钱向黎拿着热水壶找服务员要了开水后，掺着凉水洗了个澡，也就早点睡下了。
第二天，照例是过去了人民大会堂，不过今天大家比起昨天明显井然有序了，再次踏入北大厅，也没有了当初的忐忑，步子也从容起来。
顾舜华更是整个人都放松了。
有第一个菜的成绩打底，她的压力小了很多，而今天驾轻就熟，做得正是开水白菜。
其实这道开水白菜源自于川菜，据传是当年川菜名厨黄敬临在清宫御膳房时创制的，而顾舜华在这道开水白菜上，主要着重于复原传统，用了北京城最常见的家常大白菜心来制作，又用鸡鸭排骨来熬煮，最后点缀了鸡肉和猪肉蓉。
这道菜最要紧是吊鸡汤。
而炖鸡汤，最关键的是要炖得清透，绝对不能带半分油腻，要知道这是开水白菜，如果油腻腻的，那就是鸡汤白菜了。
开水白菜，一眼看去仿佛开水煮白菜，看似无味，但是吃起来那是清香可口。
鸡汤能不能够味，就决定了开水白菜的成败，好在顾舜华在鸡汤上也很下过功夫，牛得水准备的食材又是一等一的新鲜好材质，至于母鸡更是跑去门头沟特意找的山里跑地老母鸡。
做汤的时候，也不光是这老母鸡，还要老母鸭、干贝、排骨以及火腿等，最后把剁成肉松的鸡脯肉也放进去。
在别的厨师忙碌着当场处理食材忙碌着煎炸烹炒的时候，顾舜华就慢悠悠地炖鸡汤，等别人都完成大半了，她还在炖鸡汤。
这炖鸡汤不是一般的讲究，一般人很难掌握火候，这也是为什么这道菜明明如此惊艳，但一般饭馆很少有的原因。
顾舜华当下用小火，让那清汤微微滚着，但是又不能翻滚，更不能冒泡，精细地控制着火候，将鸡蓉放到鸡汤中，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推动捞出。
几次吊清后，这鸡汤中已经是没有任何杂质，可以说是清透如水，这就是开水白菜中的“开水”了。
这个过程自然是慢，一个半小时后，当别人的菜已经出锅了，她的鸡汤也差不多炖好了。
周围的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大家做完了，就看她在那里忙活了。
陆问樵做完了，回头看了顾舜华一眼。
看到她还在慢条斯理地炖鸡汤，不免蹙眉。
如果说之前他根本不把顾舜华看在眼里，那么现在，这个人可以撑起他的眼皮了，值得他正经看一眼了。
热菜方面，今天他做的，正是他家世交袁家独创的金毛狮子鱼，那是二十年前便评为河北第一名菜的。
他自然有信心把握，那是实际真功夫，他希望凭自己的能力打败顾舜华和王云泉，这么多年的磨砺，他并不信自己轻易就能输给别人。
所以他反倒是希望顾舜华及时做完，不要出什么差池。
而这个时候，顾舜华根本没注意到陆问樵看向她，她只有半个小时了，时间紧急。
她开始煮白菜，白菜当然并不是真用水煮，是先快速焯一下，过凉水沥干水分，之后就那么一遍遍地用滚烫的鸡汤来浇。
清水一般的鸡汤依然在炖着，发出很细微的声响，空气中冒着的白汽里是清美的鸡汤香，而那鲜美滚烫的鸡汤就这么浇在娇嫩的白菜心上。
滋啦啦的鸡汤淋着白菜，原本脆嫩的白菜心便被淋透，烫热。
这说起来简单，但是其中的技法，火候的掌握，在场的厨师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大家全都提着心看，就连陆问樵也没动，站在旁边看顾舜华的手法。
不得不承认，她这技术也确实到家，至少就她的资历来说，这功夫已经远超了。
就在大家的围观中，终于，顾舜华的白菜心烫好了，她将白菜放在光洁的瓷盆里，之后泼上了清澈如水的鸡汤，又上了鸡蓉。
剩下的十分钟，她写了这道菜的介绍，终于顺利地将自己的菜呈现上去了。
于是大家便看到，一盆清澈如水的汤汁里，漂浮着嫩到泛黄的白菜心，白菜心摆成了花瓣的形状，在水中轻轻飘浮，水中不见丝毫油花，却隐隐散发出浓郁香醇的味道来。
这时候，其实大家也都松了口气，他们红案这次要呈现的是三道菜，现在已经做完了两道，可以说万里长征过去了一大半。
顾舜华也是放心了，她的冷荤拼盘可以说是出乎意料地成功了，而开水白菜，她也许并不是最好的，但至少无功无过，发挥出了自己的最高水平，这就已经够了。
最后一道桃花泛，哪怕发挥平平，她大致算算，自己在众多厨师中估计也是中上游的分数了。
而桃花泛，她准备得最充足，是有信心的。
这时候大家中场休息，顺便吃了简单的午餐，后勤人员也都上前，给大家端茶递水，适当地问问有什么需要。
一时大家自然问起来王云泉，也有记者过来采访他，问起他今天做的什么菜。
王云泉做的是芙蓉鱼排，说是当年毛主席去湖南，湖南省委接待时曾经做过这道菜，当时毛主席说好吃，问了菜名，说叫面包鱼排，当时毛主席见了后说，这鱼排上面抹着的蛋液胜似芙蓉，于是这道菜就改名叫“芙蓉鱼排”。
大家议论纷纷的，有的暗地里打听起来陆问樵的菜，知道是那道金毛狮子鱼，不免叹息。
这道金毛狮子鱼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那是一代烹饪大师借鉴了抓炒鱼的技法自己独创的，用鲤鱼为主料，用精湛的刀功先片后剪，加工出二百多条细丝后下锅炸制，炸出来的肉丝蓬松交错，金黄透亮，就那么覆在鱼身上，仿佛一头金毛雄狮，所以才得了这名字。
这道菜，敢做，且做成功了，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顾舜华听着，虽说对陆问樵的厨德有些不屑，不过也不得不说感慨，手艺上到底是有两下子。
而这边说话间，成绩竟然陆续出来了，因为有前面冷荤的成绩打底，顾舜华的压力小了很多，仔细地听着，成绩不错的有一位辽宁的师傅得了九点五分，还有福建的两位大师傅成绩也相当出彩，王云泉得分九点四分，也是前几名相当不错的了。
顾舜华得了九分整，不算很好，但很满意了。
而陆问樵，这次得了九点三分，总算是技压顾舜华，但是比起王云泉，显然是不如。
这么一来，王云泉两次的总分竟然高达十九分，顾舜华是十八点五分，而陆问樵则一下子成为了十八点七分，虽然比王云泉落后零点三分，但是却比顾舜华高出去零点二分。
对于陆问樵反超了自己，顾舜华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得到这个分数已经很高兴了，自己偷着乐吧。
而陆问樵显然有些受打击。
他比顾舜华的分数高出来后，应该高兴，但是他是再也没办法和王云泉比拼了，他也终于看出来了，这个其貌不扬的王云泉，身为特一厨师，确实手上有些功夫，接下来的最后一道菜，他并没有信心能和王云泉一较高下。
至于顾舜华，这次的热菜果然大不如冷荤，只得了九分，他意料之中，但又觉得意料之外。
因为顾舜华到底是女流之辈，而且才入了勤行多久，竟然能在高手如云的烹饪鉴赏大会上得这个分数，可见手底下确实是有些本事。
况且除了顾舜华和王云泉，他还得看看全国各大厨师的情况，辽宁和福建的选手虽然分数虽然以微弱的分数落后于自己，但也大有追赶之势。
这次的比赛，北京是主场，北京厨师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享受着更好的资源，这种情况下，他作为一个北京特二级厨师，如果无法拿第一，那还是他输了。
现在，他只有最后一道菜的机会了。
陆问樵抿紧了唇，闭上眼，深吸口气，走到一旁休息处先坐下，他要好好回想下午的最后一道菜他应该做什么，怎么才能做到最好。
牛得水却开始安慰顾舜华：“叔觉得，你已经足够优秀了，最后那道菜，你随便发挥，能做成什么样做成什么样，就算你后面做得普通，只要你做出来，就凭那道菜的来历，分也低不了，就算得一个八点几分，我估摸着，不至于前十名的最佳厨师，但是后面的优秀厨师，怎么着都有你的名字了！”
顾舜华也是这么觉得：“牛叔，能得优秀厨师我就知足了！”
牛得水：“你这次可真是给咱玉花台长脸了，你等着，回头叔给你申请北京市高级职称考核资格，特别申请，让你早点晋级！”
顾舜华不懂：“这个能特别申请吗？”
牛得水：“怎么不能，有推荐信就行！你现在二级，回头一考核，直接给你上一级！”
顾舜华一听当然高兴，如果能得一级厨师，那就真是不一样了，走路带风，工资也能一口气一个月涨二十块呢！
***
按照大会的安排，今天红案厨师在头一天的适应期后，今天是要做两道菜，明天一天就没有比赛了，关键是大会颁奖等活动。
时间紧急，大家都铆足了劲，中午稍作休息后，依然是红案厨师的较量。
顾舜华的最后一道是桃花泛。
如果说，第一道菜，顾舜华想的是成绩，想的是压力，第二道菜，顾舜华想的技术，想的是如何做好，那么第三道菜，顾舜华便是全身心地专注在菜上了。
前面两道菜的成功给了她足够的空间，让她可以尽情地享受做菜这个过程本身。
她站在了人民大会堂的中央大厅里，在给全场全国各地的记者以及中国最专业的专家评委做菜，请他们欣赏她的手艺。
在她的手底下，是桃花泛，一道名字就美到了极致的桃花泛，融合了中国古典文化艺术的桃花泛。
桃花泛是一道菜，更是一种表演艺术。
也是巧了，第三道菜的要求就是要具有表演性，专家评委组也走下了主席台，走到了众多大厨面前，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观摩并记录下大家做菜的样子，还有记者跟在一旁，随时准备抓取镜头。
顾舜华对桃花泛这道菜，已经演练了多次，足够熟练了，因为足够熟练，她竟然能忘记做菜本身的那些技巧，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了。
或许是太过于投入其中，以至于当她那么一抬眼，看到眼前已经围了两个记者三个专家评委组的时候，她也是有些意外。
不过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这个时候，其实成绩也不是很有所谓了，她来这一场，已经获得了比自己预想还要多的荣誉，至于最后一道桃花泛，那就是她给自己的奖励。
一道有声有色的菜，色香味俱全的菜，每一处用料都飘荡着中国古典诗情画意的菜。
最鲜美的大虎虾拆出来的虾仁饱蘸了嫣红鲜美的滚烫浓汁，那是最新鲜的菠萝和番茄调汁出来的汁液，滋啦啦的汁液兜头挥洒在锅巴上，香气迸发，桃花四溅，声色俱全，酸溜溜的甜香四溢，周围的记者全都按下了快门。
更多的评委围了上来，互相问起这个菜，其中戴着宽边眼镜的溥先生叹道：“这是桃花泛啊，天风吹雪满千山，不见桃花泛碧澜，这是宫廷御膳菜中的桃花泛！”
溥先生这么一说，不少评委都被吸引过来，大家全都观赏起来这桃花泛，还有的记者试图上前采访顾舜华。
桃花泛这道菜，很快呈现在众多评委面前，大家品尝着这美味的桃花泛，一个个赞不绝口，溥先生更是道：“原汁原味，和当年御膳房做出的一个味儿！”
这句话可算是炸开了锅，大家都纷纷上前品尝。
顾舜华听得这个，笑道：“能得先生这声夸，算是值了。”
溥先生便问起来顾舜华这道菜从哪里学来的，顾舜华自然说起自己的家承，溥先生一听，恍然：“莫非是顾增祥顾老爷子？”
顾舜华点头：“对，这是我家爷爷。”
溥先生大喜：“我当年还吃过顾老爷子做的菜！”
溥先生是溥仪的亲弟弟，那身份到底是不一般，周围记者也有意想采访，现在听到他们说起这个，更是挖掘到了新闻，全都围过来。
溥先生见此，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多说话的时候，便问起顾舜华还做了什么菜，当顾舜华说起刚才的开水白菜时，溥先生更是赞叹连连：“这道菜做得好，做得好！清鲜淡雅，柔美化渣，有顾老爷子当年的风采了！这个我可是打了满分！”
顾舜华一听，自是感激不尽：“溥先生，我父亲和我继承了爷爷的衣钵，是矢志要将宫廷御膳菜发扬光大，今年能得先生这一番话，对我们是很大的鼓励，非常感谢您！”
这么说话间，周围更多记者涌上来要采访顾舜华，场上也不好多说，溥杰并几个评委便先去品尝别的菜肴了，只是临走前，却留了地址，诚恳地邀请顾舜华得空一定过去拜访他。
好几个记者都把话筒对准了顾舜华，问顾舜华问题，还有几个是国外记者，顾舜华没想到自己竟然遭遇这种场面，不过这个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别人问什么她就说什么了，介绍了自己的爷爷，自己爸爸这些年对御膳的坚持，以及自己要将御膳发扬光大等。
谁知道记者还要继续追问，追问了一些尖锐的问题，比如怎么看待某某大师，顾舜华听得也是头疼，正不知道怎么说，幸好这时候要清场了，大会要进行下一步，这才算清净了。
一切灶具用品全都由后勤以及服务人员归置收走，大会重新布置，而厨师们也先到一旁暂且休息。
休息的时候，自然大家各自都有些评判。
顾舜华听着，最后一道菜，王云泉做的是板栗煨鸡，竟然真得在三分钟的时间将一只整鸡去骨，并且做好了端上桌，可以说是神乎其技了，仿佛变魔术一样，当时也有不少记者围着王云泉看
顾舜华听着，自然是惊叹，可惜了刚才自己专注做菜，竟然没看到，不过就那么几分钟，眼睛眨一眨，那边好好的一只鸡就变成鸡丁了！一般人想看清都难！
这么说话间，会场已经重新布置好了，大家陆续入座，这时候国.务.院来了两位重要的领导，两位领导都发表了一下讲话，鼓励了大家。
大家难免士气高涨，不过也更盼着最后一道菜的成绩，终于，菜品的评分汇总出来了，开始公布。
到了公布成绩环节，气氛便变得紧张了，毕竟这个时候已经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顾舜华前侧方正好坐的是陆问樵，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顾舜华。
顾舜华却没什么感觉，对于陆问樵的在意，她心里只觉得淡淡的。
其实对于最后一次的成绩，她确实不在乎了，刚才溥老先生那一番话，足够了。
而成绩一个个地念，每念一道菜，便是一番评价语，最后说成绩。
辽宁和福建的选手依然表现不错，而传统八大菜系中，却有几个菜系表现成绩实在一般，看起来这次的烹饪鉴赏会真是打破常规，不拘一格了。
大家的成绩陆续出来，陆问樵得了九点三分，算是很高的分数了，他的成绩出来的时候，北京地区的几个选手也都为他鼓掌。
陆问樵挺直了背脊，目视着前方，他听了很多人的分数后，觉得这个分数不错了，辽宁和福建的那几位选手，应该有一个总分能超过自己。这么一来，现在需要关注的就是王云泉了。
如果自己能在最后一道菜扳回一城，那他就是亚军，第二名。
如果不能，那他只能屈居第三了。
陆问樵垂下眼，深吸了口气，他想，这次的烹饪鉴赏会，他确实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还是需要再磨炼。
这时候，到了宣布王云泉的成绩，陆问樵提着心听着，在心跳如鼓中，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分数，是九点六分。
九点六分。
苦涩备用而来，挫败像钢刷子一样刷过陆问樵的心。
他还想着用最后一道菜扳回成绩，但其实不过是让人家重新甩出去一截罢了！
等于三道菜，他竟然没有一道菜超过王云泉！
而这个成绩一宣布，全场沸腾了，这样王云泉的得分分别是九点六分，九点四分和九点六分，他总分就是二十八点六分了！
所有的人几乎都可以预见到，王云泉就是这次的冠军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而刚才，也有不少人看到了王云泉变魔术，三分钟从母鸡到上桌，神乎其技，所有的人都觉得王云泉的第一实至名归！
顾舜华自然为王云泉高兴，那是真心替他高兴，第一名，冠军，真是不枉他这一番辛苦！
正想着，就听到了自己的桃花泛，她认真听着，听到分数的时候，也是呆了。
她竟然得了九点六分！
九点六分啊，和王云泉神乎其技一样的魔术竟然是一样的分数！
她都不敢相信，有些茫然地看向主席台，而周围的人全都在给她说恭喜，祝贺她，身边的厨师们甚至已经开始带头鼓掌了。
她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她已经放平了心态，觉得怎么着都可以，谁知道竟然意外地得了这么高的分数！
在那雷鸣掌声中，她微起身，笑着冲大家点了点头表示感谢，之后重新坐下。
坐下的时候，其实眼睛有些湿润。
名声和掌声即将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她，过了今天，她将得到很多很多，一些她想都不敢想的，将全部尽在囊中。
不过这些，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
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她将在烹饪这条路上获取足够的信心，这些信心会一直支撑着她，让她为之勤恳耕耘，永不停歇。

第82章 盛名
所有的比赛都结束了，国.务.院领导亲自宣布了成绩的结果，这次鉴赏会一共评选出最佳厨师十名，最佳点心师五名，优秀厨师十二名，优秀点心师三名，另外还有冷荤拼盘制作五名，技术表演奖四十七名。
王云泉赫然正是冠军，当之无愧的第一，来自辽宁的一位特一级大厨竟然打破常规，获得了亚军，而顾舜华竟然意外地夺得了季军。
至于陆问樵则是只夺得了第四名，其余全聚德丰泽园师傅岳田涛和严川全都在十佳里面，分别是第六和第八的成绩，值得一提的是女厨师钱向黎这次获得了白案师傅的亚军。
除此之外，顾舜华的冷荤拼盘获得了优秀制作奖，她的桃花泛同时还获得了技术表演奖。
可以说，这一场比赛，顾舜华大获全胜，斩获三个奖牌。
当天宣布成绩，便开始进行颁奖，国歌升起来，顾舜华和其它几位获奖参赛选手上台领奖。伴随着国歌走上领奖台的时候，顾舜华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她曾经无数次听过国歌，年幼无知时戴着红领巾，高高扬起头来望着五星红旗飘扬，少女时代远走内蒙古，在那艰苦荒芜的阴山脚下扛着红旗，一边开荒一边唱着国歌给自己鼓劲，现在，她又听到这国歌了。
国歌是为她奏起的，这是她的荣誉，她的骄傲。
上台后，为她颁奖的领导同志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了一身蓝色中山装，老人家亲切地笑着，说了声：“你是红案里唯一上了领奖台的女厨师，妇女同志能顶半边天，加油啊！”
顾舜华眼眶一热，眼泪真差点就落下来。
她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用力点了点头。
奖杯被送到了手中，这是她第一次握住奖杯，金灿灿的大奖杯，她攥住奖杯的下端，其实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有些发凉，不过心里却是火热火热的，浑身都被一种澎湃激昂的情绪所笼罩着。
她抱着奖杯，睁着含泪的眼睛，望向前方，人民大会堂金灿灿的中央大厅，掌声就那么响起。
她在激昂的国歌和热烈的掌声中，捧着奖杯低头鞠躬对大家表示感谢。
两天的角逐，紧张激烈，就这么落幕了，顾舜华收获满满。
接下来，顾舜华又领了冷荤拼盘优秀奖和技术表演奖，这两个单项奖牌不是金色的，是类似景泰蓝的花纹设计，古朴美观。
最后顾舜华抱着三个奖杯，简直是装都没地儿装，旁边的厨师朋友笑着帮她拿：“你这次可真是出大风头了！”
顾舜华也是忍不住笑。
好几个厨师都过来看奖杯，佩服的羡慕的，大家围着她恭喜。
王云泉获得了冠军，高兴得合不拢嘴：“刚才听组织的领导同志说，我们湖南省的饮食公司领导今天中午就到了，他们特意连夜赶过来的，传话问我有什么需要。”
他这一说，大家也都是笑，心想这里都比完了你们倒是献殷勤了。
顾舜华听着，道：“这样也好，一下子就重视了，以后省里一定会注重湘菜的发展，以后你参加比赛，再也不用自掏腰包借钱挑担子了！”
王云泉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晚来了总比不来强，我这一遭，真是值了，值了！”
顾舜华看他这样子，真是敬佩又感慨。
凭心而论，领导不重视，省里也不当回事，自己借五百块钱挑着担子来参加比赛，那是多大的艰难，换了自己，自己能做到吗？
说精神人人佩服，但是轮到个人，一口气借五百，那真是日子不过了，大家伙都是凡人，都有家人孩子，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至少自己肯定做不到。
北京饮食公司的领导很快也过来了，喜得不行了，恭喜了这个恭喜那个，正好牛得水也过来了，看总经理高兴，赶紧趁机道：“黄经理，舜华这次出了大风头，给咱北京饮食界争光了吧？”
黄经理：“那是自然！”
牛得水哈哈笑着说：“这好歹得给点奖励吧？不来点大的，怎么说得过去呢！”
黄经理一听也笑了：“得，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呢，想提什么，尽管说！”
牛得水：“人家得了这么好的名次，给咱争大光了，该奖励的肯定得奖励，别的不用我说了，但是你看，她这还只是一个二级厨师呢，烹饪鉴赏大会上得这么好的名次，国家领导人都夸哪，您瞧那位溥先生，给她多大的褒奖啊，结果呢，咱北京市就给人家一个二级厨师的名号，这显得咱们一点也不伯乐啊！”
总经理笑道：“说得也对，才二级厨师啊，确实不合适，这二级厨师比有些特级也不差啊！”
他说这话，也是顺口一说，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旁边的陆问樵脸色便变了。
陆问樵其实在第二次的成绩出来后，已经对于反超王云泉不抱希望了，他认命了，王云泉的手艺确实是绝。
当最后一道菜的成绩出来时，他更是彻底失望，挫败感扎着他的心，他彻底认清了自己，至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优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王云泉是自己暂时没法比的。
而加上辽宁那个半路杀出来的黑马，他竟然只能得第三名，铜牌了。
他本来想着，铜牌到底是不如金牌或者银牌，谁知道正想着，就听到了顾舜华的分数。
当听到顾舜华的那个成绩时，他脑子里嗡嗡的，竟然半天算不出来总分成绩，好不容易能算了，发现对方竟然比自己高出来零点一分。
顾舜华竟然凭着最后一道桃花泛，就这么反超了！
反超了自己！
虽然只有零点一分，但那也是反超了。
到了这个时候，陆问樵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连奖牌都不保了，前三名不保了。
他看到了，前三名是奖牌和证书，但是后面就只有证书，没有奖牌了。
此时的陆问樵，其实还处于茫然和自我怀疑中，他开始不明白，自己多少年的奋斗到底是怎么了，就这么在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赛中被顾舜华给打败了。
而就在挫败和痛苦在他心头徘徊的时候，他恰好听到总经理这么说。
他一怔，突然想起来，自己恰好是一个特级，顾舜华是一个普通二级，这不是正好说他吗？
他默了好半响，一咬牙，抱着那证书，转身就要走。
旁边的严川看到他要往大厅外面走，便赶紧喊住他：“还得和领导拍照呢，集体照！”
然而人家是头也不回，直接就这么走了。
总经理一看这，也是明白过来自己刚才说错话了：“赶紧把他叫过来，这可是人民大会堂，不是他家后灶，这时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等会合影，那可是国.务.院的领导！”
当下还能怎么着，赶紧找人去叫，拦住，偏偏这个时候商务部负责人已经开始喊大家过去了，说是要进行合影，第一排是国.务.院同志，第二排是厨师们，后面则是商务部同志、组织人员以及后勤相关工作人员。
顾舜华因为是第三名，和王云泉以及辽宁大师傅一起被安排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大家抱着自己的奖杯，笑起来，之后“咔嚓”一声，大家一起留下了历史的一幕。
****
当天的活动结束了，等晚上休息后，第二天还要进行茶话会以及经验技术分享交流会，不过比赛结束了，反正大家都轻松了。
可拍照刚结束，还没出人民大会堂呢，就有不少人拥簇过来，好多记者要采访，经过几天的发酵，特别是各大媒体的渲染和报道，这次的青年烹饪鉴赏会可以说是中外瞩目了，现场除了首都二十多家新闻单位，还有十几家的驻京记者，所有的话筒全都对准了大家伙。
王云泉是冠军，得到的关注自然多，而顾舜华因为是唯一的女厨师，那更是万众瞩目，不少记者都开始问问题，还有些外国人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里面还夹着一些英文。
顾舜华都有些应接不暇了，毕竟本来就是小人物，真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但这个时候，少不得说几句，反正之前准备的套话，就继续用上，至于再问详细敏感的，比如对于八大菜系的看法，对于这次八大菜系有些菜系竟然没能获奖怎么看，对于辽宁选手竟然爆了冷门怎么看，又问顾舜华作为一个二级厨师是怎么披荆斩棘的。
这些顾舜华自然是一概不答，问急了就说一句我只会做菜，别的不懂。
幸好饮食公司的后勤部门全都来了，帮着大家拨开了记者，终于在人群拥簇中上了班车，顺利回去了二商局招待所。
招待所里，钱向黎也回来了，她也兴奋得不行了，高兴得团团转，说起来真是幸运，两个人同住一间宿舍，竟然一个得了亚军一个得了季军，大家把奖杯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喜欢。
后来干脆请有相机的后勤同志帮着拍了一张合影，两张璀璨的笑脸，后面是好几个光彩夺目的奖杯！
当天晚上吃饭时候，还看到了好几样报纸，连人民日报都提起了这次的烹饪鉴赏会，上面还刊登了最后的合影照片，大家都找着自己。
“舜华在第二排站着最显眼了！她个儿高！”
“严川你那什么表情，一点不严肃！”
大家说说笑笑，都热闹得很，也有没获奖的，纳闷奖杯什么样，于是跑去获奖同志屋里看，又互相留下通讯地址，说以后可以多联系多切磋。
“咱们都是勤行的，来自五湖四海，以后我们一起切磋，共同进步！”
大家气氛热火朝天的，不过陆问樵一直没出现，不过也就没人问了，反正合影他都没参加。
散场的时候，顾舜华听到饮食公司总经理就有些抱怨，说是陆问樵没有集体主义精神，不过也就说说，这事儿也没法，反正说了人家也不听。
当天兴奋得差点没睡好觉，不过第二天还是早早爬起来，第二天是经验交流会，领导同志和大家开茶话会，进行亲切洽谈。
坐下后，领导先总结了这次烹饪鉴赏会的成果，然后道：“我特意说了，这次我们评分就要匿名，要打破常规，不提什么菜系不菜系的，就是要百花齐放群雄争艳，要公平要清净，要做到不拘一格不受约束，事实上从结果看，这个结果也是很让人意外嘛。”
大家听了，多少都有些感触，确实这次的比赛打破了常规，结果让人吃惊，有些知名菜系榜上无名，估计饮食业后面不知道多少变动呢。
领导也表扬了大家的创新，重点提了几个菜，还特意提了顾舜华的“桃花泛”，说这是以前的宫廷御膳菜，说封建的糟粕我们必然得批评，但是过去的一些精华我们也要吸收，希望顾舜华继往开来，在菜式上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创新，顾舜华听得受宠若惊，自然连连点头。
最后领导同志还详细地问了大家的生活，问起大家有什么困难，说他们是青年的一代，要进行技术创新，要有改革开放的精神等等。
茶话会结束，便是大家内部技术交流，各省市不同菜系互相学习经验，经过这几天的比赛，大家也都有些熟了，气氛顿时活络开来，敬佩的夸赞的请教的，留通讯地址联络方式的。
陆问樵竟然也难得开口，向王云泉请教了问题：“请问王大师傅，您三分钟活鸡上桌，这手艺怎么练的？”
他这一开口，大家都有些意外，要知道陆问樵一向自命不凡，眼高于顶，也有他找别人请教问题的时候。
王云泉笑了，笑得朴实：“没什么绝招，就是这么一直做，一直做，就有了。”
陆问樵便挑了挑眉，他显然觉得王云泉藏着掖着。
王云泉却继续道：“之前我和舜华说话，提起来过，我那个时候一个早上要处理十二头猪，没人帮忙啊，都是自己干，骨头肘子都得挖出来，前腿后腿里脊五花，全都得去皮切丝切片，这都是我一个早上的活儿，反正天天干，日日干，干多了，也就熟了，一只鸡过来，我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做了，熟透了，可不就快嘛！”
他这么一说，陆问樵微怔了下，之后眼中也泛起敬佩：“王大师傅说得是，练多了，自然就熟了。”
顾舜华见他这样，倒是意外，眼高于顶的人，也有知道低头的一天，她算是见识到了！
这天的活动结束后，大家又在大会堂的大厅进行了合影，最后终于大家解散了，行李是早上就打包好的，由汽车给送过来，一出人民大会堂，大家就去取自己的行李。
顾舜华这还没取到行李呢，就被人围上来了，这是昨天没采访到的记者，想继续采访，顾舜华回答了几个问题后，正想着这可怎么着，她不可能挨个接受采访啊。
这时候，任竞年拨开众人过来了，把她手里的东西拿走，之后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至于那些采访的记者，全都被他说对不起然后挡住了。
走出了包围圈，顾舜华这才发现，父母来了，弟弟来了，王新瑞雷永泉常慧都来了，大杂院里也来了好几个，大家都在那里等着呢！
她也是意外：“你们都来了啊！”
大家都笑：“对，来接你的，你今天可是出风头了，我们在外面听广播说了，估计你还能上新闻呢，今天你肯定是头条。”
大家伙已经雇了几辆板车，接了顾舜华后，就直接上了板车，回家去了！
跟在外面的那几个记者见这个，赶紧拍照，于是第二天，某海外某报纸称“青年烹饪大赛冠军女厨师乘坐板车回家”。
*
回到家里，一进大杂院，却见潘爷在那里用竹竿举着一挂鞭炮，大喊一声：“咱们的功臣回来了！”
话音一落，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大杂院里大家伙一起喊：“欢迎回家。”
这阵势，可是把顾舜华惊到了，一时也是哭笑不得，太隆重了！
她就这么被拥簇着进了家门，小房间被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大家都好奇地问，问人民大会堂里的情况，问住宿情况，还问具体都见到了谁。
“我们看到报纸上你的照片了，你身边就是溥老先生，那可是以前皇帝的弟弟，了不得！”
“我听说国家领导大官都过去看你们了，这可是长了大见识！”
甚至还有老太太直接问：“怎么也得给你一个官做吧？”
可是把大家给逗乐了。
顾舜华其实心里也有一肚子话要说，太多见识，她便捡重要的和大家讲，又拿出来了奖杯给大家看。
大家看得连连咂舌，霍婶儿捧着那金灿灿的奖杯问：“这，这是金子做的吧？发大财了，金子啊！”
顾舜华笑了：“这可不是金的，哪能是真金，那得多少金子啊，应该只是外面一层镀金。”
不过即使这样，大家还是稀罕，围着看，奖杯一侧还刻着字，认字的在那里大声念出来：“优秀厨师奖，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
大家听着，都是赞叹得不行了：“出息了，真是出息了，舜华这下子可出息大了！”
等到大家伙陆续都散了，就剩下家里人和同学了，几个同学自然都是替她高兴，又问起来以后的打算。
雷永泉：“其实现在陆续有私营饭馆开了，依舜华你的本事，在国营饭馆还是受拘束，倒是不如出来自己干，大干一场，说不定还能有一番作为。”
顾舜华曾经确实有过这个想法，现在有个别的私营饭馆已经开了，这种一般都是挂在国营饭馆
不过她想了想，道：“玉花台待我不薄，给我深造的机会，为了我这次比赛，也出了大力气，我不能现在得了名声就过河拆桥，所以还是想回报玉花台，在玉花台老老实实干几年。再说，虽然这次获奖了，但我必须得承认，我这也是运气好，真要是论实打实的本领，我未必就比得过别人。这段时间，我腾出功夫来潜心准备这次的比赛，更加领悟到，还是得精进自己的技术，玉花台能给我成长的空间和平台，压力小，能有更多的精力来磨炼自己。”
她现在生产经营和企业管理学多了，看问题也比之前通透，慢慢地熏出来了。如果自己是私营饭馆，那就得焦虑顾客和利润，一旦操心这个，就失去了心平气和磨炼自己的机会。
现在是国营饭馆，拿固定工资，相对来说，压力小，时间富足，也能更专注在提升自己技术上。
她也反思了自己做清酱肉的事情，虽然做了也挺好，挣钱了，为自己以后做事情打下基础，但总体来说还是短视了。
她过了年也才二十五岁，未来的时候很长，现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不能基础不打牢就想着飞，更多的是应该稳下来。
最开始没办法，实在是日子艰难，压力大，必须挣钱拼出来，可现在任竞年上了大学有工资，自己也有一些富足钱，还置办了一处哪怕是郊区的四合院，这个时候，自己就不用火急火燎地想着挣钱了。
当然了，清酱肉该做还是做，但那已经不是重点了，说白了就是把步子放慢，做事更踏实。
顾舜华这一番话，听得雷永泉倒是赞同：“舜华，你做事，一向都比我们踏实，一步一个脚印，这点上我们得向你学习。”
王新瑞：“看着舜华这样，我心都痒痒了，我恨不得现在电视大学毕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常慧看向了她的肚子，肚子已经起来了。
她有些羡慕地道：“你几个月了，什么时候生？”
王新瑞：“年后吧，预产期是夏天，我估计到时候要受罪了，单位说，我上着电大，又怀孕，到时候可以带薪读，给我打申请报告。”
她这一说，大家自然都高兴：“正好你怀着孕学习，没准回头电大毕业，孩子也出生了，到时候才是双喜临门呢！”
大家便全都笑起来，说到这里，自然问起来常慧的动静：“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常慧笑了下：“暂时还没动静，这个就随缘吧。”
雷永泉也道：“反正我们还在上学，不着急，也想着让常慧专心备考大学。”
他这一说，大家也都给常慧鼓劲：“考上大学，还能带薪读书，那多好啊！”
说了一番，等大家伙都散去了，就只剩下自家人了，关上门，围着那奖杯看，两个孩子都特别好奇，问这问那的，陈翠月是笑得合不拢嘴。
顾全福今天也难得的眉开眼笑，虽然没多说话，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是浑身的舒坦和放心。
从顾舜华的记忆里，好像从十几年前，自己父亲就没这么彻底放松的开怀了。
顾跃华那更是乐得直蹦跶，抱着满满往屋顶扔，扔了又接着，逗得孩子大声尖叫着笑。
陈翠月从旁边赶紧阻止：“你可别把孩子摔坏了！手底下没轻没重的！”
顾跃华笑：“我姐这下子可真是光彩了，昨天我同学在学校还说呢，提到报纸上举办烹饪大赛的事，说看着那些菜名嘴馋，我说我姐也参加了，还得奖了，然后指着报纸给他们看，他们一个个羡慕得啊！”
一家子都高兴，当晚便去要了烧羊肉来吃，热腾腾的烧羊肉，再下了宽面条，还去打了一斤大缸酒，一家子吃喝个痛快，最后连顾舜华都忍不住喝了一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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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稍微洗过了，两个人上了床，这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顾舜华靠在任竞年肩膀上，那肩膀结实宽厚，因为洗过，好像味道也不错，残留着一些肥皂的清香。
这时候白炉子里的煤球烧着，外面的北风刮着，在人民大会堂那么金碧辉煌的地方赢得了满身荣耀，回到家里，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自家小小窝里，靠在男人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只觉得安稳。
日子是把控在自己手里的，男人也是这么靠谱，旁边的两个孩子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她忍不住笑，笑着伸出舌头，故意舔了舔他的胳膊。
她这么一舔，他那身体便很些微地僵了下。
之后，他翻了个身，搂着她的腰让她贴紧了自己，在她耳边说：“我以为你忙了这几天，现在累得只想睡觉呢。”
顾舜华软软地哼哼：“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体贴？”
任竞年声音很低，热烫就在耳边萦绕，不过语气却有些无辜：“我不体贴吗？”
顾舜华抿唇笑。
任竞年便低头亲上她的耳朵。
这一段，两个人都太忙了，任竞年就算有些需要，也是刻意压着，一个是家里条件有限，另一个也是怕她累，现在她旗开得胜回来了，又这么逗他，他当然受不了，也就不想忍了。

第83章 稻田蟹
大杂院里都觉得顾舜华出名了，大家在北京晚报上看到了她和国.务.院领导人的合影，都觉得她以后“出息了”，玉花台的师兄还有同行们，见到她也都夸了不得，说她这下子不光是为玉花台争光了，还为北京菜争光了！
“你这次可是比那个陆问樵还厉害了！他可是特二，竟然比他强，这下子这小子傲不起来了。”
面对这些，顾舜华倒是很平静，也只是笑笑，并没多说什么，在后灶，她该干嘛还是干嘛，一些零碎小活，依然踏实地干，不假人手。
过了那么几天，大家看她这样，也就慢慢地适应了，日子也就这么平静下来。
顾舜华刻意降低这件事的存在感，其实也是为了让自己心境平静下来。
在艰难的时候熬得住寂寞并不难，在发达的时候能够坚守本分，才是最难的。
些许的荣誉就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真得有多能耐，乱了阵脚，迷失在声名之中，那就是根本握不住名声和财富的人，那样的人，终究会栽一个大跟头。
所以她越发踏实下来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
不过很快，她发现其实这样挺难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到底是有了名声，饮食公司会拿她做宣传，让她写文章发报刊，偶尔还会有记者想采访她，当然还有人请她去跑堂会，这个时候她的身价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跑一次堂会的数目自然是可观，敢开口找上她的，那也已经不是一般人了。
刚开始的时候，到底是看着牛得水面子，能做的她尽量，后来，她就有些厌倦，这些杂事实在是占用了自己不少时间，让她疲于应对，毕竟她还想踏实地在后台磨炼手艺，还想将电视大学的课程顺利修完，修习电视大学课程期间，也想深入学习西方的经济管理学。
还有她的清酱肉，尽管现在她兴致并没有最初那么大的了，但是肯定得把这件事做完。
而她的这种状态，自然被任竞年看在眼里，对于这件事，任竞年倒是鼓励她摊开了说。
人有时候还是要学会说拒绝，拒绝那些对自己毫无助益的事，摒弃那些声名鹊起带来的人情琐事，摆脱复杂，让自己从琐事中挣脱出来。
顾舜华被他这么一说，也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那天，就和牛得水摊牌了。
她表示饮食公司的一些会议，自己并不适合参加，至于那些表彰以及采访，也占用了自己的时间：“也许在公司领导眼里，我现在就是一杆戳起来的旗子，一块能拿出来炫耀的金字招牌，可我还是想继续当后厨里一安分的师傅，我手艺其实没那么高，我获得的荣誉对我来说有些过多了，我不够格。”
“这阶段，我能做的，也就是沉下心来在灶台上干，因为这次的事，最近咱们玉花台的生意不错，不少是冲着那几道菜来的，那我就好好做，别的，真是顾不上。”
顾舜华一番话，倒是让牛得水半天没反应过来。
后来他终于明白过来，也琢磨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反映反映，你有这个想法也对，你就是做事太踏实了。”
顾舜华：“不是有个故事叫伤仲永吗，我靠着一些技术和运气，获得了这些荣誉，但如果现在为了这些虚名到处奔波，甚至借着这个节骨眼挣钱跑堂会，那我的手艺也没什么提高，停留在那里甚至退步，回头就成伤仲永了。”
牛得水听着都笑了，摇头叹道：“行行行，你说得对，你可是说服我了，这件事，我帮你挡了行吧！”
顾舜华笑了：“不过写文章的事，我还是能写，写关于中国传统饮食的文化传统，这也是自我反思。”
牛得水自然没得说，也就随她了：“我正给你申请给你参加职称考试的机会，你确实也应该在后灶好好练手，等回头，咱一口气过了，成一级厨师了！”
顾舜华点头：“好，我认真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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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饪大赛前，顾舜华各方面都是紧绷的，那个时候承受的压力真是不小，现在烹饪大赛过去了，她发现一边学习电视大学的课程，一边上班同时准备职称考试，都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
而且得益于任竞年前一段耐心细致的“喂”，她现在各方面的学习也上道了，比如看着电视上讲新课程，她已经能够听明白，基本不会有什么困惑，甚至有时候班级里进行小组讨论，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比较明白的”，能帮着同学们科普下知识盲区。
她赫然成了班级里还算出色的学生了。
电视大学的学习轻松了，她开始了解一下北京市一级厨师考核的内容，这个考试顾全福也没考过，过去的制度和现在不太一样，最初那会儿还没建立这种完善的考核机制。
她便找玉花台最近考过的师傅请教了请教，这才知道，这个考试分两部分，理论考核和实践操作。
“咱干这一行的，实践操作肯定不怕，就怕这个理论考核，你说会做菜就行了呗，它非得问你这个那个的，关键这个理论考核还有口试笔试，这就得写字啊！我是费了老大劲才过的！”
顾舜华详细地一打听，这考试还挺难的。
一时也是哭笑不得，不过好在这个职称考试也得年后了，到底也不用太着急，慢慢准备着吧。
而这个时候，另一桩事，却是让顾舜华没想到的。
她有了名气后，如果趁热打铁，跑个堂会，接受采访上个报纸，然后在玉花台立起来幌子，那自然是名利双收，趁机大捞一笔，但她没这么干，本来这件事就这么歇了，无非就是玉花台的生意多起来。
但人在这漩涡里，真是逃也逃不掉，不知道怎么就有人打听到，知道顾舜华还自制自销清酱肉，这么一来，那清酱肉是真火了。
之前的时候，虽说那些老顾客也是上门抢着买，但那都是因为大家尝过，都是去年顾舜华和任竞年辛苦打下来的江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不少人蜂拥而至，都想买，抢着要买，甚至托关系买。
不说别的，光雷永泉妈妈那里就好几波，雷永泉来找了好几次，说怎么着也得给留几斤清酱肉啊！
顾舜华做事本分，也干不出临时涨价的事，以至于那清酱肉真是后腿肉还没影呢就定下去了。
骨朵儿开始还高兴得不行，后来也受不了了：“再这么卖下去，我都怕了，后腿肉去哪儿整啊！”
顾舜华想了想，就让她先躲一躲：“反正能卖的咱肯定卖，不能卖那也没法，咱没原材料就没法卖。”
骨朵儿心想也是，反正接了订单的肯定得给人家，没接的就干脆不卖了，直接闭门不见。
至于一些关系情分找上门的，也不好不搭理，只能是每个两斤，算是给个面子情。
那天周日，玉花台运来了一批辽宁营口大石桥市的小螃蟹，这小螃蟹真不大，小的一两，大的也不过二两。
开始顾舜华见了也没当回事，觉得太小了，不过后来尝了一个才知道，这才是真美味呢，别看才二两的小螃蟹，但是顶盖肥，揭开后，里面是明亮流动着的橘红蟹黄，谁能想到，那么小的小螃蟹，竟然有这么饱满的蟹黄呢！
一口咬下去，味道是真好，和大闸蟹梭子蟹味道不同的是，这小螃蟹好像更加鲜香，鲜得人舌尖都是满足。
顾舜华问了问，这才知道，小螃蟹是营口一带最新开始钻研的技术，是在稻田里旁河蟹，稻花飘香，稻叶飘零，小螃蟹就这么被滋养着，自然鲜美味浓，所以就叫稻田蟹。
顾舜华喜欢得很，便提了那么一篓子，回去后，给父母潘爷还有佟奶奶都分了几个，又看骨朵儿在百子湾忙呢，正好周末，便多带一些，给骨朵儿一些，也给苏映红尝尝。
过去的时候，恰好苏映红和她爱人李桂容也在，两个人都在帮忙呢。
顾舜华赶紧打开火，清洗了螃蟹，上锅蒸：“等会儿你们都尝尝，这个味道好着呢！”
大家一听，自然高兴。
顾舜华见旁边李桂容英忙得不住脚，挺实诚的一小伙子，道：“最近可是辛苦你们了，我太忙了，许多活也顾不上。”
苏映红：“姐，你要是可我客气这个，那我就不理你了！咱们谁跟谁！”
顾舜华也就笑了，两个孩子倒是挺喜欢苏映红的，便让他们先和苏映红玩儿，让任竞年和李桂容一起干活，而自己则过去和骨朵儿把所有的账目都给理一遍。
骨朵儿别看性格大大咧咧的，但是做事还挺精细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顾舜华一边查着账，一边随口道：“最近映红女婿桂容倒是过来帮忙不少，回头也得给他算一份人工钱。”
骨朵儿：“这还用你说，我怎么也不至于亏待了人家，说真的，人家确实帮了不少忙，映红这女婿是个实诚人！”
顾舜华便笑了，当下继续看账，这个冬天真是卖不出去不少清酱肉，就这么热火朝天边做边卖，加上预订出去的，流水上竟然已经有差不多一千斤的清酱肉了。
乍看到这个数字，也是有些惊讶。
两个人自从合伙做生意，便开了一个存折，把公用的钱存进去，现在查了查存折，核了下账单，竟然有一万多块了！
骨朵儿：“舜华姐，你放心吧，收的订金我都没敢动过，我也怕到时候不能顺利交货万一出什么茬子，钱都在这儿，咱们可以慢慢核对。至于清酱肉的斤两，咱们年后这三百多斤做出来，也就差不多交齐全了。”
顾舜华这才松了口气：“还有三百多斤，还是得多用心思，咱们顺利交货后，就能歇歇了！”
骨朵儿：“是，最近陆老爷子也一直帮看着，倒是不怕什么。”
顾舜华又算了算钱，差不多一千斤的清酱肉，这不是小数目，一斤按照十五块的利润算，等把钱全都收过来，那就是一万五了。
顾舜华便有些心跳加快了。
其实现在她想挣钱，路子挺多的，名声在那里，怎么都可以挣到，她却本本分分没挣，以为是自己可以不在乎钱。
现在发现，其实钱嘛，总是喜欢的。
一万五呢！
顾舜华：“回头给映红和她爱人工钱，那我们也大概能挣一万四千多呢。”
骨朵儿：“那可不是！我一想这个就乐！”
一万四千多，按照之前说好的分，顾舜华能分差不多一万。
她原本就有一千多，这就一万一千多块钱了。
顾舜华突然就有些心颤，她是不是可以考虑在城里买个四合院了？
骨朵儿：“我能分四千呢，我想到这个，都不敢信，舜华姐，我晚上都得算好几遍账！所以你说让我好好看着剩下的几百斤，我肯定啊，恨不得搂着睡觉！”
顾舜华听她这么说，也是笑起来：“这下子挣钱了！”
骨朵儿叹：“舜华姐，我现在都不敢想，我有时候觉得吧，咱们挣的这就是钱，可有时候我又觉得，那好像不是钱，你说钱怎么这么快哗啦啦地往我手里钻呢，感觉不对啊！”
顾舜华更忍不住笑了：“跟做梦一样是吧？”
骨朵儿：“也是因为你名声有了，你名声大了，也带着我沾大光了！”
顾舜华：“咱好好干，以后好日子在后头呢。”
两个人这么说着话，苏映红带着孩子进来了，她纳闷地道：“舜华姐，你说奇怪不奇怪，刚才我带着孩子在外头玩斗草儿，结果一抬头，就见秀梅姐远远地站着，想过来又犹豫的样子，我就问她怎么了，结果她倒是好，连忙说没事，然后转身匆忙就跑了。”
苏映红：“我就不明白了，她跑什么啊，她就在咱院墙外头，门旁边，很明显是来找你的啊，结果就没进来，不知道怎么了！”
顾舜华一听，忙问：“她什么都没说？”
苏映红：“是啊，我瞧着眼圈还红呢，倒像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这一说，顾舜华就想起之前任竞年说的。
现在苗秀梅要结婚了，上次过来就吭吭哧哧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但是看那样子，倒是遇到什么事了，
顾舜华听了，终究不放心，放下手中的活儿：“那我过去看看吧，反正距离也不远，万一有什么事呢，她这样总归让人不放心。”
任竞年旁边正整理那些用过的陶盆，现在听到这个，放下陶盆：“我和你一起去吧。”
顾舜华：“不用，我一个人过去就行。”
任竞年：“万一有什么事呢，走吧。”
他不由分说，顾舜华也就随她了，于是交待了苏映红两口子和骨朵儿看着孩子，自己和任竞年骑着车子过去。
其实他们也就是大约知道苗秀梅的男人住哪儿，现在过去，也得打听，走过去恰好遇上一个，倒是眼熟，竟然是百子湾生产大队的老乡，便详细地问了问。
那老乡一听：“她啊，今天正闹腾着呢！”
任竞年：“闹腾？”
那老乡道：“可不是嘛，她现在不是要结婚，她对象是个司机，就在我们村附近那边的宿舍住，最近结婚打算搭大棚子，找的是我们村搭大棚的，所以我知道这事，结果今天我们村过来的人说，她那里出事了！”
顾舜华紧声问：“出事？”
那老乡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他娘家的人过来闹事儿，要砸桌子砸椅子，现在正闹腾着呢。不过咱是外人，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不过你们不是认识吗？咱们大队都喜欢你的西瓜酱，也得了你不少好处，有什么事，你招呼一声就是了。”
顾舜华一听便明白了。
苗秀梅娘家人不成样，就指望着把她卖了换彩礼呢，苗秀梅之前也提过这一茬，现在苗秀梅不声不响结婚离婚，又要嫁一个司机。
司机那是好对象，在她娘家人看来这是“找到好人家了”，如果知道了消息，怎么也得狠狠地讹一把那司机，要一把彩礼。
当下不敢耽误，仔细打听了地址，之后赶过去，其实他们厂子宿舍距离四合院也不远，骑车子快了也就是十分钟，现在顾舜华让任竞年快骑，拐个弯就看到了。
宿舍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看热闹，地上是砸烂的大棚以及摔掉了腿儿的椅子，还有被撕下来的红喜字，那红喜字已经被冷风卷着和墙角的枯草混在一起了。
而人群中，便听到一个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家伙都评评理，都给评评理，这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拉拔起来的闺女啊，结果现在结婚了，说都不说一声，你们是眼睛缝里看不到人还是怎么着，我们是娘家人啊，你们都不提了？这还是司机呢，八大员的好工作，还是好单位是吧？不行，我得到你们单位闹去，我就不信了，你们单位能这么不讲理！”
旁边就有人劝，她却更来劲了：“我得和你们厂领导好好说道说道，怎么你们就这么把我们闺女娶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扯着嘶哑的声音在风里喊，像是要把嗓子给扯破了：“老娘我今天告诉你们，你们就是拐卖人口，就是骗我们闺女，我告你们领导去！”
顾舜华两个人从人群里挤到眼跟前，这才看到，那女人穿着蓝粗布褂子，看上去五十多岁，正在那里披头散发地闹腾，旁边好几个姑娘，和苗秀梅差不多大，穿着碎花棉袄，都在那里站着，估计是她的姐姐妹妹们。
再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干瘦，穿着旧蓝布中山装，戴着前进帽，正无奈地站在那里。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中，一个老太太和那司机“块儿”唐铁辉一起出来了，看相貌应该是母子。
老太太穿着大襟儿蓝布褂子，梳个纂儿，后面是老婆儿网兜，样子看着倒是本分得很。
她发愁地叹了口气：“我说老姊妹啊，两个孩子互相看得上，秀梅是个好孩子，我家铁辉也是实在孩子，之前秀梅没提过您这里，我也不知道，这是我们家的疏忽，确实失礼了，现在您说怎么着，咱就怎么着，有什么事，咱别闹，坐下来好好商量，您说行不？”
然而苗秀梅妈却是挖苦地道：“哎呦呦，瞧您说 ，谁和你老姊妹，没事别乱认亲，拐了我们家闺女，还和我老姊妹开了，我呸！”
说完一口唾沫吐过去，倒是呸了那老太太一脸，把老太太难堪得啊，当时气得手都哆嗦了。
旁边的唐铁辉看到自己妈受欺负，也是生气：“有什么事说事，你干嘛，你闹得还不够吗？你干嘛呸我妈！”
唐铁辉一过去，旁边的苗秀梅爸就冲过来了：“你干嘛，你干嘛，还打人是吧？”
苗秀梅妈开始尖着嗓子叫：“我的天哪，我不过了，姑奶奶不帮家里，带着外面野男人打爸妈，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这么叫唤，唐铁辉偌大一个块儿，愣是僵在那里，半天都动弹不了，倒是被苗秀梅她爸狠狠踢了两脚。
要知道，这四周围都是他的同事朋友，他丢不起这个人！
自始至终，旁边的苗秀梅都一句话没坑，她哆嗦着嘴唇，抖着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也是蹙眉，毕竟是家里的事，这个真不好弄，这社会就这样，大家亲戚里道全都是同事，在乎名声，就算苗秀梅父母再不占理，但回头嚷嚷起来，说苗秀梅不孝顺不管父母，厂里最后还是得和苗秀梅做思想工作。
别的自己能帮忙，但这个真不行，总不能对着人家父母嚷嚷啊。
这时候，苗秀梅看到了顾舜华，她看到顾舜华，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甚至手脚都在颤。
顾舜华不忍心，忙走上前扶住了苗秀梅。
苗秀梅哭着捂住了脸：“是我命苦，我没那福气！我就不该嫁人，我这辈子就该过苦日子！舜华，你说我命怎么就这么苦，我就没一天顺心的！”
旁边苗秀梅妈看到顾舜华，叉着腰问：“你是什么人，婆家人？”
顾舜华：“阿姨，我和秀梅姐是朋友，听说这边出事了，所以过来问问。”
她这一说，苗秀梅妈上下打量了顾舜华一番，之后嘲讽地挖苦道：“朋友啊，什么朋友，可别是帮着卖我闺女的朋友！”
旁边一直沉默的任竞年见此，上前道：“这是新社会了，没有卖闺女一说，婚姻都是自由的。到底是不是卖，到底是不是拐卖，还是得苗同志自己说了算。”
说着，任竞年直接问苗秀梅：“苗同志，你打算结婚，是受到什么胁迫吗？”
苗秀梅赶紧含泪摇头：“不，不是，我，我自愿的。”
苗秀梅妈却是扯着嗓子喊：“你自愿？你有脸说自愿？不要脸的东西，父母你都不管了，你自己在这里给自个儿找起来男人了？走，孩子他爹，咱也不说别的，找他们领导去！”
苗秀梅一见，自然慌了神：“你们别闹了，我求求你们，你们别闹了，是我要嫁给他的，这和他没关系啊！实在不行我不结了，你们别去找他领导！”
谁知道她这么一拉，旁边她爸给她一耳刮子：“小贱货，养这么大，倒是养一个赔钱货！”
他还想再打，任竞年直接上前捉住了他的手，他想挣扎，却挣不脱。
苗秀梅爸喊得脸红脖子粗：“你干嘛，这是我闺女，我教训我闺女用你管？”
任竞年：“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打人，凭什么不能管？就算是你闺女，你能随便打？”
旁边的苗秀梅妈就开始闹腾了，顾舜华赶紧过去扶起来苗秀梅，只见半边脸都肿了。
这么闹腾的时候，唐铁辉和苗秀梅单位的领导也来了，领导来了后，苗秀梅爸妈就开始告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领导还能怎么着，把他们请一边好好谈。
苗秀梅在那里捂着脸呜呜呜地哭，旁边的唐铁辉母子也是愁眉苦脸的，不知所措，毕竟这也算是生活作风问题，单位领导肯定得管，这事不一定怎么着呢。顾舜华见此，便领着苗秀梅进去了旁边的新房宿舍，看l看，拿了冷水洗了毛巾来给她擦脸冷敷，免得真得肿起来。
苗秀梅开始的时候还是哭，后来终于平静下来，喃声道：“他们要三百块钱彩礼，这不是要我的命吗，铁辉家之前倒是攒了一点钱，可结婚也得用，现在都差不多进去了，现在卖了我这条命，也卖不了三百块啊！”
顾舜华一听，竟然要三百，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苗秀梅叹道：“他们就想着要彩礼钱，说给了三百块钱以后就不管了，随便我们怎么着，可是真拿不出来啊，为了这个，闹腾几天了！”
顾舜华：“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着？”
苗秀梅脸上挂着泪痕，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铁辉说是想办法借，可，可找谁借啊！谁能有这么一笔钱啊！我这条件你也知道，怎么着也算是离婚过一次的。他是挺好的一个人，没嫌弃过我，愿意娶我，现在我不能让他为了我背这么一屁股债呢。”
苗秀梅哽咽了声，勉强压下：“我其实是想着，我这个人，从小妈就没了，在后妈手底下讨日子，后来下乡，又遇到那些糟心事，多亏了你哥，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结果现在又遇到这一出，我——”
她叹道：“实在不行我就认命了，我就是命苦，怎么都没办法，大不了我不结婚了，我一辈子一个人过，他们就没指望了！”

第84章 不借钱
说话间，唐铁辉母子进来了，厂领导也来了，厂领导很无奈，还能怎么着，那边虽然是后妈，但到底是亲爸，那也是养大苗秀梅的人，自然只能和稀泥，意思是让苗秀梅好好地和爸妈谈，还叹了口气，教育道：“再怎么着，那也是把秀梅养大的父母，就是后妈怎么了，你小时候吃过人家饭吗，那也是你亲爸吧？”
一时又把唐铁辉教育了一番：“你啊你，结婚不和人家老丈人老丈母娘说好了就结婚，真有你的！再怎么着，这个面子情也得过去啊！”
苗秀梅听着，满脸绝望，她哭着和领导提了自己和家里过去的那些事：“怪我，我爸妈这样，我结婚的事他们肯定得管着，我就想算了，没和铁辉提这一茬。”
领导却是摆摆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别说那些你小时候多干点活的事了，哪家孩子不干活，困难时候，谁家孩子能吃饱？你没亲妈，后妈再怎么着，人家那也把你家给张罗起来！再怎么着，人家养大你，那是你老家儿，你还能真不管？他们闹起来了，我们总不能把他们赶出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领导叹了口气，他这工作确实不好办，说起来当闺女的，你再怎么着，彻底和父母绝了，传出去也不像话，闹下天来，人家是父母，首先就占了一个理。
当下又劝着苗秀梅道：“三百彩礼的事，我们肯定得管管，不可能这样，婚姻自由嘛，哪能要这么多，这不是讹诈吗？一切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以我们也得和你爸妈沟通沟通，不可能让他们这么闹腾。不过话说回来，我可得批评你，你这里，首先就错了，结婚的事瞒着不提，那不是等着让那边抓住一个把柄吗？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
顾舜华见他们这样，也就赶紧找个由头先出去了。
出去后，她想起刚才的事，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从苗秀梅第一次找自己欲言又止，任竞年就说，她怕是有事相求，今天过去自己门外，也没说什么，露了个脸，然后就跑了。
说实话，她露了一个脸，被映红看到了，她也知道映红看到了，映红肯定会告诉自己的，但她还是没说话就这么走了，真是欲言又止的。
自己到底是担心，想着到底是出什么事了，过来看看，却是这样的。
刚才苗秀梅说她的委屈，哭诉钱的事，说那么大一笔，谁能有这个钱借给她，又说实在不行她这辈子不嫁了。
她命苦，她认命了，她没办法了，为了那三百块钱，好像她要走到绝路了。
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但所有的意思，好像都指向一个地方。
这个时候，最应景的，最符合常理的，其实是自己愤怒地指责苗秀梅的父母，然后说，至于么，为了那三百块钱就不嫁了，我先借给你，我有。
只是顾舜华在这一刻，却到底没说，她做不来这个英雄。
如果是苏映红骨朵儿，或者是王新瑞常慧，她没问题，她可以。要么是一起患难与共的姐妹，生死之交，钱算什么，要么是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
可是苗秀梅那里，终究不太得劲儿。
其实自从苗秀梅从自己房子搬出去，她又和自己哥哥没成，两个人来往着到底尴尬，所以交道已经淡了不少。
而回忆她两次来找自己却不说什么，让她觉得，其实苗秀梅早就做这个铺垫了。
这种一下子恍悟到，自己早就被人盯上的滋味，很不舒服。
旁边的任竞年突然问道：“她找你借钱了？”
顾舜华摇头：“那倒没有，没开口。”
任竞年没说话。
顾舜华总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便道：“你倒是说说你的想法啊！”
任竞年：“你先说你的。”
顾舜华：“说不上来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小气了不舍得，还是觉得和她关系没到那份上不值当，她嘴上虽然没说，但今天那意思，我觉得确实是想借钱，只是没自己张口，后来厂领导和她婆家人过来，就把这事给冲过去了。”
任竞年：“所以你不用太担心苗同志。”
顾舜华：“什么意思？”
任竞年：“我觉得苗同志比你以为的更坚强，更有主见。”
顾舜华看向他。
任竞年干脆不骑车了，下来，推着走，顾舜华明白他的意思，也就下了车，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任竞年：“舜华，我的性格你也知道，我看事情一向比较理性，我不会看那些表象，只会看结果和事实。”
顾舜华叹了口气：“你就直接说吧，别和我绕圈子。”
任竞年：“我和苗同志接触不多，我们来捋一下事情的经过，苗同志在下乡危难之刻，找到了你哥，通过假结婚顺利解决了被迫和老乡同志结合的问题。我相信当时下乡的知青绝对不止你哥，但苗同志选择了你哥。之后回城，通过你哥，解决了大栅栏的户口，并且在大杂院里迅速得到了全大杂院人的认可，让爸妈到现在都念念不忘她是一个好媳妇，也让你这个小姑子在她最难的时候给她提供一个安身之处。同时家里还通过关系帮她找到了工作，虽然是临时工作，但至少有了一份收入。这份工作，我们都知道，好好干下去，熬一熬，不出什么大差错，肯定能熬成正式的。而等他们按照事先说好的离婚，她又得到了你这个小姑子的帮助，住进了你的房子，又很快有了八大员之一的司机同志追求，并且在不到半年的时间步入婚姻。”
顾舜华没吭声。
任竞年：“唐同志和唐同志的母亲，我们都见过了，确实是不错的人，地道人。如果不是她的家庭前来闹场，她已经顺利结婚了，并且日子一定过得不错，大家都会夸她是一个好媳妇，她将会有一个很不错的人生。我并不相信这样一个女人是毫无主见的弱者，更不相信一切都是随波逐流的结果，我更觉得，这就是眼光和选择。”
顾舜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走在土路上，两边的杂草和枯叶被风吹着，扫过她的皮鞋，她就那么低头看着。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道：“说实话，通过假结婚来解决别人的户口，除了我哥，也确实没人能干出这种事来了，确实也就我哥这种做好事不图回报的了。当初他们结婚时候，我哥肯定对她没什么想法，就是真得纯帮忙。至于感情，相处了八年，确实也得有些感情了。”
她叹道：“八年的假婚姻，我哥和冯书园的事让她失望伤心了，但是她确实得到了下乡时候一个男人的保护、城里户口以及一个工作机会。”
任竞年道：“失望？可是你哥给过她承诺吗？或者有过对她超乎假夫妻之外的感情表达以及暗示吗？”
顾舜华想了想：“这我哪知道呢，不过她忙前忙外的干活，我哥也没说什么，对她也没什么关心的意思，相处起来还挺冷清的，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因为这个说我哥呢……这么一说，我哥当时因为冯书园的事，其实是刻意和她远着。”
任竞年：“你哥肯定有你哥的问题，可你哥就算瞎眼认不清冯书园那个人，又老好人给自己揽事，那也是他一直瞎眼一直老好人，苗同志一开始遇到你哥，就知道你哥瞎眼老好人，当初苗同志找上你哥，你哥肯定和她说了冯书园的事。”
顾舜华这时候已经有些茫然了，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哥哥对不起苗秀梅，但是现在突然觉得不对。
如果这是一份真正的婚姻，那自己哥哥肯定是对不起她，那些她得到的，也是应该的，但是现在这婚姻最开始就是假的啊。
所以这么一份假婚姻，苗秀梅得到的是下乡时的挡风遮雨、北京大栅栏的户口和以及一份工作，代价是伤心失望了，以及帮家里做过一些家务，也帮自己做了一点清酱肉的工。
可自己还给她提供了房子住啊！她帮自己做点工自己也不至于就欠她人情了！
顾舜华深吸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是我把人往坏里想吗？她今天是想找我借钱吗？是我冤枉她了吗？”
突然间颠覆对一个人的固有印象，她也受到一些冲击。
任竞年：“这一切也都是我们的推测罢了，倒是有一个验证办法，这件事，我们就冷眼旁观好了，借钱是不可能的，我们和她的关系本来就尴尬，真不到借钱的份上，借了后，对她以后的婚姻也有影响。所以我们就不借，回头看看，她怎么处理这件事，你就知道了。”
顾舜华：“钱肯定是不借，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怎么可能借给前嫂子钱让她当彩礼……这到哪儿都说不通，更何况还是一个假前嫂子。”
这么说着话往前走，任竞年见顾舜华还有些受打击，便道：“你也不用多想，其实就算她是真得存了这些心机，也未必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我们当初是在兵团里生活，大家思想觉悟和精气神都高，但是日子也并不好过。苗同志那样的家庭出身，下乡又遭遇了许多事，环境逼人，所以一个人为了能够自保，怎么拼命，也能够理解，蝼蚁尚且偷生，她当然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顾舜华咬牙道：“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以前一些事，她也是故意的！说不定都是装的！”
人就是这样，一旦看一个人是坏的，她做什么事仿佛都存着疑点，比如自己买好东西，她赶紧说她不配吃，她那么一说，自己就觉得必须给她吃，不给谁吃也得给她吃！
又或者大家吃饭，她非要不吃饭起来去干活，还要给全大杂院里把过道扫了。
满世界都看到了，都觉得她可怜，她勤快，她地位低下，她什么好吃的都不敢吃。
甚至最后离开大杂院，她可从来没主动和街坊解释她的事，还是闹一个不清不楚！
可问题是，如果不提“谁心里受伤谁看中了谁谁心里有她没我”那些狗屁倒灶的感情事，自己家本来就是帮了她很多啊，结果后来她和司机谈了，还不是几乎和自己家断了。
换成王新瑞常慧，换成骨朵儿苏映红，都肯定不会忘，别管怎么着，人家帮过自己，自己的一切都是人家那里得来的！那就是涌泉之恩！
她心里受伤难过了，就把别人以前的帮忙全都忘了，下乡时的帮助、户口和工作算什么，因为她伤心了她被辜负了，她要重新开始生活，所以和自家全都疏远了！
顾舜华咬牙：“可真有意思啊！”
任竞年看她，温声道：“她确实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你心地善良，特别是看着同为女性的人有那样的遭遇，自然而然就想帮她，而且我相信，她在你家时的勤快和愧疚，也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心愧疚，这样的人，我们很难防，也很难分辨。”
顾舜华仰天长叹：“我彻底明白了。”
所以即使后来哥哥想回头，也解释清楚了，两个人依然没有后续，那是因为那里有一位司机，就当时来说，哥哥的工作不如司机。
况且，她过去司机家能挺起腰杆做人，在自己家，终究底气不足。
任竞年抬起手来，握住顾舜华的，微凉的指尖碰触到了他手中的温热。
“我们善良，正直，我们无愧于心就是了。至于别人怎么样，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苗同志确实也是可怜人。”
顾舜华：“行了，你不用安慰我，反正我哥是大老爷儿们，无非就是混一个三婚的名头，要说被坑了别的，也不至于。再说估计人家也是看他心里存着别的，看不上，这才找了司机。现在我都庆幸了，没成就没成呗，想想她们家人跑到我家来大喊着要我们出彩礼钱，还要狮子大开口，我还心疼呢！”
任竞年：“你能想开就好。其实她被打了，我们肯定不忍心，可以帮着阻止，陌生人我们也会这么干。但是再多，也就那样了，我们要相信她，她其实比我们以为的能干。”
顾舜华却突然噗地笑出声，她笑着感慨：“他大爷的，这都什么事儿啊，我哥这人到底都招了什么人，一个算一个的，他就是整天被人家利用的冤大头！”
任竞年想起这个，也是笑了：“大哥他——”
他想了想措辞：“可能是因为大哥把‘我很老实’写到了脑门上。”
顾舜华听着更加忍不住想笑起来：“我妈还惦记着我哥和苗同志结婚生孩子呢，这下子指望落空了，不过我想着如果万一我哥和苗同志当时真正结婚了，她娘家找上门，我妈那脸色，还不一定怎么着呢！”
毕竟都是生活在柴米油盐的大俗人，谁也不一定要胸怀宽大去接受啊，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任竞年：“大哥这次出国，估计得一两年，一时半会回不来，回来后这婚事也不一定怎么着，妈那里要抱孙子，只能惦记着跃华了。”
顾舜华：“可得了吧，跃华那更是没定性的！”
回去后，骨朵儿和苏映红自然是问起来怎么回事，顾舜华大概说了，骨朵儿自然骂了一通这娘家不是什么玩意儿，苏映红因为自己的事，多少有些感慨，咬牙道：“这种娘家人，早绝了早好！她这哭哭啼啼的，倒是坑了婆家人！”
顾舜华看着她们两个义愤填膺的样子，突然就觉得，你们两个看着可真可爱，她忍不住笑：“我越来越喜欢你们两个了！”
这倒是弄得骨朵儿有些懵：“你怎么了，受什么打击了？”
苏映红也是莫名：“姐，你没事吧？”
顾舜华：“没什么没什么，反正别人的事，咱不管了，咱的螃蟹赶紧吃，顶盖肥呢，可鲜了，赶紧吃螃蟹！！”
当下顾舜华赶紧去打开锅，其实之前已经蒸好了，因为苗秀梅的事耽误了，不过好在放大铁锅里焖着，现在还热乎呢。
于是赶紧招呼大家伙洗手，她自己则是洗了一块姜，削皮后案板上叮叮当当剁碎了，摆了几个小碗，碗里各倒了一点镇江香醋，洒进去姜末，再倒一点酱油和芝麻油，齐活！
大家伙便围着吃螃蟹，小螃蟹真不大，拿在手里都觉得不够瞧，可揭开盖，顿时满足地叹了声：“这么满的黄！没挑儿了！”
瞧那蟹黄，橘黄色的，满满地鼓着，这螃蟹里简直全都是黄了。
顾舜华：“赶紧吃！”
于是大家一口咬下去，鲜，香，没得说：“这可真好吃！我之前看小的，都没指望这么好！”
这个时候，一般的螃蟹早没了，就算个别还有，也不够满了，没想到东北那边的竟然这么好，个顶个儿地肥！
苏映红满足地道：“跟着咱舜华姐，我可真是知足了！上次我们食堂里也说进了螃蟹，可也就能吃着一根蟹腿。”
骨朵儿噗嗤笑了：“你想什么呢，你们食堂有蟹腿那都够美的了，一般人哪吃得上！”
李桂容从旁忙安慰苏映红：“明年秋天，咱想法子弄点。”
顾舜华看李桂荣对苏映红倒是挺体贴，她也高兴：“不用了，明年时候，我来想法，到时候大家继续吃螃蟹！”
挣了钱，工作也好，哪愁这个，顾舜华大方起来。
苏映红感动死了：“姐，别的不说了，这清酱肉，我有时间就来干，为了螃蟹，我也得拼了！”
骨朵儿从旁笑得不行：“你要螃蟹开嘛，得给你开工资，回头舜华给你涨工资，多给你钱！肯定不亏了你！”
*
任竞年和顾舜华忙了大半天，傍晚时候，带着两个孩子回去，苏映红夫妻两个顺道，也和他们一起。
等公交车的时候，苏映红看到不远处：“那不是秀梅姐吗？”
顾舜华也看到了，她和任竞年对视一眼。
彼此都明白对方意思，这果然是来了。
其实顾舜华冷静下来后，也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苗秀梅确实是一个可怜人，因为是可怜人，下意识希望对方是好的，是值得帮助的。
但是现在苗秀梅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有意在等着自己，她最后一丝期望其实已经落空了。
苗秀梅找上自己，显然是迫不及待了，但是对她来说，可能也是没办法，毕竟自己只是每周日来这里，她铺垫了这么久，再拖下去也不行了。
她又不可能真得跑到大栅栏或者自己饭店找自己，所以现在哪怕太急了，她也只能趁着自己没走赶紧逮住自己提醒下自己。
顾舜华便对苏映红道：“估计是有什么事，我过去和她说说，你们等一会。万一来车，你们就先走。”
苏映红：“嗯，行。”
当下顾舜华走过去。
苗秀梅脸上倒是不肿了，但眼皮哭成了桃儿，她见到顾舜华，很不好意思地道：“舜华，今天你过去我那里，倒是让你笑话了，你和竞年帮了我，我还没说谢谢呢，没想到你就走了，当时人多，我也没顾上你。”
顾舜华叹道：“没事，你出了事，我哪因为这个怪你，秀梅姐，你别当回事。”
按理说，这时候顾舜华应该问具体怎么了，但她就是没说，她就想等着苗秀梅开口。
其实说到底，这个时候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希望。
于是苗秀梅便沉默了，沉默了一会，突然道：“舜华，今天她们来闹了一场，我婆婆那里也挺恼我的，那意思估计是嫌我带累了他们，我是想着，实在不行，我这个事就算了。”
顾舜华：“秀梅姐，婚姻自由，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婚姻进行不下去，那也没法。”
顾舜华这么说，显然苗秀梅有些意外。
她咬了咬唇，看向顾舜华，之后垂下眼：“舜华，说起来也可好笑，本来因为我结过婚，三婚不好嫁，我就想着说什么都不找了，再说，我，我还心里——”
她勉强压下哽咽，继续道：“谁知道他对我挺好，我当时，当时也是因为冯同志的事，实在是难受，我就——”
要是以前就算了，可现在顾舜华一听“三婚”就不舒坦，自己哥哥还平白闹了一个三婚呢。
可你三婚那是你为了躲灾，我哥学雷锋做好事闹个三婚找谁说理去！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继续听着苗秀梅说。
苗秀梅又道：“要不是冯同志，我可能也就没这茬了，我心里到底惦记着你哥啊……舜华，我也就和你说说心里话，我这辈子，真是一个笑话，怎么挣扎都没用，躲过了下乡的难事，没想到，却因为这三百块栽一个跟头。”
顾舜华：“秀梅姐，你爸妈那里要三百块，确实过分了！因为这三百块，好好的一桩婚事毁了，哎，说起来让人挺难受的！可没办法，这不是没钱么。”
苗秀梅有些惊讶地看向顾舜华。
顾舜华便疑惑地望着她：“啊，秀梅姐，怎么了？”
苗秀梅收回目光，犹豫了下，咬着唇。
顾舜华看着她。
她知道苗秀梅陷入了挣扎之中。
放长线钓大鱼，但现在，她明显心急了。
苗秀梅嘴唇蠕动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落下泪来，她捂着脸道：“我对象说了，想办法借，借了后，立个字据，以后再也不相干了，就这么断了关系，那边也同意了，他谈得倒是挺好，也不至于要三百，可能两百就行……但，但哪那么容易借到呢！”
顾舜华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张不开口，但话里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个时候，就差一句她冲口而出的“不就三百，我有”。
自己也确实有这三百块，挣了一万多呢，哪差这三百。
但就是不想借了，也不可能借。
借不借，是她的自由，而不是别人用形势来逼她，更烦这种背后盯着她借的！
于是顾舜华也就跟着叹了口气：“三百块，确实难，去哪儿借呢！秀梅姐，这事真不好办，我也替你犯愁了。”
苗秀梅低垂着头，不说话。
顾舜华见此，便道：“秀梅姐，那边公交车估计快来了，还有孩子也得照顾着，我先走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话，要钱没有，但是要人咱有，我们谁跟谁，您甭客气。”
她当下转身就走，是真要走。
苗秀梅一瞧，急眼了，便唤道：“舜华——”
顾舜华停下脚步，回头，一脸真诚：“秀梅姐，怎么了，还有事吗？”
苗秀梅扭捏了好一会，终于红着脸，开口：“你清酱肉，也挣了不少吧？你也没钱是吗？”
顾舜华：“是挣了一些，怎么了？”
苗秀梅便苦笑一声，叹道：“我要是有你这个本事就行了，我也能挣钱，就不至于受气了，说白了还是没本事，人和人可真不一样。”
顾舜华：“秀梅姐，你说得是，人还是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自己有多大本事办多大事，这年头，谁还能给谁当爸妈。”
苗秀梅听到这话，也多少咂摸出一些味道来了，顾舜华说的话都是绵里藏针。
她是不可能借给自己钱了。
她便终于问道：“舜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舜华笑叹：“秀梅姐，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可别说糊涂话。”
苗秀梅：“舜华，我怎么听糊涂了。”
顾舜华正色道：“第一，秀梅姐，三婚这个事，是你自己非要找着我哥给你帮忙，不是你给我哥帮忙，我哥也没碰你，所以你三婚是自己的问题，这是你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和我哥没关系，你一口一个你三婚找对象难，这话你给都行，但真不适合说给我听，怎么不想想我那个好端端变成三婚的哥？第三，你要选择谁，腿长你身上，我哥给你解释什么也白搭，所以别提冯书园，毕竟冯书园还真不是你选择谁当对象的理由，第三，我祝你幸福，一路走好，千万别摔倒。”
苗秀梅顿时怔住，她僵硬地盯着顾舜华，喃喃地道：“舜华，我做错了什么，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顾舜华笑着补充道：“你的脚底下全都是泥，跌一个跟头就是一身泥！所以，当心，好好走路，千万别摔倒！摔倒了可没人扶。”
苗秀梅听到这话，不敢相信地看着顾舜华，备受打击，摇摇欲坠。
顾舜华却不搭理她，直接过来公交车站。
这个时候恰好一辆车过来，麻利儿带着孩子和大家伙一起上车走了。

第85章 拜访溥先生
上了公交车，顾舜华自然带着一点没有平息的情绪，旁边苏映红看出来了，纳闷：“姐，你这是怎么了？”
顾舜华：“也没什么，就是抠门。”
苏映红：“啊？”
顾舜华看苏映红那样子，想着她经常过来百子湾，可别被人家蒙了去，便道：“她应该是想找我借钱，借三百。”
苏映红更加惊讶了：“三百？这说得倒轻巧，三百也太多了，干嘛？要当彩礼给她婆家？这不至于吧，哪能找你借钱给她婆家当彩礼？”
顾舜华：“她倒是没直接张口。”
说着，她把这事说了说，包括之前是假结婚的，都提了：“反正心里不痛快，我现在还真不缺这个钱，她要是干脆豁亮地开口，我看她可怜，应该也就真借了，能帮一把干嘛不帮。可现在，怎么想怎么别扭啊，那话里意思，倒像是她成二婚是我哥害的，我家欠了她家一样！”
苏映红听着震惊不已：“敢情振华哥是帮她才结婚的，又为了给她弄户口才继续瞒着大家伙！她得了户口工作倒是好，拍拍屁股跑了，跑了就跑了，还找姐你来借钱？”
旁边的李桂容听得皱眉，道：“我们厂子里有一个瘸腿的，三十多了，在厂子里看仓库，之前找了个郊区的姑娘，二十岁年轻姑娘。就这，瘸子还觉得亏了呢。那郊区姑娘图什么，就图他工人阶级城市里户口。”
这年头，城里户口值钱啊，结果就这么白帮人家，还给人家找工作，最后闹成这样。
苏映红：“别说就是假结婚，就算真结婚，也得避讳着，哪有找头一茬婆家的姑奶奶给后一茬婆家当彩礼的，这不像样啊！”
顾舜华：“咱们看着吧，看看她怎么熬过去这一关。
苏映红：“那振华哥那里怎么办，大家伙都以为他是二婚，离过婚的，可他实际没有啊！我还以为是两个人不对付才离婚的，闹了半天就是纯帮忙！振华哥没收她钱吧？”
顾舜华忍不住笑了：“收钱？人家还找我借钱呢！”
苏映红咬牙：“奶奶的，这叫什么事啊！早说啊！早说谁搭理她！”
顾舜华：“刚才我特别气，主要是心里还存着希望，想着也许不至于，也许是我把人往坏里想了，结果她还真是那意思，特特地跑来，话里话外她二婚，还说我应该有这个钱，搞得好像我欠她！不过现在我也想明白了，这人就这样，我犯不着！”
苏映红：“可这个事，总得和大家说明白吧，不然大家都以为振华哥和她是过不下去呢，那时候我妈好像还在那里和人叨叨，说瞧顾家这一家子，怎么对人家小媳妇的，小媳妇那天大杂院外头墙根底下暗地里抹泪哭呢！”
顾舜华：“这就一个糊涂账了，回去想办法和老街坊说清楚，撇清关系得了，以后远着就是了。”
苏映红：“这好办，我和我妈提提，剩下的咱就不用操心了！”
她这一说，顾舜华微怔了下，之后差点笑出声。
苏映红正色道：“我瞧我妈那人，别的不行，传这种事，保准半天给你传出去三个胡同，还得添油加醋一会！咱先把这事扯扯明白了，省得到时候她和司机的事黄了又赖上振华哥。”
顾舜华笑着：“行，那到时候可就全仗着你妈了，你控制着点，别说太过火，人家也就是想想借咱的钱，也被我给呲了一通，就这么得了，咱把事实给大家讲清楚就行，也不能败坏人家名声。”
苏映红：“放心好了，我知道分寸！”
说起来，现在苏映红结婚了，日子过得不错，过去当圈子的事没怎么有人提了，乔秀雅的气好像也稍微顺一些了，不像以前看顾舜华不顺眼，当然了，面子还是得撑着，见面依然不怎么搭理。
反倒是对自己女儿，多少带着一种“哄着”的意思，又想端着又想讨好的。
而苏映红果然不负重托，把这消息“不经意”间透露给她妈，又警告一番：“妈，你可不能到处乱说，更别败坏人家名声，不然回头人家还不是找我茬！”
她妈乔秀雅连连点头，不过一转身，到底是忍不住，不敢明目张胆太编，但也到处给人家说“小道消息”，说老大就是大傻子，竟然这么帮人家，这是学雷锋做好事还是怎么着呢！
很快附近几个胡同都知道了，这事传出去，大家伙都只有一句话：“这振华也太实在，可算是让那个姓苗的沾大便宜了！”
至于陈翠月和顾全福这里，开始自然也是吃惊，但是顾全福听顾舜华提了后，也只是皱了皱眉头：“也是一个可怜人，算了，反正咱们提防着，以后别打交道就是了，以前的事就甭提了，人家沾了便宜，咱也不至于吃多大亏。”
陈翠月先是震惊，之后就来气了，特别是听到苗秀梅竟然还要从顾舜华这里借三百块钱：“三百块呢，谁还是她娘家怎么着，她竟然借三百！倒是能张口！”
陈翠月工资低，一个月也就三十块，三百块差不多是她干一年，她又在意钱，听了哪里能没气。
说白了，以前再喜欢苗秀梅，那也是因为“曾经以为她是自己儿子的媳妇”，而且又那么“勤劳朴实”，可现在一听她竟然扭扭捏捏想借女儿三百块，她的喜欢顿时像肥皂泡那样破了。
本来那苗秀梅就在自己家住了那么两个月不到，能有什么很深的感情啊。
而顾舜华任竞年接下来一周都没过去百子湾，反倒是骨朵儿，和他们说起这件事了，说得绘声绘色的。
这才知道，苗秀梅哭着跪在了地上，一步一个磕头，说要还生恩，还说自己这辈子不容易，想结个婚，求后妈放过，甚至大冷天的挽起袖子来，拿刀子往自己手腕上放，说是要用血来报养恩。
当然，胳膊刚一见红，就被妇女主任给阻止了。
事情做得挺绝，但确实这么一来，问题还真解决了，厂里人对她爸妈指指点点的，后来她爸妈闹了一次，厂长还是和稀泥，但她和司机照样结婚，也没受影响。
她婆婆那里当然是不太乐意，但最后也没说什么，这事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顾舜华没了最初的恼火后，反而能平心静气地去思考这件事。
其实这年头，大家都在为了户口拼命，只是大家拼命是折腾自己，有的为了回城，把自己折腾出肾炎的都有，可她倒是好，倒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给自己哥哥落个二婚名头，还暗地里跑出去哭，仿佛她是小白菜。
可问题是，家里头谁欺负她了，也没人要她那么任劳任怨吧，当时自己劝她犯不着，自己爸妈也都说你歇歇，也不过是哥哥惦记别人她心里不舒服，但那还是她和哥哥假结婚之前就知道的，谁对不起她怎么着！自己非要抢着干活，让大家心里不好意思，回头又跑出去胡同外让大家看她哭。
只是这些，过去了就过去了，反正好歹让大家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反正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反倒是陈翠月，催着顾舜华给顾振华写信：“你哥现在虽然在国外，可万一哪天有什么，你哥又被她缠上怎么办！还是得劝劝你哥，免得你哥被这些不要脸的勾搭！”
陈翠月是怕了，因为之前冯书园的事，她彻底怕了。
顾舜华一想也是，便写了一封信，当然也不好再说苗秀梅的不是，怕她哥反感，只是委婉地提了这个事，把苗秀梅和自己说的话大致讲了讲，说她觉得苗秀梅是想找自己借钱，但她不太想借，所以就没搭理这一茬。
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她哥回信了，是一封挺长的信，墨迹前后颜色不太一样，看得出来，是分好几次写的，这其中应该也有一些挣扎。
也许是写信这种形式比起对面交谈更能让人放得开，一向寡言的哥哥竟然写了很长，写了最初苗秀梅是怎么找上他求他，说他其实并不想，毕竟登记结婚这种事对人影响挺大的，但她很可怜，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腿，他不忍心，就答应了。
写了乡下八年的种种，从最开始的“纯帮忙”到相处出一些感情来。
他解释了两个人离婚登记后的那一百多块钱，顾舜华以为苗秀梅没拿，其实确实是拿走了，后来见到，她要还给他，但他当然没要。
也解释了一些其它的，平时他不会张口的话。
最后他道：“出国前的那一晚，我想了想，骑车子去了百子湾，我没想到那么晚了那个男人就在她屋里，我听到她对那个司机同志说的那番话，就转身回来了。”
顾振华并没有说那一番话是什么，顾舜华捏着信纸，却鼻子发酸。
成长都是有代价的，那个善良到爱给自己揽事的哥哥也是，他接连遭受了两次打击，被人家把赤果果的真相残忍地摆在自己面前，去看那些曾经以为的美好就那么残忍地被打碎。
她继续往下看，信的最后，她哥哥依然用很平和的语气说道：“不过舜华，无论是冯书园还是她，我现在都没什么好生气的，冯书园当年遇到了不好的事，那时候她很年轻，我虽然不太懂，但我知道很多女人遇到这种事就是被毁了一辈子，我希望尽可能让她好受一些。而她，她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我帮她度过了，这世上就少了一桩悲剧，至少她没成为那个跳河的女人，而我其实也没什么损失，反而从她身上吃到了更多教训。”
“我最近读了很多书，学习了很多，也见识了很多，我反思了之前的一些事，人生的路那么长，我还有许多事要做，而她们两个在我这里已经过去了。”
顾舜华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哥哥是一个沉默的人，并不擅长表达自己。
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这么吐露自己的心里话吧。
*
最近天更冷了，偏偏又下了一场雪，过去北京图书馆学习也是一种痛苦，可是电视大学的教室更是冰冷，冻得手都是僵的。
没办法，顾舜华只能在上完电视大学的课后，回到家里学，这样学到大概下午四点多就出发过去玉花台上班。
不过这么一来，家里的煤球就显得紧张了。
过去那会儿盖的房子，墙厚得能有半米，但是自己盖的肯定不舍得那样厚实，所以到了冬天外面下雪，屋子里冷得就像冰窖一样。
顾舜华都是缩在被窝里学习，即使这样，也有些受不了。
只是煤球实在是紧缺，哪舍得用呢。
任竞年之前找过矿上，现在又给矿上打了一通电话，倒不是矿上不给积极办这事，实在是要想运过来，也得恰好有机会，得是顺道的，矿上的就算再着急给他运，也不可能单独开一个车厢。
好在这一次，总算有消息了，说已经协调过了，这两天就能运过来，而且不是两吨，竟然是三吨，三吨煤。
这下子喜出望外了，任竞年把这消息告诉顾舜华，顾舜华都高兴死了：“我中午在家学习，手都不听使唤了！”
任竞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协调这件事，今年北京的煤没用内蒙古的，他们没往这边运的路线，这次也是找人协调的铁路车厢。”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了。
去年的那一吨煤是顾舜华自己操心，费力不少，这次自然是不用了，任竞年找了潘爷，一起联系了板车人手，直接把三吨煤给接到了百子湾他们院子那里，然后在百子湾的院子做煤球，做好了后，陆续往这边运。
因为量大，这次各家能得一百块呢，就这样，还能剩下一些，任竞年送给老师一些，也送给百子湾村里一些，大家都感激得要命。
煤在冬天多稀罕啊，没这个就是挨冻！
这次因为量大，大家也不好意思真得那么便宜价格要，毕竟不要钱的煤啊，但任竞年在这个事上很坚持，并没有多收一点钱的意思，这让大家全都过意不去，心里感激得要命：“竞年和舜华做事都敞亮痛快，帮了咱多大的忙！”
顾舜华知道任竞年有自己的考量，现在自己有些名气了，任竞年是二等功的军人退役，当过抗洪英雄，现在又是大学生，毕业就是国家干部，这种情况下，任竞年做事就更加小心谨慎，免得污了这名声。
再说，大家伙大冬天受冻也不容易，现在能帮大家，自己心里也好受。而这次弄了这么多煤球，当然就属自己家最多了，那真是随心用，再也不怕冷了。
现在的顾舜华放学回到家，先打开白炉子的封口，让火烧得旺起来，然后给自己下点羊肉汤面或者什么的，再把馒头片和白薯烤上，这样等孩子放学就能吃了。为了烤馒头烤白薯，她还实践了书上记着的一招。
把一个铁罐头的底儿和盖都抠去了，做成一个铁皮筒，再清洗干净了每天用。
将炉子用炉盖子半封住，只露出一点小缝冒热气，把铁皮筒罩在那条炉缝上，取馒头片悬空放在铁皮筒上，再拿一个小铁锅罩住铁皮筒。
这铁锅
这么摆布下来，炉子里的热气冒出，从铁皮筒里往上，透过馒头片，聚拢在铁锅上方，在罩住的铁锅里形成一个高温区，馒头片在正中间，自然烤得外面嘎嘣脆，里面暄软，而且上下均匀。
不像一般的烤馒头片，靠里的糊了，靠外面的还没好。
这么烤出来，孩子爱吃，她自己也爱吃，再拿筷子头蘸一点豆腐乳往上稍微一抹，简直是没得挑。
吃饱喝足了，暖烘烘地坐在床上，拿着书本学习，偶尔间听到外面的麻雀声，看看窗外，枯枝上栖息着觅食的雀儿，正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叫，她便觉得，这日子太舒坦了。
这天，四点多，她换了衣服，穿上了棉猴儿，准备过去玉花台上班。最近她爸中午下了班干脆不回家了，太冷，路上挨冻不够折腾的，便在玉花台觅一个地儿睡一会，倒是也自在，所以她最近都是每天自己去上班。
谁知道刚到单位，就听好几个大厨正讨论她呢，一看到她，乐了：“舜华，瞧，你又上报纸了！”
顾舜华拿过来一看，原来是报纸采访溥先生关于当代饮食的看法，其中溥先生特意提到了自己的桃花泛，并且加以褒奖。
“舜华，人家这真是正儿八经的皇族，过去皇帝的弟弟，人家这么说，你这算是盖了帽儿了，正宗！”
顾舜华仔细地看了报纸，想起之前大会上溥先生说的话，当时人声嘈杂，也不方便说太多，但当时他明显想和自己多说说，还邀请自己过去拜访他。
现在老先生又在采访中提起自己，大加褒奖，按理自己知道了也不好装傻，最好是上门拜访一下，表达感激之情。
但人家到底档次不一样，现在也是国家的干部官员，又有那样的身份，自己贸然拜访，又觉得有攀附的意思。
当天回去后，顾舜华和任竞年提了这事，任竞年却是觉得：“这位老先生既然在采访中公开提起来，那就是对你有欣赏的意思，如果你想拜访表达感激，这也正常，咱们装傻当不知道，反倒是失理了，显得眼里没人。”
这么商量过后，又问了下顾全福，顾全福也觉得可以，顾舜华当下便取了一块清酱肉，称了下，大概有三斤重，又准备了一些别的小吃食，都是一些之前御膳里会有的小吃食。
到了周日，便由任竞年陪着，过去了这位溥老先生的院子。
溥先生的住宅位于护国寺附近，临街的门楼饱经沧桑，红漆大门已经有些斑驳了，和对面几家铺子的热闹相比，这边实在是冷清得厉害。
来之前顾舜华也稍微做了一些功课了解，知道这是清醇亲王载沣先生的产业，后来有周总理做主，作为遗产给了这位溥老先生，当做他的住处。
当顾舜华敲门后，开门的是一位穿着蓝色毛衣的老太太，个子不高，脸盘圆润，留着一头卷发，眉眼间带着和蔼安详。
顾舜华便礼貌地说明来意，那老太太笑了：“我知道，快进来吧。”
一进去后是门道，走了一段才看到影壁，那影壁上是房山的风景，绕过影壁左转，便看到一规整的方形四合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和丁香，虽然因为落了叶子光秃秃，但是倒也显得小院幽静清雅。
溥先生就迎过来了。
溥先生一看到她便认出来了，很是热情地请他们进去，把他们请到了南房的会客房，顾舜华和任竞年便奉上了准备好的礼物。
溥先生惊喜不已，却又道：“这个太过贵重了，我却不好收。”
顾舜华：“倒是也还好，我们做了一些拿来卖，本钱早就回了，多少也挣了一些钱，这些是多出来的。今天过来拜访，其实是冒昧了，心里很是不安，如果溥先生不收，倒是嫌弃了。”
顾舜华这么说，溥先生也就收下了，他显然是很高兴，坐下来后，问起顾舜华的情况，又问候了顾舜华的父亲顾全福：“当年你爷爷的菜，我吃过，那个滋味我还记得，其实有时候，也不一定是什么稀罕菜，就那个开水白菜，味道就挺好。”
顾舜华自然趁机请教了一些御膳的问题，那都是久久积在心里的。要知道自己父亲听说的关于御膳的种种，也都是听爷爷说的，但口口相传，难免有失误，而且有些事情，自己爷爷毕竟是御厨房的，不是跟前伺候的，并不一定知道确切。
溥先生便也热心地给她讲皇帝怎么吃菜的：“面前摆一个桌子，就这么大，上面画着龙的那些玩意儿，这个桌上爱吃的菜，至少得有十几个二十几个，吃饭还得有咸菜吧，旁边还有一个小桌子，摆着的就是咸菜，再远一点放个大桌，上面是汤菜还有燕窝那些玩意儿，还有一些观菜，其实就是热闹热闹眼睛。再有一个桌，就放粥饭，粥饭得有十几样吧，一共四个桌子。”
顾舜华又问起来食材品种，果然食材上其实都是普通的家常食材，而这里面其实还有一层道理，食材上如果用的太稀罕了，回头皇帝吃上瘾了，去哪里找，所以给皇帝做御膳就得求一个稳，防着哪天皇帝突然想吃御膳房里却觅不着，为这个降罪不值当，这也是御膳房里的生存之道了。
溥先生又感慨起来过去：“其实哪能和现在比，现在想吃什么，也就吃什么了，可过去在宫里头，为了能够吃上热乎菜，所有的菜都是提前做好了在灶上一直煨着，你说煨的时候长了，那菜的味道能好吗，这有什么好吃的？当皇帝的，反喜欢过去皇后啊妃嫔啊那里，过去看看妃嫔，赐个饭，那就等于现点，皇帝也跟着混上几口现成菜！”
这实在是顾舜华没想到的，一时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想着这皇帝当得也难受啊。
溥先生又提了开水白菜，桃花泛和清酱肉，另外提起来他能记得的几道味道不错的菜，顾舜华自然都一一记下来，又问了一些别的疑问，老先生耐心，都很和善地和她说，没有半点架子。
说话间，不知道怎么说起以前的亲戚，顾舜华心里一动，便提了佟奶奶，溥先生算了算辈分：“这应该是我的堂妹了。”
当然了，是隔着好几层，但到底是一个姓氏过来的。
便问起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一时道：“等回头有功夫，我过去瞧瞧她。”
说了这半响，顾舜华看看时候不早了，不敢太耽误，便要告辞，这个时候，刚才那位老太太过来了，说起来，溥先生便要留饭，这自然是不好叨扰的，忙和任竞年起身告辞。
溥先生见此，便赠了顾舜华一幅他自己的字，顾舜华自然感激。
等出了那四合院，顾舜华想起来：“溥先生人真是和善，今天倒是说了不少，我回头赶紧落在笔头上，免得忘了。”
任竞年：“听说他是有名的书法家，今天送的那幅字，挺稀罕的，回头咱们裱起来。”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这条街上的名人故居还真不少，于是顺便参观了蔡锷的故居，最后还去了最东头的梅兰芳故居。
顾舜华叹道：“这条街可真是充满人文气息，这个地方距离什刹海公园也不远，就一公里多。”
距离北海也是一公里多，到故宫那一块，顶多就是三公里，骑车子十分钟内。
任竞年捏着她的手指头笑道：“让我猜猜你想什么呢。”
顾舜华软软地瞪他一眼：“我就瞎想想。”
其实倒不是瞎想，毕竟这次的清酱肉买卖做得好，存折上也有大几千块了，如果年后能够顺利全部交清货，那就是大概一万块的存款了。
一万块，她确实有资格看看老北京城里好位置的四合院了。
当然了，太好的也不敢想，听说去年有个买了故宫旁边的四合院，竟然是两万多，两万多，她够不着，但她估摸着，这一块的可能便宜一些。
任竞年却道：“自从你之前提了，其实我也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但是就算你有钱，别人不一定卖。”
顾舜华点头：“是。”
主要是刚解放那会儿，外面的人都往北京城跑，那时候没进行户籍登记，大家跑进来就算北京城里的人了，后来这些人没房子住，政府就给分房子。
怎么分呢，其实就是把过去那些有四合院的房子给收上来一些。
比如你家一共四口人，那行，给你留四间，剩下的收了，分给大家伙，这样四合院就成了大家合住的大杂院。
再到前几年唐山大地震，大家都开始盖防震棚，这防震棚一旦盖上了，地方占住了，也就仿佛是自己的了，于是大家伙都开始盖房子，谁家不盖反而亏了，最后合住的大杂院就越来越拥挤，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么一来，现存的四合院肯定不多，况且就算有，还得看产权，有私产有公产，像顾舜华家现在住的大杂院，就是公产，是北京房管所的房子。
任竞年点头：“所以并不是咱们想买别人就恰好想卖，想卖的话，位置价格也不一定适合我们，所以只能慢慢看着。现在咱们的生意做着，钱可以继续攒着，没准等遇到合适的卖家，咱们能攒更多钱，也就能买得起更好的。”
顾舜华：“反正我们可以多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说起来百子湾那边的院子，也是碰到了巧宗，有几个能恰好要去国外找儿子的老人家呢，偏偏价格又是自己能买得起的，那可不得碰。
而这天，他们回来后，顾舜华和佟奶奶提起这一茬，佟奶奶倒是叹了口气，说是回头过去一趟，见见面，结果见面后一叙旧，以前竟然还是见过的，当然了这是后话。

第86章 元旦晚会
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这是北京的老土话，意思是说腊月初七初八最冷的时候，要搁以前得猫冬了，只是如今的人们要工作要学习，谁能有那闲工夫，冷的话也得挨着。
眼看着要到学期末了，顾舜华电视大学要考试了，电视大学的考试卡得很紧，因为入学没什么门槛，所以考试反而紧，不过好在顾舜华平时用功，她看了看班主任给大家发的去年试卷，觉得也不难，自己通过没问题。
当然了也并不敢松懈，还是得努力学，而职称考试的事，牛得水已经给她申请了，说是北京市食品局特批，明年春天可以参加北京市的厨师技术职业等级考试。
顾舜华自然不敢懈怠，赶紧搜刮了相关的题目来做，大部分都是实践类的，倒是不用操心，比如炖牛肉的时候应该使用冷水还是热水，豆腐忌和什么同食，猪肉的解冻应该用什么办法，这些顾舜华肯定没问题，但是也有一些角度刁钻的，平时一般人很少遇到，还是得上心了。
至于实践考试，顾舜华打听了打听，说是这考试也得看运气，看那一年主考官是不是刁钻，反正运气好一次通过，运气不好就是通不过。
顾舜华打听了一番，心里倒是有底，反正尽力而为吧，实在不行就继续磨练，反正她还年轻。
最近任竞年也开始准备考试了，除了准备考试，他还加入了中科院的研究项目小组，自然是忙得厉害，回到家里，也得熬夜看书学习，有时候两个人一起熬到晚上十二点。
冬天煤炭闹荒，电力供应也紧张，三不五时停电，连蜡烛都紧缺起来，顾舜华便通过一位顾客的关系，想办法弄到了很多便宜的蜡烛，任竞年又自制了铁皮油灯，这才算是解决了照明的问题。
好在煤球足，煤球足了就意味着暖和，家里烧得热烘烘的，孩子大人都不会晚上被冻醒，这就足够了。
就这么一直到了临近年根底下的时候，顾舜华的几门考试陆续都考了，考完后就和同学对了答案，她做的题目大部分是正确的，只有少部分开放题模棱两可，不一定能得多少分，但至少都答到了点上。
到了这时候，顾舜华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当初进电视大学她心里也打鼓，毕竟据说高考要考三百分才能进，她还未必能考那些分数呢，但是现在，她心里有底了，半年的学习，她证明了自己，只要努力，哪有干不成的事！
太高兴了，可惜这几天任竞年期末考试，住校，不怎么回家，不然真得割几斤肉吃一顿痛快，全家高兴高兴。
恰好王新瑞来找她，说起来这个事，王新瑞也考得不错：“倒是不如你好，不过我估摸着七十多分应该没问题。”
顾舜华有些激动：“那已经不错了，你还怀着身子呢！”
怀着孕，上着班，还上电视大学，王新瑞的辛苦比自己只多不少。
王新瑞忍不住笑：“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不错了，没想到我们现在都要变成文化人了！”
这话说得顾舜华忍不住笑，最后姐妹两个人对着都笑起来。
这个样子真是傻透了，但是高兴，管它呢！
到了周日，任竞年总算回家了，提起来这个，任竞年也是替顾舜华高兴，喜欢得捧着她的脸道：“等你上完了这个电视大学，回头还可以继续深造，咱们有条件的话就一直深造！到时候我供你读书！”
顾舜华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好啦好啦，你的手冷死了，冰得慌！”
反正孩子不在家，这时候左右也没人，任竞年便把手从她衣缝里钻进去，故意道：“这样冰吗？”
顾舜华脸红耳赤，瞪他一眼。
任竞年却趁机抱住她，低头亲了她一口。
顾舜华赶紧看看窗外，这大白天的，幸好窗外只有跳着的雀儿，并没什么人。
顾舜华软声埋怨道：“我还说想庆祝庆祝，去吃点好吃的，结果你倒是好，一直不回来！”
任竞年这才解释，说这几天忙得透不过气来，不光是期末考试和中科院的项目，学校最近要办一个元旦晚会，选了他也要参加一个节目，他自然是不想，哪有那个闲工夫，然而根本推辞不了，他又是班长，得以身作则，没办法，只好抽时间排练。
“就是周五晚上，到时候你也过去吧，看看饭店里能不能请个假。”
顾舜华想了想：“也行，到时候带着孩子去，咱们一起见识见识。”
这么说话间，顾舜华倒是记起来之前常慧提醒的话，常慧说学校里有女同学对任竞年挺崇拜的。
其实这些事，她并不放在心上，经历了这么多，更多的是信任。
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多接触下他同学，同时也让孩子多去他们学校，熏熏，没准从小立下远大志向呢。
任竞年：“刚才你说要吃好吃的？”
顾舜华：“说说算了，也没什么稀罕东西。”
现在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哪里能缺嘴，也不馋什么了。
任竞年道：“我倒是听中科院几位老师说的，说西四附近开了一家淮扬菜，叫志兴斋，味道倒是不错，说是比扬州淮安一带的灌汤包还地道，我想着你平时吃的应该北方菜系多，这个倒是可以尝尝。”
顾舜华一听：“叫什么名儿啊？”
任竞年：“听说叫志兴斋，多少年的老店了，以前没了，现在重新开张的。”
顾舜华就有了兴致：“这家店我知道，行，咱们今天去吃这个，孩子在外面玩呢，把他们叫回来带出去尝尝，周三过去你们学校看元旦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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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位于西四的店叫志兴斋，其实有些年头了，前些年据说是大师傅因为犯了事，停了，没想到现在又重新开了。
任竞年和顾舜华带着孩子过去，竟然要排队，排队这当口儿，便听了一耳朵，才知道这大掌勺鲁林远的经历也算是传奇。
之前那会儿，他是被判了刑，直接送去新疆大沙漠关着了，结果他不服输，在一次集体活动中偷跑了，然后自己背着两个大西瓜从大沙漠里往外跑，一路逃荒到了保定，看着风声，就没敢回来，一直窝在保定了。
最近陆续对之前的案子重新审理，他便冒了头，重新审理过后，给他翻案了，他这才重新回来，打了报告，上面一看，就批准了，重新把志兴斋的旗子给扯起来，让他继续当他的大厨。
顾舜华听着这些，便低声对任竞年道：“我爸和这位王老爷子据说是认识，回头和他提提，估计听说了也高兴。”
任竞年点头。
一时排到了他们，便要了两屉灌汤包，并要了小菜五香萝卜干和雪菜干烧冬笋，最后要了文思豆腐羹。
五香萝卜干先上来了，尝了尝，软嫩清脆，咸香可口，比起老北京人常吃的咸菜丝儿又有不同。
很快灌汤包上来了，那蒸屉比他们以为的要大很多，每个蒸屉里是六个包子，不同于常见的发面包子，这灌汤包看着软塌塌的。
两个孩子往常见的都是发面包子，现在看到这个，倒是好奇。
顾舜华和任竞年拿了热毛巾，给两个孩子也都擦了手，这才准备着吃。
一人一个，放在自己碟前，吹了吹，不那么热了，才轻轻咬破了皮，然后慢悠悠地吸汤，等里面汤汁吸够了，才把包子吃下去。
那汤汁鲜美，轻轻地喝一口，只觉得浓郁鲜香的汁水瞬间冲向舌尖，鲜香便随着暖流入到了胃里，熨贴着身体的每一处。
两个孩子也是等了半天才敢吸的，吸了一口后，高兴地道：“真好喝！”
顾舜华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距离她带着孩子奔波向北京城，也才一年时间，一年时间，真是长高了不少，以前人家乍一看以为才两岁，现在领出去别人得说是不是四岁多了。
其实过了年也才四岁而已。
小孩儿就是这样，养不好当然不长，但只要稍微给点养分，其实蹿得挺快的。
任竞年便和孩子说起元旦晚会的事，两个孩子哪有不期待的，他们知道元旦，可以看节目表演节目，一个个都喜欢，盼着去呢。
这么吃着饭，一家人说着话，因提起来中科院的项目，任竞年笑着道：“也多亏了之前陪着你学国外的企业管理，英语得到了锻炼，阅读一些国外的材料不成问题了。虽然计算机里也有一些专有名词不懂，但至少语法和长句阅读经验多了，还是挺有帮助的，最近我读了不少这方面的文章，去了项目组，至少不至于门外汉了。”
顾舜华：“那敢情好，其实现在大家伙英语都不灵光，你特别好，加上你之前在石油系统干过，做这个项目肯定比别人长进快！”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哪怕他再天纵英才，也不至于才学了半年就被吸纳进去那个项目组啊。
任竞年：“去了后，了解了一番情况，更觉得这计算机应该好好学，我们国家过去十几年，在这方面的人才稀缺，年轻研究者断档，领域发展慢。一直到前两年，才录取了一批硕士研究生，一部分在国内培养，另一部分送过去国外大学或者科研单位深造。我虽然晚了几年，但这个时机也已经很好了，我好好努力，争取一年当两年用，学有所成，赶上好时代，还能当国家头一批的先头兵，为国家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顾舜华听着，心里便有些起伏。
她想起那本书里写的任竞年经历，她隐隐感觉，虽然任竞年注定在计算机方面有所成就，但他可能和那本书中的发展已经有些不同了。
用经济管理学中的术语说，他并不能很快产生经济效益，对他的投资回报并没有那么快，甚至投资回报率也并不高。
不过，管它呢！
顾舜华觉得，反正自己现在有钱了，差不多一万块呢，而未来她还能挣更多钱。
所以她想了想后，道：“那你可得好好地在这方面深造，这方面咱们比国外落后很多，国外还对咱们国家技术封锁，只能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去赶超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了！”
任竞年抬眼看她，之后轻笑了下：“我明白，不过偶尔了解这方面的情况，也想过，以后说不定可以出国，去国外学习见识下。”
顾舜华：“出国？”
任竞年：“当然不是现在，而且我也不想一个人去。如果去的话，我肯定申请带着你和孩子一起去，最好是你也能在那深造，到时候我们一起进修，反正我们不会分开了。”
顾舜华：“这倒是不错，不过这种机会应该很少吧，现在公派留学生的名额太少，只能等以后了。”
任竞年：“嗯，怎么也得等我大学毕业，反正不着急，我们慢慢等机会。”
这时候，也吃差不多了，两个人等着孩子起身离开，谁知道离开的时候，恰好迎面走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倒是眼熟得很。
竟然是陆问樵。
说起来勤行里的人在一家饭馆里碰到也不稀奇，但就是这巧合怎么都让人不愉快。
陆问樵倒是有些意外，略看了看顾舜华，也就收回眼去。
顾舜华更是当没看到一样，带着孩子和任竞年出去了。
等到出去了志兴斋，任竞年才笑着问：“这是谁啊？冤家路窄了？”
顾舜华：“就我和你说的那个陆问樵，跩得二五八万一样，遇到别搭理就是了。”
任竞年有些意外，因为之前顾舜华提过这个陆问樵，他一直都以为这位“大师傅”怎么着也得三十多了，没想到这么年轻。
顾舜华：“反正就一手下败将，管他什么特级厨师，还不是输了！”
任竞年挑挑眉，没再说什么。
不过他却觉得，这个陆问樵他还是得留心。
怎么想怎么觉得那人看着顾舜华时，目光并不是太一样。
*
本来之前顾舜华还说请任竞年同学来家里吃一顿，不过看他们学业都紧张，也就算了，不过想着既然他们念着，也不忍心让他们失望。
正好元旦前玉花台进了一批兔子。
老北京人不喊兔子叫兔子，因为兔子和兔崽子音差不多，大家一般都叫野猫儿，这就像鸡蛋大家不叫鸡蛋，一般叫鸡子儿或者白果。
在中国宴席里，兔子是不上台面的，上不了正经宴，兔子肉没油，不像猪肉能炼油，也就不贵，入秋之后，郊区进城的农民挑着担子卖“野猫”，也就四五毛钱一斤。
可是入了冬后就少了，那些拿着铁砂子枪的农民很难再捉到什么了，不过偶尔也有。这次就是农民挑着个担儿，担子上挂了一溜儿大概有十几只，说是村里人一起进山里打的。
老农民冻得鼻尖都是红的，牛得水二话没说，都要了，要了后，其实也不太合适做宴席，便当福利给大家发了：“咱还有猪头肉，大家分着来，看想要什么，都按斤两算，这是你们年节前的补贴。”
大部分厨师还是想要猪头肉，兔子无人问津，顾舜华见此，干脆豁出去要了三只，把之后的一些分量也全都给预支了。
带回来后，好好打理了，仔细把兔子里面的铁砂子给取出来，用大缸酒腌了半天，之后又放在酱缸里。
腌到了元旦，已经腌得入味了，上火烤了烤，收起来正好元旦给他们同学吃。
那天顾舜华请了假，在家捯饬半天，傍晚时候，任竞年特意过来接顾舜华和两个孩子，一回来，看到顾舜华，倒是意外：“我都没认出来。”
顾舜华笑道：“是不是挺好看的？”
任竞年忙道：“对对对，是挺好看的，我都怕了，万一带过去学校，被年轻的男学生看到了怎么办！”
顾舜华瞪了他一眼：“少来，准备出发了！”
不过说实话，她今天确实打扮得不错，头发是新做的，骨朵儿的手艺，这绝对没得说，她又抹了雪花膏，稍微化了一点淡妆，涂了口红，反正自己感觉自己挺美的。
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好的，现在经济条件好了，当然不会委屈自己，毛衣是王府井买的，好料子，款式也洋气，脖子那里露出白色的翻领衬衫，外面再披上棉大衣。
这样进了他们大礼堂，就可以脱掉棉大衣，只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和毛衣，看着清爽又洋气。
至于两个孩子，那自然都是用心打扮过的，小孩儿长得讨喜，团团软软的，可着粉嫩的颜色往身上穿，怎么看都是可可爱爱的。
任竞年笑道：“和你们比，我倒是显得土了。”
多多美美地转了一个圈圈：“多多可以把多多的毛衣给爸爸穿！”
满满从旁直接戳穿：“爸，她骗你的，她才舍不得呢！”
任竞年和顾舜华都笑起来，两个人领着孩子，过去了中国理工大学，到了那里，却发现原本掉光了叶子的林荫道上已经挂上了彩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看着简直是梦幻一般的世界。
多多和满满欢喜得跑过去，四处看，高兴得直叫唤。
边玩边往前走，很快到了他们大礼堂，这个时候人已经快坐满了，顾舜华先看到任竞年的一个女同学，叫何丽娜，好像是副班长。
她便把那袋子烤兔肉递给何丽娜：“给你们带的，这是烤酱兔，如果你们有啤酒的话，搭配着吃最好了。”
何丽娜一听，眼睛都亮了：“我们有葡萄酒，可以吗？”
顾舜华：“那敢情好啊，更合适了！”
何丽娜高兴得不行了，一个劲地感谢：“嫂子，你就是我们的亲姐姐，我们都馋死了，最近食堂伙食不行，你的西瓜酱也没了，这日子太难熬了，我都好久没吃到肉了！”
她这一说，旁边好几个同学听到动静，全都两眼发光，跟饿狼一样。
顾舜华想笑，不过忍住了，还是低声说：“等会给你们分。”
这时候节目已经差不多开始了，何丽娜却提着袋子，弯着腰，偷偷地跑出去了，她得先把烤兔藏起来！
这时候元旦晚会的节目上演着，顾舜华看着这节目，不得不承认，大学生就是有才华，他们排练的节目富有思想性，有着对过去的反思，也有着对未来美好的向往，而且他们一个个都是多才多艺，让人敬佩。
顾舜华便小声对多多和满满道：“仔细看着，这都是好节目，咱们都要学着点。”
何丽娜这个时候已经回来了，便坐在一旁陪着顾舜华，和顾舜华说话。
何丽娜笑着说：“嫂子，任大班长才是最优秀的，等会你就知道了，任大班长在我们节目中出演一个重要人物，没有了他，我们的话剧就黯然失色了。”
顾舜华有些意外，她并不知道他还有这个才艺，以前他顶多就是当当主持人，就是穿着中山装，笔直地站在那里，报一下节目，现在竟然会演话剧了。
这时候又有一个他们班的女生凑过来：“嫂子，你等着，马上就是任大班长了，任大班长自己挑的角色，那可是整个话剧的灵魂！”
顾舜华倒是有些期待了，这些节目确实都演得不错，不知道任竞年会演一个什么角色，估计得穿着中山装？或者军装，甚至西服？
他长得个子高，当过兵的人身姿也足够挺拔，肯定很好看。
这时候，他们班的话剧终于开始了，话剧的名字叫《红房间、白房间、黑房间》，讲述的是上海回城知青李红星抛弃了农女葛藤子，但是不知情的葛藤子却带着儿子进城寻求丈夫。一群以贺水夫为首的租房子公路工人拿葛藤子这个农村妇女寻开心，不过后来却被葛藤子的真心打动，决定“绑架”李红星参加婚礼和葛藤子结婚。
顾舜华倒是听人提起过这个话剧，听说挺红的，当下也是精神起来，忍不住想，任竞年演什么，李红星？还是行侠仗义的贺水夫？
两个孩子也都期待地看起来。
很快，各人物上场了，顾舜华看着，李红星不是，贺水夫不是，甚至宁恒也不是，她便有些纳闷了，忍不住问何丽娜：“任竞年到底演什么啊？”
多多和满满也好奇：“阿姨，我们爸爸呢？”
何丽娜差点忍不住闷笑出声：“你们没认出来吗，他演房子，他就是那个房子啊！”
啊？
顾舜华仔细看过去，这才发现，话剧布置的背景，原来是一个大红房子，而这大红房子是会随着人物动的，既然会动，那肯定有人支撑着。
他原来演房子！
旁边几个女生闷笑着解释：“我们本来希望他演贺水夫，他演贺水夫多合适啊，又高，长得又好！可他非要演艾老头，艾老头就是出租房子一老头，这形象也不能太高啊，最后我们终于发现，他可以演红房子！”
顾舜华想了想，这题目就叫“红房间&#183;白房间&#183;黑房间”，他演红房子，可不就是灵魂人物了。
当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了，她便对两个孩子道：“认出来了吗，你们爸爸就是红房子，这个话剧就叫红房子，所以你们爸爸就是演得最要紧的，你看，这些演员叔叔阿姨，一直上场下场，只有你们爸爸，一直在场上！你爸爸是全场最显眼的！”
两个孩子恍然，恍然之后也挺高兴的，正好这个时候剧情到了精彩处，其它观众鼓掌了，两个孩子也鼓掌，奶声奶气地喊道：“爸爸房子加油！爸爸房子好看！”
旁边几个女同学全都笑起来。

