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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上班都在穿越
作者：茴笙
内容简介
 失业三个月后， 时年终于收到一份特殊的offer。 上要听汉武帝真情告白， 下要听武则天吐槽男宠。 单挑八块腹肌大明锦衣卫， 祸害满清九子夺嫡众阿哥。 这工作月薪十万、年终分红、分房分车，还包北京户口。 时年：人生无憾，就是还差个男朋友。 队友：咦，你不是每个朝代都有个男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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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展览
时年站在博物馆门口，举步不前。
周小茴买完票过来，勾住她脖子，“怎么，你不会想临阵脱逃吧？说好了陪我哦。”
时年深吸口气，露出个笑，“放心，就算是为了说好的大餐，我也不会逃的。”
今天是工作日，博物馆里却很热闹。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大型文物展，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包括主动前来的周小茴和被一顿大餐骗来的时年。
进入展厅才发现里面人更多，周小茴解释：“这次的展览主要针对一批隋唐时期的墓葬，好几年前就发掘出来了，清理修复了很久，这是第一次展出。其中有许多展品还是出自皇室，比较珍贵，所以来看的人比较多。”
时年看向四周。青碧的瓷瓶，黄铜的镜子，还有女子的妆奁、发簪，每一样东西都蒙着层神秘的色彩。它们来自遥远的大唐，穿过了烟尘漫漫的历史，出现在她面前。
时年忽然有点紧张，还夹杂着不安。非常熟悉的不安。她深吸口气，强行把这种感觉按了下去。
展厅右侧有一方白玉镇纸，据说来自一位唐代的状元，周小茴忙双手合十，虔诚道：“宝贝啊宝贝，请你一定要赐予我灵感，帮我加持，新文大红大紫！”
时年说：“你还没死心啊。”
“当然不死心！这么快就放弃，怎么对得起我辞掉的工作？”
时年和周小茴大学毕业不到一年，目前都失业在家。和时年躺平承认自己是被炒了不同，周小茴一直坚称她是主动辞职，具体表现在这几个月时年简历投得飞起，她却岿然不动，专心在晋江写起了小说。据说，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她坚信以自己的勤奋和才华，一定能成为一代大神！
只可惜，周小茴同学的成神之路坎坷了点，写一本扑一本，已经第三个月了，一共赚了不到50块钱。时年非常怀疑，以自己迟迟找不到工作的境况，她和周小茴到底谁会先饿死。
真是个悲伤的问题啊。
周小茴这次过来，也是为了给新文取材，看得比较投入，一会儿就走到前面去了。时年落下几步，也不急着追，反而轻舒口气。
展厅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专心参观，伴随着轻声交谈。
也许是她太紧张了。
到现在都没出什么事。也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眼前忽然有光亮一晃，是玻璃反射着灯光，时年顺着望去，看到了展厅中央的展柜。
它是单独摆放在那里，晶莹剔透的玻璃，里面摆放着一把琵琶。因为年代久远，琵琶的色彩有些斑驳了，不过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细长的颈、半圆的身，还能看到放弦的槽口。这是一把五弦琵琶。
时年走上前，展柜前的牌子介绍，这是唐中期的出土琵琶，据专家推测应该出自宫廷。
大唐皇宫的琵琶啊，也不知它属于谁……中期，啊，不会是杨贵妃吧？
“能知道这琵琶的主人吗？”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个声音。
时年回头一看，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两个男人。
都很年轻的样子，大概二十七、八岁，左边的是个外国人，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穿着白衬衣配黑色西装裤，鼻梁上还架了副金丝眼镜。非常温润儒雅的打扮，可男人唇畔含笑，镜片下的蓝眼睛透出仿佛与生俱来的多情。
他旁边的是个中国人，金发帅哥占据着白种人的先天优势，身材高大，他在旁边却也半点没被比下去。大概1米87的身高，也穿着白衬衣，搭配深色牛仔裤，清瘦却很挺拔，只是一头黑发稍显凌乱，神情有些懒散。如果说金发男是多情，他就是无情，黑眸深深，透出淡漠和倦怠，仿佛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的样子，连这个问题都像是随口一提。
金发帅哥一笑，“你问我？”他说的中文，发音不太标准，却有股别样的迷人魅力。
“怎么，你不是连竹林七贤、三侠五义都知道吗，这就难住你了？”
时年收回目光，却挡不住一颗心怦怦直跳。
妈呀，这长得也太犯规了吧！太要命了吧！
她简直要把持不住了！ヽ(ｏ`皿′ｏ)
原谅她这么亢奋，毕竟毕业这大半年，她就没见过什么像样的男人……不，原来在那所二流大学里她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今天真是撞大运了！
两个这种水准的帅哥一起逛博物馆，还穿着情侣装（？），如果让周小茴看到，一定又要脑洞大开了……哦，忘了说，周小茴同学在晋江，主要进行耽美文学的创作。:-D
时年能注意到帅哥，别人当然也能，展厅里的女孩子都若有若无往这个方向靠，这个展柜附近的人忽然增多。时年见此盛况忍不住想，这样的环境，真是适合碰瓷啊，说不准就有哪位偶像剧看多了的少女，豁出去往帅哥面前一摔，然后他就被她的单纯不做作吸引……
俗话说得好，会摔倒的女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
念头还没转完，身侧忽然一阵推力传来，时年一个不稳就朝右倒去，幸好一只手揽住了她！
古龙水的味道萦绕鼻尖，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碧蓝的眼睛。
是那位金发帅哥。她靠在他胸口，而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虚放在她腰际，确保她不会摔倒。
见她看过来，轻轻一笑，“嗳，当心啊，小姐。”
周围人都在看她，时年整张脸都涨红了，手忙脚乱地站好。天啦，她怎么会这么倒霉，怎么就摔上去了呢！刚才谁挤她啊！
她尴尬地想道谢，黑发帅哥却忽然嗤笑一声。他扫了时年一圈，了然一挑眉，仿佛看穿了什么似的。
时年大脑当机一秒，然后猛地醒悟：他以为她是故意的！
平心而论，她刚才的行为，确实有点像是碰瓷。尤其前一秒，她还在思考这个……
不过时年还是被他的态度刺到，连那张帅脸都变得不顺眼起来。她强行忍耐，“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金发帅哥说：“没关系，这里人很多，是要当心一点。”
“嗯，走神了。”黑发男人淡淡道。
这个人，真是自以为是！
时年板着脸，硬邦邦道：“对，我走神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她这么呛回去，黑发男人似乎有点惊讶，他盯她一眼，时年以为他要讽刺回来，没想到男人收回目光，不再出声。神情平静，却并不是退让，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脸上的懒得搭理。
时年气结。
什么嘛。亏她刚才还觉得撞大运了，能一次性见到两个帅哥，她就知道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
气氛有点尴尬，金发帅哥沉默一瞬，自然道：“我记得，这批文物好像是杨教授主持修复的，你如果真好奇，改天可以打电话问问。他应该知道这把琵琶。”
黑发男人却淡淡道：“如果连你都不知道，那他也不会知道。”
这话有点奇怪，时年若有所思。
目光重新落上琵琶，它安静地躺在柜子里，玻璃罩子反射着柔光。贵重，美丽，也了无生气。她忍不住想，不知道当年的它是什么样子。
这么巧，他也想知道。
这把琵琶的主人……
嗒。
仿佛一滴水落入水潭，泛起一圈圈涟漪。
时年表情猛地一变。
眼前还是刚才的展厅，可又有什么不同了。
来来往往的人群全部静止不动，没有交谈议论的声音，周遭一片寂静。大家保持之前的表情和姿势，如同雕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时年慌乱地扭头，却发现自己一点点漂浮，她以为是她飞起来了，低头却看到自己的身体还立在原处。
她的灵魂浮在了半空。
周遭的一切都堕入黑暗，她睁大眼睛，发现眼前只剩下那把琵琶。展柜的玻璃罩也消失无踪，它和她一样，漂浮在黑暗的虚空。
陈旧的花纹，斑驳的颜色，每一处都带着千年岁月的痕迹。可是下一瞬，风卷着黄沙吹过，就像带回逝去的时光，上面的色彩重新变得明亮。鲜红的花纹，暗黑的身背，雪白的琴弦。那样生动，那样鲜活。
紫檀贵重，金粉闪耀，这把属于锦绣大唐的琵琶，终于显露了曾经的真容。
它被一个女子抱在怀中，她穿一身石榴红的裙子，头发梳在脑后，钗环摇晃，坐在梨花盛开的宫殿内。
女子低着头，看不清容颜，只能看到她手指纤细，轻轻拨动琴弦。一下，又一下。
耳畔那样安静，静到让人想到宇宙洪荒诞生之前，天地万物都不存在。可时年却觉得，自己听见了她的琵琶声。
隔着千年的漫漫时光，她听到了她的琵琶声。
一股巨大的拉力袭来，她像是被人揪着灵魂狠狠往下一拽，重新落回躯壳！
身子失去平衡，她重重跌坐在地。
怔怔抬头，周遭是熙熙攘攘的人声，大家在有条不紊地参观，间或有人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面露好奇。
一切都很正常，刚才那些画面，仿佛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时年这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想必脸色也是惨白一片。有人在旁边蹲下来，是那个黑发男人，“怎么，又走神了？”
时年看着他，“崔绿华。”
“什么？”
“这把琵琶的主人，叫崔绿华……”
男人表情猛地一变。
是的，崔绿华。
不是杨贵妃，也不是任何在历史上留有记录的女人，这把琵琶的主人名叫崔绿华。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这座博物馆里也不该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可她却清楚地知道她的生平。
大唐长安人士，天宝六年入宫，为教坊司女乐。因为弹得一手好琵琶而得了个“琵琶崔”的名号，曾在一次表演中被杨贵妃赏识，赐了她一把西域进贡的五弦琵琶。
后来，贵妃作《霓裳羽衣曲》时，她也担任了琵琶部的一员。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宫人纷纷出逃，崔绿华也混在人群中，逃出住了近十年大明宫。
而这把琵琶，被遗忘在了教坊司的房里，后来和其它乐器一起埋入土内。
王朝更迭，风沙侵蚀，千年时光弹指而过。
再次重见天日，便是在这座博物馆里。
时年忽然清醒，推开他就想跑，男人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攥住她手腕，将人硬扯回来，“你等等！”

第2章 秘密
他力气太大，时年手腕一疼，忍不住挣扎，却撞上男人的眼睛。
不再是刚才的漫不经心，他看着她，黑眸深深，似乎在审视着什么，有锐光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的手抚上她额头。
时年一颤。
他的掌心有点凉，覆盖着她眉心。她看到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若有若无擦过她的睫毛。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却本能的不安，就好像自己正在被窥探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你……”
“时年？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了！”
周小茴挤开人群上前，却在看清时年的脸色后表情一变，“你怎么了？怎么坐在这儿啊？”
她蹲下来，也注意到旁边的男人，“……你是？不好意思，这是我朋友，刚才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小茴语气客气，脸上有隐隐的警惕。黑发男人没说话。
金发帅哥也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黑发男人轻轻点了下头。
金发帅哥挑眉，目光落上时年，有点惊讶。
黑发男人收回手，随意地站起来，“没什么事，这位小姐刚才忽然摔倒，我看她好像病了，一时着急，就帮她检查了一下。”
时年的样子，确实像是病了，周小茴问：“那检查结果呢？”
“哦，我开始检查了才想起来，我朋友是医生，我却不是。所以很遗憾，什么都没查出来。”
周小茴眉头拧起，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回答。
男人好像半点没察觉自己话中的不妥，还是金发男人说：“不好意思，我朋友喜欢开玩笑。但我确实是医生，如果需要，我可以帮这位小姐看看。”
周小茴还没回答，手就被扯了一下，时年轻声说：“小茴，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女孩面色苍白，神情却很坚定，周小茴念头一转，也立刻做了决定，“好，我们先走。附近就有医院，我带你去看看，别担心。”
时年只想赶紧离开，也没反驳，在周小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余光瞥到那两个人，她想了想，还是朝金发男人点了下头，“刚才，谢谢你。再见。”
被感谢的人没出声，旁边的男人却接口，“不客气，再见。”
语气懒散、尾音拖长，似乎别有深意。
好好的博物馆之行，就这么半路夭折，时年有些愧疚，周小茴说：“可别，是我不该勉强你，谁能想到您老人家真跟博物馆真八字不合呢？看这小脸白的，真是我见犹怜。”
她调戏地摸摸时年下巴，一副登徒子的样子。
时年最终还是没去医院，她出来后就表示好多了，不需要再检查。周小茴还在犹豫，时年立刻甩出强有力的理由，“咱俩的存款都快吃不起饭了，去什么医院？回去凑合买点药吃吃得了。”
扎心了，老铁。
她们甚至还是坐的地铁回家，因为打车少说也要一百多块钱，都够吃顿呷哺了。不过到家后周小茴就自告奋勇钻进厨房，说要做好吃的补偿时年，然而等她把晚饭端出来，却看到时年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周小茴伸手在她眼前挥了一下，时年没动，她又挥了一下，时年表情不变，嘴上却问：“小茴，你知道……什么是教坊司吗？”
周小茴松口气，“没中邪啊……教坊司，你是说，古代的教坊司？”
时年点头。
周小茴：“知道啊，就是古代宫廷的音乐机构嘛，好像是唐朝始建的，负责给皇亲贵族培养音乐歌舞的表演人才，偶尔兼职陪睡……哎，你不是历史不及格嘛，还知道这个啊？”
今天以前，她确实不知道。
时年翻个身，看向窗外的黑沉夜空。
很多事情，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在她身上，一直以来就有个秘密。一个很大的秘密。
她总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第一次察觉这个，是8岁那年，父母带她去西安玩儿。参观茂陵时，导游为了活跃气氛，故意问在场唯一的小孩子，也就是时年，“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人吗？”
时年那时候刚上小学，白白嫩嫩的小女孩，听到导游的话茫然地睁大眼睛，甚至还转头去看了看，似乎在思索。大人们果然被逗乐了，正当导游要公布正确答案时，却听到小女孩轻轻说：“孝武皇帝，刘彻。”
整个旅行团的人都愣了，她却似乎还嫌不够，伸出白胖胖的小手，指着周围几个山头，像介绍自己的小伙伴似的，说：“那个是孝武李皇后，烈侯卫青，景桓侯霍去病，宣成侯霍光，还有那个，敬侯金日磾……”
说完之后，她看着导游，认真道：“阿姨，你还想知道什么？”
导游：“……”
大家：“……”
后来整趟旅行，导游都对这件事惊叹不已，夸她父母会教孩子，更夸时年天资聪颖。她不明白，时年是怎么记住这么多名字的，甚至还记得他们那些略显生僻的谥号，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有些连我都记不全！”
而父母就更不解了，因为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前给时年讲过，而8岁的她很明显也不会认识那些字，不可能自己看讲解册。
没有人知道，那些名字，只是当她站在那座雄伟的陵寝前时，自动浮上脑海的。
第二次，是初中。
时年代表学校参加区上的历史知识竞赛，压力奇大，提前准备了很久，拿到卷子却发现一半都是自己不会的。原地崩溃三十秒后，她决定凭直觉随便写了。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她看着一道题，下笔想选A，脑海里却有个声音告诉她，应该选B。她被这个声音操纵，梦游似的做完了整张卷子，最后单项选择全对，问答题也拿了出乎意料的高分。
她就这么拿了全区第一。
这件事让时年大受震动。
西安那次毕竟还小，印象不深刻，而这回事情发生时她14岁，正值中二期，事后曾认真思考，自己难道就是传说中被选中的人？
那她到底属于什么系统呢？美少女战士还是百变小樱？X战警还是美国队长？
霍格沃茨怎么还不给她录取寄通知书！
时年怀揣着一颗期待的心，等了又等，却始终没有组织或者队友来找过她。她开始意识到，也许没有什么大部队，她就是一个平平无奇、单纯至极的超能力者……
在这期间，类似的事又发生了几次，比如参观某个历史古迹时，脑中忽然闪过几百年前这里曾发生过的事，再比如电视剧里提到某个历史人物，她顺嘴就说出了他的生平。
可时年却开始觉得不安。
异于常人，却不知道原因，她觉得自己像是处在一团迷雾中，找不到方向。当那些东西涌入脑海时，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对自己失去了掌控。
渐渐的，时年不再喜欢去博物馆，也下意识回避和历史相关的东西。也许是这种做法起了作用，自从她上大学后就没有再发生过什么，一切风平浪静。
这次周小茴叫她去博物馆，时年一方面是推脱不了，另一方面也是暗暗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事了。甚至她都做好了真发生点什么的心理准备，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想到白天在博物馆的一幕幕，时年崩溃地抱住头。
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以前只有文字，现在居然都有画面了！
你们还升级了？！
周小茴见她一脸痛苦，有些担心，“时年，你真的没事吗？”
时年转头，诚恳道：“没事，我只是在思考，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还能坚持多久。”
感觉已经岌岌可危了啊！
时年一生气就想吃东西，周小茴说请她吃大餐，其实也就一人煮了碗面，不过加了肉丝和鸡蛋。她还慷慨地把自己的蛋也夹给了时年，说让她补身体。
时年想到她们穷成这样还逛博物馆，真的相当感人了。
周小茴见她不吭声，安慰道：“你也别太低落，今天出门也不是全无收获，好歹见了两个帅哥啊。”
时年看过来，周小茴抛个媚眼，“就是博物馆那那两位，我当时忙着担心你都没多看，现在想想，长得真他妈帅啊……”
时年眼前闪过那两个人，很奇怪的男人，尤其是那个黑头发的，明明之前对她不屑一顾，后来却莫名其妙不让她走。
他甚至摸了她的额头……
时年回忆他的手抚上眉心的触感，有点冰凉，又隐约灼热。身子一凛，忙甩开这奇怪的感觉。
“我现在对这些男人啊美色都没兴趣，比起来，更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
说到这个就是气，她简历投了一大堆，这周居然一个面试通知都没接到，真是急死人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响动，是谷雨微回来了。
时年她们这房子是两室一厅，一共住着三个女孩，周小茴睡客厅，时年用一个小卧室，另一个带洗手间的大卧室就住着这个谷雨微。
和时年、周小茴不同，谷雨微毕业于北京名牌大学，现在在一家有名的外企上班，因为还在事业起步期，租不起贵的房子，才会和时年她们合租。但大家都明白，谷雨微将来的前途肯定比她们好，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搬走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谷雨微平时都不怎么和她们打交道，即使说话，也大多不怎么中听。
比如，现在。
“你们已经回来了？博物馆好玩吗，我今天都要累死了，真羡慕你们还有时间到处玩儿。”
周小茴和时年对视一眼，不说话。
谷雨微没得到回应，拧开瓶矿泉水喝了口，仿佛随口一问：“对了时年，你还没找到工作吗？”
时年吃一口面，还是不说话。
谷雨微扬唇一笑，又看向周小茴，“你呢，小说写得怎么样啊？”
周小茴龇牙，皮笑肉不笑，“很好，多谢关心。”
时年猜测，谷雨微一定又是在公司受气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变得很刻薄，卯足劲要在她们身上找回优越感。
果然，谷雨微视线扫过她们的面碗，带点奚落，慢悠悠说：“你们这样不行啊，早晚撑不下去的。我早说过，北京不是什么人都能待，这里不适合你们。趁早回老家，找个工作才是正经，总不能一大把年纪还啃老吧。”
说完这些，她拎着包飘飘然进了房间。周小茴瞪着关上的门，忽然弹跳而起，被时年一把抱住。周小茴梗着脖子，“你别拦我，让我揍她！我今晚一定要揍她！”
时年：“面要洒了！擦擦擦擦！我的肉也洒了！！！”
周小茴气得够呛，饭没吃完就去睡了。时年收拾完之后，也躺到了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心情复杂。
被谷雨微这么踩，她也很生气，奈何人家说的都是事实。想到毕业一年来的狼狈，她长叹口气。
其实她初中成绩也是不错的，只是因为不想学历史，高中强行选了不适合自己的理科，成绩一落千丈，后来考了个二流大学，学了个三流专业，这才混成现在这样。
大学的专业不是喜欢的，后来找的工作也不是喜欢的，现在更好，连工作都没了。
她甚至还不如周小茴，至少人家还怀揣着一个大神梦，对未来充满希望。而她呢，压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又能做好什么……
想到昨天妈妈还打电话，小心地问她需不需要钱，千万不要自己硬扛，时年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沮丧。
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被选中的人，她的所谓能力没给她带来任何好处，有的只是拖累。又或者，她应该转换思路，考虑考虑去文物部门工作，或者去黑市鉴定古董。
只是不知道一个时灵时不灵的鉴定师，他们要不要……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吵醒。
是手机铃声，在半夜两点的房间里，分外清晰。
时年呆了好几秒，才按下接听键，同时注意室友有没有被吵醒，“喂？”
她声音带点怒意，谁啊，这个时候打电话，连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那边是个温柔的女声，“是时年小姐吗？”
“你是……”
“抱歉打扰了，但我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符合本公司的招聘条件。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我们希望尽快对您进行最终面试。”
公司？面试？
时年瞬间兴奋，一个翻身蹦起来，“真的吗？太好了！方便方便，我什么时候都方便！”
“好，那您现在出门吧，我们的车就等在楼下。”
时年身体僵住。她忽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凌晨两点，什么公司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通知面试？还派车等在楼下？
他们怎么会知道她的地址？
时年看着墙上，自己拉长的影子。房间里很安静，有月光透窗而来。窗帘轻轻舞动。
一切都很寻常，又仿佛不寻常。
她只觉得心一点点绷紧，仿佛有什么等待已久的事情要发生。
“我想请问一下，贵公司的名称是……”
那边停顿一秒，还是那个温柔的女声，说：“时空管理7处，期待您的光临。”

第3章 面试
凌晨2点，时年摸黑出了门。
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换，还穿着睡衣，脚上是棉拖鞋。整个小区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还有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她终于到了楼底，外面夜色沉沉，楼前栽着一排树，树影随着夜风晃动。她目光搜索，果然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安静停在花坛前方。
时年呆呆看了好几秒，闭眼，“靠，还真有！”
她后退两步，似乎想要回去，一侧暗影里却走出个人。
是一个女孩子，大概二十来岁，穿着米色一字肩毛衣，搭配淡蓝长裙，皮肤白皙、长眉秀目，一头长发垂在脑后，周身透出一股静雅的书卷气。
她径直走到时年面前，微笑道：“你好。”
时年：“你是……”
“我叫苏更，刚才我们通过话的。”
时年僵着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苏更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依然微微笑着，安静等待。
片刻后，时年咬牙切齿，“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论是电话里，还是刚才，苏更都自我介绍过了，可时年还这么问，两人都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沉默一瞬，苏更笑着说：“凌晨两点，时小姐都敢下来，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楼前一盏路灯发出微白的光，周遭一片寂静，整个小区都在沉睡。这样的深夜，因为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就孤身赴约，实在是太过危险。可她不能不来。
女孩几分钟前在电话里话语还回荡在耳畔，“崔绿华的琵琶，还有那些长期以来困扰你的事情，时小姐不想要一个答案吗？我们可以给你答案。”
那一秒，她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时年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你说你们叫……时空管理7处？那是什么？”
“不用想得太神秘，你可以把我们看作一个办事机构，或者公司，只是做的事情特别了点。”
时年不说话，等着她说具体怎么个“特别”法。
“我们负责平衡时空，确保时空秩序不混乱。当然，你也听出来了，这项工作一般人干不了，所以需要有特殊能力的人来完成。”
顿了顿，又说：“我的同事今天遇到了你，很意外地发现，你也是我们的一员。”
时年听完这仿佛玄幻小说一般的设定，沉默一瞬，“你说的特殊能力，就是指我的……”
苏更凝视着她，“能看到已经逝去的历史，知道不该属于你记忆的信息，这些都是你的特殊能力。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不是吗？”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时年还是被她的话惊得睁大了眼睛。
她知道，她果然知道！
脑子里仿佛有暴风卷过，她最大的秘密，谁都没有告诉，她却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
她愣愣与苏更对视，半晌，“所以，你真的……我们真的……”
那些猜测，十几岁女孩的暗自期待，居然不是异想天开？
真的有人和她一样，而现在，他们找到了她……
她忽然抓住苏更的手，急切道：“咱们是什么系统，复仇者联盟吗？具体怎么干活儿？总部在哪里？！”
苏更默然一秒，扑哧笑了。她偏过头，看向越野车的位置，“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吧。”
时年心情激动，想也没想就跟着她过去。后车门拉开，时年惊讶地发现，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个人了。
是个年轻男人，身穿淡灰色衬衣和黑色西装裤，松松打着领带，肩宽腰细腿长，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的好身材。车厢顶开着盏小灯，橘色的光线照到他脸上，男人低头看一份文件，瘦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纸张。
“是你？”时年惊道。眼前的男人，赫然是白天博物馆的黑发帅哥！
苏更说：“这位是聂城，我们的队长，今天就是他发现了你。”
时年一愣，队长？这个讨厌的男人是队长？
她猛地想起告别时，他那句别有深意的“再见”。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那时候，他就想好要再联系她了……
聂城从文件中抬眼，淡淡道：“时年小姐，你好，鄙人聂城。”
苏更说：“聂城不止是队长，也是你的面试官，他将决定你是不是能真的加入我们，成为7处一员。”
面试？是了，电话里她这么说过，不过居然真的有？她以为就是个幌子！
她这么想着，下意识朝聂城看去，却发现他也在看她。男人神情平静，眼神却格外犀利，端端落到她眉心。时年一个激灵，只觉他不像是普通观察，更像是……狙击手在审视目标。
然而这感觉只是瞬间，下一秒，他重新低头，继续看起了文件。
时年心狂跳，缓过来之后就有些恼怒。什么嘛，白天把她看成碰瓷花痴女，态度那么傲慢，现在知道她和他有关系了，又这个样子，想用眼神杀人吗？
时年小声嘟嚷，“是吗？那我也要想一想，要不要让你面……”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这话，反正苏更笑容如常，“上车吧，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时年这会儿清醒了，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下楼是一回事，上车又是另一回事，时年心头开始警惕。虽然直觉上这些人应该不是骗子，毕竟她那么稀奇的事要是能凭空蒙对，那这诈骗团伙的业务水平也太高了。但这也不代表没危险。
她的手伸到睡衣兜里，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忽然就自信满满——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没忘带上防狼电击棒，她佩服自己。
聂城头也不抬，随意翻了一页纸，“你不是问总部在哪儿嘛，现在，就带你去我们的总部。”
凌晨三点半，汽车开进二环里一条胡同，绕了两个弯后，停在一处四合院前。
苏更从驾驶座下来，“到了。”
时年也下了车，仰头望着朱红大门，有些不确定，“这里？”
“对啊，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时年对这里很有印象，两年前网上曾曝光过，北京一处四合院挂牌出售，之所以引人关注，是因为那里曾是清朝某位皇室成员的府邸，之前一度作为收费参观景点。网上炒得沸沸扬扬，最后的成交价也没辜负吃瓜群众，高达九位数！
当时时年还想，这房子不开放了，自己估计这辈子都进不去了。
而现在，他们带她来的，正是那所大名鼎鼎的四合院。
这就是他们的总部？！
时年还在发愣，聂城和苏更已经进了宅子，她连忙回神跟上。一路只见高楼连苑、亭台楼阁，果然不愧是清朝的皇家庭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园子停下。
这园子很大，四周却没有房屋，只在中心矗立一座高大的假山，看起来倒像是专门为它修的园子。
假山前站着个男生，听到动静回过身，兴奋一挥手，“队长，小更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长了张娃娃脸，俊美漂亮，却非常显小，时年一时拿不准他的年纪。对方也看到了她，笑容敛了点，眼里流露出掂量，“你就是队长和布里斯说的新人？”
时年：“我是……吧。”
男生撇撇嘴，仿佛无比失望，“资料已经不怎么样了，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要……”
还要什么，你有种说清楚！
时年眉毛一竖就要追问，聂城却打断了他，“你这边怎么样？”
“老爷子晚上打了个电话，我说你去密云训练基地了，没提新人的事。”
聂城点点头，“你做得对。”
男生听到夸奖，嘴角一扬，又强行忍住，好像在告诉自己不要嘚瑟。他咳嗽一下，说：“哦，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
“你们离开之后，弦又动了。”
这话一出，苏更面色一变，聂城倒是很平静，“范围。”
“从目前定位来看，在公元前140年到130年之间。”
苏更算了一下，“那就是汉朝，武帝时期。”
“没错。”
苏更皱眉，“汉朝，我们没去过啊……”
聂城问：“别的人呢？”
“布里斯去上海了，说是有重要客人要见，恪哥和夏夏姐在做别的任务，要后天才能回来。”
“那就只有我们了。”
他们自顾自交谈，时年听得云里雾里。其实来的路上她就有很多疑问，奈何苏更专心开车，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又不想跟聂城说话，就忍到了现在。
但此刻，听到他们话里隐隐的意思，她终于忍不住了，“那个……”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时年心头一跳，还是问：“苏更说，我们的工作是平衡时空秩序，那具体……是怎么平衡？”
聂城今晚上一直淡淡的，这会儿却忽然笑了，他盯着她，饶有兴致道：“你猜不出来吗？”
这是个温柔的春夜，雕栏玉砌、假山翠竹都沐浴在沉沉夜色里，这座两百年的古宅在安静沉睡。
时年后退半步，心里忽然涌上不安。
非常熟悉的不安。
“我忽然想起来，我没拿简历，这样面试不行吧？我先回去准备一下啊，咱们改天再约……”
她转身就想跑，却被人一把抓住。时年想也不想，握着个东西就捅过去，男人往右一避，那东西堪堪从腰侧擦过。
电流声阵阵，正是她的防狼电击棒！
聂城一手制住她胳膊，道：“我刚才就想说，有警惕心是好事，但事先别让人看出来了。”
时年一击落空，大呼完蛋，使劲挣扎，“放开我！”
两人正纠缠，却听到苏更紧张的声音，“聂城！”
夜空里，乌云忽然散开，露出后面一轮明月，月华如柱，斜斜照上假山。就像一个开关被打开，园子里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树木左右摇晃、飒飒作响，每个人都头发乱飞，几乎站立不住。
时年没有防备，差点被吹飞，幸好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
聂城一把将时年扯到自己身前，替她挡住大部分风，同时偏头问：“什么情况？！”
娃娃脸男生满脸崩溃，“我不知道啊！按理说，弦阵没人启动不该这样……你们谁动它了吗？！”
再不解现在也顾不上了，聂城低头看了眼怀中，女孩被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想了想，凑近说：“看前面。”
时年闻言，费劲地睁开眼。只见一团狂风中，假山发出滢滢绿光，山体周围一圈又一圈水波似的亮光，像纠结的琴弦，冲刷着它，让它仿佛矗立在湖泊中央。
百、百变小樱魔法阵？！
她揪紧聂城衣服，“我们要怎么办，念咒语吗？你快点变身啊！”
果然是被漫画荼毒了的少女，聂城说：“没那么麻烦。”
时年紧张地望着他，聂城扯下她的手，攥在掌心。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弦阵已经开启，他们身在其中都不可能逃脱。
现在，只有一条路……
“本来没想这么快的，不过既然你也出不去了，那么，就这样吧。”
时年结结巴巴，“就、就怎样？你想干什么？！”
男生大喊：“队长，你要……”
聂城忽然一笑，呼呼风声中，他的声音也被吹散，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我是说，你的面试，现在就开始吧！”
他说完，按住她肩膀往前一推。背后狂风一送，时年仿佛一片叶子，直直地朝假山飞去。
距离接近，她才看清假山前有个椭圆形的洞，好像是一道门。而她现在，就朝这道门而去！
眼前绿光大盛，时年吓得闭上了眼睛！
没有预料之中的撞击，身体在瞬间的失重后，砸到一个东西上。她摔得头晕眼花、浑身都痛，躺在那里好一会儿不能动。
风好像停了，这认知让她松了口气。聂城那个混蛋，亏她一开始见他护着她还感动了一下，居然就这么把她推出去了！
看她待会儿怎么跟他算账！
时年一边抱怨，一边想站起来，却一脚踩空朝下滑去。她忙抓住最近的东西，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头顶依然悬着一轮明月，夜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时年明明记得，她是被丢到假山里面，可此刻触目所见，不是假山里的乱石，而是开阔的虚空。
她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一处屋顶。前后两坡倾斜，她端端坐在交汇处的正脊，刚才正是因为踩到斜坡，才差点失去平衡掉下去！
时年还穿着睡衣，脚上踩着棉拖鞋，就这么骑在高高的屋脊上，怔怔望着前方。
宽阔齐整的大街，屋舍俨然，一排又一排，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墨色城墙高耸巍峨。皎皎月色下，这座白日繁华的城池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更夫提着灯笼，是穿行在巨兽腹中的火光。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从没有来过这里，可是下一秒，一个名字就自动浮上脑海。那样清晰，就像她本来就知道似的。
长安。
两千多年前，以繁华恢弘闻名于世的伟大城池。
她来到了，两千多年前的长安。

第4章 遇险
时年呆呆看了好一会儿，猛地打个寒颤。
一颗心怦怦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眼前的一幕太过震撼，她几乎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是……是她想的那样吗？
时年手足发软，一脚拖鞋松松滑落，砸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吓一跳，这才发现更要紧的事——她落下的房子有两层，屋顶离地近十米，她扒拉在屋脊上，视野倒是开阔了，但一会儿要怎么下去？
其他人呢？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吧？说好的面试呢？！
她试着挪了下，立刻一股要掉下去的感觉，吓得不敢再动。那可怕的高度看得她头晕，几乎要崩溃时，忽然听到前方街道传来声音。
难道是他们？时年一喜，顺着望过去。
长街宽敞空旷，本来一个人都没有，这会儿却从尽头冲出来一个身影。是一辆马车，骏马四蹄雪白、身姿矫健，车前坐着个男人，身披黑色披风，头上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庞。
男人右手挥鞭，“啪”的一声，马儿跑得更快。这样急切，像是在逃避什么人的追捕。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时年就看到斜前方街道，一个黑衣蒙面人飞身而出，手中长剑直直朝驾车的男子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驾车男子长鞭一挥，武器在半空相击，震得双方都右手一颤。黑衣人凌空后退，足尖在马背一点，再次冲上来，男子也抽出长剑，却不是过招，而是砍断套马的绳子！
骏马和车身脱离，巨大的冲力下，车身朝长街一侧冲去，他趁机骑上马飞驰而去。黑衣人居然也没追，而是在飞冲的马车上撞开车门，却见车厢内空空如也，并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愣了一瞬，立刻醒悟中计了。
男子已经逃到前方，他冷冷一笑，取下车厢里的弓箭，弯弓对准。只听“嗖”的一声，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人甩了下去！
男人重重摔到地上，刚一抬头，就看到眼前寒光一闪，他想也不想，摘下斗笠就扔了过去！
“哗——”
斗笠裂成两半，轻飘飘落到地上，露出后面的面庞。
眉似利剑、眼如寒星，这是张极年轻的脸，英挺俊朗，在月光下玉石般夺目耀眼。然而比他的外表更夺目的，却是他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气质。男子自负飞扬，即使是这样的险境，也有股满不在乎的倨傲。
微风吹起墨色披风，露出下面的银白锦袍，这俨然是个贵族青年，他追捕的正主！刚才竟假扮成驾车的亲卫，还险些骗过了他!
黑衣男子咬牙，“真是小瞧了你。”
锦袍青年叹口气，“我也小瞧了阁下。”
他都已经争取了那么多时间，还是被他追上，看来自己的功夫果然还差得远。
黑衣人走近，手中利剑指向了他。锦袍青年说：“这便要动手了？杀我可以，至少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什么，你猜不出？派你来的人是谁，又为什么要杀我，临死之前，阁下能发发善心，为我解惑吗？”
黑衣人不语，片刻后轻轻一笑，“真可惜，你没命知道了。”
青年心一沉，难道，今日当真要折在这里？！
时年大气都不敢出。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初来乍到，就会撞上这么一幕。刚才中箭的马儿已经倒在地上，一滩鲜血触目惊心，时年一颗心狂跳，眼看黑衣人又举起了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他会杀了他的！他会像杀了那匹马一样杀了他！
手在兜里一摸，抓住个东西也不管是什么，她直接丢了过去！
她这一下本是热血上头，丢出去的那瞬就后悔了。完了，这个举动除了暴露自己，真是半点用也没有啊！
然而下一秒，那东西在空中抛出条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黑衣人脑门。
剑锋离青年面庞只有半寸，黑衣人却身影一晃，栽倒在地。
时年：“……”
冷冽月光下，青年遽然抬头，看到了对面屋顶的时年。
从他的角度，只看到暗蓝天幕下，一个女孩坐在屋顶。她的衣服很奇怪，神态也有点慌张，发现他在看她，惊得立刻站起来，却又颤巍巍地站不稳。背后是一轮明月，让他产生种错觉，她似乎是站在月亮里。风吹动她的长发，竟让她生出种仙人般的不真实，似乎下一瞬就要乘风而去。
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就看到女孩身子一晃，直直摔了下来！
“啊——”
他心一慌，想也不想就纵身一跃，手臂缠住她的腰肢，稳稳接住了她！
时年一脚踩空，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居然好好地落到了地上。她过了好几秒，才试探着睁眼。
头顶一轮圆月，刚才被她救下的锦袍青年把她打横抱在怀中，低头盯着她。因为背光，他的脸也半隐在黑暗中，但依然能感觉到他眼中的震惊，以及不可置信。
青年定定望着她，薄唇轻启，“你……”
时年忽然清醒，挣开他就跳到地上。脚底冰凉。拖鞋在下落时丢了，她赤着双足踩在地上，却顾不上这些。
黑衣人瘫在地上，额头咕噜噜往外冒鲜血，看起来砸得不轻。青年看到女孩冲过去摸了下他的脉搏，长舒口气，“还好还好，没死。”
他还沉浸在震惊里，下意识问：“你怕他死？那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时年回头，诧异道：“我不那么做，你就要死了。”
她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就好像他说了什么傻话，青年眉头拧得更紧。这样的深夜，凭空出现的少女，救了他又怕对方死，她到底……是什么人？
时年察觉到青年一直在看自己，心中顿生警觉。对了，这是个陌生的地方，眼前的陌生人还在被追杀，听他们的对话，好像非常有来历的样子……
正惊疑不定，耳边却传来个声音，“嗯……”
是黑衣人！他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时年心一慌，目光在他脑袋不远处，看到个熟悉的东西——她的防狼电击棒！
她刚才顺手摸到的居然是这个！之前那样混乱的情况下，她居然还没把它丢下，时年更佩服自己了！
她冲过去捡起电击棒，黑衣人正好醒来，她直接捅过去，端端被黑衣人接住！
青年：“当心！”
黑衣人头上剧痛，一睁眼就被袭击，更是大怒。本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暗器，却发现不过一根不起眼的棍子，不由嘲讽一笑。
时年也微微一笑，按下了电压开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黑衣人浑身剧颤，白眼一翻栽倒在地。时年还嫌不够，又补了一下，看他躺在地上抖得跟跳舞似的，终于脑袋一歪，又晕了。
时年这才放心回头，却见锦袍青年睁大了眼睛，跟活见鬼似的，“你拿什么捅了他？！”
这个人，她都救他两次了，居然这个反应！
她抓住他的手，“先别管这些，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跑啊！”
宽阔的大街上，两人一路狂奔。耳畔是呼呼风声，青年一边跑，一边不时看向身侧。心里有许多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他想，等一等吧，总有机会问她。
眼看前面就是个路口，身边的人忽然放缓脚步，他以为她累了，却听到女孩说：“我想了下，我们俩一起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这样，你往东边跑，我往西边。咱们有缘再见啊！”
她说完，转身就跑。青年愣了下，伸手想抓她，但她窜得比兔子还快，他的手捞空，只握住一段虚无的空气。
时年狂奔不停，肺里跟针扎似的，她不知道那个人追上没有，但愿没有，她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和他一起，实在是太危险。还有那个黑衣人，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同伙，虽然他们应该是冲那个人去的，但现在如果被她撞上，那自己的下场应该也会很惨……
正胡思乱想，忽然撞上一个人，时年重重跌坐在地。她心一沉，完了，难道真被自己乌鸦嘴，说撞上就撞上了？
鼓起勇气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聂城站在前方，还穿着之前的衣服，居高临下看着她。身后是苏更和那个娃娃脸男生，两人离得有点远，她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时年怔怔的，好像被撞懵了。聂城终于走过来，在旁边蹲下，“你没事吧？”
时年抬头，很慢很慢地冲他一笑，“王八蛋，你总算……来了。”
这句话说完，她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第5章 长安
时年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裹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她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几个奇怪的人大半夜找到了她，说是什么时空管理局的，要带她去执行特殊任务。然后，她就真的到了个奇怪的地方，看到了两千年前的长安城，还遇到了追杀……
太跌宕了，可以考虑让周小茴写一下，搞不好能红。
她揉揉眼睛，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头上不是看惯的白色天花板，而是张开的幔帐，被子也不是她亲自挑选的小兔子印花，而是单调的青色。这不是她的房间，反而更像那种旅游古镇的客栈。
时年慢慢扭过头，不远处的案几前，一个女孩背对着她，正在写着什么。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笑，“你醒了。”
“苏……更？”
苏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是我。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睡了好久，这边没有医生，还好聂城有点经验，帮你看了一下。”
时年觉得头有些痛，因为眼前所见，也因为她的话，“聂城，还有……这边？这边是哪边？”
她忽然顿住，一瞬后猛地醒悟，“所以，昨晚的事，都是真的？！”
没等苏更回答，她又想到什么，越开她下床，奔到窗前用力一推。
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闭眼，等再次睁开，只见旭日高悬，照耀着鳞次栉比的房屋，屋檐飞翘、桥拱如月，一砖一瓦都彰显着繁华与昌盛。大街上车水马龙，来往行人打扮各异，姑娘们长裙翩翩、笑语嫣然，男人有作文士打扮的，深衣高冠，也有平民装束，还有小贩在沿街叫卖。人声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还是她昨夜见过的城池，只是此刻白日苏醒，烟火之气越发真实。
时年喃喃道：“这里是……”
苏更在旁边说：“长安。这里是汉朝的长安。”
时年捂住嘴，终于确认一个她早该清楚的事实。
她真的，穿、越、了！
“3月21日，凌晨4点53分，弦阵意外启动，时空管理7处行动队队长聂城、苏更、路知遥被迫出发，同行者还有尚未通过面试的新人时年。降落点为公元前138年5月……”
路知遥写到这里，不死心地抬头，“队座，咱们才刚过来，有必要这么早就写总结报告吗？”
聂城站在窗边，正用望远镜观察远方，“我这是为你好，先写着，省得回头你又说忘了，不记得这个不记得那个。”
路知遥的偷懒计划被他看穿，不满嘀咕：“写报告明明是你的活儿，回回都赖给我……”
他说的很小声，聂城却听到了，“怎么，不乐意替我干活儿？”
路知遥一凛，“乐意，当然乐意！帮队座干活儿是小人的荣幸！只是这个报告……真的，回头交上去第一段就得被老爷子批，这没法儿写啊！”
意外启动，被迫出发。写下这八个字的路知遥手都在颤抖，7处讲究计划周密、万无一失，最忌意外，更别说他们还带过来一个啥都不知道的新人！
他琢磨着，不然先把检查也写了吧，反正看这架势至少一万字是跑不掉了……TAT
聂城闻言沉默，顺手把望远镜往后一抛。路知遥差点魂飞魄散，一把跳起来接住，“这可是军用望远镜！我托美国军方的朋友搞的，海豹突击队就用它！你小心点！”
“跟海豹突击队学学别的吧，比如早日射击上10环。”
路知遥被戳中痛处，嗷嗷直叫，“队座您不能这样！”
聂城却没理他，而是说：“你觉得，昨晚的弦阵，为什么会突然启动？”
他提到这个，路知遥抱着望远镜，老老实实说：“不知道。我也想过了，能启动弦阵的，只有咱们内部具有特殊能力的人，连老爷子都不行。但昨晚我和你都没有，我问了小更姐，她也没有，其余几个都不在现场。我真的想不出来。”
“你漏了一个人。”
路知遥一愣，“你说那个新人？不可能，就算是咱们，也是要经过学习和多次尝试，才能真正启动弦阵，她才刚来，怎么可能做到！”
聂城看着前方，轻轻道：“对啊，她怎么可能做到。”
路知遥挠挠头，好奇起来，“说起来，小更姐在那边照顾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聂城回头，“怎么，担心她？”
路知遥立刻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是觉得那女的看起来弱不拉几的，不会死了吧？”
“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刚被他评价为“弱不拉几”的女的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路知遥一呆，“你干嘛？”
时年冷冷道：“算账！
她冲上去就揪住聂城领子。因为他太高，她必须举着手才能完成这个动作，但这丝毫无损于她的气势，“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差点死了啊！”
聂城回忆昨晚找到她时，她那狼狈的状态，“猜到了一点。”
还猜到了一点！时年越听越气，手上力气更大，聂城被拽得微微低头，“你强行带我过来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放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
到最后，强撑的气势终于弱下去，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聂城沉默一瞬，认真道：“这件事是我失职。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也导致你遇到危险，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他这么郑重，时年反倒不知道怎么办了。她瞪着眼睛，半晌，撒手松开他，“算、算了，反正我最后也没事，下不为例……至于穿越，我就当来旅游了……”
说到这个，从北京到西安，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比坐飞机还快啊！时年胡乱地想着。
聂城微微一笑，一把按上她脑袋，“既然时小姐这么宽宏大量，那好，你醒得正是时候。准备出发。”最后一句是冲门口的苏更说的。
时年一个激灵，“出发？你们又要干嘛？！”
她转身想溜，奈何头顶还放着聂城的手，她像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一圈，挣脱不得。
她绝望地看向对面，苏更偏头一笑，说：“出发……去见卫子夫。”
“卫子夫？？你是说，那个卫子夫？？活的卫子夫？？！”马车上，时年一口吞下两块小面包，失声问。
路知遥忍无可忍，“行行好，能稍微注意下你的吃相吗？有这么饿？”
时年早受不了这人的阴阳怪气，翻个白眼，“行行好，我昨天半夜被你们搞出来，又穿越又跳楼，又追杀又晕倒，整整20个小时水米没打牙，我不应该饿？”
路知遥被堵得说不出话，时年轻哼一声，转头问：“你们真不打算给我解释一下？现在搞传销的还有上岗前培训呢，更何况你们这个……”
时年找不出形容词。她基本确定，自己加入了一个组队穿越团伙，要接受这个也没那么困难，毕竟从小经历各种怪事，早有了心理准备。况且，没吃过猪肉还看过猪跑，作为当代文学少女，她穿越小说也实在看了不少。
然而，和小说里那些孤军奋斗的穿越前辈不同，这群人设备之充足，据说他们昨晚已经是匆匆出发了，还是带了两个大背包。是路知遥提前准备好的，里面有这一趟可能会用到的各种东西，比如她正在吃的小面包就是从里面找出来的。
还是达利园的，香橙味儿！
车厢外传来声音，聂城说：“苏更，给她解释一下。”
苏更点头，“还记得昨晚的弦吗？”
时年回忆，她说的是变故发生时，假山底部那些像琴弦一样的亮光吗？
“我们管它叫时空之弦。每一条弦都代表了一段时间，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是一千年，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这些弦保持平静。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很轻松，因为弦不会随便动，用不上我们。只是，之前出了点意外，弦动了。”
时年心莫名一跳，“弦动了，会怎样？”
“弦动了，它代表的那段时间，也会波动。换言之，已经发生的历史会偏移，甚至，出现重大改变。”
“啊，我想起来了！你们昨晚说过，这一段时间的弦动了！那这里的历史，怎么改变了？”
“现在是公元前138年，也就是大汉朝建元三年，我们熟悉的汉武帝刘彻已经登基第四年。按照历史，他的第二任皇后卫子夫应该在建元二年的春天被他看中，带回宫中，但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卫子夫依然没有成为他的妃子。”
时年不假思索，“那不挺好的嘛，反正汉武帝后面要出轨，嫁给这种渣男干什么？”
苏更：“……”
路知遥：“……”
时年看他们这样，有点心虚。她十几岁之后就不看任何历史了，会知道这几个人还是靠各种电视剧和野史传说，有哪里不对吗？
苏更说：“时小姐平时看科幻小说吗？或者电影？”
“看过……一些？”
“那那些小说和电影有没有告诉你，历史是不可以改变的？卫子夫如果不嫁给汉武帝，谁给他生下太子刘据？没有刘据，又怎么会有后来的宣帝刘询？那样的话，整个汉朝的历史都会改写。”
见时年愣了，苏更继续说：“我们今天的一切，都是构建在已经发生的过去之上。试想一下，如果历史改变，那后来的一切还会发生吗？你、我以及大家还会存在吗？到那时，也许我们都会被抹杀。”
时年倒吸口凉气，“所以……”
聂城隔着车厢，轻飘飘道：“所以，我们要到每一个出现偏移的时代，纠正它，让历史回归正位。只有这样，弦才会恢复平静。”
这个信息量简直比昨晚还大，时年懵逼好一会儿，明白了，敢情他们这趟就是为了撮合刘彻和卫子夫？！
她小心问：“卫子夫没嫁给汉武帝，那么，她现在在哪儿呢？”
马车忽然停下，车门打开，时年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处热闹的街道。苏更说：“这里是东市，我们需要买一些衣服。”
他们带的东西里没有衣物，时年的睡衣肯定不能穿了，现在身上的是旅店老板那儿借来的襦裙。汉代纺织技术有限，她这件在这个时代都不算什么好东西，质量可想而知，颜色黯淡，料子还磨得她很不舒服。
无论到哪个年代，逛街永远是女孩子的热衷。一听到要买衣服，时年顿时兴奋，把刚才的疑问给忘了。
刚才苏更已经告诉她，汉朝长安城实行里坊制，“里”是居住区，商业和手工业则限制在“市”，其中东市出现更早，商业也更发达。①
时年一路左顾右盼，只见酒肆赌坊、商铺舞坊穿插林立，行人来来往往。有汉人打扮的男子，宽袍广袖、巍峨博冠，当街弹着时年不认识的乐器；也有倚门卖酒的胡姬，轻薄明艳，遇到客人调侃，她笑着抛过去一个媚眼，端的是活色生香。
三教九流，汇聚一堂，显示着这座城市的兼容并包。
时年看着看着，忽然涌上股奇妙的感受。之前都是旁观，直到这一刻融入其中，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来到大汉朝了啊。
这些都是活的汉朝人，这里就是汉朝的商业区！
不得不说，真像横店（……）啊！
拐过两个弯，他们进了一家衣饰坊，店老板迎上来，热情道：“几位客官要做衣裳吗？”
时年刚想回答，却察觉一个问题。这老板的口音是她从没听过的，像某种方言，但很奇怪，她能懂他的意思，就像脑子里有个自动翻译机似的。
什么情况？
“这是古汉语。”苏更低声说，“更细一点分，属于上古汉语。”
“那我怎么能听懂……”时年恍然大悟，也压低了声音，“特异功能？”
苏更一笑，算是默认。
时年觉得很神奇，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黑衣人和锦袍青年的口音似乎也是这样，只是自己当时太紧张，没有察觉。
“对，我们买衣裳……”她刚开口就后悔了，害怕自己的口音会露馅，没想到当她和老板说话时，口音居然也变了，和这些古人一模一样。
……这个特异功能太牛了吧！
聂城说：“我两个小妹要做几套衣裳，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料子都拿出来。”
这么阔气？时年被这位大汉朝的霸道总裁镇住了。
老板也眼睛一亮，“小店恰有两身做好的曲裾，堪堪匹配两位女郎的气质，可要一试？”
聂城点头，时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板和苏更带着去了内间。路知遥见人走了，才撇撇嘴，“这招成吗？小更姐当然没问题，但那个时年，我看是怎么打扮都不行的……”
聂城：“是吗？”
“不信你待会儿看，山鸡就是山鸡，变不成凤凰。咱们经费也有限，不该花的还是别瞎花了。”
两人等了许久，内间终于传来声音，路知遥脸上还挂着嘲讽，转头一看却愣了。女孩站在门帘处，那件暗淡的襦裙不见了，换了身绛红色曲裾。那红因为染制得好，纯粹耀眼，腰带是白底绣花的，裙裾曳地、腰肢款款，显得身段很窈窕，箭荷般亭亭玉立。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枚长钗固定，衬得眉目清朗、灵动鲜活。
不过她有些紧张，不断扯着袖子，“奇怪吗？这里的衣服太复杂了，我穿了好久……”
苏更笑着说：“不奇怪，很漂亮。我就知道你适合红色。”
她也换了衣服，一身琉璃白深衣，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全然是个古典美佳人。
时年看了几秒，由衷道：“您可真是太客气了。”自己长成这样还夸别人漂亮，恕她承受不起！
“不信？那让男生们说说，我选的衣服是不是很衬她？”
时年以为路知遥又要嘲讽，谁知男生轻哼一声，别过了头，竟像是无话可说。
这是承认她好看了？
时年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聂城。男人端详她片刻，露出满意的神色，“挺好。”
时年心头涌上股雀跃。其实她刚才也看了，这裙子确实很显气质，苏更还给她盘了头发，比她平时要漂亮多了。
之前周小茴约她买汉服不该拒绝啊！
她一时有些陶醉，对着店中铜镜自我欣赏起来，不经意看到商铺外面经过几名男子，全部披发左衽，身材高大、容貌粗犷，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那是匈奴人。”
时年回头，路知遥说：“两个月前，大汉和匈奴经过商议，决定再次和亲，还有半个月，匈奴使臣就会来到长安，接走和亲公主。”
和亲？怎么突然说这个？
时年并不了解这些，只是隐约记得，汉朝是有和亲的历史，不过好像都不是嫁真的公主过去，而是挑宗室女，或者选宫女册封，比如大名鼎鼎的王昭君。
“我记得好像和亲公主都挺惨的，这次被选中的人挺倒霉……”
“当然倒霉了，本来可以当皇后，现在却要远嫁异乡、茹毛饮血了。”
时年：“嗯……嗯嗯嗯？”
路知遥恶劣一笑，“所以说命数都是有规律的，卫子夫没有成为皇帝的女人，却被选成了和亲公主，要嫁去匈奴当阏氏了。”
时年目瞪口呆。
她看了路知遥好一会儿，忽然回过神，“到底什么情况啊，你们带我出来，不是说去见卫子夫吗？卫子夫成了和亲公主，那要怎么见？！”
“她成了公主，现在住在宫里，当然是进宫去见了。” 聂城说。
“进宫，怎么进？我们几个平民，难道要秘密潜入？”
“不用那么麻烦，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办法。”
“什么？”
“王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自从上次被罢相，一直想着东山再起，最近正准备给他的皇帝外甥进献几位美人。我们经过讨论，一致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聂城微微笑着，时年看着身上的衣服，忽然涌上股不祥的预感。
聂城说：“你和苏更长得都还凑合，打扮打扮，应该可以选上这个美人，混进宫去……”

第6章 献美
时年严词拒绝了这个提议。
“你们这工作也太可怕了，是不是人啊，居然想送我去选秀？就算我是个临时工，也不能这么坑吧！”
路知遥：“你清宫戏看多了吧，汉朝没有选秀。你进去直接就是皇帝的小老婆了，不存在被撂牌子的情况。”
时年：……谢谢你的解释啊！(╯‵□′)╯︵┻━┻
苏更安慰她，“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去，我也会去，而且你放心，事情基本还是我来做，你只需要给我打打下手，顺便熟悉一下工作流程。”
时年还是不肯，“为什么让我们两个女孩子去？他们男人不可以吗？”
“你也说了他们是男人，要进皇帝的后宫也太难了吧……”
“有什么难的，里面没有男人吗？”
苏更、路知遥：“……”
时年这才反应过来，皇帝的后宫里确实有男人，但好像都是……
她正色道：“你们真的不考虑下吗？我觉得可以啊，为了工作！”
路知遥说得没错，她是看了不少清宫戏，还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后宫这种地方那么可怕，勾心斗角，她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她想过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强买强卖，她又不是自己想穿越的，莫名其妙就走到这一步了。
凭什么啊？他们要考察她能不能加入这个组织，她还要考虑到底进不进呢！
被安排了宦官之路的聂城看着一脸“坚贞不屈”的女孩，淡淡道：“按规定，我们过来后，必须要完成任务才能回去。如果真让卫子夫嫁去匈奴，就算我们不被抹杀，也要永远待在汉朝了。你想一辈子留在这儿？”
时年神情一滞，他又补充，“又或者，我们自己完成了任务，不管你，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时年：“……”
这威胁太致命，时年很想梗着脖子说一句“老娘不怕你”，却终究不敢冒这个险。原地崩溃三分钟后，含泪屈服。
接下来几天，时年关在房间里，恶补各种相关知识。毕竟要去皇宫，总不能两眼一摸黑。苏更再次展示了他们的充足设备，她居然带了个kindle，里面是这个时期各个历史人物的资料！时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期末大考前就是这么爆肝刷书！
本以为至少能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谁知三天后聂城就跟她说，事情打点好了，明天就会送她和苏更去田蚡府上。
时年：“……我连田蚡的资料都没背完！”
毕竟历史渣太多年，欠的东西太多，还总是背了就忘。时年觉得自己要完蛋了，抓住聂城苦苦哀求，“再多给我点时间，五天！不，三天！老师，你明天考我会挂科的！”
聂城：“……撒手！别抱我腿！”
任凭她如何哭求，第二天早晨，他们还是如期出发。时年又换上那套绛红曲裾，坐在马车里还愤愤不平。
对面苏更打量她片刻，说：“时年。”
时年抬头，她笑道：“叫时小姐太生疏了，我直接喊你名字好不好？还没谢谢你，愿意陪我去宫里。”
时年挠挠头，“没、没有啦，我也不是为了你，是聂城……要不是他逼我，我才不去呢……”
“不管为了什么，你总是陪了我呀。啊，差点忘了，这个还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东西，黑色的，圆圆短短，像个小木棍，是她的防狼电击棒。那天晚上她晕倒了，醒来就找不到这个东西，她还以为自己混乱中把它丢了呢。
时年看着它，又想到那晚的锦袍青年。说起来，那还是她来到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人，她都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现在又怎么样了。
“听说这东西救了你一命，队长特意叮嘱我，把它还给你。宫里情况复杂，你好好收着，关键时刻可以防身。”
时年有点愣，“是……聂城让你把这个给我的？”
苏更点头，“所以你别担心，就算我们进宫了，队长也会想办法联系我们，留意我们的情况。”
她下意识转头，风吹动车帘，露出小小的缝隙，聂城策马跟在车旁。汉朝时生产力局限，马匹都是上层贵族才用得起，普通人只能驾驶牛车或者骡车，他却一过来就置好了香车宝马。此刻男人一身黑衣，端坐马背，有些高傲，也有些冷漠。
时年捏着电击棒，半晌，嘀咕道：“他有这么好？我才不信呢……”
长安城的贵族宅第基本都分布在未央宫北阙一带，称作“北阙甲第”①，出了名的冠盖云集之地。武安侯田蚡也不例外，时年和苏更住进了他置在这里的府邸，接受入宫前的教导。
进去后才发现，这次要送进宫的美人不止她们，还有两名武安侯府打小养着的婢女，一个叫月容，一个叫连翘，都容貌出众、能歌善舞，一看就不是普通丫鬟。
苏更说：“这种才是正常程序，当初卫子夫就是阳信公主府的讴者，精心调教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被皇帝看上。”
明明有这种知根知底的人，却还愿意送她们进宫，时年有些奇怪。苏更解释：“田蚡此人好财，又喜欢权力，被免官后非常希望能招徕人才，壮大自己的势力。所以，队长送了珍宝给他，又想办法取得了他的赏识，后面再献上我们就顺理成章了。”
听起来简单，但能在这么多朝臣里敏锐地选中田蚡，利用他的个性和处境达成自己的目的，这眼光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过时年没心情感慨聂城的厉害，因为她实在是太！忙！了！
进宫毕竟是大事，侯府安排了专门的人教她们规矩。行、站、坐、卧，对宫中贵人们的称呼，还要面君时的礼仪，什么都要学。时年白天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晚上还要接着背历史资料，后来连苏更都看不下去了，劝她适当休息。不过时年不敢。她怕死。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她们和那两名婢女也很少交流。只是某一天，大家在学习当今陛下的喜好时，连翘忽然道：“你们说，陛下是到底个怎样的人啊？他见到我……见到我们，会喜欢我们吗？
她神情憧憬，脸颊还有点泛红。身份卑微的婢女，忽然被选中，有机会去服侍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如今日日学习着关于他的一切，小姑娘还没见到人，就已经春心萌动了。
时年和苏更对视一眼，没说话。
其实照苏更的看法，她们根本不一定能见到皇帝。现在的皇后是大名鼎鼎的陈阿娇，善妒专横，又有母亲馆陶大长公主和王太后当后台，连皇帝都必须让着她。不过这样正好，她们的目的只是混进宫找卫子夫，又不是真的要去给皇帝当小老婆。
不过，想到这段时间看的资料，时年也有些好奇。汉武帝刘彻，这无疑是汉朝历史上最有名的皇帝，史书上说他文治武功、雄才大略，一手开创了西汉盛世，时年却还是对他的风流韵事更感兴趣。陈阿娇、卫子夫、李夫人还有钩弋夫人，从少年到老年，这位仁兄每个阶段都留下了个精彩的故事，可以说非常不甘寂寞了！
正走神，耳畔忽然响起声音。从府外传到府内，一片骚动，人人都如临大敌。时年见一个婢女跑过来，忙问：“出什么事了？”
婢女行了个礼，神情紧张，“陛下微服驾临，君侯已经出去接驾了！几位女郎也早做准备，一会儿兴许会命你们出去伺候呢！”
“哐当。”时年转过头，只见连翘因为太激动，把酒樽直直砸到了地上。
御驾亲临，整个武安侯府都被惊动。亲兵尽数出动，持戟负剑拱卫侯府，仆婢也严阵以待，以防传召。这一切还必须暗中进行，免得扫了贵人的兴。
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侯府正堂，田蚡恭敬跪坐着，对上首说：“陛下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臣真是受宠若惊……”
目光所及，皇帝一身玄衣，随意地坐着。他今年刚十九岁，尚未亲政，平时也没什么架子，就像今日，带着七八个侍从就去灞桥游玩，回程顺道来了自己府邸。
因为放松，皇帝的声音也透出丝懒散，“朕来看舅舅，需要准备些什么？当然是想来就来了。”
他这样亲近，田蚡越发激动。自从建元二年被窦太皇太后免去丞相一职，他就一直盼着东山再起，如今阿姊是指望不上了，他明白自己最大的倚靠就是这个皇帝侄儿，之前想要进献美人也是为此。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左不过朝廷局势，田蚡看刘彻心不在焉的样子，适时道：“听说，陛下前阵子遇见了仙女？”
皇帝端着酒樽，闻言愣了一下，“舅舅从哪里听说的？”
“宫中都在传，说陛下那夜突然从甘泉行宫回来，半路遇到了姑射仙子，之后都失魂落魄的……”
他语气调侃，仿佛真是长辈在取笑晚辈。刘彻眸中有暗光闪过，唇角却勾了起来，“舅舅只听说了这个吗？”
田蚡一愣。确实还有别的，宫中还传，说陛下那夜其实是遇刺了，但阿姊说没这回事儿。难道……是真的？
他还在犹疑，刘彻已经换了话题，“舅舅觉得，这世上当真有仙子吗？”
田蚡看他不似动怒，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一点，“臣不知这世上有没有仙子，但臣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定也只有陛下天子之尊，方能遇见。”
刘彻沉默，目光望向天际，仿佛真想起什么云间月下的世外仙姝。
田蚡道：“臣府上仙子没有，凡俗之女倒是有几个，好在都还算灵秀美貌。陛下若感兴趣，不如召出来一见？”
刘彻盯他一会儿，笑了。
他食指点点他，摇头道：“舅舅啊舅舅……行，既然你准备了，那就见见吧。”

第7章 少使
时年快崩溃了。
千算万算，没料到刘彻会自己送上门来。待会儿田蚡如果真让她们去献艺，没被看上固然糟糕，但被他看上……好像也很糟啊！
让她想想，原本的历史上，卫子夫就是被刘彻在席间看中，更衣时就当场临幸了吧？
……妈妈，我害怕！
时年揪住苏更衣袖，都快急哭了，“想想办法，我们不能去……不然跑路吧……”
“不能跑，现在走这条路就彻底断了！你以为队长为什么这么急把我们送进来？要不了多久，匈奴人就会到长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难得严肃，时年愣了愣，“那，如果我们上去，刘彻真的……”
苏更神情冷静，“先上去，见机行事。”
时年：“……”
居然玩这么大，时年懵了！
她忐忑地坐在房间，绞着手指不想说话，对面连翘和月容也很安静。不同的是，月容和时年一样神情担忧，连翘却是满脸兴奋，几乎有点迫不及待。
不一会儿，有男子进来，时年认出那是田蚡身边的人。他越过连翘期待的目光，径直走到时年和苏更面前，“君侯有命，请二位女郎去正堂伺候。”
时年头皮发麻，苏更却镇定一笑，“诺。”
她起身往外走，时年跟着她，脑中却在不断想接下来的事。一不留神，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她只觉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苏更就一把抱住了她，“小心！”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时年只觉半边身子都在发痛，刚想说话却看到苏更小脸发白，额头一瞬间全是汗！
她惊道：“你怎么了？苏更？”
苏更吸着冷气，目光往下，“我的脚……好像崴了……”
她脚踝处果然肿了，时年试着碰了一下，苏更立刻疼得颤抖。她有点慌了，茫然道：“现在，要怎么办……”
这一出太突然，那来传话的男子也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怒道：“你说怎么办！陛下就在前面等着，你们也能……”
他气得浑身发抖，苏更的伤不重要，现在的局面却必须解决。苏更咬牙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去……我可以起来……”
“行了吧，你敢去我也不敢让你去！御前失仪的罪谁也吃不起！”男子目光一转，落到对面的连翘和月容身上，沉吟一瞬，“你们俩，跟我出去，一会儿小心伺候！”
连翘茫然一瞬，欣喜道：“诺！”
男人懒得再看地上的两人，领着人就走了。时年抱着苏更，小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没小心看路，你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是连翘。”
时年一愣，苏更拍拍她的手，“我在对面看到了，她伸脚绊你。”
时年恍然大悟。她就说自己不至于这么冒失，而且刚才她们摔倒后，连翘确实表情很慌张。她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原来是做贼心虚！
时年没想到连翘会这样，毕竟这阵子她们都没有过冲突。而且伸脚绊人，这么低劣的招数，宫斗剧里都不兴用了，她居然也能中招！
时年又气又恼，苏更说：“她应该就是一时冲动，估计自己都没想到，运气居然这么好，直接把我们俩的机会给抢了。”
时年本来不想要这么机会，听她这么说，又有些着急，“那我们还能进宫吗？这条路是不是行不通了……”
苏更深吸口气，“先等等吧。看看情况再说。”
她们并没有等太久，大概一个小时后，有人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府邸的主人，武安侯田蚡。
时年只在入府当天见过他，当时这位君侯态度温和，此刻却冷冷道：“聂城说，你们俩是可造之材。我看在他的面子上，自己的人都不选，想成全你们。没想到，我居然差点被你们俩给害了。”
时年咬牙，不敢辩解。苏更说了，连翘绊她的事只有她看到，无凭无据，说出来不仅没用，搞不好田蚡还觉得她们在诬陷。
苏更说：“君侯恕罪，此番是我等大意，还望君侯再给一次机会，妾感激不尽。”
田蚡淡淡看她，片刻后说：“你是没机会了，但你的同伴还可以。陛下已经同意，宣她们三人进宫，一会儿就出发。”
时年惊住，“只、只有我吗？苏更不去？”
“见驾前受伤，实在不祥。如不是因为聂城，我连你都不想要了。”
震惊一个接着一个，时年都不知道如何反应了。苏更见她这样，想了想，说：“君侯，此事可能不……”
田蚡扬眉，“怎么，你不会说，只有一个人，就不去了吧？”
他语气危险，仿佛苏更真敢这么说，就别想活了。
苏更抿唇。她脸色苍白，痛楚之色尚未褪去，明明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任务，可当事情落到时年头上，她却想替她放弃。
时年心情复杂。刚才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苏更也不会受伤。目光瞟到田蚡身后，连翘不知何时进来了，小脸上已经没有慌乱，而是志得意满。她是该得意，听说她当庭献舞被陛下盛赞，获准入宫。别的婢女都说，她这一去没准就要当夫人了。
见时年看过来，连翘扬了扬下巴，满是挑衅。
时年只觉一股火往上窜，想也不想道：“当然不是。”
苏更惊讶地看过来。时年却觉得，随着这句话出口，自己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事已至此，反悔是不行了，他们还有大事要完成。而且这个女人，当着她的面欺负了她的朋友，这笔账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她看着田蚡，毅然道：“多谢君侯成全，妾愿意入宫，服侍陛下！”
时年一直知道，自己个性容易冲动。朋友说她这样早晚会吃大亏，从前她还不信，如今，总算信了。
她趴在织机上，遥望远方徐徐落下的夕阳，长长叹了口气。
三天了。
从她在田蚡府上放下豪言，辞别苏更、孤身来到未央宫中，已经过去三天了。
“时年，别走神啊，再不做完少府大人会生气的。”旁边月容担心地说。
时年转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心里却很崩溃。路知遥说，她这样被进献的美人，一进宫就自动成为皇帝的小老婆，她也做好了准备。可她怎么都想不到，小老婆居然是这个待遇——怎么还要干活呢！
她是跟在刘彻的车驾后进来的，他却并没有见她，直接丢给掖庭令去安排。于是，时年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就被叫来织布。她看到满屋子的织机时，整个人都懵了，旁人却告诉她，纺织是宫中女子都要做的，包括身在高位的夫人们。
剧本不对啊，清宫戏里不是连答应都有人伺候吗？！
时年压根儿用不来这个时代的织机，她连现代的缝纫机都不会用！本以为完蛋了，没想到一起进来的月容却主动提出可以教她，时年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个在田蚡府上没怎么打交道的女孩居然是个热心肠。
想到这儿，她抓住月容的手，“算了，我织不下去了，咱们先去吃晚饭吧。”
月容有些迟疑，时年说：“放心，我明天会抓紧的。再晚又要没饭了，我是没事儿，不能耽误了你啊。”
庭院里有几名女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日落的，说话的，神情都有些无聊，甚至麻木。这是椒房殿以北的掖庭，聚集的都是如时年一样的低等级宫人，大家名为皇帝的妾，却都没见过他一面。时年这种刚进来的还好，有那种进来好几年的，神经都有些不正常了。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时年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面孔，还没来得及躲，对方已经看到了她，扬声道：“时少使。”
时年深吸口气，露出个笑容，“见过连八子。”
眼前的人，正是连翘。
她们一起进宫，也一起受封，时年现在的身份是少使，汉宫中等级最低的，只比下面的家人子高一点，连翘却封了八子，比她要高三级。不过这不是重点，更要命的是，连翘今天被陛下传召了。
整个掖庭议论了一天，艳羡嫉妒都有，时年却一听到就心头一沉。
果然，去御前镀完金的连翘仿佛学成的海归，神态比之前又高傲了几分，“时少使这么快就织好布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
时年不会织布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在女子皆纺织的汉代，这简直是个奇葩，时年之前就受到不少嘲笑。
敌人正春风得意，时年明智的没有硬碰，“多谢八子夫人关心，还剩下一点，妾明日会继续的。”
连翘却忽然变了脸色，“什么明日继续？你若完不成，少府大人怪罪下来，只会觉得我们掖庭办事不力！你今晚不用吃饭了，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再去睡觉！”
时年目瞪口呆。
这个连翘，明明之前是当丫鬟的，这心态转变也太快了吧！翻身农奴把歌唱？！
没人帮她说话，或者说如今整个掖庭，没人敢违背连翘。就连月容都只是担忧地看了她两眼，就低头沉默了。
时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回织室，坐到了织机前。
外面连翘的笑声那样刺耳，夹杂着女人们的奉承，还有人在打听陛下可对她说了什么，不知道连翘怎么回的，外面顿时笑成一片……
时年听了一会儿，重重踩上踏板！
如果不是还有任务，你看我忍不忍你！
苏更说，即使进了宫，聂城也会设法与她们联系。现在他肯定已经收到消息，知道她孤身闯虎穴了，却还迟迟没有动静，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吗？还是外面的人果然不好潜入宫中？
时年并不担心他们不管她，毕竟卫子夫还在这儿，聂城冲着卫子夫也要来一趟。想到卫子夫，她神情一变。之前讨论计划时就说过，进宫后首要任务是取得卫子夫的信任，如今她独自进来了，这任务也就落到她一个人肩上。
时年往外一看，天已经黑透，大家都回房休息了。她溜回房间，从柜子最下面一格摸出她的防狼电击棒，小心藏好，再溜出了房间。
虽然有些害怕，但她是带着决心进来的。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他们来救，岂不是跟不来没啥区别？
她还指望着赶紧把这个事完成，临走前把连翘暴揍一顿呢！
今夜有月，照拂着连绵殿宇。时年之前已经跟别人套过话，知道选中的和亲公主住在皇宫北边的披香殿，从掖庭过去的路线也趁白天熟悉过了。
一路走得顺利，远远地瞧见一泓碧波穿过，时年知道那是沧池的流水，披香殿就在流水对面。
胜利在望，时年一个雀跃，耳畔却忽然传来呵斥声，“何人在此！”
是巡逻的守卫。时年一慌，下意识转身就跑，谁知她的动作反而让守卫起疑，立刻就有人追了上来！
时年：“……”
完蛋完蛋完蛋！现在停下来是不是没用了？她解释自己只是吃完饭出来散步会有人信吗？！
沧池流水之畔，刘彻负手而立，身侧是大宦官杨得意，“夜深了，太后白天才交代过，陛下可要去椒房殿歇息？”
刘彻望着夜空，头也不回，“不去。”
杨得意毫不意外，顺溜道：“那，别的夫人那里呢？之前武安侯进献的三位美人，陛下见了连八子和月少使，还一位时少使没召过呢。”
“朕带她们回来已经是给舅舅面子，难道还每个人都得见吗？”
杨得意提完了，自觉尽到了责任，也不再多嘴。然而刘彻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件事，有消息吗？”
他说的含糊，杨得意却心知肚明，低声道：“探子都派出去了，这阵子昼夜不停在长安城和周边乡县寻找，只是，还没发现与您描述相符的女郎……”
“这都多久了，连个女人都找不到，那些探子干什么吃的！”
杨得意为难道：“也不能全怪他们。无名无姓，连张画像都没有，找起来确实有难度……”
刘彻：“朕不是给了张画像吗？”
杨得意一噎，没敢答话，心里却嘀咕，就您画的那个像，谁认得出来啊……
刘彻猜出他的腹诽，一时无语。有心踹一脚过去，最后还是没好气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滚吧，朕一个人走走。”
夜晚的未央宫总是很安静，沧池流水潺潺，漂浮着落花。刘彻望着天边玉轮，又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仿佛站在月亮里的女子。
自从那晚一别，他就想找到她，然而她的消失就和出现一样毫无征兆，任凭他想尽办法，也找不到半点线索。
最无奈时，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真的，她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姑射仙子……
前面忽然传来动静，似乎是守卫在追什么人，刘彻眉头一皱，朝声音的方向走去。果然，远远的看到个身影，窈窕纤细，像是名女子，她在朝前奔跑，后面跟着几个男人。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刘彻心中冷笑，这宫中的守卫是越来越差了，早晚要处置了他们。
他们越来越近，终于，那女子被最前头的男人抓住。刘彻以为事情该解决了，可她却忽然拿出个东西按到那人身上。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男人软软倒下，露出对面的女孩。
她没想到前面还有人，与他对了个正着。
皎皎月色下，女孩神情仓惶，端端落入他的眼中。

第8章 落水
“是你……”他轻声道，难掩震惊。
时年被人正面堵住，心中正道天亡我也，却听到这么个声音。她诧异一看，发现眼前的男人有点面熟，是那晚刚过来时，她救下的锦袍青年！
来不及思考他怎么会在这里，她一把抓住他，“快跑啊，被抓住会死人的！”
刘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拖着往前跑，身后很快又有了声音，是硕果仅存的两名守卫。风声呼呼，他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深夜的长安城，她也是这么牵着他狂奔。
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时年一惊，他说：“这边。”
右侧是一座假山，中间是空的，他先让她躲进去，然后自己再进去。时年听到脚步声靠近，紧张得汗都要下来了，这能行吗？那些人难道看不到这儿有假山？
她想说话，一抬头却撞上男人的下颔。山洞狭窄，两人这么站着，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周围好像一下子就热了，呼吸交缠，清晰可闻。他也在看她，乌黑的眼眸隐有火花，半晌吞咽一下，喉结起伏。
“你……”
他抬手，按住她的唇，声音低哑，“别出声。”
她吓得不敢再说。他的手却没有离开，力量转柔，拇指轻轻摩挲，竟像是……恋恋不舍。
脚步声越来越近，让她惊讶的是，却在只有一墙之隔时忽然停住。外面安静一瞬，她重新听到声音，是他们走远了。
旁边的男人说：“好了。”
时年小心张望，“不、不会是圈套吧……等我们出去自投罗网？”
刘彻率先出去，冷风一吹，顿时舒服些了，这地方他是不敢待下去了，“放心吧，他们有那个脑子就好了。”
他不让人跟着，杨得意却不敢真的不留人保护他，那两个守卫多半是被暗处的影卫支走了。
时年确定人真的走了，不可置信，又有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她这才有功夫注意救了她的人，“谢谢你啊。我们，又见面了……”
这打招呼的方式很奇怪，他却并不惊讶，好像在他心中她就该是这样。古怪，机灵，不按常理出牌。他找了她这么多天，遍寻不获，片刻前还在想着她，下一瞬，她就出现在他面前。
那样突然，一如那晚的从天而降。
他轻轻笑了，“是啊，又见面了。”
这话说得仿佛老友，时年刚想笑，却听到男人问：“他们为什么追你？你做什么了？”
她做什么了？她本来什么都没做，只是冲动逃跑，后来又狗急跳墙，用电击棒搞晕了守卫……
这得算袭警吧？
时年一个哆嗦，正色道：“不关我的事，是这宫里的守卫太敏感了。我是清白的！”
他看出她有隐瞒，却没有继续追问。男人偏着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像在思考着什么。时年不自在地拧了下身子，忽然觉得眼前的情形不比刚才被侍卫追好多少。
正思考怎么脱身，目光却一转，被远方一个身影吸引了注意。
他们站在沧池流水一侧，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对岸不知何时站着个年轻女子。一身白衣、青丝披散，月色下，容颜如雪荷般素净。和苏更那种腹有诗书的恬静文雅不同，这女子就这么站在那里，娇怯怯不胜衣，便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保护。
时年看得呆了，想问这是谁，一个名字却忽然浮上心头，和那晚见到长安城时一模一样。
卫子夫。
她怔了两秒，猛地回过神。
卫子夫！！！
这就是她找了那么久的卫子夫？？！
刘彻察觉她的眼神，顺着望过去，神情顿时一变。
时年脑袋里乱糟糟的，她的能力是能够透过古物看到尘封的过去，自从到了汉朝，这个能力只奏效过一次，就是刚到那晚，有个声音告诉她这里是古长安。时年本以为，这是因为她到了古代，这些就不算是古物了。可是刚才，它第二次奏效了。
怎么你现在都可以直接提示人了？！
但无论如何，有个念头很清晰，她得过去。机不可失，她好不容易撞见卫子夫，不能让她跑了！
她提步想走，刘彻问：“去哪儿？”
她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碍事的，“我……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做。你呢，不困吗？不然你先回去休息吧……”
刘彻盯着她，“暂时不困。你有什么事要做？”
“我……”
刘彻忽然挑眉，“你不会想去见她吧？你们认识？”
时年一惊，却听到那边一声巨响。卫子夫身子一倾，掉到了河里。
时年：“……………………”
刘彻看到女子落水，也是一惊。旁边的人比他更快，风一般卷到水边，只见流水宽阔，素衣女子在里面挣扎，还是被带往下游。
时年：“不行！”
她不知道卫子夫为什么跳河，但她如果死了的话，她是不是也完蛋了？！
刘彻听到她说完这句话，下个动作就是脱衣服。女孩脱掉外面的深衣，只穿着贴身的里衣长裤，“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刘彻：“你干什么？！”
她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沉到水底，女孩划动着着双手和双腿，半个身子浮在水面，目标明确地朝前游去。他从没见过人这样游水，那样灵巧，像一条鱼。
时年很快接近了卫子夫，她已经没多少力气，闭着眼漂在那里。她正好抱住她，两个人一起游到岸边，她再费劲地把她推上岸，然后自己也爬上去。
等刘彻穿过河上拱桥跑过来，正好看到时年用力推着昏迷不醒的女子，“喂，你醒醒啊！卫子夫？你醒醒！”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多半是不行了。有心劝她，却见时年捏住女子鼻子，深吸口气，吻上她的唇。
刘彻：“……………………”
时年吹了几口气，开始按压她的胸口，“卫子夫！你不许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说你能不能负点责任，不要连累别人！”
她哭着喊：“你给我醒过来！”
“咳……”女子呕出一口水，慢慢睁开眼睛。
时年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望着她。卫子夫眼神茫然，“我……还活着？”
时年破涕为笑，“你活着，你当然还活着。你且不能死呢！”
卫子夫目光一点点集中，先落到时年脸上，然后看到了一旁的刘彻。她神情一变，还没开口，刘彻先问：“你没事吧？”
卫子夫：“我没事……”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时年担忧地想扶她，却被避开了。
卫子夫望着他们，似乎在平复情绪，半晌，盈盈施了个礼。她浑身湿透狼狈万分，这个动作却做得非常优雅，竟有种贵族女子的端方气韵，“妾失足掉落明渠，多亏两位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定结草衔环！”
时年：“不、不用客气……”
“今日太晚了，恕妾不能久留，这便告辞。”
“你要走？可你现在……我们送你回去吧，你还得看医生啊！”
卫子夫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惨白着小脸，坚决摇头，“不用了。妾还要再求两位帮一个忙，今夜之事，请千万不要告诉旁人！”
她满眼恳切，时年迟疑地点点头。卫子夫又朝他们拜了一拜，转身快速地跑走了。
时年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她说她是失足滑落，可我明明看到，她是自己跳进去的……”
刘彻也望着卫子夫，没有说话。
一阵风吹来，时年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浑身湿透，里衣贴着身体，曲线毕露。刘彻看了两眼就不敢再看，想了想，也开始脱衣服。
时年一惊，“你干嘛？！”
刘彻把外袍丢过来，背过身走到一旁，“穿上吧，别着凉了。”
时年摸着衣服，抿嘴一笑。没想到这个古代男人还挺绅士。
古代男人，她忽然回过神，对啊，她现在在古代，今晚发生这么多事，万一这个人追究起她的来历怎么办？
她露的马脚好像有点多……
刘彻等了很久，始终没听到她说好了，他又不敢贸然回头，直到时间长到不对劲了，他终于转身。
却见身后空空荡荡，月光照拂着砖地，那个人又不见了。
刘彻盯着那处空地许久，淡淡道：“出来。”
几乎是下一瞬，暗处就出现个身影，恭敬地跪在他脚边，手里还捧着个东西。是她落下的深衣。
刘彻拿起深衣的一边衣袖，摩挲袖口花纹，神情平静、难以捉摸，“跟上去，查出她是谁。”
时年偷溜出掖庭的事并没被人发觉，不过连翘第二天看到她的布没织完，为她居然敢违抗自己感到震怒，不仅加了两倍的任务，还吩咐在做完之前，不许给她吃饭。
连八子傲然道：“你可以继续阳奉阴违，只要你不怕就这么饿死。”
已经饿了一夜的时年没力气和她抗争，顺从地去了织室。连翘实在辣手，居然还安排了人监视她，导致月容想送杯水都不行。
时年从早晨奋战到午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快点做完吃上热饭。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怜了，一朝穿越，对生活的要求已经放低到这个地步……
最后她实在不行了，手和脚还机械地运动，脑子却开始走神。
昨晚这一趟，其实算很有收获了，她见到了卫子夫，还救了她的命。可恨聂城他们还不露面，想吹嘘一下自己勇救美人的壮举都没对象。
只是，卫子夫为什么要跳河呢？还有那个男人，他到底是什么人？深夜出现在宫廷，又衣着华贵，难道是皇帝？可是不对啊，是皇帝的话，为什么见到守卫要躲呢？卫子夫也不该不认识皇帝啊！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她抓着头发，痛苦道：“你到底是谁啊！”
“你猜？”
“啊！”时年吓得瞬间弹起，这才发现窗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人。
正午时分、树影摇晃，一个玄衣玉冠的青年随意坐在窗户上。一条腿屈起支在上面，另一条悬在半空，手里还握着个桃子，不时抛一下。
见她看过来，刘彻扬眉一笑，“吃吗？”

第9章 身份
“是你？你怎么进来的？”时年惊道。
她转头，却发现门口本来监视她的人不见了。不仅如此，庭院里空空荡荡，大家好像都出去了。
刘彻：“我看里面没人，直接走进来的。”
他说着，从窗户上跳下来，时年问：“你来做什么？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怎么知道的？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恐怕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找了这么久的人，居然就是他亲自带进宫的美人。
刘彻想起听到影卫回报时，自己的心情。杨得意说，他见了连八子和月少使，还有一位时少使没见过。
原来，她就是那个时少使。
“我自有我的办法。不过，还真是没想到啊，原来你是陛下的……少使夫人。”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压低，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温柔。
时年心头一跳。他知道她是谁了，现在又跑来找她，想做什么？找麻烦吗？
女孩后退半步，脸上浮现防备。他看在眼里，“放心，你救过我一次，我又救了你一次，咱们也算生死之交了。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多问，也不会告诉别人。”
她犹自怀疑，“真的？”
刘彻叹口气，“那要我怎么做，你才会相信？”
时年想了想，说：“你知道我是谁了，我却还不知道你是谁，这不公平。既然是生死之交了，还隐瞒身份不合适吧？”
居然反将他一军。
女孩一双杏眼黑白分明，有戒备，还有隐隐的好奇，唯独没有看惯的敬畏和讨好。他很喜欢这眼神，想让她继续这么看着自己。
他笑着说：“我嘛，是当今陛下的弟弟，广川王。”
广川王，时年对这个名号有印象，之前听宫人说过，好像是王太后的妹妹王夫人的儿子。她们姐妹都是景帝的妃子，王夫人在武帝登基前就去世了，几个儿子都由王太后代为抚养。广川王和武帝的感情也很好，最近确实住在宫中。
所以，真的是他？
时年这么想着，目光却落上他的衣服。玄黒刺金，看起来庄重而贵气。眼前像放电影似的，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一间华丽的寝殿。织锦铺地、雕梁画栋，眼前的男人就穿着这套玄色深衣，站在铜镜前，左右端详，“你说，朕这么打扮，她能认出来吗？”
旁边宦官模样的人低头笑道：“时少使入宫时间尚短，没见过陛下，更没见过广川王，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男人挑眉，像开玩笑，又仿佛认真，“你说的哦。如果认出来了，朕就杀了你。”
……
时年猛地清醒，像是从一盆水里拔出头，浑身凉透。
双腿发软，她后退半步跌坐在地，眼睛却还盯着刘彻，神情怔忪。
刘彻连忙上前，在旁边蹲下，“怎么了？”
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她太熟悉了。那个画面不会骗她，所以，眼前的男人不是广川王，而是她这次的目标之一，那个活在史册上的一代雄主……
手机在哪里？我要拍照发微博！发朋友圈！
我见到汉武帝刘彻了！！！
刘彻眼中流露出疑惑，时年一个激灵，意识到现在什么情况。
他明明是皇帝，却骗她是广川王，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本能地觉得不能戳破。
时年深吸口气，不用假装，脸上就露出受惊吓的表情，“原来是广川王……妾见过大王，之前多有失礼，还望大王不要见怪！”
刘彻见她信了，松了口气。不枉他专门换了衣服，还选了十一弟偏爱的样式。
他摆摆手，“行了，别多礼了。”
时年站起来，却还低着头，似乎非常紧张。刘彻打量一瞬，偏头笑道：“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就害怕了？你看起来不像这么胆小的人啊。”
时年勉强一笑。废话，你如果真的只是广川王，我当然不怕，但你是……刘彻啊！即使历史渣如她，也听说过刘彻的好大喜功、黩武嗜杀，万一不小心惹毛了你，把我咔擦了怎么办！
刘彻眼珠子一转，“哎，你真不吃？这可是岭南进贡的木桃，我特意带给你的。”
时年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什么，他给她带了吃的？！
刘彻只觉眼前一花，就看到女孩一个饿虎扑食，抢过桃子，三五口吃完，然后绿着眼睛问：“还有吗？！”
刘彻：“……暂时没了。”
他哭笑不得，“怎么饿成这样，没吃东西吗？”
时年咽下最后一口桃子，说：“嗯，我犯了错，要在这里织布，不织完不许吃东西。”
刘彻眼睛一眯，口气有点危险，“是吗？谁罚你的？”
时年想吐槽，又犹豫了。连翘毕竟是他的女人，好像还挺对他胃口，自己贸然跑去说她的坏话，他要是护犊心发作，收拾了她去讨小美人欢心她不就瞎了！
她认真道：“领导。领导惩罚得对，我心服口服。”
刘彻没听懂，但也没继续问，而是换了个笑脸，“那我带你去吃东西，怎么样？你想吃什么？”
吃东西，这是时年现在最喜欢的话题，她却顿住了。大概是受到的震惊太多，她觉得自己脑袋格外清醒，从来没有反应这么快过。聂城说，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让卫子夫顺应历史和刘彻在一起。她本来想先取得卫子夫的信任，但取得信任后要怎么做，其实心里根本没有数。
但是如果，她让刘彻见到卫子夫，让刘彻喜欢上卫子夫，不舍得把她嫁去匈奴，这件事是不是就解决了？
克制住心头激动，她状似无意道：“比起吃东西，我想起另一件事，咱们昨晚救的那个女孩儿，你知道她是谁吗？我很担心她……”
刘彻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变，片刻后，淡淡道：“她啊，我知道。”
“真的吗？你真的知道？那你可以带我去见见她吗？”
这次急切了点，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时年忐忑地盯着刘彻，觉得事情可能要砸，他应该不会随便带人去见和亲公主吧？
男人扬唇一笑，语气随意，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可以。”
时年：……这么顺利？？？
聂城呢？苏更呢？我的团队、我的TEAM呢？我不仅见到卫子夫，连刘彻都攀上了，超额完成任务，你们怎么还不出现啊！
“经过反复测试，可以确定，这个时代除了卫子夫，没有别的巨大偏移。所以，只要解决了卫子夫的问题，弦应该就会平静下来。”
聂城听着苏更的汇报，神色沉静。虽然总说蝴蝶效应，一点小的变动都会引发历史改变，但另一方面，历史自有其惯性，大多数时候，只要不是太过巨大的偏移，历史在短暂走偏后，还是会回归正途，不会引发毁灭后果。
而他们要处理的，正是这种巨大偏移。
他随意翻了几页文件，忽然一脚踹上旁边的人，“写完了没有？”
路知遥头也不抬，“等等等等！还差一步，这道题就解出来了！”
路知遥今年17岁，还有几个月就要参加高考，所以即使出任务时也带着复习资料，比如现在，就抱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奋笔疾书。
队友们第一次见到时，纷纷致以热烈的掌声，穿越还不忘学习，不愧是21世纪的刻苦好少年。不过时间一长，大家就没耐心了，你说你在大汉朝，做什么三角函数啊！
路知遥顶着巨大的压力写完最后一题，长舒口气放下笔，认真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宫里那个情况怎么样，还活着吗？”
苏更：“……从收到的消息来看，还活着，没死。”
聂城鼓了两下掌，“不错不错，超出预期了。”
“别闹了，她真出什么事你们就该后悔嘴贱了。”苏更哭笑不得，“武安侯那边说了，时年被封了少使，住在掖庭。不知道她进展怎么样，有没有见到卫子夫。”
“小更姐你太高看她了，还见卫子夫，我觉得她能保护好自己，撑到我们去救她，就是极限了。”
苏更想反驳，但回忆时年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还是轻叹口气，“如果不是当时没别的办法，我是不会让她一个人进宫的……”
聂城看着他们。虽然考虑各异，但两人基本都觉得时年是个废柴。他忽然起身，苏更和路知遥一愣，“队长，你去哪儿？”
聂城：“你们不是很担心她嘛。是时候了，我去替二位转达一下思念之情。”
时年没想到自己会经历这么刺激的事，跟着刘彻去私会卫子夫。她一路都胆战心惊，又兼带着好奇兴奋，不过当刘彻把她带到目的地后，她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时年仰头，看看白色的院墙，不确定道：“翻墙？”
刘彻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翻墙。”
时年崩溃了，“你不是广川王吗？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进去？”
“这是和亲公主，等闲不许人见的，怎么光明正大进去？翻不翻？不翻我送你回去。”
到了这步，怎么能不翻。好在院墙不高，时年扑腾几下就爬上去了，然后刘彻也上来了。两人坐在院墙上，时年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说：“不过，原来你知道她是和亲公主啊？”
刘彻：“嗯，之前远远见过几次。”
“那你觉不觉得，她特别漂亮？”
刘彻扬眉，就听到女孩用一种酝酿已久的口气道：“我听说这位公主还会唱歌，而且唱得很好，你想不想听一听？也许有惊喜哦……”上一次，你可是听人家唱了一首歌，就当场把人给睡了。
“你想说什么？”
时年眨巴眨巴眼睛，“我是觉得，这么好的女人，不应该嫁去匈奴，应该留在汉朝。匈奴人不通教化，只会唐突佳人，唯有我们大汉最尊贵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刘彻听到这里，忽然凑近，气息吹拂上她面颊，“大汉最尊贵的男人，你是在说你的夫君吗？少使夫人。”

第10章 和亲
时年一愣。对哦，她现在可是汉武帝的小老婆。想自己长这么大，连男朋友都没交过，就已经有老公了……
瞥到眼前的男人，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因为想到他就是她的所谓丈夫……
刘彻只看到女孩目光忽然闪躲，避开了他，竟像是有点……害羞？
唇角笑意更深，他正想说什么，却听到披香殿内传来异响。两人同时一惊，下一瞬，刘彻揽着她，纵身翻了进去。
寝殿后方没有人，他们顺着声音到了殿外，透过支起的轩窗，发现里面居然有不少人。都是衣饰典雅的女子，卫子夫一身素衣跪在正中央，而她面前……
卫子夫面前端坐着个锦衣华服的老妇人，满头白发，只是坐在那里，就仿佛有无限威严。这样的老人本该有双鹰般的眼睛，偏偏她的双眼却暗淡无神，竟是看不见了。
这样的气派，还瞎了双眼，时年猜出来了，这就是汉武帝的祖母、一度把持朝政的窦太皇太后吧！
果然，卫子夫恭敬道：“太皇太后前来，是有什么事吩咐妾吗？”
太皇太后抚了抚头发，道：“你在这披香殿住得如何？”
“托太皇太后洪福，妾一切都好。”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你昨夜掉到明渠里了？”
“是，妾一时不慎，失足落水……”
“是失足就好。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太皇太后淡淡道。
卫子夫身子一颤，勉强道：“太皇太后说笑了，妾怎敢……”
“你敢或不敢，我并不在意。但匈奴使臣不日便要抵达长安，和亲公主若在此时出什么状况，你丢了性命事小，损害两国和平事大。到那时，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太皇太后说到这儿，顿了顿，“我记得，你家中还有姊妹和幼弟……
卫子夫面色煞白，仿佛被人拿中命门。她盯着太皇太后许久，终于双眼一闭，脸上闪过认命。
女子叩首长拜，“妾明白。请太皇太后放心，妾一定会保重自身，昨夜之事，不会再发生了……”
太皇太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时年恍然大悟。原来，太皇太后是怀疑卫子夫不想和亲，故意投河自尽，而从卫子夫的反应看，她的猜测是对的。她就说昨晚怎么看她也是自己跳进去的！
卫子夫头还磕在地上，肩头轻轻颤抖。时年忽然有点难过，她明明不用承受这一切，她本应是这个国家的皇后，如今却要远嫁异国，连想死都不行……
余光一瞥，刘彻面无表情，定定望着殿内。她以为他在看卫子夫，可仔细瞧，却发现他黑眸凝冰，直直刺向年迈的太皇太后。
男人薄唇紧抿，眼中有压抑，有不甘，让她想到被绑住翅膀、无法搏击长空的老鹰。
当天晚上，时年很晚才休息。
她迟迟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些迷糊，忽然察觉身边有动静。她猛的惊醒，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床前，正借着月色低头看她。
“刘……广川王？怎么是你？”
刘彻见她醒了，脸上有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说：“睡不着，所以来看看你。”
一天之内来找她两次，时年却没有表示异议，披了件衣服坐起来。轩窗半开，可以看到庭中的海棠树，这个季节正是花期，溶溶月色里有飘飞的花瓣，似假还真、如梦如幻。
时年和刘彻随意坐在地上，她说：“还没有谢过大王。”
刘彻看向她，时年展颜一笑，“那些布，是你帮我织好的吧？”
下午在披香殿撞见太皇太后后，两人很快悄然离开，刘彻甚至没有多跟她说句话。不过回到掖庭才发现，她的布居然在她离开这段时间被人织完了，想到连翘检查时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她还有点想笑。
刘彻：“你吃上饭了？”
“吃上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看着，并不高兴？”
时年摸脸，她明明在笑，他却这样说。她叹口气，“我只是想到下午的事情，高兴不起来。”
“下午的事？”
时年点头，“我觉得，卫子夫很可怜。”
嘴上说得自然，她的心却暗中揪紧了。脑中又闪过下午在披香殿窗外，男人隐忍而不甘的表情。像是被人点透天灵盖，她在那一瞬猛地惊觉，自己一直忽略了什么。
西汉初期一直有和亲的习惯。汉朝与匈奴对抗屡战屡败，不得不献上公主和财物，这个举动虽然换取了短暂的和平，却也导致汉朝国威沦丧，对匈奴再也抬不起头。而改变这一切的，正是汉武帝。他先后任用卫青和霍去病，大败匈奴，彻底扭转汉匈两族的强弱局面。
所以，即使历史被改变，刘彻也应该是不想和亲的才对……
她觉得自己找到突破口了。这是可以利用的一点，卫子夫要当皇后便不可能去和亲，如果刘彻心中也不赞成这个，那她正好可以借此激起刘彻对卫子夫的怜爱……
刘彻：“她哪儿可怜了？”
时年煞有介事，“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长那么漂亮，还多才多艺，本来人生一片光明，突然要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不可怜？而且是从长安嫁去匈奴，这跟从北京跑去支援非洲有什么区别……”
刘彻皱眉，明显没听懂最后，时年说：“我的意思是，中原繁华，从这里去到那种化外之地，落差太大，反正我受不了。而且，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也许等几十年后，她死在那里了，亲人却连她的尸骨葬在何处都不知道……”
她说着，自己也有点动情。远嫁和亲，之前只在书上看过，这还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绮年玉貌的女子，一朝被选中，一生便葬送在那漫漫黄沙中。
下午卫子夫绝望的神情又浮上脑海，还有昨晚，如果不是她恰好在附近，也许，她真的就死在那里了……
时年越想越愤慨，偏偏刘彻面色依然平静，“卫子夫不过是个卑微的奴婢，哪儿有什么光明的前途？况且，就算她心中不愿，但和亲是汉匈两国的传统，为的是息戈止战，让更多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她个人的生死荣辱，并不重要。”
时年一个热血上头，口气很冲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靠牺牲一个女子来换取和平、稳定江山，大汉的男儿不觉得面上无光吗？！”
刘彻遽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或者说，这宫里还有人敢这么说。
时年心狠狠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靠靠靠靠靠！玩脱了！
她几乎是惊恐地看向刘彻。男人脸上除了震怒，那双漂亮的黑眸里，还有……被踩中痛脚的狼狈。
别说是皇帝了，就算是普通人，被这么当面讽刺，也会受不了的。
妈呀，他不会杀了她吧……
时年心一慌，阵脚立刻全乱了，“我我我……我跟你说不通！陛下呢？陛下如果在这里，肯定会赞成我的说法的！”
刘彻刚要发火，不料她竟这么说，登时愣了，“陛下？”
“对啊，你不知道吗？我在宫外都听人说了，当今天子英武圣明、爱民如子，如果是他，肯定不会想要牺牲无辜的弱女子。他是真丈夫，真丈夫是要保护身边的女人的！”
刘彻一时表情非常精彩，介于发火和消受之间，憋了半晌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直男果然禁不起吹捧！
时年一喜，赶紧再添一把火，“而且，陛下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来解决匈奴人。我相信，如果不是太皇太后和朝臣逼他，陛下是绝不会同意和亲的。但他也不想想，那些大臣多笨啊，胆子还小，听他们的就全完了……”
时年吹捧到这里，发现好像没词了，立刻有些着急。关键时刻，怎么能掉链子，之前办公室的马屁精是怎么做的，想不起来了啊！
她正抓耳挠腮，却听到刘彻扑哧一声，笑了。
时年愣愣的，看着刘彻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殿内月华如水，她的面庞也藏在浮动的光影中，落入他眼里只觉说不出的动人。男人轻轻道：“你就这么相信陛下？”
时年与他对视，慢慢点头，“是，我相信陛下。”那个力挽狂澜、以强硬之姿抗击匈奴的汉武帝，她相信。
刘彻听出她语气里的真诚，心情越发复杂。
满朝文武、宫里宫外，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赞同他对抗匈奴的想法。渐渐的，他自己也不确定了，这次卫子夫远嫁，他也无力阻止，更是憋屈到了极点。可是现在，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子，说她相信他。她是那样倾慕他，对他抱有那么大的期待，还完全明白他的心思。
她怎么会这么懂他？
他忽然觉得窃喜，眼中闪烁着光，凝视她仿佛在凝视一份上天赐予的珍宝。
刚想再开口，身前却传来一股推力。时年一把将他推入暗处，转身一看，房门已经被打开，连翘带着七八个人站在门口，有同样的低阶美人，也有服侍的宫人。
时年：“连、连八子，怎么是你……这么晚还不歇息？”
连翘笑意盈盈，“我若歇息了，怎么看得到时少使这出好戏啊。”
连翘看着时年慌乱的表情，心中只觉无比快意。
下午看到那些布时，她就觉得不对了。那么多的份量，连她都不可能一日内完成，遑论刚学会纺织的时年。一定有人在暗处帮她。她留了心，夜里果然听到回报，时少使房内有男人的声音。
她没想到，她胆子竟如此大，在宫中私会男人？！
目光瞥到寝殿一角，那高大的男子背影，她嘲讽道：“让人出来吧，还等着我命人过去拿吗？”

第11章 使臣
她以为时年该痛哭求饶了，然而女孩也瞟向那里，不知想到什么，竟离奇地镇定下来。不过她的声音倒是低低的，如果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声音，恐怕会觉得这人现在很害怕，“连八子，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关注我……其实我也很好奇，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你了？难道就因为当初在武安侯府，你是抢了我的位置才能去陛下面前献舞？那也该是你对不起我啊。”
连翘面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本来就该是我的机会，如果不是你忽然出现，君侯怎么会……”
她居然还敢提这件事！当初差点被她抢了机会，是连翘心头大恨，在耍了手段挤下她后，更是不想看到这人，所以才会处处针对，恨不得处之而后快！
她再难忍耐，厉声道：“你们几个，去把人给我弄出来！今夜就让大家好好看看，这不知廉耻的女人，还有她那个奸夫究竟是什么嘴脸！”
其余美人听到这里，有的面露鄙夷，有的幸灾乐祸，全看着那一处。连翘看着看着，却忽然心里一个咯噔。时年的表现太奇怪了，而且那个背影，好像……有点熟悉……
“哦，你想看朕什么嘴脸？”
这念头闪过的下一瞬，暗处的男人忽然转身，皎洁月光里，玄衣玉冠、面庞俊朗，朝她微微一笑。
连翘呆住。
她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看着那个人，半晌，忽然双腿一软，“陛、陛下……妾参见陛下……”
殿内哗然。
这里的人都没见过皇帝，更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适才听到刘彻的话还惊疑不定，以为是听错了，可连翘也这么说，那就确信无疑。
眼前的男子，正是她们春闺痴望、却始终不得一见的至尊帝王！
“扑通。”
“扑通。”
殿内顿时跪成一片，人人口道圣安，刘彻目光扫过诚惶诚恐的众人，落到人群中央，除了自己唯一还站着的人身上。
时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完全没想到。他忽然促狭心起，勾唇笑道：“怎么，时少使不是想见陛下吗？现在见到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这个人！
时年生怕自己装不下去，干脆把头一埋，也跪了下去。刘彻看她规矩得跟小鹌鹑似的，又想起女孩方才的慷慨陈词，心里某处没来由一软，竟是主动解释了，“我不是故意瞒你。”
连翘听到他语气里的温柔，只觉心惊肉跳。陛下什么时候跟人这样说过话？还有，他怎么会认识时年，今晚来掖庭，也是因为她吗？
他们早就认识，那自己往日多番刁难时年，今晚还这样，以陛下的性格，她会是什么下场……
她绝望地抬头，端端对上刘彻的眼睛。这双眼曾赞赏地凝视过她，此刻却只余冷漠厌憎，“朕竟不知，连八子还有这样的本事。看来这掖庭，是需要好好整治一番了。”
第二天，整个后宫都知道，新近得宠的八子连氏见罪君前，被陛下下令打入暴室。这在往日还能被大家议论一番，毕竟陛下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惩罚嫔御了，但这回，谁也没心思去管连八子的死活，所有人都关注着另一件事。
听说，陛下看中了掖庭一位小少使，不正经宣召，竟玩起了深夜幽会的把戏。因为这个，还被掖庭的人误会是歹人恶徒，连八子之所以获罪都和这有关系。
一时间，艳羡有之，嫉妒有之，而更多的还是好奇。大家都想知道，这位时少使到底是何等绝色，竟能引得君王如此荒唐！
掖庭里，“人间绝色”时少使掩上门，隔绝外面的好奇的目光，靠在门上长舒口气。
这几天，她的生活可以说非常精彩。那晚的情景，震撼了所有人的心，大家都看到当今天子大晚上从她房里出来，即使是连翘最风光的时候也不曾有这个待遇。没有人怀疑，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飞上枝头变凤凰。那么在这之前，讨好她就成了当务之急。
时年瞬间变成了掖庭的大红人，每天要应付着各怀心思的众人，觉得相当崩溃。不过，想到连翘的下场，心情又能稍微愉快一点。自己在那种情况下，还记得把她当初耍手段抢名额的事情说出来，可以说是相当碧池了！
活该，谁让你欺负苏更还想搞死我的！
她走回殿内，随意坐下。想到苏更，又开始发愁，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还联不联系她了？
手指忽然碰到个东西，她愣了一下，发现是一张放在案上的纸张。这个时代还是用竹简和绢帛，根本没有这种东西，时年几乎是下一秒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解放区的天是人民的天，你们可算来了！”
时年兴冲冲展开一看，顿时眼前一黑。只见洁白信纸上，是遒劲有力的钢笔字，每一个字母都凌厉飞扬，居然是一整页的英文！
这不坑爹嘛，她英语只过了四级啊！(╯‵□′)╯︵┻━┻
难怪他们敢随便把信放在这儿，也不怕被人看到。时年深吸两口气，连猜带蒙，足足用了半个小时，才读完了这封不算长的信。完事儿后她瘫坐在地，仿佛一个刚参加完六级考试的学生，身心俱疲，望天喃喃道：“实习期也要发工资的吧？回去之后，我一定要申请加钱。这是工伤！”
虽然那晚在掖庭搞得很高调，刘彻之后却没有来找过时年，她本来还好奇他在忙些什么，不过她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前朝传来消息，匈奴使臣经过数月的跋涉，终于抵达长安。
匈奴人入城当天，丞相许昌率众于城郊迎接。当晚，皇帝在未央宫举行夜宴，为众使臣接风，不仅百官列席，太皇太后窦氏、皇后陈氏和部分后宫嫔御也参加了。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洒下如水清辉照拂着巍峨的宫殿。未央宫前殿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汉人和匈奴人分据左右，九阶之上则是帝后及太皇太后，靠后一点还有此次列席的后宫嫔御。
时年坐在珠帘后，浅浅喝了口酒。
原本她还在思考，怎么跟刘彻说自己也想来这个夜宴，没想到他竟主动派人来请她。不过大概是太忙，他依然没有召她过去说话，时年见状也没有主动上前。
想到这里，时年望向前方。因为是正式场合，刘彻今夜身着最郑重的冕服，玄衣、纁裳、白罗大带、黄蔽膝，肩头是日月龙纹，背部是山川星辰，冠前垂下十二旒，珠玉琳琅，端端遮掩了帝王贵重的容颜。
时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只觉这样的刘彻非常遥远，也非常陌生，让她很难把他和之前那个带着她爬墙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刘彻忽然侧头，与她目光对上。他本来还是面无表情，却在看了她片刻后，略微扬唇，露出个浅浅的笑。
时年心一跳，躲开目光，却看到刘彻身侧坐着位严妆华服的女子。和卫子夫的如水温柔不同，这女子肌肤白皙、红唇乌目，看人时一双凤顾盼飞扬，透着倨傲，端的是光艳照人。
当朝皇后，陈阿娇。
这就是金屋藏娇的女主角啊，居然是这样的美人……
刘彻还在朝自己笑，时年忽然愤慨。一个陈阿娇，再加上卫子夫，刘彻这家伙就这么祸害了两个仙女小姐姐，真是禽兽不如！
女孩的脸忽然就垮了，刘彻有些莫名。不待他深究，殿中歌舞停下，有披发左衽的粗犷男子越众而前，手持青铜酒樽，单膝朝他跪下。
“大汉皇帝陛下，哥秫图向您敬酒，愿您如草原上的雄鹰，康健长寿。”
这是此次匈奴使臣中的领头，刘彻也举起酒樽，客气道：“多谢使臣。”
哥秫图一饮而尽，笑道：“这次我匈奴与汉朝和亲，缔结百世之好，实在是一段佳话。相信千载之后，史书上也会传颂称赞。”
“但愿。”
哥秫图望向嫔御所在的角落，“不知公主是哪位，怎不出来一见？”
刘彻眉头一跳，淡淡道：“这些是朕的妃子，并没有公主。”
“如此说来，公主今晚竟然不在？”
“正是。”
哥秫图拧起眉头，大为不满。太皇太后见状笑道：“使臣有所不知，我大汉的风俗与匈奴不同，公主如今是待嫁新妇，按规矩，是不可以随便出来见人的。”
“那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公主？”
“按理，应是出发那日……”
哥秫图断言否决，“不行，绝对不行！不先看清楚，又怎知公主是否符合我们单于的要求？万一你们随便塞了个人怎么办？！”
如此华宴，满朝文武、两宫至尊都在，他却这般放肆，偏偏太皇太后还不敢发作，“使臣说笑了，公主乃我朝精挑细选，貌美如花、身份贵重，又怎会是胡乱塞的人？”
哥秫图道：“那可难说，毕竟长陵公主的例子可还摆在那儿呢！”
时年敏锐地察觉，这句话说完，殿内气氛顿时一变，不由低声问：“长陵公主是谁？”
她身侧是位姓赵的良人，对方认出她是最近风头很盛的时少使，虽然觉得问得唐突，也低声给了回答，“是先帝时嫁去匈奴的公主，没两个月就过世了。报回来的理由是病逝，但大家都说，是匈奴单于嫌她不够貌美，一怒之下处死的……”
时年倒吸一口冷气。
刘彻在听到“长陵公主”四个字时，脸已经阴沉下来，哥秫图仿如未觉，昂首道：“此次出发前，单于特意叮嘱小臣，一定要看仔细了。所谓英雄配美人，我大单于是草原上的英雄，迎娶也必得是汉家美人。如长陵公主一样的事，不可以再发生。”
时年觉得自己肺都要气炸了。卧槽是不是人啊，好歹是汉朝冠名的公主，代表了一国颜面，他们只因为公主不够貌美就处死了她，然后居然还敢再来要人，居然还敢在大汉朝堂上公然说起此事！
这是将汉朝的脸放在脚下踩啊！
“陛下也别怪哥秫图冒犯，毕竟我们都知道，您口中的公主，并不是真正的公主。既已没有贵重的血脉，别的方面当然要苛刻些。如果您当真舍不得绝色佳人，那么，从您的姊妹中选一人嫁过来，想来单于也会乐见其成的。”哥秫图思索，“小臣记得，您有三位嫡亲姊妹，阳信公主，南宫公主，还有，隆虑公主 ……”
“哐当。”
刘彻忽然打翻酒樽，拍案而起。男人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雄狮，身上眼中都是喷薄的、雷霆万钧般的怒意。
隔着跳动的十二旒，他冷冷注视着他。
哥秫图正夸夸其谈，被他这么一看，竟本能地退缩了。等反应过来，登时大怒，他是草原上骑马猎鹰的汉子，这个汉家小皇帝，也敢对他耍威风！
哥秫图挺直腰杆，也冷冷道：“陛下对我们大单于的要求，有什么不满吗？”
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群臣噤若寒蝉。眼看这接风宴就要被彻底毁掉，太皇太后却饮了口浆，淡淡道：“皇帝，坐下。”
刘彻没有动，太皇太后再次说：“我让你坐下！”

第12章 比武
她说完这个，也不管皇帝什么反应，转头对哥秫图道：“使臣说迟了，阳信、南宫、隆虑都已出降，与大单于恐无缘分。但这位公主不同，我已命人合过八字，她和大单于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二人结亲，于我汉匈两国的国运都大有裨益。”
“是吗？”
“当然。至于你说想提前见她，也不是不行，过两日我便安排。”
哥秫图这才满意地笑了，“那小臣就多谢太皇太后了。”
他们这一来一往，衬得还站立原地的刘彻尴尬可笑，陈阿娇悄悄扯了扯他衣袖，“陛下……”
刘彻忽然抽回袖子。他盯着大殿中央的哥秫图，半晌，慢慢道：“朕忽感不适，恐不能继续相陪。还请使臣和诸位尽兴。”
哥秫图做了个手势，没有藏住眼中的嘲讽，“陛下请便。”
时年看着刘彻退席离去，心里不知什么滋味。窦太皇太后推崇“黄老之说”，这也是汉初的统治思想，认为应该休养生息，避免开战。在这样的环境下，武帝的主张就显得那样孤立无援。他那样骄傲的人，堂堂帝王之尊，被一介使臣当众羞辱，竟连反击都不行，最后只能以离去抗议。
可谁都知道，这离去里有多少无能为力。
殿内歌舞再起，大家互相敬酒，一派和睦融洽，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时年等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离席，出了未央宫前殿。
外面很安静，夜凉如水，晚风吹乱她的长发，时年在殿外找了一圈，不见刘彻的身影。
是直接回去了吗？
目光忽然落在白玉兰杆前，她深吸口气，慢慢走过去，“陛下。”
刘彻凭栏远眺，夜色中的宫殿仿佛凶兽，随时等着将人吞噬，“怎不在里面喝酒？”
时年顿了顿，轻声说：“妾喝不下去。”
刘彻终于看向她，“是了，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今晚的酒，你是该喝不下去。”
想到刚才的一切都被她看到了，他忽然觉得狼狈，当众受辱时也不曾有的狼狈。咬了咬牙，他艰难道：“失望吗？你的陛下，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时年知道，她应该说更多的话刺激他，让他反抗的决心更坚定，可看着月色下男人自嘲寥落的脸，那些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
杨得意忽然带着几个小宦官，快步趋近，躬身道：“陛下，太皇太后请您回去。”
时年看得清楚，刘彻脸上闪过厌恶，他什么也没说，抓住她就走。杨得意心里畏惧，奈何太皇太后下了死命令，只好硬着头皮跟上，“陛下，今夜毕竟特殊，您要不姑且忍耐……”
刘彻忽然抬手，解开下颔红缨，取下冕冠扬手一掷。冕冠前后的二十四旒撞击地面，剧烈跳动，发出清脆的声音。杨得意瞪圆了眼睛，下一瞬，就见他将冕服外袍也脱了下来，直接砸到了自己身上。
这是周朝传下来的礼服，无比贵重、无比繁琐，象征着帝王至高无上的身份，此刻却全被他舍弃。
杨得意腿一软，跪倒在地，“臣死罪！臣罪该万死！”
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诚惶诚恐，“臣死罪！”
刘彻只穿着素纱中单，黑发披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俊美青年。他冷笑道：“太皇太后想要皇帝相陪，这身衣裳给你，你替朕去吧。”
杨得意吓得几欲晕厥。
刘彻不再理睬不住磕头的众人，重新抓住时年的手，“我们走。”
时年：“去……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总之，不要留在这里。”
他心情烦躁，只想快些离开，时年却反握住他的手。女孩双眼发光，道：“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带我去好不好？”
刘彻没想到，时年说的地方会是南军军营。
大汉禁军分为北军和南军，北军负责屯卫帝都，南军负责守卫宫城，各司其职。南军营地位于未央宫北部，因有匈奴人入京，今夜一半的人都被拨出去了，剩下一半留守营中。本以为有乱子也是出在外面，不料御驾突然降临，统率南军的卫尉匆忙接驾，连头发都未束好，边跑边想自己这回君前失仪，怕是要死定了。没想到见了才发现皇帝比他还失仪，居然就穿着中衣，他一呆，连忙跪下，“臣参见陛下！”
皇帝叫了起，没有多废话，直接吩咐：“让所有人都出来，校场集合。”
军令下达，很快，所有未轮值的南军士兵都站到了校场上。几百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俱着黑衣，钉在校场犹如一柄柄利剑。夜空沉沉压下来，他们也像是一团团黑云，盘踞天幕之下，屏息静气，竟是一丝声音都没有。
军容整肃至此，看台上，时年有点被震撼。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阅兵，这大汉朝的皇家警卫队，比起解放军叔叔也不遑多让啊……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慌，聂城在信上说，让她设法带皇帝来南军营地，她刚才就试着提了。刘彻对这要求当然诧异，时年于是说：“匈奴人狂妄，我大汉却也不是没有热血男儿。我想去军营，见识一下我朝最精锐的部队，见识一下拱卫皇宫的勇士。”
今夜这样的气氛，这样的理由，刘彻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不过，时年没想到，他居然一来就把所有人都叫出来了。阵仗铺这么大，待会儿要怎么收场？！
卫尉躬身道：“不知陛下集结众人，有何吩咐？”
刘彻裹了件玄色披风，立于看台之上。这整肃军容也让他微微变色，男人黑眸沉沉，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笑，“朕的美人说，想见识一下我大汉的好儿郎。朕也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开开眼界，卿可有好主意？”
卫尉早注意到他身侧还跟着名锦衣丽人，看装束不似婢女，应是哪一殿的夫人。鼻尖嗅到香风阵阵，他不敢多看，垂首道：“臣愚钝，不知夫人想要如何见识？”
“她不知，所以朕才问你。卿如此说，是也没办法了？”
卫尉实在不知这位主君想要做什么，颈上汗都出来了，时年有些看不下去了，却听到刘彻说：“你没办法，那就只能按老规矩了。军人战场上杀敌，讲的是强劲悍勇、以一敌百，朕的美人想看看我大汉有没有好儿郎，那让他们打一架便知。”
在卫尉惊愕的神情里，刘彻望着台下，缓缓道：“儿郎们，听到了吗？让朕好好看看你们的本事！”
场下默然一瞬，爆发出欢呼！
时年眼看群情振奋，忙抓住卫尉，“什么情况，他们要干嘛？”
卫尉避开她的手，低头道：“回夫人，此乃惯例，校场比武，所有士兵分成两个阵营，随意混战，以最后留下者为胜。夫人请在此稍作歇息，有什么吩咐也可告知臣。”
时年默了三秒，道：“有可乐吗？没有的话酒也行！我必须喝点儿啥！”
卫尉：“……”
开玩笑，几百个受过训练的职业军人打群架给你看，哪部大片也搞不出这个阵容啊，她都想要爆米花了！
目光忽然扫到台下，两个熟悉的身影，她忙定睛一看，果然是聂城和路知遥！他们都穿着南军的黑衣，束发执剑，立在场中，聂城还遥遥朝自己露出了笑。
时年一颗心狂跳。什么情况，聂城他们也混进南军了？所以才让她把皇帝引到这儿来？那他们也要参与打群架啦？！
那边，路知遥望着台上那个纤细的身影，不确定道：“队座，那个女人是……是那谁吗？”
聂城没答，另一个士兵顺口道：“你不知道？听说是陛下新封的少使，在宫中风头很盛呢。啧啧啧，居然到军中也带着，当真是系臂之宠……”
路知遥品完这话，内心瞬间崩溃。
我操不是吧，几天没见，她居然混这么好了？！
十分钟后，比武正式开始。
规则是不用兵刃、尽量不伤人性命，以打倒对手为最佳。时年虽然做好了准备，可到真的开打，还是惊得连杯子都握不住。几百人在校场之上呼喊厮杀，不可谓不壮观。很快，场上就倒地者成片，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角逐也越来越激烈。
时年本来还为聂城和路知遥担心，不知道他们身手到底怎么样，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聂城身手凌厉、招式如风，且不拖泥带水，他几乎不跟人缠斗，一扣、一锁、一击，基本保证三招之内把对手放倒。和聂城的简洁利落不同，路知遥喜欢用假动作迷惑对手，上蹿下跳，最后趁其不备、击其要害，可以说相当阴毒。
两人时而合作，时而单干，很快就放倒了一大片。刘彻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你觉得中间那两个人，打得怎么样？”
时年：“很好啊，英勇不凡。”
她这时也明白了，聂城让她引刘彻来，应该是想设法引起刘彻的注意，没想到他一来就要看打架。既如此，这一架就必须赢。
刘彻扬眉，“你觉得他英勇？”
时年一愣，他已解下披风、跳入校场，指着刚放平一个对手的聂城说：“你，来跟朕打。”
周围的人都一呆。似乎是担心聂城不敢跟自己动手，刘彻再不多说，一拳便朝他打去。聂城一惊，侧身格住他的拳头，刘彻一笑，另一只手直探他咽喉！
时年倒吸口冷气，却见聂城往后一闪，躲开了他的攻击。刘彻道：“你若再一味闪避，那么即使这里逃脱了，下了校场，朕一样要治你死罪。”
聂城只默了一瞬，抱拳道：“如此，请恕小人冒犯了！”
喧嚣声震天的校场，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看台上，卫尉腿都要软了，“夫人，陛下这……您快去劝劝啊，如果损伤龙体可怎么是好……”
她去劝？她怎么敢去劝？！
时年盯着那个身影，片刻后一跺脚，“算了，让他打吧。我看他也需要打一架。”也许决定来这里时，他就准备好要打一架了。
校场上，刘彻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燃烧了起来，许久没有的感受。他能够感觉到，面前的男人居然真的没有让自己，这样很好，他总算没做那种不识时务的事。
拳头擦过面颊，带来刺痛，他冷冷一笑，一个飞腿扫向他的腰。聂城任由他踢中，却反抱住他的腿将他掀翻在地，说时迟那时快，刘彻脚尖勾住他胳膊，将他一带，两人一起狠狠摔在地上。聂城飞身上前压到刘彻身上，胳膊卡住他脖子。刘彻下意识挣扎，可桎梏他的力量仿佛山岳，他奋起两次还是纹丝不动。
他开始觉得窒息。这无能为力的感觉，如此熟悉，让他刚想刚才在晚宴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他见过长陵公主。
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还是个垂髫幼童，偶然在宫中遇见了即将远嫁的公主。青春正好的女子，本来正对湖泣泪，却在看到他后绽开笑容，“彘儿？你是彘儿！”
他后来才知道，这位长陵公主是嫁去匈奴的女子中，身份最高贵的。她也是高祖皇帝圣裔，他的远房堂姐，他出生时她还曾见过。只是，因为父亲获罪，她便被今上选为和亲公主。
阳春三月的湖畔，他的堂姐抱着他，轻声道：“彘儿，如果有一天你当了皇帝，记住，不要再送公主去匈奴了。不要再让大汉的女子受这种苦……”
他那时候想，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是真的很不想去匈奴吗？他不喜欢她这么哭。等将来他长大了，有本事了，就接她回来。这样，她是不是就会高兴了？
她没有等到他长大。
四个月后，她死在匈奴的草原上，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眼睛忽然充血。使臣的放肆，祖母的桎梏，群臣的退缩，一切的一切汇聚到一起，最后变成那个深夜寝殿里，女子的诘问：“‘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靠牺牲一个女子来换取和平、稳定江山，大汉的男儿不觉得面上无光吗？！”
大汉的男儿，是应该面上无光。
他大吼一声，仿佛拔山盖世，瞬间翻身，将聂城反压其下。他死死卡住聂城喉咙，另一只手扬起，一拳击中他腹部！
然后，又一拳。又一拳。
他忘了这里是哪里，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不断出招，似乎要发泄尽胸中的怒火。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双手抱住了他胳膊，“陛下！陛下你要打死他了！”
他回过头，时年神情慌乱、面色苍白，却毫不畏惧地抱住他。他眼神一点点清明，这才发现周围已经跪成一片，卫尉朗声道：“今夜比武，陛下拔得头筹，陛下万岁！”
众人跪下，齐声高呼，“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刘彻在这震天的“万岁”声中，慢慢站起来。被他打了十几拳的男人并没有死，躺在地上，嘴角已经有了鲜血，却还费劲地笑了一下。他把手递过去，对方也就真借着他的力量站起来，两人仿佛同袍战友一般，击了一下掌。
他看向四周，这些都是大汉的好儿郎，悍不畏死、英武不凡，他从前为什么会担心他们打不过匈奴人呢？他忽然笑了，只觉一股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仿佛豁然开朗，许多挣扎已久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应该是这样。他早就该这样。
时年看到刘彻忽然走过来，一把抱起自己。她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他已不管不顾抱着她转了一圈。
天在旋转，地也在旋转，所有人都避讳地低下头，只有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轻，却坚定道：“小仙女，朕答应你，不会让卫子夫去匈奴！我大汉的女子，谁都不用去匈奴！”

