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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极为富有的表哥[民国]
作者：张大姑娘
内容简介
 寒冬腊月里，那祯禧紧紧裹住唯一的貂皮大衣，自从大清没了，她算是体会到世道艰难了，旗人没了饷银，家道中落。 所以，当极为富有的表哥来迎娶时，看着满箱满筐的彩礼，那祯禧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你大爷的来的这么晚，还以为要毁约呢，穷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落魄旗人格格VS权势财阀一代 主角：那祯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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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求儿子
这天儿一进了八月份，便是丹桂逸香，云阔水澈，这四九城西山北山上的果子见天的换花样的叫卖，各家各户桌子上，总得有几盘子果子点缀，满屋子的果香。
穷人家固然是吃不起那些珍奇的，可是这挂拉枣儿、带着白霜的黄柿子，本地产的苹果梨倒是吃得起，买几个给孩子打零嘴，花不了几个钱。
那家倒是有几个闲钱的，这时候炕上的鸡翅木的条几上放着一碟子的芦柑，清冽甘甜。午后酣睡起来饱食一个，一下午的精神气就出来了。
那四太太自己坐在窗前上抹眼泪，那肚子大的像是东三省过来的地雷西瓜一般，圆润润的看着就瓷实。
便是有经验的老妈妈看了，都说是个儿子，那四太太现如今顾不上是不是个儿子了，她只管旗人到底要不要变法了。
“您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了？咱们旗人家，不招人不惹人的，怎么好端端的要变法，好端端的就不给粮钱了呢？这事儿，不能够啊，不能够。”
她自己眼巴巴的看着那家四爷，这是个领钱粮吃空饷的骑兵，也是靠着这一点子俸禄，才能尝一尝这芦柑。
那四爷平日里只管着吃喝玩乐，遛鸟斗鸡的，什么玩意儿他都爱，唯独这家国天下事，跟他似乎是一点干系都无。
他自己伸着手，拿着一个黄灿灿的芦柑，还是不忘先夸几句，在手里把玩一下，“瞧瞧，这芦柑啊，保管甜，就这颜色啊，一年到头来看不到这样鲜艳的色儿。”
戴着白玉扳指的右手大拇指，轻轻的戳了一下芦柑肚脐眼儿，食指那么一捻一转，皮儿就完整的出来了，他自己把肉儿放在碟子上。
这才开口，“这事儿，不是咱们的错儿，也不该是咱们的错儿啊？”
说到这里，他自己蛮觉得委屈巴巴的，“这自打清兵入了山海关，咱们祖辈儿就是吃俸禄的，不能够现如今就不给了，太太您看看，我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还得养着我那小黄雀儿，还得吃个河间的驴肉火烧，这点俸禄，按理说是不能不给啊。”
说着叹口气，自己苦巴巴的，捏着一瓣儿芦柑放进嘴巴里，一股子的甘甜，心里头的燥火去了一大半，“尝尝，尝尝，别着急了，我看啊，这事儿不靠谱，不靠谱的很。”
碟子给推到太太那一边去，四太太心里面没个主意，用自己有限的理论来想想，她的理儿都是旗人家的规矩老话儿，私以为这四九城乃至天下应该都是适用的。
“我啊，吃不进去了，马上就是八月半了，这家里总得过个团圆节，神佛桌子上的蜜供要买，亲家的节礼也要准备，拜月的贡品样样都要。”
“八月半一过，就是老爷子的生辰了，到时候宾客宴请，酒席又要钱。”说到这里，她愈发觉得这俸禄不能没有了，她的公公，那家的老爷子，可是佐领呢，一个月二十两银子的银钱，还要禄米若干斗。
就是她的丈夫，一个小骑兵，一个月也是要三两银子的，这三两银子，足够一户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了。
她不懂什么变法不变法的，也不懂什么救国不救国，只觉得，现如今的日子这么好，她打心眼里满足，就是不清楚这姓康的跟姓梁的，好似是跟旗人结了仇。
那四爷向来是不听这些老妈妈经的，“太太您看着办就行，您办事再妥当不过了。我得去茶馆溜一圈，看看大家是怎么说的。”
四太太就此不说话了，看着丈夫拎着小黄雀儿出了门，她又是一阵抹眼泪，“次次都这样，好似钱是大风刮来的，这八月半过节的钱，再有老爷子过寿的开支，要我怎么看着办呢？”
只是到底是老实妇道人家，未出嫁的时候，她是听着子爵父亲的训导长大的，再是勤快不过的人了，只得含着眼泪去打算盘，合计着这粮钱还有多少，一项项的如何节省。
一想起来，这旗人要是没了粮钱，她心里头就跟塞满了茅草一般的，气吁吁的堵得慌。
这家里头，虽然是好几份的俸禄，可是真没余粮的，全指望着朝廷的饷银来过活，要真是没了，她悲痛之余，也不得不多想一点未来的出路了。
有时候，妇道人家，是比大丈夫更谨小慎微的，更有两手准备的。
那四爷拎着他的小黄雀儿，怕下午的日头大，还特意去给蒙上了一块蓝步子，没到茶馆门口就听里面热闹，不由得快走了两步。
黄掌柜的在门口招呼，这几天人多，老少爷们都在讨论变法的事儿，他固然是生意做得兴隆，但是也害怕讨论时政惹祸上身。
所以一开口就是家长里短的问，“四爷来了啊？好些日子没见您了，家里都好？四太太身子怕是重了，给您提前道喜了，祝您喜得贵子。合该这月份，生个大胖小子的。”
四爷一下子就眉开眼笑的，手里的小黄雀先给伙计，嘱托一句，“劳您架了，防着点那带脏口儿的，别给我带坏了。”
他这黄雀儿，命根子一样的，走哪儿都得带着，自己早上起来，先伺候这黄雀儿，手里有个闲钱伍的，这鸟笼子到食盆，都给这小黄雀霍霍了。
他这鸟儿声好，生怕有那带脏口的鸟儿，挨在一起了，给他的小黄雀带累坏了。
还真有这样的事儿，有的养鸟的是粗人，在家里动不动说脏口，又或者这鸟儿是在那八大胡同里养大的，这下好了，一张鸟嘴，就是那混账话，被人给传染了一样。
什么人养什么样的鸟儿，四爷是瞧不上这样的鸟儿，也瞧不上这样的人的。
他先行礼，还是那老礼儿，什么握手什么鞠躬的，他觉得古里古怪，不像话。
脑门上青青的，后面是不松不紧的大辫子，稳重而不失潇洒，到了黄掌柜跟前，双手扶膝，前腿实，后腿虚，别样的好看，“黄掌柜的，您好啊。”
而后，从容收腿，挺腰敛胸，双臂垂直，两只脚儿并齐“打横儿”，这样的礼儿，你说怎么能让人看了不赏心悦目的。
黄掌柜向来懂规矩，他自来是不受旗人的礼儿的，自己闪开半边，再对着刚挂好小黄雀的伙计喊一声，“老规矩，赶紧的。”
那四爷满脸的笑，听着那大胖小子的话，他只摆摆手，“是了，我找人都看过多少次了，都说是个儿子，我啊，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说到祖宗，对着右上方，又是一个两手抱拳，以示恭敬，黄掌柜的弯腰，只管把人往里面请，看着那四爷进去了，心里也叹口气。
这四爷是个好人啊，就是没儿子，就是心头的一块大病，前头两个姑娘都出嫁了，这个年纪了，就等着这小三子了，是个儿子才好呢。

第2章 铁杆庄稼
四爷带着白手帕子铺好了，整整齐齐的在桌子一角上，安安稳稳的坐下来，这经常来的老主顾，都是自己带着茶叶的，还有那更讲究的，自己带着茶壶。
“佟二爷，您可算是来了，我这心里啊，不舒坦。”
“您坐着，坐着，我知道您的心思，都懂。”
说话的佟二爷，急匆匆的拎着鸟笼子交给伙计，里面是一只蓝靛儿，一只抵得上穷苦人家一年的嚼谷了。
一个佟二爷，一个那四爷，但凡是在茶馆里，俩人都是一处儿的。首先一个原因是亲戚，这佟二爷的亲妹妹，就是那四太太，那四爷是要喊一句二舅兄的，自然是亲近。
再一个原因就是，老爷们俩都是足够的细心与睿智，但凡是自己能喘口气，都不会让自己的鸟儿受一丁点的委屈的人，都是极为糊涂的明白的活着。
有钱了真讲究，没钱也穷讲究。家里都有铁杆子的庄稼，都是靠着骑兵的三两饷银还有春秋季发下来的老米维持着体面。
而且作为包围皇城的骑兵，俩人都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武官，老祖宗传下来的马背上得天下，没他们一顶点儿的事情。
四爷向来是老实人一个，一点不招惹是非的人，对谁都和气，这会儿也觉得凄苦，即使如此难过，也不得不压低了声音，生怕给人家抓住了把柄，“我心里不安，这要是自力更生，您看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能教我干什么营生呢？总不能提着篮子去街上卖半空儿吧？”
“是了，这改良的人，合该是没安好心的。您也看看我，我自来是出门挺直了腰板，待人坦诚的。这铁杆儿庄稼要是没了，我就是不为了我自己个儿这样实诚的人，也得为了我那几罐子蛐蛐儿、为了那一缸子金鱼儿想想，这些玩意儿，总得也要吃饭的。”
说到这里，佟二爷眼角都似乎是带着一点的火气，他是个刚直的人，声音儿也就提起来了，吓得他的妹婿，一边叹气一边儿看看周围有无官差。
“您别着急，有话儿慢慢说，依您看，这事儿成不成？”
佟二爷就拿出来气定如山的气势来了，这气势，就跟两百年前清兵入了山海关一样，人人都得退避三舍，“不能够，绝对不能够，咱们--”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下面说出来的话，愈发的让人竖起来耳朵听，“咱们—可都是爱大清的人啊，忠于大清，能为大清死的。朝廷总得为我们想一想的，不至于这样对待我们这些爱大清的人，不然咱们旗人要是都不爱大清了，这天下还能有吗？”
“大概是圣上身边有了小人，误国啊。”
嗟叹一番，这爷儿俩也觉得此事大概是不能成的，小皇帝好忽悠，可是上面还有一位呢，那位也不能够答应这个的。
那小黄雀儿叫了一声，清脆的仿佛是混沌乍开的那一声霹雳，俩人看一眼黄雀儿，相视而笑，“走，去泰顺居，吃几个褡裢火烧去。”
那四爷眉眼生动，收起来自己的白帕子，叠的方方正正的放到怀里，“您还别说，还真的是想这一口了，再要一个干炸丸子、一海碗的胡辣汤，真够味儿。”
少不得，一人再来二两小酒了。
那四太太在家里算着账，越算越没底儿，不由得急出来一脑门子的汗，再看看箱子底的钱粮，算盘拨弄的越来越慢，日头也越来越黑，肚子也开始转筋的疼。
“太太，您怎么了？”
刘妈扶着人起来，一看褥子上的血水，只觉得不好，“赶紧的躺着，您别起来了。”
那四太太本想让人扶着起来的，腿脚都是酸麻的，“怕是要生了，去请接生婆来，再去看四爷，四爷回来了吗？”
“没呢，天儿都落黑了，也没见回来。”
说完，自己也慌了手脚，这一胎，可是大家都盼着的大少爷，就是不知道为何着了急，直不愣登的就往下走呢。
忙不跌的跑出去，一时之间不知道先去找接生婆还是去找四爷，找接生婆还有地儿去，要是找四爷，那可就没点儿了，谁知道是哪一家的戏院子听戏，还是哪一家带灯晚的清茶馆听说书的呢？
还是找接生婆靠谱点，撒脚丫子直奔接生婆，都是早先打过招呼的，结果奔了两里地儿，人不在家。
“刚有人接走了，晚了一步儿，怎么着，是四太太早产了？”
“可不是，怎么就这么赶巧了呢。”
刘妈急的原地转，这谁也没想到是早产了，家里连个烧水的人都无，她跟个没头苍蝇一样的，只能奔着去找二舅妈了。
就是佟家二太太，佟二爷家里的内掌柜，那四太太的亲二嫂子，大舅妈刘妈不敢去找，佟大爷见天的病怏怏的，不定哪天就断气了，实在是不敢去打扰。
只能奔着二舅妈去了，二舅妈一听，这还得了，只来得及抓一把席子上的细葶子，急急地往那家去。
“富贵儿，喊你姑父去，不定在哪儿跟你爸爸耗着呢。”
富贵儿是她家里大儿子，二舅妈的声音是那么的响亮，以至于这么一个酣睡的半大少年，咕噜就爬起来了，以为是撕掳起来了。
没成想是姑妈要生了，“好嘞，您赶紧去。”
于是终于派上用场的二舅妈，就不仅仅有了在自己家里耀武扬威的机会了，她还有机会到被人家去拿一下指挥棒，这生子，而且是传宗接代的大事情，还是自己小姑子奠定地位的大事，非得她来处理不可了。
大概是等着太久了，那祯禧在八月的凉风里面冻得瑟瑟发抖，她没有用上二舅妈从席子底下抽出来的席子管子，好用来割断她的脐带。
而是那四太太自己，狠心摸到了一把剪刀，冒着孩子得来七天风的风险，一剪刀下去的。
所谓七天风，就是婴儿高死亡率的致病因，因为卫生工具的不讲究，生下来不用七天就能咽气。
当二舅妈看到那生锈的剪刀的时候，只想当然的说了一句，“这孩子有福气，早早的走了也好，省的跟我们活人受罪，谁知道，咱们旗人家里以后是怎样的苦日子啊。”
如此的理所当然，乃至于那四太太垂着的一口气，也快要散了。
二舅妈去给孩子翻过来身子，往下面一看，“竟然还是个闺女，我苦命的姑奶奶啊。”
这一句，彻底的是给那四太太最后一口气也散了，那家啊，那家的孙子，就这么成了孙女了，她觉得自己是做了天大的错事，做了十辈子的恶人一样，心中孤苦的像是黄连水。

第3章 巧了不是
对于儿子，二舅妈向来是极为得意的，她嫁进来了，头一个生的就是儿子了，早先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传宗接代的事儿多为难人。
可是自打这姑奶奶一口气生了俩闺女，好容易老蚌生珠怀了个三儿，想到这里，二舅妈就不由得不可惜了，转一圈，孩子就晾在那里。
“您说说，这事儿是怎么茬呢？这找谁去看，那最有经验的老妈妈都说了，是个儿子。”
所以，这儿子怎么就成了女儿呢，那祯禧自己躺在那里凉飕飕的，好容易等到刘妈腾出手来，找出来褥子包起来，才算是有了一口热气儿。
也就有几分心神，去听听这二舅妈的老理儿了。
二舅妈是一个极为体面的人，是一个比二舅佟二爷这个老爷们还要讲究的人，旗人家的规矩她看来是大过一切的，并且也觉得放之天下皆有理儿的。
她旗人家奶奶的气势总是端的足足的，不仅仅是在汉人面前、回民面前，哪怕就是到了佟二爷的面前，也是要讲规矩的。
从脚趾甲到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严合规矩，就拿衣服来说，什么时候穿棉的，什么时候穿夹的，什么时候要穿单的，她都要按照朝廷颁布的日子来。
到了冬日里戴着金簪子了，她就绝对不会去破坏了老祖宗的规矩，去戴个玉簪子。
凡事规矩在前头，体面在前头，人活着不得是一张脸呢，“我看啊，您也甭着急了，索性啊就好好养着，没别的法子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才想起来，这姑奶奶怕是耗费了太多的元神，人已经背过去了。
那嗓门一下子就跟晴天里面的霹雳一般的，“刘妈，去，请大夫去。”
那祯禧自己迷迷糊糊的混沌里面走出来，二舅妈的这一个嗓子，尖尖细细拿捏着的嗓子，成为她入耳的第一声了，以至于后来每每有过于刺耳的声音，她想起来的总是二舅妈。
刘妈就是个乡下来的老妈子，也顾不上刚出生的小主子了，人命关天啊，那一双大脚脚底下生风一样的，时刻准备着卖力。
只是去请大夫，这又是她不擅长的一个事情，四九城里面有名的大夫，都是排到晚上都不见得有空儿的，那没名儿的大夫，她更是不懂了。
二舅妈这时候一跺脚，只觉得这家里还得靠自己，多亏自己来主持了，不然啊，可怜见的，一家子老小就每一个能用的上的。
“去，西鹤年堂，晚半晌有坐堂的老大夫。”
就跟上了发条一般的，蓄好力的刘妈，风火轮一样的走了。
那祯禧闲来无事，只得观察一下屋子里面最有火气儿的一个大活人—二舅妈。
至于她自己，没包好的小褥子，露着她的两条湿漉漉光溜溜的腿儿，她觉得自己大概也没那么好运气，能让二舅妈注意到自己，最起码让自己暖和一些。
至于她可怜的母亲，已经背过去了，所以她冲着二舅妈喊一声吧，只见二舅妈依然正襟危坐，正对着门口，眉头都不带着皱一下的。
她是来主持大局的，又不是来当老妈子的，所以给姑奶奶擦擦身子，又或者是照顾一下孩子这些事情，一丁点她都是不粘手的。
至于去康顺居吃褡裢火烧的老爷们，自然是饱食一顿，少不得又得来上二两小酒，再来一碟子豆干，也少不得吃的称心如意，熏熏然又陶陶然。
到柜台上结账的时候，自然又是少不得来回推拉一番，那四爷自己占据柜台正中，他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要自己来的，毕竟自己是妹婿，辈分上来看，少不得要多礼一些。
“您瞧瞧，今晚您帮我多大的忙了，跟您这么一说啊，我心里舒坦多了，就为了这个，您得让我来，我心里舒坦不是？”
在请客上头，如此仗义坦诚的佟二爷，向来也是不成多让的，“瞧您这话儿说的，咱们都是父一辈子一辈儿的交情，再往上，咱们都是一个老祖宗的，您这话儿跟我见外了不是，您的事儿可不就是我的事儿。所以，甭跟我客气。”
“是这个理儿，按理说，我得听您的，您说的话儿，向来都是句句坦诚的，只是您总这么帮着我，我这心里啊，过意不去，这样，今天还是我来，我来。”
如此一二三四番，从话头上再到了肢体拉扯上，足足有一刻钟，还是佟二爷性格刚直一些，占据上风，荷包里面的银子出来，又是贫苦人家半个月的嚼谷了。
出了泰顺居，俩人相视一笑，“走，咱们啊，听说书的去。”
吃饱喝足了，自然是找点乐子的，这四九城的清茶馆，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都有说书的来，有的到了晚上就散场了，还有的啊，是带灯晚的，这是说夜书的。
晚上最好的消遣了，雅致还有意趣，再来上一杯热热的茶水溜缝，间或来一口杂拌儿吃，嘎嘣脆的香，享受，实在是享受。
富贵儿跑来的时候，正好是大家聚精会神的时候，说书先生已经上了全武行了，那手里的扇子可刀可枪的比划，只看的人一个畅快。
“姑父，姑姑生了，请您回去呢。”
富贵一溜的小跑，压低了声音凑到俩人跟前，满头满脸的汗。
奈何这俩爷们听得聚精会神的，头不带回一下的，眼睛跟着说书先生转，恨不得再多长几只，瞧瞧人家那动作那眼神，至美。
一句话，四爷压根就没听见，只二爷到底是亲爸爸，总得认出来自己的儿子吧，“富贵儿，什么事儿啊？”
富贵就不得不再提高点声音，凑的再近一点，“姑姑生了。”
啪。
二爷摇摇晃晃的扇子，刹那间就收起来了，站起身来，拉着四爷就走了，这个时候生，日子还没到呢，要坏。
可不是要坏，刘妈到了西鹤年堂，只觉得人越来越多，还有许多官差，闹事一般的，晚上听这个，一想准没好事的。
她还是觉得救人要紧，看热闹事儿小，不然她是也要瞧上一回热闹的，就是这热闹堵住了西鹤年堂的门口。
不知道踩了几个人的脚，她冲着里面就去了，恰好到了最前头，结果一入目就是六个圆滚滚的脑袋。

第4章 风筝误
刘妈倒吸一口凉气，身边的人群散了，我们向来是喜欢看热闹的，热闹以后自来是给别人家留着悲痛的，谁能管得了人家的身后事儿呢。
等着她到了柜台上，看见柜台上一块神色印痕，伙计手里面拿着一块白帕子，上面点点红梅，应当是柜台上沾了血，伙计刚擦过的。
“掌柜的，这擦不干净。”
“不能够啊，这刚粘上的，还没听说过人血擦不干净呢。”
王掌柜年轻有为，西鹤年堂的药材炮制的最到位了，自从他接手以来，更是精益求精，药材要道地，不敢削减一丝一毫，四九城里面的四大名医里头有三位，都是指定到西鹤年堂来抓药的。
所以，自来到了晚上，西鹤年堂的生意也好的不行，排队买药也是常有的事儿。
只是到底是年轻气盛，老伙计看了那深色的地方一眼，“掌柜的，咱们啊，以后可万不能跟这些人对着干了，俗话说了，小鬼难缠。不就是几个钱的事儿，别耽误了您的打算。”
一番话，王掌柜的听了皱着眉头，“咱们国家，咱们国家啊，要的不是这样的人啊，要的也不是我这样给送钱的人啊。”
刘妈听得云里梦里，只觉得这外面砍头的事儿似乎跟西鹤年堂有关，早有勤快的伙计招呼她。
“您稍等，我们这里坐堂老大夫先去一步，您在这里等着我给您抓药，两不耽误，正合适。”
打扮的干脆利索的伙计，人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戳子，照着老大夫留下来的方子，跟花蝴蝶一样的穿梭，一点不见乱的。
刘妈坐在那里，还有伙计给上茶的，“您歇口气稍候，老大夫去了您放心就是了，歇歇腿儿。”
并没有因为她穿着蓝色土布衣服，一看就是穷人的绑腿而冷落她，也丝毫不因为她是个没见识的妇人而看轻她，这四九城里面，但凡是有名有号的铺子里头，小力笨们都是一等一的和气招人喜欢的。
门店不论你大小，都不能塞的满满当当的陈列，都得有个给人歇脚的地方，放几个条凳椅子伍的，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点心几碟子。
客人都不带着急的，哪怕您就是看半天不买，也绝对不带着变脸的，照样是好声好气的送客，笑容绝对不会削减一丝的，就这样做生意的，不想成为百年的老字号都难啊。
刘妈心里就静下来了，这边听着内屋掌柜的声音若隐若现，似乎是生了极大的气一样的。
“见天的来要钱，不光是我们家，就是别家里，都成了他们的钱庄一样的，没事就来要几个钱，人心不足蛇吞象。”
“就因着前天问我要治安费，我不惯他们这个臭脾气，结果今儿就拉着人到我店门前来砍头，好一个下马威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王掌柜的一拍桌子，这事儿，但凡是个老爷们都不能忍，更何况王掌柜此人，心有宏图大志，“我们得救国，咱们要是都这么愚昧下去，那洋人不用动手，我们自己就完了。”
一吓得老伙计赶紧出来瞧一眼，“您消消气，消消气，这话儿万万不能让人给听见了，不然您看看门外砍头的那些人，不就是闹着要改良，要变法，要去救国的人吗？”
“太后一发威，这小皇帝儿都给囚禁了，咱们啊，生意人，老掌柜的在的时候，都是和气为重的，您哪，就给打点一下，这事儿就过去了。”
刘妈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这药店赚钱，是旱涝保收的，无论是哪个年头，没听说过下板儿的药铺的。
大家都说，这药材铺的生意，都是成吨论筐白菜价的买进来，然后再用几分几两的小戳子比量着，一点点的按黄金价卖给病人的，赚钱的很呢。
所以，这下面街头上的官差就盯上了，见天的来要钱勒索，王掌柜的硬气，就是不给，好家伙，人家拉着人砍头，不去菜市场了，就到你西鹤年堂门口来，这砍头刹那喷出来的血，就喷到你的柜台上去。
你不是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那我就教你见血，成个修罗场，这事儿，您说恶心人不？
也难怪王掌柜的怒发冲冠，但凡是有血性儿的人，就咽不下这口气去。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老大夫看病，要热水，家里连个烧水的人都没有，两位老爷们是自来不进厨房的。
“刘妈呢？刘妈怎么还不回来？”
那四爷急的团团转，那四太太要吃药丸子，总得有个热水送，不得耽误啊。
趴在门口瞧，等看着富贵闷不吭声的提着一壶滚水，那四爷的眼泪才憋回去，“赶紧的，赶紧的。”
富贵端着碗，递给老大夫，“您看看还需要什么，我帮您准备去。”
老大夫看着他十一二岁，旗人家里的公子，没想到是如此能干的，少见，试探的说了一句，“热水还有剩，给孩子擦洗一下身子吧。”
富贵就去找了个大铜盆，那祯禧到了水里面，看着富贵，她能看的清，生而有识，不自觉的用脸蹭了蹭富贵的手。
富贵两只手捧起来水，给她擦洗，“哎呦我们小乖乖，真机灵啊，瞧瞧多精神啊。”
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一点儿也没有嫌弃的，这么一个孩子，似乎就合该受到他的疼爱一样的。
乃至于刘妈奔走回来的时候，富贵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已经生火了，上面放着熬药的黑不溜秋的铜锅子，就等着药来了。
那祯禧觉得大概自己生来命苦，没得托生一个好家庭，她什么事儿都懂的，也什么事儿似乎都不记得，只你做了，她看了，她就总是明白的。
比如现在屋子里面，那四爷对着祖宗的牌位告罪，全是因为没有儿子，而且以后也似乎是没儿子的，老大夫说了，这四太太能还魂过来就不错了，要再生，那是不能够的事儿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祯禧不知道是多大的罪过，只听着富贵抱着她，往炉子里面放劈柴，“乖乖，你要是个哥儿就好了。”
那祯禧撇撇嘴，心想我也想是个哥儿，但是谁知道少了那二两肉呢。
这年头的女人，生来命苦，看起来摇摇晃晃的惹人爱，可是就跟人家手里头的风筝一样的，花红柳绿的热闹，可是就是人家手里的玩意儿。
你要是想着挣开了，那就头朝下，线儿断了，让风给你撕掳成碎片片，连个全身都保留不得的不体面。
她小小的人儿，记不起来前尘往事，但是她知道，自己大概是比别的孩子，要多知道一些人间的事情罢了，要不然，富贵也不会夸一句长得机灵，说这句话的时候，就连二舅妈也没有反驳不是。
毕竟在二舅妈看来，全天下顶顶聪明的人，向来是只有自己的，这么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要不是眼神神态上带着点灵气，她是绝对认为是个没有灵智的蠢物的。

第5章 纳妾
这是大事，就是佟二爷这样万事不管的性格，也不得不想一下这点除了吃喝玩乐以外的事情了。
趁着那四爷去跟先祖告罪的功夫，佟二爷先是看了家里太太一眼，只见她纹丝不动，不动如山的端着盖碗喝茶，热滚滚的水顺着嗓子眼儿下去，烫的人心里面熨帖，这才是她合该的享受。
“二哥，二哥--”
转还过来的那四太太，眼里面包着一泡眼泪，湿润的像是那一直在水里面的鱼儿，长大了嘴巴在水里面呼吸，但是却得不到一点的氧气，恨不得一下子跳出来水面。
她一个妇道人家，已经到了绝境了，儿子，这哪里才能来一个儿子呢，女人家天生命苦，她忍了。
低着头，揽着孩子，似乎是隐忍，她认了，但是生活是不能放过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的，香火的事情上，还得她张罗呢。
想着向娘家人拿主意，眼巴巴的看着佟二爷，佟二爷心里没个章法，要是不是他的亲妹妹，他只凭借着自己跟四爷的交情，是一定要他纳妾的，太太生不生的没辙，有人能生就好了。
只是这话，他不好说，“我可怜的妹子啊，我可怜的外甥女啊，放心呢，有哥哥在呢，不能够让你们娘儿几个，受一丁点儿委屈的。”
虽然这话没有一点实质性的作用，但是到底是给了那四太太心里面一点安慰，她向来是个容易满足的女人。
那祯禧一直睁着眼睛，她看着二舅妈很新奇，这人合该是一个活在舞台上的人物吧，别人都是平面的，只有她，胖墩墩的似乎全家的福气都在她一个人身上一样的。
手指头伸出来，十个手指头是十个软窝窝，红的绿的蓝的戒指都有，五颜六色的跟个染料盘子一般。头上两把刷子各自戴着金钗，细细的眉毛高高的上挑，说话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看人。
正如此时，那祯禧只听得一声脆响，胖手腕悬在桌子上，大盖碗茶喝了个底儿掉，二舅妈也觉得这时间掐的刚好，是时候展示一下自己的风采了，也不枉费老爷们给自己递了半天的眼神了。
她那细细长长的眉毛，当眼睛斜一下的时候，总是挑起来高高的，得意非凡，非凡得意。
“你们啊，还是得等着我拿主意，别说，这家里头，就得有个坐的住的人，别人走一步的时候，她得想好了后三步，不过是脑子活泛一点，比别人多深思熟虑一下罢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慢吞吞的从圈椅上站起来，手里的帕子，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土。
富贵撇撇嘴，本来在门口的脚，一下子就缩到门外去了，这样的奶奶，这就是他的奶奶，一言难尽，旗人家的孩子不是喊妈，都是喊奶奶的。
“太太，您是有什么好主意，赶紧说出来吧，您向来是脑子灵活，比我们要多转几圈的聪明人。”
佟二爷，依然是笑容满面的，丝毫不担心别人看见了没面子，说自己怕老婆。
二舅妈这才一口气的说出来，“自打我一进门，我就知道是个丫头片子，不为了别的，这要是个有福气的大胖小子，不能在这时候出来，恰逢赶上咱们旗人被改良，可见，这孩子来路不善，不是个有福气的。”
由于刘妈是落了门的时辰起喊得二舅妈，二舅妈睡眼朦胧的从暖被窝里出来，当然是一身的不爽利，迁怒到那祯禧身上，自然就是只能怪她出生的时辰不对了。
而且不仅仅是时辰不对，就连日子偶读没选好，旗人要变法，生下来就挨饿，扫把星一样的。
“所以啊，我一进门，看一眼我就替姑奶奶打算好了，索性是自己生不出来了，咱们有的是法子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拿着帕子压了一下嘴角，笑吟吟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一边笑，一边还能眉头依然保持那么高的。
那四太太手都攥紧了，“到底是什么法子呢？二嫂，您帮帮我吧。”
那祯禧也紧紧的瞧着，觉得这女人，这么大的面儿，兴许是有主意的呢，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是。
哪里知道二舅妈笑的得意，出口的话却是横着出来的刀子，专门扎人心的，“纳妾，要纳妾。”
“姑奶奶你少吃点苦头，让别人生去吧，生了以后，孩子就合该是自己的，您抱着在身边养大的，自然您是最亲的不是。”
“至于那人，您想留着发善心，就留在身旁当个使唤丫头，要是利索一点的，干脆啊，给点钱打发了就是了。”
“无论是哪一个路子，这孩子，您养大的，保管是孝顺您的，不然这祖宗家法也不答应不是？”
那祯禧落差太大，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只能自己侧侧脑袋，再不想去看这个二舅妈一眼，扎的她眼珠子疼，馊主意一个。
那四太太的眼圈又红了，苍白的脸颊，尖尖的下巴，头上神色的抹额显得人更是凄苦了，“二嫂，可是您看，您看看，我有自己的孩子啊，我生养了三个啊，我但凡是有点爱心，合该全给我自己的孩子啊？给别人的孩子，那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纳妾，那是高门大院的事儿，旗人家只有那当官的有钱的有权的才这样，一般的人家，谁家里会纳妾呢？
经济上拮据不说，旗人家里重姑奶奶，纳妾不是个光彩的事情，她放着自己的孩子不去疼，去疼别人的孩子，再来继承家产，她心里过不去。
二舅妈就顶顶瞧不起这样子，她向来觉得自己是将相之才，只是生不逢时，再有自己是个女儿身。
“您是生养了三个，可是不都是闺女，一个顶用的没有不是？您身前养个哥儿，您那就是自己个的儿子啊，这哥儿大了孝顺的是您，床前尽孝的也是对着您不是，还能给姐姐们撑腰不是？”
“您瞧瞧，这就跟亲儿子没两样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那祯禧觉得要不是自己三观稳固，真的就觉得二舅妈说的很对了，抱来的孩子当亲生的养，以后跟亲生的一样孝顺，这没毛病啊。
可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是你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啊，还不如是大街上捡来的孩子呢，但凡是个当家的太太，就不能不在心里面为这个事情难过的。
“二嫂，您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吧。”
那四太太，眼里面的泪儿终究是包不住了，看着哥嫂走了，自己又看看闺女，“刘妈，老爷子那边派人去接了吗？”
刘妈风火轮一样的转，那四太太以前帮着干，两个人多少还能撑得住，现在刘妈一个人，陀螺一样的。
“去了去了，雇了一辆青布二人小轿，明儿赶一大早就去寺里面，等着过午老爷子就回来了。”
说完看了那四太太一眼，果真是泪跟雨点儿一样的打湿帕子，“太太，您宽心。”
出来叹口气，这什么世道啊，有的人家，儿子多的跟下崽一样，养都养不起，有的人家，盼儿子就跟盼着星星月亮一样的难。

第6章 谁丑谁尴尬
宽心，这该如何宽心呢？
四太太愁的睡不下，在四爷面前，她还能申辩几句，不纳妾的话儿还能说得出口，毕竟是夫妻，四爷是个好性儿的人。
可是要是老爷子回来了，她总不能对着公公说出来不纳妾的混账话。
不纳妾，在她自己想法里，就是等同于混账话了。
“不纳妾，就是要那家断子绝孙啊。”
“不纳妾，就是四爷同意了，老爷子也不能这么不管的啊。”
“我不能成了那家的罪人，对不起列祖列宗，等着老爷子开口，又或者是四爷难心，不如我自己说，到底是要纳妾的。”
她喃喃的说着，瞧着窗户外面，四爷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跟刘妈嘱咐什么。
只见没一会儿，刘妈端着茶盘进门，放在炕桌上，“太太，您吃点，四爷特特的嘱咐我，给您打一碗红糖鸡蛋，红糖多多的放。”
“家里红糖不是没了？”
四太太算账的时候清清楚楚，有一笔极为细致的开销，就是要再买点红糖来，有的客人爱喝糖水。
刘妈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大人孩子好好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嗓门也大起来了，说话带着响亮劲儿，“嗨，四爷去买的，这大半夜的铺子都关门了，他去找了相熟的油盐店，喊了伙计去开门的。”
四太太发苦的心里面，也跟喝了糖水一样的，她觉得不论是什么事儿，睡起来再说。
结果一大早带着晨露，老爷子就回家了，还没进院子，笑声就极具有穿透力的辐射到四周去了。
“生了，果真是生了，我半夜里就出发了。”
“不用车，我腿着回来的，走几个时辰不累的。”
“赶巧了，我也不知道要生，是寺里的方丈喊我回来的，说是家有喜事，我寻思着定然是早产的。”
一边跟四爷说着，一边进了院子，刘妈打水来洗漱，老爷子拿着手巾把子擦了擦脸，“快，我孙子呢，抱来给我看看。”
老爷子想当然的以为是孙子，就跟所有人以为的一样，话说出口，就看见刘妈苦瓜脸一样的笑。
“老爷子，是孙女。”
下意识的去看了四太太的窗户一眼，只觉得心里面涩然，“孙女啊，孙女，也抱来看看吧。”
那祯禧听得真真儿的，院子里面的人，声音都带着措不及防跟失落。
她抓着老爷子的手，是想着极力讨得老爷子欢心的，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不是。
老爷子抱着看，“是个机灵孩子，好孩子，好孩子啊，让四太太放宽心，好好养着便是了。”
声音里面带着些无精打采的，给孩子递给刘妈，那祯禧使劲的往后看一眼，似乎能看到老爷子侧头然后擦了擦眼角。
她这时候，也恨不得自己是个儿子了，要是个男孩子，大概没这么多的烦恼了。
老爷子虽然已过花甲之年，精神矍铄却是非同一般，前些日子去大钟寺，有大师清谈讲经，他自来是喜欢这些东西，便去小住几日。
原还要过些日子才回来的，只昨晚的时候，他跟宗山大师向来交好，宗山大师有秘而不宣的修行，行走世间多救死扶伤，功德修行极佳，在佛学经书方面也是别有造诣。
“您说说，我这心里啊，满以为是个孙子，兴冲冲的连夜回家赶去，没成想满心的欢喜落了空。”
老爷子心中意气难平，纵马到了大钟寺，梵音回响，他心中难免凄凉，去后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拿出酒来，对着满山秋叶醉饮。
又想起来家里无香火传递，不由怆然泪下，有小沙弥看到了，知道他与宗山交好，赶紧去寻了宗山大师来。
宗山笑而不语，只手中一串极大的佛珠，不长一串，粒粒如枣儿大小，名贵木材打磨，经年摩挲，沁色包浆实属珍品了，又是宗山大师这样的大师贴身之物，更加不凡了。
“你与我相知，知道我多年心结，完事解好，只一个是我的心头病，没个孙子，我就是闭眼都不安稳啊。”
宗山是个极为风趣幽默的人，他听了这黄连水一样的话，一点不受影响，只张嘴笑的震山响，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热情，那么的真挚。
“吾兄，吾兄啊，孙子孙女有甚区别，魔怔了不是？”
“天地之大，变化无常，人不过是沧海一粟，此间烦恼，百年之后，都是身后尘埃，不留余痕。”
老爷子抬眼看了宗山一眼，擦了擦眼泪，自己站起来，就知道不能跟这人呆的时间久了，不然总有出家的冲动，万事都看开了，那就成佛了。
生怕宗山再说下去，忙拉了他一把，跟他多说说俗气的事情，“依您看，我这辈子，还有没有孙子了。”
宗山有秘而不宣之术，能窥天机，懂星宿连理之术，平常人不知道罢了。
只见他依然是含笑站在树底下，有树叶枯黄落下，倒是衬得他一身青衫愈发出尘，好似羽化登仙一般，他懂，就是不说罢了，所以只能含笑示人。
老爷子碰了个软钉子，“三日酒，定要赏脸。”
宗山大师这才点点头，“当去，当去的。”
老爷子倾吐一番，骑马奔袭一段路程，不由得拉了拉缰绳，放慢了走，前后一思索宗山态度，只觉得家里孙女应当是不同凡响的。
不然昨夜为何特特的来告诉他，家中有喜事呢？
既然不是孙子，在他看来这喜事也不算大，但是宗山大师既然说是喜事了，那就不是一般人的喜事，而且答应了洗三日来家里，老爷子渐渐的咋摸出一点味儿来了。
这孙女，怕是以后不同凡响的，家族复兴，也许有些生机在她身上。
回忆一下这孩子的面貌，早上只匆匆抱了一下，只记得那额头宽阔，像是杨柳青年画上的寿星老爷子，那脑门如出一辙的宽阔而微微的隆起来，庭宇开阔，是聪明长寿之相。
是的，老爷子回忆的没错，那祯禧自己伸手摸摸脑门，也不由得龇牙咧嘴，她虽然看不到，但是浑身上下摸两下，也觉得这脑门似乎是过大了。
要是脸整个的摔下去，人家都是鼻子先破，她疑心自己怕是脑门先落地。
不过，家里对于她的长相，似乎除了富贵觉得长得好之外，其余人一概不是很关心，注意力都在性别上了。
就连那四太太，也没好好端详一下这个女儿，就开始拿起来算盘盘账了。
家里出嫁的大姑奶奶，二姑奶奶都回来了，帮着一起张罗。
大姑奶奶跟二姑奶奶隔得年纪小，大姑奶奶三年前出嫁的，二姑奶奶是一年前，都是一等一的人。
没出门子的时候，大家见了都要说一声体面，长相极为排场跟秀美，结婚了以后，扎着旗头或者是两把小刷子，出门会客的太太们看到了，没有一个不夸干净利索的。
那祯禧转着眼珠子看着，看看大姐，再看看二姐，只觉得别样的亲切，她看看大姐的额头，再看看二姐的额头，都是光洁美丽的。
按照这个遗传基因来看，她的应当也不会丑，是自己多心了，笑嘻嘻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想到一下子引起二姐的注意，就听到耳朵边一声惊呼，“哎呦，奶奶快看，三妹的脑门，怎么这样出奇的大？”
大家这才好像才发现这大脑门，果真是出奇的大，别样的大啊，各自围着惊叹一番。
那祯禧的脸就黑了，什么意思，合着一家子漂亮女人里面，就只有自己脑门大的难看，还真是让人没脾气呢。

第7章 老不死的
老爷子亲自往上海去了电报，才回家去，喊了两位孙女来，“看过你们奶奶跟妹妹了？”
二姑奶奶嘴巴快，见人先有笑三分，“看过了，那脑门，喝，您是没看到，跟老寿星一样的，忒大了点，不知道像谁。”
大姑奶奶也笑，笑的时候身子微微的弯一下，低着头的瞬间，恰似一朵花儿似得摇曳，不会出任何一点的差错的，“老爷子，这是有福气呢，听老妈妈们说，这样子出生的孩子，向来是有大智慧的。”
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妹妹多说几句好话，以保证她能得到善待，毕竟她的出生，失落了整个家族。
一个聪明的孩子，合该是要得到善待的，打量着老爷子的神态，大姑奶奶心里的担忧始终挥之不去，她想着为妹妹多少几句的俏皮话。
“老爷子，您啊，且瞧着吧，我昨晚上起夜，见漫天星辰，格外的有清辉。”
大姑奶奶是认得字的，并且是颇有文采的，读过几本四书五经以外的诗集，粗通文墨这个词儿用在她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女人大多命苦，她二次投胎的颇为不顺利，当初看着一表人才的丈夫，现在看着依然是一表人才，只有她，短短几年的功夫，额头正中带着痕迹，不自觉的时候就有岁月的痕迹暴露出来。
眼角的微微的细纹，跟眼底带着烟圈一样的黑眼圈，表明了她其实过得并不是那么顺心如意，也不知道是忍着多少得委屈，才能在这里笑着跟家里人逗趣。
她不说，四太太有时候问一句，她也还是不说，时间长了，四太太也就明了了，毕竟女儿还知道瞒着一些，女婿有时候就压根不在乎了。
比如说现在，她看着时辰，是时候回家去了，家里婆婆的午饭还没张罗呢，她嫁过去之前，家里还有个老妈子使唤。
可是自从有了儿媳妇以后，大姐儿的婆婆就为了节省这一笔开销，辞退了老妈子，好似是终于有了个不花钱的任劳任怨还能免费终身使唤，而且是理所当然的使唤的老妈子。
家里的衣食起居，全都要儿媳妇来操办，规矩大过天，把她没有用得上的规矩，一条条的套在儿媳妇的身上，并且觉得哪哪儿还是不满意的。
老爷子向来是不管事儿的，这次能过问三姐儿的洗三，大姐二姐都觉得好，祖父还是喜欢女孩儿的，两姐妹相视一笑，然后拿着老爷子给的二十两银子，笑吟吟的去四太太的屋子里。
“奶奶，您看，祖父给的。”
二姐手里面拿着一张白帕子，几块银子在里面包着，四太太脸上便带着笑，放下来手里面的算盘，“你祖父怎么说的？”
“说是好好办，要是不够的，只管去要。”
二姐咯咯咯的笑，好似是小铃铛一样的，“奶奶，您只管放心便是了，日子照旧过，没有弟弟我们是一样过的。”
四太太的眼圈已经湿润了好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不便在女儿面前再流泪，她接过来，就放到桌子上，“咱们啊，得订席面，我看啊，也不用太贵重的，一般过得去的就行。”
旗人被变法这个事情，一直是她心口的大石头，一块比生女儿还要大的石头，一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席面几个等级的，有翅席，是有鱼翅的，吃了那是极为体面的，当然价格也不是四太太能盘算的起的。
再有就是参席，是有海参的，还有鲍鱼的，再不济的也有牛羊肉的，鸡鸭鱼的，一桌子过得去的席面，怎么也得有二两银子的。
她们家里面亲戚往来，洗三的日子，最起码也得开十桌的，席面有了，其余的就好说了。
到了洗三的日子，老爷子起了个早儿，刘妈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这只得去请了两个老妈子，能让家里面看起来体面。
起大早的人，还有那四爷呢，他起的早，是为了遛鸟儿的，每天除了刮风下雨，必定是要带着他的小黄雀儿去溜达溜达城墙根的。
不能太早了，太早了过于冷，过于暗，所以三点钟是不行的，也不能太晚了，太晚了日头高了，只怕是晒着小黄雀的眼睛了，要不早不晚的，五六点钟的时候正好。
然后去茶馆里头再来一杯浓茶，这茶多了去了，这边本地人爱香片儿，浓而且热烈，还有那云贵的爱喝沱茶，一块一块的茶饼子，还有爱喝龙井的是浙江的。
您只消看他喝的是什么茶，大体上就知道这是哪儿的人，至于那生在皇城而喝沱茶的，不能够的事儿，喝不惯的。
等一杯热茶下肚，这五脏六腑才好似是醒过来了一样，清理了肠胃，自然要祭一下五脏六腑了，茶馆里头一律是少有卖早点的。
那四爷跟佟二爷一起放下来茶杯，不由得相视一笑，“走，去来一套儿马蹄烧饼去。”
早上起来来一碗豆汁儿，酸而带着一股让人清醒的味道，令人回味无穷，再有一套儿的马蹄烧饼，烧饼是马蹄儿形状的，里面放油条。
烧饼外酥里嫩，带着面粉的清香，里面的油条不大不小，不长不短，卷起来的时候，绝对不会长着一块儿，又或者是短了一截儿。
“哟，您不知道听说了没有，这变法的事儿黄了。”
“怎么就没听说呢，我家里还遇上了呢？就是那晚刘妈去西鹤年堂请大夫，恰好碰到了砍头。”
“啊，是了，是了，是砍头了，抓了一部分，砍了一部分，这事儿可算是消停了。”
佟二爷自己也消停了，笑眯眯的，“老板，再来一套。”
四爷也好似是把心放回肚子里面去了，“可不是，我这几天，是茶饭不思的，多早晚啊，我就知道，这事儿是不成的，没有个规矩，现下好了，头破血流的，刘妈吓得晚上都做梦呢。”
老板是个活气的人，又包好了一套儿递给佟二爷，“四爷，您也来一套？”
“再来一套。”
老板就直起腰来，“再来一套”，“二位爷，您怕是不知道，这西鹤年堂啊闹鬼了。”
佟二爷咬着这烧饼有嚼劲的很，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也瞪大了，“闹鬼？我不信这些。”
佟二爷向来是不信鬼神的，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列祖列宗，相信祖宗家法。
“我不能够骗二位爷的，这事儿是真的，西鹤年堂的好几个伙计都听到了，说是啊--”，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好似生怕鬼听到一般，“说是啊，不是在外面砍了头，当天晚上下板儿后，就有人来敲门，说是要买刀伤药，伙计开门了，都看不到人。”
那四爷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不是闹鬼了，这砍了头的，肯定是买刀伤药啊。”
说着他接过来第二套马蹄儿烧饼，吃完之后觉得消化有点不良，“咱们啊，去天桥看看去，买几个山里红，给找补一下。”
天桥是个好地方，甭管你有钱的没钱的都能去，而且热闹有意思，大家都喜欢往那里消遣去，有钱的花百八十两能找到开心，没钱的十个钱八个钱的一样能玩的痛快。
这俩人，一个当爸爸的好似是忘记了今天是女儿的洗三，一个当舅舅的好似是忘记了外甥女的洗三好日子了。
满人家姑娘，一生最光彩的时候，就这么俩日子，一个是洗三，一个是嫁人了。
老爷子眼看着洗三的时辰到了，儿子却是还没回来，饶是知道他是这么一个散漫性子，但是还是动了气，“富贵，去喊你姑父去。”
富贵点点头，他找人都是在行的，但凡是家里有事儿，永远都是找不到人的，回回都是得他跑腿。
四太太一遍一遍的看外面，好在是老爷子在，看着二姐儿装烟倒茶，客人来了笑着让座，不管是见了谁，见面先请安，再去倒茶，非常的有礼节。
人人看到了都要夸一句好一个体面的小媳妇儿，给娘家争光了，是个有出息的小媳妇儿，没给娘家人丢人，等着熬几年了，也能成为一个体面的老太太了。
只有二舅妈不高兴，看了看时辰，“大姐怎么还不来？”
四太太就不说话了，表情带着一股子涩然，大姐的婆婆，她是知道的。
“家里兴许是有事儿耽误了。”
“不能够，姑奶奶回娘家洗三，天经地义的事儿，铁定是家里那个老不死的磋磨人。”
二舅妈说到这里的时候，那眉毛高起来，恨不得化身成为鞭子，去给那老不死的松松筋骨，紧紧抿着嘴，只怕一张开，就给那老不死的骂的头破血流。

第8章 婚事
“二舅妈，二舅妈，您喝茶。”
二姐似乎是承担不起来二舅妈发怒的后果，只得小声的拉着她的袖子，扶着她坐下来，喝口茶静静心。
大姐到底是多为难呢，娘家洗三的日子，她合该是能回来的，似乎只要跟婆婆说一声就可以了，婆婆当然也必须不得不答应这么一个正当理由了。
儿媳妇当然可以回娘家，而且是因为洗三必须回娘家，她不能给人家留下恶婆婆的印象不是。
但是婆婆磋磨儿媳妇的方法多了去了，大姐不敢开这个口，不然事后不知道要吃多少的苦头了。
为了洗三回娘家，为了能让婆婆主动开口，她一回家，便笑吟吟的去给婆婆捻纸信子，然后帮婆婆装烟，是了，她的婆婆是个大烟鬼，平日里是吸大烟的。
躺在那里，那么长的烟杆子，然后直直的对着顶棚上喷雾而出，似乎是极大的享受。
可是无论是她有多大的享受，儿媳妇必须要在三点钟的时候起床伺候她，卖早点的铺子，伙计们都是三点钟就开始卖油条豆汁了。
不论她吃不吃，大姐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她自从嫁进来，没有睡过一次的天明，到了点儿了，轻轻的推开门看看外面的星星，要是时间早了，便再回屋子里坐着，就连眼睛都不敢闭一下，生怕误了时辰。
要知道，王公大臣们，事物如此繁忙，才会在三点钟买早点去上朝的。
可是大姐的婆婆，一个尖酸刻薄又刁钻的封建老太太，也要三点钟去买早点，在婆婆跟前伺候，是一站就是一天的。
但凡是回屋子不在眼前超过一刻钟，为什么是一刻钟呢，不能不让人上厕所不是，超过一刻钟，大姐的婆婆就开始咳嗽的惊天动地了，带着她不满意的节奏，指桑骂槐的鬼喊。
其间的委屈，大概其是三天三夜的说不完的。
但是大姐喜欢回娘家啊，回了娘家，看看家里面和气，她当姑奶奶的又受到尊重，她不能不贪恋这份温暖的。
所以一晚上没敢睡踏实了，半夜里起来就去洗抹布，晚上的水啊，真凉，可是大姐心里面热乎。
洗干净抹布，然后给家里的桌椅板凳，轻手轻脚的擦得干干净净的，不能不轻手轻脚的，不然婆婆的大烟杆子就戳着桌子，邦邦邦的开始折腾儿媳妇了。
又去买了婆婆每日都要吃的豆浆油条，想了想，不得不咬牙自己去贴钱买了一碗杏仁豆腐。
大姐是家里的免费帮佣一样的，婆婆向来不给一分钱在手里面，她的钱，都是娘家给的补贴，就是这一点子可怜的补贴，有时候都要被丈夫偷去。
大姐的婆婆吃饱了喝足了，就是不开口，大姐就是心里面着了火，也不敢说一句话，拿着擦铜药水，给桌子抽屉上的铜摆件擦得锃亮的。
婆婆不搭把手，还要在一边说，“年轻小媳妇，哪里有你这么偷懒的，我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有福气，你啊，在我跟前伺候，可算是少受罪了。”
大姐得低着头，一直低着头，不然忍不住掉眼泪，她还不能不应答一声，不然婆婆算是没完没了的，她给你踩在脚底下，还要你认错。
“奶奶说的是，您看，我还有什么要干的呢？”
她的语气不能不柔和，她的脸上不能不带着笑。
婆婆又有话说了，“要干什么还要来问我，我一把年纪了也是操碎了心了，神佛牌子前面收拾干净了吗？五供都落灰了。”
大姐于是便去收拾五供，手里面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纹路，都是干活磨出来的，没有嫁人的时候，家里有个老妈子，这样的粗活不是她来干的。
二舅妈实在是没能坐得住，她极为在乎脸面，并且也注重自己人的脸面，大姐的婆婆这样做，她要亲自出马。
娘家人洗三的好日子，竟然不让儿媳妇来，她自己作为娘家人，并不准备忍下来这口气。
四太太拉着二舅妈，“二嫂，您听我说，还是别去了，您这要是去了，不管有没有理儿，受罪的不还是大姐儿，她那个婆婆，您应当是清楚的。”
二舅妈并不会因为这是一个坐月子的人的请求而有丝毫的心软，反而连带着四太太一起看不起，“就是因为你们都怕她，才惯得这么些的臭毛病，我看啊，大姐也不用怕她，凡事儿讲理，咱们旗人家没有这样磋磨儿媳妇的规矩。”
显然二舅妈的怒气已经高涨到一定的阶段了，今儿这个气，是不准备咽下去了。
她向来极为热心亲戚家里的事情，并且出事极为公正，她自己认为的公正，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来，那就摔死公正了，这是二舅妈对公正的认识。
跟一只大公鸡一般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门槛，她不管自己丈夫没有来，也不管那四爷这亲爸爸为什么没有来，在二舅妈看来，这都是内部矛盾，大家都是一家子。
但是到了大姐婆婆那里，她是把大姐当做是自己人的，绝不容忍大姐平白无故受到这样的委屈。
但是门槛一跨出，就看见一辆小汽车停在门口，二舅妈一手扶着门槛，一只手紧紧的捏着帕子，这样气派的小轿车，无论如何是不能停在她们这样的家庭里面的。
这样新奇的玩意，这样有钱的玩意，跟旗人家里面，自来不是一个套路的。
只见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面黑无须，但是长了一个喜庆模样，微微的提着长衫的下摆上台阶，对着二舅妈微微的低着头显示恭敬。
这不得不让二舅妈很受用，慢慢的抬起来另一条腿跨过门槛，这样好让两只腿都在外面，显得体面。
她站在台阶上头，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看着车上下来两个小伙计，开始跟掏箱子一样的往外掏东西，大大小小的礼盒子，跟这边的全都不一样。
这边的礼物盒子，都是一个颜色花样的，大方雅致，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这一些礼物盒子，颜色之多，花样之多，二舅妈犀利的眼光一下子就能分辨的出来格外的用心，当然也格外的名贵。
“太太，敢问这里是那家吗？”
老爷子听到外面喧哗，以为是宗山大师来了，紧赶着出来相迎，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上海冯家真的来人了。
那管家立马前去行礼，很是殷勤，“那老爷子，我们老太太得了信儿，立马让我来走一趟，务必为三小姐庆生洗三，您管我叫刘二便是了。”
“我们二公子刚得风寒，家里不放心，不然合该是亲自来一趟的，想着等着大好了，再来向您赔罪。”
“老太太说了，让我来走一趟，我就托个大，给您先赔罪了。”
说着就是一个跪拜大礼，可见看重，这管家的态度，就是冯家的态度。
老爷子看了，心里面放下来一半心，还有一半心是提着的。
他们两家，是有婚约的，只是家里公子小姐年纪都不相配，冯家正儿八经的公子只有两位，一位大公子，比那家大姐儿大的多，跟二姐儿就更不可能了，等到了这二公子，原因为也是没希望了，毕竟那太太多年不生养了，都以为姻亲要断了。
而且一个远在皇城，一个远在上海，时间长了不联系，婚约的事儿，慢慢地也就作罢了。
谁能想到，后面还有个痴痴到来的那三小姐呢，那老爷子一合计，他最重面子诚心，无论婚约成不成的，总得跟人家冯家说一声的，趁此机会，要是能成就成，要是不成啊，趁早说开了两不耽误。
毕竟，能相配的只有冯家二公子了，也就是刚才管家说的得了风寒的那一位，话里话外，是承认这门婚事的。
老爷子把人扶起来，心里面笑了笑，这冯家，也自来是重诺的。

第9章 不得不捏着鼻子认的事儿
多年之间无往来，按理说是不应该，只是当初两家子都是在这一块儿地儿的，祖上交好，是父一辈儿子一辈儿的交情，就是这婚约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儿。
祖辈上的往来多不胜数，只是后来冯家祖上大约是有福气一点儿，后来下南洋去了，一去就是许多年，有人说是赔的血本无归，不然为何不荣归故里呢？
也有人说是赚的满盆满钵的金裸子银裸子，两家的往来自此断了。
前些年的功夫，上海那边突然来了信儿，托着七拐八拐的亲戚故旧的关系，冯家的找上门来了，两家子这才恢复了关系，只是到底是不如从前了。
老爷子对着二姐儿使眼色，“老四这个混账，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不着调。”
摔着袖子，到底是不想让冯家的人看笑话，不好发作。
二姐眼巴巴的在门口看啊看，二舅妈眼巴巴的往老爷子会客的花厅里面看，一个朝外，一个朝内。二舅妈是万万不敢去刺探消息的，脖子累了只能回内眷的屋子里面跟大家说说见识。
二姐好容易看到拐角那里，先出来一块亮蓝色的布套子，二姐赶紧奔过去，“爸爸，您可算是回来了，您知道吗，上海冯家来人了呢。”
那四爷很是配合的讶异一声，“啊，竟是这样，这上海到咱们这里，得多少的路程啊，真不容易。”
“哎呦，日头大了，我得先去给我的小黄雀喝点水去。”
二姐急的跺脚，她说这个，是想着说上海离着皇城多远吗？
是吗？
啊，闷得心口疼，拉住了那四爷，“我的亲爸爸，老爷子生气了，一直找您去待客呢。”
“这，这，那你拿着我的小黄雀，先去给它喝点水，要温水啊，别--”
话没说完，被二姐从后面推着往台阶上走，真真是要急死个大好人了。
二姐一边给鸟儿倒水，水芋刷洗干净了，又去找温水，看着这杂毛的畜生，是一百个不顺眼，闷得眼泪直流。
她想着大姐还没来，定是家里的老妪婆作妖磋磨人，看着这杂毛低头啄水，大概是快活了，亮着嗓子来了几声。
忍不住眼泪就下来了，大姐活的，兴许还没这一个杂毛快活呢，有人伺候着当祖宗一样的，什么烦忧都没有，她的大姐啊，因为错嫁了人，吃多少苦头啊。
四爷是上得了厅堂的人，无论是多着急的事儿，回房换衣服去，见客有见客的衣裳，换了新衣裳，总得要擦一把脸净一下面吧。
于是茶过三巡，刘管家家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是刘大管家，在冯家都是极为体面的人，冯家家大业大，刘大主外，刘二主内。
全因着他心思细腻而且可人，善于揣摩心意，他前后看着那家老爷子的神情面貌，是个能主事的人。
“经年不见，合该是要亲自去一趟的，早些年冯大哥待我不薄。”
冯家老祖宗去年西去，冯老爷子见面都得称呼一句嫂嫂的，只是这边没得到信儿，不然冯老爷子就是自己去也是使得的。
刘二自己起来，对着老爷子拱手谢罪，“您见谅了，当给您送信儿的，只是家里老祖宗喜丧，临走之前留话说，不便惊扰四邻亲朋故旧，丧礼从简。”
冯家老祖宗不是个简单的女子哦，早些年冯家生逢家变，家道中落，不得不举家南迁。这一位老祖宗那时候还年轻，下南洋的时候轻车简从，她给自己的公公牵马提缰绳的。
英姿飒爽，就是她丈夫生前，也是自愧不如极为敬重的，思想极为开明有想法，死后要简葬，亲友概不通知。
那老爷子叹口气，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个，当年冯家出京城，她也才二十来岁，坐在马车外围拉着缰绳，家产已全部变卖，为节省开销，这一位自荐牵马拉车，总能省下来一笔开销不是。
那老爷子前来送行，拿着一包银子，算的上是雪中送炭的义举，冯家今天能来人，与此事大抵是有莫大的干系。
那四爷进了厅堂，疾步快走，生怕老爷子一个盖碗砸过来，旗人家里都想要儿子，但是基本上所有的人家都对儿子没什么高要求跟标准的。
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什么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光宗耀祖都有点扯，更别提什么建功立业封狼居胥了，全都没有这样的期盼。
能混个日子，过得不穷不富的也就知足了，这地方儿，养儿子都带着一股子佛性儿的。
这样的佛性儿，刘二大概也看出来了，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看着四爷坐在圈椅上，“家里都好啊？几时出发的，合该是喊家里来去接您的，路上诸多辛苦了。”
不过是从上海到京城，刘二察言观色觉得自己好似是干了多了不起的事儿一般，好似是吃了多大的苦头一般，心里大概也觉出一点儿味来了，这四爷怕是个顽家。
四爷问的周全，礼节也齐全的跟一个大部书一般的，带着天生的和气跟柔软。刘二管家有条不紊的一一应答，一点的异色都没展现出来，不动声色，他是在冯家熏陶过来的人，面面俱到。
“都好，都好，家里老太太让我走一趟，给三小姐庆生呢。”
他给四爷行的也是大礼，回话的时候是跪着不起来的。
四爷这才记起来，今天最重要的事儿似乎是给自己家里的三姑娘洗三去，当爸爸的不去，洗三就一直等着呢，四太太的心都烧干了，又是可怜的二姐一直侯在屋外，来回的瞧着，不敢去打扰祖父。
二舅妈巴巴的说着，“瞧瞧，那院子里的东西，害，怎地这样的多。”
说到这里，她就不得不重新看看这个大脑门的外甥女了，自打那祯禧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二舅妈似乎就从心里面断定她是不能活的。
一个早产的，而且是被剪刀剪断脐带的要得七天风的，而且综合出生的日子时辰来看，这是个绝对不能活的孩子，要说这些不能活的理由，真的是太多了。
只是她现在看着这大脑门，似乎也想起来一点自己儿子说的混账话，脑门大的孩子，兴许是真的有点儿福气的，不然这院子里堆着的好东西，以及那大家都摸不清的冯家，不能这么白白的送上门来不是。
这就是二舅妈的理由，她笃定冯家是极为有钱的人，但是不能这么说出来让自己跌份儿，好似没见识一般，好似极为势力一般，她是绝不肯干这样丢人的事情的。
那祯禧给二舅妈看的心里面凉凉的，她眼珠子转一圈，只觉得来者不善一般的，好好的为什么以前不来往，为什么她出生了就来往起来的，通家之好里面大概是没有这样的规矩。
两家感情淡了就是淡了，不再往来了，只是前些年给老爷子送过信报过平安就是了。
她心里面糟心的很，脸色便有些淡淡的烦躁，给二舅妈一眼瞪回去，很是挑衅了。
二舅妈看着这红被褥里面的胖丫头，就跟个剥了一半壳子的红皮花生一样，只觉得更让人讨厌了，兴许是有福气，但是那福气大概是不带着自己的，跟温顺的大姐不能比。
于是她就不得不提起来大姐了，“大姐儿还没来，我命苦的大姐儿，在家里时候，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四太太眼圈又湿润了，看着二舅妈，现在这么多太太小媳妇，二舅妈当着面说大姐婆婆不好，谁要是回去学舌了，受苦的不还是她的大姐，所以她希望二舅妈能不能不说了。
要说，也不能当着这么多的人说，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那祯禧说不出来也比划不出来，但是她明白四太太的意思，心里气急，张嘴便开始发脾气一般的厉害，她不哭。
就是生气了，平白无故的也哭不眼泪来，干嚎又未免太幼稚失身价，所以她就在那里咆哮一般的。
“时辰到了，看看咱们的三小姐都着急了，咱们开始了。”
说话的是白姥姥，有名的富贵人儿，说的一嘴的吉祥话，锃亮的宽沿大铜盆里倒入槐枝艾叶熬成的苦水，于是那些老太太大小媳妇们把铜钱扔进去，嘴巴上带着吉祥话，那祯禧扯着脖子看了半天。
确认过眼神，的确是要把自己放在这盛了不少脏兮兮铜钱的盆子里面，很是嫌弃了，放进去的时候，两只腿使劲的缩着往上提，生怕碰到了这一盆水。
还是二姐眼疾手快，给拉着腿放到了铜盆里面，那祯禧觉得铜钱多脏，气的一巴掌拍水，溅起来水有半米高，挨得近的七八个老太太，难免袖子上有几个深色的水滴。
“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吉祥话一套一套儿的，完完全全的，就连二舅妈看着那祯禧这赔钱的丫头，都觉得顺眼了一刻钟。
在二舅妈看来，姑娘的确就是赔钱的，姑奶奶们养大了，白吃米粮不说，还要陪送一副好妆匡嫁出去，娘家人这才算松一口气。
这还没完呢，嫁人到了婆家了，还要担心她是不是干了不体面的事儿以至于连累娘家人丢人，所以在二舅妈看来，生女儿，是个捏着鼻子不得不认的吃亏的事儿。

第10章 断命
刘二管家在外间听着里面老太太们的吉祥话，对着屋子里面磕了三个响头，四太太不方便见客，他在外面是一样的。
那老爷子着实喜他礼节周全，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一板一眼丝毫不因为冯家势大而显得倨傲，一再的留他用饭。
刘二推辞不过，匆匆喝了两杯酒水，“实在是脱不开身，家里老太太眼巴巴的等着我回消息呢，不敢停留过长，火车票都提前订好了，老爷子您见谅了。”
从来到走，匆匆忙忙的，但是事儿都办齐全了，还特意喊了白姥姥出来，“咱们不敢去见三小姐，请姥姥出来说一说罢。”
白姥姥自来是说吉祥话的人，那祯禧就是长得相貌平平，她也能说出来天仙之姿色，更何况是小孩子刚出生的，都是带着灵气儿的。
说的刘二瞬间笑容满面的，只等着回去跟老太太转述，“好，好，咱们回去也有话儿说了，老太太挂心的很，要不是离得远了，都想亲自来走一趟，您不知道，咱们家里女孩儿少，老太太盼着女孩儿盼了多年了。”
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一个红封儿出来，这是给白姥姥的赏钱，看不到里面是多少，白姥姥没拿过红封儿，她拿的自来是添盆的钱，都是铜钱儿。
刘二来去匆匆，但是一举一动，无不透着对三小姐的重视，等着客人散尽了，老爷子喊了四爷来，“以后，万不能像是今天这样，养孩子要仔细。”
那家四爷是个好性儿，您说什么我就答应什么呗，他是个没儿子的人，他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就是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死了以后生怕被老祖宗追着打。
不然，他这么一个极为快活的人，极为快乐的人，要个儿子干什么呢？
“您就擎等着吧，我啊，您是知道的，从来不打骂孩子的，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老爷子心口堵了一堵，他是想着开导一下儿子的，生怕他因为老三不是儿子而慢待了孩子，哪里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怎么就这般大呢。
他摆摆手，坐在圈椅上闭着眼，想着宗山大师的话儿，宗山大师是宴席散尽之后才来的，不占烟火气的。
抱着孩子出来给他一看，那祯禧因为用了洗过铜钱的水洗澡呕了半天气，睡觉都是带着气的，看起来奶凶奶凶的，配着那大额头，只管教人看了笑。
宗山大师瞧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孩子，气性儿真大。”
“可不是，您说的对，洗三的时候，亮嗓子呢，大家伙儿耳朵疼。”
刘妈笑着接过来孩子，她不认识宗山大师，只觉得有气派儿。
又抱着孩子匆匆回去，放到四太太跟前，“老爷子说着话呢，要我去抱三小姐看了一眼，后面的没听到，要我抱着三小姐回来睡，不要吹了风受凉。”
四太太就帮着整理一下褥子，看着孩子睡得香甜，“你去大姐那里看看，不要进门，就去门外看一看。”
刘妈叹口气，“太太，您放心好了，不定是家里有事儿耽误了，咱们大姐，自来是出不了岔子的。”
她也知道这是安慰话，四太太惦记大女儿，都不敢直接让人去亲家家里问的，都是在门外看一眼。
刘妈想着，看了有什么用的，照样帮不上什么忙，看着大姐儿过得不好，只不过是让看得人难心罢了。
四太太慈母心肠，三个女儿，大姐二姐找了般配的人嫁了，日子过得好不好的她只能是求个心里舒坦了，眼下虽然有三姐儿在跟前，但是她哪个女儿都得记挂到。
四太太操不完的心，手里拿着那个木佛牌，触手温润，木质纹理舒展，上面雕刻小猪，线条疏朗，寥寥几笔勾勒，愈发显得形态可爱，古拙质朴，憨态可掬。
“这是老爷子给的，下午老爷子挚友宗山大师来过，走后老爷子就交代给我，要给三姐儿戴上，平日不得离身。”
四太太仔细看了看，“见过金的银的，还有包金包银的，再有玛瑙翡翠宝石的，脖子上挂个木牌子的，倒是少见。”
不过她向来信这些，宗山大师在此方面又有诸多本事，心里很是珍视这一块木牌子了。
四爷一说起来这些别人不懂的事儿，很是精神了，一点也不会因为四太太没见识而觉得不屑与妇女为伍，毕竟男人大多以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因此而对着家里的太太很是瞧不起的实在是多不胜数。
“哎呦，我的太太啊，您再好好琢磨一下，别看这小小的一块儿木料，大有来头呢。”
“当年大钟寺里面，有一尊送子观音菩萨像，披红挂绿姿态逸美超群，是宗山大师多方化缘，寻了有缘人出资，特意从南洋寻来的鸡翅木，那是整根的木料雕刻出来的菩萨像，给咱们姑娘的这一块儿，用的就是当年雕刻送子观音娘娘的下脚料，带着灵性呢。”
说着指着那木牌上头的纹理，“看看，这多好的老料子啊，上面的花纹都成了羽毛状了，极美。”
四太太本来就觉得珍重，听四爷这么一说，更觉得珍贵了，她向来信佛这些，而且是极为虔诚的，寻思着这么戴着怕沾了水或者是汗弄脏了，去找了个布料子来，就地缝了一个小包给包起来，这才给挂到那祯禧的脖子上
“是了，合该是这样，宗山大师亲自给雕刻的孩子生肖，大有寓意呢，三姐儿五行属火，木生火，刚刚合宜，老爷子请大师批了八字，赐名祯禧。”
说着拿出来给四太太看，四太太只觉得越看越喜欢，脸色笑吟吟的，“咱们三姐儿，有福气，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可不是大福气，这孩子出生的当晚儿，变法就没了，西鹤年堂砍了脑袋，打那以后谁都不敢再提改良了，咱们的铁杆儿庄稼算是留下来了。”
四爷美滋滋的，只管自己眼前的事儿，二舅妈觉得不吉利，他倒是觉得吉利的很。虽然宗山大师说了什么，老爷子一句话风不漏，但是看着老爷子的态度，四爷跟四太太都觉得好。
刘妈匆匆的回来，只对着两口子说好，“家里是来了客人了，大姐要待客，不方便过来呢，没有什么大事儿。”
四太太跟四爷这才放了心，“家里有许多红鸡蛋，赶明儿你拿着去给亲家送些去，再看有什么点心，挑两盒子大姐爱吃的，悄悄的给大姐。”
刘妈应好，出来就红了眼，她来家里做事的时候，大姐才那么大一个女娃娃，懂事乖巧的厉害，跟着她一起做事，向来是没有怨言的。
这家里那里是来了什么客人，怕四太太月子里伤身她才扯谎，去的时候，大姐在做鞋子呢，千层底儿的鞋帮子那么硬，那么费眼睛，大姐的婆婆就坐在院子里，一声一声的嫌弃大姐做的慢。
刘妈站了一站，哭着就回来了，四爷又都是万事不管的性子，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谁又能替着大姐受罪呢？
不过是熬着，熬着罢了，紧着那老妪婆活，还能活二十年否？

第11章 闹脾气
刘二匆匆回转到上海，先去见了家里的老太太，冯家家大业大，现在住的也摩登，都是小洋房了，在英租界里面，是极为阔绰煊赫的人家。
“老太太屋子里睡了吗？”
刚说完，就听见屋子里面老太太高声说话，“你混世魔王一般的，这几日又闹的是什么气，学校里面也不去，整日里耗在练武场里面去，给陪练的打的不敢再去陪你。”
刘二不由得凝住了心神，旁边的祥嫂压低了声音，“睡什么呢？二少爷在里面，挨着训呢。”
刘二就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那里笔挺笔挺的，一句话不再多说，心里面慢吞吞的想着，这二少爷人中龙凤一般的人，对这个婚约，只怕是看不上的。
果真没一会，人就出来了，看见刘二在门口，脚尖一转过来了。
“二少爷好。”
冯二少爷不过是八九岁的年纪，出生便是含着金汤匙的，他的爷爷跟父亲已经累积下来可观的财富了，大概是几辈子都挥霍不完的那种。
只家中规矩甚为严厉，孩子衣食住行皆有规矩，二少爷不过是穿着一袭灰色长衫，粗布料子无绣花，脚底下一双千层底的黑色布鞋，头发倒是短的精神，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墨色一样的浓重。
“二管家出门回来了”，眼神一转看到后面跑腿的拎着大包小包礼物，想来是那家的回礼了，“据说那里的点心不错，宫廷糕点不是我们常吃的。”
“是了，有许多糕点跟我们的做法不一样，给您也备了礼物呢，您尝尝看。”
刘二说话不得不带着小心，这一位是一个黑脸小将军一样的，脾气向来是大得很。
“进去吧，母亲一直等着。”
“二少爷慢走。”
等着人走了，刘二才进了客厅，老太太穿着的还是老式的衣服，穿习惯了，客厅里面放着的鲜花鲜果诸多，小几长桌上都有各式的花瓶，鼻间时时有花香氤氲，这是一位爱花的人。
“回来了，多日辛苦。”
刘二赶紧上前两步行礼，“您言重了，应该的，赶上了洗三礼，那老爷子待人和气的很。”
冯老太太年纪不算大，她是旧式家庭里面出来的，深得老祖宗喜欢，年轻时候多受老祖宗照顾，老祖宗生前便是提过这门婚事，她是记在心里面的。
那老爷子当年与冯家有恩，跟老祖宗是故旧，想来合该是个跟老祖宗一样和气的人，“这便好，家里都好？见到三小姐了吗？”
“都好都好，老爷子身子硬朗，只是听闻老祖宗已故，心怀感伤。三小姐并未见面，只是听着洗三姥姥描述起来只觉得冰雪可爱。”
老太太便笑了，很是爱听这样的话，“胖不胖？”
“说是胖，哭声我听着震天呢。”
“这样好，多健康。”
“皮肤白不白？”
“白的很呢，姥姥说跟牛奶一样的，生下来就是白的，跟我们家里孙子不一样，生下来黑炭一样的。”
老太太就更舒坦了，“小子就该是黑的，看看二公子那时候也是黑的，现在也是黑的，男孩子黑点不是毛病。你去看那家家境如何，听说家里就四爷一个人支撑门户，想想也是十分不容易。”
这话刘二怎么敢应和呢？
“四爷是个顶温和的人，学识十分广博。”
只有这么一句话了，也找不出其余的能挂的上边的词了，的确是温和，好脾气，老好人一个。
什么蛐蛐儿，什么鸽子啊，都能拉着刘二管家说一声，四九城哪儿好吃的好玩的都知道，而且极为热情的要带着刘二管家去转转，这人的性格基本上刘二就看出来了。
家里头啊，一大家子，没有个主事的人，而且家里也没个公子，只三位千金，这四爷也好似是不放在心上一般的，活的极为快活的一个人。
他只管着笑，老太太就明白了，“以后走动起来，年礼要按时去送，礼单都要拿来给我过目才好，以后啊，正儿八经的亲家呢。”
老太太手上戴着一串七彩碧玺手钏，颜色鲜艳亮丽，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对着那家她虽然无往来，但是心底里是敬重的，打定主意是遵循祖训给那三小姐娶回来履行婚约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有道理的，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现在讲什么新思想什么自由恋爱，老太太听听也就算了，觉得事情不能这么简单的。
她仔细盘问了刘二管家，觉得那家有老爷子在家风应当归正，且又是极为老实本分的旗人，按照旗人老规矩的那一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这冯家虽然不是旗人，要是旗人当年也不能背井离乡，旗人是有规矩的轻易不得出京。但是因为家里老祖宗的关系，老太太又得老祖宗恩惠极多，婆媳相处极为融洽合拍，所以自来老太太对着旗人是很有好感的。
刘二退下来，打算去见老爷子，却见到自己孙子行色匆匆，不由得虎着脸，“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冲撞了人不稳重。”
刘小锅看是亲爷爷，不由得陪着笑，“事儿急，我慢点慢点。”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溜走，被刘二管家一把拽住了，孙子刘小锅是在二公子身边伺候的，俩人年纪一般大，小时候是玩伴，后来是书童了。
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书童，家里规矩极大，怕带坏了子孙贪玩，因此自打一开始就是老妈子带着的，后来入学了去找了年纪大的来伺候笔墨。
全因着年纪大的，性子稳重而且多有劝诫，考虑周全心思纯良，比俩毛孩子凑在一起作妖要强多了，再大一点的时候到了十二三岁，才换成年纪相仿的书童。
只是二公子脾气极大，很有主张，平日里多使唤刘小锅，刘小锅又生的猴儿一样的，很是机灵办事灵巧，也凑在二公子身边当半个书童了。家里请的那一位老书童，二公子大多时候是当个摆件，放在一边给长辈看的。
两个皮小子在一起，当然是不太干什么讨人喜欢的事情了，刘二的心时时刻刻的防备着，生怕刘小锅给二公子带坏了，因此时时多有盘问。
刘小锅难免也就多背几次锅了，原来也不叫刘小锅，只是后来经常背锅，当玩伴的又是伴读的，主子有错儿，首先领罚的就是你，由于黑锅实在是背的太多了，因此人送外号刘小锅。
长得黑里俏的，又是瘦巴巴的，真跟那锅底是一样的，这会儿刘二管家拉着不走耽误事，刘小锅才吐口，“哎呦祖宗啊，您别拉着我了，二公子心里不顺呢，要去找人陪练，您看看，这要命的事儿。”
刘二管家一听是这个，眼睛瞪起来，巴掌到底是拍下去了，“混账，老太太刚说了不要整日里在练武场，你身边伺候的，不说是劝着去读书，还要整日里撺掇，我打死你。”
刘小锅脸更黑了，冤死了呢，是他鼓捣的吗？是他撺掇的吗？二公子这多大的主意，他哪里能做的了二公子的主啊，一记窝心脚就够吃的了。
“自打您进了京，二公子就心气儿不顺，这门婚事啊，二公子不称心。就找人陪练一下，发发闷气也就好了，您还拦着我，我都觉得委屈。”
刘小锅能言善辩，就是长得丑了点，因此大家看他多真诚的语气都觉得像是油嘴滑舌，刘二管家就是拉着不去，自己拎着棍子回家打，“你还有理了，二公子不满意，这话儿是你能说的吗？”
“你平日不劝导，还跟着瞎胡闹，等着你爸爸回来了，我得跟你爸爸说了去，回头让他好好收拾你。”
刘小锅就垂头丧气的，摸着一把眼泪。说了也是白说，擦了擦鼻涕，心想，你们这群人，几时去尝尝看二公子的脾气去，就知道在这里让他劝诫，站着说话不腰疼一样的。二公子忒大的主意，老太太说话都是好好的答应了，扭头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依他看，都替着二公子觉得不合适，要是二十来岁娶了十七八岁的还可以接受，可是眼看着这一个刚出生的，一个都虚九岁了，等着二公子十七八岁了，难道还要等一个八九岁的毛丫头长大不成，岂不是笑话，没这样的理儿。
心气儿不顺是应该的，但是碍于祖宗家法应下来也是应该的，到头来，不还是我刘小锅背锅，恨恨的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大概是上下五千年绝无仅有的忠仆，至于能超过哪一位大家争相传颂的忠仆，他读书少，也说不出来。

第12章 话儿一处说
二公子发脾气，这一位励志超越五千年历史的刘小锅，觉得是完全合情合理合分的，给他一个奶娃娃当未婚妻，他也不要。
回去的时候蔫头耷脑，“要不，我陪您下场子吧。”
二公子这武场画风完全就是不对路子，人家去练武场，都是较量的目的，有钱人家请来的陪练都是指导性质的，互相指点切磋，绝对不是泄愤的，更不是耍狠的。
结果二公子年纪小，一时发狠往死里面拼命，什么招数都使出来，陪练因为他年纪小又是拿着主家的钱，当然不能尽全力去收拾他了。
要么是陪练挨打，要么就是二公子吃点苦头，此种情况之下，陪练当然不干了，这钱不要了，另寻他家了。
老太太这才知道儿子是这个套路，觉得儿子颇为不道义，违背武术宗旨，因此拎着人过来教训一顿。
二公子悬着腕，这个年纪手腕那里已经不需要挂铁砂袋子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看得出来是刚出了一身的热汗。
只手里面拿着毛笔，比一般毛笔大约两倍有余，伏案躬身写字，写的虽然缭乱不堪但是却有章法，这人从小习得一手好字，大小启蒙的就是小篆，多难写习过的人都知道。
刘小锅看他不答，就退在一边等着他写完，等了一炷香到底功夫，才见二公子起来，脸上情绪很是平稳，“不必了。歇着吧。”
刘小锅笑的牙白，“没事，不疼，我爷爷每次都是吓唬人。”
自己鼻青脸肿的，站在那里，看着笔筒里面的一对墨猴，很是乖觉的到了砚台旁边，沿着边缘开始舔墨，十分餍足。
这一对儿墨猴平日里在书房里，就是养在笔筒里面的，长约二十厘米，得来不易，很是灵气十足通人性。
最喜饮墨，若不是好墨不动，须得好墨条再有好文房伺候才喝，浑身墨色，故称墨猴。
说完就去拿起来纸张晾晒，“二公子，您这字儿愈发的好了，赶明儿拿给先生去看，定说您进步良多。”
一边说着一边心里面打鼓，明儿还不知道去不去上学，因为闹脾气的事儿，学堂也不去了，家里请来的老师二公子也都直接告假。
刘小锅是极为委婉的劝学，只看着二公子坐在椅子上，有明暗相间的格子打在青色的长衫上，日头斜了，印的宣纸都泛了黄。
二公子看着那一对墨猴吃饱喝足了蹲在笔筒上头，见他看过来很是讨好的乖觉，这一对儿也是带着奴性的。
二公子便端起来大盖碗，一饮而尽，心里面想着，现在是新社会，我按着祖宗家法娶回来，就当养一对儿墨猴儿，在后院里放着就是了，给你好墨吃，给你好好伺候着，我当个摆件束之高阁也可以，何必闹的母亲不开心，父亲也叹气呢。
“明儿去学校，去跟母亲说，我陪着她用餐。”
刘小锅就笑了，“得嘞，我这就去。”
浑身也不疼了，一溜烟去跟老太太传话，老太太知道他下午挨了一顿打，“你是个好孩子，做得好，就得这么劝着他干正事。”
桌子上一个洒金石榴红的碟子，高高的长足好似美人一个，先前的盘子，都是带着底座的，细细长长的撑着碟子盘子的，不似后来，全都没了底座，倒是安全方便了，就是缺了美。
上面摆着开口的红石榴，趁的跟石榴石一样的，老太太拿起来给刘小锅，“给你的甜石榴，拿回去尝尝看。”
刘小锅自己抱着一个，自己舔着脸又拿了一个，“今年的第一口了，我替我们家公子拿一个尝尝，谢老太太疼我们了。”
说完就抱着石榴跑了，老太太就笑，能想明白是好事，“这混小子，跟他主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还能亏了亲儿子的嘴不成？”
自己拿着剩下的石榴慢慢剥，红宝石一样的放在碟子里，不吃光看着就美极了。
她自己剥完，跟祥嫂嘱咐，“晚上尽捡来二公子爱吃的菜，再去问老爷子回不回来吃饭。”
“再有这个，拿去给二公子。”
老太太对儿子，是再疼爱不过的。
不一会祥嫂就回来了，“二公子说了，晚上要温习功课，拿来提神刚好。”
老太太心里就更畅快了，再好不过了，有些话这才对着祥嫂说，“我看这婚事，是合适的很，老二的脾气跟脱缰的野马一般，心思又跟比别人多了十七八个孔儿一般的，要找个般配的，我看老祖宗定下来的婚事就再合适不过了。”
老祖宗生前就极为看重旗人家的姑娘，她自己就是旗人家的姑奶奶，下嫁到了汉族，真是下嫁，旗人跟汉人通婚，是要被说的，严重是要开除旗籍的。
老太太对自己的婆婆很是信服，老祖宗这一辈子干事，就没有失手的时候，这婚事她看好了，那就是天赐的良缘。
老爷子在外面跟友人聚餐了，回来看着老太太还等着，“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有事儿跟我说的，刘二回来了，你心里也放心了吧。”
“放心，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老太太我啊，就只管盼着三姐儿长大了，这多好的孩子啊，那家老爷子时时教导着，差不了哪儿去。”
老爷子是男人，当然说一说自己男人的看法了，“这人跟人脾性儿不一样的，要是不对脾气，哪管你在别人眼里是个天仙儿，看不上的就是看不上的。”
“所以啊，你看要是孩子都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兴许是人家三姐儿看不上咱们老二呢，又或者是咱们老二看不上三小姐呢。”
“我在外面跟朋友一起吃饭多，见了不少这样的奇闻异事呢，现在这年头儿男女都很开放了，什么私奔什么登报离婚，还有写文章骂账的男女都多了去了。”
“我看啊，这全都是因为趣味不投，夫妻夫妻，就是要有话儿说，想到一处才叫夫妻啊。你想东我想西，这就两岔了不是。”
到这里，就看着老太太对着他似笑非笑，“那你说是，这男人三妻四妾又是一个什么事儿呢？”
老爷子就摸了摸鼻子，自己也笑，虚张声势了一下，“这个啊，我看，大概是鬼迷了心窍。”
老太太早就看开了，纳妾这个事儿，年轻时候也看的开，现在就是更看得开了，老爷子早些年的时候也爱新鲜，找个乐子，家里有了二姨太跟三姨太，年轻时候都是好姿色的。
只是人都还算是本分的，又先跟她商量着过了明路，她就当买了俩玩意哄着丈夫开心了。
“来人，打洗脚水。”
洗脚丫头端着水进来，老太太一点面子不留的，“回你屋子里去，晚上鼾声如雷，吵得我心口难受。”
老爷子一点不见生气的，笑呵呵的，“得，收留我一晚不成？”
“不成，不成，你自去吧。”
老爷子就出来了，对着祥嫂嘱咐几句，“晚上换安神的香来给老太太，再取一盏梨汁儿来喝了，省的晚上闹咳嗽。”
老夫老妻了，情分非同一般，自来是敬重再敬重的。

第13章 好表哥
三年后。
那祯禧自己穿着海棠红的小红衫，下面是杏黄色的撒腿裤，一看就凉爽的很。
她抱着一叶月牙儿的香瓜，八月正是吃瓜的季节，什么瓜也有，那祯禧什么瓜都爱吃，什么西瓜甜瓜香瓜的，她吃起来都是不住嘴的。
下巴垫着一个黄铜碟子，金黄的香瓜味儿可真好，那祯禧怕弄到身上来脏了衣服，就站在桌子跟前，前倾着脖子露着小米牙去咬，籽儿皮尔汁水儿都在盘子里去了。
胖胳膊跟嫩藕一样，抱着那么大一个月牙儿，吃起来就不住口了。胖脸上都是汁水，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的。
那老爷子躺在椅子上，笑着拿着蒲扇，时不时的给她护一下胳膊腿儿，别让蚊子咬了包。
那祯禧觉得这是真好吃，她就喜欢这季节，午睡起来总是有瓜吃的，“爷爷，您再吃一块儿吧，过几天没有了。”
胖丫头贪吃，说起话来头上的小揪揪一动一动的，好似个花蝴蝶一样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可真是个黄毛丫头。
那老爷子年纪大了，带孙女就是那么一回事了，惯着的时候居多，“没事，我买了不少，给放到地窖里面去了，怎么也能放个十天半月的。”
“爷爷，你知道吗，我其实能吃一个。”
那祯禧笑嘻嘻的说着，扔下来手里的皮，啃得干干净净的，又去伸着胳膊够中间剩下的几块瓜。
一整个大香瓜，切了六块大的，她刚吃完了一块，个子矮又有点胖，垫着脚尖，一只手掰着桌面的边缘，一只手使劲的往里面伸。
那老爷子闭目养神，没看到，刘妈端着一盆水，嗓门依然是大的很，“三姐儿，不能再吃了。”
那祯禧眼疾手快，在刘妈来到之前，两只手一撑桌面，身子拔高了一大截儿，然后使劲抻着脑袋去咬最近的那一块。
然后得意洋洋的看着刘妈，“哎呦，我咬了一口，还舔过了，这还有谁能吃了，只有我吃了，不然浪费了。”
刘妈气的一跺脚，拽了下她的小揪揪，“就你有理儿，就你机灵。”
恨恨的把她舔过的那一块儿拿出来，其余的都端走了，“别一气儿的吃完了，玩一会儿再来吃。”
那老爷子就笑，等着人走了才说话，“你啊，你啊。”
那祯禧才不听呢，自古以来吃瓜，都是吃个痛快的，她吃一块根本不过瘾的，一边吃一边竖耳朵听老爷子后文，吃完才发现人睡着了。
她踮着脚走到那四太太的窗户跟前，听着里面嘀嘀咕咕的，她撇撇嘴，自来奶奶就是打算盘的，无时无刻不操心家里的粮钱。
“听说外面闹拳乱呢？厉害不厉害？”
四太太是听着刘妈说的，刘妈每日里出去买菜，见到街上官兵到处抓人贴告示，菜市口那里，隔一段日子就要出来砍头呢，刘妈胆子小，不敢去菜市口。
上一次在西鹤年堂看六颗人头，后来听说西鹤年堂闹鬼，半夜里总是有人来买刀伤药，时间长了，大家都不敢去西鹤年堂买药了，生意一落千丈。
回来跟四太太说，四太太自来是谨慎做事的，心里面想一圈，再来问一下爷们。
四爷您说什么事儿在他眼里算大事啊，什么都能看得开，“多大点事儿呢，太太不用放在心上，咱们自打入关以来两百多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说着就歪了下头，拿出来自己的蛐蛐罐儿，“您说说太太，我就不明白了，这群人怎么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呢，这家里头庄稼收成多好啊，老天爷给饭吃，多乐呵的事儿。”
“我啊，但凡是身子骨结实一点，我就去买上几亩地，当个田园翁，每日里种些花儿果子的，给我们三姐儿吃。”
那祯禧垫着脚尖，实在是累了，撇撇嘴，心想难为这时候爸爸还能记得她了，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道人不能不放着好日子不过的。
侧着耳朵继续听，四太太向来是没有主见的，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大概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不过一样米养百样儿的人，什么样的人也有，兴许是不开眼，穷山恶水出刁民。”
“不过街上乱，我得看着点三姐儿，这几天让她别出门去了。”
说着就要起来，那祯禧轻手轻脚的猫着腰走开了，一口气儿到大门口，恰好有卖兔儿爷的，这样提着篮子挑着担的，拿的种类少，做工也粗糙点，都是穷苦人的营生。
“小姐，您看看，今年新出的兔儿爷，您瞧瞧。”
那祯禧站在台阶上，她看着兔儿爷，想着大概又要到自己生日了，每年开始卖兔儿爷的时候，就到了她的生日，然后是八月半的团圆节。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全因着每年她生辰，都有不少的好东西打上海过来，吃的用的穿的，应有具有。
因此她很是爱过生日，喜滋滋的盼着等着呢。
她寻思着姨妈每每来信，都是亲切倍加，打心眼儿里面疼她的，她没什么好东西，今年可以买个兔儿爷送给她。
“这些南边有卖的吗？”
她想着南边要是没有这东西就更好了，给姨妈看个新鲜，她心里也想着姨妈呢。
买兔儿爷的一笑，“这玩意儿，别的地儿没有，只有咱们京城里有，还只有八月半的时候才有，过了八月半就再也不见了。小姐，您看看，买一个吧。”
那祯禧向来零花钱很是充裕，她自己平日里什么玩意儿都喜欢买来看看，“几多钱一个？”
“唉，不糊弄您的，十个大子儿。”
那祯禧点点头，这样走街串巷的，向来是很诚恳的，不然被小脚太太追着打，一片儿的人都不会再买了，做生意的，无论大小，诚字当头。
“这样，二十五个子儿，我买三个。”
“您看看，我是小本生意，家里有老小等着我苦钱去买嚼谷，您再多给两个子儿行不行？”
那祯禧点点头，在那里仔细的挑着，厂甸那里倒是有好的，但是路远她自已一个人去不了。
姑且买三个，她想着一个给姨妈的，姨妈对她好，人儿虽然小，但是心里面清楚的很。
再有大姐快生了，给外甥的一个。
还有一个，是给自己的。
至于表哥，那祯禧顿了顿，表哥也对着她好，但是钱不够了，她还买西瓜吃，实在不行，把自己的给表哥是了。
人家生怕她打碎了，还给送到家里去的，她自己跟个胖娃娃一样，抱着那么大个兔儿爷，一样唇红齿白。
“刘妈，刘妈，快来。”
刘妈忙着灶上的事儿呢，四爷掀开帘子，“哎呦，怎么买了这么多？”
“我一个，外甥一个，姨妈一个。”
四爷看着桌子上摆着兔儿爷，“那就没有爸爸一个？”
那祯禧就蹭到她腿边，拽着他的袖子，眼珠子转了转，“爸爸，您带着我去厂甸吧，那里给您买好的，我这些您看不上不是？”
“胖丫头，你是不是又哄着我带你出去玩？这可不行，奶奶知道了，要生气的。”
抱起来胖丫头到膝盖上，自来是喜欢这个女儿的，长得好，老来得女养的很是精巧。
“您就带着我去吧，去吧。”
四爷到底是老好人，磨不过，爷俩商量好了，那祯禧就偷着乐呵，再去买一个，表哥的都有了，好的那个给姨妈，表哥要给姨妈的那个，心里的算盘打着噼里啪啦响。
要出门的时候，四太太就絮叨，“外面闹拳乱，你们爷俩也会挑，这时候出去，可得小心点儿，那些人，都是拼命的呢。”
说完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要拼命，还是那句话，“好好的过日子多好啊。”
那祯禧想了想，“奶奶，大抵是没有好日子吧。过不下去了，才拿命不当命啊。”
“再说了，我不乱走，买了兔儿爷我就回来，去给大姐送去。”
四太太这才放着人走了，对着刘妈说话呢，“这孩子，别说是老爷子看重了，我看着也是灵巧，跟前面的两个姐姐不一样，知道的东西多着呢，时不时的冒出来一句，比我们想的还要多呢。”
刘妈虽然自来是见惯了她淘气的时候多，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单，“心眼儿多好，还记得给冯家老太太送兔儿爷呢，知道谁对她好。”
“是了是了，就连没出生的外甥都记挂着，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谁都放在心上。”
这些年，冯家对着那家，那是当着亲家一样的在走动的，这门亲事都是心照不宣的。
逢年过节的礼儿，都是按时按点的送来的，孩子小那就送玩物衣服料子来，孩子大了能吃东西了，那花样就更多了，就连收音机都有一台呢。
特特的指明了都是给三小姐的，对着四小姐跟五小姐，没提过一句的。
对着那祯禧，是正儿八经当做儿媳妇来关怀的，而且年纪太小了点，难免疼着疼着就跟疼闺女一样了，尤其是那祯禧这丫头嘴巴还特别甜，见人话说人话，见鬼话说鬼话的，哄起来人能让冯老太太找不到北。
俗话说萝卜在坑上呢，那祯禧别看着小，但是地位在那里摆着呢，上海冯家二公子的未婚妻，别说是冯家每年送节礼了，这么一个小的人，过生日的时候，都是来人看望的。
送礼，当然少不了正儿八经的未婚夫了，二公子不放在心上，可是次次老太太都寻了稀罕玩意，拿着二公子的名头来送，那祯禧不知道这些，私以为这表哥蛮不错，心里也是惦记着这个好表哥的，先发几张好人卡。
是了，那祯禧生下来过了百天，四太太还是没过去那个坎儿，给纳妾了，一对儿姐妹花，大王姨娘跟小王姨娘，都是穷苦人家的，家里兄弟多要娶媳妇。
结果大概是没有儿子的命，大王姨娘头年生了四小姐，小王姨娘后面跟着生了五小姐，四爷大概是也死了心，再没有提过纳妾的事儿了。
老爷子也不能再说什么了，一口气两个妾，都是能生养的，这只能等着看看了，总不能再去纳妾了。实在不行，只能从别的房里头过继一个了。

第14章 只管哭闹便是了
厂甸无论是什么时候，总是人不少，热闹的厉害，书摊子尤其多，要是找什么书，基本上都能找全了，要是眼光好的，还能发现一些孤本真品，就连一些碑帖也都有呢。
只管坐在那里打发时间就是了，租书也有租书的行当，买书也有买书的行当，您要是坐在那里只看着不买，那也绝对没有人来赶客的。
不像是后来的时候，但凡是去书店里面，尤其是那些高档书店，虽然说是干净整齐的厉害，你要是只看不买，那就了不得了，一会就有人上来了，先声明这些书不是免费的。
要么就买，要么就被羞臊的走了，书店变的不平民了，好似是什么买不起的奢侈品一般风气不好。
这样的事儿，在厂甸的书摊子上，书店里是绝对不会发生的，绝对让您看够了，今儿没看完，明儿再来也行。
所以一些学生很是喜欢到这里来看书，读书的风气也蔚然成风，读书人都喜欢往这里走呢。
那祯禧挨个的去看兔儿爷，她左瞧瞧，右瞧瞧，想着找个好看的给姨妈欣赏看。
看了七七八八，终于选好了一个扮相最好的，四爷一点也没有不耐烦陪着孩子选东西，只一个劲的提建议，“是了，就是这一个好，我瞧着也是这个最传神了，而且单单就这么一个，再没有别家了。”
掏钱出来买，那祯禧赶紧拦住了，“爸爸，我买给姨妈的，您千万别掏钱。”
四爷就笑着收起来，“好好好，这是咱们三姐儿的心意，到时候你姨妈保管要夸你的。那爸爸给你去买瓜吃吧。”
到了书店里面，他顺腿来买书的，“找一个碑帖，年头久了，寻了多处没有的，叫---”
他一说完，伙计就记好了名字去看条子，书太多了，都是写条子的，就跟书单子一样的，您要是看好哪一个，喊伙计拿出来看就是了。
结果没一会，伙计陪着笑，“咱们家里没有这一本，不过我知道哪一家的书店有，这就帮您去取来您看看，觉得合适您就应一声，不合适了我再送回去，别家也有的。”
说完了，还安顿着人坐下，喊来在店里小伙计招呼着，四爷先喝了一碗凉茶，才喘口气，“买几块西瓜来解暑，要硬的脆的，不要软趴趴的，咱们家里姑娘牙口好，就喜欢吃脆生生的。”
店里伙计从没带推辞的，一溜烟就出去了，一会拿着两叶子回来了，“您看看，没有买的多了，怕吃不完，您要是吃了不够，再来喊我去买就是了。”
处处为着客人着想，从没有坑客人钱或者是思虑不周全的，有些犹豫的看着那祯禧，怕孩子小，手上的汁水乱摸弄脏了书本。
想了想，去后面拿帕子去了，结果拿着帕子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笑了笑又放回去了，那祯禧自己带着帕子，怕给人家弄脏了桌子，帕子垫在桌子上，自己站在那里低着头吃呢，一只手还时不时的擦一擦嘴。
绝对不给人家弄脏了一点儿地方，吃好了，自己果皮都找地方扔的干干净净的，四爷在一边看着，虽说这是自己的闺女，但是自己夸起来都说好的，这么大的孩子，再没有见过比三姐儿更懂事的了。
伙计从别家店里面拿来书，四爷打开看了看，是旧书了，不是新的，新书怕是买不到的。
“就是这本了，咱们买回去，给你当字帖用，三姐儿，你该描红了。”
又把钱给了伙计，伙计给送到门口去了，“四爷您慢走，小姐您慢走，下次您给递个条子，给您送到府上去，省的您跑一趟了。”
“哎好好，好好好。”
四爷一个劲的应好，那祯禧看着这周全的，虽然没去过别的地儿，但是也觉得别的地儿没有，“爸爸，我有点知道为什么咱们都不乐意离开了，哪儿都不如家好，哪儿都不如这里好。”
别人觉得是莫名其妙的孩子气的话，但是四爷听了心里面一热，“哎呦，我的三姐儿，你最懂得爸爸的心啊，你爸爸我啊，这辈子虽然没去过别的地儿，但是想想也知道，离开了家去了别的地儿，都是吃苦受罪。”
“瞧着那些背井离乡的，不管是过得多好啊，这心里老是惦记着家乡那一口呢，不能够离开啊，离开就是要了我的命了。”
“爸爸，等我们家去了，给姨妈邮寄过去吧。”
“行啊，我们三姐儿有心了。”
爷俩不知愁的人，抱着怀里厂甸买的高档兔儿爷，又回家去拿了小贩买来的兔儿爷，给邮寄到上海去了，准保八月节的时候能收到。
大王姨娘从窗户里看到爷俩兴冲冲的回来，不由得眼里面带着酸气，四小姐也两岁大了，对着小王姨娘哭诉，“差不多大的孩子，又都是姑娘们，人家就跟那金凤凰一样的，见天的买，昨儿门口买了三个不够，今儿又带着出去买。”
两位姨娘出生在乡下，没什么见识的，还没等进城在大前门那里就被亲爹卖了，从没有正儿八经的出去逛过。
年纪不算大，只是小时候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买个兔儿爷呢，现在看着三姐儿买这许多，只觉得自己虽然没有，但是四小姐五小姐是一样的姐妹，不要跟三姐儿一样买那许多，总得有一个吧。
小王姨娘胆子小一些，“姐姐，您别气了，命不一样。”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小姐，家里老爷子亲自教导，四爷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人，四太太时时刻刻过问的，不能比。
大王姨娘只觉得命苦，“是命不好，我们姐妹命苦，被亲爹卖了给哥哥们娶媳妇，可是咱们的女儿，到底也是旗人家的姑娘，怎能跟我们一样呢。”
“都是姓那的，都是四爷的女儿，人家婚事都订好了有权有势的，咱们不比这些，只看眼前的，那么多兔儿爷，你不去要，我得给我们小四要一个。”
小王姨娘就不吭声了，她也是当母亲的，当然也想给孩子好的，只是有的吃喝，不挨冻受穷的，家里哥哥也娶上了媳妇，暂时没有多余的想法。
吃了晚饭，那祯禧在院子里摘桂花，院子里面几盆子桂花，她找那些未开的，“我给老爷子泡在酒里面，大概也是带着香味儿的。”
“三姐儿，爸今天带你出去玩，也给爸装一包香囊，挂在床前可好？”
那祯禧蹲在那里，对着窗户响亮的应了一声，“爸放心吧，明儿就给您挂起来。”
四爷就乐淘淘的，躺下来听着蛐蛐儿叫，他几罐子的蛐蛐儿，都是晚上精神的不行，挨个伺候下来，还真的是耗费心神呢。
大王姨娘小声的问四小姐，“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再来说一遍。”
“要兔儿爷，我要兔儿爷。”
大王姨娘这才满意了，“对了，就该是这样，你三姐好多呢，你要一个，保管给你就是了，不给你就哭。”
四小姐长得好看，毕竟爹妈都不丑，身材很是细致了，长得秀气，站在那祯禧旁边，倒是显得有点瘦弱了，那祯禧是个货真价实的胖丫头。
“三姐，我要兔儿爷。”
那祯禧看着是妹妹，她平日里是不太跟妹妹们玩儿的，姨娘们带着妹妹们住在小跨院里面，不太见面。
她很是谨慎的往后退一步，把手里刚掐下来的那一朵放在小碗里面，往后瞧了瞧没看到人。
“四妹妹，你一个人出来的，姨娘呢？”
四姨娘躲在窗户后面，她的窗户正对着跨院的门，能瞧得见院子里面的人。
四小姐年纪小，只记得玩儿的，“我要兔儿爷，我要兔儿爷，你给我一个罢。”
一屁股蹲在地上，哭闹不止，跟个小猫一样的可怜。
那祯禧心里面窝着一团子闷气，“走，我带你去找爸，你管我要，我是没有给你的。”
四小姐不动，只在地上打滚，心想姨娘没说爸给买，也害怕四爷，只管缠着那祯禧。
“起来了，当心弄脏了衣服，刘妈又要费心思了。”
结果哭的声音更大了，四太太已经沉沉的睡下来了，四爷一门心思在蛐蛐儿身上，耳朵里只听得见蛐蛐儿叫，叫的多好听啊，叫的声音多清脆啊，多么让人快活啊。
刘妈还在厨房里忙着洗刷，耳朵一动就撒脚丫子跑过来了，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只看着三姐儿在那里站着，一下子抱起来。
这才看到三姐儿脚底下还有个娃娃，瞪大了眼睛，“四小姐，怎地在这里，二姨娘呢？”
只当是二姨娘没看住孩子，给跑出来了，“走，送您回跨院了四小姐。”
“我要兔儿爷。”
“找姨娘买去。”
“姨娘让我问三姐要。”
到底是小孩子，一下子就说出来了，大王姨娘看刘妈来了知道要坏，紧赶慢赶过来装作是找孩子的，恰好听到这么一句。
到底是要脸面的，不想让个下人看不起，拉着四小姐就打，“尽管胡说就是了，一个看不住就跑出来了，跑院子里干什么呢，只当自己是仙女儿一般，人人都喜欢吗？”
“你要兔儿爷，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好命，有个--”
“姨娘，姨娘您别说了。”
那祯禧听不下去了，连声打断了话头子，这个点儿，要是老爷子听到了，又或者是邻居听到了，只管着生气或者是看笑话。
她也看出来了，这兔儿爷是姨娘背后的主意呢，四妹妹人小又什么都不知道，姨娘只管在背地里撺掇就是了。
虽然说是一家子姐妹，但是她向来是不熟悉的，只记挂大姐二姐，四太太私底下有规矩，不允许两位姨娘在三小姐面前混说话的，今儿是第一次。
“到我房里来，我拿兔儿爷给妹妹罢了。”
大王姨娘就收了声，她不懂规矩，也少有人教导，自然不觉得是丢人的事儿，乐呵呵的抱着四姐儿，“还不赶紧谢谢你三姐，再没有这么好的姐姐了。”
那祯禧不说话，她看不懂大王姨娘是个什么心思，只为了一个兔儿爷，怎么地就这样呢。
只吃早饭的时候，她跟老爷子说了，“昨儿四妹妹来问我要兔儿爷，见到我就哭闹不止，定是姨娘教的，这样要东西不好。”
老爷子点点头，“是不好，你不要跟她们说话，这是你爸爸的事儿。”
又嘱咐她，“今儿去拜访老师，要-”
“听话儿对不对？”
那祯禧笑嘻嘻的，自己擦擦嘴，老爷子已经嘱咐了无数次了，“我都知道了，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了，我去了。”
她自己圆敦敦的一个，抱着那么大一个书袋子，看的刘妈直心疼，这么小的年纪就开蒙，家里一个女娃娃不好请先生来教导，去学校又太小了。
四爷特特的去求了郎大爷，郎大爷是这一片极为有名的阔人，祖辈上积累下来的财富，极为可人，他又是乐善好施的，对于一些落魄的旗人总是诸多救助的。
因此，三姐儿是去别人的学堂里面借读的，郎大爷极为热心孩子的教育，请了名师来开设学堂，分文不取，只管孩子资质好的，来读就是了。

第15章 高开低走的王朝
“四爷，您去了，多看一看，看看学生有的大的，怕是要欺负人呢。”
“不会的，不会的，大家都是为了学问去的，谁能欺负我们三姐儿不是。”
坐着黄包车就去了，只是路上到底是老父亲的心思，买了几包点心果子，“你记得了，要是有人没有理儿的欺负人，你就跟夫子说，回来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咱们不欺负人，也不能白白的让人欺负了去。”
四爷拿着点心果子给同学散了，一个老爷们，抓着糖果满学堂里面散，显得怪滑稽的。
学堂里面的穷苦孩子不少，又是这么大年纪的，没有不喜欢吃糖的，只觉得这叔叔和气的很。
“我们三姐儿小，有不对的地方，你们多帮帮她，只管跟我说就是了，我回去教训她去。”
那祯禧捂着嘴笑，怕给四爷看到嘴里面的窝丝糖，长牙的时候，向来是不给吃糖的。
四爷带着她见过了先生，自己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才走，穿过花园的时候，自己就不动脚了，眼巴巴的看着学堂的位置。
恰好郎大爷观花，不由得哑然失笑，“你啊，你啊，这么大年纪了，怎地这样--”
怎么说呢，这样眼窝子浅，不像是个大丈夫。
四爷瞧着有人，赶紧擦了擦眼角，一看是郎大爷，郎大爷是个很富态的人，每天都是乐呵呵的，最大的烦恼就是寻乐子，找各种乐子玩。
“是您啊，您说我这不争气不是，不说了不说了，只是孩子到底是小，放心不下。”
这话说的郎大爷也有共同语言，“只是年纪小，何苦这么早就送学堂呢，在家里开蒙便是了。”
家里老爷子也好，四爷也好，习得一手好字儿，开蒙是不成问题的。
四爷就有话儿说了，“不一样，还是要老师教导才好，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家里那胖丫头，忒顽劣了，但凡是有什么事儿就眼巴巴的看着你，小猫一样的蹭在你身边，还没你腰高呢，我下不去那个狠心。”
“这作学问啊，还是要吃苦的，严师出高徒。”
郎大爷忍俊不禁，爽朗的笑声透过院墙，震得月季花儿都摇曳着影子，投影到粉墙上，斜斜的拉长着身姿。
“您这是爱女心切啊，爱女心切，走，喝茶去。”
四爷苦巴巴的脸，他这人面相跟性格是一样一样的，表里如一，“哟，合该是我请您的，走，请您去老泰和喝茶去。”
茶馆自来是消遣时光的好地方，一盖碗茶，什么都不要，几位老朋友说说话，最爱谈时政了。
这叫得出来的馆子，都是祖辈上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才有的产业，比如说这老泰和，是老掌柜的挑着大茶壶走街串巷，一碗茶一碗茶，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攒下来的，慢慢地能摆起来茶摊子了，再后来就成了这老泰和，属实不易。
到了黄掌柜这一辈，子承父业，愈发的对老主顾殷勤周到，想着给老泰和发扬光大了另开分号。
“哟，郎大爷，那四爷，有些日子不见您们了，家里都好啊，这眼看着八月半了，我还寻思着哪天两位得空了，去家里请安去。”
八月半是大节日，黄掌柜的捡好听的话说，只听得人心里舒坦，证明啊这心里是有着老主顾的，甭管去不去请安，有这心就够了。
“掌柜的，您客气了，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到您了，听说您要娶亲了，真是好事儿。”
黄掌柜的年纪不小了，合该是娶亲的，家里开着这么大一个茶馆，生意又兴隆，好些人家姑娘要嫁进来呢，黄掌柜的左挑右选，还是可着门当户对的来，娶了油盐店家里的姑娘。
这无论是什么时候，没有听说过油盐店跟开棺材铺的饿死过人的，旱涝保收。
四爷笑眯眯的，接着嘱咐黄掌柜的，“到时候可一定请大家伙热闹一下，黄掌柜的这些年也不易啊。”
郎大爷就一直乐呵呵的，他家里有的是好茶，但是偶尔也喜欢出来喝茶，听一些新鲜的事儿，思想上也需要进步的，这是极大的乐子。
刚坐下来，就有俩官差来巡查，黄掌柜的哪怕就是心里面再不耐烦，面上也得好好敬奉着，“两位爷，天儿热，赶紧的上茶。”
官字两张口，上下全靠嘴，辫着油光水亮的粗辫子，一高一矮，高的比一般人高点，矮的比一般人矮点，都是可接受范围内的极限，站在一起揣着手不停的摸着怀里的钱袋子的时候，总是看的人心里面发凉。
这么两块料子，背地里大家都喊高个叫竹竿，心里面空空没良心，衣服挂在身上晃荡晃荡的似是野鬼一般，五官出奇的瘦小细长，单看那小小的嘴巴跟小姑娘嘟起来一样可爱，只是话儿永远都是横着出来的。
胖的应该送个圆墩的称呼才是，只是这人胖的那么有特点，就跟一个圆木桶顺着边捏出来了四个褶子，高度跟宽度持平了一般。加上那脸，就跟一个发面馒头一下子摁平了一样，五官也连带着成了柿饼，以至于那小眼睛里面似乎只能看得到钱了。
“别介，黄掌柜的别忙了您，咱们哥俩就是来叮嘱您几句的，这茶馆里面的人五花八门，要是看到那些信教的拳乱，早早的报上来别声张。”
竹竿儿说完了，方墩眯起来本来就没有一厘米间隙的眼睛，“要是有知情不报的，那就是同党，一起论罪砍头吵架，黄掌柜的您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说着那被满脸横肉挤兑的无处安放的眼睛，似有似无的瞄向了柜台。
黄掌柜的陪着笑，“这不能够，要是让我知道哪个是乱臣贼子的，不消的二位亲自说，我自己就扭送到衙门口去。二位先喝口茶，大热的天儿，歇歇腿。”
他有点不是很想给钱，前两天刚来过了，眼看着生意好了点，怎么就又来要钱了，他们家里卖茶水的，从来都是小利小本，一个大子儿恨不得掰成八瓣儿花。
方墩的眼睛立马就从柜台上挪回来了，跟带着一个收缩的弹簧一般的，“黄掌柜的，公事在身，哪里有那功夫喝口茶啊，再说了，这大热的天，喝茶不嫌烫的慌吗？”
这般赤裸裸的敲诈，看的旁边的人没话说，黄掌柜的不想影响生意，这些小鬼得罪不起，耗不起，看了一眼柜上。
伙计立马就拿着红封儿过来，“二位爷辛苦了，天儿热，孝敬二位吃个冰碗果子伍的。”
话还没说完，方墩的袖子微微的一动，钱就不见了，妥妥帖帖的收到自己的袖口里头，“回见了您，黄掌柜的。”
四爷给瞧见了个正着，看的直叹气，“您说说，咱们大清养了多少这样的人啊？”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样的地痞流氓一样的官差，大清多早晚得毁在这帮人的手里面，“您说说，这外面闹拳乱呢，人家打着旗号要到咱皇城里头来，我先前觉得是乌合之众，哪成想，咱们大清就成了这样呢。”
郎大爷作为旗人里面的顶级富豪，似乎是永没有烦心事儿的，他也是带着一些佛系，只不过比四爷佛的更真实一些，因为更有钱一些，身边的人从来都是哄着他高兴的，从来没有这些烦忧。
“不能够，不能够，咱们八旗的铁骑，那么多的骁骑卫呢。”
郎大爷是不关心时政的，他只关心让人高兴的事儿，怎么碰到有意思的东西来打发时间，家里花不完的钱，他爱好一切新鲜有意思的东西，对做官不感兴趣。
四爷没几个主见，“我觉得大概其也是不能够，可是经常心里拿捏的慌，咱们多少辈儿来的铁杆庄稼，怎么就老有人跟咱们旗人过不去呢。”
“这个，这个，大概—大概是为着其他的事情吧。”
这是郎大爷的调调，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了，听别人说也是很好的。
四爷也大概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骑兵了，每个月拿着三两的银子呢，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骑马打仗的那一天，只是想着为什么日子这样好，天底下的人为什么不珍惜，为什么独独跟旗人过不去呢。
熟不知搜刮天下米粮供养的八旗子弟，初衷是为了能好好培养骑兵，能继承老祖宗的本事，骑马弯弓射大雕，牢固保卫着江山千里。
哪儿成想，最后都成了米虫了，醉倒在八大胡同的温柔乡里面去了，连个弓箭都拉不动了。老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庇荫能有多久呢？
这些问题，很少有人想得到，想到了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扔到一边去，去瞧瞧黄雀儿，又或者是养一群鸽子，干什么都好，都有意思的很，都能钻进去了。

第16章 闹气
那祯禧见天的盼着自己的生辰，那天要什么都会有人满足的，三岁的胖娃娃对着这个认知很清晰。
晚上掰着胖指头，“我还有三日就生辰了。”
说着还生怕大家忘记了，努力的举起来三个手指头，刷一下存在感，来回的在每人脸前晃一圈。
“知道了，知道了，见天的说，刚学会了算数不是？”
那祯禧就笑，“奶奶，我没去学堂之前，也会数数的。”
她就是知道，很简单的，不觉得数数是个为难的事情，“我还会描红呢，先生夸我聪颖呢。”
她年纪最小，又胖的可爱，先生原以为胖墩墩的身躯里面是个笨拙的灵魂，没想到人家胖丫头一点即通，竟然是个聪慧的，万不能以貌取人。
她的小胖手指捏起来毛笔，有模有样的，手不抖的，老师说的都跟着做，先生对她的印象也从一个不懂事的胖丫头，变为了一个带点灵气的胖丫头。
这一点，不仅仅是先生有所感觉了，冯二公子看着老太太桌子上的兔子，看着看着眯起来眼睛，这兔子瓷质细腻，莹白且隐隐泛光，釉色鲜艳，只是好好的兔子不知道为什么做人的扮相。
“母亲这玩意，倒是看着新奇呢。”
老太太有心事，看着那兔儿爷有话说了，“你倒是眼光好，这是禧姐儿特特给我邮寄来的兔儿爷，说是要过中秋了，给我瞧个新鲜，这玩意儿只有她那里才有呢，有意思的很。”
“这孩子有心的很，知道我疼她呢，说起来禧姐儿也要过生辰了，你--”
二公子不由得嘴上带一点笑了，他没法子不笑，早先的时候就不愿意，原因种种太多，现在他已经是翩翩少年郎，正是孟浪的时候。
对着这么一个三岁的胖丫头，从母亲的叙述里头知道这是一个刚去学堂的胖丫头，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发笑的，荒唐。
他心里慢悠悠的想，又要我去看她，从出生就要我年年去，偏不去。
去了看奶娃娃包着尿布吗？
还是看着小胖子问着自己要糖吃？
又或者是被人看到了，一个翩翩少年郎的，一个还是小娃娃，他们站在一起，不像是未婚夫妻，倒像是说相声的，凭空给人看笑话。
“母亲，我看还是要二管家去一趟的好。”
老太太也是和和气气的跟儿子说话，“你难道就不想去看看？禧姐儿是个好孩子，愈发的可人疼了。”
二公子有些话不好说，去看乖巧可人的禧姐儿，人家未婚夫妻是恩恩爱爱，只有他，跟养女儿一般的。
“母亲受累了，赶明儿我把礼单送来，不能年年让母亲辛苦。”
他退一步，人不去，出礼总行了吧。
往年的时候，都是老太太一个人出礼的，二公子向来不管，今年能自己出礼，老太太觉得也可以了，慢慢来不是。
二公子在家里，向来是不去花园等地方游戏，也不去找别的人串门玩耍的，家里弟弟们虽然也想亲近他，但是他自来面冷，老太太说是个阎王性格一般，也不敢找上门来。
刘小锅抻着脖子看了半天，只看得眼睛发花，坐在圈椅上，袖长的身子斜斜的倚在靠背上，青衫东坠露出来一截小腿，线条明理贴着黑色裤子若隐若现。
一只手随意的搭着，一只手捧着书，半天不动一页，这是常有的事儿，刘小锅知道他在想事情。
又站了半小时，看了看天色，刘小锅才缩着脑袋进来，“二爷，天儿暗了，您歇歇眼一会吃饭了。”
“拿的是什么？”
“老太太那里给的，您瞧瞧，可真的是精巧啊，我这么大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的玩意呢，可算是稀罕呢。”
先是一顿彩虹屁，心里面直打鼓，这盒子里放的东西，他生怕自己主子闹气。
“您瞧瞧，咱们这儿可没有这样的东西，我跟着您，也算是开眼了。”
把盒子放桌子上，慢慢的拉开盖叶，“那家三小姐特特的邮寄过来的，电话里交代给您这一个呢，说是谢谢您平日里多有记挂。”
说完就眼睛盯着脚尖，胆战心惊的开始装死。
二公子自己拿出来，上手摸索了一下手感，再看看那颜色，“呵。”
呵什么呢？刘小锅不知道。
二公子先前压根就没待见这么一个未婚妻，后来看开了就当不存在的，只是这差别忒明显了点吧。
给老太太那一个，再看看给他这一个，小丫头怕是真的用自己的零用买的，以至于买不起俩好的，只能买一个糊弄糊弄他这个表哥了。
还美其名曰是孝敬表哥的，谢谢表哥的，虽然没见过面，但是二公子就能想当然的给胖丫头的德行想出来。
光会哄人嘴甜但是荷包很穷的小可怜胖丫头，这是二公子下的定义。
“那家光景如何？”
“嗨，甭提了，去年我爷爷去的时候，说是四太太尽力招待，但是仍看得出来局促，四爷为着子孙大计，纳了一对儿姨娘，哪想到生出来全是姑娘。”
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二公子，琢磨着这大概是感兴趣的意思，就开始叭叭叭的倒豆子一样的全说了。
从那家家境窘迫一直到三小姐小小年纪入了学堂，就连两位姨娘怎么来的都一清二楚的，刘二管家办事，向来是胆大心细，那家给摸得清清楚楚的。
人少屋子浅，也瞒不住什么事儿的。给二公子听得直皱眉头，难为胖丫头还能这么胖，穷巴巴的。
“今年你去那家一趟，给三小姐庆生罢了，各色礼物备好，再有一个红封儿，特特的给三小姐用罢了，只说谢她的心意了。”
熟不知为着这小小的兔儿爷，那家四爷多了几门官司头疼呢。
前头那祯禧跟老爷子说了二姨娘撺掇四小姐的事儿，老爷子不好对着儿子的小妾发威，只等着逮着四爷了，劈头盖脸的骂一顿。
“只管养着人就是了，家里的事儿，还是三姐儿的事，那里轮得到她一个姨娘插手的，说破天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到底是乡下来的，人事不懂。”
“你因为着香火的事儿，才有了这两位，到底是见识短浅，莫带坏了我的三姐儿，还是那句话，别跟三姐儿有牵扯。”
“到底是都有生养了，只管好好照顾姐儿们才是，再有这么撺掇的事儿，教坏了四姐儿，我一并唯你是问。”
老爷子立下了好大的规矩，给四爷训得灰头土脸的没意思，又不想去跟二姨娘三姨娘多说什么话儿，到底是觉得见识少了。
四爷是个有品位的人，要不是为了儿子，绝不要这样的女人，轻易不进跨院儿。
只是二姨娘不服气，被一个黄毛丫头碰一鼻子灰，还就是跟个兔儿爷杠上了，三姨娘怎么都劝不住。
晚上捯饬了一番，只趴着窗户那里等着四爷回来。
“您回来了，我一直等着您呢。”
四爷拎着鸟笼子，抬步就要走，家里的事儿他向来不管，“什么事儿，有事儿找太太说去。”
“我找您有事呢，为着四姐儿的事。”
为着孩子的话，四爷才想起来老爷子的责骂，就此跟着回了屋，结果没看见四姐儿。
“去寻妹妹玩去了，晚上跟着她姨妈一起睡了，姐俩感情好的很。”
四爷想着不在也好，他方便说话，“前儿四姐儿去问三姐儿闹腾着要兔儿爷了？”
二姨娘心里咯噔一下，打量着四爷的脸色，她是靠着人家吃饭不是，“是有这么一回事，孩子小，没见过这些新奇东西，看着三姐儿有自然是眼馋了，我们姐俩手里面又没几个钱，您也知道我们是命苦的人。”
“要不是当初您瞧着我们可怜，我们指不定早就饿死了，四姐儿人小，我没看住她就出去了。”
眼里面泪光闪闪的，女子本柔，不需要怎么矫揉造作就自有一番可怜劲儿，四爷开口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可怜人罢了。
“以后不要去跟三姐儿比，三姐儿是嫡出的姑娘，老爷子亲自教养的，在我跟太太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缺东西，只管跟太太说，太太管着家里的一应账目，亏待不了你们娘俩的。”
说完又拎起来鸟笼子，悠悠然的走了，只看得二姨娘目瞪口呆，一下子扑到床上捂着脸哭。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三姨娘担心的不得了，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又听着动静，生怕姐姐为着要东西惹了人生气，要她说，还是本分点好，孩子没有兔儿爷，用草编个兔子什么的也不费功夫，也用不着钱，一样是个乐呵。
“凭什么，怎么就不能比了呢？一样是四爷的女儿，凭什么三姐就跟个金疙瘩一样，我们四姐儿连个银疙瘩都算不上，老爷子看都不看一眼，家里太太更是不管。”
“要我问太太要钱去，太太天天打的算盘响，能给吗？”
哭的一头一脸的汗，抬起头来红肿着眼，对着三姨娘哭诉，她只觉得天底下的正房都是坏的，都是看姨娘不顺眼的。
想着四爷帮着自己，没想到四爷却推到四太太那边去，她怎么敢开这个口，为着没有儿子的事儿，她还怕四太太给她发卖了去。
三姨娘也掉眼泪，她劝不住，“早就说了您别去找四爷，这事儿是没传到太太耳朵里面去，要是太太知道了，我们别说是跟现在一样吃饱穿暖了，都不知道给卖到哪里去了。”
“姐姐，您就是为了四姐儿好，也别去招人厌了，就当为了四姐儿好，教的四姐儿多亲近姐姐。咱们出身低，老爷子生怕咱们带坏了三姐儿不让亲近，可是四姐儿五姐儿是亲妹子，这三姐儿难道就不带契一下了？”
三姨娘是为了这个打算，她翻来覆去的想，想着还是要生个儿子的好，你有了儿子，什么事儿才好行动，不然招惹厌恶了，不过是给卖了就是。
三姐儿有好前程，跟金凤凰一样，那对妹妹们来说，不是坏事啊。最直接的好处就是有个体面的姐姐姐夫，下面的妹妹也好说亲不是。

第17章 年画娃娃
这一位大王姨娘跟小王姨娘，虽然是姐妹，但是性子全然不一样的，二姨娘看看四姑娘，长得乖巧可人，丁点不比三姐儿差，这以后的命怎么就差的这样的多呢。
“你盼着过好日子，盼着托三姐儿的福气给四姐儿五姐儿找个好婚事，可是你看看，这家里头上面老爷子，下面四太太，哪个能让我们找到好婚事了？”
“你说的好婚事，也就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每天捉襟见肘一般的过日子，可是人家三姐儿到了上海那样的花花世界，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山珍海味，我的四姐儿，就只能洗衣服做饭去。”
眼神直愣愣的看着自己妹妹，全是悲苦，她吃过人间大苦，又被亲爹卖了，年纪虽小，但是经历颇多，早就知道了一些道理。
“妹妹，你记着了，这世界上只有你自己个好才是真的好，指望着别人好了带着你好，等一辈子，最后就跟个兔儿爷一样，年年盼着看着，也只是别人的。”
三姨娘口舌不是笨拙之人，扶着门框站了半盏茶，“唉--”，终究是叹气走了，这世界上那么多的理儿，谁能说得清楚呢，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
那祯禧自来也是不管这些的，跟老爷子提一句就抛到脑后去了，每日里去上学，过得很是充实。
到了生辰的前一个晚上，刘小锅终于大包小包的来了，“您是刘妈吧，我是上海冯家二公子身边伺候的，您喊我小锅就是了，刘二管家的孙子。”
说着自己往旁边挪动一步，侧着身子指了指后面的礼物盒子，“咱们少爷为着学业上的事儿走不开身，特特的让我来送了礼物来，给三小姐庆贺生辰的。”
他人尖子一样的，那家上上下下的都能被他哄住了，刘妈听着他一来二去说这么多话，话儿都给他说完了一样，只心里面咋舌，这冯家到底是大户人家，拎出来一个伺候的都这般的妥帖周到。
“赶紧的进来了，知道要来人，房屋早就收拾打扫好了，我去跟老爷子说去。”
刘妈一双大脚，脚底生风一样的，只管给刘小锅甩到后面去了，兴冲冲的带着一脸的笑，不管老爷子在看着三姐儿习字，“老爷子，上海来人了，来的是刘二管家的孙子呢。”
“说是二公子有事儿不能亲自来，让他走一趟。”
那祯禧那么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跟个胖娃娃一般，腿都勾不到椅子腿的，每次都是一晃一晃的习字，看的人怪心疼的。
刘妈不知道女娃娃为什么要习字，会打算盘不就行了？四太太就是会打算盘，不识字很多，照样是家里的一把好手。
上前从椅子上抱下来，也不放下来，就抱在灰怀里面，“走，咱们三姐儿也看看去。”
那祯禧眼睛亮亮的，看着老爷子，“爷爷，您先去。”
老爷子就笑了，“是，我先去，一会儿你再去，好孩子。”
刘小锅被刘妈甩在院子里，只得站在那里，后面跟着四个小厮杂役，今年的礼物格外的厚重，二公子接手过来了，一向是出手阔绰的，老太太又给添了一点杂七杂八的好东西。
他看着那家的院子，不大但是舒朗，眼神一转看着花架子下面的石桌上，摆着一个小花瓶，巴掌大小的，里面插着一朵儿大红花，孤零零的一朵。
心里面憋着笑，这只怕是三小姐的杰作，三小姐自来是如此可人的。
“二公子本是要亲自来的，只不过学业繁重，老师治学严格，实在是脱不开身，特让我来走一趟，托我给您老问好呢。”
“早前的时候寻了一块好木头，请苏州名家雕刻了，想着您大概是喜欢，我瞧不出好坏来，但是味道怡然，摆放在床头上能安神定气呢。”
后面小厮搬上来一个红木箱子，平凡无奇的箱子，上海冯家送来的箱子，都是一水儿的红木箱子，平平无奇，俞是这样俞见名贵，一路走来很是低调。
竟然是一尊木雕像，打开之后香气盈室，高约一米，长约一米有余，好一块整料子啊，苏州雕刻奇淫巧技，一刻一刀精致非凡，就地取材巧雕闻名天下，一点料子都不浪费的。
这么大一尊八仙过海，人物形态惟妙惟肖，眉眼之间各有姿态，实属珍品了，老爷子爱不释手的，满心的欢喜，人不来但是态度在这里了。
那家看的，也就是一个态度的，自打三姐儿生下来开始，老爷子对冯家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是一门顶好的婚事，再好不过了。
亲家年年派人来贺生辰，再有一年三节礼物不断，这就是最好的态度，老爷子自来是满意的。
“这般名贵的木材拿来雕刻，实在是少见，少见，二公子有心了。”
那祯禧在门外，翘着脚尖差不多了，才自己拉了拉衣裳，临进门的时候，又去抓了抓自己跟小猫一样的小揪揪，她这么大能正儿八经见客的时候，也就是这样的时候了。
刘妈给换了新衣服，过生日才穿的大红色旗装，越发显得人上下一样胖，圆滚滚的可爱。
推开门进来，门槛有点高，她先对着刘小锅笑了笑，一只脚进来，另外一只就别在外面了，刘小锅下意识去扶，又怕男女有别。
只见胖丫头对着他又笑了笑，扭头自己扶着门槛，另外一只脚也算是进来了，往年都是抱着进来的，今年是大娃娃了，自己进来。
年画娃娃一样的，这是刘小锅对主母第一印象，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画娃娃跟自己主子想在一起去，怎么都看着滑稽。
“您坐着。”
这是开口的第一句话，刘小锅就收回来手坐在下首，就看着这年画娃娃走到老爷子跟前去，靠在老爷子的腿边好奇的打量着他，见他看过来，也不见别扭，反而笑的更和气了。
这是个爱笑的和气的年画娃娃，刘小锅不动声色，“三小姐进学了，老太太知道了高兴，说是时代不一样了，您想的很是周全，但是读书也不必太辛苦了。”
那祯禧依然是笑的很和气，她没什么烦心的事儿，“姨妈疼我，谢谢姨妈了。”
想了想，这是表哥的人，“表哥也疼我。”
刘小锅自来熟的厉害，跟着他的主子整日里恨不得狼狈为奸，没见过这么幼稚可爱的孩子，心想你表哥可不是疼你呢，特意给你包个大红包儿。
四太太眉开眼笑的，但是心里也不得不发愁了，“只收拾出来一间屋子，来了这几个人，应当是怎么办？”
家里屋子浅，住不开这许多人，总不能挤在一个屋子里，四太太愿意舍得这个钱去让人住酒店去，“要不，去六国饭店订酒店去，不在家里住了。”
住六国饭店，包餐的话，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但是四太太不愿让人看轻了三姐儿，极力的体面。
四爷可有可无，“我问一句是了，家里一间屋子，兴许人家想着住在家里，多跟咱们亲近也是有的。”
“是了，是了，瞧瞧带那许多的东西来，回回那么远的来都不空着手，亲家有心，咱们也不能差了，你明儿一早先去订好了土仪，给送到家里来。年年来咱们没什么好东西，只寻些特产来给人家带回去。”
四爷心里面乐淘淘的，“你想的很是周到，先前刘二管家来怎么也不肯让咱们破费，这回儿咱们说什么也得留着小刘管家玩耍几日，也也合该是让咱们尽尽心。”
这一次说玩耍，四太太不生气的，“只管去，这是银钱，后儿就带着人各处转转，我知道这个您很是在行的。”
打趣了这么一句，四太太眼角的皱纹堆叠在眼角细细密密的，从箱子底下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几块银子还有银票，金额都不大，但是都是米面牙缝里面省出来的。
拿起来一块碎银子，想了想又放下，好容易来一趟，到底是换了一块儿大的，“多拿着点儿，爷们在外面行走，不能没钱。”
“我的好太太，这些年，多亏了你啊。”
四爷拿着银子，眼窝子心口子都是热的，“我何其有幸，娶了太太您啊。”
四太太撵着他去招待刘小锅，等着人走了，自己把钱箱子收起来，坐在那里看着灯花，静默的时候爆一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打在水柳木的桌面上，笑了笑，这辈子，有四爷这一句话就够了不是。
每日里忙不停的，去喊了二姨娘三姨娘来，“家里来了客人，再不许乱出门冲撞让人看笑话的了。明儿三姐生辰，刘妈灶上忙不过来，你们两个多辛苦一下，帮着去做些活计。”
家里有事忙不开了，别说是两位姨娘了，就是四太太也得挽起袖子来去帮忙，只是明儿她待客，实在是走不开身了，要去请杂役又是一份开支，只得麻烦两位姨娘了。
她说话，两位姨娘哪怕就是大王姨娘有一些小心思，也不敢不听的，“太太您放心就是了，我们姐俩早就想好了，我会做长寿面，中午咱们就吃面。”
“三姨娘会生火做饭，烧水洗碗的都不是问题，就是孩子没人看着，您看看--”
孩子都还小，没人看着当然是不行了，她是想着让孩子跟着三姐儿去。
结果四太太都想周全了，“明儿二姐儿回来，请她帮忙看一下就是了。”
二姐儿年年来的，前些日子就捎话了，等着妹妹生日的时候她回来一趟，两位姨娘这就没话说了，只得回去了。
四太太又去灶上看了一眼，买好的整只整羊，还有深海里面买回来的鱼虾，心里面盘算着，要不明天给大姐儿接回来吧。
接回来给女儿贴补一下，怀了身子补一补，身子骨也见好，这当奶奶的心啊，自己吃到了，孩子没吃到，这再好的山珍海味到嘴里面也没滋没味的。
她盘算着，派人去接去，一辆青布小马车，让刘妈跟着去接回来，上海年年来人，她对着大姐的婆婆也有了底气一些。
大姐那个整日里抽大烟的婆婆，向来是目中无人的，对于四爷这个月俸三两的骁骑卫很是看不上，毕竟大姐婆婆的娘家父亲是个红帽子呢，大姐的公公是个佐领呢。

第18章 一瞬间的没落（含入V公告）
想的好好儿的，一大早刘妈换了新衣服，三小姐生辰，四太太给每人都做了新衣裳，就连四小姐五小姐都有。
雇了一辆一人的青布小轿，刘妈跟在一边，去了大姐婆家，“亲家太太，您看，这是孝敬您的，是南边来的新鲜玩意呢，咱们这里少见，您平日里胸闷咳嗽，吃这个最好了。”
刘妈不是空着手的，从厨房里拿了去毛的整鸡一只，鲤鱼一条，再有那刘小锅带来的四色果子一盒。
就是这样子，大姐婆婆还是靠在床榻上，自己拿着那么长的大烟杆子，吞云吐雾一般的使劲对着天棚，天棚那一块儿都熏得发黑发黄了。
大姐自从怀孕了，不敢在屋子里面多待着，那祯禧早先嘱咐过，这烟味儿不能闻着，不然要生出来是个怪物的。
半信半疑的，但是大姐心里头知道，大烟不是个好东西，她不能站在婆婆床前给她打烟泡吹纸信子，为此不知道受了多少磋磨。
婆婆喜欢孙子不错，但是对着还没出生的孙子，好似那就不是亲孙子一样的，生怕儿媳妇因为孙子沾到一点儿的便宜，吃也舍不得吃，喝也舍不得喝，家里为着吸大烟，年底要账的人络绎不绝，大姐婆婆都跟没事人一样。
大姐婆婆直到吸得过瘾了，终于打开尊口了，脸色挂着不比哭起来更好看一点的笑，“哟，又到了三姐儿生辰了，小孩儿家家的，年年倒是隆重。”
大姐在窗户跟前听着了，只咬着一嘴的白牙，隔得这样的近，从来不让回娘家，她娘家多大的事儿在婆婆眼里，好像都不是事儿一样的。
刘妈顶恨毒了这老妪婆，大姐受了多少的苦，“咱们觉得隆重一些，在人家看来，还不够隆重呢，上海冯家昨儿就来人了，给准备的礼物还只怕不合三姐儿的心意。”
人家那么远的，只是个未婚夫，来不来的都不挑理，可是人家年年来，这还是未婚夫家呢，大姐婆家这样的正儿八经的亲家，真跟人家没法子比。
大姐婆婆好似才清醒了一样的，“喔，是这样啊，那可真够热闹的了，不过上海冯家到底不是旗人家里，跟咱们算是高攀了，让姑爷带着媳妇回去一趟罢。”
于是大姐坐着青布小轿，大姐夫拎着一个提盒，大姐婆婆舍不得什么好东西的，放着一个大子儿买一捧的脆枣儿。
那祯禧看着那么大肚子，大姐又是那么单薄的身子，再看一眼旁边悠悠然的大姐夫。
坦白说，大姐夫不坏，性格也好，不是那种打骂家里的人，只是你一个正当年的男人，没有担当不事生产，整日里想着吃喝玩乐的事情，且一点都不给大姐考虑考虑，好似是娶了个能传宗接代的老妈子一般的，那祯禧难免就有些迁怒了。
“哟，咱们三姐儿胖了不少了，又见圆润了。”
大姐夫抱着她转一个圈，他是个爱玩的人，小孩子都喜欢这样的人，那祯禧时常内心纠结，一个是可怜大姐的时候，也觉得姐夫人不错。
大姐能回娘家，便贪图这一点子快乐的时光，做什么都好，“当心，当心，别摔着了。”
那祯禧便笑了，“不碍事，不碍事，大姐你只管坐着吃茶。”
她心里盘算着，把表哥带来的好东西分给两个姐姐，不过，得等着人走了才好，不然表哥看到了只怕要不高兴的。想到这里皱了皱眉头，送这样多的好东西来，她总得给些回礼才好。
四太太席间看着三个女儿，少有的齐整人，心里不是不满足的，只是遗憾没儿子，笑吟吟的端着酒杯喝，只有今天，她是极为轻松快活的，不用每日里被算盘盘着心头。
刘小锅第一次来，饮食均跟南边不同，他吃了酒楼里面送来的菜盒子，觉得北菜味道着实不一般，再有长寿面做的，里面加了烩羊肉，扑鼻而来浓郁的香味，实在让人留念。
“家里二公子，现如今是做什么的呢？平日里是爱蛐蛐儿，还是喜欢养鸽子，又或者是爱个海东青伍的。”
大姐夫是个顽家，便是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跟他一样的，拿着这些东西当日子过的。
这些话儿，只听得刘小锅耳朵根子跳起来，心想我们家二公子得亏是不在，不然要给你一张黑脸看去了。
“都不曾，我们家公子年纪小，只管着读书上学去。”
他平日里虽然调皮，俏皮话儿一句一句的说出来讨人喜欢，但是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对着冯家的事儿不说，对着二公子的事儿就更是不说了。
大姐夫一听读书上学，就不吭声了，读书是什么东西，大姐夫一想起来，只记得起来书房里沉的压手的跟空气一样没存在感的大部头。
刘小锅不曾多做停留，他得回家去，“家里老太太记挂，不敢再多有游玩了。再有马上就是八月半了，家里还有的忙，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一再的推辞，四爷荷包里面的银子也算是留的住了，刘小锅提着几盒子月饼，是那祯禧亲手做的，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做的相当精致。
她让四爷去寻了糕饼店里面高级包装纸跟盒子，然后自己捏了月饼来，小小的一口一个，上面亲手用红颜料写了福字，巧笑嫣嫣的给刘小锅。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边卖的月饼应当不如你们那里的精巧，奶奶便说是做月饼罢了，赶巧了是半月半了。”
人人都有，就连刘小锅都有一份儿呢，他火车上忍不住，饿了便拿出来吃，看到那上面的福字，先是笑一笑，这字儿还有的练呢。
结果吃了一个，没等着吃出何等的美味来就没了，他这才知道，别瞧着这外表一般，字儿也一般的月饼，这精华竟然是深藏不露，全在馅儿里面呢。
人一走，那祯禧就拉着大姐的手，“走，咱们看好东西去。”
大姐到底是被留下来住了一晚上，大姐夫好说话得很，“这块料子多新鲜，我看着给外甥拿去做衣服穿去。”
“这个也好看，大姐您拿回去，给自己裁衣服。”
大姐的手上摸着衣服料子，手上有老茧了，能把衣服刮起来丝儿，“不要，我不要，给你做衣服穿的。”
她拿回去了，哪里能只给自己穿新衣服不给婆婆呢，拿回去也是孝敬婆婆了，不然老妪婆指着你的鼻子骂人，她不拿。
给什么也不要，那祯禧最后闷声闷气的，瞧了一眼门口，自己爬到床上去，她的床帐子散开了，看不清她在里面干什么，只一会摸着一个盒子出来。
出来的时候，胖脸上又挂起来笑了，一点也没有不乐意的地方，大姐的苦恼，她懂得很。
“大姐，这个拿着吧，拿着吧，你要是生产了，总有用钱的地方。”
她一个劲的给大姐手里面塞，大姐手指头一捏，倒出来一看，是几个银瓜子，大的小的都有，一共六个，最小的也比一般的瓜子大许多。
“这个，这个，可真的是精巧啊。”她小时候家里还曾富贵，不曾这样落魄，出门走亲戚的时候，是见识过一些好东西的，早些年的时候，气派人家家里的老太太，都去银楼里订制，专等着给上门的小孩儿的。
到底是收下来了，她手里的几个钱，全都是四天天贴补的，一个正当年轻的小媳妇儿，婆婆是连一点脂粉钱都不给的，只管着自己抽大烟吃香的，丝毫不管儿媳妇的一点体面。
心底里知道没钱了，娘家奶奶是看不下去的，这样能算计的老妪婆，是舍不得自己家里一个子儿的，大姐更不好开口问丈夫要钱了，她即使拉下面子去要了，也是要不到的。
转眼看着三姐儿去翻箱子，不知道找什么好东西，便摸着她的小揪揪，“好妹妹，别忙活了，我明儿下午才走呢。”
那祯禧是恨不得整个人给钻到箱子里面去了，脚后跟抬起来，肉滚滚吃的饱饱的肚子磨着箱子边都不会觉得疼，听着大姐说话，脚后跟就抬起来的更高了，两只胖胳膊在里面终究是巴拉出来了一个包袱。
“这是我小时候，姨妈让人送来的，我玩过的好得很，你一起带回去了给外甥吧，我用不着了。”
额头上汗津津的，趁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行星一般，四奶奶只说家里头三姐儿最贴心，谁都能放在心里头，谁不好有难处了她都记挂着。
扭过头去对着窗户，大姐起来背过身去擦眼泪，刚要关窗户，只听见外面地动山摇的，她一个没站稳，两脚一趔趄。
“地龙翻身了？”
“什么地龙翻身？城外放炮呢。”
“谁放炮？咱们九门提督拿人去。”
“甭提了，洋鬼子放炮，要进来了。”
“皇帝呢？皇帝呢？赶紧让人堵住了啊？”
“跑了，连夜跑的。”
就那么一刹那，这个富饶鲜活了多少年的城，突然就像是被泼了一碗鸡血一样，带着猩红的、暗沉的气息，在喧嚣里凹陷下去。
上面披红着绿，金丝银线织就的山河万里，伴随着大门上被震落的红漆，一起褪去破碎。
四爷站在大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人到处的跑，浑身好似是没了力气，“闹拳乱，闹拳乱，闹的八国联军要打进来，皇帝太后都跑了，咱们这些旗人能跑哪儿去呢。”