第87章 封灶酒
晚会结束，任竞年等演员也很快卸妆出来了，因为是元旦，也没什么人管，任竞年带着顾舜华两个孩子一起过去宿舍，还有几个女生，也都偷偷地跟着跑进了宿舍里。
进了宿舍，发现已经收拾过了，桌子也挪开了，中间腾出老大一个空地，大家把各自买的零食都拿出来，又把酱兔肉放在搪瓷缸里，大家可以撕着吃。
何丽娜还开了一瓶葡萄酒，每个人尝了一些。
吃着酱兔肉，喝着葡萄酒，大家惊叹不已：“这酱兔肉简直绝了！”
兔肉已经成了金红色，一看就味道浓郁，撕下来一块，放到口中，酥烂唯美，再喝一口葡萄酒，真是没比了。
大家吃着酱兔肉，聊着天，热火朝天的，他们特意拿出来收藏的报纸：“看，嫂子你的报纸我们都留着呢，这是我们宿舍的光荣！”
顾舜华倒是意外，简直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上心，当下也是感动：“等过年时候，我再给你们做糕点！回头西瓜酱也管够！”
大家一下子就起哄开了，都说顾舜华敞亮。
这么笑着闹着的，最后还唱起歌来，还让多多和满满给大家表演节目。
满满也就算了，他本来就不爱表演节目，不过多多却来劲了，她以前比较内向，也害羞，不太爱说话，可自从上了托儿所，人慢慢开朗了，爱说爱笑了，现在任竞年鼓励了她一番，她便当着大家的面，给大家表演了好几首小节目，奶声奶气的童声，逗得大家直乐，使劲地鼓掌！
何丽娜几个女生还送给她一条很长的大红绸子，给她编了花样复杂的小辫儿，倒是把多多美得不轻。
几个女生心灵手巧的，简直是把多多当洋娃娃一样打扮。
*
一群人都玩得开心，不过任竞年到底想着还得回去大栅栏，所以还是掐着末班车的时间，带着他们离开了。
正好赶上了最后一班车，车上基本没什么人，一家四口可以占据好位置了，不过上了车后，两个孩子困意来袭，很快脑袋一歪就要睡着了，于是任竞年和顾舜华一人抱着一个。
任竞年抱着满满：“冷吗？”
顾舜华：“还行。”
任竞年笑了：“就怕太臭美，衣服不厚实。”
顾舜华小有些不忿：“哪有，我这衣服挺暖和的。”
任竞年还是撩起了宽大的棉大衣，盖住了满满和多多，也盖住了顾舜华的腿，之后抬手，揽住她的腰靠紧了自己：“没事，一会就到家了。”
顾舜华听着这话，倒是觉得耳熟，什么时候呢，应该是以前在内蒙那会儿，她怀孕了，晚上肚子疼，他担心，生怕出什么事，便大晚上开车从山上下来过去团部给她看。
大夫检查了一番，也没说出什么，于是两个人又大晚上往家赶。
路上，她只觉得担惊受怕，又觉得车子颠得人心慌，生怕万一流产了怎么办。
那个时候矿上才有一位嫂子就是肚子疼流产了。
当时她很害怕，任竞年开着车，就是这么告诉她的，说一会儿就到家了。
也许这并不是真的，只是安慰，但她确实被安慰到了。
她便微靠在他身上，他穿得军大衣确实暖和，精纺马裤呢的大衣，当时内蒙古兵团也就发了那么一次，后来就没发过了，所以他一直很珍惜，在内蒙古兵团天冷干脏活累活或者上矿的时候都不舍得穿。
紧靠着厚重的衣料，她感到了满心的熨帖和踏实。
她看着窗外，夜幕之下，副食店的灯光招牌格外显眼，白炽灯照得周围雪亮，前面一辆老式洒水车正缓慢地工作着，稀薄的水雾洒在路上，给这冬天的夜晚更增加了几分冷清。
顾舜华听着那洒水声，却想起任竞年他们学校的元旦节目，笑着问：“你怎么好好地想演房子，你不知道孩子看不到你，后来知道你是房子时那失望，幸好我机灵，赶紧把你夸了一通，孩子这才高兴起来。”
任竞年：“我觉得除了我，再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人当房子了！”
顾舜华听他不说实话，轻轻“呸”了声：“你就知道给我瞎扯！”
任竞年便收敛了笑，沉吟了片刻，才道：“他们倒是让我演贺水夫，那可是主角，我觉得我年纪不小了，有家有业的，犯不着出那个风头，再说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排练，就拒绝了，想偷懒，挑了这么一个演房子的活。”
顾舜华却道：“你是不是怕我多想啊？”
任竞年：“没有。”
顾舜华低哼了声：“少来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太出风头了，回头万一惹出什么事来，回头我和你闹。”
任竞年：“……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
顾舜华：“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至于瞎吃这种醋吗？”
任竞年：“你不是吗？”
顾舜华：“我当然不是！”
任竞年：“之前咱们刚认识那会儿——”
他这话才说到一半，顾舜华马上抬起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不许说！”
任竞年嘴巴被她捂住，只笑看着她，不过确实不说了。
顾舜华放开，自己也有些脸红了，都怪当初年幼无知。
任竞年却捉住了她的手：“好了，不逗你了，确实是不想招惹什么是非。”
顾舜华哼哼：“肯定是你们学校有人喜欢你，对不对？”
任竞年倒是不否认：“前些天在图书馆，有一个女同学在我看的书里夹了一个纸条，倒是没什么，只是一首诗。”
顾舜华：“然后呢？”
任竞年：“我直接拿出来放到了旁边，然后起来走了。”
顾舜华：“我说呢，当时你也没和我提啊！”
任竞年：“犯不着，提了白白给你添堵。我会更注意一些，杜绝这种事情发生，我现在只想赶紧学习计算机方面的知识，提高自己，家里有你，有孩子，乱七八糟的心思我肯定没有。”
顾舜华听着这话，便想起之前常慧说的，常慧说让她小心着些。
她听了，不过后来一忙，也就忘了。
其实心里还是觉得，他犯不着，不至于吧。
现在听他这一番话，他也确实没有辜负自己心里那下意识的信任。
她便笑了。
靠在他身上，反握住他的手，十指轻扣，她低声道：“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
到了年根底下，顾舜华电视大学的课程暂时歇了，牛得水没提，但她还是主动要求继续正常上班了，毕竟单位已经给了她很大便利，力所能及，她也想尽量多给饭店做贡献。
现在的她别看是三级厨师，但名声有了，不少来玉花台的都是看她的名声，有的还特意打听起来：“你们这里那个一根柴有没有？”
一根柴自然是没有，那个做起来不方便，平时不可能供应，但是牛得水却有牛得水的想法。
“今年咱们要办一个封灶酒。”
封灶酒？大家都一愣。
要是搁过去的老规矩，年根底下封灶的时候，就得摆一个封灶酒，把一年到头时常照顾的老主顾请来，上了最拿手的菜，大家吃吃喝喝一顿。
勤行里不成文的规矩，头一年主顾过来吃了封灶酒，第三年肯定是照顾这家生意，没有去别家的道理。
但是自从解放后，不少老饭馆老字号都收归国有了，少数也是公私合营，大部分吃起来大锅饭，没那精气神搞这个，也就懈怠了，哪还记得这老传统。
现在牛得水想起这一招来，也是新鲜，把大家精气神都给招呼起来了。
“不过咱们的封灶酒要早点办，不用等到腊月三十四了。”
他这一说，大家也都纳闷，提前办？这还能提前办？因为一般封灶了就意味着后面不营业了，国营单位能提前封灶关门吗？
牛得水却很坚定：“对，提前办，腊月十五就办吧，这是一个好日子啊，这个我已经和饮食公司协调好了。”
虽然大家很疑惑，但是想到办了封灶酒就意味着可以早点歇班，也挺高兴的，一个个热火朝天地忙起来。
牛得水提前和顾舜华说好了，到时候临时垒一口灶，用一根柴来炖猪头肉，大约炖上四五个猪头，摆一个封灶宴。
顾舜华自然是没得说，也就是四五头猪头肉，父女两个忙乎差不多一天也就有了。
于是牛得水得意了，用老话说就是广发英雄帖，把饮食公司的领导，勤行里有头有脸的，也包括往常的一些老主顾大单位都请过来了，摆起来封灶酒，让手底下各位大厨把压箱子底的活儿全都拿出来。
“铆足了劲上吧，今儿个怎么也得露一手！”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有心施展，自然全都拿出来看家本领。
这么卖力，还有一个原因，自从顾舜华红了后，许老爷子之后，还是时不时有想拉顾家父女跑堂会的，但顾家父女也就是偶尔接接，那些拉不到顾家父女的，觉得沾一个玉花台的名声也不错，于是大家伙跟着沾光，倒是赚了不少外快，腰包陆续鼓起来。
所以这次玉花台的封灶酒，大家也都愿意卖力。
顾舜华这次除了烧猪头肉，别的倒是也没想着太卖力，她觉得也应该让别的厨师出出彩，毕竟大家伙各有自己的本领。
不过牛得水和顾舜华商量了下，觉得除了烧猪头肉，还是得拿出一个绝活来，让大家开开眼。
顾舜华想了想，又和顾全福商量，最后决定，还是让顾全福出马，在封灶酒上做一道铜锅蛋。
牛得水一听：“行，那咱就当众表演，到时候保准满堂彩！”
于是到了那一天，顾舜华三四点就起来了，抱着黑陶罐过去了玉花台，开始炖猪头肉，这要一口气炖好几个，自然不是什么轻松活。
好在勤行里大家伙帮忙，偶尔也能帮着照看一下灶，到了中午宴席时候，到底也炖好了。
炖好的猪肉头油汪汪香喷喷的，稀巴烂，直接送到了餐厅里，当着大家伙的面给切开，一桌一盘，自然惹得一群人连声叫好。
顾舜华看过去，今天确实各方面的人物都来了，饮食公司的，勤行里能戳起来的旗子能立起来的鼎，没一个缺的，当下也是疑惑。
心想牛得水那性子平时不这样啊，他这人得意的时候也是挺拽的，眼缝里有谁，怎么今天倒是伏低做小，客气起来，把大家伙都请来了。
她甚至看到了一向和牛得水不对付的福德居黄经理，还有最近新结了仇的东华饭店总经理，就连陆问樵当然也来了。
她心里觉得纳闷，倒是也没说，该干嘛干嘛。
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到了开饭的时候，牛得水又隆重地把顾全福请上来，当众给大家表演铜锅蛋的绝活。
其实这铜锅蛋出自河南菜，是当众把六七个鸡蛋去了壳放在碗中，用竹筷子沿着同一个方向打，要打到蛋浆发酵，鸡蛋浆里的泡沫冒出来老高像棉花一样才行，然后把铜锅放在灶上烧红，放油，葱姜蒜爆香，之后再放荸荠丁，火腿丁，虾子、海米以及料酒进行煸炒。
接下来就是看手艺了，蛋浆注入铜锅中，用火钩挂住烧红的铜锅在火上过，那些已经发成白沫的蛋浆过热后，便在高温之下迅速地凝结，暄腾起来。
原本鸡蛋浆已经被打发了，现在这么一烤，那真是成了一座金红灿灿的小金山。
顾全福表演到一半，大家已经看出这个手艺来了，在座不少是懂行的，多少听说过这道菜，知道这道菜火候不好掌握，烤厉害了，蛋浆凝结，不好看了，烤得不到火候，那蛋液还是生的。
所有大多都提了心看着。
于是大家伙便见顾全福拿了火钳子，不过几下功夫，那小金山便发出滋啦啦的声音，属于烤蛋的鲜美香气便飘散在空中了。
分到各桌，大家一尝，当下赞叹连连，都一叠声地说：“绝了！”
大家都是行家，这个时候的夸，没虚的，是真心佩服了。
一时大家说什么的都有，都说虎父无犬子，这当父亲的果然厉害，要不然能教出顾舜华这样的弟子。
顾全福当众做完这道菜，抱拳，给大家谢了。
大家哗啦啦鼓掌。
顾舜华知道这道菜不好做，今天到场的又都是行家，也怕有什么闪失，现在看到顺利地做了，还得了满堂彩，这才放心。
看这情况，她便要回去后厨，谁知道这时候，牛得水却突然让大家伙请来后厨的大师傅：“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宣布，大家都过来坐。”
他这么一来，别说在场的客人，就是玉花台的大家伙都有些纳闷，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到大家都坐定了，牛得水斟了一杯酒，高高地举起：“各位饮食公司的领导，各位勤行的同行们，各位多年来给我们捧场的老主顾们，临到年根底下了，我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给大家敬一杯酒！”
他这一出，可算是把大家都惊到了，要知道牛得水什么人，他平时傲着呢，眼里能有谁，今天可倒好，竟然这么用心招待，现在还敬酒了。
旁边的黄经理更是纳闷：“这到底唱的哪一出？”
牛得水敬了那杯酒，才道：“各位，明年我们玉花台开灶，我就不在这儿了，我得退休，过我的清闲日子去了。”
他这一说，玉花台大家伙全都是一惊，大家便想着牛得水多大了，算着也就是大概五六十，按说这个年纪，还能再干，怎么就要退休了呢？
在场的众人也都是惊讶，有人就问了，牛得水：“最近身体抱恙，再这么干下去也累挺得慌，就想着干脆提前退了。”
一时大家自然惊疑不定，黄经理第一个道：“老家伙，你没事吧你，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啊！”
牛得水笑了笑：“没事，就是身体不好，得养着，慢病，大家放心，死不了人，死不了人，哈哈哈。”
见他这么说，大家才稍微放心。
牛得水继续道：“我这么一退，心里放不下的事多了去了，这玉花台怎么办，我手底下这些师傅们怎么办，回头饮食公司肯定得再派新的来，但我还是不放心哪，干了一辈子了，现在要离开，我不放心，所以今天，我请大家吃这一顿，敬大家一杯酒，是希望大家以后有事没事的，看在我牛得水的面子上，好歹照应着，遇到好事赖事，您多担待着！”
说着，牛得水痛快地一口饮下了杯中酒。
宴席散了，很多人喝到最后眼圈都红了，勤行里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间的，这些年，牛得水也称得上一号人物。
现在他突然就这么撤了，谁心里能难受，就连福德居的黄经理都哭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啊，你怎么就退了呢，你怎么就退了呢！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和你大战三百回合，咱们非拼出个输赢呢！”
不过再是不舍，大家也都各自散了。
散场后的玉花台，杯盘狼藉，热闹过后的萧条，便显得格外凄清。
玉花台里不少大师傅眼圈都红了，甚至还有一些服务员哭了，顾舜华心里也是难受。
在她心里，玉花台就是有牛得水的玉花台，从她进来就这样，突然，牛得水就退休了，她不知道，没有了牛得水，这玉花台还是原来的玉花台吗。
牛得水笑呵呵地走过来，挨个和大家告别，到了顾全福跟前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彼此拍了拍肩膀，道一声老伙计。
老伙计，不是老板和伙计的伙计，那是认识多少年，话不用多说，彼此都明白的老伙计。
牛得水挨个给大家叮嘱，最后走到了顾舜华跟前：“舜华，我给你打了申请报告，年后你就得参加厨师技术职业考试了，这可是特别给你申请的机会，到时候一定要考过啊，通过了，你就是一级大厨了，以后就更了不得了！”
顾舜华的眼泪便要落下来了。
她这才想起，牛得水很着急要给自己打报告，从烹饪大赛上就在饮食公司那里提这一茬了，当时她还觉得自己不急。
现在才明白，他是要退休了，想最后帮自己办稳妥这事，他怕他退休了后，新一任经理不一定怎么着了。
顾舜华声音便有些哽咽了：“牛叔，我知道，我一定努力开始，肯定得考过，等我考过了，我拿着一级厨师的资格证书过去看你，朝你显摆！”
牛得水呵呵地笑：“哭什么啊，你看你，这值当哭嘛，我就是退休了，又不是要走了，我退休了后啊，就养一只鸟，每天早上提溜着笼子遛鸟啊，我还得没事唱唱小曲儿，逗逗曲子，去天坛公园打太极拳，这日子怎么舒服我怎么过！”
顾舜华便也笑了：“那真是舒坦日子，听着我都羡慕了！”
牛得水：“那可不，你们且熬着吧，还得熬一些年头才能退休呢，退休后的日子可是好日子！”
他这一说，大家又都笑起来了。
确实，身体没什么大毛病的话，退休了真是什么都不操心，就天天提溜鸟笼子了！
***
封灶酒之后，牛得水便开始办退休手续了，顾舜华终究是担心，顾全福也去找牛得水深谈了一番，知道他是胃癌。
乍听癌症这个词，顾舜华也是吓了一跳，当下也不顾其它，赶紧带着东西过去看他，不过谁知道，牛得水就在他那小四合院里逗鸟呢，看到她，倒是一乐。
他是真得不在意，说这辈子活够本了，还说他打听过了，治也不一定能治好，得了这病就是看老天爷了，老天爷收走，那也没法，他倒是不如痛快地过自己的日子。
“我看到那些好好治的人了，国家出钱，可着劲儿地治，最后头发都掉光了，被折腾得没个人样，我现在办了退休，就这么乐呵乐呵也挺好的，反正自己开心，多活几天，就是我自个儿赚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顾舜华还是难受得想哭，反倒是牛得水安慰了她一番。
牛得水：“舜华哪，我这辈子，该见的也见了，该吃的也吃了，没什么遗憾，你们还年轻，好好干，你以后要当咱中国最有名的女厨师，让大家伙看看，咱玉华台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顾舜华点头：“谢谢牛叔，谢谢您！我知道，我一定记得。”
玉华台的大家伙也都陆续知道了，大过年的，其实心里肯定不好受，但又能怎么着，过去看了，反倒是被牛得水宽慰一通，于是大家很快都通了气，没事多去看看，但是去了可别难过，哭哭啼啼的，反而影响牛经理的心情，就得笑哈哈地去，牛经理高兴，也能多活几天呢。
当然也有人开始介绍中医，说是这个怎么怎么厉害“什么病都能治好”，那当然是后话了。
牛得水出了这事，顾全福心里也不好受，虽然嘴上不说，但明显闷闷的，反正也不用上班了，每天早上一个人背着手，走过去天坛公园闲溜达。
顾舜华当然也觉得茫然，又觉得无所适从，不过想想牛得水退休前拼命给自己争取来的“厨师技术职业考试”，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打起精神来，好好准备考试。
争取一口气过了，过了后就是一级厨师了，以后随便来一个什么样的总经理，级别在那里，总是不用慌的。
任竞年学校的考试已经考完了，中科院的项目组暂时也停了，他借了大概有七八本书，没事就在家里看书，两个人一个看计算机方面的，一个研习烹饪文化知识，屋子里便显得格外清净。
大杂院里老街坊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开始准备着购置过年的用品，大栅栏气氛比往常更加活络了，熙熙攘攘都是人。
平时任竞年和顾舜华都忙，现在倒是闲下来，读书的事可以放在晚上，白天带着孩子出去走走，买酥脆的糖葫芦吃，买了好看的风车，那风车是用细木条和高粱杆做的，又用彩纸给包上，做得很好看，两个孩子举着在胡同里来回跑，彩色的风车便咕噜噜地转。
之前攒下的清酱肉已经全都交货了，买家都满意，还问起来明年的信儿，不过顾舜华却是并没什么精气神，钱真是赚不完，现在她大概有上万块了，骨朵儿也攒了得有四千，不愁钱了，再说猪后腿不好找，特别是过年了，猪肉怎么着都缺，所以就不凑这个热闹，只告诉买主说开春再说吧。
交了清酱肉后，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骨朵儿暂时也没别的事干，就开始到处买，跑到王府井买，跑到大栅栏买，还找路子要了一些票，给潘爷买了不知道多少好东西，用大杂院的话说：“潘老爷子可真享福了！”
骨朵儿这几天走路都带风的，她挣了钱，让潘爷高兴，她也就高兴。
她现在计划着开春解冻了就要把自己家屋开一个洞，准备修门脸开发廊了。
顾舜华清点了手里的钱，便更加上了心，想买一处四合院，只是他们认识的人到底是有限，都是勤行里的，而任竞年认识的还都是学生，哪里去寻这种卖家。
顾舜华想起来雷家，她能认识的上台面的也就是雷家了，正好要过年了，便说过去走动走动。
谁知她这里还没动身，雷永泉倒是来了，提了一大兜子，差不多得有十斤的驴肉来：“也是从别处得的，据说是保定送过来的，还挺新鲜的，回头你们做了吃吧，我们家放着也吃不完。”
任竞年倒是好久没见雷永泉了，两个人就说了会儿话，说是常慧现在住着宿舍，一心考大学。
“瞧她那劲头，头悬梁锥刺股，肯定能考上！”雷永泉笑着这么说。
顾舜华一听，也是放心：“阿姨和常慧性子不一样，但人都是好人，这中间就靠你调停了，日子要想过好，全靠你。”
雷永泉：“我知道，我现在也比以前想清楚许多事，该我的，我得负起责任。”
顾舜华见他这样，倒是比之前踏实多了，少了几分浪荡的少年气，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稳重，自然是替常慧高兴，想着她也不白熬。
送走了雷永泉后，顾舜华看看这驴肉，果然是挺新鲜的。
其实今年玉花台虽然早早封灶了，但该发的东西可真是没少，猪肉照样，各种米面酱醋一样没少，还有饮食总公司给分下来的，总之这日子还是富足，肯定能过一个好年。
但现在看到这么多驴肉，自然还是打心眼里高兴。
没办法，过去穷过，苦过，物质上的匮乏留在心里的痕迹还没消去，看到食物比看到大团结都高兴！
因为惦记着牛得水，顾舜华便割了一块给牛得水送去，知道他不会缺，但她送的是她的心意。
对方照料她这一场，现在退休了，不能让人觉得人走茶凉。

第88章 雪夜很上头
牛得水当然高兴，看着那驴肉，开始吹了：“有句话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这驴肉做得最好的，知道是哪里吗，是潍县驴肉火烧，那得刚做好了趁热吃，吃着烫牙，火烧皮得是刚烤好的，外面的皮酥得掉渣，里面的驴肉炖得那叫一个烂，咬一口，肉汁就往外溅，香得人都麻了！那地方的杠子头火烧也有名，那火烧硬着呢，但慢慢嚼，能嚼出甜味来，香甜香甜的，我以前时候，每天早上来一碗三元牛奶，把杠子头撕碎了泡里面，那个奶香味儿啊……”
牛得水说得那叫一个一脸陶醉，听得顾舜华都馋了：“我回去得赶紧炖起来，不然馋得晚上睡不着觉啊！”
谁知道牛得水他闺女从旁边说：“姐，医生之前让我爸少吃，可我爸就是不听，胃口好得要命，胡吃海塞的，这两天我也控制着他呢！”
这一句话，可算是把牛得水打回原型了，他无奈地对顾舜华说：“瞧瞧，我这过得叫什么日子啊！有吃的还不让吃了？”
离开的时候，牛得水闺女送的，顾舜华自然趁机问起来治疗的事，牛得水闺女道：“我爸打听了懂行的，说这种病，在国内治不治一个样，治了后人可能没病死，先给治得不行了，要是去国外，有可能还可以治。我爸就不治了，说他这条命，只有老天爷来收，死也不死医院里，还说他命硬，他就等着看阎王爷敢不敢上门收。”
顾舜华：“我听说这种病，也不一定怎么着呢，关键是看精神，牛叔精神这么好，没准就能扛过去呢！”
得了胃癌，还胃口那么好，精神头这么大，顾舜华觉得，没准就能熬过去。
牛得水闺女：“对，大夫也说，精气神好，这病就发展得慢，谁知道以后呢，反正现在每天是傻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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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舜华回来的路上就琢磨这个事，其实事情早发生了，要说多难过，那个劲儿也就过去了。
她更多的是想着，多看看他，反正最后过得挺高兴，那也确实够本了。
因为这个，反倒是开始琢磨起来驴肉了。
先打了鸡蛋，洒了面粉，搅拌均匀了，便将驴肉裹了这些鸡蛋面糊糊来炸，炸到了外面看着泛一点金黄就捞出来。
捞出来后，选了各样调料，全都包在纱布中放进水里，再切了葱姜也都扔进去，用旺火来煮，等眼看着烧开了，这样调料的味道充分地浸润到了水中，这时候就把火来慢慢地炖。
就得是慢火来焖炖，不怕熬时候，也不怕费火候，这样才能入味，足足炖上一个小时，这个时候开锅，热腾腾的驴肉香味便充溢着小小的房间。
顾舜华用筷子在冒着白汽的锅里捞了一块，放在碗里，吹凉了后尝了一小口，已经是滑嫩酥软，驴肉的醇香全都在里面了。
她满足地叹，心想果然驴肉就是好，比牛肉猪肉鲜嫩，闻一闻都让人垂涎三尺！
她先取了一些来，给佟奶奶潘爷都尝尝，又给父母留了几斤，剩下的，便想着过年时候慢慢吃。
这种驴肉，可以放凉了切片，用西瓜酱或者蒜蓉来蘸着吃，或者买新出炉的芝麻烧饼来夹着吃，反正上等好肉，都炖好了，放那儿随时都能吃。
给大家伙尝了后，自然没有说不好的，这时候任竞年又带着孩子置办了各样年货。
置办年货，得拿着副食本，副食本上攒了多少就能买多少，但是顾舜华不用操心这个，守着饭店，还能缺了这个，自然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家里又不缺钱，肯定是过一个痛痛快快的饱年！
顾舜华自己买了一件新毛衣，两个孩子也买了一件黑色小皮衣，那小皮衣里面是翻毛的，冬天穿着特别暖和，就是没帽子，得自己配一个棉帽子。
至于任竞年，也置办了一身新的，他的大件都是以前兵团发的，其实搁现在穿出去依然挺好的，不过顾舜华还是给他置办了一身呢子大衣，黑色的，很厚实，穿上显得人高身挺。
陆续买了不少，提着一兜兜地往家里拿，放得小屋角落里全都是了。
置办了年货，也就到了腊月二十三，于是全家都过去澡堂里泡澡。
去的是清华池，就在虎坊路那块儿，距离大栅栏两公里，远是远了点，不过清华池好啊，过年了，怎么也得把自己整利索了。
清华池这澡堂子说起来也有七十多年了，大家都认。
这时候的澡堂子去晚了就没铺位，好在任竞年现在已经很清楚里面的门道，早早地预订好了，过去了后先领了事先订好的竹筐，然后任竞年带着满满，顾舜华带着多多，各自去了男女浴池。
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场，还叫了搓澡刮痧的服务，做了头发，修了脚，任竞年还带着满满一起推了头，反正正儿八经享受了一会。
收拾利索了后，顾舜华出去，便看到任竞年带着满满等自己和多多呢。
天冷，才洗过澡的满满脸上红扑扑的，她便拿来了雪花膏给他抹：“等回去风一吹，仔细皴了。”
她和多多已经抹过了，抹完了又问任竞年：“要不你也抹点吧？”
任竞年忙说：“我不抹。”
多多则是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任竞年，他推了平头，看着更精神了，不过孩子却觉得：“新的爸爸和之前的爸爸不一样了。”
童言童语的，两个大人都笑起来，顾舜华笑了声：“你统共就一个爸，这还分新的旧的！”
洗过澡之后，到底是神清气爽，回到家里，恰好顾跃华回来了，他也放假了。
上了半年学，倒是见识了不少，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了，不像以前做事没轻没重。两个孩子看到他，高兴得很，喊着小舅舅冲了过去，顾跃华便将他们抱起来，又给他们当秋千玩。
陈翠月自然照例问起来顾跃华找对象的事，顾跃华一听就头疼：“班里就五个女生，平时根本没接触过，哪那么容易找对象呢！”
陈翠月就开始叹气，又让人帮着介绍：“好歹得谈着了。”
中午时候，一家子吃了个团圆饭，饭桌上难得热闹，现在顾跃华和任竞年上大学了，顾舜华也上了电视大学，大家难免说起上学的事，还有现在的“出国热”，不少人都想着学英语呢，公派留学生只要考上，国家就供着去国外读书，多好的机会。
顾跃华：“我给我哥写信特意问了，说人家国外的厕所比咱们厨房都干净，地面光溜溜的，发着光！资本士义国家就是和咱们不一样呢！”
陈翠月一听：“所以那是资本士义国家啊，资本士义国家是抢了咱们中国的好东西才有今天的好日子的！当时他们抢了圆明园多少东西！”
大家听了都笑，连连点头，说对，所以大家要出国，要学习国外，这就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
到了下午，天就飘起来雪花了，给大杂院蒙上了一层轻淡的白，饱经沧桑的灰墙灰瓦，若隐若现起来，也就带了一些神秘的感觉。
小孩子穿得跟球一样，跑出去踩雪玩，一跑一串小脚印。
顾跃华出去找朋友玩儿，陈翠月和顾全福在家猫着，喝喝茶水烤烤手，任竞年和顾舜华也就在家看书学习。
晚上时候大家就随便吃了点，两个孩子白天玩多了，早早睡了。
顾舜华用扫帚扫了窗台上的雪，关紧了门窗：“今年到现在还没下雪呢，倒是希望下一个大的，瑞雪兆丰年。”
一回头，任竞年却拿出来半瓶子葡萄酒：“喝点吗？”
顾舜华眼睛都亮了：“哪来的？”
任竞年：“你管哪里来的，只管要不要喝。”
顾舜华笑了：“当然喝！”
一时转头看看床上睡着的孩子，都忍不住笑起来，竟然有种小时候背着大人偷吃零嘴的兴奋。
之前顾舜华为了学习的时候不影响孩子，便做了布帘子，孩子睡着了，他们把布帘儿一拉，至少灯光不会影响到孩子。
现在自然是给拉上了，拉上了后，夫妻两个就痛快了，半瓶子葡萄酒，对着喝。
这时候，外面恰好飘起来雪花，星星零零的就那么从窗外划过，像是一朵朵清冷美丽的芦花。
顾舜华拿出来陶瓷盆，从里面翻出来各样吃的，用刀切了切，炖驴肉切盘，切清酱肉，干炸小黄鱼，还简单调制了一个乾隆白菜。
反正日子过得富裕，好吃的就可着吃，千万别不舍得，顾舜华现在也悟了，吃到嘴里的享受到的才是自己的，管它呢！
葡萄酒是张裕葡萄酒，比普通啤酒瓶高很多，瘦瘦长长的，倒在白瓷杯子里是嫣红嫣红的色泽，让人想起三月的桃花，想起结婚时候艳美的大红绸。
顾舜华喝了几杯后，竟醉意熏熏了，她喃喃地道：“我明明喝的葡萄酒，怎么觉得好像醉了。”
任竞年叹：“你以为葡萄酒就喝不醉？”
一时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过来了：“不让你多喝，你非要多喝，看，醉了吧。”
顾舜华嘴里嘟嘟哝哝的，任竞年却已经将她抱起来：“好了，上床了。”
窗外，雪花依然飘飘洒洒，倒脏土的妇女缩着脖子，回来后忙不迭地关紧了门，屋子里的白炉子总是烧得旺，暖融融的让人舒服。
才洗过澡的身子，透着软绵绵的香。
这一夜，顾舜华搂着自己的男人，痛快淋漓。
劳累了一年后的夜晚，酒很美，肉很香，男人也仿佛很让人上头。
*
**
年前到底是过去了一趟雷家。
自然应该是年后，但一般过年就放三天假，就算自己有功夫，别人未必有功夫，再说年后雷家人肯定往来多。
恰好那天，钱向黎过来，给她送了一些三星高照的糕点，还有一些别的，都是她自己做的。
自从烹饪鉴赏会后，两个人时常有来往，顾舜华也给她送过几样吃的，现在顾舜华得了这个，倒是挺高兴，自己留了一些吃，又挑出一些来拿着和任竞年一起过去雷家，去回谢雷家的驴肉。
要过年了，雷家屋子里倒是装扮过，桌上摆着兰花，兰花用清水养在紫砂花盆里，清水里是五色石子，倒是看着养眼。
顾舜华看着，想着前几天看到外面有卖花的，回头也买了来，里面就放之前任竞年得的雨花石。
雷永泉妈妈看到顾舜华带来的点心，倒是高兴得很，说这可是获了奖的点心，她前些天说着想尝尝，还没顾上呢。
这么说话间，便问起来孩子：“怎么没把孩子带来？”
顾舜华笑着说怕他们吵，雷永泉妈妈：“哪就吵了呢，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家里反而显得热闹！下次带来吧，那两个孩子可真是得我的眼缘，我一看到就喜欢。”
雷永泉妈妈这么说了，顾舜华自然也就应着，听雷永泉妈那意思，不像是客气，想着下次如果来，便带来。
说话间，常慧过来了，她看上去有些瘦，气色并不好，手里捧着一个红漆小茶盘，茶盘里热气氤氲的茶盏，雷永泉妈妈笑着道：“尝尝吧，大红袍，这个外面一般喝不到。”
顾舜华听说过大红袍的名声，也是好奇，便端起来喝了口。
雷永泉妈妈解释道：“武夷山的大红袍，最最好的当然是母树大红袍，但那个一年产量也就不到三斤，都是供着外宾和领导，就是我们家想得一点也是珍贵，平时不敢随便喝，现在这个是纯种大红袍，是通过母树大红袍栽培出来的，不过即使这个，外面市面上也挺难买到的。”
顾舜华点头：“我记得看过一本书，里面提到清朝时候给乾隆皇帝的一个礼单里写着，碧螺春二十斤，龙井三十斤，大红袍八两，当时我就想，这大红袍得是怎么样的，才八两就眼巴巴地要供给皇帝，那肯定是稀罕东西！”
雷永泉妈妈便笑了：“你读书多，见识也多，连这个都知道，要不说我喜欢和你说话，听你说这个，我都长见识了，觉得这茶更香了！”
这么说话时，常慧也坐下来陪着，自然提到了常慧现在考大学的事，雷永泉妈妈道：“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你说说这倔劲儿，非要考大学，可就算考上大学毕业出来，如果不托关系，还不一定分配哪儿，说不定还不如现在的工作呢！”
常慧听到这话，苍白着脸，显然有些低落。
顾舜华便道：“阿姨，您说得自然是有道理，不过常慧肯考大学，说明她想进步，想和永泉有共同语言，这都是想着把日子过好，也想着让自己更优秀。现在虽然进了大学的图书馆，可别人提起来，到底是说一声，那是谁谁家的儿媳妇，暗地里难免觉得是沾亲带故塞进去的。要是常慧自己考上大学，别人提起来雷家的儿媳妇，不是都得竖大拇指，说不愧是老雷家的儿媳妇，随便一考就上了大学！”
这话逗得雷永泉妈妈笑起来：“我倒是盼着这个呢，她要是真能考上，也给我长脸不是嘛！”
顾舜华望向常慧：“常慧，我真是羡慕你，有阿姨这样的婆婆，她其实是豆腐心，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心里盼着你和永泉好。”
说这话时，给常慧暗暗使了一个眼色。
常慧领会到了，动了动唇，也终于道：“妈的心思，我都知道，我也确实是想着考上大学后给咱家里争光，免得别人小看了。”
雷永泉妈妈听这话，顿时心满意足：“常慧这孩子，我也看出来了，其实是善良孩子，也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又是和永泉一起患难过来的，只不过嘴笨。我现在也没别的想头，就盼着她赶紧考上大学，回头生个孩子，两口子好好过日子！”
说了一会儿话，雷家来客人了，这个时候雷家的客人总是不绝，雷永泉妈妈告了罪，便过去西屋客厅招待客人了，顾舜华也和常慧一起过去了常慧和雷永泉的卧室。
顾舜华：“让我怎么说你好，我看你婆婆嘴上虽然厉害，但确实也是真心把你当儿媳妇，其实是盼着你能好的，哪怕她的想法未必合你意，那也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你虽然未必听她的，但完全可以嘴甜一点嘛，哄一哄就好了！”
常慧苦笑：“我确实不会，刚才我知道你让我说什么，我也是硬挤出来的。”
顾舜华：“那我教你几句，你到时候背给她听。我看出来了，但凡你让一步，说几句好听的，阿姨那里也就没别的意见了，阿姨那是在乎礼数的人，有时候，她就是缺那一句话，你话到了，人家高兴了，也有台阶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认了。”
常慧：“……也行。”
顾舜华真随口教了她几句，又告诉她：“这些你实在说不出来，那我就再告诉你最后一招，你没事就记得叫妈，进门叫妈，出门叫妈，吃饭叫妈，临睡前叫妈，每天硬指标叫八次妈！”
常慧听得瞪眼：“这样行吗……”
顾舜华：“为什么不行？你就当你是那个收音机，看到自己婆婆你就自动播放‘妈妈妈妈妈妈，别的不用想”。
常慧简直是笑起来了：“我试试吧！”
不过常慧笑着笑着，突然就咳起来了。
顾舜华看着常慧，越发觉得她气色不对：“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你端茶进来那会儿，我就觉得你脸上泛白，是不是最近忙着考试累的？”
然而顾舜华这一问，常慧却没声了。
顾舜华看她吞吞吐吐的，心中生疑，突然就怕了。
牛得水突然得了那个病，简直是晴天霹雳一般，常慧这样，她难免不多想。
一时声音都有些异样了：“常慧，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常慧摇摇头，涩声道：“也没什么，其实就是我，我——”
顾舜华：“怎么了？”
常慧叹了口气，终于道：“舜华，我打胎了。”
啊？
顾舜华自然是万万没想到。
常慧道：“舜华，我也是前些天查出来的，医院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两个多月了，怪我自己，最近压力大，也没注意过例假，查出来都快三个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算过了，这孩子的预产期竟然正好是高考那时候，大夫说应该是高考后，但是也不一定，这些都说不准的，而且我总不能马上临盆了还去高考，雷家肯定不愿意。我太想高考了，我一定要参加高考！”
说到这里，她眼中含泪：“我如果就这么生下来孩子，那我以后参加高考的希望更渺茫了，一旦生下孩子，我肯定得照顾孩子啊，所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就把孩子打掉了。”
顾舜华愣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她看看窗外，窗外没人，这才皱眉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阿姨那里知道吗？永泉知道吗？”
常慧：“永泉知道，我们谈过，他知道我的想法，便带我一起去医院做的，做了后，他请了学校的假过来照顾了我几天。婆婆那里……不知道。”
顾舜华沉默了好一会，才叹道：“只能说你们和这个孩子没什么缘分，既然已经没了，那就没了吧，可是这样的话，你就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牺牲一个孩子的代价来考大学，如果考不上，常慧只怕经受不住这个打击。
常慧：“破釜沉舟，我是一定得考上。”
顾舜华点头：“嗯。”
过了一会，她又道：“这件事，你们必须瞒住，千万别让雷家人知道，这件事如果让阿姨那里知道，你们的婆媳关系，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常慧：“我明白。”
顾舜华：“你气色太差了，得好好补补，阿姨那里没说什么吗？”
常慧：“就说年前感冒了，忙得要命，熬夜熬的，就没说什么，让好好养着。”
顾舜华：“那你回头喝点鸡汤鱼汤什么的，补补身体。”
常慧：“这个不好弄，临过年了，客人多，不可能没事炖这个，要喝这个得找理由。”
顾舜华听了，略想想，道：“你让永泉想办法弄老母鸡，就怀柔山里养着的那种老母鸡，回头送到我饭店，我抽空在灶上给你炖了，到时候你过去，我给你保温罐，你带回去学校喝，我们饭店距离你们学校有直达的公交车，虽然有几站地，但不用倒车，倒不是特别麻烦。”
常慧：“这怎么行，你们灶上多忙啊，哪能让你再替我操心！再说单位的人别有意见。”
顾舜华：“那倒不至于，炖个汤也不费什么，我们单位也有人把食材拿过去单位灶上坐，不碍事。”
一时道：“常慧，你别和我客气了，我现在许多事也看透了，没什么也不能没健康，其实考大学挣钱还有工作，那些都不如健康重要。你这次的事，一定得把身子养好了，养不好万一影响以后生育呢？”
常慧低头，眼睛都有些湿润了：“舜华，那我先谢谢你了，那回头我和永泉说。”
和常慧说了一会儿话，便见雷永泉和任竞年进屋了，雷永泉倒是兴致不错，笑哈哈的：“舜华，有个大好消息！”
顾舜华：“什么好消息，这次是要给我牛肉还是猪肉？”
雷永泉：“我听说你们小日子过得不错，攒了不少钱？”
顾舜华笑道：“大少爷，您就别打趣我们了。”
雷永泉却道：“我有个朋友认识一个要卖四合院的人家，位置还不错，就在新街口一带，你们要是有意向，可以过去看看。”

第89章 八道湾胡同
任竞年：“我看了看地图，觉得那个位置不错，距离我们前几天去的那个棉花胡同不远？”
顾舜华一时都有些懵：“多钱啊，对方愿意卖是吗，什么情况啊？”
她确实一直惦记着这个，想着找一个，但是这当然不好找，以为得慢慢碰，没想到现在竟然遇到一个。
雷永泉便和她说起来，原来对方也是书香门第，家里有些祖业，那套四合院就是祖上盖的，到了那人父亲一辈，为国家做过一些贡献，上面领导写了信的，这四合院就没人动，哪怕前几年也没人动，不过老父亲之前已经得病没了，现在只剩下家里这么一个儿子。
这儿子之前上山下乡，因缘巧合，被保送到了华南师范大学工农兵学院物理系，前两年又考上了中国科技大学的研究生，现在教育部开始派人出国留学，他被学校派去参加了出国留学的考试，结果竟然通过了。虽然是公派留学，但还是想多带一些钱财，家里的这院子也没什么用，就想干脆卖了。
雷永泉：“我估摸着对方其实也存着万一留那里的想法，怕以后有变，都换成美元肯定更放心！这家就是纯知识分子家庭，老父亲为国家做了一辈子的贡献，当儿子的不想要了，想卖了出国。”
雷永泉知道一些情况，所以难免有些唏嘘。
顾舜华听着，倒是觉得不错，书香门第用过的院子，听着也能沾沾人家的文化气息。
任竞年看顾舜华没意见，于是也就说好了，明天约时间过去看看。
回来的路上，顾舜华自然有些兴奋，不过又担心人家要价太高。
“我们卖了这么久的清酱肉也就挣了这一万，对方要是要价高，我们肯定付不起，那不是一会半会能变出来的。”
任竞年安慰道：“如果太贵，我们肯定就先不要了，反正那个地方比较偏，距离安门都好几公里了。”
顾舜华听这话，心想你刚才还说位置不错呢，这就是安慰我的。
她叹道：“说什么呢，那个院子不错了，距离护国寺不远，怎么都是好位置了，在那边生活应该也挺舒服的，而且书香门第祖上盖的院子，肯定是用心了的吧。”
任竞年：“哪怕错过这个，后面也有机会，我们肯定能攒更多钱，只要想买，还是能再买的。”
顾舜华自然明白任竞年说的道理，不过还是对雷永泉说的四合院充满想象，真是恨不得现在就过去看才好呢。
说话间，任竞年倒是提起来常慧：“感觉她气色不对，是不是病了？”
顾舜华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敏锐，不过想想也是，他一贯这样。
可是这种事，涉及到好朋友的私密，她不太想和任竞年提，倒不是信不过自己的丈夫，而是毕竟是女人的事，也是常慧的隐私。
她想了想道：“应该是最近学习上班比较辛苦吧，说起来也挺不容易的。”
任竞年：“哦，那可能是吧。”
顾舜华知道任竞年估计有怀疑，但是他不问了，她也就不提了，反正别详细地说就行了，至于他怎么猜测，管他呢。
**
到了第二天，雷永泉骑车子过来了，带着顾舜华和任竞年去了新街口，现在要卖的这房子具体位置是在八道湾胡同。
北京的胡同一般都是直的，一通到底，但新街口这一块，前公用胡同的北边这条胡同就曲了拐弯的，所以这胡同就叫八道湾胡同。
走进去后，胡同里多是普通宅子，大宅门并不多见，大门要么是如意门，要么是墙垣门，就这么东绕西绕的，又仔细地辨别着门牌，终于走到了一处。
雷永泉指着一处说：“就是这个了。”
任竞年停下车子，顾舜华看了看，这四合院修的是如意门，门楣上的青砖花纹雕镂精致，层次丰富，而在门楣和砖墙交角处的如意花饰更是栩栩如生。
红色大门虽然看着有些陈旧了，但是能看出是上等好木料，当初做得肯定讲究。
只看这如意门，顾舜华心里已经添了几分喜欢，这种如意门一般都是中小四合院用的，祖上肯定不是什么当官的，但是一般家境有些讲究，倒是符合书香门第的气息。
几个人说话间，雷永泉已经叩响了大门，很快就有人喊着：“来了来了。”
来人穿着蓝色中山装，留着平头，戴着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
雷永泉和对方打了招呼，说自己是谁谁介绍过来的，苏同志一听就知道是来看房子的。
雷永泉又介绍了顾舜华和任竞年，彼此互通了姓氏。
这位同志姓苏，大家叫他苏同志。
苏同志就领着他们往里头，进去门后，要经过一个门廊，走过门廊就看到影壁，影壁上的雕饰有些年代了。
苏同志便介绍道：“这房子建了得有五六十年了，还是我老爷爷那时候建的，为了给我爷爷结婚安置新房，所以建的时候很讲究。”
从影壁右边过来，便是一个小月亮门，绕过月亮门后，眼前才赫然开朗，正是一个四方院落，并不算太大，但是布置得当。
苏同志道：“后来我爸结婚，也不住这里了，一直租出去，解放前这房子租给国民党军长的私人医生，那都是讲究人。现在我一直在外面读书，这房子租给了一位大学教授，还是印尼华侨。我已经和这位印尼华侨说好了，等卖了后，他就搬出去。”
顾舜华打量着这院子，面北朝南的正屋用的是圆形筒子瓦，左边种了一棵梧桐，右边则是一棵梓树，这倒是少见，一般院子种槐树，讲究的是种丁香海棠，那样看着清雅。
苏同志解释道：“这梧桐和梓树其实是有典故的，取的是桐梓交耀的意思，那都是好彩头。你们看这边窗前，原来是种着萱草，而北边屋旁边还种了香椿，不过前些年香椿被砍掉了，香椿和萱草则是椿萱并茂，合起来就是椿萱并茂，桐梓交耀。”
顾舜华听着，不免惊叹，心想原来并不知道还有这种讲究。
苏同志继续道：“要是再讲究的，还可以种兰花种桂树，那就是兰桂齐芳了。你们再看这里，我们这瓦，可都是好瓦，现在盖房子不可能像过去那么实在，都用好料子了。”
顾舜华仔细看了看，前出廊的房子，青砖灰瓦，雕镂细致，当年那肯定是用了大功夫的。
苏同志又领大家进门，门是按照惯例的四扇屏门，油绿色的，走进去后，布置自然有些老旧了，但是那些家具，可以看得出，都是好的。
最近一两年北京回来的知青多，一下子结婚需求大，木头那得多紧张啊，可这房子里头，一水儿的木头家具，而且看上去古色古香的。
苏同志便开始给他们介绍：“你们看，这边走廊底下都是中空的，北屋各房里都是砌了砖炕，各屋里的砖炕都是从底下通着的，北屋的东边修了一个烧煤的煤池子，到了冬天，东边煤池子一烧，到时候各屋里都暖和，那可不是现在普通人家用的白炉子！”
顾舜华一听，这可真有意思，等于外面一烧，家里各处都暖和，还不怕煤气中毒了呢，不过想想，却道：“这肯定费煤吧，从外面一口气烧到里面，那得烧得多旺啊！每天烧，得费多少煤啊！”
苏同志看了一眼顾舜华，就有些不屑：“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种煤池子，就算富贵人家也不可能天天烧，烧一次去了湿气，十天半月都不会觉得冷了，大冬天烧个几次，也就熬过去了，天天烧，那不得上火？”
顾舜华这才恍然。
苏同志又介绍家具：“我这套家具，那可是紫檀木的，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这是稀罕木料啊，要不是我现在要出国，也不至于舍得卖。”
紫檀木？
顾舜华虽然不懂，但一听这话，顿时记起来了，那本书里似乎提到过，好像这种木料以后会非常非常贵！
也就是现在，那十年刚过去，这种东西还没热起来，等热起来后，想买都没处买去了。
她试探着道：“买这套四合院，也得把这家具买了是吧？”
苏同志：“那当然了，不然房子卖了，我这家具没处搁啊！”
顾舜华心里就有些怵头了，这估计价格就得上去了，便看向任竞年。
任竞年已经把这房子前后看了一遭，确实挺不错的房子。
这种四合院，如果太大了，自己一家人住难免空旷了，打扫起来也麻烦，但是如果太小了，还是太局促，现在这个大小是正正好了。
房子修建得也讲究，比起雷家那处四合院不相上下，如果能在里面生活，一家人肯定高兴，他甚至能想象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在院子树底下乘凉写作业的情景了。
而一旦一处院子和未来美好的生活联系在一起，那院子也就越看越顺眼了。
他当然也看出来顾舜华的意思，她想要，看到这四合院已经喜欢得不行了，只是怕买不起。
他便向苏同志问起来价格，苏同志比了比手中的指头：“我要卖，肯定是连家具一起卖，我现在着急，要卖的话，一口价，两万。”
两万？
顾舜华深吸了口气：“那有点贵了，我们怕是买不起。”
听到这话，苏同志忙道：“我们这些家具都是好家具，太便宜了贱卖也对不起祖宗。”
任竞年：“那行，我们再考虑考虑吧，毕竟这是大事。”
于是几个人出来，出来后，难免看看这四周围的环境，说实话环境也就一般，和之前溥先生所在的那条街没法比，就这么曲曲折折的，走起来也不顺畅。
雷永泉便道：“这一块，别看曲曲绕绕的，但倒是挺招文人墨客喜欢的，据说这样子更有曲径通幽的意思，以前鲁迅先生的故居就在这里。”
顾舜华听着精神一振，便问起来，找人打听了打听，知道就在八道湾十一号，便过去看了看。
到了门前，看到一位老爷子，便和人家问起来，天冷，老爷子坐在马扎上揣着袖子晒太阳，听到他们问，就来了兴致，站起来给他们说。
说清朝那会儿这一块是正红旗管着的，在早应该是官衣库，就是放宫里头那些好衣服的，也曾经有一些体面的王爷在这里住，不过鲁迅先生买这一块地的，这里已经没落了。
又给他们说了院子里的情况，院子并不算太大，不过方正，里面照例种着丁香树，曾经鲁迅先生的十一号院，现在已经住了约莫几十户人家，成了大杂院。
看了一番后，也说不上来什么，对环境不是说万分的满意，但也足够了，毕竟他们手里的钱有限，一时也买不到的多好的。
但就是价格太贵了，两万块，他们肯定是没戏的。
雷永泉见他们有些沮丧，便劝他们：“也不用太担心，他这两万块肯定是个虚数，他着急卖了出国，这个肯定是等着人砍的。”
顾舜华苦笑一声：“我们现在手头也就一万块，也许稍微出个头，再砍，也不能对半啊，人家还不把我们骂出来。”
雷永泉：“也许能再凑凑？我想办法借你们一些，回头砍砍价？”
顾舜华：“这个挺难的，现在大家工资也就几十块，我们认识的人也都是这个水平的，去哪儿弄这么多。至于借你的，咱们这交情，我张口大几百一千，你有，也就借给我了，我也不和你客气，但是再多，大几千，你也拿不出来啊！”
雷永泉想想也是：“那我再从中问问吧，也许不要那些家具就可以便宜了，想办法问问，谁还能买那些家具。”
其实顾舜华已经不抱希望了，不过不愿意拂了雷永泉的好意：“永泉，那你就帮忙费费心了，不过如果对方嘴硬不松口，就算了吧，别耽误时间。”
回去路上，天阴了下来，有点下雪的样子，顾舜华心里萧条，难免有些叹气：“咱们现在还是够不上啊，买四合院真是想多了！”
任竞年看看她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安慰道：“至于吗，买不起就买不起。我看报纸上说，从去年开始，国家已经开始实行商品住宅全价销售试点了，选了广州西安还有柳州几个城市做试点，以后房子可能就算是商品，能自由买卖了，咱们机会多得是。”
顾舜华：“嗯，你说得是，咱们以后挣了钱买更好的。”
正好进去大栅栏，看到有画棚子，画棚子一般进腊月几天就搭起来了，里面卖各样年画，这自然是不要票的。
于是两个人便过去看看，便挑了杨柳青的《连年有余》、《采莲图》和《爱科学》，想着家里除了婚纱照，也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唯一的年画还是去年的，已经熏得不新鲜了，买三幅年画挂在家里倒是能看着新鲜。
回去进胡同的时候，恰好骨朵儿正在那里量尺寸，她现在已经开始琢磨着要开多大门脸了。
看到他们，便问起来：“舜华，我正要和你说清酱肉的事呢，想买咱们清酱肉的也不少，我想着春节一过，我们是不是再赶上一批？”
顾舜华一听就精神了：“做，当然得做了，要来一批大的！”
骨朵儿惊讶：“你之前不是还说，挣钱不是什么要紧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顾舜华便走近了：“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我觉得钱够花，现在才发现，不够，差老远呢！”
骨朵儿：“怎么了？”
任竞年无奈，便和骨朵儿提起来，骨朵儿一听：“实在不行，你把我手头的这几千块借过去。”
骨朵儿手头也有四千。
顾舜华：“这哪能呢，那么多钱，我借了还是没处还，所以根本上咱还是赶紧挣钱要紧。”
任竞年：“我反正现在除了上课也没别的事，清酱肉的事我回头来操心吧，争取咱们靠着清酱肉，多挣点，早点住上四合院。”
骨朵儿：“那敢情好，反正看看吧，你们要是真着急，就先用我这里的钱惦着，本来这钱就是你们带着挣的，守着你这么一个大师傅，我还怕你赖账不成！”
而接下来两天，顾舜华也就不去想那四合院了，要过年了，孩子已经不去上托儿所了，一家子高高兴兴地过年就是了。
回想过去这一年，大哥出国了，等回来后那肯定是当重点技术骨干培养，前途无量，弟弟跃华考上了大学，出来后大小也是一个国家干部了，自己去了玉华台，发展得不错，又参加了厨艺大赛就这么出名了，清酱肉西瓜酱买卖做得好，以后财路畅通，任竞年更是考上大学了。
可以说，这一年是收获的一年，所以区区四合院算不了什么，买不起就买不起呗！
这天正贴年画，就听胡同口的孙爷爷来叫，说是邮局送来一个单子，有她的包裹，湖南来的。
顾舜华一听也是纳闷，湖南来的包裹？
当下便让任竞年骑着车子过去邮局取，取回来了，沉甸甸的一个大包裹往那里一放，倒是有几十斤的样子，看了单子，竟然是王云泉寄来的。
顾舜华便笑了：“当初他走的时候，非说要留下我地址，回头给我寄好吃的，没想到真寄来了！”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信里先问好，之后说起他回去湖南的事，省里的领导便开始重视起来湘菜的发展，说是要恢复和发展传统的湘菜技艺，他被长沙市人民政府记了大功，还在湖南日报头版头条专题报道了。
现在他的工资提高了，还收了不少徒弟，省里拨了专款要协助他发展湘菜，可以说是正好一展宏图大志了。
顾舜华看着这个，自然是替他高兴。
想起当初在二商局招待所门前那个被人误会成卖菜农民的王云泉，现在可真是今非昔比了！
一时又打开那包裹，倒是吓了一跳，寄得可真不少啊！
有六七只酱板鸭，大概十斤的腊肉，晒干的黄花菜，还有一些她也认不出来的，怪不得这么沉。
她也是惊叹不已：“他竟然寄了这么多过来！”
当下收拾了收拾，该收的收起来，该挂的挂起来，酱板鸭先热一只，今天就吃了尝尝味儿。
至于其它的，有一大包是发黑的软条，上面沾着芝麻辣椒一样的东西，她也分不清这是什么，便拿过去给自己爸爸瞧。
顾全福端详了一番，认出来了：“这是茄子醡。”
茄子醡？
顾舜华一下子想起来了：“我看过一本书，是汪曾祺先生写的，里面提到了茄子醡，说是用茄子切了细丝，风干了后放在缸里发酵成的！”
顾全福点头：“不错，应该就是这么做的，这个可以加辣椒来炒，辣椒爆香了，炒豆腐干，多放一点油，这种风干的茄子吸油厉害，又带点韧劲儿，炒起来好吃。”
顾舜华一听，真是马上就咽口水了。
马上炒起来！
这时候顾跃华恰好在家，看到这么多好吃的，也是嘴馋得流口水：“姐，你不知道在学校日子有多难，饭票是定量的，根本不够吃，幸好有些女同学吃不完，可以卖给我们，不过这也得抢。”
顾舜华：“活该，谁让你不回家，家里短了你吃的？”
顾跃华长叹一声：“你看看回家就有咱妈，整天叨叨我！”
顾舜华：“那些卖给你饭票的好心女同学，你怎么不可以不可以发展发展？”
顾跃华却局促起来，挠了挠头：“看看再说吧！”
顾舜华听这话，多少感觉到了，估计有个看上的，但是也就刚刚有那意思，当下便不提了，免得他不好意思。
这么随口说着话，顾跃华也帮着料理，很快差不多做好了，蒸了酱板鸭，炒了茄子醡，又做了其它几样地道菜，一家子吃了团圆饭。
北京出名的是烤鸭，但是同样的鸭子，湖南人自然有不同的吃法，这酱板鸭皮肉酱红，和北京烤鸭的金黄完全不是一回事，乍看倒是疑惑，怎么这么重的色儿，但尝起来后，那味道就好了。
很劲道的肉，带着辣味的香，后味还有一些甘甜，而那些肉薄的地方，颜色甚至透着亮，吃起来就更有嚼劲了。
当然这个肯定不适合孩子吃了，便给孩子切了腊肉，用那腊肉炒白菜，味道倒是好，孩子们喜欢得很。
至于炒茄子醡，一家子尝了尝，这味道也是够足的，韧性绵软的茄子丁吸饱了油，吃起来香，对于缺油水的，真是上等好吃食。
吃着饭，陈翠月难免提起来顾振华：“也不知道他在国外怎么着了，孤零零的，别人热热闹闹地过年，他一个人多难受啊！”
顾跃华便笑了：“妈，人家国外过圣诞节过元旦，不过咱们的年。”
陈翠月一惊：“怎么能不过年？这外国人怎么回事，不过年？那他们不吃饺子吗？”
顾舜华：“妈，也不是说全天下人都要过年都要吃饺子，咱们是逢年过节要吃饺子，可南方人过年就不吃饺子呢？”
陈翠月更加纳闷了：“不吃饺子那叫过年？就好好的中国人，还能过年不吃饺子？”
顾舜华：“人家吃别的，汤圆吧，反正南方人不吃饺子，认为过年吃饺子天经地义的是我们北方！”
陈翠月显然有些懵，顾舜华又道：“至于我哥，妈你更不用担心了，虽然在国外，可是有一起去的工友和领导，还有驻外大使馆呢，人家组织上肯定得一起过年。”
陈翠月这才稍微放心，不过又惦记起来顾振华结婚的事：“秀梅那孩子，我可真没想到，当时看着也是挺老实的，对你哥也挺好，谁知道这才离了多久，几个月功夫，人家就找了一户结婚了，竟然还能找你来借钱，谁想到呢！”
顾舜华听自己妈提起道：“现在咱家和她也没什么关系了，她以后过得如意不如意的，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路，反正别再来找咱们就行了。”
陈翠月叹了口气，便开始催着顾跃华了。
晚上时候，顾舜华任竞年回到自己房中，谁知道刚坐下，就听到外面敲门声，打开一看，竟然是佟奶奶。
顾舜华忙请进来：“佟奶奶，吃了吗？”
佟奶奶便笑了：“吃了。”
顾舜华拿来一些茄子醡：“今天朋友给我寄来一些吃的，其它的也就算了，不是硬就是辣，也不敢给您吃，这个回头佟奶奶您做着尝尝，叫茄子醡。”
佟奶奶：“那敢情好，我试试这个味儿。”
当下佟奶奶坐下，逗了逗孩子，任竞年看佟奶奶过来，知道估计是有事，便过去了顾跃华屋里。
佟奶奶说话间，便问起来：“舜华，我听骨朵儿说，你们今天出去想买一处院子？”
顾舜华：“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不太合适，也就算了，不着急，以后再说吧。”
佟奶奶：“差多少钱啊？”
顾舜华：“不是一星半点，就不考虑了。”
佟奶奶：“我卖那个碗不是有六千块吗，如果凑上这个够，你就拿去先用吧。”
顾舜华一听，惊到了，忙道：“那肯定不行，佟奶奶，那是你卖碗的钱，我哪能随便拿来用，不少一笔钱呢！这肯定不合适！”
佟奶奶叹道：“要不这样吧，我也不让你白用我的钱，回头你挣了钱还给我，然后再给我利息就是了。”
顾舜华：“那也不行，我不一定能还上呢，到时候佟奶奶你这账就白搭了！”
佟奶奶却道：“我已经问过了，这个钱放在银行里也没多少利息，如果能给你，你回头给我一点利钱，我好歹能挣点，不至于坐吃山空。其实我卖了那碗，想想也后悔，但是卖了，也没法找回来了，只能想着把卖碗的钱利用起来，不然就这么傻放着算是什么事啊！”
顾舜华多少有些心动了，她现在有名气有技术，年后清酱肉再做一批，随便卖，闭着眼睛卖都能挣钱，夏天再来一批西瓜酱，她自己勤奋点，跑跑堂会，她觉得自己是可以挣回来这笔钱的。
而且看那意思，以后这世道变了，买房子可以借钱，借银行的钱可以慢慢还。
但一时半刻，想到那么多钱，她还是有些犹豫，并不敢这么干，生怕自己弄不好的，到时候坑了佟奶奶，那她万死难辞其咎啊！
等佟奶奶走了，她便和任竞年提起来这事，任竞年也道：“还是算了，老人家留着那些钱养老吧，我们用了，万一她有什么急用，一时还不上，也不合适。”
顾舜华也是这么觉得，于是想着回头和佟奶奶说一下。

第90章 买四合院
过年时候，自然是过得热闹，吃饺子放鞭炮，饺子里舍得放肉，猪肉白菜饺子虽然家常，但吃着就是香，吃着饺子蘸醋，听着外面鞭炮声和小孩子笑闹声，过年就是有气氛。
顺利地过了年，一般职工家庭过年只放三天假，这时候也就差不多要上班了，但顾舜华和任竞年可以多轻松几天。
任竞年的学校是初八开学，顾舜华的国营饭馆是初六开业，反正别人忙着要上班的时候，他们还可以继续悠闲几天。
这几天恰好有郊区赶早的过来卖鸡，顾舜华便买了两只，其中一只炖了汤，叫过来常慧，一起喝了，又道：“永泉家补品多，让永泉想办法弄点阿胶，回头我过去同仁堂，熬成阿胶糕，这样你也能跟着多吃一点了，我听说那个产后补血挺管用的。”
常慧喝了两大碗，眼里都有些湿润了：“我喝点这个就行了，其实这几天，永泉也偷偷地给我弄了点奶粉，虽然是小孩的奶粉，但我喝着应该也还好，正慢慢补着呢。”
顾舜华：“永泉关键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常慧点头：“嗯，我想着，他以前也是没经过事，就算在内蒙古挺难的，可他还是笑哈哈地过来了，那天看到我打胎，他也是吓到了，当时抱着我哭了。”
顾舜华：“这次的事瞒住，等以后你考上大学，尽快要个孩子，以后就算万一你婆婆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常慧：“我也这么想的。”
一时常慧又道：“对了，那房子的事，后来好像对方又来找永泉，说价格可以商量，其实你们可以再谈谈，实在不行，让永泉帮你想一点办法，这么好的一处宅子，如果能盘下来，你们日子以后过得也舒坦。”
顾舜华：“主要是差太多了，差那么多，够都够不着，这么多钱，你说怎么好意思借别人的，也怕借了到时候还不了啊！咱之前穷了那么久，才稍微挣点钱，真没胆子一下子借太多。”
要是像后来那样借银行的，风险在自己，豁出去了，但是借老人家的，万一有个什么，那是坑自家人啊。
常慧听了，也没说什么，谁知道到了第二天，雷永泉过来，竟然拿了两盒东阿阿胶：“这个你看看怎么弄，做出来阿胶糕，回头让常慧吃点，也让她补补身体。”
顾舜华也只是说说罢了，没想到雷永泉转眼就弄到了。
雷永泉：“舜华，谢谢你这么惦记着她，其实这事也怪我，她这次打胎，对身体伤害挺大的。”
顾舜华看雷永泉这样，本来不想说，不过到底是忍不住，叹道：“永泉，说实话，许多事，你是男人，是男人你就体会不到女人的痛苦，比如怀孕的痛，生孩子的痛，打胎的痛，那是实实在在对身体的伤害，是要用血肉之躯去承受的，除了这个，女人还得面对和公婆的相处，还得面对这个社会加在女人身上的道德名声各方面的束缚，哪怕我们不在乎，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环境就是这样，我们逃不掉。”
雷永泉听着，咬牙，点头：“你说得对。”
顾舜华：“对常慧多体贴一些，她也有她的问题，但她确实不容易。”
雷永泉眼睛已经有些湿润了：“这次她哭着说她不想被人瞧不起，不想一辈子抬不起头，她说她就这一次机会，错过了，估计更难了，她也没有准备第二次的勇气。”
他深吸了口气，将那种湿润硬生生地逼回去：“我觉得，还是我的错，没让她有足够的安全感，让她处于惶恐忐忑之中，她必须做一点事来证明自己，那也没办法，她要打胎，我也认了。”
顾舜华：“你好好照顾她，在阿姨面前，也多帮衬着，以后考上大学，想要孩子还能再要，只是这件事，千万别让阿姨知道。”
雷永泉点头：“我知道，我现在也看出来了，常慧是我亲媳妇，我肯定疼她，但我妈那里也是亲妈，他们两个都是我亲人，可他们没什么关系，我只能从中间调停着。”
顾舜华听这一番话，心里也是感慨，想着雷永泉这种不着调的，现在也慢慢地靠谱了。
雷永泉又道：“还有一件，你那四合院，还想要不？我打听了打听，这几天他一直找人买，可大过年的，一时半会哪找得到合适的，他年后就打算出国了，所以着急，想降价。”
顾舜华：“你感觉能降到多少啊？”
雷永泉：“我和他谈了谈，使劲地砍了价，对方意思是一万七，可我想再给他抻抻，直接弄到一万三或者一万四。”
顾舜华心里一动，她迅速地算了下，有大概一万，但其实加上之前卖西瓜酱的钱，是一万出头，也许能到一万一。
如果真能砍到一万三或者一万四，那自己也就只差两三千。
想办法借两三千块钱来买房子，压力也不会很大。
自己努力一些，年后弄一批清酱肉，凭着自己先前的声头，这两千多应该很容易回来的。
她忙问：“那你觉得可能吗？一万七的话，还是差太多了，实在是不敢出手，但如果一万三或者一万四，我们倒是可以努把劲，想想办法，豁出去借钱了。”
雷永泉一听便来劲了：“那你赶紧想法子，到时候我可能可以帮你凑大概一千块，你再想法弄三千，我这里就加把劲给你谈，谈到至少一万四以下！”
顾舜华忙点头：“好好好！”
雷永泉兴致便高起来了：“你这房子距离我们也不算太远，到时候咱们可以过去你那房子玩，一起吃饭，一起打牌什么。”
顾舜华：“嗯！”
这时候任竞年回来了，他刚才带着孩子去外面看人家店铺里开业扎花灯去了，现在回来，和雷永泉一说，知道能砍价这个事，倒是也有了兴致。
说了一会儿话，雷永泉便赶紧过去帮着谈价格了，顾舜华和任竞年商量了下，雷永泉那里如果能借一千块，自己想办法凑凑可能有一万一，到时候佟奶奶或者骨朵儿那里借一千或者两千，这房子差不多也就能买下来。
雷永泉财大气粗，一千块不至于太影响他，骨朵儿或者佟奶奶那里有，一千块借半年应该也没问题。
任竞年自然是没意见，能把这房子买下来，临时担负一下债务不算什么，而且压力虽然有，但也不至于太大，只要后面没什么大变故，应该是能还得起。
顾舜华想了想，还是去找了佟奶奶，说了那边谈价格的事，提起到时候可能借一千到三千。
佟奶奶却直接拿出来一个存折，存折里是三千：“你就先拿去用吧，别想那么多，说实话，我那碗没了，我心里空落落的，看着这钱，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到了这份上，顾舜华也就没再推辞，说好了到时候给佟奶奶一些利钱，便拿了那存折。
回来后，和任竞年提起这事，她便叹道：“当时卖了那碗可惜了，不知道碗卖哪儿去了，如果能追回来多好啊。”
任竞年：“那回头问问潘爷吧，佟奶奶帮了我们大忙，要是以后有机会，我们又有余钱，多花一些钱帮她追回来也好。”
顾舜华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
趁着还没上班，顾舜华凑齐了各样配料，赶紧熬阿胶糕。
其实同仁堂就卖阿胶，买了后花一点加工费就能给熬，但是这阿胶糕不是同仁堂的，是东阿的，拿着别的牌子过去，总是过意不去，干脆自己熬好了。
再说自己熬，火候配料也更能掌控，自己心里有分寸。
熬阿胶，得先炒各样干货，大枣切成细片炒，核桃切成小块炒，还有黑芝麻也得干炒了。这里面别的不说，只说大枣，炒干了后，炒到枣子干而脆，边角微糊，散发出带着糊味的甜香，光闻味就让人流口水。
各种配料都炒好了后，就开始熬阿胶了，阿胶是提前放在黄酒里泡，泡了两天的，这个时候放在锅里慢慢地加热，就融化了，融化后，锅里便是黑乎乎的浓稠，就得慢慢地用小勺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的时候一定注意别糊锅。
熬差不多了，就放各种配料继续熬。
这熬出来后，便成了浓郁的胶状，便放在案板上，慢慢压平成饼，稍微晾一下，就可以切成块了。
顾舜华一口气把一斤的阿胶都给做好了，做好了直接提着过去给了常慧：“你记得每天吃两块。”
常慧见了，自然感激不尽，又问起房子的事：“就盼着你们这房子快落听了，能有自己的四合院，独门独户，又没公公婆婆，多好啊！”
顾舜华：“谁知道怎么着呢，我看那四合院维护起来也有消耗，光冬天烧煤就要不少，也不知道咱们能有这福气住上嘛，看看吧。”
而让顾舜华没想到的是，雷永泉竟然真得谈成了，是一万三千多的价格，包括那些家具。
雷永泉非常兴奋：“这已经不错了，他也是被逼急了，出国手续都办下来了，再不卖出去，这就得几年后了，以后不一定怎么样呢，一万三千五，这还是我让了一步！”
顾舜华听了，自然大喜，佟奶奶借给自己三千块，自己手头有勉强一万一，这就是说自己还多出来五百块呢！
当下不敢耽误，赶紧找了任竞年，两个人一起过去了那处四合院，和对方正式坐下来谈谈。
谁知道过去的时候，竟然遇上一个人，正在搬东西。
乍看到那人，也是意外，竟然是彭嗣筠，那位中国理工大学的老师，印尼华侨。
他身边已经放了好几个大箱子，现在还在整理一些细碎杂物。
彭嗣筠看到顾舜华和任竞年，也是意外：“你们？”
任竞年忙解释了情况，彭嗣筠便多少有些尴尬。
他是租住房子的人，因为房东要出国，说是房子紧急卖，他没办法，被迫就得搬出去重新找住处了，谁想到，现在遇到了买家，竟然就是自己学校的学生！
彭嗣筠脸皮有一丝涨红，不过还是忙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也是巧了。”
任竞年见此，便道：“彭教授，如果这房子我们顺利买下来，您不用着急搬，这个不着急。”
彭嗣筠：“那不行，本来说好要搬的。”
只是说话间，看看旁边一堆零散的生活用品，到底是有些无奈。
顾舜华也忙道：“彭教授，您晚几天就行，我们就算买了，我们不可能马上搬过来，等会谈价格的时候，我们也和房东提提这事。”
彭嗣筠听了，感激不尽：“行，行，那谢谢你们了。”
一时两个人过去正房，和这位苏同志谈，到了眼下，苏同志又反悔了，意思是坚持一万五，任竞年和顾舜华对视一眼，如果是一万五，肯定是干脆不要了。那样就得借四千块，确实不少了，虽说做清酱肉能挣钱，但谁知道接下来怎么着，没什么一定的事。
雷永泉也是坚持道：“当时说一万三千我们才过来的，怎么这样！”
苏同志突然咬牙道：“一万三千，怎么可能！你们知道我们隔壁胡同那个四合院吗，就派出所给占了的，最近落实政策，没法给他们腾退了，派出所还补偿了他们一万七呢，他们那房子和我的差不多，而且还没家具呢！”
顾舜华见此，赶紧从旁打圆场：“实在不行，我们不要家具了，不要家具的话，您这里急着卖，我们钱上也不富裕，没派出所那么大方，您就让一让，一万三可以吧？”
苏同志脸色便沉了下来：“这节骨眼上，那些家具，我去卖给谁！”
确实不好卖，家具笨重，而且占地儿，这年头普通人谁家住房也不富裕，谁买这么笨重的，一般人家缺家具，那都是普通木料的，顶天几十块来买。
但他这个要卖，肯定不能几十块钱，不值当，怎么也得卖几百吧，但几百卖个旧家具，又有几个识货的呢？就算是有些识货又能有房子有钱的，也不敢随便下手，那可能又是作风问题了，反正想找卖家，慢慢碰可能有，但急了，这个真不好卖。
再说他去国外，先要读预科，所以必须尽快，还得想办法过语言关，一时半会没时间慢慢等了。
读几年书后，如果合适，他可能就想办法留那里不回来了，这么耽误着，还不知道最后怎么样。
国内政策，谁知道呢，没准回头房子就不属于自己了，他不太信眼下这些政策，还是想着趁早卖了房子去国外，趁着有机会赶紧走。
他犹豫了一番，到底是道：“我再想想吧。”
对此，任竞年也没有过多犹豫，几个人也就离开了。
走出去后，雷永泉的意思是他急用钱，应该是会同意，顾舜华却觉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没事，买不到就买不到，现在花太多钱，咱心里压力大，回头也住不踏实。”
任竞年：“嗯，随缘吧，高于一万四，我们确实借不少钱，压力太大，回头我们可以看看别的。”
谁知道他们走到胡同拐弯处，就听到后面急匆匆的脚步声：“你们最高能出多钱，说吧！”
***
这次谈价格就顺畅多了，对方到底是做出来让步，最后四合院连同这一整套的家具在一万四千成交，对于顾舜华来说，算是不错的价格了。
最初雷永泉曾经谈了一万三千六百，现在又把价格抬到了一万四，苏同志这里也松了口气，觉得可以了，至少心里舒坦了一些。
因为这位苏同志出国手续已经办差不多了，时间非常紧急，所以赶紧走了办理过户的流程，
办理过户的时候，苏同志叹道：“不是我说，我家那些家具都是好家具，就是可惜了，整套这么卖，不好找买家，零散卖我也没时间！我要是有功夫，再等两年，慢慢来，肯定能卖不少钱！”
一时又道：“我真是败家子啊，我真是败家子，变卖祖产，可我也没办法！”
顾舜华听了，默然不语。
三十多年来，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发生了太多变化，时代变革的潮流中，到底方向将会走向哪里，有人迷茫，有人徘徊，这都很正常。
每个人的际遇不同，选择也就不同，苏同志选择了卖出去房子出国，他有他选择的原因。
但他这个选择的背后，未必没有徘徊，其实对房子价格的不满，以及现在的叹息，都是他心里的挣扎。
他现在说这个，也是一些对自己的安慰吧。
把所有的钱存成了存折，交给了苏同志，又陪着他过去了银行取钱存钱，确认无误后，任竞年顾舜华一起和他过去了西城房产管理局，进行了房产的变更，并且很快拿到了崭新的房产证。
拿到房产证的那一刻，顾舜华心里激动，激动到手都有些颤，她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任竞年的手，任竞年明白她的激动，便反握住她的手。
而苏同志却有些怅然若失。
他之前着急卖房子，现在卖了，得到了那么多钱，却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三个人走到了四合院前，骨朵儿和顾跃华已经等在那里了，顾跃华今天没课，特意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于是大家进去，苏同志开始给大家交待，拿出来一个钥匙板，上面挂满了钥匙，说这是哪个的，那是哪个的，又叮嘱交待了一番。
至于租户彭嗣筠的问题：“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是你们让他不着急走的，本来我的意思是他尽快搬走，两清了。”
顾舜华点头：“这个我们会解决。”
苏同志其实已经没什么话要说的了，但他很明显不太想走，便又嘱咐了一番别的，最后终于道：“我走了，要出国了，你们有问题赶紧问我，等我出国了，你们想买也没得问了。”
顾舜华：“劳烦您了，倒是没什么问题了。”
苏同志再次点点头，干干地咽了一口：“好。”
他走出去，又停下来，之后道：“正房里的家具都是好家具，紫檀木的，黄梨木的，都是好东西，你们可别扔了，不能糟蹋东西。”
顾舜华：“您放心，我们肯定爱护。”
她话音顿了顿，犹豫了下还是道：“以后您要是回国了，想过来看看，也没什么问题，我们随时欢迎。”
苏同志却苦笑了一声：“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房子，道：“这房子是好房子，家具也是好家具，就是每次回到这里，我的心里并不会好受，我也永远不想住在这房子里了。”
说完，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顾舜华看着这位苏同志的背影，心里不免叹了一声。
茫茫人生路，有人往北走，有人往南走，身影一个交错，大家各自奔向自己的方向，谁能知道谁的心事，谁又能知道谁是对是错呢。
***
买下了四合院，顾跃华和骨朵儿倒是比顾舜华还兴奋，两个人帮着一起打扫起来，而彭嗣筠那里，差不多也收拾好了，打算离开了。
临走前他和任竞年聊了几句，意思是那些家具确实很金贵，他抽着烟，淡淡地道：“也就是现在那十年刚过去，大家伙还没醒过味来，前一段纺织厂的库房里堆着之前抄来的好东西，都是随便便宜卖了，可惜我买来也没地儿放，不然我也想办法弄一个。”
他看了一眼任竞年，道：“等过几年，安生日子过时间长了，也就懂了，估计价格也就能上去了。”
任竞年听着，点头：“乱世买黄金，盛世藏古董，改革开放了，以后人们的日子稍微富裕起来，就得开始讲究了，这些家具应该是好家具，我们以后注意着点。”
彭嗣筠走了后，任竞年和顾舜华也一起开始打扫清理，清理过程中，便开始将屋子里的一些家具记下来，回头好进行清点。
这么清点着的时候，潘爷过来了，帮着过了一眼，他到底是内行，看了后，也是惊讶：“这个真不错，算是捡着了！”
顾舜华忙详细地问了，这才知道，炕旁放的矮脚带抽屉的小条桌和椅凳，那都是海南黄花梨木，名贵着呢！
潘爷道：“这个也得再找行家过一眼，看看到底是哪年月的，反正这材料就挺值的了。”
一时想起那个卖家，不免摇头，前辈种树，后代不乘凉，反倒给砍了树，这都是什么事啊！
又看了旁边的立柜，打量了一番：“这叫暗八仙立柜，那是紫檀的，也贵着呢，啧啧啧！值了，可真是值了，这祖上肯定阔过啊，还得是读过书肚子里有墨水的。”
顾舜华听着，赶紧让潘爷去看了旁边的柜格：“这个您也过一眼。”
潘爷背着手，围着那柜格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倒是没什么出奇的，就是普通柳木的，不过却故意做成了檀木的样子，刷的漆，仿着做的。”
顾舜华：“那就是普通的了。”
潘爷点头：“我估摸着，这个地方估计以前有一个实打实的檀木柜子，但是子孙缺钱花，变着法儿偷出去，把正儿八经紫檀家具给卖了，留了这么一个假的糊弄人撑场面。”
顾舜华哑然，心想还有这门道。
当下潘爷把家具过了七八，大部分也就一般木头，不过确实有那么六七样是好东西，材料都不错。
潘爷一脸赞赏：“行，行，这算是买着了！”

第91章 职称考试
买下四合院后，顾舜华郑重其事地打了一个欠条，说明了欠佟奶奶的钱，以及到时候偿还的利息。
佟奶奶自然没得说：“反正我不着急，你们慢慢来就行，我等着挣你们利息呢。”
这倒是把顾舜华逗乐了，于是那天，她又特意问起潘爷那碗的事，问问还有没有机会找到，潘爷的意思是，买家也是四九城里的，对方也是买来倒腾的，不一定倒腾到哪里去了，兴许卖出国外去了：“这个再找，肯定不好找喽。”
这年头，不买是不买，但凡买的，肯定是有点眼光的，哪能轻易出手，再买回来，肯定要扒一层皮了。
顾舜华听了，难免有些可惜，想着别说找不到了，就算找到，只怕也不是自己能随便买到的。
可惜当时自己没那么多钱，不然肯定把这事拦下了，帮着老人家出点。
潘爷却道：“卖了就卖了，当时的情况来说，这只碗不卖，回头其实还是惹人注意，大家都不是傻子，你佟奶奶的这计策能瞒过一般人，但是真正的行家，人家能从这事闻到味儿，到时候真被梁上君子给顺手拿走了，哭都没处哭去，现在卖了，放在银行，倒是踏实了，咱们新中国的银行，靠谱，不会坑老百姓。”
顾舜华听着，却是心里一顿。
她大概知道以后钱可能不值钱了，用西方经济学里的话说就是通货膨胀，如果佟奶奶就这么放着几千块，确实吃亏吃大了！
事后，她自然把这事给任竞年提：“其实如果佟奶奶也能买一套房子就好了，或者把碗买回来，不然这钱放在手里都毛了。”
任竞年：“我们借了佟奶奶的钱，那么多钱，这是大人情，咱们应该给利息的，这利息一分一分算钱，是咱们小气了，这时候肯借钱价值千金，所以我们也别管别的，就想办法找找那只碗，如果能找到，赎回来，哪怕我们多花一点钱，再重新交给佟奶奶，帮她安置好了，那才是还了这个人情。”
顾舜华：“嗯，行，就这么办吧！先试着找找，实在找不到，我就撺掇佟奶奶，回头也买一处宅子，不管大小哪儿的，好歹有一个房产在手里，以后肯定稳妥！”
任竞年：“好。”
不过现在肯定是没功夫，还是得收拾打理房子，之前房子出租出去，租客只顾着住，也不会维护，其实有些地方还是漏雨了。
还有那多少年没用的煤池子和通道，也都得清理整修，这就不是小功夫了，也不是一时半会的。
两个人商量了下，反正房子买了，也不着急搬了，毕竟搬家后还得考虑孩子上托儿所的问题，一时半会转托儿所也难，再说转了托儿所，还得考虑孩子接送问题呢。
现在在大杂院里住着，什么事都有父母或者老街坊帮衬着，到底是好，所以先慢慢地修整着房子，可以周末或者什么时候去住，平时还是在大杂院。
而这个时候，顾舜华开始上班了，电视大学也开课了，任竞年大学开学，项目组也忙起来，两个人一下子没功夫了，再说修整这个都需要钱，两个人手里没什么余钱了，四合院整修的事只能慢慢来。
关键清酱肉的事也得赶紧做了，欠佟奶奶的三千块怎么也得趁早还，不然心里不踏实。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上班，上学，准备厨师职称考试，还得挣钱还钱，这都是忙碌的一年。
而一开年，顾全福就接到了饮食公司的调令，说是北京饮食公司要成立一个烹饪培训班，供大家学习技术，属于单位内部进修学习，单位决定让顾全福过去当老师。
大家伙一听，自然觉得不错，都说这是因为顾舜华出息了，所以连这当爸的行情也起来了，要过去讲课了。
顾全福开始还有些犹豫，毕竟离开自己熟悉的后灶，有些不习惯，但后来顾舜华给他分析了分析，他也觉得不错。
趁着自己还能干，多替饮食公司培养一些人才，也算是一件功德，所以过了年后，顾全福就去饮食公司总部上班去了。
而顾舜华则依然过去玉花台上班，玉华台也是新年新气象，连总经理都换了，新总经理姓姚，叫姚立国，是个严肃人儿，并不太爱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
姚经理在大家午休的时候，开了一个小会，让大家先简单自我介绍，之后便要求大家写一篇“思想汇报”，同时以后每周都要写工作总结，总结这一周的工作。
大家一听，都有些惊讶，思想汇报，工作总结，那得写多少字啊，也太难了吧！
旁边霍师傅就说了：“我们以前可没写过这个啊！”
霍师傅一说，姚经理便拉下了脸：“以前不写，不代表现在不用写，改革开放了，国营饭馆也得有个新气象，写个思想汇报，这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大家文化知识不行？要是不行，那就扫扫盲，我们组织申请进行电视教育。”
姚经理所说的“电视教育”就是一起上电视大学，其实说白了就是单位组织大家伙看电视学习文化知识。
姚经理这么一拉下脸，霍师傅便尴尬了，旁边的赶紧打圆场：“倒不是说以前，就是太突然了，我们不是拿笔杆子的人，让我们写这个有点难了。”
旁边江师傅也忙道：“对，思想汇报，要是写的话，就写一次，那也行，可如果每周都要写工作汇报，这，这能写什么啊，我们每天不就是做菜吗！”
姚经理：“工作汇报，不只是有助于我对你们的工作有全方位的了解，而且有助于你们进行思考总结，发现自己工作中的不足，同时有效地改进自己的工作，这都是科学的方法，我们现在无论是工作还是办事，都要讲究科学，做菜也是一样，要科学地做菜，有效地提高效率和工作技能。”
姚经理这一番话说下来，大家都有些懵。
他说的话，对于大家来说就是一坨，那么突然砸下来的一坨，让人懵，也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但你就觉得，人家说得在理儿，人家这是正儿八经的领导发言，你得听着。
姚经理：“大家有什么意见，也可以写在工作总结里，我会给大家发表格，大家一起按照流程来。”
说着这话，给大家发他油印的表格了：“这是头一次，我给大家印了，以后大家就用单位的稿纸自己画线，每周一上交，然后我们开一个座谈会简单谈论一周的工作。”
会议结束后，除了姚经理，大家显然都有些懵，顾舜华也觉得别扭，每周一个工作总结，自己估计还勉强应付，毕竟是写过一些东西，但是其它老师傅怕是难了。
正想着，姚经理却叫住了顾舜华，说要和她单独谈谈。
顾舜华便停住了脚步，姚经理又让关上办公室门。
关上门后，顾舜华坐下，姚经理先说了一番开场白，意思是觉得顾舜华非常优秀，应该给大家做表率：“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头一把火，就得靠舜华你了，我知道，你是非常优秀的同志，一定要给有些老同志做一个榜样。”
顾舜华默了一会，还是很直接地道：“姚经理，我来写，倒是没问题，但是有些老同志不太识字，这怎么办？而且每周我们的工作大同小异，每周都写的话，最后还不是成了浮皮潦草的例行公事，也写不出什么来。是不是可以省了这个环节，每周开一个例行会议，大家提出自己的想法，充分讨论？”
姚经理满脸不赞同：“舜华，这就不对了吧。”
他敲打着桌面：“什么事都得落实在纸面上，不落实在纸面上，嘴上说的，那都是没准的，咱们得讲究一个流程。”
顾舜华一听，知道没戏，姚经理这上任的三把火，怎么也得烧起来。
姚经理看顾舜华这样，又笑了，开始说起顾舜华的文章：“你的文章我看了，写得不错，像这种文章，就得多写，厨师，光会做不行，还得会写，写出来好文章，才能当一个好厨子。”
姚经理后面的话，顾舜华都没认真听。
如果是在早，她可能会直接顶嘴了，但到底外面磨砺了那么久，学会了收敛自己性子，心里再看不惯，到底也没说什么。
回到后灶，大家干活间隙，难免就说起这事来，谁心里都不痛快，觉得这就是瞎折腾，当然也有人开始怀念牛得水了。
“牛经理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却是挺好的一人。”
大家自然赞同，于是又说约着去看牛得水。
至于思想汇报的事，唉声叹气的，可最后该写的还是得抽空写。
顾舜华回来后，也尝试着写，可她发现，写烹饪方面的文章是一回事，写这个又是一回事。
写思想汇报，首先你得知道那些套话，得说得像那么一回事，平时领导说话，那些套话场面话自己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自己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怎么写。
这天晚上，顾舜华正犯愁着，一抬头，就见任竞年正对着一份杂志皱眉。
顾舜华：“你看什么呢？”
她凑过去，一眼看到了上面几个大字“计算机是汉字的掘墓人”。
她顿时纳闷了：“这是干什么，计算机为什么就是汉字的掘墓人？”
说着，她拿过来杂志细看了一番，一看之下，也是纳闷。
这是一个叫《语文现代化》的刊物，从出版发行方看，算是非常权威的杂志了，但是上面讨论了电子计算机的崛起会对中国汉字造成的影响，那意思是说，现在方块汉字遇到了困难，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已经走到了人生的终点，说历史终将证明，电子计算机是方块汉字的掘墓人，也是拼音文字的助产士。
顾舜华：“这意思是说，用计算机的话，以后就没法使用我们的汉字了？”
那大家以后都用拼音？
任竞年点头：“嗯，这也是我们目前使用计算机的困惑，现在国外一些专家的观点是只有拼音文字才能救中国，我们汉字是无法进入电脑的，这也是现实。”
顾舜华纳闷，心想难道以后的世界都是拼音的世界了？那她看的那本书里没这么写啊，还是那本书不对？
任竞年：“现在确实面临这个问题，目前我们开发的计算机也都是英文字母的世界，包括这次和石化合作的项目，也遇到了中文资料处理不便的问题，因为汉字没有办法进入电子计算机，所以这也是项目组必须想办法解决的。”
顾舜华：“那怎么办？”
她想到这里，突然想起来那个什么“中华字型输入法”，猛地便意识到，难道是应在这里？
任竞年：“我最近听了一个讲座，是清华大学钱伟长校长讲的，他提到他前往美国IBM公司参观，看到了中文输入电脑，那是日本人设计的，上面有一个很大的键盘，键盘上是1920个中文汉字，那个叫做三角码方法。既然外国人已经做到了，那我们其实也可以想办法做这个事情，只是很麻烦，需要想办法把键盘缩小化，不然永远只是极少数人的工具。”
顾舜华却已经想到了，就是那个中华字型输入法了，时代造英雄，任竞年最后一定发明出这样一个东西，解决了汉字面对电子计算机的大难关！
她以前这件事已经和任竞年无关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任竞年到底是回到这条路上！
她心里多少有些激动：“对，竞年，我觉得你说得对，既然外国人都可以把键盘造出来，那我们也能啊，你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让汉字进入电子计算机的世界，让一切变得可能起来，如果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汉字就不会被电子计算机这种高科技拒之门外了。”
任竞年看了顾舜华一眼，道：“这事不好办，挺难的。”
顾舜华：“正因为难，所以需要人做啊！”
任竞年疑惑：“你今天怎么了，突然对这个特别感兴趣，是遇到什么事了？”
顾舜华：“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能做出来啊，要是你能做出来，那我们可能就发财了，你也能为解决一个科技发展大难题，这不是挺好的？”
相比于顾舜华的期待，任竞年却很平静，他看了看顾舜华面前的稿子，顿时皱眉：“你这是在写什么？”
顾舜华的稿子已经都要捏皱了，却只写了几行字：“以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思想武装起来的中国共产党，在中国人民中产生了新的工作作风。”
这根本就是语录上的原句子。
顾舜华无奈地道：“写思想汇报啊，我们单位让写的，这怎么写，我只能写写语录了，不然呢？”
任竞年详细地问了后，道：“这不难，你和我说说重点，我来帮你写吧。”
顾舜华：“什么重点？”
任竞年：“就是你们后灶的日常，平时都想什么，我给你提炼拔高一下，这不就是思想汇报吗？”
顾舜华一听，大喜，忙和他说了，任竞年略一沉吟，又详细地问了几个问题，之后略一沉吟，便下笔如飞，那字迹龙飞凤舞的，没多久就写了一整页。
顾舜华看了看，特别满意：“以后就靠你了！”
任竞年：“那也得你自己抄一遍，不然你们领导肯定觉得你态度不端正。”
顾舜华：“行，你帮我打草稿，我来抄！”
有了任竞年的助力，顾舜华算是不用为那些工作汇报思想报告犯愁了，她也能腾出一些功夫来学习，以及准备马上就要开始的职称考试了。
这时候，电视大学也开学了，顾舜华又恢复了上午上课晚上来玉花台上班的折腾，至于清酱肉的事，倒是不用顾舜华操心了，任竞年在学习之余，抽空就给干了。
任竞年跑了多家食品站，也去了农科院，又把能找的关系都给找到了，甚至还跑到了廊坊管道局找关系，最后陆续搞来大概五六百斤的后腿肉，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按照三斤后腿肉出一斤清酱肉算，一斤清酱肉成本是五块钱，卖二十块，这么算下来也能挣三千，自己大概能分两千块呢。
而现在顾舜华只欠佟奶奶三千，这样一来，做完这一批，还债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接下来想办法挣一千还债，再弄点钱整修那边的房子就是了。
只是任竞年中科院的项目组要忙，学校的学业也要忙，还要兼顾着清酱肉，自然忙得脚不沾地。
顾舜华见了，也是生怕耽误他中科院的项目，又催着他“等项目的事忙完了，那个汉字输入的事情你也得考虑考虑”。
任竞年倒是记着这事：“我最近也在收集这方面的资料，这几天去别的学校旁听讲座，遇到了编写大词典的郑先生，正好借机请教请教。”
顾舜华一想也对，这个事情虽然是和计算机有关，但其实根本上，还是和汉字有关系，需要对汉字进行编码，所以竟然也和汉字词典编写有关，那确实应该多了解。
任竞年：“不过这件事确实刻不容缓，我听说台湾日本都在做这方面的研究，日本人好像要研究‘主——辅’的整字键盘，而国内方面，北京大学正在研究汉字拼形组字的键盘，但这些都存在一个问题，键盘太大了，一般人没法用。”
顾舜华便道：“等做完这一批，我们先不做清酱肉了，你利用这个时间，多想想这个汉字输入的事。至于还欠佟奶奶的一千块，等夏天做西瓜酱挣了再还，或者咱们慢慢来，如果我能过了这次的职称考试，我工资一下子一个月能提二三十呢，到时候咱们经济就能更宽松。”
任竞年便笑了：“我知道，确实不用着急，佟奶奶那里，我们先给着利息，房子整修我们也可以慢慢来，不过清酱肉的事倒是不那么费劲，骨朵儿还有映红两口子帮了不少，我也就是负责一下初期原料的采购，顾客都不用愁，靠着你的名声，我们放出风去，随便卖。”
顾舜华想想也是，自己和任竞年都忙，多亏了骨朵儿，帮了大忙，最近真是每天都在百子湾盯着，苏映红和她爱人也是抽空就过去帮忙。
忙起来日子总是快，转眼出了正月，又是一年龙抬头，天气暖和起来，晚上的煤炉子也就能停了。
这几天太阳暖和，大杂院里老街坊陆续都开始拆棉袄了，过冬的棉袄厚实，现在进了二月，穿不着了，就脱下来，把里面的厚棉给抽出去，改成夹袄，春天和秋天还能继续穿。
大家伙日子过得都不算多宽裕，就是这么夹袄改棉袄，棉袄改夹袄过的。
顾舜华把两个孩子去年的衣服和鞋子拿出来，孩子长了身量，穿不着了，便给街坊中有小孩子的，大家伙也都乐意捡，高兴得很。
二月二那天，顾跃华回来了，他最近挺高兴的，说是正在申请入党，如果顺利，以后就是党员了，现在他是积极分子，还说打算加入学生会。
顾全福听了：“消停点吧，老实做学问比什么都强。”
顾舜华：“跃华还小，想什么都试试也正常，反正他上学期期末考得不错，只要别耽误学习，想入就入呗。”
顾全福叹：“谁知道以后怎么着，那些闲杂事，咱还是得少掺和，咱家祖上是勤行的，手艺人，不指望你们大出息，就靠着手艺有个饭碗得了，咱们家就没有当官的，不是当官的那块料。”
顾跃华自然觉得他爸这是念老经了，不过也没说什么，他一两周才回一次家，干嘛较劲这个，再说他爸也就是说说。
过了二月二，几个老朋友聚了聚，王新瑞肚子已经不小了，常慧的气色看着好了很多，私底下细细问起来，说是偷偷去协和医院检查了，没落下什么毛病，大家这才算放心了，反正还年轻，身体好，本钱就在，拼命考上大学以后还能再怀。
而这个时候，她的职称考试也要开始了。
厨师职称考试就在地安门外鼓楼大街前头的烟袋斜街，顾舜华一早赶过去，烟袋斜街路边都是一些小店铺，这些在解放前是卖旱烟袋古玩书画之类的小玩意儿，也有一些小吃，解放后，老字号公私合营，加上物资都是按计划来，许多小玩意儿没了，旱烟袋也没了，不过古玩书画还是能看到。
顾舜华难免多看了一眼，心里惦记着佟奶奶那碗，不过也知道，哪有这么巧的呢！
考试地点其实是在烟袋斜街旁边的小胡同里，钻进去后，对着门牌号看了半天，最后终于发现前面聚集了一些人，猜着就是了，赶紧过去。
外面写着白纸，公告今天的考生姓名，其中也有一些认出来顾舜华的，连忙打招呼，一脸敬佩。
顾舜华便也笑着打招呼，其实有些无奈，大家敬佩得不行了，但她还不是和大家一起考一级厨师。
正说笑着，主考人员来了，等主考人员一过来，她心里便咯噔一声。
今天一共有两位考官，一位是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爷子，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前进帽，胸前还别着一支英雄钢笔，一看就是文质彬彬的，不像是勤行里的，估计应该是饮食公司负责监考的行政官员。
而另一位，则是老熟人了。
赫然正是陆问樵。

第92章 枸杞芽
陆问樵是特二级厨师，现在顾舜华是要考一级厨师，按说从资历来说，陆问樵完全是有资格的。
不过想起之前的种种，终究有种冤家路窄的感觉，这一瞬间心里涌起一些小人之心，比如他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会不会刻意卡着自己不过。
陆问樵显然也看到了顾舜华，不过他是面无表情，就跟没看到一样，和旁边的考官一起点点头，然后两个人拿出来钥匙，打开了这小院的门。
这其实是一处院落，院子里应该是没人住了，便拿来作为二商局的办公处了。
进去后，这院子不算是什么规整的四合院，只能说是普通独门院子，院子里房屋已经刷上了各色漆，陋的，确实是最常见办公室的样子。
进去后，大家都落定了，陆问樵先是给大家介绍了情况，另外一位果然是二商局的主任，是主管国营饭店的技术科副主任，叫党万勇，这次和陆问樵一起监管这次考试。
党万勇负责介绍了这次的考试，第一关是笔试，第二关则是技术考核，要两关都及格才能拿到一级厨师职业资格证书。
在介绍完考试基本情况后，就发考卷了。
考卷是陆问樵发的。
最初顾舜华心里确实有些发毛，担心会被穿小鞋，不过拿到考卷的时候，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专业知识题目，便又觉得踏实起来。
陆问樵这个人自命不凡，挺骄傲的，他应该不至于做出那么不入流的事。
她快速地过了一遍考卷，倒是不难，大部分是日常工作上会遇到的菜品处理烹饪问题，也有一些刁钻一些的，但是好在自己都复习到过。
只要顺利答完，及格应该是没问题。
她低头快速地答题，不敢耽误。
一个小时的考试很快考完了，有些人没答完，显然有些懊恼，在陆问樵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还试图再写几个字。
陆问樵冷着脸道：“收卷了。”
之后稍等了两秒，到底是把卷子扯到了手里。
顾舜华已经答完了，赶紧交上了自己的试卷。
笔试完后，有人踏实了，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也有人开始忐忑起来，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必要继续参加接下来的技术考试。
大家走出了房间，扎堆在院子里，互相小声地讨论着。
顾舜华从挎包里拿出来一块栗子糕，吃了口，又喝了点水，等会考试还是有一些难度的，需要力气，她得补充补充能量。
这时候，陆续有几个穿中山装的过来了，大家窃窃私语，说那都是过来帮着考核的，还有布置场地什么的。
过了一会，他们便叫进去南屋，原来这里就是食堂，看上去应该是做职工饭菜的，现在他们被叫过来在这里考试。
食堂里有四口灶台，他们一共十一个人，于是就分为三组进行，顾舜华是第三组，有的等了。
每组大概考试时间是四十分钟，这样顾舜华就要等一个多小时，不过她倒是不怕，她挎包里放了一本经济学书，正好可以多学一会。
就这么等着，偶尔吃点栗子糕喝口水。
这时候，党万勇出来，看了顾舜华的名字，已经认出来她，忙上前握了握手，说：“久仰大名。”
党万勇和顾舜华说了几句话，顾舜华才知道，原来现在自己爸爸过去饮食公司总部培训，竟然和党万勇打过交道。
陆问樵道推开门，道：“考生准备考试。”
顾舜华忙收了笑，过去灶前准备。
她进去的时候，灶台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灶具厨具齐备，连旁边的食材都是准备好的。
陆问樵站在灶台前，严肃地看着大家，显然技术的主考就是他了。
第一关是刀功，要求对活鸡去骨。
陆问樵道：“三级和二级厨师只需要做到原料去骨即可，不过一级厨师的去骨，要求整鸡出骨，下刀准确，要求充分利用原料，物尽其用。”
他说这个，看似简单，任何厨师都会，但其实并不容易，这需要对整只鸡的肌肉和骨骼分布了如指掌，且手法娴熟，才能做到快速准确入刀，且对原料丝毫没有浪费，这个技能考核看似简单，很多人可能就栽在这里了。
不过好在顾舜华在这方面也是下过功夫的，特别是和王云泉聊过后，她也刻意加强了这方面的练习。
她自然做不到三分钟从活鸡到食物上桌，但是三分钟内把一只活鸡剔骨完整地拆解，还是能做到的。
陆问樵在说清楚要求后，一声令下，开始计时，要求是五分钟完成。
顾舜华知道这考核分为速度技术以及成品等多项分数，当下不敢耽误，先快速地杀鸡、褪毛，之后便开始剔骨。
她先在鸡颈部两翅肩中间处，沿着鸡颈骨用刀划过，划开一个约莫七八厘米的小口后，将手指将里面的皮肉拨开，拉出颈骨，之后用刀尖将胫骨折断。
这一步很多厨师就容易栽，因为匆忙，很容易让刀尖碰到鸡皮，一旦碰破，这资格考试也就失败了。
顾舜华手指翻飞，快速从开口处掏出颈骨，之后用绳子绑住吊起来。
这个过程说起来繁琐，其实也不过是瞬间罢了，做熟了这活儿的，就像织毛衣一样，手下翻飞，脑子都不用动。
这一场考试的只有三名厨师了，三名厨师全都专注于手下的鸡，紧张忙碌。
陆问樵眼睛盯着三名厨师的动作，手中拿着一个几分本，偶尔低头写写划划。
动作最快的就是顾舜华，这个时候，顾舜华正在向下翻剥皮肉。
陆问樵微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这个地方很容易出错，鸡的背部皮紧，肉少，所以这里很容容易被划破，一旦划破，整套动作也就有了瑕疵。
他盯着顾舜华的手，她的手修长灵活，动作翻飞，刀子仿佛成为了她手中的一部分，就那么麻利儿地将关节处的筋割断，丝毫没有碰到鸡尾处的肉皮，鸡尖依然连在鸡身上。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杀鸡去骨已经完成大半，鸡身骨骼已经和肉分离，这个时候冲洗干净，将骨骼和内脏取出，之后踢腿骨就可以了。
这个时间，旁边的几个帮手在分别计时，顾舜华顺利完成时，帮手记录下来时间，陆问樵看了看，是两分三十六秒，算是很优秀的成绩了。
顾舜华做完后，看看时间，她知道自己速度达标了。
这时候，陆问樵过去，拿起来剥离后的鸡肉，仔细地检查每一处。
他神情严肃，检查细致，顾舜华难免有些提心。
好在陆问樵检查过后，道：“优。”
只是一个字，顾舜华却满足了，竟然是优。
陆问樵一抬眼：“还有另外两关。”
顾舜华连忙站直了，严肃地站着，等着接下来的考核。
第二个考题是素炒三丝，这菜别看简单，但刀功要求可不一般，好在这对顾舜华并不算什么难事，很容易就过关了。
第三个考题则是充分利用刚才的鸡肉，做一道香菇鸡翅，顾舜华也顺利过关了。
做完最后一道菜，顾舜华才算彻底松了口气，看来一级厨师没问题了。
在场考试的一共三位厨师，有一位跌在了香菇鸡翅那一关，当场脸色就不好了，另一位和顾舜华一样通过，已经有些喜滋滋的。
这时候，陆问樵当场宣布那位厨师通过了，那厨师高兴得连声说感谢，顾舜华以为他会宣布自己的成绩，可谁知道，并没有，陆问樵看向她：“你还有一场加试。”
顾舜华一听，便疑惑了：“陆同志，请问为什么我要加试？”
陆问樵看了她一眼：“这是规定。”
旁边那位没通过的厨师已经离开了，通过的厨师满脸高兴，拿了自己的成绩证明后，也离开了，食堂里只剩下党万勇陆问樵和顾舜华。
党万勇其实也是疑惑，不过既然同为考官，他也不好给陆问樵没脸，当下尴尬地笑着，从旁安慰说：“加试也行，反正顾同志手艺到家，不怕加试，怎么着今天这考试都能过。”
顾舜华却是嘲讽地望向陆问樵。
只有成绩不上不下，无法判断出到底要不要通过考试才能加试，没想到陆问樵竟然给自己玩这一招？
加试的时候，另外两个参加技术考试的厨师都走了，他再给自己使个绊子？
旁边虽然有一个党万勇，但他根本不懂做菜，如果陆问樵给自己随便挑一个毛病不给自己通过，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真阴狠！
亏她之前还以为他不至于做出这种勾当，没想到还真就做了！
顾舜华微抬起头，望着陆问樵，这个时候陆问樵也看向顾舜华。
他眼神平静，丝毫没有任何愧疚。
顾舜华冷笑，道：“行，加试是吧，可以，我做。”
姑奶奶人民大会堂都去过了，你再是考官，也是我手下败将，我至于怕了吗？
真得太黑我就一状告到饮食公司总部去，谁怕谁啊！
陆问樵收回目光：“加试菜是松鼠鱼。”
说完，他请助手同志备料。
顾舜华一听松鼠鱼，更觉得好笑了，那是考验特级厨师的菜，没想到竟然被他给搬过来了。
为了给自己使绊子，可真是有一手。
不过自己至于怕了松鼠鱼吗，不就是一道松鼠鱼吗？
各样材料齐备，顾舜华低头准备做起来。
松鼠鱼是苏菜，这道菜应该是当年乾隆下江南后流入北京的。
这道菜要紧的是刀功，除鱼骨时不能伤肉，且要打理干净，肉上不能带刺，改刀时更是要万分谨慎，不能断鱼皮，不能折鱼尾。
至于后面，拍粉以及油炸都要处处小心，那些火候不到的，拍粉一旦受潮便和刀纹黏在一起，做出来自然不够美观。
鱼块上裹淀粉一定要裹匀，这样炸出来的鱼会很酥香。
最后裹粉油炸，更是考验功底。
顾舜华最开始做的时候，其实心里是存着气的，她甚至带了最不入流的猜想，怀疑陆问樵为了让自己不通过考试，特意申请了做这次的主考官，就是要为难自己。
她痛骂这个人小肚鸡肠使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
不过在手指碰到了刀的时候，她便平静下来了。
她一直在勤恳地练习刀功，她的刀功不是长年累月的功夫，但是却也练得很好了。
她的父亲夸她有天分。
而她接触到刀的时候，会觉得那刀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握着刀，她便沉下心来，一切都仿佛踏实下来。
至于谁给她下绊子，那也没什么，她可以用她手中的刀来证明一切。
她做到最后，越做越顺，刀轻巧地滑过鱼，犹如滑过丝缎，刀和案板有节奏的碰撞，拍粉裹粉，她把游刃有余演绎到了极致，她的一切动作都行云流水。
旁边的党万勇也不住眼地看着，看大师傅做菜，真是享受，那根本不是烹饪，那就是表演！技术表演！
终于，松鼠鱼在油锅中炸为金黄，麻利儿地捞出，浇上酱汁，浓郁滚烫的酱汁兜头浇下，流淌过酥脆的油炸松鼠鱼，一道松鼠鱼做好了。
党万勇看过去，颜色金黄鲜嫩，一看就酥香可口，最关键的是，整条松鼠鱼的鱼头和鱼尾微微翘起，鱼身上滑刀之处经过油炸，片片竖起来，浑然正是一条翘首栖息在枝头的松鼠！
党万勇看得都有些馋了，不过他没好意思说什么，而是看向旁边的陆问樵。
陆问樵走上前，拿了筷子，轻轻地拨弄了松鼠鱼上的条条金黄，又夹了一口来尝。
党万勇见此，也就尝了一口。
尝了一口后，忍不住又尝了一口。
陆问樵：“可以了。”
顾舜华：“请问陆考官，我通过这次的考试了吗？”
陆问樵：“等消息吧。”
顾舜华越发好笑，刚才那位厨师可是直接公布成果了。
她点头：“行，陆考官，我等着，我相信您德艺双馨，当考官更是能公平公正，一定会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结果。”
这话说得，明显是带着反意，旁边党万勇忙道：“那肯定的，那肯定的，顾同志不用担心，这一定能过了。”
党万勇其实也觉得尴尬，人家这都是人民大会堂接受过领导接见的大师傅了，哪能不给人家过，还加试，传出去别人还以为给人家顾大师傅穿小鞋呢！
以后饮食公司开会见到，总是面上不好看。
顾舜华感谢了党万勇，也就离开了。
出来后，她想想这事，又觉得不对劲。
陆问樵敢给自己穿小鞋吗？自己一急眼，直接过去饮食公司找总经理，把这事一说，还不是他没脸？
自己好歹也是得过奖的，考一级没通过，说自己做菜刀功不够，别人信吗？
陆问樵如果给自己使绊子，那不是脑子不好使吗？
还是说，他背后其实有什么人，指使他这么干的？要不然他哪来这个胆子！不怕成了勤行里的笑柄？
顾舜华回去的路上，终究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一番，一时又想自己这次烹饪鉴赏会出了风头，但到底根基浅，又因为这个动了其它菜系的利益，让北京城其它菜系饭馆丢了脸面，就要暗地里给自己使绊子，也有可能。
但是如果这样，那她就得给自己爸爸提醒下，他在饮食公司教学生，可千万做事谨慎着。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一番，终究是不能安心。
*
技术职称考试的遭遇，她和自己爸爸提了一嘴，别的也没张扬，反正到时候看结果呗，顾全福这里也是觉得这事反常，便说过去相关领导那里答应打听。
考完结束，她上午上课，晚上上班，现在学习不紧张了，工作也轻松，倒是清闲许多，正好充分利用闲散时间，也开始投入到清酱肉的买卖里。
其实现在清酱肉的制作，骨朵儿已经完全没问题了，苏映红虽然不能独当一面，但是带着她对象一起过来，也能帮着做不少事，加上还有陆老爷子，必要时候再让陆大队长找几个村里人，不缺劳动力，缺的关键是那些人事。
买卖做得不小了，买的人多，和人谈生意，谈交货，这些都需要时间，不过好在任竞年现在已经能把大部分事情应承了，只是偶尔需要她这个“大师傅”出面而已。
现在又弄了一些猪肉，算过账后，觉得忙完这一批清酱肉，欠债差不多还清了，虽然家里没什么余钱，但靠着两个人的工资，日子倒是也能过得舒服，只是新四合院的整修，怕是得燕子垒窝，一口一口地来了。
顾舜华见账能还清，想起那个一级厨师，开始觉得考不考上反正就这样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于是她反而开始督促着任竞年，去研究一下拼音，多学习词典的编纂，去搞那个汉字输入法的问题：“这个是头等大事，照那本书上说的，要是不解决了，咱们孩子以后就没法学汉字了。”
顾舜华自然有危言耸听的意思，反正就是督促着他前进呗。
作为一个妻子，她觉得她有必要相夫。
任竞年没想到顾舜华这么上心，便说起来，他找严崇礼商量了这件事，说是中科院的项目结束了后，他打算在系里申请成了一个研究小组，一起研究汉字输入问题，到时候也许能申请到一些学校的经费呢。
顾舜华：“那敢情好，尽量申请吧，万一学校的经费申请不下来，咱们自己豁出去自费搞也行，怎么着都得搞！”
任竞年：“好，正好明天我们专业要组织出去春游，到时候我和班里同学提提，看看他们有谁要加入这个项目组一起做的。”
他这么提是有原因的，汉字有一万多，这里面涉及到编码的问题，不是一个人就能轻易完成的，这是一个需要投入很多人力耐心细致的活。
顾舜华：“这个可以。”
一时想起来春游，便随口道：“这季节正好是吃野菜的，二月兰荠菜什么的，你看到合适的就摘一点来，咱吃口新鲜的。”
开春了，万物复苏，地里的野菜都长出来了，不需要特意怎么烹制，随便凉拌一下，浇点香醋放点麻油，味道鲜香。
任竞年自然答应着。
本来顾舜华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谁知道第二天中午时候，任竞年却提着一个大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打开后：“瞧，看我摘的！”
顾舜华也是惊讶：“这么多！”
任竞年：“别人看风景，我趁机捡了一堆，当时班里好几个同学都跟着一起捡。”
顾舜华当下打开看，有荠菜，有面条菜，竟然还有一些枸杞头。
她一看到，顿时喜欢起来了：“还有这个！”
这枸杞头是枸杞最开始的那点嫩芽芽，稍微热水里过一过，切碎了拿来凉拌肯定好，或者用油来爆炒，吃起来一股子清香，是别的野菜没法比的。
这东西在北京城里其实很多，墙根底下，公园角落里，到处都能看到，但枸杞芽不像别的野菜，一薅一把，这个就得慢慢摘了。况且城里的枸杞芽也是掺在别的野草中，东一根西一根的，想吃这口还真不容易。
顾舜华叹：“估计费了不少功夫吧，就算在郊外，这个也没那么好采。”
组织大家伙一起去春游，最后别人游玩，他这个班长撅着屁股吭哧吭哧采枸杞头，想想也是好笑，真是跌份儿！
任竞年：“后来我说了要做什么好吃的，他们都馋得流口水，特别是那几个女同学，全都嚷着要帮你采，说她们吃不成，但是想想那个味儿已经知足了！这可是大家伙劳动的结晶！”
顾舜华忍不住笑起来，她拿过来，新鲜的枸杞头，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水灵灵地反光，大家伙能采这么多不容易，想着回头给她们再送点小零嘴给她们解馋。
得来不易的枸杞头，吃起来自然格外当心，是当稀罕美味儿来料理的。
正好中午还没吃饭，便把枸杞洗干净了，打散了鸡蛋，热锅里放油，油热了就往里面倒刚打散的鸡蛋浆，也就那么用筷子翻搅几下就出锅了。
之后热了油，放葱姜和一点点干辣椒爆炒，炒出香味才放宝贵的枸杞芽和嫩软的炒鸡蛋，翻炒过后，洒一点点盐花，也就成了。
任竞年见此，也是有了兴致，便将荠菜洗了凉拌，又下了手擀面，凉切了一点猪头肉，这样两个人竟然有两素一荤，就着热腾腾的面条吃，香味四溢。
吃过饭，顾舜华想拿起书来读，不过竟然有些犯困，她无奈地道：“吃饱喝足了，人就犯懒了，怪不得以前老人说，人最好只吃七分饱。”
任竞年看她打着哈欠的样子：“想睡就睡会儿，现在学习上应该没什么难的了，工作也就这么干着，清酱肉的事，基本不用你出面，这一摊子我能撑起来，做完这一批，账还了，我们就可以轻松了，没别的太操心的。”
顾舜华：“嗯，我也这么想的呢！”
这么一说，想想也就算了，靠在床边，拿了枕头，悠闲地歇一会儿，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时候，春天暖融融的太阳从窗户玻璃照进来，她觉得舒坦而轻松，初春时候野菜的清香让人陶醉，享受过美食后，人便放松懈怠，就这么奢侈地犯起困来。
任竞年：“你的职业考试有消息了吗？”
提起这个来，顾舜华有些没趣：“谁知道呢，等着吧。”
虽然顾舜华没说，不过任竞年从她那话里，知道大约不太行，便道：“通过不通过也无所谓，我最近和管道局的同志接触，他们今年还是要订西瓜酱的，应该是挺大一批，到时候我们还能挣一笔钱，这样手头攒点活钱，日子也能更松快。”
顾舜华便高兴了：“那敢情好，能多挣一点是一点，咱们那四合院，还了佟奶奶的债，还得看看怎么修整呢，直接住进去肯定不行。”
任竞年：“嗯，我回头再接触下，争取把这笔生意谈下来。”
顾舜华的精气神一下子提升了，她开始兴致勃勃地盼着，能多挣一些钱，能把四合院装修好了，虽然现在因为孩子上托儿所的事，不好随便搬过去，但是隔三差五在那里住几天不是挺好的？或者自己中午就在那里休息学习，想想就激动。
因为这个，当天去玉花台上班的时候，走路都比平时带劲。
谁知道刚进玉花台，就碰到霍师傅：“顾师傅，瞧您，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恭喜了恭喜了！”
顾舜华：“倒是没什么喜事，无非是中午吃了点枸杞芽，心里舒坦。”
霍师傅：“可别藏着了，我们都知道了，您这一下子提了两级破格呢！”
啊？
顾舜华惊讶：“什么两级？”
他们这么说着话，旁边好几个师傅围过来了，大家七嘴八舌的。
顾舜华忙细问，这才知道，自己竟然通过了厨师技术资格考试，不但通过了考试，而且还一口气破格提升为了特三级厨师。
特三哪！
站在人民大会堂领奖台上很风光荣耀，但是过去那一阵风头，她依然是二级，二级厨师就是领着二级厨师的钱！
厨师是一级一级地熬上去，熬上去一级工资能高二十多呢！
普通一级厨师就足够一般人吃一辈子的了，走到哪里都算是个人物，但是现在，她直接破格成为特三厨师了。
特级厨师呢，那个“特”字简直是金光闪闪的大招牌！
她不敢相信：“怎么会特三了，没和我说过啊？”
大家也纳闷了：“不是说你进行加试了吗，特批的，给你加试，一口气破格提升成特三了。”
顾舜华听这话，一想，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当时加考的那道菜，就是特别加试！
这么说，陆问樵根本没给自己使绊子的意思，这里面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些阴谋。
他只是不说明白，让自己担心罢了！
这人！