第13章 敬业
这晚南军营地的动静未到天亮便传遍朝野，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太皇太后很震怒，皇帝违背她的命令擅自离开，还跑到军中搞了这么大的事情，无疑是大大损害了她的权威。匈奴人也很不满，使臣入城当晚军中比武，换了谁都得看成是公然的挑衅。但让人惊讶的是，昨晚差点当众发怒的皇帝陛下这时候脾气却很好了，先是恭敬地跟太皇太后请了罪，又客客气气跟匈奴人解释，校场比武是禁军惯例，自己昨夜一时兴起，确实有些欠考虑，但请使臣放心，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这一番敷衍下来，无论大家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是不好再计较了。
未央宫西侧的一间屋子里，时年舒展筋骨，长舒口气，“总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火坑了！”
路知遥：“小声点行吗，你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
时年做个鬼脸，发现好像路知遥这张脸都没那么讨厌了。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孤身在宫中，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两个熟人，虽然不是苏更而是他们俩遗憾了点儿，心里还是觉得踏实许多。
想到这儿，她问另一个人：“你怎么样啊，要紧吗？”
聂城躺在床上，平静道：“放心，死不了。”
他这么说，时年却并不能放下心。昨晚刘彻是下了狠手，虽然事后回过神，特意派了御医来给聂城看伤，但时年对这种两千多年前的医生实在心存怀疑，谁知道他们都会些啥啊！
也因此，她今天才会偷溜过来，沟通情报，顺便看看情况。
聂城盯着她，忽然道：“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呢。如果不是时小姐奋不顾身，我可能真的要被打死了。”
说来也奇怪，她当时看到他被狂揍，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但现在回忆，那样的情况她其实是很可能被误伤的。时年将这个归结为自己品德高尚，连对威胁过自己的人都这么够意思，傲然道：“知道就好。不过没想到你那么没用，连刘彻都打不过！”
聂城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在车轮战那么久后，自己的体力已经耗费大半。而且，他本来就不打算真的赢过刘彻。
他和路知遥是经田蚡举荐入的南军，目的当然是接近刘彻。昨夜比武之后，刘彻就对他们有了兴趣，在得知他们是国舅的人后，当即决定将他们调到御前。君王拍着他的肩，别有深意道：“朕的身边，需要卿这样的忠勇之士。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即使是聂城也不得不感慨，这次事情实在进行得顺利。而想到这样顺利最重要的原因，他目光一凝，再次落到时年身上。
路知遥适时道：“比起这个，我更惊讶，你和刘彻居然有这种渊源……”
就在刚才，时年给他们讲了自己入宫后的遭遇，大多数聂城之前就知道得差不多了，只除了一点——她刚过来时救下的男人居然就是汉武帝刘彻。
路知遥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怎么开口。时年莫名其妙，他终于忍不住了，“那什么，你和汉武帝两个人……到什么程度了？你不会……不会跟他……”
这件事他纠结一晚上了。昨天亲眼看到刘彻当众抱了时年，态度亲昵，而且那些人也说了，这是皇帝陛下的新宠……
她没这么敬业吧？！
时年听明白他的意思，脸腾地红了，“你你你……你想什么呢！我们是纯洁的！才没有你想的那种事情！”
路知遥却还不信，小声嘀咕，“真的？光牵手和抱抱，汉武帝居然这么纯情……”
时年气得半死，又有些羞窘，毕竟是和两个男人讨论这种问题。她下意识瞟向聂城，却见他撑着头，似笑非笑，“对哦，少使夫人……”
喂喂喂！
她刚想为自己的清白再争辩一把，聂城却又轻咳一声，敛了神情，“时年。”
“啊？”
“刘彻已经决定不和亲了。”
时年茫然点头，“对啊。”这不还是她告诉他们的嘛，刘彻跟她的悄悄话。
聂城一笑，“我们的计划完成一半了，而这都是你的功劳。时年，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时年呆了几秒，猛地从心底升出一股喜悦。就像当初在公司拼死拼活完成一个项目，被领导当众夸奖，心里就是这么自豪。太过高兴，导致她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是被迫做这份工作的……
瞥到路知遥虽然不服却又无话可说的样子，时年绞着裙子，扭捏道：“也没有啦，运气好而已。不过我确实挺努力的，相当努力，可以说是优秀员工了……”
聂城笑容加深，“所以，下面的事情，也拜托你了。”
时年：“嗯……嗯？？？”
当天晚一点，时年被召去了宣室殿。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天子寝殿，听说刘彻平时如果不临幸后妃，都是宿在这里。一进去就感受到这里和掖庭的不同，当真是金玉为堂、雕梁画栋，正殿的鎏金多枝灯白天也点着，烛火晃动，坐在灯下看竹简的青年也容止俊逸、丰神如玉。
看到时年进来，他不待她行礼就招招手，“过来。”
时年坐到他身边，刘彻正好用笔在竹简上圈了一下，时年问：“陛下在做什么？”
“昨晚校场比武，有几个人表现不错，朕打算都提过来。”
时年看向竹简，上面果然写着三个名字。她知道里面肯定有聂城和路知遥，但她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一个都认不出来。
靠，现在用的小篆！
时年：“……除了陛下昨夜当场钦点的两人，您还要提拔谁？”
“你还记得有个少年吗？就是最后跟路知遥打的那个人。”
时年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人，刘彻和聂城比武时，他就在和路知遥打。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面庞还很稚嫩，神情却有超脱年龄的成熟。打到一半分开时，他支撑不住吐出口血，却毫不恐慌，随意把它擦掉。少年眼神坚毅，如磐石，如青松。
“他啊，看起来是挺厉害的样子，就是太小了……”
“小不要紧，假以时日，未必不是朕的股肱之臣。”
时年端起杯水随意喝着，明显对他的股肱之臣不感兴趣，刘彻说：“对了，他叫卫青。”
“噗——”
时年一口水呛到喉咙里，咳嗽连连，刘彻连忙拍拍她的背，“怎么了？”
“没、没什么……”
时年眼下口唾沫，一颗心砰砰直跳。天啦，卫青啊！名震千古的大将军卫青！她居然就这么见到了！还他妈没认出来？！
刘彻目露怀疑，时年正色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您说得很对，非常对！假以时日，这卫青必是你的股肱之臣！”
刘彻轻嗤，却也没纠缠这个，“你呢，下午做什么去了小仙女？朕派人去传你，他们说你出门了，现在才过来。”
时年不自在扭了下身子，“你干嘛这么叫我……”自从昨晚之后，他好像忽然爱上了这个称呼，叫个没完。
刘彻笑眯眯道：“怎么，你不是朕的小仙女吗？”
时年看着他的眼睛，黑曜石一般，平时总是倨傲张扬，却在看向自己时闪烁着温柔的笑意。几个小时前，聂城的话又回荡在耳边，“你不觉得，刘彻他看上你了吗？”
路知遥插嘴，“当然是看上了，否则能我在下面拼死拼活打群架，她在上面喝着饮料当观众？封建社会太不公平！”
她并不是迟钝的人，以前也被男孩子追求过，这段时间其实已经隐隐感觉到，昨晚那个拥抱后更是再无怀疑。
刘彻对她，确实有那方面的意思。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的任务……是撮合他和卫子夫啊！
时年让自己冷静，被汉武帝看上虽然有点惊悚，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从史料来看，他就是这样的人，风流多情，一生阅美无数。如今他们一起经历了特别的事情，他对她产生好感，很正常。
她只需要让他把兴趣转回卫子夫就行了。
时年展颜一笑，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对了，你想好怎么取消和亲了吗？”
刘彻一听这个，就用竹简拍拍头，苦恼道：“别提了，朕想了一整天，竟是没想出一个法子。”
如今的汉朝还不到跟匈奴撕破脸开打的时候，所以这次的事只能智取，但匈奴使臣都到长安了，再说取消谈何容易？而且，刘彻还得小心瞒好了太皇太后，为此今早还忍气吞声在长乐宫演了一出孝子贤孙。
不过即使抱怨，他的状态看起来还是不错的。看来下定决心不和亲之后，即使解决问题非常艰难，也比让他忍辱屈从要好。
“既然想不出来，我们出去走走吧。散散心，开阔思路，怎么样？”
刘彻：“你真的只是想出去走走？”
时年老实道：“我还想去看看卫子夫。匈奴人到了，她最近心理压力一定很大，万一又想不开怎么办？我们去鼓励一下她吧。”
刘彻盯着她，忽然问：“对了，卫青就是卫子夫的弟弟，你知道吗？”
时年不料他提这个，想了想才说：“是吗？我不太清楚。对哦，他们是一个姓……”
“是，他本来是阳信公主府的马奴，因为阿姊成了和亲公主，才被特例选入了南军。”
“这样啊。我现在知道了。”
刘彻看她满脸无辜，轻轻一笑，“走吧。”
两人一起去了披香殿，这次都亮明了身份，披香殿自然好一通忙乱。最后，他们屏退左右，卫子夫恭敬道：“妾不知，上次救我的竟是陛下和少使，失礼之罪，请贵人勿罪！”
“不罪不罪，我们就想看看你好不好，身体没事儿了吧？”时年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道。
卫子夫勉强一笑，“妾无事，多谢少使关心。”
“你别怕，虽然匈奴人到了，但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且，就算真要去匈奴，你有什么心愿，陛下也会尽量满足的。”
她说完，给刘彻递了个眼色，他只好点头，“是，朕会尽量满足你的心愿。”
卫子夫神色一动，“当真？那妾……妾确实有一件事想求陛下。”
刘彻有点意外，“说说看。”
卫子夫跪下，长拜道：“妾想，如果可以的话，陛下能否尽量推迟出发日期？”似乎怕刘彻误会，她忙解释，“妾并非有意拖延，只是妾的弟弟前几日入宫看妾，曾经说过，匈奴月前刚经过一场大的瘟疫，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我倒没什么，只是这些随嫁宫女大多身体柔弱，如果瘟疫还没控制住的话，她们在匈奴出了什么事，妾心里实在……”
“你说什么？匈奴刚经过一场大瘟疫？”刘彻打断她，“你说仔细点！”
卫子夫一愣，“是……妾的弟弟说，是四月份的事，匈奴南部爆发了一次大的春瘟，死了不少人，牛羊更是损伤无数。他还说，今年匈奴的日子恐怕难过了……怎么了，陛下？”
怎么了？他也想问怎么了！
刘彻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最后望向窗外，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好运！匈奴爆发了瘟疫，还死伤无数牛羊，这意味着什么？
他觉得，他找到切入口了。
转身一看，卫子夫还跪在那儿，神色张皇。这还是他第一次将她正经看在眼里，只觉那张脸说不出的顺眼，走过去亲自扶起她，笑道：“你这次可立了大功了。”
两人挨得近，卫子夫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脸颊一红，有桃李般的娇羞，倒是与平时情致不同。不过他这会儿没心思多看，转头道：“你在这儿陪她吧，朕还有事，先回宣室殿了。”
说罢，也不管两人的恭送，转身就出了寝殿。
然而，没走出多远，他忽然觉得不对。匈奴爆发瘟疫，朝中其实有人提过，但大家都没当回事儿，所知者寥寥，以至于他今天都没想起来。卫子夫说是弟弟告诉她的，但卫青也只是南军一个普通的士兵，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转身就往回走，刚到门口，便听到卫子夫犹豫的声音，“时少使，我这样跟陛下讲了，真的就可以不去匈奴了吗？”
隔着一堵墙，他看不到时年的神情，却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笃定，“当然了。而且，陛下一定会觉得你很聪明、很厉害，就这么喜欢上你也说不定呢！”

第14章 射箭
时年觉得，自己的计划实在周密。聂城说，要想办法告诉刘彻匈奴爆发瘟疫的事，他那么聪明，自然能想到后面应该怎么办。但时年却觉得光这样还不够。她决定让卫子夫告诉刘彻这个消息，把这个大功劳给未来的皇后凉凉，一箭双雕。
下午她偷溜到披香殿，卫子夫认出她是曾救过自己的人，自然惊讶，而当时年说可以帮她躲掉和亲后，卫子夫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时年忍不住问：“你不相信我吗？”
卫子夫摇摇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毅然道：“您对子夫有活命之恩，我自然是信您的。也罢，反正都这样了，只要可以不去匈奴，我什么都愿意做！”
现在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啊。
时年心情愉快，索性留下来陪卫子夫吃了晚饭。她这段时间茶饭不思，人也越发憔悴，时年瞧得心疼，拉着她的手说：“你要好好吃东西啊，不然饿出毛病来，陛下以后会心疼的！”
“陛下……”卫子夫有些糊涂，似乎不明白她怎么老把自己和陛下凑到一起。
时年也没解释，夹起块肉递到她唇边，“啊，吃这个～”
卫子夫红着脸，小心翼翼把肉吃了进去。
这么一耽搁，等回到掖庭已经很晚了，时年哼着歌推开门，却发现房内已经坐着个人了。
她吓了一跳，看清是谁后更是惊讶，“陛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刘彻的神情也有些分辨不清。他本来好像正在看着什么，听到声音也没回头，淡淡道：“怎么，朕的掖庭，朕倒来不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按她一开始的设想，刘彻今晚应该很忙啊，难道聂城高估他了，他并没有领略到那个情报的深意？
她在刘彻身边坐下，刘彻盯她一瞬，忽然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朕刚想到了应该怎么取消和亲，所以想过来和你分享。”
时年眼珠子一转，满脸惊喜地凑过去，“真的？那您想怎么取消啊？”
“下午卫子夫不是说，匈奴月前爆发了一次大的瘟疫嘛，朕就想着，瘟疫过后，他们一定急需粮食和牛羊，我们正好可以用这个作筹码，和匈奴谈判。大汉给他们提供应急的粮食，作为交换，匈奴放弃此次和亲。”
在卫青、霍去病一众名将还未长成，汉朝也没做好正面和匈奴打一战的准备时，这无疑是个折中的良策。时年一拍手，“对啊，这样好的办法，我怎么想不到呢！陛下您真聪明！”
女孩的吹捧如此直白，换作往日他一定很受用，今晚却不得不把一切都仔细审视。
刘彻不动声色，“不过，决定了这个，朕又有些新的烦恼。”
“什么？”
“卫子夫不去匈奴了，那应该怎么安置她呢？说起来，她的处境也实在尴尬，说贵不贵、说贱不贱，谁都知道她本来是什么身份，又是为了什么入宫。做不了匈奴阏氏，朕总得帮她找个好归宿才行。”
时年眨眨眼睛，“陛下是问妾的意见吗？”
刘彻：“怎么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陛下既然问妾，那妾就随便说一下哈。我觉得，您还真得小心处理卫子夫，送她出宫肯定不行，她毕竟封了公主，如果用不上人家和亲了就把人赶走，显得有点卸磨杀驴、不近人情。”
“那朕为她选一个夫婿，再以公主的身份嫁出去？”
“您自己也说了，谁都知道她本来不过是个奴婢，还曾经被选中远嫁匈奴，妾担心，一般显贵人家会心有顾忌、不愿迎娶，而家世差一点的又配不上公主之尊了。”
刘彻笑了，“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一般显贵人家不行，就索性找极贵的、压根儿不在乎她本来是什么身份的人。就好像陛下您，自己已经是天子之尊，喜欢谁肯定不会在乎她是公侯之女还是卑微奴婢。况且，卫子夫本来就是要嫁给一国之君的呀，可见她有陪王伴驾的命……”
时年说得正开心，忽然发现刘彻虽然在笑，一双眼睛却殊无笑意，在夜色中冷冷凝视着她。她一个激灵，后面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有些无措地望着他。
“陛、陛下，我说错什么了吗？”
刘彻站起来，居高临下打量她。
他知道她有问题。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从天而降的少女，先是救了他的命，然而又出现在他的后宫。他怀疑过她是间谍，是细作，是敌人放在他身边的眼睛，可越相处，越觉得这种猜测无稽。这世上不会有人敢派出她这样的细作。
他这样告诉自己，却在猝不及防间，听到了那样的话。
让他喜欢上卫子夫吗？
他侧过头，轻轻笑了，掩过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没有错，你说得很好。非常好。”
接下来几天，刘彻都没有找时年，她心中忐忑。刘彻当时说完那句话就拂袖而去，什么都没解释，留下她连续几天都在纠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这位大佬了！
难道他不喜欢她话里暗示让他娶了卫子夫？可这也不是她第一回 这么做啊，之前怎么没见他发火？
她困惑不解，又不敢频繁去找聂城他们，只好每天在掖庭翘首以待。也许是眼神太渴望、神情太迫切，到最后，月容小心翼翼道：“时年，你别、别太着急，陛下一定是最近前朝太忙了，才没顾上你……他不会忘了你了，你别难过……”
时年诧异三秒，然后一抬头就对上好几双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睛。大家见她发现，立刻左顾右盼，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并不是怕失宠好吗！
因为这个，当刘彻终于传召时年过去时，即使她的心已经飞起来了，还是强行逼迫自己矜持地点了下头，淡淡道：“知道了，容我下完这盘棋再说。”
大家：“……”
这次也是在校场，不过不是南军里那个可容几百人斗殴的巨型广场，而是修在宣室殿附近的、供皇帝日常骑射的校场。时年到达时，正好看到场上烟尘飞扬，轰隆的声音里，四匹骏马由远及近，马上的男子就在这快速奔驰的状态下，取下背上长弓，对准了校场另一端的靶子。
跑在最前面的是路知遥，只见男生双眼发光、满脸跃跃欲试，并没有瞄准太久，羽箭便“嗖”地飞出去，射中红心外围。
时年有点惊讶。这个位置古人能射中都很不错了，遑论路知遥一个现代人，再加上那晚校场比武，他还真是有两把刷子。路知遥大概也这么想，面露嘚瑟，示威般往后看去。策马而来的刘彻、聂城对视一眼，同时弯弓引箭，男人唇畔含笑，神情却很专注，眼神锐利如刀。只听到“嗖”“嗖”两声，两支羽箭穿破空气，气势如虹地冲向箭靶，然后，同时射中靶心！
路知遥脸瞬间垮掉。时年看着那仿佛抢地盘似的两支箭，也懵了，这算谁赢？
刘彻勒住缰绳，指着靶子笑问：“这怎么算？”
聂城也笑道：“臣不知，不如等卫君射了，再定胜负？”
第四匹马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闻言默不作声摘下弓，一手搭箭。少年神情很平静，即使在飞驰的马背上身形也如青松般沉稳。
他也没瞄准多久，便手指一松，羽箭破空而去。时年只觉眼前一花，立刻着急地看向靶子，却发现靶心羽箭挤得太密，一时竟判断不出他射中没有。
不会脱靶了吧？
这个想法闪过的下一秒，两支羽箭晃晃悠悠，从靶心脱落，掉在了地上。
时年瞪大了眼睛。
少年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前一人的箭劈成两半，他直接把前两个人的箭都震下来了……
靶心端端正正插着的，只有他一个人的箭。
刘彻哈哈大笑，跳下马随手把弓丢给一旁的人，“痛快！果然和你们三个比武最痛快！”
其余三人也跳下马，同时跪地道：“陛下过奖，请恕臣僭越之罪！”
刘彻笑着让他们起来，这才看向在场边等了许久的时年，神情顿时微妙一变，“来了。”
时年朝他行礼，同时小心观察他。不管是为了什么，既然召她来了，应该是不生气了吧？
可惜刘彻神情懒洋洋的，难辨喜怒，她看了半天，愣是看不出个究竟。时年无奈起身，目光克制不住瞟向了她记挂许久的少年，“这位就是……卫君吧？”
卫青卫大将军啊！上次没有看清楚，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不愧是纵横沙场的千古名将，才十几岁就这么厉害！啊，周小茴好像还是他的粉丝吧？！
卫青跪地行礼，“臣卫青，参见少使夫人！”
聂城拽了下路知遥，两人也朝她单膝跪下，“参见少使夫人。”
时年看到两人垂下的头，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对哦，她是皇帝的小老婆啊，这个身份还有这个好处！让他们俩给自己下跪，赚了赚了赚了！
她像个老太后一样，装模作样咳嗽一声，“行了，起来吧。”
路知遥：“……”
他忍气吞声站起来，想用眼神抗议，时年却已经投入另一项大业。女孩望着身侧君王，崇拜道：“今日一见才知，原来陛下不仅身手了得，马术和箭法也这么好，妾佩服。”
刘彻眼皮都不掀，“你就胡说吧，明明今日拔得头筹的是卫卿。”
“卫君固然是神箭，陛下和聂君也不遑多让，妾是真心的。”
刘彻一个皇帝，功夫练到这份儿上已经很难得了，难怪史书上说他骑射皆精，也不是瞎吹。
她的表情倒不似作伪，刘彻眼神一动，“哦，你喜欢？那简单，朕可以教你。”
“诶？”
刘彻不容她拒绝，已经把人拽了过去，同时塞了一副弓到她手里，“来，举起来，对准那边的靶子。”
时年：“……”
这人什么毛病，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
刘彻站在她身后，两只胳膊将她圈在怀中，帝王的衣袍贵重，熏染着龙涎香的气息，他两只手握住她的，一点点用力，拉开那副长弓，两人的手指也紧紧纠缠。
时年从没跟男人这么亲密，脸颊有点烫，再想到聂城、路知遥和卫青都站在旁边看着，更是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陛下，我不要……”
“哦，差点忘了，朕知道怎么取消和亲了。”
他一提这个，时年声音顿时卡住，仰头期待地望去。刘彻唇边衔一丝笑，吩咐：“看前面。”
当着臣属的面，他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拥着宠妃，看似在教她射箭，嘴里吐露的却是关系家国命脉的大事，“上次朕说了，想利用匈奴这次瘟疫，和他们谈判，取消和亲，还记得吗？”
时年点头，当然记得了。
“不过，朕其实也有些疑惑，既然匈奴有这种困难，为何一点都没对大汉提过，莫非消息有误？于是，派了探子去查，终于在今早收到回信了。原来，匈奴那边大概是觉得，和亲在即，不能在此时向汉朝示弱，居然决定花钱从边境汉人那里购买粮食，以度过此次难关。”
他说着，手指一松，时年身体一紧，只见羽箭擦过靶子边缘，斜斜射向天空。
她看着今天第一支脱靶的箭，默了几秒，发自肺腑地问：“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抢呢？”又不是没做过！
刘彻一笑，“他们需要的粮食太多，抢是抢不够的，还会把大家都吓跑了。否则，你以为匈奴单于愿意花这个钱？”
他又拿了支箭，再次引弓，却迟迟不开口。卫青忍不住插嘴：“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看样子，匈奴那边是不打算商谈的，他们就想要公主，还有和公主一起嫁过去的财物！”
时年瞥他。看来这几天的时间，他们三个已经取得了刘彻的信任，以至于连他不想和亲的事都知道了。毕竟是亲姐弟，卫青关心姐姐的命运，素来沉稳的性子也忍不住冲动了。
刘彻看他，忽地扬眉，“卫卿不知道怎么办？当初不是你最先知道，匈奴遭了瘟疫嘛……”
时年浑身一凛，坏了坏了坏了！卫子夫那天为了便于取信，拿了卫青当幌子，但他们没有事先套口供啊！
卫青果然一愣，疑惑道：“陛下……何意？”
时年当机立断，手一松放出这支箭，只听“嗖”的一声，羽箭竟然射中了靶子边缘。她眼睛一亮，倒是货真价实兴奋了，“中了中了！陛下我射中了！”
刘彻眯眼打量一瞬，又看看她激动的小脸，洒然一笑，摸摸她的头，“厉害厉害。”
时年被他哄小孩的口气弄得一窘，躲开道：“您还是好好想想，要怎么逼匈奴跟我们谈判吧。”
“那个啊，朕已经有办法了。”刘彻悠悠道。

第15章 交锋
哥秫图最近心情不错。
因为汉朝皇帝的盛情挽留，匈奴使团在长安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中原毕竟物阜民丰，无论是华美的房屋，还是热闹的街道，乃至这里的美酒佳肴都让他们倍感新鲜。而一想到这样一个国家，也要向他们臣服低头，更是一股傲慢油然而生。
在此期间，太皇太后也兑现承诺，让他们提前见过了公主，哥秫图震惊于公主的美丽，对此次和亲再无任何怀疑。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担心的事。和亲队伍走到一半的时候，才听说匈奴爆发了瘟疫，前阵子又传来消息，说疫情已经控制住了，缺少的粮食也决定从汉朝这边购买。哥秫图牵挂着家乡族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早点解决这边的事情，带着公主返回匈奴。
然而，没等他向汉朝皇帝提出请求，妹妹阿舒兰却带来个新消息，“哥哥，不好了！乌图木大叔来信说，我们从汉朝买的那些粮食都被抢走了！”
哥秫图惊道：“被抢走了？被谁抢走了？！”
“不知道，好像是一群边境的匪徒，从打扮看不出是哪个国家的。他们人不多，但身手都很好，在运送粮食的路上设伏，我们的人没防备，被他们得手了……”
哥秫图拍案而起，“什么匪徒，居然敢抢我们匈奴人的粮食，不怕我们草原的弯刀吗？！”
阿舒兰也不解，如今匈奴正强大，谁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打匈奴人的主意。只怪他们为了不引起汉朝注意，并没有大张旗鼓去运粮，派去的人也不多，才会被当成普通马队！
兄妹俩都是暴脾气，当即怒骂不休，最后还是旁边的人劝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匈奴那边没了粮食，已经乱成一团了。我们才刚元气大伤啊，许多人病还没好全，没东西吃怎么行？”
阿舒兰想到母亲和妹妹，顿时慌了，“哥哥，怎么办啊……”
哥秫图脸色变幻，片刻后像下了什么决心，道：“事到如今，想解匈奴的困局，只有一个办法了。”
除了抵达当夜的接风宴，匈奴使团在长安这段时间，汉廷也曾多次设宴招待他们，比如这日下午，皇帝又邀众使臣前往未央宫，品酒听曲、游园赏花。
宴会设在禁宫后苑一处露天的方台之上，汉朝这边与会的臣子并不多，官阶也大多较低。比起来，匈奴使臣倒是来得差不多了，以哥秫图为首，依次列座其下。这个时节未央宫繁花盛开，举目望去遍地堆锦，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莺歌燕舞袅娜动人，伴随着飘飞落英、融融暖风，让人只觉旖旎如画、惬意之极。
今天刘彻的兴致也很好，他和哥秫图一起从长安时兴的美食、衣饰，聊到匈奴的草原、宝马，可谓气氛融洽、宾主尽欢。最后哥秫图看时机差不多了，离席跪下，恭敬道：“陛下，小臣有一请求，还望陛下准允。”
“使臣有话，但说无妨，不必行此大礼。”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匈奴月前爆发了一次瘟疫，让我们的牛羊和粮食损失不少。所以小臣斗胆，希望陛下可以把此次原本要送到匈奴的财帛都换成粮食。”
哥秫图尽量让自己的神情自然。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请求汉朝的帮助，单于让乌图木送信给他也是这个意思。阿舒兰原本建议隐瞒瘟疫一事，用别的理由要粮，但他认为汉朝只需要打听一下，立刻就清楚了，遮遮掩掩反而露了行迹。所以，他决定如实相告，只是尽量轻描淡写，让人觉得匈奴的瘟疫也没有多么严重。
虽然还是可能被看穿，但好在汉人软弱，又素来害怕他们，只要好好恐吓一番，应该会同意……
果然，那堂上的君王沉吟片刻，点点头，“换成粮食啊，也不是不行。虽说我朝粮仓也不算太丰盈，但匈奴与我大汉既是兄弟之邦，为兄弟解这燃眉之急，自当义不容辞。”
竟如此顺利！哥秫图心中嘲讽，面上却笑了，“那小臣就替匈奴多谢陛下了！”
“使臣不必客气，其实，朕也有件事想拜托使臣。”
哥秫图一愣，“陛下请讲。”
“朕前几日去看了公主，发现她情况不太好。你也知道，女儿家总是身子柔弱，稍不注意就这儿抱恙、那儿抱恙，公主在长安生活惯了，朕担心她去了匈奴会适应不了，出点什么事儿就不好了。所以，朕想和使臣打个商量，和亲一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不仅匈奴人目瞪口呆，汉朝这边的臣子也瞪大了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下，刘彻唇畔含笑、神色自若，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
哥秫图在短暂的错愕后，勃然大怒，“陛下在开玩笑吗？！和亲是何等大事，我等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带回公主，如今您一句话就要算了？那我匈奴的颜面往哪里放！”
刘彻不急不恼，依然笑着说：“朕也知道和亲是大事，这不是在和使臣商量嘛。就好像匈奴遭了瘟疫，需要汉朝送给你们粮食，也来和我们商量。道理是一样的。”
哥秫图一凛，忽然醒过味来，“陛下，您是在威胁小臣吗？”
“朕说了，是商量。使臣如果不答应，那朕也不能勉强，只好去安慰我那可怜的妹妹，最后照顾她几日。只是那样的话，可能就没有功夫为使臣和匈奴筹粮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谁都明白了。刘彻这是明明白白提出交换，匈奴人放弃带走公主，他就提供粮食，否则免谈。
适才融洽的气氛荡然无存，汉匈两边的官员都不敢说话，连演奏的乐者也颤巍巍停下动作，石台之上一片死寂。
时年坐在刘彻旁边，一颗心都揪紧了。准确地说，自从得知他居然决定抢了匈奴人在边境购买的粮食，她的心就没放下过。先是担心粮食抢不到，然后担心那些化装成匪徒的边境汉军会被认出来，听到一切顺利，又开始担心后面的谈判。
而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哥秫图气得浑身发抖。又是这个男人，来长安的第一夜就差点让他当众难堪，那个眼神他至今还记得，现在，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真当他们匈奴好欺负吗？！
热血冲上头，他忘了这里是大汉皇宫，想也不想就冲上去，一拳挥向刘彻。呼呼风声卷携而来，刘彻岿然不动，在拳头抵达面前三寸时，一只手横空伸出，端端接住了它！
哥秫图一惊，侧头看到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神情坚毅、目光如鹰，少年捏住他的手，下个动作就是将他手腕翻折。哥秫图只觉一阵剧痛，抬腿便是一个飞踢，被少年侧身化解掉。
两人同时落到石台中央，哥秫图冷笑，大吼一声，便和少年缠斗到一起。
“哥哥！别打了！哥哥！”阿舒兰怎么也不料事情会变成这样，急得大喊，却立刻察觉不对。
君前动武，立刻惊动了禁军，整个园子的守卫潮水般涌向石台，将他们团团围住。士兵们佩剑持戟，剑芒冰寒，盔甲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心惊。
阿舒兰脑袋“嗡”的一声，难道汉朝皇帝今天竟想让他们全死在这儿吗？！
她顿时慌了，本能地思索自救的办法。目光忽然落到御座一侧的红衣女子，这是今天唯一伴驾的妃嫔，汉朝皇帝对她也很亲昵，应该……很受他的宠爱吧？
时年看着哥秫图和卫青的对打，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本以为，卫青身手那么好，拿下哥秫图易如反掌，没想到这个哥秫图居然也不是盖的，两人打了半天，竟难分高低！
这就不妙了！
时年深知这一局的重要性，不仅是要打赢哥秫图，更是要把他、把匈奴人打服，真正起到威慑的作用。再这么拖延下去，效果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这个念头刚闪过，身后忽然一股力量传来，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绕过来，狠狠掐住她脖子！
“都给我住手！”
刘彻回头，见阿舒兰竟趁人不备，挟持了时年，不禁道：“你做什么？放开她！”
“你先放开我哥哥！”阿舒兰厉声道，“让他们都停手，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她说着，手指一个用力，仿佛要掐断时年的脖子！
刘彻脸色登时变了。余光瞥到远处假山上已经有禁军弯弓搭箭，对准了阿舒兰背心，眉头不由紧皱。卫青现在绝不能停，但他今天也不打算伤任何人性命，这个阿舒兰毕竟是哥秫图的亲妹妹，她要是死了事情就麻烦了，哥秫图也没那么容易就范。
可是时年……
阿舒兰看他脸色，心头一喜，看来自己还真抓对人了，这女人果然是汉朝皇帝的心肝宝贝！
她并不知道已经有十几支箭对准了自己，只待君王一声令下，便会齐齐射来，犹自逼迫道：“怎么样啊陛下，您再不下令，您的宠妃就要没命了！”
刘彻看到时年苍白的脸色，还有细白的、仿佛随时能断掉的脖子，心头一狠，眼中闪过杀意，手也抬了起来——
“这位……这位妹子，听我一句话。”时年忽然开口，打断了刘彻的动作。因为脖子被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在口齿还算清晰，“放下武器、回头是岸，赶紧把我放了，否则你一定……一定会后悔的……”
“怎么，你还能像那个人和我哥哥一样，跟我过招不成？”阿舒兰冷笑。刚才制住她的时候，她已经探出来了，这女子一点功夫都不会，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怕的？
刘彻触到时年的眼神，知道她已经猜出自己的想法，并且故意阻挠。眉头皱得更紧，她不想让他杀阿舒兰，那她要怎么办？他太清楚她的身手了，连点三脚猫功夫都没有，这种情况怎么可能脱身？
等等，好像之前两次，她都脱身了，靠的是……
阿舒兰忽然听到一声劈啪怪响，还没反应过来，腰部便一麻。整个人瞬间脱力，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还兀自颤抖不停。
时年在她倒下的瞬间纵身一扑，刘彻在前方张开手，一把将她接入怀中！
时年只感觉男人大手扣住了她的腰，那样用力，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好一会儿才松开，问：“没事吧？”
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时年心忽地一颤，摇摇头，“我没事，放心吧。”
阿舒兰倒在地上，盯着时年手中的黑色棍子，仿佛活见鬼，“你拿什么……拿什么暗算了我？！”
时年从刘彻怀中转身，看她几秒，扬扬下巴傲然一笑，“我大汉你不知的东西多着呢。小姑娘，见识少就要多读书，只知道打架斗狠，长大了可没出息哦！”
阿舒兰瞬间目眦欲裂。
那边，哥秫图见妹妹中招，心头一慌，被卫青一脚踹中胸口，重重摔到地上！他呕出口血，余光看到其余匈奴人都被禁军控制住，只觉肝胆俱寒。
哥秫图的身手在草原上都是排得上号的，如今却败给了一个汉朝的半大少年。非但如此，他的妹妹，身手不输男儿的阿舒兰，也莫名其妙被一个娇娇弱弱的汉朝宠妃放倒，连对方用了什么招数都不知道！
他心中惊骇，还有隐隐的恐惧。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汉人变得这么强悍？
这真的是他记忆中可任意欺凌的软弱汉人吗？！
刘彻松开时年走过来，居高临下看他片刻，冷冷道：“哥秫图使臣，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考虑朕刚才的建议。否则，这弑君犯上的罪名，即便你是匈奴人，恐怕也承受不起！”

第16章 梦呓
“这样做，匈奴人真的就会放弃了吗？”时年坐在寝殿地上，仰头问道。
刘彻负手立在窗边，天已经黑了，皇宫很安静，仿佛下午那场混乱根本不曾发生，“匈奴人需要粮食，而除了如今的大汉朝廷，没人能提供那么多的粮食。他们没别的办法，只能同意。”
“那如果他们气急了，什么也不管了，豁出去……”
“豁出去打一仗吗？不可能的。先别说下午那一架多半把哥秫图他们打怕了，就算不这么威慑一番，其实也不用多么担心。你以为光是汉朝这边的大臣不想打仗？匈奴贵族也不愿意打。除了极少数的主战派，剩下的人只想享用着汉朝送过去的美人珍宝，过安逸舒坦的日子。更不要说如今他们刚遭了灾，就更不敢轻易动武了！”
时年恍然大悟，“所以，就算他们将来知道了粮食是汉朝这边劫的，没有完全的把握，也不会随便开战——我说你怎么敢用这种招数，不怕被发现吗！”
他笑眯眯道：“他们搞不好已经在怀疑了，但是，怀疑也没用。”
男人神情那样得意，像一只奸计得逞的大狐狸，时年看他片刻，皱皱鼻子，“狡猾。”
寝殿里安静一会儿，能听到灯花跳跃的声音，刘彻忽然说：“来，让朕看看。”
时年愣了下，明白他的意思后，微微抬头。淡黄的光线里，只见她脖颈处有几处红紫痕迹，御医已经看过了，说不要紧，他却始终放心不下。
刘彻俯身，指尖抚过她伤处。他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练习骑马射箭留下的，时年轻轻吸口气，就看到他脸色已经阴沉下来，“若非此刻不能与匈奴撕破脸，朕定要那匈奴女人死上十次。”
这阴恻恻的声音，时年发了下抖，“说这么吓人干什么，我又没有真的出事。御医都说了，小伤。”
他问：“刚才，弄疼你了吗？”
“没……”时年脸有点红，不好意思说不是疼，是痒……
他看着她脸颊红晕，心口忽的一热。又想起下午，看到她身陷敌手，他不敢告诉任何人，那一刻，他是真的恐惧……
手指往上，捧住她的脸，他轻轻摩挲，拇指擦过嫣红的唇。
然后，低下头，一点点凑近。
时年仿佛被下咒了，眼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他的气息也清晰可闻，却一动不能动……
“呵，看起来，我打扰皇帝的好事了。”
刘彻遽然回头，只见寝殿不远处，太皇太后手执拐杖，冷冷笑道。
时年猛地惊醒，暗道一声“我的妈啊”，就跪地行礼。太皇太后却没理她，时年打量她神情，知道白天的事传过去了，这位汉朝慈禧来兴师问罪了。
时年有些紧张，太皇太后如今还大权在握，如果摆不平她，就算匈奴人同意不和亲了这事儿都难保不黄。
刘彻平静起身，直到太皇太后走到跟前，才拱手道：“祖母。”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祖母！”太皇太后说着，一拐杖打过来。那拐杖是由檀木所制，龙头镶嵌着金玉，份量惊人，挥动时更是呼呼生风，刘彻却没有挡，硬生生受下了这一棍。
太皇太后当然知道这个孙儿的身手，并没有指望真的打中他，见状不由一惊。刘彻闷哼一声，却还露出个笑，“祖母打完，可消气了？”
太皇太后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白天她身子抱恙，一直在长乐宫休息，都入夜了才知道下午未央宫居然出了那么大的事！
皇帝竟当着匈奴使臣的面说要取消和亲，双方还打起来了！
她是挟怒而来，那一拐棍却打掉了一半气势，来回走了两圈，才道：“我知道，你一直不想和亲，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莫非你真的以为，你的父亲是懦弱，你的祖父是懦弱，你的祖母也是懦弱吗？！”
“孙儿当然知道，父亲和祖父并不是软弱无能，只是那时候大汉国弱，才不得不对匈奴臣服。但经过祖父和父亲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如今我大汉国富力强，未尝不能与匈奴一战。”
“有实力一战就一定要一战吗？和亲止战，为的是边境安宁，为的是百姓安居乐业……”
刘彻忽然打断，“什么和亲止战，都是庸人之见！臣服求饶从来换不回和平，只会让我们的敌人越来越强大，早晚有一天将我们彻底吞灭！养虎为患的道理，祖母难道不懂吗？！况且，我大汉乃泱泱大国，为何要惧怕匈奴蛮夷？朕乃大汉天子，也不该对匈奴人乞怜。祖母以为送去的不过是一位公主，实际上却是在折损我汉家男儿的血性尊严！”
他从未这样声色俱厉，太皇太后想反驳，却发现竟不知从何驳起。刘彻又道：“朕今日事从权宜，还答应了给匈奴人粮食。但祖母，朕向你保证，早晚有一天，朕送去匈奴的不会是公主，也不是财帛粮食，而是我大汉的铁蹄，是我汉廷的千军万马！”
孙儿的声音是那样年轻自信，太皇太后忽然一阵眩晕。她想起了几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匈奴使臣来长安，而她从来都睿智沉稳的儿子，生平第一次落泪了。他跪在她面前，道：“朕多希望，这次去匈奴的不是公主，而是我大汉的大军……”
因为家国无力，他忍了下来。现在，她的孙子长大了，要实现他父亲曾经的愿望。
刘彻眼中闪烁着光，仿佛已经看到汉朝铁蹄大破匈奴的那天，铿锵有力道：“朕会让您看到，让大汉百姓和匈奴人看到，让青史后世都看到，我大汉的男儿，到底是什么样子！”
七日后，匈奴使臣哥秫图在朝会上公开表示，因族内巫师重新占卜，发现眼下并不是嫁娶的好时机，希望取消此次和亲。这要求提的莫名其妙，尤其匈奴人都在汉朝住了一个多月了，大汉皇帝却从善如流，不仅同意了哥秫图的请求，还主动赠与他们粮食，以解匈奴瘟疫之后粮食短缺之急。
朝野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提出质疑。数日前未央宫那场巨变，早已流传出去，陛下决心如此坚定，连太皇太后都不再说什么，朝中也无人敢对此发声。
哥秫图叩拜谢恩。
一样的未央宫前殿，一样的百官侧目，上一次他是在这里挑衅大汉权威，这一次却是低头认输，放弃他不远千里来迎娶的汉朝公主。
哥秫图在朝会上忍辱负重的时候，时年也正崩溃着。
她抓着头发，望着面前两人道：“所以，匈奴人摆平了，让我们回到问题的起点，要怎么让刘彻娶了卫子夫啊啊啊啊啊啊！！！”
路知遥被吵得堵住耳朵，嚷嚷了回来，“这得问你啊，做媒不是你们女人擅长吗！”
“合着什么活儿都让我干了，上次那个匈奴女人掐我脖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打架是男人的事儿？”
时年这是在故意找茬了，毕竟那天聂城和路知遥负责统率禁军、包围石台，她也是提前知道的。
路知遥：“那你之前还说有办法让刘彻喜欢上卫子夫呢，怎么，失败了？”
时年想到自己的办法，让卫子夫去跟刘彻说匈奴瘟疫的事，她都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居然惹得刘彻勃然大怒。而她因此那次失败，这段时间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卫子夫，可以说相当惨了。
聂城打量她神情，忽然问：“你好像很着急，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吗？”
时年一愣，别过了头。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宣室殿内，刘彻忽然凑过来，而她……居然没有躲！
时年觉得，自己应该不会疯到对汉武帝有什么想法，只能说当时气氛实在不错，刘彻又是个大帅比。但这件事给她敲响了警钟，真的得赶紧完成任务跑路了，否则刘彻如果对她提出……某种要求，她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毕竟，她现在可是人家的小老婆啊！
时年苦恼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最后索性拿出kindle看起了史料。这是她最近发现的催眠大法，只要睡不着，就开始背苏更给她准备的资料，通常看不到第三页就失去意识了。
因为想着卫子夫，时年随手点开她的生平。果然，五分钟后，她脑袋一歪，陷入了梦乡。
而在她入睡后不久，房门被推开，一身玄衣的刘彻走了进来。
看到时年睡得歪七扭八的样子，他好笑挑眉，走过去亲自替她掖了掖被角。女孩胸口躺着个黑色的板子，他拿起来敲了敲，只觉面上光滑如镜，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无趣地把它放下，又在屋子里转了转，忽然眼前一亮。房间右侧的架子内角，放着个黑色的棍子，他拿起来仔细端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这就是之前几次，她出奇制胜的古怪法宝？应该怎么用？
“嗯……”床上忽然传来声响。
他以为她醒了，走近一看才发现女孩双眼依然紧闭，嘴里却含糊地念道：“卫子夫……”
他一愣，笑容敛去，黑眸深深凝视着她。
如果说，有什么是比她的来历更让他好奇的，就是她对卫子夫的古怪热情了。她好像很在乎她的性命，对卫青也特别关注，而且，非常想把他和卫子夫凑到一起……
之前他还为此发了通脾气，现在却只觉得不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算是细作，这种任务也奇怪了点吧。要让卫子夫对他用美人计吗？她完全可以自己来啊……
时年又嘟嚷了一句，他没听清，随口问：“你说什么？”
时年翻了个声，抱着被子说：“……卫子夫，汉武帝刘彻第二位皇后。”
刘彻瞳孔猛地收缩。
房间里这样安静，让时年的声音无比清晰，可他仍怀疑自己听错了。
似乎是知道他的疑惑，时年再次开口，“建元二年，卫氏入宫，元朔元年诞下皇长子。”
“同年三月甲子日，武帝彰其之功，册立为后……”

第17章 游玩
时年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大概是睡前看了资料的关系，她居然梦到了卫子夫，不过梦里的卫子夫并不是她认识的这个样子，而是一个台湾女明星的脸。她在时年梦中上演了一出歌女逆袭成皇后的玛丽苏大戏，包含争宠下毒堕胎私通等等情节，跌宕起伏、极尽狗血，具体可参考一众热门宫斗小说电视剧……
等时年终于挣扎着醒来，呆滞三秒后，陷入深刻反省——自己为什么不跟着周小茴去写小说呢？没准比她有前途啊！
宫人看她醒了，端上来早膳，时年只看了一眼，就恨不得自己是穿到梦里那个狗血的汉朝了。作为皇帝的新宠，她的日常饮食已经很受优待，但对时年来说还是太凄惨。这个时候的主食是粟，也就是后来的小米，口感不怎么样，菜就更指望不上了，时年本来还想品尝一番大汉美食，结果第一天就被打击。苏更非常遗憾地告诉她，他们在现代吃的绝大多数蔬菜汉朝都是没有的，这时候甚至连炒菜这种技术都没有！
苏更带的小零食早就吃完了，时年捧着脸，对着早餐开始第三十八次唉声叹气。
来这边已经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现代是什么情况。周小茴肯定发现她失踪了，那父母呢，他们找不到她，会不会以为她出什么事了……
都怪聂城，这么匆忙把她弄过来，让她连提前安排一下都没机会。
时年趴在案上，沉默地望着庭中的海棠树。
她不想说这么软弱的话，但她真的，很想回家了。
刘彻进门时，看到的就是垂头丧气的女孩，男人黑眸一动，问：“怎么了？”
时年没作声。他看向食案，所有菜色都没有动过，“怎么不吃东西？不合胃口吗？”
时年托腮，“不合胃口，吃不下去。”
因为他的吩咐，她的膳食是宫中最好的，许多东西一般人都吃不到。听到这样的话，刘彻问：“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冰。”
“什么？”
时年兴致勃勃，“就是雪冰啊，软绵绵雪白的一层，加好多的果酱，再放一点点芒果，那个口感……嗷呜，大夏天吃起来最棒了！”
她说得陶醉，刘彻脸色却变了。
他从没听过她说的这种东西，吃冰吗？还有芒果和果酱又是什么？这种东西也能当饭吃？
他只在道家的书里看过，仙人们都是吸风饮露……
再看到案上的食物，他忽然觉得它们是那样碍眼，这段时间都委屈她吃这些东西了！
刘彻轻咳一声，露出个笑，“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有礼物收？时年眼睛一亮。
杨得意捧出个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摆放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那黄色非常纯粹鲜亮，襟口用银丝线绣有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然而更奇妙的是，衣服最外层还罩了一层薄纱，时年将它提起来，立刻感觉纱衣冰凉，如水一般在掌心流动。
刘彻也看着那身衣服。这是他早就为她准备的礼物，由几十个能工巧匠费心制成，里面的锦缎已经贵重无比，外面的纱衣更是绝妙，他看到时也惊了一下，没想到现在居然能织出这样的东西，当真是清若烟雾、薄如蝉翼。
当时他就想，她穿上这个一定很好看。
屋子里站着几名宫娥，毕竟是女孩子，哪怕当着君王的面，也难以掩饰眼中的惊艳。她们小心翼翼捧起衣服，发现就连皇后殿下也没有过这样的华服，顿时羡慕得要哭了。
时年却不知道她们的想法。她懒得换里面的衣服，直接把纱衣披在身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乐了。小时候自己也这么披着丝巾扮过仙女！
刘彻只见衣袂翻飞、飘飘如仙，还没看清楚，就发现她又把纱衣脱了下来。
他一愣，“你不穿吗？”
时年：“啊？今天不穿了，这衣服有点厚，太热……”
还有句话没好意思说，刘彻真是直男审美，自己穿黄色一点都不适合啊！还是苏更挑的好，那身红曲裾虽然质量不如这个，上身效果可美多了！
女孩笑容浅浅，那样的至宝摆在眼前，她却反应平淡，就好像早就司空见惯，没什么特别的。
刘彻忽地一笑，“也是，这种东西你应该见惯了。”
时年眨眨眼，她应该见惯吗？嘴上下意识谦虚道：“还好，还好……”
刘彻心一沉，果然。
他忽然站起来，时年仰头看他，他道：“这么好的天气，想出去玩吗？”
“出去？去哪儿？”
刘彻笑着说：“当然是出宫去了。”
时年：“……嗯嗯嗯？！”
时年进宫这么久，早逛腻了未央宫，想再去长安城看看了。但她没想到，这次出去会是由皇帝陛下陪着！
刘彻换了便服，只带了几个随从，便领着时年出宫了。长安城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亭台楼阁、东市西坊，人流如织、一派繁华。时年一开始还坐着马车，中间她坐不住了想下来，杨得意紧张道：“夫人身份尊贵，若是被小民冲撞……”
时年立刻看向刘彻，她也知道自己如今毕竟是妃嫔，不适合抛头露面，刘彻能带她出宫已经是格外恩遇。只是，如果就在马车上看看，这趟还有什么意义？
刘彻原本端坐马上，对上她的目光，想了想跳下来，朝她伸出手，笑道：“要我抱你，还是自己下来？”
时年脸一红，避开他的手，自己跳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走在街上，时年兴致勃勃地这儿看看、那儿摸摸，遇到喜欢的直接拿走，刘彻也不管她，还吩咐杨得意在后面跟着付钱，搞得他无比狼狈。这电视剧里刁蛮千金才有的待遇让时年神清气爽，终于觉得身上的抑郁一扫而空！
“看到那边了吗？”
刘彻忽然指着个地方，时年一看，是一座两层小楼，青砖白墙、屋檐飞翘，矗立在街道左侧。她不解其意，刘彻慢慢说：“当初，我们就是在这里遇见的。”
时年一愣，猛地明白过来。
那一晚，她就是落在这座楼的屋顶。在高悬的明月下，她看到了两千多年前的长安城，也看到了被追杀的他。
那是他们的初见。
刘彻也望着那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记得，当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那人连剑都刺过来了，却停在了我眼前。从天而降一个东西，把他砸晕了。他倒下去，我抬起头，就看到了你。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你坐在月亮里，好像随时都能飞走，浑身上下都透着不真实。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见到了传说中的姑射仙子、九天神女……”
时年说不出话。刘彻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想起了那一夜。片刻后，转头看她，“其实就算是现在，我也觉得你随时会飞走。就这么消失，让我再也找不着……小仙女，你会吗？”
他声音压低，黑眸中隐隐闪烁着光。时年忽然觉得慌张，生硬地岔开话题，“那个，我还不知道，那晚追杀你的人是谁呢……”
刘彻眼中的光熄灭，过了很久，才淡淡道：“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个人抓起来就自尽了，同伙也找不到，我命人查了很久，竟是线索全无。”
居然有这样的事，时年眉头紧皱。刘彻打量她神情，道：“何必惊讶？想杀我的人很多，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说不定哪一次，他们就得手了。”
这话听得人不太舒服，时年看着他脸上的自嘲，仿佛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他虽然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却也每天面对着刀剑威胁。无数人躲在暗处，想要取他的性命。
她抓住他的手，道：“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子孙满堂的，相信我。”
这样虚无的承诺，她却说得这样认真，就好像她真能知道未来之事似的。刘彻对她对视，黑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忽然抓住她的手，“再陪我去个地方。”
这一次，他带她上了长安城的城楼。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天清日暖、惠风和畅，站在城楼上往两侧张望，一边是长安城的车水马龙、繁华昌盛，一边却是葳蕤青山、奔腾长河。这堵墙仿佛一道天堑，隔开了两个世界。
时年和刘彻站在城墙边，往外望去，只见一支长长的队伍正从城里出来，都是异族打扮，车马辎重、一路徐行，领头的赫然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哥秫图！
刘彻说：“今天是匈奴人离开长安的日子。”
时年看着这个队伍，忽然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他们赢了。
匈奴人声势浩荡而来，狼狈落败而去，而他们保住了他们想保住的东西。
这还只是开始，要不了几年，刘彻就会真正对匈奴用兵，卫青、霍去病这些风流人物也会一个个登上历史舞台，开启大汉最传奇也最热血的篇章。
可惜那一天，她看不到了。
又想起那一晚，他斩钉截铁地对太皇太后说，会让青史后世都看到，大汉的男儿，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做到了。
时年这段时间看资料才知道，原来后世对汉武帝一直是褒贬不一的，夸的人说他雄才大略，亲手开创了西汉盛世，贬的人则说他穷兵黩武，为了打仗把国家都掏空了。
但在时年心中，对他是尊敬仰慕的。
因为，他让世人看到了一个民族的骨气和尊严。
几千年后，他们的民族以“汉”为名，以这个朝代的名字为整个名族命名。当后人回头看的时候，会看到这个时代的蓬勃积极、锐意进取，会看到先祖们曾洒下的热血。
而这，便是这场战争最伟大的意义。
“在想什么？”刘彻问。
时年转头一笑，“在想，陛下果然言出必果，我大汉的女子都不用去匈奴了。”
刘彻顿了顿，才道：“是你给朕的勇气。”如果没有她的话，没有那晚校场那一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迈出这一步。
时年吐吐舌头，“其实，这些匈奴人运气也挺好，遭了大灾，还可以带着咱们的粮食回草原，不至于饿死。”笑完又想起来，刘彻还抢了他们一次粮食，抢完人家的东西再拿去做人情，可以说很不要脸了！
“草原……你去过草原吗？”
时年迟疑了，她大学时和室友去内蒙古旅游过，但这个好像不适合说……
“朕没有去过。”刘彻微笑道，“朕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长安城外的甘泉山——那里有甘泉行宫。其实有时候看书上讲名山大川、江河湖海，朕也很想去看一看。这万里江山，我拥有它这么久，却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看向时年，“你愿意陪我吗？”
时年愣住，刘彻展臂，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因为有风，显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朕想过了，你不要再住在掖庭了，那里人太多，我来看你都不方便。你搬去昭阳殿，那儿清静，离宣室殿也近，朕可以随时去找你……然后，再等几年，朕亲政了，就带你到处走走。你喜欢宫外对吗？朕也喜欢。你想去哪里，我们可以一起去。啊，朕为你修一座宫殿怎么样？就修在宫外。也许，不会比你本来住的地方更好……但我会尽力修得让你喜欢。每年，我们都可以搬过去住几个月，住半年也行。到时候，整个宫里没有别人，就只有我们……”
他们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衣带当风、脚临深渊，年轻的帝王拥着她，诉说着构想中的未来。和她一起的未来。
时年一瞬间以为自己在梦中。
下一秒，她回过神，“陛下……”
察觉到她的挣扎，刘彻额角微不可察抽动一下，忽然攥住她的肩，“朕娶了卫子夫，让她当皇后。这样的话，你可以留下来吗？”

第18章 请求
时年怎么也不料他会这么说，惊得双眼大睁，满脸无措。
刘彻见她这样，反倒笑了。他想起昨天深夜，寂静的房间里，他听到她的声音，那样轻，却仿佛一把利剑刺进他的耳中。
那一刻，他也是这么无措。
她说，卫子夫会成为他的皇后，还会诞下他的长子。
所以，这就是她拼命撮合他们的原因吗？
他在窗边从黑夜站到天明，朝日初升那一刻，整个未央宫都沐浴着霞光，他忽然想，也许，一直以来他都想错了。不是细作，也不是任何人派来的刺客。
那个女孩，自月亮里而来，从天而降落入他的怀中。她了解他的想法，激起他的斗志，帮助他做到了一度已经放弃的事情。
或者，她真的不属于这凡尘俗世。唯有如此，她身上的疑点才能够解释。
“你的户籍上说，你是中山人士，今年十六岁，但朕早就查过了，中山根本就没有你这么一号人。所以，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今年，也不是十六岁吧？”
废话，她当然不是十六岁！当初要进宫，必须要身份证明，是聂城设法伪造的假户籍，又因为皇帝才十九，她这个美人只好厚着脸皮写了十六。当时聂城还说：“感谢汉朝的生产力吧，这时候普通百姓都过得不好，女孩子们面黄肌瘦，也容易显老，你们多敷几张面膜，冒充一下未成年少女还是可以的。”
她就知道，跑到汉朝做假身份证也是行不通的！
时年心中已经兵荒马乱，刘彻却轻轻抚过她面颊，“但这些都不重要。朕可以不问你的来历，不问你的目的，你只要答应，留在我身边就好。”
她愣住，他说：“小仙女，相信我，我会待你很好很好的。你一定不会后悔……”
时年怔怔与他对视，那声小仙女听了这么多次，但这一刻，她像是被人打通任督二脉，忽然明白了。
难道，他真的以为，她是天上的仙女吗？所以，他害怕她离开……
他看着她。这一次，男人没有遮掩，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是明明白白的请求。
这坐拥天下的帝王，在请求她的留下。
沉默得太久，眼看那光芒要再次熄灭，她忽然道：“我答应。”
她说得那样快，刘彻愣住，然后脸上瞬间绽出惊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时年，你说什么？”
时年看着他的表情，慢慢抿唇，露出个笑，“我说，我答应你……”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他用力抱住。男人的吻落上她的头发，喃喃道：“我很高兴。小仙女，我很高兴……”
她被动地被他抱着，眼睛望着远方。草木葱郁，沐浴在阳光下，这样明媚的天气，让她想起那个正午，青年抛着桃子坐在窗边，朝她露齿一笑，一时间多少风流。
我答应了你。
但是对不起，我骗了你。
事情已经十万火急了！
时年从床上翻身而起，整个人都焦虑了。
她不知道刘彻怎么会生出这种奇思妙想，但现在的情况就是，他觉得自己捞到了一个仙女。对这种古代帝王来说，这简直是最顶级的艳遇吧，时年完全能理解他对自己的紧抓不放。
但是，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别说她一点儿都不想留在这儿，就算她愿意，聂城他们也不会允许的。而且她身上还有任务，再这么横插一脚下去，他和卫子夫就更不可能了！聂城会杀了她的！
她正崩溃不已，窗户又被推开，这次出现的不是君王，而是刚被她念过的人。
聂城一身黑衣，站在窗外，时年道：“你怎么来了？”
她没能藏住语气里的心虚。聂城居然大晚上来找她，那她是不是该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一下？可是要怎么讲啊，之前她还自诩优秀员工呢……
“你被刘彻识破了？”聂城忽然问。
“诶，你怎么知道？！”时年惊道。
“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和路知遥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在暗中盯着，经过观察，初步确定是陛下的人。除了你这里，我想不出别的出娄子的地方。”
时年有点不服气，这话搞得好像他们都不会捅娄子一样，明明到现在她贡献最大！
“嗯，刘彻查出我的户籍是假的了，所以，应该也知道我是由你举荐给田蚡的了。他现在只是不能确定我们到底什么关系。”时年咬了咬唇，欲言又止，“你知道吗？他真的认为我是仙女诶……”
聂城扬眉，眼神怪异，时年立刻道：“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不许藏着掖着！”
聂城一笑，屈指在她额头一弹，“没什么。警惕心别这么重嘛，小仙女。”
时年捂着额头，脸有些烫，她后悔告诉聂城这个了，就知道会被他嘲笑！
平复了好几秒钟，她才若无其事道：“你说你被盯着，那这么过来没问题吗？不会被发现？”
“我敢过来，当然就安排好了。”
“厉害的哦。”时年撇撇嘴，“那么请问队长大人，您有什么办法撮合刘彻和卫子夫吗？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聂城：“我来就是通知你，弦正在恢复平静。”
时年没听明白，“什么？”
“是刚检测到的，这个时空的弦的波动幅度正在逐渐减小，证明偏移的历史已经被纠正归位，很快，弦就会彻底平静。”
期待了这么久的事，真的发生，时年反倒懵了，“弦平静了，会怎么样？”
聂城看着她，忽地一笑，“弦恢复平静，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所以现在，准备撤离。”
时年第二天一整天都没出门。既然要撤退，需要处理的事情就太多了，聂城说了，任何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都必须带走。她重点检查了苏更的背包，要是把kindle之类的东西落在这儿，千百年后挖出来就好玩了。
她一直忙到晚上，连饭都忘了吃，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登门，才总算停下来。
卫子夫笑着说：“没有打扰少使吧？”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裙子，依然纤细柔弱，双目却有神采多了，摆脱和亲的命运后，她整个人都仿佛焕然一新。
时年笑道：“不打扰，还没有恭喜你呢。”
“您快别这么说，是我要谢谢少使。如果没有您，我现在一定已经身在匈奴了……”她说着，眼眶有点红了。
时年却有些感慨。其实她也好奇过，刘彻都还没娶卫子夫，弦怎么就开始恢复平静了。聂城说：“也许，问题的关键一直都只是卫子夫要被送去匈奴。如今她留下了，那么她和刘彻就会按照历史的惯性，走到一起。”
所以，他们是注定会在一起的人啊。
她发自肺腑道：“你不用谢我，一切都是你的命。子夫，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卫子夫听了这话，神情一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手在案几下绞着，她说：“其实，我过来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
“陛下……陛下让我请您过去。”
刘彻居然让卫子夫来请她？时年惊讶。等等，他不会要当着卫子夫的面跟自己表白心迹吧？又或者，兑现白天对她的承诺，当着她的面娶了卫子夫？那她们俩到底谁是谁的小三？！
哦，好像对现在的皇后来说，她们都是小三……
对不起了阿娇！
皇帝陛下的传召不能不理，时年从善如流地跟着卫子夫出去，夜色沉沉，晚膳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宫里都没有什么人走动。两人一路分花拂柳，远远看到一座白玉桥，横跨沧池流水。
卫子夫忽然停下，时年问：“到了吗？陛下人呢？”
她不说话，身后暗处却走出两个身材高大的宦官，其中一人对卫子夫笑道：“你做得很好。”
另一人不由分说抓住时年，她下意识挣扎，立刻被人把手狠狠拧到身后，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是什么人！”
宦官阴恻恻道：“我等奉贵人命令，来送少使夫人离开。”
什、什么意思？
她看向卫子夫，只见她整张脸都白了，眼中隐隐有泪，“对不起……太皇太后逼我，用我弟弟的性命逼我……我没有办法……”
时年忽然明白过来，是太皇太后！看来是自己这阵子在宫中的表现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尤其是撺掇刘彻对抗匈奴，她容忍了孙子的行为，却容不下她了！
她整颗心都慌了，还极力保持最后一丝镇定，偏偏那宦官又补了一句，“小心着点。咱们这位少使夫人，身上可是藏着暗器的。”
话音刚落，挟持着她的宦官已经从她身上摸出了防狼电击棒。
时年的心终于沉下去。
他们想干什么？太皇太后要送她走，是要……杀了她吗？
宦官抽出绳索，绑住了她的手，时年忽然说：“就是在这里。子夫，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
卫子夫一愣，看到一旁的流水长桥，才认出这里居然是自己当初投水自尽的地方。那个晚上，她万念俱灰，只想着一死了之，却硬生生被她从鬼门关拖了回来，就此改变了一生。
时年的嘴已经被堵上，那双眼却还望着她，那样黑，让她想起那晚的夜空。让她不敢直视。
下一瞬，宦官打中她肩膀，时年头一歪，晕了过去。
宦官说：“行了，你回去吧。管好自己的嘴，乖乖听太皇太后吩咐，你的弟弟自然会安然无恙。”
卫子夫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时年装进了麻袋里，扛到肩上，飞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像个泥人般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她跑得太急了，等发现前面有人已经来不及了，直直撞了上去。她摔倒在地，抬头只见杨得意提着宫灯，诧异道：“卫……公主，怎么是您？”
卫子夫目光往后，被人群簇拥的刘彻也正看着他，男人玄衣玉冠，瞧清楚是她后，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不想看到她似的。
下一瞬，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走。
卫子夫却猛地惊醒，扑上去道：“陛下，时少使……您快去救时少使啊！您再不去，她就活不成了！”
刘彻遽然转身，眼神一瞬间冷得吓人，“你说什么？时年她，出什么事了？！”

第19章 沧池  只要跳下去，就可以回家了。
时年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人套在麻袋里，扛在肩上。脖子很痛，她缓了下才想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靠！太皇太后要对她下毒手！
“醒了？”还是那个宦官的声音。“醒了就好好听听周围吧。马上就听不到了。”
有潺潺水声遥遥传来，时年咽了口唾沫。“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宦官嘿嘿一笑，似乎对她现在还心存幻想感到滑稽，“前面是沧池。太皇太后吩咐。就在这里送时少使归天。”
他们是打算，把她装在袋子里丢到沧池吗？那她就算会游泳也没救了……
时年告诉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卫子夫那里还是有希望的。自己那番话看起来对她有所触动，如果她还良心未泯。应该会在之后去找刘彻求救吧？
所以。她只要尽力拖延……
念头刚转到这儿。就察觉宦官忽然停下了。道：“少使夫人，小人就送您到这里了。您一路走好，回头要是有怨，可千万别找小人啊……”
时年大惊，“什么什么！我会找你的！我一定会找你的！先等等！别这么快啊！”再给我的救兵一点时间啊啊啊啊！
来不及了，宦官一个用力。时年只感觉自己飞了出去。麻袋套住了她，所有挣脱全被挡回来，感觉身体在飞速下坠。心中顿时万念俱灰。
难道，她就要这么死在大汉朝了？！
预料中的池水没顶没有到来，她撞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上，有人接住了她，一起重重摔到地上。
时年摔得眼冒金星，心中却瞬间喜悦，是刘彻吗？他来救自己了？！
顶上的袋子被解开，她迫不及待爬出去，只见路知遥被压在身下，正龇牙咧嘴，“大姐，减减肥吧！我还是祖国的花骨朵呢，不能这么摧残！”
时年转头一看，聂城扭着那两个宦官的手，旁边是许久不见的苏更。女孩朝她笑道：“我们去接你，发现房间里没人了，还好聂城留了个心眼儿，一路循迹而来，总算追上了。”
苏更说完，发现时年没反应，像是被吓傻了，“时年，你怎么……”
“了”字还没出口，时年已经扑过来一个熊抱，哇地哭了，“苏更！你总算来了！我好想你！呜呜呜，聂城路知遥都不是人！刚刚吓死我了！”
苏更：“……”
她哭笑不得，拍拍时年的肩，“没事啦，知道你受苦了，但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回去就安全了。”
时年又哭了一会儿，才抽抽搭搭抹干眼泪，旁边路知遥一脸“what the fuck”，似乎想不通自己冒死救人，居然还要被骂！
聂城：“这两个人怎么办？”
那两名宦官也回过神，刚才挟持时年的那个破口大骂：“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对我们动手！知道我们是奉谁的命令吗？！”他身材高大，站在聂城旁边也不输，可惜胳膊被钳制着，平白少了许多气势。
时年：“杀了吧。”
聂城、苏更、路知遥：“……”
那宦官不料她这么铁血，脸瞬间白了，结结巴巴道：“少、少使夫人，我说了，不是小人要害你，是……上面的贵人吩咐……”
时年走过去，面无表情盯着他，宦官双腿直打哆嗦，眼睁睁看她抬手，直直朝自己而来——
他惊得闭上眼，好一会儿没动静，才睁开一边，却发现时年唇角含笑，手里已经拿回了她那个奇怪的暗器。
女孩眨眨眼睛，“恭喜你，我是21世纪的守法好公民，一般不杀人。”
他还没懂这话什么意思，那棍子已经按上他脖子，劈里啪啦一阵乱响，他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时年如法炮制，把另一个宦官也电晕了，这才心满意足道：“回去之后，我一定要给生产这个电击棒的厂家写封感谢信，这是21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路知遥把两人塞到路边草丛藏好，时年也终于打量起周围。这是未央宫南部的沧池，供皇室成员日常泛舟游玩的地方，远远望去，只见水域辽阔、一望无边，今夜有月，抖落如水清辉，起伏的水波也泛着冷光。
天上一轮明月，水中也一轮明月，交相辉映。几分苍凉，几分壮丽。
聂城：“没想到他们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时年转头看他，聂城说：“咱们回去的入口，也在这儿。”
时年这才察觉他们脚边放着好几个背包，是他们带过来的行李，其中包括她白天刚整理好的那个。他昨晚只告诉了自己准备撤退，具体怎么撤退、撤退的时间地点都还没来得及交代。
时年：“这就要走了？”
聂城似笑非笑，“怎么，舍不得吗？”
时年脸色一变，斥道：“胡说八道！”
路知遥拖出条小船，率先跳上去，两手枕在脑后，优哉游哉道：“唉，总算完事儿了，这趟差出得可比我以为的久。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先睡他24小时，谁都别吵我！”
“说得像你做了多少事似的，明明最辛苦的是时年。”苏更说，“队长，回头你写报告，必须好好跟老爷子夸夸她，我会检查的。”
聂城踢了路知遥一脚，“记住了吗？”
长期被抓壮丁代写报告的路知遥：“……”
时年也上了船，路知遥拿着桨用力一撑，小舟便飘飘摇摇离了岸。时年坐在船头，一只脚垂下，有一搭没一搭划过池水。脚上是汉时盛行的木屐，她刚开始还很不习惯，以后也穿不到了。
路知遥忽然问：“哎，你不会是不想走了吧？想留在汉朝当娘娘？”
时年抬头，路知遥一脸犯贱，“其实，你想留下来也不是不能理解，我看汉武帝很喜欢你哦，你如果继续发展，搞不好还能挤下卫子夫当皇后呢！你们女生不就是喜欢这些嘛！”
时年面无表情，“你倒是很懂女人啊。人看着不大，想法倒是不少，小鬼！”
“你说谁小鬼！”
“你不是小鬼？说起来我还没请教呢，路先生今年贵庚啊，不会还没成年吧？”
时年本来故意调侃他，谁料路知遥脸色一变，居然没有反驳。时年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你真没成年？你们怎么还用童工呢！”
路知遥涨红了脸，“你说谁是童工！我17岁，还有几个月就成年了！”
“还有几个月成年，那就是现在还没有咯？唉，我本来看你这么讨人厌，真的很想揍你一顿的，不过既然你还没成年，那算了。我怎么能跟小孩子计较呢，是吧？”
她越这么说，路知遥越生气，偏偏不知道怎么反击，最后郁郁转头，“下次你掉到河里，休想我再救你！”
小孩子不理自己了，时年得意一笑，转过头眼神却沉下来。她没有说，刚刚生死一线时，她心里盼的不是聂城他们来救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忽然察觉一道目光，像是在观察自己。时年一惊，抬头却发现对面的聂城已经垂下眼眸，看着腕上的手表。
是错觉吗？
眼看船已经在沧池中央停好，时年左顾右盼，若无其事道：“对了，你说的入口，在哪儿啊？”
聂城淡淡道：“时间到了。”
话音刚落，就见原本平静的沧池之上忽然狂风大作，小船剧烈摇晃，水面却平滑如镜，在天幕下发出绿滢滢的光。以小舟为圆心，出现一圈又一圈的白色亮光，像纠结的琴弦，与那晚的假山如出一辙！
时年被聂城抱住，才没有被吹走，她顶着风大声问：“现在要怎么办！”
路知遥一笑，“还能怎么办，跳啊！”
说完，他丢下桨，像个英勇的烈士般纵身跳进水中。时年眼睁睁看着他那样高大的身材，落入水中却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简直像是池水主动接纳了他。
靠！上次送我撞墙，这次带我跳河，你们能不能有点安全的穿越办法！
那边，苏更也背上一个包，朝时年笑道：“我在那边等你哦！”转身跳进了水中。
船上只剩下他们，聂城低头，看着怀里的时年，“这次，需要我带你吗？”
过来时都没带，现在装什么好心。时年和他分开一点，看着绿光笼罩中的水面。
只要跳进去，她就能回家了。离开这陌生的大汉朝，回到她朝思暮想的，有网络、有冷饮、安全无忧的世界。
可是，这里认识的人，她还没来得及道别……
“时年！”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夹杂着震惊、愤怒和不可置信，仿佛一道惊雷，劈得她瞬得面孔雪白。时年想也不想，一把将聂城推进水中，眼看他瞬间被池水吞没，这才转过身子。
狂风怒卷的水面，刘彻站在另一条船上，衣裳头发都被吹得乱飞，他的脸也白了，唯有一双黑眸，隔着一丈水波，定定望着她。
船尾宫人在拼命维持平衡，他们似乎还想靠近，可是风太大了，随时有翻船的危险，只好作罢。
刘彻说：“你答应过我的。”
时年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来。”他朝她伸出手，试图微笑，“只要你回来，我不怪你今晚想逃，还是会对你好的。”
时年终于开口，“陛下，太皇太后容不下我，强行留下来也没好处的……”
“朕要你留下，没有人能赶你走！”他忽然暴怒，“你相信我，今夜是我疏忽了，但不会再有下次。你留下来，我会保护好你，没人能伤害你……”
时年摇头，“其实，就算没有太皇太后，我还是会离开的。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你身边，现在，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时年忍住眼中的泪，露出个笑容，“陛下，您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君主，史书工笔、千载之后都会记下您的功业。您的愿望都会实现。而我即使不在您身边，也会一直看着您，为您祝福。”
他摇头，黑瞳里全是抗拒。
时年张开手，嘴一张一合，最后说了句什么，就身子后倾，跌入了湖中。
白光大盛里，刘彻一瞬间目眦欲裂，纵身也想跳下去，却被旁边的杨得意死死抱住！
“陛下！陛下不行啊！”他哭求道。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光散了，明月高悬，湖面平静如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一条小舟泊在那里。刘彻看着空荡荡的舟头，半晌，慢慢闭上眼睛，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她刚才最后那一句话。
她说：“刘彻，再见。”

第20章 合作  时小姐，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团……
时年浑身湿透。趴在地上不断咳嗽。
苏更说：“怎么耽搁那么久，没事儿吧？”
她摆摆手，抬头一看。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园子。旁边是矗立的假山。此刻还是晚上，和走的那夜一样。时年一瞬间以为，中间的一切都是她的梦，从头到尾。她都在这里不曾离开。
然而身上的衣服提醒了她。她是真的刚从大汉朝回来。
那边聂城和路知遥也一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路知遥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他和聂城都是短发。在汉朝时一直戴了头套，这会儿总算可以摘掉。
路知遥躺在地上。痛快欢呼。“你爷爷我回来了！”
时年也仰面躺在地上。只觉得那样疲惫。四肢百骸的力量仿佛随着滴答滴答的水一起流走了。迷蒙中看到聂城似乎走到了旁边，低头看她，她含糊一笑，“别吵。我要睡他24个小时，谁都不要来打扰我……”
时年不知道她有没有睡够24小时，反正再次醒来时。刺眼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地板抛下几段光。她揉揉脑袋，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雕花大床、素色幔帐。整个房间装饰得古色古香，对面还有个梳妆台，也是古典的款式，镜子里照出她茫然的脸。
什、什么情况？她又回去了！
时年一瞬间汗毛倒竖，跳下床就往外冲。打开门一看，阳光洒满整个四合院，她身处其中一个小院子，院中支了个紫藤架，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一串又一串，泼泼洒洒，在日光下仿佛从天而降的紫色瀑布。
苏更坐在紫藤架下，正对着膝上的电脑敲敲打打，听到声音抬头一笑，“你醒了？”
上一次也是她在旁边等自己起床，时年已经见怪不怪，笑着说：“嗯，我醒了。刚刚吓了我一跳。”
苏更听懂她的意思，解释道：“当初盘下这个四合院后，我们就做了改造，弄得更适合现代人居住。但毕竟是两百多年的老宅，还是选择了比较古典的装修风格，不过，倒是很适合我们的工作性质——出任务前夕和任务结束的调适阶段，大家都习惯住在这边。”
回廊下忽然走过来两个男人，前面的人身量更高，看到时年后眉眼一动，“醒了？”
后面的娃娃脸男生也说：“你总算醒了，小更姐的粥给你熬了一晚上，再不吃就化了。你现在饿吗？饿的话自己去盛。”
时年看着他们俩，聂城身穿白色Polp衫和长裤，路知遥则是白T恤和牛仔裤，见惯了他们的汉代打扮，骤然看到这样的造型还有些不适应。再打量苏更，也换上了淡蓝连衣裙，自己则是一身米色及膝睡裙。时年想到他们在汉朝时的多次会议，那时候外面是古长安的亭台楼阁、车水马龙，而现在，随意丢在石桌上的iPad，隐藏在窗户下面的空调外挂机，还有远处遥遥可见的高楼大厦，这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她，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她熟悉的、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世界。
时年忽然笑了。路知遥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的话哪里好笑了，时年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很神奇，我居然真跟人组团玩了次时空旅行……”
而且，还见到了汉武帝、陈阿娇、卫子夫、卫青这么多名人。只是好可惜，霍去病没见着……
聂城扬唇，“你可不止是去那边旅了趟行。”
时年眨眨眼，聂城说：“弦已经完全恢复平静了。”
苏更补充：“我们回来后再次检测，发现刘彻在我们离开的第二年娶了卫子夫，后面的一切都按照原本的历史走了。”
路知遥吹了声口哨，“所以，大获全胜。”
时年被他们的语气感染，正跟着高兴，聂城却又正色道：“时小姐，我想正式地跟你谈一谈，加入我们团队的事情。”
时年一愣。是了，过去前他说过，这一趟是面试，她能否真的加入这个团队，要看这一趟的表现。
所以，她通过他的面试了？
心中有喜悦涌上来，因为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可看着面前这三张脸，时年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恐怕……不能加入你们的团队。”
路知遥和苏更对视，苏更说：“是不是因为他们对你态度不好？你别多心，他们俩就是这样，不是讨厌你，你进来后也肯定不会针对你的。小路，你说是不是啊！”
路知遥瞅着时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把人家女孩子吓得不敢来了，有点不耐烦，但又强行克制住，“啧，放心吧……我不会欺负你的！”
谁怕你欺负了！
时年说：“我是不喜欢他们，但他们也没这么重要，我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你们这个工作危险系数实在太高了，我这次就差点搭上小命，好不容易才回来的。我只是个普通人，历史还不及格，再这么搞下去，我真的担心自己会克死异时空……”
时年说完，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孬种，不敢看他们的反应，低头想要溜。聂城却忽然说：“谁跟你说你只是个普通人？”
时年回头，男人站在紫藤架下，似笑非笑，“能被我们找上的，都不是普通人。你的天赋异禀，还需要我再跟你强调吗？”
苏更叹口气，“其实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一开始都不是自己想做这份工作的。但没办法，这就是我们的使命。为了救别人，也为了自救，这是我们必须走的路。”
时年想起她曾说过的，关于弦的理论，如果偏移的历史一直得不到纠正，弦无法平静，也许，他们都会被抹杀……
聂城一只手插在兜里，“这次因为有你在，我们才能这么顺利完成任务。时年，你不仅改变了卫子夫的命运，也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时年神色一变。
她从没被人赋予这么大的荣誉，也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有用过，一时间简直是心潮澎湃。
聂城打量她表情，忽然笑了，“而且，你扪心自问，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份工作吗？”
扪心自问，她……当然喜欢了！
穿越时的奇妙景象还历历在目，这是她从小就期盼的，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她一直都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现在，她终于有了答案。
和跟她一样身怀异能的人，穿越到不同时空，去履行生来的使命。这样中二十足的设定，作为一个魔法少女爱好者，时年整颗心都动了，几乎就要点头答应。但求生的意志阻止了她，她近乎沉痛地别过头，“我觉得，你们几个去拯救世界就够了，我会为你们摇旗助威的……那什么，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
她再次想溜，身后却又传来声音，“你不是在找工作吗？”
时年驻足，聂城说：“据我所知，之前三个月，你一直在找工作，但迟迟没有进展。”
虽然早知道他们调查了自己，时年还是有点不高兴，加上他三番五次的阻挠，口气也不好了，“我是在找工作，但我也是有要求的。贵公司除了能搞跨时空旅游，还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吗？”
“月薪十万、年终分红，任务期间表现优秀会有奖金，十五万起，上不封顶。包吃住，工龄超过三年送车分房。哦对了，你是外地人吧？如果需要，还可以解决北京户口。”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动。
时年还背对着他们，但抖动的肩膀，还有怎么也挪不动的步子，都显示着主人正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聂城慢悠悠补充：“让我算算，你这趟任务能拿多少。实习期工资是百分之八十，我们待了两个月，就是16万。还有你冒死进宫、拿下汉武帝，以及撮合他和卫子夫的突出表现……我觉得，一共给你批50万，上面应该不会有意见。”
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年转过身，清了清嗓子，神色如常道：“我刚想了一下，拯救世界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不可以逃避。合同在哪儿？我们聊聊细节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时年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走上了这条路。虽然她真的很害怕，但聂城开出的条件……也太他妈诱人了，谁拒绝得了啊！
反正她不行！
时年回到了她北六环外的出租屋，这次她没有坐地铁，奢侈地打了车。做这个决定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毕竟她都是有五十万的人了，要对得起自己的身价！
到昌平时已经是下午，家里很安静，时年正左顾右盼，就看到周小茴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
“诶，你回来了？”
时年两个月没见她，顿时眼泪汪汪，一把扑上去，“小茴！好久不见！没想到我还能活着见到你！”
周小茴莫名其妙，“你发什么疯？手手手，我的奶茶要洒了！”
时年被迫松开，觉得自己的满腔热情没有得到回应，不满道：“你怎么这样啊，我怎么说也离开了两个月，你这个表现是不是不爱我了！”
周小茴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就走了三天吗？说要去天津见个朋友，还给我发了短信呢。”
时年一惊，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有条短信记录。想也知道是谁干的，但她这会儿没空管这个，刚才都没注意，她走的那天是3月21号，而现在，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日期，3月24！
所以，她在汉朝待了那么久，这边只过去了……三天？
周小茴以为她瞎开玩笑，没当回事儿，又坐到电脑前。时年呆呆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段时间是这样不真实，她经历的一切也是那样不真实。
会不会，其实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周小茴正琢磨新文的攻受要怎么相遇，忽然听到时年问：“小茴，你知道汉武帝吗？”
她乐了，“我又不是你，当然知道了。不但知道，我之前还写过他和卫青的CP文呢……”
“是吗？那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人？”
周小茴托腮，开始随意点评，“渣攻，渣男，在我们耽美界和隔壁言情界都是备受抨击的！”
时年似乎笑了下，周小茴见她好像真感兴趣，退出word，点开一个文件夹，“这是我当初写文时搜集的资料，都是关于汉武帝的，你要看吗？”
时年手放上触摸板，一个个点开文件，除了文字资料，还有许多出土文物的照片，她看着看着，指尖忽然顿住，“这是……”
周小茴说：“咦，这是什么？之前没有啊……看起来像是女人的衣服，放在这个资料包里的话，应该是汉武时期某位皇室成员的，只是不知道具体属于谁。哈哈哈，搞不好是刘彻妃子的，比如陈阿娇或者卫子夫……”
时年看着那张照片。鹅黄色曲裾，外面是透明纱衣，经历了两千多年的时光，它们却保存得很完整，只有颜色暗淡了。照片下面备注，这件纱衣代表了汉时最高水平的纺织技术，属于国宝级文物。
眼前又闪过那个清晨，青年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找她。那是他能寻到的最珍贵的宝物，他把它送给自己心中的女孩，希望能博得她的欢心。
可是，她不知道。
她当时满心想着回家，不知道礼物的珍贵，也忽略了他眼中的期待。
如果能重来，她一定会告诉他，他的礼物很好，她很喜欢。也许，她还会当场穿给他看，然后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游遍长安，看春花烂漫、万里长风。
时年怅然一笑，起身离开。周小茴问：“不看了吗？”
时年：“不看了。想吃雪冰吗？我们去吃雪冰吧，我请客。”
周小茴惊喜道：“天啦，你发财了吗？好好好，这就去！”
房门关上，女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远，唯有电脑屏幕依然停在那张照片。
惊世美丽的华服终成烟云，而那些往事也尘封在历史中，再也没人知道。

第21章 新人  帝都龙脉、传承千年。……
“抓紧缰绳。对，身体俯低些，就是这样……别紧张。你紧张马也会紧张……别扭。我说了别扭……时年！”
路知遥纵身一接，马背上的女孩已经摔下来。两人重重倒在地上。时年摔得胸口发痛，在路知遥身上抬起头，满脸悲愤。以及绝望。
三次了。
这么从马上摔下来。已经三次了。她真的快受不了了！
这里是密云的训练基地，自从半个月前时年正式签下合同，加入这个所谓的“时空管理7处”。就在这里接受入职培训。和市中心的四合院一样，这里也是7处的重要根据地。但面积更大。除了供成员居住的别墅外。还拥有包括游泳馆、射击场、骑马场、格斗场在内的多个训练场地。以及图书馆、舞蹈室、桥牌室、台球屋和保龄球馆等休闲娱乐场所。时年坐着车进来时一路看得眼花缭乱，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要在这里住下了。
她道：“你们过得也太骄奢淫逸了吧？！”
因为第一眼感受太美好，时年对培训满怀期待，加上她上一份工作也进行过类似培训，自以为心中有数。然而培训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就被狠狠给了个下马威！
他们居然凌晨五点就叫她起床！
时年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大学军训。每天天不亮就被迫起床，绕基地跑三圈后，再进行各种体能训练。这里有专门的教练。随时跟着她，各项数据都会被记录下来，只要偷懒就会被加倍惩罚。光这样就算了，每天下午和晚上，她还要进行历史知识的紧急培训，时年再次感受到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填鸭式教育，各种资料都往眼前放，也不管她能不能理解，反正全都要给我背住。
她痛不欲生，抱着来探望她的苏更的大腿求助，对方为难道：“这些都是必须的。上次是意外，但之后的任务，我们得保证你有尽可能多的技能，可以在那个时代存活下去。”
时年：“……”
她就知道，合同不能随便签，钱更不是好赚的！呜呜呜，现在毁约还来得及吗？！
如果说，前面的训练她都凭着对岗位（工资）的热爱坚持了下来，但最后这个，她真的没办法啊……
苏更看着时年狼狈的样子，忧心道：“你这样不行啊，学不会骑马的话，在古代会很麻烦的，万一需要赶路怎么办？”
路知遥爬起来，恶狠狠道：“减肥，你必须减肥！我再被你砸几次，真的要小命玩完了！”
时年看着旁边的马匹，也十分忧愁。她小时候被马吓过，留下了心理阴影，对再次骑马非常抗拒。之前教练就是怎么都教不了她，才请了路知遥过来，没想到马依然没教会，他这个师父倒差点被砸成重伤。
路知遥好胜心上来了，抓住时年又要往马上推，“我就不信今天教不了你了！上去！”
时年吓得大叫，“放手！你要干什么？别以为你未成年，杀了人就不用坐牢啊！啊啊啊救命！放开我！”
两人正纠缠，苏更却感觉手机振了下，摸出来一看，叫住了两人，“别闹了。”
时年和路知遥在地上扭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同时回头，苏更说：“队长的消息，立刻回总部，全体开会。”
时年眨眨眼，“全体，我也要去？”
“当然。”
她莫名紧张，“那你知道，开什么会吗？”
苏更想了想，一笑，“这个时间，又全员到齐……我想，应该是你的入职资料都审核通过，给你开欢迎会吧。”
时年一早就听说，整个7处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三个人。在签下合同半个月后，她终于把这些人都见全了。
会议室里，她有些紧张地站着，说：“大家好，我是时年，以后就是大家的同事了。我刚进来，有很多东西不懂，希望可以大家可以帮助我，也希望可以和大家做朋友，谢谢。”
这仿若小孩子的自我介绍让会议室里安静三秒，才响起掌声。坐在时年对面的女人笑道：“这就是队长亲自去接的新人啊，很可爱嘛。”
时年看向她，只见女人肌肤白皙、嘴唇嫣红，一头长发波浪似的披在脑后，眉宇间一股英气，偏偏容貌又很妩媚。她眼睛亮得像宝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时年，“你好啊，我是孟夏。”
苏更说：“时年可不光是可爱，办事能力也很强的，夏夏你可别小瞧她。”
孟夏扬眉，“对哦，我听说了，你面试那趟见到汉武帝了对吧？你还当了他的妃子？”
时年：“……是。”
“巧了，同一时间，我在北宋呢，还见到了高宗赵构。”
时年也听说了，他们去汉朝那段时间，孟夏和另一位成员张恪也在搭档出一个任务。她好奇地问：“你们在北宋干什么啊？”
“确保北宋顺利灭亡。”
时年：“……”
孟夏吃吃一笑，“逗你玩的。我们是去帮助宋室顺利南渡，那兵荒马乱的，可比你们在汉朝惨多了，我们足足待了八个月呢。”
在战乱时期的北宋末年待了八个月……时年光是想象一下，就打了个寒噤，看来自己也没有以为的那么倒霉，运气还是很好的！
聂城目光扫过时年，忽然合上资料，“好，既然都认识了，说下一个问题。小路和苏更马上要出新任务，夏夏和阿恪你们俩负责帮忙准备，这次不能再像汉朝那样匆匆忙忙，务必万无一失。”
“新任务？有新任务？”时年不解，忽然回过神，“弦又动了？！”
“对啊，你没感觉到吗？”路知遥问。
时年摇头。这几天她也了解了很多，知道所谓的弦其实是一种虚无存在的东西，正常人感觉不到，但他们身有异能，能够察觉它的波动，乃至判断出波动的弦到底属于哪个时期。
眼看大家都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觉得自己好像被排斥在外了。他们不是一个团队吗，不是同一类人吗？为什么只有她察觉不到……
“你现在刚加入，很多反应并不敏感，不用多想。”聂城看着她，平静道。
时年咬唇，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可是……”
路知遥忽然打断，“哎呀，这种事情很正常啦，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给大家再梳理下情况吧，这次出现波动的时期是公元1510年到1520年之间，也就是大明正德朝，具体异变的事件还不知道，要到了之后才能确定。”
他的话插入得如此生硬，一时间整张桌子的人都望过来。路知遥身子一抖，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
孟夏托着下巴，似笑非笑，“不错嘛，小孩子长大了，也知道怜香惜玉了……”
路知遥脸一红，怒斥：“胡说八道！”
这个话头就这么岔过去，大家开始商量行动细节，具体要准备些什么东西。时年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散会。
当天晚上，时年没有回训练基地。
四合院里也给她准备了房间，就是她从汉朝回来那晚住过的那间，正式拨给她使用。时年躺在柔软的床上，还在想白天的事。一个小时前，苏更和路知遥正式出发，前往大明。出发地点依然在那个有假山的园子里，时年这才知道，他们之所以会花九位数天价盘下这座四合院，就是因为那座假山里藏着穿越时空的关键。
帝都龙脉、传承千年，即使是他们，也只有从那里才能穿梭回过去。
时年不得不承认，其实对这个团队她还有许多困惑。7个超能力男女穿越到各个时代纠正历史，这是已经知道的部分，但不知道的部分更多，比如他们曾提过多次的老爷子，时年问过苏更他到底是谁，苏更却说她也不知道。
“只有队长见过他，我们最多接过他的电话，没见过本人。我只能告诉你，咱们团队能有今天，具体实施上是队长的功劳，但背后出钱的都是他。”
应该是个很有来头的人吧……时年这么想着，下一秒就觉得自己真是说废话。不说别的，能盘下这个四合院，还有在密云搞出那么大的训练基地，那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吗？！
时年叹口气，拿起手机想刷会儿微博换换心情，却发现几个小时前收到条新短信，她居然一直没注意到。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4月9日16时13分9秒收入人民币287484.40元，活期余额287484.40。[建设银行]”
？？？
什么情况？她一直用工行，什么时候有建行卡了？等等，28万……这么大笔钱，让她忽然想起来，之前聂城承诺会给她50万，但说要等上面审批，一直没有真的打过来。
现在这情况，是审批终于完成了？可为什么整整少了二十几万？！
难道因为她感觉不到弦，连工资都要扣吗？这可是她的卖命钱！是可忍孰不可忍！
时年杀气腾腾冲出房间，找了一圈，终于看到公共休息室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只见聂城和另外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正低声说话。
听到开门声，三个男人同时回头，聂城扬了扬眉，“有事？”
时年见人多，强行忍住脾气，走过去把他拽到一边，才问：“这是什么？”
聂城瞥了眼伸到面前的手机，“哦，你收到了？你的工资啊。”
“我的工资……”时年咬牙，“我的工资明明是五十万，怎么变成二十八万了！你凭什么扣我钱！”
聂城不语，时年越发愤怒，“我知道，我刚进来可能是有些不足，但你也说了，我是新人，难免的嘛。而且这个钱是说好的，你不可以这样……”
时年说着说着，忍不住委屈。如果一开始说好给二十八万，她也会很高兴地接受，但这种明明约好多少钱，却忽然减少，让她感觉自己非常不被尊重。难道他们也发现她的价值没那么高，才会这么对她……
聂城看女孩的表情，眼神微变，片刻后轻叹口气，“我没扣你工资。”
“那我怎么少了这么多？”
“交税了。”
时年：“……”
聂城认真道：“五十万工资，个人所得税和五险一金一共需要交二十一万两千五百一十五元六毛，减完了确实就剩下这么多。”
时年一口气不上来，好一会儿才匪夷所思道：“你们还交税？！”
聂城：“当然，我们守法。”
时年：“……”
眼看两人大眼瞪小眼，那边终于传来轻笑声，“时小姐，你别跟他计较，聂这个人就是这样，最不会讨女士喜欢。”
男人金发碧眼，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笑容温文尔雅。时年下午就认出来了，这是当初在博物馆和聂城在一起的外国人，名叫布里斯。原来，他也是队伍的一员。
时年松开聂城，想到自己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也有些后悔。其实，比起对钱的在乎，她更多的还是担心。加入一个特殊的团队，却没表现出应有的能力，总让她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余光察觉聂城在看自己，时年掩饰地别过头，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却忽然神情一凛。
仿佛一道白光穿过脑海，瞬间将全世界劈得雪亮，她的眼睛也猛地睁大。
怎么回事，刚才的感觉……
她捂住心口，那一处正剧烈狂跳，茫然地看向窗外。刚刚，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
“你怎么了？”聂城问。
时年小脸发白，“我觉得，有些不安。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什么？”
聂城脸色一变，三个男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龙脉！”

第22章 支援  像只休憩的狼，从骨子里透出桀骜……
假山所在的园子名叫芜园。是专门为了它修建的，等四人赶到时，远远只见园子中央假山安静矗立。山体发出幽幽绿光。以它为圆心的地面有琴弦似的白光，一圈又一圈。纠结缠绕、若隐若现。
怎么会这样？聂城眼神一变。
这座假山位于北京城的龙脉之上，掌时空交接，如果想从他们这个时空去往别的时代。必须通过这里。而过去的办法便是开启弦阵。弦阵开启时，狂风大作，时空之弦尽数浮现。极其危险，但当人顺利过去后。一切都会归于平静。
几个小时前。路知遥和苏更已经通过弦阵去往了明朝。这里也在他们离开后恢复如初。可是此刻。假山再次发光，连时空之弦都露出了影子……
他眉头紧皱，旁边的女孩却往前迈了半步，他一惊，立刻抓住她。弦阵并未开启，但明显状态不稳。如果这时候贸然闯入范围，搞不好又会像上次那样无法离开，只能被迫过去！
时年动作被阻。茫然抬头。聂城这才发现她状态很不对，脸色发白，一只手还按在心口。想到刚刚也是她发现了龙脉有问题，他若有所悟，“你感觉到了什么？”
“脉搏，还是心跳……”时年看向假山，喃喃道，“它在动，我感觉到，龙脉在跳动……”
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那样清晰，让她整颗心都跟着悸动了。
聂城眼中锐光一闪，旁边布里斯问：“聂，现在该怎么办？”
时年忽然想到种可能，紧张道：“目前只有苏更和路知遥在任务中，龙脉这个反应，会不会是他们出了问题？”
众人再次对视。之前和孟夏一起去北宋的搭档、一直沉默寡言、从白天到现在时年几乎没听到过他声音的张恪忽然开口，男人神色平淡，却已做了决定，“我去叫孟夏，我们这就出发，过去看看。”
他们穿越过去后，除非那个时代的弦恢复平静，否则无法回来，但在这个过程里，其余人还是可以跟过去的。之前有几次任务，就曾出现成员迟迟未归、队友前往支援的情况。
张恪说完就要走，聂城却叫住了他，“你不用去。”
张恪面无表情，等他的解释。
聂城说：“我过去。”
他要亲自去察看情况？时年心生赞赏，看来他也没白当这个队长，挺有责任感。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看到聂城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补充：“你跟我一起。”
时年：“……”
时年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出第二次任务。
换衣服时她还试图垂死挣扎，“我刚训练半个月，基本上等于没训练，这么快就参与行动真的好吗？我担心拖累队长大人啊！”
屋子外面，队长大人平静道：“自谦了时年小姐，您可是优秀员工。我还怕拖了您的后腿。”
时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好含泪认栽。其实心里也明白，聂城多半是因为这次的异动是她最先感觉到的，才一定要叫上她。
两个小时后，她和聂城一起站到了假山前。两人都已换装完毕，时年一身淡粉色绣花短袄，下配湖蓝色刺金马面裙，长发绾成个小巧的髻，以银钗固定，典型的明代女性装扮，看起来素净雅致。聂城则是一身石青色曳撒，头戴发套，长身玉立夜色中，挺拔轩朗。
他看着假山好几秒，还是没忍住，看向时年怀中硕大的、已经被撑得变形的背包，“你确定要带这么多东西？”
时年立刻像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抱紧背包，“对，这些都是必须带的！我已经尽量精简了，剩下的一个都不能少！你不让我带……我就不去了！”
她色厉内荏地威胁，希望能吓住聂城，可男人还是伸出手，抓住了背包带子。他一把将包抢了过去，时年怀里一空，扁扁嘴，开始思考一定要放弃，应该放弃哪一样。
是她的小零食呢，还是她精心准备的秘密武器……啊啊啊！可是怎么办，她都好喜欢，都想带过去！
她满心纠结，却发现聂城把她的包也背到了肩上，转头对布里斯说：“行了，我们走了。”
诶？他不扔她的东西吗？
时年偷偷瞅他，满眼窃喜。聂城见状，唇角微不可察一勾，下一秒声音又恢复了冷淡，“愣着做什么，手给我。”
两人手牵着手，时年知道他要做什么，屏住了呼吸。虽然体验过两次了，但那两次一次什么都没准备好，另一次刚跟刘彻告别心情太复杂，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这还是她第一次，全神贯注准备穿越……
怎么办，好紧张！
下一秒，本来只发出微光的假山光芒大盛，芜园里瞬间狂风翻涌，吹得人几欲离地，时空之弦交错震颤，看得她心惊胆战。
“要、要过去了吗？”时年大喊。
“我数三声，我们同时朝前跑，弦会把我们带过去！一——二——”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布里斯、张恪还有半夜被叫起床的孟夏都站在芜园门口，大家隔了段距离，以免被卷入。孟夏穿着睡衣，手里捧着个超大号马克杯，笑着说：“队长，小年年，你们加油哦！希望我明早起床，你们已经回来了！”
时年：“你不要讲得这么轻松啊！”
“——三！”
“啊啊啊啊啊！”
被聂城带着撞上假山那一瞬，时年忽然想，至少这一次她换好了衣服，没有穿着睡衣穿越！
绿光骤然大亮，又顷刻消失，身体在瞬间的失重后，重重摔在地上。
熟悉的感觉，让时年想起曾经的经历，眼睛都没睁开，先伸手四处摸了下。触手是平坦的地面，还好还好，这回总算没有再落到屋顶上。
她摔得浑身发痛，强忍着爬起来，一睁眼却看到苍凉的天空中，洋洋洒洒的大雪正呼啦啦下着。漫天碎琼乱玉，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在她身处的这个院子里。
院子并不大，两侧栽种着青松，围墙和房屋都是木质结构，看起来有些简陋，而且它似乎是修在山中，举目还能看到外面的葳蕤青山。
这是什么地方？聂城呢？她明明记得，他们是一起过来的，怎么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时年心中茫然，忽然打了个寒战，这才猛地回过神，什么什么，下雪了？！
院子里草木结霜，屋顶也覆盖着一层白白的积雪，现在赫然是隆冬腊月！
……卧槽啊！
时年抱着胳膊，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背到这份儿上。好不容易穿戴妥当了过来，却赶上下大雪，她这一身春衫，不出半小时就得冻死啊！
身体已经有些僵了，时年当机立断，决定进两边的屋子避寒，院门却忽然被踢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时年诧异回头。
北风呼啸，吹得院门哗啦作响，隔着漫天风雪，她一眼看到了走在最前头的男人。
他大概二十来岁，高大挺拔，穿一件滚有黑色狐毛的衣服，一身的江湖气。但与身上气质不同的是，男人的长相竟然十分俊秀，眼睛很黑，皮肤略显苍白。一手握着条马鞭，折成两段，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另一只手。他虽然在笑，却像只休憩的狼，从骨子里透出桀骜不驯。
他也看到了时年，眼神一变，盯着她瞅了一圈，才慢悠悠开口：“不老实啊。刚才还跟爷说，寨子里的宝贝都交出来了，那这是什么？”
这话是对旁边的男人说的，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条长长的疤痕，看上去颇为可怖。他盯着时年，诧异道：“我不知道啊，她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我没见过……”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手下模样的人一拳击中腹部，他痛得弯下腰，说不出话。
这是什么情况？寨子？这些人的打扮，倒是都很像山贼土匪，难道自己落到匪寨里了？！
她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年轻男人缓步走过来，手中马鞭一伸，托起她的下巴，啧啧称奇，“没想到那张虎一个五大三粗的莽夫，眼光倒是别致，竟抢了个弱质纤纤的压寨夫人。”
时年身上的衣服，和明显出身良好的气质，让他判断她确实不属于这个山寨，却想到了另一个方向。
时年一凛。这人虽然长得不错，但明显也不是善类，难道是土匪火拼抢地盘？那自己岂不是很危险！
“我不是他的压寨夫人。”来不及思索，她这么说道。
男人眉眼不动，“哦？”
“真的，我是迷路了，误闯进来的……大人，您是来剿匪的吗？”
男人一愣。
时年心里很紧张。之前在书上看过，对于有些并不算穷凶极恶的歹人，在他们的恶念暴露前，给他们扣上几顶道德高尚的帽子，对方反而不好立刻翻脸。尤其这种年轻男人，最经不起无知少女的崇拜，看刘彻就知道了！
她作出副天真的样子，“多亏您了大人，如果不是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呢！大人，您继续剿匪，我就不打扰了，我这就回家……”
她起身想溜，却没有成功。马鞭挡在了身前，男人一点点把她拨回来，笑道：“哎哎哎，别走啊。”
他盯着时年，仿佛真在思考她的话，“原来姑娘是迷路了啊，那我怎么能让你自己回去呢，又走丢了怎么办？不如请姑娘稍等，我这里忙完了，派人送你回家。”
这、这个效果是不是好过头了？！
时年强笑道：“不用了，我刚刚已经想起路了，不会走丢……”
“那好吧，我不派人送，等过两天，我亲自送姑娘回家。”
时年心里一急，想也不想道：“等你送，那我还回去得去嘛！”
话一出口就觉不妙。果然，男人眉毛一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原来他早看出她在演戏！
时年心中大悔，男人却哈哈笑了，“有趣，有趣。这卧虎山打起来没意思，没想到里面的压寨夫人倒是个机灵鬼，这趟没白来！”
那打了张虎的手下奉承道：“都是爷英明神武，才能手到擒来！”
年轻男人捏住时年下颔，用马鞭拍拍她的脸，轻笑道：“你是不是张虎的压寨夫人都不打紧。爷现下还缺个压寨夫人，瞧中你了，乖乖跟爷回去吧……”
他说完，观察她的神色。通常女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哭天抢地、寻死觅活，不知道这张漂亮的小脸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心中隐隐有期待，他几乎是兴致勃勃，却发现女孩在短暂的慌乱后，忽然闭上眼，似乎强迫自己镇定。下一瞬，她睁眼看向他，冷静道：“好，那拿来吧。”
他终于愣了，“什么？”
时年深吸口气，像是忍无可忍，“衣服啊！我都快冻死了！你如果不想你的压寨夫人死在路上，赶紧给我找件衣服！”

第23章 藏龙  不想当土匪老婆，难道想当皇帝老……
经过周密的策划。藏龙寨一举横扫宿敌卧虎寨，大胜而归。当晚，寨中摆酒庆祝。漫山遍野火把点亮。广场上流水席摆了十几米，副寨主率众敬酒。大声道：“多亏寨主英明盖世，我藏龙寨才能有今天！属下敬寨主！”
众山匪一起道：“寨主英明！属下敬寨主！”
上首的座位，男人懒洋洋笑着。端起一碗酒喝了。
副寨主坐下来。心情依然激荡。其实这藏龙寨本来的寨主另有其人，但是半月前，这年轻人突然冒出来。大败他们的前任寨主，一举坐上新任当家宝座。他们本来还心有不服。想给他找点绊子。然而今天的事后。再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居然拿下了张虎！
藏龙寨乃北直隶大帮之一。和对面山头的卧虎寨相争十数年，谁也斗不过谁。如今，新寨主带着他们拿下了卧虎寨，那这方圆五百里就都是他们的天下了！
副寨主的想法，也是众匪的想法，大家心潮澎湃。连番上来敬酒。寨主似乎也心情不错，竟是来者不拒，大概十来碗后才摆摆手。道：“不成了。再喝下去，今晚就别想干别的事儿了。”
众人意会，副寨主先说：“对啊，咱们寨主可抢了位如花似玉的压寨夫人呢，喝倒了可不行！”
一片哄笑，男人们神色暧昧，寨主倒也不怕大家调侃，索性站起来道：“是这个理儿。爷呢就不陪你们了，大家慢慢喝，爷要去做正事儿了！”
他起身离席，丢下笑得放荡的众人。等绕过走廊，才发现有人跟着，是他唯一带来山寨的随从，白天出手揍张虎的便是他。
男人闭着眼，神情愉悦，似乎还在回味白天的大捷，“怎么样，爷当土匪还挺有天分的吧？”
随从拱手道：“那是当然，爷天纵英才，做什么不行？别说土匪了，爷就算想当将军，那肯定也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男人乐了，“不错不错，这提议好。下次就当将军！”
随从奉承完了，这才谨慎道：“不过，咱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不是得考虑退路了？小人担心，官府那边……”
藏龙寨和卧虎寨过去一直互相制衡，谁也成不了大气候，朝廷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卧虎寨没了，藏龙寨一家独大，说不好就会被盯上了。
男人道：“你是说，官兵要来剿匪？”
随从点头，“小人担心……”
男人一拍手，兴致勃勃道：“好啊，那就来剿吧。爷倒要看看，土匪我打得赢，官兵打不打得赢！”
随从心一紧，“可是爷，刀剑无眼，官府人又多，如果有什么闪失……您看，咱也玩得差不多了，不如回……”
话没说完，就撞上男人的目光，淡淡的，并没有多严厉，他却只觉一股寒意直冲上脊梁骨，膝盖瞬间软了，“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这里不是你跪的地方，起来。”男人淡淡道。远处的猜拳敬酒声还隐隐能听到，是他喜欢的花团锦簇、喧嚣热闹，他拍拍随从的脸，警告道：“钱宁，爷带你出来，是看你比别人都知趣，若再说这样的话，就趁早给我滚蛋！”
“是，小人谨记……”钱宁偷偷擦了把汗，暗悔自己刚才真是发了疯了。
男人训完了他，背着手打量周围，满意道：“藏龙寨，这名字很适合爷，这里的人也很适合爷，尤其是美人儿……”
“爷要去见咱们的新夫人了？”钱宁福至心灵，凑近道，“那小娘子确实挺不错的，难得的是人还机灵，和宫……和家里那些夫人都不太一样。”
男人想起下午在卧虎寨，女孩前面的花招，以及最后气势汹汹索要衣服，有些想笑，“是机灵。不过，她好像不太情愿做爷的女人……”
钱宁道：“甭管情不情愿，落到爷手里，那就是您的人了。您还担心她飞了不成？”
男人摸摸下巴。这藏龙寨地形复杂，她一个姑娘家落入贼窝，就算有点小聪明，想来也派不上用场，何况他还派了人看着她。
他放心了，“你说得对，落到爷手里，就是爷的人了。谅她也飞不了！”
钱宁暧昧道：“不过，小人瞧那小娘子娇娇嫩嫩的，爷今晚可怜惜着些……”
男人含着笑，懒洋洋一瞥，“用你教。”
人生大危机！
时年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连走三圈才停住脚步，胸口不断起伏。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回真的是遭遇人生大危机了！
这里是藏龙寨后方的厢房，下午她被人从对面的卧虎寨带过来，就安置在这里。和她想象中的土匪窝不同，这房间倒是收拾得挺干净，还有铜镜妆奁之类的东西，之前应该也是女眷住的。搞不好，就是上一任压寨夫人……
一想到这四个字，时年就头皮发麻。她到底是撞了什么邪，在现代二十几年没有男朋友，到了古代一个两个都想娶她当老婆，难道她的桃花都开错了时空？！而且，刘彻好歹是个饱读诗书的皇帝，为人也挺有风度，那个什么寨主，一看就胡作非为惯了，时年觉得，他肯定不会像刘彻那么守规矩，搞不好今晚就……
必须跑！现在就必须跑！
时年扫视一圈，她的行李都在聂城那儿，这让她又忍不住抱怨，到底什么情况，明明他们是手拉着手一起撞墙的，怎么过来又见不到人影了？！
果然，活儿还是得自己干，行李让聂城背了，她准备的秘密武器都摸不着。不过好在，有一样她是随身携带的。
手在衣服里一摸，取出根黑色的棍子，是她的防狼电击棒，自从汉朝那趟回来，时年就将它视为至宝，昨晚出门前专门带上了。
捏着它，时年心里总算安定了些。想了想，拿起个瓷杯，起身退到房间一侧，然后把瓷杯用力一掷，只听“啪”的一声，瓷杯碎成了几片。
“夫人？”外面传来声音，时年知道，这是奉命看守她的两个山匪。
她没作声，果然，几秒后门被推开，其中一个山匪走进来，一边察看周围，一边问：“夫人，出什么事了？”
就是现在！
时年窜出去就将电击棒按上他脖子，熟悉的“噼里啪啦”声后，男人晕倒在地。
时年给自己点了个赞，咱这暗器技术，如今也算独步天下了！
然后，她又躲到原处。电流声毕竟不大，外面并没有听到，又过了好一会儿，另一人见同伴迟迟没回来，才也推门进来。
“你怎么回事……老六？你怎么了老六？！”
他冲过来，推着晕倒的同伴，时年趁机溜到他身后。山匪察觉回头，然而迟了，电击棒已经按了上去——
“噼里啪——”
啦？
啦呢？？？
电流声断在一半，山匪身子颤了下，却没有倒下。他惊恐地捂住脖子，大吼：“你做了什么？”
卧槽！没电了？！
时年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更背。眼看山匪已经扑上来，她想也不想，就着这个姿势用电击棒狠狠打上他的头！
砰！
山匪身子一晃，还没站稳，又一棒打上来，然后再一棒，终于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时年握着电击棒，看山匪脑袋咕噜噜往外冒着血，咽下口唾沫，“你你你……你别怪我啊！我也不想这么粗鲁，都怪这个电击棒，居然这时候没电！你保重啊，我先走了，再见！”
年轻男人哼着歌儿，带着夜会美人的心情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本该守在门口的两个山匪晕倒在地，其中一个还满头鲜血，他惊讶地挑起眉毛，回头发现身后的钱宁也一脸惊呆。男人不作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果然，他新抢回来的压寨夫人连影子都没了。
钱宁有些慌张，“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拍拍他的肩，叹息道：“老钱啊，看来你说错了。这该飞的人，还是飞了。”
钱宁腿又要软了，年轻男人的唇角却勾起来，轻轻道：“不过这样正好。这个样子，爷才觉得有意思。”
雪已经停了，但外面还是很冷，时年一路狂奔，终于看到了山寨边缘。她进来时已经偷偷观察过，这一处没人守卫，但围墙很高，估计是觉得一般人爬不上来。
不过，她现在可不是一般人。
时年深吸口气，开始寻找能落脚的地方。这时候就要感谢教练了，那半个月的魔鬼训练虽然残酷，好歹教会了她很多有用的东西。要换了从前，这么高墙她肯定连尝试都不敢！
时年花了二十几分钟，摔下来三次，终于爬上了高高的围墙。她骑在上面，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了问题。
妈呀，上来是上来了，可她要怎么下去啊！
她往外看，只见山林幽深，围墙外面滑不留手，难以落脚不说，底下还全是尖锐的碎石，一不小心就有致命的危险。
靠！难怪他们敢不派人守着！
时年眼前一黑，想放弃回去另找出路，却发现自己现在双腿打颤，连原路返回都不敢了。
……天要亡我！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却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喂，要帮忙吗？”
时年低头一看，那寨主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围墙下，正仰头笑眯眯看着自己。
时年沉默三秒，点头说：“要，你帮我下去吧。”
被发现逃跑，居然还这么镇定，男人眼中又闪过惊讶。他哪里知道，时年是自暴自弃。不惜辣手伤人，都逃到这儿了，居然还是功亏一篑，一瞬间气馁得什么想法都没了。
男人想了想，道：“好啊，要我帮你也行，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时年一脸任人宰割。
“为什么要逃啊？”
“我不逃跑，难道留下来当土匪老婆吗？”
男人不解，“当土匪老婆有什么不好？多自在啊，我打小就想当土匪老婆！”
时年：“……”
男人见她不搭话，忽然促狭心起，悠悠道：“你不想当土匪老婆，总不至于，想当皇帝老婆吧？”
他似笑非笑，时年只觉得那里面全是嘲讽，想到就是这个人让自己一整天担惊受怕，现在还在高墙上进退不得，终于怒道：“皇帝老婆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我没当过吗！”
男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你说什么？！”
时年骑在墙上，居高临下、气势十足道：“我说，我当过皇帝老婆！如果不是我丢下他跑路了，也许现在我都是皇后了！”
一阵风吹来，男人盯着她，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时年有些疑惑，她与男人对视，他眼睛那样黑，像一个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下一秒，她身子一颤，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简陋的山寨不见了，她看到了富丽堂皇的宫殿。露天场地里，黑色斑点的豹子在笼中咆哮，皮毛亮滑、矫健美丽。年轻男人身穿金色龙袍，被宫娥和宦官簇拥在中间，兴致勃勃道：“好看好看，快拿朕的鞭子来，朕要亲自驯服这豹子！”
旁边一身飞鱼服的男人忙道：“皇上，这花豹可不比马，太过凶猛，伤了龙体就可不好了！”
他想了想，大概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自己也确实没那个胆子，于是吩咐道：“行吧，那你去替朕驯服它。”
男人：“……！！！”
……
时年一个哆嗦，猛地清醒。
四周还是那样天寒地冻，她的目光落上那张脸，忽然受惊般想逃。可她忘了自己在哪儿，一不小心，身子瞬间失衡，从墙上摔了下来！
“啊——”
男子眼见女孩下落，神色不变，纵身一跃便接住了她。
时年感觉自己落了地，片刻后才慢慢睁眼。寒风里，男人面色苍白，懒懒笑道：“都说了会帮你，小姑娘怎么还学会用苦肉计了？”
她被他抱在怀中，说不出话，脑中依然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如果时空之弦没有错，她来的应该是大明正德朝，而那个画面里，眼前的男人穿的正是明朝皇帝的衮冕。
所以，他就是正德皇帝朱厚照了？
谁能告诉她，一个皇帝不好好待在宫里，为什么会跑山里当起了土匪？！

第24章 任务  出卖色相。
时年被拎回了房间。
她重重摔在地上。一抬头就看到朱厚照轻撩袍摆，施施然在对面的条凳坐下。她还没从刚才的冲击力缓过神，脑子一团乱。目光下意识游离。却发现旁边就是刚惨遭她毒手的两个山匪。他们大概刚醒，连伤口都还没处理。其中一个满头鲜血、煞是可怖。
时年心虚地不敢再看，偏偏朱厚照不放过她，笑眯眯道：“说说吧。你是怎么放倒他们的？”
时年咬唇。朱厚照摸着下巴，“老八说，你是用了什么古怪暗器。他没有防备，才会教你得手。能告诉我是什么暗器吗？”
时年：“……”
废话。当然……不能了！
时年咳嗽一声。假笑道：“没有啊。我没有用什么暗器。就是……偷袭了一下……”
朱厚照笑容加深，“哦，所以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随便偷袭了一下，就撂倒了我藏龙寨两个大老爷们儿？”
时年刚想点头，却猛地察觉这话好像不太对。果然，下一秒朱厚照脸一沉，冷冷道：“那我看他们也是白吃干饭！藏龙寨不养废物。把这两个软蛋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两个山匪吓得腿软，忙不迭求饶，但没有用，立刻就有人上来拉他们。时年心一紧。她知道他只是在逼自己说实话，但看他的作风，真打死这两个人也不是不可能。虽然是两个山匪，毕竟和她无冤无仇，自己已经伤了他们，难道还要害他们没命吗？
眼看两个山匪都被拖到门口，她忽然道：“等一下！”
朱厚照唇角微弯，示意他们停下，看向时年。她深吸口气，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了过去。朱厚照接过一看，发现只是根不起眼的棍子，眉头一扬，“这个？”
时年点头，“对，我就是用这个打了他们。我没有骗你，就是这个，不信你看上面还有血呢！”
顶端果然有未干的血迹，朱厚照犹自不信，只是靠这个东西，就能偷袭了他亲手挑的两名守卫？
时年一脸坦然。她想明白了，反正电击棒也没电了，留在身边没大用，给他也不怕露馅，只要回头走之前，找个机会偷回来就行了。
想着这儿，她索性两手一摊，“真的只有这个，不信你让人搜我的身，找到什么都归你。”
女孩一脸无赖相，居然很有自己的风格。朱厚照好笑地扬眉，目光滴溜溜在她身上一转，眼神微妙，“找到什么都归我？”
时年一凛，瞬间护住胸口，满脸防备。朱厚照见状，懒洋洋笑开了，“放心，小娘子不情愿的事，本寨主不会勉强。”
时年眨眨眼睛，不确定地想，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放过自己了？
下一秒，朱厚照打了个呵欠，“不过，既然姑娘不想当我的压寨夫人，再住在这里也不合适了。你们两个，把她关到西面的俘虏营，那边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居然说翻脸就翻脸！
时年愕然三秒，看着男人冷淡的眼神，慢慢起身，走到门口却又站住，“再等一下。”
朱厚照语气嘲讽，“怎么，后悔了？”
时年摇头，“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说。”
“现在什么年份？”
朱厚照愕然，几乎怀疑她在开玩笑，偏偏时年神情无比认真。屋子里安静良久，还是旁边的山匪替他答了：“正德八年，十一月。”
时年哦了一声，也不管大家怪异的眼神，喃喃道：“果然……”
这还真的是正德皇帝！
作为一个历史渣，时年对我国古代绝大多数的帝王都没有概念，明朝更是陌生，但即使如此，她依然听说过这位正德皇帝的大名——当然，这主要是各大影视剧的功劳。
时年记得，小时候看过部电视剧叫《绝色双娇》，还有部电影叫《天下无双》，以及著名的京剧《游龙戏凤》，讲的都是正德皇帝微服私访，和民间美女谈情说爱的故事。在得知苏更和路知遥要去正德朝后，她又临时看了些资料，了解了这位仁兄大修豹房、广纳美人、不务正业的种种行径，初步断定，和刘彻的雄才伟略不同，这是个荒唐爱玩的皇帝。
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爱玩到这个地步！
时年坐在简陋的房间里，长叹口气。好好一个皇帝，大老远从北京跑到河北，落草为寇，还强抢民女，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不过更倒霉的还是自己，放着高床软枕不住，被关到了这种地方。
这所谓的俘虏营，就是一排简陋的房子，最近关的都是从卧虎寨掳回来的山匪，那帮汉子们火气大，从早到晚骂声不绝，吵得人不得安宁。好在藏龙寨的人考虑到时年毕竟是个姑娘，给了她一个单间，让她至少不用和那些人共处一室。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时年捧着脸，深深为自己的未来发起了愁。
没装备没帮手，连唯一的电击棒都被缴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抓狂道：“聂城你个王八蛋到底死哪儿去了？！”
“想我了？”
时年吓一跳，转头一看，聂城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子里，靠墙站着，抱臂看着她。时年惊讶地站起来，“你没死啊？怎么进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屋外，担心被发现。聂城说：“放心，人都被我引走了。我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时年打量聂城，发现他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冬衣，状态也不错，不像在荒郊野外挨了一晚上冻的样子，放心了些。她本来还想着，一直不见他人影，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昨天什么情况，我们不是一起过来的吗？你跑去哪儿了？”
聂城不答反问：“你是一过来就遇到朱厚照，对吗？”
时年并不意外他已经知道那寨主就是朱厚照，就像不奇怪他能找到自己，点头道：“对。”
“那就对了。”
“什、什么意思？”
“上一次也是这样，你一过来就遇到了刘彻。其实通常情况下，我们大家同时穿越，过来了也会在一起，但你不是。第一次，你就和我们分开了。”
那一回，他们是隔了两条街。这一次更远了，时年落在卧虎山，他却是直接落在了藏龙山。
时年茫然道：“所以……”
聂城凝视她半晌，忽然一笑，指尖轻弹她额头，“所以，我怀疑你的GPS和我们不一样，具有自动搜索目标人物的功能。”
时年愕然，这、这算什么功能啊！
她忽然想到自己对龙脉的特殊感应，这个能力，似乎他们也是没有的……
下一秒，时年察觉他话里另一个关键，“目标人物，你是说，朱厚照就是我们的目标人物？”
聂城：“嗯，你有听过朱厚照当土匪吗？”
时年努力回忆，她记得，朱厚照给自己封过将军、镇国公，还亲自带兵打过仗，好像确实没有当土匪的记录……
“所以，这就是偏移的历史？！”
“应该。明武宗如果在当土匪的时候意外挂掉，也是件足以影响大明进程的事情……”
时年脑袋转得飞快，既然如此，那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很明显了。朱厚照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他们就必须想办法让他回宫……
只是，要怎么让他回宫呢？
时年一个激灵，抬头正对上聂城的目光，再次护住胸口，“不是吧，又要我出卖色相？！”
聂城：“谁说要你出卖色相了？时小姐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别的法子。上次对刘彻，你不是做得很好？”
这种时候就会说好听的了！时年气咻咻的，却也知道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这让她愈发恼怒，道：“怎么每次都是男的啊，我们就没有女的目标人物吗？你也应该来干干这种活儿！”
本来只是泄愤的一句话，谁知聂城却说：“我干过啊。”
“诶？”
时年诧异地睁大眼，聂城说：“之前有一次在唐朝，我们要接近一位公主，本来是打算送她珍宝的，结果她没看上珍宝，却看上了我。他们几个经过投票，一致决定，推我去献身……”
时年想笑，瞥到聂城神情又忙忍住，故作正经，“是吗？那那位公主长得怎么样，美吗？”
“挺美的。”
“那你占便宜了呀！如花似玉的公主，就让你给玷污了，抱怨什么？”
“嗯，公主的驸马都尉大概也这样觉得，所以派了八名高手暗杀我。那一次真的是丢了半条命……”
时年倒吸一口冷气，不料后面居然这么刺激。想到他这种性子的人，却因为和公主的私情被公主丈夫追杀，又觉得实在滑稽，想笑不敢笑，忍得很辛苦。
聂城说：“听完我的悲惨往事，心理平衡了？”
时年轻咳，“一点点吧。”
见她已经迅速进入状态，聂城说：“那好，时小姐在山寨里自由发挥，在下也会想办法，尽快进来和你会合。”
时年挥挥手示意他滚蛋，却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苏更和路知遥呢？”
“不知道。”聂城说，“我只能感应到他们在更北的地方，从距离判断应该是京城，但具体出了什么问题，得见了面才能清楚。”
所以，他们要尽快赶往京城，但在那之前，必须让朱厚照同意回京。
时年很后悔。早知道这样，昨晚就不得罪朱厚照了，看架势他好像还被自己惹得不轻，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见她？如果他索性把她这个人抛之脑后，那自己岂不是一点发挥空间都没了？
时年带着这个念头，紧张了一下午，终于在晚上听到开门声，“寨主要见你。”
朱厚照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上摆着酒菜，而他自斟酌饮、赏月听风，看起来非常悠闲。这么天寒地冻的，他居然能坐在这里吹冷风，时年佩服他。
朱厚照看到时年，笑着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啊，小美人儿？”
时年想了想，摇头道：“不太好。”
小美人儿这是服软的意思啊，朱厚照挑眉，“怎么个不好法？”
“吃不好，睡不好，什么都不好。”
居然这么快就搞定了，朱厚照觉得意外，隐隐还有点无趣。他夹起筷子吃了口菜，却又立刻吐了出来，“这做的什么东西，不是让你请新厨子吗？！”
钱宁为难道：“爷，小人派人去找了，可这需要时间啊……”
他是说了找新厨子，但一般人谁敢来这土匪窝，他们还要当心被人察觉身份……
朱厚照轻哼一声，又喝了口酒。时年眼珠子一转，轻声道：“爷。”
这声音婉转悦耳，叫得他浑身一酥，唇畔不自觉露出笑容，“怎么？想通了，要当爷的压寨夫人了？”
他满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谁知时年却摇了摇头，“我不当您的压寨夫人，但我可以给您当别的。”
朱厚照笑容一顿，嘲讽道：“你除了爷的压寨夫人，还能当什么？”
“很多啊，比如——厨子。我看这山寨的饭菜似乎不太合爷的口味，我在家中也学过厨艺，很多菜色恐怕就连您也没吃过……”
朱厚照听到前面还没感觉，到后面才嗤笑道：“好大的口气啊，爷没吃过的菜？这天下要找出爷没吃过的菜，恐怕有点难。”
众人配合地发出哄笑，却没人真把这话当真。只有时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毕竟是大明朝的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试过？
时年一笑，“爷不信的话，试一试就知道了。我现在就可以给您做。不过我有个条件，如果爷吃了喜欢，那我希望爷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
朱厚照似笑非笑，“那如果爷不喜欢呢？你是不是该反答应爷一个要求？”
他眼中的暗示那样明显，时年有些犹豫，还是心一横，“如果您不喜欢，我就答应您一个要求！”
“好！”朱厚照翻身而起，拊掌大悦，“你现在就去做，爷倒要好好领教下，你独步大明的手艺！”
时年一进入厨房，就关上门深吸两口气。
开玩笑，她哪儿会做什么菜啊！就她那个三脚猫的厨艺，也就能保证不把自己毒死，想糊弄住见惯大世面的皇帝纯属做梦！
时年揉揉脸，几乎就想出去跟朱厚照说我反悔了，这局不算。可已经走到这一步，这是唯一的机会。她摸摸怀中，心中稍微安定了些。聂城这一趟过来，不仅给她带来了下一步的任务，还把她的背包也还给了她。
现在，她就全靠这秘密武器了！
朱厚照哼着歌儿，等着小美人给他做的菜。钱宁笑道：“那姑娘不让人看，关上门在里面折腾，也不知能做出什么来。”
朱厚照笑，“爷也很期待，她能做出什么。”
“小人瞧着悬。小姑娘家没见识，还以为爷是那些没吃过好东西的山中草莽呢。”
朱厚照心情愉快。他也并不认为时年能做出让自己惊讶的菜，但他享受这个过程，就像驯鹰，刚柔并济、张弛有度，看着它一次次挣扎，最后乖乖臣服。
他相信，她这只小鹰，也会乖乖来他怀中。
本以为会等很久，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时年就端着个托盘过来了。托盘上也并未放着大盘大碟，居然只有一个青花小瓷碗，上面用盘子盖着。
朱厚照：“这就是你做的菜？这么小？”
时年正色道：“是。爷可别小瞧这道菜，我跟您讲，在我们厨艺界有个共识，大鱼大肉考验不出厨师的手艺，唯有这种看似简单的菜色，那才是最难练的！所谓万本归一，能做好的，都是真本事！”
朱厚照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旁边钱宁也一副头回听说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朱厚照再看着碗，竟莫名期待起来。他抬手，一点点掀开盘子，却见青瓷小碗里，汤汁浓稠，面条弯弯曲曲，浸泡在里面，最上面卧了两根青菜。
她居然就煮了一碗面！
朱厚照满腔热情扑了个空，几乎就要说“搞什么啊”，却又忽然顿住。鼻翼抽动，他嗅了一下，然后，又嗅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好像闻到一股奇怪的，之前从没闻过，却非常要命的香味……
“这、这是什么面？”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时年在心里默默答。没错，这就是她的秘密武器！原本她是带过来打算自己吃的，今晚看到朱厚照的饭菜忽然灵光一现，大明朝的皇帝，应该没吃过方便面吧……
她殷切地递过筷子，“爷要尝尝吗？”
朱厚照瞪着方便面，明显已经被搞懵了。相信有经验的朋友都知道，方便面这种东西，味道还在其次，那个泡起来的香味才是最要命的！尤其这样寒冷的冬夜，几乎是每一个闻到的人都逃不过！必须也来一碗！
钱宁咽了口唾沫，“爷，这个……小人先帮您尝尝？”
这原是宫中的规矩，君王进食必须有人饰菜，但钱宁这时候说出来，顿时显得别有用心。朱厚照瞪他一眼，自己端起碗，夹了一大口面，吃到了嘴里。
时年紧紧盯着他，“怎么样啊？”
朱厚照嚼完了，咽下去，然后沉默不语。时年整颗心都提起来了，几乎就要绷不住时，他终于大喊一声：“太好吃了！”
下一秒，男人仿佛饿虎扑食，端着碗呼哧哧，三两口就把一整碗方便面吃完了！
“哐。”
他放下空碗，看着时年，双眼发光，“还有吗？还有吗？我还要一碗！”
时年沉默三秒，在心里高声欢呼：“万岁！垃圾食物的胜利！”
远处的屋顶上，聂城隐身暗处，远远看着这幕，有些啼笑皆非。居然能想到这种招数，真不愧是饱受言情小说和漫画熏陶的少女……
又看了一会儿，他转身，悄然离开。看来这里暂时没危险了，那他也该进行自己的计划了。
院子里，朱厚照还在追问。时年看着她，脸一抹、腰一叉，瞬间露出自己的压榨真面目，“有啊。不过在此之前，爷是不是得先兑现自己的承诺？”
朱厚照眨眨眼，慢慢说：“好啊，那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要求？”