第19章 一更
他没见过几次洋人，只知道是野人一样的，而且是一群不开眼的东西，见着什么都是好的。
刘妈赶紧给拉起来，“四爷您回神了，回神了，家里还等着您主事呢。”
那四爷神魂归位，这才记得起来家里的安危，“赶紧的，我那些蛐蛐罐子还要花儿给——”
“老四——”
四爷还没说完，老爷子就高声一喊，“你跟我先去把门关上，门口用大水缸堵住了，不能让人进来了。”
“三儿妈，你带着刘妈去收拾收拾细软，都给藏好了。”
就连两位姨娘都安排好了，去厨房准备好东西，这要是有个万一的，总不能饿死不是。
四爷不敢多说一句话，老老实实的放下来他的黄雀儿，蛐蛐罐子，跟在老爷子去后面亦步亦趋的抬水缸去了。
老爷子不好当众教子，只把门关起来，“您可真不像是我的儿子啊。”
四爷眨眨眼睛，“可是您看，您就生了我这么一个不是。”
他也是怪委屈的，儿子不像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有可能是像家里的母亲不是，要是多生几个的话，要什么样的儿子没有啊，何苦来为难他呢。
气的老爷子一甩手，就要把门关起来，大姐儿跑出来，“爷爷，我得家去了。”
大姐那么大一个肚子，这样乱的时候，怎么肯让她回家去呢，那祯禧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拉着大姐的袖子，仰着头劝她，“大姐，外面乱着呢，您要是出去了被哪个不开眼的冲撞了，外甥要怎么办？”
“不用担心家里头，你们家里老太太有主意的很呢，您尽管在家里候着，什么时候乱子停了，什么时候我陪您回家去。”
大姐想着回去，是生怕婆婆骂自己不孝，这样大的罪名子啊身上，她一想到就怕的很。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人这样说嘴，刚拉开门一条缝。
就听着外面炮弹声似乎就在眼前了，有枪子儿打在了牌匾上，大姐脚还没出去，牌匾就砸下来了。
被四太太一把拉进来，“关门，快躲起来，打进来了。”
外面有孩子哭，有大人哭，也有女人哭，洋鬼子进来了，扛着枪，挨家挨户的抢东西。
大姐算是被唬住了，自己喘着粗气，跟着大家伙儿躲起来了，躲在地窖里面，就连那最小的五姐儿也不敢吭声。
“姨娘，是过年了吗？都在放爆仗呢。”
吓得小王姨娘捂住了她的嘴，“五姐儿，睡觉了，睡觉了，不能说话，不能说话。”
那祯禧看着一晃一晃的油灯，火苗儿抖动，投影到地窖坑洼不平的墙壁上，她慢慢的靠到墙上，闭上了眼睛。
思绪都是晃动的，但是生死都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了，她耳朵边听着四爷在那里哭，哭已经跑了的君王，已经被攻破城门的京城。
“这太后带着皇帝跑了，咱们呢，咱们该去哪儿啊？咱们自打一生下来，就是忠君报国，就是吃着皇家的俸禄为大清效力的，可是我等了这几十年，竟然等到国破山碎。”
老爷子已经花白的胡子好似是风中的荒草，心里大概都是荒芜的了，听到国破山碎，不由得老泪纵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啊。咱们的君王呢，怎么就跑了呢？”
他打小习武的，一位强身健体，再一个就是准备着为大清效力的，不定哪时候就派上用场了呢，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未可知。哪能就想到，人过花甲了竟然等到了国破山河灭，对不起祖宗。
“老爷子，您说说，这但凡是君王有令，让咱们旗人去堵门，我都乐意去啊，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愿意一死啊，可是小皇帝连夜跑了，扔下这祖宗的江山不要了。”
二姨娘是汉人，不知道旗人是想什么的，只是此时此刻，凄凉的心底里面发寒，皇帝跑了，那这是谁的江山呢，以后要怎么吃饭穿衣呢？
有皇帝在，哪怕就是个昏君庸君，二姨娘也觉得比跑了好啊，心里面没底。
那祯禧偷偷别过脸去，蹭着大姐的衣服擦眼泪，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土，四太太觉得不够还使劲的给她抹，“乖孩子，你长得玉娃娃一样的，被人抱走了怎么办呢？”
一边说着，又去给大姐抹，谁知道洋鬼子能干出来什么畜生事儿呢？
老爷子见着家里老弱妇孺，不由得站起来，“我这个年纪了，死不足惜，只是我们的家园里，凭什么就放着让洋人作践呢，皇帝能受这个气，我不能，祖上逐水草而居，是沿袭在纳拉河两岸的英雄，海西女真不坠虚名。”
“始祖奇玛瑚从龙入关那家韶九官至直隶总督，加封太子太保衔，卒谥号文挚。太祖孝慈高皇后生太宗，清圣祖惠妃为康熙妃嫔，我不能让祖宗蒙羞。”
那四爷膝行到老爷子跟前，两只手拉着老爷子的衣摆，已经是涕泪恒流，不成样子了，“您看看我，看看三姐儿，您舍得吗？”
“您万万不能出去啊，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洋人的枪子不长眼哪。老爷子哎，您就听您儿子一句劝吧。”
那四爷胆子是小，他怕死，出去就是一个死，他唯一不怕的死，就是想着皇帝能带着他去守国门，那他死得其所，一辈子不虚此行了，可是皇帝都跑了，出去没有一点儿的意思了。
老爷子生平狷介正直，能安顿下来家小即可，他听着外面洋鬼子烧杀抢掠，听着他们跟强盗一样的，看不下去。
踩一抬脚踢开四爷，踩着梯子要走，那祯禧扑上去，她两只手抱着老爷子的靴子，大眼睛里面都是泪。
老爷子能不犹豫的给儿子一脚，但是舍不得给孙女一脚，“三姐儿，你松手罢了，我去拼了命，死一个够本，死俩算是赚了。”
那祯禧怎么可能放手，“爷爷，您听我的，咱们来日方长啊，来日方长是不是？您且看着，咱们不能永远这么受委屈不是，您活着才有机会看着咱们大好河山如故不是。”
老爷子想的，她都懂，她是老爷子一手教导出来的，怎么能不懂呢？平日里满纸道义，如今都成了荒唐言，但凡是有气节的人，就不能忍下去。
外面的人，就连箱子柜子上的铜摆件都撬走了，衣服箱子满地，珍奇古玩能抱走的就抱走，抱不走的就扔在地上，跟破烂一样的。
老爷子看着四开的大门，放开牵着三姐儿的手，去捡牌匾起来，已经被人踩成了两半截儿，头发晕，一下子就厥倒了。
小跨院里传来二姨娘的哭骂，“一群不开眼的东西，就连个痰糊都当做是好的，什么料子啊，一群缺德鬼，合该是下三滥的死了拔舌头下地狱——”
二姨娘有一些私房银子，不敢交给四太太收着，悄摸的给放到唾壶里面去了，这样的东西，白送给人家都不屑要的，是脏物。就连大家都少有收藏这些东西的，一个是夜壶，一个是唾壶。
结果哪儿想到，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体己，竟然让这不开眼的东西，连着壶都拿走了，一时之间伤心欲绝，哭天抢地的好一阵骂。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四爷送着大姐家去了，四太太是大门不出的妇道人家，刘妈忙着去烧水冲药，不知道是什么药，捡起来就给老爷子吃，总觉得药丸子这么贵，十有八九都是好的。
那祯禧便一个人出门去求医，家里离着西鹤年堂是最近的，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刚经历了这么一场动乱，人人都是神魂不属的。
“姐儿药买什么药，家里大人呢？”
“我自己来，请大夫跟我到家里走一趟，我们家里老爷子病了，我想着来走一趟，万没有想到就你们还真开门了。”
那祯禧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看着像是叫花子，只是说话谈吐有理有据，伙计便知道这不是个找不到家的被冲散了的小可怜，“掌柜的说是刚经历了动乱，延医求药的人一定多，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不能片刻耽误的下板儿了，咱们西鹤年堂，满京城里面数第一家呢。”
“姐儿您来的不巧，坐堂的大夫都出去了，您要是放心我，跟我说一说病症，我先给您开了药回去，不急的话，您写个条子给我，等着大夫们回来了，自当去您家里头看病的。”
小伙计照旧是满脸的笑，照旧是那么的体贴周到，对着人从来没有高低眼的，那祯禧此时此刻也不由得佩服，“您们都是好样的，掌柜的大义，我记在心里头了。”
小小的人儿说的话惹人发笑，伙计收了定金，又给她仔细包扎好药包子回去，“当心点儿，我要不送您回去吧。”
那祯禧摆摆手，看着柜上的伙计都忙得跟蝴蝶一般的，“您忙着，崩挂心我，我必不会走丢了的。”
不由得叹口气，什么叫买卖人家啊，这才叫买卖人家，看了没有不让人佩服，不竖起大拇指的。
她出生那年西鹤年堂掌柜的不服气官差敲诈勒索，门口沾了血，大家传着闹鬼不敢来买药，生意一落千丈。可是这大家都遭难了，别的药铺都不敢开门，生怕洋鬼子犯邪性，来个回马枪，可是只有西鹤年堂的坐堂大夫跟小伙计下了板。
为着大家的健康着想，这样做生意的，没有不红火的，就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那祯禧皱了皱鼻子，一路走来，看着不少的小商户都慢慢的下了板儿，大家骂一气儿的洋鬼子，再有互相扶持的，觉得这地儿，是真的够味儿。
她在这里小胖丫头想东想西的，倒是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还有人挂念的很。
洋鬼子打进来，举国哗然，这眼看着是要变了天，二公子月饼刚捏到嘴边，早上起来的日报送进来，便吃不下去了。
“给那家打电话。”
刘小锅苦着眉头，“一早上就打了，打不通，兴许这电线都没了，指不定是乱成什么样子了。”
看着桌子上摆着的月饼，他心里也是急的慌，端详着二公子的脸色，手里面捏着那个月饼来回的转，就是不见入嘴的。
“上下嘱咐好了，不兴跟老太太说这些事儿的。”
只这么一句话，等着人走了，他才看着不成样子的月饼放到一边，拿了一块新的，一口放进去，还是觉得甜了，只觉得腻歪的慌。
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有一位京城的同学，先前是在此地求学来着。
对着毕业照片仔细琢磨了半天，才记起来这同学是姓齐的，出身好似是书香门第，试探着拨过去，不想真的是有人接了。
“喔，家里有个胖丫头，跟年画一样的，看着笨拙，但是心思灵巧的很。”
这是冯二公子给的仔细的不能再仔细的线索了，这四九城的院子里，胖丫头不少，但是胖的灵巧的丫头还真的是不多见。
齐如生是自然是满口答应的，去街上找了一辆黄包车，便按着地址去了那家，开门的只见是个胖丫头，虽然是没了牌匾，但是也能对的上号了。
“您是那三小姐吧？”
“您是？”
齐如生只知道冯家跟那家时候亲戚关系，“受冯二公子托付，特意让我来看看家里如何，家里人都安稳？可有什么缺的东西？”
那祯禧不得不感念表哥的恩情了，表哥形象已经有九尺多高了，再高她也想象不出来了，这份用心，表哥是天底下的头一份儿。
“家里都好，只是爷爷气不过，胸中郁结在所难免。”
齐如生是哥受过西式教育的人，他不跟家里父亲大哥一样，是个只学国学的儒生，“咱们经了这样的难，只要是个人，就是忍不下去的，您家里多劝着些老爷子，多看开些，身子要紧。”
那祯禧扒拉着门看着人走了，追了几步，有一些不好意思，小苹果一样的脸上泛着红，“我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儿？”
她细声细气的，带着一点不像是四九城姑奶奶的柔软，“我们家里没电话，我想着亲自跟表哥回个信儿，您看看，这附近的电线都坏了，能不能——”
齐如生只觉得这胖丫头懂事，这样的懂事，难怪说是胖的灵巧了，“没什么不方便的，您只管是跟着我来就是了。”
四太太在老爷子跟前伺候，侍奉汤药嘘寒问暖，样样都是来得的。
“你兄弟家里喊人去看过了？”
“刘妈去问过了，都好，人都没事，就是跟咱们家里一样，东西都抢走了，就连大门上的铜扣环都拿走了，这群不开眼的东西。”
四太太说的咬牙切齿的，这是土匪啊，还是一群没什么眼力劲的土匪，就连二姨娘的唾壶都拿的乡巴佬。
瞧瞧，即使是被人抢进家里面去了，咱们也是改变不了□□上民的思想，只看到人家抢了咱们看不上眼的东西，可是看不到人家坚船利炮打开了咱们的大门，还要亡了咱们的国。
“你大哥那里，可曾受到惊吓，捡了家里的药，拿去给你家里大嫂罢。”
四太太的娘家大哥佟大爷，佟二爷的亲哥哥，是个常年卧病在床的人，家里大小事都不敢去劳烦他的心，能活着就是天大的福气了，那祯禧向来是不敢去跟大舅说话的。
“那些补药，您留着吃，我大哥的身子您也知道，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拿着帕子压一压眼角，活着不过是活人的寄托罢了，家里孩子都没成家，怎么也得撑住了。
那祯禧打电话，她站在那里，还得使劲的踮着脚尖，因为想着看看电话是个什么样子，觉得这玩意还是很方便的，“表哥，表哥，我是三姐儿，祯禧。”
冯二公子靠在沙发上，眉头挑的老高，没想到是胖丫头，“窝，是胖——”
“喔—是禧姐儿吧。”
胖丫头说出来到底是不雅，他把嘴里面的话咽下去，喊了一句禧姐儿。
“是我呢，表哥家里一切都好，就是东西被翻得七零八乱的，我跟您道一声平安，多谢表哥记挂了。”
“您给我的那个音乐盒，大概是不能用了，摔在地上不响了，对不住表哥的一番心意。”
“您家里都好吧，让姨妈不要挂念，爷爷也没事，咱们总得朝前看不是，唉。”
冯二公子就只听着她一声一声的说，说的话样样的周全，样样妥帖，总算是正面接触了这一个灵巧的胖丫头了。
“要好好吃饭。”
“是呢，我得好好吃饭，不然练字都没力气了。”
冯二公子想起来月饼上的红字，话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才没说吃饱了也没见练得好，他高要求的很。
“缺什么跟我说，再给你买一个音乐盒。”
他隐约记得这音乐盒，是家里老太太打着他的名头送去的，坏了就坏了，不值当什么的。
“谢过表哥了，只是奶奶说了，不要总给我买东西，乱花钱。”
模仿着四太太的语气，冯二公子扯着嘴笑了笑，就跟扯着一个充满气的皮球一样，紧绷绷的再也扯不出一点的褶子来，他花钱，向来是家里老太太都不说一句的。
“钱不够了，不用过于节省，跟我说才好。”
那祯禧很想点头，因为她钱时常是不够花的，但是也觉得这样不好，“尽够了，表哥你多自己花，攒着才好呢。”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冯二公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耐心，有一句没一句的，大概对孩子的爱心这辈子头一回了，跟个刚遭难的胖丫头不至于较真的，就当哄着她玩罢了。
那祯禧不好意思用这么长电话，她知道电话费事很贵的，“我话多一点。”
齐如生点点头，“没事，你是叫祯禧？”
“是，表哥喊我禧姐儿。”
齐如生看着她仰着头，颇为乖觉可爱，不由得去找桌子上的果子给她吃，八月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果子了，“吃个梨？”
那祯禧怎么好意思再吃，要回家去，盘算着等着中秋前，给送一盒子月饼来吃，四太太不怕麻烦做的月饼馅儿，现在依然成了她的送礼绝招了。
省钱不说，吃起来也软和，不像是糕饼铺子里面，硬的能给脑袋上砸出来一个大包，放上一两个月不长毛的，全都五仁馅儿的，里面放着青红干丝，还有冰糖花生等物，不爱吃的是一年不想吃这一口。
回去的时候，四太太面上已经是欢欢喜喜的了，她看着上海冯家多有重视，心里替着三姐儿高兴，“咱们三姐儿是有福气的。”
那祯禧端着茶杯喝茶，不由得问，“二舅妈说了，我是最没福气的，生下来就要变法，后头是闹拳变，现如今过生辰，就连皇帝都跑了。”
四太太口才不好，从不这么认为的，“你二舅妈有口无心，咱们家里头，就属你顶有福气的，不然哪里能吃这么胖。”
拿着帕子给她擦擦嘴角的水渍，看着姑娘撑起来的小肚子，吃得好长得好未来还嫁的好，还不是有福气吗？
那祯禧自己捏了捏肚子上的肉，在四太太跟前扭来扭去的淘气，“奶奶可万不能这么说，我长大就没有肉了，跟大姐一样的苗条。”
大姐怀孕这么多月，一丁点的肉都没有，怀孕了好似对她来说是个负担，别人一点都不体谅的负担。
她家去还得弯着腰收拾，婆婆是不会动一个手指头的，等着儿媳妇回来的，恰好是烟瘾犯了，没顾得上大姐儿。
“银钱呢，赶紧的拿着银钱去买烟去。”
大姐的公公苦着脸，哪里还有银钱啊，大姐的婆婆躲起来的时候只知道拿着她的烟杆子跟大烟，大姐的公公跟丈夫万事不管，只晓得躲起来，不知道收拾一下家里的细软。
被洋鬼子搜刮的精光，等着大姐婆婆大烟抽完了，出来烟瘾犯了，竟然找不出一丁点的钱来了。
“这群人，这群畜生，这是什么世道啊？老太太我这个年纪，竟然看着活人的脸色，不如就死了算了，到时候看看列祖列宗接我回去，你们能靠着谁？”
大姐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好似是宇宙黄昏时候没清洗干净，看着你的时候，只让人觉得浑身发冷，她骂丈夫没出息，骂儿子的时候忽略不计，然后就是大姐了。
“白吃着我们家里的米面，住着好屋子，怎么就跟白吃了我那么多贡品的神仙一样的，万事不管了，不知道家里有丈夫，也不晓得家里还有公婆了，活该我们死了算了。”
她发起来狠，话儿能难听的让一个黄花大姑娘立时死了去，再没有这么能骂人的了，旗人几百年的骂街文化，大姐的婆婆得到了完美的继承，并且是发扬光大，时刻给大家展示出来。
大姐就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还不能干站着，她得干活以减轻一下落在自己身上的责骂，弯腰捡起来被褥的时候，仅仅的捏着荷包里的银瓜子，这个是不能拿出来的。
她总得给孩子想一想，孩子生出来总得要吃饭穿衣的，要是再有个伤风咳嗽，更是花钱如流水，这样想着，她心里便好受了一些，你就骂吧，我把钱给孩子的。
这时候大姐夫就跟没听见一样，不会帮大姐说一句话，即使母亲说的不对，但是当子女的就应该听着不是。
那祯禧晚上习字，去拿纸的时候，看着已经见底的一刀纸，看了一眼又放下来了。
最后洗干净毛笔，沾了水在桌面上习字，心里还是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大概也是有先人之风，如此困境之下依然能坚持学业，应该能成为大拿的。
所以你看，这孩子的心态，是真的好，无论是遇到了什么，她大概笑吟吟的时候不怕穷苦的。
灯光底下，水渍看着是很清晰的，可是到了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再这样练字的时候，水渍就看着不甚清楚了，于是她就晚上练字，灯油钱要比买纸墨来的划算不是。
春去秋来三度雪，等着那祯禧多长了三年的见识，家里的日子就连灯油都成问题了。
“奶奶，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四奶奶头上的白发已经多了些许了，她的日子并一如既往的为了算盘上的事情发愁。
光是这么多人吃饭，已经够为难她的了，靠着当铺过日子，是多少旗人无奈的选择了。
那祯禧大大的眼睛看着老爷子，继续劝到，“咱们，去把房子卖了，然后去寻思个小本生意，无论是做什么的，但凡是能赚钱的就行，我每日里下了学，可以到街上卖杂拌儿去。”
她现在已经是有了小姑娘的样子了，模样别样的鲜活，虽然没有小时候来的胖，但是比一般的姑娘身上要见肉的，给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个丰满的姑娘。
家里的古董字画开始除了实在是不能卖的，卖了祖宗的棺材板要摁不住的，其余的都卖了。
渐渐的，当铺的银子越给越少，出入往来的旗人越来越多，家里的衣服首饰也开始往当铺里面送了。
“爷爷，这不是什么大事儿的，您想想，咱们把老院子卖了换个小院子，其实是一样的好，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是过不去的不是。”
老爷子想什么她懂，这老院子是祖宅，住了多少代的人了，北平人爱房子，也看中房子，建房子的人、修房子的人，都是奔着几百年不会坏的心思去的。
这是其余地方的人，对房子没有的感情，一辈子一座房，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家，只要是有房子，便是让人心里面安稳的很。
二姨娘抱着孩子眼巴巴的看着，又想要钱日子好过一些，又舍不得这大宅子，生了儿子的人，总觉得这家里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样。
老爷子摆摆手，人最后都出去了，他坐在圈椅上，已经是老态龙钟了，他想着自己但凡是年轻一些，就出门做买卖去，给人家街头上写字儿，又或者是去临街设个小食摊子去，再没有是这样吃白饭的。
皇帝跟太后跑了又回来，但是这天儿已经不是他们的天儿了，这江山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卖吧，卖吧。”
他的眼里面似乎是含着泪，起身把家里看了一圈，看看那天井里养着的一水缸的荷花，窗台上摆着的野花儿，无论是什么季节，北平人家里都爱放几盆花，不值钱，但是有意思。
等到了三姐儿窗外，默立许久，他这才知道这孩子竟然是在桌子上练字的，功课多了，那祯禧白日里也开始温习墨书了。
只见她安静独处，一人躬身，脸上神色怡然，泰然处之，无一点郁气与燥气，是个能耐得住的性子，额头上带着汗，自古以来学习一事就没有不累的。
老爷子转身叹气，吃晚饭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祯禧，“三姐儿，学业繁重否？”
那祯禧露着两颗小米牙，觉得应该多笑笑，因为要换牙了，她的牙齿有一颗已经松动了，再不笑就不能笑了，“不曾，老师很好，同学们也很好，教会我很多。”
你什么时候问，她都是这句话，很让人放心的孩子。
老爷子心里头，听着这话，不是不欣慰、不是不感怀的，“明儿去喊经济来看房子，老四媳妇你带着家里人收拾东西罢了。”
总得寻思着过日子，不能东西都当完了，那可真的是一家子喝西北风了，指望着朝廷，那现在是洋人的走狗了，多少人去信了洋教，为了那一口饭吃，祖宗都不要了。
老爷子喊着四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家里头的事儿，他虽说是向来是不管的，但是老爷子发话，四爷是不敢不听的。
“有什么打算没有？”
四爷两只手笼着，站的规规矩矩的，头微微的低着，他一向是没什么想法的，种地也不会，要是去扛大包更不行了。
“您看，我养——”
没等着说完，老爷子就摆摆手，一听他养东西就头大，不是养鸟儿，就是个蛐蛐，再不行就是斗鸡，鸽子伍的，什么玩意都行，样样都是在行的。
“我去托人帮你去谋一个差事吧，去给人家当个账房先生或者是文书之类的，稳定些，也好过你出去吆喝强不是？”

第20章 猫耳朵胡同搬家
四爷闲散了一辈子，这时候看着老爷子也只能点点头，“出去做事也行，只是您估摸着我的性子，受累给找个合适的，不成的话，只怕是做不长久的。”
他是个不能吃苦的人，这么一把年纪了，老爷子也是不忍心，可是家里这么多嘴，总得有饭吃的。
老爷子看着人出去了，不由得叹气，心里面杂草一样的，家里收拾东西，二姨娘看着什么都像是自己的，抱着儿子呜呜的哭，旁边四姐儿挑着眼睛看着，“您哭什么？”
“你瞧瞧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好的院子，这些家具摆件，哪个不是你弟弟的，现如今，全都发卖了。”
二姨娘没有为那家的基业做一丁点儿的贡献，家里的一砖一瓦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反而现如今她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一样，心里难过的不行。
四姑娘眼睛转了转，看了一眼窗外，觉得自己真的是多心了，这跨院里，谁都不会来的，“您想多了，您就是有儿子了，这家里您说了也不算，这家业还不一定是给谁呢，还真的就不如现在发卖了，大家一起过几日的好日子。”
“话儿没有这么说的，这谁家里头不得靠着儿子的，你弟弟，是家里的独一份儿，你就是眼皮子浅，只看得到捧着三姐儿跟凤凰一样的。”
“你怎么就不想想，等着没几年，三姐儿出嫁了，家里头不还是要靠着你弟弟，到时候说了算的，不是她四太太。”
二姨娘觉得自己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现如今的苦日子是值得的，到时候当个正头娘子一样的，真到了那时候，四太太这个年纪的人了，是要看着她脸色吃饭的，再不济也活不过她呢。
四小姐骨架小，坐在那里穿着衣裳，跟个精致的娃娃一样，只是这个娃娃说话带着刺，经常话儿是横着出来的，“姨娘，您真的是白日做梦了，这家里您看还有什么家业了，还能留着给弟弟呢。”
说完就起来了，觉得二姨娘鼠目寸光一样的，二姨娘不见得最疼她，有了弟弟就更不能真心疼她的了，因此四小姐对着二姨娘也是不太柔软。
开门的瞬间，四目相对，那祯禧站在门外，她的吨位要大一些，尤其是跟四小姐站在一起看的时候，一个珠圆玉润，一个是小巧玲珑，一个是脸若银盘，一个是尖尖下巴。
四小姐心里面慌慌张张的，她是带着一些自卑跟尊敬看着三小姐的，打从生下来起，三小姐是高人一等的，老爷子小时候从来不许跨院的人跟三小姐接触，说话都要不高兴的。
低着头跨过门槛，一下子就走了。
那祯禧扎了个风筝，想着兴许街上能卖几个钱来着，试飞的时候到了跨院，恰好就是在二姨娘门口跟前，不小心全都听到了。
“三姐儿，怎么有空过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要不要姨娘帮你去收拾去，你屋子里东西忒多。”
殷勤着去拉她，小少爷放在床上，一下子就变脸了，她眼看着三姐儿长大的，这丫头，的确是跟自己生的不一样，厉害的很。
想着当和稀泥的，瞧着那祯禧的脸色，觉得兴许是没听见，又是真的听见了还能怎么着，无凭无据的，还不兴人家说话的。
那祯禧脸色不见怒气，其实心里面已经较了真，“姨娘，您挺好了，这话儿我只说一次。”
往后退一步，那祯禧看着小少爷眼巴巴的看着门口，屋子里样样俱全，不像是当年买来的穷姑娘。
“这家里头，无论是到了何时何地，也是奶奶当家的，爷爷不昏头，父亲也不至于昏了头，就是父亲没了，这家里头也是要敬着奶奶的，没有庶子庶母在家里做大的说法。”
“家里穷也罢，富也罢，人人都有份儿，只有您看奶奶脸色的时候，我哪怕就是结婚了，到时候一样能接了奶奶到婆家奉养去，必不会给您作践了去。”
她原对着姨娘就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是贪占小便宜没什么见识的可怜人罢了。
只是今日她在门外听着，觉得这可怜之人必定有可恨之处，“姨娘要偌大家业，弟弟要大好前程，全靠自己挣去，再有下次，我必定要爷爷撵你走了。”
二姨娘吓得花容失色，当时就站不住了，在地上磕头，“姐儿心地好，是我鬼迷了心窍，心里必定不是嘴上说的那个意思，姨娘没读过什么书，话儿也不会说，姐儿别往心里面去，万不敢让四太太跟老爷子知道了去。”
她是知道的，自来都是知道的，这家里老爷子脾气硬气，庚子年的时候都要出去跟洋鬼子拼命去，他手底下教出来的三姐儿，也是难缠的厉害。
平日里笑眯眯的，你说什么都好，好声好气好商好量的跟四爷的脾气一样，只是骨子里，就拿着眼前的事儿来说吧，她竟然跟老爷子一样狷介耿直，眼睛里面是揉不得一点沙子的。
她不开口，四小姐扭过头来一起跪在跟前，“姐姐消气，我们必定改。”
眼前母子哭的跟泪人一样的，她自然是深谙家和万事兴的，“起来吧。”
等着她走了，二姨娘跟四小姐一起哭，小少爷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也跟着好玩一样的一起哭。
“噤声，噤声。”
四小姐拉着二姨娘的袖子，不敢放开了哭，“姨娘，您别哭了，给老爷子听到了，咱们娘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二姨娘拿着帕子捂着嘴，“四姐儿，这辈子，必定不给人当妾，你看看姨娘，看看姨娘吃多少委屈。”
家里重礼教传统，旗人的规矩大过天，四小姐心里面萋萋，她如何跟三小姐比呢，一个生下来就是正房的小姐，金凤凰一样的，什么事儿紧着她都是应该应分的。
她羡慕不起来，谁让她是姨娘生的呢，现在世道虽然是乱了，但是这四九城里，还没有见过庶子当家不把嫡母放在眼里的，宗亲族老第一个饶不了你。
二姨娘很是老实了一段日子，前些日子因为卖房子的猖狂，都一气儿的没了。
那祯禧坐在马车里，穿着青色直筒裙装，眉目如画，目色沉静，再看一眼那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那家老宅从此以后没了。
那老爷子在猫耳朵胡同买了个小院子，捡着最实惠最便宜的买的，归置好一切，家里拢共还剩下来五十两银子。
祖上多少荣光，从此散尽了去，跟平凡众生一般。
那祯禧掀起来帘子看，只经过一条长长的胡同，马车将将的通过，四爷在前面指挥者，协调一下交通，累的满头大汗。
“劳您架，挤一挤。”
“借一步了，您当心。”
“老爷子，您先走。”
那祯禧看着地上有湿漉漉的水，落在地上的时候扑起来一小截儿的土，太阳一晒起来，带着一股混合的味道。
有孩子眼巴巴的看着，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打石子，见她看过来，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熙熙攘攘的胡同越走越深，越走越挤，到了最尽头的时候豁然开阔出来一块地儿，那祯禧这才知道，刚才走过的是线儿胡同，又长又窄取名线儿。
线儿胡同尽头是一颗老榆树，不知道多少年了，靠着井台那里，豁然开朗的便是猫耳朵胡同了，猫耳朵胡同顾名思义，因为像是猫耳朵一般的，那家的院子就是那猫耳朵尖尖上。
那祯禧看着那没有青石板的院子，风吹过的时候带着一阵土，扑在脚面上显得浑浊，看着那纸糊起来的窗户，不是曾经的好纱窗了。
四太太拉着她，“三姐儿，这是你的屋子，你瞧着哪里有不好的，我再给你慢慢归置起来。”
女儿花儿一般的年纪，合该是高床软卧，闺房合该是最好的，只是家里一切从简，她觉得颇为对不住女儿。
那祯禧自己挽起来袖子，自己拿着包袱下来，“我瞧着好得很，我这窗户前您瞧着，好多花儿呢，开的多好看。”
四太太便笑了，一个劲的点头，“我瞧着也好，你喜欢，等安顿下来，我再去给你捡好看的来。”
那窗户前大概是早前人家不要的花，杂七杂八的摆放着，在一个高石板上头，刚好从窗户里面一看就是了，都是野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四太太很是用心了，淘米的水都拿来给家里养花了，三姐儿说好，她便放在心上，日日妥帖着照顾着。
那祯禧东西归拢的仔细，她箱子是最多的，都是往年上海送来的箱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柜子里。
老爷子挨个看了一圈，外面还是吵吵闹闹的，只看着孙女已经在书桌前俯首读书了，不由得微笑。
对着四奶奶夸，“这家里，我瞧着三姐儿是最出息的。”
四太太也笑，“可不是，当初搬进来前问她要什么样的房子，这孩子只抿着嘴说是要一个大书案，靠着的窗户透光。”
女儿自觉又懂事，要的都是为着看书学习的事儿，因此四奶奶咬牙，购置了一个大书案，硬木的整块桌面，上面还带着疤痕呢，看书累了，再看看那疤痕的纹理，好看的很。
这边搬家了，总要给上海一个信儿。
刘小锅看着二公子，“您这个天儿去，热的很。”
“要不等着天儿凉快的时候去，到时候兴许能跟三小姐的生辰凑在一起了，岂不是更好。”
二公子摆摆手，收拾了行李，“不是为着那家的事儿，我去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的。”

第21章 今天也是认真读书的三姐儿
刘小锅身为二公子的身边第一忠臣，当然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生意上的事情，二公子要去收一批货。
“那赶紧的，我去打火车票去。”
能赚钱的事儿，刘小锅虽然是个老婆嘴，但是一点也不敢耽误的，急匆匆的就去了。
二公子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自己开了保险柜，拿了一张存单出来，看了看上面的面额。
想了想，又放进去了，拿了一沓子的现金出来，放在行李箱里面去了。
此行一去，都到了家门口了，不去看一下禧姐儿似乎是不像话的，娇生惯养的小丫头卖了房子到别的地方去住，向来是有的是要哭的地方呢。
那边老太太巴巴的喊他过去，“听说你要北上？”
“嗯，火车票都订好了。”
老太太脸上笑容更盛，“刚巧了，我有东西给禧姐儿，你帮我带过去吧。”
她是生怕儿子不去，才借着带东西的借口，让他没辙只得亲自去一趟，这样便不能拒绝的了的了。
这还不算，感情牌也要拿出来，“禧姐儿是你看着长大的，现如今那家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你去了看她过得好不好，要是不好，我是不算完的。”
“你不要整日里虎着一张阎王脸，要吃人一样的，小孩子见了你都哭。”
“母亲，禧姐儿七岁了，不小了。”
冯二公子放下来手里的茶碗，要是当未婚妻的人，就不能再当个小孩子了，不然到时候结婚了，真的当孩子哄着呢。
老太太等着人走了，笑的跟什么一样。
对着祥嫂嘀咕，“看看，到底是大了，咱们看着禧姐儿都觉得可爱，更何况是他了，自己看着长大的，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祥嫂手里拿着一摞子纸，“您看看，这是禧姐儿的功课，这是早些年的，这些是现在的。一年比一年强很多呢，就这样二公子都时时督促呢，每每过问学业，比老夫子还要严厉一些呢。”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都觉得有意思的很，这是天生绝配的一对呢。
冯二公子文韬武略，胸中丘壑万千，堪称郎才艳艳之辈，对着自己的未婚妻，自然是诸多要求的。
想着自己的未婚妻，不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便是自从三姐儿进学以来，年年都要成绩单去看，每年生辰的时候，刘小锅都是拿着一沓子文章作业带回来给他看，他觉得学校老师不尽心，都是自己亲自批注的。
年年送文房用具来，从墨条到砚台，没有是什么不准备好的送来，还要书籍字帖。
那老爷子管中窥豹，想着这二公子的意思，大概是喜欢女子有才的人，不是那种想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这样很好，便越发督促三姐儿勤奋了。
总不能差的太多，配不上人家不是，到时候让人嫌弃了，吃亏的还是三姐儿。
而且女子读书，老爷子觉得向来不是坏事的，读书便能明理，明理便能看透很多事情，人生也多了许多的乐子。
刘小锅到底是熟门熟路的，来了不止一趟了，他一下车了便先去找一个黄包车，鬼精的很，车站坑人的黄包车玩不过他，加上他出手又是阔绰的，给他拉过一次车的车夫都记得他，北平的车夫们都是有一个好记性。
刘小锅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人来了，人群中的第一眼，张大傻在车站招揽伙计呢。
也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阔绰的老主顾来了，拉着车就奔着这边来，只是人群逆行，慢了点儿。
“嗨，这人叫张大傻，咱们那儿拉车的还真的是没这地儿有意思呢，张大傻是南城这片地儿的车王，他是拉散客的，车拉的又快又稳当，没有他不能到的地儿。”
刘小锅上次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只觉得这人高高壮壮的透着一股子傻气，于一堆等活儿的人里面选了张大傻。
说话的功夫，张大傻已经到了眼前，为打招呼先见笑，嘴唇有点白大概是渴的，干这个行当的得有一把子好力气才行，而且是腿快胳膊有劲儿，一般人还真的是干不了这个行当。
张大傻头上是寸青的板头，身上是穿着黄马甲的，后面写着字儿的，一身青色短打，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脖子上一个手巾把子，预备着随时擦汗用的。
拉车的，无论你是包月的、车行的、还是拉散客的，都有自己的规矩，你穿什么衣服，在那一片儿拉车，夏天帘子是什么色儿，冬天帘子是多厚的，都有规矩在行的，不能愣头青一样的瞎来。
“去六国饭店。”
“听您吩咐。”
他架势一起来，拉着车就跟飞奔一样的，只恨不得跟汽车一样赛跑。这是看着刘小锅是外地的阔绰大户，想着在他面前炫技呢。
“劳驾您呢。”
“借一步，借一步。”
“您当心了。”
人多的时候，他嘴里面客气话不停，一句一句的听着人舒服，这根上海那地儿，动不动就是方言骂街来的实在是雅致的多，就连一个拉车的，都处处透着客气与尊重。
人少的时候，他就跟主顾说话了，瞧着这二公子是个公子哥，又看着刘小锅殷勤伺候，便只跟刘小锅搭话。
“二位到北平来，可得好好玩几天，这地儿乐子多了去了。哪个胡同里头，都有一两位名人呢。”
“您要是到什么地方不清楚的，只管问我就好了，我大街小巷的没有不知道的地儿。”
二公子这才看了他一眼，“知道猫耳朵胡同吗？”
刘小锅立马跟灯塔一般的，先把二公子极为隐秘的看一眼，又竖着耳朵听着张大傻说什么。
只见张大傻又是一阵大嗓门的笑，“巧了，您问我还真的就是问对了，我家啊，就在猫耳朵胡同呢。”
“二位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探望朋友的，您说出来，我铁定是认识的。”
刘小锅瞪大了眼睛，“真是巧了，知道那家吗？”
“怎么不知道啊？刚搬来的三号院子不是，咱们猫耳朵胡同不大，拢共就是五个大院子，那家是刚搬来的，一大家子人呢，先前住的是个卖醋的，后来发财了回老家山西去了。”
这地儿，卖醋的十有八九是山西的，卖猪肉的十有八九是山东的，你看他做什么行当，基本上就能猜得出来是哪个地方的人，各个商行会馆很是繁华。
晋商首屈一指，再有徽商后来居上，都有许多会馆凝聚同乡，徽商出身艰苦，能从十万大山里面走出来的，行为章法有许多可取之处，那祯禧便对徽商多有关注。
徽商做生意诚信为首，富甲天下，且志向远大，大多十二三出来闯荡，身带绳索与烧饼，若是能混的出来便是荣归故里，若是经营惨淡，大多是带着那绳索自挂东南枝的。
“这那家，据说是旗人呢，时常看到一个老妈妈出入，家里两位姨娘经常出来说话，只是没瞧着正房太太出来过。”
“家里有读书的学生呢，我每日里起得早拉活，每每路过都能听到院子里有背书的，听姨娘们说是家里的三小姐，很是勤奋呢。”
他不清楚这两位跟那家是什么关系，就捡着无挂紧要的说，说了一路，二公子亲自给了打赏，整整大洋一块，张大傻摸着头笑。
“给多了您，我今儿就在这门口候着您，您要是去哪儿喊我一声就行，保管送到，不收您钱。”
二公子点点头，“今天跟我说的话，不要跟那家人说。”
“放心了您嘞，我保证不说，那样的人家，咱们也说不上什么话儿的。”
张大傻等了一个晌午，人都没出来，只有半拉下午的时候，刘小锅出来看着他竟然真的在，不由得觉得人朴实，“咱们公子想着吃口新鲜的，您瞧着哪儿有带着我去买吧，不拘是什么口味的，味道好吃就行了，多买些也好调剂。”
张大傻知道这是真不差钱的人，自然是可着心意去帮着寻摸了，这北平的小吃，你数不过来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喜滋滋的拎着一瓶子酒，再有一包羊肉馅的烧饼。
“当家的，今儿活好。”
“遇上大主顾了，从车站到六国饭店，给了一块大洋呢。”
张大傻美滋滋的倒酒，抿了一口觉得够味，拉车的是活好有的吃，活不好就饿着，今天只能想着今天的日子，明儿的事再没有考虑好的，过一日算一日罢了，都是穷苦人家的命。
“哎呦，那可真的是遇上好心人了，真得谢谢人家了。”
他家里的拿着烧饼到底是没舍得吃，只给张大傻吃，剩下的收起来，爷们在外面卖力气的，不吃点好的扛不住，她在家里活计轻松，吃什么都成的。
“他妈，隔壁那新来的邻居怎么样啊？”
他端着一盆水，从头到家的洗，一边还记着那家的事儿。
张大傻家里的看着孩子吃的喷香，吃完了舔手指头，也舍不得再给孩子一个了，“吃饱了去给我送衣服去。”
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白日里洗好的衣服，晚上给人家送过去，都是这孩子跑腿的，懂事的很。
“爸，新来的家里有学生，识字呢，大家活儿都说人家是指不定是个书香人家的，家里好多的书。爸，学校里好不好，我也想上学去。”
“混小子，送你的衣服去，什么瘾头你也上。”
张大傻一巴掌拍小子背上，撒欢一样的跑了，才骂道，“老子哪里来的钱给你上学去，真当自己是大少爷不成？”
眼瞧着这整个猫耳朵胡同里头，还真的是没几个上过学的，顶多就是认识几个字，会算账的已经是不错了。
都是穷人家的多，日子过得去的人少，三教九流的人，在一起都是奔着好，倒也是相安无事的。
“当家的，您还真别说，我下午在洗衣服，那上学的小丫头下了学，背着书包穿着整齐的不行，见到我看她还对着我笑呢，说是婶子好。”
“要我说啊，孩子读书是好事，知书达理的看着就让人喜欢，什么时候咱们有钱了，也送着儿子去学校里去，省的长大了以后跟我们一样的。”
说到儿子身上，张大傻便不说话了，蹲在那里拿着烟杆子，一天的娱乐时候就是抽完这么半袋子烟叶了，儿子去上学当然是好事，只是钱的问题不是个好问题罢了，能吃饱就不错了，还上学去？
等着抽完那半袋子烟，他不由得往那家的门口走去，就几步路的功夫，夜深人静的，门紧紧的关着，再没有什么喧闹声音的，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念书的声音，清脆的很。
他自己听了一会，觉得好，别人家都是打骂孩子的，再有夫妻吵架的，锅碗瓢盆摔打的，可是这那家，是个读书人家的，他由此高看一眼

第22章 二姨娘的眼界
张大傻半夜里问儿子一句，“你是真想学写字？”
儿子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巴掌拍的清醒，“想。”
张大傻再问，“能不能好好学了？”
儿子一下子咕噜爬起来，揉揉眼睛，“爸，您要是送我去学校，我肯定好好学。”
张大傻更大的一巴掌拍过去，“发什么梦？送你去上学，你老子跑断腿都没钱。”
儿子到底是困了，便一下子趴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睡了，也觉得是痴人说梦，家里饭都吃不饱。
那祯禧向来是早上五点起身的，刘妈早她一步，烧好水了给她洗漱，等着洗漱好了，剩下的水也滚开了，要喝白水喝茶水，都可。
风雨无阻的，少有偷懒的时候，那边二姨娘听着她念书，便催着四小姐起来，“你也不小了，也得起来看书去。”
四小姐气的捂着耳朵，“姨娘，我去读书，家里怎么肯？”
“做什么不肯？三姐儿三岁就进学了，跟着郎家的家学启蒙的，前年刚去了学校，你现在这个年纪，已经是晚了。”
四小姐不是个爱读书的性格，孩子当然是爱玩的，但是看着那祯禧去上学，不是不羡慕的。
“过年的时候您说让我去学校，家里就没人说话的。”
二姨娘不知道女孩子读书好不好，但是看着家里的金凤凰都这么用功，她心里就跟错过了宝藏一样，这读书肯定是个好差事，不然那金疙瘩作甚这么努力。
所以四姐儿要去，她跟四爷说，四爷只说跟太太说去，她去跟太太开口，一句没钱就打发回来了。
她穿戴好了，想着今儿无论如何都要四姐儿去上学去，不能就这么白白的耽误了，谁知道上学是个多好的东西呢？
先去灶上看一眼刘妈，“今儿吃什么？”
刘妈看着她，不知道是转着什么小心思，“昨儿吃什么，今儿还是吃什么。”
“小少爷想着吃鸡蛋羹。”
刘妈手里的锅盖碰的一生盖起来，里面煮的是粥，家里早上就是两样的，老爷子跟四太太喝粥，四爷出去做事喝粥不顶用，得吃点面条什么的，那祯禧要去上学，吃的也是面条。
独独二姨娘觉得自己生了儿子跟大家不一样，只今儿吃鸡蛋羹，明儿吃羊肉包子，后天还要吃个什么点心果子。
十次里面能要到两三次，一直闹腾着，四太太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不是，心里面也是厌恶的狠。
刘妈硬声硬气的，“没有。”
家里的鸡蛋谁能吃得起，就是三姐儿每日里那么用功，家里最辛苦的人，都没有鸡蛋吃，一个养在家里的小孩儿，睡到日上三竿的，竟然还要吃鸡蛋。
二姨娘碰了个没脸，她自来是脸皮厚的，去拿着水壶倒水烧水去了，一会烧开了，给四爷端过去了。
“您看看，四姐儿跟三姐儿一般大的年纪，三姐儿跟个才女一样的，显得四姐儿不像是亲姐妹，到底是没读书的缘故在这里。我想着，送着四姐儿去读书罢，到学校里去，老师教的多好啊，不比在家里这样到处疯玩了强。”
四爷擦干净脸，这才精神了些，只听到二姨娘说四小姐疯玩，他平日里对着姨娘们都不放在心上，觉得见识在那里，说不出什么有水平的话儿来。
因此二姨娘说话，他向来是堵着半只耳朵走神的。
“唔，四姐儿是不小了，不能疯玩了，没事的时候，跟着刘妈做营生，大姑娘了，再有就是跟着太太多学学算账，学学管家的本事。”
二姨娘一听，气的险些摔了盆，知道他是没上心，不由得再说一遍，“我的意思是，让四姐儿上学去，去学校里。”
四爷不由得哑然，“这四姐儿去，五姐儿不也得去吗？不是为了银子的事儿，是孩子都小，去了学校人家也不要啊。”
“怎么小了？三姐儿不是当初也去了。”
四爷就更有话说了，“当初，那是三姐儿聪慧，以前在郎大爷那里教学的国学老师推荐她去学校的。”
二姨娘心里就拿不准了，难道学校里面收学生，还有个年龄要求的，她不懂外面的事情，一肚子的火气兜头一盆冷水，这事儿就成了个哑炮。
屋子里刘妈看着外面二姨娘在那里对着四爷咬耳朵，她是顶看不惯的，“太太，要我说，您就是心太软了，这样的料子您留着干什么，当初就不该留下来。”
当吃生下来小少爷，按着干脆利索的法子，就是给钱打发了，只要孩子就是了，又有那些狠心的，把二姨娘还能再卖一手去，为了主母的地位，为了家里和谐，都是这么干的。
只是二姨娘乖觉，伏低做小的跪在地上磕头，怎么着也得留下来，留下来有儿子日子多好过，要是走了不知道什么样子的苦日子。
四太太觉得去母留子这事儿也是有失天和，她是个信佛的人，心里很是虔诚，就留下来了二姨娘，小少爷也留在二姨娘的身边了，四太太并不是很想养着，她有亲生的孩子，小少爷无论是谁养大的。
总得喊她妈，总得是敬奉着她的，说破天也是这样的规矩。
四太太瞧了窗户外面一眼，低头做针线，“都是苦命人，难为她干什么，这家里要钱没钱的，她还能折腾出个花儿来不成，不就是一点吃的穿的，随她。”
二姨娘的眼界，大概也就是一碗鸡蛋羹，攀比着要四姐儿去上学去了。
“三姐儿，姨娘问你，学校里都是要几岁的学生啊？”
那祯禧便放下来手里的书，“姨娘，学校里大多数是七八岁。”
二姨娘一合计，四小姐还是小着一点的，“那你四妹妹，来年就能去上学了，三姐儿你的书本还要笔都好好的留着，记得给四姐儿用。”
“嗯，课本给四妹妹用。”
她拉了一下包带子，心想我也就只有课本给四妹妹用了，其余的笔是一直用的，其余的书也是要一直翻看的，二姨娘借东西，是有借无还的，所以坚决不能给。
出门刚走到井台那里，张大傻看着她出来了，急匆匆的拉着车，“您是三小姐吧，我是您隔壁邻居，我送您一程吧，顺道的。”
他知道那祯禧学校远，不然不能早早地就去上学去，他其实不顺道，就是想着求个事儿。
那祯禧是见人三分笑的，笑的很是和气，“多谢您的好意了，只是我走走，也锻炼身体了，您每日里辛苦，不用带着我。”
张大傻就一个劲地让，车停在跟前了，“没事，都是邻居街坊的，您是读书人，怕不是瞧不起我们这样的邻居吧。今儿太阳大，您上来，我顺脚就过去了。”
那祯禧刚来，也想着好好跟邻居接触的，话到这份上，人家是一片的好心，只得上车了

第23章 都是一番慈父心肠
那祯禧坐在上面，稳稳当当的带着一点风，看着路边上的摊贩市井，面上就不由得带着微笑。
她实在是喜欢做黄包车，比小轿子来的方便还实惠，也实在是实惠的很，搬到猫耳朵胡同，最不好的一个就是离着学校实在是远。
四太太不出门，也不知道是多远，只看着她每日早早的出去，以为学校里都是这个点儿的。
她也想包个车的，每日里接送上学，只是家里银钱还是节省着花的，她也得走走路，就当是运动了。
下车的时候看着张大傻满头的汗，拿着手巾把子一抹，“三小姐，您慢着点儿。”
他是跑着来的，拉着那祯禧到学校，比她自己走快的多，她下车了自己站到一边去，学校里还没什么人来的。
看着张大傻欲言又止的，她就主动问了，兴许是要她帮忙的，“张大叔，您有什么事儿只管说便是了。”
她觉得兴许是看着自己识字，给他写信读信什么的。
张大傻憋了一路了，想着自己这样也不对，只是个小孩子，说了不算的，应当跟她家里说一声，不然欺负小孩子一般的。
“三小姐，您早上起来，我门口候着您就是了，不收您钱，晚半晌了我再来接您。”
说完就要拉着车走，到底是没开口，那祯禧你看她软和，但是办事是个痛快人，她自己扶住了车把手，“张大叔，您跟我说就行了，我能做的了主的，都能帮您。”
张大傻自己摸着头笑，“我家里有个混小子，没钱送他上学去，这胡同里没有几个认识字儿的，也没有一个学生，想着让您抽空教他认识几个字，不需要多好的，能识字就行。”
然后就看着那祯禧，这么脆生生的一个姐儿站在那里，跟自己家里的孩子完全是不一样的，他虽然是个穷拉车的，但是也知道识字好。
那祯禧便抿着嘴笑了笑，不敢贸然答应，她想的事情要周全，一个是她不喜欢教学，再有一个就是孩子天性如何，要是个调皮捣蛋的，岂不是自己头疼。
“张大叔，您等着我家去，跟爷爷商量一下，晚上回去跟您消息。”
张大傻又甩了甩额头上的汗珠子，“行，三小姐您上学去，学费我们给，就是没有学校里的多，您以后坐车，我接送您。”
看着人进去了，才拉着车走，张大傻早上起来跑车，已经是汗流浃背了，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计，这手艺人，无论是瓦匠还是棚匠，扛大包的还是天桥卖艺的，下的都是苦力气。
他一边奔着、跑着，一边想着自己儿子要是识字了，老子不识字，儿子却能识字，能识文断字，再没有比这个更好地事情了。
要学字，得买笔跟纸去，还有墨汁子，这又是钱，张大傻腿飞轮一样的，跑起来很有奔头了，都是为了好日子。
那祯禧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老爷子，不是先写作业的，给老爷子读读今天的课本，说说老师的故事，再有学校里面的见闻，爷孙俩有的说呢。
今日说的就是张大傻的事儿，“爷爷，这上不起来学的孩子是真可怜。”
老爷子站在天井里拿着喷壶浇花，闻言放下来喷壶，“三姐儿为什么觉得可怜呢？哪儿就可怜了？”
富贵在天，生死有命，穷人富人原本就是两个阶级，从来没有混淆的。
那祯禧把剪刀递给老爷子，自己手里拿着红线，想着给攀藤的树枝拉一下形状，“我觉得能看书，能上学，就能看到更有意思的事情，见识更美的东西。看书的人享受到了这些，不看书的人，永远不知道这些。”
她觉得书里面是一个宝库，每一个看书的人都是管中窥豹，畅游在里面或喜或悲，得到的更多。
不看书的人，大抵是永远不会了解这些事情的，不会因为看到有意思的故事笑，不会因为读到有意境的诗而惬然舒适。
读书最大的好处，是一种心态的怡然，她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世界上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能分的只是读书跟不读书，截然不同的两个境界。
“我觉得读书好，大家都应该读书的，不读书对一个人来说不公平。”
老爷子听着这话有意思，他喜欢跟三姐儿说话，也擅长听三姐儿说话，无论说的对不对，好不好的，他从来不打断。
“那有的人就是不爱读书呢，打断腿也不去学校的。”
他就看看自己孙女说什么，远的不说，就说四爷他的儿子，小时候读书也是下了一番苦力气的，也是贪玩爱热闹的人，读书让人枯燥。
那祯禧就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肉也跟着动了动，“这是自己选择的，可是有的人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张大叔家里的儿子就是的，他没有选择读书的权力。”
有的人有选择不读书的权力，可是有的人，连选择读书的权力都没有，那祯禧觉得这样不好。
老爷子拿着剪刀的手顿住了，慢慢地直起来身子，三姐儿总是时不时的说出来一番听起来没道理，但是仔细想起来惊天动地的话儿，他咋摸着三姐儿的话，拉着她坐在木凳子上。
“三姐儿，你是个好孩子。”
再好不过的孩子了，跟老四家的还不一样，老四家里的善，跟三姐儿的善，是不一样的，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的，老爷子也说不清楚。
“我想着张大叔家儿子要识字，也不是多费事的，每日里等我放学了，教上半小时就是了，一日里学十个字儿，不用几个月，就能认识大部分字儿了。”
“只是要跟张大叔说好了，要努力，要刻苦用功，不能偷懒的，不然我就不教了。”
“至于学费，我也不要了，只需张大叔每日里早晚接送我一趟就是了。”
老爷子眯着眼睛，摸着胡子笑眯眯的，听着她一句一句的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严肃，这是个颇为严厉的l老师呢。
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了，这事儿，还是他老爷子来的好，二姨娘那里闹着要上学的事儿，他明白的很。
“当家的，吃饭了，你这伸着脖子这么长，能当饭饱吗？”
张大傻只摆摆手，“一会儿，一会儿，我等人呢。”
“等谁呢，就是等谁也不能不吃饭，累了一天了你。”
张大傻本来心里就燥，老婆又来回絮叨喊他吃饭，便发了脾气，“一边去，什么都要管，吃你的饭去。”
刚说完就看着刘妈来了，赶紧站起来。
“我们家里老爷子喊你去一趟，说是为了孩子识字的事儿。”
张大傻还没跟老爷子打过招呼呢，老爷子自从搬进来了，是少有出门的人，家里门闭着，像是规矩大的，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打鼓。
心想大概是要给我难堪了，穷人家的孩子去学字，本来就是个笑话，学了跟他爸一样去拉黄包车，一样也没有大出息。
可是看着刘妈态度和气，又想着家里三姐儿做事样样周全，想着这应当是个和气的家庭，说不定，说不定就真的是要有好事呢。
没等着想完，就已经到了那家，进去只看见整齐干净，东屋窗户前一个大石头台，上面摆着高低错落的花，有红有黄，说不出的好看别致，透过窗户看着三姐儿在俯首，应当是写作业的。
靠着北屋有一架葡萄藤，下面放着石桌跟小椅子，旁边有大的躺椅。
进了屋子，手足无措，多能说的嘴，这时候也只能是笑着了，老爷子喊他坐，他
自己就站着。
“您是为了教孩子认字的事儿喊我来的？”
那老爷子看着这人，有了解过，人实诚的很，“没事，坐罢，三姐儿回来跟我说了，你再跟我仔细说说。”
张大傻一听有戏，赶紧坐下来了，一股脑的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每日里早出晚归，都听着您院子里有读书声，想着您家里，应当是个书香人家，跟我们这样的大老粗不一样。”
“我们家混小子，别看着闹腾调皮，但是实在是个爱读书的，瞧着三姐儿背着书包上学去，回来闹着跟我要识字，我拉黄包车的混个肚饱就不错了，哪里来的闲钱去送他上学去。”
“您别看我大字不识一个，但是我知道上学好，这混小子不上学，长大了跟我一样拉黄包车，这上学了，兴许就能去店里给人家当个伙计跑腿伍的，不想着多好，能识字就行了。”
“我说这些，您别笑话我，我们说话糙，做事也不周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老指教一下。”
老爷子叹口气，都是一番慈父心肠啊。
“三姐儿要上学，她功课向来是用功的。你可以把孩子送到我家里来，我来教他就是了。”
“三姐儿小时候习字开蒙，都是我在家里看着的。每日里下午四点到五点，一个小时来就是了。我家里有两位孙女一起，让你们家里小子一起来就是了。”
老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得意，往东屋看一眼，这孩子就是自己带出来的，人人见了都说好，没有说是不好的。
张大傻喜得站起来，两只手干巴巴的在前面交叉垂着，“谢谢您了老爷子，老爷子您来教是孩子天大的福气，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您费心了。”
又赶紧捧出来自己的真心，“您看看，学费是怎么收的？”
“不是什么费劲的事儿，给孩子准备好纸笔就是了，不收什么学费，只你每日早间晚上费费心，接送三姐儿去上学就是了。”
这对张大傻来说，就是那无本的买卖一样的，不过是接送几个月，当老子的卖力气几个月，可是孩子能识字那是收益一辈子的事儿。
“听您吩咐，不只是接送三小姐上学，您家里要是用车的，只管喊着我就是了不收钱，家里衣服什么的，让我家里的来拿，帮您家里洗了。您家里要是有什么重活计了，喊我没有不到的。”
老爷子看着人出去，自己起身，家里的孙女他都想着好，只是三姐儿珠玉在前，他难免就看重许多，孙女有一个最好的，其余的便是顺带着了。
从本心上来讲，对于四姐儿五姐儿，他是没放在心上的，启蒙教一教，不过是为着孙女好，他当爷爷的尽心罢了。
对于孙子，就更不用提了，先前就说了，这北平人不看重儿子，能吃饭就得了，各有各的乐子。他是养儿子都佛系的人，更何况是孙子了

第24章 更
二姨娘就没有话儿说了不是，四姑娘年纪还不够去学校，又想着去念书，只能老爷子来。
不敢嫌弃老爷子文采不够，老爷子的水平教孩子，是绰绰有余的，只是精力不济了，多少是有点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情况了。
他讲的字儿深，要求也高，一横一勾都是按着规矩来的，初学什么字体，定下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字体，你喜不喜欢不要紧，他喜欢就行。
因此听起来很是枯燥无味的，四姑娘本就对着老爷子有点怕，作业又繁重，老爷子要求还高，渐渐的就起了厌学的心态了。
“姨娘，老爷子那一套，都是过时的东西了，我现在学了，等于是害了我不是，再说了，没有跟一个拉车的孩子一起学的道理。”
这是四姑娘荒唐的道理，二姨娘听了竟然觉得有道理，竟然就去跟四爷说了，“四姑娘小呢，不着急学，暂时就不去了。”
四爷万事随缘，他现如今日子好容易可以了，老爷子到底是老爷子，托人去政府部门找了个职位，是个小科员，钱不多但是够养家的了。
四太太又是一手精打细算的好本事，日子勉强东拆西补的，能过的下去了，自打是卖了房子，四爷又找了分工作，四太太的心啊，算是踏实下来了。
那祯禧明儿是休息日，学校里不上课，她自己挎着个篮子，里面放着纸笔，“奶奶，我出门去了，不用等我吃午饭，晚上才回来。”
“哪儿去？”
“去厂甸。”
四太太只当她是去看书的，厂甸的书棚子是最多的，拉着她到了厨房，“刘妈，给包几块饼子。”
又掏出来手帕子，拿出来几个大子儿，“晌午别干巴巴的吃饼，去买个胡辣汤喝着下饭吃。”
那祯禧便点点头，侍母极孝，“奶奶放心吧，我不会乱走了去，晚饭前就回来了。”
刘妈给找了一个小包袱，包了几块饼子，放到篮子里头的时候，看着有文房用具，觉得纳闷，怎么还带着这个呢。
那祯禧吭哧吭哧的去了厂甸，离着不近呢，等到了地儿，挎着篮子的手上都有印儿了。
自己拿出纸来挂起来，她是来帮人写信的，一天没几个钱，都是一些学校里面的学生休息日的时候来写字换点纸笔钱。
她陈一口气，先用毛笔字写字儿挂起来给大家看，好几种的字体呢，她写的用心。
然后就站在那里看着人，她年纪小，大家都不找她来，都去找那些大学生。
只她自己慢慢的研墨，都说是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的，人家这个研墨的姿势一出来，外行看热闹，内行的看的是门道。
她用的墨是好墨，用的纸是好纸，而且是毛笔字，一些学生里头，会写毛笔字的少，练到那祯禧这段位的也少了，她是旗人旧家庭里面出来的。
一开始学的就是描红，郎大爷家里的启蒙老师就是国学老师，把控的都很严格，比起来一开始就直接去学校的孩子，底子好的很。
关键是，她还卖的便宜，写一封信，才一个大子儿，都是辛苦钱，无论你是有钱没钱的，识货不识货的，她都是用心的写，绝对不掺一点水分的。
累的胳膊直酸，她觉得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的事儿，就当是自己练字了，家里头练字费时间费纸笔，这外头还能卖钱，一举多得的事儿。
而且她是极为耐心的，有些人不会措词，又或者是措词不当的，她总是帮着参谋的，一点也不会因为钱少而有一丁点的不耐烦。
她从北平大小的铺子伙计身上观察到的东西，在今日里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所以您瞧着，她就有这个特性，平日里看得多，想的多，总是看着别人的好了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讨喜呢，大热天的，她也不去买汤喝，坐在石头上，拿着饼子吃就觉得满足的很，去茶摊子上花一个小子儿，就是一大碗的凉茶，管你痛快的。
刘小锅急躁躁的，他生怕大太阳晒着家里的二公子，二公子是已到了天儿热的时候，脾气就跟太阳一般的，见长了。
加上这边古玩生生意实在是水深，二公子想着来收一批货，实在是周旋的厉害。
俩人一齐上了汽车，刘小锅是会开车的，到了这里以后就租了一辆汽车，“二爷，这北边的古玩，都被人包裹的密实着呢。”
到了这边以后，也不喊公子了，北平人爱喊一声爷，听起来就气派不是。
二爷也不说话，只在后面闭着眼，时不时的擦一下汗，这天儿是真得热。
结果汽车刺溜一下刹住车了，冯二爷本来就是不耐热，现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出来了。
“怎么了？”
刘小锅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抻着脑袋看后面，确认了才吓得咽口水，这是个什么事儿呢。
他开车的快，结果路两边一扫眼，就好似看到一个姑娘坐在那里吃饼子。
等着转过脸来，他一回神，才反应过来这怕不是禧姐儿，这才急刹车的，想要确认一下。
“二爷，您瞧着外面那姑娘。”
冯二爷就顺着方向看过去，他多聪明的人，拢共这四九城，刘小锅就认识一个这么大的小姑娘，而且吃起来饭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吃起来大口一看就很香了。
“是禧姐儿？”
“我瞧着是呢，禧姐儿怎么到这里来。”
刘小锅脖子扯成了长颈鹿，只咕噜噜的晃动着看四周，确定就是一个人，等着再看的时候，就见到人家三小姐自己拍拍手，站起来仔细的把身上的饼渣滓抖擞起来。
她吃的时候仔细，一只手张着下巴上，吃完了再把手上的渣滓吃了，很是爱惜粮食了。
吃好了就又站到台子前，等着生意上门了，闲着无聊，看着前头的汽车，她只坐过电车，没坐过汽车，觉得大概是阔人才有的车。
又合计着上午赚了两个大子儿，给外甥能买几个鸡蛋去了，好好补补去

第25章 二更
很是好奇的打量一下，就看到这车，突然就走了。
二爷在后面坐着，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小小的孩子，姑娘家家的，路边站着写字儿。
这那家，可真的是落魄了。
车走的时候，他往后看一眼，只看到胖丫头自己捂着口鼻，露出来一双大眼睛，白嫩嫩的脸蛋，圆滚滚的身子，是个胖丫头。
那祯禧无知无觉的，她热的鼻子上都出了汗，有点晕乎乎的，头一点一点的。
“丫头，帮忙写个信。”
那祯禧迷迷糊糊的，一下子就机灵起来了，“您是往哪儿写的，给谁写的啊？”
打从这人开始，好似就开了个好头一样，人络绎不绝的，一下子写了七八封，要不是天儿要黑了，她还要去大姐家里，不然舍不得收摊。
捏着荷包里的大字，她背过身去，仔仔细细的放着妥帖了，生怕给丢了辛苦钱。
一个大子儿买了鸡蛋，再一个大子买了窝丝糖，再有三个大子儿买了一包点心，放在篮子里，东西都盖好了，才去敲门。
不敢买带味儿的，不然大姐婆婆那尖鼻子，怕是什么都闻得到。
“大姐，您收起来，给外甥吃。”
她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等着我休息日的时候，再来给你送。”
“奶奶让你来的？”
“嗯。”
那祯禧点点头，喝了两杯茶就出来了，不敢多待着，家里大人不来，不然大人来了要跟老太太打招呼的，打招呼也不能空着手。
只有她小孩子，就当是来玩的，不用去见过老太太，老太太对着她没什么好脸色。
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开着窗户看着她，门口都还没出去，就开始咳嗽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做饭去，这哪里找来这样的儿媳妇，想我年轻的时候——”
那祯禧捏紧了小篮子，知道她是看自己大姐找不痛快，所以连带着给她听的。
大姐不敢在屋子里多待着，孩子在屋子里闹着要吃糖，她掰下来一小块给塞进去，“屋子里吃，别出去。”
就急忙忙的应答一声，“就来。”
那祯禧怕大姐难堪，快步跨过门槛，听里面老太太独角戏一样的，一声一声的使唤人，要茶要烟，水热了水冷了，折腾人没完没了。
她靠着墙不忍心听，挎着篮子走，走几步眼泪就下来了，她大姐，真的是好苦的命，又想着这老太太怎么还不死呢。
为着她家里房子卖了，大姐婆婆又对着大姐看不起许多，一边敲着烟杆子一边斜着眼睛，“这竟然还有卖祖产的，咱们旗人可真没有这样的，这就跟卖了祖宗有什么区别啊，这要是没了房子，那可真的就是脸面都没有了。”
是的，大姐婆婆不卖房子，卖房子的人在她眼里都是低人一等的，即使卖房子的钱换了个小房子，又去给四爷活动换了个科员当当，可是她依然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她虽然不卖房子，可是她拿着房子去做了抵押，抵押了借钱去抽鸦片，去换她早上起来吃的油条果子，换了烧鸡羊肉饼子吃。
回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见刘妈在门口张望。
“可算是回来了，一脸的汗，这是怎么了？”
“刘妈，天儿热。”
刘妈拉着她到院子里，先打了水洗脸。
又去拿帕子，“饿了吧，我给你煮饽饽吃。”
她喜气洋洋的，那祯禧笑笑了，“那可真好，什么日子啊？”
“进屋子里，太太跟你说去，一直等着你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妈笑着接过来毛巾，大脚迈着到了厨房，煮饽饽去，家里这么多人，吃个饺子也不容易，四太太喊着两个姨娘帮着她干。
“奶奶，什么事儿？”
家里有了喜事，才吃煮饽饽这玩意费事，那祯禧特别喜欢吃，猪肉白菜馅儿的最好，只是这个季节没有白菜，只能吃猪肉韭菜的，韭菜别样的新鲜。
四太太满脸的喜气，“你表哥要来了，上海的表哥。”
“今儿下午捎信来，说是已经到了，后天早上来拜访。”
她能不高兴了，无论是做什么来的，这不年不节的，能来拜访就不错了。
她还没见过呢，想来也是一表人才的，下午就忙开了，打扫院子，收拾屋子，墙角疙瘩的蜘蛛网都得打扫了。
那祯禧瞪大了眼睛，“我也没见过表哥呢，应当是好好招待的。”
四太太摸着她的头，“好孩子，你不用管，你不是有一身海棠红的衣服，料子是你姨妈给的呢，明儿拿出来晒晒，让刘妈给你烫好了，后儿拿出来穿正好。”
“你的功课也不要拉下来了，自己书桌子收拾好了，你表哥来，肯定是要过问你的功课的。”
那祯禧嘻嘻笑，“我知道了。”
家里一下子就动开了，那祯禧只觉得高兴，表哥来了，肯定是带着许多新鲜玩意的，吃的肚子溜圆，翻个身摸摸肚子，想着里面全是饺子，饺子都是滚醋，嘴巴里面还是醋香味。
想来，表哥应当是喜欢我的，没有人不喜欢我这样的孩子，她自己美滋滋的。
二姨娘累的胳膊疼，对着三姨娘抱怨，“先是有个金凤凰，后来又来了贵婿。掏空家底一样的招待，要我们当奴仆一样，要打扫屋子，还要去灶上帮忙，这日子简直是没法子过了。”
“这家里不是忙不过来了。”
“那就不能去请个老妈子，非得让我们来。”
二姨娘怨气冲天，她是当姨奶奶习惯了，每日里只管自己的事儿有什么要买的只管着问四天太开口。
三姨娘就不劝了，她心里面嘀咕，这要请老妈子，不也是要钱，而且这又不是多大的事儿，累也不就是累这么一回了，四太太平日里多有体谅，没有早晚的喊着立规矩，干点活不算什么。
她在家里时候，比这辛苦许多，所以很是体谅，再有一个担忧，她没儿子，要是家里过不下去了，真有那么一天，岂不是自己要发卖了。
她不得不有这样的担忧了，她是个小心儿的人

第26章 三更
回去看着五姐儿睡了，摸一摸额头上都是汗，便坐在床边，慢慢的打着扇子，南屋热一些，她跟谁也不抢，跟谁也抢不过，五姐儿的屋子，自然是比不上三姐儿，也比不上四姐儿的。
四太太早上起来拉着四爷问，“不是昨日发薪呢？”
四爷就慢吞吞的起来，自己漱口，“给你。”
四太太眉开眼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越数越不对劲，“怎么只有这些，连上个月的一半都没有。”
“昨日里我回家来，瞧着路上有卖蛐蛐儿的，好大个，没到跟前就听着响亮了，一听就是个大将军。”
四太太闷着一口气，“你就不管我们娘几个的死活，每日里就想着你的黄雀蛐蛐，我两个蛐蛐也比不上。”
家里就指望着这一些的进项，他又去买了蛐蛐，明儿冯家二爷来，不得又要好席面，不得好好招待吃喝，这些钱招待好了，那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四爷被骂了也不坑生物，他自来的一个好处就是没什么坏心，对着家里太太一直和气，“我这不是就喜欢这个，街上一听到这声音，我就走不动路了，是真好听啊，我是真喜欢这个。”
说着说着，脸上就带着痴迷了，一辈子就这样，没救了。
那祯禧在窗外听着了，扭头跑进去屋子，自己去找了箱柜，拿出来一件皮衣，拍打拍打，“奶奶，您看看这个。”
“怎么了？”
四太太压一压眼角，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大热天的捧着皮衣出来了。
“三姐儿，这大热天的，可不能去穿皮衣去。”
那祯禧摇摇头，放在小桌子上，“奶奶，您说话我都听着了，您看看我这件皮衣，拿去当了吧。”
四太太虎着脸，她是再穷也不去亏孩子的人，“净说胡话，小孩子家家的，不许听墙角，再有下次，我跟老爷子说去。”
那祯禧摇摇头，“不是我故意的，是我刚好在那里浇水，屋子浅瞒不住人的。”
“这皮衣你拿回去，要是当了，你冬日里穿什么？”
说着就要拿起来，那祯禧摁住了四太太的手，“奶奶，没事儿，我穿着也小了，今年我长了，也穿不上了，您瞧瞧。”
她自己穿上，果真是胳膊那里紧了许多，“您瞧瞧，我这样写字都不成了。”
刘妈到底是进了当铺，当了那件小皮衣，自己偷摸着抹眼泪，回来买了一碗杏仁豆腐，悄摸的给三姐儿。
“晚上看书辛苦，一会儿就饿了，赶紧的吃了。”
怕给二姨娘看着，嘴里面又酸，看着那祯禧吃了，才端着碗出来了。
“等着冬天冷的时候，我给你用新弹的棉花做一身贴身的棉袄棉裤，棉袍子，暖和的很。”
刘妈叹口气，这些东西，哪里有皮衣压风呢，那祯禧抿着嘴，拉着刘妈的手，上面全是棘手的小刺儿，自己扭身去梳妆台上，拿出来一小盒子羊油，“刘妈，这个你用。”
刘妈哈的一声笑了，“我不用，我老干活，用了也是白搭，你们女娃娃皮子嫩，自己用。”
那祯禧就在她身边扭，“拿走拿走，晚上用，第二天早上手就变好了。”
刘妈家里是在河北乡下的，离着也不近，她为着找个活计干，已经是多年没回家了，一直在城里面当帮佣，家里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儿子大概是比那祯禧大两岁的。
进城的时候在齐化门那里，老爷子恰好去找个老妈子，刘妈就跟着来家里了，这么多年了。
眼看着那家一日日的衰败，家里活计也多了，刘妈也不走，她这个年纪了，能去哪里呢，到处是闹饥荒的，没个着落。
再加上四爷四太太和气，家里就是辛苦点，刘妈是最不怕辛苦的人。
到了日子，四爷是提前告假了，总要老丈人招待女婿不是，打发刘妈去巷子口看着，“去线儿胡同门口等着，我怕找不到胡同口，线儿胡同一不留神就过去了。”
刘妈答应的爽快，那祯禧自己看着她要走，忙跟着去了，“我也去接表哥去。”
自己走在前头，“表哥肯定是坐车来的，胡同里面进不来。”
结果刚到了胡同口，就听着有人喊自己。
“三小姐——”
是刘小锅，坐着黄包车来的。
看着那祯禧，赶紧的下车来行李，又对着刘妈打招呼。
刘妈胡乱的行李，就往家里去了，她得回家提前报信去不是。
那祯禧看着站在黄包车前的人，背着手，含笑看着自己，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头的短发显得极为精神，她特意看了看手上，一个戒指扳指都没有。
想着这是表哥，有点陌生，但是对着自己笑，她便上前行李去，行的是旗人礼，一个半蹲下来。
“表哥好，表哥一路辛苦了，我是祯禧。”
“三姐儿好。”
冯二爷招招手，坐上黄包车，又看着她是走着来接的，“上来一起回去罢。”
那祯禧穿着海棠红的裙子，人胖胖的就跟个红色的爆仗一样，头发也是特意梳过的，
腿抬起来，刚要跨上去，就看着眼前一双手，不是金尊玉贵的手，看着上面不少的纹理。
她抿着嘴笑，心想，表哥果真是个好人的，见我上不去还拉我一把呢。
“表哥，你喜欢吃什么？”
“家里备下来许多菜，你有喜欢吃的告诉我讲，趁着你在家的时候，我都买来给你吃。”
冯二爷看着她天真又一番真心，很想摸摸她的脑袋，一个孩子仰着脸对着你真心示好，是让人很难拒绝的。
饶是他这样的活阎王，都是要柔和了语气的，“都可，等我吃了跟你说。”
那样的一个小脑袋，上面梳着不知道什么发型，让人无处下手，生怕弄乱了，或者是碰下来头上的小蝴蝶。
头发是四太太亲自梳妆的，新式的她都不会，只会旗人的老式，虽然说是繁琐，但是精致的不能再精致了，愈发显得人娇俏可爱了。
“表哥，您瞧，我家门口要有一颗榆钱书，等着四五月的时候，刚好就能吃榆钱了，可惜你吃不到了，我想着给你邮寄过去，只怕是要坏的。”
刘小锅子啊后面听着，一句一句的都是孩子气的话，不由得微笑，心想你就是老虎，大概现在也发出不出来什么火气的

第27章 四更
是的，自打二爷瞧着未婚妻当街卖字，就存着好大的火气了。
对着岳父家里是不满意的很，孩子小，他自小是看着长大的，不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习字开蒙都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哪里就能让一个孩子上街去卖字儿去呢。
那日走了以后，便让人假扮了去写信，后来又听着刘小锅说是去了大姐儿家里。
“大姐家里公婆不体，日子多有难过之处。”
冯二爷一肚子的火气原本蓄势待发，最后也只叹口气，“禧姐儿本性纯良。”
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还记挂着已经出嫁的姐姐，姐妹情深重情重义之处可见一般。
四爷出门来接，老爷子居上首圈椅，四太太右二，上头一个位置显然是四爷的。
冯二爷一进院子便觉得局促，看着小院子西边有个侧门，想来是跨院，只见一个小姑娘缩头缩脑的，见他一下子就跑进去了。
心里面不免不悦，没规矩了些，只牵着三姐儿进屋，对着老爷子四太太行礼。
四太太说话些许就去了灶下，“订好的菜盒子都到了吗？”
“齐了，只差一道东亚楼的粉果，说是先做出来的冰一下才好，不然都化了，一会儿准能到。”
东亚楼是广东菜系，别的菜色都可，只是其中一道粉果，别的地方再没有这个味儿的，晶莹剔透，口感极佳，夏日里冰过之后，入口即化，心肺皆静。
四太太再问，“你瞧着上海来的这一位如何？”
刘妈把劈柴归拢好，烧开一锅子热热的水备用，这个月份的灶下，只觉得像是蒸笼一样的，“太太，您门口站，别熏得衣服上有味儿了。”
四太太是看女婿，很是急切了，“无碍，你只管说就是了。”
“我瞧着重规矩的很，原以为南边不重规矩，没成想着上海冯家到底是家大业大的，规矩看着跟咱们家里一样的呢。”
“而且我瞧着，对着三姐儿是一向爱护敬重的，适才喊着是禧姐儿，要拉着三姐儿一同坐车的呢。”
刘妈说着就笑，家里三个姑娘，她瞧着了，就是只有三姐儿有大福气的很，前面两个姐儿小时候是没亏着嘴，家里也曾富贵过的，只是嫁人就很一般了。
二姐儿还好，二姐丈夫圆滑一些，平日里能找些事情干，就是大姐最命苦。
四太太便是满意了，“我原以为他与我们结亲，定是多有不满的，没想到见到人了，面面俱到，不曾有一点怨言的，就为了这个，也是个好孩子。”
匆匆说几句话，便又去把放在井水里面冰镇的瓜果拿出来，切好了端过去。
放在冯二爷跟前，“尝尝看，今年果子别样的甜。”
红壤的西瓜，颜色是深红色的，黑色的种子，上面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再有翠绿的小瓜，颜色跟一汪翡翠一般的，是瓜中绿宝，吃起来香甜脆口。
拢共是四色的，那祯禧看到了就觉得要咽口水的，她自小时爱吃瓜的。
只是今日里看着自己的新衣裳，生怕弄脏了，再一个不想留下来贪吃的印象，便低着头看自己绣花鞋上头的金鱼眼睛。
冯二爷捻起来一块，自己未曾先吃，反而推了一下盘子，“禧姐儿尝尝看，上午接我多受累了。”
四太太要笑，怕人家看到，只能低着头捻着杏儿吃，着女婿，还是个幽默人呢。
那祯禧本来就是想吃的，这会儿生怕天儿热，放一会就不新鲜了，而且多有蚊虫，笑着漏出来小米牙，“不辛苦，表哥合该多吃点才是。”
说完就举起来帕子，一只手张着帕子，一只手拿着瓜，脖子微微的低下来，吃起来的汁水从没有是顺着下巴淌下来的时候，最后也就是弄脏了帕子一张。
吃完了，桌子上衣裳不见一点脏的，那祯禧在仔细擦擦嘴，就是口脂不小心花了，自己捂着嘴巴，眼睛圆溜溜的，“表哥失陪了。”
自己先出去把帕子洗干净了，又去洗干净了嘴巴，口脂的滋味并不是多好吃的。
等着吃了饭，又见过了家里的姨娘小姐们，只有小少爷恰好在午睡，二姨娘怎么喊都喊不起来，只得是自己领着四小姐来了。
等看到又见面礼的时候，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少爷没来，岂不是要少一份儿了。
哪里知道人家是真出手阔绰，虽然是年年送礼来就能看看的出来阔绰了，只是今年人来了，出手就更不会小气了。
来之前准备珍奇贵物，只是那日见了那祯禧以后，又换了别的来，都是金银裸子了。
不为别的，实用才好呢，你要是送个珍惜的，卖也不是，留着也无用。
因此有布匹与点心干果，这是那家的礼物。
再有是单独给那祯禧的，二姨娘见过人就带着孩子回去了，一人一个荷包的，打开来一看，竟然是银裸子一对儿。
眼就笑起来了，再去看给小少爷的荷包，竟然也是银裸子一对儿，心里为着有银子喜欢。
再为着四小姐跟小少爷一样的礼物不高兴，这可是家里的独生子，合该是贵重些的，怎么能跟丫头一样敷衍呢，她觉得小少爷应该是金裸子才对呢。
五小姐也是两个银裸子呢，跟着三姨娘坐在床上笑，“姨娘，两个呢，真好。”
年纪虽小，但是也知道银钱好使了，平日里三姨娘给人做鞋垫换钱来，她也知道辛苦，“我瞧着奶奶手上有个金钏儿，您用这银裸子，去打一个银手钏儿去罢。”
这北平城里面的女人们，无论是贫贱富贵的，都喜欢手上带手钏，一个是好看的，再有一个是不怕摔打，管你时候洗衣服的还是做饭的，就连刘妈手上都有一个铜的呢。
三姨娘掂了下重量，“姨娘不要，留着给你，以后长大了给你打银耳坠子戴着，兴许啊。”
“那真希望表哥年年来，岂不是我每年都有一对银裸子，要是兴许哪年表哥发财了，给一对金子的，就更好了。”
母女俩笑做一团，只最后三姨娘叮嘱，“五姐儿，以后可不能喊表哥。”
过了许久，五姑娘才应声，“姨娘，我知道了。”

第28章 五更
晚上四爷带着人出去吃，请了四太太娘家的佟二爷作陪，再有就是大女婿二女婿，订好了是先去吃饭再去听戏的。
老丈人热情的很，冯二爷一边走一边想着，瞧着已经是晚半晌了，四爷是个极为热情的人，“酒楼早就订好了，酒菜一应俱全。”
话儿说到这里，再推辞就是不给脸了，只是他路过东屋的时候，见窗户上有个投影，小小的一团，黄色的光笼罩着。
不由得驻足，“这是禧姐儿？”
四爷摸不着头脑，“是啊，她夜读呢。”
只觉得稀松平常，日日都如此而已，他从来不曾教养过孩子，上面有老爷子，下面有四太太，再有刘妈时时照顾。
四爷似乎只需要拿着成绩单看一眼，看着高高分数的成绩单，再露出来一个微笑就行了，别的都与他无关，好似孩子天然就是这样的懂事，这样的用功。
他闲庭信步，只觉得自己平日里只叮嘱这孩子用功，没见到的时候怕这孩子顽劣，怕这孩子低俗，又怕这孩子不好好念书而胡搅蛮缠不讲理，没成想，已经用功至此了。
敲了敲窗户，弯下来腰，“禧姐儿，表哥带你吃饭去。”
推开窗户，先看到脸如银盘一般的，恰好对着月光，眉目婉约，一双大眼睛黑葡萄一样的。
“表哥，我在家里吃罢。”
眼神很想去，只是要看着四爷，家里父亲吃饭，从来是不带着孩子去的习惯。
老爷子看着没走，也觉得这孩子过于懂事了，“无碍，跟着你冯家表哥一起去罢了。”
他是巴不得孩子多相处的，出门吃饭能想到禧姐儿，老爷子觉得自己可以含笑而终了。
四太太自己收拾箱笼，摸着好布匹，再看看点心盒子，再看有一对熏火腿，人家想的是样样俱全的。
她再看给那祯禧的礼单，一盒子米粒珍珠，整整的一盒子，只米粒大小的，可以用来做绣花鞋上，或者是做手钏发簪的。
再有金裸子一盒十二只，再有文房用具许多，更有书籍若干，就连小孩子玩具都有的，竹蜻蜓，音乐盒子。
“太太，您哭什么，这合该高兴才是呢？”
刘妈归置好了，金裸子是收起来压在箱底的，这是要跟三姐儿陪嫁的。
“我这是高兴，高兴的，这些收起来，咱们家里虽然比不过人家，可是万不能谈贪图人家东西的，给三姐儿当嫁妆的，去拿给老爷子收起来。”
她心里痛快啊，女婿来了，丝毫不嫌弃家里穷吝，还对着三姐儿多有指教。
四太太去神佛面前叩首，再对着公公叩首，“老爷子多谢您，谢您给三姐儿找了个好婚事。”
老爷子笑而不语，“三姐儿的福气。”
冯二爷一行，停留半月之久，等着走的时候，看着哭着眼泪八叉的禧姐儿。
只得是摸着她的满头珠翠，“学习万不可太用功了，白日里学校学就可以了，等放学了找伙伴玩去。”
那祯禧哭的可怜巴巴的，表哥在是多好的一件事，能带着她到处玩，去看庙会，再有去各处玩耍，坐着汽车去北平玩了底儿掉。
四爷是没这个心情玩的，他年轻的时候都玩过了，所以那祯禧还是第一次觉得玩比读书要好的多。
“表哥走了，再没有人带我玩了。”
冯二爷一腔话都咽下去了，合着是没人带着玩了，也不曾见她有玩伴，只闷头看书。
看着这么一个胖丫头，冯二爷也不是不动容的，只得抱起来，他自小就是练家子。
“表哥，我沉的很。”
那祯禧红了脸，刘妈都抱不起来她了。
冯二爷就故意逗弄她，“是了，压得人胳膊要断了。”
那祯禧听着话音是要放她下来，赶紧揽住了胳膊，“不过表哥英武神俊，想来应当是力气极大，身体极好的。”
冯二公子拿着帕子给她擦擦眼泪，心想这是个小马屁精，就知道给人灌迷魂汤。
“等着我有空了，再来看你就是了。”
只这么一句，就匆匆上了火车走了，人走了，那祯禧还时常提起来呢。
无他，要是表哥在的话，只要是她放了学，就让刘小锅来接她，到处出去玩去。
回家先拜见老夫人，“多日离家，劳您挂念了。”
“生意上的事情如何了？”
“母亲只管放心便是。”
老太太便笑，“你办事，我哪里就有不放心的。”
又问，“禧姐儿如何，可见到了？”
冯二爷就拿着一个信封出来，牛皮纸里面都是照片，“母亲怕是没见过，这次我去，特意拍了照片给您看。”
老太太接过来一看，只一眼，就喜得一脸的笑，“真是个好孩子，跟我想的一样儿。”
“一样是个胖丫头。”
老太太知道他是打趣的，心想你应当是满意的，不然不带着去拍照去，还有合影呢，嘴硬罢了。
只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冯二爷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
见他看过去，巧笑嫣嫣的喊一句，“表哥好。”
只见一个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洋裙，大方妥帖，见他看过来，一点也不胆怯的。
“这是你父亲故旧的女儿，宝珠。因着商会里面的事儿，暂时寄养在咱们家里面，喊你一句表哥是没差了的。”
冯二爷只点点头，原还想多说几句禧姐儿的话，见有外人在，不好多说，就告辞了，家里还有一堆的事情在。
喊了刘小锅去打听，才知道上海商界出大事儿了。
宝珠的父亲是被抓进去了，因为着不肯用洋货，坚持用国货，外国人怀恨在心，想着打破这一个僵局，联合着政府搞事呢

第29章 六更
我们的布料结实的很，土布的多，上至达官显贵，下到拉车扛大包的，都穿的起来，越穿越舒服，且极为耐穿，不易掉色。
到了洋布这里，花样是多了，颜色也多了，也便宜一些，可是穿起来哗啦啦的响，这谁能耐得住，而且过了水就掉色了，等着再洗几次，最后就破了，正紧过日子的，没有喜欢这样的洋布的。
只是国人多崇洋媚外，姐儿爱巧，老太太也爱新鲜，就喜欢穿洋布，穿个花样。
土布生意本来就难做，更何况是现如今了，洋人非得逼着店里面卖洋布。
宝珠父亲自然是不肯了，他是铮铮铁骨，“我要是卖洋布了，那咱们国家的老百姓怎么办？”
“江浙一带的棉农要如何呢，家家户户都是种棉花，都是种桑养蚕的，我不用他们家里的土布，那他们还能卖给谁呢？中国人自己都不穿，那谁还能穿呢？”
字字气血，宁死不屈，最后被人寻衅滋事，硬是说他哄抬物价，给关进去了。
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宝珠，老爷子看不下去，接到家里来瞒着，宝珠只以为父亲出远门去了。
“政府那边怎么说的？”
刘小锅一脸的气愤，“就说了我们要完，这样的政府，不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洋人说的话就是天理一样的。”
这边租界多，政府已经是洋人的走狗了，洋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俨然是人家的天下了，生意越发的难做了。
冯二爷不说话，政治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今儿是这个政府，明儿又是那个政府，他只觉得，现在君星未名，适逢乱世，还是谨慎一点的好了。
只有保全了一大家子，才能徐徐图之不是。
“去给老爷子送话，能捞出来就捞出来，不行的话，也不必过于感怀，时间还长着呢。”
刘小锅一溜跑着去传话，老爷子就匆匆出门了，他托人找关系，进去探望一下。
“老兄，您应当谨慎考虑一下的，现在大趋势如此，咱们在人家的手底下吃饭，总要是低头的。”
“但是低头不是意味着一辈子低头，咱们得等着，等着什么时候咱们国家不低头了，什么时候咱们也就不低头了，是不是？”
“让你卖洋布，你就暂且先卖着洋布，等着后来的日子长了，咱们翻身了，咱们就不允许洋布进来咱们国家一步。”
这是二爷出的主意，暂时低头，老爷子也觉得只能如此了，周旋不过来了，洋人是立志要拿人当标杆，杀鸡儆猴看，在上海租借立立威风的。
宝珠爸只不吭声，“冯老弟，我意决于此，莫要多劝了。”
“这世道虽然变了，国也不是国了，那我哪里还有家呢，我要是撑不住，那亿万棉农就得喝西北风了，咱们为商的，不能这样断人后路不是。”
老爷子再权，“只是把你砍头了，难道就能阻止吗？不能逆转的，洋人是打定了注意，您这是搭上了自己啊。”
“想想宝珠，还没有夫家，老兄还请你多加思量啊。”
老爷子深鞠一躬，长揖到底，再三陈情。
只是宝珠父亲已经打定主意，虎目含泪，背对着老爷子，“老弟回去吧，人固有一死，有些事情总得有人流血的，你不流血，我不流血，最后都成了奴啊。洋人只以为我们好拿捏，只以为我们中国人，都是跪着的。”
“老弟，我如有不测，跟你交情几十年，还望照顾好宝珠。宝珠自自幼天真，还望您多费心思教养，我家财已封，望您看顾啊。”
转过身来，对着老爷子长作一揖，涕泪横流，难道就忍心赴死，不忍心，家中娇女令人挂怀啊。
老爷子无法，只得戴上帽子，隔着栏杆拉着他的手，“老兄，您放心吧，我视她如亲女，管她一辈子。”
自此，便是诀别了，狱警有些许的好心，老爷子出来的时候，“说通了没？”
“我听着音儿说是晚上要来审讯的，最后的机会了。”
老爷子长叹一声，不肯再多说了。
果真一晚上严刑酷打，宝珠父亲誓死不从，第二日黄昏时候便游街示众，要去枪毙去。
媒体也成了洋人的走狗，各路各国的媒体，都拍照报道，只说是国之蛀虫，搜刮民脂民膏，哄抬物价的奸商。
老爷子气的大病一场，报纸摔了一地，死的不值啊。
“你世叔尸骨未寒，外国人骂也就算了，中国人也跟着一起骂，他要是活着，还真的不如死了呢。”
国人跟着一起骂，未免让人心寒，到底是为了谁牺牲的啊。
冯二爷皱着眉头，“您别气坏了身子，世叔的尸骨，我自去收敛。”
“万事小心，说不定就有人在那里盯梢呢。”
“您放心吧。”
二爷到了夜里，后半夜的时候，自带了人去收敛尸骨，有盯梢的也不怕。
只是去了，尸骨已经不知去向了，他心里一愣，想着大概是有义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等着回家的时候，只见大门口花丛里有一口大箱子，刘小锅打开一看，“爷，在这里呢。”
马上去跟老爷子回禀，连夜出城火化去，不敢在城内下葬，到城外寻了一处好山水立碑。
老爷子精神一振，立时就能起得来床了，拿出酒杯畅饮三杯，“我就知道，国终究是国。”
“一些人根子坏了，但是一些人还是留着祖宗的血的。这世道我瞧着，不至于那么坏，你且记得，咱们来日方长。”
二爷只低头称是，今晚这事儿，办的人心里面敞亮。
宝珠半夜被喊起来，对着尸骨未寒的父亲磕头，睡眼朦胧里面得到了晴天霹雳，又不敢失声痛哭，“我恨洋人，他们杀了我父亲。”
“我也恨愚昧的中国人，他们就是一群愚民。”
说着把柜子里面的洋裙剪了，再也不会穿洋装了。小姑娘可怜，眼里面包着泪，只叮嘱刘小锅，“记好了地方，来日我再去给父亲磕头去，您多费心了。”

第30章 七更
刘小锅让人找了丧葬队伍的，连夜通知的人，第二天一早上就一口薄棺材去了郊外去了。
回来的时候宝珠小姐就病倒了，请了医生来看，只说是伤心过度了。
“您歇着，不必每日里都来看我，我缓缓就好了。”
宝珠拉着老太太，只觉得过意不去，自己原以为只是来玩的，没想到竟然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了。
心思一时间又是悲伤，又是带着敏感，不愿给冯家添加负担。
老太太没有女儿，看着这好好的女孩子，只有心疼的份儿，“好孩子，别老是在家里，要你二哥带着你出去玩去。”
这话转达给二爷的时候，二爷只没说话，心想我成了哄孩子的了，多少的大事儿要办，带着个女孩子到处行走算什么，现在是自己妹妹了。
老爷子自己做主认了干女儿，老太太见他身体不好也不多说什么，到底是养在家里面了，二爷可有可无的，多个人吃饭罢了。
“你安排去，好吃的好玩得多琢磨着去，哄着人别在母亲面前哭。”
刘小锅就成了二爷的代言人，带着宝珠小姐到处玩乐去，只一个，在老太太面前，不能再有哭的，不然惹了老太太伤心，二爷只怕是不高兴的。
为着洋布的事儿，上海好一阵子的乱，二爷每日里忙着不见人影子，就连那祯禧生辰，都未曾亲自去，只嘱咐刘小锅，“去了好好带着人玩儿，这个你是在行的。”
刘小锅也不乐意，他是陪着少爷长大的，合该是出去闯荡的，这一直在内宅里面，带着姑娘家家的玩，有什么大出息的。
这天底下自诩为第一忠心，才若比干的大忠臣，不由得觉得自己委屈了一点。
在家里陪着宝珠小姐，以后还要陪着禧姐儿，眼看着老爷子身子不好，家里生意不断交给二爷，刘小锅也是看着眼热了，很想大试身手。
回家的时候，刘二管家见他怏怏，一问之下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闷闷不乐，立时就抽出来马鞭了。
“打死你个混小子。你多大的野心，竟然要跟着二爷在外面闯荡去，要我说，还真的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一皮带下去，本来跟个病西施一样的刘小锅，就从床上蹦跶起来了，被刘二管家逮着一顿好打。
“我错了，爷爷我错了。”
不管对不对的，先认错，刘小锅必备求生守则。
被刘二管家马鞭指着鼻子，跪在面前，刘二管家马鞭恨不得再甩他身上，下起手来，一点不带着心疼的。
“你仗着自己机灵一些，二爷大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交情，出门在外人家看在冯家的面子上，喊你一声小爷，你竟然真的把自己当爷了不成？”
“多少名家大户，难道家里就没有机灵的书童了？就没有得用的帮手了，可是混出来名堂的，自古以来就一个而已。”
二管家说的这一个，是一个老书童了，跟着主子在文房里面伺候，后来练字终成大家，并且主家散了以后，他能辗转各地，利用自身所学，能为政一方。
可是这么多年了，二管家就见了这么一个，至于其余的，包括眼前的龟孙子，都不值一提而已，只是心大了。
“你以为二爷是糊涂人？还是你瞧着老太太是个不管事儿的糊涂人？”
“当年老太太纵横南洋的时候，跟着太夫人主持大梁的日子，你小子怕是想不到的，还以为自己多大的才，主子让你干什么，就是有干什么的道理，你挑三拣四的，我看你是白活了。”
对着刘小锅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不想孙子断了大好的前程，罚跪了一晚上。
早上起来的时候，刘二管家收拾干净了，只看着刘小锅，“你以为让你年年去看禧姐儿是不重视你？”
“那你觉得我跟大管家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我是钱少拿了，还是老爷子低看一眼了，我在老太太身边这么多年，该有的体面，只有比大管家多的，没有比他少的道理，你小子学的多了去了。”
刘小锅咂摸出一点意思来，渐渐的茅塞顿开，恍然大悟，“是我不对，辜负了二爷的信任。”
说完自己像是抽干了力气，刘二管家一脚上去，钻心的疼，“赶紧起来伺候去，再不许无精打采的，禧姐儿是以后的当家主母，宝珠小姐就是再多的心思，全白瞎。”
他跟着老太太这么多年，老太太是疼宝珠小姐，这么一个可怜孩子，没有不疼的道理，可是要是按着老爷子的意思，给二爷当太太，那绝对是不能的事儿。
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定下来的婚事，其实你同情可怜故交之女就能破坏的了的，只怕是一个不孝的名头扣下来，你老爷子也承受不住的。
这要是宝珠真的要给二爷，那也是当妾，故人之女当妾，让人笑掉大牙了，只有老爷子爱惜故旧之女，觉得是顶好的事儿，二爷要是知道了这番心思，只老爷子都得弄个没脸。
按着这样下去，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要到家里来，老爷子都想着塞人了，那家里岂不是乱了章法的，乱家是祸头子的事儿。
老太太只当宝珠是女儿一般的养着，到时候找个好人家结婚就是了，冯家是她娘家，但是要动摇禧姐地位，她第一个跟老爷子翻脸。
天地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的，你以为是为着孩子好，其实是害了孩子，好好的姑娘给人家当妾，你要么就是当贵妾的，可是要禧姐如何办？
你要么就是踩着宝珠的，那又如何对得起故人的，而关键只一琢磨就是了。刘小锅带着宝珠小姐沾染了脂粉气，各大游乐场所见识到了花花世界，他就是要给孙子收收心的。
“二爷要你干什么，你只管干什么，老太太是主意大的，二爷也是主意大的，你什么心思都给我咽下去了，要是让二爷看出来了，扒了你的皮，且再也不用你了。你就只管去公司里面，当个小职员去吧。”
他们当管家的，靠着的就是主家，家里都是好一份儿的家业，名为主仆是，实为寄生关系了，刘二管家家里也是有佣人伺候的，这都是仗着冯家的声势。
从没听说过，吃里扒外的管家能得到好的了，说出去子孙出门，都得让人给套黑袋子，怎么死的都不清楚，尤其是上海帮会盛行，路见不平的无名氏多了去了，保管你青史留名，遗臭万年

第31章 八更
老太太的心思你莫试探，老爷子不信这个邪气，眼看着宝珠日渐开颜了，又是乖巧懂事的。
白日里又去陪着老爷子下棋半日，陪着说了半日的话，“多日不见二哥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老爷子先看她一眼，老二长得不是最英俊潇洒的，但是孩子里面却是办事最让人放心的。
“他忙得很，你只管玩你的，不用管他。”
宝珠就笑了，自己父亲去世了，他连夜去收敛尸骨，又让刘小锅陪着她到处散心，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段时间来，只觉得心里面暖的很。
年幼失父，一时之间惶恐不安，遇到这样的人，心里面不是没有感觉的，“眼看着八月半了，我下午去做了月饼，跟着家里祥嫂刚学的呢，想着二哥要是回来了，刚好能吃上一口，看看好不好吃。”
说了一会话就走了，老爷子自己穿戴整齐了，去找老太太，“你看着宝珠如何？”
老太太低头喝茶，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夫妻多年一些话大可不必说出来伤人的。
反问一句，“你看着禧姐儿如何？”
老爷子也端起来盖碗茶，徐徐吃茶，也不说禧姐儿如何，只说宝珠，“很是乖巧，又是受过西式教育的人，思想开明文化又高，一些事情都知道的厉害。又是她父亲亲手教导出来的，想来是不会差的。”
又打起来感情牌，“年纪也跟老二差不多大的，性格活泼开朗，想来日子不会沉闷了去，她父亲不在了，只把我们当依靠，想来也是可怜。”
老太太只是笑，她有些话不说的很难听，打趣着看着老爷子，“您要是真觉得她孤苦无依，只管给足了银钱，送回老家去就是了，她老家里不是还有叔伯婶子在呢。”
家里不是没人了，还有亲叔叔亲婶子在呢，老太太觉得留在冯家，并没有亏待了宝珠，一个是她父亲是义士，老太太佩服，再一个是多养一个小姑娘，不费什么心思。
可是你若是想要搭上她的儿子，那就不合算了，禧姐儿那是老祖宗定下来的婚事，她看着般配的很，要说宝珠比禧姐儿强，老太太打死不承认。
“你若是实在喜欢宝珠，也不一定是要跟老二的，下面不是还有老三老四呢，你去跟两位姨娘商量商量去。”
推着他去与两位姨娘商量一下去，就看两位姨娘答不答应了，宝珠如此的，两位姨娘怕是要吓死了，都想要个门当户对，家里有钱的儿媳妇。
老爷子闹了个没脸，只陪着笑说，“不过是一提，你要是不看好，那此事就作罢了。”
老太太这还没完，心里存了怨气的，“左右你现如今闲着无事，不如备礼去一趟北平吧，跟那家正式定下来，这么多年了，也合该是走一趟的。”
老爷子满口答应，“想着是禧姐儿要生辰了，我赶在那时候去正好，一门双喜了。”
老太太这才重展笑颜，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只是一时之间想左了，“老二的婚事，他自己都愿意了，你就不要管，老大的婚事他自己做主，宝珠的婚事我必定是给她找一户好人家的。”
“难道我办事，你还有不放心的？”
“不敢，不敢，老太太您办事，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老爷子自此就没了这个念头了，宝珠再提起来老二的事儿，他也不再开口，宝珠晚上哭了一场。
她自己也不敢哭出声音来，要仆人听到了说给老太太听，只觉得自己不懂事一样的。
楼上看着汽车回来了，眼巴巴的去给二爷送月饼，到了门口，刘小锅笑着，“您等一下吧，二爷洗漱去了。”
等着人出来，宝珠眼巴巴的端出来，“尝尝看，我做的月饼呢。”
二爷自己坐下来，看了一眼，“有什么事儿吗？”
听着刘小锅说是等了半小时了，他觉得应该是有事儿的，不然犯不着为了一碟子月饼来等这么长时间的。
宝珠能有什么事儿，脸上带着飞红，“没有什么事儿，就是想着你尝一口的，知道你不爱甜，特特的少放了糖，这些馅儿不放糖也不好吃。”
二爷的眉头就皱了皱，女孩子家家的闲着没事做，净做些这样的事情他知道，只是你别闹到他头上来，不然要给你脸色看了。
“给放着就行，不用等这么久，月饼我是不爱吃的。”
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又是一场哭，觉得自己一番心意人家看不到，又想着兴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对着谁都是这样的，不单单是对着自己的。
老太太不也是说了，二爷办事雷厉风行的，眼睛里面不揉沙子的，宝珠想着自己下次要改改，也不能跟一般的女孩子一样的墨迹，得利索讨人喜欢一点才好呢。
又想着自己父亲如果还在的话，那应当是门当户对的，至于北平的未婚妻，宝珠想都不用想的，是封建残留罢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做事情很是封建保守了，这个年纪的老太太都有这样的毛病。
一个小娃娃罢了，跟二爷差的这样大的年纪，还是旧式旗人家庭里面教育出来的，应当是除了不裹脚以外，跟所有的封建妇女都是一样的，穿着肥大的袍子，然后扎着两个旗刷子，唯唯诺诺。
所以当老爷子领着人要回来的时候，宝珠看着家里人喜气洋洋的，只觉得二爷大概是很无奈了，迫不得已接受一个这样的未婚妻。
老爷子去订下来，只见着禧姐儿一面，就是赞不绝口的，心里面满意的很，如此规矩大方的孩子，少见了。
见她年轻小小，做事情却是如此有章法，再加上圆润的可爱，心里大喜，只觉得这合该是自己的女儿一样的。
“姨妈可好？一早一晚的天儿冷，要当心犯了咳疾。表哥还是许多事情忙罢了，只是要多注意保重身体才好，该玩的时候要玩，不能太紧张了。”
说话有意思的很，冯老爷子听着了，笑的肚子疼，喜欢听她说话的厉害，外表跟内心形成巨大反差，言谈跟举止形成鲜明对比，他瞧着，禧姐儿吃瓜是真的能吃半个的

第32章 九更
冯老爷子喜她懂事伶俐，但是行事作风有章法且多有仁义之举，不由得爱惜几分，“都好，只是时常记挂你的厉害，你表哥说了，不要坏了眼，夜里不能熬夜看书了，到了点儿就睡去。”
想着这是个用功的胖丫头，不由的捏了捏她头上的小揪揪，毛儿都炸开了，头发软软的，但是刺儿起来的怪扎手的。
那祯禧自己歪了歪脑袋，似乎是怕冯老爷子用力给自己坏了发型，她自己不会梳头，因此很是爱惜刘妈每日里早上梳的头发了。
让人摸一摸，就很珍惜的把脑袋再直起来，心想她是要撑住一天的，不然岂不是还要费事了。
“等我几时有空了，能自己去了，我去看姨妈跟表哥去。”
“那看不看姨夫？”
“一起看了。”
说话这个痛快劲儿，冯老爷子不由的笑，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没白疼了她。
临走之前找了那家老爷子商量，“禧姐儿既然跟老二已经是订下来了，合该是要多接触接触的，这孩子还没去过上海，您要是放心，我带到上海去玩几日，到时候再给您送回来。”
那家老爷子舍不得，他瞧着长大的，第一个本心就是不愿意的，面色踌躇不说话。
冯老爷子恍然大悟，“再一个家中母亲去世五年大忌已经到了，还请您一起前往同去，一是为着给先母烧一炷香，再一个就是陪着禧姐儿，最后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带着您好好的转一转。”
这禧姐儿一个人去那家老爷子舍不得，冯老爷想想也知道，人家亲手教养大的，一天见不着都觉得心里难受，他这个是两全之策，自己微微笑，觉得好主意。
老爷子果真是答应了，只是去冯家，总不能手头穷巴巴的，穷不走亲这句话是老理儿，只是要为了禧姐儿想想，这孩子总归是要多见世面，多看看的。
悄摸的找了老朋友，变卖了自己手里的一个青铜酒杯，商周时期的古物了，因为酒爵大多是三足的，只他手里的这一个是四足的，十分罕见，因缘际会之下得到的。
已经有好几个同好看中的，多次上门老爷子都不曾给人换了去，其中马三爷家大业大，虽然年轻不大，但是酷爱金石一类，他是专项收藏，只收青铜器。
一个四足尊，换了一趟孙女的上海之行，他不想着去为难儿媳妇了，家里什么样儿，他清楚的很。
四太太晚上来那祯禧屋子里，她少有进来的时候，孩子孝顺，一早一晚问安，有事儿不必当奶奶的亲自跑来探望。
“奶奶，您就放心吧，我都收拾好了，也带够了银钱，表哥先前来的时候，给我许多零花，我偶读没用呢。”
四太太眼里涩得慌，“去了要听话，不要让你姨妈不高兴，也不要让你表哥不高兴。”
说着说着就别过脸去了，坐在床边，似是话有未尽之意。
她是惶惶不得终日，日日带着莫名惶恐的女人，因为自己不能立足于社会，不能立足于生活之中，所以总是带着怯然，带着惶恐。
那祯禧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心疼母亲，又觉得这世上的妇女大多是可怜的，她的身边认识的，都没有一个是活的真我的。
是的，就是真我，这是她学的一个新名词儿，“奶奶，我好好的，大家就都会喜欢我了，因为我好才喜欢我，我好好的做我自己才是最好的。”
所以，我不必去为了迎合他人的喜好去揣摩别人的心意，去根据别人的心意来改变自己，去担心别人的看法，我是那祯禧不是？
四奶奶听着只觉得孩子气的话，她不懂这些，也不去琢磨里面的道理，每日盘算在心头的，就是月底的米缸见了底，菜钱又短了些许。
又去看衣服，生怕穿了寒碜衣服让人看不起，“要带着的衣服，都是你姨妈送你的才好，这样你穿着，姨妈看了高兴。”
“不要光想着贪玩，多陪陪你姨妈，跟着她说说话儿，要懂事。”
那祯禧等着人走了，看着重新收拾的包裹，不由得酸了酸鼻子，很是难过了，自己不在家，奶奶又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看着灯花晃了眼，又想着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得，不过是去几日了，不定天的就回来了，外面再好，也不是自己家里头好，打定了主意，陪姨妈五日好了，要是姨妈实在热情，那就七天好了，不能再多了。
上海冯家已经忙开了，要收拾房子吧，别人能住客房，可是禧姐儿怕是不能住客房的。
冯二爷一个人住着大别墅，老太太就说了，“趁着这老虎不在家，咱们给他占了去，也不是给外人住的，别人去他要发威，禧姐儿去了，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那大别墅，一下子就收拾出来一个起居室来，很是阔气了，老太太亲自布置了，家里没有的就赶紧买去，再没有更用心的了。
禧姐儿人小，跟二爷是住在二楼的，挨得近的很。
又去收拾了那家老爷子的住处，也是用心的很。
家具摆件选好了，还要去选衣服鞋子罢，一应洗漱化妆保养用品，老太太很少出门了，都是喊了裁缝来家里做，只是来不及了，自己出门去了。
想着家里不止一个女孩儿，未免偏颇，喊了宝珠一起来，“好孩子，你喜欢什么，尽管跟我说，一起买下来。”
宝珠只咬着唇，衣服女孩子看了没有不喜欢的，可是心里面带着一点委屈，平白的，我竟然是沾了她的光才买衣服穿，这样的衣服，有骨气的不穿也罢。
“我衣服多，刚做了新衣裳呢，给妹妹罢。”
老太太便去选了，等着看尺码的时候才慌了神，“瞧我，竟然是忘记问了，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自己忍不住笑，祥嫂有主意，“咱们问二爷去，他先前去过的。”
冯二爷一听，就是皱眉头，家里没规矩，老太太带头的没规矩，自去找了老太太，“儿子是办大事的人。”
老太太哑然失笑，等着人走了笑的肚子疼，是了，要给儿子留脸面，去问他娃娃未婚妻的尺寸，也未免太难看了些，这不是说他们差的年龄大吗？
难怪这老虎不高兴了，办大事的人，能想着未婚妻的尺寸吗？能给未婚妻估摸着买衣服吗？
绝对不能够的事儿

第33章 老虎也受累了
宝珠心里也在想，可不就是了，二哥是办大事的人，哪里就能操心受累这些事情，我去送东西，等上半个小时，二哥都要不高兴的。
觉得，这大概就是人家新兴的那个词儿，叫做效率，近来学生多有游行示威的，提倡的就是民主跟科学，科学里面讲效率，宝珠想到这里，自己不由得得意。
这些她都懂，不懂的是那个胖丫头，乡下来的胖丫头，她觉得那祯禧大概就是乡下来的一般，没什么见识，是封建的荼毒。
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样的乡下丫头，大概是不懂得什么新事物的，连自由恋爱都不懂，连婚姻就更不清楚了，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她与二哥差的这样大的年纪，是绝对不喜欢二哥的，那她到时候可以好好的跟她说一说什么叫自由恋爱，什么叫婚姻，让她追求自己的幸福去吧。
如此天真烂漫的宝珠，一大早就躁动起来了，她觉得自己都有些同情这个土丫头了，自己不能看戏，土丫头到这边来，也是寄人篱下，还什么都不懂，自己应该是个大姐姐，慈爱一点的。
“老太太，等着妹妹来了，我带着她吃好东西去，新世界的西餐还要东南亚菜，都好吃的很。”
老太太听着这话儿顺口，拉着宝珠的手，“你妹妹读书刻苦，多少好吃的好玩的没玩过，到时候你们尽管玩去就是了，只是要注意安全，外面乱的很，让司机跟着。”
她知道宝珠是个没什么坏心思的女孩儿，也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儿，满嘴虚话的女孩儿，不是她父亲能教出来的孩子。
老太太只看过照片，心里也期待的很，觉得这不像是婆婆看着儿媳妇的作态，倒是看娘家侄女一样的关爱，一个人也要发笑的。
等着人来了，果真是不让人失望的，老太太牵着坐南边沙发，那家里老爷子坐北边沙发，再有冯老爷坐东边沙发。
“可算是盼着您来了，家慈在世时，每每提起来您，都称赞不已，若不是后来腿脚不便，定要回去看您的。”
那老爷子听了，也是唏嘘不已，他这个年纪，已经是与天挣命的人了，兴许哪天就闭眼了。
几人闲话，那祯禧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的，她第一次坐沙发，家里没有这些，旗人亲戚家里还都没有的，听说郎大爷家里买了一套，只是她没有坐过。
怪软的，也怪舒服的，只是她觉得屁股是舒服了，可是腰跟胳膊手的都是无处安放的，她以前坐着靠背椅，都是手扶着的，这样借力，坐的再板正也不会累。
沙发这触感，好似是天生不让人好好坐的样子，从袖子底下伸出来一个一阳指，然后戳了戳，果真是软，里面兴许放了棉花。
宝珠站在一边看的真真儿的，见她穿着的是银红色直筒裙，旗人奶奶们，都是穿着的直筒裙，只是宝珠没见过罢了。
圆滚滚的，愈发的像是个红色的爆仗，再有什么年头了，竟然还盘发的，宝珠自诩新时代的年轻女性，都是烫着头发的，再看禧姐儿，不仅仅是老式的盘发，而且还带着老式的首饰，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土劲儿。
她崇拜新风尚，觉得新风尚的就都是好的，沙发比红木家具强，自由婚姻比门当户对强，外来的也比本土的好一点。
所以，一切与新风尚不一样的，她全都称之为土气，眼前这个土气的小姑娘，怕是不知道沙发的，脚上的绣花鞋，怕是也不知道皮鞋的时尚感的。
那祯禧与她眼神对上了，不由得笑，闪了宝珠的眼，这胖丫头，笑起来倒是怪好看的。
要是自己这样戳沙发漏了怯，羞得脸都红了，怎么还好意思如此大方的笑，到底是孩子不知事。
一个接着一个的帽子扣下来，俩人虽然是见面三分钟，宝珠自觉已经给那祯禧订好了标签了，只等着她将来的出路从里面选了。
“你现在几岁了？”
“姐姐，虚九岁整，刚过八岁生辰。”
宝珠撇撇嘴，想了一想才想起来这话的意思，心想说话跟那家老爷子如出一辙，直接说九岁不就行了，非得说这么一长句。
说话不够白话，这又是一个飞来的标签。
宝珠不懂得下对上的得体答对，她还不曾对着长辈如此规矩的答对过，也不知道谦虚谨慎的老北京传统，只一个劲的批判。
又问，“平日里喜欢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那祯禧觉得这个兴趣爱好这个词儿，用的实在是让人头疼，许多人都问这样的话，每次一说到她就头疼，兴趣那么多，爱好也那么多，不知道说哪个。
你要是随便说一个，或者是说自己觉得还可以的，那对方就开始以此爱好为话题，来断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比如她说爱读书，那对方肯定就会称赞一番，进而觉得她是个上进刻苦的人呢，又或者是沉闷死板的人。
她以前就觉得不好，所以最怕人家问她兴趣爱好。兴趣爱好这个东西，太多的是自己偷着乐的，不好说出来的。
而且问这句话的人，大多是抱着欣赏夸赞你的态度，你的每一个兴趣爱好，都会成为他夸赞的重点。
那祯禧这孩子，她务实的很，少有喜欢听夸赞的时候，因此后来她想了个好主意，喜欢什么跟喜欢吃什么，也是差不多的，因此人家只要是问兴趣爱好又或者是喜欢什么。
她就只管说了，“爱吃瓜果。”
宝珠一下子就愣住了，细想没毛病啊，但是觉得无法沟通了，两个人本来就是不一个教育水平的，这样太难为自己了，于是笑笑就不再说了。
那祯禧想着，喜欢瓜果也能说得过去，关键是瓜果不值许多钱，随手可得的，这样的兴趣爱好说出来，多贴地气啊。
“姐姐平日里有甚爱好？”
宝珠就有的说了，“爱看书，每日里都要看报纸，最近对科学民主很有兴趣呢。没事的时候弹钢琴打发时间，要是有心思，就写几首小诗瞎乐呵。每周末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出去参加沙龙，跳舞也还可以，我总是觉得跳舞能轻松一下的，喜欢写一点散文，跟大家一起交流进步。”
那祯禧大眼睛弯起来，里面都是碎星星，只觉得眼前的人，实在是厉害的很，她说的这么多，除了第一个，后面的她都不是很懂，但是一看就是精神气很好，很是充实的人。
所以彩虹屁随之而来，她不喜欢人家因为兴趣爱好夸自己，但是却喜欢因为兴趣爱好夸别人，这是基本的礼仪，“那您可真厉害了，这许多事情我虽然没做过，但是觉得有意义，时时要求进步，很值得我们去学习的。”
宝珠脸上笑容逾盛，觉得到底是见识少了，怕是沙龙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见着她乖巧，又懂得服软，她认为这样的夸奖是服软，自己已经从气势上胜利了。
瞬间就把那祯禧从情敌的宝座上拉下来，放到了妹妹的宝座上，“你年纪小，有许多不知道的情理之中，等着我带着你到处看看，跟着我一起去参加沙龙，多看看总是有好处的。”
“明儿就有一场，我们都是学生，爱好写东西的，一星期拿出来一篇，大家一起交流，好得很呢，你也跟着我一起去吧。”
宝珠是个热情的没心眼的好姑娘，现在已经很热切的把这个乡下胖丫头、土包子带入自己的生活圈了。
那祯禧也觉得宝珠人好，不过她做不了主，不知道爷爷有什么打算的。
那家老爷子是时时刻刻注意这边的，眼睛虽然没看过来，但是耳朵是一直听着的，听那祯禧不说话，就知道是问自己的意思，对着她看过来，“去吧，跟着你宝珠姐姐一起去看看，要听话懂事。”
那祯禧脸上显而易见的高兴了，极为轻快的应答，“知道了，爷爷。”
等着二爷好容易从外地回来了，一大早先回了家，等着洗漱好了，刚下火车未免狼狈许多。
结果门怎么都敲不开，他声音大了点，“禧姐儿，禧姐儿，表哥回来了，你不起来陪着我一起吃早饭？”
心想小丫头昨日刚来，怕是累极了，等着吃了早餐，带着小丫头出去玩去，这个年纪的孩子，哪里就有不爱玩的。
至于宝珠那丫头说的带着出去玩的话，二爷全都当做是空气，管好自己就不错了，还带着出去玩，他压根就不放在心上，也懒得去跟宝珠说。
祥嫂知道二爷还没吃早饭，端着盘子给送过来，只看着二爷站在禧姐儿门前不动，硬是憋着笑，“二爷，人出门去了。”
“什么？”
冯二爷皱着眉头，等知道是宝珠带着出去参加什么沙龙，就更不高兴了，一群高中生的沙龙，写的一些穷酸诗跟悲秋伤月的散文，简直是满纸荒唐，不知所谓，就这样还带着禧姐儿去，书生误国啊。
宝珠这个姑娘做的事儿，在二爷眼里，代表了上海的现如今的学生群体，每天热热闹闹的，也极为爱国，爱讨论时政，只是动不动就上街游行示威，再不然就是罢课，态度是有了，可是没结果。
他是不赞同的，二爷是个极为现实的人，不然死的就不是宝珠父亲了，就是冯家一大家子了。一群孩子家家的，恨不得拿着钢笔冲到前线去打仗去。
打的是什么仗？
人墙扫射仗！
二爷见得多了，未免对着这一群极为热心而且热情的学生，带着可惜跟恨铁不成钢的态度在那里，都是好孩子，就是还差点。
又想着，自己去也就算了，他平日里也不拦着，只是别带着禧姐儿去，好好的禧姐儿，不能跟你一样，回来满嘴里都是讲的民主跟科学。
你要问民主，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想当然。
你再去问她科学，顶多说出来一个达尔文的进化论，别的也都是想当然。
要是禧姐儿这样学东西，照着葫芦画瓢，他就拎过来，先是一顿骂。
多少好好的务实的东西不学，就知道满嘴里面跑车，等着吃了早饭，自己去见那家老爷子，才知道人也出去了，跟着冯老爷出去吃早茶的。
家里只有老太太，看着自己的老儿子，“可怜见得，回来的晚，未婚妻都跟着人跑了，该。”
二爷脸色就更不好看了，“母亲受累了，帮着禧姐儿收拾屋子，又添了不少摆件。”
老太太只摇着扇子，笑容满面，“不累不累，儿子也多受累了，帮着禧姐儿买了一柜子的衣服。”
说完就举着扇子笑，实在是忍不住了，活阎王也有给人家买衣服的时候，还是早上禧姐儿来说的，“谢谢姨妈，一柜子的衣服，姨妈破费许多。”
老太太这才知道，这老虎儿子，还真的是破费了不少呢，禧姐儿来，他只怕心里也是高兴的，不然不买那一柜子的衣服

第34章 两种截然不同的路
二爷的脸色就相当的好看了，“嗯，禧姐儿出去行走是家里的脸面，不能比别人差了去，总得要最好的。”
“是了，是了，我瞧着也是最好的，那小裙子穿在身上，跟旗装不是一个味道的。”
二爷审美不错，那祯禧也从来没穿过如此新式的衣服，都是纱裙，她特意的选了一件鹅黄色纱裙，虽然这颜色穿上显得人更丰满了一些，但是她依然爱不释手。
“禧姐儿，你以后不能吃多了，不然肚子这里要鼓起来了，穿裙子的时候，总是要瘦一点的。”
那祯禧只笑着点头，“我大了，就瘦了。”
这个理由时候是真的好，多少人等着长大了就瘦了，最后发现就是进了棺材，称骨头的时候才知道是轻的。
宝珠看她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桌子上小吃蛋糕许多还有汽水呢，都是那祯禧没吃过的，她爱吃，见到新鲜的爱尝试。
“喜欢吃什么就拿什么，不要乱跑了，有事儿就找我，我去交流去。”
说完就走了，那祯禧拿着一块糕点慢慢啃，只觉得唇齿留香的，看着宝珠走到不远处，几个人坐在一起，然后就开始讨论了。
无一例外的，先找一个共同话题，当然是骂政府了，政府无能且卖国。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脸红脖子粗的。
“我们不当亡国奴，我们也不要伪政府。”
“咱们不能受着洋人的欺负，今儿是德国人，后天又是英国人，这条约咱们不能签，签了，我们就是亡国奴。”
那祯禧坐在那里规规矩矩，大家围着一个桌子，她一个小孩子就跟空气一样的不存在，只见宝珠似乎的眼睛像是黑宝石一样的闪亮。
她的父亲死在洋人的手里，国民政府是刽子手，这是她心里面永远的痛，“我们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实业救国，可是我们可以用手里面的笔，当历史的刀笔吏。我们要让上海人知道外国人的险恶用心，让中国人都知道，让世界上其他的国家也知道。”
“我们如果要行动，就是在现在，即使流血、牺牲，也都不要怕，因为我们要用献血记录史册，让后代千秋论功过得失，公道自在人心。”
“国民最大的问题，是在这里。”
宝珠眼睛微微的发红，她不由的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脑袋，国人有病，就是在这里，“愚昧、无知、得过且过。”
那祯禧听着听着，不由得心里面敬佩宝珠，这是个热血女子，心中高义，她自己微微笑着，觉得国家有这么一群青年，不愁没有机会的。
只要有这么一股子热血在，中国人的血流不尽的，不知道要跟洋人打多久，也不知道怎么打，但是她小人有自己的心思，觉得但凡是有一个不愚昧的中国人在，那我们就打，打到胜利为止。
眼前似乎是开启了一个新世界一样的，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如此鲜活，她爱听这些。
刘小锅听着里面高亢的声音，只觉得脑壳疼，看了看二爷的车，只得硬着头皮敲门，二爷说了，接了禧姐儿来，一刻也不要跟宝珠小姐在一起。
那祯禧自己跑着去开门，生怕影响到这群人，“怎么是您呢？”
刘小锅陪着笑，自己弯着腰，“禧姐儿，二爷在外面等你了。”
那祯禧一看，没想到表哥竟然来了，自己提着裙子，从门口就下去了，跟一个黄蝴蝶一样的。
声音带着雀跃，整个脸蛋就跟个向日葵一样的，还是个小孩子，尤其是穿着这身衣服，跟西洋画里面的小天使一样的。
二爷从里面帮她打开车门，“禧姐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祯禧这才想起来，“哎呀，忘记跟宝珠姐姐打招呼了，表哥，你是接我们回家的吗？”
还接你们回家，冯二爷自己耷拉着眼皮，“接你去吃饭去，宝珠跟同学们有事。”
糊弄了这么一句，哪里管宝珠呢，宝珠的这个沙龙，也都是有钱的学生去，不过是不成气候，不然早就让人一锅端了。所以对于此事，二爷一向是不赞成的，议论政府，反动势力，哪一个都是祸事。
一些事儿，只能做，不能说的，说了，就给人家了把柄。
刘小锅在里面对着宝珠解释，“您忙着，忙着，我先走一步。”
宝珠满肚子的话，从刘小锅进门的惊喜都落了下来，勉强笑了笑，“慢走。”
原以为是接自己的，再不行，接了自己跟禧姐儿一起走也好啊，慢慢地合上门，看着车窗里面二爷似乎是给禧姐儿擦嘴，不由的眼泪就下来了。
低头擦一把，扭头面向同学的时候又是那个热血的宝珠了，再天真的人，心里有的难过，也说不出口来，也有自己的心事。
“咱们接着说，家里人不放心，接了妹妹回家去。”
“我们要罢学，工会那边已经联系过了，要罢工，我们要抗议，我就不信了，政府能枉顾近千万上海人的请愿。”
宝珠多少心事搁在一边，自己割破了手指头，写了血书，“咱们尽快行动，明天我们就走上街头去，做演讲。”
一群青年，没有什么固定的组织，也没什么周密的计划，全凭着冲动跟爱国来支撑着的。就这样匆匆商量着，走上街头去游街示威，去跟政府对抗，无论是哪朝哪代，学生的起义，总是最精纯的一股子热血，总是会载入史册的。
那祯禧懵懵懂懂的，只知道表哥似乎是不太喜欢自己跟着宝珠，“多谢表哥的好吃的，全是我没有吃过的。”
“那明日跟着我罢了，带着你吃好吃的。”
“比好让表哥多破费，我帮表哥买茶喝吧。”
她当然喜欢出来吃，只是不能一直玩，要陪着姨妈说话，跟着表哥好玩的好吃的那样的多，看什么多看两眼，表哥都给买。
端着茶上车，递给冯二爷，“表哥尝尝好喝否。”
冯二爷摸着她的头发，再不是老式的旗头，上面满是让人无从下手的珠宝玉石，只扎了两个小揪揪，上面绑着蝴蝶结，那祯禧第一次这样的打扮，“宝珠姐姐帮我编的头发。”
冯二爷看着也不舒服，这样子更显得人年纪小了，“宝珠忙的很，你上午跟姨妈在家里说话，等着中午我带了你出来吃，下午带着你玩，晚上再回家吃饭去。”
那祯禧点点头，想着麻烦宝珠姐姐带自己出来一次就很好了，长了不少见识，想说一说，但是又只知道皮毛，所以就笑了笑，不说一点沙龙上的事情。
她累的慌，小小的人，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到处玩了看了，路上晃晃悠悠的就睡了，蝴蝶结戳到了二爷的胳膊，二爷自己撇撇嘴，一下子扯下来，心里面喝一声，小小的人儿，头发倒是不短呢。
等到了家里也没有喊起来，只送回房间里面去，“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饭，煮馄饨又或者是饺子吃，不许多了。”
刘小锅一个劲的点头，家里的馄饨水饺都是现成的，老太太等着人来吃饭，眼巴巴的只看着儿子一个人来，“到底是累着了，你带着她玩，也不要过度了，禧姐儿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跟你这样的大老粗不一样。”
“母亲——”
他自己先行礼，喊一声母亲，再接着一句打趣，“我只怕是捡来的，好好的人儿，早上出去还是您好好的儿子，到了晚上，就成了大老粗了。”
一桌子人都笑，那老爷子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带着禧姐儿出去玩，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受累了。”
这话二爷是不敢应的，就是辛苦也不敢应，只坐下来吃饭，心想胖丫头自己倒是舒服了，累的我受埋汰，合该喊起来打一顿才好。
他夜里也是多辛苦的，自己书房对着院子，看着宝珠半夜里回来，皱了皱眉头，又不好把人喊来训，第二天一早起来，又听着宝珠天不亮就走了。
只觉得要跟老太太说一声才好，女孩子家家的，没有这样早出晚归的道理的。
“抱着不少东西走的，说是要做横幅。”
说完赶紧看二爷的脸色，结果眼神还没到位，只听着一声冷哼。
刘小锅心里面叫苦，好好的在家里安生不好吗？先前就为了上街游行的事儿，被二爷知道了好一顿火气，家里老爷子也不能上街去。
街上枪子无眼，政府要不是为了舆论，只恨不得把这群天天堵着政府大门，往院子里面扔石头的学生都机关枪扫描了。
结果宝珠小姐只打定了主意，面儿上答应了，私底下那沙龙里面捣鼓着大事儿呢

第35章 为了是什么
等着那祯禧一觉醒来，只觉得肚子空空，自己爬起来，“姨妈，我今日起晚了。”
心里面又带着些许愧疚，昨晚上直接就睡过去了，没看书，自己对自己紧的很。
老太太拉着她到身边来，“多睡会没事，你表哥小时候贪睡，没人叫的起来的，要不然好大的脾气，都忙着出去了，你来陪我吃饭正好。”
家里一个比一个忙，那家老爷子日日有招待，冯老爷天天陪着，一早一晚的出门去。
刚端起来碗，就听的外面放炮一样的声音，鞭炮一样的噼里啪啦的，那祯禧心里面一紧，当初洋鬼子进北平，皇帝太后连夜西奔，就是在这样的枪声炮声里面。
“姨妈，快藏起来。”
老太太肃了脸，一脸的严肃，拍着她的背，“好孩子，莫怕，来人，去街上打听是为着什么事儿。”
这样的大户人家，乱世里面生存，怎么就没有个后手的，家里的现钱不多，贵重物品也不放在家里，老太太南洋回来的，银行还是只信国际银行的，国内的从来不去。
中国人办钱庄，说倒了就倒了，说被抢了就抢了，不安全的很。
那祯禧撑着，只坐在那里陪着，想着要是跑，也得吃饱了跑，端起来粥，慢慢地喝着。
去街上的人没回来，只老太太瞧着她越发的满意了，临危不惧，遇事坦然，是个极为乐观的好孩子。
宝珠几个人，连夜去学校里面，去宿舍里面做演讲，大家一起写了血书，半夜里面学校里面还在轰动着。
一大早就去了街上，大家拉着横幅，自己做了小旗子，宝珠走在最前面，喊着口号。
其余学校的一听说有游行，为了不当亡国奴，为了不去签亡国奴的协议，为了挽救政府，扔下来手中的笔，手中的书，自发的走上街头。
等到了人最多的时候，大家再次包围了政府，有学生说看到市长在里面，学生一定要人出来谈判。
政府大街地上铺设的砖头，都被学生抠下来了，扔到院子里面砸玻璃，砸中了，就是一阵的欢呼。
“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
“今日我们一定要一个说法。”
“没有说法，市长引咎辞职。”
声色逼人的紧，市长从窗户上看着咬牙切齿的，“一群穷学生，吃饱了撑的，不上学来堵人。”
恨得眼睛都红了，脸色都是涨红的，头发立时就出来油了，从洋人那里拿来的中国人的血汗钱，似乎都从头发丝里面冒出来了，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民脂民膏。
“给老子等着，老子多早晚，多早晚要崩了——”
“砰—砰砰——”
乱了一下子全乱了，市长那撒威风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已经擦枪走火了。
吓得他蹲在桌子底下，学生们不怕死的，一个劲的往里面走，当兵的拦着不让进，起了冲突，下面不知道是哪一个站岗的，直接开了枪。
也不知道谁椎心泣血的喊了一句，“市长下命令要无差别扫描我们，失德失义。”
好似是在静止的时空里面扔了一个大石头，薄薄的结冰的冰面就这样被轻而易举的打碎了，拿着枪的人，竟然就真的把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学生们。
机枪扫描了，市长怎么敢呢？
他不敢，可是事情不受他控制了，历史上，对着书生用武的，历代引以为耻。
宝珠在最前面的，她是学生的首领之一，在前面喊口号的。
开枪的时候，愣住了，要跑，可是两只脚跟黏在一起了一样的，动不了。
枪口蹦出来的血到了她的脚面上，热乎乎的，她的脚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可是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她一下子扑到在地上。
摸到掌心里面的都是血，粘稠的带着腥味的，是自己同学的血，满眼的红色啊。
她闭上了眼，眼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没想到政府会开枪，会对着学生开枪。
机关枪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前面的学生死了，那就踩着过去，学生怎么占领了政府大街，现在用血的代价一步一步的退回去。
机关枪见了血，向来是不停的，什么时候人没了，什么时候就熄火了。
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跑都没地方跑的。
二爷恰好在这附近办事，只见刘小锅跑了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二爷，出事了，前面政府机枪扫描学生，宝珠小姐在里面。”
立时就起来了，难怪这么大的动静，马市长，他竟然也敢，也敢对着学生下手。
立时上了车，他自己开着车，下车只看着血流成河，前面还在逼着学生退，好容易看到宝珠的衣服了，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抱起来就走。
有士兵看到了，二爷腰里面是别着枪的，立时就是一个子弹儿吃。
等着回去了，车立马就不要了，刘小锅悄摸的开到郊外去，又悄摸的自己回来了。
举国哗然，抓进去的学生不少，死了的也不少，群起而攻之。
政府不得不派出来人谈和平，马市长引咎辞职，就这么了结了，协议还是签了，我们成了亡国奴，多少人心里面泣血，冯二爷不知道。
只是他知道一点，清政府是彻底的扶不起来了，彻底的是个傀儡了。
那祯禧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只红着眼，对着那老爷子说了一句话，“悔不该是女儿身，收取关山五十州。”
悔不该是无用人，不能火线杀敌，她想着，难道咱们四万万国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胜利的啊，为何，我们就成了奴呢。
这话儿二爷知道了，只喊着她去，给了一本书，只问她，“禧姐儿，我们为何输？”
“为着我们没骨气。”
“那有骨气的宝珠为何输？”
“为着没枪。”
二爷这才点点头，“我们要有坚船利炮，有强大的军队，那我们的舰队就不会覆灭，我们的沿海也不能成了租界。”
“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他拿着自己的□□，给那祯禧看，这孩子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不多，他不想她像是宝珠一样，所以在身边时候，多有教导。

第36章 胡搅蛮缠的功夫
那祯禧自己不敢碰这个，直直的看着，突然就笑了笑，“表哥，等着咱们国家好了，那时候兴许不是大清了，咱们——”
她抬着眼，看着冯二爷，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又有一些不好意思，她是见识浅薄之人，“表哥，我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可是我是这么想的，不对的地方，表哥指教。”
冯二爷坐着，抬抬手，□□放在桌子上，这个枪，就是世道好了，也要放着的，“禧姐儿，只管说。”
“说错了表哥不生气。”
“不生气。”
那祯禧少了顾忌，就开始说一些孩子气的话了，她是读传统诗书长大的，儒家文化正儿八经的学生，当初入学堂开蒙，第一个跪拜的是孔圣人。
“表哥，马背上夺天下，能守天下否？”
“万邦来朝，兵马乎？”
“励精为治、选贤举能。慎用刑法，文德治国。异方之教，兼收并蓄——”
胖丫头开始摇头晃脑，头疼脖子疼了，治国策哗哗哗的往外蹦，学国学的，哪里就不会几篇治国策了，倒背如流，个个都跟能当皇帝一样，大展身手。
背完了，再笑着喘口气，“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表哥这样的人，实业救国，经济为重。”
冯二爷搓了搓手掌心，有捏了下大拇指，只觉得手掌心痒痒，这孩子，真的是找打。
胆子不小了，竟然问他马背上守天下。
“禧姐儿，你过来。”
那祯禧坦坦荡荡的走近，立时耳朵就被人捏住了，捏在两指之间，没用力。
冯二爷不由得问，“兵马乎？”
她吃疼，立时就改了口风，原是反对用兵的，儒家不提倡打仗，和为贵，只是现在把柄在人家手里，只得侧着脸，“兵马常备，万全之策。”
“马背上守天下否？”
“可，兵马常备，不做无准备之仗。”
表哥这才松开禧姐儿的耳朵，耳朵都是红红的，是真疼。
“但凡是昌盛国家，从没有听说过不兴兵马的，不过是威势远大，不曾派上用场而已。不然也只能沦落到眼前地步。”
从没有听说过不养兵马的，强国若是没有精兵悍将，不过是人家圈养的羔羊，砧板上的肉，随时来取了，如同小儿夜市抱金。
胖丫头还想的和和美美的，以为打仗时就拿出来枪，不打仗的时候就不用枪了，天真了些。
到底是孩子气，想的过于好了些。要是平日里不养兵，那到了打仗的时候，跟今日的学生有什么区别呢。
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看着红红的耳朵，又有些不忍心，没使劲就这样红，胖丫头细皮嫩肉的。
“禧姐儿，且记住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受教了。”
闷头耷脑的，很是乖巧。
想着论起来读书，谁能比得过表哥呢，表哥是个厉害人，她想着这话自己心里想白搭，还是要说出来拍彩虹屁，“表哥文武双全，内外兼修，中西结合。”
最后一个词儿是跟宝珠学的，拿来用用，也提升一下层次。
果真看着二爷面色缓和，面上陶陶然，心里面发笑，也投桃报李给马屁精，“禧姐儿见解也多，很是不容易，可见平日里功夫没有白下，甚有成效。”
打一棍子给个枣儿，冯二爷虽然没孩子，但是深谙如何培养一个好孩子。
最后两人很是和气了，“走，表哥带你出去玩去。”
结果刚到门口，就有人来查。
“听闻是在您家里的，可曾回来了没有。”
“不曾，今日早上出去了，不见人影，可是出事了？”
冯二爷在官兵面前，一口咬定是没看见宝珠，宝珠一早上就出门去了，司机出来作证。
来问询的人，收敛尸首确认名单的时候，竟然没发现宝珠，觉得有可能是逃了。
看着冯二爷还要再纠缠，这事儿，一个女学生，能跑到哪里去了，“我们的人死了一个，被子弹打死的，二爷，您再想一想，问一问家里人，可曾回来了，不然的话，窝藏大罪。”
冯二爷喊了家里佣人来，没有一个说是回来的，有的说是昨晚上就没看到人，开车的司机说是早上早的，这事儿就是没有人承认，冯二爷御下，很有手段。
再一个宝珠干的事情，大家心里敬佩，对着眼前官兵都深恶痛绝，都帮着掩盖真相，谁愿意说实话呢。
一个不说，两个也不说，宝珠就养在老太太的外间里，好药好饭的伺候着。
冯二爷立在那里，只说没有，“原是故交之女寄养在家中，后来哪曾想世叔吃了枪子儿，孤女一个，我们冯家是仁善之家，怎么好撵着人走，不过是多个人吃饭，哪里就能想到她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让人惊讶不已。”
“往日里看她，只是文文静静的，爱看书爱写东西，最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们，怕不是搞错了吧？一定是搞错了，一定要好好的查查，不能让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有这样的名声，还要怎么嫁人？”
“我已经让人出去找了，务必要找回来，有没有罪名的，我们不能不管她，还望你们一定要帮着找到，不然——”
官兵捏着鼻子走了，这冯家二爷，忒胡搅蛮缠了，他们是来找人问罪的，结果被他东拉西扯的，倒像是政府欠着他们家的一样，晦气。
那祯禧笑的肚子疼，在宝珠窗前模拟他的语气，再补充上一句，“表哥真的是有手段。”
宝珠虚弱的笑了笑，可不是有手段，不然不能从街头上把她捞回来，还敢放在家里。
能伸能屈，冯二爷是也。
胡搅蛮缠，以恶制恶，还是冯二爷。
老奸巨猾，非他莫属了。
宝珠因为吓坏了，当时就扑在地上了，有前面的尸体当着，后面的学生跑着，所以才捡回来的一条命。
她当时幸亏是倒下来的快，不然的话，只要站着，下一刻子弹就是她吃了。
精神很受打击，恍恍惚惚的，禧姐儿怜惜她，家里没什么女孩子来陪，她就过来作陪，只说好听的话儿

第37章 父亲的女儿
“禧姐儿，外面的人来抓我，我知道。”
那祯禧看了不忍心，“表哥有的是法子。”
宝珠苍白着脸，什么也不说了，她心里面打定了主意。
“禧姐儿，你去拿着今日的报纸来给我看。”
那祯禧想着宝珠姐姐是当事人，她是有必要对自己的行为有一个定位的，去取了报纸来。
“宝珠姐姐，我帮你读报纸吧。”
宝珠头晕眼花，看一个字都是干呕的，又怎么能去看报纸，只得是听着那祯禧读。
那祯禧读东西，挑三拣四的，那些难听的只略过去不读，还一点也不让人发现的，一目十行，这是她读书人的功力，许久不读书的人，看个书跟生啃一样的。
宝珠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那祯禧自己就不读了，她自己拿着看，看着城外说是有乱党。
什么是乱党，她不知道，只知道似乎跟政府对着干的，都是好人。
“以前闹拳乱，家里爸爸说闹拳乱的都不是好人，可是现在看着，无论是闹拳乱的，还是城外的乱党，都是好人了。”
“禧姐儿，你要说什么？”
那祯禧自己垂手而立，看着自己的方扣皮鞋，很舒服，也很好看，鞋尖方方的不怕水，“表哥，你要送宝珠去哪里呢？”
她都看见了，看见司机已经安排好车了，只等着晚上的时候走，她心里带着一些怕，这样的宝珠，曾经这样鲜活的宝珠，拿着稿子在沙龙里面仰着脸读的宝珠，要去哪里呢？
“到乡下去避避风头，兴许没一段日子，政府就换人了，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到时候再接了她来。”
只是安慰的话，宝珠是列在报纸上的有案底的人，她的父亲是奸商，她成了反动派，白纸黑字，无论是换了什么政府，宝珠都是见不得光的一样，因为无论是哪个政府，都得听着洋人的，那祯禧心里面清清楚楚的。
可是这样的宝珠，去了乡下怎么让人放心嗯，她这么开放这么进步，去了乡下就跟个怪物一样，穿个高跟鞋，穿露肩膀的裙子，都要被人当做笑料的，国人的愚昧是最尖锐的刀，会给宝珠扎成一个刺猬。
一想到这个，她的眼里面就带着水汽，表哥的主意不容易更改，而且是万全之策，可是她想着或许还有别的主意呢，“表哥，我听说城外有乱党，各地流窜，他们都是好人，劫富济贫、为民除害。宝珠父亲上次收敛骸骨，就是那些人帮忙做的。”
“他们是好人，宝珠姐姐可以跟着她们走。”
冯二爷立时眼睛瞪起来，“禧姐儿，你回去。”
“表哥，行不行？”
“禧姐儿，你回去罢。”
那祯禧看着他的脸色，带着极大的怒气，便不敢动了，可是这是宝珠想做的事，宝珠说人不能这么窝囊一辈子，她以后只当是死了，她要出城跟着乱党走，能做一丁点的事儿就满足了。
可是二爷不答应，只一个劲的要给人送乡下去，宝珠便请了那祯禧来说。
禧姐儿受人所托，心里面等着狂风暴雨，可是依然要说完自己的理由，“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
茶盏摔在脚底边，她立时就吞下去了下面的话，眼泪吧嗒吧嗒的低落在地上，吓得。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冯二爷冷哼一声，他难道不知道这些，那宝珠跟禧姐儿也未免太小瞧他了。
一个女孩子，你要去的城外当乱党，容易的很，悄摸的给人送出去就是了，从此以后，再无姓名，什么时候胜利了，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名字，名字叫英雄。
只是其中艰难困险，谁能忍心让一个女孩子去呢，合该是温室里面的花儿一样的年纪，读书是好事，只是一些事情，太苦，还是男人该做的事情。
所以，他不让宝珠去。
那祯禧说出口的话，已经就后悔了，表哥不是这样的人。
“禧姐儿，你说，去城外当乱党，到处流窜，你能做得到？”
“断绝亲友，只有一人，你熬得住？”
“衣食住行，全靠自己，你撑的住？”
“一旦被俘，严刑拷打，你受得住？”
那祯禧只一个劲的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小人之心揣度表哥，表哥想的周全，这不是小事。”
宝珠在门外听着，靠着墙，已经是泪流满面，禧姐儿跪在当堂里，看着她进来想说什么，只见宝珠摆摆手，站在那祯禧旁边，腰肢纤细却坚韧。
宝珠单薄的身子，穿着一身白衣，她却觉得上面都是血，“二哥，我都听到了。”
“禧姐儿还小，我不该撺掇她来帮我说话，二哥见谅，不要怪罪于她，禧姐儿最是懂事知心不过了。”
冯二爷又重新端了茶碗起来，看着地上碎了的茶碗，心想走了小的，又来一个大的，一个比一个难缠，各个都是满嘴吧的道理。
禧姐儿要砸个茶碗才明白过来，眼前的宝珠，怕是要砸个大花瓶都不能明白过来了。
“我不能闭上眼，闭上眼梦里面都是血，血红血红的，是我死去同学们在哀嚎，跟老鼠一样的流窜，子弹下面一点体面都没有了，我们如同鸡鸭。”
“我弃笔投戎，要到城外去。”
说到这里，眼里面包含着泪水，一如那倔强的主人一样，挣扎在眼眶线里面，紧紧的扒住眼皮。
宝珠缓缓的跪下来，头却是依然不肯滴下来，眼睛依然那么明亮，“我的一辈子，说起来荣华富贵，其实忐忑多灾，或许是不吉利的，年幼失母，后又失父，即无兄弟支撑，又无叔伯帮扶。”
“多亏老爷子不嫌弃，老太太视为亲女，二哥时有照顾。宝珠无用，苟活于世，以前活的简单，为着自己。只是今后背负那么多同窗性命，千万学子所寄托，应当是为着不是自己活一回了。”
声音微微颤动，其间多少不忍心，多少决心，多少伤痛酿酒在心田里，无人时自己痛饮。
“父亲为不屈服于洋人而死，背后数万江浙农民。同窗尸首护我，二哥死人堆里面救我出来，禧姐儿日日陪我欢心，老太太老爷子时时关心，不计较冯家安危收留我。宝珠一一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一叩首，额头贴在地面上，再没有比这个更真心的话了。
“我若是去了，生死再不放在心上，我也曾害怕，只是想着背后是四万万同胞，便只能向前，你们从此只当我死了。”
再叩首，泣不成声。
“辜负表哥一番安排，宝珠不愿一生平平度过，大难不死，当做青年该做的事情去。珍重。”
三叩首，长跪不起。
那祯禧在旁边，哭的已经是个泪人一样的，捂着嘴，视线模糊不清，宝珠女子，人如其名，如宝如珠。
二爷肃着脸，心里不是不难过的，只是这是宝珠自己必定要走的路，沉默半响，只把人扶起来，“你终究是你父亲的孩子。”
终究是你父亲的孩子，一样的倔，一样的大义至勇，骨子里面的血都是烧的人灼热。
最后还是走了，半夜里走的，不要人送，自己穿了祥嫂的旧衣服，头上精致的卷减下来，脚上的皮鞋换了打补丁的布鞋，脸上手上细细的抹了灰，包着一块头巾就走了。
从此以后，华衣美服的形色妖娆都成了过眼烟云，富贵金银都如同粪土，可是宝珠心里觉得敞亮，背着一个小包袱，放着两身换洗衣服，拿着二爷给的钱，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老太太当坐中庭，看着人走了，才落泪，多好的女孩子。
祥嫂到底照顾了一段时间，说安慰的话，“二爷说了，要是不想在城外了，就捎信来，他让人去接回来。”
老太太只捏紧了帕子，只摇了摇头，大家心里都知道，不会回来了，宝珠的性格，不会回来了。
只盼着，什么时候，国是咱们中国人的国，那所有人有家才能回。
那祯禧趴在床上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肿起来的，冯二爷按理说是合该体贴一些，让她多睡一会。
只是他一大早，就跟个阎王一样，站在禧姐儿的门前砸门，“禧姐儿，再不起来，哪里这样的懒散。”
那祯禧咬着一口小米牙，对着门先比划一下，她要咬人了，困死了，“表哥，喊我什么事？”
“陪着我吃早饭，一会儿有事呢。”
家里老人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一夜过去，风过无痕，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只是禧姐儿少见变故，依旧是无精打采的，冯二爷使唤她跟个小丫头一样的，上海是个销金窟，跑马赌马的人多了去了，被二爷拎着去了马场。
她就是个马童一样的，给他拎着马鞭子，二爷最喜欢跑马，跑马场里面痛快跑一场，舒缓舒缓筋骨。
大太阳晒着，那祯禧再也不能保持正常表情了，口渴的慌，只是表哥还在一圈一圈的跑，只得无趣的拿着杯子喝水，一气儿喝了一个水饱。
“禧姐儿，扶我下来。”
由远及近的跑到那祯禧跟前，那祯禧就赶紧搬着小板凳去，冯二爷倒是会使唤人，踩着凳子下来，手扶着胖丫头的肩膀，高度正合适，体重也刚好稳妥。
心里面不由得陶陶然，再看她红润的小脸，心想合该你辛苦一下，昨晚上哭了一晚上，吵得人睡不着，今日里可得好好补偿一下表哥才好，不然不能弥补一晚上听着隔壁爱哭鬼的骚扰。
“禧姐儿——”
那祯禧就只得再跑过去，自己心里面打定了注意，要给表哥一点脸色看看了，言语上的。
结果飞来一句，“教你骑马吧。”
那祯禧顿时从一个气鼓鼓的要爆了的皮球，送了口一样的成了个软趴趴的皮囊，而且是自带马屁色彩，“多谢表哥，我刚刚瞧着，表哥马术一流，场上再没有人能比得过的，表哥果真是文武双全，智勇第一。要教会我，自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学。”
她也想骑马，只是不会，也没有人教，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不知道骑马是多大的快乐。
如此顺耳的彩虹屁，大概是没有人不喜欢的，冯二爷觉得这孩子是真不错，最起码哄人的时候，一点也不像是老式家庭里面教育出来的女孩子，矜持的不像话。
把人放在马上，夹着咯吱窝，就跟抱孩子一样，然后自己踢开板凳，跨上马去，从后面揽着她。
那祯禧不由得瞪了板凳一眼，心想就是使唤她辛苦的，上下马表哥根本不用板凳。
然后拢共是一圈，那祯禧刚颠簸出一点感觉来，结果人就把她放下来了，“好了，学会了吗？”
她猝不及防的撞上表哥的笑脸，才知道是玩笑话，根本就是带自己溜一圈，哪里能让自己学呢。
气鼓鼓的，“表哥，我自己骑一会。”
冯二爷不敢招惹她，眼睛里面已经包了泪了，只得自己下来给她牵着马，人家自己坐在上面，胖墩墩的禧姐儿，倒好似是一个大将军一样的，要到哪里去，只管拿着马鞭子指着，然后冯二爷就得给拉着缰绳到哪里去

第38章 什么狼鼠一窝
那家老爷子经历了宝珠的事情，觉得这边动荡不安，直教人心里面不踏实，没有个两三日，也带着那祯禧回去了。
出了火车站，张大傻就一溜烟的跑到跟前了，他是刚拉活来送人的，“老爷子，巧了，您上来我送您回家去。”
又对着那祯禧笑，“三小姐，上海好玩吗？”
那祯禧点点头，“好玩的很，跟咱们不大一样。”
张大傻一仰头，手巾把子甩到脖子上，直直的笑，“这哪儿好，也不如咱们北平好。”
这话那老爷子赞同的很，“是这个理儿，出去几天，好似是几十年了一样，说出来您可别笑我，真的是想家了。”
张大傻就爱说个北平好，无论是做什么，你只要是想干活的总归是饿不死，去了别的地儿，怕是要吃委屈的。
再穷的人饿不死，再有钱的人也得讲个道理，这地儿是风水宝地呢。
拉车越发的有力气了，送人回了猫耳朵胡同，正好就是吃午饭的点儿，车一走到线儿胡同，就听着里面吵吵闹闹的。
那祯禧伸着脖子看，等着到了老井台那里，周围的空地上摆放着不少的家具摆件，好似是新搬来的。
张大傻车停到门口，手巾把子擦擦汗，“这是新搬来的金家，不知道是什么阔绰人家，早上就来了，霍，那板儿车从胡同头一直摆到门口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我们这里来。”
那老爷子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他不是多事的人，只是新来的邻居这样吵闹，怕不是什么安静人家，家大业大的事儿也多。
从口袋里面拿出来车钱，张大傻怎么也不肯要，“不能够，再不能够收您的钱，我送您是应份儿的事，您坐我的车，是看的起我张大傻。”
闷着头拉车，一阵烟一样的跑了，这大晌午头的，只看的老爷子叹气。
刘妈见了那祯禧的面，爱惜的不知道要如何爱惜了，“还有瓜呢，我听着说你要回来，一大早去街上买回来的，太阳保管是没晒过的，瓜叶子都是新鲜的呢。”
“做了凉拌面，多多的放了黄瓜丝，这时候的黄瓜，再吃都没有了，专门给你找了嫩生生的来。”
四太太不吃，一直等着呢，她细声细气的跟着女儿说话，听到好笑的地方，跟刘妈笑成一团。
那祯禧只捡着好笑的说，好玩的听，宝珠的事情，她一个字也不说，“奶奶，姨夫有个侄女，很好。”
四奶奶心里头，再没有比自己女儿更好的了，“比你还好吗？”
那祯禧就拉长了声音喊一声，“奶奶，您拿着我打镲是不是？”
刘妈端着瓜，“老爷子，您吃了解解渴。”
到底是年纪大了，吃过了就去睡去了，只是刚躺下来不久，就听着隔壁院子闹开了。
二姨娘在那里给小少爷打扇子，听隔壁院子里厮打起来了，拿着扇子捂着嘴笑，这新来的金家，可真的是有意思的很呢。
她是极为喜欢金家的，为着金家是也有姨娘的，二姨娘每每行走在胡同里，看着只有自家有姨娘，未免有些自卑，可是现如今金家来了，那她就不是独一份的姨娘了。
心里面，不是不松了一口气的。
那边金家是什么底细的也不知道，只知道手里面是相当阔绰的，吃的用的都是好的，家里的女主子，都是抽香烟的，是新潮的人家。
天儿热的受不了，蝉一阵阵的叫，屋子里面闷得慌，怕是要下雨的天儿呢，老少街坊都到了老榆树下头，挨着井台也凉快一写，好歹有个穿堂风。
金家院子关的紧紧的，只是声音一阵比一阵的高，张大傻拿着一个窝窝头，两口一个塞进去，噎的脖子伸的老长，拿着水瓢到了井台那里直接喝了半瓢凉水，这才算是活过来了。
“这金家是干什么的？”
剃头匠老黑在磨刀，一只脚踩在井台上，一只脚在地上，身子曲着刺啦刺啦的磨着石头，脸上的汗珠子成了小河，用手抹脸，一甩手就到了地上，“我瞧着不是什么好人家，下车的时候我瞧着，女的手里面拿着香烟，一扭一扭的跟个青虫一样。”
说冷面相声的是小方，自己摸着光头，“老黑，我这头上的发茬子又出来了，劳您架给修理一下，下午我有堂会呢。”
张大傻羡慕他有一个手艺活，“小方，你最近日子过得不错，见天的有堂会呢。”
小方是说冷面相声的，只摆摆手，“甭提了，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轮得着我小方去吃大席，恰好有位公子哥家里的小夫人爱听这个，我这是去奉承人的呢。”
小方是街头卖艺的，有一点名气，但是也只能填饱肚子，做梦都想着跟那些大家一样的，王侯将相家里出入，赶不完的场子才好呢。
什么时候能到了茶馆里面去说相声，他也知足了，最起码有个固定的地儿，用不着在街上风吹日晒的靠天吃饭了。
下午剃了头，在后面候着等着上堂会，堂会来的人可不少了，有唱大鼓的，还要戏班子，他小方摸着光头笑了笑，心想自己不算个角，不是自己的专场。
结果一上台，就瞧着下面的金老爷，只觉得这刚搬来的金家真不一般，这堂会里，来的都是有钱人。
小方不是角，在前面打头阵的，下台了就没戏了，坐在那里喝茶去，听着戏班子班主就跟要上吊一样的。
“不来？他不来，要我怎么办？人家看的就是他。”
“再让人去请，这马上就要上台了，说不来就不来，去传话，就当给我个面子。”
狗急了跳墙一样的，小方自己笑，心想肯定是名角耍大牌，到了点的时候不来，没人上台顶大梁了，这是戏班子常有的事儿。
戏班子里面的人大多都不是很和气的，为着事儿吵吵闹闹的，又或者像是今儿这么一出撂挑子的也不少。
结果到了点儿，人还是不来，跟包的擦着一头的汗，圆原话转述“戏子卖笑轻贱，骨头却是有四两沉的，给洋人走狗唱戏的，下辈子都没有的份儿。”
班主气的眼睛瞪大了，好似要把眼球摘下来一样，地上一蹦跶起来一米高，咬牙切齿，“还真以为离了他不行了，我还就不用他了，以后让他滚蛋了。”
跟包的不说话，要走，他是名角的跟包的，名角走了，是要带着他的，不留在戏班子，而且伺候洋鬼子汉奸，他忘不了庚子年的仇，一句话，不伺候。
小方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把拽住了跟包的，“今儿来的都是什么人啊？”
跟包的鼻子哼一声，“来的是什么人？”
“来的都是一些走狗，混账货色，脏了眼。”
小方只觉得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干巴巴的问，“不是说是给公子家里的小夫人热闹一下吗？怎么就成了汉奸走狗了呢？”
跟包的之前就压下来好大的怒气，外面戏班子上了台，咿咿呀呀的开始唱，鼓乐齐升，热闹非凡，后台听的隐隐绰绰，越发让人难过。
他一把抓住了小方，到了缝隙那里，指着前面看戏的人，一个个的数过去。
“第一个，他是买卖妇女的，专门买卖咱们中国的妇女，坐着轮船到国外去。”
“旁边那一个，开大烟馆子的，害了咱们多少人啊。”
“中间那个，是洋人的走狗，把洋人当亲爸爸供起来的。”
小方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一个个的看过去，只觉得人又阔绰又体面，都是极好的一些老爷，只是为什么跟包的一说，他眼前全是牛鬼蛇神了。
眨了眨眼睛，他指了指金老爷，自己的新邻居，“那这一个呢？”
跟包的索性说个够，“这一个啊，先前是政府的官儿，后来草菅人命被人弄下来了，势利眼，现在专门是各处跑场子，当洋人的狗腿子。”
小方心里面凉了凉，这样的邻居，猫耳朵胡同从没有过，只觉得一汪清水里面进了一只脏老鼠，脏了一池子的水。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跟包的就不肯说了，再说下去就卖了主子的，见着小方什么都不懂，只扔下来一句，“以后，这帮子臭虫的堂会，还是不要来了，早晚搭进去，没有一个好人。”
小方觉得这群人就是牛鬼蛇神，想着自己要是有骨气，就跟那名角一样，再不肯来这样的乌糟地方，再不给这样的人找乐子卖笑。
可是，走了就没钱了，今日的嚼谷还没着落呢。
最后想了想，只得留下来，等着拿了钱再走，以后再也不来了，多少钱都不来了。他虽然穷，但是不赚这个钱。