第93章 出国的机会
顾舜华直接破格成了特三厨师，她自然和顾全福提起来，顾全福也是刚打听到，才要和顾舜华说，原来这个事是当初牛得水在的时候就已经给安排好的，他写了报告打申请，只是那个申请上面未必批，所以就没提这一茬。
后来饮食公司总经理把这报告递到了二商局领导跟前，二商局领导一看，这是给北京争光的大师傅，怎么才二级厨师，特批，先给升到特三再说，直接走特殊流程加试一道菜就行了。
这事是上面临时决定的，那天党万勇没去饮食公司，所以不知道，陆问樵傍晚时候过去，收到通知了。
不过他这个人也是有意思，没和党万勇说，也没和顾舜华提，就这么闷不吭声地给她加了，给她考试通过了。
顾舜华也是好笑。
虽然自己确实误解了他人品，但是他不直接说谁知道，当时在场的两个厨子还有党万勇可是都以为他是想故意摆谱拿捏自己。
好笑之余，也是多少存着愧疚，心想他这个人看来还有些傲气，不至于做出那中下三滥的事，只是肯定存着一点坏心眼，他分明知道自己误解了他，但他也不说啊，就是不说，就是看着自己误解他。
顾舜华想想这事，倒是也犯不着过去解释什么，也犯不着气恼什么，就当没这回事得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她直接成了特三，特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资一百多块钱了！
厨师的工资构成很复杂，有基本工资，有技术职称的等级工资，同时还有生活补贴，因为他们经常要工作到八点多，于是又有夜班工资。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即便是一个三级厨师，一个月也能有六十多，而顾舜华现在直接成为了特三，她算了算，她不缺勤的话，各中补贴和夜班加起来，估计能有一百二三十块钱！
这可是大数目了！
按照级别来说，差不多得是一个副处长的工资了！
虽然清酱肉能挣钱，西瓜酱也能挣钱，但是那到底是一时的，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没了，但这个不一样啊，这个是铁饭碗，只要本分干，一辈子都能拿一百多的工资，那日子真是富得流油！
顾舜华高兴得不知道怎么了，不过高兴之余，自然也是感谢牛得水。
她想起来牛得水最后的封灶酒，简直是想哭，他把以前那些和他痛快不痛快的人都请过来，其实就是让人家看他面子，看他在勤行了混了大半辈子的面子，以后多担待，多招呼着底下这些人，以前有什么疙瘩也好给解开了。
要不是牛得水，她这事儿肯定成不了。
那天她和任竞年商量了商量，于是决定两口子一起过去看看牛得水，再郑重表示一下感谢。
过去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带什么好，不知道他有没有胃口，生怕带去了吃的，明明他喜欢，却又吃不了，更不知道有些东西吃了是不是对他的病不好。
最后想来想去，记得他之前经常提起过去的饽饽铺，便找了钱向黎，问她那里能买到什么，钱向黎一听：“我们最近做的一批面点，别的不说，只那个萨其马真叫绝，那个奶油是内蒙奶油发酵出来的干酪，吃起来奶味儿足，不粘牙，现在市面上很少见这么好吃的了，外面卖的萨其马都没这味儿。”
顾舜华一听，那敢情好，于是便托她买了，当然也不能只买萨其马，还要了起酥、酒皮、枣泥酥和桃酥等，和任竞年一起，提过去看望牛得水。
过去的时候，牛得水精神倒是挺好，看到她带的萨其马果然喜欢：“我一尝就知道，这个味儿地道哪，这是内蒙的奶油东北的奶狗子做成的，现在国外进口的那些奶油根本做不出来这个味儿。”
他嚷着好吃，竟然一口气吃了两大块。
牛得水吃着的时候还给大家伙讲故事：“知道吗，过去旗人大爷们领了钱，就骑马过去饽饽铺，买酥皮大饽饽，吃的时候，咬一口就那么掉渣，风一吹，渣没了，再咬两口，就只剩下点心核了，但大爷也不管那些，这才叫有份儿！”
他使劲地咬了一大口，倒是逗得他闺女还有顾舜华夫妻都笑起来。
牛得水满足地吃了萨其马，才叹道：“后来啊，他们没了铁杆庄稼，跑去拉洋车，挣一点钱买个菜团子，两手捧着吃，生怕掉一点菜末！”
这么一转折，大家更笑起来。
其实这中旗下人的故事顾舜华小时候也听过不少，无非是旗下人的自嘲，偶尔间佟奶奶也会说这中典故。
说话间，牛得水闺女提起来，说是她爸马上要做寿了，虽然不是什么整数，但想好好做，热闹一回。
顾舜华一听，便来兴致了：“行啊，到时候咱们玉花台师傅都过来给您掌灶，您想吃什么，尽管说，就是点一桌满汉全席，咱也得想法给您做出来！”
牛得水摆着大蒲扇手：“别别别，咱也消受不了那个，做那么多，也就是摆摆谱，热闹热闹眼睛，有什么意思，我啊，到时候就想吃一碗打卤面，地道的老北京打卤面。”
顾舜华点头：“行，到时候，咱玉华台大师傅亲自给您做一道最正宗地道的老北京打卤面。”
顾舜华这里留了口，为什么，打卤面这是寿面，她在玉华台辈分上到底低，不能抢这个风头招揽了这个活，得最德高望重的来做才好。
牛得水：“还有藤萝饼，我就等这一口。”
他这一说，他闺女都笑出声：“顾同志，您可别笑话，我爸啊，天天背着手溜达到院子里，看看院子外的藤萝架开花了没，就等着那一口呢！”
顾舜华也忍不住笑了：“那敢情好，现在藤萝花怕也就是刚要长出来，等下个月牛叔生日，正好是开花的好时候，到时候我给您做藤萝饼吃！”
牛得水：“好嘞，我就等着了！”
拜访牛得水就是这样，甭管这个人得了什么病，反正人家精气神挺好的，甚至仔细看，还稍微胖了一点，脸上也红润。
任竞年都犯了疑惑，不过没好说什么。
临走前，牛得水却和顾舜华多说了两句正经话：“咱们玉花台现在的情况，我听说了，我也知道怎么回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得让人家把火烧起来，你们先都忍忍，等回头我做寿宴，请几个人过来，到时候也把姚经理请来，我不好多劝什么，毕竟我劝了也不合适，但好歹那意思到了，要实在不行，就再想别的辙儿。”
顾舜华感动又无奈：“牛叔，您操心了，您受累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您已经退休了，还得让您为我们费这份心。”
牛得水：“瞧，说什么呢！”
等离开了牛家，任竞年和顾舜华说起来：“我怎么瞧着他挺精神的，不像病人啊。”
顾舜华：“他是心宽，心宽了，可能脸色就好吧？他是胃癌，大医院诊断的，肯定错不了。”
任竞年：“以前我们单位有一位得癌症的，可不是这样的，那根本吃不下什么。”
顾舜华：“所以人和人不一样。”
任竞年想了想：“他养得好，心宽，没准就能慢慢好了。”
顾舜华：“希望吧，所以盼着这次做寿能让他高兴高兴。”
任竞年：“他要吃打卤面，这个不好做吗？”
他的感觉里，就是一碗面，但听那语气，好像挺麻烦。
顾舜华笑了：“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一碗面，只是要把味道做得地道，总是有些讲究，食材以及火候就得掌握好，他是有福的人，生日正好是四月，那是做打卤面最好的季节了。”
任竞年：“这还分季节？”
顾舜华：“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工资一下子涨到了一百多块，这肯定是大事情，玉花台的大师傅们都说要给她好好庆祝庆祝，于是那天下午，顾舜华便早早过去玉华台，大家伙自己在后厨做了几道菜，还打了竹叶青酒，就这么吃了个痛快。
吃饭的时候，霍师傅喝高了，脸红脖子粗的，大着舌头，开始抱怨，说写什么周总结，他头发都要掉光了，说这日子没法过了，真难熬下去，还说想牛得水：“我现在想想过去挨的骂，都觉得香！”
大家伙一听，都附和起来，顾舜华便忙劝了几句，但大家哪里听。
其实最近这怨气挺大的，只不过勉强忍着压着，现在稍微喝酒，就受不了了。
后来顾舜华一看这情况不合适，便赶紧和冯保国宁顺儿一起给霍师傅醒醒酒，大家勉强有了一些理智，这事才算过去。
顾舜华想想这事，她估摸着，牛得水和姚经理说了估计也白搭，姚经理这么干，肯定是和上面通过气的，就是要加强管理。
如果自己一伙人跑过去饮食公司告状，也只是被安抚下来，最后该干的还是要干。
但这中事，熬一熬，熬个一年半载，等回头新经理心气下去，底下人的性子他也摸透了，也就过去了。
没办法，换了一个新经理，只能磨合着 ，不然还能怎么着，谁能保障一辈子不遇到一个混账领导呢！再说姚经理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不过是他那套路子和大家不对付罢了。
这天，刚把吃过的残羹冷炙收拾了，服务员就过来说，姚经理找她。
她一听，便赶紧过去，过去的时候，到底是担心，怕刚才大家伙说的话被姚经理听到了。
谁知道她进去，姚经理却笑呵呵的：“舜华，坐，坐下来。”
顾舜华：“姚经理，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姚经理笑得满足，他望着顾舜华：“舜华哪，这里有一个大机会，过来瞧瞧。”
顾舜华这才松了口气，过去接过来姚经理给的那张纸，一看之后却是愣了：“出国？”
姚经理点头，敲着桌子，很是悠闲地道：“对，出国，倒是也不用着急，就是提前先筹备着，真要出国，估计得等八月了。”
顾舜华乍听到这消息也是惊讶，毕竟她可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出国。
姚经理看她好像犹豫，便道：“出国哪，这可是好事，你看这年头多少人想出国呢，机会就这么捧到你跟前了，而且这个可是为国家做贡献，是给国家赚外快去了！”
顾舜华倒是知道这个事，改革开放了，国家陆续开始了“劳务输出”，据说夏天时候全聚德就已经往外输出了，据说有派往德国的，有派往美国的，反正都是资本主义国家。
说是要把国内的好厨师派出去做中国菜，走出国门，让中国烹饪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中国烹饪。
况且这也是给国家赚外汇的机会，据说一年能赚不少呢，现在刚改革开放，国家缺外汇，厨师能为国家赚外汇，能为国家做贡献，而且自己也能拿很高的工资。
这事对于普通男厨师来说，那肯定高兴，可对顾舜华来说就比较难选择了，毕竟自己还有家庭和孩子，不可能像一般男厨师一样一走了之。
姚经理已经笑着道：“舜华，这个机会，可是我努力给你争取来的，当时好几个饭店都要争，我愣是拍着胸脯说，除了我们玉花台的舜华，还能有谁够格去？最后终于把这个名额给你争下来了！”
顾舜华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明白，这事肯定是上面拍板的，不是他能给自己争的，无非在自己面前邀功罢了。
不过到底是上下级，好歹顾着他的面子，便还是道：“姚经理，那我可真得谢谢您了，不过我还是得考虑考虑，毕竟我还有孩子，还有家庭。”
姚经理那脸就有些绷起来了：“舜华，咱可不能不去，这是为国家赚外汇，为国家争光，这个时候就得舍小家顾大家，哪能说顾着家里孩子？你是特级厨师了，得有那个觉悟！”
顾舜华：“我这还上着电视大学呢。”
姚经理：“那个可以延后，出国的事，这才是大事，你出国了，给国家挣外汇了，就是给自己镀金了，你说国家能亏待你？不比你那个电视大学强？”
顾舜华多少猜到了，这是上面下的命令，姚经理也是传达一下，如果自己不去，姚经理那里也没脸儿。
她笑了笑，道：“姚经理，这是大事，我也得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啊，再说不是说八月才去，还有五个月呢，也得容我考虑考虑吧。”
姚经理：“行，你好好商量，我可告诉你吧，这次可是大买卖，去的是日本新高轮王子大饭店，那可是高级餐厅，新建的！不是咱们国内的饭店能比的，工资也高着呢，直接一个月给你68万日元！”
顾舜华：“六十八万日元？”
姚经理看着顾舜华，神秘兮兮地道：“那可是四五千块钱，四五千块一个月！这次你虽然只是特三，但也是特级厨师里面的，所以给你按中国最高规格的技术人员进行劳务输出的，别说咱们国家每个人也就那么几十块一百多了，就算去了日本，这都是最高的工资了！”
顾舜华也是有些惊到了
说实话，她通过那本书，也大概知道以后的世界会发生一些变化，通货膨胀什么的，但是这个年代，竟然出国就能挣到四五千一个月，那岂不是在国外干一年就能挣五六万？
这可真是——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了，资本主义国家和社会主义国家就是不一样啊！也怪不得大家伙都想着要出国！
姚经理敲打着桌子：“时间挺紧急的，要尽快上报，因为上报名单后，还得办出国的手续，还得报送日本方面审批，所以需要很长时间的一个流程，得尽快开始流程。你哪，赶紧想想！”
顾舜华承认，她听到一个月四千多的工资，有点被镇住了，金钱的诱惑让她想抛弃一切赶紧去捞钱。
不过，走出玉花台的时候，她就平静下来了。
她再次记起来自己的人生信条，做事不能太功利，要踏实，要一步一个脚印，不能轻易被资本主义国家的高工资给迷惑，那都是糖衣炮弹，她得从更高地角度分析这个问题。
回到家里后，先和父亲顾全福提了提，顾全福也是觉得难办，主要是孩子还很小，再说两地分居，他觉得也影响夫妻感情。
陈翠月是觉得：“这哪行呢！你一下子走那么远，将来孩子肯定想你。”
顾全福：“不过能去日本磨炼磨炼手艺，回来后这前途肯定不一样了，眼界也不同了。”
更别说去国外那是挣大钱，去一年回来，挣五万块，那是能吃一辈子了！
顾舜华自然纠结，五万块，起码两套四合院了，那就是拿着笊篱捞金子呢。
当天晚上，任竞年没回来，她自己左思右想的，抱着软糯糯的孩子，听他们讲托儿所的故事，更是心都要软了，便不舍得起来。
到了第二天，送孩子上了托儿所，她去上课，上课时候，还是在想这个事。
上完电视大学的课，她赶紧骑车子，直奔中国理工大学了，打算找任竞年商量商量。
这件事需要更高的高度，需要对这个世界更深的认识，任竞年好歹在大学接触面广，而且他是自己的丈夫。
如果自己出国，那么对他的影响是最大的，因为他将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
所以她必须先和他商量。
到了他们宿舍门前，问了舍管的老爷子，说是他们班应该是去上课了，她又打听了教室，想着直接过去得了，没准还能碰到他下课。
谁知道过去，没找到任竞年，反而碰到了严崇礼。
她看到严崇礼，也是倍感亲切，忙打了招呼。
严崇礼看她走得匆忙，自然问起来，她便说了自己今天的消息：“我想着过来找竞年商量商量，我们经理说了，这件事需要尽快做决定。”
严崇礼：“他在前面会议室讨论问题呢，我正好要过去，你跟我往前走就行了。”
顾舜华：“好，谢谢严教授了。”
两个人往前走着，顾舜华便正好讨教下严崇礼这件事的看法。
严崇礼：“这件事，无论选择去还是不去，都能理解，毕竟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的选择，不过我个人是觉得，现在我们打开国门，要改革开放，如果能去国外见识见识，看看外面的世界，那眼界以及各方面肯定不一样，再面对国内的情况，也会有不一样的认识。”
顾舜华自然明白严崇礼说得是对的，这也是她犹豫纠结的原因。
这个馅饼，太大了，但是要接这个馅饼，首先她必须放弃很多，这是她并不愿意舍弃的。
孩子，现在她能陪伴的时间有限，但早上也能送他们上学，周末还能陪着玩玩，如果出国了，孩子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妈妈，那是怎么样的煎熬啊。
这么说话间，已经到了会议室外面。
有些年代的四层小楼了，据说还是五十年代苏联人援建的，红墙蓝瓦，旁边中了一溜儿的银杏树，这个时候刚要冒出一点嫩芽。
严崇礼还有事，过去上课了，她一个人等在那里，心里想了不少，乱七八糟的都想了，甚至连那本书里自己和儿女的离心都想了。
那是一本荒谬的书，但是许多事，有隐隐印证，她其实下意识排斥着，生怕有一丝走上那本书路子的迹象。
在孩子很小的时候离开孩子远走重洋，就为了挣钱，万一和孩子生疏了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任竞年已经从会议室里出来了，背着挎包，手里还抱着一摞书和笔记，正和旁边的一位老先生说话，好像在说汉字编码的问题。
他看到旁边站着的顾舜华，也是意外，走过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顾舜华平时很用功，这时候一般都是回家抱着书学习了，现在过来，肯定是有事。
顾舜华：“有个要紧事想和你商量下，单位的事，时间急，让这两天尽快下决定。”
任竞年一听这个，便和那位老教授说了一声，之后带着顾舜华去了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有两个同学已经回到宿舍，正在宿舍没形呢，看到顾舜华来了，赶紧收敛了，和顾舜华打了招呼。
顾舜华有些不好意思：“我在外面说就行。”
任竞年：“没事，都是一个宿舍的，和他们不用客气。”
那两个同学也忙道：“嫂子，外面有风，你进来暖和暖和多好啊！”
说完都赶紧给顾舜华倒水，顾舜华自然感激。
那两个同学找了个理由，去别的宿舍混了，顾舜华捧着水，道：“你们同学都挺好的。”
任竞年：“平时关系都不错，到底怎么了？”
顾舜华：“我们单位说要进行劳务输出，要把一批人派到日本去，经理和我提了这事，意思是我可以去。”
任竞年：“去日本？去多久？具体是什么情况？”
顾舜华便把里面的事都和任竞年说了：“我也很纠结，反正去了肯定挺有好处的，咱就一下子有钱了，而且也就一两年，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去了后，肯定也有不好，别的不说，孩子这里，我到底不放心，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任竞年眉头微锁。
顾舜华叹了口气：“这一批清酱肉做完了，我们也差不多能把债还上了，其实倒不至于缺钱，我现在一个月一百多工资，你也六十多呢，咱们日子过得够富裕了。”
任竞年这个时候，终于起身，他拿来了一张草纸和一支钢笔。
他道：“我乍听这个事，也觉得很难，现在我们一起分析下这件事。”
顾舜华有些茫然：“怎么分析？”
任竞年：“还记得我们之前看书学过的sbsp; 顾舜华：“倒是记得。”
只是下意识觉得那是书本上的，没想起来。
任竞年：“来，我们一起分析。”
说着，他在草稿纸上用钢笔画出来一个大竖线，将草稿纸一分为二。
“我们不用严格按照那个，情况不太一样，但是也差不多，现在我们在左边列下来阻碍你去的原因，在右边列下来去日本的好处，一点点地分析。”
顾舜华觉得这倒是行，是一个整理思维的过程。
于是两个人就开始掰着手指头分析了。
去日本需要考虑的问题是：
1）电视大学的问题；
2）孩子的问题；
3）夫妻分离的问题。
去日本带来的利益：
1)自己每个月68万日元的高额工资；为国家挣外汇，为国家做贡献；
2)资本主义国家工作的阅历见闻以及带来的资历，日本干得好，回来后组织上肯定不会亏待；
3)将自己的厨艺和烹饪技术展示在资本主义国家面前，打出御膳的招牌，有利于自己未来的发展。
顾舜华看着任竞年列出来的表格，一时有些迷惘，人生就是一个十字路口，怎么选呢，在她心里，她对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她将来的路怎么走？
家庭和事业，孰轻孰重？
任竞年道：“首先，我认为电视大学不是问题，你这是接受组织安排，前往日本为国家赚外快，这是有任务在身，完全可以写报告申请延期，等你从日本回来，重新开始电视大学的学业。”
顾舜华点头：“嗯，应该可以，这个能通融。”
任竞年：“至于我，舜华，当年是我劝你离婚回北京，现在我从我的角度，依然认为你可以不顾虑我，这两年，我们都将会很忙，但那是为了我们未来美好的生活拼搏。”
他顿了顿：“你也不用担心我有什么二心，第一，我没那闲心，第二，我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的，第三——”
他抬眸，看向她：“我觉得你现在对我们的感情应该有信心。”
顾舜华无奈：“我也不会瞎想什么啊，其实列这一项，就是觉得挺委屈你的。”
任竞年眸中带了笑：“为了妻子的事业，我是愿意当垫脚石的。”
顾舜华：“可是孩子呢，孩子这个绕不过去，我去日本肯定特别忙，人生地不熟的，不可能带着两个孩子。”
任竞年沉吟片刻，道：“我是这么想的，我们首先打听清楚，你去的话到底多久，是一年还是几年？如果是两年或者以下，其实影响也不是特别大，中间我如果有时间，可以申请去海外探亲，这样的话，中间还可以见一面，一起生活几天。而且日本是资本主义国家，他们也有电话，你可以往家里打电话或者写信。”
顾舜华听任竞年这一说，知道他是支持自己去的。
去了，对自己将来肯定有好处，但就是苦了他和孩子。
她叹了声：“如果你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你还有学业要顾，也挺忙的了。”
她又想起任竞年那个汉字输入的问题：“刚才你和人在说这个事？”
任竞年点头：“对，学院召开了一个会议来讨论，院长提倡开始做这件事，打算成立一个小组，我来做，会给我们调拨两千块钱资金来支持。”
顾舜华：“那敢情好，可就是你这样太忙了，我怕你照顾不了两个孩子！”
任竞年：“这个不怕，我早上送他们上托儿所，然后去学校，晚上赶回来接他们，到时候你父母帮衬着，实在不行，咱们花几十块钱雇一个人帮着照顾，你去日本，那是挣大钱了，一个月好几千工资，这个钱我们舍得花。如果你妈帮着我们多做，我们一个月给她三十块，她肯定高兴。”
任竞年妈是后妈，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也结婚生孩子了，老父亲这两年身体不是太好，所以那边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加上早年因为一些事，他和父亲也有些心结，便也很少回去，不过是过年过节寄点钱写封信，到了这个时候，家里人自然也指望不上，只能是仗着顾舜华父母好歹帮衬帮衬了。
顾舜华听他把所有的路子都安置妥当了，听起来去日本应该是没问题，顾舜华想了想，道：“孩子现在四岁多了，其实已经懂事了，等回去，把事情和他们说清楚，问问他们吧。”
顾舜华担心孩子的情绪，如果两个孩子坚决反对，那她肯定不会不顾孩子的意愿，她怕给孩子造成伤害。
任竞年：“好，那今天我忙完了回去，我们一起问问孩子。”

第94章 藤萝饼
和任竞年商量完后，顺便去他们食堂吃了饭，说话间提起来，几个同学都觉得不错，甚至开始劝她。
“嫂，现在出国挺难的，我们大学毕业后，如果要去日本，都得参加考试，我听说名额非常少，大家都想考，越来越难了，公派留学对我们来说不容易，你现在是以高级技师的身份出去，出去后，给外国人看看咱们的烹饪技术，看看中国传统美食，让外国人开开眼，这是为国争光的事。”
那几个女大学生甚至说：“不行把孩子带宿舍来，我们帮你一起照顾！困难总是能克服啊！”
顾舜华自然挺感激大家的，都是热心肠。
吃完饭，她过去了玉花台继续上班，其它厨师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也不可能和人说，就在那里闷头瞎想。
不免想着，如果是一个男厨师，肯定二话不说就走了，家里妻子自然也支持，毕竟是挣大钱的事，全家还都得高兴呢。
但是作为一个女性，两个孩子的母亲，这就要克服很大的困难了，说白了，这个社会对于男性和女性的角色还是定位不一样。
这些，也是她自己看了那些书，又靠着自己最近的体会，慢慢琢磨出来的，也怪不得勤行里女厨师少。
女厨师得怀孕，得照顾孩子，还有每个月的例假，还有体力问题，这些都是事业的障碍。
唯一庆幸的是，任竞年心胸宽大，也支持她进步，他是不想因为家庭耽误她任何发展的。
要不然遇上一个心眼窄的，说不定还觉得女人用不着太奔事业，照顾好家里就行呢。
就这么下了班，回到家，任竞年正在做饭，牛肉炒土豆，其实他做菜技术一般，不过家常菜都没问题。
顾舜华：“怎么这么早？”
任竞年：“我提前体验一下，如果你不在家，我该怎么办妥这些事，其实我发现，你本来就下班晚，晚上你作用不大。”
顾舜华：“说得倒也是，我现在管孩子主要是早上送和周日陪一天。”
任竞年：“这两件事我都可以承担，也不费什么心，如果我忙，就把孩子带到中科院或者理工大学，还能提前熏熏文化氛围呢，我刚才也和爸妈提了，他们都挺愿意照顾的，妈马上也要退休了，说退休了反正没事干，我是想着，到时候我们一个月给二十块，让妈帮着接送和做饭，这样大家都高兴。”
顾舜华：“和孩子提提吧。”
其实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已经很倾向选择去日本了，毕竟机会难得，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呢。
只是终究得考虑孩子。
当下吃过晚饭，两个大人陪着孩子玩，给孩子讲故事，最后躺倒床上，故作随意地问起来。
“如果妈妈出国怎么办，你们愿意吗？”
结果多多一听就精神了，竟然“蹭”地一下子坐起来：“真的吗？妈妈要出国了啊！”
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顾舜华暗暗惊讶，便道：“可是如果妈妈出国，你就看不到妈妈了啊。”
满满蹙眉：“妈妈出国就不回来了吗，那我们怎么办？”
多多一脸百事通：“怎么可能，出国怎么可能不回来！桃桃的爸爸就出国了，说出国一年就回来了呢！出国都是要回来的，回来还给她带好的，桃桃爸爸从国外给桃桃寄的小裙子，好好看！”
说着，多多还比划了一番，羡慕地说：“上面好多宝石和珍珠，还有漂亮的花花呢！”
满满点头：“还给她寄了国外的小车车，她随便一按，小车车就到处跑！”
顾舜华也是意外，当下又试探着问了问，说了如果妈妈出国，你们到时候只能由姥姥姥爷照顾，由爸爸去送上学，不过两个孩子觉得没什么。
顾舜华看了看任竞年，任竞年其实也没想到，他事先并没和孩子沟通过，他也意外。
后来，两个人私底下说话。
“我估摸着小孩子不懂事，现在是光顾着高兴，羡慕人家的外国小裙子和小汽车了。”
“也就是现在没咂摸过味儿来，等回头晚上找不到你，到了哭的时候了，不过到时候多哄哄，多陪陪，过去那段就行了。”
“我去了后，隔三差五寄个玩具衣服什么的回来，他们看到了，也会高兴，好歹是个念想。”
“嗯，周末我带着他们去邮政局，给你打电话。”
“好。”
这么说着说着，顾舜华突然落下泪来。
她并不想离开孩子，虽然现在也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孩子，但是周日可以，早上也能送，听两个孩子说那些童言童语，就这么一走一两年，见不到孩子，异国他乡就那么拼搏，还不知道怎么熬。
没走呢，她就难受了。
她想起来之前任竞年在内蒙古过不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那个感觉多难受啊，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盼着爸爸过来。
当时任竞年来了，她以为他们一家子再也不分开了，没想到现在自己为了前途为了事业也为了钱，就要狠心地离开。
任竞年当然明白她的情绪，轻翻身，握住了她的手：“也就一两年，都会好起来的，我也会安抚孩子的情绪。”
顾舜华：“嗯。”
任竞年：“再说，我可以去探亲呢，顺便带孩子去日本玩，这是很难得的机会。”
顾舜华：“我听那意思，也不是马上要走，中间还有一堆的事呢，还得等那边新饭店建好，这段时间，我放下别的事，多陪陪孩子。”
这样也算是一个弥补。
***
顾舜华在和父母商量过后，到底是回复了姚立国，姚立国自然高兴：“这次日本给的价格高，你们去了后，一年给国家赚五千万日元呢，两年就是一个亿！总公司那里很重视，说你们要是干得好，日本公司满意，以后还能续签合同，两年一拨就这么往国外派，咱就成了一个长期买卖，稳稳地一年五千万日元啊！”
姚立国当即就要给她往上写申请打报告，顾舜华趁机问了一些问题，确认这流程肯定时间长，而且日本的那饭店现在还没开业，需要筹备开业。
正式开业前，他们肯定不能过去，毕竟谁也不傻，没生意不会那么高的工资养闲人。
审批给报上去后，慢慢走着手续，如果没意外，应该是能去日本了，到了这个时候，顾舜华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又兴奋期待，也有忐忑，当然更多的是不舍。
于是最近，她放慢了节奏，电视大学的课程依然是上着，玉花台的班也上着，但是清酱肉的生意收尾了，接下来暂时不做了，没时间了。
正好这个时候骨朵儿的美发店也要开张了，她也没时间了。
上午上过电视大学的课程，把作业写完后，她就去托儿所把孩子接出来，带着他们四处游玩，去公园里逛，还能顺便采点枸杞头或者二月兰，回来给孩子做着吃。
到了周日，任竞年也腾出时间来，一家人去郊外游玩，或者哪儿也不去，就过去八道湾胡同的四合院，一起修整。
任竞年做了两个小板凳，把边角沿打磨得非常光滑，没有一点点毛刺，孩子坐在小板凳上玩，喜欢得不行。
顾舜华拿出之前给他们买的小人书，给他们在大树底下读故事，教他们识字。
天气暖和起来后，院子里的梧桐树和梓树已经冒出来嫩芽，叶子像翡翠，绿到泛着光，被轻风一吹，就那么擦过廊檐前古朴的灰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春日里温煦的阳光洒落在孩子头发上，两个孩子乖乖地读着小人书，声音响亮奶气。
任竞年把那些地下的通道都试着清理了，清理出来很多枯枝败叶，还有小孩子的竹蜻蜓，年代久远，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
在那些杂物中，他还发现一个玉戒指，应该是叫扳指吧，绿莹莹的。
于是一家子便围着看，看了一番，顾舜华也觉得应该是一个值钱的好东西，甚至可能是一个带有特有意思的一个物件。
顾舜华：“回头问问永泉，看看他能不能间接联系上那位苏同志。”
任竞年：“当时苏同志说他不会回来了，如果能联系上，我们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他寄过去吧。”
顾舜华：“行，我们先收好了，别到时候给人家丢了。”
收拾差不多了，往外面扔垃圾的时候，便见胡同口的老槐树已经挂满了槐花，一嘟噜一嘟噜的，粉绿粉绿的，很惹人喜欢。
现在大家日子稍微好过一些了，竟然没人采，被风一吹，有的便落在地上。
顾舜华便突然馋了：“要不我们今天就采点槐花，做槐花饼吃吧？”
两个孩子一听，就来了兴致，任竞年也觉得不错，便开始谋划着摘槐花。
当下找来了一根竹竿，又寻来铁丝，将铁丝给掰弯成钩，拧在竹竿上，之后便举着竹竿问：“现在你们说吧，要哪一串！”
两个孩子纷纷争着指：“这串，这串！”
任竞年笑了，不慌不忙地举着竹竿，勾住了一串槐花，之后手底下那么一托，再往一个方向一拧，只听一阵细碎的响声，那槐花便扑簌簌地落下来了。
两个孩子忙拿了篮子来接，浅淡绿色的槐花落在小篮子里，喜得不行了，当下抓起来就要吃。
顾舜华本来想说洗洗，不过想着反正也没打什么农药，随便吧，于是也就吃了。
她看孩子往嘴里塞，好像很香，竟然也有些馋了，便也抓了来，吃了一口，很轻淡很轻淡的甜。
当下兴致大起，于是过去厨房，四合院的厨房，现在也已经归置过了，家什置办得并不齐全，但是也勉强能用。
她先用清水将槐花洗干净了，捞出来的时候掂了掂，把水控差不多了，之后铺在一块案板上，拿出去案板在外面晾。
不一会就晾好了，这个时候加一点面，鸡蛋，就这么摊槐花饼。
也就是油锅里七八成热，便把摊好的饼放进去，滚烫的油遇到了面粉和水的混合物，便发出“滋滋”的声音，随着那冒出的热气以及“滋滋”声，槐花饼从稀软的白变成了微凝的金黄色，而槐花的清香便也伴随着那粮食被煎炸的香味进了人的鼻子。
有时候，吃起来的时候未必有多好吃，反而是这入锅后的香味，最是勾人。
槐花饼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拿起来烫手，两个孩子急吼吼地想吃，烫手也不怕，不断地倒着手，吹着热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小孩子白净尖利的小牙齿试探着咬开带着金黄色酥皮的槐花饼，牙齿切进去，便感受到槐花饼里面的软了，香喷喷的软，散发着热气，烫嘴，但因为那烫嘴，就更觉得软嫩了。
热气腾腾中是槐花淡淡的清香，馋得要命，恨不得一口吞下，却只能小口小口地吃。
这么吃着的时候，顾舜华就想起来，想着马上要四五月了，到了四五月，藤萝饼花开，牛得水院子里的藤萝架也得开了花，挑最好的时候，最好的藤萝花，去做最好吃的藤萝饼。
*****
事先玉花台的大厨们私底下都商量过了，也和饮食公司打过招呼，到时候大家抽出大概七八个厨师，过去牛得水家里，帮他料理一场寿宴。
顾全福在厨师技术培训班，每天都有课，没法耽误，不过顾舜华肯定得去，还有霍师傅江师傅，以及其它几个老人。
其实平时在一家饭店，偶尔也有些很小的不痛快，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是实心实意的帮忙，心是往一块使的。
牛得水闺女知道这事，自然是感激，过来和大家伙商量了一番，菜怎么买，都需要哪些。
因为是牛得水的事，大家都格外上心，于是让霍师傅和顾舜华过去，陪着牛得水闺女买菜。
要知道办一桌菜，特别是高规格让懂行人都叫好的菜，厨师的手艺不是从厨房开始的，而是从菜场开始的。
同样是白菜，普通大白菜和黄芽菜做出来味道不一样，至于牛得水念叨的打卤面，那又得细细地挑原料了。
为什么牛得水念叨打卤面，因为对于老北京人，打卤面不是随便一种卤就算是打卤面，老北京人的打卤面就是特指用白汤勾芡打卤做出来的面，白汤是用猪肉白煮出来的。
这种打卤面是人生三面，出生时的那碗面，做寿时的那碗面，死后接三的那碗面，一起成了这人生三面。
正因为这，打卤面做起来也就严格了，牛得水是老派人，老派人更讲究一个“规矩”，顾舜华是打心眼里希望圆了他这个“规矩”。
这打卤面做起来最要紧的就是配料，五花肉讲究用肥瘦相间的五层，口蘑一般用张家口运来的，那个最厚嫩，海米则是要用小海米，那种味道不如大钳子海米浓醇，放进去做配料不至于喧宾夺主。
买菜方面，顾舜华不如霍师傅懂行，顾舜华赶的时候不好，懂事开始日子就不好过，能有冬储大白菜吃着就得偷乐了，哪里还懂的挑拣，还不是有什么就吃什么，但是霍师傅不一样，他年纪大，经历过以前的时候，说那时候北京菜市场随便挑，什么都有，反正只要有钱就能买到。
顾舜华自然是学着点，时不时请教请教，霍师傅随便遇到一个菜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倒是让顾舜华感慨，自己的路还有得修炼呢。
因为要办宴，量自然不少，有些副食店根本没货，便先订下来，回头牛得水闺女来想办法，拉着板车运到家里去。
厨师们又凑在一起，商量着你做什么菜，我做什么菜，到时候大家分分工，怎么也得把这个寿宴办体面。
姚经理自然知道这个事，倒是也没说什么，睁一只闭一眼，只说不影响工作就行。
他是有心想把牛得水之前的事给抹了，把这玉花台牢牢掌在手里，但到底都是勤行里混的，牛得水的事他也知道，凡事抬抬手就是了，这也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最后牛得水的寿宴终于轰轰烈烈开了，顾舜华负责做藤萝饼，霍师傅负责最要紧的打卤面，其它师傅各负责一块。
并不是多高档的寿宴，不过贵在讲究用心，那藤萝花，选的时候只选那些要开没开的，反正牛得水院子里那么藤萝架子呢，倒是可以随心选，要知道藤萝花开了，味儿就没有花蕾时候那个鲜味儿了，用老话说就是这味儿放出去了。
用铁钩子勾了不少，再慢慢地挑，开了的不要，太小的也不肯要，只取了正正好的花蕾，去掉了花蕾里面的花粉，把花瓣儿抖搂在碗里，这个法子刁钻，浪费得多，不过好在采了不少藤萝花，倒是能可劲儿地用。
顾舜华低头细致地做，她觉得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做得最用心的藤萝饼了。
等藤萝饼终于热腾腾出锅的时候，大师傅们的各样菜也都差不多了，之前请的人都到了，并不多，但都是至交，姚经理也来了。
牛得水没和姚经理多说，就痛快地敬了酒，因为得着病，没喝，但是那诚意的分量是足足的了。
让顾舜华意外的是，陆问樵这次也来了，并不是当客人，竟然是来后厨帮帮忙。
这很稀罕，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家也都没说什么，人家来帮忙的，说一声谢是应该的。
寿宴末了，不少喝高了的，顾舜华没喝，惦记着家里的孩子，赶紧往回走，走到公交车站，就见到一个熟人，不是别的，正是陆问樵。
她有些意外，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他没喝酒，提前走的，只是没想到还在这里等公交车。
其实乍看到陆问樵，有些尴尬，两个人实在冤家路窄，上次技术职称考试，自己也确实没给他好脸。
她只好咳了声，之后打招呼：“陆同志，真是巧了，您也等车呢。”
陆问樵点了点头：“嗯。”
顾舜华便笑了笑，这打招呼就算结束了。
她当时确实误会了陆问樵，但她当时也确实问了，问为什么，他说是规定，那是什么规定？哪门子规定？像自己这种特批加试的规定，确实也没有过。
反正要说陆问樵做错了什么，肯定也没有，谁也不欠谁，人家不告诉自己，自己不能怪他，可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但凡有一点点交情，给人说一嘴这事不就行了？
没交情就按没交情来办。
于是顾舜华也就不提那茬，反正大家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道，就随便敷衍笑着打个招呼应付下吧。
谁知道陆问樵却突然道：“顾同志决定去日本了是吧？”
顾舜华点头，点头后，看向陆问樵，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陆问樵：“这次和之前的劳务输出性质不太一样，之前都是和华侨合作，这次是和日本西武集团合作，而且去的是日本最好的大酒店，我们过去后，如果能够打下中国烹饪的名头，将为我们以后的烹饪人才输出日本打下基础。”
顾舜华心便往下沉，试探着说：“陆同志很了解这次的日本之行？”
陆问樵：“对，我是副厨师长。”
顾舜华听到这个，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这次是饮食公司旗下国营饭店组成的一个团队，热菜冷菜面点一共十个人，有一个厨师长，一个副厨师长，没想到陆问樵竟然是副厨师长。
那就意味着，接下来两年的时间，她都得和这个人一起共事了。
这时候公交车来了，顾舜华上车，陆问樵也上车了，没办法，大家都是一个方向，虽然下车的站点不同。
顾舜华上了车后，坐定了，心里其实已经慢慢地缓过来了。
陆问樵不是什么老虎，再说他也不是什么无恶不作的人，他不是让自己通过了技术职业考试吗？说明他这个人不是热心助人的，但也不是给人下绊子使暗刀的，还是有点手艺人的傲骨。
顾舜华也就很快克服了自己那尴尬的情绪，很随意地和陆问樵攀谈起来，问问你们饭店最近忙不忙，生意怎么样，这些话大家有的聊，陆问樵也就随意回答了几句。
顾舜华这才感觉好一些，在恰当时候就插了一句：“上次技术职称考试，我误会陆同志了，当时态度不太好，对不住陆同志了，这里给您说声对不住。”
陆问樵：“没什么，是我没说清楚。”
顾舜华听这话，看着他，差点想脱口而出，你当时看出我误会你了，是故意不说的吧？
不过交情没到那份上，这话太突兀，也只能按下不提。
于是反而说起今天的寿宴，感谢陆问樵过来帮忙等等，又夸陆问樵手艺好。
陆问樵倒是盛赞了藤萝饼：“有些点心，也只能自己在家里做着吃，饭店里是万万吃不到这个味道，几大老字号，从来没有这个味儿。”
这句话倒是说得在理，也不能说是他夸张，几大老字号做藤萝饼能一个花蕾一个花蕾地给你慢慢挑，精心制作的和生产了拿出来卖的，那肯定不是一个味。
当下顾舜华倒是没客气，说起这藤萝饼的制作来，顺着这话，两个人还谈了谈玫瑰饼的制作。
虽然都不是什么面点师傅，但好在烹饪的事上，一个通则百个通，陆问樵对于这面点制作倒是也有一番心得，顾舜华听了，不免暗叹，心想他还是很有些能耐的。
而且从今天的聊天看，相处起来也不是多困难的事。
毕竟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遇上什么同事什么领导，没法挑拣，更不可能什么事都可着自己心思来，只能是努力适应，遇上了，就尽量求同存异处好关系得了。
回去后，顾舜华和任竞年提了这一茬：“我怎么也没想到副厨师长竟然是他！”
不过后来一想也不奇怪，这次前去日本，怕老的过去太忙顶不住，除了总厨师长，其它都是年轻的，而年轻的一辈比较出挑的，陆问樵怎么也算一个了。
任竞年挑挑眉，没吭声，过了一会，突然问：“他结婚了吗？”
顾舜华：“不知道啊，他年纪也不小了，应该结婚了吧，可能孩子都有了，那他也是一家分离去日本了？”
任竞年无奈，看了一眼顾舜华，也就不提了。
一直到了晚上时候，顾舜华快睡着了，后知后觉，突然明白任竞年意思，她翘起头，轻推了一下他：“你什么意思啊？”
任竞年也快睡着了，朦胧睁开眼：“什么？”
顾舜华：“你突然问陆问樵结婚了没，什么意思啊？”
任竞年：“我就随口问问，这不是你同事嘛，关心下人家。”
顾舜华：“不对，你好好的关心他干嘛！不行，你得说清楚——”
任竞年：“……”
他困了行吗？

第95章 日本之行
不知道牛得水和姚经理说了什么，反正姚经理的态度好像有所松动，虽然大家依然每天要写周总结，但是要求却没有之前那么苛刻了，大家都稍微松了口气，那些不太识字的大师傅，也可以用笨拙的笔比着别人写好的，现成抄几行字，就算是通过了。
霍师傅后来暗地里和顾舜华说，说那天牛经理也和大家谈了谈，推心置腹，说换了新经理，肯定得磨合，每个领导性子不一样，比如他在的时候，大家估计也没少暗地里骂他臭脾气，但是现在不是挺想他的，那就是适应了。
至于姚经理，也是为了玉花台好，大家得调整好心态慢慢适应，回头姚经理那里也通融通融，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还说了十年那会儿，姚经理是怎么为老师傅说话保护老师傅的，这不是一个坏人，就是大家得磨合。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大家对姚经理也没以前那么排斥了。
顾舜华这一段则是忙着办手续，头一遭出国门，需要一步步地办手续，打报告，好歹学几句日本话，了解一下日本的风土人情。
她跑去北京图书馆，借了一些日本方面的书来看，而饮食公司总部，针对这一次的日本外派也做了基本的准备，给大家伙做培训。
一来二去的，外派团队的大家伙也都差不多熟了，这次的总厨师长是全聚德大师傅陈文炳，六十多岁了，德艺双馨，副厨师长是陆问樵，另外还有七位，分别来自北京各大国营饭店的，三位热菜，两位凉菜，两位面点师傅，而面点师傅中竟然有钱向黎，这让顾舜华惊喜不已。
烹饪大赛后，顾舜华和钱向黎见过几次，钱向黎还给她送过各样糕点，大家关系处得不错，这次能一起前往日本，又是作为队伍中唯二的两个女同志，很有些互相照应的意思了。
出发前的培训主要是教大家简单的日语，能应对正常的工作生活，还给他们讲前去日本的安排，去了后的注意事项，当然了，到了眼跟前，还得加强思想教育，日本那可是资本主义国家，去了后不能被腐化。
顾舜华电视大学的考试，她申请了提前考，这样的话，她就算是学完了电视大学一年的课程，等从日本回来再学两年就能毕业了。
至于家里，她就安心地陪着孩子，安抚孩子，给孩子买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一年四季的衣服。
她离开的时候，并不能自己照顾孩子，希望这些能让孩子感到妈妈的存在。
这时候大杂院都知道她要出国了，羡慕的有，敬佩的有，也有感慨的，说得扔下两个孩子，可怜。
一般这种话顾舜华都不让孩子听到，就算躲不开，也就笑着说：“我这是出门挣钱去，给孩子买好吃的，买外国衣服，这可一点不可怜！”
她这样一说，别人也就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这点上，她和家里人都通过气了，那就是别说丧气的话，别让孩子觉得自己可怜，其实有什么好可怜的，有姥姥姥爷也有亲爸爸亲舅舅呢，无非是妈妈暂时离开两年，妈妈离开还是出国，那是光荣事！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转眼到了端午节，农历的端午节已经是阳历的六月份了，而顾舜华出发差不多就是阳历七月中旬，也就剩下一个月时间了。
顾全福和陈翠月想着闺女就要离开两年了，自然得好好吃个饭，于是那天端午节，顾跃华也回来了，一家子吃个团圆饭。
顾全福亲自做了玫瑰饼，玫瑰饼用的是京西妙峰山的玫瑰花，拌上蜂蜜，上火烙，搁过去这个就叫端午饽饽了。
粽子自然也都包了，黄米小枣粽子，小枣用的是密云县产的。
现在他在培训学校当老师，讲了那么几次课后，学生倒是喜欢，他教得也好，于是就把正规手续给办了，以后算是培训学校老师了。
因为他资格老，还给他按了一个“培训主任”的职称，待遇和科长一个级别，工资也有一百三四十块。
不光是工资好，底下学生一个个殷勤着呢，跑过来塞东西的真不少，他当然很少收，哪能收这个，但是遇到端午这个时候，当学生的提着东西上门拜访，一口一个师父，还真不能把人赶出去，也就收下了。
这次的密云小枣就是一个学生亲戚家的，是一个个摘下来的，味道确实正。
这么好的食材，又是顾全福做出来的，那粽子没得挑，好吃，刚煮好的粽子香喷喷，两个孩子一人捧着一个，吃得嘴角都粘上了米粒，惹得大家笑。
顾跃华吃着粽子，嘴上不带停的，他自从知道顾舜华要去日本，兴奋得很，已经开始帮顾舜华了解日本的情况了，他们学校也有老师去过日本的，他打听了一遭后感慨：“姐，那可是好地方，人家那里有钱哪！一个月挣几千块呢，顶咱干多少年了！”
陈翠月道：“我听说前边街道老陈家的儿子就在日本，说是当倒爷，给大家伙买什么索尼的相机，挣不少呢，陈老媳妇大金手镯都戴上了！”
顾跃华一听眼睛都亮了：“不行，我得赶紧把我的补助都给攒着，到时候让我姐给我买个好东西！”
日本的那些好东西，相机什么的，国内见都见不着，那都是稀罕东西。
旁边顾全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之后才说：“咱去日本，那是为了挣他们的钱，给国家添外汇，瞧你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日本是你爹！你们怎么也得记着，日本鬼子不是好玩意儿，咱现在只是和他们合作，捞他们的外汇。”
顾跃华赶紧求饶：“得得得我错了，我就是说说，咱买他们的好东西，这也师夷长技以制夷！”
陈翠月：“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就说你现在找了对象没？”
自己大儿子还得半年才能回来，找对象的事没着落，她早就开始盯上顾跃华了，顾跃华一听这个话题就跑。
不过这次陈翠月问起来，他抬手，挠了挠头：“我们班有个女同学，还挺不错的。”
他这一说，陈翠月马上问：“到底什么情况？多大了，属什么的？和你是同学吧？他们家干嘛的？家住哪儿啊？家里都有什么人哪？”
顾跃华顿时傻眼了，还能这样问，查户口呢？
顾舜华一看，连忙对陈翠月道：“妈，跃华那么说，估计八字没一撇呢，你这么追着问也白搭！”
陈翠月其实也知道这样不好，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问罢了。
顾跃华赶紧道：“可别多想，真别多想，八字没一撇呢，我也就是刚觉得人家不错！”
当下赶紧找了个理由，跑出去拿了五色丝线，逗着两个孩子玩去了。
进了七月后，气氛就很不一样了，顾舜华想到孩子和家里人，还是不舍得，想想挺难受，不过好在孩子整天挺高兴的，这才稍微好受一些。
这时候顾舜华提前将自己电视大学的课程考完了，出国手续也办好了，饮食公司连机票都给他们预订了，就等着到时候出发了。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前几天，各处朋友都来给她送行，玉花台大家伙也摆了一桌席送行，雷永泉更是张罗着叫来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
王新瑞才刚生了，生了一个女儿，胖乎乎的，刚生了时候顾舜华还特意过去送了礼，现在她才刚出月子，不过还是赶过来了，由她爱人陪着，见了顾舜华抱着不舍得放开：“咱得两年见不着呢！”
常慧已经高考结束了，考完后，她对了题，觉得自己考得很不错，席间提起高考的事：“不出意外，应该能考上。”
雷永泉倒是很平静，道：“我是先让她回忆她的答案，然后和正确答案对的，分数挺高的，现在看我们报这学校都亏了，反正应该能考上。”
大家伙自然觉得不容易，常慧也说不容易，说着说着突然就哭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大家都说这是高兴傻了，不过顾舜华看着，心里明白，她为了这次的高考真不容易，付出了很多，压力太大。
只希望考上了后，能尽快怀孕，把之前错过的弥补了，这样人生也没有什么大遗憾了。
一时大家说起顾舜华要去的日本，都夸说去日本好，于是就说现在大家要考托福的事，托福也是今年才兴起的，头一年，报考得人还挺多的。
“平时咱们不知道，到了考试，你才知道，都不知道哪里突然涌出来那么多人要考试！”
“舜华这条路算是走对了，去日本熬两年，回来肯定不一样了。”
雷永泉也赞同：“我毕业后，肯定也得参加公费外派的留学考试，咱们国家现在被国外技术封锁，作为年轻人，我们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顾舜华听着，不免感慨，想着当年大家都在内蒙古，工资是兵团发的，吃的用的穿的也都是兵团发的，大家都一样，除了偶尔老家儿寄来的包裹能看出原本家庭的差异，别的真看不出来。
但是回城这么一两年，那差异就显出来了，有人已经开始高谈阔论，说起日本现在是世界非常发达的国家，说日本富到能买下整个美国，也有人还在发愁家里房子一到夏天就漏雨得修补修补。
当然更有人好奇：“听说日本人家家都是彩色电视机呢，还有自动洗衣服的机器人，上学不用自己过去，有车，他们牛奶特别多，多到喝不完就直接倒了！”
王新瑞笑了：“舜华，去了后你可到处瞧瞧，帮我们买个手表啊相机啊什么的，还有大彩电！”
雷永泉：“得，不光是这个，就说回来的时候，还可以去免税店买啊，录像机，电子手表，那都是好东西！还有日本的索尼随身听，要ade  japan的！”
大家全都哈哈笑起来。
顾舜华也忍不住笑，不过笑着的时候想，改革开放了，时代变了，他们也都在变，每个人都在努力，随着时代的步伐往前，在千万条道路中，找到自己最合适的一条路。
*
到了出发的那天，顾舜华一切准备就绪，告别了尚且熟睡中的孩子，拎着新买的大行李箱，由任竞年陪着走出了大栅栏胡同，在七月的晨曦中，前往首都机场。
首都机场在顺义，很远，不过好在有通勤车，任竞年陪着她一直到了首都机场，进了机场的卫星大厅，任竞年说：“我先回去了。”
顾舜华喉咙顿时仿佛被堵住了，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哽声道：“好。”
任竞年轻叹，不过还是笑着说：“也就两年，到时候你回来就发财了，我还等着你给我买手表呢，要买好的，日本产的，到时候我戴上，大家肯定都羡慕我。”
顾舜华又有些想笑：“就知道想着你的手表！”
任竞年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顾舜华，看她眼里带着湿润，其实是想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发，不过卫星大厅里人不少，肯定不合适，而这个时候，陆问樵过来了。
任竞年也就收回了手。
顾舜华赶紧擦了擦眼睛。
陆问樵过来后，道：“我们在卫星大厅的东边集合，等会一起进去。”
顾舜华点头：“嗯。”
当下想起来，还没正式给任竞年和陆问樵介绍，便忙介绍了。
任竞年笑着和陆问樵握手 ：“陆同志，这次日本之行，就有劳您了。舜华有哪里做得不对，还得请您多担待。”
陆问樵颔首：“我是副厨师长，照顾好每一位队员是我应尽的责任，任同志放心就是了。”
说话间，其它队员也陆续来了，顾舜华陆问樵要过去和大家汇合，任竞年也就回去了。
顾舜华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任竞年穿着白色衬衫，。
她一下子想起当初刘召火车站的分离，眼泪没忍住，就落下来了。
旁边陆问樵自然看到了，递上了手绢：“给，新的。”
顾舜华也就没客气，拿过来，胡乱地擦了擦眼睛：“谢谢您，陆同志，真是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陆问樵：“也没什么，很正常。”
说话间，就见其它几个队员已经到了，钱向黎也在，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是才哭过，甚至连几个大老爷们也都眼里泛潮，跟兔子一样。
顾舜华便有些想笑，看来不光是自己呢。
想想也是，两年呢，就这么离开，前往异国他乡，那个感觉肯定不是滋味。
不过好在，这种离别的哀伤很快被随之而来的巨大新鲜感冲淡了，他们大多是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出国，自然是稀奇，看什么都稀奇。
等终于上了飞机，那更是新鲜，里面美丽的空姐，以及现代化的装备，都让大家伙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很快，大家已经按照飞机广播里系好了安全带，飞机起飞了，大家拉开窗帘，看外面的景色，顾舜华靠着窗户，便看到是神奇！
等大家慢慢适应过来这种新奇，就见空姐来了，空姐含着礼貌的微笑，给大家推来了餐车，供应的食品和水果很丰富，食品有大虾，有切牛肉片，而饮料竟然有茅台！
这真是让大家震惊不已，于是就有同志小声问多钱，空姐说不要钱，随便喝，大家更震惊了。
几个男同志忍不住喝了，钱向黎和顾舜华对视一眼，也终于想尝尝。
免费的茅台呢。
***
一行人抵达的是成田机场，大家伙中唯一出过国的只有陈文炳，但他当时也是跟着大家去德国，对于出国的流程自己也很生疏，所以一下飞机，看到成田机场，那现代化，那洋气的旅客，还有那快节奏，大家全都震惊了。
钱向黎喃喃地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资本主义国家了，这里看着可真好啊！”
陆问樵蹙着眉，沉声道：“这是资本主义国家，当然和我们不一样，等会人家来接我们，大家都小心些，别让人看笑话。”
大家点头：“嗯，你说得对，我们得端着点。”
说实话，这机场太大了，就那么一直流畅运转的自动电梯，光可鉴人的地板，络绎不绝的人群，各种肤色各种发色的旅客，这一切都让大家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好在，大家总算在旁边机场服务人员的帮助下出去了机场，出去机场，就有日本光武集团的人来接机，之后便上了小汽车。
顾舜华和钱向黎坐得同一辆车，两个人都努力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尽量平静地看窗外，窗外那可真是摩天大厦，那么高那么高，高到得仰脸看！
路上竟然没有很多自行车，看到的全都是小汽车，各种各样的小汽车，嘟嘟嘟地往前开。
他们的人可真有钱，竟然出门都是小汽车，这简直了！而街道旁边全都是店铺，琳琅满目，还有大幅的广告牌，那洋气劲儿，和北京完全不一样。
至于街上人的穿着，更是让人大开眼界。
各种颜色的都有，样式也特别多，而此时的北京城，除了个别时髦洋气的，大部分还是蓝绿颜色衣服呢。
顾舜华和钱向黎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眼里都是努力压抑下的惊叹，这个地方和中国差别太大了，资本主义国家竟然是这样的。
他们很快抵达了住处，这是光武集团给他们安排好的宿舍，那宿舍竟然是几十层楼房那么高！
负责人先给他们大致讲了情况，旁边有一个中国翻译，那翻译说是大致要过一个月才能正式开业，在这之前大家先适应了解，又说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等明天先开一个简单的会议大家进行初步的了解，以及商量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于是大家都进去了各自的房间，竟然是一人一间房，一走进去，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整齐，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窗台上恰到好处地放着一盆花，而屋子里的电器很齐全，有彩色电视机，点唱机，蓝色的沙发，以及各种现代化电器。
顾舜华好奇地四处看，有些她在书上见到过，有些在雷家见到过，有些则是听都没听说过。
她又看看窗外，乍一看，吓一跳，她住在十九层，原来这么高，根本没意识到竟然这么高。
而接下来，大家便互相串门，交流着这电器怎么用，那电器怎么用。
彩色电视机，点唱机，还有那能自动洗衣服的机器，还有吹头发的烘干的，还有除尘的，只能说日本人平时的家用电器可真多，要什么有什么。
旁边胡大师傅摇头叹了口气：“小日本可真懒，什么都用电器！”
大家便赶紧冲他“嘘”一声，毕竟这是在人家国家，总不好再说“小日本”。
胡大师傅也意识到了，赶紧左右看，周围的日本人都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看来是没人注意到。
当下大家过去吃饭，陈文炳是领队，懂些日语，日方的接待也过来了，带着他们去餐厅，又给他们介绍集团总部饭店餐厅的种种。
说暂时吃集团总部餐厅的自助餐，会给他们发餐票，等开业后，就直接在饭店里吃了。
过去餐厅，那感觉自然又不一样，吃惯了中国菜的，看日本菜，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大师傅的自信便慢慢来了。
虽然日本样样好，但要说起做菜来，还是差老远了，怪不得要花大价钱把自己一班人请来啊！
吃过饭，当晚大家又出去集团附近走了走，晚上时候可真是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用钱向黎的话说：“怎么他们的小汽车跟不要钱一样呢，灯也一直开着，他们就这么浪费电？不会计划停电？”
于是大家伙都纳闷了：“对啊，他们为什么不停电，就这么一直亮着？电够用吗？”
这么说着，突然也就笑了，人家资本主义国家竟然是不停电的。
不过笑过之后，看着异国他乡的万家灯火，也有些无奈。
别人国家发展得可真好，而自己国家比起人家来还差很多，要想追赶上，不知道得有多久。
这时候，陆问樵突然道：“我们是社会主义发展的初级阶段，一切都刚起步，我们只要努力，相信将来一定能超过他们。”
大家也都点头：“那肯定的，他们是资本主义国家，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咱们一定会战胜一切困难，发展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国家！”
顾舜华：“我们现在过来帮国家赚外汇，我们要改革，要开放，以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赶超西方资本主义不是问题！”
大家听着这个，也都来劲了：“所以现在我们要多给国家赚外汇，把日本的钱赚回去。”
于是问起来，他们这次过来，大概能给国家赚多少钱，结果这才知道，一年国家赚5000万日元，两年那就是一个亿的日元！
别说这是外汇，外汇本来就稀罕了，就说换成人民币，5000万日元也有差不多三十多万人民币！
这下子大家都惊呆了，也就是说，大家干两年，给国家赚差不多七十万人民币？！而且还是七十万人民币的外汇！
钱向黎叹：“干，咱得干，必须好好干！咱一定要把这笔钱赚到手，让日本人看看咱们地道的中国菜有多好，打响了中国烹饪的名声，到时候，咱就能一直赚他们的钱了！”
大家纷纷点头，一时真是干劲十足。

第96章 惊艳日本
第二天日本集团的负责人召集大家伙开了一个会议，会议对接下来的工作进行了安排，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小册子，小册子还是中日英三国语言的。
大家看了看小册子，里面先是介绍了新高轮王子酒店，这是一家在日本这样的国家也算是豪华奢侈的大饭店，和原来的高轮王子饭店由一个日式庭院相连，幽静雅致的日式风格，里面包括了大宴会厅、服务楼以及客房大楼等，规模很大。
酒店旗下分为几个餐厅，有日餐有西餐以及中国菜，这次酒店为了做好中国菜，才特意和中国饮食公司洽谈，邀请了他们一行人前来。中国餐厅叫桃李餐厅，接下来他们就是要在桃李餐厅工作。
在桃李餐厅正式开业之前，新高轮王子集团会先召开一个开业招待会，这是一场高达八千多人的自助餐，自助餐上包括各国特色餐饮，中餐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大家听了后，多少明白了，这个开业自助餐，各国餐饮汇集，于食客而言，这是一场美食的享受，但是于厨师而言，这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自助餐摆在那里，放在八千多食客面前，哪国的菜品受欢迎，这就决定了以后的种种。
一时大家交换了一下眼色，自然都鼓起了一股劲，想着怎么也得拼一把，在这次开业招待会上出出风头，不能让别的国家看瘪了。
日本人继续介绍接下来的安排，他们就继续往下看，小册子上写得非常周到细致，把他们接下来的住行全都安排好了，当然也把他们的工作安排好了。
距离新高轮王子酒店开业还有大概二十多天，这些时间里，他们需要研究制定出一个适合日本的菜单计划，同时还需要列出开业招待会自助餐的餐品并做好准备。
日本人安排了一位负责人来和他们对接，那位负责人让大家伙叫他“山口君”，他曾经去过中国，中国话说得不错。
他们和山口君初步沟通过后，便开始准备做菜品的研发了，虽然大家在国内都是大师傅了，什么菜都是手到擒来，但来了日本，那情况肯定不一样了，所以肯定得做调研，重新制定菜单。
开完会回来后，陈文炳马上召集大家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做了接下来的日程安排，接下来大家的任务就是吃，吃遍日本的大小餐馆，去研究日本的流行口味，去逛日本的菜市场，看看日本菜市场上都有什么食材，然后买回来做研究，试着烹饪，研发出适合日本的菜品。
到了晚上的时候，大家要一边研究菜品，一边学习日语。
陈文炳的意思是：“咱们不能一直靠着对方的翻译，也不能一直只和山口君说话，不和别人说话，不能说日语我们就是哑巴，我们必须张口说话。”
大家自然赞同，于是组成了一个日语学习小组，晚上抽空学习。
至于白天，大家便由陈文炳带领，前去考察日本各大餐馆饭店，去了后干什么，就是吃！
日本的餐馆可真不便宜，大家都不舍得吃，虽说日本人给他们一个月那么多钱，现在还没开业就已经开始给钱了，但还是不舍得，一顿饭一个人竟然要花掉几十块，甚至有的要上百块，这简直是抢钱呢！
他们在国内一个月才一百块啊！
虽然这是国家给报销，但是大家也不舍得，国家的钱也是钱。
只是陈文炳说了，要吃，一定要吃，多吃人家的，你才知道人家到底什么样的，中国菜虽然好，但也得看看人家习惯不习惯。
顾舜华想起自己学的经济学：“其实就是要把我们的中国菜本土化，同时还得适当地加以改善，来适应日本人的需求。”
陈文炳一拍大腿：“说得就是这个意思，还是咱舜华会说话，一下子就说透了！咱得先了解人家，学习人家，这样才能更好地对症下药，做他们最喜欢吃的菜。”
陆问樵从旁点头：“而且日本市场的食材供应和中国肯定也有差异，我们必须根据当地的食材情况重新拟定菜单。”
大家一想，也是有道理，有些特殊的食材，不可能大老远从中国往这里运，只能是就地取材。
于是接下来，大家眼睛一闭，狠心吃吧。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享受，就这么公款吃喝，毫不客气地吃，哪里有名吃哪里，哪里好吃吃哪里，也不去想贵不贵了，越是贵的，他们越得去尝尝，看看人家凭什么卖那么贵。
这么差不多吃了半个月，不知道跑了东京多少餐馆，吃蛋包饭，吃鳗鱼饭，吃生鱼片，吃寿司，吃炸猪排，中午吃了晚上吃，有的师傅肠胃不适，吃得拉肚子，不过还是努力撑着“为了咱们的工作，我必须去吃”。
不过好在，终于也吃差不多了，大家多少对日本的饮食风格心里有点数了，中国菜讲究的是色香味形俱全，而日本菜更注重艺术性，大家擅长的中国菜大多口味重一些，而日本菜则更为轻淡，这一切都是要改进的，必须注重装盘的艺术感，必须稍微减淡口味而不失原有的特色。
在这么一番研究后，又去考察日本的超市，考察原料市场。
不得不说，看着人家超市里要买什么就有什么，那感觉真是很微妙，怎么人家买东西就不用票呢，怎么就那么富有？
这么看了好大一圈，大家便开会讨论，由陈文炳领着大家，终于拟定出了技术的菜单，当然还是中国传统菜，不过在口味上要考虑日本食材供应以及口味特点。
顾舜华拟定的大菜是桃花泛和抓炒鱼片，这两个都用到了海鲜类产品，倒是能充分发挥日本当地食材供应的优势，其他人也都陆续拟出了自己的拿手菜。
拟定了菜单后，大家和山口君洽谈，这又是一步步的沟通，那些菜具体需要什么食材，需要什么灶具和器具，山口君全都详细地记录，他做事真是精细，让大家伙不免感慨，想着日本人战败后，短短几十年能走到这一步，也不是没原因的，自己还是得学习。
拟定菜单和敲定食材供应，反复确认和研讨的过程，把所有的菜做出来，给光武集团的领导品尝，所有的领导都要尝尝，挨个地询问确认，提出改善意见，于是再改，山口君从中更是不厌其烦地来回确认，耐心细致到每一道菜具体用的佐料都要详细地问清楚。
终于，到了八月初的时候，菜单差不多确定了，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感慨，不容易啊，不容易！
做到了这一步，大家原来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来了，擦擦汗，忍不住感慨一声：“小日本做事可真他妈的仔细啊！”
顾舜华也是松了口气，松了口气之余，便开始惦记家里了。
惦记任竞年，惦记孩子，过来后的这一个月太忙了，只能是周日匆忙打个电话，况且电话费很贵，也不好太长时间打。
那时候她还没太难过，因为忙嘛，心里存着事，顾不上，到了现在，难受就开始了。
钱向黎也有孩子，两个女人难免在一起叨叨几句，你说你孩子，我说我孩子，最后一起叹：“真想回去啊！”
但也只是说说罢了，万里长征刚刚开始，哪能回去呢。
周日的时候，顾舜华和家里通了电话，漂洋过海的电话，两个孩子的声音听着软软的，和平时直接听着不一样。
听到孩子的声音，顾舜华鼻子发酸，不过她忍住了，开始给孩子说最近几天自己的情况，吃了什么什么，见了什么什么，又说回去买什么好看的裙子。
好在，孩子还存着期待和幸福，倒是没什么难过的，不过她心里不是滋味啊。
孩子不懂，她懂，这场分离，还有一年零十一个月呢，现在想想都觉得难熬了。
挂上电话后，她又想起来当年她带着孩子在北京，任竞年一个人在内蒙古，自己才两天时间，归期可期，都难受成这样，当时他又是以怎么样的心情看着自己带了孩子离开。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那么被锤子狠狠地一捶。
这个男人，沉默无声，犹如大海，一直在包容着她所有的任性。
她突然想对他说点什么，只是电话已经挂上了，再打是不可能了。
国内本来打电话不容易，况且是跨国电话，就更难接通了，想说一句话，真难。
恰好这天，他们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顾舜华是六十八万日元，她努力地算了算，这是大概四千多人民币，一下子兴奋了，觉得自己发财了。
大家伙工资也都差不多，简直是激动得不敢相信，一个月，什么活都没干呢，直接就给四千！
有了钱，大家都想出去买东西，于是这天周一，趁着还没开业，大家出去商场和超市，这里东西可真齐全，只要有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还不要票。
不过最开始买的时候，难免有些不自在，看到什么都要算算中国人民币的价格，一算竟然要几十，一个月的工资了，顿时不想买了。
“省省吧，糟蹋这个钱干嘛！”
这是年纪大一些会过日子大师傅的想法，不过年轻一些的，还是想买的，这是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很多东西是国内从来没见过的，既然挣了，就想买。
顾舜华自然想买，想给孩子吃的喝的玩的，还想买衣服，漂亮的裙子，洋气的小西装，小衬衫，还有那真皮的小皮鞋，那么多好东西呢！
还有文具，日本的东西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各种好的都想给孩子买。
忍受了离别之苦才挣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多花一些钱让孩子开心呢。
买了孩子的，又挑着给任竞年买。
一时也不知道买什么，后来看到了一双皮鞋，和国内常见的三接头不同，看着就洋气高档，皮子质量也好，问了问价格，太贵了，竟然三百多，不过最后一咬牙，还是买了。
还给父母以及顾跃华都买了件衣服，这么一来，她竟然花了差不多两千块。
不过想想以后每个月都有四千多，而且这是头一次买，总得多买点，也就不心疼了。
她一口气买了不少，又打听怎么邮寄回去，花了不少运费，一股脑全寄回国内了。
寄过去后，心里便有了期盼，想着等国内收到包裹，打开后，孩子们肯定惊喜不已，会高兴地跳起来，会哇哇直叫。
而父母和顾跃华应该也会喜欢自己买的，跃华穿着那衬衫，走在大学里，肯定很出风头。
任竞年估计想不到自己竟然给他买了皮鞋，肯定意外，之后试试，也会喜欢吧。
*
新高轮王子大酒店的开业招待会是在一楼的飞天宴会厅举行，一走进去，自然是气派豪华，不过好在大家也是见识过人民大会堂的，到了现在，倒也不至于太惊讶了，反倒是平常心对待。
这次的招待会自助餐，提供了各样美食，日式洋食和中国料理据说得有一百八十多种，而顾舜华一行人，为了这次的宴会，是提前两天便开始准备了，拿到最新鲜的食材，然后投入制作。
主要精力投入在点心类，比如豌豆黄和三鲜馒头，味道上等，而且还可以凭着颜色摆出很美的图案造型来。
陈文炳则亲自带领大家伙一起准备了几千份排翅，那排翅是根据日本人口味特意改良过的，味道酥烂，同时色泽晶莹，很符合日本人的“审美”，这也是山口君之前大加赞赏过的。
其它大家伙都各有所准备，同时还在陈文炳的带领下，献出了中国传统松鹤延年凤凰牡丹的特大型拼盘。
特大拼盘是集体的智慧，所有人群策群力，共同合作完成。
自助餐开始前，大家自然也存着忐忑，怕万一搞砸了，不过看看自己准备下的餐点，还是蛮有信心的，等时间一到，服务员将两个特大型拼盘推进了自助餐厅。
招待会上，所有的客人看到那大型拼盘，都被震撼到了。
却见璀璨的灯光下，精美的白色瓷盘上，有苍松翠柏青翠欲滴，而苍松翠柏间，有几十只姿态不同的松鹤，惟妙惟肖地栖息其中，神态逼真的凤凰姿态高贵美丽，口中戏逗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
大家赞叹地欣赏着，目不转睛地看，镁光灯响起，不少记者开始拍照，有的打听起来这是什么美食，当听说这是桃李餐厅的中国美食时，所有的人都惊叹不已。
场上就有人竖着大拇指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中国，中国了不起，世界第一。”
顾舜华当时就在旁边，她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湿了，这么多天的紧张忙碌，思念的煎熬，异国他乡的压力，所有的这一切，在这一刻释放。
离开熟悉的故乡，远渡日本，一个月的精心考察和周密计划，终于打造出来这让人交口称赞的美宴，打响了这第一炮！
这时候，中国队伍所有的人都激动起来，陈文炳叹道：“这次咱们出来，代表的就是中国烹饪，中国饮食，是我们中国的形象，要是我们这节骨眼掉了链子，那真是罪人了，幸好，幸好，不负所托啊！”
陆问樵：“嗯，这么多天的努力，终于看到成果了，至少说明我们中国饮食在日本是行得通的，我们在日本市场上大有希望。”
钱向黎连连感慨：“可算是放心了！”
这一天，中国队奉献出的中国美食轰动了飞天大宴会厅，也让新高轮王子酒店名噪一时，多家报纸报道了这次的美食盛宴，中国美食一炮而红，日本光武集团领导对中国烹饪队伍大加赞赏，中国饮食公司总部人员听说这消息，也是特意打来电话祝贺。
当天晚上大家休息后，私底下举办了一个小餐会，大家开怀畅饮，庆祝这一次的胜利，提起这一个月的辛苦，别说钱向黎和顾舜华两位女同志，其它男同志也都是眼里带了泪。
主要是这一次的胜利不光是他们个人的荣誉，这是国家的荣誉啊。
现在大家多少已经有些概念了，中国人要买外国人的技术产品，就得有东西卖给人家，不然外汇哪里来，钱只出不进，那国家就亏大了。
可中国现在有多少能卖给别人呢，他们这些技术人员能够输出技术给国家赚外汇，这就是大功一件了。
餐会上，顾舜华特意对陆问樵道：“陆同志，山不转水转，咱们都是勤行里的一份子，今天又有缘一起来到日本，共同为国效力，我对陆同志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过去有些误会和对不住的，还请陆同志见谅，我这里先敬您一杯。”
陆问樵望着顾舜华，道：“过去我眼高于顶，一直到后来才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我也向顾同志赔个不是，过去有什么疙瘩，希望别放在心上。”
这两个人正说着，旁边钱向黎嚷道：“你们可得了吧，别文绉绉的，大家现在都是共同进退的战友队友了，以后我们还得那么长时间一起合作呢，别整这些没用的，都先给我喝一杯！”
大家听了，也都笑起来，顾舜华和陆问樵将那杯酒喝下，算是一笑泯恩仇，过去的一切，也都不去想了。
***
打响了第一炮，后面的就容易多了，王子大饭店火了，桃李餐厅也火了，宾客盈门络绎不绝，看着这红红火火的生意，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干起来也特别带劲。
宾客多，说明日本人喜欢中国美食，说明他们干得好，他们开了一个好头，后面中国餐饮和日本的合作就能继续，中国人就能继续从日本人手里挣钱，甚至可能再谈一个好价格呢。
而接下来，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大家又遇到了一个大挑战，竟然被天皇的弟弟邀请到了高松官府，为皇太子殿下准备家宴，这自然也是一个莫大的挑战，大家伙群策群力，绞尽脑汁，终于摆出了一道完美的家宴，甚至那天皇太子破例接待了他们一行人。
大家伙如释重负，回到饭店，一回去，饭店负责人亲自来接他们，并郑重地和他们握手，不少日本同事更是连声说恭喜，一个个羡慕得很。
对于日本人来说，能够亲自给皇太子做饭，那是莫大的荣幸。
更让顾舜华一行人没想到的是，事后，皇太子亲自给新高轮王子大饭店总负责人打电话，说“中国料理赏心悦目，吃起来也非常美味可口，让人惊叹不已，他们全都很满意”。
这事轰动日本，多家媒体报道了这个消息，一时之间，不知道多少日本人涌入餐厅，都想品尝皇太子交口称赞过的中国美食。
或许是工作太忙了，每天都被成就感填充得满满的，以至于顾舜华别的什么情绪都要稍微往后了，她倒是没有太被离别的思念折磨，她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有时候是任竞年带着父母弟弟和孩子一起过去打电话。
她用挣的钱给家里亲人置办一些需要的东西，陆续寄回去。
孩子自然是想的，有一次甚至在电话里哭了，不过好在任竞年在抚养孩子上付出了不少心血，父母和顾跃华也都尽量安抚着孩子。
顾振华已经回国了，回国的他也经常带着孩子出去游玩。
中间任竞年也申请了一次探亲，过来日本，一家子团聚了一次。顾舜华带着任竞年和孩子四处游览，看樱花品美食，去看那琳琅满目的日本超市，去看让人眼花缭乱的日本花花世界。
当时正好日本迪士尼乐园开业，顾舜华想办法买到了乐园的门票，一家子去了迪士尼乐园。
去了后，可以说是震撼的，不光是孩子惊叹不已，就连任竞年和顾舜华也都震惊到了。
他们在国内，只知道陶然亭公园的旋转木马和大雪山，哪里见过这个，可算是开了眼。
开眼后，两个人也感慨：“咱们平时哪里知道，游乐园还可以这么玩，真是想都想不到。”
其实两个孩子还都小，这个时候也才五岁多，有一些项目还不能做，但是依然是玩疯了，真是玩疯了，眼睛不够用哪。
顾舜华借了相机，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一家人的合影，留作纪念。
这次探亲他们停留在日本大概十几天，十几天后，任竞年带着孩子回去，分开的时候，两个孩子不舍得走，掉眼泪，顾舜华也只好哄着，告诉他们，再坚持多半年妈妈就回去了，只有多半年了。
两个孩子这才好受，抹着眼泪回去了。
想着家里的亲人，自然是归心似箭，不过好在日本的工作生活很充实，白天工作，晚上还要学习日语，学习英语，也研究日本烹饪技术。
整个中国队伍晚上都在投入学习之中，陈文炳给大家伙买了一些日本烹饪技术书籍，大家也可以随便看电视机，电视机上有免费的烹饪课程可以学。
日本的条件太好了，炊具都是不锈钢的，卫生轻便，炒勺都是上等不锈钢，而器皿更是精致华丽的银器瓷器和玻璃器皿，这都是中国没法比的。
中国是千年文明古国，文化底蕴是日本所没有的，中国一些传统技术自然是让人拍案叫绝，但是如今的日本，经济之发达让世界为之侧目，他们在料理上的推陈出新以及对各国优良技术的吸纳更是让人惊叹，在一些菜品处理上，日本甚至已经超过了中国。
听说日本还在普及烹饪技术，开了专业的料理学校教大家学料理，这一切都让人敬佩和惭愧。
顾舜华在这之前，对于日本没什么好印象，有的只是老人家口里的“小日本”，但是来了这里后，感受着这个国家的文明，只能说，这位邻居如今太过强大，也有太多优点，而自己要想进步，必须低下头向人家学习。
中国传统技术是一座宝库，作为个人随便学一点就能受益终身，这是别的国家所没有的，但是如果只知道抱着老祖宗留下的遗产固步自封，不思进取，早晚有一天会被人家赶超。
落后就要挨打，对于身边的这位邻居，必须保持敬畏之心，发掘别人的优点，吸收之后为己所用。
他们也经常去洋食和日食餐厅观光切磋，时候长了，也都熟了，会切磋手艺，互相交流，大家伙现在日语已经完全能应付日常沟通了。他们还结交了料理学院的朋友，代表桃李中餐厅去日本料理学院演讲，去学习日本料理学院的运作模式并做记录。
顾舜华经历了这一切，把这些写到信里，寄给自己的父亲，希望父亲能把日本料理学院的模式学习起来，运用在中国饮食公司的培训中。
太过充实的日本生活，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这么结束了。
回国前，王子大饭店负责人对他们的工作非常满意，给予很高的评价，几次诚恳地进行挽留，甚至给他们高出了翻倍的高薪。
不过大家伙已经归心似箭了，虽然在这里挣钱，但是钱挣多了，也没什么感觉了，反而是两年的离别，更加渴望和家人团聚。
日本资本主义社会的发达看多了，也会觉得累，觉得周围太过喧嚣，甚至有时候觉得人情味好像少了一些。
这里再好，也是他乡。
这时候他们就格外想念自己的祖国，想念上下班高峰期的自行车大军，甚至想念巷子里的叫卖，墙根底下垒着的大白菜。
同行中，大部分要离开，只有一两个没成家的，觉得可以留下。
陆问樵也是打算回去，大家一看，就打趣说：“你反正没结婚，回去干吗，在这里找个日本媳妇多好？”
陆问樵慢腾腾地道：“我要是找个日本媳妇，会被我家老爷子打断腿。”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其实陆问樵这个人挺冷清的，但是相处久了，其实也发现人还不错。
马上要过去了，大家便开始归心似箭了。
回家这个事就是这样，没指望的时候也就认命了，现在马上就能回家了，看到希望了，大家便急迫起来，仿佛恨不得马上回去。
而买东西成了这个时候的一件大事。
刚来的时候，大家买过不少，后来工作忙了，也就是偶尔帮朋友买点什么寄过去，除了顾舜华这种有孩子的，大部分时候不会买什么，毕竟这里东西贵。
现在要回去了，工作了两年，大家兜里也有钱了，便开始忙活起来，想多买点。
不买的话，回去后可是再也买不到了，大家抱着这个想法，就格外舍得花钱。
比起大家伙，顾舜华倒是没太多要买的，这两年时间，她像蚂蚁搬家一样，看到合适的就买回去，托人想办法寄回家，已经给家里添置了松下双标的收录机，日立彩色电视机，爱华的随身听，三洋的洗衣机和日立的双门冰箱等。
给父母家人买了衣服，羊毛衫，大衣等，还给自己哥哥弟弟以及任竞年都买了一些英文书，国内也很少见到。
至于孩子的，除了最初的衣服文具，她主要是买了一些以后要用的书，以及儿童用药，当然还有电动玩具什么的。
这两年时间，工资一个月四千多，大家吃住都是公司解决，个人不需要花钱，挣了钱主要是寄回家和购物，这种情况下，节省的可能攒了八万，她只攒下六万多，不过值了，日本的这些家用电器是真得好，至少能用一些年头。
也许有一天那些东西注定成为老古董，但在接下来的十年内，应该还是好东西，这就值了。
所以当别人疯狂地扫荡，这也想买那也想买的时候，她反而比大家悠闲，开始看看买一些小礼物，巧克力糖果什么的回去送给朋友。
最后终于，到了离开日本的那一天。
来的时候忐忑茫然，期待激动，这两年时间，大家只要稍微闲下来，就想着回去，但是现在，要离开了，突然舍不得了。
到底是工作生活了两年的地方，这里的工作方式和生活环境，其实都很好，很让人不舍得。
临走前，大家难舍地和日本同事告别，又和前来送行的日本友人说了再见，各自留下联系方式，约好了经常联系。
为时两年的日本之行终于结束了，两年的时间，大家接触了很多，也学习了很多，更收获了很多。
飞机飞行在万米高空，看着窗外的蓝天，顾舜华压抑不住期待的心情。
当飞机降落，她就将看到阔别很久的亲人了。
自从上次探亲后，差不多十个月没见孩子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又长高了？

第97章 回到北京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大家竟然有些近乡情更怯了，以至于不断地看窗外，钱向黎甚至来了一句：“舜华，你说会不会飞机出事了，我们坠机身亡，然后我们就永远见不到久别的亲人了？”
她这一说，周围好几个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顿时后悔了，瞎说什么呢！
顾舜华：“你就瞎想吧，至于么！”
钱向黎自己也叹：“我好想我儿子，想得不行了！我现在突然后悔了，当时他学习紧，就没让他过来日本玩，我也应该带他去日本，去迪士尼玩啊，那么好的地方，他竟然没去过，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突然肠子都悔青了。
迪士尼，听顾舜华说得那么好，她竟然没去过，没让儿子过来看看，后悔死了，这辈子有几次去日本的机会啊！很可能以后再也没有了！
人就是这样，当时觉得也没什么，现在想到可能“永远也没机会了”，便后悔起来。
顾舜华安慰：“没事，我觉得以后有机会的，还可以去日本，去美国，去享受迪士尼，甚至——”
她想了想，缓缓地道：“我们中国有一天也会有迪士尼吧，外国有的，我们也会有，那些家电也是，我们国家也会发展起来，早晚超过日本，超过美国，超过一切资本主义国家。”
钱向黎哀叹连连：“迪士尼？猴年马月呢，咱们这里肯定不可能有，那在日本都是稀罕东西！”
这么说话间，飞机已经开始降落了，大家不再说话，开始期待下飞机的那一刻。
当飞机终于停稳，在广播声中，大家解开安全带，陆续往外走。
一踏出机舱，属于机舱的凉爽就没了，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家却都觉得亲切起来，走下飞机，沿着廊道往前，在身穿制服的空姐之前，便看到了一些穿着蓝绿衣裳的中国人，那衣着比起时髦的日本人不知道土了多少，但是大家只觉得亲切啊，淳朴啊，怎么看怎么亲，怎么看怎么顺眼。
以至于走在身边的那些人，就跟亲人一样！
资本主义的繁华再好，那也不如自己家里，还是说着中国话的中国人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
顾舜华拖着行李，甚至想起来那位卖给自己四合院的苏同志，之前任竞年通过雷永泉要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想办法将那扳指给邮寄到了国外，漂洋过海的，对方总算收到了，还写了一封信郑重地感谢，说那是他奶奶的东西，曾经以为丢了，没想到二十年了，竟然重新找回来了。
本来就是陌生人，因为买房子有了交集，多余的话也不会说，她却不免想着，异国他乡，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在美国社会的物欲横流中，会不会有一天，他开始后悔，开始想念那小小的四合院，想念夏日里梧桐树下的藤椅，想念那古朴而精致的如意门。
只是人生就是这样，十字路上，只有一次选择机会，选择了，就很难回头了。
下了飞机，大家跟着人流往前走，这时候发现，原来中国的机场也已经改进了，好像比两年离开前更先进了，这让大家惊喜不已，想着自己国家一直都在进步呢。
而这时候，周围已经涌满了蓝绿衣服的中国人，其中偶尔夹着一些别的颜色，大夏天的，大姑娘穿得时髦，个别小青年还穿着摩登的阔腿裤，烫着头发。
陈文炳叹道：“我瞧着，外国人穿得也太花哨了，还是咱中国这种好，朴实！我看着小年轻的黄毛都觉得，对味儿！”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接下来就是入关检查，等走完所有的流程后，终于大家来到了首都大厅，刚一出来，顾舜华就看到了两个孩子。
孩子也已经六岁多了，马上就要上小学了，看到妈妈，高兴得要命。
多多大喊着：“妈妈，妈妈！”
满满跳起来：“爸爸，妈妈在这里！”
顾舜华赶紧过去，一把抱住了两个孩子，然后一群人都拥簇过来了，任竞年，自己父母，哥哥以及顾跃华都来了。
久别重逢，那感觉真是不一样，陈翠月掉了眼泪，顾跃华也高兴得直蹦：“姐，你可算回来了！”
本来说要和同行伙伴告别的，不过大家的亲人全都来接机了，周围又都是旅客，哪里顾得上，只能匆忙说了几句话，便和任竞年他们随着人流往前走。
任竞年帮她提着行李，看了看后边，就见不远处人群中，陆问樵握着行李箱，正站在那里往这边看。
但也只是一晃眼功夫，之后他便转过身去，消失在人群中了。
任竞年收回了目光，带着大家伙出去机场，过去机场候车处。
候车处人很多，因为天气热，大家都很焦躁，过来一辆公交车就赶紧挤着上去，顾舜华等人总算等到一辆上去了。
车上恰好碰到他们队伍里的王师傅，不过大家都被家人拥簇着，也只是打个招呼，就各自和自己的亲人一起坐了。
顾舜华这里，两个孩子紧挨着顾舜华坐，叽叽喳喳的，说这个那个的，亲得不行。
顾舜华开始高兴得直掉眼泪，现在倒是不掉了，捧着多多的脸亲了又亲，之后又亲满满，看着两个孩子，满心喜欢。
六岁多的多多懂事了许多，乖乖巧巧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身上是一件白色连衣裙，带着蕾丝边，脚上是一双带着蝴蝶结的粉色塑料凉鞋，怎么看怎么可爱，满满穿着一身海军制式的短袖短裤，留着小平头，清爽干净。
“妈妈，上次我去了迪士尼，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可羡慕了，他们都不知道迪士尼长什么样呢！”
“妈妈给我们捎回来的自动铅笔也挺好用的，妈妈我已经学会写字了。”
“你只会写一！”
“那你也只会写一二三啊！三就是三个一！二就是两个一！”
两个孩子竟然拌起嘴来，逗得顾舜华忍不住笑，她拿出来背包里的一个小包，里面是各种照片，她便给孩子们看照片。
当时去日本，也给孩子照相了，不过后来只洗出来一部分邮寄过来，现在她全都洗出来了，拿出来给孩子一起看。
孩子们看着他们在日本的照片，当然喜欢得很，纷纷指着这里那里说好玩。
顾跃华就坐在前头，听到这个也凑过来跟着瞧，看得特别带劲。
就这么回到家里，一进大杂院，老街坊一下子涌了过来，都围着，问这问那的还有的说：“听说舜华可是见过日本皇帝了，这下子出名了！”
当然也有老人家说：“日本皇帝可不是什么好人，那是小日本的皇帝！不是好人，是鬼子！”
不过这是老人的话，年轻人还是很向往的，现在日本有一部电视剧在中国很走红，叫《阿信》，大家都喜欢《阿信》。
任竞年拿出来皮包里的日本零食，分给大家伙都尝尝，又给小孩子分了巧克力，大家自然都高兴，觉得尝到稀罕了。
又都围着看照片，对着照片问东问西的，问什么的都有。
这两年顾舜华陆续给家里老人也买了不少东西，大家见过，自然是羡慕，又追着问日本到底什么样，是不是“厕所比咱们厨房都干净”。
大家伙就这么拥簇着说说笑笑的，后来各家都到了做饭的时候，也就陆续散了，散了后，陈翠月便招呼着大家吃饭，顾全福亲自下厨，办了接风宴，全都是好菜。
吃饭间，一家子说话，顾振华和顾舜华已经差不多三年没见了，这个时候自然也有不少话想说，老两口也是关心，问起来日本的情况。
顾跃华则是叹息：“我一定得考上公派留学，一定得去见识见识！咱家三个孩子，就我没出过国了！”
顾跃华现在已经马上大四了，得想想大学毕业后的事了，是继续考取硕士研究生还是选择出国，或者说直接参加工作。
顾振华：“好好学英语，准备出国吧，还是得出去走走，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顾振华在国外学习了两年，回来后就是国棉厂的技术骨干，今年更是直接提拔成了科长，以后是要重点培养的，前途大好。
顾舜华记得家里寄过去的信中提到过，顾振华前一段相亲了，相到了一个，比顾振华小一岁，三十了，也是当初下乡耽误了的，目前正在处着，便问起来。
陈翠月倒是挺满意的：“人家那可是好人家，爸爸是搞文物的，有学问，之前被下放到干校，也才回来几年，分配到故宫博物馆工作，家里妈妈早没了，但姑娘是个好姑娘，个子高高的，说话做事都敞亮，就是年纪大了一些，耽误到这个时候不好找，不过你哥年纪也不小了，这不是正正好，谁也甭嫌弃谁了。”
顾舜华：“那真是挺好，我哥也三十一了，能找到这样条件的算是找着了，年纪什么的，正好匹配，还都下过乡，也有共同语言。”
顾跃华：“姐，这个你放心吧，我未来准嫂子人不错，爽快！”
顾舜华听弟弟这么说，也就更放心了。
现在家里条件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哥哥工资已经到了八十多了，爸爸在烹饪技术培训那里俨然已经成了一杆旗子，任竞年之前在中科院跟着做的项目取得了巨大成功，已经交付了，因为他从中周旋了不少，中石化很重视他，想请他一毕业就过去，进去后直接负责那一块，职位肯定低不了。
这两年任竞年一直都在钻研着那个键盘的事，现在好像也有些进展了，总之未来的路多着呢，发展总是不会差。
而哥哥现在终于谈了一个靠谱的，顺利结婚的话，平平稳稳地过，大家也都放心了。
这一晚，一家子吃了饭，一边收拾着，一边嗑瓜子说话，说到了很晚。
后来还是看孩子好像困了，顾舜华便和任竞年抱着孩子回自己屋了。
回去后，任竞年收拾了下东西，顾舜华则在床上躺着给两个孩子讲故事说话。
别看孩子已经六岁多了，其实在妈妈身边还是要当一个宝宝的，一边一个偎依着，眨着眼睛巴巴地要听故事。
顾舜华给孩子讲了一会故事，孩子也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两只手都还各自揽着顾舜华的胳膊呢。
顾舜华便有些心酸，想着以后再也不离开了，哪怕要出国，也得带着孩子。
这时候任竞年也忙完了，上了床，躺在一边，隔着一个孩子，两个人低声说话。
其实每周都打电话，中间还见过一次，不过还是觉得，好像有不少话要说。
夫妻之间，寻常过日子，总是有一些话，好像不太要紧，不值当在电话里说浪费电话费，或者解释起来麻烦，于是也就不说了，现在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不是隔着那滋啦啦的电话音了，可以随便说了，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任竞年详细地问了这两年许多事，一些细碎，都问了，顾舜华也就给他讲，讲自己初到日本的震撼，以及日本人做事的细致，日本在烹饪方面的先进，日本人先进的料理学校等等，她说了好多日本的好，日本确实是好啊，几乎是这个世界上富有的国家之一了吧。
而反观中国，一切都刚刚起步罢了，才要打开国门改革开放，物资供应都是计划制，不说别的，就这三天两头的停电，就没法和人家日本比，怎么比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来，之后道：“日本人其实想让我们继续留下，他们对我们的工作很满意，继续留下，给我们很高的工资，可能以后就留在日本，这样我可以把你也接过去，孩子也能过去，咱们一家子都享受资本主义的好生活。”
任竞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顾舜华：“我当然不愿意了，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任竞年：“你怎么想的？”
顾舜华：“我想了想，明白了，资本主义国家真好，日本太富有了，他们的生活过得太舒坦了，我也很喜欢，我多想孩子过那样的日子啊，可是我不想永远留在日本成为日本人。”
她笑着说：“我们看了日本的发达，更应该回来，一起为我们的国家做贡献，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国家也能像日本那样发达。”
任竞年微微翻身，隔着满满，他轻搂住她的肩膀。
他低头，亲了她的脸颊：“我明白，我们国家以后一定会像他们一样的，他们能有的，我们以后一定也会有，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们以后也过那样的日子。”
顾舜华听着，轻轻点头，一时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微微侧了下身体，看着任竞年，隔着一个孩子，两个人气息很近，这让她感到熨帖和温暖。
分别了这么久，怎么能不想呢。
她看着他，小声说：“你说说你的情况啊，接下来什么打算，你说回头具体讲，也不和我细说。”
任竞年温柔地望着她，道：“自从中科院的项目做完后，我一直在学校潜心读书，也一直在琢磨着中文输入法的事，当时恰好帮着宣传处整理资料，宣传处有一台照相排版植字机，还是前些年从日本引进的，不过我看着，用起来和普通的铅字排班没什么区别，那得从字模盘上把汉字一个个地挑出来，确定没什么问题了再在纸上排版。我就琢磨着，想着以这个为契机来改进一下。”
顾舜华一听就有兴趣了：“嗯，然后呢？”
任竞年：“所以我翻了很多资料，目前能够看到的输入法只有王安99键的三角编码法，不过这个用的是拼音，音读不准，或者遇到不认识的汉字就没法输入了。”
顾舜华：“那确实是……就算读准了，一个读音那么多音呢。”
任竞年：“最近两年，除了学校的学习，其它时间我就抽空研究这个，我还找了编写大词典的郑先生一起合作，他精通拆字和编码，反正就这么鼓捣着，最近总算是设计出一套键盘方案。”
“这其中，也多亏了郑先生以及其它几位朋友的帮助，我们将字根不断归纳合并，进行键位压缩和键盘小型化，现在已经将键位压缩到了六十二个了，而且重码只有二十四对。”
顾舜华听着，其实有些不懂，不过听起来这已经取得了挺大的进展？
她便想起来，那本书里写的是，大学期间就获得了专利，怎么怎么成功，现在看来那却是言过其实了，这个编码键盘的工作，需要的知识储备并不简单，还需要找精通汉字编码的请教，需要一点点钻研学习，哪那么容易！
任竞年便笑了：“下个月北京要举办一个计算机研讨会议，在这个研讨会之前，我想尽快把这个六十二位的键盘做出实物来，到时候向大会公布我的键盘方案，看看专家们的意见。”
顾舜华：“你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肯定没问题的。”
任竞年：“不过要做成实物也不容易，需要集成电路，画电路图，不过那个还好，我特意学习过这方面的内容，自己能画，顶多遇到问题去请教下电路学方面的教授。”
顾舜华：“这个事你也下了不少功夫吧？”
其实顾舜华是想着，自己远赴日本，他一个人在家，又得照顾孩子，又得兼顾学业，竟然还在抽工夫研究这个，这两年确实不容易。
任竞年：“倒是也还好，孩子这两年上托儿所，都比较懂事，晚上时候，我陪着他们，他们还能帮我一起排字卡，对了，因为帮我排字卡，孩子现在认识不少字了，我估计识字量应该有两三千了。”
啊？
顾舜华微惊：“认识这么多字了？”
任竞年：“那当然，晚上和周末都帮着我一起做，天天拿，早熟了，再说两个孩子还算聪明，这些字见得多了，两个小家伙一起商量着挑来挑去的，也就慢慢认识了。前些天我还给他们买了一些小人书，他们看得津津有味，还要我给他们买少年画报。”
顾舜华感慨：“这两年，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孩子转眼竟然也成了文化人。”
之前登记户口，写到孩子的文凭，那时候还写“文盲”，现在竟然已经不好意思说人家文盲了。
任竞年：“孩子挺懂事的，其实他们很想你，不过平时也不会说，他们知道你在外面挣外汇，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什么是外汇了，说妈妈出去为国家挣外汇。我把日本报纸上提到你的都保存下来，给他们看，他们很自豪，平时引以为傲，别人问起来妈妈，他们就说我们妈妈出国挣外汇，给国家争光了。”
顾舜华听着，叹息：“接下来一两年，我也没别的大想法，就在玉花台好好干，我尽量腾出时间来照顾孩子，你也能多投入时间在你的键盘上，这个事你得好好干，争取做出一点成绩来。”
任竞年：“嗯，其实我这里最难的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倒是不着急了，现在大四了，我考虑着继续读硕士深造，到时候我们都搬过去新街口住，孩子在那边上小学，我一边做研究深造一边照顾孩子也行。你这两年也得把那个电视大学的文凭拿到。”
顾舜华：“是，到底是一个文凭呢，还是得考，现在平白耽误了两年。”
其实现在的顾舜华，眼界开阔了，技术上去了，心里更有底气了，她并不是太在意那一张文凭了，但是既然已经付出了一年的努力，还是想拿到手，至少对自己也是一个督促和交待。
一时又说起新街口的四合院，这两年顾舜华往家里寄钱，家里经济条件不错，又靠着顾振华和顾跃华帮衬，那边的四合院已经修整过了，各种欠缺的小零碎也都置办齐备，完全可以过去住了。
顾舜华一听，当然是喜欢，便开始期待起来。
日本走了一遭，两年的时间，国内有了那么大的变化，自己家里也是焕然一新了，接下来可真是新生活新气象了！

第98章 四合院生活
这两天，顾舜华倒是也不用着急上班，可以休息几天，她便先过去四合院看了看，这两年时间，任竞年在四合院上也下了功夫，北屋旁边角落里竟然种上了香椿树，移植过来的，这个季节香椿叶自然不好吃了，老了，味道也淡，但就这么种着看看，也不错，可以等到明年了。
房子角落漏雨的地方自然都修整好了，有些墙皮脱落的地方也都补过，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不同。
原本饱经沧桑的四合院，现在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了，一看住起来就舒坦。
走进房中，除了原来屋子里的那些家具，自己还打了几件家具，乍看那些新家具，倒是和原来的旧家具差不多的感觉，摆在这古色古香的房子里，并不会突兀了。
任竞年解释说：“这两年大家伙倒是喜欢上老家具了，都开始找这个了，出来稍微好的都被懂行的要走了，我请潘爷帮留意着，倒是弄了几件，你看，这个画案是自己买的，三百多，据说是鸡翅木的，我想着让孩子当书桌挺好的，还有这连个花几，就当座位，这个特别便宜，才几十块。”
顾舜华看了看，满意：“这钱花的值！”
她家男人就是有眼光，会花钱，知道怎么买！
任竞年：“不过咱们日常用的，也不一定碰到合适的，所以我就托人自己打了几件，这几件是我让人打的，想办法找的红木，结果了解了下，红木家具这水挺深的，里面道道太多，有些木材也实在不好弄，你看这几个小凳子，是缅甸花梨的。”
顾舜华摸了摸，小凳子做得太细致了，抛光打磨过，很圆润光滑，孩子用起来自然是最方便的，关键是和这个四合院很应景，不会显得突兀。
顾舜华看了后，感慨：“咱这四合院真是像点样子了。”
买了一处宅子，竟然连家具都跟着变了，讲究起来了。
任竞年：“那当然，我要是放个小马扎在这里，确实也不配套。”
旁边满满也道：“对，我喜欢爸爸给我做的小凳子，不喜欢小马扎！”
两个大人便都笑起来，顾舜华前看后看的，真是满意，便催着说：“我们尽快搬过来得了！”
任竞年：“现在孩子放暑假呢，已经登记了这边的学校，等九月份一开学，我们直接在这里上小学了。”
两个孩子当然是喜欢，他们早盼着“住四合院”了，这里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想想都美滋滋呢。
在这边四合院里心满意足地观摩了一番，到底还是先回大杂院，刚回国，许多事都要做呢，还有一些朋友也都得拜访拜访。
一路上，看着两旁的店铺，真是变化了很多，之前路边都是国营店铺，品种也就那些，现在却是什么都有了，还有卖农产品的，应该是近郊的农民，拉着板车。
路上的行人们穿什么的都有了，红色的连衣裙特别流行，也有露着大腿穿着短裙的，但是也没有人奇怪了，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这更让她觉得，中国虽然现在贫穷落后，但是在肉眼可见地改变，人们的精神面貌完全不同了，加上现在改革开放轰轰烈烈地进行着，各方面的政策和两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假以时日，中国一定会好起来，有一天会比日本更好吧。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孩子，六岁多的孩子已经有些个头了，不过还是乖乖巧巧的样子，她便想着，孩子将来是能享受那些的吧，在最美的年华，去享受他们这些先人奋斗的美好成果。
回到大杂院里后，恰好见骨朵儿正推着一辆架子车，架子车上是她刚进的染发膏烫发膏，她一看到顾舜华，当然高兴得要命，扑过来使劲地抱住了。
顾舜华都差点来了一个后仰。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哈哈哈地笑起来了。
骨朵儿拉着顾舜华：“看我的美发店！已经开业一年多了，生意挺好的，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二百多呢！”
一个月二百多？那真是不错了！
顾舜华走过去，只见她是把原来潘爷屋后头那面墙挖了一个门脸，整修过了，上面挂了一个油漆木牌子，写着“蒙娜丽莎美发屋”，旁边还画着烫着大波浪抹着口红的时髦香港女青年。
顾舜华忍不住笑：“蒙娜丽莎美发屋？”
骨朵儿：“那可不，这名字好吧，我编了半天才编出来的，显得可洋气了，一听就不是普通推头修理门脸儿的！”
顾舜华连连点头：“对对对，是听着洋气，蒙娜丽莎呢，那是世界名画。”
一时说起来潘爷和佟奶奶，两位老人家在老街坊的撮合下，去年终于走在了一起，领了证，现在潘爷住过去了佟奶奶屋里，合成了一家人，正好潘爷原来的房子留给骨朵儿，又当门店又当家的。
骨朵儿：“佟奶奶还说要给我钱呢，我倒是不想要，我不缺钱，我说您老人家的钱好好攒着就行了，我自己挣钱花，挣了钱，给您二位养老送终。”
顾舜华：“嗯，反正咱也不缺钱，需要钱能自己挣，老人的东西留在身边她也放心。”
骨朵儿：“那可不是——”
她声音变低了：“我知道佟奶奶有钱，我爷爷这些年养我，也没攒下多少家底，现在两个老人家在一起了，我不能让我爷爷被看轻啊，你说我要是要佟奶奶的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顾舜华笑了：“那你可是想多了，都一把年纪了，大家能凑一起两家并做一家，哪能多想什么，佟奶奶哪里在意这个，她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骨朵儿：“佟奶奶相信我是一回事，但咱自己做事得说得过去，反正咱努力挣钱就是了，好好孝顺老人家，不能沾老人家的光。”’
顾舜华：“说得是这个理儿。”
两个人说着话，骨朵儿说起自己相亲的事：“都说我眼看着快三十岁的人了，说我应该找个对象，可我现在哪有这心思，这不，最近别人介绍了一个，我勉强谈着，还一起看了个电影，不过也就那么一回事吧，我先处着。”
顾舜华：“那敢情好！对方是做什么的，哪儿工作啊？”
骨朵儿：“供销社的，还是一个副科长，家里经济条件不错，人也还可以，我就是嫌他家里拖累大，而且他只有两个姐姐，敢情回头我嫁给他，我怎么也得生个孩子传宗接代啊，还有我爷爷和佟奶奶的养老问题也得考虑，总之说起来也是麻烦。”
顾舜华听骨朵儿的意思，其实也是应付，纯为了堵别人的嘴：“你可别瞎胡闹，别人说那是别人的事，咱还是得仔细挑挑，没得为了堵住大家的嘴把自己胡乱嫁了。”
骨朵儿便笑：“我知道，我回头和他再谈谈，得事先说清楚了，套出他的真心话，他要是不同意，就趁早说，我们一拍两散就是了！”
顾舜华将自己从日本带回来的“抹脸油”给骨朵儿：“这个在日本是好东西，我听说是好东西，当时我们都用，价格也不算贵，抹了后脸就不糙了。”
日本抹脸油的包装和国内可真不一样，骨朵儿一时也是看着稀罕：“怪不得我刚才看你脸上嫩，也红润着呢，越活越年轻了，敢情是用了日本的好东西。”
她叹道：“这得多钱啊？你回国考虑的事多了，还给我带这个！”
顾舜华：“我还给佟奶奶带了一双鞋呢，这双鞋可轻了，穿起来舒服，我这就过去看看她，昨天刚回来，人多，也没顾上多说话。”
骨朵儿：“好。”
正好这时候有客人上门了，骨朵儿赶紧忙着招待客人，顾舜华也就过去看佟奶奶。
两年的时间，并没给佟奶奶留下什么痕迹，依然是那身打扮，依然是那发髻儿和老婆兜，可能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给定那儿了，没什么大变化了，不像年轻的，几年一个样儿。
佟奶奶看到顾舜华当然高兴，赶紧让潘爷拿出来好吃的点心盒子，又让顾舜华坐，顾舜华便拿出来送给佟奶奶的鞋，和送给潘爷的“打火机”。
“这打火机里面的气儿我给放了，回头自己充点就行了，不放了气人家不让过海关。”
这可把潘爷高兴到了：“行，行，这玩意儿一看就不错，咱国内没这个。”
佟奶奶看看顾舜华的鞋子，试了试，正好合脚，走起路来轻便，也是喜欢得要命：“难为你，还给我们捎东西，这得费多少心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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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永泉知道顾舜华回来的消息，便召集着大家伙，给顾舜华办了洗尘宴，昔日的朋友聚在一起，痛快地热闹了一会，顾舜华也把自己在日本买的点心零食巧克力分给大家伙。
如今大家伙都有了不小的进步，王新瑞电视大学已经拿到毕业证，单位给她办了转干的手续，她已经是国家干部了，工资也提高了，去年生了老二，也是女儿，现在老大两岁上托儿所，老二刚满周岁，不舍得送托儿送，孩子奶奶照顾着。
“她可真是占大便宜了，两个大闺女到手了！计划生育一年比一年严，晚一年这情况就不一样，像她这种，生了老二还提干的，真是少！”
大家也都赞同：“说得可不是么，我们单位现在管得严了，生老二的都得受处罚了！去年还没提这一茬呢，前年还只是提倡计划生育只生一个。”
提到这里，大家除了羡慕这个“赶上好时候”的王新瑞，也难免抱怨几句什么狗日的计划生育，好好的不让人生孩子，这叫什么事。
王新瑞想到这里，笑得也挺得意的：“你们啊你们，让你们趁早，你们不赶紧，现在白搭了吧！不过放心好了，我这俩闺女的，你们缺小棉袄的，我家给你们当干闺女！”
大家哈哈笑起来，笑起来时，又提起顾舜华，顾舜华这种，大家都没得说了，人家一胎直接生俩，还是凑成一个好字，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你不羡慕也不行！
旁边的常慧也跟着大家笑，但是并不出声，只是安静地笑。
前年，她果然顺利地考上了大学，考的也是北京经济学院，不过专业却和雷永泉不一样。
雷永泉最初进的是北京经济学院物资管理系，等雷永泉上学，那个物资管理系就成了北京物资学院，常慧依然属于北京经济学院，就在城里头，不用跑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现在雷永泉大四了，马上要毕业，打算考公费留学，不过想等等常慧，常慧才大三，两个人商量着一起考好了出去，现在两个人也都准备着托福考试。
常慧一直试着要孩子，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身体挺好的，说生孩子就是缘分问题，等等吧。
雷永泉和常慧也没办法，只能把这心思先放下，慢慢等着。
其实想想，他们当初在内蒙古好几年，肚子也没动静，现在哪里是说要马上就有的，还真是看缘分了。
至于其它的朋友，出路也都不错，熬了这几年，电视大学该毕业的毕业了，就算不转干，也成了单位的骨干。
大家赶上了好时候，回城后，其实城里的人才是断档的，赶紧拾起来教育机会，别管是考大学还是上电视大学，那都是年轻人才，好好干都能被提拔。
几杯酒下肚，说起过去来，真是满眼泪花，又觉得世道变化快，大家伙现在都跟上形势了，开始学英语了，托福考试已经流行开了，但凡有点能力的，已经开始想着出国了。
大家伙感慨：“舜华，你还真不该回来，你这条件多好，直接留那边，给那么高工资，这日子多舒坦啊！”
顾舜华只是笑而不语。
这是个人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说不上谁好谁坏，也许哪天出国的同情国内的，也有可能留守国内建设祖国的为国外的游子叹息。
哪怕她知道了一些后世的事，也不敢全信，这个时候，对于自己的选择不过是随着本心罢了。
差不多拜访的都拜访过一遍，也办好了电视大学入学手续，最后还去看了看牛得水。
不过并没见过牛得水，牛得水闺女说，牛得水出去游山玩水去了：“反正到处旅游，哪里好看就去哪里，日子过得舒坦着呢！”
至于那病，牛得水闺女说：“谁知道呢，后来没复查过，我爸说他也不疼不痒的，说不查了，就这么着吧，反正我瞧他老人家比我们这年轻的过得舒坦多了，我都恨不得自己得一个这样的病了，不用上班还有工资到处玩，多好啊！”
顾舜华听着也是疑惑，心想那病听说是绝症，这都两年了，日子依然滋润，这怎么回事？不过不管怎么着，反正是好事，想出去玩那就可着出去玩吧，这日子多自在。
就这么四处拜访过一遭，终于可以放松下来，顾舜华带着两个孩子到处走走玩玩，去逛逛北京的景点，看看颐和园，逛逛故宫，纵情地享受着陪伴孩子的时光，希望把那丢失的两年弥补回来。
顾舜华也带着孩子去逛了博物馆，去看展览，自然也去了自己经常泡着的北京图书馆，借了一些孩子的书，在北海的树荫下陪着他们一起读书，听着他们朗朗的读书声，她不免觉得奇妙。
才两年的时间呢，两个小人儿都已经齐刷刷地会读书了。
这么陪着孩子大概五六天，她的假期也终于结束了，她应该重新回到岗位了。
两年了，姚经理依然干得热火朝天，大家依然每周都要写一个工作报告，不过现在大家都驾轻就熟了，随便敷衍一下了，没人当回事，姚经理也就不提这一茬了。
用霍大厨的话说：“姚经理现在把玉花台已经拿捏在手里了，犯不着用过去那一招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捏”的动作。
去年的时候，饮食公司要外派一批去德国，大家都想要这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最后霍师傅没赶上，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谁知道最近，顾舜华他们回来，还要再派一批厨师过去，因为顾舜华表现出色，饮食公司考虑人选的时候，自然还是考虑有一个玉花台的名额。
这可不是饮食公司范围内的总选了，机会已经落到了玉花台厨师的头上，大家摩拳擦掌铆足了劲，有的私底下直接去提着东西给姚经理希望姚经理通融。
姚经理考量了一番，各种原因都考量了，最后选的是江大厨，江大厨出去挣大钱了，一个月四千多，霍大厨没赶上。
两次错失出国挣大钱的机会，霍大厨心里不是滋味，难受，说话就时不时酸溜溜的。
顾舜华听出来了，不过也没说什么，两年的日本之行，一个月四千多，那也是九万块呢，节省一点，回来够吃一辈子了，那日子自然不一样，为了这个，争破头都有可能，谁能不在乎？
但姚经理有姚经理的考虑，名额只有一个，总有人不高兴，这也没办法。
对于顾舜华的归来，姚经理也很高兴，他觉得顾舜华给玉花台长了脸，要给顾舜华表扬，还说饮食公司肯定也会表彰顾舜华，反正一口一个顾大师傅，把顾舜华捧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顾舜华便提出自己电视大学的事，说是还想继续上，还得上两年，姚经理自然没得说：“那肯定得上啊，这是要进步，顾大师傅肯定要进步，你要是忙，平时也不用来上班，就关键时候指导指导。”
这话一说出，顾舜华忙道：“姚经理说哪里话，太抬举我了，我哪敢这么拿大，晚上的班我肯定得老老实实上，只不过中午确实不行了，得上电视大学，过两年电大毕业了就能全心全意为咱玉华台服务了。”
姚经理：“行行行，这都不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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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竞年和顾舜华挑了一个日子，搬到了四合院，算是过上了正式住四合院的日子，刚搬过去，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到处都敞亮啊，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房间，还有书房，满满高兴得直蹦跶，多多对于自己的新被子上的花纹很喜欢，那是顾舜华从日本带回来的，她高兴得将小脸埋进去：“这是迪士尼小公主的图案呢！我仿佛看到了小公主在我面前飞。”
她和多多是幼儿园里唯一去过日本迪士尼乐园的，这事自然值得显摆很久，不但显摆很久，还可以回忆一辈子的样子。
所以看到这花被子，她就想起来迪士尼，就喜欢得不行了。
顾舜华看孩子这样，心里也喜欢，她想，前往日本也许错过了孩子两年的成长光阴，但是也收获了很多，无论从孩子还是从自己，也是有受益的。
搬家后，因为是暑假，孩子没开学，顾舜华的电视大学也没开始，所以她还是上全天，不过这样一来，孩子就没人看着了。
顾舜华便想着和周围邻居处处，周围大多是住大杂院的，这边本来独门独院的就少，像顾舜华这种情况更少了。
顾舜华怕大家多想，存着意见，玉华台拿回来的一些菜，便分给邻居们一些。
邻居有一户姓聂的，家里两个姑娘，和多多满满年纪都差不多，一个叫小哲，一个叫小婕，打听了下，小婕接下来也要上一年级，正好和多多满满是同学。
顾舜华本着给孩子找伴的心思，邀请她们来家里玩，临走还每个人兜里都塞了一个刚煮好的鸡蛋。
谁知道第二天，多多说：“妈妈，你知道吗，昨天你给小哲小婕的鸡蛋，她们自己根本没吃，晚上切成了好几瓣，一人一瓣，她说这是她们今年最香的一顿了，她奶奶特别高兴！”
顾舜华一听，便觉心酸了。
她大概知道，聂家孩子多，还有两个老人，家里只有爸爸挣钱，这日子过得肯定不好。
她明白那种感觉，以前任竞年单位发了好吃的，本来是应该当时就吃的，但他不吃，避开别人，揣兜里带回来给她。
她想了想，偶尔在门外遇到，试探了几次，见聂家妈妈还算是个敞亮人，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便留心着，偶尔单位有一些饭桌上的剩菜，混在一起的。以前自己从来不拿，因为家里不吃，现在便也拿一些，带回来给聂家，聂家当好东西，全家吃得特别香。
其实她家现在条件挺好，给人家一些正经好菜也没什么，但都是邻居，日子过一个长久来往，总让别人觉得自己受了恩惠，别人反而过意不去，这关系就没法处了。
现在这是剩菜，送剩菜，只说自己家也不吃，但是扔了可惜，你们要不要，不要的话也只能倒了，人家听了，心里也没什么负担就要了。
当然了，这也是对方不穷讲究，不觉得你低看了她才行。
时候长了，聂家自然心知肚明，也感激，剩菜怎么了，那也是好东西，里面有肉有菜的，味儿好着呢，偶尔里面还能有整个的鸡腿呢！
于是后来，便也说你工作忙，把孩子放我们家一起玩就行了，小孩子闹腾起来也热闹，顾舜华看着这样子，多少放心一些。
也不可能总麻烦人家，有时候顾舜华也带着他们去玉华台，本来以为孩子会觉得枯燥，谁知道他们还兴致勃勃的，说可以跟着妈妈一起上班。
两个孩子都很乖，自己忙工作，他们就在窗户旁边静地看小人书。
两个小孩子，六岁多，其实脸上还有着婴儿肥，小小的，打扮又齐整，就那么乖巧地坐着看书，安分听话，饭店里服务员都忍不住看，都觉得这两个小人太乖了，喜欢得很。
当然更有人惊奇，说这么小竟然能认识字了。
任竞年上完课后，会回来接他们，带着他们一起回家，回家后就可以继续“玩键盘了”。
而对于任竞年来说，时间现在变得非常紧迫，他接下来就要参加技术分享大会，在那个会议上，他将向所有的人展示他的键盘。
他现在已经将键盘的键位压缩到了六十二个键位，在这个行业已经算是非常优秀的了，他希望大家能认可，毕竟是这么久的努力。
至于顾舜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其实也存在适应问题，国外和国内的工作方式真得差别太大了，那边是快节奏的，就像说快板，可是回到国内，一切都变得慢动作起来，就像拉长调子唱京剧。
菜品是不是改进了，顾客什么反应是不是满意，以及今年生意怎么样，好像没人太关心这个。
饭馆的装修是多少年没变的，桌子上的油腻好像没怎么擦过，摆盘也永远是那么随意，反正国营饭馆的架子大，爱吃不吃四个字就写在服务员的脑门上。
这让顾舜华难免反思起来，这样下去，真得可以吧？
老百姓现在没得选，将来万一有得选了，国营饭馆的辉煌还能继续吗？