第25章 要求  眼前的男人，是大明年轻的天子。……
时年早上醒来。发现昨夜又下了雪。
整个山林覆盖着一层白色，院中青松也被积雪压弯了腰，时年穿着厚厚的冬衣。穿过回廊。到了寨主居住的正屋。朱厚照正在吃早饭，桌上摆着各色佳肴。他却捧着碗面吃得愁眉苦脸，抬头看到时年，顿时眼睛一亮。“哎。你来了。”
时年在他对面坐下，冷淡道：“嗯，不知寨主找我。有什么事吗？”
“瞧你这话说的，找你能有什么事。陪我用早膳啊。”朱厚照咳嗽一声。挪到她旁边。亲亲热热道。“不过，这山寨的厨子真是不怎么样，就说这个面吧，比起你昨晚做的可差远了……”
时年抢在他后面的话出口前道：“您死心吧。在您兑现承诺之前，我是不会再给您做面的。”
朱厚照笑脸一垮，垂头闷闷道：“我只是想吃碗面。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时年：“我也只是想回趟家，您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昨天晚上，因为她的“盖世厨艺”镇住了朱厚照。按照约定他得答应她一个要求。时年并没有直接提出让他回宫，毕竟她不能透露自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否则担心弄巧成拙。经过考虑，时年表示自己家住京师，希望朱厚照能亲自送她回家。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回了京师，就可以设法给宫里传信。据她观察，朱厚照应该是瞒着大家偷溜出来的，搞不好宫里为了找他都闹翻天了，他们这一回去，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如意算盘打得哐哐响，可惜万岁爷不买账，听完后沉默片刻，诚恳道：“这个不行，换一个吧。”
时年：“……？？？”
朱厚照目张胆赖账的行为激怒了时年，不仅拒绝了再给他做碗面的要求，睡了一觉起来依然没有好脸色。朱厚照捧着面碗，打量板着脸的女孩，有些费解道：“京师有什么好，你就这么想回去？”
时年：“那里是我家，我当然想回去了。而且，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你难道不想回家吗？”
“我没有家。”
时年一愣，朱厚照吃了口面，笑着说：“小爷我天不管地不收，无家可归，也没有什么地方配当我的家。”
他说这话时，神情是欢喜的，甚至兴高采烈，可时年看着他俊秀的眉眼，垂下的睫毛黑而浓密，心里忽然涌上股奇怪的感觉。
还没等她想明白，朱厚照已经丢下碗站起来，“既然你不想吃饭，那我带你去做件好玩的事儿吧。就当是给小娘子赔罪了。”
时年没想到，他说的好玩的事会是这个。
她看着面前快比自己还高的大白马，声音都在颤抖，“你这……这是什么意思？”
“骑马啊！”朱厚照兴致勃勃道，“我跟你说，雪后跑马，别有一番滋味，今天爷带你体验一下！”
他想扶时年上去，她却抵死不从，开玩笑，这马比路知遥找给她的还高，摔下来肯定死定了！
朱厚照和她推攘两下，看女孩脸色都白了，醒过味来，“不是吧，你不会骑马？”
时年哆嗦道：“不、不会骑马很奇怪吗？现在又不是唐朝，我不信你们大明的女人，都会骑马……”
“别人不会骑不奇怪，但你连那么高的墙都爬得上去，你不会骑马，我还真有些惊讶。”
朱厚照看时年手紧紧攥着自己衣襟，难得的小鸟依人，忽地一笑，“不会骑也没有关系，我有办法。”
他翻身上马，然后腰一弯、手一探，就把时年捞到了怀中。时年猝不及防，已经坐到他身前，朱厚照马鞭一扬，只听“啪”的一声，马儿已经飞快奔驰了起来。
时年只感觉两侧景物飞速闪过，吓得大叫，“你停下来……啊！我让你停下来！”
朱厚照两手抓着缰绳，将她圈在自己怀中，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害怕，不会有事的。睁开眼好好看看，这藏龙山的风景，是不是比想象中更好？”
他们已经冲出山寨，奔跑在山林中。时年犹豫着睁开眼，只见雾凇沆砀、天地一色，雪后的山林美得那样壮丽，冰雕玉砌，宛如上天的杰作。周围很安静，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马儿每跑过一处，便听到松枝震颤，簌簌抖落积雪。
时年喃喃道：“好美。”
“是吧？看到这样好的景色，有没有回心转意，想留下来陪我了？本寨主压寨夫人的位置，还虚位以待呢。”
时年不理他，朱厚照凑近道：“还是说，小娘子还想着回京师，去当皇帝的老婆？”
男人似笑非笑，时年与他眼睛对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都快忘了自己那晚的豪言了！当时是气炸了张嘴乱说，她怎么知道，这位就是皇帝本人啊……
完了，他会怎么想她？
朱厚照见女孩一脸窘迫，只当她是小心思被自己知道了，觉得难堪，嗤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就是想当娘娘嘛，天下抱着这样想法的女人多了去了。只是你们眼光实在不好，当皇帝老婆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宫里的娘娘还真不如土匪的老婆过得快活。”
时年眼珠子一转，忽然道：“是吗？可宫里的娘娘可以住大屋、穿华服，吃香的喝辣的。”
“爷当土匪，一样能让你住大屋、穿华服，吃香的喝辣的。”
“但我想住紫禁城，爷也可以吗？”
朱厚照笑容一顿。时年有点紧张，她也是刚想到的，朱厚照当土匪当得这么起劲，如果这时候有个他感兴趣的女人跟他说，更想当皇帝的女人，那他是不是就会回想起当皇帝的好了？就会想带着这个女人回京师？
不过，时年有些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么大吸引力……
朱厚照想了会儿，忽然抬手，掐了下她的脸，像教导不懂事的小女孩，“紫禁城，那地方我都不爱住，你可千万别进去……别遭那个罪。”
时年被他的动作弄懵了，半晌没回过神。朱厚照却已经看向了前方，“感觉到风了吗？我最喜欢风吹到脸上的滋味了，不是京师的风，那里的风富贵软绵，像个娘们儿似的，没有半点烈性。我喜欢边关的风，呼啸的，带着沙砾和刀子，还有血的味道……”
时年不由问：“你去过边关？”
朱厚照沉默一瞬，笑着道：“我没去过，但总有一天，我会去的。”
时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史书记载，正德十二年，皇帝朱厚照不顾群臣反对，从宫中一路私逃到前线，御驾亲征，与蒙古小王子在应州发生激战，并大败蒙古军。
那是他一生难得的荣光。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他心头埋下了种子。
时年终于明白，自己早晨那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眼前的男人，是大明年轻的天子，他逃离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躲到了这积雪覆盖的山中。他是那样桀骜不驯、胡作非为，视规矩礼教于无物，但同时，又有股顽童般的天真。其实他完全可以强迫自己，无论是当他的女人，还是做他想吃的菜，他一声令下，无人敢反抗。但是他没有。他容忍，甚至放纵了她的小脾气。
时年觉得，这个朱厚照，好像不单是一个昏庸荒淫的皇帝那么简单……
虽然朱厚照没有强迫时年，但山寨里的人基本都将她看作了寨主的女人。大多数情况下这对时年是件好事，毕竟有这个身份在，那些土匪也就不敢骚扰她，但也有麻烦的时候。
比如，现在。
屋子里沸反盈天，酒菜的香气和男人们的笑声汇聚到一起，让她觉得头都有些晕了。今天是藏龙寨副寨主的生辰，寨中几位当家一起为他庆祝，也请了身为寨主的朱厚照过来。朱厚照很给这位属下面子，不仅自己来了，还硬拖着时年作陪。时年和他一起坐在上首，看着腰间男人的手，非常有把它拿开的冲动。
朱厚照察觉了，轻飘飘道：“这种时候，可不要撂你男人的面子哦。”
时年：“……”
她这边忍辱负重，那边副寨主也端着酒过来了，“寨主、夫人，我吴老三敬两位！”
朱厚照端起酒，眯着眼睛笑，“今天你是寿星，该我给你敬酒才是。嗯，我在这里祝副寨主福寿双全、前程似锦！”
两人一饮而尽。
吴老三端着碗，沉默片刻，笑道：“有寨主在，小人前程当然似锦。还是多亏了寨主，我藏龙寨才能成为北直隶第一大帮，属下等都不敢忘记寨主的大恩大德！”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朱厚照扬眉想追问，却忽然觉得手一软，酒碗“啪嗒”落到地上，摔成了两瓣。他这才发现，自己整只手都麻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朱厚照诧异道：“你……”
吴老三脸上的笑仿佛被抹去似的，平静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并不作声。旁边的另一位当家站出来，道：“属下等感激寨主，但您于藏龙寨毕竟是个外人，我们经过商议，还是觉得，藏龙寨交还到我们手上更好。”
他们身后是不知何时过去的几位当家，要么满脸含笑，要么面无表情，还有两人眼神躲闪，但大家的态度都很一致。就在片刻前，这些人还对他奉承赔笑，现在却全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朱厚照看向地上的碎碗。所以，他们是在酒里给他下了药，决定在今天夺权吗？
朱厚照忽然觉得滑稽。这样熟悉的招数，那座宫城里屡见不鲜，却原来，在这土匪窝里也逃不开。
身体还是麻痹的，好在手上还有些力气，他平静地拿起筷子，吃了口菜。众人一愣，他道：“怎么，这菜里总没下药吧？啧，刚才净跟你们拼酒，饿死我了。”
这态度激怒了众人。身侧传来一声惊呼，朱厚照转头一看，只见时年被一个山匪拽到怀中，两只手扭在在身后。她奋力挣扎，山匪不耐烦了，一巴掌扇到她脸上，“给我老实点！真当自己还是寨主夫人吗？！”
朱厚照忽然丢下筷子，怒骂：“狗奴才！放肆！”
他这一声威严无限，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势，唬得在场的人都是一呆。等回过神来，吴老三顿时恼羞成怒，“威风什么！你已经不是寨主了！我现在就处置了你们俩，看你还跟谁抖威风！”
时年被抓得手生疼，脑子也一团乱。她怎么也想不到，没有等到官兵来剿匪，山寨里会先闹内讧！目光在四周搜寻，她忽然想起来，对了，朱厚照身边不是有个很厉害的人吗？好像叫钱宁，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
他在哪儿？
“别找了，那个小白脸早就被我们料理了。”似乎是察觉她的想法，吴老三冷冷道，“他身手是不错，可惜双拳难敌四手。”
时年心一沉。眼看山匪已经抓住了朱厚照，她忽然道：“你们知道我家爷是什么人吗？对他下手，就不怕整个藏龙山都被铲平了吗？！”
朱厚照眼睫一颤，看向了她。
那边吴老三也眉头一皱。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当然也看出朱厚照有些来头，但成为新寨主的诱惑太大，他只犹豫一瞬，就把心一横，“小姑娘，莫要吓唬我。管他是什么人，手底下又管着多少人，不知道他在哪儿，都无济于事！等我送他上了路，一把火烧个干净，谁会想到他来过我们藏龙寨？”
这倒是真的，朱厚照来这里的消息似乎瞒得很好，如果他们毁尸灭迹，就算朝廷知道，恐怕也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吴老三看着时年，慢悠悠补充，“不过你放心，我会送你和他一起上路，让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
时年看着吴老三眼中的杀意，还有满屋子的陌生面孔，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第26章 患难  “爷的女人，也是你能碰的！”……
眼看吴老三已经拔剑出鞘。外面却又冲进来一个人，大声道：“报！二当家！不好了！那姓钱的小子不见了！”
众人一惊，吴老三怒道：“怎么会不见了！不是让你们看好了吗？！”
“属下也不知道。反正。看守他的人都被打晕了，他也……也不见了……”
吴老三怒不可遏。用尽全力才冷静下来。钱宁不见了，自己万无一失的计划也说不准了，万一他逃下山去给人报了信。那才真的是后患无穷！
他当机立断。“传令下去，封锁藏龙山，所有帮众都出去搜寻。无论生死，一定要把他给我抓回来！”
众人得令。立刻行动起来。吴老三看向地上的两人。他很想立刻宰了他们。但是不行。如果钱宁成功逃了，自己留着他们在手上，多少也算个筹码。
想到这儿，他咬牙道：“至于他们，先关起来，等找到那个姓钱的。再作处置！”
时年和朱厚照一起被关到了西面的俘虏营，还是她当初待过的那个房间，只是这回住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时年等门一关。就凑过去检查，果然，和上回一样，门从外面落了锁，还派了人把守，靠她自己是完全没可能突围的。
她泄气地回来，却发现朱厚照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凑过去，问：“怎么样，你还好吧？”
朱厚照轻哼一声，没答话。
时年有些担心，也不知道那些人给他下的什么药，不会有副作用吧？房间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地板凉得像冰，她想了想，托住他上身放到自己腿上，问：“这样有没有舒服一点？你到底怎么样啊？”
朱厚照终于睁眼，看她一瞬，懒洋洋笑了，“很好。”
“啊？”
“没想到生平第一次坐牢，竟坐出了这样的艳福……好得不能更好了。”
这个人！时年气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却似乎来劲了，往她怀中蹭得更深，像只耍赖的小狗，“还不够暖和……不然你抱着我吧，我们彼此取暖……”
话没说完，就被狠狠推到地上，时年气咻咻站起来，“冻死你活该！”
朱厚照脑袋磕得有点疼，不过他并不在意，依然笑道：“现在这么凶，刚才有些人可不是这么说的。吴老三若是动了我，整个藏龙山都会被铲平……你是怎么知道的？”
时年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慌乱之下，居然露了马脚。朱厚照眼中隐有怀疑，她镇定道：“我吹牛的啊。那种情况，当然要想办法吓住他们，怎么厉害怎么说了！你这个反应，难不成是真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她反将一军，让朱厚照表情一滞。两人对视片刻，他眨眨眼，道：“秘密。”
北风吹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音，两人在寒冷的房间里一躺一站。时年看着朱厚照一脸怡然，慢慢道：“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他瞥向她，时年说：“如果钱宁没逃出去，也许，我们真的会死在这儿……”
“如果我死在这儿，那就是一件太好玩的事儿了。”朱厚照笑着说，“你信不信，整个大明朝往前往后一百年，可能都找不出这么新奇的事儿。”
你也知道啊！堂堂皇帝，要真被一窝土匪给弄死了，她担心nili大明的臣子都没脸把它写入史册！
时年决定不和这个不正常的男人掰扯，默默思索，她肯定是不想死的，而且也不能让朱厚照死。他如果死了，历史也就会彻底改变，那个后果她承担不起。
所以，她还得尽力保护他的安全。
朱厚照旁观女孩侧颜，只见她眉头紧皱，脸颊的掌痕还在，让他想起刚才，那个人是怎样粗鲁地打上去。
时年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放心吧。”
她转头，朱厚照淡淡道：“我如果死在这里，钱宁的祖宗十八代就都别想活了。他不敢。所以，一定会拼了性命回来救我们。”
时年呆了三秒，点头道：“哦。”
因为朱厚照的话，时年一直盯着房门，期待钱宁破门而入。夜越来越深，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开了，却不是钱宁，而是寨里的山匪。
时年心一紧，下意识挡到朱厚照身前，“你干什么？”难不成钱宁落网了，他们要杀他们灭口了？
朱厚照瞧见女孩的动作，有些诧异。
她这个样子……是想保护他？
那山匪冷冷道：“放心，还没到你们的死期。只是我想着，咱们还有些账没有清算，再不抓紧就没时间了。”
时年愕然，忽然发现他长得有些面熟，视线上移，果然看到男人额头有一道伤痕。
靠！是她那晚痛下毒手的山匪！
时年一步步后退，“那什么，对不起啊，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你别这么计较嘛！我都道歉了，你是男人啊……”
山匪手一抓，就将她扯到怀中，男人目光上下扫过她身体，时年头皮发麻，忽然涌上股不祥的预感。果然，男人淫邪一笑，“我当然是男人。你要是不信，我这就让你见识一下！”
下一秒，他扯起了她的衣服。时年惊恐大叫：“变态！放开我！”
朱厚照看着眼前这幕，也是始料未及。时年奋力挣扎，却被山匪压到墙上，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这屋子里还有个一个人，或者说，根本就是做给他看的。
“寨主夫人是吧？那就让寨主好好瞧瞧，他的夫人伺候起我是什么样子……”
女孩的叫声响彻房间，朱厚照只觉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站起来，可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那个人也是知道这个，才敢这么放肆！
手背青筋爆裂，终于，他听到衣裳撕裂的声音和女孩崩溃的哭喊：“救命！”
“嗡。”脑内轰然炸开，瞬间烧光他的理智！
山匪撕开了时年的上衣，正要亲上去，忽然一股大力袭来，拎着他后脖颈就丢到地上！下一瞬，男人的身体重重压上来，一手死死扼住他咽喉！
朱厚照双眼充血，阴沉沉道：“爷的女人，也是你能碰的！”
山匪惊惧不已。怎么回事，他不是中了迷药吗？怎么可能动弹得了！
目光忽然触及朱厚照唇畔，一缕鲜血缓缓滴落。所以，他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在剧痛的刺激下才爆发出力量的？
山匪抓住他的手用力一翻，果然，男人的力气已是强弩之末。砰的一声，朱厚照被他掀翻在地上，山匪站起来，一脚踹上他肚子。
朱厚照闷哼一声，痛得身体蜷缩。
山匪犹不解气，一脚又一脚地踢上去，“寨主是吧！很威风是吧！还想把我乱棍打死！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他踢得那样用力，那样痛快，仿佛心中的怨气都随着动作抒发了出去。
“我先弄死了你，再去睡了那个娘们儿，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救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断掉。脖子处一阵酸麻剧痛，男人缓缓回头，却见时年衣衫凌乱，手中的黑色棍子正是那晚打晕他的那个。
时年：“当时没电了，现在给你补上。”
说完，电击棒再次按上他脖子，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山匪两眼一翻，晕厥倒下。
时年这才冲到朱厚照旁边，颤声道：“喂，你怎么样？还活着吗？”
朱厚照闭着眼睛倒在那儿，半晌，无力道：“好歹……我也算救了你，不至于这么……咒我吧……”
他睁开眼，目光触及她的脸庞，轻轻一笑，“怎么哭了？”
时年一摸脸，果然满手是泪。她吸吸鼻子，“刚才太危险了，你不该过来的，他可能真的会打死你……”
他抬起手，也抚上她的脸颊。他动作轻柔，可惜因为手上沾了灰尘，反倒把她的脸给弄脏了。他看着花猫一样的女孩，声音是难得的温柔，“都说了，你是爷的压寨夫人，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
时年强忍住大哭一场的冲动，扶起朱厚照，说：“能走吗？我们得赶紧逃出去！”
大概是痛得狠了，也可能是时间过了，朱厚照觉得迷药的作用淡了一些，“不能走也得走……不过，先等一下。”
他脱下外裳，披到时年身上。她这才惊觉，自己的衣服被山匪撕破，肩膀处大片雪白的肌肤都裸露在外。
朱厚照点点她的唇，又露出那副惫懒风流的模样，“虽然爷喜欢占小姑娘便宜，但这种时候，还是要讲规矩的。”
那山匪大概是欲行不轨，特意把人都支开了，此刻正好方便了他们逃跑。时年在朱厚照的指点下，一路躲藏，终于从后山的小路逃出了山寨。
朱厚照步伐凌乱，还不忘发问：“你是什么时候把那个棍子偷回去的？”
“就前两天。我看你也把它忘了，所以偷偷拿回去了。”
“不老实，偷拿回去是想做坏事吧。”朱厚照笑，“不过，它怎么和在我手里时不太一样？你还骗了我什么？”
还能有什么？聂城把行李带给她了，里面除了有方便面，还有替换的电池，所以电击棒又可以用了。
时年扶住他，“别说话了，等顺利逃出去，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话音方落，身后便传来喊声和脚步声，是山寨的人追来了！
时年一惊，立刻就想加快脚步，朱厚照却因为她的动作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时年连忙去拉他，朱厚照看了眼追兵，摇头道：“算了，别忙了，我跑不掉了。你别管我，自己逃吧。”
时年立刻道：“不行，说好了要一起逃出去！你快起来！”
朱厚照制止了她的动作，从怀里取出枚印章，“你拿着这个去最近的官府，那里的官员看到这方印，自然会相信你的话。然后，你再带他们来救我。小美人儿，照我说的去做，我的命都交到你手上了。”
他说得轻松，时年却清楚，如果真按他的话去做，也许等自己带人赶到，他早就死了！
印章捏在掌心，咯得她手都疼了，不过几秒，时年便下了决定，“他们是你的人，不一定听我的话，所以，你去找他们来救我。”
朱厚照本来已经闭目养神，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夜色中，女孩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很黑，透着坚定。
“你说什么？”
时年强行把他藏到路旁草丛，认真道：“我去引开他们，等我们走远了你再下山，找人来救我。听到没有？”
朱厚照：“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被他们抓住，你会有什么下场……”
时年脸色发白，却抿唇露出个笑，彷如夜昙绽开，“不要小瞧我哦，我还能打两个呢，你现在才是病秧子一个，弱爆了！”
她起身，他下意识抓她的手，却被躲开。时年食指竖到唇边，嘘了一声，“别出声，也别破坏我，除非你想要我们都活不成。小美人儿，照我说的去做，我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如出一辙的话，让朱厚照呆住。时年趁机转身，毫不留恋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夜色中，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他眼睁睁看着，忽然想起片刻前，山匪闯入房间，她明明那样害怕，却还是勇敢地挡在了他身前。
心里某处狠狠一揪，他按住那里，生平第一次觉出了慌乱。
时年跑了一段距离，确定不会波及到朱厚照，才故意发出一声尖叫。后面的人果然立刻被吸引，脚步声纷纷朝这个方向过来，时年再不回头，只顾埋头狂奔。
她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跑过一群长期生活在山上的男人，他们堵住了她，领头的是藏龙寨四当家，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寨主呢？！”
时年：“你们寨主？他已经下山了，很快就要带着人打回来，所以你们趁早放了我！”
众人略一思索，就知道自己中计了。四当家脸上闪过丝戾气，一口唾沫吐到地上，“爷爷我懒得跟你这个臭娘们儿纠缠，等宰了你，再去追他也不迟！”说着便抽出了刀。
时年不料他说动手就动手，吓得身子僵住。
男人满眼杀气，提着刀大喝一声，直直朝她刺来——
“啊！”
长刀停在面前两寸，却怎么也刺不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了刀刃，因为用力，手背青筋突起。
下一瞬，手腕翻折，四当家只觉一股大力顺着刀背传来，惨叫一声，长刀脱手飞出。
他纵身跃起想抢回刀，对面的人也纵身一跃，接住刀的同时，一脚踹上他胸口。四当家往后飞出，重重砸在地上。
众人一惊，这才发现面前竟凭空出现个陌生男人，一身黑衣、身材高大，刚才便是他偷袭了四当家！
山匪们对视一眼，抽出兵器便冲了上去。男人被围攻也不惊不慌，身手凌厉、招式如风，虽然握着刀，却并没有下杀招，而是用刀背当武器，几下就放倒了冲上来的山匪。
只是当最后一个人冲上来时，他的刀锋忽然调转，端端指上了对方的咽喉。山匪吓得一动不敢动，男人盯着他片刻，忽地一笑：“你也就这点胆子了。”
刀背一拍，敲上他脖子，山匪便晕倒在地。
做完这一切，他回过头。冷月皎皎，男人面容沉静、目光如刀。非常帅气，也……非常熟悉。
他看时年呆在那儿，像傻了似的，大步走过去便抱住了她。时年靠在他怀中，好几秒后才哭着道：“队长！你终于来了！呜呜呜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死定了！”
聂城感觉女孩肩头颤抖，眼泪也糊到他胸口。他暗叹口气，抬手轻拍她肩膀，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时年抹着眼泪，这一晚上太惊心动魄，以至于她都不想怪他了。来了就好。还好还好，自己的小命没有交代在这里。
聂城看到她一身狼狈，不由问：“你呢，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朱厚照……对了，朱厚照！”时年忽然惊醒，抓住他的手，“我们快去救朱厚照！”
她那样焦急，聂城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她还挂心着任务，反握住她的手，道：“别担心，他那边我已经有安排了。”
朱厚照终于赶到山下，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他浑身是伤，因为摔了好几次，衣服上都是灰尘，发冠也掉了，看上去狼狈不堪。没等他辨明方向，前方就涌出一队人马，吴老三在最前方，大笑道：“我就知道，在这里能堵到你！”
这里是出山的必经之路，原来他们追不到他，居然选择在这里守株待兔。
历经千辛万苦，都逃到这儿了，却还是功亏一篑。朱厚照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围墙上时，是不是也是这个心情？
夜色中，朱厚照神情冷漠，静静看着吴老三。对方见状咧嘴一笑，“怎么，还不服气？”
朱厚照扯了下唇，“爷很少真的对谁生气，但今夜，你是一个。”
吴老三嘲讽道：“可惜，你再生气也无可奈何。”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押着个人出来，是一身狼狈的钱宁，他朝朱厚照唤了一声，“爷，小人无能……”
原来他还是被抓住了。朱厚照闭上眼，心里忽然有些愧疚。她希望他逃出去，他却让她失望了……
吴老三喝道：“把他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周围忽然呼啸声震天，四面八方涌上来无数官兵，将他们团团围住。每个人手中都举着火把，远远望去，仿佛蜿蜒的火龙，将山下照得恍如白昼！
吴老三勒紧缰绳，惊道：“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也惊疑不定，“副寨主，咱们不会是……遇到官兵剿匪了吧！”
藏龙寨如今一家独大，确实有可能被剿匪，但是也不对啊！按照他们大家经验，官兵就算来，也不该这么快！
吴老三心中发慌，转头却发现钱宁一脸狂喜，不禁怒道：“是你通风报信的对不对？你以为找了官兵过来，自己能逃得过吗？！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要被剿灭的土匪！”
钱宁冷冷道：“是吗？”
火龙最前方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只见他面皮白净、下颔无须，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老者看到朱厚照，顿时眼前一亮，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奴侪刘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刷”的一声，漫山遍野、所有官兵齐齐跪下，呼喊声震天，“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7章 山火  他淡淡道：“她死了。”……
皇、皇上？
什么皇上？
吴老三傻眼。藏龙寨众人傻眼。
他们呆滞地望向朱厚照。却见这个刚才还狼狈不堪的男人立在那里，周围乌泱泱跪成一片，他却毫不动容。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已习惯。
他们说的皇上……就是他？！
那厢刘瑾大声道：“奴侪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万岁爷降罪！”
“你是该死。”朱厚照淡淡道。
刘瑾身子一颤，仰起头道：“爷……”
朱厚照看着他。还有他身后诚惶诚恐的官兵。这些人他向来厌烦不已，恨不得通通赶走，可这一次。他却恼恨他们出现得太迟。
吴老三等人终于反应过来。像滩烂泥般摔下马，跪在那里、两股战战，想求饶。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皇、皇上……”
朱厚照没理他们，径直走到一匹马旁。他身形还有些不稳。刘瑾下意识阻拦。“爷。您要做什么？”
朱厚照劈面就是一鞭子。火光中。男人俊秀的脸上终于显出勃然怒意，“刘瑾，带着你的人跟爷上山！爷的女人还在上面，不把她救下来，爷要你们通通陪葬！”
刘瑾大惊。皇上月前偷偷离京，自己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不敢声张，一直小心瞒到今天，好不容易得到他在这里的消息。谁知赶过来竟撞上这样的场面！
想到若是再晚一步可能的后果，他犹觉后怕，强笑道：“爷，奴侪带人上去找，您留在这里，龙体为重……”
他居然还敢多嘴，朱厚照眼中闪过丝戾气，正要再抽一鞭子，藏龙山上却传来一声巨响。众人这才发现，匪寨所在的位置竟起了火，冬季的山林最是干燥，被风一带，火势迅速蔓延，摧枯拉朽、浩浩荡荡，转眼间半个山头都成了火海！
山下顿时一片哗然，山匪们惊慌失措，逃命的、救火的乱成一团。朱厚照睁大眼，怔怔望着那里，脸色隐隐发白。
一点火星飘落，他像是忽然惊醒，喃喃道：“小美人儿……”骑上马就往里冲。
钱宁反应飞快，一个纵身就将他抢下马来，两人扑倒在地，朱厚照大怒：“放肆！”
“皇上！您不能上去！皇上！”
“滚开！”
“爷，你就算杀了臣，臣也不能放您上去！”
两人正纠缠，山顶又是一声炸响。朱厚照终于停下动作，钱宁仍死死抱着他，而他大口喘着气，一动不动望着山峰。
黑瞳里映出的，是火海滔滔的藏龙山，那样壮观，将半边天空都烧成了红色。
藏龙山这场大火在次日就传遍北直隶各大州府。据说是真定府的官兵深夜剿匪，山中匪众慌乱之下这才引发山火，好在扑灭及时，没有波及到附近的百姓。而除了部分死在大火里的山匪，其余匪众尽数落网，官府此次可以说大获全胜。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事情都过去五天了，官兵却仍留在大火后的藏龙山上，甚至还有临时从附近州府增派过来的人。近千名官兵不眠不休，把藏龙山翻了个底朝天，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这反常的举动不禁让人想起外界的流言，万岁爷这一个多月来其实压根儿不在京中，而是在这座山上落草为寇。这消息太过荒唐，大家本来都不当真，如今看到官兵这样兴师动众，忍不住想，难道这竟是真的？！
真定府府衙正房里，刘瑾低着头，小心翼翼道：“爷，大伙儿把到处都找遍了，没有……没有您说的那位姑娘……”
朱厚照坐在红木大椅上，食指按着额头，闭目不语。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这也难怪，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大火扑灭的当天，他甚至不顾众人阻拦，亲自去藏龙山上找了一圈。
男人深吸口气，慢慢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会找不到？”
刘瑾心中发慌。他已经听说了，原来万岁爷这趟出来不仅自己当了土匪，还掳了个压寨夫人，那晚陷在山里没逃出来便是她。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当晚的火烧成那样，就算找着了也认不出来了啊……
毕竟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刘瑾心思一转，笑道：“所以奴侪想着，那位姑娘兴许是已经逃出去了，所以才找不到。爷也别太伤心，有您龙威庇佑，相信姑娘无论去到哪儿，都能逢凶化……”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了朱厚照的眼神。
刘瑾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只是磕头不说话。
朱厚照站起来，踱步窗前，遥望初升的太阳，许久，淡淡道：“她死了。”
刘瑾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知道的。早在看着她离开时，他就想到了，也许那一别，便是他们最后一面。
那样危险的境地，她一个柔弱的姑娘家，怎么可能还有生机？只是心中还是抱了万一的希望，也许她足够聪明、足够好运，能够寻到生机，就像当初他也笃定她逃不出他的看守，她却撂倒守卫，一路爬到了高墙上。
可现在看来，是他妄想了。
朱厚照闭上眼。所以，她不仅死了，连尸首都在大火里烧成了灰烬……
他忽然轻轻一笑，刘瑾看过来，却见君王自嘲道：“爷的压寨夫人，爷说过会保护她，却教她给保护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刘瑾想了想，轻叹口气，“爷，夫人她不会怪您，否则也不会以身救您，不是吗？您安然无恙，就是夫人最大的心愿了。”
是吗？他想起分别时，她眼中的坚定，还有唇畔的笑容。其实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比起这个，现在外面各种消息都传开了，接下来怎么办，还请万岁爷示下。您是想继续待在这儿呢，还是回京？又或者移驾别的地方？”
朱厚照负着手，良久方道：“之前她说，想回京师过年。她回不去了，我替她回去吧。摆驾回京，这真定府，爷是再不想来了。”
刘瑾一喜，朱厚照又道：“不过，爷好像说过，救不回她，要让你们通通陪葬。”
刘瑾愕然。朱厚照目光阴沉，盯的他腿又软了。不、不是吧？这小祖宗来真的？！
朱厚照终于嗤笑一声，“那些山匪呢？全部给爷带回京，爷要一个一个活剐了他们！”
说罢，不再管吓得不轻的刘瑾，拂袖而去。只是经过院子时，不自觉望向藏龙山的方向，原本沉沉的眸色里，溢出一丝难言的温柔，和悲伤。
小美人儿，你的仇我会帮你报。你若在天有灵，记得托个梦来说说，想让他们怎么死。
时年打了个喷嚏。
聂城在马车外面问：“感冒了？说了让你多穿一点，遭报应了吧。”
“如果不是你非要骑马，我怎么会感冒？现在还说风凉话。”时年揉揉鼻子，不满抗议。
他们从藏龙山离开后，在真定府又等了五天，确定朱厚照启程回京后，也踏上了前往京师的路。不过圣驾走的是官道，他们为了避开，选择了走小道。
聂城一开始坚持骑马，时年不会骑，被他架在了自己的马前。这样速度倒是快，可惜一天下来时年就疯了，全身骨头被颠得要散架似的。于是第二天，聂城终于换了马车，这才避免了她死在路上的命运。
想到这儿，时年叹气，“看来还是我们想得太简单，我本来以为，朱厚照回宫，任务就完成了呢！”
那晚的经历那样惊险，如果不是聂城给京中官员送了信，又及时赶回来救她，自己和朱厚照可能就一起玩完了。但都这么折腾了一通，居然还是不够，她感觉不到，但聂城告诉她，弦并没有恢复平静，这意味着他们还要在大明朝继续待下去。
聂城没接话，时年又道：“不过，你让我很惊讶哦，居然就这么带我离开了。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继续在朱厚照身边卧底呢。”
“怎么，你想留下？那也可以，我看朱厚照对你挺放不下的，见到你回去一定很开心。”
在真定府那几天，时年也听说了官府搜山找人的事，说来也是凑巧，他们本来只是打算溜之大吉，没想到刚离开藏龙山，就看到起了山火。那些被聂城打晕的山匪大概没逃出去，也就没人告诉朱厚照，她其实已经被救走了。
所以，他以为她死了吧。
时年觉得这样挺好，比起后患无穷的失踪，这样更加干净利落。
她轻哼一声，“才不要，咱们赶紧去京城吧，跟苏更路知遥会合！”
他们在次日中午抵达京师。
和之前的长安比起来，这座大明朝的都城对时年来说就要熟悉多了，毕竟几百年后，她这里上了四年大学。一进入城门，就看到宽阔齐整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汇聚其中。临近年关，街上也格外热闹，走到哪儿都是喧嚣声。站得高些，还能看到城中央的紫禁城，红墙金瓦、辉煌耀眼，每一处都彰显着这座皇城的威严。
两人找了家酒楼吃午饭，时年想着一路过来见到的一砖一瓦、胡同小院，觉得无比新奇，“这就是明朝时的北京城啊……真的是老北京了！”
店小二刚过来给他们点菜，闻言笑道：“客官是外地人？那你们可来得巧了，听说了吗？今儿个啊，万岁爷回京了！”

第28章 锦衣  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
就在时年和聂城入城前半个时辰。朱厚照也已经抵达京师。要么说朱厚照是个奇人，当初离京是偷偷摸摸溜出去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整个大明朝都以为皇帝在豹房好好待着。只是不上朝而已。现在，他大摇大摆从真定府回来。全套銮驾、官兵开道，队伍浩浩荡荡几百米，文武百官都在城外跪迎。这样张扬。就差写面锦旗告诉大家——没错，爷就是耍了你们！
这显然是今天北京城的头条新闻，店里的人听了。都忍不住插嘴，“怎么没有啊。听说这次。万岁爷是以身涉险。去那藏龙寨剿匪了！”
“剿匪？我看不见得。以他老人家的脾性。搞不好是自己当土匪去了……”
这话颇有些于君不敬，店里的人却都一副深有感触的样子，看来大家对朱厚照的作风也是相当了解。
时年托腮，望着外面的天空。是吗？他也回来了啊。希望这位爷以后能安分点儿，毕竟他那条命现在已经有她的股份了。
“我还听说，这次是刘公公亲自接万岁爷回来的。”
此言一出。店内气氛顿时一变，众人对视一眼，喝茶的喝茶。吃菜的吃菜，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店小二也忙道：“勿谈国事，勿谈国事，大家伙儿吃好喝好，有什么吩咐跟小的说啊！”
明明刚才谈论君王，大家都还敢说两句，可轮到一个太监，却瞬间噤若寒蝉。时年诧异地看向聂城，对方表情毫不意外，她猛地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
刘瑾。
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督主，因为打小伺候朱厚照，深得这位主子的宠信，又因为朱厚照无心朝政，他趁机擅权专政、结党营私，在朝中势力极大，无数忠良都惨死在他手上。时下有个说法，朱厚照是“坐皇帝”，刘瑾这个太监却是“立皇帝”。
所以，这些人是害怕这位立皇帝，才不敢提他啊……
聂城点完菜，等店小二离开，时年才问：“你这次就是给他传的匿名信，对吧？”
聂城点头，时年嘟嚷，“怎么不选个别人。”这种营救圣驾的大功让他立了，朱厚照以后肯定更信任他了。
“怎么，你很讨厌他？”
“你不讨厌？明朝的太监，还东厂督主，对不起我脑子里的形象实在不太好。”
依旧是托各路影视剧的福，明朝太监对时年来说也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存在。说来也是好笑，无论是香港的老电影，还是现在的电视剧，但凡背景是大明，主题基本就是斗太监，这个刘瑾也不知道是多少著名太监角色的原型。
时年道：“我一度以为，nili大明除了太监就没别的了。”
聂城唇角勾起丝笑，时年却又自己反驳：“不对不对，除了太监，还有一样也拍得很多。”
“什么？”
时年还没回答，店内忽然一阵骚动，两人应声望去，却见店门口新进来两个男人。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高大挺拔，长相俊朗且有八分相似，看起来像是一对亲兄弟，然而吸引大家的却不是这个。两人手持长刀，身上则是云锦织就的曳撒，上以大红金线绣着一种龙首、鱼身、有翼的古怪图案，时年知道，那个虚构的图案被称作飞鱼，这套衣服也有个专业名词，飞鱼服。
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这两人的身份不言而喻。除了太监以外，大明另一个备受我国影视剧青睐的群体——锦衣卫。
和时年的好奇打量不同，店内其余客人都有些紧张，甚至有人匆匆结账离开。时年想了想，对哦，好像这个年代锦衣卫的名头也有些可怕？各种抄家暗杀的事儿都有他们的份。啊，大明百姓真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不过也难怪他们害怕，那两名锦衣卫表情就透着股阴沉，走过来往那儿一坐，一脸生人勿进。店小二硬着胆子上去询问，便听他们道：“我们等人，一会儿再说。”
小二离开了。因为挨得近，时年听到在短暂的沉默后，那看上去年纪略小点的男人道：“一会儿见到人，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说，我等闯下如此大祸，也无颜见嫂夫人，她约我们相见，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只能受着。”
年轻男人拳头一攥，“如今万岁爷已经回京，钱指挥使也回来了，我们去求求他，总有办法。难道就任由……任由那阉贼欺辱到我锦衣卫头上吗？！”
声音有点大，对方立刻警告道：“你还没长记性？忘了大哥是怎么被抓的了？再胡言乱语，就立刻给我滚回去！”
阉贼，指的是刘瑾吗？钱指挥使就是钱宁吧？听起来，像是这两人的大哥得罪了刘瑾，被他抓起来了。
锦衣卫被东厂老大抓了，这可是经典戏码啊！时年顿时来兴趣了，正想继续听，那两人却察觉了。男人眸色一冷，一根筷子直直飞过来，擦过她面颊，“铮”地插进桌子里。
时年汗毛倒竖，筷子擦过脸颊时卷起细微的风，那触感如此敏锐，让人后怕不已，“你们做什么！”
丢筷子的是那年纪偏小的男人，他冷冷道：“管好自己的耳朵，不该听的话别瞎听。”
什么嘛！时年气得不行，自己在公共场合大谈秘密，却怪别人偷听！还扔筷子，以为在拍武侠剧吗！
但即使如此，她却不敢多说什么，对方毕竟是锦衣卫，他们又还有任务，不能多生是非。正想忍下这口气，聂城却平静地握住筷子，对方用力极大，那筷子插进桌面足足半寸，他却轻轻一下就把它拔了出来。下一瞬，他在两名锦衣卫惊讶的目光里，信手一扔，木筷如钢针般深深插进他们的桌面。
聂城淡淡道：“物归原主。”
年轻男人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他们这一来一回，早引起了店内众人的注意，他这一起身更是不得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生怕他们下一瞬就打起来。
两边僵持片刻，最后，还是他的兄长拍拍他胳膊，“三弟，坐下。”
男人不动，对方一个眼神横过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终于不情不愿地坐下了。男人这才转头道：“兄台，适才得罪了。”
聂城说：“你得罪的是我的朋友。”
男人又转向时年，客客气气道：“姑娘，舍弟鲁莽，我替他向你道歉，万望见谅。”
时年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不自在道：“见谅见谅，我见谅了。”
那边笑了笑，转过头不再理会他们。
乱子平息，大家又各做各的。时年捧着茶杯，转了一圈，偷偷瞥一眼聂城，过了会儿，又瞥一眼。
“怎么？”
时年一个激灵，“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刚扔筷子的样子，挺帅的……”
聂城不置可否。时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凑近道：“看不出来，聂队长还挺护短的嘛，知道帮队友出气，这声队长没白叫……”
聂城打断她：“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就去找苏更和小路了。”
“哦对，你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不知道。”
时年有点意外，“你不知道，那我们要怎么联络……”
说到这个，时年一直有些疑惑，到了一个陌生的朝代，大家如果像这样失散了，要怎么再会合，“难道发微信？手机在明朝有信号吗？”
聂城：“……
他虚心请教：“请问你之前觉得，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时年一脸迷茫。这模样实在有些傻气，聂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
时年不解，却也听话地闭上眼，聂城说：“认真感受一下，能感觉到什么吗？”
感觉到……什么？
眼前一片黑暗，时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深夜的大海，头顶是星空，周围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可是忽然间，一条白光纵贯而过，像海面的流星，刹那间照亮无垠的海水。
她猛地睁眼，朝白光的方向望去，正对上聂城乌黑的眼睛。
他说：“看来感觉到了。”
时年咽了口唾沫，“那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我们彼此的弦。因为体质特殊，我们队员之间是可以互相感应的，就像我们能感应到时空之弦一样。”
这体验实在新鲜，时年兴奋地抓住他的手，“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聂城没有拒绝，任由她握着自己。时年试了好久，那道光却怎么也不肯再出现，她有点着急，都想发火了，却猛地惊觉海面另一个方向，白光如流星，拖着慧尾一闪而过。
她遽然转头，却见店门的地方，进来个身量纤细的年轻女子，穿着雪色皮毛大氅，长眉秀目、气质沉静，让人见之忘俗。
“苏更!”
“嫂夫人!”
和时年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那两名锦衣卫的声音。三人同时一愣，那年轻男人迟疑道：“嫂夫人，你认识这两人？”
苏更表情也有些惊讶，目光在她和聂城身上转了两圈，才道：“是，他们是我的……朋友，没想到也来京师了。你们怎么来了？”
最后一句话是问时年的。因为有外人在，时年只是含糊道：“说来话长，反正就是那边出了点情况，我们担心你们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聂城也说：“嗯，我们是来支援的。”
苏更还没回答，那年轻点的锦衣卫又出声了，语气难掩诧异，“嫂夫人，这两人难道也是为了大哥而来？来救他的？”
时年一愣。他们的大哥，是那个被抓走的锦衣卫吗？等等，他们管苏更叫嫂夫人，那她的丈夫是谁？
她忽然涌上股不祥的预感，左右一看，另一个人果然不在，“路知遥呢？”
苏更摇摇头，时年心里咯噔一下，便听到她道：“小路他……被刘瑾抓走了。”

第29章 情况  让路知遥和豹子决斗。
一个小时后。时年终于弄清楚了情况。
苏更和路知遥过来之后，便开始探测弦波动的原因，在这个过程里。苏更发现了皇帝其实根本不在京师。她猜出里面有问题，于是路知遥设法当上了锦衣卫。苏更则假扮成了他的夫人。在酒楼遇见的兄弟俩便是路知遥的引荐人，哥哥叫张楚，弟弟叫张骜。路知遥与他们不打不相识。两人对路知遥的本事佩服不已，主动认他当了大哥。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吐槽了，路知遥活得还真像一个穿越小说男主。和锦衣卫结拜就算了，他明明没成年还娃娃脸。居然硬是当了人家的大哥。可以说相当不要脸了。
虽然在京中混得如鱼得水。他们却迟迟查不出皇帝到底去哪儿了。任务进展缓慢。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因为与此同时，时年已经在藏龙寨中被朱厚照掳为了压寨夫人，与他们碰头只是早晚的事。
但要命就要命在五天前，路知遥与张家兄弟一起喝酒，张骜对刘瑾心有不满。发了几句牢骚，被偶然经过的刘瑾听了个正着。刘公公当场大怒，路知遥替他求情。也不知哪句话惹到了刘瑾，他当即调转枪头，不追究张家兄弟，却把路知遥抓了起来。
张骜愧疚道：“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性子莽撞，大哥也不会被我连累……”
时年他们对视一眼，苏更说：“你也别太自责，知遥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劝走了张家兄弟，苏更才说：“我打听过了，小路现在还是安全的。主要是刘瑾抓了他的第二天，就突然离京，来不及处置他。我当时还不明白原因，现在才知道，他是去接朱厚照了。”
聂城：“嗯，我给他送的信。”
苏更一愣，时年于是简单讲了下他们这段时间的经历，最后道：“所以，其实我们也过了半个多月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朱厚照怎么突然回来了。”
时年一拍手，“既然情况了解了，那我们是不是只要救出路知遥就没事了？简单啊，你那么能打，和那张家兄弟组个团去劫狱吧。”
“没那么简单。”聂城道。
苏更说：“弦没有恢复平静，我们劫了人也走不了，最后一起被抓起来。”
时年眉头一皱，“对哦，弦为什么还不恢复平静呢？到底哪里出了偏差？”
她这么念叨着，却发现聂城和苏更都看着她，不同的是聂城目光了然，苏更却是有点惊讶，“你还不知道？”
时年：“……你们都知道了？”
她立刻瞪向聂城，控诉对方居然又隐瞒自己，聂城说：“我给了你四天的时间，就是想等你自己察觉。发现弦波动的原因也是我们的必备技能，你不能每次都靠别人告诉你。”
这话让时年心头一跳，立刻想起来，自己到现在都不能感应时空之弦的波动。那种不安全的感觉又涌上来，她咬了咬唇，陷入苦思。
原因，什么原因呢？现在是正德八年，这一年有什么该发生的大事没有发生吗？还是该飞黄腾达的人没有飞黄腾达……等等，正德八年，她没记错的话，之前看的资料上说了，刘瑾在正德五年就已经被判凌迟，千刀万剐而死……
他怎么还活着？！
时年愕然睁大眼，聂城微微一笑，“恭喜你，终于想出来了。没错，我们这趟除了救路知遥，还有个艰巨的任务——弄死刘瑾。”
这趟出发前，时年就猜到这次的任务可能比较棘手，不过她没想到，居然这么棘手。怎么还带草菅人命呢！而且刚吐槽了电影，结果他们居然也要斗太监，还有没有点新意了！
不过时年也有些惊讶，刘瑾没死居然是这么大的变动吗？都让弦产生反应了。他又不像卫子夫，连儿子都没有！
苏更说：“他没有儿子，但是有朋党，而且他活着的时候大肆敛财，府中奇珍异宝无数，被认为是当时的世界首富。他被治罪，他手下许多人也跟着遭殃，其中不乏大人物，蝴蝶效应多了，影响也就大了。”
照这个说法，直接朝刘瑾开黑枪还不行，他们必须让他按照历史轨迹被治罪，这样他手底下的人才能跟着死？
时年心情复杂，聂城和苏更却立刻进入状态，接下来两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们没找时年，时年也没有主动凑过去，他们住在张家兄弟的家里，时年日常反倒和张骜聊得多些。他个性冲动，初次见面差点打起来，但自从听说聂城是路知遥的大哥，这次是专程来救他的，加上在酒楼也见识过他的身手，立刻也认了他当大哥。
张骜问的最多的就是，“时姑娘你说，聂大哥他们能救出路大哥吗？”
时年没敢告诉他，当务之急其实并不是这个。因为他们的任务是斗垮刘瑾，贸然解救路知遥反而多生枝节，所以如果确定他没有危险，他们也许会暂缓营救他，先做更重要的任务。
而现在得到的消息是，路知遥被刘瑾关在天牢，除了没有人身自由，别的方面倒是都没有被亏待，时年觉得自己短期内可能见不到这位队友了。
她是这么想的，然而两天后的晚上，聂城却道：“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见小路一面。”
时年一愣，“怎么了？”
苏更说：“刚收到的消息，刘瑾把小路转移到豹房去了。”
“豹房？”
时年当然知道那个地方。所谓豹房，乃是朱厚照在宫外为自己修的新宅，早在正德三年，皇帝就厌烦了住在紫禁城，带着亲信宠妃搬了出来。豹房一如其名，不仅修得华丽奢靡，还豢养了虎豹之类的猛兽，朱厚照在那里住得非常开心，连朝政也搬过去处理。一直到他去世，豹房都是大明实际意义上的政治和军事中心。
刘瑾把他转移到那儿做什么？
张楚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咬牙道：“刘瑾说，要让路大哥和豹子决斗，表演给万岁爷看……”
时年足足呆了三秒，才失声道：“他疯了？这跟直接杀了路知遥有什么区别？！”
确实没区别。豹房中的豹子都凶悍无比，一年前朱厚照曾想亲自驯服他们，最后也因为胆怯放弃了，但即使如此，发狂的豹子还是咬死了两名宫人。
时年不料刘瑾这么丧心病狂，“没有办法吗？你之前不是说，可以去求钱指挥使，他怎么说？”
张骜道：“钱指挥使说……他也没有办法。”
实际上，钱宁根本不想管这件事。如今朱厚照身边，以他和刘瑾最得宠信，呈分庭抗礼之势，钱宁虽然恨不得整死刘瑾，但在有万全的把握前，却也不想因为这些无关紧的人开罪他。他甚至警告张骜，“这件事不许再提。那路知遥命该如此，他不死，死的就是你们兄弟俩，自己掂量清楚吧！”
张骜一拳砸上桌子，“都是我不好！路大哥是被我拖累才遭此横祸，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索性杀了刘瑾，再去给路大哥请罪！”
到最后，声音里已经有哭腔。
时年本来就心慌意乱，被他这么一弄更乱了。聂城说：“你们也先不用太担心，至少目前小路还是安全的。”
苏更解释，“皇上现在还在紫禁城，要表演也得等他这位正主回了豹房才行。”
说来也奇怪，朱厚照这次回京并没直接去豹房，而是住回了紫禁城，一直到现在还没走。这反常的表现甚至让部分大臣心生期待，万岁爷是不是转性了，以后都不胡闹了？
时年这才略松口气，想起聂城刚才的话，“那你去见路知遥，是想……”不会是她那个办法，直接把人抢走吧？我随便说的啊大哥！劫狱犯法的！
聂城沉默一瞬，“我有一些疑惑，必须当面见一下小路，问问清楚。这样才好进行后面的计划。”

第30章 豹房  转身的那一瞬，她忽然想起了未央……
聂城要见路知遥。就只能混进豹房，此事虽冒险，但张家兄弟见他成竹在胸。也义不容辞提出帮忙。张楚的办法是让聂城扮成锦衣卫。豹房毕竟不是皇宫，防卫没那么严。加上最近万岁爷也没有住在里面，聂城换身衣服，再拿着他们的腰牌。应该不会被发现。
只是在讨论行动人选时。出现了分歧，张骜道：“聂大哥，你不要我们兄弟陪你去。难道是打算一个人进去吗？”
聂城不语，目光却看向对面的女孩。
时年心一跳。有些紧张。其实早在听说路知遥被抓了。她脑中就冒出个想法——自己可以去找朱厚照。有藏龙寨的交情在。她接近这位万岁爷不要更方便。她本以为聂城会很快提出这个要求，谁知他居然一直没说。
不过现在，他还是打算派她上阵了？
聂城目光掠过她，随意道：“嗯，我一个人去。”
一直到深夜，张家兄弟才终于离开。聂城送他们出去，关上院门转过身，就看到时年站在面前。
“怎么了？”他问。
时年咬了咬唇。半晌才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啊？”
明明她有这样大的优势在，聂城却什么都没提，让时年不禁陷入自我怀疑，怎么她之前表现得很差吗？都不给活儿干了！
“你不是不想去吗？”
“啊？”
聂城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抗拒再去找朱厚照。”
时年不料自己的心思全被他看穿了，一时有些狼狈。聂城道：“我本来是想带你去的。虽然要潜入豹房，但有我在你身边，可以保护你的安全，总体来说不算太危险，很适合你这个阶段的新人历练学习。只是，考虑到在藏龙寨时你确实辛苦了，就放了你休息。不过既然你主动提起，我也要问了，你为什么不想再去见朱厚照？”
男人目光锐利，时年嘟嚷，“我说了，我不喜欢出卖色相……”
聂城扬眉，时年也知道这样糊弄不过去，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只是，有些迷茫……”
“迷茫什么？
“像我们这样，不断穿梭在不属于你的时代，见到的人即使再默契、再有好感，最终都会分别。然后，你们就置身在不同的时代，永远不可能再见……你不会觉得伤感、不舍吗？”
那一夜的藏龙山，她和朱厚照分开，转身的那一瞬，她忽然想起了未央宫的沧池。那个人，她也永远见不到了吧。她从来就不喜欢分别，小时候转学都能哭三天，所以，既然已经和朱厚照道过别了，就不要再见面、再伤感一次了。
聂城听完长久不语，时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气。他那种心如铁石的人，怎么可能舍不得谁，他肯定就把他们当成任务目标了！
“舍不得啊。”
时年惊诧抬头。
聂城唇畔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想起了久远的往事，“我曾在一次任务中，结交了一位挚友。他是当时的名士、豪杰，惊才绝艳、冠绝史册，我俩一见如故、引为知己。我们一共相处了二十八天。在这二十八天里，他教会我酿酒，我传授他剑法，我们击剑而歌、欢笑畅饮，抵足而眠到天亮。在现代二十多年，我都不曾有过那么投契的朋友。”
时年听得入了神。这段话中的聂城，和她平时见到的实在太不一样，让她很难想象，“那后来呢？”
“后来，任务结束了，我就走了。”
“……这么干脆？！你们那么要好，说走就走了？”
时年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负心薄幸的渣攻，聂城道：“我承认，有那么一瞬，我想过为了他留下来。”
“但是……”
“但是，对我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
聂城看着时年，黑眸中是难得的温和，“时年，迷茫很正常，不舍也很正常，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但就像开着船航行在大海上，周围是一团迷雾，你必须意志坚定，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唯有如此，才不会迷失方向。”
时年怔怔与他对视。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耐心地安慰她，他的眼睛很黑，让她想起浩瀚的星空，又或是，深夜的大海……
砰。
心脏忽然狠狠跳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时年伸手按住那一处，茫然地睁大眼。
什么情况？这个感觉……
“怎么了？”
时年煞白着脸，“又是这个感觉……那天晚上，龙脉异动的时候，我的心也是这样，跳个不停……”
这是他们过来的原因。时年本以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路知遥他们行动不顺，可为什么，她的心又跳了？
聂城皱紧眉头，时年转头，看向一个方向，“这次，那边是什么？”
“是豹房。”苏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刚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知道了时年感应龙脉的事，所以很快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重复道：“那个方向，唯一特别的建筑就是豹房了。
是吗？所以，让她不安的东西在豹房里面？
小院里安静良久，聂城忽然笑了。男人轻叹口气，抬手揉揉女孩的头，手指修长，弄乱了她漂亮的发髻，“本来想放你一马，现在看来不行了。时小姐，乖乖跟我去干活儿吧。”
张家兄弟听说时年也要跟去，一开始很惊讶，不明白这种大事让个女人去添什么乱。不过就像他们答应了帮聂城进豹房一样，最终也同意了塞时年进去。因为要抓紧时间，两人事情办得飞快，隔天一大早就带着完整的计划来找他们了。
“时姑娘可以扮成兽医，聂大哥是负责送她进去的锦衣卫，豹房之前也有过外面的大夫进去给猛兽看病，倒也不算出奇。你们午时三刻进去，每天的这个时候是豹房守卫换班的时间，看守比较松懈，你们走南门，那边我都打点好了，给他们看令牌就行。然后，千万要记住，无论有没有见到路大哥，酉时三刻前必须出来，不可以耽搁！”
于是，当天中午，两人辞别忧心忡忡的张家兄弟和苏更，坐上了前往豹房的马车。时年坐在车里，挑帘望着外面的街道，半晌深吸口气。
“紧张了？”聂城问。
男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骑在高头大马上，朗朗如青松、昭昭若日月。时年不得不承认，难怪那些导演喜欢拍锦衣卫，这身衣服真的……太帅了！
她看得走了神，过了瞬才轻咳一声，道：“有什么好紧张的？连未央宫都进过了，区区一个豹房还吓不到我。”我们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聂城想了想，“也是，最需要回避的人都不在，是没什么好紧张的。”
这也是时年敢进去的原因之一，朱厚照此时依然在紫禁城，她不用担心被这位仁兄撞上，上演诈尸大戏。
时年托着下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说，我们这次进去，能发现原因吗？”她这两天一直没睡好，心脏没有再狂跳不止，她却不能忘记当时那种不安的感觉。
聂城：“进去了不就知道了。”
时年一愣，扭头一看，马车已经拐过街角，宽阔长街的尽头，气派壮观的建筑遥遥可见。
朱红大门、连绵屋宇，上千禁军镇守。明明只是一处离宫行在，却在十几年的时间，让整个大明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
那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闻名于世的豹房。
北京城的另一个方向，浩浩荡荡的銮舆端门开出。整条长街紧急封锁，华盖招摇、禁军开道，簇拥着中间那辆由十二匹骏马拉着的天子御辇。
刘瑾策马跟在车旁，低声问：“爷，怎么突然想起回豹房了？”
隔着明黄的车帘，天子的声音透着丝慵懒，“宫里住腻了，一刻都待不下去，所以想回去。”
“奴侪早就说了，紫禁城里没意思，还是豹房好。也不知钱指挥使为什么偏要却撺掇您回去……”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不是他撺掇，是爷自己要回去。前不久有一个人跟爷说，不想当土匪老婆，想当皇帝老婆，因为可以住紫禁城。爷从没觉得那地方好，这一次却想再试试，看看是什么滋味儿。”
刘瑾一愣。万岁爷口中的那个人，便是那藏龙山上的压寨夫人吗？余光瞥见钱宁得意的神情，他心头发恨，万岁爷上次离宫没带自己却带了钱宁，本就让他大感危机，现在有那段经历在，钱宁竟显得比自己更了解万岁爷了！
车内又传来声音，“如果有机会再见，爷一定要告诉她，那大屋子住着是真没滋味儿。她要喜欢当娘娘，还是随我住在豹房好，那里有趣的玩意儿多，她一定会喜欢的。”
刘瑾忙附和，“是，夫人肯定会喜欢的。”
这次御辇里安静许久，才传来一声叹息，带着笑，却无限怅惘。
“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第31章 劫狱  朱寿之印。
时年和聂城混进豹房的过程很顺利。
正如张家兄弟所说。南门简单查阅了令牌，就把他们放行。车轮声滚滚，时年透过掀起的车帘。终于看清了这座著名行宫的全貌。
青砖铺地、白玉为栏。屋宇气派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据史书记载。截止到正德七年，豹房已经修有房屋两百余间，而且和紫禁城里的不一样。这里大多数房屋都设计了密室。曲折连环，让人置身其中如处迷宫。除此之外，豹房里还有三个巨大的校场。供皇帝兴致来了演武练兵之用。还有佛寺——这个就不晓得修来干嘛了，朱厚照看着也不像会去烧香磕头的人啊！
时年看得眼花缭乱。“这就是豹房啊。豹子呢？豹子在哪儿？”早在藏龙寨的时候。她就透过破碎的画面看到过。当时是一只非常漂亮、凶猛的花豹，现在也还是它吗？
聂城：“你这么期待豹子，小路可能不会太开心。”
时年：“……”
她吐吐舌头，总算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开始办正事儿。据张楚提供的消息，路知遥被关在豹房北边的地牢。那边关着的都是像他一样因为各种原因被弄进来的人，身份有贵有贱，性别男女不限。可以说提前实现了人人平等。因为不能再乘车，两人弃车步行，一路小心谨慎，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终于走到地牢门口。还是靠着令牌，他们通过了守卫检查，步行下了长长的台阶，在其中一间牢房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男生一身黑衣，背对着他们，手中不知在倒腾着什么。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头也不抬，“干什么？豹子准备好了，要来伺候你爷爷了？”
这个人，都这样了居然还挺嚣张。时年笑道：“爷爷，没有豹子，我伺候您行吗？”
路知遥身子一僵，猛地转头，不可置信道：“队长，时年，你们怎么来了？”
刚刚看背影就发现他瘦了，现在看脸更是明显。路知遥本就是娃娃脸，现在直接小了一圈，上面还有灰尘和伤口，看起来像个被群殴了的小男生。
时年皱眉，“怎么回事？不是说没有对你用刑吗？”
路知遥一愣，下意识挡了下脸，有点不自在，“没有用刑，不过坐牢哪儿有不挨揍的，打总是要打两顿的。”
这个倒是，别说他了，就连朱厚照坐牢都挨了顿胖揍……
但即使如此，时年心里也有点不舒服。路知遥这种熊孩子，就是交给她她可以打个一百次，但看到他被别人打了，尤其这人还是他们的对头，她就很想找欺负他的人算账。不过她没有表露出来，以路知遥的别扭个性，谁敢同情他，估计他当场就要炸毛。
时年清清嗓子，故意道：“看来得给刘公公送面锦旗，感谢他替天行道，居然把我们的路小爷折腾得这么惨。”
果然，路知遥虽然气咻咻瞪她，却总算没觉得太难堪。他转向聂城，眼中立刻发出亮光，“队长，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聂城：“不急，先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
聂城望着他，眼眸乌黑，隐有锐光，“那天你见到刘瑾，到底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整你？”
路知遥一愣，“什……什么意思？”
聂城眼神冷静。这个问题从听说路知遥被抓，就一直浮在他心头。张家兄弟说了，路知遥当时只是帮他们求情，并没有任何冒犯刘瑾的话，可他却放过了张家兄弟，只找了路知遥麻烦。先是关到天牢，现在又弄到豹房，一副不整死他没完的架势。
太古怪了。古怪到让人忍不住怀疑，刘瑾从一开始就不想动张家兄弟，他的目标一致是他……
聂城问：“你这一趟，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让你觉得不解乃至于不安的吗？”
路知遥明白了他的意思，倒吸一口冷气。手抓住木栏，他压低声音道：“有，有的队长。其实这趟过来，好几次我都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只是每次等我回头就找不到了，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难道是刘瑾的人？他早知道我们要对付他？不可能啊！”
时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出，愕然地皱紧了眉头。
聂城轻轻道：“果然。”
时年：“你早就知道？那你也知道是谁在跟踪路知遥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个猜测，现在证明，这个猜测至少有三分可能。这趟没白来。”
时年和路知遥对视一眼，时年试探道：“不可以告诉我们？”
聂城看了看她，“现在还不可以。我必须回去请示了老爷子，才知道是不是可以，以及有没有必要告诉你们。”
她就知道。
时年有点气闷，聂城这种有事情不讲明白的作风真是让她想打人。明明大家都一起出生入死了，你却还藏着掖着，一点都不真诚！
路知遥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迭声道：“先别管这个了，快点快点，你们的计划是怎么样的？怎么救我出去啊！”
时年心头不爽，一个迁怒，冷冷道：“我们没打算救你出去。”
路知遥一呆，聂城点头，“嗯，是这样的。”
路知遥惨叫，“不是吧，你们进来就为了问我这个？现在要抛下我跑路了？！”
时年见状，又转而安慰：“你也别太难过，之前我被朱厚照关起来时，他也是来看了看我就跑了。大家都一样。”
路知遥听到“朱厚照”三个字一愣，没等发问，地牢里忽然进来一拨人。都是宦官打扮，看到两人立刻道：“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的看守道：“这位是奉命来给豹子看病的女医，旁边是领她进来的锦衣卫大人。”
“既是给豹子看病，来这里做什么？”
他们咄咄逼人，好在时年早有准备，镇定道：“回公公，奴家是受上面的吩咐，来为这位要与豹子比武的勇士检查身体。您知道的，若是这位有个什么病痛没发现，回头比武时一下子就被豹子咬死了，万岁爷看得不尽兴，恐怕是要怪罪。”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宦官说：“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
“看完了就赶紧离开，有病也就那样吧，来不及治了。”宦官嘲讽道，“这位勇士还不知能不能活过明天呢。”
时年一惊，“公公，此言何意？”
宦官道：“万岁爷大驾已回豹房，刘公公吩咐，让我们这就准备好，兴许今晚就要比武了。”
朱厚照回来了？！
时年震惊。不仅朱厚照回来了，而且也许今晚，刘瑾就会让路知遥和豹子决斗？我靠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宦官们确认了路知遥还好好在牢里便转身离开，临走前还警告聂城和时年俩不许久留。眼看他们身影消失在台阶，时年道：“现在要怎么办？”
聂城当机立断，“计划改变，我们必须立刻要带小路走。”
“可是，这里这么多守卫，我们就三个人，我还基本不能打，要怎么走？”
这确实是个问题。就算没有时年这个拖油瓶，就聂城和路知遥两个人，也最多杀出地牢。然而只要里面乱子一起，附近的禁军就会被引过来，到那时任凭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闯出去。
时年崩溃了，早知道真的要劫狱，他们就多做点准备了！
路知遥看着两人的表情，忽然笑了，“算了，你们走吧。”
“路知遥……”
路知遥手放到脑后，轻松道：“刘瑾虽然那么说，但也不一定真的今晚就会把我丢去喂豹子。你们出去再策划一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能救我，我会努力撑着的。说实在的，小爷我的本事也不是吹，就算真和豹子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男孩神情还是那么傲慢，都这样了还不忘吹牛，可时年看着他的笑脸，心却狠狠一揪。难道，他们真的就这么丢下他，让他在这里等死吗……
聂城不作声，在脑中飞快过着计划。现在破门而入，带路知遥逃走，后面有十几种不同的处理方式，每一种方式又有多少生还可能……
想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哪一种，风险都相当的大。
时年忽然道：“等等，我好像有办法……队长，我想到办法了！”
聂城和路知遥同时看向她。女孩强忍激动，从怀中取出个东西，四四方方，以上等白玉制成，触手温润。是一枚印章，上书四个字——“朱寿之印”。
时年道：“这是藏龙山大火那晚，朱厚照给我的。当时他让我用这个去附近的官府求助，所以我想，这应该是一枚很重要的印章——有它的话，我们可以假传圣谕，把路知遥带走吗？”
朱厚照踱步走下台阶。
这地牢他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当时他一时兴起，想看看牢房的构造，还差点让人给他也准备个房间住两天。虽然最后没住成，但他对这里的兴趣也耗地差不多了，如果不是今天刘瑾忽然提起，他恐怕再也不会来这里。
“刘瑾，你说的那位可以和阿花一斗的勇士，就关在这儿？”
“阿花”是朱厚照对那只花豹的爱称，刘瑾闻言笑道：“对，奴侪早物色好了，就等万岁爷您回来呢。其实您没必要亲自来瞧他，要真着急，今儿晚上就可以坐在角斗场上看好戏了。”
“哎，这样可不行。毕竟是要给爷演大戏，得提前问问清楚，这位勇士可还有什么牵挂心愿，家里有几口人屋后有几亩地，回头给阿花当了口粮，爷也好负起善后的责任嘛。”
刘瑾听朱厚照的口气，心情似乎不错，终于松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一招管用，搬出豹子比武来，万岁爷总算不再想着藏龙寨里那个什么压寨夫人，自己也不用怕被钱宁抢风头。
这样想着，他更积极地引朱厚照往前，“万岁爷，就是这边，那位勇士就关在这……”
他声音断掉，愕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牢房，怒道：“人呢！”
地牢看守腿一软，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人……被提走了啊……那人拿了万岁爷的手谕，说是爷和刘公公的吩咐……”
“混账！我几时有过这种吩咐！没用的东西，亏我还特意派了人来叮嘱，你们居然还是把人弄丢了！”
刘瑾怒不可遏，朱厚照也看着空空的牢房，却是乐了，“不错不错，居然能从豹房的地牢逃出去。刘公公，看来你没糊弄爷，你选的这位勇士，是真的很有本事啊。”
刘瑾神情尴尬。朱厚照踢了踢抖个不停的看守，“行了，跟爷说说，那人是怎么逃出去的？说得好听，爷可以考虑饶你们不死。”
守卫更怕了，憋了几秒，忽然崩溃道：“皇上饶命！是小人糊涂！看到盖着您印章的手谕，就真以为是您的吩咐，竟犯下如此大错……”
哟，准备还很充分。朱厚照懒洋洋道，“哪一枚印章啊？”
“就是那枚您亲手刻的，阖宫上下都认识的私印，上书‘朱寿之印’的……”
朱厚照笑容一滞。
他转头，看着看守，一字一句道：“你说，朱寿之印？”
看守不知又出什么事了，惶恐递上一张纸，“是……”
朱厚照浑身僵硬地接过，目光掠过黑色的字迹，直接落在最后的鲜红印章上。的确是他亲自选的玉料，用了整整一个月，才雕刻而成的私印，上面还有他特意写错的缺笔。这是他的心爱之物，阖宫上下都以得到盖有这个印章的圣谕为荣，但不久前的深夜，他把它交给了一个人。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他本以为，这方印和那个人一样，都葬身在了藏龙山的大火里。
可现在，印回来了，那……那个人呢？
刘瑾不安地望着朱厚照，想开口，又怕说错话被迁怒。正进退两难，却见君王猛地抬头，仿佛如梦初醒，“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大门！从现在开始，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豹房！”
时年、聂城和路知遥飞快穿过宫殿前的广场，想到刚才在地牢那么顺利，时年还忍不住得意，“我就说带上我管用吧，办事能力不是吹的！路知遥同学，你欠我一次哦。”
路知遥不服：“我之前救你那么多次，你现在就只是还债而已！”他脚步有点踉跄，毕竟被关了这么多天，一直吃不好睡不好，现在一走动才发现体力不济。
聂城说：“马车就在前面，上去后就好了。”
路知遥点头。北方冬天总是黑得特别快，明明才酉时，就已经像晚上一般。不过这样也好，夜色正好掩饰了他们的身形。想到这么多天的监禁生活就要结束，路知遥心里痛快得几乎想立刻开瓶酒畅饮了！
时年说：“快，我们得赶在酉时三刻前出去……”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一列禁军策马奔过广场，最前面的头领一边挥舞着棋子，一边喊：“圣上有旨，宫门紧闭，不得放行——圣上有旨，宫门紧闭，不得放行——”
时年惊得站住，眼睁睁看着前方一阵骚乱，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她愕然道：“被发现了吗？这么快？！”
聂城也眉头紧皱，路知遥说：“坏了，他们过来了！”
时年又是一惊。果然，那列马队似乎瞧见了他们，朝着这个方向而来，时年转头看向两个男人，心思一转，便道：“你们赶紧藏起来，外面交给我应付！”
路知遥：“可是……”
“别可是了，我跑不快，你身体虚，聂城一个人带不了我们两个！你不能被发现，聂城也不能被抓，只要你们都还在外面，就能来救我。赶紧走！”
路知遥还在犹豫，聂城已经抓住他，深深地看了时年一眼，叮嘱道：“小心点。”便转身离开。
时年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深吸口气。回过身，那列禁军果然已经到了面前，领头的男人狐疑道：“怎么就你一个，方才和你在一起的人呢？”
时年若无其事，“此处一直只有奴家一人，不知道大人说的是谁？”
禁军头领越发疑惑，不过夜色迷蒙，他本来也没看清，遂道：“那么你又是何人，为何在此？”
时年：“奴家乃奉旨入宫，现在奉旨出宫，自然在此。”
“奉旨，奉谁的旨？”
时年摸出那枚白玉印章，托在掌心，慢慢道：“在这豹房，大人觉得，奴家还能奉谁的旨？”
她语气轻松，心里却有些紧张。刚才在地牢，这枚印章很好用，这也是她敢一个人留下的原因。只是她还是有点担心，对着这禁军头领，这印章依然管用吗……
“刷”的一声，所有禁军翻身下马，齐齐下跪。时年吓了一跳，领头的禁军单膝跪地，抱拳道：“不知姑娘是……”
时年咽下口唾沫，强自镇定，“我是何人与大人无关。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禁军头领蹙眉。他也只是得到圣谕，搜查宫中的可疑人等，可到底为何搜查并不清楚。这女子既有万岁爷私印，应该没有嫌疑吧……虽然她身份不明，但豹房就是这样，朱厚照时常把看中的民间女子领回来，新鲜劲儿过了就送走，大家已经见怪不怪。这一位，莫非是他的新宠？
他终于下了决定，“卑职得罪了，姑娘请便。”
禁军们起身，又是“唰”的一声，人群齐齐退到两边，让出条道来。时年被他们的整齐有序惊住了，看着这些高大威武的军人俯首听令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种得意。
哇塞，今天真是大出风头了！没想到朱厚照给她的这个印章这么厉害，实在是太够意思！
她仰着头，像只高傲的小狐狸，趾高气扬穿过禁军组成的、仿若两道人墙拱卫的通道。
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完整的计划，先甩开这些人，再想办法和聂城他们会合，虽然宫门关了，但有这枚印章，他们肯定还是能逃出去的。
然后，她就可以溜之大吉，不用担心被朱厚照抓住啦……
带着这个想法，她笑着转身，却在下一秒，笑容猛地僵住。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浩浩荡荡的人群，当中的男人一身明黄、金冠束发，静静立在那里。身后是宦官和锦衣卫，大家簇拥着他，让他仿佛天神般高不可攀。
男人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不，比之前见过的还要白一些。低垂的夜幕下，他眉头微蹙、双眼大睁，就那么怔怔地望着她。
那双黑眸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无法掩饰的惊喜。

第32章 贵妃  你是爷的压寨夫人，也就是这豹房……
禁军受惊。纷纷跪拜行礼。时年僵立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忽然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脸颊撞上冰凉的衣料。时年下意识想挣扎，却听他颤声道：“小美人儿。真的是你？”
她动作僵住。
男人的语气那样欣喜，带着股孩子气的天真，“我以为我在做梦……真的是你。你没有死？还是。你是从地府……回来看我的？”
说到最后，隐隐透出紧张，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时年的心没来由一软。“是我，我没有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猛地松手。低下头。目不转睛凝视着她。夜色中。女孩的一眉一眼都是那样熟悉，其实他们并没有相处多久，可藏龙山那夜的大火后，这张脸却仿佛刻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怎么也无法忘记。
他曾以为已经死去的。他曾以为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的。
此刻，活鲜鲜出现在他面前。
时年被看得发毛。重复道：“真的，我没骗你。我回来了……”
他忽然欢呼一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时年吓得惊呼。双手抱紧他脖子，他却哈哈笑着，抱着她转了个圈，转完后也不把人放下，在她额头重重一亲，“是，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时年在他怀中，心如擂鼓。这些人都什么毛病！刘彻抱着她转了次圈，朱厚照居然也来！你们皇帝界流行这个吗？！
可看着他的表情，双眼发亮、唇角上扬，这样真实的喜悦，让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微臣恭喜皇上！恭喜夫人！”钱宁忽然单膝跪地，大声道，“爷与夫人重逢，真是大喜，看来老天爷也知道二位缘分未尽，这才安排了此次相会！此乃天意啊皇上！”
“说得好！”朱厚照道，“钱宁，你现在可愈发会说话了，爷重重有赏！”
“谢皇上！”
朱厚照终于放下时年，却还是拉着她的手，不时亲一下指尖，眼睛始终盯着她的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时年虽然有些不自在，心里却想着，自己死而复活，朱厚照看起来很高兴。如果他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暂时想不起别的，也许，聂城和路知遥还能趁机逃出去……
“万岁爷，这位就是您的压寨夫人？”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时年扭头，看到个面皮白净的老年宦官。
她心一跳。能跟在朱厚照身边，又是这个打扮、这个年纪，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刘瑾？
“是啊，这就是爷亲自抢回来的压寨夫人，刘公公还没见过吧？怎么样，是不是和爷很般配？”
“夫人如花似玉，和爷自然般配。”刘瑾笑道，“只是奴侪本来以为，这辈子无缘得见夫人玉面，没想到夫人竟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这豹房之中……”
朱厚照一愣，“对哦，你怎么会来这里？是来找我的吗？”
他忽然想起来，在藏龙山时，她曾说过想要当皇帝老婆，想当娘娘。莫非，她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主动找过来了？
这个想法涌上脑海，朱厚照的第一感觉居然不是厌烦，而是庆幸。他从未觉得当皇帝好过，也受够了大家因为皇帝的身份接近他，可这一刻，他却觉得庆幸。她喜欢当娘娘，那么恰巧，他也能够让她当娘娘。
钱宁说得对，他们的缘分就是上天注定。
他期待地看向时年，女孩却表情迟疑，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又是一愣，像是从狂喜的云端醒来，大脑一点点清明，他终于想起了刚才被忽略的许多点。
不，她不是来找他的，刚才撞上的时候，她明明正要逃走。地牢的看守说了，那些人是用他的私印才劫走的那名囚犯，而她手中便握着那枚印章……
她是来救人的。
时年眼见男人表情一点点冷静下来，心中警铃大作，刘瑾却很得意。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冒出来的，但钱宁的反应让他紧张，他们已经斗得如火如荼，如果此时让他捞到个宠妃助力，自己就再没有胜算了！
好在，钱宁这次押错了宝，这女人一身疑点，万岁爷只要明白过来，肯定就不会再要她了……
想到这儿，他又添了把火，“幸好万岁爷把那枚私印留给了夫人，否则您兴许还不知道夫人来了，就这么错过了呢！”
靠你个死太监一来就玩阴的！
时年又急又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她假传圣谕、带走人犯的事情一查就知道，朱厚照肯定也能猜到她的同伙还在豹房内，如果他下令封宫大搜，聂城和路知遥被揪出来也是早晚的事……
“呵。”朱厚照忽然溢出声轻笑。
时年诧异抬头。只见朱厚照神色淡淡，吩咐道：“钱宁，传旨，就说禁令解除，让他们不用再搜了。另外，今夜宫门开到子时，有令牌便可出入。去吧。”
“皇上？！”刘瑾惊道。
钱宁心也一跳。这命令实在出格，别说今天宫里确实有可疑人等，就算是平时，宫门也没有开到那么晚的。有心提出质疑，可瞥到皇帝的眼神，他忽然心领神会，大声道：“是，臣这就去办！”
钱宁领着人便浩浩荡荡去了，朱厚照转头一看，时年果然已经傻了，一脸反应不过来。这表情取悦了他，他弯下身子，捏捏她脸蛋，笑眯眯道：“饿不饿啊？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咱们别站在大风里，回屋去，我请你吃好吃的。”
汉朝那次，时年虽然也进过皇宫，但那时毕竟生产力不发达，刘彻也不是穷奢极欲的性子，时年开的眼界其实有限。而这一回，她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天家富贵。
外面天寒地冻，寝殿内却温暖如春，漆金饰玉、满地绮罗，宫娥们穿着华丽的襦裙，发髻高挽、环佩摇曳，走动时香风拂面。长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各种新奇古怪的菜色，以金盘玉碟装盛，晃得人眼花缭乱。
可是年看着这一切，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怎么不吃啊？”朱厚照问道。
男人身穿明黄龙袍，因为在室内，他摘了金冠，改以网巾束发，透出几分家常。这样的他有些陌生，和藏龙寨里那个桀骜张狂的土匪几乎判若两人，而这华丽的宫殿和他衣袍上腾飞的五爪金龙也提醒着时年，自己正面对着这个大明的天子。
这个认知让她警觉。从那道旨意看，该猜到的他都猜到了，那为什么还要打开宫门？他们擅自闯宫、假传圣旨、劫走人犯，这三项大罪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吗？
还是说，他背地里还策划着别的阴谋……
她脑袋里转个不停，已经有了计较，正打算开口，朱厚照却又扑哧一笑，“想好怎么糊弄爷了？”
“皇上……”
朱厚照撑着头，似乎有些无奈，“你真的不用想那么多，爷让开门，就是真的开门。都过去一个时辰了，他们但凡不是孬种窝囊废，肯定已经想到办法出去了。”
时年这回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皇上，我不明白……”
朱厚照盯着她，女孩一脸迷惘，仿佛真的非常费解。其实他心里也费解。他并不惊讶她知道他的身份，皇上在藏龙山剿匪的事天下皆知，就算没有那个，她有那枚私印在，猜出他是谁也不是难事。但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明白，她明明知道他就是当今天子，为什么不来找他？好不容易进来了，还只想着逃走？
这世上的女人，无论之前是什么心思，在得知他的身份后，难道不都该趋之若鹜吗？还是说，她不知道他可以对她有多好？
想到这儿，朱厚照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不就是一个犯人嘛，你想救他出去，那爷就放他出去。你是爷的压寨夫人，也就是这豹房的女主人，想放谁走、想让谁留，都由你说了算。”
豹房的女主人……
时年神情一变，紧张地看着朱厚照。不、不是吧，藏龙山上抢了一次不够，他还想留下她？
她难道还要再当一次皇妃？！
朱厚照看了眼几乎没动过的晚膳，“哦，我记起来了，难怪你不爱吃。你说过自己厨艺不凡，能做出别人都做不出来的菜，爷这御厨的手艺，你一定看不上吧？”
“皇上……”
“什么时候，再给我做一次面吧。”朱厚照微笑道，“之前以为你不在了，我心里还很惋惜，以为这辈子都再吃不上那么好吃的面了……”
时年忽然站起来，硬邦邦道：“皇上，我不能给您做面。”
“为什么啊？”
“因为，您当初答应说会带我回京师，你没有做到，所以我也不会给您做面。”
“可是你已经回来了啊。”
“那是我自己回来的！不作数的！”
她完全在耍小孩子脾气了，即使皇帝对女人素有耐性，旁边的人也吓得不轻。可时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不可以答应，否则就要重蹈刘彻覆辙了！
朱厚照沉默片刻，忽然一笑，“你要跟我算账，那我也要和你算账了。”
“跟我……算什么账？”难道是今天的事？
“你明明没死，为什么骗我？”
晃动的烛光里，朱厚照凝视着她，道：“你知道吗？藏龙山的大火后，我带着人在山上整整搜了五天，想要找到你。”
时年心头一滞，没出声。
她当然知道了。藏龙山封山搜人时，她就躲在真定府，也听说了皇帝亲自去山上的事。当时她还担心，大火后的荒山情况不明，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就麻烦了。
“可惜，我找了那么久，却什么都没找到。他们说你死了，我也觉得你应该是死了，连尸骸都没留下……我心里很难过，所以就把那些山匪全杀了，一个都没放过。但就算杀了他们，我心里还是不痛快，做什么都没滋味儿，总是想着，能再你见一面就好了。
“今天下午，在地牢看到那方印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小美人儿，我不管你是为什么而来，又想做什么，爷喜欢你，就不在乎那些。你的欺君之罪、矫诏之罪我都可以宽恕，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
他说这儿，起身走到她身边，捏了捏她下巴，“你不是想当娘娘嘛？想住大屋、穿华服，吃香的喝辣的，现在都可以了。赶明儿爷带你回紫禁城，就封你为贵妃，你想住哪儿、想干什么，爷都陪着你……”
时年怔怔望着他。
眼前的男人，是整个大明最尊贵的男人，他坐拥天下、任性妄为，想要的从来都能得到。就像现在，他软硬兼施、手段百出，连堂堂贵妃之位，也说得仿佛是许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样轻巧。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连身份都没弄明白的女人。
朱厚照见她表情，以为她动心了，心里一松。又想起刘瑾的话，如果不是被自己凑巧抓住，此刻她是不是已经连句话都没留下就逃走了？
还好，她愿意留下了。
这么想着，他心情激荡，抬手便揽过她的腰。女孩慌乱抬头，那神情落入他眼中只觉那样可爱，他垂下眼睫，轻蹭她鼻尖，唤道：“时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其实很早就告诉过他，但他从来没有叫过，总是胡闹似的叫她小美人儿。可此刻，他却忽然很想唤一下她的名字。
他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很适合她。
满殿宫人避讳地低下头，而他就这么将她搂在怀中，低声道：“时年，时贵妃娘娘……”
调笑似的说完这话，他低头就要吻上她的唇，女孩却像是被这个称呼惊醒，飞快道：“我嫁人了！”
他动作僵住，“什么？”
她脸色有点白，却毅然与他对视，重复道：“我不回来找您，因为我早就嫁人了。所以皇上，我不能当您的贵妃娘娘。”

第33章 囚禁（修改后半段）  “不管你嫁了谁，……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好一会儿。才听到朱厚照道：“嫁人了？”
他声音很轻，却仿佛隐藏着万钧之力，听得时年心头一颤。几乎就要后悔。但这是她紧急之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在这种封建皇权社会，要拒绝一个皇帝。除了说自己名花有主，还能怎么办？
难道直接说皇上我对你没意思吗？她怕他暴走！
她低着头不看他，下巴却被一只手蛮横托起。君王面无表情。道：“嫁给谁了啊？”
“我……”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勾唇，“没关系。不管你嫁了谁，离开他。”
“皇上！”
“朕是皇帝。朕想要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朕。
满殿宫人纷纷下跪。噤若寒蝉。男人仿佛被什么事激起了狠劲儿。脸上是昭然的侵略与征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时年整颗心都乱了。
什么情况？他不是该听说她嫁人了就放弃吗？就算他不怕群臣非议，但古人不是都喜欢黄花大闺女吗！
脑中电光一闪，她忽然想起来，卧槽朱厚照在历史上可是强娶过人妻的！连孕妇都被他弄进宫过！
妈的算错了这位小祖宗的属性！
朱厚照以为她吓到了，又放轻了声音。“你别害怕，不管你嫁的是高官权贵，还是富商大户。朕都能替你摆平。你做朕的女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没有人敢在背后非议你……”
他又想抱她，时年却躲开了。君王的手悬在半空，她低声道：“可是，我很爱我的丈夫，不想背叛他……”
朱厚照拳头攥紧，转身怒视着她。他的表情几乎是恶狠狠了。这不是他头回看上有丈夫的女子，明明别人那里他都满不在乎，甚至觉得有趣，但听她说起自己的丈夫，想到曾有个男人拥有过她，现在还被她惦记着，他就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口烧起来……
他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就往内殿走去。时大惊失色，遥遥看到里面巨大的床榻，头皮都麻了，奋力挣扎，“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朱厚照不愧是当过山匪头子的人，任凭她拳打脚踢，手臂如铁箍般分毫不动。时年终于慌了，“皇上，我救了您的命，你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吗？！”
“是，你救了朕的命，所以朕要感激你啊。朕的宠幸，宫里那些女人可盼都盼不来，是你天大的福气……”
眼看内殿越来越近，时年心一横，摸着个东西就捅过去，却被他抓个正着。时年趁机跳到地上，朱厚照抬手一看，是那根熟悉的黑色棍子。
他眼神一顿。
身陷囚牢时，她曾用它对付过他们的敌人，那时候他们并肩作战。可现在，她却把它对向了他。
时年眼眶都红了，强忍着道：“皇上，我是有夫之妇，请您自重！”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叹口气，“小美人儿，你何必？你不想背叛你的丈夫，那他呢？他知道你的心意吗？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就不会让你一次次陷入险境！”
时年不知怎么回答。为什么陷她入险境，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丈夫，只有一个坑爹的队长！
两人正僵持，钱宁忽然进来，凑到旁边说：“皇上……”
朱厚照本不想理他，但钱宁不是不懂眼色的人，这种时候还来禀报，肯定是重要的事。
他忍耐道：“怎么？”
“李将军派人来说，刚刚在西门附近，擒住了一个刺客……”
刺客？朱厚照一愣，忽然醒过味儿来，“和她一起的？”
“是……”
时年也呆了。怎么回事，朱厚照不是说，他们肯定逃出去了吗？难道他骗她的？
朱厚照问：“是那个姓路的锦衣卫，还是别人？”
“不是路知遥，是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而且据李将军说，他不是被发现的，反而像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时年脑袋乱糟糟的。听起来，路知遥逃出去了，聂城却没有走，主动到禁军面前自投罗网。他想做什么？难不成，是留下来救她？
女孩眉头紧锁，仿佛无比担忧。朱厚照看见她的神情，心中忽然冒出个猜测，她说她有丈夫，难不成……
他慢慢道：“那个男人，和你……”
时年瞥见他神情，一时不解，落入朱厚照眼中却成了默认。拳头顿时攥紧，他冷笑着点头，“好，好得很。看来是朕错怪他了。他还是牵挂着你这个妻子，所以才放着生路不走，偏要回来送死！”
时年大惊，“皇上，不是的……”
“你们几个，把她带下去看好了！”朱厚照打断她，冷冷道，“好生伺候着，少了一根寒毛，朕拿你们是问！”
时年又被软禁了。
准确地说，是第一次被软禁。藏龙山上朱厚照虽然也关过她，但当时的待遇是实打实的囚禁，这次却是华丽寝殿、高床软枕，日常饮食也是珍馐美馔，无一处不舒适。他甚至派了四名宫娥来伺候她，时年在汉朝真当皇帝老婆时，都没这么多人伺候！
不过时年没心思享受，想到聂城那边的情况，她就坐立不安。到底怎么回事儿？他就算想救她，也可以潜藏在豹房找机会啊，为什么要故意被发现？
本就前途未明，自己还给他添乱，朱厚照误以为他是她的丈夫，如果一怒之下把他杀了怎么办……
啊啊啊！他现在还活着吗？！
时年想到这儿，崩溃地抓住头发，对旁边的黄衣宫娥道：“姐姐，你真的不能让我见皇上吗？”
那宫娥已经放弃纠正她对自己的称呼，恭敬道：“夫人恕罪，奴婢等奉刘公公之命伺候夫人，除此之外，别的一概不能做。”
伺候，她看是监视吧。这几天她提了十几次想见皇帝，全被敷衍了回来，想偷溜出去也都被发现。这些宫女简直后脑勺都长着眼睛，她多走一步路都不行！
她垂死挣扎，“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宫娥默了一瞬，“夫人，皇上想见您的时候，自然会来见您。他不来，您跟我们说也没有用。”
时年气极反笑。好你个朱厚照，亏她当初还在藏龙山上舍命救你，现在居然恩将仇报！早知道让你死在那儿算了！
朱厚照站在窗外，遥遥看着女孩。她似乎和宫女说了什么，被拒绝了，气得把手里的东西砸到了地上。
是在生他的气吗？
朱厚照“啧”了一声。钱宁道：“爷要是想见夫人，就进去见见吧。美人得哄的，您这么一直晾着，夫人心里该怨爷了。”
“爷现在不能见她。”朱厚照淡淡道。那晚她一哭他就心软了，实在拿不准，如果她再哭着跟自己求情，他是不是又会屈服。
朱厚照提步离开，出了这处宫殿才问：“那个男人呢？”
“还在地牢呢，都拷打好几轮了，什么都不说，一口咬死了要见爷……”
朱厚照嗤道：“倒是个硬骨头。”
“弟兄们也这么说，所以，爷您看看是不是……”
钱宁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刘瑾打断，“钱指挥使此言差矣，那贼子来路不明，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万岁爷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依奴侪的意思，直接按乱党处置了算了，还跟他废话什么！”
这两人各执一词，朱厚照对此类场面早已见惯，过去有时候还挺喜欢看他们斗来斗去，此刻却只觉烦躁。
他冷哼一声，“爷的万金之躯，就适合涉险。走吧，既然人家说了，正好爷也想见见他。”
还是那个地牢，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停在外沿，而是一路深入。越往里走，周围越阴湿，那股血腥味也越重，终于，进到了最里面的大房间。
正对面是个刑架，上面挂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两脚都离地了，双手被锁在头顶两侧的铁环中，头发凌乱、浑身是血，大概是刚受过一番拷打，还有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本来似乎在沉睡，听到声音慢慢睁眼，目光涣散，一点点落到朱厚照身上。男人一身龙袍、人群簇拥，是不属于这地牢的尊贵。
他盯着他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看清楚了，轻轻一笑，“皇上。”
聂城在打量朱厚照，朱厚照也在打量他。脸上沾了血，看不太清楚长相，但应该长得不错，据钱宁说身手也很好，难怪小美人儿会瞧上他……
他眸色一沉。钱宁搬来把椅子，朱厚照撩袍坐下，又接过茶喝了口，才道：“你认得朕？”
“草民有幸，见过几次圣颜。”
朱厚照哦了声，“你看着像是个聪明人，怎么行事如此愚蠢？这豹房也是你能闯的？”
聂城轻咳一声，“擅自闯宫，的确……罪无可恕，只是锦衣卫的路大人乃草民义弟，兄弟有难，当大哥的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无论是禁宫大内，还是刀山火海，草民能闯……总是要闯一闯的……”
这话说得颇对朱厚照胃口，他露出一点笑容，“水泊梁山义气，那些儒生们都不屑一顾，你倒是推崇。”
“皇上谬赞……”
朱厚照忽然冷脸，把茶盏往小桌上重重一放，“朕几时赞你了？!”
他的火来得莫名其妙，旁人也不敢劝。朱厚照站起来，半晌才道：“你说你是为了兄弟，那么兄弟已经救到，朕还特意开门放你生路，你却偏要回来自蹈死路，为了什么？”顿了顿，“他们说，你想见朕，又是想做什么？”
阴暗的地牢里，聂城没有说话。满脸血污后面，是他乌黑沉静的眼睛。
朱厚照放他们出去，可逃出去其实根本没有用。路知遥的身份宫里人都知道，再稍微一查，连张家兄弟帮他们入宫都能查出来，要想不被抓到，除非他们立刻离开京师远走高飞。
但是不行，他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们要除掉刘瑾，就避不开京师，避不开皇宫，避不开……朱厚照。
目光瞥向旁边的刘瑾，聂城慢慢道：“草民不走，因为草民心气难平。我义弟身为锦衣卫，尽职尽责，却被刘公公押入豹房，要与猛兽相斗。草民想知道，他是犯了什么罪，要受此责罚？”
刘瑾牙一咬，他就知道！这人既是路知遥同伙，让他见到万岁爷肯定没自己好话！本想趁拷打的机会弄死他，偏偏钱宁也想到了这个，私下和他不知道聊了什么，然后便开始多方偏袒，阻挠自己的人下手，现在还真让他告到万岁爷跟前了！
他有点紧张地看向朱厚照。认真来说，他抓路知遥就是胡乱抓人，万岁爷不追究便无事，但查起来就有问题。虽说这位小祖宗性子向来古怪，对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儿，更别说别人的命了，可就是因为性情古怪，难保他不会突然正义感上头，要为他们主持一番公道！
朱厚照闻言，神情依然平淡，“哦，所以你是要给兄弟打抱不平？”
聂城直白道：“正是。”
朱厚照不作声。不得不说，这人实在很对他的脾气，若换了往常，自己也许就要当场给他封官进爵了。可是，眼前闪过那一晚，时年绝然的脸。她说，她有丈夫，她不想被背叛自己的丈夫……
他慢慢道：“要朕为你做主，也不是不行。其实，朕也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
朱厚照不说话，钱宁却心领神会，这种事他干的多了，此刻简直轻车熟路，“是这样的，时姑娘曾在藏龙山上救过万岁爷，对万岁爷有大恩，所以，爷想报答她，留她在身边享受一世荣华富贵，不知你意下如何？”
聂城挑眉，并不意外朱厚照想留下时年，只是惊讶他们还挺尊重自己，居然征求起了他的同意，“留不留下，我说了不算，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怎么，只要她同意你就同意吗？”
“当然，但我觉得，她应该是不会同意的。”
这话落入朱厚照耳中，只觉像是炫耀，冷冷道：“你对她倒是很有自信，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把她带入豹房？为人夫君，就是这么保护妻子的吗？”
什、什么？
聂城眼中终于浮现出错愕。他刚才说……妻子？什么妻子？
朱厚照本来是故意刺他，却发觉他反应好像不太对，目露狐疑，“怎么了？”
聂城问：“是她这么告诉你的吗？”
朱厚照不解，心头猛地浮上个期待，“难道，她是在撒谎？你不是她的丈夫……”
话音未落，就被聂城的笑声打断。他低笑着摇摇头，仿佛无奈，又仿佛自傲，“是，她是我的妻子。草民对自己的妻子很有自信，所以无论她去哪儿，我都相信，她不会背叛我。”
朱厚照牙关紧咬。
他看着聂城，只觉那张脸前所未有的碍眼，几乎就想当场了断了他。但是不行。理智告诉他，如果真这么做了，时年更不会留下了。
聂城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朱厚照的声音，很淡，却别有意味，仿佛刚下了某个决心，“行，既然这个要求你不答应，那换一个。爷只喜欢欠别人东西，不喜欢别人欠我，你想要爷帮你，先把欠爷的还上。”
聂城：“草民欠了皇上什么？”
朱厚照背着手，透过小窗仰望外面的日光，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笑道：“你毁了爷一场精彩的表演，也让阿花少了个难得的对手，难道，不该还吗？”

第34章 猛兽（重写版）  宋有武松打虎，明有聂……
时年被软禁了整整八天。每天提心吊胆，终于在濒临崩溃的时候，黄衣宫娥说：“夫人。皇上请您过去。”
时年大喜。立刻坐上了来接她的煖轿。这一次，他们把她带去了豹房的东面。顺着长长的台阶上去，发现这是一处环形的高台，四面都有座位。中间挖空。像是个小型的斗兽场。
朱厚照就坐在正南面，身侧是刘瑾和钱宁，还有一些臣子宫人。他原本笑得很快意。瞧见她后笑容一顿，不咸不淡道：“来了。”
时年虽然这段时间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真见了面却还是谨慎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参见皇上。”
她低着头。也就看不清朱厚照的神情，只是用余光发现男人修长的手指拿过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时年有些紧张，那一夜的场景又跃入脑后，两人闹得那样不堪。现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她不开口，皇帝也不作声，原本融洽的场面顿时尴尬起来。正在大家都有些无所适从时。场内忽然传出一声吼声，那样震撼，仿若猛兽出闸！
时年诧异转头，这才发现掏空的中部原来是块平地，此刻一只花豹被放出了笼子，正张牙舞爪地咆哮。上方举着根长竿，吊着块血淋淋的鲜肉，竹竿左右摇晃，那鲜肉也左右摇晃，花豹被血味引诱，跳跃着一次次去够，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冬日的阳光照在花豹身上，斑斓的皮毛、锋利的爪子都在闪烁发光，伴随着豹子的咆哮声，那样震撼人心！
这就是朱厚照养的豹子！名垂青史的豹房中的豹子！
她终于见到了！
时年瞬间兴奋，目不转睛盯着场地中央！这居然真的是个斗兽场，而这花豹不愧是皇帝的爱宠，虽然被圈养了，却还有着没被驯化殆尽的野性，也就越发显得威风矫健！
啊啊啊！她都想摸手机拍照了！
“你喜欢这个？”旁边忽然有人问。
时年转头，朱厚照正眼神怪异地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刚才好像有点太投入了，尴尬道：“啊，还……还挺喜欢的。这豹子很漂亮，皇上您养得真好……”
这话说完，朱厚照的表情却更奇怪了。
他盯着时年看了会儿，又把目光转向场地中。在这之前，他也带别的女人来看阿花，但那些女人无论一开始牛皮吹得多厉害，瞧见阿花的样子后没有不吓得脸白腿软的，连靠近些都不敢，一个个的丢人败兴。
她倒是胆子大。
不过，他唇角微扬，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她本来就和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
他轻咳一声，声音放轻了，“坐到朕旁边来。”
时年不知道男人的心情为什么突然就变好了，顺从地坐到他身侧略矮的位置。他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肩上，附耳道：“她叫阿花。朕养了她一年多，亲自伺候吃喝，还给她洗澡，在朕心里，她就跟朕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时年点点头，心里却想着，他好像不生气了，那自己这时候问一问聂城，可以吗？他会回答吗？
朱厚照讲了几句，就发现女孩并没有认真听，似乎牵挂着别的事情。他脸色一变，时年只觉肩头一痛，呼道：“你干嘛！”
朱厚照面无表情地松开她。时年摸着肩膀，敢怒不敢言，这表情让他愈发不快，忽然道：“行了，让他出来吧。”
时年一愣，只见兽场底部一扇小门打开，慢慢走出来一个人。一身白衣、挺拔高大，神色沉静如水。时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惊道：“聂城？！”
心头一瞬间涌上喜悦，太好了，他还活着！她还真怕朱厚照已经对他下毒手！
然而下一秒，她猛地回过神！等等！他们现在在干什么？聂城要干什么？
他进了兽场里面！
脑中冒出个可怕的猜测，她不可置信道：“皇上？！”
整颗心狂跳，不会吧？之前刘瑾说，要路知遥和豹子比武，现在路知遥跑了，所以，他们让聂城来？！
正在此时，场内又是一声咆哮！众人惊呼，原来是豹子终于咬到了鲜肉，獠牙撕扯，一把将竹竿也拖了下去。因为力道太猛，站在平台上举竹竿的小宦官也差点被拖下去，幸好被旁边的人一把抱住！
小宦官死里逃生，吓得瘫软在地，差点尿裤子了。
他逃掉了。可是，有个人还在里面。
时年脸色煞白，抓住朱厚照道：“皇上，你快让他回去啊……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朱厚照不答话，她怒道：“你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要杀了他对不对？朱厚照！”
直呼皇上名讳，这是大不敬，旁边的人都吓得不轻。朱厚照见状想说什么，旁边刘瑾却开口了，“夫人，您错怪万岁爷了。是聂勇士自己说，他身为路大人义兄，要肩负起做大哥的责任，这以身斗豹的差事才落到他身上。万岁爷可没逼他。”
时年看着这张满是笑意的老脸，心中只觉厌恶，理都不想理他，还是盯着朱厚照。刘瑾自打得势，几乎没受过这种冷落，顿时脸色一黑。
朱厚照沉默一瞬，道：“确实是他自己答应的。”
他没有说谎。这件事想起来还觉得惊讶，那天他提出这个要求，本来是想以此恐吓聂城，逼他退缩让步、放弃时年，可万万没想到，聂城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竟然同意了！
阴暗的牢房里，浑身是伤的男人笑着说：“我若斗赢了豹子，皇上便为草民和草民的义弟做主，如何？”
那一刻，朱厚照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天生就是好勇斗狠、喜欢拼杀的人，聂城这样张狂，他也被激起了血性，“你若是斗赢了豹子，别说刘瑾，朕都可以随你处置。”
时年听到这里微愣，聂城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扳垮刘瑾吗？
难道，他真的有把握可以斗赢豹子？
她冲到护栏边，只见花豹正趴在那里大口咀嚼，而它后方不远处，便是站立的聂城。阳光明晃晃照在脸上，他似乎觉得刺眼，抬手挡了下，视线也往上，看到了站在上方的时年。
两人目光对上，时年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距离太远，她不知道他听到没有。男人唇角微扬，朝她露出个笑，用唇形道：“放心。”
下一秒，花豹忽然扭过头，终于察觉自己的领地进入了一个入侵者！
时年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它猛地起身。前腿伸直、略微伏低，以一个防御的姿势，紧紧盯着聂城。
聂城也敛神肃容，一动不动，与它对峙。
全场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大家之前只是听说，刘公公给万岁爷安排了人豹相斗的戏码，并没料到这一幕会真的发生，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明明是容纳了上百号人的观兽台，一时竟静得仿佛空无一人，连豹子的喘息声都能听到。
一下。又一下。
忽然——
花豹咆哮一声，一个跳跃就朝聂城扑去！众人惊呼，眼看它的爪子就要拍上聂城，他却在最后一瞬纵身跃起，堪堪躲开它的进攻！
花豹一击未成，再次朝他追去。聂城不慌不乱，绕着兽场躲避，每次都是在最后一瞬才躲开，看得全场惊呼连连！
时年觉得自己仿佛在坐山车。豹子的特性是四肢矫健、动作灵活，弹跳力尤其强，所以好多次她都觉得聂城死定了，他却总能死里逃生。当他再一次躲开豹子，还害得它撞上墙壁时，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看来真的是她过分担心了，聂城不会故意找死，他这是有十足的把握啊。
宋有武松打虎，明有聂城斗豹，可以的可以的，必须让周小茴写篇文歌颂一下了！
钱宁见她笑了，也笑道：“您看，万岁爷没骗您吧？因为聂勇士说要斗豹，万岁爷还吩咐太医给他治了伤，休养了好几天呢！”
他本意是想替朱厚照说好话，时年却捕捉到里面另一个信息，等等，聂城之前受了伤？！
她忽然又紧张起来，旁边刘瑾凉凉道：“聂勇士这是打算满场乱跑，把豹子累死吗？”
时年还没回过神，就听到这死太监扬声说：“聂勇士，你可抓紧些啊。只有半个时辰，若是平局，也是不算你赢的。”
时年瞬间怒视着他。
刘瑾假装未觉，心头冷笑。这个聂城，居然和皇上打下了那样的赌，还是当着自己的面，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当初在牢里没有整死他，现在在这兽场他休想再想活下来！
至于路知遥和这个女人，斩草除根，回头也都别想逃！
场内，聂城似乎听到了刘瑾的话，当花豹再一次扑过来时，他没有闪避，而是欺身贴近，避开它的爪子，一拳打中了它的腹部！
豹子腹部柔软，吃痛之下狠狠抓上墙壁，那里立刻塌下去一块，砖石飞溅！
聂城朗声道：“多谢刘公公提醒！”
这句话仿佛是个信号，接下来，聂城一改一味躲闪的行为，真正和豹子斗了起来，全场氛围也为之一变。
时年见过两次聂城打架。一次是未央宫的校场，一次在藏龙山上，当时他出手都是留有余地的，今天，她终于见到了聂城的另一面。
快如闪电、凌厉狠辣，每一次出招都直奔对方死穴，即使没有刀光、鲜血，也看得出凛冽杀意。这是亡命之徒的打法。在场也有不少练家子，彼此对视，心里都明白，能练出这种身手的人，那都是刀山血海里拼杀过的！
这人以前是干什么的？！
但时年看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聂城和豹子的每一次接触都让她心惊肉跳。当它的獠牙再一次贴着他的脸过去时，她终于受不了了，“皇上，我骗你的，他不是我丈夫，我没有丈夫！我做你的妃子好了，做你的压寨夫人也行的！你快让人救他出来，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
朱厚照也早就激动地站起来，目不转睛盯着场内，听到时年的话差点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说：“朕知道你是想救他，不用说这些话骗我。”
不是啊，我没有骗你啊！时年要哭了。
朱厚照说：“你放心，朕也不想他死，下面安排了禁卫军，必要时自会出手。但现在，只要他没开口求助，朕都不会派人。”
“为什么！”
朱厚照黑眸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轻轻道：“这是男人的赌局，你不懂的。我觉得聂城现在，也肯定不想让我出手。”
时年望向场内，那个和豹子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满心怀疑，是这样吗？
聂城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
做下这个决定时，他并没有犹豫，真的打起来却有些后悔。实在是太累了。他想起不知道多少年前，也有那么一次，好像是在宋朝，他在万里冰封的雪原，碰上了一只觅食的猛虎。当时他们也是这样，打得难解难分。
不过那时候，好像没有这么累啊。
腹部忽然剧痛，他动作一滞。像是什么裂开了，他恍惚间想起来，是在地牢拷打出的伤口，这几天已经细心养了，但时间太短，根本不起作用。
花豹闻到血味，像是受到什么刺激，兴奋地吼叫。爪子再次过来，而这回聂城没有躲过去，被狠狠抓住几道伤口！
全场惊呼！
聂城在被抓中的一瞬立刻下坠，缓解了一部分冲击，但豹子的抓力也是一绝，他觉得自己皮肉都被掀翻了。然而这还不够，他刚摔到地上，豹子就紧随而至，死死按住了他！
男人被凶猛的花豹按在爪下，它胜利地咆哮，獠牙朝他脖子而来，却被他两只手一把挡住！他的手掐住了它的脖子，一人一豹放弃技巧，全凭蛮力，纠缠在一起！
时年死死掐着朱厚照，“你现在还不派人吗？皇上！”
朱厚照也犹豫了，片刻后道：“钱宁，让他们进去！”
钱宁立刻去下命令，然而很快就道：“万岁爷，下面没有人！微臣安排在那儿的锦衣卫都被调走了！”
朱厚照震惊，觑到刘瑾的神色，瞬间反应过来，“你做了什么？狗奴才，爷的命令你也敢违抗，要造反了吗！”
刘瑾一慌，“爷，奴侪……
时年现在没空听他狡辩，左右一看，“刷”地抽出钱宁腰间的绣春刀。她刚才就发现了，他妈的聂城和豹子打居然连个武器都没有，你们给他一把水果刀都好啊！
“聂城！接住！”
她使出吃奶的劲，狠狠一掷，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直直朝场中的人而去。
聂城按着豹子的手青筋暴起，身上伤口一个接一个裂开，鲜血横流，痛得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撕成了无数片。血味萦绕鼻尖，让豹子不断嘶吼，而他竟也忽然兴奋起来！
想起来了。那一次也是这样，鲜红的血将满地白雪也染透了，而他气息奄奄被猛虎按在爪下，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是不行，他不能死。
现在还不是他死的时候。
“啊——”
男人忽然从胸腔爆发出声大吼，一把将豹子掀翻！耳畔响起时年的声音，绣春刀飞到头顶，他想也不想飞身跃起，一把抓住！
对面花豹暴怒，四肢踩上墙面，往前一扑，聂城也正好朝他扑去，手中长刀端端对准了豹子！
“阿花！”朱厚照惊道。
刘瑾心头一喜。这花豹可是万岁爷的爱宠，即使是比武也不想它出事的，这也是他们没给聂城武器的原因。如果现在他把它捅死了，万岁爷龙颜大怒，这场比武就算赢了恐怕作用也要大打折扣！
说时迟那时快，绣春刀在聂城手中转了个圈，寒光闪烁，聂城用刀柄狠狠击中花豹脖颈某处。
两人身体在半空中相交，豹子的獠牙也咬中了聂城肩膀，却没有继续往下用力——
下一秒，花豹的身体重重砸到地上，发出仿佛能撼动天地的声音。
然后，它躺在那里，不动了。
聂城也落到地上，气喘吁吁、白衣染血。半晌，直起身子，朝已经看呆的时年、朱厚照、刘瑾、钱宁还有所有人微微一笑，道：“我赢了。”

第35章 首捷（重写版）  免去刘瑾司礼监掌印太……
聂城被众人迎上来。时年一见他就冲过去，“聂城，你怎么样？你流了好多血。要不要紧啊……”
聂城按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没事。”
时年才不信，他浑身都快被血染透了。她简直不敢多看。聂城越过她，走到朱厚照面前，单膝跪下。“皇上。”
朱厚照从怔愣中回过神。主动扶起他，由衷道：“好身手！不怪聂兄你张狂，你这一身本事。可比宫中的锦衣卫强多了，换了朕也要张狂！”
他对聂城的称呼竟已变成了“聂兄”。看来是真被他的勇武折服。大家倒也不意外。万岁爷从来便是如此。佩服真正有本事的人。
钱宁闻言有点尴尬。却也无话可说。毕竟一年多以前，他也曾被皇上命令去斗豹子，当时他吓得腿都软了。而聂城不仅斗赢了，关键的是那样的生死关头，他利刃在手却只是打晕了它，这样强大的心理素质。别人不知道，反正他自问是没有的……
朱厚照瞥到时年满脸担忧，笑容一滞。心情忽然变得复杂。刚才她送刀、他接住，两人配合无间，透出的默契让他嫉妒，聂城的身手更是让他意想不到。
身为帝王，他本来觉得，无论时年的丈夫是谁，自己总是能比过去的。她现在转不过弯，假以时日，一定会发觉。
可这一刻，他却不确定了……
他沉默一瞬，淡淡道：“聂兄倒是有位好夫人，刚才多亏她出手，否则你就生死难料了。”
时年这才想还有这么个误会没解除，顿时尴尬得不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脸都红了，不敢看聂城，更不敢猜他现在什么想法。
妈呀，他不会认为自己在占他便宜吧……
聂城微微一笑，“是，我有位好夫人。”
时年惊讶地望向他，男人神情柔和，眼神里透着安抚。
所以，他已经知道了，还配合了……
朱厚照看见两人“眉目传情”，顿觉心口一堵，偏偏还不能发作，只好烦躁地别开视线。
刘瑾忽然道：“万岁爷，聂勇士伤得这么厉害，赶紧传太医给他治伤啊！可不能耽误了！”
朱厚照刚要应下，聂城却说：“不急。皇上，先把咱们的赌约算了吧。”
刘瑾脸色一变，聂城目光看着自己，当中意味实在明显。
他们的赌约。是了，他说过，只要聂城能斗赢豹子，他便把刘瑾交给他处置。朱厚照眉头微拧。许下那个赌注时，他并不真的觉得他会赢，如今的局面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但让他赖账也是不可能的，沉默半晌，君王轻叹口气，“刘瑾，你自己过去吧。”
刘瑾强笑道：“爷，您在开玩笑吧……”
朱厚照本来心情就不好，被他一问顿时火起，“爷几时开玩笑了？说起来，刘公公如今倒是愈发威风了，先是抓了路知遥，刚才又偷偷调走朕安排的锦衣卫，朕倒是想问问，路知遥犯了什么罪，这聂城又犯了什么罪，你竟接二连三要置他们于死地！”
他声色俱厉，刘瑾吓得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奴侪有罪，皇上息怒……”
时年早恨透了这老太监，立刻补刀，“对啊，刘公公已经先后害了他们两个，下一个不会就要对我下手了吧？”
她的份量明显比聂城路知遥更重，朱厚照闻言神色愈发冷峻，刘瑾看得心惊。他了解朱厚照，知道此时不能强辩，立刻道：“万岁爷，您千万别动怒伤了龙体，千错万错，都是奴侪的错……路大人的事，是奴侪一时心急！因为，奴侪太想让万岁爷开心了，瞧见路大人身手不凡，就想让他和阿花比试，您看了会喜欢……路大人确实没犯什么罪，是奴侪一片忠心，没成想做了错事……至于聂勇士，也是奴侪一时糊涂，想着毕竟我差点害了他兄弟，回头聂勇士要是找奴侪报仇，那我就没活路了……奴侪是心里太害怕了……”
他说着哭了起来，仿佛真的后悔不已。权倾天下的东厂督主、司礼监掌印太监，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满头白发，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朱厚照见状眉头一皱，想斥责，却又像是有些不忍。
时年心道坏了，刘瑾要翻盘。果然，朱厚照转向聂城，眼神有些为难，却还是道：“聂兄要怎么处置他？”
虽是提问，语气里的意思却很明显，是希望他从轻发落，至少不能说弄死刘瑾。
他甚少做这种事情，心里老大不自在，没想到聂城却笑得自然，“皇上，把刘公公交给我处置是您说的，草民一开始就讲了，只是希望您还我和义弟一个公道。所以，如何处置刘公公您说了算，草民决无异议。”
朱厚照一喜，“当真？”
“是，草民相信皇上会公允行事……”
他说着，却忽然身子一软，似乎终于支撑不住。时年忙扶住了他，“快别说了，我们先去治伤吧……”
刘瑾也想赶紧把这个场合糊弄过去，之后万岁爷再行处置，也已经过了火气最大的时候，“对，传太医，传太医！”
朱厚照冷声道：“传太医，给聂兄治病，至于刘公公，你就别掺和了。”
刘瑾一愣。朱厚照看着聂城惨白的脸色，到底觉得自己刚才不太地道，于是道：“传旨，免去刘瑾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罚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皇上！”刘瑾大惊。司礼监掌印太监，那是大明宦官能坐到的最高位置，和东厂督主相比，掌印太监能参与朝政、替皇帝批阅奏疏，可以说是实际意义上的宰相，这就给他免了？！
朱厚照道：“朕已经从轻发落，刘公公若还不满意，那我只好把你交给聂兄处置，再也不管了。”
一句话，让刘瑾的求饶卡在喉咙里，半晌，磕头道：“奴侪遵旨！”
豹房这一日的事，未到天黑就传了出去。
万岁爷以活人斗豹、最后还斗赢了，换了以往也是能议论一番的大新闻，然而和另一件事比起来，顿时就不值一提了——刘瑾被皇上当众斥责，免去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
朝野震动！
刘瑾这些年仗着皇帝的宠信，春风得意、无法无天，还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一时间大家都惊疑不定，到底出什么事了？很快，他们有了答案，原来龙颜之所以震怒，刘瑾受到这么重的责罚，居然都是因为那名斗豹子的勇士？
听说，是他的兄弟被刘瑾给抓了，这人就闯进宫去，做出了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
众人咋舌，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的时候，聂城已经回了张家兄弟的小院。朱厚照本想留他在豹房养伤，但聂城躺了几天后，便坚持要出宫，不仅他要出去，连时年也要带走。
于是最后，他和时年一起，回到了这处熟悉的四合院。
时年对此很惊讶，“真是奇了怪了，你之前不送我进去使美人计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带我出来，简直要感动中国。”
聂城躺在床上，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你都主动说了是我老婆，我还能怎么办？难道真把自己老婆留在别的男人身边，那我回去就没脸见人了。”
他提到这个，时年顿时窘迫，“我说了，不是我主动拖你下水，是朱厚照自己误会了，我只是没机会解释……”
之前虽然当过刘彻的少使，还有朱厚照的压寨夫人，但也许是因为他们对她来说，都是存在于史册上的人，隔着一层距离，时年觉得自己是在演一场戏，对许多事情的接受度都比较高。可这次莫名其妙跟聂城凑成一对，还是她这边闹出来的，她就格外不自在。
她嘟嚷，“男人的大男子主义真可怕，便宜老婆居然也要负责到底……”
苏更端着药进来，听到这里笑道：“其实，咱们队员为了出任务方便，经常会假扮夫妻、兄弟，之前孟夏和张恪，这次我和小路都是这样。你不用想太多。”
时年一听，觉得很有道理。这趟过来她真是被路知遥惊呆了，你一个未成年当人家大哥就算了，居然还捞到苏更这种水准的便宜老婆，活该你坐牢！
苏更把药递给聂城。他身上伤太多，需要好好休养，苏更就负责起了煎药的活儿。不仅如此，她的医疗包里也有很多现代的药品，对治疗聂城的伤势起了很大作用。
聂城接过一口喝掉，眉头都没皱一下，时年见他熟练的样子，忽然扑哧笑了。聂城挑眉，“怎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在汉朝那次你也是这样，被刘彻打个半死。你怎么这么倒霉啊，每次都要挨打，你脾气不好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时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换了自己，如果出次任务挨一次打，可能也要见谁损谁。
聂城似乎罕见的被她问住了，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看得时年又是一乐。路知遥恼道：“没良心，队长要不是为了救我们，会受这么重的伤吗？”
时年反唇相讥，“他是替你去斗的豹子，我好歹送了把刀呢，是你没有良心！”
一句话精准踩中路知遥心结。他这几天一直很愧疚，当晚聂城命令他一个人先出去，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也听话地走了，后来才知道他居然替自己去斗了豹子！
聂城回来那天，他看到他的伤势，当场眼圈就红了。
时年这么一说，他不知道怎么反驳，气得脸都红了。苏更有些头痛，路知遥这性子也太容易摸了，这才多久啊，就变成时年欺负他了。
正想出来打个圆场，时年却又说：“逗你的，我们聂队长这么英明神武、一心为公，以身斗豹这么危险的事情，如果不是为了任务，肯定是不会去做的，对吧？”
聂城配合道：“对。”
路知遥和苏更对视。是了，因为聂城的冒死一搏，刘瑾也受到了远超他们预期的惩罚。免去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还是东厂督主，依然是权倾朝野，但这件事的意义并不只在于他丢了一个官，还意味着他那庞大得仿佛不可动摇的势力，开始出现裂痕。
聂城：“还记得历史上，刘瑾是怎么垮台的吗？”
时年回忆看过的资料，“因为……太监张永得到了大臣杨一清、李东阳的帮助，冒死弹劾，让朱厚照相信了刘瑾有心谋反，所以把他抓起来了。”
为这个，她在豹房时还特意打听了张永，却得到他已经在正德五年被处死的消息。宫人没有明讲，但听那意思，张永的死和刘瑾有关。
这是被反杀了啊？
时年忍不住道：“这个刘瑾真是太不对头了，怎么搞的像知道剧本似的。他不会是重生的吧！”
她随口瞎说，聂城表情却有些微妙，顿了顿，道：“张永不在了没关系，事情的关键本来也不在他身上，而是另一个人。”
没错，关键不是张永，抑或是杨一清、李东阳。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人有且只有一个，便是那手握至高权力的天子，朱厚照。
因为有他的宠信，刘瑾才爬到高位，又因为失去了他的信任，刘瑾以及他的整个利益集团瞬间土崩瓦解。
封建社会的皇权，就是这么可怕。
时年：“既然朱厚照这么重要，我们为什么要走呢？住在豹房不好吗？”
聂城：“你以为我带你离开，朱厚照就放弃了吗？”
时年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聂城提出要带走时年时，她本以为朱厚照不会答应，没想到他只迟疑了一会儿就准了。时年还以为他想通了，决定不骚扰有夫之妇，可回来没多久，就察觉他们的住处附近不对劲。
大街上、隔壁邻居，甚至屋顶上，都能看到一闪而过的身影。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腰间佩刀却露了端倪。是，朱厚照放他们走了，然后派了几十个锦衣卫在他们屋子周围盯着！
张骜后来肯定了她的猜测，“万岁爷给钱指挥使下了死命令，如果这次再让小美人儿飞了，我们全部提头来见。”
时年：“……”
张骜说完，还不敢多看她，和旁边的张楚一起低着头，谨慎得不得了。他们身在锦衣卫，当初还帮助聂城入宫，自然早就清楚宫里发生了什么，这位时姑娘居然是聂大哥的夫人，现在还被万岁爷看中了！
这复杂的三角关系让他们瑟瑟发抖，她都被万岁爷看上了还跑出来，完了，他们这祖宅以后不会出一位娘娘吧！
时年不知道张家兄弟的想法，决定先不管朱厚照，安心等聂城把伤养好，再进行之后的行动。他们来到明朝，算算也快两个月了，大概是日子过得太跌宕，时年只觉时间飞快，如果不是一个特别节日的到来，恐怕都要忘了自己过来多久了。
要过年了。
时年没想到，自己会在大明朝过一次新年，年三十早上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而早在一个月前，京师上下就忙碌起来，各家各户都在祭灶、清扫房屋、贴春联，老百姓们还换上新衣，到处都喜气洋洋。
时年忍不住捧脸，“这年味儿也太浓了，我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和她的新鲜不同，苏更却道：“哎，之前咱们也赶上过一次吧？是在唐朝，我、小路还有布里斯，我们三个在唐朝过的新年。”
时年问：“唐朝的新年是怎么过的，好玩吗？”
路知遥：“忘了，那天晚上外面有人守着要杀我们，所以我们连年夜饭都没吃，在密室里熬了一晚上。”
时年：“……”
太惨了，时年想到他们竟有这么惨痛除夕经历，心生怜惜。她忽然灵光一闪，“不然，咱们今晚吃顿好的吧？好歹也是过年啊，我们吃火锅，怎么样？”
“火锅？可以啊。但明朝时候的火锅，好吃吗？”苏更说。
火锅确实很早就有了，称为“古董羹”，属于我国历史相当悠久的美食，但每个时期的吃法都各有不同。时年一挥手，“谁要吃明朝的啊，火锅当然要吃我21世纪大四川的——川香麻辣锅！”
苏更一愣，“你……”
时年隆重请出自己的背包，昂首挺胸道：“介绍一下，这里面就是本人为此次旅行准备的秘密武器，火锅底料、方便面，还有各种零食，一应俱全，请君品尝！”
于是当天晚上，屋子里热火朝天闹了起来。圆桌上支起个熟铜小锅，里面咕噜噜煮着时年慷慨提供的火锅底料，红艳艳、麻辣鲜香，光是闻到就让人食指大动。旁边摆着各种蔬菜和肉类，雪白的莲藕、水灵灵的大白菜、肥美鲜嫩的牛羊肉，这些都不新鲜，聂城看着最旁边切成一片片的火腿肠，道：“你居然连这个都带了，难怪你的包那么重。”
时年：“幸好我带了，否则现在就没得吃了！”
大家全部落座，时年举起酒杯，大声道：“庆祝我们又一次死里逃生，也庆祝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干杯！”
四个酒杯在火锅上方碰到一起，然后，一饮而尽！
时年喝完酒，摸摸滚烫的脸，笑出了声。大家开始一边涮肉，一边聊起了天，路知遥听说了朱厚照和时年的事，表示很不理解，“为什么你会这么招皇帝喜欢？他们眼光到底有什么问题？玛丽苏也是苏我们小更姐这样的啊！”
时年反呛：“如果不是我招皇帝喜欢，你这次就死在里面了，感激我吧！”
苏更说：“没错，多亏了我们年年魅力十足，才能两次都逢凶化吉！”
“我们更更真会说话！”
她们喝了点酒，都兴奋起来，黏糊得要死。时年靠在苏更肩上，说：“有酒有肉，可惜没有春晚，否则这个年就完美了！”
苏更也笑道：“你还看春晚啊，我都不爱看……”
“我也不爱看啊，不过我喜欢在微博上和大家一起吐槽，新年固定节目。而且到这里突然没有了，还是有些想念的……”时年度嚷道，“我跟你讲，如果不是我找不到工作，才不随聂城摆布呢。苏更你呢，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你看起来这么优秀的样子，干嘛上这艘贼船啊！”
苏更：“我是B大的历史系博士，之前一直在读书，现在还没毕业呢。”
哇塞，居然是博士，还是B大的！
时年说：“我有个超讨厌的室友也是B大的，隔三差五鄙视我，我本来都觉得你们B大都没好人了！”
苏更托腮笑，对她攻击母校的言论不以为忤，女孩白净的肌肤透出一丝粉色，是平时少见的俏丽。时年看得呆了，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见到谷雨微，一定要让她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名校高材生的风度！
大概是新年的气氛太浓烈，又或者火锅果然是拉近人与人距离的利器，时年看着熟悉的三张脸，第一次觉得他们真的是一个团队。太神奇了，居然在大明朝的北京和朋友一起，其乐融融地吃四川火锅。
她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在一夜之间亲近了许多。
他们吃得得开心，聂城却不能参与，他身体还没好完，火锅不能吃，酒也只能喝一点，苏更专门给他熬了鸡汤。
看着别人吃火锅，自己却要喝鸡汤，时年同情他。
她表达同情的方式也很真诚，一拍桌子，“我差点忘了，还有方便面没拿啊！我们可以在火锅里煮方便面，一定很好吃！”
她对聂城道：“你等着啊，我马上吃给你看！”
聂城：“……”
时年蹦蹦跳跳回到房间，她住在二楼，背包就放在床头的柜子里。时年翻出两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她一共带了三包，还有一包在藏龙山上给朱厚照煮了。
想到朱厚照，她动作一顿。已经有阵子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最近一点消息都没有，如果不是外面的锦衣卫还没有离去，时年都要怀疑他把自己忘了。
今晚是除夕，他应该也在过年吧？不知道他的年夜饭吃什么。
反正……不会是火锅。
时年想到这儿，扑哧一笑，身后却伸出来两只手，一把抱住她的腰。时年猝不及防，惊叫：“什么人？！”
“土匪山贼，来抢压寨夫人。”
时年猛地回头，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庞。苍白俊秀、桀骜飞扬，含笑凝视着她。

第36章 除夕（重写版）  和明武宗一起……吃火……
“朱……皇上？”时年惊道。眼前的人。赫然是本该在宫中过年的朱厚照！
“你怎么会在这儿？！”
朱厚照并不回答，歪着头继续笑。时年这才意识到他还搂着自己，立刻挣开了他。道：“参见皇上。”
朱厚照看看空荡荡的手。扬了扬眉，“这么规矩做什么？刚才你可不是想这么叫的。”
刚才？是说她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吗？朱厚照笑眯眯道：“再叫一声听听？有些年没人喊我的名字了。上次在豹房听到，还挺新鲜的。”
这口吻，好像大人在逗小孩子。时年装作没听到。“除夕佳节。您这么出来没问题吗？今夜宫中不是该有夜宴吗？”
“谁管他们。爱吃不吃，还要爷陪着吗？”朱厚照道，“除夕佳节。全天下都在过节，爷当然也要过过节了。”
他的过节。就是大晚上跑到女孩子的房间里。扮强盗土匪？时年看着朱厚照。不作声。大概是她的眼神太严肃。朱厚照表情也不自在起来，半晌忽然道：“干什么，我好心来看看你，不欢迎吗？不欢迎我走了。”
他说着作势转身，时年却没有阻拦，依然静静站着。果然。男人戏演不下去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一把抓过她的手。“你拿的是什么？给我看看。”
她拿的是……方便面！包装还是塑料袋！时年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能给他看到，拼命往身后藏，朱厚照不料她反应这么大，更来了兴趣，探过手要抢。两人扭在一起，为两包方便面像小孩子似的争来抢去，时年终于觉得荒唐，大喝一声：“停！”
朱厚照被吓住，手还举在半空，女孩气咻咻的，他口气忽地一软，“这么不给面子啊？都说了过年，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男人脸上带着笑，几分讨好。他当初放她出宫，却派了人监视她，时年就知道他还会来，所以其实今晚并不意外。她只是好奇，他如今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还是不死心吗……
她语气也软了，“您要来，我怎么敢不欢迎？我只是担心，您就这么出来会不太好，这样的日子，该和亲人在一起啊。”
“他们都不好，我不想和他们在一起。这样的日子，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他说得认真，带着点小孩子似的委屈，时年看得愣住。她忽然想起来，历史上朱厚照似乎和自己的母亲张太后关系并不好，关于他的身世还有许多野史流言，说他其实不是张太后亲生的……
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又不亲近，所以即使除夕佳节，他也没有人想要团聚吗？
女孩专注地望着自己，瞳仁漆黑，里面是两个小小的影子，仿佛这一瞬，她的眼中只能看到自己。朱厚照神色一动，忽然捧住她的脸，“小美人儿……”
时年身子一颤，只见他慢慢凑近。他的睫毛真长，像小扇子，在烛光里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哐当。”
房门被推开，两人同时回头，却见聂城立在那里，淡淡道：“皇上。”
两人触电般分开，因为动作太迅速，时年还差点摔倒了！好不容易站好，时年说：“聂城，你……你怎么来了？”
“你一直不回来，苏更担心出事了，让我来看看。”
“啊，是吗？小更太贴心了……”
时年抓着头发，尴尬得眼睛都不知道怎么放。要死了，这个场面，怎么那么像偷情被抓住？关键她刚才的第一反应，还真的就是躲开！
那边朱厚照也有些不自在。觊觎有夫之妇的事虽然之前也做过，但那时候都有手下人全程帮他打点，有时候他连对方丈夫的面儿都见不上，这次却是翻墙入室，被小美人儿的丈夫抓了个正着……
夺人之妻，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他对聂城还有几分敬佩。轻咳一声，朱厚照道：“聂兄，多日不见，身体可好？”
“多谢皇上关心，草民一切都好。”
“哦，我今晚就是偶然路过，所以进来看看，你不要多想。”
“皇上放心，草民不会多想。”
他这样不卑不亢，仿佛自己和时年这样共处一室，也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危机感。朱厚照本该松口气，心里却又不痛快起来。地牢里男人那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浮现眼前，他忽然说：“你们在吃年夜饭吧？朕还没吃饭，和你们一起吧。”
“啊？”时年瞪眼，“你要跟我们一起……”
“加双筷子的事儿，你不会这么小气吧？要让我饿着肚子离开。”
“可是……”
朱厚照道：“聂兄，你有意见吗？”
聂城与他的眼睛对上，看到了里面的笑意，也看到了隐隐的挑衅。
默然一瞬，他也笑了，“皇上驾临，是寒舍的荣幸，当然没有意见。”
路知遥没想到，聂城去找时年，居然买一赠一，把朱厚照也领了回来！
他们进门时他都懵了，好几秒才慌乱起身，“皇、皇上？？？”
他懵，朱厚照也很懵，盯着咕噜咕噜的锅子说：“你们这……吃的什么？”
朱厚照虽然也吃过火锅，但时年他们这个明显和时下不一样，如今辣椒还没传入中国，朱厚照闻到那个味道，只觉又香又麻，竟是说不出的新鲜。
时年见状，又起了献宝的冲动，“想知道吗？想知道就自己尝尝，比我煮的面还要好吃哦！”
朱厚照顿时眼睛一亮，时年拖着他坐下，亲自调了个油碗，又夹起块牛肉在锅里涮熟了，放到碗里，“快，尝一尝。”
因为烫得恰到好处，牛肉又嫩又滑，裹着辣椒和香油。朱厚照咬了一口，只觉齿颊留香，惊道：“啊……好吃，好好吃……”
时年发现，朱厚照真是个吃起东西来很容易给人满足感的人，她看着他大快朵颐，陶醉道：“可惜这里没手机，否则你去做吃饭直播，一定能收很多礼物……”
朱厚照没听懂，时年抿嘴笑，又给他夹了片火腿肠，“这个这个，你肯定也没吃过！”
他们吃得热火朝天，苏更和路知遥对视，都有些凌乱。现在什么情况，和明武宗一起……吃火锅？！
于是，朱厚照进门的前十五分钟，就在埋头苦吃。当时年把方便面也煮进去，朱厚照终于尝到牵挂了这么久的滋味，只差没流下感动的热泪。
什么叫过年，这才是过年！
吃饱喝足，他满意地窝在椅子上，终于有功夫关注下屋里的人，“哦，你就是那个路知遥啊，聂城的义弟？”
“微臣正是。”
朱厚照瞥到旁边的苏更，却见女子玉颜素净、皎如梨花，“这位是？”
路知遥立刻道：“这是我夫人。”
朱厚照扬眉，路知遥满脸防备，似乎担心他又要做什么。他来了兴趣，意味深长道：“你们兄弟的夫人，倒是都很貌美啊……”
眼见路知遥一副被踩了尾巴的炸毛样子，朱厚照愉快地笑出了声。时年目不忍视，这路知遥还能不能行了，怎么跟个吉祥物似的，连刚见一面的朱厚照都要逗他？
朱厚照还想吓唬苏更，女子却轻轻一笑，“皇上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女孩眼波明净、淡静从容，倒是比她那个所谓丈夫沉着许多。朱厚照讶异，真的来了兴趣，刚想再说什么，时年却夹起片牛肉放到他碗里，“吃你的肉吧！”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一脸乖巧，“好，不说了，不说了。”
又过了会儿，朱厚照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残雪未消，他望着星子寥落的天空，似乎欣赏起了景色。时年和聂城对视，他眼中有示意，时年明白，既然朱厚照来了，气氛还这么好，倒是可以试着做点什么。
她想了想，也走了过去，笑着问：“皇上是一个人来的吗？”
“两个人，钱宁正在外面挨冻呢。”
哇，钱指挥使居然在外面等着，想到还有别的锦衣卫在这种日子还要在这小院外值班，时年一阵钦佩，“那刘公公呢？他没有来吗？”
“朕说了让他闭门思过，当然不来了。”朱厚照道，“怎么，你想见他？”
“我才不想见他呢。”
她这样直白地表露对刘瑾的不喜，朱厚照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这样的坦率很好，“你还在生他的气啊？”
“嗯，如果不是他，聂城也不会伤得那么惨。”
“所以朕处罚他了啊，连掌印太监的官位都没了，你还觉得不够吗？”
聂城和路知遥是差点没命，刘瑾却只是丢了个官位，但在朱厚照看来，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时年忽然问：“皇上，您很信任刘公公吗？”
朱厚照反问：“朕不该信任他吗？”
时年语塞。其实想想也很容易理解，刘瑾从朱厚照几岁起就开始伺候他，衣食住行、无微不至，对一个孩子来说，他也许比他的父亲还要熟悉。再加上刘瑾熟悉朱厚照的性情，知道怎么哄着他开心，怎么陪他玩。对朱厚照来说，刘瑾既是一个知情识趣的奴才，更是陪伴了他将近二十年的、亲人般的存在。他信任他很正常。
可时年却觉得沮丧。
她想起藏龙山上，男人策马扬鞭时说的话。当时她觉得，他不应该只是像史书上说的那样，是一个昏庸荒淫的皇帝。可如今亲眼看见，因为他的放纵，刘瑾一流混乱朝纲、残害忠良，弄得民不聊生。
朱厚照打量她的神情，若有所悟，“那枚印章，你带着吗？”
他说的是他的私印，时年点点头，从怀里取出来。因为听说这是他的心爱之物，她本来想还给他，只是没找到机会。
朱厚照接过印章，打开后轻轻呵气，又拉过她的手，在掌心盖上一个印。女孩掌心微粉、纹络清晰，就这么印上了一个鲜红的痕迹。
“朱寿之印。”他轻轻念道，露出丝笑，“知道朱寿是谁吗？”
她当然知道。朱寿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他用这个名号招摇过市、出征打仗，甚至自封官职，号称“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古来帝王，没有自降为臣的，他这个做法一直为正人君子所不齿，但朱寿这个名字却流传很广，绝大多数讲正德皇帝的电视剧里都用的它。
朱厚照握着她的手，轻轻攥紧，仿佛要将那四个字也攥在掌心，“我让你叫我朱厚照，但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名字。如果可以选择，我更想做朱寿，不想做朱厚照。”
时年怔怔出神。
男人的神情那样向往，让她毫不怀疑他的话是发自肺腑的。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并不想做皇帝吗？
即使坐拥四海、身登九五，在他心中也不如当一个无法无天的朱寿来得痛快？
“聂大哥，路大哥，我们哥儿俩来给你们拜年……皇、皇上？！”
张家兄弟拎着两坛酒，本来正喜气洋洋，却陡然看到窗边的男人，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娘啊，是他们眼花看了吗？万岁爷居然在这儿？！
两人不住磕头，这一幕将朱厚照唤醒，男人笑叹口气，仿佛无奈，“可惜，这辈子也只能想想了。”
下一瞬，四周传来巨响。左邻右舍的爆竹噼里啪啦炸开，无数烟花冲上夜空，绽出不同的图案。原本安静的世界在一瞬间苏醒。
时年猛地仰头，看着漫天繁华绚烂，道：“过年了。”
“是啊，过年了。”朱厚照也道。
两人出了房间，聂城、路知遥和苏更也跟出来，大家一起站在院中。耳畔是整个京师的欢呼声和爆竹声，所有百姓都在喜迎新年，时年听着听着，忽然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新年快乐！”
朱厚照一愣，时年笑颜如花，对着他说：“你也喊啊！”
他于是也笑了，学着她对天大喊：“新年快乐！”
时年又看向其他人，张家兄弟最乖觉，毕竟万岁爷都叫了，他们也赶紧学着喊了句“新年快乐”。然后是苏更和路知遥，路知遥有些别扭，却在苏更的带动下说了。
最后，时年把目光看向聂城，男人似乎有些不想搭理，但她坚持不放，他终于无奈道：“新年快乐。”
时年胜利地笑了。
她抬起头，正德八年已经过去，现在看到的，是正德九年第一个夜空。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看到这一幕。
时年心潮澎湃，再次大喊：“新年快乐！”
众人和她一起，望着夜空。漫天烟花下，是七张年轻的脸，面含笑容、光芒映照。
如此年轻，如此美好。