第39章 姨娘的出路
自此小方就瞧着金家不顺眼了，就连那祯禧都知道，隔壁的金家不是好人了，小方跟张大傻说了，张大傻又到这边来给老爷子提个醒。
那祯禧听着隔壁传来的叫骂声，就知道这金家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了。
金老爷有两位太太，大夫人是原配，胖嘟嘟的脸上总是涂得红润润的，带着一点年纪的人了，又喜欢穿红色，一张口就是正房太太的口气，那底气比二舅妈说起来清兵入关的时候，还要响亮的多。
因此大家背地里给她起一个外号，叫大红袍，头上戴着各式的绢花，但凡是门口有叫卖的，她总是出来买几朵。
家里的小夫人，金老爷的小妾，以前是八大胡同里面赎身出来的，因此嘴巴里面不干不净，性子泼辣似辣椒，当年为着一束绿腰被金老爷看中，爱穿绿束腰，因此背地里大家喊她小绿腰。
金老爷平日里见人三分笑，尤其是对着隔壁的老爷子，只是老爷子深居简出的，门也是时时闭着的，并不是十分和谐的邻里关系，其余的猫耳朵胡同的人，金老爷只当是给自己打杂的一样，不放在眼里。
那祯禧拿着书在院子里面读，风一阵一阵的吹着凉爽，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响着，不知道哪位心大的在放鸽子，鸽哨声顺着风送到耳朵里面。
金太太插着腰，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丝毫不管隔壁的朗朗读书声，只管骂就是了，脏的难听的很，“小娘皮，你堂子里面出身的还敢跟我叫板，整日里穿着花红柳绿的，不知道是要勾搭谁？老爷不在家，你还要出门去，难不成是会情夫去了。”
大红袍跟小绿腰，是天生的不对付，这是人之常情的事儿，小绿腰自己腰一扭，手里面的帕子恨不得扑在大红袍的脸上，她这样的出身，从良了以后最怕人提过去。
恨得手抖，“太太您有本事，也去街上勾搭一个去，我堂子里面出来的，用不着您天天说，您这样的，去了堂子里，倒贴都没有人要。”
“今儿这门我就是要出，你要说我偷人，只管捉奸在床，没有我就撕烂了你的嘴，走，你跟我出去，看看哪一个是我的奸夫。”
小绿腰拉着大红袍，立时就要出门找，大红袍一看她这个架势，本来就是无中生有，寻晦气罢了。
当家的太太挑毛病，你听着就就是了呗，眼睛半耷拉着，“要去你自己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一扭身子进了屋，帘子摔的噼里啪啦响，一会就放起来音乐了，在里面抽烟，小丫头捶腿，大红袍的日子过得好不潇洒。
只小绿腰到底是出了门，做的是张大傻的车，她是经常出门买东西的人，爱热闹，在家里不是看金老爷，再就是看着大红袍，没意思的很。
想着自己命苦，眼泪就咕噜咕噜的掉下来，不肯出声，下车的时候就收拾干净了，知道张大傻家里穷苦，多给了赏钱，“一会我出来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去。”
张大傻拿着钱，劝了一句，“二太太，您别往心里去，这多大的事儿不是？日子是自己过得。”
这金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到了这猫耳朵胡同，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小绿腰眼里面喊着泪，“您说说，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人家了，平白让人笑话死，当丈夫的，每日里出去钻营，舔着脸去贴洋人的热屁股，当太太的——”
热泪滚滚而下，她在大红袍的手底下，吃了多少得委屈，“不说咯，不说了，我先进去了。”
她出来买脂粉的，姐儿爱俏。
小时候给卖进去，不是她愿意的，是父母的事儿，她想着就是为奴为仆，也不要进了那些腌臜地儿，好狠心的爹妈。
长大了卖弄，也不是她愿意的，堂子里的妈妈收拾人，只让你有苦说不出，好容易遇上人，是个真心人，可是不是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
她掐尖好强，越是从那胡同里出来的，她越是怕人说，一举一动都想着清清白白的，可是大红袍，只拿着她的出身说事情，无中生有。
索性想开了，人生就是图个乐呵，糊糊涂涂的过了就算了，她没那样的出身，跟隔壁院子里的那家一样，人家是日日诗书传颂，她家里，是日日腌臜。
到了晚半晌的落了雨，那祯禧站在门口那里瞧着，她许久没看雨了，张大傻拉着小绿腰回来，身上落着凉凉的雨点子。
“三小姐，下雨了，怎么不屋子里面去。”
那祯禧抿着嘴笑，总不能说自己是看雨，她知知道如何接地气，“等着我爸爸回来呢，张大叔，您家去吧。”
张大傻乐呵呵的，心想多乖巧的孩子，这读书的孩子跟不读书的孩子，不一样的。
小绿腰站在金家大门口，瞧一眼，再瞧一眼那祯禧，她知道这个白生生的胖丫头，每日里早上夜里，小绿腰住在西屋，那祯禧是东屋，隔着一道墙。
小绿腰不识字，没读过书，但是听着那祯禧读书，她总是心里面舒坦，想着上去打招呼，又看了看金家的牌匾，心里面嗤笑，谁稀得跟自己这样的人说话呢。
扭头要进去，只是门关起来了，小绿腰拍着门，“开门，开门，我回来了。”
雨越来越大，打在地上，溅落在腿上、脚面上，一阵秋雨一场凉，一场惊寒一场梦。
大红袍立在堂屋里，狞笑着说，“谁也不许开门，要不然，立马走人去。”
“要是她问起来，就说是雨声太大，听不见。”
家里的下人，都怕的不行，哪里敢去开门的。
雨裹着风，瓢泼一样的下，屋檐片瓦遮不住身。
刘妈撑着伞来喊，“三姐儿，跟我屋子里去，衣服都打湿了。”
那祯禧只看着小绿腰，两家的门口挨着，小绿腰知道大红袍使坏，要骂，只是想着旁边有那祯禧，骂了有什么用，里面的人装死听不见。
她又气又羞，只蹲在门口哭，夹在雨声里，只听着让人不忍心。
“您先到我家里来避避雨吧，兴许家里没人呢。”
那祯禧拉着刘妈的衣摆，脆生生的对着小绿腰说，她知道这个女人，跟自己家里的姨娘一样的可怜，只是奶奶是不磋磨人的。
知道家里有老爷子在，小绿腰怎么也不肯进屋子里面去，只到了刘妈屋子里，“谢谢您了，您一家子都是好心人，一会儿雨停了，我就家去。”
那祯禧支着胳膊在桌子上，手撑着下巴，“不碍事，我们家有梯子，可以爬进去的。”
小绿腰就笑了，“是了，一会要是还不开门，我就爬进去，那也是我家，凭什么不要我进去。”
那祯禧看着她说话，是个极为活泼的人，也极为要强独立，只是出身不好，小绿腰喜欢说话，“先前的时候，我见了您家里人，都不敢说话的，您家里是读书人家，从没有像我家里一样的，生怕你们嫌弃我。”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放下来手里的茶杯，杯沿滚烫滚烫的，“只是没想到，您家里待人是这样的和气。”
就连人家这样的读书人家，都没有嫌弃自己是堂子里面的出身，大红袍那个书都不知道怎么读的人，又凭什么整日里拿着这个作践她呢，小绿腰心里不平。
她算是发现了，有的人，是天生的坏，有的人，是天生的和气。
那祯禧不知道说什么，歪着头想了一下，她这个年纪，已经知道了三思而后行，多思考少说话的道理了，说话比别的孩子慢一点，“人原本是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的，只要心里头好，为着大家好，那就是好人，心里头坏的，只想着害别人的，那就是坏人。”
“三小姐，您说的是，你这句话再没有明白不过的了。”
大红袍没听着外面的小绿腰骂人，觉得不痛快，差人出去看，才知道是到了隔壁的那家，不由得没意思，大开了大门，没意思的很。
她是天生的坏，小绿腰不高兴了，就是她每日里的乐子。
为着金老爷晚上不回家，跟朋友陪着洋人逛妓院去，她这才当了老虎，好好的收拾一下小绿腰。
老爷子只喊了刘妈来，他是不乐意禧姐跟这样的人相处的，一个堂子里面出来的，依着他的意思，是绝不能进家门的。
只是孙女说了的话，他不好驳了脸面。
“老爷子，那是个苦命的人，也想着规规矩矩的过日子，只是您看看，有人想安生，有的人就喜欢折腾不是。咱们禧姐儿是个一等一的好孩子，说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想着好，那就是个好人。”
刘妈是下人，这话是说到心坎里面去了，老爷子摆摆手，自己沉立在堂屋里，瞧着一屋子的书，想着这些书，禧姐儿都看了，但是她学的东西，比书上的还要多许多。
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听着宝珠说过，跟着冯家老爷出去的时候，见着那些大学生说，在北平的报纸上，见着那些专家学者也说，可是他没想到，禧姐儿这个不出门的孩子，也能领悟到这些。
他有些事情，虽然不认同，但也知道世道不一样了，小绿腰是个可怜人，家里的姨娘们也都是可怜人。
小蛮腰不走，是为着无父无母，无根无本，只能靠着金老爷，可是他家里的两位姨娘，或许也有别的想法呢。
老爷子心里有主意，有个两全的主意，世道不一样了，姨娘他隐约的觉得，是个不合理的存在了，对姨娘来说，对正房的太太来说，又或者是对着家里和谐来说，都不好

第40章 一更
老爷子自己想了一晚上，侧耳倾听，等着那祯禧晨读完了，“禧姐儿，你进来。”
“爷爷，您昨晚睡得好？”
一边问，一边觑着脸色，眼睛里面满是关怀。
老爷子不答，只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把玩在手里面，“禧姐儿，家里的姨娘你喜欢吗？”
那祯禧觉得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讲道理，她是不喜欢的，为着姨娘的事儿，奶奶生了多少得气，操了多少的心，两位姨娘的一概事情，都是奶奶在操心受累。
又为着姨娘生了儿子的事情，就更不好说了，为着儿子，姨娘多了许多的底气，看着家里的一切都像是自己的一般了。
可是又要谢谢姨娘们，若不是姨娘，家里的日子不会这么惬意，儿子是家里的头等大事，这个头等大事，最后是姨娘的功劳。
“姨娘们都是苦命的人，父亲亏欠她们良多。”
老爷子就笑了，这丫头，只说是父亲亏欠，这是老四的孽债，“供她们吃穿，又没有露宿街头，为奴为仆的，姨娘为什么可怜呢？”
“为着若是当姨娘了，丈夫也不是自己的丈夫了，孩子也不是自己的孩子了，一辈子的命也成了主家的了。”
“很好，你这话要说给你父亲听一听。”
喊了四爷四太太来，“你说给你父亲听一听。”
那祯禧就说了，她说的话不多，要顾及父亲的面子，但是四爷到底是个极为和气的人，这么多年，对着孩子们，都从没有大小声的。
四姐儿爱撒娇，下班了在门口常堵着他，要头花要新衣服，他从没有说过不好的，更别提是动手了。
他现在手里面盘核桃了，一对红润润的文玩核桃，看起来还是新的很，四爷现在，想的是一举两得的好法子，既能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找乐子的，又能赚几个钱花花的。
盘核桃，能打发时间图乐子，盘好了也能换钱花花，政府部门的薪水，不说也罢了，连着几个月发不下来钱的。
他核桃盘了几圈，苦着脸，“还是问问她们自己个的意思吧。”
是个没主意的，四太太倒是喜欢，“那孩子怎么办呢？”
老爷子看着儿子儿媳妇，一个个的不成器，“要是走，孩子留下来，没有带走的道理。”
四太太不说话了，亲自去喊了两位姨娘来。
四小姐带着五小姐，在窗户那里巴拉着偷听，被刘妈一把拉下来，“走，跟我去做饭去。”
四小姐扁着嘴，甩开刘妈的手，“三姐也在里面。”
三姐儿在里面可以听，为什么她不行呢？
刘妈强拽了她，“你去跟老爷子说去。”
一句话，就跟捏了一把锁一样，四小姐就怕老爷子。
二姨娘只觉得天崩地裂的，一下子就扑在地上，头发都散开了，“老爷子，我在家里孝敬主母，没有二话的，对着您毕恭毕敬，不敢靠着您的身，知道您看不上我，只是您怎么能赶我走？”
“我好歹也是生了小少爷，那家的独苗苗，老爷子，您就可怜可怜我，我这样的，能去哪里呢？”
“父母把我们姐妹卖了，我们自然是不能回去的了。那狠心的父母，回去也是被卖了。”
二姨娘觉得要她们走这些话，是提都不应提出来的，这那家她看成是自己的，等着以后了，她熬出头了，以后是要靠着儿子当老太君的。
涕泪横流，只觉得要了自己的命了，要出去能到哪里去？舍不得儿子，还要自己去赚饭吃，要是拿了钱，也只有那么一些，跟那家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有心里面存疑，是不是四太太提出来的，想着把自己赶出去，好霸占了自己的儿子。
看了四太太一眼，难免带了怨恨，自己有生儿子的命，她没有。就来捡现成的，来害自己，真的是好歹毒的心。
又想起来隔壁金老爷家里的小妾有人权，小绿腰整日跟大红袍对骂，在二姨娘看来，这是金家对姨娘优待的原因，这要是在那家，小绿腰是绝对不敢跟主母对着骂的，更何况是上手的呢。
这自己要是在金家了，那岂不是日子好过很多，跟小绿腰一样的好过，她只看到了小绿腰的荣华富贵，看不到小绿腰的苦。
宁肯是安安生生清贫一点的带着尊严过日子，也好过当富贵门前的狗，舔着人家的脚吃肉啊。
一个不走，两个不走，她是死活不走的。
闹得老爷子脑壳疼，只摆摆手，“不过是提一下，想着你们大好的年华在家里都耗尽了，想着你们去更广阔的天地去，见识更多的东西去，不愿意就不走。”
二姨娘这才收了声，“老爷子您说的我一概不懂，只是我死也是要死在那家的，绝不离开。”
三姨娘一直默默垂泪，老爷子说的道理，她也知道一些，懵懵懂懂的，只是她这样的人，什么也不懂，小时候是乡下人，长大了是后院里的妾，她就是想出去找个活儿干，大字不识一个，路都找不到的。
“太太，我就这么一个姐儿，家里紧张我知道，明儿起，我就去给人家洗衣服去，混个肚饱就是了，您给我吃什么，我都乐意的。干活我也不怕，只是姐儿年纪小，我舍不得她，您留我，等着姐儿出嫁了我再走。”
哭的也是跟个泪人一样的，那祯禧知道她素来是个老实人，“三姨娘，您若是不走，就留着，等着五妹妹出嫁了，我们家里但凡是有饭吃，只要您不走，那就是给您养老送终的，您信我。”
看着三姨娘，她才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世间许多女子，不是所有人都是宝珠之类，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小绿腰这样的。
还是那句话，姨娘们都是可怜人，立不起来了，若是能立起来，应当也不会来当姨娘了。被迫当了姨娘的，应当是趁此机会，展翅高飞了。
又觉得可悲，既然觉得当姨娘苦，尤其是二姨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可是让她不当姨娘了，她好似就没了生的希望一般的。

第41章 当家的太太不一般
此事就打住了，只是到了第二天一早，三姨娘就自己挽起来袖子，去帮着刘妈干活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五姐也大了不用人看，搭把手就是了。”
刘妈不敢，“哪里的话，你是主子，我是伺候的，不能让您动手。”
夺过来面盆子，结果摸着一手湿漉漉的，三姨娘只管低着头哭，刘妈这才松了手，叹口气，“那您帮着我揉面吧，一会吃面呢。”
“哎哎，行，我这就做。”
三姨娘擦了一把脸，又去洗了手，低着头就做起来了，她先前看着家里开支不起，就想着去帮手，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只平日里尽量的不去麻烦四太太，带着五姐儿做鞋垫什么的，倒是也过得安稳。
到底是不踏实，现如今干着活，心里倒是踏实了，四太太知道了，只跟刘妈说了，“是个好的。”
便经常喊了她进来，四太太会绣花，便一点一点教她，倒是相处的好，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这日里，倒是二姨娘堵住了她，看着她手里的绣花棚子，闷不吭声的扔到地上，五姐儿捡起来，她又夺过来扔了。
恨恨的说，“五姐儿，让你三姐去上学，却耗着你在家里绣花，怕不是要熬坏了你的眼睛，好去换钱去。”
又戳着三姨娘的额头，拿出来当姐姐的做派，“你就是个傻子，大傻子，凑上去干什么，人家都要赶我们走，就你下贱是不是，去做下人的活计。”
三姨娘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又是当着孩子的面，被二姨娘端着姐姐的做派戳脑袋，实在是面儿过不上去了，一下子就拍开了二姨娘的手。
“不是赶我们走，原本是为着我们好，只是我们不愿意走罢了。”
她自己拍打绣花棚子，“要五姐儿学绣花，我觉得好的很，以后多一门手艺赚钱饿不死，要是嫁人了，婆家还要高看一眼呢。”
五小姐性格安静，坐得住，也喜欢这个，一针一线的跟着四太太学，四太太也教她的仔细。
三姨娘是感激的，只有有钱人家的女孩子家里才请老师教这些的，没钱的孩子只会纳鞋底，就跟自己一样，现在四太太愿意教，只有感激不尽的份儿。
二姨娘气的跳脚，“你跟她现在好，我们才是亲姐妹，难道我还害了你不成，她这样，是毁了五姐儿的，家里就只许三姐儿独一份，她见不得别人的好。”
这样的蛮不讲理，就是二姨娘能说出来的话，下的三姨娘捂着她的嘴，“你要死了，当心，说这样的话，老爷子听见了，立时撵了你出去。”
二姨娘也害怕，听了听没动静，只有隔壁小绿腰跟大红袍又吵起来了，她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她在家里，连高声说话都不敢，小绿腰却能吵得一个胡同都知道。
不由得想着，金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这么宠着自己的小妾，从来不说她的。
三姨娘见她走神，只以为她是听不进去的，“姐姐，你以后不要管我，我自己知道怎么做，你觉得你是对的，我觉得我这样挺好，你要是想做什么，只管带着四姐儿去做，别扯着我跟五姐儿，我们娘俩，现在再满意没有的了。”
心里面不是不知道，二姨娘不是真为了自己娘儿俩好，是为着她自己的，拉着自己，是为了扯大旗的。
她都知道，心里面清楚的很，可是本来就是命苦的姐妹，就应该是相互扶持的，她一些话儿，听着就是听着了，可是到了五姐儿身上，这事关五姐儿的未来，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
二姨娘也是伤透了心，觉得这宅门吃吃人一样的，压抑的人胸口疼，好好的亲姐妹都能成了陌生人，妹妹个四太太现在一个鼻孔出气，只有自己是孤立无援的。
披着衣裳出来，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一阵车马喧哗，是金老爷应酬回来，他好似是天天有应酬的人。
侧着耳朵仔细听，只听清楚一句，“我给你买了脂粉盒子，老英国府的呢，细腻的很——”
再后面，就听不清楚了，但是肯定是买给小绿腰的，她眼睛里面含着泪，她也是正年轻的人啊，可是四爷自从有了儿子，好似是下凡的和尚破戒，完成使命就羽化升仙了，只管着自己的乐子，不到屋子里来一步，又哪里来的胭脂粉水的。
一丁点儿的红纸都没见过的，夫妻夫妻，谁知道什么是夫妻呢？
又如此过了几月，到了下雪的时候，天寒地冻的，她南屋里面，风一吹就透了，夜里就是压着两床被子，也还是冷，每日里晚上，就是一盆子的炭，厨房里面烧好了，一个屋子一盆。
她怕冷，只觉得今年冷的格外的厉害，脚趾头都要掉下来了，恰好感冒了，一闻到那炭火的烟气儿，呛得直咳嗽。
想着去跟四太太说一声，能不能买一些好的炭火去，结果去了屋子里，只瞧着小绿腰竟然也在。
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毛茸茸的暖和，脸上的粉细腻服帖，这是老英国府的粉儿，二姨娘坐着，天知道老英国府是在哪里啊？
“这几日里风大，雪沫子一直吹，只教人冷的受不住，我们家老爷得了一大块皮子，硝的是真的好，您瞧瞧，我这一身就是了。”
“剩下的料子，我寻思着三小姐一早一晚读书，怕是手冻得厉害，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就给她做了一副暖手，四太太，您别嫌弃我活儿不好。”
小绿腰是特特的做来的，找了最好的料子给三小姐的，她心里记着三小姐的好，大雨天里领着自己回家，给自己一个避雨的地儿呢。
又怕自己家里的东西人家不要，嫌弃贵重又或者是嫌弃不干净，读书人家的毛病她都知道，先前许多读书人家的公子哥，在那胡同里面混。
可是她瞧着，那家不一样的，三小姐也不一样，她借三小姐的书看，三小姐只定下来还书的日期，再嘱咐一句不要弄脏了，上面不要写东西，她是肯借的。
所以特特的做了来，怕她手上生冻疮。
四太太看着那皮子，是真的好，雪白雪白的，一等一的好料子，摸在掌心里面，都怕刮起来丝儿一样的。
“太贵重了，这个不能收，您的心意我们都知道，先谢过您了。”
起来行礼，不敢收。四太太信佛，菩萨一样的性格，你对她一丁点儿的好，都记在心里，但是你给她一丁点的回报，她接在胸口的时候，总觉得烫手。
小绿腰来送，就是不再拿回去了，“照着她小孩子做的，我也用不着，您就收下来吧。”
再三恳请，四太太收了，走的时候，给她包了一包炒好的红枣，“冬日里用红枣泡茶喝，也暖和许多。”
小绿腰见她回礼，只觉得这规矩人家，到底是日子舒服，她跟这样的人家接触，心里面也舒坦。
老爷子知道了，只想着自古风尘女子当中，每每多有仗义之辈。
他看小绿腰行事作风，虽然泼辣，但是不逞为仗义之辈，是个痛快人，跟金家行事作风不一样。
二姨娘这才跟四太太说自己的事儿，又可怜自己，人家狐裘在身，出门访客，自己就连要盆炭，都觉得是为难。
“夜里憋得慌，炭火气难闻的厉害，能不能买一些软炭，烧起来也暖和，味道也小。”
四太太犯了难，家里炭都是提前买好的，为着省钱，都是买的硬炭，虽然难烧一些，但是经得起少。
二姨娘现在要买炭，难道还能治给她用好的，老爷子那里，禧姐那里，二姨娘那里，不得一碗水端平吗？
现如今买软炭，隆冬腊月的，溢价了许多，四爷的薪水断了几个月，眼看着要过年，四太太只愁的头发都要全白了。
所以这炭，当家的主母还真的是不能给。
“先熬一熬罢了，我这里有一瓶子秋梨膏，你拿去兑了开水喝，兴许就能好了许多。”
那秋梨膏还不是家里的，她这家里但凡是有一点好东西，都是上海拿来的。
二姨娘立时眼睛都包了泪，自己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不给炭，只觉得难堪。
她连一盆子炭都要不来，这家里，是没她的一点儿地位，不拿着自己当人看的。
这要是禧姐儿来要，肯定是没话说的，多贵的都买。
只是到了自己这里，就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了。
捂着脸就走了，回去趴在床上哭，三姨娘知道了，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去买去罢了，一盆子炭罢了，再说了，不是给了秋梨膏，眼看着要过年了，太太实在是支应不过来了，下午我看着，喊了刘妈去当铺里当首饰呢。”
二姨娘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呢，只扔了枕头到地上，“你跟她一个鼻孔出气，一点不管我的死活。”
那眼神，倒是要吃人一样的，三姨娘不知道说什么，捡起来放一边，自己就出去了，钱给放到桌子上去了，亲姐妹，哪里就不管死活的。
二姨娘到底是没去买，舍不得她自己的钱，只兑了秋梨膏来喝，三天就喝没了，跟有仇一样的，不是自己的，喝起来不心疼。
四太太首饰就有两套了，夏天一套，再有一套冬天的，这是人的体面，出门做客去亲戚家里，必须是全套的首饰，该是金的就是金的，该是翡翠的就不能是包金的。
旗人家讲起来规矩，只让穷人觉得没法过下去了，当家的太太要出门去出礼的，不能只是穿着旧衣裳的，还要做新衣服去。
现如今，年前年后，她是最怕有人请自己去做客的，出门做客一趟，总要家里为难好些日子，支应不过来。

第42章 二姨娘的最后的出路
二姨娘跑了，跑到金家去了。
她先前眼热小绿腰，又羡慕她在家里能自由自在的对着大红袍喊，关键是家里有钱有势的，夜里睡不着，去听着小绿腰的墙角。
越发的心热了，终究是在夜里，金老爷回来的时候，她悄摸的开了门，俩人就勾搭上了。
金老爷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只管着快活就是了，二姨娘长得好，只有乐呵的道理，又有一点脾气，竟然就大中午的，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她要走，闹得家里不行了，小少爷抱着她的左大腿，四小姐抱着她的右大腿，“姨娘，哪里去？”
“姨娘，您要去哪儿？”
小少爷才那么大一点，眼巴巴的看着她，二姨娘也全然不管，一手拉一个，提着包袱就走，包袱里面只有几件首饰，衣服什么的一律不要了，谁还要穿这下等的衣服呢。
四太太出门做客去了，老爷子出门访友，刘妈拦着她都拦不住。
那祯禧看着她如此狠心，两个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不是先前疼孩子的样子，只觉得鬼迷了心窍，那金家难道是什么好人家不成？
这是进了狼窝，还觉得自己是进了金山银山了。
三姨娘拉着她，“姐姐，你去金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啊？是胡同里面出了名的汉奸，名声都臭了。”
二姨娘只昂着脸，“我去了，吃香的喝辣的，总比这炭都烧不起的人家强。”
走就走，还要踩着那家，那祯禧只从厨房摸出来一根棍子，缓缓的走到她跟前。
“我那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对着刘妈使眼色，她是决不许人就这么走出去的，要是这么走出去了，那家的里子面子，都成了二姨娘脚底下的黄土，一文不值。
棍子横过来，她不是为了打人的。
二姨娘对那祯禧，是恨之入骨的，一个小小的孩子，拿捏了自己许多年。
“那家，哪里都对不住我？”
那祯禧冷笑一声，“要走，等老爷子回来再走，事情说清楚了，老鼠一样的走，我那家的门口不能让你踩着。”
刘妈在后面看着，虎视眈眈的，二姨娘只得等着老爷子回来。
老爷子回来了，发了好大的脾气，他说起来罪名，振聋发聩，“你进那家的时候，衣不蔽体，身无分文，现如今，你要走，什么也不要带走。”
“再有文书一封，签字画押，从此以后与我那家再无干系，与四姐儿小少爷，再无干系，生死不相往来。”
“去金家也好，去哪里也罢，都不许再提到那家半句，若是我知道了，饶不了你一顿好果子吃。”
“一日是我那家的人，就要守我那家的规矩，上家法。”
那家规矩极大，二姨娘一直知道，今日才发现，不是一般的大，行事规矩各有章法，有条不紊，临危不惧。
她原以为自己突然要走，是给那家脸色看，打一个措手不及，你们瞧不起我，我还就给你们看看我的能耐。
哪里想到，能让老爷子摁着一顿打，还签了文书。身上衣裳除了，只留着里衣，包袱里面的首饰一件也没带走。
老爷子做事情，向来是干脆利索的，走的是规规矩矩的路子，内有家法，外有文书公证，就是说破天去，这事儿，没有人说那家不对的。
二姨娘去了金家，大红袍跟小绿腰倒是有了共同的敌人，只恨不得生吃了她。
二姨娘就此在水深火热里面，但是自己不觉得，她的人生有了奔头了。
以前是儿子，想着儿子继承家业了自己是老太君，现在儿子扔了，照样活得好，为了自己活。
她是这么想的，为了自己活才好呢，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的，有什么不满足的，只要是金老爷喜欢，她没什么不可以的。
金老爷又是什么好东西呢，她自以为是良人。
“今儿晚上宴客，你跟着我一起去吧。”
“到哪里去？”
金老爷不说，“我能卖了你不成，去买衣服去，买首饰去，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不给我丢面子。”
二姨娘欢欢喜喜的接过来了钱，这钱来的，从还没有这么容易的，四太太手里面要一个钱出来，就跟要命一样的。
她去买了新的胭脂水粉，又去买了新的花衣裳，欢欢喜喜的跟着金老爷去了，瞧着小绿腰倚着门口看着她，还很是自得。
瞧瞧，老爷带着我去了，不带着你。
“小蹄子——”
嘟嘟囔囔的骂一声，新烫的头发卷的跟鸡毛一样的，她从来没有如此体面过，从没有觉得如此富有过。
小绿腰看着她的那一眼，二姨娘看不懂，像是要说什么，只是金老爷出来了，小绿腰到底是扭头进去了，不再看她。
二姨娘只以为她是闹脾气，她年轻，小绿腰也年轻，俩人争风吃醋的厉害。
上车的时候小少爷在门口玩，瞧见了二姨娘，奔着就去追。
二姨娘赶紧招手黄包车夫，“快点，快点走。”
头上的鸡毛随着车颠簸，抖擞的更厉害了，一边扭头看，小少爷追的急，没两步摔了个大跟头，只眼泪八叉的喊姨娘。
刘妈听见了，只把人扶起来，“小少爷，那可不是你姨娘。”
自从二姨娘走了，四太太是不愿意养着四小姐跟小少爷的，她一辈子，什么也不图，没儿子的人，有什么好图的呢。
因此只给了三姨娘，三姨娘是亲姨妈，亏待不了的，且她没儿子，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对着小少爷再看重不过的了。她好好养了，以后五小姐也有个兄弟能依靠。
那祯禧是第二日早上起来吃早饭的时候，听着二姨娘的死讯的。
二姨娘早上起来给人发现，是投河的，脸都肿起来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那祯禧听着刘妈说是昨儿欢欢喜喜的走的，捯饬的别样的精致体面，怎么也想不到一夜之间，竟然是走了绝路。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坐车的时候问张大傻，张大傻是跑车的，大小事儿都知道。
只见张大傻咬紧了牙根子，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是硬生生的忍下来的这口气啊。

第43章 一更
“三小姐，您不知道的好，只记得，洋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北平人跟洋鬼子，不共戴天之仇。”
再不肯多说一句，闷着头拉车，像是一头老黄牛一样的，只从男耕女织的时代，一直奔到了现如今的泥沼里，再也拔不出腿来，前面看不到什么尽头。
半夜里的时候，她听着窗户响，“三小姐，您睡了吗？”
她打开门看，是小绿腰，小绿腰悄摸的寻了梯子，趁着大家都睡了爬进来的。
“三小姐，我实在是没有人说话了，您听着我说说吧，我这心里憋得慌。”
小绿腰长发披散着，脸色惨白的像是擦了铅粉，只两只眼睛红肿的像是两个核桃一般的，每一个纹路里面都是苦水。
“您知道二姨娘是怎么死的吗？”
那祯禧只觉得心跳的慢了一拍，灯花爆了一下，她只觉得心惊胆战的声音。
“二姨娘是被逼死的，姓金的龟孙子，自己干起来勾栏院里面的行当，拿着我们中国的女人，去贿赂洋人。二姨娘被他拿着当个物件一样的，这个王八孙子，给她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晚上就送给了洋人，还要给她带到国外去，再也不回来。”
“她原以为睡一晚就是了，给谁不是睡呢？可是要到国外去，她是宁死不肯的，被锁着出不去院子，只得投了井。”
“这一群王八蛋，怕有人拿着做文章，捞出来又抛尸到河里，其实人到了半夜里就投井了，对着外面只说二姨娘自己投河的。”
那祯禧倒吸了一口凉气儿，模糊的灯影里面，她看到的是一个吃人的世界。
脸上凉凉的，好似是结了冰，冻得人嘴唇都发了麻，木木的说不出话来，这是个什么世道啊。
逼良为娼，且卖到国外去，拿着二姨娘贿赂，到了国外能有什么好啊，还不如是个玩物呢。
难怪二姨娘这样子性格的人，被逼着没了出路，一口气投了井，她的命啊。
“原在你家的日子，我只看着好，只她不满足，像是什么虎口一样，只奔着钱去了，谁想到，荣华富贵的日子哪里是那么好的啊。”
“三小姐，这是命。”
小绿腰坐在椅子上，直愣愣的看着桌子上的茶壶，这就是命啊，命让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到了这刀山火海里面来。
守着金老爷这样的枕边人，她心里面凉的慌，今儿是二姨娘，明儿不定就是她小绿腰了。
男人尝到了权力，就好似是吸了大鸦片一样的，上瘾。
为了权势，别说是她小绿腰了，就是亲爹妈都能卖的，姓金的比豺狼虎豹还要吓人，她算是领略到了。
“您得走。”
那祯禧想的清清楚楚，拉着效率要的手，站在她的身边，“您必须得走啊。”
小绿腰冷笑一声，多少无奈，“我走到哪里去呢？我能去哪里呢？我亲爹妈一直不来寻我。”
那祯禧眼里面一酸，就这样了，还等着亲爹妈呢，“可是你不走，金老爷也会把你卖了的。”
小绿腰胸口起伏的厉害，“我就是死，也是中国人。”
那祯禧要再劝，小绿腰就不说了，“三小姐，您把我刚才说的话忘了吧，就当我没来过，我说话粗，您别往心里面去。”
那祯禧提着灯笼，眼看着她又翻过去了，到了墙头上的时候，那祯禧只觉得她要翻过地狱去，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姨娘，您得熬着，熬着才有机会。”
小绿腰骑坐在墙头上，看着北平城是一座黑暗的城，城南这里少有通宵达旦的大户人家，“您去睡吧。”
翻下来墙头就走了，那祯禧从此，再也没见她到那家来了，只是偶尔遇到的时候，她见她脸上都是纸糊一样的笑，站在金老爷的身边，好似是一个傀儡一样的。
这么一站就是好多年，一直到那一个春天，北海的花都开了，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都是小闪片了，就是这样一个清风和煦的晨光里。
末代帝王，被赶出来了紫禁城，这一年，那祯禧十五岁。
那老爷子在院子里，叩首东向，长跪不起，皇帝带着人去了天津卫，这没了皇帝的紫禁城，就不是以前的紫禁城了。
没了首领的旗人，就好似是一颗珍珠没了光泽，鲜花没了根儿，刹那间就能黯淡无光，变得垂垂可危了。
那四爷的心里面除了心里面悲痛之外，再没有其余的多余感情了，于他自己来说，成为一个旗人是这辈子最优秀的事情，最光荣的事情。
多亏投胎好，成了旗人，投胎成为旗人大概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努力、最正确的一个事情了。
可是皇帝跑了，四爷头触着地，带着哭腔，“庚子年的时候，八国联军来了，小皇帝一气儿跑到山西去了。”
“现如今，倒是自己人撵走的，到了天津卫，这是什么世道啊？”
他心疼主子啊，那家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它是带着保守的，对着皇帝的忠贞是不二的，只是一直没有启用罢了，旗人的皇帝的感情，大概也是很佛系的。
论起来忠贞，大家都能做到面子上，跪拜叩首、早晚问安、希望他好，这些都是，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不是。皇帝好大家才是真的好，庇佑着大家呢。
只是皇帝要是没了，大家也觉得勉强可以接受，这是个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世道，谁不是苦中作乐呢。
二舅妈长歌当哭，嚷嚷着就进来了院子，“咱们要怎么办？主子老爷撇下来我们这一群可怜虫，我们的日子以后要怎么办？”
那祯禧低着头，大姑娘了，带着一点小巧的下巴，后面是一根油光水亮的大辫子，带着一些细细的刘海，隐约能看到比一般人更为光洁饱满的额头。
穿着一身茜红色的长衣长裤，光是站在四合院子里，浅笑着不动，就是很让人着迷的一种风景了。
身材依然是圆润可见的了，身上藏肉，可是有的人，你就不能说她胖，只能说她是圆润可人，让你看了，只忍不住想着捏捏她的肉。

第44章 二更
四太太只知道拿着手帕子抹眼泪，这谁知道要怎么办？皇帝被撵走了，她也没经历过啊，老祖宗也没告诉过这样的规矩啊。
“她二舅妈，依我看，咱们不能离开，还是在北平好呢。”
二舅妈艺高人胆大，一片忠心向君王，要到天津卫追随旧主去，不要留在北平了。
想着人多势众，要拉着这边的四爷一家子走。
四太太当然是不肯了，她两个女儿嫁在这里，那祯禧还要上学，再不肯离开这里的了，去哪里讨生活，都没有北平容易的。
二舅妈眼睛瞪大了，好似是钟旭的两只眼，说到旧主的时候，好似是看个金山，“北平好？只要饿死个人了，先前我那邻居对着我们一家子毕恭毕敬的，现如今皇帝跑了，对着我脸色都变了。”
这是坏处之一，旗人不是荣誉称号了，这么多年到处欺压汉人回族人，似乎遭到报应的时候来了，从神坛上掉下来，跟普通人一样的时候，似乎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欺负，二舅妈就是这么想的。
四太太对人再随和不过的了，因此一开始为着家里穷，对着汉族回族的都是一样的，人穷志短，她每个月总要去山东馒头店里去赊欠面粉吧。
然后到回族的红案上，去赊欠一点牛羊肉，回来给老少爷们补一补的吧，觉得好似大家生活都一样的，甚至那家更穷困一点，实在是没觉得旗人有什么好处了。
二舅妈不听她的反驳，只压低了声音，“您不知道，皇帝出宫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出来呢，金银无数，不然为什么乐意退位了？”
二舅妈说的好似是钱给到了，是个皇帝都乐意退位一样的。
“我们去了，看我们一片忠心，不得给钱给银子，要是不留下我们来，也要给我们许多赏赐才对。”
四太太吸了一口凉气，去坑旧主子，算计小皇帝，她只吓得摆手，“不能够，她二舅妈，您也不要去，这事儿，不能这么干啊。”
干巴巴的说这几句，只扫了二舅妈的兴致，觉得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含糊了几句话就走了。
出了院子瞧着那祯禧在浇花，她是自打那祯禧出生，就看着她不顺眼的，不是个吉利的孩子，现在瞧着跟水仙花一样的，好似是菩萨下面的下凡女童，更不顺眼了。
神佛的孩子在跟前，她做了坏事岂不是都能被看到，因此看那祯禧更不顺眼了，哼一声就走了。
那祯禧赶紧放下来花洒，“奶奶，二舅妈来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大事儿，见你爸爸没了工作，来跟我商量的。”
是的，皇帝一走，四爷这个吃衙门里面饭的人，就再也没有工作了，新政府上任了，各个部门单位都在裁员，换掉旧的人，才能补充上人家自己的人不是，所以四爷没有背景的，还是个旗人，就这样成了无业游民了。
那祯禧瞧着四太太稍微一动，眉头就是自然而然皱起来的，生活给这个女人的压力，总是太大了。
“奶奶，您别着急，爸爸总能找到事儿做的，现如今政府这么乱，咱们想一想，不去也罢了，今儿是这个政府，明儿是那个政府了。”
四太太拉着她的手，细细嫩嫩的，跟食指中指上面关节处的茧子极为不相称，这是多年习字留下来的老茧，四太太不免心疼她。
平日里四姐儿只说是读书轻松，可是她自来是知道的，读书向来是最辛苦的一个事情，三姐儿自打入了学，成绩从来是数一数二拔尖的，学校里面的容易多的数不清。
老师到家里来家访，没有一个不夸她而说她不好的，“袖子短了些，等着明儿再去给你做一身新衣裳去。”
那祯禧摆摆手，“奶奶，我如今长得快，您给我补上一截儿就是了，何苦做了新衣裳来，等着明年穿又小了。”
四太太不说话，她再怎么难过，不想亏了女儿，老大老二出嫁了，眼看着老三也到了年纪，她未免疼的更厉害了些，要是三个女儿都结婚了，那她多难过，身边一个孩子都不伺候在她跟前了。
“三姐儿是大姑娘了，不能老穿着拆补的衣裳，多穿新鲜的才好，女孩子花儿一般的年纪，一眨眼就没了。”
那祯禧只笑着不说话，“奶奶，您不要辛苦了，我这里有钱，表哥先前给的钱，还没用呢。”
“不用，你留起来，到时候到了婆家里面去，你开头万事难，总不至于买个花头绳都要问着婆婆要钱的，我们养的起你。”
女儿年纪越大，两家实力悬殊就成了四太太的心头大患，冯家愈发的煊赫了，生意都做到北平来，乱世什么生意都不好做，除了卖药材跟棺材板儿的铺子，其余的生意都零零星星的。
只是冯二爷当年来京一次，要做的是古玩，他瞄准了机会发力，竟然还真的做起来了。
这年头不好，宫廷里面的好东西或者是王公贵族的私藏，再有就是一般富贵人家的好东西，再不济了就是像那家这样的旗人家，都要靠着典当来过日子。
因此收藏好似是成了个冷门的一样，大家都不热衷了，总得先要吃饱饭不是，你弄一堆古董在这里，一个炸弹下来，谁能赔给您啊？
俗话说得好，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但是冯二爷好似是不受这个约束一样的，他自己会时空扭转大发，专门去乱的地方收了古董来，然后到上海广州那些地方去倒卖，其中利润不可言说。
眼看着皇帝退位跑到了天津卫，就连二舅妈这样的夫人都知道肯定是带走了不少好东西，明面上是几车东西，可是当皇帝的要退位，他难道没有一点准备吗？
早就准备好了，先前的时候，洋人把持政权，皇帝早就料到有今日了，多次转移财产。
人既然到了天津卫，那肯定是要吃饭穿衣服的，开销多了，总得要当东西。大批的金银珠宝就要到市面上流通，能当银子用的啊。
而且皇宫里面的原来的宫女太监的，肯定要比一帮兵痞子懂行情，偷拿出来窝藏的东西，不计其数，这些人，可是掐着主子库房钥匙的能人。
他心里面早就有打算了，北上一趟，这个年纪的人了，已经是跟成熟的果子一样，什么也不做，只要站在那里，就吸引人的目光了，尤其是单身的。
都说是有未婚妻，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那种，在这样开放的大上海，没几个人相信冯二爷会喜欢这样的妻子，有可能会结婚，但是喜欢是不可能的事儿。

第45章 可怜的二舅妈
香饽饽有自己的心事，去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人，年纪大了，外面世道乱的不行，看了人心里不舒服。
“什么时候北上？”
瞧着英武神俊的儿子，心里满意的很，生意上面的事情，从来不需要人操心的，这一个方面，比他父亲强得多，冯老爷自愧不如。
冯老爷是个守成的人，能守成就已经很不错了。
“大哥快回来了，我等着大哥回来了再去。”
冯家大爷早年留学去了，先是去了日本，后来又旅学欧美，现如今要回来了。
他是早年就送出去的，人一直在国外，打算是好好培养了当顶梁柱的，这是长子，要继承家业的。
所以冯二爷能力再好，头上有个大哥，说句不好听的话儿，兄弟是仇人的。
冯二爷只想着自己挣，一开始就是看上了古玩行当，家里的事儿，只等着大哥回来交接的。
老太太一想到大儿子，不由得微微笑，出国十年了，不曾回来过一次，十六岁出去，如今二十六岁了，有看一眼老二，想着大儿子一样的英明神武。
“也好，你大哥走的时候，你还不高兴了很久。”
“是不高兴，大哥能走，我不能走。”
老太太见他顽劣，只瞪着他，“两个儿子都要走，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当年冯二爷也是要出国的，只是大哥事事为先，两个儿子，总得留下来一个的，去长见识，长子得去。
“还有一个事情要母亲帮我。”
冯二爷不计较这些，只脸上竟然挂起来了笑，起身对着老太太行礼，如此的客气周到，老太太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稀奇了，竟然有要我帮忙的时候？”
“禧姐儿如今——”
刚起一个头，老太太扶着靠背椅的手就撑起来头，头疼的很，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不由得打断，“老二，禧姐儿的事情，你要好好想一想才行。”
“如今她生日还没过，还是个小丫头，现如今有了新的婚姻法，对女子结婚年龄也是有要求的。”
“再一个，老爷子亲自养大的，她母亲膝下只有她一个姑娘在身边，你要接了来，这要老爷子如何不舍，要四太太如何舍得呢？”
她是真的头疼，一听到儿子提起来禧姐儿，她就知道是为了这个事情，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要去接来禧姐儿，她当然是觉得好，在自己身边陪着说话，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儿子身边也有人了，养几年就结婚了。
只是那家太难看了，长辈父母都在，你要接了老养，不好听的人都要说是童养媳，没有这样的道理，一想到那家老爷子的脸色，她都不敢开口说这样的话，瞧不起人还是怎么回事。
因此再次申明，“要说你去说，我是不去给你当这个鸡毛掸子的，让你岳父大人给你一顿骂才好呢。”
不由得幸灾乐祸，儿子是真敢想，你想接，也要看看人家给不给你，要是给，她高兴，多了一个乖巧的闺女，要是不给，那就算了。
老太太心里也是想着占便宜，就是不好意思开口而已，因此鼓动着儿子去。
冯二爷无可奉告，板着脸就走了。
自己也不等着大哥回来了，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北上了，先去了天津卫。
结果刚下火车，二舅妈就在亿万人群当中看到了他，一溜烟的奔过去了，“侄儿女婿。”
“侄儿女婿，刚巧怎么就到了这里来？”
冯二爷好一会才回神想起来，“喔，是佟二太太，您这是走亲戚？”
二舅妈走个棒槌的亲戚，她哪里是来走亲戚的，依着她的性子，是绝不会离开北平的，要来，只是为了生计。
是的，二舅妈是一个人偷摸跑出来的，佟二爷不肯来，那家也不来，她自己一个人鼓足了勇气来了天津卫，美曰其名是给皇帝尽忠的，来叩谢旧主的。
只见她面色悲戚，嘴角耷拉着，眼皮也耷拉下来了，顺便看了一眼这个侄儿女婿的新皮鞋，这才开始自己的表演，“您也听说了吧，咱们大清啊，没了。”
语气之低沉，只听得冯二爷眼皮子跳，只怕她下一秒几抱着人哭。
“我虽然是一个妇道人家，但是也心里有着家国的，皇帝退位，是旧主子，我得来拜见一下。”
决计是不肯提自己是为了钱，但凡是旗人来叩头的，皇帝都是拿着钱给，觉得忠心耿耿，是一群好奴才。
为了维护生育也好，是真的感动了也好，反正都给钱。
冯二爷能信了她的鬼话，叩谢旧主可以，只是佟家二太太不是这样的人，像模像样的问了一句，“那您这是回程？”
叩谢完了当然是要回北平了，他想到北平，第一个想到的总是禧姐儿，亭亭玉立。
心里面走了神，二舅妈看不出来，滔滔不绝的说，但是决计不肯提一句自己迷了路，从北平下了火车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天津卫这么大，她上哪儿去找皇帝了，不得不求助冯二爷。
冯二爷心里面笑的腰疼，面子上崩住了。
心想要是禧姐儿听到了，只怕是要微微笑的，这孩子向来是厚道的，你说的不对，她也只管着笑，绝对不与人脸红脖子粗的。
想起来禧姐儿，不免对着二舅妈极为厚道了，热心的招待了二舅妈一顿饭。
二舅妈身上的钱，只够来的火车票，她以为自己下了火车就能看到皇帝的，这毕竟是个大人物，就跟去了北平找紫禁城，人人都知道的事儿。
谁知道，皇帝的行踪没人知道，她打听了，人家说什么的也有，再也不是万众瞩目的时候了。
冯二爷倒是清楚的很，皇帝现在低调的很，自去过自己的自在日子，关上门园子里游玩，又喜欢到处打猎，钱那么多，什么潇洒日子没有呢。
只是日本人找他，想着谈合作，其余的美国人英国人也在来往，皇帝虽然不当了，但是大清的遗老逊少还在，留着辫子的大有人在呢。

第46章 二爷从军记
家里头佟二爷就找疯了，去佟家大爷那里，那里敢让大哥知道呢，他病怏怏的，什么事情都是受累。
恰好大嫂在煎药，佟家二爷看着那纸包里面的都是渣滓了，人参都没有一根好须子。
“大嫂，这药吃了不行啊？怎么就买了这样的药来呢？”
大嫂看了一眼屋子里，怕给大哥听到了，“他二叔，等着明儿，这样的药渣子都没有了。”
大嫂打从嫁进来，过得就是苦日子，佟大爷得的病，就是让人伺候的病，好生养着的富贵病，有钱了多活几年，没钱了就只能是耗死了。
打从庚子年开始，家里就没个进项了，又到了现如今，去药铺子里面赊欠都不肯了，旗人都成了老赖，谁都不想赊欠个没底洞。
佟二爷虎目含泪，自己掏了腰包，也没几个钱，塞到大嫂手里就走了。
佟家鼎盛的时候，半朝为官，何曾这样落魄呢。
大嫂端着药进屋子，大哥咳嗽的不像是样子，“老二来是为着什么事儿？”
“没事，就是来看看。”
大哥终年不见阳光，瘦的一把骨头像是枯木头一样的，屋子里面终年不流通的各种味道，只让人闷得像是三伏天。
青色的眼睛里面都是血丝，暗红色的，深深的埋在眼眶里面，“又拿了二弟的吧。”
大嫂低着头，坐在床边低低的答应，“下个月的钱粮下来了，我去给二弟找补回去。”
大哥就不说话了，他人事不知道一点，还以为大清在呢，还以为旗人还有饷银呢。
大嫂什么都不敢跟她说，自己午饭也没得吃，想着要买药，二弟虽然是时时接济，但是也不能连累她一辈子啊，可是她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个赚钱的生意经。
自己扶着门槛，邻居家里老太太看着她哭，不由得劝，“又犯了为难不是？”
大嫂赶紧擦擦眼泪，“老太太，您吃了啊？”
“吃过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也是怪不容易的，伺候这么多年了，先前有钱还好，现如今没个进项，你说说这等着吃药的人，在穷苦人家里头，不如是早早的去了。”
说了观察着大嫂的神色，看她木愣愣的，不好说的太过于直白了，端着盆子就走了，去洗衣服去了。
大嫂手指头抠着门，打碎牙齿了肚子里面吞，她怎么能呢？
老太太的意思她明白，再明白不过了，丈夫能活过今天，可是要是没了药，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儿。
总归是要走的，不过是多早晚的事儿，不过是带累活人的事儿。可是她愿意让他带累啊，她乐意伺候啊，哪怕没个人样子，她都愿意把他当成个伟男子一样的敬重。
从没嫌弃过一声的，大哥说话大嫂从没有违背过的。
她自己鼓足了劲儿，不知道什么叫新社会了，只是想着自己也应该去找个活计干干，可是什么也不会，但是兴许能去给人家当老妈子，去缝缝补补的，她会绣花，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
枯坐了半下午，等着晚上人少的时候，才敢出门去，白日里从不敢出门的。
大嫂的到来，给四太太的心里头，又添了几道愁绪，是了，大哥是个药罐子，往里面扔进去永远都不会有回报的钱。
“我寻思着，想着找个活计干，可是小姑您瞧瞧，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能干的呢？”
四太太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她也没有凭着自己的本事去赚过一分钱，想着三姨娘说的绣花能卖钱，喊了她来商量。
三姨娘是吃过大苦头的人，“给人家洗衣服，还有做鞋垫，怎么也有几个钱，就是费眼睛。大太太，您会绣花，这个也有人收呢。”
商量了好一会，大嫂好似是黑夜里面的人，看见了一些光亮。
她第二日起来，给大哥端了饭进去，煮好了药放到瓦罐里面，“我以后出去，到四太太那里帮忙去了，禧姐儿大了，一些被褥要准备起来了。”
大哥没有不答应的，“呀，一转眼禧姐儿这么大了，要嫁人了，你去帮忙吧。”
大嫂就挎着篮子走了，她是去找了个活计，给人家绣被褥的，女孩子出嫁了，都要绣被面。
却说那佟二爷急的着急上火的，亲戚里面都问遍了，也没见到人，浑浑噩噩的走到茶馆里面去。
掌柜的见他神魂落魄，“您得去衙门啊？”
“衙门？进去了不死也得拔下来一层皮。”
佟二爷早就看透了衙门的黑暗，无论你是报案的还是被抓起来的，要想着使唤那一帮子肥老鼠，没有钱根本不行。
“那这可如何是好？先前的时候，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儿呢？家里头的物件有没有少的？”
“这她每日里的衣裳银钱，我怎么数的清楚，大体上跟以前一样的，再有话儿，她每日里那许多的话儿，我也记不清了。”
他着急，是想着人不能是走丢了，只能是让人家拐跑了或者是遇害了，心里面越想越担心的。
压根就不知道她是跑到天津卫去了，压根不知道二舅妈如此见钱眼开。
黄掌柜的见他挫败，拉着他去了小酒馆，这城里面喝酒的地方，都有大酒缸，上面是放着木头盖子，当桌子用的。
一大碗的酒，再有门口有卖冷菜的，要上一碟子，就站在酒缸面前喝，别有一番草莽滋味的。
烈酒入口，佟二爷不由得心里面憋着劲儿，大哥的病没有钱吃药，太太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四爷那里也没个活计干。
不由得入了迷障一样的，层层叠叠的看不清楚，土碗在地上啪啦一下摔碎了，砸在黄掌柜的脚上，“咱们作大丈夫的，不能这么干。”
“先前大清的时候不用咱们，现如今家不成家，国不是国，我堂堂七尺男儿，苟活着算什么男人。”
恰逢小酒馆外面，也不知道是哪一支部队要开拨，只吆喝着前线打起来了，保卫家园去。
佟二爷身正气清，看着部队开拨气势如虹，觉得男儿当如此，就此对着黄掌柜的一躬身。
“劳驾您了，我一辈子没什么用的上的地方，到头来还得麻烦您。若是她能回来了，您帮我多照料一下，若是不回来了，您也崩找了。帮我跟我妹妹带句话，大哥有劳她照料了。”
“若是我命大，自该是荣归故里。”
竟然是二话不说参了军，撇下家业不管了，四太太知道的时候，哭的断了气。
“他怎么，这么狠的心啊？”
“不为着我们兄弟姐妹，不为着大哥，不为着列祖列宗，可是总得为着孩子想一想啊？”
“他一个人倒是痛快，前线杀敌去了，无牵无挂的，倒是牵扯着我们的心，白白的为着他牵挂。”

第47章 我对你用情极深
她怔怔的看着桌子上的算盘，一辈子不识字，只认得算盘。
一个老爷们，土生土长的北平人，现如今出去颠簸流离，想一想就是吃不尽的苦头。
“三姐儿，快去，找富贵去。”
那祯禧下了学，就奔着去找富贵了，富贵现如今是个泥瓦匠，跟着福记掌柜的到处找活儿干去。
福记掌柜的内掌柜一听是急事儿，那祯禧乖觉，只说一句，“我二舅生了急病，眼看着要不行。”
内掌柜的才去放人，不然的话，学手艺的至少是三年零一节，福记有规矩，学艺的时候，要是想着回家，那准不是好事，家里父母双亲要是不行了，回家才能摔盆子，要不然，决不允许你家去的。
那祯禧又不想说二舅参军的事儿，便只能这么说，去了工地上的时候，富贵在高处趴着描彩呢。
那祯禧不敢高声，生怕他掉下来，等着他下来了梯子，才敢拉到一边去，“二哥，我跟您说个事儿？”
富贵拍打拍打身上的泥灰，都是从小工干起来的，挖沙担土的，什么活儿都要干，后来才有个精细活儿。
他能干，当初佟二爷眼看着家里不行，就这样旗人家里还不去找活儿干，泥瓦匠更是属于下九流的行当，送着富贵来，不知道多少人耻笑。
可是佟二爷硬气啊，我就是开除了旗籍，也得这么干，泥瓦匠你就是到了哪朝哪代也是凭着本事吃饭，踏实。
富贵自己也愿意，所以就送着来了，现如今都快出师了。
他是个和气人，打小就是个厚道妥帖的人，那祯禧依然记得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她一边烧火，暖融融的还夸她好看，她都记着呢。
“三姐儿，家里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一说。”
那祯禧不忍心，眼巴巴的看着他，“二舅妈找不到了，二舅今儿下午去参了军，跟着哪一支部队走的，也没打听出来。”
富贵弯着腰拍打着裤腿，脸上的笑就跟花儿被掐断了根茎，瞬间被漂白到黑白。
黄昏下拉长的阴影，都渐次第的投射到他的鼻梁上、额头上，那祯额禧不忍心再看这像一样的二哥，他是多么喜庆多么和气的一个人啊。
家里的长辈都喜欢她，四太太最是喜欢他了，对着儿子的感情都用到了富贵的身上。
那祯禧拉着他回家，“我跟人说二舅重病快不行了，二哥，你记着等着再回来的时候，就说二舅去了吧。”
去打仗去了，北平的洋人多，为了少惹麻烦，不如就此说是人没了。
富贵没吭声，只是高一脚浅一脚回家的时候，他看着家里的小院子，原以为没有人，推开门的时候，二舅妈生龙活虎的在院子里掐着腰。
“你爸爸，整日里就不见个人影，我都回来一下午了，家里什么也无，定不知道是去哪里消遣去了，一点儿也不顾我们娘儿俩的死活。”
她虽然嘴上是抱怨着，可是她的眼里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与得意，这一次虽然皇帝没找到，皇帝据说是去打猎去了。
可是运气好，遇到了侄儿女婿，给了她不少的银钱当盘缠，好声好气的给送上了火车。
手里有了钱，二舅妈就有了底气一样的，很是生龙活虎的，而且声势浩大，好像以此就能掩盖自己不告而别的罪过一样。
她是个小妇人，极为难缠的妇人，但是对着儿子这时候抑制不住的全炫耀出来了，“好家伙，我一辈子没出过城，哪里知道天津卫是什么地儿啊？”
“不过是按着老祖宗的规矩来罢了，咱们出门就打听着好了，去了火车站，直接就去了天津卫，可巧了遇到了冯家二爷，他见我是禧姐儿二舅妈，极为热情的招待我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好似才看到了那祯禧，并且极为客气的喊了一句禧姐儿，平日里当着人的时候是喊那丫头，背着人的时候喊死丫头。
但是刚沾了她的光，而且看着冯二爷的阔绰，她渐渐的也有点感觉了，这死丫头好像是命真的还不错，婆家是个好人家，能对着二舅妈都如此妥帖的冯二爷，对着禧姐儿当然是再镜中不过的人了。
不过，这不能影响二舅妈吹牛，她自以为是去了一趟天津卫，就跟人家环游了世界一般，对着自己儿子没出过城的人，“我多早晚有空儿了，再去一趟，一定去见见皇帝去，叩首了还有钱呢。”
反正已经熟悉路线了，反正也知道他府邸在哪里了，她前期成本这么大，后期是一定要去了。
富贵攥紧了拳头，“奶奶，您是去了天津卫，为着给旧主子叩头换赏钱的？”
他不是个尖酸的人，只是最后一句话，实在是忍不住满心的愤懑，为着你不在，爸爸去投了军。
二舅妈脸上挂不住，“你个小猴儿崽子，送着你去学艺，回来了做什么？光吃着老娘的大米，还在这里气人是不是？列祖列宗看不下去，当心你爸爸回来教训你。”
那祯禧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滑稽的事情呢，跟戏文里面的竟然是一样的，真的是没想到，二舅妈一个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着，只知道别人伺候自己的人，竟然还自己跑去了天津卫。
她是个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是想当然，有自己规矩思路的人，可是竟然跑到了天津卫，这是了不得的大事儿。
“二舅妈，二舅找了您许多天，到处不见人，只以为你被人害了。”
她把话儿一说，又紧接着说了二舅参军去了，二舅妈插着腰站在院子里，伴随着她头发掉下来的，是那一声哀嚎。
“天杀的。”
要了卿命一般的，她一下子就扑在地上去了，绝对没想到的事儿，那么大的年纪了，去参军去了，家里老小都不要了。
那祯禧慢慢地走回家，富贵在后面一步跟着送她回去。
她原以为二舅妈会破口大骂，或者是喋喋不休的在那里絮叨，甚至是给二舅从手指头指责到头发丝，更严重的，她或许是要改嫁。
可是没想到，这件事情对二舅妈的打击这么大，只嚎啕大哭，绝口不提一句二舅不好，也决口不提自己曾经去过天津并且打算再去的事情。
这才隐约的明白，她对二舅的感情，极深。

第48章 我是来赏月的
她不停的拿着眼睛看富贵，到了家门口了还不进去，只思量着话要怎么说。
富贵叹了一口气，这女子，打小就是不一般的，他瞧着长大的，心思玲珑不过的人，“三姐儿。”
那祯禧答应了一声，抬眸的时候，眼睛同月色一般美，明眸善睐，巧笑宴兮。
“三姐儿，我好的很，家里也好得很。”
富贵似乎也不知道如何说什么了，他爸爸就这么走了，从此以后只给家里人留了一个不知死活的盼头。
“姨妈那里，您请她不要担心，多早晚我有空了，再来看她去。”
那祯禧点点头，“二哥，二舅去参军，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儿，是个英雄。”
声音细细的，怕周边人听见了，也许是风吹软了嗓音，富贵只觉得鼻子一酸，就此别过脸去，“哎，是。”
应答这一句，就匆匆的走了，回家睡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跟二舅妈说了什么，就此又回到了福记。
老掌柜的亲自喊了他到跟前来，仔细问询了，听说佟二爷去世了，“身子骨儿那样的好，怎么就去了呢？”
“得了急病，回家去的时候人都咽气了，大夫看了说是心梗。”
老掌柜的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他好好干，“仔细着跟我学好了，有个好手艺比什么都强。”
他家里就一个女儿，富贵长得好，而且是能文能武的，老掌柜的心里有数呢。
富贵二哥实在是长得好看，精神利索，跟他爸爸一样的。而且满文汉字都认识，都能说得出来，待人谦和温驯，从没有红过脸的，大家伙儿有什么难处了，都乐于找他说话。
再有一个旗人子弟，愿意放下来身段学泥瓦匠，福记老掌柜的跟喜欢了，亲自带出来的徒弟，心里也有数呢。
冯二爷乌漆墨黑的，让人拉车到了那家大门口，刘小锅前面站着，就要去叩门。
火车晚点了，这深更半夜里才到这里。
冯二爷一把拉住了他，压低了声音，“不打扰了。”
刘小锅想来也是，为着礼节，没有半夜里走亲戚的道理，到六国饭店去住也好。
扭头就要走，吭哧吭哧的，只走了几步，看着冯二爷不动。
“你先去。”
“那我先走了。”
刘小锅扭过脸来，黑夜里大白牙就笑的跟银子一样的，赶紧走了几步，才笑出来一点儿声，只叫人折磨的肠子疼。
大半夜的下火车就来，来了还不进去，这二爷的心思也不是那么难猜的。
那祯禧已经睡下来了，半夜里嘴巴干的很，舌头尖尖都带着一点木，想起来喝水，又带着春乏，懒洋洋的不想动。
她翻一个身，睁开眼睛打算欣赏一下月色。
这死丫头一个怪脾气，不爱拉起来帘子，半夜里睡得好，总会突然醒过来，然后一瞬间的功夫睁开眼睛，看一眼月色如玉，便好似是看到了人间绝色一般。
一瞬间睁眼，看见月色被窗格子打散，透射过窗户胡乱的堆积，蜘蛛在结网，她闭上眼睛，觉得极美，闷闷的想到人世间的第三种绝色。
不由得微微笑，心想今晚月色极美，合该看第二眼的。
于是第二眼一睁开，心脏一下子就缩起来了，手指尖带着麻，她一个寒颤，呼吸都是停顿的。
自己思绪万千，再怎么样也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家里教养的极为方正的孩子，遇到这样的事儿了，窗户外面一个人影子，只得鼓励自己坚强。
那祯禧窗户是关着的，她床头上有个手电筒，手碰到的一瞬间，糊了纸的窗户不知道怎么晃动了两下，人就进来了。
灯光照在脸上的时候，冯二爷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这样的时候，本来想当一个梁上君子，无名采花大盗，没想到第一次就被人抓住了。
脸上挂不住，到底是板起来了，“禧姐儿，怎地还不睡？”
那祯禧拥着被子坐起来，看着表哥悠悠然坐在椅子上，好似是自己家里，“表哥，怎地就在这里？”
一边抿着嘴笑，为何在这里，那祯禧除了一开始的害怕之外，只觉得惊讶了。
她用自己的思路来走，觉得表哥是来看她的。
冯二爷指尖热热的，看着她打着手电筒，映的小脸蛋是粉白粉白的，他自己黑，只觉得这未婚妻像是纸糊的一样。
示意她把手电筒关了，拿着茶杯倒了冷水，水声凌凌，冯二爷自己心里笑自己，“喔，我就此路过，只觉得这窗户上的月色甚美。”
一张国字脸，鼻梁高挺，短发长衫，坐在那里看着床上的时候，后背披着月色，好似是真的来赏月的。
那祯禧的手指头动了动，在棉布床单上，手指尖晃动着，比划了一下冯二爷的头发轮廓，一定很扎手。
“那表哥，合该要去房顶上看才好。”
那祯禧自己动了动，腿有点麻了，她自己想喝水，不由得踩着鞋子下来，站在冯二爷跟前，一身
雪白的睡衣，下面的小脚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脸迎着月色的时候，鼻子带着阴影，只有眼睛似是聚满了月光，冯二爷一愣，从里面的确是看到了月色，最美的月色，弯起来的时候是英雄冢。
“睡觉去吧。”
“表哥呢？”
“再看一会儿月色。”
那祯禧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觉得不够解渴，又喝了一口，“那我等着表哥赏月看了再去睡。”
说着便坐在旁边的鼓凳上，两只手交握着垂在小腹前，头朝外看着窗户。
冯二爷心里面撇嘴，看着她的样子，只得是站起来，“这就走，睡吧。”
小丫头长大了，知道撵着人走了。
表哥这个年纪的人了，想着多跟你亲近一会儿都不成，守规矩的胖丫头。
进来的时候是跳窗户，出去的时候，正儿八经的开了门出去，冯二爷也是个奇人了。
出去了又对着里面嘱咐，“禧姐儿，窗户关好了要，明儿来看你。”
“谢表哥关心。”
那祯禧笑吟吟的，表哥也是有心了，从天津卫回程，特特的来看她，摸着床头上的盒子，心想表哥肯定是赚了不少钱，不然哪里来的这许多好东西。
冯二爷大步流行，踏着月色除了猫耳朵胡同，自己也要发笑。

第49章 老丈人有点难缠
第二天早上起来，冯二爷起了个大早儿，刘小锅先去那家送了帖子。
“老爷子，给您请安了，过早了吗？”
刘小锅也不知道是哪儿学的，扎扎实实的行了个旗礼。
因为是逆着光，老爷子一时之间没有认得出来，“喔，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再想不到是刘小锅来了的，不逢年过节的。
“我们是昨儿晚上来的，今儿一大早，二爷就要我来给您请安了。”
每次都是他先过来，然后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二爷随后就到。
四爷自己刚起来洗漱，他自从不是科员了，便成了家里面最闲的人。
四太太屋子里面伺候他洗漱，不敢说的太直接，“今儿出去转转，看看有什么伙计。您心灵手巧的，什么都能上手的，能写会算。”
四爷不说话，去找营生这个事儿，多难只有自己知道，自打佟二爷走了，他心里面总是时时牵挂。
佟二爷做了他不敢做的事情，一个人去当兵，无牵无挂了倒是，可是他还有一家的老小。
他洗漱净面，突然听见外面刘小锅来了，一时之间也是意外，“赶紧的，我得先去找隔壁修脸去。”
女婿要来，架子大的很，虽然是女婿，但是四爷每每都是看重的很，这女婿不是一般的架子大。
四太太再不多说什么，开了钱匣子，手顿了顿，不由得犯愁。
女婿来一趟，前后招待，钱她拿不出来。
先前四爷还有事儿做，现如今是坐吃山空。
“拿去吧，再给禧姐儿买一个羊肉饼子回来吃。”
四爷匆匆出门去，要去修面去，眉眼鼻，这是人的脸面。
回来了，买了羊肉饼子，刚好四小姐在院子里看书，瞧着他送进去，只气的书都扯皱了。
气鼓鼓的回了房，五小姐在房子里绣花呢，她喜静，在屋子里绣花，一坐一整天的。
看着她生气，也没说话。
倒是四小姐忍不住，“我们就是捡来的，爸爸忒偏心眼。”
五小姐额头上出来汗了，很是费眼睛，随着光线挪了一下绣花棚子，“你又爱为这些生气，三姐读书辛苦。”
而且家里头，对着三姐偏疼，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四小姐就闭嘴了对着这样的榆木脑袋，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气鼓鼓的坐在那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笑了笑，自己比三姐好看。
自己是尖下巴，双眼皮，淡眉毛，笑起来的时候娇俏甜美。
她总是觉得家里姐妹自己是最漂亮的，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一眼总是能看到她的。
三姐儿为人方正，并没有自己可人，五妹又是木头一样的，数来数去，自己最有灵气。这样便高兴了一些，对着镜子描眉。
“明儿学校里有演讲比赛呢，你去不去？”
五姐儿摇摇头，“不去了。”
她趁着休息的时候，赶紧的做完了活儿，人家要的急呢。
因此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妈端进来，她便匆匆吃了。
家里有了客人，她们就各自吃了，瞧着碗里面有肉，她都吃干净了，长身体的女孩子也是爱吃肉的。
三姨娘就笑，“这次来，又带了不少的好东西呢，我瞧着有衣服料子，到时候太太肯定要分一下的。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商量一下要个颜色鲜艳的，大姑娘了，穿鲜艳一些好看。”
一边笑一边瞧着五姐儿，她只生养这么一个心肝儿肉一样的疼。
姑娘大了，也要看人家了，四太太仁义，这些年她们娘儿俩做活攒了一些钱，四太太一分钱没要，只是不给零花了。
说起来四姐儿五姐儿的婚事，只说是三姨娘自己看，老爷子电头就好，四太太一概不管。
四姐儿早就摔了筷子睡觉去了，她觉得家里来了客人，自己就跟下人一样的，在自己屋子里面吃。
不平等，不公正。
都说是反对封建，她只觉得自己家里就是个封建的牢笼，老爷子就是封建大家长，第一个应该被打倒的。
财产自由，她没有四太太不给零花。
人身自由，她没有，出门都要报备，过点了家里就关门。
精神自由，婚姻自由这些，她都没有，跟三姐一个学校，人家背地里都要说小话，她是妾生的孩子。
不服气，一百个不服气，都什么时代了，还讲究这些，自己是封建压迫的受害者。
听着正房那里热热闹闹的，冯二爷海量，跟老丈人喝酒，从来是适量的。
四爷也知道他酒量好，从不灌醉，自己喝两杯算是尽兴。
四太太吃饭的时候，一直绷着弦儿，生怕女婿有不满意的，那祯禧瞧着了，只盘算着，自己还有什么家底儿帮一下。
等着吃了饭，四太太在屋子里盘算，她跟着进去，拿出来一串钱，“先前的皮鞋穿小了，给当了。”
四太太心里一酸，不得不接过来的，不然家里的米都没得吃。
“家里的事儿，我跟你爸爸来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
“是，我知道呢，奶奶您宽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咱们慢慢来。”
就此便出来了，站着院子里，看着书房，不知道说些什么。
四爷坐在官帽椅上，带着一点醉意，女婿有话要说，他得听听。
能说的，大概是禧姐儿的婚事了，这个年纪，有点小了。
只是瞧着冯二爷玉树临风一般都，倒是耽误人家了，不好再留着女儿了。
冯二爷也在打量着老丈人，想着话儿怎么说，这天底下，老丈人伺候不好，一句话不对是要翻脸的。
北平的老丈人，个个排面大的很。
“禧姐儿，年纪不小了。”
四爷笑眯眯的，“也不算大，还在上学。”
这是老爷子说的，学业为重，什么时候毕业了，冯家要结婚，二话不说的事儿，算起来，也没几年了。
冯二爷心思极为细密，试探一句就知道四爷的态度了。
端着大盖碗，嗅着里面有花香，想着外面一株平阴玫瑰，果真是带着一点玫瑰香，这样的事儿，家里只有禧姐儿干的出来。
“茶好喝的很，母亲定然喜欢。”
“走的时候，给你捎带着一些。”
冯二爷只能再喝茶，老丈人有点难缠。

第50章 曲线救国的冯二爷
谈的无论是什么，四爷都是笑眯眯的，冯二爷就知道了，这人，不会把禧姐儿给他的，现在是没戏的。
四爷后面的意思，是那家的老爷子，老谋深算。
出来的时候，瞧着那祯禧眼巴巴的看着书房，不由得招手，人方正，骨架也方正，不会塌腰舔肚子。
“走，街上去。”
那祯禧对表哥是极为喜爱的，一个外地人，比本地人偶读会玩，都知道哪里有好东西，打小的时候就带着她出去玩，因此她每每都是盼着表哥来的。
俩人一辆黄包车，春天的风尘大的很，那祯禧走的着急，忘了带帽子，她比冯二爷矮那么一点点。
冯二爷一手揽着她的肩膀，竟然觉得再合适不过了，扣着她的肩膀，往自己跟前拉，这样子挡着一些土。
去了海王村，这里就跟个天堂一样的，市井百味什么都有，小摊小贩的多了去了。
那祯禧来了，喜欢的不用说，冯二爷自然会买。
“多谢表哥，表哥来了，总是破费这许多。”
她平日里买东西，是知道家里紧张的，便什么也不买，表哥来了，花的都是表哥的钱。
“禧姐儿客气了。”
冯二爷笑眯眯的，只觉得这是个好孩子，又开始给他放彩虹屁了。
那祯禧也弯起来眼睛笑，笑的比他要好看许多，“表哥对我这样好，我一定时时刻刻把表哥放在心上。”
恰好来了一阵风，冯二爷转过身去，佯做拍打袖子上的尘土，又去擦擦脸，好一阵忙活呢。
嘴上也忙着呢，“好家伙，这地儿都好，只一个不好，只要是到了春天，这日子就没法子出门了，出门就跟吃土一样的，没个消停。回家鸡毛掸子一用，好家伙，半斤土了。”
那祯禧瞧着他好似是没听见一样，便只当做他没听见了，说起来直白的话，那祯禧是从来不嘴硬的。
她自小跟表哥离得远，一年见一面算是很够意思了，因此她仔细想了想，有话儿还是直说，说的都是心里话。
这孩子您瞧瞧，脸皮子是真厚了。
这冯二爷您瞧瞧，脸皮子还是有点撑不住的。
撑不住，但是还心痒痒，时时刻刻把表哥放在心上，这么好的觉悟冯二爷就跟喝了蜜一样的。
还想着继续听，好听的话儿冯阎王也喜欢的很，想要勾着人继续说，“刚才风大，没听着，禧姐儿说的是什么？”
耳朵也不红了，也不去拍土了，只心跳砰砰砰。
那祯禧就站在那里，看着威武英俊的表哥，“我说——”
冯二爷的心跳的更快了，这孩子，对着自己剖白呢，真的是让人快活。
那祯禧原以为没听见，等着看着他的眼，自己抿着唇笑，“我说，风来了，要表哥躲着点，别带累了一身衣裳。”
说完了，自己咧着牙笑了，想听，她还不说了。
冯二爷不由得捏她的脸，“打小皮，现在连我都敢当乐子了。”
“再不给你花钱了。”
硬生生的加上这一句，那祯禧撇撇嘴，“不给我花钱，那赚许多钱，给谁花去。”
给小老婆花去，冯二爷也在心里撇撇嘴，小老婆嘴巴都甜，给钱了什么好听话儿都说，风流快活去。只是不好当着那祯禧的面说，再怎么大，自己瞧着都是孩子。
他不说，有人替他说，那祯禧自己很是诧异的看着他，
“表哥，不给我花，怕不是冯扒皮。”
给冯二爷气的头疼，这孩子，合该是打一顿才让人舒坦了。
赚这金山银山的，禧姐儿才能花多少，不值一提了。小丫头可怜，家里的境况，他瞧着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在这边，他的禧姐儿什么都没有。
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也不想去酒店，拢共来几日，跟着孩子多相处几日才好呢。
他就仔细琢磨着，老丈人没了工作，这一大家子靠什么养活，他想想也知道，左不过是当东西，来回差补罢了。
这样的家里，用不了多久，禧姐儿上学都是成问题的，他每每来了带衣服料子带吃的，为了的是谁？
不过是禧姐儿罢了，自己的未婚妻，没有自己大鱼大肉富贵，禧姐儿吃糠咽菜的道理，接过来是最好的。
还是要带走的，打定了主意要带走，这样乖巧的禧姐儿，带到家里去，自己一早一晚瞧着，是个好事儿。
冯二爷想的倒是怪美的，从那家的大环境考虑的清清楚楚，觉得必须要带走。
心里头想的其实是，带走了，陪着自己，自己是美滋滋的，虽然有时候气人，但是孩子哪里有不气人的。
这人，来一趟，就舍不得人家的女儿了，他自己是不会去为着那家老爷子那四太太想想的，人家也想着女孩子在家里，每日里有盼头啊。
第二日起来，四太太在灶上忙着，回头只瞧着女婿站在门口那里，笑的极为和气。
“奶奶好。”
“唉，屋子里喝茶去，饭一会儿就好，一早儿去买了羊肉来，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猪肉馅儿的，又做了羊肉馅儿的，我们禧姐儿爱吃猪肉的。”
车轱辘的话，冯二爷就听见了后面一句，“她爱吃猪肉白菜馅儿的，每每喝许多醋。”
四太太也笑，只觉得自己也似乎可以跟能干的女婿说上话，女婿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伺候了。
她生养的都是女儿，只是从来没有端起来老丈母娘的架子来，大女婿二女婿不用说了，她深怕给女儿受气，两个女儿到底是苦。
冯二爷就是摆在面前的气势大，她从来不多说什么，人家见多识广，生怕让女婿笑话了去，给女儿丢了人。
今日里女婿给自己递话头，还说了几句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她便心里面喜得不行，觉得女婿很是和气了。
冯二爷见四太太愿意说，面上就更和气了，恨不得接地气的连家里养的鸡都拿出来说一说，老丈母娘，很是容易讨好了。
冯二爷绕着圈子的说话，说一圈四太太还没知没觉的，只觉得这女婿万般的满意，更难得的是待人和气，对自己尊重，偌大的家业，从没有瞧不起自己家里过。

第51章 醋坛子酸
“我瞧着，四爷一直在家里，不用一直陪着我叨扰大家许多，心里愧疚的很，是四太太跟四爷疼我。”
笑眯眯的来一句，四太太只觉得自己心里面扎了刀，话儿该怎么说
一个科员虽然不足以拿得出重量来跟冯家一样，但是最起码体面，一份自食其力的体面。
可是，现在连一个科员都不是了，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已经不是科员了，她勉强笑了笑，不说吧，可是这许多日，难道撵着四爷出去转圈去。
还是说吧，她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睁眼说瞎话，还要带累大家一起陪着，“现在在家里赋闲，并没有活计。”
冯二爷一副讶然的样子，好似不知道这回事一样，赶紧放下来大盖碗，神色十分关切，身子微微的前倾，语气带着微微的急切，一切都微微的恰到好处。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做事儿好好的，还能这样给裁员了，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理儿了。”
理儿这一句话，又说到四太太的心坎上了，可不是要讲理，她们一家子是最讲理不过的了，可是这世道不是讲理的世道。
她就不由得不吐一下肚子里面的苦水了，“先前做的好好儿的，他肚子里面有文墨，再加上一手的好字儿，文书什么的，部门里面都是他动笔的，很是倚重他呢。”
“只是后来你也知道了，大清没了，咱们旗人家就好似成了丧家犬，再没有人给好脸色了，要讲民主，第一个就是先把旗人裁员，您说说，咱们得罪过谁啊？”
“一直本本分分的过日子，从不肯得罪人，有人找来帮忙，能帮的从来没推脱过的，可是他们竟然就不讲理了。”
她不由得眼眶湿润，眼角微红，觉得这有权有势的女婿实在是接地气。
冯二爷面上凝神听着，心里面跑马一样的，这样的丈母娘，他心里面有点数了，在他看来，裁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一直是站在利益者的角度来考虑的。
政权更迭，谁还用前朝的臣子呢，不由得出主意，“我这边有认识的朋友，他是财务部的领导，虽然说是多年没见了，但是去走动起来，应当是能给四爷谋个差事的。”
四太太欢喜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世道，哪里有好日子呢，今儿有饭吃，明儿就不知道飘零到哪里去了，不如去当个科员，觉得女婿的提议是再好不过的了。
冯二爷立时就走了，自己坐在黄包车上，心里面盘算着这个事情，不由得心里面发笑，运作一个科员，哪里需要什么关系呢，钱到位了就可以。
他在这边做生意，也是有名气的，虽说本地商户不是很清楚底细，可是看着他资金雄厚，也是存着三分敬畏。
去请财政部部长吃了一顿饭，打听着他喜欢搜集玉石，便去寻了玉带钩来，断代到商。
事情就做好了，当晚带着酒意回去，四太太还亮着灯等着呢，冯二爷走了她又开始后悔，靠着女婿吃饭，以后要禧姐儿如何自处呢，如何抬得起来头。
可是家里实在是没法子了，马上夏天就来了，夏天的衣裳要做，家里的凉棚子要搭起来，孩子们的学费眼看着就交不起了。
三姐儿眼看着高中要毕业了，上大学也要许多钱，这钱没着落，这孩子成绩这么好，是一定要去的。
天人交战，自己坐立难安，这事儿瞒着老爷子呢。
好容易等着人回来了，她自己从窗户里面瞧着了，一进门刚要喊，就看着到自己这边来，是了，女婿是个知礼的人。
冯二爷心里颇深，怀里面的文书带着墨香，他对着四太太行礼，“明儿再去，事儿应该能办下来，做不过是多跑几趟，应该的。”
四太太听了，只道是，“受累了，快去歇着吧。”
一早儿就起来安排了早饭，刘妈去街上买了油条还要马蹄儿烧饼，再有豆汁羊肉饼子，还有河间府的驴肉火烧，极为丰盛。
那祯禧长个子的时候，学业又繁重，早上起来本不吃肉的，到底是没忍住拿了驴肉火烧，她爱吃驴肉，只家里平日里不买罢了，她也不要。
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再鲜美不过了，吃着香的很，冯二爷衣食住行不讲究，早上起来馒头对着咸菜都能吃的人，瞧着她吃的好。
自己拿开了饼子，专门捡了里面大片的驴肉出来，“禧姐儿——”
那祯禧一扭头，他递到嘴边去，下意识的就吃了，赶忙说，“表哥吃，我有。”
冯二爷也不说话，“你读书最辛苦。”
最后全拿出来给她吃了，然后团吧团吧饼皮子，自己三两口吃了，再喝一碗粥，便出门去了。
路上又买了许多吃的，四太太大概是不知道，他能吃的很，要是能吃饱了，那家里人就没得吃了，越发想着带着禧姐儿走，不然饭都要吃不饱的。
一直这么反复三天，他才披着月色，拿着文书来给四太太，“明儿就去。”
四太太对着这个女婿是再满意不过的了，“劳累您了，辛苦奔波。”
“一家人，再不能说两家子的话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有事儿，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语气之真诚，大概对着冯老太太都没有这样的时候，四太太只想到了一句话，女婿是半子，她的女婿可能是全子。
再等着第二日的时候，他便去四太太那里请辞，请辞的时候又带着一些忧国忧民，“这几日我奔走，发现城里面是越来越乱了，洋人作孽，咱们自己人也跟着捧臭脚。”
“各个党派的都有，环境复杂的很。甚至街上还有学生请愿做演讲的，想来您也知道，当初我们那里，学生为着请愿出了事儿。”
“这里啊，实在是乱的很，日本人在东北，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那可真的是畜生了，乱的很。”
左一句乱的很，右一句乱的很，只听得四太太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心里面扑腾扑腾的，三姐儿，可不就是她的命根子。
“世道就这样，咱们当老百姓的，只能是熬着了，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什么时候有心思过好日子，你经常在外行走，也要多多保重才是。”
“上海安全的很，都是租界，我们在法租界里面，是不大打仗的——”
说自己家里安全得很，顺带着说说南边安全的很，四太太就心里面嘀咕了，人家家里如此的安生，这北平，似乎也不是那么好了。
冯二爷步步为寇，四太太几辈子猜不透这个女婿的心思，最后愣是点头给带走的。
也不知道怎么点头的，只觉得女婿说的都对，都是为了三姐儿好，也是为了那家好。
去了上海，跟女婿亲近，跟家里婆婆亲近，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且那里安全的很，再没有动乱的，且三姐儿能上学，那里的学校女婿都安排好了，只管着保送上大学的，不用像是如今这样子，辛辛苦苦的考大学，什么英文、外国历史之类的，四太太只觉得是天书。
“那您看，时间上——”
四太太满口应答了，“你尽管放心，四爷那里我去说，明儿一早我就去见老爷子，为着三姐儿好的事情，老爷子明白得很。”
四太太拍着胸脯保证的，想了一晚上，想着怎么对着老爷子开口，让老爷子答应。
女人一旦动起来心眼，基本上就没什么事儿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之后老爷子就再没有说过不能。
这事儿干的漂亮，刘小锅学了不少，二爷动起来心眼，基本上是目的必达的。
又漫无边际的数了数，这要是带着禧姐儿回去，那多少上海滩的小姐都得气的被子里面哭，人家正儿八经的来了，明面儿上的，虽然人小，但是在牌位上，都得敬着。
再有二爷以前的是风流债，大概也不少了，他刘小锅一清二楚的很，二爷有权有势，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呢。
又想着这家里合该是热闹了许多的，老太太身边没有女孩子，大爷已经回国了，带着个女朋友一起回来的，老太太气的够呛。
把能操心的都操心一遍，不能操心的事情也在心里面过一遍，刘小锅才算是完成了忠仆的本分，心安理得的睡去了，一早儿就出发。
那祯禧自己哭的跟个泪人一样，扑在四太太怀里，也不管表哥在不在，“我不走，我陪着奶奶，爷爷舍不得我呢。”
她是真不走的，去玩儿可以，可是要走，再不肯的。
冯二爷听着这话儿不高兴，陪这个，陪那个，怎么就不想着陪陪自己，心里面给打上一个标签，小白眼狼，平日里都白疼了你。
小白眼狼现在哪里顾得上他的脸色，这儿有她的家，在家里哪哪儿都舒服，书也读的好好的，走了才难过。
四太太拉着她，怎么也拉不开，抱着她的腰，头怎么也不肯抬起来，刘妈看的心疼，“太太，您看看，姐儿还小呢。”
立马就挨了一眼刀子，冯二爷斜着眼看她，这么大的人，不小了，别人家里都能嫁人了。
只看的刘妈心里面发冷，她这才知道，隐约的知道，三姑爷大概是不好惹的，是了，不好惹。
不然那偌大的家业，凭什么能支撑住的呢，再不敢说话了，松开了那祯禧的手。
那祯禧心里面苦巴巴的，家里虽然穷，可是日子舒坦，去了就是寄人篱下的，她想念北平的厉害。
四太太也不舍，只拉着她起来，揽着她的肩膀，小声的劝，“你去吧，去吧，表哥姨妈对你好呢，好孩子，你去了，奶奶放心。”
家里人都红了眼，就连四小姐心里面都多了惆怅，这到底是每日里看到的姐妹，只是一转眼，想到三姐走了，自己就合该是家里的独一份儿了，那得到的关爱要许多，这样一想，便劝着她走。
赶紧走，现在走了才好的很呢。
那祯禧家里面说了不算，老爷子决定的事儿，她说了更不算，那家哭哭戚戚的，只冯二爷看了心里面毫无波澜，人自己是必须要带走的，人家手掌心养了许多年，还不能让人哭哭了。
端着茶，沉得住气的很，那祯禧拿着眼睛看他，只见他始终不张嘴，不张嘴说是让她留下来。
不由得心里面撇嘴，她也做不了表哥的住，“我吃的多的很，要吃许多肉呢”
“喔，养得起，合该是多吃肉的，给你吃四顿，晚上再加一顿。”
“去了少不得惹表哥生气。”
“哪里有不生气的人呢。”冯二爷看着她红齿白牙，心想你现在就惹我生气，气的我也不少了，就这么不乐意跟我走，一点也不考虑表哥的感受。

第52章 离婚
那祯禧无话可说，只是一个，“我去看看大姐去。”
冯二爷便上了车，恰好路过大姐家里，那祯禧坐在车子里面不说话，她在想着大姐的事儿。
祸害遗千年，这话儿果真是不差的，大姐的婆婆就跟吃了长生不老药一样的，竟然还活的好好的。
一个抽大烟的老太太，一个不劳动的老太太，怎么能活的这么长久呢。
“前些年，我大姐就只能租房子了，一家子的人，住在大杂院里面，白日里要洗衣服差补，晚上还要缝衣服绣花给人家，我的小外甥，下了学就到街上去卖香烟，挎着那么大的烟盒子。”
“那老太太什么也不敢，只知道蝗虫一样的吃东西，抽大烟，就这样还对着我大姐多有不满。”
“我想着接了大姐来家里住，可是大姐不来。”
那祯禧语气很平静，听起来还带着一点哭腔，声线像是沉沉西下的太阳，落在了地平线上，好似永远不带着感情一般的，每日如此重复。
她就是想说说，平日里大人不让她管这些，她也没有人说话，只是想着家里的两个妹妹都过得好，为什么她的亲姐妹就如此命苦呢。
大姐家里早就败落了，先是家里的宝贝抽没了，什么传家的宝贝，老祖宗的光荣勋章都没了。
再后来房子都抽没了，家具也抽没了，再后来衣裳也都轮流进了当铺，大姐算是到了苦海里面去了。
大姐夫去找个活计干，只是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什么苦头也不吃，大姐不知道为了这个掉了多少眼泪，一个大老爷们，要大姐出去风吹日晒。
她进院子，大家伙儿都招呼，大姐的婆婆在晒太阳，手里面拿着大烟杆子，很是奇特了。
住在大杂院里面的，吃不好住不好，可是大姐的婆婆却有钱抽鸦片，厉害的很，大家伙儿背地里都笑。
大姐的婆婆，耷拉下来的三角眼聚光，看着是那祯禧，视线再往下面一点，看着手里面空空的，不由得嘴角也耷拉下来了。
往日里，那祯禧来了都不空手，为了大姐日子好过，为了个外甥补补身子。
大姐的婆婆等着她来问安，只拿着眼睛对着她，那祯禧一直盯着她，做了一直不能做的事情，瞪了她一眼，没打招呼就进屋子里去了。
“大姐，你离婚吧，我要去上海了，我的屋子给你跟外甥住着，回家去吧。”
大姐的钱，勉强养活自己跟孩子，但是要养活抽大烟的婆婆，那是隔三差五的要挨饿的。
那祯禧想着自己屋子腾出来了，给大姐住，她紧紧的拉着大姐的手，“你去住，爷爷都答应了，家里奶奶也盼着。”
离婚，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多丢人啊，八辈儿祖宗的面子都没了，大姐是觉不肯离婚的，离婚了，还要带累娘家人，她是必不肯做的。
扭过身子去，抽出来自己的手，“不能，我不能做这样丢人的事儿。”
那祯禧不忍心看她手上的口子，日日洗衣服，这都春末了，手上的冻疮都没有好，大姐夫的手，嫩的像是葱白一般，大姐的手，好似是七八十岁的老树皮一般。
小时候，大姐的手是软软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香味，抱着她的时候，眼睛弯起来都是星星。
“大姐，我们不觉得丢人，爷爷都点头了。”
“爷爷说，这世道不一样了，人只要对得起良心，自己奔着好日子过，谁也无话可说，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了，再不能在苦水里面熬着，那是傻。”
一边说，一边瞧着大姐的神色，大姐微微神动，只是不肯开口，那祯禧不是第一次提离婚了。
都说是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她觉得全是狗屁。
是的，狗屁不通，说这句话的人，都是断章取义，好的婚姻不能拆，可是大姐这样的病态的婚姻，不拆了难道要熬死人吗？
大姐心里面已经顾不得自己离婚的事儿，只想着一件事儿，妹妹去了上海，多难过，一个人离着家里那么远，就是寄人篱下，姐妹俩说了许久的话。
她还是不肯离婚，只摸着那祯禧的头，“三妹，你还小不知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夫妻，不是那么容易散的。不是你觉得一些不好，说离婚就离婚的，那不是过日子。”
“可是离婚了你过得更好——”
那祯禧不服气，被大姐拉着出了门，“别说了，禧姐儿，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走吧，走吧。”
要送着她去门口，大姐的婆婆在外面早就等着了，掐着腰站在那里，里面一句一句的离婚，戳疼了她的肺管子。
见了那祯禧，就伸出来自己白骨头一样的手指，上面的指甲老巫婆一样的，头发乱糟糟的，那祯禧一闪开，长长的黑色的指甲从自己眼前划过，还是碰到了额头，起了一道愣子。
老巫婆就此开了混，什么好的坏的都骂出来，大姐拦在前面不给打，那祯禧只觉得自己十多年的书都白读了，什么斯文也不要了，只恨得上手撕。
她为了撒气，打不到那祯禧，只去用手撕掳大姐，大姐平日里受了她许多的辱骂。
冯二爷听着里面乱的不行了，自己快步走过来，只一只手，就掐着那老太婆到了一边。
“禧姐儿你说。”
“我要大姐离婚，搬到家里住去，家里奶奶爷爷都答应了的，大姐不肯，出门这老太婆就打人。”
说的着急，呼吸急促，就跟要断气了一样，她心里面恨得慌，从自己懂事开始就恨，忍了多少年了。
额头上一道愣子，好似是白玉兰上面撕破了一个口子，哭起来可怜的不行。
冯二爷不由得一手甩开了老太婆，一下子就到了地上，她欺软怕硬，不敢动手了，扯着嗓子要喊。
刚张嘴，冯二爷踢了脚边的杂碎到她跟前，“噤声。”
立时就跟戳破了的气球一样的，对着那祯禧招手，“过来。”
刘小锅立马就领着她出去了，她不肯走，刘小锅小声的劝着她，“姑奶奶，赶紧的，有二爷呢，您不能惹了他生气。”
冯二爷心里面火气大的很，他脾气一直大，心里想着这孩子，今天事儿办的一点也合心意，样样都不合心意，要离婚，也不是这么上门劝离婚的，讨打不是，欠打。
“若是离婚了，可以随我一同到上海去，给你找个活计，养着孩子不难。”
“若是不想走，回娘家去，孩子的学费我来出，活计也给你找。”
“禧姐儿时时刻刻牵挂你，走之前要办的一件事儿，就是放心不下你，一定要来一趟，大姐您也要考虑好才行。”
考虑好了，依着他看着这家里，不像是样子，合该是离婚的，禧姐儿做的对，看着大姐脸色带着犹豫，嘴上不说，只是心里觉得，还不如禧姐儿懂事，人都到了这份儿上了，家里人该做的都做了，不离婚，那真是让人失望了。
大姐咬着唇，要走，想起来丈夫，到底是没走，“你们先走吧，跟禧姐儿说，甭担心我，我好着呢。”
紧接着对着冯二爷行大礼，“今儿的事情都是为了我，您别怪她，她从今往后离着家里远，您多担待。”
行大礼，颔首啜泣，依然是长姐为母的心态，百般不舍。
“二爷，您慢走，您多保重。”
冯二爷再不肯多说一句话，抬腿要走，瞧着大姐婆婆觑他，驻足在她跟前，“往后再有不本分的事儿，我必定废了你。”
一脚踢翻了大姐婆婆的安乐椅，看着地上的大烟杆子，不避开的踩过去，就此出了门。
上了车不说话，只有那祯禧一个人低着头哭。
刘小锅怎么也哄不住，那祯禧是真伤心了，要走本来就不高兴，大姐还这么的不争气。
大姐夫再不是以前了，以前游手好闲，现如今不仅仅是游手好闲了，还到处跟混子一样的混，丢尽了脸面的人。
冯二爷板着脸，不高兴看着她哭。

第53章 没想到的死亡
车里面的气氛凝固的像是寒冰一样的，只有刘小锅一个人，心里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想着二爷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脾气，对着禧姐儿还是个孩子，不至于这么大的脾气。
又想着禧姐儿，实在是不该哭了，再哭下去，二爷脸都是黑的了。
“您瞧瞧，这可不能留下来疤痕了，那老太太手忒黑，要是正对着脸下去了，一个满脸花，还要留下来印子呢。”
“先拿着纱布包一下，别招上土了。”
说着自己就开始撕开纱布了，一边慢吞吞的，一边拿着眼睛瞄二爷。
那祯禧瞧着刘小锅，也不好再去哭，自己把脑袋凑上去，“包的好看一点的要。”
要好看一点的，额头上的不能丑了，冯二爷听了这么孩子气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是个孩子呢，跟她生气不至于。
动了动身子，看着她脑袋凑上去到底是不方便，自己接过来，闷不吭声的包起来。
到底是没吃过苦头的小姑娘，一直在屋子里面读书的人，皮肤已经渗血了，看得人，只觉得心疼的份儿。
冯二爷眉头皱了皱，恨不得给老太婆再来一脚，“忒没规矩，竟然还有上手打亲家姨妹的。”
那祯禧吸了吸鼻子，本来抑制住了，被他一说，委屈又上来了，扑到怀里就开始了，“不仅是打我，还敢打我大姐，这是什么样的人家啊？竟然还打儿媳妇的，何止是没有体面，简直就是不能说了。”
哭的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一劲儿的擦在冯二爷的身上，然后脑袋死活就不抬起来了。
才不会起来，那祯禧想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甩脸色看，我不高兴了，你还要给我甩脸色，不知道哄着我，拉着你一起生气才好。
她是正儿八经的知道要嫁给表哥的人，未婚夫对着自己好，那是合该的。再一个表哥对着自己好，也是应该的。
没道理自己大老远的跟着去上海，还没出北平城，就要看着他的脸色做事情，那岂不是没了人权，这事儿她觉得不划算。
那就智斗吧，你看我哭不高兴，为着我大姐的事情不高兴，给我脸色看，那我还要不高兴呢，为着你不哄我。
最后还是会哭的厉害，冯二爷对着这样的人，是真的没办法，看着她趴在自己肚子那里，感觉湿润润的一片，心里面叹口气。
没法子，这么一个小丫头，跟她生气干什么？
生不起来气的，哭的这么可怜，又是大老远跟着自己去上海的，自己忍一点算了。
摸着她头上的小揪揪，“眼睛坏了，红了是不是？姨妈看到了，又要说我了。”
“禧姐儿，一会上火车，站台哪里有好吃的。”
那祯禧顺着台阶下，自己心里面不是不得意的，我还是你最疼爱的禧姐儿不是，自己微微笑。
“我要吃荷花鸡。”
“买去。”
这么大的姑娘也是稀奇，人家都是不吃肉的，不爱吃，油腻或者是为着怕胖，可是那祯禧就是喜欢吃肉，她虽然不事生产，可是胃口却很好。
大概是从小就胖的愿意，胃口好，而且爱吃肉，一天总喜欢吃一点，不然觉得身上没精神一般的，缺了一点什么的。
就此一路向南，只看的刘小锅心里面犯嘀咕，人原来真的是可以变的，得看你遇到的是什么人。
冯二爷多大的威风，外面人在他面前从不敢多说一句话，就是老太太跟他说话，有时候都不好太直接，绕着一个弯子的。
冯老爷做不了他的住，这是个硬茬子，软硬不吃的，手腕很是了不得。
可是刘小锅冷眼看着，只觉得这冯二爷竟然也是个男子，大事儿上不糊涂，可是小事儿上，还真的是干不过禧姐儿的。
不由得心里面咋舌，觉得这家里面的事儿，能有多少大事儿，不都是小事儿嘛。
他冷不丁这么想着，觉得男人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刘小锅就是个爱琢磨的人，闲不住的，又冷不丁的想起来大姐夫这样的人，又是什么样子的性格呢，定然是跟二爷不一样的，突然就对婚姻关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而且，久而久之，颇有几分见解了，很是独特，大家也都觉得他说的有理儿。
冯二爷一脚踩碎了大姐婆婆的烟杆子，那烟嘴儿是多少年的腌臜物了，大姐婆婆又是生气又是害怕，到底是年纪大了，竟然病了。
大姐夫也不是窗前的孝子，他是最没有用的，只管着每日里出去，说是找营生干，可是就是去看热闹的，家里的热闹，总比家里吵闹强得多。
大姐婆婆要钱吸鸦片，大姐这个钱，是怎么也要给的，这就是命根子，不给她，那真的是要命的。
大姐婆婆不敢再明面上磋磨儿媳妇了，那祯禧走了以后，那老爷子听说了两个孙女都挨了打。
第二天一早上就来家里，也不进去，只对着大姐婆婆说了会子话，老爷子多大的威风，就此大姐婆婆不敢再去打骂人了。
只是人有的天生坏，儿媳妇孝顺婆婆，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是应理应分的事儿，如今儿媳妇金贵，打骂倒是成了自己的错。
那就多吸鸦片去，这个儿媳妇是不得不给的钱，让她买去，好好的伺候自己。
所以大姐婆婆就开始作死了，日日夜夜的开始吸鸦片了，买烟的钱，都是儿媳妇的。
这样子的阴损，不拿着儿媳妇当一家人，果真报应来的快极了。
老太太日日夜夜的抽鸦片，变本加厉的去损耗儿媳妇的钱，终于在一个早上，一个夏天炎热的早上，溘然长逝了。
大姐喊她起来的时候，端着早饭，等了好一会，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推开门进去，人一动不动，大烟杆子还冒着烟。
大着胆子去摸鼻息，生怕老太婆突然睁开眼，好一会儿，自己笑扑在椅子上，这个老太婆，自己伺候了二十多年啊，自从自己嫁进来，一磋磨就是许多年。
大姐的婆婆吸鸦片四十多年，享龄六十八岁，高寿。
都说是吸鸦片的人死得快，那怕是没钱吸了死的快，大姐的婆婆烟龄长的很，要不是后来为了折腾人，一下子加大了剂量，怕是还有好些年的日子呢。
她怕是也没想到，吸大烟是真的不好，是真的要命的，最后自己在一片云雾里面享受的死去了。

第54章 老天爷时常闭着眼的
婆婆的丧事，大姐没有一分钱来操办了。
可是她还是要广告亲属，有空的来家里，吃一碗面罢了，外面打起来凉棚子，客人来了，总要喝完凉茶不是。
再有去街上买冰来，放在灵堂里面，让尸体腐烂的不要那么快。
给那祯禧打电话的时候，那祯禧刚放学回来，刚放下来书包，她对四太太极为孝顺，自从到了这边以后，每日里晚饭后，都要往北平打电话去。
跟四太太，老爷子说说话儿，四爷只是在一边听着，有点心疼电话费，但是这笔钱，他是不好意思开口的。
女婿给找了新的部门，四爷去了财政所，因为走得是一把手的关系，能进来的都是关系户，可是他的关系最硬，所以说日子极为好过。
现在是夏天，政府部门都是极为人性化的，晌午热的人不行，因此办公时间是早上起来六点，一直到下午一点钟下衙门。
为了减轻科员的负担，晌午十点钟的时候，还供应一份儿点心呢，有时候是面条子，有时候书煮饽饽，再有就是羊肉饼子。
早上起来没吃饭，熬到那时候，也就能混个肚饱了，到了下班的时候，天儿热的不行。
一群科员们，就去找了各自消遣纳凉的地方去了，去北海的茶棚子里面，要一点莲花白，鲜藕片一碟子，莲蓬子一个，慢慢地消遣就是一个徐徐凉风的下午。
大姐握着电话筒，她脸色带着笑，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痛快，“三妹，老太婆没了，吸大烟没了。”
那祯禧那边一愣，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只听着那边似乎是带着一些喜极而泣，“我早先就说了，这是多早晚的事儿，我心里头，说出来不怕天打雷劈的，高兴的厉害。”
“大姐，您熬出头来了。”
那祯禧挂了电话，给包了礼金去，只让刘小锅帮自己打钱去，她现在吃的用的，全是表哥的，来的时候，只有许多书跟衣服罢了。
刘小锅瞧着她到了脸色，“正正好了，跟你说心里话，我也盼着有这么一天呢。”
照理说是不该给大姐礼金的，只是那祯禧一直贴补大姐，大姐婆婆没了，更应该帮衬了，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大姐跟外甥的日子好过一点。
大姐跪在灵堂前谢礼，没人的时候就忍不住的笑，当初她坐月子，生了孩子不久的时候，老太太连鸡汤都没有给一碗。
四太太来看女儿，家里养的捉了一只来，老太太使坏，给炖的里面加了盐，咸的人不敢多吃一口。
端下去了，老太太足足的吃了三天。
亲孙子的尿布都不碰，好似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大姐喊着大姐夫烧水，自己寒冬腊月里面起来洗的。
孩子满月的时候，她营养不良，没有奶水还一只拉肚子，婆婆问都不问一声，满月礼之后她去送客，回来就晕倒了，婆婆插着腰站在她跟前，对着邻居说是她装可怜呢。
老太婆没有抱过一天的孙子，孩子小的时候，大姐都是自己带着的，有事儿实在是走不开了，给老太婆看半天，孩子回来差点都丢了，她找到晚上，才在两条街外头的空院子里看到了孩子。
婆媳是愁人，大姐跟她婆婆是血海深仇，月子里面的苦，大姐记着一辈子。
大姐夫在那里哀哀戚戚的哭，她瞧着有意思，晚上守灵的时候，忍不住问，“你哭什么呢？”
大姐夫很是诧异的看着她，亲妈没了，不应该是哭吗？
大姐夜深人静，胆子也变得大了，她太需要跟丈夫说一说自己这些年的苦了。
因为觉得丈夫会心疼自己，觉得自己对着丈夫一直尽心尽力，所以期望着丈夫对自己有一些关爱跟包容，所以大姐才说，说婆婆的不好，给自己的委屈。
谁想得到大姐夫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是个孝子，一脚踢翻了火盆，火盆里面的纸星子打在大姐的手上，一直烧到她的心口。
大姐夫猩红的眼，恶狠狠的指着她，“恶妇，我就知道你背着我虐待我母亲，不然，何至于，早早的就去了。”
“还有你那个三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背地里一直撺掇你离婚，娼妇。”
“我往日里竟然看错了你，家门不幸，要你这样的毒妇进了门。”
一声声的指责，大姐只觉得站立不住，她万万没有想到，丈夫是这样的反应。
这许多年了，她在家里面做牛做马，家里一日一日的败落，她一个人支撑着，不管大姐夫多晚回来，她总是热汤热水的给他吃着。
哪怕就是一分钱拿不回来，在外面瞎转，可是她一句嫌弃的话都没说过，这是自己丈夫，新婚的时候，也是充满了所有山盟海誓的丈夫。
不知道今日，怎么就变得面目可憎了呢？
她的手上都是口子，粗糙的不敢去穿丝衣，可是这许多年了，丈夫依然是风流倜傥的，手依然是那么细长白嫩。
自己成了个洗衣妇，丈夫还是当年的公子哥，她总是不忍心让他吃苦，可是谁知道，到头来的话，让她心里面一阵阵的发寒。
浑身都是带着颤抖的，冻成了一个冷疙瘩一样的，“你扪心自问，我何曾去虐待过她。”
大姐夫袖子一甩，眼睛里面也全是失望，他是个极为单纯的人，“非要逼着我说出来，一点的体面也不给你留着不是？”
大姐夫早就想说了，只是灵堂还没有撤下来，他不好多说什么，总要等着母亲安安稳稳的走了，才会算账的。
可是没想到大姐先沉不住气了，竟然倒打一耙，在那里说起来母亲的不好来。
倒豆子一样的说了，说大姐的不好，包括那一日下午对着婆婆动手。
大姐嘴唇惨白着，原以为婆婆没了，自己熬出来头，下午还高高兴兴的回娘家去给禧姐儿打电话报喜。
结果没想到，丈夫对自己意见这么大，在丈夫看来，这是杀母之仇啊，把婆婆的死，归结在那日下午跟自己动手上了。
大姐只看着丈夫问，“我若是虐待她，就不该给她吸鸦片，让她烟瘾犯了撞墙死了去。就不该给她做饭吃，让她抽了这么多年大烟还有个好身子。也不该给她做暖暖的棉衣穿，我自己穿着破棉袄洗衣服冻得年年骨头疼。”
她咬碎了一口牙啊，扑上去厮打丈夫，“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了，说我虐待你母亲，若不是我，你们家里，早就从公爹死的那一年就饿死了。”
最后一句话，大姐夫极为伤自尊，且极为没面子，一把推开了她，不管儿子是不是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拦着，一脚踢在大姐的心口窝上。
倒豆子一样的说出来，大姐夫整日里不在家，他能知道什么呢？
他知道的，都是院子里的隔壁寡妇跟他说的，寡妇是个坏寡妇，天生的风流，天生的见不得人好。
看不惯大姐儿大家闺秀一样的做派，大姐做事情跟那家的人一样，极为方正的，知道院子里的是一个风流寡妇，所以说是从不来往，家里的孩子绝不要她的一点吃的。
寡妇怀恨在心，她本来就是个破烂货，先是勾了大姐夫去床上，又去平日里说着大姐的坏话，现在大姐婆婆死了，她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了，只管着去说那下午大姐跟婆婆的冲突。
明明是大姐婆婆动手打的，她睁着眼说瞎话，只说是大姐跟婆婆厮扯，大姐夫想着那次之后，母亲确实是生了一场大病，就信以为真了，一直等着质问大姐呢。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寡妇不是个好东西，寡妇只从窗户里面瞧，听着大姐在那里哭，自己对着镜子抿着嘴笑，大姐闺秀，多威风的旗人家里的少奶奶啊，沦落到这一步。
大姐已经是成了一个疙瘩了，她万万没想到，等着自己的是这个，心口疼的不能喘气，只能丝丝拉拉的。
大姐夫恶狠狠的说是要离婚，明儿一早就去找族长去，就此扬长而去，去了寡妇的屋子里面。
寡妇只喜得不行，早就看好了大姐手上的金镯子了，大姐结婚的时候嫁妆，拢共就只有这么一个贴身的了，平日里绝不摘下来的。
大姐夫竟然成了中山狼，寡妇嘴巴甜又爱体贴，哄得他一早就去了屋子里，撸下来大姐手上的金镯子，丝毫不顾惜大姐手上的那一层皮。
大姐昨晚上冷眼看着他去了寡妇的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邻居家里的老太太听见了，给她端着水，看着她一脸的为难，“先前我看着不对劲，只是不敢跟你说，闺女，你别怪我。”
院子里大家都知道，只是看着大姐这样的女子，谁忍心说呢，这么能干吃苦的人，谁忍心告诉她不值得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苦人家里面的腌臜事儿，从不比富贵人家的少。
大姐疼了一晚上，暑天里面又是热得很，她天不亮，就喊着儿子起来了，“去，到你外祖家里去，就说来接我家去。”
她不敢动，胸口一片都已经紫黑了，天儿也闷热，她气的发了疯，又大喜大悲，只觉得不好。
现如今儿子不在跟前，大姐夫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来抢了她的东西去，她疼的发不出声音来，大姐夫抢的时候，带累的她到了地上，她竟然爬不起来了。
闷了一晚上的雨，终究是下来了，大姐屋子里面门开着，雨倾盆一样的下，灌水一样的进了屋子，大姐躺在地上起不来，身子底下都是雨水。
混合着地上的纸灰，大姐只成了一个泥人一样的，邻居都在屋子里面避雨，竟然没有一个发现她的动静的。
外甥到了外祖家里，倒豆子一样的就说了，拉着四爷就走，四爷一听，这还了得。
自己鞋子没穿就去，四太太不放心，“刘妈，刘妈，你跟着去，赶紧的。”
她也要出门，只是还没穿戴好，喊着刘妈赶紧的去，她还要梳洗头发，想着再去顾上一辆青布小轿子，体体面面的接了女儿家里来住，好早早的脱离了那苦海去。
“昨晚上我还做梦，梦着大姐儿在河里面飘着一晚上呢，只以为不好，现如今看着，好事呢。”
“是了，太太，做梦都是反着来的，梦里面哭，现世里面都是好事呢？你看看，今日里不就是了，大姑爷要离婚呢，是好事一件。”
刘妈喜滋滋的就跟在四爷后面去了，外甥走了，不知道后面还有抢镯子那一出，到底是儿子，大姐也不曾对着他说自己胸口挨得那一脚有多严重。

第55章 一辈子就英勇了一回
结果人到了，四爷进门一看，一只脚还在门口那里，这个一辈子连鸡都没有杀过的人，冒着雨来了，是宁愿自己在外面淋着雨，也不肯再去屋子里面看一眼啊。
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刘妈自己不害怕，她抱着大姐儿哭的跟什么一样。
四太太迟来的那一顶青布小轿子，人家不愿意拉死人，大姐身上脏的跟什么一样。
四爷自己亲自拉着板儿车，四太太撑着伞，刘妈抱着小外甥，就此回了家。
回家了，四爷不敢拉着人进门，老爷子看了，恐怕是承受不住的。
想着密而发丧，结果老爷子撑着伞，自己拄着拐杖，“我就知道要出事，要出事儿住啊。”
四太太给女儿擦洗干净了，止不住的哭，“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做了什么孽啊？”
“我好好的女儿，嫁进去的时候，没有一个说不好的，到头来熬死了那老婆子，竟然一天好日子都没有啊。”
椎心泣血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爷子也承受不住了，他僵直的腿，坐不下也躺不住，只站在屋子里不肯离开，看着大姐儿青白的脸，只觉得胸口闷得跟石头一样，密密麻麻的往里面塞，心里成了一口井，没有一点水，只有茅草铺天盖地的长。
“小成，你来说。”
小成自己抹着眼泪，“昨晚上我在外头做饭，里面也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
“大概就是说的我妈对奶奶不好，为着这一件事儿，等着我进去的时候，就看到爸爸要打人，我抱着他的腿，到底是给了妈一脚。”
“我扶着妈起来到床上去了，爸就出去了，我不知道妈病的厉害，就此睡过去了，等着早上的时候，妈脸色不好，要我来家里，让人接她去。”
孩子才多大一点啊，大姐好容易有了的儿子，四太太看着他，只跟心肝儿肉一般的。
“那畜生，那畜生啊——”
四太太还不知道里面有寡妇的事儿，四爷心疼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么一家子，都是老实到底的人，只有老爷子有血腥，立时就拄着拐杖要走，去找大姐夫去。
只是没到门口，人就摔在地上去了。
四爷浑浑噩噩的，四太太哭的像是天塌了，“那胸口上，都发黑了，我的大姐儿，吃了什么苦啊，我就不该生了你下来，让你平白无故遭一辈子的罪。”
里面哭成了一团，四爷只觉得头疼的不行，浑浑噩噩的出了院子，下了暴雨，路上都是泥巴，他在泥地里面崴泥了一样的。
郎大爷不由得降下来车窗，他是刚买了新汽车，自己新奇的不得了，因此出来溜一圈。
很是惊奇的看着四爷，“您这是怎么了这是？这摔了多少个跟头啊，赶紧的，上车来。”
郎大爷一如既往的热情，一如既往地对着朋友们好，他是个极为阔绰的人，那祯禧小时候那家没钱请老师开蒙，就是托着郎大爷的福气，到郎家的私学里面去开蒙的。
这些年过去了，他依然是个阔绰的人，四爷不知道该怎么说，被他拉着上了车，不好意思弄脏了人家的新汽车。
郎大爷一点也不心疼，不在乎这些的，“坐，只管坐，赶紧的。”
回家喊管家，“找我的衣服来换上，不是刚做了的新衣裳，再有烫酒来喝，要牛栏山的，天儿可真冷了。”
郎大爷爱喝酒，爱吃肉，爱谈佛经。
更爱的，是做善事，并且是丝毫不心疼，就跟散的银子不是自己家里的一样。
“您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了吧？”
“只要是您跟我说，我要是能帮得上的，是我的福气呢。”
四爷瞧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傻人有傻福，拿着酒杯端到嘴边，到底是没说，这事儿，没法说。
闷着头喝酒，牛栏山的酒烈的很。
郎大爷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只陪着他喝酒，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去追问了。
四爷后来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喝的摇摇晃晃的起来，“让您看笑话了，衣服等着洗好了给您送过来，您别嫌弃。我还有事儿，多谢您收留我，告辞了。”
就是这样妥帖的一个人，无论是多大的悲痛，都是带着礼儿的人。
郎大爷摆摆手，“只管拿去穿去，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呢，能穿我的衣服，是瞧得起我。”
如此爽利的话儿，如此心地开阔的人，四爷眼眶发热，走在街头上，太阳又出来了，雨后的那一点儿寒凉都没有了。
他摸了摸脑袋，觉得大老爷们一个项上人头，不是当摆设的，到了大姐的大杂院里边。
不敢进去，不敢进去啊，那就是地狱一样的，脚像是黏住了。
可是他必须要进去，里面有大姐的遗物呢。
在院子外面天人交际的，没成想倒是里面有人，他撞破了天机。
院子里的老太太昨晚上去看了大姐，知道是什么事儿，只是没想到大姐就此没了，她知道事情大了，不敢声张，这是出了人命的事儿。
只是看不顺眼小寡妇，只觉得这小寡妇阴毒的很，
一句句的声讨，想着把她赶走，这样的邻居，大家不耻。
四爷听得真真儿的，也不知道怎么进了院子，看着那寡妇在那里骂架，手指着老太太的时候，金镯子烫的他眼睛疼，这是大姐儿的嫁妆，当年四太太的一对儿金镯子给重新融了，大姐儿一个，二姐儿一个。
不知道谁家的斧头在地上，他不知道怎么地就摸起来，对着大姐夫就砍过去了，一刀在胳膊上，大姐夫满院子的跑。
一院子的人都进了屋子，大姐夫要进屋子，小寡妇吓得关了门。
四爷恨得红了脸，“你个畜生，就在屋子里，你不去拉一把大姐儿，她为着你吃多少苦，你一点儿的良心都无。”
“眼睁睁的看着她死，你只管在屋子里面，畜生。”
四爷只恨一个，你不喜她，你只管远着她就是了，要离婚就离婚，你为何要去折磨她，去糟践她呢。
一想到大姐儿躺在地上，他死都不能闭眼啊。

第56章 瞒天过海
四爷到底是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力壮的女婿，女婿也到底是求生欲强的很，往大街上跑去了，界面上有巡警，俗称“臭巡脚。”
穷苦人家的两种出路，一种不识字的去拉车去了，再有一种认识几个字儿的，但是又不能去当官儿的，就只能去当一个月六块钱的巡警了，那一双大皮鞋，夏天热的像是在里面游船一样的，冬天像是冷的跟个铁皮似的，专门在界面上维持治安，俗称和稀泥的。
大姐夫先前是绝对不招惹这么一帮人的，他平日里在街上混的，看了这帮人都是一百个不耐烦，管的真够宽的。
今儿只当做是救星一样的，巡警一看四爷拿着刀，立时的刺刀就拿起来了。
吵吵闹闹的，四爷只能是放下来了刀，给人扭送到跟前。
“干什么的？这多大的仇啊？”
“这是我老泰山。”
“吼，那就更不应该了，不为着别的，不得为着你们家姑奶奶想想吗？小两口子的事儿，不值当您动手的啊。”
巡警是擅长做面儿汤的，一向秉承着一个原则，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大家和和乐乐的，两只眼睛体面的睁开却有模糊的看不清这世道，这才是巡警该做的事儿呢。
四爷见着人一多，也回了一下神，他平日里虽然是怕事儿，但是遇到事儿了，绝对不是缩头乌龟的人，但是他是个老实人不是，想着开口说，但是说不过巡警的嘴。
巡警一听是翁婿，那就笑呵呵的想着把人送走得了，把周边的人赶着走，结果有人看不过眼。
竹竿是冷哼一声，他是刚从黄掌柜的茶馆里面出来，天儿热，去喝了一碗凉茶，结果看着外面吵闹的慌，出来一看，瞧着别人不好的事儿，他就跟打鸡血了一样。
“怎么茬儿这是，就知道糊弄汤儿事。谁也不许走，都给我带走。”
方墩笑眯眯的，他胸口里面总是沉颠颠的，拿着四面八方来的钱，从而一只手总是伸进去，时常抚摸着钱袋子。
进了衙门的，能有什么好处的，吃官司的人，这两个人就喜欢管这样的事儿，不死也要脱层皮。
平常老百姓，就是商户，都不敢招惹的，也是奇怪了，大清都没了，这么两块料子怎么就能继续威风呢。
大清在的时候，是一条好狗，大清没了，依然是一条好狗，时时刻刻油光水亮的，到街面上肆意的咬人，也没个人下毒，给两条狗毒死的。
四爷自己甩开袖子，掸开竹竿的手，“您松开，不劳驾您，我自己走。”
竹竿在后面吊着眼睛笑，“四爷，您行，您可真行。”
到这时候了还最硬，真是老八旗啊，但是进了这衙门口，不死也要脱层皮的，顶好是拿钱来，不然里面辣椒水虎皮凳，多少的好东西等着呢。
等着黄掌柜的喊了伙计去报信，四太太急的跟什么一样的，“他惹下来多大的祸事啊，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这么大年纪了，进去多大的苦头，他受得了？”
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家里大姐儿还在家里呢，总得发丧吧，老爷子又病了，四爷又出了事儿。
家里竟然没有一个顶梁柱，三姨娘陪着她伺候着，“太太，您看看，是不是跟三小姐说一声。”
她不好直接说要冯二爷帮忙，只说是跟那祯禧说一声。
四太太只是不说话，三姐儿是寄人篱下，这怎么好去难为一个孩子，娘家的事儿，又没有结婚，她只怕是说多了，给三姐儿招人嫌。
她不肯说，只是叫人喊了富贵来，这是家里头立得起来的娘家人了。
富贵到底是在街面上行走的人，他已经是个极为漂亮的小伙子了，平日里在茶馆里面揽活儿，茶馆就是个大杂烩一样的，您要干什么，只管去茶馆里面，什么样的需求都能给您满足了，裱糊匠、泥瓦匠再有各项买卖的，都在茶馆里面。
富贵打小就是个极为体贴的人，说话做事极为的和气，二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经是佼佼者，说媒的人只怕是他不松口呢。
“姨妈，您给我安排就是了，保管您放心。大姐儿生前吃了不少的苦，现如今没了，咱们得好好的操办一场，您说是不是？”
早先的人，死了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儿，不跟现在的人一般，死了就是死了。丧家要死命的花钱，一点不惜力气与金钱讲究排场的。
“倒头车我先去帮您安排好了，再有就是接三，用得着的车轿骡马、墩箱灵人、引魂幡、灵花伍的，您都一应放心的交给我了，我认识裱糊匠，给的价格都是极为厚道的，东西也是用心的。”
人死了，先跟纸打关系，许许多多的烧活儿，大姐儿算得上是横死了，一七糊楼库、金山银山，尺头元宝，五七的伞，一直到六十天的桥船，还有金童玉女，衣裳鞋袜，就连古玩陈设都少不了。
满人家里，讲究的就是这个，人死如人生，富贵知道四太太的意思，大姐儿生前受苦，死后她是侵家荡产也要给大姐儿办的体体面面的了。
四太太只一一的点头，“那四爷那里——”
“那两块料子，图的就是钱罢了，姨妈，您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软的，给他们也就打发了，少了看不上眼，我这里攒了五十块，给您一并添上去。”
四太太只眼睛里面含着泪花，自己起来收拾了细软，家里也有一些进项，她现如今，是只想着四爷能出来了，女儿要走，在娘家不能停灵多日，怕他赶不上。
三姨娘回了屋子，狠了狠心，拿出来攒着的钱，一共是二十块，“你爸爸好了，你才能好呢，供着你吃穿上学，都是你爸爸的功劳，到时候还要看着你出嫁呢。”
无论四爷对着她是什么样儿的，她对着女儿，从来只说是四爷的好。
拼凑出来了两百块，富贵就急匆匆的去打点去了，竹竿跟方墩就一直等着呢，他们就是榨干了你，不仅仅是四爷在里面，大姐夫在里面，只觉得胳膊都废了，天儿热的不行，半天的功夫，苍蝇就围着伤口那里来回的转，不定明儿就生蛆了，四爷那一刀，冲着的是要命去的。
那祯禧不知道家里出了大乱子，二爷去了南边做生意去了，她只自己在家里上学，回家了写作业，再去陪着姨妈吃饭。
老太太没有女儿，对着她视若亲女的，她想的长远，对着那祯禧好，一个是当女儿疼的，再一个对着儿媳妇好，这绝对不是吃亏的事儿，不像是有的人，对着儿媳妇好一点，就跟是吃亏了一般的。
她举着筷子，心里面想着一会儿打电话问问大姐如何了，想来是轻快了很多，日子很是有奔头呢。
那么小的一个人，她拿着筷子，向来是比划在筷子头那里的，老人常说的，女儿家筷子拿的远，找婆家嫁的远，老太太这才发现，老话儿果真是真的。
笑眯眯的指给老爷子看，两个人笑咪咪的，那祯禧这才回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在姨妈面前不能说自己想家了，对着你这么好，再想家也是不能说的。
“姨妈，我今儿不饿呢。”
“吃一口，晚上的时候给你煮饽饽吃。”
那祯禧点点头，匆匆吃几口，陪着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屋子里面去了，要给四太太打电话。
“家里都好？”
“好，你那边可好？”
“都好，姨妈今晚上肩窝吃的少，又怕我学业重，让人每晚上变着花样的做吃食，睡前要再吃一顿。”
四太太心里这才痛快了一点，家里事事不顺心，她愿意跟那祯禧说话，听一些好事儿。
她是处处瞒着，只是那祯禧挂了电话，眼泪就下来了，家里肯定是出事了。
四太太不要她知道，她明白，她装作不知道。
可是心里是长了草的，她想着自己得回去一趟，盘算着假期，马上就是考试了，考完就是暑假，回家去。

第57章 回家
富贵去打点，万万没想到竹竿儿心这么黑，他记恨着四爷先前跟佟二爷的事儿呢。
早先在茶馆里头，旗人的老爷们那时候还是爷呢，为着帮着黄掌柜的伸张公道正义，每次这两块料子来的时候，帮着说几句，因此早就被记恨上了。
竹竿拎着钱袋子，都是纸票子，鼓囊囊的给四爷看，“瞧瞧，您家里外甥送来的，这家底儿也蛮厚实的，我瞧着啊，还是能榨出来的一些东西的。”
“听说您家里上海有一位有钱的亲家，我要是您啊，做梦都是笑着的，您说说，您怎么就不知道用呢。”
暗示，一再的暗示，您家里还有钱，还有后路啊，我就得逼着您一步步的到了悬崖跟上去，多早晚你们家破人亡了，多早晚我就给你放出去，让您团圆去。
四爷气的手哆嗦，只觉得无奈，他不得不想起来大清的好来，无论人家怎么骂大清，他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人。
“你们两只臭虫，这都是民国了，你们怎么还能这么干，你们怎么敢？”
竹竿瘦瘦高高的，笑起来就跟竹子一样摇曳，无论是刮着哪一阵的风，不管他的事儿，东风来了他就随着风走，西风来了他就换个方向。
竹竿一脚给他踢了门，“老不死的，尽管骂。”
跟胖墩相视一笑，“咱们哥俩啊，可真行。”
胖墩笑眯眯的，“可不就是了，咱们有福气的很，流水的政府，铁打的财神啊。”
那祯禧考完试，还没等开口，老太太本就是极为善解人意的，人家的女孩儿，在这里陪着自己，平日里她疼的跟眼珠子一样，再不能拦着人家不能回家去的。
“你只管着照顾好自己，吃的用的尽管带着去，不能亏欠了自己，让祥嫂陪着你一起，再有刘小锅家里的帮着你前后张罗。”
那祯禧心里面感动，“什么都好，就是一个，舍不得姨妈。”
老太太心里面高兴，就知道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再好不过的孩子了，摸着她的头，舍不得人走。
自己用手比量了一下，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现在又长高了一些，这个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那早些回来，陪着我可好？”
那祯禧点点头，“先去陪了奶奶，再回来陪您，等着我回来要是秋天了，您记得给我置办新衣裳去。”
老太太笑的抚掌，“置办，置办，怎么也不会忘了你的，我们禧姐儿多俊俏的姑娘，合该是好好打扮的。”
两个人说着话儿，老太太只喜欢的她不行，禧姐儿嘴巴甜，性子又是懂得和软的，柔和而不失去方正，老太太爱惜她，心里面还带着一份敬意的。
又前后亲自看了礼物，每每去了，她虽然是人不到，但是土仪从没少过一点儿的。
那祯禧瞧见了，对着老太太说，“姨妈帮衬我们家许多，我知道姨妈是为着贴补我们家里呢，我厚着脸皮收着，姨妈是我的亲姨妈。”
又开始灌迷魂汤了，老太太吃这一个，她性子硬气，一辈子是吃软的。
她急匆匆的出门，刘小锅家里的忙前忙后，她们家男人是跟着二爷的，她当然也跟刘小锅一样，是个利索再不能利索的人，明白不能再明白的人。
伺候好了，这是自己一辈子的事儿，务必要二爷放心才是呢。
于是车马停顿，全都向着刘小锅靠齐，再没有比这个更合拍的夫妻了。
那祯禧前脚出门，后脚冯大爷就进门了，他自从回国以后，就直接去公司里面了，留学归来的年轻人，大有可为，迫不及待的要展示一下自己了。
“今儿家里头有客人？”
看着那祯禧的车子出来，很是纳闷了，这么一大早，哪里来的客人呢。
司机倒是清楚的很，“是禧姐儿，北平那家的亲戚，二爷的未婚妻。”
冯大爷一边听着，一边朝着后面看，只看到车子交错的时候，车窗下来一半的时候，那圆润白皙的下巴，跟半搭在车窗上的手，一双手白嫩修长，大少爷一愣。
女人家的手，大多是圆润的，带着尖尖的指甲，上面涂着五颜六色的色彩，带着似有似无的香味。
跟二爷极为相似的脸，带着细微的表情，这样的手，能看得出来一个人的脾气。
不经意的回眼，问司机，“喔，二爷的未婚妻吗？”
司机不敢说话了，并没有人告诉他是二爷的未婚妻，可是宅子里面的人都知道，从镜子里面看大爷，“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二爷去北平亲自接来的，老太太养在身边的。”
“来了多久了？”
“您回来没多久，您之后一直在公司里面，平日里大概是不凑巧，禧姐儿上学去了。”
大爷有自己的房子，并不住在家里面，为着自己办公方便的，他有时候也回家，只是都是白日里，那祯禧都在学校里面罢了。
老太太见他忙，也不曾多说什么，这是老二的未婚妻，跟老大说了也是白搭。
冯大爷留学多年，并不曾沾染上一些脂粉气，倒是很秉持自身，而且又比国内的男子，多着几分洋气跟浪漫，是有一点表面上的绅士的人。
冯二爷的大哥，也不是个一般人啊。
他自己笑了笑，只管着去跟老太太请安，没进门就觉得头疼了。
进门第一件事，“身子见轻巧了，早就说过搬回来住，左不过每日里就是多跑一些路罢了，家里样样都是好的，只是你觉得不好罢了。”
这是为着他不肯回家住，老太太心里面不高兴。
大爷只站在她跟前陪着笑，他多年没有尽孝，何必为了这样的事情跟母亲闹气呢，只是要回来，他习惯了一个人，回来倒是觉得不方便了。
所以只管着笑，只管着赔礼，不曾松口。
“若是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早点陪着你，能看顾扶持一下，我也能放心许多呢。”
这是为着他不结婚，心里面着了急，这么大的年纪了，长子长孙都没出来。

第58章 威风凛凛的禧姐儿
大爷最会的就是四两拨千斤的活儿，声色不动跟二爷如出一辙，“听说近来北地里的名票来搭戏台子，一唱一个月呢，一票难求，母亲爱这个，我让人送了票来给您。”
老太太少不得问几句哪几位名票了，又很是可惜了，“禧姐儿不在，不然的话跟着我一起去，凑个热闹也是好的，她虽然是小孩子家家的，但是也说是戏装好看呢。”
大爷没看见她的正脸，这看着那一双手了，穿着戏装，只怕是撑不起来的，他以为很瘦。
“表妹是吧？”
老太太这才知道自己疏忽了，“瞧我，竟然忘记你们不认识了，禧姐儿是旧亲那家的女孩儿，现如今到我们这里求学，住在家里陪着我呢，你们两个天南海北的跑，我只恨自己没有女儿命。”
大爷就更不敢说什么呢，只是陪着笑，两个儿子都是大孝子，母亲面前即使不高兴了，也是极为婉转的表达一下，能陪着母亲的时候，总是想着彩衣娱亲的。
从老太太屋子里面出来，有几日的空闲，在家里住，陪着母亲看戏去，不然人家老太太出门看戏，都是大小儿媳妇丫头在跟前陪着逗趣伺候，老太太光秃秃一个人，想来回来饶不了两个儿子。
只会屋子里读书，记着家里头父亲有藏书《山海经图鉴》，去翻看的时候，仆人只是笑着说，“您来晚了，这书禧姐儿带走了，她爱看这些志怪，晚上都要翻看一下呢。”
又似乎是笑的不行了，“明明是怕的不行，晚上起来都害怕的，还是爱看这些，有一晚上竟然吓得半夜里喊人来呢，实在是越想越害怕，着迷了。”
是的，规矩人家里出来的禧姐儿爱看志怪，离经叛道一样的，表面上方正斯文，极为妥帖放心，可是背地里怕鬼，半夜里起夜都要思量半天，鼓足了勇气才起来。
一个爱读书的人怕鬼，一个没做过亏心事的人怕鬼，就是大爷听了也是要笑的，摇摇头，“我再去找别的看，不用管我，自去忙吧。”
想着这丫头，爱听戏却又封建怕鬼，什么年头了，竟然有人怕鬼的，留洋回来的冯大爷，微微带着一点看笑话的意思。
被人数落一通的那祯禧还不曾到家呢，她想着先去看一下大姐儿，只带着刘小锅家里的，祥嫂带着辎重先去了那家。
那祯禧走的时候，穿的是旗装，极为精致满头花萃的旗人家里精养的小姐，带着北地里的气质在里头，一举一动极为重规矩，说话做事也妥帖，就跟大姐儿一样的。
那家教养出来的三个姐妹，从大姐开始便是重规矩的人，上有尊长，下体弟妹，办事自有一套章法，放在宗亲族老面前，没有一个说出来不好的。
只是她进了院子，看着大姐房门是大开的，扭过头来，“您在这里等着，我问一声去，开着门想来是走不远的。”
刘小锅家里的自去找去，那祯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院子里没有树，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皮鞋尖尖，因为是外出怕蚊虫叮咬了，穿的都是长衣长裤的雪纺料子，极为时髦跟新鲜，新女性的气息扑面而来，跟画报儿上的一样。
她不经意的再去顺着门看大姐的屋子，心里面不由的有一些不好，凝神想着，就看到门口走进来的寡妇，寡妇闲不住，穿着高开叉的旗袍，领口那里还开着几个扣子。
手里面提着一个布口袋，里面放着是小米，也不知道是去哪里风流了一场，哪个野男人偷了家里的粮食给她。
一时之间没认出来那祯禧，只瞧着是个摩登女郎，在北平里，都没有人穿的这么靓丽的，“您找哪位啊？”
见了人，总是忍不住搔首弄姿的，尤其是见了年轻漂亮的，忍不住抬手去弄头发，那祯禧只觉得刺了自己的眼。
那镯子，她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只有一对儿，四太太给了前头大姐二姐，她没有，四太太还说了攒几两金子，到时候照着打一个一模一样的。
金镯子那么多，可是四太太的那一对儿上面是百福的，早先是御赐的，四太太的祖父曾官至三品大员，御赐得来的，后来祖母给了四太太当嫁妆，市面上从没见过。
她眯起来眼睛，走到寡妇跟前，“您这是哪儿来的？”
寡妇自己得意，她看了一眼那祯禧的手腕，上面什么也没有，得意的举起来，心想自己果真是要对了，这镯子是个好东西，“管我是哪儿来的，这天底下独一份儿，您要是想要啊，出个价格，合我心意了，就给过手。”
那祯禧忽的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她自己一把拽住了寡妇的手，“这是我大姐的对不对？”
她素日里想的多，且对于世情人故很是犀利了，冯二爷看她是单纯，还是一团的孩子气，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事儿只看得到良善的一面。
当初闹拳乱，她能看到是农民过不下去了，而不是四太太说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这孩子有悲天悯人之心。
然而大道至简，她看东西总是一眼到底，看的犀利，那家老爷子清楚的很，所以她若是独自行走市面上，并不曾担心过，这孩子，合该是一个男孩子的。
去繁就简，那祯禧脑海里面过了一遍，从寡妇的作态跟穿衣打扮作风，再看她的语气神色，不由得红了眼，“还给我，这是大姐的，是不是我姐夫给你的。”
这是她能猜到的，大姐就是穷死也不会卖的，能到寡妇手里面，只能是姐夫抢了去，大姐遇了害。
心里面忽然就酸的不能自已，她不能想象大姐出了事儿。跟寡妇扭打起来了，寡妇力气大，但是那祯禧的尖皮鞋不是光看着好看的。
她喜欢穿尖皮鞋，踢在人的腿上的时候，断了一样的疼，等着刘小锅家里的来，就看着那祯禧骑在寡妇身上，打架的时候，旗袍是打不过裤子的。
她一只手拽着金镯子撸下来，不管那金镯子小了，给寡妇的手撸下来一层皮，只是想着不是你的，你就不该戴着。
寡妇是个纸样子，怕疼怕吃苦，只哀嚎自己的手，那祯禧瞧着她贼眉鼠眼的看着，只气的起来，“去，喊警察来，就说偷盗，来了我有重赏。”
刘小锅家里的只把寡妇扭起来了，才去喊了界面上的巡警来，巡警要和稀泥，一看是这个地儿的，脑门子一热。
“三小姐，您是刚回来，还不清楚呢，就是为着这个事儿，四爷还没出来呢，您就听我一句劝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您要是气不过，背地里打一顿就是了，可是真不能为着这个去报官，那都是吃人的啊，里面颠倒黑白是非，没有银子出不来的啊。”
巡警小声的劝着，这些道理只说的苦口婆心，最近界面上就出了这样的事儿，他们也是要挨骂的，还要扣工资，一个月六块钱的工资，抛了伙食费三块半，再有人情世故的，给家里老婆孩子的，也就是两块钱了。
那祯禧眼睛里面含着泪，“谢谢您了，劳烦您受累，可是我万不能饶了他们一对。”
咬着牙根子疼啊，家里也不回了，她自己狞笑着看着寡妇，“我大姐怎么死的，我必定要你血债血偿，你跟那畜生，我必不能放过你。”
大街上，她一点也不忌讳，声声控诉，这点儿，比四爷强多了，到底是读过的书多，见得新理论多。
你官府颠倒黑白，警察搬弄是非，这都没错，她看好了寡妇无人庇佑，不说是谋杀，只说是偷盗。
警察局原不想管这样的破事，出警一次茶水钱都没有，这事儿都是巡警管的，只是刘小锅家里的钱甩出来，警察就好似是成了一个任人差遣的保镖队伍一样的，只管领着人去了，立时就给寡妇拿住了。
寡妇自己声声喊冤，“这就是我的啊，你们警察管天管地，可是管不住妓女的嫖资吧。”
“这是她男人给我的嫖资，我顶多是有伤风化，可是这世道，总不能不让窑子里面的活了是吧？这是人家给我的，我不偷不抢，您要是去理论，找我干什么？”
给自己洗的一清二白的，只说是去找大姐夫，自己死活不承认的。
那祯禧就冷笑，“我说，真是偷盗，偷盗金子。”
她就是咬死了是偷盗，寡妇自己去偷的，趁着大姐病倒在床上的时候，去偷盗的。
警察局当然给办了，寡妇恨得眼泪都出来了，没系扣子的旗袍彻底散开了，白色的肉都漏出来了，上面带着一些不雅观的印子。
那祯禧立时就给她送进去了，再嘱咐警察局的人，送上一个荷包，“她与我有血海深仇，希望您多多照顾。”
警察自然是十分乐意的，你要他们去做好事，那比登天还难，可是你要他们去做一些糟践人的事儿，不得人心的事儿，那是顺手的事儿了。
刘小锅家里的看的咋舌，这禧姐儿自从来了以后，大家伙儿只看着是个和气至极的人，对人总是宽和有礼，谦虚谨慎的让让大家伙儿都极为愿意跟她相处。
可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女孩儿，还是一个女孩儿，翻来覆去的竟然有如此手段，不由得刮目相看，心里面不由得敬重几分。
这里的事儿，她是自去跟二爷说的，二爷也才知道这样的事情，晚上接到的电话，挂了电话就微微笑，要用钱只管用就是了，不怕你花钱，就怕你花钱了事儿没办到。
刘小锅原以为他动怒，那家这样的事儿，是极为不体面的，正儿八经的姑奶奶，最后是这么没了的，且出事了，竟然没有一个拿得出手来的。
冯二爷也不是不嫌弃的，对着那家，他一开始是为了母亲，为了婚约，再后来，是为了禧姐儿，如今看来，那家的那点子灵气，大概都是在禧姐儿身上了。
他商场上打拼杀伐果断，要的可不是一个贤内助，只知道生儿育女的贤内助，关键时刻他要是倒下来了，背后不能有个糊涂虫，他不行的时候，也是想着家里的太太，能拉自己一把的。
“再给打钱去，这事儿不要管，只看禧姐儿怎么办。”
刘小锅连夜汇款去，给自己家里的嘱咐好了，“当心伺候着，万不能伤了三小姐，二爷的脾气你也知道，事儿一个办不好，总有你我的挂落吃。”
冯二爷读孙子兵法不下千遍，后又就读于军校，虽说不是军人，可是军法治家娴熟于心，做派很是不一般的。他一举一动都是合乎规矩的，为人极为果断。
古玩圈子里面他混的最多，不少人背地里都看不好他，到底是年轻人，太过于自负了。
二爷听了只是笑一笑，从不放在心上，不知道什么叫自负，说他自负，不过是看他身价而已。
他早就知道家里是大哥继承的，论起来分家产，他也是分不了多少，兄弟是仇人，在家产上自然是这样的，所以不得不早做打算。
家里是做舶来品的，他不可插手，最后进军古玩业，这里面的利润，不可言说。
现如今大爷回来了，一心一意要做商场，做一个大型的百货公司，里面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先祖下南洋回来以后，做的是对口贸易，货品交换的，大哥现如今这么做，把中西精品归结在一起，倒是极好的主意了。
他心里面一点一点的盘算，他也是看好了舶来品，进出口贸易，很是看好欧洲市场了，想着做出口，带着我们的瓷器去出口欧洲，想来利润十分可观。
又合计着中国瓷器可以按照外国的审美进行创作，不如请了专门的师傅来，绘制西洋图案，成立专门的手工艺作坊，一条线生产。
如此想出来的主意，熬了一晚上，不觉得困顿，打了一套拳，刘小锅端着盆子伺候他洗漱，冯二爷只擦擦脸，“汇款了吗？”
“昨晚上就汇款了，您放心就是了。”
冯二爷再嘱咐一句，“好好看着，别伤了。”

第59章 一更
祥嫂带着人到门口，只听得里面期期艾艾的，心里就是一咯噔，原以为是那家的老爷子，可是若是老爷子去了，那应该给上海冯家递帖子的。
进门才知道，竟然是那家大姑奶奶，四太太哭的跟泪人一样的，并没有亲友亲来，为着是已经出嫁了的姑娘，没有在家里办事儿的道理。
只四太太说是请人来念往生咒，下辈子祈福给女儿投个好胎。
那祯禧进门的时候，四太太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引着她到灵堂里来，外甥就一直跪在那里，看着那祯禧来了，膝行到她跟前，期期艾艾的抱着她的腿哭。
这个外甥，那祯禧很是疼爱，小时候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生怕他营养不够个子不够高，没想到长大了，还没到赚钱养家的年纪，大姐就去了，一点儿子的福气都没享受到。
她摸着外甥的头，“你妈熬了一辈子，想着哪一天能当婆婆享福，一辈子没等到。”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忍啊。
怀中稚子，何等的不忍心啊，大姐是何等的不舍气啊，难怪是死不瞑目。
想到这里，那祯禧心里面不断的翻滚，再不去看大姐一眼，“好孩子，你只管在家里住下来就是了。”
那祯禧没上香，只去了后院见老爷子，自从大姐儿出事以后，老爷子便是躺下来了。
那祯禧进门，屋子里面光线昏昏沉沉的，虽然是暑热天气，只老爷子一个人觉得冷，竟然还盖着薄被子。
“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曾经目光澄澈，只需给你看一眼，做了亏心事的大姐夫就不敢再去看第二眼的人，如今目光浑浊，逆着光线仔细看眼前的少女，许久才红了眼，“三姐儿——”。
只喊得那祯禧眼泪都下来了，“爷爷，大姐没了。”
老爷子这才放声大哭，眼泪湿了鬓角，大姐儿没了，那是他第一个孙女，长子嫡孙老太太心头肉啊。
“你大姐，是被气死的。”
那祯禧拉着老爷子的手，坐在床前，老爷子气色已经不是很好了，往日里昏昏沉沉的只吃药，饭都吃不进去了，今日大概是那祯禧来了，气色竟然好了许多。
四太太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看来公公是家里的脊梁骨，有老人家在，再大的事儿也有人坐镇，心里面有谱儿，不然的话，四爷办事的样子只怕是出蘑菇的。
亲自下了厨房，“我来做，禧姐儿回家了，给她做煮饽饽吃去，老爷子给他做了烙饼，香的很呢。”
活着的人终究是比死了的人要重要的，她就盼着老爷子多吃两口饭。
手上用劲儿都费事，她也是熬了许多天的人了，一直没合眼，眼睛都沤下去了，眼角的皱纹一下子就多的数不清了，她面子上得撑着，其实夜里面都是熬着的。
一圈一圈的给擀面饼，薄薄的跟纸片儿一样的，这是单饼，放进去鏊子上，一会儿就是一张，里面不放油盐，只有面香味儿，这边的人□□饼。
再有各色的小菜杂拌儿卷进去，或者是做了京酱肉丝，配着黄瓜丝葱白，这是能上宴席的大菜呢。
卷起来一张饼，没有小手指那么粗，那祯禧能一气儿吃十个八个的，这么一大家子吃饭，您说费事不费事这么多功夫吧，可是四天太愿意干。
三姨娘只每日里拎着大茶壶，棚子里面的旧亲故友来了，她得去倒茶去，还要煮了面端上去，家里头虽然是不阔绰，但是总得是吃碗面。
满人家的规矩，无论是婚丧喜庆的，都要吃面，有阔绰的人家是面陪着酒菜，没有的就是做了羊肉面来吃，无论是多远的亲戚来了，必是要吃一碗羊肉面，再来两杯莲花白的。
家里亲戚没有通知到，可是竟然有四爷的朋友们来了，三姨娘一看，急忙的到了灶房里面，“太太，来人了，都是四爷的朋友们呢，说是来家里帮忙的，若是有事儿只管着开口就是。”
四太太拿着手里面的擀面杖，忙不迭的去洗手，又拍打了身上的面粉，四爷没白交了一圈的好友。
都是听着泰和茶馆的黄掌柜的说的，都是街面上行走的人，四爷平日里待人和气，谁家有个难处的，就是拉黄包车的找上他了，但凡他兜里面有一个子儿，绝不瞒着你不给的。
因此大家托了黄掌柜的来家里，合着几个极为关切的朋友，来送钱来了。
黄掌柜的认门，先给四太太行礼，“嫂子，我们来看看，家里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尽管说。”
四太太感激的不知道如何感激，人家但凡是有这么一分儿的心，四太太就想着回报十分的人。
一群人烟酒不扰，放下来礼金就走，任凭四太太怎么劝着吃碗面，均是告辞。
四太太捏紧了手里面的荷包，去给老爷子看，里面有两百块，还有带着人名儿的，那祯禧看了一眼，有拉车的凑了几毛的，也是郎大爷这样阔绰的给了一百的，黄掌柜的二十元，都是凑起来想着给四爷拉出来的。
对着老爷子笑了笑，“如此看来，爸爸平日里没白挨骂。”
四爷是个手松的人，为着散漫谁给他借钱都借，谁有难处都帮，自己吃不上了，有要饭的来都要去看看米缸施舍的人，为着这个挨了老爷子多少的骂啊。
老爷子靠着被子上，也要点头微笑的，“是没白挨骂，这群朋友们，真够地道的。”
又对着四太太嘱咐，“钱收下了，条子你好好收起来，多早晚老四出来了，咱们再回请大家，千金难买患难情。”
四太太连连点头，妥帖的给收好了，三姨娘在外面的茶棚子里面倒水，十二个喇嘛一个棚子，十二个和尚一个棚子，再有一个老道带着两位童儿又是一个棚子。
妥帖些的人家，念经并不是只请一棚子的道士或者喇嘛的，都是来一个文武双全，恨不得所有的都给请了来，让去了的人好好的去，活着的人图个心里安慰。
“姨娘，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五小姐帮着烧纸拈香，小声的问三姨娘。
三姨娘擦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后院儿，“你三姐回来了，想来你爸爸也快回来了，有你三姐跟老爷子呢，莫怕。”
她不由得想，早先的时候都说是三姐儿占便宜，压着下面的两个妹妹，什么好的都占了。
可是遇上事儿了，指望的还真的就是三姐儿了，别的四小姐整日里没个人影儿，她的五姐儿虽说是差不多的年纪，可是没法子比。
三姐儿都能把那寡妇送进去了，她的五姐儿却是只能帮着打一下杂，真到了用的时候，还得看三姐儿的。
这里面，她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可是觉得人啊，你享了多大的福气，老天爷都记得呢，遇上事儿了，还得是享福最多的人来顶上，下面的福气小的，倒是享福了。
就跟现在一样，老爷子不行了，三姐儿顶起来了，下面的妹妹跟弟弟们，只有跟着享福的事儿，至此，三姨娘是打心眼里面服气了。
那祯禧带来的祥嫂只跟着四太太身边，她合该是陪着宽慰四太太的，只是嘱咐刘小锅家里的，“一步不离的跟着禧姐儿，这地儿我们不熟，除了乱子，到时候你我吃不了兜着走，二爷只管着给我们打死不论。”
刘小锅家里的听不清屋子里面商量什么，只苦着脸，“您放心吧，就是我给人卖了，也不能不顾着禧姐儿的安慰，二爷一早儿就传话了，务必保重好了，只是不知道里面老爷子是什么主意呢。”
老爷子当然是有主意的，“他们这些人，为的不过是钱罢了，你爸爸给了钱还不能出来，为的就不仅仅是钱了，为的是小人当道，在那里使坏呢。”
“想着要我们人财两空，家破人亡才好呢。”
那祯禧皱了皱眉头，“那两只臭虫一样的，大清还在的时候就威风，后来都是民国了，没想到死而不僵，到底是有路子的人。”
而后冷笑一声，抬眸的瞬间，真不像是个女孩儿，“摸清楚了什么路子，他要我家破人亡，我要他尝尝滋味儿才好呢，做人，不能坏了良心不是。”
话止于此，老爷字颔首点头，心里面老怀安慰，这是他的孙女，青出于蓝胜于蓝，家里面的十个八个人摞起来，脑子不如他一个三姐儿。
“去吧，务必小心了。”
“您歇着吧爷爷，我请富贵哥帮我。”
她到底是女孩子家，有智谋不能用，还要请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她在外面行走才好呢。
二舅妈听着人来请，只拉着富贵不许走，“多少钱赔进去了，那就是个无底洞，你这次不许去，只管在家里，就说是我病了，实在是走不开。”
她不能让儿子赔进去，那家眼看着要完，大姐儿那么大一个人没了，官差连个说法也没有，只管着颠倒黑白把人抓进去，这是什么世道啊。
富贵怎么能不管呢，他得去，“妈，您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
二舅妈再不许他去的，自从佟二爷走了，她好似再也没有以前的威风了，时常担忧许多事儿，这一个儿子，自然是最后的依靠了。
富贵拉开她，也不生气，他不能不说是个孝子了，佟二爷走了，他也可怜二舅妈，“您看看，我一清二白的，咱们家里也是一穷二白的连个老鼠都不进门的，官差能把我看在眼里吗？都不稀得抓我进去，浪费力气还浪费粮食，牢饭还有两个窝窝头不是？”
二舅妈眼珠子一转，琢磨这这话儿确实有道理，官差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银子不开眼的人，富贵这样的穷人，还真的是不在他们眼里面的。
就此撒开了手，“去吧，只是想着，你家里还有要吃饭的老母呢。”
富贵这才得了空，听了那祯禧的点子，只觉得好，“禧姐儿，你说的很对，这世道坏，咱们得比世道还要坏才行呢。”
你猜这二人想了个什么点子呢，不得不说禧姐儿是书读的多，富贵觉得这读书人要是坏起来了，保管着你比这个原本就坏的人更来劲，只不过是平日里约束自己，不去使坏下不了手罢了。
那祯禧笑不出来，她宁愿不管这样的事儿，不到她的头上她就是睡死了一样看不见，可是她没了个姐姐啊，她爸爸还给抓进去了，这世道总是想让人戳破了它，然后踩在脚底上，出一口恶气才好呢。