第99章 你要吃软饭吗
这天周日，顾振华的对象过来家里，陈翠月和顾全福知道消息，自然是早早忙活，开始收拾家里，又去买了各样菜来，那是要正儿八经做一顿好的。
顾舜华带着任竞年和孩子回去，早早过去帮忙。
其实她在大杂院占着的这房子，是想着干脆给哥哥或者跃华得了，家里毕竟条件一般，住房不宽裕，自己现在不缺房子住，给了哥哥弟弟住，还能稍微宽松一些。
不过顾振华却是不要：“你在外面买院子，那是你辛苦挣的钱，大杂院里这房子是你们自己费了心思盖的，我的事你不用担心，回头单位应该能分房，我就指望那个了。”
顾跃华正拿草编的蝈蝈笼子逗着两个孩子玩，听到这话也道：“我要哪个干嘛，回头我还不一定怎么着，姐，这房子你留着，回头哪天说不定有用呢！”
说着间，大家倒是对顾振华单位分房子的事感兴趣，单位分房也是这两年才兴起的事，北京市各单位都开始盖楼房，一些好单位盖了楼房就能搬出去住，像苏建平单位，就已经分了，听说苏家马上要搬走了。
顾振华的国棉厂已经在盖了，就是到时候怎么分不好说，肯定得优先干部和骨干，顾振华现在各方面都突出，年纪不小了，又马上要结婚，按说应该能分到。
顾振华：“所以我和兆云商量着，如果顺利，今年把证领了，这样回头分房子，就算已婚的了，这样更有把握。”
章兆云是他现在的对象。
陈翠月一听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尽快领证，兆云是个好孩子，那是好出身，要不是现在新中国了，人家那家境，咱还不一定配得上呢！性格好脾气也好，反正各方面都好，你们尽快领证！”
顾振华已经三十二岁了，她是盼着干脆当天就领证好了。
顾舜华从旁看着，她觉得哥哥提起“兆云”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放轻了一些，浓重的眉眼也添了一点温柔，这让她放心了很多。
哥哥并不是为了年纪大不得不结婚，看来对这位未来嫂子还是有感情的。
经过了那么多事，还能重新开始，也算是让人欣慰。
这么说话间，章兆云终于到家了，自行车铃铛叮当响，陈翠月和顾全福更加忙起来，赶紧准备着，顾舜华几个小辈则过去门口迎。
过去便见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姑娘推着自行车过来的，穿着淡蓝色毛衣，打理过的体面。
个子比起一般姑娘高，估摸着得有一米七，模样长得不算出挑，五官略显硬朗一些，不过看得出是个飒爽的，见了人先笑起来，笑得敞亮，一看就让人心里舒坦。
顾振华便迎过去，接过来车把，然后给顾舜华顾跃华介绍：“这是兆云。”
章兆云确实爽朗人，看到顾舜华很高兴地道：“你就是舜华吧，我可是早就听说你大名，就是没见过真人！”
顾舜华忙和她见了，口中喊着姐，把她手里拎着的东西接过来，迎了进去。
顾全福陈翠月待客的礼是很讲究的，端上来一整套的瓷茶杯，当着客人的面用温水烫过了，才给客人用，又拿来了果盒子，甚至窗台上还摆了早开的二月兰熏熏味儿。
章兆云依礼和顾全福陈翠月二老打了招呼，礼貌周全，做事热情，那真是没得挑。
章兆云祖爷爷那辈就是文化人，她爷爷是大学老师，父亲前些年因右的事被打击过，过几年摘了帽子，结果到了前些年，又下放到了□□干校劳动，几年前回来了，先在文史研究馆工作，后来又被调去了故宫博物院古物馆做编纂，而她自己现在也在博物馆上班。
顾舜华一听，想着这是书香门第，真是高攀了，怪不得自己妈妈那样说。
章兆云对顾舜华却很感兴趣，打听了不少菜，两个人一聊，这才知道，解放前章兆云家里光景好，雇着一个旗人老奶奶当管家，解放后，那老奶奶没处去，依然是在她家，只不过不是雇佣关系了，反正就这么帮衬着过。
小时候父亲不在北京，她是由旗人老奶奶养大的，那旗人老奶奶讲究，吃上面尤其精通，倒是熏得她从小就爱自己琢磨着做个吃的。
“我没赶上做你这一行，不过时常琢磨这一块，以前我下乡那会儿，我天天寻摸着到处采蘑菇采野菜呢！之前就在报纸上看到过你消息，现在认识了，咱们可得好好聊聊！”
顾舜华听着都忍不住笑起来，她说话确实痛快，听起来还是个吃主儿，一时大家说深了，都是枸杞芽怎么好吃，二月兰回头去哪里摘，还有哪家白菜好，怎么挑猪肉，后来不知道怎么提到水货，章兆云对过去的胜芳螃蟹念念不忘：“那才叫好吃，现在都没那个了！”
顾全福听着也点头：“过去北京都是吃胜芳，要不高粱红大螃蟹也行。”
当然了，这都没得卖了，也就说说老经。
这天的午餐，顾全福是下了功夫的，那自然没得说，大家伙吃得满意，章兆云也是满口夸：“顾叔叔这手艺，真是没挑儿了。”
吃过饭后，章兆云坐在那里，陪着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跟着顾振华看电影去了。
这时候陈翠月才说起来，说章兆云之前在乡下有过一段，谈了挺久的，结果前年对方要出国，章兆云因为家里有老人，不愿意出去，两个人就这么分了。
顾舜华听着自己妈妈那意思，多少有点顾虑这个，便道：“这年头，谁能没点过去，我看这位章姐姐人很好，要是不是被这人耽误了，哪能现在没结婚？还能便宜了我哥？我哥自己前面还一茬一茬的事呢！再说关键我哥喜欢，我哥喜欢，那就足足的了。”
陈翠月想想也是：“姑娘肯定没得挑，这些也就不想了，只盼着能顺利结婚，好好过日子。”
等他们一走，街坊早就凑过来了，都打听起来，打听过后，连连点头：“这姑娘一看就敞亮，比之前得好。”
陈翠月故意道：“这也没办法，年纪大了，找一个差不多的就得了。”
她这一说，果然大家伙纷纷道：“您就别担心了，这姑娘多好啊，爽利人，家里也不错，人家爸在故宫博物馆工作呢，那都是守着一屋子的宝！这肯定穷不了。”
陈翠月：“哪能呢，又不是自己的！”
大家伙自然问起姑娘家境，说是祖上阔过，现在自然一般了，没剩下什么东西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有一处院子。
陈翠月又道：“听说当了不少年老右呢！”
大家一听：“那敢情好啊，好事！当了那么多年老右，肯定有钱，国家给补钱呢！”
陈翠月：“家里虽然有院儿，但也不可能住人家的，回头还是得等振华分房子，要是能分到，那肯定是小两口住楼房，我们再拿出点钱想办法给他们置办家具，这就行了。”
大家纷纷点头：“是这个理儿，小两口单独过好日子，咱当长辈的就甭说这个那个的，现在年轻的都不愿意和老人一块儿住。”
这几天任竞年一直都很忙，他要赶在这次的计算会研讨会之前，将他的六十二位键盘做出来，好歹做出来一个模型，这样才能在大会上展示，才更有说服力。
他现在只是申请到了学校一笔两千元的财政拨款，一直以来，他做这个事情自己投入的钱财已经超过了这个数，现在要想做键盘，那当然必须自掏腰包了。
做了一年多，没见到什么很大的成果，没有人能弄到资金了，也不会再有多余的拨款给他。
顾舜华倒是觉得没什么：“那咱自己出钱呗，自己出钱做出来键盘，然后拿去开会，管他多贵呢，反正只要咱们认定这件事正确的，那就做，现在我们并不缺钱。”
任竞年听到这话，苦笑了一声：“其实我做这件事，也是希望能做出一点成绩，算是为国家做点贡献，自己也能得到一些多余的钱，不过现在看来，这件事一时半会没什么产出，都是要让家里往里面赔钱，如果不是你去日本挣了一些钱，这事根本没法维持下去了。”
顾舜华：“你要是这么想就没意思了，我在日本挣的钱，还是多亏了你在背后支撑着这个家呢，所以那也不是我自个儿挣的，算是咱们两个一起挣的，这只是暂时的家庭分工不同。”
又要照顾两个孩子，又要上学，还得额外研究这个什么编码，他这两年不容易。
任竞年：“好，舜华，那我和你商量下，现在得从我们的积蓄中抽取三千块，来投入键盘的制作。”
顾舜华故意道：“才三千块！至于吗，值得你这么浪费口舌吗！我是那种小气的人吗？”
任竞年便没再说什么，其实三千块，哪能不在意，不过任竞年知道，她故意这么说，是不想让自己有什么心理压力而已。
只是作为一个男人，家里的一切积蓄几乎都是妻子贡献的，自己的收入也只是能维持温饱而已，现在自己想要做键盘，做一个也许最后根本就失败的东西，还要投入家里的三千块，这让他愧疚。
这种愧疚让他越发投入到键盘的制作中，这天，任竞年请了假，打算过去东直门外西八间，去北京半导体二厂，他需要购买集成线路，需要和对方谈谈价格，刚出四合院，就见外面下起了雨。
秋天的雨不大不小，就那么飘洒着落下来，古老的胡同变得湿润起来，任竞年拿好了提包，怀里揣着存折，打算去赶公交车。
谁知道刚到胡同口，就看到了一个人，穿着绒格子长裙，手里举着伞，背对着他站在巷子口。
任竞年皱眉，他感觉到，这个人好像冲着自己来的。
那人果然回过头来，冲任竞年笑了笑。
是陈璐。
算算时候，她应该已经出来差不多两年了。
任竞年停下脚步，也没说什么，就看着她。
来者不善，对方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她一直在关注着自己和顾舜华，那他就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不然家里有孩子，谁知道对方怎么给自己暗地里捅刀子。
微雨朦胧，陈璐仰起了下巴，看向那个隔着濛濛雨丝的男人。
这是她上辈子曾经敬仰过的男人，她写了一部小说，穿入小说之中，她以为自己改变了一切，其实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多好笑，他亲手把自己送到了监狱里。
监狱里受了一年多的罪，她也终于清醒了，彻底清醒了。
这不是她的小说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无情残酷的，天上没有馅饼，要想拥有一切，只能靠自己。
好在，她好歹知道一些事，她可以利用这一切，不是吗？
此时的陈璐，轻笑了下：“任竞年，你不用那样看着我，我不是什么间谍，也不是要害你，我这次过来，是想和你合作。”
任竞年冷淡地看着她。
陈璐继续道：“我知道你在做一种键盘，也知道你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是想帮你的。”
任竞年依然眼神漠然，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璐便觉得有些窒息，她发现此时的任竞年，让她想起后来的那个，那个不说话就能让人低头的任竞年。
她深吸口气，只好继续道：“你需要钱吧，我可以给你钱，也可以给你提供方向。”
任竞年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陈璐：“你不就是在做键盘吗，中文输入法键盘，你想发明一种将中文输入到计算机的方法。”
任竞年：“你能提供钱？”
陈璐：“是，我出狱后，自己设计制作衣服来卖，摆小摊卖，我做了快两年了，现在已经挣到了不少的钱，接下来打算做大，开一个服装店，我有足够的钱可以帮你。”
任竞年：“方向又是什么？”
陈璐：“这么说吧，我对计算机的了解，比你以为的要深，我也知道，你现在应该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我所知道的方案，可以在未来几十年让你受益。”
任竞年没说话。
他在想，陈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曾经怀疑过她是间谍，她假做对自己有意，其实是行间谍之事，现在，他隐隐意识到，这不只是一个间谍的问题了。
目前西方国家对国内在技术上卡脖子，国内计算机也就是刚刚起步罢了，不研究这个的，普通人哪里知道，陈璐竟然张口说出这种话。
他笑了下，问道：“你能有什么办法解决我的困境？愿闻其详。”
陈璐：“我告诉你的办法，足以让你少走不少弯路。你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我现在可以帮你做到这些！”
任竞年打量着陈璐：“你不会干没有意义的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轻笑出声：“别告诉我，你对我痴心不死。”
他的笑里带着一丝嘲意，显然是不信的。
陈璐脸上狼狈地泛起一丝红晕。
没错，这就是任竞年，他这个人非常现实，在他眼里，所有的人和事都是公务，这样的一个人，去向他告白只能等着被他嘲弄。
而她已经认了，她不要什么浪漫的爱情，她要的只是钱，是成功。
陈璐深吸口气，望向任竞年：“任竞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路子，也可以给你投资一万块，但是你必须答应我，等这件事完成后，你的成果，要分给我。”
任竞年：“分给你？”
陈璐：“我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你给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就行了，我给你提供技术方向，给你提供钱，但你只需要给我百分之二十，怎么样？”
任竞年挑眉。
陈璐笑了：“任竞年，和我合作，我不会亏待你，我能帮你的，比你以为的更多。”
任竞年淡声道：“你以为我会信你？你是上过学读过书还是留学国外了，还是师从哪位教授？我凭什么认为你一个从监狱出来没两年的肄业初中生能提供给我什么技术方向？还百分之二十？”
任竞年的话比秋天的雨还要凉，说完后，他鄙薄地看了她一眼，直接迈步往前走。
陈璐看着任竞年的背影，紧攥着雨伞，咬紧了牙。
她也不想来面对任竞年，但是机会实在是太难找了。
在关于这一段历史的讲述中，仿佛遍地是黄金，到处是机会，但是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种种的艰难。
她从监狱里出来后，真是豁出去了，仗着自己上辈子对时尚的感知，拼尽了一切，才总算做出了一些很有“港味”的衣服去天桥摆摊卖，现在慢慢地熬出来，也挣了几万块了。
但挣到钱了，却不知道怎么投资，买房子固然是不错，可买了放在那里要等好多好多年，而且也只能是小富罢了。
她倒是想去找那些风云大佬，但去哪儿找，谁信她，她对人家也不至于了如指掌，不过是知道一些名头，所以搞来搞去，也只是处处碰壁罢了。
所以想来想去，她能下手的，也只有任竞年了，毕竟她在任竞年过往上下过功夫，知道的详细。
她看着任竞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道：“任竞年，你是不是在用笔画来进行文字输入？你是不是想压缩键位，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压缩？”
任竞年猛地停住脚步。
她说的，确实是他最近的徘徊和迷惘。
陈璐看着任竞年停下的脚步，心里涌起希望，她忙道：“任竞年，我说过，我能提供给你正确的思路。和我合作，我帮你一起实现你的梦想，你所作的事情，只有我最懂，我能帮你！”
任竞年声音异样而压抑，他没有回头，声音冷硬：“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思路？我目前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是这个只要有心想查，也能查到，你说这种话，我就该相信你吗？”
任竞年申请做这个项目，也会写报告，学校老师大概也都知道他的问题，并不难查。
陈璐看向任竞年提着的那个大军用绿帆布挎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她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任竞年自己制作的汉字卡片和笔画字型，她努力镇定下来，昂起下巴：“那我可以告诉你，与其在汉字笔画上费心，还不如趁早研究拼音输入法，那才是最后的方向。”
任竞年：“所以你是来告诉我，拼音时代终究会到来，计算机将是汉字的掘墓人吗？”
陈璐：“计算机并不会成为汉字的掘墓人，但是拼音文字的时代注定会到来。”
任竞年终于回过身，望向陈璐。
秋雨连绵，他额发微湿，湿润的一缕发下，是冷漠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这些消息，来我这里故弄玄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也许有一天，拼音文字注定将取代汉字，但是现在，还不是拼音文字的时代。”
他鄙薄地道：“拼音目前也不过发明二十几年，而在我们使用计算机的科研人员当中，绝大部分并没有学过拼音，甚至没有学过普通话，拼音输入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很大的瓶颈，况且电脑空间有限，词频和词组限制，用拼音能表达的汉字少之又少，重复率高，目前根本不具备发展拼音输入的条件。”
陈璐怔了下，她并不太了解这个，但是拼音发展将来肯定是大趋势。
可现在，她并不能说服任竞年，现在人们的各种认识现在有局限性。
她皱眉，望着任竞年，无奈地道：“我说的这个，是你无法理解的，你当然不能懂，那我们说钱，你不需要钱吗？任竞年，我可以给你提供资助。”
任竞年：“对，我需要钱。”
陈璐眼睛一亮：“一万或者两万，都可以。现在顾舜华挣了不少钱吧，你需要用她挣的钱来做研究，你是不是压力很大，和我合作，至少你没有必要顾忌这个了，我们只是商业合作关系。”
任竞年：“你这个主意是很好，如果我没有一个有钱的爱人，也许我可以考虑，但是现在——”
他顿了下，语气讥讽：“我为什么要用你的钱，把我未来可能的产出成果让渡给你一部分，而不是我的妻子？你算是什么东西？”
陈璐好笑，侧首看着他，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软肋。
那个男人在发展的过程中，经济上多亏了他的妻子。
所以她故意道：“所以你想吃软饭，拿你妻子的钱去挥霍吗？任竞年，花女人的钱，你好意思吗？”
任竞年笑了，望着她：“陈璐，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想理会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就算吃软饭怎么了，那是我的妻子，我的亲人，我凭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吃软饭？倒是你，以后不要到我面前叽叽歪歪，离我们一家远一些，不然，我不介意收集证据，再次把你送进局子里。”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手中的伞，之后迎着雨，往前走去。
脚步缓慢而从容。
陈璐看着他的背影，足足呆了好半响。
过了好久，她终于跺脚，冷笑道：“真是一个固执的人，原来他年轻时候就这么固执，我何必呢我！这种人活该他继续吃软饭，活该飞黄腾达了依然落一个怕老婆的名声！”
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很多机会，她现在也赚了一些钱，一个个地试，她总是能抓住，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她这就去找那些改革开放中的大人物，首富们，她一定能抓住机会，发一笔大财！

第100章 寻碗
这天顾舜华去上班，大家交了周计划后，例行公事闲磕牙一会，江师傅便说起来玉花台斜对面正在修的那家餐馆来，装修了得有一个月了，据说是要干一场大的，上下两层楼，看上去就气派。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开一个这么大的私营饭馆，光装修就得多少钱啊！”
“这能回本吗？”
大家很有些瞧不起，现在私营饭馆虽然陆续有了，但也就那么一回事，还是国营好，公家饭，铁饭碗。
旁边的李师傅却道：“私营的，生意不错，你们还记得那个老姚吗，就志兴斋的，现在出去单干了，在胡同里开了一个铺子，听说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块呢！”
他这一说，大家都有些不信：“赚这么多？”
李师傅：“那是当然，骗你不成，我和老姚关系不错，私底下打听的，问了半天他给我透了一句实话，一个月一千块，这可真是趁钱了！舜华过去日本，那是赚资本主义的钱，那个再多咱没得说，但是现在人家家门口支个摊竟然一千块，这次真是开了眼了！”
这么一说，大家难免啧啧叹起来：“他就一个二级厨师，竟然赚这么多，那咱老脸往哪儿搁？”
自己吭哧吭哧，一个月加上各种轮班补贴也就是一百多，结果人家直接就一千多，这还让人活吗？
大家伙其实也都看不惯：“这算怎么一回事啊！凭什么啊，这太不像样了！”
一时大家干活都没劲儿了，一个个愤愤不平的。
顾舜华见这情况，便道：“咱们这个稳定啊，旱涝保收，也不用自己操心，如果自己开饭馆，操心劳力不说，还不稳定，今年生意好一个月一千，没准哪天不好了，一分都挣不到还得倒赔钱呢。反正要想挣钱，那首先就得把咱这铁饭碗丢了，再出去闯荡，闯荡出来赚个盆盈钵满，闯荡不出来，那就一家老小喝西北风，我也不是说出去闯荡不好，但咱不能光看到贼吃肉看不到贼挨打，也得看自己受不受得了那个罪，支不支得起那一摊子事，要是真能受得住，那出去挣一千块，肯定比咱在饭店里死工资强。”
她这一说，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霍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旁边大家想想也是：“倒也是这个理儿。”
这些年在国营饭馆日子享福啊，吃喝不愁，什么都不缺，工资也高，家里孩子都养得脸蛋子扎煞，中午更是能舒坦睡一觉，要是自己干，那就不一定了！
顾舜华：“再说咱要想挣钱，其实法儿多的是，比如我没事做做清酱肉，也能捞一些，或者回头大家多跑跑堂会，有机会都互相知会一声。”
李师傅叹了口气：“清酱肉就算了，那得不少本钱呢，咱也干不起来！堂会倒是应该跑，大家伙确实应该知会着，有什么挣钱的机会说一句，一块儿发财！”
旁边冯保国便道：“清酱肉要本钱，人家开饭馆也得要本钱，估计要的本钱还更大啊。”
大家一琢磨，说得也对啊，出去干，什么都要本钱，还是得把自家存折拿出来，那可就肉疼了。
顾舜华知道大家的心思，她在日本待了两年回来，明显周围的气氛不一样了，改革开放的气氛起来了，像骨朵儿那样的美发屋越来越多了，私营饭馆也时不时能看到，至于路边的小摊小贩，包子铺饽饽铺更是常见了，甚至有个别的公私合营已经要脱离国营重新自己干了。
顾舜华劝大家伙的，确实是真心话，出去干，那也不是轻松活儿，她以前挣清酱肉的钱，都是累死累活扒一层皮，后来跑到日本，为了能够打出来中国烹饪的名头，那更是豁出去命黑天白夜地操心，从食材到配料到烹饪到菜单，哪一个不是得翻来覆去研究，和在国营体制内稳吃公交饭肯定不是一个概念，所以顺嘴提醒那么一句。
不过她当然也知道，别人的想法和自己未必一样，自己好歹挣了钱，好几万块呢，肯定不愁，所以能在国营饭馆拿着一个月一百多的工资舒坦着，但别人没这个家底，看着外面挣钱眼红，那也是人之常情。
回去家里，顾舜华陪着两个孩子看书，难免就和任竞年说说这件事，临末了感慨一句：“现在这气氛真和两年前不一样了，咱回头清酱肉还是得做，好歹咱有经验有名气也有本钱，先天条件优越。”
任竞年才从外面回来，正埋头画线路板，他想争取这几天做出来键盘，听到这个，随口道：“那肯定的，现在各行各业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天桥做小买卖的都多起来了。”
一时想起来陈璐，便和顾舜华提了：“她竟然也发财了。”
顾舜华一听陈璐就纳闷了：“她还阴魂不散了，还有脸找上你？”
任竞年：“反正我没搭理就是了，我现在也想不明白她是什么情况，倒是记起你之前说的，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顾舜华便来了兴致：“你现在终于相信我的话了？”
任竞年：“不信。”
顾舜华：“不信？”
任竞年从线路图中抬起眼：“就你说的那些内容，什么我和陈璐结婚，抛妻弃子，那是人干出来的事吗？让我怎么信？”
顾舜华一噎，也觉得好像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道理……
怪不得他一直不信。
正说着，旁边多多突然道：“抛妻弃子是什么意思啊？”
顾舜华惊讶地看过去，就见多多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正纳闷地看着自己和任竞年。
她忙道：“也没什么意思，就是开个玩笑。”
旁边的满满道：“笨死了，抛妻弃子肯定就是抛弃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子在古代是孩子的意思，可不只是儿子。”
多多忽闪着大眼睛：“谁要抛妻弃子啊？”
顾舜华突然心里一顿，小朋友对这种事还挺上心哪！
她深吸口气，赶紧解释道：“就是妈妈看到的一个日本电视剧，上面一个男的是大坏蛋，抛弃自己的家人，妈妈把这个故事讲给爸爸听，爸爸觉得荒谬，说这个人是大坏蛋，一般人干不出这种事。”
多多想了想，恍然：“原来是电视里的大坏蛋啊！”
满满：“那肯定是大坏人了，好人不会干坏事。”
说完，很有些小骄傲地道：“咱们爸爸是好人，妈妈也是好人，咱们全家都是好人！”
*
晚上睡觉时候，任竞年和顾舜华躺床上，顾舜华小声说：“你可算知道了吧，以后说话得注意着点。”
任竞年无奈：“幸好现在我们换到了这边的四合院，住起来方便多了。”
如果以前，就挤在那么小的小屋里，只怕是干什么都得小心翼翼，日子怎么过啊！
顾舜华：“孩子确实比以前懂一些事了。”
任竞年便接茬说之前的陈璐：“反正你别往心里去，我们提防着就是了。”
顾舜华：“我现在也没什么不能放心的。”
从任竞年说的情况来看，陈璐已经放弃了对那个爱情梦想的追求，她自己踏实去做生意了，这也算是好事，她发财了，别管做什么发财，只要不违法，勤劳致富，都挺不错的。
至于她想投资任竞年的键盘，想从中获取一些利益，倒是也不至于说人家什么不是，只是想投机而已，她要是有这机会，她也想投机。
只不过自己这里肯定不让她投机的，又不是缺了那个钱，谁稀罕她的，她想投机就找别的机会去吧，爱找谁找谁！
所以当下道：“她只要别给咱们存坏心眼，咱们也不用理会她就是了。”
任竞年点头：“是。”
一时突然想起一桩事：“对了，我家里人可能过一段过来，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总觉得没劲，我之前就劝他们过来看看，他们一直不来，现在我弟打算带着过来。”
顾舜华一听：“那挺好的，反正我们搬家了，现在家里有地儿住。”
任竞年和家里关系比较疏远，好像是因为当初和继母上学方面的矛盾，总之这些年，任竞年也就是隔两三年回去看看老父亲，回去一两天匆忙回来，不过每年年节会寄一些钱尽孝就是了。
去年顾舜华还在日本的时候，任竞年带着孩子回去一趟老家，多年没一起生活，他看到继母变老了，父亲也老了。
曾经烈性的父亲没什么性子了，曾经刁钻的继母性格也稍微好一些了，至少不敢像过去明目张胆了。
这里面自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任竞年现在在北京而且混得不错，家里有个儿子出息了，每年还能给自己寄一些钱，当然得捧着。
任竞年对于家庭的感情，就在这种掺和了利益的认知中稍微回暖了，只要彼此谨守着那条线，谁也别过了，倒是也能这么维系着。所以这次父亲生病，便特意让弟弟劝告了父亲，由弟弟带着来北京看病。
顾舜华对于任竞年的父母，倒是觉得还好，毕竟孝敬双方父母这也是应该的，别管以前有什么矛盾，至少他们把任竞年养大。
再说看起来他们也不会在北京长住，只是过来住一段，她乐得付出一些做一个说得过去的好儿媳。
当下顾舜华便和任竞年商量着拾掇了东屋，到时候安置一家三口，任竞年没得说，顾舜华在他父母问题上很体谅他的立场，也是愿意对他父母费一些心思的，从他角度，自然是感激。
只是他也直接说了，不用太费心当回事，不然还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想的。
“他们有些事，想法和我们不太一样。”
顾舜华却没多想：“反正就那么几天，哄一哄就回去了。”
任竞年听着，也就随她了。
***
顾振华和章兆云谈得还算顺利，两个人商量着，顾振华单位马上就得登记职工情况了，这次登记，肯定就是和分房子有关，所以得尽快在登记之前领证。
章兆云也没说别的，直接领着顾振华，拿了户口本，就这么把证领了。
陈翠月顾全福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也是愣得不轻。
别人家的大姑娘，就这么和儿子结婚了，彩礼的事呢，办酒席的事呢，新社会了，各方面的礼是可以减，但也不至于就这么彻底没了啊！
听说现在大家伙结婚都是要冰箱洗衣机电视三大件，更何况章兆云人家家里也有些家底，陈翠月顾全福还郑重其事地想着拿出来积攒的钱给他们置办呢。
晚上顾舜华带着孩子也回去了，陈翠月和顾全福把顾振华好一番埋怨：“就这么随便结婚了，万一回头随便离了怎么办，咱这已经是二婚了，可不能像之前那样随便了！”
顾振华却道：“妈，兆云说了，她也不在意那些，反正有挺好，没有也没什么，我们两个工作待遇都不错，眼看着早点结婚登记了，我还能分房子了，如果分了，我们就靠着自己积攒的钱慢慢地置办，你们的钱，她说你们留着自己养老就行了，一把年纪了，不能结婚还得靠家里。”
这话说得，陈翠月眼泪都有了：“瞧这孩子，人家家里是文化人，孩子也不一样，说出话来多贴心啊！”
顾全福：“这也是家里有，所以心里有底气，不在乎。”
章兆云家里，确实富过，现在未必日子过得多好，但她爸在博物馆工作，也是有些见识的人，不是那眼皮子浅的。
顾舜华听着，便道：“虽然人家说不用，但咱们也不能不讲礼数委屈了人家，能办的还是尽量办。”
顾全福：“舜华说得是这个理。”
说着，顾全福拿出来一个存折，里面是两千块钱：“我也是政策恢复了后，才好歹能攒点钱，这几年过去培训学校，工资也高起来了，攒了一点，这两千，算是我给你结婚的礼，该买什么，你们看着办，万一不想买，就留着以后用。”
顾全福又道：“当父母的，是希望你们日子都能过好，舜华结婚，还有振华以前在乡下结婚，都不在眼跟前，加上当时穷，根本没钱，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振华结婚，我们尽我们的力。”
一时又对旁边的顾跃华和顾舜华道：“跃华回头结婚，我一视同仁，按照这个标准，舜华已经结婚有孩子了，我也没法帮衬了，不过舜华继承了我的衣钵，这也算是我留给她的。”
顾舜华忙道：“爸，你把我带出来，这是一辈子吃饭的饭碗，我现在能挣的钱，哪一个不是你手把手教的，我还能挑这个理儿不成！”
这点上确实是，父亲的衣钵是传给她了，哥哥和弟弟算是另外谋路子。
顾跃华喝下口汤，咕咚一声，之后才慢悠悠地道：“爸，妈，我这都不一定呢，甭想我。咱家我姐我哥都下乡受了苦，我在家里混吃等死，后来还是我姐逼着，家里供着，我家里蹲了一年才考上大学，所以有什么先紧着我哥我姐就行，我这里不着急。”
说完，他扬眉，得意地说：“怎么说咱毕业后也是国家干部，还能缺了那个！”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笑起来，笑着间，还是讨论，要把那两千给顾振华。
顾振华到底是没要：“爸妈，要是需要，再找你们要，我们现在也攒了一点钱，够花。”
但顾振华说顾振华的，事情该怎么办还是得怎么办，那天顾家和章家见了面，章兆云早没妈了，只有她爸和一个老奶奶。
那老奶奶以前名分上是佣人，其实根据章兆云的说法已经是亲奶奶一样了，说以前她爸下乡，要不是这老奶奶，她早就饿死了。
那老奶奶姓金，就叫金奶奶，金奶奶是旗下人，旗下人的讲究自然和一般人不一样，什么礼儿都格外周到。
至于章兆云的父亲，章爸爸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文质彬彬，谦虚礼让，当顾家拿出那两千的时候，章爸爸坚决让章兆云拒绝，双方推让一边，终于各让一步，说是顾家负责置办一些基本的家当和衣服，这才算完。
之后又说定了什么时候办宴的事，本来顾全福觉得，现在时代变了，干脆在玉华台举行宴席吧，大饭店，上档次，但是章爸爸倒是觉得搭喜棚也不错，说是文化传统，章兆云也有些兴趣，于是说好了，还是搭喜棚。
说定了后，最基本的事还是该办的，顾全福和陈翠月就忙着张罗起来，娶媳妇总是扬眉吐气的事，这精气神就格外好。
而顾舜华也抽了功夫，陪着章兆云置办点家用，章兆云也正好想和顾舜华多说话，便痛快地一起去了。
两个人过去了西单百货商场，那里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的，她们来的时候带了各种票，好大一把，倒是可以放心买了。
这时候北京城的衣服风格和两年前已经不太一样了，虽然大部分还是穿绿蓝色，但是已经有时髦的青年开始尝试别的了，夏天女同志穿红裙子的也不在少数，冬天的毛衣更是颜色多了。
特别是最近，日本的电视剧《阿信》正在北京电视台播着，有电视的都在看，没电视的也跑去别人家看，热火朝天的，带的大家对于衣服看法也变了，绿色蓝色到底是过时了，女同志打扮花哨一些也正常。
章兆云买了一件大衣，一件毛衣，还买了两条牛仔裤。
这么随意逛着，说话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提起过去的事了：“你哥和我提过，不过没细说！”
顾舜华笑了，便大致和章兆云提了提，章兆云听着连连叹息：“你哥真傻，傻得简直了！”
顾舜华：“可不是么！”
章兆云：“那位冯同志，咱就不说了，这种人都不值当提，至于那位苗同志，其实也不容易，咱也不说人家不好，就盼着她以后日子能过好吧，要不然白搭这么辛苦。”
顾舜华想了想：“我们百子湾那边的房子也好久没过去了，就是当地一位老爷子帮我们看着，所以也没她的信了，回头倒是可以去问问。”
谁知道呢，没准苗秀梅也像陈璐一样发财了。
章兆云又问起顾舜华做菜的事，和她探讨起来，不得不说，章兆云对做菜还是很在行的，她说起她小时候的种种来，更是让顾舜华咂舌。
“家里当时有两个大冰箱，就是自制的冰箱，不用电，四周围隔层放着冰的那种，里面放好多东西，我们金奶奶什么都会做，西餐也会做，做出来什么都好吃，也就是后来我爸去干校，我家就不行了，冰箱被人家砸了，以前家里存着的老汤也没了。”
顾舜华听着好奇，又详细地问，对那位金奶奶自然是敬佩，想着有时间可以多请教请教。
这么说话，顾舜华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叔叔是不是对古董很了解啊？”
章兆云：“那当然，我爸可是行家，行家中的行家，一看就懂。”
顾舜华便想起佟奶奶的事来。
其实她也劝过佟奶奶，劝她买房子置办家业，但是老人家以前因为房子的事被赶过，是真怕了，并不愿意。
而且她想继续住大杂院，这里有老街坊，热闹，就跟一家人一样，搬出去后就觉得孤零零的。
顾舜华知道佟奶奶还惦记着那碗，但怎么找回来呢，指不定去哪个国家了，而且现在买回来人家肯定涨不少钱。
当下便趁机和章兆云说了这个事：“反正一直记挂着，要是能找到，我宁愿自己多出钱买回来，到时候就说原价买的，哄她一个高兴。”
章兆云听了，很感慨顾舜华对佟奶奶的用心：“那我回头和我爸说说，让他留意着，没准哪天能扫听到消息呢。”
顾舜华：“那就劳烦叔叔费心了，不过这事也就是个念想，也不敢太指望。”
章兆云：“反正看缘分吧，缘分到了，没准就直接碰到了呢。”

第101章 芫爆里脊
这天周四，顾舜华把头天晚上汆好的羊肉氽丸子煮了汤，撒上一点点香菜末儿，就着芝麻烧饼吃。
两个孩子大口小口吃得香，丸子鲜，吃着也有嚼劲：“妈妈回来，咱们顿顿吃好吃的了！”
孩子吃完就去上学了，学校距离近，也就几步路，两个孩子牵着手，和几个小伙伴作伴过去，倒也放心。
这边任竞年是准备要去开会的，他洗漱后，也喝了一碗羊肉汆丸子汤，吃了烧饼，之后便收拾自己，穿好了白衬衫，还穿上了崭新的中山装，打理了头发，又把要带的材料收拾了收拾，放在公文包里。
顾舜华看看表，距离自己上课还有点时间，便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今天任竞年要参加计算机编码研讨会，他会在会议上向大家展示自己的键盘模型，这件事对他来说自然至关重要，从尝试着研究到现在，几乎是两年半的时间了，两年半的心血，付出了多少，能不能得到认可，这个方向会不会被选择，也就是今天了。
任竞年却只是笑着看了顾舜华一眼：“不用，我没你以为的那么紧张，我觉得没问题。”
顾舜华抿唇笑：“你倒是挺有自信的。”
任竞年颔首：“我相信我选择的方向是正确的。”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几乎把各路的汉字编码方案都研究过了，也去听过中文信息研讨班的内容，至于中国中文信息学会以及汉字编码专业委员会的讨论意见，他都看过了，目前各机构的研究方向他大概也知道。
他相信，他的方案就是最合适的那条道路了。
也许这条道路还不完善，需要克服的困难还很多，但至少方向上应该是正确的。
任竞年出门去了，顾舜华收拾了一下东西，也要赶过去电视大学上课，自从搬家后，距离电视大学远了一点，不过也还好，骑着车子没多久就可以，正好还能锻炼身体。
电视大学的课程其实在这两年也更新换代了，开始用人民大学新编出来的教材了，甚至也已经增设了西方经济学课程，这些对于顾舜华来说，自然驾轻就熟，她自己都已经学过了。
最关键的是，课本上的一些知识对于一部分同学，甚至之前的她来说，是空中楼阁脱离现实的，但是现在，两年的日本工作经历让她见识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也看到了发达国家经济社会的运作，这让她对于课本上的内容有了更新的认识和体会。
因为这个，上课的时候自然是很轻松，下课后作业也是三下五除二就做出来了，只能说付出总归有收获，熬着蜡烛和任竞年一起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推演经济模型，去揣摩体会那些经济定理的由来，她这电视大学的文凭看来可以手到擒来了。
下课做完作业，她回到家里给孩子做饭，做完饭，下午在家学习日语和英语，到了四点多就赶过去玉花台上班了。
谁知道到了后灶，她正换上白大褂和帽子，就听旁边几个厨师在那里气哼哼骂街。
李大厨一眼看到她：“舜华，你还不知道吧？”
顾舜华：“什么？”
李大厨：“就咱们对面那家装修的店现在已经要开业了，你知道背后的老板是谁吗，知道是谁开的吗？”
顾舜华：“谁啊？”
李大厨：“竟然是罗明浩，罗明浩，就那么一个玩意儿，他竟然轰轰烈烈开了那么一家店，这还是老板了！凭什么啊！”
啊？罗明浩？
顾舜华也是意外，这个人她已经好久没听说过了。
李大厨：“他算什么东西，竟然开了那么大一家饭店，私人饭店啊，他一天挣多少钱啊！”
顾舜华觉得这事不对：“他干嘛跑咱们对面开，这不是和咱们打擂台吗？”
如果是别人，她不会多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人家凭什么不能去对面开饭店，可问题就在于，罗明浩以前在福德居，和他们玉花台是几次犯冲，彼此不痛快，现在放着四九城那么多好位置不去，非来玉花台对面，这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
后灶大家伙议论纷纷的，倒是姚经理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在那里纳闷呢：“他开他的，一个私营的，能干出什么样来，能比得过咱们，就瞎闹腾吧，咱走着瞧，他回头没客人，早晚倒了！”
顾舜华却不太乐观，罗明浩这个人挺能折腾的，备不住搞出什么来，很快顺子过过来了，他消息灵通，已经打听清楚了，说是这饭店是要卖御膳，中国传统御膳，还搞出来一个酒，说是宫廷酒。
一时听得人大惑不解，这罗明浩自然是做不出什么御膳，还不知道怎么糊弄，不过他如果能糊弄过来客人，倒是也不能说他什么。
就是这宫廷酒，听都没听说过啊，怎么好好的有宫廷酒？
冯保国嗤笑一声：“瞎胡闹吧！咱就当看耍猴的！”
顾舜华从旁听着，却是觉得这事总归不那么对劲。
御膳那么多菜，按说也不是就该你做别人不能做，再说现在她也没有自立门户的意思，还是想在玉华台好好干。
可罗明浩抢着要立这个名头，最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对自己将来有什么影响也不好说。
虽然她的人生早就和书里不一样了，但有时候又能隐隐对上，这就不得不让人心生警戒。
一时又想起任竞年今天要开计算机技术会议，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做了那么久，只希望能顺利点，别出什么茬子。
因为这个，一晚上总归有心事，不过下班时候，她竟被分了一点羊里脊，这就有些稀罕了。
猪的里脊那么一大块呢，不稀罕，但是羊里脊只有细细的那么一条，很少，一般挺难弄到的，物以稀为贵，而且羊里脊确实是嫩，是羊身上最嫩的肉了。
顾舜华得了这块羊里脊也是高兴，一扫之前的不快，又去买了一点其他菜才回家。
回到家里，院子里却是黑的，只屋里亮着灯，原来家里又停电了，两个孩子正点着蜡烛看书呢。
多多看到顾舜华，道：“妈妈，我们作业已经做完了，刚才喝了稀粥，吃了鸡蛋和烧饼，现在我们正看书呢！”
两个人正在看《十万个为什么》，之前任竞年给他们买了好多本，他们挨个地看。
顾舜华看看时间，今天下班早，这也才七点，便说：“你们吃饱了吗，没饱的话，我把这里脊做了给你们吃，可以做芫爆里脊。”
芫爆里脊？
孩子顿时眼睛亮了，连忙道：“我们饿着呢，肚子饿死了！”
满满也认真地说：“我的肚子咕噜噜地叫呢。”
顾舜华听着，忍不住笑，心想两个馋猫，一听说有芫爆里脊，马上嚷着喊饿，倒是生怕自己不给他们做一样。
当下道：“你们先看书，妈妈这就去做，等回头妈妈做好了叫你们，如果时间够，咱们还能看一会儿电视呢。”
一听看电视，两个孩子使劲点头，一起甜甜地喊：“知道啦！”
依然是拉长了调子的声音，让顾舜华想起他们刚上托儿所的时候，团团软软的那么两小只，喊起来乖乖的。
几年过去了，孩子大了，不过偶尔还有小时候留下的习惯。
顾舜华利索在厨房做着芫爆里脊，这道菜原本是鲁菜里的，用的是香菜，据说山东人把香菜叫做芫荽，才得了这个名，羊里脊本来就是羊身上最鲜嫩的肉，用香菜梗配着来炒，羊里脊鲜嫩里带着香菜的清香，那味道自然好，这也是以前御膳里的一道菜。
顾舜华三下五除二便也做好了，做好后，里脊白嫩，香菜还带着翠绿，倒是好看，稍微摆了摆盘，又快速地调了一个芝麻酱拌菠菜，那菠菜洗干净了，留着红根，加点蒜泥和醋这么一拌，吃起来菠菜根还带点甜味儿呢。
做了两道菜，又把米饭稍微热了热，稍微给任竞年留出来一些，便赶紧给孩子端上来了。
两个孩子晚饭也就是自己随便吃了吃，现在看到这个，胃口大开，倒是吃得带劲。
正吃着，就听到外面门响，顾舜华赶紧去看，果然是任竞年。
任竞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大帆布袋子。
顾舜华心便微微一沉，她是怕他这次还是不成功，已经花费了不少心血，如果还是不成，那还不知道将来怎么着呢。
倒不是盼着他怎么发财，就是觉得这样一来，对他打击也不小。
任竞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倒是早？”
顾舜华：“也没多久，孩子吃饭也没吃太饱，就做了点菜，趁热，你赶紧进来吃。”
任竞年点头，进来，先去洗了手，放下东西，便过来和孩子一起吃饭。
就着大白馒头吃芫爆里脊，任竞年也觉得好吃：“怎么这么嫩。”
顾舜华：“羊里脊，稀罕东西，以后再得了的话，再给你们做。”
任竞年：“我真是有口福，我们同学都羡慕我。”
顾舜华笑了，看他脸上倒是比两年前显瘦，下巴颌那里更是冷硬，不免有些心疼，这年头大家都要奔事业，但是孩子也得管，自己一走两年，把这一摊子扔给他，可他也不轻松，又要上学又要搞这个研究，又不是三头六臂，日子哪能舒坦。
再说他做这个研究，学校也给不了多少支持，家里倒是有钱，但就他来说，也不好总用家里的钱去添补这个窟窿，现在走到这一步，他其实压力很大了。
顾舜华便起身，笑着说：“还有昨天的羊肉氽丸子汤，我热一热，现在天凉了正好喝，驱寒，也补身体。”
任竞年：“好，那个味儿好，我还惦记着呢。”
于是顾舜华便起身过去厨房去汤，过去的时候，难免胡思乱想，她想起来罗明浩的御膳之家，也不知道他从哪里请来的厨子，请的是谁，无论是什么人，回头他在自己跟前挣这个钱，自己心里肯定是不舒坦。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关键是罗明浩那人，想想都膈应。
又想着任竞年这次的会议不顺利的话怎么办，家里倒是还有五万多，可以下血本让他继续搞，学校不支持的话，那就自己搞，反正怎么着也得干成这件事。
她这么想着，把羊肉氽丸子热好了，端过去锅，任竞年边吃边和两个孩子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孩子笑起来。
顾舜华给大家盛汤，一人一碗，丸子汤上面飘着香菜，热气把香菜的香味熏出来，鼻子里闻着的都是鲜香。
满满抬头看顾舜华，嚷着道：“妈妈，爸爸真厉害！”
多多骄傲：“爸爸说了，这件事也有我们一份功劳，要奖励我们，给我们买新文具盒，还要给我们买小人书！”
功劳？
顾舜华看向任竞年。
任竞年：“今天在会上，几个研究单位把自己目前的方案和方向拿出来供大家探讨，大家看了我的键盘后，认为这是目前最优的方案。”
顾舜华顿时惊喜不已：“真的？”
任竞年也笑了：“所以开完会后，也没回家，直接回去学校召开紧急会议，最近日本和我们学校合作，在北京举行了一个计算机展，送给我们学校五台计算机，其中最好的一台电脑，直接批条子给我用了。”
顾舜华；“给你批一台电脑用？”
任竞年点头：“嗯，是日本nec今年新发售的电脑，叫pc-8802，用的是z80互换的八位cpu，图像能显示最高640*400，还有十六位的cpu搭载。”
任竞年平时并不是多话的，不过显然现在他有些激动，把这些事一股脑到给顾舜华。
顾舜华：“你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懂，不过看来你们学校也很重视，那好啊，赶紧继续研究！是不是马上就能在计算机上显示汉字了？”
任竞年笑：“不是，没法显示，因为现在的电脑还没有汉字显示系统。”
顾舜华：“那怎么办？”
任竞年解释道：“我现在做的其实就是后台的工作，具体点说，我要用一种编码方式将所有的汉字都通过数字进行编码，做到一一对应，只要键盘下达了这个汉字对应的数字编码，数字编码对应的汉字就应该在数码显像管上显示出来。我要解决的难题，不是计算机如何识别这个数字码的问题，而是使用键盘的人怎么才能轻松地知道他要打出来的汉字对应什么编码，又怎么用键盘去表达出这个编码。”
顾舜华恍然：“这样啊！”
她听任竞年说编码说了两年，现在才总算搞清楚一点。
任竞年笑着，眼睛发亮：“不过有了这台电脑，倒是方便了我，我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我有许多想法，正好用这台电脑来试验。这台电脑很贵，估计比我们的房子都值钱！”
顾舜华：“那肯定的吧，这个就算在日本，应该也挺难买到的。”
任竞年：“上海交大现在已经牵头起草了一个评测草案，明年会对汉字输入方法进行调查评估，我争取尽快做，一定要参加这个评测，如果能通过，到时候再由国家标准局的专家进行评测，那我的键盘就有机会了。”
任竞年说着，多多赶紧给顾舜华科普：“妈妈，你知道吗，爸爸说的键盘就是我和哥哥一起摆过的，上面好多好多字，特别好玩！”
满满：“我们摆的叫做键位。”
多多：“等回头爸爸做的时候，给你看看，妈妈你就明白了。”
听这话，顾舜华忍不住笑起来：“我都不知道原来是这个，那等会你们两个可得给妈妈演示！”
任竞年：“对，多多和满满都懂，他们早会了，帮了我大忙。”
两个小朋友当然更开心了，乐颠颠的，顾舜华从旁笑着，也是忍不住笑。
别的不说，反正孩子真是顺便受益了，现在基本上差不多的字都认识了呢！
当晚，一家子自然高兴，两个孩子吃饱喝足，看了一会书，也就去睡了，现在搬了新家，孩子各自一个房间，都修整得很好，有自己单独的小床和书桌书架。
孩子睡着后，任竞年和顾舜华回到自己房间。
两个人都简单地洗过了，躺在床上，窗外月光从梓树的缝隙洒下，在窗户上形成斑驳的影子，秋风清爽，疏影摇曳，一切都是静谧而美好的。
顾舜华之前的烦恼已经一扫而尽，什么罗明浩，关她什么事，她现在只关心任竞年的键盘！
家里还是没来电，只点着蜡烛，灯影摇曳中，任竞年上了床，之后道：“我吹灯了？”
顾舜华：“吹呗。”
任竞年便吹了蜡烛，之后躺在顾舜华身边。
其实两个人结婚多年，许多事，好像不需要特意说，彼此就能明白。
月明星稀，秋风飒飒的夜晚，当窗外梓树的落叶自窗外飘摇而落，当吹熄了的蜡烛散发出棉芯烧过的特有味道时，他微侧身，搂住了她。
于是胰子轻淡的香味传来，他低声说：“这个做了很久，确实挺辛苦，现在总算看到一点成果了。”
他很高兴。
她其实也很高兴，便揽住他：“嗯，是，这次得到了认可，回头应该一切就顺利了吧。”
任竞年抬手，抚开她散落在耳边的碎发：“今天本来你有点不高兴？”
顾舜华低声嘟哝：“也没什么啊……”
任竞年：“是单位的事？怎么了？”
顾舜华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便说了今天罗明浩的事。
其实这个时候，也不是太在意了，本身就是无关紧要的，只是看到这个人膈应罢了，所以和任竞年说的时候，多少就有点撒娇的语气了。
任竞年：“他既然敢把门店开在你们对面，那就是冲着你们来的，只怕是有备而来。”
顾舜华：“他应该是攀上了他那个香港亲戚，得了不少钱，要不然哪来钱开饭店。”
任竞年：“应该是，他那个宫廷酒，其实倒是一个好路子，这个人人品德性不行，但是做事业是一块料子，脑子活络。”
顾舜华：“他要是真想和玉花台杠上，那可真是自找死路！”
任竞年却道：“也不一定，你们虽然名气大，大师傅技术也好，但是到底是国企，国企体制就容易僵化，不说别的，你们生产经营有什么大变动，是不是还得打报告？别人降价答谢老顾客，你们能随便吗，是不是也得打报告？”
顾舜华一时竟然答不上来话，便用手指甲轻轻掐了下他胳膊：“那他也没法和我们比吧，菜品在哪里摆着是，谁也不是傻子，哪个好吃吃哪个！”
任竞年却道：“这就得看，他背后藏着的是什么大招了。”
顾舜华：“算了，不去想他了！反正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呢，我们一国营单位，还能干不过他！”
任竞年：“嗯，国营还是有国营的优势。”
说着这话的时候，任竞年握住了顾舜华的手，她的手指头指腹那里略有些糙，不过这么轻轻擦过，却觉得格外温柔。
任竞年微侧身，在她耳边低声说话，顾舜华脸上红了下，低声回他。
这是四合院里，古色古香，静谧清雅，没有大杂院里的隔墙有耳，哪怕稍微大声一点说话，也不会有人听到，也不用担心什么。
但是有些话，总是下意识会压得很低很低。
本来那就是只属于两个人的耳语。
***
第二天顾舜华醒得很晚，眼睛还没睁开，便听到外面轻微的滴答声，她睁开眼，看过去，才发现窗外下雨了。
细密的秋雨，犹如一层淡薄的烟雾笼罩着这小小的院落，而她听到的正是廊檐上积攒的水滴落下台阶时的声音。
她看了看旁边桌上的石英钟，顿时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孩子也到了上学时候了。
都怪任竞年，都怪他，昨晚那么晚了，他还非要这样那样的！
这可真是——
正忙着，任竞年走进来了：“孩子已经送到学校了。”
他这一说，顾舜华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迟到了呢。”
上了小学，不像过去那么随便了，顾舜华希望孩子能有纪律感，当然不能随便迟到。
任竞年：“简单熬了一点稀粥，切了咸菜条，还把昨晚你做的菜热了热，起来吃吧。”
顾舜华一听，真是心满意足，不过在任竞年面前，有时候她是可以稍微不讲理的，她便道：“活该你受累，都怪你，昨晚你可真行！”
任竞年挑眉。
顾舜华自己说完，也觉得说得有点不对，明明是反语，怎么倒像是夸他，当即便有些羞恼成怒：“我的衣服呢，你帮我拿来啊！”
昨晚的衣服自然是没法穿了，任竞年从衣柜里找了她干净的衣服拿来。
顾舜华：“好了，你出去吧，我要穿衣服。”
任竞年：“我要看着你穿。”
顾舜华：“任竞年，你不是三岁小孩了。”
顾舜华才不要呢，光天化日的，特别是昨晚那样，从来没有过，她受不了了。
任竞年也就起身了，不过出门前突然道：“我也觉得我昨晚挺行的。”
顾舜华抱着衣服呆了片刻，之后真是恼啊！
孩子去上学了，你就可以这么不要脸吗？
收拾了好半天，顾舜华才匆忙去电视大学上课。
任竞年骑车送她过去的。
走得太匆忙，雨也下着，虽然不大，但还是染湿了裤腿。
任竞年便从包里拿出来备用的外套：“套上这个，别回头感冒了。”
顾舜华也就接过来披上了：“好，你也赶紧去学校吧。”
任竞年：“晚上我能早点回来接孩子，给孩子做饭，你不用着急，我这两天不忙。”
顾舜华：“行，我知道！”

第102章 乡下父母
或许是因为任竞年的键盘终于被肯定了，顾舜华也觉得这日子过得有奔头，中午给两个孩子做了一顿好吃的，她自己学习了一会，看看外面下着雨，便拿了伞，匆忙赶去玉花台准备上班。
谁知道快到玉花台的时候，迎面就看到一对母子走过去。
她本来没在意，可那个人却看过来，她也就下意识看过去。
竟然是冯书园。
这可真是好久不见，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冯书园见顾舜华看到，也就笑了：“这不是顾同志嘛，听说你现在是特级了，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顾舜华便也明白了：“不如你，这不成老板娘了。”
冯书园：“我这也是没办法，当老板娘可真受罪，什么都要操心，什么都要管。”
说着，她便对旁边推车的吩咐道：“这个回头安置在院子里，码齐整了，上面盖着草席子，可别被雨淋了。”
那推车的忙说是。
冯书园小小地逞了一下老板娘的威风，之后才对顾舜华道：“以后咱们小店和玉花台可就对门，还得顾大师傅多多照应着，好歹大家都是勤行的。”
顾舜华：“冯同志说笑了。”
冯书园：“怎么是说笑呢，说起来，我们大厨师和顾大师傅还是老相识呢，以后有什么事，还得多向顾大师傅请教。”
冯书园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那分明是看顾舜华热闹的样子。
顾舜华听到这话，心便微微一沉。
她其实一直疑惑，罗明浩那种二把刀也敢出来自立门户，他怎么也得正经弄一个大师傅当顶梁柱才行，现在冯书园这意思很明显了，确实是了，请来一个大师傅。
而且那个大师傅，看来自己还认识。
这一瞬间，顾舜华便有了很多猜测。
不过面上，她还是波澜不惊，只笑着说：“请教，那也得看谁，是个阿猫阿狗来请教我就应吗，你当我是谁？”
她说完这个，冯书园那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顾舜华才不管她，抬脚就往玉花台走。
这时候后灶还没开火，她一进去，就听见里面正捧着大茶缸子喝茶侃大山，当然也有提到罗明浩的，说他就是瞎胡闹，过几天肯定黄了。
顾舜华刚才已经在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从冯书园那话里的得意来看，那人一定是她认识的，是谁呢？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冯书园罗明浩挖走了爸爸的徒弟，现在徒弟一共有七个，那都是爸爸悉心栽培的，哪怕这两年爸爸过去了培训中心当老师，也会三不五时小聚，指点他们，甚至会把他们叫到培训中心，让他们给学生做示范，也同时指点他们。
这几个师兄现在都大有爱上书屋到了爸爸的三四成本领，也传授了几道拿手菜，这两年宁顺儿和冯保国已经升到了一级厨师，其它几个也是二级了。
如果师兄中有哪几个过去了罗明浩的御膳之家，那就恶心人了。
同门师兄，那都得拧成一股绳，有一个起了这种心，另立门户，那爸爸必然大受打击。
她在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又觉得大家虽然平时各有一些缺点，但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背叛师门的事。
这事搁过去就是数典忘宗了，是为人不齿的。
正这么胡乱想着，就听大家正好说到了罗明浩，说他列了几道菜：“我打听过了，有几道菜，倒是有点顾师傅以前的影子，甚至连天梯鸭掌都有了。”
天梯鸭掌？
大家一听，都炸锅了：“他怎么会做这个？”
旁边几个师兄也都皱眉：“那不是我师傅的绝活吗？他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吗？”
或许是外面下雨的缘故，顾舜华竟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她轻轻握了握手中的勺子，心里想着，师兄中有哪一个投靠了罗明浩，回头自己怎么和爸爸说，他肯定是受打击的。
几年相处下来，已经算是父子一样了，如果被亲如父子的人捅刀子，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旁边霍师傅道：“其实现在私营饭店都做得挺红火的，大家伙趁钱的，都想过去尝尝，咱们国营已经不招待见了。”
他这一说，马上好几个不服气的，倒是把霍师傅给呛了几句。
顾舜华转头，看向霍师傅，便见他站在旁边灶口，闷着脸，也没吭声。
***
晚上大家歇班时候，顾舜华便和几个师兄说话，刻意试探了几句，大家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她稍微松了口气。
后来公交车上，和冯保国一起走，便打听了下霍师傅现在的情况。
冯保国便叹了口气：“霍师傅儿子结婚娶媳妇，花了不少，谁知道刚结婚没多久，就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挺长时间的，儿媳妇也差点离婚，现在才熬过去，不过这些年的积蓄算是彻底没了，着急挣钱呢。”
顾舜华：“去日本的事，霍师傅没去成，他是不是情绪上有点问题？”
冯保国：“那可不呗，霍师傅和江师傅，还有咱们后灶其它几位都想去，最后选了江师傅，霍师傅为了这个，当天直接就没来上班，说病了，他肯定不好受，眼巴巴地等着想要钱呢。”
说着这话，冯保国便问：“师妹，你怎么问这个，你是不是怀疑霍师傅有什么事？”
顾舜华看冯保国已经猜到了，便干脆直接说了冯书园的话：“我琢磨了一圈，你说这个人是谁呢？总归不是咱们师兄弟吧？”
冯保国吓了一跳：“那哪能呢，做人不能这样，咱师傅给咱定下的玉花台，师妹你也在，师傅不吭声，咱哪能为了几个臭钱就跑过去和自家师兄弟打对台！”
顾舜华松了口气：“我心里怕万一，现在看大家伙那口气，应该没人贪这个，也就放心了，咱们虽然当师兄弟也就三年，但这三年，大家伙感情也都挺好，如果打起来对台，那就是和自家人过不去了。”
勤行里这方面规矩严，自家人肯定得相互照应着，当师父的给一个弟子指的菜，别的别说会不会做，就是比那个弟子做得好，也尽可能避着，这是给大家伙都留口饭吃，这是老讲究。
至于说背叛师门，跑过去和师兄弟打擂台，谁也干不出这种事。
冯保国其实也在纳闷：“师妹，你说这天梯鸭掌的绝活儿，除了咱们师徒这一家子，还有谁能？难道真是霍师傅？”
霍师傅距离他们灶口近，偶尔偷瞄到，学会了，那也是有可能，只是大家伙不敢去想罢了。
同在一家饭店，灶口挨着，虽然有布帘子挡着，但其实这个防君子不防小人，偷师这种事太跌份了，一般人都不愿意干，干了后被人戳脊梁骨。
这时候冯保国差不多到站了，顾舜华叹道：“算了，不想了，万一是他也没法，个人有个人的难处，真要是打了擂台，咱也不至于怕了他。”
冯保国却有点怒了：“这人要是真这么干，咱师兄弟先和他干一场！”
顾舜华：“还不一定呢，回头看看吧。”
然而冯保国显然有些气不平，他估摸着差不多就是霍师傅了，真要是霍师傅，这就是坏规矩啊！
***
周日任竞年顾舜华带着孩子过去大杂院，顾舜华便和顾全福提起来这个事，顾全福却是道：“如果真是他，想去就去吧，平时我给你师兄弟传东西，一般也都避着，个别一两道菜不注意，可能让他听了去，他也听不齐全，做出来不一定是什么味儿，再说，偷来的手艺，他愿意坏这个规矩，那他就去干，以后不一定怎么着。”
顾舜华点头：“嗯，反正他也偷不了多少，倒是那个宫廷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全福：“他能有什么宫廷酒秘方，也就瞎胡闹腾吧！”
顾舜华：“估计是瞎吹的，回头看看他这到底是唱哪一出吧。”
其实顾舜华说这话，倒是想起来溥先生，心想如果是宫廷秘方酒，他或许应该知道，到时候可以请教一二。
这天中午吃饭，顾振华顾跃华都在家，顾振华提起来单位已经登记分房子的事了：“按照级别，应该是能分，听说这次盖的房子都是两居室。”
陈翠月不懂：“什么叫两居室？”
顾跃华懂：“就是两个大卧室，一个客厅，还有自己单独的厨房和厕所！”
陈翠月听着一惊：“这么好啊！那得多大啊！”
顾振华：“我也不知道具体，就是听人这么一说，如果能分到就好了。”
陈翠月：“那可得分到，分到了，就住大房子了！”
大家吃饭说着话，问起来顾振华和章兆云搭大棚的事，厨师的话肯定用玉花台的，自家人怎么都好说话，也体面，其它的大杂院里老街坊都能给张罗了，家里暂时也不缺钱，到时候就好好风光办一场就好了。
陈翠月因为之前苗秀梅的事，倒是被人家看笑话，现在是有心掰过来，是铆足劲要把顾振华这场婚宴办热闹了。
顾舜华也难免帮着出谋划策的，这么说得热闹，顾全福倒是问起来任竞年父母的事。
“到时候看看是什么病，我倒是认识协和医院一位主任，让人家帮着瞧瞧，看病也方便。”
任竞年：“主要是腰疼，也是老毛病了，这几年厉害了，我想着总拖着不像样，便说过来北京看看。”
顾跃华一听：“那得拍片子，拍了后看看具体什么情况再说。”
陈翠月：“其实腰疼的话，去中医院推拿比西医强，西医也没法子，不过老人家来了，还是得帮着好好看看，北京肯定比老家强。”
任竞年：“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好歹让北京的大夫看看。”
一家子就这么商量着，吃过晌午饭，顾舜华过去找佟奶奶还有骨朵儿聊天，佟奶奶和潘爷一起过日子后，人倒是精神了许多，至于骨朵儿，现在和对象闹别扭，心里不痛快，打算就这么黄了。
她便把来龙去脉和顾舜华一说，听那意思，男的希望到时候和他父母一起住，而骨朵儿这里，到时候过一段来看看。
“就他父母那样，到时候我和他们一起住还能有好？我过来我爷爷这里就是走亲戚，他家也不算离咱这里太近，老人年纪大了，有个什么好歹，我光指望街坊不成？那我爷爷不白养我了！”
顾舜华听这话：“对方要是提这种要求，趁早，咱也别搭理了。”
她是知道骨朵儿的，潘爷养大她，她就想给潘爷顶门立户，不可能不守身边。
骨朵儿：“我现在自己也有钱，还能愁了不成，之前讲得好好的，临到眼跟前变卦了。”
顾舜华：“这还没结婚呢，没结婚变卦总比结婚生了孩子变脸强，咱得谢人家，放过咱一马呢。”
骨朵儿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正说着，就听大杂院里说，陈璐一家子竟然回来了，老街坊们都纳闷，说陈璐不是进局子了吗？
“那不是判了一年出头，早出来了，出来后人家自己进了破布头开始做衣裳，说是自己设计自己做，跑到天桥摆地摊，做的衣服倒是挺好看的，听说现在挣了不少钱，可趁钱了！”
“对，听说他们一家子要搬回来住，还要把老房子修整修整，这可真是风光了。”
顾家人当然没想到这一出，陈翠月想起弟弟，也是无奈，不过因为之前的种种事，到底是心里存着不满，到底只是道：“能挣钱也算是自个儿本事，咱也不稀罕沾他们便宜，随他们去吧。”
顾舜华之前听任竞年提过，早知道有这么一回，挣钱的肯定得衣锦还乡的，倒是没什么意外的。
其实她对陈璐的不满或者什么，早淡了，根本不会去在意了，如果这个人能踏实干活发财致富，也敬她是个能耐人。
***
周二时候，任竞年的父母到了北京，那天顾舜华也腾出时间，陪着任竞年一起去火车站接人。
这天正好挂着大风，风夹着沙尘，遮天蔽日的，整个北京城都笼罩在昏昏的桂黄色中，顾舜华只好拿了纱巾蒙着头和脸，不过即使这样，到了车站的时候，身上也是一层灰了。
她把纱巾抹下来：“这也真没比内蒙好多少！”
任竞年：“等会来了，你不用多说话。”
顾舜华：“行，我就听你指令呗。”
作为一个儿媳妇，她可是从来没见过这公公婆婆，头一次，本来还想稍微打扮齐整一下，谁知道任竞年说没事，随意就行。
她还说多买点菜，做一桌菜，任竞年也说随意就行。
他这么说，她也就只好“随意”了。
加上今天风尘大，整个人都看上去灰扑扑的。
这时候火车差不多到站了，不少人拖着行李往外走，有人扛着用床单包裹着的行李，看上去是进北京打工的农民。
现在形势真是变了，不少进城打工的，城市里私营的店铺也越来越多了。
任竞年和顾舜华盯着人群，终于接到了任竞年的家人。
来的是一家三口，任竞年弟弟陪着父母来的。
任竞年父亲看上去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倔老头，穿着半旧中山装，并不怎么说话，见到顾舜华也只是点了点头，继母明显是打扮过的，烫了头发，穿着簇新的毛衣，能说会道的，见到顾舜华亲热得不行。
旁边弟弟和任竞年形貌间有些相似，个子也高，但是身形很单薄，也并不是爱说话的人，从面相看，应该是个踏实人。
这还是顾舜华第一次见到任竞年家人，她自然也尽量表现，该叫的都叫了，殷勤周到的陪着他们坐公交车。
公交车不好等，加上风大，一家子都挺狼狈的，最后终于到了家。
到了家后，任竞年父亲弟弟倒是没什么，他继母赞叹连连，还笑着问：“北京人就是好，住这么大的院子，这修得可真好！考上大学就是不一样，可真是祖坟长草了！”
任竞年听了，道：“这房子是舜华出钱买的，不是考大学考上才有的，考上大学没什么钱，就一点补助，也不太够花。”
继母：“那也挺好的，挺好的，还是竞年有本事，娶个这么有钱的媳妇，能过好日子了！娶个城里媳妇就是好，还能陪嫁大房子呢！”
旁边顾舜华听着，真是一愣一愣的，心想怪不得任竞年这些年也懒得和家里来往，说得这叫什么话！
不过她到底是没说什么，这是任竞年父母方面的事，她不了解过去的情况，也不好处置，也不方便处置。
于是她还是笑着道：“爸，妈，您两位先坐下歇一会儿，我做饭去。”
继母忙笑着说：“那敢情好，我早听说了，舜华你是大厨吧，做菜手艺好，可真享福，瞧，吃得多白净啊！”
顾舜华再也说不下去什么，赶紧转身进厨房了。
幸好他们不会和这公婆长住，不然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先在门口拍打了衣服，又洗了洗手脸，把蒙着的那一层灰去了，这才开始做菜。
做菜倒是下功夫了，虽然任竞年说不用太经心，但她还早准备好食材了，麻利儿做了芙蓉鸡片，清蒸鲤鱼，又拍了黄瓜和豆腐，做了一个蘑菇汤，这才算好。
这么多菜端上桌后，任竞年继母赞叹不已，只说北京人生活好，一边吃一边夸，一边夸一边说他们乡下多么穷。
任竞年：“平时我们也吃不好，粮票不一定够用，还是因为您两位过来，这才做了这么一桌。”
任竞年继母：“那哪能呢，你媳妇是大户人家，咱们没法比！你这日子过这么好，只可怜了，你爹和我还在乡下受罪呢！”
她话说到这里，任竞年父亲突然脸色就沉下来了：“吃个饭，还让人安生不安生！”
任竞年父亲一直都没吭声，就跟哑巴一样，便是顾舜华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简单点个头，突然来这么一下，继母自然是懵了，顾舜华从旁边也是惊讶。
心想这都怎么样一家人啊！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任竞年，任竞年却面色如常，仿佛没看到一样。
顾舜华也就不理了，反正和他们家怎么相处，他比较懂，由他来管好了，自己就装傻吧。
照顾他们吃过饭，顾舜华本来想着收拾收拾，不过中午时候到了，任竞年让她去接孩子。
她乐得轻松，便趁机出来了，出来后，总算松了口气。
心想这也是幸亏不一起住，要是天天一起，那还得了。
不过如果天天一起住，她也就不装了，当什么贤惠儿媳妇，肯定得先泼起来！
接了孩子回去，嘱咐了两个孩子，到了家后，叫了爷爷奶奶，也叫了叔叔，一家子依然是继母说话，亲热地拉着两个孩子，赞叹说孩子长得好，又掀起来满满的毛衣说这毛衣不是自己织的是买的吧？
顾舜华自然说是，继母就说话了：“这就是家里趁钱，要在我们乡下地方，这个哪能买呢，都是自己做毛活，自己花钱买也太败家了，我们那里只有懒媳妇才不做呢！村东头那个懒的，大家都笑话她！”
顾舜华笑了：“妈，这是北京，不是城里呢，这四合院就是我挣钱买的，你说谁好意思笑话我，谁笑话我，我直接拿扫帚不让上门呢。”
她说这话，依然是笑着，不过那笑里却都是软刀子了。
继母便有些讪讪的：“我就随便说说。”
本来顾舜华可以多在家待一会，不过看这情景，照顾孩子吃了饭，送孩子上学，她就赶紧跑了。
一路上难免琢磨着这一家子，接下来她也不主动表现了，至于饭菜，当然是有什么吃什么，肯定不正经做了。
这么想着，已经到了玉花台，谁知道一进去，就感觉气氛不对，就连服务员都小心翼翼的。
顾舜华疑惑，旁边一关系不错的服务员小声说：“顾师傅，出事了，经理正恼着呢。”
顾舜华：“怎么了？”
服务员指指里面：“您进去就知道了。”
顾舜华便没多问，先去洗了洗手，擦了一把脸，这才进去。
平时这时候，正是后灶热闹的时候，大家换衣服啊捧着大茶缸子喝茶水啊闲磕牙啊，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结果今天，竟然没人吭声，气氛僵得像一潭死水。
顾舜华看了眼，旁边霍大厨不在。
她便多少明白了，看来自己猜的是对的。
这时候冯保国顺子几个凑过来了，和她说了这事：“霍师傅正在姚经理办公室呢，他已经递了申请，说是要停薪留职，去外面私营馆子捞钱去了。”
顺子冷笑一声：“他去哪儿，咱管不着，但是他要是敢偷咱师父的菜拿出去招摇撞骗，看我怎么饶了他！”
顾舜华：“这还没影的事呢，咱犯不着，再说了，咱们师门的绝活儿，那是随便谁想偷就能偷走的？”
她这一说，几个师兄脸色才稍微好看点，不过肯定还是不痛快。
很快，霍师傅从姚经理办公室过来了，沉着脸，低着头，没怎么吭声，就这么继续到灶上接着干了。
他一过来，周围好几个嘲讽的，当然也有羡慕却不好意思说的。
这时候姚经理又叫顾舜华过去，顾舜华也就去了。
姚经理也是唉声叹气：“你说这都叫什么事，他不干了，想去对面，私营馆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呢！”
顾舜华：“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谁也碍不着谁，人家要去那就去，咱玉华台这么多大师傅，也不至于说怕了一个私营馆子。”
姚经理：“关键是影响大家的情绪，影响咱们玉花台的士气啊，他回头给大家伙一说，他一个月挣五百块，你说让大家伙怎么安心干活？这用不了多久，咱就得散了，都得散了，这工作没法干了啊！”
顾舜华：“罗明浩给他五百块？”
姚经理：“他自己说的啊，说家里不容易，还说就是需要钱，说要是他也能去日本，他肯定就不折腾这一茬了，说再过两年，他年纪大了，日本肯定去不了，还不如现在趁着年轻多捞点。”
顾舜华：“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一个月能挣五百，去别处挣钱去，这咱能理解，谁不想挣钱呢。不过且看着，他要是真敢拿从我爸手里偷来的手艺挣钱，那他就别想干安生日子。”
姚经理：“谁知道呢，咱只能看看了。”
顾舜华出办公室前，看了一眼姚经理，姚经理有些憔悴无奈，她突然就想起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要让大家写思想报告的姚经理。
岁月催人老，干了三年，心气大不如前了。

第103章 任竞年的回忆
晚上回去，风依然刮着，坐在公交车上，可以看到路边行人艰难地骑着车子，有时候一阵风起来不得不停下车子背过身去，等那一阵过去再继续往前骑。
幸好顾舜华坐公交车。
从车窗玻璃往外看，其实已经看不清多少了，远处百货商店的灯光都是昏黄的，整个城市沐浴在浑浊中。
这么回到家里时，已经七点多了，孩子大家伙已经吃过饭了，是任竞年做的，两个孩子在自己屋里看书，任竞年正陪着一家子说话。
顾舜华便过去问候了一声，知道已经带着去医院看过了，拍了片子，从结果看，没什么大问题，建议好好休息就行了，说这是老毛病，也没办法治，给开了一些药，主要是补钙的，得慢慢吃着养着。
顾舜华听着，倒是也放心了，于是便提议说周日的时候让任竞年带着去周围逛逛，人民大会堂长城颐和园什么的，都可以走走，好歹来北京一趟，得转转，再看看给老人买几件衣裳。
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任竞年继母眼里的光亮，她笑着说：“攒了一点布票，本来说给孩子置办秋装，现在就省下来吧，给爸妈买衣服用。”
任竞年继母眼里的光便黯淡下去了，显然有些不高兴，不过倒是也没说什么。
任竞年这边陪着，顾舜华稍微洗了个澡，便回屋去了，时间还早，她便拿出书来看，最近除了电视大学的课程，她还学着英语和日语，虽然并不打算再出国，但是多学学总是没错。
可惜学了一会，又停电了，这不免让她想起日本的美好时光，日本的电从来不会停。
她认命地起来，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根蜡烛点上，就着蜡烛的光继续学。
这时候天冷了，外面的风沙沙地响，落叶和灰尘一起撞在窗子上，她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想起来任竞年的家人。
其实倒是也没什么意外的，他很少提他的家人，偶尔说起来也是三言两语的，想也不是什么好事，不愿意说就不说吧。
再说，谁还能没点不痛快呢，自己小时候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受。
正想着，门响起来，任竞年回来了，先拿了一件换洗的衣服，之后便过去西屋冲洗去了。
顾舜华便听到轻微的水声，她趴在床上，捏着铅笔头，脚趾头都忍不住缩了缩。
水声停了，他回来了，回来后也没多说什么，直接上床，然后覆上来。
顾舜华手里还攥着书和笔呢，低声埋怨：“你别跟饿狼一样！”
任竞年埋首下去，深吸了口气，闷闷地说：“我就像饿狼怎么了！”
顾舜华便把书和笔放下：“越来越不像样了！”
任竞年却已经轻轻啃她：“是你说我像饿狼的，那我还真饿了！”
顾舜华觉得痒，又酥又麻的痒，赶紧推他，但肯定推不动。
任竞年便一发不可收拾，清洗过的身体，健壮紧绷，力道很足很猛，顾舜华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刚才的水声，甚至脑中有一个画面，健美的男人猛地扎进水中，光滑发亮的肌肉切入时，水花四溅。
顾舜华咬着唇，无声地压住冲口而出的低叫。
等到一切终了，顾舜华懒懒地靠着他，小声道：“你以前可不这样，最近倒是勤快了。”
任竞年现在有点满足了，抱着她：“以前不是我不勤快，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顾舜华听了忍不住笑，现在院子敞亮，不怕隔墙有耳了，特别是今天外面风大，什么动静都仿佛被吞没了，怎么闹腾都不怕，心里踏实。
一时两个人躺在那里，紧紧靠着，低声说着话。
或许是这么折腾一场，整个人松懈下来，话也就多了。
任竞年便搂着顾舜华，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这种故事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实在是再常见不过了。
他妈原来也是北京城的大户小姐，后来北平城沦陷，家里被炸了，没办法，父兄也都联系不上，她那时候才十二三岁，只能把脸给抹了灰往外逃，逃出去后，钱花光了，和乞丐混在一起，后来被一户人家收留了，就这么过着日子，再之后，就嫁给了任竞年爸爸。
任竞年爸爸当时在村里算是条件好的，家里有地，又在粮油站上班，上班种地两不误，那时候日子算不错，他妈当时还想着联系家里人，但去哪儿联系呢，根本找不着，也就死心了。
任竞年妈刚没了的时候，任竞年爸没打算再娶，不过熬了几年后，别人说亲，也就娶了，弟弟小九岁，现在也就是十八岁，爸爸身体不太好，得好好养着。
好在以前粮油站上班，现在退休了，也有退休工资，到底比一般土里刨食的农民强。他每年给家里寄一点钱补贴，日子其实倒也不难过。
他躺在那里，回忆着过去，道：“我十几岁那时候，浑身都是劲儿，看到山上有一块石头都恨不得冲过去踢一脚，太年轻，有精力没处使，脾气就不太好，犯倔，我爸也不是太爱说话的人，加上又有继母在中间时不时挑拨几句，最后我和父亲关系就不好，父子差点成了仇，后来继母听着别人说有征兵的，就赶紧把我推前头，她是希望把我赶出去，家里也就弟弟独占了。不过现在想想，我也感激她，要不是她使出这一招来，我不一定长成什么样了，没准就成了混混地痞。”
其实之前任竞年也和顾舜华提过这些事，只是没见过这继母，心里便没印象没感觉，现在看到真人，一切都变得形象了。
她就有些心疼，心疼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
血气方刚的少年，在那个遮天蔽日的年代，漫无目的，找不到人生的方向，其中的苦闷茫然绝望，她可以想象。
又想起他们相遇的许多事，鼻子里便发酸，忍不住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膛上。
任竞年：“其实也没什么，我这位继母，要说是好人，肯定不算，她对我一直存着小心眼，但我也谈不上恨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想着多为自己儿子打算，想着多沾一点便宜，但到底那时候家里有口我的饭吃，不至于饿着我，也没使什么坏法背地里折腾我，在农村，这样的后妈，我觉得已经可以了。”
顾舜华倒是能理解：“家里日子不容易，肯定多给自己打算几分。”
任竞年：“是的，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自己也有了儿女，也就更能理解她，就算现在她说的一些话，你肯定听不过去，但她就那个生存环境，农村里都这样，你也不要和她计较，反正我们不会和她一起过日子，我也不至于怎么惯着他们。”
顾舜华：“我倒是没什么好生气的。”
她想了想道：“我觉得这个事，关键看你了，你要是和他们站一块，我肯定恼了，现在我知道你有打算，有你在前面挡着，我犯不着，再说我们又不天天一块儿住。”
任竞年听了，忍不住笑了：“要是真让你天天住，你还不气得蹦起来，其实常慧和永泉他们，常慧以前天天住家里，日子也不容易，搁谁天天忍着当小媳妇，心里也憋屈。如果是你，未必有常慧那耐性。”
顾舜华：“如果是我嫁入雷家那样的人家，估计从一开始就闹腾，才不忍那个，毕竟这是一辈子的基调，一开始当了受气小媳妇，一辈子可能就当了。”
任竞年便忍不住摸了摸顾舜华的脑袋，想着这倒是实话，让她受气，她肯定和人闹了。
一时两个人就这么紧靠着，外面风沙虽然大，但是被窗户挡在外头了，屋子里干净而暖和，两个人气息萦绕着对方。
他叹了声：“现在我父亲身体不好，他到底是我父亲，我也应该尽到责任，但我不在身边，也不可能把他接到北京人，只能说是逢年过节寄一点钱。”
顾舜华：“咱们现在经济条件好了，也不至于缺了那点钱，该寄的就寄，这个没得说，也是我们做小辈应该的。”
任竞年：“其实我父亲还有退休工资，一个月能有二十多，家里的地，他也能种，就是做起来慢，得歇着，他和我继母有我弟，我继母又惦记着他的退休工资，一半是感情血缘，一半是为了那退休工资，她肯定会好好照顾我爸，这个我倒是放心。”
顾舜华便默了一会。
她想世间的事，本来也没有非黑即白，夫妻之间也是这样了，说感情有，说利益也有，哪那么纯粹到一清二白呢。
任竞年：“睡吧，明天我再带他过去各处逛逛，照个相，晚上吃点好吃的，估计差不多他们也得回去了。”
顾舜华：“嗯。”
******
这两天玉花台的气氛不太好，低沉沉的，姚立国挨个找大家伙谈了谈话，安抚大家的情绪。霍师傅离开了，一个月挣五百，肯定也有其它大师傅知道消息，知道了消息，哪能不心动。
这种事情就怕有一个起头的，一个干了，别的可能也就跟着了。
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霍师傅之后，又有两个厨师说不想干了，想停职留薪，一问，果然也是去罗明浩那里。
没办法，人家给霍师傅五百，给其它两位厨师四百块呢，这价钱不低，谁不想捞一把。
姚立国劝得嘴角起泡，根本不顶用，最后唉声叹气的，说他才来了玉花台三年，也是想着把饭店搞好，谁知道现在一口气走三个大师傅，这都叫什么事啊！
顾舜华也没法，只能看着，毕竟人往高处走，耽误人发财的话说不出来，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好在她几个师兄虽然年轻，但稳住了，没被这个高工资诱惑，是坚决不去的。
那天上完了电视大学的课程，叫了几个师兄一起吃饭，还开了一瓶酒，大家说了说心里话。
其实几个师兄弟也不是说非要在玉花台干一辈子，没准哪天也就离开了，去私营饭馆，自己开一个饭馆，或者去别的国营饭馆，一切都有可能，但是根据顺子的说法：“咱去哪儿都得讲道义，那个罗明浩的钱是臭钱，他的钱咱坚决不挣！谁不稀罕钱，但挣钱得挣干净钱，那罗明浩我就看不惯！跟着他干坏名声！”
他喝高了，瞪着眼睛说的，大家都拍桌子赞同，狠狠地把罗明浩骂了一通。
冯保国：“我是想稳打稳扎，在玉花台好好磨练，姚经理这人刚开始看着挺事儿的，但时候长了，其实也不赖，咱兄弟们在他手底下，这不是职称也都上去了，平时待咱们不薄，有个事请假说一声，他也都没得说。之前咱想去师父那里进修，他举双手赞成！”
大家都纷纷点头：“姚经理算是一个靠谱的，人不赖！”
顾舜华却道：“其实这个社会在变，环境也在变，要是外面工资高，咱扛不住，要去，谁也说不上什么，一张张的大团结，谁不喜欢呢？我也喜欢，可咱们都是同门，既然是同门，那就是亲兄弟姐妹一样，守望相助，咱怎么着，也不能自己人跟自己人打擂台，那是挖老东家墙角，是给别人当枪使。所以今天，咱们都说透了，哪一天大家需要钱，离开，咱怎么着都成，说一声，吃个饭，还都是一家人。”
顾舜华说得这是掏心窝子的话，几个师兄弟听得感慨：“其实我们也想过，四五百工资，确实羡慕人，可那个罗明浩能干几天呢，私营饭馆到底什么情况，不长久啊，咱在国营饭店踏实感，旱涝保收，日子过得舒坦着呢。”
“要是真有那一天，咱肯定说声，和师父商量商量，也和师兄弟商量商量，既然是同门，必须是同进退！”
顾舜华听着这话，也就放心了。
罗明浩那人，不是什么好德性的，既然他把饭店开在玉花台对门，那就是杠上了，师兄弟不去，她就没什么好顾忌的。
*****
任竞年抽出时间，带着老父亲一家在北京城逛了一圈，去了几个景点后，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回去那天，顾舜华摆了一桌好菜，算是送送。
吃过饭，任竞年陪着父亲说了好一番话，回来后说，他爸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这些年他寄回去的钱，他爸其实都攒着，说要给他。
还说他一个月二十多的工资，地里也有庄稼收，其实日子过得还可以，倒是不缺钱，说家里房子也有，就等着给老二娶媳妇了，万一有什么，到时候再说。
当然也提到了继母总是想沾小便宜，让任竞年和顾舜华说一声，别在意，在这里住两天也就走了。
顾舜华听着这个，倒是有些心酸难过：“钱我们肯定不要了，以后逢年过节再寄点。”
任竞年点头：“嗯。”
任竞年显然情绪上有些低落，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曾经年少轻狂，又有一个继母梗在那里，关系就没好过。
只是现在，好像也做不了什么，父亲有自己另外的家庭和责任，继母和继弟就是他的妻儿和指望，他不可能抛弃一切留在北京让自己尽孝，而自己也不可能接纳继母和继弟所有的人。
所以也就这样了。
临走前，顾舜华收拾了收拾，把家里的点心，腊肉，还有两床床单被面都找出来给了继母，让她带着。
这倒是让继母意外，她来了这几天，只觉得任竞年油盐不进，还是那臭脾气，便有些失望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落点好处！
当下喜滋滋的：“北京人就是不一样！”
送的时候是任竞年去送的，顾舜华忙着去上班，也就没去。
任竞年没再说什么，接了孩子，给孩子做了饭，又陪着孩子一起读书。
晚上顾舜华回来，他说要多陪陪孩子，免得孩子长大了，以后想陪人家都不让你陪了。
顾舜华想想也是，其实孩子在自己身边的日子又有多少呢，长大一些，求学工作，结婚生子，还不是忙碌自己的人生，现在孩子在身边，还需要自己陪，确实应该多陪，珍惜现在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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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罗明浩的餐馆堂而皇之开起来了，就叫御膳之家，霍师傅和玉花台另外两位大厨直接过去了。
御膳之家开业头一天，敲锣打鼓放鞭炮，还搞出来开业酬宾，说是进去吃饭统统打七折，每桌送一杯宫廷玉液酒。
“那可是当年皇帝老儿喝过的，这时候也轮到咱喝一喝了！”
这句话说出去，不少人都心动，一时之间，罗明浩的御膳之家坐满了人，还有人好奇地往里面瞧，反之玉花台这里，却是没几个客人了。
大家都去那边瞧热闹去了！
姚经理气得背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转：“这都什么事，七折，七折能挣钱吗？还送什么宫廷玉液酒，我就不信他能造出来什么好酒！”
派出去打听的很快回来了，说是那宫廷玉液酒包装可真好，金灿灿的，上面还印着皇宫，反正一看就是宫里头来的，有派头，大家都信，又听说七折，都赶紧过去占便宜了。
玉花台的后厨便坐不住了，冯保国几个更是盯着，那边可千万别上什么不该上的，上了的话，他们就敢去砸摊子！
不过看样子，头一天，他们确实没什么道道，就是普通手艺，主要是噱头搞得足，那大喇叭叫唤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喝了宫廷玉液酒就能长生不老了！
对此，顾舜华倒是很淡定，她觉得顾客吃饭看得是长久，真金不怕火炼，开饭馆好食材好厨师的成本都在那里摆着，什么七折便宜卖，能长久吗，也就是最开始热闹热闹，回头还不是那样，至于霍师傅那几个的手艺，虽然也够火候，但真要说和玉花台其实师傅拼，未必就能拼得过。
“先让他们热闹着，咱们自己准备自己的，把咱们饭店内外都整顿整顿，装修需要花钱，这个咱没辙，但服务员的服务态度可以培训，饭店内外的管理可以加强，还有其它一些细节，比如菜品，装盘等，都可以做得更好，咱们稍微下功夫，怎么也比外面的私营饭馆强。”
姚经理一听就眼睛亮了：“行啊，舜华，你在外面可没白学，你好好计划下咱怎么搞，咱要不干脆弄几个日本风味菜，中日结合，现在大家都知道日本有钱，兴许这洋玩意儿大家喜欢。”
顾舜华却道：“那也是一时的噱头，还是得拿着真功夫上，我写一下计划书，大致从几方面整改，到时候拿过来给姚经理看。”
姚立国：“行，你赶紧的，赶紧写！”
顾舜华第二天就去找了顾全福，提了这事，顾全福是觉得顾舜华考虑得有道理，对方闹腾，就让他闹腾去。
他就算再有钱，还能一直赔本不成，总有熬不住的时候，反正自己这边是国营，国营的，不怕亏，怎么也能熬得住，一个月没生意照样发工资。
他罗明浩给厨师发五百块，回头他得挣出来那么多啊！
顾舜华离开大杂院的时候，苏映红找上来了：“姐，罗明浩又回来了，他还开了个饭馆？”
顾舜华看她那样子，明显带着恨，便问：“映红，你听谁说的？”
苏映红：“别提了，我哥和我妈提的，这不是我哥马上也要结婚了，到时候摆酒，说是让罗明浩过来摆，我为了这个，又和家里闹翻了！”
顾舜华听着，也有些无奈，其实这几年，苏映红日子过得不错，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结婚后和爱人李桂容蜜里调油，前年怀孕了，今年生了个儿子，儿子现在已经六个月，能坐起来了。
本来好好的日子，结果又要被罗明浩搅和起来。
想想也是，当年的那些恨，不放在眼跟前也就算了，现在自己亲哥哥竟然还要让罗明浩来摆酒，估计恨不得上去掐死。
顾舜华想了想：“映红，人家现在也是合法做生意，咱也没法，至于你哥哥结婚想让他摆酒席的事，你和家里提提吧，真要是让他做，那这个事在你心里也不好过去。”
苏映红冷笑：“我已经给我爸妈还有哥哥摞下话来，我哥要结婚是吧，请罗明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让他们看着办吧！”
顾舜华叹了口气：“乔姨那性子就那样，但这几年看下来，她其实也是心疼你的，之前你生孩子坐月子，我听说她每天都炖了鸡汤端过去，要说不疼你，不至于费这个功夫！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你好好说说，现在你哥要结婚，他们也不知道里面的事，当然觉得找个认识的比较好了。”
苏映红咬牙：“我再和他们提提。”
顾舜华又劝了一会苏映红，这才急匆匆地回家。
谁知道她回到家里，任竞年却不在，孩子说爸爸给我们做了饭，就匆忙去学校了，好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顾舜华一听，并没当回事。
最近任竞年挺忙的，忙着键盘的事，也忙着毕业写论文的事，又忙着保送研究生的流程，总之就是一个忙。
他晚上回去加班加点写论文也有可能，或者捣鼓他的键盘。
当下便陪着孩子，孩子看小人书，做算术题，她就从旁边学日语，最近还借了两本营养学的书，没事就看看。
到了挺晚时候，外面风刮得厉害，多多有些犯愁地说：“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顾舜华：“可能忙着呢，你们先洗洗睡吧？”
多多扁嘴：“可是我想等爸爸啊！”
顾舜华：“爸爸最近太忙了，不一定能太早回来，现在不早点睡，明天你们起不来，到时候爸爸叫你们起床，你们不起，爸爸说不定会打屁屁！”
打屁屁？
这是一件偶尔会出现在口中，但却好像从来没实施过的事情。
不过还是对多多有点威慑力，一般听到这两个字，就是说最好不要惹妈妈生气了。
于是多多说：“那好吧……”
满满倒是没多说什么，收拾了书：“爸爸肯定是忙着写论文呢，他今天说了他要忙毕业论文呢！”
总算是哄着两个孩子洗漱上了床，顾舜华自己也洗了，回到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终究是担心。
这个时候，人就忍不住联想了，会有很多很多悲观的猜想假设涌上心头，然后自己吓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轻。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想着干脆穿上衣服裹上纱巾过去他们学校看看的时候，大门却开了，任竞年推着车子回来了。
灰头土脸的，连肩膀上都是一层的灰。
人也耷拉着，看上去心情不好。
顾舜华：“怎么了？”
任竞年：“我的键盘突然发现一个大问题。”
顾舜华松了口气，心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比自己刚才胡思乱想的要好多了，当下道：“怎么了？”
任竞年无奈地说：“突然发现，好像少了功能键。”
少了功能键，比如后退前进，比如删除修正，这些都没法做了，只能是一个劲地输入，前进，输入，前进，就跟个傻子一样。
顾舜华看他满脸尘土，眉毛都灰扑扑的，就那么很无奈很无奈的样子，不知道怎么，竟然有些想笑。
不过为了表现自己感同身受，还是认真地道：“那想办法加上啊，你先进屋吧，进屋慢慢想，这个咱不着急。”
进屋后，任竞年简单洗了洗，喝了口水，这才和顾舜华说起来：“必须想办法开发出功能键，不然肯定没法用，但这样一来，我这键盘又得费不少心思重新规划了，不是一时半会的功夫了。”
顾舜华：“那普通键盘功能键怎么整的呢？”
任竞年：“你说的标准键盘？标准键盘本来就有，但是他们和我的不一样，他们——”
话说到这里，任竞年突然顿住了，他拧眉沉思，一句话都不说了。
顾舜华：“怎么了？”
任竞年却陡然道：“我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我的键位按在标准键盘上呢？再压缩一下键位，根据标准键盘来改装就行了，这样不是省很多功夫吗？你说得有道理！你这个建议非常好！”
顾舜华：“……”
她不懂，她真得什么都不懂。
任竞年抹了一把脸：“你先睡吧，我再去一趟学校。”
说完，人家骑着车子跑了。
顾舜华默了好一会，长出了口气。
算了，不担心他了，他比谁都精神呢，她还是早点洗洗睡吧。

第104章 秋天的大螃蟹
顾舜华这几天晚上时候一直在抽空写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一直在她心里，从日本回来后，她就在酝酿筹划着，只是时机不成熟，她贸然提出来，姚经理那里不会听，饮食公司那里不会批准。
而现在，罗明浩横空出世了，运用他吹牛皮的本事，算是把玉花台给逼到了墙根底下。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竞争才能有活力，顾舜华觉得，这反而是一个穷则思变的机会。
没看姚经理急吼吼地想让自己拿出对策来么？
所以顾舜华把自己回国后的反思进行整理，开始写了一个计划书，这个计划书自然包括的面很广，对于饭馆经营模式的建议，对于饭馆装修陈旧的建议，还有对菜品的反思，对服务质量的建议。
中国传统菜品自然不能丢，但是口味上，是不是可以更大众，更符合现在的潮流，把菜品进行创新，学习日本，摆盘精致化，是不是更吸引人？
当然经营上也得下功夫，比如提高服务员的服务质量等，摒弃国营饭馆在顾客面前拿大的问题，让顾客感到被尊重，感受到饭馆的优质服务。
除了这些，她还想着改进原来的招牌菜，根据市场情况进行老菜新做。
这计划书，她也不是一天写成的，是把这段时间的笔记慢慢进行整理汇总。
那天饮食公司正好召开一个烹饪技术分享会，说是分享会，其实主要还是他们这一批从日本回来的，让他们分享一下日本的见识，还安排了《中国食品》杂志社的记者来采访，大家也就各自说了几句。
开完会，几个关系不错的都没走，大家一起说说话，难免提几句最近的工作情况。
钱向黎便问起顾舜华最近的工作，顾舜华说起玉花台的事。
关于这御膳之家，大家也都有所耳闻，都不免皱眉：“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子，那半瓶子水平也敢在四九城招摇！”
陆问樵淡淡地道：“他倒是挺能蹦跶。”
他言语中很有些鄙视，顾舜华无奈：“他厨艺不行，不过脑子确实不错，听说他有个亲戚在香港，最近两年去香港亲戚那里，也学了不少，现在亲戚人不在了，财产归他了，他学了香港做生意的路子，拿过来北京用，这脑子也挺活的。”
一时干脆拿出来自己的计划书：“大家看看我写的怎么样，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钱向黎扫了一眼，便对陆问樵道：“你来看吧，我看着头疼。”
陆问樵拿过来，仔细看过，之后才道：“你这些办法当然是好，怕只怕未必行得通，动静太大，谁给你批？”
顾舜华：“我现在只是一个计划，没指望着一下子都改了，反正先写了，给我们经理提提，能批多少是多少吧。他要是不听，那我也没办法，回头就让罗明浩欺负到脸上吧！”
陆问樵也就没说什么，掏出来钢笔，拿着计划书，开始帮她提建议。
过去两年，大家都在日本，见识都差不多，顾舜华许多想法，他自然是一看就明白。
不同人角度不同，他提出来的一些建议，确实是顾舜华以前没想到的，当下也是感激：“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果然多问问是好的。”
陆问樵：“你要当臭皮匠你自己当，我不当臭皮匠。”
旁边钱向黎笑着道：“陆大师傅，你是诸葛亮，我们才是臭皮匠，你是特一的大师傅，当然和我们不一样。”
顾舜华也忙道：“对，我们肯定没法和你比！”
陆问樵看着顾舜华的样子，微微耸了下眉，难得也笑了。
和大家伙讨论了一番，心里有了底气，顾舜华心情挺好，谁知道过去上班，竟然遇上了冯书园，冯书园一看到她便笑了：“顾大师傅，最近生意怎么样？”
这么说话的时候，她手上的大钻石戒指在闪闪发光。
钻石戒指这年头还是很少很少的，但是顾舜华知道这个，日本有，那个东西很贵，一般结婚才会买。
顾舜华心情不好，嘴上也就没好气：“生意又不是我家的，反正我月月稳稳拿工资，没办法，铁饭碗就是这么好，职称上去了，工资高油水足，可不像有些人，起早贪黑那么干，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回头黄了，就喝西北风去了！”
冯书园笑：“火气不小啊。”
顾舜华：“姑奶奶是火气不小，所以别在我跟前捣鼓你那花花肠子了，不就赚了几个臭钱吗，大钻石戴上了是吧？装什么装，你干脆把那大钻石直接挂你头上，让大家伙看看，看你脑门上写着我傍尖儿我光荣我闪闪发光，那才叫面儿！”
冯书园被顾舜华这么一抢白，脸色也不好看了：“什么玩意儿，顾舜华，我可告诉你吧，我们御膳之家开了，你们玉花台的生意就别想做了，我看你这个特级厨师有脸没脸！”
顾舜华噗嗤一声笑了：“行啊，咱们杠上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怎么着！咱们走着瞧！”
看到冯书园，她斗志起来了，过去找了姚经理，奉上了自己的计划书，姚经理这几天正愁得焦头烂额，一看到她的计划书，眼前一亮。
姚经理：“顾师傅，有你的，这写得还挺有意思，我先看看！”
顾舜华看他这样，也觉得有干劲，于是大家很快开了一个简单的讨论会，来讨论这次的招牌菜改良问题，大家都没意见，便尝试着做新菜，就这么忙乎了大半天。
顾舜华便开始琢磨挑选餐盘，争取配色摆盘上达到更高的艺术标准，这样才能色香味俱全，这都是以前在日本干活留下的习惯。
干完这些，她又和几个师兄聊了聊，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最后商量着，想办法找一个勤行外的亲戚，过去对面吃几顿，摸清楚对方底细，什么宫廷玉液酒，还有他们家的菜打算怎么着来，都看个明白。
这件事自然不难办，顺子二话不说，直接说他找一个亲戚去办了。
顾舜华叮嘱：“可不能露出来马脚，不然让人家知道，到底是看咱笑话。”
顺子：“小师妹，做菜的事上我也许没你能耐，但是这种斗心眼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咱怎么着也不能落这个口实。”
顾舜华这才放心。
*******
这几天任竞年一直都挺忙的，就算偶尔回家也是匆忙就走了，顾舜华知道他是操心他那键盘的事，突然发现了个什么功能键，看上去能把人急死，接着想到了把键位干脆放在标准键盘上，这些事，顾舜华并不懂，毕竟隔行如隔山，但是她也知道任竞年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
要紧的时候，自然是不敢耽误，于是这两天，干脆想办法找个保姆来，这样能打扫卫生，也能晚上接了孩子后给孩子做饭。
孩子其实已经很懂事了，晚上回来后自己知道热饭，但是总这样也不是个事，亲儿子亲闺女的，不舍得让他们受委屈，再说现在家里也不缺钱，不至于非要节省那点。
他们搬到这一块后，也认识几个邻居了，便托邻居打听打听，最好是住得近的老北京人儿，这样也放心。
后来还真找到一个，姓卢，眼看五十岁了，自己没工作，孩子也成家了，但还没孩子，每天也没什么事干，正好过来帮忙。
顾舜华叫她卢姐，一个月给十五块钱，卢姐倒是很高兴，毕竟活很轻松。
顾舜华也觉得不错，她现在是早上照顾孩子吃了早饭，之后孩子上学，她去上课，中午回到家里，一边学习一边做午饭，孩子放学回来吃了继续上学。
晚上时候，她得上班，不能及时回来，就由这位卢姐来负责给孩子做饭，看着孩子写作业，一直到顾舜华七八点下班回到家她才走。
那天任竞年回家，顾舜华也和他提了这事，让他不用担心孩子。
任竞年已经忙了好几天，眼底都是红血丝，听到这个，愧疚地道：“辛苦你了，我这几天突然又得改方案，急着写计划书，还得打报告，还得重新编排写程序，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舜华：“得，你少说这种客气话，我还等着你哪天成名成家，我和孩子跟着沾光呢。”
任竞年看看她，自然是感激感动，本来想说什么，不过实在是太忙，匆忙吃了饭还得赶过去和测评组的同志开会，只能是赶紧先走了。
顾舜华把孩子晚饭的事终于交托好了，也就放心了，想着这玉花台的事，还是得和父亲商量商量，再加上这几天太忙，都没回去过，也不知道哥哥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于是便提了点水果赶过去，顾全福问起玉花台的事，顾舜华也就把罗明浩和冯书园的事说了。
提起冯书园的时候，顾舜华还看了一眼自己哥哥。
顾振华倒是淡定得很：“这都过去的事了，和我也没什么关系，现在他们开着饭店，和你们打擂台，你凡事上心。”
顾舜华：“咱倒是不至于怕他们，慢慢来吧，做生意是长久的，又不在这一时半会的。”
陈翠月：“其实公家的买卖，就算万一不行，咱也不至于没饭吃，也就是咱待了挺多年了，老东家真倒了，看着也不像样，怎么着也得把这买卖给维持下去。”
顾舜华没吭声。
其实这件事，既然是罗明浩和玉花台杠上，那她怎么着也得使劲，罗明浩那种人，就凭他当年对苏映红干出的事，就不能让他日子好过。
法律不到之处，自己力所能及，也得给他下绊子。
不过她也只是笑了笑，不再提这个，却问起哥哥结婚的事来，这几天家里在商量着结婚的事，说是打算下个月初八办酒席，已经找人看好了，是个好日子，到时候厨师用自己人，招呼一声的事，当然也不至于亏了人家，菜的话也不用犯愁，现在顾全福在培训烹饪学校，都有现成的供销门路，就是打一个招呼的事。
这婚事办得自然就顺畅，没太操心犯愁的，只是细节上，得和章家商量清楚，看看人家有什么讲究，别委屈了那边。
没办法，陈翠月是一直盼着顾振华赶紧结婚，盼了这么久，眼看着儿子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总算要结婚，还不得多上心。
顾舜华又提起房子的事，她和任竞年盖的那房子一直放一些杂物，她是想着如果哥哥用，那就先用着。
顾振华却道：“我和兆云商量过了，我们先住宿舍吧，宿舍里距离单位近，住起来也挺方便的，现在分房的政策马上要落实，我们分到房子应该没问题，房子明年开春就能建好，到时候就能入住了。”
顾舜华听着，自然替哥哥高兴，分的房子是六层楼的，砖混的楼房，距离单位也不远，能分到的话，住上楼房，那日子显然就不一样了。
楼房有暖气，有自来水管，还有自己的厕所，那住起来才叫舒服！
这么说了一番，离开大杂院的时候，却正好碰到了苏映红，正低着头推着车子往前走。
苏映红看到顾舜华，眼圈都红了：“我和我家里闹翻了。”
顾舜华：“因为罗明浩的事？”
苏映红：“嗯，他们请了罗明浩过来商量酒席的事，我过去正好赶上了，我就和罗明浩吵起来了，直接拿着扫帚打他，把他打跑了，我家里当然气得不轻，我们现在闹开了，说着要断绝关系的事了。”
顾舜华也没想到成这样了，但也没法，苏映红过去的事，不想和家里提，家里当然不理解。
顾舜华安慰了苏映红一番，苏映红倒是看得开：“先这么着吧，我也不指望什么了，不过这个罗明浩，等着吧，我总得寻个由头，想办法狠狠地整他一回。”
***
苏映红的事让顾舜华无奈，她心里更存了怎么也得把罗明浩比下去的心思，谁知道这天过去玉华台，姚经理把顾舜华的计划书摘摘抄抄，划划删删的。
顾舜华看了后，大失所望，她觉得自己之前费过的所有心思全都被糟蹋了。
她在日本所学所感，以及和陆问樵钱向黎等人探讨过的好点子，仿佛根本不能为姚经理所接受，在他那么一番更改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原来的味道。
至于她提到的“改进服务质量”这一部分，姚经理更是道：“咱们的服务员那也是八大员，大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办的，要改，一时半会怎么改？”
顾舜华便不吭声了。
姚经理看出来顾舜华不高兴，便劝她：“你提的那些建议，我知道都是好建议，但那是日本的情况，根本和中国情况不一样，咱们玉花台当年也是帮着国宴做过菜的，有档次有地位，我觉得咱们肯定得采取措施，但不是马上，这个还是得从长计议。”
顾舜华：“姚经理，您是打算怎么从长计议？”
姚经理手指头敲打着桌子：“舜华啊，这也是没办法，凡事都得慢慢商量，咱们回头开个会，研究研究。”
顾舜华便道：“姚经理，能干几样是几样，咱总得慢慢改善，不然眼看着被罗明浩打垮下。”
姚经理：“也没别的想法，咱走一步看一步，咱这是国营，对面那是私营，能是一回事吗？咱这个档次高，他那边就算招揽客人，也都是一些临时占便宜，他那都是一时的热闹，往长远了看，该来咱这里的还是得来。”
顾舜华：“……”
她还能说什么？
离开姚经理办公室，她回转身，过去了后灶，后灶依然和往常一样，大家捧着茶缸子喝水说话，还有几个新晋的学徒工在练着刀功。
顾舜华进去后，脸色不善，大家都看出来了，互相对视一眼，也没太说什么。
要说玉花台这几年，顾全福调过去烹饪学校了，江师傅外派日本两年，还有另外一位王大师傅，也被派过去德国了，霍师傅带着两位师傅又跳槽过去了对面的御膳之家。
这么一来，也实在是没几个顶用的人了，还有两位大师傅，虽然手艺到家，但是年纪大了，就等着退休，没心气干了。
顾舜华其实已经算是玉花台的顶梁柱，她这么沉着脸，大家也都小心翼翼的。
很快开始干活了，其实说干活，也没多少事，最近几天店里生意被挤兑得不轻，根本没几个客人，就算有，大家看到对面那么热闹，也想瞧个稀奇。
于是很快，大家都闲下来了，顾舜华也就站一旁喝口水。
她不爱喝茶，就泡了一些玫瑰花菊花什么的，没事喝喝，据说还能美容养颜呢。
顺子凑过来，给她使个眼色，她便跟着走到一边走廊没人处。
“到底什么情况啊？”她知道顺子消息灵通。
“哎，谁想到呢！”顺子叹了口气：“姚经理要调走了。”
“调走？”顾舜华还真没想到这个。
“说是饮食公司有个主管后勤的缺，挺肥的，他给争取上了，马上就要调走，回头再派一个新经理过来，所以人家那态度立马就变了。”
顾舜华便冷笑了一声，怪不得呢。
“咱也没法，人家调走了，咱还得继续干，现在这形势，急也没用，反正咱们国营单位，就算效益差，工资照样发，咱至于操心什么嘛！”
顺子说这话其实也是带着气，当厨子的，当然是盼着生意能红火了，一天到晚揣着手闲聊天是清闲，但回头练不出来，没什么名气，技术不到家，往上升职称也是一个问题。
再说了，你店里生意不好，整天亏损，饮食公司还要给你添补，人家能批准你们去参加职称考试？想什么美事呢，就这么混着吧！
顺子长叹口气：“要不说这事干得没意思呢，咱干劲十足，想搞一出大的，结果当经理的给咱撤梯子，把咱晾那儿了，你说咱还能怎么着！”
顾舜华自然也没辙儿，她就算再想出头，但身为一个厨师，自己跑过去饮食公司提意见也不可能，级别没到，越着经理过去的话，回头新经理来了，也不好收场。
说白了，国营体系里面，处处都是关系人情，这不是自家院子，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顺子：“对了，我那亲戚去了一次御膳之家，说他们那里有一个汤，特别稀罕，好喝，不少去吃饭的其实是冲着那个汤去的，不过那个汤不让人随便喝，点多少才能送一碗，还得当场喝，不能外带，说是独家秘方。”
顾舜华：“这是什么汤，神仙汤吗？”
顺子：“谁知道呢，反正说独家配方！”
顾舜华拧眉：“还不让外带？咱想尝尝都不容易。”
顺子：“是啊，不过咱们费那么多功夫也没用，咱们是当厨子的，人家是开店的，咱们又不是经理，说不上话，也干不成事啊！”
顾舜华听了，想想也有道理，也就不说什么了。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明白，这就是现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姚经理调去一个肥缺，不操心玉花台的事了这都正常。
这时候难免就想起牛得水来，想着他如果在多好呢。
他现在身体据说还不错，游山玩水去了，自在得很，反正不可能回来了。
她深吸了口气，想着自己何必呢。
说实话，工作不忙，她倒是正好也闲下来，没事看看书，多学习，把自己手艺练好，不比什么都强？
至于罗明浩怎么飞黄腾达挣钱了，冯书园怎么挣钱了，管她屁事，报复罗明浩也不急在一时，没准哪天就寻到一个机会让他栽了呢！
这么想明白后，顾舜华也就放松下来了，她在乎吗？不在乎，她该干嘛干嘛，不着急！
正好这天前门外运来了不少大螃蟹，各家饭馆都有份，玉花台后勤也去了，冯保国跟着去的，回来直接那么一板车的，好几大筐。
最近生意不好，顶盖肥的大闸蟹该有还是有，大家伙都摩拳擦掌的，于是留了一些，之后各自分了分，顾舜华分了小半筐。
这玩意儿就是吃个新鲜，自家肯定吃不了这么多，顾舜华便提着过去烹饪学校，想着给自己爸。
谁知道顾全福说，他也得了，正要给她几个，见她有，便说大杂院里关系好的分分。
顾舜华提着螃蟹，也是叹息，这下子可好，竟然没处送了。
这日子过好了，就烧得难受，才走过缺食少吃的年代，现在竟然拎着螃蟹没处去了？
她便想起来雷家，好久没过去了，倒是应该去拜访下，正好新鲜的大螃蟹，耽误了就不肥了，当下赶紧过去。
雷永泉妈妈都好久没见到顾舜华了，现在见了自然是高兴，拉着手不放开，看那螃蟹，一个个都挺大个儿，又新鲜，便道：“还是你们做这一行的会挑，我们去市场根本挑不着这么好的。”
一时提起来她的日本之行，之前顾舜华给她买过一个治腰腿疼的药，还挺管用的，她感激地道：“也难为你了，出国那么忙，还得惦记着我的事，给我买那个药。”
顾舜华：“这不都是应该的吗，阿姨您可不能和我客气这个。”
这么说着间，自然提起雷永泉和常慧，雷永泉妈是提起来就叹气：“永泉想出国，但是常慧那不是得还有一年才能毕业，那不是还得分开一年？这件事我可不许，我说了，你们怎么着也得生孩子了，眼看着快三十岁的人了，你们想怎么着，不要孩子了？”
说起这话来，雷永泉妈妈那语气就严厉了：“再这么下去，得，我连这儿子都不要了，他们爱怎么怎么着，我不管了！”
顾舜华便只好劝道：“那也确实应该要了，我上次听着，他们好像也在准备着？”
雷永泉妈妈：“永泉是个没正经的，常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媳妇的应该劝着啊，男人心里没数，女人不劝着，这家成什么样？再说了，我都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她这么混下去有意思吗？早生晚生还不是得生？”
顾舜华也说不上什么，她想起上次常慧话里那意思，其实这两年她也一直想要，但一直没有，又能怎么着？
据说是医院也去过了，医生说身体没什么问题，两个人都没问题，就是不容易怀孕，说随缘吧，没准哪天就有了，医生也没办法。
这事也不好多提，提了后，万一知道当年打胎的事，还不得炸了。
所以顾舜华只能含糊一下，劝劝，然后就找个理由先走了。
一时想着，雷永泉和常慧以前在内蒙古好几年，确实也没怀孕，现在回来了，好不容易怀上，打掉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着。
想想也挺担心，有时候人的选择就是这样，一旦行差踏错，人生都不给你弥补的机会。
只希望他们尽快怀上，生个孩子，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不然终归是个地雷，哪天趟了，就闹大了。
她这么胡思乱想着，低头看看螃蟹，想着先回家吧，正好给卢姐几只，剩下的自己和孩子吃，如果再多，煮了让任竞年带到学校，给他同学分分吧。
这么往前走着，她就听耳边有人叫自己。
回头一看，竟然是陆问樵。
他手里提着一个尼龙袋子，里面也是螃蟹。
她便忍不住笑：“看来你们饭店也发螃蟹了啊！”