第37章 夜宴  “阉贼误国！”
除夕过后。便是正月。家家户户都开始走亲戚，大街上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味，那是爆竹燃放后的味道。红艳艳的爆竹纸落在雪地里。透出股喜气。这本是时年从小最喜欢的日子，她甚至给自己也买了套新衣裳。淡蓝色绣花长袄配石榴红马面裙，美滋滋对镜欣赏了好久，恨不得现场来一张自拍。可一个消息的传来。瞬间打破了她的好心情。
苏更说：“朱厚照决定。正月初七那晚要在刘瑾府中宴请群臣。”
听到消息时，时年正在给自己挑选发簪，闻言僵了好几秒。才道：“我就说我们应该抓紧补刀！抓紧补刀！现在好了吧！”
刘瑾的势力来源于朱厚照，所以他们行动的重点一直就是让朱厚照自己容不下刘瑾。之前聂城的行动很有成效。原本应该再接再厉的。可他却以要养伤为由。暂停了行动。时年提出过异议。就算聂城不能干活儿，也可以交给他们啊，拖太久总是不好。尤其经过除夕那晚，她意识到朱厚照对刘瑾的感情，越发着急，他已经被罚思过大半个月。再耽搁下去朱厚照气都要消了！
可惜，无论她怎么说，聂城始终不慌不忙。如今，她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
朱厚照要去刘瑾府邸举行宴会，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原谅他了？
时年的想法也是众人的想法，苏更和路知遥都看着聂城，大家都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是因为对他的信任，所以选择了服从。
面对众人的目光，聂城依然平静，“刘瑾做了什么，让朱厚照这个反应？”
苏更：“张楚大哥说，刘瑾派人给朱厚照送了封信，内容虽然没人知道，但我觉得也不难猜，多半是提了两人的旧情——朱厚照登基的第二年，也曾在刘瑾府邸设宴群臣，当时就是新年。”
路知遥道：“这个刘瑾居然还会送信这一招，历史上他可是只会抱着朱厚照大腿痛哭求情啊，怎么感觉聪明了这么多？”
对啊，更聪明了，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等！
时年正觉崩溃，却忽然觉得不对，聂城的表情太过镇定，似乎毫不意外。而且仔细想想，他也不像那种会因为自己受伤就贻误战机的人……
她忽然道：“你早知道刘瑾会有这招？”
聂城一愣，苏更和路知遥对视，眼神也锐利起来。小伙伴们咄咄逼人，聂城轻叹口气，“我不知道。”
还装！
时年丝毫不让，聂城说：“真的，我没猜到他会有这招，但我猜到了他肯定会想办法让朱厚照回心转意。”
“那你还……”
“我等的便是这一天。” 聂城道。
众人都愣了，聂城说：“你们还记得，历史上刘瑾被弹劾之后，是什么让朱厚照彻底相信了他想要谋反吗？”
时年略一思索，忽然倒吸口冷气，“因为，在他府上搜出了……”
“我本来还在想，要怎样让朱厚照亲眼看到那一幕，现在好了，他自己把人给请了过去。”
他看着时年，道：“所以你明白了吗？初七的夜宴，不仅朱厚照和群臣要去，我们也要去。”
去年年底，刘瑾见罪于万岁爷，被免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并罚闭门思过，让许多痛恨他的人击节叫好。大家原本盼望着，这活阎王就此一蹶不振，再不能作威作福，却不料情况这么快就发生了变化。
万岁爷不仅见了他，还要在他的府邸设宴群臣，这是何等荣耀？刘瑾这是要东山再起啊！
入夜之后，府邸里人来人往，鲜红的灯笼高悬，一排排一串串，照得亭台水榭恍如白昼。举行宴席的正厅已经坐满了人，今日受邀的都是四品以上大员，俱身着官服，朱厚照坐在最上方的主桌，却是一身月白常服，以网巾束发，容貌俊秀、神情慵懒，不似帝王，倒透着股富家公子居家的随意。
刘瑾伴在他身侧，不时为他斟酒，低声说笑两句，这原是过去看惯的画面，此刻落入众人眼中却只觉刺目。有大臣忍不住道：“阉贼误国！”
他原是太过义愤，话一出口才想起这是哪里，忙往旁边看去，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他愣了愣，忽然想起来这便是之前那位以身斗豹的勇士，当初刘瑾被罚也是因为他。
原来今夜他也来了。
大臣没说什么，只是朝他举了举杯，对方也很明白，回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再不看对方。
时年坐在聂城身侧，刚才那大臣的话她也听到了，轻声说：“在这种场合也能脱口而出，看到大家对刘瑾的怨气都很大了。”
聂城：“他嚣张了太多年，大家已经快忍到顶点了。”
时年喝了口酒，看向上方的君臣二人，不料朱厚照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对个正着，他歪嘴一笑，朝她招招手，“小美人儿，上来。”
他的一举一动原本就为整个宴会瞩目，这样一来，人人都看向了时年。这样的场合，只有少数人带了女眷，这女子既坐在那斗豹勇士身侧，应该是他的夫人吧。只是万岁爷这轻浮态度，又是什么情况？等等，好像之前京中有传闻，万岁爷不仅让活人去斗豹子，对那人的妻子也心存觊觎，还曾把她软禁在豹房内……
原来竟是真的吗！
一时间，众人看向聂城的眼神都透出同情，仿佛在说，枉你英雄盖世又如何，还是逃不过妻子被夺的命运。
聂城：“……”
时年身子一僵，非常想装没听到，但当众不给皇帝面子显然是不可能的，她深吸口气，顶着众人古怪灼热的视线，走到了朱厚照身侧。
“皇上，您叫我有事吗？”
朱厚照笑道：“没事就不能叫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说要跟朕来玩的。”
今天的晚宴时年和聂城本来是没资格列席的，是她去求了朱厚照说想参加，他才答应让他们来，当时朱厚照还笑着说，你不是不想见刘瑾嘛，可别是去砸场子的吧。
时年闻言没说话，刘瑾却笑道：“夫人想必是害羞了，万岁爷又何必问这么明白，女儿家的心思您难道还不如奴侪一个宦官明白？”
这话说得甚是有趣，朱厚照轻笑道：“其实朕是想问问，今晚的饭菜你喜欢吗？你请朕吃了一顿美味的年夜饭，朕也想请回来，就是不知道刘公公府邸的菜在夫人看来如何啊？”
刘瑾又道：“这万岁爷可折煞奴侪了。听您说夫人厨艺精湛，比宫中的御厨还厉害，奴侪这里的东西恐怕入不了夫人法眼。”
他提起时年的语气尊敬，甚至还朝她笑了笑，其实今天整个晚上，他见到时年都是这样，亲切友好，就像两人根本没那么大撕过一场。这态度无疑很让朱厚照喜欢，毕竟时年是他看重的人，之前的事在朱厚照看来也是刘瑾有错，如果他心存记恨，和时年闹不和，朱厚照肯定会心烦。
而朱厚照活着就是为了找乐子，最讨厌让他心烦的人和事。
想到这儿，时年微微一笑，道：“刘公公过谦了。不是我说，您府上的菜色，可比宫中好多了呢！就像这条鱼，听说是从南海打捞，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运回来的，到的时候还活着呢！皇上，您对臣子真是体贴恩重，这样名贵的食材，不止我没吃过，您可能也没吃过呢！”
朱厚照闻言扬眉，“是吗？这鱼居然这么费事？”
两人一起看向刘瑾。时年不安好心，骄奢淫逸、僭越犯上，这两个罪名可大可小，全看怎么发挥。一个太监吃得比皇帝还好，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因为这个倒霉的。
在她的目光下，刘瑾不慌不忙，“奴侪本不想说，没想到夫人自己看出来了……实不相瞒，正是因为之前听万岁爷说，夫人您见多识广，什么好吃的都尝过，奴侪才想着找些少见的食物，来让您尝尝鲜。毕竟……万岁爷可一直想在您面前找回场子呢！”
朱厚照这次是真笑出了声。他伸手点点刘瑾，似乎很无奈，可脸上全是纵容，“果然这阖宫上下，还是你刘公公最懂朕的心思！这鱼选得好，朕的场子就靠你了！”
时年一击不成，反被对方顺水推舟邀了功，顿时心头一堵。刘瑾适时抬头，与时年的目光撞上，这一次，她清楚地在里面看到了厌憎，还有得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以为自己能拿我怎么样吗？不过是痴人说梦。
时年本来很恼怒，却又想到什么，神情一凛。历史记载，刘瑾读书不多，对权谋之术也不怎么擅长，全靠皇帝宠信上位。他从来就不是那种有大智慧的权奸，为人也很小气，记仇爱报复。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今晚却能忍气吞声，和她敷衍周旋。就像路知遥说的，他们遇见的这个刘瑾，真的是聪明了太多。
她本来以为是因为历史偏移，他的智商也提高了，还看他刚才的表现，那种小人得志、迫不及待的样子又表现得非常明显。
时年忽然冒出个想法，也许，之前的计策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有什么高人在背后给他指点……
今夜刘瑾可谓春风得意。
那封信送上去后，皇上果然大为动容，不仅亲自驾临，还在这里设宴百官。这举动无疑是让满朝文武都亲眼看着，他刘瑾非但没垮台，还在万岁爷心中更上一层楼了！
就连那个仗着皇上的宠爱就无法无天的女人，刚才也不敢再跟他放肆，刘瑾只觉连日来的晦气一扫而空，真真是神清气爽！
扬眉吐气的不止他，依附刘瑾的大臣也都松了口气，之前刘瑾出事，他们个个如履薄冰，如今靠山稳固如初，他们的脊梁也直了起来。有大臣看着对面，忽然道：“西涯公，今夜怎么一言不发、怏怏不乐啊，万岁赐宴，莫非您不开怀？”
被点名的“西涯公”抬起头，只见他须发雪白、面容苍老，看起来肯定超过了六十岁。他看着大臣挑衅的笑容，神情淡淡，“刘大人说笑了，皇上赐宴，做臣子莫不感怀涕零。”
时年没见过这个人，却听过这个名号。西涯，莫非这就是时任内阁首辅李东阳？
说到这位李东阳，也是正德朝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史书上对他曾有一句评语，“立朝五十年，柄国十八载，清节不渝。”这是一位大大的忠臣，可在他人生的最后十年，却承受着全天下的辱骂，究其原因便是刘瑾。
刘瑾这些年把控朝政、贪赃枉法、胡作非为，朝中正直之士死的死、走的走，唯有李东阳留了下来。他与刘瑾虚与委蛇，甚至给他们送礼，以保住自己的位置。然而他这么做并不是贪恋权位，只是不希望自己也走了，大明江山彻底落在一个宦官手中。同时，他也一直在设法营救别的被刘瑾迫害的人。
时年觉得，李东阳的行为称得上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是因为他的坚持，才导致了刘瑾一党最终的覆灭。然而，在他坚持的时候，却几乎没有人理解他。所有人都认为他依附了阉党，丢了读书人的脸面，连他的亲儿子都责怪他没有气节。
如果一切没改变，那么刘瑾现在已经死了，李东阳也卸下重担、辞官还乡。可如今，刘瑾还活着，李东阳只好继续在这朝廷里苦熬着。
刘瑾闻言也笑了，“是吗？李阁老果真如此想？即使是在我的府邸，您也没有半分介意吗？我记得，当年阁老可是不屑于踏足寒舍的……”
宴席为之一静。刘瑾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正德元年的时候，李东阳曾和一帮大臣公开反对刘瑾，也拒绝了刘瑾过府一叙的邀请。后来那帮大臣都被赶走了，留下的只有李东阳，而他曾不愿意来的地方，现在还是来了。
大家都看着他们。许久，李东阳淡淡一笑，“能来刘公公府上，是我的荣幸，介怀一说从何谈起？”
此言一出，果然，众大臣都面露鄙夷，关键还不单是反刘瑾一派的臣子，就连刘瑾的拥趸们也满脸不屑，似乎非常瞧不上李东阳的言行。
时年看着场上众人，还有孤单单坐着的李东阳，忽然就怒了。你们一个个忠臣傲骨、刚正不阿，也没人敢正面和刘瑾杠啊！另一帮人就更可笑了，自己早就投靠了阉贼，还好意思看不起别人？！
时年之前看史料就很钦佩李东阳，如今亲眼看到他受辱，只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她忽然望向台上。这本该是清明朝堂，这本该是太平人间，可现实却是阉贼擅权、忠臣蒙冤，世道一片黑暗，百姓命如草贱。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站立朱厚照之侧，也站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侧，洋洋自得，仿佛可以掌控整个世界。
时年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突兀，让厅内众人都是一愣，奇怪地看着她。朱厚照也问：“怎么了？”

第38章 瑞雪  总有他介意的事。
时年胸口起伏。直勾勾看着刘瑾，他不禁露出防备之色，这女人想干嘛？她总不至于异想天开到想帮李东阳出头吧？
聂城端起杯子。饮了口酒。没有说话，却用余光瞥了瞥她。那目光惊醒了时年。她沉默一瞬，忽地展颜一笑，“皇上。下雪了。”
果然是下雪了。漆黑天幕下。洋洋洒洒飘着雪花，大片大片如碎琼乱玉。这还是翻年后第一场雪，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没多久地上就铺上一层白色。
时年笑道：“瑞雪兆丰年，时年恭喜皇上。今年百姓一定能有个好收成了！”
“是吗？”朱厚照扬眉。
群臣纷纷附和。朱厚照看着外面的漫天飞雪。忽然就觉得心情大好。“好，既是瑞雪，诸位大人就随朕出去，好好赏赏这瑞雪！”
皇上一时兴起，大家只能陪着，晚宴临时中止。群臣都穿上大氅，踏入风雪中。朱厚照走在最前面，擎着把四十八骨的青绸伞。刘瑾提一盏六角羊皮灯笼替他照路，他却朝旁边的女孩道：“天冷路滑，别摔了。”
时年穿着件狐皮大氅，一张小脸被雪白的狐毛托着，越发显得晶莹可爱。她在伞下抬起眼睛，朝朱厚照莞尔一笑，“有皇上在，我怎么会摔到？”
她很少主动说这样的话，朱厚照几乎受宠若惊，回过神后笑着握住她的手，“对，有朕在，摔了谁也不能摔了你。”
刘瑾见两人这样，心头不屑。这女子的夫君还在身后，她便如此和皇帝献媚，真是不知羞耻。亏他之前听说她不愿侍奉皇上，还当是真的，原来也只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他就说嘛，这世上怎会有人舍得了这泼天富贵！
他这么想着，时年也看向他，笑道：“刘公公的府邸修得真是好啊，这花园真漂亮。”
因为请了名匠设计，刘瑾的府邸兼具了北方的豪爽和江南的雅致，在京中可称一绝。此刻冷夜寂寂，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都笼罩在漫天飞雪中，更是如月中仙宫，引人向往。
又来吗？刘瑾恭敬道：“奴侪的府邸修得再好，也是万岁爷的恩典。”
时年淡淡一笑。他想多了，她说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刘瑾府邸修得豪华，朱厚照一早便知，并不介意。就像刘瑾晚宴上用那样名贵的鱼，他也不介意。
但总有他介意的事。
时年觉得自己很冷静，大概是刚才看到李东阳的悲凉处境，她气愤到了极点，反倒思路清晰。她不仅气刘瑾，她更气朱厚照，如果没有他的放任，刘瑾不可能这么嚣张！
她要让朱厚照看到，他信任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该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众人很快来到后宅。因为朱厚照走在最前面，他又基本是被时年带着走，所以这一路的方向其实全是时年在掌控。刘瑾原本还没怎么样，等发现方向越来越不对，终于警觉，“万岁爷，再后面就是住人的地方了，没什么好看的。”
众人驻足，朱厚照笑道：“这么快？那你这园子也不经逛啊。”
时年也道：“我还没尽兴呢。而且那边明明还有地方的样子，刘公公为什么不让我们去？”
刘瑾皱眉，时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总不至于，刘公公府上还养着不能见外客的女眷吧？您的夫人？”
调侃一个太监的这个方面，如果是朱厚照与刘瑾君臣私下，那是亲切逗趣，就像刚才在厅内，但此刻时年当众这么讲，无异于直接打脸，刘瑾面皮胀红，看向时年的眼神几乎要杀人！
朱厚照却哈哈笑了，他捏捏时年的脸，“你这张嘴啊……说得不错，朕也没尽兴，怎么样啊刘公公，让我们去吧？”
大家都看着他，刘瑾刚要回答，前方却传来异响。有禁军大喊：“什么人？抓刺客！”
刺客？！
御驾所在，这永远是最敏感的两个字，人群顿时骚动，刘瑾也惊道：“怎么回事！”
只见夜色中，有黑衣蒙面的身影一闪而过。他身形鬼魅、出手飞快，偷袭驻守的禁军，一击而中立刻窜逃。附近人很快便被全部惊动，现场一片混乱！
还真是刺客！
朱厚照乐了：“朕这些日子，被惦记的可有些多啊。”先是藏龙山遇险，然后是聂城闯宫，算起来，这已经是近两个月第三次有人打到他面前了。
他满脸看好戏，刘瑾却没那么轻松，这是他的府邸，朱厚照如果在这里出点什么事，第一个没好果子吃的就是他！
他厉声道：“禁军是干什么的，这么多人抓不住一个吗？！”
万岁驾临，整个府邸早被禁军层层拱卫，竟还让这人这般放肆。钱宁闲闲道：“也不能怪他们，是这人的打法太难缠了。”
的确，那黑衣人身法灵活，像条泥鳅般滑不留手。他好像并不是为了打倒谁，几乎都在躲避，造成的结果就是他伤不了禁军，禁军也抓不住他。刘瑾道：“那还等什么，直接弓箭手射杀啊！”
时年却说：“皇上，您不觉得有点奇怪吗？这刺客好像是故意闹出动静，引我们注意……”
朱厚照摸着下巴。是的，他也看出来了，这个黑衣人似乎别有目的……
他忽然上前，扬声道：“阁下想要什么啊？说出来，朕看看能不能帮你办到。”
黑衣人一个侧身，端端躲开前方禁军的攻击，笑道：“当真？”
他一开口才听出，原来这人还很年轻，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辨不出音色。不过朱厚照还是隐隐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当然。朕最喜欢身手好的人，刺客也没关系，不信问问朕旁边这位。”
被点名的聂城淡淡一笑，那人也笑道：“皇上果然英明神武，既然如此，草民也实话实说。草民没什么想要的，相反，我还要送皇上一份大礼！”
“你一个刺客，能送朕什么大礼？”
“草民送的礼珍贵无比，只是不知道，万岁爷有没有这个胆子收……”
撂下这句话，黑衣人纵身一跃，跳出禁军包围，径直朝后院逃去！
朱厚照提步就要跟上，刘瑾忙道：“爷，您别被他骗了，他这是激将！那边太危险！您留在这儿，让奴侪把他抓过来，您想知道什么都一清二楚……”
“危不危险爷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操心！”
刘瑾还想再劝，朱厚照不耐烦道：“推三阻四，难不成刘公公的后宅朕去不得，真有不能让朕看到的东西？！”
刘瑾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朱厚照径直而去，其余人见状即使担心也不敢再劝，只能纷纷跟上。
刘瑾趁人不注意，悄悄对管家说：“赶紧通知先生，就说皇上马上就要来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众人循着踪迹，很快来到后宅一处小院外。禁军已经把院子围起来，钱宁说：“那黑衣人逃进里面就消失了，臣已派人搜过一圈，没有找到……”
朱厚照挑眉，“凭空消失？真是有趣了。刘瑾，你这院子平时是干什么的啊？”
刘瑾镇定道：“就是一处普通的院子，偶尔待客，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着的……”
“是吗？那他怎么一进去，人就没了呢？”
刘瑾不语，朱厚照忽然冷声道：“给朕再搜。仔仔细细、从里到外地搜，每一寸地方都不可以放过。朕倒要看看，他把我们引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禁军们领命而去，刘瑾看着乌泱泱的人群，面上没表现出来，心却暗暗绷紧。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里面的人出来了，在朱厚照面前跪下，“启禀皇上，臣等将园子上下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等……”
刘瑾的心终于一松。
他也面朝朱厚照跪下，道：“皇上，今夜之事奴侪也始料未及，不知那黑衣人意欲何为。让贼人惊了圣驾是奴侪的失职，但听皇上方才的意思，竟像是怀疑起奴侪的忠诚。这奴侪就要喊声冤枉了。奴侪伺候皇上二十年，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我知道，之前因为路大人和聂勇士的事，皇上责怪奴侪，您要是至今还未消气，大可以现在就赐死奴侪！奴侪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着，连眼眶都红了，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这人话里不仅撇清了今晚的事，连同之前兽场的处罚也拿出来说，以退为进，朱厚照这里如果原谅了他，为了安抚他的心情，兴许没没多久连掌印太监的官位都会还给他了！
众人想到这里，都心头紧张，刘瑾却很快意。过去的无数次，他都是这么打动朱厚照的，他相信这次也会一样。那黑衣人既然把人往这里引，肯定是知道了自己的一些秘密。好在他们反应迅速，他非但没有得逞，反倒帮了自己的忙。
就像那个蠢女人一样，自作聪明想在皇上面前给自己上眼药，却让皇上对他更加满意。
想必此刻，那黑衣人已经被先生处置了吧。果然，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有他在，自己便可势力稳固、官运亨通。
没有人能斗垮他。
“不过，我们在床下发现了一个暗格，打开后，找到了这个……”聂城忽然开口。
刘瑾一愣，却见他捧出一个檀木镶金的盒子。方才的搜查他也进去了，不过一直没作声，刘瑾就以为他什么都没发现。
朱厚照：“你看过里面是什么了？”
“草民还没有打开看过……”
“好，那现在打开吧。”
聂城遵命，低头的一瞬，微不可察一笑。刘瑾忽然涌上股不祥的预感，可是来不及了，木盒被打开，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莹润的白玉，方方正正，上面金龙盘旋缠绕。那是一方印章，旁边还有一条玉带，也是金龙飞腾、华贵庄重。
众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盒子里装着的，竟是玉玺还有玉带！
死一般的寂静。
钱宁忽然厉声喝道：“大胆刘瑾，竟敢私造玉玺，你是要造反吗！”
刘瑾本来已经呆住，被他的声音一吓，竟说不出话来。
时年看着这一幕，心情激荡。史书记载，刘瑾被抄家后，从其家中查出金银数百万两，并有伪玺、玉带等违禁物，这成了压垮他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心存疑虑的武宗大怒，终于相信了刘瑾谋反的事实。
当聂城说，要在刘瑾府中对他反难，时年就猜到了他的计划。果然，路知遥成了引人过来的诱饵，不过即使提前准备好了，亲眼见证这一幕时年还是很激动。聂城还真是厉害啊，居然知道刘瑾把玉玺藏在哪儿，这样才能当众揭穿……
刘瑾猛地回过神，大声道：“皇上，冤枉！这不是奴侪的东西！是有人要栽赃陷害我！”
时年道：“在你的府中搜出来的，你说不是你的东西？那是谁的东西？”
“我怎么知道！”刘瑾忽然指着她，“是你对不对？你和聂城，你们想要我死，所以设计陷害我！那个黑衣人也跟你们是一伙的，对不对！”
“刘公公，是您一直想要我们死。”时年提醒道。
刘瑾瞪着她，咬牙转过头，对朱厚照道：“皇上，您相信奴侪！这东西真不是奴侪的！奴侪冤枉！”
朱厚照面无表情。从刚才发现玉玺，他就一直是这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瑾看得发慌，事情太过意外，这样的关头还摸不准皇帝的想法，让他情绪也濒临崩溃。
他想不明白，怎么会……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时年看着刘瑾，忽然皱起眉头。他这演技是不是略好了点？如果不是熟知史料，她都要以为他真是冤枉的了，这玉玺确实不是他的……
聂城冷不丁问：“是吗？刘公公既如此忠心，敢指天发誓，从未做过私藏玉玺玉带的谋逆之事吗？”
刘瑾下意识就要开口，聂城却又补充，“您可想好了，若有半句虚言，便打入阿鼻地狱，挖眼拔舌，永世不得超生！”
他声音冷冽如刀，话里描述的场景也太过可怖，刘瑾有瞬间的迟疑。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落入朱厚照眼中，让他的额角狠狠一跳。
君王冷冷一笑，“看起来，刘公公不太有底气啊。”
刘瑾脸色惨白，惶然想要辩解，朱厚照却打断了他，“李阁老，朕看你有话说的样子。说吧。”
一直沉默的李东阳越众上前，撩起官袍重重跪下，“臣有本要奏。”
“讲。”
寒风中，李东阳那样瘦弱，神情里却有说不出坚毅。在众人惊讶、也在刘瑾恐惧的眼神中，苍老的首辅朗声道：“臣李东阳在此弹劾前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刘瑾欺君罔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在内的十七条罪状！”

第39章 自由  这是大明臣子的气节，也是读书人……
正德九年正月。京中最大的一件事，便是初七那夜皇帝临幸刘瑾府邸，却意外在他府中搜出玉玺玉带。
朝野震动。
私造玉玺乃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这可以说是刘瑾这么多年遭遇的最大危机，然而这只是开始。紧随其后的李阁老当众弹劾，才是给了他致命一击。
李东阳在奏疏里详细罗列了刘瑾多年来的种种罪状和证据，其具体程度。非多年筹谋决不可得。群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李阁老这么长的时间竟一直是在卧薪尝胆！
刘瑾一派的大臣暴怒，怒斥李东阳阴险小人，然而另一个声音更响亮。朝中耿介之士纷纷痛呼，“悔不该错责西涯公！”
于是群臣纷纷跟随上疏。要求皇帝严惩刘瑾。奏折雪花似的飞向豹房。可让人惊讶的是。接连三天。朱厚照竟毫无反应，朝也不上、人也不见，众人不由又惊又怕，都已经这样了，他不会还想饶恕刘瑾吧？！
时年进到豹房时，看到的就是雪山似的御案。以及双腿搭在桌上、在椅子里假寐的朱厚照。他听到声音皱了皱眉，“朕说了不许打扰。”
时年继续往里走，他不耐地睁开眼。看到是她不由一顿，“你怎么来了？”
“钱指挥使说，皇上心情不好，让我来看看。”
“钱宁吗？”朱厚照轻嘲，“他倒是会自作主张。”
时年不语。时局微妙，大家都摸不准皇帝的想法，钱宁才想到让时年来探探情况。这和他们一拍即合。事实上，两边早有默契，初七那夜路知遥能潜入刘瑾府邸又顺利逃走，当中少不了钱宁的帮忙。
房间里有点暗，却也能看出朱厚照脸色不太好，冠带不整，神情竟透出股颓然。他向来是风流肆意的，这般模样实在少见，也就越发让人触动。
“听说皇上最近不怎么用膳，这样对身体不好，我给您做了碗面，您尝尝，好吗？”
时年说着，把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上面是一个白瓷小碗，里面的面细细长长，并不是之前那种卷曲的面条。朱厚照看了一眼，“看起来和之前的好像不太一样。”
因为方便面过年时煮火锅吃完了，好在调料包当时剩下了，时年就用它凑合了一下。朱厚照也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他今天早膳和午膳都没吃，被这味道一勾顿时饿了，夹起一筷子放到嘴里。
他吃东西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很黑，嘴一下一下咀嚼，吃相并不粗鲁，吃得却很快。今天的他还格外沉默，低着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时年一直觉得，他稚气天真的样子最戳人，这一刻却有些气恼，也是因为这天真，他信了不该信的人。
奏折太多，从桌上滑下来几本，时年俯身捡起来。朱厚照目光落到上面，忽然说：“你觉得我不是一个好皇帝，对不对？”
时年抿唇。她确实这么想过，和刘彻比起来，朱厚照确实是太过荒唐了。
“可你知道吗，我从来就不想做一个好皇帝。”朱厚照嘲讽一笑，“我爹爹就是全天下最称职的皇帝。他小时候吃过太多苦，所以格外谨慎，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结果三十五岁就把自己给累死了。我不要像他那样。这个皇帝不是我自己要当的，是他们逼我当的。是李阁老带着满朝文武，一起逼我当的……”
时年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他居然真的拒绝过当皇帝？顿了许久，才道：“你不想当皇帝，那你想当什么呢？”
“不知道。我几岁的时候就被封为太子了，弟弟早夭，我是父皇唯一的儿子，连争都没人和我争。所以，从小我就知道，将来我是要当皇帝的。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我说过了，比起朱厚照，我更想当自由自在的朱寿。”
年轻的天子坐在那里，神情落寞，时年却透过他，看到了那个曾经的幼童。被命运推着向前，没有选择的机会，也不能反抗。所以当他坐上那至尊之位，才会不断去尝试，当山匪、当将军，荒唐胡为，其实不过是想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还有他口中的父亲，那是明孝宗，明朝有名的勤政之君。时年的心情有些复杂，因为历史上，朱厚照活的时间其实比他的父亲还要短，31岁就去世了，而且他到底怎么死的，至今都是明史上一个谜。
这个男人张狂飞扬了一生，最后却像匹夫，死于病榻……
朱厚照忽然摇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一定不懂的。没有人能懂。”
“我懂的！”时年道，“其实不只是现在，就算是到了几百年后，同样的事情也依然在发生，人总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书上说，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这样看起来，你这个皇帝，反而是最不自由的……”
朱厚照神情一震，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么多年，他其实知道，身边的人陪着他玩闹，却都不理解他。帝王之位，是古今多少豪杰的梦想，他却说自己不想要。他一直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理解他。
两人对视良久，他轻轻笑了：“没想到，小美人儿你还是我的知音……”
殿内很安静，半晌，朱厚照长舒口气，“你既然理解我，今天又何必来呢？”顿了顿，“你和那些奏折的目的一样，想让我处死刘瑾，对吗？”
他问得直白，时年忽然也放弃了遮掩，“因为我觉得，本心是一方面，责任却是另一方面。您虽然不想当皇帝，但您已经当了皇帝。我们每个人身在自己位置，就有自己的责任，而您的位置太高、太重，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无数人的生死，肩负的责任也就更大。而您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惩处刘瑾。”
朱厚照沉默，时年道：“我说的不对吗？”
“刘瑾的确该死，可朕又有什么资格惩处他？今日之祸，全是我放纵所致，若要处置，第一个该处置的人就是我……”
时年皱眉。原来，他竟是这样想的？因为这个，才迟迟不动刘瑾？
朱厚照抬手轻碰女孩眉毛，仿佛无奈，“我知道，你想让我当个好皇帝。你们都想让我当个好皇帝。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也认可你们的道理。但我就是这个样子，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他说完长叹口气，便给这件事下了结论，起身离开。所有的事都是这样无趣。刘瑾想夺这天下，或许还有别人想要这天下，那就让他们夺好了。他其实根本不在意。
他已经走出了一段路，身后却猛地传来一个声音，“你既然知道自己有错，就应该去改错，而不是逃避！”
他惊诧回头，看到时年激动的小脸，“李阁老的奏疏皇上看了吗？我看了，里面所说句句属实。这么多年，刘瑾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骨肉分离，朝中有志之士都被赶走，国家一片乌烟瘴气。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就算您不信李阁老，那夜您也亲眼见到了，刘瑾私造玉玺、意图谋反的事都是真的！您信任他，他却背叛了您！所以皇上，饶恕刘瑾不是改错，处死他才是！”
见朱厚照还不说话，时年忽然抓住他胳膊就往外拖。朱厚照惊讶地想挣脱，可她表情太坚定，力气也太大，他被一个奇怪的力量控制，最后竟硬生生被拖出去了。
书房的门打开，白晃晃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下意识闭眼。等再次睁开，他看到书房前的广场上，整整齐齐跪着几十名全套官服、手持玉笏的臣子。
最前方是白发苍苍的李东阳，他从今日一早就便跪在这里，朱厚照不肯见他，他便一直跪着。慢慢的，朝中臣子都得到消息，相继出现，到这会儿竟已有这么多。看到朱厚照出来，李东阳高举玉笏，大声道：“臣李东阳以死上谏，叩求皇上，严惩刘瑾、以正国法！”
众人齐声道：“臣等叩求皇上，严惩刘瑾、以正国法！”
广场上，几十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苍老的，年轻的，仿佛冲杀的号角，又如同誓言。这是大明的臣子。他们跪在皇帝面前，用自己的生命来恳求一个结果。
那样慷慨。那样震撼。
时年进来前就看到了这一幕，这也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原因。即使国家已经如此黑暗，却总有那么一波忠心耿耿的臣子，为了百姓苍生甘心赴死。
这是大明臣子的气节，也是读书人的气节。
“皇上，其实，您并不是真的不在乎对吗？否则也不会责怪自己。这些大臣克己尽忠，尽到了自己的责任，现在，他们都在等着你，你真的忍心让所有人失望吗？”
朱厚照心神皆颤。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想起来了，是九年前，父皇去世，他不愿意奉旨即位，当时李东阳也是这样，带着大臣一起朝他叩头哭求。
如果那时候他们知道，让他当了皇帝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也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坚持……
他忽然一笑，“你说，刘瑾为什么要做玉玺呢？想当皇帝吗？真是愚蠢，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况且外面的人都已经管他叫‘立皇帝’了，竟还觉得不够，一定要当坐皇帝……如果不是这样，朕也不用对他下手了。”
他转头，在时年惊喜的眼神中，食指轻弹她额头，“恭喜你，小美人儿，你赢了。”
接下来的事，和历史发展一般无二。刘瑾被抄家下狱、接受审查，值得一提的是，从他家中抄出无数奇珍异宝，包括失传多年的名家字画、古董玉器，让抄家的官员和围观群众都大开了一番眼界，而他罪行也因此愈发昭然，再无法抵赖。
很快，判决下来，刘瑾被判凌迟，朋党尽数清查。一时间，京师无数官员落马，哀嚎一片，老百姓却喜气洋洋，歌颂皇上英明！
任务完成，某些人也可以准备撤退，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让他们有些意外。
房间里，时年第八次问：“弦平静了吗？
“没有。”路知遥也第八次回道。
时年又看向苏更，对方也摇摇头，时年皱紧了眉头。她感觉不到，于是最近总抓着路知遥苏更他们问，但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没有。
路知遥也有点着急，“怎么回事啊，刘瑾都被抓起来了，弦还没恢复平静，难道我们必须等到他死？”
因为还在新年，刘瑾并没有立刻行刑，要等到三月开春再说。那就还有两个月啊，路知遥想到还要在大明朝待这么久，立刻有点崩溃。他马上有个模拟考，再耽搁就要错过啦！
他是高三考生，他想要学习！
时年见路知遥这样，忽然问：“聂城呢？”
苏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那儿了？”
“好像是豹房？”路知遥说，“弦这个样子，他估计也有点着急，去想办法了吧。”
是吗？时年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就往外跑。
路知遥大喊：“你干嘛！”
“想办法让你回去参加模拟考！”时年头也不回道。
夜幕降临，聂城站在回廊下，遥遥望着前方。那是豹房的地牢，刘瑾自打三天前被朱厚照召见了一次，就一直关在这里。今晚又下雪了，他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又想起那个夜晚，这个正德朝第一大权奸是怎样当众落网的。
正走神，忽然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聂城。”
他低下头，看到时年擎着把伞，站在雪中朝他微笑。
聂城扬眉，“你怎么来了？”
“我问了张楚大哥，他说你在这儿，送我过来的。”
聂城跳下台阶，走到她面前。时年不会无缘无故跑来，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女孩忍不住了，“刘瑾已经被抓了，弦却还没恢复平静，大家都很着急。你知道为什么吗？”
聂城不答反问：“你呢？有想法吗？”
“路知遥认为，可能是要等到刘瑾被处死才行，但我在想，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聂城不作声，时年继续道：“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玉玺搜出来的时候，刘瑾的表现很奇怪，就好像他真的被冤枉了一样。所以，那个玉玺，是他的吗？”
聂城顿了顿，终是道：“是我让路知遥放到他院中的。”
果然。
时年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没功夫追究聂城对自己隐瞒部分计划，她皱眉道：“不是刘瑾的玉玺，可你让他发誓，他又不敢。而且历史上明明也说了，他私造过玉玺，为什么这次却没有了呢？”
还是说，他确实曾私造了玉玺，只是因为一些原因销毁了。
自己醒悟了，还是，有人提醒了他？
时年一个激灵。她本来就怀疑，刘瑾忽然变那么聪明，是有人在背后帮他，难道竟是真的？
只是，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仿佛先知般，给出一个又一个的计策，让刘瑾多活了近四年……
时年与聂城目光对上。男人眼眸黑而深，透着股别样的意味，时年猛地捕捉到什么，“等等！你早就知道了？那你等在这里也是……”
话还没说完，对面地牢忽然冲出来一拨人，大喊：“快来人啊！出事了！人犯失踪了！”
“什么人犯？”
“刘瑾！刘瑾不见了！”
刘瑾不见了？
几乎是同时，一道白光穿过时年的脑海。仿佛黑夜被瞬间划亮，她只觉眼前天光大盛、恍如白昼，心也开始狂跳不止！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和之前的感觉那样相似，却比当时还要强烈，就仿佛……让她不安的东西已经近在咫尺。
时年悚然一惊，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那样迅速，仿佛鬼魅。
她只在匆忙中对上一双乌黑含笑的眼睛。

第40章 上元  彷如九天银河流泻。
时年一把攥紧聂城的手。“是他！”
“什么？”
“是那个人！”时年急切道，“那晚龙脉异动，还有决定去救路知遥那晚。我都是这个感觉！一定是他！”
聂城眉头一跳。那人已经失去踪迹。只有被惊动的禁军越来越多，聂城略一思忖。反握住时年的手，“跟我来！”
时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夺过一匹马。抱着她就骑了上去！
骏马在豹房内驰骋。风卷着雪花吹到脸上，时年大声问：“到底什么情况？”
聂城的声音从顶上传来，“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嘛！”
“所以。真的有人在背后帮助刘瑾？他什么来路！”
时年惊疑不定。看这架势，聂城不仅早猜到有人在帮刘瑾。也猜到了他会来救他。对了。之前路知遥被刘瑾关到豹房。聂城说有件事必须问过他。而他最终问的什么呢？路知遥根本没得罪过刘瑾，是刘瑾莫名其妙对他下手，而且路知遥他们来到大明之后，就一直被跟踪。
这情况，简直就像暗地里早就有人清楚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的目的似的……
时年倒吸口凉气。聂城：“你想到什么了？”
时年回过头盯着他，半晌，还是问了出来。“所有具有穿越时空能力的人，都被我们找到了吗？我们团队里的，就是全部吗？”
聂城不答，时年道：“除了我们，会不会还存在有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会不会，就是他一直在暗中帮助刘瑾……”
聂城忽地一笑，“想知道？一会儿见了面，你亲口问他。”
时年一愣，聂城道：“感觉一下，哪个方向？”
时年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上自己，闭上眼睛感受三秒，指着一个方向，“那边！”
两人一路策马，很快来到豹房东面一处高台前，时年看着长长的台阶，“不会吧，他们在这儿？”
聂城也有些惊讶。这是朱厚照修来观看豹子表演的高台，此刻夜色寂寂，禁军还没有找到这里。两人往上跑，还没靠近先听到一声惨叫！
聂城和时年对视，加快脚步冲了上去，却见空旷的观豹台上，一个男人站在护栏边。
因为背对着他们，时年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高台之上空旷冷寂，他站在那儿，头顶一轮巨大的明月，冷冽白光照拂着他，竟让他生出股遗世独立之感。
时年看得出神，好在立刻被另一个声音拽回来，只见男人手里还拎着个头发花白、惊恐憔悴的老者。
是刘瑾！
他好像刚从昏迷中醒来，不断哆嗦，“你要做什么？你不是……不是来救我的吗？”
对啊，他不是来救刘瑾的吗？可现在这样，不像是来救他的，反而像是……
下一秒，男人手一松。
“啊——”
刘瑾从高台落下，掉到兽场里面！还没听到砸到地上的声音，先传来一声咆哮，像是有猛兽腾跳而起。
然后，是獠牙刺穿肉体的声音！
时年意识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一把捂住嘴，整张脸都白了。
男人仿佛这才注意到他们，微微侧头，轻飘飘道：“这次，就当我帮你们了……”
下一瞬，一支羽箭划破长空，直直朝他们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聂城一把拽过时年，两人抱在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羽箭插在身侧三寸的地方，时年趴在聂城胸口，聂城问：“你怎么样！”
时年没回答，怔怔望着前方。就是这么个空档，那人已经消失，与此同时，时年也感觉世界一变。
脑中有什么被点亮，她仿佛置身在大海。漫天星光、蔚蓝海水，千万根琴弦纠结缠绕，每一根都在剧烈震颤，却在某个瞬间，忽然绷直。
然后，风停雨住、云破月开，一切趋于和缓。
弦平静了。
春节过后，整个正月最重要的节日便是元宵了。古时候管这一天叫上元，在有宵禁的朝代，每年只有上元那几天，老百姓才可以在晚上外出，享受节日的快乐。
明朝也是这样。这天晚上，整个京师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而今年另一件事也给节日增添了一层喜气——刘瑾被囚豹房时想要逃跑，却意外落入兽场，被豹子咬死，据说死状极其凄惨，尸首不全。
对此，时年有些感慨。刘瑾曾想用这种办法害死路知遥和聂城，没想到现在他们还活着，他却葬身兽口。
路知遥却不以为然，“历史上刘瑾可是千刀万剐而死的呢，便宜他了。”
确实，历史上刘瑾被判凌迟，足足剐了三天，死后肉还被京师老百姓以一文钱一块的价钱买下吃掉，可见首都人民的剽悍和恨意深沉。
这样一想，也难怪大家听说他被豹子咬死，毫无心理障碍，只觉得高兴了。
路知遥也很高兴。因为弦终于平静，他们决定在今晚离开，行李都收拾好了。路知遥见时年的表情，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怎么，你吓着了？”
“嗯？”
“刘瑾死的时候，你和队长在旁边对吗？你吓到了吗？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
时年没想到路知遥居然能看出来，还是说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路知遥见她不语，以为自己猜中了，“被豹子咬死是挺吓人的，你是倒霉撞上了。但你也有问题，当时就不该去看啊，你是不是傻……”
“我没看。”
路知遥说得正起劲，听到这个一愣，“那你……”
时年目光越过他，和聂城撞上，对视三秒后，时年忽然说：“还有时间吗？我想出去逛逛。”
三人都看着她。路知遥有点为难，马上就要撤退了，她现在出去走丢了怎么办？不过他不敢直接拒绝，时年嘴上不承认，但似乎真的被刘瑾的事吓到了。坏了，不会是PTSD吧！
正想委婉劝她放弃，聂城却淡淡道：“给你15分钟。”
出了胡同，就看到整条大街熙熙攘攘，像诗文里描述的那样，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每家每户都悬挂着花灯，远远望去，仿佛九天银河倒置。
时年站在一处小摊前，老板笑着问：“姑娘，看灯吗？一个人啊？”
他口气有些惊讶。上元节除了观灯，更重要的还是古代未婚男女约会的日子，这一天街上随处可见精心打扮的少女，出来会见心上人。时年没想到自己到了大明朝，居然还会被嘲笑单身狗，刚想屈辱承认，却听到个声音，“当然不是，她和我一起的。”
时年转头，只见前方花灯垂落之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含笑看着她。
是朱厚照。
自从那次她去劝他惩治刘瑾，两人就没再见过，此时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年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她提步走近他，谁知还没开口，朱厚照就竖起食指，“嘘，小点声儿。”
“怎、怎么了？”
“给你看个东西。”
他说着掀开大氅，只见乌黑如玉的狐皮下，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四肢摊开，露出雪白的肚皮，正窝在他怀中呼呼沉睡。
原来他刚才一直抱着它！
时年惊喜道：“小奶猫？”
“你再仔细看看？”
时年忽然发现，“小猫”身上的花纹有些不对，还有，它的爪子好像也过分尖了点儿……
“豹子？！”
朱厚照得意道：“好玩吧？这是还没断奶的小豹子，我特意找来的。”
他抱着小豹子就往她怀中放，时年吓得手足无措，“它不会咬我吧？我看它牙齿也挺尖的……”
嘴上这么说，可当小豹子窝到自己怀中，抚摸着它温暖柔软的皮毛，时年还是整个人都被萌翻了，“天啦，怎么会这么可爱……”
她低下头，在小豹子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引来它细弱的呼噜声。又乖又委屈，更是让时年兴奋得不行。
别人都是撸猫，她撸豹，迷之尊贵！赢了赢了！
她抱着玩了好久，才发现朱厚照一直静静看着她。时年一愣，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还给你……”
“不了，这是给你的。”
“啊？”
朱厚照道：“你不是说，喜欢吗？”
那一天，她和他一起看豹子表演，她看得目不转睛。当时他问她，是不是喜欢，她说是。
所以，他就找了小豹子给她？
“我本来想送你一只大的，但钱宁说，姑娘家都喜欢小动物。我不太理解，但看你的样子，他说的好像是对的。”
朱厚照说着笑了，双眸乌黑，眼神称得上温柔。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那样纵容、宠溺，就好像无论她想要什么，即使是再难找到的奇珍异宝，只要她说了，他都会为她寻来。
只要她开心。
时年心一紧。像是这一刻才想起来，今天晚上，她就要离开了。
像曾经的那次分别一样，她和他，也再见不到了。

第41章 乾清  那便是他们的初见了。
旁边忽然响起笑声。原来是几个年轻男女正在猜灯迷，那男子猜中了，女孩们都在鼓掌。老板从架子上取下花灯。笑道：“公子，这是您的了。”
男子示意他递给对面的年轻女子。女子脸颊一红，在同伴们暧昧的眼神中接下了，又引来一阵哄笑。
上元佳节猜灯谜。以往在电视剧中才能看到的情节。居然发生在眼前。时年看得入了迷，却听男人问：“想要？”
“啊？”
朱厚照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花灯赠佳人。确实是上元第一风雅事，是我送错了。”
时年见他误会。道：“不是。我只是第一次在上元节看花灯。觉得新鲜……”
“你第一次在上元节看花灯？你是在哪儿长大的。都没有上元灯会的吗？”
时年生活的年代，早就不流行元宵看灯了，就算有这样的活动，她也不会专门跑去参加。时年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朱厚照扬眉，“不看灯。那你上元节都做些什么？”
上网刷微博啊……
时年正色道：“不好意思，小地方出来的人，没见过世面。让爷见笑了！”
朱厚照：“……”
他当然看出时年没说实话，不过也没追问，“既是第一次，是该好好看看，只是这里的灯太一般，没多大意思。”
他这样讲，旁边的老板不乐意了，“公子，您说我家的灯一般，却不知哪里的灯才不一般呢？”
朱厚照讶异一瞬，乐了，“你倒是有信心。怎么，你这小摊子的灯也要说独步天下啦？”
“独步天下不敢，但在这京师，要找出比我家更好的灯却也不容易。”
这家摊子虽不大，却是京师远近闻名的制灯老店，老板的自信也情有可原。朱厚照慢悠悠道：“是吗？可我就知道，有比你家更好的灯……”
这两个人，怎么像小孩子斗嘴似的？时年满头黑线，揪住他衣袖，“行了，你别说了……”
朱厚照：“你也不信我？”
不是啊，你这么砸场子，我怕被打！
那刚猜中了灯谜的年轻男子笑道：“公子说的更好的灯，莫不是指宫中的花灯会？”
大家这才回过神，这里的宫中指的不是豹房，而是正经的皇宫大内——紫禁城。每年上元，紫禁城中都会举行盛大的花灯会，邀皇亲贵族赏玩，听说今年还请了江南有名的手工匠人入宫制灯。
老板道：“宫中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但咱们平头老百姓，也看不着啊。”
有女子向往道：“话是这样讲，但若是能入宫观灯，也就不枉这上元节了。”
时年目光和朱厚照对上，他微微笑着，“想看吗？”
没等时年回答，他已经抓住她的手。时年惊道：“等等，你要……”
“没错，我这就带你去紫禁城里看灯！”
浩瀚天幕下，京师十里华灯，一骑白马穿过长街，惊起落花无数。而在白马背上，时年也有些崩溃，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自己只是出来散个步，怎么就被朱厚照抓上了马呢！
她挣扎，朱厚照却附耳道：“还记得吗？我说过，最喜欢风到脸上的滋味儿。我离开京师、逃去藏龙山那天，也是这样的风。”
男人声音低沉，时年眼前闪过个画面。是他策马扬鞭、一骑绝尘，身后是被抛得远远的皇城金殿，他挣脱它们，像挣脱与生俱来的枷锁，奔赴渴盼已久的自由。北风吹在脸上，刮得生疼，他却扬眉笑了。
那一刻，他心中是那样的快活。
时年一个恍惚，却见前方灯火通明。长街的尽头，是朱红高墙、灿灿金顶，入京那天，她曾远远看过。夜色中，九重宫城仿佛瑶台仙阙，那宫门原本是紧闭的，此刻却缓缓打开，只因提前得到君王的旨意，才会在这样的夜晚开启。
那样沉重的门，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开，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一点点显露里面的世界。两侧侍从尽皆跪拜，而他便这样带着她，策马冲进了皇宫之中。
花灯会在乾清宫前举行，时年本以为会有很多人，到了却发现只有宫人守在那里，而本该参与灯会的皇后、太后还有臣子们却不知所踪。
朱厚照道：“朕说想清静点看灯，让他们提前滚蛋了。”
……还真是他会做出的事。
时年想到这灯会是赶走半个大明朝的权贵腾出来的，顿感压力山大，朱厚照却满不在乎牵着她的手，穿行在其中。各式各样的花灯，四方、八角、方胜、双鱼等等等等形状，悬挂在宫阙楼阁间，镂空雕花、描金饰彩，看得时年眼花缭乱。
这还没完，朱厚照最后领着她到了一处空地，只见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灯，雪白绢帛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时年惊喜道：“这个是……孔明灯？这么大！”
朱厚照拿着一个火把，“对，这可是江南最有名的制灯师傅亲自做的，天字第一号的孔明灯。过来，给你的个机会陪朕一起点亮它。”
时年瞪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朱厚照握着她的手，火焰跳跃，两人一起点燃了那盏孔明灯，看着它缓缓升空，与的别的孔明灯汇聚到一起，仿佛漫天星辰。
时年仰头看了许久，才心满意足低下头。朱厚照一直在看她，问：“怎么样，第一次来紫禁城，觉得这里比豹房如何？喜欢吗？”
时年没好告诉他，其实这不是自己第一次来紫禁城。刚到北京上大学的时候，她特意和室友去参观了故宫，只不过当时花了60块买票，这次却是被这座宫城的主人带进来的……
她展颜一笑，“那些人说得没错，能在今夜入宫观灯，也就不枉这上元佳节了。”
朱厚照手指抚过她头发，轻轻道：“我答应过，要带你进紫禁城，住大屋子，你喜欢哪里就让你住哪里。”
是那一天，他们在豹房重逢，他对她说的。朱厚照忽然道：“其实，你说想当娘娘，是骗我的吧？”
顿了顿，“你是为了杀刘瑾来的吧。你、聂城还有那个路知遥，你们都是为了他来的。他和你们有什么仇吗？”
时年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挑明。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他们对刘瑾的针对隐藏得并不算好，朱厚照大概早就心中有数了。
看见她的表情，朱厚照扬眉一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好奇的是，现在刘瑾死了，你是不是也要离开了？”
时年想起了刘彻。长安的城楼上，他们一起目送匈奴人离开，那时候他知道自己会走，所以千方百计想留下她。他也会这样吗？
她慢慢道：“如果，我说是呢？”
朱厚照：“你想走，就走吧。”
时年这次是真的愣了，“你让我走？”
朱厚照笑叹口气，道：“如果我只是朱寿，是藏龙山上的寨主，那么我一定会抢了你当我的压寨夫人。但我是朱厚照。这皇宫连我都觉得憋闷，我不想再困住你。今天带你进来，只是兑现当初的承诺，要带你逛紫禁城。现在看完了，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璀璨灯火中，女孩的面庞那样年轻，仿佛烂漫的春花。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忽然想明白了，喜欢一朵花不一定非要摘下她，看她自由自在地开放也是很好的。
他到不了的远方，过不了的生活，希望她可以帮他做到。
时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慌了。正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那巨大的孔明灯在半空炸开，火光四溅，落到殿前的花灯上，很快，引燃一片！
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一惊后，迅速反应过来，“走水了！走水了！”
伴随着这声音，大火一发不可收拾，席卷半个乾清宫。时年只觉一股热浪迎面冲来，被人拽着侧身，躲开一个燃烧的花灯！
有没有搞错！江南第一名匠做的灯居然会爆炸？！
时年崩溃之下忽然想起来，等等，她好像在史书上看到过这段。正德九年上元佳节，乾清宫曾因观灯引发大火。
原来，就是今晚吗？！
乾清宫前乱作一团，一部分人忙着疏散贵人，另一部分人则呼喊着救火。时年这才发现，刚才拽着她躲开的是朱厚照，然而和周围人的慌乱不同，他一边护着她，一边却仰头望着燃烧的宫殿，神情竟很愉快。
察觉时年的目光，他转头与她对视，笑着说：“好大一棚火！这才是今年元宵节最美的灯！”
这是乾清宫，代表帝国权力的中心，这里被大火烧了，可以想见明天朝野上下会闹成什么样子。可是他不在乎。他只是高兴地说，好大一棚火。
时年看着火光中男人俊秀的侧脸，发现自己好像更理解他了。
他不是一个昏庸的皇帝。许多事情他都知道。他知道当皇帝应该做什么，知道这世间君君臣臣的规则，知道善恶忠奸，他只是不想去在乎。他太讨厌束缚了。所以，不在乎乾清宫，不在乎豹房，也不在乎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皇权富贵。
火势越来越大，宫人忙劝他们退开些。钱宁也挤了过来，慌乱地禀报情况，朱厚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年见他不注意，往旁边走了一点，就感觉肩膀被拍了下，回头一看，“你们来了啊，我还在想怎么通知你们呢。”
火光中，是背着行李的聂城、路知遥和苏更。路知遥不满道：“说了出去看看，居然就跑进宫了。如果不是队长看到你和那皇帝上了马，要我们怎么去找你？”
聂城看到了？
时年说：“既然他看到了，就该知道我是被迫的，又不是自己想跑进来。而且，咱们本来不就是要进宫的嘛。”
众人一起望向燃烧的宫殿。朱厚照强掳她上马，她没有抵死反抗的另一个原因，便是他们这一次撤离的地点，正是这代表皇权至尊的乾清宫。
说到这个时年还觉得挺有意思，从现代穿越到古代必须通过假山下的龙脉，从古代回现代的入口却各不相同，汉朝是沧池，明朝是乾清宫，倒是都在皇宫中。
不过现在，乾清宫烧成这样了，还要怎么走啊？
她看到聂城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男人微微一笑，“没错，这次我们要跑到大火里去。”
时年：“……”
靠，这个工作还真是水里来火里去啊，工资拿着一点都不心虚了！
时年等着聂城开启弦阵，却迟迟没有动静。她不解，聂城说：“你不是能感觉到弦了吗？试试看。”
那晚在观豹台，她确实第一次感觉到了时空之弦，但他现在的意思是，让她来开启弦阵？
时年立刻紧张，聂城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想着你要去的地方，试试看。”
熟悉的黑暗袭来，她再次置身大海之上。时年感觉到波动的琴弦，从那晚开始，它们就越来越平静，而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开启它。
只有这样，她才能回家。
假山矗立的小院子闪过脑海，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耳畔忽然狂风大作。时年睁开眼，只见狂风包裹着大火中的乾清宫，那火苗却并不随风颤动，仿佛丝毫不受影响。以宫殿为中心，出现一圈又一圈白色亮光，像纠结的琴弦，那便是时年开启的弦阵！
她成功了！
路知遥吹了声口哨，“不错！”
苏更笑道：“走吧。”
像沧池那次一样，两人率先冲进火中，身体瞬间被大火接纳。聂城示意时年跟上，她却回过了头。周遭一片混乱，众人都被大火又大风的诡异现象吓住，不敢靠近，隔着拥挤的人群，时年看到了朱厚照。
他仰头望着眼前的奇景，也有些惊讶，旁边钱宁吓得不轻，他却笑着跟他指指点点。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随意回过头，却发现身边并没有想找的人，顿时脸色一变。
时年忽然想起那一天，她刚来到这个时空。那时候也是这样，她在慌乱中回过头，隔着漫天风雪，看到了破门而入的他。
那便是他们的初见了。
朱厚照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捕捉到了她。两人遥遥对视，时年忽然扬唇，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
然后，她在男人震惊的目光里转过身，再没丝毫犹豫，冲进了大火中的宫殿——
时年再次睁开眼，又看到了熟悉的小院子。正是下午，明媚的阳光照在脸上，她躺在地上半晌没动，直到一个女人走过来，背对着阳光笑眯眯道：“回来了？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餐，给你们接风洗尘！”
和汉朝那趟一样，他们这回也走了三天，孟夏他们提前感觉到他们会在这个点回来，做好了丰盛的大餐。等大家都梳洗完出来，已经夜幕降临，众人在餐桌前坐好，刚想庆祝一下任务圆满完成，却发现还有一个人没出来。
“时年呢？”聂城问。
孟夏托腮，“不会出状况了吧？”
新人刚穿越，身体都容易接受不了，就像时年上次回来就昏睡了一个晚上。
苏更想了想，“我去看看。”
她绕到时年的院子，推开房门，却发现女孩并没有昏睡不醒，而是窝在床上看什么东西。
苏更敲了敲门，“时年。”
时年抬起头，苏更说：“晚饭做好了，你要吃吗？不想动的话，也可以让路知遥给你送过来。”
时年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朱厚照驾崩时，跟朝臣和太后认错了。”
苏更一愣，这才注意到时年刚才是在看kindle，里面显示着历史资料。根据记载，正德十六年三月，明武宗因病崩于豹房，临死前说，过往种种都是朕的错，以后大明江山就交给内阁诸臣了。
时年：“你说，是真的吗？”
苏更：“对于这个，史学界其实一直有争议，一部分人认为是真的，他确实临终悔悟，但另一部分人认为是假的，史官在帮他说好话呢。”
时年想了想，“我也觉得是假的。”
她说完放下kindle，侧身躺了下去，不再理苏更。
眼前又闪过大火熊熊的乾清宫，还有火光映照里，男人震惊的面庞。
那火烧得那样大，让人想起那一晚的藏龙山，如果她真的在当时就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那个男人，追求了一辈子的自由，他真的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吗？
她希望这是假的。希望是后人为圣者讳。
因为至少这样，他这一生不是个荒唐的笑话。

第42章 真实  烤肉滋滋作响。
周小茴打了个哈欠。拉开了房门。
五月的北京已经能感觉到夏天将至的气息，凌晨四点天就亮了，到了七点。楼道里开始有声音。那是上班的人在陆续出门，这里离市区太远。大家为了不迟到都起得很早。
周小茴不用上班，但她最近写新文过得昼夜颠倒，昨晚又是一个通宵。到这会儿才合上电脑。准备吃了早饭去睡觉。
谁知刚走到客厅，就觉得有哪里不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味。是白米粥，还有……炒鸡蛋？
厨房里探出个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锅铲。“醒了？正好。省得我叫你。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时年。是你？你回来了？”周小茴惊讶道。
确实是时年。
她不仅回来了，还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餐，香米粥、奶黄包、炒鸡蛋还有两人做喜欢的煎饺。周小茴早饿了，话都来不及说就吃了起来，一连吞了三个煎饺，才含糊道：“没想到还能吃到你做的饭。你今天是回来退房的吗？”
时年喝粥的手一顿，“干什么，赶我走啊？”
“不是啊。可你不是有新住处了嘛。”
自从两个月前，时年找到了新工作，就很少再回她们的房子。听说新公司给她提供了很好的待遇，不仅工资优厚，还包吃住，周小茴有些羡慕，还有些惆怅，时年搬走了，新室友有没有她这么合拍就不知道了。
时年也吃了个煎饺，“我不退房，这里的房子我打算留着。”
“啊，为什么？你又不回来住！”连卧室都被自己霸占了，导致时年昨晚回来只能睡客厅里她的床。
好友满脸不解，时年沉默片刻，耸肩一笑，“谁知道我那份工作能做多久啊？说不定哪天就干不下去了，总要给自己留个退路嘛。”
话音刚落，主卧的门也打开了，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谷雨微拎着包走出来，瞧见她仿佛有点惊讶，“时年，你回来了？”
时年：“雨微，好久不见。吃早餐吗？”
她不过客气一下，料想谷雨微也不会搭理她们，谁知对方略一思考，竟点了点头，“好啊。”
她拿起个奶黄包，就站在餐桌旁吃了起来。时年和周小茴对视，周小茴眼中闪过厌烦，假意看了下时间，“哎呀，这都快八点了，你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我不着急。最近刚完成一个项目，主管特许我们组可以轻松几天。你呢，时年，现在还在这里，你不用上班？”谷雨微说，“周小茴说你找到工作了，不会是假的吧？”
周小茴白眼一翻，“当然是真的了，时年的工作钱多事儿少时间灵活，跟某些朝九晚五挤地铁的上班族可不一样。”
“是吗？还有这么好的工作啊？那具体是做什么的，在哪儿上班？说出来让我也见识见识嘛。”
周小茴还想替时年回答，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只好把疑惑的目光投过去。谷雨微也看着她，时年在两人的注视下，只觉得头皮发麻，半晌才说：“就是一个普通公司，在二环那边，不大，但业务比较特殊，所以工资开得高了些。”
谷雨微“哦”了一声，笑了。这阵子时年没回来，周小茴时不时就在她面前提起，时年找到了好工作，多么多么厉害，搞不好很快就要搬走，不跟她们一起住在这六环外的小破房子里了。这个可能提前搬走、羽化成仙的人从前一直是她，现在却换成了时年，谷雨微每次听到都火气上涌。偏偏周小茴的表情还那么可恶，让她忍不住想，就算时年真找到了好工作，那也是她的事，你得意什么！
而且，哪怕是对这件事她也是存着怀疑的。时年一个二流大学出来的学生，没有一技之长，连长相不算多漂亮，她才不信她真能找到什么了不起的工作！
果然，今天被她一试就露出破绽了。
谷雨微没有掩饰眼中的嘲讽，“这样啊，那你可得当心点儿，这种乱七八糟的小公司不靠谱着呢，今天吹得厉害，说不准哪天就垮了，你可千万别被骗了。这房子还是留着吧，你想得很对，是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说完，施施然离开。
屋子里沉默片刻，周小茴扭过头，沉痛道：“我这半个月的苦心经营，就这么毁于一旦！你就算真那么想，也别说出来啊，谷雨微肯定是在房间里听到了，现在又该她得意了！”
时年无言。周小茴忽然眯起眼睛端详她，眼神锐利。
时年被看得发毛，“干、干嘛？”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瞒你什么……”
“你的那个公司，神神秘秘，说不出具体业务，又给你发这么多钱……”
时年听到这里，下意识绷紧身子，不会吧，难道自己哪里漏了破绽，被她看出来了？
“……该不会是搞传销的吧？！”
一口气泄下来，时年沉痛地闭上眼睛。
真不愧是亲室友，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
好说歹说，总算让周小茴相信自己没有误入传销组织，她回房补觉，时年把碗筷收拾到洗碗槽里，刚躺到沙发上，手机就在兜里振动。
“喂，谁啊？”
电话那头，是教练Mike熟悉的声音，“你人呢？我去你宿舍找你，怎么是空的？”
时年没好气道：“大哥，我昨晚说了啊，今天请个假。”
“你说请假不训练，没说要离开基地啊，出去也不报告一声。”
“我都魔鬼训练一个月了，请假回趟家不行啊？咱们这儿还有没有人权啦？”
Mike反驳：“瞎扯，你中间明明跑了三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当时没休息够？”
时年从大明朝回来也半个多月了，和汉朝那趟回来后一样，这段时间她继续在密云训练基地接受培训。Mike是专门负责她体能的教练，据说在基地工作很久了，但他并不清楚他们工作的具体性质，只是勤勤恳恳按照上级的要求训练他们，所以中间时年去大明出任务那一趟，在他看来就是她偷懒落跑了三天。
两次都是一样。
明明她在那边待了两个多月，可在身边的人看来，她不过是消失了几天。
时年挂了电话，盯着上空许久，长舒口气。
转头打量四周，只刷了一层白漆的天花板，造型简单的吊灯，还有身下这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沙发，这是她大半年前租下的房子，其实一共也没有住多久，最近两个月更是经常不在，但不知为何，看到这熟悉的桌椅家具，她就感到一种由衷的放松。
为什么不退掉房子？大概是因为只有回到这里，才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不是穿越在陌生的时空，而是熟悉的、她可以掌控的世界。
时年在客厅里磨蹭到下午三四点，中间还用百度外卖叫了个午饭，是过去常点的那家川菜馆，水煮鱼热辣鲜香，她吃得浑身是汗。眼看天一点点暗下去，周小茴还没有醒的迹象，她只好放弃跟她告别，起身离开。
刚走出楼道门，手机又响了，这次她看到名字顿了几秒才接起来，“喂？”
“你在哪儿？”电话那端，聂城问。
“有什么事吗？”
“今晚团队聚餐，你也一起吧。”
时年眼珠子一转，“聚餐，今晚吗？真不凑巧，我跟朋友也约好了今晚一起吃饭，可能来不了了。”
那边停顿一秒，“你和你朋友在一起？”
时年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对啊，我们都要到地铁站了，马上就没信号了。”
聂城沉默。时年等了几秒，他还不出声，她只好问：“有什么问题吗？”
聂城：“没问题。我只是在思考，你如果在地铁站，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又是谁。”
时年愕然，这才发现楼前的一排绿树下，黑色越野车安静停靠。
透过前排挡风玻璃，正好看到聂城那张熟悉的脸。
时年上车后，苏更笑着解释，“我们本来打算帮你跟Mike请假，结果他说你已经请假回家了，我们想到你也没车，干脆就大家一起来接你了。”
时年有点尴尬道：“太麻烦了，其实你们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嘛，我可以自己过来的……”
聂城开着车，慢悠悠道：“是麻烦。第一次我就想说，你住得也太远了，我这是来了趟河北吧。”
时年：“……”
行行行，你在二环里住着九位数的四合院，我在河北住着出租屋。你厉害。
时年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聚餐的地点在建国门外一家日式烤肉店，正是饭点，店里人头攒动，好在他们提前定了包厢，坐下后苏更说：“这家烤肉店评价很好，我们聚餐常来的。”
时年问：“你们经常有时间聚餐？”她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培训，累得连睡觉时间都不够，如果不是今天休息了，晚上也根本不想出门。
孟夏说：“你刚进来不久，是会忙一些，但像我们，平时没有太多培训课程，不出任务的时候还是挺清闲的。”
这话勾起了时年的好奇，“你们都进来很久了吗？咱们这个‘时空管理7处’到底成立多久了？”
孟夏说：“其实也没多久。我和张恪大概一年前进来的吧，我们俩是前后脚。小路比我们晚两个月。苏更要更早一点。”
路知遥今晚不在，他下个月就要高考，这次回来就扎到了学校里，勒令大家不许再打扰尊贵的高考生。时年其实不懂他的思路，明明在古代时间过得更慢，他复习时间更多啊！
苏更说：“我也就是两年前，聂城找到我的。然后我们先发现了布里斯，又遇到了夏夏和阿恪。”
所以，最早的是聂城了？难怪他是队长。
时年看向对面的男人，抿了抿唇，没有接着追问。
烤肉果然如苏更所说，非常好吃，因为他们的谈话不适合外人听，苏更拒绝了服务生帮忙烤的建议，担任起临时大厨。铁架上烤肉滋滋作响，油珠滴到碳上，溅起白烟。苏更的好记性这时就派上用场了，每个人要几分熟说一次就能准确记住，烤得还很好，时年中午吃的水煮鱼早消化了，现在在苏更的周到服务下，吃得不亦乐乎。
她说起自己被聂城他们找上门那晚，“讲真，我当时差点以为撞鬼了。你们这办事也太不正规了，哪儿有半夜两点给人打面试电话的，吓出个好歹谁负责。”
“你这算什么，我当时正参加比赛呢，张恪进来就把我给拉走了，害得我直接被淘汰。当时可还直播着呢。”孟夏白了眼身边沉默不语的男人，说。
“比赛，什么比赛？”
“夏夏是一名歌手，参加过选秀比赛，现在在一家酒吧驻唱，人气很高的。”布里斯解释。
时年摇头晃脑，下了结论，“名校博士、驻唱歌手、高三考生、失业学渣，还有你，外国友人，咱们这个队伍，真是三教九流、人才辈出啊。”
一顿饭吃的很热闹，中间时年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却发现有人站在外面等着她。
走廊里有点暗，头顶一盏蒙着红纸的日式灯笼，随着它的晃动，灯光也在轻轻摇晃。
时年停下脚步，“聂城，你在这儿做什么？”
“有些事想问你。”
“什么？”
聂城看着她，“今天，你为什么要撒谎？”
他指的是他来接她时，她为了逃避聚餐，谎称和朋友在一起。上车后聂城提都没提这个事，她本以为他不会问了。
时年不答，聂城说：“你对大家有意见，所以不想和我们一起吃饭？”
“没有。”
聂城点点头，“好，那我换个问题。你对我有意见？”

第43章 怀疑  长安北里，平康坊。……
聂城一边说。一边观察时年的反应。其实他早就察觉不对了，还在明朝的时候，时年就总是沉默。回来了也不爱搭理人。训练倒是很刻苦，Mike打电话过来夸了好几回。她表现得太奇怪。导致路知遥百忙中还省下做题的时间跟他讨论过，怀疑她这是PTSD了。但聂城知道不是。
心中大概有个猜测，他说：“因为我猜出了有人在幕后捣鬼却没有告诉你们。所以你生气了。对吗？”
大明正德朝这一趟，如果说有什么意外，那便是居然有个身份不明的人在暗中帮助刘瑾。才让他们处处受挫。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却没有对大家坦白。以她的性格。确实是会为这件事生气的。
更不要说。她还跟自己一起撞见了那个男人。
果然。时年只是沉默一瞬，便坦然道：“是，我生气。不应该吗？”
“应该。我只是有些惊讶，你这次居然没有直接抗议，而是自己憋着生闷气。”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当然。因为，我这是跟你学的啊。”
聂城一愣。
时年勾起嘴角。“有什么事不说出来，憋在心里，让大家猜来猜去、好不苦恼。这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嘛，队座大人？”
女孩眼中藏着挑衅，还有奚落。聂城愕然三秒，终于扶着额头，无奈地笑了。
时年轻哼。聂城这种有事不讲明白的作风让她不满很久了，这次她本来是想直接挑明的，但想来想去，觉得不能让他这么轻松。
她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聂城笑够了，轻咳一声，“明白了，时年小姐这是无声抗议。那么你抗议的诉求呢？”
“很简单。那些乱七八糟、神神秘秘的事，你知道多少，也跟我们说多少。大家都一起出生入死了，你这样藏着掖着有意思嘛，难道你还不信任我们？”
时年本来是脱口而出，看到聂城的表情却猛地一愣，“你……”
是了，她早就觉得不对了。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异时空做特殊任务，可能有第三方势力存在是很重要的事，聂城却谁也不说，宁愿孤军奋战，自己暗中设局去抓对方。
这感觉，就好像他在防备着谁一样……
她指着聂城，“不是吧，你真的……”
对方一把攥住她的手，时年使劲挣扎，“松手！你、你要干嘛……”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想法吗？现在回总部，我都告诉你。”
大家没想到，时年和聂城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连饭都不让他们接着吃了。
一个小时后，众人坐在总部的会议室里，聂城站在长桌上首，两手撑着桌子，说：“今晚把大家叫过来，主要是想总结一下不久前大明正德朝那次行动。”
孟夏：“您这也太形式主义了，吃烤肉的地方不能总结吗？我们钱都花了，肉还没吃完呢！”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们说，但事实上，我们这趟去大明，遇见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小路他们。”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孟夏扬扬眉毛，“身份不明的人？”
“是。小路告诉我，他们过去没多久，就觉得有人在暗中跟踪他们，后来更是在他没有任何开罪刘瑾的行为的情况下，被刘瑾捉拿下狱。就好像，有人早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在暗中给刘瑾支招……”
苏更说：“小路也给我讲过，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但他没有说过这个猜测。把握大吗？”
“当然，我和时年已经见过那个人了。”
众人表情都是惊疑不定，看看他，又看向时年。她和聂城在观豹台撞见那个神秘男人的事，他们出于不同的原因都还没告诉大家，所以就连参与了这次行动的苏更也不知道。
时年朝苏更点点头，“就是刘瑾死的那夜，有个神秘人把他救出了地牢，然后，当着我和聂城的面丢进了豹子洞……”
苏更轻吸口气。难怪，当时她就觉得奇怪，豹房地牢守卫森严，刘瑾怎么可能自己逃出来，还莫名其妙掉进了兽场。
原来如此。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布里斯问。
“很可惜，我们没能抓住他，也没看清他的脸。但有一点我确定，他和我们是一类人。”
聂城说到这里，看向时年，“你之前问我，‘是不是所有具有穿越时空能力的人，都被我们找到了？’这一点我要纠正，并不是只有我们才能穿越时空。事实上，任何人都可能穿越时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关于这个的电影、电视剧和小说，因为理论上是可行的。只是，普通人在这件事上是被动的，他们因为时空之弦的波动偶然穿越，能不能回来、怎么回来都不能自己做主，我们却是能能掌控这一切。更重要的是，普通人跑到不属于他的时空，很容易引发排异，加剧时空混乱不说，自己也有被绞杀的风险。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体质能自然融入每个时空，不被时空之弦察觉。”
时年想起那一晚，明月高悬的观兽台上，男人背对着他们，轻声道：“这次，就当我帮你们了……”
他知道他们的身份，看上去也来去自如，所以，聂城认为他和他们是一类人。
“也就是说，除了我们七个以外，这个时空至少还有一个人，也有和我们一样的能力。”孟夏托腮，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脸颊，“可是，不对啊。如果不是你们找到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本事，那个人是怎么知道？还有，穿越时空不是必须要经过咱们院子里的假山吗，他怎么能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通过？”要知道，总部是保持24小时有人值班的。
苏更眼睫轻颤，若有所悟。
聂城：“这一点，也是我要跟大家解释的。我当时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有了一个怀疑。我担心，那个神秘人和咱们队伍里的人有关系，以防万一，我没有对苏更、小路还有时年透露我的猜测。”
又是一阵安静。
许久，一直没说话的张恪开口了，“那现在，你的怀疑解除了？”
“没有。只是既然我已经和那个人打过照面，也就没有瞒着你们的必要了。”
时年过了三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当他察觉有人在幕后捣鬼时，决定将计就计，暗中设局抓住对方。但因为怀疑他们当中有人和那个神秘人暗中勾结，所以没对他们透露这一点。可现在他已经和那个人见过了，对方也知道他已经察觉他的存在，如果真的有内奸，那么他肯定也知道了。所以，隐瞒也就有没意义了。
靠！这么绕真亏你能理清楚！
宽敞的会议室里，苏更和张恪神情平静，布里斯唇畔含笑，时年鼓着嘴生闷气。
最后，孟夏伸个懒腰站起来，说：“就为这个打断了我的晚饭，没劲。点个麻小吧，我要吃宵夜。”
时年知道聂城这个人讨厌，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讨厌！
接下来几天，她又回到了密云基地从早到晚训练，且比之前的刻苦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没有用，只要一想到那天会议室的事，她就觉得胸口那股被繁忙日程强行压下去的气，又“蹭蹭蹭”地冒了上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聂城居然真的不信任他们！
不仅之前不信任，现在依然不信任，而且还明明白白说了出来。可明明是他找到的他们！
对于她的控诉，苏更表示不解，“我听说，是你逼队长跟我们坦白的啊。”
时年：“……”
不同于她的愤慨，别人反应竟然都还算平静，“我觉得，队长的思路很正常啊。毕竟有这么多疑点，换了我，可能也要怀疑大家。”
顿了顿，“而且，他这也提醒了我们，就算是队友，彼此之间也不要全无防备。出任务时要当心。”
孟夏说完，抛了个媚眼给张恪，“我会防备你的哦。”
他们这样，弄得时年也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些什么了。
她只是隐隐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也许聂城的怀疑是正确的，但，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说这阵子还有什么开心事，大概就是周小茴在经过两个月的准备后，终于——开坑了。
据她的描述，这次她写的是一个古代耽美权谋小说，查了很多资料，和之前的脑残文不一样。开坑当晚时年专程爬上晋江，给她连砸一百个深水鱼雷，直接把她砸上了霸王票榜，吓得周小茴在微信大喊：“姐姐，你到底干嘛去了？傍大款了吗！”
瞧你这点儿出息，姐姐我现在就是大款！
明朝这趟时年的工资和奖金一共到手将近五十万，加上汉朝那趟的二十八万和这个月的工资，时年卡里现在有将近一百万存款。这对于她这种贫穷女孩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然而因为每天的忙碌，她终于体会了某种过去只在网上听过的高级痛苦——有钱，却没时间花。
给周小茴的霸王票就当包养姐妹了吧。
日子太充实，以至于当乱子再次来到时，时年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当时她正在高架上，张恪开车，孟夏坐在副驾驶，他们正打算一起去吃鼓楼那家很红的火烧云油焖鸡，却在某个瞬间，三人同时脸色一变。
孟夏微微偏头，“感觉到了？”
时年点头。
像是大海上万千根琴弦在纠结颤动，海浪冲击悬崖，一下，又一下，让人心惊。
是弦又动了。
手机也在此时响了，“你们在哪儿？”
“在路上呢。”孟夏说，“放心，我们感觉到了，这就赶回来。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吧。”
“太慢了，给你们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大哥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堵在四环高架上呢！”
“没开玩笑。这次的情况不太对，保险起见，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情况不对？
孟夏反应过来。和在古代随时随地都能察觉到弦的动静不同，当他们身处21世纪时，必须要在假山附近才能感觉到弦的波动，大概是因为那里藏着沟通各个时空的渠道。这也是总部一直有人值班的原因。
可现在，他们明明在距离遥远的高架上，却依然感觉到了。
这只能说明，这一次弦波动的幅度，要比以往大得多……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一个小时后我必须在芜园见到你们。”
聂城说完就挂了电话。孟夏捏着手机沉默片刻，转头诚恳问道：“你觉得，一个小时有可能开到总部吗？”
张恪无情点明：“现在晚高峰。”
时年也有点懵逼。刚才的对话她也听到了，似乎是十万火急的样子，可他们眼下，前后左右都是车，连动弹一下都不行，要怎么在一个小时赶回去啊？！
恰在此时，微信又收到条消息，苏更说：“我和布里斯正从十三陵往回赶。堵车了，建议你们，就近坐地铁。”
时年抱住头，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有没有这么搞扯的事，他们这些人，从四面八方赶去同一个地方，为的是穿越时空、拯救世界。可现实却是，他们被堵在晚高峰的北京高架上，寸步难行！
Hello，国安局吗？我们需要直升机支援！
二十分钟后，三人在终于在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然后弃车直奔地铁站。晚高峰的北京地铁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他们转了两次车，时年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道：“你觉得，我现在跟周围的人说我们是去干嘛的，他们……会让我们先走吗？”
孟夏翻个白眼，“你可以试试。不过如果被抓进精神病院，我是不会……不会去救你的！”
等他们终于冲进芜园，只见聂城站在假山前面，看着表冷静道：“现在是19点47分，你们迟了21分钟。”
“少废话，能赶到就不错了！”时年怒道，“说正事儿！”
旁边苏更看起来也是刚到不久，额头全是汗，脸颊微红，却镇定道：“一个半小时以前，弦再次波动，范围是公元600年到……760年。”
“这么久！”时年惊道。之前无论是汉朝还是明朝，弦波动的范围都是十年，这回居然横跨整整一百六十年？！
难怪弦动得那么厉害！
聂城说：“事情棘手，恐怕需要多一些人手。阿恪、夏夏、布里斯，还有时年，你们四个跟我出发。苏更，你留在这里盯着，如果有什么意外，你知道该怎么做。”
命令下达，大家迅速行动。很快，众人都换好衣服，因为去的是唐朝，女孩子们换上了襦裙，头发为了节约时间，只是简单挽了个髻，男人们则是统一的圆领袍。大家带着行李站到假山前，苏更退到了门边。
聂城正要启动弦阵，忽然转头看向时年，“你一会儿如果没和我们在一起，自己当心。我会尽快找到你。”
之前两次，时年穿过去都是孤身一人，这一次也有很大的落单可能。她有点紧张，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下一秒，狂风大作，假山沐浴在绿光中。
时年和孟夏手牵着手，大家对视一眼，一起朝前冲去——
时年摔倒在地上。
这次没有前两次那么痛，她有点惊讶，伸手一摸才发现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这次不是在屋顶，也不是在大雪纷飞的山上，而是在一个房间里。
很宽敞，也很富贵，地上铺着红色团花地衣，屋子里暖意融融，还有馥郁的熏香。看上去是个有钱人住的地方。
难道是什么权贵之家？
时年现在面对权贵可以说是相当有经验了，当下并不紧张，然而下一秒，一个名字闪过脑海。
长安北里，平康坊。
时年一愣。
她现在已经习惯自己时不时的灵光一闪，让她发愣的是平康坊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
经过这段时间的历史知识恶补，她对历朝历代的地名都有点印象，她记得，好像是上周看过的书里提过……是了，那本书上说了，平康坊是唐朝长安城北边的一个坊，闻名于世主要原因是这里聚集了长安城的绝大部分妓院。
妓院……妓院！
时年悚然一惊。恰在此时，身后一阵风拂过，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是一个男人。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衣袍间有熏香，还有淡淡的酒香。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似醉似醒的笑意，轻轻道：“原来你躲在这儿啊，宛娘。”

第44章 独孤  大唐长安城的清晨，是在隆隆的鼓……
时年浑身僵硬。
腰间手掌的触觉那样真实。男人呼吸灼热，轻轻喷在耳后，让她整个头皮都发麻了。
什、什么情况？
没猜错的话。她现在是在大唐的妓院里。身后的男人是嫖客，而他认为她是……
妓女？！
时年告诉自己冷静。千万要冷静，可男人的手已经上移，抚上她下巴。“怎么不说话？”
时年一个激灵。刚想啥也不管，先挣脱再说，他却低叹口气。下颔搁上她肩窝，喃喃道：“我忘了。这是在梦里。你都是不会说话的。”
他语气带点怅惘。以及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时年这才察觉。男人身子摇摇晃晃。口齿也有些含糊，好像醉的很厉害。
所以，他认为是在做梦？
“啊——”时年惊呼，因为男人忽然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灯影摇晃、纱帘翻飞，她在天旋地转间。看清了他的样子。
眉眼锋利、眸色黑沉，男人有一张俊美到阴柔的脸。因为背着光，她能看到他眼睑下方的阴影。一团一团，让他五官显出几分胡人的深邃，也让他显得有些阴沉。
他看到时年，也是一愣，“宛娘……你是谁？”
“我……”
他抱着她，神情忽然变得有点危险。男人目光仿佛毒蛇的信子，一点一点游走过她的眉眼，“你是谁，怎么会来我的梦里？还是说，我不是在做梦……”
话音刚落，男人颈部忽然一阵剧痛，他瞬间脱力、向后摔倒。时年在他倒下的瞬间跳到地上，捂住胸口长舒口气。
“好险啊……”
她看向右手，昏黄光线里，是熟悉的黑色短棍，熟悉的——防狼电击棒！
时年：“没想到还有你出场的机会。老实说，我自己都用烦这招了！”
招式虽老，管用就好。时年想着，随手呼噜了把头发，走时匆忙，发髻本就绾得松，经过刚的折腾散了大半，用来固定的发钗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像梅超风。不过她没空管这个，走到窗边往外一看，发现檐上一轮冷月如钩，原来这边是晚上啊。
也是，大白天妓院也不营业吧。
她想到自己所处的地方，头又开始痛了。看起来她不出所料又落单了，还来了这种危险的地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是主动去找聂城他们呢，还是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等他们来找她？
只是按照聂城以往的效率，找到她估计得明天了吧……
这个念头转过下一秒，肩膀被轻轻一拍，“Hey，girl.”
时年霍然转身，看着笑吟吟的布里斯，以及他身后的聂城，半晌，震惊道：“不是吧，这次居然这么快！”
布里斯：“我们就落在院子外面，所以进来得快。你这里什么情况？”
三人一起看向地上，男人还躺在那里，鬓发散乱、面色苍白，并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是这房间的主人，然后，他把我认成别人了，我一紧张就……”
聂城听完的时年的解释，沉默一瞬，“这里随时会有人进来，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这也正合时年心意，她点点头，“对了，你们俩在这儿，那夏夏和张恪呢？在外面放风？”
她只是随口一问，心里觉得多半是这样，他们又不像自己这么倒霉，聂城说了，他们一起穿越过来时，总是落在一处的。
聂城没回答，时年转头一看，发现他表情有点古怪。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来，果然，聂城慢慢说：“夏夏和阿恪……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时年问，“你们也失散了？他们落到别的地方了？”
聂城摇头，“我是说他们，并没有来到这个时空。”
大唐长安城的清晨，是在隆隆的鼓声中到来的。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承天门门楼上的城门郎也擂动第一声晓鼓，随后，六条主街道的街鼓齐声响应，承擂三千声。沉睡的长安城便在这震天的鼓声中慢慢苏醒，宫门、城门、坊门同时打开，喧嚣的人流涌入坊外大街，阳光下，这座举世无双的伟大城池终于彰显出属于她的繁华与昌盛。
位于长安城北部、皇城东面的崇仁坊旅店密集，向来是外地商贾、学子乃至文人来长安的集中居住地，此刻其中一间邸舍里，时年站在二楼窗边，越过坊墙眺望远方天际。
她是被晨鼓声吵醒的，那样恢弘庄严、气势惊人的鼓声，整个房屋似乎都在跟着震颤。此时看着这座雄伟城池一点点显露生机，看着沐浴在晨曦里的房屋大街，时年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露出个笑容。
长安啊。她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是大唐的长安。
“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吃饭。”
时年回头一看，聂城和布里斯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还端着早餐。她走到食案边坐下，端过一碗热腾腾的汤饼，吃了两口才说：“欣赏一下城市街景嘛。昨晚太匆忙，根本没看清，这可是大唐的首都！”
他们昨天夜里从平康坊逃离后，便就近潜入了北面的崇仁坊，找了家邸舍落脚。值得一提的是，就算是古代，住酒店也是要身份证的，好在聂城提前准备了大家的假户籍假身份，又塞了点钱，他们才得以蒙混过关。
想到这儿，时年担忧道：“我们倒是有地方住，但张恪和夏夏怎么办啊，他们的户籍资料都在你这儿吧？”
聂城：“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也是此次行动众多意外中最让人意外的一个，聂城一过来就发现张恪和孟夏不见了，试着感应了一下，也没有寻找到他们的弦。他们彼此间弦的感应不会出错，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俩并不在这个时空。
这就奇怪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弦阵会自动把他们送到出现波动的年份，张恪孟夏跟他们一起出发，那也应该是到的同一个终点。
什么原因，会让他们不见了呢？
时年瞥见聂城的表情，顿时一凛，“你你你……不会在怀疑他们吧！”
聂城之前说了，他对队员们的怀疑并没有消除，这次孟夏和张恪离奇失踪，他不会认为是他们故意的吧？
又来！
聂城一愣，觑见她凶巴巴的样子，眼中闪过丝兴味，“如果我说是呢？”
“差不多得了吧，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如果说那个神秘人是为了破坏我们，都不跟我们在一起了，还怎么破坏？”时年说，“况且内奸不是应该以潜伏为第一要务吗？明知道你在怀疑，还做这么明显，不就暴露了嘛！”
“听起来有点道理。那你倒是说说，他们不是自己藏起来，怎么会不见了？”
时年只当他还是不信，心里一急，脑子飞速旋转。弦阵启动了，他们肯定是要穿的，不是穿到这儿，会是穿到哪儿呢？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她激动地抓住聂城胳膊，“我想到了！来之前苏更说过，这次弦波动的范围是公元600年到760年，这么长的时间，真的只有一个波动点吗？有没有可能，我们三个被传送到其中一个时间点上，这里有历史偏移的关键，而他们被传送到另一个点上，那里也有偏移的关键……”
时年说完，期待地看着聂城。在她的目光下，男人沉思一瞬，抬手轻弹了下她额头，“考试通过，加一分。”
……啊？
布里斯扑哧一笑，“昨晚聂城已经跟我说过了，他也是这么想的。你们两个倒是挺心有灵犀。”
时年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气得翻了个白眼，“谁跟他心有灵犀！”
明明不是那么想的，还故意骗她，这人有意思吗！
聂城逗完了她，这才道：“张恪和孟夏有经验，不用担心他们。说我们吧，就像时年说的，我们到的应该只是其中一个波动点。我打听过了，现在是公元755年，也就是天宝十四年。”
布里斯：“天宝啊，大名人唐玄宗，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杨贵妃。”
“我昨晚跟邸舍老板套了大半夜的话，打听了长安城内近三个月的各种消息，最后遗憾地发现，朝野上下、宫内宫外，没有出现偏移的地方。”
“真的？”时年不屑，“什么都没有我们过来干嘛，是你没查到吧？”
女孩态度恶劣，聂城假装没察觉，“也有可能。所以我想，我们得换个方向。”
“什么？”
“还记得昨晚的男人吗？你过来时碰上的那个。”
时年脑中闪过张阴柔俊美的面庞，还有晃动灯影中他狭长的眼睛，慢慢道：“记得。”
“我想，他应该是我们的突破口。”
按照聂城的看法，时年之前两次过来碰上的第一个人，恰好都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以这次这个男人应该也是。时年同意，只是当聂城把他的资料拿回来时，她又疑惑了。
“独孤英，人称玉郎，年龄不详，大概三十岁左右，籍贯不详，只知道非长安本地人，三个月前出现在平康坊，在一次斗诗会上一战成名。长得好看，又有文采，可惜没什么钱，是一个落魄诗人。”时年莫名其妙，“我历史不好，但唐朝有这么一号人吗？”
“没有，至少我不知道。”聂城说。
“哦，你不知道。”时年沉吟片刻，继而换了个口吻，肃穆道，“那苏更知道吗？”
聂城：“……”
他没好气道：“苏更应该也不知道。”
连苏更都不知道，那就是没有了！时年真的糊涂了，以往无论是刘彻也好，朱厚照也罢，都是身份尊贵、名垂青史的人物，客观来说，这样的人也更容易影响历史走向。而这个独孤英，一介布衣，也没名气，为什么会成为左右历史的关键？
聂城：“想知道？简单啊，问他本人就行。”
时年眨眨眼睛，似有所悟。
聂城：“我说了，那个独孤玉郎自从来了长安，便一直醉宿平康坊。我们要接近他，当然也只能进去了。”
他一把揽住时年肩膀，也不管她什么反应，一脸哥俩好地说道：“上回没看清吧？没关系，今晚哥哥就带你去见识一下，咱们大唐的妓院长什么样子。”

第45章 平康  花楼斗诗，盛世风流。
“你考虑清楚了。这次我可没有逼你。”
唐长安城结构规整，除皇城和东西两市以外，被整齐划分为109个居民区。称作“里坊”。其中。平康坊位于长安城北部，毗邻皇城。坊内又有更小的居住区，称作“曲”，那闻名于世、令人神往不已的妓女娘子们便居住在坊东的中、南、北三曲。
时年此刻就在南曲的一处院子里。正对镜理妆。将最后一枚插梳别上发髻后。女孩这才转过身，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们要混进平康坊，才能接近独孤英。”
女孩身穿绛红齐胸襦裙。臂挽琉璃白披帛，乌发绾成双环望仙髻。随着转头的动作。颊畔的猫眼耳珠轻轻晃动。外面华灯初上。滢滢光线里。她全然是个盛唐仕女的模样。
但聂城知道，她此刻扮的不是仕女，而是……妓女。
他不动声色，“我是说了我们要混进平康坊，但没有说你一定要扮妓女。”
这也是最让他惊讶的。时年在听完他的计划后，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和以往总需要他威逼利诱完全不同。
“我不扮妓女扮什么？难道和你们俩一样，扮嫖客吗？”
“你也可以留在邸舍里，等我们的好消息。”
这次倒是很人性化了。时年想到之前他逼自己勾引了刘彻又勾引朱厚照。轻哼一声。
“怎么？”聂城问。
“我是在想，你这个人明明知道怎样做大家会喜欢，为什么总是要选让人讨厌的方式呢？”
聂城扬眉，时年说：“那天，你为什么要装作怀疑张恪和孟夏？或者说，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你怀疑大家？”
“不是你让我有话直说的吗？”
他指的是烤肉店那晚，她在走廊兴师问罪，让他不要再神神秘秘，什么事情都瞒着大家。
“你少来！我这几天想过了，你才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做出这种决定呢。就算没有我的逼问，你也打算在当晚跟我们摊牌吧？”
聂城默然一瞬，轻笑，“你猜的没错。”
果然。
时年眉头紧皱。有些话憋在心里好久了，她反复思索，最终确定如果不说清楚，别说后面的工作，自己连觉都没法儿好好睡了。
她深吸口气，“我知道，你怀疑大家，我也认可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但我不认可你的行事方式。”
“孟夏说，你告诉我们你的怀疑，是想让我们对彼此存有戒心，以免被隐藏其中的内奸给害了。这也许是有必要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也会带来另一个严重的后果——让团队失去信任。
“我们一起做的，是出生入死的工作，军队里还说在战场上要信任战友呢。所以，你就算要告诉我们你的怀疑，也可以用更有人情味、更不伤害大家感情的方式。不要忘了，我们中没有任何人被定罪，至少目前，我们都是清白的。
“你身为队长，应该维护团队的凝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亲手摧毁大家信任。”
自打两人认识，这还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么长、这么严肃的话。
时年一颗心砰砰直跳，忍不住看着聂城，想知道他的回应。
她都这么剖心剖肺了，他应该……会听吧？
在她期待的目光里，聂城沉默半晌，道：“所以，这就是你之前为孟夏和张恪辩解的原因？哪怕你们认识不过一个月，彼此间根本还不熟悉。”
“……什么？”
“我和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认识超过一年，一起做过很多次任务，我是他们的队长。可你却认为，你比我更清楚怎么跟自己的队员相处。”
时年怎么也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一股怒火直冲上头，“是，我是新人，但新人就不可以给领导提意见吗？还是说，我们7处就是唯队长是从，其余人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聂城点头，“是，7处就是唯队长是从。”
时年气得冲上去，一把攥住他领子。聂城垂下目光，“干什么，要打我？”
时年闭上眼，冷静片刻，松开手，皮笑肉不笑地轻抚他的领子，“我不打你。我怎么敢打队长呢。我只是想问，一般人不能给领导提意见，那优秀员工呢？”
聂城扬眉，时年问：“你也说了，我的表现是队里最好的。如果这次，也是我最先搞清楚那个人的身份，最先完成任务，队座大人愿意屈尊，听听我的意见吗？”
聂城眼神一转，明白了，“所以，这就是你这次任务这么积极的原因？”
时年翻个白眼。她早知道没那么容易，对聂城不抱期望果然是对的。
“你就回答我，行，还是不行？”
安静的房间里，两人挨得很近。四目相对，不说话也能感觉出彼此间的剑拔弩张。
聂城盯着她，许久，似笑非笑道：“好，那我就等着时年小姐来指导我的工作了。”
不能输！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输！
时年觉得，自己已经站到了一个关键点，忍受聂城的霸权主义这么久，终于奋起反抗。革命的第一枪既然打响，那么必须坚持到底，这一次如果输了，她也许再没勇气对聂城的决定说不了！
领路的婢女回过头，轻声说：“娘子，到了。”
时年回过神，发现婢女虽然低着头，却在用余光偷觑自己。聂城的办事能力一如既往让人惊叹，从她决定假扮妓女到今晚，不过三天，他就搞定了一切，不仅把她塞进这家平康坊有名的妓馆，而且从之前老鸨对她的态度来看，她很清楚她不是来下海的，而是为了体验生活……
这个婢女应该不清楚，但对她这个新面孔还是不由得好奇。
时年假装没发现，她们已经走到长廊尽头，前方便是大堂。每天晚上，妓馆都会在这里举行宴会，所有来玩的郎君要先在这儿喝个花酒，然后才各回各房。
所以这时候，也是妓馆人最齐的时候。
木门从两边被拉开，像是一幅画卷展开，本来隔着门模糊不清的乐声瞬间清晰，潮水般涌来。时年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只见大堂里白灯如昼，四面都坐着人，乐师分列两侧弹奏着乐器，而大堂最中央，花团锦簇的地毯，一红裙女子正翩然起舞。乌发红唇、身段婀娜，看长相是个胡女，赤裸双足上金铃跳动。琵琶声嘈嘈切切，一声急过一声，她的舞步也越来越急，裙摆如绽放的花朵。终于，琵琶重重落下最后一个音，她也伏倒在地，长裙在身侧铺成一朵硕大的花，而她双眸紧闭、伏在上面，如睡在花瓣中央的精灵。
堂上顿时喝彩声四起，时年也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么高水准的舞蹈，可惜她没空欣赏，目光飞快在堂上搜寻着。唐代社会风气开放，文人学士都以狎妓为风流，甚至有新科进士及第后相约去平康坊玩乐的习俗，所以当时年看到在场男子大多是年轻俊秀的文士时，并不怎么意外。视线继续往前，终于，落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上。
俊美阴柔，五官深邃如胡人，男人身穿白色圆领袍，坐在东侧的案几后，正执杯饮酒。
独孤英。
根据聂城的情报，独孤英自打来到平康坊便与名妓王苏苏交好，长期宿在她挂牌的妓馆，所以他们才决定混进这里。
果然见到了他。
独孤英还是和那晚一样，俊美的脸上透着股阴沉。时年想起两人的短暂一面，忽然有些紧张，严格来说自己可是袭击过他的，如果他认出她就糟了！
下一瞬，独孤英似乎察觉有人进来，目光往右一偏，落到了她身上。
时年心都提起来了。
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脸上几秒，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平静地移开了。
时年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看来和她猜的差不多，那晚他醉得太厉害，两人那一面肯定早忘了。而且就算他还记得，自己当天匆忙出发，披头散发、妆都没化，今天却是盛装打扮，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不知道女孩子化妆等于易容吗！
不止独孤英发现了时年，堂上其他人也看到了她这个生面孔，有男子笑问：“三娘，你这儿来新人了？”
“长得倒是不错，来我身边怎么样？”
被唤作“三娘”的老鸨笑道：“裴君说迟了，这位娘子已经有人选了。”
众目睽睽下，时年镇定地往斜前方走去。聂城和布里斯坐在那里，他们的身份都是今晚的客人，为了避免现在这种情况，早约好让时年待在他们身边。此刻聂城身侧就留有一个空位，时年看得清楚，却脚步一转，坐到了布里斯身边。
布里斯：“……”
聂城端着酒杯，没有喝，只用余光瞥她。时年从容地给布里斯倒了杯酒，笑道：“今晚就由奴陪伴郎君，可好？”
布里斯看看她，又看看聂城，忍不住笑，“佳人垂爱，当然好。”只是这两个人，又闹什么别扭了？
那人身边本已伴着佳人，对时年的兴趣只是随口一提，见状也不再纠缠，继续饮酒说笑。倒是时年冷静下来有点后悔，她只是为了气聂城，但布里斯那么配合，又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虽然认识几个月，两人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多，严格来说都不算熟。时年看着身侧男人，一头金发、高鼻深目，因为长得实在太外国人，干脆打扮成了胡人商贾，不由道：“你中文真好，是我见过的外国人里最好的。”
布里斯：“如果那些外国人也像我一样，隔三差五到古中国的各个时代旅游，也会说得这么好。”
时年扑哧一笑。
他们絮絮低语，聂城看在眼中，面无表情地干了杯酒。
正在此时，堂上音乐一转，婢女扬声道：“都知来了。”
“都知？”时年疑惑。
“就是王苏苏。唐代管妓女里最顶尖的那一批叫‘都知’，只要出场，都是万众追捧的。”布里斯解释。
时年眼前一亮。这个王苏苏能被独孤英看上，还是大名鼎鼎的“都知”，那肯定很漂亮了！
然而当木门打开，白衣女子走出来时，时年却一愣。烛光里，女子肌肤白净、清秀婉约，不能说不美，但也绝对称不上惊艳，就连刚才跳舞的那个胡姬都比她好看太多。
这就是第一名妓？
“都知不是光看脸的。”似乎猜出她心中所想，聂城道，“在唐朝要想当上都知，比脸更重要的，是要有才华。”
这样吗？
时年盯着王苏苏，她一出场，席上果然愈发热闹。男子们都争先恐后和她说话，王苏苏巧笑回应，脚步却未停，自然地坐到了独孤英身侧。
这一举，顿时激起有些人的不满，有男子大声道：“都知怎的这般偏心，那独孤玉郎需要你陪，我等也需要啊。都知可不要厚此薄彼，伤了我们的心啊！”
他喝得半醉，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王苏苏。虽是烟花之地，但在场之人都自矜身份，像他这样还在席上就流露出丑态还真就这么一个。王苏苏神情不变，“当日斗诗会，诸位也都在场，赌注是押好了的，玉郎既然夺魁，奴当然要兑现诺言，这三个月都属于他。苏苏虽是女子，却也明白一诺千金的道理，怎么李君堂堂男儿反倒不懂了？”
众人哄笑。那李君被她堵得脸通红，想发怒又不知如何发起，只好闷闷又灌了一大杯酒。
好在王苏苏马上又打起了圆场，“光喝酒到底无趣，既然提到诗会，今夜人又齐，不如，咱们来行个酒令吧。”
大家当然应好，时年有点紧张，“行酒令，怎么行？”
古人行酒令可不是现代人想得那么简单，尤其在场还是一堆读书人，布里斯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却听王苏苏道：“只是今天有远道而来的客人，恐怕不太懂长安的酒令，所以我们简单一点，就玩‘击鼓传花’吧。”
她说话时，一双笑眼落到布里斯身上。这是布里斯第一次上门，又是在大唐常被轻视的胡人，王苏苏却并没有忽略他，可以说照顾得相当周到了。
时年心头一喜，击鼓传花，这个她会，小时候都玩过！
然而，王苏苏下一句话就击碎了她的幻想，“当然，该作的诗还是要作的。花停在谁手里，谁便赋诗一首，若作不出来，便要接受惩罚。”
作诗……作诗！！！
时年从没参加过这么可怕的游戏。读书时老师说大唐是诗的国度真是没说错，谁能想到她只是假扮个妓女，却要被迫写诗呢！
她脑子飞快转动，对了对了，别的穿越女是怎么做的……
“7处规矩，不可盗用后世名人的诗作，以免出现名句提前流传的情况。你要是想抄袭，属于违反章程。”
时年：“……”
她瞪着轻飘飘一句话就堵死了自己唯一生路的聂城，默默咽下一口血。
靠！你们还不如让我卖身呢！
那厢，王苏苏取下头上的绢花充当“击鼓传花”的花，而击鼓之人本想从客人里选一位，一个人却主动站起来，“我来吧。”
王苏苏眨眼，“玉郎？”
独孤英反问：“难不成你们还想看我作诗？”
大家顿时想起数月前斗诗会被他秒杀的惨痛记忆，纷纷道：“玉郎击鼓！便由玉郎击鼓！”
独孤英站在羯鼓前，接过仆人递上的槌杖，只听两声急促的鼓声，游戏开始了。
绢花在每一个宾客手中传递，鼓声时快时慢，时而响亮时而沉闷，让每个人的心都跟着它跳动。时年生怕自己中招，全程高度紧张，绢花一递到手中，就几乎是砸向了旁边的聂城。对方差点被正中面门，忍不住盯她一眼，才传给了下一个人。
“砰砰砰——砰——”
鼓声第一次停下。众人一看，绢花恰恰停在那位和王苏苏表达了不满的李君手中。他好像也没想到是自己，呆了一下才站起来，这厮刚才又喝了好多，现在醉得更厉害了，身子都有些摇晃。
王苏苏笑道：“李君，请吧。”
李君也不推辞，哈哈一笑，“作诗嘛，这有何难……我这就作，又不是只有那独孤玉郎会作诗！”
说罢，拿起案上毛笔，径直走到墙前，竟是直接写了起来！
“春暮花株绕户飞，王孙寻胜引尘衣。洞中仙子多情态，留住阮郎不放归。”
时年看他一边写，一边轻声念了出来，读到最后一句忍不住乐了。“洞中仙子多情态，留住阮郎不放归。”这李君够不要脸的啊，这是在说自己魅力大无边，包括王苏苏在内的妓女们都要留他，不放他走呢！
看那李君一脸得意、摇头晃脑的样子，堂上众妓都面露不满。时年望向王苏苏，发现本来巧笑嫣然的女子眉头微皱，下一瞬，露出个淡淡的笑容，“继续吧。”
游戏再次开始，这次几乎是半分钟后，鼓声就又停了。绢花回到了王苏苏手中，女子施施然起身，微微一笑，“既然李君题了诗，奴便也题一个吧。”
她提笔蘸墨，也走到墙边，飞快写了起来。
“怪得犬惊鸡乱飞，羸童瘦马老麻衣。阿谁乱引闲人到，留住青蚨热赶归。”
她一写完，堂上顿时哄堂大笑，时年这次没看懂，急切地问：“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布里斯忍着笑，说：“她在骂那李君是个惹得这里鸡飞狗跳的穷酸，让他带着他的钱滚呢。”
时年目瞪口呆。
再看堂上，那李君被羞得脖子都红了，他的诗和王苏苏的诗并排题在墙上，简直是最直接的羞辱。周围一声高过一声的笑声，还有男人拍着他的肩，连声道：“热赶郎，哈哈热赶郎，王都知这诗写得可太好了！”
他终于坐不住，推开身边的人，一句话也不敢说便逃了出去，身后顿时笑声更加响亮！
等大家终于安静下来，王苏苏才道：“热赶郎走了，咱们接着玩吧。”
她又恢复了那个笑语嫣然的模样，时年却是真佩服这位长安名妓了。和善时八面玲珑，一翻脸就毫不留情，吟诗作赋信手拈来，果然像聂城说的，都知不是长了张漂亮的脸就能当的！
王苏苏端起酒杯，杏眼微抬，看向旁边的独孤英。男人还是那个冷淡的表情，唇却微微一勾，和王苏苏四目相对，竟透出股默契。
时年注意到他们这互动，忽然想起来，方才第二轮鼓声很快就停了，好像是故意要让王苏苏拿到花。难道是独孤英看出了王苏苏想反击，所以配合她？
时年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之所以选择扮成妓女，是因为她觉得要接近一个嫖客，这是最有机会的身份。虽然危险了点，但有之前两次任务的经验，加上现代两个月的魔鬼训练，时年认为自己应该能全身而退。
之前她担心独孤英记得那晚的事，看到他对自己没兴趣还松了口气，可是她忘了，如果自己这个妓女不能让独孤英产生兴趣，那这个身份还有什么意义？
王苏苏这么才貌双全，他们又一副默契十足、感情很好的样子，她真的能介入其中吗？
“砰——”
鼓声忽然停住，时年看着手里的绢花，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发呆，居然连花也忘了传。
她中招了！
众人看她一脸呆滞，都笑了。最初对时年表露过兴趣的那位裴君道：“又是这位新来的娘子啊。别怕，你若是不会写诗，罚酒便可。要不想喝，裴某也可以替你饮。”最后一句透出股轻佻暧昧。
时年沉默。
聂城见状暗叹口气，他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写出诗来，刚想出声替她喝了这杯酒，却听女孩道：“我不会写诗，表演别的可以吗？”
众人一愣。片刻后，还是那裴君道：“哦，娘子想表演什么？”
“奴会吹曲子，为大家吹奏一曲怎么样？”
“这里多得是乐师，若是一般的曲子，想来大家也是没多少兴趣听。”
“奴吹的不是一般的曲子，诸位郎君肯定没听过。”
众人对视，王苏苏本来一直默默听着，这时候笑了，“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当然要给你这个机会了。”
王都知发话，大家乐得给她面子。时年站起来，旁边聂城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时年没理他，只是盯着对面。羯鼓立在那里，独孤英随意倚在上面，袖口挽起，一手把玩着鼓槌。他也在看时年，神情却依然漠然，就好像她和这屋子里任何一个人、一件器皿都没有区别。
她想要接近他，也许，现在就是一个机会。
时年深吸口气，从怀里取出个东西。狭长的方形，侧面一排小孔，锃亮的金属反射着光。
是一只口琴。
时年的父母从小对她实行的放养式管理，从不像别的家长那样强迫她报各种兴趣班，这导致时年小时候虽然很快乐，活到二十几岁才发现，琴棋书画自己竟没有一样会的。
唯一的例外是，她会吹口琴。
时年的爸爸是名音乐老师，吹得一手好口琴，当初就是靠一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征服了时年妈妈。他也把这视为生平最得意之事，说的次数多了，让时年也心生好奇，主动要求跟他学吹口琴。
此刻，时年无比庆幸自己曾对父母的爱情八卦产生过好奇！
众人看她拿出个没见过的乐器来，有人好奇，也有人不屑，然而当时年吹下第一个音，都面色一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前苏联经典歌曲，后来经过翻译传入中国，有几十种演唱版本，可以说最为中国人熟悉的外国歌曲。曲子本身宛转悠扬，令人听之难忘，配上口琴独特的音色，一出口便令人惊艳。
坐满了人的大堂，没有人出声。
大家安静地看着站立的女孩，她正闭目动情地吹奏。那乐声里有很多东西，晚风，冷月，簌簌作响的森林，一望无垠的雪原。
还有爱人缠绵的思念，像皎洁的月光，又如脉脉流水，淌过每个人心间。
一曲毕。
时年放下口琴，周围依然没人作声，她紧张地抬头，目光正好撞上对面的独孤英。
他还是看着她，只是这一次，男人目光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他凝视着她，像是终于将她看进了眼睛里。
隔着半个大堂，他与她对视。慢慢的，男人弯起唇角，很轻地笑了。
时年没想到他会跟自己笑，这样一个一直阴沉的人忽然露出笑容，她整颗心瞬间乱了。像是看出她的无措，男人笑意更深，眉毛一挑，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46章 名花  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
时年还没回答。堂上忽然响起喝彩声，大家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拊掌道：“好。如此妙音。果然是闻所未闻！娘子高才！”
“敢问娘子所奏之乐器为何物？曲子又唤作什么？”
时年偏头，避开独孤英的视线。回道：“裴君谬赞，奴的乐器是从一位西域胡商那里买到的，曲子也是他教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家乡的一支小调。没有名字。奴只是按谱吹奏，算不得什么才华。”
古装剧经典法则之一，任何解释不清的奇花奇草、蛊毒暗器。统统推给西域。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长出什么都不奇怪。
“娘子太谦虚了。即使是按谱吹奏。能吹得像你这么好的也是难得。”裴君笑道。“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娘子？”
他态度热络，时年本能地迟疑，“我姓时……”
“家中行几？”
“我独生子女。”当年响应国家号召，计划生育……
裴君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时大娘。”
时、时大娘……
时年眉头狠狠一抽。才想起来好像唐朝是这样，习惯在家中排行后加一个“娘”字称呼女子，比如王苏苏就因为被卖之前在家里行七。又被称为王七娘，老鸨则是郑三娘。
可是……她不想当大娘啊！
时年泫然欲泣，看得裴君一愣，想再说点什么，聂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到怀里。
裴君只当他男人的占有欲发作，耸耸肩，做了个滑稽的表情。
时年猝不及防，鼻子撞到聂城胸口，低声怒道：“你发什么疯！”
“不让你抄诗，就许你吹曲子了吗？在唐朝吹什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时年早有准备，“我想过了，旋律可没有文字那么容易记录流传。你看唐诗传下来那么多，有几首名曲传下来啦？我又只吹这一次。不会造成后果，就不算违规，你少公报私仇！”
聂城看着她一脸凶巴巴，想到女孩刚才的表演，专注而认真，她站在那里，是难得一见的安静。他忽然说：“在这种地方演奏给那些男人听，你倒是看得开。”
这有什么看不开的。时年早悟透了，所谓穿越女，不进一趟青楼，不在青楼技惊四座一把，那还配叫穿越女吗？以后在同行面前都抬不起头！
天知道她多庆幸这次出发时，一时兴起把口琴也塞包里了。
聂城眼中浮上笑意，“那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时年偏头，对面独孤英已经坐回王苏苏身边，在她的伺候下饮酒，只是一双眼睛，依然若有若无往这边看。
“效果怎么样，很快就知道了。”
事实证明，效果好像一般。
宴会结束当夜，独孤英没有来找时年，第二天、第三天也不见人影。时年一打听，才知道他居然已经离开了妓馆，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搞什么！
“独孤英这三个月也不是完全扎根在这儿，偶尔还是会出去的，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三四天。我们只是恰好赶上了。”聂城说。
“那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人回来吧。”
守株待兔，这也太被动了，但时年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计策，只好气鼓鼓地在心里说，见鬼的独孤英你最好给我早点回来！否则，她实在担心当他回来，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难道要她再吹一遍口琴吗！
接下来几天，平康坊依旧每晚设宴，但独孤英不在，时年也没了出席的意义，都在房间里躲清闲。为了避免麻烦，布里斯和她住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她似乎是被这位英俊有钱的胡商给包了，两人日夜缠绵。然而真实情况却是，他们俩加上负责伺候时年的那个婢女，三个人关在房里，没日没夜打了几天的斗地主……
布里斯比她还会玩，居然带了扑克牌，还教会了那个小丫鬟！
这样颓废的日子持续了五天，时年才终于有了新的行程——去保唐寺听经。
平康坊的妓女们平时都被严格看管，不能随意出门，只有每月的八日、十八日和二十八日这三天，可以到坊内的保唐寺听尼姑们讲经。①这天恰好到了这个月的二十八，早上洗脸时，婢女跟她提到了这个，“娘子想去吗？要是不去，那用了早膳，咱们接着打牌。”
时年一想，总打牌也没意思，好不容易来一趟大唐，还是应该多出去逛逛，在房间里宅久了人都要发霉了。
当然，更关键的是，她看着小丫鬟晶晶发亮的眼睛，默默想，布里斯的牌技太好了，被他教会的小丫鬟也太好，她一家输两家，实在有点扛不住了……
“去，当然要去了。”
于是当天午后，时年和妓馆里的女子们一起，乘坐马车到了保唐寺。下了车才发现外面已经停了很多车，入目皆是倩影长裙，香风浮动，估计整个平康坊的妓女娘子都来得差不多了吧。
时年刚想好好欣赏一下竞争对手家的小姐姐们，听说除了王苏苏，平康坊还有两位都知，不知道今天来了没，婢女却扯了扯她袖子。时年这才发现周围不太对，寺庙对面的酒楼、斜侧的食肆，甚至就在坊内街道上，聚集了许多年轻俊秀、文士打扮的男子，一个个全往这边看。
“他们是……”
“都知道娘子们今天会来，这些人是专程来看的。”
时年恍然。因为妓女们不随便出门，所以只有这三天可以在外面看到她们，久而久之竟成了长安城一大盛事，每次众妓来保唐寺听经，文人举子们就争相来看免费的美人。②
时年瞧这些人的神情，明明是在做荒唐之事，却不显猥琐，反而透出股潇洒风流。有青衣男子于二楼凭栏而望，悠悠道：“‘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崔侍郎当夜以此诗相赠王福娘，写得当真是好，可不就是聘婷仙子嘛！”
时年不禁弯唇一笑，转身随着众人步入了保唐寺。
寺里面并不大，庭中种植着花木，看起来很幽静。不过此刻小小的寺院里满是红粉胭脂，妓女们已经各自分散开来，上香许愿。时年虽然是接受马克思唯物主义世界观长大的，但自从加入这个穿越团伙，被迫迷信，于是也请了一炷香，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默念：“菩萨啊菩萨，虽然您是一千多年前的菩萨，但是也请保佑我们这些异时空的外地人，这趟任务顺顺利利、早日完成。虽然到时候我可能没办法来这里还愿，但等我回了21世纪，会记得给您的后继者烧香的！”
我们那儿也有很多您的同行，天下菩萨是一家嘛！
上完香站起来，时年才发现旁边的人很熟悉，正是独孤英的相好王苏苏。她也刚上完香，有女子笑问：“王都知许的什么愿啊？”
王苏苏还没回答，另一个女子便道：“还能有什么愿？咱们来这里许的八成都是同一个愿，求佛祖让我们早日觅得良人，脱离这风尘之地罢了。”
这话显然戳中众妓的心思，大家一时沉默。片刻后，有女子问：“七娘，那独孤玉郎回来了吗？”
王苏苏摇头，“还没有。”
“但他会回来的对吧？你与他那么交好，可曾问过他，是否愿意为你赎身？”
王苏苏这次默然许久，终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大家却从她的表情里品出另一层意思，一皮肤略黑、眉眼几分英气的女子盯着寺庙门口，冷冷一笑，“良人？欢场之上，哪来什么良人！不过是痴人说梦。”
大家聊完这个，都觉索然无味，转身去了寺庙后院。那里设有戏台，唐代时的庙会和戏院都设在各大寺庙，香客们上完香，便可以就近看戏娱乐。所以这些妓女每次专程跑来这里，明面上是说听经礼佛，更多的还是为了看戏。
时年却没兴趣了。她站在原地，望着刚才妓女们刚才望的方向，那些男人们还没散去，时年想起女子眼中的嘲讽，意识到一个问题，对这些男人来说，跟这些长安名花交往是风流，是快活，是可以写进诗文传唱炫耀的美事，可真让他们把这些花摘到家里，却是没几个人愿意。
所以，即使是王苏苏这样的名妓，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年轻时多攒些钱财，等岁数大了逐渐隐退，买下个小房子，平平淡淡度过余生。这还得在国泰民安的前提下，万一打个仗什么的，那就连命都保不住了。
打仗……
时年悚然一惊。等等，聂城之前告诉了她，现在是天宝十四年。天宝十四年，今年不会就是……安史之乱吧？！
时年脑子疯狂转动，是了，天宝十四年冬，安禄山和史思明先后叛乱，史称“安史之乱”。这不仅彻底中断了大唐盛世，甚至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安史之乱都是一条重要分水岭。
“安禄山……”
“你认识范阳节度使？”
“啊——”时年失声尖叫，差点摔在地上。等她捂住胸口、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被她这几天反复念叨的脸。
“……独孤英？”
参天古木前，独孤英身穿藏蓝圆领袍，含笑看着她。
时年心中惊讶，这个独孤英失踪这么多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都在妓馆开长包房了，难道还需要看免费的美人吗？
不过能看到他还是让她高兴的，时年几步走过去，说：“玉郎，你回来了？”
独孤英：“多日不见，大娘可还安好？”
时年一个踉跄，忙不迭抓住他的手，“我叫时年！”
独孤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挑眉，“嗯？”
时年挤出个笑容，“我是说，我的名字叫时年。你不要叫我大娘……”
这要求有点奇怪，但独孤英想了想，从善如流，“好，那以后我便唤你年年，如何？”
年年……
明媚阳光下，男人笑容和煦，随口便是这样亲昵的称呼。这样的他，和之前那个阴沉寡言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时年不禁道：“玉郎你……好像心情很好？”
“是吗？大抵是终于听到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心愿得偿吧。”
他说的是那晚，他当众问起时年的名字，却被旁边的人打岔了。
男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当夜有幸得闻年年一曲妙音，至今念念不忘，不知什么时候还可以再听？”
这口气，纯然是客人对待看上眼的花娘的口气，时年恍然大悟。这位独孤玉郎毕竟是秦楼楚馆常客，既是来寻欢的，对看上的女子当然不会还是阴沉沉的样子。
自己口琴没白吹，他果然对她感兴趣了。
见她沉默，独孤英往后面一望，“怎么没去看戏？大家都在那边吧。”
时年回过神，“啊？那什么，我不是很喜欢看戏……”
“不喜欢，为什么还过来？专程来拜佛的？”
“拜佛，顺便散散心。总待在房间里闷得慌。”
“散心？佛寺里可散不了心。”独孤英忽然道，“要我带你出去逛逛吗？”
什么？时年眨眨眼，瞧见独孤英的脸色才知道他不是在说笑，顿时陷入纠结。
他要带她出去，这是两个人接触的好机会，可今天布里斯没陪她出来，聂城更是这几天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一个人，能搞定吗？
但如果不去，岂不错过了天赐良机？她可是发了誓要让聂城低头认错的！
不过短暂几秒，时年已经下了决心，“如果偷溜出去，被三娘发现，她会打我的。”
独孤英扬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意料之中。然而下一秒，时年猛地凑近，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所以，我们要做得隐蔽一点，不要走大门，我们翻墙出去吧！”