第60章 禧姐儿女英豪
那祯禧是真舍得钱，她是真的舍得下血本。
富贵提着一盒子的大金鱼儿，到了衙门那里，只说是上海来的大商人，要来本地拜访长官的。
传令的先给足了钱，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子，传令的当然是径直的去传令了，这年头的人，活着不容易，绝大多数人，还是能为了两斗米折腰的。
这长官是刚上任的大官儿，可不是一般的威风呢，兵痞子出身，一辈子只看得见女人跟钱了。
出门的风头那可真的是不小了，不要巡警开路，觉得不够气派体面。
自去找了会骑马的四名护卫，护卫的衣服都是呢子料的，上面镶金穗子，黄澄澄的配着一双过膝的黑靴子，后面带着白花花的马刺，肩膀上挎着的是马枪。
就这么一个护卫队，那祯禧眯着眼睛看了许久，这样的人，只怕还不是金子就能打发的完的，怕是好大喜功，极为爱面子的。
富贵喝了三碗凉茶，才等来这位方大人，方大人回了衙门，听说是上海来的巨贾要见他，登时就感兴趣了。
“我们家先生是南边来的，南边些许的产业，只不过初来乍到，在北地里遇上了一点儿的难事，想着您的名声威赫，是能为我们做主的人，因此特来拜见您。”
方大人笑了笑，放松了许多，这是来求自己办事儿的，身子靠着圈椅上，端着茶大口的喝。
来求他办事儿的，多了去了，哪个都得看老爷的脸色。
富贵心想果真是不错的，他得动动脑子了，闲话虽然说得是闲话儿，可是得不动声色的让人想着听下去，他得吊起来眼前爷的胃口来。
他于是笑了笑，放下来茶碗，叹一口气，“您是不知道我心里面的难处，我索性跟您摊开了说罢，您是大人物，咱犯不着跟您绕弯子的来。”
大人物方大人极爱听别人的难处，于是带着爽朗的笑，“尽管说，说罢。”
富贵就把那一盒子沉甸甸的大金鱼儿很是随后一放，方大人原没看在眼里，只是桌子上的茶碗随着震动了一下。
大人物的眼睛才随着看过去，凝神一想，却被富贵的一句喊拉回了心神。
富贵好似随手扔的是一块儿的石头，“我们家老爷，最近闹心啊，您也知道，上面的闹心，下面的我们这些人，就跟着吃挂落。我们家老爷虽然是姨娘生的，您看方大人，我不该跟您说这些的，您看看我多话了。”
方大人不由得直起来身子，“没事，你继续说，姨娘生的怎么了？”
富贵笑了笑，不怎么了，就是跟方大人一样，这位方大人是吃够了姨娘生的苦，家里原本是大户人家，只是嫡母不慈，老爹一死他连着姨娘一起被提脚卖到了八大胡同里面去了。
后来姨娘死了，他没个依靠，就此参军去了，现在是衣锦还乡，因为着还认识字，又是个有几分才干的，因此官运亨通，辗转多地做大员。
富贵接着叹一口气，好似是不得不说的时候到了，“虽说是姨娘生的，可是我们老爷最是重情重义了，离开北平许多年了，可是对着这边的老亲戚是时而照顾的，但凡是有开口的，没一个不帮衬的。”
“但是您想来也知道，咱们这地儿，养出来的虽然都是爷们，可是论起来是真的不如南边人家阔绰。”
“我们老爷按理说今年是极为难过的，受了太多委屈了。我不该跟您说是什么委屈的，可是我求您办事，您就听我说一说罢了，我不跟您绕弯子。”
富贵眼睛里面包着泪，带着极为克制的委屈，跟他们家老爷如出一辙的委屈一般。
“我们老爷今年已经被分家出来了，这其中的委屈我不说也罢了。”
庶子分家，能有什么好东西等着呢？方老爷想想也知道，他寻思不过又是个可怜人罢了，只是没有自己的运道好。
“你就说吧，既然是请我办事儿，我合该是都听一听的，不能帮您办事，也能听一听您的委屈不是。”
富贵心里面微微笑，脸上还是跟苦瓜水里面泡出来的一样，“我们老爷只分了南地儿八十六间商铺，里面才有两间金银铺子，其余的竟然都是些不值钱的米店布庄。这可怎么好呢，我们老爷真的是难熬的很啊，这么几间不值钱的铺子，您说说在这世道里，够做什么的啊？”
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方大人瞪大了眼睛，真想说一句，你们家老爷难不成是貔貅吃金子的吗？
八十六间铺子还不够吃，还委屈成这样，方大人彻底来兴趣了，较上劲儿了。
“八十六间铺子，那一年进项不得几十万了。”
富贵自己又是一叹气，“不太到一百万，我们家老爷好似是提过这么一句，年底盘账的时候说是有这么一笔零头钱呢。”
方老爷的眼睛是彻底睁大了，觉得怕不是骗人的，八十六间的铺子竟然只是一个零头，那得多大的家业，看富贵像是骗子了。
富贵不经意的去端茶碗，手肘碰了一下桌子上的盒子，大金鱼儿稀里哗啦的全都掉出来了，砸到方大人的脚趾头上，生疼生疼的，这可是金子啊，金子得多沉呢，难怪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声音是如此的悦耳。
“哎呦，哎呦，真的是对您不住了，看我毛手毛脚的，光顾着心里面发愁了。”
富贵随手捡起来地上的金鱼儿，跟捡豆子一样的，最后红着脸，好似是不好意思到极致了，一共是八根大金鱼儿。
他直起腰来，胡乱拿了一根给方大人，“瞧着您的脚给砸到了，对您不住，实在是对您不住，您收着吧，收着吧，就当是我给您赔罪的。”
塞到方大人的手里，大人物方大人心里面不停的吸冷气，这是多大的家业啊，这可真的是大黄鱼，硬通货啊。
这家里的下人，随手抱着一盒子，还能随手拿着给送人，方大人自认自己这么大的官儿，出手都没用如此阔绰过一回儿，捏了捏手里的大黄鱼，这彻底的服气了。
自己只怕是，认识了什么大人物啊，有钱的南边来的土豪姥老爷啊。
一再的留饭，富贵不好意思，酒足饭饱之后难免就全说出来了，“我们老爷按理说分家了，落魄成如今的样子再不比以前了，可是对着家里的穷亲戚，能帮的还是帮的，为此我劝过多少次了，可是他就是不听，一等一的善心人儿。”
“我说咱们留着钱，您不愿意当官儿，那就出国去，国外的生活质量，想来您知道是比我们强的。”
富贵端起来酒杯，沉闷的咂摸一口，“可是他就是不愿意走，说是国内多好，去国外了，吃喝用的都不合心意，他也放心不下这些老朋友亲戚们。”
方大人碰杯，一口干了，心想要是老子老子也舍不得，八十六间铺子呢，谁舍得扔下来走，不由得看了富贵一眼，心想这是大户人家的豪奴，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这南边待够了，瞧着北地里的风物很是有意思，有意思的很呢，他爱看这些风土人情的，让我先来，先来找两个熟门熟路的人，护卫着在这城里面转一转，不然人多眼杂的，总有一些不开眼的东西，冲撞了岂不是坏了性质，再没有走亲戚的兴致了。”
方大人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太明白了，就跟他一样，一上任立马就找了个会骑马的护卫队，跟着他前后进出，所有人见了都要行礼呢，一个是为了体面排场，再一个就是为了安全着想了。
“想的很是周到，咱们这样的人物，不比那些小人物。”
听着方大人已经把他归结到大人物去了，富贵送了一口气，上钩了，“您是个明白人，跟您说话我心里轻快，主子的安排我得精打细算的来，先去了这一片儿泰和茶馆里面去打听，我也不问，我就仔细看着，还真的是让我找到了人。”
方大人不由得更得意了，泰和茶馆是他管着的，他下面的领属，“您是个机灵的，什么事儿到茶馆里面去办，都能办成了，没有茶馆办不了的事儿。”
茶馆里面，不仅仅是喝茶的，还是个中介交易所呢，功能之齐全，价格之公道，消息流传之顺畅，只让人叹为观止。
富贵笑了笑，“这边的人都爱找巡警护卫，别说是我们老爷瞧不上了，这一群只会汤儿事的人，能护卫个什么劲儿呢，嘴皮子上的功夫。”
这话说到方老爷心坎上去了，“可不是，我就死瞧不上臭巡脚的，我的护卫队都是精挑细选的，不能丢了面。”
“是这个理儿，所以我就咋摸着，找了街上最威风罪有本事的人来，就是您手底下的那两位大将呢。”
方老爷来了劲，仔细想着自己手底下哪两位大将，捉摸了半天，“您尽管开口。”
富贵就笑了，最后是把麻杆跟胖墩要到手了，“嘿，还真的是巧了，我这才打听到您这儿来，我瞧着他们两个办事儿是真的可心意啊，街面上的事儿没有他们不管的，那随机应变的能力首屈一指的，这要是跟在我们老爷身边了，没有人敢招惹的。”
方大人松了一口气，这完全是没什么不可以的啊，竹竿跟方墩两位，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下属的下属，倒是极为会来事儿的，进贡的合心意不说，且事事儿都能周全到了，方老爷看着富贵，打心底里面瞧着他是个好眼光的。
“您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有点舍不得了，那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过您尽然开口了，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您家姥爷原来的是客人，咱们这儿啊，是最好客的。”
去一边的左膀右臂，当将军的会注意到下面几个小兵吗？
能干的人那么多，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拿着竹竿跟方墩做人情，再好不过的了。
“先谢过您了，我原想着带着这些金子来，是想着请不到人，就到镖局里面去高薪聘请人来的，您能答应了是最好不过的了，我们老爷是个散漫性子，怎么也得借用个一年半载的，您要是不嫌弃，这个您就收着了，权当是我们找人的工薪了。”
富贵这才把事儿给完成了，方大人的眼睛里面只看得到金子了，富贵知道，他是绝对不会给竹竿方墩一毛钱的，可是他们俩就得听方大人的。
这就是计谋，钝刀子杀猪，大家伙儿有的是耐心的，禧姐儿说的对，要装阔绰，杂七杂八的不说正事儿，无意之间处处是阔绰，真真假假的这位方大人就信以为真了，然后再开口要这两个臭虫来当护卫。
方大人无论是看在金子的面子上，还是想着结交阔绰的南边富人，都不会把这两个料子放在心上的，说给就给了。
不能开口直接要，直接要来了，方大人恐怕是要多心的。
富贵这么一捣鼓，竹竿跟方墩的调令就到手了，这年头，官差借调是最经常不过的事情了，有钱的人越来越多，都喜欢拿着几个官差去装点门卫，来客人了站岗，迎来往送的最不是人干的事儿。
可是那祯禧要了这两位来，绝不是要来看家护院这么简单的。
方大人依依不舍的嘱咐富贵，“尽管使唤他们就是了，要去接你们家主子，尽管去，什么时候不想用了，再给我送回来就是了，要是不合你们心意了，再来跟我换，我这里有的是人呢。”
这么俩孙子，换了一盒子大金鱼儿，方大人觉得很划算，要是再多来几个富贵这样的，他是要发大财的路子啊。
又不肯放过这样的地主家里的傻儿子，是的，方大人是觉得富贵跟他的主子一样傻，“到了一定要跟我说一声，我必定是要招待你们家老爷的。”
富贵二话不说，出门换了衣服，带着调令就去了官府，拿着调令出来直接拍到桌子上，“赶紧的看清楚了，在衙门的立时跟着我走，不在衙门的喊着人去找这两位来，方大人说了，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恰好这两位在牢房里面呢，闲着没事在牢房里面对着犯人恐吓一番，炸出来一点油花花来，竹竿跟方墩最喜欢干这样的事情。
听着前面官老爷喊，立时就跟了出去，老爷拿着调令瞧着富贵好大的威风，不敢多问，只知道是方大人的铁令，方大人的护卫队一起跟着来的呢，不能有假的。
“赶紧的，东西什么都不用收拾了，你们两位怕是要发达了，去南边护卫一位大人物到北平来，这大人物方大人都要敬奉着呢。”
竹竿跟方墩欢喜的直搓手，就连竹竿那经年冻住的烂脸，都能挤出来一点菊花的笑，欢欢喜喜的去外面等着了。
竹竿在外面等着，一点也不怕大太阳，只站的笔直的给调令收起来，“兄弟，咱们的运气来了。”
“可不是，这么多年了，也该轮到咱们哥俩出头之日了，咱们啊，没白给方大人送礼呢，你看看，这不就是记得咱们哥俩了。”
方墩笑眯眯的，能让方大人去接的，至少是比方大人还要大的官儿，这样想着，一路上他们哥俩好好伺候着，回来定是能讨的大人物欢心了，何愁不发达啊。
到时候混个警察局的局长，那金山银山都是自己的了，发达了发达了。
方墩脑子灵活，“你在这里先跟着，我回家里去拿东西去，咱们总得好好孝敬一下不是。”
竹竿嘿嘿的笑，“赶紧的，赶紧的，时不再来。”
哥俩住在一起，平日里的银钱都是方墩管着的，虽然不是亲兄弟，可是臭味相投，哥俩好的竟然比亲兄弟还要好，跟连体婴儿一般的。
富贵在屋子里，跟主管大人说话呢，“人我带走了，兴许是一年半载的，他们之前手头上的案子啊，我问过方大人了，没什么要紧的，该办完的都办完了，牢房该清理的就清理了，别占着位置，吃着那许多的窝窝头，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主管大人哪里会多说什么，方大人都说案子没有了，那就是没有了，他也不能去追着方大人去验证一下，而且这牢房里面许多人，的确是住不开了。
都是一些穷鬼，身上炸不出来一个铜板儿，留在牢房里面就是白吃窝窝头的，他心疼窝窝头的钱呢。
方墩别看着胖，但是跑起来极为灵巧的，紧赶慢赶的，回来扶着富贵上了轿子，背着一个包袱鼓囊囊的，都是历年以来攒下来的好东西呢，哥俩顶着大太阳，喜滋滋的跟着富贵后面走，前面是辉煌的前程啊。
这边富贵前脚走了，后脚牢房就开始清理了，四爷被人拖拉着出来，饿的头昏眼花的，那窝窝头，他一口都咽不下去，“不是我说，你们这窝窝头，不能只放瓜叶子，实在是不是人吃的。”
“要我说，贵州那边有辣椒蘸水，你们弄点蘸水来，也比干吃窝窝头强啊，直着脖子咽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都到了这时候了，他还对着人家计较这个，官差气的给他拉出去，就跟没听见一样，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的人，在里面占地方罢了，一推就是一个跟头，赶紧滚蛋。
四爷就这么被拉出来了，那祯禧瞧着人多眼杂的，只等着他浑浑噩噩的爬起来走了几步，才让人拉着上车回家去。

第61章 望女成凤
老爷子听着他回家了，四爷在下面叩首，一口一个儿子不孝，老爷子话不多说，“去歇着吧，好了再说。”
四爷就退出去了，躺在床上，四太太心疼的跟什么似得，怪他鲁莽吗？
不能怪，是为着大姐儿才鲁莽的，这是父亲该做的事儿。
因此恨恨的只说了一句，“你怎么不下手狠一点，就地正法了那混账。”
要下手，你当爹的就下狠手，只一刀结果了那混账，家里头也不白白的掏空了银钱，跑了那许多的人情啊。
四爷也委屈啊，“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了，追着他跑，只自己摔一个大跟头，哪里能追的上呢。甭提了，要饿死了，我这两眼啊一直冒着金花呢。”
四太太到底是心疼他的，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四爷还要说一句牢房里面的委屈呢，“再不是人过的日子了，那窝头都不成样子了，面少菜多，衙门里面黑心，连点人菜叶子都不舍的放，只牛马的饲料的一样的，你说说，我能下得去口吗？”
四爷想着，自己就是饿死了，也不能到这一步，绝对不吃一口的，“这什么世道，我出来的时候，竟然还有人不肯出来呢，在牢房里遮风避雨的，一日还有俩窝窝头，出去了，什么也没有，丧家犬一样的。”
四太太跟着叹气，“谁知道是什么世道呢？你只管养好了身子，咱们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真的，家里这么多嘴张着，哪个不要窝窝头塞着呢。”
四爷这才睡下来了，她心头大患没有了，倒是一时之间没顾得上那畜生怎么了。
可是那祯禧记得清清楚楚的，“人跟着一起出来的，现如今堵着嘴在车里面放着呢，爷爷您要不要见一见了。”
老爷子摆摆手，“禧姐儿，你还小，不要乱来。再一个，你是福哥儿的姨妈，那是福哥儿的父亲，违背人伦的事儿，他做得出来，我们不能做出来。”
那祯禧点点头，就此出去了。
福哥儿在院子里洗衣服，孩子懂事的厉害，“姨妈，您饿了吧？”
那祯禧瞧着他去厨房里面端着碗，“给您留下来的，您吃了，别饿坏了肚子。”
那祯禧一边慢慢的吃着，到底怎么办，她心里面也踌躇，到底是女孩子，手上没有一点血腥子的学生娃，她知道要怎么做，可是下不去手。
要不是有了福哥儿，她是立时能手刃仇人的人，绝对不含糊的，可是亲姨妈对着亲生父亲，福哥儿该是多难过。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富贵带着人已经上火车了，都等着她消息呢，是死是活，一个信儿罢了。
那两个臭虫跟着出了北平城，是死是活不过是她一念之间的事儿了。
闭上眼，眼皮沉重的像是千斤重，黑眼球似乎是再也转不动了，心想难怪大家都不喜欢女强人，到底是有多累呢，只有自己知道，富贵闲人是最有福气的。
富贵闲人，富贵闲人，忽的一下子就笑了笑。
冯二爷就一直等着她来电话，想着要是来电话了，自己准备了好几天的说辞，正好拿出来教训她。
想的美滋滋的，要教训的话也是积累了一肚子，哪里知道电话一进来，带着哭声的一句表哥。
冯二爷不由得直了直身子，“喔，禧姐儿啊。”
“是我，表哥近来可好，回转上海了？”
这样的关切，冯二爷很是喜欢，“今日动身回转，不知道禧姐儿几时回转。”
心想糊涂孩子，用了一盒子的大金鱼儿，买了那两个臭虫一样的人出来，却不敢动手。
他很是知道禧姐儿的苦恼，知道这是个良善的孩子，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孩子，又怎么敢动手呢。
那祯禧只当做他是不知道的，“再过些日子便回去了，表哥要记得按时吃饭才好，家里的宵夜我吃不到，劳烦表哥代劳了。”
冯二爷不由得微微笑，就此闲话几句，倒是忘了那一肚子教训的话。
那祯禧强撑着说话，不知道如何开口，就此挂了电话，冯二爷冷笑一声，对着电话自言自语，“若是都跟你一般，那大家不用吃饭了，洗干净脖子等着就是了。”
他有过设想，话那许多的钱买人命，那祯禧要是真的这么干了，他一点儿责备也没有的，也没有一点儿惊讶。
费那么多的劲儿，可不就是为了解气的，为了报仇的，那就一干到底，那两块料子在路上，杀人越货的事儿多了去了。
车祸死的，淹死的，失踪的，偷了主家东西跑了的，哪一样都能对着方大人交差了。
再有大姐夫这样的人，出来了断腿了，少不得在街面上当个仡佬，找几个小混混日日招呼一顿，没几日就能归西去了，更不用费一点儿功夫的。
可是这孩子，到底是个孩子，下不去手竟然。
妇人之仁，这样的事情冯二爷见多了，没一个有好下场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凤凰初啼，鼓乐齐鸣。
可是少有人知道，雏凤立威，是要伏尸百万的。
可是这又如何呢，冯二爷心狠手辣，做事绝对不拖泥带水，向来是斩草除根，他只心里有个度，大方向上对了就行了。
因此心里面是盼着禧姐儿跟自己一样，是能比肩站着的人。
先前的时候没机会，只看着是个孩子，娇养在温室里面的花朵儿一样的，满头的华翠都让人下不去手，笑嘻嘻的拍马屁，一声声的表哥拉长了声音，喊的人心里头喝了凉水一样的舒坦。
他从没想过这些，可是这孩子太给人惊喜了，这次事情办得好，难免二爷心里面就多了更高的期待，能不能给办的更好一点儿呢，这事情给好好的收尾呢。
刘小锅带着人去接应一下富贵，“我瞧着那位爷是真的不一般，一个人带着这么两个人来的，竟然给糊弄的服服帖帖的，一点儿都没发现的。”
冯二爷已经等了好几日了，自从上次来电话以后，那孩子就没了音信儿了，想是心里面为难呢。
自己打了电话，“禧姐儿，最近睡得可好。”
那祯禧都快疯了，当初为着四爷奔波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过，她是想动手的，可是过不去心里面的坎儿。
想来也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怎么能沾了血呢。
“好得很，只是有个问题想问表哥，折磨人的法子那么多，哪一种的最折磨人坏人呢。”
冯二爷悠哉悠哉的翘着二郎腿，心想我整治人的法子千万种，哪一种都不跟你说，自己想去吧，我要是动手了，第一个整治的就是你。
他对着这个孩子，也不是事事满意的，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又都是一些孩子气的小毛病，自己心里面是满意的很的，只是就还想着这孩子能不能再优秀一点，就跟大人盼着孩子望子成龙一般。
他对着禧姐儿，是望女成凤。

第62章 什么叫因果轮回
冯二爷不是那么好使唤的一个人，他的主意都是为着赚钱的主意，其余的一概不是什么好主意，习惯了这样的思路。
“禧姐儿，我知道肯定是比你多的，我想你大概也是不想知道这些东西的。”
那祯禧心里面撇撇嘴，脸上笑嘻嘻的，心想就是想让我夸夸你，表哥总是这样的自负，自负的让人没脾气，因为哪件事儿他都办的极为妥帖。
“表哥多日辛苦了，几时我回转了，定要帮着表哥做双千层底儿鞋才好呢。”
这话儿听得冯二爷差点笑岔了气儿，北平来的禧姐儿，针线都不曾拿过的禧姐儿，能去给他做个千层底儿，怕不是手指头成了窟窿眼儿。
“有劳表妹了。”
“那表哥——”
那祯禧不把话说出来，说一半就笑嘻嘻的等着别人帮她说完另外半截儿。
冯二爷是个性情中人，“人我接到了，事儿我来办了，你只管着让你的人回去就是了。”
“有劳表哥了，我给表哥鞋面子上绣个老虎吧。”
冯二爷拉着脸，什么人穿着老虎鞋，虎头鞋，糊弄孩子呢，“你看着办，办不好的，我只管找你算账。”
那祯禧脖子上凉飕飕的，她甩开了一个大包袱，当然是兴致很好了，睡了足足的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精神焕发的去找四小姐五小姐。
“不知道时兴什么花样儿，我也不曾会，想着跟你学一下，做一双千层底。”
五小姐受宠若惊，细声细气的，三姐几时到自己屋子里面来了呢，三姨娘忙不迭的端茶倒水，心里面发笑，这无缘无故的做鞋，定是有缘由的。
五小姐想的少，“我去拿花样子你来看，你要做鞋穿，只管来找我就是了，我做的千层底儿比姨娘的还要结实许多呢。”
那祯禧笑着坐在一边吃瓜，三姨娘特特的去切了瓜来给她吃，前些日子为着大姐儿的事，家里面再没有一个多余的大子儿。
好在是三姐儿回来了，三姨娘这时候，就不得不佩服冯家是个极为阔绰的人家了，也不得不佩服三姐儿的为人处事，她若是出于三姐儿的这个位置，是不敢如此帮扶娘家的。
两家悬殊如此巨大，就连四太太都不得不考虑到这个问题，四爷入狱的时候都不曾去叨扰冯家。
可是现如今冯家的人都在这里，祥嫂镇日里为着三姐儿的饮食起居转悠，再有一个刘小锅家里的整日里陪着她，再不肯错一眼的。
即使是这样，三姐儿也能拿出来银子帮衬娘家，这是三姨娘不得不佩服的事儿。
这样做，向来是让冯家的奴仆们瞧不起，又担心让二爷瞧不起，可是她瞧着三姐儿的样子，是丝毫不担心这样的事情的，这是三姨娘不明白的地方。
“姐儿吃瓜，这时候的瓜是头茬，好得很呢。”
怕她吃着不便宜，拿着小签子在那里慢慢的去籽儿，瞧着那祯禧先拿了给五小姐，三姨娘忍不住低着头笑。
她是看得出来的，三姐儿不管是喜不喜欢姨娘妹妹们，可是老爷子教的好，她对着姨娘妹妹们并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三姨娘觉得自己这许多年，有眼色了这是一点儿长进。
从细微上看出来一点事儿，她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老爷子打小教给三姐儿的，她先前只觉得女孩子家家的，兴许是为了嫁一个好人，兴许是算算账能算的明白，又或者是跟四太太一样的能精打细算，给家里管理的妥妥帖帖的。
可是现如今看来，老爷子费那么多的精力教导，三小姐自己平日里那许多的努力，不是白来的，不是为了嫁人的，这是一个收益一辈子的事儿。
“怎么不见四妹？”
三姨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回想起来，也是好几日不曾好好的跟四小姐说过话了，每日里回来的时候，她都睡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在睡懒觉，等着她忙完活计回来，人都不见了。
五小姐没什么心眼儿，人也实诚，觉得这家里的事儿，大可不隐瞒的，对着三姐说没什么坏处，“她每日里半夜才回来，爷爷病了，也没什么门禁了，家里乱成一锅粥，中午前才起来，也不在家里吃饭，涂脂抹粉的就走了。”
三姨娘给她使眼色，她才住了嘴，闷闷的低着头吃瓜。
那祯禧倒是没惊动什么人，只管着让人去跟着，这死丫头，只怕是有鬼呢，女孩子家家的没到芳龄就开始涂胭脂抹粉，真当那家的家规是摆设了。
她自去找人跟着去看，看看到底是出的什么洋相。
却见刘妈脸上似笑非笑，进门来眼睛里面还似乎是含着泪，“三小姐，我有事儿跟您说。”
那祯禧扶着门出来，以为是她家里有事儿，刘妈是乡下来的，生完儿子出来的，这许多年了，都没回去过。
只有少有的几次，刘妈的丈夫从乡下来，给她带过特产吃的，其余的，再无任何的印象。
“您有事儿只管说，我对着您，当半个奶奶看。”
刘妈心里面跟喝了山泉水一样的，放下来身上的包袱，那是大姐儿的遗物。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大姐夫被放出来以后，只能回到大杂院里面去了，大姐儿的屋子他不敢去，只觉得阴森森的，毕竟大姐儿是在那屋子里面咽气儿的。
加上腹中空空，甚是落魄，便去了大姐婆婆的屋子里面去了，想着到底是母亲，不会害了自己的。
好容易睡个安稳觉，只是到了后半夜，天棚上面便开始吱吱呀呀的，好大的动静，大姐夫向来是害怕鬼神之说的，不然不能惧怕去大姐的屋子里面去。
他掐指一算，正好是死了的第九日，想着怕不是亲妈九天回煞了。
这边人死的时辰不吉利，又或者是死的时候怨气太重了，死去第九日的时候，都说是会回到自己生前的屋子里面去，作威作福，只把自己未完成的心愿，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家里人只需要在家里藏好了，不要发出来任何的动静才好呢，要不然，萨满法师也救不了你了。
大姐夫躺在床上，烂腿本就是疼痛不已，拖拖拉拉的恨不得再地上爬，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加上心里面惧怕不已，也不敢动一下，仿佛是定住了一样。
可是又不能不动，这总得到屋子外面去才好，亲妈虽然是亲妈，可是这当了鬼了，怕是要六亲不认的，到时候见着他躺在床上，岂不是要撕了他一般。
所以不由得挣扎着起来，一下子就扑到了床下面去了，跟当初推拉大姐下来的姿势，竟然是一样的呢。
顶棚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上面好似是跑着千军万马一般的，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撕拉打杀的声音，时而带着刺耳的尖叫，只有鬼怪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如此的尖酸刻薄，越听越觉得是生前母亲的样子，大姐夫认定了这就是九天回煞。
多希望旁边的邻居能听到啊，能过来帮他一把，可是这人就跟睡死了一样的，他也不看自己的德行，邻居们就是听到了，也不能去帮他的，更何况这是下半夜了，院子里面的人，睡得正好是最深的时辰。
顶棚上面越来越乱，带着撕拉破顶棚的声音，仿佛在下面你不知道的随便一个瞬间，就能出来一样，大姐夫最喜欢街面上的奇闻异事，他听得多了，也相信这些。
不管如何，求生欲还是很强的，咬着牙就拖拉着腿往前爬，使劲的爬，再也不是那养鸽子的少年郎了，再不是八大胡同里面，拎着鸟笼子的爷们儿了，心里面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可是还是想着往外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清清楚楚的桌子椅子腿儿，上面还带着掉漆的描金彩绘，上面的铜挂件儿早就没有了，光秃秃的长着四根腿，这时候真像是拦路的吃人的怪物啊。
那上面的铜挂件，早就抠下来给收破烂的换钱了，换的钱，大姐儿是没享用一分钱的，都进了小吃馆子或者是大烟铺子了。
突然顶棚就破了，好似是天捅破了一样，大姐夫仰躺在地上，胳膊撑着眼睁睁的瞧着，只觉得硕大的黑漆漆的，眼睛带着幽灵一般光的东西掉下来，紧接着，然后接二连三的开始往下掉落下来。
他只恨不得自己立马死了去，都爬到门边了，没来得及打开门。
人有的时候，在黑暗里遇上的惧怕，其实不如死了去了，姐夫心中大骇，只觉得三魂六魄都撕裂了一样的，心跳的仿佛要掉出来了一样。
那竟然是了老鼠，从顶棚上掉下来了，然后开始发了疯一样的，到处啃咬，竟然还有拿着头撞桌子腿儿的，有的胳膊腿儿的都咬伤了，显然是在上面已经打了一架了。
大姐夫行动不便，恰好落在他身上去了，只觉得是什么腌臜东西，他的腿恰好有伤口，其间的腌臜事儿不说也罢了，说了犯恶心。
等着早上起来邻居只觉得气味儿不对劲，不像是个好味儿，几个邻居打开门一看，好家伙，一地的尸体。
后来有人揣测，是大姐的婆婆生前抽大烟，那么长的大烟杆子喜欢对着天棚吹，一口口的吹大烟气儿，久而久之，天棚上面的老鼠也有了烟瘾了。
等着大姐婆婆去世了，自然没有人供奉大烟了，上面的老鼠就犯了大烟瘾了，恰好大姐夫遇上了，恰好这顶棚不成事儿，一下子就破了，大姐夫乌漆墨黑里头，那么大的老鼠落在身上啃咬，当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又惊又怕，竟然就一阵儿的吓死了。
刘妈听着四太太的吩咐，想着去看看大姐儿生前还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没成想看着大杂院的邻居说晦气，一气儿没了三条人命，不得不说是晦气了。
是了，那寡妇也去了，据说是监狱里面的人要服刑，不能白白的养着这许多人不是，能干活的就去干活去了，当苦役也是没命的事儿。
官差知道她先前不检点，而且当过私窑的女人，说白了比公开挂着红鞋子的□□好一点儿，但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面战士要缺个劳军的，不叨扰良家妇女去，那是伤天害理的事儿，就拉着她这样的去。
她倒是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很是随遇而安，就是命不好，刚出了北平城不远的郊区，不知道哪一档子的派系打仗，一下子中了流弹。
这下子可好了，一气儿人都没了，刘妈去了生怕人家邻居拉着她收尸，再让她负责大姐夫的丧葬费，赶紧就回来了。
那祯禧听了，只觉得合该是这样的，“奶奶知道了吗？”
“知道了，太太说了，这叫做恶有恶报，咱们不用脏了自己的手，老天爷的眼睛就算是长在后腰上了，那他也有转身的时候，不定哪天就看到了，多早晚的事儿。”
这是四太太的理论，她信佛，这些年，越发的信了。
“您受累了，跟着我们家这许多年。”
这话说的软，刘妈不好意思的很，“说这些话干什么，您忙着，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瞧我，把包袱都没放下来呢。”
那祯禧不言语，只去牌位前面，捻了三炷香，看着那烟慢慢的升起来，带着闻起来好闻，但是却一直不吉利的烟烛味儿，此间，心事已了。
福哥儿就此在家里住下来了，他没了家，先前几日惶惶不可终日，到底是外祖家，心里面清楚的很。
只是老爷子瞧着了，难免是爱屋及乌，他对着大姐儿有亏欠，家里的孩子们，婚姻大事都是他定下来的，这样的人家，是他害了大姐儿的一声。
瞧着福哥儿懂事，未免想着他命苦，无父无母，只跟着老爷子一起起居，老爷子亲自督促他功课，虽然是没有当年教导那祯禧一样的精力了，可是时而提点督促一番，倒是比什么都好。
福哥儿的心思也用到了上学上去了，人也开朗大气了许多，只是一次都没有提过父亲。

第63章 惊心动魄的轨迹
四爷在家里歇了几日，衙门里面的科员们都来探望了，出事儿的时候，这些人是不曾到家里来的，来的都是四爷的朋友们。
那祯禧送着他出门，“父亲，部门没事儿的话，下午可以早点回家里来，我有事儿商量。”
四爷点点头，那祯禧要是不嘱咐这么一句，四爷一下班就找不到人了，他有的是打发时间的地方去。
那祯禧刚要进门，就看着小绿腰出来了，穿着一身桃红色的旗袍，脸上的妆容比以前更盛。
她走了许久，还是刘妈跟她说的，现在隔壁的姥爷可是抖起来了，搭上了洋人的关系，现在专门干这些买卖妇女的勾当了。
金老爷原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苟活着的人罢了，趁着世道乱，就一下子直起腰来了，每日里耀武扬威的，对着这些邻居们，在他看来都不能碍着事儿的。
那祯禧听了，只觉得不稳妥，家里还有妹妹们跟，还要弟弟跟外甥，跟着这样的人当邻居，十有八九是没有好事儿的，冷不丁的就要给你捅刀子呢。
所以她思量着，不如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去，甭管是不是好地儿，最起码是要有有个好邻居的。
小绿腰想跟她说话，可是张了张嘴，只对着她摇了摇头，显然是有所顾忌的。
后面紧跟着是金老爷出来，看着那祯禧，知道那家有一门极为阔绰的亲戚，因此，对着那家虽然是有一些小摩擦，为着先前二姨娘的事儿，但是金老爷觉得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计较这些事儿。
“喔，是三小姐回来了，上海可是好地方，怎么就回来了呢？”
那祯禧只是点了点头，对着这样的人，真的是不能沾染上了，毒蛇一样的，进去就把门关起来了。
金老爷向来是个下三滥捧臭脚的玩意儿，对洋人阿谀奉承，对着贫苦的国人就是另外一副样子了，所以他也不往心里面去。
“好大的脾气，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女儿。”
小绿腰赶紧拉着他，“管他们家干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臭又硬的，肯定是嫉妒咱们家有钱，走，赶紧的，一会儿就开始了。”
两个人叫了黄包车，去参加洋人的宴会，这可是高等的宴会呢，洋人的军官跟大兵多了去了，在金老爷看来，这就是高等的宴会，有洋人在，哪怕就是个大兵，也瞬间蓬荜生辉，高档了不少呢。
崇洋媚外至于此地了已经。
但凡是有一点儿洋味儿的地方，金老爷就跟个苍蝇一样，嗡嗡的循着味儿就去了，他千方百计的搭线，并不吝啬银钱。
从不说洋人一句不好，他是真的，打心眼儿里认为，这洋人都是好的有钱的，高等的民族，做梦都想成为外国人呢，无论是哪一国的，法国的、英国的都比中国人好。
认为老天爷最大的不端，就是让他成为了中国人，洋人多来劲，多有钱啊，他羡慕洋人的日子。
你要问他洋人有什么好的，他能从头发丝儿一直到脚后跟，三天三夜说不完，最简单的道理就是，洋人能在中国的地界上作威作福，可是咱们中国人不能在洋人的地界上作威作福，这可不就是高人一等的种族吗？
洋人吃了东西不给钱，拿了衣服只管穿，中国人早就被打死了，所以，金老爷认为洋人至上，自己虽然不能成为洋人，但是当洋人的好朋友是应该的。
该死的美国大兵坐车从来不给钱，北平城里面的黄包车夫看着大兵们都得绕道走，不然不把你当人看。
不给钱不说，手上还拿着刺刀跟皮带，给你当牲口一样的跑，要去哪里就要去哪里，跑的慢一点儿了，不知道是皮带还是刺刀就落在你身上了，完了一个子儿也没有。
拿着咱们中国人不当人的，单从这一件事儿上你就看吧，咱们，是吃了多少委屈的民族啊。
张大傻拉车，远远的看着了就要躲开，这美国大兵事儿，他是一点也不想粘上。
只是大兵也是心眼子坏，老远的就指着他，人家喊了，你要是不过去，怕不是要吃枪子儿的事儿，只得闷着头拉。
他心里面发了狠，今天一个子儿都没有赚到，无论如何要把车钱要出来，家里的孩子张着嘴，不能没了饭吃。
先前几次的时候，美国大兵坐车不给钱，今日没法子了拉着他，张大傻犯了傻气，觉得无论如何要车钱，这坐车的不给钱，说破天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因此一路上不说话，到地头上，瓮声瓮气的，看着大兵要走，一把拉住了，“您还没给车钱，一共是五毛钱。”
瞧瞧，就是为了这五毛钱，他竟然敢去拉着洋人的手不让走，在人家洋人的大本营里面。
可是就是这五毛钱，能买十斤的杂合面，够他们家里一天的嚼谷了。
大兵哪里会管他的死活，甩开手冷笑一声就走，他们来这边是盟军，竟然还有这样的，中国人不是都热情好客的吗？
在这片地界上，大兵认为，自己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这是中国人应该招待的事儿。
要么就说是张大傻，你赶紧走了算了，遇上这样的事儿，认亏就是了。
可是他犯了傻气，就不走，要纠缠，大兵掏出来了刺刀，眼看着就要恼了。
小绿腰下了车，赶紧的拉着他往门外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熟人，熟人，您进去，进去。”
大兵看着她，自己冷哼一声就走了，白坐车的而已。
张大傻还要闹，被小绿腰一把拉过来，压低了声音在他的耳朵边，“你找死是不是？”
“这里是什么地方？那是一个什么人？你在这里闹，生怕吃不着枪子儿是不是？”
张大傻眼睛里面含着泪，都是屈辱的泪，“二太太，您看看，我今儿拉一天的车没活，结果还遇上这么一个主顾，一分钱不给啊，我还回去干什么啊，左不过也是要被饿死的，还不如去跟他拼了。”
小绿腰叹口气，自己拿出来钱，“给你，回家去吧，记着了，别硬碰硬。”
张大傻不要，甩着手巾把子，“我不能拿您的钱。”
“拿着，拿着，孩子要吃饭呢。”
说完就急匆匆的进去了，金老爷不在乎这样的小事儿，只瞧不起，“就你心善，这样的料子，给洋人拉车还不感到荣幸的，在这里叫嚣什么，活该一刺刀下去了，世界就安静了。”
小绿腰笑着挽着他，“穷苦人家见识短，跟他计较什么呢，走，咱们进去。”
去了街上失魂落魄的，差点被汽车撞死，刚要张口骂，一看里面是外国人，就此闭了嘴。
又是洋人，洋人的汽车横行霸道，在街上走的时候，从来不知道避让行人，只管着横冲直撞的，就是撞死了人了，也不给一毛钱。
更被说是给个道歉了，遇上了只能说是倒霉。
“大傻，这是怎么了，今儿这么早就收工，天儿还没落晚呢。”
说相声的小方看着他了，喊着他到一边来，张大傻拿着手巾把子擦了擦汗，“甭提了，一个大子儿没有，这世道，不让人活了。”
按理说这拉车的，只要是你肯卖力气，北平这地儿，绝对不能饿死人的，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的。
可是近日里看着，城里面的洋人越来越多，兵痞子也越来越多，苛捐杂税竟然比早先朝廷还有的时候多，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今儿是给饼捐，明儿是给战士们供应米，见天儿的要钱，可是没见这些当兵的，保卫过一天的北平城，洋鬼子该进来的还是进来了，到处打仗，也不知道是跟谁打的，打的是什么意思。
时局不明啊。
小方也是苦着脸，“还真叫你说对了，这世道，是真的不让人活了，您还有一膀子的力气，可是您瞧瞧我，我背着车还差不多，乱成这样子，谁还有心思听相声呢，一天没有一个子儿。”
世道好，天下天平，这街上卖艺的怎么也能混个肚饱，就怕你没手艺而已，可是现如今，你就是再有手艺的人，谁看啊？
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的，谁有心思去看街上的玩意儿，谁有闲钱去打赏啊？
大家都是疲于奔命的人罢了，张大傻气不过，摘下来草帽，“我们不能这么干等着下去了，受不了这样的窝囊气，洋人坐车，从来不给钱。”
“不受气，就没了命，受气了，照样没有饭吃，一样是死。”
小方是个很有气节的人，他是个街面上混的人，没脸没皮的，又是个说相声的，整日里嬉皮笑脸，好似是一个没脸没皮的人。
客人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什么混的脏的他都能说，但是就一个，不伺候洋人。对着汉奸狗腿子，也是不买账的。
就这么一点二两沉的气节，让他时常在街上风吹日晒的饿肚子，而不是去大户人家里面卖艺钻营，好混一个满肚子的油脂油膏。
两个人似乎是到了绝路上了，夕阳给影子拉的长长的，细长的好似是没有个尽头一样的，路上车马行人，卷起来的尘土扑在脚面上，只觉得越来越沉重。
一路穿过线儿胡同，到了猫耳朵胡同的大井台那里，刘妈在那里取水。
小方到底是见识多一点，“咱们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听说是三小姐回来了，咱们去跟她讨个主意去吧，她是读过书的人。”
读过书的人不少，可是能看得起他们哥俩，能不介怀他们的人，极为友善待人的，还真的是这一位三小姐了。
两个人也不进屋子里面去，只站在外面，刘妈在井台那里洗衣服，不时地看着，到底是大姑娘了。
“三小姐，您看看，如今，我们能有个什么出路呢？”
那祯禧一时之间犯了难，只觉得这世道，对于穷人家来说，就是个绞肉机一样的，没个指望。
“城里面的日子不好过，要是打进来了，我们就要断粮了，什么指望都没有只能饿死了。”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揣测，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因为她自己想的，自己的一点见解，但是好似很多人都想不到一样，依然在这个城里面醉生梦死，所以那祯禧一度怀疑自己是错的。
“眼看着越来越乱，不定哪一天就要出大乱子了，我看着不如到乡下去，乡下去种点粮食，不比饿死了强不是，万一，这只是我的揣测，我没什么见解，只是觉得要打仗，肯定是粮食不够吃。”
一打仗，穷人家是最没有保障的，能保障他们的，只有那一亩三分地。
小方闭了闭眼，“这也不知道那一天能好，兴许等着我站不住了，不能开口了，这世道就好了，多早晚我想等着那一天。”
说完苦笑着，“谢谢您了三小姐，您给我说的，是最稳妥的法子，是给我们这样穷人家的法子啊。”
这样的法子，回到乡下去，人少事儿也少，只靠着天吃饭混个肚儿圆，是个穷苦人家的好法子，张大傻不愿意受气，他认真想了这个。
可是当初既然出来了，就是为着好日子，为着花花世界的，现在就这么回去种地去，不情愿啊。
小方不是为着这个，他孤身一个人，没有家小的拖累，他觉得，自己不是单单为了自己的，他回家种地去，自己活得好好的，也觉得是没意思的事儿。
这一点感觉，他说不出来，可是那祯禧看的出来，“您稍等一下，我这里有一些东西，给您看看，您不用还给我。”
她自己拿出来一沓子的书籍跟报纸，“您看看，有什么想法再跟我说。”
上面的报纸种类是真的多，书籍也是真的多，都是小册子的，小方没放在心上，他认识的字儿不多，只能囫囵吞枣一样的猜。
晚上饿的睡不着，实在是难过，也没有人说话，脑子里面一直是前途未知的事儿，索性拿出来报纸在路灯底下看一眼。
结果一看就是一晚上，站着累了就坐着看。

第64章 不着调的人
那祯禧提议搬到郊区，只有四太太一个人觉得好，去了乡下了，家里开支就笑了，她想的简单，“咱们就是随便学一学，守着一块儿地，家里也能种一些粮食吃，不比买着吃实惠多了吗？”
“家里的菜，米面都有了，可真的是实惠呢。”
四爷有话说，“我这部门里面还有事儿呢，一来一回的上班，岂不是很不方便？”
三姨娘也有话说，家里的孩子，上学也不方便了，而且眼看着姑娘们大了，总要说人家的把，在乡下窝着，能有什么好人家呢。
这是她最大的担忧了，那祯禧这些问题早就想到了，就是一直苦于找不着一个好地方而已。
得找一个好地方，离着城里面不远的，但是还必须是城外的，不然到时候城门一关，那就是笼中之鸟，任凭人家鱼肉了。
“爸爸，我们去寻一个房子，在村子里面的，北平有几个村子，是挨着城门不远的，您到时候上班也方便。”
“再一个，妹妹们上学也是方便的，虽说不如现在，可是总归是安全的，到了这样的时候，咱们就不能不为着安全想想了，去乡下不是为了省钱，多早晚世道好了，咱们就再回来。”
那祯禧已经是极为周全的想了，她这次回来，明显感觉是不对劲了，还是去乡下去，人多也安全一些。
大家伙没注意，都觉得她有点草木皆兵，四爷是绝不愿意离开的，他是八旗子弟，在这个城里面享乐多时了，这城里的日子多便捷啊。
在四爷看来，北平以外的所有地儿都是乡下，都是受苦的地儿，要买个莲花白，还要多跑死几匹马的地儿。
再也不能随手买个羊肉饼子吃，迈腿就进茶馆了，想吃个泰和居的褡裢火烧，只怕是也不行了，因此，是一万个的不愿意。
三姨娘也不愿意，说是要回来，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世道才能好呢，而且她日常在家里面，不知道外面的凶险，还以为是跟以前一样的。
觉得真没有这个必要，她是乡下来的，很是不愿意回到乡下去的，乡下人的苦，永远不知道城里人的日子多乐呵。
但是不好直接说，只盼着老爷子拿主意。
老爷子没什么看法的，“我去找个好日子，咱们到日子了就搬走，三姐儿辛苦，已经找好了房子了。”
家里的事儿，那祯禧能说出来，那一定是老爷子已经过目并且是同意了，在就商量好了的。
老爷子这么一说，大家都不敢再说什么了，年纪虽然大了，但是威风依然在，四爷一辈子，不敢对着老子说不。
小绿腰陪着金老爷卖笑一样的，自己心里面其实脏的就跟一汪臭水一样的，比龙须沟还要臭的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她自己给淹死了。
所以在这宴会上，瞧着四小姐的时候，只当自己是认错人了，这是什么好地方啊，中国人带着女人来，男男女女的，给洋人挑选，寻欢作乐的事情罢了。
金老爷进来对她，已经是大不如从前了，她原本就是堂子里面混的，说实话不怕这些，不过就是睡觉罢了，怕什么呢。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破烂一样的，可是四小姐，她的姨娘死在了洋人跟金老爷的手里面，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呢。
一把拽住了她，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给拉到一边去，“四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四小姐对着小绿腰是很瞧不起的，一个当姨娘的，而且管的未免有的宽了，加上她是背着人来的，生怕小绿腰回去走漏了跟那家的人告状，那样封建传统的家庭，才不会理解她呢，只怕是要打断腿。
因此恼羞成怒，“你管我干什么，你来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小绿腰吸了一口凉气，“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她知道四小姐一定是不知道，不然不能到这里来作践自己的。
不由分说的就拉着四小姐往外走，“赶紧走，赶紧走，以后再也不许来了。”
四小姐当然不清楚这是干什么的，她只是被迷了眼睛了。
有女同学跟洋人处朋友，到处去参加宴会，去买洋裙子新皮鞋，好吃好喝的那么多。
看的只让人羡慕，加上她也看出来了，这世道，洋人比国人好，心里面想着三姐儿去找个阔绰的人有什么用，只是在上海而已，她虽然没去过，但是心里想着，上海不如国外好。
因此求了同学带着她来，目的就是想着嫁给洋人，到时候一起去国外去，这落后的国家，她是一百个不喜欢，到时候天天看电影，吃牛排，再有吃不完的冰激凌，啤酒也可以喝一点，多么快活啊。
她的想法就是这么的天真，这么的无知，这地方的洋人，难道就有好的吗？
兵痞子喜欢女学生，洋人也喜欢女学生，可是你看看，娶回家里的有几个，带到国外去的有几个啊。
你跟人家想着谈爱情，可是你的爱情不在这里，人家就是想着找乐子的。
最后吃亏的到底是谁呢，小绿腰心里面清楚的很。
死活给拉出来了，“你赶紧回家去，再也不许来了。”
四小姐气的跺脚，觉得这是坏了自己的大事儿，明明能在这里找爱情，到时候去国外的通天大道，就这样被破坏了。
想着小绿腰跟自己姨娘有仇，不由得觉得这小绿腰不是个好人。
气鼓鼓的在路上想着，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有机会，应该再来一次的，抓住机会才好呢，那家里，自己简直是不想回去了，吃的是什么东西，比不上宴会的蛋糕甜，还是乌漆墨黑的油灯，宴会上的灯多么闪亮啊。
家里不许她露大腿，可是宴会上就是露背都没关系，人家都穿着礼服的，她要是有那么一身，准保能找到自己的爱情。
这一些的盘算，到了家门口，看见老爷子坐在门口，不由得心里面凉了一下。
老爷子是特意等她的，为着她晚上不在家，许多日不见，那祯禧让人跟着她，见她荒废学业到处玩，不着调的很，因此跟老爷子说明了，老爷子要收拾她呢。

第65章 我爱北平啊
四小姐捂着心口，不得不说是做贼心虚了，高跟鞋扭了一下，立马就站稳当了，“您在这里干什么啊，黑灯瞎火的，好好的人都能给吓死了。”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你也知道黑灯瞎火，大晚上的在外面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四小姐当然是不肯说实话的，家里的这一群人，压根儿就是一群老顽固，心里面也没有自己。
“我同学跟着一起在学校里面温书了，这不是向三姐学习呢，看书到半夜里，只是没有三姐的精神头，累坏了，您也早点儿睡吧。”
说着就要走，那祯禧从她一进门就听到了声音了，睡得不踏实，听着她这么糊弄人，满嘴巴里面跑火车，没个正儿八经的形状，不由得开了灯，披着衣裳从屋子里面出来。
“你跟我来，爷爷，咱们屋子里面说去吧。”
扶着老爷子，老爷子看了一眼祥嫂的屋子，遇到这样的家务事儿，祥嫂是多早晚都不会出来的，很是心里面明白的一个人了。
四小姐不情不愿的跟着进去，心里面也有点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她看来，的确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的。
结果一进屋子，老爷子刚坐下来，明亮处仔细看了，这一看不要紧，心里面就跟茅草屋着了火，烧的干疼干疼的，这哪是一个女学生的脸啊，这样的脸出去，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你说我们顽固、封建。说你的家庭是旧式的家庭，我是封建家族的大长老，你爸爸是满清遗少辫子头。作死了也要想着从家里出去，你瞧不起家里的任何人。”
“你想着要自由，要各种自由，可是你吃着家里的，用着家里的，你凭什么说家里不好，你觉得家里不好，大可以自己出去挣钱养活自己，那我没话儿说。可是你吃着家里的饭，这就是白眼狼，白养了你一场。”
如此直接的话儿，四小姐这样没结婚的小丫头自然是受不住的，被老爷子如此以刺激，什么话儿都说出来了。
先从老爷子说起来的，“您说自己好，都是哪里好了，从小您眼睛里面就只有三姐，我跟五妹妹算什么呢，都不够您看一眼的，小时候不让我们说话，这哪里是一家子的姐妹呢？”
“四太太您也是好样的，您对着谁好，该有多好，心里都有个度，我这样的姨娘生的，从来都不在您的度里面，您的每一个大子儿，我拿到手里面都觉得可怜。”
“爸爸您就更不用说了，您对着您的黄雀儿，对着您的蛐蛐儿都比我来的有意思的多，自打我生下来，您只怕是从来没有抱过的吧，有时候我瞧着，您还不如张大傻呢，儿子上学不好的时候，拎过来打一顿，您管过什么啊。”
“我就这么自生自灭的长着，不要以为给我吃给我住，我就得感恩戴德的，我一点儿也不，我的心里面，也有数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高跟鞋转了一圈，蹭在地上发出来刺耳的声音，眼睛里面也是含着泪，她在这个家里面，只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应该是沉默的，跟五妹妹一样的。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去学校里面，看着大家有说有笑的，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家里人谁又管过她呢，老爷子见了她只看得见毛病，四太太拿着她就当是个不说话的黄雀一样的，做不过就是费钱，养几年就结婚了。
四爷对着她，还不如对着那黄雀儿呢，悲从心中来，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了。
那祯禧听得心里面翻江倒海的，站在她的位置，她应该是生气的，因为她所指责的，她所需要的，都是一个正常的，合理的要求。
一个孩子要得到大家的关注，要得到大家的重视跟关爱，要撒娇耍泼的去要东西，这些都是合理的，可是四姐儿从来没有得到过。
那祯禧渐渐的知道了，她的家庭，其实不是正常的，现如今提倡的一夫一妻一子的家庭是合理的，而且有先见之明的。
不然姨娘生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从血缘上来说，是一样的孩子，可是他得到应有的关注了吗？
似乎每一个庶子女生下来的时候，就要天然的学会去沉默，去忍让，去当一个旁观者，然后分家的时候松口气，有一点儿的自由，不去碍了别人的眼。
谁的错呢？
命的错，命里面就不应该出现姨娘，就不应该去纳妾，不然没有这样多的苦恼，那祯禧在这么一瞬间，对纳妾这样的事儿，厌恶到了极点。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许多人，为了那些姨娘们，那些太太们，还有那些庶子女们。
“四姐儿，先前的事儿，我竟然不知道你心中有这样许多的道理，你说是我们对你不够好，可是你比一比许多吃不饱的孩子，你依然是过着多好的日子啊。”
“你说是我待你不亲近，可是你何曾对着别人好过一点儿了，家里的事儿，你何曾上心过了。”
“罢了罢了，你如今也大了，我也不能再去管教你了，你但凡是今儿认错了，明儿就不要去学校里面了，让你母亲帮你选一个婚事，就此踏踏实实的结婚吧。”
老爷子一把年纪的人了，今日里颜面尽失，还是来自于孙女的职责，不由得心寒。
看着四姐儿满脸的不以为然，想着她戾气如此重，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儿了，他固然有不对的地方，全然是因为立场不一样罢了。
四小姐的一声声的控诉，都是为了自己好，都是从自己考虑的，其余的一点儿没管。她不去管家里和谐的问题，也不去管家里生存艰难的问题，只知道看着自己的委屈了，没看到大家一起委屈了。
四爷找不到活儿的时候，家里不曾断了她的粮，四太太半夜里愁的算盘要扣下来的时候，家里不曾不让她上学，老爷子督导那祯禧诵读的时候，家里不曾不让她读书。
老爷子扪心自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合乎规矩礼教，都是为着家族绵延的，不能有错儿。
四小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劲头儿，大概是觉得全世界都跟自己作对，竟然一点儿也不怕，扭头就走。
“我今日就跟你们断绝关系了，再不回来了，往后我发达富贵了，生死不往来。”
老爷子拐杖一下子敲在地面上，“你在外行走，但请你记着，再不要提我们城南那家。”
四爷在边上，记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样的孩子，出去了能怎么办呢？
去拉着她，“给你爷爷认错儿去，你要自己挣饭吃，也得等着毕业了才能有人要你去坐办公室，你就这样子去了，不要上学了啊？”
他这样和稀泥的样子，是四姐儿最看不惯的，一下子甩开了手，她亲生的兄弟来拉她都不住。
只对着小少爷说了一句，“多早晚姐姐富贵了，必定来接了你走。”
说这样话儿的时候，竟然看都不看一眼三姨娘，三姨娘白养了她这么多年，一点儿情谊都没有的。
小少爷不敢说话，只是舍不得她走，使劲的拽着，本性很是纯良的一个孩子，没什么心眼儿，只知道安守本分的人。
“四姐，四姐，你冷静一下，外面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你出去了，没有片瓦遮身啊。”
结果四小姐还是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四太太捂着心口，疼的喘不过来气，这家里乱糟糟的一团，她自己责怪自己，跪在老爷子面前请罪。
“怪我，平日里疏忽管教，竟然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四爷一齐儿跪在跟前，他只有心疼的道理，自己的孩子，再不管养成这样子，他是过来人，想着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老爷子只不说话，他是个狠心人儿，当家许多年，现在一应大事儿，都是他做主的，说是撵出去，就再也不许她回来的。
“再不许有任何来往。”
亲自喊了小少爷到跟前来，“你四姐，不懂事的很，她对着你，是好心的，只是她糊涂，要是来找你了，你切记了要多想想，别让自己后悔。”
小少爷点点头，长得憨憨的，“爷爷您放心，四姐要是来找我了，我必定要跟您商量的，您别生气了，是四姐不懂事儿。”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觉得这四姐儿，还不如弟弟呢，她弟弟要比她懂事儿得多。
四小姐再也没回来过，那祯禧也不曾去打听过，只是小绿腰为了提个醒儿，有次趁着没人的时候，来悄悄的找她了。
“三小姐，许久没见您了，您这次回来了，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着您了。”
小绿腰说话一如既往地客气，对着那祯禧，从来就没有对着大红袍那样的歇斯底里。
那祯禧可怜她，这种可怜跟对着四小姐的可怜不一样，四姐儿是自己一个劲儿的往泥地里面钻，一辈子誓死要钻进去。
可是小绿腰是一出生就在泥地里，想着钻出来，可是一辈子出不来，至死方休。
“您过得很不好，我知道。”
她动了动唇，眼泪就倏然的下来了。
小绿腰捧着脸，低着头啜泣，她过得怎么就不好啊？
家里的大红袍见天的跟她吵架，为着好衣服好料子，为着金老爷带着她到处在外面行走，为着她出门坐车，锦衣玉食的吃不完，为着她跟洋人整日里厮混，喝的是红酒，吃的是带着血丝的牛排。
见到她的人，看着她笑的人，没有一个是说她过得不好的，可是三姐儿，打头一句话就是过得不好，一下子戳中了这个苦命人的心。
“三姐儿，您不知道，您不知道啊。”
不知道我吃的委屈，不知道我每日里，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面咽，不知道我过得是什么畜生日子啊。
小绿腰出来时间紧张，不敢再哭下去，也不愿意让人脏了耳朵，擦干了眼泪，“三小姐，您得看着点儿四小姐，她要出事的。”
小绿腰能拽的住四姐儿一次，可是拽不住她第二次，一个劲的奔着死去的，旁人拦着她，都以为是去拦着她奔富贵的。
那祯禧想到这里，也觉得一脸的绝望，“我晓得，她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只说是再也不回来了，我知道她的性子，早晚是要出事儿的。”
小绿腰看着她，“您得管管。”
一家子的姐妹，应该是管管的，小绿腰想着，四姐儿是个孩子，在她眼里面就是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做出来的这样的事儿，是因为年纪的问题，多早晚到一定年纪了，自然而然的就懂了，不能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啊。
现在管了恨自己，可是以后会感激自己的。
“她夜夜去酒会上，跟人家喝酒跳舞，早晚是要出事儿的。”
那祯禧猜到了，可是这要怎么说呢，她看着小绿腰，“您知道吗，小方走了，昨儿晚上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小绿腰捂着嘴，手上的颜色血一样的红，“走了？哪儿去了？”
北平人，轻易不说离开，就是饿死了，也不会离开的。
昨儿晚上半夜的时候，小方亲自来到，找到了她，“三小姐，我应该就这么走了，不能来打扰您的，这样的事儿不是什么好事儿。”
小方说到这里红了眼，背着自己空荡荡的包袱，洗了洗鼻子，“可是我想着，我就这么去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行了，死在外面去了，我总得让猫耳朵胡同里面的老街四邻们知道，我也算得上是一个汉子不是，我不是不明不白的失踪人物，是个孬种不是？”
“所以来跟您说一声，我要是活着了，多早晚等着咱们胜利了，我自己回来说。可是我要是不回来了，你能帮我说一声，就说我天桥卖艺的冷面笑声小方，是个汉子。”
说完擦了泪，就要走，他听着说是东北打起来了，他要到东北去，许多人都要去，他们结伴儿去，多早晚什么时候中国的地界上没有洋人了，他多早晚的回来。
来跟那祯禧说一声，是怕有个万一，自己不是那没名没姓儿的人，希望有人记着，自己也是个爷们儿。
那祯禧多的没有，钱富裕的很，给小方带着，“路上事儿多，头疼脑热的要保重好身体不是。”
小方就这么走了，那祯禧眼睛亮的跟星星儿一样的，“有的人，没读过什么书，可是骨子里面侠肝义胆，奔着好去的。”
“可是二太太，有的人读了书受了教育，嘴里面口口声声的进步自由，内地里却是一文不值的丢尽脸的人。我宁愿去救一个小方，去接济小方这样的人，也不愿意费精力去救十个四姐儿这样的人，您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是个冷血的人，我打心底里，没拿着她当我的亲姐妹，我对她多有指责跟管教，这是我不对的地方，可是我改不过来，我一辈子改不过来。”
那祯禧知道自己封建，知道自己不对，一家子的姐妹她应该去管的，不能去看着她就怎么毁了。
可是仁义礼教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本心里却不想这么做，她愿意去接济小方，甚至是帮着小绿腰，因为她们是要求进步的人，是想着在黑暗里面挣扎的人。
而不是没救的人，四姐儿这样糊涂的人，能救，但是成本太高了，她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事儿。
小绿腰沉默了一会儿，那祯禧说的话她不明白，可是她知道那祯禧是个好人，是个希望别人好，希望国家好的人，“您是读书人，有自己的道理，您怎么想的就去怎么做才好。”
那祯禧看着她眼角被泪痕，“二太太，您是个良善的人，比我良善。”
不然不能特意来说，不然不能让她去救四姐儿，是个很善良的人，那祯禧自觉不如她。
大概是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她，小绿腰低着头笑了一下，“您比我好。”
说完了就要走，那祯禧不忍心，“二太太，小方走了，您呢？”
“您要是走，大可以走。”
小绿腰脸上的笑，好似是水井里面被抽干了水，一下子就变得空洞洞的了，在黑暗里面，显得像是个没有灵魂的骷髅，“我不走，我有自己地事儿没办完呢。”
“三小姐，您年轻，将来有的是好日子呢，千万保全自己，这地儿，您还是尽早的回去吧，去上海，别回来了。”
“我爱北平。”
小绿腰也对着她笑了笑，“我也爱，即使我在这里，没有一日的好日子，可是我依然爱，我总是想着，哪天世道好了，这北平城，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好地方呢。山好水好，人也好。孩子们在大院儿里面玩，街上走着的人都是带着笑的，再没有横冲直撞的当兵的，再没有那许多的穷苦人家。”
再不肯多说一句话了，就此走了，这是那祯禧最后一次看到她，自从这日以后，再也没找过那祯禧，也再也没有露过面。

第66章 表哥都不认识了
四姐儿果真是尝到了甜头，她要出国去，认识了一个美国大兵，两个人迅速的坠入了爱河。
说实话，四姐儿长得漂亮，是真漂亮，那一双大眼睛里面时常带着一些光芒，嘴巴小巧玲珑的让人以为是红樱桃，她一点儿也没有西方女性的丰满跟过于肥胖，她是带着我们传统亚洲女性的脸的。
她打小就跟那祯禧长得不一样，那祯禧周正，周正而耐看，不笑的时候，好似是一个仕女图，但是笑起来的时候，一张泛黄褶皱的画儿就好似是动了，灵动起来了，缓缓的走出来一个美人儿。
四姐儿也爱笑，可是她有时候也爱生气，翻脸不认人。
要走，带着她的美国梦走，英文不知道会说了几句，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沟通，可是她爱国外的一切，国外的月亮真的是圆的。
要走，唯一牵挂不下的就是弟弟，但是弟弟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四姐儿心里面冷笑，弟弟对自己一般，可是那是自己唯一的至亲了，自己要带着走，她去国外了，有的是好日子。
所以她心里面有个计划，她带着小少爷一起走，只要是走了，可以带着弟弟过好日子，而且还能够让家里断子绝孙，你们不是要孙子，要儿子，全没用，最后我给你带走了。
出于这样的心态，在她踏上晚上七点的轮船之前，她去学校了，去找小少爷了。
“你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我跟五姐姐说一声吧，她还等着我回家呢。”
小少爷不肯，五小姐比亲姐姐更像是一个好姐姐。
四姐儿生怕是被人知道了走不了，她生拉硬拽的，疾言厉色，“要你跟我来就来，我还能卖了你不成，左不过是跟你说会儿话而已，你难道说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也不关心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小少爷犹豫了，“那只一会儿，我们到一边去说去。”
等着五小姐出来了，找不到弟弟了，问着同学，“说是跟他四姐走了，要你不要等他了。”
五小姐闷闷的回家，走在路上，实在是担心的不得了，四姐儿这样的性格，实在是不放心跟她相处。
“三姐，我有些担心，弟弟跟着四姐出去了。”
那祯禧眼皮子跳了一下，“哪儿去了，知道吗？”
“不知道。”
五小姐这样的闷葫芦性格，只看的三姨娘捉急，“你这孩子，都不晓得问一句的。”
果真是出事儿了，四姐儿是打算强行带着人走的，她带着人来的，先要好声好气的跟小少爷说，要走就一起走，当姐姐的不会忘了弟弟的。
可是要是不走，那就拽着走，总而言之，一定要带着弟弟走，她想着，弟弟会感激自己的，自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不靠着自己，难道还要去靠着那家的人，根本就不把他们姐儿俩当回事。
“跟我走，外面有的是面包跟火腿，还要咖啡冰激凌。”
“我不走。”
“你得跟我走，家里没有人喜欢我们，我们走了也没有人关心的。他们对着你的好，没有我对着你好。我对你，才是最真心的。”
小少爷眼里面含着泪，他年纪小，只是从小在院子里面长大的，不舍得离开，也不舍得四姐。
四小姐又劝着他，“大家都想着出国留学，国外好的很，不然有钱人家干嘛送了孩子出国去，花许多的钱。你跟着我到了国外，咱们也就是外国人了，你去国外的学校读书，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们有大别墅住呢，还要佣人，每天下午吃蛋糕，你不是最爱吃蛋糕吗？”
“我们花不完的钱，又没有人拘束我们，你在家里，功课写不完，三姨娘都要说你不是，你五姐姐每日里都要看着你背书不是。”
小少爷长得像是四爷，皮肤白白的，哭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面包着泪，皮子都是红的，看着很是可怜了，他虽然不喜欢上学看书，可是有一点儿他是知道的，那就是姨娘督促他上学，五姐姐逼着他背书，都是为了他好，只是他不爱读书罢了。
他资质平平，是旗人家里再普通不过的孩子而已，资质平庸，唯一的好处就是听话儿，孝顺，大人说的话，他做不到，但是知道怎么做是对的。
“四姐，国外的人都是坏的，他们打人，还要杀人，他们想要我们的国家，不能去。”
四姐儿，竟然连弟弟都不如，小少爷都知道外国人的狼子野心了，四姐儿这个多读了几年书的人，竟然还在那里坐着青天白日梦。
“我们同学的爸爸，就是给洋人打死的，为着要他家里的工厂，一言不合就打死了。还有我们老师也说了，勿忘国耻，不能当亡国奴。”
他道理知道的不是很多，可是单单就是这么简单的两句话，说的四姐儿心口疼，“哪里来的话，咱们人里面还有坏的呢，国外的人谁说就全是坏的了，还有好的呢，哪里的人都有好的也有坏的，就你想的多，你姐夫啊，对我们好得很，你尽管跟我走，保管不委屈你。”
说着说着，就上手去拉了，小少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身子往后挪了挪，“四姐，不能去，不能去啊。”
到底是为什么不能去，他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不好。
四小姐见他冥顽不化，只让人抱起来就走，“什么孩子，带你去享福还不去，气死人。”
小少爷又是苦恼又是挣扎，旁边有人看，她瞪大了眼睛，“看什么看，我亲弟弟还不能管教了。”
看得人凶巴巴的，竟然是没有人过问的，一气儿上了汽车，然后到了码头上。
家里头都着急了，那祯禧有个很不好的猜测，她去问了小绿腰，问问这几日里四小姐的动向，最后跟四姐儿的朋友打听出来了，竟然是要走。
一家子吓得神魂破散，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不动，只拉着四爷，“去码头，赶紧的去码头，去喊了老街四邻们一起去。”
结果一窝子人刚到码头，就瞧着小少爷一个人站在那里，跟个石柱子一样看着海，船已经走了。
瞧着那祯禧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船。
良久才哭出来，“我四姐走了，她一个人走了。”
抱着那祯禧，哭的像是没了娘的孩子，即使四小姐平日里对他一般，可是他心底里知道，那是自己亲姐姐，可是他不愿意跟她走，她也不愿意留下来，就这么走了。
“这是你弟弟，可要看好了。”
那祯禧抬头一看，只觉得这人有些面善，“您这是——”
冯大爷笑了笑，“我来这边刚下了船，就听着这孩子哭闹，旁人不当回事儿，只是我听着他着实伤心，抱着柱子不走，像是个有故事的，因此报了警。”
报了警，四小姐的船要开了，她原本就是偷摸着走，生怕警察来了抓了她进去，误了坐船的点儿，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没有了，因此一狠心，听着船要走了，竟然放下来了小少爷，自己一个人跑着上了船。
冯大爷救了小少爷，问他家在哪里，小少爷怕生的很，加上受了惊吓，不知道是不是坏人，因此只站在警察旁边不敢走，眼巴巴的看着船，想着是不是还回来。
“三姐，四姐还回来吗？”
那祯禧牵着他，他来回的问这么一句话，只问的人心里面发酸，“回来啊，你还在，她总是要回来看你了，只是国外远，兴许好多年呢。”
“哦，那就好，我还小，等好多年也小。”
冯大爷只不过是顺手的事儿，那四爷要谢他，他不肯受着，“您客气了，我应该做的。”
四爷感激的不得了，这是自己的儿子，传宗接代的儿子，等着自己没了，是要养老送终的人。
冯大爷只觉得北平果真是跟人家说的一样，客气的很，北平人是真有礼貌的人。
“看着您面善，不知道府上是哪里啊？”
冯大爷不肯说真话，“鄙姓冯。”
那祯禧脑子里面一晃而过，真的觉得是长得像，跟冯二爷打电话，“表哥，我昨晚儿遇上一个人，觉得真的是像你，只是个子要比你高一些。”
那边冯二爷舌尖舔了舔牙，这后半句话，真的是让人想着咬人了，什么叫比自己高一些。
“喔，兴许是没我好看。”
“这不见得，跟你长得很是有些相似之处呢。”
“你观察的倒是仔细。”
冯二爷心里面冷哼一声，大姑娘了，直不愣登的去看人。
那祯禧一股脑儿都说出来，权当冯二爷是个垃圾桶了，“跟你还刚好是一个姓儿，我想着上去问问是不是您家里的亲戚，到底是不好意思，人家帮了我们大忙了。不过码头上人多，人来人往的，保管有人是相似的。”
冯二爷又是一声冷哼，相似的那么多，他这样的可是不好找，独一份儿的。
挂了电话去练字，悬着手腕下笔的时候，狼豪上面吸满了墨汁，两个墨猴儿眼巴巴的看着，就等着喝墨水了，谁知道他突然想起来了，这孩子，怕不是想我了，看谁都觉得像是我。
到底是毁了一张纸，一走神，墨汁子滴下来了，只看得那墨猴儿心里面疼的厉害，冯二爷也不去练字了，去催一催母亲去，身边没有人陪，合该是喊着禧姐儿回来才好。
院子里面的蔷薇开了一院子，风里面裹着香，冯二爷微微的笑，信步去了老太太那里，小丫头不能在外面呆的时间长了，不然只怕是表哥都不认识了。

第67章 明代十三陵
“母亲，近日暑热，没几日就是大热的时候了。”
二爷脸上挂着笑，极为和气的笑。
老太太自然是挂心儿子的，“你在外行走的，要多避着一点儿日头才好呢，中午吃了饭，合该是闭上眼睛休息会儿的，再不能动脑子了。”
自己生的两个儿子，老大精明，老二也精明，粘上毛了，比猴儿还要伶俐许多呢，老太太心里面有数。
只是这天底下生意经那么多，钱赚不完的，人身子可是只有一个，累坏了，你多少钱都是留给人家的。
“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只是今年不知道怎么地，竟然比去年还要热的厉害一些。”
这话儿有点像是老妈妈话了，似乎是年年大家都说这样的话儿，好似一年真的比一年热一样的，不过是心理作用罢了。
老太太很乐意说这些话儿的，给了二爷一个很是赞同的眼神，“是这个理儿，今年热得很。”
二爷再加上一句，“咱们这里都这样了，那北地里的地方，兴许更热了。”
比如说是北平，那个干热啊，简直是让人受不了的，不适合人待着的，所以，要喊了禧姐儿回来才好。
那家那个小房子，四爷的那一点儿的俸禄，屋子里面摆上一盆子冰都算是奢侈了，更何况事空调呢。
真的不要小瞧老祖宗的智慧，冯二爷看了一眼地上冒着冷气的空调，老祖宗会享受的很呢，不用你洋人的空调，建房子的时候早就想好了，这冯家果真是阔绰，房子里面竟然有空调。
地面上一口井一样的，大不过二十厘米，可是这冷气竟然不停的往外出来，端的是一个奇巧了，家里头丁点儿的不热。
他端坐着等着老太太想起来那祯禧，结果没想到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大哥，非得这时候北上去，这不是追着太阳走呢。”
冯二爷的视线，瞬间就被这空调冷冻住了一样，“大哥去哪儿了？”
“还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儿，要去北平做商场去，选地考察去了，我劝他过几日，他却是一刻都不停的。沿线过去一路打仗乱的很，他坐船就去了，合该是昨儿晚上就到了，也不知道报个信儿。”
老太太咕哝着说了这么多，冯二爷就听清楚了一句话，再想着那丫头说的话，心里面有一个猜测了，世界上，怕是没有这么巧的事情了。
他只能听着，不能多问，家里的事儿，他跟大哥的事儿，尤其是生意上的事儿，大哥无论是做什么，冯二爷是向来不插嘴的。
但凡是大哥的决定，他绝口不提，他自己的事儿，大哥也不管。两个兄弟各做各的事儿，从来不同时出现在一个饭局上的人。
哪怕就是同一个聚会上，两兄弟都是不聚头的，很默契的一个状态。
只是大哥一回来，就这么大的动作，冯二爷心里面，未尝就是没有一点儿比较的心思。
索性就直说了，“还请母亲去打一通电话，如今北平乱的很，禧姐儿还是回家来得好。”
这话儿说的，北平才是人家的家，到了冯二爷的嘴巴里面，回那家倒像是做客一样的。
老太太心里面闷笑，只是不敢去招惹儿子，这么大的人了，要面子的很，“这就去。”
冯二爷说话，那祯禧可以不听，用得着的时候是表哥，用不着的时候就扔在脑袋后面去了，冯二爷喊她都不带搭理的。
只是老太太的面子不能不给，她敬重的很，“再过些日子，等着搬家了，立马就回程了。”
老太太这才知道，那家是要搬家了，看了儿子一眼，显然是听到了，冯阎王又瞪起来了自己的眼，显然是不高兴了。
“你要搬家了？”
“是，城里面乱的很，不安全，索性就搬到城外去了。”
那祯禧没想到他也在，话在心里面琢磨了一圈才说，原本打算就是今儿说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原想着要晚上跟表哥说的，没想到白日里表哥竟然有空，表哥怕不是今日躲懒了，要不得。”
一本正经的教训人，冯二爷恨得牙痒痒，听着那死丫头在那里睁着眼睛说瞎话，要不是自己赶上了，怕是晚上都等不到消息的，小丫头嘴皮子利索的很，惯会颠倒黑白的。
他白日里在家里，还不是为了她，白担心她在老家里热坏了，小丫头心眼儿多得很。
“喔，是吗？还以为你等着回来了一起说呢，那许多新鲜事儿，我爱听的很。”
就等着你回来坦白了，一件一件的，就跟撒欢儿的兔子一样的，冯二爷早就准备好皮鞭子了，说不好就要打手心了。
第一个，就是那两个官差的事儿，人现在还在他手里面关着呢，死信儿却是早就传回去给了方大人了。
第二个，就是对着表哥不够关心的事儿，欺上瞒下，不够体贴。
第三个，就是现在的事儿，要搬家，第一个通知的，竟然不是自己。
仔细想想，冯二爷心里面下笔如有神，给那祯禧的罪名列出来，不知不觉就能大几十条，罄竹难书。
那祯禧是真的没想到，她自己现如今还为着搬家的事儿忙着呢，这老房子要不要呢？
要是卖，不值钱，乱世里面的房产，真的是白菜价了，炸弹不长眼，外国人不长眼，不定哪一天，就成了渣渣了。
所以要是卖了，不划算的很，再加上乡下的房子便宜的很，能负担得起，索性就留着吧，万一以后回城了，也能有个落脚点儿了。
那家搬了新家，离着北平也不远，虽说是郊区，可是人烟也算是热闹了，又因为是明代十三陵的地界儿，所以说这村子都是守陵人的后代，知根知底儿的，人口也算是简单了。
这地儿，可真的是不容易找，老爷子想了许久，才定下来的这地方。三姨娘本来不愿意搬走的，可是实在是被四姐儿的事情吓怕了，城里面日子虽然好过，但是到底不安心，不如乡下来的踏实一些。

第68章
村子叫长陵，天寿山脚下，明朝十三帝王陵墓，一座陵墓一个守灵村子，明成祖的就是长陵村。
远离了北平熙熙攘攘的热闹，家里面安稳了不少，只是四爷跟孩子们上学辛苦一些，倒是还可以。
家里面安顿好了，便返程了。
冯大爷拎着皮箱子，到了包厢里面看，天气热的不行，他衬衫扣子解到第二个，额头微微的打湿了头发，抬着袖子去擦。
结果看见一双手，愣住了一下，一样的手映入眼帘，那祯禧的手搭在座位上，跟那天搭在车窗上的姿势是一样的，她惯来喜欢这一个放松的姿势。
“祥嫂，家里的带来的箱子放在一边就是了，都靠在一起。”
“晓得了，您就放心吧，我比您还要经心呢，不然里面有二爷的礼物，回去二爷又要吃人一般的。”
那祯禧也笑，出来一趟，总要给家里人带一点东西，算是有个念想。
冯大爷看到那只手，再听着祥嫂的话儿，这才是确定了，感情就是表妹啊。
等着人对了面，巧了，就是一个车厢的，一等车厢，里面四个人，那祯禧还要祥嫂，再有一个就是刘小锅家里的，冯大爷凑巧了，是第四位。
那祯禧微微笑着，觉得缘分真的是妙不可言了，“先前不认识您，竟然没有想到是一家人，不然怎么着也合该让您到家里去吃一顿便饭的。”
帮了家里那么大的忙，再有就是冯家的表哥，冯家帮助他们家里良多，合该是要报答一二的，力所能及的事儿。
冯大爷至此才没有戒心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跟自己想的是一样的，有一双大眼睛，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是你看到她的脸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惊艳的，绝对不是那一双眼睛。
而是一种感觉，看美人，你会说鼻子好看，眼睛和你的心意，或者是嘴巴让你有欲望，总而言之，总有一个地方是你喜欢心动的。
可是对着眼前的女孩儿，冯大爷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五官，而是赏心悦目，一点儿烫伤人眼睛的感觉都没有，真有意思。
现在的女孩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瞧着就跟个小太阳一样的，不能再去看第二眼，眼睛疼。
好容易有个能让人直视的了，往往又带着太阳黑子，冯大爷是不爱跟女孩子们有过深的交往的，可是他绅士体贴，女孩子们很是喜欢他。
“客气了。”
冯大爷人狠话不多，不多的话里面也十有八九是虚的，真真假假。
这要是那祯禧拿手的，论起来客气，还有谁能比得过旗人家的姑娘呢，“带了茶水点心，表哥可以稍作休息，这路长着呢。”
冯大爷瞧着桌子上的小茶壶，还要几样北平特有的点心，还有一个是吃了一半儿的，心里面发笑，到底是小姑娘。
捻起来一块，不爱吃甜的，只是腹中空空，又不爱吃火车上的东西，竟然意外的好吃。
“听母亲说，你素日里苦读，很是用功。”
又是这样夸奖的话儿，那祯禧不是很喜欢别人跟她谈论学业上的事情，不知道如何说，于自己来说，学海无涯，学到深处仍然觉得不足，可是对着外人看来，好似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她很是不习惯这些。
“不如表哥来的用功，表哥留学多年，见识一定多的不得了，听说国外的教育跟我们的不一样。”
她笑着，轻而易举的就把话题给了冯大爷，我不想说，你来说说自己吧，她不喜欢夸自己，但是喜欢夸别人。
夸别人不难为情，说好听的话儿她是张口就来的。
等到下车的时候，冯大爷只记得一句话，老太太说过的，禧姐儿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冯二爷亲自来接的，等着见到了大哥，没等着开口，冯大爷就解释了，“没想到做的是一列车，车上竟然认识了，怪巧的。”
冯二爷一如既往的板着脸，因为车来了的那一点而微笑也收起来了，“大哥是要回家吗？”
“是应该去拜见母亲了。”
他原本是不打算回家的是，事情忙的很，只是瞧着今日，家里一定是热闹的，还是回家去最好。
那祯禧瞧着冯二爷不高兴，“表哥自从我走后，有了许多的心事不成？”
“心事没有，烦心事儿倒是不少，比如说，家里的棍子瞧着有点儿细了。”
一句话，那祯禧就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心想早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很久，棍子怕不就是给我准备的。
“烧火棍可不能细了，表哥不成想这样的事儿都挂心，果真是智勇无双，合该是发财的人，不能跟我这样的人一般，实在是没出息的很。”
刘小锅家里的在一边听着了，也不得不佩服的，禧姐儿的嘴皮子，实在是厉害的很呢，一般的人还真的是说不过她。
这样的孩子，怎么舍得动手打呢，不由得插嘴，“二爷，给您带了许多礼物来，禧姐儿在家里，日日念叨着您哪。”
所以您是发大财有肚量的人，不该跟禧姐儿一般见识才对呢。
就是脾气再坏的人，也是喜欢人家夸自己的，冯二爷对着那祯禧的扣帽子的功夫，是不得不佩服的，“你只管着胡闹，先给你记着，等着有机会了，下次再乱来，一笔账算清楚。”
“嗯嗯，表哥说的很是。”
那祯禧在那里随口答应着，心想记账这样的事儿最不靠谱了。
等着吃过饭了，那祯禧去洗漱休息，瞧着两个儿子，老太太喊着留下来，自然是有话儿要说。
“眼瞧着禧姐儿今年就毕业了，马上到了八月半，禧姐儿过了生辰，也是个大姑娘了。”
笑眯眯的瞧着冯二爷，老太太心里面美得很，大姑娘了，合该是要结婚了，两家子相处的这样好，直接结婚是最好不过了。
冯二爷也很乐于讨论这样的话题，“是大姑娘了，只是做事情，老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整日里不在家，还得辛苦母亲帮忙看顾。”
“这样好的孩子，你打小看着长大的，性子又是你亲自板正的，就这样你还不满足，再没有你这么挑剔的了，再这样禧姐儿我再不能给你的了。”
冯大爷这才知道，看了一眼冯二爷，难怪这许多年不曾谈婚论嫁，又看着老太太，看起来很是满意的样子。
眼神定了定，“母亲，禧姐儿不是来此地求学？”
亲戚家里的孩子，来这边上学的，寄住在家里的，这是冯大爷给的定位，万万没想到是给老二的，这年纪差的有些大。
这样一个女孩儿，看着文静的不行，落落大方又懂事儿，只是相处时日短，冯大爷自己
饿发现了，这女孩儿，很多小心机了，跟你说话的时候，绕着几道弯子的来，说她想说的，不谈她不想听到的东西，这就很有意思了。
跟老二，着实是有一些不般配的。
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不知道是什么能工巧匠做的，这戒指的蛋面竟然是能旋转的，巧夺天工的机关，能转圈圈也能拆解开来，闲来无事的时候，把玩起来最是消遣时间了，“你一直在外面，家里许多事情不曾说，我们家与那家原本是婚约的。”
“只是你早年留学在外，与那家的大姐儿二姐儿不般配，我们也不好耽误了人家，让人家等着你，没想到那家太太好福气，竟然又老来得女，跟老二很是般配。”
没想到是这样，冯大爷只觉得荒诞，这都是什么年头了，还是指腹为婚，“母亲，您得尊重一下当事人的意见才好。”
话一出口，冯二爷视线直直的看过来，脸上挂着笑，“大哥多虑了。”
再不肯多说一句，只对着老太太回禀，“禧姐儿那里，我自去说，母亲只管准备便是，今年的成年礼劳烦母亲大办，银钱从儿子私房里面出。”
老太太笑骂，“家里就你有钱是不是，我给我的禧姐儿办生辰，哪里用得着你来当冤大头，留着你的老婆本儿才好呢，平日里只有你拿别人的份儿，谁敢从你手里面拿钱呢，阎王爷一样的。”
冯大爷只说了一句，其余的便是立在一边，大约是过于安静，老太太这才想起来，“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我跟你父亲不插手，你向来是主意大，若是有心了，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老太太听说了，大爷外面养着个女学生，就在小公寓里面，大约是回来刚谈得朋友，儿子的事情她不管，只管着领着儿媳妇进门，她挨个的发红包才好呢。
“没有的事。”
老太太才不管这些呢，丈夫纳妾她都不管看得开，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这么大的人了，就是做错了，也要自己吃苦头，她就当不知道。
冯大爷那小公寓里面的女人，说起来还真的是不冤枉了冯大爷。现在满上海传的风风雨雨的，毕竟是冯家的当家少主，还是单身的，光是租借的太太们都能拿着眼睛盯死了他，一举一动都很受关注。
原本没当回事，没想到都已经到了母亲耳朵里面。

第69章 你该懂事了
冯二爷坐在中堂，喊了刘小锅家里的来说，自己闭目养神听了个一刻钟。
刘小锅家里的心里面战战兢兢，生怕有做的不如意的地方，惹了这一位的嫌弃。
正想着，却听到二爷问了一句，“几时见到了大爷？”
“原以为是火车上，其实不然，早先码头上，救了那家少爷的就是大爷，阴差阳错。”
听到这里，冯二爷捻了一下手指头，上面带着一些细微的汗，略带着凉意，“哦，大爷一路上想来是多有照顾。”
刘小锅家里的没有冯二爷这个精明劲儿，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她就是再聪明的人，也想不到二爷的心思，“大爷是再妥帖不过的人了，自然是照顾周到，您只管放心才是。”
说完看了一眼二爷的脸色，外面热的厉害，蝉鸣一片一片的，她的手心里面都是汗，夹衣湿了一层，这才看着二爷的脸上不见欢喜。
“去账房那里领赏钱，好好伺候着。”
她不敢多说什么，只管着出来了，外面太阳热的晃眼，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晚上去跟刘小锅说，刘小锅原本是脱鞋子要睡，只一个机灵起来了，“二爷还说了什么？”
“不曾说别的了，只要我好好伺候着。”
刘小锅自来是弄不懂兄弟之间的事儿，他们兄弟几个，从小是一个锅里面吃饭的，感情自然不能跟大爷二爷一样，大爷跟二爷虽说是一个母亲，可是行事作风极为不一样。
那祯禧欢欢喜喜的等着过生辰，等着过了生辰，再没有半年，她就可以毕业了，到时候去找工作去。
“要到你生辰了，买衣服穿去。”
老太太轻易不出门的人，亲自带着她出门买衣服去，对着她跟亲闺女是没两样的。
先前那祯禧不走动，只是在学校里面家里头，老太太也不带着她出门的。
现如今，老太太有自己的打算，事情眼看着要定下来了，也不忌讳什么了。
去的是自家的商场，大爷回来以后亲自整顿的，这边最繁华的地，司机指着商场旁边在建设的大楼，“这栋楼，今年年底的时候就能竣工了，到时候，是上海滩上的第一栋高楼，有八层呢，这个是咱们大爷主持的。”
老太太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只琢磨着第一高楼这四个字儿，咂摸在嘴里面不是个味道，这样的世道，她不爱人出头。
“咱们进去吧。”
大爷今日里恰好也在，少不了出来应酬一下，“要买什么，母亲只管看，记在我账上就是了。”
说完才看见那祯禧，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裙子，这样的天气里，不由得让人看见了热。
老太太听了大爷的话，不由得拉着她到前面来，“听见了吗，这可是你表哥亲自说的，咱们啊，只管着选就是了。”
那祯禧买新衣服，哪里有不高兴的道理，一高兴，来了一个旗礼，腰肢极具有柔韧性的蹲下来，“先多谢过表哥了。”
抬头的瞬间，整个人都笑的五官明媚起来了，这死丫头乍一看不是一眼美人，可是笑起来的时候，你真的能记住她。
世界上有皮囊的美人多了去了，但是有灵魂的美人，大概是少见的。
那祯禧长得不够漂亮，不那么惊艳，可是这一点在别人看来是缺点的，老太太觉得是优点，她漂亮的见得太多了。
可是最后有一点点的心得，女人嫁人过日子，过得最好的，还真的就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孩子，往往那些长得不够经验的耐看的，最后发现竟然是过得最好的。
老话儿说得对，长得太漂亮的人，其实骨头贱，压不住，自古美人不让见白头，就是这个理儿，这命格贱跟品格贱不是一回事儿。
这商场是最大的商场了，本就是极为豪华先进的，可真的不要小瞧有钱人的消费水平，那祯禧是少来，可是看着这里面竟然有许多是国外的东西。
光是说大衣皮袄子这一件儿来看，咱们自己的有萝卜丝滩皮，毛儿细的有九道弯，再有竹筒滩皮，因为卷起来皮子轻软，能放到竹筒里面携带，因此极为名贵，再有收藏家必有的金丝猴儿毛皮。
里面一应俱全，再看国外的，有南美洲的兔鼠，一件儿女士的翻毛大衣，接近于六万美金一件儿。
那祯禧听见那个价格，面上不显，其实心里面也是吸了一口凉气，“姨妈，我们去那边转一圈看看吧。”
老太太见她没有想要的意思，便走开了去，先前一辈儿的人，都有皮袄子穿的，北平的冬天干冷，王公贵族的是玄狐黑狐皮子，青狐的都是贝子们穿的，但是金贵的小姐身上要是有意见白狐斗篷，那也是极为可爱的一件事情。
那祯禧小时候，家里头也还算是能讲究的起来的，有意见狐嗦子做的小坎肩儿，那可真的是极为名贵的了。
是狐狸腋窝下的毛皮，都说是集腋成裘，就是这么来的，为着极为难得，因此不到六十岁花甲的老人不能穿，她的那一件儿小坎肩，是老爷子喜爱她至极，又心疼她冬日里读书冷清，才去找了一件小坎肩。
后来家道中落，她自己找出来，进了裆铺了，这些东西每年都要好好打理，打理不好变了色或者是有虫子咬了，那就一文不值了。
因此留在那家，也没那个闲心思搭理了，不如当了。还能换一些家用来，让家里人吃饱穿暖了来的实惠。
所以说，那祯禧小时候，是有过好日子的，只是那家一直在走下披路罢了。
老太太见她目不斜视，心里面极为喜爱，“这些东西，终究是有违天和，身子弱的人熬不过冬日里去，穿一件也就罢了，我是自来不穿这些的。”
那祯禧微微笑，“合该是这样的，老太太慈爱。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义之人，也喜欢它轻便暖和，但是到底是觉得不合算，不能为着自己便利而去穿它去。”
狐裘保暖轻便，年轻的小姑娘穿上了可爱，大姑娘穿上了娇俏，老太太们穿上了贵气，那祯禧当然也喜欢这些东西，华衣美服，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可是为着她的那一点儿喜欢，去给那多少个生灵去剥皮去筋骨，再教她披着人家的皮行走，她是不肯的。
小时候不知道的时候不害怕，现如今长大了，倒是觉得怕的很，她喜欢的那么多，不一定给得去跟个狐裘较劲。
兴冲冲的去买了夏装四套，再有秋装两套，陪着皮鞋还有皮包，再有些许女孩子家家的东西，竟然一下午就过去了。
老太太就此还不肯歇一口气，“再有礼服，你自去看了款式来，等着你生辰的那一日，让人赶工做出来，穿上才好看呢。”
冯大爷一下午进出几次，后来站在楼上的柱子那里，跟手底下的人说话，不经意的看一眼，再不经意的看一眼。
说不出来心里面是个什么样子的感觉，只是觉得想着看看，瞧瞧到底是在做什么，其实看了也就那样，都在做着很普通的事儿，可是冯大爷瞧着有意思。
他即使知道下面她要做什么，可是还是想着看一眼，掐灭了烟，到底是下楼了，“这一件很好，穿着是再合适不过了。”
生辰上面，再没有比穿大红色的更好了，这么艳丽的颜色，即使是无盐女也衬得出来几分姿色，更何况是那祯禧这样的人了。
哪个少女不爱美，哪个姐儿不爱俏。她拎着裙子，对着镜子显示自我欣赏了一下，再转过身来，极为大方的笑了一下，漏出来的牙齿绝对是不仅仅八颗，这显示她已经是极为高兴的时候了，“姨妈，就要这一件吧，也不要定做了，合适的很，我穿着，只觉得美的不得了。”
等着回家了，进门就看到冯二爷大刀阔斧的跟个老虎一样的坐在沙发上，“去哪儿了？”
字正腔圆，绝对是拿捏着说的话儿。
那祯禧脸上还带着笑呢，“去商场了，恰好大爷在，送我许多衣服，着实对不住大表哥。”
说完，老太太拉着她坐下来，也没觉得不对劲，“你啊，就是俏皮，哪里就对不住他了，不过是买几件衣服，咱们下次啊，还去。”
笑作一团，只有冯二爷起身，皱着眉头，“大哥事物繁忙，还是尽量少去麻烦大哥。”
又拿着那祯禧当筏子，“大姑娘了，再不许这么去闹人的。”
老太太见他触霉头，也不高兴了，“你哪里来的邪气，再不许对着我们来，要生气，去你屋子里生气去，禧姐儿在这里陪我说话。”
不惯着他的臭毛病，多大的人了，说话如此不着调，脾气大的没边儿了。
冯二爷见老太太生了气，又看着那祯禧低着头，不由得缓和了语气，“不是这个意思，是大哥已然忙成这样子了，你们有事儿只管找我才是，要去逛街买衣服，或者是去支使个什么事儿，去喊了刘小锅来才好。”
“禧姐儿，自来是懂事的。”
少不得卖个好，打一棍子给个枣儿了，那祯禧这才抬起来头。

第70章 我要听表白
老太太这次放了人，还是对着冯二爷立威，“你可要收起来你的老虎脾气，再不要对着禧姐儿发威，让我知道了，再不能饶得了你的。”
“若是有不对的地方，自来是跟我说，我亲自来教导她，你万不能给人委屈受。”
“听好了吗？”
冯二爷作揖，“母亲说的极是，儿子受教了。”
脸上不见生气，还带着些微的笑，“给禧姐儿买了东西，过来跟着拿。”
那祯禧这才笑了笑，“姨妈，我先走了。”
做鬼脸，对着老太太笑，老太太从窗户里面看着他们走，只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冯二爷自然是有话要说的，不然不能勾着人到自己屋子里面来，拿出来一个大盒子，放在桌子上，倒是极为的气派跟体面，内外包着一层宝蓝色的金丝绒，一看就是极为高档的。
“打开看看。”
那祯禧捏着按钮，只觉得珠光璀璨，再没来得及看第二眼，先站起来，到冯二爷跟前，极为郑重的行礼。
“多谢表哥疼我。”
灯光下巧笑宴兮，是个极为周正漂亮的孩子呢，一转眼也这这么大了。
“你生辰的时候，请了梳头娘子来，恰好给你戴上。”
那祯禧不曾有耳洞，二爷早先就知道，因此这里面并没有耳洞，只一条钻石链子，再有戒指，手镯一只。
那祯禧站在那里，看他一眼，只见他斜斜的靠着椅子，一只腿微微的曲着，一只腿斜斜的拉出来一点儿，手支在桌子上，懒散的样子跟平日里有一些不太像。
眼睛睁开了看着人，极为的温和，像是带着一点的温度，看到哪里哪里就仿佛带着一点儿火星，嘴角也不再是紧紧的绷着的样子，稍微的，看也看不出来的，带着那么一丁点儿的翘。
那祯禧眨了眨眼睛，“今晚表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冯二爷示意她走近一点儿，好似是让她看看哪儿不一样。
那祯禧笑嘻嘻的，面皮子带着一点儿粉色，美极了。
冯二爷的心思，她知道一点儿，可是她也聪明极了，擅长装糊涂的很，女孩子要结婚，也是要动一些脑子的。
比如在结婚前，一些事情，是不是要明明白白的拿出来看一下，糊里糊涂的，后面指不定要闹出来多大的不愉快呢。
因此她歪了一下头，还是笑嘻嘻的样子，“喔，大概是不那么凶巴巴的了，像个大花猫。”
那笑出来的小牙齿上带着一点儿白光，给冯二爷看的手痒痒，这欠打的孩子。
真的时候爱笑，那祯禧是个时常爱笑的人，平日里微笑平和，说话必然是带着一点儿笑意的，若是遇上什么事儿，笑起来也够意思的。
冯二爷突然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来，去拉她的手，那祯禧没躲开，自己还用手心去蹭了下，“表哥的手上许多茧子，想来是吃过许多苦头。”
这话说的人心里面软，瞧瞧，这是多么懂事的一个丫头啊，冯二爷用手上的茧子去摸了摸她的头。
“你这么高的时候，我去看你。”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比量了一个高度，到自己的大腿上面一点儿，接着说下去，“满头的花翠，要摸摸你的小脑袋，都没地儿下手。”
“见了我就笑，一点儿也不怕生。”
那祯禧点点头，拉下来他的手，唯恐乱了头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不会梳头，现在也不会，因此爱惜的很，生怕人家弄乱了头发。
见她这样，冯二爷眯起来眼睛，“现如今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乖了。”
小时候那个乖啊，一学期的作业都留着，大字儿练了许多张，都放在盒子里面，让刘小锅一份儿不拉的带回来，生怕人家说她懒惰。
“瞧您说的，我长这么大，不能只长个子，不长心眼不是，要真的是那样，您可真的是愁坏了呢。”
冯二爷好似是喝醉了一样的，神色上带着一点儿微醺，“是啊，再给我写一张大字儿去，看看你生疏了没有。”
那祯禧略带着一点心虚，不由得埋怨表哥，既然要哄人，干嘛就还要提练字儿的事，她回家许多日，练字的时候少，人长大了的确是心眼多了，第一个就是不吃苦了。
知道哪个是好吃的好玩的，哪个是有乐子的，再不肯去钻研了。
可是练字这个事儿，一日不练是一日的事儿，拿着笔的她，忍不住瞟一眼二爷的脸色，皱了皱鼻子，“磨墨。”
得，气场要有，得找个书童，冯二爷是也。
冯二爷倒是好耐性，亲自挽起来袖子，当真是站在一边磨墨。
等着好了，那祯禧深呼吸，毛笔细细的在砚台上勾了几下，沉着气一气呵成，写了个女。
自己看了都心虚，刚要申辩几句，背后一暖，冯二爷到底是练家子，只从后侧方悬着她的手腕，捏着毛笔，提笔挥墨。
一个婚字跃然纸上，那祯禧再大方的人，这戳破窗户纸的事儿，也不得不承认了。
知道他就在后面，挨得很近，她就不动，只扭过头去，脸对着脸，她的额头蹭了他的鼻子一下，“表哥，你解释一下。”
解释一下，是几个意思呢？
人家结婚都有表白，她想着自己合该也应该是有的。
冯二爷没想到她竟然调皮至此，“自己看，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那祯禧装模作样的扭过头去看一眼，放下来笔，“什么意思？我寻思着，难道是表哥养不起我了，想着把我嫁出去了。”
没说完，腰间就被结结实实的拧了一把，冯二爷再听不下去她满嘴里面跑火车，从来没有这么佩服北平人能说的。
“坏心眼的丫头，要吃皮鞭是不是？”
那祯禧老老实实的站着，但是眼神一点儿也不老实，“表哥不妨解释一二，我天子驽钝，比不得表哥风姿绰约。”
学的国语典故，横七竖八的在房间里面飘荡，全都是打趣儿的话，那祯禧是胆子真大，脾气也真够硬气。

第71章 来二去的眉来眼去
冯二爷实在是没忍住，去捏了她的脸，就看这丫头害羞不害羞。
那祯禧就让他捏一下脸，还要说着俏皮话，“表哥记得今晚多洗手，手上带累了我的香粉儿。”
冯二爷手还在她脸上，这个年级的丫头脸上，没有一个是不好看的，都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嫩的很，滑的很。
他自诩情场老手，竟然没见过她这样的，十里洋场上，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呢，他只觉得那祯禧，再怎么懂事儿有规矩，遇上这样的事儿，只管红着脸就是了。
实在是出人意料，不由得下了一点儿大力气，她就开始躲了，“多大仇怨，表哥是看我不顺眼是不是，是不是就要把喔嫁出去了。”
这小嘴儿，今日里竟然格外的气人，“谁要你，也就是我了。”
那祯禧撇撇嘴，“您这么嫌弃，我自去跟姨妈说了，找个别人家去。”
说着就要扭着身子走，被冯二爷一把拉住，“怎么会嫌弃呢？谁有那么大胆子，祯禧，我等你许多年不是。”
最后一句话，说的那祯禧起来一点儿愧疚。
是啊，等了许多年，不然依着这个年纪，孩子都要有了，所以他急，那祯禧是知道的。
“我马上就要生辰了。”
四目相对，那祯禧含笑说了这么一句，明亮的大眼睛，里面春水一潭，此情此景之下，冯二爷想着合该是去亲一下那樱桃小嘴儿的。
哪里知道刘小锅家里的竟然是催命一般的拍门，“二爷，二爷，姐儿该去睡了。”
声音那么洪亮，那么硬气，其实在门外苦巴巴的。
看着人出来了，刘小锅家里的才松了一口气，适龄男女的，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坏了规矩，又看了二爷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好似看着什么饿狼，“二爷，我们先回去了。”
等着人走了，冯二爷洗了澡，又去换了睡裤，心想一个个的，都当我是老虎不成，到点儿竟然还有人来敲门的。
躺在床上不由得笑，这孩子，到底是大姑娘了，不是小时候了，有人来看着，是好事儿不是。
到底是没睡着，起来开了灯，自己在纸上思量片刻，终究是提笔写下来一串儿东西，一气儿写成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先喊了刘小锅来，递出来单子，“从库房里面找，没有的就去外面找去。”
刘小锅打开看，心里面闷笑一声，还是要拿出来一个章程的，“库房里面漆器成套的是没有的，想来姐儿爱京做的玩意儿，让管事的去找京做的工坊去。”
“看着办，不惜钱力。”
得，有钱的就是爷，冯二爷不差钱。
结果刚出门，刘小锅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是晦气，竟然是庆林春的赵三小姐。
巧了，庆林春也是做漆盒子的，不过是南边的工，不是京作的。
京作的东西，大气，而且不惜用料，很是磅礴，其中最精湛的作品就是宫作的，以前的皇宫造办坊就是这么来的，能工巧匠无数，处处可见皇家气派。
南边的东西，就见得更为精致了，不单单是精致，而且是巧夺天工，大约是符合南边精致秀气的性子，擅长巧雕，就地取材，用料也比较节约。
刘小锅自诩天下第一大忠臣，对着那祯禧的爱好也有所观察，北地里旗人家的姑娘，十有是喜欢京作工艺的，京作的大师，说起来，比南边的要出名的多。
这女子出嫁的，家里必定是要陪嫁全套的漆器的，那家虽然是没落了，但是也有所准备，只不过是二爷瞧不上，亲自派人找去了。
冯二爷是做古董一行的，下面的管事们天南海北，要看东西还真的是难不住他们的。
“倒是好久不见你，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呢？”
赵三先开口，脸色挂着客气，为了显得尊重，是要喊一句刘哥的。
刘小锅一看到他，就是头皮发麻，整个人，连着心肝儿肺都是疼的。
这人到了这里来，在家门口堵人，不论是老太太看到了，还是姐儿看到了，二爷都是要生气的。
“您到这儿来，是走亲戚的。”
答非所问，要是走亲戚的，就赶紧去亲戚家里去，要不是，趁早离开，二爷见了是要连着他一起收拾的。
他这是在大婚的头上，心心念念的都是大婚，这没影儿的事儿找上门来，岂不是寻晦气。
赵三自来是个明白人，只是聪明的女孩子要是犯傻了，旁人怎么着都拦不住，她今日里一直没看到冯二爷，打电话也不接，聚会上也不曾见到他，消失的倒是干干净净的。
又扫听到他竟然花重金去寻了一套南美的钻石首饰，指名道姓是给未婚妻的，她知道不该来，可是来了能怎么样，还不让人看一眼了。
藏了这么多年，据说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年纪小的很，近日里才接过来的，平日里二爷在外面行走，不让人说一句，谁要是问起来，保管是没个好脸色。
大家只以为他是看不上，所以不高兴大家说，哪里想得到，到了年纪了，竟然就直接放出来话了，要结婚。
这才真相大白了，不是看不上，是宝贝的很，别人说一句都不行。
赵三小姐当然是有情的了，一见倾心的，冯二爷不说是风流倜傥，但是到底是有气场的人，站在那里，合了赵三小姐的心意。
先前也是有所往来的，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的，倒是一番乐子，可是自打这家里的金凤凰接了来，都断了联系了。
她今日，就是来瞧瞧的，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膈应一下也是好的。
“还真的是来走亲戚的，二爷在家吧。”
“在家，只是今日有事儿，不见人。”
刘小锅口气硬，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赵三小姐索性是放了话，“我也不见？不过是朋友叙叙旧，怕什么。”
“只管去说一声就是了，再说了，你知道二爷的心里面是怎么想的？你是他肚子里面蛔虫不成，只管去说。”

第72章 更
刘小锅跟着冯二爷，往日里到哪里去，女孩们都要高看他一眼的，再不能就这么得罪了的。
再一个，这事儿，他还真的是做不了主，但是也不敢就这么进去了，他鬼精的很。
“这样，您给我写个条子，我去给二爷，若是见，单独约个日子才好呢。”
赵三小姐这才答应了，写了信拿出来，“劳烦您了。”
“不敢当。”
刘小锅一直等着半拉下午了，才回来，老远就看着院子里有人方风筝，这会儿，有这心思的，也就是那祯禧了。
冯二爷在一边帮她拉着线，女孩子的力气，也就是那样了，今日里风又小，只能靠着一句表哥表哥的喊。
“表哥真是伶俐，什么事儿都能上手，果真不是一般人。”
小马屁精惯来是会说话儿的，用得着的时候是好表哥，用不着的时候就是老虎了。
刘小锅看了半响，才见到他坐下来在一百年看着，悄摸的上前去，“二爷，这是赵三给您的。”
冯二爷眼神飘了一下，又听见那边在喊，原来是风筝落了，见她在那里满头大汗的去拉着跑，“大热天的，非得放风筝，原本就是放不起来的，更何况今日里一点儿风都无，就知道瞎胡闹。”
一边说着，一边掀起来袍子去拉风筝，气死人了。
大热天的不睡觉，也不去看书，也不去逛街，也不要吃冰激凌，想起来一出是一出，不知道谁给了她一只老虎风筝，非得拉着他来放。
冯二爷气的心肝儿疼，“你再不要拉着我来放风筝了，你若是技术好也就算了，可是这走一步拖一步的，看得人叹气。”
那祯禧那点子心眼子，全用在读书上面了，其余的事儿是一概不清楚的，因此她若是放风筝，自己是很有情趣的，很喜欢尝试一下的。
只是技术有限，就只能拉着风筝在地上拖拉，风筝就跟个皮球一样的，在天上飞一步，再在地上拖拉两步那种，人家是在天上飞的，她是实实在在的在地上放风筝。
虽然风筝的方位不大对，但是效果是一样的。
冯二爷恨得咬牙，最不喜欢这样的事儿，全是没有用。结果那祯禧还是在那里玩的好，再陪着玩了五分钟，就拉着脸了。
那祯禧缩了缩脖子，自己翻了个白眼，才自己擦了擦汗，又拿着帕子去给二爷擦，“瞧瞧，这大热天的怎么就一脸的汗，赶紧擦擦。”
“赶紧去准备冰碗去，再去切瓜，我请表哥吃。”
个子爱那么一点，还是很辛苦的举着帕子给他擦汗，冯二爷是个大老爷们，也不能这么干看着，自己接过来帕子，给她一头一脸的擦干净，“先去冲澡去，再换了衣服来，瓜给你冰着呢，洗完了正好吃。”
那祯禧是极为喜欢他这个时候的，无论是为着什么生气，无论是生多大的气，可是他自己忍着，该照顾人的时候还是照顾，该想到的事儿，他还是为你着想。
笑嘻嘻的行礼，“写过表哥了，表哥也好歇息一下才是。”
冯二爷换好了衣服出来，刘小锅站在那里，不敢再给他递条子了，一开始就是不接的。
只是冯二爷看着他缩头缩脑的站在那里，想起来了，“给我拿来。”
刘小锅拿给他，只见他竟然没打开，收起来放在一个盒子里面去了，里面有许多呢。
“她们要是给你，你接着就是了，少不得给你跑腿费的。”
说到这里，哼了一声。
刘小锅陪着笑，的确是给了自己不少的跑腿费，“托您的福气，您这是照顾小的一家呢。”
冯二爷笑骂，“少了你的钱不成，这点儿钱都看在眼里。”
刘小锅嘿嘿的笑，他爱钱的很，蚊子再小也是肉，而且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是顺手递一下的，往后不可再做这样的事儿，不然要是被姐儿知道了，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自己在门外打盹，他中午没睡，倒是这时候起了倦意了，想着二爷的态度，若是不喜欢不想要，那大可以不必收着，只不管她们就是了。
可是竟然收了，可是收了为什么要不看呢，放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是没放在心上，还是怎么着？
二爷的心思，他猜不透，在女人这回事上，虽然自己结婚了，二爷还没结婚，但是刘小锅也不知道他是几个意思。
赵三小姐左等右等的，她自己约好的是三天后见面，日子也是巧的很，恰好是那祯禧的生辰。
多少年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一个表小姐，冯家突然冒出来一个，今年竟然要大办，公之于众的意思。
当晚上把人约出来，赵三小姐有自己的想法。
那祯禧终究是到了生辰的时候，家里头大办的，光是下面的管事们就来了不少，还有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大家心照不宣的，来看一看这一位冯二爷的未婚妻。
那祯禧穿着那一身红色的礼裙，来看的人，原以为是什么国色天香的样子，不然不让冯二爷等这么许多年，也不会为了生辰大办的。
喜欢的就留在身边，不喜欢的就养在老家里面，或者是养在内宅里面，在外面置办一个小公馆，这许多男人都是这么干的，不喜欢封建婚姻，追求自由恋爱的名义。
表面上是无可奈何，忠孝不能两全，世界上不过是没看好妻子而已，封建产物哪里有女学生来的洋气呢。
所以眼巴巴的看着，是个什么样子的神仙人物，这风流的女人多了去了，漂亮女人身边从来不缺少追捧的。
只是看了，难免觉得有一些失望的，这未免也不够格，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惊艳，只是虽然说是北平来的，但是待人接物没有什么丢人的地方，怪大方的，这是第一个优点。
很多人在看自己，那祯禧知道，她自己笑了笑，冯二爷恰好是出来，她扭过头去找他，恰好就露出来背，那里有一小片儿裸露的皮肤，上面挂着一串儿钻石。
这钻石项链是真别致，不仅仅是前面带着坠儿，修饰锁骨的，她的后面还带着极为别致的一条细链子，是为了修饰美背的，一转身不少女人瞧见了。
只能在心里面加上一句，很有手段，不然一个北平来的土姑娘，怎么得到冯二爷的如此喜爱。

第73章 二更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眯着眼睛瞧见了，后悔自己今天来了，自己这个年纪了，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压下去，心中不是没有比较的，不能说是比不过，只是说是年头不一样了。
她是个寡妇，年轻的寡妇，丈夫英年早逝，说起来还没有半年，她的入幕之宾已经是影影绰绰了，是个极为风流的人物。
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带着丈夫大笔的遗产，馥和烟行可是一个不小的烟行，不仅仅是有吕宋雪茄，还有海外的金马蹄，红马蹄，蓝马蹄，就连墩赫尔牌的烟斗都有所销售，做的也是海外的生意，进出口贸易很多，这一位老板娘，曾经带着船队出国，馥和烟行的销路直达欧洲，一年的销售额，大几百万美金呢。
这些钱，可是踏踏实实的外汇呢，不比一般的纸钱。
因此她的行事作风，极为大胆，她是个寡妇，也不跟一般的小姑娘来往，往来的都是有权势的男人，或者是行事作风如她一般的女人。
这么一群女人，可真的是了不起，平日里自然是穿金戴银，物尽其奢，金樽玉盏自是不必多说。
生意上极为精明强干，一般的男人比不过这么一群女人的，都是生意场上老手，不肯亏着一点儿的，所以气势上面极盛。
可是私生活上面，就拿这一位老板娘来说吧，有钱的很，不愿意再去找个人结婚，拘束的很，不如如此这样享乐好了。为了过于自由，被许多人所诟病，有家教的老太太们提起来这几个人，都是皱着眉头的。
偏偏家里的公子哥，不论是年纪大小的，都愿意勾搭一下，希望成为入幕之宾，捧着这一位老板娘，不得不说，很是有几分手段的。
按理说跟那祯禧无冤无仇，可是女人天生爱比较，这一位冯二爷，老板娘数次有接触，天生风流的性格，心里面不是没有一点儿想法的。
她昨晚上得到的消息，一艘船沉底了，上面是她进口来的货物，烟草不比其他的东西，被海水泡了的东西，决计是自己的损失。
因此现在虽然是笑着，但是心里面未尝是好过一点儿的。
她需要资本，需要船队去海外运输，但是她没有船。
她没有，但是冯二爷有，冯二爷养着码头上的船队，这不是一般的人，不然的话，养不起这么多的船来，船是要吃钱的。
因此数次去搭讪，不由得微微笑着赞美，“多好的女孩儿，先前不认识，若是早一些，我必定早一些来家里拜访，好一个妙人儿。”
说说笑笑的，珠光流转，夸的是那祯禧，心里面紧巴巴的是跟冯二爷搭话。
那祯禧不觉明厉，“您客气了，夫人您过奖了，要论起来风采，不及您半点儿。”
听得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一愣，没想到她说话是如此的和气，见惯了恃宠而骄的女孩子，脾气大的很，不想和蔼至此。
心里面这才正视眼前的女孩儿，恰好看到她明媚的眼神，只觉得深林有麋鹿，月夜见星光。
心中不由得起敬，“您是北地里的人，合该是多看看我们南国的风光，几时有空了，我带着你玩。”
这话儿冯二爷听不下去，他看了一眼老板娘，不由得冷哼，由着她带着，好好的孩子给带坏了，没有这样的事情。
“去，老太太喊你呢。”
那祯禧瞧着老太太看过来，不由得提着裙摆去找老太太，大爷恰好也在，只觉得榴花照人眼，清楚母亲的打算，心里面只觉得不好。
“表哥也子啊，先谢过表哥的礼物了，我喜欢的很。”
最后一个音，带着背地里的儿话音，好似是慢慢的在胸腔里面扩散，喜欢的很，欢喜的很，冯大爷不由得微微一笑，“喜欢就好，若是有合适的，我再来给你送过来。”
他没什么好送的，一顶帽子，他曾经在英国留学，对于各种帽子有所研究，送了那祯禧的，是一定天空蓝的半礼帽，上面一层黑网纱，网纱上面极为别致，竟然是白珍珠，米粒大小的，间或是一颗圆润的大珍珠。
如此搭配，帽子就显得格外的好看了，日常的时候黑纱取下来，若是参加宴会的时候，戴着黑纱，价格不菲。
名字也好听极了，叫做深海之光，很符合这个帽子，那祯禧只试戴一下，便喜欢的不得了，她喜欢各种各样的配饰，帽子、丝巾、手套、胸针这些的，都是她喜欢的精致的小玩意儿。
“表哥破费了，若是再有好看的，合该告诉我一声，我自己去付钱才好呢，姨妈给我的零花钱多得很。”
要不说这孩子会说话，这话儿给姨妈表哥都一起夸上了，别样的风趣。
老太太想着拍一下她的背，又想着是大姑娘了，便放下来手，微微的看着，这孩子自己看着长大，没有一点儿地方是自己不喜欢的，养闺女一样的。
“你们倒是有话儿说，要买帽子，找你大哥就是了，不仅仅是帽子，什么日用百货，找他保管对了。”
冯大爷朗声大笑，“母亲说的，我跟货郎一样的，不过合该是喊我一声表哥的。”
当然是要喊表哥的，没有结婚，就是表哥，不能喊大哥。
这边笑成一团，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一般，那边冯二爷听见笑声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就呱嗒下来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只以为是自己那一句得罪了这一位，“二爷好福气不说，马上大婚了，自然是娇妻在怀，不想人间俗事儿了。”
“可是我没有姐儿的福气，也没有您这么精干的丈夫，我还得吃饭穿衣不是，什么时候二爷大发善心，帮一把我这样的寡妇，可怜一下我这样没有丈夫的人，我自然是感激不尽的。”
最后一句话，转着弯儿的说，里面的意思，懂得人都懂，她当然是为了钱，可以做出来很多事情了，比如说，风流快活一夜，冯二爷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第74章 三更
说完了仔细看着冯二爷的脸色，只见他呱嗒下来了脸，不由得心里面坠坠，若是冯二爷能帮着一把，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这个人，年少的时候，不是不猛浪的，不能现在为着这么一个女人，就改了性子了。
“二爷，您是个什么意思呢？”
冯二爷心里面翻江倒海，不由得攥紧了手，心里面不由得生出来一股不平之气，什么都要让着你，只是怕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对着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打了个太极，“今儿是姐儿的生辰，好好玩了便是了，招待不周之处，请多多包涵，其余的事情，改日再谈。”
说完人就走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屏住了一口气，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改日再谈是有希望谈成，二爷跟自己提条件呢，还是婉拒了呢。
捉摸不透，到底是不好再多说什么了，看着他一个人走到人群里面去，站在冯大爷的旁边，微微的挡着那女孩儿。
女孩儿看起来很是受欢迎，家里的老太太准婆婆喜欢，大伯哥也对着和气，没什么不满足的呢，自己就是一个苦命的寡妇罢了。
匆匆吃了两杯酒，熬到宴席散了的时候，这才得以回转，车上滴了两滴泪，同人不同命罢了。
听着家里面一溜儿的安排，冯二爷准备烟火，要到海边去放，请了那祯禧去看，许多人跟着一起去了。
那祯禧今日里没什么不满足的，二爷牵着她，亲自去点了引火，漫天绚烂的烟火，五颜六色的，鼻子呼吸之间，全都是烟火气儿，她闻不到，只闻得到身边人的气息。
挨得那么近，看的那么深沉，两个人对视的时候，不由得一起笑。
“看我做什么，看那里才是。”
冯二爷指着天上，专门特特的为你准备的烟火，等着你长大，不看可不行，浪费了一片心思。
那祯禧笑嘻嘻的，耳朵边砰地一声，又是一片绚烂的开花，“看你啊。”
“说什么？”
冯二爷高着那么一点儿，不应该低下来的，可是他为了听清楚，听得真真儿的去捕捉那一句好听的话儿，不由得弯下来身子，“好孩子，你再说一句。”
那祯禧就踮起来脚尖，欢喜的很，“表哥，我心里似乎是多了一点东西，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耳边的耳语，似乎是带着麦浪一般的灼热感，挨得很近，近的似乎是只有一层薄膜，能被风吹开了，也能被月色所朦胧起来，安静静谧又带着些许的热辣，隐约的躁动，暗含的期待。
那祯禧翘着嘴角，“表哥，我大概心里面有你。”
耳朵边是碰碰的烟火声音，胸腔里面跳动的心脏，突然舒展开来，整个世界即使是在黑暗里面，依然觉得光明。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呢？
大概是现在这样，他虚扶着那祯禧的背，即使是在月色里面，即使眼前人的面庞若隐若现，可是他觉得眼前是一片的光明，一片的朝阳。
他眉目含春，眼角都带着笑，极为少见的，手终究是抚到她的脊背上，汗津津的带着一点凉意，“表哥也心悦于你，寤寐求之，辗转反侧。”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的语气微微的上扬，是个问？问的是李之仪的《卜算子》。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二爷脱口答对而出《玉楼春》，表明心意的时候，他从不说直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一个是希望我的爱人，跟我心心相印，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而是希望表哥皎洁若月，天地之间伟丈夫也，夜夜流光。
“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
二爷话已至此，那祯禧一对一答，心满意足，愿君是良人，愿君是英杰，愿君共终老。
岸边许多人看烟火，中间只有两位，二爷最后等到人夜深人静的时候，牵着她回转。
“等着过几日，我带你回北平可否？”
“表哥做主便是了。”
回北平，事情就订下来了，北平那边要大办一场，再回转到这边来大办一场，迎亲的队伍，是要从北平发嫁的。
冯二爷天地之间的伟男子，这个事儿少有人知道，但是知道的人都不会质疑的，他每年赚回来的美金，不可言说。
都说是冯家大爷回家继承家业，现成的好饭等着他吃，冯二爷被压得默默无闻，家业一点儿没有，只得自己转行古董圈子。
外行的人，都说是盛世古董，乱世黄金，极为看不好这一行，看好的是盗墓世家的行当。
可是谁又能主意到，冯二爷一个出口创汇，不知道吸了多少钱回来，他沿海的船队，不能仔细说，也不能说的清楚的。
只一个，举个例子来看，他的船队要是闲着一天，那一日里的开销损失，能达到白银十万两，如此庞大的一个帝国，甚至是向北方延伸，拿下来北方水运。
都说是南边的是在帮的船队，属于漕帮的管辖之内，生意人往来，都要先拜码头，不然人财两失。
冯二爷就是有着能耐，这事儿不能仔细想，不然许多疑问了。
第一个，冯二爷哪里那么大的能耐，养着许多船队来往进出口贸易，甚至有的远达非洲。
第二个，冯二爷背后有什么人，为何没有人找他的麻烦，没有人上门敲诈，没有在会的人员来桥竹竿。
第三个，冯二爷赚了这许多年，财不露白，都去了哪儿去了呢？
这问题，就是冯大爷都没说过，二爷是个极为低调的人，他好似是冰山下面的一个小角，把自己能给人看的地方，露出来，世人说好说坏一概是不在意的。
可是水面下的，你摸着，永远都是摸不透的。
你瞧着他外表风流，做事放荡不羁，可是心里面，有着你不知道的成算，他当时劝着宝珠父亲忍一时之气，不是白说的。
当商人的，一个优秀的商人，总要看十步才走一步的，乱世里面，更是要看百步之远了，细微之处可见，能等着未婚妻多年的人，能在这个时候还会履行婚约的男人，你可别小瞧了这一位。

第75章 四更
漕帮是因为漕运儿兴盛起来的，是清末以来最为流行的一种秘密民间结社。
进来民国的时候才换了名字，成了青帮。
冯二爷如何进去的，自然有他自己的手段，可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一个身份，他在里面的辈分极高，他也是师承有序的。
这么大一个帮派，每年光是给的分红就不少了，规格极为严密，等级森严，军法治帮。
按理说里面的人都是穷苦漕运子弟或者是下等读书人家的孩子，冯二爷这样出身巨商之家的，倒是极为少见的。
但是他一开始就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常年在码头上厮混，很是有自己的手段，加上出手阔绰，又心思极多，能力超然。
他嘴巴极为严实，加上帮派有自己的口号跟暗语，发展的极为壮大的，到了任何地方，都有帮派的茶馆跟铺子，看有的人拿着茶壶在随手的摆弄，看着杂乱无章的，一会儿就有伙计来了。
这是人家摆出来的暗号，只有自己人能看的明白，绝对不外传的，再有去绸缎庄或者是金银铺子里面，权力大的人，可以直接支取银钱，其中的暗语不足为外人道也。
冯二爷晚上什么人都没有见，只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亲自出门去了，到了一家茶馆里面，茶馆后院灯火通明。
这是帮派的人，带头的是其中一位同辈儿的人，见到冯二爷来了，不由得劝，“那可是旗人，不合规矩。”
冯二爷立时就冷了脸子，掀起来袍子，大刀阔斧的坐在长条上，随手端起来大盖碗，里面是滚烫的茶，“哦，哪里不合规矩了。”
同辈的人对于他与那祯禧的婚事极为的不满意，只是因为一个，那祯禧是旗人，且那祯禧的曾祖父，曾经是漕运要员。
说起来旗人跟帮派的恩怨情仇，那真的是一天一夜都说不清楚的，那祯禧就是个天仙，就为着是旗人家的姑奶奶，所以惹的帮派里面许多人不满意。
漕运原本就是运粮的，只是漕船受辱，多次受到欺辱，一个是路过的大员能臣，对漕运多有敲诈勒索，欲壑难填，都想着从这富饶的漕运里面搜刮出油脂油膏来，那祯禧曾祖父成为漕运大员，每年的上供当然是少不了的了。
这是直接的仇恨，所以说不合适。
再一个，各处码头上的地头蛇，往往勾结旗人当保护伞，寻衅滋事，多有刁难的时候，这梁子就更大了。
冯二爷帮中声望极高，且辈分在那里，因此他的婚事难免兴师动众，那祯禧能不能当得起大家一声嫂嫂，她自己说了不算。
冯二爷听到这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大盖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水从地下的裂缝里面出来，留在桌面上，慢慢地成了小河，“我倒是不知道，我未婚妻何时招惹过你了，何时对不起帮派了。”
卷起来袖子，颇有打一架的样子，“就为着她是旗人？”
“可是她从没有做过一件儿不对良心的事儿，平日里天真善良，待人平和感恩，待我情深义重，我倒是不知道，你的理由能站得住脚的。”
说到情深义重的时候，腔调明显是带着弯儿，对着帮派里面的一些老顽固，他也是耐着脾气来的，不然拦着他大婚，只怕是来了他就要掀桌子的。
他的婚事，没有一个人能做的了主的。
“你不能只为了自己，得为着咱们帮派想一想，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处于这个位置，不能坏了规矩，否则，帮规不是您能承受的了的。”
说着说着就带着硝烟味儿了，人员里面就动起来了，冯二爷的身边已经围起来了人，他自己的人也站在了前边，手里面都是拿着盒子枪的。
冯二爷冷笑一声，“去找出来，哪一条哪一个字儿，是碍着我结婚的，我竟然不知道我的未婚妻，竟然是如此不溶于你们的。”
起身不过是无理取闹了，没有明文规定，不过是跟他不对付，带累了那祯禧而已，给人添堵的事儿，还是为着帮派里面利益分配不均，为了各人地位的事儿。
到底是闹了一场，冯二爷险胜，等着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想着休息，只问，“几时睡下来的？”
“看完烟火回来就睡下来了，夜里不曾起来过。”
冯二爷笑了笑，倒是心大，爷们在外面动刀子，她倒是好在家里享福呢，“走，去看一眼去。”
他要去看，门是开着的，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到底是轻手轻脚的走了，嘱咐守夜的人，“早上不要喊起来，昨晚上睡得晚，别吵了人睡觉。”
胳膊上伤了一块儿，跟人比划的时候抓了一下，他自幼习武，有武术功底，师承神枪沙子龙，沙子龙是走镖的，后来世道不好，开了一家客栈，一辈子对外没有徒弟。
早些年多少人上门求艺，他只是好吃好喝的招待，好声好气的打发走，绝对不指点一二的。
你要是问起来早些年他闻名江湖的拿手绝活，五虎断魂枪，他只说是忘了，再不肯对着别人多说一句。
久而久之，江湖传言，沙子龙不过是假把式，什么五虎断魂枪，不过是吹牛罢了，哪怕就是当着他的面儿来说，他也绝对不反驳一声的。
只是每日里早晚练枪，床头上立着一把枪，夜深人静的时候，沙子龙一个人独居庭院，九九八十一枪，虎虎生威，最后持枪立中庭，只与明月说，枪随着人一起进了棺材。
冯二爷早年亲自去拜见，得到过指点，五虎断魂枪，他自然是学了的，只是沙子龙到最后都不曾承认过的，所以你看他文弱书生的样子，平日里青袍长衣，实则暗含精劲，打架乖戾的很。
胳膊被抓伤了，对方也没有什么好，一枪点下去，胸腔里面断了几根肋骨，如若不是不能同门相残，定然教他五脏六腑俱裂。是个狠角色没错了。

第76章 五更
冯大爷自从那祯禧生辰以后，便不曾是看到过人，只是那祯禧到底时候公开露面了，许多人邀请她，各种聚会沙龙的，她自己拿不准，都不是认识的人，想来也知道是冲着冯家跟二爷来的。
倒是早上的时候，来了一个女孩儿，说是冯大爷的女朋友，那祯禧一愣，没有听说他有过女朋友。
这到底是要见一见的，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您是——”
她坐在那里，神色平和，带着微笑说着未说完的话，等着人接下面的一句。
寒秋是个长相极为普通的女人，她的普通的面相，在妆容的打点之下，显得格外的冷清，格外的有气质，带着一股子劲儿的。
跟她的名字一样，说起来话儿的时候，冷冷的，带着一股子秋雨一般的凉意。
“我是寒秋，大爷的女朋友，您没听说过我，我听说过您的，一直想来见一见你，我现在小公馆里住着，恰好今日天气不错，来走动一下。”
那祯禧耳朵动了一下，小公馆，她不知道大爷有没有女朋友，但是她好似是听着老太太提过，大爷小公馆里面养着一个女人。
她心里面打了一个问号，这女朋友只怕是自封的，大爷从来没有承认过，倒是其余的可能更多一些，她不愿意把风流这样的词语放在大爷身上。
那祯禧也是长了心眼的人，她自己笑了笑，招呼了一下刘小锅家里的，“去请老太太来，我这里帮她插了花，好看得很。”
她早上起来去花园里面剪下来的花，早先就插起来了，没来得及给老太太欣赏呢，现如今，借着这个幌子，喊了老太太来一起看人。
既然是大少的女朋友，没有来看自己的道理，自己去看她还差不多，既然来了，当然是先看过老太太了，她不知道寒秋是个什么样子的想法。
只是她是明显不愿意见到老太太的，也不好立马就请辞了，只是端着咖啡喝，也不说话，一阵的沉默。
那祯禧觉得气氛奇怪，她是个话多的人，可是这情况下，又不好说什么事儿，“今儿天气还是热，不过兴许没几日就下秋雨了，到时候一定凉快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呢。”
“对，是这样的。”
就这么一句话，那祯禧觉得没意思，只能为了不冷场，再说衣服的事儿，“现如今还能穿裙子，中午还是热呢，不过家里已经找出来了去年的秋衣，都洗漱晾晒好了，只管着秋天穿就是了。”
说一长串儿，都是没用的老妈妈话儿，哪里知道老太太那边竟然不来，只让人传话，“他哪里来的女朋友，相必是认错了门了，自去吧。”
那祯禧瞧着寒秋的脸色涨红，又渐渐的变得青白，抓起包来立马就走了，似乎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等着人走了，那祯禧去找老太太，“姨妈做的是对的，但是可否跟我说一下缘由，您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人。”
老太太冷哼一声，一肚子的火气没地方放呢。
“这哪里是什么女朋友，忒说不过去了，不过是老大养在小公馆里面的，没名儿没姓儿的跟着，也不知道今日里是吃错了什么药，倒是到了家里来，没有这样的礼数的。”
老太太最是看重规矩了，儿媳妇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是第一位的，这一位寒秋姑娘，显然是不符合一丁点儿的标准。
老太太心里面不爽快，连带着大爷一起挨骂，打了电话过去，“不好好看着，出来做什么？到了老宅这里，还指名道姓的见姐儿，禧姐儿老实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只管着她打着你女朋友的名义进来了。”
“你管教好了，再不能让她顶着你的名头到处行走的，你丢得起这个人，我老太太还要脸呢。”
一肚子的火气，全对着大爷去了，她最不惯的就是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实在是让人觉得丢脸。
大爷来不及分辨一句，就已经是挂了电话了。
自己去了小公馆，也是很大的火气，在门外听到有人弹钢琴，声音冷清而且哀伤。
推开门，没等着坐下来，“听说你今天出门了。”
那边人按错了键，一阵刺耳的声音，“您想问直接问吧，我去了老宅。”
大爷就不明白了，干什么去老宅，他与这个女的，说实话，没什么干系的。
“为何去老宅？”
寒秋站起来，看着他外套搭在手上，这么热的天，依然是穿着西装的人，这个男的精致的很。
“我要去，你难道不明白吗？”
大爷更是皱着眉头了，“你发的什么楞，我如何知道你怎么想的，一开始住在这里，我就说过了，不要出门去，也不要管我家里的事儿。”
他似乎是生气了，不要管家里的事儿，更不要去找姐儿，家里的表妹是不能说的。
寒秋似乎是被这一句刺激到了，“怎么了，我去找她了，看看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也知道，冯二爷的未婚妻，大家都想着看看，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纯粹是因为好奇罢了，还能是为着什么啊？如果你们家里人不高兴，我道歉就是了，希望你能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她在心里面冷笑，到底是自己胆子小，不敢说出来，不敢跟自己的心上人撕破了脸皮，她对着大爷，有情爱。
可是大爷对着她，她说不准，以前或许有，但是今早上去书房，看着他桌子上的一幅画，加上旁边的署名，不由得心里面冷，所以才想着去看看。
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能让冯家的人喜爱到这种地步了。
能让冯大爷画像的，就这么一位了，放在桌子上，边上起了褶子，瞧着就不是一日的事情了，肯定是闲来无事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拿出来看看，才卷边儿了。
只是她不说出来，今日能去，见一面，决口不提起来自己的委屈，她难道不委屈吗？
当着姐儿的面，被老太太说的脸红，再不能待下去了。

第77章 更
冯大爷再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里面包含着一些警告罢了。
拿起来外套就要走，寒秋不由得上前一步，“都回来了，不在家里吗？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不用了，还有事儿。”
寒秋坐在沙发上哭，看着这偌大的小公馆，其实就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了，冯大爷已经很久不回来了，在外面还有别的小公馆，有钱人，是从来不差这些的。
她起身去书房，看着那一张像，站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她是个极为聪明的女人，只是一时之间昏了头，不由得后悔去了老宅。
现在想想真的是蠢事，不应该出现的这么早，不应该以这个身份去老宅，惹了老太太的嫌弃。
再一个，就是真的喜欢又能怎么样呢？
到底是二爷的未婚妻，跟二爷在一起的人，大爷就是再喜欢，也不能做出来兄弟儿墙的事儿来，这一点寒秋还是能想得通的。
她是个面相极为冷清的女人，一双眸子似乎是寒冰一样的，看起来应该是清高孤傲，冰山雪莲一般的人，实则不一样，能留在冯大爷的身边，且是这个小公馆的女人，她的手段绝对是不一般的。
最起码是个极为聪慧的，而且是很有谋略的女人，她帮着大爷搭理生意之类的，并肩齐驱的人。
她原本是德昌照相馆老板的独女，他父亲也是很有见识的一位，能开照相馆的人，都是很有本事的，因此送着她出国留学去了。
只是留学每两年，父亲去世，她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回国的船票都买不起，家里亲戚如豺狼虎豹，只恨不得她死在外面了，哪里会关心她的死活。
她只能在国外打工，后来认识了冯大爷，因为是异国他乡遇到的老乡，加上她的境遇又着实可怜可叹，如此中断学业了，未免过于可惜。
因此冯大爷资助她许多，最后完成学业，他要回国继承家业，寒秋是自己跟着来的。
只是她来这边，无亲无故房子都没有，大爷便安置在自己的公寓里面了，两个人来往很是密切了。
寒秋的本事，是冯大爷的左膀右臂，帮助他良多，能迅速站稳脚跟，成功接手冯家，很多方案都是寒秋去落实的。
因此大家也迅速知道，冯大爷有个女人，就养在小公馆里面，但是你要说真有什么，冯大爷是绝对不承认的。
但是也不否认，毕竟人要有一些缺点才好，养个姨太太一样的人，是他的障眼法，不是不狡诈的人。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一直等了三天，才知道冯二爷是压根就没这个意思，她一个人晚上的适合苦笑。
现如今，大家都知道她沉了船，手头上紧的很，以往来往的人，现如今就跟挑日子一样的，看不着人影了。
还有一些平日里肖想她风流的，想着趁机钻空子，拿着点儿钱就来，真当她是胡同里面的了，她冷笑一声，再不肯过这样的日子的。
“夫人，外面刘公子来找，您见不见？”
刘公子，是个混世魔王一样的人，平日里只在烟花妓馆里面混，人无赖又泼皮，再没有一点素质的人了。
听着说是她缺钱，日日来找，听到这个人就头疼，前两日据说是跟人家抢风头，跟人家大打出手，不知道惹下来多少事情，多少人都等着收拾他的。
这样的人，她是不想来往的，“就说我睡了。”
话没说完，刘公子径自上楼了，在那里邪着眼睛笑，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邪气，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话可得仔细想想才好呢，看不起我不是？只是好姐姐，你也看看自己现在的情况才行呢，你去银行贷款，那利滚利的利息，你能拿得出来吗？”
一边说着，箱子放在桌子上，上面都是钱，“怎么样，考虑一下啊。”
要考虑什么，成年人都知道的事儿，不需要说的那么直白，因此刘公子嘴上叼着烟，笑起来带着邪气的坏。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什么事儿没遇到过呢，只笑了笑，“您真的是瞧得起我，我长了你许多岁。”
刘公子的眉头跳的老高，笑起来的声音大的吓人，好似是癫狂一样的，“可是好姐姐，我看你最顺眼呢。”
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先前几次来，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不看他在眼里，今儿拿着钱来，一个是为了给自己先前的事儿报仇，再一个就是实现夙愿了，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儿才好呢，不枉费他惦记了这么久。
“容我考虑一下才好。”
刘公子这一点风度还是有的，掐着烟，对着老板娘鹅蛋脸上吹了一口烟气，似乎是很满意现在的角度，眯着眼睛看她的红唇，伸出来大拇指，使劲按了一下，看的出来按捺不住。
等着人走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面色平静的洗了脸，又去漱口，游走于男人之间，形形色色的敷衍谁不会呢，逢场作戏是她的拿手菜。
女人家做生意不容易，受到的偏见许多，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她不想着委屈自己，便坐实了名头，不是说我风流，那就风流给你们看，我自己享乐了最好。
有人派遣寂寞还能有钱花，生意上的事儿也顺心许多，做什么不干呢。
说白了，跟个交际花差不多，只是交际花的线是在别人手里面操纵的，没人捧着就枯萎了，她到底是还有一点儿家底的人。
趟过男人河的女人，跟谁在一起不是一起呢，她出海的时候，见识过许多。
只是刘公子这样的人，她实在是不想委屈了自己。
刘公子此人，绝对是没什么德行的人，他家里有太太，只是管不住他而已，男人风流点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他做的比别人更优秀一点而已，见到合心意的，就要纳妾回家，家里的姨娘数量，让人叹为观止，多亏了赵家家大业大，不然还真不能养得起这许多人。
而且无论是香的臭的，只要他看好了，那真的是荤素不忌口呢。
传言说他对自己嫂子都有一腿儿，是不是真的，女人里面的佼佼者她最知道，所以对着赵公子，一百个看不上。

第78章 二更
那祯禧看了帖子，多少是有一些印象的，因为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在人群中是极为显眼的，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妆容精致且五官艳丽，一举一动都带着不一样的韵味。
“说是一定要见见您才好呢，那日您生辰她来，就看着您好，喜欢您喜欢的不得了。”
话说的如此直白，那祯禧只是不好再多说什么，“我学业繁重，不见客的。”
自从那一日寒秋走了之后，那祯禧觉得自己是自寻烦恼，要见什么人，不见什么人，其实大可不必苦恼的，她现在的年纪，只管着上学就是了，别的事儿，自然有人去帮她收拾好了。
实在是不用来为难自己了，做多做少了，都不是好事儿。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苦笑了一声，“这丫头，不知道是真精明，还是不知事儿呢。”
依着她来看，这个年纪的小丫头，见人不见人的，都在一念之间，但是二爷的未婚妻，她不由得想的更复杂一些，也许是不愿意帮自己，知道自己沉了船。
“回去吧。”
刘公子受到消息笑了笑，自去风流快活了一夜，事后，自然是缠绵至极。
他或许是昏了头，但是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自然是不会昏了头的，她心里面许多打算，绝不肯就这么放过他的。
“你知道，我沉了船，不仅仅是钱的事儿。”
刘公子自己拿了烟抽，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亲自给他点上，香肩半露，吐气如兰，床帏之间，她自然有自己的手段勾着人的。
“我的好姐姐，有什么事儿只管着说，咱们这样的关系，必定是给你面子的，是不是？”
说着捏了她脸一把，老板娘心里面冷笑，端看你是什么本事了。
面上带着笑，唇上的蜜带着亮光，“我得要船，可是你知道，造船来不及不说，也成本太高了。”
刘公子想都不想的说了一个主意，“那就租呗。”
蠢货，老板娘心里面骂，就这么一点儿的事，真的是一点脑子都没有，若是租船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他刘公子现在也不能在自己的屋子里面了，一点脑子都没有。
“我要租船，可是谁能租给我呢？”
船比人重要，你一条船，上面的人是看着货物的，各个关口都要拿着文书过关，这个文书哪里来呢？
再有一个，这个人能不能护住船上的东西呢，到时候不是知根知底的，她那些货物，被人连着船带走了，岂不是亏死了，被人坑死了都不知道。
再一个，从货物上传开始到落地，都是在海上飘着的，船不打点好了，到时候人财两失，海上的水匪可不买她一个寡妇的账。
因此她找的不仅仅是船，是一个依靠才对呢。
年年交给政府那许多钱，年年给帮派许多钱，她赚来的利润虽然可观，到底是不如靠着别人好，她只是没有关系而已，自己办不到的事儿。
“听说你兄弟跟冯二爷的关系不错，若是能由着他出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老板娘微微笑着说，像是丝毫不知道这句话对人的伤害有多大，她是个商人，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先。
至于刘公子给自己兄长戴了绿帽子，至于他如何去跟兄长沟通，那就不是她要苦恼的事儿了。
刘公子是色在心上，当然是满口答应了。
早上事了拂衣去，刘公子还是恋恋不舍，“好姐姐，晚上到我那里去，自然是好好招待你的。”
老板娘着实美貌，软玉怀香让人留恋。
“我让你帮的忙儿——”
“一定，一定办成了，放心就是了。晚上只管来，我做东，一定给面子才行。”
她这是曲线救国，只不过要看刘公子靠不靠得住了，他倒是不放在心上，肉吃在嘴里面了，谁还管一锅子肉的滋味呢。
只是老板娘到底是有手段的人，竟然逼着刘公子去说了，“你不去与刘大爷说事儿，我自去找了刘大爷去。”
刘公子笑，找他大哥什么用呢，他的风流债天下都知道，不差跟老板娘这一宗事儿。
“只管去就是了，就看我大哥理不理你。”
老板娘冷笑一声，吃饱了就走，擦干净走就骂娘的人，她见得多了，“您这是提了裤子不认人了是吧？”
刘公子就是个无赖，自己摸着裤腰带，“怎么了，我还要给你脱下来看看，这样就等不及了是吧？”
说话无赖至此，老板娘这才看清楚此人行事作风，冷笑一声，“您与家里大嫂关系很好吧。”
一句话，刘公子眼神闪了闪，“大嫂当然疼我，我是家里天王老子。”
刘公子长得确实是不错，最起码带着朝气，且面皮子粉白，加上会穿衣打扮，真的是不少少女喜欢的模样，像极了公子哥。
有眼力劲儿的人看着他靠不住，可是没眼力劲儿的人，就只能从他斜斜的眼神，叼着的烟头里面，看的是风流倜傥。
加上家中老小，嘴巴确实是甜，讨人喜欢的很，竟然不知道怎么跟家里的大嫂勾搭上了，这事儿要是水落石出了，整个刘家，夹着尾巴出了上海租界，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儿。
“是真疼你，疼你到床上去。”
她一张嘴，吐出来的话儿，绝对是带着刀子的，跟那祯禧比起来，实在是胜出来许多，泼辣许多的人，能拿得起也能放得下，实在是一个人物。
要知道，人身价起来了，高上去容易，可是姿态要是滴下来，那可真的是难为一些大人物。
看着刘公子变了脸色，心中痛快，姐姐比你多吃了几年饭，不是白吃的，便宜不是那么白占的，答应的事儿，还是做了的好。
不然惹急了我，捅到你大哥那里去，看看你怎么办才好呢。
她慢悠悠的坐在藤椅上，上里面拿着一把团扇，慢吞吞的用手摸着上面的彩色流苏，时而欣赏着刘公子那调色盘一样的脸，端的是一个精彩好看啊。
年轻的浪子，最怕的就是做错事儿了，浪子回头不可怕，就怕浪子自毁长城啊。

第79章 三更
嫩的到底是玩不过老的，轮起来情场高手，老板娘更胜一筹。
刘公子只能去找了刘大爷，刘家大爷是个守成的人物，不然也不能紧着这偌大的家业给刘公子糟践，但凡是有点儿锐气的兄长，早就给管教的服服帖帖的了。
“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弟弟，怕是都能闭眼了，不单单是省心的很，你最是有本事的人了，不然的话，再不能让我这家里的混世魔王在那里折腾了。”
刘大爷羡慕冯大爷有个好弟弟，他每日里听自己弟弟的着一些新闻，头都疼了，真的是让人难过。
只是他是个性格极好的人，而且是对世界满怀善意，凡事儿慢慢张张的，因此待人也和气。
满世界里面谣传他家里太太跟弟弟的事儿，只是捉奸这样的事儿，也是神奇，其余的坏事儿能捅到人跟前来，可是唯有捉奸这么一个事儿，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少有捅到被戴绿帽子的人跟前的。
大家说的影影绰绰的，可还真就是没有人去跟刘大爷说。
怎么说呢，这捉奸的事儿，是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不讨好，老板娘要不是为了自己，也不能去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去当这一个罪人呢。
冯二爷一点儿也不想当刘大爷的弟弟，心想自己要是刘公子，找个石头撞死了比来的丢人现眼的强。
他与刘大爷是好友，两个人多年的同学，只是有些事儿，不好开口，比如说给他提个醒儿什么的，他不管这些事儿，只当做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捉奸在床，没有证据的谁人，不能说，说了伤感情不说，还成了罪人。
“你可真的是抬举我了，我哪里那样的能耐。”
冯二爷笑，若是他兄长是刘大爷这样的人才，那冯家的家业还真的是不敢交给刘大爷了，说不定就直接让他来继承，到时候刘大爷哭都找不到地方去哭了，因此他瞧着这事情，大概是因果自有定律的。
因为刘大爷不精干，弟弟格外的不争气，因此他一把手的位置做的稳稳当当的，轮起来这样的话，应该是知足的，可是偏偏弟弟跟嫂子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冯二爷眉头皱了一下，他现在忌讳这个的很厉害，家里头的兄弟，为着这样的事儿闹矛盾，实在是难堪的很。
依着刘大爷的才干，但凡是弟弟出色一些，家里就没有他的地儿了，跟自己一样，只不过自己是有一些才干的而已。
“听说你要结婚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来讨一杯薄酒吃，在这里先恭喜你了”
冯二爷喝茶，听着这些话儿，心想这花花世界，怎么就没有熏陶一下刘大爷，这样陈旧的用词一点儿也不新颖，老套俗气的厉害，不像是个上海人。
他不得不也要仰起脸来应酬，“应该的，到时候一定给你下帖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难免就想着对着熟悉的人说一说自己的未婚妻，含着笑的，“淘气的厉害，这么大的人了，不懂事儿，今儿放风筝，明儿要去溜冰，长不大的一样。”
嘴上说着埋怨的话，可是谁都能听到出来，他是极为喜爱的，不然不能惯着今儿放风筝，明儿去滑冰。
只管着扔在一边，管她每天出去干什么，不来吵闹就可以了。
如此闲话几句，刘大爷这个极为传统的人，才好意思说出来正事儿，“是这样的，想着借用你的船，给租金的。”
“东西也不多，用你的货仓。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冯二爷也不看在眼里这许多的小事儿，用自己的船队带货回来，的确是在他看来就是小事儿一件。
他那么多的船队，拉出去的是瓷器茶叶，回来的是国外的舶来品，一样样的都是炽手可热的，帮着刘大爷捎货，不要钱也是应该的事儿。
“只是先问一句，带回来的是什么货？”
这个得说清楚，万一是□□呢，枪支弹药的，他岂不是成了罪人。
刘大爷听着他是愿意的意思，只高兴的笑，“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香烟。”
“你怎么要运香烟回来呢？”
刘大爷这才想起来，忘记说一说事情的原委了，“是家里弟弟，与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交好，她沉了船，日子实在是难过的很，知道我与你熟悉，因此托了人情来请我说，帮一帮她，也是个可怜人不是。”
听得冯二爷心里面冷不丁的一跳，这刘大爷，真的是能保守家业到今日，也算得上是祖宗保佑了，这里面的猫腻，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怀疑。
好端端的，你们家里的混世魔王，竟然去可怜一个寡妇，拿着你当筏子做人情呢，话到嘴边，到底是咽下去了，一些事儿，瞒多了，就再也不好说什么了。
只是这事情，他是不会答应的，为着刘大爷带货可以，可是为了馥和烟行的寡妇带货，绝对是不可能的。
他以前就对着群女人不感冒，平日里举止行为大胆，大概觉得自己有点钱，又有几分姿色，还有几分做生意的头脑，就捧着自己好似是天仙一样的，世界上的男人好似都应该为着她们转一样的，成为她们的裙下之臣，任人差遣，这好似才是满意了。
他不是瞧不起女人经商，只是走的手段，到底是还是女子的那一套，缺什么就去找什么，自己没有的，就去靠着男人要，入幕之宾那许多，说的好听点是有魅力，大家都是朋友。
说的难听一点儿，那句话，冯二爷不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面冷哼一声。
这群女人，他躲着都来不及，更何况去给她运货了，一点儿也不沾染，省的到时候说不清，他清清白白的名誉，别给人点累坏了。
冯二爷心里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还厚着脸皮顾忌自己的名声，他很是爱惜自己地名声了。
因此这事儿，得想着法子婉拒了才好，又不能伤了刘大爷的情面。