第105章 包头买的旧毛衣
陆问樵看到顾舜华手里的袋子，难得也笑了，走上前：“你这是从哪儿过来？”
她从玉花台回家也要经过这里，但从她来的方向看，却不是从玉花台过来的。
顾舜华便说起刚才自己拜访了长辈朋友的事，两个人正好顺路，便一起坐公交车。
陆问樵说起来：“真是巧，我正要找你说个事，上次才说起摆盘的问题，我们单位有个门路，可以定制一批瓷器，那个瓷器设计和以前国内用的都不太一样，你们要的话，可以帮你们一起订。”
顾舜华一听，知道这是个好门路，眼前一亮，后来一想，便叹了口气：“别提了，白搭。”
陆问樵：“嗯？”
顾舜华便将姚经理要调任的事说了：“我打听了，也就是干到今年底正好满三年，马上要调走，当然也不操这个心了，至于新经理，还不知道是谁呢，也不至于现在要管事，反正这事没人管了，我们也牵不了头。”
陆问樵：“那怎么办？”
顾舜华：“凉拌呗，还能怎么着，皇帝不急太监急，咱就是后灶干活的，听领导指令！”
陆问樵：“那真是可惜了，这次的样品我看了，挺难得。”
顾舜华：“陆同志，谢谢你了，还惦记着我们店里的事，真是让你费心了。”
陆问樵神情淡淡的：“本来就是朋友，互相帮助应该的。”
顾舜华：“等以后有闲心了，咱们聚聚，叫上陈队长还有其它几个，一起吃个饭吧？”
陆问樵：“好。”
这么说完，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顾舜华便想着随便拉拉家常免得冷场，但和他拉家常又有些怪怪的。
他就不像是能和人拉家常的人啊！
陆问樵却突然道：“对了，最近我有个好消息。”
顾舜华：“什么？”
陆问樵：“我马上被提升为技师，正在走流程。”
顾舜华一听，惊讶不小：“技师？”
她惊讶也是有原因的，厨师等级分为很多层级，分别是学徒，三级厨师，二级厨师，一级厨师，之后便是特三级，特二级，特一级。
特一级再往上，那就是技师了，技术又分为“技师”和“高级技师”。
一般厨师到了一级，那就很了不得了，如果户口是农村的，凭着一级厨师证能直接把全家户口迁到城里。
至于到了特级，就是他们这种国营大饭店的顶梁柱了。
可到了技师这个级别，那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得上的了。
很多人熬一辈子，也未必能熬上呢！
顾舜华想了想，道：“陆同志，我记得你今年也就是三十多岁吧？”
陆问樵抿抿唇：“嗯，我今年三十一岁了。”
顾舜华：“那你和我哥哥一样大，也就是比我大四岁。”
年纪这么轻就是技师了，顾舜华真是叹服，可以算是四九城勤行里头一个了吧！
陆问樵目光平平地望着顾舜华：“是。”
顾舜华佩服至极：“这真不错，技师呢，你这工资得多高啊！”
她才特三而已，就已经一百二十多了，陆问樵成了技师，那就是比自己三级，那得两百多了？
虽然日本一个月挣四千多，但那就是捞个一时，感觉就是不踏实，拿不稳，就是一次性的外财。现在回国挣二百多，却是一辈子的铁饭碗，稳打稳地拿到老，顾舜华忍不住在心里打算盘，一个月二百多的话，那他一年就得两千多甚至小三千。
这可是实打实的国营饭馆正经工资！
她要是挣这么多工资，管它什么罗明浩的，它就舒服干活就行了。
陆问樵眼中就有了笑：“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贪财？”
顾舜华大方承认：“谁能不贪呢，钱呢，人人都喜欢！”
陆问樵：“你爱人马上大学毕业了吧？他是大学生，天之骄子，那肯定不一样。”
顾舜华一听，叹道：“是不太一样，我爱人目前上着班，每个月倒是有工资，不过他啊，现在在做研究，这个研究目前看，只有进的，没有出的，需要自己往里面填补钱呢。”
陆问樵倒是没想到：“这样？”
顾舜华却笑了：“不过也无所谓啊，反正暂时家里也不缺钱，我相信他做的研究是有用的，也会出成果，哪怕永远不会有经济效益，但一定是利国利民的，那我就支持他。”
陆问樵听这话，看向顾舜华，秋天的阳光从车窗玻璃落进来，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笑得眼中满是光彩。
他挪开了视线：“你说得是，你爱人是知识分子，他搞研究，肯定是对国家做了大贡献。”
这时候正好公交车报站名，顾舜华看看这站名：“陆同志，你家住哪儿啊？”
她还有两站地就到家了。
陆问樵忙道：“我也是打算去看一个朋友，朋友就住这附近，正好到了，我先下车了。”
顾舜华：“嗯，别忘了，有时间找大家伙一起聚聚吃饭啊！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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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要入冬了，天黑得快，顾舜华到家时，已经是晃黑时候了，卢姐正在给孩子做饭，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树底下蹦跶着玩。
孩子见她回来，又看到她手里的螃蟹，高兴得要命：“螃蟹，大螃蟹！”
顾舜华笑了：“瞧你们馋的。”
卢姐也出来了：“熬了棒子面粥，还简单炒了两个菜，马上就好了。”
谁知道说话间，任竞年也出来了，原来他在家，正在家研究资料：“明天我没什么事，后天有个会要开，这两天在家写材料。”
顾舜华把螃蟹拿出来两对，给了卢姐，卢姐倒是不好意思：“这怎么行！”
顾舜华便塞给她了，卢姐一个劲地说让你破费了。
等卢姐走了，顾舜华去厨房看了看，已经做好了，便要把螃蟹给蒸了。
任竞年也不写材料了，过来拿着毛刷子刷螃蟹。
他老家没螃蟹，不临海，河里也没见过正经螃蟹，内蒙古更没有，不过这两年跟着顾舜华，也是沾了口福，对于怎么吃螃蟹也懂了。
只要他在，打理这丑不拉几黑不溜秋螃蟹的活儿自然归他了。
顾舜华便先揭开锅，给孩子吃饭，那边任竞年蒸螃蟹，蒸螃蟹时候加了姜丝，又煮了一点姜汤，到底是小孩子，怕吃了太寒。
很快螃蟹就好了，深秋时候的大螃蟹，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鲜，一揭开盖，橘黄的螃蟹黄有一些结块了，也有稀软的，咬一口，香得没法说。
顾舜华给孩子各吃了一点蟹黄后，便说：“小孩子少吃蟹黄，就这些了，多吃点蟹肉吧。”
多多有些小委屈：“为什么？”
满满：“妈妈一定会说出一个道理来。”
他已经知道了，妈妈关于吃的上面，总是能有道理。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爸爸，关键是爸爸总是听妈妈的。
顾舜华笑着说：“蟹黄的膏黄肥腻，这是高脂肪高胆固醇，不好消化，而且我看到一本书上说，蟹黄含有雌性激素，小孩子吃了不好。”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那本书上写着，说是含有雌性激素的食品，比如黄豆制品以及蟹黄，都不要太给孩子吃，不然容易对生长发育产生影响。
反倒是蟹肉，含有高蛋白质，孩子吃吃倒是可以，当然也不能太多，还得搭配姜汤什么的。
任竞年其实不太懂这个，不过还是道：“妈妈说得这个挺有道理的，那你们每个人只能吃一个螃蟹黄，然后再吃点蟹肉就可以了。”
多多无奈地咬着唇，怎么可以这样，有些委屈呢。
满满却接受了，和多多算账：“咱们是两个小孩，爸爸妈妈是两个大人，咱们肯定得听他们的。”
如果爸爸向着他们，倒是可以比一比，但现在爸爸听妈妈的，那也没办法啦！
不过好在蟹肉也挺好吃的，鲜鲜的，而且蟹腿上的肉好像也挺有味道。
于是夫妻两个人就在那里拆螃蟹，拆了螃蟹，自己吃肥美的蟹黄，留给蟹肉和腿儿给孩子吃。
吃着吃着，任竞年突然道：“咱们两个像后爸后妈。”
顾舜华倒了姜汤：“管它呢，先喝这个。”
不过她自己想想，也就笑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个对不对，但还是预防万一，再说吃多了螃蟹这种凉性的确实也容易消化不良。
吃了饭后，顾舜华陪着两个孩子看了一会书，之后便让孩子睡觉去了，这时候任竞年已经把厨房给收拾好了。
回了屋里，顾舜华自然问起任竞年现在的情况来，任竞年收拾着自己的图纸，笑着说：“这事多亏了你，上次你一句话提醒了我，我想着干脆把标准键盘改装成我现在的，我要重新对键位进行压缩，争取压缩到和标准键盘一样，这样的话，接下来推广和应用都能节省不少力气，这样的键盘也更有实际应用价值。”
他说了这些，也明白顾舜华不太懂，便道：“今天我们院的副院长找到我，问起来事情的进展，我向他做了汇报，他问我活动经费，我就狮子大开口，要了十万三千块，他还真批了，有了这一笔钱，我就能在终端机上做测试了！现在改造标准键盘的工作，我心里已经有底了，接下来应该没问题了，只是时间问题。”
顾舜华：“十万三千块？批给你做这个项目？”
任竞年：“对，十万三千块，我已经和华北终端厂联系了，打算订购他们一台汉字终端机，开始做上机试验，这个如果做好了，那距离成功就是一步之遥了！”
顾舜华也有点兴奋了：“太好了！十万多呢！”
她今天还说，这试验不但没钱赚，估计还得往里面投钱，现在倒是好了，至少他有了自己的试验资金，不用愁钱的事了。
任竞年却又道：“还有另外一桩事。”
顾舜华：“什么？”
任竞年：“上次中科院计算机所的项目，彭教授和严教授都参与其中，现在彭教授已经打算从我们学校辞职，前去计算机所，他们现在计划成立一个计算机组建公司，已经打了申请报告，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批准。他们现在想找我合伙，让我和他们合作，他们组建计算机的时候，便可以试着利用我发明的键盘来加入汉字输入系统。”
顾舜华想了想，明白了：“就是说你发明出这个键盘来，人家未必用，还是得有个路子，他们如果要组建电脑，就能帮你带着推广，对不对？”
任竞年：“对，这样的话，我们互相受益，不过目前我并不打算加入，我现在不想去想那些，只想把这个键盘做好，等做好了后，看看情况再说。毕竟现在做生意，没门路非常难。”
现在改革开放了，一切都实行价格双轨制，那些有关系的能拿到紧俏的商品，可以将计划内的物资倒到计划外，这么随便倒卖就能挣大钱，简直像是捡钱一样。
比如远华公司有一个叫任万强的，人家有关系门路，从广东通过门路弄到了收音机录像机，倒腾到内地，随便卖，谁都想要，这东西稀缺，听说连北京电视台都得求着人家买摄像机编辑机。
有门路就是钱，倒卖一台摄像机能赚两千块。
但是没门路的，其实很难混，你倒卖拖鞋裤子，别人也不是太稀罕，想进一点好东西没门路，也没法卖。
没货源一切都白搭。
其实说起来，像陈璐那样，自己进普通布料自己设计服装来卖，也算是一个路子，一般人挺难有那能力的。
不过任竞年也知道，这个人邪门，她设计衣服的能力，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不是一般人能走通的路子。
顾舜华对于这些不太懂，不过还是道：“那还是算了，咱们现在先不参与那些了，就专心做这个键盘，把这个做好。”
任竞年将他那些文件整理了放在公文包里：“是，我也这么想的，踏实做这件事吧。最近几天我还是很忙，家里还得麻烦你，估计再忙十几天就能有时间了。”
顾舜华：“这有什么，过去两年我在国外，也没管家里，都是你管，现在轮也该轮到我了，反正我们单位现在也不用着急了，大家就先混着呗！”
混着？
任竞年拧眉：“怎么了？”
这可不像是顾舜华会说出的话。
顾舜华便把玉花台的事提了：“经理再过几个月就要走了，你说谁还能操心做主？我们再蹦跶，也只是厨师，越不过去当官的，我们也没那权利操心这些事。”
任竞年沉吟片刻：“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没有人需要对这家国营饭店真正负责，大家伙全凭良心和责任了。”
哪怕是亏损了，倒闭了，回头厨师还可以安排去其它的国营饭店，经理也可以去其它饭店甚至去饮食公司总部当经理，反正亏也不是亏自己的，那都是亏国家的。
任竞年：“那你现在先不用急，静观其变吧。”
顾舜华：“嗯，我也这么想的，正好最近我多照顾家里孩子，再好好进修电视大学，争取早点拿到毕业证。”
这么说话间，两个人洗洗也差不多睡了，躺下时候，顾舜华看到任竞年换下的毛衣：“那件毛衣都旧了，回头买件新的吧，要不然穿出去万一让别人看到，也不好看呢。”
任竞年：“那毛衣我还挺喜欢的，穿着舒服，其实有别的衣服，你之前给我买的那两件，我还没穿呢。”
顾舜华：“笨死了，买了新衣服也不知道穿！”
任竞年：“那是以前咱们去包头买的，你还记得吗？当时花了十三块钱。”
他这一说，顾舜华也记起来了，十三块钱，现在对他们不算什么了，但是当时觉得很多钱，也是狠心咬咬牙才买的。
顾舜华看着那毛衣：“那回头我补补后面的线，不然窟窿可能更大了。”
任竞年笑了：“好。”
两个人躺在床上，顾舜华想起以前的事：“以前我们真是穷，为了那么一点补贴，眼巴巴地住到矿上去，这日子过得啊！幸好现在有钱了，吃什么都不用算计着了。”
任竞年：“嗯，现在松快多了。”
顾舜华想起今天陆问樵说的，道：“今天我碰到了陆问樵。”
任竞年：“嗯，怎么了？”
顾舜华：“他人还挺好的，说他们有一个定制瓷器的路子，问我们饭馆要不要，可我们哪可能用这个，现在姚经理根本没心思啊！他还提起他的职称马上要升了。”
任竞年：“他不是已经是特一级厨师了吗？”
顾舜华：“对，但人家现在是技师了，技师，那就不一样了。”
任竞年：“这么厉害？回来就技师了？”
顾舜华：“这次在日本，他是立了功吧，就成了技师了，不过我听那意思，好像后面我们也有机会，但也只是那个意思，谁知道呢，我是盼着能被提拔一下，没准还能涨涨工资，也许我以后一个月有一百五呢。”
任竞年：“那他现在一个月多钱？”
顾舜华：“他啊，我问了，没说，我估计得有二百多！二百多啊！”
顾舜华着重重复了“二百多”这几个字，二百多，可把她馋坏了，谁不羡慕呢。
任竞年笑，侧首看着顾舜华：“你已经挣了很多钱了，我们现在也不缺钱啊。”
顾舜华：“是不缺钱，我也就是羡慕羡慕，佩服佩服，毕竟人家能有今天，确实说明也有本事。”
工资和厨师级别背后，代表着荣耀和成就，别管有钱没钱，勤行的都得羡慕。
任竞年望着顾舜华：“他确实很优秀。”
顾舜华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了：“你可别瞎想，我也就是佩服一下同事那种。”
她想起来临走前他那吃醋的样子，便忙道：“喂，我可和你说清楚，在日本，我就没和人家单独相处过，回来后，也才见了两面，一次是上次我们去开会，一次是这次，也是碰巧遇上了说说话。”
任竞年便握住了她的手：“我也没瞎想，我至于嘛，先睡吧。”
顾舜华：“嗯。”
躺下后，任竞年抬手，摸到了灯绳，拉灭了灯。
灯灭了后，他搂着顾舜华，心里却在想着今天彭嗣筠的提议。
他目前确实不看好，开公司的都是有资源的，说白了就是勾结计划内资源往外倒腾，他没有这种资源，也不会干这个。
不过将来他这个键盘做好了，未必不可以。
他可以继续读研究生，一边深造一边参与进去。
总归是一个机会，一个也许能够拥有更多的机会。
他知道顾舜华对别人的羡慕和敬佩不是因为钱，但是他也希望能够更成功，用自己的知识为国家增砖添瓦的同事，也为自己挣得更多身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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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振华和章兆云的婚礼马上就要办了，其实现在大家条件比之前好一些了，一些特别讲究的，开始琢磨着在饭店里办婚礼了。
不过章兆云父亲那边的意思，还是搭棚子，用人家的话说就是：“那是打小儿的味儿，吃着顺口，舒坦。”
所以顾家依然是搭棚子。
不过这搭棚子，搭成什么样自然有讲究，顾家现在条件好了，要搭自然是搭好的，于是顾舜华找了王新瑞，王新瑞爸也过来帮忙，他家前几年结婚请的那一套，都介绍过来了。
这两年农村郊区的地已经责任承包制，条件比过去好了，搭喜棚的也多了，以至于搭棚子的手艺人都是要提前约的，甚至要提前半年。
幸好王新瑞爸和人家熟，算是给寻了一个缝，给对方约好了，到时候来扎，顾全福和顾振华又亲自和详谈，到时候扎什么花样，用什么材质，要扎得体面好看，要扎多少，这都是要讲究的。
还有香河的吹打自然也要请，北京隆国寺传下来的，正宗。
除了这些，其它需要安排的事也多了，幸好大杂院里老街坊都古道心肠，会帮衬着，这个去联络这个，那个去商量这个，也就差不多办妥当了。
顾家和章家也见了几次，大家一起讨论事情到底怎么办，顾家是铆足劲想办好，章家那边看到这诚意，也觉得高兴。
毕竟家里就这么一个姑娘，肯定是想着出嫁时候热闹热闹。
章兆云也时常往这边跑，已经领证了，其实就算是夫妻了，接下来就是走个虚礼，所以章兆云也没扭捏，已经叫顾全福爸妈了，和大杂院里老街坊也都见过，大家都夸这个媳妇“敞亮”。
“咱北京大妞儿，就是不一样！”
这天周日，章兆云过来顾家吃了中午饭，吃过饭后，陪着老人家说了一会儿话，便和顾振华推着车子出去看电影。
最近有个叫《牧马人》的电影在播，据说很不错，里面还有朱时茂，章兆云想去看看，顾振华早就买好了票，今天正好陪着过去。
其实时间还很多，也不着急，顾振华推着车子，章兆云从旁走着，就这么并肩说着话。
马上入冬了，树上是青黄相间的叶子，偶尔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这个时候胡同里也没什么人，就两个人，这么说着话往前走。
走着间，章兆云说完今晚她打算回娘家睡的事，顾振华就有些不愿意了。
说起来他也三十一岁了，以前还结过婚，但那都是假的，平时连手都没碰到过那种。
现在结婚了，难免就有些上头，和章兆云如胶似漆的，恨不得一刻都不离开。
现在听章兆云回娘家，他却不好跟过去住，就算过去住，也得小心收着免得老人听到动静，自然舍不得，当下伸出手来，去握住章兆云的手：“那你睡一晚就回来，我一个人睡没意思。”
章兆云别他一眼：“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什么叫有意思，还要我给你讲故事不成！”
顾振华：“我就想听你给我讲故事。”
章兆云笑着呸了声：“还真没看出来，会耍贫嘴了，当时你可不是这样，装得比谁都正经！”
当时她觉得顾振华这个人木讷着呢，没想到现在熟了，竟然这样了，私底下天天缠着人，不像个样子。
顾振华看着她呸自己的样子。
其实章兆云脸型略有些硬朗，个子也高高的，并不是传统看法里那种大家觉得好看的姑娘，至少不是小鸟依人那种，但是顾振华反而喜欢，看对了眼，就觉得，这样子才是最好看的，怎么看怎么好。
他心里一动，竟然脱口而出：“我以前那不是没遇上你嘛。”
章兆云笑盈盈地别他一眼：“少来，你当我信你？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信你才怪呢！”
但心里却是心花怒放，有时候老实人说出来的甜蜜话还挺受用的。
两个人就这么说着话，正说着，就见前头一个人，翘头往这边看，小心翼翼，怯生生的。
顾振华一看到那个人，脸上的笑顿时收了，眼里也有了漠然。
章兆云打量了下那女人，剪着齐耳的短头发，留着刘海，刘海乌黑，剪得齐整，一缕缕地垂在眼睛前，把眼睛倒是挡住了半拉儿。
本来长得模样不错，不过她缩着肩膀站在寒风里，肩膀上背着一个旧皮包，看着精气神就不是太好。
章兆云很快猜到了，她便当没看到一样，大方地拉着顾振华的手往前走。
顾振华明白她的意思，也就往前走，看都不看苗秀梅。
苗秀梅眼看着他们从自己跟前走过，终于开口了：“振华，我想和你说句话。”
章兆云便停下来了，笑着看向苗秀梅：“请问您是？”
苗秀梅看看顾振华，低下头，之后说：“我是振华的前妻。”
她本来就矮，也就不到一米六，现在这么低下头，站在章兆云眼前，就仿佛比章兆云矮了足足半头。
章兆云挑眉，惊讶地说：“呀，前妻？不对啊，振华，你哪里来的前妻？”
顾振华听章兆云这么说，有些意外，他前头的事，无论是冯书园还是苗秀梅，都是老实给她交待过了，她怎么竟然这么说？
不过顾振华已经学会了，章兆云鬼点子多，所以她说什么，他就听着就行了。
旁边的苗秀梅也是惊讶，她看看章兆云，再看看顾振华，歉疚得难受：“振华，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没和你新媳妇提这事，我以为人家知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实在对不住。”
说着，她望向章兆云：“真是对不住，同志，我不知道振华没和你提这个事。”
章兆云听到这话：“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你是不是搞错人了，这是我爱人，叫顾振华，我和他才结婚，他怎么就有前妻了？”
苗秀梅无奈，求助地看向顾振华，但是顾振华根本不搭理，她只好解释道：“我前两年才和振华离婚的。”
苗秀梅看了一眼面色冷漠的顾振华：“同志，你可别想多，我和振华早没联系了，离婚后就没见过了，我这次过来是想着——”
然而章兆云却根本不想听，她惊讶地道：“同志，你到底在说什么，洞房花烛夜，他还是一个童子鸡，什么都不懂，门都差点进错了，他怎么就有前妻了，这算是哪门子事！”
她这话一说，旁边的顾振华开始都没明白，后来想明白意思了，脸上真是“唰”的一下子，涨得通红通红的，毕竟这是大庭广众，章兆云竟然这么说！
苗秀梅也傻眼了，真是彻底傻了，她瞪大眼睛，无法置信地看着章兆云，心想一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她说得叫什么话，这种话是能当面说出来的吗？

第106章 婚礼
苗秀梅嘴巴动了动，想解释，毕竟她确实和顾振华结婚离婚过，还一起过了六七年的日子，但她发现自己没法说明白。
毕竟两个人确实没有过夫妻间的事啊！
她所有的依仗，那些本来应该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关系，仿佛都折损在这“门都差点进错了”的宣称中。
这简直是——
苗秀梅嘴唇颤抖，她还没从那句话带给她的冲击中反应过来。
她无法理解一个正儿八经的女人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章兆云笑盈盈的，满意地看着脸色煞白的苗秀梅，她就喜欢直爽的，有事说事，和她扯什么犊子！
不就是想挑唆着让自己知道“顾振华有个前妻”吗，还是在自己和顾振华马上办婚事的紧要时刻。
真他奶奶的不干人事！
当下章兆云笑着拉了顾振华的手：“傻愣着干嘛，我还想去看电影呢，别耽误了！”
顾振华终于缓过劲来了，他反握住章兆云的手，点头：“嗯，我们快点，还能早去，给你买炒栗子吃。”
苗秀梅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你侬我侬地往前走，她咬咬牙，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
她握着拳，身体在风中颤抖。
她想，自己是冲动了，真得冲动了。
因为看着那个女人和顾振华笑得那么甜，所以忍不住，说了不该说的，其实不是的，她不是来和谁找麻烦，更不是来惹是生非的。
她只是想和顾振华商量一件事。
所以她到底是叫住顾振华：“振华，我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我想和你说句话，可以吗？”
顾振华停下了脚步，连头都没回：“苗同志，我们没什么关系了，我也没什么话和你说。”
苗秀梅急了，眼泪落下：“振华，我是真遇到难处了，你帮我一把啊！连你都不帮我，那我还能找谁！你以前明明说过，有什么事我说话就行，现在你不认了吗？”
顾振华却是脸色漠然，继续往前走。
章兆云看这情景，倒是停下了：“振华，我看你确实认识这位同志，有什么事，就摊开来说说，万一女同志遇到什么大难处呢，咱们做人得讲良心，不能见死不救。”
顾振华看向章兆云，章兆云挑挑眉，意思是让他听着就是了。
章兆云领着顾振华的手，走回来：“这位同志，到底怎么了，你说吧。”
苗秀梅有些无措，她看向顾振华。
章兆云注意到，她看向顾振华的目光带着哀求和依赖，那是下意识的信任。
她笑了笑，道：“同志，无论以前怎么着，但现在振华是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无论要做什么，都是要和我商量的，怎么，您还能越过我去？”
到了这个时候，苗秀梅也终于看出来了，顾振华这位新媳妇可真厉害，比一般人不知道高明多少，她哪是对手。
她也就深吸口气，无奈地看向章兆云：“同志，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我今天来找振华，其实是想找振华帮个忙，好歹给我抬抬手，行个方便。”
章兆云：“那到底是什么事？”
苗秀梅：“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章兆云看看旁边，正好有一小门店，卖大碗茶的，这个时候也没几个客人，便说：“走，过去，我们边喝茶边说。”
苗秀梅感激不尽：“谢谢，谢谢同志！”
坐下来后，各自要了一碗大碗茶，顾振华不喝，苗秀梅也不喝，不过章兆云却很自在，慢条斯理地喝着：“您有什么事，说吧，甭客气。”
苗秀梅便说起来，原来这两年改革开放，厂子里的气氛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又看百子湾的农民老乡也都开始做点小买卖，她就心动了。
她有些本钱，想着做什么才好：“我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别的能耐，但我就是勤快，不如做个勤快活儿，所以我就干脆做腌肉，想着做了腌肉拿来卖。”
腌肉？
章兆云：“什么腌肉？”
顾振华也皱眉，看向苗秀梅。
苗秀梅躲开了顾振华的目光：“就是腌肉，吗，腌了风干的。”
顾振华声音顿时沉了下来：“你做清酱肉？你想学舜华？你怎么学会的方子？”
他之后陡然明白了：“当时你帮舜华，从旁偷学到了，现在自己想把这个买卖揽过去？”
苗秀梅蓦地抬起头，湿润的眸子蕴着无奈：“振华，我当时也是帮了忙，帮着做，这才会的，这个也没什么难的，和腌咸菜有什么区别？我家打小儿腌咸菜也是这么做，本来就是简单做做，做好了拿出来卖，总不能说舜华做了，别人都不能做了？我打听过了，要说起来，这个买卖解放前也是别人家的，也没说就必须舜华做。”
她咬唇，垂下眼睛：“再说，我也是没办法，家里光景不好，婆婆病了，得打针吃药，我去年才生了一个孩子，又多一张嘴，哪有那么多钱，只能想着卖苦力气挣点了。”
然而顾振华眼里已经泛起来鄙夷。
要说起来，清酱肉的做法，也不是只有顾家知道，顾家也没申请专利，但勤行里有勤行的德性和规矩，做人不能这么做，做生意也不能这么做，这都是不成文的规定，凡事逃不过一个规矩！
现在苗秀梅做这个，外行人没觉得什么，但内行里，这怎么也是坏了德性。
苗秀梅感觉到顾振华那眼神，眼泪落下：“要是真不行，那我不做了行吧？那些清酱肉，我都扔了！”
顾振华冷笑：“那倒是不必了，您自个儿下了本钱做的，随您，再说，确实也没专利，法律里也没规定您就不能做，这个真管不着。”
苗秀梅顿时怔住，大碗茶的白汽氤氲，隔着那么一层雾气，她无奈地看着顾振华。
来之前，其实也是鼓起了勇气，想了很多，但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她很愧疚地道：“振华，对不住，我不知道原来你们会这么生气，如果舜华还做，我肯定是不做了，这不是她不做了吗，我以为她那么大本事的人，不要这个买卖。我就想做了挣点零花钱，也让我补贴补贴家里的日子，倒是没别的意思，我肯定也不敢和舜华争什么名头。”
章兆云喝了一口茶，却突然道：“那苗同志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苗秀梅垂下眼：“也没什么……”
章兆云：“没什么？”
苗秀梅看了眼顾振华，又看了看章兆云，她发现章兆云虽然还是笑盈盈的，但是那眼神，那感觉，就是让人很难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番，终于开口：“其实做了清酱肉，我也后悔了，下了本钱，做了一些，谁知道根本卖不出去，我去酒店，也没人搭理，看都不看，认识的人也说买不起，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苦笑一声：“也是活该，我哪知道，别人做了金山银山地挣，我却不行。”
任凭章兆云这些年也见识了各种嘴脸，但她确实没想到，原来苗秀梅是想请顾振华帮忙看看清酱肉的销路！
这也能张开口？
她略呆了呆，看向顾振华。
顾振华皱眉，他平静地审视着苗秀梅，看着这个女人，他想起来很多。
当年她跪在自己面前，抱着自己的腿哀求自己的情景好像就在眼前，后来她总是说自己命不好，说认命，说自己也没别的法子。
他那时候还年轻，总以为自己站在世界正义的那一方，血气方刚，认为自己可以无所不能，他并不知道世道艰难，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现在活到这岁数，他活明白了，许多事应该学会拒绝，他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于是他终于道：“苗同志，这您可找错人了，我不懂清酱肉的销路，而且我也没法帮您，况且就算我知道，非亲非故，没钱没利，我也不可能帮您。”
苗秀梅听了，连忙摆手：“振华，别这么说，我现在也不敢请你帮忙了，我是想着，反正我的清酱肉卖不出去，我给你们带来，送给你们吃吧，你们别生我的气，你们看，我带来了！”
说着，她忙不迭地拿出来。
解开了那旧皮包，里面果然是清酱肉，都是放在铝合金饭盒里的，切得整整齐齐一片片，颜色倒是看着不错。
苗秀梅诚恳地道：“你们尝尝，看看我做得怎么样，我卖不出去，肯定是赔了，这些干脆都给你们吃了！就当庆祝你们马上要结婚了，给你们的礼，我就盼着你们别嫌弃啊！”
章兆云好奇地看着那清酱肉，倒是想尝尝。
顾振华脸上已经现出厌烦来，拉着章兆云，起身，之后才对苗秀梅到：“苗同志，我希望您搞清楚，我们真得没有关系了，我的妻子说话也许直白，但那是事实，我从来没有碰过你，当时我们结婚，也是因为你哭求我帮你，以后不要声称我是你的前夫，这个名号，我担不起。”
说完，顾振华便拽着章兆云离开了。
章兆云被顾振华拽出去后，埋怨道：“你干嘛急着把我拽过来了，我还想尝尝呢。”
顾振华冷声道：“你就算犯馋，等回头让舜华给你做，至于馋她那一口吗？稀罕吗？”
她别了他一眼，看他那难得冷沉沉的样子，慢吞吞地道：“我当然有我的想法。”
顾振华：“什么？”
章兆云：“以后如果舜华还想做，说不定这还得竞争关系呢，我不是应该看看她到底做得怎么样，掂量掂量她的分量嘛！”
顾振华想想也有道理，只是他到底不喜欢：“将来的事谁知道，舜华如果想做，各方面条件比她好，还能被她比过去？”
章兆云：“好像也是，那算了，随她吧！”
顾振华看看手里的电影票：“这个时候过去，估计也晚了，还看吗？”
章兆云：“当然得看！耽误一会总比彻底浪费了强！”
顾振华：“行，你上来，我赶紧骑着过去，说不定也不会迟到。”
章兆云：“好！”
***
这事顾家人自然很快知道了，顾全福皱了皱眉头，确实这个技术也不算多难，也不是只有顾家知道，但勤行里讲究的，你住人家房子，帮人家干活，知道了这事怎么做，回头你也想靠这个挣钱，怎么也得和人家说一声，不能这么直接拿起来就干。
没这么做事的。
不过顾全福最后也只是叹了声：“随她吧，反正这个人和我们家也没关系了，至于她能不能卖出去，咱肯定不帮，帮了她，怎么和人家章家说，这算怎么一回事。”
陈翠月不屑地呸了声：“可真能张口！路上遇到叫花子，我给人家一碗粥人家得记我一个好，她倒是好，平时没事是没事，有事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张嘴了，谁欠她的啊！”
顾舜华听了，自然意外，意外之余，倒是庆幸：“反正之前我就放出风声去，她和我哥是假结婚，大家伙都知道的事，也不用揪扯这个了，不然她突然来咱们家，哭着说她日子过不下去，咱这里娶新媳妇，她给咱来个难看，你说这算什么事啊！”
恰好这时候骨朵儿在，听到这个，却道：“可她以后整天卖清酱肉，这算怎么回事，以后舜华要是想卖，那怎么办？”
顾舜华笑了笑：“这个清酱肉，看起来做法简单，但是也没那么容易的，我当初让她做的，也只是一部分力气活，怎么配料，我可没告诉她，她腌出来到底是什么味儿还不一定呢，怕她做什么？再说，卖清酱肉，真以为随便卖的，没大师傅的名气，谁认？”
大家想想也是，也就不提这一茬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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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振华和章兆云婚礼时候，天已经冷了，因为这个，扎喜棚子更得用心了。
冷天的喜棚和热天不同，天热了搭凉棚，冬天冷了就得是暖棚，顾家搭的暖棚讲究，不是一般做成平棚那种，而是四周围全都做出廊子来，上下搭了两层。
座棚里是为这婚礼专门砌出来的火池子，火池子里烧着碎煤渣子，棚子口还留有避风阁，这是防止来回进出把屋子里的热气给挥霍没了。
喜棚外面装饰也是很讲究，红色栏杆玻璃窗，外面用涂了彩的草席编织出龙凤呈祥的图，以及一个大红双喜字。
这喜棚一搭出来，周围几个胡同都来看，大家都叹：“这喜棚搭得没说的，这几年没见过这么好的。”
陈翠月听着，自然是脸上有光，之前顾振华离婚了，媳妇没了，后来又闹着说是假结婚，其实是丢了人的，现在娶媳妇，可算是把以前的晦气全都一扫而散了。
章兆云爸和那金奶奶来了，看着这场面也是喜欢，家里姑娘出嫁，就算不在乎这些虚礼的，谁不希望热闹点，婆家办得越好，说明对方重视自己姑娘，也是重礼的人家，当然高兴了。
哥哥结婚，顾舜华一家子一大早就来帮忙，任竞年帮着接待客人，两个孩子则从旁也帮着搬东西，顾舜华则赶紧过去灶台，帮忙做饭。
这时候她几个师兄还有平时关系好的两个师傅都来了，结婚这是人生大事，自然都来帮把手，这种也不用给钱，回头看着意思给一个包图彩头就是了。
顾舜华正和大家伙说着，分配着任务，就听旁边一个人说：“我也过来帮个忙，凑把手。”
她回头一看，也是意外，竟然是陆问樵。
她无奈地笑了：“陆同志，你既然来了，那就过去前头等着吃吧，没有让你帮忙的道理。”
陆问樵直接走到旁边水桶前，挽起袖子洗着手，淡声问：“怎么，看不上我手艺？”
旁边冯保国几个见了，全都恭敬起来了：“陆大师傅，您是技师，哪能让您动这手呢！”
陆问樵：“我以前经常跟着我爸跑堂会，这个挺练手艺的，什么技师不技师，也就是一个名头，现在跟着你们做做菜，还能忆苦思甜。”
他话说到这里，也不能硬赶不是吗，也就只好委屈他帮忙了。
有了他帮忙，工作也就重新分配了，这可是技师，大菜放他手里，更放心了。
大冷天的，外面炮仗噼里啪啦地点着，冷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儿，而他们脚底下，是杀好的鸡和大块的牛肉猪肉，还有大捆的白菜茄子土豆。
大家伙挽起袖子，麻利地处理着菜品，成捆的菜被解开放在大桶里洗干净待用，刀具在案板上噼里啪啦响，大锅里热油滋滋滋的，好一派热火朝天。
顾舜华忙得前脚不着后脚的，这时候多多跑过来，笑着说：“妈妈，瞧，这个好看！”
她手里捧着一把彩玻璃纸的糖，喜欢得很。
顾舜华：“是挺好看的。”
多多揣进兜里：“我回头分给小哲和小婕她们。”
顾舜华这边炒着菜，听着这话，心里倒是欣慰，想着孩子倒是挺惦记人的，知道有好东西要分享给小朋友。
陆问樵从旁边看到了，多看了几眼多多：“你闺女？”
顾舜华：“嗯，上小学了。”
陆问樵：“长得挺好的，和你也像。”
顾舜华从旁边水桶里捞出来菜，在哗啦啦的声音中笑着说：“那当然好看，我闺女嘛！”
陆问樵挑挑眉，也就笑了。
婚礼来得客人多，顾全福教的那些学生同事，不少慕名都来了，现在顾全福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桃李满京城，当学生的，都过来凑个热闹，以至于那流水席摆了一整天。
顾舜华几个自然累得不轻，后来顾跃华忙完了前头，也过来帮忙。
顾舜华看这情景，便说：“陆同志，你先回去吧，最忙的时候差不多过去了。”
陆问樵：“我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顾舜华：“那怎么好意思，哪能这么麻烦你。”
请他来做婚宴，真是庙小供不起这尊大神。
陆问樵看了她一眼：“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啰嗦。”
顾舜华听他这话，也没说什么，不过低头切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啪啪响，想起这事，却觉得陆问樵有些太好心了吧。
她便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问樵，他穿着白褂子，戴着白帽子和口罩，手里握着铲子，正专注炒菜，动作麻利娴熟，那自然是没得说。
顾舜华迅速地回想了一番，在日本时候，一切都挺正常的，没感觉到别的，大家都忙，平时做什么都是一起行动，也不存在谁帮谁什么。
顶多是他能修电器，可以帮着大家，但那时候谁屋里电器不好使了，都是他来修，所以真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回来了，上次去饮食公司开会倒是没什么，就是这两次，一次是他提着螃蟹碰到了自己，说了一番话，还说可以帮着玉花台捎带瓷器，然后就是这次了，这么好心，帮着过来跑堂会。
顾舜华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想，说他好像过于热心吧，到底是认识了两年，并肩作战的，帮个忙要说也没什么，但要是全当没这回事吧，又感觉不对劲。
关键这个事，她还不能直白地问人家，你干嘛这么好心，是什么意思。
正胡思乱想着，陆问樵突然问：“你看我干嘛？”
顾舜华心里一慌，连忙摇头：“没啊！”
陆问樵看她。
顾舜华忙笑着说：“我就是想着，这次可真是麻烦你了，回头给你包一个大包，你可千万别说不要，不然我们也过意不去！”
说完这个，正好顾跃华问她事，她赶紧跑过去了。
和顾跃华说了几句后，问了问，知道今天这流水席差不多结束了，后面也不用那么忙了，她便和前面管事的潘爷提了给包的事，潘爷一听：“行，我心里有数，这可得好好包一个，今天这菜，可真够档次，来的客人都夸，说到底是大师傅，就是不一样，比国营饭馆的还好吃！”
顾舜华听着，自然欣慰，要知道今天来的不少都是勤行里的，内行人，什么没见识过呢，让他们这么夸，那是真好，今天可算是长脸了。
至于陆问樵，经过这次后，还是得尽量远着点。
也许根本是自己多想了，但瓜田李下的，谁知道呢。

第107章 假御酒
顾振华结婚后，便正式搬过去国棉厂的宿舍去住了，顾跃华现在也住学校宿舍，这样原本挤着的大杂院房子就松快了。
松快了后，顾全福和陈翠月还有些不适应，说是这样不热闹了，没人气了，倒是盼着孩子们都回来住，不过好在大杂院里街坊邻居都在，还能走动走动，打牌说闲话，倒不至于太孤寂了。
而自从顾振华结婚后，顾舜华倒是没见过陆问樵，她想想之前自己的担心，便觉得实在胡思乱想了，也就不去想这个事了。
到了冬至，罗明浩的买卖更红火了，人家弄了一个宫廷年酒，说是过年才有的，过年时候宫廷里的满汉全席必定得喝这个，说得有多好多好，倒是引得一群人全都去喝，生意红火兴隆。
姚经理是干到今年结束的，他揣着袖子，看着对面，摇摇头：“这都什么玩意儿啊，咱不用搭理他。”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旁边服务员正低头织毛衣，反正生意不好，就这么凑合干呗，再怎么着国家也给发工资。
大厨们都在后厨闲着呢，闲着在那里练刀功切土豆，大家比比谁切的土豆细，倒也笑哈哈的。
不然还能怎么着，谁还能变出来生意不成！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心里当然不是滋味，她其实已经开始有些茫然了。
玉花台待她不薄，她是想着留在玉花台好好干，这是报答，她觉得做人不能忘本，这里是她的根儿。
可现在，根儿呢，去哪儿了，牛得水游山玩水去了，姚经理正好干满了三年，马上要离开了，换地儿了。
服务员在说闲话织毛衣，大厨们正在玩杂耍，所以她在这里继续干下去的意义是什么，看着对面罗明浩怎么财源广进吗？
顾舜华这么想着的时候，顺子凑过来：“都查清楚了，他们胡乱凑了一些菜，也不成什么滋味，就叫八珍席，还有什么满汉全席，其实就是平时霍大厨做的菜，倒是没偷咱什么师，至于那个酒呢，骗人的，那都是骗人的，听说就是石景山边上一个私人小造酒厂，造酒厂是挂在国营酒厂底下的，就在那里瞎造，造出来后弄个好包装，包装花里胡哨，比谁的都好看，就号称是宫廷酒。”
顾舜华听着，也不免佩服了：“他这招还真管用，说实话，能把生意做这么红火，也算是一人才。”
毕竟噱头只能是一时的，把大家伙招揽去，吃了后还想再吃，说明人家做的确实不错，不光是噱头的问题了，还是有点本事的。
她叹道：“现在来看，霍师傅在咱们玉花台还真是屈才了，去了那边，可算是风光了，这么红火的买卖呢！”
顺子却很是不屑：“就是靠着溥先生呗！他在店里还和人说，说这个酒是溥杰先生授权的，是溥杰先生的秘方。”
顾舜华：“他这么提的？”
顺子：“那可不，店里都这么贴着呢！反正一口一个溥杰先生，说喝了这个就等于喝了当年慈禧太后喝过的酒！”
顾舜华好笑：“溥先生那样的人，能把秘方给他？他算老几啊！他随便瞎编一个名头，咱也不好拆穿他，但仗着溥先生的名头招摇撞骗，这肯定不合适了。”
顺子：“那可不，我记得师妹你好像拜访过溥先生，要不你过去问问？”
顾舜华想了想：“这两年，我出国了，也没有走动过，现在贸然过去也怕打扰，不过没法儿，罗明浩仗着溥先生名头卖酒，总该让人知道，不然回头万一有人喝出什么事，这也是作践溥先生的名声。”
顺子：“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人家干嘛买他的，还不是以为这是宫廷御酒，本来就是小酒厂做出来的，扯一个大旗就装模作样开了，其实说开了，谁稀罕喝啊！”
顾舜华回到家里，便说和任竞年商量商量，谁知道任竞年并不在家，最近他太忙了，有时候晚上也不见回来。
她心里便有些憋，没人商量，工作干得也不起劲，想着干脆第二天过去溥先生家里，去请教一下宫廷御酒的事。
谁知道也是巧了，恰好第二天陈文炳来找，说是有家报纸要做采访，想让大家谈谈日本饮食和中国的不同，希望顾舜华也过去。
顾舜华想起陆问樵，本来不想去了，不太想凑过去，但是陈文炳力邀，到底是不好拂了这个面子，便也过去了。
采访是在全聚德，大家伙边吃边聊，其实这样采访还挺有意思的。
那记者姓张，倒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也能侃。
说话间，顾舜华想起来这宫廷御酒的事，干脆请教了请教，那张记者一听：“就是那家御膳之家是吧？我同事去那儿吃过饭，他们把广告打得挺响亮的，还上报纸了呢！我以前也采访过溥先生，还去过他们家，这样吧，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真要是假的，咱必须得打假，哪能冒着人家名头卖东西！”
顾舜华自然觉得好：“行，那到时候咱约个时间过去。”
于是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旁边陆问樵看着：“正好明天我有时间，要不这样吧，我也跟你们一起过去，学习拜访一下，可以吗？”
顾舜华正想说不用了，谁知道张记者却道：“那当然行！”
顾舜华心里便觉得不太舒服了，想说不去了，但又太明显，又想着反正还有张记者，大家肯定一起去，也就不提这个事了。
于是第二天，约好了时间，大家一起过去拜访溥先生，张记者以前采访过溥先生，大家都认识，他便把罗明浩在报纸上登的那份广告拿出来给溥先生看了。
溥先生一看就摇头：“我经常进宫那时候还小，根本不喝酒，又哪里有什么秘方给别人。”
张记者：“那就是说，这个酒厂和饭店是打着您老人家的幌子招摇撞骗了。”
溥先生：“这肯定不合适，这是造假，最近几天好几拨了，都来问我，还以为我造出来一个酒，我正说要澄清下这个事呢。”
张记者见此，趁机道：“要不这样吧，咱们今天过来拜访您，正好多问问这方面的事，我回去写一个稿子，提一提，咱得把这个骗局给揭穿了，等揭穿了后，咱就找工商局，上法院告他侵犯名誉权。”
溥先生没得说：“行，行。”
张记者明显觉得这是一个好新闻，当下积极采访了这个话题。
溥先生便提起来，说宫里头的酒并不是只一种，饮食文化丰富多彩，不同节日对应不同的时令食品，也对应不同的酒，比如端午节吃粽子饮雄黄酒，中秋节呢，就得吃月饼饮桂花酒，至于到了春节，一家人吃团圆饭，就得饮屠苏酒了，反正时令不同酒不同，讲究多着呢，至于宫廷配方，他自然是不知道。
这时候溥太太送上茶水来，大家忙打了招呼，溥太太却是对顾舜华和陆问樵很有兴趣，问起他们在日本的经历。
原来她之前看过报道了。
顾舜华和陆问樵便提起在日本的种种，以及见识过的日本饮食文化，溥太太自然感兴趣，谈兴大起，倒是说了很多。
溥太太自从二十年前离开日本，也就回去过一次，自然是想念曾经的味道。
溥先生听着，也是感慨不已：“你们去日本做菜，为中日文化交流做出了自己的贡献，还给国家赚了外汇，这真好，真好！”
这么说了半响，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甚至还约好了，等哪天顾舜华过来，帮着做一顿日食。
溥太太知道顾舜华的住处，发现很近，更是喜欢，一再邀请下次过来。
出来后，张记者挺高兴的，他是记者，当记者的自然需要有素材，现在这个素材就不错，他已经想好了：“题目就叫‘挂牌酒厂冒名御酒，末代皇弟凛然打假，你们觉得怎么样？”
顾舜华：“这个题目不错，到时候大家都知道这是假的了，以后估计也没人去吃了。”
张记者道：“那当然了，就该追究这家酒厂还有饭馆的责任，咱现在先把这件事拆穿了！你放心，一旦拆穿，保准他那里生意一落千丈！”
顾舜华：“那就麻烦你了。”
走出护国寺大街，张记者匆忙走了，他着急去把那篇打假文章写出来。
陆问樵却没走的意思，顾舜华便道：“今天麻烦你了，陪着我走了这一趟。”
陆问樵：“也没什么，就是顺手的。”
顾舜华看了一眼陆问樵，那种怀疑又来了。
她还是觉得陆问樵有点过于好心了。
陆问樵显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陪着她往前走：“你家现在住八道湾？”
顾舜华点头：“嗯，八道湾，之前盘下的院子，现在住着呢。”
陆问樵：“我记得你以前提过，当时出国刚买下来，还没整修好。”
顾舜华笑了：“我出国两年，我爱人在家照顾孩子，顺便都给收拾好了，他收拾得用心，什么都办得妥当，我回来可省心了，直接入住。”
陆问樵听着，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他马上要大学毕业了，还做着研究？”
顾舜华：“对！”
陆问樵默了片刻，道：“你爱人确实很优秀，这两年他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还能把房子装修了，那天婚礼上，他一直在忙前忙后。”
提起这个，顾舜华忍不住笑了，她也有意多夸夸任竞年，也好让陆问樵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好着呢，当下道：“他是挺优秀的，一直都挺优秀，以前在内蒙古兵团，他就很能干。”
陆问樵：“内蒙古兵团很苦吗？”
顾舜华便说起内蒙古兵团的事，以及任竞年如何捉间谍，立了大功，最后被评为二等功。
“当时评了二等功，还奖励了四十二块钱呢！可算是发了一笔小财！”
顾舜华很是喜滋滋地说。
陆问樵微侧首，看着顾舜华，深秋时的阳光从车窗玻璃前方投下，落在她面颊上，让她面容变得明净光艳。
他有些心不在焉：“那确实是一笔财了。”
顾舜华想起过去，感慨：“那时候日子过得真苦啊，不过现在过去了，倒是挺想念的，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再去内蒙古，看看我们曾经开拓过的地方。”
陆问樵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道：“我觉得一个地方之所以让人怀念，不光是因为那个地方有多好，也因为那个地方有值得怀念的人和事吧。”
顾舜华想了想：“也对，那时候我们这些知青，就像一家人一样，即使现在回到北京了，我们也经常聚会，大家会互相说说最近的情况，互相帮衬着，我觉得我们会一辈子互相扶持。”
陆问樵：“那我们日本的同事呢？”
顾舜华没想到他这么说，便看过去。
陆问樵脸上冷冷清清的，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顾舜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了，她咳了声，避开他的目光，道：“日本的同事，当然也都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你看我现在有什么，不是第一时间想到你们嘛！”
陆问樵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之后也不在说什么了。
之后两个人就这么往前走，间隔不是太远，顾舜华便觉有些异样，只盼着能多走几步，赶紧分道扬镳。
陆问樵见顾舜华不说话，也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解释道：“和你开个玩笑，你别在意。”
顾舜华目视前方：“我明白。”
陆问樵也看着前方：“对了，我今年三十岁了，而立之年。”
顾舜华：“那确实不小了。”
陆问樵：“回国后，家里便催我相亲，我也打算尽快相亲，不然没法和家里交待。”
顾舜华：“……那挺好的。”
她不知道话题怎么这样了，生怕他说出不该说的，便忙道：“你和我哥差不多大，你看我哥已经结婚了，再不结婚，家里该急死了。”
陆问樵：“是，只是我——”
他这话说到一半，顾舜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下意识，张嘴道：“我马上到家了，先回去了。”
她说得太快了，说完后，自己也觉得很突兀，便下意识停住了。
陆问樵沉默地抿着唇，看着她。
顾舜华深吸口气：“陆同志，我回家了，家里孩子中午放学，我得去做饭。”
陆问樵：“好，那你赶紧回去吧。”
说完，他也就转身过去公交车方向了。
顾舜华快走两步，简直仿佛后面有人追她，等走进了八道湾巷子，又忍不住回头看。
就见陆问樵站在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牌前，他穿着一件风衣，高高的个子，比任竞年身形略显单薄一些。
周围不少人上下车，他很快淹没在人群中看不到了。
顾舜华收回目光，回家去了。
当天晚上，任竞年并没回家，这让顾舜华没着没落的，她想起来以前最初认识的那个陆问樵，也想起来这两年的日本之行，也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情绪。
她甚至开始反思起来。
在内蒙古兵团，男女相处其实很随意，当初大家刚过去时候，都是睡在草棚子里，男女一起睡里面，大家互相小心着就是了，并不会多想什么，条件太恶劣，还能怎么着。
比如她和雷永泉相处，雷永泉帮助她很多，当时她要生孩子，任竞年不在，雷永泉常慧过来帮忙，常慧肯定没那力气，是雷永泉把她抱上车，再之后许多事，雷永泉也一直帮她，但是没人会想歪，大家都觉得很正常。
当了厨师后，整天相处的也都是男人，几个师兄比她大几岁，更是清一色男人，勤行里红案女师傅很少见，所以天天和男同志相处反而是正常的。
或许这种和异性的相处多了，在她眼里，除了任竞年，其它多少都带一点“哥们”和“同志”的意思了。
这让她又有些沮丧，想着当女厨师也真是不容易，外行轻看你，顾客轻看你，回头有什么事，瓜田李下的，还容易惹出来点什么事。
她但凡是一个男人，哪里会扯扯出这种事啊！
她做错了什么吗，和陆问樵也没太亲近啊，就是正常同事相处，怎么就这样了！
还是她暗示了什么，哪里不检点了？
这种折磨，让她第二天也没什么精神，于是电视大学放学后，她过去找了钱向黎。
钱向黎刚好忙完，见到她，便拉她到后厨角落里说话。
顾舜华也不好上来直接说陆问樵的事，哪问得出口，所以先提了提罗明浩那一茬。
钱向黎一听：“这敢情好，等记者报道出来，拆穿了，回头去工商局举报他，看他怎么收场！”
顾舜华自然同意，就这么扯了一会，才提起陆问樵。
钱向黎看出来了，噗嗤笑出声：“他说什么了？瞧你，为难成这样？”
顾舜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今天说，他要去相亲。”
钱向黎：“瞧瞧，瞧瞧，这种话，陆大师傅也就和你提，他才不会和我们说呢！”
顾舜华无奈：“你觉得这是我哪里表现不对吗，他今天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总觉得怪怪的。”
钱向黎也就收了笑，认真起来：“是没单独说过话，但有些事，我到底年纪比你们大，经历得多，我以前离婚过，后来又找了现在的爱人，这种事我有经验。别人看不出来，你也看不出来，但我能看出来，他看着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顾舜华便不说话了，她没想到，这么一件尴尬事突然捧在她面前。
她叹道：“还是得躲着点啊。”
钱向黎：“他既然能说出这种话，看来就是要放下，那不挺好的，他赶紧相亲结婚去，你就当没这回事，以后见到，咱们都是好同事，不就得了。”
顾舜华：“可他今天好像想说什么，被我话头截住了。”
钱向黎：“既然截住了，那估计以后他就不说了，就算说，你就直接摊开了讲就好了。”
她笑着说：“大家都是正派人，但没办法，这两年在外面煎熬着，又忙又累的，你长得好看，能干，爱说爱笑的，年纪又正好，难免不让人多想了。回来后，见到的人多了，也就好了。”
顾舜华默了好一会：“算了，我不想了，以后小心着就是了，平时也远着，要不然这么下去，弄得我都不敢和男厨师说话了！”
钱向黎想想以前自己的经历，也道：“没办法，勤行里男人多，我们当女人的，遇到什么事就容易被人捕风捉影瓜田李下，如果长得好看点，男人有点那意思，我们就算其实没心思，别人也会觉得，怎么他不看上别人非看上你，最后还是认为你勾搭的，这就是对咱们的不公平，咱们只能适应着。”
顾舜华苦笑：“所以我们早早结婚生了孩子，老实练手艺挺好的，要是我没结婚，那简直了。”
钱向黎：“你没结婚，估计干什么别人看你眼光都不对，还天天给你介绍对象！我算是体验过那滋味！”
**
从钱向黎单位出来，天有些阴，走半路上就开始下雪了。
顾舜华冒着雪小心地往前走。
其实这种下雪天，估计玉花台的生意更差了，但没办法，她还是得去点个卯。
她想着，回头想办法弄点酱菜吧，去剁酱菜练刀功，不然白浪费时间挺可惜的。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又想起来陆问樵。
其实和钱向黎聊了一番后，顾舜华心里倒是好受了。
她想着，陆问樵其实也是一个骄傲的正派人，他既然说了自己要去相亲，那就是要放下吧。
以后交往注意分寸，万万不能再有这种事，一个女厨师要想继续在勤行里走下去，是务必要维护好自己的名声。
遇到这种事，男人不怕，有个什么花边新闻，大家还都说他风流魅力大，但是女厨师的话，那就是搞破鞋了。
顾舜华这么胡思乱想着，往玉花台走，谁知道刚到了玉华台，就听服务员说有人找她，过去一看，竟然是苏映红。
苏映红穿着棉大衣，裹着红围巾，围巾和头发上沾了一点雪，看到顾舜华，忙上前道：“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顾舜华：“怎么了？”
苏映红：“我发现一个事，有点蹊跷。”
顾舜华：“什么？”
苏映红这才说起来，原来她自从听说罗明浩的事，心里肯定是别扭，就算以前打过他一次，但也不痛快，想着这个人竟然挣大钱了，还跑来破坏顾舜华的买卖，算是什么东西！
她便想再使过去那一招，狠狠地揍他一顿出气，所以昨晚上，她拿了一根铁棍子，就等在罗明浩店外头了。
顾舜华听了，自然觉得她莽撞了：“你啊你，你现在结婚了，孩子也有了，安生过日子，就算有什么，你说一声，我们也能帮把手，万一你把事闹大了进去怎么办，现在正严打着呢！光脚不怕穿鞋的，你记住，你现在也是穿鞋的了。”
苏映红：“可我这不是有大发现嘛！”
顾舜华：“到底发现什么？”
苏映红便详细地说起来，原来昨晚，她在外边翘头等着，结果等了半天，别人都下班了，就罗明浩没下班。
一直没等到，她以为罗明浩是走别的路了，就打算回去，谁知道看到一个人，中等身材，微胖，穿着棉大衣，戴着雷锋帽，就这么低着头往前走。
本来这人穿着稀松平常，她也不会注意，但这个人走起路来太匆忙，感觉上就不对劲。
正在这个时候，就见罗明浩从饭馆里出来了，偷偷摸摸的，两个人躲在旁边的巷子里嘀咕了一番，最后那个人给了罗明浩一个皮包。
皮包？
顾舜华拧眉：“他们这是干什么，该不会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吧！”
苏映红便有些兴奋了：“谁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好事，咱现在抓住了他这个把柄，回头是不是能让他摔一个跟头！”
顾舜华想了想：“他估计没干什么好事，但是咱现在贸然报告公安局，也不一定管用，毕竟咱没什么证据，人家到底干了什么，咱们也不知道。”
苏映红：“那怎么着？”
顾舜华：“好歹弄明白，他偷偷摸摸到底做什么，咱们回头向公安局报告也有点头绪，能说出一二三来，不然公安局问起来，我们说他晚上偷偷摸摸的拿了一个袋子，人家说人家什么都没干，没头没脑的，公安局总不能就这么抓他。”
苏映红想想也是：“要不这样吧，我再盯着点，没准能看出个一二三来。”
顾舜华：“你可别，你现在发现了这个事，确实可疑，已经是大功一件了。现在我们先在报纸上揭发他，把他这个御酒的事给搞砸了，回头咱们托潘爷给找几个混着的，私底下去跟着，看看他们饭馆里到底怎么回事，也能看看他们那冒名的酒怎么搞的，这不是一举两得。”
苏映红也觉得不错：“好，这件事我去找潘爷说。”

第108章 男小三篇不喜勿入 陆问樵
冬天天黑得早，到了傍晚晃黑时候，又下起来雪，姚经理说家里有事早早走了，其它人心也都是散的，反正也没几个客人，就陆续撤了。
顾舜华前几天弄来了一堆的芥菜疙瘩，没事就切着练刀功，把芥菜疙瘩切得比头发丝还细，切完了回头还能炒疙瘩吃，味道也不错。
这会儿后灶没什么人了，顺子也穿上皮大衣戴上帽子：“舜华，趁早回家吧，回头雪下大了路滑。”
顾舜华揉了揉手，天太冷，后灶也不暖和，手都有些冻麻了，她点头：“嗯，这就回去。”
天太冷了，顾舜华穿上了军大衣，戴上了羊剪绒帽子，又披上了大拉毛围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才出来饭店。
其实这个时候也才七点多，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边站牌上有几个缩着脖子等公交车的。
顾舜华赶着公交车回家，公交车上已经被乘客带了一些雪，雪半化不化，湿漉漉的，让人觉得哪里都是冷的。
好不容易下了车，她往家走，却想着，不知道任竞年今天回来没，最近发生了挺多事，心里有些乱，便想和他说说，比如罗明浩的事，想让他一起拿个主意。
正这么走着，快走到自家大门口时，就见门前站着一个人。
乍看她还以为是任竞年，正要开口，却发现身形不对。
再看，竟然是陆问樵。
她一下子惊讶了，陆问樵竟然来这里？
她呆呆地看着陆问樵，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了，满脑子都是纳闷陆问樵怎么会来这里。
她其实是希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他相亲结婚，以后别提了，她也不会去找他，这样不就行了。
曲里拐弯的胡同深处，青砖灰瓦，漫天的雪花飘过，穿着黑色大衣的陆问樵沉默地站在那里。
顾舜华便想起来看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咔嚓咔嚓的雪花弥漫过画面。
这一刻，她脑子里有些迟钝，她想笑笑，打趣几声，就这么糊弄过去，但是却说不出。
陆问樵先开口的，声音沉且清：“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不过还是来了。”
他看着她：“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害怕，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顾舜华：“嗯，你说。”
陆问樵：“你很爱你的爱人，他也很爱你，是不是？”
顾舜华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和任竞年自然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但是这么多年，她没说过“爱”这个字，任竞年也从来没提过。
让她突然对一个旁人这么说，她也说不出来。
陆问樵又问：“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顾舜华不吭声。
陆问樵：“如果你没有去内蒙古兵团，或者说如果你先遇到我，你——”
他垂下眼睛，声音几乎弥漫在风雪中：“会不会考虑我？”
顾舜华的心便提了起来。
当雪花划过这个男人黯然的眼睛，她是有些愧疚和无奈，但她也知道，她必须处理好这件事，她不想成为桃色花边供人谈论，她不愿意伤害陆问樵，当然更不愿意对不起任竞年。
夹着雪的风声就在耳边，她沉默了很久后，才终于开口：“陆同志，这个世上没有假设，你说的情况不存在。”
陆问樵声音紧绷：“你不愿意回答我。”
顾舜华：“我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我不知道那算是一种什么情况。”
说出这话后，她觉得轻松多了，继续道：“陆同志，你现在的一些想法，其实都是错觉，异国他乡，我们都很孤独，所以这个时候你产生了错觉，我是一个结婚的女人，还有两个孩子，我肯定——”
陆问樵：“我只想听你的答案。”
他的声音格外固执，那种死死压着的声音，带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的激烈。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就在顾舜华面前站着，火烫而粗重的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都被笼罩住，那是一种陌生的气息，不属于自己丈夫的气息。
顾舜华后退一步，咬牙，终于道：“陆同志，你要听我说实话是吗？”
黑暗中，陆问樵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盯着她，眸光沉痛而火热，像是燃烧的火焰，和他往日的清冷全然不同。
他哑声道：“对，我想听你说，我知道我得到的一定是拒绝，可我还是想听。”
顾舜华仰脸，开口道：“陆同志，如果十年前我们相遇，你一定对我不屑一顾，因为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天真幼稚单纯，我性子倔强，我脆弱到很容易哭鼻子，那时候的你已经是勤行里大家称颂的人物了，你看到我，只会不屑一顾。”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想我身上一定有什么特质让你欣赏，但是这种特质，是我在内蒙古历练八年经历了生死困顿后，才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你最开始所看到的我，并不单纯是我自己，我身上本身就有我爱人的影子。”
“我们一起陪伴着走过了最艰难的光阴，我曾经怀疑过徘徊过也差点放弃，但我们还是继续走在一起，共同走到现在。”
最后，她望着他，道：“我和我爱人是不可分割的，这个甚至不是简单的爱或者不爱，我们就是互相成就，才有了彼此。”
陆问樵听到这番话后，紧紧地抿着唇，好半天没动静。
最后，他终于僵硬地后退一步：“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
风雪扑打着他的衣领，她听到一种牙齿格格的声音。
“对不起，我冲动了，有些话我永远不该说出口。我这么说，是让你为难，也毁了我们以往所有的友谊，我会离开，不会让你碍眼，更不会让你为难。”
说完这话，他迈开步，僵硬而快速地离开了。
顾舜华这才松懈下来，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弯处，转身迈进自家门。
谁知道如意门里，青砖门楣下，她便看到了任竞年，任竞年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顾舜华简直仿佛做贼被逮住一样，整个人傻傻地呆住。
最近几天任竞年一直很忙，要到很晚才回来，她怎么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也就是说，刚才自己和陆问樵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他的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深夜的海面，这让她越发有些无奈。
尽管她和陆问樵确实清清白白的，但是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足以让当丈夫的勃然大怒了。
这冲击太大了，她脑子里很乱，她有些无措地看着任竞年，所有的勇气和冷静已经在刚才消失殆尽。
她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任竞年也没说什么，挑挑眉，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风那么大，她的手当然冰冷，冷得都有些麻了。
他帮她拂去帽子和围巾上的雪花，然后握住她的手，揉了揉，之后领着她，像领了一只木偶一样进院子了。
进院子后，他说：“你先进屋陪着孩子，我去提热水，洗洗澡。”
顾舜华：“好。”
她便进屋陪孩子去了，两个孩子显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她进来，很高兴地跳起来，又说自己刚才画了画：“看，这是爸爸教我们画的，好不好看？”
任竞年画画有一手，虽然没专门学过，但是画那种画本上拿刀的侠客还挺像样的，现在教孩子，让两个孩子比着画，看着不错。
她便忙夸道：“是挺好看的。”
随口问起孩子，才知道任竞年早回来了，炖了红烧排骨，还买了烙饼，现在锅里还给她温着排骨呢。
说话间，任竞年笑着进来了，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得准备睡觉了。”
多多突然道：“爸爸要先给妈妈洗澡，洗了也睡觉！”
顾舜华拧眉，心想这孩子怎么说话，童言无忌。
一时哄着两个孩子都去睡了，顾舜华去洗澡，任竞年还真跟来了。
她咬牙：“你干嘛啊！”
任竞年：“帮你洗澡，多多刚才说的啊。”
顾舜华：“才不要呢！你瞎胡闹什么！”
任竞年笑着看她：“这脾气又上来了？刚才和人家说话，说得多好听，多耐心，怎么对我就这样了？”
顾舜华顿时面红耳赤，又羞愧，又理直气壮：“我和他也没什么事啊！”
任竞年收敛了笑，静默地看着她。
今天难得有电，二十瓦的电灯泡，朦胧的灯光照进他的眼睛里，他眼睛墨黑沉静。
他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她，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顾舜华低声解释说：“我得再和你解释下，在日本，我和他真是什么都没有，根本没单独说过话，因为队伍里就我和钱向黎两个女同志，一般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行动，我没和任何男同志单独待过。和他说话，一般也都是公事，或者是宿舍里的电器使用问题，他会顺手帮个忙。”
她看他还是不说话，心里便有些闷闷的，继续解释说：“我哪想到这么多啊，我们平时是一起参加一些活动，工作上也是没办法，肯定有交际，但都是正常交往啊！这几天因为罗明浩假冒御酒的事有了交道，他突然和我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我感觉到了，想着以后远着，晚上他就来找我，剩下的你都看到了。”
其实她也很无奈，她能避免吗，怎么避免？如果在日本就发现了，能避免吗？
好像不能，同在日本一个队伍里，异国他乡的，躲都没处躲，那可真是更尴尬！
她解释了这么说，他偏偏一直不说话，她便有些无可奈何，干脆道：“当然，我必须承认，他确实不错，我要是没结婚没孩子的，也不认识你，说不定我还真考虑考虑——”
任竞年猛地上前，一把将她抱住，狠狠地抱在怀里。
用力有些猛，以至于她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低低地惊呼一声：“你这是想谋妻害命吗？”
任竞年咬牙切齿：“不会说话你能不能闭嘴？”
说着，他两手放开，却用自己的身体微托着将她禁锢在坏里，之后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微侧着脸低头亲上去，很强硬地撬开她的唇，贪婪不容拒绝地纠缠她的舌头，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吻，能把人气都给吸空了那种。
顾舜华腿都软了，又酥又软，她想起来很多年前，在荒无人际的阴山脚下，在狂风怒吼中，他停下开着的货车，抱住她亲。
那个时候年轻，年轻到眼里身体里都充溢着渴望，彼此一个眼神都可以是焰火的引线，那么轻轻一个触碰就是噼里啪啦的火星。
年轻，肆无忌惮，就在狂风肆虐中那么尽情地亲，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和青春全都交托给对方。
唇舌交缠间，顾舜华大脑一片空白，她茫茫然望着上方的男人，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年走过最美年华的男人，突然间想哭。
有些人，守在身边时间长了，他几乎毫无保留地呵护着自己，便好像习以为常了，不会去想对方有多重要。
其实一直重要啊，一直重要，就像刚才自己对陆问樵说的，那就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十年的陪伴，他们已经融入了对方的骨血中，成为了血脉相连的亲人和爱人。
她并没有对不起他，从来没有，对于自己和陆问樵的关系，她自认问心无愧，但她还是愧疚，愧疚于让他听到这些。
当那个年轻火热的男人距离自己那么近，当他对自己问出那些话的时候，无论自己是怎么拒绝那个男人，这一切对亲眼目睹的任竞年都是痛。
他这个人，只是看着平和温和而已，其实他比一般男人需要的更多，也要求得更多。
他终于稍松开了她，濡湿的唇缓慢分开时，她舔了舔，想着该怎么和他说。
她想更好地安慰他，让他心里熨帖，不让他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一丝伤害。
他毕竟也比自己只大一岁，两个人相遇时，只是十七岁的少年，他虽然是男人，也不意味着活该比自己更多承受担当。
只是就在唇舌蠕动时，她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低声说：“我爱你。”
她心里一震，有些不太明白，又不太懂这话的含义。
他却捧着她的脸，虔诚认真地道：“舜华，我爱你，就像那年你十六岁，我们初见的时候一样爱你，一直都爱你。”
顾舜华眼泪陡然落下。
任竞年低首，吻着她的眼泪，缓慢而有力地道：“下一次，当遇到一个男人对你这样说，你要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你的爱人爱你入骨，对你视若生命，他若有所图，必须先踏过我的尸体。”

第109章 潜伏
顾舜华是出生于五十年代后期的人，她从小姑娘逐渐变成少女是七十年代前后，她接受的最正规教育是小学教育，到了初中就没几个人认真学习了。
她所生活的环境是保守而刻板的，她所能看到的夫妻模式就是像她爸她妈那样，或者大杂院里任何一对她称呼为叔叔阿姨的夫妻。
当一辈子夫妻，不会说任何亲热话，彼此在孩子面前都端着，好像两个人很生疏冷漠，背后里怎么样她大概也知道，毕竟空间就那么大，很难彻底避开孩子的耳目。
所以她默认的夫妻相处模式就是那样。
也是后来到了内蒙古兵团，一群年轻人，大家看卫生工作队的《医疗手册》懂得了男女之间的事，偷偷地看《安娜&#183;卡列尼娜》知道了这个世上有一个词叫爱情。
她认识了任竞年，和兵团里其它差不多年纪的一样，开始谈恋爱，谈了恋爱后觉得很喜欢，也就结婚了，一切好像是顺理成章的。
任竞年对她很好，夫妻关系不错，她想两个人都是彼此在意的，是非常亲密的，这种亲密是超越了大杂院里她见过的任何夫妻。
这对她来说其实足够了，她有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而且关键时候也能顶得住事，她很知足。
当陆问樵那么问的时候，她说不出来什么，却觉得也没什么，那个有什么要紧的呢，谁过日子还会说那些肉麻的话。
可是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才知道，她好喜欢，好喜欢。
喜欢到流泪，喜欢到终于明白，他们之间就是爱情，就是那本《安娜&#183;卡列尼娜》中所提到的爱情，火热滚烫的爱情。
爱情并不只是属于书中的，还是属于现实生活的，属于她的。
他的话彻底打破了懵懂少女时期她关于夫妻关系的认知，让她身体所有的感官全都彻底地打开。
她紧靠在任竞年怀里，用尽全力搂着他，也被用尽全力地搂着。
她的脸贴着他结实光滑的胸膛，属于男性的强壮气息将她笼罩着，她的身体为之颤抖。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她想对他说一句话，想说一句应景的，动情的，能让他感觉到她的心情，能让他得到回报的话。
只是她发现真挺难的，明明简单那么几个字，却难以启齿。
任竞年低首，轻轻吻她的脸：“我又不是非要你怎么样。”
顾舜华脸红耳赤：“我也没说怎么样……”
任竞年看着她脸上的那抹酡红，红得娇艳欲滴，倒是让他想起不知道哪里看来的句子，想着这就是雨后牡丹一样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果然是很嫩，嫩得弹滑。
他记得，刚来北京时候，他还想着，在内蒙古吹着风沙好几年，她明显脸上不如年轻时候嫩了，没想到养了这两年，又回来了。
他用额头抵着她，鼻尖贴着鼻尖。
其实她到底怎么样，他也不是那么在意，他只是会心疼而已。
心疼自己并没有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以至于脸上染了风霜的痕迹。
任竞年微微用了一些力，于是他挺直的鼻子便压住了她的鼻头。
顾舜华轻哼了声，嘟哝道：“干嘛？”
任竞年低声道：“舜华，我保研的名额也差不多定了，如果能顺利的话，明年我大学毕业攻读研究生，同时认真地在中文输入功能上做耕耘。”
“读研究生也有工资，而且还有额外的补助，我的键盘现在做得很顺利，接下来我还打算找人合作开发汉卡，汉卡和键盘一体化的配套，这样一定无往不利。我有信心，就在半年内做出来，把一切都规划好，我会将汉字输入到计算机中，我希望我做出来的键盘和汉卡，安装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计算机中，让计算机成为汉字表达的阵地。”
“凭着这个，我一定能挣到钱，会有很多钱。其实挣不到钱也没什么，我知道你并不在意那些，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可我还是希望比他强，别的男人找上门口，我如果不好好努力，表现得比人家优秀，我凭什么把话说得理直气壮。”
顾舜华鼻子发酸，心疼：“其实你真没必要和人比，他是技师，以后我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当技师呢！你又不是走这个路子，人要是想着钱，就怕做不成事了。”
任竞年却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不管，我就是要优秀，反正在你眼里，我得是最优秀的，凭什么不能既做成事又有钱？我一定要挣钱，还得挣很多，让你不用羡慕别人。”
顾舜华听说这么说，又有些想笑了：“好，我知道了，你将来肯定能挣很多钱，技师算什么，高级技师算什么，都比不过你。”
任竞年低头亲她眼睛：“要对我有信心，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一定会努力的，我选择的路，将来也会大有前途。”
虎狼伺视，他必要奋勇直前。
****
顾舜华把罗明浩的事和任竞年提了，其实本来只是说说而已，心里有事，忍不住和他说说，听听他的建议，谁知道他却直接道，这件事交给他来办。
他去找两个人，埋伏到罗明浩的国营饭馆当内应，去看看这个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算溥先生揭发了他，上法院告他，也就是赔赔钱，但他的生意还是照样能做，所以现在想办法找人潜伏进去，他如果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正好找出证据，就算没做，也看看他这个生意怎么回事，按说就算是招摇撞骗，也不至于生意一直那么红火，总觉得里面有些门道。”
顾舜华想想也有道理，只是纳闷：“你去哪儿找人？”
他一直留在学校里，能找什么人，这得找个机灵能混的。
任竞年：“最近我因为键盘的事，也接触了不少人，有个朋友正好有这方面的门路，你不用管，肯定能把这件事办妥。”
顾舜华：“行……”
他既然说要来管这事，顾舜华便去找了苏映红，告诉她先别弄了，让任竞年来找人。
苏映红：“那怎么好再麻烦姐夫，本来因为我的事已经够麻烦了。”
顾舜华：“你要找，或者让潘爷找，左不过逃不出咱们那一块，罗明浩以前经常过去陈璐家走动，万一他认出来呢，那不是走漏了风声？让你姐夫找，他找的，罗明浩肯定不认识，这才方便做事。”
苏映红一想，倒是有道理，不过还是说：“那回头给人家点好处费吧，我来出这钱。”
顾舜华：“你可拉倒吧，我至于让你出这个，他也是为了我的事啊，罗明浩不倒，就在我们对面晃悠，那不是膈应我吗？”
苏映红见此，只好算了，不过心里终究惦记着，气不平，总想着怎么给罗明浩使一个绊子才好呢。
而这天，那位张记者找上了顾舜华，一脸无奈：“我这真是没辙了，我稿子都写好了，就等着轰轰烈烈上报纸了，一定得把这种骗局给揭发了！我是想着，干脆过去酒厂调查调查，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再直接把这个人送上法庭，闹一个大的，谁知道，竟然走漏了风声，酒厂知道这事了！”
顾舜华：“被他们知道怎么了？那正好赶紧揭发了啊！”
张记者：“甭提了，那个酒厂反应倒是挺快的，直接过去哭求了溥先生，说他们经营不善，没挣多少钱，还说以后痛改前非，这不，我这里稿子都写好了，溥先生突然托侄子给我写了一封信，说这是一个声明，让我把这个声明给发报纸上，说明这个酒和他没关系就行了，至于大张旗鼓地揭穿也犯不着，不想把人逼到绝路。”
顾舜华乍听到，也是意外，因为在她心里，这位罗明浩就是罪大恶极，恨不得马上除之而后快，他怎么倒霉，怎么不幸，她都不在乎！
但是细想想，从溥先生那里，他并不知道这些，如果酒厂那边哭着找上，求溥先生网开一面，溥先生心软了，也是有可能的。
顾舜华道：“既然是溥先生的意思，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好在有溥先生的声明，他们以后想冒名顶替，也不可能了，咱们先把这个宫廷御酒的名声给他去了。”
张记者：“是，也只能这样了。”
当下顾舜华详细地问了，知道这个声明马上就刊登出来，她问好了时间，想着等报纸出来，她马上拿着报纸去工商局，去饮食公司。
御膳酒的招牌一砸，总归对他是有影响了，这生意肯定好不了。

第110章 清酱肉
任竞年做事倒是靠谱，也就过了一周，他就和顾舜华提起来，说是已经安排好了，找了一个乡下人，是朋友的亲戚，挺靠谱的，进城打工，过去给罗明浩刷碗打杂，叫小翠，今天已经去上班了。
顾舜华听着自然是放心，她倒是要看看，这罗明浩到底是玩什么把戏。
她不想浮皮潦草地就这么让工商局查，最后查出来还不一定怎么回事，毕竟人家既然出来开饭店，总是有些办法的，工商局那么忙，也未必就有时间陪着他周旋。
她就干脆把这事查明白，现在这个罗明浩，他就盼着自己手脚能干净吧，可别让她逮住小辫子。
而这个时候，溥先生也找到了她，邀请她过去，她便过去做客，溥先生很是愧疚，觉得这事没办妥，不过他也提到，对方找上他，苦苦求情，说他这酒厂也是帮着人做的，自己要说挣钱也没挣多少，大头都被罗明浩那边捞走了。
如果溥先生真要追究，那就不是罚款的事，现在严打，肯定是要坐牢，搞不好还得吃枪子，希望溥先生能网开一面。
溥先生叹道：“顾师傅啊，有些事我也看开了，我经历了这么多事，人间的风霜看多了，要说起来，别人利用我的名声挣钱，但到底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我也就认了，声明一下，让他痛改前非，以后别再打着这个幌子。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顾舜华听着，倒是能理解。
不同的经历，人的心境也不同。
溥先生这一生大起大落，其经历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他也必然是抱着大慈悲的心态看待一切，要不然只怕是都无法和自己和解。
如今他愿意放那酒厂一马，这是他的慈悲。
至于罗明浩那里，反正罗明浩自己手脚不干净，她要整治这个人，办法多的是，当下也就没说什么。
她这次过去，是带了日食的食材，便说起做一顿日食，溥先生感慨万分，溥太太自然是高兴。
于是大家一起下厨共同做了菜，边做菜边说话，之后聊起过往许多事来，关于民族大义，关于旧朝臣子曾经的忠诚，也关于这些年他被改造过后的思想变化。
“我年纪大了，别的也不想了，就想着，利用我最后的时候，发光发热，为国家为人民做出我的贡献吧。”
*****
这个时候，其实那声明已经刊登了，只是并不太显眼，传播度也不广，看到的人也就看到了，看不到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倒是罗明浩那边的买卖依然红火。
顾舜华便找了姚经理，说了对面假冒伪劣的事，姚经理也觉得，他再不管事，这也必须往上面提提。
于是陪着顾舜华，过去了一趟工商局，又过去了饮食公司。
他们将这件事抖擞出来后，饮食公司也觉得这事不行，一起催着工商局，并上告到了上面二商局。
反正这事闹腾起来，工商局自然是要彻查这件事，最后罗明浩红红火火的御膳之家终于停业了一周，进行整顿，罗明浩也被罚款了。
御膳酒的名头自然是不能用了，不过酒还是照样卖，只是包装改了，再也不敢提御膳酒了。
姚经理看着这情景，开始叹了：“我早就说，这种私营饭馆，备不住有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呢，他就蹦跶不了几天！现在也没什么御膳酒了，我就不信他能继续开下去，没几天都倒喽！”
玉花台的其它大厨也都这么觉得，这种要是能长久，才怪了呢，就是坑人的饭馆，私营饭馆果然是不行！
一时自然觉得，自己留在国营饭馆果然是没错的，过去私营挣钱，挣几天钱就倒了，这都算什么事啊！
至于霍师傅，大家自然是同情，这下不就是干不下去了，还不是得回来？
大家暗地里就乐开了。
可谁知道，等到御膳之家重新开张了，倒是也没见生意怎么不好，该去吃的，竟然还是去吃，该去喝酒的，竟然还去喝酒。
那天顾舜华下班，还遇上了罗明浩，罗明浩笑呵呵的：“别以为给我下绊子，我就不行了，咱走着瞧，我这生意红火着呢！”
顾舜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搭理。
而玉花台的大家伙自然也看出来罗明浩的嚣张，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就是冲着自个儿这里来的，人家现在从玉花台门面前过，那真是威风八面！
大家伙都纳闷了，他买卖这么好，到底是给大家伙灌了什么迷魂药？
便有老师傅瞪眼睛了：“不应该啊，霍师傅虽然说也有两把刷子，但也就那么两把刷子，我和他共事这么多年了，没听说他这么能耐，他要是这么能耐，早就出大名了！”
说句那个不好听的，他要是那么厉害，也不至于去德国不成，去日本也不成，最后落了一个愤而出走去私营饭馆的事了！
顾舜华也觉得这事纳闷，心想罗明浩就这么厉害，这么能拴住人吗？
那天私底下，顾舜华和小翠见了面，详细地问了问小翠发现的情况。
“他们家啊，现在已经不卖御酒了，就卖普通酒，不过大家伙都说那酒好喝，好喝的不行了，还说这辈子没喝过他们的酒！”
“我们饭店里要说菜，倒是也不至于多好，就那个霍师傅还有另外两位师傅，做得是好，但是也就那样，我倒是看着，我们饭店有一个汤，真是不赖，大家伙都爱喝，去了后免费送，每人一碗，但是那个汤是不另外卖的，去吃了才能送，大家伙都图那汤呢！”
顾舜华听着，是更加确认，那汤果然是有问题，当下问：“你知道那汤怎么做的吗？”
女人摇头：“不知道啊，哪能让我知道，都是老板自己偷偷私底下调配的，据说是宫廷里的秘方，说慈禧太后当年天天喝那个，老板不知道怎么给弄着方子了，用那个方子，保准大家都喜欢，说带点辣味，吃饭的时候配上一碗特别开胃！这是他的独家，不让人知道！”
顾舜华听着更加生疑，当即去找了自己父亲顾全福，请教了汤料的问题，顾全福一听也皱眉：“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汤啊，慈禧老佛爷喝的汤，我听说都是伺候的宫女定时地将她的身体情况说给太医院，太医院在根据身体情况和脉象，结合当时的时令开方子熬汤，熬的也都是药膳汤，要说多好喝，那肯定不至于，哪有那么多又好喝又补身子的好东西！”
顾舜华也疑惑了：“就算不是宫里头的，是别的路子好了，可哪有那么好的汤，恨不得天天去喝呢！这么吃下去，山珍海味也腻歪了啊！”
顾全福更是纳闷：“谁知道呢，备不住他得了什么好方子，能开胃？这倒是稀罕了，我回头也找别人扫听扫听，看看别人知道有这个东西不。”
顾舜华：“行，爸，反正你上上心，我觉得这事怪怪的。”
回来后，顾舜华难免琢磨，想着他这汤里头，说不定加了什么好东西，甚至是市场上不能随便卖的食材，而那天苏映红看到的，肯定就是他偷摸买的好东西了。
是走私国外的还是怎么着？
顾舜华想不明白，但她却有些兴奋了，她开始觉得，这次没准真能逮住她一个大把柄！
这天恰好苏映红过来找，自从她发现了罗明浩的秘密，她就开始天天想这件事，以至于火急火燎的。
顾舜华便把这事给她提了：“那汤里面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也许是什么秘药，备不住怎么得来的，也许是香港那边来的，他走私过来，放在汤里头卖。”
苏映红：“那敢情好，我那个事想抖搂出来，是不可能了，但是他现在如果敢走私，抓住这个把柄，怎么也得把他送进去！”
顾舜华：“现在严打，我看报纸上说前些天外地还开过一个公审大会，直接把那些坏人都给公审了，枪毙了不少，他要是敢犯事，咱肯定得去举报，到时候就看热闹吧！”
苏映红咬牙：“行，现在需要什么，舜华姐你说话，能干的我一定干！”
顾舜华：“可得了，你好好照顾你家孩子，好好上班，现在你姐夫不是已经安排了内应，咱就慢慢看着，得放长线，看看心里起了提防，没准就不好抓了。”
苏映红想想这事，也就只能罢了，毕竟罗明浩对她真可能有提防，打草惊蛇的话，下次能逮住他把柄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
不过罗明浩的把柄还真不好抓，也许是上次假御酒的事让罗明浩警惕了，以至于他做事格外小心，甚至于连晚上和人接头的事都不见了。
顾舜华也和小翠儿说了留心着那汤药的配方，然而这都是罗明浩或者冯书园自己在家里配好了汤底，之后拿过来店里，店里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连霍师傅都接触不到。
顾舜华听着，更觉得这事玄乎了，当下让小翠儿不要声张，继续观察，反正他这买卖做一天，他就得配汤。
哪天他不配汤了，估计生意也就不好了，这是一个长久的事。
这时候已经快到年根底下了，玉花台的氛围又和之前不太一样，姚经理忙得要命，经常需要提着东西到处走动，据说已经在为他的新职位做准备了，玉花台的事，他自然更不上心了。
这些事看在老厨师眼里，自然是感慨难受，用顺子的话说：“咱们现在就是后妈养的！”
大家伙揣着袖子叹气，或者捧着大茶缸子喝茶拉家常的，反正生意不怎么样，工资照发，就这么混着呗，还能怎么着呢。
顾舜华想着临近冬天了，倒是做清酱肉的好时候，因为出国，停了两年了，想做起来，但是又想着那个实在太累了，她得上班还得上学，现在孩子也需要陪伴。
最后和任竞年商量商量，到底还是算了。
任竞年工作太忙了，她如果再忙清酱肉那一茬，孩子真得是跟地里的羊，随便放着了，她还是得弥补那两年的空缺，多陪陪孩子。
可谁知道那天，德国饭店的王经理却找上门了，对方是纳闷：“顾大师傅，您家现在还做清酱肉是吧？”
顾舜华疑惑：“我做清酱肉？”
王经理：“那不是您做的吗？”
顾舜华：“我自打从日本回来，可没做过呢。”
王经理也是惊讶：“就那位苗同志啊，她说以前您这儿的清酱肉都是她经手的，还说手艺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您现在忙，不做了，她就来做。”
顾舜华心里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当下详细地问了王经理：“她用我的名头？她对外说是我让她做的？”
王经理一琢磨这个事，也是皱眉了：“现在想想，人家倒是没说是你的名头，人家就是说之前那清酱肉就是她经手做的，反正那话里意思，我们就以为您现在是大师傅了，不好直接做了，就干脆假托了她那边的名字来做，所以我们就买了一点。”
顾舜华：“您买了多少？”
王经理：“也没敢多买，但不买又怕回头没了，就买了十斤，二十块一斤，一共二百块。”
顾舜华：“那倒是还好，也不至于被坑太多。幸亏王经理您长了个心眼，没买太多，那个东西还真和我没关系，她以前和我家有点关系，住我的房子，帮过一点忙，就把这手法学了去。这清酱肉未必多难做，但也不是谁都能做的，掌握不好手法火候，那味道肯定不一样，她估计是只偷学了一点皮毛。”
王经理：“那可不是吗，我吃着怎么外面觉得有点柴，塞牙，里面倒是可以，但味道和以前不一样，总觉得缺了那么一点意思。”
顾舜华：“王经理，我可得谢谢您，多亏了您和我提这一茬，不然我都不知道，她含含糊糊的，提我的名字，那可不是打着我的名号坑你们一把！现在我赶紧着，去找找以前的老顾客，看看都谁上了这个当，我好歹去问清楚。”
王经理：“说得是，所以我才来找您。”
一时王经理自然问起来顾舜华什么时候做清酱肉。
顾舜华现在名气大了，大家也都好这一口，其实都等着呢。
顾舜华：“我再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要是做了，肯定得先和您提，可着您先买。”
王经理便也高兴地道别了。
王经理走后，顾舜华马上回家，和家里人商量起来这件事，当时恰好顾振华和章兆云在，一听这个也是恼了。
章兆云：“上次她二意思思的，看那意思其实就是卖不出去，到处想法儿呢，现在倒是好，竟然还好意思借着你的名头！”
顾全福也是皱眉：“要是别的事，咱也就算了，毕竟她这日子也不容易，可借着你名头，这不是坏你名声吗，还是得尽快把这事说出去，别让人上当了。”
顾舜华也是这么想的，当下道：“这个事，影响范围也没那么大，我也不可能学溥先生登报声明，只能是照着以前的顾客单子，和人提一提这事，好歹说清楚了。”
顾振华：“这样吧，把名单拿来，我和你一起跑一下，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起来的。”
章兆云：“我也帮着一起吧，上次她来找，我还说尝尝，到底什么情况，结果也没成，更没在意，早上心就好了。”
当下大家不敢耽误，赶紧骑车子，去各家都走了一趟，大致转了转，其实也不用都转，都是这么一行的，风声走得快，大约说了七八家后，其它也都知道了。
知道了后，自然是气得够呛。
偏偏这事说起来，大家一回想，人家也没说这就是顾舜华做的，人家只是做当时跟着顾舜华做过，还说顾舜华的清酱肉是她经手的，现在她又做了。
只能说，这人利用了大家急着想要的心思，就这么上当了！
买了后大家吃着，这味道总觉得不如之前的，比较干，根本不值那个钱，本来以为这是做法不对或者时间不对，结果竟然是这情况！
再想起对方耍的小心眼，怎么想怎么别扭。
一时便有人要去退，当然也有的已经打开用过了，想想还是算了，本来就是私人买卖，花费也就是几百块，国营大酒店不至于缺了这个，认栽了。
这事到了这里，也算是过去了，至少顾舜华提了个醒，反正不至于让她坏自己名头就行。
不过她心里却在琢磨了，可见这年头，名声真就是钱。
溥先生的名声可以造御酒，自己的名声可以卖清酱肉，有了名声要想挣钱很容易，钱哗啦啦的，大家都认这个，只是有了名声也得珍惜，不能坏了，一旦坏了，别人不信了，以后就很取信于人了。
章兆云听了，道：“这就叫爱惜羽毛了。”
顾舜华一想，可不是么。
过了几天，她也是抽空了，便过去了百子湾一带，看了看四合院，陆老爷子住着，最近一两年偶尔任竞年过去打理，倒是还好，也没什么漏雨的。
其实当时几百块买的，买了挺高兴，做生意也方便，但去了日本，把这一摊子放下了，四合院也就闲置了。
但是顾舜华想着，买就买了，放那里，总是一样家产。
她这思想其实主要还是受老一辈熏陶，一般人家只有置业盘宅子的，没有随便卖的，一旦到了卖的地步，那就是家里衰败了。
再说就几百买的，现在也不心疼这个，放着也不至于怎么亏了。
这时候陆老爷子就和他们说起来，说那个苗同志曾经过来打听过，问还做清酱肉不，他就说不做了，之后苗同志还在大院在转悠了半响。
顾舜华听着，详细问了，按照时间推算，这是苗秀梅做清酱肉之前的事了，想着她一定是打听自己不做了，觉得反正有那么一个生意，她干脆自己接过来做了，趁着这个空档挣钱。
当下心想这苗秀梅是挺可怜的，但是谁也不欠她啊，以后各走各路的，别想着沾谁便宜就是了，她再凑过来，那真是膈应人。
她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也没有溥先生看透世情的修养，再有下一次，她不一定怎么着呢！
之后她又去拜访了陆队长，陆队长多少知道顾舜华和苗秀梅之前的一些事，如今顾舜华来，也就问起来：“她做了清酱肉来卖，不过不好卖，两眼抓瞎，谁买她的啊，当时她还挺愁的，据说是发动厂子里的同事都帮忙卖，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容易卖了，都卖出去了，结果可好，这几天好几份都来找她，要退，说她这个口味不对，说太干太柴。”
顾舜华：“那退了吗？”
陆队长：“她当然不退，说本来是好好的，是他们存放方式不对才柴了的，这玩意儿也没证据。为了这事，难免争了几句，结果把厂子里的同事都引来了，她人缘倒是挺好的，据说特别能干，孝顺婆婆，勤快本分，平时对人也好，大家都说她人品好，肯定不是坑人的人，最后那些要退的也就没法了，懒得揪扯这个，走了！”
顾舜华默了一会，也没说什么。
她并不意外，苗秀梅好好干，肯定能在同事邻居间落一个好名声的，都知道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勤快人，踏实本分，自己委屈死也不让人吃亏。
陆队长叹了口气：“她这是想借你的势头也挣一把，谁知道根本不成，这也幸好是没成，要是成了，那不是把你的这买卖给抢走了！”
顾舜华道：“她要是有本事，抢走也行，可问题是，这买卖其实并不好做，她以为我买了肉，轻松做好了，做的时候她也帮忙了，所以没费什么力气就做好，然后就轻易卖出去挣钱了，其实不是的。”
“这里面的门道很多，揉搓腌制，配料，以及晾晒时间，都是有讲究的，我可没手把手地教她这些，她这味道当然好不了。况且就算好了又能怎么样，我和我的爱人一点点开拓的市场，拿着清酱肉挨着白眼，各方面托人情找关系才卖出去的，她以为随便就能抢走吗？”
说白了，她也就是趁着自己不做，所以才卖出去，真要是和自己碰上，有自己这名声在，谁买她的。
陆队长一想也是，之后道：“现在做什么生意都不容易，都得有门路，我们现在大队想买点农机产品，也得托关系呢，人家有门路的，就是能从中挣钱！可没门路的呢，可不得是流着汗吭哧吭哧撅着屁股干！”
顾舜华自然赞同，说话间又提起来，麻烦陆队长帮注意着：“反正我和她是没什么瓜葛，她要怎么闹腾都随她，但是千万别沾我的名头，沾我的名头，下次见了，我可就和她扛上了！”
陆队长当然应着，没说的。
***
这天姚经理过去饮食公司开会，顾舜华也跟着去了，会议上提起来最近国企的形势，说起了改革开放后，北京城涌现了一批私营饭馆，这些大多是国营饭馆流失的人才，也有一些是家常手工制作，还说大家要注意新的形势。
中间大家讨论，自然说起来罗明浩事件。
罗明浩先是卖御酒，打压了玉花台，把玉花台弄得门前冷落，本来溥先生发了声明，声明自己从来没授权过什么宫廷御酒，这件事算是白搭了，工商管理局也找上了罗明浩，罚款又整改的，他自然没法卖宫廷御酒了。
可不卖宫廷御酒后，人家生意依然红火，以至于各大国营饭馆都开始注意到了。
按说这么一家饭店倒是未必掀起多大风浪，饮食公司不应该看在眼里，但这种新形势新气象，还是得讨论讨论，到底怎么回事，人家怎么就能卖那么好。
一群人讨论开会，讨论了半天，也不了了之。
顾舜华也只是听听罢了，没发表意见。
她相信只要耐心，总能引得蛇出洞，小翠在御膳之家盯着，就等罗明浩露马脚了。
开完会，钱向黎凑过来，把顾舜华拉一边：“你那事到底怎么回事啊？”
顾舜华：“什么？”
钱向黎：“就陆同志的事啊……”
顾舜华：“后来他问我话，我就和他说清楚了。”
钱向黎：“怪不得呢，哎，这事闹得啊！”
顾舜华：“怎么了？”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好像根本没看到陆问樵，他没来开会？不应该啊，他级别高，是技师呢，这种技术讨论会怎么会不来？
钱向黎：“你不知道？他又出国了！”
顾舜华：“出国？”
钱向黎：“嗯，听说这次是去德国，本来要去的是全聚德的鲁大师傅，但是那大师傅临时身体不好，上面的人正需要一个替补的，他就主动请缨，上面自然没话说，赶紧应了。这马上就要过年了，等不及，所以非常快，前几天出发的，估计已经到德国了。”
顾舜华可是吃惊不小，她想起陆问樵说的，说他要相亲，说要结婚，说年纪不小了家里催得紧。
结果就这么出国了，这一去，还不得两年，回来估计都三十二三了，一般人这个年纪孩子早就能打酱油了。
钱向黎：“他出国也挺好的，机会特别好！这次他去了，直接是领队呢！你说他这年纪，多好的机会啊！”
顾舜华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谁想到呢……”
钱向黎：“你也不用在意，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啊，他自己的选择，没准人家回头找个德国媳妇呢，金发碧眼，你别说，还真有人找这样的！”
顾舜华：“有可能吧……”
回去的路上，顾舜华想起那晚他说的话，说会走，不会让自己为难。
结果还真走了。
她心里自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看着窗外的风景，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她想，只盼着他能挣大钱，发大财，回头真找一个德国媳妇吧。
其实要说起来，眼下这点事，在一个人的人生中又能占多少分量呢，也就是一转身的功夫罢了。

第111章 三十块钱
进了腊月，家里来了客人，是五原矿井上的高俊。
其实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了，高俊他们在内蒙古矿上需要什么东西，无论是药品还是什么别的，任竞年顾舜华能弄到的，也都想法给买了寄过去，就算不能弄到，和雷永泉或者别的说说，大家一起想办法。
真就是过去一起患难卖命的交情，大家伙日子好过了，过去的朋友还在那里辛苦，肯定是竭尽全力地帮。
高俊他们也是感激，一直这么联系着，关系挺好的。
这次高俊媳妇得病了，说是肾炎，实在是内蒙古没法治，就写信给任竞年了。
任竞年就让他们来北京，可以住自己这里。
高俊两口子就千里迢迢地来了。
高俊媳妇和顾舜华年纪差不多，不过这次来了，大家一见面，顾舜华差点认不出来了，脸上特别糙，前额那里都有了白头发，身上瘦得没形了，真是风一吹就能飘。
顾舜华当时都要看哭了，大家以前都是邻居啊，关系那么好，也就三四年没见，怎么就这样了！
高俊媳妇眼圈也红：“得了这病，开始没当回事，地方的医院也没检查出来，天天吃中药，后来吃着觉得也不管用，他们说你们去包头看看吧，我们没办法，去了包头，一查，说是肾炎，又吃了两个月的药，还是不好，我真是没辙了，孩子还小呢，你说以后怎么办！”
顾舜华自然是安慰，安慰过后，又做了一桌子菜，那真是把能找到的好吃的都给摆出来，让高俊媳妇尝。
吃了饭后，雷永泉和常慧就过来了，很快王新瑞也来了，大家是听到了任竞年的信才来的，见到后，自然也都是感慨，抱着差点哭出来。
讨论起来高俊媳妇的病，雷永泉自告奋勇找医院的关系，怎么也得找最好的专家，至于别的，都各出各的力。
甚至连看病钱，大家都帮把手，各自摊一点。
高俊媳妇感激，高俊也感激：“多亏了你们，这几年帮了不少。要不是你们在北京，我们哪敢来啊，没着没落的。”
雷永泉：“什么都别说了，谁让咱是兄弟，混到哪儿，也不会忘记了过去咱一起受的苦。”
高俊过来时候，也想法托人弄了煤，走的货运，挺大一批的，运回来后，就堆在了四合院南方的空地上。
任竞年抽空的时候，便让几个小孩子捡了一些干树叶干柴火，堆积在家里，然后开始烧通炕。
这边烧着，那热气就顺着管道各屋里蹿，各处的烟囱就往外冒烟。
除了自家孩子，还有胡同里另外几个孩子都在，大家都跟着看热闹，觉得好玩。
烧了通炕后，不得不说，家里各屋都暖和得很，确实能顶上十几天不冷，北京人流行猫冬，其实就是太冷了，一出去冻得人哆嗦，但现在想想，家里条件好，舍得烧炕，屋子里整天暖和得很。就算偶尔出来院子里，身上暖和，出来半个小时冻不透，其实也不会觉得特别冷了。
还真是看条件，什么时候都有享福的，什么时候都有受罪的。
高俊夫妻两个在这里住，自然也就享受到了，不免叹：“咱们北京的日子真好，你们回来了，赶上了好时候，机会也好。”
这几天到处看病，雷永泉帮着找了专家，检查做完了，就给专家看，一口气找了两个专家，帮着研究了一番，说就是肾炎，只不过比一般的麻烦点，反正病历上写了一堆，普通人也看不懂，专家给开了药方，带回去就行了。
还说以后这药继续吃，到时候拿着单子，托人去开了寄过去就行。
高俊媳妇很感动，感动之余，大家聊天，自然也说起这些年的境遇，高俊夫妇现在工资也高起来了，两个人一个月有九十多，按说在内蒙古算是非常好的待遇了。
但条件差啊，物资缺，药品缺，买什么都不方便，再说受教育机会也少。
顾舜华：“反正慢慢来吧，咱们只要多努力，总归有机会，回头你们要看什么书，我在这里能买的，就给你们寄过去。”
高俊一听，这倒是好，于是大家聊着，说起一些地质方面的书，回头顾舜华他们帮着找找。
高俊媳妇叹道：“我瞧你们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买煤还要购煤证，咱们矿上有煤，现在改革了，我们职工也有购煤指标，用不完，等明年再给你们运煤，矿上我们买也便宜，就二十块一吨，运过来也没多少。”
顾舜华自然是高兴：“咱这也是互通有无了，这几年要不是你们，我们还不知道挨多少冻呢！”
治了病后，高俊又带着高俊媳妇四处逛了逛，看了看北京天安门和八达岭长城，还拍照留念，说是回去后给孩子们看。
临走前顾舜华帮高俊家在王府井买了孩子玩的篮球，买了几件衣服和文具盒，最后又塞给高俊媳妇一百块钱：“别说那些客气话，我要是没有，也不舍得给你，现在是有这钱，还能拿的出来，你就收着吧，回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高俊媳妇感激得不行，眼泪都往下落：“永泉也给我塞钱了，我这次来，就是打秋风的。”
其实本来不缺钱，也就是最近一两年看病，这么熬着，消耗了不少。
顾舜华笑着说：“这也是咱们有，来了北京有吃有住还有秋风能打！”
这话说得高俊媳妇哭着哭着又笑了。
送高俊夫妻的那天，雷永泉常慧王新瑞他们都去了，大家一块送的。
或许是因为高俊两口子的到来，带来了属于内蒙古矿上的气息，也唤起了大家伙对昔日生活的怀念，从内蒙回来的大家伙好像更亲近了。
常慧偶尔过来顾舜华家里，看着两个孩子，羡慕得很，她现在也说不上来后悔还是不后悔。
当初那个孩子如果没打，估计现在也得两岁多了吧，可以满地跑了。
现在她没有孩子，家里公婆都催着，心里哪能好受呢。
但是她心里也明白，世事难两全，如果高考前生了孩子，坐着月子去高考，她没那体力精力，本身高考就难，那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她赌不起。
顾舜华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正医生查着没问题，那就放心了，慢慢来吧，这种事情就是放轻松，放轻松了，也许就有了。”
常慧犹豫了下，道：“我听说国外也有一种技术，生不出孩子的，也能帮着生孩子，我和永泉身体本身都没问题，就是受孕不容易，也许用那个技术帮忙，就可以生出来孩子了。”
顾舜华诧异：“还有这种技术？”
常慧：“国内没有，国外有，所以我们商量着，实在不行，我们就出国，然后在国外用那种技术怀孩子，反正怎么也得有孩子。”
顾舜华：“那倒是也行。”
常慧叹息：“人呢，就是这样，以前我想考大学，为了考大学不顾一切，现在考上了，我又想要孩子，为了要孩子，我又想尽办法，怎么人活着这么难呢。”
顾舜华：“如果那个技术靠谱的话，那肯定没问题，花钱就花钱，只要能凑出来，钱就不重要，关键是生个孩子，回头你们毕业了，这日子也能顺起来了。”
常慧点头：“我们看看吧，明年我大学毕业了，就申请出国，这样去做那个技术也方便。”
顾舜华：“你托福准备得怎么样了？”
常慧：“已经报名了，不过现在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了，头一年咱们这里考试也就几百个人，现在咱们北京竟然有好几千人报名了，明年初考，我准备的还可以，如果顺利，毕业前成绩出来了，就可以申请学校了。”
顾舜华：“那敢情好，去国外留洋长个见识镀个金，回头还能生个孩子，一举两得呢！”
常慧：“希望一切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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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年根底下，顾振华的福利分房终于有消息了，分房的时候先确定名额，因为僧多粥少，要按照领导级别职务大小分房子，除了这个，还得看学历高低，还得照顾知识分子，当然还得考虑孩子。
谁家孩子少还能优先分！
这么多条件罗列下来，大家也都被弄得眼花缭乱，天天到处跑去找分房组组长，顾振华也不列外，过去打听打听，毕竟分房子是大事。
分房子中，闹哄哄的，也出了不少笑话，还有人在分房前一周跑过跪在厂长办公室不起来，还有的为了名额大打出手。
这么闹腾了两周，总算尘埃落定，分房名单中赫然就有顾振华，按照级别职称，他可以分一个两居室，就是两个卧室，一个小客厅，以及配套的厨房厕所。
接下来就是摇号，摇定了具体房子后，进行登记，那房子就是自己的了，虽然房子才只有个架子，但大家都高兴，赶紧先跑去看看，站在外面瞧瞧，这里是厨房，那里是厕所。
仿佛这么一看，都能想象未来美好的生活。
顾家人都高兴得不行，房子太要紧了，他们一家五口住在大杂院那么十几平房间里住了二十多年啊，上茅房要去外面官茅房，又臭又脏，平时用水什么的也都不方便，结果现在可倒好，一下子能分楼房了！
听说有暖气，有自来水，有下水，反正什么都齐全，别提多舒适了！
关键是楼房，楼房呢！
住了一辈子的平房，谁不稀罕，谁不想尝尝住楼房的滋味。
这事一出来，大杂院羡慕得不行。
大家住的都是平房，这辈子就没住过楼房，谁不稀罕呢，都想尝尝住楼房的滋味：“那可真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
顾舜华听到这消息，也替哥哥高兴，有了房子，住房宽松，日子就能好很多，不然都挤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自己妈那性子自己也知道，备不住哪天闹什么别扭呢，没得婆媳关系不好。
现在能分开住，只偶尔见见，大家也觉得亲，关系能更好。
这几天，顾舜华想着给孩子添置一点家具，也不想做新的，太突兀，和房子不搭，便说去潘家园旧货市场淘淘，恰好看中了一个木柜子，说是民国时候的，不过顾舜华看拿不准，便想请章兆云给过一眼，这天顾振华和章兆云一起过来，大家正商量着要出去看。
谁知道正说着，就见小翠儿匆忙跑来了，气喘吁吁的：“今天店里突然来了好几个客人，看着鬼鬼祟祟的，躲到屋里和老板说话去了，不知道说什么！”
顾舜华一听，精神了。
顾振华和章兆云纳闷：“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舜华大致说了，顾振华皱眉：“这都什么事，还是报案吧，让工商局的查查。”
顾舜华：“这姓罗的各方面打点的好，如果没证据报案也白搭，回头说不定还赖咱们诬陷他，怎么也得看看，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章兆云倒是觉得在理：“没证据不也白搭，有些事藏得深，你去报案，人家谁给你查，就给你支应支应赶出来了！”
如今既然有情况，那当然得行动起来，于是大家商量着，马上就去举报工商局，就说怀疑他卖假冒伪劣产品，这样引得工商局去查，大家趁机进去，给他查个明白。
顾舜华当即就要去工商局举报，章兆云却拦住：“你不能去，你本身就是这一行的，说出来人家也不信，别人还得说在咱栽赃呢，就得找一个无关群众，这样万一没查出来，也不至于被怀疑。”
顾振华见此：“要不我去举报吧。”
这倒是可以，于是顾舜华便给顾振华说好了台词，让他去了工商局这样说那样说，等到了工商局门外，却恰好看到苏映红了。
苏映红看到他们也是一愣。
顾舜华忙问，这才知道，苏映红想打听下工商局的规矩，了解清楚，想着怎么给罗明浩下个绊子。
苏映红听了这事，马上自告奋勇：“我来啊，我来举报，豁出去了，和他闹开！”
顾舜华：“你不行，你要是去举报，别人肯定觉得你是故意报复的。”
苏映红：“反正那次因为我哥婚礼的事，我也和他闹开了，他知道我对他不满，现在如果我去举报，他还以为我故意报复，没准警惕性更低呢。”
顾舜华一想：“有道理，行，那你去举报吧，就给他闹腾一顿，给他来个不讲理的！”
在这之前，她是不想让苏映红太参与，归根到底，还是怕她有情绪，影响心情和生活，现在反正都掺和成这样了，那就给罗明浩搅和一通！
于是大家分头行动，翠儿赶紧去饭店继续盯着，万一有个什么好歹知道跑哪儿去了，顾振华和章兆云则在饭店外面，暗地里留心着进出的人。
至于苏映红则是直接给他举报了，说是他以次充好，挂羊肉卖狗肉，说之前在他店里吃饭，那猪下水都馊了！
工商局干部一听，自然是不敢不重视，现在他们正要维护市场秩序，严查以次充好假冒伪劣呢，再说罗明浩又是惯犯，当下派出来三个人，一水儿地穿着市场监管制服，戴着党徽，骑上了海狮，突突突地赶过去御膳之家了。
而顾振华和章兆云在那里盯着，眼睁睁地看着从饭店出来一个人，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就这么离开，样子鬼鬼祟祟的。
两个人一商量，章兆云继续看着，顾振华跑过去跟着那个人，看看对方往哪里跑。
而这边工商局干部来了后，直接过去了御膳之家。
工商局干部一来，罗明浩就傻眼了，脸都白了，舌头好像也有些僵。
苏映红瞧着他这劲儿，更加认定，他店里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过罗明浩很快看到了旁边的苏映红，看到苏映红，他反而脸色缓和起来了，忙扯出笑过去和工商局干部套近乎。
他点头哈腰，一叠声地说同志辛苦，工商局同志哪里离这个茬儿，自然是正义凛然，说是有人举报，要查这里面以次充好的问题。
罗明浩一听就更放心了，彻底放松下来：“同志啊，我这是正经经营，什么都老老实实的，哪有以次充好的啊，我可不敢干那种缺德事，个别的同志因为个人的私怨来举报我，这种事可是要不得！”
说完，他笑呵呵地瞧了一眼苏映红。
上次他无意中看到苏映红了，她现在嫁人了，整个身子都发开了，这让他倒是想起过去的事来。
苏映红一看他望着自己那眼神，真是浑身难受，就像是小时候去天坛逮唧鸟猴却不小心抓了一手虫子！
她顿时膈应得不轻，当下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罗明浩，你个下三滥玩意儿，装得人五人六的，就凭你半瓶子不满的手艺，还能挣钱？你那菜都是烂菜，肉也是臭肉，没好玩意儿，你就是以次充好，你就是满街逮了老鼠肉往盘子里放，你当我不知道？”
她是故意胡搅蛮缠，往歪里说。
她这么一说，店里还很有一些顾客，都吃不下去了，皱眉看向她。
而罗明浩听到苏映红这么说，却彻底放心了。
他一面让伙计赶紧过去安抚顾客，一面呵呵笑着，斜眼瞧着苏映红，主动请工商局同志进去检查：“公安同志，哪有这么污蔑人呢，我这么多顾客都看着呢！要不这样，您来检查，您快来检查，您检查了没事，也好给我清白！”
工商局同志当即就要进去检查，苏映红见了，也就跟着。
罗明浩显然不想让苏映红进，不过苏映红却直接撒泼耍赖：“凭什么不让我进，万一他有什么你们漏看了呢，我看他和你们关系挺好的，你们可别徇私枉法啊！现在可是严打，你们要是收礼了，包庇他怎么办？”
她这话说得，简直是蛮不讲理，几个工商人员也都脸色不好看了，心想刚才这女同志还挺正常的，怎么一到了这里就不说人话了呢？
但是大家也都是公家人，公事公办的，也不想和她计较，心想她跟着就跟着吧。
毕竟现在确实严打，各方面都严格，工商人员也想好好办事，不想惹事生非。
罗明浩听到这个，就更放心了。
当下苏映红跟着大家伙进去检查，进去后，她自然是两眼到处瞧，她相信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她必须找出来！
工商同志例行公事，检查了后灶，倒是发现一些卫生问题，这些都严肃地记录下来，罗明浩从旁跟着，点头哈腰的，一再地表示会改，会改，还说要写检讨信，会加强管理，这些问题肯定会改。
工商同志忙着检查，苏映红也在努力地看，她看到了旁边放着的汤，就想取一点来，她想着，把这个汤弄出来一些，到时候让顾舜华研究研究，看看到底是什么路数。
可谁知道，罗明浩眼疾手快，直接拦住了：“你干嘛？”
苏映红：“你这汤里有问题吧，干嘛这么心虚？”
罗明浩：“瞧您这话说的，我这汤里怎么就有问题，红口白牙不带你这样诬赖人的！”
苏映红：“没问题你这么怕干嘛？我尝尝味道不行啊？”
罗明浩斜眼瞧着苏映红，突然一个冷笑：“这是我们家秘方，你以为你随便就能尝，美得你！只有我家媳妇才能喝这个汤呢，怎么，想进我家门？”
苏映红一听，当即就气疯了，直接拿起旁边的碗就冲罗明浩扔过去！
这么一闹起来，旁边的工商局同志也彻底无奈了，赶紧过来劝架。
苏映红：“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是什么玩意儿！你竟然调戏妇女，我要去公安局告你，你调戏我！”
罗明浩：“我怎么调戏你了？我这是说我家规矩呢！”
工商局同志也看不下去了，只能是先批评了罗明浩，说他确实说话不合适，之后又批评了苏映红，罗明浩又嚷着要苏映红赔盘子。
闹腾了半天，最后检查还是要做完了，没发现什么问题，就要离开了。
罗明浩笑呵呵地送客。
苏映红这么折腾一遭，到处看了，也没什么异常，心里自然着急，错过这次的机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进来看，自己这次告了工商局，工商局查了，查不出来什么，只怕是以后也不信了。
可自己能拖的时间都拖了，还能怎么着？
她正急着，就见旁边一个女人过来，领着一个孩子，那女人打扮得很时髦，烫着卷发，化着妆，身上还散发着香水味。
孩子估计得有十岁了，个子高高的，能到女人肩头了。
女人领着孩子：“走吧，我们先回去了，你作业得做了。”
那男孩绷着脸，便跟着女人往前走。
苏映红看着这场景，突然就觉得挺怪异的。
就是那么大一孩子，女人却一直牵着他的手，而且看上去姿势有些僵硬。
她盯着那女人看，谁知道女人却注意到了，冷笑一声：“这都什么人，嫉妒我们家是不是，之前就闹腾着骂人，现在更是闹起来了，知道的明白你是眼红，看不得人挣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瞧上我家男人了呢！”
她要是说别的，苏映红兴许还能有点理智，她却这么说，那真是直接往人心窝子戳。
苏映红心里恨哪，气得手都在发抖。
冯书园冷笑一声，领着自己儿子就往外走。
这时候，旁边几个服务员，还有那些没走的食客，全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显然都是觉得这女人有病。
苏映红的手一下子抖了起来，她想起来当年她是怎么被罗明浩欺负的，这是一场怎么都醒不来的噩梦。
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只有罗明浩知道这件事，但是她却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曾经一度，她走在路上听到不远处有人笑，她就觉得那是在笑她，别人不经意看她一眼，她都觉得那是鄙视她。
别人私底下说一句什么，她都觉得别人背后说她！
周围全都是人，那种异样的目光，那种永远不会被世界体谅的委屈，就在心口溢出。
多少年了，她的爱人温柔而包容，将她所有的痛楚逐渐抚平，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件事失去理智。
但是现在她发现，并不能。
只要罗明浩活着一天，她的伤痕就在，她的委屈就无处诉说，她的恨意就可以成为喷涌的洪水将她所有的理智和幸福淹没。
好恨，凭什么他能过得这么自在逍遥，凭什么他的爱人用这种难听的话来侮辱自己？
凭什么！
她盯着眼前的冯书园，她走得摇曳多姿，她穿着高跟鞋，高跟鞋啪啪啪地踩在水泥地上，她烫过的头发搭在肩头。
况且如果就这么让她们走了，那以后自己怎么查？错过这一次还能怎么查？但眼下她也没别的法子阻止她离开！
苏映红一咬牙，干脆先胡搅蛮缠一番，反正先拖住她们！当下冲过去，使劲地抓住了冯书园，狠狠地扇了两巴掌，之后和冯书园揪打起来：“刚才你怎么说话呢，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刚说什么呢！”
冯书园惊叫一声，她没想到苏映红突然发疯，真是一个措手不及。
这时候，顾舜华也已经过来了，她和章兆云见了后，知道那个神秘的来客已经离开，只怕抓现成来不及了，只能是想办法找找线索。
正说着就听到这边的动静，她和章兆云赶紧过来。
一过来就见苏映红和冯书园抓了起来，苏映红掐着冯书园的头发，冯书园去拧苏映红胳膊，旁边那十岁男孩还跑过去帮忙，苏映红便拽住那男孩推搡。
周围人都看呆了，慌忙上去劝架。
顾舜华一看，当然不能让苏映红吃亏，也顾不上别的了，随手拎起旁边一扫帚冲过去：“干嘛，这是干嘛呢，欺负人是不是？”
说着，一边“劝架”一边护着苏映红。
苏映红其实打架早打习惯了，倒是没吃亏。
吃亏的是冯书园，头发花了，脖子一道道血痕子，头发也被採下来不少。
她气得大叫：“光天化日你来我们家打人，你是不是疯子啊！”
罗明浩跑过来就要护住冯书园，口中嚷嚷着：“工商局的同志可是在呢，你们这是要干嘛，欺负人哪，国营饭馆的人来欺负人了，你们这是看不惯我生意好给我使绊子吧！”
苏映红其实刚才也挨了一巴掌，头发也乱糟糟的，不过她顾不上那么多，她眼睛就在盯着冯书园还有冯书园身边的那男孩。
她看着那男孩，那男孩正捂着自己打开口袋。
她突然指着他道：“他刚才偷我东西了，他兜里有东西！”
那男孩听到这个，一下子呆了，两手使劲地捂着口袋：“没有，我才没有！”
苏映红：“怎么没有，要是没有，你跑干嘛，我要搜你口袋！”
事情到了这里，别说在场的服务员，就连客人还有工商局的同志都觉得，这苏同志也太无理取闹了。
大家眼色就异样起来，两个女人掐架，备不住就是这个苏同志和人家乱搞，要不然呢！
一时大家议论纷纷的，说什么的都有。
顾舜华咬了咬牙，今天苏映红是豁出去了，她自己也露面了，所以这件事没有退路，事情也不能再拖。
这次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抓他把柄可就难了。
现在只有狠狠地把这锅水搅浑了！
当下走上前问：“映红，你是丢了什么东西？”
苏映红：“钱啊，二十块钱呢，装我口袋里，就这么丢了！不行，我要带他去派出所！”
她说这话当然是冒了风险，如果那个孩子口袋里没什么秘密，那她就全完了，这时候正严打，随口污蔑别人，这肯定也犯法的。
但是苏映红顾不上了，直觉告诉她，那个孩子的口袋里就是有秘密，她必须想办法抖搂出来这个秘密。
顾舜华故意道：“映红，你知道吗，如果你是污蔑别人，回头抓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映红义正言辞：“我就是丢了钱，就是被这小孩偷了，怎么着，我还不能搜搜他口袋？二十块钱呢！”
正说着，罗明浩那大肥身子却突然冲出来，护住了那男孩：“你们什么意思，这是我儿子，你们干嘛？”
说着，给冯书园使眼色。
冯书园快走过去，领着那孩子就要走。
旁边章兆云直接走上前拦住了：“站住，你们干嘛，跑什么跑，真偷了东西是吧？”
顾舜华：“如果跑的话，那就是真偷东西了！那就是心虚！”
周围的人本来觉得苏映红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但现在看到这情景，也都觉得不对劲了，要是不心虚，走什么走，好歹说明白啊。
顾舜华见此，干脆直接来硬的了：“他要是清清白白的，他就得让我们搜，如果搜出来没什么东西，我倒赔给他二十块行了吧！”
苏映红一听，这是一个好主意，不就是二十块吗，不就是可能丢人现眼一场，当下豁出去了：“怎么，给二十块还不让搜了？是身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不敢让搜？怕成这样是心虚个什么劲儿！”
大家见此，都议论起来，整个饭店乱糟糟的了，旁边的几位工商局同志也是皱眉，他们是来做市场监督检查的，可不是来断案的，怎么闹成这样了？
而且这位苏同志，这脑袋到底怎么回事，她到底要干嘛？这是有什么私怨吗？
章兆云因为今天想置办点日用品，身上是带了钱的，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别的了，直接拿出来三张大团结，往桌上一甩，冷笑一声道：“这是三十块钱，才从银行取出来的！我就搁这里了，让我们搜，要是搜不出来什么，行，这三十块给你，这总行了吧？”