第47章 妖魅  让他想起……那些话本怪谈里的山……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坊内街道上，时年拍拍手上的灰，得意地望向旁边。“怎么样？我说从那里出来不会被发现吧。”
独孤英回忆刚才。女孩一脸郑重地在寺内“勘测敌情”，鬼头鬼脑绕了一大圈。终于选中东边那堵矮墙。用她的话说，“这里简直是为我们逃跑量身定做的，不翻它都是对它的不尊重！”
他勾唇一笑。“你胆子很大。”
身为妓女私自跟嫖客出去。被老鸨发现是会受罚的，轻则打骂，重则饿你几天都有可能。时年当然知道。但问题是，她又不是真的妓女。郑三娘才不敢打她……
正想随口糊弄过去。却听他又道：“既然这么胆大。怎么刚又被我一句话就吓成那样了呢？”
时年愣住。他轻飘飘提醒，“范阳节度使。”
范阳节度使？时年差点就想问这谁了，却猛地想起来，安禄山此时的官位就是范阳节度使！他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了！
她浑身一紧，独孤英说：“你认识他？”
时年忙摇头，“不认识！我一个小女子。怎么可能认识堂堂节度使呢。”
“那你刚才叫他做什么？”
“因为……我想起了一些关于安节度使的传闻，所以自言自语……”
时年生怕他继续问什么传闻，自己总不能告诉他安禄山马上就会造反吧。好在这次独孤英只淡淡一笑，转身朝前走去。
时年松了口气。不过这么一提她也想起来了，刚才意识到马上要安史之乱时，她很恐慌，但据史书记载，安禄山是天宝十四年农历十一月起兵的，现在才七月，只要他们速战速决，应该不会被波及。
这样一想，她心情立刻雀跃起来。
独孤英已经走到前面，时年几步跟上，他偏头道：“今天很热闹。”
是很热闹。唐代不允许在大街上开店，所以除东、西二市外，每个坊内也开有供坊内居民生活所需的各种店铺。今天风和日丽，两侧的商铺全开了，金银玉器、茶坊酒肆，坊门边还有热气腾腾的汤饼在叫卖。
时年看得起劲，随手拿起旁边小摊的团扇摇了摇，却听有人道：“时大娘？”
额角又是狠狠一跳，她忍住崩溃转头一看，是几个年轻的锦袍男子，当先那个笑道：“我等去了王七家几次，一直难见大娘一面，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
唐代妓院的名字并不像后世那么香艳，通常以名妓或者老鸨的名字代指，比如时年在的那家就因为王苏苏，而被大家唤作“王七家”。所以这些人，来妓馆找了她好几次？
时年眉头一皱。虽然这阵子她一直没露面，但她那晚的名声似乎已经传出去了，经常有人点名想见她，这也是布里斯一直陪着她的原因，以免她被贼心不死的嫖客骚扰。没想到今天溜出来，会正面碰上。
她刚有点紧张，就察觉右手被握住，独孤英低头含笑道：“想要这个？这里的团扇不好，你若真喜欢，我知道一家绣坊，那里的绣品都是万里挑一的，改日让人买了给你送来。”
“我不用……”
“不用推辞。年年的手生得这样美，只有长安城最好的团扇，才配让你握着。”
时年被他突如其来的柔情弄懵了，那边几个男子也看到了独孤英，登时面色一变，“独孤玉郎？你不是王都知的入幕之宾吗，怎么又和时大娘在一起？”
独孤英只顾盯着时年，并不理睬。那男子瞧见两人交握的手，眼神转冷，半晌一笑，“子敬，这便是时大娘。当夜你提前走了，不曾听到时大娘一曲妙音，甚为可惜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他身后那蓝衣玉冠的男子，白净清秀，长相很熟悉，竟是那夜被王苏苏羞辱了的李君！
时年心里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另一男子阴阳怪气道：“听到了又如何？我还以为只有王都知如此，没想到连这时大娘也是这般，我等三番五次登门都见不着，转头她却陪着独孤玉郎在外玩乐，郑三娘都不管的吗！”
布里斯的担心应验了，一直见不到她的嫖客发火了！时年有点怨念地瞪向独孤英，他刚才就不该出来，这些人更多还是对他积怨已深，自己是被连累了！
那厢，李君轻咳一声，“既然大娘不得空，我等何必纠缠，去别处吧。”
他同伴不料他如此说，面露不满，奚落道：“子敬君此刻倒怜香惜玉起来了，却不知当夜的‘热赶郎’去哪儿了？”
众人顿时哄笑。
王苏苏写诗羞辱李君的事早已传出，连同“热赶郎”这个外号也在长安的风月场上人尽皆知，李君这些日子走到哪儿都会被调侃，可谓狼狈。然而让时年惊讶的是，面对同伴的嘲笑，李君虽然窘迫，却道：“那夜是某醉后失态，合该被王都知教训，怨不得旁人。”
这个李君，酒醒了倒是挺明白事理啊。
可惜他明白，别人却不明白，“子敬君也太给那些青楼女子脸面了，说白了不就是些任人玩乐的贱口！我们平时抬举她，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端起架子来了！”
“你是怕这时大娘也写一首诗骂你？若非她上赶着勾引，我等怎会多看她一眼，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胆子！”
他们聚在这里太久，谈话也被周围听到，平康坊虽妓院云集，但妓女们很少出来，是以除了寻欢的郎君，普通百姓还是没怎么见过这些花娘的。一听说时年是王都知家的人，好像还有点名气，纷纷围拢过来，男人们好奇，女子却面露鄙夷，指指点点。
时年还从未被人这样围观过，顿时又尴尬又窘迫，还有隐隐的怒意。对面的男子神情傲慢，看她仿佛在看一只不识相的狗，周围男人的眼神也那样露骨。她本来觉得盛唐风流，平康坊虽是烟花之地，却也诗礼风雅，可这些人却挑破她的幻想。
即使才貌双全、兰心蕙质，她们依然是卑微低贱的妓女，不会有人真的把她们当人看。
独孤英见时年脸已经沉下来，挑了挑眉。果然，这些登徒子平时道貌岸然，得不了手便撒泼，和市井愚妇也没什么区别。以往苏苏总能从容应对，这个时年看来是没办法了，只能忍气吞声。
啧，无趣。
正想开口解围，却忽然听到她溢出一丝笑，“郎君说得对。”
众人一愣。
时年抬起头，脸上已是盈盈笑意，“若非我故意勾引，郎君自然不会多看我一眼。”
最先开口的锦袍男子轻哼：“你知道便好……”
“既然郎君已经想得这么通透，那现在，无论奴做什么，郎君都会不为所动吧？”
这问题有些古怪，男子神色迟疑。时年笑意加深，“郎君这个样子，像是有些不确定啊？”
“谁说的！”男子立刻道，“你现在再怎么搔首弄姿，在我看来都只是笑话！”
“好，郎君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独孤英一直看着她，只见说话间，她已经走到锦袍男子身侧，右手抚上他后腰。女孩呵气如兰，“不做什么，奴只是想让郎君知道，除了吹曲子，我还会怎么勾引人。”
下一瞬，女孩杏眼轻眨，朝他抛了个媚眼。
就这样？
独孤英刚觉好笑，却见男子忽然抖如筛糠。他就跟中了邪似的，浑身乱颤，连脸部肌肉都在疯狂抖动，嘴里还发出“嗬嗬”的怪叫声！
众人惊呼着后退，眼睁睁看着他白眼一翻，栽倒在地！
伴随着巨大的响声，旁边小摊被砸翻，他倒在满地狼藉中，身子还在抽搐。
挤满了人的大街，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大家呆呆看着时年，仿佛已经吓傻。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你对他做了什么！”半晌，男子的同伴忽然惊醒，指着时年怒道。
“我能做什么？”时年无辜道，“这里这么多人都看着，我除了眨了下眼睛，什么都没做啊。”
她举起双手，空空荡荡，确实什么也没有。而且就算有，他们也想不出什么东西能把人弄成这样！
他刚才的症状，分明是中邪了！
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那女人眨了下眼睛？
时年轻叹口气，“郎君，你就这么喜欢奴吗？若早知道你这么喜欢，之前你来那么多次，奴一定会抽空见见你的，也省得你今天当众出丑、颜面全无……”
明晃晃日头下，女孩笑得仿佛一只小狐狸。独孤英又想起方才那一刻，她朝那男人眨眼，那样简单的一下，却是狡黠灵动，让他想起……
那些话本怪谈里的山精妖魅。
时年看那人的惨状，心里得意，叫你们乱说话！长记性了吧！
腰部有轻微坠感，是电击棒已经被塞了回去。时年觉得自己真是开发了电击棒的十八种用法，原来除了直接把人电晕，还可以藏在袖子里，只开一半电量，装神弄鬼耍人玩儿……
她还没兴奋完，一个人却抓住她的手，不由分手就带着她挤出人群。时年踉踉跄跄跟着他，等绕过这条街，终于挣脱，“你干嘛！”
“不快点离开，你想留在那里继续被围观？”独孤英说，“还是被他们当成狐狸精，扭送到长安令面前？”
时年这才清醒，是了是了，自己来了那么一出，恐怕要被这些迷信的古代人当妖精了，是得赶紧跑。她看到独孤英的脸，想到另一个问题，刚才的场面确实有些诡异，独孤英会怎么想？
“你呢，也觉得我是狐狸精吗？”
独孤英偏头打量她，忽然捏住她下巴，半真半假道：“我从不信这世上有妖精。”
时年避开他的手，“那就好。其实刚才也怪你，如果不是你故意在他们面前跟我装亲密，才不会惹怒他们。”
“装？我可没装。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是吗？那你说的那种名贵扇子在哪儿？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你想要，我当然要给你。要几把都给你。”
口气还挺大，时年皱皱鼻子，“那我要是要更贵的呢？比扇子还要贵十倍……不，贵百倍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这样予取予求，倒是有千金买一笑的意思了。时年心里却“咯噔”一下。
从刚才就觉得熟悉了。翻墙，还有逛街买东西，这一切好像曾经也发生过。时年抬头，入目所见是繁华的长安城。是了，也是在这里，一千年前的长安，当时是在未央宫里，有一个人带着她翻墙，去看那个注定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后来，他带着她逛遍了整个长安，在城楼上跟她说，要为她修一座宫殿，永远和她在一起……
“年年？”
时年如梦初醒，却见独孤英狐疑地盯着自己，“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时年这次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转头看向远方。
独孤英盯着女孩的侧脸，不语。女人他见得多了，她刚才的神情，分明是想起了某个人。而且这个人不是她恨的，又或者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而是让她牵挂，甚至是念念不忘的……
他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两人回到妓院时，天已擦黑，他们从侧门进去，独孤英一直把时年送到房门口。廊下灯笼轻晃，她咬唇，犹豫是否要这么和他告别。
下午的套话没什么收获，按理说应该继续，可以他们目前彼此的身份，一起逛逛街就算了，共处一室实在有些微妙……
她还在纠结，身后的人却绕过她，径直走了进去。
“玉郎？独孤玉郎？”时年几步跟上，却见房内空空，布里斯不知道去哪儿了，连伺候她的小丫鬟也还没回来。
“没有人啊。”独孤英说，“看你刚才的样子，我还当房里有什么不能让我瞧见的呢。”
时年一愣。她有一位胡商恩客的事整个楼里都知道，独孤英以为，她刚才是在犹豫这个？
“就算有，也是我和你在一起，不能被他瞧见。”她认真道。
讲讲道理，布里斯对外可是包了她的！
独孤英一噎，继而笑道：“也是。既然他还没回来，我小坐一会儿，不碍事吧？”
当然不碍事。只是当两人临窗对坐，庭中月华如水，照得满地银霜，时年手放在腿上，感受着屋内长久的安静，忽然有点崩溃。
要聊啥啊……
“那什么，今下午那些人看起来好像有些来头，我们得罪了他们没问题吧……”
独孤英：“你现在知道怕了？”
她其实现在也没有很怕，但有些后悔，如果那几个人事后找茬，影响了他们的任务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是几个纨绔子弟，不用放在心上。”独孤英淡淡道。
时年打量她，忽然有点奇怪。自己是有恃无恐，但他又是为什么，得罪了那么多权贵之子还这么淡定？
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独孤英这个人看似轻浮孟浪，有些地方却又规整自持，比如他的坐姿总是标准的正坐，执杯饮酒的手势也很优雅。时年好歹也见过两个皇帝和众多权贵，对那种贵族门庭里经年累月教养才能培养出的贵族气度有所体会。这个独孤英，出身好像很不错……
听他下午炫富的口气，不像是在吹牛，而且他在妓馆住了快三个月，一直霸着王苏苏这个头牌，只靠当初赢了一场斗诗会真的能办到吗？她可是郑三娘的摇钱树！
但当初聂城的资料又说，他是个没什么钱、靠着才华青楼买醉的落魄诗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别人房里。”独孤英忽然轻笑。
“嗯？”
“真的，除了苏苏，我还没有搭理过别的女子。”
时年眼珠子一转，已经有了主意，“玉郎眼光高，平康坊这么多花娘，只有王都知能入你的眼。只是你们既然这么投契，玉郎可有想过帮王都知赎身？”
独孤英倒酒的手一顿，“你希望我帮她赎身？”
“都知才貌双全，待人也好，奴自然希望她觅得好归宿。”
独孤英默然一瞬，似笑非笑，“那你心肠很好。”
“奴希望是希望，但不知玉郎家住何处，可有妻室，她脾气又如何，容得下都知吗？”
“妻室……”独孤英端着酒杯，目光却望向远方，似乎想起什么渺远的事，“我自然是有妻室的，她脾气也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的母亲，是个强势善妒的女子。她不仅不让自己的丈夫纳妾，连我们这些儿子，也通通不许纳妾，否则她便会动怒。我的兄长便是因为宠爱妾室，惹恼了母亲，被她废黜了继承人之位……”
……唐、唐朝女权主义者？
时年一边震惊于这位女士的剽悍，一边觉得这个故事怎么听着有些耳熟，独孤英忽然凑近，“但现在不用怕了，我的母亲管不着我。我确实可以帮一个人赎身，你愿意吗？”
“什、什么？”
“我说，我无意给苏苏赎身，但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时年张口结舌。
“玉郎，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其实我早就想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个小妾，我很喜欢她，背着母亲把她养在外面，只是现在我们分开了……她曾说过，她有一个亲生妹妹，很小就失散了。我在想，你会不会就是她的妹妹……”
电光火石间，时年脑中忽然闪过那一天，她刚来到这里的那天。她和他在房间里撞上，当时他喝多了，他叫她……
“宛娘……”
他眼中似乎闪过惊喜，“你知道她？你知道宛娘？你真的是她的妹妹？”
时年控制不住地激动。她觉得，也许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突破口出现了！难道，这就是她最先遇上他的原因，自己和他的爱妾长得一模一样，小妾还有个妹妹，那么她只要假扮这个妹妹，岂不是很容易就能取得他的信任？
而且，她们姐妹既然从小就失散了，也就不需要她知道宛娘多少信息，完全能蒙混过去！
这样想着，她稳定心神，也用一种惊讶的语气道：“是，我确实有个姐姐，她叫宛娘……”
廊下无风，明月皎皎。
只点了一盏灯的房里，独孤英一瞬不瞬盯着她，轻声道：“真的吗？我还当是我认错了……”
他的手靠近她，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时年刚想露出个笑，双眼却猛地睁大。
因为他的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咙！
时年：“你干什……”
他手上力气加重，让她的声音瞬间消失。男人脸上笑容仿佛被抹去了，双眸冰寒而狠戾，语气却还是轻柔的，“我还当是我认错了。原来那晚闯进我房里，又伤了我的人，真的是你啊……”
他知道！他认出她了！
时年内心尖叫，满脸惊恐。怎么会这样，难道一开始他就已经认出她了，后面都是在演戏？！
“谁派你来的？想要做什么？杀我，还是从我这儿套出什么？”
时年说不出话，拼命掰他的手。独孤英又道：“算了，死人的目的我也不在乎。只是如果有下辈子，你说谎前最好掂量清楚。宛娘的妹妹……呵，除了我，这里不会有认识宛娘的人。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难道一开始他并不确定，只是因为她承认是宛娘的妹妹，他就认定她在撒谎？
什么叫这里不会有认识宛娘的人？！
也许是太过慌乱，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问题。之前每一次弦波动，对应的都是一个偏移事件，如果有两个事件，那么他们在现代就会察觉，弦的波动范围也是两个。可事实却是，他们感觉到了一个极宽的波动范围，然后，被自动送往其中两个时间点。
这不合常理，除非……
这两个时间点，对应的都是同一事件。
可有什么事情，能影响前后一百多年呢？
大脑开始缺氧，她觉得眩晕，屋内景物也变得模糊。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然而下一秒，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气势恢宏的宫殿，白玉为阶、金砖铺地，群臣尽皆跪拜。而大殿正中央，是一身朝服、神情端肃的独孤英，他跪在那里，望着前方九阶之上，宰相正在宣读圣旨。
“……今有皇次子晋王杨广，天意所属，兹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晋王，杨广。
杨广。
隋炀帝，杨广！
时年猛地睁开眼。独孤英依旧掐着她的脖子，只是力道松了些，似乎在察看她是不是死了。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觉得我不会认识宛娘，因为宛娘……根本不是这里的人，对吗？”
独孤英眉头一跳。
她露出个笑容，嘶哑着嗓子、用尽最后的力气道：“不仅宛娘……不是这里的人，郎君……郎君也非此间之人，对吗？”
独孤英瞳孔骤然一缩。

第48章 天目  “如果我说，我有天目慧眼，玉郎……
颈部的压力猛地一松。时年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伴随剧烈咳嗽。喉咙仿佛火烧，她强忍着抬眼。黑暗中。男人神色震惊，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时年觉得。如果不是实在痛得做不出表情，自己脸上应该也是这样的震惊。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这次弦波动得那么厉害，为什么范围那么广。公元600年到760年。公元600年的时候，还是隋朝吧。
刚才的画面里，那些人管独孤英叫。杨广。
隋朝的末代之主，炀帝杨广。却出现在安史之乱前的长安。
资料上说。独孤英是三个月前忽然出现在这里的。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古代和现代的时间流速不同。换算一下，那也是他们感应到弦出现波动的时候。
如果她没猜错，这次的变故，就是身为隋朝人杨广竟然穿越到了唐朝！
至于张恪和孟夏，当然是被送去隋朝杨广消失的时间了！
居然还能这么玩！时年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事情远超出她的想象。她下意识想求助聂城。仿佛为了呼应她心中所想，外面遥遥传来声音，“时年回来了吗？”
“不知道。应该回来了吧？去房里看看。”
聂城！他跟布里斯一起！
她站起来就往外跑，另一个人却比她更快，独孤英从后面抱住时年，一手捂住她的嘴！
时年：“唔唔唔……”
独孤英好像也有点紧张，浑身肌肉紧绷，却轻轻笑了，热气吹拂上她的脖颈，“和计划有点不一样。但，事已至此，只能劳烦年年你跟我走一趟了……”
什么什么？他要做什么？
时年还想挣扎，却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眼前景物渐渐迷糊，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
时年醒来的时候，窗外夕阳西下，灿灿金日映得半边天空橙红绚烂。她迷迷糊糊地想，刚才不是晚上吗，她什么时候睡着的，还睡了一天一夜？
昨夜……
她一个激灵，身边也响起一个声音，“醒了？”
喉咙气息一乱，牵动伤口，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迷蒙中，一只手握着杯子递到面前，男人微微弯腰，她看到了他乌黑狭长的眼睛。
“喝点水。”
独孤英，不，杨广。
他在这里。
晕倒前的一幕幕飞快在脑海里闪过，时年发现自己的心跳居然没有多剧烈，就好像那漫长的昏迷已经让她把所有事情消化完毕。
独孤英，就是杨广。
确认了这一点，再回头看，种种迹象已经很多。他说他姓独孤，隋文帝杨坚的皇后就姓独孤，而且这位历史上强势善妒的独孤皇后，和他口中那位剽悍的母亲完全吻合，更不要提他身上那股无法掩盖、他也没打算掩盖的贵族之气了。
不过时年并不责怪自己迟迟没猜出来，毕竟，谁能想到这位仁兄居然穿越了，看这架势还他妈是身穿？！
怎么搞啊这要！
“睡了这么久，不口渴吗？”大概是见时年一直不动，杨广道。
这句话惊醒了时年，她想起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惊觉自己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这是哪儿？你把我带到哪里了！”
聂城和布里斯呢？他们知道她被抓了吗！
“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用担心被郑三娘找到，当然，你的‘恩客’也找不到。”
时年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看来这个人已经猜出她的“妓女”身份根本是假的。时年看着男人平静的面庞，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就是杨广啊。
那个历史上著名的荒淫无道、阴险狠毒的亡国之君。
又回忆起昨晚的死里逃生，她终于确定，他肯定是一早就对她心存怀疑，所以才故意接近她，恐怕就连她长得像宛娘都是这个人编的！
他想试探她，抛出宛娘这个诱饵，然而事实上宛娘是他在隋朝的侍妾，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有人见过，所以她一咬饵，他就确定她是别有用心了。
狡诈！太狡诈了！活该你亡国！
杨广等了好一会儿，久到他以为她不会有反应了，女孩终于接过瓷杯，喝了口水。
杨广：“不怕我下毒？”
时年：“你想杀我，不用下毒。”
脖子的皮肤一碰还是会痛，可想而知这人当时下手有多重，如果不是她最后灵光一闪，恐怕真要死在他手上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自己当时为了活命，好像说了……很了不得的话啊……
果然，下一瞬就听杨广道：“既然你知道我现在不杀你了，那么肯定也很清楚，我为什么改变心意吧？”
他虽然这么说，看向时年的眼神依然冰寒。她毫不怀疑，就凭他的嗜杀秉性，自己一个处理不好，难保他不会再下杀手。
可时年看着他这样，却不怎么害怕了，反而……恶向胆边生。
穿越这么多回，遇到这么多危险，昨晚依然是她离死亡最近的时刻。她越想越气，好啊，既然你这么厉害，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敢杀了我！
翻身下床，时年走到案几旁，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完。杨广一直看着她，时年这才转过头，甜蜜一笑，“自然是因为，我说出了玉郎的秘密了。”
杨广眉头又是狠狠一跳。沉默半晌，忽然走过来一把卡住她下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下手还是这么重，时年忍住痛，一脸高深莫测，“我说了你就会信吗？如果我说，我有天目慧眼，玉郎信是不信？”
灿灿金光里，杨广表情僵硬，不能更古怪。
其实时年也不是胡来，事情发展成这样，其实后面要怎么做她已经不清楚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问题的关键必然是杨广。聂城和布里斯不在，但没关系，他们肯定会找过来的，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们赶来前，尽力稳住杨广。
昨晚的话已经说出口，只能顺着走下去，而且时年发现这其实是最好的选择。身怀异能的奇人在古代向来有市场，更不要说杨广忽然穿越，世界观肯定得到了重塑，他也不是有穿越概念的现代人，这种时候肯定会往鬼神之说上想。
至于她，反正仙女都当过了，装装神棍也不算什么，时年很有信心！
房间里安静好半晌，才听到杨广轻轻道：“你说，你有天目慧眼？”
“然也。”
“如何证明？”
“我证明的还不够吗？我说了，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你的宛娘也不属于这个时代。你是偶然闯进来的，对吗？”
杨广沉默，时年道：“好，那我再说一些。郎君出身王侯之家，身份贵重，且命中有帝王之运……”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因为杨广的手按上了她的唇。
不是昨晚粗鲁地捂住，而是手指轻轻按上，唇瓣贴上指腹，温柔的触觉，却瞬间吓得她不敢再动。
男人低头盯了她好一会儿，忽地笑了，“什么话都敢说，真是不知死活。”
他语气温柔得仿佛在说一句情话，时年却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
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杨广看着时年，表情看似平静，内心却已经掀起万丈波涛。
三个月了。
自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长安城外的树林，已经三个月了。
这陌生的世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一个认识他的人。他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可她却说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平康坊，她轻轻一眨眼，就让那纨绔子仿佛丢了魂一般。
那一刻，他以为看到了话本里的山精妖魅。
难道，是真的……
时年忐忑地等着，不知道杨广什么反应，他却霍然起身，径直往外走去。时年看着他背影，呆了片刻才道：“喂！你要去哪儿？玉郎？独孤玉郎？喂！”
独孤玉郎走得毫不留情，还不忘把门给带上，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个，时年站在原地默然片刻，翻了个白眼。
不理人就不理人，我还不乐意理你呢！现在她已经知道她和聂城他们之间是有感应的，那他们找过来肯定很快了，到时候大家一起想办法，不愁拿不下你一个！
她又喝了一大杯温水，感觉喉咙没那么难受了，才长舒口气。对面是扇窗户，她试着推了下，发现居然没锁，顿时大喜。
无论如何，总要弄清楚自己在哪儿才行，运气好没准还能给聂城他们传个消息什么的。
时年这么想着，两手轻轻用力，推开窗户。
入目所见，她在阁楼的三层，前方殿宇连绵起伏，红墙黑瓦、腾飞鸱吻都沐浴在漫天霞光中。而更前方，太液池碧波荡漾，中央的蓬莱群岛如同海上的仙山。
这样的景色，时年不久前曾在资料片里看过。那是一部央视的纪录片，专家们根据典籍资料，利用电脑技术复原出了一千多年前供唐朝皇室居住、比紫禁城还要大四倍的庞大宫殿群——大明宫。
杨广这个王八蛋，居然把她弄进了皇宫？！

第49章 梨园  千宫之宫，梨花如雪。
大明宫坐落在长安城北部。作为大唐帝国的皇宫，它也是当时世界上最恢弘、最壮丽的宫殿群，素有“千宫之宫”的美称。皇宫分为前朝和后宫。前朝三大殿规制宏伟。后宫则高楼连苑、金玉为堂，后宫最大的水域是太液池。这个季节正是风景如画，池畔分布着枣园、梨园、桑园和桃园等果木园，园中设有离宫别殿、酒亭球场。原本只是供皇室贵族宴饮游乐的场所。然而在玄宗一朝，其中的梨园却发挥出了新的作用。
因为玄宗李隆基喜好音律、歌舞、戏曲等艺术，聚集了很多艺人在梨园。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皇家艺术学校”的存在，由他亲自担任校长。这些学生后来都被称为“梨园子弟”。而梨园也逐渐演变成戏曲界的代称。①
正是盛夏。园中枝繁叶茂、满眼青绿。时年一身琉璃白齐胸襦裙。仰望头顶枝干，绿叶里藏着累累果实，那是今夏的梨子，一个个硕大又饱满，她却忍不住想象春天的时候，满园梨花如雪。该是何等美丽的景象。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梨园啊……”
时年到现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一觉醒来，居然就在传说中的大明宫了。之前看那部纪录片时。她还被画面的旖旎梦幻所震撼，对这座堪称中国古代建筑奇迹的宫殿充满好奇，转眼便已身在其中。
怎么办，好想到处逛逛啊！如果她现在跑出去，会被人抓住吗……
“大娘？”
时年应声回头，有粉色襦裙的宫女小步跑过来，“原来姊姊在这儿啊，玉郎醒来没见着人，遣婢子来寻姊姊回去呢。”
见时年不说话，宫女又道：“大娘有所不知，这里虽是梨园，规矩没别处那么多，到底还是在宫中。大娘初来乍到，若不小心冲撞了哪位贵人，不仅自己受罚，也会给你家阿郎招祸。还是跟婢子回去吧。”
小宫女嘴上客气，态度却很强硬，拉着时年就往回走，时年却不敢反抗。
宫女口中的玉郎自然就是化名独孤英的杨广，比一觉醒来身处大明宫更让时年惊讶的是，杨广不仅把她弄进来了，还是堂而皇之弄进来的。他现在的身份是应诏入宫的乐师，自己则是他的婢女，所以严格说，时年的身份还不如这个小宫女，毕竟她可是梨园的宫女，自己却只是乐师的丫鬟。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暗翻白眼，你个乐师还挺讲究，进宫还带丫鬟。她之前出入皇宫要么是皇帝的女人，要么是皇帝想搞到手的女人，就算和聂城也是假扮的夫妻，这还是头一回扮丫鬟。虽然她也并不想给杨广当便宜老婆吧，但你直接就给我选了这个身份是几个意思？怎么，我没嫌你整天逛妓院骄奢淫逸，你倒先嫌弃起我了？
最最重要的是，谁准你告诉大家，我叫时大娘的？！
时年一路腹诽，等转过一个弯，只见小径尽头，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一身玄衣、负手而立。
宫女行了个礼就退下了，只是转身前红着脸多看了男人两眼，时年等她走远了，才说：“不知阿郎找婢子，有何吩咐呀？”
她阴阳怪气，杨广淡淡道：“没什么吩咐，只是午睡醒来，发现大娘不在身边，心中不安，这才遣人去寻……”
又是大娘。
时年现在严重怀疑，杨广就是看出她讨厌这个名字，所以故意整她！
“有什么可不安的，难不成你敢把我带进宫，却害怕我闯祸？再说了，就算我闯了祸，玉郎应该也可以摆平吧……”
时年现在已经确定，杨广肯定有后台，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他没办法进宫，更不可能把她也弄进来。现在回想，之前他时不时离开平康坊，肯定也和那位后台有关。只是，他一个才穿越三个月的人，究竟是怎么勾搭上这种大佬的？混进宫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悲伤，自己开了挂穿越过来，还得靠聂城才能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他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混得如鱼得水，可见牛人走到哪儿都是牛人，不服不行。
杨广仿佛没听出时年话中的试探，“不怕你闯祸，却怕你跑了。”
“皇宫大内，我能跑去哪儿？”
“谁知道呢，高人总有高人的办法，我等凡夫俗子怎么能领悟？”
时年脚步一顿，对上杨广平静无波的侧脸。
昨天傍晚，两人进行了一番关于“天目慧眼”的谈话，当时杨广甩手就走，今早见面也不置一词，时年表面镇定，其实一直在忐忑他的反应。
她不动声色，“怎么，玉郎思考了一夜，决定信我了？”
“大娘连我的来历都知道了，还由得我不信？只是，我还有个疑问，想向大娘请教。”
“什么？”
杨广默然一瞬。时年对上他的黑眸，只觉仿佛夜色中的大海，沉静的表面下，是早已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下一瞬便听男人道：“你说你有天目慧眼，能看出我不属于这里，那么，你可以办法送我回到我应该去的地方？”
微风吹拂梨树，簌簌作响。
是了，他当然会问这个。以杨广的年纪，再结合她看到的画面，穿越前估计刚被册封为太子，正是春风得意，却忽然到了陌生的未来，最大的心愿当然是回去了！之前是无法可想，只能把愿望藏在心里，如今碰上她这么个一眼看出他来历的“神人”，不问才奇怪呢！
只是，她应该怎么回答呢……
时年脑子转的飞快，几秒便已有了决定，“我是有天目，却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能将你送回去呢？”
她这么说，语气却全不是那么回事，反而更像是因为一些原因而不愿出手。杨广眼微眯，“你没办法？”
“没有。”
“那你之前不惜扮成妓女混进平康坊，也不是为了接近我？”
“是为了接近你，因为我看出玉郎与众不同，有些好奇。仅此而已。”
“所以，你帮不了我？”
这句话里隐隐有威压，时年却不害怕。杨广肯定听出她是在撒谎，那么他就不可能动她，至于为什么要撒谎，不过是以退为进。她现在最大的筹码就是杨广想回家的心，但他这个人生性多疑，自己如果直接说可以，他反而会怀疑她的目的，不如索性不答应，更容易取信于他。
而且，这个家伙这么可恶，她也实在很想给他点苦头吃吃……
女孩一脸“任你说什么也没用”，杨广沉默片刻，忽然往前一步，靠近了她，柔声道：“还在恼我？”
时年：“……？？？”
他抬手，微凉的指尖碰上她脖子，那样温柔的动作，时年却瞬间汗毛倒竖，往后一躲，“你干嘛！”
“还疼吗？是我不好，不该下手那么重。我现在也很后悔。”
时年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是在碰她的伤口。昨晚上过药之后，她就用薄绢把那里缠起来了，免得别人看到生疑。
明媚阳光下，那双狭长的黑眸里不再藏着冰冷和嗜杀，而是装满了温柔的讨饶，“昨晚是我唐突佳人，年年生我的气也应当。只盼你气过了，怜惜我一二，莫要惩罚得太久。”
时年目瞪口呆。
这个人……现在是在用美男计吗？我靠，不愧是当皇帝的人，真是能屈能伸啊！
她生怕杨广再动手动脚，“芸芸众生，自有归处，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我不泄露，因为此乃天机，玉郎是要逆天而行吗？”
“如果是和年年一起，我不介意逆天一次……”
“好！”时年飞快道，“那我们现在出宫，出了宫，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
“出宫？”杨广眉头微蹙，转瞬已经想明白了，“你要去见你那两个……恩客？”
当然是为了见他们。时年本来以为聂城和布里斯很快就能赶到，谁知道杨广把她弄进宫了，之前汉朝的经验也告诉了她，皇宫大内不是好出入的，与其坐在这里等，还不如她把杨广搞出去来得快。
“他们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同伙，朋友，还是……”
“跟班！”时年斩钉截铁道，“都说了我有天目慧眼，手底下没几个人怎么行？那两个都是我的手下，我得和他们在一起，有人保护，才能安心。”
她原以为杨广会立刻答应，谁知男人盯她许久，忽然一把将她拽入怀中。
时年猝不及防，只听男人附耳道：“恐怕要让年年失望了，我们现在还不能出去。不过你放心，没有他们两个，我也会护你周全。无论有任何危险，我都会挡在你前面的……”
时年：……朋友帮帮忙，你就是最大的危险好不好！
作为当今天子闲暇时最爱的去处，梨园住的人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这里很多人本来只是卑微的奴仆，或者平民，只因为有一技之长，可能是音律，可能是舞蹈，就一夕飞上枝头，成为天子门生。梨园除了唐玄宗任校长，还请了雷海清、公孙大娘、李龟年等名家担任老师，平时教授学生，皇帝有兴致了就一起表演，可以说梨园是大明宫、乃至整个大唐的艺术中心。
入夜后，时年站在廊下，望着庭中。明月当空，一列白衣舞姬正在石台上翩然起舞，旁边八名乐师一起为她们奏乐，香软夜风里，舞姬身段柳条般曼妙，水袖轻击到空中，扬起落花纷纷。
“真是盛世风流……”时年忍不住感慨。
之前在平康坊已经感觉到了，如今到了宫中感受越发深，天下承平、人人安居，即使是普通百姓，也有了精神上的追求，艺术文化在这个时代得以蓬勃发展。
廊下还站着几名女子，其中一个见时年表情，忽然道：“能进这梨园的都是有本事的，还不知道时大娘会些什么呢？唱歌，还是跳舞？”
时年吓了一跳，忙说：“我是跟我家阿郎进来的，什么也不会……”在平康坊已经被迫当众表演过一次了，这里人人都是大神，她真的不想再献丑了！
几名女子闻言对视，失望道：“独孤玉郎那般人物，我还当他的婢女也该有几分才华，谁承想……真是委屈玉郎了。”
时年：“……？？？”你们什么意思，我连给他当丫鬟都不配吗？！
时年心中恨恨，当晚睡到床上还气鼓鼓的。杨广整个晚间都不见人影，时年也没找他，这会儿却又想起下午的事，他说不能出宫，时年也就拒绝吐露更多的话，两人不欢而散。虽然当时吐槽，但时年知道，杨广不肯走肯定有重要的原因。
可她想不明白，对他这样的穿越者来说，还有什么比回家更重要？他难道不该是归心似箭吗？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终于披衣而起，她的房间的三楼，时年站到窗边想看看风景，却发现溶溶月色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杨广？他大晚上不睡觉想做什么？
时年想到自己的怀疑，杨广那个不知身份的后台，还有他入宫的目的，他现在出去会不会就和这个有关？
她思考间已经做了决定，立刻追了出去，可等她冲出院子，却已经找不到那个身影。时年略一踟蹰，就听到右边有侍卫的脚步声传来，她索性往左边跑去，一路张望藏藏，十几分钟后终于出了梨园。
时年站在一条石子小径上，左右都是高大的树木，遥遥还能闻到荷花的幽香。她有点丧气，一路过来都没有见到杨广，看了自己果然是跟丢了，还是回去睡觉吧。
她刚这么想，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时年悚然一惊，什么情况？她被发现了？对方要灭口！
她惊恐地转过身，却在看清眼前人后愣了，“……聂城？”

第50章 月下  “年年这是在投怀送抱吗？”……
夜色中。男人眉眼熟悉，赫然是两天不见的聂城！
他松开时年，扬眉一笑。“两天不见。过得怎么样啊？”
时年喜出望外：“你进来了？又这么快！天啦，你这趟的办事效率简直感人。我要跟领导表扬你！”
聂城受了这夸奖，说：“我怕来晚了，时年小姐被那独孤玉郎折磨得不成人形。回头又要找我算账。”
“你知道我们在一起？”
“前天晚上我和布里斯回去后。发现你不见了，独孤玉郎也不见了，就猜到你是被他带走了。”
他还是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时年忽然促狭心起，“哦。既然如此。那你知道那独孤玉郎是谁吗？”
聂城皱眉。“你知道了？”
“嗯。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居然是他……你做梦都猜不到！”
聂城盯着她。时年终于卖关子卖不下去了，凑到他耳边说了个名字。聂城面色一震，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扭过头，“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掐我脖子时，我亲眼看到的！而且我也试探过了，这个独孤英。真是杨广穿越过来的……”
沉默。
聂城眉头紧皱，好一会儿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时年打量他表情。还是有点意外，认识这么久，这还是头回见聂城这个样子，不由道：“你们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事吗？”
“没有。”聂城摇头，“我遇到过很多种意外，但古代的人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从来没有过。”
“那，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但如果光从眼下的局面来看，我恐怕是弦的动荡……加剧了。”
时年瞪圆了眼睛，“不是吧！我们不是一直很努力在修复吗，不好转就算了，怎么还加剧了呢？”这让人工作很没有成就感啊！
“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谁？”
聂城面无表情，时年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豹房那夜的神秘人？你怀疑是因为他！”
“我甚至怀疑，杨广会过来都和他有关。”
时年脑子乱哄哄的。聂城说过，普通人也能穿越，只是概率很低，而且都是被动的，自己无法掌控。杨广在原本的历史上是好好当他的皇帝，现在却突然穿越到大唐，这本来就很奇怪，如果说这一切是有人在暗中捣鬼，那就合情合理多了。
只是，真的是那个人吗？他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和他们作对？
靠，这个工作怎么还带打boss的啊！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还有他的声音？”聂城问。
时年闭着眼想了好久，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夜事发突然，她本就没看清他的样子，加上又是第一次感应到弦，受到的冲击太大。现在再回忆，当时的记忆仿佛都蒙着一层薄纱，什么也看不分明。
“我也不记得了。”聂城说。这对他来说其实不正常，当夜他做了准备，虽然没看清脸，至少能记个身形或声音，可现在竟一样都想不起来。
看来，是那个人动了手脚。
“算了，先别管这个。当务之急，是把杨广送回他所在的时代，你有办法吗？”时年问。
这是她最担心的，之前都是从现代直接去要去的朝代，现在他们已经在唐朝了，还有办法再去隋朝吗？这算中途转车吧！
“之前没做过，但现在只能试试了，还是通过弦阵，只是在这里开启它的难度会更高一些。”
有办法就好。
时年松了口气，聂城打量她，问：“倒是你，这两天是怎么过的？既然那个人是杨广，那肯定很难相处，你是怎么稳住他的？”
时年：“他以为我是跳大神儿的，正指望着我带他回家呢。”
聂城：“……”
时年这才跟他讲了自己差点被掐死、随后又被绑架的经过，以及自己那个“天目慧眼”的谎言，完了说：“不过我觉得他很奇怪，以他的立场，知道的有回去的可能应该迫不及待才对，他居然沉得住气，居然不肯走！”
“你说，今晚是看到他孤身一人悄悄离开梨园，觉得有问题，专门跟出来的？”
“是，我觉得他在宫里肯定有后台，他进宫也一定有目的。只是我不知道，这目的是什么。”
“也许，我知道。”
时年一惊，却听聂城道：“你还记得，我前几天离开过平康坊吗？”
时年点头，就是杨广离开那几天，聂城也不见人影，她当时还好奇过他去干什么了。
“我去调查独孤英了。”聂城说，“平康坊的人说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离开几天，我觉得不对劲，所以去跟踪了他，想看看什么来路。没想到，还真让我发现了。”
“什么？”
“独孤英每次出去，都是见同一个人——中郎将刘骆谷。”
时年皱眉，“这又是谁？”
“这个刘骆谷在历史上并不出名，关于他的记载很少，基本上就一条——他是安禄山留在长安、长期为他传递情报的细作。”
时年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杨广勾结了安禄山……”
夜风吹过，树影摇晃。
时年打了个哆嗦。妈呀，这才真的是做梦都想不到，杨广居然和安禄山有勾结？他不是才穿过来三个月吗，就参与进玄宗一朝最大的政治斗争里了？！
等等，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也许，他只是找了刘骆谷当靠山，并不知道他背后的真实身份？
“所以，现在事情很严重，我们必须弄明白杨广都做了些什么。”
“为什么？不管他做了些什么，我们赶快把他送回去不就行了？”
“你忘了吗？我说过，普通人如果穿越时空、改变历史，极有可能引发排异，最后被时空之弦绞杀。而隋炀帝如果死在大唐，我们也别想活了。”
“所以……”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造成不可逆的后果前阻止这一切。否则等待他和我们的，都只有一个结局。”
聂城说完，忽然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时年还没回过神，就听他留下一句“我还有事，这边就交给你了，等时机合适，我会再来找你”，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她按了按狂跳不已的心脏，转过身子，本打算应付巡逻的侍卫，却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庞。
杨广立在一株大树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此良夜，大娘不在梨园好好睡觉，在这儿做什么？”
时年：“……”
居然被抓了个正着！
时年一边感慨自己这什么运气，一边盘算他应该没看到聂城，那倒是不用太紧张，“玉郎问我，我也要问玉郎，如此良夜，不好好在梨园睡觉，在这儿做什么？”
“哦，所以，你是跟着我出来的？”
“然也。奴深夜观星，原想占卜一卦，却无意间发现玉郎独自离开，心中委实好奇，所以跟出来看看。”
她又摆出了神棍架势，为的就是提醒杨广，自己还有个杀手锏在手，他可千万别一怒之下对她做点什么。果然，男人听到“占卜”两个字神色微变，片刻后别过头，淡淡道：“我竟不知，年年还懂这个。”
“都是封建迷信工种，一通百通，一通百通。”
她满嘴胡说八道，他听不明白，也不深究。时年见状松了口气，思考起聂城刚才的话，杨广真的勾结了安禄山吗？那自己要怎么套他的话，才能不被他察觉呢？
她越想越头痛，忽然怀疑自己做的任务是不是升级制，否则怎么这么巧一次比一次难？之前还只是撮合卫子夫和汉武帝，现在已经发展到阻挠隋炀帝颠覆大唐，接下来不会让她以一己之力协助满清入关吧！
她不要。她讨厌辫子男。
杨广忽然提步往前走去，时年愣了下，连忙跟上。小径尽头便是太液池，这个季节正是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无穷无尽。月色如同一层皎洁的薄纱，包裹着碧湖菡萏，以及池畔的宫殿楼阁，远远望去，仿佛瑶台仙宫。
“好美啊。”她忍不住感叹。
“美吗？”他瞥她一眼，倒是赞同了，“这大明宫，修得是挺美的。还有这长安城，也是繁华鼎盛，气象万千。”
隋朝的宫殿是太极宫，比起大明宫要差远了，经济当然也无法和开元盛世相比。时年刚想到这儿，却听杨广轻轻一笑，“不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未必是好事。当高无可高的时候，就该走下坡路了。”
月光里，男人眉眼都透出股冷意，看得人心头一凛。
是，她再清楚不过，帝国鼎盛了太久，早已走向浮华，太平盛世的表象下，是大厦将倾、玉山欲倒的致命危机。但这是她知道历史才能明白的，他怎么知道？
杨广似乎觉得她的表情很可笑，“皇帝无心理政，和贵妃两人醉心于享乐，朝政都被国舅杨国忠把持……你当陈叔宝是怎么亡的国？”
时年在他的目光下，慢慢咽下口唾沫。
该死，她怎么忘了，这是一个政治家！还是个征战沙场时破军杀将覆敌、搞朝堂阴谋时杀兄弑弟叛父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政治家！
他有最敏锐的眼光，能洞穿复杂的时局。
“你之前提到范阳节度使，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那安禄山野心勃勃、已成大患，偏偏皇帝身在其中，看不明白。”
时年一把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被人听到我们就完蛋了！”
杨广猝不及防，忽然被女孩抱住，嘴唇还碰到她柔软的掌心。他愕然地睁大眼，却闻到淡淡的香味，像是荷香，又像是，她身上的幽香……
时年扑完了才回过神来，等等，这周围连个鬼都没有，会有谁听到？她在怕个什么？
她晃晃脑袋，忽然陷入迷茫。自己这是古代宫廷待多了，已经产生后遗症了吗？刚才公然和聂城讨论时空穿越都没事，这会儿听杨广说几句反动言论就紧张了，对封建皇权臣服得也太快了吧？
她对自己很失望！
正打算松开，手却忽然被攥住，另一只手也搂上她的腰。男人轻轻松松，就将两个人身体贴紧，她仓皇抬头，对上一双乌黑狭长的眼睛。
那眼睛里含着笑，还有春水桃花般的暧昧，他的气息像微风，轻轻吹拂着她的发丝，“年年这是在投怀送抱吗？”
“什、什么？”
他扬了扬眉，她意识到两人的暧昧状态，想要挣扎，可他力气极大，她竟挣脱不了，“你……松手！再不松开我喊非礼了啊！”
“是你主动扑过来的。身为女子，却深夜尾随男子，还对他这般亲近，非礼的人是你。”
时年目瞪口呆。
杨广得意地笑了，俯身凑近。时年瞬间汗毛倒竖，满脸警惕地盯着他，他的唇停在她唇前半寸，没有继续往前，而是绕到她的耳畔。
朦胧月色里，男人轻声说：“什么时候，再给我吹一次曲子吧。”

第51章 霓裳  女子启唇一笑，一瞬间如云破月来……
按聂城的说法。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问出杨广都做了些什么，可之前的经历已经告诉了她，杨广此人心机深沉又狡诈多疑。而且他似乎对眼下正在做的事看得很重。具体表现在明知道有回家的可能竟也不愿中途放弃，时年生怕被他察觉自己的意图。几次试探都束手束脚，最后啥也没问出来。
就在她纠结崩溃、工作热情备受打击的时候，宫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当今天子要在含元殿前举行盛大的夜宴。宴请百官和各国使节。
明月高悬，含元殿前的广场已被装点一新，上千盏灯笼点燃。仿佛漫天星火坠入凡间，将广场照得恍如白昼。地上铺着团花地衣。百官和各国使节分列左右。上首则是天子御座。而在他们背后不远。是巍峨壮观的含元殿。这是大明宫的正殿，也是大明宫最宏伟最重要的宫殿。夜空如一张巨大的幕布，它安静矗立在那里，气势伟丽，如日之升，如在霄汉。
时年足足盯了含元殿三分钟。才意犹未尽地移开眼。之前都被困在梨园没机会看，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含元殿啊，比紫禁城的金銮殿可大太多了！
“看够了？”杨广问。
时年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都被看到了。眨眨眼睛，“暂时……看够了。”
“看大娘今夜兴奋的模样，倒是不太像个高人了。”
他在取笑她。不过时年并不羞愧，她之前虽然也参加过类似的夜宴，比如汉朝迎接匈奴使节那次，又或者明朝在刘瑾府邸那次，但当时的场面是绝对无法和今晚相比的。
含元殿前的广场无比巨大，平时是可以跑马的，今夜却变成了晚宴的场地。大唐这边光列席的官员就近百人，更别提负责伺候他们的宫娥宦官。但这还不是最特别的，在唐官们对面，是各种高鼻深目、服饰各异的外国人，他们是从各个国家来到大唐的使节，正一边饮酒，一边打量着恢弘壮观的宫殿，眼中满是对天朝上国国威的折服与震撼。
这样盛大的场合，让时年不由想起一句诗：“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
不过比起之前两次，今晚她的身份要低多了，只是梨园的婢女，跟着杨广一起混在乐工的队伍里。其实本来她都没资格来的，最后还是在她反复不断的恳求下，杨广才想办法把她也加了进来。
当时他还很费解地问：“你去夜宴上想做什么，不会是想见皇帝吧？”
时年觉得他真是天真，皇帝她见的多了，没什么稀罕的，这么努力想参加夜宴，当然是为了……见杨贵妃啦！
这样想着，她又把目光投向上首。宫娥侍奉的御座之上，端坐着个明黄龙袍的男子，他双鬓已经有白发，精神却依然很好，风流俊逸，可以看出年轻时定然是个美男子。
玄宗李隆基，一手开创了大唐盛世的传奇君主。
时年目光只在他身上停顿两秒，就转向旁边，那里是一个空位，从入席时就空着，到这会儿都没有人。如今宫中无皇后，有资格坐在皇帝身侧的应该只有备受宠爱的贵妃杨玉环，她到底是有事耽搁了，还是今晚就不打算来了？
她如果不来，她岂不是白来了！
正胡想着，李隆基忽然放下酒杯，侧耳听了片刻，“这是……《春江花月夜》？”
他声音不高，但天子的一举一动都被下面注目，席上顿时安静下来。有官员笑道：“陛下好耳力，确实是《春江花月夜》。”
时年意识到他们说的是正在奏的乐曲，也听了一下，但她不懂音乐，只是觉得乐声柔婉，好听倒是挺好听的。
另一官员说：“这《春江花月夜》乃陈后主所作之宫体艳曲，今夜奏来怕是不大合适吧？怎会选这个曲目？”
“好像是杨相公偶见梨园排演，觉得甚好，这才择定了……”
众人口中的杨相公便是时任宰相、国舅杨国忠，见状不慌不忙道：“‘春江花月夜’，臣觉此名甚有意境，曲子也好，很适合今夜普天同庆，又何必管是谁所作。陛下以为呢？”
因为贵妃受宠，杨国忠也很得李隆基的信任，说起话来并没有太多顾忌。本以为这次皇帝也会赞成自己，谁料李隆基却摇了摇头，“曲子确实不错，不过陈叔宝此人只写得出艳媚之音，这一点却是差了杨广许多。”
陡然听到“杨广”两个字，时年一惊，下意识往旁边看去。杨广并没有注意到她，他平静地盯着堂上帝王，双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同样是《春江花月夜》，杨广这首诗却是丽而不艳、柔而不淫，他若不做帝王，做个诗人也必会名留青史。”
杨国忠前面的话被皇帝不冷不热地否了，尴尬之余还有点紧张，忙附和道：“陛下此言甚是。想当初，太宗皇帝也极为推崇隋炀帝的诗作，还曾命人将他的诗谱成曲子，在宫中演唱呢。”
“若要臣讲，那炀帝做个诗人倒是比做帝王好多了。毕竟，同样是名留青史，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区别可大着呢！”
席上众人都笑了。时年却在众人的笑声中，心一点点下沉。
拜各种电视剧所赐，隋炀帝在她心里一直就是个荒淫好色的暴君形象，但这阵子她查阅典籍，才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资料显示，杨广此人能文能武，曾多次亲自领兵，为隋朝的一统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同时，他也极有文采，隋朝时整个文坛都被南朝颓唐艳丽的诗风统治，他的诗却一扫艳媚，素雅清丽、大气磅礴，颇有汉魏雄风，对后世文学都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
有史学家认为，他亡国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无能，而是他的志向太过远大，妄想建成千秋功业，却急于求成，忽略了百姓的承受能力，最终闹得民不聊生。①
史书是胜利者的书写，为了新王朝的正义，末代之主留给世人的从来都是最不堪的那一面。时年忍不住想，当杨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几百年后，他用性命鲜血打下的江山早已易主，而在这个王朝的史书中，他变成了和他瞧不起的陈叔宝一样的亡国昏君。
他的一世伟业没有实现，却成为了千秋万代的笑柄。
那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杨广转头，忽然发现身侧女孩正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同情，又仿佛……怜爱？
他愣了愣，“你在想什么？”
时年回过神，立刻扭过头，若无其事道：“没、没什么啊……”
杨广半信半疑，有心再问，可她刚才的眼神太诡异，这种感觉也太诡异，从未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时年见他不作声了，暗暗松了口气。真要命，她脑子瓦特了吧，居然去同情杨广，当初差点被掐死的是谁？即使历史对他存在一定抹黑，但有一点是没错的，这家伙就是心狠手辣！
她眼睛滴溜溜转，忽然在斜对面的外国使节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唐时的外国人大多来自中亚，即使是胡人里也很少见到这样纯粹的金发，男子儒雅俊逸，正含笑与身侧的黑发男人说话。
是布里斯！还有他旁边的是聂城！
他们俩都混进来了！
时年一阵兴奋，那两人也都看到了她，聂城挑了挑眉，似乎在说你终于看到我们了。
时年不服气地皱皱鼻子，却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混进这个夜宴？这里有什么事会发生吗？总不至于他俩也是为了看杨贵妃的吧……
等等，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点，对杨广来说，这李唐皇朝的建立，是在夺取了他江山和性命的基础上。他和这堂上之君，和整个李氏皇族，说是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所以，这就是他勾结安禄山的理由？他拖着不回去，不会是想复仇吧！
时年惊疑不定，那边宫娥上前，在李隆基耳边说了句什么。皇帝顿时露出笑容，朗声道：“好了，这《春江花月夜》不听也罢，朕请诸位听一只更好的曲子。”
说完，他起身走到一侧立着的羯鼓前，拿起槌杖，竟是亲自击打起来。
砰。砰。砰。
鼓声劲而有力，而随着这声音的响起，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广场另一边也响起了琵琶声。鼓声急促，琵琶清婉，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对抗，又仿佛浑然天成。
某个瞬间，鼓声忽然停下，场上只能听到琵琶声，然而再下一瞬，鼓、箫、笙、箜篌同时奏响，夹杂着汉筝流畅灵动的声音，如珠玉落盘，响彻整个广场。
仿佛逐乐而来，广场两侧翩然而出二十六名年轻女子。只见她们发挽高髻、身量修长，穿着石榴红齐胸襦裙，但那裙子有点特别，似胡似汉，手臂和肩膀都裸露着，披挂彩带，让人想到敦煌壁画中飞天的神女。
时年喃喃道：“这是……”
“《霓裳》。”杨广平静道，“这是《霓裳》。”
是，时年已经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整个唐代，不，是整个中国古代史上最著名的舞曲，《霓裳羽衣曲》。
她居然能看到这个！
她兴奋得几乎想找手机录视频，对面聂城一个警告的眼神看过来，她这才意识到现在在哪里，连忙强行克制，正襟危坐看着场中。
不过就算她真掏出手机，这会儿可能都没人注意，原因无他，满朝文武、各国使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场上的舞蹈深深吸引住了。
《霓裳羽衣曲》是由玄宗李隆基所作，讲述了天子向往仙境，多番求索，终于去到月宫见到九天仙女的故事。曲子融入了西域舞曲的元素，只见热烈乐声里，舞姬们赤足踩在团花地衣上，彩带飘飞、舞姿曼妙，当真是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
然后，乐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紧张，舞姬们的舞步也越来越快。时年的心不由自主跟着揪紧，只觉繁音急节、乐音铿锵，几乎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时，一缕清丽的笛音忽然插入，如一阵清风吹来，瞬间舒缓众人的心。时年回头，发现吹笛的不是别人，正是杨广！
他一边吹奏，一边目不转睛看着场上。舞姬同时往后下腰，在她们环绕的中心，有女子越众而起，往空中击出两段水袖。
女子黑眸乌发、肌肤胜雪，额间一点花钿。舞姬们的裙子胡汉杂糅，她的舞衣也融入了胡服的元素，却更加端庄、高贵。衣服是极纯净的白色，水袖却是红的，像是茫茫大雪里的一段红梅，嫣然如血，美得惊心动魄。
她一出现，适才美艳动人的仙姬瞬间沦为陪衬，仿佛九天神女与她的侍婢。但这神女却不是佛龛上遥不可及的泥塑偶人，而是灵动的，明媚的。
鼓声一声急过一声，琵琶声嘈嘈切切，她踩着乐声不断旋转、折腰、跳跃、舒展。地衣花团锦簇，她是从中开出来的花。是活色生香。是纸醉金迷。
最后那个瞬间，笛声清越如上九霄，几十段水袖同时抛出。红衣舞姬将白衣女子簇拥在中间，静止定格，仿佛敦煌壁画上的众神图。
而最中间的女子启唇一笑，一瞬间如云破月来，光艳四座。
全场安静好一会儿，才爆发出惊叹声，官员们纷纷行礼，“臣等参见贵妃娘娘！”
女子施施上前，李隆基已经放下槌杖，她拉住他的手，问：“三郎，我今夜的舞跳得好吗？”
“甚好。玉环的舞如九天仙女下凡，整个大唐都找不出比你跳得更好的人了。”
女子盈盈一笑，丰润娇艳的面庞上是仿佛与生俱来的天真。
时年终于回过神。
杨玉环！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杨贵妃！盛世大唐的传奇美人！她终于见到了！
真的是……好美啊！
“你这是什么表情？”杨广问。
时年茫然回头，“啊？”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激动啊！你难道不激动，这可是杨贵妃诶！”
杨广皱眉。时年这才反应过来，他并不知道这位杨女士的各种传说，所以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个皇帝的宠妃而已。
她连忙掩饰，“你不觉得她很漂亮吗？我看到美女，心情激动，一时难以平静而已。”
杨广越发莫名。自古女子，看到比自己美的女人不是都会心生嫉妒的吗？她在激动个什么？
时年眼珠子一转，“不过，原来你笛子吹得这么好啊，真看不出来。”
杨广是作为乐师入宫，但时年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擅长的什么，在梨园这几天也没听到过他排练，没想到是吹笛子啊。
这么潇洒飘逸，跟他有点不搭啊，她本来还以为他是弹琴的呢。
那边杨玉环叫起了众人，杨国忠笑道：“长安城内多少人排《霓裳》，但唯有贵妃娘娘这一舞，才真正称得上‘霓裳羽衣”四个字！”
右侧一名日本遣唐使也起身，只见他神情激动，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贵妃娘娘天姿国色，我等今夜得见贵妃一舞，得见大唐盛世，真是三生有幸！”
他这话发自肺腑，日本此时不过是个海上小国，他从落后的母国不远万里来到大唐，不仅见识了中原的鼎盛繁华，还见识到唯有这样的盛世方能滋养出的绝世美人，受到的震撼可谓巨大。
不仅他，在场的各国使节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惊艳叹服。
“使者谬赞了。今夜可不仅我舞得好，陛下的鼓也打得好，还有……”她顿了顿，扬声道，“今夜奏笛的便是那独孤玉郎吗？请上前来。”
贵妃召唤，众人都看过来，迎上全场目光，杨广手执玉笛、越众而出。
“草民独孤英，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男子一身青衣、面容俊美，明明只是个乐师，跪拜行礼的姿势却不卑不亢，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他第一次面见天子。
杨玉环托腮打量他片刻，笑道：“难怪长安女子都管你叫玉郎，这样的好皮囊，这样的好气度，连我看着都要心动了呢。”
李隆基听她这么讲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哈一笑，“这独孤玉郎一曲笛音有如天籁，今夜确实是把朕给比下去了，应该重赏！”
时年从杨广出去就注意着他，倒不是怕他做点什么，而是既然已经知道杨广和李氏皇族的恩怨，她就很好奇他面对他们时的态度。
毕竟，这可是让一个皇帝去给另一个皇帝下跪啊。
没想到，杨广不仅跪了，而且神情恭敬、无可指摘。时年看着他跪拜的身影，忽然就想起来史料上杨广在当晋王隐忍不发的那些年，是怎样伪装自己、迎合母亲，最后成功搞死了他的太子大哥。
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杨玉环想了想，又说：“除了独孤玉郎，今夜的琵琶也弹得很好。乐师是谁？上前来一并赏了吧。”
一个水红衫子的身影从人群里出来，和杨广比起来，她就要激动多了，小脸微红，颤声道：“婢子教坊司崔氏绿华，参见陛下、娘娘！”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琵琶崔’啊。之前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大好了？”
“多谢娘娘关怀，婢子的身子已经无碍了！”
“既然你弹得一手好琵琶，正好，我上月刚得了把西域进贡的五弦琵琶，便赐予你吧。”
琵琶崔？这称号还挺有趣的。琵琶崔，崔绿华，时年在玩词语接龙似的，在心里念了几遍，忽然皱了皱眉头。
崔绿华……
等等，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宫人双手捧上一个托盘，贵妃伸手一扯，鲜红的丝绸如水一般滑落，露出下面的琵琶。
鲜红的花纹，暗黑的身背，雪白的琴弦。
紫檀贵重，金粉闪耀，只消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把极好的琵琶。
时年却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把琵琶……
她见过这把琵琶！
几个月前，博物馆的展厅里，那把来自大唐宫廷的琵琶就长这样子。
对了，她记得，琵琶的主人叫……崔绿华。
时年只觉心狂跳，简直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
就是这把琵琶，让她被聂城发现了，这几乎是一切的开始，没想到居然能在大唐看到它。还有崔绿华，她记得她确实是因为在一次表演中被杨贵妃赏识而得到了这把琵琶，她竟见证了这一幕吗？
是巧合，还是，这中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李隆基摇头一笑。
这琵琶原是他送给贵妃的七夕节礼，却被她这么随意地赏给了旁人，不过他也习惯了，笑道：“这琵琶还没有名字，赏人之前，玉环先给它取个名字吧。”
“陛下说得有理，容臣妾想想，叫什么好呢……”
她思索片刻，两个字浮上脑海。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另一个声音却先她响起，“绿夭……”
全场本来极静，这声音突然响起，仿佛平地一声雷，她惊讶回头。
只见乐工队伍边缘，立着名水蓝襦裙的女子，刚才就是她在说话。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双眼大睁、神情怔忪，竟像是被夺了魂一般。
杨玉环不由道：“你……”
下一瞬，时年猛地惊醒。
像是从一场梦中醒来，她忽然发觉自己变成了全场注目的中心。所有人都在看她，几百双眼睛，这刺激实在太大，她只觉肾上腺素猛地往上冲，连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靠！靠！靠靠靠！
她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会喊出来了呢？被魂穿了吗？！
她忍不住想到刚才，听到李隆基和杨玉环的对话，就像一道电波穿过脑海，那两个字浮上心头。等她回过神，就已经这样了……
有宦官怒道：“大胆，何人如此放肆！”
“我……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伸脚一踹。时年“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回过头发现踹她的是曾在梨园帮杨广给她传过话的小宫女，对方正担忧地看着她。
哦对，现在是应该跪。她太紧张都忘了。
姐妹，你真是个好人！我以后再也不说你坏话了！
不过这么一闹，时年也镇定了。杨广见过大世面，她也不差好吗？
余曾孤身退匈奴，余曾英勇斗阉党，没有在怕的！
她刚想开口，一直跪着的杨广忽然道：“贵妃娘娘，此乃草民婢女，初次进宫不懂规矩，不曾想竟冲撞了二位至尊，还请恕罪。”
杨玉环扬眉，“哦，玉郎的婢女？你上来，我有话问你。”
时年只好又爬起来，到杨广旁边重新跪下。
杨玉环一手托腮，眯眼打量她。她这会儿不笑了，表情无波无澜，让人难以判断她到底什么情绪。
“你给这琵琶取名绿夭？”
时年一听这语气就紧张，虽然这杨贵妃看起来脾气挺好，但这些贵人的喜怒都很难说，也许上一秒还春春风细雨，下一秒就雷霆大怒了。
不过……
她把心一横，直视着杨玉环，“是，婢子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这把琵琶。”
“放肆！”一旁杨国忠怒道，“区区婢子，也敢僭越犯上！贵妃娘娘的琵琶几时轮到你来取名字？如此狂悖之人，应该拖下去重重治罪！”
时年装没听到，继续说：“贵妃娘娘难道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吗？婢子觉得，娘娘没准也许喜欢这个名字，也想叫这个名字，对吗？”
如果说之前众人还只是惊讶，到这时大家就是惊骇了。这婢女是不要命了吗？敢在御前这般回话！
连杨广都偏过头，皱眉打量时年，一双黑眸情绪难辨。
杨玉环面无表情盯着她，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发怒时，她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是很好，非常好。刚才我也想管这把琵琶叫绿夭。”
夜幕下，贵妃杨玉环露出今晚最愉悦的笑容，“我们竟心有灵犀，想到一处去了！”
众人愕然。时年攥紧的拳头松开，终于松了口气。
她赌赢了。
根据之前从史料上的了解，还有今夜所见，她觉得杨玉环应该是一个天性浪漫、喜好艺术的女人。这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会因为崔绿华琵琶弹得好就送她名贵的琵琶，也曾题诗相赠一名身份卑微的舞姬，所以，她赌她不会因为自己一点失礼就惩处她，反而会因为两人心有灵犀而高兴。
至于为什么能心有灵犀，当然是这把琵琶历史上确实叫绿夭，所以她才能得到启示。
不过，其实她还是冒了险的，如果杨玉环这时候还没想到这个名字，她就抓瞎了。但，富贵险中求嘛……
“既然我们俩都这么想，说明这名字果然和这琵琶有缘，好，就这么定了，以后它便叫‘绿夭’。”
杨贵妃就这么拍板了，时年悄悄打量她，这确实是个有点丰腴的女子，却一点都不显臃肿。女子身段修长、骨肉匀称，和那些瘦骨伶仃的美人不同，她丰颊明艳，如珠玉生辉，只消坐在那里，就诠释了什么叫做人间富贵花。
难怪会有那么多人认为，这个女人就是盛唐的符号。
杨玉环忽然发现女孩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疑惑道：“你看什么？”
“没有，我就是觉得，贵妃娘娘你真好看……”
她的语气让杨玉环一愣，这才发觉女孩的眼神也很奇怪，不是女子见到她常有的艳羡嫉恨，也不是男人会有的向往和占有欲。她的眼神灼热，却单纯。她觉得，她不是在欣赏一个女人，而是在欣赏美。
就像欣赏一件绚丽的华衣，一幅壮丽的山水，她在为她的美而赞叹。
她眉头一跳，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淌过心间。
李隆基听完她们的对话，笑道：“独孤玉郎的婢女果然也跟玉郎一样，不仅长相秀丽，心思也灵巧，竟能和贵妃想到一处去。”
面对这样的夸奖，时年只能假笑。皇上您过奖了，我心思不灵巧，我只是有特异功能……
杨玉环看了跪着的崔绿华一眼，略一沉吟，“我改日再寻一把好的琵琶送你吧，这把琵琶，我想送给和它有缘的人。你想要它吗？”
最后一句是问时年的，她一愣，“不、不用了，我不会弹琵琶……”
“你不会弹琵琶？”杨玉环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呢……不会也没关系，我把它送给你，你就可以学了。等你学会了，我再召你入宫，到时候我跳舞，你为我伴奏，好吗？”
时年不知所措，杨玉环怎么突然就要送她琵琶？还布置作业？
可是，这琵琶本来是该给崔绿华的啊，她拿了会不会造成什么后果啊……
她还在犹豫，杨玉环已经亲自把琵琶递过来了。她不敢拒绝，只好微微起身，伸出双手。
然而，随着她和琵琶靠近，心头却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心也砰砰砰跳个不停。
终于，贵妃松开手，琵琶落下来，掉入她的怀中。
嗒。
仿佛一滴水落入水潭，泛起一圈圈涟漪。
时年表情猛地一变。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时年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团黑暗中。
像是跌进了一个虚无的空间，天地万物都不复存在，连声音也没有。耳畔是那样安静，没有乐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唯有身下是一片黑色的水面，平滑如镜。她坐在那里，像坐在海上。
以她为圆心，是一圈又一圈水波似的亮光，像纠结的琴弦，冲刷着它。
这是……时空之弦？
下一瞬，她身体忽然变轻，一点点飘起来，然后，越升越高，朝着漆黑的夜空飞去，就像黑夜朝她张开了怀抱。
她吓得想尖叫，声音却堵在喉咙里。等她终于停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漂浮到了半空中，下面却不是含元殿前的夜宴，而是当初那个博物馆！
玻璃柜子里陈列的展品，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展厅和当初一模一样。她的目光落到最中央的展柜，那个熟悉的展柜，里面陈放着那把被后来叫做绿夭的琵琶，而展柜旁边……
她看到面色苍白的自己被周小茴护着，对面是聂城和布里斯，他们像是发生了争执，聂城眉头微微皱着，审视的目光划过她的面颊。
这是，她遇到聂城的那一天。
一股巨大的拉力袭来。像是有人揪住了她的灵魂，狠狠往下一拽，时年重新落回躯壳！
身子失去平衡，她重重跌坐在地。
眼前又是盛大的含元殿夜宴，琵琶还被她抱在怀里，那样用力，仿佛溺水的人抱着唯一的浮木。
她感觉自己满头冷汗，费劲地咽下一口唾沫。
她抬起头，想解释一下自己的失态，却发现御座之上，皇帝和贵妃看向她的眼神不是突然见她跌倒的奇怪，而是……惊惧？
她顿了顿，猛地扭头，正对上杨广乌黑的双眸。
他也在看她，一瞬不瞬、目不转睛，里面有探究，有审视，还有……无法忽视的戒备。
发生什么了？他们为什么都这样看着她？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幻觉，他们不该知道才对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杨国忠忽然指着她，厉声道。
“我……我不知道……”时年满心茫然，又被他一吓，连话都说不利索。
杨广见她表情竟像是真的不知，额角一跳，慢慢道：“刚才，你消失了。”
时年：“……？？？”
杨广盯着她，慢慢的，一字一句地说：“刚才，你的身体，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消失了。”

第52章 天牢  “你是……小狐狸。”
时年目瞪口呆。
杨广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拼在一起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消失了？怎么会消失了？大变活人吗！
扭头一看，全场都看着她，和刚才的神色各异不同。此刻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惊骇和恐惧。
就好像，他们刚看到了什么极端可怖、不可思议的事……
“是弦……”人群里。布里斯低声说。
聂城眉头紧皱，目不转睛盯着场上。如果他的感觉没错，刚才时年接过琵琶那一瞬。弦发生了异动。她之所以消失。是被时空之弦带走了，送到了不知道哪个时间段，又因为这波动很轻。很快又把她送了回来。
这离开的十几秒，在旁边人眼中。便是她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难道。他一直以来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妖孽！果然是妖孽！”杨国忠右手颤抖。指着时年大喊。“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侍卫们虽然有点害怕，却也不敢君前抗命，试探着上前，发现时年并没有施展“妖法”的意思，立刻冲上来两个人将她牢牢按住。
时年只觉得胳膊一阵剧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拽下来了。眼下的情况完全超出了她的准备，慌乱之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余光瞥到杨贵妃正看着自己。立刻道：“贵妃娘娘，我不是妖孽！请您相信我！”
杨玉环神情犹疑，刚想说话就被杨国忠打断，“贵妃娘娘，您别被这妖女迷惑了！刚才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到她消失了，这不是妖物是什么？微臣以为，如此妖邪之人，应该即刻处死！”
时年快疯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杨国忠这么狠，居然这就要杀她了！你们唐朝人什么情况，就算她当众消失了，就一定是妖孽吗？她就不能是神仙吗？
看看人家刘彻是怎么脑补的！
聂城和布里斯对视一眼，事已至此，如果杨国忠真的要杀时年，他们只能出手了。只是这皇宫大内，真打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杨广跪在那里，他没有看时年，而是低头看着地衣上的花纹。表情看似平静，然而搁在腿侧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攥紧。
正在此时，远方忽然传来声响。有宫人忽然一路狂奔，气喘吁吁闯了进来，“陛下，大事不好了陛下！”
“胡言乱语些什么！陛下面前，岂容你这般无礼！”杨国忠斥道。
那宫人扑通一声跪下，众人这才看清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陛下，潼关急报，范阳节度使已于三日前在范阳起兵，称……奉了陛下的旨意，率部讨伐逆臣杨国忠！”
满座皆惊，李隆基霍然起身！
他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片刻后道：“不可能。范阳节度使不会起兵，定是小人谗言，说，是谁让你污蔑节度使！”
“臣不敢，臣不敢啊！是高仙芝将军的亲书密折，叛军一路长驱直入，已经控制了整个河北道！”
他颤巍巍举起一封信，一侧宦官立刻接过呈上，李隆基盯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拿起。天幕下，年迈的皇帝两手捏着奏折，众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那拿着奏折的手越来越抖，终于青筋暴起，将奏折一合，狠狠摔到地上！
“混账！混账！实在混账！”
所有人吓得纷纷跪倒，有刚来大唐的使节不知道范阳节度使是谁，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就是安禄山……”
那人顿时愕然地睁大眼睛。如今朝内朝外无人不知，安禄山深受陛下和贵妃娘娘的信任，朝中虽习惯称他范阳节度使，但实际上他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万。这样一个人物，如今却起兵说要讨伐杨国忠？
名为清君侧，但谁不知道，自古以来外臣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最终目的都只有那一个！
众人想到这里，只觉满心惊骇，无措地望向御座上的天子。
这里是含元殿。这里正在举行帝国最盛大的华宴，百官齐聚、万国来朝，是他享受了几十年的、最引以为傲的盛世风流。他本以为一切会继续这样下去，可如今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
夜幕下，玄宗李隆基看着前方，喃喃道：“安禄山，真的反了……”
月光透过小窗射到地上，拉出一段长长的影子，时年坐在墙角的小床上，抱膝看着它。
两天了。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已经过去整整两天。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先是她莫名其妙当众消失，差点被当成妖孽处死，紧跟着安禄山起兵叛乱的消息就传了进来，气得皇帝当场失态。不过也托安禄山的福，他们暂时顾不上杀她，而是把她丢到了大牢里。
然后，她就在这里无人问津地待了两天。
狭窄的牢房，只有一张小床，明明是夏天，这里却阴冷刺骨，连被子都带着股潮意。没有人搭理她，甚至连个审问的人都没有，如果不是还有人一日三餐给她送饭，时年差点怀疑自己被彻底忘记了，他们打算就这么把她关死。
当然，即使有人送饭，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
不不不，不能这么丧。时年甩甩头，让自己振作一点。因为无事可做，她这两天反复思考局势，其中安禄山叛乱是想最多次的，明明按照历史，他要到年底才会起兵，如今整整提前了三个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杨广……
想到这里她转过头，隔壁牢房的床上，躺着个藏青色的身影。他背对着她，似乎正在睡觉，时年恨恨地盯了好久，几乎把他肩膀烧出两个洞。
就在她以为那人不会有反应时，一个声音却忽然传来，“年年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话要对在下说吗？”
时年愣了下才说：“你愿意理我了？”
那晚被关到大牢里的不止自己，作为她的郎主，杨广也一并被关起来了。时年也不知这是哪里的牢房，好像只关了他们两个，男监女监也没分开，他们当起了邻居。
本想趁此机会跟杨广好好沟通一下，谁知他一进来就自己去躺下了，她以为他是被晚宴上的事吓到了，体贴地给了他消化时间，可两天过去了，他愣是没理自己。
她还以为，他不打算跟她说话了。
杨广翻身坐起。坐了两天牢，他的发冠早就松了，乌黑长发披在脑后，越发显得阴柔俊美。男人偏过头，隔着半个牢房看向她，“年年目光灼灼如狼，任我铁石心肠，也扛不住啊……”
时年不料这家伙开口就是调戏，脸腾地涨红，“胡说八道！我是看你在那边躺了那么久，一点声音都没有，担心你死了！”
“那也是年年关心我。美人之恩，广甚喜之……”
时年实在受不了他的胡扯，索性道：“那晚的事，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能有什么要问你的？”
“你没有要问我的，我却有话要问你。安禄山起兵，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一言既出，牢房里一静。
杨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凭什么这么讲？”
时年已经想明白了，事到如今，再跟杨广遮遮掩掩也没有意义，是时候放点猛料了。
“我说了，我是高人。经过中秋那夜，晋王殿下还要问这样愚蠢的问题吗？”
杨广一瞬间目光锋利如刀，狠狠刮过她的脸颊。时年却像是没看到，不紧不慢补充道：“哦不，您过来的时候，已经册为太子了吧？该是太、子、殿、下……”
杨广霍然起身。
此前时年虽然说了他“非此间之人”，却一直没有完全点明他的身份，此时挑明，仿佛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他们不用再彼此伪装。
男人走到牢房中间，时年就站在面前。四目相对，他一手握住栏杆，慢慢道：“你知道我是谁？”
“一直知道。”
“所以，你确实可以送我回家。”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送你回家。”
两人对视良久，杨广忽然勾起唇，笑了。先是很小声地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时年吓得不行，牢房周围虽然没什么人，但狱卒还在，引来了他们就不好了！
好在杨广也知道分寸，过了会儿就停下了。他撩袍随意坐在地上，背靠木栏，然后拍拍地板，“别站着了，你也坐吧。”
这仿佛自己家招呼客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时年莫名其妙，但还是坐下了。杨广偏头看她，“既然大娘是为了我而来，那现在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了吧？能凭空消失，还能知人前事过往，恐怕不止是有天目慧眼那么简单吧？是仙人，还是，他们说的妖孽……”
时年咬唇，这个问题有点难啊，“我不是仙人，但我也不是妖孽。我是……”
她还在纠结，杨广却忽然眨眨眼睛，笑了，“你不知道，我却知道。你是……小狐狸。”
……什么？
女孩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疑惑地望着自己。杨广想起那日在平康坊，他看到她戏弄那帮纨绔，笑得那般狡黠动人。
当时他就觉得，她像一只小狐狸……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软了下来，“你不喜欢我叫你大娘，那以后我叫你小狐狸吧。怎么样？”
时年脑中却迅速闪过另外两个称呼，分别来自汉武帝和明武宗，“不怎么样！不许这么叫我！”
“不喜欢啊？可是怎么办，我很喜欢，觉得很适合你……”
时年：“……”你都决定了，还征求我的意见干嘛！
她有点崩溃。这些皇帝都是什么毛病，她有名字！为什么他们都不肯好好叫她的名字！
取外号就算了，还都是小字辈，你们够有默契的啊！
她不想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岔开道：“我回答了你，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什么问题？”
时年瞪他，男人于是懒洋洋一笑，“哦，那个啊。你猜的没错，安禄山起兵，是和我有关系。”
虽然早已差不多确定，真听他承认，时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沉，“你做了什么？”
“还能做什么？安禄山让刘骆谷留在长安为他打探消息，但那刘骆谷能力实在有限，我就帮了他一把。安禄山担心的无非是三个方面，朝中众臣对他的看法，皇帝本人是否对他起了怀疑，以及最重要的，几位大将的动向。
“如今的大唐，能战者以高仙芝、封常清还有哥舒翰三人为首，哥舒翰年迈，若有战事，最先派遣的必是高仙芝和封常清。如果这二人有把柄落到安禄山手上，你觉得，他还会惧怕起兵吗？”
时年一阵胆寒“你……”
杨广微微笑着，那笑容却比外面的月光还要冷，“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记仇。谁得罪了我，我让他子子孙孙永不安宁。李隆基要怪就怪他的老祖宗，大大得罪了我……”
时年听着他阴恻恻的声音，一个哆嗦。她就说他怎么能搭上安禄山，原来是用这种手段！忍不住又摸了摸脖子，那里被他掐出的伤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当时痛意和窒息感现在还能回忆起来。
这个家伙……对待敌人真的是一点都不留情！
时年告诉自己先冷静，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补救，“你既然和安禄山有联系，那你有办法把我们救出去吗？”
杨广反问：“你既然是为了送我回家的，那你有办法把我们救出去吗？”
两人对视，互不相让。片刻后时年败下阵来，“我……有吧。看我的跟班们有多努力吧。”
好在她被带走时聂城他们都在场，现在肯定在想办法营救她。
“这就对啦。我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给你小狐狸你了，乖，去睡吧……”
他一脸气死人的笑眯眯，时年很想帅气地扭头就走，可看着自己的小床，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黑漆漆的牢房，从地底升腾出一股寒意，这里不知道曾经住过谁，那张床又被什么人躺过。时年只要一想到，也许这里住过的人现在都死了，甚至有人就是死在这间牢房里的，就忍不住害怕。
昨天杨广不理她还不觉得，现在他跟她讲话了，她才发现，原来有一个人可以说说话，可以靠得近一些，她的心会安定这么多。
即使这个人是心机深沉、狠毒无情的杨广。
杨广打量她神情，忽然凑近，“怎么，舍不得我？”
他气息轻柔，吹拂过她的头发，时年浑身一紧，“才、才没有舍不得你……少胡说八道……”
“没有舍不得我，那就是害怕了。也是，昨晚某人还半夜被噩梦吓醒，又不敢叫我，躲在那里瑟瑟发抖，跟只小鹌鹑似的……”
“你……你知道！”时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偷看我！”
她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故意不理我的？你耍我？”
“谁让我的小狐狸这般狡猾？我怕她再语焉不详、骗东骗西，不得不晾了她两天。你看，你一下子就说实话不是？”
时年简直不敢相信，这混蛋居然一直在跟她玩套路，就为了让她沉不住气自爆身份！而她还真的上当了!
看女孩气鼓鼓的样子，杨广扬唇一笑，“好了，别生气了。作为赔罪，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时年不为所动，为了表示愤慨，甚至还别过了头。她盯着厚厚的墙壁，打定主意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要理他了，耳畔却传来乐声。
婉转低沉，让人想到清风朗月，松枝落雪。
她猛地回头，只见杨广握着个东西，正轻轻吹奏。而那个东西……狭长的方形，侧面一排小孔，锃亮的金属反射着光。
她不禁道：“这个怎么在你这里？”
杨广手里的，赫然是她的口琴！
“你随处乱放，我恰好看到，就替你收着了。”杨广道，“让你给我吹曲子你不肯，也罢，换我给你吹也是一样的。”
“你会吹这个？”时年更惊了，这口琴古代没有的吧，他去哪儿学的！
“不会，但，可以试试。”
他又吹了两下，时年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找音，很快，他大概是确定了，说：“我只听了一遍，可能记不太全，如果吹错了，你可以纠正我。”
时年像是呆住了，定定听着他吹奏。熟悉的调子，一开始还有点磕磕绊绊，然后，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娴熟。
是那晚她在平康坊吹奏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他只听过一次，居然就会了……
杨广吹得那样认真，那样动情，双眸微闭，像是完全沉浸到了乐曲中。时年看了他许久，慢慢靠上栏杆。月光凄冷皎洁，照耀着牢房，两人就这么隔着中间的木栏，背靠背坐着。
在熟悉的乐声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爸爸总是喜欢抱她到阳台上乘凉，一边看月亮，一边给她吹这首曲子。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很开心，每每不等他吹完就伸手去抢口琴，嚷嚷着自己也要玩。爸爸一边躲一边继续吹，妈妈端着水果走过来，笑眯眯看着他们。
许多年后再回忆，她依然觉得，这是她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刻。
自从做了这个工作，多少次险死还生，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杨广忽然停下，侧耳听了一瞬，“你哭了？”
“没有！”她立刻否认。
“你哭了。”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她恼羞成怒，“我说了没哭就是没哭。少废话，继续吹！”
这次那边顿了良久，男人才轻轻一笑，像是无奈，像是妥协，“……遵命。”
因为杨广的话，接下来几天，时年都在担心外面的情况。很快，她从狱卒放饭时的闲聊中听说，唐廷果然派了封常清和高仙芝出兵征讨逆贼安禄山，然二人兵败，退守潼关，顿时更加着急。
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长安的屏障，潼关若失守，长安也必定保不住了！
历史上安禄山本就拿下了潼关，这次还有杨广这个外挂在暗中帮忙，她不知道大唐这边究竟能顶多久……
她每天祈祷聂城他们赶紧想办法把自己救出去，然而让她失望的是，不晓得是这天牢太难进了，还是他们有别的计划，大半个月过去了，愣是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就在时年坐牢坐得快崩溃，怀疑自己要在唐朝以犯罪改造人员的身份了此一生时，牢房里……终于来人了！
是几个宦官，她看着他们，迟疑道：“你们……终于要审问我了？”
完了，不会上刑吧？那她是招呢，还是不招呢……
最当中的宦官瞄她一眼，立刻像躲什么灾星似的躲开，清清嗓子，道：“传陛下旨意，乐师独孤英及其婢女时大娘，系妖邪不吉之物，有碍国运，于七日后当街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斩首……斩首？？？！！！

第53章 斩首  天苍苍，野茫茫，倒霉的人儿她要……
天宝十四年注定是大唐历史上不平凡的一年。
这一年八月。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以“忧国之危”、奉旨讨伐的名义于范阳起兵，短短一个月，先控制了整个河北。然后分头出兵重镇洛阳和潼关。
自大唐立国以来。天下承平已久，百姓久不闻兵戈之声。听说安禄山打来人人都吓破了胆子。长安城内弥漫着恐惧的气氛中，这种恐惧在听说洛阳失陷后达到了顶峰！
洛阳是东都，连它都落入了叛军手中。下一个便是长安了！
与恐惧伴随而生的通常是愤怒。所以当听说这一天有重刑犯要处决时，几乎整个长安城的人都涌出来了。
天苍苍，野茫茫。倒霉的人儿她要上刑场。
时年坐在囚车里，看着道路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群众灼灼的目光。一个哆嗦。“我……我又没得罪他们。怎么人人都好像要吃了我一样……”
杨广坐在另一辆囚车里，同样穿着囚服，他看起来就要从容多了，“安禄山就要打进来了，长安城的百姓都朝不保夕，你在这个时候被砍头。说明罪大恶极。他们不迁怒你迁怒谁？”
“说得好像只有我被砍头一样，你也一样上断头台好吗？”
这是个晦暗的阴天，愁云满天。往日繁华的长安城也透出股萧索。街上刮着阵阵阴风，吹得时年头发乱飞。即使已经做了七天的心理准备，说出这句话她还是心头一颤。
砍头啊！
这还是她第一次要被砍头！
时年觉得自己这趟来大唐可能真的没看黄历，任务做得一路惊险不说，现在都被搞到刑场上去了。
之前虽然也多次面临生命危险，但当众行刑实在太有仪式感了，每天数着日子感觉跟在数自己的死亡倒计时一样。更可气的是她紧张得觉都睡不着了，杨广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以为他早就安排好了救兵，谁知他却说：“安禄山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对他的利用价值已经差不多了，他不一定会派来救我。倒是你的救兵，才是我们真正的指望……你有救兵的吧？”
她的救兵……时年努力在人群里寻找，可看来看去，都没有熟悉的身影。她终于忍不住爆炸，聂城和布里斯这两个王八蛋是死了吗！再不来救人，她就要玩儿完了！
她要是死在大唐，他们也别想好过，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崇仁坊内一处酒肆里，聂城站在二楼，看着坊外大街上缓缓驶过的囚车，问：“消息确定吗？”
“确定。”布里斯说，“是从那位日本遣唐使那里得来的消息，他认识大唐的官员。朝廷昨天就收到战报了，如今只是秘而不发，瞒着百姓。”
“好，那就没问题了。剩下的按计划行事。”
“行。”布里斯也看向囚车，忽然笑了，“哎你说，时年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还能想什么？”聂城轻哼，“以她的脾气，肯定在往死里骂我们呢。”
时年和杨广就这样一路游街，足足游了两个时辰，终于抵达目的地。古代处决犯人讲究刑人于市，在闹市杀人，可以起到威慑百姓的作用。所以当时年看到自己被带到一处市场的空地后并不怎么惊讶，倒是杨广轻轻“咦”了一声。
她转过头，“怎么了？”
杨广颇有兴味地扬眉，“这是‘独柳树’刑场。”
“独柳树……是什么？”
“长安城内有两个主要的刑场，东市的狗脊岭和西市的独柳树，其中狗脊岭刑场处决轻案犯，独柳树刑场处决重刑犯。这里之前杀的都是谋反的宰相、驸马之流，我们两个平头百姓，本该去狗脊岭的……”杨广笑得好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托您的福，在下跟着高攀了。”
时年：“……”
砍头也要挑地方，您太有追求了！
时年知道，自己会被安排在独柳树，多半是因为她那个罪名：妖邪之物，有碍国运！
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可比造反还罪大恶极……
不止她这么想，许多一路跟随过来的百姓发现他们居然在独柳树刑场行刑后，先是一惊，紧跟着就得知了这两人的罪名。
众人又惊又疑，忽然有人指着已经被押到石台上的两人说：“我认识他们！那个女的是平康坊的花娘，那个男的是王都知的相好独孤玉郎！”
“对！而且……而且这个女人真的会妖法！我亲眼看到过！她只是眨了眨眼，就把一位郎君弄得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就像中邪了一样……她是妖孽！她就是妖孽！”
“一定因为是他们，范阳节度使才会造反！我们才会变成这样！都是他们害了我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台下忽然就群情激愤，吓得时年后退半步。
什么情况，宰相这样，普通百姓也这样，你们唐朝对穿越人士真的很不友好！我在汉朝还被当成仙女呢！
刽子手在她腿弯一踢，时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砖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杨广见状立刻识时务地也跪下了，然后转头对人高马大的刽子手说：“大哥你听到了吧？她是妖孽。我是被她连累的，你先杀她吧。”
时年：“……”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广，对方回以一个无奈的耸肩，仿佛在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台下喊声越发激烈，时年看看杨广，再看看看他们。身前就是断头台，方形的石头上有一道圆弧，那是她一会儿要放头颅的地方。其余地方都是白的，唯有那里是深褐色，那是血迹干掉后的痕迹，一层又一层，那样浓重，不知曾有多少头颅是在这里被砍掉……
她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就在大家喊得最厉害时，忽然大喝一声，如石破天惊：“安——静——”
喊声顿时消失，像是有一双手直接把它们掐断。刑场下一片安静，大家惊愕地望着时年，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迎着众人的目光，时年神情严肃、无比郑重道：“你们猜的没错，我确实会妖法。不仅如此，我的法力还相当高深，杀得不对很容易伤及无辜，所以为了保险起见……”
她忽然转身，朝刽子手深深一鞠躬，“大哥你还是先杀他吧！”
杨广：“……”
时年抬起头，两人对视，眼中是如出一辙、绝不相让的光芒。
杨广：“我是主人，她不过是我的婢女，从重要性来看，也该先杀她，留我压轴。”
时年：“不不不，你重要才该先杀你。男士优先，gentleman first，先杀你先杀你！”
“祸是你闯的，不是因为你我会坐牢？会砍头？当然要你先死。”
“不是因为你我会进宫？会来这里？罪魁祸首明明是你！”
“你先你先！”
“你先你先！”
两人就这么当着上千号人在刑场上互相推辞，看得台下百姓都傻了。要说长安城百姓也算见多识广了，见过被杀头时痛哭流涕的，也见过慷慨陈词、凛然赴死的，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怕死都怕出风格了！
就在时年和杨广推辞得如火如荼、欲罢不能时，终于听到一声大喝：“统统给我住嘴！”
两人这才停下，回头一看，监斩官已经气得脸都红了，“妖邪之物，这种时候还不忘霍乱人心！不要再听他们胡说，午时已到，一起行刑！”
时年一惊，刽子手已经把她按到了断头台上，她的脖子搁在石台上，鼻尖闻到血腥味，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杨广也趴到了另一个断头台上，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抬眸望天，唇畔是嘲讽的笑意。他身后也站着一名刽子手，五大三粗的汉子喝了口酒，对着手中长刀用力一喷，刀刃雪白，晃花时年的眼睛。
要砍了！真的要砍了！
她的救兵呢？聂城！布里斯！你们在哪里！
再不出来，真的来不及了！
刽子手高高举起长刀，朝着她的脖子狠狠砍下——
时年闭上眼睛——
“铮。”一颗石子半空飞出，正中刀身！
刽子手承受不住，手腕后翻、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了才发现长刀居然被石子砸出一个缺口！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已随后而至，一脚踹中他胸口。他惨叫一声，往后飞出几米远，重重摔到石台下，而那人冲到时年旁边，问：“没事吧？”
来人身着褐衣、黑巾覆面，但仍能看出有一头耀目的金发，时年咽下口唾沫，“我没事，布里斯……杨广……对了杨广！”
她连忙回头，才发现杨广身后的刽子手也被踢翻了，站在他旁边的人赫然是蒙面的聂城！
救兵来了！
时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也不想跟他们计较来得迟不迟的问题了！经过这么多次，她现在仿佛一个被渣男调教过的卑微少女，不管你什么时候来，只要你来，我就心满意足！
监斩官见居然有人劫法场，大惊失色，“抓住他们！来人，给我抓住他们！”
刑场周围本就有兵驻守，立刻围了上来。时年吓了一跳，偏偏她的手还被绑着，只好一边费劲巴拉解绳子，一边问：“快快，你的人呢！”
聂城一招打晕一个士兵，随口说：“什么人？我的人都在这儿了啊。”
时年：“……？？？”
她看看已经和兵卒缠斗在一起的聂城和布里斯，崩溃道：“不是，你们俩这么长时间干嘛去了？劫法场还不多带点人？就你们两个来送人头吗!”
她声音太大，一个兵卒刚被布里斯踢翻，立刻发现这里有可趁之机，爬起来就朝时年扑过来。然而还没靠近，就被侧面伸出来的一只手一把抓住脖子，然后用力一扔，摔到了台下。
杨广走过来，用刚从兵卒身上抽下的佩刀替时年割断绳子，“看来你这两个跟班跟你一样，艺高人胆大啊。”
“跟班？”聂城百忙之中还注意到这个。
时年惊魂未定，没好气吼回去，“对，你是我跟班，有意见吗！”
“没意见，不敢有意见。”聂城道，“放心，虽然我这个跟班的人头不值钱，但您的人头可值钱着呢。不会断送在这里的。”
恰在此时，又一个兵卒扑过来，时年本能抓住他胳膊，往他右腿一扫。谁知对方站得稳如泰山，她扫了两下愣是没扫动，时年一愣，下个动作就是一脚踩上他脚背！士兵一声惨叫，时年还觉得不够，就着这动作又碾了一下，然后趁机抢过他的佩刀，像拿棍子似的照着他一通狂揍！
士兵嗷嗷逃窜，杨广愕然，“原来你还会打架？”他以为她只会妖法！
聂城瞥了一眼，“Mike教得不错，回去得给他发奖金。”
时年轻哼一声，她魔鬼训练那么久也不是白练的，之前只是没机会发挥。啊，这还是她第一次不借助电击棒，全靠实力摆平对手，对方还是个唐朝军人。
怎么办，有点膨胀了……
于是乎，三男一女就这么在台上打得风生水起。聂城、布里斯和杨广都身手不凡，时年虽然半吊子，但东窜西窜也搞定了几个，一时间，明明占据人数优势的守兵竟拿他们毫无办法。
这样明目张胆的违法行为终于激怒了台下的良好市民，有人大喊：“不能让他们跑了！大家一起上！”
百姓们朝石台涌来，前方是一层又一层的兵卒，时年看着潮水般的人群，头皮终于开始发麻。
聂城话说的好听，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怎么逃啊！
他们真的能逃掉吗……
就在时年几乎绝望时，人群里忽然又传来一声呐喊，“潼关破了！”
这喊声仿佛魔咒，惊得众人都停了手。冷风卷着黄土刮过刑场，呜呜呼啸，让大家都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破了？
然而那声音没给他们幻想的机会，下一瞬，再次响起。凛冽冷风撕扯着它，让喊声显得那样尖锐、苍凉。
“潼关破了！长安也守不住了！高仙芝将军死了！皇帝已经带着贵妃出逃，你们再不逃，很快也要死在这里了！”

第54章 国破  国都沦陷、山河倾颓，千秋伟业化……
人群大哗。
时年揪住杨广衣袖。惊疑道：“他们说什么？潼关破了？潼关怎么会这么快就破了！”
她明明记得历史上，长安城是撑了半年的，现在居然才一个多月。潼关就破了……
她的疑问也是众人的疑问。洛阳沦陷后。百姓们仅剩的指望就是有高仙芝和封常清两位将军镇守，加上潼关的二十万大军。可保长安无虞。
可如今，却陡然听说潼关已破，连皇上都逃了？！
日夜恐惧的事成为现实。所有人都慌了。唯有监斩官还保持着理智，厉声道：“胡言乱语！陛下好好在大明宫里坐着，何曾出逃！你这是污蔑圣明天子清誉！”
“是吗？”聂城扬声道。“那今日黎明，延秋门打开所为何事？城门又是为何而开？陈玄礼将军整编六军。选了九百匹马。护送陛下、贵妃、皇子皇孙、重臣近侍连夜出逃。弃长安城和满城百姓于无物。这些，明府当真一无所知吗？”
监斩官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百姓们原本还有不信的，听到这里再无怀疑，台下顿时乱作一团，哭声、骂声、哀嚎声响彻云霄。有人大喊：“安禄山要来了！我们不能等死！逃啊，赶紧逃啊！”
这声音惊醒了大家。人群四散奔逃，聂城趁机抓住时年的手，说：“走。”
有官兵还想阻拦。然而大概是百姓们太慌乱，竟接二连三地撞上来，他们被阻挠不得上前，就算有勉强挤过去的也被聂城几招打发，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四个人逃远了。
直到逃到僻静处，时年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死里逃生了！她一把抱住聂城，兴奋地又蹦又跳，“我以为我死定了！我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
聂城由着她抱了自己一会儿，才两根手指按上她肩膀，推开一点，“有独孤玉郎在，怎么会让你死呢？”
时年眨眨眼睛，犹疑回头，却发现杨广负手立于不远处，神情看似平静，目光却不咸不淡落到自己手上。她惊觉自己还搂着聂城的腰，这里毕竟是古代，这样好像是有点……不成体统哈。
她松开，正想说点道貌岸然的话粉饰下，却又看到杨广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只是神态看起来并不像是普通百姓。
刚才聂城说什么？有独孤玉郎在，不会让她死……
杨广掀唇一笑，“阁下好本事，是早算准了我有后招，竟能忍到最后一刻。只是你就不怕出点什么意外，这胆小又怕死的小娘子就没命了？”
“玉郎算无遗策，又怎么会让自己出事？我不过是对你有信心。”
时年听着他们打机锋，皱起了头。聂城瞥她一眼，“方才多亏玉郎身后这几位义士，当众喊出‘潼关已破、皇帝出逃’，又在我们逃跑时暗中给官兵使绊，否则，我们也没这么容易逃出来。”
刚才是他们喊的？时年一愣。所以，那喊声不是巧合，而是杨广的人在救他们，可他不是说他没有救兵吗……
“皇帝真的逃了吗？”她忽然问。
“真的逃了。”
“那你们知道吗？”
聂城顿了顿，“知道。”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时年点点头，“难怪你们敢两个人就来劫法场。”
时年若有所思，一回头却发现聂城正盯着她。她眼珠子一转，“干嘛，心虚啊？怕我生气？”
时年摆摆手，“得了吧我早习惯了，这种事都生要气那就气不完了。”
有些事一想就明白了，聂城和布里斯提前收到皇帝出逃的消息，于是决定劫法场救人。他们肯定把这个消息当做了最关键的一刀，但这一刀却不急着劈出来，因为聂城认定杨广不会乖乖受死，肯定会有人来救他。而根据他们之前的情报，救他的人十有八九和安禄山有关。
所以，他们在刑场上百般拖延，终于等到那边按捺不住出手。
时年看着杨广，“不介绍一下这几位壮士吗？”
杨广神情倒是从容，“这几位是范阳节度使留在京中的密探，现在都奉命听从于我。”
果然。
时年恨恨地想，所以，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都知道他们不会死，只除了她。提心吊胆的也只有她一个。
不行，这么一想还是有点生气！
“你不是说，范阳节度使不一定会派人来救你吗？”
“我这么说过？哦，我是说过。”杨广一脸抱歉，“真对不住，我又说了假话。”
我看你就没说过真话！
“玉郎说笑了。你此番立下奇功，助范阳节度使攻下潼关，他怎会不来救你？”
杨广笑容一敛，目光如针般刺向聂城，男人却像是没看到，继续道：“潼关本是天险，易守难攻，若闭城不出，叛军一时半会儿根本奈何不了什么。只可惜皇帝听信谗言，竟疑心高仙芝将军与安禄山暗中勾结，勒令他出城迎敌，结果中了敌军伏击。二十万大军，就这么一朝葬送。”
他顿了顿，“至于，那个谗言是怎么传到皇帝耳中，听说是有一封密信，罗织了高仙芝的诸多罪状。这个信是怎么来的，玉郎可否告知一二？”
杨广和聂城对视。时年有个感觉，仿佛直到这一刻，杨广才第一次正视这个男人，才真正把聂城看到眼里。
片刻后，他扬起唇角，轻轻笑了，“猜得没错，是我写的信。我入宫也是为此。古来帝王多疑，尤其是年迈昏聩的帝王。买通近侍，再加一封假信，有时候诬陷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你这个跟班，倒是比主人聪明许多。”
时年没理他话里隐隐的嘲讽，满脑子只是想着，所以，这才是潼关这么快被攻破的原因吗？因为杨广？
她记得，历史上李隆基的确怀疑过高仙芝和封常清，但他当时的选择是斩了他们二人，改派哥舒翰守城。直到哥舒翰守了潼关半年，他才又在奸臣的蛊惑下疑心哥舒翰，强逼他出城迎敌，最终酿成大祸。
可如今，因为杨广一个人，就让长安提前了半年沦陷！
他的计划看似简单，但他一个才过来三个月的外来人，无根无基，却能在复杂的朝局里敏锐地切中要害，这样的眼光和手段……简直狠辣！
那夜在牢里的画面又浮现眼前。他果然如他所说，以一己之身，搅动大唐风云，让李氏皇族子子孙孙不得安宁。
时年知道，独柳树刑场的混乱很快就会传遍长安城，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人人都在说皇上逃走了。恐慌的百姓涌到大明宫前，指望能有奇迹，回应他们的却是宫门打开，背着包袱的宫人三五成群，仓皇出逃。
天塌了！
百姓终于相信自己已经被皇上抛弃，长安城顿时陷入混乱，胆子小的收拾东西逃命，胆子大的却开始作乱。城内盗贼四起，不仅达官贵人的宅邸被抢劫，还有人闯到大明宫骑着毛驴在含元殿上放肆。往日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宫，如今却如无人之地，任凭草民驰骋，再无半分至高皇权的威严。
到了下午，事情愈发不可收拾，因为盗贼竟然放火烧了朝廷存放财帛的左藏大盈库……
“疯了疯了，我看这些人都疯了！现在该怎么办呀？”时年道。
聂城看着前方，众人早已换过衣服，行走在朱雀大街上。往日繁华气派的长街如今满地狼藉，不断有逃窜的百姓经过他们，远处还有黑烟冲天，不知又是哪里着火了。
这样的兵荒马乱，倒是方便了他们，毕竟没人顾得上几个无足轻重的逃犯。
和时年的揪心不同，在场男人们的反应都很平静。聂城说：“这些不关我们的事。李隆基逃走前在长安留了人，等他们反应过来，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当然不能就这么看着。”
聂城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时年愣了下，反应过来。
她转头，看向杨广，“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去跟范阳节度使复命吗？”
潼关虽破，长安到底还没落入叛军手中，安禄山如今正带着大军赶来，杨广是打算去迎接他吗？
杨广：“怎么，你还要跟着我啊？”
时年白他一眼，“废话，难道你不要我跟着你啊？你舍得我走？”
她本意是说杨广还要靠自己回家，不可能让她走，落到旁人耳中却生出了别的意味。杨广身后那几名随从彼此对视，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时年还没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眨巴着眼睛盯着他。杨广眼中也浮上笑意，“我自然是要出城的，但不是去迎范阳节度使。”
“那你……”
“不知天子车驾行至何处，我很感兴趣，想追上去看上一看。”
“追天子车驾？”时年不可置信道，“你不会还没折腾够，还想着暗杀李隆基吧？他已经很惨了，大哥你行行好，让他安安心心地走吧！”
“你觉得我不动手，他就能安心走了？”
时年卡住。
杨广唇畔含笑，眼神却透出股冷，“国都沦陷、山河倾颓，千秋伟业化为灰烬，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皇帝宠幸奸佞，你觉得如今满朝文武、六军将士心中怨气有几何？这一路不可能平顺。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一定会出事。”
是了，他们这一路确实走得不顺。很快就出了那次震惊史册的哗变。
就在马嵬驿。
“你既然知道，何必还去……”
“我自然有我的目的，你是陪我呢，还是不陪？”
时年很纠结，她肯定是不可能和杨广分开的，但她也实在担心他再做出点什么。聂城说了，不能让杨广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后果，现在他已经搞了太多事情，她是真的怕了。
“玉郎既然要去，我们自当相陪。年年，别想了，我们跟玉郎走。”
聂城这么说了，时年立刻放弃思考，反正他是队长，真出了事有他担着，她乐得轻松。
她一副乖乖听从的模样，看得杨广眉头一跳。
这个男人他记得，当初在平康坊时就和她在一起，她说是她的跟班，但他知道这纯粹是瞎扯。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看起来很信任，也很依赖他……
随从恰好牵来几匹马，时年一看脸色就白了，“干、干什么？”
“要追天子车驾，难道用走的吗？当然是骑马了。”聂城说。
“没有马车吗？一定要骑这个？你们去搞个马车来好不好！”
“没有，您受点累跟我一起骑吧。放心我骑马很稳的。”
“骗鬼吧！你上次就差点把我颠个半死！我不相信你了！”
时年很悲愤。8012了，她连砍头都逃过了，为什么还是逃不过骑马？！
聂城要强行抓她上马，时年抵死不从，正纠缠个没完，另一只手却抓住了她，轻轻一拽，就把人抢了过去。
时年愕然抬头，杨广问：“你不会骑马？”
“……啊。”
“一点也不会？”
“可能……会一点点。”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笔出一点点，杨广想了想，说：“那你和我骑同一匹吧。”
时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到了马上，然后男人翻身一跃，坐到她身后，“好了，走吧。”
一直到骏马奔驰在朱雀大街上，时年还没想明白，她是不想和聂城骑一匹马，但她也不想和杨广一起啊？她就不想骑马，他横插一脚有什么意义吗？
不过想这些也晚了，好在杨广的骑术似乎比聂城好一些，马骑得很稳，她也就不折腾了。
很快，众人到了城门附近，这里百姓更多，全部争先恐后往外逃。虽有戍守的士兵，却也形同虚设，没人查验过所文书，反而满脸忧心忡忡，一副也很想逃的架势。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时年心情有点复杂。其实这一天她的心情都很低落，之前还勉强忍着，此刻看到抢着逃离的百姓，终于忍不住了。
这里是长安城，是当今世上最繁华的城池，她还记得初到长安那天，自己是怎样被这里的物阜民丰、歌舞升平所打动。百姓们在这里安居乐业，祖祖辈辈守着同一个家园，以为会永远这样安宁地生活下去。
但这一切都毁于战火。
“怎么了？”杨广问。
“故都沦陷、背井离乡，你说这些人今天离开长安，还有机会回来吗？”
杨广沉默一瞬，“你怪我？”
按理说，长安城变成这样，的确有他的责任。时年却摇了摇头，“不怪你。很多事情都是注定了的，就算没有你也会发生，不过是早晚罢了。”
杨广于是也不说话了。
众人心思各异，右边忽然传来吵嚷声，五六个男人围着三名年轻女子，正在纠缠什么。这种事也不稀奇，生逢乱世，弱势的永远是女人，他们一路过来已经遇上好几起抢劫了。
只是这回那些男人好像不单是抢劫，竟已开始动手动脚，时年有点担心，杨广却并不想管的样子，正要策马离开，女子却忽然喊道：“苏苏！苏苏！你们做什么，快放开苏苏！”
时年听到熟悉的名字，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几个竟然都是曾在平康坊见过的花娘，最中间正被男人攥着手腕的，赫然是名妓王苏苏！
王苏苏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一步。
皇上出逃的消息传来，整个平康坊乱作一团，她们也打包了行李出逃，却在路上和郑三娘他们走散。这几个恶徒盯上了他们，抢了钱财不算，竟还缠上了自己。
“某也曾去过平康坊，可惜那时未能一亲都知芳泽，不知今日可否有这个荣幸，做都知的入幕之宾啊？”
男人一脸急色，她满心厌恶，偏偏挣脱不得。眼看他把自己扯到怀中，在周围人的嬉笑里亲过来，她一颗心狠狠沉了下去。
难道，她真要被这种人当众羞辱吗？
男人刚要亲上王苏苏，忽然感觉后脖子一股力量，还没反应过来就狠狠摔到地上。王苏苏闭着眼听到一声惨叫，愣愣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玉郎……”
杨广并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地上的男人。他的同伙回过神，刚想动手就被紧随其后的随从几下摆平，歪七扭八躺在地上哀叫。
杨广居高临下冷冷道：“国难当头，不思报国锄奸，却在这里欺凌妇孺，我看你们几个死不足惜。”
随从闻言立刻抽出刀，似乎真准备动手。那几人吓坏了，连滚带爬开始磕头，连声求饶。
“玉郎。”王苏苏又唤了一声。
杨广终于看向她。女子面色苍白、发鬓凌乱，却还努力保持了镇定。透过那张秀婉的面庞，依稀还能看到那位名冠长安的王都知。
“苏苏谢玉郎相救之恩。”
他微一颔首，王苏苏这才发现他身后不远还站着一名女子，正担忧又关切地看着自己，见她看过来，还朝她安抚地笑了下。她微微一愣，认出这是曾在平康坊内演奏过曲子的时大娘。
她只来了几天，后来独孤玉郎不见了，她也不见了，大家还曾议论过一阵。
王苏苏看看时年，再看看杨广，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走吧。”杨广拉住时年的手，重新扶她上马。
王苏苏看着杨广。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个月，现在想来，竟仿佛已是上辈子。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知道今日一别就是永远，但足够了。
能再见这一面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再也没什么遗憾了。
她敛衽，双手放于胸前右下，娉娉婷婷施了个礼。女子唇畔含笑、身姿曼妙，这样柔情解语花的模样，仿佛还是在平康坊时，他弹琴作诗，而她相伴在侧。
“苏苏拜别玉郎。”
杨广端坐马上，手勒着缰绳，没有回头，“我会留两个人，护送你们和郑三娘会合。以后自己当心。”
“是。以后苏苏不能再伴在玉郎身侧，山高水长，也请玉郎珍重。”
杨广扬鞭，马儿一声嘶吼，朝前奔去。
时年在他怀中回过头，只见漫天烟尘里，福身行礼的王苏苏越来越远。她忽然想起那一夜，花楼斗诗、都知戏谑，那样的繁华盛景，可惜如今都已成空。
金乌落沉，城门越来越远，长安城笼罩在灿灿金光中，仿佛葬身大火，终于看不清了。

第55章 孤村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很不一般。……
夜幕降临、寒星点点。一泓碧水环绕孤村，这是他们今晚的扎营之地。
大概是得了安禄山大军将至的消息，一路过来的村落都逃得差不多了。十室九空。正好方便了他们这群逃犯。杨广等人行至一处村落，见天色已晚。于是就近选了处农家住下。主人家大概刚走不久，灶里柴火都没冷透，他们还在厨房里翻出一些好吃的。不过时年没工夫为此高兴。寻到个机会。就把聂城和布里斯揪到了屋后的小山坡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办了吗？”
一路过来碍于杨广，时年一直没找到和聂城沟通的机会。但她心中有很多疑惑。聂城说过，如果杨广改变历史。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他们也只能跟着一起完蛋。如今安史之乱提前了整整半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个后果……还可以挽救吗？
女孩满脸都是担忧，顶着这样的目光，聂城面不改色心不跳，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男人手指修长，夹着根细长洁白的梗子，赫然是一支香烟！
你穿越居然还带着烟？？？
聂城把烟含到嘴里。顺手又丢给布里斯一支，然后摁下打火机。蓝色火苗弹跳而出，布里斯含着烟凑近。点燃后长长吸了一口，神情都变得放松，相视一笑。
时年看得满头黑线，举了举手，“hello，我还在这儿呢！公共场合抽烟不用问问女士吗？”咋到了唐朝就没点公民道德了！
“哦对，还有女士在这儿呢。”聂城像是被提醒了，左右看了看，摘下片巴掌大的桑树叶子，放到时年手中， “正好，帮我们接一下烟灰吧。”
话音方落，右手轻轻一抖，一截烟灰不偏不倚落到叶子正中。
时年：“……”
她手一攥就想把叶子砸过来，聂城立刻说：“这烟灰得回收的，不能留在唐朝。你考虑清楚!”
时年动作僵在原地，继续丢不敢，这么放下又实在不甘心，一时表情非常精彩。眼看她卡在那里下不来台，还是布里斯按下她的手，说：“聂，总是跟女孩子开这种玩笑，很不绅士。”
聂城含着烟，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布里斯又转向时年，“他逗你的，烟头要回收，烟灰不用。你别理他。”
对哦。时年瞪聂城一眼，她都被气糊涂了，烟灰回收了要干嘛？下一场雨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聂城和杨广这方面的德性真是一样一样的，都喜欢耍人玩！
时年深吸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计较，“要我给你接烟灰也不是不可以，咱们先说一说杨广的这个烂摊子要怎么收拾吧。”
“比起杨广，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想先跟你说。”
“什么？”
“你还记得中秋那晚，你当众消失……”
他一说这个时年就一凛，“对，差点忘了这个。你们当时也看到了对吧？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消失呢？”
“你那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时年皱着眉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博物馆里，那把琵琶前，我和我朋友在一起，你们在对面，我们好像在争执。可另一个我却浮在半空中。就好像，现在的我回到了过去，看到了当时的情况一样……”
她说到这里悚然一惊，对面聂城已经微笑道：“猜得没错，你确实回到了过去。”
时年愕然地睁大眼，好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你是说，我在那个瞬间，回到了我们初遇的时间，所以我的身体才在这个时空消失了。可是……为什么？！”
聂城沉默一瞬。有些事情他怀疑了很久，只是一直不能确定，这次的事终于验证了他的猜测。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你第一次穿越那晚，在芜园，弦阵意外启动，我把你推过去了。”
她当然记得！没有丝毫准备就被迫穿越，她那回差点死了！
聂城装作没看到女孩杀人的眼神，“之前应该有人告诉过你，芜园的假山下面是帝都龙脉，掌时空交接。想从我们的时空去往别的时空，必须通过那里，而过去的方法就是开启弦阵。但这个弦阵并不是谁都能开的。”
“我知道。”时年下意识接口，“必须是我们这种体质的人才行对吧，还得经过学习，我第一次成功开启，是在明朝的乾清宫……”
“不，那不是你第一次。”
时年一愣，聂城已经说：“你第一次成功开启弦阵，是在我们刚找上你那晚。”
“你是说……”
“去到汉朝那次的弦阵，是被你意外开启的。”
时年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怎么可能！我当时就是个新人，一点经验也没有，怎么可能做得到！我连弦阵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聂城想起几个月前在汉朝的长安城，他和路知遥讨论这个问题，他也是这么说的。她不可能做到。
可后来的事情却一次次告诉他，也许只有她能做到。
“我虽然说过，我们大家都一样是体质特殊的人，能够穿越时空、纠正历史，但其实就算是和我们比，你也是更特殊的一个。你没有发觉吗？
“在认识我们之前，你就能够得到各种奇怪信息的提示，像开了天眼，每一次穿越，也总能准确落在关键人物附近。你甚至能够感觉到龙脉的异常。这一切都让我怀疑，也许弦对你的反应更加剧烈，你对于弦的感知和操纵，也比我们更敏锐、强大。
“我想，那天晚上你一定是听我们的对话，猜出了我们要绑你去汉朝。因为太过恐惧，反而意外开启了弦阵。”
时年愣愣听完，道：“那，中秋那晚……”
“那把叫绿夭的琵琶，我们在博物馆一起见过，你是不是想起了当时的事？还有崔绿华，你看到她时表情不太对，我想，也许是因为这个……”
是了，那晚陡然见到崔绿华、见到绿夭，她的心情是很复杂，很不安。当杨贵妃要把绿夭给她的时候，那种不安越发强烈，终于在接住它时上升到了顶点。
所以，是因为这个……
时年憋了好久，还是没憋住，“就因为我情绪激动了，就胡乱穿越？我这么厉害？总得有个原因吧！”
“谁知道呢，天生的吧。”一直没说话的布里斯忽然开口，一双蓝眼睛定定凝视着她。聂城此前已经给他说了自己的猜测，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时年的场景，当时他和聂城都无从得知那把琵琶的主人，她却像着了魔似的忽然说出。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很不一般。
“就像我们拥有这种能力是天生的，你比我们更特别也是天生的，注定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时年立在那儿好一会儿，还是没能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缓过来。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茫然、畏惧，甚至为此放弃擅长的学科，导致高考失败、人生一塌糊涂，直到遇到了大家，发现也有很多人跟她一样，她才终于开始坦然接受，甚至乐在其中。可现在他们却告诉她，即使和他们比，她也是不一样的？
靠！
这种“全世界我最不同”的剧情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不会觉得玛丽苏，只会觉得害怕好吗！
命运之神到底给她安排了什么了不得的剧本？！
聂城看她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安慰道：“你也别太有压力，不全是坏事，针对你的特殊情况，我会跟上级领导申请，给你涨工资。以后你就是咱们队里基础工资最高的了。”
时年：“……”
“我谢谢你啊！”她没好气打开他的手，坐到一旁石头上，两手托腮、平视前方，一副谁也别打扰我、我要思考人生的架势。
聂城却偏要打扰她，“说完这个，咱们可以聊聊杨广了。”
“杨广怎么了？”时年问得很不走心。这也不能怪她，此时此刻，她真没啥心情管杨广。
“关于，他这一段记忆要怎么处理的问题。”
眼睫微动，她慢慢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不会觉得，杨广还能留着这段记忆吧？刘彻也好，朱厚照也罢，他们的偏离都在时代的大范畴以内，所以保留着也没什么影响。但杨广不同。他来了一趟唐朝，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未来、隋朝的未来，如果把这样的他送回去，你觉得他会做出些什么？还会按照从前的轨迹走吗？历史还会是我们看到的那样吗？”
“所以……”
“所以，这才是最大的难题。安史之乱是提前了，但这依然在可控范围内，那些现在死去的人，原本就是要死的。我刚刚仔细确认了，如果杨广现在离开，这边的弦会逐渐恢复平静。隋朝那边却不一定。”
时年被他说的紧张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聂城不语，一双眼只瞅着她。
时年忽然领悟到什么，小心地、谨慎地、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地问：“这……不会又是我的活儿吧？”
“真聪明！”聂城笑眯眯拍上她的头，“不愧是我们7处的最佳员工！”
时年：“……”她不是优秀员工吗？现在已经升级成最佳了？！
她丧了半晌，终于认命了，“说吧，要我做什么？给杨广下药还是施遗忘咒？我也没魔杖啊。”
“咱们这儿也不是霍格沃茨。”聂城说，“我想让你去试一下，感受杨广的弦。”
“杨广也有弦？”
“准确地说，是感受时空之弦在他身上的反应。因为他是改变历史、引起弦波动的关键人物，所以会和时空之弦产生共鸣，他的整个人生都会映照成弦，而他从隋朝跑到唐朝这一段就是完全多余的经历，不应该存在。”
聂城看着时年，终于露出今晚最正经的表情，“我要你在和杨广接触的时候去感受他身上的弦，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会看到一段多余的、明显跑偏了的弦。那就是他在唐朝的这段经历。剪断它，他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就会全部消失。”

第56章 星月  “小狐狸，你相信我吗？”……
剪断它……说得倒简单！
时年觉得。这个工作真的越来越像玄幻小说了。聂城说了一大堆，跟天书没什么区别，弦那么抽象的东西。让她感知已经很难了。现在居然要剪断？
怎么剪？你就说怎么剪？？？
更可气的是，面对自己的质问。那个混蛋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不难怎么会找你？都说了，你对弦的操纵是整个队伍里最强的。如果你都做不到。那就没人能做到了。大神，全靠你了！”
他就会在这种时候给她灌迷魂汤！
聂城和布里斯都回去了，她心有怨气不想和他们同行。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唉声叹气。身后却又传来脚步声，她没好气道：“我说了再坐一会儿。你管天管地。现在连我睡觉都要管吗！”
“你让我管？”
清淡含笑的嗓音。时年立刻回身。只见三步之外，杨广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她站起来，“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
时年没有回答，杨广大概也猜到了答案，表情不变，在她刚的位置坐下。看向前方。时年有点局促地立在旁边，两人一坐一立，沉默良久。还是他先开口，“很美，不是吗？”
“什么？”
杨广转头，微笑道：“我说，这村落依山傍水、风景如画，甚美。”
一弯冷月悬于夜空，洒下如练清辉，照耀着小村庄，和村庄前玉带般穿过的河流，确实是画一般的景致。时年想了想，在他旁边坐下，“可惜人都走光了，不免冷清。”
想着一路过来的荒凉景象，这是长安城附近的乡县，原是最富庶的，如今却也逃离一空。书上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果然如此。
“他叫聂城？”
突然而来的问题让时年一愣，杨广神情平静，紧抿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情绪。
时年：“啊。”顿了顿，好心补充，“另一个叫布里斯。”
杨广却明显并不关心那个叫布里斯的，“你有天目慧眼，能帮我回家，那他呢？他也有吗？”
“比我……差一点吧，要么怎么当我的跟班呢。是吧？”
时年说着，忽然想到聂城的叮嘱，要她在和杨广接触的时候试着感应他身上的弦。现在，算是在接触吗？
她闭上眼睛，按以前聂城教她的办法，却只感受到不断震颤的时空之弦，并没有任何他的痕迹。
难道要离近点
她挪动身子，往他身边又凑了一点，再次尝试，还是没有。难道是方法不对？她又挪开一点，十指交扣、屏息做法，可惜还是没成。
杨广垂眸，就看到女孩跟个小动物似的，在自己旁边拱来拱去。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是皂角的味道，他们坐了那么久的牢，她一直没有好好梳洗，今晚一扎营立刻赶走所有人躲起来洗了个澡，此刻乌发半干，也没有绾髻，就这么披在肩上。月色下，一张脸不着脂粉，竟是雪荷般素净可爱。
杨广不自觉竟看得走了神，等回过神，才发现女孩正歪头看着自己，神情有点疑惑。
他掩饰地咳嗽一声，问：“怎么了？”
“有件事想拜托你……”时年表情竟有点忸怩。
杨广皱眉，却听她小声说：“你……可以把手借我一下吗？”
杨广结结实实一愣。
时年一说出这个要求就后悔了。聂城说要接触，挨得近不行，那就是要碰到吧。她想牵他的手，可不知为何，明明之前他们有过更亲密的动作，可当她郑重其事提出这个要求时，居然感到一种从心而发的窘迫，连脸颊都隐隐发烫。
杨广的反应更加重的这种情绪，他盯着她，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时年被看得恼羞成怒，正想破罐子破摔说不牵算了，男人已经嘴角挑起，眼中笑意一点点漾出，仿佛流转的月华。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这么在她面前展开，“你要这个？”
这个口吻……
时年红着脸，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放入他掌中。肌肤刚一碰到，他就反手紧紧握住，男人掌心滚烫，就这么将她攥在其中，时年竟有种被烫伤的错觉！
“你……”
她愕然，他却把她往后一拽，两人一起躺在了山坡上。从这个角度，夜空像一张展开的幕布，冷月如钩、漫天星子都直直撞入她眼中，像一颗颗砸下来。
时年看得呆了。刚才心情复杂，她根本没有认真看周围，她也从没有像这样躺在野外看过星星，不知道古代的夜空居然是这样的。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扭头看杨广，却见他枕着手臂，说：“天地浩大、宇宙无穷，个人在其中何其渺小。我过去不懂，如今方知父皇为何喜欢观星赏月、省悟自身。”
时年觉得这个人想得真多，她才没那么多感悟，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妈星星也太好看了太好看了下次一定要带单反来拍照！
两人就这么躺在山坡上，安静看了好一会儿星星，他的手一直抓着她，而她也忘了挣扎。
“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他忽然轻声念道。
“什么？”时年问。
“这是我写的诗，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也太难了吧。时年的文学素养仅限于平时在晋江看点网络小说，还得是不费脑子的那种，让她评价诗实在有点超出能力范围。好在她知道杨广的水平，立刻吹捧：“好。特别好。比那个什么李白写的好多！李隆基说得对，你做诗人也会名垂青史！”
“李白……”他低笑，“知道你爱说假话，可刚才的话也太假了，李太白的绝世佳句，我是万不能及也。其实你说实话也没事，毕竟，那首诗又不是我写的。”
时年被搞糊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是不是他写的！
“准确地说，是别人告诉我那首诗是我写的。我自己并不知道。”
就像他国破家亡、被缢江都，这些记忆他也都没有。那是将要发生的事，连同他的诗句一起被载入史书，成为永远的耻辱，却又让他在几百年后偶然读到。
“陈叔宝的国是被我灭的。他这个皇帝当得实在荒唐，史书上说他‘耽荒为长夜之饮，嬖宠同艳妻之孽’，一点不错。所以后来他死了，我给了他一个谥号，炀。
“炀者，炙烤也。说的是在他的治理下，如同将百姓放在火上烤。这个字早在我还是晋王时，就在一次和父皇的闲谈中提前为他拟好了。我承认我没安好心，但同时我也认为这个字给他不冤。
“可万万没想到，在我死后，有人给了我一样的字。”
杨广转过头，就这么侧躺着，抬手轻碰时年的脸，“小狐狸，你真的是狐狸吗？那你能看穿人心吗？你知道，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我想做什么吗？”
月色下，男人眼眸乌黑，有自嘲一闪而过。
那个花楼买醉的俊美郎君，那个苍白阴鸷的高傲帝王，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脆弱。
时年忽然就觉得看不得他这样。他不该是这样。这个男人就该冷冰冰地、可恶地笑着，就该把万事万物都不看在眼里，嘴角永远是气死人的嘲讽。
“不是的，你没有他们说的糟糕！你也做对了很多事！就像……”
她很想说点他的功绩，可脑子乱成一团，一时竟想不起来，急得人都坐起来了。余光瞥到前方的小河，终于灵感一闪，“就像你修了一条河，对不对？京杭大运河，修这条河的时候，很多人骂你，也死了很多人，可直到过去了一千年，那条河也依然在那里，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百姓。后来还有人写了一首诗，你知道是怎么说的吗？‘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她看着杨广，很认真地说：“你是有错，但我不认为你像史书上形容得那样不堪。你只是……输了。”
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心脏。
杨广心神俱颤。
他看着时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亡国之君、千载骂名，这一切在过去的三个月他早已接受，甚至以此自嘲。可如今她却跟他说，不是那样的，他并没有那样不堪。她是那样着急，好像生怕说晚了，他会难过。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含元殿前，当李隆基提到杨广时，女孩看向他的眼神。当时他不懂，现在却明白了。
她在怜惜他。
男人忽然抓住她手腕，两人挨得那样近，他眼中闪烁着炙热的光，“你说得对，我只是输了。成王败寇，他李唐既能夺了我的江山，我无话可说。可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输。”
时年一愣，他已经抱住她，“小狐狸，你可以送我回去的，对吗？等我们回去了，我会让一切都不一样。大隋不会亡，我也不会是史书上的亡国庸主。这一次，我的理想一定会实现。我会开创一个像大唐一样强大、鼎盛的王朝。”
“小狐狸，你相信我吗？”
男人的声音里满是豪情壮志。也就是在这一刻，时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过去一直被她忽略的问题。
她想送杨广回去，对她来说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可对杨广来说，却是一次全新的机会。他以为他可以回去改写自己的命运，以为有了唐朝这一段记忆，便可将一切重来。
可他不知道，这一段记忆终会被她抹去。
历史留给他的，从来就只有一条路。而她，亲手将他送回那不堪的命运和结局。