第80章 更
冯二爷不说话，刘大爷心里面就有点悬着了。
“你若是觉得为难，我回去推了就是了。”
瞧瞧，多好的人啊，多么的为别人着想啊，一点儿也没教人为难的，冯二爷心里面也觉得怒其不争。
“当真不是为着你的事儿，若是给你带货，自然是不会推辞的，只是为着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这事儿多有不妥之处。”
刘大爷是个面皮子薄的人，听着他这么一说，极为信得过他的人品，自然不会去多问什么了。
“没什么，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本来就是小事一件，是我钱考虑了。”
又笑着提议，“最近新开了一家美国餐厅，里面的牛排据说很好吃，一客牛排价值不菲呢，一起去尝尝去，喊上您家里的才好呢，大家一起去尝尝可能……”
冯二爷心里面一动，他不好再去推，“好，不过我来做东才好，您也让我表达一下心意呢。”
这话儿说的刘大爷心里面极为顺畅，告辞回家去了。
约好的是晚上，当然是不能就他自己去了，到家里喊了刘太太一起去。
刘太太是个长相很普通的女人，倒是很有气派的一个人，是一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小叔让你办的事儿，办好了吗？”
真的是神奇了，她竟然问出来这么一句话，刘公子为着馥和烟行老板娘办事儿，其中的缘由她应该能想的到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问出来一点儿醋意都没有，好像是就单纯关心一下小叔子。
也是少见了，对着情人的情人如此上心。
刘大爷脱下来帽子，“我今儿就是不应该去的，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妥当，回头跟老二说一声，推了就是了。”
他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刘太太也笑，给他递毛巾，是个干净人，回家都要净面。
刘公子就等着呢，今日都没出门去，进门就先问，“大哥说了吗？”
“这事儿不成，你也不要去乱搅和，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自己心里面有分寸嗯。”
刘公子的脸色立马就呱嗒下来了，心里面不由得埋怨兄长，这么一点儿事都办不好。
“大哥，我可是托付给你了，你这样，要我怎么办呢？”
刘大爷皱了皱眉头，“不是多大的事儿，也不见你跟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关系这么好啊。”
他弟弟都是狐朋狗友一样的人人物，哪里来的不得不办事儿的好朋友呢，因此刘大爷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刘公子是彻底惯坏了，见他不上心的样子，不由得暴跳如雷，什么话口不择言的就往外出了，“我不管，这事儿大哥你答应了，就得去给我办好了，不然我以后，谁还敢跟我交朋友了，我还有什么面子呢。”
“不要无赖行径，你这样，根本不是为难我，是为难冯二爷。这事儿不成就是不成，不要在这里无赖。”
刘公子死活不撒手，他家里能靠着的，也就是刘大爷了，“好哥哥，你再去说一回，再去说说，这事儿我是非办成了不可的，不然的话，我就不活了。”
一句比一句严重，又从刘太太那里知道晚上要约着人去吃饭，他自己就一定要去，“大哥不肯卖我人情，不跟我说情，那我就自己去，自己说去，就看冯二爷答应不答应，这事儿，我是一定要办成的。”
刘大爷一阵的头疼，不知道他又是犯了哪门子的病，都习惯了，这孩子一向跟个无赖一样的。
只得带着他一去去了，路上嘱咐，“再不能跟今天一样无赖了，说话客气一点，我这朋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大哥，你就放心吧。”
刘大爷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只心里面叹气，嘱咐刘太太多照顾一点儿。
刘太太眼神闪了闪，“好了，还是小，没经历过什么，我们老二就是天真了一些，要是都跟你一样出去在社会上经历过了，那才是真的不好呢，还是现在这样好。”
说着刘公子就更是无赖小二行径了，一下子就头枕在刘太太的腿上了，自己缩着身子睡觉。
刘大爷看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无赖小儿行径，还美曰其名的说是天真，人单纯，真的是怪好意思的呢，不觉得恶心人的。
冯二爷带着那祯禧一起来的，那祯禧喜欢吃牛排的，不是为着味道如何，而是一般的中餐里面，很少有那么大一块儿肉吃的，那么大一块儿肉在盘子里面慢慢吃，她笑了笑，还是很喜欢的。
“一会儿，表哥若是不喜欢，可以给我吃。”
“你能吃进去两块儿不成？”
那祯禧笑嘻嘻的点点头，一点儿也不脸红的，“姨妈说是我还在长身体呢。”
冯二爷不由得笑，戳着她的脸，这一段时间，胖了一点儿，只不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实在是娇气可人的很，脸色比什么都好看。
两个人说说笑笑，结果冯二爷一进门看到刘公子，牵着那祯禧的手就松开了，拉着她到自己后面来，“禧姐儿，你坐这里。”
那祯禧无所谓额，打量着眼前的人，刘大爷是一个一看就很面善的人，有的人，瞧一眼就觉得和气，因为她父亲四爷就是这样的人。
她再去看刘公子，两个人直接就对视了，刘公子心里面就起了钩子一样的。
他自己是浪荡场子里面的高手，本就是见色起意的一个人，前些日子大家对冯二爷的未婚妻传的沸沸扬扬的，他不以为然，什么样子的女人他没见过呢？
对着冯二爷未婚妻的好奇，一点儿也没有，只是今晚瞧着人了，才真的知道那么一句话，世上的没人千万种，一人就是一个品相。
那祯禧不明觉厉，对着他笑了笑，她是一个不笑起来不自知的人，嘴角时而是带着笑的，因此你见她的第一眼，好似是没什么烦忧的。
一边笑，外面响起来钢琴曲，她噙着笑回眸，玻璃外面的灯光倒影在脸上，这是刘公子对她的印象，华光流转，美人如斯。
不由得心里面欢喜，什么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什么冯二爷，他瞬间就抛在脑袋后面去了。
“老二？老二——”
刘大爷脸上挂不住，对着冯二爷解释，“这孩子，非得给我来，蹭饭吃的呢。整日里不着调，也不知道想什么，说话都走神的。”
刘公子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二哥，我走神了，您别见怪。”
说话人模人样的，对着冯二爷喊得极为亲切，是二哥呢。
二爷没瞧见，只是平日里不喜欢他行事作风，那祯禧很是喜欢吃肉，大晚上的也不怕压住食了，吃的速度不快，但是吃的很起劲，吃完了自己的。
冯二爷瞧见了，不经意的换了盘子，推了自己的盘子过去，都是切好了的，他吃不吃无所谓，小丫头长身体，脸皮薄，不好意思再要一份。
那祯禧就美滋滋的，真是爱吃肉的丫头啊。
刘公子一举一动都注意到了，只觉得这女子可爱，他瞧着世上的女子大多都是可爱的，见一个爱一个。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不一样，他又心里面有一杆秤，知道这是个半老徐娘，你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极为殷勤了，喊了女招待来，“还有什么喜欢的，一并点吃，不用担心浪费，我们人多，大家都可以尝尝的。”
味道确实是不错的，不然不能刘大爷喊着到这边来，那祯禧对于吃东西，是极为享受的，因此也是乐呵呵的，拿着餐单点。
有不知道的，她就微微靠着冯二爷，“这个行不行？”
“不知道好不好，咱们尝尝看。”
刘大爷提心吊胆的，等着结束的时候刚要松一口气，好歹是没说船队的事儿，不由得安慰，弟弟也是懂事一点儿的了。
结果还没起身，刘公子就提议了，“今儿晚上有说《聊斋》的，大家伙儿一起去听一听，二哥请我们吃饭，我请二哥听书去。”
“是五柳先生呢，那一套二可真的是了不起呢。”
冯二爷自然是无所谓的了，只不过是带着那祯禧出来玩儿的，看她的意思。
“要不要去？”
“不去了吧，不然晚上害怕。”
是了，冯二爷笑了笑，这孩子怕鬼，一个读书人，竟然怕鬼，古代有书生寻街，就是世道上不干净，有鬼怪霍乱的时候，书生夜行，结队静街，诵读诗书，以此来镇压邪物，结果到了那祯禧这里，竟然是怕鬼。
冯二爷心里面不由得一动，“没事，喜欢就去听，没什么好怕的，晚上看你睡了我再回去。”
刘公子竖着耳朵听，不由得心里面愤愤，看着人睡觉，这冯二爷也是情场浪子不成，一转眼就出来这样揩油的机会，看着美人睡觉，是一种极大的享受，要是转身之间，香肩半露，或者是衣服稍微那么下面一点儿，上面一点儿，不可言说。
到底是去听书去了，还真的是凑巧了，一行人很是引人注目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胆识过人，她是最爱这些的，早早的来了，在楼上的雅座里面，瞧着刘公子殷勤的招待，不由得微微笑，还是有人能为自己奔波的。
她仔细的看着，结果书没听进去，只看着刘公子要茶要点心，又喊人来回的去买小食吃。
“且慢，刘公子。”
刘公心里还遗憾人家要回家了，不能续场子，结果就听见背后这么一声，扭头一看，是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才想起来，今儿来是为了她的事儿。
“到家里去喝茶去啊？”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巧笑嫣嫣，很大胆的邀请。
原以为刘公子一口答应，谁知道他打了个哈哈，“家里还有事，有事儿呢，改天，改天。”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心里面咯噔一下，哪里就能让他这么走了呢，手上上了力气，拽着刘公子到了一边，刘公子酒色之徒没什么力气，被她手上的戒指划到了胳膊，火辣辣的疼。
“刘公子，你答应我的事儿，可以不办到，但是我说到的事儿，可是一定能做到的，你要是舍得下这个脸，那我就让你尝尝滋味，人人喊打的滋味是什么，我可是有证据的。”
刘公子身上一阵冷汗，脸上又是火辣辣的，一把甩开，“你去说，只管着去说，你难道不知道，捉奸在床。”
其余的，无论是什么证据，都是白搭的，他不过是怕她到大哥跟前嘀咕，让大哥起了疑心罢了，“就你能耐，别人都不会说是吧？”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早知道他无赖，不想他这么无赖，气的手都抖起来了。
刘公子舌尖抵着牙齿，笑的极为恶劣，“就比如说，你说我睡了你，可是谁知道呢？你难道还能生出来一个孩子，跟我长得一样不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眉毛极高的挂在脸上，是挑衅了。
“你尽管去说，到时候看看我大哥信得过你，还是我。”
“我满可以说，是你跟我睡了要钱不给，故意去抹黑大嫂的，家里大嫂管着钱，大嫂不给你嫖资，因此你怀恨在心，这个理由如何？”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举起手来，在这个门口昏暗的小巷子里，终究是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混账。”
刘公子挨了一巴掌，想也不想的，反手就是一巴掌还回去，打得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身子晃了晃。
“打我？你还真敢。”
刘公子脸上热辣辣的，再不想跟这样的人纠缠，提脚就走。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早知道男人薄情寡义，可是没想到竟然动手打人，她捂着脸，靠在墙上，这里的墙，总是带着湿冷的，从后背一阵一阵的传递过来，让呼吸都觉得难过。
那祯禧看了一眼冯二爷，没说话，只闷闷的低着头上车的，“他可真的不是个好人，我看的出来一点，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她手包忘记了，来回来拿手包，人都散场关门了，显得格外的安静，因此门口小巷子里面的声音格外的清楚，她听了个清清楚楚。
冯二爷不想开口说这些，没有意思，都是别人的事儿。

第81章 打断你的腿
那祯禧知道他不高兴，为着刘大爷是他的朋友，朋友的家事，没办法说。
“刘大爷或许是知道的呢？”
如果喜欢的人跟别人有了什么，那么第一时间是能感觉出来的，如果你感觉不出来，那就是你自己也有一些问题了，不够关注或者是不够爱。
那祯禧不知道什么，她没谈过什么情爱，只是看了不少的话本子，听了不少的新闻，又老太太喜欢报纸上刊登的一些离婚登记，她跟着一起看，两个人经常交流，老太太的看法，总是一针见血的。
她自己歪着头，看了一眼冯二爷，觉得马上就要回北平了，有些话，可是说一说的。
因此下了车，她不着急去睡，“表哥，花园里面走一走吧，花儿香的厉害呢，咱们走一圈，说不定衣服上都是香味呢。”
冯二爷就知道了，这是有话儿要说。
“表哥，你说，刘太太为什么做出来这样的事儿来？”
冯二爷一阵的头疼，不想说这样的话题，为着没有用，就跟坏人要杀人一样的，哪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过是天生的罢了。
“有话就说，没有就睡觉去。”
那祯禧心里撇撇嘴，还管着人睡觉，她还就是要说完了，时机正好，“表哥，我猜着，或许是先前，刘大爷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儿，这才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冯二爷的手抬起来，给她摘了一朵花，别再头上，“别多想了，睡觉去，小小年纪，小心秃了头。”
那祯禧自己扶着花，也顺手去别下来一朵，给他插在扣子山了，“表哥，我对你用情至深。”
她笑着说，说得像不是真的一样，很是随意。
冯二爷没想到这孩子，大晚上不睡觉，看了这样的腌臜事儿，还要拉着自己表白，真是个好孩子。
暖风吹得人醉醺醺的，鼻子呼吸里都是温柔的香，他不由得沉醉，果真温柔乡都是英雄冢，再美好不过的了。
小丫头吃的多了点儿，爱吃肉，养到这么大，白嫩嫩的穿着花衣服，美的跟月色同伍。
不由得缓和了语气，“禧姐儿，大姑娘了，要结婚了。”
“结婚了，表哥可否共度一生呢？”
“现如今，男男女女，酒色场合，极为热闹，不过是逢场作戏，半晌贪欢，一夜过后，大家各自潇洒风流。”
“刘太太与刘公子，刘公子与馥和烟行老板娘，大概都是如此的。大家不在乎，有钱找乐子，你情我愿，家里的太太们，丈夫们，都是如初罢了。”
形婚而已，你玩你的，我有自己的秘密，她跟刘太太相处一晚上，绝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反而极为贤惠本分，其中她敏感揣测，必定是有隐情的。
冯二爷不由得哼一声，小丫头说话给自己听呢，教育自己呢这是。
“喔，大概都是这样的，等着结婚了，生意场上的人，都是逢场作戏。”
那祯禧不怕他说这句话，只问，“那表哥也是了，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儿吗？”
“比如说，如同刘公子一般，到处留情，到处寻欢作乐。”
“只是表哥，我有话儿，您还是要听一听的。”
冯二爷拉着脸，这孩子，怕不是要教训自己，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动了气，虎着脸不打算听，“睡觉去，几点了？”
撵着人睡觉，这生意上的事儿，不说是要多少个红颜知己姨太太们，可是要几个寻欢作乐的是少不了的。
他虽然是没有如此过，但是也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的，就是个乐子，他先前不这么干，是为着要等结婚，可是婚后的事儿，谁也保证不了不是。
那祯禧不生气，也不害怕，她在谈论自己的幸福，去说自己的标准，当然是没什么怕的了，现在说好了，以后省的多生气。
“表哥，我想要你一心一意对着我，其余的一概的人，不要在我的跟前，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冯二爷不由得吐了一口气，这孩子，如此善妒，不由得头疼。
“我们恩爱到及时，就算是及时，只是表哥若是在外面对着别人动心了，劳烦想一下我，跟我说一声，我不会赖着不走的，只怕你不说，我知道了怕是要闹得。”
小丫头，黄毛儿丫头，笑眯眯的在花丛里面站着，红唇一张，说出来的都是扎心窝子的话。
你要跟我恩爱，我跟你两不疑，只是你若是有了外心，我高傲至此，绝对不会挽留。
她的身形在风里面，影子在地上，笼罩在月色里，立在冯二爷的眼神里面，依然是抬着头挺着脖子的，这时候，她不怕。
带着那么一些的风骨，这才是她。
冯二爷平日里见她笑的时候多，胡闹的时候多，妥帖的时候也不少，可人爱的时候更多，只是如此铮铮傲骨，恍若秋霜残菊，几时根断了，几时花才掉在地上，宁死不屈。
“我若是真的有外心了呢？”
她是这边看着长大的，离开了冯家，小丫头连北平都不好回去。
那祯禧眼神不躲闪，好似是说着别人的事儿，“您若是有了二心，我还是那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请表哥疼我，看在养我一场的份上，让我的日也好过。要离婚还是趁早儿，兴许我还能趁着年轻，找个妥帖的下家呢。”
有外心了不可怕，世界上什么都会变凭什么人心就不能变呢？
若是不喜欢她了，或者是遇到更喜欢的，只管着说就是了，她什么也不埋怨，只是要早点让她知道，也不要耽误了她。
这世界山，没有谁离开了谁不能过，她认真想过了，还是要离婚到时候，自己兴许哭几个月，就能去找新生活了，世界上有趣的事儿那么多，男女情爱不能套死了一切不是。
冯二爷没想到她已经想的如此周全了，显然是不止一次设想过了，还离婚，没结婚就想着离婚，还要找个下家。
心里面怒气翻腾，反而是笑了，“禧姐儿，你今晚脸若银盘。”
脸真大，想的真美，还离婚找下家，打断你的腿没二话。

第82章 更
他找老婆，想的自然是简单的，因为他无论是家世还是能力，都是超然的，人若是活的更自由一些，经济上自由，家庭上自由了，那么他的婚姻理所当然的自由。
喜欢一个人很自由，那不喜欢一个人了，也很自由，比如他不喜欢那祯禧了，那么他可以很自由的放着她在一边，在老宅里面陪着老太太就是了。
也想当然很自由的去外面安置一个小公馆，很自由的寻欢作乐一番，这些事情，那祯禧不得不为自己考虑到。
她曾经设想过，如果是有了二心，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离婚的，从小到大的感情，这一点自信还是有的，她自己大可以觉得安慰了。
因为很多时兴的家庭，有了新欢了，就看家里的太太像是绊脚石一样的，无论如何也要恩断义绝，再不肯家里容得下来，必定是要离婚的。
她大可以不必有这样的烦恼，真到了那一步，冯家不至于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到时候跟着老太太身边，不会亏待了她的。
这样的日子，依然是不错了，明事理的太太，要是再咬着牙点头，把人带回来，纳上几房姨太太，日子就是和和美美的，再没有任何烦恼了。
那祯禧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她也可以忍，但是半夜里面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想起来这样的时刻，也不是不痛心的。
她对着他有情，因为有情，所以但凡是有这种可能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忍受下去，不应该继续留下来。
我看着你跟别人恩爱，看着你把我对你的情，当做是刺刀一样来扎我的眼睛，这个实在是忍受不下去的。
所以她觉得离开时最好的，不然在家里锦衣玉食的，没意思的很，不如出去了，找点事情做，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说不定还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她自来是一个能好好生活的人，到哪儿也能想的开。
“表哥，我对你用情至深。”
她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一切都是为着情，“我若是喜欢你，自然是不愿意看着你左拥右抱，可是我要是不喜欢你了，不在意了，那时候你不喜欢我找了别人，我也不在乎了不跟你闹，这样没有感情的夫妻，我觉得也是没有必要，不如早早地分开了。”
“你觉得呢？”
最后轻轻的问，她未尝是想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可是不说明白了，人心里面没有界限，容易失控。
人最优秀的一个品质，应该是自律了，知道应该去干什么，不应该去干什么，不去为那些错误的冲动买单。
冯二爷听着她说没意思，不由得心里面一刺，这孩子大了，专门知道说什么样子的话来气他了，他还没有怎么样，话就已经到绝路了。
“禧姐儿，你合该睡觉去了。”
“表哥若是今天不愿意谈，那可以明日谈，总而言之，大婚之前，总要给个意思的。不然，我对着表哥，总是欢喜的很。”
说完就转身，月色懵懂，人也迷茫，月光打在腿上的时候，墙纸一样的白皙。
冯二爷回去，胸口里面闷得慌，只拎着枪出来，从院子一边开始，虎虎生威，八十一枪立在庭院当中，琢磨着这孩子说的话。
一口一个表哥，一口一个喜欢，可是他瞧着，句句就是威胁。
但凡是他动了点儿心思，这孩子只怕是嫌弃自己了，这样的毛病，他清楚的很，无非就是单纯罢了。
那些诗文之类的看多了，想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真的是天真。
可是又想着自己不过是去找个乐子，在他看来，去找个打发时间的，怎么就成了有二心呢，他的心思日月可鉴，不由得磨了磨牙，这孩子一向会冤枉人。
他自己还觉得挺委屈的，自己日日辛苦，时时刻刻的惦记着这孩子，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她，一心一意是奔着过日子去的。
结果就因为妾，因为场面上的小事儿，而跟自己生疏了，闹脾气，实在是划不来的，这孩子不懂事。
就此事下了定义，一个是那祯禧太小不懂事，一个是自己觉得挺委屈，对你这么好，结果你对着表哥，一点儿好都没有。
冯二爷看开，纳妾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儿，他图个乐子就是了，可是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好似是恩断义绝的大事了一样，只能感叹现在学校里面，老师不好好教了，净说一些不利于和谐的事情。
那祯禧不知道他一晚上磨牙，只她自己说清楚了舒坦，睡了一个合心意的觉。
那里就想到，一睁眼起来，昨晚上还好好的吃过饭的刘太太就没了呢。
冯大爷在屋子里面跟老太太说，他陪着老太太一起过来用早餐的，消息很是灵通了，“不知道是怎么没的，也不曾通知，只是刘太太娘家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消息，一大早就去要人，这大家伙儿才知道，人原来是没了，现在刘太太娘家在那里闹腾呢。”
老太太皱着眉头，“人没的蹊跷。”
“是呢，没的蹊跷，刘太太娘家兄弟给政府写了信，说是刘大爷杀妻呢。”
老太太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不应该啊。”
那祯禧本来是漫不经心的走到饭堂，结果听到这么一句，一下子心就提起来了，又想起来昨晚上小巷子里面，刘公子跟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说的话儿。
第一个反应就是刘大爷知道了，自己忍受不了头上的绿帽子，一时激动，因此把刘太太给杀了，又或者是刘大爷知道了，刘太太无颜面对他，因此为畏罪自杀了。
只听着冯大爷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好像是为着以前的事儿，据说是纳妾的事儿呢。”
那祯禧站在门口，心一下就又揪起来一下，纳妾这个词儿，她听了都觉得刺耳的很。
为着纳妾的事儿，是为了刘太太不让刘大爷纳妾，因此刘大爷动了手，不小心误杀了吗？那祯禧脑子里面乱成一团，心里面都没个思绪，闷闷的吃饭都不来劲。

第83章 二更
当天晚上的事儿谁也说不清楚，可是那祯禧的心里面好像是有一根刺儿一般的。
刘家搭起来灵堂，她见到刘大爷站在那里。
“您来了？”
带着一点儿差异，似乎是没想到那祯禧会来。
那祯禧点点头，顺手接过来香，带着一点儿小雨的湿润，让人觉得香都是凉的。
她瞧着灵堂上的人，跟自己那天看到的时候是一样的，带着温婉的笑，烫着一点儿卷，头发整整齐齐的盘在后面。
直起身子来的时候，心里面难过的不行，只是看到灵堂上没有孩子，刘太太并没有孩子，少见的没有孩子，也没有过继。
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下午来，人少的不能再少了，似乎是人死如灯灭，加上天气不好，飘起来小雨，大家不愿意为这样的事儿弄脏了鞋子。
几日没见的功夫，刘大爷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他是个丧妻的人，看得出来的难过，可是不是那一种难过。
如果是丧失爱妻的人，那大概会是见了人就红着眼睛，泣不成声，日子难过的不能再难过的样子，但是刘大爷的身上并没有这样的特质。
你能感受到他就像是个烧了一半截儿的烟卷一样的，上面的半截儿人们能看得到的，是干的，带着一点儿烟火气息的，能带着热度的燃烧，带着一些人味儿，日子随着烟圈一样的，有个奔头。
可是那烟卷的后半截儿，早就在阴暗里面潮湿了，已经慢慢地窒息了，就是遇上明火的时候，也点不着了，只能发霉，带着一股子过去的味道。
就是放到阳光底下晒晒，也不来劲了。
雨似乎是受到什么召唤了，一下子就那么大，跟帘幕一样的，给灵堂上笼罩起来。
里面只有两个人，刘大爷站在一边，后面是刘太太的遗像，他一直背对着她，不肯看最后一眼，那祯禧的身上起了一点儿鸡皮疙瘩，但是她并不怕，她怕鬼，但是不怕这些。
她看了一眼雨，溅起来的时候能跨过门槛，思忖着怎么开口，心中想问的那么多，几乎要喷薄欲出。
还是说出来吧，她觉得自己做的不厚道，偏偏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在这样的地方，问这样的问题。
可是还没开口，只听着刘大爷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去，看了一眼照片，“表小姐，您是个好人。”
“才见一面，您怎么就知道我是个好人了？”
刘大爷笑了笑，也不解释什么，他自己能看的出来，人的眼神是不骗人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了。”
那祯禧心里面一紧，只听着他继续说，“那天晚上，我都听到了，我怕老二不懂事儿，见他没跟上来，回头去找他，省的在外面鬼混。”
“喔，我是从小巷子另外一头过来的，我都听见了。”
那祯禧脑袋乱哄哄的，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闭嘴最合适，当天晚上知道了，回来人就没有了，其中的事儿，刘大爷应该是清楚的。或许就是他下的手，不过是刘太太娘家势小，息事宁人而已。
“我心里的难过，你大概是想不出来的，我在路上一直想，到底是为什么，如此有违人伦。”
“我是一定要问清楚的人，我对着你说这些，你也不用怕，说真的，今天你能来，我很惊讶，没想到能来，外面传着什么我知道，可是不是我下的手，她是自杀的，吞金自杀了。”
外面的人都知道，小道消息里面都说是刘太太跟刘公子有一腿儿，现如今人突然没了，不定就是被发现了，刘大爷动了手，给人弄死了。
可是刘大爷说的话，那祯禧信，“我相信您，您不是这样的人。”
他听了，叹了一口气，“我把话说明白了，想着问问到底是为什么，她当时的样子，她在梳妆，只背对着我，好似这根本不是她做出来的事情一样。”
“我又问她一遍，她这才转过脸来，对着我笑，笑吟吟的样子，笑的人心里面害怕。”
刘大爷看着那祯禧，仔细的说着那晚上的事儿，他似乎是要说一说，说一说心里面的疑惑，那祯禧有疑惑，他自己也有疑惑呢。
那晚上刘太太听了，似乎是最哦啊孩子到有这么一天，也似乎是早就等着这么一天了，她的笑，带着报复，带着快感。
“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
刘太太站起来，缓缓地拉开椅子，头发散在肩膀上，眉眼弯弯，“那就好，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刘大爷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你不应该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你做出来这样的事儿，到底是为什么？”
刘太太似乎是根本不在乎他的言行，不在乎他是否是着急生气了，她跟看戏的一样，还有心情去倒了一杯茶，在手里面把玩，小小巧巧的一个。
“为什么？”
她低着头，似乎是自言自语的文儿这么一句，但是答案在心里面，几乎是念了千万遍了，“这个不应该问你自己吗？你自己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刘太太当初是留学回来的，极为少见的音乐老师，她在高校任教，属于高知人士。
当初她跟刘先生结婚了，也怀孕了，只是要等着学校里面招聘到新的音乐老师，等着下学期开始才有老师来，索性就还要两个月的时间了。
她对着学生极为和蔼，其中又一个女学生，极为有天赋的人，只是家里条件不好，家里没有钢琴，但是音乐课上面，对音律的敏感让刘太太挖掘出来了，她爱才。
当老师的，哪里就有不爱才的道理呢，这是天性，因此放学了以后，她让那学生到家里来练习钢琴曲，她一直教她。
直到有一天，她恨不得自己的眼睛瞎了，真的是好样儿的啊，她受不了打击，也不肯说出来，这样的事儿，新婚燕尔的事儿，没想好怎么说。
只是孩子到底是没保住，没了，那一次以后，她再也没有怀孕过，没有当母亲的机会了。
没了孩子，她再也顾不得了，一个温婉的女子，善良的女子，你去逼疯她，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开始歇斯底里，开始对着刘大爷撕破脸皮，孩子都没有了，还有什么怕的呢？
刘大爷也迷途知返，与那学生断了联系，他用的是男人都有的借口，那么好的借口，让中国所有出轨的男人用了几千年，竟然眼看着还能用几千年。
无非是心猿意马，一时鬼迷了心窍而已，瞧瞧，就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借口。
认错态度好，刘太太到底是年轻，就这样过吧，就这样表面上云淡风轻的过算了。
可是日子长了，她越发的难过了，她晚上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她心里面不忿啊。
她用情至深的丈夫，付出了那么多感情，准备过一辈子的丈夫，世间女子多深情啊，男子多薄幸。
说背叛就背叛了，她拿着全部的一生去赌，结果赔的血本无归，对着刘大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为着这个，所以她日日夜夜的苦熬，可是过不去心里面那一关，她是个温婉和气的人，可是她知道自己心里面多阴暗，多么的对着刘大爷不耐烦。
后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去释放这些阴暗，去找一种平衡的感觉。
你出轨，我也会啊，你去找我的学生，我去找你的弟弟。
我的学生背叛老师，离经叛道。
你的弟弟一事无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唯一一点就是年轻帅气，这一点比刘大爷强。
所以说，不要去原谅出轨的男人，多可怜都不要。
他可怜，是他自己造成的，你不要用自己的余生去陪着他过，不要去委屈了自己。
你觉得自己可以原谅，可以再去挽回，可是你的心坎里能过得去这一关吗？你真的能忍下来这口气吗？
他出轨，逼着你出轨，不然迟早是个疯子。
刘太太其实病了，她背地里出轨，看刘大爷就顺眼许多，可是渐渐地，她看着别人有孩子，自己没有，看着别人说说笑笑的，自己的前半生一无所有。
她又病了，她开始想着要是刘大爷知道了，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很惊讶，她不怕他知道，甚至带着一种兴奋的期盼。
瞧瞧，当初你伤我如此，今日我百倍奉还你。
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伤人的话说的那么深，看着刘大爷痛不欲生，她才觉得这辈子是真没劲，吞金死了。
那祯禧听着唏嘘，“你既然不喜欢她了，为何不对着她说，好聚好散。”
当初不喜欢了，就直接说，何必背着人做出来这样的腌臜事儿呢。
刘大爷瞧着她小小年纪，但是心里面自有公道人心，极为公正的性格。
“我不想离婚，我是爱着她的，不然我不能结婚，不能有了孩子。”
那祯禧瞧着雨越来越大，心里面难过的不得了，想着这难道是世界上的男人的通病，能爱着很多个，能如此大言不惭的说出来。
“可是，她只是爱着你一个，不曾去爱着许多个，都是人，为何你就能爱着许多个，她只能爱着你一个呢？”
“当初结婚的时候，双方约定，这不应该是最基本的呢，不然为什么会有婚姻呢？”
她觉得，婚姻不是虚设的一种仪式，它是一种契约，契约着一种隐形的条约。
参加了这个仪式的人，都默认了这个条约并且遵守，如果不遵守，那应该告知另一方。
“表小姐，您是个明白人，我年轻的时候没有您明白，所以您看看，我现在，对不住她。”
这是刘大爷第一次觉得对不住刘太太，哪怕是知道她出轨了，他依然觉得对不住她，对不住她一辈子的青春，对不住她一腔深情。
雨幕重重，有人撑着伞进来，肩膀上披着蓑衣斗篷，身形渐渐变大。
最后进来，鞋子上一块儿深色的，衣摆上带着雨水。
“禧姐儿，我来接你回家。”
那祯禧沉默着，对着刘大爷点点头，“我先走了，您节哀。”
外面雨水那么大，能盖到人的脚面，她犹豫着跨过门槛，刚想要踩进去。
被人一把打横抱起来，手里面塞着一把伞，冯二爷紧紧的绷着脸，“撑好了，当心淋湿了感冒。”
这孩子几日一直不对劲，从生辰过后就不对劲，他知道她有些话，有一些想法，可是不愿意听，都是孩子气的话儿。
可是今日大雨，他没想到她到了这里来，开着车过来，不愿意想这些事情。
上了车，那祯禧坐在后面，安安稳稳的，看自己鞋子上的缝合线。
她知道冯二爷生气了，而且是不少的气呢，但是她慢吞吞的想着，心想为了什么生气呢？
肯定是为了自己，但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索性就是破罐子破摔，她今日里心情不好，加上遇到了原则性的问题，也不开口说话了，车开的跟上了发条一样的，那么快，时而一阵急刹车。
再一次急刹车以后，那祯禧瞧着前面躲路的小孩儿，没忍住，“表哥是想赶我下车不曾，还是想着自己先去奈何桥。”
冯二爷冷哼一声，“你放心，奈何桥上一定带着你。”
“大可不必，不是什么难为人的大事儿，表哥何至于大动肝火呢。”
冯二爷今日，只想着打人，这小丫头，从没有发现如此巧舌如簧。
憋着一口气没说话，等着回家了，那祯禧也懒得触霉头，一阵烟儿一样的回房间了。
到底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里窗户没关，她睡得昏昏沉沉的，竟然起来了高烧。
小脸蛋在长发里面，冯大爷来看的时候，只觉得小巧可怜的近，躺在大红色的缎子被里面，小人儿一团，再没有平日里大人的样子。
他提着一花篮的花儿，五颜六色的，各种各样的都有，“昨天下了大雨，今早上不少卖花的呢，想着你小姑娘家家的喜欢，买了一篮子放在你房间里，也添一点儿颜色。”

第84章 更
那祯禧现如今，那里是有什么精神啊，不过是强撑着，心里面难过，也觉得绝望了一些。
她对着大爷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床头上的花，笑的有一点虚弱，“劳驾您过来，不碍事，昨儿下了一天的雨，着了凉了，吃点药就好了。”
冯大爷点点头，看着她的手上的青筋都带着了，脸上原本是带着一些红润的肉色，可是大概是被雨都打没了，一点儿气色也没有，黑发窝成一团，只看得小脸巴掌大一样。
身上的那一点儿的肉，似乎是显得手更细长了。
都说是冰美人，举止姿态，自然是带着一股子平日里没有的味道了，这样的东方韵味，冯大爷很少看到，他的母亲祖母，以及国外的同学，都是极为刚强的。
不由得坐下来，缓和了语气跟她说话，“早上吃了没有？”
“吃过了。”
她其实没有吃，一点也不饿，烧都退不下去，医生来回给吃了药，当然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正说着，刘小锅家里的进来了，端着小菜跟粥，看的那祯禧一脸的绝望，当场揭穿啊这是。
冯大爷笑了笑，“吃一点儿吧。”
还是个孩子，一个刚长大的孩子，吃不吃得，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那祯禧不好不吃，只是瞧着是稀粥，里面一点儿肉都没有，又带着一碟子小黄瓜。
小黄瓜可以吃，但是白粥不能这么吃，她不喜欢的很。
她向来是爱吃的，粥最爱喝咸口的，如果是肉粥海鲜粥就更好了，再不能就这么吃得了。
加上生病了，声音难免就带着一点儿娇气，“我觉得，是不是可以来个鸭蛋黄呢？”
冯大爷背过去笑，这样可爱呢。
刘小锅家里的当然是不拘束这么一个鸭蛋黄，疾步匆匆的去厨房拿。
不仅仅是给鸭蛋黄，而且是给了俩。
端着碗就跑，拐角遇上了冯二爷，只来得及点点头。
被冯二爷一声喊住了，“干什么去？”
刘小锅家里的不由得停住，“二爷，我去给姐儿送饭去。”
“没跟着老太太一起用餐。”
刘小锅家里的这才知道，昨晚上二爷一夜未归，怕是不知道，“姐儿半夜起了高热，您怕是还不知道呢？”
“怎么高热了？”
“大概是昨儿下雨了，凉的很，衣服穿得少了。”
冯二爷昨天送她回来，一肚子的火气，也不好对着家里人发，只能是出去，自己出去了一晚上，一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面就跟个弹簧一样，那祯禧说的话，来回车轱辘一样的过。
又想着，自己如此烦恼，自寻烦恼，不如回来拉着她一起，不然这孩子，没心没肺的。
因此气势汹汹的回来，是要给人一点儿脸色看看的。
这两个人是在博弈，只是没想到，人就直接病了，还是半夜里病的，一点儿不作假。
他接过来碗，“去忙吧，我去看看她。”
自己端着碗就走了，结果没进门，就听见冯大爷在说话，眉头就狠狠地皱起来了。
“等着你几时好了，到外面看看去，郊外的花儿开了不少，再有我家里养了许多桂花，不知道你爱不爱这个味道。”
冯二爷停在外面，心想北地里的女孩子，哪里就不喜欢桂花的，老北平的四合院里面，都有几株桂花树呢。
果真听着里面的人似乎是在笑，“桂花开了啊，果真是好，几时我好了，一定去看看，香的很。”
冯二爷再听不进去，进门而来，一看更是不得了，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姐儿见客，竟然是还拥着被子在床上的，当然她是因为生病了，不能来回折腾。
可是做客人的，就应该避嫌才是，不应该如此叨扰，还要在屋子里面叙旧。
等着看着那祯禧窗前那一篮子的花，更是心里面怒气翻滚了。
想着大哥温文尔雅，脾气对着女孩子有一股子绅士风度。
跟他这样的脾气不一样，难免就更讨女孩子喜欢一样的。
那祯禧孩子脾气，人又天真，大哥国外回来的，难免会浪漫一点儿，一来二去的，难免都有了心思。
“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吃饭，多大的人了，孩子气的很。”
语气说出来，自己都没用发现的又冷又硬，那祯禧听着了，还在生病当中，脑子里面都是浆糊一样的，浑身的皮都是疼的，再有烧还没有推下来。
不由得红了眼，又生怕让人看了笑话去，这不是家里，是在姨妈家里，生病的时候盼着家里人在，不在酒落寞，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呢。
勉强笑了笑，“谢谢大表哥来看我了。”
冯大爷心里面叹气，不由得放宽了语气，“等有空了，我再来看你，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只管说就是了，我给你淘换去。”
那祯禧点点头，闭上眼，要歇息一会儿了，她的脑子又带着眩晕的。
冯二爷老早心里面就忌讳这个了，这会儿看着冯大爷如此，心里面就更是带着疑虑了。
因此放下碗，跟着冯大爷一起出去了，“大哥，我有事儿找您呢。”
他觉得有些话，得早一些说清楚。
冯大爷多聪明的人啊，自己笑了笑，跟着他到书房里面去，书房里面，倒是文雅得很，跟自己的弟弟看起来不一样。
冯二爷先开口，一开口就是带着决心的，含着笑的，“大哥，我们要结婚了，就在今年年底。”
冯大爷也笑，“不一定吧。”
冯二爷端着茶碗，热辣辣的，还是笑，“怎么就不一定了呢？”
“你也许是真的想要结婚了，也许你只是到了结婚的年纪了，去选个自己喜欢的人结婚而已，不是到了喜欢到不得不结婚的年纪。”
有的人结婚，是出于感情，恨不得早日结婚，这是发乎情。
可是有的人结婚，大概是到了年纪了，或者是到了世俗能容忍度程度了，必须要结婚了，结给自己看还有大家看的。
到底是留洋回来的人，对于婚姻跟爱情，有着很深刻独到的见解。
冯二爷心里面磨了磨牙，笑的时候就带着一点儿狞笑，“我若是只是为了结婚，早就结婚了，大哥，你也不看看我多少岁了，我等了许多年。”
“那也不一定合适。”
冯大爷心里面也磨了磨牙，兄弟俩的性格差不多，他原先就想过，只是今日里特别的想而已，男未婚，女未嫁，他也不想传出来兄弟阋墙的丑事来，所以，有什么事儿，还是兄弟俩私下里解决比较好，不要闹出来大家难堪。
这是翻脸不认人了，冯二爷心里面恨得慌，大哥多年不回家，一直外出求学，家里本来就是格外重视。
这是长子，继承家业的，无论是老太太还是老爷子，都特别的注重长子的脸面，但凡是冯大爷说的事儿，老太太也是要慎重考虑的。
冯二爷不由得心里面冷笑，这个要跟我争，怕事不会让着你，家业给你也就罢了，男子汉大丈夫，哪里不能建功立业了，只是这样的那祯禧，还真的是就这么一个。
“大哥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此事对你不住，既然是跟冯家有婚约的，我也是冯家的儿子不是？”
冯二爷丹凤眼，一下子锋利的眼神直入冯大爷的鬓角，“我竟然不知道，你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你回来才不久。”
冯大爷自己笑了笑，他也是个脸皮极为厚实的人，两兄弟，谁的面皮也不小。
“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感情的事儿，谁说得清楚呢？若是说的清楚，那姐儿也不能病了不是？”
他观察到细致入微，今日老二不曾知道人病了，进门以后，那祯禧不曾看他一眼，这便是有猫腻，这场病，未尝不是因为自己弟弟病的。
他自己心里面比较起来，觉得自己只有比弟弟好的地方，没有什么地方是差的，若是哪里差一点，大概是自己不曾等着她许多年，不曾去北平探望过她，看着她长大。
一开始只记得那双手，后来经常的到老夫人这里，每次都遇上她在。
不能说是遇上，只能说是，他渐渐地盼望着见着她，专门挑她在的时间来，比如说，每日里早上，她因为要上学，因此一定是陪着老太太用了早餐再去的。
因此，别人是晚上来，只有他是早上来，早上吃顿饭就走了，顺路的时候，再去松一下那祯禧。
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忙的抬不起来头的时候，然后就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想着明早陪着一起用早饭去，这就是思念了。
有时候见到了，盼着能跟她多说几句话，你说是不是很难为人，大爷的感情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接触的不深，也不是很了解，可是怎么就那么想多看一眼，想着多跟她说句话呢。
都说是熟悉了，认识了，然后才慢慢地有了感情，可是他的感情，来的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自己，他想着大概是好奇，是欣赏，所以想着亲近一点，不断地挖掘。
两兄弟，一个是细水长流的感情，这么多年下了血本养大的，是冯二爷，感情深厚自然是不必说了。
一个是突如其来的，相互吸引的，似乎是带着一种命中注定的激情一样的，这是冯大爷。
感情千万种，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瞧着蛮好的。
冯二爷听着他的话，倒不至于兄弟反目，兄弟是兄弟，感情是感情，事儿得分开看。
“大哥，您倒是脸大，你愿意，也要看姐儿愿意不愿意了。”
“当弟弟的有些话要说，不当之处，请哥哥怪罪。”
说着起来鞠躬作揖，端的是敬重兄长的作风。
他要说的话，不好听，扎人心，可是管用，让这个飘在上面的大哥，能脚踏实地的，不要去做梦了。

第85章
“不说我与表妹情深义重——”
这个头开的好，不知道的以为是多么的情深义重，这人先前还在那里想着争取一下以后福利，脸也是月亮一样的大。
“表妹与我天生绝配——”
这个衔接也非常好，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自信，冯大爷心里面暗骂弟弟不要脸。
冯二爷侃侃而谈，趾高气昂可以称得上，“年年去看，时时惦记，表妹书法也是我指点的，家中岳父与岳母，每每对我视若亲子。”
意思是不仅仅是付出许多，而且是得到认可的，这叫官方认证，你没有，你就是痴人说梦，赤裸裸的对着冯大爷嘲讽。
再接着来一句，“亲自接了来，本就是为着成婚的，姐儿年纪大了，合该是跟着我提前磨合一下的。”
所以，管你什么事儿，你个国外回来额，怕不是没有摸得清楚形势了，还你要是冯家的儿子，脸真大。
冯大爷总算是有句话可以插了，“磨合的并不好。”
当然不好了，但是冯二爷不承认啊，微微笑着，“大哥多虑了，何曾不好呢？我们好的很。”
“只是难免有些打打闹闹的，我比姐儿年长一些，考虑的事情难免周全，大哥自是不必担心，我与你兄弟同心，自然是不能蒙骗你的，老话儿说的好，打情骂俏嘛。”
兄弟两个，一个脸比一个大，最后冯大爷稍逊一筹，到底是没有冯二爷的脸皮厚，也知道自己做事儿不妥当，被气得拂袖而去。
喜欢吗？
当然喜欢。
想结婚吗？
当然想结婚。
所以冯大爷骂着自己的亲弟弟，打小的土匪性格，小王八蛋一个。说的话，句句是讽刺。
他想要人，家里老太太第一个不同意，老爷子也要上加法，那家面子上也过不去，我们家里的姑娘，任你们挑还是怎么着，不尊重人。
大爷也是一时间被迷了头脑，回来仔细想想，老二说的对，不合适也做不到，只是心里面难免怄气。
坐在那里喝闷酒，寒秋瞧着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不畅快，问了司机去了老宅，大概就知道了。
她自己也不去问，只是坐在一边，端着一碟子橄榄，慢吞吞的吃着。
等着人喝醉了，佣人来问她，“怎么办？”
寒秋挥挥手，“没事儿，这里我来。”
她牙都带着酸了，只觉得可怜，喜欢二爷的未婚妻，这兄弟的事儿，最是让人难过了。
“大爷，您回房间去睡吧。”
冯大爷脑子里面清楚的很，只是身体左摇右晃的，有点想吐。
看着寒秋的脸，想着那祯禧大概只是当自己是表哥而已，不由得难过。
到底是难过的，只是看不出来，自己摆摆手，回了房间去。
看着门关上，里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大概是睡了。
寒秋站在门外好一会儿，自己手抬起来又放下，到底是放在了门把手上，心里面跳的跟什么一样的，去轻轻地拧把手。
结果咔擦一声，眉头皱起来死死的，这人，竟然反锁了，到底是真喝醉了，还是假喝醉了呢。
寒秋不由得气短，冷清的面庞上好似是挂了霜一样的，还不能发作出来。
心里面也难过，觉得这是防着谁呢？自己家里还要反锁，为的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冯大爷喝的烂醉，冯二爷难道不生气吗？
只是还没等着摆谱，酒瓶子刚拿出来，那边刘小锅家里的就来说了，“人瞧着不好，已经抽搐了，我刚去收碗，瞧着一点儿也没吃。”
“再看着姐儿缩成一团在贝子里面，身上都是冷汗，姐儿一个劲的喊着冷，我瞧着脸色都不对劲了，得去医院了。”
这时候感冒发烧，就是有钱的人家，都不去医院的，还是靠着滋补养生的东西养着，或者是喝中药，去医院还是不常见。
外国人的医院，进去基本上就是动刀子的，因此去的人少，要不是没救了，还真的不去医院呢，去了医院就要开刀。
开刀那是不得了的大事儿，中国人的五脏六腑，那是元气所在地，轻易动不得，跟寿限有关系的很。
他不由得动了怒，去看人，已经是糊涂了，赶紧抱着去医院，摸着人腿都是抖得。
事情惊动了老太太，急的眼圈儿发红，“我早上瞧着她精神就不好，想着这孩子平日里见着身子也可，只是没想到到底是底子不行，定是小时候亏着了，以后要补，多补补。”
心疼的跟什么一样，那家的家境，不过是吃饱而已，她清楚的很，孩子长大了，平日里瞧着还行，只是一场病来了，就倒下来了，这不是底子不行是什么？
那祯禧从来了，还真的是没生过病，要不说人活着一口气，挺住了气儿，什么事儿也没有，你要是虚了一口气，那什么妖魔鬼怪都找上来，鬼大概也是欺软怕硬的。
去了医院，还真的不是小事情。
小孩子发烧不吓人，四十度也不怕。
可是到了大人这里，三十九往上，就有点吓人，人都开始抽搐了，那祯禧平日里不事生产，身子板儿，也就是很一般了。
医生要给退烧，退烧针还没打下去，旁边就闹起来了，一个老太太就进来了，拉着医生的手就开始干嚎。
那祯禧本来半死不活的，一下子就痛不欲生了，躺在那里呻吟一声。
为着是什么，老太太的儿子要生产，只是怀相不好，她不愿意来医院，在家里难产。
来医院了，都是男的，孩子要掏出来，不是顺产的，这就是大不孝。
她要孙子，可是信不过这些洋玩意，从肚皮里面掏出来的孙子，那还是孙子吗？
被人看过的儿媳妇，还是儿媳妇吗？
可是产婆说了，不去医院，一尸两命，她前面已经没了俩孙子了，想要孙子要红了眼。
加上亲家母帮着说话，因此这是到医院里面来了。但是老太太不放心啊，对医生一百个不放心，她就是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能掏出来呢。
她什么也不懂，也不想懂，但是还管的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道理最懂的人，也是最开明的人。
孩子难产出来的，她要抱回家。
医生肯定是不让的，“太虚弱了，产妇血都没止住，要等等。”
生下来的孩子，指甲盖都没长全了，产妇下面一直有血，这样子回去了，还是要送来的。
结果老太太就要闹着走，无非就是靠着大嗓门干嚎，又凭借着不讲理，“医院就是骗人的，坑钱的，坑着我进来，花了百把块掏孙子的钱出来，结果孙子指甲盖都没出来。”
她说医院就是个骗人的，钱花的流水一样的，一个是舍不得钱，一个是大孙子也出来了，她喜欢的很，其余的就不想管了，抱着孙子回家去就好了。
冯二爷看着拉扯不开，“再喊人来。”
结果医生短缺，还真的就是没有了，他气急败坏，只把住了老太太的手，给一下子甩到门外去，们关起来，对着医生说，“打针。”
医生身上都是汗，一阵给打下去了，还忍不住抱怨，“这年头，没文化害死人，我赚几毛钱，用的都是进口药，还口口声声跟都是我骗人的一样，我这是救死扶伤。”
又对着冯二爷嘱咐，“瞧着，十五分钟看看退不退烧，应该就能退烧了。”
要走，外面那死老太太一直在跳着脚的叫门。
冯二爷当然不让他这么走，“要是不退烧呢？”
医生明显也为难，“一般都能退烧的，要是不退烧就很麻烦了，只能加大剂量看看。”
医生就是这样，他不会的，就加大剂量试试。
可是加大剂量，玩意超过承受能力起反应了怎么办？
这个医生没说，没说副作用，冯二爷瞧着不靠谱的很，去找人来，换医院去，赶紧的。
人卷起来被子就走，出门的时候，恰好看到那老太太在走廊里面喜滋滋的抱着孙子往外走，儿媳妇就在医院里，她抱着孙子走总可以了吧。
医院里面细菌多，孙子多难过，这还是秋天嗯，她抱着孙子，就跟抱着一个人参娃娃一样的，丁点儿不漏风，生怕给冻着了。
瞧着了冯二爷，看着他怀里面的人，不由得躲了一下，看那祯禧跟死人一样的，觉得晦气。
冯二爷一眼看过去，只恨自己没有第三条腿，不然一脚过去，老太太再没有精神了。
这孩子果真是十五分钟之内没退烧，还是没有精神的样子，他换了医院去，拿着刚才退烧的药瓶子。
人家看了一眼，也是要加大剂量，这时候医院都是一样的药，没什么差别的。

第86章
医生不是怕事儿的人，只是他总是只肯告诉你这个药的积极作用，而不去为你解读一下这个药的负面作用，比如这个药，用多了，其实会对大脑产生作用的。
可是总有希望不是，冯二爷就比较绝望了，他身子自来是康健，从来不知道大人发烧是要命的事儿。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躺在那里，整个人越发的憔悴不堪了。
强打起来精神给她喝水，被子加上了一床，想着出汗，医生也很无奈，“喝热水，出汗，只要出汗了，人就好了。”
可是那祯禧是冷的，她浑身觉得发冷，这就是很可怕的事情，冯二爷就去倒热水，不知道热水干净不干净，那祯禧不太想喝。
他就起来洗了，用力的去搓了，给她喝，“乖孩子，喝一点，喝一点吧。”
那祯禧不是不想喝，活命的事儿谁不想，只是她烧的已经很舒服了。
人发烧到一定的程度，就不觉得难过了，身体已经飘飘然了，她自己觉得很曼妙了。
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冯二爷，她觉得这个时候必须得来一点煽情的事儿。
“我不喝了吧。”
这虚弱的语气，听得冯二爷一愣，心里面更着急了，这要是自己手底下的人，灌下去就是了，人已经着急成这样了。
那祯禧心里还记得他说自己脸大呢，微微扭了一下头，看着窗外，眼神无比的忧郁，“喔，表哥不是要纳妾，不是想着去找个红颜知己，兴许我这么去了最好了。”
去了给你腾地方，省的你看我脸大，她心里愤愤不平。
想想人何苦为难自己，感情的事儿，大家都觉得不好意思不想说，其实有很多误会，也有很多需要双方确认的事儿，只是就是不好开口而已，觉得面子薄。
不高兴的时候，不好意思开口，想着如何表达，表达不出来，就开始揣测，就开始患得患失，开始变得忧虑起来了。
那这样的感情，好似是两个人之间隔着薄薄的纱，看起来是一层，其实千万层。
时间累积，每次都是一层薄纱，那可不就是所爱隔山海了。
所以，你高兴了，不高兴了，你得说出来，人长着嘴巴是要表达的，不是光靠爱的眼神波棱波棱的亮的。
那祯禧觉得，还是有话儿摊开了说，她先前表达还是过于委婉了。
冯二爷就急死了，结果听着她还纠结这样的事儿，“先好了，等你好了再说。”
这样和稀泥的话，那祯禧眼泪就下来了，“那不如不结婚了，不结婚的好，到时候我自然是不必伤神了，表哥也可以快活的很，到时候愿意娶谁了，就去娶谁，喜欢就爱两天，不喜欢了就放在一边去。”
“我不要跟你结婚了，我要的是个一心一意的人，可是你不是，我原先早就应该断定的，等着我好了，我就回北平去了吧。”
这话说的决然，婚约什么的全都不顾了。
要回北平去，一旦回去了，那就是婚丧嫁娶，与君无关了。
给冯二爷刺激的心口顿顿的疼，这孩子，向来是知道如何让人伤心的，扎心窝子的话儿，一句一句的说出来，若不是在病中，应该教训一顿。
话要说出口，“你看看这上海滩上，不说是上海，就说是北平，哪一家里面没有三妻四妾的。我不是要纳妾，只是多个乐子还不行？”
他自己觉得很委屈，不是想着纳妾，他没打算纳妾，只是外面逢场作戏的事儿，顺手推舟的事儿，不是很合理的吗？
这理儿，说给哪一家当家的太太来听，也是应该的，男人应酬的事儿，面子的事儿，这是大事儿。
那祯禧就知道是这样的屁话，她也是心直口快，不绕弯子了，“会有人因为家里姨娘妾室多而高看男人一眼吗？”
“不会的，要是这样，那为什么大家背地里都要说刘公子呢？”
“男人不过是想着用花红柳绿装点自己的男人风采，可是男人风采还真的不是靠这个的。靠着的是雄韬伟略，靠的是心怀天下，不是靠着这些让人高看一眼的。”
这话实在是给男人的脸扔在地上了，不仅仅是冯二爷的，还有冯老爷的，这些正人君子的脸都在地上了，还让她踩了两脚。
揭开那一层华丽的面纱，男人纳妾，无论是多么好的红颜知己，也无论是多么伟岸的男子，撕开这华丽的面纱，下面全是破败的棉絮，发黑发霉。
冯二爷气的心口直跳，杯子重重的扔在桌子上，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只喊着刘小锅家里的，“看着她喝水。”
自己甩门而去，要走，想着我给你寻欢作乐看看，这孩子说话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人留。
刘小锅家里的在门外，不知道两个人什么矛盾，只是知道生气了，吓得不敢说话，二爷就是那吃人的阎王一样的，脸色都不能让人看了。
只是难免抱怨，人都这样了，还生气，不知道说话哄着一点儿。
看着那祯禧红红的眼睛，给她喝水，她配合的喝，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比谁都配合。
她自己也是有点欺负人，欺负冯二爷，你疼我，我就多拿捏你一下，你答应了不就行了吗？
结果人还走了，赌气了。
自己咕咚咕咚喝水，然后擦擦眼泪，刘小锅家里的拿着帕子擦，擦不干净。
眼泪珍珠一样的掉，那祯禧自己接过来，自己捂在眼睛上，小声地哭，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
她生病了，还是这么难受，知道冯二爷没走，在外面走廊里，就是要哭给他看看。
冯二爷听着了，只觉得头疼，这孩子向来是懂事儿的，虽然他时有嫌弃，只是比起来同龄人，这孩子绝对是佼佼者。
她哭成这样，刘小锅家里的劝都劝不住。
恰好老太太不放心，亲自到了医院，听着人哭，不由分说的就对着二爷劈头盖脸的骂，“你是老虎啊，人都病了，被你吓成这样，你还拉着脸，再不要你照顾了，好好的姐儿，成了这样。”
能不生气吗？
两人的事儿，她清楚，只是不好说。
没想到愣是成了大病了，她是过来人，当然是不希望纳妾了，她丈夫也是纳妾的人，她看得开，也体会到其中一二滋味。
“整日里看什么报纸，学习什么新思想，怎么就不学学国外一夫一妻制。新人士样样都追求新的，见不得我们这样的封建礼教。每日里文明杖文明帽，说着什么民主自由，只是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到处拈花惹草。”
老太太对这个老早就看不顺眼了，天天报纸上宣传报道捧得跟什么一样，其实背地里，家里老婆都不要了，喜欢新女性，家里的旧女性不但是不要了，且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国外离婚是有赡养费的，而且男的家产分去一大半的，有孩子就更多了。
可是国内的，旧女性离婚了，一毛钱不给，给一点赡养费的，去要起来就跟打发要饭的一样，看现任太太的脸色，简直是不可理喻。
她压低了声音，一句一句的数落自己儿子，简直是看不下去了。
冯二爷给说的也是一脸的蒙，直到老太太说了一句，“你个混账，自己去想明白了，自小我给你请那么多老师，没有一个中用的，白费了我多少心思，回家去，几时想好了，几时再来说。”
老爷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人后训子的事儿，老太太做的是很顺手的，儿子不求多，一个好的就行了，多了都是债。
冯二爷给说的没个站脚的地方，给撵走了。
老太太沉了沉气，去看那祯禧，好在是已经发汗了，只是眼睛红肿的不能看，眼泪忍不住的掉下来。
她这才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好好的女孩子，背井离乡到上海来，自己那混账儿子，承诺都不曾踏实过。
那祯禧看着老太太，只觉得对不住老太太，她接了自己来，没想到自己闹成了这样子，打定主意要回北平去，再不来了。
“姨妈——对您不住。”
说完泣不成声，只觉得难过。
老太太坐在一边，看着她脸色好看了些许，总不算是刚才一样的雪白，“哪里就有对不住我的地方了，你陪在我身边这么久，多好的孩子啊，姨妈喜欢你呢。”
她对待那祯禧，不是当儿媳妇看的，是当小辈看的，做的对的不对的，向来是都要说的，认真教养心疼过的孩子，自己也难过。
好在是发汗了，那祯禧也冷静下来了，对着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就睡下来了。

第87章
等着第二天早上，那祯禧起来只觉得饿得很，瞧着来送的饭菜里面，有一碗的咸鸭蛋黄，全都吃了，想着要是回家了，怕是不能这么浪费的吃鸭蛋了。
尽可能的多吃了一点，自己换好了衣服，去了老宅。
刘小锅家里的收拾了碗筷，去给冯二爷看，“都吃干净了，姐儿最爱吃鸭蛋黄了，一个也没有剩下来。”
那鸭蛋是冯二爷赶早儿去买的，都是双蛋黄的，又亲自去抠出来了，想着她爱吃这个。
他从没有，下过厨房。
“什么时候走？”
“九点钟的火车，现在跟老太太辞别。”
冯二爷一夜没睡，也不说话，刘小锅家里的不敢动，想着既然舍不得，为何就不去挽留呢，为何就不去承诺呢。
其实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纳妾的事儿了，两个人三观的碰撞，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再没有别的路子了。
“二爷，您不去送送吗？”
刘小锅家里的听着外面车马暄腾，知道人是要走了。
冯二爷只摆摆手，“你去吧。”
等着人出去了，兀自站在窗口那里，站着看下面的车。
恨得咬牙切齿，小丫头，还知道拿捏人了，他回来想着越来越不对劲，现在要回北平去，尽管去，老子不去找你的。
因此站在那里，心想难道不上来跟我辞别吗？
我对你这么好，你不能不上来跟我告别的，到时候我再跟你掰扯掰扯，一来二去你火车晚点了，看看还怎么回北平去。
那祯禧对着老太太行礼，对着老爷子行礼，再对着冯大爷行礼，冯大爷只是微微笑着，“到时候会去看你的。”
他生意上的往来许多，一年总是要去一两次的，那祯禧知道，“谢过表哥了，届时一定好好招待。”
她回家去，再不来了，这是伤心地，“表哥没来，我也不上去打扰了，就此别过，大家保重。”
竟然头也不回的，眼也不看一眼窗户的，直接就上车走了。
看着车屁股上面的烟，他才着了急，一气儿下楼，遇到老太太，还没等着开口，老太太冷哼一声，直接甩袖子走了，老爷子也不敢搭理他，笑了笑，“我有事儿呢。”
就此出了门，绝对不给儿子留下来一点机会说话。
倒是冯大爷，插着口袋笑了笑，心想看你怎么办？
冯二爷气的脸色都不是色儿了，冯大爷才慢吞吞的笑了笑，“至此，二弟没话说了吧。”
“大哥有话儿说？”
冯大爷也没话儿说了，表妹执拗至此，他看着也发憷了。
要是说什么以后的事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想着随缘，兴许哪天，他们再遇上了，他就能娶回来了。
这事儿，冯二记在心里了，这人可不是好惹的，恰好陪着老太太吃了酒，又去陪着看了戏，老太太心里面正高兴呢。
他指着剧院里面的夫人小姐们进谗言，“说来，大哥年纪也不小了，合该是要结婚的人了，听说他公寓里面有个叫寒秋的，这些年帮助大哥许多呢。”
漫不经心的，给冯大哥来一点颜色瞧瞧，自己美滋滋的，想着表妹大概是到家了要。
那祯禧到了家，只觉得亲切，她大病初愈，精神反而是好了，容易饿得很。
没进去，就先闻到屋子里的油烟味儿，刘妈在灶房里面做饭呢，恰好是午饭点儿。
老爷子手里面拿着喷壶，怕中午太阳热，给晒坏了。
年纪大了，眼不好，那祯禧又不曾给家里提前说一声，他瞧着门口站着好似是一个姑娘。
“您找哪位？”
不想，那姑娘竟然抹着眼泪就开始哭了，老爷子一时情急之下，才一拍大腿，“三姐儿？”
“是我，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心里面啊，急的跟热锅上面的蚂蚁一样的。
“怎么就回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屋子里面四太太跑出来，也急的抹眼泪，上海冯家的人还在，那祯禧不会开口的。
“没事儿，好久不来家里，回家待着。”
仆人带着行李，她的东西都给带回来了，等着人走了，她笑了笑，看着一地的东西，哪怕就是她回来了，跟冯家没有婚约了。
可是老太太依然是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来的，不曾有过任何亏欠。
四太太只哭丧着脸，“好好儿的，怎么就不要大婚了，是二爷对你不好，还是身边有了人？”
她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自来是胆小的人。
那祯禧抿着唇笑，“没有的事儿，我跟表哥只是有一些问题，我们彼此说服不了，只能作罢了。”
“奶奶不用担心，我回来了，也不走了，在您身边陪着了，到时候给您找个上门女婿，岂不是更好？”
四太太又着急，“你好好的嫁人，上门女婿哪里有什么好的呢。”
她就是再没儿子，再难过，也没说是留着女儿在身边，去找个上门女婿的，好好的男子，哪里就有愿意当上门女婿的呢。
不愿意耽误了女儿，只是这孩子自来是主意大的，她知道孩子懂得比自己的多，还有老爷子呢。
老爷子读了信，看了里面的信物，叹口气，“既然回来了，就不走了，在家里好好儿的，我们一家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不是？”
这话儿四太太爱听，“是这个理儿，先前冯家势大，三姐儿去了，我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怕她不得人家喜欢，如今回来了，我们等一两年，找个好人嫁了就是了。”
她对着现如今的生活，很是满足了，没什么不满足的了，就是大姐儿没了，可是外甥还在家里，她瞧着也有个依靠。
晚上四爷回来了，他也是愣住了，只不过也想的简单，“得亏是给你留着屋子呢，你不在许多日子，瞧着看看还缺一些什么东西呢？赶明儿，我去城里面请假，带着你一起去看看缺什么。”
生怕委屈了女儿一样的，那祯禧都看过了，什么也不缺，她睡得了高床软卧，也睡得下这硬木板床。
吃得了苦，也撑得住气。
“我想着回来了，知识上还有许多浅薄的地方，打算继续深造学业去，银钱我这里都有，往日里姨妈表哥都疼我，零花钱并不曾少一点儿，只怕不够用的。”
她回来，不曾说过冯家一个字儿的不好。
她依然是长大了，作为家里的大姐姐，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外甥，都看着她当榜样，诗书传家，老爷子不曾出过乱子的。
晚上竟然是睡得无比的安心了，冯二爷她没想起来。
心里面也是发了狠，我等你一段日子，你若是想的过来，那我就等你，咱们俩还是一样好。
若是你想不过来，那我就不等你了，以后各自婚嫁，再没有什么联系了，她此生不会再踏足上海。
四太太倒是没怎么伤心，就是三姨娘哭的伤心，对着吴小姐说话，“原本只是等着你三姐大婚，等着结婚了，我们娘家人也好去来往。”
“你到时候去那边小住几日，你三姐脾气又是好的，不能不管你，拖着二爷给你汇总阿哥好婆家，我这样一辈子也能闭眼了。”
“可是，哪里想得到，竟然就这么回来了，你三姐虽然不说，可是我瞧着，这冯家好生的送回来，怕是不想要你三姐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天杀的冯家，有婚约都这样。”
五小姐闷葫芦一样，平日里不说话，说话就要堵死人的。
“我不去上海，就是要我去上海，我也不去，姨娘就我一个，我得陪着您，嫁的那么远，姨娘往后，说话的的人都没有，我不去。”
她性子也是死臭死臭的，我不说，但是我心里面有谱儿，我打定主意了就是不去。
三姨娘气的不行，“傻不傻，在这里，我们找个什么样子的人家啊？你以为我愿意你远嫁，只是还不是为了你好，到时候你日子不收穷，我不用不陪着，你走了我更舒坦了，跟太太有的是话说，不要你陪着。”
说的眼泪都下来了，五小姐也哭，“我就是不走，我就在北平。”
气的三姨娘戳她脑门子，“什么死样子，你跟你三姐，都是那家的孩子，我算是瞧出来了，这那家啊，就你四姐一个奇葩。你跟你三姐，全都不如她。你说你要是有个好人家，我死了也闭眼了，还死犟着，熬死了我，你就甘心了。”
五姐儿掀了下眼皮子，“都说是对着我好，冯家对着三姐儿难道不好，不是照样回来了，我到时候远嫁了，要是过得不好，姨娘你哭都来不及，什么人对着我好呢？”
“跟大姐儿一样的，最后不也是亏了。”
给三姨娘说的哑口无言，这孩子，就不会说一句话，“你还不如你三姐，你三姐最起码还会说话，你就知道气死我。”
端着洗脚水往外倒，也觉得蛮好的，说的也在理，要是嫁的近一点儿，自己岂不是看着也放心，罢了罢了，这话儿，以后再也不提了，三姐儿都回来了，提起来也是白搭。
那祯禧手里面是真的有钱的，她平日里没什么开销，只是二爷时常让人送钱，生怕亏着她了，老太太也是疼她的。
再有她收的礼物衣服，样样儿都是好的拔尖的。
四太太担心她，她也只是笑，指着自己的一屋子东西，“瞧瞧，我也是没白去一趟，这许多东西，到时候给我当嫁妆。”
逗得四太太笑，她心里对着冯家也不痛快，“家里给你准备好了，哪里要这些当嫁妆，你不必担心。”
准备了一屋子的嫁妆，就等着结婚了，两家通过气儿的，只是没想到，人回来了而已。

第88章
那祯禧只是笑， 第二日起来了一早，洗漱的时候，自己笑了笑，家里面用的是井水，村口的地方有个大井台，大家一起挑水吃，她省着点儿用，家里没有人能挑水
只有弟弟是个正当年的孩子，每日里早上起来去担水，刘妈一直是家里面任劳任怨的，她男人女人的活儿都能干。
村子里面的事儿，她大多的时候是相处的极好的，村子里面的人对着她，比对着那家的人要亲热的多。
“你们家三小姐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
“不是到上海去了？”
“走亲戚，哪里就有不回来的道理，去那边读书去了，现如今要去大学呢。”
她帮着那祯禧说话，说出来的让人信服，家里都是学生，日子过得苦着呢，这大家都看在眼里面。
四爷的那一点儿工资，养这么一大家子，真的是不容易了，幸亏是有一点儿地，家里没有个劳力去种地。
只能去种菜，老爷子对这些还是有一定研究的，因此刘妈每日里担着菜去城里面卖，也能换一些钱来花花。
老爷子伺候菜精心，跟养花儿一样的，因此卖的也还可以，家里的学生，下课回来了，都是帮一把手的，就是五小姐也是知道施肥捉虫浇水的，一点儿不娇气。
四太太还会绣花，跟三姨娘每日里绣花，贴补一下柴米油盐，给孩子们加个菜什么的。
虽说还是大户人家的气派，可是到底是不如以前的日子了，那家向来是走下坡路的，可是这个世道，谁不是在走下坡路呢。
一家子人齐全，有吃有喝的，也不用担心每日里苛捐杂税的，心里面踏实。
那祯禧跟着四爷去学校里面，人家看着她的履历，也觉得好，“你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应当是很优秀的，只是我们有规定，还是要考试的。”
那祯禧知道，“什么时候考试呢？”
要考大学，她自己知道，只是学校报名已经过去了，她想着能不能给帮着报名的。
四爷穿着一身体面的衣裳，他对衣服爱惜的很，帮着说话，“早先不知道，昨儿刚回来的，一直在上海求学的，不能再错过等来年了，您帮帮忙，问一下，现在补报名一下行不行。”
他话说的客气，还拿着一盒子香烟，又不是什么费事儿的事情，就去帮忙问了。
那祯禧就备考了，她不是学校报名的，自己填了报名单，四爷看了看日头，已经是中午了。
外面刮风了，冷的很了，一阵儿风起来的时候，都是尘土，那祯禧不由得想起来有一年二爷来看她，也是这个时候，不冷不热的时候，却总是那么多的土。
都是晚上出去了，玩到很晚，她功课因此轻松许多。
不由得笑了笑，不由得想起来他，那祯禧觉得是正常的，不是没有感情的，有感情想起来不是坏事儿。
也不觉得多难过，怎么说呢，这事儿，是一种经历，过去了就过去了，两个人没有谁对不起谁，没有谁伤害过谁，很平和的一种想念。
而且她很清楚的知道，她现在经常想起来他，可是时间久了，她就不会了，她就会慢慢地去干别的事儿，去想别的事情，再没有任何的印象了。
“饿了吧，走，你回来没吃一顿可口的，去东来顺吃锅子去。”
这东来顺的火锅可是真讲究，尤其是那个羊肉锅子，现如今吃了，绝对是贴秋膘了。
早先的锅子精致，而且是铜炉的锅子，你吃羊肉的就去用羊肉锅子，牛肉的就用牛肉锅子，涮菜的就用菜锅子，绝对是不能混合在一起的，吃的是清水打边炉的那个味儿。
若是涮了羊肉，再去放牛肉，这就外道了。
清末的时候，大家还不吃牛肉呢，这是到了民国，才渐渐的开始火锅里面放牛肉了。
那祯禧当真是喜欢吃锅子的人，她爱吃，冬日里面的那个大白菜芯儿，放进去烫熟了，百吃不厌的。
四爷一片对女儿的心，也只能在这里补偿了，只是那祯禧总得拦着一点儿，“我们不如买了回去吃，家里吃，也热闹一些，我跟爸爸两个人，到底是不够热闹的。”
瞧瞧这丫头，说话这个漂亮啊，四爷一片为她的心，她不能说四爷浪费不是。
不是直接说费钱，而是说不够热闹，锅子一家子吃才叫热闹呢。
四爷想想也是，爷俩少有的一同去买卖了，到了回回的红案子上去买羊肉，他知道哪一家的羊肉最好吃了。
哪一家的羊肉最没有膻味，这样肉还是要吃口外的，口外的从山底下赶过来，路上喝了哪一条河的水，那水质可好，能去除膻味的，然后到了大前门那里，直接屠宰了，送到各大饭馆的，这叫一个新鲜。
那案子上的手艺也是真好，一片片儿的雪花一样的，要什么肉，哪一块儿的肉，都给您扎扎实实的刨出来一种艺术。
那祯禧站在红案钱，看着街上的叫卖，人来人往的，只觉得北平好，哪里都不如北平好，哪里也没有北平地道了。
“三姐儿，还有一个月要考试，你要不要去买些书看呢？”
四爷冷不丁问这么一句，当真是周全了，他想着离家这么久，怕她有所生疏了。
那祯禧摇摇头，“家里有课本，我去用五妹妹的课本看一下就可以了，不值当再去买书了。”
五姐儿比她小一些，课本还不全，那祯禧盘算着再去借别人的来看一下，不值当再去买了。
只是路过隆胜发的时候，四爷怎么也要去给她买一些零嘴儿吃才好，买了油炸锅巴再有鸡蛋卷，还有冰糖核桃，再有一份儿保定府的鸡肠。
一边拎着一边絮絮叨叨，“我刚开支了，有钱呢，家里有钱，早先就攒着了，多亏了你们奶奶精打细算。所以你尽管吃，小姑娘家家的容易饿，哪里就有不吃零嘴儿的呢。”
他拎着在前面走，不说其实也知道那祯禧是怕家里没钱，他就是再没钱，姑娘回来了，总得好好的给她招待一下。
在被人家里吃的再好，那也是他的一点儿心意。
那祯禧瞧着他一身的体面，头上一顶瓜皮帽，短发岔子上看，已经是半白了。
不由得眼里面一红，“爸，等我考上了，没几年就毕业了，大学里面可以去找兼职，到时候赚钱来了，给您买一双新皮鞋。”
一身体面的衣裳，就是再体面，也已经是过时陈旧了，皮鞋就是擦再多的鞋油，也没有光泽了。
四爷不放在心上，一乐呵就是了，“那敢情好，我擎等着了。”
他对孩子没什么指望，老爷子怎么养的他，他怎么养孩子。
吃饱穿暖了，那就自己去挣命吧，也不指望你多大能耐，也不指望你多大出息，能自己养活自己，满可以的了。
北平人就这么想的，哪怕就是养儿子的，也不见得多看重，找个事儿做，甭管是什么时，能祭奠五脏的就可以。
再给儿子一处小房儿，这是命根子，不巧了，四爷刚好有一处小房儿，就是猫儿耳朵胡同的那一处，一直空着呢。
这人生，他瞧着就挺好，有闲钱的时候，喝个小酒，给孩子买个零嘴儿。
没钱的时候，那就有没钱的活法，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到时候再说。

第89章
如此一个月，四太太似乎也明白这次考试的重要性，家里面凡事不惊扰她，每日里只看着她看书。
怕她心里面有事儿，晚上的时候，都要去她屋子里面说几句话，无非就是饿不饿，晚上睡得好不好，今儿晚上天儿冷，记得关好窗户才是。
那祯禧自来是懂得父母的一片苦心的人，这样的事儿，她只管听着就好了，她是个极为孝顺的人，这样的唠叨她向来不觉得没意思，也不嫌弃四太太车轱辘话，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陪伴在父母身边有几个春秋啊，这样的事儿上，顺着一些他们吧。
等着她考完以后，看着阳光明媚，闲来无事，也没什么朋友故旧联络的，便有一些心思去做别的事情了。
第一等的事儿，就是要赚钱，赚钱了，也好自由一些。她能写会画，干活儿也精细，就是不知道能干什么，她自来是没有赚过一分钱的人。
现如今北平不少的女招待，各大餐馆里面都有了，小二似乎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跑堂的了。
那祯禧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能给穷人家看到的招聘信息，能给她看到的，无非就是一些招待之类的工作了，其余的，还真的是难。
找工作，都是靠着介绍的，熟人的熟人介绍的，她不太有戏。
这事儿她就自己闷在心里面了，也不跟家里人说。
她自己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晚上提笔写信，不想隔壁又吵闹了起来。
刚写了个开头，是给上海的信，纵然是没有婚约了，可是总要是当亲戚一样的，书信往来问候，两家子，算得上是子一辈儿父一辈儿的交情，当初老爷子孤身一人送别友人，如今合该是当亲戚一样走动起来才好。
提起笔来，难免就想起来某些人。
她自己开头问候，从老太太到冯大爷冯二爷，都有问候，看不出来一丝儿的差别来。
只是思绪乱，下笔不曾乱。
晚上听着有人吵闹，她听着了，说实话，觉得有一股子人气。
从小的时候，她就没有在什么深宅大院里面生活过，那祯禧瞧见的，是市井百态，是每日里这样的柴米油盐，她看底层的人，看的太多了。
隔壁一户人家是田家，家里刚娶了儿媳妇，刘妈悄悄的跟她说，花了一百二十块的彩礼呢。
其实不说，那祯禧也知道，因为就是为了这一百二十块的彩礼，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嫁进来以后，似乎就被定性为当牛做马了。
田家的人觉得花了大价钱，欠了一年都还不清的外债，娶了这么一个人回来，理所应当的是要给家里当老妈子的，理所应当的是要报答自己家里的，不然为什么她的兄弟父母能吃肉喝酒，自己家里却要吃糠咽菜呢。
就这么一件事儿，这田家的儿媳妇自打进门了，是笑着进门的，慢慢地都收起来了笑。
她丈夫是个木匠，不常回来，只是在镇上给人家做活，可是就是回来了，也没有新婚燕尔的甜蜜。
刚进门的媳妇，已经是被磋磨的不像话儿了，都说是多年媳妇熬成了婆，她家里虽然婆婆去世了，可是小姑子端起来谱儿，比正儿八经的婆婆都要吓人呢。
也不知道怎么的，小姑子怎么就跟嫂子是天生的不对盘呢？那祯禧也觉得神奇的很，她家里姐妹也不少，若是以后当了大姑姐，她也从没想过去为难人家。
人家到了你家里来，人生地不熟的，不说是好好招待，对着格外好一点儿，做什么给人家脸色看，张口闭口的一百二十块。
“每日里只知道吃喝，饭也不知道做，哭丧着脸，白白的对不起那一百二十块。”
一说到一百二十块，就连公公都要皱一下眉头，只是儿子不在家，当公公的避嫌，不能对着儿媳妇说多少寒碜人的话，但是他有规矩啊，当公公的规矩，竟然比婆婆的规矩还要大。
“说得对，每日里闲散的不行，家里的事儿，竟然一点儿也顾不上，这是白吃饭的本事。”
公爹说话了，儿媳妇不敢应答，就是小姑子说话了，她也不敢应答。
不是没骨气，也不是不会说，可是说给谁听呢？
谁体谅你呢？谁愿意帮衬着你一句呢？
说的不合心意了，她算是知道了，公爹不能动手，但是他人坏，挑唆儿子打人，小姑子也挑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到家上下嘴皮子一张罗，全成了她的错儿。
丈夫是木匠，那胳膊壮的跟什么一样，锤头落在身上，半天喘不动气儿。
那祯禧听得声音真真儿的，那边是吵起来一团，小姑子是个念书的人，竟然还对着嫂子动起来手了，只管着尖尖的两个手指头，对着胳膊内侧的嫩肉上就去下。
那边儿媳妇总要反击一下吧，跳着躲开了，可是院子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呢，要是敢出了这个院子，那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公爹门给关上，这世界算是没有你的立锥之地了，娘家人但凡是舍得要一百二十块，都不当女儿是人了，哪里还管她的死活。
因此只能说冤枉，“家里不是不做饭，是没有米了，就连杂合面都没有了，要我怎么做饭呢？”
“好呀，那么多粮食，都哪儿去了，是不是你馋婆娘都吃了，我白日里瞧着是你在厨房里面开小灶，端的是一个馋婆娘。”
小姑颠倒黑白，白的说成黑的，信口拈来的事儿，就给嫂子的头上扣上去。
嫂子还能说什么呢，只是哭，可是解释，可是没有用，还是要挨打。
挨了打就告饶，就给自己求情，可是也没用，公爹的棍子还是要在身上落下来，还是没饭吃。
那祯禧听着了，知道三五不时的闹腾这么一场，她慢慢地拿着铅笔起来，听着隔壁的哭喊声。
其实她是真的能坐的住，见得太多了，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事儿，她觉得自己应该起来，可是没有用，去了也没有用。
她今天不挨打，人家都给记得呢，后天还是要双倍补上的。
家里的日子不是没有奔头，可是打老婆似乎是成了家常便饭的事儿，这里的人都动手打老婆，不仅仅是这里，好似是天底下的穷婆娘都该打一样的。
为着是爷们在外面挣饭吃，穷婆娘只能围着灶台转，去等着爷们给吃的，那祯禧早先就发现了，妇女的地位，是真的低，穷人的妇女，地位更是低到尘埃里。
即使是这样，也是不离不弃的，但凡是给个好脸色，脸上便带着笑，好似日子跟太阳一般的，光明的很。
可是穷人的坏，是想象不到的坏，穷人有钱了，更会折磨人了，因为他知道怎么去折磨一个可怜人，才会让他更可怜。
一个爷们你瞧着他在外面好朋友讲义气，办事儿爽快又利索，可是到了家里面，竟然也是一言不合就打老婆的，老婆好似是成了一个出气筒，真的是神奇。
那祯禧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得那边没了音儿，再也没有心思写信了，可是不舍得放下来笔。
她不想动，不想起身去洗漱睡觉，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能干点儿什么，她有一点超然忘我的精神了，好似是跳出来一个圈子了，她成为了一个局外人。
慢慢地，慢慢地，笔动起来了，她一阵儿凭着感觉写，再然后是一鼓作气，其实也没有思考那么多，就是说一些自己想说的话儿，记录一下身边的事儿，稀松平常的，可是她觉得有意思。
就写眼前的事儿吧，她写了，就放在一边儿去了，然后蒙着被子睡觉。
早上起来的时候，听着刘妈在那里跟三姨娘说昨晚的事儿，“给打的不轻哦，真是命苦。”
三姨娘对比之下，也觉得命苦，“谁说不是，刚嫁过来的时候多好啊，见着我了，还喊我婶子呢，给了我一把花生吃。”
“昨晚上又是为着什么事儿？不就是家里没米了，可是她不是外出赚钱的人，手里面一个大子儿没有，她要拿什么买米去，不过是难为人，这田家的人，是真的坏。”
刘妈说的来气，这田家的人，从根上就是坏了，那老田头，不就是认识几个洋文，是给人家老英国府上打扫院子的，就这么一个营生，竟然就嘚瑟起来了，干着洋事儿的人。
三姨娘见着她可怜，早上没见着田家儿媳妇出来，指不定是打得不轻呢，悄悄的去看她，“打你，你就对你丈夫说。”
“平白的冤枉了你，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哄着小田，哄着他向着你才行呢。”
儿媳妇瞪大了眼睛，就躺在床上，再没有什么表情的，难道新婚燕尔，她不知道哄着丈夫呢，可是这是别人的儿子。
她嫁进来的外人，说一万句一千句，比不上人家亲爹的一个眼神。
但凡是他爹瞪一下眼睛，说一句，“这一百二十块，一辈子的积蓄不说，棺材板儿都没了。”
小田就必须要动手了，瞧瞧，给亲爹气成了这样，对不起祖宗不是？
毕竟，这可是拿出来了一辈子的积蓄，而且还是棺材本儿的钱都拿出来了，你要是不孝顺，违逆了长辈，能对得起谁啊？
因此，要打，打到满意为止。
所以说，三姨娘天真了一些。
儿媳妇瞧着三姨娘，只觉得自己比不上一个妾，这个世界以痛吻她，她也还击给别人，再没有当初羞涩的笑，只管着对着别人恶声恶气的。
“你就知道说，还不是给人家当小老婆的。”
这是她能比得过的地方，三姨娘就是日子再好，可是她是一个妾。
自己就是日子再难过，可是自己是正房的大头娘子，吃糠咽菜也愿意，老早就想说这样的绝情的话儿，再不让她假惺惺的来看自己笑话儿，要是真对着她好，昨晚上为什么不来拉。
她也不看看自己公公什么德行，新鞋不踩臭狗屎，谁敢去劝着啊，不得到人家门口上骂不说，还要讹钱呢。
给三姨娘气的，扭头就走了，“不识好人心，再不来看你了，脾气又臭又硬的。”
回来再对着家里人说，那祯禧不由得叹气，人性是真复杂，也真是让人迷惑，她现如今，有点喜欢研究这些玄学的东西了，因此她对着村子里面的事儿，是极为关注的，尤其是对着自己邻居家里的事儿，关注的很。
给上海的信，到底是没有写。
冯二爷早上起来，必定是要问一句的，听着跟往常一样，脸色再没有任何变化的了。
只是不常见他笑了，再有意思的事儿，也不笑了，只是板着脸，名副其实的阎王脸了。
有时候他遇到好笑的事儿，也想着笑一笑，觉得脸上刷了浆糊一样的，竟然舒展不开了，最后别到喉咙里面，全成了一句冷哼而已。

第90章 更
他整日里郁郁寡欢，然后每日里看着越发的冷峻了。
老太太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懒得管，她是恨透了男人的薄情，不想自己儿子生出来，竟然是一样的。
吃晚饭的时候，笑眯眯的举着杯子，“来，老爷子，咱们两个喝一杯。”
少有的眷顾老爷子，一看就是遇到高兴事儿了，老爷子连忙举起来杯子，“怎么着啊？要不要给你换成花雕啊？”
“不要花雕，要竹叶青。”
她自己先干了口中的莲花白，才让人换了杯子。
老爷子少见她如此得意，“到底是为着什么事儿，夫人说出来，也让我们高信高兴。”
老太太就等着递话儿头了，冯二爷听着了，心想无非就是什么乐子，与自己无关罢了。
“当然是好事儿了，我心里爽快。”
“自打这孩子回了北平，我这心里面就一直悬着，怕她难过，也怕她日子不好过。”
冯二爷本事拿着酒杯在手心里面，似有似无的端着喝，没想到听见是这个话儿头，酒杯倾斜到下嘴唇，撒出来到衣裳上了。
“没想到，这孩子本来就是个争气的，回家就去准备考试去了，一个月的功夫，还真就考上了，可真的是不容易。老爷子亲自来给我报的喜讯儿，我心里高兴的很，多争气的孩子啊。”
是啊，多争气的孩子啊，人家退婚了，不说是萎靡不振，也算得上是个人生的小曲折。
可是人家回去了，不悲不喜，发愤图强，管你是什么未婚夫，还是什么负心人的，全都抛在脑子后面去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不要想着以前的事儿了。
女人要是看开了，基本上就没有男人什么事儿了。因为女人为了生活，要比男人还能吃苦，还能有劲儿。
虽然是自己的儿子，可是老太太也觉得畅快，就应该这样才是呢，“要去读大学，那可真的是好，这孩子肯定是很优秀的，我听着老爷子的意思，是等着大学毕业了，要是有心思，就给送到国外去，国外的教育，比我们的还要好一些，到时候再回国，为国家做点事儿，也不算是忘本了。”
那老爷子特特的打电话去来说，未尝不是给冯家人看的，我们家里的女孩子这么优秀，我们还要送出国，不比你们家里的孩子差的。
老太太知道，但是她也高兴，老爷子打从一开始，就不说话了，知道这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给旁边这以为听的。
等到结束了，他再举起来杯子，“要是出国了，可千万别找个洋女婿，不好看。”
老太太笑的更深了，“那得看孩子自己喜欢，什么啊，也比不过自己喜欢。”
有的人喜欢纳妾，那就去纳妾，有的人喜欢一个人就一辈子，那也是人家喜欢。
冯二爷病了，打从那一晚上开始，就病了。
老太太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呢，人就跑到医院里面去住院了，她去看了一眼，脸色确实是不好。
“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
她觉得习武之人，尤其是自己儿子这样的，十年八年是不会生病的，实在是强壮的很。
冯二爷躺在床上，依然是麻木的脸色，看起来很是虚弱了，“不知道，心口疼，大概是心脏的问题，吃点药就好了，现在做检查，您不用担心。”
老太太心里面起了疑心，但是又觉得不至于用这样的事儿来糊弄人，也没意思。
等着医生来了，说了一大堆，是有点儿不好，大概是一些心律不齐的意思在里面。
老太太这才当回事儿，年纪轻轻的，不能有这样的毛病，不是长寿之兆。
“得好好养着了，不然的话，时间长了，神经系统掏出问题的，要静养，别吵闹了，也别有太多的心事儿了，不然神经衰弱了，到时候人状态就不好了。”
一句话，好好吃着养药，慢慢地静养着，大家都哄着他开心就最好了，慢慢地就能恢复了。
老太太回家去，打算找人再来看看，她觉得这个是慢性病，找老国医圣手来看，药养好才是了。
结果走廊那里，有人闹医生，老太太匆匆就走了。
冯二爷瞧着汽车走了，自己站在窗户那里，实在是被外面吵闹的头疼。
“就说是不能到医院里面来，你们都是黑心的，结果非得要来，最后我那金贵的大孙子也没了，那掏出来的，能叫孙子吗？”
他靠在门上，冷冷的看着那老太太，就是那晚上的老太太，孙子生下来，迫不及待的就抱回去，儿媳妇留在了医院里面。
哪里就想到回去了，更深露重，孩子没有一口奶吃，她只当个宝贝一样的抱着，去祠堂里面敬告祖先，结果孙子当晚起了高热，就此去了。
孙子都没有了，儿媳妇大可以就不必在医院里留着花钱了，死活要接回来，手术的事儿，能随便动吗？
刀口没长起来，线都崩开了，回去感染没几天，也没了。
于是找来亲家母，一起来医院，要赔钱，住院费都得拿回来，还要损失费呢。
你说这医院是庸才吗？
冯二爷瞧着是，那晚上他就看出来了，医疗器械实在是有限，退烧没法子，只能是加大药量。
所以他说是心脏不舒服，等着查一下心脏的时候，那心脏多少是有点儿问题的，人要是找病了，那还能没有病吗？
当然是有病的了，有病，就得住院，就得等着人来看才好呢。
如此想好了，他自己去帮那医生解围，旁边有个小桌子，他走过去，一脚就踢开了，木头茬子乱飞，“喊什么，医院里是喧闹的地方吗？再不走，喊了警察来，一起抓进去，聚众闹事儿。”
老太太不怕别的，怕官家，“这事儿，我们在理。”
“在理？手术的时候不是签字画押了，你在的是什么理儿？”
如此一二，医生才脱身，满头大汗的，对着冯二爷感激不尽。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也被抓了几下，“您怎么不去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冯二爷就很是配合的躺着了，然后医生帮着做了一下日常检查，安慰他，“没事儿的，不是大问题，很快就出院了。”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我觉得我不能好了，是不治之症，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躺着，虽然矮着一截儿，但是能看到医生整个面目细微的表情变化。
医生一愣，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直起来腰，“您这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冯二爷没说话，从包里面拿出来一包东西，“收着，按照我的意思来，与您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有病不是？”
是了，那报告就出来了，有病，一种罕见的心脏疾病，医生找了很久的国外病史，才找出来这么一种合适的病。
这种病，发作起来是很严重的，好起来也很慢，得慢慢儿的，慢慢儿的顺着心意疗养，不知不觉得才好了，不然就跟绝症一样的，不日就能死的那种。
听着那一长串复杂的名字，冯二爷很满意，“就是这个病了，我心脏不是很好。”
医生就纳闷死了，竟然是有人装病的，一般的人装的是一般的病，只是这人，就连装病都要如此与众不同。
“你们医院在北平，是不是也有分号？”
“有的，不过医疗设施不如这边。”
冯二爷就笑了笑，“怎么会呢？我瞧着那边也不错，那边的圣手不少呢。”
医生就傻傻的，弄不明白他是个什么心思，“也对，我们这边器械先进一点，国外留学回来的多，那边器械虽然不如这边，但是很多老中医都在。”
他从此就把医院当家了，天天的在那里，生意上的事儿，大概是也有来找他的，他办理起来一点儿也不费事，只是应酬都没了。
一下子大家都知道了，冯家二爷病了，很严重的病，绝症的那种。
老太太着急上火的，听着是很严重了，但是她每日里去看，见他能吃能喝的，屡次逮着医生问，问道都怀疑人生了。
“难道，这国外人觉得是病的，跟我们的病不一样，我瞧着老二也不似是有问题，气色不错啊。”
“可是，这医生说的，一天比一天厉害，我这心里啊，怪怪的。”
她对着老爷子琢磨这个事儿，日日夜夜的想不明白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老爷子不说话，兔崽子的心思，他微微笑了笑，“不碍事，不是什么大事儿，儿子大了，也有自己的心事儿了。”
见了鬼的心事儿了，老太太也是机灵的人，琢磨了一下老爷子的语气，气的一巴掌拍在床边上，“好你个小子，不知道使得什么坏，连我都给他套进去了，什么孩子。”
真的是什么倒霉孩子啊，神神秘秘的，还一点儿口风都不说的，含含糊糊的，让她跟在后面云山雾罩，真的是猴儿。
老太太不知道他出什么幺蛾子，以为是生意上的事儿，生意场上，三十六计，她的儿子信手拈来。

第91章
病了有一个月了，等着那祯禧入学的时候，他也转院到了北平去调养去了。
那祯禧其实文学底子要好很多，这个姑娘，是三岁背唐诗的满清逊孙，她的国学功底不比任何一个人差的，四书五经即使是这个年纪了，也是张口就来的。
她上了大学，老爷子是开祠堂敬告先祖的，这要是大清还在的时候，这样的才气，最起码是个三品大员，每当这时候，老爷子总是遗憾，合该是个孙子的。
“你要学什么呢？”
那祯禧想了想，“我要去学科学。”
老爷子摸了摸花白的胡子，他已经到了入土的年纪了，老眼昏花，腿脚不便了，可是他心有宽慰，这孩子原以为是要去当个文学家，或者是去学哲学，或者是去学文物修复，古玩鉴定，这毕竟是旗人的老本行不是。
可是这孩子，好大的口气，一开口就是了，要去学科学，谁知道科学是个什么东西啊？
但是科学能救国，能赶超列强。
“那就去学。”
想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再不要跟四爷一样的，在部门里面，混吃等死的去听着上面的话，不过是字啊一个牢笼里面，维持着表面的风光体面罢了。
“我想着等着我学好了，兴许哪一天，能用的上我，我就去帮一帮个把的人去了，再不能让我的子孙后代，跟我们一样的。自打我小时候，咱们就受欺负，受着洋人的罪，现在我都大了，我们依然受着洋人的欺负，不应该是这样的。爷爷，少年强则中国强，以后弟弟妹妹们，也要这样才好。”
“你自己去，别拉着你弟弟妹妹。”
谁能跟她一样的呢，老爷子心里面想，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有胆魄跟上进心的。
眼看着家里孙子要娶媳妇了，小五等着念完高中也不念了，到时候去城里面找事情做，没多久也是要嫁人的。
她不嫁人，年纪大了，三姨娘每日里都要说，成了心病一样的。
四太太对着四爷叹气，“不是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我也喜欢她读书，也知道读书好，可是这世道啊，对多读书的女孩子，不仁道。”
太平盛世里面，你就是天天读书，一直上学，她也是不怕的，可是一个女孩子，如此优秀出众，她难免是担忧的。
四爷美滋滋的，这些孩子里面，没有一个是给他挣脸的，入职这许多年，家里没有一件儿的喜事，这下子好了，自己脱了鞋子，“再不要说这样的话，孩子听了要难过的。你也不要担心找不到婆家，我们这样的姐儿，何愁找不到婆家呢。”
说完了，还是美滋滋的，“就光是我们部门里面，知道我们三姐儿考上大学了，跟我面前提的人，就有好几个呢，这可真的是，让我也当当老丈人的福气吧。”
一共是这么多的女儿，可是没有一个是他能理直气壮当老丈人的，人家是对着女婿讲排场，可是四爷不这样。
就跟隔壁一样，娘家要一百二十元的彩礼，闺女委屈一辈子，他怕这个，觉得生女儿就不如生儿子，一个原因就是怕她委屈。
因此他的女儿，嫁出去了，彩礼都是当陪送的，就是这样，自己个还要贴上一份儿，好声好气的对着女婿，生怕他回家错待了女儿。
对着冯二爷，那就是更没底气了，人家财大气粗的，自己家里吃着用着人家的，一些话儿是真的不好说。
四太太听着这话儿，眉头也舒展开了，“这是好事儿。”
“可不是好事儿，咱们得请客，这多少年了，我随出去的份子钱，都有许多了，趁着这样的机会，咱们也热闹一下才好呢。”
“是这个理儿，只是——”
四太太犹豫，还是钱的事儿，请客不能寒碜了最起码要是城里的饭馆子，不出名的也不行，弄得四爷没脸，咬咬牙，“家里还能开支呢，你去请客罢了，咱们带着海淀的莲花白，不去用饭馆里面的酒，再去买几盒烟，要菜要肉的，你从饭馆里面看着办才好呢。”
四爷想着，这样省钱，海淀的莲花白，一人二两，说的过去了，有抽烟的，这样的价格的烟也是可以的了。
只是没想到，早上起来的时候，田家的姑娘来了，笑嘻嘻的脸，凑到那祯禧旁边去，“恭喜你考上大学了，你可真厉害。”
那祯禧直起腰来，拍拍手，瞧着这姑娘，笑起来是多么天真啊，多么阳光啊，可是谁知道，她背地里是这么虐待嫂子的呢，但凡是嫂子有的她没有的，必定是要坏了的。
嫂子有一双新鞋，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给扔到泔水桶里面去，一下子就晕染开了，新鞋子成了破鞋。
所以，她不爱搭理她，“你也用功考试才好。”
田家的姑娘，心里面觉得她瞧不起人，但是还是极为热络，“我能借你的书看看吗？”
那祯禧把衣裳抖擞开，晾起来，她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家里弟弟妹妹要用，实在是腾不开。”
她愿意借给小绿腰，愿意给其他人，可是不愿意给田家的姑娘。
田家的姑娘闹了个没脸，再不能借的话儿了，不然的话，人家凭什么不给亲兄姐妹给她呢。
回去就对着嫂子撒气，等着晚上的时候，田家的小子回来了，他提着一包东西，刚发了工钱，给妹妹买了红头绳。
田家姑娘拿着了，瞧着他进了屋子，好一会儿才出来，心里面就有鬼了，她起了疑心，觉得给了嫂子好东西。
等着晚饭前，趁着嫂子进了灶房，进了屋子就开始翻箱倒柜，穷人家的柜子，一眼看到底的，没有几个钱的家具，就连衣裳都是没有的。
她恨不得连蚂蚁洞都看了，又想起来那祯禧晾晒的衣服，是真好看，她一家子找不出一身体面的衣裳来。
眼珠子一转，到了灶房里面去，嫂子不搭理她的，见着她就没好事儿。
丈夫回来了，她心里高兴，虽然回来就要挨打，不是公公挑唆，就是小姑子挑唆，可是人能回来，她心里面有个盼头。
带回来了杂合面，这是全家一个月的嚼谷，都指望着撑肚皮呢。
还有两斤的小米儿，这可是好东西，人撑不住的时候，喝一点小米儿，保管能回魂的。
做点儿好的，煮了一锅的米汤，狠了狠心，鸡蛋拿起来三四次，就这么一个鸡蛋，给打到汤里面去，吃一顿好的补一补多好。
田家姑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瞧着嫂子脸色不自觉的带着笑，心里面就更是来气了。
笃定了，一定是占便宜了，自己正儿八经的姑娘没便宜占，她一百二十块买来的，竟然还会笑，气的不行。
看着那一锅子的好饭，也吃不进去，想着我不吃，我也不让你吃。
趁着没人的时候，抓了一把灶上的灰，轻飘飘的一撒，就那样到了汤里面去了。
嫂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田家的姑娘对着她冷笑一声，张嘴就开始嚎哭，“爹，爹，快来看。”
那家都能听得到的声音，震天一样的哭，这么大的姑娘了，哭的号丧一样的，也就是田家的人不给她一嘴巴。
那老爷子不爱听这样的声音，气的冷哼一声，饭碗放在桌子上，“千万不能要这样的姑娘，再不许跟她一丁点儿关系的。”
这时候，也就是那祯禧敢说话了，端起碗来，给老爷子盛粥，那家虽然穷，四太太虽然到处节省，可是家里但凡是有口好吃的，都是给老爷子的，去年的小米儿，都是给老爷子吃的，晚上的时候熬上一锅子，先给老爷子一碗干的，然后再加上热水，一把火烧开了，大家一起吃。
老爷子年纪大了，再不能吃什么的了，晚上吃什么也不消化，能吃点干的，四太太心里面觉得放心。
田家的姑娘那哭可真不是好哭，她上下嘴皮子一张，颠倒黑白的话就这么来了，大概都看过一出戏，名字是《小姑不贤》，“嫂子不给我们吃，眼看着她抓了一把锅灰放进去，喂狗都不吃的。”
这还得了，公公当着儿子的面，不能打儿媳妇吧。
于是就开始挑唆了，“这样的儿媳妇，谁家要的起，我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赔上了棺材本，娶了一个这样的儿媳妇，不干活儿也就算了，好吃懒做的心地这么坏。一家子扎起脖子来过日子，哪里就想到，人家就等着饿死老头子呢。”
这还得了，儿子听了，当然要打老婆了，不打对不起亲爸爸，对不起列祖列宗一样的，好似不打几拳，就无地自容了一样的，家里就没了自己的地位。
因此动了手，下了狠狠地手，旁边妹妹说好，亲爸爸也说好，那就是好的，大家说的就是对的，老婆就是要打，不打不合适。
嫂子也求饶，一边求饶，一边看着旁边的人，心里面恨得咬牙切齿求饶声音出来，都成了谩骂，招来更多的打罢了。

第92章
田家儿媳妇死的时候，是个下午，那天她挨了打，一夜没睡着，邻居们有人来看，田家的姑娘还不让看，把嫂子折磨成这样，不是个女学生应该干的事儿不是。
邻居有看不惯的，硬过去看了一眼，只瞧着她躺在那里，身上穿着是结婚的一件大红袄子，下面是一床薄被子。
说了几句话，就家去了，也只能是劝一劝了，劝着人想开一点儿，田家的姑娘一直在边上站着，阴阳怪气儿的，“啊呸，还是挨得拳头少了，不然不能这么折腾。”
邻居嫂子气的张口就骂，“小蹄子养的，黑了心肠的，姑娘家家的作孽，你就该下了窑子，日日被人磋磨死了。”
田家姑娘一听这还了得，穷人家的女孩子就三条路，一个是给卖了窑子里面去，再有一个是给人家当女仆，跟刘妈一样的，还有就是卖给人家大户人家的老爷当妾，跟三姨娘一样的。
但凡是有点儿法子的，谁忍心让姑娘走第一条路呢，因此田家的儿媳妇被爹妈卖了嫁人。
又是吵闹了一阵，田家的姑娘骂不过，气的又拧了床上的嫂子一把，“死人一样的，不如死了算了。”
插着腰站在院子里面，听着那家欢声笑语的，她侧着耳朵听，也爱去凑热闹。
自去那家去了，也不管有没有人搭理，是冯家寄来的包裹还有信，那祯禧拿着看，看着看着就愣住了。
好久没听到二爷的消息了，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写信，大家都很默契的不说，提也不提一句。
“信上写了什么？”
老爷子眼睛看不清楚了，收拢了炕上的东西，然后瞧着那祯禧文儿。
“二表哥病了。”
大家一下子就安静了，怎么就病了，那人结实的很呢。
“什么病，几时病的？”
“病了一个多月了，那边不好治，这边的医院说是能治。”
“那冯家老太太的意思——”
还是那老爷子透彻，病了写信来，那这边是一定要照顾到的。
“是了，姨妈过不来，想着我们几时有空儿了，多关照一些。”
那老爷子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病人的事儿是大事，到时候我们多去探望一下。”
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那祯禧，“你不要去了，家里人去就是了，一应起居饮食，家里都仔细着呢。”
那祯禧心里面酸了一下，两个月了，终究是有缘无分，即使是这样，她也希望他健康长寿，去看没意思了，可是她心里面，终究是念着他好。
看着炕上的东西，都是冯家寄过来的包裹，还是跟先前的时候一样，吃的玩儿的，再有时装成衣，一看就是给她的，她心里感激，但是也觉得难过，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的。
田家的姑娘瞧见了，只觉得这许多的好东西，四太太只推说了一句，“家里亲戚寄过来的，跟三姐儿亲厚。”
村子里面的人都知道，那家有一门极为有钱的亲戚，往来的很是频繁，因此她也只是羡慕，眼睛直看得见那衣裳，觉得好看时尚，“难怪三姐儿那么多好看的衣服，原来都是这么来的，真好。”
要再仔细的看看，乡下没那么多的讲究，四太太到底是当家的太太，笑着不着痕迹的跟刘妈都收起来了，“放柜子里面，别有褶子了。”
田家的姑娘，出了那家的门就撇撇嘴，瞧不起人，不过心里面想着那衣服鞋子，羡慕的不行，去找嫂子晦气去。
气冲冲的推开门，若不是娶了嫂子，花了一百二十块，她也合该有一双皮鞋才是，这事儿还是怪扫把星。
破口大骂的话儿还没有从嗓子眼里面出来，只见两只脚，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白的没有一点儿血色，往上一看，眼珠子瞪的大大的，舌头那么长。
她吓得捂着嘴，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田家的媳妇娶回来没有一年，就悬梁自尽了，死的时候穿着结婚时候的小红袄，娘家带来的唯一的东西，这辈子大概是最好最风光的衣服了。
田家的小子回来了，倒是没有跟亲爹一样嫌弃晦气，他瞧着人都没了，把她从上面抱下来，没有鞋子穿，找出来自己的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给她穿上。
大了许多，总是掉下来，他擦擦眼睛，给她找了红绳子来，栓起来了，“走吧，走吧，走路不穿鞋怎么能行呢，走了再不要回来了。”
就此穿上了鞋子，田家的媳妇就这么走了。
娘家的人来闹，好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活着的时候能敲出来一百二十元，就是死了也要一百元。
“五十块是发丧的，五十块是我们的养老钱。”
瞧瞧，死了都不放过，嘴脸是真难看，那祯禧拿着笔，只觉得不吐不快。
她先前的时候，晚上看书的时候不安稳，时局动荡，且民不聊生，就是书桌都随着一起晃动，谁能真正的静下心来读书呢，不过是逃避罢了。
她想很多事情，知道很多的弊病，倒是说不出来，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但是她想着给大家展示出来，她反映记录出来，不定就能给大家提个醒，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作用。
第一个写的就是田家的故事，她写的是真人真事儿，里面不加上一点儿的个人偏见，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成为一支笔，运笔的人是这个时代。
写了去投稿，去最大的报刊上投，让更多的人看到，第一次就成功了，分了一个小豆腐块儿，自己都没用想到。
稿费说实话，她没指望有几个，写的时候，不是为了钱，但是顺带着赚一点养家费，她自己也愿意。
田家媳妇儿死了，是她写的第二篇，写的时候不仅仅是觉得难过了，听着隔壁院子里两家人为了钱拉拉扯扯，为了死人钱拉拉扯扯，那祯禧食指捏着笔倾斜，在裁剪好的白纸上写，“婚姻自由远远不如责任担当来的重要，每日里的追去的布尔乔亚，但是又有几个新派人士懂得婚姻里面的尊重与理解呢。”
她的东西，只要看两篇，就知道了，带着很鲜明的个人色彩，个人风格特别的强烈。
语言的遣词造句跟她的外貌没有一点关系，跟她的个性是一样的，特别的沉稳现实，绝对没有花哨的东西，说话特别的现实。
那祯禧觉得男男女女的婚姻观念是社会的一个毒瘤了，她自己也称得上是一个受害者，田家的媳妇更是一个受害者。
对于婚姻的定义，以及对于婚姻经营的一些要素，她是带着思考的，说实话爱不爱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找一个人，能相互扶持、理解尊重，这是那祯禧最深刻的一个感悟了。
世道太难，找个人陪着走。
最后她慢慢地写下来一个结局：娘家最后只拿走了五十块，就此女儿的尸体都没有带回去，这钱拿来给儿子娶了媳妇，娘家哥哥的老婆也是如此买来的。
看看，她的文笔就是有点儿这么一点意思，不能推敲，一思量，触目惊心的让人吸凉气。
这难道就是一个恶性循环，这社会里面，到底有多少个田家的儿媳妇呢。
署名是那三。
等着她发表出来了，冯二爷也初到北平了，人消瘦了很多，只是眼睛还是很有神。
没有到那家来拜访，只有刘小锅一个人来的，礼节依然是那么齐全，对着那家的人，依然是那么的热情周到，“早上刚到的，二爷在医院里，拖您的福气，我们在医院附近买了一处小房子，住着干净又清净，适合养病的很，找来的老妈子，收拾做饭也干净利索，二爷特意让我来对您道谢的。”
说话如此的客气，四爷只连着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但凡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说，要什么我都能找到了，绝对没有一点儿麻烦的，这片地儿，我熟悉的很。”
刘小锅放下来东西就走了，出来叹口气，早知道干什么去了，二爷的心思，他能揣摩出来一点儿，本来是拿不准，可是人都到北平来了，还有什么拿不准的呢？
只是男子汉大丈夫，二爷这样气势的人，要认错，要低头，实在是心里面别不过那一口气儿去。
刘小锅隐隐约约的觉得，要成为一个英雄，要去当个大人物，就最好不要有喜欢的人了，你喜欢上一个人，你总就忍不住去迁就着她，去想着让她高兴去哄她，慢慢地，你就不是自己了。
这到底是不是好事儿，刘小锅说不出来，但是对着二爷的幸福来看，是好事儿，可是对着长久的宏图伟业来看，难免就是美人怀抱是英雄冢。
他这样的机灵人儿，脑子一停不停的转动，真的是对得起他的那一副长相了，到了北平来，他捡到了许多惊奇的事儿，这是第一次，长住北平。
“见着了吗？”
“没有，三姐儿上学去了，家里只有长辈在。”
二爷拿着一把小茶壶，他瞧着这边儿经年的人，都是带着一把掌心大小的茶壶，嘴对着嘴儿的喝，那一把小小的紫砂壶，他来回的看着，但是喝的时候不好好喝，时常在嘴角那里比划着，永远不那么痛痛快快得喝。
听着没见到人，他摆摆手，瞧着院子里面一缸子荷花儿，里面金鱼尾巴若隐若现，风撒撒然，他闭上眼睛，鼻子里面带着一点儿烟火气，外面有挑着担子的老太婆叫卖，“换洋取灯来——换大肥子儿——”
这是北平的孤寡老太太的谋生事端，走街串巷，手里面挎着篮子，后面背着一个大背篮子，家里有什么破烂不要的，去跟她换一盒丹凤牌的火柴，俗称是洋取灯儿，或者是换大肥子儿，是皂角，泡水之后可以洗头去污的。
他倏忽睁开眼，等着那叫卖声渐渐的远去了，才戴上帽子，这帽子极为名贵，是海赖毛的，根根分明，带着一点儿紫气，辉煌的不得了，看着就极为柔软保暖，且能隔绝雨水。
穿着一身黑色人绸缎的长袍，脚上踩着的是黑色千层底儿的棉靴，腰间是紫色的段子腰带，中间一块儿青玉，不名贵，但是极为讲究。
这么一身儿，但凡个长相过得去的男人，都能捯饬起来。
更何况是二爷这样的，刘小锅见惯他出入宴会洋气的打扮，又或者是日常的时候，只有一身青衫在身，如今这样，他端着碗在院子里吃饭，傻不拉几的看着，一时之间带着一点儿恍惚。
“二爷，您这是哪儿去？”
他放下来碗就要跟着，里面是吃了一半的大米，再有几块五花肉，他吃爱吃肉的。
“你在家歇着。”
刘小锅不放心，苦着脸要跟着，犹犹豫豫的跟了几步，二爷回头，下巴颏正好镶嵌在皮围脖里面，“回去吧，吃饭去。”
眼睛里面，似乎是带着一点儿笑，等着刘小锅再看的时候，人已经出了院子。
正当年的青年，气度气势本来就极为压人，如今刘小锅瞧着，好似是书里面的人，君子无双。

第93章
他叫了黄包车，到了学校门口，有许多摆摊儿的，各种各样的小食，三三两两的学生一起走着，边吃边笑。
冯二爷就想着试试，或许就能碰到了呢。结果一抬头，果真是笑了，那祯禧刚好下了夜课，出来喝一碗面汤的。
有时候学校里面有晚课，她就不回家了，在学校里面住，不然大晚上城门也关了，她是晚上喜欢熬一会儿的人，因此吃的晚饭早就消化了。
要吃别的宵夜，去店里面吃一顿打打牙祭也是有的，只是她实在是节俭，想着一碗茶汤面汤之类的，不仅仅能撑饿，还能热乎乎的吃了暖和，价格又实在是实惠，大多数的时候是吃一碗面汤的。
里面是油茶面，加上核桃芝麻白汤之类的，摊子上有一把巨大的茶壶，从里面出来滚滚的热水，香味扑鼻的来，实在是香的很。
冯二爷瞧着她端着碗，就站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吃，身上穿着一身青衣袄子，下面是同色的裤子，裤子看起来贴着腿，依然是那么纤细。
脚上是一双短靴，他笑了笑，不冻脚又小巧的很，他入冬之前亲自去挑的。
看着她一口一口的喝，不由得心疼，好好的孩子，晚上要用功，只喝一点儿面汤。
只看到这里，等着她进去了，他也扭头走了，回到了家里，刘小锅两只眼睛跟灯泡一样的，黑漆漆里面就开始说话，“二爷，您可算回来了。”
说着使了一个眼色，“等了您很久了。”
冯二爷点点头，自己摘下来帽子，进去了。
刘小锅看着里面照样是黑漆漆的，知道这是背着人的事儿，想不明白，为什么去干这些事儿。
都多少年了，自从宝珠小姐去了郊区，这一棒子的人就一直联络着，在刘小锅的眼睛里面，像是打秋风的人。
屋子里面一张八仙桌，坐着两个人，冯二爷是背对着月光，对面的人恰好是迎着月色，看的清楚是个白面书生一样的人儿，脸子小小的，跟冯二爷今晚看到的男学生一样的。
“终于等着您来了，今儿我来，是特意感谢您的。”
“顺手的事儿，你们做的是好事儿，我有家有业的，别的也帮不上忙，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对面的人应当是个娃娃脸，声音倒是带着些许的成熟，“跟您虽然刚认识，但是您是个痛快人，二爷。”
“多亏了您这次帮着遮掩，不然我们的兄弟们不能上的去火车。”
冯二爷有钱的很，他坐火车来的时候，是专列，包下来的，大家只管着说他奢侈，公子哥作风，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北平养病的，说是养病，但是大家都觉得这是一种公子哥的病，不是什么大事儿。
但是没有人想到冯二爷的列车，来的时候是他自己，但是回去的时候，名义上是带着他的货，实际上是带着人走的。
对面的白面书生叫小德胜，他的父亲老德胜，先前是在山上的人，说白了是落草为寇，靠着打家劫舍维生的。
后来无论是那一届的政府，都看着政府不顺眼，上任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剿匪，逼不得已下了山，这就是地面上的事儿了，地痞流氓这是不好听的说法，好听一点儿的是地面上的管事儿的。
至于土匪的儿子当了反动势力，这又是另一段佳话了，但是就是这人人喊打的反动派，冯二爷是一直支持着。
他原本只是在南边的，上海郊区的反动派，没有一个不是花过冯二爷的钱的。
冯二爷的钱，赚的是金山银山的，他赚的不是中国人的钱啊，他赚的是外汇，是美金。
可是拿出来养活的人，是中国人，是政府一直围剿的反动派。
这一次北平政府进行大围剿，新上任的军政府，打着口号要一统地面儿，杜绝一切反动派，各方面把控的很严格。
北平城里面许多被定义为反动派的人，都隐藏起来了，可是又出不去，每日里在城里面吃的喝的用的都是钱，越来越危险，组织上想着转移，冯二爷的火车刚刚好。
上火车，总得要检查的，带把儿的不能上，武器都得扔了，这哪里舍得呢，可是不坐火车，也出不了城的。
可是冯二爷有法子，权势能通天，早些年的方大人，被那祯禧当初坑过的方大人，他现在发达了，官越做越好了，越做越大了，现在当委员了。
他知道那祯禧当年周全的法子，因此他出现了，第一时间给方大人送了礼物，表明自己有一车货物，要运到南边去。
方大人还记得这一茬儿呢，“不是早些年说是来北平，还借了我俩官差呢，怎么就闲着才来呢？”
“您甭提了，是我运气不好，家里头还没等着动身，我兄弟就病重了，没俩月就撒手了，我母亲伤心，留着我在家里不让走。”
方大人的眼珠子就不能不转一圈了，看着他的好衣服好鞋子，“您在家里不是自己一个？”
他记得清楚的很，这是庶子，跟自己一样的，那里来的兄弟呢。
谁知道冯二爷也是个人才，擦了擦眼角，“甭提了，是我嫡长的兄弟，您说说，这刚分了家，我这还没有自在两天的，就不让我来了。好容易今年，家里母亲也去世了。”
这下子方大人懂了，不由得看冯二爷，面相上到底是哪里有这么大的福气呢，这刚分家，嫡长兄就没了，好家伙下面无儿无女的，财产竟然是白得来的，伺候着嫡母一年，这下子更好了，一大家子的家业齐全了。
他挥挥手，写了文书，赶紧的火车走了算了。
冯二爷笑了笑，“不只是这一回儿，您知道，我得在这里待一段日子，这北平的特产，我瞧着好，到南边卖卖，兴许能赚几个钱，我很是看好呢。”
“到时候要是赚了，少不得算方大人您的分红呢。”
方大人的眼珠子又开始赚了一圈，这买卖划算得很呢，火车不是他的，轨道也不是他的钱，这是无本的买卖，当然点头了。
于是，从北平城到上海一路上的运输问题，解决了。
小德胜的人不仅仅是能走，且以后来日方长呢。
冯二爷是贴钱干的事儿，他不求什么，送着人走了，站在院子里面练枪法。
只有这时候，你看得出来，他是个学习武艺的人，五虎断魂枪九九八十一枪，枪枪致命。
“二爷，您干嘛又给那许钱。”
刘小锅耷拉着脸，看这事儿很不爽了，多少年了，先前的时候钱少，给粮食给布匹，后来生意做的好了，给的钱就更多了，都能买下来北平的古玩一条街了。
他不是心疼钱，只是没有这个用法儿的，所以见一次，他是要说一次的，来回的嘟囔很久。
冯二爷拿着帕子擦手，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所以，你上前线杀敌去？”
刘小锅撇脸，“拿了钱，我看也不一定能成事儿呢，多少军阀部队，见天的要军饷，可是您看打赢了没有？”
“人家正儿八经的部队都吃亏，更何况这群人，武器都没有，靠着大家伙儿，我还就没见过这么打仗的，这要是能赢了啊，我刘小锅就是刘罗锅了。”
话没说完，冯二爷一扔帕子盖到他脸上，“你不懂，睡觉去。”
这打游击的反动派，他瞧着虽然不是正规军，但是这个心眼儿跟行事作风，自有一套规矩，看似没规矩，实则有规矩的很。
要救国，扔钱给谁不是扔，多了去的部队到处筹钱呢，可是他没看好。

第94章
没几日，到了阳历年，现在大家都讲究一个新，提倡不过旧历年了，过阳历年，学校里面都放假了。
到了年关底下了，总要热闹一两个月了，各大梨园的角儿都很是积极的参加义演，义演来的钱都用来给贫苦人家发米买棉花的。
而且是义务戏，老少皆宜，来的人什么都有，虽说是一分钱不拿，但是没有人不当回事儿的，都是极为尽心尽力的唱，不偷一点儿的懒，而且好多角儿是等着的，等着在台上一鸣惊人，因此丝毫不敢马虎。
正是由于听众广泛，人山人海的，更要拿出来十二分的精神来，不敢懈怠。
那祯禧恰好有假期，老爷子别的爱好没有，也不出门了，只是爱听戏，尤其是年底的义务戏，他是必定要到场的，是个没有钱的票友。
年轻的时候还想着下海去，去当个有钱的票友，可是到底是年纪大了。
到了天儿还是黑着的时候，那祯禧穿戴好了，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围巾，四太太趁着空儿做的，穿着一身粉色的棉袍，下面配着鹿皮绒的靴子，极为俏丽。
上海那地儿暖和，因此邮寄过来的衣服，是不够保暖的，还是北地里的衣服保暖。
“带着伞，要是下雪了，就雇车回来，别省钱。”
四太太隔着窗户喊，她在那里煮肉饺子，想着给吃两口走。
那祯禧笑嘻嘻的，“奶奶跟我一起去才好，不然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门。”
“我们雇佣的是小驴车，您就是不去，也是这么些钱，一点儿也不省钱。”
四太太笑了笑，端着碗出来，“我不去爱那个热闹，你们自己去，吵的人头疼。”
那祯禧端着碗，香的很，白菜肉馅儿的，冬天吃不腻的，要转身，瞧着三姨娘在里面坐着，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脸上，头发也带着白丝儿了。
她是特意早起来帮着捏饺子的，怕四太太忙不过来，冬日里不忙，刘妈回老家去了，她丈夫来接回去，要住一段日子了。
不由得问了一句，“姨娘跟我们一起去吧，平日里见您爱哼曲儿。”
三姨娘没想到问自己，她连忙站起来，说实话，城里这么多年，没有出去逛过。
当人家妾的，又是后宅的，没有那个自由，她也不想着出去，家里有吃有喝的就满足了。
义务戏想着是很精彩，跟以前乡下的戏不一样，可是要她去，她又怕自己出去什么也不知道，让人笑话了，又是跟着老爷子跟那祯禧出去的，怕不自在。
那祯禧多明白，“姨娘不用拘束，到时候我们到了地头上，找个位置坐下不用动就是了。”
“要是想去看看，只管跟着我们去，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儿的。”
三姨娘又去看四太太，四太太索性摘下来围裙，知道她拘束，“走，我索性一起去，多年没出门儿了，今儿我们就让这孩子带着，好好儿的去逛逛。”
三姨娘感激的看了一眼四太太，这许多年，四太太跟她，朝夕相处的，说句难听的话儿，就是个狗儿猫儿的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这么大一个人，平日里帮着操持家里面，任劳任怨的。
人多了，那祯禧先一步出去，等着她们换衣服去，给驴车师傅多几个钱，“您收着，问起来就说是一个价儿的。”
师傅笑了笑，放到褡裢里面，“姐儿孝顺。”
虽然是走的早，但是到的时候不算早，开了园子等着进去，人已经不少了。
这样的大集会，上面的吃的多了去了，那祯禧自己有钱，掏了腰包，先从包里面掏出来瓜子跟花生，对着四太太笑，“想着到这边不能缺嘴，特特的从家里带来的。”
四太太笑这对三姨娘说，“这孩子，打小儿没缺着，倒是会过日子的很。”
那祯禧就当没听见，都是小事儿，有卖各种小食糕点的，要了几碟子，“要是有想吃的，尽管叫来，今儿保管不让大家花一分钱。”
这话说的，就连老爷子都笑了，“你这丫头，看起来荷包里面有点儿。”
她听得昏昏沉沉的，不爱看文的，耳边一阵阵的叫好声，她眯着眼睛，太阳打在脸上，倒是暖洋洋的。
再有一阵喝彩声，突然来了个说相声的，青布大褂，一双黑色千层底儿，这是正儿八经规矩的样子，说相声的，永远是这一身儿。
鼓掌的人稀稀拉拉，看起来就是名气不大，但是一开口，逗得人冷笑，她瞬间打起来精神，抬着眼一看，一下子就愣住了，竟然是小方。
只见他跟以前一样，只是见沉着持重了许多，但是还是早先的样儿。
她问老爷子，“您还认识他吗？”
老爷子没说话，良久才比划了一下，“不是走了。”
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小方时候走了啊，到了城外去了，怎么就又回来了呢？
那祯禧就此不开口，她左右躲闪的，买了一捧花，到了后台上等着小方下来。
她长了个心眼，“喜欢您的相声，您收着。”
只见小方坐在那里，一脸的和气，“谢谢您抬举了，您要是喜欢，我给您说一段儿《战太平》如何？”
《战太平》说的是元朝末年，大将军花云镇守太平城，在战斗中被陈友谅俘虏后宁死不屈，壮烈牺牲的故事。
那祯禧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就明白了，“不必了，您今日辛苦，不劳烦您了，几时有场子了，我自然就去了。”
“不巧，今日就是最后一场了，往后，再不会有。”
那祯禧一愣，她知道《战太平》的意思，孤军奋战，只是这句话她瞪大了眼睛，回眸去看她，对着自己点点头。
那祯禧眼睛里面就起了泪花儿，再看小方一眼，只见他坐在镜子前，对镜梳妆，再不肯看她一眼。
那祯禧就明白了，他是今儿要干大事儿的人。
出去了，便是魂不守舍，只看着人群，今日必定是有大事儿的。
果真，大家在一起听戏，竟然一阵轰动，喧嚣着进来了几个日本人，身边跟着许多人，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的狗腿子。

第95章
这些人，耀武扬威，曾几何时，日本人也成为了座上宾，是个外国人，都能欺负一下中国人。
要位子到前面去，一个个趾高气昂的挺着胸脯，日本人喜欢身上佩戴者刺刀，坐下来的时候手拄着刺刀，旁边的人看见了，只能是心里面皱着眉头，然后不着痕迹的走了。
有些人还真的是有意思，侵略者我们，欺压着我们，又奴役毒打着我们，结果还要一边仰慕者我们的文化，日本鬼子听唱戏的，只让人觉得也是侮辱了。
那祯禧如坐针尖，看着那些日本人坐着，台上粉墨登场，下面也是一出戏，一样的上场了。
她看见了小绿腰，被大红袍拽着，大红袍今天穿着一身红色，鲜艳的跟一个爆仗一样。
那祯禧许多年不见她，只瞧着爆仗都不能形容她了，应该是一根香肠，外面是裹着人皮的，里面是塞着腐臭的肉，早先的时候，那肉还能包的住。
现如今，那里面的脏肉随着野心一样的变大，然后撑着那一张人皮，都变形了，似乎是要爆开了，流出来里面的腌臜东西，再也掩盖不住的丑陋。
小绿腰被她掐了一把胳膊，大红袍凑在她的耳朵边，比小绿腰矮着那么一点儿，“别给我哭丧着脸，要笑，不然得罪了太君，准没有你的好果子吃，听到了没有？”
一边说着，一边给她的胳膊上转圈，小绿腰吃疼，却还是要笑着。
这家里的事儿，都是大红袍说了算，眼瞧着金老爷抖起来了，跟个爬虫一样的，当了洋鬼子鞋面上的玩意儿，大红袍也抖起来了，她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一样可以为洋人做点儿事。
金老爷要拉皮条，一个男人总归是不好听的，而且是不好办事儿的，于是招揽□□，准备一些招待去伺候洋人，成了大红袍的事儿了。
所以您瞧瞧，这家里，哪里还有小绿腰立锥之地了，金老爷就是有一些喜爱她，可是比不过权势滔天。
小绿腰是咬着牙的，她狠毒了日本人，不为着别的，就为了东三省，日本人的暴行，掩盖不了的。
她理解战争，比任何一个人都理解战争。
我们跟别的国家打仗，有损伤有死亡，打输了割地赔款然后被人瞧不起，这个她认，这是战争的残酷。
跟英国人打输了，要了我们的九龙去，可是英国人没有坑杀中国人，没有活埋，也没有剥人皮，这就是日本人干的事儿。
所以，对别的洋人，是成王败寇，我们是败寇。可是对着日本人，我们是血海深仇。
我们认！
她咬着牙，嘴角还要带着笑，到了日本人身边坐着，大红袍把自己的腰放平了，低下来她的一头卷毛来，然后对着日本人行礼，比日本人自己的动作都要规范很多。
谄媚的笑，看得人恶心，日本人不管她，只对着小绿腰调笑。
老爷子再也看不下去，冷哼一声，甩着袖子就走了，“别处去，再不来听了。”
那祯禧劝着他，“爷爷您别生气，日本人刚得了我们东三省，现在是精神的时候，只是咱们看不惯，还没到时候。您瞧着吧，多早晚了，咱们能翻身。”
“翻身？日本人已经在天津了，眼瞧着就要打进来北平城，那时候我们就是真的亡国奴了啊，三姐儿，你说说，我们这样的老北平，到了到了的，竟然成了亡国奴，不如死了算了呢。”
那祯禧勉强笑了笑，扶着老爷子，见他气的浑身发抖，知道他看不惯这些，“您别生气，这还有守城的人，不是刚交了军费，一定能守得住的。”
她心里没底儿，各处都是兵，都是打仗的，不停的换防，来一波人就收军费，军饷军粮挨家挨户的要。
老百姓没有不给的，就是自己饿着，也要给当兵的吃，为的是守住了城，别让日本人得逞了。可是眼瞧着城里面的日本人越发的嚣张了，好似今儿就能攻城胜利一样的。
老爷子直叹气，也不要玩乐了，没心思逛了，四奶奶自然也要陪着回去了，只看了半天，那祯禧雇了车，她放不下小方，心里面扑腾扑腾的。
“爷爷，你们先回去，我去学校拿东西去，今儿不一定回去，你们晚饭不用等我了。”
看着人走了，她飞奔一样的回了院子里面，台上是武场，极为出名的一个角儿，外号鲜灵芝，台上恰好唱的曲目叫《杀皮》。
鲜灵芝眼神、手势、跷功，说白戏谑，细腻传神，面面俱到。
身段迂回曼舞，圆转自如，极为曼丽。脚上踩着的是一对儿铜底锡跟儿的跷，虽然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但是上台一点儿不偷懒，该上跷的时候就上跷。
跷功可真的是不得了，这是童子功，夏天的时候，踩着跷立在墙根，走出一个一马平川的味道来。
到了冬天的时候，就更遭罪了，得到冰上去，来回的跑圆场，这真是受罪，可是台底下你练得时间越长，你到了台上就越自然。
多早晚练到走平地不耸肩不摆手，步履自然，进一步站三脚了，那才是真功夫，这个是真把式，没个真功夫，干不了这个活儿。
唱功好的，跷功不好的，这姿态上只能从别的路子上想法子，发明出来了一种彩靴，穿起来也好看，可是到底不是踩跷。
鲜灵芝跷功无人出其右，下腰反叼杯，左右卧鱼姿态雍容，半斜半倚，实在是美丽至极，丝毫不让人担心他步履不稳当，这是真让人佩服的。
那祯禧不时的看着前面的日本人，看着小绿腰似乎是神思不属，心里面就跳的越发的快了。
有提着篮子卖瓜子儿半大孩子，跑着跟她说，“外面有人找你，说是同学。”
那祯禧站起来出了门口，结果没看见有人，那半大孩子指了指，“您移驾，再往前几步，在那里等着呢。”
那地方人也多，是个热闹的地方，那祯禧不怕，慢吞吞的走过去，结果还是没有人。
那半大孩子挠挠头，“兴许是干别的事儿去了，您要不在这里稍微等一下，买包瓜子尝尝看。”
那祯禧看着这孩子的大脑门，怕不是想要她买瓜子儿吧，掏出来一个大子儿买，“再有下次，我要教训你的。”
那孩子也不解释，只笑，还没等着笑完，结果听着戏园子里面乱成了一团，院子里面冒出来一股子黑烟。
再有连续的放枪的声音，女人的叫声，再有日本人的嘶吼，她下意识要回去，第一个想到的是小方，一定是他出事儿了。
结果被那孩子拉着，往一边的小巷子里面躲，周围的人奔命一样的跑，不知道的以为北平没了。
“您不能去。”
那祯禧蹲在那里，那孩子拉着她的袖子，大眼睛看着她。
那祯禧反手拽住他，“谁让你来找我的，你是想着引着我出来是不是？”
那孩子点点头，“这是给您的，您收好了，我是听事儿的人，决计不会给人传错话儿了，爷们讲义气，答应了人不说，就是日本人找上来，我也是不知道。”
说完，提着篮子就走了，这孩子，是一直在门口卖瓜子的，只要是文明戏院里面有场子，他必定是卖一些零嘴儿的。
常年在文明戏院唱戏的鲜灵芝，对他有恩惠，去年这孩子母亲重病，鲜灵芝见他孝顺，大冬天穿着露趾的鞋子，细问之下才知道都给母亲买药去了，因此出资救助这孩子母亲，这孩子因此见人就说鲜灵芝的好话儿，是个知恩图报的。
那祯禧打开信，竟然不是小方写的，小方见着她了，怕她出事儿，那祯禧对着他来说，算得上是恩人了，当初小方与她住在猫耳朵胡同里面。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说冷面相声的，街面上混的人，饥一顿饱一顿的，早先有人请了他去开堂会，结果他不伺候这么一帮子卖国贼，因此再不去堂会，这是他的节气。
再后来走了，那祯禧给他跟拉黄包车的张大傻一同指了个路子，可是张大傻有家不能走，小方走了，走的时候特意来跟那祯禧辞别，他参加革命去了，去当人家嘴里面的反动派了。
至于鲜灵芝，那更是巧合了，当初堂会里面，不是有个角儿有气节，宁死不上台，不给一群走狗献艺吗？
那一位角儿就是鲜灵芝，他的跟包儿的，当初拉着小方指着台下面的走狗，一个个的骂过去的，小方这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参加了一个什么样的堂会。
当时小方还感叹这角儿真是个角儿，有艺德，梨园里面的先辈，小方一直当榜样来着。
那里想到，鲜灵芝也是革命派的，跟小方后来认识了，这才一见如故。
今儿这出事儿，就是组织上策划的，鲜灵芝跟小方一起实施的。
一定要除掉日本人，因为根据可靠情报，这几个日本人里面，其中一个是高级指挥，打算跟城外的日本人，里应外合攻进北平。
狼子野心啊，可是多少人还在醉生梦死呢，多少人鞥知道他们干的义举呢。
他心里面都说的清楚，还是跟当初一样，他说自己不能活了，但是死的好。
还是托着那祯禧一件事儿，多早晚咱们胜利了，把他的事儿写出来，把鲜灵芝的义举也写出来，他们是跟日本人拼过刺刀的人，拼过炸药的人，他知道那祯禧是个读书人，那家诗书传家，信得过。
因此托了鲜灵芝，喊了卖瓜子的半大小子，喊了那祯禧出来，不然在里面，就是瓮中捉鳖了，没死的日本人把住了门，要挨个搜查，势必要反动派血债血偿。
里面的人好似是掉了魂一样的，各行各业的人，一阵的骚乱。
看着台上的人一片鲜血，从台子上一直到了地上，小河一样的流，台下面，也是小河一样的鲜血。
日本人的脸上，一脸的鲜血，是我们的血。
日本指挥官死了，小方死了，被开枪打死的，鲜灵芝也死了，刺刀刺死了，小绿腰也死了，她被扎成了窟窿一样的。
鲜灵芝带着枪，就在水袖里面，他泰若自然的踩着跷上台，体态轻盈自然，无可挑剔。
只是他一个反转的时候，扭身一蹬，生平第一次在台上脱了跷，那一副自打学艺以来就在脚上的跷，然后微云凌步，两步借力台边缘，好似玉龙出海，飞跃似燕，空中连续两枪，等到了地面上的时候，已经被日本人刺刀插入胸口了。
那日本人中了一枪在胸口，竟然还没有死，挣扎着起来，小方要去拿枪，结果没等着动，死在了鲜灵芝的旁边。
小绿腰一直是在日本人的身边，她捂着嘴，蹲在地上低着头，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明摆着是蓄谋已久，明摆着是刺杀。
也明摆着，跟日本人有仇的，刺杀日本人的，都是好人。
其余的日本人都挡在前面，拿着刺刀跟□□，疯了一样的去开枪，对着小方跟鲜灵芝，两个人跟窟窿一样的，喷血的血袋一般的，一会儿就要干了。
小绿腰手撑着地，无意识的竟然摸到了那指挥官的刺刀。
她抓起来刺刀，跪在地上，举起来双手，一次到扎进去了那日本人的脖子里面。
前面的日本人听到声音，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小绿腰能干出来这样的事儿。
一个中国走狗的小妾，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一个靠着卖笑活着的米虫，一个被丈夫送来送去的人，竟然有这样的胆量，简直是奇耻大辱。
小绿腰就这么没了，被围成圈的日本人，打成了筛子。
在后面的事儿，那祯禧就不知道了，她自己慢慢地走着，怀里面的那一封信，重若千斤。
眼角硬邦邦的，她想要流泪，但是出不来，只能干巴巴的，热的人心口疼。
风口上一吹，到了热闹的地方，这一场硝烟好似没有发生一样的。
熙熙攘攘的人，来回的走卒贩夫，这是热闹的北平，她喜欢的北平。
可是她现在看着，觉得北平来了，破旧了，里面有许多暗的发黑的东西了，必须用鲜血，新鲜的血液才能洗刷。

第96章
怀里面的，是滚烫的热血，她走在煤市街上，觉得恍惚，日本人虽然没有打进来，但是北平城其实早就没了，这里再不是我们的国都了。
那祯禧看着日本人横冲直撞的在街面上，往她来的方向去，一定是为了刚才刺杀的事儿，不知道要牵连出多少得事儿来。
可是只要是那指挥死了，最起码能延长时间，能延长日本人进城的时间，给守备军一点儿时间不是。
那祯禧到了宿舍，没有人，她自己拿出来拿一封信，好好的收藏起来了，外面用油布包起来了，再在外面缝合起来了，像是普通的一块儿料子，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做针线。
妥帖的放在柜子里面，她眼睛里面含着泪，写下来了今天的事儿，然后妥帖的放在一起，就跟小方说的一样，多早晚咱们胜利了，那到时候就能拿出来了，后面的人不能忘了。
只是城里面戒严了，对各方面的人都搜查，尤其是学生里面，学生们心里面虽然痛快，但是日本人也不是好惹的，那祯禧只觉得不好，学校里面也没法子好好上课了，她打算到乡下去。
到了乡下去，也能安心读书，老师看不下去这乱糟糟的样子，同学们，“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当了亡国奴，记住了。”
布置好了课业，约定了复课的时间，那祯禧就打算走了，乡下总归是要安全一些的。
只是要走之前，路过煤市街，她顿住了脚。
那四爷只说过一次，可是她记住了，记在了心里面，他给二爷租的房子，就是在煤市街。
因为以前是煤炭库房储存地，因此这条街，后来就被大家叫做煤市街了。
她终究是扭头进去了，什么也没买，想着到了地方看一眼，烟茶不扰，只是听说他病了，自己一直不放心，看一眼人好好的，也能放心了。
因此到了院子门口，她看着没有人，门开着，院子里面没有人，厨房里面有声音，想来是老妈子在那里洗洗刷刷的。
果真不一会儿，老妈子手里面拿着一个炊帚出来，瞧见那祯禧一愣，“您找谁？”
那祯禧摆摆手，“没事儿，与主家相熟，问一下病情，不进去打扰了。”
老妈子要进去喊人，知道是朋友之类的。
被那祯禧拉住了，“真的不必了，您自管去忙去就是了，也不用对人说，我就是路过问一句，省的叨扰他养病了。”
这么一番心思，这么服帖的心思，老妈子知道的很，“您是个明白人，替二爷谢谢您了，您尽管放心吧，身子骨儿好着呢，只是还是要养着，大概是难调理吧，我还没见过他犯病呢。”
那祯禧点点头，“谢过您了，我走了。”
“您屋里面喝茶去吧。”
“不必了，您留步。”
她自己微笑着，抱着书包走，觉得很坦然，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诅咒，她希望他好呢，好一辈子的那种。
愿君三冬暖，愿君春不寒。
愿君天黑油灯，下雨有伞。
愿君善其身，愿君遇良人。
冯二爷恰好要出门，看着老妈子一个劲的看他，神色犹豫，不由得停下来，“什么事儿？”
“刚才有人来找？”
“谁？”
“没说，只说是怕打扰您养病，只问一句您的病就走了，怎么也不肯进来屋子。”
冯二爷的心扑通的一下，似乎是很久没有如此跳动过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咬着字儿的说，“是个女孩子，这么一般高的，书生气重，规规矩矩说话和气，见人带笑。”
老妈子一排手，“是了，还真是了，抱着一兜子的书呢。”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没一会儿工夫。”
话一说完，只见人就跑出去了，从没有如此不稳重的时候，那一顶极为名贵的帽子，就那样被风吹落到地上，长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个劲儿的往后面走。
他从没有觉得如此想见到一个人，没有来找之前，他似乎是心如止水了，觉得偶尔会想起来，会记得这姑娘，真他妈的好。
瞧瞧，多么有骨气，回来了，再没有一个字儿的交际，他原以为是自己在上海，离着远了。
所以千方百计，或者是为着生病的理由，又或者是为着生意上的理由，又或者是为着革命的理由，总而言之，似乎是没有一个准确的理由，似乎又是那么多的理由，让他必须到北平来。
来了，要干什么，要怎么干，他不知道，只是他现在喜欢散步，到了晚上的时候，喜欢散步到大学门口去，有时候能看到人，有时候看不到人。
如果门口没看到人，他就喜欢再往里面走一走，里面的学生多，或许就看到了，如果还没有，他就喜欢走在走廊里面，从一个个的教室门口路过，多早晚看见了，他多早晚心甘情愿的站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去。
那祯禧抱着东西，走得慢，等着他追上来了，就跟在后面，脑门上都带着汗意，他亦步亦趋，想着去喊她，去走到面前去。
那祯禧突然转身，定在那里，两个人隔着行走的人，就那么看着彼此。
她突然笑了笑，抿唇浅笑，知道他大概发现了，索性大大方方的，“是二表哥啊？外面风大，怎么出来了呢？我刚去看你，听说你身体大好，我也放心了。”
冯二爷喉咙发紧，动了动，“怎么不进去？”
他的眼窝深深的，然后看着那祯禧，这人见清减了。
那祯禧似有似无的叹口气，她的心底里面在叹气。
“知道表哥安好，我就放心了，不必去叨扰了。”
说着说着，眼睛里面带着一点儿湿气，进去了有什么用呢，相顾无言。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不再看着他，慢慢地看着地面，“我出城了，表哥留步。”
说着就要转身走，心里面不是不痛，眼前的人，曾经想过一生一世的良人，怎能无动于衷呢。
但是，还是要走，她不是那种勾连的人，再不肯回首的。

第97章
冯二爷只沉默的看着她，最后轻轻的喊了一声，“禧姐儿，天晚了，我带你去吃饭吧。”
冬日里天色黑的早，这会儿一说话的功夫，已经是变黑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等吃了饭，他亲自送回去。
若是以前，那祯禧一定是欣然应允，只是如今，再不能够了，她背着人，摇摇头，“城门要关了，我早点儿走，不然一会儿回不去了。”
“那我送送你吧。”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区别，似乎是一点儿也不恼火，也不觉得不耐烦，慢慢地跟她一起走着，看着人心疼。
两个人出了城门，雇了一辆小车，还没等着到家门口，竟然就听到天津卫的炮台响起来了声音。
一阵阵的轰鸣，只觉得地面都震动起来了。
那祯禧一个不稳当，捂着耳朵看着那边的天，跟着都映红了。
天津卫，天津卫，北平护卫地，一旦失守了，北平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儿了。
冯二爷下意识的去扑在她身上，捂着她的耳朵，好一会儿才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怕是打起来了。”
那祯禧只觉得鼻子里面都是带着一点儿硝烟味道的，她原以为日本人的指挥官死了，能拖几个月的，没想到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么快就发动了进攻，天津卫打起来了，是河北通县你的民兵起义，跟日本人打起来了。
日本人吃了亏，一气儿拿下来天津卫，然后直条条的入北平呢。
那祯禧脑子里面清楚得很，只觉得自己多年前的话儿，一语成谶。
当时她要搬到乡下来，就是想着，乡下安全一点儿，万一哪天要是打起来了，总不至于成为人家的瓮中鳖。
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然一旦日本人进了城，那岂不是成了日本人的掌中之物，只等着死了吗？
她的眼皮都是抖着的，谁能承受的了呢？
使劲闭了一下眼，她一把拽住冯二爷的手，“您得走。”
“您得走，马上南下，听我的，这一次听我的。”
这一次，冯二爷听得心里面疼，看着她苍白的脸，原本是脸上藏着肉的，现如今只是一个洁白的下巴颏，看着人心疼。
但是这孩子的眼神，永远是那么的真挚，待人的时候总是那么的和气，认真起来的时候，黑眼珠像是天上的星星一般的。
他心里面突然的酸痛，痛的鼻子都要跟着酸起来的一样，他的错。
原以为他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什么都清楚，对这孩子的教育指导跟要求，就按照自己的喜欢的模子刻画出来的一样，他喜欢的很。
可是这个孩子，终究不是自己的复制品，优秀太多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教导她，其实有时候，何尝不是这个孩子在引导着自己，走一条合适的路呢。
“先回家，马上回家去，不然老爷子岂不是担心，你不用管我。”
拉车的不肯走了，“我得回城去，这日本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过来了，我得回城，顾不上二位主顾了，钱退给您，我走了。”
说完了钱拿出来，那祯禧没要，“您收着吧，我们走回去。”
拉车的便一阵烟一样的跑了，他城里面有儿有女的，总得准备一下，第一个就是要去买粮食去。
刚要走，冯二爷一把拽住她，比量了一个手势，然后一下子趴在地上，眉头就死死的皱起来了。
一把拉住了那祯禧就跑，一气儿斜着跑到一个小山丘上。
冬天没要有树枝叶子隐蔽，也没有什么草丛，那祯禧知道是出事儿了，怕是遇上东西了。
冯二爷拉着她趴在山坡上，挡的严严实实的，“千万别出声，好孩子，别说话。”
那祯禧趴在那里，月色明晰，她仰着头看一眼还带着一点深蓝的天空，她永远记得这一晚，漫天的繁星。
那漫天的繁星啊，还有日本人的皮靴，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上的声音。
她想着抬头看天空，可是眼泪忍不住的留下来，死死的咬住了不敢发出来一点儿声音。
她低头的时候，泪打在泥土里，跟着空气一起冻结，看着那一车车的日本兵跟在后面，前面是小跑着的日本兵，那么多，那么可怕。
直拉拉的冲着北平就去了，这里距离北平，没有几公里的地儿了。
她颤抖着拉起来冯二爷的手，在他的手心里面一笔一划的写着，“报信去——”
写完了，挣扎着就要起来，她得报信去，万一城里面的人没有防备怎么办呢？
她瞧着了，这事儿，国家大义的事儿，就不能不去说，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了。
冯二爷一把摁住了她，她平躺在那里，肩膀被他摁着，生疼生疼的，脸上还带着泪，湿漉漉的。
冯二爷低着头，跟她碰了一下脑袋，终究是碰了她的唇，上面带着咸味儿，一触既离，胸腔发出来声音，“我去，你乖啊。”
说完不等着人呢反应，一瞬间起身，一个弹跳飞跃三两步就跨过眼前的沟渠，那祯禧要去拉他，只碰到了一片衣袖。
眼前的人就没有了，她不敢起来，怕下面的日本人看到她。
她哭啊，哭的跟个泪人一样的，怎么能冒险呢？
跟日本人的汽车比赛，去了还能回来吗？
有幸跑在日本人的前面，可是等着找到了守卫军司令，那日本人也濒临城下了，包围了北平城，那表哥岂不是就不能出来了。
她想着嚎啕大哭，生离死别，从来没有如此难过过，就是当初冯二爷不答应她一心一意，她也没有如此绝望过。
冯二爷是练过功夫的人，他走起路来，比那些上过战场的人还要好呢，一气儿到了北平城，城门已经是关了。
他站在下面喊，“日本人来了，去报告，报告，日本人马上就来了。”
有守备军看到他了，等着听清楚了，不由得神色巨变，“多远？”
“不到半小时。”
冯二爷累的满头大汗，心脏里面似乎是个干木头，再没有一点儿水分的，靠着城墙根子喘气。
他还惦记着那祯禧，水都没喝一口，城门始终没有看，他问守备军借马，守备军却好似是乱了。
天津卫的炮声大家都听到了，只是没想到，天津卫竟然这么快就失守了，日本人竟然直接进军到北平，速度怎么就这么快呢。
一下子就慌了，冯二爷眼睛都红了，真的是怒其不争啊，只听得城门打开，守备军逃命一样的出了城门，马蹄声嘶哑。
眼瞧着这些守备军，竟然连话都不说一句，大帅带着人跑了，竟然就跑了。
北平成了一座无人的城，象征意义的抵抗了一下。
他就是个商人，可是此情此景，无论是多么利欲熏心的商人，都看不下去了。
自古以来就有话儿，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守备军驻扎此地，受着北平老百姓的供养，吃着的，喝着的，可是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竟然弃百姓于不顾，老百姓手无寸铁，何其忍心啊。
他看着大开的城门，亲自站在了城楼上，找到了扩音室，“日本人来了，日本人来了，守备军不战而逃。”
喊完了，下面立马就乱成一锅粥，他谁也顾不上了，一气儿奔着回去，他得去找那祯禧，不然她一个人在那里，一旦被发现了，不堪设想。
他的背后，是一座辉煌的城，辉煌了几百年。
现如今他对着头，跟日本人对着头的走，可是一点儿也不怕。
等着到的时候，那祯禧还是趴在那里，听见了声音，一下子跳起来，“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眼泪再也忍不住，冯二爷袄子早就湿透了，他都来不及脱下来，浑身都能拧出来水，他看着眼前的丫头，只觉得这一群守卫军，怎么对得起大家伙儿呢。
“禧姐儿，守备军不战而降，弃城向西北方向跑了。”
那祯禧倏忽抬头，她就是再坚强的人，也不由得失声，“怎么会？怎么会呢？”
“北平没了，那我们就是真的亡国奴了啊。”
她不由得步履踉跄，一个旗人的姑娘，一个老北平长大的孩子，她如何受得了呢。
今晚，北平失守，日军连夜进城。
等着冯二爷背着人回来的时候，老爷子愣是没站住，“你说什么？”
那四爷一把扶住了他，不由得拿着袖子擦眼泪，北平没了啊。
屋子里面一片哀戚，一座城，多少兴亡啊。
就连三姨娘都知道了，“咱们是亡国奴了。”
五小姐蹲在那里，看着锅子里面滚烫的水，擦了擦眼泪，“姨娘，我去参军去，您让不让？”
三姨娘怎么肯让，一把掐住了她的胳膊，眼睛似乎要瞪出来了，“你个死丫头，你要是走，前脚儿你走了，后脚我就一根绳子挂住了，再不能等你回来了。”
五小姐就此打住了，她想着，要是自己走了，姨娘不记得自己了，也挺好，省的为自己伤心了，可是不能够。
所以，她得留在家里，姨娘一辈子就她这么一个指望，再不能让姨娘没了活头儿。
那祯禧起了高热，大概是在山坡上冻着了，又受到了惊吓。
冯二爷只皱着眉头，“要请医生来，或者送到医院去。”
四太太就着急死了，“这哪里敢去医院，日本人进了城，谁知道是什么德行呢，庚子年那一会儿，那洋人不开眼，可是连二姨娘的唾壶都带走了。”
三姨娘也要说，“是呢，庚子年的时候，八国联军来闹腾，见着什么都是好的，一群不开眼的东西，我觉得，这日本人，来了也不能长久，不定什么时候，咱们自己人就打回来了，到时候那还是咱们的城不是。”
她跟四太太，到底是一直在家里，不曾知道外面的形势，不知道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只以为是喜欢东西的，抢了东西就走，跟庚子年事变的时候是一样的。
老爷子瞪大了眼睛，“且看着吧，且看着吧。”
再没有什么力气，一气儿躺在那里了，四太太吓坏了，这老爷子，无论到了何时何地，都是家里的主心骨，她伺候着踏实，生怕有什么意外了。
赶紧的去找出来一根老人参来，家里一直预备着的，老人年纪大了，不能不有个准备不是，切片儿给老爷子含着。
再去喊了三姨娘，“去熬米汤来，多熬点，大家都喝一点儿，受了惊吓总要暖一暖，吃得好才行。”
二爷跟四爷自去村子里面找郎中来看，只是这郎中哪里有什么水准呢，不过是自学成才的，开了药来，无非就是些降火的，黄连之类的是必备的。
冯二爷实在是看不下去，“这样不行，我去买药去。”
那祯禧再不肯让他去冒险的，“不碍事，我只是着了凉，现在已经开始发汗了，表哥不要让我急，我自然是好的快。”
冯二爷实在是被她吓坏了，晚上不肯去休息，要守着她看，生怕半夜里烧起来，送医院都来不及了，只能是个傻姑娘，脑子都坏了。
“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会好？感情生病还是能自己控制的啊？”
那祯禧扭过头去，不知道要必要开口，只是外面战火连绵，她虽然向来是个含蓄的人，却对生死有了直接的感悟，“上次，是表哥气的我。”
冯二爷掏了掏耳朵，只觉得自己是太累了，“说什么？”
那祯禧就带着一点儿生气，“我说，是表哥气得我，上次发烧了不肯退下去，差点儿成了傻子。”
冯二爷不由得板着脸，“烧糊涂了，哪里是我气的你，向来是你气人。”
那祯禧更是要板着脸，黑头发在一边，看的人发憷，“不是你要解除婚约？”
冯二爷更是要板着脸，“是你要解除婚约，自己要回来的，我婚礼请帖都准备好了，你却跑了。”
“那是表哥有二心不是，不是我良人。”
她自己故意气人的，什么话儿都戳着命中点来说，少有的犀利跟直接。
又紧接着一句，就更直白了，“小女子不才，未得表哥青睐，表哥见谅，往后如花美眷，燕肥环瘦，知心知意。”
冯二爷只觉得这是扎自己的，听着她带着鼻音，不由得眼角也带着湿润，“禧姐儿——”
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撕扯的疼痛。