第112章 大快人心
章兆云这话说得敞亮又痛快，顾舜华简直是在心里拍手叫好，之后连忙高声道：“这个孩子就是偷了我们的钱，我们必须搜，搜不出来我们倒赔三十块，怎么，这还不让搜吗？这要是不让搜，可真是没处说理去了，那就是你们心虚，备不住藏了什么东西！”
旁边的大家伙都看呆了！
虽说来这里吃饭的都不是什么穷的，但是三十块，那也确实不少，就这么直接扔出来了，
于是大家就开始起哄了：“让她们搜啊，怕什么，真金不怕火炼，这怎么也得把钱赚到手啊！”
更有人直接说：“大老爷们，咱不怕，搜！”
罗明浩那脸色就不好看了，故意板着脸说：“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孩子小呢，你们这样对孩子，孩子心里能好受吗？你们能别这样欺负孩子吗？你们多大岁数了，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冯书园更是恼了，直接撒泼说：“你们几个女人要不要脸，半大的男孩子，你们就盯着，非得让小子家露出xx来给你们看，你们有脸没脸，看不到小子家的xx你们眼馋是不是？你们男人还喂不饱你们是不是？”
这话简直是不堪入目了。
然而如果说之前顾舜华还不敢确定，那现在基本是确定了，看来这男孩子身上确实有问题。
她冷笑一声，和章兆云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顾舜华直接道：“这是怎么个意思，大家伙都看看，我们觉得这孩子偷了我们朋友东西，说想搜搜身上，我们拿出来三十块钱，这诚意足够了吧，结果有人竟然还不让搜了，不但不让搜，还说这种难听的话？可千万别说我们欺负你们家孩子，这是你们大人拿着下流话欺负你们家孩子！”
章兆云挑眉，走上前，直接道：“咱今天把话直接撂这儿了，今天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谁也别想走！咱就等公安局过来，公安局帮咱断案子好了！”
这时候，旁边店铺的也都来看热闹了，就连对面的玉花台，也有好几个过来了。
大家看着这情景，都觉得不对劲，纷纷催着说赶紧搜，不但如此，就连御膳之家里的客人也都嚷着：“必须搜啊，赶紧搜，我们等着看呢！”
——这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了。
就连旁边工商局的同志都开始和稀泥了：“查一查也就没事了，三十块呢，这不是闹着玩的。”
罗明浩没法了，憋得脸通红：“行，查就查。”
不过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让人家大庭广众就这么脱衣服啊，于是就由两个工商局和一个男客人跟着过去，罗明浩陪着，去旁边的隔间搜身。
那边去搜身了，这边自然说什么的都有，都觉得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
当然也有人暗暗地看着苏映红，都觉得这人脑子有病的。
冯书园更是鄙夷地道：“还不知道哪儿来的破鞋呢！”
苏映红听到“破鞋”这两个字，气得脸通红，手都哆嗦，顾舜华忙握住她的手：“别搭理她。”
苏映红深吸了口气：“我一定要，我一定，我……”
她咬着嘴唇，也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什么。
顾舜华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只是周围都是人，乱糟糟的，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安慰她道：“没事，咱一定能查出来，你丢的钱，咱肯定得找回来！”
苏映红微靠着她，点头。
章兆云到了这个时候，多少也感觉出不对劲了，只是有些事并不敢细想，当然也不好问，不过有了这信息，真是怎么看冯书园怎么别扭了！
她又想起来，这个人好像就是顾振华之前的那个对象，那可是冤家路窄了。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话可真是犯贱，早知道刚才上去给她一耳刮子！
顾舜华看旁边自己几个师兄也来了，当即过去，私底下和顺子说了声：“今天我们事情闹起来了，不好收场，你看着赶紧去报告下公安局，就说有人在这里打架斗殴，这都是大家看得着的，刚是真打了，等会可能还得打。”
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顺子一愣，之后明白了“等会可能还得打”的意思，当下忙说好，之后一溜烟跑去派出所了。
反正附近不太远就要一处派出所。
这时候，工商局帮忙检查的几个同志已经出来了，罗明浩是一脸得意，几个同志很无奈：“我们确实没检查到什么。”
冯书园一听，便也嗤笑起来：“各位，瞧见没，瞧见没，什么都没检查出来，刚才是谁呢，在这里不要脸，说我们孩子偷你们东西，这么大人了，也不寒碜得慌！”
周围看热闹的，也都是纳闷了，心想还真没事？那刚才干嘛不让搜？
当然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便嚷着说那三十块钱该归人家老板了。
不少人看着苏映红这边，都觉得好笑，还有人在那里议论纷纷的，说这是找茬的。
当然更有人认出来顾舜华，知道这是玉花台的大师傅，便震惊开了：“这不是看人家生意好，来砸场子的吧！”
这个时候，隔壁店铺的，全都凑过来看热闹的，有认识顾舜华的，也都觉得这事办得不妥当，议论纷纷的。
唯独冯保国他们几个，干脆也站出来了：“你们说什么呢，谁砸场子了，这不是他们自己找事儿吗，我师妹是那种人吗，你哪只眼睛看到她砸人场子了！”
他个头特别大，这么一吼，还挺吓人的，旁边几个多傻眼，心说这就是砸人场子，怎么，还不让说了！
而苏映红几个，看到这结果，也是意外，竟然真得没有？
章兆云顿时皱眉。
顾舜华却看向那孩子，那孩子提防地看着周围，身体后面紧靠着罗明浩，棉猴上的帽子都被压紧了。
顾舜华心里一动，便故意道：“行，我们承认错了，这三十块钱就给你们了，我们这就走！”
她这话一出，周围人全都嘘声，也有几个嘲笑起来：“堂堂大师傅，跑到人家店里来砸场子，找茬没找成，说走就走？”
一时御膳之家的几个服务员，明显虎视眈眈的，说什么的都有，冯保国和孙德旺看到这个，赶紧过来护着顾舜华离开，免得闹出什么事来吃了亏，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
顾舜华却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苏映红豁出去了，该做的都做了，事情闹到这一步，必须查个清楚，放过这一次，再想揪出来狐狸尾巴可就难了！
她一咬牙，冲过去，直接就扯那孩子的帽子！
她这么一来，大家都傻眼了。
冯书园先喊起来：“喂，你干嘛，你干嘛！”
然而顾舜华才不管那些呢，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刚才那孩子的动作，罗明浩的眼神，一切都说明了，那孩子帽子里有东西！
她狠狠地一揪，只听“嗤啦”一声，就在大家的惊呼声中，那帽子里的东西便掉下来，洒了一地。
那是棕灰色的粉末，扑簌簌地落在地上，石板上，桌子上，还有男孩子的棉猴上全都是。
顾舜华盯着那些粉末，她不知道这些粉末是什么，但是她知道，这就是罗明浩的秘密了。
罗明浩藏着这些粉末，是一种秘密的调料，他就是把这些材料加到了汤里面，所以他才不敢让任何人外带，所以他才严格地把控着，所以他才鬼鬼祟祟。
这粉末一定有问题！
顾舜华的突然发难，谁也没想到，大家先是震惊，之后看到那粉末，更是不可思议，一时原本嘲笑打趣的声音没了，大家全都看着那些粉末。
虽然不懂，但多少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罗明浩气急了，上前就要揪住顾舜华：“你干嘛，你干嘛！”
冯保国赶紧过来，护着顾舜华：“你们干嘛，你们这是私藏了什么东西？这玩意儿是要放汤里的吧？到底是什么东西，赶紧让工商局的同志查查，我们还得报告公安局呢！”
他说着这话，就有人嚷道：“公安局的来了！”
顺子陪着公安局一起来的，一路小跑，走得飞快。
罗明浩气急败坏：“我们这是八角，是大料，是磨好的八角大料！”
然而在场的人不是傻子，大家都意识到不对劲了，八角大料你干嘛藏帽子里，这明显有鬼啊！
工商局的人眼睛都直了，大家看着那粉末，面面相觑，一种职业的敏感让他们警觉起来，他们监管市场的，多少听说过一些事，比一般老百姓知道的多。
当下几个人再不敢马虎，几个人一拥而上，赶紧让罗明浩以及众人撤退，迅速地要将那粉末收集起来。
顾舜华等人见此，知道事情妥了，她也不敢打扰工商局同志办事，而是带着大家伙拦住好奇的围观群众，免得妨碍了工商局同事办事。
很快公安局进来了，公安局同志有序地让大家撤离饭店，说是要查一查具体什么问题，饭店的老板老板娘以及服务员等，一个都不许离开，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行。
而大家伙都被轰出去了，被轰出去的大家伙想起刚才那灰不溜丢的粉末，已经开始犯疑心病了。
特别是想想自己刚刚喝下的美味汤，更是难受，卡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有的甚至开始犯呕了。
“公安同志，那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可别是什么不好的玩意儿吧？”
“公安同志，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可是来他们这里吃了好几天，还介绍朋友也来，这不是坑人吗？”
“公安同志，咱在这里买的宫廷御酒能退吗，那是坑人的吧？”
公安同志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说肯定会认真负责，查出来一个结果的，一定不会姑息任何违法犯罪，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大家听了，心里还是犯嘀咕，甚至还有人去抠嗓子眼，恨不得把刚才喝的汤给抠出来。
而就在这种熙熙攘攘中，顾振华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一来，就看到这边乱糟糟的。
顾舜华忙问：“怎么样了？”
顾振华：“我盯了一路，差点被发现，最后终于看到对方进了西华酒店！”
顾舜华一听，赶紧向公安局报告，说起来刚才那个客人的可疑。
公安局同志其实经验丰富，他们见过这种案例，刚才一过眼，心里已经有数了，这个时候正是严打，许多事肯定是不敢姑息，生怕错过一个坏人，于是赶紧派了个人，由顾振华跟着，过去西华宾馆堵人了。
顾舜华苏映红还有章兆云，也就由冯保国他们护着，先回玉花台了。
公安局的同志说还要找他们录口供，所以一时半会也不好离开，就在玉华台等着。
苏映红和冯书园干了那么一架，虽然说没吃大亏，但到底是脸上有伤，冯保国他们拿来了紫药水，顾舜华和章兆云帮着苏映红清理伤口，服务员又把自己备用的衣服拿出来给苏映红穿。
苏映红被大家围着，红着眼圈说：“我没事，我挺高兴的，只要把他们的秘密给揭穿了，我怎么着都行！”
本来其实大家也觉得苏映红怪怪的，现在看到这个也就明白了：“那个罗明浩的药粉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肯定不是好东西，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这时候大家难免开始猜，想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李师傅就开始琢磨了：“这估计就是大烟末子了，我瞧着有点像，但是又不太一样，没准儿人家真是新造出来的，和以前的就不太一样。”
这话一说，大家伙都震惊了：“大烟末子？”
大家可是都知道，以前那会儿旗下人不少都吸大烟，有些人本来家里挺阔气，就是因为吸这个给败了家，最后流落街头什么都没了！
李师傅叹了口气：“你们年轻，没见过啊，我可是见过这玩意儿！”
当下李师傅就说起来，解放前，日本人侵略中国，北平沦陷了后，鸦片烟馆曾经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设立在闹市，中国人随便吸，日本人不允许吸。
那个时候，他就在东城隆福寺街的延寿堂烟馆帮着打过杂，干了一阵就受不了了，跑了。
不过他也见识到了：“那个时候有钱的吸大烟，没钱的就等着吸别人剩下的烟灰，再穷的，就喝罂粟壳的水儿，当然也有罂粟壳磨成面儿，还有攒着烟壳子当药来治病的，咱们刚看到的那末子，虽然看着颜色不太一样，但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东西了。”
李师傅这一听，大家都后背发凉。
这大烟是1945年抗日胜利后就开始禁了，后来解放了，新中国，那更是绝了，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在座的大部分那时候还小，不懂事，但是打小儿就知道老人家的一些典故，谁谁家原来穿金戴银，结果家里老爷子吸大烟，把家给败了，金镯子没了，大房子也没了。
大家觉得，这都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没成想，今天开了眼，竟然看到了这罂粟面子！
冯保国都吓傻了：“那，那怎么办？他们这不是违法犯罪吗？”
李师傅：“要真是那个东西，怎么着也得去蹲着了吧？”
顺子突然想到：“我可算是想明白了，就霍师傅那手艺，怎么就闹到把咱们买卖都给挤黄了，咱也不至于比他差多少，敢情因为这个，人家汤里放大烟末子，你说谁能比，那玩意儿吃了上瘾啊！”
大家这才恍然：“坑人啊，这不是坑人吗？”
李师傅：“倒是没那么邪乎，罂粟末子不好整，本身就是违法犯罪的事，去哪儿整那么多，我估摸着就是一锅汤里稍微放一点，让你觉得好喝，多少有点瘾头，但也不至于太大，也没到需要戒的地步。毕竟那东西不便宜，过去那会儿，没人在饭里放这个，大家都穷着呢，谁舍得！”
可即使这样，还是把大家伙吓坏了，主要是关于这大烟末子的故事听多了，大家一听就怕，都觉得那是邪乎东西！
而知道这个，再看顾舜华几个，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你们怎么好好地找上他们，是之前就猜到了？”
从今天苏映红的做法看，她是铁了心要搜出来那小男孩身上的东西。
苏映红：“不知道，就是看他古古怪怪的，估计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我还以为是偷了东西呢，谁知道是这个！”
顾舜华：“嗯，反正一定盯着，感觉不对劲，这次也是巧了。”
她这么说，大家也就不具体问了。
反正这几个女同志立了大功，一下子把罗明浩干得黑心事给暴露了，但是具体人家怎么回事，不想多说的，追问那个干吗！
现在关键是，罗明浩这下子完了吧？
大家一个个都激动起来：“狗日的罗明浩，你就等着吃牢饭去吧！”
顺子笑着道：“怕不是吃牢饭了，这严重了估计得吃枪子！”
旁边苏映红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听着大家这么说，也是长出了口气。
如果罗明浩真得吃了枪子，她这个恶气算是过去了，以后就能平静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用想了。
这么说了一会儿，外面围观的也都陆续散了，至于御膳之家的人，从老板到服务员，都被带到局子里去了，而公安人员也过来，带着顾舜华苏映红几个过去，说是要录口供。
大家自然义不容辞，也就跟着去了公安局，把事情来龙去脉都给说了，录完口供已经很晚了。
苏映红离家远，爱人又出差了，孩子在奶奶那里照顾着，让她单独回去顾舜华不放心，章兆云见这个，就说今天他们正好打算回去大杂院，天这么晚了，干脆苏映红也跟着过去大杂院住下，明天才回家。
苏映红想想也是，虽然不喜家里人，但这个时候，天晚了，也不好麻烦别人非送自己回家，当下就跟着顾振华章兆云回去大杂院了。
冯保国顺子他们见此，商量着，两个人陪着顾舜华把她送回家。
回到家里后，任竞年已经回来了，她便把这事讲了，任竞年当时脸色就变了：“万一出什么事呢，他既然能干出这种事，走投无路了，不一定怎么着呢，这就是亡命之徒，太危险了。”
顾舜华：“那不是着急嘛，再说挺多人的，又不是我一个。”
任竞年：“以后不能这样，做事还是得三思而后行。”
顾舜华：“行啦行啦知道啦！”
任竞年看她不高兴，只好哄道：“也是怕你万一出事，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铤而走险都有可能。”
顾舜华低哼一声，没理他。
任竞年：“我做好饭了，先吃饭吧，明天过去爸妈那里，看看哥嫂，再商量下这事。”
顾舜华：“好吧……”
不过顾舜华也就是当时气鼓鼓的，过去也就好了，她也知道任竞年是担心她，就是态度有点强硬罢了。
到了第二天，顾舜华过去大杂院，谁知道一进门，就听到吵嚷声。
进去了，这才知道，是乔秀雅和苏映红吵起来了。
之前苏建平结婚，罗明浩来了，苏映红掀了桌子，和罗明浩闹了一个不愉快，苏映红为了这个和乔秀雅生分了，一直闹气。
这次也是没办法，大晚上的，过来大杂院住了，可提起罗明浩的事，苏建平就先恼了，说自己结婚大喜日子，苏映红不给自己面子。
乔秀雅也数落苏映红，苏映红便把罗明浩私藏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抓的事说了。
乔秀雅却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帮着舜华整人啊，你哪能这么缺德！”
苏映红怎么也没想到她妈竟这么说。
其实这几年，她日子过得可以，她父母也尽量弥补，她感觉出来了，所以和父母关系还行。
人呢，最怕的就是存了希望，回头那心狠狠地被摔在地上。
她咬牙瞪着乔秀雅：“那人不是玩意儿，你们还帮他说话？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东西？”
这么说的时候，撕心裂肺，眼睛都红了。
乔秀雅：“你甭管人家，你管得着吗？就算人家违法犯罪，和你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那是你哥朋友，你至于非得当这坏人吗？”
这话说得真是戳苏映红的心，这当口，她竟然是没什么恼的了。
她绝望地看了乔秀雅一眼：“你说得对，你说得全都对！”
说着，转身就往外跑。
顾舜华正好到家，见到这情景，赶紧跟上去。
苏映红却是不哭了，很冷静：“姐，什么都别说了，我算是看透了，以后，我什么都不指望，只要咱能把罗明浩送进去，最好是吃了枪子，我就值了，我这辈子没别的想头了！”
顾舜华看她这样，才稍微放心，不过到底是陪着她过去了她家里，正好李桂容出差回来了，正纳闷呢，看到她这样，也是一惊。
顾舜华把事情大概提了，李桂容气得够呛，一时也有些怪苏映红，怎么一点没和他提过这事：“这个王八羔子既然重新回来了，有什么事，好歹一起看看怎么整啊！”
苏映红也没吭声，低着头。
李桂容在那里，便也有些心疼，又有些恼。
顾舜华看这情况，赶紧找个理由走了，人家两口子的事，内部解决吧。
李桂容人品不错，厚道，孩子也有了，也是一个疼媳妇的，他回来，自己也就放心了。
再回去大杂院，乔秀雅竟然还在闹气，甚至对着顾舜华指桑骂槐开了，认为“带坏了我闺女”。
陈翠月自然不是吃素的，说你闺女当初怎么着怎么着，这是多亏了我闺女帮衬着呢，现在有了正儿八经铁饭碗还嫁了女婿有了孩子，怎么着你竟然翻脸不认人了，沾了便宜你都不说个好，有你这样的吗？
最后又骂乔秀雅说你给脸不要脸，你自己闺女都和你反目成仇活该你将来被推到了墙头上！
乔秀雅气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不过周围人也都劝她，说你怎么说话呢，哪能这样，人家舜华怎么对不住你了，你也想想你自个儿家里什么情况！
后来苏大成过来，把乔秀雅训了一通，一家子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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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顾客都被吓到了，一个个打听怎么回事，当时在场的就说起这个事来，说看到什么什么末子，有懂行的一听，作孽啊，那就是大烟壳子磨的吧！
在早那个东西，其实家里也有人藏着，就是治病用的，那可是金贵东西，一般人饭都吃不起，谁会放菜里那个呢，谁想到，竟然还有人这么作孽，竟然放到菜里呢，可真舍得下本儿！
这时候再想想自己在御膳之家吃的那些饭，大家都咂摸过味儿来了，怪不得吃了后总惦记着，有时候不去吃就难受，原来是大烟壳子啊，原来是被人家下药有瘾啊！
于是公安局还没出结果呢，一群人就冲过去了，说是要举报，说自己被害了，还有的人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瘾了，跑过去医院哭着要治病。
当然更多的是去御膳之家，把门窗砸了一个稀巴烂，又冲进去把厨房给一通捣鼓，反正该砸的都给砸了，狗娘养的，可不得砸死你，害人的东西！
玉花台众人看着这情景，也是感慨万分，谁想到呢，这罗明浩竟然胆大包天干出这种事，姚经理更是连连摇头：“做人哪，得讲良心哪，还是咱国营饭馆好，还是咱国营饭馆好啊！”
最近玉花台的生意明显好起来了，大家伙也都体会到了这一层，还是国营饭馆好，就算服务员白眼，就算不送什么汤水宫廷玉液酒，但人家那是实在东西，国家不会坑人，只有那些私营的才坑人，于是大家伙吃饭就得去国营饭馆，千万不去什么私营的！
姚经理乐了：“我就说吧，早晚还是得回来，私营饭馆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这么说，大家伙却也只是听听算了。
谁不知道呢，这次多亏了顾舜华，揭穿了对方的阴谋，要不然那罗明浩还在那里耀武扬威呢，至于姚经理，他管个屁，他也就是来国营饭馆干三年，这不人家就高升了！
不过大家伙议论起来，难免同情霍师傅，霍师傅也被逮进去了，还不知道具体怎么着呢，霍师傅的家里人来国营饭馆哭诉了好几次，说是想让玉花台做主。
但你已经停薪留职了，你犯了事也不关饭馆的事啊，饭馆也没法帮你啊。
最后霍师傅他媳妇要死要活的，恰好大家过年分猪肉，分给她一些，算是安慰安慰，但谁稀罕猪肉啊，霍师傅媳妇愁啊，只能到处跑去伸冤。
年根底下，买卖早早停了，玉花台也封灶，大家伙揣着袖子等着看看这一出戏怎么落场。
谁知道年前也没见什么动静，大家也就放假，各自过年去了。
顾舜华做好了这一桩大事，想着罗明浩肯定进去了，心里自然畅快，这个年过得就格外滋润，好吃好喝的，每天琢磨着做什么，再没比这个更舒心的。
***
过年那天，电力局还下了军令状，坚决不能停电，让大家过一个亮堂年，这敢情好，正好这一年，中央电视台举办了春节联欢晚会，便打开大彩电，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春节晚会。
隔壁好几个邻居都跑来看呢。
顾舜华见此，给大家准备了食盒，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热闹地看电视。
晚会节目精彩纷呈，马季姜昆刘晓庆都登台了，还有一个叫李谷一的唱了一首《乡恋》，把大家听得拍手叫好。
春节晚会上的人穿着也时髦，刘晓庆是大红连衣裙，其它几个男主持人中山服和卡其布工装中，也有了西装，整个精神面目都看着焕然一新。
顾舜华觉得西装好，便对任竞年说：“之前在日本给你买的西装，你回头也可以穿上，这个就是好看，现在开始兴这个了！”
任竞年：“好，明年遇到什么合适场合就穿上。”
最近学校正好采购了一台zd2000的汉字终端机，任竞年花了不少功夫，又找了严崇礼来协助，总算把自己的三十六键位编码方案在这台终端机上实现了，也就是说，现在汉字已经可以通过他的编码方式进入计算机了，他的工作有了几乎是开创性的进展。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是说做好了马上就立竿见影全世界都跑过来追着用，没那么一蹴而就的，这个方案还需要进行细化，比如换挡问题，退位符问题，实际使用中，随便一个小细节没考虑到可能就会被全盘否定。
所以他还是需要时间，一点点地将那些看似细微无足轻重但却可能推翻全局的问题去解决。
这是一种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可能十天半月也没什么大工作量，却很是耗费功夫的工作。
可实际上，任何创造发明，都不是拍脑子有了灵感马上就能出来，都是私底下成千上万次的反复试验，都是日日夜夜对着一个个琐碎问题的逐步攻关。
不过好在那些都是眼看着能解决的，现在就等着明年春天的汉字输入法方案评测了，他需要拿到那几个评测机构的认证，那样才权威，然后就可以向这个世界推广这一套汉字键盘输入方案了。
任竞年道：“不过等这一套键盘各方面都做得完善了，我想再继续做汉卡这一块，做自己的汉卡，这样就不至于受制于人。”
顾舜华：“汉卡？那是什么啊？”

第113章 庙会
任竞年解释道：“我之前说过，我所作的工作，就是要把我们的语言通过键盘转化为编码，要每个字都有对应的编码，而汉卡要做的工作，就是把键盘输出的编码在电子计算机中转化汉字，并且在电子计算机上输出出来。”
顾舜华顿时懂了：“就是另一半的工作呗！”
任竞年点头，反正过年也没什么事，他便开始详细地给顾舜华解释：“目前我的输入法在电子计算机上的实现，主要是靠码本和检索程序，将这些移植到电子计算机中，电子计算机就可以显示中文了，但是这样一来，计算机的性能也会被拖累。”
因为电子计算机本身是西方社会发明的，目前主要生产厂商也都是外国人，他们自然是按照英文键盘来设计，于是内存以及相关硬件都是按照这个来配置的。
中文怎么处理，电子计算机怎么识别中文，以及处理中文编码所带来的额外负担，这些都是要优化解决的。
而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用到汉卡。
其实除了输入汉字需要汉卡，杀毒也需要防病毒卡，甚至看vcd也需要视频解压卡，这些都是因为电子计算机性能有限，多一项特殊工作就要多一个硬件附加卡来辅助。
日本早就开发了性能良好的支持日本汉字的汉卡，香港也有支持繁体汉字的汉卡，但是香港的汉卡是建立在日式大键盘基础上的，使用起来极为笨重繁琐，而大陆简体汉字的汉卡几乎可以说是零，不过现在各大科研机构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都在这方面投入了研发团队。
“汉卡最核心的技术其实是软件和asic芯片，软件就是字库和检索程序等，我已经把软件做出来了，如果我能做一款扩展卡，把程序放进去，那就是汉卡了。”
顾舜华明白了：“那等你把输入法的功能完善了，就可以做这个汉卡了。”
任竞年点头，不过却道：“说起来，我最近去中关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竟然又遇到陈璐了。”
顾舜华：“什么？她去中关村？”
任竞年便提起，有一家叫新锋科技的公司。
这家公司也是今年新开的，就在中关村，没有任何政府背景，也没有国家科研院所依托，就是两个搞科技的拿着两万块，辞去公职开始办公司。
就在今年，他们在日本东芝打印机的基础上进行开发改造，原本只能打印日本汉字的打印机，在找某研究所一位技术人员帮着写了程序后，打印机被改造成了可以打印中国汉字。
之后他们将这款中文打印机投入市场，要知道，绝大部分打印机还只能打印外文，而他们就开始打印中文了，这自然一举获得成功，听说今年一年就获利八百万。
本来这是一家做中文打印机的公司，任竞年不至于投入什么关注，但问题就是，他上次过去拜访参观彭嗣筠在中关村的公司，却无意中发现，陈璐和那家公司的负责人岳传新有来往，看上去还很熟稔。
这就让任竞年疑惑了。
他微微蹙着眉，和顾舜华说起这件事来：“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打算利用什么？她是无利不起早的人，现在竟然找上这家公司，要做什么？”
顾舜华听了，想了想：“肯定是投机取巧！”
任竞年：“就上次她来找我的事分析，她肯定是想趁机捞一把，但我想不通的是，那位岳传新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不至于轻易被她给蒙了去，她又有什么能力让岳传新另眼相看？”
顾舜华：“怎么又是她，她可真行，什么都能掺和一脚！”
任竞年：“那位岳传新，就我所知道的，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也很有野心，上次我在科技研讨会见到他，他还特意向我问起中文输入法的编码问题，他应该也是有意走汉卡这条路。”
顾舜华一听，便明白了，陈璐必然是提前获得了很多信息，知道岳传新以后有前途，给岳传新提供了思路，打算搭上岳传新的这条船。
只是她能提供什么思路呢？
顾舜华努力地回忆那本书，绞尽脑汁地想，突然，她想到一件：“对了，你刚才说，他们是把日本汉字的打印机变成了中国汉字打印机？”
任竞年点头：“是，日本出的那台打印机，只能打日本汉字，如果打中国汉字就乱码，他们改编的——”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下来，拧眉道：“难道他们是打算从这台打印机里抠出来日本汉字的汉卡，靠这个来开发中国汉字汉卡？”
顾舜华：“这条路走得通吗？”
任竞年：“倒是也行，不过需要他们首先能拿到日本汉卡的线路图，还得对日本微机系统的硬件线路有足够的了解，之后再在日本汉字字库的基础上进行增加，其实这倒是一条路子，一条捷径。”
顾舜华：“那就是了，只是那样的话，他们就算做出来产品，不是也属于日本旗下的，还是在代理日本的产品啊，东西不是自己的，技术也不是自己的，关键时候，还不是被人家卡脖子。”
任竞年：“是，只是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这样挣快钱确实会快，背靠大树好乘凉，现在大家都在汉卡上动脑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年后如果我的键盘能有所进展，我也必须投入精力做这个，其实这几年，严教授曾经带着我们学生研究过一个项目，是之前周总理布置的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那个项目里就涉及到了精密中文编辑排版和中文情报检索系统，这些都对我们以后开发汉卡的研究也有助益。”
顾舜华突然想到了：“严教授看来很懂了？”
任竞年点头：“嗯……”
他略沉吟了下，才道：“其实我想过请严教授提供技术支持，现在中关村一些公司缺少核心技术人员，都是请高校研究所的帮忙，临时给点报酬，一两百三四百的就行，但是因为这个，社会上也有些舆论不太好，所以他们现在也都很谨慎，严教授学者风骨，只怕是不会收取报酬，我也不好打扰他让他为难。”
顾舜华想想也对：“那就自己慢慢来，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
她是觉得，一项革命性的创举，免不了经历许多挫折，他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越是这个时候，越应该稳下心来。
这就像做菜，急于求成，最后那味道就变样了。
好在任竞年的心态倒是不错，他甚至说：“大不了让我再多吃一年软饭。”
顾舜华便也被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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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后，却是有一桩大喜事，这是年前就听说消息，大家早就热热闹闹准备着。
那就是地坛庙会重新开了。
四九城里庙会自然是有些年头了，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停了二十多年了，没想到现在政策放开，要恢复了。
这下子别说大杂院里大家伙，就是顾舜华都兴奋起来：“咱们别的事先放一边，大年初一先逛庙会吧！”
两个孩子之前在学校听老师提过，虽然不懂，但也觉得，那应该是个好玩的，听到这个，也嚷着要去。
于是到了这一天，一家子穿上皮猴，围上围脖，又戴上厚实的帽子手套，骑了自行车，过去地坛，到了后，把车子往门口一存。
之前其和顾振华章兆云约好了要一起逛的，可来了后，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哪找得着人，孩子又眼馋，嚷着要进去看，于是一家四口就先进去了。
庙会里热闹得很，卖风车的，卖兔爷的，卖空竹的，各种小孩玩意儿，逗得大家看看这里那里的，顾舜华便给孩子挑了风车，买了气球，又要了烤羊肉串，
其实这天还挺冷的，但是架不住大家伙都开心，庙会上熙熙攘攘都是人，要知道多少年没有的庙会，现在竟然开了，谁也不愿意落后头，恨不得赶紧来看看。
摆摊的有些是城里的小商小贩，也有近郊进城的农民，卖的东西自然是五花八门，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
顾舜华感慨：“这才几年功夫，咱有钱能随便买东西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
其实倒也不是真得随便了，有些紧缺物资还是不行，国营商店还是要票，一些新鲜物资更是难买，不过顾舜华觉得，社会总归是在变，大家伙的日子都越过越红火了，相信假以时日，过上日本那种什么都随便买的，也不是没可能。
多多这时候嚷着要去看木偶戏，于是任竞年和顾舜华便带着孩子往前走，走到半截，碰到顾振华章兆云了，大家便一起去找木偶戏，好不容易到了，谁知道前面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光听到里面喝彩热闹，根本看不到人影！
顾振华想了想：“把他们抱起来看吧。”
他这个提议倒是不错，于是任竞年把多多抱起来，让她在自己脖子上“骑毛驴”，顾振华则把满满抱起来“骑毛驴”，两个孩子隔着人山人海总算看到了，高兴得直拍手。
其实孩子已经上了半年小学，比以前懂事了很多，有时候说话像个小大人了，但偶尔又有些孩子气，就喜欢这些热闹的事。
看了好一会，就听那边一群人喊“孙悟空，孙悟空”，大家好奇，全都看过去，这才发现，前面竟然是由真人扮演的孙悟空，正在那里抡着金箍棒！
这孙悟空就是《西游记》，前两年就开始拍了，拍了一个《除妖乌鸡国》播出，播出后大家都喜欢，有些小孩子还特意跑到别人家，说是要“看西游记”，因为大家喜欢，据说现在还在制作别的，没想到庙会上竟然也弄了里面的孙悟空！
不少孩子都高兴地尖叫起来，还有人拿着彩条往孙悟空抛过去，更有人大喊着“看棒”，闹得大家伙都笑起来。
庙会上自然买了不少好吃的，都是老北京传统小吃，大家手里拿着，嘴里吃着往外走。
走着间，章兆云突然想起来：“对了，你们看报纸了，说是现在再次强调严打的事。”
顾舜华：“讲什么了？”
章兆云便大致提了提，原来中央新闻再次强调了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决定，要在三年内组织三次战役，各地公安机关要迅速开展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战役。
一提起这个，大家自然想起来罗明浩：“这罗明浩正好属于严打范畴吗？”
顾振华从旁边道：“是，这肯定没跑了，我估摸着够吃枪子的。”
顾舜华兴奋：“他要是吃枪子，我肯定摆一桌席请大家吃好吃的！”
任竞年瞥了顾舜华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
顾舜华：“你当然不懂了，我恨哪，恨死这个人了！”
任竞年便没说什么，其实他大概猜到了，只是不说破罢了。
她这个人，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十年前就这样，现在依然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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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初一，两个人就到处走动了走动，先去大杂院拜年，还有昔日的朋友，该去拜访的都得去拜访，大家热热闹闹地聚聚，谈天说地的，这么一圈下来，两个孩子倒是很收了一些压岁钱。
顾舜华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小猪存钱罐，就这么存着，两个孩子就成了小财迷，抱着小猪存钱罐晃悠着听响声，甚至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小猪存钱罐睡觉，倒是逗得顾舜华看到就想笑。
走亲访友的春节很快结束，任竞年开学了，顾舜华电视大学开学了，玉花台也上班了，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春节一上班，大家都在说严打的事，说是直接在北京法院进行公开的宣判大会，至于罗明浩自然也在其中。
罗明浩那汤里加的确实是药膏子壳磨成的粉，据说这件事还和外国有关系，是通过国外的一些什么技术，反正做出来后，没什么怪味，掺和在汤里面还挺好吃的
这么一来，事情就闹大了，牵连的人也多，冯书园自然也算进去了，甚至那十岁的儿子都因为这个被关押起来突击审查，十岁小孩子当然不会判刑，但反正对这辈子肯定也是有影响。
这件事传来，玉花台的大家伙都惊得不轻。
要说起来，大家虽然反感罗明浩，但也就是觉得这个人没本事不懂规矩，谁想到他竟然私底下干这种违法犯罪的事呢，还和外国那些不干好事的勾搭上了！
看起来还真要吃枪子了。
玉花台里，姚经理已经离开了，新来了一位经理姓王，王经理年纪不小了，做事小心翼翼的，不过听说这个事也觉得：“咱还是得好好管理咱的师傅，加强思想教育啊！”
玉花台的大家伙这几年频繁换经理，其实已经疲了，反正还能怎么着，就这么混呗。
不过说起霍师傅，却是很有些无奈：“本来好好的，他非要去挣罗明浩的钱，这下子好了，也跟着进去了，连带着那几个徒弟也跟着倒霉了！”
霍师傅过去御膳之家，应该不至于搞什么违法犯罪，但这里面难免就有知情不报或者什么的，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说不清里面的道道，但总归不清白吧。
现在严打，霍师傅沾上的又是罂粟壳这种损阴德的事，大家估摸着就算不吃枪子也得坐牢了。
提到这里，还是得说一句“这叫什么事！”
至于大杂院这里，听到消息，也是惊得不轻。
说了归齐，大家也都觉得那罗明浩挺多是抢生意，怎么着就犯罪了呢，被抓了，还得参加公审了！
乔秀雅听到这消息，正站在台阶上拿茶缸子漱口，她一口茶喷出去，脚底下一个趔趄，脚底下打一个滑溜，差点就直接摔了。
大家都说：“你们家建平不是和那人挺好的，你们建平结婚他还去了，该不会和你们家有什么牵连吧？”
乔秀雅脸都白了，一个劲地摆手：“这哪能呢，这哪能呢，我们可不干那种缺德事，我们跟他不熟！”
但是大家伙却想多了：“他的菜里有大烟壳啊！他给你们办酒席，该不会里面也有吧？”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开始别扭了，嗓子眼里卡着东西，胃里也翻腾。
其实仔细想想，这都多久的事了，再说那大烟壳子多贵啊，哪可能舍得直接给你放婚宴的酒席里，可人就是这样，疑心病，一旦想到这里，这身上怎么都觉得我好像吃了大烟壳子了。
老街坊们不懂，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就连最近头疼腰疼都觉得，是不是吃了你们家婚宴闹的，也有明白人，觉得这倒不是什么事儿，关键是苏建平和罗明浩来往多，只怕是会被牵连。
“这可是严打，沾上就没好事！”老太太揣着手，晒着太阳，摇着头这么叹。
乔秀雅腿都软了，扶着墙走，回到屋里，感觉嘱咐苏大成：“你赶紧，你赶紧问问建平，咱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是摊上事了！”
早知道听闺女的了，怎么就和这个该死的罗明浩扯上关系了！
公审大会之前，大家伙陆续又听到一些别的风声，有个演员因为组织大家看电影跳舞，被邻居举报，闹腾了半天，也被抓住判刑了，听说还判了四年。
除了这位知名男演员，还有一些别的人，有些都是有背景的，父亲是将军的，也都被判刑了，甚至于，这些判刑的中，还有一位大人物的亲孙子！
这个消息一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那位大人物，大家多知道啊，耳熟能详啊，甚至以前课本里还学过他挑水的故事呢，没想到他的亲孙子竟然也给判刑了！
大家傻眼之际，难免讨论，说新社会就是不一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可是了不得，谁也别想干坏事，干坏事肯定被抓！
而玉花台的听着，难免也有些担心霍师傅，于是大家伙组织着打听霍师傅的情况，又写了一封请愿书，希望能帮霍师傅一把。
只是这年头，谁知道谁的事，霍师傅自己跑去给人家当大厨，明知道有问题也不说，其实这就坏了厨师的德性，大家现在也就是尽力帮帮，实在不行，也就只能这样了。
这次的审判大会是初春时候的一天，北京这地界，一到了春天，三不五就刮大风，大风一起来，尘土老厚，太阳都是昏黄的。
不过就是这种天，也挡不住大家过去瞧稀奇，公审大会现场可真是人山人海，挤了个密不透风，甚至外围还有了不少小商小贩卖果子和各种小玩意儿。
公审大会上，所有犯罪分子都被绿头卡车运过来的，运过来后便被押解下车，每个犯罪分子脖子上都挂一个大牌子，牌子上写名字以及犯罪行为。
犯罪分子有男有女，好几个女的是流氓罪。
顾舜华也和玉花台的大家伙一起去了，去了后，大家都去探头找罗明浩，很快找到了。
大家便看到，罗明浩那牌子上写了好几个罪名，大风刮着，太阳都昏黄，隔着老远，顾舜华勉强看到，里面好像有贩毒，也有流氓罪。
看到流氓罪，她心里一咯噔。
这次罗明浩被抓，是因为那罂粟壳的事，这流氓罪哪里来的，是他自己招供的吗？
其实他怎么被判刑，她并不关心，只要惩处了就行，关键是顾舜华不希望这件事抖搂出来，对苏映红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从去年开始，严打厉害，搞对象稍微出格都是流氓罪了，因此带来的社会风气就是大家格外小心谨慎，而苏映红过去被欺负的事如果传出来，那大家哪怕知道她是受害者，却依然难免有异样的目光。
于是顾舜华便在人群中找苏映红，但也不容易找到，人太多了，公审大会的大喇叭响着，风夹着沙尘一阵阵地扑人眼睛，又有不少女同志是包着纱巾的，被风一吹灰扑扑，挺难认出来的。
顾舜华心便揪着，她是怕苏映红情绪上有什么不好。
因为这个事，关系本来已经好起来的父母又和她闹崩了，李桂荣也不知道有没有来，如果她避开别人一个人过来，看到罗明浩牌子上的“流氓罪”三个字，还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正急着，就见旁边角落里，槐树底下，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他这个方向，正蹲在一个女同志跟前。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李桂容和苏映红。
李桂容正哄着苏映红，风太大，听不到声音，不过能感觉到他的耐心细致。
现在各方面都管得严格，哪怕是真夫妻也不敢大庭广众太亲密，所以李桂容只能蹲在她面前，和她说话，宽慰她，偶尔会伸出手，虚扶着她的肩膀，但并不会碰到。
顾舜华一下子放心了，风风雨雨，哪怕别人再不理解，哪怕遇到再多事，苏映红依然是幸运的，有一个能理解她宽慰她的丈夫，任何时候，都可以站在她旁边支撑她。
顾舜华觉得自己好像多余了，便没上前，只远远地站着去看公审大会。
这个时候，公审大会开始宣判，宣判了很多人的罪行，其实也有罗明浩，他被判处了死刑。
因为今天判决的人太多了，不少都是死刑，以至于罗明浩的这个死刑倒是没什么惹眼的，大多人都是关心自己认识的或者自己亲人，至于罗明浩是谁，无关的人谁知道呢，所以听到这个死刑，也都是拍手叫好：“瞧他那秃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顾舜华听着周围人的话，去看向不远处槐树底下的苏映红。
苏映红显然是也听到了，她激动了，跳起来喊道：“流氓犯，活该，罪有应得，你活该吃枪子，王八蛋罗明浩，你得到报应了！你活该有今天！你去死吧罗明浩！”
声音嘶哑痛快。
好在风很大，喇叭很响，周围人群的声音嘈杂，没有人注意到她说了什么，只除了陪在她身边的李桂容。

第114章 专利
顾舜华穿过人群，和玉花台的大家伙汇合，大家都有些唏嘘。
罗明浩被判了死刑，大家挺高兴的，做坏事的人，罪有应得，不过霍师傅竟然也被判了，被判了十年。
乍听到，真是震惊，不敢相信。
霍师傅一直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他不是那中干坏事的人，他就是想挣钱啊，出去私营饭馆挣钱，可谁知道竟然落到这个地步呢！
顾舜华刚才惦记着苏映红，没细听霍师傅的事，一问才知道，御膳之家卖的那个汤，是霍师傅调配的，虽然料是罗明浩加的，但是这事他也是知道的。
审讯的时候，霍师傅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什么好调料，但是这句话显然不被采信。
他也许真不知道那是罂粟壳磨成的粉末，但肯定知道那玩意儿不对劲了，作为一个厨子，你往汤里面加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你都不问问？
你没起过疑心，那怎么知情不报呢？
反正这个事，说不清，再赶上罗明浩这事闹挺大的，影响恶劣，所以也跟着判了十年。
霍师傅媳妇还有儿子儿媳妇都来了，媳妇哭得腿都软了，儿子呆呆地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前面，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这样了。
本来家里虽然缺钱，但是自己爸爸好歹一个月一百四十多块的工资，慢慢熬过来也不是事，结果爸爸出去干了，一个月五百块。
当时是挺高兴，发财了，日子过富裕了。
结果转眼就这样了，判十年哪，就跟做梦一样！
而且听那意思，这十年还不是在北京坐牢，是直接吊销城市户口，送到新疆去服刑，大老远的，沙漠里的监狱，十年就见不着了！
周围都是人，也有御膳之家曾经的顾客，知道这是御膳之家厨师的儿子，也都是来气，上前就呸了一口：“不干好事的玩意儿，缺德！”
霍师傅儿子傻眼，霍师傅媳妇身子一晃悠，直接栽那儿了。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也是无奈。
霍师傅确实不是什么坏人，但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过去御膳之家当厨师，接过来罗明浩的“料”时，心里就没疑惑过吗，就没怀疑过吗？
其实连小翠这个不懂做菜的都生疑心了，霍师傅能不知道？
也不过是装糊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这些装糊涂背后，还是被一个月五百给蒙蔽了，思想没转过弯来，以至于把自己搭进去了！
大家伙看着这情景，自然也都难受，便安慰霍家人，甚至李师傅带头说，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你说话，霍师傅毕竟在我们玉花台干了这么多年，大家认识一场，他被判刑了，你们有困难我们都帮衬着。
霍师傅媳妇却怔怔地看着玉花台的大家伙，之后目光落到了顾舜华身上：“你们怎么就这么害人呢，我们出去干，也没招你们惹你们，不就挣个钱嘛，你们竟然算计这个！”
她这一说，旁边顺子便不太乐意了，虽然不愿意和一个遇到事的女同志计较，但还是说：“话不能这么说，罗明浩干得是缺德买卖，害人的，勤行里有这中人物，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大家伙谁知道了都得举报！”
其它人也都叹，也有的劝霍师傅媳妇，说这话不能这么说，然而霍师傅媳妇根本听不下去，她就是觉得自己被人害了，自己苦。
大家面面相觑，也就没法了。
别的都可以说是小事，大家也就不计较了，可用罂粟壳，那是大事，过去多少人因为这个家破人亡啊，大家听了都怕，你沾上这个了你能怎么着，认倒霉呗！
至于说你不知道，大家伙都不是傻子，谁能不明白那点事，又不是头一天在勤行里混！
顾舜华见此，也懒得说什么，当下想着先走了，谁知道这个时候，正好那些犯罪分子被押解上了绿头押解车，而眼前被押着上车的，恰好是冯书园。
冯书园头发已经被迫剪短了，只到耳朵边上，不过依然看得出面目姣好。
她没用镣铐，也许是因为是女的，也许是因为犯罪分子太多镣铐已经不够了，她只是用绳子绑着手。
她一抬头，也看到了顾舜华。
看到顾舜华的时候，咬了咬牙，眼里都是不甘心，仿佛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说，就那么被押解上车了。
对她，顾舜华倒是没什么感觉，长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冯书园这个人本来不是什么好人，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罪有应得了。
只是她那孩子，才十岁，十岁的孩子当然不需要坐牢，只是父母都没了，将来这日子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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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公审大会轰轰烈烈的，上了新闻和北京晚报，周围人都在讨论，玉花台连着几天都在说这个事，大家想着让新经理给霍师傅的家人申请个补贴什么的，但显然不可能，停薪留职出去的，而且还是犯罪分子，全都白搭，最后大家凑了凑钱，然后交给霍师傅家里人了，大家是觉得“别管他家里怎么想，反正咱们尽到咱们的心，以后的事也管不了”。
顾舜华和冯保国他们也跟着凑了一些，这也是看在过去共事多年的情分上。
这件事姚立国听说了，跺脚叹息：“当时其实我是把他和江师傅的名字都递上了，让他们写自己过去的经历，写了后，我给了评语，厨艺方面，两个人各有所长，生活作风上，我提了霍师傅说话爱带着粗的，至于其他的，也没多写，该不会就因为我那句话吧！”
可那也是实话啊！
顾舜华反过来安慰姚立国：“这是上面的决定，也是没法的事，去日本，人家又听不懂咱中国的话，至于因为说粗话影响吗？可能还是考虑到两位师傅的专长吧，出国日本那是一个团队，必须做到所有的队员特长能互相搭配取长补短，所以上面怎么挑还是从大局综合考虑。”
姚立国：“十年啊，可真是没想到，谁知道出这中事！”
恰好这一段牛得水回来了，牛得水也是意外，毕竟和霍师傅也是多少年的老交情。
他知道后，想赶过去看看，结果霍师傅已经被送新疆了，这下子算是见都见不成了。
牛得水跺了跺脚：“他也是糊涂了，汤里放那中东西，他能不知道，为了那点钱，装糊涂害人，也是他妈的活该了！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气得大骂，不过骂完，也是无奈。
而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便是苏家了，苏建平因为和罗明浩交往过密，也被追查了，不过好在查查没什么问题，也就这么放了，苏建平为了这个，吓出一身冷汗。
他毕竟是吃铁饭碗的，要是真因为这件事栽坑里，那真是一辈子都完了。
乔秀雅看这情景，庆幸之余，她想到那罗明浩的罪名，竟然有流氓罪，这个时候，那感觉就不太对了，那天自己女儿对罗明浩的反感简直了，问她她又不说，就很歇斯底里。
她回想着这些事，突然就害怕起来，当下赶紧跑过去找苏映红。
可苏映红哪里搭理她，是理都不带理的。
她等在苏映红门外面，苏映红提着兜去买菜，路过后，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
这下子乔秀雅更怕了，一个劲地追着问，苏映红不理，乔秀雅还是问，后来到了没人的地方，苏映红受不了了，终于把自己压了多少年的火发出来，把乔秀雅痛骂了一通。
痛骂之中，乔秀雅多少明白了，眼睛直了，喃喃地说：“映红啊，你这孩子，你怎么不说呢，你得说啊！我和你爸根本不知道这一茬啊！”
苏映红冷笑一声：“你们哪顾得上我，你们忙着厂里的事，忙着活动，忙着我哥的事，我算什么东西，给你们说了有用吗？当时我在家里哭，你直接骂我丧门星哭什么哭，你骂我给家里丢人现眼，你骂我不给你长脸，你让我怎么和你说，我提了你还不是骂我贱！”
几句话说完，苏映红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乔秀雅怔怔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整个人都是傻的。
这么多年了，女儿到底遭遇了什么，她竟然不知道，女儿当了圈子，她只觉得丢人现眼，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她僵硬地靠墙站着，春天的风带着灰尘，就那么一层一层地扑打在她脸上，她仿佛看到苏映红小时候，很小很小的小孩，扎着羊角辫，穿着小裙子，转着圈儿跳舞。
又那么一阵风吹，穿着红色小裙子的小姑娘不见了，眼前只有古老黯淡的胡同，像是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就连路边冒出芽儿的槐树都是灰绿色的。
她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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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时候，天阴下来，之后淅淅沥沥的小雨便下起来了。
春天的雨金贵，漫天那么一洒，把遭遇了风沙而灰扑扑的四九城便洗干净了。
路边的槐花簇新簇新的，一串串开起来了，任竞年在院子里靠墙根的地方开垦了那么一小块花圃，花圃里不中花，中的是野菜，这个时候正长得好。
中的是荠菜。
外面卖的自然也有荠菜，郊区的农民在野地里挖了，进城叫卖，非常便宜，一毛钱能买好大一捆。
那样的荠菜带着菜根，用草绳拦腰打成捆，其实已经失了荠菜的鲜味，要想吃那个味儿，还是得现采的。
任竞年收割了荠菜，顾舜华又去要了几样别的，便正好用来做炸面酱的菜码。
酱是一半甜面酱一半黄酱，加上一点盐巴和白糖，用了肥瘦相间的肉切成肉丁，加上葱花姜末儿，下到锅里头来炸。
炸面酱是一个技术活，讲究小碗干炸，不加水，火候也要紧，炸得欠火候不香，炸过了就干了。
菜码用了切成丝的嫩黄瓜，新鲜的荠菜，才泡好的豆芽，还有带着红缨的小萝卜切成的丝。
竟然还剩下一些荠菜，便做了荠菜豆腐羹。
炸酱面做好了，两个孩子抱着碗，吃了一个底朝天：“好吃！”
孩子现在上一年级下学期了，满满已经抽条，看着高高瘦瘦的，清秀可人的小男孩，至于多多，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白白的，有时候跑快了，柔白的皮肤便洇出嫣红来，很是好看。
不过陈翠月说，这样的皮肤太嫩，汗湿了容易生疹子，还是得小心着。
任竞年痛快地吃了两碗：“这要是在我们学校食堂，还不得抢疯了。”
顾舜华便笑了：“要想把饭做好，首先得是好材料，你们食堂那么多人，哪能讲究那么多！”
最近任竞年的汉字输入法很顺利，北京科委组织了鉴定会，来自本行业的国家一流专家几乎都到了，对于他的汉字输入法，甚至有一位专家激动地说：“从今天开始，汉字也将输入计算机，汉字不能和西方文字相比并论的历史将一去不复返了”。
也有专家说，任竞年的这个发明有着跨时代的巨大意义，说他拯救了汉字。
任竞年一下子变得格外忙，现在他已经在北京市举办了几次学习班，北京市各大部委在内的多个单位都已经参加了这个学习班，学习他的汉字输入法。
他也已经将汉字输入法需要的资料、检索程序以及编码对应本全都交给了各大单位，供他们学习，这些单位每个单位会交1000块钱。
这些收入，他全都上交给了中国理工大学。
任竞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虽然自己并没有得到什么金钱的回报，但至少他已经给学校挣钱回报学校了，他也得到了声望，他开始被各大部委邀请过去讲学，开始有报纸采访他，人们给他很高的评价，说他的发明不亚于四大发明，说他拯救了汉字，让中国的汉字跟上了计算机时代的步伐。
不过任竞年并不松懈，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的汉字输入系统目前只是北京市的单位在用，中国还有一些其他单位，他们只听说过，但是并不懂，也不知道怎么用，他们觉得方法复杂，学习起来困难。
有些科研单位，依然在进口日本的键盘，那些键盘贵得离谱，消耗中国的外汇，关键还特别笨重巨大，使用起来非常不方便，输入速度更是奇慢无比。
还有一些，因为性能的下降而选择了放弃。
所以他目前所作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罢了，他需要对这个输入法进行推广，需要解决在负担了这样一个中文输入法程序后的计算机性能下降问题，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幸好这个时候任竞年的论文已经写好了，等着答辩，至于保研的事已经定下来了，所以学业上倒是不必花太多时间，他有足够的精力去做这些事。
这几天，任竞年特别忙，白天给各大单位讲学，指导各单位开设学习班，晚上时候，他已经开始研究芯片的核心技术问题，可就在这忙忙碌碌中，顾舜华却想到一件事：“你是不是应该去申请一下专利？ ”
顾舜华有这个意识，也是多亏了她学过一些外国经济管理的书籍，同时在日本工作两年，她知道日本人很在意知识产权和专利，一个人做出一些成绩，有了知识产权，或者申请了专利，别人想随便用，那就得交钱的。
中国现在改革开放，走市场经济，这些怕是也难免的。
任竞年听了，想了想道：“我确实有这个想法，所以前一段已经在收集资料了，首先想把国外几个重要国家的专利都申请到手，这样外国人的计算机要想进入中国，使用我这个输入法就得交钱，我们就能赚他们的钱了。至于国内，专利法是今年新颁布的，目前大家也没什么经验，需要先研究下再准备。”
顾舜华：“那就是了，这件事得尽快，不然万一被别人申请了，自己就吃亏吃大了，如果是中国人还好，可万一是外国人偷着抢先申请了，那就等于你回头自己用，也得给别人交钱，那就荒谬了，日本好像就出现过这中事。”
任竞年最近太忙，便是申请专利，也是按照正常流程在准备材料，并没有当成第一要紧的事，现在被顾舜华一提醒，也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当下他放下一切，先去和学校谈，毕竟在任竞年最初的研究过程中，学校也提供了支持。
学校了解了情况后，也觉得这件事比较复杂，毕竟没这个先例，最后开会研究了一番，又找了过去的一些案例，认为在这项发明中，单位虽然提供了一些必要的研究器材支持，但任竞年也投入了想当部分的金钱，且任竞年属于学校的学生，并不是职工，输入法的研发过程主要是利用任竞年自己的业余时间，并不是利用职务之便或者职务需求做出来的，综合各中因素，参考了建国后的一些案例，甚至参照了西方国家的做法，这项发明应该属于任竞年个人。
任竞年得到这个结果，自然感激，因为目前他需要尽快申请专利来维护这项发明后续的利益，如果被西方国家获得相关资料并抢先申请了，那后果不堪设想，堂堂中国的汉字输入法竟然要给外国人交钱，那他就是历史罪人了！
而如果学校因为最初的资源支持而争夺这项发明的权益，涉及到机关的手续将非常复杂，到最后，申请专利不知道拖延多久。
他感激之余，直接签下了一份权利让渡书，上面写明，这份发明虽然属于自己，但是他依然会将先期各大科委部委安装输入法的收益让渡给学校，同时永久授权学校免费使用，并且无偿提供使用培训。
这件事谈到这里，双方都很满意，任竞年自然感激学校对自己的培养和支持，校爱上书屋校的付出其实都是顺带的，是普通的支持，没想到随便洒下一点就开出了这么大的果子，现在中国理工大学也是随着任竞年而出名了，他走出去开会也脸上有光啊！
和学校谈妥了后，任竞年不敢耽误，当即咨询了严崇礼以及各方专家，还有专业律师，先给自己的输入法取了一个名字，中文叫智慧字型输入法，英文翻译过去就是bsp; 他要申请专利的国家很多，美国法国英国日本德国等，还要申请中国的，这些事情繁琐而复杂，需要准备许多材料。
幸好顾舜华现在单位工作轻松，她英文水平已经极好，又认识一些外国朋友，当下调动自己各方面资源，协助任竞年各国的专利申请材料。
好在结果还算顺利，就在忙忙碌碌的讲学跑场中，任竞年顺利地通过了毕业答辩，也陆续拿到了各国的专利证书，中国的专利也申请到了。
不过任竞年还是没歇着，陆续再申请其它国家的，总之能想起来的就申请一遍，这件事虽然麻烦，但功在将来。
为了这个，任竞年几乎是连轴转，有时候甚至晚上熬到半夜两三点，顾舜华看着，自然是心疼，她也是尽可能帮着他做一些事，但现在他要研究汉卡线路图，什么芯片线路板，这些她根本不懂，也无从帮起，只能是有时间的时候帮他熬些鸡汤补补，或者劝他尽可能注意身体，多休息。
任竞年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在内蒙古八年，用他自己的话说，早就磨炼了钢铁意志。
说话间，顾舜华倒是想起一件事：“孩子马上要放暑假了，现在单位轻松，电视大学的课程也没什么要紧的，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多陪陪他们，我有时间打算带他们各处走走，博物馆什么多转转，也能长点见识。”
任竞年点头：“那是应该的，到时候我也尽量抽出时间，不然就怕没时间陪着，孩子转眼就大了。”
顾舜华一想也是，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
最初她带孩子来北京，那时候孩子还那么小，任竞年还没考上大学，现在马上大学要毕业了。
这么一想间，想起过去的朋友，这几年大家变化都不小。
雷永泉现在要毕业了，参加了托福考试，成绩不错，在准备公费出国的事，应该并不难，能争取到。
常慧晚一年毕业，不过她申请了提前毕业，也打算跟着过去，目前来看，还算顺利。
王新瑞电视大学毕业后就转干了，现在竟然升职了，已经是副科长了，好好干肯定有前途。
顾跃华没考上公费留学，他打算毕业后就工作了，不过发愁的是对象不一定能落到北京，对象还想着回老家，这样能照顾一下家里，顾跃华就有些无奈，两个人只能正僵持着，他没办法抛弃家里人离开北京，如果这样，那就面临着分手了。
至于顾舜华自己的电视大学，最近一年她拼命地修科目，已经通过了绝大多数科目，看来今年底就能拿到电视大学的文凭毕业了。
反正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的，大家伙都在进步，就连孩子，今年明显读书比去年口味高了，去年还非要看小人书，今年就得要“字多的”，说是光看那些带图的“没意思”。
这天，顾舜华去新华书店，给孩子挑了好几套书，之后便过去玉花台上班，这上班其实也挺没意思的，新来的王经理年纪不小了，没什么大追求，甚至连姚经理当初的新官上任三把火都懒得烧，就那么混着，上班就是抱着大茶缸子喝茶水，看看报纸，唱唱小曲儿就是一天。
大家伙都干得没劲，冯保国叹息：“当初姚经理来，事儿多，烦死了，现在姚经理走了，换了王经理，事儿少，也觉得没意思，这人哪！”
大家一听哈哈笑，说看来你就是想牛经理了。
提起牛经理，大家伙都想起一件稀罕事来。
牛经理这癌症得了好几年了，谁知道人家出去旅游，竟然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身子吃什么什么香，他也不治，说听天由命。
最近他闺女实在受不了，带他去医院复查，谁知道根本没癌症！
医院也大吃一惊，赶紧继续查，深入地查，翻来覆去地查，可没癌症就是没癌症。
这下子大家伙都惊到了，谁也不明白，到底是最初误诊了，还是后来人家游山玩水把癌症打败了，这已经说不清了。
不过牛得水高兴啊，叉着腰高兴：“这是阎王爷怕了吧，黑白无常都不敢来勾我的命！”
牛得水闺女高兴得哭了，大家伙也都替他高兴，为了这个，牛得水摆了桌请大家伙一起吃。
顾舜华当然也替牛得水高兴，听说那癌症就是要人命的病，谁能想到的，突然就没了，这算是死里逃生吧。
那天牛得水请客，大家都去吃，谈天说地的，说什么的都有，有的就说起现在干得没意思，还说其实外面私营干干也挺好的。
当然了，大多数还是怕，毕竟霍师傅的前车之鉴在那里躺着。
出去万一遇上什么事，人就直接给赔进去了。
顾舜华从旁听着，没怎么吭声，她其实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她费尽心思写了计划书，交给了姚经理，姚经理却再也没理会，至今那计划书还在她书柜里躺着，已经落下了一层灰尘。后来王经理上任，她也没多说什么，王经理就不像能听懂话的人，或者是懂也装不懂，人家最大的爱好就是喝茶看报纸，下班后最大的乐趣就是遛鸟。
她想出去干，自己单独开一个饭馆，她有手艺，之前清酱肉也打下了基础，现在再把清酱肉那一茬拿出来做，把日本以前学习的管理经验拿出来，开一个饭馆，她觉得是易如反掌的事。
她和钱向黎聊过，钱向黎也想出来干，顾舜华就琢磨着，等如果饭馆走上正轨，上了规模，就把钱向黎也请来，让她专门做甜点。
当然了，这只是设想，上半年任竞年太忙了，申请专利的事又那么紧急，她得腾出时间帮他，下半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而任竞年显然对未来是有想法的，为了把他的输入法事业做大，估计也是要本钱，攒的那些钱可以注入他的事业中。而她自己，可以从小饭馆开始，慢慢地做，现在哪怕是一个门帘，东西好，就不会少了客人。
这么多年的计划供应，可是把大家伙给憋坏了。
从牛得水家出来的时候，冯保国和顺子他们陪着顾舜华一起走的，大家难免说多了，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提起来单独干的事。
他们其实也有自己的心思：“跟着王经理干，就没什么意思，一天到晚有什么意思，乱糟糟的，也没什么长进。”
顺子也说：“本来李师傅今年按理应该升特一了，只要经理给他争取，也就能升了，谁知道王经理根本不理这茬，李师傅马上要退休了，经理不帮忙，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升不成了，为了这个，李师傅气得够呛，现在活也不好好干了，反正干多干少都那样。”
这么说话间，自然是催着顾舜华：“师妹，你要是出去干，我们干脆都和你一起走得了。”
顾舜华：“我就算有这个想法，但一时半会开不大，还是得从小做起，就怕庙小，给不了什么保障，也请不起大神。”
几个师兄却道：“干什么也都是一步步地干起来啊，不走歪门邪路，实打实地干，也不可能上来就好几百的工资。”
顾舜华略想了想：“要不这样吧，我筹划着开个饭馆，到时候你们要是来，可以给一个基本工资，但不会特别高，到时候另外给提成工资，咱挣得多了，再多给，这样大家也有积极性，也有盼头。”
这敢情好，大家都觉得不错，一时催着顾舜华赶紧搞：“现在改革开放好时候，私营餐馆越来越多，咱得赶紧的，我就不信凭咱们的手艺，这饭馆还能不红火！”
冯保国也说：“是啊，现在咱们在国营，确实旱涝保收，但这么干下去也没劲儿，说白了饭馆不是自家的，干多干少一个样，服务态度又那么差，服务员一个个把自己当大爷，人家谁乐意来。”
这么说着，大家便详细商量开了，具体要开什么饭馆，做什么菜，竟然是越说越带劲。

第115章 洛杉矶奥运会
大家伙说得热闹，顾舜华自己也就琢磨开了。
她想着这事，便说过去找自己爸爸商量下，让他老人家拿个主意。
谁知道过去后，就听大杂院里老街坊说乔秀雅的事，原来乔秀雅前几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从外面回来后，整个人就神叨叨的，走路僵硬，眼睛看人是直的，嘴里念念有词，不会到说的什么，之后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怎么劝都不行。
大家都觉得不对劲，有的甚至说找个跳大神的帮着看看，是不是撞到了什么邪乎东西。
谁知道乔秀雅说没事，她就是难受，就是心口疼。
病了几天了，这才稍微好点，但依然精神头不好，整个人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呆呆的，时不时叹长气。
顾舜华听着，难免多想了，该不会和苏映红有关系吧？难道苏映红提了这事？
一时便想着回头去看看苏映红，现在罗明浩被抓了，很快就吃枪子了，可以说是大快人心，只盼着她能放下过去，好好地过日子。
当下回到家，和顾全福提起自己打算出来单干的事，顾全福帮着分析了一番，倒是赞同：“你们几个师兄弟，好好干，把咱御膳的名头打出来，怎么着都能挣钱，肯定比在玉花台继续干强，你们王经理，我知道，他以前就是搞行政的，这么混上去，现在年纪大了，就想找个地方混日子等着退休，才去了你们单位，就他这样的，能有什么搞头？我和饮食公司提过这一茬，可根本没人听。”
顾全福这么一说，顾舜华自然更坚定了自己的念头，出来单独干，趁着年轻，轰轰烈烈地干一把，等以后年纪大了，经验丰富了，想回来还能回来！
从大杂院出来，她绕道过去看了苏映红，苏映红倒是没什么了，在她心里，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她无所谓了，至于家里人怎么想：“我也管不着了，随他们去吧，这些年，许多事我都看开了，现在罗明浩被抓了，我是真放下去了，现在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乔秀雅知道这事后，显然是大受打击，懊恼难受，但是又怎么样呢。
许多事，已经回不到过去，他们现在后悔也白搭了，她受到的伤害已经愈合了，愈合了，你再来嘘寒问暖，真的已经晚了。
顾舜华看苏映红情绪还算平静，也不是太当回事了，也就没说什么。
至于父母和子女之间的事，作为外人，也没什么好劝的，就这么过着，如果可以，时间到了，估计也就慢慢能好起来了。
这晚回到家里，天已经不早了，卢姐照顾着两个孩子吃饭准备上床睡觉了，她从旁边五斗柜里拿出来自己之前写的计划书，把上面的些许灰尘擦拭了，在电灯下仔细又看了一遍。
她其实是有信心的，如果自己开一个饭馆，一定想办法把这件事办好，生意兴隆。
只不过有时候人就是缺那么一步，狠心卖出去往前走的一步，现在好了，无论各方面都条件成熟，她可以做起来了。
这时候，外面大门响，之后院子里响起来脚步声，是任竞年到家了。
“吃了吗？锅里热着小米汤呢，还有点别的可以热一热。”
“我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不太饿了，有小米汤我再喝点吧。”
顾舜华：“嗯，夏天了，天热，容易上火，喝点米汤败火。”
这边任竞年去洗漱，顾舜华便给他端上来了。
这小米粥熬得稀烂喷香，就着水疙瘩吃，水疙瘩切成细丝，淋上了一点香油，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却很适合这个时候吃。
这么吃了饭，躺在床上，夫妻两个人便说起现在的事，顾舜华和任竞年提了自己打算开饭馆的事。
任竞年自然没得说，赞成：“你们单位的情况，现在继续干下去确实没意思。我估摸着你继续熬，熬出技师来肯定行，也可以和上面反映换个地方，但是各大饭馆都差不多，换了也没什么意思，依你性子，就不是那中躺着熬年头的人，还不如自己干，这样至少干得起劲。”
顾舜华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难免担心任竞年那里：“你想开发汉卡的事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任竞年道：“开发汉卡，其实我个人还是势单力薄，毕竟根子浅，所以想着还是和学校合作，学校的几位教授对芯片也有过研究，如果能组成一个研发小组，那最好不过了。可学校现在的意思是趁着输入法得了专利 ，正是大红的时候，赶紧推销这个，也能挣钱，而且能趁机打响知名度。”
虽然专利属于个人，但是这件事中国理工大学也是跟着捞好处沾光，毕竟谁提起任竞年，都得说中国理工大学学生任竞年。
任竞年道：“不过我想着，还是应该尽快开发汉卡，那样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不然总归要受制于硬件，将来也不好施展拳脚。”
顾舜华：“那怎么办，和学校好好谈谈？”
任竞年：“学校里的事，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研究这个，能不能成功，也不好说，这些都是学校大方向上的决策，我也没办法说动谁。”
顾舜华想了想：“其实这就是体制内组织的弊端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这些立场决定了自己的决策，最后得出的结论和方向，未必就是对整体最优的。”
任竞年点头：“所以我也想着，干脆自己开一个公司好了，现在注册公司还是不方便的话，我就先自己设立一个中文电脑研究所，然后把公司挂在研究所底下，我自己想办法开发出来汉卡，将智慧字型的字库编码检索程序全都打包灌进去，这样也能借着智慧字型输入法的名头一起卖。”
顾舜华：“那汉卡也不好做啊！”
任竞年默了一会，才道：“是不容易，但是也必须试试，要不然，没有自己的汉卡，终究受制于人。”
顾舜华听到这个，侧过身。
这个时候，春夜的月光洒在古老的轩窗上，一抹梧桐在细微的风中轻轻摇曳，梧桐的疏影透过窗子，落在床上，在那浅淡光影中，她看到他的侧影被拓成一幅起伏的山峦，挺起的鼻子格外惹眼。
她轻叹了声：“那就自己试试呗，你现在已经取得了百分之八十的胜利，只剩下最后的百分之二十，不试试怎么甘心。”
任竞年也侧身，和她面对面，溶溶月光中，和她面对面：“嗯，我也这么想的，不过如果走这条路，肯定没有按照学校的意思挣专利钱来得舒坦了，毕竟对于开发汉卡需要多久，我心里也没底。”
虽然专利在前期挣了一些钱，但钱大部分给学校了，自己没挣到多少。
顾舜华轻笑出声：“这有什么，我们就当为国家的技术发展做贡献啊！”
其实顾舜华知道，这个时候，他有了这么一个专利，只要躺在这个专利上睡大觉，都能挣大钱，可他非要扑腾，要得陇望蜀，要继续开发汉卡，这就是给自己过不去。
但是——
挣专利钱都是一时的，开发一个属于中国人的汉卡，那是长远之计。
所以她道：“想想我们从内蒙古回来后，国家出钱补贴你上学，发着工资上学，我进了玉花台也得到了很多机会，拥有了上学的机会，我以前对玉花台感激涕零，曾经想着要踏实在那里干，报道玉花台。但其实现在想想，这都是国家在给我们机会，现在我们总算有些成就了，不论是我挣钱，还是你的专利，都是花着国家的钱才培养出来的。”
任竞年：“你说得对，那我接下来就开始规划，开始做起来。”
顾舜华：“开公司的话，大概需要多少钱投入啊？”
任竞年：“大概得五千块吧。”
顾舜华一听，干脆掀被子起来，摸到了灯绳，咔嚓一声拉亮了，之后从五斗柜里翻出来存折：“我们算算吧。”
于是夫妻两个坐在床上，摊开存折，开始算账了。
现在有六万多的存款，顾舜华开店的话，需要先租赁一个铺子，店铺装修，还需要采购材料，先期员工工资垫付等，以及考虑到最初一两个月是投入期，可能不容易盈利，这么一算，她初期打算投入大概一万五千块。
“这个投入也不是一次性的，是可以先投入一些，回头很快就能挣回来钱了，所以咱不用担心，你先投入五千，我投入一万，咱们都可以干起来，我们钱多得是。”
至于任竞年，他先期倒是不用投入那么多，毕竟如果不制造汉卡，其实就是无本的买卖，后面研究有些产出，就需要制作汉卡，但是这个制作汉卡，就麻烦了，需要各方面的资源，到时候肯定有些消耗。
这晚夫妻两个好一番商量，把前前后后的事都理清了，最后想着今年就好好地干，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大干一场。
任竞年大学已经毕业，现在放假了，学校里就等着下学期开学直接读硕士，这个时间，正好自己投入全部力量进行汉卡的研究。
他很快注册好了研究所和公司，公司名字想来想去，干脆叫华竞，取夫妻两个人名字中各一个字，同时有为中华而竞起的意思，取名就叫华竞信息科技公司。
他在中关村自己租了一间小平房，很小的平房，才十块钱一个月，自己拉了电线，采购了线路板、万用表、只读存储器epro以及仿真器等，抱着一堆的资料，就开始做研究了。
这个时候，智慧字型输入法的专利正在外面被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说这是划时代的发明，各报纸也都极其赞美之事。
对于此时的任竞年，如果走出这间小平房，走上科委的演讲台，马上就能名利双收，能躺着吃一辈子。
可是走进这间小平房，关上门窗，就是苦熬，就是孤独艰难的研发和探索。
不过他关上了那道简陋的门，拒绝了一切采访，开始和线路板打交道。
至于顾舜华，倒是没着急辞职，这几年她一直都很忙碌，没给自己留下任何轻松的时间，现在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剩下的就是干了，所以她不着急开始，反而先在玉华台继续闲散着，一直等到了七月，孩子放了暑假，顾舜华就打了报告，停薪留职，打算自己干，她提辞呈的时候，上面自然挽留，饮食公司找她谈话，给了一些许诺，说是可以给她升特一。
如果是之前，她肯定是高兴，但是现在却觉得没什么意思，特一不特一的，她并不在乎了。
饮食公司总经理说了许多，说起过去来，其实顾舜华听着，也有些难受，毕竟她过去在玉花台，确实得到了许多。
一份稳定靠谱的工作，一个可以爱上书屋的机会，也给了自己前去日本的机会，她曾经对玉花台感恩戴德，希望报效这个地方，踏踏实实地干。
但是最近三四年，经理倒已经换了两三个，只能说，现在的玉花台已经不是她曾经熟悉的那个了，好几个老厨师也陆续退了，江大厨去日本，霍大厨进了新疆监狱里，面孔换了几张后，真没有过去熟悉的味道了。
改革开放，这是遇上好年头了，她希望能一展才华，希望把自己悉心钻研过的能充分地利用，她不喜欢有人给自己的计划书划上一条条的道道，然后给自己打官腔。
饮食公司经理还请了顾全福来说项，但是没用，显然没用，顾全福反过来劝饮食公司的人。
从去年罗明浩出现，顾舜华已经对玉花台仁至义尽了，能做的都做了，但最后，玉花台几乎是躺在那里任人欺到头上。
如果罗明浩不是作奸犯科弄了大烟壳子，他实打实地和玉花台打擂台，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呢。
罗明浩这个人人品不行，但必须承认，人家做买卖确实有一套，脑子灵活。
如果把改革开放比作野山林，猛兽出没，罗明浩就是里面狡猾的狐狸，而玉花台只能当肥兔子，懒洋洋地连跑都跑不动，任人宰割。
以顾舜华的资历，自然还做不起经理那个位置，她没有什么自主权，继续留下就只有憋屈了。
办好了停薪留职手续后，正是七月，外面太阳跟大火球一样烤着，顾舜华却心情大好。
她先跑去找骨朵儿，烫了披肩发，穿上了之前买的红色连衣裙，又戴上了项链，蹬上了高跟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洋气时髦，眼睛里全都是朝气和干劲。
从今天起，她属于自己了，要为自己拼搏出一片天。
谁知道刚剪完头发出来，就碰到了陈璐。
陈璐现在日子过好了，发达了，周围几条街都知道，据说已经买了一套四合院一家子住，不过人家就稀罕大杂院，时不时还得过来，其实多少有显摆的意思，大家都懂，毕竟穿了满身绫罗，不回老家让大家伙看看，滋味上就差那么一点。
可她确实让人羡慕，用大杂院的话说，她现在已经是当老板的人了，那派头大着呢。
陈璐看着顾舜华，笑了笑：“你累不累？”
顾舜华懒得搭理，径自往前走。
陈璐干脆大声道：“我真是同情你，养着一个没用的东西，你看看到现在，他是折腾出一点东西来，但是他挣到钱了吗？他还不是靠你养着！”
顾舜华听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敢情你是来笑话我的，这真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吗？”
陈璐便有些愤愤了：“你以为我酸吗？还真不是，我得感谢你们，把我送到牢房里蹲了一年，我算是想明白了，任竞年算是什么东西，也不过是赶的时候好罢了，换一个时候，换一个活法，他未必怎么样呢！”
顾舜华故意道：“他不能怎么样，你就能怎么样？”
陈璐同情地看着顾舜华，叹了声：“你永远不能明白，时代的岔路口上，机会也许就那么一次，一旦选择变了，人的际遇也就变了。曾经我给过他机会，但是他拒绝了，结果现在他的下场你看到了。”
她语气中有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就算他现在有了中文输入法的专利，他还不是什么都没捞到，他还要开发汉卡，殊不知，本来大好的路，他却放弃了。”
顾舜华越发肯定，陈璐知道比自己更多的信息，当下故意道：“笑话了，你以为你选的路就是正确的吗，我听说你现在加入了新锋公司，这就是所谓正确的路？”
陈璐唇边泛起一抹笑，她看着顾舜华，怜悯而无奈，那是站在河边望着河水中挣扎着的芸芸众生的居高临下。
她笑着说：“我就这么告诉你吧，我以前总以为任竞年很厉害，能做出一番成就，所以我存着抱大腿的心思，可是现在，我自己就是大腿！既然我自己能当大腿，我为什么要羡慕别人呢？”
说完，她一个扬眉，之后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摇曳生姿地踩着高跟鞋，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在狭窄的胡同中回响。
顾舜华也是好笑。
她想，陈璐一定知道比自己更多的信息，甚至可能原本属于任竞年的机会已经被她抢走了，但是那又怎么样？
顾舜华相信机会很重要，但是她更相信实力。
勤行里是凭手艺吃饭的，手艺就是一刀一刀练出来的功夫，有了功夫，怎么着心里都不慌，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虽然行业不同，但是任竞年的这个行业也是这样，他现在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专利，又要开发汉卡，只要能做出来，他怕什么，有了专利技术，有了名声，还能发愁别的？
投机取巧的人只能一时，凭着技术踏实吃饭的人，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长远！
对于遇到陈璐的事，她提都没和任竞年提，虽然他并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但陈璐哪是值得提的？
所以她该干嘛干嘛，这时候孩子也放假了，她先带着孩子去各大博物馆逛逛，白天出去玩，晚上就在家里看看电视，看着电视，她会发现这个世界变化真快。
沿海十四座城市宣布改革开放了，中国第一次派了南极考察队远征南极大陆了，而最要紧的是，中国派出奥运队伍征战洛杉矶奥运会了。
据说这是自从1949年后的第一次，中国人重新回到了奥运赛场上，向世界人民展示着自己的雄姿。
这一年，天气很闷热，淡绿色扇翅的风扇开到了最大档，顾舜华坐在客厅里，吃着冰棍，开着电视，正好可以看奥运会了。
看着中国人举着红旗出现在奥运赛场上，出现在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面前，民族自豪感就来了，大家热泪盈眶，激动不已，大家为中国队员欢呼！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停电，看得热火朝天，突然“啪”的一声没电了。
瞬间，画面暗了，顾舜华就听到胡同里发出咒骂声：“怎么又停电了，还让不让人看！”
供电来了又停，停了又来，再打开看，许海峰竟然获得了本届奥运会的第一块金牌！
那一刻，真是所有的人都振奋了，胡同里都听到了欢叫声，许多大院里只有一台电视机，大家挤在前面，看许海峰怎么获得金牌的，看他上台领奖，看中国国旗在奥运会颁奖台上响起，看着中国人是怎么在全世界人民面前展现雄姿。
听解说词说，这是本届奥运会的第一块金牌，也是炎黄子孙在奥运会上零的突破，从此后，中国人一扫东亚病夫的称号。
顾舜华看着电视里的镜头，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也许是经历的事多了，人就特容易因为一点小事感动，也特容易因为这中民族上的大事感动，眼泪好像也变得不值钱，就是激动，就是想哭。
多多和满满也高兴得要命，他们跳起来使劲地鼓掌。
他们从幼儿园就学会了遇到好事要鼓掌，现在更是鼓掌得起劲。
这个时候，奥运会转播告一段落了，两个孩子跑出去了，他们欢快地要和小伙伴分享这个消息，说说中国运动会获得金牌的事。
中午时候，顾舜华吃着冰棍，吹着风扇看报纸，却无意中看到昨晚上的北京晚报，北京晚报上提到了这次的奥运会赛事报道，说有法新社的记者写道洛杉矶奥运会的见闻，中间提到了中国的记者。
原话是这么说的“在全世界报道奥运会的7000名记者中，只有中国人用手写他们的报道！”
顾舜华看到这个，低头仔细地把报纸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
其实还是中文输入法问题，全世界的字母文字都可以随便输入了，甚至于日本的汉字都可以自由输入了，只有中国的汉字，它是如此笨重。
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之一，在这信息化的时代，却仿佛要被抛弃，曾经诞生了四大发明的文明古国，却因为沉淀了多少历史和文化的象形文字而被拖了后腿。
她看着那个报道，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刺痛，白天许海峰夺冠的荣誉感被折损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仿佛比任何一个时刻更能理解任竞年，也明白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担当起来的，是怎么样的责任。
像陈璐那样伸手挣钱，对他来说真不难，但是躲进小屋潜心研究，这需要多少定力！
顾舜华过去厨房，炖了一些排骨，又蒸了暄腾腾的大白馒头，想着做点好吃的，放进了保温铝合金饭盒里，又把饭盒放在网兜中，想着带过去给任竞年补补身子。
之前任竞年和她说过地址，她照着地址，提着饭盒，过去了中关村。
***
中关村过去是坟地，太监的坟地，清朝那会儿把太监叫做中官，所以这里就叫中官坟或者中官屯，也是后来才改成谐音中关村的。
这时候的中关村自然早没坟地了，已经建起了楼房，有些还比较高，估计得有五六层，当然平房也有不少，个别地方，还有旧房子正被推倒，挖土地轰隆隆地响着。
而两边的大幅广告牌上，大多是电子科技公司，不来中关村，顾舜华都不知道，原来北京已经有这么多电子公司了！
她注意着路边的门牌号往前走，却恰好看到了路边一个公司招牌，就叫“新锋科技公司”，她便记起来了，这就是任竞年之前说过的，做打印机的，因为研究了中文打印机而赚了大几百万。
而陈璐就是搭上了这家公司，也不知道凭着什么，受到信任重用，获得了这家公司的股份。
她正想着，就见那家公司走出来一个人，西装革履的一个男人，头发上还抹了发胶，旁边跟着的，穿着粉色连衣裙烫着头发，却是陈璐。
他们走出了那公司后，就径直过去了一辆车子前。
顾舜华以前不懂车，但在日本两年，也知道了那是一辆丰田轿车。
以前北京自然很少见这中私人轿车，也就是这两年，汽车贸易公司向上面有关部门特批，特批了后，说是私人可以购买轿车，这才陆续有了私人轿车，据说前年北京市的统计中，全市也就是六十四辆轿车而已。
今年就算多了，也不至于太多，陈璐却已经坐上了轿车。
顾舜华难免想着，也怪不得她现在这么嚣张，确实混得不错。
不过也只是看看罢了，她提着网兜，继续找，总算找到了任竞年租用的平房，上面写着“华竞电子计算机公司”字样。
这是一处用红砖砌起来的房子，有些年头了，左右两面抹上了深灰色水泥，牌子是黑油漆写上去的，比起周围楼房里电子公司的时髦，这一处显得格外不起眼。
她要推门进去，门竟然是上了链子锁的，敲了敲，并不见人回应。
一时难免想着，他估计是去吃饭了，如果这样，那自己带的午餐只能等晚上他热热吃了，早知道自己早点过来了。
谁知道正想着，就见任竞年从南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旁边还跟着彭嗣筠。
任竞年看到顾舜华，意外，擦了擦汗问道：“怎么过来了？”
顾舜华笑道：“彭教授也在啊，真是巧了，我带了一些吃的来，你们吃午饭了吗？”
彭嗣筠道：“没吃呢，没想到我能跟着沾光了，今天有口福。”
于是任竞年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去后，顾舜华看了看，房间很简单，石灰墙，朝北有个窗户，南边一个门，屋子里有两个长条凳子，还有三张三屉桌，三屉桌上有两个摆满了各中线路板以及资料，除了这个，基本没别的什么了。
任竞年略收拾了其中一个三屉桌，把饭盒打开来，那红烧排骨酥香，还带着余温，勾得人流口水。
顾舜华笑道：“幸好多带了筷子，今天也是巧了。”
当下任竞年和彭嗣筠分了来吃，带的量足够，两个人吃也没问题。
吃着间，彭嗣筠却道：“这次竞年挣了钱，可得好好收拾下公司办公室，气派起来，好歹置办一张办公椅！这得要真皮的了。”
顾舜华微意外，看过去。
彭嗣筠便明白了：“顾同志还不知道吧，今天我陪着竞年过去和dec公司谈，dec看中了竞年的智慧字型输入法，打算在他们所有的计算机产品上安装智慧字型输入法。”
顾舜华一听：“dec公司是什么？”
任竞年便解释：“这是美国一家老牌的数字设备公司，目前专注于个人计算机领域，去年的vax系列产品在个人计算机市场上反应非常好，这家今年尝试着进入中国市场，所以便想购买我的中文输入法专利使用权，给出了二十万美元的价格。”
二十万美元？
顾舜华乍听到，都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二十万美元？”
彭嗣筠解释道：“对，这是我们刚刚谈到的，他们以二十万美元收购竞年中文输入法的使用权，从此dec的个人计算机可以安装竞年的中文输入法，期限是五年。”
什么五年十年的，顾舜华全部没听懂，但她却听到了二十万美元。
这两年美元汇率一直在涨，竟然已经达到了2.2左右，二十万美元，这就意味着大概45万人民币。
这可是——
很大的一笔了！
简直是想都不想到的事情！
顾舜华：“太好了！”
之前各大部委以及单位使用汉字编码的钱全都交给了中国理工大学，按照当时的协议，现在中文输入法的专利目前是全属于任竞年个人所有的，这么一来，这二十万美元，全都是自己的了。
这是发大财了啊！
任竞年看顾舜华那惊喜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如果dec公司能用上智慧字型输入法，那以后，智慧字型输入法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大，会有更多人开始使用这个输入法。”
这样的话，他还真是躺着收专利钱了。
而这个钱，就可以反哺他的研发工作，让他在研发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顾舜华可真是彻底松了口气：“这是美国的计算机公司呢，这就意味着，智慧字型输入法已经走出中国，走向国际了！等以后，用的人多了，我看谁还能说中国记者只能用笔来写报道！”
听这话，彭嗣筠还没太明白，任竞年却知道。
他笑了，笑得笃定：“中国汉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汉字之一，在电子信息化技术的浪潮中，也许会晚一些，但总是能跟上时代的潮流。”
这就是大势，而这中大势，摧枯拉朽，注定随着时代的步伐滚滚地往前进行。
顾舜华听他这么说，便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陈璐，那个已经坐上了丰田轿车的陈璐。
陈璐曾经说，时代的岔路口，几乎就那么一次，选择变了，人生际遇也就变了。
可是她现在看着自己的爱人，看着他笑时的从容，她有着前所未有的信心。
不，不是的，时代的岔路口，哪怕选择变了，他依然能成功。
阴山脚下八年，磨砺出骨子里的坚韧，夜夜挑灯苦读后的知识积累，博览群书蕴养出的目光长远，以及骨子里对这个国家的爱和奉献，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注定做出一番成就。
这是那个靠着小聪明走捷径的陈璐永远无法比的！

第116章 炭墼红烧肉
本来孩子过完暑假，这天稍微凉快，顾舜华也要开始着手为经营自己的饭店做准备了，不过当dec抛出这个橄榄枝的时候，任竞年面临着巨大的机会，这是他申请了智慧字型输入法后的第一笔收入，也是意想不到的大收入，他自然想把这次的合作尽快落实了。
过程是漫长的，需要和dec公司在中国区的执行总裁谈判，谈判价格，谈判细节，再敲定合同，敲定合同后还要配合执行实施，这些都需要花费不少心思。
顾舜华现在英语水平不错，自然可以帮任竞年不少忙，两个人一起审核合同，逐项对比列表，之后再整理交付的资料以及编码等。
除了要和dec公司的负责人打交道，他们还需要和外贸局谈，这次的合同属于转让权让渡使用的合同，这可以说是专利法以来的第一起，属于新形势下的新的对外出口，外贸局之前没经手过这样的案例，一切都需要走新的流程，这个过程自然免不了多跑几趟，递交各种材料。
任竞年太忙，顾舜华便帮他跑腿，来来回回过去外贸局好几次。
最后连任竞年都说：“你是特级大厨师，现在竟然给我当秘书了。”
顾舜华：“我辞职后属于待业状态，能给你当秘书也算是长见识了，我现在对于出口流程门儿清了！dec的经理都说我英文好呢，还问我是不是留学过，这下子可算是锻炼了，以后我开饭店接待外宾心里也有底气了！”
任竞年听这话也笑了，他知道因为这事，肯定耽误了她接下来的计划，不过她故意这么说安慰自己。
不过好在，有了这将近50万的人民币，他可以高枕无忧地做研发了，这一笔钱足以支撑他很久。
而接下来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打算重新埋头继续做研发的时候，他却被推到了风口上，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和dec的这笔高达20万美金的生意，被《中国科技报》的记者获知，做了采访后，很快就出了稿子，标题非常吸引眼球“中国智慧字型震惊海内外，美国老牌公司刮目相看——中国汉字信息化道路走向何处”。
这个新闻出来后，很多人才第一次听说了智慧字型输入法，各省科委以及各大单位才开始打听起来，这么一打听，就不少人找上门了。
根据他和中国理工大学的约定，各省科委他都是以中国理工大学的名义提供安装，所得收益交给中国理工大学，而各大国有企业单位，收益则归自己。
只是他自然没有时间去参加培训了，顾舜华也帮不上忙。
任竞年需要物色一个人，同自己合作，帮自己分担一些工作，承担琐碎的杂务，让自己不至于疲于应对。
只是这个人自然不好找，需要人品过关，也需要有一定的技术背景，这年头中关村多少人都急需这种人才，哪能说碰就碰到。
他在找了一圈后，最后找到了何丽娜，大学同班同学，也是他们班的副班长。
何丽娜毕业后，先是分配到了某省的机关，但是干了一个月，她就干不下去了，她喜欢穿新鲜衣服，经常有新想法，她喜欢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但是她进去科委，就要受体制的制约。
用她的话说“机关里的空气都透着沉闷”。
何丽娜便毅然辞职，重新回到了北京，并想法借贷到了一万块钱，自己办了私营个体经营的执照，开始在中关村卖磁带。
她也算是付出了不少心血，天没亮就开店，人多的时候站街上大声吆喝，反正能干的都干了，最后一万块滚成了三万块。
她挣了钱，尝到了甜头，便想着干一场大的，可是这个时候想卖什么稀罕货，那都得有货源，怎么办呢。
她通过重重关系，最后终于联系上广东的一位女同志，对方表示有一批录像设备，她前去洽谈生意，却没想到三万块给人家了，录像设备完全没拿到，被骗了一个血本无归！
别人给他看的录像设备样机全都是租来的，租了后就还给相关单位了。
何丽娜到了这个时候，简直是欲哭无泪，她没想到广东那边竟然还有这种事，之后一问才知道，这都不是一例了，各种号称有货源的骗子，专门骗她这种人的。
就在她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任竞年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希望她能加入自己的公司。
任竞年做出这个决定，也是认真考虑过的，大学四年同学，足够了解，何丽娜性格爽朗，富有进取心和责任心，人也足够能干，这样的合作伙伴，并不好找。
而自己现在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合作伙伴。
所以他给出了一百二十元一个月的工资，同时答应给何丽娜百分之十的公司股份。
何丽娜在思考了一会后，痛快地答应了。
她知道任竞年目前所做的事情，知道计算机汉化事业的价值，如果任竞年做成了，那对她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她虽然和任竞年是同一个专业，但其实对于科研并不是太有兴趣，她更喜欢做生意，更喜欢和人打交道，但是一个大学生，沦落到在大街上叫卖磁带，总归不是什么正经路子。
现在她和任竞年合作，可以说是取长补短。
听说任竞年把何丽娜拉拢过来，顾舜华倒是挺高兴的，她对何丽娜还算熟悉，是个爽利人，做起事来不含糊，任竞年正需要人，何丽娜自己倒腾磁带做生意有经验了，这个时候她过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正好到了国庆节，顾舜华知道何丽娜也不回老家，便把何丽娜叫过来，给她收拾了一间房子，让她住几天。
何丽娜自然高兴，眼巴巴地来了，她一直惦记着顾舜华做的那些好吃的呢。
于是国庆节那天，大家伙围着炉子吃火锅，涮羊肉，边吃边看电视，中央电视台正在直播国庆节的阅兵式。
热腾腾的火锅中，大家便看到导弹方阵出场了，这个时候任竞年难免给大家科普下中国的导弹，听着还挺自豪的。
广场上游行的队伍据说有十万人之多，北大的学生还打出了“小平您好”的大条幅，看得人想笑，又觉得亲切。
大家热火朝天地吃着火锅，说着话，几个大人喝着啤酒，等吃差不多了，两个孩子出去玩儿了，大家就说起以后的打算，讨论着将来的规划，越说越投机。
说到最后，何丽娜几乎发出豪言壮语：“我就算不赚钱，我也得陪着竞年干，我们一起把中国计算机上的英文变成汉字，一起让那些法国人美国人日本人看看，我们的汉字能熬过六千年，就能熬过这他妈的信息化时代！”
任竞年笑，之后看了看顾舜华，道：“她估计喝高了。”
*
国庆节的第二天，恰好胡同里有卖枣的，是郊区农民进城买的，推着小推车。
顾舜华看了看，知道这不是拿竹竿敲打的，是爬上树用提着篮子一个个摘的，又尝了尝，嘎嘣脆，泛着果香，清甜好吃，便一口气买下不少。
自己留着吃一些，另外装了一篮子过去给父母。
顾舜华奶奶以前是河北农村的，家里有做蹦枣的习惯，所谓蹦枣，是罐子里用白酒泡枣，泡好直接来吃，泡出来香甜爽口，还带着酒的醇香。
只是做蹦枣的话不能用竹竿打的，那样有伤疤或者暗痕，就得爬上去一个个地摘才行，除非家里有枣树，不然这种枣还真不容易买到。
现在顾舜华碰到了，便干脆买下来给陈翠月送过去了。
进了大杂院，大家伙才吃了饭，正在台阶前闲说话，还有几个打牌的，看到顾舜华过来，便七嘴八舌地问起顾舜华的事，大家知道顾舜华从玉花台辞职了，一个个可惜得很。
“玉花台那是好地方，怎么着都不会缺嘴，怎么就不干了呢！”
“说得是，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呢，还是铁饭碗，这种好事往哪儿找去！”
更有老人家叹：“舜华啊，到底是年轻，不懂，还是铁饭碗好，当厨师多好啊，怎么你老家儿也不劝着呢，我今天还和你爸提，你爸说随他去吧！”
当然也有人说：“听说竞年现在有了一个发明，上报纸了，出大名了，以后舜华就当阔太太就行了，也不用累死累活当厨师吧。”
这么一说，自然有人问起任竞年的情况，问他挣了多少钱什么的。
顾舜华听着很有些无奈，其实都是好心，但时代在变，有些事真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关键你还没法和人说明白。
幸好这个时候陈翠月提着篮子回来了，她便忙找了个借口，跟着陈翠月回屋了。
回到屋，陈翠月放下篮子，看到那大枣，倒是挺高兴的，说等冬天可以吃蹦枣了。
又说起章兆云怀孕的事：“查了查，已经两个月了，不过现在还是别往外说，等三个月稳了再说。”
顾舜华听着自然替哥哥高兴，自己哥哥年纪不小了，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陈翠月：“现在马上要搬新家了，我去看过，都是一排排的六层红砖小楼，可真好啊，楼房呢！”
本来说是春节后就能搬，谁知道房子修到半截遇到什么审查的，耽误了几个月，后来终于分了房子，分了房子后又装修晾味，到现在才搬。
顾舜华：“也没那么好，住时间长估计就腻了吧。”
陈翠月：“哪能腻呢，我恨不得天天住！”
顾舜华：“那你干脆住我哥那里一段？”
陈翠月：“前几天你哥你嫂说是让我过去来着，可我想想算了吧，我现在也想明白了，远香近臭，现在关系挺好的，回头一个屋檐下，备不住因为什么闹腾呢，就这么着吧，再说离开大杂院，没了老邻居，也怪没意思的。等回头他们生了孩子，如果要我照顾，我再过去吧。”
顾舜华其实也觉得是这个理，一时想起来顾跃华：“跃华呢，最近忙吗？”
现在顾跃华已经毕业了，参加了工作，分配到了首都钢铁公司，这公司在石景山，距离大栅栏不算近，不过单位是好单位，待遇好，顾跃华大学生毕业，一进去就是重点培养对象，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九毛，对于刚参加工作的来说算很好了。
不过他和大学谈的对象是彻底分了，大学对象到底是没选择留在北京，回老家了，两个人就这么断了。
顾跃华消沉了一阵，但也就那样了。
顾舜华曾经私底下和弟弟谈过这事，用顾跃华的话说，其实大四时候已经有挺多矛盾了，闹腾了几次，心里都知道没法长久，后来毕业分配的事出来，也算是一个结果。
顾跃华当然是有些难过，但就他自己来说，该尽力的也尽力了，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陈翠月一听顾舜华问起，抬头看了看窗外：“刚还在这儿呢，这会儿去哪儿了？”
顾舜华就听到外面动静，好像是顾跃华正帮骨朵儿搬东西。
陈翠月恍然：“骨朵儿现在买卖做大了，要出去租一个大门面了，刚才跃华过去帮忙了。”
顾舜华听着，便也过去看，一出去就见骨朵儿风风火火地从美发店走出来，前面刘海蓬得厉害，衬着一张小脸。
顾舜华顿时笑起来：“你这叫什么样啊，我都不认识你了！”
骨朵儿：“你这就不懂了，这是新时尚，香港那边都流行这种发型，我当然得自己先做了，才能给我的顾客做，我就是活招牌！赶明儿你过来，我也给你烫一个，保准好看！”
说话时候，顾跃华提着两把椅子出来，看到顾舜华：“姐，你过来了，孩子呢？”
顾舜华：“跟着他们爸去广场玩去了，昨天人多，咱肯定凑不到跟前，今天捡着热闹看看吧。”
顾跃华：“那挺好，等会看完了过来一起吃饭。”
顾舜华：“嗯，我估摸着等下过来。”
当下顾舜华也就帮着搬，边干活边问起来潘爷和佟奶奶来，这才知道，两位老人家出去旅游了。
骨朵儿：“我说了，我出钱，让他们痛快玩儿，这辈子不容易，趁着现在腿脚还能活动，赶紧到处走走，见识见识！可惜我工作太忙了，不然我也去。”
顾舜华看她那样子：“潘爷可真是没白疼你，你算是出息了！”
骨朵儿听了哈哈笑，不过嘴里却难得谦虚了一句：“哪里哪里，比起你家竞年来我可差远了，你家竞年现在都是大人物了，我们在报纸上看到竞年了，这才是真出息了！”
顾跃华：“你也就嘴上谦虚谦虚，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骨朵儿不屑搭理：“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顾舜华看他们两个这样，忍不住笑；“行了行了，少说句吧。”
这两位都是嘴贫的，碰在一起总能逗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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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开饭店的事，顾舜华早就和顾全福商量过几次了，但是之前任竞年的公司太忙，紧要时候，她不可能撒手，现在任竞年招了何丽娜过来帮忙，总算是能稍微松口气，她也开始筹划自己的饭店了。
门面其实已经找好了，是顾全福的人脉帮找的，就在新街口外大街，位置好，也是以前的国营饭馆，这两年生意不好撤了，她就趁机把房子租下来，把厨具灶具都给盘下来，这样只需要稍微修整一下就能用，连灶台都是现成的。
只是现在关于经营的问题，以及技术菜单和采购等问题，顾舜华还是有些事需要请教一下自己的父亲，于是这天等顾全福回来，父女两个深谈了一番，把各方面都敲定了，顾舜华心里也有数。
傍晚时候，任竞年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章兆云和顾振华也来了。
章兆云现在怀孕了，大家伙自然格外小心，不过她倒是觉得没什么，用她自己的话说：“我一点不难受啊，一切都正常！”
大家伙说说笑笑的，晚上吃得白菜猪肉的饺子，又配了烧羊肉和酸菜汤，以及几个凉拌，芥末堆拍黄瓜之类的，一家子吃得高兴，两个孩子也趁机和大杂院的小伙伴一通玩。
高兴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顾舜华就开始忙起来了。那天阴天，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她提着皮包出门的时候特意拿了一把伞，过去了工商局申请营业执照。
据说申请营业执照不容易，头几年北京头一家私营饭馆申请的时候，可是被劝了一番，甚至劝着说生活有困难去老头单位要补助就行了，他们没政策不敢批。
那时候人的思想就是这样，没地住找国家，生活困难找单位，国家和单位就是爹妈，不过这几年，明显大家的思维都变了，知道自己出来开饭馆了，甚至有人开了公司挂在单位名下了。
从思维上摆脱了倚靠国家和单位的大锅饭思想，不再寄希望于财政拨款，凭着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
顾舜华并没多说什么，就申请到了营业执照，拿着营业执照，她也是松了口气，接下来就开始招兵买马了。
去找了百子湾的陆大队长，她早就和陆大队长说好了，他帮找了两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帮着干干杂活，一个月给三十五块钱，这样餐馆就能支应起来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把招牌做好，取个饭店名字叫御膳人家，之后便要开业了。
至于菜单，顾舜华和顾全福商量过很多次，现在是刚开业，没那么多钱财来运营，自然是从最简单的开始做，慢慢做大了再讲究排场。
但是御膳人家这个名字又有些大，如果菜单太寒酸了，衬不起来，怎么也得讲究讲究。
最后顾全福支的一招是，来一个新奇的，但是又不至于成本太昂贵的，那就是炭墼红烧肉了。
炭墼是用炭末和黄泥捣紧做成的炭块燃料，这个有些年头了，宋朝的书里就提到过“供香饼炭墼，并挑担卖油”，早一些北京城有卖的，不过现在没了。
用炭墼做红烧肉，顾全福以前做过，做出来后吃到的没有不拍案叫绝的，但是现在北京城里买不到炭墼了，尝过的也就没了。
顾舜华要开饭店，总得有点新鲜的，于是便有了重新做炭墼红烧肉的主意。
至于炭墼，自然是只能想办法自己做了，好在也不是太难，把炭块给砸碎了，用米汤来和，再加点黄泥，慢慢地晒干晾制，最后也做成了。
买了上等五花肉，切成小块煸炒上色，之后加了调料放在砂罐子中，那砂罐子自然和寻常罐子不同，要底盘更宽厚，恰好和炭墼尺寸差不多，砂罐子里先放一层竹箅，防止烧糊了红烧肉块，竹箅上码一层葱段，葱段上铺红烧肉，红烧肉上再一层葱一层肉地这么铺好，最后盖上盖，用毛边纸沾着浆糊给封上，但是又会留一点透气的余地。
那炭墼慢慢烧起来，没有明火，但是热度不断，就这么一直慢慢烧，烧上一天一夜，这炭墼烧完了，菜也就成了。
这是费功夫的菜，顾舜华是想着，也不可能天天有这个，反正是一个招牌，到时候一天只推出那么五份，让大家有些想头就是了。
这头一次做炭墼红烧肉，顾舜华也是由顾全福指点着做的，等做好了，解开砂罐子盖，一股子浓郁酥烂的香味就往鼻子里钻，热气消散，她便看到那红烧肉泛着油亮亮的红光，那颜色真好。
她拿了筷子，夹了一块，之后吹着气小心地尝了一口。
尝了那么一口，她就知道了，自己饭店生意肯定差不了了。
红烧肉不是没吃过，进了玉华台享的口福多了去，但是这么入味的红烧肉，也就是之前的一根柴猪头肉能比一比了。
偏生这个在北京城还更新鲜，怎么着都能出一出风头了！

第117章 御膳人家开张了
顾舜华敲定了炭墼红烧肉这个新鲜菜后，信心百增，于是跑去定制了名片，又印刷了两百份传单到处散发。
等散完了，她才发现，根本不需要那传单，她要自己开饭店的消息早就传开了，京城里但凡留心的，都知道这消息了，也都听说她的炭墼红烧肉了。
甚至有些之前的老顾客，主动跑过来打听，说你这饭店什么时候开，就等着尝尝那炭墼红烧肉了，更有勤行的同行，以及昔日的朋友，全都等着捧场。
顾舜华见此，更加上心了。
炭墼红烧肉因为做起来太费功夫，一天也就供应五份，但是别的菜品上，她也应该多下功夫。
顾舜华下功夫首先是从采购食材开始的，以前是国营饭店，采购食材轮不着自己上手，现在可以做主了，这些事全都能自己做了，精挑细选，哪怕是同样的菜品，只要用心，那味道肯定就不同。
举个例子，比如茄子，市面上有紫皮绿瓤的，也有紫皮白瓤的，这两种外表看也差不多，其实用途却不一样，紫皮绿瓤适合红烧糖醋，也能做茄子汆，紫皮白瓤的却不行，为什么，后面那个水头大，做汤的时候出水多，水多了就软，没什么味道。
这些事，说起来也是因为霍师傅，她才慢慢留心开始学的，后来去了日本，陈文炳陆问樵都是讲究人，什么菜需要什么食材，什么品种，这都尽可能讲究，顾舜华跟着，也学到了具体的挑选方法，还趁机问了北京市场上的菜品情况。
自打回来后，她自己家里做菜，这方面多留心，慢慢也就熟了。
也是赶上这两年改革开放，农民进城卖菜的挺多，挑头也多了，也不用多贵，就可以选到最合适的菜品，也能挑出最好的质量来。
这么精挑细选，准备了食材，开业的头一天晚上，顾舜华便开始收拾，又和两个新招的服务员再次讲了各样规矩，这才放心。
到了第二天，放了鞭炮，揭了招牌上的红缎子，算是开张了，开张那天，有不少朋友都来捧场，熟悉的同行，顾全福的弟子，以及雷永泉妈妈带了几个朋友，结果来了后一看，得，别添乱了，客人真不少，老顾客新顾客的，几乎忙不过来，两个服务员团团转，后灶的顾舜华更是忙得脚不着地。
其实这倒没什么好意外的，私营饭馆，干净卫生，服务员笑容可亲，关键后面灶上的那可是特级厨师，打出的招牌菜是炭墼红烧肉，听听这名就新鲜，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要知道这可是在日本干过两年的特级厨师，如果去国营饭馆吃，那得要饭票，还得多花钱，现在可是倒好，能随便吃了，价格也不算太贵，这就是占大便宜，吃到就是赚到！
生意太红火了，中午结束，顾舜华这才能坐下歇口气，这时候一清点，采购的食材竟然全都用差不多了，大致算了一下钱，竟然已经挣了二百三十块。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二百三十块呢，这才一个中午！
她赶紧检查了后厨的食材，带着两个服务员杀向郊区，从郊区农民手里采购了新鲜的当季蔬菜，还买了一些鱼和鸭子。
这样到了晚上继续干，生意依然是红火，晚上歇业，顾舜华虽然累得够呛，但一数钱，晚上赚了三百六十块。
一天营业收入是勉强不到六百，抛去成本，这能小四百块呢！
不过头一天，客人图个新鲜，都愿意来，后面估计会少，就算后面按照一天两百多算吧，抛去房子租金以及服务员成本，那一个月妥妥的五六千块啊！
这么多钱，顾舜华是震惊的，但是想想，一切都好像在意料之中。
她能挣钱，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她几年的经营，积累下来的名声和经验，以及在日本两年的历练，这一切都为今天打下了基础。
况且世道不一样了，老百姓兜里有了一点钱，都愿意享受饭菜味道上佳的私营饭馆饭菜，而国营饭馆的落后体制，看来终究将被淘汰。
而接下来几天，顾舜华饭店的营业收入虽然不如头一天，但是竟然每天都维持在五百块上下，到了周日那天，竟然一口去飙升到了七百多块。
顾舜华信心大增，直接去找自己几位师兄谈了，冯保国和顺子一听，眼睛也都亮了，于是顾舜华便和他们谈，基本工资一百块，接下来就是提成，每天上工多少，当天营业多少，按照营业来提成。
“基本工资这一块肯定没法和国营单位比，但是有提成，大家多干，挣了钱，就能得提成，当天营业收入的百分之三。”
这个百分之三是顾舜华算过的，自己开饭店，有了基础后请师兄们一起干，自己负责采购，还要考虑租金工资等固定成本，所以自己是赚大头。
现在基本工资一百块，旱涝保收，保障了师兄们的基本生活问题，而一天百分之三，按照一天五百块的营业收入，那就是一天能拿十五块，一个月提成就有四百五十块，这样算下来是五百块。
五百块的话，也算是非常让人眼红的收入了，这是正常情况。
万一生意不好，师兄们就少拿，而万一生意太好忙得团团转，肯定就多拿。
顾舜华这么一公布后，师兄们一算账，也都觉得不错，毕竟出来干，风险大，现在每个月一百有保底的，还能拼命干多挣提成。
这次过来的一共是三个师兄，分别是冯保国，顺子和孙德旺，这样舜华饭店就有四位师傅了。
为了这个，特意想办法弄了几张桌椅，等于扩大经营了。
几个师兄来了后，果然是如虎添翼，饭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北京晚报观察到这个情况，又和顾舜华认识，还特意采访了顾舜华，这下子就更红火了。
京城名厨顾舜华开了私家饭馆，谁不想尝尝，甚至后来，连那些外国领事馆的都慕名而来，而饭馆外甚至要排位置等座了。
一时之间，那真是名满京城。
然而这一切距离顾舜华找店铺门面，也不过是两个月罢了。
顾全福道：“这都是之前的积累，名声在，出来好好干，那钱都是用耙子搂的，随便搂搂都是钱。”
顾舜华深以为然，她想起来任竞年所说的计划内倒腾到计划外的门路，便琢磨明白了。
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要想挣钱，就必须有资源，资源可以是门路关系，能捣鼓到别人捣鼓不到的货源，也可以是技术手艺，比如任竞年自己发明的汉字输入法，自己做菜的手艺，以及骨朵儿理发的买卖，当然也可以是别的什么，最好地段的房子，或者足够的资金等等。
没有这些，一穷二白的，想挣钱也可以，要舍得卖力气，要舍得下狠心冒险。
总之没有一蹴而就的挣钱方式，都需要付出，有什么就付出什么了。
那天没事，顾舜华算了算总账，三个师兄，每个人的月工资达到了近一千块，而自己月收入竟然一两万了。
到了这时候，顾舜华再次体会到，钱不是钱了，那就是数字，就是成就，就是对过去苦练手艺的回报，是对时代弄潮儿的褒奖！
*
任竞年把何丽娜拉入自己的阵营后，便开始潜心研究汉卡，他开始研究中国关于汉卡方面所有的基础资料，将七十年代初国家主导的748工程，也就是汉字信息处理系统工程的相关材料全都要过一遍。
他有信心，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来开发出一款适合自己的汉卡，让自己的智慧字型输入法浓缩到那么小的一块汉卡上，在英文的计算机世界里创造奇迹。
而何丽娜的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她开始频繁出入各科委，就那么一场一场地给人讲解，她用女性特有的机灵和创意，将智慧字型编码的记忆口诀编成了顺口溜，方便大家记忆。
得益于她的传播，智慧字型输入法名声水涨船高，新华社甚至专门就任竞年的智慧字型输入法做了采访报道，这么一来，任竞年名声大振，各大技术研讨会都请他去介绍，甚至联合国相关组织也请他去讲学。
他可以不去推销，也可以不去培训，但是这种讲学却不能不去，饭店需要名厨，公司需要旗子，他知道自己必须立起来这个旗杆。
所以百忙之中，任竞年还是脱去了中山装，穿上了顾舜华以前在日本给他买的西装，打上了领带，走出了国门，用自己中国式的英语给大家介绍中文输入法，给大家展示汉字是如何进入电子计算机系统的。
任竞年功成名就了，还在攻读硕士研究生，荣誉就像雪花一样飞来，华竞电子计算机公司一个月的利润竟然达到了五万元，这是继dec计算机公司的20万美元后的惊喜。
到了这个时候，钱是自然不缺了，何丽娜高高兴兴地物色了几个新办公处，让任竞年选，最后任竞年选中了最敞亮的一处二层办公小楼，大家赶紧搬过去了。
到了搬家那天，雷永泉几个嚷着要给任竞年庆祝乔迁之喜，便说一起吃饭。
顾舜华现在饭馆生意太火爆，其实忙得厉害，谁让这会正是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呢，不过听说他们要庆祝，还是抽了功夫过来。
大家伙嚷着要吃涮羊肉，用雷永泉的话说“哪怕袜子露脚后跟，到了秋天，咱也得涮一顿羊肉吃”。
恰好那天店里运来几只羊，这羊其实是搭关系从内蒙古乌兰察布弄来的，是当地牧民饲养的小尾寒羊，一只羊也就出四十多斤肉，但是味道确实好，涮起来鲜嫩，没一丁点羊膻味。
大部分留在店里卖，一小部分便分给几个师兄并服务员，各自拿了一些，她自己留下二十斤，五斤托服务员拿过去大杂院父母家里了，剩下的十五斤，直接拎过来给大家涮了。
公司后面有一间房，算是临时宿舍，平时任竞年累了困了会在里面躺躺，也就放了简单的电炉子，这天大家图个新鲜，就在电炉子里涮火锅了。
羊肉嫩，大家吃起来高兴，又喝着啤酒，难免就海天胡地地乱说起来。
这中间，常慧一直没怎么吃，顾舜华自然注意到了，后来常慧出来透气，顾舜华便问问怎么回事。
现在雷永泉已经申请到了美国的大学，开学是明年一月，而常慧也已经考了托福，成绩不错，明年开始申请国外的大学，这样的话，如果时间来得及，夫妻两个去美国的大学也就是前后脚。
两个人也都说好了，去美国，然后做试管婴儿，到时候就能有孩子，一举两得，孩子甚至一生下来就是美国人呢！
常慧却有些忐忑：“舜华，我例假晚了七天了。”
顾舜华一听这个，自然高兴：“晚了七天？是怀孕了吗？”
常慧摇头：“不知道，我平时都挺规律的，一般是二十八天，这次已经三十五天了，我从来没这样过。”
顾舜华：“那赶紧去医院啊，去医院看看！医院一查不就知道了。”
常慧苦笑：“去了，检查了好一通，还给我验了尿，但也不能确定，说太早了。”
顾舜华：“那只能再等等吧。”
常慧：“嗯，等等看吧，但我心里挺忐忑的，你能明白吧，就是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没指望了，等着出国，到时候用美国那个试管办法来怀孕，结果现在，我好像有希望了，就开始揪心了。”
顾舜华倒是能理解，有时候彻底绝望了倒是没什么，反正没指望了，但就怕有了希望，哪怕一丝希望，人都提着心等着盼着，回头再狠狠地摔在地上，那真是折磨。
当下她想了想：“也没别的法儿，只能等着了，熬一熬就能出结果了，最近你可小心着，千万别出什么茬子。”
常慧点头：“我知道，我肯定小心翼翼的，永泉也说，让我最近什么都不要干，好好养着。”
提起雷永泉，顾舜华觉得这事不对了：“那如果万一怀了，你们打算怎么着，永泉出国，你呢，怀着孕出国？可以怀着孕去美国吗？”
她算了算，常慧如果明年出国的话，那岂不是正好赶上了她生产的时候是出国的日子？
常慧自然早想过这个问题了，她苦笑了一声：“舜华，我觉得我就是这个命，我在乎高考，努力参加高考，结果算算预产期，正好是高考前后，这没法，我放弃了那个孩子，选择了高考。现在我想出国，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参加托福考试，现在如果真怀上了，预产期又正好是出国的时候，我真是就这个命。”
顾舜华：“这也没什么，反正托福成绩还是有效的，到时候你晚出去一年半年的也行啊。”
常慧叹了声：“可是我如果生了，就这么带着孩子跑过去国外求学，也是日子难过，我如果不去的话，永泉一个人，那等于我一个人养孩子，夫妻分离两处了。”
顾舜华：“永泉那里怎么想的？”
常慧：“这还不一定是怀孕呢，要是真怀了，我和永泉商量商量吧。”
她顿了一下，才道：“上次的事，我们真是得教训了，有时候晚上时候我想想，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后悔了，半夜做个梦，我醒来就难受，想哭，反正这次无论怎么样，放弃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谁拦着我，我都要生。”
顾舜华：“这次如果怀上了，就好好养胎，生下来，那不是皆大欢喜，只要你自己想明白了，谁还能拦着你。”
常慧：“嗯，希望吧，过几天我再去一趟医院。”
顾舜华：“我中午忙完了，还能有点时间，到时候我陪你过去。”
常慧：“你不是还上着电视大学的课吗？”
顾舜华笑了：“最近电视大学正好在修西方经济学和企业管理，这些我都学过啊，也就上上课，上午就上完了，晚上我做作业，下午那会儿还能休息休息。”
常慧其实也确实有些不安，她觉得自己需要有个人陪着，一起去面对那种不确定，所以她还是点头：“好，谢谢你舜华，过两天你陪我去吧。”
这么和常慧说了一会儿话，常慧难受，要去厕所，顾舜华便陪她过去，又在外面等着。
谁知道等着的时候，就看到了迎面过来一个，正是陈璐。
顾舜华挑眉，难免觉得好笑，怎么阴魂不散，走哪儿都是她。
不过既然遇上了，顾舜华难免说两句，笑着说：“所以这人呢，还是少自以为是，说得好像自己多能耐，看到没，我家竞年联合国演讲的照片还挂墙上呢，有些人，也别得意得太早。”
这边走廊一半的房间是任竞年公司租赁下来的，走廊墙上就挂了一些照片和宣传画。
陈璐却叹了声：“你读过红楼梦吗？”
顾舜华：“？”
她知道现在红楼梦在播，但是要说完整读下来，目前还真没那功夫，她时间太紧了。
陈璐：“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句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任竞年在智慧字型输入法上的成功让他膨胀了，竟然想自己开发汉卡？”
顾舜华：“开发汉卡怎么了，那不是长久之计吗？”
陈璐听到“长久之计”，却是冷笑一声：“这还百年大计呢，时代瞬息万变，你这话说得太浅薄了。说实话，现成的挣钱路子你们不捡起来，到头来还不一定怎么着呢，也就瞎折腾了！”
顾舜华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把日本中文打印机上的汉卡抠下来，你要模仿别人的，这就是你的路子，对不对？”
这话说得陈璐意外地看向顾舜华，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谁和你提的这个？”
顾舜华知道自己猜中了，不过她还是心有疑虑，故意道：“可是就算把日本的汉卡抠下来又能怎么样，日本汉字和中文汉字根本不是一回事，中国汉字博大精深，日本汉字能有几个，这根本没法解决问题，到了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陈璐沉默地看着顾舜华，看了一会，却笑了：“顾舜华，你这是想试探我吧，是替任竞年试探我，想从我这里找路子？”
她笑出声：“如果当初任竞年肯低下头和我合作，我考虑考虑，没准我还能帮他一把，至于现在，不可能了！”
花尽心思做出汉卡，自然是能够赚一时的钱，但是将来一旦硬件升级，汉卡也就要被历史所淘汰了。
在这个改革开放的要紧时候，这种研发周期过长而且资金无法快速回笼的方向，就是硬骨头，怎么可能去啃？
她早看明白了，你踏实钻研，钻研出来，一群人盯着抄，随便抄抄就能挣钱，你卖一块人家卖八毛行吧，反正人家没研发成本，抄了就能挣。
要知道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日本爆红的游戏《三国》马上要开始了，反病毒软件也将轰轰烈烈地登上历史舞台，随便哪个，申请国内代理，或者干脆做盗版光碟卖，再不济把任竞年的那个输入法抄抄，还不是日进斗金！
等挣到了第一桶金，直接投资最优质的底层资产，九十年代买股票，二十一世纪买房投资房地产，把每一步路精确踏准，她还怕什么任竞年！
至于任竞年，他辛辛苦苦就算做出来，最后还不是一群饿狼扑过去分食！
这么想着，她便往厕所走去，边走边笑着道：“他已经失去机会了。”
对于陈璐的嚣张，顾舜华颇有些不解，心想她能有什么依仗，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怎么都过不去。
一直到了晚上回去，躺床上，顾舜华和任竞年说起这事来：“从你专业的角度，你觉得她想干嘛？”
任竞年听了，细想了一番。
现在岳传新的新锋计算机公司就在他楼下，两个人也算是冤家路窄，就这么碰上了。
他在埋头研发的时候，其实也想知道，别人打算怎么做，别人能怎么做，但是想来想去，都觉得他们绕不过中文编码这一块。
而自己拥有中文编码的专利，这是自己的先天独特优势，是别人没法比的。
当下他干脆坐起来，让顾舜华把陈璐说的话从头到尾都详细地说了说，最后他蹙眉道：“他们要打我专利的主意。”
顾舜华：“什么？”
任竞年：“他们应该是想从日本中文打印机里抠出来汉卡，然后再把我的智慧字型编码程序嵌入到其中，这么一结合，不就是一块功能完备的中国汉字输入汉卡吗？”
顾舜华：“可那是你的专利啊，他们怎么可能随便用，你可以去告他们啊！”
任竞年：“专利法也就是今年才刚刚颁布，很多规定细则还不完善，他们如果把我的编码程序稍微做一些修改掩饰，窃为己用，专利法未必能派上用场，总是有漏洞可以钻。”
顾舜华一听，简直是心肝都在疼：“那怎么行，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的专利，他们怎么能随便用？要是被他们偷走随便用还不负法律责任，那我得先被气死了，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他们！”
任竞年看她这样，反过来安慰她：“这都不一定的事呢，他们这不是还没干出来吗，再说他们如果真敢这么干，到时候就请律师打官司，国家既然定下来专利法，总得有个约束，不可能让他们恣意妄为。”
顾舜华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不过想起陈璐，终究是觉得此人面目可恶，晚上 睡着后，做了一个梦，她哐当哐当在剁菜，低头一看，剁的就是陈璐！
于是就这么醒了，醒了想想，也是好笑！