第57章 马嵬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长安沦陷的消息在第二天傍晚传来。
当时众人正在马嵬驿十里外的长亭休息。时年被迫骑了两天的马，忍耐已经快到极限，正在祈祷这折磨可赶紧结束吧。布里斯却过来说：“安禄山大军已于两个时辰前进驻长安城。”
聂城举着水袋随意喝了口水。“意料之中，安禄山的动作比我想的还慢了一点。”
时年却没有他这么平静。虽然离开时就料到了。可真听到消息，还是觉得心情复杂。
那座举世无双的雄城，已经落入叛军手中了吗……
她举目。望向长安的方向。入目却只有葳蕤青山，不见长安。
怅然地回过头，却对上聂城审视的目光。她一愣，“怎么了？”
聂城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昨晚我交代你的事。有结果了吗？”
时年下意识想到昨晚。漫天星光下，她却被杨广的话弄得方寸大乱，几乎是落荒而逃，更别说继续做什么尝试了。
非但如此，她今天一整天都有意无意躲着杨广，不为别的。实在是心虚……
聂城还看着她，时年想了想，试探道：“队长。我们一定得消除他的记忆吗？不消除……可以吗？”
聂城眉头一皱，反问：“你说呢？”
时年肩膀一耷拉，知道自己说了蠢话。当然不可以了。只要杨广还留着这段记忆，那么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甘愿认命，他们的任务也就彻底失败了。
她不自觉望向长亭外，杨广一身青衣、负手而立，正眺望远方的山水。他这个打扮很飘逸，让时年想起中秋那夜，含元殿前，男人青衣潇然、吹奏玉笛。
那一刻，不似玩弄权术的金殿太子，反而像是潇洒疏狂、仗剑独行的侠客。
接触得越多，时年越发现杨广身上有很多和自己最初想象的不一样的地方。就好像历史上的他，明明写得出素雅清丽、如出水芙蓉的诗句，却又醉心权力、喜好奢靡，为求上位不择手段。
那样矛盾。让人忍不住探究。
有随从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杨广随意点头，侧眸却正撞上时年的目光。
她回过神，立刻紧张地移开，男人却扬扬眉，笑了。
他挥手示意随从退下，然后走到时年旁边。聂城还站在一侧，两个男人对视，片刻后，聂城耸耸肩，和布里斯一起退到了另一边。
杨广这才好整以暇转向时年，感受到男人灼灼含笑的目光，时年强自镇定，“有、有事？”
“饿不饿？”
时年不料他一开口竟是这个，呆了下才说：“还好，刚吃了点东西。”
“现在赶路，只有一些简单的干粮，你不爱吃也吃一点。等此间事了，回去就好了。”
时年有点惊讶。男人语气体贴，不是之前和她调情时那种虚伪的温柔，竟透出股真切的关心。其实今天时年也发觉了，虽然她没有理杨广，他却一直关注着她，见她骑马累了就吩咐休息，吃饭时也让随从把干粮里最好的一部分拿过来给她，现在还来说这个。
男人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温柔耐心。
她盯着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像羽毛般飘来飘去，她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抓住它时，他却忽然按住她的头，恶劣一笑，“毕竟，你如果饿病了，我带着会很麻烦。”
时年：……我就知道！
她哼哼地生闷气，却听杨广说：“前面就是马嵬驿了。”
“是……”
“李隆基他们今夜在那里歇息。”
“嗯……”这是杨广随从打探来的消息，皇帝车驾已于半个时辰前停在马嵬驿，所以他们才会选在这里休息。
“想看热闹吗？”
“嗯……嗯？什么热闹？？？”
杨广目光清明，仿佛洞穿，“忘了我给你说的了吗？这一路一定会出事。算算时间，应该就是那儿了。”
她当然知道马嵬驿会出事，这是因为她知晓历史。可杨广居然也能猜到。
如果不是他提前有安排，那就是这人的政治敏锐度简直高到可怕……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马嵬驿。
这是距离长安城一百一十多里的一处小驿站，天色已晚，驿站外驻扎着大军，火把连天，将它重重拱卫住。虽然是逃亡，但毕竟是皇帝的车马，阵势还是相当惊人。
杨广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定定望着这边，时年紧张地扯扯他袖子，“你到底想看什么？”
杨广扯下她的手，反手握入掌中，“小点声。你想被发现吗？”
她当然不想被发现，可冒着大险跑来这里的到底是谁啊？而且说话就说话，你又牵我手干什么！
时年垂着眼皮，想挣开他的手。杨广发现了，也看到女孩脸上隐约的不好意思，眼中滑过笑意。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大军昨日凌晨从长安出逃，到今晚已有两日，饥饿疲敝，定然生怨。你说，他们这怨气会向谁发？”
向谁发？时年脑中闪过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史书记载，大军抵达马嵬驿后发生哗变，愤怒的士兵首先斩杀了宰相杨国忠，并将他乱刀分尸，头颅于西门外示众。
想到这儿，时年捂住嘴，有点想吐。
她没有说，但在心底深处，她其实一点也不想来马嵬驿。安史之乱虽然提前了半年，但除此之外，几乎所有事都在按照历史轨迹发展，所以，如果一切不变的话，今夜这里也将发生那起巨变。
杨国忠乱臣贼子一个，死就死了，但想到这场兵变真正的受害人，时年只觉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不出所料，驿站外很快传来喧哗声，且声音越来越大，又传到了驿站内。火把如跳动的火龙，照耀着每一张激动的面庞，终于，时年听到震天的嘶吼，“杨国忠与胡人谋反！臣等杀之！杨国忠与胡人谋反！臣等杀之！杨国忠与胡人谋反！臣等杀之！”
士兵们将驿站团团围住，然而和刚才不同的是，现在这架势不似拱卫，反而像是包围。
“走。”杨广忽然拉着时年就往外走。时年吓得魂飞魄散，还不敢用力挣扎，怕引起大家注意，只好边小跑跟上边压低声音说：“你疯了！”
“怕什么？大家现在注意都在皇帝身上，没人看到我们。再说了，我们不是换了衣服了吗？”
抵达马嵬驿前，杨广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几套唐军的衣服让他们换上，时年当时还有点新鲜，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穿男装，还是军装。本以为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万没想到这位还存了混进去的主意！
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时年心如死灰地跟着杨广混到了队伍里，身后聂城他们也跟了过来。好在周围果然没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喊声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驿站的大门终于打开，跳动的火光里，时年再次见到了玄宗李隆基。
不过隔了一个月，他却像是老了十岁，原本花白的头发全白了，面上是深陷的皱纹。但他还努力维持了皇帝的尊严，一手拄着拐杖，背脊挺得笔直，镇定望向前方。
一全副甲胄、须发皆白的将领躬身叩拜，那是此次率军护送玄宗出逃的将军陈玄礼，他喊出已被众人喊了无数遍的话：“陛下，杨国忠与胡人谋反，被臣等发现，已诛杀之！”
李隆基握紧拐杖，定定看着陈玄礼，有那么一瞬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被旁边的高力士一把拉住。这服侍他多年的大宦官朝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于是明白了，即使这些人不过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杀了杨国忠，他也唯有一条路可走。
君王深吸口气，露出宽慰的笑容，“陈将军所言，朕知道了。诸卿诛贼有功，都辛苦了，来日必有重赏！只是逆贼既已伏法，你们不便再围着驿站，都退下吧。”
他下了命令，士兵们却并不肯听从，陈玄礼再次叩首，语声铿锵，“杨国忠谋反被诛，贵妃身为其妹，不宜再侍奉陛下。愿陛下以国家大局为重，处死贵妃！”
所有士兵跟着大喊：“望陛下以国家大局为重，处死贵妃！”
果然，还是来了。
时年闭上眼睛。整个安史之乱里，最广为流传、为后人津津乐道、也让文人骚客写尽辞赋扼腕叹息的，不是男人们的厮杀争夺，而是马嵬驿这一夜。
大唐最传奇的美人，贵妃杨玉环在这里被愤怒的士兵逼迫自缢，为大唐的衰亡奏响了第一支哀音。
这故事太过出名，即使是从前对历史一窍不通的时年也通过各种影视剧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她看向火光里李隆基陡然煞白的面庞，心里却清楚地明白，即使此刻他再心痛不舍，他终究救不了她。
没有人救得了她。
她忽然转身朝外走去，像是无法再待在那沸水般的人群里，杨广见状跟上，和她一起走到了外面。时年望着前方的幢幢树影，良久，才轻声说：“做他的贵妃，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史书记载，杨玉环原本是寿王李瑁的正妃，却在婚后被李隆基看上。天子一道谕令，便让她离开丈夫、出家修道，其后自然而然纳入自己的后宫。也许在后来的相处中他们产生了感情，但这段爱情故事的最开始，是男人的强取豪夺。
“她是被迫做的他的妃子，如今他犯下了错，却要她承受最严厉的后果。这公平吗？”
杨广淡淡道：“即使不情愿，她也享了身为贵妃的无上尊荣，她的亲族也倚赖她获得了权力，祸乱朝纲、鱼肉百姓，如今不过是因果循环、偿还欠债。”
“那也是你们男人的错！哪本史书也没有写过杨贵妃主动干预朝事，是李隆基喜欢她，所以什么都想给她，给不了她就给她的家人。她懂什么？她不过就是一个浪漫天真的小女人而已！”
时年知道自己在迁怒，只是想到那晚的杨玉环，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她是那样美丽、温柔，即使是面对身份卑微的婢女，也发自肺腑地欣赏她们的才华。她还送了她一把琵琶……
女孩瞪着自己，仿佛瞪着什么天大的仇人，眼眶微微发红，杨广怀疑她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了。暗叹口气，他放柔了声音，“好好好，是我们男人的错，是杨国忠和李隆基的错，不是杨玉环的错。好了吗？别生气了。”
“就是你们的错。”时年吸吸鼻子，重复道。
“嗯，是我们的错。”
他的口气简直像在哄小孩儿，时年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听他道：“不过李隆基确实没用，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这皇帝当的也没什么意思。我不会这样。”
他看着时年，火光里女孩的脸颊红扑扑的，他说：“我如果喜欢谁，哪怕我死了，也不会让她死。小狐狸，你相信吗？
他又问她信不信，昨天晚上她就没有回答，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很想说，李隆基好歹还保住了自己的命，你可是连自己都死在了部将手里，还不如他呢。如果你都死了，又怎么保护你心爱的女人呢？
可看着杨广乌黑的眼睛，那句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杨广却轻轻笑了。他攥紧时年手腕，那样用力，像要掐进她的骨头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我才一定要来这里。他们大唐的太宗皇帝说过，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我就是要看清楚李隆基如何结局，这大唐盛世如何结局，唯有如此，才能在以后时刻提醒自己，绝不重蹈覆辙！”
时年心头猛颤。
身后的声音忽然消失，她回头一看，只见李隆基依然立于台阶之上，身边却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她着胭脂红齐胸襦裙，外罩琉璃白大袖衫，大概是刚刚重新理过妆，她看起来一点没有连日赶路的风尘仆仆，唇红嫣然、眉目如画，女子展颐一笑，还是那位一舞动京华、艳光照长安的贵妃娘娘。
“陛下，众位将士都是为国家大事计，忠心耿耿，你不要与他们争执。”
李隆基握紧她的手，颤声道：“玉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要朕……他们要你……”
“玉环知道。”杨玉环反握住他，笑得温柔，“陈将军所言有理，族兄犯错，玉环当受株连。这是国法，陛下万不可违。”
“玉环……”
“三郎。”杨玉环打断他，像是终于没有力气了，闭了闭眼睛，“玉环要远行了，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你陪我进去，我们最后再说说话，好吗？”
额头一点湿润，时年抬头一看，漆黑的夜空中有水珠淅淅沥沥落下。下雨了。
雨越来越大，漫天水幕里，玄宗李隆基望着身侧的杨玉环。她仰脸朝他笑，还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动人。这是他心爱的女人，陪伴了他整整十六年。他曾许诺要生生世世与她在一起，长生殿里说不尽的誓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可是一转头，他又看到台阶之下跪成一片的将士，这是他的臣子，于乱军中护送他逃到这里。他们是大唐的希望，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
适才的垂死挣扎不过是不愿面对，其实早在他们朝他跪下时，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像是有一座大山压下，李隆基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他的脊梁一寸寸弯下去，神情里的自信飞扬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灰败颓唐。
这统治大唐四十年的君王，这一刻，再没有半分风流天子的俊逸倜傥，全然是个老人了。
驿站的门关上了，时年知道，是李隆基和杨玉环去做最后的诀别。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却大抵能够猜到。
头上雨势忽停，扭头一看，是杨广给她撑开了伞。不过他并没有看她，一双黑眸定定望着紧闭的驿站大门，里面有暗光涌动，“多可悲。你说，我上一次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悲？”
时年不敢回答。
不过一炷香，驿站的大门重新打开，高力士立在那里，颤声道：“陛下有旨，令贵妃娘娘在驿站西侧的佛堂，自缢升天……”
严妆丽服的杨玉环从他身后走出，高力士连忙为她撑开伞，雨水打在油纸伞上，泼泼洒洒，有一些还是溅到裙角，她却并不在意。事实上，到了如今确实没什么事值得她在意，女子神情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丝笑，缓步走下台阶。
明明是他们逼迫的结果，但当她真的经过时，六军将士却纷纷低下了头。就好像被那样的美丽所灼伤，他们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泼天的大雨里，贵妃杨玉环就这样仪态端庄、步履从容地走向对面的佛堂，也走向……她既定的命运。
“那里应该有一棵梨树。”时年忽然说。
“什么？”杨广问。
时年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佛堂高高的院墙，知道那院子里应该有一棵梨树，便是杨玉环的自缢之地。
这个季节没有满树梨花如雪，也不知她走时，会不会寂寞。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终于，被叫去查验贵妃尸身的陈玄礼出现在佛堂外。
须发苍白的老将军望着台阶之下，半晌，终是道：“贵妃娘娘，升天了……”
所有士兵轰然跪下。
泼天的大雨里，他们齐齐叩拜，却不是为了死去的贵妃，而是朝着御驾的方向，喊声震天仿佛能撼动山岳，“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墙内，一个女人死在梨树下。
高墙外，男人们三跪九叩，口道圣恩。
因为她的死，成全了他最后的英明圣德。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时年忽然捂住胸口。
眼前又闪过那一夜，含元殿前，玄宗击鼓、贵妃起舞，千官万国齐聚一堂，那是怎样的盛世风流。可是转眼间，马嵬坡前芳魂杳然。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长安沦陷时她尚没有直观的感受，可这一刻，亲眼见证杨玉环的死，她终于真真切切感受到，盛世落幕了。

第58章 险死  不，不会的，隋炀帝怎么可能死在……
“你怎么了？”杨广问。
大雨里。女孩脸色苍白、瞳仁漆黑，听到他声音怔怔转头，神情里竟透出股茫然。片刻后。她闭了闭眼。说：“我想走了。我们走吧，好吗？”
杨贵妃已死。哗变也就此平息，杨广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说：“好。我们走。”
众人想趁着混乱离开。然而没走两步，就被一名将领拦下，“你是何人账下的。怎的如此面生？”
那将领看看杨广，又看看时年。一双鹰似的眼睛微眯。挥剑便往时年头上一击。时年原本穿着普通兵卒的衣服。头戴战盔。只听“啪”的一声，战盔被剑鞘击中，飞旋着砸到地上，而她青丝散下，白净柔美的面庞暴露无遗。
将领冷笑：“果然是个女人！我刚才就瞧着不对劲，真是包天的胆子。居然敢混到这里来！”
时年不料他们早就被盯上了，还是因为自己。下这么大雨眼睛还这么毒，专业素质也太高了点吧！
她震惊。周围众人也震惊。
大家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这种时候混进军队，还带着女人。刚刚结束一场哗变，杀死宰相、逼死贵妃，将士们体内翻涌的嗜杀血气还没褪去，见状立刻拔刀，“大胆逆贼！定是安禄山的奸细！”
“拿下他们！”
一道寒光朝时年劈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杨广一把护到身后。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丢掉了伞，刷地抽出长刀，正面迎上那个人的刀光！
而那边，聂城、布里斯等人也都拔出兵刃，和蜂拥而至的士兵缠斗在一起！
时年没想到，昨天在刑场才打完一架，今天居然又要打！而且这回面对的不是刑场守兵，而是护送御驾的精锐将士！她那点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瞧的，只好在杨广背后躲来闪去，祈祷各位神仙打架，不要伤及她这个凡人。好在那些人大概是想抓活的，并没有怎么下死手，这才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然而没等她开心太久，一直冷眼看着下面的陈玄礼忽然开口：“留一个活的即可。其余人，格杀勿论！”
随着这一声令下，士兵们攻势立变，刚才还留了余地，此刻却是刀刀杀招，直取人性命！
时年心肝猛颤。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他们出任务都是尽可能避免伤人性命，一方面是最大限度减少因为自己的出现可能造成的各种蝴蝶效应，另一方面他们毕竟是在现代法治社会长大，杀人所带来的心理压力还是很大的。比如时年本人，迄今为止干的最多的就是用电击棒偷袭，如果真让她杀了谁，恐怕以后觉都睡不好了……
可现在的局面，敌人招招致命，他们一共只有十几个人，拼尽全力都不一定逃得掉，还留手的话十有八九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样想着，她看向聂城，却见漫天大雨里，男人薄唇紧抿、黑眸沉沉，一言不发和三名士兵打斗着。那三人每一刀都直奔他的要害，聂城无法打晕他们，反而几次差点中招，险象环生！终于，当刀锋又一次擦着太阳穴而过时，他深吸口气，像是下了决心。
下一瞬，一道寒光从黑眸里划过，仿佛冰雪照亮黑夜，男人手腕一翻，一刀贯穿士兵的咽喉，血溅三尺！
一个倒下，他无半点迟疑，抽刀便直取另外两人面门。两道白光过后，只见两名士兵自眉心而下，一道血痕直直划向下颔，呆立三秒，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间，时年看得呆了。
她此前从未见过聂城杀人，就以为他也是不会杀的，可没想到当他真的动手，会是这样的果决。
不过一瞬，连杀三人……
她打了个寒噤，右手忽然被狠狠一拽，她听到杨广恼恨的声音，“发什么呆？想死吗！”
原来刚才又有一刀朝她劈来，幸好杨广一边打一边不忘注意着她，才没让她命丧刀下。时年惊魂未定，又被吼了一通，忍不住道：“还不是你非要来这里！如果不是你要来，我们才不会弄成这样！”
不这样，她也不会看到聂城这一面……
杨广气极反笑。别以为他没看到，刚才全是因为她盯着那个聂城，才会没注意到过来的偷袭。
很担心吗？这样的生死关头，她明明躲在自己身后，眼睛却只盯着那个男人……
战况激烈，不止唐军有伤亡，杨广的随从也死了五六个，剩下的拼死杀到他身边，大声喊：“玉郎，敌众我寡、不宜久战！马匹就在树林里，我等断后，您赶紧逃吧！”
的确，唐军人数百倍千倍于他们，再打下去众人即使不中招也会力竭而亡。杨广看一眼时年，不过一瞬便下了决心，“好，在下在此谢过诸位。诸位保重！”
他拉着时年就朝树林那边而去，唐军怎肯让他走，立刻追了上来。还好有随从在中间阻挠牵绊，杨广且战且退，还带着时年这个拖油瓶，虽然慢，但也一点点靠近了树林。
眼看胜利在望，杨广忽然隔着泼天雨幕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机。他猝然回头，只见雨幕对面，佛堂外的陈玄礼面无表情从侍从手中接过长弓，弯弓搭箭，冰寒的箭镞对准了他……
不！他对准的是时年！
瞳孔骤缩，他来不及反应，就见陈玄礼手指一松，羽箭携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像是被万千根琴弦狠狠绞住，杨广想动，却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周遭的一切在瞬间陷入黑暗，马嵬驿不见了，泼天大雨不见了，陈玄礼和唐军也不见了。所有人都消失了，他站在一团黑暗中，望着天地尽头的一点微光。然后，这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他在刺目的光线中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庭院里。
漫天飞雪，如碎琼乱玉，时年披着雪白的斗篷，亭亭立在他面前，歪头一笑，“太子殿下心愿达成，我也该离开了。今日前来，是告别的。”
他想说你为什么要走？可不可以不走？可一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后退，一点点远离，最终幻化成浅浅的影子，消失在苍茫天地间。
那样干净，那样彻底，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就好像，这一别，他们再也不会有机会再见……
杨广忽然惊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马嵬驿前，雨声轰隆响彻耳际，比它更响的是聂城和布里斯的喊声，“时年——”
破空的羽箭已近在眼前，现在已经不可能避开了，他想也不想，一把将时年扯入怀中，后背朝外。只听一声闷响，羽箭直直射中他的背心！
时年感觉抱着她的男人身子一颤，然后脱力般软了下去，她往后一摸，触手湿润，也不知是雨还是血，吓得大喊：“杨广！杨广你怎么了？杨广！你不要吓我……”
杨广低下头，大雨里，男人嘴唇有点发白，却轻轻笑了，“我说过，我如果喜欢谁，哪怕……哪怕我死了，也不会让她死。小狐狸，你现在……相信了吗？”
说完，他眼睛一闭，栽倒在她身上。
时年几乎魂飞魄散。他怎么了？他不会真的死了吧？不，不会的，隋炀帝怎么可能死在这里！他怎么敢死在这里！
恰在此时，聂城也终于杀了过来，俯身先检查了下杨广的情况，说：“别担心，还活着。一会儿你扶他上马，往北走，一直见到河，我在那里安排了一艘船。你保护杨广的安全，我和布里斯断后，做得到吗？”
时年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说她本来就不会骑马，现在还要带着受伤的杨广，掉下来怎么办，又想问北边是哪边，船又在哪里，她怕自己找不到。但这些话最后全被她咽了进去，时年看着聂城，毅然地点点头，“做得到！只要，你让我先逃出这里……”
唐军环伺，布里斯浴血而战，那几名随从又死了两个，剩下的也只剩最后一口气在苟延残喘。这样的情况要逃出去无异于登天，聂城看他们一眼，忽然从怀中掏出个东西，对准前方“啪啪啪”就是几下，只见三个士兵的头颅瞬间爆开，额间一点血痕，双目大睁，栽倒在地！
时年：“……”
她看着聂城手里的东西。银白色的身体，精巧的左轮，虽然没在现实中见过，但在各种影视剧里可没少见识。
“我靠你有枪你早拿出来啊！！！”
大概是已经杀了人，那根心理防线断掉了，时年现在没有刚才亲眼看到聂城杀人的恐惧，只是觉得崩溃。合着他们的武器装备里居然有枪？早点说他们何至于打得这么辛苦！
聂城冷静道：“用枪是违反章程的，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轻易动用。”
“好，下次你就等我们全死了再拿出来吧！那样就不违反章程了！”
时年气得大骂，那边众人也被吓得不轻。这男人不知拿了个什么东西指着他们，就隔空取了三人性命，动作太快、太不可思议，几乎让人联想到杀人的鬼魅！
在这样的心理下，忽然有人指着时年说：“我认出来了，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在中秋夜宴上消失的妖女！她居然没有死！这是妖法！这一定是妖法！”
“妖邪！他们是来危害我大唐国祚的妖邪！是来杀我们的！”
众人吓得纷纷后退，聂城趁机说：“快逃！”
时年再不犹豫，扶起杨广就往树林而去。好在他没晕的彻底，还残留一点意识，知道跟着往前走。时年半拖半拽，终于进到树林，将杨广扶上了马，自己也爬了上去。她坐在杨广身后，越过他抓住缰绳，也许是眼下的情况太过紧急，她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害怕了，脑子里只是重复着教练、路知遥还有聂城教过她的窍门，喃喃道：“你可以的，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驾！”
骏马扬蹄，朝着北方奔驰而去，将马嵬驿和漫山遍野的火光远远甩在后面。
时年全神贯注，不敢去听身后的动静，只是一边骑一边说：“杨广，你坚持一下，很快，我们很快就安全了。我就可以带你回家了。你坚持一下……”
不知骑了多久，她终于遥遥看到一条宽阔的大河，河边也真的泊着一艘船。时年没空管聂城是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个，扶着杨广下马上船，然后焦急地看着来时的那条路。
他们逃出来了吗？聂城能顺利脱身吗，还有布里斯？他们如果赶不过来，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办……
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惊喜地站起来，果然看到策马而来的聂城和布里斯。他们身后还跟着……时年瞪大了眼睛，追兵！他们身后还有追兵！
聂城一边策马跑近，一边大声喊：“砍断缆绳！开船！砍断缆绳！快！”
“可是……”
时年想说你们还没上来，然而聂城又吼了一遍，她不敢再犹豫，拔出剑对准系在码头石桩上的绳索，深吸口气，一剑劈下去。
绳索断裂，小船飘飘荡荡，今夜雨大，水流湍急，不用掌舵便漂离了岸边。时年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急得不行，没了这船，聂城和布里斯要怎么办！等到了码头没有路，他们就会被那些人抓住的！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聂城的马靠近了码头却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终于，骏马踩着码头边缘一个用力，仿佛斑羚飞渡般朝前一跃，聂城也同时踩上马背，纵身一跳，端端落在船头！
旁边布里斯如法炮制，也跳上了船！
聂城落下后立刻去抓舵盘，向右一转，小舟朝着江心而去。回头一看，追兵们这时才赶到码头，然而船已经开走，两边的距离原来越远。
终于，看不见了。

第59章 夜曲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悄悄看着……
“怎么样。他没事儿吧？”
雨水击打在船舱顶上，轰隆轰隆仿佛雷鸣，一盏烛光照亮小小的舱室。这是聂城半个月前就找好的船。一直泊在这里，也幸好有这艘船。他们今夜才能顺利逃脱。太过凑巧，让时年忍不住怀疑，究竟是因为船停在附近。聂城才决定陪杨广去马嵬驿。还是他一开始就猜到杨广会去马嵬驿，于是将船停在了附近。
布里斯合上药箱，道：“背上的箭并没有伤到要害。虽然一路过来流了不少血，但杨广久经沙场、身体强健。又上了我从现代带过来的药。按理说应该没事。”
时年捕捉到关键。“‘按理说？’那事实呢？”
布里斯眉头微皱。好像他也为此困惑，片刻后道：“他有点不对劲。”
舱内一角摆着张简易的小床，此刻杨广就躺在上面，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时年摸了一下，发现他额头全是冷汗。眉头紧紧皱着，似乎非常痛苦。
“他的伤我检查了，不该这么重。可他现在都没醒，这不正常。我怀疑……”
“怀疑什么？”
布里斯还没回答，一旁一直沉默的聂城忽然开口：“怀疑排异，对吗？”
时年心头一跳。
聂城道：“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普通人穿越时空、改变历史，可能会引发排异。如今杨广已经在唐朝待了四个月，还惹出这么大的大乱子，我怀疑他已经引起时空之弦的警觉。他是不该存在的，所以弦下令，要绞杀这个异物。”
“那怎么办？”时年顿时急了，绞杀，听起来就很吓人，“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当时是怎么解决的？”
“很遗憾，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只是知道有这样的可能，连他是不是真被排异了都不确定。毕竟，我以前的任务也没走到过这么凶险的地步。”
时年不料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半晌才说：“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吗？你不是说了，隋炀帝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唐朝，如果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
“事到如今，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尽快送他回他应该在的朝代。”聂城转头，透过掀动的门帘，望向外面的无边风雨，“只希望他的命够大，我们的命也够大，能够撑到回去的时候。”
谈完这个，聂城和布里斯去了隔壁，好像有什么别的事要商量，舱室里只剩下时年和杨广。换作以往她会觉得自己又被聂城隔绝开了，这一次却松了口气。
刚才一直忍着，但其实她面对聂城时是有点不自然的，她总是不自觉想起几个小时前的马嵬驿，他冷静杀人的样子。再加上明朝以身斗豹那次，时年忍不住好奇，在聂城身上究竟发生过些什么，才会让一个现代社会长大的守法公民变成这样。
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些男人。就像她不知道聂城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做这么多吓人的事，她也不明白……杨广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挡在自己身前。
摇曳的烛光里，她看向床上的男人。他的脸色还是那样白，仿佛陷在痛苦的梦魇。眼前又闪过那一幕，漫天大雨里，男人靠在她身上，明明很虚弱，却还朝她微笑着说：“小狐狸，你现在相信了吗？”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回事啊，你不是杨广吗？你不是最阴险狡诈、狠毒无情吗？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箭？见义勇为？你素质这么高，干嘛还骗你老妈杀你兄弟调戏你爸小老婆最后还抢了他老人家的皇位啊……”
任何一本史书上，杨广都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的哥哥是被他赐死的，他的弟弟被他幽禁至死，连他父亲隋文帝杨坚也死得蹊跷。可这样一个人，却在那支箭射过来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她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那样做……
“你这人……我救了你，怎么还，还骂人呢……”
时年不可置信地抬头，却见床榻之上，刚才还陷在昏迷的杨广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微笑着看着她。
“你醒了？你醒了！！！”
时年惊叫一声就站起来，却被杨广的声音吓了一跳，“轻点轻点轻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的手，连忙想松开，他却拉着不放，“去哪儿？我醒了你就要溜，怕我找你算账？”
“不是，我去叫布里斯来看看你的伤……”
“我的伤我自己知道。用不着。”
时年有点犹豫，但布里斯也说了，他的伤没有大碍，要担心的是被排异。现在他既然醒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她重新坐下，小声叮嘱，“那你有不舒服要立刻告诉我哦，不要强忍着。”
“好。其实从前打仗的时候，比这更严重的伤也受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这么没用。吓到了吧？”
时年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那么担心，掩饰道：“也、也还好吧……”
“真的？”他想了想，认同地点头，“也是，还有心思说我坏话，可见担心的有限。”
她大窘，“我不是说你坏话！我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杨广毕竟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她却在他昏迷时讲那种话，还被逮了个正着，时年窘迫之余开始自我反省，杨广也许素质不高，但她看自己的素质也着实有限，没啥资格评判他。
女孩满脸羞惭，头都快耷拉到胸口了。杨广见状眼中滑过丝笑意，“觉得内疚的话，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说实话，我就原谅你，怎么样？”
时年不愧是聂城金口玉言的“最佳员工”，这种情况下还保持了警觉：他要问什么？听起来很重要的样子，她的来历，还是接下来的计划？
“你先说。”
“你那晚吹的那首曲子，真的没有名字吗？”
时年愣了下，才明白他指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她在平康坊吹奏过后，曾有个姓裴的郎君当众问过这首曲子的名字。
“我总觉得你那时候没说真话。是不能说吗？那现在告诉我，可不可以？”
当然不能说。聂城威胁过她，提前暴露后世诗作是违反章程的，曲子当然也一样，之前她用旋律不容易流传糊弄过去了，但曲名是绝不能透露的。别的不说，她要怎么给他解释什么是莫斯科？
可是……
她看着男人，他躺在那里，唇畔含笑，眼中也是柔和的笑意。这样的眼神，让她想起那天深夜的天牢，银色的月光洒了满地，男人隔着牢房的木栏杆吹奏口琴，用那支她从小听到大的曲子，安抚了惶恐孤独的她。
他一直希望，她能再给他吹一次那首曲子……
“有的。”她轻声说，“不仅有名字，而且还有歌词，你想听吗？我可以唱给你听。”
男人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复，眼睛一亮，“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外面还是狂风暴雨，吹打着飘荡的船只，船舱内却温暖安稳仿佛一个岛屿。时年坐在床边，对着面前的杨广，轻声唱着这首她再熟悉不过的歌曲。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树叶也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令人心神往，
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
明月照水面闪银光，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偷偷看着我不声响，
我想开口讲，不知怎么讲，
多少话儿记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外面的惊涛骇浪仿佛消失了，房间里那样安静，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如潺潺流水、皎皎月光，又像西伯利亚的冷风，徐徐吹过莫斯科外的森林。
她轻声重复着：“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一曲毕。
杨广久久没有作声，时年看着他的侧脸，不知怎么就有点紧张，“是不是唱得不好？我很少唱歌的，肯定比不上你府上那些歌姬……”
“唱得很好。”他打断她，男人双眼微闭、神情愉悦，似乎还沉浸在歌声中，“曲好，你唱得也好。当然，词最好。”
夸张。
曲子好她承认，她唱得也勉强凑合吧，但这个词……放到现代当然好，可现在是在古代，他这样的大诗人，也能看得上这样大白话的歌词吗？
“真的，你不信？‘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悄悄看着我不声响……’这一句最好。”
时年不料他竟单独挑出这一句，愣了一愣。杨广还是笑笑地盯着她，可这一次，男人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小狐狸，你觉得呢？”
她沉默片刻，有点慌张地起身，“我……我还是去叫布里斯吧……”
她想走，杨广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动作之快吓了她一跳，“你问我为什么替你挡那一箭，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会那么做。只是当那支箭射来时，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时年下意识问。
杨广眼前又闪过那一幕，大雪纷飞里，女孩笑着朝他告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幻觉，抑或是对即将发生的事的预见。他只知道在那一刻，当他看到她消失时，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比起我自己受伤，我更怕你出事。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小狐狸，你还不明白吗？”
船舱里安静无声，杨广凝视着时年，黑眸里是昭然的暗示。
时年的心瞬间狂跳。
其实之前已经隐隐有感觉，今夜他为她挡箭，还有现在这番话都告诉了她，她的猜测没有错。
他确实对她……
时年怎么也没想到，杨广会对自己有意思！哪怕是当初的刘彻和朱厚照都没有让她这么惊讶！
这可是杨广，刚认识时就差点掐死了她，后来也一直对她诸多利用和隐瞒。现在突然喜欢上她就算了，居然还迅速走上了舍己为人的路线，他的感情究竟在哪儿突飞猛进的？
她心乱如麻，眼前却忽然景色变换，舱室消失了，她像是瞬间掉进大海，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时年喘不过气，只能睁大眼看着前方，只见蔚蓝的海水里，有一条一条的白色亮光在闪烁。她本能地朝前游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弦！
一根一根的琴弦，纠结成一张巨大的网，她皱紧眉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却忽然看到弦阵的最中心，是安静沉睡的杨广。
琴弦冲刷着他，他却无知无觉，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仿佛从有这片海开始，他就在这里。
时年忽然明白了，这是杨广的弦。
聂城说过的，他让她去寻找，去感受。之前都失败了，而现在，她感受到了。
找到这个，她就可以消除杨广这一段记忆。
她猛地从海水里拔出。眼前又是那个狭小的舱室，她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真的险些溺毙。杨广愕然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时年还没来得及回答，船却狠狠一晃，两人都失去平衡摔到床上。杨广下意识护住时年，却被她压到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时年忙问：“你没事吧？”
杨广摇摇头，舱门在此时被推开，布里斯见状意外道：“你醒了？”也不等杨广回答，又说，“醒了就一起出来吧，我们到了。”
时年扶着杨广出去，只见外面的风浪更大了，简直到了吓人的地步。天上雷电轰鸣，波浪翻涌，小船在风雨中飘来荡去，仿佛随时要被掀翻。时年勉强稳住身形，大声问：“你确定我们是要到了，不是要死了吗！”
聂城握着舵盘，即使狂风暴雨，他的神情依然很镇定，“你确定要这么诅咒自己吗？”
船又是一晃，时年差点摔倒，杨广连忙抱紧了她，皱眉看着前方的风浪。
聂城说：“经过一个月的测试，我确定了从唐朝回隋朝的关键地点就在这里。只是没想到今晚的天气这么差，咱们只能碰碰运气了。”
碰碰运气！时年要疯了，这么大的事，他语气能不能别像出去买根葱一样轻松啊！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启弦阵了。”
时年立刻屏息凝神、严阵以待，然而不知是不是风雨已经很大，周围竟是半点变化也没有。不，还是有变化。前方一层巨浪掀起来，并迅速朝他们靠近，那浪太高了，足足有五米，足以将他们这艘小船淹没。
时年尖叫，“聂城！快躲开！”
聂城哈哈大笑，“躲什么躲！站稳了，咱们这就冲过去！”
时年：“什么？啊——”
又一道闪电劈下。只见惊涛骇浪中，小船直直朝着巨浪冲去，终于像一朵浪花般，被吞没不见了。

第60章 返隋  “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时年是被冻醒的。
入目是蔚蓝的天空。白云大团大团，阳光照在脸上带来微微的暖意，这是这是个极好的天气。和片刻前的狂风暴雨截然不同。
这里是哪里？
时年惊得翻身坐起。却发现自己手还被人握着。这是一处野外，身下是个小山坡。杨广就躺在旁边，双眼紧闭，手却牢牢抓着她。
似乎感觉到她的动作。他也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男人问：“我们还活着？”
“看起来是还活着，那两个人也好好的呢……”
山坡下面一点。聂城和布里斯也相继醒来，抬头就看到了时年他们。聂城说：“运气不错。我本来还担心我们会走散。”
时年想到穿越前的场景。那样一个巨浪打过来。老实说。她不担心他们会走散，她担心他们会被打散！
“阿嚏——”
时年忽然打了个喷嚏，终于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出来，开始关注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好冷……不是，怎么这么冷啊。我们到底到了哪儿，是隋朝吗？这边几月啊！不行，我要冻死了！”
女孩抱着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在唐朝时是九月底，衣衫都很单薄，之前还在雨里淋湿了，现在半干不干贴在身上，像是完全没有用似的，冷风一吹就嗖嗖往里钻。
绝对是冬天！时年崩溃之余，忍不住想又来了！明朝的惨剧居然重演！人家穿越顶多有时差，他们倒好，还有温差！
她冻得只差没原地起蹦，杨广见状脱下外袍递过去，谁知另一只手也伸到旁边。是那个金发的胡人布里斯。他也看到自己的动作，扬了扬眉，拿着衣服的手却没有缩回去，而是和他一起看向了时年。
两件衣服陡然递到面前，时年愣了下，抬头就看到两张人种不同、但一样帅气的脸。男人们似笑非笑，手一左一右伸着，似乎要看她会选谁的。
艰巨的考验陡然降下，时年只呆了一秒，就严格地发现在场还有一个人逃掉了。杨广和布里斯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聂城一脸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布里斯：“聂，你没点表示吗？”
聂城：“什么？你们都脱了还要我啊？不必了吧。”说完，往上扯了扯衣服，似乎想表明自己也很冷。
杨广一笑，“是啊，毕竟不是每个男子都身强体健、不惧严寒，聂兄身子骨弱些，是得好好保养……”
竟然还人身攻击上了！
聂城沉默半晌，终于在众人的目光里妥协似地说：“好吧好吧。”也脱下外袍递了过来。
三位男士同时献衣，时年此生还从未有过这么高光的时刻，一时有点懵了。其实她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另外两个人会帮腔，更没想到聂城还真的脱了！
他不是最不绅士的吗！
她忽然有点紧张，因为不知道该接谁的。杨广是最先脱的，可她想起船舱里的话，就下意识不想接他的。至于聂城，脱是脱了，但看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心里多半巴望着她能选别人。不然她就选他吧，他一定很生气……
这个念头刚转过来，时年忽然后背一寒，转头一看，杨广眸色冷冷，正盯着她半抬起来的手，似乎已经从手的方向猜出她的意图。
她不确定，试着再抬高一寸，男人眼一眯，几乎有刀片飞出来。
时年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有任何促狭捉弄的心思，飞快接过布里斯的衣服，“谢谢。”
杨广这才收回目光，那边聂城扬扬眉，表情有点微妙，倒是布里斯像是根本没看出刚才的暗潮汹涌，笑吟吟揽住时年的肩，“我赢了。女士选了我，是不是证明咱们俩关系最好？”
时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生硬道：“那什么，这里确定是隋朝吗？没落错年代吧？还有我们现在在哪里，这荒郊野外的，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话音方落，就见前方尘土纷嚣，十几匹马浩浩荡荡朝这个方向奔来。时年在唐朝被追杀怕了，见状一惊，“怎么回事？这些人是冲我们来的吗？我们到底逃掉没有？！”
杨广安抚地按住她胳膊，也紧紧盯着那些人马，只见他们越来越近，最后在前方五米处停下，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时年拔腿就想跑，却发现领头的人有点眼熟，藏蓝袍子、身材高大，他翻身下马，从来都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队长，布里斯！你们终于来了！”
张恪！是张恪！
时年兴奋得蹦起来，也不管张恪根本没招呼她就热情地朝他招手。那边和张恪一起下马的还有十来名亲卫，俱着褐衣、佩长刀，挺拔昂扬、气势凛然。
时年刚疑惑他哪儿招来这么多看起来素质颇高的小弟，杨广却忽然上前一步。随着他的动作，众人轰然下拜，齐声道：“属下等参加太子殿下！恭迎殿下回京！”
在唐朝经历了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波折后，时年他们总算幸运了一回，聂城定位精准，他们不仅顺利抵达隋朝，还在降落后就遇上了张恪，胜利会师。
更重要的是，张恪身边带着的居然是杨广从当晋王时便一直跟随他的亲信死士！
终南山别苑里，太子妃萧氏疾步奔进正堂，杨广闻声转头，朝她微微一笑，“三娘。”
太子妃眼眶登时红了，“殿下，您还活着？”
她抓着他的手轻微颤抖，杨广顿了顿，反握住她的，“是，我还活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太子妃有一瞬间似乎想哭，却强行忍住了。她也弯唇露出个笑，眼中泪光闪烁，“妾一直相信，殿下会回来。您回来了，妾便不辛苦……”
时年在一边好奇地看着。这个太子妃萧氏，就是传说中的萧皇后吧？《隋唐演义》里讲过她，说她貌美如花、颠倒众生，先后引得好多个皇帝为她倾心。不过时年觉得那些应该都是野史瞎编的，只有一点说的不错，这位萧氏，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对了，是张先生找到您的吗？这些日子多亏有他……”太子妃略一迟疑，“宫里的消息，殿下都听说了吗？”
自然听说了。
此时是大隋仁寿元年十一月，太子杨广于今年七月的一次行猎途中离奇失踪，至今已过去四个月。这一次，唐朝的时间流速和隋朝竟保持了一致，也就是说，在杨广流落大唐的这段时间，大隋也一直失去了他们的太子。
国无储君是大事，朝野为此很是动荡了一番，然而在遍寻不获后，大家决定接受这个事实。据最新消息，皇帝将于两日后的早朝正式宣布太子薨逝，并复立长子杨勇为太子。
时年想到这里头就痛了。没想到一回来等着他们的就是这样的局面，亏她刚还说他们幸运了一回，还真就只幸运了那一回！
她忍不住看向张恪。重逢那一瞬的激动后，男人又恢复了冷淡寡言的样子，一路过来话都没说几句。她不禁好奇，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取得了太子妃的信任，以至于连这样重要的事都听从他的？
她刚才也知道了，杨广失踪的消息原本只有太子妃知晓，当时为了要如何处置这消息，他的亲信幕僚各执一词，差点没打起来。一方认为应该立刻上奏陛下皇后，派羽林军搜寻，另一方却认为，如果太子失踪的消息传出，恐怕会给有心人可乘之机，尤其是去年年底才被废黜的前太子杨勇，保不齐就要死灰复燃。就在大家争得不可开交时，张恪忽然出现，不知做了什么竟让太子妃将他奉若上宾，听了他的建议对外宣称太子染上时疫，要留在南山别苑隔离医治，同时暗中派人继续搜寻。他们还用计瞒过了宫内派来看望太子的使者，硬是撑了两个月才终于露馅。
也幸亏多撑了这两个月，否则杨广失踪的消息早传出去，那等他们回来，恐怕只能看到杨勇早已坐回太子之位了。
不愧是老员工，这工作能力也不是盖的！时年目露钦佩，现在看来还好他们兵分两路了，隋朝如果没有张恪和孟夏稳着早就失控了，如果他们带了杨广回来还得帮他重回太子之位，战线未免太长。
想到这儿，她说：“所以，我们还在这儿耽搁什么？后天就要册封新太子，事不宜迟，得赶快回去让陛下皇后看到他们的儿子还活着啊！”
太子妃这才看向时年，仿佛刚注意到她，“这位是……”
时年一个卡壳，不知如何自我介绍。杨广说：“这是时娘子。”
简单的一句话，并没有解释更多的意思，太子妃只好朝她一笑，“娘子所说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大兴城内局势颇为复杂，贸然回去，恐有不测……”
她话说的含蓄，时年皱眉不解，杨广却笑了，“大哥掌权了？”
“是。自从知道殿下失踪，父皇就病了。母后这两年身体本就不好，还要照顾父皇，也被拖垮了。如今朝政之事都交托给大哥，城中宫内都换成了他的人，如果被他发现您回来了，妾担心……”
杨勇好不容易才夺回太子之位，自然不会允许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此时的大兴城恐怕是戒备森严，贸然露面很可能等不及见到帝后，就先死在他手里。退一万步讲，就算杨广见到了，以如今帝后染病、大权旁落的局势，若不能一举扳倒杨勇，他的处境仍然十分危险。
事情太过棘手，众人一时沉默。
杨广看向外面。十一月的终南山草木凋零，更远处是晦暗的天空，白茫茫一条线延伸到视线尽头。这样苍凉的景色，却让他想起大兴宫的御苑牡丹、丹桂芬芳。
离家太久，他有一点思念母亲酿的酒了。
男人忽地一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个玩笑，“何必为难，眼下不就有个大好的机会？他们要立新太子，那我们就去看看，我这个现太子来了，杨勇这个前太子究竟还立不立得成。”
时年愣了三秒，才明白杨广的意思，“你是说两日后的朝会？你不会是想在那时候闯进去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疯了！”
杨广：“你不赞成？我怎么觉得这是个挺好的主意。”
哪里好了？！
太子妃都说了，杨勇现在把持着朝政，他们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混进宫，还要上朝堂，这过程里可能出纰漏的环节多得够他们死十几次了！
“我赞同太子殿下，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聂城说，“如今大殿下掌权，要想不被他悄无声息地除掉，就得在一个最万众瞩目的场合出现，让他绝无封锁消息的可能。后日的朝会很合适。”
时年反驳：“你说的我当然也想到了，但闯朝会的风险还是太大，杨广想宣布自己回来了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比如？”
“很多啊，比如……比如拿个大喇叭去市中心喊话……”在聂城的目光里，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道，“反正怎么样都比闯朝堂的存活率高！”
本以为又会招致嘲笑，但让她意外的是，聂城听完他的话竟沉思片刻，“你说的也有道理……”时年眼睛一亮，就听他继续道，“但，选后天的朝会也不单是为了宣布他回来了。”
冬日的天光里，聂城和杨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神情里读出了了然。

第61章 大兴  第四次闯宫。
太极宫是隋朝的皇宫。始建于隋文帝开皇二年，唐灭隋以后将正宫大内也定在这里，直到大明宫建成才逐渐被取代。不过如今它才建成十八年。还是国朝的权力中心。连名字也不是唐朝后改的那个，而是叫它最初的名字——大兴宫。
时年此刻就行走在大兴宫里。
天刚蒙蒙亮。宫里却已经开始忙碌，侍卫持长戟列队巡逻。这是前朝，少见女子身影。只是偶尔会有几个宫娥捧着瓜果茶水经过。
时年身穿浅粉色齐胸襦裙。长发绾成双鬟，打扮得就像个最正宗的小宫女。她走在回廊下，看似从容端庄。拐过一个拐角却立刻扒着柱子鬼鬼祟祟观察左右，片刻后回头说：“没有人。快过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应声从墙那边窜到她旁边。时年一看到那人的脸。表情就有点扭曲。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笑了。对方无语，“你已经笑了一路了，还没笑够吗？”
时年：“这能怪我吗？你这个造型，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
杨广摸摸脸上的络腮胡，再看看笑得肚子都痛了的女孩，头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也许真的错了。他该换一个方法去搞自家大哥。
既然决定了要闯朝会，首先当然要进宫，这对杨广来说不算太难的事。太子妃将他回来的消息告知了御史大夫张衡。作为杨广的亲信宠臣，张衡本以为自家主君生还无望，自己也站队失败，正生无可恋，陡然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激动得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当然，好消息不是白听的，在杨广的要求下，他担负起了偷渡他们进宫的重任。张衡不愧是被杨广看重的人，业务能力杠杠的，很快便安排妥当。于是，今天黎明时分，宫门守军换班之际，时年和杨广假扮成运送水车的宫人，经由东侧的长乐门，在张衡买通的侍卫的掩护下，混进了皇宫。
宫里早已为他们备好了替换的衣物，但另一个问题又来了。时年可以扮成宫女，反正也没人认识她，一时半会儿不会暴露，杨广却不行。作为当朝太子、大兴宫未来的主人，这宫里熟悉他的人太多，他换上侍卫的衣服，又给自己贴了厚厚一圈络腮胡子，犹自不能放心，一路都躲躲藏藏的。偏偏时年像是不知道现在情况有多危险似的，只要一看到他的脸，就会憋不住吃吃发笑，有一次差点害他们被发现。
以前也没发现她这么爱笑啊！
“行，你笑吧。”杨广忽然靠上柱子，一副万事看淡的表情，“一会儿被我大哥的人发现，当逆贼乱刀砍死，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现在嫌我碍事了？昨晚我说我不来，是谁非要我来？”时年反问，“跟你说了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战斗力全团最弱，聂城、布里斯还有张恪哪个都强我百倍，你是出于什么心态，放着好好的帮手不要，非要我这个拖油瓶？”
说到这个她就是气。
杨广入宫不可能一个人，出于某种原因，必须得有时年他们中的一个人陪着。聂城本来的想法是亲自陪杨广走这趟，谁知当他提出来后，杨广却看着时年说：“我不要你们，我只要她。”
时年：“……”
她累了。她真的累了。
从汉朝到明朝再到唐朝，她每一趟都要混一次皇宫，还全是偷渡，都快有心理阴影了。本以为隋皇宫这趟可以躲个懒，毕竟有三个男人在，要干的活儿也是对武力的要求比较高（她自认为优势是脑力），怎么也轮不到她。
可杨广一句话就击碎了她的幻想。于是，她只好放弃在隋朝度假躺平、等同事把活干完就收拾收拾回家的美梦，再次投入惊险的第一线。
太过悲愤，以至于她凌晨出发前掐着聂城的脖子威胁：“你记着，我是出了两趟差！两趟！回去后奖金也必须给我算双份！”
感觉到了女孩的怨气，杨广轻轻一笑，“我不信别人，我就信你。”顿了顿，“你碍事不要紧，我乐意被你妨碍。我会保护你。”
时年：“……”
她打了个哆嗦，决定再不就这个问题抱怨一句！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这条路比较偏僻，一路过去都没什么人，杨广问：“你那个朋友确定在宫里吗，怎么还没看到？”
时年闭眼感应一瞬，“确定，就在前面，马上到了……”
话音未落，就看到前方凉亭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兴奋地挥手示意，“夏夏！夏夏我是时年！总算见到你了！”
是的，来人正是从这趟任务开始就没见过一面的孟夏。
张恪告诉他们，他和孟夏来到隋朝后就兵分两路，他去接近太子妃萧氏，孟夏则坚守了7处内部“女人都要当间谍”的传统，选了难度更高的一个活儿——她深入敌人内部，取得了废太子杨勇的信任。
时年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鉴于自己都拿下了几个皇帝，孟夏作为前辈，长这么漂亮还能歌善舞，摆平一个废太子也不足为奇。只是因为她跟在杨勇身边，这两天还和他一起住在大兴宫，没办法和他们碰头。但在听了杨广的计划后，张恪就提出，他们可以设法和孟夏见一面。
“反正你们也要入宫。她在杨勇身边那么久，也许，手里有能帮到你的东西。”
这就是时年他们一定得来一个人的原因，他们和孟夏没办法传递消息，只能靠队员之间的弦来互相感应。时年一开始还担心皇宫那么大，自己就算知道她的方位，也会来不及找到就被发现了，聂城却说：“夏夏经验丰富，办事也机灵，现在肯定已经感觉到了我们几个人的弦，知道我们会合了。所以，到时候只要有人进了宫，她就会察觉，自然会想办法和你们会合。不用担心。”
他对孟夏的评价也挺高啊。
不过，聂城说的果然没错，孟夏一见到时年就道：“怎么是你进来的啊？我还以为是队长呢。他也过来了对吗？还有布里斯。我前几天感觉到你们的弦后真的大松了一口气，你们总算来了，再不来，我是真没辙了！”
她一身孔雀蓝对襟襦裙，钗环摇曳、眉目飞扬，时年和她其实并不算多熟悉，她却一点都不生疏，抓着她的手噼里啪啦就说了一大堆。
然后，她看向旁边的杨广，时年正想给她介绍，她却扬了扬眉，“这位就是太子殿下吧？”
“你知道？”
“我猜的。”孟夏说，“你们几个没出现在隋朝，杨广又不见了，当时我就和张恪分析，你们应该是去找他了。现在既然你们回来了，这个时间点，又和你一起出现在宫里，除了被你们带回来的那位正主，我想不到还能有谁。你们接下来预备怎么办，闯朝会砸场子吗？”
她居然猜得这么准!
“娘子所料不差。”杨广刚才一直听着她们谈话，对孟夏直呼自己名字的行为也没有任何异议，最后才忽然开口，“我们确实打算闯朝会砸场子。”
孟夏溢出丝笑，“既然是这样，我也有些东西想交给殿下。”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个信封递过去，杨广打开后翻了翻，双眼顿时一亮，“这是……”
“以殿下的聪慧，冒险闯宫，应该不只是为了宣告自己回来了这么简单吧？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些东西，正好可以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两人对视，片刻后，杨广也扬唇笑了，“我开始明白，大哥为何会看中娘子了。”
时年被他们这忽然达成默契的走向搞懵了，“两位，我智商不高，你们在说什么？谁能受累给我解释一下吗？”
杨广：“还记得我那晚问三娘的话吗？她隐瞒我失踪的消息，被发现后，父皇母后没有惩处她吗？”
她当然记得，当时太子妃是怎么说的来着？
“母后一开始震怒，质问妾的用心，甚至怀疑是妾对殿下不利。后来……后来妾和母后坦白了自己的担忧，说怕殿下失踪的消息传出，会对他更加不利，母后就忽然息怒了。只是，她还是罚妾闭门思过，今日是因为张先生派人传信，妾才冒险溜出来的……”
“隐瞒太子失踪的消息，还撒谎欺瞒帝后，这么大的事却只是罚闭门思过，你觉得合理吗？”杨广道。
时年想了想，谨慎道：“不太合理。难道是因为皇后殿下脾气比较好？”
“母后的脾气从未好过。之所以宽宥三娘，不过是因为理解她罢了。”
孟夏：“看来，皇后殿下也疑心大殿下了。”
杨广说到这里，见时年还一脸迷惘的样子，再好的耐心也磨没了，没好气地戳了下她额头，“我突然失踪，在外人看来，谁受益最大？”
“当然是杨勇……”时年忽然懂了，“哦哦哦！你的意思是，独孤皇后怀疑你失踪是杨勇整的？！”
这样就合理了！
本来嘛，杨广一个太子莫名其妙失踪，帝后肯定会追究，他们也不知道杨广其实是去唐朝旅游了，自然会联想到阴谋，那么，任何跟此事有干系的人都会被怀疑。
“母后应该是没有证据，所以才隐忍不发。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你说，如果我在改立太子的时候冲出去，说我会失踪都是大哥害的，场面一定会很有趣吧？”
原来这才是他的计划？
时年愣愣看向他手中的信封，“那，这是……”
“砰——”
忽然传来的鼓声让三人回头，只见前方天际，一声又一声庄严的鼓声隆隆传来，震得太极殿上的鸱吻似乎都振翅欲飞。
孟夏说：“百官入朝了。”
是。旭日初升，宫门开启，今日的朝会即将开始。
换而言之，很快，杨广将正式被帝国宣告死亡，而杨勇，将再次入主东宫。
时年正出神，耳畔又传来一个声音，“何人在此！”
几名巡逻的禁军立在凉亭外，戒备地望着他们。时年没想到居然被发现了，正不知该怎么办，孟夏却上前一步，“是我，不认识吗？”
领头的禁军先是一愣，看清她的脸后立刻拱手行了个礼，“原来是孟娘子，您怎么会在这儿？是大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我为何在这儿，需要向你交代？”
她态度傲慢，那禁军竟也不敢发作，看得时年不由称奇。孟夏这姿态，比当初身为刘彻宠妃的她还要嚣张几分，看来她在杨勇身边真的很有地位。
几句话堵得禁军不敢开口，孟夏就打算带着时年他们撤退，右侧另一名禁军却道：“等一下。”
三人驻足。那禁军没有看孟夏，而是盯着她旁边的杨广，目光锐利，“你是何人？”
孟夏：“这是我的侍卫，怎么，有问题？”
“好教娘子得知，我等适才都收到吩咐，今日要加强巡逻戒备，谨防可疑人等混入宫中，扰了朝会大典。这是大殿下的意思，娘子难道不知？”
孟夏一噎，那禁军又道：“至于娘子身边这位小兄弟，看着有些面生，之前是在哪儿当值？”
杨广还未回答，另一人却说：“不对，我看他倒有些眼熟，身形也仿佛在哪里见过……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清楚。”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时年脑内警报轰地拉响。这几个人一听就对杨勇十分忠心，如果被他们认出杨广，他们还有命到太极殿吗！
那人边说边凑近，想看清杨广的脸。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光一闪，杨广拔出佩刀，毫不犹豫刺进他的腹中。禁军猝不及防，他已经抽刀而出，反手一挥，抹上另外两人的脖子！
整个过程发生的太快，等时年反应过来，地上已经躺着三具尸首。杨广回身拉住她的手，就好像刚才不是这只手瞬间取了三个人的性命，一边拖着她离开这里一边道：“大哥有防备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时年：“……”
“你怎么了？”他见她脸色不对，低头关切问。
时年抓住他胳膊，虚弱地、崩溃地、仿佛再也无力承受似的说：“……下次再杀人，提前打声招呼好吗？！”
再这样下去，她怕她回去就要看心理医生了！
时年看到那几个人死了就知道，他们的行踪只怕很快就要暴露，毕竟皇宫里死了三个人的事瞒不了多久，那里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藏匿尸首。果然，很快就听到周围传来喧哗吵闹声，伴随着兵卒们凌乱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在搜捕着什么。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她很紧张地问。
杨广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前面，说：“到了。”
时年这才发现，前方是一座高大的殿宇，殿前则是宽阔的广场，和大明宫的含元殿比起来当然差了许多，但依然是气派万千。
尤其此刻殿外禁军层层拱卫，更给这里增添了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感。
大兴宫的中朝，也是今日朝会举行的地方，太极殿。
时年咽下口唾沫，“到了？我们，要进去吗？你们有办法进去吗？”
这也是她刚才在想的，就算他们顺利到了太极殿，又要怎么办呢？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还能溜进去吗？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直接进去了。”
杨广说完，直接从大柱后走了出来。时年吓了一跳，想抓他却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到了广场边。
最外延的禁军先看到了他，有些疑惑地对视。有人问：“你是哪里当值的？不知此地不可擅近吗？退下。”
杨广闻言停下脚步，却没有离开。众人越发疑惑，还有人警惕地握紧佩刀，杨广却仿佛没瞧见，微微一笑，“烦请通报，太子杨广有要事，求见陛下、皇后殿下。”
一众愕然。
有人怒道：“胡言乱语什么，太子殿下早已……今日是大殿下册封大典，再敢在此滋事，当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等一等，你看他的脸……”另一人按住他的手，低声说，“他长得怎么有点像……”
先说话那人闻言咬牙。杨广过来时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但他是杨勇的亲信，他费了大力气才调到太极殿外的，为的就是防备眼下的情况。心念几转，就下了决定，“无论如何，大典为重，先将这人拿下，礼成之后再通报陛下！”
只要大殿下顺利册封，即使杨广回来，想翻盘也没那么容易了！
他一声令下，周围的人就和他一起围住了杨广。杨勇将太极殿外的人替换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是人人都见过杨广、都像他们一样眼尖，即使有怀疑，也因为眼下这局势不敢擅动，迟疑着拔出了刀。
杨广轻叹口气，就像早有预料似的，抬脚就踹上当先一人的胸口！那人往后一摔直接砸翻了两个人，众人大惊，纷纷冲了上来，杨广百忙之中不忘回头一笑，“这次我给你打过招呼了！”
时年：“……”
时年他们在太极殿外惊心动魄，太极殿内，有个人的内心也是波涛万丈。
今日百官齐聚，浩浩荡荡站满了整个太极殿，杨勇手持玉笏立在最前方，望着九阶之上。皇帝染疾，已有些日子不上早朝，今日却强撑着来了，全套衮冕端坐御座。他的旁边是身着朝服的皇后独孤氏，杨勇望着母亲美丽却不带一丝笑容的面庞，心微不可察一颤。
如今的大隋之主虽然是父亲，但在杨勇心中，他最敬畏的一直是自己这位出身高贵、手腕强硬的母亲。
毕竟，就连他当初被废黜，也是母亲一手主导……
一想到这个，杨勇内心就一阵幽愤。是，过去的事他承认自己有错，宠爱妾室、喜好奢侈，前者犯了母亲大忌，后者又让父亲不喜，但无论如何，也罪不至废黜！母亲之所以这般坚决要废掉他，无非还是受了二郎的蛊惑！
二郎。
杨勇心头一凛。这段时间的事又滑过眼前，在被废为庶人一年后，他本已经放弃了希望，可不知发生了什么，二郎居然失踪不见了！自己竟有了翻身的机会！
幕僚说，这是上天神仙赐予的恩典，一定要抓住。他也真的抓住了。这几个月来，他收敛起过去的脾气，侍奉君父、讨好母亲，学着二郎那样投其所好，终于一点点扭转了他们对自己的印象。
只是还是会担心，如果二郎突然回来怎么办。于是，他悄悄将宫中和城内的许多守卫都替换成了自己的人，并加强巡逻，确保如果二郎出现，自己能在父皇母后得知前先抓住他。
可直到现在，二郎都没有再出现。
“跪！”
礼官一声唱和，他陡然清醒，只见九阶之上，御前大宦官手捧托盘，上面放着一份圣旨。白玉卷轴、明黄绫锦，上有祥云瑞鹤、金龙腾飞，那是国朝最高规格的圣旨，向来只用来宣布震动朝野的大事。杨勇曾经见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他被册封为太子，另一次则是去年，他被废黜东宫之位。
而现在，他将有第三份。
今天，是他的复立大典。
杨勇越众上前，跪在了大殿中央，司徒杨素拿起圣旨，在群臣和帝后的注视下展开了它。他是今日的承制官，但杨勇知道，他其实是杨广的人。当初就是他和杨广一起筹谋策划，将自己赶下了太子之位，可如今，却不得不亲自宣读他的册封圣旨。
他终于觉得安全。
二郎不会再回来了。
也许，他早就死在了哪个不知道的角落，而自己，将成为大隋未来的主人……
“啊——”
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在这样的场合显得那样突兀。众人诧异回头，独孤皇后更是直接站起来说：“怎么回事？”
有宦官颤巍巍道：“启、启禀陛下、皇后，殿外忽然闯来两名刺客，禁军正全力抓捕，定不会扰了……扰了大典……”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知道可笑。太子复位大典，竟让刺客闯进来，还在太极殿前大打出手，这仪式已然是被扰了，今天太极殿外所有的守卫都万死难辞其咎！
独孤皇后本就脾气不好，今日更是心烦意乱，闻言就想发怒，却忽然觉得不对。什么刺客会在今日闯宫，还是在太极殿外生事？那么多的守军，他难道以为自己能硬闯进来不成？
这看起来，更像是要吸引他们出去……
“伽罗。”杨坚轻声唤道。
独孤皇后冷冷一笑，“陛下，有人要我们出去，那我们就出去看看吧。”
皇后下令，众人不敢违逆，跟着出了太极殿。一出去就看到宽阔的广场上，众禁军围着一男一女，正斗作一团。禁军人数十倍百倍于那两人，却迟迟拿不下他们，众人仔细一看，发现不是那两人身手真那么不凡，而是这些禁军仿佛有什么顾忌似的，没有人敢先下杀手。
杨勇本来恼火大典被打断，瞥到其中那个蓝色的身影却愕然道：“夏夏！”
那女子正是他两月前收在身边的孟夏！她怎么会在这里！
喊完名字他才猛地惊醒，胆战心惊地望向独孤皇后。云昭训的事还历历在目，他生怕重蹈覆辙，所以此番虽然宠爱这女子，却并没有正式纳他为妾，而是以婢女的身份带在身边，母后面前更是从未提过。
刚才太过惊愕，竟忘了现在的场合！
可让他意外的是，母后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一双眼只定定望着那两人……不，她没有看孟夏，她看的只有和她一起的那个男人。
杨勇忽然发现，那个男人的身形也很眼熟。他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
那是……
“住手！”独孤皇后忽然大喝。
几乎就在她喊声响起的同时，一柄长刀砍中那男子，从胸膛顺着往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男子负伤倒地，胸口衣服迅速被血染红。其余侍卫本可一拥而上，却被皇后的命令喝住，迟疑不敢上前。
独孤皇后疾步上前，一把推开身前的人，望着他道：“二郎？二郎是你吗？是你对不对？你还活着？你没有死？！”
阳光下，男子抬起头。他一手握着长刀，勉强支撑住身体，另一只手一点点撕掉脸上的胡子，露出那张干净的、英俊的、不能更熟悉的面庞，“是，母亲。二郎还活着。我回来了。”
群臣哗然。
在搜寻数月后，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杨广已经死了，如今陡然看到他出现，第一直觉都是怀疑自己看花眼了。可再仔细一看，那眉那眼，确确实实是失踪数月的东宫太子。
他回来了!
“我远远的瞧着就是你，我不会看错的。你去哪儿了？母亲一直不相信你死了。我独孤伽罗的儿子，不会这么无声无息就没了……”
独孤皇后一向最疼这个二儿子，如今失而复得，再强硬的个性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在他对面，杨广挣扎着跪下，握住母亲的手，微仰的脸上，一双眼睛也红了，“二郎死里逃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母亲。二郎不孝，让母亲担心，也让父亲为我忧虑、抱病，实在罪该万死……”
杨坚从刚才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此刻听到这里闭上眼睛，好半晌，哑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群臣纷纷跪地，司徒杨素带头贺道：“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太子殿下平安归来，实乃陛下之福，大隋之福！”
时年躲在大柱后面，远远看着这里。刚才杨广一开始打群架，孟夏就跟过去帮忙，时年考虑到自己的战斗力，识趣地没有凑上去拖后腿。不过她真的没有想到，聂城布里斯他们那些男的能打就算了，孟夏看起来妩媚漂亮、女人味十足，动起手来居然也这么惊人。
不会其实连苏更都能打十个吧？！
本来还担心他们的计划不能成功，没想到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帝后和群臣居然被引出来了，母子相认，杨广的身份在百官面前得到认可。
看着广场上一家团聚的画面，时年忽然有点感慨。都说天家无情，但其实，家人亲情都是一样的。
尊贵如皇帝皇后，也会为儿子的死而复生欣喜落泪，一如最寻常的父母。
“母后，二郎受伤了，先传御医吧。”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的杨勇忽然开口，满脸关切道。
独孤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对，你受伤了。快传御医！痛不痛啊？简直岂有此理，那些禁军是干什么吃的，连你都不认识了吗！竟敢跟太子动手……”
“禁军自有认出儿子的。正是因为认识，才要跟儿子动手，否则，我若活着到了父皇母后跟前，他们想做的事可就要落空了……”
独孤皇后闻言一愣。她本就是精于谋略之人，刚才只是太过激动，此刻一冷静立刻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想说什么？”
杨广冲母亲安抚一笑，扬声道：“今日扰了大哥的册封大典，是做弟弟的不是。只是大哥几次三番欲致我于死地，甚至我都到家门口了，还不让我见父皇母后，这也不是为人兄长该有的行为吧？”
一言既出，如石破天惊。
杨勇又惊又怒，“二郎，你是受伤了脑子糊涂了吗？胡说什么？我几时欲致你于死地！”
“若非大哥从中作梗，我怎会失踪数月？你又怎会有今日复位东宫的机会？如今看到我好端端的回来，大哥一定很失望吧？”
“你……放肆！”
杨勇是真的慌了。本来看到杨广回来，他已经心头一沉，册封未成，自己的太子之位怕是悬了。只是还存了一点期望，这段时间趁着父皇母后无心政务，他将朝事都接到了自己手中，应该还能设法与杨广一争。一击不中，那就徐徐图之，总不到放弃的时候。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杨广一开口竟是这样的指控！
独孤皇后看看他，再看看难掩慌乱的杨勇，慢慢道：“你的意思是，是大郎害得你失踪？他想要夺回太子之位，所以算计你？”
“母后明鉴，儿臣四月前于终南山行猎，却遇刺客伏击，幸有高人相救，这才捡回了一条命。可惜我伤重昏迷太久，待醒过来，才发现大哥竟已掌握了朝局，而我想要露面，都要冒着生命危险……”
“荒谬！”杨勇终于冷静下来，一撩袍摆跪下道，“母后明鉴，二郎出事时，儿臣被废幽居，如何能有办法去伏击当朝太子？二郎所言太高估儿臣，也太低估东宫的羽林亲卫！”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见许多臣子脸上露出赞同之色，杨勇心中一喜，瞥到旁边蓝衣染血的孟夏，就像一道灵光冲上天灵盖，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发现了关键，“她！这个女人为何跟你一起出现？她明明是我的侍婢，三个月前来到我身边的……我知道了，是你算计好的对不对？你故意装失踪，再安插一个人到我身边，好陷害我。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对不对！”
他越说越激动。没错，一定是这样。他原来就怀疑杨广怎么会莫名其妙失踪，如果一切都是他的阴谋那就说得过去了。
想到自己这几个月竟一直在别人的圈套里，他又是愤怒不甘，同时又充满了终于揭穿对手阴谋的欣喜若狂。
这话又激起一阵骚动。
在场确实有一些人知道那女子是杨勇新收的宠婢，也疑惑她怎么会和杨广一起出现在这里。而且，这女子看起来还身手不凡的样子。
难不成，真如大殿下所说，一切都是太子的安排……
迎着众人的质疑，杨广凉凉道：“大哥，你自己不觉得你的话可笑吗？”
杨勇一愣。
“我失踪前已经是太子，而你都被废大半年了，如此大费周折就为了陷害已是庶人的兄长，你不觉得太得不偿失了吗？”
他说着，按住胸口轻哼一声，众人这才想起他还身负重伤。
是啊，如此伤筋动骨、死里逃生，就为了对付已是手下败将的兄长，确实太过荒谬了！
“至于如何伏击我，大哥自有大哥的办法。就像今日，太极殿外的守军为何竟敢拦我了？这么多的人，难道没有一个认出我的吗？这里的守军，到底是父皇后母后的护卫，还是你安插在他们身边的眼线！”
“你……”
“大哥说我放肆，可你莫不是忘了，我是太子，而你早已被废，不过庶人。我是君你是臣，你却在我面前言辞无状、忤逆犯上，我看你才是真真放肆！”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惊得旁边几名宦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仿佛某根最敏感的弦被触到，独孤皇后直起身子。她双眼微眯、环视四周，片刻后轻声道：“这太极殿外，是多了很多生面孔。”
“母后……”
杨勇只觉手足发软，几乎要跪不稳。母后脸上的神色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起了疑心的表情。当年他被废位前，就曾多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他觉得事情正朝最糟糕的方向滑去。他掌控了朝局是优势，某种情况下也是劣势，之前是父皇母后不想管，才能相安无事，可如果让杨广在他们面前挑出自己暗中的布置，那意味就大不相同了！
太极殿外的人手调换尚在其次，更要命的还是……
等等。
他看到孟夏的侧脸，心中陡然慌乱。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自己身边，如果她是杨广的人，如果她发现了什么……
如果她知道了——
仿佛呼应他的想法，孟夏忽然跪下，以手贴地长拜到底，“陛下皇后容禀，婢子确实是大殿下的侍女，也得他的倚重厚爱。但正因如此，才让婢子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些事情，终日惶恐不安。今日在宫中偶然遇上太子殿下，实在忍不住将此事告知，以全婢子对陛下、皇后的忠义！”
“何事？”这一次，开口的不是独孤皇后，而是皇帝杨坚。
他刚才一直面无表情看着两个儿子互相攻讦，独孤皇后的情绪尚且有迹可循，他在想什么却无人知晓。
但杨广明白，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他从袖中取出已经沾染了血迹的信封，膝行而前，跪到杨坚身前，两手将信封高举过头顶，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儿臣在此，状告废太子杨勇忤逆犯上、罔顾人伦，于君父染疾之际，与宰相高颎密谋一旦龙驭宾天，将率九军掌控皇宫，实乃大不敬之罪！我有二人亲书密函为证，望父皇明察！”

第62章 觉悟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任务。
仁寿元年大兴城的百姓注定要受到惊吓。
先是太子无故失踪、遍寻不获。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身亡、原来的废太子大殿下也要复位的时候，太子殿下却又奇迹般地出现在册封大典上，当着帝后和百官的面弹劾兄长刺杀储君、密谋篡位、不敬君父等多项大罪。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他这段时间失踪。居然全是兄长所害！
如山铁证面前，二圣震怒。大殿下被重新关押，而这一次不像上次是在府中幽居，直接关在了宫里。朝野上下都在猜测。大殿下此番犯的错太大。陛下和皇后动了真怒，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了……
外界流言沸沸的时候，时年、聂城、孟夏还有张恪正在一起打羽毛球。
蔚蓝天幕下。时年拿着球拍，边跑边盯着飞过来的羽毛球。终于在快踩到边线时跳起来狠狠一拍子打了回去。“我接住了！我终于接住了！”
在她对面。孟夏一挥手把球打回来。笑着说：“不错，有进步。总算接住一个了。”
时年：“……”
时年此前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会玩的，没想到孟夏比她还会玩儿，她穿越最多也就是带点火锅底料、电击棒和口琴这种小东西，孟夏可好，居然带了羽毛球拍。难道他们以前在古代就是这么运动的吗？不愧是经常穿越人士，把工作地点弄得和家一样舒适，让她想起之前那个公司996的时候。大家也是这样，什么都往办公室带，最后把公司弄得跟家一样舒服，甚至还有在工位上泡脚的。
不过也幸好她带了，现在他们得以在这里进行一场男女混双比赛。时年和聂城一组，孟夏和张恪一组，不过时年不怎么会打羽毛球，和聂城配合得也不好，两个人1+1＜2，好几次甚至撞到了一起。相反孟夏和张恪大概是合作过很多次了，默契十足，把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具体表现在，都打了十几分钟了，时年才第一次接住了球！
最后什么结果当然不言而喻。
一局结束，孟夏喝着水，笑道：“队长承让啊。”
聂城面无表情，“客气。两个打一个，你们只要赢得不亏心。”
时年听懂了他的讽刺，不满地瞪过去。扪心自问，她一开始确实表现得不好，但后面还是接住了好几次的，不要搞得好像就你一个人在打似的！
因为不爽，她懒得跟聂城坐一块，跑到了孟夏旁边，也拿过一杯水喝着。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面前宽阔的庭院和院中枯草，长舒口气，“杨广还真是客气，给了我们一个这么大的房子，还自带运动场的。”
这是大兴城内一处气派的宅邸，听说以前是属于某个大官的，后来被杨广买了下来，几天前他们都被安排到了这里居住。
孟夏：“毕竟我们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一套房子算什么？按正常情况，他该给我们每个人都加官进爵才对。反正太子殿下现在也有那个能耐了。”
她这么一提，时年也自然而然想到如今大兴城内的形势。太极殿前那场大乱后，杨勇彻底垮台，再无反扑之力，杨广则重新坐稳太子之位，还因为身负重伤博得了杨坚和独孤皇后的怜惜，二圣因此更加恼恨杨勇。说到这里时年就忍不住佩服他了，她还奇怪呢，为什么当时在太极殿外他不摘下胡子大张旗鼓说自己就是太子，也省得他们那么麻烦，因为堂而皇之亮明身份，他们就不能装没认出他了，他也就不能在殿前大打出手，顺势搞得自己受伤让母后心疼，所以他是故意不完全露脸。但一部分还是要露的，因为真让他们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刺客，那就不会手下留情，恐怕很快就会被杀死了。那些人即使是杨勇的人，也不敢真在太极殿前杀了太子，以免回头帝后发怒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时年不由吐槽，杨广和聂城倒是可以交流一下，都是自毁型搞阴谋。整到别人之前，自己先一身伤，非常豁得出去了！
“杨勇会怎么样啊？”她问。
这段时间他一直被关着，不止朝野上下关心，她其实也时不时会想。说起来，杨勇的罪名其实就是原本历史上杨广最后差点垮台的罪名，杨坚这命也太不好了，每个儿子都在他生病的时候暗中盘算他死了要怎么掌控皇宫，太惨了。
孟夏：“他这次的罪名毕竟非同小可。隋朝我不知道，但唐朝皇子如果造反，大多都是杀头的。”
所以，杨勇也会被杀头吗？
时年咬了咬唇。孟夏偶一回头，发现她表情有点奇怪，问：“怎么了？”
时年：“杨勇如果死了，你……没什么感觉吗？”
孟夏扬眉，“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毕竟，我听说，他对你挺不错的……我不是说你们俩有什么，只是，你难道……”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越说越奇怪，正着急呢，孟夏却打断了她，“我明白了。你是想问，我利用了杨勇的信任，欺骗了他，伤害了他，会不会觉得愧疚难过，是吗？”
时年小鸡啄米点头。
孟夏想了想，随意耸耸肩，“还好吧。漂亮的女人，总是会伤害一些男人的。我有这个觉悟。”
时年被美女的思想境界震住了，一时无言。
孟夏似笑非笑道：“我听队长说了，我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能走，是因为还有最后一个任务没有完成。”
时年被戳中心事，脸色一变。
是，他们已经成功帮助杨广回到隋朝，也夺回了太子之位，一切都解决了。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任务。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的任务已经升级得这么千奇百怪了，还要消除别人的记忆。”孟夏看向时年，有点好奇，还有点刮目相看，“队长说，你的能力要比我们都强，能不能回去就看你的了。”
时年不语。
孟夏拍拍她肩膀，“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记住，任务就是任务。”
任务就是任务。
聂城这么说，孟夏也这么说，好像每一个人都无比理智无比清醒，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时年很希望自己也能跟队友们看齐，但挣扎半晌，还是悲愤望天。
你们一个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最终被送去做任务的是她啊！！！
大家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打第二轮，可惜时年没心情了，恰好布里斯也回来了，她顺势让位，回到房间趴在床上怔怔出神。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响，东宫来人了。
时年拉开门，恰好听到一名宦官正含笑对聂城说：“太子殿下命小人前来，请时娘子过府一叙。”
大概是刚回来事多，这几天杨广都没有找过她，这也正中时年下怀，甚至还暗暗祈祷他干脆把自己忘了算了。但很明显，这只是她不切实际的愿望。
聂城转头，看到了时年，四目相对，他眼中是再明白不过的提醒。
时年深吸口气，没有理他，上前对宦官道：“我在这儿，走吧。”
东宫位于大兴宫的东侧，离时年他们的住处不远，坐马车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只是下车时她惊讶地发现，不过这么一会儿，外面竟开始下雪了。
点点冰凉落在额头，她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转瞬即溶，化成一滴晶莹的雪水。
宦官领着她穿过回廊，渐渐传来金石铮铮之声，时年举目望去，只见细雪纷飞里，杨广一身银白锦袍，正在庭中舞剑。
男人身姿矫健，手中长剑如皓月飞虹，雪越下越大，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迅疾如风、寒光闪烁。终于，他一剑刺中虚空，看着剑刃上的簌簌雪花，扬眉一笑。
这样的他，是此前没见过的意气风发。
时年看得出神，旁边却有人靠近，她回头一看，是太子妃萧氏。
时年没想到她也在，有些意外，反倒是太子妃先朝她一笑，“时娘子。”
“是，参见太子妃……”
萧氏阻止了她行礼的动作，“我听太子殿下说了，他流落在外这段时间，一直是时娘子陪在他身边，就连他能顺利回来也多亏了娘子的帮助。娘子对殿下有恩，便是对我有恩，我在此谢过了。”
她神情郑重，说完还欠了下身。以她太子妃之尊，如此对一个普通女子可以说是礼遇至极了。
时年忙说：“太子妃言重了，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都是杨……都是太子殿下福泽深厚，他是天命之人，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天命之人。”萧氏重复这四个字，轻轻一笑，“我今天找娘子，除了致谢，还有一件事想和娘子说。”
“什么？”
“我想你大概也有所耳闻，母后为人强势，不喜男子宠幸妾室，废太子便是栽在这上面，一开始有云昭训，即使是后来也依然被那位孟娘子迷惑，才让我们钻了空子。但太子殿下克己持重、不好女色，一直很得母后欢心。”
杨广不好女色？那在大唐逛了几个月窑子的事怎么说？会装罢了。远的不说，他后来还调戏宣华夫人呢。
时年暗中吐槽，却发现萧氏正看着自己。她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和杨广的情况落在他正牌老婆眼中，很难不让她多想吧……
她认真道：“太子妃请放心，我和太子殿下没什么关系的，我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快就要……”
萧氏打断她，“你误会了，我并非要阻挠你与殿下在一起。我看得出他很喜欢你，只要他喜欢的，我都没有意见。只是，大业为重，有些事情上你可能要委屈一二，我希望你可以为了殿下忍耐，好吗？”
时年呆了三秒，惊了。
杨广这人运气也太好了吧，有这么一个端庄大度、不争风吃醋、一心只为他考虑的老婆，他还想东想西的，对得起人家嘛！
古代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萧氏脱下身上雪白的狐皮斗篷给她披上，含笑道：“我的话说完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时年这才发现原来杨广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正遥遥看着她们。萧氏没有过去，而是朝他欠身行了一礼，带着婢女离去了。
时年深吸口气，步下台阶走入庭中，走到杨广面前。
杨广随手把剑交给一旁的宫人，道：“你来了？”
时年：“应该说，殿下终于叫我来了。”
杨广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怎么，找我有事？”
即使艰难，时年还是扬唇，朝他一笑，“然也。太子殿下心愿达成，我也该离开了。今日前来，是告别的。”
她想过听到这句话杨广的反应。可能惊讶，也可能愤怒，甚至可能无动于衷，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的表情会是这么的……奇怪。
黑眸定定望着她，里面暗影重重，就好像，一直以来等待、怀疑的事终于发生了似的。

第63章 不忘  历史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漫天飞雪。碎琼乱玉。女孩的笑靥和记忆里的那幕重叠，让杨广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是不是置身梦中。
“太子殿下？”时年有点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力度之大吓了她一跳。时年无措地睁大眼睛，杨广却盯着她。半晌，缓缓露出个笑，“你来告别。我叫你来却不是为了这个。”
他说完也不管时年什么反应。牵着她走进殿内。扑面而来一阵暖意，时年一个瑟缩，杨广已经替她解开了斗篷。露出里面绛红色的衫子。
时年有些紧张，“你要做什么？”
杨广：“不做什么。只是有好东西要跟你分享。”
他招进来一个宫人吩咐了几句。很快那人就抱进来一只酒坛。圆滚滚的肚子。上面竟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杨广接过，也不怕那泥土弄脏衣服，揭开盖子亲自给时年斟满一杯。
“这坛酒是去岁腊月我亲自埋到东宫梅树下的，本想着今年初雪那天挖出来，可惜初雪时我不在。但今日喝也很好。”
酒果然是好酒，入口醇厚。还带着冷冽的梅香，又有一股隐隐的冲劲。时年一连喝了三杯，只感觉一股热气窜上头。轻舒口气。
杨广说：“慢一点，这酒后劲很大。”
时年脑子里还想着一件事，她的口琴之前被杨广顺走了，现在还没还给她。聂城叮嘱过，今天最好把口琴也要回来，这种东西不能留在古代。
正思索怎么开口，却听到杨广问：“你来的路上看到大兴城了吗？这里就是后来的长安。”
时年当然看到了，事实上不用来的路上，住在大兴城这几天她出去过几次，看到似曾相识的市坊街道忍不住心生感慨。当初离开的时候，这里战火连天，如今再次回来，却是几百年前，这座城池还没有经历安史之乱，没有经历大唐的盛衰风云。
杨广饮下一杯酒，慢慢说：“我本以为，报复了李唐我会很快乐，可现在回想，其实并没有，反而觉得很乏味，没什么意思。王朝更迭，何时才是尽头，那尽头又是什么样？经过马嵬驿那一夜我忽然明白，也许这才是正确的，这天下岂有不亡之王朝，又岂有不死之人？隋亡是命数注定，大唐覆灭亦是一样。”
时年心头一喜，“你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了就好。”那样即使自己还是不得不抹去他的记忆，至少不会这么心虚。
然而杨广话锋一转，又说：“我想明白了是一回事，但身处其中，还是不能免俗。即使没有永垂不朽之江山，没有千秋万代之王朝，即使大隋终有一日会覆亡，至少不能亡在我手里。”
他偏头看时年，“这也是你想要的吧？”
时年一愣。
杨广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吓了她一跳，“在唐朝时你跟我说，你是为我而来，所以，你是特意来襄助我的神女吗？”
什么？
时年还没反应过来，却见杨广目光灼灼望着她，“因为我走错了路，陷在了不该在的地方，所以你来救我？”
“我……”
“你既是为我而来，不如索性留下来，陪着我。我这次一定会成就伟业，你也想看到这一切的，对吗？”
时年错愕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
兜兜转转，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在隋朝又做了一把仙女。杨广以为她是他的守护神女，结合这一路的经历，他会这么想好像也很正常，可时年依旧觉得很荒唐，很可笑。
杨广不知道，她来这里的确是为了守护，却不是守护他，而是守护历史。她也不想看他成就一世伟业，只想看他重走过去的死亡路。
杨广说：“你说我的心愿达成，其实不然，我的心愿还没有达成，你还不能走。你要看我成为一代明主。”
心里的愧疚像沸水，滚烫翻涌，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杨广抓着她的手猛然一紧。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一瞬，松开她，若无其事道：“既然如此，你要拿回的东西，我也不能给你了。”
他说：“你那只奇奇怪怪的笛子，你是想拿回去的吧？”
笛子……他说的是她的口琴！
时年心思被猜中，下意识否认，“谁、谁说的，你不提我都忘了……”
杨广淡淡道：“这几日我人虽不在，但一直有人给我禀报你们的情况。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你们却迟迟没有离去，从表现来看，应该是在等待着什么。能等什么呢，总不至于就为了跟我道个别吧？所以我猜测，你们一定还有什么事没完成。虽然我不曾修仙问道，却也在传奇话本里听说过，仙人的东西是不能留在凡人手中。所以，你必须拿回去，是吗？”
时年怎么也没想到，杨广居然一直在监视他们！难怪他这几天对她不闻不问，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你……你算计我们！”时年道，“你就是这么对救你回家的恩人的吗！”
“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帮你挡箭的伤口现在还没好呢。”
他一提这个时年就心虚了，杨广耸耸肩，“没办法，我这人恋旧，留不住人，至少要留东西。你若真要走，便把笛子送给我做个纪念吧。”
他在威胁她。明明白白地威胁她。
时年却没办法真的生气。他猜对了一半，她留下来确实为了拿回口琴，可更重要的并不是那个。
胸口又开始憋闷，她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就是你想了这么多天想出来的办法？就这一个？”
“其实还有一个，但我觉得不如这个有力度，你大抵不会害怕。”
“说来听听。”
男人凝视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你走了，我就把我们这段故事绘制成画，传唱市井，还要给你塑金身塑像，让那些百姓把你当仙女拜，还是你更想当狐仙？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的故事，知道你和我的故事……”
见时年眼睛果然惊愕地睁大，他声音变低，“如果不想看到这一幕，你就留下来监督我。你留下来，我就保守我们这段秘密。”
他说着这样的话，这样几乎有点孩子气的威胁，以为这样可以留下他想留下的人。可是他不知道，这一段记忆终是会被消去，他什么都留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终于听到女孩低低的声音，“如果我答应了，你会高兴吗？”
他只觉一颗心都绷紧了，“如果你答应，我自然高兴。我不胜欣喜。”
时年垂眸，仿佛在考虑，片刻后展颜一笑，“好，我答应。”
允诺来得太突然、太轻易，杨广几乎不可置信，好一会儿才说：“当、当真？”竟是有点结巴了。
时年没再开口，而是笑着点了点头。杨广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欣喜若狂地抱起她转了个圈！
“太好了，太好了小狐狸！你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担心。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留住你。我多怕留不住你。”
他攥着她的手亲了一下，一双眼定定望着她，里面荡漾着的是真真切切、终于得偿所愿的快活笑意。
时年说：“那现在可以把笛子还给我了吗？”
杨广笑容不变，却狡猾道：“你都答应留下了，拿不拿回笛子也不要紧了吧？不如就放在我那儿，我再多练几支曲子，改日吹给你听。”
大概怕她不高兴，他立刻岔开话题，“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实现我们的理想了。”
说到“理想”时，他的眼中仿佛跳动着火光，那样炙热，时年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它灼伤了。
杨广忽然示意她抬头，看向寝殿对面的墙壁，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不同地区，一眼望去只觉天下尽在掌握。
“看到了吗？这是大隋的版图。这如画江山，有一大半都是我多年戎马征战打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上一次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又让它们在我手中丢失。”
“那你想到了吗？”
“嗯。我错在太狂妄、太自大。大隋刚刚建立，应该与民休息，我却急于求成。三征高句丽，折损三十万府兵精锐，几乎断送国朝脊梁；大修运河，又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最终民怨沸腾、群雄并起，是我咎由自取。”
时年沉默，杨广对自己的分析倒是和后世史家的看法差不多。
“不过既已知错在何处，改正便不困难。这一次，我会放慢脚步，给百姓多一点时间。比如那条运河，就算真的要修，也要等国家准备好了之后，如果在我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余力，那就留给子孙后代。我不会再让那么多人因为我的狂妄而死。”
如果一切真能如他所说，不仅对他是好事，对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人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时年几乎可以想象那一幕，君明臣贤、海晏河清，大隋像后来的大唐那样，开创了一个足以传颂史册的盛世，百姓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遥拜他们的圣明君主。
可惜，一切只是一场美好的妄想。他注定要成为史书上的亡国庸主，那些百姓也注定要成为河道上冤死的枯骨。
历史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太过煎熬，时年根本不敢看他。杨广偶一回头，看到她的神情，误会了，今天头一次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有气，觉得我逼迫了你。但我真的只是太想留下你了。其实，直到现在我都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我没想到真的可以回来，真的有机会改变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小狐狸，因为有你，我才能一偿夙愿、不留遗憾。
“有句话我好像一直没对你说过，但在心里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小狐狸，谢谢你。”
男人说完，扬唇笑了。他笑得那样开怀，双眼明亮如星子，神情里甚至透出一种孩童般的天真。时年仿佛被魇住似的，一动不动与他对视，直到他捧住她的脸，慢慢低头。
他越来越近，她没有躲避。终于，在他的唇落上来时，她闭上了眼睛。
男人的嘴唇柔软而滚烫，一点点吸吮，轻柔中又透出几分急切，是终于如愿以偿的满足喟叹。她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笼罩着她，包围着她。
她想躲在这气息里，永远不离开，永远不用去面对她必须做的事。
然而下一秒，眼前景色变换，她掉进大海，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时年睁大眼睛，只见前方蔚蓝的海水里，有一条一条的白色亮光在闪烁，像一根一根的琴弦，纠结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弦阵的最中心，是安静沉睡的杨广。
琴弦冲刷着他，他却无知无觉，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仿佛从有这片海开始，他就在这里。
时年再次看到这一幕，心情已不像第一次那么震撼，反而有一种死水般的木然。她朝前游去，视线在那一片亮光里仔细寻找，终于，在纠结的琴弦里看到一根明显多出来的弦。
心里知道就是那里了，她伸出手，缓缓握住了它，却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她看着弦阵中心的杨广，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刚才他那个灿烂的笑容。
为什么要假装答应他？因为至少在最后那一刻，他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大展宏图，开创属于自己的千秋功业。
至少在最后那一刻，他是快乐的。
右手猛地用力，银白的弦在掌心绷紧、震颤，终于，在“锃”的一声轻响后，幻化成闪烁的碎光。
殿内，杨广忽然睁开眼。两人依然唇齿相依，他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挣扎不舍。时年定定与他对视，看着那双星子般的眼眸在徒劳的抗拒后，一点点变得迷茫、黯淡，像夜空笼罩上大雾，渐渐什么也看不清楚。
终于，他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时年抱着晕倒的杨广，一动不动。
寝殿里很安静，寒风卷着雪花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刮得纱帘翻飞。
满地绮罗、金玉富贵，在这一刻却显得那样清冷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就在他吻上她的瞬间，她的心也像被一把刀狠狠贯穿，又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那样的悸动，震颤，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这就是心痛的感觉吗？
虽然京中都传太子殿下回来了，但其实大兴城的百姓并没有真的见过他。储君安危事关国祚，不亲眼确认难免不安，这一日，终于听说太子殿下的车驾会过朱雀大街，一时间众多百姓都涌了过去。
官兵提前清道，将百姓挡在道路两侧，远远的只见一辆马车在禁军拱卫中驶了过来，明黄车帘撩起，里面锦袍玉冠的俊美男子赫然是消失数月的太子殿下！
大家终于安了心，纷纷伏地跪拜，庆贺太子殿下平安归来。
时年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前方。储君端坐车内，接受百姓的跪拜，他是那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她却想起当初那个在平康坊内买醉的落魄公子。
杨广似有所察，忽地转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和她撞个正着。
时年心头一紧，几乎就想逃走，可下一秒，男人面无表情移开了目光。
车驾缓缓驶离，越来越远，终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聂城说。
时年点点头。一切都解决了，今天是他们离开的日子，离开的地点在渭水之上，大家出了城，又上了聂城提前备好的船。
划至江心时，时年最后一次抬头看了看冬日寂寥的天空，还有远处大兴城若隐若现的轮廓，在心里轻声说：
再见了，大隋。
再见了，杨广。
这一次回去后，也许是因为太劳累，时年连续几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终于到了第五天，苏更和孟夏看不下去了，强行把她拖了出来。
“你这样成天憋在屋子里要憋出病了。我们这种工作本来就容易古今混乱、精神恍惚，更要多出来见见人才行。”
苏更让时年陪自己去参加一个拍卖会，孟夏笑眯眯地说：“你这趟又拿了不少奖金吧？听说你还没什么机会花钱，不如就趁今天，也享受一下有钱人一掷千金的快感。”
这场拍卖会的主题是古玩，时年想起来苏更是B大历史系的，对她为什么会来这种场合也不奇怪了。只是她看着展示台上不断呈上来的清朝扇子、明朝花瓶，根本打不起精神，没多久就想借口离开。
“接下来这件展品来头可大了，是一幅古画，从年代推测应该是隋末唐初的作品，而落款印鉴则显示，它的作者正是大名鼎鼎的隋炀帝杨广……”
隋炀帝并无传世墨宝留下，他也不是以书画工笔闻名的皇帝，大家一时有些好奇，难道今天真遇到一幅炀帝真迹了？
时年也顿住欲走的动作，转头看向前方。
众目睽睽下，古旧的卷轴缓缓打开。只见微微泛黄的宣纸上，月光盈盈洒落，如一地白霜，少女一身杏红衫子，静坐山坡上吹奏。
少女的面部轮廓并不清晰，像是画画的人也记不清她的模样，又像是他对她早已深刻于心、无比熟悉，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少女活泼灵动的神情。
只是她吹奏的乐器有些奇怪，狭长的方形，侧面一排小孔，锃亮的金属反射着光。
竟像是……一只口琴？
人群哗然。
解说员说：“根据落款处的年月可知，此画绘制于隋大业元年冬，也就是杨广登基后的第二年。专家猜测，也许画上的女子是他的某位宠妃……”
有年轻女孩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赝品吧？隋炀帝的宠妃吹口琴，隋朝有口琴吗？总不会是杨广发明了口琴吧……”
她声音忽然顿住，因为看到旁边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满眼是泪。
时年呆呆望着那幅画，化身石像。
耳畔仿佛又响起悠扬的口琴声，有少女在低声清唱：“……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悄悄看着我不声响。我想开口讲，不知怎么讲，多少话儿记心上。
“但愿从此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愿从此后，你我永不忘……
可是，他已经忘了。

第64章 挥霍  购物万岁！花钱万岁！
7处的早晨总是格外热闹。
孟夏穿着黑蕾丝吊带睡裙。打着哈欠走进餐厅。大家已经起来了，最近没有任务，基本都住在总部。这会儿正一边吃早饭一边聊天。
总部和基地都配备有专门的厨师和营养师。不过大家还是时不时就喜欢叫外卖，比如今早吃的就是苏更打电话让隔壁胡同那几家本地老店送来的各色餐点。豆腐脑、驴打滚、褡裢火烧、虾皮馄饨，还有外皮酥脆、一口咬下去却绵软香甜的糖油饼，满满摆了一桌子。整个一老北京特色小吃展览。
“早啊。”见她进来。大家纷纷打招呼。
孟夏随手拿起个糖油饼吃着，扫了眼桌的人，问：“时年呢？还没回来？”
“她回家了。应该还要几天才会回来吧。”苏更打开一碗豆腐脑递给孟夏。
孟夏点点头。时年从隋朝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太好，后来又跟队长请了假。说是连续几次出生入死。必须回家看看父母。否则担心下一次死不瞑目。这理由太强大。连队长都没有办法拒绝，只好放她走了。
算起来，也一周了吧。
正想着，餐厅门口又出现一个人，时年穿着淡粉色印小熊维尼的睡裙，端着个水杯进来了。
“早。”
“时年。你回来了？”苏更有点惊讶，“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昨晚。”聂城说。
大家都看过去。聂城解释：“她半夜到的。你们都睡了，我给她开的门。”
原来如此。
苏更笑着拉她坐下，也给她端过一碗豆腐脑，“回来了就好，先吃早饭吧。这趟回去跟爸爸妈妈相处得怎么样？他们看到你一定很开心吧。”
是挺开心。
时年想起这几天的经历，她终于回家见到了父母，只觉自己仿佛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游子，只想抱着他们三天三夜不撒手。父母被她的反常搞得莫名其妙，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在他们看来她才离家半年，隔三差五还会通电话，并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其实已经死去活来好多次了。
最后还是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上次不是说找到很好的工作了吗？是又出问题了？工作丢了，还是老板欺负你了？”
时年觉得妈妈真是太英明了，一猜就中，确实是老板欺负她了，她那个辣手无情的老板欺负她了！
想到这儿，时年看向对面，聂城还在神色淡然地吃着早餐，两口就咬掉一个驴打滚。察觉到时年的视线，他抬眸，两人对视片刻后，他忽然起身，似乎想离开。
时年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怎么，想赖账？！
然而聂城走到桌子前方，屈指轻叩桌面两下，引起大家的注意后，两手撑着桌子，郑重道：“有件事要在这里跟大家交代一下。”
聂城：“之前我跟你们说，我怀疑我们之中有内奸，所以在行动中对你们隐瞒了一些消息，在这里，我为这件事向你们道歉。当时是我的处理方式太粗暴了，希望没有伤害到你们的感情。”
众人都有点惊讶。被队长明白指出对他们心存怀疑大家当然各有各的想法，但谁都没想到聂城会专程为此事跟他们道歉。
孟夏扑哧一笑，“队长，这不像你啊。你什么时候还会考虑到不要伤害我们的感情了？”
“唉，没办法。”聂城状似苦恼地叹口气，“我跟人打了个赌，她赢了我输了。所以，我得接受她的指导，来改进我的工作方式。”
他意有所指，大家略一思索，都看向同一个人。
时年坐在座位上，仍在慢条斯理吃着豆腐脑，似乎那个逼得队长当众道歉的人并不是她。
“时年说，我的怀疑虽然没有问题，但我不该这样肆无忌惮地去摧毁团队间彼此的信任。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我受教了。”
聂城说完笑了笑，这才真的离开了餐厅，留下啧啧称奇的众人。
“不错嘛，没看出你这么厉害。敢跟队长打赌，还赌赢了。”孟夏说，“你们赌的什么？”
其余人没问，但明显也很想知道，连一贯沉默的张恪都抬眸看向了她。
时年没有作声。
她想起几个月前的大唐平康坊，她在去见当时还化名独孤英的杨广前和聂城约定，如果那一趟依然是她最先弄清楚独孤英的身份、最先完成任务，聂城就要为之前怀疑他们的事跟他们道歉。她为了这个目标积攒出无限勇气，主动出击，可当一切真的实现，心中却没有最初预想的扬眉吐气。
大概是因为想到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都付出了什么代价吧……
“没赌什么。”时年笑笑，“你们就别问了，我怕队长回头觉得我在背后耀武扬威，给我小鞋穿呢。”
“队长才不会给你小鞋穿呢。”孟夏说，“你没看他刚刚那么正式跟我道歉吗？队长这个人可是愿赌服输的。”
这倒是，她本来还以为聂城要赖账，没想到他还挺信守承诺。
不过孟夏也看出时年不想说，转而道：“既然你回来了，今天也没有别的事儿，不如加入我和苏更的活动吧！”
“什么活动？”
“还能是什么活动？当然是上次没有做成的——‘挥金如土之旅’啦！”
用孟夏的话来说就是，干他们这行，和杀手没什么区别，所以应该学习杀手的人生哲学，及时行乐，不留遗憾！
在这个指导方针下，她的工资几乎没有留到下个月的，一入账立刻就要出去shopping，不刷完最后一分钱决不罢休。苏更虽然没她那么夸张，但也会陪着一起逛逛买点东西，而时年作为新晋小富婆，却因为工作和训练太忙迟迟没有花钱的机会，所以她们想把时年也纳入这个组合。
“上回我们带你去拍卖会，你不是还差点买了一幅画吗？可惜后来被别人抢了。没关系，咱们买不成古董，可以去买别的！”
孟夏提起那幅画，让时年身子不由一僵。
那天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依然令人不解，她不知道那幅画到底是不是杨广的真迹，如果是，他又为什么会画它。落款年月显示这是他登基第二年画的，那就是他们已经离开了，按理说他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才对，怎么还会记得口琴呢？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聂城，聂城想了想，说：“你已经剪断了他多余的弦，所以按照常理来说，他肯定是忘记了。但虽然失去了记忆，却不一定全都忘干净了，也许，他脑子里还残存了一些模糊的画面，所以把它画了下来。”
见时年还有怀疑，他耸耸肩，“远的不说，你的口琴不是还在他手上嘛。”
杨广当时不肯把口琴还给她，想以此要挟她留在隋朝，在他失去记忆后，要找回口琴就变成了一件更困难的事，谁也不知道他把它藏在了哪里。
所以最后，他们选择了放弃，就这么把口琴留在了隋朝。
为这个，时年还被扣了一半的奖金。聂城这厮辣手无情，说什么把现代物品留在古代是违规，即使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也必须小惩大诫，二十万就这么没了。
不过虽然被扣了钱，当时年在拍卖会上看到那幅画时还是心情激荡，忍不住就举了牌子。可大概对炀帝真迹感兴趣的人太多，好多人也举了牌，其中一个尤其难缠，一路跟拍，和时年杠到最后。
终于，当价格已经翻到十倍时，时年没有再次举牌。
孟夏问：“怎么不拍了？你钱不够吗？不够的话我可以借你。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才行。”
孟夏和时年一起去了隋朝，大概明白她为什么要拍这幅画，所以有此一说。
时年看着前方展示柜，古画上的美人笑靥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无法触及的迷雾，片刻后摇摇头，“算了，就算得到也改变不了什么。刚才是我冲动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那幅画最终被那位来自东南亚的富商拍走，而时年的花钱计划半路夭折，在今天被孟夏再次提起。
时年没有兴趣，孟夏和苏更却由不得她拒绝。总部出去没多远就是王府井，她们俩架着时年打了个车杀过去，直接钻进最近的一栋商场。
时年在北京五年，前四年是穷学生，后来工作了直接沦为凄惨社畜，这些商场来倒是也来过，但每次都有点怯生生的，因为里面大多数东西她都买不起。可这一次在孟夏和苏更的带领下，她有了截然不同的体验，尤其是孟夏，时年简直怀疑她认识每一家奢侈品店的店员，一进去就和人家谈笑风生，店员们端茶倒水，连带着时年也被服侍得殷勤周到。
她本来还有些无措，苏更喝着茶悠然道：“放轻松，夏夏的工资几乎都花在这些地方了，你跟着她进来，完全可以横着走。”
孟夏正在试一个Prada的包包，两个店员在旁边满脸笑容地陪着，时年想起自己以前曾经大着胆子进来过两次，当时店员们都是爱答不理的高冷状态，不由感慨这个世界真是太现实了！
晶莹剔透的门店内，各种款式的名牌包包放在玻璃柜子里，像一个个包裹在水晶球里的美梦。容貌妩媚的女人依次拎起来，站在镜子前转身欣赏。
眼前的纸醉金迷太诱人，时年一直沉默看着，终于在孟夏换了三家店、选完第四个包时深吸口气，豁然起身！
“好！买包是吧！我也要买！”
孟夏一喜，“太好了，你终于想明白了！”
然而下一秒，时年却拿出手机，点开了淘宝！
孟夏、苏更：“……”
时年：“干嘛？代购便宜很多的，能省的钱千万要省！”
没错，这段时间她虽然没空出去购物，但21世纪的青春美少女本来也不喜欢现场买东西，我们的真爱是——马云爸爸！
时年早就在信任的代购那里选好了想要的东西，此刻拿着手机，不停勾选购物车。啊，这个Chanel的包包她垂涎好久了，一直嫌贵，还有这双Jimmy Choo的高跟鞋，这件Max Mara的风衣，这条Burberry的围巾，全都好想要！她要通通拿下！
哗啦啦选定一大堆之后，她痛痛快快点下结算，在支付的瞬间只觉一股肾上腺素直冲上来，连这段时间一直积压心中的抑郁都消散不少！
她买完抬起头，发现孟夏一改刚才的惊讶，有点好笑地看着她。
时年耸耸肩，“没办法，我只要一想到这是我的卖命钱，就无论如何也潇洒不起来了。就算要花，也必须精打细算地花！”
孟夏把她拉起来，“好，精打细算的部分结束了，愿意看看店里了吗？”
见时年还犹豫，又补充，“你代购的包包得一两个月才能拿到呢，你难道不想现在立刻拥有一个吗？”
她这边说着，那边苏更拿下一个包包过来，“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试试看。”
那是一个Gucci的小方包，正红色，金色搭扣，看起来古典又优雅。时年把它拿在手里，只觉皮质细腻柔软，那红色耀眼又纯粹，在灯光的映照下看得她移不开眼睛。
她把包包背到一边肩上，侧身看向镜子。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居然觉得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靓丽又时尚，连身上那条198块的优衣库小裙子都身价倍增了！
这就是名牌包包的魔力吗？时年之前只买过MK和三宅一生，这还是第一次挑选万元以上的包包，想到自己只要愿意，立刻就能拥有它，连心跳都加速了。
她不由感慨，在店里亲自摸到实物和在网上买果然还是不一样。
现在这样，才有瞬间占有的快感和幸福感！
店员适时道：“这位小姐皮肤白，红色很衬你。这一款我们店里也只剩最后一个了，回头要是被别人买走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哦。”
明知道是销售策略，时年还是被弄得紧迫了。孟夏笑嗔店员一眼，说：“好了，别挣扎啦。不用你花钱。我和苏更一起买来送你，就当是欢迎你来7处的礼物吧。我们还没送过你欢迎礼物呢。”
时年一愣。
孟夏摸摸她的脸，像一个怜爱小妹妹的大姐姐，“只要你别再整天愁眉苦脸的，早日恢复精神，我们俩也就放心了。”
女人宝石般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仿佛看透一切的理解。旁边苏更也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原来她们都知道，也清楚她这阵子在低落些什么，还想出这样的办法哄她开心。
时年心中感动，片刻后却摇了摇头，“说了是我的‘挥金如土之旅’，怎么能让你们付账？我自己的包包，当然要自己买了！”
她说完，直接把包交给店员，又走过去抓起另一个经典款的链条圆饼包，刚才孟夏试时她就看中了！
女生豪气干云道：“就这两个，我买了！”
银行卡划下去，发出滴滴的声音。时年在肉痛的同时，也感觉到一种发泄般的快感，整个人瞬间神奇气爽。
购物万岁！花钱万岁！
果然，人生没有什么是买包解决不了的。
如果不行，那一定是买的包还不够多！

第65章 升学  难不成7处除了搞时空偷渡，还有……
Gucci这里开了头。三人又先后奔赴多家店。买完包包买衣服，买完衣服买化妆品，等她们终于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已经快晚上了。
三人就近找了家甜品店休息。因为消耗太多体力，都瘫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店内的冷气很舒服，时年吃着杨枝甘露，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和闺蜜逛街购物的悠闲时光了。
还是当一个现代人幸福啊！
孟夏说：“对了。你买了裙子的吧？正好，下个月小路谢师宴。你就穿它吧。”
路知遥已经在上周结束高考，最近正忙着撒野狂欢。连总部都不常回来。作为过来人，大家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宽容地没有打扰。不过谢师宴他早就邀请他们了。到时候7处全体都得去。
时年说：“小孩子的谢师宴而已。需要穿这么正式吗？我那可是香奈儿！”
“一般小孩子的谢师宴当然不用啦。但小路……你还不知道他爸爸是谁吧？”
“谁啊？”
孟夏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跟我说过一次名字，我没记住。反正，你只需要知道他爸爸是一家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跨国公司的大中华区老总就够了。”
没想到路知遥还是个富二代啊，难怪那么嚣张！
她忍不住感慨：“你说小路这人也挺有意思的。一未成年富二代不好好享受青春、纵情享乐，跟这儿出生入死。他图什么啊？”
虽然说什么这是他们无法拒绝的使命，但时年才不信真想拒绝会拒绝不了呢。她是因为没钱所以屈服，路知遥呢？
“就是因为未成年，才正是精力充沛、喜欢冒险的时候。”孟夏戏谑，“中二期嘛，都爱装酷，有什么比去异时空拯救世界更酷的吗？”
这倒也是。
时年托腮，“咱们这个工作总结下来就三个特点——高薪、高危、高压，简称‘三高’。如果说还有什么员工福利的话，就是可以去到各个朝代，见到不同的历史人物了。可惜我是个历史渣，没有崇拜古人的习惯，对我真是没多少吸引力。要换了我以前那个室友周小茴一定超兴奋，她可是卫青的脑残粉！你们呢，你们有特别喜欢的历史人物吗？”
孟夏摊手，“你觉得我像是会崇拜古人的那种人吗？进7处之前我连清朝有多少个皇帝都不知道。”
时年立刻感同身受地和她握了手，两人一起把目光投向苏更。
和她们不同，苏更可是堂堂B大历史系博士啊！
苏更正吃着她的芒果白雪黑糯米，闻言顿了顿才说：“我有一个。”
“谁？”
“项羽。我很喜欢项羽。”
时年现在的历史常识已经有了很大进步，但即使是从前身为历史渣的她，也知道大名鼎鼎的西楚霸王。没想到苏更喜欢的是这种乱世枭雄，她还以为她会喜欢什么唐代诗人、宋朝词人之类的呢！
“那你见过项羽吗？”
“没有。”
时年有些失望，又憧憬地说：“如果以后你能见到项羽就好了，这种跨时空追星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哦。”
苏更却摇摇头，“我倒不希望见到他。”
“为什么？”
“我们如果去到某个时代，一定是那个时代出了乱子，项羽作为当时的统治者之一，那么那个乱子十有八九是和他相关的。我到时候是去帮他的也就罢了，如果我不得不与他为敌……”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时年和孟夏都明白。
世人皆知项羽的结局，兵困垓下、自刎乌江，一代雄主、霸业成空。他们是不能改变历史的，所以苏更就算见到了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既定的结局。
她又想起华丽的寝殿内，锦袍男子唇齿间还有梅花酒的清冽香气，她拥着他，亲手抹去了他的记忆。
深吸口气，时年微笑着说：“吃好了吗？我们回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时年又回到密云基地，开始了高强度的训练。她现在已经非常自觉主动了，每天不需要Mike催促就准时起床、准点上课，偶尔还自己给自己加练，引得Mike对她交口称赞。
不过，时年觉得那些夸奖自己受起来一点不心虚，才几个月时间，她和刚进7处时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身体素质大大提高，再不是从前多爬几层楼就脸红喘气的都市亚健康人群，也学会了一些简单有效的格斗技巧，多的不指望，在Mike手下走个十来招再全身而退是没问题的，就连她本来最头痛的骑马居然也克服了！
Mike震惊地说：“你是背地里还找了个师父给你开小灶吗？”
时年懒得解释，她在现代是只训练了三个月不到，但三次任务加一起，在古代的时间可都有大半年了。时年这个人有个优点，不做则已，但如果真的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就会尽全力做好，所以除开还没适应节奏的汉朝之旅，后面两趟她只要有空，就会督促自己训练，每天一小时有氧是基础，还曾拖着路知遥和布里斯陪自己练习过对打。至于骑马，自从马嵬兵变那一夜她被迫独自带着杨广逃命后，就克服了对马匹的畏惧，现在已经能在上面坐上大半天也毫无障碍了，就是屁股会有些遭罪……
果然，什么都会背叛你，只有自己付出的努力不会背叛你。
名人名言也不全是骗人的啊！
就这样到了7月，路知遥的谢师宴也到了。
说到这个时年还觉得震撼，路知遥的成绩居然这么好！6月底分数出来时她吓了一跳，男生得意洋洋道：“我想过了，我的分数国内哪所大学不是随便挑，不如就去B大和小更姐作伴吧！小更姐，欢迎你的新学弟吗？”
时年想到自己的二流大学三流专业，只觉心情悲怆，真不枉路知遥在古代都惦记着复习啊，看来自己注定是单位学历垫底了。
好在孟夏及时安慰了她，“别担心，我大学都没念完呢。严格来说，我只有高中文凭，我才是垫底。”
时年好奇，“怎么会没念完？”
孟夏耸肩，“喜欢我的男生们为了我打群架重伤，集体进了医院，出来后我们就一起被开除了。”
时年：“……”
算了，美女的世界她不懂！
谢师宴当天，时年穿上她重金购买的Chanel小裙子，背上Gucci的包包，又认真化了个妆，和大家一起奔赴晚宴现场。
路知遥不愧富二代之名，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下了一整个厅，一走进去就看到里面衣香鬓影，来往的人非富即贵，估计都是路家的世交还有生意上的朋友吧。
路知遥亲自过来接待他们，然后带着他们到了大厅一侧，那边立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路知遥对当中那个说：“爸爸，队长到了。还有这些，都是我朋友。”
男人应声回头。他大概四十来岁，长相和路知遥六分相似，保养得很好，看起来风度翩翩，有路知遥没有的成熟和稳重。
这就是路知遥的爸爸啊，那个张牙舞爪的熊孩子老了后会变成这样吗？时年想象了一下，觉得有点好笑。
路总跟周围的人说了几句，他们点头离开，他这才笑着迎上来，和聂城握手，“聂老弟你来啦？自从伦敦一别，咱们可有半年没见了，你看起来风姿依旧啊。”
“路总才是风采更胜往昔，就不要来取笑我了。”
“我不行，老喽老喽，和你们年轻人可比不了。你看连我儿子都不乐意跟我玩，喜欢粘着你。”
聂城笑而不语，路总说：“不过你来得正好，咱们正好谈谈上次那个合作。我想约你好久了，偏你贵人事忙，愣抽不出空……”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聂城只好笑着告饶。
他们一来一往，时年却听得疑惑了。
怎么回事，他们难道不都是以路知遥好友的身份来赴宴的吗？为什么听路总的口气好像和聂城很熟的样子？两人似乎真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难不成7处除了搞时空偷渡，还有别的业务？
她偷偷问路知遥：“你为什么当着爸爸也管聂城叫队长啊，你爸知道我们的事吗？”
“当然不知道。”路知遥说，“但我跟我爸说，我们是一个真人C.S战队的，所以叫他队长。”
似乎知道时年心中疑惑，他补充：“不过咱们7处对外是真有一个公司的，公司也真的有业务，队长跟我爸之前还一起做过生意呢，我爸也是因为这个才放心我和他往来的。”
原来如此！
时年觉得自己对7处的认识又多了几分，原来他们还是个正经公司啊。不过想想也是，他们每个月那么多人那么多工资奖金，账目都是走得很公开的，如果没有名正言顺的业务确实不行。
一想到工资，就想到她交的那些税，一想到税，时年的心……就又痛了。
“这位就是时小姐吗？”路总和聂城寒暄完，看向时年，“我听犬子说起过你，多谢时小姐平时对他的照顾。”
路知遥不满反驳，“爸爸，我也没少照顾她！”
“您客气了，小路说得没错，他照顾我也挺多的。”
路知遥得意轻哼，路总无奈摇摇头，依次和别的队员也都打了招呼。在他眼里，这些都是聂城的员工，而自己儿子因为总是和聂城混在一起，所以和他们也熟悉了。
时年听着大家的谈话，忽然指着请柬上的那个公司名问：“这就是你们公司的名字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啊！我想起来了！我以前那个室友，就是跟小更一样都是B大的那个谷雨微，好像就是你们公司的员工！”
时年最近两个月都没有回昌平，自然也就没见过谷雨微，只和周小茴还继续在微信上保持联络。周小茴大大在经历惨痛的三连扑之后，文学事业终于有所突破，新文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没有枉费时年斥巨资给它砸的霸王票。她大受鼓舞，最近正鸡血地日双更三更，忙得都没空搭理时年，也就更没功夫吐槽谷雨微，导致时年几乎都有点忘记这个人了。
她之前就知道谷雨微在一家很厉害的外企工作，没想到居然就是路知遥爸爸的公司。因为太巧，时年下意识四下张望，想看看她来了没有。
路知遥说：“别看了，今天来赴宴的至少都是主管以上级别，你不是说她去年才进公司吗？肯定没资格来的。”
这样吗？也是，这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谁都能来参加大老板公子的升学宴。
时年这么一想，也就把这个事抛脑后了。
因为转过了头，所以她并没有看到，在她身后十米的大厅另一侧，就站着刚被她提起的人。
谷雨微今天心情不错。
好不容易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本打算在床上好好躺一天歇口气，却半路接到上司的电话，让她去公司帮她拿一份文件，再送到她今晚参加的晚宴现场，来回路线几乎横穿了整个北京城。
谷雨微四点出门，等终于送到，天都黑了。美好假期就这么泡了汤，她却并不生气，因为上司跟她说，让她多等一会儿再走，她引荐几个人给她认识。
这是要给她机会啊！
谷雨微很兴奋，要知道今晚可不是一般的宴会，而是他们公司的大中华区总裁给独生子办的升学宴。谷雨微进公司这么久，只在官网上看过大老板的照片，这种晚宴当然也是没资格参加的，要不是来送文件，连地点在哪儿都不知道。上司说要介绍人给她认识，肯定不是大老板那个级别的，不过如果她运气好，有没有可能能和大老板说上一句话，在他面前表现一下？他要是欣赏她的能力，自己在公司是不是就更容易出头了？
她浮想联翩，又及时打住，大老板岂是她这种小喽喽可以接近的，她还是别太激进，万一惹恼了顶头上司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她乖巧地跟在上司身旁，听她低声告诉自己眼前的人都是什么公司的，跟她们公司又有什么业务往来，顺便挡酒。她不太会喝酒，这个活儿干得有点辛苦，但谷雨微安慰自己，这种结识各大公司人脉的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的，比如那个宅在家里每天做着大神梦的周小茴和那个只知道吹嘘工资有多高多高却连公司名字都不敢说的时年肯定没有。
说到这个她还觉得好笑，周小茴自己吹牛就算了，还要帮时年吹，结果呢，被她一试就试出来了。估计也就是一时好运，进了个钱给得稍微多点的小公司，没啥发展前景，什么时候倒闭了都不一定，跟他们这种大公司可不一样。
“哎，路总他们过来了，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上司说。
她旁边已经换成公司另一个主管，对方有点犹豫，“路总好像在和朋友说话，我们过去会不会打扰？”
他提醒了上司，刚才确实看到路总和人相谈甚欢，现在那几个人还没离开。她沉吟片刻，到底不敢贸然上前，“那我们还是晚点再去吧。”
转头想跟谷雨微说马上开席了，你也差不多该走了，却见她两眼直勾勾的，满是诧异和不可置信地瞪着路总……不，她看的不是路总，而是他旁边的人。
“怎么了？”
谷雨微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下眼睛。
她没有看错，那个站在路总旁边，正和他像朋友般谈笑的女生是……时年？

第66章 偶遇  “除非，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时年发现。父子之间的差距原来也能这么大。路知遥这个熊孩子三句话里必有一句在呲儿人，第一次见面就让她想暴揍他一顿，他爸爸却风趣幽默。交谈时令人如沐春风。不愧是能和聂城称兄道弟的人。
也不知路知遥平时都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对时年尤其感兴趣。而时年对他的态度则一直很坦然。如果换作从前的她，面对这种级别的大佬可能还会露怯，但她现在连皇帝都不知道见了多少个了。对于这种现代社会的有钱人。心里只有两个字——平凡。
也因为她的不卑不亢，路总越发高看她，最后当时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聂城这个上司太严苛时。他笑眯眯地说：“如果觉得聂老弟手下不好混，随时欢迎你来我们公司。”
时年眨眨眼睛。“当真？路总不怕我活儿干得不好吗？听说你们公司可是要985、211才能进的。我不是哦……”
“那些都是形式。你既然能当上聂老弟的得力干将。肯定有你的本事。我相信聂老弟的眼光。”
她确实有她的本事，不过时年严重怀疑，那些本事对她在一家跨国企业的职场生涯并不能起到丝毫帮助。
但她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觑一眼面无表情的聂城，时年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真的，相信我。对于您这个提议，我非、常、心、动——”
路总哈哈大笑。
这么聊了一会儿，也到了开席的时间。时年想先去趟洗手间，却半道被一个人拦住。
“时年，你怎么会在这里？！”
谷雨微一脸震惊。而她对面，时年也一脸震惊，“谷雨微，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问完才意识到自己是把谷雨微的问题给她返回去了，顿了顿，说：“我是来参加小路升学宴的。”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谷雨微神情愈发古怪。她上下打量她，用一种又是轻蔑又是怀疑的语气说：“你怎么会来参加升学宴？你凭什么来参加升学宴？就你们那个小公司，怎么可能……”
她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深吸口气，强行克制了一下情绪，“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刚才看到的一切实在太挑战她的认知，谷雨微怎么也想不通，时年怎么会和路总在一起！就算她们公司和路总有生意往来，邀请的也该是时年的老板，就算她老板不开眼带上了她，路总也不至于对他们那么热情。
要知道，连她上司都不敢随便去打扰路总，而自己连赴宴的资格都没有！
一直以来，她都是站在更高的位置去俯视时年，无法接受忽然之间她跳到了自己都需要仰视的路总身边，惊愕抗拒不解之下甚至生出个猜测，她是不是耍了什么手段，欺骗了路总？
冒名顶替？虚假宣传？啊，他们公司不会是搞传销的吧！
“时年，你怎么还不入席？”一个男孩子走过来。
谷雨微之前没见过他，但刚才已经被上司带着远远的认过人了，知道他就是今晚宴会的主角、路总的独生子路知遥。
只见这位万众瞩目的太子爷姿态熟稔地一手搭着时年肩膀，他虽然年纪小，但个子高，比时年高大半个头，所以看起来居然很有男友力，“爸爸怕你不认识路，特意让我过来找你。队长他们都入座了，你跟我坐一桌，爸爸还想再跟你聊聊天呢。”
时年有点莫名其妙，路知遥怎么回事，突然这么亲热干嘛？她动了下肩想挣开他的手，却被路知遥更用力地按回来了。
跟他坐一桌，那就是主桌了，谷雨微听到自己很艰难地问：“你们……认识啊？”
路知遥仿佛这会儿才看到她，男孩皱起眉头，有点困惑地说：“你是？”
“我是公司的员工……”
路知遥忙抱歉道：“哦，对不起，我不常去公司，所以都不认识您。不知道您是哪个部门的主管？”
他会这么问很正常，毕竟今晚公司来的都是主管，谷雨微却因为这个问题脸瞬间涨红。要让她在时年面前承认自己根本没被邀请、只是混进来认个人的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好在路知遥没继续纠缠，而是转头又看向时年，“刚才爸爸跟你说的事我劝你认真考虑一下，他真的很欣赏你，之前咱们两家公司合作，你办的那个项目他特别满意，一直赞不绝口来着。”
什么合作？什么项目？除了今晚陪聊，她还做过什么让路总赞不绝口的事吗？
时年整个人都被搞懵了，却见路知遥一边说一边跟她挤眉弄眼，余光瞥到旁边的谷雨微，忽然恍然大悟！
路知遥见她懂了，这才松口气，还好，还不算太笨。
既然太子爷要给她撑场子，时年乐得配合，毕竟她也不是没脾气，刚才被谷雨微那样质问，早不高兴了。
她故作惊讶，“真的吗？路总真的很满意？”
“当然是真的，所以这一次，爸爸是诚心邀请你过来。虽然你在现在的公司也干得很好，但来我们公司待遇肯定只高不低，而且说出去别人都知道你是大老板亲自请过来的，多风光啊！”
两人一唱一和，还时刻留意谷雨微的反应，果然看到她在听到“大老板亲自请过来”这一句时，本来涨红的脸瞬间又白了。
“时年……要来我们公司？”
路知遥用一种“虽然你这个小喽喽突然插嘴有点奇怪但我还是好心回答你吧”的表情说：“也许。爸爸邀请了，但她还在考虑。毕竟时年小姐的选择可是很多的。”
谷雨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时年有点想笑，又觉得做人不能太过分，轻咳一声，“好了，这些晚点再说。要开席了，我们过去吧。”
路知遥还没玩够，有点不想走，时年偷偷掐了他腰一把，把人半拖半拽地弄走了。
谷雨微看着两人离开，果然走向了路总就座的主桌，正愣愣出神，一直在附近观望的上司这时才走上前来，“雨微，你居然认识路总的朋友？还有路公子刚才和你说什么了？你怎么不早说！快，改天找个机会给我引荐一下！”
谷雨微听出上司语气里的热切，想到自己之前那么多次对时年的冷嘲热讽，只觉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整张脸火辣辣的。
当晚的升学宴办得很成功。
路总率先上台讲话，然后是当事人路知遥，最后父子俩请上几位老师，一起切开订制的五层大蛋糕。
掌声雷动，宾主尽欢。
时年见宴席告一段落，起身想到阳台透透气，却发现有此想法的不止她一个。
聂城一手夹着烟，倚在大理石栏杆上，见她进来垂眸看向指间的白烟袅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掐掉。
时年说：“别管我，你继续抽吧。”
聂城：“我也没打算管你。我是在想，你来了，就又有人帮我接烟灰了。”
时年想起唐朝那次，翻个白眼。
聂城说：“你开席前和小路在商量什么呢？两个人嘀嘀咕咕的。”
还能嘀咕什么？因为谷雨微那个插曲，时年入了席还不住打量路知遥，惹得对方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我帮你出气，你不知感谢就算了，这是什么反应？不是你之前说那个女的总是阴阳怪气秀优越嘛！”
他远远的听到时年管那个女生叫谷雨微，猜出就是她说过的那个极品室友，这才上去帮忙。
时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好心帮我出气，更没想到你演起戏来一套一套的。谷雨微今天差点被你逼到失控！”
说到这个，路知遥立刻得意洋洋，“那不是吹的，别的我可能不一定擅长，但在怎么气死人这点上，本人真的天赋异禀、经验丰富！我跟你说，今晚上回去，她搞不好做梦都会梦到我！”
确实天赋异禀，当初第一次见面她就领教过了。
想到这儿，时年走到他旁边，手搭着栏杆望向远方，“想知道？不告诉你。”
这卖关子的姿态有些熟悉，聂城唇角勾起，果然听到她补充，“除非，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聂城：“你想问什么？”
时年见他真接茬，立刻凑近，“我刚听小路说，我们7处原来对外还有业务，还是个正经公司。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呀？办公地点在哪里，都做些什么生意？”
“怎么，想去那儿上班啊？可我们7处虽然只是个小公司，也还是要求员工985、211的……”
自己对路总的话被他原样奉还，时年气哼一声，“我只是觉得，枉我在这儿工作了这么久，对公司还一点都不了解。你这个人真的不会当领导，不知道新员工入职都应该先介绍公司历史的吗？否则怎么产生集体荣誉感！”
“谢谢时小姐不辞辛劳、几次三番教我怎么当领导。”
聂城又吸了口烟，随手把它在花盆里掐灭，这才说：“7处的总部是二环那处大宅子，密云是训练基地，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分部，也就是我们对外的公司。地点在海淀的一栋写字楼，共有三百多名员工，和总部不同，分部做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业务，且每年都会进高校招应届毕业生。我是总经理。”
三百多名员工，那很大了啊！他居然说是小公司！
早知如此，她直接甩出这张牌就好了嘛，何必被谷雨微踩这么久！
时年问：“你是总经理，那董事长是谁啊？”
聂城：“你说呢？”
时年灵光一闪，“是他们老提起的那个老爷子吗？他到底是谁啊？”
本没指望得到回答，没想到聂城却说了：“老爷子是我的顶头上司，也是……养大我的人。”
她惊讶抬眸。却见夜色中，聂城的侧颜线条沉毅，平静望着前方，“我父母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了，是老爷子收养了我。”
时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好半晌才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挑起你的伤心事……”
“没什么伤不伤心的，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话是这样说，时年还是觉得歉疚，她和父母感情很好，无法想象从小没有家人是什么感受，好一会儿才不自在地转移话题，“那老爷子还挺厉害的嘛，一边搞时空穿越旅行，一边不忘做生意赚钱，什么都不耽误。”
聂城斜睨她，“你以为他赚钱为了什么？当初国家成立分部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总部提供资金支持，不然光是密云训练基地那么大的开销就无法维持。”
原来如此。
她就说他们那么骄奢淫逸，得要什么级别的富翁才养得起，原来是国家……等等，国家？
国家！
时年结结巴巴道：“你别告诉我，穿越时空这件事国家也知道？”
聂城饶有兴致打量她的表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事情国家不知道？”
时年张口结舌。
“其实你不用紧张，也不用想得太复杂，简而言之，7处是一个独立的政府部门，专司维护时空平衡，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只是之前一直荒废着，最近几年才重新运转。因为事关机密，即使在政府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时年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她本来以为，他们是有钱人豢养的雇佣军，现在聂城却告诉她，原来他们不是野路子，而是正规军？！
这算有编制了吗？妈，你去年不是还催我考公务员吗？我考上了！