第98章
“禧姐儿，你不知我的心意。”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听着那许多负气的话儿，再没有什么心思了。
如花美眷，子孙满堂，人生高开高走，他一出生就是人生的掌控者。
虽然不是冯大爷一般的，但是自我要求很好，如此许多年，他心计深沉，且手段了得，头脑灵活，自觉一般人是弄不过他的，因此生平自负，折戟之战就是眼前人给的。
“你原本说这些话，我只觉得天真，是逆涉世未深，想的天真，带着书生气，女孩子家家的心思。我原本想着，等着时间长了，你长大了许多，经历一些事情了，自然也就能明白了。”
“明白世界上许多无奈，明白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他说到这里，慢慢地坐下来，他是个带着一点儿书生气的人，一点看不出来是个大商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衫，坐下来的时候，布衫在小腿上垂下来，跟脚面轻微的接触。
“只是我回来才发现，不是你天真，是我太世俗，世道上诸多的不对等，诸多的不合理，但是我们得想着改变，不能让这世道左右了人不是。”
“我说应酬交际，为着名望声势，这些你都忘记了吧，是我不对，我坦诚。”
那祯禧听着，已经是泪丝连连了，粉白色的枕头上，渐渐的血染开了一般的，晕染成深色，最是情人相思泪啊。
这世道不公，但是那祯禧依然走着一条自己的路，不曾动摇过，她虽然是弱女子，但是有一颗坚定的心，人世间，公道自有。
再不能为着别人的眼色，成为别人口里面正确的。那祯禧觉得真没有必要，自己觉得正确的，那就去走，不用去管别人。
所以，即使青梅竹马，即使指腹为婚，但是为着这一件事儿，她能走，扭头回了北平，不怨不恨。
可是冯二爷瞧着她趴在土坡上的时候，拉着他的手，不管不顾的要去北平城里面报信，心里面不是不震动的。
一个弱女子，下面是齐整的日本军队，但凡是脚力差一点儿的，被日本人捉住了，下场不说也罢了。
“我是个世俗的人，这世道教我的是这些，我也就渐渐的去信了这世道。”
“可是，禧姐儿，你知道吗？世道也有不对的时候，他也有不公正的时候，世道说男子纳妾，这是对的，我不曾为着你想一下，为你设身处地的考虑一下。”
他从没有说过如此多的话儿，没有如此多的交流，向来是惜字如金的，可是他心里面有一些事儿，也是不吐不快的。
原来这世界山，不是你经历的越多，就会变得越好的，也不是你经历的越多，就觉得你的经验是对的。
反而，这世道教给过早进入社会的人，是错误的，这世道就是一滩污水，进去了，时间越长，颜色就越黑，极为个别的人清醒着，他护着自己的心，可是难免脚上是黑色的。
那祯禧哭的跟个泪人一样，她想着听这些话，等了很久了，可是一直等不来，等到最后的期限，已经死心了。
他是为着求和来的，一个男人变得更优秀，你发现后面总是有女人的功劳的。
以前的冯二爷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儿，低不下来这个头，也说不出这样的话儿来。
他说完了，看着那祯禧，希望她说句话，或者是点点头。
可是那祯禧不曾说话，她眼泪湿了枕头，粘着一缕头发，看着被面上的龙凤刺绣，“表哥，这个，是奶奶准备的被褥。”
“她早些年就准备，等着而我结婚的时候，给我陪嫁的。”
只是白费心了，她跟自己说是两个月，就是两个月了，不会再等着了，“我回来的时候，说是等你两个月，可是你没有来。”
冯二爷看着她的手指头，从被子上红线绣成的凤头上划过，只觉得一把小刀，在自己的心上划过，终于一下子插进去了。
“我现在，还不算晚是不是？”
“不算晚，表哥。”
她说完，竟然不知道如何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表哥，我变了，我的心思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回到北平，看着北平城的日日夜夜，您知道吗？我遇到的事儿，遇到的那些人，我的老师、同学，还有我身边的那些小人物，都在运动着，奔走着。”
“我不比她们少什么，我甚至是多了许多东西，我精力已经不在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上面了，表哥，我得去做点什么。”
冯二爷心中大恸，他不明白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明白的时候，却还是不一样了。
他知道那祯禧的意思，现如今学业为重，加上大环境不好，是个青年人，总归是看不下去，为国效力的。
谁能忍受头上顶着亡国奴的帽子呢，他都忍受不了。
两个人一旦有了共同的目标跟心意，话儿就往一处说了，“我知道，禧姐儿，你要做的就尽管去做，多早晚咱们胜利了，多早晚我还在等着你一起。”
话还要说，只见刘小锅奔命一样的来了，气喘嘘嘘的进来，“二爷，可算是找到您了，您得拿个主意，城里面的那些人，昨儿夜里面就来找您，想着帮忙出城。”
他没顾得上旁边的那祯禧，昨儿晚上日本人进城了，连夜就开始搜索，先挨家挨户的去查，看可疑人员就抓走了，家里面但凡是有关革命的书的，都是反动派，是革命派。
因此一群人，组织着尽快出城保全实力才是最好的，只留下来线人在城里面，但是日本人看管的严实，根本就出不去。
想着冯二爷手眼通天，到底是跟政府有关系的，因此又找上门来的。
刘小锅是真的不想接待这些人，他看不明白什么革命党，只是每次来，又是要钱又是要粮食的，现如今，又要二爷冒着生命危险去帮着出城，他耷拉着脸，满脸的不乐意。
可是冯二爷也嘱咐过他，不能任性妄为，因此他紧赶着出来了，他是好出来的，日本人来了，但是走狗没有变，还是以前的土财主，以前的地主恶霸，以前的流氓地痞。
用中国人管教中国人，这就是日本人的思路。
刘小锅是面子大，南边来的富商，“真的着急，我们二爷，昨儿下午就出城去了，去了亲家那里去过夜，现如今除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得去接回来不是，您通融一下，等着我们二爷回来了，必定是要酬谢您一番的。”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的是法子，终归是出来了。
那祯禧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人呢？”
刘小锅苦着脸，外面下了雪，都没有显得他的脸白嫩一点儿，“甭提了，还不是那一群山上的，我们二爷心善，他们要什么给什么，现如今日本人要捉他们，他们没法子出城，只能来找二爷了，多大的风险啊。”
一脸肉疼的样子，说白了，是心疼钱，这钱就是打水漂的，“都多少年了，从宝珠小姐走的时候就开始了，然后先是上海那边的，谁知道那组织那么大，北平这边的也有，按着我的想法来，不管他们才好呢。”
养着这么多年了，刘小锅觉得仁至义尽。
冯二爷不高兴听这样的话儿，“出去说话。”
在这里吵吵闹闹的，不像是样子。
跟刘小锅出去了，冯二爷问清楚了多少人，都在那里，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不由得起来走走，他也是头疼，这么多的人，不好出去啊。
“表哥，我有法子。”
那祯禧已经穿戴好了，站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她扶着门槛，脸上竟然带着微笑，“先前不知道表哥如此作为，您是个英雄。”
人前英雄好做，可是幕后英雄，什么都没有。
她跟他一起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敢这样的事儿，严实的很，生怕走漏了风声，冯家上下没有一个知道的。
“先给表哥赔罪，先前是我不对，小瞧了表哥。”
原本以为只是个商人，纵然是雄韬伟略，可是在这样的世道里，在这个亡国奴的世道里，不够看。
可是她现在才觉醒了，人家冯二爷早些年就已经行动起来了，她欣赏，不由得笑，“表哥除了纳妾想错了以外，别的想的都好，都对，我喜欢的很。”
冯二爷实在是个伟男子，他自从冯大爷回来，便家里的事儿一概是不管的，当然家里也管不到他。
只知道是做古董的，但是生意多大，多大的摊子，他从来不说，很多人都以为是小打小闹的小摊子，他在外面忙什么，到处到外地去，也少有人去问，只以为是生意上面的事儿，就是那祯禧，与他接触最多的，就是带着自己吃喝玩乐。
冯二爷觉得带着未婚妻吃喝玩乐，是应该的事儿，其余的事情，不应当让她操心受累。
这也是以前的一个矛盾，他认为女子是兔丝花，合该是娇养着的。
现如今，两个人之间虽然没有先前的许多话，但是对比彼此的认识，似乎是更多了一些，更真实了一些。
冯二爷认为夫妻是一方撑起来天，那祯禧认为是共同撑起来一片天。
现如今，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夫妻应该是为了一个目标，为了一个奔头去相互扶持，这才是最好的。
那祯禧是北地人，土生土长的，各个行当都是了解的，“人要出来，我有法子，日本人虽然是残忍野蛮，但是极为仰慕我们的礼仪，我从报道上看过，好似是对着死人有一些尊重的。”
“不如，就直接让人装作是发丧队伍出来的好，不然那么多人，哪里就能出的来呢，这样光明正大的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也与任何人没有关系。”

第99章
是个好主意，只是作戏要全套了，上哪儿去找个死人呢，这得靠着城里面的人来找。
这个就得交给刘小锅了，冯二爷跟着他急匆匆的回城去安排，一出门就看到田家的姑娘站在门外往里面张望，冯二爷皱了皱眉头，没有规矩。
田家的姑娘没什么礼数，只管问自己想问的，“您是哪位？”
刘小锅灵活，上前一步，“您是——”
“我是他们家邻居，看着你们这边热闹。”
她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看起来就是体面人家的，又看着冯二爷气派体面，不是一般的人家，心里面就更是好奇了，“你们是什么人呢？”
“亲戚，家里的亲戚。”
“那怎么先前不见来？”
“上海的，隔着远。”
田家的姑娘就笑了，“上海啊，那可是真繁华，大城市呢。”
还要问什么，刘小锅就笑了笑，含着歉意，“不好意思，有急事先走一步。”
他们前脚走了，后脚田家的姑娘就去了那家，那祯禧养病呢，天儿冷就在床上，她在村子里面，向来是不串门的人，也不跟村民们有什么接触。
能接触的，也就是眼前田家的姑娘了，田家的姑娘捂着嘴，“你竟然病了，我不知道呢，怎么样？”
“已经大好了，没什么大事。”
那祯禧看着田家的姑娘，只觉得愁得慌。
这姑娘不是什么好人，一旦上门来了，都是有诉求的，不是什么善茬子，她实在是不想接触这样的人，费心思还没意思的很。
“你们家来了，我在门口遇到了，是上海来的呢，先前给你们家里邮寄来的包裹，是不是就是上海那一家子啊？”
那祯禧粗粗的应付了一句，“我头有些疼，想着先睡一会儿了。”
田家的姑娘恨得咬牙，觉得就是给自己脸色看的，不喜欢自己就是了，瞧不起人，心里面不由得生气。
面子上还是得笑着，“那你睡一会儿，我等着有空儿来再看你。”
等着回到了家里面，她爹回来了，一看还没有做饭，气的就动手了，摔摔打打的，“多大的人了，老子白养着你，饭都不知道做。”
田家的姑娘撇撇嘴，“我是去看书了，马上就考大学了。”
不提上学还行，一起来上学，他算是有了话说，什么成绩难道不清楚吗，当初让她去上学，是因为他给人家洋人干活儿，洋人资助的。
洋人这一点做的很好，尊重女性，女孩子也要去上学，不然家里这样子，谁能养得起一个学生呢，光是书本费就够了，可是老田头占便宜，不想着放弃这样的机会，就去花洋人的钱，送着女儿去上学了。
冷哼了一声，“上学上学，没见你拿回来一毛钱。”
“这不是还没工作，等着我考上大学毕业了，也去当个科员去。”
她不知道合适呢么好工作，只以为邻居那四爷当个财政所的科员就是极好的了，事儿轻松而且还是有钱拿，到时候再不必在家里了。
嫂子没了，总要娶一个新嫂子了，只要有钱就不怕愁。
田老头怕断子绝孙吗，想着给儿子娶老婆，可是没有钱，头发都白了，只要是有钱了，有的是娘家穷的给女儿送过来结婚。
田家的姑娘想去城里面看看，日本人进城了，据说给免费体检呢，还给免费的发糖，学校也复课了，应该去看看。
“爸，我要买书。”
老田头冷笑一声，“买书干什么？”
“学校里面要的。”
“我看你不要去上什么学了，家里面没有人收拾，不像话。”
这是老田头的想法，这家里面没个女的收拾不行，儿媳妇还是要的，就是钱的事儿，现在还没有钱去买个儿媳妇，那就使唤闺女，养了你这么大，吃了这么多饭，还给你上学，也是时候给回报一下了。
他是个极为自私的人，这就能看得出来，包括为着儿子娶媳妇的事儿，怕是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以后坟头草有人收拾一下，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田家的姑娘当然不肯，这是女学生能干的事儿吗？
她觉得社会上，对女性最体面的一个称呼，就是女学生了，年轻漂亮，到哪里人家都喜欢，还有文化。
只要去学校里面，打个盹就可以了，还可以请假跟同学一起去街上，然后拿着一本书似有似无的翻一下，这似乎就是她觉得女学生该干的事儿，其余的，一概不知道，学了什么，大概也不清楚，成绩啊，她也从来不说。
至于隔壁的那祯禧，所谓的日夜苦读，她听见了，也觉得是脑子不好使了，费那么大的劲儿，就四个书呆子，什么也不清楚，不如自己。
所以跟老田头大吵了一架，就跑了，到了城里面去，散散心去，先去镇上问她大哥要了钱。
进城看看，果真是好，看着日本人在那里发糖，她要了一颗，然后磨着人家又要了一颗，剥开了吃了。
日本人进城了，想着把中国人奴化了，因此都是怀柔政策，安抚人心，拿着一些小恩小惠的东西，在那里收买人心，一人一颗糖，给大家检查身体，等等这些的，给了不少人错觉呢。
比如说，眼前这一位田姑娘就是了，觉得日本人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坏，以前北平是无主之城，她又不是旗人，没享受大清的一点儿好，现如今吃了日本人给的糖，那糖是日本的糖果，真好吃。
因此，她觉得，日本人来了好，是带来了福音。
日本人一队一队的在大街上面走，先前在北平的日本人，就更加的自由了，他们在各个餐馆里面吃饭，然后去四合院里面居住，随军的家属也很多来了，比中国人还要自在，天生的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儿，无比的自在，无法言说的自由。
我们呢，就只能躲在自己家里面，做生意的犹犹豫豫的下了板儿，等着做生意，那些干力气活儿的，干一天是一天的钱，不干全家就饿肚子，也得去街上找活儿干。
日本人有意思的很，一来了，第一个事儿，就是要换电台，住家户儿的都得买电台。
必须得买，晚上那些人，就到处巡逻去，哪里没声音的，给听到了，要出人命的。
可是有钱的买，没钱的怎么办呢？歇工了许多天，哪儿来的钱呢，眼看着就饿死了。
那只能是几家几户的挨到一起去，晚上在院子里，一起熬着吧。
咬牙切齿的凑到一起去，张大傻听着里面的捷报，自大日本人来了，就算是捷报都是日本人的捷报了，不是咱们中国人的，对咱们中国人来说，那是噩耗。
气的一把拽下来帽子，“他娘的，给他们拼了去，这么得每日里熬着，多早晚就饿死了，不如像个爷们一样的，去拼了去。”
吓得邻居拉着，“张大傻，你可别犯傻了，你出去了，就是白白的送命。”
几个人拉着，张大傻索性一屁股蹲着，“犯傻？”
“大家伙儿去街面上瞧瞧去，那里还有什么活儿了，我去拉一天，找不到一个人坐车的，孩子一天没吃饭了，吃了日本人的糖。”
说的很沉默，是的，日本人一来，对北平进行控制，你要吃饭，要吃饱了，得跟着日本人走。
不听话，就只能饿着，他们这不是对待人民，是培养奴仆狗腿子啊，是想着让我们当爬虫啊。
“别说了，我那里还有窝窝头，说白了就是窝窝头的事儿，别饿着了孩子。”
张大傻不想要，大男人挣不出来一口吃的，丢人。
可是孩子饿着肚子，他得给儿子一口饭不是。
北平的日子，已经是如此艰难了，日本人什么都管，什么都要，可是唯独不想给我们吃饭。
田家的姑娘去学校，都没有了，还没有复课，她心里觉得没意思。
却看着告示上写了，她停下来不经意的看，只能不经意的看，因为好多字儿她认识它们，但是字儿不认识她啊，糊弄一下完事儿，毕竟读告示也是有文化的事儿。
好半天也没看明白，没滋没味的走了，兜里面有钱，去奢侈一把去。
下馆子去，听着人家谈论才知道，这原来是要检查书的，家里不许有民主的书，革命的书，还有三民主义之类的，简直就是日本人的眼中钉的。
她满嘴的油花，嘴巴里面鼓起来都是肉，吃了一个，再喊来四个，她吃的下去的。
一边吃，一边眼神里面带着光，眼珠子灵活的转着，每进来一个人，她都仔细的观察，然后吃的更好了。
慢慢的脸上也带出来笑，不是耷拉着脸的样子了。
心里面已经是慢慢的有了个注意了，见着日本人进来了，她也不怕的，她有自己的法子了。
要搜查三民主义，她知道哪儿是一定有的，而且日本人哪里知道什么，草木皆兵的。
谁家有书啊，她眼睛里面带着笑，当然是那家了，那三小姐，拿着书当宝贝呢可是，从不借给她看不是。

第100章
田家的姑娘吃饱喝足了，又去打听了一下，找着同学家里去问了，就是这样的，城里面消息灵通，已经开始烧书了。
“你家里看看有没有这样的书，再不能去看了，得烧了，不然日本人看到了，是了不起的大事儿。”
“多大的事儿，日本人看到了怎么样？”
同学是个老实的男同学，沉默了好一会儿，“会——”
“他们不是人，我们的学姐，已经遇害了，她被人举报了，为着日本人来了，她跟几个同学不服气，走上街头去抗议。”
日本人来了， 第一个不满意的是学生，不能忍的也是学生，其中一个女学长，非常有自由气息，独立意识，不是寻常人。
因此她作为学生代，跟大家密谋要去日本政府谈判。
日本人，你凭什么去占领别人的领土。
人道主义跟民主自由不允许这么做，她要站出来指责。
日本人最要面子的人，做的事儿丧心病狂。
其中有人出了叛徒，那女学姐没等着行动就连夜遇害了。
去家里抄家，然后罪名就是找出来的书，反动思想反动言论。
大家一时之间风声鹤唳，再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了。
所有人都觉得不对，日本人发动了战争，战争罪，侵略罪罪不可赦。
可是大家怕他们，不敢出来说话儿，田家的姑娘，一听眼睛就亮起来了。
她正愁投诉无门，不知道怎么去举报。
男同吓得结巴，“你千万不要去报仇，咱们——咱们打不过人家的。”
他生怕田家的姑娘犯傻，跟学姐有什么联系。
田家姑娘糊弄的点点头，打听清楚了就走了。
几个学生遇害了，报道上没有，日本人控制电台跟报纸，每天都是意识形态的渲染，教育一些大东亚共荣，天皇万岁。
就连广播里面的歌，都是日本艺伎的歌。
外面的餐馆，许多都有了榻榻米，专门给日本人准备的。
中国人以前是旗礼，后来民国了是握手，可是日本人来了，大家都学会了鞠躬，弯不下去腰身的，日本人的钢刀就插进去你的胸膛。
怎么敢不听呢？
晚上的时候，那祯禧听着拍门声，打开门一看，竟然是班主任。
“我们学校老师开会决定，要南迁。”
老师已经六十岁的人了，花甲之年头发带着斑驳。
穿着一身半旧深蓝色哔叽布，袖口漏出来雪白的里衣眼睛上带着霜花。
老爷子赶紧请人进来，老师不肯，只站在院子内，“还有别的学生要通知，愿意去的，就跟着一起去，不愿意去的，就留在这里，有家人陪伴是好的。”
“只是，我们是不得不走的，老人家，日本人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学校里面了，要我们开设日语课，学习日本文化。”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已经微红，声音像是被针扎一般的，“学生是我们民族之根本，万不能成为日本人的傀儡，我们的学生，不能当日本人的走狗。”
因此决定南迁，不然日本人会到学校里面任教，学校那时候就不是学校了，学校领导开会，决定南迁，马上南迁。
班主任挨家挨户通知到位，要走的就一起走，继续课程学习，南迁。
那祯禧心里面一阵悲凉，华北之大，容不下一张安静的课桌了。
老师要走，通知了时间地点，要去的就去集合。
四太太端着碗，“您喝口热水，吃点儿东西的，我们家不近。”
她刚做了饭，老师怎么也不肯吃，只站在院子里喝了一碗热水，便匆匆而去了。
外出求学，这不是个简单的事儿。
那祯禧是不愿意走的，她父母已经年迈，弟妹未曾成家，还有亲自奉养的祖父。
四太太期期艾艾的看着她，对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三姐儿，咱们北平沦陷了，多早晚要是打到南边去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实在是不放心。”
四爷也担心，“是啊，我瞧着咱们北平城虽然是日本人在，但是情况也不能比现在更坏了。城里面乱的很，你在家里我也能放心许多。南边气候多变，饮食不同，怕是不适应的很呢。”
四太太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那祯禧便睡不着了。
老爷子没说话，但是盼着她留下来的，学业的事儿，先放一下。
“三姐儿，你有向学的心，在哪儿都能做点儿事情的。”
那祯禧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躺着憋闷的慌，屋子里面烧了碳，难过的很。
推开窗户，看着明月似饼，周围一圈光晕，柔和温婉。
她似有似无的叹了一口气，把一代青年人所有的家仇国恨都放在里面去了。
突然见乌云遮月，不由得心中更是抑郁。轻轻的关上窗户，外面飘起来了雪花，打在窗户纸上面，撒撒的响起来。
恍惚就很想一个人，那一年，也是这样推开了窗户，都是少年时光。
也不知道他如何了，自从上次护送人走，就回上海去了，那边有事情要处理，再一个，北平也实在是不适合做生意了，日本人把控之下，什么都不能做了。
冯二爷留在这里，迟早是有危险的，不如早点离开去，只是嘱咐那祯禧，一定要尽早去上海才好呢。
可是那祯禧怎么可能去上海呢，她的家都是在这里的，老爷子一辈子是在这里，就算是在北平吃糠咽菜，也不去用大上海的锦绣绮罗。
永远念着的是北平的那一口儿马蹄烧饼跟豆汁儿焦圈，从不出远门，也不羡慕别的地方的花花世界。
这就是老北平，就是四爷这样的，也是打死不走的，这就是他的根儿。
老师给的时间很紧，后天晚上的火车，直接就南下去到长沙。
她如果要走，必须要提前去买火车票，然后去跟同学们一起走，到长沙回合，一路照应前往。
她深深的把自己放在被子里面，脚触及的地方是软绵绵的棉花，温暖的棉被，如此的舒适安逸。
脸蹭着柔软的被面，能感受到细腻的针脚，触手即暖，那是长沙没有的干燥温暖，没有的顺滑，她不由得眼角湿润，她也爱北平啊。
可是她学的专业，是工业设计，是实用性的，实业救国的。
老师走了，她就得跟着去，不然太专业的东西，课本教不了她。
而且如今从东北开始到华北，半个中国都没有了，成为了沦陷区，一定要实业兴邦，她虽然是满清遗少，又是女孩子，可是肩膀上也是带着责任的。
不作为，就是子孙万代的罪人。
她生于这个时代，就得去救中国，就得去为国为民，而不是混在山野之中，独善其身。
这个世道，不是君子之道，它逼着君子去拿起来武器，跟外国人干起来。
所以，她的去啊，不然就是行尸走肉，时代给她这样的任务，她就得完成了，不然的话，她找不到其他生命的价值了。
但是面对着四太太，看着老爷子雪白的头发，再有四爷也已经蹒跚的步子了，她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长沙，“据说那里环境清幽呢，水汽特别多，所以特别养人，皮肤特别好呢。”
四太太就放下来筷子，眼睛里面带着那祯禧不敢去看的悲伤。
“你跟我来吧。”
那祯禧跟着四太太进了屋子，四太太坐在管帽椅子上，管帽椅子，形似管帽，因此叫做官帽椅。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也顾忌到我的感受，说话很是婉转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那祯禧再也忍不住，她无数次的动摇，也想着不去，风土人情不知道，只知道穷山恶水，极为贫寒之地，她也很多前路未知，可是每一次动摇她都知道，仅仅是动摇而已，她还是要去的。
四太太泪如雨下，不去看她跪在那里，只拿出来大姐儿的遗像，泪水打在照片上面，“你大姐走的早，她生的最苦，下面弟妹这么多。”
“你二姐，身子已然不好，这么些年一直汤汤水水的补着，身子骨不一定有我好，只有你，虽然出生的时候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可是我把你当做命根子一样大的。”
“你小时候老爷子寄予厚望，要亲自教导，你便跟在他的身后，我每日里去看你，都想着跟你多说几句话，生怕教坏了你，不敢跟你多亲近。”
“等着你大了，识文断字，比我这个睁眼瞎强多少，又学业繁忙，我便只盼着你上进。”
“再后来，你去了上海，去见大世面，在外面行走，我与你的关怀就更好了，你有事儿自己有注主意，我不能帮你一点儿，外面的事情我也不懂，可是你每日里作息我都是在心里面记着的，怕你冷了饿了，你一口吃不到，我心里就难过，想着给你找补回来，三个孩子里面，我最疼你。”
那祯禧再也听不下去，泪如雨下，膝行到四太太跟前，两只手起抱着她的腿，头贴在她的小腿上，涕泪横流，人间最难的事儿啊。
“奶奶——我不走了，我不孝，是我不对。”

第101章 南下
四太太还是不看她，“你起来，要走——”
“所以，我最疼你，你要去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拦着你，总是要盼着你好的。”
“长沙要去，你大好的青春，不要在乡下去，去跟你同学们一起，你爷爷从小培养你，不是要你在乡下种菜养花的。”
“你熟读经义，策论文章写的也好，启蒙国学诸子百家，我想着你一直做学问也好，到时候嫁人结婚了，不至于跟我一样，除了钱的事儿，跟你父亲再没有多余的事儿了。”
“后来你要学科学，要去救国什么的，我虽然不明白，可是也觉得你是做对的事情，可是我想着你要好好的，保护好自己才是我日夜惦记的事情啊。”
“你还没有结婚，刚刚去长大，你还不懂社会的险恶啊，你自己去，万望保重。”
那祯禧只觉得心里面千疮百孔，她为了求学，为了理想，已经对不住家里人良多。
三姨娘看着四太太忙碌，生怕五小姐效仿，“你再不能跟着三姐儿学，一个人在外面，四太太心里的难过我知道。”
五小姐还是闷性子，“我又不考大学了，到时候就工作去了，又不是谁都能去的。”
她已经要高中毕业了，考大学是没希望了，成绩实在是不行。
可是高中已经是很不错了，能去找个工作干了，四爷已经去找关系，给她找了个打字员的活儿，虽说是累点钱少，可是五小姐听满意的，三姨娘也是满意的，钱再少，也比在乡下强。
她手上拉着针线，给那祯禧做的鞋子，南边热一点，她做单鞋给她带着走，五小姐帮着在鞋面上绣花。
“早先我就知道你三姐不一样，不是一般人。”
手里拿着锥子，阵脚做的严严实实的，那边儿衫多水多，怕不耐穿。
三姨娘原来只以为那祯禧是聪明一些，再有是正儿八经用规矩教出来的，聪明也是应该的，五姐儿若是有老爷子那样的教导，那样的培养，也比现在好。
可是现在瞧着，这不仅仅是一种聪明了，三姨娘就是再没有心，也知道那祯禧不是为了自己。
她吃那么多苦，卖那么多力气，不是跟五小姐一样去找个活儿干，也不是去等着结婚嫁人的，甚至还要割舍许多人伦感情，说不出来的优秀。
有的人，自己选择了不平凡。
“你怕不怕？”
“怕。”
“怕还要去？”
“要去。”
“去了干什么？”
那祯禧沉默了一下，想要说为国为民，可是没有一点儿贡献，她想了好一会儿，“去修行，独善其身。”
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多早晚我能做点儿事情了，我回来跟您说。”
老爷子胡子花白了，都是那就是多岁的人了，看着那祯禧，“明年，我过百岁生日，你一定要回来。”
他是这个年纪的人了，说实话，活一天算一天，不定明天聚睁不开眼睛了，对着孙女没事看一眼少一眼了。
那祯禧点点头，“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是回来的，您放心就是了。”
老爷子笑骂，“尽瞎说，什么下刀子，你这孩子就不能说几句话宽我的心。”
事情已经是订下来了，家里就忙开了，四太太是恨不得搬家的，她一个一辈子没有上过街的女人，让四爷带着去药房里面去。
“要治疗肚子疼的，乱吃东西喝冷水，坏了肚子的。”
“再要治疗风寒的药丸子，去高热的。”
“丹参也要一些，提神醒脑的。”
“再有红糖，多来一些吧。”
她也是知道一些药理的，一些女孩子家家的，身体上的她想的很周全，到了那边去，水土不服很是容易生病的。
尤其是那祯禧这孩子，其实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她没干过什么力气活儿，所以身子骨那是真不行，四太太不放心，买了许多药，总得活着不是。
又去找了瓦罐来，带了一小瓦罐的水，嘱咐那祯禧说，“知道你不爱拿着，可是这是家乡水，你到了地方了，晚上才能喝，不要嫌拿着麻烦，这么小的一个药瓶子，不碍事的，你不能扔了去。”
再有贴身的衣服鞋子，三姨娘日夜赶工，拿出来两双鞋子，“姐儿穿着去，结实的很呢，你妹妹在上面绣了花儿，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你是行万里路的人，家里的鞋子合脚。”
收拾的东西是真不少，一共是四个皮箱，那祯禧看着那皮箱，自己下午看着，看着是真难过，自己蹲在地上捂着嘴巴哭，她从没有这样的时候。
此去一行，怕是路远的很，来回周转，最快也是明年老爷子生日的时候回来。
正在那里哭着，只瞧着院子里面，四爷奔命一样的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快走，快走，马上走。”
“怎么了？”
四爷也不说话，拎起来皮箱，他一个没干过力气活儿的人，都已经这个年纪了，一手两个皮箱，蹒跚着就给放到了黄包车上面，“三姐儿，你快走，马上去火车站，这是早就买好的票，赶紧走，日本人来抓你。”
拉车的是张大傻，瞧着那祯禧上去了，一气儿就跟野马一样跑起来了，“三小姐，您得走，您是干大事儿的人。”
那祯禧心中不安宁，扭头往后面看，四太太那么小的个子，追着她跑了几步，一边追一边撵着她走，“别回来，走——”
这就是当娘的，不舍得你走，跟在后面追，可是嘴里面还是喊着你赶紧跑，宁愿你一辈子不回来。
初桃:
四爷原本是在城里面等着了，他要先去租赁车去接那祯禧，上午又去各铺子里面买点心干果，等着晚上了，他再去打好火车票，送着女儿上火车。
想着那边吃不到背地里的点心了，特特去买了鸭蛋酥，“来两大盒子。”
“四爷，您来了。”
那四爷不甚高兴的样子，脸上没什么喜气儿，老掌柜的瞧见了，只觉得纳闷，“四爷，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几句，就是帮不上什么忙，也能宽一下您的心不是。”
这事儿不能说，说了不好，学校走的很低调，日本人现在还没腾出手来整顿学校，不然决计是不让走的。
“家里姑娘爱吃，就爱吃这一口儿——”
说到这里，已经是哽咽了，泪丝涟涟的，怕是再开口就落泪了。
老掌柜的在柜上二十多年了，做法全都是老派的做法儿，伙计们深蓝色的衣服，黑色老布鞋，夏天是单的，冬天是夹棉的，柜上米白色绒布，板板整整。
从不什么减价，也没什么活动，不搞一些花哨的。
那四爷这才回过神来，“老伙计，这铺子里怎么就没人呢？”
老掌柜的一叹气，“您瞧瞧这街面上，多少老字号都被挤兑的，一些新开的铺子，里面搞大减价，又弄得喜庆，放了留声机这些洋玩意，去的人多了。”
那四爷不由得惊异，他是认名号的人，别看穷困的时候，他也不曾去买过没名号的东西，莲花白要喝海淀的，褡裢火烧要吃泰顺居的，干炸丸子是福海楼的，羊肉饼子是孙掌柜家里的。
这一样一样儿的，从没有去买过那些不着调的东西，信不过。
“您说说，这做手艺儿的，今儿开店，明儿开店，能有心做好东西吗？就靠着减价，做出来的东西都是糊弄人的，也不见得就便宜了。”
老掌柜的看着四爷，也不觉得生气，“是这个理儿，四爷您是个明白人，咱们一开始做生意就是本本分分的，利钱算的清清楚楚，绝对不多拿一分钱，不多赚一毛钱，这价格再减价，已经是没法子的事儿了。”
“可是那些店铺，新开的各种优惠，可是这东西啊，差远了。”
人就是这样，占便宜了以为吃亏，吃亏了还在那里觉得自己精明。
老铺子都是讲诚信的，一开始就不会去糊弄人，一开始人家就是正儿八经立口碑的。
可是这世道啊，就拿卖布料的说，日本布是出了名的差劲，大家活儿都不愿意买。
你到新铺子里面买，好家伙买三尺送一尺，听着划算的很，这多大的便宜啊，老铺子里面绝对是没有的。
大家一起去买，可是他铺子里面拿着日本布当德国布料，就这么卖给你了。
要是有人看出来了，伙计都机灵，立马就请到后面去，“哟，拿混了还是您好眼力，懂门的人，我不能亏待了您这样的老主顾，您拿着，我再多送您一尺。”
瞧瞧，立马就换了真正的德国步来，多么让人舒坦啊，下次还得来。
四爷说了好一会儿话，提着刚要出来，就见张大傻在街上死命是奔。
到了自己跟前儿，“四爷，你这边来。”
拉着四爷到了小胡同，气都喘不上来了。
“四爷，您赶紧让三小姐走，您各隔壁邻居姓田的学生，联合了大红袍，要去日本人那里举报三姐儿，说是她窝藏三民主义。”
四爷吓得魂飞魄散，这怎么就是天降横祸啊。
初桃:
他这才跟张大傻出了城，回家来不及去送那祯禧，只嘱咐张大傻，“交给您了，务必马上送上火车，您——”
张大傻咽一口唾沫，嗓子里面干的疼，来不及喝水，他听到了就赶紧去找四爷，“您放心吧，我给您消息呢，务必送着三小姐走了。”
“您家里也收拾干净了，书——该烧的都烧了吧！”
说完了，心里面难过的很，他儿子许多书，还是那家给的呢，诗书传家的人家，要烧书，这真是让人难过啊，张大傻虽然是一个卖苦力的，可是他懂这个。
初桃:
一气儿拉着那祯禧去了火车站，那祯禧无论是哪一班的火车，都得尽快走了，去长沙的在晚上，她等不了。
“三小姐，您去上海吧，先去上海，那里有亲戚，您有人接应，我们也好放心啊。”
人太多了，那祯禧被挤得上不去火车，张大傻一身蛮力，他一只手掐着四个行李箱，四个行李箱用绳子穿在一起，然后挤到了火车上。
硬生生的给那祯禧拉上来火车，大冬天的满头大汗，“三小姐，您保重了。”
那祯禧红着眼，却不肯流眼泪，“张大叔，谢谢您了，您对我有救命之恩。”
“您客气了，保重。”
火车要走，他得赶紧下去，那祯禧心一直提起来，担心家里面，她走了，家里人怎么办，日本人要是没有人性。
想到这里，咬紧了牙关，早晚有那么一天。
火车齿轮慢慢转动，突然从窗户里面扔进来两盒子点心，她看过去，是张大傻。
他一边跑着，一边喊，“四爷买的，您带着路上去，吃饱不想家。”
黑红的脸上带着笑，一瞬间跟火车错过，他放车上了，下火车才想起来，赶紧从窗户里扔进去。
那祯禧再也忍不住，看着两盒子鸭蛋酥，想着四爷去买，又想着热心的邻居张大傻，想着这些人，都是盼着过好日子。
多少的张大傻们，盼着胜利啊。
她不知道田家的姑娘为什么如此狠心，不过她自来对她冷淡，怕是早就怀恨在心了。
火车上鱼龙混杂，她又是孤身一人，绝不敢哭着示弱，被人盯上了就麻烦了，自己悄摸的摸了地上的灰，背着人擦匀了在脸上。

第102章 抄家
张大傻丁点儿不敢停留，无心拉活儿，先回了家，肚子饿的不行了，家里看着回来的这么早。
“怎么了？这么早回来了，杂和面买了吗？”
张大傻往常早就发火了，回来就得要吃的，他也是压力大。
这一次拿着冷水咕咚咕咚喝了，擦擦嘴，笑的极为爷们，“爷们去干大事儿去了。”
“什么大事儿？就你？”
“还真就是了，我干的。”
他放下来水壶，插着腰，看样子不像是假的。
“当真？给我也说说。”
张大傻看了一眼外面，“瞧着大红袍了吗？”
“别提了，我刚才出门倒水，恰好是碰到了，得意的不得了，不知道又到哪里去害人了。”
“你说真就奇怪了，当初小绿腰没了，这大红袍怎么就好好儿的呢，就进去关了几天，老天爷不开眼。”
当初小绿腰是大红袍拉皮条去的，她动手尖刀刺死了日本人，大红袍当初是走不了的。
她确实是被日本人关起来了，挨个审问，可是大红袍此人，能言善辩，而且对着日本人忠心耿耿。
也是奇怪了，一个中国人，同胞对她再好她瞧不起，倒是对着日本人，好似是亲爸亲妈一样的。
嘴皮子利索，加上为日本人做了不少事情，那可真的是出来了，一点事儿没有。
不过是搭进去一个金老爷，这是金老爷的小妾是不是？
因此她为了自己脱身，咬着金老爷进去了，金老爷成了罪人，据说是吃了花生米。
大红袍好好儿的，没有了金老爷，她正儿八经的成了拉皮条的还有老鸨一条龙服务。
日本人喜欢女学生，现如今的洋人也喜欢女学生，那些堂子里面的反而是不能讨好人了，因此她丧心病狂，主意就打到女学生身上去了。
那些爱玩的女学生也多了去了，大红袍又擅长威逼利诱。
家里破产的，父母重病的，世道下滑，竟然还有人专门去卖女儿给她。
大红袍可算是风光了，跟着日本人有钱有势，加上有事儿没事的去请英国人法国人打麻将，再找几个女学生陪着，那可真的是外国人的好朋友，见面给三分薄面的。
有事儿没事的去学校里面转悠一下，田家的姑娘没事儿去找事儿，要去举报那家，首先就去找了自己的同学。
那同学就是的男同学口里面的叛徒，当初举报了学生起义，让日本人杀了不少学生。
这可真的是一拍即合，便给田家的姑娘牵线，然后送到了大红袍这里。
大红袍的家里是真富贵啊，老英国府的地毯，然后法国府的香水，还有唱片之类的，田家姑娘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坐在了一团棉花上。
虽然热，可是心里面温暖，温暖的像是三月天。
大红袍穿着一身红色丝绸睡衣，屋子里温暖如春，烫着最时髦的鸡毛头发，嘴唇红艳艳的，脸上细腻的粉一层层的遮盖年龄，眉毛细长而浓黑。
躺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抽着香烟，似有似无的看了田家姑娘一眼。
喔，不是怎么漂亮，她想找个漂亮丫头讨好日本人。
要那种有气质的有文化的，然后还顶漂亮的。
日本人学而武的人太多了，老师也特别多，整体文化水准可以。
据说刚来的一个将领就是这样的人，大红袍想了很久，也找了不少日子了，想着找个女的讨好他，眼前的田家姑娘，很一般。
“什么事儿，说吧。”
大红袍的语气一千年不变的冷漠，且带足了瞧不起人的劲儿。
田家的姑娘听着缺水天籁一样的，这是个有本事的女人，能在家里躺着抽烟，能这么享受。
“我是来举报的。”
“举报什么啊？”
大红袍又重新点燃了一支香烟，趁着机会给了田家姑娘一个正式的眼神，有点意思。
“我邻居，家里藏了书。”
大红袍当是什么事儿，半天是这点小事儿。
她脾气大的很，没有利益的事情，她压根就不管。
田姑娘原以为一说就可以了，事情就成功了，这是大事儿不是。
可是大红袍无动于衷，“送客。”
小丫头指甲的破事儿，找到她这里，耽误她办大事儿，什么玩意儿，明天晚上人家日本将领就到了，她头疼的很送什么，没有合适的丫头。
田家姑娘没想到这样，惊慌失措的站起来，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您得管管，听说您是给日本人办事儿的。”
大红袍实在是没耐心，她一下子坐起来，香烟捻灭在烟灰缸上，跟个水桶一样，说话的时候，脑袋上一头的鸡毛在吹。
“我是给日本朋友们办事儿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啊？芝麻大的事儿来找我，你当我是闲着没事儿，陪着你玩的吗？”
眼看着人生气了，田家姑娘哪里就有什么主意呢。
嘴里面的话就开始乱蹦哒，“那家里不少好东西，都是上海来的呢，一查肯定能查出来，您去了，肯定日本人会给您奖励的。”
呵，那点儿奖励，大红袍不值当跑腿儿的，她才懒得管。
“你们这是多大仇啊？有事儿自己去找去，别拿着我老太太当枪使唤，没那回事儿。”
田家姑娘更慌张了，生怕被赶出去了，“我是有仇，可是也是为了日本人献忠心的，都是一起为了大东亚共荣。”
她说到这里，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灵了，瞧瞧，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日本人，街面上的横幅，大东亚共荣。
大红袍只相信自己是最忠心的，也爱听别人的，都是一起给日本人办事儿的，相互扶持，都是关系，觉得小丫头有两把刷子。
“你够狠。”
大红袍带着一点欣赏，她喜欢这样的人。
田家的姑娘笑了笑，“不是我坏，是那丫头仗着漂亮还有钱，瞧不起我们这样的人。”
“漂亮？”
大红袍竖着耳朵听，整个人都精神了，“多漂亮？”
“问这个？”
田家的姑娘纳闷，不知道怎么说，万一因为漂亮而放过了那祯禧，真不划算。
这点心眼大红袍当然知道，她一把拉住了田家姑娘，热情的去喊了老妈子来，“咖啡——”
“不瞒你说，听你说出来心里话，我就对你刮目相看了。咱们都是一起的，对着大日本皇军忠心耿耿的，都是为了大东亚共荣而努力的。”
“所以啊，我瞧着你说话，老太太我啊，心里听了痛快的很。”
“不是要去举报那一家，我看应该举报，这些人啊，是破坏和平，破坏日本皇军的统治。”
田家姑娘喜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说的太对了。”
大红袍的话无非是给她莫大的鼓励了，一气儿很是高兴，说了那祯禧许多的坏话，“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大概是去了外地去鬼混了许多日子，大概其是上海吧，然后不知道跟了什么负心的男人，最后被人抛弃了，只能回来了。”
“仗着自己长得漂亮，每日里勾搭人，不安分的人，学那些不好的玩意儿，我看不下去，三民主义都是些害人的东西，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不管了。”
“喔，她家里也是老封建残余了，每日里大道理都是许多，对着人很是刻薄了。”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说话满嘴巴里面跑火车，颠倒黑白说话不眨眼睛的，都是拿手的好活儿，当初她嫂子就是这么让她逼死的。
她说了，大红袍就爱听，只见她露出来自己的牙齿，嘴唇上面的肉开始往上面堆积，然后那一双眼睛圆圆的，好似是粮仓里面的大老鼠一样的，冒着光还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天下粮食。
风流好啊，就怕女学生太死板了，到时候寻死觅活的，让人看了只觉得晦气。
家庭封建也好啊，她最喜欢这样的家庭了，不说别的，就说以前的邻居那家，不就是这样的，读书人家规矩多，最后不还是出了丑事儿，二姨娘就是白死的。
两个人简直就是一拍即合啊，大红袍都想好了，给那祯禧抓起来，定个罪名，然后给日本人送去了，自己简直就是一箭双雕啊。
立马就出了门，马上去汇报日本人，然后赶紧去抄家去。
两个人一起出门的，到了街上，要做黄包车，恰好看着张大傻在等活儿的。
“走，给你一个大洋，赶紧的。”
张大傻不想给大红袍拉车，可是没有活儿干，只能闷着头。
于是大红袍车上说的，他都听见了，听着那田家的姑娘说地址，他心里就愣住了，又是一个姓儿的，先前四爷搬家的时候，跟他说过地址。
因此他心里面一咯噔，给人送到日本人宪兵队，马上就去找四爷报信儿去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三小姐打小儿是长得好看。
他瞧着这大红袍是还不知道，那家就是以前她的邻居，要是知道了，只怕是更下的去手了，新仇旧恨，她早先就看那家很不爽。
那时候大红袍还没发达，金老爷四处结交人，那家读书人，又是旗人家，他很是下功夫去拜访，只是那家老爷子不给面子，碰了一鼻子灰而已。

第103章 入狱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儿了，张大傻侠肝义胆，不与大红袍之类的苟同，找了四爷报信儿，又去送了那祯禧上火车，这样的品格，是个爷们干的事儿。
他现如今也不去拉车了，就等着大红袍回来了，这两个人就这么去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不就是小人得志，田家的姑娘只恨不得马上就给那祯禧送到日本人的手里面，跟上一位一样的被枪毙了，受着折磨她心里面才痛快呢。
因此是跟日本人添油加醋的说，跟日本人申请借了兵去的，说起来好笑，日本人驻扎的部队没多少，用的都是伪军，而绝大多数的伪军，都是东三省来的汉奸。
日本人侵占了东三省，也奴化了东三省，出来了多少得汉奸狗腿子，小爬虫一样的去跟着日本人来到北平，然后装作是日本人，对着中国人耀武扬威。
用中国人来统治中国人，是日本人想出来的一个好主意，自己人了解自己人的缺点，中国人对待自己的同胞要比对待外国人来的更狠心。
因此她借不到日本兵的，都是伪军，也没多少个，立马就出城去了，要去抓人去。
到了家门口，好大的威风，早先有皇帝的时候，说起来抄家灭族都没有这么大的威风，田家的姑娘先一步推开了门，插着腰，一只脚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姿势是极为的挑衅了。
“给我搜。”
一队小兵就开始进去了，那家的人站在院子里面，老爷子一言不发，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家里的书都烧了，那祯禧带不走，四爷就跟四奶奶坐在灶房里面，也不去区分哪些是什么三民主义的，哪些是什么科学民主的，一律全部烧毁。
他们在里面烧，就跟当做劈柴一样的，老爷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升腾起来的火光。
“烧了好，都烧了才好呢，以后再也不用读书了，日本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老祖宗都扔到一边去，认了日本人当祖宗。”
可不就是，焚书坑儒，那是秦始皇做的事情，可是现如今还不如秦始皇的时候呢。
秦始皇焚书坑儒，没有历史书上写的那么坏，他是为了一统思想，从而为了维护统治的稳固，不然自己的皇位，天天被一群读书人惦记着，说他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他焚书坑儒里面相当大的一部分都是坏蛋的。
四爷一边放进去灶里面，一边哭，他也是要花甲的人了，头发都是花白的，拿着自己小时候的启蒙书，舍不得。
他是正儿八经富贵人家的启蒙，诗书经文无一不通的，是个人才，那家什么都没有，唯独就是书多，以前是诗书传家，后来搬到城外来了，就是耕读传家，你就是到了哪一家里面，那家的做法也是极为难得的，因此就是书多。
四爷就是穷死的时候，去当铺里面来回周转的时候，四太太的嫁妆一件件的进了当铺，那祯禧的狐皮袄子，老爷子的把件玩物，都轮流着进去，可是唯独家里面的书，只见多的，没见少的，书，确实是个好东西。
“这个，是我开蒙的时候，瞧瞧，这上面还有我的字儿呢，还有两位老师的批注，那时候我可是有两位鸿儒教导过的。”
“这个是我七岁时候的策论，上面还有三姐儿看的时候的纸条呢。”
放进去火堆里面，烧的人眼睛疼，这书烧了以后的味道，在鼻子胸腔里面，是针扎一样的疼啊，这是真心疼。
四爷舍不得，那些书，几个书架子的书，烧了整整的一下午了。
灶还没有冷下来，刘妈端着水在那里往灶台里面泼水，就听到人来了。
对着家里面，一通的找，大红袍正面遇上了四爷，许多年不见面，眯着眼睛看，“是你啊？”
那四爷背着手，也没想到是她，“是您啊？”
紧接着心里面恶心得很，极为厌恶的看了田家的姑娘一眼，他从来没有这样表达过情绪，四爷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从来不曾给人难堪，或者是没有脸子过，今儿还是第一次呢。
“您现在在日本人的身边，怎么有空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大红袍要是以前的时候，她是不能怎么着那家的，可是现在，就说不好了，新仇旧恨，看那家很不爽了，四爷这回在她手上，那是倒霉。
她倒是想起来了，这那家的几个姑娘长的倒是都不错的，其中三姑娘长得极为灵气，四姑娘是娇俏漂亮的，就是五姑娘也是能说得上一句温婉的。
脸上挂着狞笑，不自觉的插着腰，一把拽开了田家的姑娘，“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四爷吗？”
“怎么着啊？早些年混不下去了，没想到搬到这穷乡僻壤里面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好歹是多年的邻居了，您们家的小妾最后还跟我们成了一家人，说一声，我不得接济一下？”
不说二姨娘还好，现在说起来二姨娘，别说是四爷了，就是三姨娘都恨得眼睛红了，当初她姐姐，就是被大红袍哄骗着，最后命都没了，四小姐也走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那四爷你说有时候真不是个爷们，他一辈子待人和气，可是到了这时候，一句软和的话都没了，“尽管去看，我家里一本书都没有，还来看什么呢？”
大红袍冷笑，这事儿没完，她是要做大事儿的人，这没有书，还有其他的呢，哪一个都能抓起来。
因此去找了一圈，找出来几面旗子，好家伙，那是以前老爷子的军旗，这就成了日本人面前的罪人了，这是对打日本皇军不忠诚，想着要去投奔皇帝，复明大清朝。
老爷子那么大的年纪了，哪里能受得了这个呢，有伪军来抓他。
老爷子一推就是一个跟头，躺在了地上，四太太吓得不行了，一下子扑在地上，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出去人家能喊一句老妇人了。
扑在老爷子的身上，扶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膝盖上，眼里面喊着泪，牙齿都在气的颤抖，“你这么做，丧尽天良，迟早是有报应的，老天爷看着呢。”
大红袍才不听这些呢，她瞧着没有人，脸就变下来了，对着四太太问，“老天爷是看着，看着你们是怎么死的？活着不知道是个什么劲儿，每天就为了吃两口饭，然后跟个爬虫一样的是不是”
“我问你，你给我老实说，不然这一家子都跑不了，你们家三小姐去哪里了？三小姐不在，那四小姐去哪里了？都得给我找回来，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说这些狠话的时候，她插着腰，身子微微的前倾，然后手指头伸出来，对着四太太恶狠狠的，两只眼睛金鱼儿一样的，似乎是要鼓出来的一般。
四爷甩开人，却因为年纪大了，一起被推倒了，三姨娘被人死死的拉住了，眼泪豆子一样的掉。
心里面只觉得庆幸，三姐儿走了，老爷子就觉得不好，家里还有孩子们呢，小少爷还有五小姐，再有外甥，都走了，一气儿被四爷送着走了，去找富贵去了。
富贵这些年，虽说过的不如何，但是向来是与家里面亲厚的，送到那里去，四爷放心得很。
三姨娘是咬紧了牙关不说，四太太亲生女儿都走了，外甥也走了，她难道还能怕了大红袍不成，一口唾沫到地上，“我呸，就你，还想见我们家的姑娘，八辈子积德也瞧不见，老祖宗德行都被你败光了，丢了你爸爸的脸。”
大红袍脸上的肉就更狰狞了，好似是一条一条的肉都堆积在一起，向着一个方向使劲儿，然后一起在弹跳着，“好啊，不说是吧，我就给你抓起来，我就不信了，这当爸爸的这么大年纪了，这当爷爷的这么大年纪了，她们还能看着不管了？”
“来人啊，给我带走了，我要好好的回去问。”
又抖着一头的鸡毛发，晃悠着一脑袋的卷儿，然后提高了嗓门，说话的时候头一动一动的嘚瑟，“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谁要是知道了三小姐的消息，来跟我说，老太太我说话算数，有赏。”
“另外要是瞧见了家里的小姐们，支应一声，就说是抓了她爸爸跟爷爷，三天以内要是不来，别怪我不讲情义。”
甩着手里面水红色的帕子，她才不着急呢，猜着三小姐一定是没回来，她不着急呢，这样的家里面的女孩子，不能不讲仁义道德。
她不怕这些正人君子，最好对付了，就怕那些跟自己一样的人。
如此，四爷就给都走了，老爷子一把年纪的人了，别说是三天了，一天就得在里面折磨死了，这是要人命啊。
走在路上，绳子牵着走，年纪大了走不动，被人一推就是个大跟头，一把年纪了，你说受这样的罪，受这样没自尊的事儿，是个人就受不了。
他跌倒了，人家皮带打着你起来，他只恨自己不是年轻的时候，能有个好身板跟这些人拼了。
也恨自己这么一把年纪的人了，不如早早地死了算了。

第104章 侠义
大红袍没有找到人，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安排了田家的姑娘在这里盯着。
拿出来钱包，抓了一把钱，“这个呢，先拿着，给老太太我办事啊，亏待不了你的。”
田家的姑娘脸上抑制不住的高兴，哪里来的许多钱，她尝到了甜头了，自然是高兴的不行了。等着大红袍走了，耀武扬威。
四太太瞧着她，“小小年纪，心思怎么如此恶毒呢，先前害死了你嫂子，现在害得我们那家家破人亡，我们走了背运，跟你这样的蛇蝎毒妇当邻居。”
四太太恨毒了田家的姑娘，那祯禧是她身上的肉，心肝儿一样的看着长大的，陪伴她许多年，自然是更亲厚的。
田家的姑娘不耐烦，她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拉着脸，“死老婆子别废话，赶紧的给我找人回来，多早晚回来了，多早晚给里面的人放出来。”
不紧不慢的去推开那祯禧的屋子，虽然是被翻得乱糟糟的，可是里面的东西，依然是她没有的。
田家就是个穷困户，家当全拿出来，桌椅板凳的，也没有几个钱。
扭过头来对着四太太冷笑，“你们家里不是张口闭口的仁义道德吗？不是讲规矩，如今出蘑菇了吧？您家里的三小姐，看我跟看爬虫一样的，今儿我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救不救人，是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亲爸爸亲爷爷去死，那可是大不孝啊。”
看着四太太一身落魄，那家家破人亡，她盼着那祯禧出现呢，不出现多遗憾啊，没见到她落魄的样子。
想想还是气不过，她天生的坏，进去给那祯禧屋子又砸了。
她嫉妒，所以她不去拿，不去用那祯禧的东西，但是她可以全都砸烂了。
你不是看不起我，你不是小瞧了吗？
那今儿我就让你看看我的厉害，你要是不来，那先前就是个伪君子，就是假仁假义，什么清高啊？
四太太坐在屋子里面，三姨娘没了主意，“太太，这要怎么办呢？”
四太太闭着眼躺床上，她不能喊那祯禧回来，这事儿想都不要想的大红袍干的勾当，她早就知道是什么事儿。
要人去救四爷跟老爷子，可是日本人面前，没有人说的上话儿，而且日本人狼子野心，是从来不讲情面的，做法儿跟咱们中国人不一样。
咱们有事儿求情走关系，可是日本人不吃这一套。
三姨娘看着她没说话，叹了一口气，她也是不能喊五姐儿回来的，这样的女孩子，回来了岂不是挖了当娘的心头肉吗？
夜半三更，老田头看着田家姑娘回来了，她一直在那家家里，跟个登堂入室的贼一样的，见了什么都要翻一下，见了什么好的都要弄坏了才好。
四太太咬着牙听着，不曾想体面了一辈子，被个小丫头这么磋磨。
老田头抽着旱烟，坐在门槛上，看她摸着黑进屋子，“站住了。”
田家的姑娘一看见他，又想起来不让自己上学的事儿，心里面还记恨的很，“什么事儿吧！”
老田头看她这样子，分明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做什么去害人？去跟日本人举报那家，害得人家家破人亡的。”
说实话，老田头自认不是个好人，他自私自利，又胆小懦弱，可是这是封建男人的一些特点。
可是他从没想过给日本人做事儿，没想到自己家里面出了个汉奸一样的，他就想不明白了，“不少你吃喝，别人家姑娘在家里干活儿嫁人，只有你送去上学，想着多学点儿文化，懂一点道理，我如今看着，你全是白学了。”
“我们田家祖祖代代在村子里，你这是散了祖宗的德行，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呢，我们田家没有你这样的姑娘。”
说着就要拉着田姑娘的胳膊，“走你跟我去说清楚去，这事儿是你看错了，不是有书。”
田家姑娘跟看傻子一样的，她是一百个一千个瞧不起她爸爸，读书没让她通人气，也没让她多出息，可是，读书第一个好处就是，跟老田头这样的老农民这样的底层人划清界限。
吃着老农民的，还要嫌弃老农民没文化。
这就是田家姑娘干出来的事情，“放开我，放开——”
她一下子甩开老田头，气的不行了，“你知道什么啊？”
“要去你自己去，那家的事儿，关你什么事儿了，管好你自己就是了，没事儿多抽两口烟，别没事儿找事，吃饱了撑得。”
现在就更有底气了，她有钱了也有了门路了，对着供养自己的老田头，就更不客气了。
老田头气的眼前发晕，一巴掌打下去。
田家姑娘的脸上，红通通的印子，她捂着脸，彻底孬了，多威风的一天啊，她多威风啊，没想到老田头给她吃瓜落。
她不会打回去，红着眼睛对着老田头，“要去你自己去，你要是敢去管，顶好就是让日本人给你一起抓进去，你以为日本人是什么人？”
“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当日本人是傻子是不是？”
她胳膊一伸，指着门口，“你去啊，我不拦着你去，赶紧去。”
她就压准了，这事儿，谁都不敢管，日本人没有缘故都杀人，谁敢往上凑呢，东三省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恨毒了日本人。
活埋，剥皮，杀人比赛，烧杀掳掠，什么倒行逆施，几千年惨绝人伦的事儿，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儿，都做尽了。
老田头果真就不敢去了，他不敢的。
我们恨啊，问问谁不恨。
可是真的怕，人家手里面有枪，是畜生一样的脾气。
这边田家父女俩吵架，没注意到外面的声音。
隔壁院子里四太太半夜三更，幽静生悲，家里面只有她跟三姨娘，孩子们都走了，一辈子不回来最好。
又怕她们回来，知道了消息，都是好孩子，因此爬起来，看着大开的门，外面惨淡的月亮忽明忽暗的挂在那里。
踩着个马蹄儿外翻梅花六瓣儿凳子，她恨世道不公，怨气升腾，因此特开中庭堂屋，一根麻绳，就此挂了梁。
有人从门口进，一进门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正对院子的堂屋大开，人挂在梁上，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一只挂在脚上晃晃荡荡。
几个跨步跑过去，抱着人的脚，使劲的往上抬，不敢喊人来帮忙，这时候喊了，估计也没有人敢来帮忙，跟日本人扯上了关系。
“太太，您醒醒。”
四太太脸上还是泛着青紫色，她眼神不定，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人，只以为不在人世间了。
“您别急，听我跟您说，v别让人听见了。”
来人一身黑，身材五短，却极为敦厚结实，跟四太太小声嘱咐。
四太太看着周边一切景物，乱糟糟的桌椅板凳，才回魂过来，“不应该救我的，救了我是受罪，害了孩子们。”
她想着，她这个年纪了，去了救去了，何苦为难孩子们。
早早的了断了，父母向来是有以身饲虎的决心的。
“我们是来帮您的，您别说丧气话，也千万别去做这样的啥事儿了。”
“帮我？”
四太太就纳闷了，她有什么好帮的呢？谁能帮得了她呢？
“您家里与我们有过恩惠，现如今出事儿了，我们总得去帮您，让您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才好。”
四太太突然就热泪盈眶，心一下子就暖过来了，外面的风呼呼的刮着，穿堂风吹的人透心凉。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的关上大门，又去关上了屋门，不怕有人来骗自己，家里已经没什么好骗的了。
说了好一会儿话，四太太亲自把人送走了，这才回到屋子里面，不觉得又有了生的奔头。
一夜之间，她经历了生死，念头一次次的变，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一样的。
她瞧着地上乱糟糟的，没有个下脚地儿，向来是爱收拾的人，一辈子就是擅长干这些，洗洗刷刷的，竟然忙起来了。
三姨娘听到动静，也帮着一起收拾，四太太谁也不说，唯恐害人害己。
这人是什么人呢，竟然与那家有故。
还是要说冯二爷，现如今日本人气焰嚣张，做事情越发的霸道嚣张。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当初城里面的反动派托了冯二爷的关系，给送到城外去了。
那祯禧帮着出主意，靠着发丧队伍走的，现如今城外的势力在潜伏着，慢慢的开始摸进去城里面了。
日本人风声鹤唳，天天抓特务，抓叛徒，抓□□。
这些人知道那家出事儿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因此特意夜里前往，安抚四太太的心，他们想法子救出来人。
所以瞧瞧，这人，还是要做好事。
冯二爷当初散出去多少钱财，不曾想到救了那家，那祯禧古道热肠，不过是出了个主意，人家特特的连夜前来相助。
四太太向来是信因果轮回的，她每天都给佛龛上烧香，初一十五供奉瓜果点心，就是家里穷的时候，香油钱也不曾停过，这是最虔诚的满族奶奶。
可是现如今，她自己收拾东西，三姨娘眼睁睁的看着她把佛龛收起来了，不由得纳闷，“太太，您这是——”
四太太给佛龛放进去，叹口气，“我信了一辈子的佛，如今才知道，什么都不可靠，可靠的还是人，做好事行善积德，比磕一百个响头，点一百斤香油都管用。”

第105章 一更
四太太不能不感激，因此她不再去信神佛了，最相信的还应该是人，本着一份儿的善心去过日子，没有过不好的道理。
走的人也去干了，总得像个法子救出来人就是了，别欺负着善良的人去想法子对付坏人，不然坏起来没边了。
城外的人跟城里面的反动派通气儿了，想出来了一个主意，人现在是在大红袍的手上，那就去找大红袍，大红袍你说是这个年纪了，怕什么呢？
能让汉奸走狗跟日本人一起咬牙切齿的痛恨的，就是反动派，因为一个是不能让他们驱使，更重要的是不安全，这些反动派好似是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这么一群人的狗命。
趁着半夜里面去的，显示经过了线儿胡同，然后去了猫耳朵胡同，去的人有一个，就这么一个高手，一身的本事，先前是个小偷。
翻墙踩着瓦，屋顶上行走那是家常便饭。
北平城先前最安逸的时候，你半夜里面突然醒过来的时候，十次里面有那么一两次听到屋顶上或有或无的有那么一脚的声音，也甭害怕，就是这些人干的，我们叫做梁上君子，俗称小偷，名头大的叫江洋大盗。
各行当有各行当的规矩，当小偷的，哪个点儿动手是一定的，再一个都是划片儿的，城南的就不能到城北来。
你要是借路，踩了别人划片儿的屋顶，那也没事，跟人家打个招呼，就此别过，少有闹出来矛盾的，只是一个规矩记住了，不走地面上的路，只走屋顶。
来的这一位，那可真的是不得了，早些年也是有名气儿的，后来一路奔向了光明，隐姓埋名，前尘往事就此不提。
只见他一身青色衣服，鞋子是贴脚的黑布鞋，面儿轻软，却极为韧性，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大红袍缺德事做多了，也是心虚，找了看家护院的十余人，又托人情特特的请了两个武警来当护院，总计二十人，守着她的院子，她可花了不少的钱。
不过老太太觉得值得很，高床软卧的，睡得踏实，省的胆战心惊的，有钱拿总得有命花对不对。
卧室外面还有人守着呢，一有声音立马就进来了，你说说，这老太太多惜命的一个人啊。
但是梁上君子还是进来了，老太太爱享受，搞了西式的东西，开了个小天窗。
来人是真有本事，那么小的一个天窗，他无声无息的撬开了，只能让六七岁小孩儿通过，大人是想都不能想的。
只见他先伸出来腿，一条腿在上面，一条腿在下面，胳膊上缠着一圈儿的绳子，也不知道怎么七扭八动的，另外一条腿竟然也下来了，地上已经是湿了一小片，大冬天的，全是汗珠子。
早先的人，大概都是有几手真本事的，不跟现在比划一下的武术一样，那祯禧就曾经见过真正的凌波微波，还是托着冯二爷的福气。
等着到了地面上，大红袍的床极大，她睡在正中间，大概当自己是极为尊贵的人，床幔有三层，最里面那一层不是纱幔，不知道是什么布料，看不透。
梁上君子轻手轻脚勾着腰掀开最后一层，果真见她在那里酣睡，她放心的很，自以为没有人能动的了她。
大红袍一下子睁开了眼，无他的事儿，太阳穴那里一把冷冰冰的，带着硝烟味儿的枪口呢。
“放了那家的人。”
梁上君子枪口又戳着大红袍的脑壳，大红袍立马出了一身的急汗，“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这不是我的主意，真不是我，都怪那个死丫头。”
她急的眼泪都出来了，一定是遇上反动派了，心里面给城里城外的反动派骂了祖宗十八代，这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什么反动派啊，跟着日本人混日子，简单的很，吃得好，住的好，钱还多，她就糟心死了。
又气田家的姑娘给她找麻烦，不然哪儿来的这么一回事儿么。
她倒是想着在床上翻个滚儿到了床底下，她床底下是空的，就是防着人呢。
可是显然人家是比她要机灵许多的，梁上君子但凡是来，就不能失败了，他一只手是抵着她脑袋的，再有一只手是拿着一把匕首的，正正好儿的尖尖对着大红袍的胸膛。
就说是害怕不害怕，那冷冰冰的刀尖儿，对着她暖暖的皮肤，不定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那匕首吹发可断，若是有灯的话，应该能看到大红袍雪白的肚皮上，有一条极为浅的红线，四周渗出来细密的血珠子，是梁上君子用的巧劲儿，拿捏得刚刚好，一旦不答应，顺手就是开膛破肚了。
“说什么我都答应，您千万别动手。”
大红袍擅长使坏，这么直面血腥的场面，还是自己的，还真的时候不能接受。
梁上君子冷笑了一声，“现在放。”
大红袍也不是傻子，现在放了，她前脚放人，后脚自己就被杀了，一个筹码都没有了。
“明儿早上放，您放心，我不食言，老太太我说话算话。”
她尝试着大声一点儿说话，能不能让门外的护院听见了，可是谁知道外面的人就跟死狗一样的，八成儿是偷懒了，倒是自己肚皮上，被眼前的人，不冷不热的又来了一刀，这下子她算是感受到了，这一刀比肚皮上要开膛破肚的那一条要深刻的多，立马就湿了床单。
大红袍一张嘴痛叫，立马被梁上君子塞进去了东西，她瞪大了眼睛，黑暗给了更让人害怕的触感，眼睛看不到，只能用感官来感受，她怕的眼泪与鼻涕齐飞。
“别玩花招，我们有的是人，你最好是按着我说得来。不然现在顺后结果了你，那家我们费点儿事去也能行。”
梁上君子很是瞧不起大红袍了，他此前的经历，让他身上带着一点儿感觉，一种不是君子的，也不是小人的，亦正亦邪的气质。
这主意就是他想出来的，因此对着大红袍一点儿不手软，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听见大红袍商量着要明早上放人，他眼睛也不眨的，直接来一刀，要是再说，那就再来一刀，他就是累得慌。
大红袍开了门，迎着月色，穿着一身红色的睡袍，鸡毛一样的头发，站在门内喊睡得死狗一样的看护。
看护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怪不好意思的，竟然睡着了，正儿八经的看护，都是武艺傍身，练得是童子功，都是有传承的，有武德，谁稀得来给大红袍当看护呢。
能来的，无非就是半路出家的，兵痞子或者是地面上混的，找一口饭吃，哪里能那么尽心尽力了。
“您有事儿？”
大红袍连个眼色都不敢使唤，梁上君子自然是有一套儿的，“去，我左右寻思了不对劲，把那家的俩老头子给放了，立马的给送出城外去。”
看护的听了，立马就忙不迭去的办了，他是下面的人，自然是老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向来是办事儿跑腿儿的，自己不用带脑子。
大红袍以往觉得自己威风，现在看着人没影儿了，只能心里面气的很。
梁上君子有接应的人，他现在就不着急了，不点灯，他忌讳这个，只把大红袍绑起来了扔在对面椅子上，从怀里面掏出来一个小茶壶，真真的小巧。
茶壶嘴儿对着嘴巴，他喝了一口，还是温热的，这事儿干的漂亮的很。
“往后，掂量着办，若是再干什么坏事儿，告示给你贴到家门口，多早晚有收拾你的时候。”
城外有人枪抢，他听见了声音，一壶茶也喝完了，放到怀里面，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不走门的。
大红袍这才送了一口气，使劲儿用脚撞翻了桌椅，这才有人听见了，她跟个疯子一样的，解绑了坐在地上，先给了护院两个嘴巴子，废物点心。
“昨晚上你就跟死的一样，老太太我请了你来，是睡觉的还是怎么着？”
“一点用也没有，我大半夜的吩咐你做事，不知道多问一句还是怎么着？去喊医生来，再去喊了老黑来。”
她瞧着那天窗也不顺眼，让人喊了砖瓦匠来，亲自看着给弄好了。
请的不是别人，刚好是富贵，富贵是砖瓦匠的，那手艺是真的好啊，老掌柜当年就看好了他，后来把女儿嫁给了这么一个穷小子。
这么些年了，富贵还是那样的人，这年头泥瓦匠是真不好做了，大户人家谁建房子呢，没有了，世道这么乱，有钱不去修房子，不定哪一天就被炸了，或者是直接被日本人征用了，钱都成了水漂。
世道好了，大家才去修房子，建房子，想着墙上去雕花，梁上给上漆的，所以他的日子不好过，当年老掌柜在的时候那么多号人，现如今也没有几个了，他也是到处找活儿干。
茶馆里面听到了，他留意到是猫耳朵胡同的，不由得心里面一动，昨晚上有人来接走了，他早上特意到街面上听消息的。
“您这天窗怪好的，怎么就封上了呢？”
大红袍急吼吼的，“让你干活就干活，别的不用问，老太太我心里不舒坦。”
“您见怪了，我给您好好的弄一手儿。”
大红袍这才点点头，“对了，就是得这样，听我的，给我结结实实的干好了，老太太我有赏。”
富贵一边干，心里面一边笑，心想这老太太，大概是下的够呛，听着她在外面招呼人，应当是有客人来了。
来的人是老黑，老黑是带着枪的，他们都是地面上的人，大户人家要用人，都是找他的，手底下几百个兄弟，能拼命地那种。

第106章 我回来了
“实在是对不住了，现如今世道乱，您也知道刚有几个大官儿吃了黑枪，风头紧的很，都问我要人呢好容易给您调配了五十人，您要是还要，我再去使使劲儿。”
大红袍不高兴，这么些人怎么够用呢，“马上就去，我给的钱多，一人一天一块钱呢。”
瞧瞧，没有钱的穷人家，就是命这么不值钱，一天拼命的时候，只有一块钱，能换半袋面粉呢。
大红袍的钱多了去了，小金条都是一箱子的那种，她不差钱，站口闭口差的是地位。
“咱们这样的人家里面，谁没一点硬通货了，跟我去银行取钱去，老太太我啊，最不差的就是钱，多早晚啊，到了日本去养老。”
是的，大红袍就是个人才，当大家都想着救国的时候，她就想着去讨好日本人了，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当中国人的一部分成为汉奸走狗，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是日本人面前的大红人了，很有势力了。
然后当其他的汉奸走狗起来的时候，大红袍就更高档了，她竟然想到日本去，成为一个真正的日本人，据说日本的生活多么的文明，高兴死了。
一定要想方设法的到日本去，还得体面一点儿去，这中国，她是八辈子也看不上眼的，这北平城，她瞧着整个就是破破烂烂的，多早晚成了破烂的才好的，一点也不稀罕。
她自己不到乡下去了，倒是派人去了，果真是跟想象当中的一样，人都走没了，家里面一个影子都没有。
田家的姑娘兴冲冲的看着人来了，自己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进那家的院子，“可算是来了，要我说，女的也应该进去，她们知道的事儿比爷们多了去了，就应该早点儿这样改才行呢。”
她想着四太太跟那个三姨娘，合该是进去的，留在家里她瞧着也不痛快呢。
谁知道，人家都不稀得搭理她的，上车就走了，“人呢？”
田家的姑娘吃了一车屁股的土，进去院子的时候，差点儿没给绊倒了，满院子里面看了一圈，这才知道，人是半夜里面跑了。
有乡亲们冷笑，“果真是有天理的，这什么人，就应该有个什么结局了，人家四爷一家子，平日里和气，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儿，合该是化险为夷的，遇难成祥的。”
田家的姑娘多伶俐的嘴皮子，来不及说什么，就要到城里面去，她的钱还没花呢，去找大红袍。
大红袍刚去日本人那里吃了挂落，还是为了礼物的事儿，新来的日本人对她好似不是很满意一样，大红袍自觉是没有送个好看的姑娘去。
想着勾着权力的人，就是跟大红袍一样，对着上面的诚惶诚恐的，上面的打个喷嚏，她都要跟个什么天塌了的大事儿一样的。
她对着日本人的真心，比日本真正的子民都要真心的，也是一个奇迹了，因此她诚惶诚恐的，生怕有一点儿的不满意，绞尽脑汁了。
现如今看着田家的姑娘，很是气不顺呢，招惹了一群地下党，还要来取她的脑袋，心惊胆战的，实在是不值得，就是那祯禧再漂亮，大红袍也觉得还是自己的狗命值钱一点儿。
“还来干什么啊？”
很是不耐烦的把香烟拈灭了放在烟灰缸里面，大红袍看田家的姑娘，一点儿耐心都没有了，水都没一口的。
“我来，是想着，四太太跟三姨娘走了，这四爷跟老爷子也走了，家里的孩子估计也走了，这一定是有人帮的，不然哪里那么大的能量，城里面城外面的忙活着，救了这么多人呢。”
大红袍大大的鼻子一声冷哼就出来了，“废话，这用得着你说？”
她绝口不提地下党的事儿，还是要面子的。
田家的姑娘心里面暗恨，觉得这老太太没用，人都看不住，都已经抓进去了，竟然还给人跑了，那祯禧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四爷一家子倒是跑了，跟着地下党跑到城外的山上去了，倒是安全了，老爷子别的不担心，就是担心那祯禧，那就是老爷子命根子啊。
出来了，第一件事儿就是给上海去电报，“去接一下人，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冯二爷听到了电话，整个人就急疯了一样的，这都多少天了，应该是早就到了的，结果怎么就一直没有来呢，肯定是出事儿了。
你说去火车站查，结果还真的就说了，“那天的火车中间处故障了，因为打仗的事儿，当兵的乱来，竟然拆铁路线。”
你说军阀混战的，今儿你的底盘，明儿你的底盘的，要是遇上紧急情况了，直接就是劫持了火车，用来征用运输军用物资的。
那祯禧就是个小倒霉蛋，你说她还没到上海呢，走到一半的时候，经过江苏境内的时候，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第一个就是截断运输路线，好了，大家就把火车轨道给拆掉了。
这下子大家都不用坐火车了，下车吧，有心思的就在这里等着火车轨道修好了。
可是人来人往的，那祯禧觉得不靠谱，得找人多的地方，然后改变路线，不如就近下车了，然后直接到长沙去就是了。
所以说，不打算经过上海了，本来是经过上海，再从上海到长沙的。
她心里面怕的很，没有不怕的，打仗是晚上的，路边上的灯就没有几个是好的，她在南京，离着上海很近了。
急匆匆的走着，使劲拿着行李箱，这孩子也是有心眼儿的，出门在外的，钱肯定不是放在箱子里面的，她衣服的四个角里，其实都是有钱的。
结果世道还是乱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是还真的有人来抢包了，都是街面上的人。
她就怕这个，所以才离开了火车站，火车站的小偷太多了。
人家就是飞车党的，直接抢走了就跑，还真的是来劲了。
那祯禧这时候就跟自己说，别去追，就当个鹌鹑，里面就是行李跟衣服，其余的钱都没有。
可是还是委屈啊，里面有冯二爷买的衣服，还有三姨娘做的鞋子，四太太做的被子，还有四爷的糕点，老爷子给带着的书。
忍不住就哭了，女孩子一个，走在路上哭着。
好容易到了宾馆，住下来了，晚上躺在床上，想着去跟家里报平安，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家里人受难了，想着又是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去问，电话线还没有修好，打仗给打的，电话都不能通信了。
你说这样的环境到底让人不让人绝望呢。
她很沉默的在宾馆里面，其余的地方都是不敢去的，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走了，这里一直在打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结束，街面上也越来越乱，应该走了，还是要坐火车，其余的工具不方便，而且更乱，最起码火车上有军阀吗，要是不坐火车，遍地的都是土匪了。
托伙计去买了长沙的火车票，还是晚上的车，结果刚把钱收拾起来了，外面伙计就喊了，“那小姐，有人来找您，我帮着带路。”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的。”
冯二爷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不然的话，绝对不会就那么走了的，他就后悔，当初回上海，就应该带着一起走的，北地里，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的完全的殖民地。
冯二爷是开车来的，他直接从上海顺着铁路线找的，他想着那祯禧的性格，是极为稳妥的，肯定是还在南京的。
“我接你回去。”
那祯禧就上了车，一个行李也没有了，冯二爷看了一眼，看着她空着手，“我去给你拿行礼。”
那祯禧突然就酸了鼻子，低着头的时候，眼泪顺着下来，突然就很委屈，特别的委屈。
“没有了，被人抢走了。”
冯二爷的脚步一顿，再不去屋子里面了，看着她竟然哭了，这丫头，很少哭，“我给你找回来。”
说着就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有的人，他不说话，也不会去给你擦眼泪，也不会去哄人，不会去说好听的话儿。
可是他真诚到，你想要什么，即使是几件行李，也费尽心思的去找，然后在你面前，轻描淡写的说没事儿，然后紧紧的拉着你的手。
冯二爷也害怕，这么好的姑娘，世道那么乱，他没出上海的时候，就脑子里面一直想，想不好的事情，可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害怕，都心疼。
那祯禧被他拉着手，冰凉的两个手放在一起的时候，很神奇的竟然感觉到温暖。
她突然就留嚎啕大哭，看着眼前的身影，很威武，依然是青布长衫，可是因为没有换洗了，已经带着褶子跟脏东西了，这不像是那个很讲究的有气派的冯二爷，就跟路上仓皇而走的人一样了。
那祯禧也是个女孩子，她也希望有人能帮自己，给一个依靠，被抢的时候也害怕，害怕的恨不得找个缝隙进去，幸亏是只抢了东西，不然这么一个好姑娘，不是我们能想得到的结局。
冯二爷一路过来，挨个的问着南京有名气的旅馆，然后挨家挨户的去找，他请了帮派的人帮忙，因此才找到了那祯禧。

第107章 南京，南京
等着上了车，她慢慢地放慢自己，靠在座椅上面，“表哥，我其实——”
说到这里，突然就忍不住的落泪了，带着哽咽，“其实—很想你。”
猝不及防，车颠簸着，夜漆黑着，远处似乎是带着枪炮的声音。
冯二爷坐在后排，突然顿住了，他连呼吸都是带着一点儿轻微的。
他依然是拉着她的手不放，依然是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路况，可是他的心一直在那里等着。
“我从北平一路逃亡，我其实很害怕，我胆子很小了，我一个人跑，害怕他们丧心病狂的去报复我家里人，一个人上路，没有同学老师，我又担心有坏人，所以我一路上不敢睡觉，不敢闭着眼睛。”
“火车不能走了以后，我站在荒郊野外，看着大家都聚集在一起，我也是害怕的，急匆匆的进城，包被人抢走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一点庆幸，幸亏只是行李被拿走了，如果有的人，要把我拐卖了，表哥你大概是见不到我了。”
她的眼泪似乎像是不要钱一样，然后一下子就崩溃了，嚎啕大哭，伴随着车轮摩擦的声音，显得那么可怜。
已经是顾不得身边还有旁人了，冯二爷想说些什么，可是都说不出来。
如果他知道后面是这样，那他绝对不会离开北平的，“你留在上海，以后我照顾你好不好。”
那祯禧很想点头，一个女孩子经历了这么一出，已经算得上是波澜壮阔了，一旦到了日本人的手里面，未来是看不到的，结果也能想得到。
冯二爷心里面悔恨，可是对着日本人的意见，已经到达了顶端了，怎么能如此肆无忌惮的在别人的领土上，如此猖狂呢。
中国人，为什么要如此的坑害自己的同胞，去助纣为虐，不顾及一点老祖宗的情分呢。
他是个很传统的人，跟他大哥不一样，但是你瞧着他的想法，便知道，传统不是害人的东西，不是一些学生跟留学生嘴巴里面一样的愚昧无知。
上海是个安乐窝，租界就跟天堂一样的，没有人能这么压迫，可是日本人的野心，绝对不是华北华东地区。
那祯禧觉得这个安乐窝的诱惑太大了，她知道那里有多么好，她也很想就此停下来，然后在那里继续读大学，再去结婚生孩子，每天享受着一切的物质的一切，当好冯二太太。
可是每当她想着去下定这么一个决心的时候，都会觉得很委屈，比现在还要委屈。
我们一个这么多人的国家，凭什么亿万同胞们要跟爬虫一样的去苟活着呢。
在我们的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跟猪羊一般的任人宰割，再没有这样的道理了，她的孩子，她的兄弟姐妹们，以后难道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吗？
难道一辈子就能不出租界了？
难道一辈子就只能当一个租界里面的亡国奴？
还是被逼着去当日本人、美国人呢？
“表哥，我要去长沙，因为那里是我应该去的地方，我们已经沦陷了，但是我们的思想不能沦陷了，我要承担起来这个世道给我的责任，不能去当亡国奴啊，如果我们都去苟活着了，那我们的后代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直起来腰呢？”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你身为其中的一个，就得去做，尽管这个时代很烂，可是谁让你摊上了呢？
没法子的事儿，你就得干。
那祯禧咬着牙，就是要干，但是她也舍不得，舍不得冯二爷。
经历了那么多，可是她发现，她还是蛮喜欢这个人的，尤其是这个人为自己发生了改变的时候了。
乱世生意难做，冯二爷也要左右支应不过来了，跑船的事儿，就是要看天气。
冯二爷其实也猜到了她这么干，心里也是有数儿的，“可是你看看，你这样的女孩子，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呢？”
“表哥，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那祯禧很想问这么一句，可是总要考虑一下他的事情，父母兄弟都在，跟着自己颠沛流离。
但是她心里面是暖的，所以说女孩子有时候不能太懂事，让人心疼。
“表哥，我跟老师同学在一起，好得很。”
冯二爷看着她的眼睛，里面还带着一点泪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怎么就在里面盛满了哀伤呢，“我跟你一起去吧，你瞧瞧，我会武艺，还能说会道的，而且人也是很机灵的，跟你去了，你一点也不吃亏的。”
他好像是生怕她不答应一样的，在那里很生硬的带着笑，然后说了一大堆自己的优点。
两个人的感情也是很有意思了，那祯禧当然想着他去了，情感上很希望，很快乐。
可是理智上不允许她这么要求他，这样子太自私，太为难人了。
可是当冯二爷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她突然就觉得，一起吧，真的一起吧，没有什么事情是能耽误两个人相爱的，没有什么是能耽误两个人相互思念的。
古人有句话，叫做水到渠成，顺其自然。
那祯禧不能说出来拒绝的话来，她甚至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因为你完全去依靠一个人的时候，你是极为快乐的。
她带着笑，里面的忧伤似乎全部一瞬间都没有了，一点儿也不带着拖沓的。
“冯老二，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真的。”
“你真的很想，很想陪我去读书吗？”
“当然很想了，不过你愿意吗？”
冯二爷去摸她的头发，还是依然记得她小时候，一脑袋的花儿的样子，让人没有法子去下手，四太太的审美，恨不得给女儿的脑袋戴满了首饰。
那祯禧眼睛弯起来，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了，就让人觉得这人笑起来很少见，很难得。
“我当然很愿意，”她慢吞吞的，然后飞起来一眼，极快的看了冯二爷一眼，“那你不要后悔哦。”
这话说的幼稚，似乎是多么能干的人，最后相爱的时候，都能变得傻了，脑袋不好使了。
冯二爷上海都没有去，直接奔长沙去了，幸亏是没有回上海。
日本人狼子野心，他们前脚出了南京城，后面日本人就直接南线伏击，一举侵犯了南京城，占据长江要道，打算进攻上海，彻底打入中国南部。
那祯禧到长沙跟老师同学汇合了以后，上的第一堂课，她永远都记得，校长拿着一份极为小的报纸，似乎是墨色太着急了一点，连夜印刷出来的，字迹都不是很清楚。
校长站在上面，没有庆贺大家一起到了长沙，也没有勉励大家好好读书，更没有说一路南下的不容易。
校长已经是花白的头发了，这个年纪了，两个儿子，全部送到了前线去。
这个年纪了，带着夫人一起来到长沙，夫人身体不好，气候不适应，饮食习惯不一样，一来就病倒了。
校长很有本事与学问，不仅仅是思想大师，而且办学模式跟经验，都是非常先进有心思的。
他站在上面读，一篇小报纸，屡次停顿，不认卒读。
那祯禧听到耳朵里面，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听到旁边同学啜泣，身边几位同学一起抱着头哭。
不少同学，是南京来北地里求学的。
南京沦陷了。
日本人疯了，竟然屠城。
那祯禧前脚离开了南京，后脚日本人就进城了，再晚一天，她就是里面其中活埋的一个了。
幸亏是走的早，可是大家都在空地上站着，校长摸了一把眼泪。
“同学们，任重而道远啊。”
那祯禧牙齿都在颤抖，咯吱咯吱，那么多同胞啊，昔日的南京城，成了一座鬼城呢。
日本人，你怎么敢呢？
那祯禧就站在那里，立志一定要救中国，一定要自己的后代同胞，不要受这样的罪啊。
咱们几十万的同胞，就这么被虐杀了。
国际条例有规定不得虐杀俘虏，可是日本人连老百姓都不放过。
校长给大家上的第一节课，就是这样深刻的烙印在每一个学生的心中的。
她们教室没有什么，都是临时搭建出来的，铁皮屋子，冬天很冷了，湖南天气又潮湿。
很多同学身上起了皮肤病，还有的吃不了辣，长沙的辣带着干辣，吃不了。
那祯禧嘴巴上面起来痘痘，红色的每天火辣辣的疼，她是上火了，再加上刚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吃了不少辣椒。
红红的一个，她瞧见了都觉得丑，冯二爷去了上海了，他是不得不回去了，日本人眼看着要去攻占上海，他得留一手才行。
那祯禧这孩子，不会做饭的。
但是她懂，会去学。
最起码会煮面疙瘩汤，有水有面的，吃起来方便。
说她也不会打疙瘩，只能跟糨子一样的，然后扔进去一下蔬菜之类的，最后撒上一把盐。
没有油，战略阶段，大家物资都很紧张了，出门在外是，都不够用的，长沙又不是很富裕的大城市。
她端着碗吃，同学们看到了，觉得这么一大海碗，不适合端着，毕竟跟本人气质不符合，都起了外号，叫浆糊妹妹。

第108章 求婚
那祯禧是真不在乎了，她觉得能吃就行了，很多来这边的同学水土不服，气候不适应，每天无精打采的，不得不去医院。
来的时候，她是二爷送来的，算是很可以了，家庭条件不好的同学，火车票都是大家凑出来的。
您瞧瞧，这求学就没有一个不是辛苦的，都辛苦，哪里时候一个安乐窝啊，可是华北之大，已经没有孩子们读书的地方了。
冬天铁皮屋子冷的跟什么一样的，脚放在地上，多么厚的棉花，都跟要冻起来了一般，特别的难熬。
那祯禧是晚上泡脚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小指头竟然红肿了，才知道这是冻疮。
她笑着跟同学们说，“我们北地里那么冷，都扛过来了，北平的风吹起来的时候，跟刀子一样的。结果没想到到了这里，一年就几天的雪，还生了冻疮了。”
似模似样的叹一口气，“这脚啊，还真的是带着一点儿揍性的。”
从水里面出来，然后翘着自己的小指头，白嫩嫩的脚不算小，比起来她的身高，脚算是大的了。
来回摆动了一下，那祯禧笑了笑，她一点也不觉得大脚不好看，她脚有点大，但是依然是白嫩嫩的，就只有一点儿红肿的地方，是鞋子不行冻得。
不由得微微笑，想起来老家儿的一句话，大脚走天下，可不是，她以后就是行走天下。
转眼到了夏天，那祯禧来长沙已经半年了，人黑了，也瘦了。
冯二爷来信说是要住几天，他当初说好陪着她一起的，可是家里一摊子的生意。
“这次去待多久呢？”
冯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他，长沙离着上海，不算是院，可是也不算是近了。
一来一回很是折腾了，可是儿子一趟一趟的去，心思她都知道，很想问一句，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何苦呢？
当初要不是闹出来那么一出，两个人其实早就结婚了，说不定孩子都那么大了。
二爷乐呵呵的，也不生气，事情他做了，总不能不让人说吧。
“母亲在家，还望保重，如今世道不平稳，儿子不才，家里的事儿，母亲还要多操心一些。”
老太太听不得儿子说软话，这儿子，前二十年，活的跟老虎一样的，拉着脸给她看，现如今这么和气了，她反而是心疼了一点儿。
“早去早回吧，不过多带着一些东西，不又不怕行程累，什么吃的用的，我都去买好了，你只管带了去。”
瞧瞧，这许多年了，老太太对着那祯禧，真的是用了极大的包容了，不曾说过一句不好的，不然按照冯二爷这个年纪的人了，就算是多好的感情，都应该结婚了，不能这么不安稳下来的。
可是她对着那祯禧，自始至终都是没管过的，我活着一天，我就是你姨妈，我就只管我自己的事儿，你们的事儿自己处理。
带着的吃的尤其多，还有衣服鞋子，其余的东西，也用不上，是个女学生。
冯二爷一到，同学们都笑，这个年纪大孩子，这样艰苦的环境，依然保持着本心，刘小锅在外面把着门呢，不去撵人，只是拿出来上海的特产，“请大家来吃，同学们平日里读书辛苦。”
大家都笑，然后还是不走，都很喜欢那祯禧了，因为那祯禧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坏心眼，而且对人也是极为热心的，懂得也多，脾气又是很和气的。
因此一般人都乐意跟这样的人相处，人缘实在是很好了。
刘小锅心里面骂娘，又搬出来一个箱子，“还有老师们，我也不认识，还希望大家帮忙，去给老师们送去。”
这下子，人不走也得走了，给老师送东西，没有人敢怠慢的。
老师们跟着一起来的，甚至是比学生更艰苦，有的家里有老人有孩子，就留在家乡里面了，也有的跟着一起去了，可是总得要吃饭吧。
但是老师的工资时常发不出来，经常饿着肚子给大家上课的。
“上海的形势也也很不好了，表哥，你要多注意安全，必要时候，就南迁吧。”
那祯禧坐在靠着窗户的椅子上，看着冯二爷，也就是两个月没有见面，但是每一天似乎都过得很漫长，不忙的时候，开始四年一个人。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又或者是早上睁开眼睛，睡梦里面的时候，都是一个人，那大概就是爱吧。
她从来也没说过，只是你看她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冯二爷就知道，什么也不用说。
上海的形势实在是不容乐观，南京惨案一直萦绕在大家的心头上，有时候那祯禧熬夜苦读的时候，都觉得很累，可是她觉得自己如果放下课本，去安眠的话，实在是做不到。
怎么能忘记，中华民族的屈辱呢？
怎么能忘记，亿万同胞的期盼呢？
怎么能释怀，我们牺牲的一切呢？
老师们就教育过他们了，做科学的人，就是撸起来袖子加油干，你画多少图纸，做多少零件，没有一个是白做的。
冯二爷的心头上一大堆的事情，可是他看到那祯禧的时候，是很少想起来这些的，他想着的是怎么多说一会话，都相处一下，多看一眼。
两个人，一人一把椅子，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就觉得很好，很满足。
这大概就是感情，冯二爷终于彻彻底底的明白了，自己当初说的纳妾多可笑了。
真正的相爱的两个人，是容不下第三者的，他的眼睛里面，是看不到第三个人的。
这是一个，只关乎两个人的世界。
管它外面大炮轰炸还是子弹飞，你爱的人在哪里，心就是在哪里。
“我上海有两处小房儿，再有银行存款若干，各地铺面百来家，股息分红也有些许。高堂安在，兄长一人。”
“如今兄长要成婚了，我很是苦恼，我排行老二的，下面母亲大概是要催婚。”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靠了一下椅子，依然含着笑，“恰好我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不知道，她能否为我解决一些苦恼呢？”
说完了，眼巴巴的看着那祯禧，眼前的青梅竹马的表妹。
那祯禧心里面快活的像是一只鸟儿一样的，如果有路，那么她觉得自己会自由的奔跑，如果有风，她会把自己抛向云彩，被风带着到处走，就是如此的快活。
找到一个喜欢为自己，自己又喜欢的人，还如此的情投意合，“我要是你青梅竹马的那个表妹，先帮她问几个问题吧。”
“问吧。”
“聘礼几何？”
冯二爷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她竟然问这个，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儿，怎么会关心到聘礼？
“要多少，给多少，全部身家都是。”
那祯禧笑着点点头，“可有宴席？”
“若是答应，随她心思，北平上海，还有这里，都行。”
那祯禧脸上带着粉色，依然是笑着，“最后一个问题？”
“打算何时办婚礼？”
冯二爷这个不好回答，他看着那祯禧的脸色，都学会看人家的脸色了。
不想说的太晚了，他盼望着早日成亲，可是如果说的太早了，又怕那祯禧拒绝了。
想着找一个最合适的，那祯禧能点头的日子最好。
想着说她毕业了，或者是明年，可是他不想这么晚，心里面碰碰的，好像是午夜的时候，突然间楼底下出现了那祯禧，站在花丛里面对着他笑，就跟当年她回北平以后，每晚他梦到的样子一般。
手心里面带着汗，冷津津的，可是心又是那么的火热，恨不得把话全都说出来，可是又怕她觉得厌烦。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能带着一点儿小忧伤，带着一点小矛盾，小苦恼的。
瞧着她笑，他觉得大概是鼓励，说出来吧，说出来自己的想法，这个年纪的人了，合该是冲动一次的。
“我觉得——”
那祯禧竖着耳朵听，她心里面也是车轱辘一样的，滚滚而过的，都是期待，一车一车的期待，想着早点结婚，想着每天在一起，可是又怕两个人不在一起住着，时间长了，问题就多了。
如今的世道，真的不是一个结婚的好时候，日本人一直南下，要是再往下面轰炸，那么估计，长沙也待不住了，大概还要继续往更南边去，那离着上海就更远了。
“我觉得，今晚大概月色不错，良辰美景，正合时。”
脑海里面过了无数次，可是说出来的跟草稿完全不一样，他不由得懊恼，觉得自己话多，不清楚，不由得补上一句，“今晚吧，今晚我们结婚。”
“要聘礼，仪式还要酒席，我都能准备好。”
那么的急切的语气，那么真诚的神色，没有一个女孩子是不会动容的，尤其这个人是你喜欢的。
那祯禧是不能去拒绝的，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本心，还是出于心疼，一个男人为你做到了这么一步，一次次来看你，到长沙来陪着，什么问题都给你解决，为了跟你在一起，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要结婚，甚至不跟家里商量一下。
“你觉得呢？”
还要再加上一句，生怕惹了人生气了，也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那祯禧觉得自己应该低着头，脸红着，然后点点头。
可是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感情是相互的，所以她抬着头，带着一圈儿的粉色在脸颊，看着冯二爷的眼睛。
一只手放在他的脸旁，身子前倾，那么一点点儿，然后一片嘴唇就碰到了另外一片儿的嘴唇，窗外鸟儿在叫，绿色恨不得从窗户里面渗透进来，带着闷热午后的天气，世界都安静的完美。

第109章 偏心
大概是带着一些心跳，带着一些莫名的情愫。
把一个人烙印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其实很简单，瞬间就能烙印了。
冯二爷屏蔽了所有的感觉，甚至嘴唇上面的感觉都感受不到了，他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了，这就是那么一个人，一辈子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女生会考虑，会动摇，会来回选择，纠结。
但是男生不一样，男的一般是要么喜欢，要么就不喜欢，喜欢了就是认定一个人，人品差劲的除外。
结婚的仪式非常的简单，找了校长来证婚，冯二爷的手笔很大，去找刘小锅买了铺子里面所有的糖，每人分了。
没有宴席，只有瓜子点心糖果之类的，但是有牛肉干，学生们喜欢得很，这个是很难吃到的，穷学生，穷学生，不是白叫的。
住在学校里面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里面，这边学校里面特别艰苦，就连床都是几个课桌拼起来的，两个人在一起躺着，都觉得不真实。
可是那种粘稠的氛围，是真的让人感受的到，窗户上没有喜字，没有鞭炮，也没有觥筹交错的声音。
学校里面都提倡简婚，那祯禧也觉得很好。
“对不住你，让你在如此情况下嫁给我。”
被褥也不是红色的，是当初送那祯禧来的时候买的，没有绣花，也没有什么绸缎，也没有红盖头。
那祯禧两只手撑着床沿，脸上始终带着一点粉红色，她打心底里面高兴。
“我觉得很好，婚礼是一种仪式，倒是觉得委屈表哥了，许多亲朋好友，回去之后还要一一解释，怪辛苦的。”
“是辛苦，还要亲自去一趟北平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坐在那祯禧的旁边，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她的背。
手放在那里，带着灼烧一般的热，到了心口那里，带着一点麻麻的。
爱情会传染，从他的手上传染到她的心上。
两个人什么也不做，只是相互拥抱的躺着，就觉得满足。
冯家老太太左等右等等不来儿子，对着祥嫂抱怨，“明知道他大哥要结婚，怎么就还不回来呢，我看他来不及了，到时候吃喜宴的时候来，看他大哥不说他一顿才好呢。”
明天就是婚礼了，结果人还没回来，难道非得等着吃喜酒的时候来，要大家都等他不成？
丢不起这个面子，冯大爷能量很大，他娶得人，到底时候寒秋，也大概只能是寒秋了。
这么一个跟着他一心一意的女人，这些年以来一直追随着他，出现在生意场上面，巾帼不让须眉。
说起来手段手腕还有能力，为人处世，简直是一颗明星一般的闪亮啊。
他到年纪了，老太太想要孙子，最起码要在自己闭眼之前看到孙子出生不是。
对于寒秋，一百个不答应，寒秋不喜欢冯家的任何一个人。
因为当初冯家的人，没有一个看的起来她的，只当做是冯大爷外面小公馆的女人，就为着那么一次来找那祯禧，老太太发了好大的脾气，她记忆犹新。
她是带着一些傲气的，这些傲气对着冯大爷可以没有，但是她这些年的能力以及给冯大爷积累下来的资产，给了她底气。
她不靠着冯家吃饭，现如今也不必冯家差多少，她能赚钱会周转，人人看到了都要尊称一句老板的。
所以，她也骄傲，自豪，觉得这样你冯家是不是就高看我一眼，是不是要重新考虑一下看待我的眼光了。
人穷志短，这话是合理的。
早些年她落魄，回国以后靠着冯大爷吃饭，她喜欢这个男人，感情是很复杂的，不仅仅是单纯地喜欢。
一个再顽强，再倔强搞得女人，她也想要有个依靠，有个可以靠得住的男人，这个人就是冯大爷。
寒秋是很有信心的，冯大爷这个人她太了解了，即使是最后对她再差劲，也不会差劲到哪里去，教育跟家庭出身就决定了，他做不出来那种丧心病狂、败坏风气的事情来。
因此她这些年，使劲的在冯家人身上下功夫。
那祯禧走了，她心里面是觉得高兴的额，打心眼里面高兴，离开了上海，那最起码冯大爷是不可能过去的，她跟老太太是一样的，能协助丈夫的人，那祯禧不是。
所以她开始频繁的在外面制造影响力，报纸上，以及刊物上，经常出现她的名字。
老爷子在外面跟朋友聚会，朋友也不时的提起来，这个女孩子不错，后来者居上啊。
她在外面，都声称是冯大爷的女朋友的，外面的人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就对着冯老爷夸。
冯老爷回家，就对着老太太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老大年纪到了，也该结婚了。”
老太太觉得这是废话，“你去跟你儿子说去，我不去说，说了跟白说一样，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冯老爷笑呵呵的，“不用我去说，人家单单只是瞒着你。”
老太太听着这口气不对，又看他脸上戏谑，“怎么了？这是有事儿瞒着我，先说了，是好事儿不？”
“好事儿，不是好事儿，不对着你说。”
老太太就更高兴了，满心的欢喜，“哪家的姑娘？”
“出身倒是不太清楚，只是在老大身边许多年了，我听人说，进来老是有人说，能力很好。”
老爷子看人，也就是看这点儿了，能帮着生意上的事儿，他高兴的很，家业是给老大的，老大需要这样的人，夫妻俩一唱一和的，到时候一起把冯家发扬光大。
至于现如今的千金小姐，都是娇滴滴的，十里洋场的常客，他不看家世容貌，看的是品性。
老太太一听，身子就靠回去了，皱着眉头，“你说的是寒秋吧。”
“是了，就是她，你早先就认识吗？”
老太太就不说话了，手里面的茶杯重重的摔在桌子上，“这事儿不要再说了，老大那边我去说，明儿一早喊他来，不像话。”
如果她一开始认识的就是现在的寒秋，她不会不同意的，也不会这么反对的。
可是老太太一开始认识的寒秋，是回国之后孤苦无依，只能住在冯大爷那边的，死皮赖脸赖在男的那里的女孩子，因此时间节点不对，她的看法就很难改变。
这样的性格她不喜欢，也不看好，心机也过于深刻了。
一个女孩子，出身不行，然后各方面都不行，最后靠着男人起家了，这也许很幸运，也许很成功，但是老太太是不喜欢这一种成功的。
成功的方式那么多，最起码要去走一条让人很信服的才是真的成功，她婆婆，以及她，都是有一种牵马走江湖的心气儿的。
寒秋这样的成功，过于幸运了，也过于圆滑世故了，说白了，老太太是不喜欢她成熟世故。
喊了冯大爷来，冯大爷无话可说，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骂。
无论是多少岁的人了，只要是老他太开口，他就只能听着，这么多年没有在母亲跟前尽孝，如今回来了，也只能是听着的份儿了。
“回去之后，最好是不要过多的来往了，如今她在你生意上许多影响力，虽然是帮助你很多，但是你也要想的长远一些才好。”
她态度在这里，冯大爷苦笑，这时候，是不得不想起来其余的人的，比如说他书房里面的画儿，偶尔也会想起来，但是知道永远都不可能。
说白了，冯大爷，是一个国外高等教育培养出来的高等人才，他的想法是带着一点儿资本主义的，会享受，高素质，会赚钱，有能力。
他对于寒秋，也是有一种经济上的，利益上的考虑的，因此从最大利益的角度来说，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孩子，自己不讨厌的，待人接物都极为得体的人，他不应该去拒绝的。
因此嘴巴上答应的好好儿的，可是实际上的行为是越来越大的风声，就连老太太这样深居简出的人都听到了。
有太太在她跟前提起来寒秋，老太太当时笑着，但是回家以后就病了。
病了第一次拉着脸，冯大爷来看，她也不说为什么，事情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她不能强行去改变了，而且看着两个人，是有感情的，这么多年一个屋檐下面，就是养个猫儿狗儿的，也应该有感情的。
所以，她就是再强硬，再生气，也不能去强行拆散了。
婚礼就这么举行了，老太太是不高兴了，但是她松口了，不反对。
态度就这样，不反对，你们怎么样，如何做，自己看着办吧。
这是寒秋的胜利，因此一松口之后，火速结婚，而且她做事极为妥帖，不管老太太脸色如何，她时候依旧很亲热的，很热情的，每天早上来请安。
无论是风吹雨打，还是如何，无论是心里面怎样想的，从来没有中断过。
而且对着冯大爷也说了，“母亲年纪大了，老小孩儿一样的，你应该多去关心一下，多去老宅看一看。”
老太太也是好修养，你来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对不对？
只是面子上笑着，母子之间的情分，到底是有一些生分的。
加上冯大爷自小出国，二爷是她眼看着长大了，养在跟前当眼珠子一样的，自然心里面就有一些偏颇，也是好不容易做到心态平衡，不让外人看了笑话的。
这些事情，冯大爷跟韩秋是少有感觉的，外面的事情忙，世道不好，生意不好做，所以对于老太太的心思，也是少有顾忌的。
老太太是时间长了，有些担心冯二爷了，嘴上说着他不好，实际上是盼着他回家呢。

第110章
冯二爷是新婚燕尔，到底是不想回来的，他走的时候看着那祯禧，火车要开的时候，还是不想走。
“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委屈了自己，钱要使劲用知道吗？”
他在这边日子不短了，来的次数也多，知道这边实在是中部地区，条件十分艰苦了，有的同学能够生病了，都不能好好的得到治疗，感冒发烧的大多是靠着自己熬着。
那祯禧身体也就一般化，一般的女孩子，容易生病，所以他每次来，都是带了不少的药来，操的那个心啊，跟那祯禧嘱咐，“这药种类很多，生产日期也都很新鲜了，你如果不舒服了，一定及时吃药不要嫌弃麻烦。”
“其余的同学，要是有生病的，可以拿出来用，如果不够了，我再给你带过来。”
这里穷乡僻壤的，药品不多，进口药就更少了，多少人就是用土方法的，这里有苗族人跟土家族的人，吃的用的都是老一套的，甚至是用巫术的，根本就很少用西药，就连中药都少用的。
那祯禧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冯二爷的一片苦心，他觉得到了穷乡僻壤里面来，物资紧缺，人心叵测，人生地不熟的，实在是不好相处跟大家。
所以给那祯禧准备了很多药，想着通过这个来帮助她构建良好的人际关系，不然他远在天边，要是有什么事儿也帮不上忙，还是要靠着同学老师，以及当地的居民帮忙的。
赠药的事儿，实在是用心良苦啊。
一个人喜欢你，无论以前是多么粗心的人，可是与你有关的一切，总是想的面面俱到。
冯大爷跟冯二爷完全不是一个感受的，到了老宅里面，果真是点儿赶得正好，冯大爷一直在看着，冯二爷不来，他就一直周转着。
寒秋让人看了几次，都看着冯大爷不动，不开宴席，再过了点儿，都要错过时辰了。
“怎么回事呢？”
“等一等老二吧。”
“二弟不是去外地了，等他一直不来，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我们还是先举行婚礼吧。”
冯大爷就不说话了，“再等等吧，说是要来的。”
寒秋不好说什么了，只能等着。
陪着站了一会儿，已经许多人来看了，时间点儿有点晚了，寒秋就觉得不对劲，如果只是等一等，那为什么一定要等呢，一定是有别的事情。
转过身去问刘小锅家里的，“二爷是去了哪里？”
“去了长沙，走之前说好了，要来参加大爷婚礼的，不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您别见怪。”
刘小锅家里的也着急，她丈夫跟着一起走的，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事儿了，不然的话不能这么晚回来的，打死没想倒是冯二爷黏糊，这才这么晚回来的。
寒秋心里面一动，想起来了，不由得心里面带着一点凉，她笑了笑，对着冯大爷说，“大概是去长沙看祯禧去了，他一直惦记着她，想来是两个人感情好，这才没有回来，我们先进去吧。”
可真的是识大体啊，不然的话，一点儿没有放在心上的，就连刘小锅家里的瞧见了，也不能说出来她一个不好的。
正说着呢，冯大爷就瞧着冯二爷回来了，他先去看冯二爷的脸色，虽然带着风尘，但是着实是高兴的。
冯二爷到了门口，先说抱歉，“实在是对不住，有事儿耽误了，嫂子莫怪，我带来了新婚礼物，希望大哥大嫂白头到老，婚姻美满。”
寒秋带着一些笑，对着冯二爷她是基本上没有多少接触的，不继承家业，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野心，对着大哥继承了家业，一句话都没说过不好的。
老太太虽然是偏心，但是也没有什么好偏心的，诺大的家业都给了老大，还能怎么偏心呢。
“不碍事，回来的时间正好，没有耽误什么，只是你大哥着急，一直在这里等你，如今回来了，刚刚好。”
她瞧着冯大爷的脸色，不由得想起来那副画，等的大概也不是弟弟，应该是别人吧。
新婚的日子，她不想不好的，只一闪而过就是了，只是冯大爷似乎还是想要多问出一点东西来，一边进门口，一边问，“如今那边的天气，祯禧如何呢？”
冯二爷脚步顿住了一下，似笑非笑的，“大哥多虑了，如今大喜的日子，自然是不用操心这些事儿。”
冯大爷就不再说话了，只看着他一脸的笑意，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了，只是有时候感情的事儿，是控制不住的。
你要去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比如说是结婚，你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其实意味着很多东西，冯大爷舍弃了一些东西，此时此刻觉得可惜，为自己可惜。
他忍不住去问，问那祯禧过得好不好，是发自内心的。
如果他不是一个这样的身份，那他大概是很可以去自由自在的去追求一个女孩子。
可是压力太大，阻力也很多，又是自己弟弟喜欢的人。
所以他就是问一下，知道过得很好，有人在身边陪着，有人喜欢，就觉得可以了。
寒秋牵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对着宾客笑，见到的人都说是郎才女貌，这才是婚姻。
冯二爷看着举行仪式，一个人小的无比的开心，越看大哥的脸色他就越想笑。
心里面也觉得痛快，觉得还是自己的喜欢多。
看着大哥结婚了，他有点儿幸灾乐祸，尤其是跟自己对比的，自己娶了喜欢的人。

第111章 战争罪
老太太见他笑，心里面纳闷，只以为他是去了一趟长沙见了心上人高兴。
结果一转眼，看着冯二爷一个人端着酒杯，竟然不自觉的笑了一下，显得极为高兴，便发觉事情有一些不对了。
她有心试探，眼前的寒秋就是最好的话，“如今，你大哥也结婚了，算起来，你们兄弟俩的年纪都不小了，你大哥如今这个年纪结婚，已经算得上是格外的稳妥了。”
冯二爷这个人特别的闷，他有事儿不说的，用得着老太太的时候才去说，不然的话，从他的嘴巴里面听事儿，难得很。
他放下来酒杯，看着新人，自己也笑了笑，“大哥的福气，母亲也总算是放心了。”
笑吟吟的看着老太太，说着没脸没皮装作不知道的话，气的老太太心口疼，生的都是孽障。
“你大哥如今已经是自己能做主了，已经成家立业了，倒是你，什么时候能结婚呢？”
她直接说出来，一把年纪了跟儿子绕弯子实在是很累了，老爷子听见了，不由得看了一眼，想着听听冯二爷是什么一个打算的。
只见冯二爷笑的更嚣张了，自己不经意的举起来手，老太太眼睛一下子就眯起来了，手指头动了动，不由得抚掌大笑，是好事儿不错。
冯二爷的手指头上，一个极为朴素，从来不用手环戒指扳指的人，竟然现如今手上一个戒指，也不是多么的名贵，就是一个金色的圈儿，显得格外的素雅，在他的手指头上，说真的，带着一点儿俗气，但是他好似一点儿不嫌弃，显得极为珍贵，时不时的去摸一下。
却原来是玩的洋人的那一套，戴上了戒指，一共是一对儿的，他娶得时候什么也没带着，戒指也没有，时间又着急，只找出来一大块的金子，去长沙那里的银楼里面，找人给加快打好了。
一共是一对儿金戒指，多出来的那一块儿，给那祯禧做了个金镯子，镯子也是细细的一圈儿，不是老式的贵妃镯。
只是收口的地方，极为的别致，是凤凰回首。
这里面的寓意那可真的就是大了去了，冯二爷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呢，一直以来就是，他让人去打这个，也是有意思的。
凤回首，凤回首，要记得回首不是。
那祯禧在这边一个人，不能一直漂泊在外，要时刻记得回上海，想着与他团聚才是呢，这才是其中的寓意。
“什么时候的事儿？”
“去之前没有这个打算，阴差阳错。”
说的风轻云淡的，老太太也是过来人，跟老爷子两个人一起对着笑，总算是放心了。
冯二爷自己拿起来酒壶，先给老爷子倒酒，又去给老太太续杯，自己又添了酒，站起来，“劳烦父亲母亲多年，两位受累了。”
老太太听不得这些，眼窝子浅，只觉得儿子懂事了不少，满饮此杯，擦了擦嘴角，“好，等着我有空儿，去长沙看祯禧去。”
冯二爷也笑，“合该是去看看的，那地儿，不是我说，是真的苦的很，小丫头在那边，吃不少苦头，就这样还不回来呢，倒是有志气。”
说着说着，大概是相当的骄傲，于是端起来酒杯，自己再次续杯，一个男人，说起来自己妻子的时候，带着一些踌躇满志的骄傲。
老太太高兴的不行，倒是醉了，寒秋听说了，送客以后，亲自去请安，她是一个面面俱到的人。
问祥嫂，“已经睡下了吗？”
“睡了，等着起来了，再喝点儿解酒汤，向来是没事儿的，您放心就是了。”
老宅的人，对着新女主人，是新奇的，尤其是寒秋，那样的出身，大家是都知道的，就连洗脚丫头都明白。
老太太前前后后的丫头们，大概也都知道，老太太是不大怎么喜欢这一位的，比起来先前的那祯禧，实在是差得远，但是规矩大过天，见到寒秋了，依然是正儿八经的恭恭敬敬的伺候。
寒秋穿着的是红色便服，她也是时髦的很，头发是烫过的卷儿，依然是不肯走，要做一个孝顺的人，“要多注意一点，别走了风，到时候起来是要头疼的。”
“也不要只去熬醒酒汤，去做点儿酸果汤子来喝，省的到时候没胃口，母亲如果有不舒服的，只管来喊我。”
祥嫂带着笑，亲自送寒秋走了，看她面色关切，对人还算和气，是讲理的人，想着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就是外面说的再难听，行事作风也比一般人强不少呢。
寒秋早先就跟大爷在一起了，所以洞房花烛新婚之夜，丝毫是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的，女人大概期待着这些，可是男人就未必了。
尤其是大爷今天忙了一天，再有就是喝了许多的酒，要去**一刻倒是没什么精力了，因此倒头就睡，意识已经不是很清醒了。
寒秋虽然是失望，可是心底里面的失望多了去了，时间长了，日子久了，竟然也就是习惯了，包容性也就越来越大了，不然日子怎么过呢？
所以只管着去伺候他洗漱了，然后睡在一起，两个人并肩躺着，觉得也安心了，松了一口气。
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口渴，要起来端茶喝，刚起身端起来茶碗，就听到旁边大爷说梦话呢，竟然是在哭。
她顿住了，仔细的听，开始只是抽搐声音，似乎是做了极为伤心的梦，她心里面就有点凉。
新婚夜，到底是多委屈，多不甘心，才日有所思也有所梦，在梦里面伤心这个样子。
她就干巴巴的坐在那里，突然就觉得委屈，她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已经算的上是极能吃苦，极为容忍的性格了，对于大爷，她是能做的都做了。
凡事儿都是劝自己看开点儿的，至于外面的生意上的事儿，大爷的红颜知己这一些的，她都看的很淡了，只有那祯禧的事儿耿耿于怀。
不怕一个男人风流，她可以接受，可是就怕一个风流的男人，突然安静下来。
大爷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能说出来喜欢，能表达喜欢，那么寒秋还不会觉得那祯禧怎么样。
可是大爷从来不说，对着外人不说，也从来不去凑上去找那祯禧，要不是书房里面的画，她至今也不会想到的。
所以寒秋是介怀的，她就不明白了，怎么没有见过几次面，就对那祯禧产生这样的感觉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跟老太太请安了以后，坐在那里不走，老太太知道她是有话儿说。
不由得微笑，她对着这个儿媳妇，还是有婆婆的样子的，该做的还是要做，“是有什么事儿吗？都是一家人了，大可以说出来。”
寒秋带着一些清冷的脸色，也暖了一下，她知道什么时候要有什么样子的神态，跟老太太显得亲热一些，身体前倾一点儿，“有一份礼物，想着您帮我给二弟，是给祯禧准备的，只是她还在外地求学，我也不好给，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麻烦您给二弟。”
老太太叹气，此时此刻就不得不承认了，寒秋的人情往来，圆滑世故，要强过那祯禧不少的。
那祯禧是带着方圆的，有棱角的，老太太看了看，是一个翡翠镯子，造价不算是便宜的。
“有心了，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她小小人家，不懂事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必娇惯。”
老太太说起来那祯禧的时候，是很爱多说几句的。
“眼看着快要到暑假了，祯禧妹妹也不知道能不能放假，要是有假期了，让人去接了来，省的再奔波了。”
老太太很是愿意，“不知道有没有暑假，我得去让老二问问，要是有假期，是一定要到家里来的，外面吃了不少苦头呢，这么小的姑娘，志气大的很。”
瞧瞧这语气，跟冯二爷是一个样子的。
大家伙儿喜气洋洋的，只是没等着冯二爷问清楚什么时候放暑假，上海就被轰炸了，租界倒是没什么事儿，可是外面的世界已经是乱了。
老太太一下子就病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枪炮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不是怕，我不怕那些洋鬼子，我这心里啊，是难过，这枪炮不长眼啊，不知道死多少人。”
“我们在租界安全的很，可是外面的人，又进不来，只能干靠着，哪个子弹不长眼的，也就是白活了。”
老爷子知道她年纪大了，是看不得这个，冯大爷的工厂不少是被轰炸了的，跟寒秋一个劲的在外面奔走，想着降低损失。
冯二爷的铺子，是在全国各地的，而且做得是外贸，问题不是很大。
“母亲要放宽了心，日本人过长江要南下，不是容易的事儿，上海也不是那么好待的，多少人看着呢。”
可不是，上海是个大肥肉啊，谁都想吃在嘴巴里面，国民部队驻守呢，北平沦陷了，如果上海再沦陷，那可以说，大半个中国都没有了，上海的意义就是这么重大。
老太太不肯宽心，她家大业大，心中自有一番轮回的，嘱咐二爷，“到街上去看，有没有父母都没了的孩子，养起来了吧，不拘是做什么，有口饭饿不死就成。”
战争也是一项罪名，而且是罪大恶极的。
无辜平民百姓里面，父母死了的，孩子就只能孤苦无依的在街面上混着，有一口没一口的，不定哪天就饿死了，到了冬天还要冻死不少人，日子难过的很。
要是再遇上丧心病狂的人，专门靠着打仗的时候去捡孩子，捡回去了卖个人贩子，又或者是卖到黑工厂里面去，那一辈子可真的算是完了。
老太太心善，家里不差这些钱，就想着帮一把。

第112章 回上海
二爷在身边，这些事儿就顺手办了，做不过就是吃饱的事儿，他吩咐下面的铺子，有遇到的就捡回去，在铺子里面干点事儿，至于孩子怎么样了，养大了再说，总不能是冻死的。
不过孩子还是太多了，铺子里面也收留不下，他仔细想了想，还是办了个孤儿院。
里面有二十多个孩子，一个老妈子看着做饭吃，也就能做到这一步了，孤儿院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孩子越来越多，钱是一直在用的，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去做这些事情。
各路名媛跟太太们，喜欢做慈善，去做慈善募捐，把自己衣服首饰拍卖了，或者去募捐，都是好事儿。
晚上冯二爷趁着月色回家，又是忙了一天，现如今世道乱，冯大爷跟寒秋也搬回老宅里面，他自觉不是很好，因此平常少在家里面吃饭的。
看着人家热闹团员的，总是容易想起来那祯禧。
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了，是真的时时刻刻的，吃着一口好吃的菜，在嘴巴里面吃着的时候，就会想起来那祯禧在那里，大概是什么也没有的，能吃个红薯饭就不错了，整日里吃辣椒凉粉，肚子不舒服不说，还要上火。
这么一想，多好吃的东西都是食不知味。
所以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能尝到相思之苦的时候，做起来事情，才真正的感觉跟以前是不一样的，刘小锅是最有感触的了。
冯二爷以前，帮会上的事情，是能不过问就不过问的，他辈分高，而且有家底儿，不大爱管事儿。
再有生意上的事情，精明的跟什么一样，但凡是利益上的事情，不能吃亏的，别人也玩不过他的心眼儿。
是的，冯二爷就是玩心眼的人，心机很是深沉，一般人是真弄不过他。
等到了家里，老太太还在等着，有事情要交代，“暑假了，你去接了来，补办婚礼才好呢。”
精神头看着是大不如从前了，到底是有年头的人了，又没有那家老爷子的好身体，那老爷子百岁老人了。
“母亲，如今未曾胜利，还不是时候，等着什么时候胜利解放了，那时候才好举办婚礼呢，您要是愿意啊，三天三夜都行。”
老太太笑，“你们自己主张就好，事情你要跟祯禧说，不要擅作主张。”
冯二爷摘下来帽子，头发都是湿的，“她也是这个意思，您不必放在心上，好好养病才是真的，不然您儿子赚这么多的钱，能给谁花了去。”
老太太这才笑了，冯二爷嘴巴有时候也是蛮甜的。
寒秋恰好听到了，下面母子之间谈笑欢乐，等着人都走了，才端着酒杯出来，她晚上睡不好，时常要喝一点就才好。
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在算计，大爷那边，有一些证券，也有不少的基金跟股票。
股票是刚时兴了没多少年，大爷是国外回来的，接触的就比较多，比其他人明白的多，因此很是注意这一块儿，也赚了不少钱。
可是怎么说呢股票这东西，高利润，高风险的，这一次就是大股灾。
日本人一进来，上海就崩盘了，钱都亏死了，大爷里面的钱不少，基本上都是套死的了，而且也没机会弄出来。
这是股灾，没有人能幸免的，赚钱的人是拿着美金的人，大爷焦头烂额的，他需要流动资金啊。
不然货款是哪里来的呢，寒秋是沉住气了，对着家里人不说，老太太跟老爷子不知道，就连二爷也不清楚的，他很是避讳了，对着大爷的事情，尤其是生意上面的，就连一般的都不去过问。
老太太早上起来散步的时候，就在院子外面走一走，外面的篱笆都是开满了鲜花，如今正是好看的时候，结果人就跑出来了，直接就跪在脚底下。
“老妇人，您是善心人，街面上的孩子都是您收养的，您可怜可怜我——”
下面的人就吓死了，搀扶着老太太就往屋子里面走，这是哪儿来的人呢，怎么就找到家里面来。
有胆子大的丫鬟，直接就去捂着他的嘴巴了，不要说了，这不是一个好法子。
外面大爷二爷做的事情，求情到老太太这里来，老太太是不管的，她不管儿子的事情。
到了屋子里面坐着，老太太脸色就不好看了，在那里喘粗气，堵得慌。
“去打听了，问好是为了什么事情。”
下面的人支支吾吾的，刘二管家就不大想说，“无非是生意上的事情，这就是来要钱的，没脸皮的人。”
“您不用担心这事儿，大爷也知道了，人已经走了，做不过就是生意失败，您也知道，生意场上，哪里有什么简单的呢。”
老太太清楚的很，心里面只是觉得不好，跟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年轻的时候杀伐果断，不跟现在一样了，现在年纪大了，有一些看不过去的事情了。
冯大爷就带着那人到自己跟前，心里面很不耐烦了，他看着绅士温文尔雅，但是其实手段很是了得的。
“钱是没有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在赔钱。”
“可是，当初——”
寒秋笑了笑，直接打断了，“当初不是我们逼着你去买的，不是吗？”
她走到那人跟前，“你自己选择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赔钱，我们都在赔钱，当初钱给的也不是我们，是给了证券公司的，这股票也不是我们想要这样的。”
“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能认了，然后最小可能的减少损失。”
这人也是有意思，寒秋觉得八辈儿也不能找到自己头上来的，自己投资自己的，不过是当初一起拉了一只股票，这事儿都是自己负责的，不能这么无赖不是。
那人就很有理了，“你们冯家家大业大的，当然是赔的起来，可是我那点儿家底子，都进去了都不够，您得帮帮我，借我一点钱。”
说着说着，语气就突然狠辣了，“要是不给我，我左不过就是死路一条，到时候不会便宜了你们的。”
寒秋眼神也变了，直接就不谈了，“出去吧。”
人就给带出去了，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人在最无能，最落魄的时候说的话，都是没用的，除了可怜给人当笑话以外，没用其余任何的作用，她是经历过这样的时候了，所以无比的理解。
当初给亲戚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也时候这样说狠话，可是结果呢，一点改变也没有。
所以你看寒秋，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吃过各种委屈的人，她对于曾经一样的人，其实没有多少同情心的，反而是更加的了解缺点。
这要是她能成功的原因，之前去找老太太的时候，这男的就来过一次，专门跟她说的，说各种可怜，各种好处，就是想着让她拉一把。
寒秋肯定是不答应的，“你知道吗？上海滩上，每天为着这个求我的人，能从这里，一直排到黄浦江里面去，我难道是每个人都帮吗？人啊，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事情的起因，说不出来谁的对错，归根到底，还是股票的心态问题，几个人一起的，那男的没多少钱，但是看着里面的利润了，所以说借了高利贷。
现在一下子到日期了，钱赔进去跟什么一样，找来找去，就找到冯大爷头上去了，当初他花了不少钱，跟冯大爷搭上线儿的，就是为了让冯大爷一起带他。
国外留学回来的，知道的应该是很多，赚钱就跟喝水一样的简单。
结果没想到，赔死了。
冯大爷还勉强支撑的住，但是钱确实是不够用的，一季度结算的，商场里面的货款也是要还的。
寒秋仔细思量了一下，“家里面，私库里面不少的东西，可以拿到国外去，临时周转一下。”
“不行，这个不能动，你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吗？”
冯大爷是一点也不想这么干的，一个是这些东西，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有一些就是父母亲收集起来的，能当做传家之宝的。
一旦要典卖了，而且是卖到国外去，国外拍卖会的确是给的价格高，可是这给了洋人，老祖宗的东西，他是一点也不甘心的。
最起码的家国情怀还是有的，不枉费出国那么多年，数典忘祖的事儿干不出来。
见他不高兴，寒秋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得不为了钱发愁的，那祯禧那边已经放暑假了，没跟冯二爷说日子，她想着说了还得劳烦他来接，给他一个惊喜算了。
因此一个人就来了，人瘦了不少，但是站在那里，看着更有精神气儿了。
眼睛是那么的明亮，这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女孩子。
都说女孩子要去见世面，一定要去见世面，然而很多人以为见世面就是去见识豪华，去看看巴黎的香榭丽舍。
去感受一下高档餐厅，走一走高档红毯的感觉，去名流宴会上面得体发言。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的，见世面，还要去见识贫穷跟艰难困苦。
见识一些初心的东西，这样无论你站在那里，无论是菜市场，还是站在舞台的中央，才会有一种坦然。
一种极为大方的坦然，一种直对人生的坦然。
哪怕人家有华衣美服的形色妖娆，我穿着一身粗布的衣服，可是我说起来事情的时候，依然是声音洪亮而清晰，举止大方而得体，待人和气而谈吐有物。
一种很发自内心的，发自本我的气质，都在里面了，没有人会去关注她穿的什么，吃的什么，优秀的人在哪里，什么样子，给人的感觉都是优秀的，那一瞬间，她的光彩是别人没有的。
从长沙到上海，那祯禧一看起来就跟个小土一样的了，人家穿的是旗袍，一年四季的旗袍加上各种各样的高跟鞋，永远不会散开的鸡毛卷，还有不会掉色的胭脂。
手里面拿着精致的小叉子，吃起来一小块西点蛋糕的时候，嘴巴上面从来不会粘上一点蛋糕油。
那祯禧不会注意到这些，长沙那边艰苦，天气也不好，她就是一个马尾的头发，头上还带着一些细碎的小绒毛，看起来年纪就更小了。
穿着一身土布的衣服，那边的人还不喜欢洋布，都是自己纺织做出来的布，为了支持国货，再有钱的学生也是买这个布料穿，裁剪成漂亮的长裙还有上衣。同学们也活的很开心，有时候会绣花的，在上面绣个东西，不会绣花的，就拿着画笔画几笔，还想着给宣传销售到别的地方去。
看起来格外的清新了，可是你在有钱人的眼睛里面，就是不够格，
她自己是毫不在乎的，书包就是大大的一个，背起来的时候很沉，可是很结实能放不少的东西。
冯二爷给买的衣服，她送给别人了，那边有穷人家的姑娘结婚，都没用衣服穿得，男孩子穿一个白衬衫，都要来回的借着去结婚。
但是人很朴实了，她有漂亮的颜色鲜艳的裙子，跟冯二爷是这么说的，“你送我的衣服我很喜欢，也很珍惜，颜色那么好看，款式也那么时尚。”
“可是我在这里穿，有一些不合适，大家都是穿着结实耐用的衣服，也方便做事，我觉得很好，因此花衣服是穿不上了，送给这边的新嫁娘吧。”
“只是，还希望表哥以后坚持给我买才好呢，先寄存到你那里，等着我去了，穿上才好呢，又要劳烦表哥多费心思了。”
“我还未到享受的时候，什么时候跟你在一起了，我也要打扮的好看跟你站在一起才可以，表哥勿怪。”
瞧瞧，你看看那祯禧会说话吗？
相当的会说话，情商绝对是很高的一个孩子了。
人家大老远给你买的衣服你送人了，冯二爷当然是不高兴了？
我珍而重之的对你好，你却随便对待我，以后再不买了。
可是那祯禧有理有据，以后还是要买的，现如今用不上，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有贴合了实际情况，最后还能哄着冯二爷一句，这一般的女孩子，大概是做不到的。

第113章 补办婚礼
那祯禧这个品格，其中可见一般。
乱世里面，没有人是不讲家国情怀的，都是要讲的，贫穷的富贵的，日子好过的还是不好过的，都得这样。
一早上来的，恰好寒秋出门，车子路过的时候，眼神就眯了一下，一晃而过，“停车-”
下来一看，那祯禧有点记不清寒秋了，很久以前见过一面的，面貌也不是很有特色，因此她没有认出来。
寒秋是一个极为得体的女人，无论是放到哪里，都要说一句精致的人。
有一种人，看起来就是不接地气，穷人家第一感觉就是很贵。
那祯禧微微笑着，“您好。”
她不清楚是不是认识的，因此问好了就站在那里笑着，寒秋瞧着她，心里面是不大舒服的。
一个清水出芙蓉的女孩子，一个极为年轻的女孩子，美好的东西大家都看得到，并且想亲近得到。
她上去搀着那祯禧的胳膊，“回来了，我是寒秋啊，怎么不喊人来去接，一个人多辛苦啊。”
顺手就把她行李箱接过来，递给司机，“送到家里去，先不出门了。”
那祯禧心思千回百转，最后也想起来了，她还不知道大爷结婚了，提都没提一句。
几步到了家门口，寒秋就招呼人，极为的主人做派，“祥嫂，赶紧跟老太太说一声去，瞧瞧这是谁回来了，赶巧儿我出门遇到了，竟然还能认出来。”
又去一连声的吩咐小丫头们，“去准备早饭去，不拘是什么稀粥汤水的，赶紧的催一催，想来是刚下了火车，还没吃东西呢。”
“再去准备房间，打扫收拾干净了，还有衣服鞋子也准备好。”
又一边走着，一边拉着那祯禧坐下来说话，“几时出发的，路上累不累？”
殷勤关切，待人极为热情。
那祯禧一一都对答了，只是都是极为客套的话，其余的都不太说的，心里面估摸着样子，想着大概冯大爷跟寒秋已经是一起了，又想着大概姨妈不是很高兴的。
势力的不爱清高的，清高的也不爱凑到势力的边上去捧着，泥潭里面出来的瞧不起荷花，站在池塘里面的挖藕人反而不怕脏污只爱白藕。
寒秋不喜欢那祯禧的很，以前是不喜欢，如今更是讨厌了，她仔细打量着那祯禧，依然白皙的皮肤，明亮有神的眼睛，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极为温和的看着你。
坐在那里，手脚不会显得无所适从，怎么都觉得自然。
寒秋端起来咖啡喝了一口，低着头的时候见那祯禧一口都没碰，便知道她大概是不喜欢的。
不由得心里面转圈，大概是跟冯二爷是一样的人，不喜欢和咖啡，只喜欢喝茶，古板清高，传统又死板。
那祯禧一回来，整个家里面好似都热闹起来了，到底是家里有女孩子，跟有儿子不一样，说话做事儿别样的招人喜欢。
不说别的，就是老爷子每天晚上都回来吃晚饭，听着孩子们说话，为此老太太也心情好了许多，能对他和善不少呢。
晚上老爷子坐在那里，只笑呵呵的，“如今老二也要成婚了，日子都定下来了，赶明儿，我亲自去接了亲家来，到时候好举行婚礼，新人就不要回北平去了，这世道，不安稳的很。”
“也好，旅途奔波，只是要劳烦老相公您受累了。”
老爷子呵呵笑，一般老太太心情极为不错的时候打趣他一句老相公。
他还有三少爷跟四少爷，都是在后面跟着姨娘单独过的，除了逢年过节以外，是见不到人在老太太跟前晃荡的，只是到底是一家人。
为着冯大爷冯二爷不结婚的事儿，三爷跟四爷的婚事也往后拖了好多年了，就连老爷子都不敢说，更何况是后面的两位姨娘了。
大爷二爷不结婚，哪里轮得着三爷四爷呢，这是规矩。
现如今那祯禧来了，要大婚，最高兴的就是两位姨娘了，这些年的日子，过得是服服帖帖的。
老爷子拿着老太太没办法，那两位姨娘就是天大的本事，你也得给我收起来，几时老太太闭眼了，几时两位姨娘能有地方说话。
因此那祯禧来了，要跟冯二爷举办婚礼，两位姨娘是极为期盼的。
家里面三少爷是个书生气息，一门心思是喜欢读书的，现如今在中学里面当老师，四少爷倒是对经商很有兴趣，在外面不大不小的做点儿生意，对着家里的大爷二爷极为敬重。
老太太都不能让二爷继承家产，后面的两位公子就更不可能了。
两位姨娘各自准备了礼物来，寒秋也在，她端的是当家少夫人的派头，不出任何意外，这家里面的一切都是冯大爷的，她当的起来。
老夫人对着两位姨娘什么态度，她只有更冷淡的，没有说是热络的。
那祯禧就更是了，她家里也有姨娘，无论是二姨娘还是三姨娘，都是一般的样子，很是有规矩的谢过了。
“老太太也放心了，如今就等着当祖母了。”
“可不是，还是您有福气，将来两位儿媳妇陪着，比养女儿的还要贴心。”
说的一唱一和的，好听的话儿哄着老太太开心，老太太心情好了，她们才有好日子过。
两位姨娘通过气儿了，等着二爷婚礼办了，就跟老太太提三少爷四少爷的婚事来，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边老爷子亲自去接了那家的人，那家太太要三姨娘也去，“左右你也是也没去过上海，咱们一起去看看才好呢，带着五姐儿去，她年轻小姑娘，再怎么不出门也是爱玩的。”
最后一句话三姨娘就心动了，她不大爱出门了，一个是世道乱，出去了她就是睁眼瞎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年轻的时候想着四爷能带着她出去转转，可是四爷没这个觉悟，她就后宅里面闷了一辈子，京城的花花世界她没见识过，上海的繁华她也不指望见识的，没意思。
四太太是真拿着当姐妹看的，这么多年了，她不是个坏心的人呢，现如今那祯禧要嫁人了，她就放心了，跟冯家做亲家她放心的很。
冯老爷亲自来请，四太太心里面是高兴的，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亲家，人家态度首先就拿出来了，不然一个女孩子的名誉没有了，这么稀里糊涂的，人家男方不着急，你就只能等着。
现如今的世道不一样了，四太太也知道，身边多少人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小儿女们自己看好了。
接触了一段时间了，按理说就能订婚结婚了，可是人家男方家长就是不说话，也不说定下来，也不说要结婚，也没说跟女方家长联系一下。
这样的姿态，就是不作为，因为一个女孩子跟男孩子接触几个月，身边人就都知道了，以后的名誉多少还是耽误了一些了，你男方拖着不给说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等着人家女方自己受不了了，提出来要去订婚结婚，女方本身就很被动了。
自古以来，男女声誉就带着不平等，女孩子受到的非议要多一点，男孩子社会对他们要宽容许多。
所以这一次，冯老爷能来，四爷四太太都高兴，就是老爷子，私底下也要对着人说一句好。
人家态度就在那里，那就去。
三姨娘回屋子瞧着五小姐闷着头做针线，叹口气，“四太太问我要不要去上海，五姐儿，你想不想去呢。”
看着她一头的汗，给她拿着汗巾子擦了，头发丝黏到脸上，又去往后面归拢好了，露出来年轻的脸庞。
五姐儿想去吗，当然是想去的，年轻的女学生，还是想走走的，尤其是外面的世界。
她低着头，咬断了针线，还是不说话。
三姨娘就着急了，这闷葫芦一般的性格，简直是要急死人了，还是耐着性子，“没事儿，你要是去的话，跟着四太太一起去就好，三姐儿好脾气的人，自然不会冷落了你，你只管跟着四太太就好。”
她是不打算去的，去了一个姨娘身份，平白让人笑掉了大牙。
“姨娘不去，我也不去。”
说完了，五姐儿就不再吭声了，她想什么三姨娘未必知道，她自己个知道，这些孩子里面，五姐儿是极为孝顺的，她时刻惦记着三姨娘的。
想着这是好事儿，要带着三姨娘一起去，一对母女，也是相互取暖了好多年。
五小姐有自己的心事了，她们现如今住在山上，好歹还能度日，只是四爷年纪大了很多，不能去城里面找事情干，如何供养一家人成了最大的问题了。
家里那祯禧时不时的寄钱来，她在外面去，写点东西还是有钱的，她自从毕业了以后，本来是要去工作的，可是城里面乱的很，三姨娘死活不让她去城里面。
如今要去上海，她心里面是有成算的，想着托着那祯禧，去上海找个工作干，然后赚点钱，也不白上了这许多年的学了。
这些日子，多亏了冯二爷，当年对着城里城外的革命党多有恩泽，帮助良多，因此现如今在山上，倒是衣食无忧，人家正儿八经的当着客人来对待的，冯二爷每次都有交待。
但凡是有从上海北平来往的，冯二爷必定是让人捎带着钱物的，一点儿也不亏待。
五姐儿是年轻人，她有年轻人的心性儿，看着山上的人热火朝天的干革命，越来越壮大，她也想着去尽一尽自己的心。
不说是别的，大家说起来那祯禧，没有不竖起来大拇指的，这是那家的荣誉。
她也是那家的人，想着就算是追随着三姐，也不能差到哪里去，跟个大小姐一样被养在家里面啊。

第114章 婚闹
事情如此定下来以后，冯老爷也放心了，他不差几个人跟着去，关键是能去的都要请到了，到时候给儿子架势不是。
对着老二，他心里面也是愧疚的，诺大的家业，几辈子人攒下来的，老二一点也没有，好在他并没有任何微词跟怨言。
因此他喜欢什么人，要什么时候结婚，家里他是不说话的，按着他自己的性格来的，毕竟老大在前面呢。
但是老大娶了寒秋，家里也是不满意的，老太太是捏着鼻子认下来的，不然八辈儿不能让寒秋进门。
老太太规矩极大，这个那老爷子是知道的，家中做事章法上面，可以看出来一二。
只是如今家中贫寒，竟然准备不出来嫁妆了，此事冯家不说，那家不能不为了女儿着想不是。
他还有一传家之宝，一方印章，鸡血石的，颜色简直是不能再漂亮了，乃是古物。
他一直是随身携带许多年，爱不释手，如今也看开了，给那祯禧也好。
时间行程紧张，一家子到了住到酒店里面去了，当晚东西给了那祯禧。
四太太不识字，但是不影响看报纸，上面有结婚报道，是冯二爷结婚登报的。
这么一个人，上海许多人也不熟悉他，大多数人认识的是冯大爷，冯大爷跟寒秋在外面行走的多，又是正儿八经的冯家掌舵人，寒秋的名气都要比他大。
能记得的大概也就是馥和烟行老板娘跟赵三小姐之类的女人吧，只是时间长了，哪里还有什么感觉了。
馥和烟行老板娘到底是本事大，手腕不得了，那一次的风波以后，她直接榜上了海关总署的人，以后自然是前途无量了，生意发大财。
赵三小姐等了许多年，身边也有不少追求者，自然不能在冯二爷一颗歪脖子树上下功夫，因此早就嫁人了。
至于冯二爷，多年行踪不定，还不曾与人过多交往，交际场上后来更是少见影子了，传言自然也不大好听，如今突然大婚，还昭告天下一般的。
凭空冒出来的妻子，只有馥和烟行的老板娘，红指甲点了点报纸上那祯禧三个字，“没想到是个情种。”
可不就是情种一个，她对着冯二爷的本事，是很有了解的，别人不关注，可是她关注的很，当初就看出来这人不凡，应当是极为低调的一个人。
馥和烟行老板娘，生意做的更大了，现如今世道不好，但是买烟的人越发的多了，不管穷人还是有钱人，都有了毛病，不去抽大烟了，但是喜欢抽细烟。
要大婚，冯二爷是宴请宾客不多，小办一下的，但是宣传报道不少的，请了记者来的。
也算得上是宾客盈门的，那家是很满意的，四太太跟冯老太太说话，两位亲家极为和气，都是盼望着孩子好的。
那祯禧也穿着的是婚纱，你要冯二爷在她面前当这么多人的面来表白，那是不能够的。
寒秋在下面看着，又去看大爷的脸色，自己心里面冷笑，转而端起来酒杯，“来，我们喝一杯吧，二弟也终于结婚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端着酒杯在大爷面前，大爷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寒秋大概也许知道一些什么，但是没意思，“没什么好庆祝的，你如果想要祝福，可以去跟二弟喝一杯。”
说着松了一下领带，就起来了，那祯禧是一点儿没有注意到他。
如果能注意到他，那大爷是期盼着的，想着做一点儿什么的，不一定是过分的，但是最起码心里面有个盼头。
可是一点儿也不注意到自己，那就没有盼头，他想着吸引她的注意力，可是身边的人个个都跟鸡贼一样的。
“大爷，您帮帮我吧。”
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大爷吓了一跳，等着看清楚了，差点没气死。
这个人就是那天来闹腾的人，要钱的，他不知道怎么到了后院，现如今都在前院里面举行仪式等着开席，后院没有人。
“出去，马上滚蛋。”
他在这个日子里，是一丁点儿的耐性都没有的。
态度这么不好，那男的就是走投无路了，就是病急乱投医，他什么家底都没有了，老婆孩子都转手卖了。
现在他就是来求人的，“给我一点钱，把我儿子买出来，我立马就走。”
冯大爷跟寒秋一样的，不喜欢这样的做事方法，很无能的，肯定是不想帮忙的。
“你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有时间多去想办法，不要一直纠缠，我对你没有任何的责任。”
话说的不耐烦，扭头就想喊人来，真的是烦躁。
结果人就一下子亮出来了刀，对着冯大爷就上去了，冯大爷是练过的人的，他在国外是玩过拳击的，有两下子。
一开始没防住，胳膊上挨了一刀，那男的就是疯了一样的，反正人生没意思了，儿子也没有了，所以直接就拉着一个垫背的算了。
今天就是要么拿钱，要么拿命的。
寒秋是跟着出来的，恰好就看到了，没敢说话，只是冯大爷挨了一刀，她惊吓之下才发出来声音，冯大爷反应够快的，穿着西装还能把人踢出去。
你说好巧不巧的，就踢到寒秋身边去了，他也反应过来了，赶紧跑过去，寒秋也跑，她下意识的是往前院跑的，毕竟人多。
这个点儿，你说是不是寸呢，她高跟鞋又不给力，浑身就没有什么力气，直接就被那人逮住了，上去对着肚子就是一刀。
哎呦，这个寸劲儿，这一刀下去，什么都晚了。
冯二爷就气死了，那脸色很是吓人了，他结婚的日子，见了血，还出这样的事情，心里面膈应的很。
那祯禧知道他不高兴，“瞧瞧，今天好像是格外的好看呢，我瞧着你好看，你怎么不夸夸我呢。”
冯二爷一下子就笑了，看着凑到自己眼前的大脸，捏了一把，“怎么不好看了，喔，就是脸上的粉少了点，才一尺来厚。”
嘴巴就是欠，那祯禧踢了他的小腿一下，“别拉着脸了，去看看大嫂怎么样了，婚礼就是个仪式，你觉得家里发生的事情不好，可是在其他地方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不定就是大吉大利的好事呢。”
这话一出来，冯二爷是一肚子的气都没有了，小嘴巴怎么就这么能说呢。
那祯禧太看得开了，她也能想得开，世界上同一时间发生那么多的事情，有的好也有的坏，只是你看的现在是坏的而已，好事永远比坏事多，好运气也总比坏运气多。
嘴角带着笑，四太太看着都放心了，她是比冯二爷更觉得不吉利的人，因为是女孩子出嫁，见血了还是大嫂出事了，有人难免就说是不吉利，说不定是八字犯冲，还有的要说是克妯娌呢。
冯二爷到了厅堂里面，先对着那家老爷子行礼，“人已经抓起来了，事情后续还要看，大嫂也送医院去了，医生说没有什么性命问题，要多养一段时日才好。”
又当着所有人的面，重复了那祯禧的话，“今日的事，就是个小插曲，祯禧跟我说了，说世界上那么多的事儿一起发生，好事儿比坏事多，只是凑巧到我们眼前的是坏事，不定哪个地方还有许多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儿在发生呢。”
“请各位宽心才好，不然倒是我跟祯禧的不对了，累着各位担惊受怕。”
那老爷子先笑了，他牙齿都没了，可是高兴啊，眼睛眯起来笑的不行了，这孩子，无论是走到哪里，他都觉得自豪，觉得教的好啊，自己一手教出来的。
外面不少人看笑话的，可是那祯禧的话就传出去了，这说话的艺术，那祯禧就很是精通的，她察言观色，为人处世的路子，就好似是天生自带的一般，靠着个人的气质来做到的。
等客人都走了，老太太到医院里面去看寒秋，四太太跟着一起去的，只见苍白着一张小脸，看起来也是受到了惊吓。
“好孩子，都没事了，被吓到了吧。”
老太太这时候不是虚伪，只是一个女孩子，遇到悲惨的事情，怎么样都要让人心疼的，她见不得这个，就算不是自己的儿媳，都要问一句的，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儿媳妇呢。
这样少有的温情，寒秋也觉得祯禧，拉着老太太的手，“没有多大的事情，您别担心。”
四太太按着老规矩说了一通，“祯禧说了，明天早上来看你，帮你带早饭来吃。”
可怜天下父母心，还想着人家家里两个儿子，要为着妯娌关系帮女儿尽尽心。
寒秋就笑了笑，“不好意思，二弟跟祯禧大好的日子，给大家添乱了。”
四太太也感激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是为什么挨刀子，只觉得这家里面规矩大就是好，冯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无论是婆婆还是妯娌，都是极为和气的，都是讲道理的人。
等着老太太出来了，送着四太太先回去酒店了，她这才转过身来找冯大爷。
上去就是拉着脸，对着冯大爷就是斥责，“简直是胡闹。”
“你多大的人了，出这样的乱子，先前已经来找过一次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年纪大了糊弄我是不是？”
“我有没有告诉你，做人不要太绝了。你看看你们做的是什么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你要把自己逼到那一步才可以吗？”
“他既然要钱，给他钱就可以了，不至于这样的场合闹起来，先稳住了再说，你着急干什么呢？现在寒秋挨了一刀，你二弟大婚的日子见血，外面的人怎么想祯禧呢？”

第115章 二更
老太太是带着一点儿失望的，寒秋当着自己丈夫的面伤到了，这传出去，在冯家老宅出的事情，让人笑话。
冯大爷不说话，只是闷头听着，一句话都不说的，以前也是这样，到底是不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老太太也是一时之间无措。
就此回去了，冯大爷回头跟医生谈，“任何人不要说。”
医生点点头，这个知道的，豪门事情多，尤其是有关子嗣的。
寒秋是不好生的，她自己那一刀，正好伤到了肚子，好不容易的。
冯二爷是不肯放过那个人的，大晚上的新婚夜不计较，但是第二天一早上起来就去警察局看看了，结果去的时候，说是大爷在里面，他挑高了眉头就进去了。
“大哥——”
冯大爷摆摆手，“没事儿了，我都问清楚了，回去吧。”
他来得早，都处理干净了，他股票上赔了那么多钱，当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了，尤其是冯二爷。
兄弟俩都跟鬼精一样的，冯二爷笑呵呵的，两个人一起出来，“不陪着大哥吃早饭了，我得回家去。”
看着他走了，冯大爷的眼睛眯起来，在警察局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开车回家去了。
恰好大家都在吃早饭，那祯禧从医院也回来了，“大嫂还好，还托我给您问好呢，希望大家别惦记她。”
老太太笑了笑没说话，她就是对寒秋有偏见，觉得虚的慌。
“你要多吃点才好，看看瘦了不少，过些日子开学了去，岂不是又要去吃苦头了。”
那祯禧吃着一碗蒸鸡蛋，香的很，她自从去了长沙以后，吃东西明显来劲了，吃什么都好吃，看着人胃口好。
“我啊，现如今得了一种病，叫做好养活，无论吃什么都觉得香的很，就是给我一个窝窝头，就着白开水，我也耐得住了。”
说的老爷子都笑了，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冯大爷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到底是没进去，直接就走了，只对着人家说回来拿东西的。
冯二爷耳朵尖，听见汽车的声音了，他是彻底耐不住了，眼看着还有一个月才开学，这一个月跟冯大爷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只觉得不放心。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是，只是又不好开口跟老太太提起来，一结婚就搬出去住，也不好看。
心里面打着小九九，少不得要给冯大爷坑一下的。
冯二爷，向来是鬼精的很。
下午跟那祯禧一起带着老丈人家里逛一下，五姐儿有话说，因此一直瞧着那祯禧，只是看着那祯禧跟冯二爷亲近，她不好过去说话，因此只闷着头在后面走。
一大帮子人，有老有少的，当然是找个文明茶园最好了，里面唱戏能消磨一天的时间呢。
年纪大的不爱走，在那里坐着就是一天。
年纪大的人，出去转一圈也是好的，看看新鲜，只是四太太嘱咐了，不能乱走，世道乱，给人添了乱子不好，因此都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一点儿乱子也没有的。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在那里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寡妇一个，最爱风流，因此听戏的还是说书的，有钱有闲的人干的时候，她都爱去干。
“去喊小四来。”
没一会儿小四就来了，坐在馥和烟行老板娘的身边，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身边凑着的女人也都是不简单的。
她在十里洋场里面混出来的，
小四长得极为精致，看着娇娇怯怯的，化妆之后一举一动更显得极为妖娆，很有风情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近些年来做事情越发的大胆了，而且她靠山的确也多，许多人背后撑腰，竟然还真就是做起来了。
十里洋场里面的交际花，大多是都知道她的，她手底下的名媛小姐们，简直是不要太多了，都是奔着钱来的。
往来的富商，想要到上海见识一下的，那这些交际花们就开心了，摆明了人傻钱多。
一旦是动起来感情了，给骗的精光的也不是没有，更高级一点的，就是换取情报，特别爱跟商业大鳄来往，一来一往之间，名利双收。
这些女人，虽然说是交际花，但是一点贬义的意思都没有，是真的在交际上面下功夫。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对着男人的心思最了解了，老谋深算，她能靠着权力跟金钱让良家妇女下水，也能让落魄的小姐们下水，更能让丧夫的或者是风流的太太们找自己的乐子。
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为了自己。
她是在海上捡回来的小四，也是巧了，大海里面能遇到，小四在水里面飘着呢，因此对于小四，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对她有救命之恩。
小四长得年轻漂亮，确实是她的股肱之臣，买卖妇女，有道妇女的事情，小四得到了她的真传。
“您吩咐。”
小四对着她毕恭毕敬，这女人的手段，小四知道的很。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笑了笑，指了指下面的雅座，“看见了没有，你去试试那个男的。”
顺着水烟杆子看下去，小四的眼睛一下子就眯起来了，心也紧跟着缩起来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指的不是别人，正好是冯二爷。
她看冯二爷不顺眼很久了，可是来硬的又是无可奈何，冯二爷是在会的人，轻易不能招惹，不然就是跟整个青帮为敌了。
所以就是玩玩，你不是一直不正眼看我，不是一直洁身自好吗？
她还就不信了，这世界上的男人还有不偷腥的，这新婚的男人，就没有撬不动的墙角。
“有问题吗？”
她侧首看着小四，见她好一会不说话。
小四当然不想答应了，她心里面翻江倒海一样的，眼睛酸疼的不行，再不敢去看第二眼，“大姐，您别为难我了，这一位您不是不知道，刚结婚的人，对着未婚妻等了许多年，我就是再有本事，靠到跟前，只怕是挨一脚的事儿。”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既然喊了她来，自然是不能让她畏难的，“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还没开始就说难了，您前些日子，不是刚逼死了一位浙商的正方太太，有本事都给我施展出来。”
说着眼神就很犀利了，她不是个善茬子，下面的人都怕她。
女人要是折磨起来女人，基本上就没有男人什么事情了。
小四就不再说什么话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坐在一边看戏，眼睛不敢去看冯二爷那一大家子，里面的每一个人她都认识，并且记忆犹新。
她就是四姐儿啊，当年要死要活，跟洋人出国的四姐儿，被赶出来那家的四姐儿。
眼瞧着这许多年了，就连小少爷都长大了，虎头虎脑的，不像是二姨娘，也不像是四姐儿，倒是带着一点土气的，跟小时候一样，看着就是敦厚老实的人。
小四在那里想着，看着台上，咿咿呀呀的，描红重彩的水袖挥舞着，她眼前就一片的模糊了。
怕给人看到，借着低头的功夫擦了擦眼泪，在抬起头来，还能笑着跟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打听，“大姐，这冯二爷的未婚妻，当年不是走了回北平了，怎么现如今倒是回来结婚了呢？”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听得正出神呢，她爱极了这一出戏，哀哀怨怨的，腔调里面婉转不尽的忧愁。
她听戏的时候，总觉得听自己的一辈子。
好一会才说话，“哦，回北平了，谁又能舍得这上海的富贵呢，郎情妾意的，这些年，一见面那还得了，不得又要勾连起来了。”
话说的漫步惊喜，在满堂彩的掌声里面，小四听得模模糊糊，但是馥和烟行老板娘的一句话，她都不相信。
年少时看三姐，只觉得虚伪做作，做什么都不对，都不合自己的心意，掐尖好强。
那祯禧有的她一定要有，为了一点衣服吃的用的，每日里闹腾的不可开交。
再后来就看着整个那家都不顺眼，跟仇人一样的。
可是她跟着美国人跑了，上船了以后，一直到了南洋，才知道是噩梦。
大船换成了小船，她看着一张小船的船舱里面塞满了女人，都是亚洲女性的脸，闷热潮湿的船舱里面，喘不动气一样的，人连个放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听着外面的人用英语说话，迷迷糊糊地，只听懂了一个词，这么多年的学都白上了，英语高级词汇一个都不懂。
可是大概是由于英文老师太爱国了，每天在课上重复我们不能当奴隶，所以小四就记住了这么一个词语，奴隶——sve。
小四就是再没有记性，家里的人再怎么守口如瓶，她也是知道二姨娘怎么死的。
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齿轮嚼烂了，稀巴烂。
她出国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过好日子，是为了活的光鲜亮丽，然后有朝一日能衣锦还乡。
不是为了跟二姨娘一样，被人给卖到国外去的。
当姨娘的为了不卖到国外去，只身投了什刹海。
那没道理当女儿的，也要忍辱偷生的道理。
小四就是再混蛋，就是再不要脸，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儿，何况船上这样的环境，到了国外去，没有好下场的，因此找到了机会，她半夜里面跳了海。
原本以为是死路一条，幸亏当初弟弟没上船。
可是谁知道，恰好馥和烟行老板娘进货回来，打捞起来救了她。
凑巧不凑巧，到底还是做了皮肉生意，就是再高级的交际花，说到底了，撕下来伪装之后，还是那么赤裸裸的权色交易。