第118章 秋雨，羊杂汤
这件事想起来就气，但也只是一时的，毕竟都是自己瞎想的，而新锋公司目前在汉卡上并没有什么动静，所以也许只是陈璐吹吹牛皮罢了，顾舜华也就懒得理会了。
她现在自己开了饭店，等于自己当老板，实在是忙，前前后后不知道多少要操心的事。
也是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回忆一下以前经过的那些经理，不得不说，经理这个位置真不好干，人处的位置不同，想的也不一样。
她其实也是想着回头再招一位师傅，这样的话自己也许能解放出来，更好地投入到饭店运营管理中，又或者再找一个专业的经营管理人，自己专心在后灶。
反正怎么着都行，只要帮自己承担一些工作就行。
不过经营管理人找起来肯定没那么费心的，只能是从大师傅那里下功夫了。
晚上时候，依然是忙，忙得不可开交，顾舜华脑子里还在计划着清酱肉的事，入了冬后，应该做起来了，那天映红和自己提起来，说最近上班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也想单独干。
上次乔秀雅应该是知道真相了，受了大打击，在床上躺了四五天才下床，下床后，人瘦了老大一圈，就跟风干一样，大家都吓一跳。
从那之后，乔秀雅性格大变，前几天还来找了自己，给自己赔不是，说这几年，自己帮了苏映红不少，自己就是她的恩人，还给自己磕头。
她是没想到，曾经站在门口带着刻薄笑盈盈显摆自己供销社门路的乔秀雅，竟然会有给自己赔礼的一天，只能说人都是在变的，谁也想不到以后怎么着。
她倒是把乔秀雅劝了一番，乔秀雅哭得撕心裂肺，她说那时候也年轻，并没多想，不知道孩子竟然受了这样的罪，只以为孩子不懂事丢人现眼，不长脸。
她捶胸顿足，又把苏建平大骂一顿，说狠狠给了苏建平好几巴掌，都是他引狼入室。
不过苏映红那里却是很麻木，就是不在乎了，懒得搭理了，为了这个，乔秀雅一直暗暗地凑过去。
顾舜华便想着，回头映红帮自己把清酱肉给支应起来倒是可以，等清酱肉不忙的时候，她就来饭店帮忙。
这是打小认识的，人品信得过，总比找个陌生人强，不过这个也得先谈清楚，毕竟是生意上的事。
谁知道正想着，雷永泉妈找上了。
这个时候也差不多打烊了，顾舜华把手头的事交待过去，就陪着雷永泉妈妈聊了几句。
雷永泉妈妈看了看这饭店，倒是大加赞赏，又说回头带着好姐妹一起过来吃，给她捧场，顾舜华自然感激：“永泉帮我带了不少客人，我现在自己出来干，真是仰仗了这些朋友捧场。”
雷永泉妈妈：“那都是应该的啊，你现在越来越出息了，还有竞年，现在出大名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报道了，真是了不得！你看看，同样是读大学，竞年读了四年出来，搞出来这么一大摊子事，我们永泉，还稀里糊涂混着呢。”
顾舜华笑了：“永泉和我们不同，回头永泉做生意，那肯定是一般人没法比，天时地利人和呢。”
雷永泉妈妈却笑着说：“那不一样，真是没法比，你看你们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我们家呢，什么都没有呢。”
她说到这里，突然收了笑：“舜华，我可是把你当亲闺女一样看着，有些事，你得给我说实话。”
顾舜华心里骤然一顿，忙道：“阿姨，您说，什么事您尽管问。”
雷永泉妈妈目光如刀：“舜华，我问你，常慧是不是打过胎？”
顾舜华便沉默了。
雷永泉妈妈：“舜华，告诉我实话。”
顾舜华：“阿姨，这件事，我觉得你去问问永泉比较合适，永泉比我清楚。”
雷永泉妈妈突然冷笑一声：“那就是有了，那就是真打胎了！”
说着，她突然拿出来一张单子，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要不是昨天她回家吃饭，结果包里落下东西了，我好心帮她看看有什么要紧的，我还不知道呢，敢情她随身揣着打胎的药单子呢！她可真行啊！就这么把我们雷家的骨肉给打掉了，四年了，吭都不吭一声，她不知道我一直盼孙子吗，她不知道老爷子的心思吗？老爷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了，老爷子心里急，但是催过她吗？结果她倒好，竟然这么坑我们！”
顾舜华一看这个便明白了，敢情是常慧要去医院检查，但去医院检查就想让人家顺便看看过去的事，也好当做一个参考，这样一来，她随身带着以前打胎的单子，却无意中落下，就这么被雷永泉妈妈看到了。
这可真是寸了，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雷永泉妈妈捶胸顿足：“我伤心哪，我真伤心，永泉也知道吧，他们就这么瞒着我，就这么瞒着我，这些年，他们上学，谁供他们，还不是我吗？我怎么摊上这么一个畜生儿子，他们有没有心，他们这么对我有没有心？！他们良心就下得去吗，这还是人吗？！”
顾舜华看到雷永泉妈妈手都在发抖，她便扶住她：“对不起，阿姨，这些事我知道，但是我没法和您提。”
雷永泉妈妈：“你们都骗我，都瞒着我，都把我当傻子，我真是白疼你们了，白疼你们，我就是那个天字一号的大傻子啊！”
顾舜华听她这样，心里也难受，说实话雷永泉妈妈确实对她不错，但是当时她知道的时候，常慧已经打胎了，她能怎么着，还能再把这事抖擞出来吗？
但是现在，雷永泉妈妈突然知道，肯定是难受，她会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瞒着她。
她扶住了雷永泉妈妈：“阿姨，对不起，您别太生气，仔细气坏了身体。”
雷永泉妈妈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我白生了他，我自己的亲儿子也这么骗我，这兔崽子，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她声音大，自然惊扰了外面的服务员，顾舜华连忙让服务员端来一杯茶水，之后自己给雷永泉妈妈奉上：“阿姨，您先别恼，回头您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该怎么着，他们都认罪，您别气坏自己身体。”
雷永泉妈妈却颓然地坐在了地上，捂住了脸，呜呜呜地哭起来。
顾舜华看着，也是眼睛泛湿：“阿姨，那个时候常慧预产期正好是高考，她和永泉商量了后，就把孩子打了，本来是想着考上大学后赶紧生，结果一直没动静，其实这几年，都很煎熬，还想着去美国做试管婴儿，他们其实也后悔，但这件事实在是不敢和您说，怕您难受生气。”
雷永泉妈妈哭了好半响，才总算平静下来：“算了，算了，我认了，我家活该断子绝孙，这个儿子儿媳妇，我也不要了，随他们去吧。”
顾舜华：“阿姨——”
雷永泉妈妈抬手，制止了顾舜华：“舜华，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件事，你也没法拦，就常慧那犟脾气，谁能拦得住，我现在认命了，就这么着吧，他们有前途，前途大着呢，出国，还要去美国，他们飞黄腾达去吧，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
顾舜华其实想过告诉雷永泉妈妈常慧怀疑自己怀孕的消息，不过毕竟还不确切，万一不是，燃起希望再打碎，只怕是依雷永泉妈现在的性子，会觉得这是儿媳妇耍花样。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依她的立场，别人的家事，她也不好说什么。
她只能是在送走了雷永泉妈妈后，匆匆过去找常慧，谁知道常慧并不在图书馆，说是今天不舒服，雷永泉过来接她，两个人都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顾舜华听着焦急，心想他们妈那里正恼着，还不一定怎么着，结果这两个倒是好，不见人影了！
一时也是没法，她这里店里生意也忙着，哪可能满世界找他们，只能先回去了。
当天也是赶巧了，恰好溥先生溥太太带着几位朋友过来捧场，人家过来自然是好心，想着帮她拉拉人气，她不好怠慢了，肯定得亲自下厨招待，加上这天生意确实好，冯保国几个都帮得顾不上喝水，她也从旁盯着，一直都没歇空。
忙完了，打烊的时候都快九点了，她累得够呛，只能第二天再说。
结果她哪想到，事情还真闹大了。
雷永泉妈妈是死活不认儿子媳妇了，说是让勤务员把家里儿女的东西都扔出去，让他们自己赶紧拿走，还说以后自己的钱留着住养老院，反正是再也不认儿子媳妇了。
“有你没你都一样，以后你们别进这家门，我们自己过日子，你爱姓什么就姓什么，雷家没你这个儿子！”
雷永泉哪想到他妈发这么大火，常慧这里例假不来，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也不敢多说，又跑去医院检查，但医院没个准话，只是说有可能如何如何，这种话他也不敢信啊!
他这个时候已经毕业了，学校没得住了，家又不能回，而常慧在学校分的宿舍是三人间的，和人家别的姑娘合住，他也不方便去，最后他只能投奔任竞年顾舜华，先过来他们这里窝着。
雷永泉蹲在四合院台阶上，无奈地搓了搓憔悴的脸：“谁知道呢，那天也是我粗心了，本来说过两天就带她再去医院看看，所以才把那个单子放包里，谁知道那天我拿包的时候，歪了一下，就漏出来了，我也没细看，现在倒好，正好被我妈看到了，她都气死了。”
他很是愧疚：“我也不想这样，这几年，我和常慧都在操心这个事，急得要命，就想着赶紧生个孩子，其实常慧自从那之后，经常做噩梦，她一直放不下。”
顾舜华把刚做好的干菠菜饺子端给他：“你先别多想了，吃点东西吧。”
雷永泉叹了口气，接过来：“舜华，多亏了还有你们收留我。”
顾舜华看着他这样子，真是无奈：“你们啊！这都叫什么事！”
雷永泉慢吞吞吃着饺子，其实也是食不下咽。
他红着眼圈：“我妈说气得心口疼，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别气出什么毛病来。”
顾舜华：“也就是一时的气，回头去哄哄吧，其实这件事还是看常慧那里，如果真怀上了，事情就好办了。”
雷永泉：“只能这样了。”
晚上时候，常慧也过来了，反正顾舜华这里地儿大，给他们腾出一间房来，暂时让他们住着。
眼下就是看常慧这边的检查结果了。
到了第二天，雷永泉急吼吼地带着常慧过去医院检查，说是做了一个测试，但是测试结果出来后，还是模棱两可，人家医生说：“你们末次月经也才三十七天，哪能那么准，这都不一定的，也可能着床晚。”
着床晚？
这些话，雷永泉和常慧都听不懂，他们只觉得这事还没把握，没把握就是煎熬，煎熬起来真难受。
从医院回来，他们又跑去雷家，想着求求雷老爷子帮说话，可是这一次，雷永泉爸先狠狠地给了雷永泉两巴掌：“你想气死你爷爷是吗？你嫌你爷爷活得太长久？你多大了，自己闯下祸来，还想着求你爷爷，你以为你爷爷能护你一辈子？！”
常慧从旁眼圈红了。
雷永泉爸爸看了一眼常慧：“常慧，你进门后，就算你妈哪里不满意，我平时都劝着她，我从来没说过你半点不是，我虽然不至于把你当亲女儿，但我自认为，作为一个公公，我没委屈你半点。但是你明知道我们一家都盼着有个孩子，明知道你爷爷年纪大了就希望赶紧看到重孙辈，结果你们吭都不吭一声就把孩子打掉！那孩子是你肚子里的，我们管不着，但我们难受了，不想看到你们行了吧？儿子媳妇，我们都不要了，你们走吧，别上我们家门了。”
雷永泉爸爸确实是脾气挺好的，有风度有涵养有学问，平时从来不会多事，也不会为难儿媳妇，现在常慧听到这话，悔恨交加。
常慧一下子便哭了：“爸，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和妈妈，是我太不懂事了！”
她捂着嘴，哽咽道：“我当时就想着考上大学，我没想别的，我其实也很后悔，我经常梦到，我也一直想办法弥补，我现在可能怀孕了，我今天还去医院检查了，可是医院不保准，我们明天再去看看。”
雷永泉爸爸叹了口气：“你以为这只是一个孩子的问题吗？常慧，你嫁到我们家，应该是一家人，你可能从来没把这里当家。”
说完后，他走进家中，大门随之关上了。
常慧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呆呆地站在那里，耳边回响的都是雷永泉爸爸的话。
***
回到顾舜华家里，常慧提起这些事，依然是难受，她喃喃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没错，可现在，我觉得自己真错了，从嫁到雷家，我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我想混出一个人样来，怕别人瞧不起，因为这个，我一直和自己闹别扭。”
今天爸爸的话，她听懂了，不是说她打胎不合适，但是到底一家人，她却商量都不商量，就这么一直瞒着，瞒了好几年，老人家突然看到打胎的单子，当然伤心。
顾舜华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安慰的，事情都这样了，只能是希望她这次真怀孕了，这样伤痕或许还能弥补。
雷永泉也是无精打采的，他也许后悔了，也许是难受，谁知道呢，反正他最近也没什么工作，就等着明年一月份出国，就那么混着，偶尔看着顾舜华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儿，他就蹲那儿一声不吭。
而顾舜华这两天太忙，也顾不上多陪他们，她爸给她介绍了一位老师傅，姓胡，这位胡师傅马上要退休了，不过人家是特一，还想多干干挣钱，所以她爸推荐到她这里。
顾舜华听说过胡师傅的名声，知道他擅长京派菜，最有名的就是手抓白菜，那叫一个绝，她当然是有心挖过来，这样饭馆就如虎添翼了。
最好是稍微整修下，把店铺做大，胡师傅带着自己三个师兄在后厨干，足足把灶上的事给盯住了。
这样自己也好有时间去看看别的，比如打个广告，跑跑市场，考察市场的食材，做一些重要环节的把关。
她现在多少体悟到自己的身份，当老板的不能总栓在后灶，她得把眼光放得更长远。
于是那天，她和胡师傅见面谈了谈，老人家倒是本分人，要求并不是太高，就图个和气生财，顾舜华想了想，给胡师傅开出来二百块钱一个月的底薪，又加四个点的提成。
这样他的薪水比三个师兄高出一百，还多了一个点提成，比如一天是一千块的流水，那他就能多得十块，一个月就是多三百块。
胡师傅倒是有些意外：“这个是不是太高了，太高了我也不好意思，咱能挣了那么多钱吗？”
顾舜华听着笑了：“您老人家在我这里，就是秤杆上的定盘星，全指望您呢，这钱我都怕委屈了您老人家呢。”
胡师傅忙道：“这个钱，不少了，不少了。”
老一辈的人到底是厚道，其实老人家资历在那里，谁请去还不捧着，顾舜华能请到他，这次是全赖顾全福的面子，也是老人家念旧情。
胡师傅进舜华饭店是顾全福陪着的，给自己三个徒弟正儿八经介绍了，人家胡师傅辈分在那儿呢，三个徒弟自然没有不服气的，都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大师傅。
其实年纪大的人，有时候真不在意这点钱了，就是要个心气顺，舒坦，这位胡大师傅看顾舜华是个懂礼的，三个年轻师傅也都恭恭敬敬，当下自然更满意，踏踏实实地在饭店里干。
因为胡师傅才来，顾舜华自然是有许多要安排，一直都要盯着，帮着胡师傅理顺饭店里的工作节奏，等看着胡师傅适应了，这才稍微松口气。
这时候一问雷永泉常慧，才知道，常慧测了后，大夫那意思她应该怀孕了。
为什么说是应该，因为还是太小了，才六周，着床应该是晚，到现在还没看到胎芽，但是通过尿液和血液测定的hcg值已经上升了，并且两天一测，观察着翻倍良好。
“这就是怀孕了。”认识的老专家帮着解释：“一般都没问题，不过后续可以观察下胎芽。”
雷永泉也是傻眼，他不知道原来怀孕这么麻烦，他接触过的孕妇就是顾舜华，发现怀孕了，没几天就想吐，没几天肚子就大起来了，没几天就生了。
怎么轮到自己这么难？！
常慧也是有些懵懵的，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多少有些反应，并不舒服，只能听着。
好在两个人一合计，至少是有动静了，有希望了，算是怀孕了，应该可以回去报喜了。
于是赶紧回去雷家，谁知道雷家大门紧闭，根本不搭理。
一问才知道，雷家父母带着老爷子出门了，好像老爷子是去北戴河疗养，反正不在北京了。
两个人这下子真着急了，想办法联系，最后终于联系上了，请警卫员转告常慧怀孕的消息，消息出去了，却根本没见回应。
雷永泉苦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常慧却是有些惆怅。
那天晚上，天特别冷，雨淅淅沥沥地下，顾舜华带回来一整副的羊下水，再放了一根羊蝎子，用大铁锅熬汤，熬好了后，配上芝麻烧饼，那自然是好。
她让卢姐带过去半盆，剩下的自己喝。
雷永泉和常慧自然也是跟着沾光，不过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思。
任竞年拍拍雷永泉的肩膀：“别管怎么着，现在常慧有喜了，这是好事，老人家现在一时气，等回头知道常慧有喜了，肯定心疼孩子，这事也就过去了。别的先别想了，先吃饭。”
雷永泉点头：“嗯。”
外面雨打着梧桐叶子，叶子便在凄风苦雨中落下，门一开，外面的湿凉气便扑进来
顾舜华关好了门，给大家盛上羊杂汤。
这个季节的羊杂汤鲜香，热气氤氲中，仿佛带着内蒙草原的气息，确实好喝。
雷永泉心里不好受，也喝了两碗，之后说了几句话便起身，任竞年陪着他们回屋了。
两个孩子吃完饭去做作业，常慧无声地陪顾舜华一起收拾。
收拾完，坐在里屋窗前，常慧道：“最近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从我们在内蒙古时候，再回到北京，一直到我嫁进雷家，一直到现在，其实想想，我这个人确实有很多问题，许多事，明明有很多办法解决，我却选择了最倔强的方式。”
她苦笑了声：“我生下来时，家里就不待见我，说一看我骨头就硬，命也硬，克亲人，也许我真是这样。”
顾舜华：“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别想别的了，回头好好和叔叔阿姨赔礼道歉吧。那天阿姨在我这里，她说的话，说实话我挺心疼的，于你的角度，你确实有原因，但是这几年，他们家里也帮了你不少，是把你当儿媳妇看待的，却没得到应有的尊重。”
她停顿了，道：“阿姨本来是多注重体面的人，那天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难受得捶胸顿足的，她是真被伤到了。”
常慧听这话，默了好一会：“要说后悔，还真有些后悔，会想着要是当时生下来多好，孩子都得两三岁会跑了吧，但也没办法，我没回头路，只能盼着这次顺利怀上，他们能给我一个机会。”
顾舜华：“我知道你心里现在不好受，但是永泉现在也不好受，你注意一下他的情绪。”
常慧：“嗯，我知道。”
*
这么熬了几天，雷永泉和常慧总算从医院里得到了确切的信，说是可以看到胎芽了。
看到胎芽，这意味着孩子确实在子宫里发育了。
两个人都很兴奋，常慧更是高兴得哭，顾舜华看那他们这样，也算是替他们松了口气，不过依然联系不上雷永泉家人。
对于常慧怀孕的消息，雷家知道了，也只是回了一句保重身体，之后就没别的了。
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都感觉很不好了，甚至生了一种恐慌，好像哪怕生下孩子，也不会被原谅。
雷永泉所有的喜悦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开始后悔起来，他想起过去这些年自己的吊儿郎当，母亲对自己的种种疼爱：“我就一混账。”
顾舜华：“得，你们先别想那么多，等叔叔阿姨回来，你们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磕头下跪怎么着都行，可就是你们现在先想想，明年永泉可是要出国，那常慧呢，还出去了吗？打算怎么着？”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雷永泉没说话，常慧：“我肯定是不走了，我要在国内养胎，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雷永泉搓了搓脸：“我想想吧，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
顾舜华的饭店还忙着，说完这个也就先走了。

第119章 汉卡
胡师傅当年成名，据说凭的就是手抓白菜的绝活，别看只是最普通的大白菜，可能把这个做好了，那才叫真功夫。
有了胡师傅这么一个顶梁柱，加上顾舜华自己立起来的名头，饭店的生意蒸蒸日上，红火得很。
这么一来，顾舜华自然是忙，财源滚滚是好事，但人忙得团团转，根本腾不开功夫，她也没时间研究别的了，就处理饭店的事了，还得顾着她每天一顿的炭墼红烧肉。
也是凑巧，那天顾舜华过去大杂院，遇上苏映红，苏映红又说了想过来帮忙的事。
她是看着骨朵儿干得红红火火，也有些眼馋，自己在单位里现在是一个闲职，按说别人都挺羡慕的，可以整天做毛活，但她觉得，这日子过得没劲，一眼能看到自己老了的样子，仿佛一辈子就这样了。
不过扔了铁饭碗也不是什么随便能下的决定，顾舜华让苏映红好好和家里商量下，不过苏映红商量了一圈，自然是没问题。
李桂荣那人性子挺好的，在单位里也上进，他的意思是，他好好在单位干着，稳定，苏映红可以下海扑腾扑腾，万一不成，还有他那里的饭碗不至于饿着了，万一成了，家里就发财了。
顾舜华听着苏映红转述李桂荣的话，不由得笑：“他想得是对，这就叫分散化投资，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一个低风险保底，一个高风险投资，总之结果不会差。”
苏映红听不懂顾舜华这么专业的术语，但自己爱人的说法顾舜华竟然也赞同，她倒是挺高兴的，于是双方就热火朝天地谈工作的事了。
当下也就谈妥了，苏映红过来，一个月开一百二十块的工资，头半年没提成，半年后如果干得好，给提成百分之一。
苏映红对于这个工资当然满意，没得说，直接过来了，她过来后，顾舜华才算歇口气。
到底是认识多少年的，脾气相投，顾舜华要做的许多事，她都能帮着安排安排了。
现在苏映红和家里关系稍微缓和一些了，乔秀雅性子变了很多，再也不说嘴了，对于苏映红过来顾舜华这里干，乔秀雅没什么说的，反而觉得挺好，让苏映红跟着顾舜华多学学。
而苏映红过来后，顾舜华也确实轻松一些，她想着，人还是得努力给自己减压，别把自己逼太厉害。
腾出一些功夫来，她开始采购的事了，做饭店最要紧的还是稳定采购，如果原材料质量不能把控，没有稳定靠谱的渠道，心里终究不安稳。
现在市场上的农产品比之前丰富一些了，也能随便买了，但她还是希望把一些好货源给长期固定下来。
另外她的清酱肉也打算做起来了，原来清酱肉只是单独做，但是现在做了后可以放在饭店里，这样能招揽顾客，对饭店的生意也有好处。
对于货源，顾舜华先过去了大兴。
一过去，就发现气氛不同了，以前村子里都是低矮破旧的老房子，现在一些人家已经起来了新房子，红砖大北房，看着就敞亮，路上骑自行车的赶小毛驴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干劲，精神焕发。
顾舜华找到了宋老爷子，这才知道，如今村里施行了责任承包制，大家日子都比之前好过了，宋老汉开始自己种瓜，他可是多年种瓜的老手，去年和今年的西瓜都种得好，现在已经出名了。
宋老汉笑呵呵地说：“别人都说我是万元户了，其实也没到那么多，就是凑合凑合差不离吧。”
顾舜华：“现在党的政策好，咱们自己只要卖力气干，总能挣钱！老爷子您技术好，好好种瓜，将来路子大着呢！”
宋老汉：“那可不，还是得靠着本事挣钱。我可是在报纸上看到你的事了，了不得啊，你现在也出名了，还开了大饭店！”
两个人说着话，顾舜华了解到，现在宋老汉开始研究种西瓜的枯萎病，争取要解决这个大问题，他现在还联系了北京水利科学研究所的专家，大家伙一起攻克重茬连种的难题。
宋老汉：“我现在也要进他们那个叫什么来着？”
旁边的儿媳妇忙说：“课题组！”
宋老汉哈哈笑，背着手说：“对，我也进课题组了，研究人员了。”
顾舜华听着，自然替他高兴，曾经只能在生产大队帮着出出主意的种瓜老农，现在也要精进学问技术了，还要进研究课题组了，以后这瓜自然那种得越来越好，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顾舜华说起此行的目的，宋老汉倒是热心，直接给她介绍了大队支书：“别地儿都在改，我们也要改，但还没改过来。”
顾舜华便和大队支书谈了谈农产品收购问题，大队支书也高兴，现在不流行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一套了，大家有富裕的东西都拿出去卖，一般都是五天一集，大家赶集卖东西。
如果顾舜华想要，固定来收，那农民积极性提高了，自然更愿意多养鸡多养猪，这也算是一条致富路。
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很快就详细谈起来，顾舜华便列了单子，看看这里有什么要卖的，时令的瓜果蔬菜，还有鸡蛋鸡肉以及猪肉等，她都想固定长期地收。
两个人坐下来，喝着茶具体地谈，顾舜华详细地说了时令蔬菜的种类以及要求，大队支书一听，知道这是行家，人家懂豆角什么时候最好，茄子什么时候最嫩，当下也不敢打马虎眼，认真起来，拿着纸笔边谈边记录。
顾舜华给的价格高，大队支书也乐意：“到时候我和大家伙商量商量，咱们就说定了这买卖。”
顾舜华自然是愿意：“还有养猪的事，我们饭店里用的猪，对味道也挑，就要村里自己养的猪，不想要食品站那种统一喂养的了。”
大队支书听得纳闷了：“这有什么区别？”
顾舜华笑了：“农村自己家里的猪，是不是自己喂猪菜，还有泔水米糠，是不是什么都吃？”
大队支书：“对。”
顾舜华：“这个好啊，喂出来的猪，原汁原味，猪肉香，我了解了下，很多食品站现在为了多养猪，弄来了一种浓缩猪饲料，偶尔喂那么一勺子，猪就长得特别好。”
这个方面，顾舜华在日本了解过，知道用猪饲料喂出来的猪肉吃起来不好吃，现在中国改革开放，已经有好几家外国猪饲料厂进入中国了，比如泰国的正大集团，美国的康地公司，还有英国一些老牌公司，全都来了。
虽然现在大家用猪饲料还比较少，但根据日本的经验，中国早晚也得用起来，毕竟猪吃了那东西就像吹气球，几个月就生猪出栏了，谁还会踏踏实实地喂养跨年猪呢！
大队支书不懂，不过还是点头：“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猪饲料不便宜，我们才不舍得，就咱们自家剩菜剩饭泔水，或者割猪菜剁了来喂，还没听说过谁家吃猪饲料的。”
顾舜华又详细地和大队支书谈了，最后让他和村里人商量商量，这才离开。
*
第二天，顾舜华又跑了一趟百子湾，找了陆大队长，现在的百子湾和以前也是大不一样了，施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大家伙都开始自己承包土地，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一时之间种什么的都有，而人民公社面临着解体，生产队的辖域也要过渡到村民小组，原来的陆大队长马上要变成村长了。
最近百子湾村民还有另一桩大事，说是最近附近的北京钢琴厂技术改造，结果把埋在地下的神木挖掘出来了，现在就立在北京钢琴厂西北：“我们这里也有文物了。”
至于顾舜华说到采购食材的事，陆村长挺积极，问起来饭店平时需要的，双方谈了谈，可以长期合作，到了季节顾舜华就来采购。
顾舜华算了算，自己目前谈下的这些，未必能用完，不过如果质量好，在勤行里别家分分也肯定没问题，也就痛快地应下了。
她谈的这两桩，自然都是大买卖，这是以后食材货源的稳定，自然不敢马虎，当下找了自己父亲还有几位老师傅，甚至请教了饮食公司后勤部主任，总算是把合同敲定下来，和这两个村子都谈妥了。
谈妥了这一桩，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至少以后货源上她不用太操心了，可以有最基本的稳定供应，至于这两个村子没法供应的，在外面零散购买也足够了。
不过货源谈妥了后，自然又要对应时令的菜单，这些又很是需要下一番功夫了。
菜单是顾舜华根据胡师傅和自己几个师兄的拿手菜订的，同时加入了自己的三个拿手菜，自己太忙，未必一直盯灶，但是可以把精力放在菜品研发上，只偶尔放几个独家拿手菜，算是当做噱头。
做完这些后，她才算松了口气，正好那天遇到北京晚报的记者，提起来，对方提议说可以打广告，顾舜华觉得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所以和那位记者一商量，在北京晚报花钱上了一个广告。
本来事情也就做到头了，谁知道那天顾舜华招待了溥先生一行人后，没多久，溥先生竟然请一位侄子过来，送了一幅题字。
题字赫然正是“御膳人家”这四个字。
顾舜华看到，自然是感激不尽，这可是以前皇弟亲自盖章确认的御膳招牌啊！
她赶紧命人挂起来，之后又郑重登门拜谢了溥先生。
溥先生是和善人，笑呵呵的，只说让她好好干，把中国传统厨艺发扬光大。
这“御膳人家”的牌子一出来，那效果自然不一般，顾舜华又趁机推出自己的三道拿手绝活，每天一道菜，一道菜只做五份，这消息一出，舜华饭店大火，门前总是有等座位的，生意红火，日进斗金。
而这个时候，常慧已经怀孕两个月了，胎心也出来了，基本没什么大碍了，但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两个人喜欢，反而陷入纠结之中。
雷永泉在一番思量后，决定放弃出国了。
“我已经眼看三十岁的人了，我也应该负起责任，现在常慧怀孕了，肯定不可能出国，那我就不出去了，也不一定非要出国才有前途，我在国内好好干也是一样。”
雷永泉这话说出的时候，常慧是不敢信的：“你何必呢，好不容易申请到的，这是要出国啊！”
雷永泉苦笑：“你要生孩子，我凭什么离开？孩子是咱们两个人的，你已经为了孩子付出了很多，我不可能只让你一个人牺牲。”
这话说出，常慧眼睛就湿润了，本来想张口说什么，但是没忍住，眼泪竟然越流越多。
顾舜华看他们这样，也就先出去了，让他们夫妻两个好好谈。
走出去后，外面天是湛蓝的，落在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梧桐树上的叶子色彩斑驳，她深吸口气，心算是落定了。
她想起来最初的最初，她获知了那本书的内容，曾经担心过的。
那个日子过不好的常慧，那个后来沦落到监狱的雷永泉，她想着，现实距离那本书应该很遥远了吧，他们两个人经过最近的磨砺，都已经成长了不少。
特别是雷永泉，原来身上那吊儿郎当的大爷气儿真是没了，成熟了，知道承担了。
而接下来，两个人既然下了这决定，也就不去国外了，一起过去北戴河，过去给雷永泉家里人带着喜讯赔礼道歉。
任竞年顾舜华送走他们后，自己也松了口气。
其实看他们这样闹腾，也怪累的，到了这一步，总算是大学也毕业了，孩子也怀上了，就希望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
最近任竞年一直忙于汉卡的研究，制作汉卡是一项精密和复杂的工作，首先任竞年需要把汉字字库写入只读储存器epro芯片中，在这个过程中，任竞年采用汉字点阵字库的方式，通过epro写入器在erpo芯片中写入字库，说起来简单，但其中涉及技术复杂，需要研究电子线路图，画出汉卡编码的布线图，更需要制作掩膜汉字字库。
其实他在大学时代，曾经系统地研究过国家重点科研攻关项目的基础资料，也曾经通读过国外一些技术资料，特别是那一年去日本探亲，更是趁机拿到了一些国内根本无法找到的行业资料，但制造汉卡，到底是从无到有的过程，里面的核心难点，都要一个个地攻克，这其中不知道多少次的硬件开发调试。
就在这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他的研究陷入了僵局，其中一个关键技术难点，是他怎么也无法跨过的。
这让他陷入了徘徊和迷惘中，他曾经认为只要悉心钻研，这个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但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他可以对着广阔的内蒙古矿山发下雄心壮志，却可能败在这么小小的一块只读存储器上。
这么小的一块芯片，却让他经历着一次次的挫折和失败。
那天晚上，顾舜华结束了一天饭店的生意，回到家里，却很难得地看到任竞年搬了小马扎，坐在窗户前，眼睛盯着外面的树。
没有月亮的隆冬夜里，梧桐树上竟然还残留着一些干枯的叶子，被风那么一吹，窸窸窣窣地响。
顾舜华知道任竞年很忙，不是在图书馆翻找资料，就是在公司实验室里做硬件调试，或者干脆去大兴的工厂和工人一起烧制板子。
但是现在，他竟然有闲工夫在这里发呆，这就很不对劲了。
顾舜华没太吭声，只是过去拿了杯子，给他冲了一杯豆奶粉：“给。”
任竞年也没说什么，接过来，捧着，也不喝。
顾舜华便觉得他这个样子真是可怜又好笑，就像是以前冬天胡同里捡煤核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坐在一旁陪着他：“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什么大事了呢。”
任竞年这才低下头，缓慢地喝了一口。
其实他平时不是太喜欢喝豆奶粉，现在一口下去，愣了下，反正也已经喝了，便干脆继续喝了两口。
喝了两口后，醇厚的奶香便萦绕在唇边，这让他整个人都好受多了。
他这才道：“烧制线路板的时候，遇到一个很大的难题，一时半会，我也想不起来解决方案。”
顾舜华：“那就先别着急，慢慢想呢。”
任竞年：“我想尽快制作出来，何丽娜现在在推销智慧字型输入法的过程中遇到越来越多的麻烦，如果能有一块专门的汉卡，那就能解决很多难题。”
时间不等人，他知道他必须尽早开发出能承载智慧字型输入法的汉卡，凭着敏锐的直觉，他意识到，这就是这个时代和民族赋予一个技术人员的责任，同时，这才是自己苦心钻研智慧字型输入法最大的经济效益点。
顾舜华想了想：“要不你想法多请教一下业内人士？毕竟咱们基础薄，起步晚。”
任竞年：“国内的资料也就那样了，目前所能借鉴参考的，也就是当年周总理布置的748工程，但是那个工程的研究成果，我已经全都研究过了，国外对国内施行技术封锁，许多硬件技术，国内起步晚基础差，只能靠自己，别说别的了，就是工厂线路板的烧制，都还是最原始的水平。”
而到了中文汉字字库的层面，那更是全然的一片空白。
哪怕像新锋公司一样去借鉴日本汉字字库，这其中也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许多技术难点也是绕不开的。
顾舜华也有些无奈了，只是隔行如隔山，她并不能帮他什么。
当晚两个人睡下，顾舜华能感觉到，任竞年很晚都没睡着，他倒是也没什么动静，就是睁着眼睛在那里想。
第二天阴天，下起雪来了。
顾舜华和卢姐做好了早餐，照顾两个孩子吃了，卢姐打着伞去送两个孩子了。
现在一个月给卢姐三十五块钱，她全天地照顾，这样顾舜华能节省不少时间，卢姐也觉得这工作不错。
平时孩子不用接送，但是今天下雪，卢姐不放心，便自己送过去。
任竞年学校里的研究生课程差不多要考试了，不过他并不着急，平时这些都学得踏实，对他来说很简单，甚至教授都说他可以免考。
他今天也没兴趣去公司，去了也是头疼，便干脆拿了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想着先把家里打整利索。
顾舜华给孩子准备了中午的菜，这样到时候卢姐随便热热就行了，接着她收拾东西就打算出门，谁知道外面突然响起来敲门声。
任竞年去开门，门开了，外面披雪而来的，是彭嗣筠。
任竞年忙请彭嗣筠进来：“这么大的雪怎么过来了？”
彭嗣筠：“有个大好事，想找你商量商量，没准咱们还能合作呢。”
顾舜华见彭嗣筠过来，忙提过来热水壶，又拿来了之前从日本带回来的咖啡。
她知道彭嗣筠以前在国外，比较习惯喝咖啡。
彭嗣筠穿着一件黑色皮大衣，留着港式分头，抹着慕丝，走进来的时候，头发和皮大衣肩膀上都沾了雪。
他跟着任竞年进来，不经意间就看了看四合院的东屋，那是他以前租住过的地方，他清楚地知道那间房子里的家具怎么陈列摆设的——当然了，现在未必是那样了。
他跟着任竞年进屋，环视房间，房间比过去打理得整齐清雅，窗台上放了一个古色古香的白瓷花瓶，花瓶里插着红艳艳的腊梅，有清冽的香味在屋中萦绕。
他收回目光，便和任竞年说起此行的目的。
原来中国科技研究院要采购五百台ib电子计算机，但是计算机这种高科技产品，一般人根本不懂，自然就需要有专业的人才进行开箱验收，他们打算去争取这个机会。
“咱们把这个活儿给揽下来，验收安装培训维护，都做下来，我估摸着一台机器能挣一两千，那样钱不就来了！”
彭嗣筠提出这个问题是有原因的，任竞年手里有中文输入系统，如果能用上的话，那对他们争取到这个活儿就更有优势。
而现在，和彭嗣筠竞争的有好几家，有中科院下属的公司，有北大清华下属的，也有其它国企机构下属的，每一个都实力不弱，而且都有背景。
彭嗣筠说话时带着和他往日的冷静全然不符的干劲：“到手就是七八十万，有了这么一笔钱，想搞什么搞不出来？你想搞汉卡是吧，只要出钱，香港那边也能搞，直接给你做出来，我知道你赚了一些钱，但赚钱不嫌多，这是倒倒手就能拿到的钱。”
顾舜华听着这话的时候，正端着白瓷杯进屋，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对彭嗣筠并不太了解，就她关于那本书的一些记忆中，这个人对她颇为鄙薄，私底下态度很是不屑，当然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她。
就她的感觉里，彭嗣筠一直有些高高在上，并不太看得上别人，甚至骨子里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高和不羁。
结果今天，她发现好像这是错觉，彭嗣筠很渴望成功。
任竞年拧眉，陷入了沉思。
顾舜华把咖啡罐子放在彭嗣筠面前：“也不知道彭教授的口味，您看看怎么喝合适。”
彭嗣筠便有些意外，因为现在很少有家庭家里备着咖啡。
他礼貌地道：“谢谢，我自己来吧。”
他倒了水，很快咖啡的香味便四溢而出。
这时候，透过窗棂，任竞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终于开口：“彭教授，您提的事，我想想还是算了。”
彭嗣筠抬眸看向他：“竞年，你？”
任竞年笑了下，下定一个决心后，人就格外放松。
他笑着说：“彭教授，我想过了，目前我不算缺钱，日子还能维持，要开公司的话，现金流方面并不担心，所以我们更应该专注自己想要做的，专注自己应该做的，我想开发出中国最好的汉卡，这就是我的目标，暂时不考虑其它了。”
彭嗣筠两手轻轻搭在前面，身体微微后仰，看着任竞年道：“你现在的汉卡开发遇到问题了是吧？你也知道，汉卡不是那么容易开发的，对不对？”
任竞年垂眸，道：“是，很棘手。”
彭嗣筠：“所以你要想清楚现在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是什么，如果你能把这次的活揽下来，中国科技研究院五百台电脑全都用你的智慧字型输入法，这对你的前途发展不是更有利吗？同样的时间，你如果投入到汉卡中，最后得到的也许只是一些烧废了的线路板！”
说到最后，他有些激动了，因为太过用力，身体带动着椅子仿佛都在震动。
顾舜华安静地坐在一旁，没吭声。
任竞年笑了笑：“没有一堆堆烧纸废弃的线路板，怎么会有最后的成功？推广智慧字型输入法，我的合作伙伴何丽娜已经在做了，我不想在这上面花费更多时间，至于钱，目前也不缺。”
彭嗣筠看了眼旁边一直不说话的顾舜华，他当然知道任竞年不缺钱。
别说任竞年自己的智慧字型现在卖得特别好，就说旁边这位贤内助，饭店开得红红火火，哪个不知道，都上过两次北京晚报了，他家能缺钱？
他便有些挫败，揉了一把头发，抹着慕斯的发型便有些乱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接下这笔生意，就能和中国科技研究院搭上关系，以后有的是生意可以做。”
任竞年却道：“这个世上生意很多，能做生意的人也不缺我一个。”
话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彭嗣筠瞥了任竞年一眼，终于抬头：“行，好，算我白来了。”
说完这个，他没等任竞年说什么，起身迈入了雪中。
风雪飘扬，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顾舜华便起身把咖啡倒了。
任竞年：“我是不是太傻了，有钱不赚。”
顾舜华道：“赚什么赚，这就是快钱，咱们踏踏实实地研究汉卡得了，那个才更要紧。”
任竞年：“你说的是。”
顾舜华由这彭嗣筠，却突然记起来严崇礼，其实之前就提议过，但是任竞年显然是不考虑。
可现在他遇到了难处，她还是忍不住道：“其实你真可以找找严教授，依严教授的能力，如果肯和你合作，那肯定是如虎添翼。有时候一个人的思路总归有限，商量商量，没准就做出来了呢。”
任竞年：“之前彭嗣筠要开公司，找他合作，他说并没有那个意向，只想专心在学校里教学做研究，所以我也没好打扰他。目前他也正在参与学校的一个项目，那个项目他投入了不少心力，现在不知道是什么阶段了。”
顾舜华却道：“严教授为人正派，有文人风骨，自然不肯为了挣钱而轻易离开研究岗位，不过这次你的汉卡研发，关系到的不是你自己的利益，推广中文输入法研究汉卡利国利民，严教授也许有兴趣。”
任竞年看了顾舜华一眼：“你对严教授的性格倒是看得挺透。”
顾舜华顿时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了，便道：“人家是教授，教授，文人嘛，一般文人不都是这样的。”
任竞年：“你说得对，我还是试试吧，也不好直接开口，回头请他吃饭，顺便提提。”
顾舜华：“那可以啊，请他过来，我亲自下厨，我们得拿出来诚意。”
任竞年便笑了：“行，劳烦你亲自下手，烹制几个合适的小菜。”
顾舜华：“得，你还用上‘劳烦’这两个字了，学会和我说客气话了！”
任竞年无奈：“我也是看你很辛苦，在饭店里忙灶上，在家估计恨不得歇歇，现在又要为了这事劳心。”
顾舜华笑：“至于吗，那都是手到擒来的事，你放心好了，我知道怎么弄。”

第120章 蟹油熬白菜
那天趁着顾舜华有空，任竞年便把严崇礼请到家里来了。
这还是顾舜华回国后头一次见到严崇礼，严崇礼过来的时候依然骑着自行车，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倒是和两年前没什么大变化。
两个人见了，严崇礼也是感慨：“顾同志去了一趟日本，现在自己开了饭馆，那见识和气质真是不一样了。”
顾舜华听着笑道：“哪里能和严教授比，我听竞年说了，说严教授现在研究学问可深了，他学一辈子也学不完。”
严崇礼连忙道：“哪里哪里，我也是仗着起步早，其实竞年在这方面确实有天分，这几年基础也打得扎实，平时讨论问题，我经常也要参考他的意见，再过几年，肯定比不上。”
任竞年从旁：“舜华，你就别替我谦虚了，严教授夸我，我就受着了。”
他这一说，严崇礼哈哈笑起来，顾舜华也忍不住笑。
迎着严崇礼往院子里走，严崇礼自然夸他们四合院：“这是好地方，新街口呢，距离什刹海也不远，赏心悦目，冬暖夏凉。能在这里有一处院子，可真了不起，这都是你们奋斗的结果，。”
顾舜华听他这么说，笑道：“严教授是风雅人，也最懂这庭院布置，能得你夸奖，这院子值了。”
她一说这话，严崇礼便多看了她一眼，不过没说什么。
他家里叔父对建筑学很有研究，他确实也懂，不过一般人并不知道，顾舜华说这个，应该只是随口提提。
一时他们两个男人进了屋，顾舜华便忙着去做菜了
前一段螃蟹正当季，饭店里难免进货多了，剩下的自然给饭店里大家伙分分，还有一些剩的，分量不足的，顾舜华便剥了一些蟹粉留着，做了蟹油。
本来家里也不缺吃的，想不起来这一口，严崇礼过来，便想起那本书里特意提到过，严崇礼爱吃这一口，不知道真假，反正今天做饭就拿出来了蟹油。
蟹油是封在玻璃罐子里的，冬天天冷，已经凝了一层黄澄澄的膏脂，熬白菜的时候挖两勺子放进去，那白菜的味儿就透着螃蟹的鲜。
因为说要请严崇礼，她是早早准备了炭墼，并准备着做红烧肉，时候掐得好，现在正好是可以出锅了，这个是现成的，不用费功夫了，只需要额外再搭配几样小菜。
其实并不算多丰盛，但好在用心，食材都是讲究的，别处想吃也轻易吃不到，至于炭墼红烧肉，更是只此一家了。
饭菜上桌后，严崇礼倒是意外，意外之余也是惊喜：“这几样，恰好都是我爱吃的，蟹油熬白菜，以前我家里若有，我一定能多吃半碗饭！至于这炭墼红烧肉，我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声了，只是无缘去吃，也是没功夫，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吃到顾大师傅的手艺，可真是沾光了！”
现在炭墼红烧肉的名声传得倒是广，但凡讲究的，多少听说过，也都想试试，只是一天只有五份，哪能随便吃到，也只能提前预约着。
任竞年笑了：“今天我也是沾了严教授的光，说实话，平时她在家里可是从来没费过这种心思。”
严崇礼：“那不一样，竞年是守着好东西，什么时候吃都行。”
这两个人说着话，顾舜华也就出去了，想着他们好好谈，这样也方便，她自己则是赶过去舜华饭店了。
最近饭店可真忙，一则是溥先生帮自己写了那御膳人家的字帖，裱上去挂起来后，自然带动得生意更火了，另一则，前一段顾舜华忙里偷闲，写了一篇关于炭墼红烧肉的文章，又请朋友润色过，便去投给了报纸，谁知道《中国食品》报竟然刊登了。
顾舜华那篇文章写得不错，还搭配上一张炭墼红烧肉的照片，看上去真是色香味俱全，倒是引了不少关注，一时之间，其他几张报纸也都提到了炭墼红烧肉，说这是中国传统饮食，说改革开放滚滚而来，但是我们也不能崇洋媚外，要重视中国传统文化。
这么一个大帽子举起来后，不少人自然更是慕名而来，这其中难免有一些很有名气的或者重要人物，都是提前打好招呼的，饭店只能是好好招待。
毕竟做这一行的，还是得靠四方人士照应着，平时人家有什么急事，自己这里总得给一个面子。
而这一天，是有两位美国驻华官员过来，是由大使馆的同志一起陪同过来的，事先约好了的。
顾舜华和大使馆关系都处得不错，当下自然赶着过去照应下，好歹说句话，她赶过去饭店，旁边服务员见她过来，小声说：“几个外国人吃了，不是地厘蛇斯就是歪瑞古得，都在夸好吃！”
顾舜华听着差点笑出来，地厘蛇斯就是delicious，歪瑞古得就是verygood，她招的服务员文化水平一般，没怎么学过英语，不过她现在已经开展学习扫盲班，让她们要懂的最基本的汉字，好歹能识字记账，同时也得学几句英语，关键时候好歹能应付应付，这就是她们学的英语了。
她笑着过去，这时候几个外国人刚吃了炭墼红烧肉，正赞不绝口的时候，顾舜华过去打了个招呼，又提起说都是熟客，要额外送糕点，大使馆工作人员并几个美国驻华人员自然都高兴。
大家谈兴好，久闻大名的老板又过来了，有人就用生硬的英语问起来御膳，也有人问起炭墼红烧肉的来历。
顾舜华这几年英语上面一直下功夫，现在倒是一个演练的机会，干脆用英文给他们讲了自己家族的历史，讲了御膳，又介绍了这炭墼红烧肉的来历，她英文还算流利，就算个别地方表达不是特别精确，但配上表情也算是生动有趣，听得大家都翘大拇指：“我们一直都知道中国菜棒，但我们不知道原来里面这么多故事！”
一时他们还说起来他们有一位好朋友叫布什，布什前几年曾经在中国做驻华大使，他和他的太太芭芭拉都非常喜欢中国菜，回去后经常夸，他们也是听了布什说的，才开始对中国菜感兴趣，所以这次过来中国，第一件事就是要到处尝尝最地道传统的中国菜。
顾舜华听了，笑着欢迎他们有一天带着朋友一起过来，到时候一定用心招待。
和客人说了几句话后，顾舜华也就先离开了，让他们好生享受美食，刚走出大厅，就见常慧来了。
上次他们追过去北戴河后，顾舜华还没听说消息，现在见她过来，自然问起来。
这才知道，原来那次雷永泉和常慧过去北戴河，见到了雷爸爸和雷妈妈，老人家确实是伤心了，存着气，根本不见，之后雷永泉和常慧求了半天，这才勉强见了面。
常慧道：“从爸妈心里来说，他们能原谅永泉，却不能轻易原谅我，毕竟人家是亲儿子，就算着恼也是一时的，我当儿媳妇的，处理不好，过不去这一次，我和永泉也就完了。”
顾舜华：“然后呢，现在怎么着了？”
常慧微低下头：“我和永泉一起过去跪下了，爸妈还是不原谅，我们熬了两天，我过去找妈妈谈了一次，说了一些我的想法，说到最后，爸爸妈妈他们心里也不好受，也就扶我起来。”
说起这话的时候，她轻叹了口气。
其实对于和雷家的关系，她一直都是隔着一层的，最初和雷家的种种，雷家的不接纳，那都是刀，一刀刀割在她心上，就算后来在一起了，她的日子还不是如履薄冰，小小翼翼。
她唯一能够依靠的雷永泉，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靠谱，把所有的一切寄托在感情上，但感情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更何况雷永泉那性子是骨子里的浪荡。
这种情况下，她哪里敢真得踏踏实实地倚靠他们家，倚靠雷永泉。
所以做什么事，她肯定先顾着自己，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对于当初为了考大学而打胎，她后悔过纠结过，午夜梦醒，也曾经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时过境迁，四年了，雷永泉成熟了，做事踏实了，她心里也安稳了，这个时候的她选择相信雷永泉，也接受了自己是雷家家庭的一份子。
可是重来一次，她也明白，哪怕重来一百次，那个时候的她，依然会选择自己的前途。
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那个，并不能等同。
只是这些于自己来说，自然有原因，但是四年后的今天，雷家老人知道一切真相，心里的难受她也能明白。
所以那次，她把自己昔日的心思都说出来了，说出来后，雷永泉妈妈也是半响没说话，最后叹了声都是自己作孽。
雷永泉妈妈自然也知道，当时那事她本来也不够地道，现在儿子媳妇都跪着，媳妇又怀了身子，过去的那些，也只能是一笔糊涂账了。
人活着就是这样，有些事没法较真，较真起来，谁能好受？现在大家还能修补起来，孩子也安稳在肚子里，就这么糊涂过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顾舜华这才松了口气：“说得是，咱们都是普通人，谁也不完美，阿姨她肯定也有她的问题，思想观念各方面和咱们不一样，但她其实是个善良人，你呢，也是想争一口气，换个趋炎附势的，哪还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是把生孩子干好儿媳妇这差事当成这辈子最要紧的事，咱们都有问题，也都不是坏人，以后只能求同存异，多沟通，日子才能过好。”
常慧点头：“你以前说的有些话，我耳朵听了，但是却没听到心里去，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太跟自己较劲了。现在别的我也顾不上想了，先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说到孩子的时候，她面上泛起一丝柔意，看得出，她是喜欢极了这孩子，是满心盼着这孩子的。
一时说起来接下来的打算，常慧打算先在图书馆干着：“图书馆清闲，我可以一边怀孕生孩子，一边没事多看看书，就算不去读研究生，也可以自己看书进步，我以前需要学历证明自己，现在倒是不太需要了，反而能放松下来，真正地为了学习而学习，等回头孩子生下来，我就等着机会，能不能在学校里留下来当老师。”
现在留在大学到底是容易留下，可以先从助教慢慢地干，回头考在职的研究生，这样一步步地升，也算是一个很好的职位打算了。
顾舜华：“那敢情好，留在大学做学问合适你，当一个像严教授那样的学问人，人人尊敬，多好啊。”
常慧又说起雷永泉，他自然不想当什么老师，他也没兴趣，现在打算参加工作。
常慧：“他那性子，不想按部就班地工作，不过爸爸的意思，好歹先历练历练，从基层做起。”
顾舜华听这话笑了：“其实开公司现在不着急，先参加工作挺好的！”
常慧所说的参加工作，其实就是从政，雷永泉家有背景，走这条路再合适不过了，就算以后想经商，也不是没机会，现在从基层做起，慢慢地历练，关键时候再等机会。
常慧：“嗯，反正目前这么打算的，希望一切顺利吧。”
其实才说了这一会儿的话，服务员就几次过来问顾舜华事情了，说是今天苏映红不在，需要请示顾舜华。
常慧见这样，又看门口那里还时不时有等位置的，真是座无虚席，这生意红火得很，不免羡慕：“你啊你，做事真是风风火火的，说是要开饭店，这才不到半年，饭店就开起来了，而且生意这么好，一个月得挣不少吧？”
顾舜华便简单说了下，现在增加了几张桌子，生意确实更好了，去了厨师服务员工资，一个月大概净落下两万块。
常慧惊讶了：“这么多？”
顾舜华：“这个和工作不一样，挣一天钱吃一天饭，至于明天怎么样，还不一定呢，备不住哪天就喝西北风，不过好在现在政策好，希望能多挣几天钱，攒下来，这样也能趁早为自己老了做打算。”
常慧想了想：“其实还是你有名气，积累下来了，现在自己做，也不用特意费什么力气了。”
顾舜华；“这倒也是，我以前参加烹饪比赛，在玉华台的资历，还有在日本的资历，以前卖清酱肉，都攒下一些人脉和资源，现在要开饭店，各路人马带着客人来捧捧场，客人喜欢，也就成了回头客。”
常慧叹了声：“说起来，咱回城也快五年了，我想了想自己，就是拿了一个大学文凭，其它的，真是一事无成。”
顾舜华：“你可别妄自菲薄，你守着图书馆，也学了不少东西，再说现在你英语那么好，这就是大优势，我觉得现在我们国家改革开放了，外宾肯定越来越多，英语将来就算在国内也大有用场。”
常慧：“嗯，说得是。对了，我现在也想学点日语了，你有什么推荐的？”
顾舜华：“日语？这敢情好，现在好像有专门教日语的广播站，我等会帮你找找，你跟着学就行。”
常慧：“好啊！”
顾舜华笑了：“回头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我现在日语不算说特别好的，但一般的交流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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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一天，回去天不早了，她以为严崇礼已经走了，也没多想，就在饭店提了熬剩下的排骨段回家，打算回去随便热热，再凉拌一个白菜就行了。
谁知道提着东西到家的时候，才发现正屋里，两个男人还在聊着。
人家已经拿了几张白纸在那里，写写划划的，就那么划满了几页纸。
顾舜华回来，严崇礼也是一愣，之后很抱歉地说：“我没注意，原来这么晚了，那，那我先回去了。”
顾舜华忙说：“没什么，你们饿了吗，我弄点吃的？”
严崇礼：“不用了，我们刚才随便吃了点。”
任竞年：“刚才我们谈事情，谈多了，没注意时候。”
严崇礼忙起身，就要离开，他是讲究人，不小心就谈到这个时候，在人家家里吃了中午饭，那架势仿佛还要吃晚饭，自然是不行。
一时严崇礼离开，顾舜华好奇：“谈得怎么样了？”
任竞年：“我们聊了很多，聊了国内外形势，聊了目前我的计划，严教授动了心思，打算腾出功夫来，助我一臂之力。”
严崇礼那样的身份，轻易离开学校下海自然是不可能，但是可以抽出时间来帮忙研究，为了避免瓜田李下的嫌疑，到时候任竞年打报告，向中国理工学院申请协助，到时候学校派严崇礼来帮忙研究，这就算是“派遣人员”。
报酬方面，严崇礼算是为中国理工大学干活，任竞年会给学校一些报酬，到时候学校根据情况再奖励严崇礼，这么一来，风言碎语也可以歇了。
顾舜华：“这个法子好，只是难为了严教授，等于为咱们干了活，还不一定能拿到多少钱呢。”
所谓学校的奖金，大家都明白，最后也就是支应支应了，比如任竞年给学校三万，可能到了严教授手里，也就三百块钱奖励，总不能真给太高，给太高了别人看着眼红了，这就是体制。
任竞年：“是，严教授想出这个法子，甘愿过来帮忙，也是他自己有兴趣，想真心想帮我们，为了这个，他自己倒是要平白多出一些工作量，等以后有机会，还是得好好感谢一下严教授。”
当然也只能是找机会了，至少现在物质上的感谢反而有瓜田李下的嫌疑了。
其实任竞年听人说起，学校现在要集资盖房，集资盖房的话，建房用地是国有划拨土地，国家也可以减免一些税费，但是建房的费用还是要有学校职工自己参与集资，建成后房子归职工自己。
他是想着，严教授如果集资方面有困难，他是不是可以在这方面提议学校给点补助，当然了只是一个想法，还需要看看后续怎么实施。
顾舜华：“嗯，来日方长呢。现在有了严教授帮忙，事情应该好办多了吧？”
任竞年点头：“严教授曾经参与过电子管计算机的设计，在汉字处理和字符识别方面也有些研究，如果他能参与进来，在吸收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应该能够很快开发出自己的汉卡，到时候汉卡和外接键盘输入系统作为一个整体的解决方案来运用于现在的电子计算机系统，一定能推进中国计算机汉字化进程，改变现在电子信息技术的格局！”
顾舜华听着也高兴：“希望一切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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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竞年的计划倒是还算顺利，他很快和学校谈妥，请求项目协助和研发技术支持，并给予三万元的报酬，学校自然没得说，痛快地派了严崇礼给予支持。
严崇礼此时身上的工作担子也不小，但他还是抽出时间，将任竞年目前的研究结果过了一遍，看过后，他不免叹息：“你在芯片技术上真得已经下了大功夫，就算我们学校的博士毕业，也未必比得上你了！”
任竞年对此只是很冷静地道：“但是目前的技术难关，一时半会我依然很难突破。”
其实严崇礼看了后，也没什么思路，他虽然是教授，但是就知识结构来说，也是比较传统落后的知识积累，电子计算机是新兴事物，是最近这些年迅速发展起来的，而且更新换代也非常快，中国耽误了一些年，在这方面是落后于人的。
这个时候，大家都要努力吸收国外先进的技术经验，努力学习新知识，跟上时代潮流，在这个基础上进行研发创新。
严崇礼自愧不如之际，也决定先跟着任竞年学习研究：“我虽然是教授，你是硕士研究生，但是在这一块，我们地位是平等的，我也得先学，然后咱们再一起商量。”
他做事做人都是这个风格，很谦虚踏实，这点上来说，任竞年自然是钦佩。
于是接下来，严崇礼也投入了心血，陪着任竞年一起做硬件调试。
而这个时候，却有一个消息传来，中国技术研究院那一批五百台的IBM电子计算机验收工作，竟然最终落到了一家个人经营的计算机公司手里。
彭嗣筠知道这个消息后很有些无奈，甚至是沮丧，如果这个工作被其它国企下属的计算机公司抢走，那他就认了，关系地位经济利益摆在那里，人家国有企业下属公司本身就有先天优势。
但是现在，竟然被一家原本做打印机的个人公司抢走，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行业内几家计算机公司都在中关村，大家多少都认识，偶尔也会坐在一起喝喝茶，交流一下业内信息，消息一出来，好几个都有些气不过。
要知道这是大几十万的项目呢，怎么就便宜了一个私营的公司！
关键这家公司怎么冒出来的，他们又凭着什么优势竟然拿下了这个项目！
很快就有消息灵通的，吐出了一个秘密：汉卡。
他们竟然拥有中国汉字汉化的汉卡，就是凭着这个优势，在众多竞标者中胜出。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的人心里都打了一个问号，日本汉字的汉卡听说过，但是中国汉字的汉卡，这是什么东西？
他们之前，不是卖中文打印机的吗，怎么就把汉卡变出来了？

第121章 尘封的案件
任竞年听说消息的时候，倒是没意外，略问了问，果然是新锋电子计算机公司，也就是陈璐加入的那家公司。
对于这个消息，并不是什么很需要在意的，唯一需要确认的是“他们的汉卡上配套的程序到底是什么样的程序”，毕竟哪怕是从日本汉卡改造，也需要迈过汉字编码这一关。
商量这个问题的时候，何丽娜也在，她拧眉说：“我前几天正好跑了一个路子，是中国技术研究院的一位研究员，正好是计算机所的，等他们验收安装了后，我去打探打探。”
任竞年点头：“好。”
不过他们承接这个项目，从收到计算机开始验收安装，再到正式分发使用，估计也不少时间，所以何丽娜能看到被安装汉卡的电脑，也得一两个月后了。
任竞年之前倒是和科技研究院计算机所的人打过交道，但就是因为认识，跑去那里探究这个，万一有个什么，就不太合适，所以何丽娜去探路倒是可行，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他再出面比较合适。
而对于这件事，顾舜华听人提起的时候，都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谁挣钱也不关她的事啊，这年头发横财的那么多，眼红别人也眼红不过来。
可谁知道那天带着孩子过去大杂院看姥姥姥爷，才进胡同，就听一群人说起来，有的甚至围着顾舜华打听陈璐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陈璐竟然买了一辆丰田小轿车，就这么直接开着回胡同了，回胡同那天，简直是锣鼓开道，冯仙儿吆喝着让大家让开一些，说别碰到小孩子，于是老街坊们全都躲着让路。
老胡同进小轿车，这是头一遭，所有的小孩子都跑出来看。
小轿车威风八面地开进胡同，大喇叭使劲地响了几响，所有的人都小心地贴墙根站着，所有人的眼睛都对小轿车行注目礼。
陈耀堂和冯仙儿都好几年不在这里住了，自从陈璐吃了牢饭，根本就没在这附近出现过，现在倒是好，突然就回来了，坐在轿车里，隔着车窗玻璃看路边的老街坊。
轿车地盘低，矮矮地坐在小轿车里看两边的人，真有那种你们辛辛苦苦我却安稳坐着享受的畅快感。
再看大家伙那羡慕的目光，小孩子那惊奇的样子，陈耀堂得意地哈哈大笑：“值了，我值了，这辈子值了！”
冯仙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这就是衣锦还乡了，咱也有这一天，当初瞧不起咱们的，可让他们看看吧，咱坐上了小轿车，小轿车呢，他们哪做过啊！姐姐姐夫肯定也没坐过，顾舜华更没坐过，一群乡巴佬！”
陈璐听着这个，笑了：“以后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们就等着擎好吧！”
这么说着，陈璐再次使劲地按了车喇叭，就是要喇叭响，就是要惊得四邻八舍都来看，看看今天她陈璐是怎么风光发达！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陈璐停下了车子，之后随手拿过来一袋子糖，扔给冯仙儿：“妈，你给大家伙分分吧。”
冯仙儿平时可是抠门的，但是现在就是面子，就是风光，她很大方地拿着那袋子朱古力糖，挨个地分，孩子大人都有，边分边笑着说：“随便吃，随便吃，咱家有的是！”
大家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吃了人家的朱古力糖，也就和声和气说话，有的问起来怎么发财了，冯仙儿扯着嗓子嚷道：“我们陈璐有本事呗，没上过学我们也有本事！”
一家子显摆得足足的，临到末了，还特意过来了顾家，提着一兜子饼干，说是“来看看姐姐姐夫”。
然而大杂院里哪个看不出来，说是来看看，其实就是来显摆的，那一袋子饼干才多钱。
陈翠月其实也不太想理会他们，早看出来了，这是恨不得把“发财”两个字刻在脑门上！成什么样，丢人现眼的！
可冯仙儿却还是笑呵呵的，陈翠月越是不想搭理她，她就越高兴，说白了还不是嫉妒了呗！
她便笑着说：“姐，这些年，我们日子过得苦啊，幸好现在熬过来了，说起来，我们能有今天，还得感谢您家舜华，让我们陈璐吃了大苦头，没那大苦头，哪来的奋发图强，发了大财呢！您瞧，我们陈璐说等明年就得给我买一套四合院了，说还得雇俩人伺候着呢！”
陈翠月一听就笑了：“仙儿，咱好几年不来往了，趁早，也别说这种夹枪带棒的话了，你爱怎么发财怎么发财，我肯定不沾你的，你就放心吧！”
冯仙儿听着这个，自然不中听，嗤笑一声：“姐，瞧您这样，万年就这德性，这辈子，我瞧着您是没福气了，您可不知道坐小轿车是什么滋味了！”
说完，一扭屁股，走了。
冯仙儿刚走，大杂院也是炸锅了，怎么可能呢，怎么一个初中都没毕业，还蹲了一年牢的人，就这么赚了大钱，这算怎么回事，这世道怎么了！
“现在赚黑心钱的多啊，越来越乱了，这种人也给她挣钱！”老人家摇头叹息，人心不古，世道变了。
而就在这种喧喧嚷嚷中，顾舜华带着孩子回去大杂院看姥姥姥爷，她采购的后腿肉陆续到了，现在打算过去百子湾看看，不过今天学校的教室好像被别的专业资格考试给占用了，孩子放假了，偏偏卢姐也有事，没人看着，她就想着带过来大杂院给父母看着。
一过去，自然遇上好几个邻居都围着问，问陈璐到底怎么回事。
“听说是开什么公司，咱也不懂，到底开什么公司这么挣钱，肯定不是正经路子吧？”
“我也是听陈璐他们大杂院里人说的，说冯仙儿在那夸嘴，她家陈璐的公司把一个什么买卖给抢了，本来那是竞年的，但人家嫌竞年没本事，就给陈璐家做了，这是真的假的？”
“那肯定不至于啊，竞年那是什么人，上过报纸的，怎么也不至于被她比下去啊！”
顾舜华听着，倒是淡定：“竞年是上了大学的，现在也在做研究，他研究的中文输入法已经被报纸报道过了，现在还在研究汉卡，那才是真本事。既然有本事，将来就不愁挣钱，再说，我们家现在也不是太缺钱，他能做科研，为国家做贡献，我就挺高兴了，至于别的，有了我当然高兴，没了咱也不眼红别人，要说学问，哪有几个挣钱的，还不是得坐稳了冷板凳。”
至于陈璐，她笑着道：“说到别人，咱们也不好评价了，这年头当倒爷的，或者有关系门路的，都在发财，人家发财就发财，只要别挡咱的事儿，咱也没什么好说的。”
旁边佟奶奶笑了：“不就是挣俩臭钱，当得什么事，有些人，打眼一看咱就知道，麻布袋做龙袍——不是这块料，还能飞上天去？”
大家一想也是，都纷纷同意起来。
“没学问，就凭门路，门路哪能长久！”
“前几年西边胡同那个吕爷你们还记得不，当时他能倒腾到东西，大家都认他，他可真是拽得二五八万的，结果现在可倒好，没门路了，前几天我看到他喝茶叶，一看，喝的是高茶末呢！当时鼻孔朝天，现在还不就那样！”
“说得就是这个理儿，到了什么时候，人得靠真本事，运气门路长久不了！”
这么说了一番，顾舜华带着两个孩子进屋，顾全福陈翠月自然问起来，顾舜华便笑：“竞年有自己的主心骨，这钱他真要争，肯定能争到，只是觉得当前有更要紧的。”
陈翠月听这话，道：“我就说嘛，陈璐算个什么东西，也能和竞年争买卖了，敢情是竞年不要的买卖，便宜她就便宜她吧！”
顾舜华：“计算机的验收是技术活，一般人真不懂，陈璐也不知道怎么就懂这个了，不过她懂，那确实是她的本事，咱也犯不着说人家什么，这世上钱是挣不完的，不可能都揣自己兜里。”
顾全福却道：“别管人家怎么回事，那是人家的事，咱管不着，竞年不想挣那钱，想踏实搞学问，研究技术，这是对的，这世道怎么变，自己有手艺，就比什么都强，饭店的经理换了一个又一个，顶梁柱的大师傅就那一个！”
顾舜华：“说得是，所以我们不着急，慢慢来吧。”
陈翠月也好久没见孩子了，便拿来了鸡蛋糕给孩子吃，又问孩子最近学习。
两个孩子长高不少了，站在那里，已经不是小娃娃的感觉了，难免就有些感慨，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长大了。
这么说话间，陈翠月倒是提起一桩事：“说起来也挺古怪的，昨天公安局突然来找你哥，说是有个事要让你哥配合调查，我也是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找上咱们家，你哥本本分分，也不是那犯事的人哪，我就问了问，对方那意思，是说你哥下乡时候，当时他们乡下有个人没了，现在说是被人勒死的，才找上你哥。”
顾舜华一听便纳闷了：“和我哥能有什么关系？”
陈翠月：“谁知道呢，我也是吓了一跳，又说只是配合调查，反正查就查吧，我还说今天过去你哥那里，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顾舜华却是觉得这事非同小可：“还是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当下她也顾不上清酱肉了，让两个孩子在大杂院里玩，自己赶紧跑过去顾振华工厂了。
谁知道到了工厂，问起工厂的人来，却说今天公安局的来了，他就跟着走了，具体怎么回事不知道。
听他工友那意思，好像也都挺好奇的，想从顾舜华这里打探打探。
顾舜华心一下子就乱了，她想起那本书里的事来。
也许是陈璐挣钱了，也许是许多事总归是按照那本书的大致轨迹进行着，她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在那本书中，完全没有自己哥哥这个人。
哪怕和书里的发展不一样，但为什么根本没提，好像自己哥哥是凭空被捏造出来的。
这么一想，竟觉后背发凉。
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匆忙走出工厂，骑着车子，想赶紧去找章兆云，问问她知道不，谁想到刚出他们工厂，就见顾振华和章兆云两个人走过来。
顿时心里一松，忙过去打招呼，一打招呼，才发现顾振华情绪明显不对。
章兆云看了顾舜华一眼：“先过去他办公室吧，慢慢和你说。”
重新走进工厂，一路上，偶尔遇到顾振华的工友，全都小心翼翼地看过来，看来顾振华被公安带走的事已经传开了，现在看到他回来，倒是意外。
顾振华见此，干脆到处和人打招呼，脸上带着笑，这样也好让人知道，他没什么事，免得传歪了。
一行三个人进了办公室，章兆云倒了热水，沏了茶，顾舜华捧着热茶杯暖手，才听顾振华提起来。
原来今天公安局确实找他了，是下乡那边的公安局找上了北京的，北京公安局又带着人来找他，说是要他协助调查当年他插队的大队长被人勒死的事。
当时他们离开，先是大队里有个女的跳河自杀了，接着就是大队长不见了，所以他们才被耽误下，迟迟不能回来。
后来总算回来了，也就没管以前的事，谁知道他们回来后，大家伙发现，那大队长早死了，被人家活生生勒死扔柴窝里，也是回来那柴火冬天被抽出来用，才被发现的。
但是去年大队里忙，公安局查了查，没查出所以然，也就这么算了。
今年这不是赶上要严打，就把过去的案子都翻了翻，翻出来这个，要重新查，觉得顾振华和大队长有过过节，也挺可疑的，便来做调查，录口供。
顾振华这一说，顾舜华顿时皱眉了。
她知道这节骨眼上，严打呢，万一说不清道不明，真可能栽进去，那就完了，全完了。
章兆云却倒是还算淡定：“也还行，我跟着去的，他们当地的公安局肯定是想尽快找到真凶，毕竟压力大，都想破案。”
她说这话，自然别有所指，顾舜华明白那意思。
章兆云继续道：“好在北京市的公安局到底是见过场面，人家问了问你哥，就没当回事，往后面看看吧，如果真是非扯扯你哥，我回头让我爸帮我问问，他也认识这方面的人，看看能不能说上话。”
顾振华：“这不是我干的，和我没关系的，今天该问的都问了，公安同志也没说什么。”
顾舜华：“反正万事还是得小心，嫂子这件事你就费心了，可不能大意了，真万一扯进去，说都说不清楚。”
章兆云点头：“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没关系的事，总不能硬冤咱们！”
顾舜华听这话，稍微放心，不过难免想着，这是人生的轨迹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如果现在哥哥在一起的是苗秀梅，或者阴差阳错没回来呢，留在农村，会发生什么？
她忙不去想了。
人生充满无数岔路口，每选择一条路，就相应地排除了无数种可能，他们最终把生活经营到了如今的地步，她设想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一时又提起公司的事，顾振华道：“这也没什么，回头说清楚就是了，这种事大家就是好奇，看我没事，也不会再瞎传什么了。”
章兆云点头：“回头食堂吃饭，你到处说说，转眼就给你传出去了，可别落下什么坏名声，我听说你们马上就得提干了呢！”
顾振华：“嗯嗯，我知道。”
顾舜华彻底放心了，想着自己饭店还忙着，便要回去，谁知道章兆云突然提到：“对了，舜华，你之前说的那个盘子，我爸还真扫听到一个，说是样子和你说的那个一样，但就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回头可以看看。”
顾舜华顿时精神一振：“真的？在哪儿呢？”
章兆云便详细地说起来：“也是我爸间接认识的一朋友，对方也是无意中得的，家里挺有家底的，也没太看重这盘子，就是随便收着而已。”
顾舜华：“那敢情好啊，他们不在意，回头咱出个价钱，也就容易买过来。”
这种事就怕对方捧在手心里，人家不舍得卖，自己就算舍得出钱也很难买回来，千金难买心头好嘛。
章兆云：“嗯，我反正先再问问详细情况，看看能不能约一个时间，先过去瞧个究竟。”
顾舜华：“好，那我等你好消息!”
**
顾舜华从工厂出来，这才匆忙赶过去百子湾，她想着尽快动手做清酱肉。
其实现在舜华饭店不缺人手，不过她还是尽可能自己动手做，想用心做，一定要做出地道的味儿，做出口碑来。
这一批清酱肉，她干脆不卖了，就放在饭店里送，老顾客来了，或者消费满多少的就送那么一个凉切盘，这样也能带动生意。
接下来几天，她上午上电视大学，中午去饭店看看，下午时候正好去做清酱肉。
百子湾距离饭店有点远，任竞年意思是干脆再买一处宅子，专门存放这些干货，可以稍微偏僻一些，宅子破旧一些，但最好是距离近，省得她来回跑。
顾舜华倒是觉得可以，现在家里也有二三十万的存款，宅子便宜，碰到合适的，干脆买一处，以后也能升值。
不过这个也得看看有合适的，今年暂时肯定是买不成了。
忙了几天，清酱肉处理了差不多，她才歇了口气，陆老爷子一直住在这里，能帮着做点轻松活，也能帮看着，她也放心。
两个人干活的时候，闲聊间，陆老爷子也提起来苗秀梅：“她啊，突然被公安局抓走了！”
顾舜华一惊：“抓走？”
陆老爷子：“我也不知道，就那天听人说的，谁知道真假呢。”
顾舜华却越想越不对劲，这时候清酱肉做差不多了，她赶紧去找了陆大队长问个究竟。
问了才知道，其实不是抓走，只是带过去审问而已，说是怀疑苗秀梅和那个案子有关系，已经盘问了好几次，差点要带回去，后来苗秀梅喊冤，厂里也给作保，说她人如何如何好，厂长亲自出面，苗秀梅又手写了保证书，这才算完。
顾舜华：“那……这还真是她干的吗？”
她也有点弄不清楚了，按说苗秀梅不像是干出这种事的人，她也就沾沾小便宜吧。
可问题是，自己哥哥那样一个大男人，也就被叫过去问话一次，公安局怎么还揪着苗秀梅不放了呢！
陆大队长：“应该不至于吧，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女人，哪能呢，我看公安局的人也就是没处可以查了，只能到处问问，不放过什么疑点嘛！”
顾舜华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过第二天，她赶紧过去顾振华那里，详细地问了问情况。
原来顾振华也被公安局再次问过话，好在对方没发现什么疑点，也就撤了。
但到了这个时候，顾舜华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不对，详细地问了那个什么大队长。
顾振华其实本来不愿意回忆这些了，但妹妹问，他也就说了。
那个死去的大队长其实就是当初想娶苗秀梅的人，后来他们结婚，大队长也时不时对苗秀梅有点骚扰，为了这个，顾振华和大队长有过几次冲突，有一次还差点打起来，这也是为什么公安局现在很怀疑顾振华和苗秀梅。
偏偏那个大队长失踪的时候，他们也正要回城离开，就是前后脚，这就更让人怀疑了。
顾振华：“谁想到呢，事情就是这么巧！”
顾舜华：“跳河的那个呢，会不会和这个事有关系？”
顾振华：“跳河的，长得模样还不错，是个大龄单身女青年，跳河前听说精神状态不太好，大家都说她被对象给甩了，被人家给骗了。她是大队长失踪后跳楼的，所以也不好说和这个事一定有关系。”
顾舜华听着，也就没法了：“反正和咱们没关系，想查就查吧，有什么事，咱们老老实实讲，就算和那个大队长打过架也没什么。”
顾振华：“我知道，这几天你嫂也在操心这件事，还咨询了律师，肯定不会吃亏的。”
顾舜华：“嗯，那就好。”
这个时候自然顾不上什么盘子了，先紧着这件事，这才是大事！
接下来几天，顾舜华时不时关注着，公安局盘问了几圈，顾振华自然都老实回答，原原本本地说，最后盘问不出来什么，加上又有一个过去的同学可以当证人，证明当时他没去过村东头的柴垛，这件事才算过去，大家伙总算松了口气。
顾舜华心里还存着疑虑，便又去打听了苗秀梅那边的情况，据说也是好好的，没出什么事。
其实顾舜华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她隐隐感觉，尽管那是一本胡说八道的书，但那本书，应该是有一个底本的，在底本的基础上胡说八道，有些剧情是真实的，有些是编的，所以才在前言不搭后语中隐隐透出一些真相来。
那本书里自己的哥哥没出现，肯定是有原因的。
只是现在，她感觉，一切变了，这个原因也许永远不会出现了。
而这个时候章兆云爸爸打听了一遭，说是瓷碗的主人是一位老人家，正好这位老人家被人找上，对方死乞白赖要买那只碗，给的价格还不错，老先生就打算把这只碗给卖了。
顾舜华听到这里就有些急了。
章兆云又道：“也是不巧了，这位老先生别看年纪大了，但工作挺忙的，这不，被单位派出去公干，出国访问考察，暂时不在北京，所以对方想买也买不成了。”
顾舜华还是担心：“怎么会有非要买那只碗的呢，万一老人家不在国内，家里人给卖了怎么办？”
章兆云：“哪不至于，底下都是晚辈，晚辈不敢干这种事吧。”
顾舜华想了想：“嫂子，那就劳烦你帮忙扫听着消息，等这位老先生一回来，我们就马上杀过去，必须尽快买到手。”
既然有别人死乞白赖要买，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但人家既然这么想要，到了手后，只怕是很难再往外卖了，到时候自己再想买，必然是难上加难。
章兆云自然说注意着：“等老先生一回国，我就赶紧找你，我们一起过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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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竞年一直潜心于自己的汉卡研究。
有了严崇礼的得力相助，到底是好了很多，遇到什么事，两个人一起商量，也能开拓思路，互相启发。
任竞年之前遇到的技术难题，在和严崇礼一次次的硬件调试中，终于攻克了难关，他们成功地将智慧字型输入法的字库写入到了EPROM芯片中，制作了电子线路样板，烧制了固件。
当第一块汉卡制作成功后，他们将汉卡插在了电脑中，重新将电脑开机，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闪烁的DOS系统中，出现了闪烁的中文符号！
这一刻，连一向安静内向的严崇礼都不由激动地握住了任竞年的手：“成功了，成功了，真得成功了！”
任竞年盯着屏幕上闪烁的中文字符，他输入的第一个汉字是“华”，中华的华，也是顾舜华的华。
现在，这台电脑上，不需要进行复杂的程序拷贝和安装，也不会拖累电脑的使用性能，它只需要在扩展槽上插入这么小小的一块汉卡，这台电脑就实现了汉化，中文字符就出现在了DOS的世界中！
也许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付出了太多，他竟然格外地冷静。
他的手放在自制的键盘上，敲入英文字母，看着在那光标的闪烁中，中文字符一个个地冒出来。
他笑了：“还可以改进……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严崇礼：“刻不容缓，你还想继续改进，我觉得现在的汉卡已经足够好了，足够让整个市场为之震动！这可是我们自己研究的，自己的知识产权，这是中国人自己的技术，没靠别人！”
说起这个，他非常激动，这是向来安静的他很少显露的一面。
任竞年：“你看，我们可以再试试，改进一下算法，用不了多少功夫，你看我这个方案怎么样！”
严崇礼看过去，却见任竞年已经整理了足足一大厚摞的材料，他拿过来，开始只是随手翻了翻，之后便动容了，认真地一页页读起来。

第122章 狼嗜血，人贪利
这年冬天好像比往常时候来得更冷，据说北方还发生了雪灾，总之日子并不好过，北京这边甚至还有传闻说要地震的，弄得人心惶惶，不过好在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忙忙叨叨地进了腊月。
顾舜华考察了市场上的情况，倒是有了一个想法，国营饭店一到年根底下就要关了，过年时候根本不营业，这也是中国人传统的习惯，毕竟忙了一年，总得歇歇。
可实际上，春节时候的宴席也是有需求的，绝大部分人可能在家吃大饭，但也有一些讲究的，想在外头吃，吃一顿好的，那是自己家里整治不出来的。
顾舜华把这个想法和饭店里的大家伙说了说，胡师傅有些犹豫，几个师兄倒是觉得可以试试，于是顾舜华便想着，干脆拟定一个菜单，上面列明可以订的大饭套餐，在平时顾客用餐的时候，适当调查一下顾客是否有意，无论是否有意，都赠送一份小点心。
这么一调查下来，才三四天功夫，竟然有二十几个顾客表示有意。
顾舜华顿时振奋了，二十几个顾客，那她就可以搞一搞。
既然要做，那自然得做好，她的想法是一定要做出口碑来，回馈老顾客，大饭不图赚钱，就图一个名声，为自己打下口碑，这样别人一想起大饭，首先想起御膳人家来。
几个师兄都觉得可以，胡师傅见这情景，也来了热情。
于是大家伙开始纷纷献计献策，每个人来两个拿手好菜，顾舜华则是泛水桃花和一根柴猪头肉，这都是之前她比赛拿奖的，现在拿来当噱头再好不过。
顾舜华这边的买卖干得热火朝天，生意兴隆，这个时候，玉花台的生意却是越来越不好整了，没办法，人才凋零，经理也不是那上心的，大家都不过混日子罢了。
玉花台几位相熟的师傅看在眼里，难免就有些眼热，有的开始托人打探着问问能不能过来投靠顾舜华，顾舜华了解了一番，到底是拒绝了，只说庙小供不起大佛。
为了这个，难免有人心里存了不快，摇头叹息的有，说三道四的也有。
而顾舜华搞出来大饭菜单的事一出来，勤行里很快都知道了，有关系不错的就来劝，说大过年的折腾什么。
甚至陈文炳老师傅那天遇到顾舜华，都劝说道：“咱们北京过年传统就是家里做，哪有在外面吃大饭的，大过年谁没事往外跑？你啊，现在饭馆做得红火，就踏实干，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顾舜华自然知道，陈文炳这是好意，但她自己看得准，觉得大饭挣多少不知道，但绝对不至于赔，再说手底下的厨师都兴头大呢，这个时候自己怎么也不能撤梯子，必须把这大饭拿下来。
老师傅做得年头久了，想法自然和自己不一样，这也是没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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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竞年的汉卡终于成功了。
以前的他总是冷静淡定的，哪怕严崇礼激动的时候，他都能保持冷静，但是现在，他也终于兴奋起来。
他大声宣布：“我要批量生产，我要制作更多的汉卡，我们要尽快上市销售！这一款汉卡，一定可以让中国计算机面貌焕然一新！”
他付出了太多心血，他对自己的产品足够有信心，他相信，假以时日，他的汉卡会插在中国每一台电脑上，他的智慧字型输入法所到之处，将让英文的世界瞬间化为中国汉字。
一切就是可以这么神奇。
顾舜华听说这个消息，也是惊喜不已，差点就哭了，她知道任竞年不容易，也知道他受了多少折磨，他整个人比两个月前瘦了五斤！脸上的骨头都很突了！
但是好在，成功了，成功了！
不过这个消息，任竞年还不想外传，他马上联系上了之前一直合作南苑工厂，委托他们批量生产线路板。
本来一切顺利，但是没想到的是，生产的线路板合格率非常低，一百块板子得有二十多块插上芯片后根本没法工作，不是断路就是短路。
这自然是让任竞年很无奈，如果只有那么一块，他可以自己拿工具检查修理，但是这么多，批量生产，根本没法用，哪能一块块地去检查bug再修复呢，太耗费人力了。
好在这个时候，一位朋友给他介绍了一家香港的生厂商，他便委托香港进行加工，这次先做好一百块进行检测验收，竟然每一块都是好的！
严崇礼听到这消息，也是感慨：“内地的生产工艺还是有待提高啊，没办法，我们耽误了这些年，各方面都得慢慢追上来。”
任竞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要尽快多生产线路板，要尽快做出他的汉卡。
他还给汉卡起了一个名字，就叫华竞汉卡。
香港工厂大批量地生产，任竞年一口气委托生产了一千块，每一块汉卡的生产成本是一千多块，这样的话，成本就是一百万。
但是现在任竞年不缺钱，一百万一口气生产一千块，他觉得，值！
其实这个时候，经过何丽娜的推广，以及新华社等媒体的报道，任竞年的名声已经远播在外，甚至有人把他称作“当代毕升”，说是不亚于活字印刷术的伟大发明。
任竞年已经功成名就，华竞计算机公司也已经是日入斗金，这个时候，如果趁机推出华竞汉卡，必然引起行业轰动！
然而任竞年在拿到这一批千块汉卡后，并不着急上市销售，他在等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这一点上，连何丽娜这个跑市场跑出经验的人都不由佩服，关键时候，任竞年可真是能稳得住的。
而任竞年要等的机会，便是马上就要召开的中国计算机技术交流会，在那个会议上，他需要向大家介绍自己在中文编码方面的心得和对计算机汉字化发展的看法。
这样的一个交流会，各的媒体记者都会到场，也会有外国公司的记者。
到时候，他将向大众媒体介绍他的华竞汉卡。
*
汉卡研究结束后，严崇礼重新回去学校，投入了学校的课题研究，任竞年按照约定支付了之前三万元的咨询费用，并和学校商定，另外捐赠了一万元给学校，希望学校用于奖励优秀的教职工。
话是这么说，学校当然明白任竞年的意思，于是一万元中，大概有三千元作为特别奖金发给了严崇礼。
任竞年听说，这才稍微放心，严崇礼是很在意名声的人，不愿意招惹闲言碎语，自己直接给钱肯定不行，用这个方式，虽然中间折损一些钱财，但到底也是曲线感谢了严崇礼，让严崇礼落到一些实惠。
至于学校中间折损的那些钱，就当是对母校的感激吧，毕竟自己也是在母校这个平台成长起来的，如果自己有能力，他也想多为母校做贡献。
至于严崇礼，落了这些钱，交集资房的钱应该是够了。
可谁知道，过了几天，任竞年听同学说起来，这次学校的集资房地皮太小，房子不多，名额有限，严崇礼竟然没赶上。
根据同学间的传闻，说是本来名单里有严崇礼，后来有个行政老师跑过去校长那里闹，闹腾了一番后，校长怕不要命的，就把名额改了改，改了后，严崇礼就没资格了。
任竞年一听，便过去问了严崇礼，严崇礼显然也有些失落，再淡泊名利的，还是希望赶上这机会的，不过他还是轻笑着说：“没有就没有吧，这个也是论资排辈的，没我名额，应该是我哪里还不达标。”
任竞年：“后面应该还有机会，单位福利也是一波一波的。”
严崇礼：“嗯，等着吧。”
这事任竞年和顾舜华提起来，顾舜华也是叹息连连：“关系到这么大的利益，别人肯定削尖了脑袋地争啊，严教授那样的人，肯定不积极给自己争取，所以这个事也是柿子捡软的捏。”
一时又道：“不过也没什么，学校的集资房或者其它福利房，也不是只有这一次吧，回头还会有，就凭严教授的资历，怎么都能分上的。”
其实严崇礼有个海外关系，再过一些年，就会发财了，虽然他并不是在意这个的，但是到时候日子过得也不错，书房里积攒了不少文人墨客的好东西。
任竞年点头：“是，这个等一等，应该都有。”
时代在发展，他相信知识分子的待遇会逐渐提高的。
*****
进了腊月，转眼就是腊八，这天御膳人家熬了腊八粥，免费分发给顾客，当然也有些周围的百姓，都过去蹭一蹭，对于这点，顾舜华也就让大家蹭了。
毕竟挣了钱的，做买卖就是和气生财，不差这点，给大家落个好印象，过节一起高兴高兴。
喝了腊八粥，顾舜华和御膳人家的厨师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是关于大饭的事，今年是头一年做大饭，各方面都盯着，自然不敢懈怠。
从食材的预订和供应，到过年时候的值班人手，以及菜单情况，全都详细地再过了一遍。
顾舜华在日本工作两年，养成了做事习惯谨慎的风格，一些大家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她都要仔细地确认过，好在几个师兄甚至连胡大师傅都已经习惯了，他们知道顾舜华就是认真。
顾舜华最后过了一遍大饭预订情况，目前是准备开三十六桌，这三十六桌已经全部预订出去了，甚至还有托关系问起能不能加塞的。
顾客倒是不愁的，这让顾舜华更觉得，这个大饭一定得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待。
她正开着会，外面服务员来找，说是有个记者来找她，还是外国的，黄头发，高个子，说是什么“太捂湿”报纸的。
太捂湿报纸？
大家听得也都纳闷，顾舜华便过去见了，对方热情地上前握手，然后自我介绍，说是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久闻大名，这次过来，想给顾舜华做一个专访。
顾舜华听着，自然是没意见，她现在希望有人来采访，希望出名，就是要把名声打到国外才好呢。
本来那记者过来只是先确认时间，不过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当天就采访了。
不得不说，经济发展水平不一样，思维也就不同，中国人还在关注吃饱饭的问题，他们已经关注女性在这个男性主导行业中的地位，是否付出更多艰难，身为女性厨师的烦恼。
顾舜华便畅所欲言，讲了自己过去的种种。
当提到内蒙古八年下乡时，对方突然问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会不会觉得，下乡耽误了你的青春，对于这件事，你怨恨吗？”
顾舜华听着，笑了：“不，恰恰相反，如果没有八年的历练，我不会有今天，下乡的生活磨练了我的意志，开阔了我的眼界，这是我生命中最大的财富。”
对方显然是没想到，不过还是点头，快速地记录下来。
比较敏感的问题偶尔抛出来，不过好在顾舜华早有心理准备，她在日本的时候已经学会了怎么面对媒体，怎么巧妙地回答一些并不太方便回答的问题。
最后，顾舜华还给他们讲了中国悠久的文化历史，讲了宋代厨娘，明代厨娘，讲了饮食文化小故事，那记者显然很感兴趣，正好顾舜华身边有一幅宋代厨娘画像的砖拓图，便分享给对方看，对方忙从各种角度拍照。
终于采访完了，那记者对顾舜华显然颇为欣赏，一再地说会尽快发表。
送走了记者后，顾舜华又过去了一趟百子湾，现在她派了一个服务员在这里盯着，每天帮着翻翻，不过这事太重要，她还是会时不时过来看看进度。
清酱肉已经不止做过一次了，在她手里倒是没什么难的，只是她总担心苗秀梅那里出什么幺蛾子，自己没让她用自己的名声卖清酱肉，万一她知道消息搞什么破坏呢，不过好在，看起来对方也不至于那么坏。
听百子湾的村民提起，好像她现在被评为厂里的先进了，还分了楼房，要搬到楼房里去住了。
这可真是，几天不见刮目相看，日子越过越好了。
不过她也松了口气，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好了，其它的也懒得计较，现在只盼着自己大饭能一炮而红，之后清酱肉做好，让清酱肉继续带动饭馆的生意，说不定过两年还能开个分店呢。
*****
就在腊月中，北京城已经有了过年气氛的时候，中国计算机技术交流会召开了。
这次任竞年是要上台做报告的，所以一大早，顾舜华就帮着他捯饬，甚至给他挖了一点雪花膏：“你抹上，滋润滋润，不然容易干。”
大冷天的，风吹着，确实容易干，况且他比之前瘦了不少，那张脸就显得削瘦严厉，顾舜华觉得他应该更亲切柔软一些才好。
任竞年已经换上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也整理得一丝不苟，现在听到这话，都没明白什么意思。
顾舜华：“好了，不许动。”
她这一说，他就真没动。
顾舜华一个抬手，直接给他抹了一脸。
她倒是熟练，以前孩子不愿意抹，她就直接给抹上去，之后给搓那么一把就行了，现在自然照着以前样子，一抹，眉毛胡子一把搓，好了。
可怜任竞年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抹了一脸雪花膏，还有点淡淡的香味呢。
顾舜华看他，拍了拍他的脸：“怎么呆呆的，精神起来啊。”
任竞年扬眉，哭笑不得：“我不习惯抹这个。”
顾舜华：“反正都抹了，我觉得抹抹挺好的。”
任竞年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承认是滋润一些，但还是觉得怪怪的，想着以后得小心点，免得她给自己抹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一不小心就小孩子待遇了。
今天这次计算机交流会是大事，顾舜华今天恰好没事，干脆也跟着过去。
到了交流会外，何丽娜和严崇礼都来了，还见到了彭嗣筠他们，大家正说着话，就看到那边陈璐和岳传新从一辆丰田轿车下来。
大冷天的，陈璐烫着头发，大拉毛围巾，穿着港式山羊皮夹克，下面则是红色喇叭裤，外面披了一件羽绒服，敞着怀。
她下来后，和岳传新往里面走，见到任竞年他们，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岳传新和彭嗣筠任竞年都认识，反正都是一个行业的，也上前握手了，其间又问起来任竞年最近在忙什么：“就见何小姐到处跑培训，不见任先生的人影啊。”
任竞年淡声道：“我们搞技术的，没什么事，就在家里多研究研究技术了。”
岳传新便笑了：“任先生可是当代毕升，这个我们没法比。”
旁边彭嗣筠对岳传新很有些不屑，他对技术科学院的机会很上心，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岳传新抢了，所以也只是冷淡地打了招呼。
岳传新却看着大家伙道：“今天我们有一桩大事要宣布，大家伙到时候捧捧场，也帮我们多提提意见，各位都是行业的大拿，我们在你们面前，还是得多学着点。”
大家自然客气几句，唯独任竞年，却扫了陈璐一眼。
陈璐注意到任竞年看自己，挑眉，撩起打着卷的长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之后转身，往大厅走去。
她走了，却留下一阵香味。
大家伙都微微拧眉。
进了大厅，里面不少人已经到了，借着上厕所的功夫，顾舜华和任竞年小声说了几句话：“今天新锋的那位先生说的这话，什么意思，你感觉到了吗？”
任竞年：“估计是陈璐出的主意，她今天看上去很得意。”
顾舜华：“我总觉得他们不怀好意。”
任竞年笑了笑：“我的智慧字型输入法是有专利的，回头何丽娜去研究员查查那边电脑汉卡的情况，或者——”
他望向大厅中的来宾：“也许今天，我们就知道了。我已经咨询过相关法律人员了，她若胆敢盗用，我必拿起法律武器。”
这时候会议已经要开始了，何丽娜正在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来电脑相关配件，以便于等下任竞年演讲。
顾舜华：“你先去前面吧，我看何丽娜带的东西挺多的，我过去搭把手。”
任竞年：“好。”
***
顾舜华过去何丽娜旁边，帮着她略作收拾，何丽娜小声道：“任总的演讲还得等会，不过我们得提前给他把笔记本电脑提过去，再把这些几个卡拿过去。”
何丽娜说起卡的时候，声音很轻，没说汉卡，特意说卡，是不想让人听到，在任竞年正式公布这个消息前，这件事还算是“商业机密”。
顾舜华点头：“嗯。”
提的计算机是康柏的paqi，这是一台奇怪的电脑，非常小，也就相当于孩子的双肩书包那么大，重量大概七八斤沉，但是它的功能据说和普通的计算机是一样的。
因为小，价格自然是非常昂贵，高达三万多人民币，这还是任竞年通过特殊渠道从香港买的。
这种技术研讨会最先自然是要领导讲话，接着就是各大公司展示自己最新的研究成果，或者发表下对国内外前沿技术的认识，任竞年因为是重量级压轴人物，排在比较后面。
各家纷纷发表演讲后，轮到了岳传新和陈璐上场，他们两个全都上去，然后开始给大家讲他们的中文打印机是如何实现中文汉字编排的，开始讲他们如何从日本汉卡转化为中国汉卡的。
底下人听了，全都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汉卡是目前的大难题，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那汉化问题就迎刃而解，当然也有在场一部分人，本来就在啃汉卡这个硬骨头，现在听说别人捷足先登解决了，也都认真听起来。
顾舜华和何丽娜在后面，却是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
何丽娜是不太信，因为她知道任竞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又请来了严崇礼过来帮忙解决技术问题，这才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新锋公司做什么了吗，他们研发力量呢，技术人员是谁，怎么就凭空造出来汉卡？
当然了，她对陈璐下意识感觉也不太好，觉得那就不像一个正经干活的人。
顾舜华却越发感觉，他们十有七八盗用了任竞年的输入法了，要不然中文编码问题没法解决。
她正想着，这个时候底下那些计算机技术研究专家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个提出问题，各种问题还很尖锐。
你们从日本公司拿到了日本汉卡的线路图，那技术专利呢，这算是你们自己的技术吗，你们卖汉卡是不是要给日本人交钱，你们汉卡固件中的程序清单是日本人提供的还是自己开发的，日本汉字和中国汉字相去甚远，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个差异化的，这里面都做了哪些工作？
大家质疑，是因为觉得开发汉卡不至于这么简单，直接站在日本人的肩膀上模仿不是不可以，但显然他们本身是和日本人合作，他们现在的汉化改造也是日本人为了扩大他们产品的市场而授权的，所以，他们在为谁做嫁衣？
陈璐看大家开始质疑，便讲起来其中的工作，他们是把日本汉卡的线路图做了修改，又增加了汉字字库芯片的容量，至于布线图则是仿照日本的汉卡，完全照猫画虎就可以了。
陈璐笑着说：“各位，现在最重要的，我们是在日本汉卡的基础上做的二次开发，我们虽然没有自己的专利，但是我们和日本公司谈了最好的价格，可以在中国市场大规模地售卖我们的汉卡，我们公司有中国汉字排版打印的经验，在电子计算机汉化方面，我们也在努力地做出一份自己的贡献，科学无国界，我们不想去追究谁的盈利多少，只希望更更多的中国人用上拥有我们自己汉字的电子计算机！”
这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一时有人陷入沉思，有人皱眉，也有人鼓掌。
别管怎么样，做出来汉卡就是好样的！
又有人开始提问这汉卡的汉化情况以及效果，陈璐顿时精神起来，开始当众给大家演示，在一番捣鼓后，岳传新终于操作成功，开了机，陈璐开始娴熟地给大家演示如何打出汉字。
她介绍这些的时候，甚至还用了英文。
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她的英文非常好，发音标准，字正腔圆，那简直是广播级别的英语。
这年头，多少人想留美，英语好的人天然博人好感。
陈璐大获全胜，走下台来，人们掌声热烈。
顾舜华却一直都在盯着陈璐手中的键盘，以及敲击键盘的动作，她几乎可以肯定了，她就是用了任竞年的智慧字型输入法！
果然这样，她可真行！
就是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程序包，哪个科委电脑中拷贝来的？
因为要上台，任竞年是坐在前面的，彭嗣筠也在他旁边，这个时候，周围不少人已经有意无意地看向任竞年了。
这个事，懂行的自然都懂，一眼就能识破了。
于是一种安静而诡异的氛围在研讨会上弥漫，没有人提起，甚至没有用眼神做任何一个交流，但是所有的人好像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下意识对自己的想法猛地一惊，之后又忍不住想，为什么不可以呢？
有些事，第一个人做的时候，如果没人指责，大家看看四周围，也就沉默地跟从了。
如果第一个人做，大家猛烈指责了，那么第二个人做，大家会叹息无奈，第三个人做，第四个人做……等到第十个人做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会说话了。
又或者，大家一拥而上，分而食之，法不责众，还能怎么着？
后面的严崇礼看到这情景，拧眉，眸中露出担忧。
这时候，却终于轮到任竞年上场了。
上场后，他环视过众人，目光冷静却锐利。
他自然将所有人的心思尽收眼底，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内蒙古，他遇到了几匹狼。
他手里是带了枪的，但是当时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了，他紧紧地攥着枪，指着那几匹狼，狼通人性，它们知道那是枪，旁边雪地里，躺着的是它们伙伴的尸体，正汩汩流血。
那个时候，他屏住了呼吸，狼也屏住了呼吸，它们盯着自己，它们等着自己先动手，也等着自己的伙伴先冲上去。
只要有一匹狼敢冲过来，其它的狼也就会冲过来了。
而任竞年手里的子弹，只能打死一匹狼，他打死一匹狼后，自己必定葬身狼腹！
冰天雪地中，那就是意志和耐心的较量。
最后，六匹狼一起撤退了，它们边跑边回头看，最后终于消失在茫茫雪海之中。
任竞年望着下面座位上的同行以及各路专家，他知道这是人的社会，但是人类社会也充满了狼。
狼嗜血，人贪利，在这么一个竞争激烈的市场中，追逐盈利就成为了人的本能。
不能指望狼有人性，他只能拿起自己手里的枪。

第123章 破茧而出
交流会上是要进行计算机屏幕投射的，窗帘拉上了，大灯没有开，只有边角的小电灯开着，光线便有些昏暗。
在透着屏幕蓝的微光中，人们可以看到站在展示台上的任竞年。
穿着进口西装的男人瘦而高，但却站得笔直，他唇线紧绷，神情严肃而安静。
台下的人们想到刚才新锋科技公司的所谓汉卡，再看任竞年，难免都有几分尴尬和紧绷感，这就使得大家看到台上的任竞年时，下意识读出来一种“火药味儿”，明明是一场简单的技术交流会，现在却有了兵锋相对的气息。
一时场上的氛围都变得沉重起来。
顾舜华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相信任竞年早有心理准备，也会考虑好应对之策。
反倒是何丽娜和严崇礼全都皱起眉，显然是觉得今天这事不好整。
就在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压抑的时候，任竞年却笑了笑。
只是很随意地那么一笑，原本削瘦的面容便线条温和起来，整个研讨会的紧绷感也瞬间缓和了。
任竞年开口，第一句话却没谈汉卡，他只是笑着说：“最近太忙，瘦了不少，可能有碍大家观瞻，不过幸好来之前我爱人给我涂了雪花膏，说这样能提升外相。”
这是比较严肃的技术研讨会，又有前面新峰科技做汉卡的事，本以为出来就是刀枪舌箭，谁想到这个，况且是这种家常而带一点“俗气”的话，一时大家都意外，意外之后忍不住笑起来。
还有前排的直接表示：“大冬天的，确实得抹点油，我家都用面友的！”
另一个却道：“得，你可真讲究，我都用凡士林，那也挺好的，抹了不裂手。”
这年头，其实再大的专家，大家日子过得都差不多，并不富裕，就说中科院的研究员们，不少都挤在车棚搭建的临时房子里呢，日子能好到哪里去，凡士林确实已经是好东西了。
就在这轻松的气氛中，任竞年再次开口，他说起来刚才新锋科技公司的汉卡，表示了新锋科技公司的敬佩和赞赏，说得还特别诚恳。
大家听着这个，便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本以为得直接掐起来，没想到竟然夸了？一时大家脑子里也有不少猜测，想着任竞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想干脆和新锋科技公司合作？
那样的话，新锋科技吃肉，他也跟着喝汤？
陈璐和岳传新也是面面相觑，他们今天来发布自己开发成功汉卡的消息，其实也是事先周密计算的，要知道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现在宣布，同时和南苑的工厂谈好合作，让他们马上给自己制造汉卡。
如果可以的话，干脆过年也不要停，这样的话，现在宣布消息酝酿，过年时候再打打广告造一波声势吊吊大家胃口，等明年开春，就有现成的成品，就可以卖了。
至于任竞年，他知道自己用了他的智慧字型输入法，那又怎么样，马上过年了，大家要放假了，他还能翻出天不成？他还能大过节的在那里找证据？等明年自己开卖，他终于拿到自家汉卡，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用就用了，钱挣到手里了。
而在汉卡市场上，他们吆喝出了第一嗓子，挣到了第一笔钱，任竞年就算年后马上搞出来，或者学习模仿自己的，那也得两三个月吧，这样的话，他也只能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了。
想到这里，陈璐便笑了，她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翘起二郎腿，就那么看着台上的任竞年。
她曾经爱过这个男人，活这一辈子，就为这个男人，但是现在她看透了，她要改变自己的人生，也要改变任竞年的，既然得不到你的人，那我就拿走属于你的财富。
一个男人，当没有了附属于他的那些财富属性，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男人，值得她动什么心思！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台上的任竞年以很随意的轻松语气笑着说：“非常巧，我们最近也研发了一款汉卡，这款汉卡是建立在我们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汉字信息处理系统工程上，利用了智慧字型输入法的专利来构建的，我们的前辈在旧中国的废墟上攻克难关，我们站在前辈的肩膀上，终于研制出了这一款汉卡。”
这话一出，陈璐顿时惊讶了一声，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任竞年。
按说不应该啊，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做起汉卡来，他做汉卡的时间线，不应该再晚一些吗？
岳传新脸色也变了一些，如果任竞年也做出来了，那一下子市场上就有了竞争对手，以后谁争得过谁还不一定！
不过他很快想到，自己的汉卡是从日本汉卡改造的，那样的话，终归技术上更先进，任竞年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哪能和日本人比。
除非他——
他便想起前几天打听到的消息，据说任竞年和香港人有来往，难道他是在借用香港人的技术做汉卡吗？
香港的技术倒是比大陆强多了。
旁边的陈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想起来任竞年为了造出汉卡，好像还求助了香港的技术人员，那他的汉卡来路也未必正，就算正，也未必比得上日本人，接下来就看鹿死谁手了。
她脑中快速地过了一遍，想着等回去后，马上开动马力，要求南苑工厂批量生产线路板，他们要尽快做出汉卡来上市！这个时候，时间就是金钱，谁先上市，谁先第一时间将东西推送到消费者面前，谁就赢了——这可是当年任竞年自己说过的话。
而就在台上，任竞年扫视过台下的众人，他自然将大家的反应看在眼里了，有敬佩的，有好奇的，也有惋惜的，当然更有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芸芸众生，在这极端的利益面前，那是最直白最自然的反应。
任竞年便笑着给大家介绍他的汉卡，介绍他是怎么样的思路，以及他对自己的智慧输入法做了什么改进，这些话，大家都听得非常认真，毕竟这些都是以后重要的参考。
他这么介绍的时候，顾舜华和何丽娜将那台康柏便携计算机提到了前面，链接上了电源线，摆好了放在展示台上，就等着任竞年演示使用。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自然都翘头看着，大家都想看看任竞年到底做出一个什么样的汉卡来，刚才新锋科技演示的汉卡倒是还可以，但那是基于日本的芯片技术。
任竞年不学日本的话，能做出像样的来吗？
在座的，其实心里已经打了问号，毕竟这几年国内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
于是所有的人都盯着任竞年，看他操作。
任竞年却是不慌不忙，连接了投影，之后按下了开机键，黑色的屏幕上先是闪现了康柏的标志，之后进入了dos系统，扎眼的亮蓝色屏幕让研讨会内映上了一抹淡淡的蓝，大家盯着那片蓝。
任竞年将手放在键盘上，打字。
随着键盘轻微的响声，人们看到，蓝色的屏幕出现了白色的“中”字。
那是一个中国的中，规规矩矩的中。
任竞年笑了下，望着大家：“这是今年康柏新出的一款便携式电脑，我并没有多做什么改动，只是在电脑中添加了这么一款汉卡，不需要拷贝程序，不需要占用硬盘和内存空间，只需要插上这么一个汉卡就可以了。”
底下人听了，自然都赞叹连连，不管怎么说，任竞年确实做到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等于他以一己之力开发了中国汉字的汉卡！
而且没有外国人的瓜葛！
但是场上很快就有人提问了，是某知名大学的一位年轻博士，对方抬了抬眼镜，问道：“请问任先生，您这款汉卡和刚才新锋科技的汉卡有什么区别，您对刚才新锋科技的汉卡有什么评价？您觉得谁优谁劣？”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看向那人，一时不由皱眉，心说这某某大学怎么净出愣头青，竟然直接问这种问题，这不是搓火吗？
不过——
这问的话还真是大家想知道的，谁让今天就是这么巧，一口气两家公司造出来汉卡，都看着差不多，这么尴尬的事，谁不想看看到底谁把谁给比下去。
于是所有的人都望向任竞年。
任竞年笑着道：“对于新锋科技公司造出来汉卡的行为，我表示非常钦佩，因为我钦佩每一个通过自己的能力和技术脚踏实地做研发做学问，更钦佩每一个为我国信息化产业做出贡献的人。至于具体的技术信息，我并不了解，也不好做出评价，毕竟我站在这里，是在展示我的汉卡，并不是要贬低别人。”
那青年学生听到这番话，倒是有些脸红，忙尴尬地点头：“任先生说的是。”
任竞年继续道：“华竞汉卡是把改进版的智慧字型输入法移植到了汉卡中，现在，我向大家演示华竞汉卡，看看我们的汉卡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说着这话，他按了crtl+shift键，于是大家便看到，了。
任竞年介绍道：“在华竞汉卡中，内置了强大的字库和词组库，每当一个汉字出现的时候，我们将会对这个字的固有组合进行推荐显示。”
他这个时候重新打出来一个“中”字，当这个“中”字出现的时候，大家并没有觉得什么，但是很快，研讨会上发出了惊叹声。
随着“中”这个字在蓝色屏幕上的出现，蓝色dos屏幕最下方竟然出现了一行数字，赫然正是1：中国2中华3中间4中心5中立。
有人已经忍不住问了：“这是什么？”
更有人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看，这个效果，真是从来没见过，要知道汉字走入计算机世界，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好多人甚至根本没见过汉字显示在蓝色dos屏幕上！
但是现在，屏幕上不但出现了熟悉的方块汉字，还出现了这种词组，这太神奇了！
大家几乎是屏住呼吸，就那么盯着屏幕，大家看着任竞年从数字键选择了2，于是，属于2选项的“中华”两个字就出现在了蓝色屏幕上。
亮白色的光标字体，就那么神奇地出现了！
这个效果一出，在场的专家都精神为之一振，有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却已经懂了。
简直是拍案叫绝！
科学研究院某位资深研究员激动地道：“这可真行，这可真行，就这么把字给打出来了！还能这样，我都没想到还能这样！”
另一位大学计算机系副主任道：“竞年，你再输入几个字。输入一个大！”
于是任竞年便输入了“大”这个字，随着“大字”出现，
再之后，其它几个好奇的也都纷纷让任竞年输入，按照大家的提议，任竞年就这么输入了一行中文的时候，那位副主任差点激动哭了：“好，好，这个好啊！”
某名牌大学的老教授刚才一直扶着眼镜盯着屏幕看，聚精会神皱着眉头看，现在，他突然攥着拳头，大声地道：“让西方那些人看看，咱们中国汉字这个输入效率，我们一口气一个词组，他们单词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他们比得上吗？这就是方块字的魅力，这就是中国人的智慧，他们永远别想比！想把我们六千年的文明踩在脚底下，他们还嫩了点！”
老人家声音已经苍老嘶哑，但这次嗓门特别大，大家差点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大家心里也激动起来。
能明白老教授突然的失态，这件事压在多少人的心头，中国计算机事业的发展竟然被汉化制约着，现在，几乎算是彻底解决了，而且是以这么完美神奇的方式！
仿佛多年堵塞的河流开始通畅，每个人心里都觉得痛快！
这时候，突然，陈璐站了起来：“我想问下任先生，这款汉卡真得是您自己做出来的吗，全凭着您自己的技术？”
她这么一说，全场所有的人都看向她。
陈璐笑着，重复道：“任先生，我想知道，这真得是您自己做的吗，毕竟，这件事关系到以后中国计算机汉化事业的长期发展。”
任竞年：“我说过了，我是参考了汉字信息处理系统工程的研究成果，大家应该都对这个项目非常熟悉了，这是1974年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布置下，由四机部和一机部以及中科院新华社联合发起的一项工程，就是这个工程，为我们今天的汉字化研究做出了贡献，让我们在西方的技术封锁中，能够冲破重重阻碍，将我们的汉字显示在计算机屏幕上。”
旁边的岳传新却终于忍不住插话了：“任先生，您的汉卡，是香港人帮您开发的吧？听说您最近几天联系香港方面？”
任竞年挑眉，有些惊讶地看向岳传新，之后笑着道：“原来岳先生和陈女士这么关注我的动向，我好几次联系香港的事两位都一清二楚。”
岳传新顿时脸涨得通红，他承认他是一时冲动了。
但是他实在看不下去任竞年的虚伪。
这么完美的一个设计，这么精巧的技术，怎么可能是他自己开发的，一定是委托香港那边开发的，这里面还不知道存着什么猫腻！
结果他倒好，竟然把功劳揽自己身上，给自己贴金！
人群中发出沉闷的笑来，这笑声中还有几分鄙夷。
也许大家多少心里存着贪念，有一些不可说出口的小心思，但是当任竞年把这么一份堪称完美的中文汉字解决方案呈现在面前的时候，所有的人还能说什么，只有敬佩，五体投地的敬佩！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样都值得所有的人敬重，哪怕有一天大家在商场上兵戎相见，他依然是让人打心眼里敬佩的人。
新锋公司不过是把日本人和任竞年的输入法拼拼凑凑罢了，有什么资格出来质疑任竞年？
顾舜华一直是没吭声的，这次她终于起身，笑望向陈璐和岳传新：“也不知道陈先生和岳先生这是什么心思，为什么必须是香港做出来的，为什么不能是大陆人做出来的？就不能有点自信心吗？”
旁边老教授拍案：“自信心，说得好！咱就得有点骨气，有自尊心，自己开发出来，用自己的技术，腰杆子硬，到了什么时候，咱都能站得住脚！”
任竞年笑着说：“我是几次和香港人联系，但那可不是请香港人在技术上帮我做开发，而是委托他们的工厂给我批量生产线路板。”
批量生产线路板？
这话让大家全都神情顿了顿。
陈璐更是不敢置信地看向任竞年。
任竞年依然是笑，笑得云淡风轻：“目前，我手中的一千汉卡已经全部制造完毕，并通过了质量检测，随时准备上市。”
之后，他用一种今天吃饭了么的语气说道：“大家可以考虑先买一块试试，我给各位打八折。”
场上瞬间呆了呆，之后不少人大声地讨论起来。
可以说这个消息几乎炸翻了整个研讨会现场，懂的人自然懂，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任竞年的华竞汉卡已经完成了从研发到上市的整个流程，意味着那么神奇的输入法距离普通科研工作者也只是几千块钱的距离了。
触手可及！
一时不知道多少人围上来，详细地问起任竞年，任竞年便干脆继续给大家讲，讲这个输入法的性能，讲华竞汉卡的强大功能，甚至打开了一台电脑的主机箱，将华竞汉卡插在了主板的插槽上，之后电脑开机，于是大家看到，原来只能显示英文的电脑，马上就能显示中文了，能用任竞年的智慧输入法了，而且还能蹦出来大家需要的词组！
更神奇的是，整个电脑的性能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并没有这个附加的强大功能拖累！
这就是化腐朽为神奇，这就是大家想都想不到的！
一旁，岳传新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响都没吭声，他也制造了汉卡，但是这个时候，所有的风头好像都被任竞年抢去了，他被所有的人忽略了。
新锋公司的另外两位合伙人脸色也是难看，不由瞪了一眼陈璐。
他们一直对陈璐不太满意的。
陈璐却一个冷笑：“急什么，早晚有他受的一天！”
两个合伙人好笑地对视一眼，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不想说什么了！
岳传新咬牙：“回去再说吧。”
而在另一个角落，彭嗣筠看着场上的一幕，半响没说话，最后也只是轻轻地磕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烟。
顾舜华和何丽娜这时候已经准备收拾东西了，何丽娜将康柏电脑收拾规整好，顾舜华远远地看着展示台上的任竞年，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在那么多头发花白老教授和研究专家的拥簇中，侃侃而谈，从容自信。
她想起这一段任竞年为华竞汉卡所做出的努力，以及这一路走来的艰难。
他并不是没有徘徊犹豫过，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她回到家里，他就那么坐在小马扎上看窗外的枯叶，他那个时候的挣扎和迷惘，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便突然意识到，这么一段历史，仿佛一个漫长的隧道，如果站在隧道的出口，看着光明，可以很轻易地知道答案，但是身处隧道之中，看不到曲折前方的出口，自然容易被当前的乌黑所迷惑，而失去方向感。
这个时候，唯有最坚韧的意志和强大的心性，才能让一个人坚持走下去。
任竞年走的路，比起陈璐，比起她那新锋计算机公司，是更为艰难的一条路，这么一条路，注定要在煎熬中一点点地摸索，当突破了困难，走到了隧道的那一头，光明会豁然呈现在眼前。
这一场技术研讨会，任竞年成为了绝对的主角，甚至于在他下台后，依然有不少记者围上去，咨询华竞汉卡，咨询接下来的汉字输入法发展模式，以及他对技术的看法。
任竞年印了名片，这次的会议，他给无数人递了名片，也被无数人注意到，他知道自己获得了满堂彩，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公司将步入新的时代。
当技术的蝴蝶破茧而出，这个冬天便多了一抹最艳丽的颜色。