第67章 陷阱  “算下来，不多不少，一共有7处……
好一会儿。她慢慢回过神。毕竟连时空穿越都经历了，别的事就算惊讶，也不至于让她多失态。只是疑惑也同时涌了出来。
聂城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补充：“至于为什么之前不告诉你们，也是因为事关机密。我不想节外生枝。况且知不知道这个也不影响你们工作，所以没有说。”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时年默了一瞬。问：“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你说过的啊。”
“什么？”
“你说。我们是队友，应该彼此坦诚。我在对你坦诚。”
像有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胸口，时年只觉心跳一阵加速。夜色中聂城双眸乌黑而沉静。她却从里面看出一股难言的温柔。
之前他们打赌，他说他输了会调整他的工作方式。她以为那个道歉就是全部了。可原来。不止吗？
她掩饰地低下头。聂城也不再说话，两人站在阳台前，一时气氛有些微妙。
“你们俩躲这儿干嘛呢？”路知遥拉开门，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们。
苏更跟在他后面，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也有些疑惑。
时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聂城却自然地说：“在和时年商量一些事情。”
“什么事？”
“关于那个在明朝出现过的神秘人。”
时年蓦地抬头，却听他问：“还记得我在唐朝大明宫和你说过的话吗？”
在唐朝的大明宫，聂城曾怀疑杨广之所以会穿越和那个在明朝给刘瑾支招、后来又在豹房亲手杀掉他的神秘人有关。时年也以为他会继续和他们作对，可直到杨广的事结束，他们都再没有见过那个人一丝踪影。
所以，明朝的事情只是偶然吗？他还会再出现吗？
时年说：“当然记得，我最近也老想起他来着，还试着感应过几次，但什么都没有。”
提到这个，路知遥也有话说了，“对啊，队长你认为那个人和我们是一类人，那他也应该像我们队友之间一样能够互相感应到对方的弦才对，可我无论是明朝还是在现代都毫无感觉。小更姐他们也都没有。”
苏更说：“不过时年好像感应到过他，对吧？”
最初她和路知遥去明朝，是时年在现代察觉龙脉有异动，所以和聂城去支援，果然他们俩已经在明朝受困。后来时年在豹房也感应到过同样的波动。
但也只有那几次，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苏更看着时年，试探道：“会不会是，那个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时年一愣，下意识反驳：“为什么和我有关系？就因为我能感应到他吗？可我能感应到的东西多了去了！聂城说了，也许只是因为我的体质天生对弦更敏感，不代表什么……”
苏更忙说：“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测，没有别的意思。”
时年扁嘴。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但一看就来者不善，说她和他有联系，就好像说她跟叛徒勾结一样，作为最佳员工，时年委屈！
不过心底深处还有不敢说出来的担忧，她其实对自己身上隐藏的谜团也不了解，万一……有没有可能……苏更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聂城见状轻轻一笑，“何必多想？他如果真有什么打算，总会再来找我们的。我们耐心等着就是。”
鉴于那个神秘人第一次是在他们的任务中出现的，所以时年认为，如果他真的会再出现，多半也是在任务里。可自从他们五月底结束隋唐之行，中间经过路知遥的谢师宴，再到他暑假结束、顺利去B大报道，快四个月过去了，弦一直很平静。
每天除了训练什么活儿都不用干，每个月坐等拿基础工资，这样的生活换到以前一定让时年很满意，可现在因为迫切想找出那个人的真实身份，竟让她日复一日焦虑起来。
她也把他们原来是在给国家干活儿、还有一家国企提供资金援助这一喜讯告知了7处众人，结果和她的震惊不同，大家都表现得非常平静，乃至冷漠。
孟夏说：“知道是国家发钱工资会更多一点吗？既然不会，那就没有区别。”
倒也是哈！时年无言以对。
等到夏天终于结束，北京初冬的第一片叶子飘到地上时，安静了快半年的弦，再次动了。
当时大家正在总部斗地主，经过这小半年时间，时年和7处众人已经混得非常熟悉了，她也熬过了入职初期最艰难的那段培训期，现在不用每天从早到晚都魔鬼训练，每周有两天时间休息，她于是就正式和苏更孟夏组成女生小分队，每周都会去血拼狂欢，然后住在总部。
队友们也会好奇她的训练情况，轮流来和她对打检验，时年在隋朝时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苏更果然也会一些功夫。让她欣喜的是，她并没有厉害到能打十个那么变态，让她悲痛的是，虽然打不了十个，但收拾她是绰绰有余了……
路知遥无情道：“死心吧，你在咱们7处就是身手垫底，别挣扎了。”
他还好心给她科普了一下7处的身手排行，时年最差（说到这里时年怒视），苏更倒数第二，然后是他、孟夏、布里斯，但让时年惊讶的是，身手最好的居然不是聂城，而是张恪。
“张恪从小习武，还曾经在少林寺拜师学过艺，是真正的‘武林中人’，和我们可不一样！”孟夏说。
张恪对孟夏的戏谑不为所动，平静道：“我虽然功夫比队长好，但如果以命相搏，我杀不了他，他却能杀我。”
时年一愣，明白过来后心情有些复杂。
据苏更说，打从她进了7处，还从没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息期。因为太闲，大家想出了很多打发时间的办法，这天刚好轮到了斗地主。因为斗地主并不能七个人一起玩，总有轮替，路知遥一被换下去就不高兴，非要凑在谁后面瞎支招，参与感极强，时年抓了一副好牌差点全被他剧透了，烦得要死，正想想个办法把他赶出去，却忽然感觉到熟悉的波动。
布里斯发牌的手顿住，孟夏转头看向窗外，半晌说：“是芜园。”
确实是芜园。
他们过去时整个假山都笼罩在滢滢绿光中，这情况和以前不太一样，过去即使弦动了，只要没有开启弦阵，龙脉至少看上去都是一切正常。不过不需要聂城解释，时年也知道这次的原因是什么。
“居然，同时这么多处……”她愕然道。
是的，时空之弦波动的那一瞬，整个7处所有人同时感应到了多个时空波动点。也就是说，在那一瞬间，有多处时空同时出现了偏移。
怎么会这样？！
“春秋、秦末、大汉、三国、初唐、五代、明朝……”聂城抬头，“算下来，不多不少，一共有7处偏移点。”
众人对视，孟夏托腮，“这么巧的吗？我们七个人，就恰好七个地方，我怎么觉得像是安排好的啊。”
出于安全考虑，7处每次出任务都至少是两人以上，除了聂城从来没人单独行动过，可如今7个地方同时发生波动，这意味想要最快解决问题，他们必须一人去一处。
是偶然，还是有人想刻意分开他们……
路知遥最先忍不住，“是不是那个人？是不是他又使了什么手段？！”
孟夏说：“因为之前你们几个结伴，搅黄了他在明朝的安排，所以这次他把我们依次打散，再逐个击破，好让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这样吗？”
大家沉默，苏更委婉道：“夏夏，这种事情不用这么兴高采烈地说出来。”
路知遥气恼道：“真是奇了怪了，队长能找到我们，怎么就找不到他呢？他既然有那个本事，为什么不来跟我们当队友，究竟想做些什么？”
布里斯微微一笑，“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没看那些超级英雄片里，只要有超级英雄，就一定有超级反派。我们的任务是维护时空秩序，那就有人在破坏时空秩序，搞不好从一开始时空的失衡就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没错。”苏更说，“年年不是说了，咱们7处其实是一个国家部门，就说明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保不齐这里面就有心怀叵测的对手。队长找齐我们花了两年，而在时年进来之前，我一度以为这个时空我们的同类已经找完了，可事实证明还没有。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一个也没什么奇怪的。”
“也许，他比我们都更厉害，不用靠组织点拨，自己就悟出了自己的能力。”孟夏慢悠悠道，“也许，他也有一个总部，也有自己的队友，就藏在咱们附近也说不好呢……”
时年被最后一句话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外望去。
在这个北京城里，真的藏着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对他们虎视眈眈、图谋不轨吗……
聂城一直安静地听他们分析，此刻才说：“不管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捣鬼，但事已至此，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纠正偏移的历史节点刻不容缓，他们不能再等了。
一直沉默的张恪忽然开口：“我不同意。我和孟夏从来都是一起行动，她一个人不行。”
话音方落，孟夏便轻轻一笑，“我一个人怎么不行了？说得好像咱俩一块儿时，活儿都是你干的一样。”纤细的指尖轻点桌面，“行了，别拖拖拉拉的，lady first，让我先选吧。我对三国熟，我去那儿。”
张恪薄唇紧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对三国哪里熟了？你连《三国演义》都没看完吧！”
“但我玩过《三国杀》啊。”孟夏眨眨眼，“少为我操心了，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她施施然起身，先行去换衣服了。时年望着孟夏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进来没多久就发现孟夏和张恪走得很近，次次行动都是一起，是7处雷打不动的黄金搭档，一度还以为他们在谈恋爱呢，后来又发现不是。孟夏一直追求者不断，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张恪，而对于孟夏时不时和不同男人出去约会的事，张恪也从来没有反应，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布里斯说：“我刚从唐朝回来，对那儿也比较熟，就再去一次吧。”
因为是单独行动，稳妥起见，去去过的朝代确实比较保险。而且大唐兼容并包，他一个外国人去那儿也好行动一些。
路知遥：“那我就再去一趟明朝。小更姐你呢？你之前去过五代，要再去一次吗？”
谁知苏更沉默一瞬，却摇了摇头，“我想去……秦末。”
路知遥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既然她都选了，那五代就顺势给了张恪，“这样也好，分裂时期容易遇上战争，恪哥身为男人要方便一些。”
张恪拳头攥紧。路知遥都知道分裂时期容易遇上战争，危险性更高，偏她不知死活，上来就选了三国！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没选了，聂城看向时年，“你去过汉朝，按理说这次去汉朝比较合适，但……你想去吗？”
时年刚才已经察觉到了，这次汉朝波动的时间点是公元前125年到前115年，距离他们上次去的时间点只过去了十几年。
也就是说，那边依然是汉武时期……
聂城慢慢说：“其实春秋也不错，诸子百家、人杰辈出，还没什么环境污染，如果你感兴趣……”
时年忽然打断他，“汉朝的饭已经很难吃了，春秋一定更惨，我才不要去呢。”
聂城凝视她一瞬，扬眉一笑，“好，那就让我去春秋吃难吃的饭吧。”
决定完了，大家依次去换装，总部有两个很大的房间被专门辟出来做了更衣室，里面是按他们每个人的尺寸给他们做的历朝历代各种制式的衣服，具体到每个朝代的不同时期，可时年在里面转了一圈，出来时却打扮成了大家都没想到的样子。
“干嘛这么看我？我想过了，我到现在一共就穿了三次，每次都命犯桃花，还全是逆插的，这回扮成男人总不会了吧？我要从源头上杜绝！”
在经历杨广之后，她是真的怕了跟古人搞暧昧了！
聂城看着她一身褐色男装，长发束冠，因为一直艰苦训练，原本白皙的肌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身段挺拔，远远看去，真像是个英姿俊秀的少年郎君。
孟夏啧啧称赞，“不错不错，非常帅气，看得我都想扮男人了。”
时年得意洋洋，她早想试试女扮男装了，这可是穿越女经典戏码，和进青楼一样都是必修课程！
聂城：“随你。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汉朝男风盛行，小心弄巧成拙。”
时年一个哆嗦，回过神后立刻瞪向他，可恶，居然恐吓她！
聂城却手一扬，把一个东西抛了过来。她手忙脚乱接住，却见银白金属、精巧左轮，赫然是一把手枪！
“Mike说，你现在枪法也不错了，这个拿着关键时刻防身吧。”
她确实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上射击课，成绩也还可以，不过时年还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聂城。
“怎么了？别多想，7处每个人都配枪的，之前是你不会所以没给你，怕你误伤到自己。”
“我没多想，你让Mike教我射击我就猜到了，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要给我你的枪？我不能用一把新的枪吗？！”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聂城在马嵬驿那晚力挽狂澜时用过的手枪。
居然给她二手的！
聂城扬眉，“干嘛，嫌弃这是我用过的？”顿了顿，“知足吧。你现在的枪法，只配用旧的。”
虽然抱怨，但有总比没有好，时年小心地把枪收到背包里，却把旁边的电击棒拿出来，藏在了身上，还爱惜地摸了摸。
宝贝，即使有了新欢，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所有人都站在了芜园里。
时年还是头一回看到全员都在这里整装待发，也是头一回看到大家的衣服穿得这么五花八门、年代混乱，紧张中也忍不住觉出丝滑稽。
“时年，要走了。”聂城冷声说。
时年忙拉回思绪，看着园子中央的假山，心一点点绷紧。
这次真的只能靠自己了，还好之前训练得够认真，否则这会儿吓都要被吓死了。不知道这次过去会落在那里，又会遇到些什么事。
大汉啊，这是那个人统治的王朝，她会再见到他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见到，还是害怕见到……
狂风骤起，假山发出耀目的绿光。
风声里，聂城的声音也被拉扯得破碎，钻入每个人耳中，“这一趟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小心藏在暗处的陷阱埋伏，一定要提起十二分精神！若有危险，首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完成任务后会立刻来支援你们！”
时年对上他的眼睛，忽然想到，这也是第一次，他们没有一起出任务……
“那队长，你一定要先来看我啊！我会翘首以待您老人家的！”路知遥立刻说。
“好了，想着各自要去的地方，3——2——1——”
时年听到那声“1”，往前一冲，身体扑入虚空，然后，摔倒在地。
耳边不再听到呼呼风声，也没有路知遥的大呼小叫，她知道自己成功穿了，撑着地想站起来，触手却一阵滚烫。
疑惑睁眼，发现手下是绵软的黄沙，那沙子都被晒得滚烫，多握一会儿简直让她怀疑自己要被灼伤。
时年站起来，举目四望，只见一轮红日高挂，照耀着无垠的金色沙海。
四周是那样静，沙海绵延起伏，千里万里，一直到天的尽头，没有一点绿色，也没有一点生机。
偶尔可以看到白色的骸骨掩埋在沙粒间，也不知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有风轻轻拂过，卷起细微的沙粒，像是在空中跳舞。
壮丽，却也充满了死亡的可怖。
时年目瞪口呆三秒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有没有搞错，居然给她落在沙漠里了？！

第68章 沙漠  大自然教做人！
时年觉得自己的穿越运也太差了。第一次落到屋顶差点被摔死，第二次穿了件春装被送到冰天雪地，好不容易第三次正常点了吧。没等她高兴多久。这回直接给她投放到沙漠了。
头顶骄阳如火，很快就烤得她出了一身汗。时年痛苦地捂住头。
她在现代都没去过沙漠呢，现在倒好，跑古代观光来了！
不过时年没有发呆多久。根据以往经验。她降落的地方附近一定有这个时空的目标人物，所以她很快就在四周搜索起来。
脚踩在沙堆里，每一步都仿佛要陷下去。时年走得跌跌撞撞，摔了三跤后终于把周围都看了一圈。却一无所获。
不会吧。没有吗？
她心里有点慌。这么大的沙漠。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也太可怕了。想到之前看过的那些在沙漠里迷路、最后干渴而死的故事，她这趟不会连一个人都见不到，就先交代在这里了吧？
她越想越害怕，挣扎着翻过一处沙丘，终于惊喜地看到沙丘的背影处躺着一个人。
“哎！你好！我是那个……你听得到我吗？”
她急于过去，结果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滚下去时恰好落在那个人旁边，才发现那人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
顾不得屁股痛，她先爬过去把他翻过来。入目所见是一张少年的脸，大概十四五岁，眉目清朗俊秀，只是大概因为在沙漠里晒了太久，嘴唇已经干裂脱皮，脸上也全是泥沙。
坏了，她不会来晚了，他已经死了吧！
伸手探了下鼻息，还好还好，还在喘气。时年松口气，回身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军用水壶。
这是聂城的规定，每一趟出发无论去哪里，他们的行李里都必须带上一瓶水备用。时年之前还嫌麻烦，因为每次都没用上，还占了她带别的东西的空间，现在却不由感慨队长不愧是队长，这可是救命水啊！
她抱起少年，让他躺在自己腿上，先用一点水沾湿了他嘴唇。他虽然在昏迷中，却仿佛也察觉了什么，伸出舌头舔了舔。时年刚想顺势喂他，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要紧的事，在背包里一阵翻，终于在最底层找出了她的袖珍盐罐。
差点忘了，对于沙漠里脱水的人不可以直接喂淡水，要喝盐水的！
还好她想着可能有需要野外露宿、自己做饭的时候，带了一些基础调料，看来她的高瞻远瞩和聂城比也不遑多让嘛！
往水壶里洒了盐巴又摇匀后，这才把壶嘴对着他。甘霖涌入口中，少年本能地吞咽，时年喂了他小半壶后停下，忐忑地看着他。
这样就可以了吗？她看看周围，他大概是晕倒前聪明地选了这块地方，别处都被太阳晒得滚烫，唯有这里还有一丝阴凉，倒省了她再换位置。
也多亏了他这个选择，否则他没被渴死，先被晒死了。
时年叹口气，才发现刚才一番折腾，她又出了一身的汗。
算了，能做的都做了，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时年就抱着少年坐在原地，等着他醒过来。因为太无聊，她只好左顾右盼欣赏周围的景色，然而沙漠里的景色实在过分单调，没一会儿她就看烦了，转而把注意力放到少年身上。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还显稚嫩的面庞，这明明就是个小孩子嘛，居然是这次的关键人物。小小年纪就能左右历史的走向，谁啊，总不会是刘彻的哪个皇子吧？
疑惑刚起来，下一瞬，脑子里就不负众望地闪过一个名字。
霍光。
霍光，谁是霍光？时年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
这个朝代，这个年纪，难道就是冠军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个曾经废立过皇帝、把持大汉朝政几十年的大权臣霍光？
他不在老家好好待着，跑这儿干嘛？！
意识到自己怀里是个未来大佬，时年顿时不淡定了，又是紧张又是焦虑地盯着他，生怕他就这么挂了。好不容易等到日头西落、夜幕降临，怀里的人终于轻哼一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时年激动道。
霍光皱了皱眉，似乎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没死？”
“你没死，我救了你。”时年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霍光视线落在她脸上，下一秒，神情遽然一变。
时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霍然翻身，一把把她压在身下，手也掐上她脖子！
时年只觉一阵剧痛，本能挣扎，他却按得更紧。头顶一轮皓月，照拂着无垠的沙漠，少年眼神狠戾，像黑夜里一匹孤狼，“是你抓的我？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时年：“咳咳……放手！我喘不过气了……你松开！”
还好，霍光毕竟缺水这么多天，那点儿力气本就是强弩之末，最后还是被时年挣开了。她捂着脖子怒道：“小弟弟你搞搞清楚，要没有我给你喂水，你早就渴死了！我害你？我要是想害你何必救你！”
“你救的我？”霍光狐疑。
时年拿过水壶，示威般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喝了我的水现在想赖账啊？那你立刻给我吐出来！”
霍光确实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给他喂过水，此刻看到水壶心里信了三分，只是这段时间他实在遇到太多事情，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身子依然压着她，眼中全是戒备。
时年见状，换了柔和的语气，“我白天经过附近，看到你晕倒了，所以拿了水给你喝。我真的不是害你的人。”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诚挚，眼中神情也太恳切，霍光终于往后退了一点，让她脱离自己的桎梏。时年刚爬起来，就见他身体一晃，不支般栽倒在沙丘上，又赶忙过去抱住他。
“没事儿吧？都说了你刚醒，要好好休息！我这里还有些吃的，你赶紧吃了吧。”
她撕开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出于实用考虑，这趟带的食物都是这些扎实管饱的，口感则被舍弃了。
唉，好想念当初路知遥给她的达利园小面包哦，香橙味儿！
霍光看着递到唇边的奇怪食物，又看看眼前这大概比他大几岁的少年，他已经再次拧开了水壶，似乎想喂给他喝。这里是沙漠，随时可能吞噬他们的性命，而这两样东西都是可以在关键时刻救命的，他却这样大方地分给了他。
他终于慢慢道：“多谢这位大哥救命之恩，刚才是我冒犯了，还请……恕罪。”
时年听到那声“大哥”才想起来，对哦，自己现在还是女扮男装呢！
这感觉很新鲜，她轻咳一声，压低声线学着男人那样装模作样道：“不用客气，大家都是汉人，救你是应该的！”
两人都吃了饼干，再各自少喝了一点水，觉得体力恢复不少。时年打量霍光，这才状似无意地问出在心底盘旋许久的问题：“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啊？刚才听你说，有人害你，是谁啊？你是被他们绑到这儿的吗？”
沙漠昼夜温差大，白天很热，晚上却冷得可以冻死人，时年捡了些枯枝生了一簇火。霍光看着跳跃的火光，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是谁要害我，我只知道，我在平阳县的家里被人打晕，等醒过来就已经身处沙漠了。绑走我的人在我身边放了水和食物，可我不认识路，挣扎了半个月，水喝完了，东西也吃完了，我却还没有走出去……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了……”
果然。
从听到霍光说有人害他，时年就在猜会不会和那个暗中的神秘人有关，现在听了他的话更加确信。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搞到沙漠。
“不过，我怀疑这件事和我大哥有关。”霍光说，“我怀疑是我大哥的仇人，因为嫉恨他，所以报复到我身上！”
啊？
霍光看到时年的表情，误会了，扬了扬下巴，“我叫霍光，河东郡平阳县人。我的大哥，是当朝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
少年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豪和傲慢，让人一听就毫不怀疑，他口中的大哥是他的旭日烈阳，高山般让他仰望。
时年配合地露出被震慑的表情，“原来是骠骑将军的弟弟，真是失敬失敬！”
“你呢，你是何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沙漠中？”
“我是……路过的商旅。我也是迷路了，凑巧才救了你。”
这个解释太过简单，而且一推敲就觉得站不住脚，霍光眼中闪过思量，却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时年以往都是直接说真名，但这会儿心思一转，笑着说：“我姓年，你就叫我年大哥吧！”
霍光并不知道他被扔下的这片沙漠叫什么，而时年那个时灵时不灵、非常看心情的超能力也没有给她新的提示，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猜出他们身处的地方。
如今是大汉元狩二年，汉武帝刘彻登基的第二十年，就在这一年春天，冠军侯霍去病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第一次以主帅的身份独自率一万骑兵出征匈奴。大军从陇西出发后，孤军深入，六天奔袭千余里，席卷匈奴五王国，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斩杀了匈奴折兰王、卢侯王，并俘获浑邪王子、相国、都尉，歼灭匈奴军近万人。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第一次河西之战。
但刘彻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因为控制着河西走廊的休屠王和浑邪王兵败逃走，没能达成围歼匈奴主力的目的。于是，这一年夏天，刘彻于命霍去病第二次出征河西，并派合骑侯公孙敖、郎中令李广、博望侯张骞与他配合出兵。
也就是在这一次出征途中，霍去病顺道去了平阳县，拜见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霍仲孺。霍仲孺此人只是一名小吏，当年与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却并不肯认他，后来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获宠成为皇后，整个卫氏一跃成为皇亲国戚，霍去病也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也许是古人总是更重视孝悌，他不仅亲自登门，为这个从未尽过一天抚养之责的父亲购置了大量田宅、仆婢，还对霍光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很有好感，允诺打完仗回程时会再登门，带霍光去长安栽培成材。
霍光说：“父亲让我安分守己待在家，等大哥回来，可我却被抓到了这不见人烟的鬼地方，还不知道大哥现在什么情况……”
他不知道，时年可知道呢！
既然霍去病离开不久，那么这一仗八成还没打完，他现在还在河西。而时年他们身处的地方是沙漠，汉朝境内有沙漠的地方并不多，西域这时候还不归大汉掌控，他们应该不至于被丢到那么远，再加上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时年几乎可以断定，他们现在也在河西的某一片沙漠里！
搞不好霍去病的大军就在附近呢！
霍光听她这么说，也很振奋，“当真？你是说，我们也许能在路上碰到大哥？”
“当然了，我们坚持住，只要遇见骠骑将军的大军，你我就得救了！我的任务应该也完成了……”
霍光一愣，“任务，什么任务？”
时年回过神，掩饰一笑，“我的意思是，把你交给你大哥，我也能放心了，可以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
她想过了，从目前的情况看，这一次的偏移点应该就是霍光了。这位大权臣在未来将会掌控大汉王朝几十年的命运，如果让他死在这沙漠里，确实会引发一系列严重后果。所以，她只要把霍光交给霍去病，让他按原计划带他回长安，一切就回归正轨了吧？
只是时年还有疑惑，到底是谁把他绑到这儿的？
霍光怀疑是霍去病的仇人，为了报复他，但时年不这么认为。首先霍去病这次去平阳县才第一次和霍光见面，他的仇人要报复他不至于找到霍光身上，其次，那个人如果真想霍光死，直接杀了他就好了，为什么要把人丢到沙漠里，还给食物给水？分明是不想赶尽杀绝嘛。
所以，还是那个神秘人吗？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得活着见到霍去病！
时年虽然没有来过河西，但在密云培训时曾看过一部央视的纪录片，对这里有大概了解。河西，也叫河西走廊，在今甘肃省，因为位于黄河以西、形如走廊而得名，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这里几乎汇聚了包括沙漠、戈壁、草原、绿洲、丘陵、山川等所有地理形态，后来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也从这里穿过。
时年看片子时只觉得雄奇壮丽、江山如画，等自己被投放到这里才知道，一切没那么简单。
她和霍光当晚在沙丘后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出发，朝东边前行。这是时年的主意，她不知道在沙漠里怎么认路，但往东是汉朝的疆域，就算遇不到霍去病，如果能走到有人的地方也算脱险了。她带的压缩饼干还剩不少，但水只有那天霍光喝剩下的半壶，所以两人都很省。但就算再省，那半壶水还是在一点点减少。
走啊走，避开日头最大的正午，剩下的时间除了睡觉就是赶路，身体里的水分在蒸发，脚踩在沙堆上越来越软，可入目所见还是没有一点绿色。时年到后来都有些恍惚了，只觉之前那么多次险死还生，也没有这么痛苦。被山匪用剑指着算什么，差点被杨广掐死又算什么，好歹那时候吃饱喝足了啊。不像现在，晚上和霍光靠在一起冻得瑟瑟发抖，白天又分分钟被晒死，大自然教你做人！
口好渴哦，好想吃满记的杨枝甘露哦，冰冰凉凉，酸酸甜甜，光是想想都要流口水了……还想喝喜茶，上次和苏更她们逛街本来想买的，看到人多懒得排队就算了，早知道当时花点钱找黄牛也要喝上！
呜呜呜这次活着回去，她再也不浪费水了！
她摇了摇水壶，还剩最后半口，对霍光说：“你喝了吧。”
她毕竟是个大人，在沙漠的时间也没有霍光那么长，她是真怕他撑不住。
霍光本就干裂的嘴唇现在更惨不忍睹了，面色憔悴、灰头土脸，却摇了摇头，“这是你的水，你喝。”
时年发现，霍光这个人年纪虽小，心性却着实坚定。换了一般人被莫名其妙丢到沙漠里早崩溃了，他却一直坚持到她来，这几天赶路也从没有抱怨半分，现在连到嘴边的救命水都能拒绝。
不愧是将来能当权臣的人啊！
“听话，把水喝了。你不能死，我一定要带你找到你大哥！”
霍光抬眸，有些奇怪地打量她。
时年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大概是觉得自己也太舍己救人了，情操高尚到感动大汉。她没法儿跟他解释，他的命就相当于她的命，她救他只是因为承受不起他死亡的代价。
两人陷入僵持。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两人同时面色一变，“你听到了吗？”
时年：“我听到了。是马蹄声，很多很多的马蹄声……是不是你大哥的大军？一定是他！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时年喜不自胜，拉着霍光一起爬上高地，奋力朝远处挥手，“我们在这儿！骠骑将军，我们在这儿！”
前方确实有一支军队，身披战甲、策马疾行，浩浩荡荡一直绵延到天的尽头。队伍最前方的人也注意到了他们，扬鞭示意旁边的人看，时年还没来得及高兴，却猛地察觉不对。
那些人的服饰，怎么看起来怪怪的……还有头发……
“不对，那不是汉朝的军队，那是……那是匈奴人！”

第69章 匈奴  从未有一刻，她这样真切地感受到……
确实是匈奴人。
十五分钟后。时年和霍光被绑了丢在那列人马前。时年摔得眼冒金星，因为她想逃，直接被策马追上来的人一鞭子抽翻。整个背还火辣辣的疼。
看着四周高大的骏马。以及马背上的男人，时年痛苦地闭上眼。真是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怪只怪自己刚才太心急，生怕慢一点就错过了，没有在一旁先观察一下。
眼前这些人。披发左衽、面目粗豪。分明是当年在长安东市曾经见过的匈奴人模样！
这算什么？本想投诚我方军队，却被敌方生擒，羊入虎口了！
“汉人？探子？”那领头的匈奴将领策马绕着他们转了圈。目光落在她和霍光的衣着上。
时年咽了口唾沫，“我们不是探子。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商旅。在沙漠中迷路了……”
“你会匈奴话？”那人扬眉。很是吃惊。
时年一愣。这才发现他的发音很奇怪，是一种从没听过的语言，而自己刚才说的也不是汉语。
之前初来汉朝时她就发现，自己能自动听懂古汉语，没想到这个范围还能覆盖到匈奴话。
靠，我连匈奴话都听得懂了。为什么还是听不懂英语？Tell me why？！
发现她会匈奴话，那人更加警惕。时年心中焦急，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到这个境地。现在该怎么办？早知道她有这个自带翻译功能，刚才应该假装是匈奴人的，可她从没去过匈奴，旁边还带着个霍光，太容易露馅儿。
那要怎么证明他们不是汉人探子？但就算证明了，对这些匈奴人来说，杀两个汉人也毫无压力啊，分分钟就把他们祭旗了！
“怎么回事？” 一匹马越众而出，马上人问道。
“禀大都尉，我们抓住了两个汉人，正在盘问。”
时年却呆呆看着策马而出的那人。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未央宫大殿，胡人使臣傲慢狂妄，激得堂上君王险些失态。当时他还正当盛年，可如今，头上已经有了白发。
“哥秫图……”
她声音很低，只有旁边的霍光听到了，低声问：“你说什么？”
时年没有回答。
往事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闪过眼前，从未有一刻她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
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了，时间无情地吞噬着大家，连哥秫图都老了，那那个人呢？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哥秫图听完属下的禀告，想了想，手一挥，“既然他们说自己不是探子，那留着也没什么用。拖下去砍了。”
男人声音冷漠无情，时年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
靠！这么多年过去，您还这么心黑手狠！真是老当益壮啊！
他一发话，立刻有两名匈奴士兵过来拖起她和霍光，看样子打算把他们就地正法了。时年简直要崩溃，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阻挡被拖走的趋势，可漫漫黄沙，连根草都没有！
眼看士兵连刀都抽出来了，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朝哥秫图大喊:“哥秫图使臣，您不记得小人了吗？！”
哥秫图面色遽变。
他霍然翻身下马，走过来一把抓住时年领口，“你叫我什么？你认识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反应比时年想的要大，男人脸色铁青，仿佛被她刚才那句话狠狠刺激到。
更准确地说，是被“使臣”两个字刺激到……
时年脑筋转得飞快。现在情况很明了了，大战在即，哥秫图一切都以战事为先，所以即使他们形迹可疑，他也懒得和他们纠缠，直接杀了了事。
要想让他容他们活下来，除非，给他一个强有力的理由……
心里冒出个想法，手指因为紧张而攥紧，她强迫自己露出个笑，“小人只是个小人物，不足挂齿，但小人的长辈曾和使臣有过一面之缘。”
“你的长辈？”
“小人的姑母是大汉皇帝的少使夫人，多年前曾与陛下一起，在未央宫后苑设宴款待过使臣和使臣之妹阿舒兰……”
哥秫图手一松，时年摔在地上，很有骨气地没叫出声。
哥秫图怔怔看着他，脸上情绪变幻莫测。
刚才没有发现，此刻才惊觉，这瘦弱的汉人少年长得，确实和记忆中那个女子有几分相似。
所以，这是她的侄儿……
拳头慢慢攥紧，他一双眼黑得像沉沉深夜，飓风在里面酝酿，带出刻骨的、仿佛恨不得将对方剥皮拆骨的仇恨，看得时年心惊胆战，几乎要怀疑自己做错了。
靠！不是这么恨我吧！
就在她差点吓破胆，想改变策略跪地求饶时，哥秫图长舒口气，露出个阴沉沉的笑容，“原来如此。既是故人之子，当然要好好照顾。来人，把他们带下去，多派几个人，给我小心伺候！”
时年他们走了这么几天，其实已经到了沙漠边缘，匈奴军队有马，所以当晚就顺利抵达一片绿洲，扎营休整。
时年和霍光被关在一个小帐篷里，外面留了四个人看守。某种意义上被俘虏也不算全无好处，至少托哥秫图的福，他们这天晚上总算喝饱了水，也不用继续挨饿受冻了。
时年躺在地毡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刚被抓住，背包就被匈奴人缴了，枪和别的东西都在里面，而且就算有枪，她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单挑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聂城还差不多！
好在匈奴人拿走背包后，只是简单搜了一下她的身，检查有没有武器，也就没有发现这其实是个女人。当然，这也得益于时年在现代的充分准备，因为早就打定主意这一趟要女扮男装，她不仅在里面穿了束胸衣，还专门看视频学过男人走路和讲话的方式，绝不会像当初马嵬驿那次一样，被那个将军一眼就认出来了！
身在敌营，还是当男人比较安全啊……
就这么胡思乱想一通，还是找不出一个脱身的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觉得帐篷里过分安静了，回头一看，霍光正缩在帐篷一角，目光古怪地盯着她。
“怎么了？”
“你会说匈奴话？”
时年这才想起来，白天的事还没跟他解释呢，“呃，对，我会。不是说了嘛，我是行商的旅人，当然见多识广啦。我不仅会匈奴话，西域很多国家的话我也都会呢。”
霍光眼中的怀疑却未消减，反而更深，“白天你跟那个匈奴将军说了什么？为什么他突然就不杀我们了？”
这个问题就不是那么好回答了。时年没办法告诉他，自己当年和刘彻一起研究怎么取消和亲时，没少钻研哥秫图这个关键人物，知道他性情暴烈，最是心高气傲。
身为和亲使臣，却没能带回公主，最后狼狈而去，当年的事对他来说应该是奇耻大辱。因为想到这个，所以她试着叫了他“使臣”，果然看到他瞬间脸色就变了。只是还是好险啊，她自称当初那位时少使的侄儿，是想着如果是身份如此特殊的仇人，他应该不会立刻杀掉，无论是留着作筹码，还是别的用途，都能给她一些自救的时间，却低估了他对自己的仇恨。
想到哥秫图当时的眼神，时年一个哆嗦。大意了，实在是大意了，她本来还担心年代久远，哥秫图也许都不记得她了，然而当初那场打斗中，卫青制服哥秫图、她用电击棒电伤阿舒兰，在哥秫图心里应该是除了刘彻以外的两大死仇，怎么可能忘？
如今卫青已和匈奴人交战多次，自己这个皇帝宠妃却因为身份的关系，于情于理都不会和匈奴人再打任何交道。估计他自己都觉得复仇无望了，却没想到突然送上来一个侄子，时年现在真的很怕哥秫图今晚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她拎出来宰了泄恨！
她走过去坐到霍光身边，“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你相信我，我肯定不会害你的！”
霍光沉默一瞬，自嘲一笑，“算了，就算你害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活不长了。”
他语气里有少见的颓丧，听得时年一奇，转瞬却明白过来。
先是在沙漠里挣扎求生半个多月，好不容易以为得救了，转眼又落入匈奴人手中，霍光即使再心性坚韧，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终于也觉得心灰意冷了吧。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不会的。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霍光一动不动。
时年眉头微蹙。他们想成功脱险，接下来面临的挑战还很多，要是霍光这么早就丧失斗志，可就真没希望了。
但小男孩已经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光说恐怕是说不通的，时年眼珠子一转，在身上一摸，还好还好，匈奴人没有把这个搜走。
霍光看到他在身上找了一圈，就把一个东西递到自己面前，“吃。”
他看着那颗深褐色的、像药丸似的东西，“这是什么？”
“你管是什么，就算是毒药又怎么样？反正你不是都认为自己死定了吗？那早死晚死也没区别。把它吃了！”
打从救了自己，还从没见他用这种嘲讽中带点尖锐的语气跟他说话，霍光本来心里也有火气，被这么一激热血上头，想也不想地抓过来，“吃就吃！”
药丸丢到嘴里，是意料之中的苦，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苦味化开后，却是丝丝缕缕、从未品味过的甜。从舌尖到舌根，馥郁浓香，最后弥漫整个口腔，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
巧克力呗。
时年心道，嘴上却说：“毒药。见血封喉的毒药。”
霍光现在已经知道他在吓唬自己，顿了顿，不自然道：“是饴糖吗？从前倒是没吃过这种。”
时年叹口气，抓过他的手，说：“你以前没吃过，现在吃过了。先苦后甜，苦中带甜，甜里有苦，人生也是这样的，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你现在虽然受了苦遭了罪，但圣人不是也说了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她背到这儿忽然记不住后面了，若无其事地跳过，“……所以，不要让一点小挫折就把你打败了。这可不是骠骑将军的弟弟该有的样子！”
霍光神色震动，显然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好一会儿才别过头，闷闷道：“几次三番差点死掉，也是小挫折吗？”
“对普通人来说当然是大挫折，但对要做大事的人来说，就只是小挫折了。挺过这一劫，你就可以见到你大哥，和他一起去长安，然后，成为像他一样彪炳史册的大人物……”
他忍不住笑了，“我虽是大哥的弟弟，但我在行军打仗上并没有他的天赋，你太高看我了……”
“我指的也不是行军打仗。”时年眨眨眼，“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他的天地在战场上，你的天地在别的地方。你信不信，也许最后你比你大哥还要厉害呢！”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道，自己可不算骗小孩子。霍去病是中国封建社会武将的巅峰，但霍光算是权臣的巅峰了吧？作为第一个废黜皇帝的大臣，可以说首创先河，而且辅佐三代君王期间切实实施了很多有利国家的政策，是实干家，后世评价一直不差的。
霍光觉得，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先是连命都不要地救他，然后又跟匈奴人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现在连这种虚无缥缈的事都说得言之凿凿。
比大哥还厉害？他吗？
阴暗的帐篷里，时年一双眼殷切地望着他，里面像有闪烁的星子，盛满了对他的信任和期待。
那样璀璨，让人心折。
霍光忽然觉得心头某处一阵悸动，再不敢与他对视，几乎是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嗯……”

第70章 战场  不败战神，霍去病。
时年第二天终于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他们确实在河西，而哥秫图带领的正是匈奴单于伊稚斜派出的前去迎战汉军的军队。
不过哥秫图这一支并不是主力。人数也没有她最初以为的那么多。不到一万人。但匈奴人擅长骑兵作战，每个士兵都有好几匹马。所以队伍看起来乌泱泱的非常惊人。
时年骑在马上，打量周围。
他们已经完全走出沙漠，入目所见是一望无际的广阔草原。大军疾行了大半天。她之前还有点担忧自己的人身安全，这会儿却只觉得累得不行，终于忍不住问：“将军。我们要去哪儿啊？是去找汉军吗？”
匈奴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居所。所以这时的汉匈作战也很难有一个固定地点。而是在非常广袤的区域内展开。通常需要在大漠草原里寻找对方。汉朝那边就经常发生将军迷路、错过敌军的事情，比如著名的飞将军李广，但匈奴人应该比汉军更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环境。
哥秫图不语，旁边的匈奴将领却嘲讽道：“你不是汉人探子吗？我们要去哪里，你不知道？”
时年语塞，顿了顿道：“我都说了。我不是探子。我只是好奇，带表弟一起跑来河西想长长见识，谁知道就被你们抓了。”
她自认了是时少使的侄儿。匈奴人很自然地把她当成了汉朝的权贵子弟。身份敏感，这种特殊时刻出现在这里，说没有目的别人都不信。但时年还是坚称自己不是探子，原因也很简单，让匈奴人认为她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比认为她是探听敌情的细作要好很多，前者能让匈奴最大程度放松警惕，自己逃跑的机会也能更多。
现在看来，她的努力还是起了一定作用。具体表现在他们并没有把她绑起来，而是给了她和霍光一人一匹马，让他们跟着队伍前行。不过时年知道这也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怕他们逃跑，昨天那一下，匈奴人已经试出了他们俩的身手，怎么说呢，用四个字足以概括——不值一提。
时年苦练多月、自以为已经不错的身手，在骁勇善战的匈奴人面前被瞬间秒成渣渣。这大概也是他们愿意相信她不是探子的一个原因吧，怎么会有功夫这么差的探子……
他甚至还带着个半大的小子！
时年气啊，她当时是没有防备，才会被一鞭子抽翻的！有本事再打一次，她绝不会败得那么快！
那将领闻言轻哼一声，没继续纠缠，毕竟他只是故意拿这个话刺他，心里也不觉得他这瘦瘦弱弱的模样能干嘛。
哥秫图冷声道：“我们是去找汉军，怎么，你想设法跟他们求救吗？汉军认识你？”
见他肯开口，时年忙赔笑道：“大都尉多虑了。小人虽是汉人，但与这次带兵出征的几位将军都不熟。他们不认识小人。”
“当真？”
“当真。”
哥秫图忽然一笑，抽出剑就架上她脖子，“究竟是他们不认识你，还是你怕我将你推至阵前，以你之血杀汉军之威？！”
剑锋抵在脖颈，稍一低头就感觉到刺痛，时年一动不敢动。
“大都尉。”霍光在旁边喊道，神情紧张。
片刻后，哥秫图轻蔑一笑，收剑回鞘。时年这才敢捂住脖子，恨恨瞪着他背影。
废话，当然是……后者了！
霍去病的确不认识她，却认识霍光，她昨天危急时刻只想着让哥秫图暂时别杀他们，却忽略了如果匈奴人认为她是汉朝权贵之子，难保不会在两军对阵时把她推出去要挟汉军，当初金轮法王就是这么用郭襄威胁郭靖的！
当然，好消息是自己这个权贵之子是假的，汉军根本不可能被威胁到，但坏消息是，汉军不认账，自己十有八九还是要被杀了祭旗，更坏的消息是，她虽然是假的，旁边却还有个真的！
时年看向霍光，不敢想象如果让匈奴人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刚大败过他们的骠骑将军的弟弟，会做些什么……
“你……怎么这么看我？”霍光有些不自在地道。
时年策马想挨他近一点，叮嘱他如果有逃跑的机会就先跑，不用管自己，他的身份可比她敏感多了。谁知她刚过去，霍光立刻往策马往旁边移，避开了她。
时年莫名其妙，“怎么了？”
说起来，今天一天霍光都有些怪怪的，好几次时年逮到他在偷看自己，一见她察觉立刻躲开，表情像是有些迷茫，有些苦恼，还有些对自己取向意料不到的震撼……
他在想些什么？！
“没、没什么。”霍光强自镇定，“有什么话晚上再说吧，现在，人多……”
时年想想也是。他们虽然说汉话，但匈奴人里也不是没有懂汉话的，别的不提，哥秫图就当过使臣、精通汉话。
“你的脖子……”霍光攥紧缰绳，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忍不住问，“还好吗？”
时年摸摸那里，“这个啊，就划破一条小口子，没事的。”
霍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时年也不在意，琢磨着今晚扎营后，自己要不然还是看看有没有办法带霍光逃了吧。或者至少看能不能把枪偷回来，难得有一次装备了高科技武器，不带在身边总觉得不安心。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晚上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两名匈奴骑兵策马而来，附在哥秫图旁边低声回禀了什么，哥秫图与副将对视，同时神色一整。
时年见状心中警铃大作，哥秫图侧头看到她的表情，似讥似嘲，“你不是问我们要做什么吗？马上你就知道了。”
哥秫图传令大军加速，很快就遥遥看到前方的河谷。两山夹道，一条小河从山谷中流出，比起刚才的荒凉，这里的景色要优美多了。
然而没人有心情欣赏。大军挺进河谷后散入两侧山脊，然后隐匿不动。
时年越发惴惴不安。什么情况，这个架势，像是在伏击什么人……
不会是她猜的那样吧？
“哎，这是什么？”哥秫图忽然问。
时年定睛一看，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宝贝手枪！
“是暗器吗？为何我试来试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时年万分庆幸，因为怕走火，她并没有在枪里装子弹，弹夹被她贴身藏在了身上。哥秫图肯定研究过这个枪，奈何它没有子弹就只是个空壳子，实际做了不什么。
“什、什么暗器？不是，我怎么会有暗器呢……”
“我听说，你们汉人有个很有学问的人叫墨子，他和他的弟子擅长制造各种神兵利器，攻城略地时最是好用。这也是墨家的武器吗？”
居然知道墨子，你个匈奴人还挺有学问的啊！时年震惊了。
“真的不是。”她以前所未有的诚恳道，“我从没见过什么墨子的武器，那种高级货我不配！这就是我自己做着玩儿的弩弓，但是做失败了，是坏的。就算你不信我，那你自己也试过了，什么都做不了，对吧？”
“我是不信你。你们汉人狡猾，打仗也喜欢搞歪门邪道，但我们草原上的汉子和你们不一样。”
他随手把手枪放回怀中，冷冷一笑，“我知道，你怕我拿你们去威胁霍去病，放心，那种阴谋诡计我才不屑！当年你姑母与你们的皇帝一起击败了我和我妹妹，我心服口服，但今天既然你来了，就替她看看。看我是怎么堂堂正正打败你们汉朝的军队！”
原来这才是他留着自己的目的！
时年正惊疑不定，哥秫图看向河谷，因为地势高，前方一切尽收眼底，“探子来报，霍去病的大军就在三十里之外，你说，当他行经此地时，我军忽然从两侧攻下，能不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居然……真的是这样！
她刚才观察这一片地形，就发现整个河谷呈扇形，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小的出口，若霍去病的大军真的进来了，哥秫图他们正好可以形成包抄之势！
靠！她是想见霍去病，但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见他啊！
时年一急，脱口道：“你埋伏在这里偷袭，就不算阴谋诡计吗？”
没想到哥秫图并不生气，“‘兵者，诡道也。’‘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这些都是你们汉人的兵书教的，我不过偷袭一下，当然不算阴谋诡计。”
时年：“……”
这会儿你倒是不觉得我们汉人的东西都是歪门邪道了哈！
哥秫图不再搭理她，专注地盯着前方。
漫山遍野都是埋伏的匈奴兵，却无一人说话，那样安静，静得仿佛能听清她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
时年努力告诉自己，不会的有事的，霍去病是战神，是一生从未打过一次败仗的战神。就算哥秫图在这里设伏于他也是枉然，他不会中计的。
可另一个念头却不断冒出来。一生未尝一败是原本的历史，可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连霍光都能被丢到沙漠里，万一霍去病也跟着蝴蝶效应了呢？
历史上好像也没记载过霍去病曾在河谷被人伏击吧！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终于，她听到了隆隆的马蹄声。
暮色低垂，前方草原上，一列大军由远及近，浩浩荡荡、奔驰而来。
和匈奴一样，这也是一支骑兵，墨色铠甲汇成一片，仿佛乌黑的潮水席卷过草原，而最前方的男子身材高大，策马奔驰间仿佛有千军难挡的威势。
太远了，时年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他身后招摇的旌旗是那样醒目。鲜红的颜色，上面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那是篆书，现在的她已经能认出来了。
霍。
“那是……大哥吗？他们在埋伏大哥？”霍光听不懂匈奴话，此刻看到旌旗，终于意识到什么。
时年看着他微白的脸色，还有黑眸里隐隐的恐惧，只觉一颗心也跟着揪紧。
不行，霍去病大军虽然气势十足，但她刚才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人数看上去居然比哥秫图这边还少一些！匈奴人占了地势之便，又在此处以逸待劳、以众击寡，完了，霍去病这一次不会真的栽了吧！
霍光猛地一动，似乎想站起来，却被时年一把按住。她转头看向哥秫图，霍去病的到来已经让他完全兴奋了，鼻翼翕动、双眼大睁，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河谷下方越来越近的汉军。
时年毫不怀疑，只要霍去病大军一入包围圈，他就会毫不留情挥师将他们绞杀！
不可以！绝不可以！
极度的恐惧充盈胸口，她视线胡乱寻找，想寻求一线生机。可他们现在被匈奴人扣在这里，逃也逃不掉，想通风报信都不行，能有什么办法！
忽然，时年目光一凝。因为身体前倾，有个东西斜斜从哥秫图怀中落出来一半，而他光顾着下面，竟没有察觉到。
枪！
是她的枪！
像被一道雷劈中，时年忽然意识到，还有一个办法。
想救霍去病和汉朝大军，还有唯一一个办法。
时年连呼吸都屏住了，小心翼翼朝他靠近。身侧是匈奴的千军万马，她却在做着近乎是偷袭主帅的事，只觉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哥秫图身子一动，终于察觉她的靠近，千钧一发之际，时年把心一横，扑过去一把就抢过了枪！
“你做什么！”
无数兵刃对准了她，哥秫图一摸胸口，发现那奇怪的弩弓不见了，只当这小子要攻击自己，冷笑一声。然而时年飞快往弩弓里装了个什么，下一个动作却不是对准他，而是指向天空。
哥秫图一愣，却见时年苍白着脸朝他一笑，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惊起无数飞鸟。
因为河谷地势，枪声被两侧山峰阻挡、放大、回旋、传递，最后响彻整个河谷，震得大家都瞠目结舌。
哥秫图怎么也想不到那东西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立刻往山下看去，果然，汉军纷纷抬头，已察觉山中有异。
哥秫图当机立断，右手一挥，立刻，无数匈奴兵从山上涌出，厮杀声震天！
时年右手被手枪后坐力震得发麻，还没回过神，就有人一把抓住了她，“快走！年大哥我们快走！”
时年被动地被霍光带走，事发突然，匈奴人都随哥秫图冲杀出去了，一时竟没人顾得上他们。可惜好景不长，一个匈奴兵发现了他们俩，目露凶光，骑在马上一刀砍过来。时年下意识想把霍光推开，没想到他侧身挡在自己面前，抓住那匈奴兵的刀柄往下一扯，竟硬生生把他从马上扯了下来！
匈奴兵不料他居然会功夫，愕然瞪大眼，霍光趁机一刀贯穿他脖子！
鲜红的血溅到脸上，霍光咬牙，忍着恶心回过头，发现时年也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遂道：“昨日我故意示弱了。我功夫虽比不上大哥，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居然连她都瞒过去了。哥秫图说得没错，我们汉人果然狡猾！
霍光带着她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然后策马也往山下冲去。他本意是带着时年逃去汉军那边，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在汉军看来，他们是和匈奴人一起的，而在匈奴人看来，他们是汉人，导致两边都想杀他们，霍光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死于非命！
时年很想帮他，却觉得自己连枪都举不起来。整个河谷上演的是一场几万人的骑兵大战，鲜血流淌过草原，又汇入河流，那样的红，像燃烧的火。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这么多的死人，和眼前这一切比起来，马嵬驿那晚的追杀仿佛只是一个可笑的游戏。
又一个匈奴兵被斩于马下，断肢甚至砸到她腿上，又跌落在地。
时年一个激灵，煞白着脸看向前方。
这是什么地方？这就是战场吗？还是，人间地狱？
“年大哥！”
霍光一声大吼，时年猛地回过神，只见一个匈奴人的弯刀正朝她砍来！
霍光此时正忙着对付右边的敌人，抽不出手，眼看那刀就要砍中时年——
“铮！”
兵刃相击声。
一柄长矛横空刺进，架住弯刀，然后往上一挑，便将那匈奴人挑落马下。它却尤嫌不够，下一瞬，一个灵巧的翻转，将霍光那边的敌人也一招贯穿。
两人诧异回头，却见匈奴人尸身从马上跌落，露出后面高大英武的男子。
玄色战甲、赤色披风，那披风的颜色太过纯粹，让人疑心究竟是染料染红的，还是鲜血浸透的。
此刻已近黄昏，草原上一轮红日滑落，将半边天空都映红。
薄暮残阳里，他骑在一匹同样高大威武的战马上，立于厮杀震天的战场，如天神降临，锐不可当。
不需要任何的提示，时年就知道了他是谁。
大汉……不，整个中国古代最有传奇色彩的将军。
不败战神，霍去病。

第71章 神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哥！”霍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大哥，我是霍光啊！我终于见到你了！”
霍去病抬眸，时年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和天神般的气势威压不同。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应该还不到二十岁，眉眼锋利、锐如疾电。和霍光有六分相似，但同样的五官在霍光脸上是清朗俊秀，在他脸上却让人觉得热烈昂扬、英姿勃发。
少年如烈火淬炼的宝剑。甫一出鞘。便是睥睨天下的豪情万丈。
他看了霍光一眼，没回应激动的弟弟，也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长矛再次往前一伸，这次把霍光也挑了起来。直接丢给一旁副将。“带他去后方。别在前面碍事！”
霍光被丢在副将马上。也不挣扎，而是喊道：“年大哥！还有年大哥！”
霍去病转向时年，因为气势太强，时年一对上他的眼睛便一个哆嗦。副将的马载两个人还行，三个就有些勉强了，她刚想说自己可以骑马跟着去后方。却忽然听到一声惊呼，便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霍去病身前。而刚才载着她的马被匈奴人的箭射中，哀鸣倒地。
霍去病道：“磨蹭什么，还不走！”
副将得令，不顾霍光的反对，强行带着他撤去后方。时年惊魂未定，看着霍光离去的背影又羡又妒，只恨不是自己在那匹马上。
战场太可怕了，她是真不想在这儿待了！
“害怕？想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语气是与战场格格不入的轻松，“怕什么，光弟都护得住你，换了我还不行了吗？”
“骠、骠骑将军……”时年咽下口唾沫，“小人不是害怕，小人只是担心，自己在这儿会妨碍将军……”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会和霍去病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现在还被他放在马前。他可是主帅，行军作战时这么带着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见左侧一个匈奴人似乎也觉有机可乘，一刀砍来。时年这回终于有反应了，看到马鞍上还挂着一柄剑，想也不想抽出长剑便一招格住。
匈奴人力大无穷，她只觉整个手腕都要震麻了，硬是咬着牙不松开，好在霍去病紧随其后，一剑砍断他胳膊，匈奴人惨叫着摔下马。
“原来你会功夫啊，那刚才怎么傻坐着任由人砍？”
“我刚才……刚才……”废话，当然是她刚才第一次上战场，吓傻了！
也许是看到的血太多，她终于缓了过来，又或者是已经麻木，时年觉得自己的心镇定了许多。努力不去想刚才那个匈奴人在自己面前断掉的手臂，她从怀里拿出手枪，装满子弹后说：“将军若不送我去后方，小人也可为将军护卫！”
“为我护卫？”霍去病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在我的战场上，可从没有人敢说能护卫我。”
时年发现，即使她已经见过那么多历史人物，这个霍去病依然是她见过最自信、最锐利外放的人。
明明是两军交战，他却说这是他的战场，就好像匈奴人的千军万马他根本不看在眼里。
时年不语，觑着一名匈奴将领驾策马靠近，立刻举枪射中他胯下坐骑的头。骏马应声倒地，匈奴人猝不及防，在地上翻滚几下，被紧随其后的汉军马匹踩中，顷刻毙命。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霍去病愕然。
因为已到平地，再加上周遭本来就喊声震天，所以枪声并没有刚才那么惊人。霍去病道：“你手里的是什么？”
如果是之前时年恐怕还不知道怎么解释，此刻却平静道：“这是墨家的神兵，小人有幸得到，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她顿了顿，“将军，小人可有资格为你护卫？”
霍去病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从后面握住她脖子，啧啧道：“可惜啊，虽有神兵，却心慈手软。刚才那一下，怎么不朝那匈奴人的脑袋射？可别跟我说你射不准。”
热气扑在耳畔，时年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将军！”
她是心慈手软，射那匹马已经拿出了全部的勇气，真下不去手射人！虽然知道一旦摔下马那个人也必死无疑，但好歹不是她直接杀的，原谅她现代人的掩耳盗铃吧！
好在霍去病下一秒就松开她，坐直了身子，傲然道：“爱护卫就护吧，不过你应该没多少机会了。”
什么意思？时年转头看向四周，他是说马上要打完了吗？那他们究竟是输还是赢？
超过三百人的群架在她眼中就失去了概念，时年根本无法判断现在的局势，只是隐约觉得，战场上剩下的匈奴人，好像还是比汉人要多啊……
霍去病忽然高举长剑，旌旗猎猎里，他的黑眸映着漫天残阳，也像是燃烧着一团火，透出兴奋的、跃跃欲试的杀机，“儿郎们，给我杀！”
一声令下，两边山岭瞬间涌出无数汉军，他们从刚才匈奴人埋伏的地方冲出来，与山下汉军配合，潮水般将本就死伤不少的匈奴人团团围住！
“杀——”
时年怎么都没想到，霍去病这边居然有援军！不，应该是他提前将人马打散了，一半跟着他，一半却绕去了河谷后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匈奴人想围歼他，却反倒被他给围歼了！
深夜，兵戈声已经停息。
时年看着遍布残肢断刃的战场，犹自失神，一个身影却箭似地冲了过来，“年大哥！年大哥你没事吧！”
时年顿了顿，摇头，“我没事。”
霍光上下打量他，见衣服上的血迹都是被溅上去的，确实没有什么伤口，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担心死了，生怕刀剑无眼，你出什么意外！可高校尉说军令如山，不让我去前面……”
少年脸上是真切的担忧，时年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霍光还挺重情重义，他们就相处了几天，他居然这么担心自己，明明都退到后方了还想来找她。
霍光也察觉自己有点激动了，表情变得不自然，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掩饰一下，时年已经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放心吧，有骠骑将军在，我怎么会伤到？”
一提起霍去病，霍光立刻又变得振奋，“对，有大哥在，绝不会让你伤到！我就是来带你去见大哥的，我跟他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大哥让你去帐前说话。”
刚才战役接近尾声时，霍去病觑了个空把时年丢下马，留几个人保护她，自己冲去了最前方，所以这之后时年还没见过他。
跟着霍光绕过尸横遍野的河谷，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到汉军的扎营地。
天幕下是连绵的帐篷，火把一簇簇，将黑夜也点亮。最中央的大帐前，七八个匈奴人被反缚双手、跪倒在地，时年认出这些都是这支匈奴军队的将领。
这一战，霍去病以一万五千人前后夹击，斩杀匈奴兵七千人，剩下两千人战败溃逃。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逃掉了，时年看向最前方、一身鲜血的哥秫图，没想到他也被俘虏了。
“大都尉何必如此固执？陛下向来恩遇匈奴降将，你若归降我大汉，必不会有性命之虞，还能有锦绣前程、功名富贵。”
刚一靠近就听到霍去病的声音，他还穿着盔甲，但头盔摘了，露出几分凌乱的头发，英气俊朗的五官也显露无疑。旁边还站着几位将领，全都比他年长，从外表看霍去病甚至像是他们的子侄，但他们却只是恭敬地侍立在一侧。
霍去病原本是坐在上首，忽然起身走过去，亲自扶起哥秫图，然后不顾副将的迟疑，解开他的绳索，“当然，我知大都尉不是贪生怕死、贪恋富贵之人，但自从多年前和亲一事后，你在匈奴就颇受冷遇，这才是第一次带兵出征。你难道不想再上战场，实现好男儿的抱负吗？”
和战场上的杀气凛然不同，这会儿的霍去病脸上是爽朗的笑容，甚至透着股推心置腹的真诚。而他说的也是事实，为了更好地收服匈奴，刘彻对归降的匈奴人待遇一直很好，不仅封官加爵，也能委以重任，到漠北之战时，霍去病手下有一半将领都是匈奴人。
时年之前还想过这么多人霍去病是怎么收服的呢，现在看到这情形倒是明白了几分。哥秫图心高气傲，若强逼他必不会屈服，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怀柔安抚，甚至还知道哥秫图在匈奴被冷遇的事，在这时候提起来，简直直戳要害！
原来他不是只会打仗啊。
时年看向哥秫图，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
燃烧的火光中，哥秫图抬头看向夜空。
霍去病的话又将他带回十七年前，他作为和亲使臣前往汉朝，本是想为草原带回大汉公主，作为征服者的荣耀象征，没想到却遭遇他这一生最大的耻辱。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洗刷这个耻辱，可自从和汉朝开战，匈奴人对阵卫青节节败退，现在又出了个霍去病，而他之前一直没机会带兵出征，此番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在第一战就身陷敌手。
他知道他已经没机会洗刷自己的耻辱，但至少，不能让这个耻辱更深、更重。
哥秫图忽然一笑。打从重逢以来，他脸上总是充满了仇恨、戾气，这一刻却第一次显露出草原男儿的豪情，“多谢霍将军美意。老实说，我一直很佩服霍将军，还有你舅舅卫青卫大将军，如果可以，我也想随在二位这样的人物麾下，再上战场。”
这句话说话，他忽然一个纵身，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唰”地抽出一旁士兵的长刀。
无数刀箭瞬间对准了他，霍去病神情不变，“大都尉这是何意？”
哥秫图手握长刀，看着霍去病朗声笑道：“我也并非不想要霍将军口中的功名富贵，但我是匈奴人，死也只想死在匈奴的土地上！”
下一瞬，长刀插入身体。
哥秫图软软跪倒，头颅垂下，断了气息。
全场静默。
时年捂住嘴，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猜到了哥秫图不会投降，却仍没想到他会做得这般决绝。看着那个跪倒的高大身影，她忽然意识到，对汉人来说，哥秫图是敌人，但对于他自己的国家、民族，他却奉献了最大的忠诚。
片刻后，霍去病转身，道：“以军中之礼，葬了吧。”
哥秫图选择了自杀，剩下的匈奴将领却没这么强硬，纷纷归降，霍去病命人先将他们看守起来，这才走到霍光面前。
“大哥。”
霍去病点点头，目光越过霍光看向他身后的时年，“随我进来。”
时年一愣，霍光也有点意外地问：“大哥……要带年大哥去哪儿？”
“有点事要问他，你不用跟来。”
他说得简单，时年却大概猜到了，应该是要问问她是怎么发现霍光，又到底是什么身份吧。这些她早有准备，当下递给霍光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霍去病入了大帐。
这应该是他自己住的帐篷，不愧是主帅的居所，即使是临时驻扎也依然宽敞气派，正堂的案几上摆放着竹简，右侧的帘子后是床，和他们前几天住的那个小帐篷不可同日而语。
霍去病立于案前，随手抽出佩剑，一边擦拭上面血迹，一边说：“听光弟讲，他被歹人掳走，丢到沙漠里，是你救了他？”
“是。”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果然是问这个。
时年知道面对霍去病不可能像糊弄霍光那么简单，于是道：“回禀将军，小人是中山国人士，在陇西一带行商，此次带商队过河西，是想去西域倒卖茶叶和丝绸，不料中间遇到风暴，和商队失散，险些丢了性命……令弟说我救了他，其实是他救了我，如果不是有他、有将军，我恐怕最后也会死在沙漠里。”
这个谎话其实也不算高明，她没有身份证明，在陇西也根本没有认识的人，但时年并不担心。身份证明可以推说在风暴中丢了，霍去病行军途中也不可能去陇西核实，至少也要等打完仗，而她已经把霍光送到了霍去病身边，按理说弦应该很快就会恢复平静，只要在露馅前回到现代，就万事大吉了。
“原来如此。”霍去病说。
他的样子像是信了，时年刚松了口气，霍去病又说：“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
刚被他擦拭一新、泛着寒光的剑刃抵上她脖颈，少年将军的双眸却比这剑锋还要锐利，“那你且告诉我，你一个女子，如何从陇西到西域行商？你假冒男人、混入军营，又意欲何为？”

第72章 态度  堂堂正正中国人好吗！
女子……女子？！
时年目瞪口呆。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霍去病见状嘲讽道：“光弟年纪小才被你蒙骗，你总不会以为这点雕虫小技能骗到我吧？”
雕、雕虫小技？时年震惊之余还有些生气。明明连匈奴人都被她骗了。居然说她是雕虫小技！但她不知道，匈奴人被骗是因为在很多匈奴人眼里本就觉得汉人单薄秀气。所以看到她也不觉有异，但落入霍去病眼中就不同了。
察觉他视线下滑，时年第一反应是他在看她的胸。立刻捂住。见他翻了个白眼才醒悟过来，他看的是她的脖子。
准确地说，是她光滑的、没有明显突起的咽喉。
“连个假喉结都没有。你这男人装的，也太敷衍了吧？”
所以。刚才在马上时他摸她的脖子。也是在确认吗？
时年脑子乱糟糟的。还想嘴硬。霍去病剑锋猛地往下一压，吓得她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不、不是这样的，霍将军您听我解释……”
她挤出个笑。现在否认已经没意义了，这种事要拆穿太容易了，当务之急是打消霍去病的疑心！
“是。我是女子，但并非将军想的那样。假扮男子，只是因为一个女人在外行商多有不便。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你是说，你一直这样假扮成男人做生意，却没被人发现过？和你做生意的都是瞎子吗？”
时年假装没听出他的奚落，谄媚道：“那些凡夫俗子自然不比将军目光如炬、火眼金睛啦，要不怎么您当将军呢！”
经过长期锻炼，时年自认为拍马屁的功夫不错，远的不提，当初刘彻就很吃这套。然而霍去病完全不为所动，“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先掳走光弟、对他施恩，再通过他接近我。下一步呢？是要伺机行刺本将军，还是窃取我军情报，传递给别人？”
当初霍光一醒来，就怀疑是时年抓的他，没想到现在霍去病也这样，时年感慨不愧是亲兄弟。而且霍去病想得更深，居然把这看成了一个冲着他去的大阴谋。
但仔细想想也正常，霍光一个小孩子被人没头没脑丢到沙漠里却不杀死，然后自己又那么凑巧救了他，而现在被发现她女扮男装、满嘴假话，他不怀疑就不正常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时年还是觉得很委屈。先被匈奴人怀疑是奸细，现在又被霍去病怀疑，匈奴人怀疑就算了，霍去病怀疑她想窃取情报给敌人，那不就是汉奸吗？
靠，堂堂正正中国人好吗！
“我如果真是奸细，一开始怎么会给你鸣枪示警？你别忘了我好歹救了你一次！”
“原来那声音是你弄出来的？”霍去病不屑道，“多此一举。我早知那里有埋伏，兵分两路是故意示弱、诱敌深入，你应该庆幸你那一声巨响没把匈奴人给吓跑了，坏了我的好事。”
时年无语。
她怎么忘了，霍去病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别说这次他人马比哥秫图多，就算只有哥秫图的一半人马估计也能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亏她还冒死抢枪，她就不该多操那个心！
眼前的少年太张扬无忌、不可一世，时年有些发愁，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相信自己。
霍去病盯着她，眉头忽然一皱。时年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就发现自己发冠被挑落，满头长发散了下来。
冰寒的剑锋再次挑起下巴，她被迫跟着往左边转了转脸，然后又转向右边。等终于看回前方时，发现霍去病正眉头紧锁盯着自己，脸色变得很微妙，很奇怪。
“怎、怎么了？”她问。
霍去病不说话。
之前因为情形混乱，她脸颊又被血污掩盖，他其实一直没看清楚她的样子。直到这一刻借着帐内烛火，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片刻后，霍去病收剑回鞘，道：“没什么。”
他坐回案几后，随手拿过一卷竹简，看了两眼才道：“既然不愿意说，那等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吧。”
时年还以为他要放过自己了，谁知他下个动作就是扬声道：“高不识！”
那个带走了霍光的将领掀帘而入，霍去病道：“把她带下去，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见她！”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时年觉得自己的命运就是不断的循环，在匈奴军营是阶下囚，到了汉人军营，哪怕她是他们主帅弟弟的救命恩人，还只是能当阶下囚。
她躺在简易的小床上，看着上方帐篷顶，这依然是一个关押她的小帐篷，不同的是这回里面只有她一个人，连可以陪她说说话的霍光都没了。
这几天经历了太多事，时年本以为自己会很累、很想睡，可脑子里却像倒带似的，不断闪过一个小时前的事。她不明白霍去病为什么突然就让她走了，明明看一开始的架势他是要好好审问她的，可当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后，却忽然态度大变。
难道霍去病一看清自己的长相就对她一见倾心了？
不至于不至于，她虽然一直在搞玛丽苏，但还从没有哪一个男人是因为长相对她一见钟情的。她走的是人格魅力路线！
乱七八糟想了好一会儿也没个结果，时年长叹口气，“要我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我还在这儿啊？弦怎么还不恢复平静？！”
她一开始以为任务就是把霍光交给霍去病，可都过这么久了弦还是半点没有恢复的迹象，她不禁开始思考，难道光交给霍去病还不够，还要保证他顺利抵达长安？或者至少等这一仗打完，确保霍光没有死在战场上？
不用吧，有他大哥在，谁还能伤到他不成？
时年越想越发愁，还不知道霍去病后面要怎么对她逼供呢，而她根本拿不出任何可以让他相信自己的说辞。要是任务完成她早跑路了，哪像现在这么麻烦！
愁了一会儿她就开始思念聂城他们，还是团队作战好啊，这时候至少有商量的人，不至于孤立无援。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的任务做得怎么样，聂城不是说完成后会立刻来支援他们吗？那他完成了吗？
第一次这么多人同步执行任务，她还怪关心大家的进度的，要是可以打个电话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一道白光忽然划过脑海，时年很熟悉这感觉，是他们对队友间彼此弦的感应！
她惊得翻身坐起，不敢相信地看着外面。不是吧，难不成聂城动作这么快，已经来了？
帐篷隔绝了视线，什么都看不到，她赶忙闭眼，再试着去感应，但大海茫茫、星空无垠，什么都没有。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海水在星空下轻轻起伏，终于，蔚蓝的夜空里白光再次划过。而伴随着这道白光，她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等过了今夜，我会带夫子离开此地，必不使夫子及夫子之学问有任何损伤，请诸君放心。”
她吓了一跳，以为聂城就在帐篷外面，可仔细一听又觉得不对，这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飘渺中带着轻微回响，更像是从遥远的夜空传来的……
她连呼吸都紧了，“聂城？是你吗？”
那边猛地一顿。
时年听到脚踩过碎草的声音，他像是避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片刻后才回道：“时年？”
“是，是我。怎么回事？”
“是我要问你才对。”聂城的声音明显也很震惊，“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能听到你的声音？”
时年被他问懵了。
之前当他们身处同一时空时，虽然能感应到彼此的弦，但也仅此而已，并不能进行隔空对话这些过于高级的操作。而现在，她却不仅感应到了聂城的弦，甚至还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不由问：“你任务完成了吗？你到汉朝来找我了？”
“没有，我还在春秋。”
那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回过神，“唰唰唰”几声，多道白光再次划过夜空，伴随着这些亮光，多个声音也先后响起，“队长？”
“小年年？”
“什么情况？我在做梦吗？还是服务器错乱了？”
时年彻底傻眼。她听得清楚，刚刚这些声音分明是张恪、孟夏还有路知遥他们！
聂城比她先冷静下来，“是我。看起来，是出了一点意外。”
岂止是一点意外，是天大的意外！
身处不同时空的队友们居然能隔空对话了，大家还在琢磨这巨大的技术革新是怎么发生的，聂城已经说：“依我看，时年，又是你干的吧？”
时年愕然，“我？为什么是我？”
“你能感应到我的弦，对吗？”
“对啊。”
“也能感应到他们的？”
“嗯。”
“那就是了，我只能感应到你的弦，感应不到他们。你们呢？”
他问其余人，大家纷纷说：“我们也只能感应到时年。”
聂城下结论：“所以，这场跨时空电话会议，你是发起人。”
时年目瞪口呆。
聂城：“多半是你想着我们，想跟我们说话，然后就没控制住自己的力量，硬是跨越时空也捕捉到了我们的弦。”
好半晌，时年终于回过神。
聂城的话虽然让她惊讶，但仔细一想，刚才自己确实惦记着想知道他们的情况，难道真是这样？对这种事她也快习惯了，毕竟连消除人记忆的事都做了，只是召开一场跨时空电话会议也确实不算什么。
是时候接受自己确实是天命所归、与众不同这个事实了！

第73章 进度  跨时空电话会议。
明白过来后。她变得兴致勃勃，“这不挺好的嘛，咱们正好能远程交流一下。快快快。你们现在都什么进度？我可好奇了！”
这也正是大家的想法。路知遥首先迫不及待道：“我这边是大明建文元年四月，我一过来就发现不对了。你们猜怎么着，姚广孝不见了！”
对于他的激动，时年也给予了热烈回应。“真的吗？姚广孝是谁啊？”
路知遥：“……”
他抓狂道：“姚广孝啊。著名的黑衣宰相！撺掇朱棣造反的那个！”
时年这才恍然大悟，是他啊！
之前看资料看到过，这个姚广孝是个僧人。却热衷搞权力斗争，先用“臣送一顶白帽子给大王”（“白”加“王”为“皇”）结识燕王朱棣。成为他的重要谋士。后来更是“靖难之役”的主要策划者。可以说。朱棣能下定决心造反、并最后造反成功。他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现在路知遥说他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失踪了还是死了吧，反正他没出现，朱棣身边没这么一号人。我没办法，只能顶上了。”
时年：“你的意思是？”
路知遥故作谦虚，“区区不才，正在撺掇未来的永乐大帝奉天靖难、杀入南京！”
时年听明白后。脸瞬间垮掉，“你是说，你在帮朱棣造反？”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帮朱棣造的又不是你的反。你不高兴什么？”
“你造的虽然不是我的反，但是是朱允炆的反啊，我喜欢朱允炆！”
“你怎么又喜欢上朱允炆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没看过《穿越时空的爱恋》吗？就是讲穿越女和朱允炆的，徐峥和张庭演的，我小时候可喜欢了！那时候徐峥还是小鲜肉呢，你不知道多呆萌多可爱！”
路知遥无情道：“对不起，本人00后，有记忆的时候徐峥已经是光头大叔了。”
时年气噎，“总之你帮着朱棣害朱允炆，就是助纣为虐！我瞧不起你！”
路知遥无语。
不理路知遥，她又问：“聂城你呢？我刚听你和人说什么‘夫子’不‘夫子’的，哪个夫子啊？”
“你说呢？”
时年试探道：“不会是孔老夫子吧？”
“恭喜你，回答正确。”聂城说，“我这边是鲁哀公六年，历史上这一年孔子在周游列国时，与弟子被困于陈、蔡两国之间，多名弟子粮绝而亡，后来多亏有楚国人相救才幸免于难。不过这次楚国人那边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不会来了，所以，我要救他们出去，并护送他们返回卫国。”
听起来还挺麻烦的，难怪聂城还没解决。
时年：“原来是著名的孔圣人啊，那他的命确实很重要。挺好挺好，总算不是帝王将相了，换成了文化与思想界的大佬，工作有了新意。”
不过自己这次虽然比不上聂城，也算有创新，第一次出任务遇到的对象不是皇帝，而是权臣和将军。
聂城：“怎么样，想和读书人老祖宗打个招呼吗？”
时年当然知道他在开玩笑，翻了个白眼，“不必，我《论语》都背不全，不配和他老人家说话！”
和他们比起来，张恪和布里斯的回答就很简单了。
“我降落的时间是唐贞观十八年，前往印度求取佛法真经的高僧玄奘在返程经过河西时遇险，经书遗失。我和他正努力找回经书。”
“玄奘？”时年反应了下，“就是唐僧是吗？你陪唐僧去西天取经啦？！”
布里斯默然一瞬，说：“已经去完西天了，现在是经书丢了，我们在找。”
玄奘带回的经书意义重大，几乎影响了整个中国佛教史，所以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时年对这个玄奘很感兴趣，毕竟《西游记》可是从小看到大的，“那干嘛要你找，悟空呢？还有八戒沙僧，怎么不出来保护师父！”
大家沉默。
时年又说：“所以你在河西，好巧，我也在河西。搞不好我们还离得挺近呢。”
这感觉真是神奇，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却是不同的年代。啊，不会他们现在就坐在同一片草地上吧！
张恪：“我到的是五代里的后周，时年别问了，我知道你不知道后周是什么，就是后来赵匡胤取而代之建立宋朝的那个后周。现在世宗柴荣已经驾崩，幼子柴宗训即位，很快赵匡胤就要陈桥兵变了。但我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正在观察。”
时年感受到张恪平淡语气下的无声鄙视，不服气地轻哼一声。中国历史这么长，要搞清楚那些大一统朝代已经很难了，五代这么小透明又这么混乱，她不知道很奇怪吗？
他说完后迟迟没人接上，时年问：“小更，你呢？”
她忽然想起来，苏更去的是秦末啊。秦末，那岂不正是项羽所在的朝代，她之前刚说了她喜欢项羽！
难怪分配朝代时，她会推了五代主动选秦末，她当时居然没反应过来！
“你见到项羽了吗？追星成功了吗？你那边什么情况啊？”
和她的急切比起来，苏更的语气很平静，“见到了。我过来时刘邦已经入了咸阳，鸿门宴也吃完了，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封刘邦汉王，他领兵入了汉中，火烧栈道，以示再无意东出，以麻痹项羽。”
她说了一堆都是天下大势，时年问：“那你呢？需要你解决的问题是什么？还有你和项羽见面……是什么感觉啊？”
时年一颗热忱的八卦之心，偏偏往日最善解人意的苏更今天却偏装不懂，“我你就别管了，我的问题自己能解决。”
时年还想再问，苏更反将一军，“光顾着问我们，你那边顺利吗？你刚刚说你也在河西，怎么回事儿？”
时年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想找人商量帮她解决困局的，可听完大家的话却迟疑了。看起来，好像他们都成竹在胸的样子，即使暂时没找到问题关键的张恪好歹也是自由身，不像她，都把自己搞成阶下囚了。
要是说出来，岂不是丢了她最佳员工的脸？！
“我……在河西是因为霍光不知道被谁丢到这边的沙漠里了，我带他走出了沙漠，然后见到了霍去病。我还帮霍去病打了仗，用枪射杀了匈奴人的马，霍去病觉得我很厉害呢！”
“你用枪了？不是说了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以用枪吗？”聂城说。
时年一听这话就怒上心头，“大哥，我都上战场了，还不算万不得已？你知不知道战场有多可怕？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聂城一笑。战场有多可怕，他当然知道。
时年气咻咻懒得和他计较，张恪忽然开口，“你呢？怎么一直不说话？”
时年意识到他问的是孟夏，也问：“对哦夏夏，你在三国怎么样，有见到什么风流人物吗？”
“唉，终于到我了啊。”孟夏悠悠道。
她语气有些不同寻常，像是已经酝酿等待了许久，时年立刻察觉，“怎么了，难道你那里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确实有一点特殊的情况。不，是非常特殊的情况。”孟夏说，“我过来时，是汉献帝建安十三年，这一年大家应该都很熟悉吧？历史上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曹操自任丞相、攻占荆州还有著名的赤壁之战，都在这一年。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孟夏：“我一过来，就立刻打听当下局势，然后惊讶地发现，除了曹操、孙权、刘表、刘备这些我们都很熟悉的各路诸侯以外，这天下居然还有一方威名赫赫的势力、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
大家惊讶，聂城说：“你的意思，原本历史上不存在的人？”
“正是。此人名叫刘远，字子玉，自称是汉高祖刘邦圣裔、皇族之后，游历江东时因缘际会结识了讨虏将军孙权，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兄弟。又因为容貌英俊、才华横溢，刘远很受江东少女们的追捧，被唤作‘刘郎’，和周郎周瑜一起并称为‘二郎’，据说连孙权之妹孙郡主也对他倾心。
“后来他离开江东，北上投入曹操门下，在一次刺客行刺中救了曹操的性命，自此极受他倚重，还曾想把女儿嫁给他。但不知他后来又做了什么，竟惹怒了曹操，派人欲杀他。好在刘远在许都时与曹操手下众将关系都极好，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这才让他逃出许都，去到荆州投奔了刘表。
“刘表你们也知道，他也是汉皇室血脉，两人论起来好像还是远房叔侄，所以刘远过去就认了他当叔叔。刘表非常器重刘远，封他为将军，派他领兵，并参与荆州政事，连刘表最喜爱的次子刘琮也视他如兄。两个月前，刘表病重，刘琮又意外去世，无奈之下，刘表留下遗命，将荆州托付给刘远。
“所以，这个被曹操、孙权、刘备争来争去，甚至打出了千古一仗‘赤壁之战’的荆州，如今已在刘远手中。”
这震撼人心的履历听完，时年久久说不出话，半晌喃喃道：“这样的开挂、这样的杰克苏、这样的不合常理不讲逻辑……我怎么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觉得熟悉是吗？那我再讲一个故事。”孟夏说，“天下人皆知，刘郎好美酒，醉后喜赋诗，曾于一次酒宴上挥剑起舞，长歌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时年拍案而起，“我靠那小子果然是穿越的！”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怎么会有这么鬼扯的事！
凭空冒出来一个人，忽然就和各方势力都扯上了关系，曹操刘表孙权全欣赏他，英雄豪杰个个崇拜他，郡主千金争相要嫁给他，这妥妥起点种马男丝带儿啊！
“我本来刚听到他的时候也想过，会不会其实是原本历史上存在的人，只是本来没机会出头，因为历史偏移了，让他抓住了机遇乘风而上。但当我听到那首《将进酒》时，我就知道，这回可真是他乡遇故知了！”
苏更若有所思，“穿越的，男性，还混得如鱼得水……莫非他就是？”
时年猛地明白她的意思。这个刘远，难道就是那个神秘人！
对啊，一般穿越者怎么可能在古代混得这么好，又不是真在写起点爽文，如果说他是那个和他们一样有特殊能力的人，那就说得通了！
“可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呢？跑到古代搞事业，总不会是有一个英雄梦，要在三国圆梦一把吧？”路知遥说。
“也许只是单纯给我们捣乱呢？又或者，那个刘远也不是他本人，但有他在幕后给他出谋划策。当初他就是这么帮刘瑾的！”时年说。
聂城沉吟一瞬，“夏夏，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
哦对，时年也立刻想到，虽然豹房那一面的记忆模糊了，但也许听孟夏描述一下她会再想起来呢！
“很遗憾，我还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孟夏说，“我又不是时年，每次都能定点降落到目标人物旁边。我落下的地方离荆州还有几百里，我花了点钱加入了一家往荆州的商队，正朝那边去呢，明天才能到。”
她轻轻一笑，“不过，你们不用着急。我已经打听过了，刘郎风流多情，尤其钟情美貌善音律的女子，我自认以我的长相和差点出道的音乐造诣，要吸引他的注意不是难事。等我到了他身边，我们就能知道，这位新任荆州之主到底是不是那个一直在暗中给我们捣鬼的人……”
张恪冷声道：“你要去勾引那个刘远？”
“干嘛，不行吗？我又不是第一次做。”孟夏反问。
确实不是第一次。但这是第一次，他不在她身边。
时年没留意两人间的暗流汹涌，鼓劲道：“对，夏夏，不要怕，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拿下那个刘远的！他表演《将进酒》，你就唱《水调歌头》，保证明天你也名满天下。都是穿越的谁怕谁啊！”
啊呀呀，晋江穿越女大战起点种马男，光是想想她都要兴奋了！

第74章 烤肉  这就是骠骑将军的威慑力啊，真是……
时年在第二天晚上再次见到了霍去病。
星空低垂。草原上燃起一簇簇篝火，士兵们正围坐生火做饭。其中一簇火堆和周围隔 开了一段距离，像是大家约好了不敢靠近打扰。霍去病就坐在这簇火堆旁。
时年到时他正在烤肉。木棒串起一大根羊腿，烤得油花滋滋作响。落到火堆里，又溅起一个个火星。时年许久没好好吃过东西，闻到这香味顿时觉得肚子咕噜作响。连口水都出来了。
高不识领她过来后便退下了。时年努力将自己从对烤羊肉的向往中抽离出来，说：“小人见过骠骑将军。”
“怎么样，想好了吗？”
时年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顿了顿，“不管将军信不信。小人昨日所说无一句虚言。我确实只是一名普通的商旅。”
霍去病一脸意外。“到了现在还嘴硬。你是真不怕死？”
面对这直白的威胁。时年反倒平静了，“将军若真想杀小人，我恐怕早就没命了吧？”
昨天是被他的阵仗唬住了，但仔细一想，如果他要杀她，在战场上就不会救她。他应该是对她有怀疑。但他这个人太自信，认为无论什么局势都能掌控，所以不会像匈奴人最开始那样。为了以防万一就直接处置了她。在找出答案前，他不会杀她。
这也是她最终没向聂城他们求助的原因，稳住，还在姐的射程范围内！
既然编不出新的解释，那就索性坚持原来的，反正无论她说什么他的疑心都不会散去，不如明明白白摊开给他看：我确实有隐瞒，怎么滴吧！
大概是见她态度无礼，旁边霍光担忧地喊了一声，“年大哥……”
霍去病霍然起身。时年吓一跳，平静淡然装不下去了，又忙表忠心，“也许，小人还有一些别的身份，但请将军相信，小人对将军、对大汉，绝没有半点祸心！”
这句话说得一点负担都没有，本来嘛，她来就是帮忙的，霍去病应该谢谢她救了他弟弟才对！
听出她语气里的真诚坚定，霍去病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重新坐了回去。
时年小心道：“将军……相信小人了？”
霍去病抽出腰间小刀，切下一块肉，“姑且先信着。什么时候发现你撒了谎，我再杀你。”
他把肉分给霍光，霍光接过后一边吃一边小声说：“是真的大哥，年大哥不仅救了我，而且那些匈奴人想伏击你时，他也是急得不得了。他肯定不会害我们的。”
“你倒是信她，你可知你这个‘年大哥’一见面就对你撒了个大谎？”
霍光狐疑地眨眨眼，见霍去病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敢再问。
时年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女扮男装，不知为什么他居然没对霍光透露这件事，而且刚刚派人来召她时还特意吩咐她把头发束好，戴好头盔，打扮成小兵的样子，一路避开人群绕过来的。
时年有个感觉，霍去病好像不希望别人注意到她……
不过现在没空琢磨这个了，时年整个人、整颗心，都被另一件事占据。
烤羊腿太香了啊……
她今天一天只吃了半块馍，还干的要死，喝了大半瓶水才咽下去，现在早消化得差不多了。
呜呜呜，烤羊腿烤羊腿烤羊腿，她也想吃烤羊腿！
霍去病忽然察觉旁边一道目光，回头一看，女孩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手里的羊腿。
他一愣，回过神后问：“饿了？”
在吃这件事上时年特别能屈能伸，立刻点头，“饿了。特别饿。”
仿佛怕他不信，还咽了口唾沫。
霍去病没料到她会这样，诧异地看她一眼，时年没察觉，依然眼神灼热地盯着烤肉。
片刻后，霍去病说：“既然饿了……”
时年期待地望着他。
“那儿有干粮，拿去吃吧。”
时年顺着一看，旁边草地上的囊袋中，放着四五块她白天吃过的那种馍。
时年：“……”
谁要吃这个！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霍去病，这人这么小气的吗？自己吃肉，给她吃馍，就算是俘虏也不能这么虐待吧！
感受到她的控诉，霍去病凝视着跳动的火光，忽然嘴角一咧，有点恶劣地笑了。他维持一晚上的冷面具也因为这个笑被打破，这一刻，端坐篝火旁的不是气势凛然的将军，更像是个捉弄了女孩子的少年郎君。
时年愣愣看着他，忽然想到，即使已经立下奇功、位高权重，但这时的霍去病也才十九岁啊。
“不想吃啊？”他叹了口气，“那看来还是不够饿。等饿到一定时候，就什么都吃得下了。”
说完这个，又切下羊小腿处一块最嫩的肉丢到嘴里，悠悠道：“这羊肉是从昨日匈奴人丢下的军备里找到的，草原上的羊就是好，不腻不膻、又肥又嫩，滋味无穷啊……”
时年确定了，这家伙就是故意整自己！
心中暗恨，她很想有骨气地说一声“老娘不吃了”，但那诱人的香味却让她怎么也拔不动脚。
半晌，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察觉女孩往自己身边又挪了一点，霍去病明知故问：“怎么？”
时年谄媚笑道：“将军误会了，小人想吃这羊肉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将军。将军的肉烤得好是好，但还缺了一点。小人有一办法，可以让它变成真正的人间美味！”
霍去病一副“我就看着你编”的眼神，“那你说说看。”
“小人的行李在将军帐中对不对？可以还给小人吗，那办法的关键就在里面。”
还好她昨天被逼问时百忙中抽空看到了，她的背包就在帐篷一角，应该是被汉军从匈奴人那儿缴回来了。
霍去病看了霍光一眼，霍光立刻放下肉，亲自回帐篷里把背包拿了过来。时年接过后一通乱翻，终于在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把那个小罐子拿出来，她看向霍去病，霍去病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后，霍去病慢吞吞切下一块肉，连着小刀一起递过来。
时年接过喷香的羊肉，真想直接一口咬下去啊，但不行，她还没有震惊霍去病的眼睛呢！
强忍住口水，她握着罐子在羊肉上一通洒，然后递回去，“将军请。”
霍去病没有接，时年立刻期待地说：“将军如果怕有毒，小人可以先吃！”
霍去病终于笑出声，接过了小刀，咬下一口后神色微变。
霍光早就好奇了，见状几步凑到时年身边，时年也给他洒上，霍光咬了一口就惊异道：“这是什么？这滋味……我没有吃过，但非常的……”
他形容不出，只觉加上那一层粉末后，本就鲜美酥香的羊肉越发回味无穷，这种浓烈的口感生平从未体验过，却让他一下就爱上了。
时年得意一笑。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烤羊肉必不可少的搭配——孜然粉啦！
她真是太佩服自己了，带的一批调料罐子不仅盐派上了大用场，现在孜然也用上了。这样的先见之明，聂城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和霍光比起来，霍去病就平静多了，“博望侯从西域回来时也带回了很多植物的种子，都是中原没有的，不足为奇。”
博望侯就是张骞，时年顿时一个丧气，怎么忘了这个，孜然最初就是从国外传入新疆的，原来霍去病吃过了啊。
不过下一瞬她打量霍去病的神色，觉得不对，“博望侯带回来很多种子，但不一定有这个吧？就算有，你也没有吃过对不对？不要装了，你明明就觉得很好吃！”
霍去病的强撑被拆穿，恼怒地瞪她，时年现在才不怕他呢，从他手里抢过小刀，给自己切了一大块，喜滋滋道：“看在小人进献调料的份儿上，这块就赏小人了吧！”
霍去病冷哼一声，却没有阻挠。
霍光看着两人，心中惊异。他和大哥虽然相处不多，但也知道大哥并不是平易近人的性子，他出身高贵又天纵英才，向来最傲慢不过，就连自己身为他的亲弟弟，在他面前也经常被紧张敬畏压得不敢呼吸。
本来看大哥把年大哥关起来他还为他担心，可此刻却看到他在大哥面前这般放肆，而大哥居然也容忍了！
到底怎么回事？
时年不知道霍光的想法，她只是幸福地吃着羊肉。霍去病说得没错，草原上长大的羊就是不一样，油汪汪、肥嫩嫩，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鲜香，真是太满足了！
风掠过草原，掠过连绵的帐篷，送来不知名野花的清香，时年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一切是这么美丽。
之前一直提心吊胆，如今来到霍去病身边，她终于有心情欣赏草原的风景。
回头看向火堆边的人，时年不由感慨，这就是骠骑将军的威慑力啊，真是给人安全感！
不过想到自己还得继续跟着他们去打仗，时年又有些操心，哥秫图所带兵马不是匈奴主力，他们还得去寻找匈奴主力，但她记得，第二次河西之战并不是那么顺利……
刚想到这儿，就看到高不识再次过来，这一回却是神色严峻，“将军。”
“有消息了吗？”
“探子回报，还是不见公孙将军大军的踪影。”
霍去病神色也是一敛，“这都几天了，还没到？”
“是。末将以为，公孙将军可能也迷路了……”
是了，确实是迷路了。
时年看过资料，这一仗霍去病和公孙敖合领数万骑兵，兵分两路从北地郡出发后，霍去病率大军渡过黄河，横穿沙漠，向西北至居延海后又转向西南，长驱深入两千里，绕到匈奴军队后方，想与前方的公孙敖实现前后夹击。但没想到绕远路的霍去病没有迷路，走近路公孙敖却迷路了，留霍去病大军孤零零在匈奴腹地。
高不识眉头紧皱，“将军，眼下该怎么办？要……撤军吗？”
公孙敖不来，李广和张骞则被派去牵制左贤王，就剩下他们孤军无缘。此时最稳妥的选择当然是撤军，但……
霍去病不语。
跳跃的火光跳跃映照在他脸上，越发衬得他一双眼黑得惊人，也亮得惊人。良久，他忽地一笑，“传令下去，不必再等公孙将军，大军明日开拔，照原计划行军！”
高不识一惊，抬眸触及霍去病视线后又立刻低头，坚定道：“是，末将遵命！”
高不识离开了，时年看着霍去病，只觉心情激荡。
他当然不会撤军。
他可是首次出征就敢带八百骑脱离大军杀入匈奴阵营斩杀两千匈奴人的霍去病，无论是怎样艰难的局面，他都只会前进，绝不会退缩！
接下来几天，大军一路向西南行进。
触目可见，沿途水草越发丰茂，河流蜿蜒，大片大片野花盛开。终于，他们看到了天尽头，连绵的雪山晶莹耀眼，在阳光下折射着光。
“那是，祁连山……”
“你也知道祁连山？”霍去病问。
时年点头，“我在书上看过，‘祁连’在匈奴语中是‘天’的意思，祁连山是匈奴人的神圣之地。”
因为有祁连山冰雪融水的滋养，才有了山下这一片肥沃的草场，匈奴人在这里牧马放羊、繁衍生息。
霍去病哼了一声。
时年见状又想到，很快，这里就将不再属于匈奴人了。霍去病的两次河西之战，第一次拿下了焉支山，第二次则将匈奴人彻底赶出祁连山草场，所以有匈奴人作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霍去病的威名，千载之后依然可以通过这首歌谣遥想一二。
“你胆子很大。”霍去病忽然说。
时年回过神，“什么？”
“我们孤军深入，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那晚听我下令时，表情也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我知道会打赢啊！
看之前的架势，霍去病是不会逼她上前线的（因为嫌她碍事），所以她只需要躲在后方管好自己顺便再照顾好霍光就行了，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嘴上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时年狗腿道：“有骠骑将军神威庇佑，小人相信我军必然大胜，所以不怕。”
霍去病斜睨她，满脸写着“我才不信你”。
时年毫不气馁、再接再厉，“真正有胆量的是将军，敢在匈奴腹地驰骋横行，若换了小人自己，肯定早就吓跑了。”
霍去病这回终于理她了，“陛下雄才伟略，又志存高远，此战目的是要平定河西，打通我大汉与西域的通道。我为人臣子，自当为陛下排忧解劳，又岂可临阵退缩？”
时年身子一僵。
这段时间，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却总是忍不住回忆起长安城的城楼，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和刘彻一起站在上面，看着匈奴人落败而去的背影。
当时她还遗憾，将来刘彻真正对匈奴用兵的那天自己看不到了，却没想到转眼间竟身处其中。
“陛下，是个怎样的人啊……”
霍去病忽然听到女孩的声音，低微，带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抖。
她只认识十九岁的刘彻，如今十七年过去了，他是变得成熟稳重了，还是依然像当年一样喜欢冒险、雄心万丈？
霍去病冷眼打量她，眼中有锐光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收紧缰绳，笑问：“问这个做什么？打听陛下，你有什么企图？”
时年话一出口才觉得后悔，忙掩饰道：“好奇嘛。升斗小民，遥想天颜，问问都不行吗？不行就算了。”
霍去病道：“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两句话很难说清楚。你若真想知道，等仗打完了，我倒是可以给你个觐见陛下的机会。”
时年不料他会这么说，诧异之下连忙道：“不、不用了！小人身份低微，不配见陛下!将军千万别……”
开玩笑，要让她见了刘彻还走得了嘛！
霍去病：“真不想见？”
时年：“真不想见！
霍去病咧嘴一笑，一鞭子抽上她的马屁股，“那就给我专心策马！”
时年一声尖叫，一马当先冲到了大军最前方。
当晚大军在祁连山外五十里的地方扎营。
时年又是和霍去病一起吃晚饭，不过这次不是在外面烤肉，两人单独在帐篷里。时年吃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不自在，问：“将军，小霍郎君呢？”
霍去病吃着炙兔肉，不耐烦道：“光弟自有光弟的事要做，怎么，你想他了？”
胡说八道！
时年趁他不注意瞪他一眼。别以为她不知道，无论是白天命她策马跟在他身侧，还是现在留她在帐中，都是故意的。
她已经确定了，霍去病就是不想她跟军中别的人有接触。
想到自己这几天一直的疑问，她鼓起胆子道：“小人有件事想请教将军，就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霍去病：“既然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就别讲了。”
时年噎了一下，假装没听到，“小人的长相，有什么问题吗？”
霍去病把炙肉吃完，骨头丢回盘子，这才抬头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将军从那晚看清我之后，表情就怪怪的……”
霍去病想了想，勾了勾手指。
时年立刻凑过去，只听他轻声道：“我若说你生得美若天仙，让我一见倾心，你信不信？”
不想说算了！
时年气呼呼起身，霍去病还笑嘻嘻坐在原地，她懒得再理他，转身挑了毡帘就要离开。
“你不吃啦？半夜肚子饿可没人给你做宵夜哦。”
“不吃了，饿死算了！”
刚回头抛下这句话，身前却忽然撞上一个人，她猝不及防险些摔倒，还好那人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她。不过因为这个折腾，她的头盔也掉到了地上。
“毛毛躁躁，就是这么当差的吗？”
时年听到斥责，猛地回过神。身前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将军，之前没见过，但应该地位不低。
正犹豫是否跪下告罪，那人却看清了她的脸，神色遽然一变。
“夫、夫人……您怎么会在这儿？！”
时年一呆，他叫她什么？夫人，什么夫人？
那人喊完也像想起什么，瞬间脸煞白、眼大睁，隐隐竟透出恐惧，“不对，您不是……不是死了吗……你到底是人是鬼！”

第75章 伤寒  本该发生在元狩六年的事提前了。……
帐篷前。时年浑身僵硬，那人也没动。
两人正僵持，终于。霍去病挑帘出来。“长君，她不是夫人。”
“将军。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进去，我晚点跟你解释。”
那人虽满心疑虑，但听到霍去病的吩咐。还是点头进了帐内。只是转身前忍不住又看了时年两眼。
“跟我来。”
霍去病领着时年，绕过帐篷往后走，到了营地后面的山坡上。站在上面可以看到草原上星罗密布的帐篷。还有巡逻士兵手中的火把。
“行了，想问什么就问吧。”霍去病道。
时年：“我问了您就会说吗？”
霍去病耸肩。“现在不说也不行了吧。”
时年脑子飞速转动。其实她刚刚一直在想。她在汉朝确实也被叫过夫人。但那都是十七年前的事了。但看刚才那人的年纪当时应该还是个小孩子呢，不可能见过她，她也没这个印象。
“那位将军为什么管我叫夫人？我是否……长得像将军的哪位故人？”
“你是长得像一个人，但不是我的故人。”
见时年疑惑，霍去病道：“你可知道李夫人？”
“哪位李夫人？”
“还能有哪位李夫人？自然是‘倾国倾城’的那位。”
时年心中瞬间雪亮。
她当然知道。孝武李皇后，刘彻一生最宠爱的女人。最后和他合葬，她小时候第一次去茂陵时还点过她的名呢。
而她的故事也很传奇。据说是有一次宫廷宴会上，乐师李延年献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武帝听了很心动，说世间真有这样的美人吗？平阳公主于是引荐了李延年的妹妹，果然如歌谣里描述的那般美丽动人，武帝一见就非常喜欢，从此宠冠后宫。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霍去病睨她，“你长得很像李夫人。”
时年：“……？？？”
她手指着自己，“我？像李夫人？不是你没开玩笑吗？”
拜托，那可是史诗级的大美人啊！倾国倾城说着玩的吗？她可不想登月碰瓷！
“当然，李夫人的肌肤要比你更白皙一些，眼睛要比你更明亮一些，身段也比你更曼妙一些，歌声……哦对不起，我还没听过你唱歌，但她声音也比你更悦耳一些。”
时年：“……”
好，也就是说她是低配版李夫人。懂了！
霍去病“一些”了一大堆后，总算大发慈悲地打住，“但你确实和她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没防备时乍然一看，简直能到七八分。我想就算是陛下本人见到，恐怕也会恍惚。”
时年手指一僵。
“不过夫人身份尊贵，等闲不得见，只有长君曾随我入宫，有幸见过一次，所以刚才有些吓到了。”
“吓到？”
“李夫人已于两年前薨逝。”
霍去病像是有点感慨，“夫人去后，陛下很伤心，请了方士为她招魂。可惜逝者已矣，最终也只有一个幻影可见。”
这段故事她也看过。《汉书》记载，李夫人去世后，汉武帝听信方士李少翁的话为其招魂。李少翁让他隔着纱帘站立，然后施法，果然当晚看到纱帘后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武帝想靠近却不能，悲伤道：“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到这一步，时年已经隐隐猜到，也许李夫人的宠冠后宫并不单是因为她的美丽。
那他为她招魂，隔着纱帘立而望之时，究竟是想看到李夫人，还是……
心像是被丢到漫天大雪里，冰雪摧折，让她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霍去病看似随意，其实一直在观察时年的神情。
他不喜欢读兵书，因为认为征战沙场，很多时候兵法乃至前人经验都没有用。乱军之中、生死关头，能相信的唯有自己的直觉和判断，而每次他总是正确的。也因此，他养成了凭直觉行事的习惯，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她是奸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没有危险，最初吓唬她只是想逼问出她的真实来历，直到看清她的脸。
她居然长了这么一张脸！
他当时是真惊讶了，然后又生出好奇。为免多生事端，一开始没打算告诉她这个，刚才被赵破奴意外撞破后却忽然改了主意，想看她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喜？害怕？还是立刻求他送她去陛下身边好飞上枝头、陪王伴驾？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副心痛难忍、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他不由问。
时年摇摇头，苍白的脸上，一双眸子漆黑，“我没事。骠骑将军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我想回去了。”
霍去病迟疑一瞬，点了下头，“你去吧。”
这天晚上，时年到深夜还没有睡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萦绕不散的是霍去病的话。
十七年过去了，她也想过刘彻现在对她是什么想法。肯定还记得她，毕竟当年她可是“仙女”，谁遇上仙女都不会忘的。但他是皇帝，坐拥万里江山，这天下的美人都是他的，也许早就把和她的一切当成一桩年少时的旖旎往事放下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
她低落难过、心痛愧疚，发酵到后半夜就变成了愤怒。
刘彻你搞什么，要不要给我玩这套啊！宛宛类卿？很俗气你知不知道！是不是在故意卖惨？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觉得内疚了！
而且最过分的是什么？我这个纯元居然还是低配版！
她越想越气，强迫自己忽略心里某个小角落的情绪，暗暗发誓，从现在到这个任务结束，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去打听任何关于刘彻的事了！
坚决不给他卖惨的机会！
第二天时年早早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等着出发。
她觉得自己已经练出来了，跟着军队行军这么多天也能不叫苦不叫累，意志力可谓坚韧。非但如此，她还抽空观察了一下汉朝军队。匈奴人擅长骑兵作战，行军方式机动灵活，汉朝军队从前在这方面却很弱。曾有史学家评价过，汉朝早期的所谓骑兵不过是坐在马上的步兵，后来虽经过不断的操练和改进，但在速度方面始终还是弱了一些。直到霍去病出现。他领着他亲自训练的轻骑兵雷霆出击，发挥骑兵机动性进行大迂回和大穿插，以快打快，首创了骑兵闪电战。甚至有人认为，这也是后来二战时希特勒闪电战的雏形……
所以，这一仗应该很快就结束了吧？
时年这样想着，回头想看看大军准备好没有，却发觉情况有点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早就拔营整军了，可这会儿一个个帐篷都好好的，只是巡逻的士兵多了些，靠近主帐的地方似乎聚集了很多人。
出什么事了？
她心头一紧，忙朝主帐跑去，却被门口戍守的士兵拦住。刚想解释，就看到霍光出来了，忙拉着他问：“怎么了，大军怎么没开拔啊？出什么事儿了？”
霍光脸色苍白，先观察了一下左右，扯着她去了僻静无人处，才低声道：“昨天半夜大哥突发急病，高热不退、陷入昏厥，至今未醒……”
霍去病生病了？
时年第一反应是不信，“怎么会，他白天看起来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不会是被下毒了吧！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她悚然一惊，连忙道：“不是我干的啊！我什么都没做！”
霍光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仍垂着头自顾自道：“其实早在六七日前，大哥就有些微恙，不过他自幼体弱，以前行军途中也曾有过类似的事。他个性刚强，并不把这点小病痛放在心上，所以只是召来军医简单诊治了一下。当时以为是寻常风寒，开了两帖药喝了就算了，却没想到……”
时年隐约猜到了，“不是风寒？”
霍光闭上眼，脸上满是沉痛绝望，“不是风寒，是……伤寒！”
伤寒！
时年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两个字，伤寒是瘟疫的一种，在没有疫苗和抗生素的古代，几乎就等同于绝症。而且由于会传染，一旦感染甚至连救都不会救你，直接抬到野外让病人自生自灭，死后还要把尸体立刻烧掉。
因为太过可怕，所以后来张仲景写的《伤寒杂病论》才那么伟大，但那是东汉末年的事，现在的汉朝，根本治不了这种病吧……
霍光攥住她的手，即使努力克制，时年也感觉出他的颤抖，“年大哥，你说，大哥会好吗？他不会……不会死吧！”
时年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我可以见见骠骑将军吗？”
霍光抬袖擦了下脸，点头说：“好。”
他领着时年回去大帐，估计是知道他是霍去病的弟弟，这一次士兵没有阻挠。
一挑开毡帘，就看到里面站着不少人，俱是甲胄在身、腰佩长剑，应是霍去病麾下的将军们。其中一个正是昨晚撞到时年的那个，她如今已知道他叫赵破奴，封鹰击将军，是霍去病麾下第一亲信大将。
赵破奴也看到了时年，不过许是霍去病已经给他解释过了，又或是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个，他只略扫了她一眼就把目光投回帐篷右侧，几位军医正跪在榻前仔细诊断。
时年也随他们一起，看到了榻上的霍去病。明明昨夜他还在戏弄她，这会儿却双眼紧闭躺在那里，身体滚烫。脸色苍白中竟隐隐透着黑，仿佛全无生气，时年知道这也是伤寒的症状之一，会呈现中毒面容。
所以，是真的……
“如何？”见军医们诊断完，赵破奴立刻问道。
“禀鹰击将军，小人们只能勉力用药，只望天意垂怜，保骠骑将军安然无恙……”
连时年都知道，大夫说出这种话就是多半没救了，果然赵破奴身子一震，其余将军对视，神情都透出绝望。
刚才霍光问她大哥会不会死时，时年几乎立刻就想回废话，霍去病当然不会死了！他是英年早逝，但那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了，如今才在打河西之战，后面还有更重要的漠北之战，怎么会死在这里！
既然有军医诊治，肯定能想出办法，霍去病可不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即使是再凶险的病，大家也得尽全力救他。
可见到此刻的局面，她一颗心又高高的提了起来。是啊，这可是伤寒，要那么容易好也不会让古人闻之色变了。这些人又只是普通军医，如果是在长安还可以召集名医，但现在在草原上，连需要的药材都不一定找得齐！
她心乱如麻，猛地又想到一件事。历史上霍去病到底是怎么死的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但流传最广的说法确实是感染瘟疫。一个人会染两次瘟疫吗？那也太倒霉了吧。
会不会，是本该发生在元狩六年的事提前了？
会不会，这才是她送还了霍光依然没有离开的原因？这个时代的同一时间有两处偏移点……
这么一想，时年立刻就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有没有搞错，现在是要她去救霍去病吗？别的事她还能努努力想想办法，但这是瘟疫啊，她又不是医生，要怎么救？
该死的聂城怎么没送她去医学院进修一下！
下午时年都关在自己帐篷里。
霍去病染病的事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赵破奴下令封锁了消息，不过时年可以理解，千里奔袭，主帅却临阵病倒，一传出去必然军心大乱。
但即使再封锁，这事也瞒不了多久，现在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要尽快做出决断，到底是不管霍去病生病、继续按原定计划行军，还是放弃进攻、撤兵回朝。
本就是孤军深入，所有将士的信心都是霍去病给的，因为跟着战无不胜的骠骑将军，他们才敢往前冲。如今他倒下了，别说普通士兵，恐怕连那些将军们都没有底气了。
所以，要撤兵吗？那这一战就失败了！即使霍去病后面好过来，这一战的结局也已经改变了！
时年正烦得要死，霍光挑开毡帘进来，“年大哥。”
时年忙问：“怎么了？”
他不在那边盯着霍去病，突然找自己是又出什么事了？
霍光脸色还是很不好，但好歹镇定了一些，“赵破奴将军说，为免伤寒在军中蔓延，要进行排查，最近在大哥身边随侍过的人都要让军医诊断一下，普通士兵若有不适也要上报。我已经看过了，你也去吧。”
这倒是，伤寒毕竟是传染病，她最近每天都跟霍去病在一起是要注意。不过好在她带了药箱，如果真有什么事……
“药箱！”
时年忽然一声大叫，惊了霍光一跳，但她顾不上管他，冲到床边就翻出自己的背包。
她记得，为防在古代生病无法医治，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一个小医药箱，因为是统一配备所以她竟一时没想起来！
泰诺？这是治感冒的。云南白药？现在也用不上。头孢？这个倒是抗生素，但好像也不对症……
终于，她在医药箱里翻出一盒药。盒子上写着“盐酸环丙沙星片”，她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不抱希望地看向适用症状，第四项赫然写着：伤寒。

第76章 相信  “因为你是霍去病。”
时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叫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怎么了，这是什么？”霍光问。
她立刻就想告诉霍光。话到嘴边却又迟疑了。
史书记载。霍去病去世于元狩六年，因为他走了。刘彻痛失一员大将，后半生的征战也不再那么顺利。自己这次用药救回了霍去病，万一对他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导致他没有如历史那样死在元狩六年怎么办？
那她这个任务算成功了。还是算失败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她在想什么，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瞬间全身都凉透了。
她在下意识担心霍去病不能按照历史的轨迹死掉，为此甚至犹豫现在要不要去救他。就好像她为了让杨广按照既定轨迹死掉而抹去杨广的记忆一样。这样的事她已经越做越多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霍光见时年脸色变幻。像是瞬间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心中担忧，“年大哥，到底怎么了？”
时年深吸口气，抬头看向霍光时已下了决断，“小霍郎君，你信我吗？”
霍光眉头微蹙。时年说：“我有办法可以救骠骑将军。”
霍光脸上瞬间喜悦迸发，“当真？你懂医术？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带你去见几位将军……”
“不，我不懂医术。”时年忙拉住他。
“虽然我不懂医术。但我几年前曾偶遇一位神医，亲眼见他治好了一名患了伤寒的青年。因为我一直在旁边帮忙，神医觉得有缘，临走前把他给那青年用的药也给了我一份。我想，这药可以来救骠骑将军。”
霍光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盯着她片刻，道：“这样也行，我们去禀过赵将军……”
“不，不能告诉赵将军。”时年打断他，“你不明白吗？赵将军不会信我的！”
她想过了，赵破奴他们绝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霍去病看病。如果她能证明自己医术了得还有几分可能，可她什么都不懂，随便拿出一些奇怪的药片就说这是能治绝症的神药，以霍光和她的关系都心存怀疑，更不要说赵破奴了！
当然，她可以设法说服赵破奴，但万一他不信，一定会在霍去病身边多加人手看守，甚至把她关起来，那就彻底没希望了！
霍光也立刻想到了她担忧的，“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今晚帮我引开大帐门口的人，我偷偷溜进去，喂骠骑将军吃药。”
霍光眼睁大，被她的胆大妄为惊住了，“擅自给主帅用药，你知不知道一旦被发现，会有什么下场？！”
军法处置杀头呗。
时年发现自己越来越有聂城那种混不吝的气质了，想到这个居然一点也不怕，“我们没时间了，霍将军的病一天都拖不得，越早把药给他吃下去越好。如果你真的想让他活，真的相信我，就帮我这一次！”
霍光看着时年，心中还是不可置信。
他到底知不知道，即使他什么都不做，都在被怀疑？大哥发病前，军队里并没有别人爆发伤寒，那就应该不是士兵传染给他的。他最先染上，要么是食物，要么是饮水，赵将军他们下午就在讨论将军是不是被人暗算了，他身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近卫首当其冲。最后还是军医诊断出大哥的伤寒已经潜伏近十天，早在他们来之前就染上了，才算洗脱了他的嫌疑。
现在他居然要偷偷去给大哥喂药？！
霍光下意识想拒绝，可时年睁大了一双眼，恳切地望着他。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大沙漠里，他险死还生、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一人怀抱着他，坐在皓大月轮下，正低头看向他。
当时没察觉，现在再回忆，那双眼里盈满了对他的担忧和关切。
如果没有他，也许他早就死了……
霍光心一横，咬牙道：“好，我帮你！若大哥因此真有什么不测，我就和你一起去地下给大哥请罪！”
时年一哆嗦。
答应就答应，好好的干嘛恐吓我？
时年觉得，虽然“在这种特殊时期溜进主帅的帐篷给他喂来历不明的药”这件事听起来难度系数很高，但霍光一定能帮她办到的。不只因为他是主帅的弟弟，还因为他未来可是要成为第一权臣的，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还当什么权臣！
所以，当听到霍光跟她说已经准备妥当后，她的反应很平静。
“因为担心传染，大哥帐篷里只留了一个军医守着，今晚亥时一刻，我会把他引走，你就趁机进去。门口的守卫我也打点过了，他们只会当你是来接替军医的，不会多疑。”
时年点头。
霍光看向掌心里洁白的小药片，“这就是你说的神药？居然是长这个样子的……”
这种西药片和现在的中药确实差别太大，也难怪霍光惊讶。不过不愧是要当权臣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再不犹豫纠结，即使她拿出的“神药”这么古怪也没有吓退他。
他甚至主动说：“其实你没必要亲自去，如果只是把药喂下去，我也可以。我去的话就没那么麻烦了，寻个由头把军医支出去就好。”
确实，霍光去喂是最简单的办法，但这种药服下去可能会有不良反应，霍去病又从来没有用过现代药物，她实在不放心交给别人。
见她坚持，霍光也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当晚亥时一刻，时年按照计划溜进了霍去病的大帐。
里面果然没有人了，一盏微弱的灯烛放在案几上，而右侧卧间里，霍去病正安静沉睡。
时年在榻前地毡坐下，打量着他。睡着的霍去病像是卸下了全身防备，看上去更像一个普通少年了，但老实说，这样的他让时年很不适应。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是天神般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谁能想到他居然也会这样人事不省地躺在病榻上呢？
想到他最终的结局，时年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她拿出药。事到临头又开始紧张，万一霍去病吃了药没好怎么办？或者更糟，他对里面某种药物过敏，吃了直接死了，她要怎么解释？
本来还想跟聂城求助一下的，谁知她那个隔空连线的能力居然和她的提示功能一样时灵时不灵，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倒了一杯水，伸手捏住他两颊，正想把药喂到嘴里，手却忽然被攥住了。
“你这是……趁我病了，来给我下毒的吗？”
时年一惊。只见昏暗的烛光里，霍去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时年惊道：“你醒了？你没事啦？！”
霍去病翻个白眼，时年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因为你白天一直在昏迷，所以我以为……”
“我听到他们在说话，但睁不开眼，也懒得睁。”霍去病说。他好像没什么力气，这句话说完停了好一会儿，才自嘲一笑，“这回真是丢脸丢大了，阵前病倒、贻误战机，要是传回长安，传到那些憎恶我的文官腐儒耳中，记上几笔，我死了也不甘心。”
时年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小心道：“你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了？”
霍去病没回答，但表情默认了。
伤寒，他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军医的话时，也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虽然自幼体弱，长辈一度担心他活不长，但自从他随舅父入军营打熬筋骨，情况就好了许多。再加上他天赋过人，骑射武艺都是军中最好的，向来自负天下万事无不在掌控。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两个字扯到一起。
万事都在掌控吗？原来这世上，还有事是他无法决定的。
霍去病忽然啧了一声，像是很失望，“我本来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如匹夫，死于病榻……”
虽然努力想表现得轻松，但神情里还是不可避免有了一丝丧气。
时年觉得很难受。她不想看到这样的霍去病，他就该是狂妄自大、纵情嚣张的才对！
深吸口气，她故意问：“你真的认为过自己会死在战场上吗？”
霍去病睨她。女孩下巴微扬、隐带挑衅，两人对视片刻，他忽然哈哈一笑，虽然因为力气不足，这笑声没从前那么有中气，但也显出了几分霍骠骑桀骜飞扬的影子！
“当然没有。客气一下而已，谁能在战场上杀了我？”
时年见状立刻道：“你虽然得了伤寒，但事情还没有到绝路。我有药，可以救你。你敢吃吗？”
霍去病一愣，“你懂医术？”
兄弟俩又说一样的话，但时年这次换了个回答，“略懂，略懂。”
她把手摊开，给他看那三枚小小的药片。
霍去病的表情倒是比霍光镇定许多，“这是什么？你刚才就是想喂我这个？”
时年没讲那个糊弄霍光的故事，而是说：“这是能救你的药，但我不能告诉你它的来历。你敢吃吗？”
霍去病不语。
烛火里，他拈起一枚药片，眼眸乌黑、面无表情，只是看着。
时年有点着急，“你是怀疑我在骗你吗？”
她是实在没办法了，以霍去病的精明，说什么神医他才不会信呢，不如坦诚一点。可看这样子，还是不行吗？
也对，他刚才还问她是不是来给他下毒的，不然，她当场吃一颗给他看？只是没病吃药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女孩盯着药片，一脸纠结犹豫，好像在给自己打气。他想起那晚她自告奋勇要吃羊肉“试毒”时的双眼发光，唇角一勾。
时年心理建设完毕，正打算豁出去抓起药就吃，却听到霍去病说：“你能怎么骗我？连个谎话都编不圆乎，说自己是陇西商旅，倒是讲句陇西话话来听听？讲着一口地道的河洛话撒这种谎，真让我疑惑你是怎么在匈奴人手里活下去的。”
忽然遭受人身攻击，时年都懵了。她和古人对话的语言是自动匹配的，所以根本不知道原来她讲的还是什么“地道的河洛话”，这是古代的普通话吗？
可现在让她来两句陇西话也是来不了的，索性心一横，无赖道：“我不会说陇西话，也不能证明我不是陇西的商人。二者没有必然联系！”
霍去病没接这茬，接过药，又拿过水，在时年瞪大的眼睛里往嘴里一扔，喝了口水，然后，咽下去了。
“这么吃了就行了是吗？”霍去病问。
时年喃喃道：“你信我？不怕我害你？”
明明刚刚是她让他吃，现在又说这样的话。霍去病说：“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时年还在消化，又听霍去病问：“那你呢，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死了，你们也死在这草原上，再也回不去。”
此处是匈奴腹地，没有他的带领，若他们遇上漠北的匈奴人，怕是真的会全军覆没。
时年顿了顿，摇头，“我不怕。”
霍去病扬眉，时年握住他一只手，认真道：“你不会死的，因为你是霍去病。只要有你在，就算遇上匈奴人，我们也不会输。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带我们回家啊。”
女孩眼中是那样热忱的崇拜，仿佛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思考，只因为他是他，她便无条件信任，全身心依赖。
这样的目光他其实并不陌生，他曾在无数将领、士兵的眼中见过，可当这目光出现在她脸上时，他竟觉得喉头发紧、耳朵隐隐发热，避开了她的眼睛。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半晌，反握住她的手，露出笑容，“你说得没错，我是霍去病。所以，我们不会输。”

第77章 祁连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可以想象。当第二天赵破奴看到霍去病已经醒来时，会有多惊讶。
“将、将军，你好了？”他睁大眼睛。看到旁边的时年又下意识警觉。“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语气有些敌意，时年不满地皱皱鼻子。拜托。要不是有她在，他们的将军现在能好好地坐在这儿嘛！
昨晚因为担心霍去病服药后的反应，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陪他。好在她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霍去病很快又睡过去了，她本来还记挂着一会儿如果军医回来看到她应该怎么解释，但也许是太累。后来也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当再次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笑脸。
“早啊。救命恩人。”
她没想到。只是吃了一次药。霍去病的精神居然就好了很多！烧退了，虽然还是不能下床，但比起昨天连说话都费劲，今天至少可以在床上坐起来，甚至能在她的服侍下吃一些简单的流食了。时年震撼之余还有些疑惑，她记得这个药的疗程是一至两周的。这次疗效这么快，到底是古人身体没用过任何现代药物所以反应比较大，还是单纯是霍去病这个人精神力意志力太强大。所以连身体都操纵了？
她想不出答案，只好又舀了勺粥喂到他嘴边。霍去病瞅她一眼，张嘴吃了粥，却对赵破奴说：“你可知罪？”
赵破奴一愣，“末将……不知犯了何罪？”
“我身染恶疾，军中以你为首，理应统领好一切。但你就是这般治军的吗？昨夜竟让身份不明的人潜入我大帐，若是她图谋不轨，本将军此刻只怕早已身首异处！”
赵破奴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是末将失职！末将明明吩咐了守卫，不知此人是如何……”
说到这里，触及霍去病难辨喜怒的面庞，猛地想起将军最不喜人犯错后还砌词狡辩、推诿责任。
他不敢再分辨，重重叩首，“请将军军法处置！”
霍去病倚在榻上，面无表情盯那个伏地的身影一瞬，忽地一笑，“不过，幸好这次闯入我帐中的不是图谋不轨的刺客，而是济世救人的神医。你要谢就谢她吧，多亏有她的神药，不仅本将军的命保住了，连你们这些人的命都一并保住了。”
赵破奴呆呆抬头，片刻后才理解霍去病的话，“您是说，她救了您？她能治伤寒？！”
语气最后已经带上了无法控制的惊喜。
时年点头，“小人有药可治伤寒，昨夜情急之下没有禀报鹰击将军，就冒险给骠骑将军用了，还请将军恕罪。”
赵破奴已经被巨大的惊喜冲晕了头，哪儿顾得上怪她。霍去病的状态明显好转，这是骗不了人的，所以，他们真的遇上了神医，竟连伤寒这种绝症都能治好！
一时间，他看向时年的眼睛简直亮得发光！
霍去病见他这样却又不耐烦了，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人赶出去，这才问：“高兴了？”
时年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什么？”
“你刚才不是不满长君瞪你嘛，怎么样，现在可舒心了？”
时年有点意外，“所以，你是因为看出我不高兴，故意吓唬他的？”
“自然。感动吗？我为了你，训斥我的副将……”
少年一脸讨表扬，时年却偏不如他的愿，“还行吧，确实是他治军不严，才被我钻了空子，挨骂不冤枉。而且，身为你的救命恩人，应该是你对我的付出比较感动吧？”
伤寒这样的绝症，即使强大如霍去病，昨天陡然听闻时，心中也不是没有恐惧。而今晨醒来，发现身体奇迹般好转时，那一刻，胸中充盈的是劫后余生的惊喜和不可置信。
他看着女孩故作高傲的脸，只觉心里某处软软地陷了下去。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咧嘴坏笑，趁其不备一把捏住她的脸，“感动。我真的特别感动！”
时年：“……霍去病！你撒手！好痛！我翻脸了！啊啊啊放开我！”
时年找军医仔细检查了，结果很幸运，虽然她这几天一直和霍去病待在一起，却并没有被传染。伤寒杆菌主要是粪口传播，感谢汉代的分餐制，除了那晚的烤羊肉，两人的饭食都是分开的。霍光也一样。
他们俩离霍去病最近的都没事，其余士兵更不用说了，仅有的那么几个发热疑似的都被隔离出来了，军医开了药再仔细观察，避免其余人接近。
瘟疫在军中蔓延的危险解除，就只看霍去病的恢复情况了。时年本以为他怎么也要休养个四五天，谁知第三天清晨，霍去病就全副甲胄、腰佩宝剑，立在了她面前。
“探子来报，已发现匈奴人踪迹。我们不能再等了。”
时年看着面前神采奕奕、双眼发光的少年，不敢相信这位仁兄前两天还病得下不了床，半晌，喃喃道：“你是超人吗？”
“什么人？”霍去病好奇地问。
时年摇摇头，甩掉那些奇怪的想法，“没什么。你真的确定没问题吗？你现在可以去打仗？”
霍去病微微低下头看她，“你是在担心我吗？”
时年觉得他问得好奇怪，她当然在担心他啦，要是他没恢复好就硬上战场，出了什么事，那她辛苦救活他不就白费了！
她一脸理所当然，看得霍去病笑起来。
年轻的将军一手按剑，另一只手忽然在她脸上抚了一下，道：“放心吧，我会平安回来的。”
他大步而去，走到帐篷前一手挑起毡帘。外面是已经整顿完毕的大军，一个个身着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炽热的阳光照耀着他们，而霍去病就在这样的光线里回身看向她，露出个比阳光更明亮的笑容。
“等这一仗结束，我就带你去祁连山上策马！”
等到外面的声响全都消失，时年抬手碰了碰了脸，刚刚她差点以为霍去病又要捏她，吓了一跳。还好还好，他还没那么丧心病狂。
虽然我的脸不是整的，也经不起这么蹂躏啊！
回过头却发现霍光和旁边的副将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她问：“怎么了？”
霍去病这次是急行军，速战速决，所以没带上她和霍光，只留了些人保护他们。
霍光：“啊？没、没什么……”
霍光觉得脑子里乱乱的。自从那夜在匈奴营帐发现自己对年大哥的古怪情愫后，这阵子他面对他都有些不自在。好在行军途中事情繁多，他可以暂时不去想，等到了长安再烦忧。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安还没到，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刚才大哥看向年大哥的眼神，还有摸他脸的那一下，是他想多了吗？他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说起来，自从他们和大哥会合，他就一直对年大哥态度特殊，有时候连他都不可以陪他用膳，却让年大哥去了。更别说这次年大哥还救了大哥。
他在家乡就听人说过，长安贵人间盛行男风，难道大哥也……
时年还有些怀疑，眯眼凑近观察他，霍光顿时心虚，还有点紧张，忙说：“我们也赶紧走吧！大哥虽然不让我们和他们一起，但也吩咐了我们殿后跟随，免得落了单再出什么岔子！”
他说到正事，时年立刻收回心思，“哦对，我们快点跟上。”
聂城曾经说过，历史是有它的惯性的，只要不是太过巨大的偏移，在短暂走偏后，通常都会回归正途。所以，虽然发生了感染伤寒这个意外，但当汉军再次驰骋草原，霍骠骑光耀史册的那一仗还是如约到来了。
一日后，霍去病大军在祁连山与合黎山之间的弱水上游遭遇了浑邪王和休屠王军队，从侧背对其发起猛攻，匈奴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却不敌汉军的猛烈攻势。经过一日一夜的激战，汉军歼敌三万余人，迫降单桓王、酋涂王，并俘虏五个小王和众多王子、将领、贵族。
这一仗匈奴军几乎全军覆灭，浑邪王、休屠王率残部逃走，而汉军仅伤亡三千余人！①
时年和霍光策马来到祁连山前时，看到的就是霍去病策马立于一处山壁上。山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那是战场的遗骸，而他玄甲白马，鲜红斗篷在风中猎猎飞舞，身后是晶莹耀眼、耸入云霄的雪山。
这本是匈奴人的圣山，如今却臣服于他。他像一个王者，傲然屹立，检阅这片被他征服的土地。
时年没有亲眼看到那场战争，却从军报中知道了它的惨烈和血腥。面对数倍于己的兵力，霍去病以摧枯拉朽、锐不可当之势，将对方杀的片甲不留。可以想象，当匈奴人在万军之中看到霍骠骑染血的长剑时，是怎样的肝胆俱寒！
她喃喃道：“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首歌谣的意思。
赵破奴亲自接他们过去。汉军今晚在祁连山下扎营，不过这会儿天还没黑，一路过去都听到将士们的嬉笑怒骂声。好不容易打完仗，还是个大胜仗，大家都很兴奋，时年被他们影响，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一条溪流穿过山麓，流水潺潺、清澈见底，霍去病就坐在溪边，正拿了个酒囊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远处的落日。
“骠骑将军。”
“来啦？”霍去病偏头看她，“老不见你来，还当你绑了我弟弟溜了呢！”
其实刚在山崖上，他远远的就看到他们了，现在故意逗她。谁知女孩却像根本没听到，几步上前，抓着他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双目如炬、神情严肃，看得他都懵了。
“干、干嘛？”
“我给你的药都按时吃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你还喝酒，谁准你喝酒的？都说了服药期间戒烟戒酒戒油腻，你怎么不遵医嘱呢！”
酒囊被她一把抢走，霍去病右手握了个空，很想请教一下，戒酒戒油腻他懂，为什么“烟”也要戒，什么东西烧成的烟？
但一看她脸色就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个讨好的笑，“我打着仗呢年神医，你总不能让我打到一半停下来吃药吧？不过您放心，战事一结束我立刻就吃了！长君听了你的吩咐，盯得可紧呢！”
时年看一眼旁边的赵破奴，他立刻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但酒是不能还他的，随手丢给赵破奴，她说：“药是要吃完一个疗程的，你不要觉得自己好了就不当回事儿，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任！”
霍去病连连点头，表示受教。
霍光走过来，叫了声“大哥”。时年想起霍去病刚才的话，“将军说了要带我在祁连山上策马，承诺还没兑现，我能带着小霍郎君溜去哪儿？”
她一提这个，霍去病立刻又得意了，“那是。怎么样，本将军说话算话吧？现在整个祁连山都是我们的了，你想怎么骑就怎么骑，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打扰！”
时年知道他不止在说骑马。霍去病此战征服了祁连山，随后在这里建立了山丹军马场，给汉廷培育优良战马。高原马自然比中原马更高大、矫健，大大提高了汉朝骑兵的战斗力。这个马场直到21世纪依然存在，是世界最古老、亚洲最大、世界第二大的军马场。
他早就计划好了吧？
女孩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流露出崇拜，闪闪发光，霍去病看似毫无反应，嘴角却悄悄勾起。
身后一阵喧闹，原来是有士兵被扒光了衣服丢到溪水里，引来同伴的轰然大笑。
霍去病忽然站起来，也开始脱衣服。
时年惊讶，“你干嘛？”
“一身的血和汗，难受死了。正好洗个澡。”
他说着，已经脱了上衣，就穿一条黑裤子跳了进去。那溪水并不深，只到膝盖，他微微弯腰撩起水，擦拭身上的血迹。
时年早就发现了，霍去病身材虽然高大，却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偏瘦。落日余晖里，他露出麦色的皮肤，肌肉线条紧实而不纠结，有标准的八块腹肌和人鱼线，看得时年都傻了。
靠！这身材也太好了吧！
比起Mike那种欧美型肌肉猛男，她果然还是更能欣赏这样的男人身材！
女孩呆呆看着自己，仿佛入了迷，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害羞躲避。霍去病有一瞬的惊讶，然后眼珠一转，撩起一捧水就朝她泼过去！
“啊，干什么！”
“谁让你偷看我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是不是也该回报点儿什么？”
时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是痴汉了一点，但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还“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么往，难道让她……给他看回去吗？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女的！
她脸颊一红，恼怒地瞪他，终于有了几分少女的娇羞。霍去病这才满意，脸上笑容却越发恶劣，甚至一边洗一边哼起了歌。
“才没人偷看你，是你自己突然脱衣服、突然洗澡的！你少乱扣罪名！”
“好，是我突然脱衣服、突然洗澡，但你不想洗一下吗？我看你身上也挺脏的。真的不洗吗？真的不洗？”
他一边说一边不断朝她泼水，时年左躲右闪还是被弄湿了半个身子，气得大喊：“霍去病！”
“哎！”少年脆声应道，笑容熠熠生辉。
身后是一望无垠的草原，一轮落日缓缓落下，金光泼洒中，少年撩起的溪水也仿佛折射着光。
他就这么立在水中，一边笑，一边捉弄岸上的少女。
霍光看着他们嬉闹，只觉心中越来越不安，忍不住道：“大哥，你不要……不要欺负年大哥了……”
时年立刻像看到救兵似的抓住霍光，让他挡在自己面前，“对啊，你管管你大哥！我好歹也是你们兄弟俩的救命恩人，有这么欺负恩人的吗！”
霍去病看他们两个，“嘁”了一声，不过也终于放过了时年，“她不洗，你呢？军营里可没有热水给你，要洗就趁早，再晚一点，这水得被那群家伙弄脏了。”
他指的是兴奋的士兵们，大家早就蠢蠢欲动了，只是看到将军在洗，才勉强忍耐。
霍光瞄一眼时年，有些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脱衣服，“我……我还是晚上再洗吧。”
他递给霍去病一块白色的巾帕，说：“大哥此战立下奇功，等回长安后陛下一定会大加嘉奖！”
霍去病对这个倒是显得很不在意，“我哪一次出征回去，他不嘉奖我了？”
霍光好奇道：“陛下一定很信任大哥吧？我在平阳听人说过，陛下待大哥既如臣子，又像子侄，非常爱重呢！”
还有一句没说的是，那些人说陛下对大哥甚至比对太子殿下还好些，因为太子殿下性格柔仁好儒，陛下觉得比起来大哥更像自己，不过这种话他可不敢宣之于口。
霍去病没承认也没否认，懒洋洋道：“陛下本就是我姨父，我确实是他的子侄啊。”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转而道：“你想见陛下，这也不难。等回了陇西，我就面陈陛下，说我霍去病的弟弟也跟着我上过战场了！到时候，他一定会想见你。”
时年和霍光同时一愣。
霍光结结巴巴道：“陇、陇西？陛下不是在长安吗？怎么会是陇西……”
“我也是刚收到的奏报。原来我们大军出发后不久，陛下忽然决定要来陇西督军，只是当时我们已经出了北地郡，深入大漠，消息不及时，所以今日才得知。”
他们都出了北地陛下才决定的，那那会儿霍光肯定也被绑了，难怪不知道。
霍光很激动，也有些疑惑，“怎么会这么突然？既要督军，那就该提前准备，陛下这样，倒像是一时兴起……”
“听说是某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忽然就要来了。”霍去病一笑，“不过陛下的心思，不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这话别提了。”
霍光忙点头应是。
霍去病擦干身体，觉得差不多了，正想上岸，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你是说，陛下在陇西？”
他回头，只见时年紧抿双唇，正定定望着自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觉得她脸色有点发白。
他敛了笑容，“是，大驾已于三日前进入陇西城，命我与博望侯、合骑侯还有李广李将军战事一了都回陇西复命。怎么了？”
时年没回答。
她只是转头望向东边，那是陇西的方向。入目所见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芨芨草随风招展，并不能看到想象中的高大城池。
她本以为那个人在万里之遥的长安，可原来，他们现在就离得这么近吗？
她觉得脑子很乱，心更乱。霍去病要回陇西面见刘彻，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任务没完成，她肯定要跟着霍去病他们的，本来想着回长安还好，刘彻在未央宫里，自己只要不进去就不会碰到。
但是在陇西……
说起来，任务为什么还没结束？霍光找到了，霍去病治好了，现在连仗都打完了，到底要怎么样才算完啊？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像一阵风吹过，她感觉到万千震颤的琴弦。
星空下，海水中，它们纠结缠绕。然后，下一秒，同时趋于和缓。
时年一愣，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弦正在恢复平静。
也就是说，任务结束了。