第116章
馥和烟行老板娘风轻云淡的几句话，小四心里面是不相信的，别人能做出来爱慕荣华的事情，可是那祯禧这死丫头绝对不是。
要是真的爱慕荣华，绝对不会离开上海，回北平去，脑子难道是想不开了。
“冯二爷结婚，看起来对着老丈人家里一家子都不错啊，这一家子看起来穷的很。”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的想多知道一点消息，尤其是看着小少爷，她现在依然觉得这是跟自己最亲近的人，当她看着小少爷笑着去掏钱买铜豌豆的时候，心里面是欣慰的，纪委的欣慰的。
那种感觉很难说，就是自己无论过成什么样子，只要自己在乎的人，亲近的人过得好，那就可以了，她其实可以不出现的，一辈子不出现的，真的。
至于结果，她也就想好了，到时候拖着一阵子，就说没戏，在冯二爷面前几次难堪，也就罢了。
谁能记得她呢，她现在的样子，都说是环境对人的影响大，她的面相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冯二爷又注意不到她，化妆出来了，也认不出来，谁能记得当年的四姐儿呢。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做事情极为霸道，你不得不承认的一种偏见就是，做生意成功的男人不一定很厉害，但是做生意成功的女人，绝对不是一般人的，手段还是个性，都是极为强势的，比一般人强很多。
她既然要搞一下冯二爷，自然是了解的不少了，“这北平那家，不过是破落户而已，女儿长得漂亮，又加上青梅竹马的情谊，自古以来就是郎才女貌不是。”
最后一句话，喉咙里面带着一点儿颤音，好似是说不尽的韵味，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嘲讽，还是觉得可笑呢。
近些年来，她性格越发的古怪了，也越发的喜怒不定了，大概是年轻时候守寡，她放荡不羁，受到很多偏见跟非议，行事作风越发的嚣张了。
只是最见不得小儿女们的感情了，看见了，无论是真的假的，到了她这里，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小四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一会儿就走了，小四自己坐在那里，又喊人换了位置，她戴着大帽子，坐在后面。
听着那老爷子说好，“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好的跷功了，我前年的时候，去看义务戏，还算是好的呢，可是那跷功啊，偷懒的居多。”
他听戏，是看跷功的，该上跷的时候就得上，没有偷懒的道理，现在也不知道是哪一位高手，竟然发明了七彩鞋子。
穿着是好看了，五颜六色的，走起路来虎虎生威，用来代替上跷，自然走的是稳稳当当的。
可是如此偷懒，未免就没意思了，跷功好的人，一上台那摇曳的姿态，是别的没办法代替的。
伶票两届的人今儿来的不少，还有不少是来搂叶子的，说的是同行过来观摩学习的，那老爷子好时机，恰好就缝上了，一出唱完，下面掌声雷动，非得再来一出不行。
其余人不管喜不喜欢，那祯禧懂得少，但是她喜欢那唱腔，五姐儿也懂得少，但是她喜欢看着人家的扮相，一个个的粉面油头的，好看的很。
至于其他人，看着就很欢喜了，小少爷一个人忙的很，他自觉是家里的男人，又不想让冯二爷一个人掏钱，人家请你看戏，你来买点点心瓜子的是应该的，想着给那祯禧架势呢。
因此只看着他很忙，一会儿看看茶水有没有，一会儿又去看看瓜子落花生吃完了没有，一会儿还要起身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新鲜的吃食，只见他挂着笑，也没有丝毫的怨言，只高兴的很，很乐意为大家做点儿什么。
小四在后面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这傻弟弟，这许多年，成婚了没有，想来应该是过的不错。
小少爷穿着是土布青色长衫，雪白的袖口，一双千层底儿的鞋子，看起来是八成新，想来是提前做好的衣服，做的规规矩矩的，一点儿褶子都没有。
不是特别高的北地里的男子样子，一点儿胖，跟四爷站在一起，不是从面相上面看是亲父子，只是从气度上来看，都是挂着笑，极为和气的，说话做事儿磨蹭的很。
他到底是跟五姐儿亲近，瞧着有卖草编的蚱蜢的，还有蝉跟小马，悄摸的买了一个小蝉来，递给五姐儿，“总说是这个不好绣，且给你买一只，你回去放在桌子上，照着绣花看。”
五姐儿大概心疼钱，又不好当着冯二爷的面说，平白给丢人去了，只好瞪了他一眼，“做什么不好留着钱，钱能烫手啊，奶奶要给你娶媳妇呢。”
小四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起身出来。
这世道，是真没意思得很，要钱，她现在不穷人，能吃得起蛋糕，喝得起啤酒了，只要你想喝酒，舞场里面能让你喝死在里面，只要你想撩人，露着大腿跳舞一晚上。
总有人捧着钱来给你送，需要你的容颜跟□□而已。
满街上面的报道，是日本人控制的舆论，各地的捷报。
但凡是中国人听到了，都要咬牙切齿的，日本人的捷报，中国人的亡国号子啊。
晚上到了场子里面，酒色歌舞，一片升平。
“小四，你怎么才来，刚才王少爷还找你呢。”
“急什么，谁没事儿一样的。”
“哟，怕不是跟哪位大少爷去散步去了吧。”
说完咯咯咯的笑，小四是嘴皮子不饶人的，只是今天实在是累了，如果不是怕人看出来，她就想一个人，躺在那里什么也不想。
去了化妆间，一个人慢慢地卸妆，然后又重新上妆，化妆间门突然就打开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的就进来了，这里无数的小门。
小四看了一眼，“哟，这是怎么了？”
来的人是蝴蝶，长得极为漂亮的姑娘。
前一段时间从良了，好不容易从大姐这里出去了，据说是遇到了良人，一心一意的等着她出去过日子。
蝴蝶一句话也不说，失魂落魄的走进来，门反锁上以后，直接就趴在化妆台上哭，嚎啕大哭。
小四就纳闷了，极为的不耐烦，她今天本来就很难过，看着她这样，气不打一处来，推开椅子站起来，抱着胳膊站在她面前，还是带着冷嘲热讽的，她这人就这样，“到底是怎么了？走了做什么要回来，回来了就知道哭。”
蝴蝶还只是哭，小蝴蝶没走的时候，那可真的是出尽了风头，赚了不少的钱啊，就这么说吧，这里面的每一位，都有男人捧着钱来，贱皮子。
蝴蝶哭了一会儿，突然就抬起来头，眼睛红肿着，“他跑了。”
“我去他大爷的，王八蛋——”
小四一听，她脾气也是极坏，这些年也更坏了，这里面少有脾气好的，听了三个字就知道什么意思了，气的一脚踢到桌子腿上，插着腰。
蝴蝶给人骗了，你说有的人也真的是下得去手，就连小姐的钱都骗。
蝴蝶在小四之前，风光了很久，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年轻的小姑娘也多了，只是她认识的人也多，到时候了，也不想留在这里，没意思得很。
这世界上的女人都是傻，小蝴蝶也是这样，女人要钱的时候，就不要去想找爱情，去找爱情的时候，也不要去想着跟钱掺和在一起了。
蝴蝶这样混迹场子里面多年的女人，那多精明啊，精明的不得了，小姐妹们争锋吃醋抢场子，没有一个是善茬子。
掐尖要强，背地里玩阴招，多能耐的一群女人啊，生平自诩没有骗不了的男人，手段好的，能给男人坑的没有钱了，还能对着你念念不忘。
可是就是这么一只漂亮的小蝴蝶，想着从良了，有个男的，穷书生一样的，一身的书生气质，每晚上端着一碗茶汤，就在场子里面听她唱歌。
无论是多晚，都在，给她喝一碗茶汤，那茶汤不值钱，那祯禧以前就经常喝。
可是大半夜的一肚子酒水空荡荡的，一肚子乌烟瘴气就需要这么一碗不值钱的茶汤，热呼呼的，带着浓郁的芝麻的香味，甜到人的心口里面去。
时间长了，蝴蝶就动心了，她这样的女子，最后什么都不缺的时候，唯独就是缺爱情了。
她觉得遇到爱情了，前前后后三年，小四的眼角下面都有皱纹了，才决定了，两个人不管不顾的，那个男人一点儿也不嫌弃她的。
她十七岁就没了清白，给人卖进来的当丫鬟，然后跟着姐姐们后面□□，见识的东西多了去了，男欢女爱，睡一晚上翻脸的多了去了。
可是还是心动了，跟着人家走，想着走一辈子的，结果给人骗的精光。
“怎么这样呢？他难道不知道，这些钱都是我的皮肉钱吗？”
小四听得心里面发冷，□□谈爱情，笑话，她恶狠狠的在心里面想着。
她也不走了，拿着酒过来，“喝吧。”
蝴蝶就拿着酒瓶子吹，千杯不倒的人，哭的稀里糊涂的，“你知道吗？我现在才知道，酒这玩意最靠谱，我爹妈不知道死哪里去了，把我卖到这里来。”
她是逃难来的，也算是有一点儿家底的，只是当年日本人侵占东三省，她们一家子逃难到上海找活路，只是兄弟生病了，家里没钱，狠心给她卖进来的，她也愿意，只是还是念叨爹妈狠心。
当初卖了她治病，只是后来怎么就不来找她呢，只怕是觉得她丢人。
伤情之下，大概人容易喝醉，蝴蝶说了不概说的话，这场子是馥和烟行老板娘的，经营多年了，现在好像是一个销金窟，有钱的，有权的，都要来。

第117章
“那你怎么办？吃这个哑巴亏，就知道哭，把钱要回来啊，打断他的腿。”
“跑了，跑哪里去都不知道了。”
小四气的咬牙切齿，对于她们来说，晚年就是靠钱傍身的啊，没有钱，就只能再重操旧业。
“我去跟大姐说，你回来吧。”
人都跑了，如果不想回来，那小蝴蝶不会进来哭的，一辈子不会踏足这个地方的。
她能回来，就是想着再回来继续干的，不然哪里来的钱，她什么也不会做，只能在外面饿死。
小四心里面清楚的很，拉着她去找大姐，可是谁知道小蝴蝶一把拉住了她，“回来？难道这是什么好地方，我好不容易出来了，难道还要再进来，我一辈子，命贱啊。”
小四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你不要回来，那就赶紧走，以后再不要来这里，去洗衣服去当保姆，也不要再来了。”
“去洗衣服，你看看我，我能干的了什么呢？你看看我，看看我这双手。”
小蝴蝶抬着双手，灯光底下细长白皙，那么好看，上面戴着一枚红宝石的戒指，一看就是保养的极为好的。
“我还是得回来，可是小四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烂根子。”
蝴蝶怔怔的看着门口，关的死死的，外面是一片的歌舞升平，熙熙攘攘的热闹，可是她回来，心里面带着冷。
看着小四，说了一句话，小四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也是走之前才知道的，所以我越发的要走了，我不能留在这里，我打定主意不回来，再不来沾染这个脏地方。”
她一字一顿的说着，里面带着哭腔，包含了多少得悲愤啊，“她勾结了政府大员，还有驻扎的军阀，给她开绿灯，卖大烟，还有□□儿。”
小四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这灯光晃眼，一瞬间好似是不像是真的一样的，脸色雪白雪白的，看着小蝴蝶的神色，她只顾着喝酒，再不肯多说一句话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所图不小。
她开着那么大的烟行，江南地区那么大的市场，一半以上都是她在供货的。
烟草的利润极大的，而且她有关系，实在是不得了的人。
能量很大，就怕是负能量啊。
如今军阀混战，到处在打仗，大家想着到底是一致对外呢，还是先解决内战问题，说不清楚，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情势紧张的时候，就一起去打日本人。
这么多的兵，这么多的部队，哪儿来的钱啊？
国民政府哪儿来的那么多的钱呢？地上没要守成，老百姓都饿死了，光是北平每天饿死的人，都数不过来了。
更何况是部队呢，一天是一天的事儿，那么多人，粮食不够啊。
所以军阀们有好点子啊，有的去盗墓去了，拿自己老祖宗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惭愧，尤其是历代皇帝陵墓。
更多的，是卖大烟，买卖烟土。
多可怕的一件事儿，军队买卖烟土。
而且是很大一部分，都是这么干的，因为烟土来钱快，利润大不说，还能马上回本。
小四儿就想不明白了，我们都是这个样子了，国破家亡了，都不能找出来一个完整的家庭了，每日里苛捐杂税的，去供养部队。
想着哪天胜利了，哪天日本狗走了，殖民地自由了，我们就高兴了。
可是你觉得能打仗的部队，能上战场的部队去做烟土生意，这荼毒的是自己人啊。
烟土带来的巨大的利润，然后去养军队，养兵上战场，可是外国佬拿着买卖烟土的钱，去造坚船利炮，然后跑到你家里来，侵犯你的家园，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是恶性循环。
这个事情，直接能让一个国家瓦解，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链，链条的一段，牵在外国人的手里面。
我们所有的人，最后都会成为奴隶。
小四已经不敢去想了，大姐在其中充当了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绝色，不过她有猜想，馥和烟行开到哪里，到哪个地方去，应该就顺手的去销售烟土。
明面上是禁烟的，除非是有人，上面有关系，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做的极为隐晦，她家开的就是香烟，各种各样的香烟，直接从国外进口，谁又能想得到，她国外来的船，其实是夹带着烟土呢，然后销往全国各地，给中国人抽大烟。
这些事儿，她从来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是她的心腹，什么事儿都知道，比如说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有几个相好的，她喜欢哪一个，她想要什么，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今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趁着夜色，她到了码头上去，悄悄的去看，她经常帮着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只不过从来没发现有烟土夹带着。
匆匆去了，匆匆回来，一晚上的功夫，摸得清清楚楚的，回去的时候，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已经等了一会儿了，看着小四的脸色，很是不高兴了。
“一晚上干什么去了，看看你的脸色像是什么样子，交代你的事情，你要记好了，没精打采的男人难道喜欢这样的吗？”
“洗漱化妆去，今日冯二爷设宴招待朋友，这是帖子，你的机会来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是特意来交代小四的，事情要做的稳妥了，她分析了冯二爷的性格，亲自给小四化了妆，“冯二太太，就是这样的性格，清高的很，你可以学着一点，如果他不吃这一套儿，你懂得，娇俏可爱的女孩子，没有人不喜欢的。”
男人喜欢的女孩子，其实都是固定的类型，有的喜欢娇媚的，有的喜欢可爱的，有的喜欢傻白甜，有的喜欢精明强干的，总而言之，挨个来伪装，总有一款打动你的心。
冯二爷的确是设宴，大婚的时候，不曾通知生意上的伙伴，以及下面铺子的伙计们掌柜的，如今东家大婚，自然是有所表示的。
不说别的，上海本地的掌柜的，带着伙计们的红封儿，再准备一份儿贴心的礼物，就都来了，没有不来的。
到底是年头不一样了，早先的时候，掌柜的对东家，没有一个不尽心尽力的，都是尽心尽力的，忠心耿耿的。
铺子里面经营，东家拿九成，掌柜的拿一成，能拿到两成的就了不起了，因此掌柜的只有盼着东家好的，没听说过有私底下背信弃义的。
都是子一辈儿父一辈儿的关系，就是东家落魄了，到了掌柜的店里面来，掌柜的已然要念着旧情，按着节气来请安拜访的。
就举个例子说，长沙有一家瓷器厂子，东家就是冯二爷，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是记得那祯禧的，逢着端午或者是清明的时候，总有一筐子粽子咸鸭蛋，或者是两蒲扇艾蒿之类的送过来，没有一次是没表示的，这是规矩。
小四心里面冷冰冰的，“您今天不去吗？”
“不去了，我还有事儿呢，忙得很。”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今日画的极为精致的妆容，而且外面还带着四个打手，看起来是要出门见人的，不是一般的吃饭见人。
小四心里面转着圈，也多了几个心眼，靠着直觉，觉得今天见的人，一定是很重要，而且这个点儿了，约得应该是下午，大姐应该是极为看重。
她也有脑子，也会去想啊，直觉大姐不会去干好事儿的，昨晚上她去码头上，看到了那些东西，今天应该是去处理的是不是，看着帖子上的时间，不吭声的就去了，她在路上想着，不知道那祯禧能不能认出来自己。
她长得本来就是娇俏的，今日穿衣打扮，就更显得可爱漂亮了，很是引人注目，“恭喜二位了，新婚快乐。”
那祯禧看到她的时候一愣，但是也没想到是四姐儿，只以为是寻常道喜的，至于其他的，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谢谢大家。”
冯二爷在场的基本上都认识，看到小四的时候，其实不高兴的，帖子发出去了，就有人这么脸皮厚，淘换了帖子进来，多半是为了求人家办事儿的。
因此脸色很是冷淡了，只有那祯禧，看了一眼小四，觉得面善的很，但是又想不起来了。
“昨儿在园子里面看戏，早就看到您二位了，二太您走到哪里，都有人关注您，您跟家里人一起，真的看得人心生羡慕。”
小四笑眯眯的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祯禧，说话倒是讨人喜欢。
只是那祯禧这孩子，打小儿就不知道怎么回答别人的奉承话，一般人家夸她，她总是很尴尬的，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后来都是回夸一下的，你不得不佩服她这种带着一点个性的机灵，“过奖了，应该早些认识您的，像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大家看了都喜欢呢，走到哪儿都是欢声笑语。”
小四心里面笑了笑，觉得自己三姐多少年了，都这个样子，眼角看着冯二爷对着自己已经是极为的不耐烦了，笑了笑就转身了，看着没人的时候，换了衣服出去了。
她就是来转一圈的，到时候全推到冯二爷的身上去，那大姐也没办法。
她心里面有事儿，是一定要弄清楚这大姐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蝴蝶还是回来了，小四直接就问，“你见过她了吧，最后不还是回来了，一辈子出不去。”
“我一辈子就这样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小四儿，你有机会就走吧。”
小四冷笑一声，“走？哪里去，我们这样的无依无靠，走到哪里就跟个肥羊一样的，恶霸土匪，地痞流氓，随便一个都能把我们扒皮抽血卖了。”

第118章 血色
蝴蝶不说话，她已经就这样了，没意思得很，她找了半辈子的爱情，没想到最后阴沟里面翻船。
小四跟蝴蝶说话，不着痕迹的套出来大姐的行程来，果真是去了码头。
她直接就去了码头上去了，小四心眼儿多得很，码头上有一家港式茶餐厅，里面卖最新鲜的海鲜，吃一顿海鲜大餐的首选之地。
这里的老板她熟悉的很，“今儿有什么新鲜的，看着来点儿。”
老板就笑了笑，“赶巧了，你们大姐头也在呢，要不要一起去打招呼。”
小四漫不经心的，“我今儿来有事儿呢，不用说了，不过她在哪个包间，一会儿兴许来得及，我自己去打个招呼。”
“好嘞，您里面走，就给您安排在天和了。”
天和包间，跟大姐头的包间是对门，小四对这里熟悉的很，“那包间大的很，我看啊，就安排在隔壁好了，不要让人进来，我今儿自己好好的吃一顿。”
老板哪里像那么多，都是来送钱的，他做生意的，客人之间的事情，他看的多了。
这里是大庭院啊，小四从隔壁包间的后窗户那里跳出去，弯着腰，直接就趴在了大姐的窗户跟下面。
窗户开着的，能看到后院的花草树木，一眼就能看到有没有人，开着窗户说话，很是安全。
但是没想到，有人能贴着窗户根子，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跟海关总署的人就坐在窗户跟前，一张小桌子上，摆着两碗茶点。
“昨晚上货到了，被人动了，船下面进去人被人看到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就显得极为烦躁了，“到底是谁呢？这大上海，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就算是知道了，也不能跟我过不去啊。”
她就讨厌死了，昨晚上船到了，来了不少货呢，结果就走漏了风声。
一旦被外界的人知道了，那肯定是被上海公众给骂死的，她经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小四在外面蹲着，她脱了高根鞋在里面，她的包间是反锁的，交代人不要进来，光着脚踩在地上，火辣辣的疼，太阳太大了。
心口扑通扑通的跳着，昨晚上她去看的，没想到被人发现了，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已经很小心了。
听着里面继续说，那男的小四见过一面，背景很深厚，带着军方背景的，不然不能做到这个位置，来往货物这么多，进出口的船只多了去了，捞钱多的很，肥差一个。
“这事儿得尽快解决，我早上抓到了一个小记者，八成就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报社的狗腿子多了去了，洋墨水喝多了，觉得自己真跟哥英雄一样的，还想着曝光呢，幸亏我报社里面有人，早上起来报告给我了。”
记者叫如梦，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喜欢写报道，喜欢到处跑新闻，平日里打扮跟男孩子一样的，穿着背带裤，然后带着鸭舌帽，很是有激情的一个孩子。
她本来是码头上采风的，看看晚上人来人往、船来船往的热闹劲儿，结果就看到不对劲了，她很是心细胆大了，烟草跟香烟是不一样的，正常情况下，一箱子香烟没多少重量的。
结果她就看到前面的工人是一个人搬着两箱子走的，结果到了后面，就是两个工人抬着一个箱子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密封箱子。
她就注意到了，问了一句“你们不是烟行的吗？”
结果被骂了一通，多管闲事。
年轻人就是执拗，你不跟我说，我自己去看呗，她趁着乱的时候，直接就自己跑进去看了，烟土。
这还得了，直接就拍了照，然后获取连夜写稿子，等着一早上起来的时候，发布出去，直接印刷，让大家都知道这烟行的恶性。
国难当头啊，竟然还有人走私烟土。
报社的人不一定都是好的啊，很多报社都是日本人跟当局把控的，人家这边关系弯弯绕绕的，稿子一看，不到一个小时，如梦就给人拿走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合适头大了，“现在棘手的问题就是，谁的手里面还有照片呢？”
“哼，谁知道那死丫头把照片给谁了呢。”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不放心，“带我去见见她，我看看多硬的骨头。”
下面说什么，小四不敢听了，自己翻窗户回去了，不一会儿就听着隔壁门开了，她看着桌子上的海鲜大餐，麻木的吃了不少，看起来杯盘狼藉了，才起来走了。
那个叫如梦的姑娘，大概是活不了了，无声无息的就没有了。
如梦下场确实是很惨，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去看她，一见面，如梦就冷笑，“我就知道你要来见我的，想知道我给了谁是不是？没可能的，废话不要说了，我实话跟你说，我不怕死。”
“倒是很有骨气，可是你今天你死在这里了，谁能知道呢？谁能感激你呢？”
如梦其实长得特别特别的漂亮，她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英气，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吊带裤，一双黑色的皮靴，精神的很，她一点儿也不怕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说话铿锵有力，“谁说不知道？祖国知道我。”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就见不得别人有骨气，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权，不喜欢色，总有喜欢的东西不是。
“要多少钱，我应该都可以拿的出来，把底片给我，然后马上走。你这么年轻，漂亮，家里还有老母亲吧，当初你妈妈，拉扯你长大不容易吧。拿着钱，要留在上海就留在这里，没有人找你麻烦，如果不放心，马上可以走。”
如梦家里条件不错，她出身很好了，只是年少时候父亲去世，母亲带着她生活，后来她去求学，家底很好的，她父亲在世的时候，是江浙大户人家，只是后来慢慢地落魄了，母亲一个人守寡，只有她一个女儿。
如梦的眼睛里面有点酸，她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觉得就跟地窖里面的大老鼠一样，肥硕恶心，油光水亮的皮毛，胖的走不动了一样，但是发出来恶心的叫声，一举一动都是贼。
“我母亲如果知道我这么做，不会说我不好，你们如果有一点原则，不要涉及到我母亲，如果你们用我母亲威胁我，也没有用，我不在了，黄泉路上母女作伴。”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很是傲气的看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一眼，“我母亲虽然一样守寡多年，但绝不是一般妇人。我外祖一家乃是江浙大户，祖上先后六十余位进士，三品以上大员十余位，我父亲世代儒商，前后几次奔走救国。”
“我死了，我母亲大可不必伤心，我母亲死了，我也大可不必伤心，我父亲若是还在，必不能弯腰当奴才。”
“我劝你们，活一百年，何苦如蝼蚁，后人不耻。”
一句一句的扎耳朵，馥和烟行老板娘，多年来没听过这些话了，字字珠玑，这是骂她行为不检点呢。
当年说这些话的人不少，她丈夫去世的时候，青年守寡，世道也似乎变了，亲戚朋友全然有了第二幅嘴脸，她觉得自己现如今走到这一步，都是被逼的。
这么直白的话，她听的脸色都白了，气的胸口疼，半天说了一句，“黄毛丫头。”
如梦还不肯罢休，见她要走，补上一句，“你们坑害了我，世界上还有无数个如梦，我虽然是被同行出卖，但是我一起毕业的同学们，还在各处报社里面，他们，一样是我如梦。”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死没什么可怕的，她一起新闻传播毕业的同学们，一直在奔走，他们这一届死没了，还有下一届的呢。
如梦被活活打死的，身上一片好肉都没有，接着往下面查，就查到她同学身上去了，一晚上接触了几个人，平时跟谁交往比较好，肯定要去呗。
如梦确实是找了同学，这样大想新闻，她跟同学一起写的，然后自己去报社刊登印刷去了。
同学结果早上起来，买报纸的时候，没看到，心里面就觉得坏事了。
紧跟着去了如梦家里面，“伯母，您走，赶紧走。”
如梦母亲不知所措，只端坐着不走，她是大家闺秀，汉人里面的标准闺秀，知书达理，通读经书的。
听着同学说了原因，怆然泪下，“我不走，我是她母亲，她如果遇害了，我当母亲的，自然也不能逃走。”
同学人很好了，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的，“您必须得走啊，如梦也希望您能走，走啊，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如梦母亲心绞痛，知道女儿多半遇害，“我能走到哪里去呢？我这个年纪的人了，不值得走了，你走吧，我是个累赘。”
如梦的母亲，是小脚，裹脚的小脚女人，跑也不能跑，走路也走不了几步，生下来就是坐在家里的，门口都不会出去的。
男同学很瘦弱了，擦了擦汗，背着如梦母亲就起来了，“我背着您走。”
什么都没带着，急匆匆的从后门跑，前脚他们跑了，后脚前门就被打开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势必要找出来底片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见到人跑了，冷哼了一声，“能跑到哪里去？”
海关总署的那一位，实在是有本事的很，跟警察局局长，关系好得很，警察在街上找人，那男同学幸亏是老家是乡下的，不然只怕是跑得了自己，跑不了家人。
要出城，可是又怕城门有人堵着，躲躲藏藏了许多天。
带着一个小脚太太，藏在小巷子里面，如梦妈妈撸下来自己手上的金镯子，还有戒指耳环，特别多识大体，“你带着去当铺，不拘是换几个钱，出城去，再不要回来了。”
“我留在这里，我老太太一个，什么也不怕了。你还年轻的很，你有更广阔的地方要去。”
男同学哭啊，觉得很难过，如梦是彻底没消息了，已经遇害了，“我不能留下您一个人，对不起如梦。”
“我答应过她的，我们家里儿子多，家里穷的很，上学的时候她总是带饭给我吃，毕业了我们一起当记者，说好了为国人发声的。”
如梦妈妈擦了擦眼角，“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知道女孩子做这些太辛苦，可是如梦愿意去做，我还是希望她做喜欢的事情。”
“所以，你更要走，你不要管我了，我有办法。”
催着男同学走了，如果不走，在里面早晚被人找到了，三教九流的，危险的很，时刻就能找过来了，她逼着那同学走了，只留下来了底片。

第119章 你二爷还是你二爷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第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如梦死了，还有别人帮她完成，做新闻记者的，总归是要还原真相的，你发出来的声音，是真实的声音。
你接受到什么样子的声音，要原原本本的还原出来，不能篡改。
小四觉得最近疯了，自己就跟病了一样的。
大姐现在忙着如梦的事情，处理这个烂摊子，没工夫管她，她应该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是她总是忍不住想起来那一船的烟土，沉甸甸的在心上。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找不到底片，满世界疯了一样的找不到，她不得不考虑别的方法了。
比如说，虚假报道，所以如梦看到报纸的时候，直接就笑了。
冯二爷一时之间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的船上发现了烟土，而且那么多，看着报纸上的照片，小四不得不给大姐头点赞。
照片与其被人爆出来是自己的船走私烟土，不如嫁祸给别人了，到时候即使是报爆出来了，也可以推到冯二爷身上去，这码头上的船多了去了，记者搞错了也是有的。
如此说来，这烟行的船还真的时候冤枉了，明明是冯二爷的船队呢。
她找了不少的资料曝光，冯二爷的船队多，而且远销各地，走私烟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这哑巴亏，冯二爷不吃也得吃。
真真假假的，老百姓哪里管这些啊，只要是有个敌人，打就是了，只管着去同仇敌忾一起上。
冯二爷是万万没想到会这样，很多上海人都不认识他，现如今家喻户晓了。
那祯禧很是担心的看着他，“现如今要怎么办？报纸上说的跟真的一样，海关上的人也不听的来找，影响不好。”
冯二爷慢吞吞的，洗了脚，自己拿着步子吸水，他自来独立，从不用洗脚丫头，不少人家里面的洗脚丫头，都是陪房一样的。
“这个不用管，你只管着好好读书才是呢，没几天就要开学了，到时候要考试吧。”
跟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外面的事儿，就是难为死了，也不太跟家里的老婆说，自己一个人撑着。
只是那祯禧还是要问，这事情不管她能不能帮上忙，能不能解决，她都得知道一下。
夫妻两个，事情你有难处不说，我有难处不说，那岂不是比好朋友还不如了，说出来了，最起码有个人思想上理解，共同分担。
不然你只觉得丈夫日益的苦大仇人，日益的脾气暴躁，还以为是针对你的，根本不知道他外面多难，也不去体谅他了。
“我觉得你可以跟我说一说，毕竟我生来驽钝，时常需要你这样多智近妖的人来提点一番，跟我说说有什么好点子呗。”
挨了冯二爷一巴掌，打在背上，声音倒是响亮得很，他弓起来手心扣上去的，不疼。
“损人呢是不是，多智近妖？”
“夸表哥聪明来着，只是用词不当，表哥勿怪。”
说着正儿八经的起来行了一个旗礼，好看的很，如此温言软语，如此娇俏可爱，冯二爷就是不想说，也得说说了。
“太太，你知道，我帮派上有人的。”
“去年我丢了一顶帽子，等我看戏出来，帽子能安安稳稳的放在衣帽间。这世道，你想不到的沟壑里面，放了不少人呢，三教九流五湖四海，多了去了，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法子生存。”
那祯禧点点头，冯二爷去看戏，路上遇到了飞车党，他一顶极为漂亮的海赖帽子给人摘了去了。
他不吭声，等着看戏出来了，衣帽间里面，赫然就是放着一顶海赖帽子。
一些人的能量，实在是大得很。
冯二爷是在会的人，平日里帮会上有难处，他出钱出力，乐善好施，时间长了，一些三教五流的人，遇到难处了，都爱来找他。
可以说，他在地面上，混的不错。
“所以，我在地面上，混的还可以，这事儿谁干的，来龙去脉，我清楚的很呢。”
冯二爷这话说的极为客气，混的不错，一个不错，用的很是中庸。
“所以，表哥是打算找出人来，怎么解决呢？”
冯二爷冷笑一声，就是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不来招惹她，他也看她不顺眼很久了，这码头上的事情，他最熟悉了。
往来的船只，干的是什么勾当的，他一清二楚。
眼看着前线吃紧，后面还在倒卖大烟，现在的部队，可真的算不上仁义之师。
冯二爷不得不再次确信，自己早些年给反动派的钱没有白给，比给这些卖大烟挖陵墓的人强多了。
“好孩子，我好好的给你上一堂课。”
冯二爷你看他杀伐果断，头脑精明，粘上毛跟猴儿一样的，可是他绝对不是那种独断的人。
少在外面应酬的时候，而且极为顾家，只要是没事儿，就回家里来，跟着那祯禧一起看书或者是干点什么，要是家里面不行了，两个人一起去街面上去看看，或者是去外面餐厅吃饭。
也是很奇异的一种性格，不然这个年纪事业有成的男人，是泡在外面不回来的，而且一心奔着事业去的，谁有心思陪老婆啊。
那祯禧瞪大了眼睛听着，也不得不赞叹的看了他一眼，“你做的是好事儿，我支持你。”
“当然是好事儿，以为我是软柿子，吃个哑巴亏，可是没想到，我是个老虎。”
冯二爷冷笑一声，底片在他手里面，他要找个人，比海关跟警察局找人方便多了。
底片印刷出来，然后趁着晚上的时候，挨家挨户的塞到门上，这是反动派的常用手段。
一些革命党，时常晚上发这些东西，为的就是报道信息被日本人或者官方控制住了，闭塞了老百姓的耳目，这些人，是用生命当老百姓的眼睛跟耳朵啊。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看到了都要气死了，门外围着人，有带头的去围攻她家，“冯二，你好手段。”

第120章 丧心病狂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她的一辈子，都是在别人的嘴巴里面的，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最恨别人嘴皮子一张就来。
里面肯定是有人带头的，有人组织，后面指挥的人一定是冯二。
她知道冯二有本事，只是没想到能有这么大的能力，一晚上而已，就已经这样了。
最后还是海关总署的人来了，动了枪最后人才散了，真
她时候气急败坏了。
“这口气，我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跟你说过了，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我能保得住你，以后可不一定，你最好要好好想好了，你是个聪明人。”
馥和烟行老板娘不说话，她是个女人，尤其记仇。
她行动出入不便，事情大多是交代给小蝴蝶去干的，小蝴蝶是出走的人，如今回来了，还能让她重用，实在是难得。
为的就是小蝴蝶已经无处可去，只能依靠着她，又是身边的老人了，所以说用起来很是顺手。
小四晚上在家里，她发现自己变得不快乐了，很想找人说一说，但是身边没有人。
有人敲门，是小蝴蝶，小四突然就很想说一点儿什么东西。
“坐吧。”
她房间里面，依然是很简单的，漂亮的衣服鞋子，然后到处随手摆放的口红还有香水，看起来就不是个好女人。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跟个孩子一样。”
只是那时候，眼睛里面还带着光，还带着期待，她这次回来，感觉这个孩子有了心事。
小四冷笑一声，不以为意，“一样不一样的，日子不还是要照旧过了。”
说完了，她觉得沉闷的慌，小蝴蝶也低着头不说话，小四烦躁的点了一支香烟，在那里默默的抽着，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床头灯昏昏沉沉的，看起来格外的压抑。
烟雾缭绕，空气里面很快的就带着烟草的味道，在沉闷的空气里面，不是那么的让人喜欢。
小四让烟在嘴巴管道里面走一圈，似乎把自己五脏六腑都重新熏陶了一遍，让每一个细胞都重新复活了。
才开口说，“蝴蝶姐，你说人家图的是好，我们图的是什么啊？”
路上的人，形形色色的，都有个奔头，家里有老有少的，或者都想着好，就连来会所的男人们，浪完了回家了，依然是有老婆，有孩子，还有父母，依然是仪表堂堂的，像是个君子一样。
可是她们这些人，图的是什么啊。
小蝴蝶似乎没想到她说出来这样的话，她知道小四读过书，还会写字背书，很难得的，知道她应该是好人家出身的，只是做这一行的，好人家出身的多了去了，她自己不也是吗？
可是到了这一步，谁也不会关心过去了，“为了钱啊，我家里如果不是为了钱，我不能到这里来。”
小四突然眼角就渗出来了泪，是啊，可不就是为了钱，她似乎想着笑一声，笑自己怎么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来，可是大概是带着很多难过，所以喉咙里面发出来的声音，像是水壶里面咕噜噜的水，轻飘飘的似乎是在梦里面。
“是啊，为了钱，我也是为了钱，可是现如今，我钱够了，别的我也想要，怎么就发现，我出不去了呢。”
小蝴蝶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小四发现了，她今晚也是失魂落魄的，不过有理由，她是被人抛弃被人欺骗的人。
这个问题小蝴蝶没有办法说，“大概人生都不是十全十美的，给你了钱，其余的就不会再给你，你要什么，什么都不会有，你不要了，或许什么都有了。”
她要钱，最后钱没了，她要爱情，最后爱情一无所有。
小四不相信这样的话，她不信命，打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求，她做不到，所以她跟小蝴蝶还不是一种人。
“我要的，我努力去得到，凭什么不给我呢？”
小四就觉得人难道就是老天的傀儡，她心里面还是带着希望的，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许能回到以前的样子，她心里，其实想念北平。
她吃生煎的时候，上海的生煎甜兮兮的，她那时候想念北平。
她吃包子的时候第一次知道，雪菜里面放着糖当馅儿，她的五脏六腑告诉她，其实北平很好。
她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出生在那里，亲人在那里，可是她迫不及待的离开那里，回过头来才发现，她最想念的其实是北平。
小时候跟三姨娘一个屋子里面，三姨娘只在院子里面忙灶上的活儿，五妹就只知道写作业，写完了就去绣花儿，一天说不出两句话来，她的弟弟，小小的一个，也在里面，闷着头背书。
大概是因为天资驽钝，因此每次背书都费劲儿的很，额头上总是渗出来细密的汗水，她那时候觉得百无聊赖，没意思得很，现在她记不清了，但是记得那个小房间。
她突然就觉得心脏疼，突然的疼，细细密密的，呼吸都疼，“蝴蝶姐，我以前很快乐的。”
“可是后来，越来越难过。”
即使她被馥和烟行老板娘救了，即使知道要在这里进了狼窝，可是她依然是高兴的，不白费了这么一张脸蛋，只要你肯卖笑，这里有的是钱，各凭本事捞金就是了。
她把这个当做是一种职业，一种女性的本事，全靠女性的魅力来。
你情我愿的事情，没有谁是错的，她不偷不抢的，赚钱来不能说是错的。
小蝴蝶今晚沉默的厉害，她看着猩红的一点点的香烟，已经烧到手指头了，帮她拿下来，“小四儿—我”
“我今天晚上来，有话对你说。”
“说什么？”
小四微微的坐直了一点身子，她很愿意听，愿意听别人的事儿，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太寂寞了，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打败了贫穷，打败了女人，可是最后，败给了寂寞。
小蝴蝶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看人的时候，总是跟水一样的，似乎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反驳，不会说你不好，“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跟冯二爷的关系。”
小四突然紧绷住了身体，冒出来一身的冷汗，“没有任何关系。”
她认真的看着小蝴蝶，一字一顿的说着，她不能跟他有任何关系，也不能跟那家有任何的关系，那家冯二爷都不需要知道她。
小蝴蝶似乎被她的神色吓到了，“我没有恶意，你知道的，我如果有恶意，这件事儿，我就不会跟你说的，而是去跟——”
后面的话没说话，如果她真当是不怀好意，如果真的是使坏的话，那她根本就不会来找小四，而是去找大姐头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应该是很乐意听到这样的消息的。
“大姐让我多注意你的动态，她反应过来了，大概觉得你对冯二爷的态度不对劲，让我一直看着。”
“你经常晚上去那里，什么也不干，就只是等着，等很久都不走，直到看到人了，无论是看到那家的人了，才算是一晚上过去了。”
“你早上的时候，会去酒店吃早饭，你以前从来不去的，你去了，也只是端着盘子，吃很久，一直到看到那家的人吃早饭了，才离开。”
“所以，小四儿，你其实自己不知道，我看到了，你跟冯二太太其实有点儿像的。”
小四这么多年，头一次听说自己跟那祯禧很像的。
她就要笑死了，那祯禧那是嫡女啊，小时候老爷子亲自教养在跟前的，四爷都不能说一句话的，她跟五姐儿如果去说话，只怕要被老爷子教训一顿的，生怕带坏了，两位姨娘根本不敢靠着她的。
连说话都不能够，更何况是有人说长得像了，老爷子要是听到了，听到那祯禧跟自己长得像，只怕是要气死了。
“蝴蝶姐，哪里像呢？”
“额头，你们的额头，其实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大额头。”
小四不由自主的站起来，对着镜子看，把自己的头发拉起来，放到一边去，果真是大额头，她小时候一直听来家里的客人说那祯禧额头大，生下来就聪明。
但是她从来没发现，自己其实额头也是蛮大的。
小蝴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觉得应该是一家人，可是看着小四端详自己的神色，又怕自己弄错了，也许不是亲人，只是亲戚一样的。
那她今晚的话，似乎就没有必要说出口来了。
“小四儿，你跟我说，那是不是你亲人呢。”
“你跟我不一样，我是被卖了，爹妈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可是你，跟冯二太太是姐妹，你如果要走，就跟着她们一起走吧，回北平去吧。”
她是真的盼着小四儿好的，“姐姐盼着你好，真心实意的好，我在里面这么多年，没看到过一个有好下场的，都是苦女子，苦到根子里面去了。”
“你既然有亲人在，或许你以前真的做错了什么，回去认错，无论怎么样，都比在这里强啊。”
小四听到了，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个，她突然没有了力气，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镜子前面，想着坐下来，觉得这样大概舒服一点，可是她连坐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抱着膝盖，突然就哭了。
哭的不能自已，哭的好像是世界上所有的伤心事，她记得呢，记得当年她走的时候，老爷子放话了，这辈子不要提起来那家，不要说自己是那家的人。
她都记得呢，如果她当初去了美国，光鲜亮丽的，她可以回来，可以到北平，站在那小破院子里面，把老爷子气死。
可是她现在这样子，谁能回去呢，她自己都知道，回不去了，何苦回去呢。
世上走一遭，何苦带着一身泥巴回去，惹得大家都伤心呢。
小蝴蝶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大概就是跟自己想的一样，年轻的时候犯错，被人卖了，这才有了小四儿。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天马上就要亮了，她蹲在小四面前，拿着帕子擦了擦她的脸，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别哭了，你听我说。”
“你家人，马上就要走了，他们马上就要做火车回北平去了，你没有U盾哦少时间了。”
“小四儿，你知道吗？大姐勾结了日本人，在火车上埋了□□。”
近年来，日本人做事儿，是越发的张狂了，轰炸火车，随意杀人，建立在自己的惨无人道的统治之下。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记恨冯二爷，记恨到了骨子里面去了，她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
只是冯二爷这人鬼得很，她不敢去动，一动了他，帮会上的人，一堆的绿林好汉都来找她算账。
想了想，不是夫妻情深吗？
那家的人刚好一锅端了，看看你冯二太太怎么去恩恩爱爱的。
心思可谓是歹毒了，而且是日本人干的事儿，谁能找出来她呢。
到时候即使冯二爷怀疑，也不敢对着那祯禧说是因为他的原因，不然夫妻反目，更合了她的意思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如今做事情，是越发的阴毒了，一直都是靠着别人使劲儿的，近些年以来，世道乱了，她是越发的用的炉火纯青了，不费吹灰之力的借刀杀人。
至于理由借口，都是现成的，日本人对于她这样的亲日派，和气的很呢，而且死的是中国人，无足轻重，别说是炸一截火车了，就是整个火车都没了，也没有一点儿犹豫的。
“小四儿，我帮不了你了，我也帮不了你家里人，我只能跟你说，你去阻止她们，千万别上火车了，尽快的走水路，或者是其余的什么法子，赶紧离开吧，一次不成，下一次还会有的，你知道大姐的性格。”
说完了，小蝴蝶就急匆匆的走了，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把这个消息给了小四，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一旦被大姐知道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可是小蝴蝶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看着小四还有希望，她不忍心，让她跟自己一样，看着别人圆满了，她这辈子也觉得值得了。

第121章 炸死
小四爬起来就跑，她第一件事儿想的不是那祯禧，也不是冯二爷，想的是她兄弟。
她脸色依然是带着浓妆的，加上又哭又笑的，散着头发跟一个疯子一样的，到了火车站。
早上冯二爷去接了人，一大早儿就等着了，亲自送过去的，那祯禧站在火车外面，人都已经安安稳稳的上车了。
五姐儿没有在这里找工作，三姨娘不答应，一大家子都回去，留着女儿一个人在这里，她绝对是放心不下的，还是回北平去，一大家子，哪怕就是饿死了，也要在一起才好呢。
“五妹辛苦了，平日里在家里，多有帮衬。”
五姐儿抿着唇，不习惯那祯禧突如其来的夸奖。
那祯禧是突然感觉到的，这么一大家子，过去多少年了，也都成为一家人了，没小时候那么大的隔阂了。
她从年少的时候，就有很清楚的界限，小妾就是小妾，庶女就是庶女，小少爷再金贵，可是四太太在一天，他就得孝顺，这是规矩，满族人家的规矩。
所以，她觉得二姨娘三姨娘被冷落，是理所应当，当人家小妾的应该是知情知趣儿，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吃用的是最好的，从不关心家里妹妹们有没有，那时候觉得很对，就应该这样。
可是现如今看着，瞧着小少爷也长大了，背着老爷子上火车，又看着三姨娘跟着四太太后面，忙前忙后的，只觉得愧疚。
眼睛里面热热的，人啊，相处好了，都凭着一颗心来过日子，哪里就去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所以，她瞧着小少爷，瞧着五姐儿，只觉得不容易，亏欠良多。
那老爷子端坐在窗户前看，看着那祯禧，再见面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一天了。
他这个年纪的人了，也就是最后一次来上海了，折腾不起来了，多看一眼少一眼。
小四跑的鞋子都掉了，她恨自己为什么都是高跟鞋，连一双布鞋都没有。
跑进火车站，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她看到了日本人，手里面拿着东西，她心里面记着小蝴蝶说的话儿。
她就使劲的跑，想着能上火车，去把人喊下来，再不要坐火车走了。
可是她追不上，来不及了，日本人的□□，马上就爆炸了。
日本人已经很有秩序的往火车站外面走了，执勤的警察也接到了命令，往外走。
他们得出去，出事了省的伤到自己不是吗？
小四只觉得火车站为什么那么大，人为什么那么多，可是她不敢去大声喊，不然一个花生米下来，吃不了兜着走。
她擦着那祯禧走进去车厢，跟个疯子一样，她似乎都能听到时间倒计时了。
她瞧着小少爷看到她了，她长发散着，跟个疯子一样的，小少爷下意识的站起来，挡在家里人前面，五姐儿吓得缩起来，三姨娘回护着她。
小四想说什么，可是来不及了，她自己抱着那个炸弹盒子，拿着就往外跑，跑的时候她很怕，因为这是死路一条。
她对生命的恐惧，极度的恐惧，她不知道也许在下一秒，或者是下一分钟，也许就爆炸了，她只能尽可能的远离人群。
后面有人追着她跑，她希望不要跟来。
终于跑过了火车的车身，然后一下子扑到了空旷的火车轨道里面去，砰的一声。
她仰着头看着的时候，能听到远远的，有人喊她四姐。
听得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她想真好，这傻孩子，从小就傻，但是记人记得清楚得很，过去多少年了，她成了这个鬼样子，竟然还记得她啊。
火车站出现爆炸事件，人都乱了，一个劲儿的往外跑，出口堵起来死死的，刚才出去的日本人跟警察，这时候好像是门神一样，堵起来不让人走的那么痛快。
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人敢去看一眼火车轨道里面的小四，她连个骨头都不剩。
爆炸的地方，离着火车亚远远儿的，她到死都没有跟那家的人打招呼。
就跟老爷子当年说的一样，出了这个门以后，再不要提起来那这个字儿。
她做到了，一个字儿也没提。
小少爷疯了一样的，逆着人群往里面钻，他要去看看，三姨娘拉着不许去，“好孩子，你听话，你听话，要死人的。”
“那是我四姐，是四姐啊。”
三姨娘就觉得这孩子魔怔了，“怎么能是你四姐呢，你四姐早就去美国了，去过好日子去了，不是那个女人，那不是你四姐。”
小少爷打小就老实听话，甚至是显得愚笨，可是他这次，说什么都不听，三姨娘拉都拉不住了，甩开了人就往火车道里面跑。
冯二爷护着家里人，找了车站管理处的办公室，把门打开让大家进来，自己把这门，生怕还有人投炸弹。
真的是丧心病狂，火车站都有□□。
“来，你来把着门，我出去看看。”
屋子里面就没个男人，他喊着那祯禧，“谁来了都不要开门，知道了吗？”
那祯禧点点头，“你放心吧，我知道，你外面注意一点。”
去找到的时候，只看着小少爷趴在一堆废墟里面，旁边有人围观了，他手上拿着一个金镯子，已经是变了形的，坐在那里，哭的跟什么一样的。
冯二爷扛起来他就走，等着三姨娘看到那个镯子的时候，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帕子捂着嘴，“我的四姐儿——”
那镯子，是她找人打的，那时候冯二爷往来那家，出手大方的很，不仅有那祯禧的东西，就是其他的孩子，也都有。
小金银裸子，给了不少呢，三姨娘心疼四姐儿五姐儿没嫁妆，想着女孩子出嫁不能寒碜了，一直攒着，后来去打了一对儿的金镯子，给了四姐儿一只，五姐儿一只，样式都是银楼里面普通的。
只是四姐儿觉得不洋气，给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字，刻在手镯内侧去了，三姨娘不认得，但是她记着呢，弯弯曲曲的英文，好看的跟花儿一样的。
“我就知道她是我四姐，从她进车厢我就认出来了，我想着跟她说话，可是她抱起来箱子就跑。”
“我追不上，人那么多，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可是我知道，我四姐干的时候好事儿。”
“可是谁又能想到呢，那是一箱子□□，我四姐就那么抱着去了，她救了一车厢的人，自己连个骨头都没了啊。”
小少爷第一次话这么多，只捏着那个镯子，哭的跟什么一样的，鼻涕流的那么长，一点儿体面也没有，可是这样的哭声，世界上再没有的悲伤了。
他平日里面不说，可是心里面惦记的很，惦记着四姐儿呢，就这么一个亲姐姐，远渡重洋到了国外去，他原以为她能吃香的喝辣的，跟当初说好的一样，都不想她这样啊。
他宁愿她就是卖国贼，崇洋媚外，可是也不盼着她跟今儿一样，炸的粉身碎骨啊。
那老爷子眼睛都快看不清了，他记得当年大师说的话儿，说自己老来得济，靠的是那祯禧，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凡，以后定能光宗耀祖，他一直觉得很对。
如今那家一家子，靠的还真的就是那祯禧跟冯二爷，这话儿没错。
可是当初那大师没说，他那家九死一生，靠的还是另外一个孙女呢。
冯家的车已经到了，人也差不多散了，冯二爷带着那家人回了老宅，寒秋看见这一群人，只觉得运气好。
“火车站发生了爆炸，也不知道是谁丧心病狂的，警察局的人说是要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个结果，不过就是从街上抓几个人，然后签字画押而已。”
现如今的警察，真跟喝人血一样的，查案子是没什么大作用的，开新文发布会倒是很积极，到处宣扬自己的功绩，花团锦簇的，谁还不知道私底下什么样儿啊？
又去看着那祯禧，“弟妹也受惊吓了，不定是针对谁的呢，赶紧歇一歇，我去让人煮点压惊汤。”
去厨房嘱咐了一番，琢磨这这个事儿，八九不离十，是跟二爷有关系的，前一段时间闹出来烟土的事儿，后来他倒是处理的很好，寒秋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或许这个家里面最没有存在感的二弟，还有许多事情瞒着大家呢。
她看着佣人把汤盛好了，亲自端着一碗，给那老爷子，“您受惊了。”
那老爷子一直想着四姐儿的事，年纪大了，想起来这样的事情，只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的好呢，当年又是何苦呢，何苦逼着孩子走到了那一步。
“那少爷，外面有人找。”
小少爷失魂落魄的，一听到有人找，马上就起来了，给那祯禧拉住了，“请人进来说。”
又对着寒秋客气，“请大嫂帮我家里人安排一下房间。”
寒秋知情知趣的，笑了笑就走了，那家的事儿，小门小户的，给她听她都不听的。
自去出门了，恰好遇到冯大爷火急火燎的回来，“慌里慌张的，这是做什么了？”
冯大爷看着是她，“火车站出事儿了，今儿不是那家坐火车回北平吗？”
说出口来，半天看寒秋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冯大爷不由得带着一点恼火，“出这样的事情了，我难道不应该问一句吗？”
他知道寒秋膈应什么，也知道寒秋大概是知道自己心思的，可是这时候，真不是计较的时候。
寒秋也火气大，“你问啊，人在里面，当着你二弟的面，好好的问啊，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说完就走了，婚姻到最后，越来越冷，你发现一个人不喜欢你，是真的不喜欢。

第122章
寒秋现在就是迫切的想要一个孩子，看着路上人家的孩子，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原来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需要做一定的事情了。
比如说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要结婚，不是社会需要你这么做，也不是身边的人需要你这么做，而是你一个人孤独的时间太长了，你需要找一个人陪伴你，跟你一起做事情，两个人相互拥抱着取暖，然后身边的亲人朋友慢慢地退出来这个舞台。
寒秋觉得自己没有了爱情，但是冯大爷一辈子也只会这么对她，他们依然是最亲密的人，这样想着，她的心里面会舒服一点，但是她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了。
尤其是现如今那祯禧已经嫁过来了，两个儿媳妇，人家难免会在一起看。
寒秋在外人的眼睛里面，绝对是要比那祯禧强的，那祯禧在这个名利场里面，没什么存在感。
她一步去参加聚会，不去展示自己的资产，二不会讨论时政，做一些夫人外交，三不会开设公司，去展示自己的手腕跟能力，不少人说起冯二太太来，就跟冯二爷一样，不轻不淡的说一句：哦，学生啊。
冯大爷到底是没进去，人好好的就可以了，他进去也没有意思，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让人想念，他有点着迷了，尤其是在一个家里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喜欢一个人，是从想念开始的，睁开眼，闭上眼睛，全是她的影子，制造各种机会去靠近她，去想接触她。
可是他永远不如冯二爷，冯二爷不是特别的体贴，有一点古板，甚至是有一点儿大男子主义的。
但是人都不是完美的人，这些缺点，在那祯禧的眼睛里面，不是什么大问题，全是小事情，是可以包容的。
她看自己，也不是完美的人，也有自己的缺点，婚姻的最后，就是两个人，能磨合的好，能包容彼此的缺点不是吗？
包容下去的，就是完美的婚姻，包容不下去的，那就是伴随着争吵怄气。
很现实的说一句话，婚姻就是两个带有缺点的人，拼起来一个各自心里面的圆。
那祯禧听着小蝴蝶进门，然后打开箱子，只觉得心里面难过的厉害，冯二爷不好拉着她的手，只是在后面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肩膀。
一点点的接触，但是肩膀上的那一点热，让你觉得很安心，很是依靠。
小蝴蝶来了，是为了那家的小少爷。
她站在那里，也不坐下来，只是手里面拎着一个手提箱，她胳膊上力气还算大，放到茶几上面去了。
“这个，是小四儿交给我的，说是如果没什么意外，她大概不会活着回来了，这个箱子是她多年的体己，只留给她弟弟。”
小蝴蝶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她当初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小四，如果告诉了小四，小四一定是没了命，她一样也没了命，可是如果不告诉小四，小四如果知道了，家里人都这样没了，也是一辈子悔恨的事儿。
所以，她纠结了很久，还是告诉小四了，小四也没了，小蝴蝶觉得事情，大概也只能是这样了。
三姨娘哭的不行了，四太太也觉得很难过，这么一个孩子，救了一家子人的性命，“当初我对她，太刻薄了一些。”
她是个特别信佛的人，如今小四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无论前面做了什么，她觉得都可以一笔勾销，是她们欠着小四的命。
小蝴蝶看着这么一家子，很是和气，就纳闷了，“当初，是在海里面飘着的，如果不是遇上了大姐，她也许就死在海里面了。”
五姐儿摩挲着自己手上的金镯子，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她的内侧，雕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四姐，这些年过得好吗？”
小蝴蝶想着昨晚上小四说的话，以前很快乐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钱还不快乐呢。
“很好，她过得很好，我们也过得很好。”
五姐儿就哭了，怎么可能过得好呢，“当初她一心一意要跟着美国人走，要去美国过好日子，我们拦不住，只以为她远渡重洋，过上了好日子，可是谁又能想到——”
“这些年，她为什么不回家了，爷爷当初跟她断绝关系，可是她如果认错了，哪里就真的能不要了呢。”
五姐儿呜呜的哭着，哭自己四姐命苦，这些年，为什么就是不回家呢。
小蝴蝶心里面轻了一块儿，看着这一大家子，笑了笑，她还能笑得出来，觉得死了就死了。
这么死了，比活着的人强，她死了，都不一定有人哭呢。
“节哀吧，我走了。”
那祯禧送她出来，有些话不好问，等到了门口，“你来我们这里，又救了我家人，你们大姐会放过你吗？”
她很担心，这等同于背叛了，一旦被人发现了，小蝴蝶就危险了。
“我？”
她似乎是没想到那祯禧会关心自己，心里面一暖，“没事儿，不用管我，我没什么好挂念的。”
爹妈不来找，爱人跑了，身无分文，没有孩子，没有姐妹，谁跟她有关系呢，她出事了，大概就跟路边的野猫一样的。
那祯禧拿着家里的电话，“如果你有事儿，打这个电话，我丈夫会帮你的，希望你有危险了，能想起来我们。”
“还是尽快离开上海吧，你家里人走了，我也就安全了。”
那祯禧听着她这么说，只觉得这世道是真坏，可是这世道里面的人，是真的好。
“明天马上就走了，带着我四姐一起回去，你其实可以跟着一起回去。”
小蝴蝶愣住了，“我？”
“是，你在这边，就跟在泥潭里面一样，你可以跟我父母一起回北平去，他们在山上，安全得很，我父母也会善待你。”
那祯禧是很诚挚的说着，小蝴蝶认真的打量她的神色，觉得不是客气话，是真的为自己着想的。
侧了一下脸，泪珠子滑下来，她擦了擦眼角，突然就笑了，“难得，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收留我。”
那祯禧知道她们苦，知道四姐儿以前也苦，所以她想着如果小蝴蝶愿意，那就去北平吧，“北平山上，这个时候，大枣儿要熟了，摘下来蒸熟了，我四妹以前最爱吃。”
小蝴蝶泪落得更厉害了，低着头，穿着一身高开叉的旗袍，好像是秋天里面的一朵野菊花，花瓣儿七零八落的，但是根基还是牢牢的站着。
嘶哑的破音的重复着，“是了，她最爱吃那个，一边吃的时候，一边看着窗外的树叶子。”
说完这一句，只快步走了，不肯多做一点的停留。
这是那祯禧最后一次见到小蝴蝶，第二天一早上，冯二爷混淆视听，先后五十余量汽车出入，路线各不相同，知道内情的，知道他这是防着呢。
财大气粗，一口气这么多汽车，都能开车行了，去不同的路线，谁知道哪一辆里面是那家的人呢，谁知道这路线是不是绕了呢。
就是日本人追踪，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屡次失手，从冯二爷身上吃了不少亏，愈发的恨得眼压切齿的。
她先前就怀疑小四了，现在对着小蝴蝶也疑心了，年纪越大，越无能的时候，总是疑心病很重。
坐在椅子上，直愣愣的看着小蝴蝶，“你说，小四儿跟那家是什么关系呢？”
小蝴蝶倒茶的手一动不动，“还能是什么关系呢？先前的时候就不对劲了，现如今想一下，一早儿的时候让她去跟冯二爷勾搭，她就不对劲了，一来二去的糊弄人。现在又竟然为了冯二太太一家子，连命都不要了，依我看啊，怕是熟人，搞不好啊，八成还跟小四是一家子呢。”
她早就想好了，因此说起来很是随意，一点儿也不像是不知道的人。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眯着眼睛，看不出来她相信了没有，但是她一定是不相信的。
红唇一张，“那小四又是如何知道了消息呢？”
小蝴蝶心里面紧张的很，但是她得撑住了，她还有事情要做呢，“您这个可就住我了，我看啊，兴许是碰巧了，小四的心情我大概也知道，不敢去跟家里人相认，只能一直在旁边看着，兴许是看出来有什么问题来了，这才上了火车，抱着□□傻傻的去死。”
“我早先不知道小四对那家的人如此看重，如果知道的话——”
她现在是在装傻，装作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这才作罢，她头疼的很，被冯二爷弄得头疼，她各处的烟行都有问题，加上上次烟土的事情，铺子一开张，就被学生砸了，烦死了每天。
“那就好，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小四死了，实在是可惜，那么机灵的一个孩子，有大用处呢。”
小蝴蝶知道她的大用处是什么，无非就是给日本人，她把没个女孩子包装好了，然后给日本人送区，讨好日本人，给日本人当慰安妇。
然后借此拉近跟日本人的距离，就此移民到日本，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打算移民到日本了，中国她名声算是臭了，自然是想去文明的日本了。
所以近来，她做事越发的张狂了，根本就不怕，日本人已经答应了，批文马上就下来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对着国内实在是瞧不起，实在是觉得没什么信心了，最好是去日本，如果日本去不了，那就去英国，去美国，总而言之，国内不好过。

第123章
可是那家的人没有白天走，那五十辆车，是精明透顶的冯二爷，用的障眼法，到了晚上的时候，那家的人，连着那祯禧，一起从老宅出来，去了长沙。
到达长沙以后，从长沙中转，那家人一路回北平，那祯禧继续求学。
半年后，那祯禧弃理从文，转系文学院。
南京沦陷后，日本人肆意中国，不少人考虑，下一步，日本人有可能轰炸长沙。
国民政府“为使抗战中战区内优良师资不至无处效力，各校学生不至失学，并为非常时期训练各种人才以应国家需要”，“特选定适当地点，筹设临时大学若干所”。
与学校联系，希望学校继续南迁，不至于留在长沙被日本人一锅端。
以前是诺大的华北，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现如今是偌大的中国，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
那祯禧同学一千余人，其中七百余人自愿参加服务军工工程，占到总人数一半。
校长痛心疾首，不愿看学生们学业未成，便奔赴前线，因此特请陈将军来校做演讲。
时值冬日，长沙湿冷，校舍不够，仅有两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宿舍楼仅够老师极其家属住宿。
学生都是在旁边搭建的临时住宿，或者是借住到乡亲家里去，又或者是租房子的。
但是由于大多在外求学，家中并不富裕，只好是学校出面，搭建的临时住宿。
陈将军看到，不过是茅草屋，地上连个模板都没有，是草甸子，同学们挤着睡觉的地方。
“愿资助贵校学生，每人一套军旅包，望刻苦努力，一心向上，早日学成，投身救国。”
陈将军心疼学生们，这是民族的未来，现如今在风雨里面飘荡着，跟微弱的火星一样，需要保护啊。
睡得是地板，铺着的是草甸子，冬日天冷，有的同学几个人挤在一起睡，被子都不够用。
吃饭不说是白米饭，煮鸡蛋，就连吃饱都艰难，不少学生营养不良了。
陈将军物资极其紧张，他手底下的兵，各个也要吃饭，也要睡觉，都是浴血奋战的子弟兵。
可是陈将军愿意拿出来一千套军旅装，里面有水壶，有枕头，有被子，给孩子们用。
“日本人图谋中国，图谋亚洲，尔辈千里流亡，实属不易，然救国之大事，皆系尔辈青年，愿南迁昆明，守望相助，救国救民。”
那祯禧在台下面看不清陈将军什么样子，但是知道，这一定是个伟男子。
台下面几个女同学在犹豫，“祯禧，还要继续到昆明去吗？北平离长沙，是半个中国，长沙到昆明，又是半个中国。所以，我们离着北平，是一整个中国的距离。”
不想继续南迁了，一个是身体上不允许，都是学生，体质上本来就是弱势群体，北地里来的，到了南边本来就不适应，现如今南迁昆明，水土人情更加不一样了。
再一个，离着家里面远的很，对家乡也不舍得，有长沙本地的学生，自然是不太想南迁的。
那祯禧拉着她的手，“我听说，昆明四季如春，你去了，一定很喜欢。”
女同学红着眼，“我父亲来信说，我母亲病重了。已经病很久了，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才一直没有说。”
那祯禧知道她不是借口，也不是懦弱，半抱着她的肩膀，“没事儿，你只要一心向学，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做有用的事儿，成为有用的人。”
“我听说，你结婚了，夫家有钱在上海，祯禧，你为什么不回上海呢。”
那祯禧起来，拍了拍屁股，觉得做了这一会儿，身体都冻透了，然后伸着手拉起来那个女同学，“你知道吗？我也想回上海，也想跟我先生在一起，每天都很想，我早上睁开眼想起来他，晚上睡觉还是想起来他。”
女同学似乎没想到她这么不含蓄，因为那祯禧平日里话不是很多，也不会吵吵闹闹的，比起来同龄人，她安静的很，是个大家一致认为的好脾气。
“可是，我不仅仅是我先生的太太啊。”
那祯禧说到这里，又想起来了冯二爷，不由得眼眶微红，如果可以，谁也不愿意颠沛流离，谁也不愿意异地分开，谁也不愿意妻离子散。
南迁确定下来了，有八百多人愿意南迁，其余的留在长沙指挥民众抗日，或者是奔赴各地。
南迁地点定在昆明了，一个是昆明地处西南腹地，远离战火，安全上有保证。
再一个是昆明靠近越南，很多国内的战略物资，都是从内地到香港，然后从香港到越南，再从越南到云南贵州的。进出口的一个重要通道也是越南，因此战略位置也很重要。
南迁设立了三条路线，校长不敢压在一个筐子里面，不然全军覆灭了，怎么对得起全国人民呢。
体质好的男同学跟男老师，为了省钱，步行三千里，步行入滇的师生组成湘黔滇旅行团前往，实行军事化管理。学生们一律穿军装、打绑腿，背干粮袋、水壶及雨伞，行李由汽车运送，全体队员注射防疫针。
未参加旅行团的师生由另两路入滇：或经粤汉铁路经广州、香港，过越南进入云南，包括教师及家属、体弱不适步行的男生和全体女生，共计600多人；或乘汽车沿湘桂公路经桂林、柳州、南宁，过越南入云南。
那祯禧是乘坐粤汉铁路，经过广州中转，到越南以后才能入滇的。
最苦的应该是第一路旅行团了，国民政府为表露保护学生，保护民族血脉的决心，派中将护送两百余名男同学跟教授。
途径湘西地区，湘西多土匪，民风粗犷彪悍，中将屡次周旋，加上学生感化，不少人就地起义，奔赴前线。
为抗日做出卓越贡献的，少不了湘西地区的人，骁勇善战，英勇顽强。
途经贵州的时候，学生老师无不痛心疾首，贵州地区封建落后，家家户户种植鸦片，不知道鸦片的害处，人人吸食鸦片。

第124章
求学之路，实属不易。
旅行团的男孩子们，没有一个是容易的，全都事绑腿然后穿着草鞋，草鞋便宜而且就地取材，哪里都能买的到。
那祯禧后来听他们说起来路过贵州山区的事情，倒吸了一口凉气。
贵州自古以来就是贫穷的，因为没有肥沃的土壤，也没有广阔的平原，气候不适合许多庄稼的生长，具有独特性。
民风民俗很不一样，比如说蘸水，路过贵州的同学，每天吃的就是蘸水，说白了就是辣椒水。
将辣椒切碎了，或者是放在坛子里面闷着，然后加上多种调味料，形成了贵州独特的饮食文化，吃饭不可无蘸水。
蘸水丰富了当地的生活，能下饭啊，口腔里面类似灼烧的快感，支撑着人们在这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劳作。
但是自古以来，川贵地区，但凡是旱涝水灾，伤亡率是最高的，十几年前发生旱灾，饿殍遍野啊。
那祯禧小时候，听着老爷子说过那次旱灾，但是没放在心上，如今联想起来，不觉得很有感触，动笔写下来了。
她弃理学文，拿起来笔杆子，最后还是觉得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沿途经过多个地方，她都会投稿之类，期望唤醒更多的人。
“现如今之中国，不是不可救，不是不能救。”
“要学器物，学科学，师夷长技以自强。”
“然而终究是要学其思想，学其制度。”
“国人病之久矣，病在思想。”
那祯禧当时也是很受震撼的，说实话，她去学科学，成绩水平很一般，就是再努力，也是很一般。
所以，最后综合考虑了以后，才弃理学文，这时候大家不喜欢学文，因为学习理科以后，是毕业了马上就能用的上的，能立马出效果出成绩的。
学习文科的，未免给人看轻一点儿，动动嘴皮子而已。
可是主任找到她，就阐述了事实，那祯禧的国学水平很高了，她自小学习四书五经的，是国学启蒙，然后又接受了西式教育，去了学校。
因此，她很接地气，属于中西合璧，她的一些看法，一些能量，应该是发挥出来，鼓舞影响现当代的很多青年的。
那祯禧听进去了，并且觉得轻松了很多。
冯二爷收到信，里面有一份报纸，看完之后，不见欢喜。
刘小锅看着他静坐半下午，终究没忍住，“太太来信了，您应该高兴才是吗，难道是信里面写了什么您不高兴的？”
冯二爷看着刘小锅，“你知道，前一段时间，被暗杀的是谁吗？”
“知道了，闻大师啊，就是经常做演讲的那个，街面上的人都认识，哎呦，那可真是，这个——”
他比了比大拇指，竖起来，表示敬佩。
在上海，这个日占区，然后各个租界纵横捭阖，五花八门的势力在下面错综复杂。
依然能勇敢的站在街面上，站在日本人眼前的，宣传民主思想，动员国人的，这是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真英雄，刘小锅佩服这样的人。
冯二爷拿着报纸给他看，上面有一篇文章，时评川贵地区的，要求动员各方力量。
刘小锅往下面看落款，心里面就知道了，那三。
“您是在担心吧，我知道。”
当然很担心了，新闻行业的人，哪里就那么容易当的呢，你发表文章要很隐晦，别人也不管什么。
可是你如果很直白，那是要受到迫害的，你维护的是老百姓，站在国民这一边，可是现在局势太乱了，谁能顾得上国民呢。
就连国民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那祯禧写文章的作风，跟她自己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一点儿也不含蓄。
小小年纪，是带着笔锋的。
说的都是大家不关注，或者是不想关注的问题，摊开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是那么难堪，那么的赤裸裸。
有些人的脸色，时候过不去的，触犯了一些人要维护的尊严。
国民政府一直在努力，可是努力不一定有结果，比如说川贵地区，成片成片的鸦片，成群成群的人吸食大烟，那就没有办法。
你总不能让这片土地成为荒芜之地，把这个地方的大烟鬼都枪毙了吧，那就没有人了。
那祯禧就跟老师说了，“要靠教育，他当父母，他的爷爷一辈儿，没有救了，吸食大烟是戒不掉的。”
“可是在孩子身上，在教育上，我们一定要宣传，一定要宣传鸦片的危害性，不能再让孩子，孩子的孩子，就此过着跟父辈祖辈一样的生活啊。”
老师对她很是赞赏了，这个学生，一开始不起眼的，很是沉闷，但是极为刻苦努力，不是很出众。
去学理科，成绩一般，转了文学系，也没有写出来大家觉得好听的诗歌，也没有什么优美的散文。
学校里面是很推崇泰戈尔的，泰多次到这边来，跟这边关系很还好，所以文学系的孩子，都爱写诗歌，写散文，写一些带一点浪漫的东西。
可是那祯禧一篇文章，就跟划破了一片天空一样的，把蔚蓝色的外衣剥开了，上面飘着的是毒气。
这个人，你从文字里面看，平平凡凡，遣词造句一点都不华丽，极为平淡的语气，极为平淡的叙述，看着简单的很。
可是她用的讽刺，带着一点冷幽默的，冷幽默里面还带着一些期盼，带着一些向上的力量。
这个文风，流派之类的，大家之前见过，她有自己要表达的东西在里面，有自己的特点。
老师都说了，报纸上的泥石流，但是大家喜欢啊。
造成了一点的社会反响，那这篇文章的目的就达到了，她想靠着自己的一点力量，去影响国民，去开蒙国民，一点点把愚昧的外衣脱掉。
你可以打不过日本人，可以搞不过西方列强，但是你最起码要知道他们是不怀好意的，他们的意图是什么，以及你应该做什么。
总不能，还在那里，盲目的种植鸦片吧，还在那里吞云吐雾的沉醉吧。
她记得要保护好自己，也在信里面跟冯二爷说了，但是冯二爷最担心的是，她要入贵州。

第125章
那祯禧心里面说了，要去川贵两省。
学校是很支持的，很多同学自愿报名去宣传烟土的危害，但是太危险了。
川西南地区就是大凉山，四川多年以来都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地势极为复杂，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不是白说的。
位于川西南的大凉山地区，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又是少数民族聚集地，彝族祖祖辈辈都在那里生活。
可是大凉山是烟土种植的集中地，它的地理位置特别特殊，也特别难搞，在西南地区，大凉山地区不仅仅是毒品种植基地，而且还会进行贩卖，到缅甸越南等地提纯以后，然后经过云南攀枝花等地，甚至是成都地区中转，荼毒整个西南地区，最后从西南地区蔓延。
所以，大凉山的问题，关乎到全国的禁烟运动。
现如今，战火纷飞里面，谁也不能关注到大凉山，就算是关注到了，可是也没有时间精力去管这些，太难了。
当地彝族同胞给人的印象，就是生活在贫穷落后地区的愚昧的人，跟他们讲大烟的危害，比蜀道难还要难的。
可是那祯禧提出来了，文学院的老师教授经过讨论，梅校长特意过问，几次讨论以后，决定了，老师带队，前往大凉山地区。
一队八人，一位是文学系老师，下了很大的决心，走之前校长亲自嘱咐的，“一定要，一个不少的带回来。”
带着两位女学生，还有四位男同学，还有一位是当地人，当地有一些声望的，怕引起来冲突，也怕语言不通引起矛盾。
那祯禧走之前剪了长发，养很多年了，女孩子要有一头长头发，这是四太太从小教她的，那祯禧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进大凉山，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头发短短的，身上的女性气息减少了很多，小脸黑了很多，但是眼睛依然是那么神气。
冯二爷看着她寄过来的照片，剪完头发就拍照了，然后给冯二爷邮寄过来。
信里面是这么说的，“我与志同道合同辈之人，千里行进大凉山，此中艰苦与困险都能想象得到，而今断发明志，势必要推行禁烟运动。”
“烟土之类，害人着实不浅，愿开蒙教化，教化有方，其罂粟而还原庄稼良田。”
一同前往的同学里面，有地质学的，还有植物学的，特去考察当地土质与气候，看看适合发展的农耕经济作物，务必要铲除烟土，再不能遍地罂粟。
也想的极为周全，不让种植罂粟了，合该有法子让人吃饭的，总不能让人饿死的，有一点可持续发展的意思在里面，当时我们国人的思想，其实是很先进的。
不要小看这么一只小队伍，已经是学校里面尽全力组织的了，其中还带着一位医学生，可为当地老百姓治病，尽可能的消除外来人员的影响。
想的倒是挺好的，可是当祯禧千辛万苦的，不辞千里的来到大凉山之后，她还是觉得有一些绝望。
她翻过来一座山，然后又翻过了一座山，一天走不停，脚上的血泡一个接着一个的，直到起了老茧，她们摸着石头过悬崖，不敢往下面去看第二眼。
同学们拉肚子发烧感冒，这些问题都不算。
她觉得格外难过的一个事情，那就是你站在山头上，好容易看到了村落，然后发现，有人的地方就有罂粟，有烟火的地方，随处可见的是，彝族人席地而坐，大家一起抽大烟。
她心里面拔凉拔凉的，当地人看着他们一行人，只是很天真的看着，不知道他们是要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恶意。
一同来的女孩子叫永红，不是文学系的，是英文系的，一口流利的英文，书写的英文也漂亮的很。
她晚上的时候，忍不住问那祯禧，“祯禧，你觉得我们能行吗？”
来之前想过这样的情况，可是远不如你的眼睛看到的，遍地都是，而且通过这边的人了解到，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吸食烟土啊。
一个村子里面，只有几户人家是自己不吸毒的，然后祖辈父辈都不吸毒的。其余的人家，要么自己吸毒，要么就是家里人，要么就是祖辈上有的。
这个数据，你让人怎么挽救。
那祯禧抱着膝盖，这里很落后，房子甚至连土的都不是，比她们在长沙的房子还要破旧。
但是这里的人精神状态不错，过得自给自足，看到人会很淳朴，她永远都记得，刚进村子的时候，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拿着大烟杆子在那里吞吐，看到他们一行人，似乎是害羞，扭头抛出去会很远，又回头来对着他们笑。
那祯禧点点头，“我们肯定行啊，我们如果不行，也不怕，我们能做多少做多少，如果我们不做，那后面的人岂不是更难做了，这是必须要做，早晚要做的事情，我们越早的开始，以后越容易。”
第二天一大早，到了这边村子的类似族长的家里面，自上而下的推行起来，会比较容易的。
结果那祯禧刚坐下来，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彝族媳妇，大概是家里的儿媳妇，拿着几个烟枪出来了，一人手里面塞一个。
她心里面有不好的预感，当初大姐的婆婆是吸大烟的，大姐天天的伺候她抽大烟，给她捻纸信子，给她吹大烟泡子。
永红拿在手里面，跟那祯禧对视了一眼，只觉得烫手，那祯禧从来没碰过，这个东西就是个禁忌。
当地人的风俗，烟土已经成为了炫富的标志，而且烟土成为礼尚往来的奢侈品一样了，谁家的烟土多，谁家的烟土比较纯，那就是炫富，是受人尊重的。
而且人人吸食烟土，没有人觉得是不对的，甚至觉得这是福气，能对身体好，能治病的。
彝族人好客，看到他们一行人来，特意拿了烟土来招待他们。
老师紧张的都站起来了，他不会方言，旁边带来的老乡在那里翻译。
老乡不敢说漏嘴了，他拿出最大的善意来，跟族长沟通。

第126章
等着从族长家里面出来，大家都很沉默。
永红已经带着一些焦虑了，“这样下去，如果我们再提出来禁烟，无异于断人财路了，引起来反弹。”
这边不仅仅是种植鸦片，还有人吸食鸦片，关键是还有人以贩养吸，会从中牟利，当中介低买高卖，这些人算的上是聪明的，肯定不好招惹的。
几个人商量了一晚上，最后还是老师拍板了，“我们多大的力量，就是多大的劲儿。”
大家心里面也都清楚，如果是挽救上一代的人，太难了。
很明白的一个道理，去教会一个小孩子，要比教会年纪大的人省劲儿，而且更有希望。
而且常年吸食鸦片的人，你紧着他活，能活多少年呢，这就是一个残忍的真相，那祯禧理解这一种放弃策略。
而且从小孩子教育起来，手段方式要温和的多，比去跟大人们讲道理，要温柔许多。
地质学跟植物学的同学很辛苦了，他们一直在考察，有些东西还不能当场出结果，仪器之类的都没有，需要送出去化验。
等着化验好了，直接在外面买了树苗跟种子，等到再进山的时候，学校已经成立了，不收钱，但是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文明的开化，是最好的开化了。
学校周边的地，就带着孩子们一起种植，课余的时间，就去给庄稼浇水，然后给果树生长。
果树处理起来很麻烦的，尤其是橙子树，要提起拉枝，然后又去裁剪，又要去看开花之类的。
那祯禧他们也不懂，但是可以看书，可以试验，你只要有心去观察，总归是能成功的。
尤其是带来了一种新型的经济作物，那就是荞麦。
荞麦我们国内不太吃，但是日本跟韩国，尤其是俄罗斯地区，特别喜欢荞麦，市场是有的。
那祯禧平日里就上课，带着孩子们一起学国学，数学，什么都教。
因为她长得漂亮，白嫩嫩的，又极为温柔，因此孩子们都喊她，“小那姐。”
那祯禧很少讲外面世界的繁华，这里的落后，她很避讳说这些。
有孩子也好奇，“外面有什么？”
“跟这里一样的，只是吃的不一样，喝的不太一样，但是总而言之，大家都是好不容易吃饱饭。”
“我爸爸说，外面比我们这里好。”
那祯禧知道外面要比这里好，但是仅仅是就物质生活而言的，可是她不能跟孩子们说这些，她弯着腰去捡荞麦，“我觉得在哪里都很好，在外面也很好，在你们这里也很好，因为我一样能吃饱，一样做我喜欢的事情，一样很快乐。”
孩子不明白，只觉得很新奇，其实也知道，他们这里不好，可是那祯禧说的话，就记在心里面了。
很有意思了，永红是教英文的，但是孩子们听不懂，她也觉得对这些孩子来说，英文学得好，不如去学算数去，因此苦哈哈的，到山上去找各种植物了，愣是给写了一本大凉山植物图鉴。
荞麦丰收了，不多，但是那祯禧插着腰，站在那里看着罂粟田，心想早晚让你滚蛋了，恶狠狠的，然后又去捡荞麦。
一年以来，笔耕不辍，晚上的时候写文章，她记录在这里的生活，一个人在这边，虽然有同学们，但是晚上的时候，也会觉得很孤单，也会觉得寂寞。
这个时候，写一点东西，无疑是最好的，她一笔一笔的写着，就跟写日记一样的。
然后谁要是出山的时候，她就托人给邮寄到上海，给冯二爷看看。
冯二爷有时候会收到一盒子那么多，都是交通不便，不好出山，才积攒了那么多。
他看了，然后也不对着家里人说，他一年前，新开了一家小报社，主要是为了给那祯禧一个平台，说实话，看得人不多。
冯二爷还得给自己老婆做营销，就跟买头条一样的，找大报纸刊登，打广告。
慢慢地累积人气，倒是也算还可以了。
读了两篇，老太太那边催着喊他吃饭，他不好让老人家等太久，只得吃饭去了。
他在家里面，越发的跟隐形人一样的，尤其是冯大爷一直住在老宅里面，上桌子就吃饭，跟我说话我就说，不说话的时候就走人。
一来，就看到老太太脸色不好，不轻不淡的，见到他也没有说话，冯二爷心里面叹气，看寒秋的脸色，也果真是强颜欢笑的跟自己打招呼。
他不吭声劝老太太，只是夹菜的时候，可劲儿的夹着，觉得真没有必要。
寒秋现在情绪有点不好了，她想怀孕，可是怀不上，那肯定是着急了，尤其是大爷现在事业有成，她也怕，怕到时候纳妾或者是怎么样的。
老太太就看不惯两个人来回的折腾，因此喊了老大来，当着寒秋的面，两个人说清楚。
寒秋的担心她知道，她也理解，因此就跟老大说了，“你如果想要自己的孩子，那就继续生，如果寒秋愿意，你可以纳妾，如果她不愿意，我也觉得可以接受，你们怎么商量都可以。”
老太太就看够了，每天看他们就别扭死了，如果和和美美的，那在自己眼前晃当然很好了。
可是偏偏就不是这样子，寒秋性格是很要强的，虽然喜欢大爷，但是渐渐的没有孩子，她就没有什么安全感，大爷外面的应酬交际，她总是疑神疑鬼的。
患得患失，是每一个喜欢别人但别人不喜欢自己的挫败感。
老太太的意思是自己商量，愿意要孩子，那就去纳妾，寒秋当做是自己的就好了，不愿意要孩子，那你们俩就一心一意的生，该吃药吃药，该治疗治疗去。
别整天委屈，没用的，她这么大年纪了，没有孙子抱她还委屈呢。
大爷面无表情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我的想法是不会告诉你的，寒秋也不愿意让老太太插手，但是事情没解决啊，老太太看着就够死了，一天一个够。
吃个饭，真的是心塞，不是很想看到大家了。
“母亲，过两天，我去一趟南边。”
老太太耷拉着眼皮子，看着老爷子也不顺眼，看谁都不是很顺眼，“喔，我记得，祯禧快回云南了吧。”
那祯禧那边取得的成果，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说，但是他们自己是最有感触的，每天都拉着这些孩子去过正常的日子。
荞麦换钱了，学校一毛钱没有要，留出来一部分资金买书买本子，然后其余的换成了药跟猪肉，还有布匹，每一个孩子都有的。
他们就是用实际行动来告诉每一个孩子，荞麦比毒品好，种植荞麦比罂粟要赚钱，而且荞麦吃了对人体好。
吸毒是不对的，最起码看到大人吸毒的时候，小孩子知道是不对的，那祯禧永远就记得，她进村子的时候，看到那么小的孩子，拿着大烟杆子在那里吸。
他们这一波人走了以后，还会来一批，这是一个长期坚持下去的事情，每个人写很多教学笔记，还有一些种植技巧，等着下一批来的人亲自交流一下。
学校里面对于这么一个小队伍，是一直很关注的，无论是物资上，还是教学资源上，尽可能的倾斜，尽可能的提供帮助。
梅校长亲自来过一次，他刚送着自己两个儿子去了战场，日本的空军坚不可摧，长久以来对我们进行轰炸，我们毫无还手之力。
我们的飞机，我们的动力，我们的零件，根本达不到要求，在天上是被人追着打的。
国家迫切的需要空军，需要建设一支新的队伍。
梅带头，他只有两个儿子，全都送去了战场，他问儿子，“大家都说日军的飞机不可坠落，你觉得呢？”
他大儿子笑了笑，“我能做到。”
小儿子也笑了笑，“什么时候胜利了，我什么时候回来。”
校长老怀安慰，拍着儿子的肩膀，送去空军培训。
他是起带头作用的，许多老师不仅仅是鼓励学生们去参军，去救国，都是身先士卒，先送着自己家里的孩子走的。
校长就问大凉山的孩子们，“上学好不好？”
“好。”
“那就好好学，学一辈子。”
又问，“老师说的对不对？”
“对。”
“那就牢牢的记住了，不要忘。”
他看那祯禧跟永红，“巾帼不让须眉，好样儿的。”
一支小队伍，能力是有限的，可是慢慢地在这里扎根下来了，有了学校，学习汉文，有了荞麦，知道吸毒的危害，慢慢地，这个地方，就再也没有毒品了。
校长看着每个人的脸，又黑又瘦，但是笑起来，山花烂漫一样的，心中快慰，对带队的老师说，“你带的学生，好样儿的。”
带队的老师没有笑，手里面拿着一份名单，上面每个人姓名籍写的清清楚楚，“瞧一瞧，是不是当初说好的，一个都不少。”
不仅仅是一个人在努力，那祯禧在努力发稿，让更多的人觉悟，更多的人清醒。
永红每天都在山上转悠，晒得皮疼，来的时候雪白，走的时候黑的有点亮，她的植物图鉴，百年以后都可以给人参考的。
学地质的考察土质，各种土壤采样化验，来回往返，带来合适的种子，让这片土地上，都有最合适的种子的。
没给人都是学以致用的，这就是学校的教学理念，哪怕你就是个学农学的，也要到你的土壤上去耕种。
冯二爷看了老太太一眼，也没有反驳，他就是去看那祯禧的，有半年没有见面了。
当丈夫的看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的事儿。

第127章 去云南
老太太看了桌子上一眼，一个个的都低着头吃饭，她就更不高兴了，“喔，听说昆明四季如春，到处都是鲜花，实在是好得很。”
说完了，耷拉着眼皮子。
冯二爷就叹气，这意思他明白了，“母亲也许久不见祯禧了，不如一同前往看看去，正好没去过昆明，到那里转一圈也是好的。”
老太太这才高兴了，脸上带着一点笑意，“我年纪大了，怕是腿脚不如你们年轻人利索了，到时候恐怕是个累赘。”
以退为进，先把话说明白了，难道冯二爷还能当个不孝子不成。
冯二爷还得陪着笑脸，“怎么会，母亲出门，自然是什么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母亲只管放心。”
老太太多少年不出门了，就是那祯禧刚来上海的时候都知道，老太太连家门都是不出的，少有的几次都是陪着她一起出去买衣服看戏的。
现如今不仅仅是要出门的，还要去云南，老爷子一个人就不愿意了，“外面世道乱的很，你又年纪大了，有个头疼闹热的，实在是不行。”
老太太是打定主意要去的，“常用的药都带好了，再带着祥嫂去，一路上很是妥帖了，你尽管放心了，倒是老爷子您一个，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女人的心啊，一旦决定要去散散，那基本上就一定要去散散了，完了之后还不好收回来了。
老太太这个年纪，真不是靠着老爷子一个人生活的，都说是少年夫妻老来伴，老爷子年纪越大，也越是后悔，不应该纳妾的，不然这时候，夫妻两个不至于带着一点生疏的。
应该是更亲密一点的才是，为着纳妾，他在老太太这里，没多少话语权的。
寒秋就特别讨厌这个，去外面求学，她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儿，结果冯二爷一趟一趟的去看，现在婆婆也去看，像是什么大事儿一样的，她不是能看得惯的。
而且一样是儿媳妇，现在她跟大爷闹成这个样子，老太太不说是在家里，就想着自己走了，觉得不平衡。
寒秋吃了饭，就对着冯大爷说了，“怎么？你是不是也要去啊？怎么不跟着一起去呢，去见一见你的梦中情人。”
冯大爷脱衣服来着，听着这句话，都懒得回答了，扣子直接就扣起来了，要出门去，家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寒秋一下子站起来，梳妆台上的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下来，落在地毯上有的撒出来了，家里的地毯都是很贵的。
“去哪里？我说的不对吗咱们今天，有什么话就好好的说清楚吧。”
冯大爷也是恼火，神经病一样的，结婚前不是这样子的，结果结婚以后，什么都要斤斤计较，什么都要说。
他看着寒秋，只觉得跟以前大不一样了，随手拉了一把椅子，自己侧坐着，手搭在椅子背上，“既然要说，那就好好说一下吧，你也坐。”
这么风轻云淡的，寒秋也觉得不好，“我站着吧。”
冯大爷点点头，随意就好，你开心就好，不是什么大事儿。
其实结婚以后才发现，男人跟女人不是一个星球的。
寒秋以前喜欢他，追着他跑，靠爱情支撑着，所以你看她。冯大爷对她一点点的好，她就觉得很好，觉得感动，觉得生活有目标，有奔头。
两个人也和谐，她迁就着冯大爷，因此最后结婚。
可是结婚以后呢，冯大爷一如既往的，他不拘小节，一些小事情压根就不放在心上。
寒秋觉得心冷的事情，他觉得他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寒秋曲解出来的，有时候寒秋生气别扭，他觉得很莫名其妙了。
就跟今天这样，他吃饭的时候觉得没问题，最起码是没有人惹到她生气的。
结果怎么一回房间，就开始阴阳怪气的。
他这个年纪的人，跟前几年喜欢那祯禧的时候还不一样，那个时候要浪漫，要感觉，要爱情。
可是现如今了，他已经很不喜欢别人提起来那祯禧了，无论那祯禧如何，那也只是他弟妹了。
他看的很开了，二十岁的时候喜欢的人，三十岁的时候依然很喜欢，只是这一种喜欢，不是喜欢三十岁的这个女人，而是喜欢回忆里面一直得不到的二十岁的她。
那祯禧现在的想法，现在的做法，冯大爷知道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包括他即使结婚了，也做不到冯二爷那样对他，所以这一根喜欢，他觉得自己是喜欢当年在冯宅的那祯禧，而不是现在的她。
所以寒秋老是提起来，他就很不耐烦了，不要一直说，也不要再提起来，是最好的。
“寒秋，我说过了，你不要再去提弟妹。”
他用了弟妹这个词，弟妹就是弟妹了，不会改变的。
而且每次吵架都要拿着那祯禧说事情，对那祯禧不公平，她什么也不知道。
寒秋就一直在纠缠这个问题，现如今冯大爷说什么，她都觉得是火气大，都觉得没有一点自己，心里没有自己。
这个状态的女人，是很可怕的，敏感多疑，而且如果你没有给她想要的，她要么自暴自弃，跟凋谢的花儿一样的，要么就是去报复男人。
“为什么不能提呢，你不是喜欢她，喜欢到结婚了还在惦记着。”
冯大爷觉得自己说假话，寒秋不相信，说实话，还要继续纠缠，“是，我喜欢她，这个事情我承认，可是谁规定了，就不能喜欢她了呢？”
“我喜欢她，以前多看几眼，现在喜欢她，只是想一下而已，我并没有做出来对不去你的事情，对不起二弟的事情不是吗？”
寒秋绷直了身体，整个人好像就跟她的名字一样的，在寒秋的冷雨里面，**的。“可是你知道吗？你结婚了啊？你结婚了，你应该关注我，喜欢我，去照顾我一辈子啊。”
这是寒秋以为的，她觉得以前不喜欢自己也就罢了，以前喜欢别人也就罢了，但是结婚以后，冯大爷应该对自己更好的，不能跟以前一样的。
在女人的眼睛里面，婚姻是神圣的，是要两个人一起走的。
可是男人眼里面，婚姻是必需品，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当然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了，一开始就是规划好的路线。
所以，她对冯大爷的要求更高，冯大爷达不到，这就是矛盾。
冯大爷无言以对，因为寒秋说的是对的，他点点头，“我也想努力对你好，也慢慢的照顾你，关注你。可是寒秋，你不能老是这么来回的说，来回的质问。”
他起来，拉着寒秋的手，既然结婚了，都想日子舒服一点，不然两个人整天不开心，整天找事儿，结婚有什么用啊。
所以他愿意去解决，“我试着喜欢你，试着对你好，可是这是需要时间，需要磨合的。”
寒秋哭了，她很少哭的，这可是女强人啊，平时手腕作风，恨不得跟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肩并肩，上天了。
“婚姻的方式很多种，你说其他的那些人，难道一辈子就去找爱情吗？他们的婚姻，难道都是爱情吗？”
“不一定是，父母之命媒数之言的，都是第一次见面，可是能过的很好，他们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搞笑，这些话，他以前不会说的，因为国外讲爱情，他教育里面也是歌颂伟大的爱情。
哪里想到，自己骨子里面，还是个如此封建的人。
冯大爷这个人，其实是吸收了一切对自己有利的东西，然后拿来用，中西合璧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但是寒秋被打动了，她喜欢这些话，让她觉得有希望，觉得最起码比自己觉得没有爱要好得多。
她看着冯大爷，“你继续说，我们需要好好的说一说。”
她坐下来，觉得这感觉不错。
一个人冷的时间太久了，突然有一点暖，一点光，然后就觉得生活可以继续下去了。
冯大爷其实不想继续说了，他觉得没意思，这些话说来说去的，难道能赚一毛钱，全都是嘴皮子话而已。
但是还是跟寒秋继续说，“日子是慢慢过的，我只有你一个太太，没有别人，我们每天在一起相处，我赚来的钱都是给你的，给孩子的，那你说，这不是爱情。”
“可是，如果你生病了，我会照顾你，你有危险了，我第一个去救你，寒秋，你说这根爱情有什么关系，婚姻里面爱情不一定是最好的。”
冯大爷真觉得爱情就是一种理想浪漫主义作品，平时没用的，就是偶尔拿出来大家一起乐呵一下，一种可以感动自己的东西。
可是他现在这个年纪，一斤过去了，他不需要自我感动了。
他的精力也不在这上面了，一屁股的债，流动资金天天让人头疼，各种各样的事情，他连一点其余的精力都没有，你还跟他谈爱情，谈风花雪月，搞笑呢不是。
寒秋最后被说服了，她觉得冯大爷说得对，爱情谁知道呢，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只是很想两个人在一起，想冯大爷很关注她，把她放在心上而已。
也学每个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冯大爷除了自己意外没有别人，他的钱也都是给自己的，那自己到底还要求什么呢，也带着一些满足。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气色就很好了，看到老太太，打扮的很漂亮了，然后在那里等着吃早饭，老太太都不问了。
过来一会儿冯大爷出来，两个人一起挽着手出去上班了。
老太太就捂着自己的心脏，这两个人，她都不抱有期待了，今儿高兴，明儿不高兴的，都懒得问。
现如今又高高兴兴的一起出门，简直就让人受不了了。

第128章
老太太没管，然后就跟着冯二爷去云南了。
心态好了，到哪里都觉得好，一路上肯定是不如家里舒服，可是老太太一句话不吭声，只说好，吃了什么新鲜东西了，她也说好，吃的是新鲜感。
这样冯二爷也高兴，只是到了，看到那祯禧的时候，老太太眼泪就掉下来了，一年没见了。
那祯禧你说说，跟永红两个人，黑黑瘦瘦的，愣是没养回来一样的。
老太太气的不行，“要强，就知道要强，你知不知道，家里多么担心你啊。”
那祯禧就笑，人开朗了很多呢，脸皮也厚了不少，同龄人跟同龄人时间长了，浑身上下都是朝气跟活力。
谁说我不好看来着，我好似是听错了。”
给老太太气笑了，“没有人说，我没说，可能是老二说的。”
冯二爷在一边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
一个人喜欢你，他的肢体小语言就能表达出来，捏捏你的手，碰一碰你的头发之类的，都是喜欢啊。
不然又不是多动症，来回的折腾。
云南这边的花卉蔬菜特别多，气候跟雨水很多了，一年差不多好几茬子，因此价格还是很便宜的，比在湖南的时候要省钱。
同学们的生活条件，都可以自己自足了，那祯禧下午的时候，带着老太太去采花，老太太就喜欢这些东西，她住的地方，都是有鲜花的。
那祯禧来一趟，心里面其实很高兴了，谁都喜欢被重视，提着篮子，采了那么多回来，然后给老太太房间里面插好几瓶子，一边插一边说，“赶明儿，再去拿新鲜的来，这里每天早上都有孩子，提着篮子卖花儿呢，新鲜的很。”
老太太坐在那里，帮着搭把手，含笑看着她，说实话，这样的儿媳妇，她很喜欢。
都说婆婆就是婆婆，不能当成亲妈一样的，可是儿媳妇让人心疼，老太太就顾不得心疼自己儿子了，异地分居怎么样？
那祯禧虽然在这一点上做的不够好，但是她会哄人，二爷无怨无悔的，她倒是不至于去心疼儿子心疼的不行。
小两口的事情，怎么做怎么算。
“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等毕业了，我就去上海工作去，我们老师跟我说过了，帮我写好了介绍信。”
“如果我提前赶一下进度的话，完成课业考试了，那我就可以提前毕业，每天陪着您老人家吃饭了呢。”
那祯禧巧笑嫣嫣的，老太太看着她黑了不少的皮肤，不由得头疼，“不着急，不着急，不要太辛苦了，养白一点才好呢。”
女孩子家家的，黑了不好看不是。
那祯禧就笑，老太太说什么她都说好，这便风土人情，她都带着老太太看，带着冯二爷看。
冯二爷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看着她带着老太太去买鲜花饼，小巷子里面，巴掌大的窗口上，卖鲜花饼。
那祯禧很接地气了，她跟同学们一样，知道哪里的小吃最好，哪一家的红糖做的最讲究，可是她说不出来哪个饭店的哪个菜最好，不是一个层次上面的。
老太太看着她，越发的觉得好了，老太太这个人怎么说呢，她吃的起最贵的东西，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吃过的，她也吃得起最苦的东西，做生意失败的时候行商，一个褡裢里面，前面放的是铜子儿，后面放的是锅巴。
遇到茶铺子的时候，一个铜子儿一碗水，就着锅巴吃，你说她吃不吃苦？
所以说，这样的人，她就欣赏那祯禧这样的个性，知道什么时候要强，又知道什么时候服软，能享受最好的，也能享受最差的。
到了寒秋这里，你让她现在脱下来洋装去穿土布，你就看她愿意不愿意了。
老太太到了晚上，是一定不出门的，看着冯二爷跟那祯禧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老太太自己捂着嘴巴笑，“有什么，牵手都可以的，非得这么假正经。”
祥嫂也笑，一边收拾床铺，用抻着脖子看了一眼，“二爷就是这样，不过您瞧他，高兴的很呢，晚上的时候一直笑呢。”
“可不就是笑，好容易见一面，两个人要是一直不高兴，我看那也做不成夫妻了。”
说完就没了笑，老太太又想起来寒秋跟冯大爷了，糟心死了。她就一直觉得这俩人的情绪跟□□一样，都在相互试探，相互忍让，不定哪一天就忍不住了，一下就爆炸了。
那祯禧跟冯二爷走在路上，遇到同学了，她都大大方方的介绍，“这是我先生，来这边玩几天。”
同学就捂着嘴巴笑，这时候结婚的，也不算少的了，女孩子都很大年纪了。
永红看到了，眉头老高，这是一位优秀的单身人士，“我知道，你妈妈也来了对吧，跟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那祯禧笑得肚子疼，指了指冯二爷，“那你看，跟他像不像啊。”
永红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感情是婆婆啊，不由得感叹感情真好，这尴尬的，“我看人都看不准，我以后还是不看了，先走了，你们慢慢散。”
冯二爷对这个是很满意的，那祯禧能介绍他，她的同学能跟自己打招呼，这种态度在这里，他觉得自己是很受尊重的。
“虽说是读书很辛苦，但是我还是想要你更辛苦一点，早点毕业回上海。”
那祯禧点点头，到了小河边，没有多少灯光，但是月色足够明亮。
她拉着冯二爷的手，语气带着一些娇气，跟爱人说话的语气，跟平时的干脆利索，完全是不一样的。
如果有别的人在，肯定能看出来，两个人有没有感情，感情深不深，都能很细微的感觉到。
“表哥——”
她拉长了声音，然后带着一点软。
冯二爷听这个声音，心里面也跟着软了，这个语气的时候，一般是有求于自己。
“哦——什么事？”
他也拉长了一点的声音，然后眉头都不带动一下的，很拿捏得住的样子。
那祯禧就去拉着他的胳膊，两只手拉着，“表哥，有个事儿——”
轻微的晃一下，其实女孩子你撒娇的手段不需要太高超，也不需要多有新意的。
一个喜欢你的男孩子，本身你做什么他都觉得好，都觉得可爱，看得惯的。
你如果刻意的这么一讨好他，马上的，无论多拙劣的手段，威力都是那么大。
你说哪个女孩子不会拉着人家的手撒娇呢，三岁的时候就会了，很简单的，可是冯二爷就吃这个，他就觉得说什么自己应该都会答应。
“表哥，我好像有事情请你帮忙。”
冯二爷就笑了，自己抽出来手，那祯禧就再缠上去，然后仰着脸，自己站在他前面，皱着眉头很苦恼的样子，“我想了很久，以前都不好说，现如今说出来，是觉得表哥一定能帮我解决，表哥向来是靠得住的人，我放心得很。”
无论如何，彩虹屁先来一大串，这么一个女孩子，撒娇起来的脸皮，越发的厚实了。
冯二爷这才漫悠悠的开口，“喔，原来我还有靠不住的时候啊。”
那祯禧的小黑脸，笑得跟花儿一样的，“看表哥这次能不能帮得上我了。”
“说——”
那祯禧就笑，她想把那家接过来了，她马上毕业了，也有工作了，所以她就想接家里人过来。
以前的时候，她条件也艰苦，那家有手有脚，自己能讨生活，冯二爷帮衬很多已经。
可是毕业了，老师给推荐的工作很好，薪水很高，她就想着把家里人接过来，到时候少不得冯二爷帮忙找一个小院子，再去帮着找伙计了。
认真讲，那祯禧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因为这个事情，冯二爷是吃亏的，当女婿的帮衬老丈人这么多年，哪怕他就是再有钱，哪怕他就是钱再好赚，那祯禧是感激的。
为的是自己，不然何苦想着她娘家人日子好过不好过呢。
冯二爷没想到她是说这个，不由得拍了她一下脑门，“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小房我早先就买好了，只等着你跟岳父那边沟通才好，你得知道，我在你们家里，大概说话没有你一句好使。”
那祯禧这个人的性格，他是非常了解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祯禧那么大一点，就知道赚钱，一个人苦着，去给外甥赚一点营养费，这个是很不容易的。
三岁看到老，说实话女孩子顾着娘家不是什么坏事情。
唯一的坏处就是，你自己都不能顾过来的时候，还要去顾着娘家，如果冯二爷如今一贫如洗，吃饱都成问题的话，那祯禧连提起来这个事情都不会提起来了。
可是她毕业以后，是拿薪水的，她用薪水帮衬一下娘家人，这个事情，冯二爷是不反对的，因为事实就在那里，那家老的老，少的少，在北平日占区，受着日本人的荼毒，实在是不行。
而且帮一两年，到时候家里小少爷能支撑起来家里了，都是好事儿。
冯二爷是个格局特别大的人，他多年资助城外山上的人，一年一年的，输出越来愈大，但是他能看的透彻，这个他愿意付出的，哪怕就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顺带着别人有好日子过。
心中有格局的人，办事就极为大气，那祯禧想到的没想到的，只要她提出来了，冯二爷就办的漂漂亮亮的。
“那处小房子，不大不小的，跟北平时候差不多，挨着我们家里也不远，那一片儿治安好得很，街面上卖什么的都有，我又许多职工是住在那一片儿的。”
“五姐儿要出去工作吧，看想做什么，当个文员，或者是当个小学老师还是可以的，她是高中毕业呢。”
至于大舅子，他还没想好呢，但是大姐留下来的孩子，那祯禧的亲外甥，他是安排好了，“他有一门的好手艺，到时候我托给朋友，带着到处揽活儿，好得很呢。”
福儿当年被接回来到了那家，无父无母的，最后富贵看着了，那么大的孩子了，家里负担重，索性就带着福儿当个泥瓦匠，在工地上有的吃喝。
二舅妈那么刻薄的一个人，这些年也没有说什么，每日里在家里带孙子，倒是娶得儿媳妇能干的很，每日里不嫌弃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在家里供奉着婆婆。
那祯禧听着他心里面的盘算，样样给解决的好好儿的，比自己还要周全，她只是一个劲儿的笑。
冯二爷这么做，她是觉得最有男子汉气概的时候了。

第129章
两个人走在一起，呼吸都在一起，不想分开，有说不完的话，总是有事情说，总是两个人很投机。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冯二爷不经意就跟老太太说，“昨儿晚上，祯禧同学遇到了，误以为你是四太太呢。”
老太太听了，眼睛都眯起来了，这是她对着那祯禧好啊，是真的好，大家都看的着。
“昨晚上睡得晚吧。”
冯二爷就不吭声了，睡得早，睡得晚，才不跟老太太说呢。
“今日我们要出门去，母亲一个人在家里，请休息两日，附近走走吧。”
老太太也腿脚不便利，附近走走就是了，这边学生多，她往来看着也觉得新鲜。
这边的学生，她瞧着，跟上海的不一样，上海租界特别多，没钱的孩子上不起学，有钱的孩子都去租界上学。
去租界上学的孩子，其实接受洋人教育的熏陶，带着一种文化的不自信的，如果父母不好好引导，那性格养成，就容易文化自卑。
可是你到这里来看，什么文化自卑啊，压根就没有，拿着书到处读书的人，学生们打打闹闹的，跑着去做实验，还有会修汽车的，还有会编筐的，自食其力。
大家嘴巴里面都淡，都想着法子找点好吃的，没事的时候，就去打野味吃吃，这要是自学的技能。
这里的学生，明显的活泼，明显的接地气，穿着裤子挽着腿，脚上踩着草鞋，戴着个大帽子，黝黑的皮肤，这么一看，那祯禧还算是白的呢。
老太太想到这里，不由得笑，还真是，她听着那祯禧说过，这些学生都是千里流亡的，不由得心里面爱惜。
永红对着老太太好奇的很，打眼就觉得不简单，老太太即使年纪大了，看着气场还是不一般的。
她人又实在是活泼的没事干，“喔，我带您去走走吧，祯禧走之前嘱咐我有空来带您的，叫我永红就可以了。”
她打扮的就跟个村姑一样的，这么大的女孩子了，跟那祯禧一样，笑的时候，只有牙齿是白的，在大凉山耕种，见天的晒太阳，紫外线格外的厉害。
回来了以后，竟然对着植物学格外的感兴趣，对入滇以来的所见植被，一一考据，并且制作标本，留存档案。
所以每日里，也淑女不起来，倒是跟个山上的野猴子一样，对着老太太嘴巴甜，“您真是和蔼，我昨儿遇到他们，还以为您是祯禧的母亲呢。”
原来是她，老太太想着早上二爷说的，喜欢她嘴巴甜，“不着急出门，来这里坐一会儿，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祥嫂端着各色点心出来，都是带过来的特产，拿来招待同学老师们的。
永红看了一眼，笑，知道是有钱人，她也不客气，拿了一块儿吃，“我啊，趁着一大早儿上山去了，不然一会太阳出来了，热得很。”
“上山做什么？”
“嗨，没什么，就是去采集一部分植物样本。”
永红说着，一边把点心全部放在嘴巴里面，然后弯着腰去扒拉自己的背篓，鼻尖儿上还带着细细密密的汗呢。
怕老太太听不明白，索性就说的简单一点，“这里植被茂密，气候跟我们北地里多有不同，我看这些新奇的，都记录下来，包括生长期，以及形状高度，还有叶子齿形，再有就是功效，都一一记录下来，方便以后采摘和药用。”
听着她蹲在那里说，不大的手掌上又带着了泥巴，老太太面上不显露，只是心里面叹气，瞧瞧，人家这样的女孩子。
一般的人听了，哪怕是她，都以为这群孩子，是急功近利，恨不得马上毕业上战场的人。
可是实际上，对他们的一些看法未免过于狭隘了，这些孩子，也许为的不仅仅是胜利，他们把胜利以后的事情，长远的事情都想到了，为的是利国利民的大计啊。
老太太喜欢跟她说话，只听她说一些事情，比出去走走看看要强的多，说大凉山的事情，说从长沙到云南。
说到上午，老太太极为爱惜她，留饭一起吃，永红不肯，她知道孩子拘束，因此让祥嫂做好了，给永红送去一份儿，只一大盆西湖牛肉羹，再有一大盘红烧排骨，是专门给永红的，老太太年纪大了，吃不了大肉了。
有一晚上老太太半夜里突然醒了，窗格子外面有些许的月光，睡了半夜，未免觉得呼吸沉闷，推开窗户透透气。
不由得哑然，深更半夜，那两栋教学楼里面，竟然是有教室亮着灯的，她实在是好奇，定睛一看，竟然有孩子抱着书出来。
不由得走近了去看，眼睛涩然，有些学生，如饥似渴啊。
常有通宵达旦看书的，老太太这才真的见识了，什么叫民族希望，后辈崛起。
她心中感怀，澎湃不已，早上问那祯禧，“你的同学们，都跟你一样优秀吗？”
那祯禧默然，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优秀，因此只说一句，“比我更优秀。”
老太太便拿着算盘算了许久，沉默不语，临走前，与校长沟通。
“学子不易，建校于此，步履维艰。”
这么多学生，各个都穷得很，学校还得负责扶贫一样的，对贫困学子不说学费了，生活上都要补贴的。
国民政府拨款不够，财政上也没有钱，都用在前线上了，孩子们上学苦，吃不饱，校长很是惭愧。
打量着老太太的神态，想来是要帮衬一下学校的，学校也受到各地各界人士的募捐，勉强维系。
可是到底是小看了老太太，老太太出手，那魄力，冯二爷都想不到的。
那祯禧等着老太太走了，才知道，每位学生老师，一天牛奶一杯，鸡子一个，老太太按月支付。
她不买书，不买衣服，不建房子。
书本是老师教育的，是孩子们自己去学的。
衣服穿的好不好无所谓，孩子们也不会去在乎。
房子也是，住在这样的破房子里面，孩子都日夜苦读，一个好的房子意义不大。
每个人的状态都这么好，所以老太太就想了，希望这些孩子老师，都有一个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因此她就供应牛奶鸡蛋，无论你招生多少人，无论你要开设多少年，几时学校条件好了，孩子们都能吃饱了，能自己喝得起牛奶了，她就罢休了。

第130章
老太太回上海以后，没有对寒秋跟冯大爷提起来此事，就是老爷子都不清楚。
冯二爷径自去了北平，他把那祯禧交代的事情，当做是第一等的大事儿来办的。
老太太也不去交代别人来干，她自己的事情，依然是自己处理的，不会让冯大爷办。
她联系了以前的老掌柜的，早些年的时候，都是在她手底下干事儿的，到家里面来，一喊就来的，早些年的老伙计对老掌柜的的情分，还有老掌柜的对东家的情分，那是堪比旧臣对天子的。
她还是有许多私产的，这个事情，寒秋也一直没关注。毕竟老太太的私产，到时候她觉得不会亏待了冯大爷的。
就这么两个儿子，既然家业都给了大爷了，没道理老太太的私产不给大爷不是，所以她从来就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
可是觉得不对劲了，老太太一把年纪，多少年没传人了，进来频繁的招待人，而且这个时间节点还是从云南回来。
寒秋就觉得不对劲，她总是很聪明的，觉得老太太大概是有什么想法，没有跟大家说。
她就是心眼多，想得多，看得多，托了银行的朋友，去查老太太的户头，回来就火气大。
对着冯大爷，“竟然是要成立一个什么基金的，那么大一笔开销，每年都拿出来，竟然是去做慈善，怕不是那祯禧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什么，蛊惑老太太动了私库吧。”
真的是火气大，包直接扔在沙发上，寒秋跟冯大爷最近穷的不行了，捉襟见肘的，到处筹措资金，就是为了马上召开的股东大会，股东大会是要看分红的。
冯大爷那么大的气势，留学回来的，一回来就接手了家里的摊子，没道理是赔钱的啊，当儿子倒是比当老子的还不如，传出去了简直是笑话。
可是谁能想到，股市上面的钱，就赔死了。
她查到了，老太太的账户，竟然钱都归结到一个账户了，打算成立一个什么基金，然后全部转移到国外的花旗银行里面去。
几番刺探打听，她才不得不有一个猜测，这老太太，是真的心大，自己儿子都不管了，去关心别人家的儿子。
“你妈就是偏心眼，我早就说过这句话了，是个手指头不一样长短，可是也不能这样，这一笔私产，数目太大了，不能这样就花出去了。”
老太太为什么长久以来这么大的底气呢，对着老爷子一点儿也不犯怵，老爷子纳妾之后，她看的很开了。
为什么？
因为钱啊，她自己有钱，年轻的时候有能力，自己能赚钱，年纪大了，就这些钱，过得很不错了，相当可以了，这都是底气啊。
所以老爷子想着跟她在一起，她晚上的时候可以撵着他去姨太太那里睡，不伺候。
所以她能压着两个庶子，一直等着冯大爷冯二爷结婚了，才允许他们结婚，成家立业。
她现如今的钱，用的时候，连招呼都不跟老爷子打的。
冯大爷当儿子的，的确是很为难，但是他态度很明确，“这是老太太的私产，有多少，要给谁，怎么用，你一个字都不要说。”
当儿子的，再怎么样，向着自己妈妈的，不会跟寒秋一起说老太太不好。
就这么一句话，寒秋就爆炸了，“我这到底是为了谁啊？你不好开口，我去开口，难道我们要一直瞒着吗？股东大会是要看报告的，是看利润的，不是看我们在那里笑得，你难道到时候让我们成为笑柄，成为上海滩的笑话吗？”
两个人就吵起来了，晚饭都没有人吃，老太太知道了，一句话都不多问的，她真的是心累了，才几天，就又开始这么吵。
她不乐意跟儿子儿媳妇住在一起，为着就是这个，只看好当然很开心了，可是你看着不好，看着吵架，那是真糟心，影响心情。
她这几天也没心思，三爷跟四爷扎堆一样的要结婚，两位姨娘挑花眼了一般的，硬是看了许久，才订下来的，这一应的事情，老太太都是不管的。
又不是古代的时候了，看着主母的脸色活，现如今要结婚的一些事情，她就让两位姨娘自己去操办，定好了一位公子预算就是十万元，不能再多了。
至于要想排面大一些的，跟老爷子说再补，或者自己掏出来私房都是可以的。
她钱很多，花不完的，一直是攒钱的状态，因为家里一应开支，都是老爷子负担的，就是老太太的厨师，虽然是为老太太打理膳食的，但是工资，拿的是老爷子的钱。
当丈夫的开支，这个是天经地义的。
所以她相当大的一笔资金，别说是每天一千个鸡蛋，一千杯牛奶了，就是更多的，她也可以周转。
但是累计起来，一个月的开销，就已经很巨大了。
老太太也要考虑到打持久战，不能坐吃山空不是，所以她这个年纪的人了，还是要考虑如何钱生钱的。
有一部分产业，她本来是想交给大爷跟二爷的，但是现如今，她要聘请职业经理人了。
选择的就是徽商，徽州府出来的掌柜的，在江南一带久负盛名，其品格也极为难得，因此老太太思虑再三，定下来要请徽州府的掌柜的。
一部分资金拿出来周转，在有一部分资金，当做是开销，如此，钱才能生钱不是。
精明的人，到老了也不糊涂，一出手，宝刀未老。
各项开支，各个生意，都要订立条约，很是注重契约精神，请了讼师四位，每日里商榷。
日此谨慎，就是为了百年之后，她的私产不要有纠纷，到时候，各方面蠢蠢欲动，那可真的就是难看了。
“母亲，明儿您跟我一起去上香吧，我昨晚梦见一个胖娃娃，心中感怀，怕是菩萨可怜我，因此想去还愿，说不定就能怀上了，去给送子娘娘添几斤香油去。”
老太太瞧着寒秋眉目舒展，也没什么说不好的，为了是求子的事儿，而且她对着些胎梦之类的很是相信了，因此只问，“梦里面还有什么？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寒秋就捂着嘴，“没什么，就是梦到一位老太太，抱着个胖小子，放到我床上就走了。”
“那孩子，是真的白白胖胖的，脸上的白汗毛都看的见呢，上辈子大概是牛，不然脸上哪里来的那么长的毛儿呢。”
说的极为逼真，老太太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这是正儿八经的胎梦嗯，你怕是要怀了，请医生来看。”
被寒秋拦住了，“母亲，不管是不是真的，咱们啊，当做是真的，小心些好，等着日子稳当了，咱们再喊了医生来，不然也看不出来。”
老太太是过于高兴了，是这个理儿不错，这孩子来的难，大概是怕人的，因此就当不知道，“只是你平日里要多小心，明日里，你就不要去了，我自去替你还愿上香。”
寒秋眼神动了动，答应了，“劳烦母亲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老太太就坐车去城外上香去，因为是好事儿，她起来的格外的早，要去烧头香才好呢。
瞧着老爷子站在那里送她，老太太还打趣，“起来的这么早做什么，我又不是出远门，不过是上香罢了。”
老爷子乐呵呵的，我送我的，你说你的，“路上小心点儿，中午记得看着人吃饱了，不然这一路上，消耗的多。”
嘱咐了祥嫂几句，看着汽车走了，老爷子也不去睡觉了，自己坐在书房里面，也不出门去，等着下午差不多时间了，到城门哪里接人去。
虽说是老夫老妻了，但是你看，这应该做的，老爷子一点儿也没落下来，一辈子给老太太的体面，给老太太的这些细微处的关怀，都这个年纪了，肯定不是出于爱啊，很是令人动容的。
寺庙比较远，是山头上的，倒是极有名气，只是城里面去的人少，毕竟不如城里面方便，而且山路陡峭，地形不好，久而久之，去的人就少了。
倒是求子极为灵验，里面的送子观音，据说百试百灵，老太太很是愿意跑这一趟的。
本来坐在车上闭目养神的，到了山路上，走了好一会儿了，老太太突然就觉得心里面难过，自己捂着心口醒过来了，祥嫂看着，刚要说什么。
结果山上就开始滚石头了，这一段路，是单行路，行人车马倒是宽敞，可是这汽车，就是有去无回的。
一下子就把路堵住了，山上就下来人了，手里面明晃晃的拿着刀。
祥嫂心里面咯噔一声，“糟了，老太太，咱们遇上劫道儿的了。”
如今世道乱，许多人吃不起饭，自然是落草为寇。
只是这些打劫的，大多是为了钱，为了吃的活命，要说是撕票之类的，除非是寻仇的，不然不能够杀人灭口。
因此虽然惧怕，但是老太太倒是不至于吓破了胆子。
副驾驶上坐着跟跑腿儿的，很是机灵了，见过大场面，赶紧拉开车门跑下去交涉，他想着靠着冯家的名气，应该是给钱就完事儿的，这里离着城不算远，谁想惹祸上身。
今儿这里离着城这么近遇上了打劫的，那岂不是给市政府抹黑，明儿就有人来剿匪了。
他陪着笑，弓着身子下车，手里面捧着一卷钱，诚意是先送上去的。
“好汉，您们——”
话戛然而止，没说完的也再也不会说出口了。
血喷出来，一下子就溅到了车窗户上面，前面的玻璃，也跟血红染色的一样。
下去的那位，直接就被一刀捅进去了。
老太太这才变了脸色，一点儿也不带着犹豫的，“开车，马上开车——”
司机都傻了，吓死了，他在前面，看着真真儿的，没什么主见，老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踩着油门就走啊。
人家也有准备，开了没几米，前面就有车挡在那里了，老太太眯着眼睛，这才知道了，这不是打劫的。
真的不是打劫的，如果是打劫的，刚才就不能那么狠，直接给人捅死了，钱掉在地上，都不带捡起来的。
也不能够专门有一辆车堵在这里，这分明是寻仇来着，她想不明白，自己一把年纪了，谁来寻仇呢。
如果是寻仇，早干什么去了。
山路就很窄了，祥嫂拉着老太太，知道这时候是不能下车的。
这些人，下车了，就恨不得一刀上来。
“老太太，您怎么办呢？”
祥嫂是不问自己的，她护着老太太，但凡是老太太能跑了，她死不足惜的。
都说戏文里面的忠仆护主傻，可是真遇到了的时候，还真的是比戏文里面的还要真实感人，第一反应，骨子里面的意识，就是君辱臣死的观念，牢牢的在脑海里面。

第131章
老太太最后逼着没法子了，她在车子里面，如果掉下去的话，基本上是没有什么生存希望的。
“跳车吧。”
听到老太太这么说，祥嫂的眼睛里面喊着泪光，轻轻答应，“哎，好——”
只两只手抓着老太太的隔壁，自己抱着老太太，两个人就下去了。
司机在另外一边，不好开车门出来。
因此只得是开着车，紧随着，连人带车一起下去了。
一车人，没有一个好下场的，这群人，就是奔着要命来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下去的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去下面看了一圈，结果车子掉下去了，直接就爆炸了，下面又是干燥的草木树枝，直接就起了大火了，这群人当即走了。
大火正好，杀人放火为什么要连在一起，就是为了消灭罪证，一场大火来了，什么都看不到了，就连死人都看不到了。
老爷子知道消息的时候，人整个就不好了，旁边两位姨娘扶着，不让去现场。
结果老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就甩开了，红着眼睛看着两位姨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面高兴的很呢，她压了你们一辈子。”
这话说的太伤人了，有一些口不择言了，三爷四爷不高兴，又不是争吵的时候，只得拉着两位姨娘先回去了。
两位姨娘未必有这个意思，但是老太太如果是真的没了，对于她们来说就是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老太太先走的，老爷子的私产，这些就不是她说了算的。
可是如果老爷子先没了，那老爷子的私产就是老太太说了算的，她们是挨不上的，所以这个先后顺序，冷酷一点说，就是对两位姨娘很有利。
寒秋哭的跟泪人一样的，“怪我，都怪我，我应该跟老太太一起去的，这样子多带着几辆车，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情。”
“老太太疼我，让我留在家里面，都怪我啊。”
她不说自己喊着老太太去上香，只说自己应该跟老太太一起去上香，这事儿就不一样了。
喊着老太太去上香，那是害死了老太太啊，这个罪名她不敢当，只能说自己活该跟着一起死了，揣测自己如果一切去了，说不定还没有今天的事儿了。
一定是强盗见着只有一辆车子，就起来了打劫的心思。
冯家一家子，都是明理的人，不至于为着这个去怪罪寒秋的，这就是天灾**，都是命啊。
冯大爷亲自去了现场，人都没了，什么都没发现，等着大火熄灭了，那人早就没了，烧的骨头都不剩。
上辈子驰骋商海的老太太，下辈子威震后宅的老太太，连个骨头都没看到。
大爷红着眼跟老爷子说，“如果是求财，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应该是绑票才是，这样才能拿到钱。”
这个推理是对的，如果求财的话，应该是绑架，然后敲诈勒索才对。那么就只有剩下的可能了，一个是车子故障了，或者司机慌神了，一下子冲下去了，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寻仇的。
“好好查，一定要查出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
老爷子就这么一句话，人就不说话了，老来丧妻，远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青年丧妻，大多是浓情蜜意，伤情伤志。中年丧妻，许多凄凉，多几分悲苦，可是老年丧妻，比前两者，多了许多绝望跟丧气，没意思了，这个年纪了，老伴儿如果不在了，那面对死神的时候，只会更坦然，盼着死神来呢，活一天算一天。
所以你看，老头老太太的伴侣去世了，我们看见都很冷静，很沉默，不是不悲痛，只是看开了，两个人，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多早晚的事儿，不着急了。
冯大爷就一直查，一直查，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结果的，现如今，就是当寻仇的来看。
问寒秋，“你之前要去烧香，跟谁说过吗？”
寒秋这时候，当然是尽可能的往没影的事儿上靠拢呗，事情越是扑朔迷离，越是范围大，就越是难以排查。
“之前，我跟不少人说过呢，因为公司里面恰好开会，我就跟下面的人都说了，说是休息两天，去烧香去，不来公司了。”
冯大爷听了，那就是大家都知道她要去烧香，看着寒秋，“你最近不要出门，那一伙人，怕是还在暗处盯着呢，出去太危险了。”
寒秋皱着眉头，“你是怎么看出来是谋杀的呢，会不会是司机慌神了，或者车坏了。”
话说出来，大爷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你不用管，这事儿我来办，明儿老二就回来了，老二对三教九流的人，认识的比我多。”
冯大爷对母亲，是崇拜的，而且他心思向来是复杂，不愿意相信这就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没那么倒霉，也没那么凑巧的。
老太太能荣华富贵这么长时间，她的运气向来都是极好的，他甚至是自己开着车，去重新走哪一个路段，那条路确实是宅，但是车子出事的地方，是直的，不是弯道啊，那可能性就更小了。
所以，寻仇这个原因，冯大爷是打心底里面去相信的，并且在排查。
等着冯大爷走了，寒秋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地拿起来算盘，袖子一抬，笑了笑，白皙的手慢慢的拨动算盘珠子，是真好看。
谁是弹钢琴的手好看，弹古筝的手好看，可是打算盘的手只有更好看的，算珠拨动的声音，往往是带着一点力道的。
她傻吗？
一点也不傻，只是胆子大，到现在她都不后悔，不后怕。
即使是冯二爷回来了，她也处理的很干净，冯二爷就是在家里，她也敢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在寒秋的眼里面，冯二爷时候一个沉默冷气的人，虽然有一些手段，但是很懂得分寸的，即使认识什么三教九流的人，也翻不出什么大花样来。
做事的人，拿了钱就马上滚蛋了，绝对不会出现在上海。
最后查来查去，找不到人，你就是心里面再大的疑惑，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个意外，车子翻下去了，这就是意外啊。

第132章
寒秋这个事情，做得极为周到了，虽然时间短，但是不能等着老太太做成功了，老太太再有一段时间，真的能把自己私产全部安排好了。
事发突然，老太太没了，那老太太的私产，说实话，就成了无主的了，老爷子是不能要的，要给就是给大爷，寒秋最坏的一个打算，就是大爷拿大头，然后二爷拿小头，这已经是极限了。
冯二爷回来了，第一时间就问家里人，“通知二太了没有。”
佣人一脸懵，“没有。”
二爷就火气很大了，亲自打电话通知了那祯禧，“马上到上海来。”
真的是搞笑呢，婆婆死了，儿媳妇是正儿八经的忙的，一些事情都是要儿媳妇们出面的。
你不出面，到时候宗族长老，还有其他的亲戚朋友，是不承认你的。
在中国，婚礼不能看出什么来，但是葬礼是能看出来很多东西了，婚礼不一定参加，带礼就是了，可是葬礼，你是一定要到场的，该到场的不到场，那就是笑话了。
所以，二爷，第一个通知的就是那祯禧，那祯禧直接上了火车就往回走。
二爷的脸色，就很难看了，直接就走人。
刘小锅挡在前面，期期艾艾的，“二爷，您得烧香啊。”
人到了，最起码给老太太上香。
二爷一甩袖子，“我说了，生要见人呢，死要见尸。”
他就一句话，他还是不甘心，还是要去找找的，不然怎么甘心呢，到时候再来上香磕头，多早晚他死心了，多早晚就来灵堂。
刘小锅吓得不敢说话，跟在后面，去现场看。
大爷是不可能怀疑寒秋的，就是老爷子当长辈的也不能怀疑寒秋，可是二爷就不这么想了，他自己站在那里，就从坠落的那个地方去看。
然后他就很疯狂了，自己开着车，慢慢地靠近，靠近，刘小锅的眼睛越来越大，就要吓死了。
一下子跪在车前面，一个劲的磕头，“二爷啊，二爷，您别想不开啊。”
“您这是要干什么啊？这不是要了老太太的命啊——”
冯二爷气的，推开车门，“我试一下，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刘小锅就阶级赶紧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了，“我没数啊。”
又一个劲的把眼泪蹭到二爷的裤腿上，“你要试什么，放着我来啊，我给您试试。”
二爷动了火气，一脚踢开了刘小锅，“一边去，别碍事了。”
他腰上是拴着绳子的，上车甩着车门，刘小锅的爪子差点就夹进去了。
刘小锅也不敢再说话了，老实巴交的去到后面去，顺着绳子牢牢的把着，想着万一这山体松动了，他还能捞一把。
车子是慢慢的到了边上，二爷在寻求一个平衡点的。他到了边缘地带，然后想着模拟一下。
车子如果是事故的话，那是带着一点加速度的，速度回很快的，下去的时候，他就是看看什么样子的，需要做一个实验的。
很惊险了，车轮子就距离那个边缘一厘米的距离都没有，边缘的土渣渣都在往下面掉，一个不注意就得下去了。
刘小锅口水都不想咽了，觉得这万一有个万一了，他得跟着二爷一起下去了。
刺啦的一声，刘小锅吓得啊，车子轰隆一声就掉下去了，然后他的小心肝儿，随着车子的声音，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乱蹦跶。
都跟在外面一样，直到眯着双眼，看着二爷滚出来以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刚要哭喊着过去的时候，又想起手里面的绳子，得牢牢的把住了，冯二爷玩的高超，他关键时刻跳车了，然后就趴在边缘那里呢。
“我的爷啊，您赶紧的，离那地儿远一点啊。”
刘小锅封建迷信，觉得老太太这没了，还是在这个地儿，看到二爷了，万一想着带走二爷怎么办呢。
毕竟生前最喜欢的就是二爷了，不是当场去世，后面说不定还要有意外之类的，回去少不得要生一场大病的，老人家都了，一般最喜欢的子女都是运气比较低沉的，得好几年呢。
冯二爷就被他气死了，他不走，就趴在那里，看着下面的车子，眯着眼睛看，车子没爆炸，也没有着火。
他心里面就冷笑，喊着刘小锅，“晚上再来。”
倒了晚上的时候，一下子就好几辆车子来了，都是跟老太太生前一个车型的。
刘小锅就看着车子一个一个的掉下去，砰砰砰的，心想这是魔怔了，都是钱啊。
他就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敢说，然后就看着二爷掏出来打火机了，刘小锅不知道又是什么要幺蛾子。
眼巴巴的看着，不知道这一辆车子是怎么回事，竟然一下子就爆炸了，然后下面就开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
下面刚烧了一通，又开始烧了。
火光一下子就起来了，冯二爷就招呼人去救火了，他都想得到，然后嘴角就冷笑，这事儿，他心里面有数了。
宝珠就气死了，这一天天的就是不消停了呢，你说她们是在山里面的，城外的根据地，到处被人追杀，小日本别的不咋地，可是扫荡的本事还是大的很，动不动就去扫荡，不仅仅是扫荡，还要去举报。
所以这些年，她们躲躲藏藏的，不断地转移，不断的被出卖，被追杀的还算好，可是要是被出卖了，那可真的是够呛了。
一旦被出卖了，泄密的或者是被出卖的，都没有好下场，不过是追求速死罢了。
她们好容易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就是这悬崖底下了，一个是下面树木茂密，树林特别的，少有人过来，大多就是从上面走的，直接从上面到山上去烧香拜佛。
地理位置就是特别的好，她们跟寺庙里面的有接触，一点出事的话，会直接躲到寺庙里面去，无论男的女的，到了寺庙里面，日本人一般对中国的寺庙还是比较敬畏的，因此多年以来倒是相安无事。
可是哪里想到，前两天一阵大火，恰好有人在那里捡柴火，等着中午烧火做饭呢，结果就掉下来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垫在另外一个的身子底下，成了肉泥一样的，上面的那一位还算是好运气，虽然说是多处骨折了，好歹还有口气。
但是没等着扶起来走多远，紧接着就掉下来汽车，跟个火球一样的，直接就爆炸下来了。
一场大火，烧了不短的时间呢，而且来来回回的不少人来查看，一下子根据地就不安全了，赶紧转移到森林深处去了，不断地往大山深处走。
结果这才几天啊，又开始这样了，宝珠就火气很大了，结果就看傻了，这是什么毛病啊。
“宝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汽车不要钱啊，一辆一辆的往下面掉，这地方我看邪乎的很呢。”
实在是邪乎，这几天前他们救了人，就是这里掉下来了汽车，怎么今天就这样了，一辆接着一辆的，不断地往下面掉呢，真邪乎了。
宝珠也不清楚，但是有眼睛的都知道事情不简单，她大着胆子，带着一个人，到了上面去看，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冯二爷。
一下子就愣住了，过去多少年了，她自从那一年离开上海，再也没有见过他。
有时候也到城里面去，有时候也会离着冯家很近，可是，她从来，从来没有再去打扰过他，打扰过冯家。
一个人出来，很害怕，也很孤单，她出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不会洗衣服，衣服就是扔在水里面然后拿出来，拧干也没有多少力气，不会做饭，只是会简单的煮东西。
然后晚上的时候一个人会哭，哭的很委屈。
很委屈的时候，就会想起来冯二爷，想起来冯家，最后会想起来她的父亲。
她总是忍不住的想，如果父亲还活着，如果父亲没有死，她不能走到这一步。
可是她到底是不后悔，不后悔出城到了这里来，学到了很多，也理解了很多，成熟了很多，会做饭也会洗衣服，也会简单的缝补了。
她身边没有了歌舞升平，可是有时候，晚上大家没事的时候，来自各地的人，会唱着家乡的小曲儿，会一起唱着喀秋莎，很多人都是好出身，甚至是有许多留学回来的。
她喜欢这里，喜欢每一个人，谈起未来的时候，永远那么充满着希望，让人忘记所有的悲伤。
“我既然选择了站在祖国这一边，那我的一辈子就是祖国的，我不会再回上海，不会去当宝珠小姐。”
一辈子，没那么长，既然选择嫁给了祖国，那就是祖国的后盾。
所以，她一次没去过冯家。无论离着多斤，再没有去冯家。
三年前，她出任务的时候，大街上，无意间看到了冯二爷一眼，她下意识的走了两步，最后也没再往前一步，只是看着，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看着他渐渐的消失在人海里面。
时至今日，她又一次看到了他，一眼还是能认出来他。
她跟自己说，不要走过去，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留恋了。
可是她不想走，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看，没有人看到自己，她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希望，只是希望，能安安静静的站在这里，看着他而已。
她知道，这是喜欢，可是没有用。
一直到很晚，看着冯二爷走了，看着太黑下来，她才笑了笑。
敲了敲腿，慢慢的往回走。
她来是为了查看的，但是信得过冯二爷的人品，绝对不是那种出卖别人的人，而且听说，这些年他资助人很多，给了很多物资装备，这是高级机密。
也知道，他大婚了。

第133章
等着宝珠回去了，她才觉得事情不对劲，到底是在那里干什么的呢？
她不由得去问，“救回来的人人，现在在哪里。”
“在医生那里，据说还没醒过来呢，情况很不好，可是我们这里条件就这样，据说这一位老太太，大有身份呢。”
宝珠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我得去看看。”
不由得去了，宝珠一直没看过，只是知道救回来一个人，然后大概是被人谋杀的，很明显的事情，不是坠落的。
他们也不好去找上去，人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能暴露了，因此就一直养着。
等着看到人的时候，宝珠只捂着嘴，站在门口那里，看着老太太的侧脸，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突然就全部明白了，老太太这个是出事儿了。
难怪冯二爷在那里，难怪汽车一辆一辆的下来，他那个人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好照顾，这是我的一位长辈。”
照顾的人很吃惊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啊，我们都觉得，这是别人害了呢，人先下来的，紧跟着车就掉下来了。”
宝珠就更确信了，这就是谋杀，可是到底是谁跟老太太这么大的仇恨呢，简直是想不出来。
“拜托好好照顾，我去通知家属。”
这样的事情，宝珠要先去汇报的，组织纪律在这里，不能任性，有时候不谨慎的一个小事，就能暴露了，到时候带累的是大家。
上级也不愿意宝珠去，因为很危险，不知道亲戚是什么样子的性格，信不过的。
宝珠就说了，“是冯二爷的母亲，说冯二爷您大概不清楚，可是青帮冯二您大概知道。”
上级恍然大悟，“原来是他，竟然是他啊。”
没想到，竟然是一个人。
他们组织很严密了，有很多消息都是单方面去传递的，因此有时候人没了，消息也就没了。
宝珠一直知道，是因为她坚守上海好多年了，很值得信任，完成任务也很出色。
“人得送到医院里面去，不然我不会这么着急的。”
上级马上派人，安排宝珠进城去。
宝珠这些年，也长了不少心眼了，她怕是冯家老宅出事了，因此不去老宅里，她直接去找了刘小锅。
大半夜的，刘小锅就吓死了。一睁开眼，床头上还有人，本来就跟女鬼一样的。
宝珠就拍他，“叫什么叫，我说宝珠啊。”
刘小锅觉得自己真的是，每天都受到惊吓，白天看着二爷不要命一样的，一辆一辆的扔汽车，他是害怕还带着心疼的，汽车钱不少呢。
晚上喝了安神汤，想着好好睡一觉的，后面不知道怎么要忙起来呢。
被宝珠等了一演，这才觉得不对劲，“喔，不是这个意思，多少年没见你了，你这是——”
他鬼精鬼精的，当初宝珠就知道，现如今更是看的清楚了，“有事儿呢，为了老太太的事儿来的，带我去见二爷吧。”
冯二爷还没睡呢，他出去一天，做的事儿寒秋都知道，觉得你再怎么这样有什么用呢，人都走了，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了。
就是多年以后，有一点风声出来了，那也是没有人相信了，她自己以后是场上的名媛。
交际场上游刃有余，而且救国捐助，而且慈善募捐也要活跃在台上。
她觉得自己都可以做到的，善良的事情谁都想做好，好名声大家都想要。
可是得有钱啊，没有钱，谁去做慈善啊。
有钱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善良，这话儿寒秋觉得很对。
二爷这么晚了，就跟疯了一样的，盖在那里排查，这一定是谋杀的。
车子如果是正常行驶的，哪怕就是司机慌了神掉下去，也不能爆炸的，距离不够。
而且如果人掉下去了，他测了一下距离，觉得不一定能摔死的。
那么着火爆炸了，很可能就是杀人灭口的。
这个推测返方向是对的，司机那时候是直接开着车下去的，上面的人阴狠毒辣，拿着打火机，扔到了发动机上，就这么凑巧了，爆炸着火了。
就连上面的人都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不费吹灰之力。
因此冯二爷有理由怀疑，这事儿跟寒秋是有关系的。
他不由得冷笑，喊了人去排查，重金悬赏，这上海地界儿，还没有他冯二爷查不到的事情呢。
你要杀人，要佣人，那就得给钱，雇佣别人来，他就能查得出来。
结果没想到等到刘小锅打电话来，什么都清楚了。
刘小锅也是天下第一贱人了，他看寒秋不顺眼很久了，只是没说过而已。
他爱财，爱重二爷，对着寒秋把持家业早就不满意了，只不过是兄弟阋墙不好听，因此他不吭声。
“老太太找到了，还活着。”
“被宝珠他们救了，应该跟大太有关系，您小心一点。”
冯二爷连夜跟着宝珠，去接了老太太回来，然后送到医院去，这事儿，瞒着家里所有的人。
他就是故意不说的，老爷子那里他也不说。
就是记恨了，家里那么多人，老太太出远门，就不知道妥善安排一下，也不知道陪着一起去，他心里面不是不怨恨的。
你说冯大爷是孝子吧，的确是。
可是分冯二爷比起来，高下立见了。
早上起来接了那祯禧来，直接送到了医院，老太太也醒过来了，冯二爷嘱咐她，“就在医院里面，先不要出门，陪陪母亲。”
宝珠早就走了，那祯禧看着老太太，瘦了不少，整个人面色土黄，没有血色。
老太太心里面清楚的很，这事儿到底谁干的。
“好孩子，你来了。”
“姨妈。”
那祯禧忍不住眼泪下来了，这才走几天了，去云南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就这样了。
“我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多大年纪的人了，收到这样的惊吓，浑身多处骨折。
而且多年老仆，祥嫂也没了，垫在自己身子底下了。
“我老了，到底是年纪大了，经不住事儿了，我心里面难过的很，年轻的时候，我要是遇上这样的事儿，都不算什么。”
那祯禧已经全部都知道了，她对寒秋没什么接触的。
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祥嫂生前的时候，最喜欢金子了。”
“是啊，她最喜欢金子了——”
絮絮叨叨就开始说很多，有时候，就是找个人说话，找个人陪着你，这样心情好很多。

第134章
冯二爷闷不吭声的回家，正好寒秋在准备早饭，张罗着客人来回的，有人来的早，怎么也得吃一碗面再走吧。
“老二，你去哪里了，找你不到，很是着急。”
冯二爷心里面膈应的厉害，只看周围客人，“大嫂什么事情吩咐。”
寒秋极为识大体了，“没别的事情，只是担心你，快点吃东西吧。”
说着招呼着丫鬟端了面来，很是殷勤了。
给人看到了，谁都要说一句长嫂如母。
冯二爷端着那一碗面，看了许久一会。
寒秋看着他，“怎么不吃呢？”
“大哥吃了没有？”
寒秋心里面狐疑，这人半夜里面出去，一晚上没回来，怕不是查出来什么吧，“你大哥早早的吃过了，带着帮忙的去街面上，老太太走的急，什么事情都要准备。”
说着看了冯二爷一眼，这当兄弟的，应该忙起来了，忙一忙老太太的身后事儿，办完了葬礼，老太太的财产也要交割清楚了。
冯二爷背着她一直在查，她知道，不用想也知道，她对着这一位小叔子，自然是没什么好印象的。
儿子不要生多了，多了都是仇人。
冯二爷转过身去，“真是辛苦大哥了。”
趁着没人的时候，面直接就随手扔到茶盘上去了，这面，他只怕里面下砒霜了。
他冷眼看着寒秋对着葬礼上的事情忙活着，只觉得冯家的脸都丢没了，传出去了，只怕是成为上海滩的笑话了，当儿媳妇的谋杀婆婆，八辈儿祖宗也不能有这样的事儿。
他等着呢，等着人到了，才好出手，刘小锅亲自去了，长江水系的匪患，十有八九要给青帮面子。
那几个人，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北地里战乱，应该是往南边跑的，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能找出来。
他对着老太太的葬礼，是一点儿不上心的。
老爷子看了难免心冷，二姨娘三姨娘只劝他，“到底老太太生前最疼他不过，合该是这样的，过于伤心了。”
老爷子听了，只有更生气的理儿，只是顾惜到，老太太生前最疼他，只是嘴上不说，心里面也要埋怨二儿子的。
那祯禧晚上回那家，冯二爷到医院里面来陪着，两个人轮流交换。
四太太一直坐立不安，“我们一来，亲家就去了，明日葬礼，我们是一定要去的。”
亲家没了，是一定要到场的，按理说还应该是天天去呢。
那祯禧只觉得头疼，“奶奶不必担心，此事儿灵有蹊跷。”说着看了那老爷子一眼，很是有别样的意思。
那家老爷子就知道了，心里叹气，原以为冯家和睦，没想到竟然也有这样的事情，而且一出手，就是要命的事儿。
冯二爷是沉住气了，一直等到葬礼前夕，他带着人，把持了冯宅大门，厅堂之中，只有老爷子，大爷与寒秋，再有抓回来的人与那祯禧在。
几个歹徒一出来，寒秋的表情差点绷不住了，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假扮的。
“老二，这是什么意思？这人是哪里来的。”
她心里面慌的不行了，就是硬撑着，因为从来没有想过，人竟然还回来的。
二爷直接对着老爷子行礼，“父亲，母亲被毒妇陷害设计，坠落悬崖，被城外人所救，如今在医院修养。”
“谋害母亲的人，就是大嫂，此事属实，有人证在此。”
说着视线转向了地上的人，极为狼但是面色凶狠。
老人家常说，人看面相，一般长相奇怪或者凶狠的人，命运大多坎坷曲折，少有福气。
寒秋的确是大人物，她面色处事不惊，大家都看着她，也极为诧异的看着二爷，脸上的惊讶大家都能看到，“二弟，这是什么意思？”
就连大爷也皱着眉头，“话说清楚了，二弟。”
那祯禧的心啊，她就不能见这个，这种场面她们家以前也经历过，二姨娘的事儿，四姐儿的事儿，对家庭的伤害真的是太大了。
刘小锅冷笑，上前一步看着寒秋，他觉得今天终于能扬眉吐气了，自打寒秋进了门，他跟二爷就好似是寄人篱下一般的。
他的嘴巴又是极为会说的那种，你就看吧，“老太太自从云南回来以后，感念学生艰苦，与校长协商做慈善，回来后调兵遣将，老掌柜伙计合算私产，打算聘用徽州府掌柜的打理私产。”
“大太太见钱眼开，眼红老太太私产，故而起了杀心，谋财害命。老太太路上遇强盗乃是她一手安排，被逼跳崖，司机连同车子被烧的一干二净。这是杀人灭口，祥嫂护住垫在老太太身下，被路过的人救走了。二爷百般勘察，才发现痕迹，派人千里追踪，找回来这几个人，皆是受了大太太指使，收受钱财，办事以后逃亡江南。”
话一说完，寒秋就笑了，她就特别的冷静，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心里面，对着冯二爷另眼相看，是个人物啊，能把人找回来，果真是好手段。
因为当初大爷继承家业，二爷一句话也没有，后来她入主冯宅，也是一句话没有，寒秋便以为，这是一个软柿子。
没想到，是个老虎，她还真不怕。
“这事儿，我为自己辩白几句，大爷跟我是冯家当家人，要说我们缺钱，去为了老太太的私产谋财害命，这事儿，我自己都不相信。为了一点钱，不至于这样啊，真不至于。”
好一朵清高的盛世白莲花啊。
那祯禧动了动脚尖，她手欠，就想打脸，被二爷一把拽住了。
又听着寒秋继续说，“为着钱，不至于，为着其他的事情，就更不值得了，这家里说说句难听的，都是我跟大爷的，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老太太要做好事儿，这是为着子孙积福，行善积德的事儿，我支持的很。所以，我是真没这个意思。”
“要说为着私仇，我嫁过来以后，老太太不说是拿着当女儿一样看待，但是也对着我好的很，有什么吃的用的，都有我的一份儿，我年幼丧母，很是爱重她老人家。”
“所以，我就是打死也想不到，能出这样的事情。那天，老太太疼我，才不喊我去，我心里一直愧疚的很。二弟说出来这样的话，让我如何能接受呢。”
这女人，真的是手段好，嘴巴也好，关键是姿态也特别的好，就这么看着大家，平平淡淡的叙述，绝对不带着一点儿眼泪的，可是让人信服。
冯二爷听了，冷笑的不行，他这人向来是老虎脾气，软硬不吃，寒秋说的话别人生气，但是他清醒的很。
“你说不为钱，难道就真的不为钱？”
“若是不为钱，何苦等着大哥这么多年呢？你公司出了篓子，一直在亏损吧。母亲私产丰厚，你怕到时候全部捐献资助，因此恶向胆边生，迫害母亲至此。”
他风轻云淡的说着，一点也不着急，淡淡的语气，很是气人了。
“我们世代经商，都是为着钱去的，你说的再无辜，事实就在这里，谁爱问你是怎么想的呢？”
经商人家，大多是心眼多的，不然想不到赚钱的法子，就连冯二爷自己都得承认，心地善良的人，大概是赔本的。
做生意的，十有八九心机了得，玩弄手段是在行的。
此话一出，老爷子最先坐不住了，“我去医院见你母亲。”
二爷不动，“父亲不要着急，母亲很好，四太太在那里陪着说话呢，眼前事，还是先解决的好，母亲已经亲口说过，此为谋杀。”
老爷子放心了一些，他大喜大悲，乍然知道老太太还活着，不由得送了一口气，坐在那里，看着寒秋，只觉得形色可疑。
虽说振振有词，可是为什么突然做胎梦，说是自己怀孕了，请老太太去烧香呢。
寒秋素日里不信神佛，竟然说是去为送子观音上香。
再有一个，公司出现了漏洞，为何迟迟不说呢。
疑点重重，老爷子已经是信了一大半的，他打不过公公的，说实话不管儿媳妇，只要不是偷人了，是对还是错，随便怎么闹腾。
对着儿媳妇没什么了解，但是对着儿子有了解，冯二爷，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
他宁愿相信寒秋为钱杀人灭口，也不会相信冯二爷杀人灭口的。
冯大爷从没想过，如此戏剧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跟人证对质，一点一点的去询问，不愿意因此误会了寒秋。

第135章
冯大爷显得极为的不信任，寒秋看到了，不由得冷笑，到底是男人。
不要求你多么喜欢她，多么爱重她，多么关心，但是最起码，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应该是相信自己的，不能是帮着别人的。
冯大爷挥挥手，“去查，太太的账户，还有家里面的东西。”
寒秋一下子就爆了，“你什么意思？”
冯大爷看着她，“没什么意思，让她们去查，查出来跟你没关系了，要给你一个清白。”
寒秋现在不是在乎是不是自己做的问题了，而且在考虑一个问题，她一下子就被冯大爷刺激到了。
“你作为丈夫，来查自己的太太，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都对我没有一点信任吗？”
寒秋其实是带着偏执的，她偏执又没有安全感，缺少关爱因此敏感，冯大爷不喜欢她，因此她变得更加脆弱多疑。
她觉得这事情，无论是不是自己做的，哪怕她承认了是自己做的，可是你当丈夫的，都要站在她这一边相信她啊，而不是去查。
冯大爷明显就很敷衍了，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查清楚就好了，不然事情怎么解决，这是最快的方法。”
寒秋一下子声音提高了，她抬着头看着冯大爷，“是，最快最简单的方法，你总是这样，可是我不是你的工作也不是你的职员，我是你太太啊。”
“说白了，你还是想知道，你怀疑我对不对？”
“寒秋，不是，你真的不要想多了，我们只是查清楚，看清楚是不是大笔流动资金。”
给绑匪的钱，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大一笔钱，很容易就能查出来的，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寒秋就是要纠缠，“说到底，你到底就是不相信我，不想为我说一句话是吧！”
下面的人已经去了，去查寒秋的账户跟房间，冯大爷的账目，家里家外一本账目的，不分开，因此寒秋也没什么私产。
寒秋红着眼，指着那祯禧，突然就说了，“如今天是她遇上这样的事情，二弟是绝对不会放任这样下去的，不会这么不信任自己的妻子，不会这么去查自己太太的账目。”
“我跟了你，十年啊！”
客厅的时钟在整点的时候回荡，安静的让人可怕。
冯大爷或许有纠缠，有感情，他看着寒秋，不明白她为什么结婚以后，就变成了这样子。
男人不喜欢你，结婚以后依然是不喜欢你，没救的。
可是一个女人结婚以后，是更喜欢你的，就算一开始不喜欢，慢慢说也会变得喜欢。
所以人们常说，无论是多好的感情，无论男孩子多好，最后感情的结果，就是女孩子比较吃亏，感情上或者是回报上，付出的更多。
冯二爷看不过惯她这样，他哪里有时间去了解寒秋对大爷爱的多深沉啊，他凉凉的说了一句，“别拿着我太太做比较，她可做不出来谋财害命的事儿，还是自己的婆婆。”
寒秋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扭头看着冯二爷，她自己有些癫狂了，逼疯了。
已经是逼疯了，爱而不得，求而不得。
“你想要的结果，来问我啊，我跟你说。说你想听的就是了，是，人是我雇佣的，钱也不算多，比起来老太太的私产来说，真的不算多。”
“我不过是给了一万块，这群人就开始杀人了，怎么样，我就是为了钱，”
“可是我千方百计的算计老太太的私产，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一天吃不了三碗米饭，穿的好吃得饱，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那祯禧听到这里，飞快的看了一眼冯大爷。
她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
大爷亏空厉害，一直以来瞒着家里人，捉襟见肘压力很大。
寒秋当然知道这些，马上就是股东大会，她套出来老太太的私产，是为了冯大爷。
寒秋很傻，那祯禧只是觉得，一个女人，你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也要有底线啊。
互相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是婚姻，单方面喜欢的最后也只能感动了自己，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冯老爷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天翻地覆的，伴随着寒秋坦白以后，冯大爷亏空的事情，也暴露在眼前。
冯二爷挑了挑眉头，他原以为此事跟大哥没有关系，只查了寒秋，以为是寒秋见钱眼开，因此亏空了公司，想着掏空冯家然后再拿到老太太的私产。
他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寒秋，却没想到亏空公款的人竟然是大哥，寒秋是帮着他补漏子。
原本直接处理了寒秋，只是看着冯大爷坐在那里，倒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罢了罢了，他是为母亲报仇鸣不平的，里面涉及到冯大爷，他不好多说什么，“先关起来吧，明儿商量一下怎么办。”
老太太在医院里面一直等着，“原原本本的跟我说。”
听到最后，只觉得造化弄人，她看着冯二爷，“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你大哥自己处理，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冯二爷不甘心，“母亲，如此蛇蝎妇人，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是，可是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儿子，为了你大哥。”
若是依着她的脾气，寒秋是今晚都过不去的，老太太的手腕，一向是利索的很。
可是这里面牵扯到大爷，爱屋及乌，她总要让儿子心里好过一些，她劝自己，也是心里面狠狠的劝自己，忍下来这一口气就是了。
是夜，冯宅。
寒秋端坐在凳子上，看到冯大爷进来了，她面色如常，像是以往她等他回来一样，嘴角噙着笑，灯光底下极为温柔，“你来了。”
多好的人啊，因为自己，变成了这样，冯大爷七尺男儿，突然红了眼。
他眼角抽动，跟自己说不能哭，男人不能哭。
“来看看你，吃了吗？”
他慢慢的坐在寒秋旁边的凳子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声音低沉而温柔。
这一幕，寒秋觉得盼了好多年，她追求了十年想要的不过是日常里面简单的问候跟关怀。
“没吃呢，你带了什么来啊？”
冯大爷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两碗面，“刚巧，我也没吃，带了你喜欢吃的三鲜面。”
一晚葱油面，里面带着一个荷包蛋，冯大爷爱吃的。
还有一碗三鲜面，卖相不好看，上面摆着三个虾子，看着竟然是没去虾线的。
寒秋最喜欢吃的，就是三鲜面，她爱吃海鲜，一吃到虾子，就觉得鲜的不得了。