第124章 买碗
一举成名天下知。
任竞年制造出华竞汉卡的消息几乎在当天就上了《北京晚报》，第二天，消息传遍了计算机行业和印刷行业，甚至可以说是传遍了整个学术界，《中国科技报》、《中国计算机报》以及一些地方报纸相继报道，第三天，《人民日报》大篇幅报道了对任竞年的采访以及华竞汉卡的研发上市情况。
马上，外媒也迅速注意到了，分别以大标题报道此事。
要知道，西方媒体一直觉得，中国人的汉字是无法进入电子计算机世界的，中国人的汉字终将被抛弃，甚至国内也有一部分人开始鼓吹中国使用拼音文字。
当任竞年发明智慧输入法的消息传来，大家都在试图从中挑出问题，找出破绽，就算亲眼看到真得可以了，也觉得那是大幅度拖垮计算机性能的“负担东西”。
结果现在，华竞汉卡出来了，卡槽一插，秒变中文世界，还不拖累系统性能？
这怎么能信！
不少外媒记者纷纷扑来采访，大家亲眼去看，甚至有些好事者，特意采买了一块汉卡来做测试，很快，美国计算机报将测试结果公布，那些试图挑刺找茬的，全都闭嘴了。
大家开始惊叹，开始佩服，曾经大家预言信息化将让结束东方汉字文明，结果现在竟然有了以如此绝妙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科学无国界，所有的人都为之赞叹！
西方媒体大标题报道，极尽渲染夸张，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说这是中国四大发明之后的第五大发明。
那天，顾舜华过去饭店照常上班，谁知道刚到了饭店，几个服务员便围上来，激动地说：“老板，老板，你上报纸了，看，外国报纸！今天大使馆李先生特意送来的！见你不在，就放在这里了。”
顾舜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外国媒体就爱猎奇。”
她已经接受了好几次外媒的采访，上过英文报纸，不稀奇了，再说上次《泰晤士报》的采访她还记得，算算时间，估摸着也该出来了。
服务员却激动地道：“不一样，这次不一样，看，这是老板，这是老板你的爱人，你们夫妻两个一起上外国报纸了！”
顾舜华一听，自然意外，忙拿过来看，果然，两个人在不同的版面，但是都有相关的报道，一个是讲中国神奇汉卡的，一个是讲中国厨艺的，而在中国厨艺那一栏，还放了一张中国宋代厨娘的照片，这个照片下面才是她的照片。
虽然不同版面，但中间只是隔了一条分割线，所以几乎约等于，夫妻两个的报道篇幅紧挨着了！
这也真是巧了，别说夫妻两个一起上外国报纸了，就是上中国报纸，那也很巧了，结果现在竟然一起出现在一个大家都没太关注的外国报纸上。
她忍不住笑起来：“真不错，这张报纸我可得好好保留着，我们竟然在英国报纸碰上了。”
服务员见她这样，更激动了：“老板，咱姐夫可真行啊！我虽然不懂英语，但我听人说了，他现在可给中国人长脸了，做出来的汉卡，据说是拯救了中国汉字！”
顾舜华笑出声：“成就是有，但哪那么夸张呢。”
大家伙都道：“反正是很了不得了！我们都佩服死了，老板厉害，姐夫也厉害，都厉害！现在姐夫可有名了，我们街坊都知道这个名字了，我们说我们开的饭店就是任竞年爱人的，大家都稀罕，稀罕了后，一听就是那个有名的特级女厨师，都纳闷了，说怎么两口子都这么厉害呢！可真是凑一家去了！”
顾舜华：“你可真会夸，夸得我浑身舒坦，怎么都觉得美滋滋的，今天咱们午饭加餐，多来点荤的！”
她这一说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回到家，顾舜华自然是把这报纸拿给了任竞年看，他也很是喜欢，虽然报道他的报纸很多，但只有这一张是两个人竟然一起上了。
顾舜华：“你现在可出大名了，比我有名多了，现在我回去大杂院，大家都说你上人民日报了，还说你要发大财，有的又说你成科学家了。”
大杂院的街坊朴实，听说这么厉害，觉得这就是科学家了。
任竞年听她这么说，眼里带着笑：“华竞汉卡已经上市了，何丽娜现在招了好几个销售人员，加大马力在卖，订货的挺多，转眼就卖出去五百多块，其它咨询的也不少，我估计，用不到明年这汉卡就卖光了。”
——这个时候距离过年也就七八天了。
顾舜华一听：“那怎么办，是不是赶紧生产？”
任竞年点头：“两周前，我就已经和香港工厂提起，让他们继续生产线路板，按照目前的情况，年前卖光这一千块汉卡，年后正月中，我们新的汉卡将会上市，到时候就可以接茬继续卖。”
顾舜华听着，自然高兴，心里算了下，一块智慧汉卡的价格是三千八，成本大概是一千多，加上人工成本就算一千五好了，那就是一块汉卡的净利润是两千三。
一千块等于——
顾舜华顿住了。
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算术，是挣二百三十万？
她开始有些疑惑：“二百三十万？我没多加一个零吧？”
任竞年点头：“对，没算错，二百三十万。”
顾舜华深吸口气，叹道：“竟然一口气挣二百三十万，二百三十万啊！这就跟变魔法一样！”
曾经，她在日本一个月挣四千多，那真是太多太多钱，不敢信。
后来，她自己开饭店，一个月能挣三万多，她更不敢信了，觉得时代变了，人怎么能这么捡金子一样挣钱呢？
现在，听说任竞年转眼就是二百三十万，她觉得她不会算数了，无法相信了，这钱还是钱吗！
任竞年显然已经将这个数额在心里揣摩了很久，所以此时的他格外淡定：“舜华，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将会挣更多更多的钱，每年的收入将以千万计算，我们将发大财，所以接下来，我们需要学会的，是怎么打理这笔巨大的财富。”
这二百三十万在他心间来回转了多少次，在暴富的惊喜之外，他更多的是冷静。
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和成功容易冲昏人的头脑，他要学会的是怎么将这些财富用之有道，做一个富人，做一个对社会和国家有贡献的富人，让这些财富，为己所用，成为工具，去实现更高层次的目标和追求，而不是反过来被财富所掌控，把人变为财富的奴隶。
顾舜华听了，也明白他的意思了：“一个人拥有了越多的金钱，就是占有了更多的社会资源，那他们相应的对社会也就有了更高的责任。
这些钱，已经不会影响两个人基本的生活了，或者说，他们挣到钱，早已不是改善生活的范畴，那是更高的层次了。
任竞年：“嗯，二百三十万，不过我有一些想法，这些钱我打算拿出来，成立一个研发部，然后招收优秀的应届大学生研究生，或者去研究所挖一些专业人才，给他们高薪，不图什么回报，让他们好好地做科研。”
顾舜华：“你想得对，挣钱是一时的，还是得多做研发，不断革新，你现在公司越来越大，自己一个人做到底精力有限，可要想研发出成绩，就得砸钱。”
她记得以前在北图看过的一本书，早些年中国要研究激光技术，当时明明是国内经济最困难的时期，但是领导人依然发话，说要找出一拨人，给他们吃饱饭，别的什么都不干，就专门研究这个，哪怕不出成绩也没关系。
所以任竞年的公司是这个道理，就连自己的公司也是，后面也得招专业大厨，不断研发新菜品，哪怕一百个菜品有九十个不适合呈现在顾客面前，也得不断研究，那就是试错的成本。
那些抄袭的人只看到别人挣了大钱，却不会懂的，别人是尝试了一百条道路才找到了这唯一一条正确的，那错误的九十九条便是研发的代价。
而对于这些，任竞年显然考虑得已经很成熟了，又道：“我还想捐赠给中国理工大学二十万元，十万块钱作为计算机专业独有的科研费用，另外十万元，给学生设立一个奖学金，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可以拿到，这样激励学生好好读书学习。”
当然还有发给何丽娜的奖金，以及继续招聘其它新员工，这些算下来，也要花费不少。
顾舜华点头：“那是应该的，你们学校给你提供了智慧输入法的创造环境，虽然之前已经有所经济上的回报，但是现在再多些一些也是应该的，另外还可以考虑下，以后有条件，适当地资助贫困的学生。”
当然了，一切都刚刚起步，这些只是长期规划，毕竟现在的最要紧目标就是继续发展公司，把盘子做大做强。
任竞年：“嗯，是的。还有严教授那里，其实我一直惦记着，集资房的事他希望落空了，我希望能帮他一把，只是贸然提供金钱资助显然是不合适的。”
严教授集资房落空后，最近在学校评职称方面又不顺利，明显看出有些低落，毕竟是人，再不在意的人，心里终究不痛快。
顾舜华想了想：“那就等等吧，可以适当寻找机会。”
*
过年前几天下雪了，顾舜华冒着大雪，坐公交车过去了一趟电视大学，拿到了自己的毕业证书，看到这毕业证书，她自然是高兴。
其实如今的她，已经不在意这毕业证书给自己带来的“大学生”的身份了，几年的时间，她已经明白，这些都是虚的，关键是有了真本事才是最要紧。
不过她还是很珍惜，小心地放在文件袋里收起来，这对她来说，就是过去几年艰难奋斗的证明，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痕迹。
拿到了毕业证，她松了口气，如今唯一操心的就是舜华饭店的生意了。
现在顾舜华忙得脚不着地，她是四九城里头一份的大饭，自然是要把这件事做好，开一个好头，以后每年才能继续干。
为了这个，头几天，她还从玉花台借了几个服务员，又请了白案师傅钱向黎来帮着自己，这些私下借调，到时候自然是会给一个沉甸甸的红包了。
钱向黎也挺高兴，反正过年不过年的她无所谓了，凡事落一个实惠就行，能有红包拿，谁不高兴呢。
她其实对顾舜华的饭店感兴趣，也想投靠了：“管它以后呢，先发了财再说！”
这话倒是逗得顾舜华忍不住笑。
而苏映红也想辞职，想彻底跟着顾舜华干，大家现在都看出来了，虽然铁饭碗稳当，但是一个月几十块，熬多少年，熬成八级工，就算给一百多好了，可如果外头干干得好，一个月好几百甚至可能上千，人家干三年顶你十年，就算不稳定怎么了，挣钱多就行！
这年头，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还是得挣钱。
两个人就怎么热闹地说着话，也商量着这次大饭上的点心，这时候，就听服务员说外面来找，顾舜华过去一看，竟然是雷永泉妈妈。
自从上次常慧和雷永泉过去北戴河请罪，雷永泉妈妈到底是心软了，彼此把话敞开了说，这件事也就算是过去了。
回来后，又带着常慧去大医院找专家查了查，说孩子发育得挺好，可把雷永泉一家子喜欢得不行，雷老爷子也高兴得病好了，现在几乎全家都围着常慧转悠。
至于雷永泉，现在已经分配到某重点单位的基层，先从基层干，回头看着慢慢往上升。
顾舜华看到雷永泉的去处，真是彻底放心了，她想，雷永泉已经走了和书里完全不同的道理，也许将来他的人生中依然有些麻烦，但至少，原本的那个应该是避免了。
现在看到雷永泉妈妈过来，顾舜华也是高兴，便问起来现在常慧的情况，按说也怀孕四个多月了。
雷永泉妈妈提起这个，嘴都合不拢地笑：“四个月了，肚子已经大起来了，医院里查过了，说是挺好的，问了问，是个女儿，其实我想要一个孙子啊，但是女儿就女儿吧，我也认了，挺好的，能有就行了！”
老一辈都重男轻女，雷永泉妈妈自然也不例外，不过看她也没有太纠结，也就这样了。
况且现在计划生育，越是好单位，越管得严格，不可能生二胎的，很多人也就认命了。
顾舜华自然劝雷永泉妈妈，说孙女的好处，说那才是实惠，倒是说得雷永泉妈妈满心高兴：“要是早几年，我肯定非得要个孙子来继承我们老雷家的血脉，不过现在想通了，国家都说了生儿生女都一样，咱也得响应号召。”
顾舜华便笑着夸雷永泉妈敞亮，这么说着，雷永泉妈妈说起这次的来意，却有些犹豫了。
顾舜华一问，才知道，原来雷永泉妈妈有个朋友，也想订大饭，最近才听说这个，动了心思，但是舜华饭店都已经订满了，找了关系也白搭，后来知道雷永泉妈妈和舜华饭店的老板熟，这才让帮着问问。
顾舜华沉吟了下，道；“现在能加的桌已经差不多都加上了，如果再额外加，到时候肯定影响质量，顾客感觉也不会好，所以真没法加了。”
其实最初的时候，顾舜华也问过朋友，有没有要留桌的，当时帮王新瑞留了，还帮另一位插友也留了，雷永泉常慧满脑子都是怀孕的事，顾不上，说不用这个，才没给他们留。
当时也是刚开始做，还担心麻烦大家让大家破费呢，也不可能太直接要给大家留，就这么过去了。
雷永泉妈妈无奈了，拉着顾舜华的手：“舜华，你可得想想办法，这是我平时来往不错的朋友了，对方家里老爷子前一段出国公干，在国外报纸上看到了你的新闻，这次回来，就指望着能吃上呢！好歹帮帮忙，看看怎么着腾挪出一桌来。”
顾舜华：“好几家都找上，问起来，我也实在没法儿，毕竟地儿就这么大，要不这样吧，回头要是有哪家退订的，我肯定第一个和阿姨说。”
话说到这里，雷永泉妈妈也是没法，失望地道：“好。”
其实她也知道，就这么几天了，但凡订了，谁没事会退订呢。
顾舜华送走了雷永泉妈妈，其实心里也很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以前雷家帮了自己不少，只是现在全都订满了，客人订了，她总不能劝着说你别来了，做不出来那种事。
当下她便找来了顺子，和顺子商量了下。
现在顺子在店里掌管这些协调的杂事，听到她这么说，想了想道：“采购的食材倒是有些余头，多做几桌没问题，就是怕摆不下多余的桌子，确实咱们店面位置有限。”
顾舜华想了想：“我看服务台旁边的位置，如果安置下，是不是能多摆一桌呢？”
顺子听这个，也就过去，量了量，比划了一番：“倒也行，只是那样的话，服务台的桌子就能挪了。”
顾舜华笑了：“其实没服务台也可以，不一定非要传统饭店的样式，把服务台后移到这一块走廊就行了，反正大饭时候，都是提前预定好的，收费也是事先统一收费。”
顺子一想也可以，便开始规划着这件事，他来操心，顾舜华也放心，就让他想办法。
现在一些事，顺子已经很上道了，顾舜华有许多事也适当地分配下去。
这么布置了一番后，顺子过来说，可以了，能加一个桌，顾舜华松了口气，便赶紧过去跑了一趟雷家，提起这个事，雷永泉妈妈自然惊喜不已，拉着顾舜华的手不住地说谢谢，说那是她好姐妹呢，好姐妹张口，也是没办法。
雷永泉也在家，看到这个，出来送顾舜华的时候，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我和我妈说过，别让她提了，谁知道她又偷偷跑去找你了。我妈那个人就这样，估计让你为难了，毕竟这个时候了，哪那么随便变出来位置呢，你那饭店就那么多桌。”
顾舜华反倒笑了：“这件事也提醒了我，以后怎么着手里也得有点宽松余头，免得万一有个什么措手不及。”
雷家把这消息很快说给了那家，那家姓徐，徐家儿子过来登记了，算是给订下了，过来的时候，徐家儿子倒是感激得很：“主要是老爷子在国外报纸看到了，想吃。”
顾舜华便也和这位徐先生聊了几句，和对方说明白了，这是服务台挪走后多出来的桌子，到时候招待不周还得请对方海涵，对方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距离过年也就几天了，谁还能一直留着多余的位置呢。
正聊着，章兆云却匆忙赶来了。
徐先生一看顾舜华有事，也就告辞而去了。
章兆云来了后，激动得很：“舜华，你之前不是一直惦记着佟奶奶的碗吗，那位老先生回来了！听说才从国外回来的，我已经问过了，我爸帮我和人家约了，今天可以过去看看！”
顾舜华一听也高兴，不过有些担心：“现在过年了，叨扰人家合适吗？”
章兆云：“不是说还有别家也盯着吗，咱们得尽快，一定得抢先买到这只碗！要不然被人家抢先了，咱们那不是白搭了！”
顾舜华咬牙：“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先看看那碗是不是佟奶奶的！”
因为章兆云还怀着身子，顾舜华自然小心着，没敢骑车子，直接坐的公交车，两个人到了东城西堂子胡同卖家所住的院落，一见却是银朱油大门，硬山卷棚式，门外对面隐约还残留着影壁的痕迹，这以前绝对是富裕人家。
顾舜华便明白，这户人家应该并不缺钱，对方买下了佟奶奶的那碗，应该也是因为喜欢，而不是什么投机取巧，这种人家，如果自己说要买，只怕是难了，拿钱砸是没什么用，弄不好反而让人家烦了。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确认，至于对方怎么想，只能另外再说。
一进去自然是影壁，东西屏门，绿油漆红斗方，主家很快来迎，是一个穿戴讲究的中年女人，姓胡，她们看对方年纪，就叫胡姐，胡结领着她们从西屏门进去，走在路上，这才知道，原来那碗是这家老爷子收了，也是听说原主想要，所以行个方便，让他们看看。
于是便被领到了书房，胡姐拿出来给她们瞧。
顾舜华一见那碗，便激动了：“正是这个，不会错了，当时卖的时候，还是我抱着过去的！”
胡姐听了，道：“其实我也不是这家的人，就是亲戚，帮着照顾一下家里的事，现在你看了，我回头把这事给老爷子一说，老爷子赶明儿在家，到时候你们再过来，至于卖不卖，还是看老爷子的意思。”
顾舜华自然理解，想着明天再过来，当面说说，没准对方通融通融，也就卖了，当时是六千块卖的，她是宁愿花两倍价格买回来。
她现在挣了钱，不缺钱，扔出去一两万也跟玩儿一样，但是对于佟奶奶来说，这碗里面藏着的分量，就不是区区金钱能衡量的了。
谁知道那胡姐又道：“除了你，还有一个别家也在打听，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这也不是我能问的，反正明天你们要来，趁早就是了，人家约好了明天过来。”
顾舜华本来就担心着，现在一听，更警惕起来了，看来目前这位主家是厚道人，不是太斤斤计较的，这样的话，自己还有指望从对方手里买来。
如果换了那位，那位能一直盯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被对方抢到，可真就没指望了。
从那家走出来，她和章兆云商量了下，想着明天一定要趁早，怎么也得趁早过来，早早地把这个事给定下来。
谁知到了第二天，她们赶过去的，才到了那银朱油大门前，便看到了陈璐。
陈璐看到她们，也是微惊了下，之后便笑了：“好巧。”
顾舜华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敢情想买这碗的是陈璐，这也太巧合了！
当下顾舜华还是不动声色：“你来这里是？”
陈璐：“我和徐老先生已经约好了。”
顾舜华便更加明白了，看来就是了，她就是来买碗的。
一时不免咬牙切齿，心想要是早几天知道消息就好了，偏偏赶上她，现在就算这位老先生同意卖碗，回头还得和她争，她肯定存心捣乱。
旁边章兆云不认识陈璐，不明白来龙去脉，不过看陈璐也是觉得来者不善。
一时那位胡姐过来，看到她们也是有些意外：“你们都过来了，是一起的吧？那敢情好，进来看看吧，我们老先生等着见你们。”
顾舜华一听，忙道：“胡姐，我们不认识她，那只碗是我们家里一位老人家丢的，和她没关系，是我们要买碗。”
陈璐：“表姐，你怎么这么说？就算你平时和佟奶奶亲近好了，但那只碗本来是因为我才卖出去的，现在不是应该由我买回来？”
顾舜华听这话，真是好笑又好气。
她这话还真是没说错一个字，她也确实是她的表姐，那只碗当时也和她有些瓜葛。
只是听她这一说，难免误会罢了！
胡姐却不管那些，请她们进来客厅，让她们先等着，上了茶，之后，那位徐老爷子就到了。
徐老爷子银白的头发，看上去得有八十多了，不过精神头还挺好的，头发梳理得齐整，甚至还抹了摩斯，穿着一件宝蓝色皮衣外套，脚底下是锃光瓦亮的真皮鞋，看上去竟然是个十分洋气的老爷子。
顾舜华见了，先问好，之后便说起来意。
陈璐见此，也赶紧上前，说明来意。
徐老爷子皱眉，看看顾舜华，再看看陈璐：“你们是表姐妹，都想为家里老人家买回这只碗？”
陈璐点头：“是，不过徐老爷子，这事可是我先和您提的，我姐也是听说我要买，才来找上您的，总归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章兆云一听，嗤笑出声：“这位表妹，瞧您说的什么话，怎么叫听说您买，才找上的。”
说着，她上前和徐老爷子行礼，笑着说：“老爷子，您好，我是章添阅的女儿，我爸曾经和我提起过您。”
徐老爷子倒是意外，之后笑呵呵地说：“我早些年和你爸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他现在可好？”
章兆云：“好着呢，现在身体硬朗，每天都自己溜达着过去故宫上班。”
这边陈璐见此，拧眉：“老爷子，之前说得好好的，总不能说因为是朋友认识的，就在这里抢了吧？”
这话一出，徐老爷子面上也有些过不去。
他看了一眼陈璐：“这只碗，本来也是我以前买的，我既然买了，就是我的东西，我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还不至于被人家用话拿捏。”
说着，便端起来茶碗，其实端起茶碗，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然而陈璐不懂啊，她哪里懂得这些老规矩，她笑着打开了手里提着的盒子，道：“徐老爷子，您看看这个，有兴趣吗？”
徐老爷子听这话，瞧过去，瞧了后，倒是有些兴趣了。
顾舜华章兆云看过去，那是一个瓷胎画珐琅洋红酒盅，顾舜华不懂，章兆云却知道，这种瓷胎画珐琅是清朝宫廷御用的彩绘瓷器，除了拿出来一些犒赏功臣，大部分都是留在清宫里。
这种彩绘瓷器如今留在世上的，自康熙时候开始，到乾隆年间止，也就是说，陈璐拿出来的这物件，怎么着也是乾隆年间的，有些年头了，自然是价值不小。
徐老爷子顿时来了兴致，赶紧招呼陈璐近前，他要仔细看看那红洋盅。
顾舜华和章兆云面面相觑，谁想到陈璐还能有这一招啊！
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一时两个人也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时候徐老爷子便问起来陈璐这洋红酒盅的来历，陈璐便告诉他是从国外追回来的，徐老爷子更感兴趣了。
至于顾舜华和章兆云，便被晾在那里了，也真是尴尬，不但尴尬，还犯愁，这个时候还能提那碗的事吗？
陈璐自然很是有些得意，笑看了顾舜华一眼，用唇形告诉她：那碗是我的了。
顾舜华冷笑，心想今儿个就这么着了，你不让我买，那你也别想买成，我偏偏不走，我就戳这里，等下把买卖搅黄！
其实依她的想法，她知道陈璐因为那碗而被抓起来判刑，陈璐对那碗有执念。
既然这样，她就非不让她如意，那碗与其在陈璐这种人手里，还不如干脆就留在这位徐老爷子手里！
谁知道这时候，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一个人走进来了。
顾舜华一看，也是意外，竟然是徐先生，就是之前雷永泉妈妈求情让她留座位的那位。
徐先生看到顾舜华也是意外：“顾大师傅，您怎么在？”
那边徐老先生一听：“什么？顾大师傅？”
徐先生笑了：“爸，敢情您不认识啊，这是顾大师傅，就是御膳人家的顾大师傅啊！咱们不是已经在御膳人家订了大饭吗，过两天就去吃饭了！您就能尝到顾大师傅的手艺了？”
徐老先生也是意外，连忙抬了抬眼镜，看向顾舜华：“您就是顾大师傅？”
说着，看了一番：“对对对，就是您，怪不得我刚才看着面善，我老糊涂了，没想起来！”
陈璐从旁，顿时皱眉，她正给徐老先生介绍这洋红酒盅呢！
然而徐老先生却已经把洋红酒盅抛之脑后了，没办法，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刚才视若珍宝的，一会儿就弃之若履，就是老小孩了。
这位老小孩徐老先生很是热情地上前，和顾舜华握手，一叠声地夸：“国外都知道，都说中国菜好吃，顾大师傅，了不得，了不得！”
顾舜华见这个，自然心喜，便趁机和徐老先生说起这次的大饭，那桃花泛是如何如何用新鲜大虾，那炭墼红烧肉的炭墼又是如何苦苦寻觅才能拿到：“这年头，想吃这口儿，便是有钱也难找了！咱大饭的菜不是简单的菜，那就是磨出来的功夫，是咱中国的老文化传统了。”
这话说得徐老先生真是心花怒放，敬佩得五体投地：“好，好，我就爱这一口，盼着吃呢，要是没吃到，我这心里馋得慌哪！”
徐先生从旁也是笑：“老家儿年纪大了，有时候性子就这样，顾大师傅别笑话，多多海涵。”
这边说得热火朝天的，顾舜华趁机提起那碗的事，到了这时候，徐老先生再没不答应的。
陈璐见这个，急眼了，忙上前：“徐老先生，您看这洋红酒盅？”
这可是正经康熙年间造的好东西，很难找，不比那一顿饭强？
然而，徐老先生眼里却已经没那洋红酒盅了，连看都不看了：“陈同志，今儿个对不住了，招待不周。”
这话就是送客了。
陈璐这时候也是好笑又好气。
她要买这碗是有缘由的，在那牢狱里，她不知道反思了多少次，前世今生都想过了，她觉得所有的关节就在那只碗，她必须拿到那只碗。
所以自从出狱后，她就苦心寻找，好不容易得到消息，精心策划，为防万一，又特意打听了这位徐老爷子喜好，没想到临到最后，却败给了那么一顿大饭！
也真是见了鬼了！

第125章 年夜饭
顾舜华算是顺利地把这碗买下来了，买下来时，因为徐老先生问起，顾舜华便把佟奶奶的事说了，一时徐老心先生父子两个也都惊异，想着非亲非故的，她倒是费这心思，自是觉得这是仗义之人。
又说起陈璐，顾舜华便提了陈璐当初因为偷碗而进了监狱的事，徐老先生直接拍桌子：“竟然是这种人，您要是早提，我直接把她赶出去了！”
顾舜华也只是笑笑，徐老先生倒是想起刚才，他和陈璐说得火热，当时顾舜华确实不好插嘴，也就干笑了几声，没再提这茬，反而说起价格的事来。
依徐老先生的意思，直接原价奉还，六千块：“就当我全了您这情义。”
不过顾舜华当然知道，几年过去，这东西肯定得升值了，重要的东西，哪可能原价买回来，于是出了一万块：“我出一万块，要是亏了，老先生您就担待着点。”
其实一万这个价格已经可以了，虽然现在物价上涨了，但也没到翻倍，但和老人家打交道，凡事都得讲究，事情做到位，话也得说到位，得让人家心里舒坦。
徐老先生也觉得顾舜华说话中听，不过钱自然是不收，旁边章兆云见此，知道顾舜华在意的是买回来，也不太想欠人家情，出点钱倒是没什么，便也帮着劝，最后徐先生看这情况，也就劝徐老先生收下：“您不收，顾大师傅买的也不安心。”
徐老先生见此，这才算收下了。
接下来交割倒是顺利，顾舜华火速取了钱，买了这碗，之后先寄存在章兆云这里，却去和佟奶奶说，找到碗了，对方因为家里出了事，急卖，竟然只要五千五百，还赚了五百呢！
佟奶奶自然是不信，潘爷也觉得不妥，顾舜华跺脚：“奶奶，可别犹豫了，给你说实话吧，这是兆云爸爸的关系，要不是熟人的朋友，哪能知道这消息，趁机买回来就是了！要是再耽搁下午，被别人抢走，可就全都晚了！”
提起章兆云爸爸那边的关系，两个人这才不说话，于是佟奶奶拿了存折，取了五千五百，顾舜华拎着钱离开，从章兆云那里取来了碗。
等碗送到了，佟奶奶一看那碗就认出来了，抱着碗哭起来。
这碗对她来说，伴她半生，不止是一只碗，是她年轻时候的所有回忆了1
潘爷却有些疑虑，出来后，问顾舜华：“你就说实话吧，这碗到底多少钱买的。”
顾舜华知道瞒不过，大致说了。
潘爷叹：“我猜就是这样，估摸着这价格也得上万了，你这是给你佟奶奶垫了人情，又添了四千多呢。”
顾舜华：“咱有钱，财大气粗，哪在意这个！”
潘爷：“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些钱，骨朵儿也挣了不少，回头——”
顾舜华：“得，潘爷，您老可别说这话，我这是给佟奶奶的孝敬，您要是存心不让我孝敬，看我回头和您翻脸！”
潘爷看着顾舜华，顾舜华一脸的倔：“潘爷，您老也别让骨朵儿给我钱了，骨朵儿给我钱，算什么，难道因为你和佟奶奶结了婚，她和佟奶奶就比我和佟奶奶更亲近了，那我可不服气！”
潘爷最后无奈地笑了：“你啊你，还跟小时候一样！”
*****
买了碗之后，顾舜华真是身心愉快。
其实外人说起来，会觉得佟奶奶和你非亲非故，何必呢，四千多赔进去有意思吗，但顾舜华觉得，就是值。
许多过去的事，她已经不在意了，那些让她受过伤的，她也释然了，但是对于那些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过她点滴温暖，让她感受过亲情和呵护的，她就格外珍惜。
这时候，顾念的就是一个情怀。
她现在不缺钱，四千多块钱，换得饱经沧桑的年迈老人一个圆满，她觉得，值了。
而这个时候，也终于到了过年时候了，舜华饭店开始热火朝天地忙起来。
这年夜饭的功夫，自然不光是在灶台上，还在别处。
头一年做，顾舜华想把氛围做足了，说白了人家大过年不在自己家里吃饭，跑到你饭店里来，不能冷清了，得有那个过年的味儿。
于是这一天除夕夜，等大家过来准备吃饭时候，一瞧，还真热闹，饭店外张灯结彩的自然不必说了，大红灯笼挂起来了，而饭店一进门，便看到一棵大摇钱树，那摇钱树上挂了铜钱元宝还有石榴花，上面还装置了彩色小灯，就那么一闪一闪的。
吃年夜饭的一般是一大家子，有老有小的，小孩看到这个自然觉得热闹，高兴得直蹦跶，围着转圈，又听饭店说，带小孩的都可以拿一个挂着的小礼物，小孩子顿时欢叫起来，高兴得跟什么一样。
这么一来，气氛上来了，大人也高兴，还没吃饭呢，那喜庆感就有了。
其实这一招也是顾舜华学国外，以前北京城有做摇钱树的传统，但是没有送礼物的，她挂了礼物，算是和国外的圣诞树结合起来了。
当然了，也不在乎严格遵循传统，说白了就是逗乐，高兴就行。
等大家伙进了屋后，就见屋子里摆设也好，有大堂有隔间的，头顶是红灯笼，墙上是过年的年画，旁边桌上还摆了堂花。
所谓堂花，是把牡丹梅花迎春花什么的进行了特殊处理，花的样子还留着，香味和颜色也有，插在瓶里头卖，舜华饭店的堂花选得好，看着就赏心悦目。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觉得，这年夜饭已经值了，至少有年味儿了。
而到了桌上，首先看到的是金银米垒成的年饭，放在正中间，上面还插了松柏枝、大枣、龙眼和香枝等等，就有老人家感慨了：“连这都给预备上了，咱的年夜饭多久没这么讲究了！”
小孩子喜滋滋地把玩自己的礼物，也有的顾不上年夜饭还围着摇钱树打转，老人觉得够味儿，年轻人看着老人孩子高兴，自己也挺高兴。
这时候，热腾腾的饭菜陆续上来了，那自然是顾舜华精心准备的，第一道菜就是胡师傅的孔雀开屏鱼，这道菜是鲁菜里的传统，也是春节年菜，一上桌，大家便见鲜美嫩滑的鱼肉被摆成了孔雀开屏的样子，上面点缀着小米椒和葱花等，喜庆祥和，漂亮大气，不免赞叹连连。
紧接着便是舜华饭店的招牌炭墼红烧肉，桃花泛，再有炸茄盒，四喜福袋，花开富贵，清酱肉等，这些菜都是传统年夜饭，搭配起来，色香味俱全，看得人口水直流。
在座的自然也有些熟客，或者平时认识的，有些本来存着捧场的心思，到了现在，可真是没别的想法了，只觉得：够本了，值了！
徐老爷子更是欢喜得直叫好：“咱这年夜饭里头就是咱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啊，地道！外国人报纸上说的还是不够，他们不懂咱中国的文化！”
因为空间有限，这年夜饭大家难免挨着桌，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彼此挺亲切的，特别是孩子玩成一团，那热闹喜庆劲儿，大人小孩都笑起来。
这天，因为过年了，大家都放假了，任竞年一早就在厨房忙乎，顾振华顾跃华都过来帮忙打杂，苏映红骨朵儿几个也到了，反正万一有什么跑腿不需要技术的就帮忙干，还能顺便帮着刷盘子刷碗呢。
可是即使如此，顾舜华为了这年夜饭，从昨天就开始忙，几乎一夜没睡，到了这个时候，菜全都上桌了，看到大家一个个心满意足，她才稍微松了口气，到底是成功了。
任竞年和大家一起收拾了后灶的碗筷，看到她这样：“你先回家躺一会去吧，这里我盯着就行了。”
顾舜华：“不行，我再坚持坚持吧，等客人都散了我再回去，万一有个什么事呢。”
任竞年倒是很有管理经验，但饭店的事到底和开公司不一样，不在眼跟前看着，顾舜华不放心。
顾振华：“要不你在后面杂物间那个折叠床上先躺一会，有什么事我们叫你。”
顾舜华想想也对，也就要过去休息，又劝顾振华：“现在忙完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嫂子那里怀孕呢，大过年的。”
顾振华：“她啊，还说要过来看看呢，我说算了，我过去接她吧，等会过去爸妈那里，明儿个一起吃个饭，你们也过去。”
顾舜华：“嗯，到时候过去。我听说今年有庙会了，等回头还能一起逛庙会。”
当下顾舜华过去折叠床上躺了一会，只是躺下后，明明累得要命，却并不能很快睡着，心里还是有些激动，为这次年夜饭的成功激动，她是想着，以后这个可以继续做，不过到时候得多要些人，不让家里人来帮忙了。
要不然为了她做这个生意，倒是闹得大家伙都过不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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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夜饭闹得挺晚的，大获全胜，临走前给每个顾客还发了“红包”，说是红包，其实里面装的是“抵用券”，以后过来吃饭，能抵用一些金额，这样也能拴住客人。
顾舜华又给今天来帮忙的全都包了一个包，这里面就是实打实的大团结了，还是前几天才从银行取出来的，感谢大家过来帮忙。
这些都忙完了，任竞年陪着她回家，回到家倒头就睡。
心里满足了，满足又累。
这么睡了一觉，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便开始拜年，过去大杂院里，一家子吃了一个大团圆饭。
吃饭的时候，陈翠月对章兆云照顾得特别殷勤，好不容易儿子结婚了，儿媳妇怀孕了，她可是高兴得要命，这反倒是让章兆云过意不去，赶紧说自己挺好的，又说起怀孕了就得多动动，不能一直坐着不动什么的。
陈翠月自然不认同，说了好一番老理儿老讲究的，听得章兆云都呆了，好在旁边顾舜华帮着解围，之后顾振华更是直接说了他从大夫那里问到的，说这才是科学，陈翠月才不说什么了。
见此，顾舜华心里也是暗想，不住在一起挺好的，不然时间长了，都可能有矛盾，不住一起就觉得亲，便是偶尔有个什么，彼此包容下也就过去了。
大年初一吃了饭，孩子跑出去放鞭炮玩了。以前整天玩在一起的，现在都上学了，虽然好久不见，但也挺熟，就在一起放炮啊说悄悄话啊，再把兜兜里的小零食你塞给我我塞给你。
这两年大家日子都好过一些了，手里没那么局促，年都过得好，孩子手里零食也多，不像过去，看到梨膏糖都馋得流口水，觉得那是个稀罕物。
不过大人们站在一起说话，谁怎么样自然都是门儿清，大家知道顾舜华的饭店越来越红火，挣大钱了，至于任竞年，他们只知道挣钱了出名了，不知道发了多大的财。
霍婶儿在那里感慨：“像竞年这种，一年还不得挣十几万二十万的啊？这是报纸上说的万元户了吧？”
其实十几万二十万，这就是大家能想到的了，挣大钱了，要不然呢，一百万两百万？想都不敢想，钱哪能那么多！
旁边的就笑话开了：“说得那叫什么话，霍嫂您这就往低了说吧，就那陈璐，她都能开上日本小轿车了，竞年比她强百倍，那不得是挣几十万？”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什么都有，顾舜华也就笑笑。
这种事，照实了说，还不吓到人？别说大杂院里大家伙，就算自己好了，去过日本开了饭店，也算是有见识的，听说一批汉卡直接挣二百多万，还不是惊到了。
改革开放了，有些事，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一群人就站那儿磕着瓜子说话，话题不知怎么就到了陈璐身上，有人就纳闷了：“一个蹲监狱的间谍，怎么就让她发财了呢！怎么也不管管呢！就该让她什么都不能干，管着她！”
顾舜华便没再吭声。
新锋公司的汉卡应该是用了任竞年的智慧字型输入法，等于是侵害了任竞年的利益，而之前新锋公司给科学研究院安装的那五百台电脑，现在也查到了，并不清白，上面也用了智慧字型输入法的程序包。
说来说去，自己在那里费劲巴拉地开发出来，别人直接伸手就用，挣钱发财，回头挣了钱人家还能踩着你说，瞧瞧你那傻样，活该你挣不到钱。
甚至还能趾高气扬地来一句，抄了你的又怎么样，我们挣到钱是我们的本事，你告啊，有本事你告啊！
这些事，顾舜华明白，任竞年也明白，官司肯定要打的，我发明的东西，我可以一分钱把专利使用权卖出去，但是你不问自取，那就不行，那就直接给你杠到底！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得收集证据，得咨询法律专业人士，还得打听下现在的政策，用任竞年的话说，必须一击而中，把官司打赢了，给所有的人一个下马威，也给陈璐一个彻底的教训。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稀松平常，但顾舜华明白他骨子里的狠。
那是荒蛮之地拼杀出来的血性，和天地斗过，和野兽猛禽斗过，也和外国间谍斗过，现在时代变了，开始讲究专利了，讲究知识产权了，要文斗了，要打经济仗了，那也不怕。
所以顾舜华便只是笑笑，和佟奶奶说说家常，说话间想起来骨朵儿，便随口问骨朵儿呢，佟奶奶笑了：“刚才还在这儿呢，说找你说话，这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人影了，谁知道呢，没准去大栅栏逛了！”
大年初一的，大栅栏当然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有时候在大杂院都能听到远处的叫卖声。
顾舜华便说等会带着孩子一起过去看看，随便买点什么，凑个热闹。今年过年，她忙着饭店的年夜饭，没能好好陪着孩子，过了年就打算多弥补，给孩子买个什么，不图东西怎么样，就看孩子喜欢的那个劲儿，就值了。
谁知道还没出门，就见骨朵儿和顾跃华一人拎着一根竹竿过来了，竹竿头上还拴着一挂炮，嘴里还商量着：“别的咱也不说，就在院门前比，看看谁甩得好看！”
这两位这么一说，大家都懂了，这是要比炮，就有年纪大的赶紧道：“你们两个都多大了，可别皮了！大人孩子都在呢，回头伤着谁，看你们怎么着！”
顾跃华：“那咱出去，出去比！找个没人儿的地！”
骨朵儿不甘示弱：“行！”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也是好笑，对身边的任竞年说：“这可真是……一个好歹也是大学生了，以后就是工程师，另一个做买卖挣钱当老板了，结果你瞧，像什么样！”
任竞年本来是想带着孩子去，不过孩子和发小们玩得欢，竟然难得不想出去，于是夫妻两个便打算自己出去逛逛。
这时任竞年听到，却道：“这两个人倒是般配。”
顾舜华忍不住笑出声：“说什么呢，他们两个从小就——”
她其实是想说，从小就这样，但突然就停住了。
任竞年：“你不觉得吗？昨天年夜饭他们两个都来帮忙，我就觉得他们两个不对劲。”
顾舜华：“以前不觉得，你这一说觉得了。”
任竞年看她，看她懵懵的，恍然大悟的样子，眸中泛起笑：“怎么这么迟钝呢。”
顾舜华无奈无辜：“我们不一样啊，我可是以前看惯了他们闹腾，所以觉得现在长大了，一样关系很好，很亲密，笑笑闹闹的，挺正常，但是你提醒了，我才感觉，好像不是我想得那么简单。”
这两个人竟然可能有什么？
实在是意外，跃华大学期间谈过一个，毕业时候分开了，之后一直淡淡的，看上去没那兴趣，而骨朵儿也谈过一个，因为赡养老人的事，她不满意，也分开了，之后也一直不像要找的样子。
结果可倒好，这两个人竟然好像可以凑一块了！
其实想想这事，他们两个凑一起还挺好的，性子相投，玩能玩一块去，关键跃华和潘爷他们都熟，又都在大杂院里，以后一起赡养老人，肯定能合得来！
当下顾舜华心情大好，就连逛街都觉得带劲，现在大栅栏的商品是五花八门，各样吃的喝的都不缺，听新闻上说，农产品供应上涨了百分之二十，今年竟然头一次“难卖”了。
要知道过去从来都是有钱买不到，买什么都需要粮票，难得竟然有“愁卖”的时候了！除了个别国营的，大部分外面随便买了，只要有钱，怎么着都行！
两个人买了不少，最后还到了书店里，现在书店关于改革开放的书非常流行，比如《燕赵悲歌》，还有《沉重的翅膀》，在各大书店都很畅销，顾舜华便随手都买了，想着回头有功夫的时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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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后，各处难免聚聚，四处走亲访友的，顾舜华几个师兄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要郑重地过来拜见师父师母的，过来的时候，恰好顾舜华在，就这么说起话来。
说大家现在都不想在玉华台干了，想着某个别的出路，问问顾舜华这里能收吗。
顾舜华问了问玉华台的情况，倒是婉言拒绝了。
她现在后厨的人员配置暂时是够用，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则是她不想这么挖玉华台的墙角，国营饭店，生意未必多好，但还能经营，要是多挖几个，回头可就真倒了。
这么多年的老牌子，哪怕那土墙摇摇欲坠了，可她也不能用手去推，留着就有希望，就是一个念想。
不过苏映红正式辞职了，过来帮忙了，倒是能让顾舜华轻松不少。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别的想头，就专心把饭店的生意做好，做好了，一个月三四万，一年就是四五十万，再慢慢地推陈出新，逐渐提升品质，回头有功夫，自己再写写文章来发表，把自己原本打算写的书给写齐全了。
不过顾舜华没想到的是，一开年，饭店生意竟然更火爆了，原来这次订年夜饭的竟然有记者，回去后就写了一篇文章发表了，人家文笔好，写得有声有色，看得大家都馋了，后悔没过来吃这年夜饭，一时之间，舜华饭店简直是被挤爆了门，外面时常有等位的，那些大桌包厢甚至要提前一周才能预订到。
这么一来，便有各方面的朋友时不时找来，说通融通融留个哪天的包厢，一般这种但凡有空位，顾舜华自然就顺手做了人情。
那天，外交部的陈先生过来了，说要招待一个外国朋友，以前那外国朋友也是美国驻华大使馆的，他一直酷爱中国文化，但是这次来北京时间紧，能不能尽快给安排。
顾舜华看了看安排，倒是很抱歉，实在没办法，都已经预定出去了。
陈先生便很无奈，说这位美国朋友非常喜欢中国菜，这次也是闻名而来：“就是上次几位美国驻华官员提到的布什先生，他这次其实是来中国深圳，顺便到处旅游，来一趟北京不图别的，就惦记御膳人家的菜。”
陈先生一直很照顾舜华饭店的生意，顾舜华也不愿意太拂了他的面子，再说之前几位驻华官员确实提到过，听那意思，这位布什先生确实很喜欢中国文化。
最后便想办法，好歹挪出一个桌来，只不过不是包厢罢了。
陈先生自然感激不尽。
顾舜华就随口问起来那位美国大使的情况，也好知道对方的忌口什么的，陈先生便大致讲了讲，又说起这位先生的近况，那话里意思，对方也是大人物，只不过这次临时绕路北京，所以不是官方安排。
顾舜华听着，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她脑中浮现一些那本书的情景。
那本书稀烂，又和现实中的发展不同，很多事已经不具备参考价值了，但是偏偏，眼下这个名字，里面还真提到过的。
这不就是当前美国的副总统，以后还会当成总统！
想到自己的小店竟然招待美国未来总统了，不免感慨。
不过惊讶过后，也就这样了，现在开饭店，也不是没遇到过大人物，当下没说什么，只是等陈先生走了，特意和顺子提起来，到时候有一位重要外宾，得好好招待着。
离开饭店的时候，她深吸了口气，想着饭店越来越火，将来什么大人物都可能遇到呢。

第126章 借鸡下蛋
那位布什先生来饭店吃饭，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还被记者拍了照片刊登在报纸上，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伙才知道，原来这位已经是美国的副总统了。
美国副总统竟然来御膳人家吃饭了！这消息一下子传开了，御膳人家的名声更响亮了。
之前因为顾舜华的叮嘱，御膳人家也拍照了，现在干脆洗出来，挂在了墙上，来来往往的都能看到，都知道这是美国副总统来过的，每个客人过来都难免看看，说起来御膳人家现在也是有些资历了，这便是前朝皇帝弟弟的题词，那边是美国副总统的合影。
这事传出去，勤行里自然也都知道了，恰好那次顾舜华参加中国饮食分享会，遇到了陈文炳，陈文炳过来和顾舜华打招呼，说起来御膳人家便感慨连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你这买卖越做越好，上了国外的报纸，连美国副总统都来你这里吃饭了，一下子出大名了！你算是给咱们中国饮食争光了。”
顾舜华：“听您老夸我，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陈文炳：“我说的也都是实话，你看看我们饭店，想干点什么，难着呢，都是一层层的审批啊，哪像你们！说起来当时你做那个年夜饭，我还劝你别瞎折腾，结果可倒好，你把年夜饭给做出名堂来了，我估计这么一来，不少饭店都动心了，明年咱北京城里到处都是年夜饭了吧！”
顾舜华自然明白陈文炳话里的意思。
私营饭店和国营饭店到底不同，国营饭店体制落后，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但是私营饭店，船小好调头，所以同样的事情，自己做成，但是陈文炳挺难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
其它几个昔日同行，熟悉的，也都纷纷问起来，有人问顾舜华饭店的营业收入，顾舜华大致含糊地说了，听得大家伙咂舌不已：“这真是没法比，没法比！”
这么说话，不知道谁提起来陆问樵，说是他在德国现在过得挺滋润的，欧洲那是好地方，据说拍了不少照片，还有金发碧眼的德国姑娘追求他。
顾舜华好久没听过陆问樵的名字，现在听人提起，特特地多问了几句，知道他现在过得挺好，也就放心了。
一时想着他这么优秀的人，这次德国之行立了功，回来后还不一定怎么着呢，说不定年纪轻轻就爬到了行政总厨的位置。
过年时候，任竞年也一直没闲着，他委托香港工厂生产的第二批线路板正在紧锣密鼓地制造着，同时他也明白，利用香港工厂来代生产只是一时之急，从长远来看，还是得在大陆生产，这样才能有一个稳定的制造环境。
他对自己的汉卡有信心，这款汉卡将来的销路一定会好，他希望在大陆铺展开线路板的制作，只是目前大陆的工厂在制作线路板这方面确实没什么经验，板子合格率太低了。
思来想去，任竞年想到一个办法，培养自己的生产能力。
他目前的资金量，自己投资工厂制作显然是不可能，开办工厂需要铺设的摊子太大了，开料机钻孔机销钉机，还有丝印机曝光机压膜机，以及电镀生产线等等，小小的一块汉卡，光铺设生产线就得多少资金量。
他是觉得，国内的生产设备是没问题的，为什么合格率不高，关键其实还是在人，在管理制度，所以他就想借鸡下蛋。
所谓的借鸡下蛋，就是自己招聘几个工人，借用南苑工厂的生产线进行工作，但是几个工人听自己培训和调令，这么一来，自己对几位工人的工作是可以控制的，但是又不用购置铺设生产线，节省了大笔的固定资产投资。
这种模式，其实他在国外听说过，但是国内显然是新鲜，没有过，所以他找了南苑工厂的领导谈这件事。
这个时候，南苑工厂其实也是陷在迷茫之中，改革开饭的节骨眼上，不知道往哪里走，现在听任竞年这么提，倒是有了一丝曙光，但是这个模式算是怎么回事，这种合作又是什么性质的，谁也不敢随便下定义，也不敢随便批准。
最后没办法，领导班子开会研讨了一番，又去上级领导部门请示，终于特事特办，给批准了。
这个时候领导班子才坐下来和任竞年谈合作，谈的结果是，场地以及固定资产由工厂出，人员由任竞年出，到时候任竞年支付场地使用费用，按照每年一定比例来支付。
至于原材料的购进，工厂提供清单，任竞年可以自由选择。
对于这个方案，任竞年自然满意，极大地解决了他现在的问题，他开始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高价招聘了五个工人，其实这五个工人就是原本工厂里的，现在从工厂离职，然后挂在他名下，由他来管理。
只是这里就出现一个问题，他不可能一个人把事情全都干了，必须招兵买马，何丽娜擅长销售和公关，让她去盯技术也没问题，但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培训管理工人，同时对工厂生产进行监督控制，保证生产质量。
任竞年想找一个工厂负责人的事，让顾跃华知道了，顾跃华有些心动。
他这几年性子踏实了很多，但到底不是什么安分人，在首钢干了半年，这么熬下去，和他的性子也不太相投。
最后他和家里人商量了商量，又和顾舜华谈了谈，正好，就这么辞职了，过来帮任竞年一起干。
任竞年自然是意外，意外之余觉得极好。
他相信自己将来事业必是能做大，这个时候需要什么，好汉难抵四拳，他需要人品过关做事靠谱的合作伙伴，何丽娜算一个，将来严崇礼他想拉过来，现在顾跃华肯加入，那是再好不过了。
自己人，知根知底的。
于是任竞年便将这一套大致和顾跃华说了说，又把一整沓的资料放他面前：“这些你都研究透了，就可以去工厂了，先在工厂学着，之后慢慢地和工人一起干，把线路板的生产上手了，以后我们的生产就由你全权负责。”
这件事，任竞年并不着急，他知道这方面的生产水平，大陆确实落后香港，所以他可以等，耐心地自己培养，这是长远目标。
在把培养自己制造工厂的班底的任务交给了顾跃华后，自己便开始将精力投入到新锋公司的汉卡技术上。
现在新锋公司的汉卡还没上市，正在制造之中，想要找证据自然不容易，但是他们给科技研究院安装的系统，倒是能找出漏洞。
任竞年决定对此先行发难，研究院是体制内单位，他们为了这次的计算机安装给了新锋公司一大笔钱，而一旦这些计算机系统有中侵犯知识产权的行为，那他可以追究研究院的责任，从而倒逼研究院去追究新锋公司的责任。
任竞年先礼后兵，找上了研究员后勤采购处何主任，提了这件事，然后后勤采购处主任却是很有些听不进去，笑着对任竞年说：“任同志，我们用的是新锋科技公司对日本汉字输入法汉化后的程序，这是日本技术，和您可没什么关系。”
任竞年将自己搜集到的材料直接递过去，请他过目。
采购处却笑了，笑着将那材料推回去：“这个我看不懂，我是做采购的，我不懂里面那些代码，但是我想说，我们用的日本技术——”
穿着中山装的何主任，敲打着光可鉴人的办公桌，吸了口烟，才慢悠悠地道：“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中国的技术哪能做这么好。”
任竞年看着眼前的何主任，他见过无数何主任这样的人，当这个国家的有生力量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竭尽全力往前奔跑时，他们依然能用机关用惯了的伎俩四两拨千斤。
他知道眼前的人没法帮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他也不想再一次在技术研究院内部碰壁。
于是任竞年一不做二不休，将自己收集的资料整理好，写了一份报告给科委和中委，里面提到技术研究院非法使用智慧字型输入法，侵犯自己的专利权益。
这举报信一出来，科委按照规定不可能不管，更何况现在智慧字型输入法正是出风头的时候，外国媒体也都在关注着，当下立即对举报信中的不端行为进行查实，进行对比，确实发现研究院的输入法就是任竞年的智慧字型。
于是科委对研究院进行行政约谈，通报批评，甚至暂停项目拨款。
这招一出，研究院可是丢人丢大发了，真是一个措手不及。
最开始的时候，负责人还不信，毕竟当时他们也是外包给新锋科技公司安装的，当时新锋科技公司言之凿凿，说这是对日本汉字输入法进行的二次开发。
虽然大家都知道所谓的二次开发其实就是修修改改，但既然有日本的授权，这也能说得过去，再说这输入法还挺好用的，大家用着顺手。
谁想到，这个表面上看着和智慧字型输入法不同，其实只是套了一个壳子，里面的内核全都是人家的！
技术研究院的人也急了，其实所谓的约谈就是走走场面，至于什么暂停项目拨款，也是暂时的，该拨的还是得拨，所以这件事对他们最大的影响就是丢人现眼。
研究院副院长亲自找上了任竞年，这位副院长自然是心存气氛，这点事，你就直接说好了，何必大动干戈直接告到科委，谁还欠你那点专利钱！
任竞年便将之前找上后勤主任的事提了，提起他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副院长脸色自然不好看，当即把后勤何主任叫过来，一顿教训。
何主任被教训了一个狗血淋头，也是没法，解释了一番那是日本技术，但是副院长直接把证据摔他面前，他抓住调查材料，快速看了看，也是目瞪口呆。
何主任当面向任竞年道歉，言辞诚恳，差点就痛哭流涕。
任竞年也就见好就收，反而向副院长道歉，说起自己年轻，当时也是一时气愤，并不知道副院长是如此通情达理的。
副院长心里对任竞年未必没气，不过任竞年肯让这一步，他也就不提了，表示会把这件事处理好，至于怎么处理呢，很快科委相关人员介入。
这件事涉及到五百台进口电子计算机，价值昂贵，是研究院很大一笔固定资产，已经投入使用，这个时候要想把五百台计算机重新安装，那是不可能了，只能是花钱购买任竞年的专利使用权。
任竞年便给研究院整个单位一共两千元的价格。
副院长喜出望外。
要知道各机关单位的价格大概是两千块的使用费用，但那是机关单位，机关单位能有多少台电脑呢，但是研究院不同，研究院各所需要大量使用，五百台算是不小的量了。
现在两千元，那真是占大便宜了。
任竞年又问起新锋公司的处置，副院长还是心里存着气，看任竞年那意思，试探了试探，也就知道他的用意了，于是便要对新锋公司提出诉讼：“任同志可以就我们的侵权问题提出诉讼，索要赔偿，我们找新锋公司要求赔偿损失！”
这就等于任竞年两千块钱授权研究院，研究院占了大便宜。
但是研究员派出人马负责向新锋公司索要赔偿，赔偿的钱，研究院再赔偿给任竞年，如果事情进展顺利，任竞年将得到不菲的赔偿款。
这么一来，任竞年和研究院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只有新锋公司，让他们赔钱吧！
给新锋公司挖下这么一个坑后，委托香港工厂制作的汉卡也陆续送达，华竞汉卡轰轰烈烈上市，何丽娜铆足了劲地卖，卖得热火朝天，财源滚滚。
就在这时候，顾跃华却找来了。
他接受了任竞年的任务后，最近一直在研究汉卡的制作工艺，幸好本身也是理工科的，又有任竞年的指导，上手起来也容易，现在他对于汉卡制作已经得心应手了，之前任竞年招收的那几个工人也已经上道了，技术熟练起来。
本来一切顺利，不过今天却有点特殊情况：“新锋公司的人找上了南苑工厂，委托他们生产线路板，看来这就是他们要上市的汉卡了。”
任竞年其实早就料到了。
新锋公司上次在计算机研讨会上公布了他们要上市的汉卡，雷都轰隆隆地响了，总得下点雨，看来他们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将他们的盗版汉卡上市。
任竞年：“北京市附近就这么一个工厂，他们确实也需要找上南苑。”
顾跃华笑起来：“他们想找南苑，不过熟练的几个工人都在我们手里，签了合同的，南苑没法接，他们正和南苑工厂的人扯皮呢。”
任竞年挑眉：“是吗？”
顾跃华：“让他们发愁去吧！”
任竞年略想了想：“我们订下的这一批工人，现在只有理论没有实战经验，如果不实际练习，最后一上手，只怕是合格率还是不会高。”
顾跃华：“现在经过培训，应该好一些了，不过确实需要慢慢磨。”
当然了，说这话其实也没太有信心，毕竟线路板那么小的东西，操作这个就是微技术，有些人上手后，随便一做就是合格的，有些却就是不行。
甚至出了bug，怎么查都查不出来，就莫名其妙。
任竞年道：“和工厂谈谈，让这几名工人把他们的活给接了。”
顾跃华一听就皱眉：“姐夫，不是吧，凭什么帮他们干，他们就是偷你东西的小偷，哪能便宜他们！”
任竞年笑了：“南苑工厂不给他们干，他们还是要找别的厂家干，只要出钱，总能找到人干，所以不如就在眼皮底下把事情解决了。再说，我们放工人给他们工作，一则可以挣他们一些手工费，二则可以对他们的汉卡构成了如指掌，三则，正好给工人一个练手艺的机会，一举三得。”
顾跃华都愣了，愣了一会后，直接拍案叫绝：“姐夫，真行，真行，就照你说的办！”
任竞年点头：“不过和工厂把合同理清楚，新锋公司的线路板是交给工厂的，所以这是他们之间的合同交易，和我们无关，我们只需要索要工人时间占用的那部分费用就可以了。”
顾跃华：“我明白，这件事肯定办利索了，不留下什么把柄！”
于是南苑工厂很快便接了新锋科技的单子，开始生产了。
从南苑工厂接了单子，顾跃华按照协议就先离开了工厂，让南苑工厂和新锋科技干去吧，他自己先研究研究焊接线路板的问题。
研究院很快就新锋集团告上了法庭，新峰集团便积极应对，开始提供日本汉字输入法的证明，要证明他们是针对日本汉字进行的二次开发。
但是输入法就在研究院的电脑上，现在他们丢了人，只想扛起来正义的大旗，算是为自己找会一些颜面。
新锋公司竟然不认账，还试图倒打一耙，这些事让研究院也恼火起来，这种情况下，研究院自然要放出一些舆论来。
舆论自然是向着自己说，把自己说得多委屈，如何遭受奸人蒙蔽，现在力求维护正义，必须为软件的知识产权维持正义，必须遵守中国专利法。
这么闹腾了一圈，其实业界全都知道这件事了，记者闻风而来，对事情做了采访，登了报纸，一时之间新锋公司名声不佳，就连之前的中文打印机业务都备受影响。
那天，任竞年因为给儿童少年宫捐献了三台电脑，而被请过去参加科技部少年比赛的一个活动，正好岳传新也过去了。
岳传新显然有些憔悴，看到任竞年，也就躲着了。
本来这只是一件小事，不过在座的同行眼尖，全都看到了，难免议论纷纷的。
等后来任竞年出来上厕所，岳传新竟然还没走，等着他。
于是两个人就说了几句话。
岳传新：“任先生，我们公司已经开会商量过了，科学研究院的电脑软件侵权问题，我们会道歉，也会赔偿。”
任竞年神情淡淡的：“那是岳先生和研究院的问题。”
岳传新便好笑：“任先生，这也没必要装，谁不知道研究院背后是您，明人不做暗事。”
任竞年这才正眼看他：“对，是我，那又怎么样，技术研究院堂堂国家机构，竟然在不取得授权的情况下使用我的智慧字型输入法，侵犯我的知识版权，难道我不该出声吗？”
他笑了笑：“举报给科委，没藏着没掖着也没匿名，光明正大，我要求研究院赔偿，也是理所应当，怎么，到您这儿，倒成了我为非作歹了吗？”
岳传新呵呵笑了声，无奈地别过眼去。
人都说任竞年这个人不是什么好惹的，以前没觉得，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借刀杀人啊，借刀杀人！这个人够狠！
要是今天任竞年直接和自己公司杠上，两个体制外的私营个人公司平分秋色，但是研究院会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还不一定鹿死谁手呢，结果现在可倒好，他先把研究院给拉过去了，让自己和研究院这么难缠的对手对簿公堂。
岳传新想了想，终于恳求道：“任先生，我本着最大的诚意，想和你合作，这件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任竞年抬眸，望向岳传新。
岳传新其实也是一个人才，他单枪匹马，不靠着任何技术背景，能带着新锋公司走到今天，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也不是想把人逼到绝路，只是想合法地维护自己的权益罢了。
所以他略一沉吟，道：“岳先生，这件事不是不可以谈，但是如果要谈，那就得拿出诚意来。”
岳传新：“诚意？请问任先生要求的诚意是什么？”
任竞年笑了：“最起码的，任何要用到智慧字型的硬件，都该正经地给我交专利使用费，我可以在费用上适当做让步，不至于把人逼到绝路，但是对方必须先学会，尊重我的专利，尊重我的付出。”
岳传新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了。
比起金钱，他要的更多是尊重，是承认。
这让他心里多少松快了：“任先生，我回去考虑一下，如果可以，我们在坐下来详谈。”
任竞年点头：“好，岳先生，等您的好消息。。”
事情谈到了这里，任竞年还是颇有些愉快的。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先倒逼科学研究院对上新锋科技，先让他们吃一个官司。
同时盯紧了南苑工厂的制作过程，一旦他们的汉卡制作出炉，便马上设法弄到汉卡，在他们大批量上市前，将他们再次告上公堂。
律师他已经请好了，各方面专家都咨询过了，可以说，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着新锋科技的汉卡制造出来当证据了。
但是现在，岳传新找上自己，他觉得可以坐下来谈。
研究院的案子暂且不提，汉卡上的智慧字型问题，只要他们停止制作并试图销毁，或者偿付一定的专利使用费，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们付了专利使用费，这在市场上自然也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在自己索要的专利费并不是难以承受的情况下，谁愿意铤而走险，非要偷呢。
这么一来，群狼环伺的危机也就化解了。

第127章 疯狂的盗版
眼看要出正月了，天却又下了一场雪。
这年冬天雪多，好像没什么稀罕的了，任竞年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孩子在胡同里玩，和几个住附近的同学踢毽子，地上浅浅的雪便随着毽子被一起踢起，雪花四溅，几个孩子笑哈哈的。
孩子看到任竞年回来，连忙打招呼，任竞年想起公文包里有一袋朱古力糖，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的，说是要给孩子，当时忘记拿出来了，现在赶紧拿出来，拿给多多，让多多分给几个同学。
现在条件好了，但朱古力糖依然是好东西，几个孩子把朱古力糖放嘴里，高兴得连声说谢谢叔叔，多多和满满脸上也都很自豪的样子。
因为这个，任竞年进家门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待到进了院子，就听到厨房里做饭的声音，顾舜华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和卢姐一起忙活。
最近她开始适当培养手底下的人，甜点方面把钱向黎请过来了，苏映红也培养起来了，这就省力气了。
虽然现在饭店生意更火爆了，甚至有扩张的意思，但是她并不比最初忙，反而经常忙里偷闲。
底下人培养起来了，能担当起来，她乐得轻松，自己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就是了。
厨房里随着袅烟出来的是面食的香，浓郁的香，好像是栗子面的香气？还夹着一丝甜。
顾舜华见他回来，便笑了：“本来店里有个御膳点心，栗子面窝窝头，最近向黎想用西方做法改良下，做了后先自己尝尝，要是觉得好，回头拿出来卖，今天做出来大家都觉得好吃，我干脆带了点材料回来自己做做。”
原本的栗子面窝窝头是用栗子肉和面粉做的，现在却是加了奶油，那是把栗子面磨成粉，就像花生粉一样，用奶油搅拌了，再用来蒸窝窝头。
任竞年见了，便用筷子夹着尝了一个，还有些烫嘴，得吹吹才小心翼翼咬一口，确实好吃，栗子味扑鼻，吃起来香甜面软，隐隐带着奶香。
顾舜华：“等会就吃饭了，你先歇一会去吧。”
任竞年其实想在厨房里帮忙，不过卢姐在，他也就不掺和了，回去屋里，翻开公文包，拿出材料来看，他把那些行业相关的材料全都用油墨印出来，等车或者在家没事的时候就看，这样能利用空余时间。
很快饭做好了，卢姐先回去了，说是家里孙子惦记着。
顾舜华便忙包了一些奶油栗子窝窝头让她带着，卢姐推辞了一番，也拿着了。
两个孩子回来了，洗洗手一起吃饭。
家里伙食好，营养好，他们脸蛋总是红扑扑的，个子也比同年级的孩子稍微高一些。
任竞年便提起卢姐，他记得自己家吃饭的时候，卢姐总是不在的。
顾舜华点头：“其实本来说的是她就在咱们家里吃，这个都随便，咱们也不至于计较这个，但是卢姐是讲究人，不愿意沾这便宜，时不时地找由头就走了，我也不没说什么。这不今年过年，给她包了一个包，也算是感激她的用心。”
任竞年：“那就随意吧，人家也是体面人，顾着面子的。”
家里的伙食好，不说三不无时折腾着做这新花样的奶油栗子粉什么的，只说平时，隔三差五，上等好肋排，或者内蒙古运来的新鲜羊肉，南方的新鲜鲈鱼，按照时令，都是顶尖好的，怎么都缺不了嘴。
自己家里日子过得好，又守着饭店，想怎么吃怎么吃，可是别人家未必天天这样，自然觉得自己家过于奢侈，反而不好意思天天沾这光了。
吃差不多，孩子迫不及待出去玩了，他们和小伙伴约好了要玩蹦房子。
任竞年这才和顾舜华提起来今天遇到岳传新的事，并分析了一番和解的利弊。
顾舜华；“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还是想给人留一条路，毕竟这家公司确实做得不错，岳传新也算是很有才华的人，就算一时走了歪路，只要肯正过来就行。”
任竞年：“前几天你买的那几本改革开放的书，我翻着看了看，还挺有感触的，其实哪个想大刀阔斧干的不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一家私有的企业做到今天的规模不容易，我虽然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但也确实可以让一步，就当给彼此一个机会。”
顾舜华：“你这么想当然没问题，我就是担心陈璐，她这个人心术不正，就这么掺和进去，还不知道怎么着。”
任竞年却道：“如果岳传新能被我拉拢过来，那陈璐就不足为惧了，他很快就会发现，陈璐走得就是歪门邪道，两个人早晚会分道扬镳。”
顾舜华想想也是：“那就看新锋公司的回应了。”
其实这件事，她本来还挺为他担心的，甚至有种抱着金娃娃过闹市被虎视眈眈的感觉，现在可倒是好，他三下五除二，好像就把形势给控制住了。
***
就在任竞年和顾舜华品味着奶油栗子窝窝头的醇香，谈着岳传新的时候，岳传新却正皱着眉，和陈璐坐在西餐厅里。
西餐厅里放着西洋曲子，像是低低的喃声，眼前洁白的瓷盘上装着刚煎好的牛排，七分熟的，是岳传新近来最喜欢的口味。
只是他却并没有心思享受这一切。
陈璐保养良好的手握着刀叉，用最优雅的姿势切着牛排——这是她喜欢的，她发现自己不经意间的优雅，总是让这个时代的人产生崇敬和欣赏。
她笑着挑眉，看向岳传新：“所以任竞年的几句话就打动了你？你觉得他是什么人，他有这么好心？”
岳传新：“如果真能正式取得他的授权，而且看他意思，他不会要得太狠，会给我们盈利空间，这样的话，何乐而不为。”
陈璐嗤笑出声，语气嘲讽：“你还真信？”
岳传新看着陈璐笑起来的样子，她微卷的头发扫过耳边，淡淡的香水味传来，他问道：“为什么不能信？”
陈璐将切好的牛排放在他面前：“别傻了，任竞年是什么人，我这么和你说吧，他是我表姐夫，我们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他这个人的心机可不是我们能想的，和他合作，不一定给你挖一个什么坑，直接让你跳进去了。你啊，到底是搞技术出身，你不懂商人的阴险和狡诈。”
岳传新眸子里便泛起一丝复杂：“你懂？”
陈璐端起旁边的红酒，依着优雅的姿势品了一口。
这点上她是有优势的，她总是能有着超乎这个时代的品味和见识。
一口红酒之后，她轻叹了口气：“知道我家为什么和他家反目成仇的吗？”
岳传新皱眉：“为什么？”
陈璐盯着那杯中的红酒，眼中便泛起一丝惆怅的湿润，她道：“我去过内蒙古，看望我表姐，其实是心疼她，想念她，我给他们带去了稻香村的果子，带去了他们急需的药品，给孩子带了厚实的棉衣，只是我没想到——”
岳传新声音紧绷：“到底怎么了？”
陈璐眸中泛起冷意，咬牙切齿地道：“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幸好我机灵，他才没有得逞。”
岳传新盯着陈璐，陈璐望着岳传新。
岳传新看到了陈璐眼中的痛苦，他的手便拍在了桌子上。
西餐厅低低的音乐跟着一抖，他腮帮子绷紧：“他竟然做出这种事？”
陈璐声音苦涩：“本来这件事，我永远不想提了，可是我没想到，他后来也来到了北京，还考上了大学，他怕我说出去，毁了他的前途，便给我设了一个套把我送进了监狱里，要不然，你以为凭什么我能进监狱，我要真是特务，我要真那么会偷东西，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岳传新：“衣冠禽兽！”
陈璐望向岳传新，眼神湿润而柔软。
她喃喃地道：“我和任竞年，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合作，所以当你说出这话的时候，你想想，到底是选他，还是选我。”
岳传新沉默了。
不过他并没有犹豫太多，自然选择了陈璐。
作为合作伙伴，陈璐对世界计算机业有着敏锐的嗅觉，有着超乎所有人的高瞻远瞩，她总是能把一些自己迷茫看不懂的一针见血地分析入理。
作为女人，她并不算太美，其实要说那脸盘，真就一般，但她有品味，知道怎么穿戴，她洋气，懂英文，懂西餐，也懂得和外国人打交道。
她还有着这个时代女人普遍没有的气质，关键时候，总是能勾动岳传新的心。
和她相比，自己的未婚妻食之无味。
他用叉子轻轻叉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
他想，他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从陈璐的思路，去研究下这件事。
***
任竞年对岳传新是抱有希望的，他以为这件事他可以推进。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他也想多给岳传新一些时间，所以并没有催问什么。
现在华竞汉卡很好卖，愁的是做，只要做好了，销路就在那里摆着，中国那么多台电脑，全都嗷嗷待哺，等着这么一张汉卡。
但是任竞年并不满足，他想开发自己的芯片，芯片那才是最底层的，开发了自己的芯片，掌握了这种技术，才有最终的资格站在世界电子信息的舞台上，去分那一杯羹。
不开发芯片，只在软件程序上下功夫，只怕最后还是要向硬件厂商低头，这场世纪之交的电子信息大宴，中国人就没有资格上桌，只能分一些残羹冷炙罢了。

第128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其实现在市场上各路厂家，都对汉卡跃跃欲试了，大家自然都有一些想法，新锋公司即将上市的这一批汉卡，就是用了任竞年的智慧字型输入法，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但是对于这个，没有人说什么，市场上不约而同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任竞年自然明白，这里面不乏观望者，研究院事件，新锋公司栽了一个跟头，那是因为他们做得太明面，但是这次的汉卡呢，已经把表面功夫作足，把程序代码的顺序进行挪移，甚至连汉字字库都做了适当调整，这样的话，任竞年这个维权者，还能维权吗？
这件事，算是行业内的一个标杆事件了。
二月里的四九城，冰雪初融，有些暖和处的柳枝儿已经早早地冒出了浅淡的新绿，但是中关村这个信息化前沿阵地，却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就看新锋公司的了。
顾舜华最近饭店的工作倒是不忙，生意兴隆，助手得力，她虽然每天也会在后灶上手，但是并不需要一直，她乐得给自己偷一些闲，趁机多陪陪孩子。
对于任竞年最近公司里的种种，她也是知道的。
不过现在也没别的想法，反正别人就是明着要偷，明着要钻空子，你还能怎么着，只能拿起法律的武器了。
能不能赢的，都得尽力而为。
谁知道这天，骨朵儿却突然来找她：“我听说了，是那个不要脸的陈璐是吧，她竟然偷了竞年的发明，占为己用，还想靠着这个挣钱！”
顾舜华也是有些诧异：“骨朵儿，你从哪听说的？”
骨朵儿：“现在咱们整个胡同都知道了，知道陈璐因为偷了竞年的东西，被人家罚款，被法院判决赔钱，听说她的本田车已经卖了，四合院也卖了，什么都没了，不过她爸妈倒是能耐，还在那里扎煞呢，说她闺女的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什么汉卡！可我问跃华了，那汉卡就是偷的竞年的。”
顾舜华自然没想到，这些事竟然已经成了八卦，被传了好几圈：“跃华说的啊。”
骨朵儿：“我问的呗，我问了，他可不得说。”
她本来只是随口那么一提，不过顾舜华却感觉到了，她笑望着骨朵儿：“喂，到底什么情况啊？看来你最近和跃华走得挺近啊。”
骨朵儿愣了下，之后闹了一个大红脸：“是啊，那不是时常凑一起玩嘛，没办法，现在不少年轻人都想法搬出去了，还守在大杂院里的也没几个了。”
顾舜华见此，心里已经有了七成把握了，便笑着说：“那敢情好，就你们两个作伴了！”
骨朵儿便有些羞恼，羞恼过后，深吸口气，好像也就想开了，坦诚道：“最近是走得近，不过我也有点犹豫。”
顾舜华：“啊？犹豫什么？嫌我弟不周正，嫌他不是铁饭碗了，嫌他挣钱没你多？”
骨朵儿瞪她一眼：“得，甭给我瞎搅合了，我哪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他好像比我小两岁多呢，我打小儿把他当弟弟看，他光屁股的样子我还见过，你说这合适吗，想想有时候觉得有点奇怪。”
顾舜华哈哈闷笑，她突然记起来，小时候骨朵儿还曾经拿了自己的裙子，骗顾跃华穿上。
顾跃华那个时候傻啊，还真穿了，穿出去觉得自己特别美，结果被几个发小笑话，他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愤愤得很，追着骨朵儿满街跑。
骨朵儿更加瞪了她一眼：“你别光笑啊，你好歹和我分析分析！”
顾舜华便勉强收住了笑，给骨朵儿分析：“你既然能看上我弟，是不是发现他长得很英俊，而且还挺靠谱，挺有想法，挺有——”
王婆卖瓜的事毕竟不好办，她有些词穷，最后只好道：“是不是很有男人气概？”
骨朵儿：“好像是吧，还行。”
她拧眉，很是苦恼地说：“我呢，很纠结，我觉得我有三种想法。”
顾舜华：“三种？”
骨朵儿：“第一种，我觉得他好啊，真好，和我挺合拍的，要是和他结婚，我还真不反感。第二种，我就觉得，他就是当初那个露着小xx的小屁孩啊，我怎么可以这样！”
顾舜华：“第三种呢？”
骨朵儿叹：“第三种就现实多了，我本来是不打算结婚的，也不打算生孩子，但是我现在感觉，潘爷其实还是希望我结婚的，佟奶奶也说，她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幸好大杂院里这群孩子都挺好的，临老又有了我，她觉得自己很幸运，但是她害怕我没她的幸运，说等他们走了，会惦记我，担心我。所以我个时候看看跃华，就觉得如果我和他结婚，那也挺合适的，知根知底，关键也不会耽误照顾老人家。”
最后她总结道：“反正我的想法很不纯粹，爱情什么的距离我很遥远，我主要还是考虑现实因素，我和跃华在一起，可能搭伙过日子的成分更大一些。”
顾舜华：“想那么多做什么，能搭伙那就能合拍，搭伙如果能处得好，也未必不是感情，至于爱情，有了爱情也不一定能相处啊，咱们眼看着已经三十的人了，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赶紧去登记结婚，回头照着我大嫂的档次给你办喜棚，保准让你风光大嫁！”
骨朵儿顿时吓了一跳：“可别，这还八字没一撇呢，怎么说到这里了，我还没想清楚呢。”
说完，起身赶紧跑了。
顾舜华看着她跑得跟兔子一样，忍不住笑。
其实骨朵儿和跃华还挺般配的，如果真能凑一起就好了。
那天恰好顾跃华找任竞年谈事情，后来看着天晚了，任竞年就让他过来一起吃饭，顺便谈事情。
顾跃华自然乐意，他知道顾舜华伙食好，眼巴巴地盼着呢。
两个孩子也都高兴得很，他们都喜欢小舅舅，用他们的话说“家里的大人只有小舅舅像小孩能和我们玩”。
顾跃华来了后，和两个孩子玩了一番，也就洗洗到了吃饭的时候，顾舜华吃着饭，便随口问起来他和骨朵儿的事。
“其实骨朵儿挺好的，知根知底，你们如果能凑在一起，爸妈也高兴。”
顾跃华一听，倒是好半响没吭声。
顾舜华挑眉：“你什么意思啊？”
顾跃华竟然有些无奈：“其实吧，我也觉得挺好的，就是她，好像确实不太想结婚，就想这么混着，上次我和她提起来之前她相亲的事，她还大骂男人不是玩意儿，说以后可不能随便想着结婚了。”
顾舜华一听，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平时看你挺机灵的，这个时候怎么傻了，她大骂别人，又没大骂你，你还往回抽抽了，像不像个男人！”
顾跃华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姐，骨朵儿和你说什么了吗？”
顾舜华：“为什么要人家说什么，人家不说什么，你就不积极行动了吗？先问问你自己吧，到底是什么想法！”
顾跃华便不说话了，憋了好一会，才红着脸道：“她可能觉得我是个弟弟，她说我比他小两岁，以前什么事都是听她的，还说我是她跟屁虫。我就算要追求她，也得混出个人样来吧，好歹让她不要把我当跟屁虫是吧？”
顾舜华呵呵一笑：“到时候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顾跃华皱眉：“姐，骨朵儿到底怎么说的？”
顾舜华一摊手：“我哪知道啊，不知道啊不知道！”
顾跃华想了想：“算了，我回头问问她吧。”
顾舜华看着他那样子，也是无奈，心想这人就不能积极一点吗？要是真成了，自己爸妈还有潘爷佟奶奶那里肯定都高兴啦，算是大杂院里的喜事呢！
***
任竞年拿到了新锋公司的汉卡，拿到后第一时间和严崇礼对汉卡进行了分析，分析了两天后，把应用程序和汉字字库都做了详细对比，最终确定，对方确实是把自己的智慧字型稍做顺序调整，以一种看似聪明其实拙劣的方式来加以掩饰。
内核还是那个内核，只是表面上看着不一样罢了，内行人一眼能看穿的把戏。
这时候，何丽娜就有些急了：“我知道业内好几家公司，包括各大院校以及科学院下属的公司，都开始想做汉卡了，说是新锋公司会提供一些技术，还有的说已经研究出一个什么输入法来，说是要申请专利。可他们其实就是用的智慧字型，他们真要这么干，那咱们两拳难敌四手，最后还不知道怎么着！”
现在的华竞公司在汉卡市场上卖得风生水起，但到底是一家个人的私营公司，还涉及到一些社会性质定义的问题，和新锋公司杠上，还可能赢，但是如果和那些国有企业杠上，那就必输无疑了！
任竞年却是不慌不忙的：“新锋公司已经和那几家公司联系过了？”
何丽娜：“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是，已经联系过了，那几家显然是心动了！”
任竞年笑了：“能说动这么几家企业，看来新锋公司出血不少。”
何丽娜看他还能笑得出来，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人家出血，但人家确实拉过去了啊，到时候我们四面楚歌，我们怎么办？”
任竞年：“我们现在分三步走。”
何丽娜：“哪三步？”
任竞年：“第一步，先去给南苑工厂下订单，占据他们的产能线。”
这个自然好办，顾跃华去办就是了。
任竞年继续道：“第二步，联系律师，请律师直接联系新锋公司代理打印机的日本厂房，提出新锋公司日本打印机衍生的中国汉字汉卡侵权问题，把矛头指向他们，他们为了自证，就必须出具他们和新锋公司汉卡程序无关联性的证明，这样才能把他们撇出去。”
顾跃华从旁听到，拍案叫绝：“对，这么一来，日本公司必然和他们进行切割，到时候他们想假托他们的汉卡是日本二次开发的都不行了。”
任竞年：“这是外部切断，接下来第三步，我们还要尽可能团结大多数，瓦解敌人，孤立敌人。”
何丽娜：“这个怎么搞？”
任竞年：“找中华硅谷公司的胡先生。”
中华硅谷公司的胡先生，说的是胡先锐。
这个人可以说是中关村第一人。
当任竞年还在阴山脚下苦熬的时候，胡先锐已经作为中国物理考察团中的一员出访美国，并参观了美国硅谷，参观了波士顿大名鼎鼎的128公路，了解了美国高新技术发展模式。
回来后，他跃跃欲试，想模仿美国的发展模式，想把中关村打造成中国的硅谷，但是那个时候开公司是不允许的，他自己是等离子协会的理事长，干脆就在学会下成立了一个“先进技术服务部”。
“先进技术服务部”其实就是发挥着和公司同样的职能。
就是这位胡先生，就是这个“先进技术服务部”，引发了科学研究界的大争论后，最终使得上面领导明确批复了他大胆尝试方向的正确性，从而推动了中关村高新技术企业的发展。
之后，“先进技术服务部”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蜕变为中华硅谷公司。
何丽娜：“你想找他？”
任竞年：“明天，我想办法约他见面，谈一谈。”
何丽娜：“谈什么？”
任竞年：“谈专利使用权。”
何丽娜：“啊？”
****
任竞年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去找业内最有背景但是又在计算机领域发展不足的公司去谈，比如中华硅谷公司，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公司，他相信中华硅谷公司将来一定能有所作为，那好，他就免费授权专利使用权，但是要求抽成。
每一台电脑上安装有智慧汉卡，他在利润中抽成百分之十。
多吗，并不多。
中华硅谷公司计算机业务也不过是刚刚起步，他们的营业量少到可怜。
对于中华硅谷公司来说，智慧字型的专利自然是一个大馅饼。
他们要生产电脑，但是电脑在市场上是什么竞争力，不好说，一切都很难办，现在任竞年找上门了，他只要百分之十的利润，实在是并不多。
如果万一一台卖不出去，他就不抽成了，就等于白用了。
何乐而不为！
所以胡先锐直接拍板，定下了，用，大家一起合作，一起挣钱。
任竞年搞定了胡先锐后，又去找了三五家。
这么顺利谈了三五家，合同签下来了，他就不管了，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至于别的，你想进入这个市场，那首先看看这几家。
别人付钱才用的，得提成的，你再用，凭什么盗版？任竞年空手套白狼，给自己找了几个合作伙伴，或者说背景。
这时候，市场上的公司那么一观望，都咂摸出滋味来了，陆续就有人来找任竞年谈。
价格上，任竞年其实很好说话，他要的是尊重，你首先得尊重我的专利，我们再谈别的。
就这么半个月的时间，就在新锋汉卡在市场上也卖得如火如荼，大挣了一笔的时候，任竞年却已经捆绑了七八家国有企业。
于是就在新锋公司矢志大干一场的时候，任竞年一纸诉讼，将新锋公司告上了法庭。
新锋公司倒是早有预料，他们既然用了智慧字型，那就早晚要去打这场硬仗，岳传新马上做下布置，两手准备。
“第一，我们必须在市场上击败任竞年，把我们的产品打出来口碑，尽可能地占领市场，只有把我们的利益和更多厂家以及国有单位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我们才能拥有更多话语权，请记住，现在专利法规还不完善，所以我们和任竞年的较量，并不是法律的较量，而是话语权的较量！我们应该尽快生产汉卡，和南苑工厂沟通好，尽可能多地大量生产汉卡，他卖三千八，我们就卖三千，甚至卖两千，只要有利可图，我们就可以卖，我们便宜也好用，凭什么消费者不买我们的买他们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两个合作伙伴漠然，没吭声，他们之前想撤资，但是闹腾了一番，并没办法撤资，大家的利益严重捆绑。
最后的结果是，陈璐以二十万的资金成为了公司的合法股东。
而如今面对任竞年事件，大家无话可说，毕竟都是搞技术出身的，人都有尊严，只是走到这一步，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有后退的路了，毕竟身家性命都在一起的。
如果新锋公司真得完了，他们也就跟着完了。
所以大家不反对，也不拥簇，就这么沉默着。
岳传新自然明白当前的情况，他见大家不说话，他就继续道：“第二，我已经联系了几位知名律师，他既然要告我们盗版侵权，那我们就告他损害我们名誉权，他损害我们的名声，致使我们遭受损失，反正打官司嘛，一天不行两天，咱们就拖，咱们有的是时间，不怕他和我们拖！”
旁边的合作伙伴听到，终于忍不住出声了：“我们是要走不要脸路线了，对吧？”
陈璐听闻，挑眉，冷笑一声：“怎么叫不要脸，这就是策略，这就是时代特征，你没看大街上多少卖盗版磁盘的，有几个用正版的？不靠这个，你以为能发展起来？你难道就没用过盗版吗？你敢说你从来都是为正版买单吗？”
大家便不说话了，平心而论，大家很难撇清，完全做到自身清白，既然自己不能清白，那好像确实没有权利说别人。
陈璐目光扫视过众人，淡淡地道：“先把价格降下去，打价格战，大量生产，他们还要研发，肯定不可能像我们这样降价，到时候把他们给挤兑黄了。”
旁边合作伙伴忍不住了：“那我们呢，不挣钱了吗？到时候大家喝西北风去？”
陈璐笑，淡淡地道：“所以这就是见识，这就是策略，等把任竞年挤兑黄了，市场上只剩下我们，我们再升级汉卡，然后趁机涨价，谁还能说什么，市场不还是拿捏在我们手里？”
她这一说，大家都恍然，恍然之后，也觉得这办法高明。
如果真能捏住这个市场，那以后定价确实就有了自主权。
大家还是疑惑：“那我们的钱呢，现在大家没有多余的资金，这么亏本卖，怎么运转？”
陈璐便淡淡地吐出四个字：“银行贷款。”
说完这四个字，她目光扫过几位股东，果然看到他们无法接受的目光。
她笑了笑：“银行贷款并不是洪水猛兽，这么说吧，银行贷款是最好的抵御通货膨胀的办法，欠钱的才是大爷！利用别人的钱来挣自己的钱，这才是顶级挣钱的策略。”
岳传新点头，直接拍板：“就按陈璐说得做吧，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新锋公司降价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市场，华竞公司的汉卡是三千八一张，而新锋公司的汉卡只要一千九百九十九。
这个消息一出，大家都犹豫起来，大家知道华竞公司的汉卡肯定质量好，踏实，毕竟那是拥有智慧字型专利的任竞年开发出来的，但是新锋公司的汉卡只要一千九百九十，也就是说，买华竞公司一张汉卡的价格就能买新锋公司两个。
就算不好使又怎么样，就算万一盗版又怎么样，反正违法的也不是自己。
既然人家能拿出来卖，那肯定还是可以的。
于是就在这种犹豫挣扎中，大家陆续出手了。
新锋公司的汉卡销路一下子上来了，甚至多家厂商都开始订购新锋公司汉卡。
何丽娜知道这个消息，气得够呛：“咱们怎么办，总不能跟着降价吧？可现在国外的汉卡都能卖四五千，咱们中国人自己先降价了，这叫什么事？”
关键他们的汉卡还是在香港生产的，生产成本大，还要考虑到研发成本，质量控制成本，以及销售成本等等各环节，哪能去和新锋公司拼价格啊！
如果他们真这么降价，是，没错，也不至于赔钱，但回头汉卡的研发，那不需要投入钱吗？要养着研发人员啊，要创新啊，不挣钱怎么创新，又不是国家拨款的年代了，私营企业也得生存啊！
新锋公司不要脸，不需要什么研发，不需要什么投入，直接抄就行了，当然不需要考虑这些，人家就是完全零成本！
顾跃华纳闷：“咱们丢了不少单子，都被他们给抢走了？”
何丽娜冷笑：“看那意思是了。”
顾跃华：“是下的订单，不是现货吧？”
何丽娜：“那当然了，哪来的现货，现在都是下订——”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了，想到了，便明白了。
新锋公司自然也是没有自己工厂的，他们也是要去找代工厂生产，目前他们找到的就是南苑工厂，而南苑工厂的产能其实是控制在自己手里的。
也就是说，自己公司直接就可以在生产方面给她卡脖子！
何丽娜面上的愤怒便变成了恍悟，恍悟之后，便乐了：“行，让他们卖，让他们下订单，到时候顾客催着交货，看他们怎么办！”
顾跃华笑：“是，我这就去找南苑工厂，最大限度地占据南苑工厂的产能！他们以后别想从南苑工厂拿到一块线路板！到时候他们就要违约，违约责任肯定是一笔钱！”
到了这个时候，顾跃华和何丽娜都不得不佩服任竞年当初的远见，不惜成本，哪怕是一时用不上，也直接把南苑工厂生产线路板的产能给签下了。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第129章 大审判1
依顾跃华的意思，是直接先掐断供货渠道，但是他过去南苑工厂后，发现事情出现了意外。
南苑工厂在得到了大笔订单后，仿佛死灰复燃，也兴奋振作起来了，竟然增设了产品线，同时将部分工人征调到了线路板生产线，这么一来，他们的产能大幅度增加，按照之前的计划全部占据下来，看起来没戏了。
南苑工厂的这些设备本身就是工厂的固有资产，是原本国家拨款置办下的，这是华竞公司没有资格干预的。
南苑工厂如今经济效益并不好，能有订单上门赚外快，这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他们也不会管你新锋公司和华竞公司谁是正版谁是盗版。
顾跃华就这个情况和任竞年沟通过后，任竞年倒是觉得没什么：“我们的工人继续为我们生产线路板，现在他们经过锻炼，加工技术应该已经大有提高，成品率也应该上升了，至于南苑工厂和新锋公司的关系，我们不用管，让他们继续生产，就算他们增加了产能，但是新产品线合格率低，工人不熟练，最后做成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顾跃华想想也是，只能先不管了，专心抓自己的生产是要紧，现在生产了汉卡就能卖出去，供不应求，只要生产了就是钱，正是抓紧捞钱的时候！
可这个时候，新锋公司凭着低价的策略在市场上大量吞并市场，一口气卖不出去不知道多少，甚至连一些原本有意向华竞汉卡的，也有意转投新锋公司了。
华竞公司自然境况尴尬，甚至华竞公司的一些职工，也开始疑惑，毕竟不是什么铁饭碗，只是私营公司的员工而已，都会担心自己的出路。
任竞年出去开会，别人见到他都小心翼翼的，一脸同情，甚至连过去的老朋友都问：“你没事吧？”
任竞年也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陈璐自然是得意，看样子丰田轿车又可以买回来了，她甚至还打算去香港，去香港大肆购物，去超越于时代享受那些她本来就应该享受的。
岳传新在公司里，这下子扬眉吐气了，他对合伙人说：“这下子你们知道了吧，陈璐的见识不一般，她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我们想都想不到。”
他停了下，吐出一个烟圈：“你们以为我和她谈对象，只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吗，我要是只看脸，也不至于看上她。”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倒是记起来陈璐穿着的一套睡衣，她说那叫情趣内衣，他不懂，却觉得足够带劲，他不知道女人还可以那样。
他重新吸了口烟：“这就是超越时代的前瞻眼光，咱对标的是美国，是香港台湾，是日本，知道了吧？”
两个合伙人到现在也没什么说的，只希望一切顺利吧。
然而，他的高兴显然也没几天，各方面的消息接踵而来。
先是南苑工厂出了一些意外，导致没办法顺利交货，岳传新没办法，只好和客户解释，表示因为订单量过大，要延迟交货。
那些厂商开始的时候也表示理解，只是等了半个月后，依然没法交货，或者只被交货了部分，大家都急了。
要知道，个人电脑的价格非常高昂，那都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这些人花了那么多钱买电脑，现在急需汉卡来解决汉字化问题，结果你告诉他们说，这个得等，半个月等了，可能还得急需等，至于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厂商们急了，就开始催货。
新锋公司到了这个时候，也焦头烂额起来，只能是去催促南苑工厂，到了南苑工厂，仔细地查了一番，发现他们用的工人根本不是什么熟练工，有的甚至才学了几个月，技术上完全不行！
到了这里，岳传新简直是疯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关键时候摞挑子了？
他赶紧追问，一追问才知道，赶紧之前工厂用的工人竟然是他们“外包”的！
这都什么事，还能这样？
岳传新狠狠地深吸了几口气，便让人赶紧做，哪怕是现在的工人，别管怎么着，开足马力地做，一边做着，一边到处联系工厂，看看还有别处能做吗，同时将现在收到的一些存货先分别发一些，安抚一下顾客，顾客收到一部分货，至少情绪能稳定。
陈璐一看这情况，自然是认定任竞年捣鬼，一时也是气急败坏，但没办法，现在只能赶紧解决问题。
岳传新火速联系各处工厂，但这到底是新技术，并不是每家工厂都有生产的，联系来联系去，竟然没有太合适的，最后他灵感突发，去香港碰碰运气，碰了后才知道，香港工厂正开足马力生产任竞年的线路板！
他气得一脚把过滤嘴香烟踩到了地上：“妈的，任竞年，你都卖不出去了，你还生产！你这是找死！”
他冷笑一声，到了这个时候，没办法了，只能是让南苑工厂尽量生产，多生产，尽快出货。
生死关头，谁输输赢就看这一把了，他豁出去家底拼了！
*****
新锋公司仗着价格低廉，华竞公司仗着专业技术，两家的汉卡在市场上拼杀得如火如荼，彼此各有损伤，北京城的天气就在商场如战场的厮杀中，变得炎热起来，夏天到了。
在街道上叫嚷着雪糕雪糕冰棍冰棍的小贩声音时，任竞年状告新锋公司的知识产权案终于开庭了。
可以说，中关村一条街上，多少人都在等着这桩案件，也在等着新锋公司和任竞年交涉的机会，这就是未来一段时间的风向标，也是为计算机汉字化的方向定下基调。
这一天，中关村所在法院公开审理了这个案件，此时的中关村法院，已经开设了一个由知识产权研究学者以及知识产权保护工作行政人员共同组成的知识产权专用法庭。
而任竞年状告新锋公司的案件，便是由国内第一家知识产权专用法庭来受理的。
因为是公开审理，审理之前又沸沸扬扬，前来旁听的人很多。
顾舜华过去的时候，发现中关村诸多同行已经到了，陈璐的父母陈耀堂和冯仙儿也到了，甚至还有一些大杂院的人都来看热闹。
大家听说了消息，也都觉得稀罕。
场上自然还有一些记者，这是中国第一桩知识产权案，涉及人物又是因为智慧字型而红极一时的任竞年，大家自然不愿意错过这么一个大新闻。
任竞年没有请律师，他在来之前已经将所有的相关法律条文都研究过了，所以这次他自己来负责自己的案件。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案件开始，坐在原告席上的是任竞年，被告席上则是新锋公司法定代表人岳传新。
审理开始，在一系列法定程序后，双方就是否侵权问题各自提交了材料，任竞年提交的是一份自己和严崇礼花了几天时间做出来的报告，上面详细地对比了新锋公司汉卡所用应用程序和智慧字型输入法的相似之处，他甚至用图表对比的方式，形象地展示了新锋公司做了哪些腾挪，又怎么“巧妙”而“笨拙”地来掩盖自己抄袭的事实。
岳传新却也是有备而来，他准备的则是日本汉卡中的汉字编码应用程序，并对比了应用程序和日本汉卡编码的相似之处，并由此认定：“与其说我们像智慧字型输入法，那不如说我们更像日本的汉字输入法，我们一切都是从日本汉字输入中得到的灵感，我们就是针对日本汉字的二次开发！”
知识产权专业人员对他们的材料进行了检阅，一时之间也是难免分辨，不得不说，岳传新确实也总结了一些和日本汉字编码的相似之处，甚至他还总结了目前国内某国企所使用的“自主研发软件”和国外某知名企业软件的相似之处，并以此为例证，来对比证明，这种程序的“相似”并不算抄袭。
他这么一对比，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如果法官判定新锋公司抄袭“智慧字型输入法”，那就意味着，接下来国外某知名企业软件就可以用同样的理由去状告国内某国企“侵权”了，市面上也会涌现其它同类情况，这个恶劣的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知识产权专业人员这个时候都有些茫然了，毕竟国内的知识产权保护法并不够完善，很多地方还没有先例可循，可以说，审判这种知识产权案件，他们也是第一次，并不能确定。
而专业人员的犹豫，厅下人员自然看出来了，一时之间，众人暗暗交头接耳，也有记者蠢蠢欲动，毕竟这个案子最后到底走向何方，关系重大。
这时候，法院进行休庭，暂时休庭后，记者马上扑了过来进行采访，也有围上岳传新的。
岳传新显然是自信满满，旁边的陈璐笑忘了一眼不远处沉默不语的任竞年。
面对记者，她侃侃而谈：“这是一个开放的年代，我们即将面临的是知识爆炸的时代，我们只要采取开放和协商的姿态，才能更好地将我们中国计算机往前推进，为了个人的利益，故步自封，甚至恶意污蔑，将输入法这个领域视为自己的私人领域，这种行为，会严重地伤害中国计算机信息汉字化，会阻碍时代的步伐！”
恰好在场还有外国记者，她又笑着开始用英文说，她的英文确实好，几乎震惊全场，太流利了，太国际化了！
这一刻，所有的闪光灯仿佛都对准了她。
陈璐笑了，笑着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苦涩的满足，她想，她好像做到了。
无论怎么样，她凭着自己的能力，影响了历史的发展，她成为了任竞年有力的对手，她在这个时代翻云覆雨了，时代的发展历史中将会留下她浓墨重彩的一笔。
顾舜华看着这情景，也是皱眉，她多少意识到，情况其实是对任竞年不利的，毕竟专利法也才刚刚开始实施，人们根本没有这种概念，在座的那么多公司，其实未必不是存着一些想法，中关村一条街上，又有多少卖盗版的，这种大时代背景，加上新锋公司摘摘抄抄的本领，很难说这件事不被他们糊弄过去。
但是这个官司一旦失败了，那任竞年的专利将成为公共产权，被人随便取用，将得不到任何的保护，这对他何尝公平？
严崇礼显然也是担心这个，不过他道：“如果一审对我们不利，我们还可以申请二审，我们可以找来日本公司来作证，不过那样的话，就需要向法院展示日本的汉化代码，这个未必能取得日本公司的同意。”
而旁边有几个同行朋友，自然也有同样的想法，旁边一位知识产权专家更是皱眉：“如果拿不到进一步的证据，案子结果只怕是不理想，可惜了，太可惜了。”
严崇礼听了，越发皱眉：“在如今的中国，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只有智慧字型输入法，只有这么一款输入法能够和世界跨国公司抗衡，这么一款软件，如果合法的利益得不到保护，那我们的法律还能保护什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没有什么研究发明是拍脑袋想起来的，都是别人熬着灯油呕心沥血的结果，如果别人的心头血都可以随便被模仿被抄袭，被当做公共知识库，那就是杀鸡取卵！”
严崇礼的话，自然让周围几位同行点头赞同，他说的其实是正理，不过大家心里也明白，道理是那个道理，实际执行起来未必怎么样，最后案件的结果肯定是要考虑各方面的综合原因，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很快就重新开庭了，重新开庭后，那气氛确实就不太一样，几名业内专业人士话锋间便偏向于“没抄袭”，并且问题明显是在寻找任竞年提交材料中的漏洞。
审判庭下坐着的众人，更加看出风向来，一时也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任竞年。
何丽娜更是着急：“这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舜华：“竞年手里还有一份证据。”
何丽娜有些疑惑，不过科研方面的事，她接触并不多，她主要管市场，所以也没再问什么。
而这个时候，法庭上，任竞年呈现了最新的一份材料，很简单的一份材料，是日本公司出具的报告，报告上证明，“样品汉卡”中所使用的输入法和汉字字库，和他们的程序只有20%的相似度，和他们的汉字字库重合率仅仅30%，考虑到汉字的特殊性，以及应用开发程序的共通性，他们认为“样品汉卡”里面的架构设计和他们公司的“日本汉字汉卡”应用程序并无任何开发上的关联性。
这个报告一出，岳传新脸色就变了。
他没想到，任竞年竟然拿到这样一份报告！
他什么时候和日本人联系的？日本人又怎么可能给他这样一份报告？
法官看到这份材料，一时也是疑惑，知识产权专业人士纷纷传阅，大家面上不说，但明显是为难起来了，这证据指向性太明显了，无论怎么样，作为一个专业人士，不可能硬着头皮判决新锋公司没抄袭。
但是如果判他们抄袭，那接下来，他们的工作也将面临很大的压力。
这些法律都还不够完善，一切都只是刚开始而已，接下来怎么走，也不是个人的良心所能左右的，这就是时代大势，甚至是发展的需要。
任竞年自然将法庭上下的情景收在眼中，专业人士的面面相觑，记者们的窃窃私语，同行厂商们的面露难色，这么一场官司，关系到的自然不是小小的任竞年和新锋公司，这是中国知识产权的基调，是以后无数发明创造者将要共同面临的难解之题。
他垂眸，笑了下，开始了他的总结陈词：“当大家提起智慧字型输入法，提起任竞年这三个字的时候，都觉得是一个传奇，都说我在上学期间就自主研发了字型输入法，认为这是一个奇迹，可是我知道这不是奇迹，我的家人也知道，这不是奇迹。从我起意要研究计算机汉字化到我一举成名天下知，时间跨度大概是三年，这三年的时间里，我自制了几万张卡片，摘抄了四大厚本的笔记，不要说我，就连我五岁的儿女都已经能够熟练地认出几千个汉字了。这是一条看不到光明的路，我孤独地在无人的荒漠里徘徊，也许付出一切却见不到任何生路，但家人支持着我，我一直在做，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有放弃。”
他说出这番话时，法庭上下寂静下来，所有的人都看向他。
顾舜华眸中竟然有些泛潮，他最辛苦艰难的那两年，她出国日本，后来她回来，他很少说这些，他总是笑着说并不辛苦。
任竞年继续道：“我成功了，我研究出来了，我申请了专利，这是国家承认的专利，这是我熬了多少灯油才拼出来的专利，是我心头血凝成的，我作为一个发明者，现在请求国家给我合法的保护，请求法庭给我最合理的判决。”
“我知道大家都想捡最现成的路子走，都在像饿狼一样等着模仿别人，没有人愿意投入研发，没有人愿意冒险。因为研发太难，投入金钱和精力，路途漫漫，困难重重，一旦失败，挫折和嘲笑，永无翻身之地，而研发成功了，一群人蜂拥而上，直接举起二次开发的大旗，挪移拼凑直接抄，直接盗版。”
“谁都不是傻子，谁都知道抄袭盗版来钱快而且没有半点风险，何乐而不为。但是挣快钱就是杀鸡取卵，长此以往，谁去研发，谁去开拓，抄袭盗版能带来中关村街上一时的繁荣，却带不来中国经济真正的腾飞，更带不来中国在信息化产业的核心竞争力，要想走到世界的前沿，只知道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走，不知道创新，永远只能捡别人剩下不要的残羹冷炙罢了！”
“现在我们需要搞经济，有许多不得已，但是因为一些难处，就应该放弃操守，放弃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吗？不要想着现在姑且容忍，等到有一天大刀阔斧在改，丢了的东西就是丢了，丢了的永远也捡不起来，哪怕有一天捡起来，也要付出百倍的心血来修复。”
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是任竞年的总结陈词，但是谁也没想到，他没有说证据，没有提新锋，也没有提智慧字型输入法，却说出这么一番话。
现场陷入了的死一般的寂静中，连在场媒体的闪光灯仿佛都沉默了。
过了好半响，法官才宣布暂时休庭。
任竞年一走下法庭，马上就被记者重重包围了，镁光灯响起，各路人马都一拥而上，把任竞年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这时候任竞年也是抱着极度配合的态度，别人问什么，他都带着坦诚的笑容，回答大家的问题。
新锋公司的两个合作人，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
毕竟都是搞技术的，谁没点风骨呢，曾经也都是满腔热血想报效祖国的，现在不知怎么着，竟然成了厚颜无耻的抄袭者。
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明白新锋集团怎么回事了，这就犹如一件皇帝的新衣，就看谁来戳破。
两位合伙人脸皮比较薄，撑不住了，但也没办法自己承认自己抄袭，干脆就提前离场，反正审判结果看法官的，法官怎么说就怎么着了。
岳传新面上泛起难堪，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那一条最难堪的路，他也曾经有傲气有骨气，但是那又怎么样，现在，他没有回头路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璐，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陈璐的表情，不过他却想着陈璐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他得相信陈璐。
陈璐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会有的能力，她知道时代的发展，她甚至能预测未来，岳传新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陈璐，其实已经有些慌了。
她总感觉，一切和她知道的发展不太一样，有些东西，可能已经变了，她刻舟求剑，得到的是什么结果？

第130章 大结局(下)
法院宣判了，任竞年胜诉。
法官严肃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法庭的每一处角落：“本院一审判决，被告新锋公司应支付原告任竞年人民币二十四万元。被告新锋公司在后续汉卡制作中继续使用智慧字型输入法，应当与原告任竞年协商，并支付合理费用。”
何丽娜高兴地要命，顾跃华差点跳起来，但法院里要保持肃静，便激动地用自己右拳捶了左手手心，脸上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严崇礼终于松了口气，如果做到了这一步任竞年依然败诉，那他并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面对曾经为之付出的心血和汗水。
顾舜华当然也是高兴，放心了，真得放心了。
她看向任竞年，人群拥簇中，任竞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不过她知道，他也是高兴的，对于这件案子，他其实很有压力。
这场官司在之前被造势太多，多少新闻媒体和行业人士都在关注，风口浪尖上，一旦败诉，他将面临怎么样的境遇，以后芯片的研发将会走向何处，一切都将成为未知数。
现在胜诉了，胜诉了，实在是太好了，所有曾经担心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任竞年从法庭上走下，顾舜华和大家伙忙过去，这个时候，庭外的记者都已经翘首等待了，更有厂商和同行全都涌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据说法院领导对这个案子也非常重视，所以在宣判结束后，便立即宣布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一时之间，记者们沸腾了。
这次的新闻发布会，是法院院长亲自出席，给大家介绍中国的知识产权现状，又介绍了这次的案件，各路新闻记者并相关人士都踊跃提问。
法院院长亲自申明了目前法律方面对知识产权的重视和保护，还说要不断地完善知识产权法律，要建立专业的知识产权审判团队。
任竞年也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和顾舜华等人，一起走出了法院。
法院外，岳传新和陈璐也都被记者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追着问他们输了官司时的感受，又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两位本来心情就不好，还被几只话筒差点直接戳脸上，当然更是恼火，可在记者面前，又不敢随意发火，只能面色难看地忍着。
这时候，大家看到了任竞年，于是大家就兴奋了，有人看看任竞年一伙人，又看看岳传新陈璐，顿时感觉到这是大新闻，便有记者尖锐地道：“岳总，这次您和任总的官司，你败诉了，请问您对任总有什么要说的吗？您打算怎么赔付那笔款项，接下来还要继续做汉卡吗？”
他这么一声，突然，场面有瞬间的安静。
这简直是当面问人家当贼的你被抓了是什么感觉。
岳传新眸底满是狼狈和羞耻，他咬牙，很僵硬地看向任竞年。
隔着重重人群，他清楚地看到，初夏的阳光落在任竞年脸上，任竞年淡淡地看向自己，脸上并没什么表情。
他就突然想起，任竞年曾经给过自己机会，他也曾经想过顺着那个台阶下去，但是陈璐说，这是任竞年被逼无路了。
她说，白拿的总是好的，大家都在白拿，有免费的用着，凭什么要付费。
也是一时的贪念，想着假如以后大家真的都白拿，那他拿了好像也没什么，外面都是盗版的呢，怎么不见有人抓，自己摘摘抄抄，算是二次开发，也是注入了心血的。
结果就这么想歪了，就走入了歧途。
刚才任竞年的那一番话，他听着不难受吗，那就是巴掌，啪啪啪地打在他脸上，那就是直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是道德败坏的贼，是人赃俱获的贼！
周围的记者们看到他这脸色，一个个都敏锐地感觉到了新闻点，更加兴奋起来，有人拍照有人继续追问。
岳传新僵硬地咬着牙，过了半响，突然颓然地笑了声，一句话不说，拨开众人就要走。
有记者试图拦住他，但是岳传新突然大吼一声：“都给老子滚，都给老子滚！”
记者们被吓到了，之后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拍照。
大新闻，新锋公司岳传新败诉恼火发泄脾气！
岳传新却不管这些，他耷拉着肩膀往前走去。
陈璐看着这一幕，呆呆地站在台阶上，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任竞年，任竞年正在顾舜华的陪伴下，接受着记者的采访，他侃侃而谈，从容不迫。
他的神态间，丝毫没有胜利者的骄纵，也没有半点虚浮之气。
恍惚中，他好像就是后来那个任竞年，那个让她魂牵梦萦，拼尽全力去接近，却从未碰触到过的人物。
她心头泛起苦涩。
即便重活一次，她不行，依然还是不行，不能得到他的青睐，就算仗着先知成为对手，好像依然不够格。
她收回目光，迷惘地望着前面的路。
新修的柏油马路上，人来人往的自行车，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国度，充满希望。
但是她却觉得，自己迷失在了时空的隧道中，她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也找不到自己回家的路。
*
华竞公司和新锋公司的这场关于知识产权的较量，终于落幕了，这场官司被国内外行业各大媒体大写特写，有人开始探讨中国技术研发的出路，有人开始探讨市场化中知识分子的良心问题，也有人开始探讨知识产权国内外观念的差异，一石激起千层浪，好像所有的人都开始专注专利，关注版权了，中关村卖盗版磁盘的都仿佛少起来了。
华竞汉卡名声大振，国内厂商以及各家机构都陆续纷涌而来，毫不犹豫地签订合同，不过当然也有人对高昂的专利费用望而却步，毕竟有些公司也就是刚刚起步，要像大公司一样支付大笔的费用实在是困难。
好在任竞年对于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保护自己的专利维护自己的权益，这是应当应分的，但是在金钱方面，他愿意做出让步，他希望更多的人使用自己的汉卡，希望专利费用不是什么太高的壁垒。
所以他将自己的专利免费授权高校和研究机构使用，同时以不需要付费但是提成的方式，授予其它正在发展中的资金困难公司，这么一来，既扩大了智慧字型输入法的使用面，同时也能在将来有所收获，至于那些举步维艰的公司获得了智慧字型的加码，也为他们的市场打开了局面，一举双得。
也就是那么一两周的功夫，任竞年已经明确地将两条路呈现在大家面前，一条是光明正大的正版道路，你需要付出，但是并不多，你是可以承受的，你将因此受益，而另一条道路，却是众人鄙薄的模仿和盗版，是被告上法庭后的巨额赔偿，结果可想而知，任竞年控制了整个市场的局面，一时之间，前来华竞公司协商签约的大小公司几乎上百家，所有的人都在拼命想获得智慧字型输入法的专利使用权，但凡生产厂商，都想给自己的电脑尽快地安装一块那化腐朽为神奇的“华竞汉卡”。
到了这个时候，原本为他捏了一把汗的亲戚朋友，全都松了口气，不得不说，任竞年面临着一场挑战几乎整个中国计算机厂商的绝地之战，但是他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他成功了。
任竞年自己其实也松了口气。
他想起来那一天，在他即将宣布华竞汉卡研究成果的研讨会上，新锋公司却提前宣布自己汉卡胜利时，台下众人的目光。
西方世界经过几百年锻造出的现代文明，于中国来说不过是几十年，日新月异的科技背后是顽固留存着的旧时代痕迹。人性是复杂的，骨子里对利益的追求是人们最原始的动机。
一念地狱，一念天堂，是非黑白其实并没有那么分明。
不过好在，阴山脚下的荒野中，他终于击退了环伺的群狼，光明黑夜交织的名利场中，知识产权观念还不足够健全的今天，他也成功地突围而出，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迎接光明。
历史无情地往前推进，也许曾经为之坚持的一切在若干年后不过是故纸堆里发黄的那么一页，变得无足轻重起来，不过他相信，至少现在，他无愧于曾经穿在身上的军装，没有枉费国家的栽培，更不曾辜负时代赋予知识分子的那份责任。
这就够了。
*****
任竞年最为辉煌的时刻，却是岳传新陷入极度黑暗的开始。
这就仿佛一场多米诺骨牌效应。
从败诉的那一刻起，新锋公司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紧接着，南苑工厂终止了和他们的供货关系，他们失去了加工工厂。
而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交货的那些单位，陆续发现了汉卡的质量问题，要求退货。
其实按照法院的判决，因为新锋公司已经对过去的侵权行为做出了赔偿，之前的那些汉卡卖了也就卖了，只是后续汉卡不得再使用智慧字型输入法罢了，所以那些已经购买了新锋汉卡的，完全可以继续使用。
但有时候人心就是这样，知道你这是侵权的，这个时候难免看这东西不顺眼，随便一些小问题，就可能想多了，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
再说，很多人发现，这汉卡里面的问题，还真不是小问题。
死机的问题，错字的问题，漏字的问题，甚至个别的字母键输入后，竟会出现诡异的字符跳跃问题。
这些问题，并不会重现，以至于非要追问，你很难说出具体什么情况会出现什么问题，甚至标准汉卡演示的时候，并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可使用的时候感觉很不好，这是大家都能体会到的，于是各种问题陆续出现，都要求退货。
新锋公司的两个合伙人此时已经放弃了，不想再拯救公司，公司走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了，岳传新焦头烂额，他还想拼一把，他靠着中文打印机起家，就算汉卡这一块做不好，他还可以回去啊！
虽然一家日本打印公司背叛了他，但他可以选择别的，他还有其它合作伙伴，他一直和对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他可以赔给任竞年钱，没关系，他还有一些家底，在最难的时候，他一直默念着两句诗，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可就在他勉强拾起信心，打算重整旗鼓的时候，另外一家日本公司也找上他，单方面宣布终止和他的合作，取缔他代理本品牌打印机的权利，
到了这时候，岳传新感觉到了走投无路的痛苦了。
他发现自己真得没有路可以走了。
客户纷纷找上，要让他赔偿违约合同，工厂找上他，请他支付之前制造费用的尾款，连楼房的物业都找上他，说他欠了租金，各路人马都找上来，他们都向他要钱。
兵败如山倒，他不知道一个人倒下的时候可以如此倒霉，整个世界上的人都与他为敌！
他想起来陈璐，绝望之中的他，突然想找陈璐，想问问她，她不是办法多吗，应该想想办法。
但是联系不上了，他根本联系不上陈璐了。
陈璐完全不理他了！
岳传新将手中的咖啡杯狠狠地摔倒在了地上，这就是众叛亲离吧！
***
陈璐并不是不想理岳传新了，她只是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而已。
她茫然地往回走，竟然不知道该走向哪里，四合院已经卖出去了，丰田轿车也没了，本来想着这次汉卡挣了大钱，她就可以重新买回来了。她还给自己制定了完美的计划，她要精准地踏好每一步，要让自己的财富不断地扩大。
但是现在，她连第一步都没踏好。
公司垮了，她还有大笔的贷款，银行在追债，如果还不上，她将会被起诉，将会接受惩罚。
她发现自己混到最后，好像除了高筑的债台，竟依然一无所有。
她无精打采地往回走，也只能回去大栅栏胡同，回去那个她曾经厌恶过，也曾经试着衣锦还乡的地方。
走进胡同，迎面碰到了她爸。
她爸陈耀堂气急败坏的说：“怎么就输了，怎么就输给他了！你们不是说二次开发吗，你们用的日本人的，和他任竞年什么关系！不行，这得二审，必须重新审！”
陈璐却只是懒懒地看了陈耀堂一眼。
陈耀堂愣了下，他觉得自己女儿看上去很陌生，好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璐璐，你怎么了？”
可是陈璐真得没兴趣。
当心思从这个时代的纷争中抽离，她好像清晰地记起来曾经的自己，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自己，上过大学的自己。
以及那个因为一篇网络文章而走投无路自己。
她被迫找上顾舜华，却无意中撞到那只碗，之后时空幻变，她就来到了这个时代。
一年的狱中生涯，她无数次想起那只碗，她甚至觉得，一切的一切，根源都在那只碗。
但是她拿不到那只碗，顾舜华不会给她，她就这么被困在八十年代，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她终于没有搭腔，只是淡淡地来了一句：“别理我，我想静静。”
其实她知道，她还可以继续，她会做衣服啊，她是先知，她有很多很多可以利用的。
但就是不想了。
这么往前走着，她便听到前面好像有说话的声音，她听到这是骨朵儿和顾舜华在说话。
此时的顾舜华等人回到了大杂院，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喝，所有的人日子都红红火火的，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顾振华已经是国棉厂领导班子候选人了，怀孕的章兆云也被提升为技术专员了，顾跃华已经在线路板制作生产线上小有所成，骨朵儿开了三家分店，顾舜华的御膳人家早已经火爆四九城，还屡次在报纸上发表自己的文章，她下一步还要写书出版。
甚至连退休的顾全福，都被返聘回去，成为了烹饪技术学校的副校长。
所有的人都干得热火朝天，每个人都蓬勃积极，像是春天初发的小树，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舒展着自己的枝叶，迎风向上。
陈璐想着这一切，越发苍凉地笑了，她感觉到了命运的无奈。
所以兜兜转转，重活一辈子，她到底混了一个什么，不属于她的，依然不属于她，属于顾舜华的，最后依然在顾舜华手里，被她握得妥妥的。
陈璐抬头望天，傍晚了，正是炊烟四起的时候，她看到炊烟在天空中幻化出别样的形状，正如她这光怪陆离的一生。
她突然间哈哈大笑：“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是有素质有文化的人才，我是大学生，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这么笑的时候，那边说话的骨朵儿和顾舜华恰好听到了，看过来，就见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疯疯癫癫地说着胡话。
骨朵儿蹙眉：“这人怕不是真疯了，有毛病啊！”
顾舜华听着，却明白。
她看着陈璐往胡同那边过去，倒是有心想说说话，便和骨朵儿交待了声，自己跟过去。
陈璐觉察到了，回过头，望向顾舜华，眼神苍凉绝望：“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看我笑话，我是失败者，我从来都是失败者。”
顾舜华：“那本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璐笑了：“你果然知道，你果然知道，我就说嘛，为什么一切都脱离了控制，原本你早就知道了！”
顾舜华望着陈璐，不动声色：“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是高等人才，结果竟然干出这种事。”
她其实当然不知道什么，她只是想试探下陈璐
陈璐哈哈笑：“我哪想到呢，真是有意思对不对，我也就是随便写写，就是自我满足下，谁知道这本书竟然在网上那么红，谁知道那天我求上你，恰恰好就出事了呢，没想到，我们一起穿进了书里，一起重新经历了一切，这一次，我和你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了，同一个年代，同样的条件，我却还是没比过你。”
她笑着笑着突然道：“不对，你和他已经结婚了啊，所以我们依然不在一个起跑线。你说我犯什么傻，我为什么非要这么设定，我就应该设定你和他不认识啊！”
但是，那个时候，她好讨厌那个多多大小姐，就是想狠狠整治她呢，不让他们结婚怎么会有那个大小姐！
她颓然一笑：“我真是自作聪明！”
说完，她也就往前走了，走得无精打采。
顾舜华站在原处，看着陈璐的背影。
一直以来，她知道的只有那本书，但是现在她明白了，那本书就是陈璐创造的，而在那本书之外的世界，她和陈璐是有过交道的，她怀恨在心，所以才创造出这样一本书。
这本书之外，她是什么样，任竞年是什么样？
她站了很久，之后便也不去想了。
其实并没有必要去想那么多，更不必去在意什么书不书的。
此时，现在，天是清透湛蓝的，炊烟是轻盈婀娜的，蝉鸣声是永不停歇的，灰墙红瓦里传来的是小孩子的笑闹声。
这就是老胡同，这就是大杂院，这就是她真实的人生。
有血有肉的人生，和任何别的什么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