第136章 日本
寒秋看着那一碗三鲜面，看着看着才，突然泪落。
她哭着捂着脸，抖动着肩膀，知道自己活不了，她要杀的，是老太太。
对着老太太，她面子上恭敬，但是心里面实在是恨得慌，多少年了，她想着进冯家，可是老太太正眼也不看她一眼，只要她活着，不能进冯家。
她的青春一切，都是在冯大爷的身上，即使日子不好过，即使过得依然很艰难，可是习惯了。
就跟一个女人在人到中年的时候，被各种问题缠绕的时候，你问她愿不愿意重新来过，愿不愿意从头再来，重新选择，选择一个好的男人，选择一段好的婚姻。
她们的答案是，不会，不会想重新再来一遍，不想再去经历了。
大爷对寒秋，已经算得上是有良心有底线的了，而且还负责人，最后硬是娶回来了，寒秋苦尽甘来。
就是养个小狗小猫的，也都有感情了，十年的感情，寒秋不愿意放弃。
所以她心里面也是有计较的，她已经跟冯大爷这么多年，再去找一个一样的，别人还对她有包容有感情的，很难的。
她在上海滩看了这么多年，就连老爷子都纳妾，上海滩灯红酒绿里面的男人，让所有的女人绝望让所有的女人哭泣。
所以，一段不正好的感情，寒秋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当初应该结束了趋于平淡，还是要跟现在一样，磨合到最后，两个人都是痛。
她哭的无法抑制，努力的想要不哭，可是发现许多东西没有办法改变，她不知道是对还是错，她迷失了自己。
“不要哭。”
寒秋点点头，她不想哭，她也想再好好跟冯大爷说几句话，好好再去看一下他，她知道，做下来这样的事情，她走不到生命的尾声了。
她用力的擦着眼睛，擦干最后的眼泪，但是眼泪这个东西，没有办法控制，她抬起头来看着冯大爷，带着哭腔，“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一直，很喜欢你。”
没有原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怎么结束。
冯大爷知道，他红着眼睛，“所以，我娶了你，没有娶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也没有想过去联姻。”
他知道，也清楚，所以他结婚了，跟寒秋结婚。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太自私，他是为了家族活着的，为了社会活着的，所有从小接触看到的，就是生意场上面的尔虞我诈。
他觉得冯二爷说的对，做生意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学的是商海沉浮，学的是资本主义经济学，最后他成功了，教育的很成功，他事业心重，对感情方面一开始不肯付出，就是面对最喜欢的那祯禧，他依然是要权衡一下，到底付出与回报成不成比例才对。
这样的人，说白了，对自己都狠心，他对自己把控的很严格，对自己喜欢很喜欢的东西都要衡量一下，看值不值得付出时间金钱精力。
所以，最后，他爱自己，爱不知道什么鬼的价值观，一辈子不知道为了什么操劳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努力着。
寒秋点点头，她知道，迄今为止，自己是冯大爷最努力付出的人了，可是他一辈子，最爱的永远不是女人。
应该觉得满足，她争取这么多年的结果，应该满意了，可是作为一个女人，她突然觉得委屈，她觉得一个女人，应该浪漫的寻找爱情的一生，不是她这样委屈的一生。
说到这里，已经没意思了，认清现实是最让人痛苦的事情，最让人绝望，没意思的很。
“吃面吧，要冷了。”
冯大爷看着寒秋，寒秋笑了笑，擦干净眼泪，拿起来筷子，慢慢的，慢慢的挑起来面。
吃在嘴巴里面，没味道，但是暖暖的。
寒秋吃着，眼泪打在面里面，冯大爷看着上面的虾子，“怎么不吃虾？”
寒秋垂着眼眸，“你做的面吧。”
如果是厨房做的，不能不去虾线，南边吃虾，都是去线的。
所以，只能是冯大爷做的，才能味道不一样。
她觉得自己肚子开始疼，虾子不吃也罢了。
冯大爷点点头，“想起来，应该给你做一次，你以前不是说，还没有吃过我做的东西吗？”
寒秋大口大口的吃面，她听不下去了，事情走到这一步，没有意思了，冯大爷说的再多再好，她听了只会更难过。
她有一段，只感动自己的感情。
吃完了，冯大爷虾子剥好了，寒秋牙齿吃着，看着他站起来，看了看时间。
寒秋觉得自己肚子疼，她觉得里面下了毒，“到时间了吗？”
她一直看着那一碗面，冯大爷突然就明白了，“你以为，我给你下了药。”
寒秋倏忽抬眸，看着他。
“你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我的人把你送上船，你去日本吧。”
冯大爷看着寒秋还想再说什么，只是说不出口了，他没想到寒秋会以为他下药。
寒秋即使再不对，再过分有错事，大爷也觉得，有自己的责任。
什么叫夫妻啊，同根连枝，比翼双飞的是夫妻。
丈夫好好教导妻子，妻子好好引导丈夫，两个人相互扶持一起向上。
在一起，本来就是相互负责的，大爷觉得是自己的失职，自己的失责。
寒秋只有走，他要对得起母亲，给家人一个交代，但是他不能弃寒秋不顾，这个女人，跟着他十多年。
一些人到最后也没有爱情，但是有责任，有很多帮扶。
寒秋不走，“我走了，你就是冯家的罪人，我不能让你背上这样的罪名。”
走了也没有意思，她在日本，大爷在上海，一辈子不见面，就这样过去了，没意思的很。
生活中总要有爱，有一些期盼，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呢。
大爷不说话，只是催着她走，今晚不走，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的人护着寒秋走，街上今晚格外的热闹。
烟行的老板娘，今晚也要去日本了，她多年以来的夙愿，马上就要实现了。
她先前已经典语录家当，一心一意要去日本了，为了得到日本的的优待，她先前做了不少讨好日本人的事情。

第137章 帷幕
老板娘想走，很多人是不想让她走的，她走了，手底下的姑娘们，她交接给了日本人。
她不敢走漏了风声风声，但是她可以置换，这边的产业给日本人，换取自己在日本的高品质生活，都安排好了，到了日本，她依然是为大日本帝国效力的。
半夜三更走，到了码头上她才松了一口气，跟护送的人说，“回去吧。”
船已经靠岸了，马上就可以上了，她心里轻松的很。
她紧了紧肩膀上的披帛，看着船上灯火通明，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后半生一样，一样的前途光明。
“大姐，哪里去？”
小蝴蝶突然出现在她前面，笑吟吟的看着她。
老板娘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小蝴蝶依然是笑，她穿的极为单薄，“这句话，是我问大姐的啊？”
老板娘着急上船，她不肯多说什么，冷了脸子，“让开。”
我们国家讲很多预兆，讲很多迷信的东西，其中对水的敬畏是很多的，上船前如果有违反常理的事情，那么是不吉利的。
老板娘心里面晦气的很，推开小蝴蝶就走。
结果被小蝴蝶一把拽住了胳膊，“你走了，可以。但是你为什么，一点也不顾及一下我们这些小姐妹。”
老板娘年过半百的人了，依然是风韵犹存，“我怎么不顾及你们了，吃的用的，哪个亏待你们了，我扪心自问对得起你们。”
“当初我救济你们的时候，一个个是水火之中，我让你们有饭吃，有住的地方，有好衣服穿，做人要有良心。”
这话说的没错，做人要有良心啊，这当初的时候，一些人都是苦命的女子，不是家里穷卖身的，就是受不了穷的，小蝴蝶这样的有，小四这样的也有。
老板娘无论如何，是给了她们一条活路。
只是人最怕挟恩图报，她救了她们，可是也顺手推入了火坑，教她们如何做套骗钱，如何套取情报，如何去骗男人，如何最大利益化，甚至是，如何当一个间谍。
这些就是小蝴蝶她们的工作，不要小看这些交际花的手段，上流社会密密麻麻交织起来的一张网，就是她们做出来的，没有搞不定的男人，没有套不出来的情报，没有赚不到的钱。
所以，日本人投机取巧惯了，他们侵占了这一座城市，迫切的想占有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然后控制日化。
他们想要这一批交际花，成为高级间谍，在政客商人之间周转，进而不费吹灰之力，上海成为囊中之物，所有人被日本人控制。
小蝴蝶头发被海风吹的潮湿，带着深沉到海底的腥味，让人从心底里犯恶心，“大姐，你走不掉的，我们跟着日本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啊？”
日本人，对中国女人，从来不当人看，自己糟蹋完了，再送进去当间谍，其中遭受的手段跟毒打，不是一天就能说的清楚的。
老板娘看着有人上船了，她着急的很，一下子推开了小蝴蝶，“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我对你们，仁至义尽，以后你们的日子，自己过。”
小蝴蝶绝望了，她拽过来老板娘的领口，眼睛瞪大了，垫着脚尖，一字一顿的说，“所以，你一皮包的钱是谁给你赚的啊？这么多年，是我们姐妹的皮肉钱，让你吃香喝辣，让你逍遥快活，你走就算了，还把我们卖给了日本人。”
“你不是去日本吗？今天我就是拼死，也不能让你上船了。”
豁出去了，谁也别有好日子过了，谁也别想走。一起死在这里了，她什么也不怕小蝴蝶此人，虽说出身末流，又流落烟花，但是侠肝义胆，对着姐妹同胞，再是热心肠不过的人，任劳任怨，脾气又好，所以得老板娘重用多年。
前有小四她去通风报信，现如今只身阻拦大姐头，可称孤勇。
鱼死网破之力量，老板娘彻底恼火，顾不得码头上这么多的人，她会几个招式的，行走江湖的女商人，都有几个防身术。
反手推拿几下，拉着小蝴蝶到一边阴暗处，拿着□□堵在小蝴蝶胸口。
“拦我，你也配？”
“今天我留你一条命，再阻拦，别怪我不念旧情。”
外面人看着，只以为是送别不舍，小蝴蝶知道她有枪，老板娘转身的瞬间，背对小蝴蝶的瞬间，腰眼那里，有一个圈口抵在那里。
像是情人呢喃，“大姐，我也有。”
气氛瞬间凝固，老板娘一动不敢动，她是金域，小蝴蝶是瓦片，她招惹不起。
“你怎么能走呢？大姐”
“你先是跟洋人勾结，买卖烟土，丧尽天良。”
“又凭借着卖烟土的钱，去放高利贷，逼死了多少人。”
“等着日本人来了，你就去贴着日本人，为日本人杀人放火，逼着我们去套取情报，把控政要把柄。”
“你把上海搅和的一滩污水，现如今，你倒是想着去日本养老了，大姐，这天底下，不能全是你一个人的好事儿啊？”
说到好事儿，冷气吹到老板娘脖子上，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你想要我干什么？”
“留下来。”
老板娘皱着眉头，“我留下来，日本人不会听我的，我已经交接了，我惹不起。”
她留下来没有用的，照样还是日本人接手，已经不能改变了。
“留下来。”
小蝴蝶就是要她留下来，而且钱也要留下来，她们姐妹们是绝绝对不在日本人手底下讨生活当卖国贼的。
老板娘眼睛动了动，“钱给你”
她慢慢的把手伸出来，然后把箱子暴露出来，“里面是我一辈子的继续。”
钱多了去了，她一辈子黑心钱，都在里面了。
小蝴蝶下意识的去拿，结果还是中计了，老板娘背对着她朝后就是一枪，她能背对着人打枪。
小蝴蝶一下子就扑倒在地上了，有人听到声音，引起来注意了。
老板娘拿着箱子，直接朝着轮船跑，她要上船。
小蝴蝶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跑走，上了船。
这艘船，前往广岛。
寒秋听到了，但是无动于衷，她站在船上，最后一次远望，看着繁华的上海滩。
她觉得自己回不来了，一辈子都回不来了，此处是伤心地。
第二天一早，二爷知道消息的时候，气的桌子都掀了，对着大爷打了一架，“你，枉为人子。”
大爷素来是听着的，他拱手让出家业，“我接手之后创立的证券以外，其余的全部不要。”
冯二爷看着他，脸色极冷，一句话不曾说。
兄弟二人，本来不在一起长大，感情就疏远一些。多有误会之类，现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再不能挽回了。

第138章 生丝大战
老太太不知道跟大爷说了什么，等结束之后，大爷就打算过一段时间去国外了，他是从小国外长大的，回国了也只有上海好适应，要去内地的话，各方面都不合适。
所以上海不能继续下去了，他只能去国外。
“你做做出来的选择，我可以尊重。”
“可是我作为一个母亲，你这么做，我很失望。”
大爷不会说软话，对着谁都不会说软话，老太太说的是事实，他认了，这个时候不需要狡辩，或许狡辩解释会让老太太舒服，可是事实上，他确实是选择了寒秋。
对着老太太，他觉得很抱歉。
“母亲，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我跟二弟之间没有矛盾，他比我更合适。”
“你去跟你父亲说。”
这是冯家的大事儿，长子继承家业，这是规矩，不能乱了，大爷的能力有，只不过对国内的市场还是不恨了解。
假以时日，他的层次会是比冯二爷更高的。
哪怕他就是比冯二爷逊色一些现在，依然也可以掌舵冯家，掌舵祖宗家业。
可是他自己过不去那个坎儿，老爷子考虑了一晚上。
最后还是同意了，“你知道你从此以后，与祖业无关了。”
“儿子知道，不后悔。”
男子汉大丈夫，行走天地之间，拿的起，放的下，他打算只身去国外打拼。
冯氏朝代更迭很迅速，很安静，远远比不上外面的腥风血雨。
寒秋走的第二天，小蝴蝶被日本人抓走，连带着许多女人，一起进了集中训练营。
在新安街一所不起眼的小院子里面，受着非人的折磨，连自尊都没有了。
然后到各个地方去当间谍，日本人对中国进行疯狂的奴化和瓜分。
稳住脚跟以后，开始插手商业。
冯大爷掌舵的时候，大力推展时尚百货，紧跟时代步伐，前途乐观。
先前冯家基业是生丝，采购生丝。
江南地区，江浙两省生丝，冯家收购每年七八成市场，大包大揽。
大宗货物囤积，把持了生丝市场，然后卖个各大银行商铺。
因此今年丝绸布料价格如何，看的是生丝，老爷子做生意敦厚一些，也没多少天赋，因此只是固定收购转手。
不会大量囤货，一旦囤货，生丝市场里面价格飙升。
日本人原材料短缺，因此把眼光看向了冯家。
想着挤兑冯家破产，然后把控生丝市场。
冯二爷刚从大爷手中接手，便面临着生丝大战，生丝收购每年耗费白银八百万两。
那祯禧去教堂学校里面教中文，因为是干着洋事儿的，所以多有洋人保护，国内地痞流氓，警察侦探之类轻易不敢冒犯。
这便给了她极大的活动空间，她刚毕业，就临危受命，负责上海一区的舆论引导，上海万不能奴化了。
她白天上课，晚上帮学生批改作业作业的办公室，就成为了一个大本营，一直到夜深人静。
一篇篇稿子是从这个简陋的小办公室发出去的，然后连夜印刷出来，街头上分发，报纸上刊登。
那祯禧就是大家的一只耳朵，个中国人的耳朵，告诉你真相是什么，残酷是什么，不能两只耳朵都沉浸在日本人的电台里面。
时间长了，再好的同胞也奴化了。
我们的孩子，现在在学校学的是日语，会以为自己是日本人。
会亲日，忘记先辈的耻辱跟痛苦。
她就跟个警钟一样的，时时刻刻都在那里敲响，让所有人惊醒。
就跟一团污浊之气里面冒出来一阵小风，吹开日本人的面纱，漏出来丑陋的嘴脸，实在是难看。
因此日本人恨毒了那三，所有署名上都写着那三。
走狗汉奸到处侦查，到了晚上的时候，挨家挨户的侦查，日本兵没有那么多，用的都是汉奸。
汉奸做事儿能有多衷心呢，不过是为了日本人的银元而已。
因此滥杀无辜，为了交差的事儿多着了。
这一群汉奸，先盯着黄包车夫来的。
因为黄包车夫到处跑，跟一个一个大组织一样的，消息灵通的很。
再有黄包车有些辛苦的，拉夜班，晚上也到处溜达，因此抓了不少车夫。
关进去严刑拷打，势必要说出来一点什么。
不断的锁定，大致就确定出来一个雏形了，后面得细着来，因此派出来了女特务。
这些女特务，也是中国人多，有的是自愿洗脑的，有的是被逼的，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都要效力，不然结果不是自己能承担起来的。
“如果你有别的心思，那么，你的姐妹们，跟你一样的下场。”
小蝴蝶点点头，她面无表情，只是一个特务，日本人连坐，好让她们这一群特务相互监督，相互检举。
上海的氛围越来越凝重，大概也只有租借，能有片刻的安宁吧，日本人还不敢得罪国外列强。
那祯禧过得日子，无异于跟冯二爷一样，刀口舔血的日子啊。
日本商人嚣张跋扈，表面上看重礼节，其实骨子里面做事极为霸道。
跟冯二爷以极低的价格收购生丝，冯二爷只冷笑，这个价格，只怕是他运输费都赚不回来。
他是去乡下收购，其中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再有仓储运输，这些钱都不少了。
冯家家底不够，但是冯二爷自己有钱啊，日本人看冯家是肥肉，倒是没看出来冯二爷是跑船赚美金的。
“二爷，这日本人压制其他人，都说是不允许要咱们家的生丝，这是逼着咱们贱卖了啊。”
刘小锅气的跳脚，只恨不得这日本人趁早儿死绝了才好。
冯二爷冷笑，“价格我说了算，生丝我们收购七成市场，还要压我的价格，想的都是美的很。”
他继续加大力气收购，以往是六七成，其余的给零散的小商人收购。
可是今年，他跟日本人玩商海沉浮，他要收购九成，十成最好了。
所有的生丝他都囤积起来，就看你日本人今年是不是不买生丝，不用做衣服了。
冯二爷有钱，因此他就耗着，我就是货压在仓库里面屯着，我也不给你日本人。
日本人气的跳脚，看他跟眼中钉一般，日本人不要，可是美国人英国人要啊。
中国是个巨大的廉价劳动力市场，中国生丝价格是最为实惠的。
因此坐不住了，问冯二爷买。
冯二爷既然做到这一步了，收购九成生丝市场，当然一步到位了，他提高了生丝价格。
以往是三百两白银一包生丝，他卖给英国人三百八十两白银。

第139章 特务
给美国人银行抵押的是三百八十二两白银一包，冯二爷他有货源，中国生丝市场在世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西方列强在全世界疯狂殖民，为的就是获得各种廉价劳动力，获得各种资源，完成原始资本积累。
冯大爷此举，无异于让洋人咬牙切齿，刀尖舔血。
因此联合起来，挤兑冯二爷。
这一场战役，才正式拉开了帷幕，冯二爷走入了最艰难的人生时期。
日本人跟洋人打压挤兑他，国内商人不敢与他为伍共同抵抗。
加上冯大爷之前股票投资失败，冯家已不如从前。
先前股票刚来的时候，人人都要购买，上到官员，下到黎民百姓，个个都指望着赚钱。
随着铁路，纺织厂，电力的兴起，股票大行其道。
然而成了美金的收割对象，一夕之间，全部破产。
冯大爷与他思路不一致，他主张让利英国人，英国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起源地，纺织业大国。
联合英国人，日本人就会有所忌惮。
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冯二爷的确很心动，让利英国人，比让利日本人要好，且为自己寻求靠山，日本人不敢为所欲为。
不然这么继续下去，日本人做事阴险狡诈，向来小人行径，且向来是官商联合，只怕是冯家没有好下场。
日本人来中国有一个特点，大概是国家小人也少的原因，往往是一人身兼数职。
伴随着日本军队到来的，还有日本政客，无论是军官还是政客又或者是学者，往往大多数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商人。
日本本土大商人，这个现象是很好解释的，无非就是日本本来就有几大家族站在金字塔顶端，玩政治需要强大资本，也就是财阀。
鼓动你战争之后，当然要谋取利益了，因此一定会凭借着政治后台，到中国来发战争财。
因此每一个商人背后都有一个家族，这些家族供养日本军队，商政不分家。
冯二爷力压日本商人，他们必定会寻求日本军政府的保护，到时候铁血手腕直接碾压他。
“大哥，我再考虑考虑。”
那祯禧知道他很艰难，进退维谷，晚上醒过来，找了一圈，看到冯二爷站在院子里面练枪。
九九八十一枪，虎虎生威，枪风带杀气，绕院子一圈，无一疏漏。
“怎么不睡？”
那祯禧迈出来门槛，“想睡来着，结果寻你不到。”
冯二爷便放下来枪，拉着她进屋子，“这就去睡。”
那祯禧随他拉着，只是不去睡，反而点了灯，“你整晚整晚睡不着，我又怎么能安心睡呢？”
“我知道外面的事情很多，你跟我说一说，我们一起想一想，也比你一个人想的好啊。”
“即使想不出好主意来，那最起码我能听你说说话不是吗？”
那祯禧两只手拉着冯二爷的手，她的手还是细嫩，冯二爷的手粗糙的很，尤其是婚后，那更是粗糙了，风里来，雨里去，好像是每天里面，忙着赚钱养家一般。
冯二爷心中动容，他等那祯禧许多年，婚后她又行事低调，众人眼中只看他为冯家掌舵人，便自以为那祯禧极为不般配。
冯二爷听到不少闲言碎语，多为调侃，只是外面他从来不说那祯禧的事情，一点也不说。
娶妻至贤啊。
婚姻合适了，与家族子孙千秋，自然是锦上添花。
如若不然，只怕是恶妻拖三代。
夫妻两人，闲话半晚，等到天快亮了的时候，冯二爷便催着她去睡，“眯一会儿，上午我给你请假去。”
那祯禧摇摇头，“不用，上午还有事儿呢。”
“在家里休息吧，别累坏了，身体最重要。”
那祯禧不忍心推据他的一番好意，闭眼睡去。
只是，到底是出了大事儿了。
冯二爷打电话去学校请假，然后就去仓库看货去了，他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想让大爷帮衬一下，只是大爷一心要走。
只得一个人，跟个陀螺一样的。
小蝴蝶乔装打扮成女学生，她是带着任务的，得把那一拨人找出来，肯定是在城里面是，然后每晚印刷。
现在日本人跟疯了一样的，大佐震怒，他仰慕中国文化，因此亲自在学校里面教日语。
不怕强盗太粗鲁，就怕强盗有文化，他是儒将，因此极为看着日化事件，看着思想教育，那祯禧这些人的反动言论，简直是戳到他痛脚。
因此主要任务，就是先把这些人消灭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如梦的妈妈提着垃圾桶，撞到小蝴蝶身上去了，她不认识小蝴蝶。
但是小蝴蝶却是认识她的，大姐曾经拿着她的照片，到处搜捕。
“没事。”
小蝴蝶很聪明，她多年在复杂的环境里面，对一些信息不得不敏感。
如梦的妈妈竟然在这里，在这里当清洁工。
当初老板娘找人不到，最后反而被冯二爷先一步，先发制人，最后搞得自己臭名昭着。
她站在那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去查阅大档案资料，果真看到了教师里面有一位，就是那祯禧。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大概跟那祯禧有关。
日本人得到了消息，大概就是在这一片，大量的信息输送，频繁的消息往来，接头的地方就是在学校附近区域。
如梦又是那么死的，她的母亲不能这么坐以待毙的。
她想了很久，汇报的时候，日本人就挨个问，小蝴蝶眼睛看着教导员，“报告，没有发现。”
“出去，你留下。”
小蝴蝶一个人留下来，大晚上的，她最漂亮。
瞧瞧，这就是老板娘给她们的生活啊，白天去当特务，身后跟着不知道多少人监视她，晚上还要被人当奴隶一样的。
小蝴蝶有时候想想，死了算了。
可是她不甘心啊，当初那男人瞧她不起，卷着钱跑了，她这一辈子，低到尘埃里去了。
可是她总想着，自己有一天，兴许也要干点什么大事儿才好呢，也不枉费自己人间走这么一回。

第140章 逃亡
小蝴蝶后面就一直观察着，哪里就有不明白的道理呢。
她不能随便跟任何人接触，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被人监视的，如果有异常， 第一时间就被人发现了，日本人的反间谍做的很出色，很是小心眼。
一直等到那一天早上起来上课，那祯禧下课以后出教室，走在走廊里面，被人迎面撞了一下，书本撒了一地。
她一看是小蝴蝶，很是诧异，刚想打招呼，就见小蝴蝶一脸歉意，“不好意思老师，我没有看清楚路。”
那祯禧多聪明的一个人，立马就装作不认识，“没事，我自己来吧。”
说着低头捡起来书，心里面扑通扑通的跳，这么敏感的时刻，那祯禧心里面是有所感应的。
她做的是极危险，极为敏感的工作，日本人随时在等待着，世界上有一个定律。
无论你多小心隐瞒的事情，总有一天会暴露的，也总有一天，是会被人发现的。
那祯禧从事这一个职业，她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的
她猜想，自己大概被日本人盯上了。
她要做的，不是逃避，也不是逃跑，因为身上的任务太重了，牵扯到很多人，她一走了之了，那其他的人呢，岂不是暴露的更快。
那祯禧深呼吸一口，她有传递消息的法子，通知所有人，暂时不要行动，等过几天。
她想的是很保守很谨慎的，小蝴蝶也给她提了醒。
可是还是没来得及，小蝴蝶能发现的，没几天别人也发现了，汇报了日本人。
日本人第一次追捕，里面就有那祯禧接触的人小蝴蝶一看就完蛋，抓进来的人，各种严刑拷打，不是每个人都是铁人的，熬不过去就说了，那祯禧早晚给暴露出来的。
小蝴蝶一看人进来了，她去了商场，转悠着买了一堆的胭脂水粉，从早上一直到中午，才看到了二爷。
她拿着衣服，突然说话了，带着柜台上说话，“这衣服啊，看样式是北地里的样式，保守的很呢。”
冯二爷听到北地里三个字，自然是注意一下了。
“只是，这北地里的衣裳再好看，还是要回到北地里里面去，在咱们南里啊，要被刺刀戳破了。”
冯二爷本来是巡查柜台，侧对着小蝴蝶的，现在终于是忍不住，看看到底是什么言论，转过来身子一看，竟然是小蝴蝶。
小蝴蝶不经意的看着他，“还是回北地里。”
语气重重的，她的眼神会说话一般的。
说完就走了，全程就给了冯二爷一个眼神一句话。
“什么时候来的，买了什么？”
“一大早开门就来了，倒是大方的很，就是一个，只买京款的衣服，说好看的很。”
柜员停顿了一下，“奇怪的很，喜欢买京款的，一个劲儿说漂亮，但是结账的时候，却是一直说什么回北地里才好。”
冯二爷紧皱着眉头，只看着柜台上的衣服，看了好一会儿。
“回去。”
刘小锅觉得自己算是聪明的，他刚才在一边，能看得出来小蝴蝶那些话是专门给二爷说的。
他们家里，北地里来的，就只有那祯禧。
漂亮的衣服，北地里来的，还是要回去，不然被刺刀戳破。
刺刀，日本人的刺刀。
日本人的刺刀戳破北地里的衣裳，刘小锅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二爷…”
话不敢出口，冯二爷只皱着眉头，“马上回去，打电话看太太回来了没有？”
那祯禧还没回家呢，她下午最后一节课。
冯二爷便直接到学校去接人回来，“你得走。”
“发生什么了？
冯二爷便原本说了小蝴蝶的话，那祯禧闭了一下眼睛，“我就知道，早几天我遇见过她，想来是给我提醒儿了。”
“应该是，你马上走，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回北平，先去避一下风头，不要回家了。”
那祯禧拉着他“如果真的发现了，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冯二爷拉开车门，换车，让刘小锅开车继续送着走，“我有法子呢，你乖。”
那祯禧被他推到车子里面，紧紧拉着他的袖子，此去一别，怕是生死未卜。
故而不肯撒手，“我们一起走吧，你也先跟我回北平去。
冯二爷不说话，只是很深沉的看了她一眼，那一个对视里面，什么都有，浓缩了半个世纪的风雨。
拉开她的手，对着刘小锅喊，“走。”
那祯禧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一身青色长衫，依然是半旧的土布，袖口领口漏出来雪白的里衣，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她突然泪如雨下，不忍再去看一眼。
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了，刘小锅从没见那祯禧如此哭过，他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质了。
“二爷不敢把你放在城外去，城外的人，日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侦查，一锅端了。”
“也不能送你去云南，那里学生众多，日本人怕是要迁怒学校，进行大轰炸。”
“所以，回北平去最安全了，到了那里，日本人控制时间长，管控的略微轻松一些，还有亲戚帮衬。”
那祯禧哽咽良久，“可是，我走了，他怎么办啊？”
一想起来，便是锥心之痛啊。
她的丈夫受着日本人的迫害，商场上狼狈的厮杀。
供养着城外人的物资跟弹药。
如今她如果暴露了，日本人就更有理由来收拾他了，没有人能帮一帮她的丈夫啊。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只说离婚了，与我断绝了干系，你们所有人，都与我断绝了关系，这是离婚书。”
那祯禧提笔写字匆匆写离婚协议一封，慎重给刘小锅，“关键时刻，可以拿出来，不必受我连累。”
忍一时羞辱，来日百倍奉还，日本人步步紧逼，全中国已经到了不得不战的时候了。
那祯禧咬着牙，跟逃兵一样的回了北平，到了二舅妈家里。
二舅妈已经老眼昏花，在院子里捏花生，影影绰绰看到有人提着箱子。
花生从簸箕里面撒了一地，“你回来了…”
那祯禧扶着门槛，“二舅妈，我回来了。”
一开口，只见二舅妈一脸的失望，本来已经起来了，又坐下来不以为意的捡花生，“这是离婚了啊？拎着箱子就回来了。”
没好声好气儿的，一辈子就这样。
那祯禧帮着一起蹲下来，捡地上的花生，“没有，回来采风写作了。”
捡起来一捧，然后放到簸箕里面，突然看到二舅妈擦眼泪，那祯禧小声的叹气，“刚才，您以为是舅舅吧。”
二舅妈一脸的不耐烦，“谁还记得他啊，这些年了，早不知道死在哪一片儿了，死鬼一个，当年好好的日子不过，一把年纪了去当兵，不是给人开刃的是做什么。”
说着说着，又是一脸的不高兴，端着簸箕就进屋子里面去了，帘子甩起来噼里啪啦。
那祯禧在院子里站着，有想起来舅舅了，这些年了，也是一个糟老头子了。
这样的人，部队里面大概是不会要的，如果是还活着，是会回家的，所以家里面这些年，只能当是死了。
兴许哪一个子弹，就打中了他。
二舅妈年轻的时候不念叨舅舅，只是一到了逢年过节，阖家团圆的时候，她必定要把舅舅拿出来，从头到位的，骂一顿。
“个天杀的没良心的，好日子过多了，跑着去送死，死也不知道死在哪里，孤魂野鬼一个，穷命。”
帘子里面穿出来骂声，又喊那祯禧“傻站着干什么，等着我去请吗？”
那祯禧说实话，早就习惯了二舅妈的作风。
掀起来帘子，就看她冲好一碗鸡蛋了，一边骂二舅的时候冲好的，“赶紧吃吧，丫头片子吃鸡蛋，有福气的很。你富贵哥跟你嫂子外面去看，晚半晌才回来呢，钱能赚的很。”
那祯禧点点头，慢慢的端着碗，“舅妈身体还好？”
二舅妈冷笑一声，“自从你死鬼舅舅走了，我一天比一天好。”
说个话，噎死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那祯禧，“怎么来的，待多久？”
“不一定多久，我写东西，写完了算完。”
“家里开车送我来的，回去有事儿，不能给您磕头了。”
二舅妈这个年纪了，辈分极高的，小辈儿人哪怕就是那祯禧这个年纪的，见了都要磕头请安的。
只是现如今利益简单，都学文明礼去了，但是那祯禧过节或者给二舅妈做寿的时候，还是要磕头的。
二舅妈摆摆手，“你住着就是了，自家人。”
这话说的太有面儿了，那祯禧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差点儿呛死。
二舅妈看着她，只觉得来气，“出息。”
“冯家那么大家业，怎么当当家太太的？”
“出嫁女，回来就是大客。”
二舅妈自来是有自己的一套老理儿的，比如她封建迷信，一直觉得那祯禧出生的不吉利，一直到那祯禧结婚嫁入冯家了，二舅妈立马改了口风，直言那祯禧出生的不平凡。
她重男轻女，女孩子是外嫁的，白养了又赔上一副嫁妆。
可是等到那祯禧接了四爷一家去上海，她只觉得这是千万个里面的个例，全靠着那祯禧嫁得好，不然夫家早就翻天了。
但是二舅妈对着出嫁的姑奶奶，回娘家做客的姑奶奶们，向来是极为宽容的。
她自认为嫁人了，是夫家的主妇，回来的时候，极为有脸面的，女人只有当家了，在二舅妈眼睛里面，才算是真正的成为了一个女人。
那祯禧小时候只委屈她这样的论调，年青的时候觉得三观不合，可是如今这个年纪，她经历的事情也多了。
那祯禧就学会了理解，二舅妈就是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她受到这样的熏陶，便以为这样是对的，但是她本心，并不坏。

第141章 空战
那祯禧幸亏是走的早，她前脚走了后脚就有人出卖。
日本人又开始到处抓人了，抓学生多，就连如梦妈妈也被抓起来了，要她供出来后面的人。
她宁死不屈，笑话了，她女儿都不肯低头的人，她就更不可能低头了，这世道，早晚不过是死，她早就该死了，活着多做一点儿事情，也值得了。
那祯禧形迹可疑，也在日本人的范畴里面，日本人去学校里面，意思就是突然离职了，大概是逃跑了。
这里面的校长，是美国人，美国很牛气了，日本人不敢得罪，冯二爷送了黄金对他进行贿赂，就是要给那祯禧摆平这个事情。
他是费心费力，不管自己多艰难，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上海现在是彻底乱了，他要让那祯禧在北平安安稳稳的。
北平至今已经，沦陷八年了啊，日本人胸有成竹，看北平如同自己的领土，不断日化。
然后继续往南方挺近，占领大城市，继续跟北平一样，奴化教育。
但是由于我们国家地大物博，幅员辽阔，日本人兵力不足，所以日本人丧心病狂，对我国西南地区，进行大轰炸，湖南，贵州，云南，不可避免。
校长答应了，力宝那祯禧，日本人无法，美国人的势力，日本人又爱又恨，不敢得罪。
但是其余的人，均无一人生还，折磨了一个多月，全部就义。
那祯禧知道的时候，没有哭，她站在院子里很久，二舅妈看她跟看神经病一样的。
“就是想的多，女孩子读书多了，脑子就坏了，每天里也不知道愁什么，话生怕多说了一个字。”
二舅妈对着那祯禧很嫌弃了，死气沉沉的，想什么也不知道，时而皱着眉头不说话，沉默的很。
有时候问起来，那祯禧就笑笑，“我写东西呢，要想事情。”
她写的，是一部屈辱中抗争的民族史啊。
她想的，是在亿万艰难中如何为国人打气。
同年四月，南昌被轰炸，持续一个多月。
那祯禧校长曾经送自己的两个儿子进入空军军事基地训练，此次战役中，日空军袭击南昌机场。
南昌是我们的重要战略空军基地，因为地处腹地，相对安全，没想到日军直接轰炸。
日军敌机两百余驾轮番轰炸，我方飞机二十余驾，最终全部坠落，校长的两位儿子，先后殉国。
此战役，共歼灭日飞机十五驾，堪称悲壮的胜利。
日军的飞机，是世界上最先进的飞机，无论是装备还是惊艳堪称一流，当时有日飞机不可击落的传言。
南昌战役，虽说惨烈，但极大的鼓舞了民族自信心，日本人不是不可以打败的。
只是我们空军成立才多少年，既没有作战经验，又没有系统说作战教学，往往是学生选拔上来，匆匆训练以后，就送到战场上去了。
有人从日本人击落飞机的残骸里面发现了笔记本，是一名日军记录的，此次计划，名叫“天长节”。
竟然是为了日本天皇祝寿，才开始此次计划，空袭南昌，一为天皇献礼，二则是向全世界显示日本军威。
猖狂至此，拿我国百姓姓名为鱼肉。
全国慨然，举国悲愤。
那祯禧先后收到永红与其余同学来信，永红毕业以后，因为熟悉英文以及多国语言，因而从事情报工作，解码各种电波密信。
“中国之大，容不下一张安静的课桌，吾辈先后辗转南迁，历时三年，先后过长沙，贵州，四川，最后入滇。”
“然，日本人狼子野心，猖狂败行，从东北一直过长江，如今深入腹地，空袭南昌。”
“时不待我，不得已弃笔从戎，国人前仆后继尔。”
那祯禧读完以后，怆然泪下。
我国国力低微，举国之力，培养不出一批优秀的空军，空军资源紧缺，学员素质要求极高，找遍全中国，也找不出多少人。
各方面人才都短缺，永红如果是和平年底，她将会是一个优秀的语言家，优秀的植物学家。
可是特殊战争时期，下一刻，日本人就能空袭全中国，挺进重庆腹地，中国全面沦陷。
永红都没有机会了，她能做出来的选择，就是去前线。
苏联人帮助我们训练空军，提供战斗机，要选拔一批优秀的学员，永红报名参加了。
那祯禧忍不住痛哭，二舅妈平日里骂骂咧咧的，如今看她关在屋子里跟死了爹妈一样的，倒是不敢说话了。
只拉着富贵说，“哭了一下午了，有人来送信，她看了就哭成这样。”
然后又压低了声音，“我猜啊，兴许是离婚了，不然哭成这个样子做什么，可怜。”
富贵老婆心肠脾气极好，不然不能伺候二舅妈这么多年，早就给反目成仇了。
“妈，您千万别多想了，兴许是别的事儿。”
二舅妈撇撇嘴，还想说什么，那祯禧门开了。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嗯，今晚上吃什么啊？煮碗荠菜馄饨吧。”
那祯禧心里面难过的很，又不能对着别人说。
“我没事，吃饭吧。”
二舅妈又好奇的很，到底是写了什么啊。
她心里面挠痒痒一样的，趁着没人的时候，就凑到那祯禧跟前，“昨儿下午，到底是哭什么呢？”
那祯禧本来已经按到心底里面去了，可是二舅妈一提起来，全部都翻江倒海一般都涌现出来了，再抬头时已经红了眼，哽咽着，“舅妈，我们，太难了。”
二舅妈趁着脖子，“你们是谁啊？有什么难处啊，你说出来，舅妈帮你出出主意。”
那祯禧就不肯再说了，说不明白。
二舅妈不知道什么叫亡国，也不知道抽了一个世纪的大烟，我们把自己一半的青年都抽没了，成了东亚病夫。
国内找不出多少好人来，都去抽大烟了，这是身体上有病。
还有的一大半以上的，是思想上有病。
好好儿的人，没有多少，这没有多少的一部分，多辛苦，多累啊。
二舅妈一辈子就知道大清没了，这是一辈子最大最惨的事儿。

第142章 怀孕
二舅妈看不得她那个死样子，问又不说，说了也说不明白，她就气死了，“你爹妈不在，不然的话，给你一顿好打，闷不吭声的，也不知道是跟着谁学的，小时候还快言快语的，虽然说得话不好听，倒是没有想在这样子的。”
那祯禧本来是蹲在那里，给二舅妈烧火来着，结果二舅妈一转眼，抱着一堆柴火来的时候，就看到她两只眼睛已经迷瞪起来了，摇摇欲坠的，马上就能从蒲团上倒地上去了。
吓得二舅妈柴火撒了一地，赶紧去揽着她的肩膀，家里没有人，只有她跟那祯禧，富贵跟他家里的白天只出去找活儿干。
二舅妈愣是给她背起来了，背着到了屋子里，又去喊了大夫来，给老太太一顿好跑，嘴里面还不服气，“你小时候我都没抱过你，丫头片子一个，没想到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得伺候你，多大的福气啊。”
富贵皱着眉头，“妈，您可少说两句吧，您也没少享福了，每年这给您送礼，从来没少的。”
那祯禧感念舅舅早年出走，富贵大哥跟二舅妈不容易，二舅妈虽然办事极为吝啬，但是她跟富贵一起长大，那家早年没有男孩子，富贵哥在街面上跑，不知道帮了多少忙，因此每年就是再穷，为了四太太，为了富贵哥，那家的节礼都是齐齐整整的，不让说出来一句不是来。
儿子说话，现在二舅妈就得听着了，她这个年纪了，越来越听儿子的话，跟以前的时候不一样了，因此只是撇撇嘴。
贵儿媳妇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觉得不好意思，人家到这边来做客，客气的很，本来都是亲戚，来家里住一段时间正常事儿。
只是北平被占许多年，各种物资都紧缺，就连白面粉都吃不到多少年了，日本人限量，每家每户供应的面粉，都是三合面的，这些东西，早些年都是喂猪的。
陈年烂谷子的，压舱底的东西了，然后拿出来，凑着瓜叶子树皮什么的，根本就咽不下去。
不说是吃了，就是团成团子都很难，一到嘴巴里面都散开了，满嘴巴里面跑。
那祯禧自从去了上海，因为以前跟富贵熟悉，知道二舅妈家里条件窘困，因此常年往四爷那里输送白面。
四爷每每背着一面口袋的白面，给二舅妈送过来，有家里一口吃的，就有二舅妈一口吃的。
自从贵儿媳妇嫁进来了，就记在心里面了，因此如今那祯禧身体不舒服，她担心的很，生怕自己照顾的一时疏忽，慢待了她。
却没想到是好事儿，大夫笑了笑，“喜脉。”
这是怀孕了，月份儿还不小了，都快三个月了，想来是从上海来之前怀孕了，前后颠沛流离，操心受累，又时常担忧，因此这才精神不济，一下就支撑不住了。
二舅妈听了，脸色喜色就带出来了，直接看儿媳妇。
贵儿媳妇脸就白了，她结婚这么多年，未曾有生育呢，早先有怀过一个，只是劳累过度，流产了，医生说没事儿，养养就是了。
二舅妈心地里面酸着呢，这那祯禧后面结婚的都怀孕了，自己家里的儿媳妇，就跟有毒了一样的，平日里尖酸刻薄的风凉话也说了不少。
但是没用，说的多了，贵儿就要撂脸色了。
“先别走，给我们家里儿媳妇也看看，这多少年了，怀不上。”
大夫这样的见得多了，他走街串巷的，看不孕不育的多，原因他不太清楚，无非就是慢慢养着就是了。
女人寒气重，养着身体，身体好了，总而言之是怀孕容易的，所以给这些人看病，是最容易的，钱是最好赚的。
但是还真的是没听说，吃药能吃怀孕的。
大夫就坐下来看，贵儿媳妇给二舅妈拉着的，都快哭出来了，眼睛都红了。
贵儿站在那里，“妈，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是顺便看一眼。”
“改天再看，今天用不着。”
二舅妈就开始哭了，每次一哭起来，都要拉着已经出走的二舅出来溜溜，“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我这是为了谁，这天上地上的神仙白吃了我许多年的香油，天煞的，不管不顾我家里的血脉——”
又开始说这个了，贵儿媳妇识大体，性子软，每每这样都忍不住，“妈，我看。”
结果还真的是，大夫心里面都开好方子了，这样的不孕不育的，难治，也难看，他水平一般，顶多看个怀孕生产再有风寒感冒，顺带着跌打损伤，已经算是手艺不错了，治疗不孕不育，没那个技术。
结果一查看，大夫心里就顿了顿，看了二舅妈一眼。
二舅妈眼巴巴的问，“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怀上啊？”
大夫也觉得自己今天运气挺好的啊，这一下子就出来了俩，还有一个是不孕不育的。
“老太太，先给您道喜了。”
大夫起来，对着老太太先鞠躬，瞧瞧这嘴巴甜的，这天底下啊，说话最伤人的是大夫，说话最好听的也是大夫。
二舅妈心里面扑通扑通的跳，强忍着心里面的高兴，“这话怎么说？何喜之有？”
富贵也上前一步，殷切的看着大夫。
“老太太大喜，这就有孙子了啊，这可不是大喜是什么呢？”
二舅妈去掏钱的手都哆嗦，她给了赏钱，跑到屋子里面，连带着哭骂，先给二舅拉出来骂一顿，“活该你断子绝孙的，扔着我们娘儿俩不管，多亏了娶了我，不然儿子孙子都没有，祖宗都要骂你。”
早先的人，穷苦人家，怀孕就是小事儿，整日里忙的脚跟不着地，加上营养不好，月经不固定，一转眼儿肚子大了，才想起来自己好一段日子不来月事了，才知道肚子大了，原来是怀孕了。
怀孕了，也是照样干活儿，多早晚等着生了，那才是休息一晚上，等着孩子生下来，有条件的找产妇，没条件的自己生，当年那祯禧就已经算是艰难了，富贵嫂子，如今只有更艰难的份儿。
那祯禧睡醒了的时候，只看着二舅妈在那里直愣愣的看着她笑。
心里面一顿，看着二舅妈，只觉得不对劲。
二舅妈活了一辈子了，从那祯禧出生那一年开始，就只说她没福气。
但是现如今，看着那祯禧，不觉得这丫头大概是有福气的很。
不然为什么贵儿媳妇多少年不怀孕了，那祯禧来了就怀上了。
而且那祯禧早就怀上了，贵儿媳妇的要晚一些日子。
她就不得不去想，兴许这肚子里面的孩子，也是带着福气的，特别的招孩子。
早先的时候，有的孩子就有这一种特点，招孩子，因此家里有新婚的小媳妇或者一直不怀孕的，接到家里面抱着睡一晚上，沾沾喜气，没多久就能怀上了。

第143章 会说话就多说点
等着那祯禧知道消息了的时候，她自己摸着肚子，什么也摸不到。
孩子出生，她高兴，初为人母，当然是极为高兴。
可是这样的世道，她作为一个母亲，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当亡国奴呢，还是当初的那一句话，先辈的人一直奔跑在路上，为了的，就是不让自己的孩子当亡国奴，受着父母亲受过的那种屈辱。
成长在一个和平的年代里，生活安逸幸福，一心向学，这是那祯禧想看到的。
贵儿嫂子就不跟着富贵出去找活儿了，二舅妈一气儿腿也不疼了，整个人也有精神了，每日里忙的不行了，就在家里一心一意的伺候两个孕妇。
那祯禧但凡是写东西，一会儿，她就进来了，“眼睛不要了是不是？这哪里有这么辛苦的道理呢？”
要么就拿着吃食，“歇口气儿，没有一天搬得动的大山，你这是双身子。”
她背地里跟富贵说，“先前我以为她是闲的难受，每日里来回的写一些破玩意儿。”
“可是，她身子重了不出门，家里经常有人来卖小果子的，我有一次瞧见了，她拿着东西给了卖果子的。”
二舅妈就注意到了，家门口，长年累月有一个卖果子的，到了晚半晌儿的时候，就有人挑着担子，来走街串巷的卖。
这样的卖杂拌儿，果子点心，头油皂角洋取火儿的多了去了，二舅妈早先也没注意到，这日日都来呢，那祯禧没来之前，那个人就是卖果子的。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那祯禧竟然跟这个人认识，两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是心里面有数的很。
富贵对着那祯禧在干什么，他知道，但是不能说，只嘱咐二舅妈，“妈，您可千万别对着别人说，这事儿，您就当没看见，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只怕是要出事儿的，到时候咱们家里面一个都跑不掉。”
二舅妈给吓了一跳，她捂着嘴，压低了声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死丫头就不干正紧事。”
她想到了，这城里面抓反动派，不知道多少年了，都抓不尽，隐藏在暗处里面，前些日子，前街上面的邻居还被抓走了呢，说是□□。
二舅妈当时还撇嘴，都几十年的邻居了，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知根知底的人家，怎么就是□□了呢，真的是抬举人了。
现在她仔细一想想，觉得还真的是，其实□□离着她没那么遥远。
比如说菜市口那里时常枪毙砍头的，隔三差五就有□□，再有就是半夜三更抓人的，十有八九也是特务跟反动派，被日本人赶尽杀绝了一样的。
二舅妈时常在早上的时候收到报纸，不大的一张，她冬日里都是拿来当引火的，刚刚好，却不知道，这是多少人冒着生命危险连夜分发的，又是在多么艰苦的物资条件下印刷出来的。
二舅妈不说话，只是对着那祯禧看着更紧了一些，但凡是要出门的，能她自己跑的就自己跑了，那祯禧要自己去的，二舅妈就跟着一起去。
直到有一天早上，那祯禧要出门去了，她这里接收到了消息，日本人有大行动，她要把消息传递出去，消息就缝在草帽里面。
结果要出门的时候，她已经显怀了，二舅妈沉默着拦着她，把帽子拿过来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让你小时候不学女工，现在好了，缝个东西都不妥帖。”
她走到屋子里面，把里面的东西拆出来，然后重新把帽子拆开了，然后给放进去，这样即使有人拿到了帽子，也想不出来，里面会有东西。
“到哪里去吧，我去，你在家里。”
日本人丧心病狂，前两天在街上刺刀捅死了一个孕妇，惨绝人寰，二舅妈这些年来，觉得自己老婆子一个，从来不怕的。
但是儿媳妇跟那祯禧，她是不让出门的。
那祯禧不肯，“舅妈，这事儿，您办不了。”
二舅妈就讨厌这个，她向来是对那祯禧没个好脸色，“墨迹什么，我说行就行，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能干的了的，我也能干得了，别墨迹了。”
充分发挥了蛮不讲理的精神，二舅妈就要自己去，不然就不让出门，还要给你把东西一把火烧了。
那祯禧不得已，只得说明重要性，“舅妈，这比我的命还重要，它牵扯到太多人的性命了，千万不能在别人的手里，您懂我的意思吗？”
二舅妈极为不耐烦，觉得现在的小年轻，就是书看多了，瞧不起人，“老太太我心里有数的很，你吃了饭，院子里溜达一圈，谁来也不给开门，进去锁门吧。”
老太太穿着一身老式的洗的发白，带着一些补丁的旗装，头上一根银簪子，抄着手就走了，头也不回的。
到了下午就溜溜达达的回来了，进门口先去看了看儿媳妇，见在那里做饭很满意，又去看那祯禧，在那里伏案写东西，旁边有个小箱子，二舅妈看过，里面都是写的东西。
不由得撇嘴，“这又不是早先的时候，还能考个女状元，整日里那么辛苦做什么。”
“您回来了？跟我说一说，见到人了吗？”
老太太牙齿掉了好几个了，嘴巴瘪瘪的，听到了这话，不由得更瘪，“德行，老太太我办事，没有不靠谱的事儿，溜溜达达的就去了，下次还是我去。”
说着从怀里面拿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给那祯禧，“那人挑着担子的，非得给我一包蜜果子吃。”
那祯禧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看着二舅妈也觉得格外的可爱，“我不吃，舅妈您辛苦了，您好好歇歇脚，我给您倒茶喝。”
二舅妈摆摆手，“我有事儿呢，不喝了。”
走到厨房里面，给了贵儿媳妇，“老太太我凭本事赚回来的，你好好吃了，给我大孙子补补。”
贵儿媳妇哪里有过这样的待遇，受宠若惊，吓得只摆手，“您吃吧，您年纪大了——”
话没说话，得到了二舅妈一个白眼，“老太太我什么没吃过啊？不差你这点孝敬，可怜我孙子，什么都没捞着。”
贵儿媳妇人特别老实，自己不敢吃，她这辈子，就没吃过几次糖，甜的都不见，这北平了，多少年不见这些东西了。
“嫂子，您就放心吃吧，二舅妈就是刀子嘴，心里面还是记挂你的呢，你吃了，她比自己吃了要高兴。”
贵儿媳妇这才吃了一块，甜的很，自己笑了笑，觉得这日子，到底是有奔头的。
回来跟富贵夸二舅妈呢，“早上出去了一趟，回来给了我一包蜜果子，一直让我吃呢。”
富贵听了笑，他有儿子了，家里还和睦，“你这些年，可算是熬出来了，受了她不少委屈。”
当儿子的说公道话，二舅妈这些年，多亏了是儿媳妇脾气好，不然早就撵出去了。
那祯禧一直满三月了，她才给上海去了电报。
当初她怀孕了，身体其实不是很好，来回的惊吓颠簸，不宜大喜大悲，要静养了，她保守起见，没对着家里人说。
不然的话，要是空欢喜一场，岂不是让大家都伤心，再一个，上海与北平之间，越来越乱，要是冯二爷知道了，少不了来一趟。
多亏了二舅妈，省心了不少，家里面伺候的好，什么都安排的妥当，到底是当家的太太，什么事儿都讲究，想的周全，贵儿媳妇这么多年都是伺候婆婆的，第一回被婆婆伺候，对着二舅妈的能力是另眼相看了不少呢。
原来不是个不讲理的老太太，这老太太关键时刻，很靠谱。
外面的事情，老太太也帮着那祯禧干了，不让出院子，就在家里面，她老太太多辛苦一些，每次出去，都有人给零嘴儿呢，她高兴的很。
刘小锅受到信了，不带停顿的拿给冯二爷，“北平来的。”
不一会儿，刘小锅就听到办公室里面，冯二爷笑得极为畅快。
门开了，看着刘小锅，“走，回家去。”
“二爷，您是什么喜事儿？有高兴的事儿，说出来，让我也沾沾喜气。”
冯二爷只是笑，抑制不住的嘴角上翘，很不正常，他不回答，问一句，“你儿子几岁了？”
“他啊，都四岁了，胖的跟猪一样，整日里不安生，多早晚气死我。”
刘小锅一说起来自己儿子，就跟吃了屎一样的表情，父子活生生的就是仇人一样的。
“活泼好，活泼一点好，男孩子就是这样的，我儿子大概也是淘气的很。”
刘小锅笑着没过脑子，接了一句，“小少爷一定——”
说到一半，面部表情从吃了屎变的很惊悚了，他从后视镜里面看二爷，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怎么这么吓人呢，二爷哪里来的儿子啊？
冯二爷极为得意的看着他变换的表情，得意够了，才开口，“太太怀孕了，已经三个月了。”
“哎呦，给您道喜了，二爷您大喜啊。”
这小嘴甜的，刘小锅那说话的水平，绝对是一流的，“二爷您这是有后了，您看看，这小少爷生出来，一定是聪颖多智，不知道怎么招人喜欢呢。”
二爷点点头，“会说话就多说点。”
等着老太太知道了，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因为人跟二爷两地分居，一时半会是不指望有孩子了，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团聚。
结果万万没想到，已经三个月了，只含笑欣慰，觉得这是祖宗保佑，保佑子孙后代。
她是最高兴的，早些时候，三爷四爷都结婚了，两位太太都怀孕了，她不说什么，但是也盼着孙子的。

第144章 黎明
“把人接回来，我亲自照顾才好呢。”
老爷子看了二爷一眼，觉得这个法子不一定能行，上海不是什么好地方了，乱的很。
果真冯二爷等着老太太乐呵完了，“暂时不回来了，我打算去北平看一下她。”
老太太叹口气，也不去问为什么了，如果是能回来的，不用她开口，自然就早就回来了，何苦在外面受罪呢。
冯二爷先送着冯大爷上船，他看着自己的大哥，想说什么来着，到底是没说出来口。
男人，有些话，只留在心地里面，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口，不然不能称之为一个男人。
大家都知道，冯大爷此行一去，大概是轻易不回来了，在国外定居了。
船开的时候，冯二爷忍不住脚尖动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可是到底是没挥一下手。
都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冯大爷看着背后的海上华城渐渐的远去了，眼眶湿润，有些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
回不去的地方，才是故乡。
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母亲，无法面对偌大的冯家，他是个自私又懦弱的人，当丈夫的，不能为妻子担当，当儿子的，不能为母亲讨回公道，他一辈子，只能是为了自己。
南下停靠的时候，他看着岸边的人在欢呼，报纸洒了一地，卖报的孩子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样的。
岸上熙熙攘攘的，有的人排着队等着上船，有报纸传单飘到穿上来，在他的脚底下。
他下意识的一看，不由得顿住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手都是抖着的。
等看清楚了，七尺男儿，不由得抱头痛哭。
是命，都是命啊。
日本人野心昭然，行事猖狂，已经让西方多个国家不满意了，随着美国人给他扔下来两颗□□，炸毁了日本的广岛跟长崎，太平洋战争正式爆发。
冯大爷放弃一切送寒秋到广岛去，一个美丽的宜居的，适合修养的小岛，谁又能想到，会有今天呢。
这样的广岛，一瞬间成为了荒芜之地。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坏事干绝了，千方百计的，带着那么多钱，出卖了那么多姐妹给日本人，心心念念的到了广岛，却没有想到，美国人的□□，终结了她的一声。
机关算尽，反而误了卿卿性命。
岸上的人，我们的同胞们，疯了一样的狂欢。
船上的冯大爷，只觉得早换弄人，如果当时他足够勇敢，足够担当，那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而不是逃避一般的，送着寒秋去了日本，偷偷摸摸的，原以为是为了她好，最后却是送了她的姓名，此生此世，再也不能相见。
那祯禧知道消息的时候，整个北平城，大家都走到街上去了，整个沉默了八年的城市，整个被日本人□□了八年的城市，忽然就跟睡醒了一样的。
二舅妈乐呵呵的，挽着袖子，院子里结了新鲜的青瓜，她摘下来，在那里擦成了丝儿，“咱们啊，吃饺子。”
无论是有钱的没钱的，都吃饺子，这小日本，多早晚就完蛋了。
“这美国人啊，可真的是解气，我就是纳闷了，既然都能把人给弄没了，怎么不多投放几个，直接炸平了呢？”
富贵嫂子笑着在那里和面，日本人非法侵占北平八年，没有一个人是觉得好的，罪行累累，这梁子结大了。
富贵也笑，“可不是，这多少年了，就盼着这一天呢，这小日本啊，趁早赶紧的滚出去了才好，再不要回来了。”
家家户户都是剁饺子馅儿的声音，没有白面的，就吃杂粮面儿。
那祯禧自己一边咬着饺子，喝了一大口醋，想着日本人现在是自顾不暇了，大家群起而攻之，只怕是秋后的蚂蚱，没有几天的日子蹦跶了，多早晚给人家收拾了。
冯二爷也算是可以脱身了，他被日本人死死的咬着不放，一直想着挤兑冯二爷，吞下来江南地区的生丝生意。
现如今，日本本国需要大量部队，日本人不少士兵撤回到本土去了，但是依然不想放弃中国这一块大肥肉，死死的咬着，依靠着中国的特务汉奸魏伪军来统治中国。
同时，以更铁血的手段解决中国问题，撤退之前，关起来的我们的人，绝大多数都被迫害死了。
日本人撤退之前，需要消灭证据。
珍珠港事件以后，日本人彻底惹怒了美国人，美国人愿意跟我们联合起来，一起消灭法西斯。
同时作为世界反法西斯的主战争，世界都在看日本人不顺眼，一起消灭法西斯。
国内抗日的激情空前高涨，两方面确定了一同抗日的正合作关系，一致对外，建立起联合抗日的统一战线。
冯二爷到北平来的时候，日本人正在疯狂的虐杀反动人士，以此扞卫自己的统治。
那祯禧那时候刚好收到永红的信，永红说日本人丧心病狂，连续轰炸四川重庆长达六年之久。
日军机群飞抵成都上空，成都当时只有一架教练机升空作战，我们其余的飞机太老了，达不到上空要求，只有一架教练机。
单刀赴会，冲入敌阵。
黄埔军校当时设立在成都，四川是**的最后底牌，最后一块领土了。
那一架飞机被称之为，成都上空的孤鹰。
永红说，“你可以杀死我，但是你不可以征服我，因为我是中国人，我的翅膀下面，是我的同胞。”
日机群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对重庆喝成都分别执行102，101战略轰炸计划，80多个县市遭到轰炸，死伤极其惨烈。
那祯禧看到英国首相发表演讲，支持中国抗日，“五年中有四个寒暑，中国世界上是单独抵抗侵略，但凭着人力和不可征服的精神，对抗侵略者的军队飞机的进攻。中国没有强有力的海军和空军，可是它却经历了足有五十个敦刻尔克而仍然坚定不移。”
那祯禧看到了，把这一段话摘录下来送给永红，永红要去参加“天女散花”计划。
这是一次特殊的战役，史称“纸片轰炸”或“空前之长征。”
它使用的是精神战略法，我们飞去日本，然后往下扔下百万传单，对日本进行警告跟控诉，“尔再不训，则百万传单，将一变成为千吨□□。”
这是日本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国外飞机袭击。
极大的鼓舞了我们的民族自信心，等着冯二爷推门进来的时候，那祯禧见到他第一句话，“我们的孩子，就叫独立。”
冯二爷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门外的光从门槛上爬进来，一直到那祯禧的脸上。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五分袖旗袍，松松垮垮的，如果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怀孕。
手腕上一个翡翠手镯子，光色流转，她气色好的不行。
慢慢地走过来，去拉着冯二爷的手。
冯二爷反手握着她的手，站在没有阳光地方，他一直看着她的肚子，“多大了？”
“快四个月了。”
冯二爷突然之间的酸涩，心里面酸酸涨涨的，他年近四十矣。
“你要当父亲了。”
冯二爷点点头，扭身出去，“我去洗洗手。”
那祯禧站在窗户前，从院子里面看，看着他站在那里，捧着水洗脸，她知道，他大概是哭了。
她这一辈子，生来忐忑，但是幸而努力刻苦，只是唯有一人，对他不住。
二舅妈在那里看着冯二爷带来的东西，笑眯眯的，“算是有礼了。”
富贵嫂子在那里笑，“哪次不是给您带礼物来了，不能忘了您，知礼的很。”
二舅妈笑得更高兴了，老太太没哟几颗牙齿了，“那可不是，这娘亲舅大，这家里可不就是我一个。”
四太太娘家实在是凋零的不行了，曾经的佟半朝，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生老病死是人常伦理。
大舅多年的病秧子，一个富贵病，有钱就能养的时间久一点，没有钱就是一两天的事儿。
北平沦陷的第二年，大舅就没了。
大舅妈苦熬了这么多年，好容易大舅没了，她的负担减轻了，可是到底是在大舅死后的第二年也给跟着去了。
二舅又去参军了，如今不知道是死是活，大舅跟大舅妈没了的时候，二舅妈让富贵去给摔的盆子当的孝子，每年上坟扫墓，二舅妈不曾忘记，每年准备的妥帖了让富贵去上坟烧纸。
二舅妈这个人，一辈子不让人喜欢，身上全是缺点，鸡零狗碎的，斤斤计较，小气又刻薄，嘴巴还不好，品性也不见得多板正。
可是大面儿上的事儿，大是大非上面，她还真的是没怎么错过，该干的，她都干了。
这会儿耷拉着眼皮子，也不给冯二爷好脸色，“为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她说是回来写生的，我看拿着不像是，怕是上海那边待不下去了吧？”
一边说，一边掉角眼睛看着冯二爷，二舅妈是觉得那祯禧来这边有内情的，不然放着好好的少奶奶的日子不过，到这边来当个地下党，怕不是脑子有病。
冯二爷给她解释了，“因为上海比较乱，日本人对一些舆论方面，把控的严格，到处抓人，我想着二舅妈是老亲戚，又靠谱信得过，因此才让她到这边来避一下风头。”
一番话，说的二舅妈极为痛快，她爱听这样的话儿，可不就是全靠着她啊？
她这个年纪的人了，就是老佟家的老封君一样的，家里什么事儿都离不开她，“你还别说，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老理儿说的对，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只要我在，这富贵就不能麻了爪，这佟家就还有个脊梁骨。”

第145章 建国
现在二舅妈不论是说什么，冯二爷都不吭声的。
二舅妈又问，“生意怎么样？”
也难得的说了一句，“如今世道不好，只怕是生意不好做。”
冯二爷又点头，“舅妈说的是，生意不好做，日本人压价，洋货入侵，大家伙儿都愿意买洋货，不愿意买国货。”
“不过，不少学生号召，要买国货，抵抗洋货。”
二舅妈拿着烟杆子，里面装了烟叶子，极为小巧的一个，二舅妈自从二舅走了以后，没多久就开始抽烟了。
早先北平的男人女人们，平常当掌柜的，或者是种地当家的，没到了一定的年纪，是不敢抽烟的，怕折寿。
就连泰和茶馆的老板，开着那么大的一个茶馆，不管每日里进项是多少，从来没有说是穿过绸缎的。
晚上也不肯喝酒，有时候内掌柜的心疼他，给他温上二两小酒，他都不肯喝的，只是说，“我这个年纪，还没到享清福的时候呢，等什么时候铺子里面赚钱多了，儿子结婚，我当公公了，这才能穿一下绸缎，每晚上喝二两，再拿着个烟杆子吸一吸。”
瞧瞧，这老北平多讲究，多自律啊。
二舅妈能抽烟，很多老太太都抽烟，不过是丈夫不在了，一个人守寡一样的，抽烟打发时间的。
她装好了烟，冯二爷极为有眼色的帮她点烟，二舅妈不紧不慢的凑上去，嗓子眼里面过了一口烟气，浑身都清醒了，叹了一口气，才说，“这小日本，多早晚的时候，秋后的蚂蚱。”
一来二去的闲话几句，二舅妈要说，冯二爷就得听着，有问有答的，二舅妈还算是满意。
她不清楚那祯禧做的那些事情，冯二爷到底知不知道，所以绝口不提这些，只说那祯禧好的，不说不好的。
冯二爷匆匆在北平几天，走的时候带着那祯禧的照片回去，给老太太一份。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这肚子，大得很。”
又问冯二爷，“怕热还是怕冷？”
“怕热，不肯出屋子，晚上才肯出来走一走，不敢少喝水，一会儿不喝水，口干的很。”
老太太笑得抚掌，“是个小子没错儿了，这小子火力大，给当妈的暖身子呢，她要是冬天里面怀的，绝对是不怕冷的。”
冯二爷没接话，是个儿子的话，当然很好了，这世道女孩子吃亏，可是要是个姑娘，这个不能想，一想起来是个女儿，心都化了。
“去，送到那家去。”
老太太看完了，又去给那家送去，四太太就这么一个女儿，自从去了北平，已经不止一次哭过了。
照片是新玩意儿，她瞧着，只跟三姨娘啧啧称奇，“倒是跟真的一样，把人给放进去了。”
“太太，瞧您说的，这可不就是把人放进去了。”
五姑娘见识多，“等着明儿，咱们一起拍个全家福才好呢。”
那家老爷子听着了，“三姐儿不在，不算。”
五姑娘就不吭声了，知道老头偏心眼的很，不拍就不拍，只是私底下，跟三姨娘拍了一张照片。
日本人果真是跟秋后的蚂蚱一样的，蹦跶不了几天了，持续了三个月的战争之后，日本人火速退出，并且在八月份投降。
那祯禧的肚子吹气儿一样的鼓起来了，她在院子里面听着，北平城里的人都走上街头，大白天的放烟花，鞭炮声不绝于耳。
这一场八年的战争，八年的欺压，我们一朝翻身了。
国内势力迅速达成一致，推举第一届领导人，两个月后顺利建国。
等着那祯禧要走的时候，二舅妈欲言又止的看着她，那祯禧心里面一动，以为二舅妈日久生情，舍不得她了。
便温声问，“您要不要跟我去上海，去了待上一些日子。”
“说什么傻话，你嫂子要生了，我不能走开身了，你自己回去，别拉扯别人。”
那祯禧挨了一顿蹭，撇撇嘴，二舅妈由于抗战时期的优秀表现，建国之后，街道上有人亲自来发了奖章，自此她说话的底气就更足了，对着人吹嘘了不少呢。
自己也是为革命做过贡献的人，当初多么英勇顽强，自强不息，赶走了日本人。
可是你要问二舅妈革命是什么？二舅妈大概也是说不出来的，她哪里知道什么是革命呢？不过就是当初看不下去那祯禧出门，老太太亲自出马，每次回来还能带回来零嘴儿呢。
“那你注意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才好呢。”
“用不着，我有事儿也不指望你。”
二舅妈坐在板凳上，看着那祯禧收拾行李，只死鸭子嘴硬，下午的火车，富贵送着她去上海，正好也去看看找点生意干，这些年，他靠着手艺，实在是辛苦许多。
因此那孩祯禧出主意，要他去上海进货，批发了上海的丝袜还有化妆品来卖，租一个小门面，应该是好卖的。
那祯禧知道她不高兴得很，因此也不敢去招惹她，只是跟富贵嫂子再嘱咐几句，便打算吃饭走了。
富贵嫂子看那祯禧，心里面感激的很，一边在那里端菜，一边对着那祯禧笑，“你出息的很，还一直帮着家里，不然我们这一家子，早就饿死了，光凭着富贵的手艺养着我们这几口嘴，不能够的事儿。”
“一家子，不说两家话，嫂子客气了。”
“不是客气话，三姐儿，你二舅妈对着你没好脸色，但是私底下里对着我一直夸你呢，你来了，她高兴的很呢，家里有人陪着她说话，还随着她的脾气来。”
在北平最困难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饿死人的，可是冯二爷有钱，白面大米细粮这些，从来是按时按点儿的供应着，富贵嫂子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自己有福气，不然怀不上孩子，就算是怀上了孩子，也要到处奔波，到时候都不一定能留得住。
贫苦年代，她苦出身，从小就没吃饱过，嫁人了才吃了饱饭，身子骨差得很，不然二舅妈也不能让她一怀孕了就留在家里不让出去。
几个人刚坐下来，一桌子的菜，专门给那祯禧送行的，说说笑笑的，结果有人来敲门。
二舅妈眉头一皱，小老太太就起来了，“谁啊？”
一看就是要饭的，蓬头垢面的，瘦的干巴巴的打晃一样的站在大门口，不敢进来，“大娘您心眼好，给口吃的您积福。”
二舅妈是不乐意给的，只是那祯禧听到了，从屋子里面出来，拿了两个大馒头，这建国了，奔着好儿去的呢，以后日子会更好，不差这一口的事儿。
二舅妈瞪了她一眼，把馒头接过来，递给那要饭的，结果没人接，那人直愣愣的看着那祯禧。
脱口而出，“是你？”
那祯禧没认出来，想着难道是认识的人，只试探着说道，“您是——”
那人就不说话了，眼睛躲闪了一下，“认错了。”
拿着馒头就走，被二舅妈一把拉住了，“怎么着，话说清楚了，拿着吃的就走，没这样的理儿。”
那祯禧慢慢地走进去，那人来回转着头，不想让那祯禧看，那祯禧好一会儿，才喊出来一个名字。
多少年没见了，这一位要饭的，竟然是当初那家的邻居，老田家的姑娘啊，当初举报那家，逼着那祯禧南下上海，辗转湖南的田家姑娘，她曾经逼死自己的嫂子。
听到名字，田家的姑娘一下子抬起来头，二舅妈才看清楚脸上都是脓包，吓得赶紧松开手了，又喊着富贵出来，“赶紧的，怕是有病。”
那祯禧也往后退了几步，富贵站在门口，田家的姑娘已经退到门外去了，看着那祯禧，她这辈子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那祯禧。
“你又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那就好，当初的事儿，对不住您。”
田家的姑娘深鞠一躬，便不肯再说什么，这就是报应啊。
“你病了，去医院吧。”
田家的姑娘想着，这人这么些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善良呢，当初只要是家门口有要饭的，那家总是给吃的给钱，凑巧有旧衣服的，也一起给了，她记得真真儿的。
“我这是脏病，没得治，您别管我，我多早晚死在街头上了，算是解脱了。”
说完了，扭头就跑了，富贵去街上找一圈儿，也再没看到过她。
当初那祯禧走了，大红袍恼羞成怒，只得拿着田家的姑娘来撒气，把她直接送给了日本人，正好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
一直到日本人撤退前，她才跑了出来，可是这些年了，身子也垮掉了，还一身的病，谁也不愿意挨着，就跟病毒一样的，她想着找个地方死了算了，无声无息的，可是太饿了，她就只能去要饭。
二舅妈饭都不吃了，先去消毒洗了手，又去洒扫了庭院，“腌臜的玩意儿，活着不如死了，早死早超生。”
老太太骂人，一如既往的狠毒，又嘱咐那祯禧，“赶紧走，不许你再去管她的事儿了，是死是活跟你没一丁点儿的关系。”
“我知道，您放心就是了。”
“你知道个棒槌？白瞎了我俩白馒头，败家玩意儿。”
那祯禧撇嘴，不敢去招惹二舅妈，只闷头吃饭，二舅妈说什么都不吭声。
直到那祯禧要上车的时候，二舅妈才着急忙慌的说了一句，“你要是碰到你二舅了，让他回来。”
火车开动了，那祯禧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自从怀孕了，心肠也格外的软了，就听不得这个。
她知道，二舅走了这么多年，二舅妈虽然动不动就说他死了，可是心里面到底是记挂着，还是那句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46章 都好好的活
上海经历了一番洗礼之后，已经不是以前的上海了，就跟整个国家一样，百业待兴。
冯老爷乐呵呵的，他是少有跟儿媳妇接触的人，基本上不评价儿媳妇，也基本上不对儿媳妇的缺点做出来任何的批评，甚至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是提出来跟老太太说，让老太太去跟儿媳妇或者儿子说。
“现如今，你可算是放心了吧？”
那祯禧笑，“放心了，我放心的很，也请您放心吧。”
她知道，老爷子说的是以前的事儿，她不着家，整日里为了她的追求来回奔波，老爷子老太太都不曾说过一句不好。
不是因为没有意见，儿媳妇天天刀尖上舔血一样的，指不定还能祸害全家，当然不愿意那祯禧去做这样的事情，在家里安生一点是最好的。
冯二爷商场上来往交际，需要的也是一个能露面的夫人，而不是一个整日里东躲西藏的夫人。
可是这些不满意，这些意见人家老两口能全部压下来，还能反过来体谅那祯禧的不容易。
这就是最大的不容易了，婆媳之间，需要的就是相互体谅，那祯禧也很愧对，拉着老太太的手，“母亲，您呐，清闲几个月，大概就要抱孙子了。”
老太太眯着眼睛笑，“可不是，到时候啊，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趁着还能动弹，帮你看孩子。”
晚上的时候，冯二爷跟她一起回房，分别许久，而且夫妻二人，从来都是聚少离多，如今见面，只觉得天长地久。
那祯禧站在窗户前，把全开的窗户拉回来一半，“你知道我走之前遇到谁了吗？”
“谁啊，大概是仇人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要是遇到朋友，不等着说话人就开始笑了，你不笑，不就是仇人了。”
他太了解了，那祯禧就特别的爱笑，不开口就先笑出来三分和气的人。
那祯禧就说遇到田家姑娘的的事情，“大红袍算是坏事做尽了，不知道害了多少女孩子，现如今日本人走了，据说她那时候求着日本人带着她一起走，日本人不搭理她，没让她上船，后来被人发现，掉水里面去了。”
当初日军大撤退，本国的士兵跟物资都运输不过来，怎么可能带着大红袍呢。
大红袍算是机关算尽了，想着去日本，也知道留在国内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没有了日本人的庇护，只怕是分分钟就能横死街头了。
因此想着走，没想到日本人最是翻脸不带旧情的，她带着金银珠宝，也不知道被谁抢了去了，然后被人顺手绑起来，沉到水里面去了。
这些里面的事情，那祯禧当然知道，只觉得罪有应得。
包括隔壁田家的姑娘，她依然是觉得罪有应得，也不会善良到带她治病之类的。
冯二爷就打趣她，“我很欣赏你，幸亏你没有管她。”
那祯禧鼻子里面哼一声，“没有汇报的，我有这些钱，有这份心意，我宁愿多去救助几个孩子，也不去救她。”
人的善良虽然说是平等的，但是善良的结果不平等，你去救助癌症病人，绝症病人，不管她以前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没多大的意思的。
你不如去救助贫困失学的孩子，去赞助那些吃不饱饭却依然很有希望的人。
田家姑娘那种带着脏病的，救助了以后，其实没有多大意思对于别人来说，因此她只能自己救助自己。
冯二爷点点头，觉得她这样很好，觉得让自己刮目相看了，他有时候都担心打仗的时候，那祯禧会不会以身殉国之类的。
大概是月光太朦胧了，两个人躺在那里说话，竟然也不觉得困了，一直到很晚，冯二爷睡着了，那祯禧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与你相识三十年，嫁给你五年，而今三十出头，你也要四十岁了。”
“表哥，我们得好好活，我们半辈子是为了颠沛流离的国家奔走，现如今好不容易好日子到了，咱们都得好好的，往后的几十年，我很珍惜。”
她原以为冯二爷已经睡过去了，谁知道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睡吧，早上起来带你吃早茶。”
冯家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一场生死大战失去了不少的资本原始积累，大笔的资金没有了，而且冯二爷当初多年支持抗战，提供物资跟赞助，其中就是有个金山银山也能花完了。
只是他一点不觉得是什么事儿，就连老爷子也不说什么，做该做的事儿，只要人还在了，那就能翻身。
不是冯二爷手段不行，是世道不行，这好容易开始新生活了，自然是百业待兴，各行各业都会迅速发展起来的。
冯二爷极为热情的让刘小锅带着各处看了，然后指出来哪里的胭脂是最好的，看好店面了，刘小锅又去谈价格，“舅老爷，您别说话，听我说就行，保管给您一个合适的价位谈下来。”
几天下来，富贵对着刘小锅佩服不已，他的眼光跟对行情的了解，不是富贵这样的老实人能比的。
我们一般人买东西，不知道利润空间，也不能估摸出来他们的成本，因此一开始就很被动，谈价格的时候，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去下手。
可是刘小锅混迹商场都多少年了，他心里面门清的很，这成本差不多是多少，利润空间有多大，然后给人家留一个余地，就照着自己的心理价位使劲的谈，这事儿就能定下来了。
富贵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到了刘小锅这里，事情就简单的很了，在自己看来，这事情难得很，这商家就听刘小锅的，一来二去的就商量出来价格了，很是神奇了。
出来了刘小锅就笑，“您不用这么看着我，这要是我们家二爷来了，那可真的是让人长见识了，我啊，都是跟着二爷学来的，二爷来这价格还能低，可是咱们这个价格也不错了，总得让人家赚一些不是？”
“是这个理儿，我得好好学一下，这可是有什么诀窍没有？”
刘小锅就笑的更牙白了，“二爷以前说过，这要干什么啊，都得提前给摸清楚了，比如说是这胭脂水粉店，咱们得知道卖个什么价位，进货是什么价位，利润几成对不对啊？”
“做生意啊，一点也不难，只要是摸透彻了，那什么生意都能做了，触类旁通。”
富贵听得点头，觉得自己大概也懂了一些，回头对着那祯禧夸，“这就是天生做生意的人，脑子好用的很，一点儿也不觉得难为人，这要是我自己来啊，都觉得难为的慌。”
那祯禧帮着他收拾了东西，带了土特产回去，“这有几件衣服，是我去买的，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了，给孩子护着肚子的，省的到时候二舅妈辛苦，还要给孙子做衣服穿。”
她又去劝富贵，“做生意啊，要我说，还是得用心，无论是什么生意，不说能不能摸清楚了，咱们第一个要的，就是要诚信，卖的东西货真价实，咱们卖的是好东西，有口碑了，就不怕没有生意做。”
“早先老北平的老字号，就前门大街上的那一片儿，瑞蚨祥，还有内联升，还有恒源祥这一些的，哪一家都是有个规矩在的，做出来的东西没有说是不好的，哪怕就是价格贵，可是咱们北平人啊，就爱这一口。”
老字号的东西，虽然说是贵一点，但是老百姓就吃这一套，多花那么几个子儿，可是这东西有牌面，料子也是最好的，吃的痛快，这穿的也结实，没有不喜欢的。
“你说的很是，我也会琢磨着，这做生意啊，还是要做口碑。”
富贵没有待上几天，就着急回去，他这个年纪的人了，要做生意，不算是晚，但是也不算早了，比不上年轻人胆子大，脑子机灵，但是能苦干啊，能弯得下腰来踏踏实实的干，这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
他自己背着两个大箱子，胭脂水粉小，他背着小心翼翼的，生怕给弄坏了，他没有本钱，这本钱是那祯禧给的，当然是冯二爷给的。
写了借条给冯二爷的，二舅妈在家里眼巴巴的看着，一天好几遍的念叨富贵怎么还不回来呢，当娘的就这样。
等着富贵累的跟孙子一样回来了，她倒是不心疼了，指使他干活呢，“家里你不在，我找人倒泔水都没有，要给我们安装自来水，我老太太一个，哪里懂这个呢，你可算是回来了。”
富贵擦擦汗，就去倒泔水去了，都习惯了，他小的时候，二舅妈就是不干活的。
当初生那祯禧的时候，二舅妈就是不去，富贵抱着孩子去烧火，烧水。
她这人就是这个观念，这个脾气，缝缝补补的勉强可以，做饭也可以，可是你要她去干她认为小丫头才干的活儿，那就不得了了，打死不干。
这么大年纪了，柴米油盐的事儿，二舅妈顶多是给自己洗洗衣服，然后给全家做饭，富贵有记忆以来，二舅妈就是不打扫院子，不倒水，不去干脏活儿的。
等着倒水回来了，二舅妈在那里拿着一盒子香粉儿在那里擦呢，她一直是擦粉的，就是穷死，就是不见人了，她只要起床了，就要擦粉，哪怕就是年纪大了，擦在脸上坟掉下来一样的，也是要擦粉，脸上白白的。
习惯了，她就是穷毛病，穷讲究。
以前是旗人家里的太太派头，现在还是那个死样子。
富贵不敢说什么，儿媳妇也不敢说什么，都是孝顺的好孩子，都这么大年纪了，想干什么就去干吧。
那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身体也不是很好了，已经算是高寿的人了，身边很多人都没了，倒是很惦记二舅妈，这是还健在的亲戚了。
“妈，给您带了好的来，您瞧瞧。”
富贵单独从包袱里面拿出来的，给了二舅妈，二舅妈这才高兴了。
等着人家小两口回屋子的时候，富贵才拿出来另外一盒子，“说是怀孕了不能用粉，表妹说用蛤蜊油或者是羊油才行，我就专门去找了一盒子，这个时兴的很呢，大多是冬天里面用的。”
别说这是好的了，这男人出去一趟，给自己带一根鸡毛回来，富贵嫂子都觉得心里面舒坦的不行了，她还没想到富贵给自己带东西，她也没想到自己去要。
自己一个人晚上哭啊，觉得嫁得好，吃多少苦都愿意。
她跟着富贵，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二舅妈不少的气。
可是她现在都觉得值得，觉得二舅妈就是再作一些，她都能好好儿的伺候着她，一个字，值。

第147章 等半辈子了
现如今万象一心，富贵打大嫂干什么都觉得有奔头，前门一带的老字号都重新开张了，伙计们依然是热烈的招揽人进门。
富贵在前门租了一所小房子，他做生意肯吃苦，一早一晚的在铺子里面，晚上的时候，什么时候没人了，什么时候下板儿，早上的时候，只要是有人了，他早早的就开门，就住在铺子里面去了，小铺子后面带个小院子，有北房两间。
他想着一家子搬过来一起住，家里的房子可以出租，二舅妈当时就撂下了脸子，“我这还没死呢，就搬出去，没这样的事儿，要搬走你们搬走，我不搬走。”
“妈，不是这个意思，不是那边前面就是店，方便的很，而且家里的房子租出去了，还能收一笔钱，这租金我们谁也不要，给您拿着，我给您养老呢不是。”
“再说了，这地方，政府说是以后会拆迁呢，到时候也得搬走，都去住楼房了，大家伙儿都想着去住楼房呢，您还没住过不是？”
富贵苦口婆心的，二舅妈就是不听，“要走，你们走，我不跟着你们，我就一个人饿死，我也不走。”
她不走，就得在这里，富贵就不明白了，这老太太，早先有好事的事儿，去享福的时候，那可真的是跑起来带着风的，这怎么就愿意一个人在这里住着呢。
当然是搬到店里面去好了，到时候夫妻两个人看店面，人忙的时候也能忙的过来，也省的一个人在那里死靠着，而且做生意，在店里面的不累人。
孩子也快出生了，到时候二舅妈在后面，帮着照看一下孩子，这多和谐的事儿啊，可是二舅妈就是不肯。
最后二舅妈一个人在老院子里面了，富贵每天晚上来看一次，买点吃的。
结果这晚上一去，巷子里面就热闹死了，是要拆迁了，公告都出来了，要开大会呢。
富贵笑了笑，“拆了好，这里院子都是老院子了，下雨的时候，走路都是一脚泥巴，路就没法子走了，地上都是小水沟子。”
这些小巷子还有这些老院子为什么要拆迁了呢？
一个是规划需要，经济发展需要高楼大厦。再一个是老四合院子都是老旧的，里面人挤着人的，很多都是大杂院了，大家伙儿虽然是拉近了距离，可是这做饭没有专门的厨房。
最关键的是没有厕所，都是出去院子，到街道上面用公共厕所，那可是真的受罪了，夏天那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冬天那小风嗖嗖的，屁股都能冻下来了。
也没什么排水系统，洗衣服刷锅子的水，随手就是一倒，那滋味，可真的是不舒坦。
住楼房，顶让人羡慕的就是有厕所，家里面是冲水的马桶，干净卫生。
富贵笑着跟大家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的拎着东西进门，切了半个西瓜来给二舅妈送，这是个大孝子，吃个瓜都忘不了老娘。
结果看着二舅妈，拿着蒲扇坐在小马扎上，拉着脸就跟忍不住要骂人的节奏。
他叹口气，老太太又生气，年纪大了，还是跟年轻的时候一样，脑子里面不知道想什么，脾气坏得很。
“妈，明儿您也去我店里面看看，您不是还没去过吗？”
二舅妈不说话，“你在胡同口也看到了吧，这地儿要拆迁呢。”
“看到了，好事儿啊。”
二舅妈就很暴躁了，“我不走。”
“屋里说去，我给您切瓜，您晚上吃了没？”
二舅妈不说话，拿着小马扎就进屋子里面去了，看样子是没吃。
富贵切了瓜，就去下面去了，给放一个荷包蛋，好家伙，这人全能的，什么都会做。
二舅妈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个小院子，“这一所小房，那是祖宗的产业，不能就这么没了，他说拆迁就拆迁，没这样的道理，这是佟家的地，是佟家起的房子，凭什么搬走呢？”
老太太这个不服气，那个不服气，整个就是一个钉子户，富贵觉得不能这样啊，“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要拆迁，大家都搬走了，不能只留着我们的房子不是，是为了更好发展的。”
“问过我意见没有？我就说，问过我意思没有啊？”
二舅妈的拐杖，敲在地上砰砰砰的，气性大了去了，老太太就这么一个想法，你说拆迁就拆迁，你说开发就开发，可是你问过我意见没有啊？
我不同意这个事儿。
富贵劝也劝了，说也说了，人家都高高兴兴的搬走了，她还不走，街道上的人就单独谈话了，这是思想觉悟不高啊。
到了家里来，“大妈，您看看，你是觉悟高的人，当初不是还为了咱们办事儿来着，立功的大功臣呢，现在我们需要发展，这一片儿建设成为大型商业中心呢，咱们搬迁的地方也不远，你这一套小院子，好家伙，那能换好几套房子呢。”
二舅妈就跟通神了一样，半耷拉着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还是那句话，“我不搬走。”
街道做工作的着急了，“您这是为什么啊？您给个理由，要是有什么需求的，我们尽可能的帮您解决诶。”
二舅妈伸出来食指，指着地面，一字一顿的，“我就一个需求，我要住在这里，我这个院子不能动，谁也不行。”
富贵都着急上火，这是大势所趋，没有不搬走的道理，这要是不积极了，一家子都跟着不积极，到时候人家找到他店里面去，找到亲戚家里面去做功夫，不好看的很。
这谁也不能拉后腿儿，富贵悄悄的签了字，瞒着老太太，到那时候了，想着老太太就只能接受了。
你不接受，倒时候人家也是要强拆的。
结果到了拆迁的那时候，二舅妈花白的头发了，本来腰都驼了，竟然拿着菜刀就站在家门口，一个小老太太，蹦跶起来的时候离地面恨不得三尺高，“我看看谁敢给我拆了，我老太太不讲理，我就要跟谁拼命去。”
聚集了一堆的人，施工队的要完成工期，当然很着急了，“您不能不讲理不是？这么大年纪了，真以为我们不能怎么着您呢是吧？”
二舅妈这人，刚了一辈子，一辈子的混人，“我怎么就不讲理了呢？这是我家，我我家凭什么让我搬走啊，我家里我说了算，您啊，远着点，家门口都不带让您碰的。”
“嘿，您这老太太还真是，咱们开工。”
二舅妈那个着急啊，拿着菜刀，是真的要砍人的，喊着哭着说欺负人，欺负她一个老太太。
街道上的人急匆匆的来，拿出来富贵签字的合同，“您哭什么啊？您看看，这是您儿子的签字。”
“这院子啊，要拆迁。”
二舅妈不认识字，但是富贵两个字还是认识的，只看着人家指着的那个地方，写着三个字。
一下子疯了，扭过头去，问富贵，“你签字了？”
富贵不敢看她，只是苦着脸，“妈，早晚的事儿，咱们——”
结果话没说话，老太太一巴掌就打上去了，“你个不孝子，我当初就不应该生了你。”
“你签字，签字干什么啊？你爸爸回来了，门都摸不着，我打死你啊。”
她一屁股倒在地上去了，不活了，或者没意思了。
她在这里守了半辈子，当寡妇多少年了，也没改嫁，也没买了房子，就是想着哪一天，要是二爷回来了，能找得到地方，不然的话，这北平城这么大，从哪里去找他们娘儿俩呢，怎么能找到自己的家呢。
结果全没了，这院子没了，给人要推平了，一辈子没个指望了。
富贵这才知道了，原来老太太一直不搬走，是为了这个，他大男人一个，哭的稀里哗啦的，跟那祯禧打电话，“我以为她是老封建，不想着折腾，我就不知道，她是为了等我爸。”
“往日里看她骂我爸骂的厉害，动不动拎着老佟家的祖宗出来骂，可是这心底里，到底是惦记着我爸的。”
“她一辈子，多苦啊。”
是啊，多苦啊，街坊四邻的也都知道她臭脾气，只是不知道，她闹腾成这样，是为了等二爷回来。
街道上的人也不知道，就以为是老太太耍横呢，这下子好了，人到了医院里面去了，看着不大好。
街道上有热心的人啊，现在和平年代了，去医院看二舅妈，二舅妈现在是心如死灰，眼睛里面没有人的，谁在她眼睛里面都跟空气一样，没意思。
“您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只是拆迁是一定要拆迁的，这是我们城市发展的需要，但是您的事儿，我们都放在心上了，您想着等丈夫回来，大妈，您信得过我们的话，我们刚您找。”
二舅妈这才动了动，“找？怎么找？”
她不懂什么现在的档案之类的，到底是一个老封建妇女，就想着人海茫茫的，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一样的。
“当年不是去参军了，我们就去部队里面查，看看有没有这个人，一定能给您查出来了，部队里面都有花名册的，您跟我们仔细说说，我们好去找。”
二舅妈一下子就哭了，她觉得有希望了，什么院子不院子的，她这才说出口，“我不在乎什么院子，什么房子的，只是这多少年了，我怕他要是回来了，找不到家了怎么办呢。”
“所以我就想着，北平都变了，这家门口没变，他回来了，肯定要找的。”
“你们也不用在北平找，他一定不在北平的，你看他那个人，顾家的很，要是在北平，早就回来了，你们就去远的地方找。”

第148章 大儿子
二舅妈出院了，每天就拄着拐杖，然后一天一次去打卡，去街道办事处那里问，问问打听到了没有。
富贵就偷摸着，去给人家送水果，不好意思，人家也很忙，事情也没那么快，就想着对老太太好点儿。
老太太这都几个月了，都不跟他说话。
记仇了这是，那祯禧有时候打电话，富贵一个月来上海一次进货，每次来了，都要来看看那祯禧，去看看那老爷子。
老爷子实在是高寿，富贵大着嗓门，“您最近胃口好不好啊？”
老爷子还是听不清，只是一个劲笑，嗯嗯嗯的，然后记不太清富贵了，有点忘了。
“小三要生了，小三呢？”
四太太就在一边跟着喊，“在家里呢，今天没过来。”
“小三呢？”
“在家里呢，快生了，您要有重孙了。”
那祯禧是快生了，不然两三天就来家里一次的，吃顿饭，或者坐一下的，她现在算是有福气了，不用担心生计，冯二爷一个人扛着呢。
四太太就对着富贵解释，“你上次来还没这么严重的，这一下子天气热了，人就变得越来越糊涂了，睡觉也多了，一天有半天是睡觉的，吃饭也不知道吃饱了还是没有，给多少吃多少，不敢给吃多了。”
富贵心里面叹气，这样的光景，不是好光景。
五小姐现如今结婚了，她结婚了，要带着三姨娘去住，三姨娘不肯，“我不走，我不去，我就在那家。”
“妈，现在婚姻法颁布了，一夫一妻制，你这样的，到时候人家来核查了，您最后跟了爸爸一场，什么名分也没有。”
你说三姨娘伤心不伤心？
她跟了四爷一辈子，真的是任劳任怨了，到头来跟着政策走，她就没有名分了，到时候核查，想都不用想的，配偶那里，写的肯定是四太太。
她最后，倒是自由身了，可是她觉得，还不如妾呢。
五小姐知道她难过，所以就想着趁着机会搬出来了算了，跟着她一起住。
可是三姨娘怎么可能去呢？
没听说过丈母娘跟着女儿一起出嫁的，女婿是好人，不觉得怎么样，可是架不住有个天长地久啊，她不去讨人嫌，也不去让女婿心里面不痛快。
“我不去，我在家里多好啊，到时候核查了，这里也是我家，四太太对我，这些年了，那就是姐妹一样的，我们老太太两个，一起说话什么的，也有个伴儿。”
五姑娘不说话了，四太太确实是脾气好，没亏待过她们。
四爷年轻的时候就是不着家的，见天的出去玩，有钱没钱的看热闹，现如今也是这样的。
家里面就是四太太分三姨娘，都是一个院子住着的了，也有个伴儿。
四爷这个人爱玩，爱享受，但是他不好色，多少年了，都没去过三姨娘的屋子了。
这事儿，想开了就行了，四太太私底下说了，百年之后，三姨娘就葬在她身边去。
三姨娘就满意了，婚姻法他们管不了，可是那家的祖坟跟立碑，她们都是能说得上话儿的。
百年之后，她能进那家祖坟去，就在四太太边上，还能享受着小少爷的香火，知足了。
她能活着一天，就不去麻烦五小姐，哪怕就是死了，也不去踏五小姐夫家的地儿。
五小姐现在时候育红班的老师，三姨娘满意的很，自己手里面有钱，找的女婿也是当老师的，教小学的，她瞧着这日子，是怎么过都好的很。
那祯禧是快要生了，她肚子大的很，老太太盼着是个儿子，老爷子盼着是个儿子，四太太一辈子没儿子，也盼着是个儿子。
中午生的，卡着十二点生出来的孩子，果真是个男孩子，生出来的头发，特别的猫咪，一看孩子就是营养很好的。
冯家老爷子高兴啊，当场就是给红包的，给孙子拿的红包，家里上上下下的佣人，一人一个红包。
老太太也高兴，拿着自己的体己首饰，送了那祯禧一小盒子。
“就说是个儿子，怕热的很呢，生出来了，果真是个儿子。”
四太太这辈子，就没抱过自己家里的男孩子。
至于冯二爷什么表情，家里人都不在乎，当爸爸了，除了高兴就还是高兴呗。
那么大一点的孩子，头发那么黑，那么猫咪，那老爷子来看，倒是摸了摸手，其余的就不管了，问四太太，“人呢？”
“产房里面睡着了。”
老爷子就不说话了，自己拄着拐杖去产房了，都爱了门口，也不进去，就坐在门口那里趴着耳朵听，他那个耳朵，就是有声音也听不见的。
冯二爷打开门，正好看到了，那老爷子就直起来腰，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冯二爷就端着水壶自己出来了，“爷爷，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爷子还是摆手，“好不好啊？”
知道他问的是人好不好，冯二爷点点头，“好的很，您放心吧。”
老爷子砸吧一下嘴，笑着就走了，他就是来看看的，这么大年纪了，家里人不愿意他来医院，自己非要来，扭不过去。
生这么一个孩子，冯家的排场很大了，但是三日礼、满月礼孩子都没出现，都是冯二爷一手操办的酒席。
外面的人都说很多闲话了，当初的寒秋，冯家的大太太，当初那么风光无限，冯家的产业她都能插手，跟着冯大爷混迹商场，结果最后还是没有福气。
不知道跟冯大爷是怎么想的，两口子一心一意的出国去了，冯家当初对外面宣布的就是，寒秋出国去了，先走一步，冯大爷紧跟着出国，在国外打理生意去了。
但是现在看着冯家的摊子是冯二爷接手的，冯家的孙子第三代，动静这么大，好大的阵仗了，一下子就热度上去了。
明摆着，当初的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绝大多数的说法就是冯老爷子的锅，当初冯大爷跟寒秋亏损很多，这么事情不少人是知道的，可能由于经营失误，因此冯老爷换下来了老大，老二直接继承家业了。
那祯禧一直是没有频繁的很大众的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面，对于她的定位就是冯家的二太，冯二爷的妻子，很是低调了，也不跟大家有什么来往。
现在一跃成为大家都羡慕的女人了，因为冯家确实是有钱，即使是刚经历过了乱世，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旦稳定下来了，加上国家政策的扶持还有人脉关系，起来是很容易的事情。
那祯禧抱着儿子，给他看冯二爷的荣誉证书跟奖章。刘小锅拿着一个账本子，他这个人仔细，冯二爷的每一笔账目他都记录下来，清清楚楚的，绝对不让冯二爷的一分钱乱花了。
“您瞧瞧，当初还是二爷有眼光，这个你不得不佩服，看人看事儿，准的很，看看当初资助了那么多，现在不就是有回报了。”
那祯禧也笑，“是，他这个，好得很。”
当初刘小锅，对着冯二爷给钱这个事情，那可是心疼的不行了，恨不得哭了一样的，来一次他就心疼一次，都是钱啊，都是他二爷一分钱一分钱攒下来的啊。
现在好了，看起来二爷是更深谋远虑，想的更长远，不愧是二爷，心里面佩服的更多，小心翼翼的给挂起来，隔着玻璃罩子，自己欣赏了一会，那祯禧给儿子看。
她儿子啊，那可真的是亲儿子啊，胖乎乎的，生下来头发就多，这出了月子一个月，头发就跟长草了一样的。
指给他看，他懂个棒槌，口水流的倒是挺多的。
那额头，真的看出来是跟那祯禧一样的，一模一样的大额头，脑门带着星光的，那祯禧抱着他看，只能看到额头，看不到五官，都凸出来了。
她就心疼大儿子啊，半辈子了，就这么一个儿子，满月了就得一直抱着，不能放下来，一放下来就哭。
孩子也是鬼精的，你不抱我，我就哭，我也喜欢你一直抱着我晃，然后我看不同的风景。
那祯禧抱着，可精神了，胖乎乎的压手，然后眼睛转着，跟个大爷一样的。
只要你一放下，放一下他就哭一下，不能放。
那祯禧要是在，那就只等着大儿子使唤了，不如意就哭，她听不得这个，孩子一哭，一身的汗。
等着冯二爷回来了，老子肯定是比儿子牛气了，那祯禧就发现了，这孩子看着爸爸了，老实的很。
要哭，冯二爷就虎着脸，跟个阎王一样的，“就放在这里。”
看儿子一眼，人家那小嘴就吧嗒下来了。
要哭，冯二爷就更厉害了，不带说话的，看几眼，就不敢哭了。
等着那祯禧来了，就看着自己妈妈，要哭不哭的，然后再看一眼冯二爷，直接就张嘴哭，很乖觉了。
那祯禧见不得这个，心疼。
抱起来，“妈妈的大儿子啊，小宝贝啊，怎么了这是，妈妈抱一下，抱一下。”
抱起来，就开始抱着了。那个亲热的劲头啊，了不得了，冯二爷就不高兴，拉着脸，他喜欢儿子，在心里面喜欢，面子上一点看不出来的。

第149章 傻儿子
“你不要一直抱着他，惯坏了脾气。”
那祯禧就跟没听到一样，一心一意的哄着大儿子啊，她真的是满心眼里面都是大儿子，心疼的没法子。
冯二爷就不愿意这样，他是很冷面的一个人，基本上好脸色很少见。
就看着那祯禧抱着，心想我看你抱着能有多久，一会儿就喊累，又不是不了解。
那祯禧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抱着儿子，说实话五分钟就累，十分钟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她就想坐下来，结果坐下来抱着都不行了，人家要你站着抱着，而且是来回走动的，不动弹不行，不然我就哭给你们看，小子脾气很差劲了。
你敢坐下来，我就睁开眼睛，我就是不睡了，我就开始哭，那祯禧没办法，只好站起来，自己也难过。
冯二爷就看着她来回的起来，自己在那里拿着一颗大苹果，咯吱咯吱的吃，香甜的很呢。
等着吃完了，擦擦嘴，你说那祯禧糟心不糟心，这儿子要哭不哭，丈夫在那里吃苹果，咔擦咔擦的。
“你不能一直这样惯着他，脾气会坏的，到时候习惯养成了，受罪的还是我们。”
那祯禧拉着脸，“那怎么办？一直哭。”
冯二爷没有搭理过小孩子，觉得小孩子就是想着哭一哭，什么东西都有了，所以才喜欢哭，你不要搭理他，他自然就不哭了，下次也记得了。
那祯禧就够死了，“他会一直哭的，小孩子就这样。”
冯二爷才不信呢，他专治各种不服的，哪里能怕儿子的，“你回娘家睡去，今晚我给你看着，立竿见影。”
那祯禧要是后妈的话当然很高兴了，可是这是亲妈，“你真不行。”
孩子哭时间长了，就喘不动气儿了，嗓子也坏了，不然的话哪里就有这样的脾气了。
冯二爷不信啊，他很来劲了，好声好气的给那祯禧送着走了，抱着儿子站在阳台上看着车走了，扭过头来就给儿子放床上去了。
平时很少看孩子的，孩子以为是跟自己玩儿呢，拉着他的手不放，冯二爷就皱着眉头，自己扒拉开手，拉着一把椅子坐在那里看着。
结果这孩子不哭不闹的，就一直瞪着眼睛看着冯二爷，心想这人干什么啊？
冯二爷就专门整治他的，不睡觉，那大家一起看呗，看谁想要睡觉。
结果来劲了，爷俩一晚上没睡觉。
那祯禧本来挺担心的，可是到底是太累了，直接就睡过去了，早上起来接到冯二爷电话，“一点儿没哭，好得很。”
“那我回去啊？”
“回来干什么，多待上几天，晚上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吃饭去，我那里正好有餐券。”
刚开的海鲜餐厅，给了冯二爷几张自助餐券，挺贵的，给那祯禧送过来，让她带着娘家人一起去吃。
那祯禧想着自己也要适应，不能因为孩子一直在家里，不然最后真成了家庭主妇了。
所以说让去吃就吃呗，过不了几个月，她等孩子断奶了，也要出来工作了。
你说冯二爷这个坑儿子的，在家里干什么呢？
他是大人，能熬得住啊，小孩子熬不住，要睡。
结果他一会戳人家一下，一会儿去戳一下的，不让人睡觉。
大儿子就烦死了，有这样的吗？
扁着嘴就哭，冯二爷不动弹了，孩子就继续睡，等着睡了，他就继续戳。
这当爸爸的，不是一般的狠心啊。
说起来较真，大儿子还真的是比不过冯二爷，姜还是老的辣。
最后给烦死了，睡觉都不能好好睡。
冯二爷就冷笑，你不是有时差吗？闹腾着白天睡觉晚上折磨人，我还就白天不让你睡了，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爸爸。
人家睡着了，他就拿着一只毛笔戳，戳到最后，大儿子脸都红了，一气儿就开了嗓子了。
冯二爷心想，我早有准备了，你就好好哭吧，没人搭理你。
他优哉游哉的，关上门，自己就到了客厅里面去了，在那里拿着报纸看，还有心思泡咖啡呢。
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声音，觉得哭一会儿就行了，没人搭理就不哭了。
结果还真不是，大儿子有本事啊，在那里听了五分钟，冯二爷就有点坐不住了，孩子声音听起来就有点嘶哑了。
他站起来，站在窗户前，转移一下注意力，想着外面的天气有点热了。
最后也不知道熬了几分钟，里面的孩子声音马上就断气一样的了，他叹口气，推开门举着手。
父子俩四目相对，大儿子一直看着门呢，门一开看到是冯二爷，立马就闭上眼睛，眉头紧巴巴的发紫色了都，立马就高了两个音调啊。
“你赢了，赢了。”
他举着双手，比划了一个投降的姿势，“睡吧，赶紧睡吧。”
坐在那里，老神在在的一脸绝望，拍拍孩子。
结果大儿子很有脾气了，不给碰，一拍，那声音上天了。
冯二爷举着手，对着大儿子的小脸蛋，又去看看那小细腿，半天没下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打。
孩子哭得脸红了，窒息一样的，他就没法子了。
老太太那边听着大孙子的声音，“去看看。”
结果离着越近了，就越是心急，这怎么回事啊？
大孙子一看到老太太，老太太一瞧着大孙子，那可真的是相见欢了，孩子哭得抽抽噎噎的，不行了，受不了这委屈。
老太太抱着，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开始挤兑冯二爷，“他妈妈在家里，你不让，非得给回娘家，我就说你看孩子不顺心，当个玩具一样的。”
“多好的孩子啊，你就这么糟践，祯禧平常看着跟大宝贝一样的，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子的。”
“你多大的人了，让我这么不省心，这难道不是你儿子不成？”
拉着脸，老太太少有的不高兴了，抱着大孙子，心疼啊，给孩子擦擦眼泪，就跟龙王爷下雨一样的，“不哭了，不哭了，奶奶的乖孙子啊，咱们出去，出去看看花儿，奶奶给你抓一朵大红花。”
人家老太太都不带看冯二爷脸色的的，抱着孩子就走了，到外面去看花去了，这孩子还真的是没出门几次。
出去了，不哭了，很高兴了，老太太花园里面的花，五颜六色的，就可劲的糟践吧。
老太太自己就掐下来，给孙子手里面塞，想给那祯禧打电话，又想着她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好好消遣一下呗。
就忍住了，拉着脸，等着老爷子回来了，老爷子去给两位姨娘送生活费了，每个月去看一次，然后给赡养费。
新时代了，大家都是一夫一妻制度，姨娘们虽然也要文明，但是到底是没有以前光明正大的，老爷子给抚养费，倒是没法子的事情。
老爷子不想说这些，只说很好。
“这是怎么了？怎么在你这里呢？”
老太太还是不高兴的很，“多大的人了，跟孩子闹气，他小时候脾气大的很，我也不曾去规整一下他的脾气，现在好了，我孙子受罪，不懂事得很。”
冯二爷在门外听着，不大想进去，心想在家里都是说一不二，有面子的很，结果今天因为大儿子，让老娘劈头盖脸的骂，现在老爷子回来了，少不了说几句，要是孩子妈回来了，那就更了不得了。
这要是看红楼梦，岂不是贾宝玉了，老子要打一顿，当祖母的去拦着，当妈的就跟要命了一样，结果是败家子一个。
“在门外干什么，还不进来。”
老太太知道在外面，高声喊了一句，冯二爷这才进来了，“母亲，孩子不能这样养？”
说着看了一眼大儿子，大儿子看着他进来，记仇的很呢，皱着鼻子，要哭。
老太太赶紧揽着，“没事儿，没事儿，你老子不能怎么样。”
大少爷就眼神转着，黑葡萄一样的看着冯二爷，人家大儿子完全就是胜利者啊。
冯二爷保持微笑，深呼吸一口气，“母亲误会了，是我的错。”
“就是你的错，再有下次，我唯你是问。”
老太太看着儿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忍不住多说几句，“我都知道了，你在外面多大的威风我不管，多大的脾气回家里也要给我收起来，不能给你惯坏了脾气，孩子好好的不哭不闹的，你非得去招惹。”
“真当孩子是个泥人了，我还真告诉你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的，不许拿着孩子撒气，还真没人管的了你了，多大的人了。”
冯二爷不敢应声，他是个孝子，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大儿子，心想你哭几声，老子挨了不少唾沫星子，小娃娃一个。
老太太多少年不发火了，这加上有孙子了，梗死慈眉目善的了，看谁都是乐呵呵的。
结果冯二爷撞枪口上去了，对着大少爷拧脾气，这可真的是白搭。
老太太觉得教孩子，是要好好板正性格，可是得让孩子懂事了，最起码会说话了才去讲道理，一个吃奶的孩子，你去跟他讲道理，看冯二爷觉得就跟傻子一样了。

第150章 衣不如旧
那祯禧这边陪着家里人吃饭，她蛮喜欢吃海鲜的，老爷子吃的不多，就是喝点汤水吃了几个虾子，其余的不肯碰，很注意养生了。
等着吃完了，老爷子就跟那祯禧说，“你回家去，看看孩子。”
出来两天了，得回去看看孩子，不能总是挤奶给孩子送回去，当母亲的还是要有当母亲的样子。
“您放心吧，就是您不说，我也是要回去的，我就是出来了，也一直记挂着那小祖宗呢。”
四爷给亲自送回去的，他想看看外孙子了。
瞧一眼怪好的，“你弟弟，也要快结婚了。”
“好都很。”
“嗯，耽误了很多年了，人老实的很，人家给介绍的女孩子挺好的。”
那祯禧说好，心里面却是在叹气的，四小姐当初没了，就这么一个亲兄弟放心不下，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兄弟，当初那家的人，只怕是没了。
所以，那祯禧一直有愧疚，只是小六这孩子，老实的很，特别的憨厚听话，可是对人的心眼，那是一等一的好。
他也是上过学的，但是无论是多努力，这成绩就那样，还不如五小姐呢，五小姐是好容易去当了个老师。
小刘呢，岁数也到了，也能写会画的，家庭教育的很好，现在很多人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大字不认识一个，因此小刘托了冯二爷的福气，去了办公室里面给人家当职员去了，写写东西打打杂的，倒是很用心。
办公室的活计特别的碎，这个喊，那个有要求的，不难，但是心累，不仔细的人，还不一定能干好了，丢三落四的。
可是小刘很满意，他做事情打小就较真，就是性子木讷了一些，倒是干的很好，冯二爷脸上有光，没给丢人了去。
安安稳稳的工作，家里也都在这边，还有一处小院子，那小院子那祯禧说了不要了，以后就是给小六结婚用的。
这一下子，单位里面就有人给介绍了，这是做办公室的，比工人好很多，家里又没有什么负担兄弟姐妹都很有出息，那祯禧别人不知道，小六也不说，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五小姐。
所以大家知道，他家里有个姐姐是老师，这也好得很，很多人就开始介绍了，因为看着小六确实是好性格。
看好了，然后就结婚呗，没那么多讲究。
那祯禧笑着跟四爷说，“您以后，等着抱孙子吧。”
四爷就笑，“好得很，你早点休息了。”
出来了，慢吞吞的骑着自行车，夜里面带着一点凉，四爷艺高人胆大，骑着二八杠的自行车，哼着小曲儿，快活都很。
富贵媳妇还没生，街道上就有人来了，富贵在柜台上摆货呢，“您找我？进来喝口水。”
街道上的大妈，脸色就很为难了，进了屋子，富贵领着到了后院。
他后院安排了一下，虽然小，但是放了两张小桌子，搭了花架子，闲着没事，朋友顾客来了，喝口茶水也有地方招待，好得很。
“我今天呢，是为了你父亲的事情，自从上次以后，我们就一直查，结果今天刚来了消息。”
大妈说着，从布包里面拿出来一张照片，泛黄色还缺了一只角，上面有个人脸被人用红笔圈起来做了记号，“你看看，这人是不是你父亲。”
富贵拿着，一下子就愣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太阳底下，然后光线打过来，看了好一会，最后问，“人在哪儿？怎么样了？”
他问，心里面咯噔一下，他突然低下来头，心里大概也有数，要是人好好的，还不得喜气洋洋的来，不能够这样哭丧着脸。
“照片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我们就知道名字籍贯，当初参军的时候，各部队是有统计资料的，后来人家去查，查出来了，还有这事入伍的照片。”
照片上的二爷，是真年轻啊，跟富贵记忆里面的一模一样的，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他都年纪大了，照片里面的二爷还没变化呢。
“后来呢？”
富贵的心口窝里面堵着一口气，上不去，出不来，他难过的很。
“部队是华东野战军，后来日本人攻打南京，前去支援，牺牲了。”
富贵就知道是这样，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子弹不长眼啊，任凭你是多好的手艺，多好的功夫，你腿再快，比不上人家的子弹。
他知道当年的南京战役，日本人攻打的艰难，城里面城外面的人誓死抵抗，这才让日本人在攻城之后疯狂的报复，屠城坑杀了我们同胞几十万，糟蹋了多少人啊。
成为了全国文明的惨案，只是他不知道，他爸爸也在里面，也曾经守着南京城。
他把照片贴着脸，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大妈也不好受，新时期不容易啊，建国不易啊。
“这事儿，你妈年纪大了，我们也不好去说，你看着办吧。街道上已经申请荣誉了，据说南京城外有个先前的乱葬岗，里面有名有姓的烈士都刻在碑上了，可以去看看。”
富贵老婆那么大肚子了，扶着门看着富贵，自己也哭了，受不了这个，她拿着桌子上的照片看，跟富贵不像。
富贵像二舅妈多，跟二爷一点也不像，二爷这个人，但是看照片，就是个英俊的人，眉目之间很是坚毅。
穿着一身军装，在一群人当中，站在最后面一排靠边上的位置，看不大清楚，但是在黑白照片里面的所有人当中，他算得上是年纪大的了。
富贵已经搬到楼房里面去住了，等着吃晚饭的时候，都是他从街面上买菜回来做，然后他老婆看着门，他回家给老太太送饭吃。
晚上的时候，他烫了一壶酒，特特的去饭店里面买了干炸丸子，还有河间府的驴肉火烧。
二舅妈一天到晚的在楼底下坐着呢，她轻易不上楼，上去也没意思，就喜欢在楼底下，没有人说话，但是看着人来来回回的有意思。
“哟，今儿什么日子啊，这么齐全，还带着一壶酒呢。”
二舅妈能喝酒，也爱喝一口，只是年纪大了，自己也修身养性了，海淀的莲花白，不眨眼的喝一壶。
富贵闷着头给她放桌子上，“您尝尝看，我让他们多加了驴肉。”
拿着酒壶倒满了酒，抬头一看，二舅妈已经在吃了，先扒拉开火烧，吃里面的驴肉，年纪大了，吃不了几口，二舅妈就捡自己喜欢的吃，先吃驴肉，再吃火烧。
“就是这个味儿，我今儿还在想这一口呢，再去给我把酱菜端过来去。”
她爱吃六必居的酱菜，六必居是老字号了，老北平就爱这一口，里面有一种是八宝南瓜，小南瓜里面放着八种馅料儿，带着一点甜味儿。
吃起来那叫一个讲究啊，南瓜切成一片一片的，馅儿都不会散开的，价格也不便宜。
富贵就去厨房里面切了半个，年纪大的人了应该少吃一点，可是都这么大年纪了，年轻的时候家里穷，破落户没得吃，现在家里有钱了，想吃点就吃吧，紧着吃还能吃几口啊。
他一直伺候着二舅妈吃饱了，收拾好了桌子，碗筷也都收拾好了，二舅妈有福气的很。
“妈，跟您说个事儿。”
富贵手湿漉漉的，在裤子上擦了擦，二舅妈就讨厌这个，“你就不能擦干净手去，非得这么邋遢。”
觉得旗人的贵气，富贵是一点儿也没有。
“您看看这个。”
富贵轻轻的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眼睛一下子就酸了，自己坐在那里捂着脸就开始哭了，他爸早就没了，照片都没有一张，多少年了，他都快忘了。
走的那个年头，也不留行照相，你就是问二舅妈，二舅妈也记不清了。
可是二舅妈头发丝都白了啊，上面的二爷还是那么年轻。
二舅妈看着那一群穿军装的，就知道了，她手本来就不稳当，拿着照片的手一直抖着看不清，她就自己蹲下来了，然后照片放在桌子上，戴着老花眼镜，一点一点的看。
“南京战役的时候，牺牲了，兴许是在城外的乱葬岗里面。”
二舅妈一下子就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没了啊？”
“没了。”
二舅妈就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的看着那照片。
她娘家当初早就是破落户了，等着她结婚的时候，也只能在破落户里面扒拉着结婚。
一眼就看中二爷了，没别的，人长得好，一身正气啊。不抽大烟，不吃喝嫖赌，她家里打听了，还是学过武艺的，好身手。
满意的很，就这么嫁过来了，她欺负了二爷一辈子，家里大小事儿她做主，二爷也不管家里的事儿，他就是每日里，和四爷一起在街面上混，也干不出来什么大事儿。
还算是满意，她就怎么也没想到，这人，最后怎么就走了呢。
嫁进来的时候，知道他学武的，看他一早练拳，身板儿好得很，她还想着自己兴许熬不过这人呢，没成想，倒是他先走一步了。
富贵给扶起来，二舅妈就一直拿着那照片看，跟富贵说话，“你瞧瞧—瞧瞧，你爸爸他——”
你爸爸他好看的很，尤其是穿军装的时候，真精神啊。
可是二舅妈说不出来了，她哽咽着，想着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一声不吭对不起他们娘儿俩。
她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就要去南京。
富贵抽不出时间来，老婆马上就生了，家里生意也不能关门。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去，我知道路，我知道的很，这天底下，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富贵怎么放心呢，家里可是实在是挪腾不开了，说是等着生了孩子再去，二舅妈就不让，她自己去。
没办法，四太太打电话，让四太太陪着从上海那边去南京，正好陪着找找。
老太太自己去洗手间，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富贵看她拿着个大包袱，这年头，谁出门还带着包袱片子啊，去自己屋子里拿了行李箱来，准备放行李箱里面去。
结果打开包袱就看到了，里面鼓囊囊的是个大棉袄，很大很肥了，一看就是男人穿的。
二舅妈正好出来，把棉袄又叠起来了，一边弯着腰放行李箱里面，“还是这个方便啊，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富贵不忍心，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你爸那死鬼走的时候，棉袄我还没做完呢，那死鬼赶着送命一样的，穿着单的就去参军了，没少挨冻。”
那棉袄也不是新的，以前穷，衣服都宽松得很，冬天的时候做成大棉袄穿着，夏天的时候就把棉袄拆下来，穿单的。
这就是改的一件大棉袄，表里都是二爷的旧衣服，只有棉花是新的。

第151章 养儿子
四爷看着那石碑，当年有名有姓儿埋在这里的，有一小部分就在这里刻上去名字了，属于乱葬岗一样的。
可是绝大多数，都没来得及登记姓名，直接就埋在这里了。
二舅妈来了，她不认识字的，可是二爷的名字她还是记得的，在那里一个一个的对着找，四爷看见了，叹气。
“嫂子，没有，我都看过了。”
当年二舅妈一个人去天津，打着问皇帝要钱的主意去，结果下了火车站就是睁眼瞎，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结果找到这里来，她竟然不费什么功夫，从火车站下来，都不用四爷来接的，自己包了车就来了。
二舅妈还是爬在那里看，“我再看一遍，万一漏了呢。”
四爷就不说话了，旁边四太太自打下了车，就哭的跟泪人一样的，自打她知道消息了，哭了一路了。
过了好一会儿，二舅妈不看了，看完了，眼睛看着四周一圈，“那你说，哪儿还有这样的碑文呢？兴许他就在这里，就是人家没给他刻上去。”
“有兴许是在别的地方去了，不是在这一处儿。”
四爷跟当地人了解情况，好些人都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大家都是惶恐不安的。
好容易找了一个人家，是当年的幸存者，看着年纪也不大，“我当年是在汽车公司上班的，日本人进来了，就征用我们的汽车跟司机，没日没夜的拉死尸。”
当年日本人进城的时候，城外战死的**太多了，都在郊外，城里面就更不用说了，南京城当年，跟北平不一样，北平当时候是空城，守备军早就跑了。
可是南京城，**是要誓死守住的，坚决不能让日本人过了长江继续往南，不然大半个中国就没有了。
因此，当年南京一战，虽然最后城没守住，但是尽力了，损失惨重，伤亡无数。
日本人就征用汽车公司的车跟司机，没日没夜的拉死尸，因此哪儿还有埋着的地方，司机是清楚的。
带着去了几个地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破破烂烂的，虽说是时间长了，纸张泛黄发脆，但是平整干净，只有边角带着卷儿。
“你们找我算是找对了，我们当初几个司机，跟小爬虫一样的，城外的战士为护着我们死了，我们却还要整天当垃圾一样清理他们的尸体。”
“因此，心里面过意不去，背着日本人，我们把每个人身上的名字籍贯都记下来了，想着这些人都是烈士，不能这么没名没姓的就这么埋了。”
四爷对着册子看了很久，还是找到了，在南京城郊三十里处的一个小河边。
二舅妈一直不说话，她等了一辈子，到了那地方看着，看不出来什么，也没有石碑，也没有坟头。
就是一片小树林，上面是已经长高了的树，下面是青青的小草，碧绿碧绿的。
可是二舅妈的心，突然就定下来了，她心里面也是有所感觉的。
那人就指了指一个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你看那地方没有大树，就是几颗树伢子，是我们当年挖的坑。”
“沿着这个，往下面挖，一定能挖出来的。”
四爷难为的很，“这，这要是挖出来了，谁知道是谁啊？”
下面的人，都成了白骨一片，谁知道是谁啊？
这都不少年头了，四爷没有这个魄力。
不大跟二舅妈商量，细声细气的，“您瞧瞧，这就是我们挖了，下面指不定多少人呢。而且咱们有个老讲究不是，这已经作古的人了，不能随便动土，这忌讳的太多了。”
人死为大，满人也讲究个人死如人生，活着的时候是阳宅，死了的坟地是阴宅，哪里就能随便动了呢。
而且是战死的军人，这煞气就格外的大，不找个明白人来看看，不敢动土。
二舅妈不愿意，她就知道在这里，要是走了，她下回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从北平到南京，火车坐了一天。
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打听了这么多天，“四爷，您不知道，我要是留着他一个人在这里，他指不定多难过，下面不知道盼着多少年想着回北平了，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平日里香火也无。”
这个没法子的事情，等着家里老婆生了，富贵自己来了，带着酒肉，“妈，咱不管是谁了，都是烈士，不差这点儿。”
整猪还有整骡子的值钱，富贵特意请了老北平的手艺人做的纸扎，高头大马，还有红船，他都是带来的，一气儿给烧过去了。
那祯禧也赶着一起来祭拜了，她瞧着二舅妈脸色还好。
只是没想到，二舅妈回北平没几个月，人就去世了。
“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富贵那边哭的跟什么一样，“回来了人就精神不好，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罢了，罢了，万般都是命。
人就不能十全十美，称心如意的时候，不然就不能称之为人了，活着总是要受罪的，不受罪为了舒服，那是留给死人的事儿。
二舅妈找到了二爷，又有了孙子，心满意足了，无牵无挂的，倒是走的潇洒。
一年以后。
那祯禧下班还没回到家里，就听到儿子在那里哭，一下子就不想走了。
她现在就是有点怕，怕儿子太闹腾了，很喜欢妈妈，也很喜欢爸爸了，总而言之，就是很喜欢人。
只要是看到你了，那就一个劲的围着你开始转悠，你无论是去干什么，他都要跟着，跟你说话，拉着你去跟他一起玩，一点也不消停。
还必须得去，不然就发脾气，很大的脾气。
老太太这么喜欢孙子的人，现在看见孙子都害怕，一个劲的躲着，轻易不去凑上去。
“你记住了，摔倒的时候，下次记得先用手撑着，然后慢慢的把手伸出去。”
老太太在那里教孙子摔倒的姿势呢，这孩子额头大，脑门每次都是重灾区，一摔一个准儿。
所以就教他，摔倒的时候缓冲一下，那姿势就很好玩了，小孩子学的很认真，自己爬在地上，手慢慢的往前伸，然后腿蹬着地。
“奶奶，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下次要这么做。”
小孩子眨巴眨巴眼睛，怎么就这么好看的呢，真的是爹妈基因好，基本上不会变异。
脚上就开始踢着球了，家里那么大，可算是给孩子有地方玩了，地上的玩具就很多了，他每个都要玩，时时刻刻都想着玩。
小皮球来回的踢，一个人也玩得很开心，但是你要有人看着他玩，不然不高兴。
看着妈妈回来了，就到门口去拉着那祯禧，想要那祯禧跟他一起玩。
那祯禧蹲下来给他擦擦汗，一手黏黏糊糊的，“我们先去洗手，然后吃饭，等着吃饱了，妈妈带你到外面去玩。”
跟儿子打商量的，不然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儿子很龟毛了，“可是我想先玩一会球。”
那意思就是你们可以吃，你们吃你们的，我不饿。
那祯禧也很好商量，你不吃那就是不饿，那她们就开饭，家里人都习惯了，这娘俩每天都跟中美谈崩现场一样的，可是说到底应该算是真爱的。
然后大家就全部到餐厅里面吃饭，冯二爷看了一圈，没看到儿子，知道在踢球也不管。
吃到一半，小孩子就要吃饭了，到餐桌上面来，这一家子吃饭都慢，吃菜就是菜，吃米饭就是米饭，一口就是一口。
小孩子也爱吃的丰富一点，想到什么就吃什么，给做的小南瓜，然后还有肉沫意大利面，再有一碗排骨山药汤。
他吃自己餐盘里面的饭，不跟大人吃一样的，桌子上的菜油盐多也丰富，可是他没有这个习惯，一开始家里人就是单独给他吃饭的。
“我想吃鱼片粥。”
这要是一般家里的孩子，喊你吃饭不来吃，吃到一半才来，好好意思挑三拣四的，欠打的典型。
可是冯二爷不一样啊，他就喊着厨房去做，“等一会儿吃，可以吗？”
小孩子很讲道理了，点点头。
就在那里等着吃鱼片粥，厨房就赶紧做啊。
冯二爷觉得自己累死累活的，赚那么多钱，就是给老婆孩子用的，给你们吃想吃的，用最好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儿子要吃鱼片粥，不过分，喜欢吃就吃，碍不着什么事儿，这在他看来就不算什么事情。
你就看吧，这人养儿子，其实养的很富贵了，物质上给你最好的，最大限度的给你自由，给你支配自己的权力。
就孩子脚底下的小皮球，真的是很多人一个月工资买不到的，属于进口货的。
等着喝鱼片粥，家里阿姨就拿着很小都要一个小碗，放了一勺进去，他就一口一口的喝，喝完了，一点也不浪费东西的。
冯二爷以前收拾过他，你要什么都给你，但是你别给我浪费了，不然就要挨收拾。
看着胖，但是喜欢跑，那祯禧跟他一起玩，就累死了。
跟在后面一直跑，还要提心吊胆的，她每天带孩子，就跟遛狗一样的，锻炼身体了，浑身上下没有哪一个地方是歇着的。

第152章 口是心非
冯家现在搬家了，以前的租界收归了，再一个冯家以前的房子太大了，都是别墅群的，现在换了小房子，二姨娘三姨娘也都搬出去了，一家子还算是热闹了。
离着学校近，那祯禧现在换工作了，党政机关的，她以前是地下工作的，现在依然是做保密工作，不能对着外面说的，家里人她也是一个字也不说。
住的也不是很高档，但是还可以，附近文化人蛮多的，生活也很便利，属于以前冯家的房产。
家里就请是祥嫂还有刘小锅家里的收拾一下，其余的帮佣都不是住家的了，好在生活也便利，请什么小时工都可以。
那祯禧就带着孩子出去踢球，那么大一个皮球，小孩子很喜欢了，孩子一出去，就有小孩子想着跟着一起来玩。
可是国庆不给，这孩子叫国庆，出生的时候好，大家都胜利了，所以其名就叫国庆了。
国庆很结实了，一看就是营养很好的，他自己踢球，来回的玩，跑起来满头的汗。
有小孩子来跟他玩，他也高兴，跟人家一起玩，两个人踢来踢去的，那祯禧就站在那里看着，一边留神周围，这就就是个小公园，人还是蛮多的。
她就不能站在外面时间太久了，蚊子特别多，而且她总觉得全世界的蚊子，好像是专门挑着她一个人咬着一样，人家都不咬的。
拿着个扇子，来回的拍打自己的腿，就这样，五分钟的功夫，还是感觉痒了，看着国庆玩的高兴，她就挪动了一下，又坚持了五分钟。
“国庆，咱们回去吧。”
她觉得浑身痒痒，真的是腿上感觉没有一个好地方了。
国庆抹了一把汗，跟个炮仗一样的，砰砰砰的跑到那祯禧边上来，“妈妈，我还想玩一会儿。”
那祯禧看了一眼，那小男孩还在那里等着呢，等着国庆继续，她就想着等孩子玩好了。
“那妈妈可不可以先回去，让爸爸来陪你啊。”
国庆才不乐意呢，他爹对着他，没意思得很，他眼珠子转了转，“妈妈，我想要你看着我赢。”
给那祯禧美死了啊，答应的可痛快了，“行，妈妈在这里看着你，你去吧。”
等着孩子走了，砰砰砰跑到那边去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对着那祯禧笑呢，那祯禧的老母亲的心啊，甜死了，就是要死了，也得看着儿子打球啊。
聚精会神的，手没闲着，就在那里来回的挠，不然她受不了了，皮肤的问题。
等着回家都是半小时以后了，国庆累了，那祯禧就抱着儿子，等着冯二爷一打开门，看着抱着儿子，就不高兴了，“自己下来走，多大的人了。”
国庆就眨眨眼睛，自己动了动胳膊腿，下来了，“爸爸，我去洗澡了。”
他还是对着爸爸很敬畏的，闷不吭声的，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跟小时候不一样，小时候那是牛脾气，长大了脾气也大。
那祯禧就赶紧也去洗澡去了，她先洗完了，就躺在那里去抹药膏，但是蚊子咬的，你不管用，还是痒得很。
一会儿就是一身的汗了，有了汗就更痒痒了，冯二爷就看着她刚出来就进去冲澡了。
“腿上怎么回事？”
“别提了，这时候竟然有蚊子了，早知道我穿多一点，就是热死我也穿厚裤子。”
冯二爷就皱着眉头，不高兴，“那不会早点回来？傻在那里喂蚊子，能给你多一毛钱啊。”
那祯禧就烦死了，她一直挠着，“别说了，去给我拿点烈性酒来。”
冯二爷拉着脸，端着一碗酒就进来了，他开了一瓶高度酒，拿着棉签，就一点一点的给抹上去了。
一会端着碗出去了，那祯禧跟自己说冷静冷静，你痒死了，我就是不去碰，杠上了。
结果就看到冯二爷拉了儿子来，“你看看，你要打球，你妈给咬成这样了。”
国庆一脸懵，他看自己的腿，好好儿的，“妈妈，蚊子喜欢你？”
“嗯，喜欢我，你睡觉去吧。”
“可是我想听故事。”
那祯禧就爬起来了，儿子要听故事，她是给儿子干什么都高兴，“那我们去你屋子里面讲故事。”
冯二爷看着他们出去，瞧着那祯禧腿也不痒了，心里面也不躁得慌了，闷气。
国庆也是欺软怕硬，知道那祯禧脾气好，那祯禧对着儿子那是真有耐心，不带说一句的。
结果到了第二天，国庆还想踢球，但是那祯禧被蚊子咬的就不想去，他不好说，很有心眼了。
冯二爷哪能不知道呢，自己的孩子，“我跟你出去踢球。”
他就带着儿子去了，冯二爷这个人，多少年了，就是没有应酬，人家做生意的或者说是稍微有点本钱的男的，有点权势的或者是有点钱做小生意的，一周里面五六天是应酬的。
可是他就没有，就是一直在家里面，正常的上班下班，就连加班都很少有的。
国庆就抱着球，跟冯二爷出去了，以前都是那祯禧带着他出去的，冯二爷没事也不会去公园里面站着的，就很有意思了，长得高高帅帅的。
大家都看，一个地方的大家都熟悉，就去问国庆，“今天跟你爸爸出来啊，你妈妈呢？”
国庆就笑，笑得小米牙都在外面，一看就是特别开朗的一个孩子，“我妈妈在家里。”
“怎么不出来呢？”
“妈妈有事儿。”
他鬼得很，到底是做生意家里出来的孩子，说话总是影影绰绰的，对着人保留几分，绝对不肯直接说是被蚊子咬的怕了。
这年头，冯二爷绝对是慈父了，就算是在上海，专门出好男人的地方，能做饭洗衣服的也少，带孩子的就更少了。
他还带着水杯呢，一会儿看着儿子看过来，就招招手，很有默契了，国庆就跑过来喝水，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擦嘴，“爸爸，我要再玩一会儿。”
他就等着呗，那祯禧跟儿子出来也就是半个小时，她也不爱出来喂蚊子，可是冯二爷看起来不高兴，但是陪着一起玩的时候，儿子玩到几点算几点，累了才回去。
国庆都熟悉了，一直跟那个小男孩打球，两个人也玩的很好。
等过了几天，天气就更热了，那祯禧也躲懒，不喊她她就不出去，晚上就冯二爷一个人遛娃，也无聊啊，他就站在那里不说话，时不时看一眼儿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绝对是一个优质好男人，不用自己说，也不用那祯禧说，能在这个点儿天天带孩子的，绝对是好男人。
大家都挺爱跟他说话打招呼的，他就很简短的说，大多数都是带孩子的。
都觉得脾气挺好的，看着有点冷，但是很有礼貌的，脾气也好，不好的话不能带孩子。
国庆队伍扩大了，有两个稍微大一点的也要来玩，人多也好玩，就一起玩呗。
四个孩子踢皮球，冯二爷还专门做了一个小门呢。
人多了抢球，肯定是有摩擦的，你碰我我碰你的，冯二爷就站在一边。
这天刚去了，冯二爷还在那里跟人家寒暄打招呼呢，“吃过了，阿姨吃过了？”
“吃过了，今晚热的很，外面还有点风呢，孩子妈妈——”在家里干什么啊？
还么说完呢，就看着这人就跑了，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人又停下来了。
又去看了一眼国庆，在地上趴着呢，一眨眼就起来了，摔倒了，自己跟个小炮仗一样的，是人家撞的他，他人小个字也矮，来回蹭的时候，肯定是吃亏的。
人家当然也不是故意的，国庆摔倒了，自己也觉得很没有面子的，马上就爬起来了，然后眼睛第一个就是往冯二爷那边看。
冯二爷其实一直分神看着呢，看到儿子摔倒了，第一反应就是跑过去。
可是没等着跑过去，国庆就爬起来了，冯二爷就立马测过脸去了，当没看见的。
国庆看见冯二爷没看到，自己松了一口气，额头有点疼，但是没管，他心里不高兴，为着别人把他蹭到了。
就想着找回来场子，就想着赢。
人家阿姨看见了，看着这爷俩，笑了，回头就跟人家说了，“喜欢的很，心疼儿子，就是看不大出来呢，一看摔倒了，马上就跑过去，不过到底是也没扶着，装作没看到，心里面不一定是怎么心疼呢。”
他就是心疼啊，这一回回家的时候，他就抱着儿子回来的。
进门口灯光亮了，才看到额头那里青了一块儿，拉着脸就去煮鸡蛋去了。
国庆自己摸了摸头，去看镜子，摔得太突然了，没来得及护住脑门。
他心里面也觉得没自尊，被人撞成这样，还被爸爸发现了，很要强的性格了，冯二爷平常冷，他仰慕爸爸，就想着好好表现自己，想着爸爸夸奖。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在那里闷不吭声的哭。
还怕给人家发现了，一边哭一边很努力的抑制住自己，赶紧给眼泪擦干净了。
冯二爷煮好鸡蛋了，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擦了眼泪，然后自己用手很淡定的遮着眼睛，背靠着沙发很轻松了，“爸爸，灯光有点刺眼，我都流眼泪了。”
然后心里面，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智呢。
冯二爷也很给面子了，“那你明天眼睛能不能好好练一下了，这灯挺值钱的，不能随便换。”
国庆就叹气，“只能这样了，鸡蛋是给我吃的吗？”
“不是，是给我自己吃的。”
冯二爷面无表情的把鸡蛋剥开了，面无表情的吃了。
心想，老子白心疼你，还给你拿鸡蛋滚一滚。
吃完了，伸着手就去给儿子揉额头去了，又后悔，早知道不吃了，孩子皮肤白，这青色很明显了，明天估计就发紫了。
还是心疼，给抱起来，到自己膝盖上，“头疼不疼啊？”
国庆就在他怀里老老实实的，“现在疼，刚才不疼。”
“那爸爸给你揉揉？”
“谢谢爸爸。”
他就小心点儿的，用食指慢慢的揉着，生怕给弄疼了。

第153章 去世
父亲的爱，其实是极为克制的。
有时候他想抱抱你，可是他知道不能一直抱着你，所以就只能看着你摔倒，看着你一个人受伤。
那祯禧知道了没说什么，但是老太太不行了，要补补，觉得孩子这么小，每天晚上踢球那么辛苦，各种汤汤水水的就给孩子吃，尤其是荤菜，各种牛羊肉吃的多，猪肉都没资格上桌子了。
大哥去国外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结婚，偶尔打电话回来，但是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一些事情，要时间才能修复，时间长了，人慢慢地就看开了。
一些事情，那祯禧不清楚，对着冯大爷那边，她是一直没有联系的。
冯二爷倒是有联系，“妈还有一个月过生日了，整寿，大哥回来吧，妈嘴上不说，其实一直想着你呢。”
冯大爷你说，想回来吗？
国外一个人这么多年，能不寂寞吗？
近乡情怯的感觉，回来了，怎么再去面对父母双亲，怕遭到冷眼，又怕惹得母亲伤心。
一直没商量成，冯二爷觉得不会回来了。
老太太整寿，办的热热闹闹的，一家子顾不上国庆，国庆就自己玩，拿着小皮球，想着屋子里面人多，到外面踢球去。
屋子里面大家都坐席去了，他早早的吃饱了，趁着人不注意就出来了，扶着门槛，一条腿出来，还有一条在里面呢。
骑在门槛上，球掉了，还抻着身子去捡球，然后一抬眼就看到冯大爷了。
圆溜溜的眼睛，冯大爷跟冯二爷熟悉，因此看着就明白了，“你叫国庆是不是？”
国庆就不吭声，“你要来给我奶奶祝寿吗？”
冯大爷看着他大概是想跨过来，想着伸手抱着他，结果国庆一下子就抱着柱子，“我自己来。”
冯大爷以为他要出来，结果这孩子外面的腿拿进来了，小皮球也不要了，砰砰砰就跑到院子里面去了。
他去找冯二爷，冯二爷坐在主席上面，不自觉的就张开手了，这孩子跑起来，真的跟地雷一样的，因为胖。
虎着脸，“跑什么？”
国庆今天人多，壮胆了，“爸爸，大伯回来了。”
冯二爷一下子就起来了，老太太动了动，“快去看看，是不是你大哥回来了。”
话没说完，冯大爷已经进了门，看着老太太，进门三叩首，“母亲——”
已然是涕泪横流，老太太亲自起来了，扶着冯大爷，“回来了就好，不早也不晚。”
冯大爷最后还是回来了，一直在犹豫，到最后了，还是飞回来了。
他外面打拼很多年，如今事业也是如日中天。
晚上的时候，母子促膝长谈很久，往事一律过去了。
母子之间，那里就有隔夜的仇的，只是一点，冯大爷不结婚，老太太也不催着了。
“你可以有个孩子，到时候陪着你。”
冯大爷笑了笑，“母亲，我这个年纪的人了，都看开了，孩子不孩子的，无所谓。”
老太太不愿意，但还是尊重儿子，只是拉着国庆过来，“国庆啊——”
国庆就砰砰砰的跑过来，这孩子都是自带音效的，“奶奶。”
“你以后，要给你大伯，养老送终。”
国庆懂个棒槌，这边没有儿子的，死了的都是兄弟家里的孩子，自己的侄子去摔盆子的。
“奶奶，大伯还走吗？”
“过几天走，回家待几天。”
冯大爷开口回答了他，喜欢孩子吗？
喜欢，可是自己不想生。
就很喜欢国庆了，每天都要逗着他玩，跟他说美国的事情，国庆就是好玩的，他家里没人陪着，好容易有个任劳任怨的，自己美滋滋的。
冯大爷对着他，一概是惯的没法看，老太太看了，知识遗憾他不结婚了。
要走的时候，跟老太太说了，“妈，等着过年的时候，我再来看您。”
结果没等到过年，那边医院就联系了冯二爷，冯大爷去世了。
冯大爷先前的时候就有病了，癌症。
治不好的，所以那时候喊着他回国，他不想回国。
亲情这种东西，多少年不见面，不联系就会变淡的。
他这样无声无息的最好，可是到底是没忍住，回来了，也想着多活几年，现在世界大局稳定，生意好做的时候，赚不完的钱。
可是回去就恶化了，他想着回来陪着老太太过年来着，结果没等到。
冯大爷一个人在医院去世的，他年纪不算大，五十岁而已。
冯二爷接到电话的时候，一个踉跄，头发着晕，是那边的律师打电话的。
冯大爷病床上的时候都安排好了，他没有子女，也不会把自己的钱捐出去，指定全部给国庆了。
第二天就带着国庆去了美国，没敢对着老太太说实话，只说是出差去了。
这事儿，就那祯禧知道，除了叹气就是觉得很可惜，她对冯大爷的印象非常好。
没几天父子俩回来了，国庆瘦了一圈，在那边吃不习惯，也很累的。
年纪太小了，冯二爷这是嘱咐他不要说，其余的国庆也理解不了。
一直到八月半的时候，那老爷子没等着过寿就去世了。
年纪大了，说实话，人走了，虽然也疼惜，但是没那么痛惜了，改走的时候就要走。
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又是喜丧，大家心里面还过得去，国庆是重孙，也要去上坟。
从山上下来了，老太太怕他招了东西回来，就拿着桃树枝子给他抽打，然后才进了门。
“累不累啊？”
国庆摇摇头，已经有点小男子汉的气魄了，“奶奶，今天的花圈很多，但是不是鲜花。”
老太太没放在心上，“谁家用鲜花做花圈啊，都是纸扎的。”
国庆就摇摇头，“我见过鲜花做的，那么大的菊花，很大一朵的。”
老太太直起来腰，松了一口气，不然晚上孩子容易惊梦，“你在哪儿看到的啊？”
“美国。”
老太太一下子就顿住了，嘴角的笑也凝固住了，“你怎么在美国看到花圈的？”
国庆就不说话了，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嘴了，“街上看到的，奶奶我饿了。”
但是这事儿，老太太就放在心上了，老觉得心里面有事儿一样的，等着冯二爷回来了，老太太就试探问，“国庆这孩子记忆力真好，还记得你带他去美国的事儿呢。”
这个事儿，冯二爷压根就不提，老太太看着他的脸色跟往常一样的，“嗯，他脑子还可以。”
“你们去美国看花圈了啊？”
冯二爷一下子抬起来头，以为老太太知道了，就这么一个动作，老太太突然就不敢问了。
她就不敢想了，突然就带着孩子去美国，如果是打算好的，那应该家里知道，不这么突然的。
自己没事的时候，就去老大屋子里坐坐，这房间没有人进来的，有两套西装在柜子里面，她打开看了看。
然后去打开床头柜上面的抽屉，就是无意识的动作，想儿子的时候，就喜欢到处看看走走。
结果一下子就看到里面的药了，药没吃完，还剩几颗在瓶子里面。
她眼睛看不清楚了，去拿了老花镜，什么格列的药，她也不懂，但是心里面早就起了疑心了。
悄摸的拿着去给医生看，医生就说了，“抗癌的。”
老太太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她到了家里就躺在那里去了，不能动，浑身没有力气。
国庆砰砰砰跑过来，“奶奶，你不舒服吗？”
老太太就拉着国庆，“国庆啊，你告诉奶奶，是不是你大伯出事了，你跟你爸爸才去美国。”
国庆这孩子，心理素质绝对是很过硬的，低着眼睛三秒钟，再抬起来回答老太太的时候，也不说承认，“奶奶，你不要想太多，我喊爸爸回来陪你去医院吧。”
老太太就拉着国庆不放手，“你跟奶奶说实话。”
国庆就觉得心好累，“我喊爸爸回来。”
冯二爷回来，进门之前都打好草稿了，结果进门了，老太太直接就说了，“订机票，我去美国看你大哥。”
瞒不住了，纸包不住火的，父子俩站在老太太跟前，就听着老太太在那里咆哮。
“这么大的事儿，我的亲儿子啊，我这么大年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还要瞒着我。”
“我要是不发现了，你们是不是就打算瞒着我到闭眼呢？我老大多可怜啊，人没了，爸爸妈妈都不能去看一眼。”
拍着胸口砰砰砰的响，她心疼啊，她儿子才多少岁啊，白头发都还没有，结果没了，癌症。
“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了，所以大哥就一直不回来，您过生日那次，没忍住才回来看您的。”
“大哥死了以后才通知的我，生日以后就恶化了，大哥不愿意让我们知道。”
“现在在哪儿？”
“在美国，我原本等着，百年之后，大哥随着您一起下葬的。”
老太太现在就要去美国，立刻马上。
她就受不了了，全面崩溃的。
冯大爷就是不通知家里的，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生病的人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家里人，这么痛苦的情况下，恨不得死了算了，一了百了的。
可是为了家人，想着家里人有个指望，那就熬着，熬一天算一天的，可是老天爷不允许。
他索性就一个人扛着了，长痛不如短痛，何苦拉着家里人煎熬。
因此硬是撑住了，死了才通知家里人。
美国的产业请了职业经理人，就是要继承给国庆的。
冯二爷当然也想着他骨灰回来的，可是祖坟那里，一进去就给人发现了，他就想着等着父母去世了，再给冯大爷一起藏进去。
能瞒多久是多久，也没想着那么幸运一辈子瞒着过去的。

第154章 大结局
这事儿，那祯禧也得挨骂，老爷子受不了这个打击，那可是长子啊。
从美国迁坟回来，老人就病倒了。
国庆就很懂事了，晚上也不踢球了，围着老太太转悠，“奶奶，我给你读报纸。”
老太太就烦死了，她每天很悲伤的，做什么事儿都没意思。
要是按照旁人来看的话，这冯家是够幸福的了，家里什么也不缺，大家都穷都没文化的时候，人家有钱不说，还有文化，一家子和和睦睦的。
看着就跟没有烦恼一样的，可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活了一辈子才知道，谁能比谁强呢？
到头来，大家还是一样的。
赤条条的来，最后还是带着遗憾走，人生都要经历一些事儿的，有的人能抗，看得开。
有的人，不能抗，看不开，那日子就格外的难过了。
现在冯二爷跟那祯禧都绕着老太太走，知道她心里面不好过，这事儿，也没法劝。
还是时间解决的问题，熬过去就淡了，人就是活着坚强的。
所以国庆去烦人，他们也不吭声，国庆这么大的小孩，真不是一般的烦人的。
老太太在那里跟四太太说话呢，“亲家，您是不知道，我心里多难过啊，老大从小不在我身边，那么点就去国外，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也是狠心，就连最后都不肯跟我打电话，去见他最后一眼，就那么孤零零的走了。”
“你说我这个当妈的，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四太太听不得这个，听了少不了一起抹眼泪的，“我知道，老姐姐你心里苦。”
两个人都是苦着过来的，要说起来早些年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初那家的大姐儿岂不是更可惜了。
“好在还有个孩子，有个念想给大姐儿，可是你看老大，连个孩子都没有。”
听着说起来孩子，四太太就哭的更厉害了，“您不知道，这没孩子有没孩子的好处，留着孩子在我家里，孩子没爸没妈的，我们是有个念想了，可是孩子多可怜啊。”
不说别的，就说大姐儿留下来的孩子，这些年多亏是在姥姥家里长大的，舅舅又宽厚，不然的话，这些年，真的是人世间的酸甜苦辣都经历了，苦的很。
俩人一说话，就是一下午，都有糟心事儿。
说的时间长了，俩人也不哭了。开始八卦别的事情了，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对不对，人是世界上最坚强的生物，一直在向前看。
那祯禧也敢搭话了，休息日的时候，她以前是带着儿子玩，现在是带着一家老少，到处玩看看。
上海位置很方便的，去江浙一带，一般两三天就能玩的不错，都是老年人了，节奏也不是那么快。
老爷子老太太以前是走南闯北的，什么世面没见过啊，开始觉得累不愿意去，可是冯二爷不是特能耐，托人带回来一个很小巧的照相机，这就有事情干了，拍照。
而且虽然说是和平年代了，联大没有了，但是老太太当成给学校里面造福，俺么艰苦的条件下，多少人受过老太太的恩惠啊。
校庆的时候，还要给老太太专门打电话发请帖来，老太太也去了，感觉高兴的很。
很长一段时间，她是不跟冯二爷说话的，这次校庆回来了以后，还给冯二爷带了礼物来，去北京了。
“给国庆卖来着，看着有好皮子，给你也顺便买了一个。”
冯二爷笑了笑，当天晚上就戴上了。
一个皮领子，冬天的时候戴着暖和轻便的很，一点也不灌风的，“谢谢母亲了，难为您还挂着我，母亲自己有没有买？”
“我们都买了，想着家里不能只单着你没有，会有又要说我偏心祯禧了。”
那祯禧是红色的，颜色是真漂亮，她摸着软和得很，但是不能仔细想，不然怕得很。
她就跟冯二爷说了，“小时候穷得很，冬天家里生不起炭火，想着暖和一点都很难，那时候就盼着有个皮子暖和。”
“可是这真有钱了，能穿皮子了，自己又不忍心了，老是害怕，我啊，就是一辈子吃苦的命。”
那祯禧是拿着自己打趣呢，冯家以前有一张虎皮，冯二爷一点也不怕，就扑在太师椅上面去了，一点不影响生活，金贵的很。
可是那祯禧对着这些动物的皮毛，就害怕，不敢坐，坐上去了，就跟屁股下面有针一样的。
冯二爷退后一步，手里还拿着一包烤红薯呢，热乎乎的烫手，这俩人是出来买红薯的。
“呦呵，您这要是劳累命，那别人怎么活呢？”
那祯禧就伸出来手锤他，一下子就笑开了，“什么眼神啊？”
冯二爷就势拉着她的手，一起踹到口袋里面，上海少有的下大雪的时候，今年的天气，格外的冷。
两个人一起走，买了一包红薯，里面夹杂着两个白薯，冯二爷一直不爱甜腻。
红薯以前是粗粮，他碰都不碰的，现如今，倒是能吃点红薯，喝一点粗粮粥水了。
一步一个脚印的，拉着人影子长的很，出来的时候没拿伞，冯二爷比那祯禧高大那么一丁点儿，就举着手给她挡着，也不知道两个人说什么，一辈子都这样，好商好量的，说着被人听不清楚，但是觉得很甜的话。
等着到家门口了，冯二爷拉着门，那祯禧先进去了，冯二爷看了一眼雪，微微笑了笑，拍了拍胳膊弯那里的存雪才进门去了。
外面雪酥酥的下着，时间已经是不早了，要不是那祯禧说是雪天适合吃红薯，他压根不出去的。
当年求学的时候，穷学生都苦的很，在云南那里，物产丰富便宜，联大的女学生又嘴巴爱吃，当地卖一种红薯，剥皮了就能吃，咔擦咔擦的，好吃的很。
那祯禧也爱吃，她一辈子节俭，吃什么都高兴，只要能大差不大的，从来没有挑剔过吃食的，一啄一饮，常思来之不易。
一晃眼，人半辈子就过去了，人到中年能安稳下来，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