第78章 刘远  第二次跨时空电话会议。
夜幕降临。
篝火边。霍去病拿出三枚药片，霍光递过水，看他吃下后才说：“我刚才问过军医了。他说大哥的身体真的好得差不多了。因为从未见过这样的事，都惊叹不已呢。恐怕没人能想到。大哥的伤寒是被这几枚小小的药片治好的！”
霍去病想到自己这几天吃的那古古怪怪的药，挑了挑眉，看向不远处的帐篷。他们扎营做饭。羊都烤好了。她却说累了想休息，躲在里面不知道搞些什么。
“此番真是要感谢年大哥，多亏有他。我们才能逢凶化吉。”
霍光一边说一边偷觑霍去病神色，“所以。大哥。年大哥毕竟对我们有恩。此番又立下了大功。有些事。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霍去病莫名其妙，“什么事？”
霍光心一横，“光知大哥身份尊贵，有一二亲近的男子算不得什么，但此事对年大哥来说，实在有损……还望大哥三思！”
他从没对霍去病这样说过话。只觉一颗心砰砰狂跳，生怕他动怒。
但不说不行啊！贵族豢养男宠只是寻常，不会于声名有损。可对被豢养的男宠来说，却再不会受到正人君子的尊敬！年大哥明明帮了他们这么多，应该给他向陛下请功、入朝为官才对，怎么能成为受人耻笑的脔宠呢！
他提心吊胆等着大哥的爆发，没想到他目瞪口呆看了自己片刻，忽然爆发出大笑。
真的是大笑，打从霍光见到霍去病，还从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连眼泪都出来了！霍光傻傻看着他，霍去病一边笑还一边拍他的肩膀，好一会儿才终于收住。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仍有笑意跳动，却一本正经道：“你说得对，这件事是不太合适。所以你放心吧，我不会的。”顿了顿，“而且我府上向来是不搞这些的，我没这个爱好。”
霍光松了口气，却又因为他后一句话心头一紧。
原来大哥很排斥啊，那要是他知道自己……
他面露不安。霍去病打量他片刻，忽然危险地扬起眉毛，“慢着。你说我，你不会对她……”
霍光慌乱抬头，满脸都是被看穿的惶恐。
霍去病本来只是灵光一闪，诈他一诈，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一时也有些意外。
霍光误会了他的表情，以为他不悦，结结巴巴解释：“我不是……真的，以前都没有过的，这是第一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霍光越说越委屈，连带着这阵子的苦恼纠结齐齐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对着天空呐喊：明明从前在平阳，他喜欢的都是邻里年岁相仿的小女郎，谁知道这次怎么会对比他还大几岁的男人……那什么啊！
少年紧咬双唇，都快哭了，霍去病心思几转，明白过来。
心中几分好笑，没想到他这个弟弟还是个情种，不过几日的相处，连男女都没分清，就对人动了心思！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么大一遭，会是什么反应？
要是个好哥哥，这时候就该告诉他真相，把他从这种自我质疑中解救出来，但很遗憾，霍将军在当哥哥这件事情上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甚至可以说，霍光这种误解正合了他的心意……
拍拍霍光的头，他以前所未有的兄长关爱语气道：“大哥相信你，但你需得知道，即使这种事在长安如何盛行，在大哥府上也是不可以的。为了你好，也为了你年大哥好，以后你们还是少往来了。知道了吗？”
霍光脸色几变，有挣扎难过还有不舍，最后全在霍去病的注视下化作屈服的低头，“是……”
他想了想，又问：“那，大哥和年大哥呢？你们也……”
虽然大哥那么说了，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隐隐不安。
大哥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那他那些让人误解的举动是怎么回事？
他为了绝了他的心思不许他和年大哥往来，那他自己呢？
霍去病吃着羊肉，神色自若，“我？自然该怎么往来，就怎么往来。”
霍光：“……”
帐篷里，时年并不知道外面两兄弟的对话。任务结束，若是以往她就直接收拾收拾准备回现代了，但这次毕竟情况特殊，她决定再尝试联系一下队友们，看看他们各自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帮忙。
唉，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迷恋自己了。首次独立出任务就这么顺利神速，不仅没要队友支援，现在都可以去支援队友了，和路知遥那个一开始就嚷着让聂城别忘了他的小废物点心有质的区别！
本来还担心又失败呢，好在两次尝试后，她感受到了熟悉的白光，连线成功了！
“时年？”是聂城的声音。
“是我是我是我！我任务完成了！你们呢？需不需要我帮忙？”
时年飞快讲完自己的情况，重点放在她化身神医冒险救活了霍去病的壮举，没忍住语气里的炫耀：所有人同时干活，她已经率先搞定了哦！聂城呢？这次没有她快吧！
她故作好心：“聂城你怎么样啊？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过来支援你。”
聂城默了一瞬，“不用了，我在春秋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现在在小路这里。因为担心他搞不定，结束后就立刻过来了。”
时年：“……”
比被聂城抢先进度更让她在意的是，靠，他还真的最先去看了路知遥！还“担心他搞不定”，怎么就不担心担心我搞不定呢？
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她受此一挫，嚣张气焰收敛不少。好在虽然没当上第一，第二名却是坐稳了，苏更、张恪、布里斯都还在各自的时代继续任务。
玄奘遇险丢失的经书，布里斯经过查探发现居然落入了河西一带的沙盗手中，他为此孤身潜入沙盗老巢，已经取得了沙盗首首领的信任，正在上演大唐无间道。
张恪也发现了他所在的后周出现的问题，和之前想的都不同，居然是赵匡胤爱上了柴荣的亲妹妹，也就是后周的公主！
一代雄主为此犹豫踟蹰，不愿造反伤了恋人的心，张恪不得不想尽办法，帮他痛下决断！
“‘我爱的人就是亡我家国的罪魁祸首，有朝一日他坐拥江山，却永远失去了她’——这也太古早言情了吧？还是虐恋！”时年感慨，“张恪你这是在助纣为虐啊！放言情小说里就是最讨嫌的反派，要被读者写长评骂的！”
张恪：“……谢谢你的祝福。”
至于苏更，还是对她在秦末的事说的非常含糊，几句带过，只是强调自己不需要帮助。
不过时年最关心的本来也不是他们几个，她深吸口气，说：“夏夏，知道你想压轴。现在可以了，快告诉我你见到那个起点种马男了吗？”
张恪他们三人的讲述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那里都没有发现除了偏移点以外别的不对劲，也没有看起来和神秘人有关的可疑人等。
所以，重点还是在孟夏身上。
打从上次听孟夏说了她在三国的见闻，时年这段时间没事儿就总惦记着。那个刘远真的就是那个神秘人吗？孟夏和他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她打算怎么打探刘远的真实身份？
她越想越好奇，只恨不能让孟夏开一个直播，她好每天准时收看，并给主播怒刷二十个大游艇。
“见到了，我入荆州的第二天就见到了他。”孟夏的语气还是一贯的轻松，“曹操已经决定起兵，荆州进入战备状态，但城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混乱，秩序井然。这也侧面证明那个刘远确实有几分本事。我造了个假身份，又花不少钱买通荆州牧官邸的管事，混进去当了个歌姬。本来还以为会挺难的，毕竟特殊时期，州牧官邸应该防备更森严，但大概是刘远实在好这个，养了很多歌姬，居然让我成功了。然后，我在府中等了一天一夜，终于，第二天晚上，出去巡城的刘远回来了，召我和另外七名歌姬去伺候。”
时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顺利，这个开头听起来可比她又是掉沙漠又是被匈奴人抓还被迫参与了一次汉匈大战现场轻松多了！
“然后呢？那个刘远长什么样儿？真的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很英俊吗？”
这也是她很牵挂的一点，传闻中说刘远容貌俊美，都可以和周瑜并称了，这实在是不太符合起点小说的大潮流。要知道男频爽文为了方便男性读者代入，男主设定还是以吊丝居多的，长得帅的估计不到十分之二三，刘远在起点也是少数！
……等等，她怎么总和这个梗过不去？这又不真的是一篇起点文！
“确实很英俊。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和旁边的几名谋士说话，大概是在室内，卸了甲胄，就穿一件白色深衣。他很年轻，估计才二十出头，长相是很俊秀的那种，皮肤白净，身材也偏瘦。即使很快曹操的大军就将压境，他看起来还是很轻松，嘴角一直挂着笑。手里捏了把纸扇——肯定是他自己做的，这个时代还没有那种纸质折扇——说话的中间‘唰’地打开，扇面上绘着一幅水墨山水图，他一边笑一边摇晃扇子，那画面你可以想象吧？那叫一个风流潇洒。”
岂止是风流潇洒，折扇能够在古装剧里被那么多才子少侠拿来耍帅是有其道理的，刘远在危难关头还如此从容有腔调，简直可以赞一句“名士风度”，难怪唬得那些谋士一愣一愣的！
只是他这算不算又抢了诸葛亮的设定？你羽扇纶巾，我就折扇潇洒，还让人家怎么混！
孟夏啧一声“男人何苦为难男人”，继续说：“他们说完了话，便吩咐下人上酒菜，我们几个歌舞助兴。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让他注意到我，因为不确定他下次召见是什么时候，所以这一次就很关键。但我毕竟才进去一天，领头的歌姬不是我，我甚至不能开口唱，只能在旁边击缶伴奏——顺便提一句，还好之前培训我学会了击缶，否则这个机会都没有。我左思右想，曲子都唱完三支了，眼看就要表演完告退，终于决定冒一次险。”
时年听到“冒一次险”就紧张了，还没开口，张恪先问了出来，“你做什么了？”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我们娱乐圈最擅长的‘博出位’喽，现在也叫‘争C位’。”孟夏听到张恪的声音，语气里多了三分戏谑，“我脱了鞋子，趁领头歌姬不注意，赤脚旋转着跳到了正堂中央。大家都被我突然冒出来惊到了，有下人想阻挠，刘远却抬手示意不用，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于是，我就这么当着他和满堂人的面跳完了一整支舞，那些歌姬现在反倒成了我的伴奏。最后一个音时，我抽出一侧侍卫的长剑，剑尖挑起一盏盛满的酒觥，唰唰唰挽出一串雪亮的剑花，酒却没有洒落一滴，这才笑着朝刘远屈膝下拜，说：‘妾以此觥敬使君，惟愿使君旗开得胜、大败曹军，保荆州万年、百姓安康’。”
时年听完这精彩的描述，慢慢咽了口唾沫。
她收回刚才的话，孟夏这个勾引攻略比她的难度系数高多了！剑尖挑了酒杯还能挽出一串剑花，酒还没有洒落一滴，这是在玩什么杂技吗？换了她可能第一招就连杯子都砸了。
她都这么搞了，肯定能吸引刘远的注意了，但时年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
张恪沉默，没有发表评论。感谢时年的情商此时终于上线，虽然不知道张恪和孟夏到底怎么回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张恪对孟夏绝对不单是队友情那么简单。
那现在对张恪来说，岂不是亲耳听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怎么去勾引别的男人？尤其这个女人还讲得兴致勃勃、兴高采烈的……
她忽然明白，难怪这两次孟夏讲述她的情况时，聊天室里的大家都这么安静，就她没眼力见儿问个不停，还撺掇什么晋江女大战起点男！
“怎么不接着讲了，你跳完舞之后呢？刘远就看上你了？要收你当娇妻美妾了？”路知遥听得起劲，发现大家忽然安静后主动追问。
太好了，更没有眼力见儿的来了。
路知遥话一出口，聊天室里气氛更加诡异，时年左顾右盼，只想假装自己不存在。
孟夏倒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轻轻一笑，语气如常，“急什么呀小路，马上就说到了。他听了我的祝词，哈哈一笑，旁边的谋士还有些担心，他已经接过酒径直喝了，然后吩咐所有人退下，屋子里就留了我们两个。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我还跪着，他用两根手指抬起我下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刚进府的吗？’我说是，他说：‘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说话不尽不实。你真的认为我能打赢曹丞相？’此时天下几乎没人认为荆州能抵挡住曹操的进攻，恐怕连刘表那些部下也不例外，原本历史上的刘琮更是直接就投降了。我说：‘别人也许不行，但使君定然可以。’他说：‘为何？’我说：‘人都说刘郎刘子玉是曹丞相唯一忌惮之人，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在这绝境之中也寻到生机。’
“他听完又笑了，然后说：‘不错，我已暗中派人联系江东孙将军，打算同孙氏联盟，共抗曹军！’”
刘远会这么做不意外，毕竟原本历史上刘备就是这么联合孙权打败曹操的，他作为穿越者当然不会违背这个一定会胜利的策略。但时年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刘远不该对着个才见过一面的歌姬大谈自己的抗敌对策，就好像孟夏作为一个普通歌姬，也不该有那么好的身手和那么大的胆子！
他怀疑她了！
“‘这就是你想探听的？得了这个消息，打算回去告诉谁？曹孟德，还是刘皇叔？你这个探子当得很不谨慎哦。’”孟夏平静道，“……说完那段话后，他这么对我说。”
时年倒抽一口冷气。
即使孟夏此刻好好地跟她对话，她还是下意识揪紧一颗心。刘远怀疑孟夏是曹操或者刘备派来的奸细，还这么直白挑明了，他想干什么？
不会杀人灭口吧！
“你就不该表现得那么出格，应该慢慢来的！”她有点着急。本来她想象的也是先接近刘远，然后在他身边悄悄观察他，找出他的漏洞，谁知孟夏一开始就引起了他的警惕！
“你后面怎么脱身的？还是没有脱身？他不会把你关起来了吧！”
“我脱身了。”
“真的？你打赢他了？”
不会吧，那个刘远不是功夫也很好嘛，而且孟夏就算能打赢他，也打不赢他手下那么多人啊。
啊，一定是她用什么话糊弄过去了，就像她之前面对匈奴人时一样！
“我打不赢他，屋子外面也全是他的亲信近卫，不可能逃掉。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逃。他半蹲在我面前，一脸胜券在握等着我的回答，或者根本已经不在乎我怎么回答，他只是在戏弄一只落入圈套的老鼠。甚至还调侃了一句，他也是懂得爱护妇女的，他们这老是派美女间谍过来，让他很为难啊。
“所以，我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手枪，拉开保险栓，对准了他的头，说，‘不是曹孟德，也不是刘玄德。时空管理7处队员孟夏，奉命前来逮捕你。’”
时年：“……”
大家：“……”
时年真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还能这么操作，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哦对，你也有枪，咱们都有枪……不对，这不是重点，你就这么挑明了？坦白了？可以这么干的吗？！”
“不然呢？真像你说的那样潜伏在他身边慢慢观察，黄花菜都凉了。而且你忘了我们怀疑的是什么了？我们怀疑刘远和那个神秘人有关系，那么无论他是神秘人本人，还是神秘人的手下，都一定对我们的情况很熟悉。我们不是还想过也许就连这次的动乱都和他有关系吗？所以我认为，绕弯子没有任何意义，直接一点搞不好还能诈出他的真实反应。”
“那你诈出来了吗？他什么反应？”聂城冷声问。
“他也惊呆了，瞪着脑袋上的枪好一会儿，又瞪着我，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我靠！居然还有公务员？！’”
聊天室第三次陷入沉默。
时年试探道：“所以，这说明他不知道我们？他只是一个偶然穿越的倒霉蛋？”
路知遥：“都穿到三国当一方诸侯了，我看是幸运儿吧。”
“说不好，也可能是假装的。装作不知道我们。”布里斯说。
聂城：“夏夏，你觉得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孟夏：“我拿不准，你们也可以自己来判断。”
她说着，那边传来脚步声，像是她往外走了几步，门扉打开，拽了个什么东西进来。
然后，时年听到一个很清亮的男声，带着两分紧张、三分愕然以及五分崩溃，“不是，美女，姐！什么情况啊，你们这还带隔空传话的？这到底是穿越小说还是玄幻小说？我以为有时空管理局就已经很超出设定了！”
大家：“……”
聂城最先反应过来，“这是……”
“没错，这就是咱们的新任荆州之主，刘远刘子玉。打个招呼吧，honey！”
她语气甜蜜，大家却没她那么轻松。
路知遥震惊道：“他怎么能听到我们的声音，我们又怎么能听到他？时年，怎么回事！”
时年茫然，“啊？我不知道啊。我没感觉到还有他啊，就你们六个……”
这个跨时空连线是通过时年构建起来的，大家本来都认为只有在他们队员间才可以，毕竟这两次当夜空中的声音忽然传来时，他们身边就算有人也是毫无反应的。
可现在这个刘远能听到他们的话，他们也能听到他！
时年几乎是立刻想到一个猜测。刘远如果是那个神秘人的话，当然和他们是一类人，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于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他的弦，那也正常，毕竟之前好多次她也没感知到那个神秘人的弦，对方总有他的办法。
“那个，各位公务员哥哥姐姐，在下刘远，给大家添麻烦了。但请组织明鉴，政府明鉴，这一切也不是我自己想的，我本来在大学澡堂子里洗澡呢，踩到香皂摔了一跤，再醒过来就在三国了，连衣服都没穿，差点没冻死我！我也是受害者，所以，千万不要把我送上时空法庭啊……如果有这个设定的话。”
真不愧是穿越男主，这油嘴滑舌的，和传说中那个风流从容、万军阵前岿然不动的刘郎简直像两个人，看来这也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时年试着回忆了下那个神秘人的声音，还是想不起来，一心烦就硬邦邦道：“你起点爽文看多了吧，张口闭口就是设定。”比她中毒还深。
刘远立刻赔笑，“这位是时年小姐姐吧，我听夏夏说起过。姐姐教训的是，改天有机会三里屯儿相见，我一定请姐姐吃饭，当面聆听教诲！”
孟夏说：“行了，让你来不是听你花言巧语的。我和大家还有事要谈，你出去吧。”
“我不可以在这儿吗？我旁听，保证不打扰你！真的不可以吗？”
大概是孟夏做了什么表情，刘远可怜巴巴说：“好吧，那你谈完快点出来哦。咱们还要商量怎么打曹操呢！”
开门声再次传来，应该是刘远出去了。
孟夏说：“事情就是这样，刚才我跟你们开会时，刘远忽然进来，我才发现他居然可以听到你们说话。为保险起见，我让他先在外面等着，说完了才让他进来。刘远对着我一直表现出对一切一无所知、只是个意外穿越者的样子，当然他怎么说不重要，但现在有一个问题，他并不是任何情况都能听到，而是必须握着我的手才行。所以，也有可能他真的和那个人无关，只是因为和我挨得近，产生了弦的共鸣。”
“你们刚才握着手？”张恪说。
“对啊，有问题吗？”孟夏反问。
张恪不语。
时年已经顾不上是不是又有谁醋海生波了，脑子里只是想着，杨广那次聂城说过，如果是改变历史、引起弦波动的关键人物，是会和时空之弦产生共鸣的，当时她还靠这个消除了杨广的记忆。如果刘远和孟夏牵着手，倒确实有可能通通孟夏的能力听到他们的话。
所以，到底是哪一种？
聂城：“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孟夏：“虽然找到了刘远，但我们还不能走。他把这边搅得一团糟，尤其是把刘备的命运彻底打乱了，我们还得留下来把一切归位才行。”
时年也意识到了，刘远抢的最多的就是刘备的人设。又是皇族之后，又是荆州之主，现在眼看就要和孙权一起打赤壁之战了，如果让他成功，还有刘备什么事儿？
“他怎么那么听你的，三国不是他的地盘吗？”路知遥撇嘴。
“我跟他说，我是代表组织来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就算他扣下了我，还有我的同事来抓他。所以，不管他是真的无辜，还是装无辜，这种情况下都只能乖乖听话了。”顿了顿，“我听他的口气，感觉都脑补出一整个时空管理政府了。”
也就是说，孟夏还要和刘远一起打赤壁之战，同时设法让刘备按照历史在这场战役中抢占到属于自己的地盘，在三国鼎立里拥有自己的原始资本。
时年心念一转，已经有了决定，“我来帮你们。顺便我见过那个人，也可以试着和刘远对照一下，看是不是他。”
孟夏笑眯眯，“我也是这么想的。”
驰援三国计划定下后，时年觉得差不多了，正想宣布大家散了吧，开一晚上会真是累死了，张恪忽然说：“我会尽快了结这边的事，然后来找你。”
孟夏：“随便啊，您看着办。我都行。”
她语气敷衍，却没影响张恪。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坚定，“夏夏，你等我。我会很快过来找你。”
很快……那是有多快啊？
时年想到那天晚上张恪最后的宣言，有点八卦地想，张恪那么着急，不会是要赶去三国宣誓主权吧？
其实她也看出来了，孟夏应该对张恪也有意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谁也不说。不过张恪这次确实有点奇怪，就像孟夏说的，她之前出任务也没少用美人计，在现代时还和别的男人约会过呢，张恪反应从没这么大过，孟夏的一些表现看起来也像是故意的。
他们之前发生什么了吗？
她想不出答案，只好感慨，没想到啊没想到，干这一行也有office恋情！
“年大哥，怎么了？”霍光问。
时年忙笑道：“啊，没什么。我们是不是快到陇西啦？”
“已经三天了，过了今晚，明天白天再跑一天，晚上应该就能看到陇西城了。”霍光打量她，“年大哥，你很着急吗？”
她当然着急了！
本来以为说走就能走呢，但她忘了并不是任何地方都能进行时空穿越的，聂城教过她，要寻找弦波动的漩涡处，那才是关键点。时年按他说的做了，发现这一次大汉的穿越点在陇西附近，离祁连山还远着呢。好在那地方距离陇西也有一段距离，她不用冒险入城。
大军收到刘彻旨意的次日就班师回朝，一路浩浩荡荡朝陇西疾行，时年也不叫苦不叫累，跟着大家日夜兼程、策马狂奔。那晚她承诺了孟夏立刻去支援她，现在几天过去，她怕再晚一点，张恪都比她先到了！
因为前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考虑到明天就能到了，这天霍去病破例天还没黑就下令就地扎营休整。
时年弄好自己的帐篷后，去找了霍去病，“将军，明天就要到陇西了，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霍去病正坐在山坡上，嘴里叼着根细长的青草，闻言瞥她一眼，“你要走？”
时年惊讶，“你知道？”
“看出来了。”就她每天打听行程、盯着陇西的方向一脸琢磨的样子，他还猜不到就白当这将军了。
随意把草吐掉，他拍拍手站起来，“你打算去哪儿？”
他看起来不像是要阻挠她的样子，时年感慨自己居然也能有离开得这么轻松的一次，说：“我本来就是在陇西这一带行商的，现在自然回去继续行商了。”
“那我们就是回陇西的，你干嘛要提前跑啊？”
“将军万众瞩目，和您一起太过惹眼，小人怕多生事端……”
她说得含蓄，他却笑了，“你是怕陛下看到你吧？”
时年心思被点破，强自镇定，“将军也不愿意陛下见到我吧？”
霍去病并不知道她和刘彻的渊源，但在他看来，她长得像刘彻曾经的宠妃李夫人，如果被他看到，很可能因此就得了刘彻的宠爱。但他的姨母是皇后，他肯定是不乐见有女人跟皇后争宠的。
霍去病扬扬眉，“不错，我确实不想陛下见到你。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理由。”
不是她以为的理由，那是什么？还有他怎么知道她怎么以为的？
霍去病说：“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为何不想见陛下？”
“不想就不想，难道人人都想见陛下吗？”
“就我之前所见所闻，是？”霍去病说，“尤其是你。我竟不知世间还有这般‘淡泊’的女郎，连唾手可得的富贵也能不要……”
他着重强调“淡泊”两个字，别有深意。
时年索性坦然看向他，“将军，明人不说暗话，您肯定也猜到我的来历不同寻常。那我也可以告诉您，我对入宫陪王伴驾没有兴趣，所以，我不想见到陛下。”
两人对视。
霍去病双眼明亮，唇畔笑容越来越深，像洒满阳光的祁连雪山，万里绵延，光芒耀眼。
时年正好奇他怎么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霍去病已经微微侧头，轻咳一声，“那都要走了，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难道你真要我随着光弟叫你‘年大哥’？”
时年有点意外。
她没有跟霍光说自己的真名，是因为想到他将来会见到刘彻，担心说漏嘴。既然霍光不能说，霍去病当然更不能了，好在霍去病也没有问过，免了她编名字的苦恼。
现在他突然提起，她一时编不出来，而且她也想明白了，霍去病之前没问是因为知道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那现在在这种氛围下，她就不好意思再骗他了。
她咬唇，摇摇头说：“我不能告诉你。”
果然，霍去病并不意外，“不错，至少你没编个假的糊弄我。”顿了顿，“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的。”
霍去病说：“你想走也可以，这样，明天我派两个人护送你，等你到了地方他们再回来。”
“不、不用这么麻烦。我不用人护送，我自己可以。”
“你答应，我就放你走，你不答应，那就跟我们一起入城。”
霍去病语气不容商议。时年一噎，片刻后深吸口气，露出个假笑，“也行，那就多谢将军了。”
霍去病笑眯眯道：“这就对了嘛。你刚才那么勉强，我还以为你连去哪儿都不能让我知道呢。”
“你知道我去哪儿要干嘛？”
“不干嘛，只是我今年不出意外应该还会来河西，到时候才好找老朋友喝酒叙旧啊。”
说得好听，但时年大概猜到，霍去病的人名为护送，实际应该是跟踪监视。她身上谜团太多，他到底还是想搞明白，不愿意就这么放她离开。
不过，两个人而已，她想办法甩掉就是了，应该不成问题。
她看着霍去病，心道，等你再来河西的时候，我已经在三国实地玩三国杀了，恐怕不能陪老朋友喝酒叙旧了。
时年忽然有点伤感，因为知道这又将是一次没有重逢的别离。
其实刚才她说谎了，她想见刘彻的。打从知道要来这里她就在想，也许有机会能再见他一面，远远看一下都好。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说过再见的人，就将永远被时空之弦阻隔，连遥望都是奢求。
天边有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了，她诧异地望过去，却发现天尽头滚滚烟尘。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有浩荡的军队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怎么回事，是匈奴人吗？匈奴人的大军？还是博望侯他们？”她问。
霍去病皱眉。
很快，有士兵疾步上前，几分慌乱道：“禀将军，陇西军报，陛下今晨率了五千羽林军出城，一路西来、迎接将军！”
霍去病：“陛下？你说那是陛下御驾？”
他纵然大胜，皇帝迎接按例也只是出城而已，可现在陛下竟亲率五千羽林军疾驰一天，到这大草原上迎接他？
太过震惊，让他足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反应过来后第一个动作竟是扭头看向时年，却发现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而是双眼大睁，怔怔望着远方。
蔚蓝的天幕下，红衣玄甲的骑兵仿佛席卷惊雷，飒沓而来，震颤着整个草原。
而最前方的高大身影没有佩甲，一身玄衣、扬鞭策马，那样熟悉，箭一般刺入她的眼中。

第79章 咫尺  刘彻收回目光，淡淡一笑，“一个……
时年觉得自己像是被定住了。大脑无法思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看着。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她想看清楚一点。努力睁大眼睛。可是太远了。她在山坡上只能遥遥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旁边霍去病道：“传令众人，随我上马。恭迎陛下！”
时年被这个声音惊醒，猛地看过去，却发现霍去病也正看着她。他像是有些疑惑。但此刻顾不上发问。只是说：“你先回帐篷，藏好了别乱跑，后面的事等我安排。”
时年被动地点点头。其实脑子里乱成一团。后面的事？后面什么事？他要安排什么？
有士兵领了吩咐，过来带着她往营地走。时年跟在他身边。视线里依然是浩浩荡荡的军队。霍去病已经领着人马迎上去了。隆隆的马蹄声让她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震动。
两列大军在草原上越靠越近。他也离她越来越近，她觉得自己再差一点就要看清了，然而转过一个弯，帐篷阻隔了视线。
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黑了。
时年坐在帐篷里，隔着毡帘听外面的声音。以往这种时候营地都是很喧哗的，士兵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兴致好了还可能击碗高歌。霍去病治军并不走卫青、李广那种军纪严整的路线，只要不打仗对大家都放得很开，但即使如此。今天营地里还是热闹过头了。
一簇又一簇的火把点燃，像一条长龙，照得黑夜恍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味和酒香，还有歌舞宴饮的声音，伴随着士兵不时的高呼，响彻草原。
她当然知道因为什么。
两个时辰前，本该身在陇西的刘彻忽然出现在草原。与他一起的除了五千羽林营精卫，还有大批从陇西带出的辎重，包括八百头羊、上千坛美酒，甚至还有几十名年轻貌美的舞姬。只因天子听闻骠骑将军大捷，龙颜大悦，要在这大草原上为将军庆功，犒赏三军！
现在外面已经开起了篝火晚会，而时年听着那欢声笑语，感觉自己是被隔绝在这热闹外的异类。
已经过去几个小时，她才终于觉得缓过来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刘彻！他居然没有待在陇西，而是亲自来了草原！
时年被这个消息炸得头皮发麻，连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她怎么也想不通，刘彻怎么会忽然来这里！
其实之前听到他来陇西督军她就很惊讶了，因为她记得历史上的几次河西之战，刘彻并没有这个举动。事实上，他虽然打通了河西走廊，但这辈子都不曾踏上河西的土地。
因着这，她本来还有些担心，不会事儿还没完吧？但弦既已平静，那就证明这只是不会产生什么后续影响的小偏移，她这才决定按计划离开。后来又想起来，虽然卫霍时代的汉匈战争刘彻都是坐镇长安，但在公元前110年，他四十七岁那年，也曾亲率十八万骑兵巡边，从雁门关出塞，叫阵匈奴单于，只是单于避而不见罢了。
连出塞亲征都敢干，那提前来陇西督一下军也算是符合他的性格。
那么，离开陇西、跑到草原上来迎接霍去病，也符合他的性格吗？
时年挑开一点毡帘，隔着巡逻的士兵和他们手中的火把，眺望前方。那里重重拱卫，最热闹，火光也最亮，便是今夜陛下设宴众将士的地方。
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烈。自从见到刘彻，她就一直被这种情绪笼罩。总觉得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事情好像在失控。
但和不安同样强烈的还有另一种情绪。
刘彻，现在就在那里。她想要再见他一面，想了那么久，一度以为不能如愿了，他却突然出现了。
一切是那样不真实。她像踩在云端，又像是饮下了一杯滋味难辨的苦酒，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激动。
她想见他。他来了。
那现在，她要去偷偷看一眼吗？
夜幕下。
霍去病端起酒觥，笑道：“陛下千里亲迎，臣实在惶恐，谨以此杯再敬陛下！”
他目光所及是席中上座，以往都是他的位置，现在却坐着一身玄衣的英武男子。
陛下今年三十有六，正当盛年，霍去病还在孩提时便非常熟悉这位皇帝姨父，他知道他是卫氏一门能从卑微贱奴一跃成为鼎盛外戚的根源，也是自己一个家奴所出的私生子能以天潢贵胄的身份在长安城长大的最大倚仗。
和严厉的姨母不同，陛下待自己向来纵容疼爱，据说是因为他打小便投了他的性子，他在宫中的待遇和皇子差不多，但霍去病并不敢因此有半分轻视陛下的威严。
听到他的话，陛下哈哈一笑，端起酒觥与他一饮而尽，才说：“倒也没有千里，六百里罢了。骠骑将军不必如此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出言调侃，霍去病知道陛下这会儿心情很好，于是也开了个玩笑，“臣自得一下，陛下也定要戳穿我。无论是六百里还是一千里，都是天子亲迎，就冲这个，回头那些文官再以刀笔骂我，臣定然都忍了。”
外戚出身又手握重兵，注定了霍去病和他的舅舅卫青不受文官待见，常有人上疏弹劾他们，称两人不过靠裙带攀附。尤其霍去病不比卫大将军为人谨慎，反而作风奢侈，行军途中还带着宫中的厨子来专为他一个人做饭，又在军营中大玩蹴鞠，更是被攻击的重点。
这话题其实有点敏感，但霍去病语气轻松，并不是在抱怨什么，陛下也就笑着说：“骂你什么？别怕，今夜这些醇酒佳肴、歌舞美人都是朕带来赏赐你的，他们若真要骂，那便先骂朕吧。”
他指了指席上，红衣美貌的舞姬时而轻歌曼舞，时而热情奔放。
这是他特意带来的犒赏，可陛下却敏锐地发现，霍去病看似投入，眼角眉梢却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留意身后。
就好像，还有什么别的、让他非常挂心的事……
“骠骑将军此番立下奇功，陛下如何嘉奖都不为过，那些文官还有什么好说的？”有官员说，霍去病认出那是随陛下一起从陇西过来的，应是当地的官员，此刻正讨好地看着自己，“公孙将军与博望侯迷路，李广将军被围，全靠骠骑将军才挽回大局，还拿下了匈奴人的圣地祁连山，此等彪炳战功，足以光耀史册，让我大汉威名流传千古！”
的确，此番不仅公孙敖迷路，博望侯张骞也未能按计划与李广会合，致使前去出击匈奴左贤王部的李广孤军被围、死伤过半，等回了长安，这两人肯定都会按律定罪。
因为他们的失败，越发衬得霍去病的胜利一骑绝尘、光芒耀眼。
陛下忽然有些感慨，“看你如今这样，倒让朕想起当初你第一次随朕入羽林营，朕亲自给你挑选精兵亲卫的场景。如今，他们已是大汉的铁蹄雄狮！”
霍去病忙离席跪下，朗声道：“臣不敢揽功，全因陛下英明神武，才有今日横扫匈奴！若真有千载之后、史书称颂，也是称颂陛下的雄才伟略、不世之功！”
他这句话确实发自肺腑。当年他年纪虽小，却也听说过在匈奴的一次次进犯下，大汉忍辱求和了几十年。远的不提，就在陛下刚即位没两年时，还差点又送了一位和亲公主去匈奴，而那正是他的亲姨母、如今的皇后殿下。
但改变这一切的，也是陛下！
若没有陛下力主抗击匈奴，他和舅舅即使再有才华，也不会有施展的机会！
“千载之后、史书称颂……”陛下默念这句话，“你可知道，曾有一个人也跟我说过，说我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君主，史书工笔、千载之后都会记下我的功业……”
那个人还说，他的愿望都会实现。而她即使不在他身边，也会一直看着他，为他祝福。
那么，她看到这一切了吗？
他目光望向遥远的夜空，仿佛陷入什么久远的往事，神情有些怅然，有些唏嘘。
大家一时不敢打扰。
好一会儿，还是霍去病试探道：“陛下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刘彻收回目光，片刻后，淡淡一笑，“一个故人。”
时年还是决定跑路。
虽然都近在眼前了还不能见一面让她很不甘心，但她最终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见刘彻一面事小，如果被他看到自己事情就大了。
她飞快收拾好行李，头探出帐篷左右观察，还好还好，大家都去喝酒吃肉了，霍去病也没有安排人看守她。她做贼似的溜去马厩，找到自己日常骑的那匹马。马儿已经认识了她，打了个响鼻，讨好地蹭了蹭她。
时年摸摸它脑袋，接受了这示好，然后开始琢磨，出帐篷容易，一会儿要怎么离开军营呢？霍去病治军再放松，也不可能让人随便出入的军营的。
“郎君。”两个人从暗处现身，吓了时年一跳。
然后她认出这两人都是近身随侍霍去病的亲卫，其中一个道：“郎君是要离营吗？”
时年：“……是。”
“将军吩咐，若郎君要离营，由末将二人护送郎君离开。”
原来霍去病猜到她要开溜啊，还安排了人守着。时年眼珠子一转，道：“那就麻烦二位了。”
“职责所在，郎君言重了。”
转头再看了一眼那火光耀眼处，她狠下心，翻身上马，“我们走吧！”
霍去病刚饮下一杯酒，就有人来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他想了想，借口方便，避席出去。
立在一处风口，感觉那喧嚣的歌舞声终于远了些，他问：“已经走了？”
“是，果然如将军所料，天黑了没多久，年郎君就收拾好了行李想偷偷离开。张、陈两位副将按将军的吩咐截住了他，现已护送他离开了军营。”
那人顿了顿，问：“要追回来吗？”
霍去病摇头，“不用，就按原计划。你去安排吧。”
那人领命而去，霍去病又在原地站了会儿，举目望向延伸到天尽头的草原旷野，半晌，小声嘀咕：“还真溜啊。”
他转身回席，可一走近就发觉不对。他离开时歌舞升平，此刻却歌罢舞歇，席上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陛下高坐上位，正一边饮酒，一边平静地看着他。
“回来了？”
霍去病一惊，心中瞬间千百个念头转过。
怎么回事？陛下是在特意等他？还停了歌舞？发生什么了？
他下意识跪下，“是，臣避席方便，未曾向陛下请旨，失礼之处请陛下降罪！”
“方便这种小事就不用向朕请旨了，只是朕发现这一晚骠骑将军都心神不宁，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霍去病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大意，竟忘了陛下有多敏锐警觉、洞烛幽微。
“臣……”
“朕听说你病了，还是伤寒这样的恶症，可见面后只觉你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还当是误传。难不成竟是真的？”
霍去病道：“臣确实感染伤寒，好在陛下龙威庇佑，现已大好。”
陛下扬了扬眉，看表情是真有些惊讶了，“当真？伤寒竟也能好得这么快？是何人所治？朕竟不知去病你军中还有这样的神医！”
霍去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知道自己感染伤寒的事瞒不住，本来是想回去若陛下问起，就安排一个军医顶上。但陛下来得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和军医交代，现在只觉进退两难。
见他沉默，陛下神色一敛，放下了酒杯。
“是有何为难之处不能说吗？”
他语气还很平静，霍去病却只觉得心揪紧了。
君心难测，更何况是当今陛下这样的性子，高兴时与你把酒言欢，一朝得咎，便是万劫不复。
他刚立下战功，倒是不担心陛下会把他怎么样，只是这件事他始终有点心虚，甚至都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
陛下和骠骑将军莫名其妙陷入僵持，大家又是奇怪，又是紧张，也都不敢作声，默默看着两人。
“是……是年大哥……”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席上僵局。
众人应声望去，却发现说话人是骠骑将军那个异母弟弟霍光，刚才将军还特意让他拜见了陛下。
感觉到全场都看着自己，尤其是陛下也看着他，霍光几乎立刻就后悔了。怪只怪他太沉不住气，看出陛下不高兴，大哥又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一紧张就开口了。
只是，他还是觉得年大哥此番立下大功，应该上奏陛下，让陛下封赏他才对！
“哦，你说的是谁？朕没听清楚，上前来回话。”
陛下与骠骑将军说话，按理是没有他插嘴的余地，好在陛下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招招手让他过去。
霍光于是起身出席，到大哥身畔跪好，却偷觑他神色，怕他恼怒自己擅自开口。
大哥果然看了他一眼，却不像生气，反而像是有点无奈。
霍光正疑惑，大哥已抢在他前面说：“回陛下，臣的弟弟此番被贼人所掳、身陷匈奴，还有臣的伤寒恶症，都是为一位义士所救。”
他简单讲了这次的事，然后伏地叩首长拜，“并非臣存心隐瞒，只是这位义士亲口所说，出手相救只因一片赤胆忠心，不求陛下封赏。而且他性喜丘山，不愿被功名富贵束缚，臣答应过他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
陛下安静听完，片刻后，慢慢道：“救了你弟弟，和他一起在匈奴军中死里逃生，后来还治好了你的伤寒……如此奇人，竟还这般淡泊，朕倒真想见见了。”
霍去病刚想再说，却被打断，“他只说不求封赏，朕可以不封赏他，也不强留他入朝出仕。只是见一见，也不行吗？”
是，只是见一见，霍去病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反对。
然而，他只能深吸口气，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请陛下恕罪，她已离开军营，恐无法……拜见陛下！”
刘彻勃然变色。
他盯着霍去病，片刻后，问：“何时走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
“也就是说，他听到朕来了，这才走的？”
“她本来也打算离去，并不是因为陛下……”
刘彻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满场噤若寒蝉。
虽然骠骑将军那么说，但在场众人谁听不出来，陛下御驾到来，那人却偷偷离去，摆明了就是不想见陛下。如此不敬，难怪陛下恼怒。
啊，骠骑将军刚刚离席会不会都与此事有关？
刘彻看着跪地的霍去病，心中除了恼火，还有疑惑。
无论是救了霍光，还是治好霍去病，这两件事都太过离奇、有悖常理。尤其是治好霍去病。伤寒这种绝症，连宫中的名医都无可奈何，这人不但治好了，还好得这么般迅速，他给霍去病服的是什么仙丹妙药不成？！
他忽然僵住。
有什么东西划过脑海，快得让他几乎抓不住。
从天而降的奇人，于绝境中救下他的大将，也让汉朝大军免于全军覆没于匈奴腹地的厄运。
出现的毫无征兆，做完这一切，便抽身离去。就好像这一趟专为相助他们而来。
这样的经历，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熟悉。好像自己也曾遇到过。
甚至，那个人也不愿见他一面……
霍去病听到陛下在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却不是他以为的怒斥。
他声音紧绷，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霍去病想答，他又道：“没问你。你说。”
被点到的霍光一愣，才意识到这么久了，自己居然不知道年大哥的全名。
“我只知道，他姓年……”
年。
刘彻霍然起身，“杨得意，点一列人马，随朕出营去追！”
众人大惊，霍去病道：“陛下？！”
他想过陛下可能会让他们把人追回来，但怎么也没想到陛下会亲自去！
怎么回事？
陛下看向他。
君臣这么多年，霍去病头一次看到陛下用这样冷漠、冰寒、锋利如刀的目光看着他。
“你是陪我去追，还是等我把人追回来了，再好好审你？”
霍去病只觉心狠狠一颤，强自镇定，“臣随陛下一起！”
深夜，军营门打开。
五十骑快马轻甲，出了营地。
霍去病策马跟在刘彻身侧，一直在小心观察他。
夜色中，陛下面沉如水、薄唇紧抿，除了不时扬鞭策马，什么话都没有说。霍去病心中有困惑，也只得强压下去，跟着他一路疾驰。
到了一处时，他勒住缰绳，众人也随即停下。
只见前方一骑迎面而来，刘彻问：“那是谁？”
霍去病道：“是臣安排护送她的人。”
他们一路过来是按霍去病指的方向，因为亲卫告知了时年他们离营后往哪边去了，但其实走了一段后霍去病也有些拿不准。他没想到自己会连夜来追，也就没有命他们一路留记号，草原漫漫，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拿出追匈奴人的本事辨马蹄痕迹了。
现在这人突然折返，是发生什么了吗？
士兵靠近后也勒住缰绳，看到刘彻明显一惊，忙翻身下马，跪拜道：“卑职参见陛下，参见将军!”
刘彻不开口，霍去病便问：“什么情况？”
“禀将军，卑职等听从将军吩咐，除了张、陈两位副将随身护送，其余人都在暗处保护年郎君。只是行至一半，年郎君借口要下马休息，在饮水时忽然发难，打晕了两位副将……”
她如果想偷偷离开，肯定要甩掉他的人，霍去病并不意外她出手，却还是有些惊讶，“她打晕了张进和陈展？”
“是，因为将军吩咐若有情况及时回报，所以卑职回来了。”
“他们二人身手都不弱，她怎么打晕他们的？”
“卑职隔了段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楚，年郎君好像是拿了根黑色的棍子，按在两位副将身上，然后他们就倒下……”
身侧忽然一声长嘶。
刘彻攥紧缰绳，马儿因此受惊，吓得左右连忙跳下马抱住，他却恍如未觉。
黑夜中，只见他脸色煞白，一双眼却黑得惊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你说，他拿什么打晕的那两人？”
士兵心中畏惧，磕磕巴巴道：“是……是一根棍子！黑色的，不长，也没见她打两位副将，好像只是挨着，他们就……
后面的话被陛下的脸色吓得消失在喉咙里。
刘彻只觉耳边嗡嗡作响，那样不真实。
他本来也想过，可能是他想多了，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但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想错过，所以连夜出营追赶，心中却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深夜的长安城，少女衣着古怪，自月亮里而来，从天而降落入他怀中。
她握着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短棍，轻轻松松打晕了刚才还想要他性命的刺客。
后来，她还用那东西击败了那个匈奴使臣的妹妹……
他终于深吸口气，“去病，你跟朕说实话，你口中那位义士，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霍去病抿唇，不答。
刘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猛地扬鞭狠狠抽上马蹄。
骏马一声长嘶，箭一般朝前奔去，只留他狠厉绝然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还不跟上！今夜追不回她，朕要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时年坐在湖边，舒展了一下筋骨。
赶了大半夜的路，因为怕被追上，除了中间抽空放倒霍去病安排给她的两个护卫，她一刻都不敢停，现在觉得浑身都要累散架了。包里手表显示是凌晨3：27，这几天即使是赶路，这个点她也该睡了，这时候却在野外吹风。时年只能祈祷她到三国的降落点能安宁点，让她有机会补个觉倒倒时差啥的，别一到了就又喊打喊杀、出生入死。
三国。
她看向前方，这是一片不知名的野湖，月色下波光粼粼，便是她此番的穿越点。
想到马上就要走了，时年心情有些复杂，尤其是看着这样一片湖，让她不由想起未央宫中的沧池。当初，她就是在同样一个夜晚跌入水中，从他眼前离开。
不见也好。
最后总是要走的，见了不过徒增伤感。
这样安慰了自己，她深吸口气，决定不再多想。
双眼闭上，她尝试凝聚注意，脑中想着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开启弦阵。
四周不断有风涌起，像一个旋涡状在向风眼聚集，眼前的野湖也发出绿幽幽的光芒，白色的琴弦在湖面纠结，震颤。
成功了！
时年还没来得及高兴，耳畔又猛地响起一声长啸！
萧声尖锐，像深夜枭鸟的哀啼，穿破耳膜、直冲云霄，震得人头皮也跟着发麻！
时年惊讶回头，却发现一列浩荡的人马正朝自己而来！
刘彻还未靠近，远远的就看到前方一幕。
明月。夜色中散发着光芒的湖泊。还有湖泊前站立的少女。
这一切构成了他记忆中永不能忘的那个夜晚。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要挽回，醒来却只有枉然的终生之憾。
几乎不用思考，他厉声道：“拦下她！不许她靠近那片湖！”
霍去病领命，又是一声长啸。只见火光一闪，三支点燃的羽箭从湖边暗处射出，端端插到时年身前半步的地上。
火光迅速点燃湖边水草，呈环形状燃烧，将她和湖泊隔绝开来！
事发突然，时年猝不及防，惊得往后闪躲，却还是被飞起的火星燎到了头发，她又连忙去拍打，慌乱间碰掉了固定发髻的木簪，长发披散而下。
等她终于抢救下了头发，一抬头，却发现从两侧涌出了十几名黑衣士兵，将她团团围住。
到、到底什么情况！
时年愣愣看着他们，猛地想起来什么，猝然回头。
那列人马已经近了，打头的那个人也离得近了。
一切仿佛下午的重演，但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他。
月色下，男人的面庞一如从前般英挺俊朗，只是多了岁月增添的成熟。上唇处一圈髭须，越发显得威仪万千。
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也不一样了。
当初的他，眉似利剑、眼如寒星，浑身上下是不可一世的张扬自负。那是属于少年人的骄傲。现在的他依然是骄傲的，却还多了当初没有的自信从容。
因为大权在握、天下尽在掌中，所以每一个睥睨都仿佛是在俯瞰六合、钧衡八荒。
他翻身下马，越走越近。士兵避讳地退到两边跪下，让出一条路。
终于，他走到了她面前，定定注视着她。
时年仰着头，与他对视。发尾有隐隐的焦味传来，但此时她都顾不上了。月色仿佛一层轻纱，笼罩在他们的脸上，让她觉得一切像一场幻梦。
她是梦。眼前的人是梦。这湖畔月下的重逢全都是梦。
他抬手，似乎想要碰触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退缩。
他的声音那样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像是他也担心声音一大，这场梦就碎了。
“是你吗？”
时年说不出话。
他又问了一遍，“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真的是你？”
他语气里的东西让时年嘴唇一颤，她忽然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
那是她做的第一个任务，还什么都不知道，笨手笨脚的新人，正坐在屋顶茫然无措时，就见到了他。
眼眶隐隐发热，她终于开口，却是完全无关的另一句话，“你留胡子了？”
刘彻微微一愣，说：“是啊，好看吗？”
时年点头，“很英武。”
他终于笑了，凝视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十七年过去，世事变幻、人际更迭，他曾以为一切都不同了。可当看到她时，才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的眼眶也红了，展臂将她拥入怀中，低沉而怆然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小仙女，你还和从前一样，可是朕却老了。”

第80章 重逢  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她却在那目光……
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闻到熟悉的龙涎香的气息。这是他最爱用的熏香，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这一刻。伴随着这声熟悉的“小仙女”。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在脑海里复苏。
她当然还像从前一样，因为对她来说。和他分别不过是一年前的事，但对刘彻来说，已经过去整整十几年。
最后这个认知让她猛地清醒。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和刘彻又是怎么样的境地。
她要离开。弦阵已经开启，时空之门就在身后，可她却被刘彻抓住了……
他抓住了她！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慌乱。他察觉了，柔声问：“怎么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月色下。那张英挺面庞上的恍惚和激动一点点褪去。像是伴随着这个问题。他也终于从久别重逢的狂喜中清醒过来。神志渐渐恢复清明。
“去病说，有一个人救了他弟弟又救了他，我听着听着就想到了你，所以来看看。”
他的语气还是很轻，黑眸下却仿佛隐藏着万丈波涛，看得人心惊肉跳。“没想到是真的。”
时年本能地害怕，却又听到他若无其事地开口，“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见我一面就走呢？是不想见到我吗？”
“不……不是……”
“那是为什么？”他微微笑着，“还有，你这一趟来，又是为了什么？”
时年下意识瞄向旁边，霍去病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自己和刘彻相拥而泣，他也像没看到似的，微微垂眸，看不出情绪。
察觉到她的目光，刘彻眸色一沉。怀中女孩一声痛呼，他才发觉自己一个失控，攥着她的手用力了些。
他深吸口气，强行压抑住脾气，柔声道：“不管你为什么来，既然来了，就不要那么快走了。我们久别重逢，你就不想好好跟我说说话吗？”
他说的时年有些心动，但回头看看仍在散发着绿光的湖泊，火已经被扑灭，湖畔一大片区域都被烧得光秃秃的，让她的视线更加一览无余。
它就躺在那里，像一块发光的绿翡翠，召唤着她……
她咬唇，终于摇摇头，“对不起，我……我该走了……”
他额角一跳，却仍是笑着，“多留一天。就一天，也不行吗？”
她艰难道：“对不起……”
他默然一瞬，像是终于接受了，点点头道：“好吧，既然你坚持。”
时年一喜，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后脖颈一痛，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刘彻接住她软倒的身体，把她打横抱起。
远方也有大队人马正在靠近，他知道是后续的军队。陛下和骠骑将军只带了五十骑出营，军中定然不放心，这是后面的人跟上了。
这一次是真的浩浩荡荡，抵达后几百人纷纷下跪叩拜，霍光也在其中。他是自己坚持要跟来的，他们本来不想带他，但他想到他们是去追年大哥，就怎么也管不住自己。
虽然不知道年大哥为何要走、陛下又为何会亲自去追，但他这会儿心里最担心的，还是他们到底追没追上？
目光在周围搜寻，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他心一沉，难道年大哥真的已经走了……
等等！
他目光忽然凝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陛下怀中。夜色下，陛下怀中竟还抱着个人，身量纤细，长发瀑布般披散，应是个女子。他心中奇怪，此处怎么会有女子，没听说陛下带嫔御出行啊，那人却忽然头一歪，他正好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面庞是那样熟悉！
那是……年大哥？
霍光目瞪口呆。
霍去病此时终于上前，道：“陛下。”
刘彻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再看看他牵过来的马，良久，冷冷一笑，“回营！”
按计划，陛下迎上骠骑将军当夜，在草原上犒军宴饮，次日便会一起返回陇西。
然而让大家惊讶的是，第二天大军并没有开拔，继续原地驻扎。
帐篷内，霍光偷觑案几后一直在看竹简的霍去病，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大哥，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啊？”
霍去病动作不变，又看完一行才说：“什么怎么回事儿？”
“你知道的啊，就是……年大哥他……”
他说到这里卡住。昨晚的事又浮现在眼前，让他一整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比起陛下和年大哥之间让他看不透的关系，更让他纠结震惊、怎么都没想到的，是他在月色下看到的那张脸。
让他此刻连“年大哥”这三个字都无法再自然地叫出口。
霍去病放下竹简，等着他后面的话。
霍光闷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所以，年大哥……其实是女子是吗？”
霍去病嗤了一声，“也就你蠢。”
霍光耷拉着脑袋。被大哥骂了，本来应该难过的，但心中无法克制的，却是瞬间涌上来的欣喜。
她是女子。
他纠结忐忑了这么久，一度不知该如何是好，都对自己产生某种怀疑了。
却陡然得知，原来她是女子。
顾不上为她的欺骗生气，他只感到绝处逢生般的欣喜。
可不等这欣喜蔓延开，他又立刻想到大哥对她的态度，还有昨天夜晚，她被陛下抱在怀中……
少年身子一僵，好一会儿，慢慢抬头，“大哥，年……她现在和陛下在一起吗？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霍去病闻言，脸色不太好看。
他垂眸，看着竹简上的小字，又好像只是透过它们看向某个虚无的半空，牙关紧咬。片刻后，忽地一松，自嘲一笑，“我大意了。有些事和我以为的不一样。是我大意了。”
以往霍去病营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本人的主帅营帐，因为骠骑将军是个行军打仗也不会亏待自己的性子，所以他的帐篷无论到哪儿都能搞得宽敞气派，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住的是全军身份最高的人。可是今天，在主帅大帐的东侧一百步，赫然矗立着一顶更大、更华丽、更气派的帐篷。
牛皮毡顶，金线腾龙，层层士兵戍守。
以它为中心，包括霍去病在内的众将领的帐篷环绕分部外侧，如众星拱卫北辰。
那便是陛下的御帐。
御帐内，时年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篷顶，但又有些微的不同，和她那个小帐篷比起来，这里好像要大很多……
怎么回事，这里是哪儿？哦对，任务结束了，她打算离开去三国，然后……
她猛地睁大眼，三秒后，慢慢转过头。
刘彻坐在床边，正温柔地看着她
“醒了？”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没有走掉，刘彻抓住了她，然后……
“你打晕了我？”她不可置信道。
刘彻不作声。
时年掀开被子就往外跑，然后没走两步就被他打横抱起，刘彻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子，“你刚醒，还没吃东西，不要乱跑。”
“你放开我！我要回去！”时年奋力挣扎。
她太生气了。虽然之前也想过，如果被刘彻发现，他应该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辣手，直接打晕了她！
从来都只有她把别人打晕的份儿好吗！
“回哪儿去？你才刚回来朕身边，就这么急着走吗？”
他说着怜惜地摸摸她脸颊，却被时年一把挥开，“你骗我！”
刘彻沉默一瞬，脸上笑容终于敛了一点，“真这么生气？”
他打量她神情，时年赌气别过头不看他，他于是把语气放得更柔，“我知道，打晕你是我不对，但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我太害怕你离开了。”
时年因为他最后一句话眼睫一颤，还是强行硬着心肠，“可你明明答应我了，而且我总是要走的。”
说完后好一会儿没听到他的声音，时年又有些忐忑，试着往旁边一看，刘彻薄唇紧抿，定定地看着她。
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她却在那目光下莫名心虚了。
“你……你不要这个眼神！好像自己是受害者一样……这些事情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是吗？”他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回来就是为了霍家兄弟吗？为了救他们？”
事已至此，否认也没有意义，时年点点头。
刘彻于是道：“你回来，为了霍去病，还为了他那个异母弟弟，唯独不是为我。你明明知道昨晚我来了，却连见一面都不肯，偷偷的就跑了，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时年理亏，说不出话。
他轻抚她脸颊，有些低落，还有些怨怼，“为什么？小仙女，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所以你才不肯见我……”
“不，不是的。”她终于道，“你没有做错，我也不是不想见你。我想的！可是我担心，一旦见了面，你就不会让我走了……”
如果只是多留一天，她当然愿意，但她知道，他所求的绝不止于此。
他笑了，竟有点赞赏的样子，“不愧是小仙女，从来都最懂朕的心思。上一次我没有留住你，本以为此生无望了，但现在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你回来了，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第81章 遗憾  这算什么，囚禁play？！……
时年被软禁了。
接下来的两天。她都被关在刘彻的御帐内，他的帐篷大得可以跑步，住一个班都没问题。现在却只有她一人。因为生气。她拒绝见刘彻，拒绝和他说话。他也不逼她，每天只是来看看她就又离开了，也不知道晚上都睡在哪里。
不过时年也不关心这个。她心里很着急。迫切想找到办法逃出去，回到那片野湖。但外面重重士兵把守，连只麻雀都飞不进来。她除了伺候她的小兵和每天来打卡报到的刘彻谁也见不到。
时年知道他是故意的。两次的经历足够让刘彻猜到，她这个仙女既不会飞天。也不会遁地。除了有一些奇怪的“法宝”。大多数时候都与普通人无异。
而她想要回“天宫”也并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必须要在特定的地点。
所以，他限制她的行动，不给她离开的机会。
但这还不是她最担心的。她最担心的是，刘彻为了永绝后患，干脆带着她拔营回长安，让她彻底远离那片湖。到时候再想走就真的难了！
想明白这个，当天早晨，她没有吃饭。中午也没有吃。
然后刘彻就来了，“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时年终于肯理他了，“你说呢？”
“是在生我的气呢？”刘彻无奈一笑。
他这几天总是这样，无论时年怎么跟他发脾气，他都表现得好像她在使小性子似的，弄得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再加上他现在比她大了十来岁，有时候被他那样包容地看着，连时年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她在无理取闹了。
“那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烦请小仙女训示，我好改正啊。”
“我没有跟你玩笑！”时年板着脸道，“我告诉你，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留下我，那你就错了。”
“好，我错了。既然是我错了，你干嘛不吃东西惩罚自己呢？这样吧，就罚我今日不用午膳，看着你吃，好不好？”
“我都说了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时年道，“陛下，如果你想要一具尸体，那你就继续关着我吧。”
刘彻不动声色，“这就是你想了两天想出来的办法？用绝食威胁我。可既是仙人，难道不该是吸风饮露的，不吃这些凡间俗物也会死吗？”
“仙人自然是不需要这些凡间俗物，可应该回去的时间却迟迟不回，你没有想过后果吗？你只顾自己的心意，焉知我要承受什么？”
刘彻面色微变，“……你会怎么？”
“陛下以为呢？”时年盯着他，慢慢道，“被压山岳、天雷轰顶，乃至，灰飞烟灭……”
她每说一个字，就看到刘彻脸色白了一分。
到她说完，帐内久久安静，只余两人的喘息声。
时年看着镇定，心下却惴惴，因为不确定这招管不管用。
她想来想去，要让刘彻放她走，只有用自身安危来威胁他这一个办法。但绝食自尽之类肯定是不管用的，刘彻认为她是仙女，不会相信。那么，她索性顺着他的思路，骗他如果自己不回去，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如果真的在意自己，应该……不敢冒险吧？
果然，刘彻听完久久不语。
她偷觑他神色，想看他信了没。可没等看出究竟，他忽然抓着她的手，带她出了帐篷。
明媚的阳光刺来，时年两天来第一次出御帐，有些不适应，下意识闭眼。等再睁开，发现外面重重拱卫，一个将领正跪在刘彻面前，恭敬道：“陛下。”
时年已经换了女装，头发也只是随意束在脑后，她不知道刘彻是怎么跟这些人交代的，又或者什么都没交代，反正那将领头埋得低低的，只对着刘彻，仿佛根本没看到她这个忽然出现在他们陛下身边、还占据了他御帐的古怪女人。
“牵一匹马来。”刘彻说。
他把时年放到马上，然后自己也翻身上去，一挥马鞭，就朝前冲去。
将领们也连忙上马，却不敢离太近，隔了段距离跟在后面。
骏马一路疾驰，很快冲出军营，他却仍没有停。时年忍不住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刘彻不语，继续挥鞭，直到行至一处山坡才终于停下。
然后他抱她下马，两个人并肩站在山坡上，好一会儿，听到他问：“还记得吗？”
“什么？”
“长安城城楼上，我曾和你说过，想去看看这大好江山。”
时年一愣。
天空蔚蓝清澈，像一块看不到边际的蓝水晶。他们骑着马儿立在高高的山坡上，举目望去，草原苍苍茫茫。如今七月，正是草原一年里最美丽的时候，野花盛开、溪水潺潺，微风过处，千顷万顷尽是起伏的绿色海浪。
她看着这样的景色，脑海里却闪过那一天在城楼上，他微笑着问她，“你去过草原吗？”
“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消气，为这个也迟迟没有回陇西。因为我想等你愿意了，带你一起出来，看看我们当年想看的草原。”
他的声音很轻，像吹拂在面颊的风，那样柔和，夹杂着野花的清香，却让她瞬间有想哭的冲动。
长安城的城楼，她一直无法忘记的地方。和他站在那里时，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离开，他口中的那些构想不过是缥缈的、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她没想到有一天，两人会真的重逢在这个草原。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为什么会来督军？”
刘彻笑，“你猜呢？”
霍去病那天说过，刘彻突然决定，好像是因为……
“因为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他微笑道，“我梦到了你。其实这些年，我时常会梦到当初，大汉被匈奴压迫，屈辱求和，没有人支持我抗击匈奴的想法，只有你。是你相信我，给我勇气。这些年，我一直在做我们当初想做的事，如今祁连山已是大汉疆土，很快，整个河西也将臣服。我的满腔抱负正在一一实现，唯一的遗憾就是，你没有看到。”
他忽然抓住她手腕，逼迫她看着自己，“我知道你生气，但你说我答应了你却骗你，那你呢？当初你也答应过会留下来陪我，可最后却走了，你难道就没有骗我吗？”
时年被问得定住，几次张口欲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
刘彻注视着她，慢慢道：“所以，小仙女，你现在回答我，如果你不离开，当真会被压山岳、天雷轰顶、灰飞烟灭吗？那些话是真的，还是，你用来摆脱我的又一个谎言……”
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威严时如犀利的剑，震怒时似锋冷的冰。那是属于帝王的眼神，让人不敢在这注视下有半句虚言。可此刻，他却像是放弃了一切武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那样清澈、平和，就像一个束手待缚的囚徒，向她袒露自己的全部脆弱。而如果她真的决定继续骗他，他也甘愿领受自己的命运。
她给的命运。
时年发现，她没办法在这样的目光下撒谎。一个迟疑，他已经露出大大的笑容，一把抱住她！
“我就知道，小仙女最心软了，一定不会舍得再骗我！”
靠！中了敌人的苦肉计！
时年被他搂在怀中，只觉心如死灰。天上流云大团大团，像可爱的棉花糖，士兵都等在山坡下，而拥抱着她的男人的喜悦那样明显。她看着看着，忽然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
算了算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现在就让彼此都快乐一点吧！
毕竟，这不仅是他的遗憾，也是她的啊。
她挣开刘彻，随手指着个士兵道：“你，把马让给我。”
察觉刘彻在看自己，她又说：“干嘛，这里这么多人，你还担心我骑上马就跑了吗？既然要领略草原，当然要策马驰骋一番才行。我现在也会骑了，才不需要你带我！”
刘彻一愣，然后哈哈一笑，“好，把马给她！”
剔透晶莹的天空下，时年和刘彻一人一骑，驰骋在草原上。
碧浪翻涌，马蹄踩过野花。时年本来还有点心下郁郁，跑着跑着却只觉浑身舒展，胸中满是发泄后的豪情，忍不住朝着天空大喊：“啊——”
喊完还觉不够，转头朝落后一点的刘彻说：“愣着干嘛！快跟上啊！”
她没察觉自己是笑着说的，粲然笑颜就像一道光，照亮刘彻的眼睛。他眼中有迷恋，还有犹豫、迟疑，为这一刻在青山绿水间如此快乐的她，然而不过瞬间，又化作坚定。
握紧缰绳，他笑着说：“跟上了！”
一日后，大军抵达陇西。
许是他们耽误了两天，公孙敖、李广还有张骞的大军都已经到了。比起霍去病的君王亲迎，他们就寥落多了，不过也没人敢说什么，霍去病大胜，他们却打了败仗，人人都担忧回长安的处置，城外跪迎的时候都能明显感觉出大家的紧张。
寝房内，时年也很紧张。
本来昨天和刘彻在草原骑了马，她心情还挺好的，没想到当晚回去他突然下令，连夜拔营，不管她如何抗拒，硬是带着她回了陇西。
时年这才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她被他骗着陪他骑马了了心愿，他立刻调转枪口来逼她，还有没有一点友爱道德了！
这次回程，刘彻没有让她骑马，她坐马车随在他后面入了城，然后就被迎入郡守府，便是圣驾此次在陇西下榻之处。
也是在郡守府，时年看到一个眼熟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面白无须，她略一回忆，想起来了，是杨得意。
他是刘彻最信任的大宦官，当年就伺候在他身边，时年没少和他打交道。原来这一趟他也跟来了啊。
杨得意一见她就殷勤道：“夫人，陛下今夜要在前厅设宴众将士，怕夫人一人无趣，特命臣来服侍。”
他说着看了她一眼，时年知道他心中肯定有很多想法，毕竟当初他也是亲眼看着她在沧池上消失的。但他能在刘彻身边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自然也是个人精，面上总能做得滴水不漏。
这样正好，时年现在也确实没精神去操心他的态度了。
到了陇西，刘彻倒是不再继续把她关着，却安排了四乘以四一共十六个亲卫贴身“保护”她。无论去哪儿，这十六个人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声势浩大、好不惊人！
时年当然知道，这所谓的保护，和霍去病之前安排人护送她的性质是一样的，都只是为了不让她逃掉而已。
这算什么，囚禁play？！
她觉得心慌，事情越来越脱离掌控，已经到陇西了，下一步就是要回长安了吧！
“夫人，好晚了，要歇息了吗？”太守府的婢女柔声问。
杨得意的出现也给大家解决了一个难题，因为她随刘彻入城，还和他一起住在太守府，大家很自然把她当成陛下新收的爱宠，但具体要怎么称呼却有些拿不准。
如今既然杨得意这个御前大宦官都叫她“夫人”，大家也就跟着这么叫，至于到底是什么夫人，他们不解释，自然也没人敢问。
时年看看外面，确实已经很晚了，快11点了吧，刘彻还没回来。她有些无语，之前在草原上篝火晚会没开够吗？到陇西了还要开，男人真是爱应酬。
婢女见状笑道：“陛下今夜与众位将军庆功，多半还要一会儿呢，您累了一天，还是早些安歇吧。”
时年有点不自在。她说得好像她在等刘彻似的，但他就算回来，也是回他自己的房间，关她什么事！
她只是对接下来的事太烦恼，愁得睡不着而已。
念头还没转完，外面忽然一阵喧哗。然后房门被踢开，时年惊讶地看到刘彻面颊微红，带着三分酒意走了进来。
“参见陛下！”
满屋的人连忙跪地行礼，只有时年一个人傻愣愣站在那儿。
她没想到刘彻这么晚了还会过来，之前他可从不会晚上来找她的！
他目光三分迷离，隔着满室明亮烛火，精准寻找到她，“小仙女……”
他脚步有点踉跄，时年怕他摔倒，忙抱住他，“怎么喝这么多！”
他靠在她身上，像小狗般蹭了蹭，“因为高兴啊。”
“不就是打了个胜仗嘛，至于嘛。”她还在气他强行带她回陇西，故意泼冷水。
刘彻却摇摇头，“非也。我高兴不是因为打了胜仗，而是因为，我的小仙女又回到了我身边……”
时年一声惊呼，因为他忽然把她打横抱起，径直朝内室走去。
“你要干嘛！”
“朕回朕的寝殿还能干嘛？当然是睡觉了。”
婢女们都识趣地退下，个别贴心的还关上了门。时年只觉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被他放到床上立刻滚到最里面，用被子挡在住自己，“这是郡守府，才不是你什么寝殿！而且这是我的房间！”
她护住胸口，像只炸毛的猫，眼睛瞪得溜圆，“我警告你，你要是想借酒装疯，我一定对你不客气的！”
刘彻站在床边看她片刻，忽然扑哧一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时年：“……？”
刘彻好像有点无奈，“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急色之徒吗？”
以你历史上的种种表现来看……难道不是吗？
刘彻合衣躺到床上，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时年不动，他就继续等着，终于，她慢吞吞把手放入他掌心，被他一把攥住，然后把人扯入怀中。
他抱着她，温柔道：“放心，朕什么都不会做。朕只是担心，不看着你，哪天醒来，小仙女就飞了。”
时年嘀咕：“前几天怎么不见你担心……”
刘彻说：“怎么不担心？前几天你不想见我，每晚你睡着了，我都会来看看你。”
他声音放低，仿佛梦呓，“你信吗？直到这一刻，我都还不敢相信，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你居然回来了，此刻就在我怀中。”
时年没想到那几天自己睡着后他居然还来看了她，汉武帝偷看女人睡觉？
这感觉让她心里酸酸的，趴在他怀中，说不出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刘彻已经不在了。
婢女说陛下与众位将军去校场阅兵了，交代了如果夫人醒来想去也可以去，还让厨房给她准备了丰盛的早膳。
时年冷静听完，让婢女退下，然后坐在床上陷入沉思。
在脑子里把最近的事仔仔细细过了一遍后，她意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再被刘彻带着节奏走了！
刘彻大概是发现了她吃软不吃硬，这段时间除了在限制她自由这件事上绝对强势，别的方面简直堪称伏低做小，疯狂卖可怜打感情牌。而成果也是显著的，之前时年还能硬下心肠跟他冷战，现在已经堕落到被他抱着睡觉也不反抗了，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她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再次试图联系聂城他们。
自从被抓，她已经试了好几次了，本打算这回绝不再逞强要面子，承认事情已经不在姐的射程范围，需要组织的援助。可最让她担心的事发生了——那个跨时空电话又打不通了！
之前的几次都失败了，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再度尝试，然而三分钟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时年不由怒骂：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要你们有何用！
队友联系不上，还能怎么办呢？她发愁地趴在案几上，刘彻把她看得牢牢的，想自己逃出去是不可能的，她又没有帮手……
等等，时年忽然坐起来，双眼发光。
谁说她没有帮手了？
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一定可以帮她！
她站起来就往外跑，也不管婢女惊讶的眼光，然而冲出门没几步就撞到一个人身上。
她捂着头抬眼一看，惊喜道：“霍去病！”
面前的少年一身甲胄、面沉如水，赫然是她正想找的霍去病！

第82章 逃跑  冲鸭！为逃离万恶的封建统治者冲……
时年觉得。如果现在陇西城里还有人能帮她离开的话，那就只有这位霍将军了！
位高权重、深受圣宠，决定了他有能力。同时卫氏外戚的立场也很合适。之前他就不想她见到刘彻呢！
只是这几天都没看到他。她怀疑是刘彻故意不让他们见面，还琢磨着要去哪儿打听一下。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啊！
比起她的激动，霍去病却表现得很平静。恭敬地朝她行了礼。“夫人。”
时年一愣，“将军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不起……”
霍去病像没听到似的，“陛下在校场阅兵。命臣来询问夫人可想前往一观？若夫人有意，臣这便护送夫人过去。”
时年顾不上想刘彻居然派霍去病来接她。而是盯着他。脑内飞快转动。
怎么回事。霍去病怎么会是这个表现？难道就因为她忽然变成看刘彻的“夫人”。他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此毕恭毕敬吗？
不对，霍去病可不是那样的人。
以霍去病的聪明，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她和刘彻到底什么关系，但肯定猜出他们早就认识了，那她之前的隐瞒对他来说恐怕就是一种欺骗。
以他那样傲慢狂妄的性子。应该……很受不了被人蒙骗吧？
时年暗叫不好，脸上先挤出笑容，上前一步。霍去病立刻侧身避开。时年示好受挫，也不气馁，赔笑道：“将军生气啦？将军明鉴，我绝没有故意欺瞒你的意思！我只是，少说了一点东西……仅此而已。”
“夫人说笑了，臣不曾生气。”
还装！明明就是生气了！
霍去病见状，愈发恭谨，“是真的。夫人如今蒙受圣宠，连杨总管在您面前都毕恭毕敬，臣又如何敢张狂？”
对方一句话踩中她现在最心烦的事，时年一噎，半晌闷闷道：“你是在故意气我吧？”
顿了顿，“我知道，你不光是气我隐瞒你，还因为你是卫皇后的外甥，忽然有个女人跳出来，陛下还很宠爱她的样子，你肯定看我不顺眼。但这也不是我想的啊，你也要承担责任的。明明说好安排两个人护送我，那暗地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那晚在湖边如果不是他们放箭，我早就走了！”
提到这个她还生气呢，霍去病居然说一套做一套，明里暗里安排了两拨人跟着她！
想到只差一点，自己就能成功撤退，她就气闷懊恼。当时如果走了，现在何至于在这儿发愁！
她提到那天晚上，霍去病抿唇，不语。
这几天，他也时常想起那晚。如果他没有安排人跟踪她，如果他们没有追上她，一切……会是怎样？
她说得对，他确实生气。只是他不知道，他到底是气她更多，还是，气自己更多。
霍去病说：“臣有罪，欺瞒夫人，请夫人责罚。”
时年终于爆发，“你再叫我夫人就不要跟我说话了！”
她说完，赌气走到一边。两人刚才立在台阶上，现在她几步走到院中，远远的避开他，一副“你不改口休想我再理你”的样子。
下人们垂手低眉、鸦雀无声，霍去病面无表情，看着时年。
女孩身穿一身葱绿罗裙，那绿色很纯粹，让他想到沙漠里的树，无限干渴时也能带给人希望。乌发绾髻，斜插一枚发簪，因为走太快，垂下的吊坠一蹦一跳，昭示着主人愤怒的心情。
之前见到的她都是男装打扮，又是行军途中，总是灰头土脸的，这还是第一次看她作这样的女儿打扮。
少女眉目清朗、身段玲珑，与他之前想象的，倒是一般无二……
他忽然嗤的一笑，“你想让我怎么跟你说话？你如今不就是陛下的夫人吗，我难道叫错了？”
他也走下来，停在她面前。时年与他对视，只听他嘲讽道： “你还好意思跟我发火？你说你只是少说了一点东西，那你现在敢告诉我，这少说的‘一点东西’是什么吗？”
时年顿时心虚。她隐瞒的那些东西可没有一样是能告诉霍去病的！
霍去病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眼神愈发的冷。
他本来只当她长得像过世的李夫人是个巧合，并未想太多，可无论是那晚陛下亲自出营追人，还是见面后两人的反应，全都透出不寻常，他要再看不出问题就白当这个将军了！
难怪之前几次提到陛下，她会是那个反应……
右手拳头攥紧，他忽然转身朝外走去，步子又大又急，仿佛不想再看到她。
时年愣了五秒才回过神，忙追上去，“骠骑将军！霍将军！你怎么走了啊？将军！”
“夫人既然不想见到臣，臣这便退下，不惹夫人厌烦。”
“没有没有，我没有不想见到你！我正想去找你呢！”
霍去病猛地停下，时年不察，砰的撞到他背上，痛得又捂住了额头。
……有没有搞错，刹车为什么不招呼一声！
“夫人找臣，所为何事？”
时年看着霍去病，有点拿不准他的情绪，但机会难得，想了想，还是按原计划道：“这几天的情况想必将军也看到了，陛下不仅留下了我，而且发话，等大军从陇西开拔，要带我一起回长安。”
霍去病：“意料之中。”
“将军难道真的愿意看我就这么跟陛下回去吗？”
“什么意思？”
时年观察一下周围，见不管是跟着她的侍卫还是他带来的亲兵都有一段距离，这才小声道：“我跟你说哦，陛下真的很喜欢我，你就不怕我入了宫威胁到卫皇后的地位吗？”
“我如果怕，又能怎样呢？”
“将军想保住卫皇后的地位，自然要未雨绸缪、提前打算，不能等我坐大了再行动。小人有一计……”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不行。”
她惊愕地看着他，霍去病重复：“不行。”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就不行？”
“不就是让我帮你逃走嘛？不行。”
见时年睁大眼睛，一脸愣愣地看着自己，他终于笑了，“上一次便罢了，我虽帮你逃走，还可称得上一句不知者不罪。可若再来一次，陛下绝不会宽宥。”
这个时年其实也想到了，但她本来想的是，霍去病那么厉害，也许能找出神不知鬼不觉帮她逃掉的办法。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被发现了，以刘彻对霍去病的宠爱再加上他如今的赫赫军功，他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远的不说，他还指望霍去病打匈奴呢，她可不认为一个女人会比他的千秋功业更重要！
她虽然没说出来，霍去病也猜出她在想什么，顿了顿，“你知道陛下为何那么多人不派，就派我来接你吗？他难道想不到你会求我帮你逃走？”
这也是时年刚才疑惑过的，她似有所悟，“你是说……”
“他是故意的。”霍去病道，“故意给我们机会。我们想商量什么便商量，他不在乎，随便我们去商量。但如果我居然胆敢帮着你违抗他……‘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你当是开玩笑的吗？
时年被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有点发寒，瞧见霍去病眼中的戏谑才意识到他在吓唬自己，恼道：“不会的。他不会杀我，更不会杀你。”
霍去病对自己当然有信心，但没想到她对自己倒是也很有信心。或者说，她对陛下有信心？
心头又有复杂难辨的滋味涌上来，还有这些日子一直纠缠着他的、因为无能为力所产生的郁怒。
强迫自己把这些情绪都按下去，他用平静的、仿佛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和陛下又是什么关系，但你太小看他，也太不了解他了。陛下的性子，但凡他想要的，就是势在必得、绝不放手。我不会去做忤逆他的蠢事。我劝你也不要。”
时年明白霍去病的意思。他想告诉她，刘彻对她志在必得，不会允许任何人帮她出逃。她在他身边的一切动向他都了如指掌，恐怕就连现在她和霍去病说的每一句话，也会立刻一字不漏传入他耳中。
他让霍去病过来，本就是在之前的事后，侧面让霍去病给他一个态度。
这让时年意识到，霍去病说她不了解刘彻也许是对的。她认识的是十七年前的他。才十九岁的少年皇帝，虽然聪慧果决，但也时常情绪外露，甚至还有脆弱的时候。可再次见面，他已经三十六岁，已经变成了一个心思深沉、任何人都看不穿他想法的帝王。
而且，就连十七年前的他她也不敢说了解。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个她不了解、不熟悉、对她来说几乎是深不可测的的古代帝王，正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把她囚禁在自己身边。
而她孤立无援，这个时空甚至连一个队友都没有。
时年崩溃地抓着头发，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穿越以来最大危机了！
时年白天没有去校场，晚上刘彻回来了，笑着说：“我本来还想着你来了的话，忙完了可以带你在陇西城里逛逛。不过没关系，要是想去，明天再去也是一样。”
时年问：“我没去，陛下生气了吗？”
先让婢女递话，又命霍去病来接，虽然派霍去病是别有目的，但他应该确实也是想她去的吧？
“胡说什么呢，朕怎么会生你的气？”他握住她的手，温柔道，“朕只是站在校场的时候，忽然想起当年你陪朕去南军军营，那晚比武真是痛快，后来再没有过了。”
他提起当年，换了前几天时年可能又会心软，今天却冷静地在心头告诫自己：感情牌。又来了千万不要上当！
深夜，时年睁开眼睛。
刘彻还在沉睡，今晚睡觉她坚持睡在了外侧，现在得以不惊动他就下了床。因为她不喜欢寝房里有人，所以婢女都被赶了出去，时年轻手轻脚到了屏风后，翻出一个藏青色包袱，里面是她这白天想办法偷来的婢女的衣服。她换好后又溜到窗边，小心打开一条缝。
外面没有人，时年有点惊喜，立刻翻了出去。
头顶上靛蓝的夜空，夏夜的风有点微热，时年一路走一路躲避巡逻的士兵，等终于出了她和刘彻居住的院子后还有些没回过神。
居然这么顺利！
她的想法很简单，刘彻以为没人帮她她就会乖乖就范了吗？做梦！作为7处拿最高基础工资的最佳员工，她是绝不会轻易屈服的，即使只有她自己，也会坚持逃到底！
白天她只要出门就有人跟着，她决定将出逃时间改到晚上，趁刘彻睡着后溜之大吉。都做好第一步就被抓住的准备了，没想到居然跑出来了！
时年一路像踩在云端上，看来是她把那些守卫看得太厉害了，早知道这么轻松还去求什么霍去病啊！
然而高兴不过三秒。
转过一个回廊，就看到走廊前方刘彻身穿素色单衣，臂上搭着件她的外裳，神情自然得仿佛两人只是恰好在这里碰上，“夜里天凉，想出来游园记得加件衣裳，不要冻着了。”
时年：“……”
她摸摸自己额头因为太激动而冒出来的汗，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回走。
冻你个大头鬼啊冻！
初战告败，但时年并不气馁。
次日，刘彻果然带她去游陇西城。
因为他们说了想领略陇西本地风光，所以并没有大肆清道，各种商铺都是开着的，街上甚至还有地摊小贩，只是不知道这些是真的小贩还是本地官府派人去临时cos的。
两人逛了一上午，又在城内一家有二十年历史的老店吃了顿据说是陇西特色的午饭后，时年借口要方便，躲去了后面。
……然后又翻了一次窗户。
这一次她还高悬了一颗心，因为翻窗的地方在二楼！还好古代的房子层高都不算高，但她还是颤巍巍地抓着窗沿一点点往下溜，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跳下来看到的就是后院，闲杂人等全都肃清了，她几步跑到围墙边，然后两脚一蹬就开始往上爬！
这食肆不像郡守府一院叠一院，翻出围墙就是外面街道，想到这个，时年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冲鸭！为逃离万恶的封建统治者冲鸭！
好不容易终于翻上墙，但力气也用完了，还没看清楚就朝外跌去，吓得呼吸都停了。
然后就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浑身僵硬，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睁开一只眼睛，果然看到刘彻那张熟悉的、可恶的、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笑脸，“小仙女要是喜欢爬墙，等回了长安可以专门给你修一堵，但还是要注意安全。”
时年觉得，问题的关键还是出在刘彻身上。想在他在的时候逃走是不可能的，于是她改换策略，当晚刘彻去前院和众位将军议事，她也带着十六个侍卫出门了。
自从刘彻给她拨了这十六个人，时年就几乎没在他们的陪同下出去过，因为觉得太嚣张，走哪儿都像是要去干仗。这晚她也以此为借口，强行要求一半的人留下来，“我就在府里走走，八个人盯我都盯不住吗？再叽叽歪歪，当心我去陛下面前告你们的黑状！”
如此直白的威胁果然吓住了大家，时年于是领着八个人出门了，并再接再厉，每走一段路就要找一个借口支开一个人，终于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
眼看夫人又看向了自己，那硕果仅存的侍卫自觉道：“夫人想吩咐小人去拿什么？”
时年假笑，“瞧您说的，就剩您一个了，我让您去拿什么您肯定也不会去啊。我就是看那池子里的石头挺好看的，你给我捞一个上来吧。”
花园里有一个很浅的水池，底下确实铺了一层色彩斑斓的石头，捞这个很容易，都不用下水，侍卫于是转身弯腰，伸手去捡。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时年抄起一边的木棍就朝他脖颈处打去！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朝这个地方打一下对方就会晕倒，连那晚刘彻也是这么干的，所以时年这一下可以说信心十足，就等着对方一击即晕。
然而，她一棍子下去，对方却只是晃了晃，然后就摸着脖子转过身。
时年看着他。他看着时年。
面面相觑，大家都很尴尬。
就在时年心一横，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再敲一棍子时，侍卫默默从怀中掏出个东西递过来，“陛下交代，您可能需要这个。”
侍卫手中的正是随着她出生入死多次、这回却和她的行李一起被刘彻没收、让她思念不已的电！击！棒！
时年：“………………”
三次尝试，全军覆没！
两日后，当大军集结完毕、御驾正式启程离开陇西，时年坐在銮驾内，只觉自己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彻坐在旁边，见状道：“看你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是昨夜没睡好吗？早上也没怎么吃东西，这盏酥酪不错，用一点吧。”
时年不理他，继续发呆。
他看了她一会儿，轻叹口气，把她搂入怀中，“何苦呢？你这么跟朕闹不就是想故意惹我生气，让我受不了了，好放你走吗？但你知道不可能的。所以，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原来他都知道。
其实时年心底深处也没真的指望自己能这么轻松逃掉，在他严密监控下，她甚至连一个稍微周密一些的计划都制定不出，这样不断尝试不过是想要让他看到自己的态度。
就算他强留下她，她也决不会顺从。她会不断逃跑，也许次数多了，他就觉得没意思了，愿意放弃了。
可他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
他还是这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时年却觉得这些日子的憋闷和挫败都涌了上来。
她想逼得他受不了了放过自己，那他呢？由着她折腾，大概是想等她折腾累了，就自己放弃吧。
时年沉默片刻，微微笑了，“我不想坐车里，好闷。”
“那你是想骑马？也行，朕陪你骑一圈。但回程路远，偶尔骑一骑还好，时间长了怕你累着，还是坐车比较好。”
“不用，我不想骑马，你把车门打开，我想看一看外面的风景。”
銮驾是一辆极大极华丽的马车，鎏金蟠龙的车门，打开后往前能看到浩浩荡荡的人马，她知道后面的队伍更多、更长，一眼望不到头。此次出征匈奴的几路大军和刘彻带出来的羽林军是一起返回长安，分成三拨，他们是第一拨，如今刚出陇西城，最后面的队伍估计都还没出发。
霍去病策马护驾，看到车门打开以为陛下有什么吩咐，催马上前，却见一绿衣少女探身出来，站在了门前车板上。
他猛地一勒缰绳、收住去势，果然看到陛下也随后出来，站在她旁边，“当心别摔着。”
今日天气晴好，风吹拂到脸上，轻柔而舒适。时年回头望了望，陇西城城门已经看不到了，远处是荒凉的山，光秃秃的没有几棵树，这是西北风貌，但她知道越往东走，草木会越来越葱郁，风景也越来越秀丽，但距离她回家的希望却是越来越远。
没有一点点征兆，时年忽然跳下銮驾！因为马车正在快速行驶，她脚一沾地就在惯性下踉跄摔倒，打了几个滚才停下，但她不顾浑身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刷的抽出一侧侍卫的长刀！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家在她抽刀时才反应过来，只见寒光闪烁，众人也纷纷抽出了刀！
君前持械、等同谋反，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从御驾上下来的，恐怕立时便已被诛杀！
“住手！不准伤她！”刘彻暴怒，不等车停好也跳了下来。
队伍因为这个乱子而陷入混乱，他却恍如未闻，几步走到时年面前，却又保持了一小段距离，以免再刺激她。
深吸口气，他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柔，“小仙女，你要做什么？”
时年手握长剑对着他，满脸戒备，“陛下，让他们退开一点，我有话对你说。”
刘彻盯着她，片刻后一抬手，前后侍卫呈环形散开，退出五米远，给他们留下一片交谈的区域。只有霍去病迟疑一瞬，似乎有顾虑，但最后还是遵命退远了。
确定大家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刘彻问：“你想跟朕说什么呢？”
时年咬紧下唇，半晌，终于道：“陛下，你就放我走吧！”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逃又逃不掉，能做的都做了，从銮驾一出陇西，她就觉得心慌意乱的。
比被刘彻囚禁更让她担心的是，此前从来没有过任务完成、弦恢复平静后他们还迟迟不离去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滞留在这里会不会对这里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要是再起波折怎么办？
直觉告诉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是，我之前对你说了假话，没有什么天雷轰顶、灰飞烟灭，但我必须回去这件事是真的！我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有一些事要做，现事情做完了，我必须要走了。你强留下我没有意义，我不可能跟你回长安的！”
重逢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真诚、恳切的语气跟他说话，他能听出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可正是这样才让他生气。她那样哀求他，只是为了离开他。
袖中拳头攥得青筋暴起，他几乎立刻就想拒绝，眼前却又闪过她从车上跳下去的瞬间。
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车轮险些轧过她的腿，随后士兵抽出的刀更是让他连呼吸都停止了，此刻想来仍在后怕。
如果那些人一个失手……
之前虽然嘴上说不怕她绝食，但其实他早就察觉了，她也怕痛，也会受伤。
他不敢赌，如果真的利刃加身，她是不是也会……
他终于开口，“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用自己的安危来威胁他。
时年道：“您觉得是，那就是吧。只要您不答应，那这样的事情我还会做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直到哪一天遍体鳞伤，做不成为止！”
女孩的声音切金断玉般决绝，昭示着她的决心。
刘彻终于迟疑了。
他想得到她，为此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但如果留下她会让她这样痛苦，他是不是，应该放手……
只是瞬间的情绪，时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睁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成功了。
试探着后退一步，刘彻没有动。她又退了两步，他还是没有反应。时年欣喜若狂，转身抢过一匹马就爬上去，一抽马鞭，朝前奔去。
因为陛下没有发话，士兵们都纷纷给她让出了路，刘彻看着那个马上的身影越来越远。
有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袂，飘飘若飞。他忽然想起那一夜的昭阳殿，纱帘垂下，帘后之人若隐若现的身影。
李少翁的声音悠长而渺远，“陛下想见之人在海上蓬莱、月下仙山，杳不可及也。臣只能为您召来她的幻影，暂解相思。”
相思。
他思念了她这么多年。他找了她这么多年。
可除了李氏，他拥有的也只有那个帘后的幻影。
如今，她又要走了。
那么以后，他还是只能隔着纱帘，怀着微薄的希望，祈求能看一眼她的影子吗？
他忽然说：“拦住她。把她抓回来！”
霍去病本就做好了准备，刘彻一下令，立刻策马追了上去。时年跑着跑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顿时吓得死命抽马鞭，然而她怎么跑得过霍去病胯下万里挑一的战马，只觉眼前一花，就被人从马上掳下来了！
“放开我！”时年被霍去病钳制在胳膊下，气得大喊。
好不容易的逃跑希望又破灭了，她整个人都有点失控，眼见刘彻也过来了，一边挣扎一边怒斥：“你出尔反尔！你说话不算数！”
刘彻面无表情，“我不曾答应过你什么，自然也没有出尔反尔。”
时年不可置信，愈发愤怒，“你抓我回去也没用！我还会逃的！只要我还能跑还能跳，我就会一直逃的！”
“那我就打一副锁铐，把你锁在寝殿里哪儿都去不了，看你还怎么逃。”
男人语气冷硬无情，话里的内容比他的语气更冷硬更无情，时年被震住了。
她感觉，好像自己刚才那一下出逃反而更刺激了刘彻似的，他居然不再装温柔赔小心了，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威胁她。
那如果，真被他带去长安，他会把她锁起来吗？
因为害怕，她下意识道：“会有人来救我的……”
不等她后悔说漏嘴，刘彻已经笑了，“我当然知道会有人来救你，还是当年那些人吗？朕恭候已久，早想与故人叙叙旧了。”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时年却依然从自己的话里得到了一些信心。
没错，不用慌，还没到最后一步。虽然联系不上，但她说了要去三国却迟迟不到，时间一长聂城他们肯定会意识到出问题了，就会来救自己了。
聂城他经验那么丰富，即使真的因为自己的滞留造成了什么影响，他也一定能解决。
只要他能过来……
嗒。
像一滴水坠入湖心。
时年神情猛地一凛。
水波一般纠结、震颤的时空之弦，原本她时时都能感觉到它们，这几日更是清楚地察觉它们正一点点归于平静。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像跌入一个四面封死的屋子，或者一处没有信号的深山，世界对她封闭，她感觉不到弦的漩涡和气流，周遭一片空茫。
时年愕然三秒，一个恐怖的猜测涌入脑海。
他们每一次穿越都是那个时空出现了动荡，时空之弦动得越厉害，和他们的感应也就越强烈。而这次，由于她迟迟没有离开，时空之弦彻底恢复平静。
她一直担心滞留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但也许没什么影响，只是，平静后的时空之弦她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也就无法操纵，更无法靠它开启时空之门。
霍去病发现怀中女孩脸唰的白了，手也在发凉，惊讶道：“你怎么了？”
时年怔怔看着他，努力想保持镇定，却还是控制不住不断上涌的恐慌，乃至绝望。
她开启不了时空之门，走不掉，那别人呢？是不是也过不来了？
孤身一人，在两千年前的汉朝，无法联系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也不能靠自己离开。
她被，困在这儿了。

第83章 重返  怎么可能因为他想，就决定她一生……
建安十三年。九月。
孟夏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眺望长江对岸，隔着水雾茫茫的江面。可以看到森冷兵甲、战舰林立。
她看得有点久。刘远在旁边跃跃欲试，“看到什么了？原来咱们还带了望远镜啊。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孟夏随手把望远镜丢给他，“一群路人甲。可惜了。还是没看到曹操。”
她舒展了一下腰。看向周围。此处是孙刘联军的其中一艘战舰，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刘”不是历史上的刘备。而是眼前这位正举着望远镜看得不亦乐乎的刘远刘同学。
孟夏怀疑他是个军迷，最近每次看到她拿出什么新装备都兴奋得不得了。孟夏还逮到他趁她不注意偷瞄她的枪。眼神那叫一个缠绵。不知道的以为在看美女裸照呢！
果然。刘远看完又发表点评了，“你这望远镜是军用的吧？美军的！我之前在论坛看到大神八过，没想到这回摸到真的了！”
“有时间关心望远镜，不如多想下待会儿和周瑜还有诸葛亮的议事吧，曹操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刘远一笑，耸肩道：“我有什么好想的？就放手让诸葛亮去替他背后的刘备施展才华呗。到时候曹操一打完，咱们再一撤，刘备凭着在赤壁之战中立下的功劳。自然能够顺势而上，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这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既然刘备的命运被刘远打乱，那也要靠他去纠正。好在刘备人就在荆州，刘远派人去请了他过来，以子侄之礼事他，说要与皇叔一起共度此次荆州之危。
虽然命运被打乱了，刘备还是得到了他的外挂——此时诸葛亮已经被他收到麾下，于是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刘远和孙权组成孙刘联军，共抗曹操，刘备的人马也作为荆州的一股势力参与了战争。
想到这段时间诸葛亮在数次军事会议上表现出的才干，刘远笑嘻嘻道：“现在他的风头都快把我抢完了，谁还在乎刘子玉说什么？全看着诸葛孔明呢！”
“听起来某人很不甘心哦。怎么，不想走了？还想继续在这儿当一方诸侯，最好将来三分天下也有你一份，建国称帝、名垂青史？”
看表情，刘远确实对她描述的未来很心动，不过孟夏黛眉一扬，他及时刹车，作严肃状，“怎么会！我穿越到这儿是流落异乡，很惨的，能回去庆幸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想走？多虑了多虑了，小夏姐姐你实在是太多虑了！”
孟夏轻哼一声，懒得理他的言不由衷。
两人下了甲板，往舱內走，刘远好奇道：“不过你怎么对曹操这么感兴趣啊，还特意跑甲板上想看他，之前咱们见到江东的人也没见你这样啊。尤其周瑜还长那么帅。”
孟夏斜睨他，刘远说：“干嘛，你不觉得周瑜帅吗？不会吧，本人作为一个帅哥，整个三国只承认他的颜值勉强可与我一比！”
孟夏沉默一瞬，微笑道：“说实在的，我有时候挺佩服你的自信的。”
刘远睁大眼，孟夏不等他抗议就说：“帅不帅的不重要，整个三国你要让我选，我对什么周瑜啊孙权啊诸葛亮啊完全不感兴趣，我就喜欢曹操。”
“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看《三国演义》电视剧，我只看了前半部分，觉得他最slay，打得别人嗷嗷乱叫。很酷，和我很配。”
一个几岁的小女孩，觉得电视剧里的大奸雄和自己很配……
刘远理智地没有对此作出评价，而是道：“那你喜欢曹操，现在要和曹操对打，岂不是很纠结？”
“当然不会。就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我才要亲自打败他。”
孟夏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下是戏谑的笑意，“你难道不觉得，和喜欢的人作对头，更刺激、更有趣吗？”
刘远：“……”
他咽下口唾沫。
妈妈，这就是女人吗？我发现我还是不够懂她们！
男生一副被震住的模样，这段时间他和她相处都是这样，看上去真诚而直接，完全不像传闻中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刘郎，倒是和他告诉她的本来身份——一个大三在读男大学生很符合。
所以，到底刘郎是他仗着穿越男的杰克苏光环苏出来的，还是现在的真诚无辜才是对她假装的？孟夏冷眼打量。
这些日子她试探多次，越来越觉得，如果不是他的演技已经出神入化，那他这阵子对着自己的表现，应该是真的……
孟夏：“对了，你之前跟我说，你是自己学会这边人的口音的？”
三国和西汉一样，语言仍属于上古汉语范畴，他们都是靠着超能力自动转换，刘远却说他是自己学会的。
“对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刚来的时候跟聋子瞎子一样，什么都听不懂，也不认字儿。不过小生好歹是北外高材生，多学一门外语洒洒水啦，so easy！”
孟夏看着男生得意的样子，心头一哂。之前她还想过，刘远就算和神秘人无关，也有可能是他们的新队友，在不知道自己能力的时候就穿越了，但首先她感应不到他的弦，其次刘远也不能自动听懂古人的话。
所以，要么他说的一切都是假的，要么，他就真的只是个偶然穿越的普通人。
士兵忽然上前，“禀将军，有人于军营外求见！”
刘远见有人来了，立刻又摆出那副“荆州之主”的装逼姿态，“本将军是谁都能见的吗？他们有说自己是谁吗？”
“说是，故人。”
“我的故人？”
“不是，是您身边这位孟姑娘的故人……”士兵递上一封信，“他们说，孟姑娘看了信就知道了。”
孟夏不待刘远发话就拈过信，撕开看了一眼就笑了，“是他们。我昨晚就感应到了，他们到了。”
刘远猜到应该就是她之前提过的队友了，她说了他们会来支援，“那请人进来吧。”
十五分钟后，孟夏在船舱内见到了阔别一个多月的聂城，捂着心夸张道：“队长，你总算来了！有您老人家坐镇，我可以放心了！”
路知遥问：“夏夏姐，你怎么样啊？我们昨晚到的，一打听才知道赤壁之战已经开打了，幸好我们的降落地点离这儿不远，快马加鞭一晚上总算到了。”
孟夏捏捏他的脸，“不错嘛，还知道担心你夏夏姐。回去买糖给你吃！”
路知遥被她这动作弄得脸涨红，使劲挣扎才逃脱魔掌，“我都上大学了，你不要还总是把我当小孩子！我才不吃糖！”
孟夏欺负完小朋友，这才把目光看向后面一直沉默的第三个人，“你也来了啊。”
张恪薄唇紧抿，顿了顿才说：“我那边后来又出了点事，所以来迟了。”
路知遥藏在聂城身后，不忘替他补充：“哦对，我和队长是今早在这边遇到恪哥的。没想到我们居然前后脚到，就一起过来了。”
其实他也挺惊讶的，因为还记得上次隔空开会时，恪哥那么坚定地说会很快去三国找夏夏姐，他还以为他早就到了呢。
孟夏还是笑眯眯的，“没有迟啊，你能来我就很感动了。谢谢哦。”
张恪一言不发，只是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刘远等他们叙完旧，这才打招呼道：“三位好啊，你们就是夏夏的队友啊？我是刘远，初次见面，请大家多多指教。”
聂城其实一进来就看到了刘远，此刻听到他开口，又在脑子里回忆了下豹房那夜。没有错，其实上一次在通话里听到他的声音他就那样觉得了，刘远不是那个人。
虽然当时那人的容貌声音都记不清了，但直觉告诉他，刘远不是他。
那有可能是那人在幕后操纵他吗？
他看了一眼孟夏，孟夏秒懂，倾身附耳道：“我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长时间，孟夏也没有发现他的疑点，以她的能力来说，几乎已经能确定刘远的无辜了。
但这没有让聂城轻松，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孟夏察觉不对，问：“怎么了？”
聂城沉吟片刻，没让刘远出去，直接当着他的面对孟夏说：“我有事问你。”
“什么？”
“时年不在你这儿，对吧？”
孟夏摇头，“不在，她还没到呢。”
聂城点头，“那就是了。”
察觉孟夏的疑惑，他顿了顿，说：“时年出事了。”
孟夏一惊，“什么意思，她怎么了？你们又联系了？”
“问题就出在，我们没有联系。”聂城说，“非但没有联系我，我对她、以及她身处的整个西汉，都感觉不到了。”
聂城感觉不到时年不奇怪，本来他们之中也只有时年有那种隔着时空还能感应到队友的能力，但即使是她，身处三国也是能感应到别的动乱的时空的。聂城说他感应不到西汉，言下之意就是感应不到西汉的弦，孟夏之前没注意，此时立刻试了一下，果然自己也感应不到。
“没有感应的话，应该是那边的弦平静了吧。”孟夏思索道，“肯定是汉朝的事情解决了，上一次时年就说了。”
聂城却摇了摇头，“我也这么想，所以和小路完成任务后，确认汉朝的弦已经恢复平静，就直接来了三国。但一抵达我就发现，这边感应不到她的弦，也就是说，她没有过来。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汉朝的事情解决了，距离上一次通话也过去了快一个月，她为什么还没有像她说的那样，过来找你？”
孟夏一愣，心头顿时弥漫上不安。
其实她这段时间也疑惑过，时年为什么还没来，但由于这边的事实在太多，也没空多想，反正有没有帮手她该做的事都得做。
可如果，时年真的说了要来却没来，汉朝的弦还平静了的话……
她低声道：“总不会是，她在该走的时候没走掉，被困在汉朝了吧？”
现场一片死寂。
7处此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每个人都同时想到一个可怕的结果：他们感应不到汉朝的弦，就过不去，如果时年真的滞留在汉朝，而她也感应不到弦的话，岂不是就困在那里走不掉了？
路知遥弱弱道：“有没有可能，她是完成任务后直接回现代了啊？或者是去别人那儿了，比如布里斯，还有小更姐……”
聂城：“你觉得有可能吗？”
路知遥其实也觉得没可能，时年在工作上一向是非常努力积极的，他有时候甚至怀疑，她心里一直憋了鼓劲儿，想把队长踩在脚下，篡位夺权！
都知道三国的情况最复杂，她说了要来三国，肯定不会跑去别的地方。
路知遥抱住头，崩溃道：“所以她真被困在那儿了？这样事情就大条了啊，怎么办啊！”
刘远听到这里终于插嘴，“你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都听不懂？时年就是上次批评过我的那位小姐姐是吗？她怎么了？”
聂城看着他，不语。
孟夏顺着他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聂城为什么这个表情。
他们一直都认为这次事件的关键在三国，在刘远，可如果整件事都和刘远无关，那那个暗中捣鬼的神秘人又在哪儿呢？
聂城黑眸沉沉，像是想透过刘远看向遥远的大汉，“我们在说，她可能碰上了一个大危机，没有人能帮上她。而能不能逃出来，全看她自己了。”
远方天际是墨色的城池，高大雄浑，如一只巨兽盘踞，衬得后面的群山也黯然失色。
霍光站在石头上远眺，难掩兴奋，“大哥，那就是长安？”
霍去病：“是啊，再有半天就能到了。”
一句话说得霍光心潮澎湃。
这就是他在家乡无数次听人说起的长安啊，天下最繁华、最壮观的城池。
经过二十多天的跋涉，他终于要看到它了。
和他比起来，霍去病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往后面飘去。霍光顺着一看，顿时也是胸中一滞，刚才因为见到长安而好不容易兴起的激动像被一阵风卷走，只余熟悉的憋闷和无力。
临时搭起的休憩亭下，年大哥……年姊姊坐在案几旁，面无表情望着远方。陛下坐在她身侧，两人都是一样的沉默，吓得周围服侍的人也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多抬。
这样的场面，最近每天休息时都会上演。
“她还是不肯说话吗？”霍光小声问。
霍去病不语。
霍光有些着急，还有隐隐的愤怒，“她肯定很难过，我知道她是不愿意的，那天都那样逃了，陛下却……”
霍去病看他一眼，表情平静，却吓得霍光把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
“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妄议陛下。”
说完这句，也不管霍光是什么脸色，他径直走到马旁，取下自己的水袋，大大喝了一口。
是，自从大军离开陇西那天，她从銮驾上跳下，却还是被抓回去后，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而且和之前总是想方设法逃走、闹出的动静他在外面都有所耳闻不同的是，返程这二十来天，她没有试图逃过一次，顺从得让人惊讶。
他不知道陛下对此是否满意，大抵是不的，因为她对他再次变得冷漠。事实上，她刚被陛下扣下的那几天就是这样对抗的他，但和那时候更像是赌气的冷漠不同的是，她现在除了不理睬陛下，整个人也显得很不对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又像是旅人行走在黑夜中却失去了前行方向，黑瞳中全是惶恐和茫然。
想起那天她在自己怀中瞬间变得惨白的面色，霍去病攥紧拳头，良久，再次狠狠地灌了一口水。
时年确实受到了极大冲击。
她坐在亭子下，前方是葳蕤山色，身边有很多人，她却什么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她整个人，整颗心，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虽然穿越了这么多次，但因为每一次都知道自己最终是会回去的，所以穿越对她来说更像是一次跨时空旅游，只不过旅游的同时还要顺带干点活儿，好在有钱拿，干活也干得甘愿。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二十三天前，陇西城外。
她清楚地感觉到时空之弦一点点归于平静，就像一扇大门对她关闭，时年发现，自己无法再操纵弦了。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她连呼吸都停了，全靠身体好才没有当场晕过去。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就开始思考，为什么弦平静了她就感觉不到了，难道是在弦平静的状态下就无法穿越吗？
不对，聂城说过，有一些偶然的情况是会让普通人也能穿越的，比如之前的杨广和这次的刘远。他们去的那个时空都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才发生偏移，弦才开始波动的。
那也就是说，在弦的平静状态下也是可以穿越的，既然如此，她感知不到很可能是因为她目前能力还不够，又没有撞上那些偶然情况。
想明白这个，时年心中稍定，当晚就尝试去感应平静状态下的弦，这一路也不再试图身体出逃，改为不断进行超能力探索。
可无论她怎么试，始终一无所得，什么都感觉不到。
时年转而安慰自己，就算她不行，聂城他们搞不好可以呢？他们能过来也是一样！
然而下一秒就又丧失信心，聂城都亲口说了她是7处理对弦最敏感的人，她都不行他们就更不行了啊！
没救了没救了，这次真的没救了！
绝望之下，时年开始担心，难道自己真的要留在这里了？
想象一下，一个人，在这个两千年前的陌生朝代，生活一辈子。
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任何现代文明，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她的爸爸妈妈！
她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前途一片黑暗，不知道要怎么熬下去。
那些小说里一辈子没回家的穿越女是怎么过的？
在古代活一辈子，跟被拐卖到山区有何区别！
身边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陛下，可以启程了。”
是霍去病。
刘彻闻言颔首，看向时年，“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我们就走吧。不过你要是还觉得累，再歇一会儿也可以。时辰尚早，今日总是能到的。”
那日发过那通火之后，他对她又恢复了柔声细语，甚至因为她的变化，他比之前更耐心更温柔。可时年看着他这样，只觉内心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霍去病的话。
那一天，她都那样真诚地求他了，甚至她也能察觉某个瞬间他是动摇了的，可最后，却还是把她抓了回来。
这让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刘彻是帝王。
不是朱厚照那样的帝王。朱厚照根本就不想当这个皇帝，他懂得自由的可贵，所以虽然喜欢她，却愿意放她手让离开，因为他知道在外面才能真正快乐。
但刘彻是真正的帝王。帝王是不能谈判的。他并非不能理解她的痛苦和挣扎，可这一切都不比他的欲望更重要。
她想起以前曾在《史记》上看过一个故事。西域大宛国有一种汗血宝马，肋如插翅、日行千里，号称“天马”。武帝心中向往，派出使者想要求得，大宛王却不愿献出珍贵的宝马。于是，武帝竟发兵二十万攻打大宛，花了四年时间，死伤无数，最终征服了大宛国，得到了他想要的宝马。
这才是刘彻。黩武嗜杀，享受征服。
对于想要的马都是如此，何况是人呢？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这段时间她总是克制自己少看他，因为一看到他，就是满腔的悲愤，她生怕自己失控之下做出什么。
但这一刻，那些情绪都翻涌上来。时年用尽全身力气，才缓缓露出个笑容，眼中的讽刺锋冷如刀。
刘彻一顿，侧眸避开了她的目光。她漠然起身，径直上了銮驾。
刘彻立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脑中想着她适才的笑容，他垂眸看向案几。那里放着一个茶盏，里面是他亲自为她斟的茶汤，照例没有被动过一下，就像这段时间她对他始终不变的冷漠。
他深吸口气，也朝銮驾走去，却没有如大家以为的那样上车，而是命人牵过御马，翻身而上，道：“起驾。”
当天下午，御驾抵达长安。
百官在城外跪迎，銮驾穿过御道直入未央宫，时年也见到了这座久违的宫城。
十七年过去了，未央宫却没有太大的变化，看着熟悉的一砖一瓦，还会想起当年的事。不过上一次时年的身份是少使，住在低等宫人居住的北掖庭，这一次刘彻却带着她住进了宣室殿。
宣室殿是刘彻的寝殿，在未央宫的地位仅次于百官上朝的前殿，他平时也会在这里召见臣子。宣室殿还有个著名的典故，当年汉文帝便是在此召见贾谊，君臣夜话至深夜，传为美谈。
这样的地方，还从没有宫嫔堂而皇之住进来过，不过陛下都发话了，底下人也不敢说什么，于是当晚，时年就在宣室殿东偏殿歇下了，接下来几天也一直住在这儿。
对于这特殊待遇，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另一件事让她更上心一些。
刘彻抵达长安当晚就收到消息，因此次河西大败，匈奴单于伊稚斜震怒，要惩处休屠王和浑邪王，二王惧怕之下，派使者至长安乞降。
朝中对此自然震惊，盖因休屠王和浑邪王长期以来占据河西，此次虽然战败，却仍控制河西部分领土，且手中兵马四万。刘彻疑心有诈，又不想放弃这大好机会，最终决定派刚回长安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带一万骑兵再次前往河西受降。
小宫女在给时年梳头时说起这事，又是激动又有些担忧，“只望霍将军吉人自有天象，此去也能大捷，让匈奴人全都跪地称臣才好！”
霍去病自幼出入宫廷，尤其是宣室殿常客，这里的宫人都认识他，比如这个小宫女沅沅每次提起霍去病就是一脸仰慕崇拜，一看就知道是个铁粉。
时年于是说：“放心吧，霍将军会平安回来的。”
她这话说得很肯定，因为早已清楚这一战的结局，沅沅却惊地睁大了眼，“夫、夫人？您……刚才是跟我说话吗？您跟我说话了？！”
她的表情像是中了头彩。整个宣室殿都知道，这是陛下从陇西带回的新宠，虽然没有正式册封，但只看她能住进宣室殿就知道陛下对她的爱重。杨总管安排她来伺候夫人时说，看她素来活泼机灵，指望她能讨夫人喜欢，可惜夫人大概性子比较冷，不爱笑，也从不和他们说话，连陛下来看她也不见她给个好脸色，惹得众人咋舌不已。
他们私底下甚至怀疑过，夫人别是不会说话吧？
往常都是她一个人找话题，因为看夫人并不反感，才大着胆子这么说下去，没想到今天夫人居然理自己了！沅沅一面激动，一面又有些担忧，连陛下都没有得到的待遇自己先得到了，回头不会倒霉吧！
不过时年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了，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中景色。
刘彻没有和她住在一起。从返程起，他就不再要求和她同宿，时年怀疑他是察觉到了危险。两人分开睡的第一个晚上就是她逃跑失败当晚，她试了两个小时都无法感应到弦，情绪正是最崩溃之时，他如果还敢不知死活地过来，她不敢保证半夜会不会趁他睡着了摇身一变成刺客。
回宫这些日子，刘彻像在草原上时一样，只是每天白天来看看她，留给她充足的个人空间。时年知道他是在等她缓过来，接受现实，但她同样也也知道，自己是绝不可能接受的。
怎么可能因为他想，就决定她一生的命运呢？
心里这样想着，可当她在宣室殿内日复一日待下去，一天三次例行感应弦失败，再不情愿也得承认，如果再想不出别的办法，也许那真的就是她的结局了……
她忽然转身往外走，这屋子太憋闷，她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沅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喜道：“夫人要出去吗？婢子伺候夫人！”
刘彻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只是时年自己不想出去，才终日待在宣室殿。此刻她也只是出了居住的东偏殿，正殿那边传来谈话声，时年猜测应该是刘彻在与臣子议事，停下了脚步。
杨得意见了她也有些惊喜，忙上前道：“参见夫人。夫人是来找陛下吗？”
时年也不知道自己来这儿是为什么，顿了顿，说：“陛下在议事？”
“是，陛下正与文成将军论道。”
“文成将军？”时年觉得这名号有点耳熟。
杨得意压低声音，“就是前几年入宫的方士，齐人李少翁。因为为李夫人招魂有功，陛下册封他为文成将军，极为倚重呢。”
是了，李少翁。时年想起来了，他是被封为这个。
这几天她虽然没出去，但从沅沅那里听了不少，据她所说，陛下非常信奉鬼神之说，宫中有很多方士，李少翁是其中一个，也是最受他宠信的一个。但时年最清楚这个人不过是个骗子而已，给李夫人招魂只是他两大著名事迹之一，另一桩是他后来把绢帛手书喂到牛肚子里，骗武帝那是上苍神谕，可惜这次玩砸了，武帝察觉有假，将其诛杀。
但杀了李少翁，并没终结刘彻的封建迷信之路，反而愈演愈烈。一个他，一个秦始皇，都是皇帝里的修仙代表人物。尤其是刘彻，晚年更是因此酿成了巫蛊惨祸。
时年之前没想太多，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刘彻对神怪之事如此相信，和自己有关吗？
感觉上应该是有关系的，因为见到了她这个“仙人”，所以笃信世上有仙人。可如果刘彻对长生成仙的执着是因为自己，那到底是历史本来就是那样，还是因为有她，历史才成了那样？
时年被这个哲学问题问倒了，陷入沉思，那边却有人出来了。
是一个老者，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身穿银白长袍，须发雪白，却精神矍铄，尤其是一双眼，锐利得像电，炯炯有神。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看上去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这就是李少翁？
杨得意殷勤道：“李将军，您与陛下谈完了？将军辛苦！”
李少翁含笑朝杨得意点头，目光一转，看到了他身后几步的时年。
“这位是……”杨得意想给他介绍，却又一时不知怎么说时年的身份。
没想到李少翁主动上前，施了个礼，“夫人。”
“你知道我？”时年扬眉。
她的语气透出这些日子难得的好奇，因为对这个李少翁确实挺感兴趣。认真讲起来，她在唐朝也装过神棍，这位还是她的祖师爷同行呢！
而且虽然第二次玩砸了，但第一次他确确实实骗住了刘彻。招魂，他到底是怎么做的？是在纱帘后面放了什么东西吗？她记得，好像民间一直认为皮影戏的起源就是李少翁给李夫人招魂，所以，是皮影？
李少翁说：“臣两月前占了一卦，卦象显示陛下此番西去，将和梦中之人重逢。所以看到他带回了您，臣便猜到了。”
时年微笑，没有拆穿他。什么占了一卦，多半是和刘彻“论道”时听他说了些什么，这就立刻演上了。
啧，真是敬业，难怪行骗行到青史留名的地步呢，不服不行。
她虽然表现得不明显，李少翁却还是笑了，“夫人不信臣。”
时年立刻否认，“没有，将军多心了。陛下都信您，我又怎敢不信？”
“夫人不信臣也不打紧，毕竟，臣其实也不信夫人。”
时年一愣，“将军……什么意思？”
“陛下曾说过，他思慕之人是姑射神人、蓬莱仙子，非凡俗之辈，臣一直信以为真。可今日见过夫人才发现，原来，您并不是蓬莱之人……”
杨得意听到这里，立刻打断，“李将军，休得放肆！”
时年知道，作为刘彻之外知情最多的人，杨得意肯定和他一样把她当仙人了，所以生怕李少翁的话冒犯到她。
不过时年并不介意，因为她确实不是仙女。而且她也不是主动要装仙女的，是刘彻自己误会了，她又没能及时解释，才一步步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但她还是为李少翁的大胆而诧异，他凭什么敢说这样的话？自己就是个假货，还想打别人的假不成？
李少翁微微一笑，“夫人休恼，臣并非僭越犯上，只是有些惊讶。”
他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臣惊讶，原来夫人不是蓬莱之人，而是……将来之人。”

第84章 少翁  回去的办法。
时年瞳孔骤缩。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少翁。对方还是那副笑容高深的样子，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刚丢下了个怎样的炸弹。
时年僵了五秒，终于开口。“……你说什么？”
是她听错了吗？他说她是什么？
将来……是她理解的那个将来吗？他怎么会知道！
她神情迫切。李少翁却不愿再说，后退半步。再次恭敬地施了个礼，“臣殿中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等等！你不许走！”
时年下意识想阻挠他。却忽然瞥到一旁杨得意惊讶的眼神。猛地意识到现在在哪里。
而就是这一个迟疑，让李少翁顺利抽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徒留她在原地瞪大了眼。
晚上，时年一个人坐在殿内。
早在被刘彻强行扣下时。她就意识到自己这趟汉朝之行已然失控。到了这一步。她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能震惊到她。可下午发生的还是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李少翁。这个两千年前的古人，居然说出了她的来历！
她自认听力不错，不可能听错，所以就更崩溃了。她是从未来来的，这件事她连刘彻都没说，宁愿被他误认为仙女。李少翁却一见她就挑明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真的是神仙？这个世界上有神仙的吗？时年趴在桌上呆呆出了会儿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琢磨什么。痛苦地抱住了头。
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已经颠覆过一次了，还要颠覆第二次不成？！
她又开始恨这次是单人行动了，但凡身边有个人能商量一下，她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要是当初他们没被那个神秘人打散就好了……
时年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怔怔望着前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现在才想到这个。
之前他们一直认为和那个神秘人有关的是刘远，但如果不是刘远，或者不止是刘远呢？
那个李少翁，有没有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系？
她虽然不记得那个人的具体样子，但残存的印象告诉她，那应该是个年轻男人，李少翁的岁数对不上。但这不是问题，完全可以是那个人在幕后操纵李少翁，就像他们一开始怀疑刘远的那样！
时年脑子转的飞快，越想越激动，站起来就往外冲，却被沅沅一把拦住。
“夫人，您去哪儿？”
时年看到她正好，“我想去见李少……见文成将军，他住在宫里吗？你知道怎么可以见到他吗？”
沅沅有些惊讶，还有些为难，“文成将军住在宫里，但您见不到他的。陛下有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将军修道，所以……”
在时年的目光里，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畏惧地垂下了头。
时年这晚没能见成李少翁。
第二天早晨，她照常起床，坐在妆台前任由沅沅给她梳头。
梳到一半时，刘彻来了。
因为没有通传，她们一开始都没发现他，直到沅沅在铜镜里看到个模糊的影子，吓得回头一看，玄衣男子立在身后不远处，像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她忙跪下行礼，刘彻让她起来，眼睛仍盯着时年，“朕来看看夫人，你继续吧。”
沅沅这些天也习惯了自己伺候夫人时陛下在一旁杵着了，闻言继续给她梳头，心里却嘀咕着，陛下这次真是不一样了，连夫人梳妆也要看，瞧那眼神，像是除了她什么都看不到眼里似的。以前也没见他对哪位夫人这样。
可偏偏陛下这样的爱重，夫人却不领情……
时年拿起两枚金钗，问：“你觉得，哪个好看？”
沅沅正想回答，却发现她眼睛透过铜镜望着自己身后，猛地意识到夫人不是问自己，而是在问陛下！
她只觉整颗心都冲上来了，反倒陛下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上前接过两支金钗，端详片刻，选了其中一支道：“这个。累丝海棠，贵而不俗、气韵卓然，与你很是相配。”
“那你帮我插上吧。”时年说。
沅沅早就知趣地退到一旁，刘彻立在她身后，亲自替她插上金钗。
时年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莞尔一笑，“果然与我很配。”
她这些日子对他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乍然露出这个笑容，刘彻只觉像是看到了未央宫的牡丹花盛开，让他眼前一花，放在她肩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时年说：“我昨日见到了文成将军。”
刘彻不动声色，“我知道。”当时他们就在殿外，立刻就有人进去跟他禀报了。
“今日，我可不可以去见见他？”
时年想过了，不管她有什么怀疑，肯定要再见一次李少翁的。但昨晚沅沅也告诉她了，李少翁在未央宫中有一处殿阁，被称为“神殿”，任何人要进入神殿都必须经过刘彻的允许，否则连神殿一百步之地都不许靠近。
换言之，她想见李少翁，必须经过刘彻。
以刘彻这段时间对她的讨好，换了别的事情，他肯定会答应她，但李少翁她就拿不准了。在他看来，她是仙女，李少翁是懂仙术道法的奇人，他们俩凑一起搞不好就有可能帮助时年脱离他的掌控。
他会让她去见她吗？
时年有些紧张，抬眼偷觑了一下刘彻的表情。
虽然没有把握，但她也只能尽力一试，为此还对刘彻拿出了久违的好脸色。虽然也想过这样会不会太直接，但她想见李少翁的事根本瞒不住，昨天他们俩在宣室殿外见面那么多人看着，晚上她又对沅沅说了那样的话，她可不认为杨得意派过来的宫女会替她保守秘密，只消自己试图靠近神殿刘彻便一清二楚，不如索性跟他挑明。他要是不答应，她再想别的办法。
她别有目的。
刘彻看着女孩。不用任何人说他就看出了这一点，她忽然要见李少翁肯定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呢？杨得意说，李少翁当面说时年不是仙人，后来他们还说了一句话，可惜那句他没听清。
直觉告诉他，不能让这两人见面。他们身上都有一些东西，是他身为帝王也无法掌控的。他想要永远留下她，就应该一直禁锢着她。
心里这样想着，目光却落上她的面庞。
女孩一双眼眸乌黑而清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小鹿，闪烁着期待的光。
时隔一个月，他终于又等到她对他笑了。她还跟他说话，亲昵温柔，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过那些矛盾。
如果他拒绝了，她又会变成之前冷若冰霜的样子吗？
刘彻发现，原来自己没有以为的那么无所畏惧。他早料到强留下她会让她恨他，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当她真的那样心如死灰、怨恨绝望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敢面对那样的她。
这段时间不和她一起睡、不常来看她，也是不愿意总是看到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沉默，时年也就不敢说话。
好一会儿，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时年有求于人，不仅没躲，反而又朝他露出个笑容。
刘彻说：“你想见文成将军？”
时年：“是。”
刘彻：“好，我答应你。”
时年一愣，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陛下答应？”
“是，朕答应。”刘彻见她的样子，反倒笑了起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见个人而已，你想见就见。若你还觉得寂寞，将去病那个弟弟召进宫来陪你说说话也可以。”
“不用不用。”时年连忙摇头，她现在自己的事都忙不完了，可没工夫搭理霍光。
顿了顿，又问：“那陛下是陪我一起去吗？”
如果刘彻跟她一起，虽然见了面说话怕仍是不方便。
刘彻却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就不陪你了。一会儿用过早膳，让他们陪你去吧。”
直到在沅沅和侍卫的陪伴下踏进所谓的“神殿”大门，时年还有些没回过神。
居然这么轻易就成功了，刘彻不仅允许她来见李少翁，还没有跟在旁边监视她，难道他没想到李少翁也许会帮助她逃跑的这种可能？不可能吧！
“夫人。”李少翁今日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袍子，还是一样的仙风道骨，含笑朝她行礼。
时年看到他，也顾不上管刘彻怎么想的了，而是仔仔细细打量他。
这个人对她来说本来只是史书上招摇撞骗的神棍，可现在他却出现在她面前，点出她最大的秘密。
而她能否回家的关键，也许就藏在他身上。
她打量李少翁的同时，李少翁也在看她，片刻后笑道：“夫人来得比臣预料的快。”
时年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会来。他昨天说了那番话，就料准了她会来找他。
“自然是因为求见心切了。”时年也微微笑了，“陛下说，将军是方外之人，能人所不能，我本来还不信，可现在看来，却是由不得我不信了。”
“那是陛下谬赞。”
“但我却好奇了，将军究竟是如何知晓我的来历？又到底是什么人？”
李少翁仿佛有些疑惑，“陛下不是说了吗？臣是个方士，至于夫人的来历，是臣观您的面相看出来的。”
他不承认。
时年并不意外，但不管李少翁承不承认，她在心中已经断定他十有八九和那个神秘人有关系，否则没道理知道这些。
但这又让她开始疑惑，他为何要对自己说那番话？
他此举根本无异于自爆身份，明明之前他都在暗处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主动跳出来让她知道？
心里这样想着，面色并不露出分毫，“是吗？那不知道将军还从我面上看出了些什么？”
李少翁略一沉吟，“确实还有一些。”
“什么？”
“臣不仅看出夫人是将来之人，还看出了，夫人如今正为如何回去而苦恼神伤……”
时年心瞬间狂跳。
她下意识往左右一看，好在两人谈话前就把伺候的人都遣出去了。
时年松了口气，再看向李少翁时连呼吸都不自觉揪紧了，“那将军……可有办法解我的苦恼？”
李少翁沉默。
时年心一沉。
她其实也想过，如果李少翁是那个神秘人的手下，就更不可能帮她了，只是不问一问到底不死心。
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谁知李少翁沉默片刻，却说：“夫人想知道自己要怎么离开，不如先想想，自己是怎么来的？”
时年：“我是怎么来的？”
李少翁：“圣人有云，道法自然。如何来，便如何去。”
怎么来的……因为时空之弦动了，所以她通过时空之门穿越来的啊。
她当然知道如何来便如何去，可现在不是时空之弦平静了嘛，她想再通过这种方法回去，除非时空之弦又动……
时年神色一凛。
她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是啊，既然弦动了她就可以穿越，那么想离开汉朝，只要让弦再动就行了啊！
也就是说，只要她设法去扰乱历史，让重大事件偏移，她再像往常一样去纠正，完了之后在弦再一次平静前跑路就可以了！
也不怪她反应慢，实在是固定思维，因为一直以来做的都是纠正历史，并为此付出了很多现在都不敢去多想的代价，突然让她去扰乱历史，确实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想明白后，时年简直双眼发光，整个人都透出绝处逢生的喜气，激动地看着李少翁。
李少翁笑道：“看夫人的样子，已是心中有数了。”
时年看到他的样子，稍微冷静一点，心中疑惑越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臣恰好知道的事，夫人问，臣便答，如此难道不对吗？”
因为心情好，时年看到这人又开始装高深也不生气了，“好吧，没有不对。很对。”
她站起来，“我的疑惑解了，就不打扰将军清修了。这便告退。”
“夫人请自便。”
居然拦也不拦她，就好像今天这场谈话专门就是为了给她答疑解惑，提供回家之道。
时年走了两步，实在忍不住，忽然转身问：“将军，我还有一个问题。”
“何事？”
“你早上吃的什么？”
朗朗日光里，李少翁明显一愣。
片刻后，他皱眉道：“夫人……刚才说什么？”
时年目不转睛盯着他，“你听不懂吗？真的不懂？How are you？I&#39;m fine， thank you，and you？”
李少翁：“……”
时年在和古人对话时，会自动发古汉语的音，但她过来前专门练习了几次，除了那句英语，刚才问他吃的什么那句用的也是现代普通话的发音，夹杂在对话里猝不及防地说出来，为的就是看李少翁的反应。
李少翁如果是那个人的手下，也有两种可能，和她一样穿越过来的现代人，以及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根据她自己的经验，因为两种语言是脑内自动转换，乍然之下是很难察觉不同的，可看李少翁刚才的样子，应该不是假装，而是确实没听懂。
所以，他是古代人？
时年其实也倾向于他是古代人。
杨得意说了，他都入宫好几年了，如果是现代人冒名顶替的话，应该不会提前过来这么久。只是这让她更惊叹了，那个人挺厉害啊，居然在古代找到这种名垂青史的人物当小弟，不过想到他在明朝时还曾把刘瑾玩弄于鼓掌之中，又让她觉得一个李少翁不算什么了。
朝着疑惑的李少翁一笑，她说：“没什么，家乡方言，将军听不懂就算了。”
扰乱历史，怎么样才能扰乱历史呢？
从李少翁处离开，时年走在宫中甬道，想着这个事，时而心潮澎湃，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时而烦恼痛苦，因为不知道到底要改变什么。
原谅她以前干的都是纠正的活儿，扰乱，这业务不熟练啊！
她想得头都要痛了，正想不然今天先回去算了，前方却走来了一拨人。
钗环摇曳、香风浮动，迎面而来的是三位锦衣丽人，身后还带着各自的宫人。
不需要沅沅提醒时年就猜出来了，这些应该是刘彻的后宫。
她们也看到了时年，同时停下脚步，沅沅忙和身后侍卫行礼下拜，“婢子参见王夫人、尹婕妤、邢娙娥！”
对方并没有叫起。中间看起来身份最高、年纪也最长的女子打量时年片刻，道：“你就是陛下从陇西带回的那名女子？”
时年没有回答。
对方眉头一皱。又见她立在原地，半晌也没有行礼的意思，更是不快，“既然已经入宫，该学的规矩没人教你吗？年纪不大，架子倒是不小。”
沅沅有点着急，“不是的王夫人，我们夫人是……”
“闭嘴！”王夫人斥道，“我竟不知宣室殿的人何时规矩也学得如此差了。既无名又无份，连个正经册封都没有，也配称夫人？杨总管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她嘴上是在训斥沅沅，但话里的意思却句句针对时年。
时年本来就很心烦，被她这么一闹，心头更是冷笑连连。
她知道关于自己的消息这段时间肯定传遍了后宫，但她都已经自我圈禁了那么久，随便出来一趟就能撞上，不得不让人怀疑一切究竟是不是偶然。
当年她是少使时，对上的不过是连翘这么一个八子，还闹出了好多事，如今恐怕整个后宫的女人都盯着她吧。
刘彻强留下自己，就是为了让她在这里和这些女人搞宫斗吗？
她心情一糟，也不耐烦和她继续纠缠，“夫人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的话，请恕我先行告退。”
她转身就走，没两步就听到王夫人不可置信的怒喝：“站住！谁许你走的！”
她深吸口气，转身道：“还有什么事？”
王夫人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遇上了这么猖狂的人。
自打陛下回宫，整个未央宫都传遍了，和陛下一起回来的，还有他在陇西新得的美人。
据说陛下对这位新宠非常喜爱，竟破例让她住在宣室殿，可谓是系臂之宠、不可或离。
正当大家疑惑这女子有何独特之处时，又传出消息，说陛下之所以宠爱她，是因为她和去世的李夫人长得很像。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当年李夫人的天香国色还有陛下对她的万千盛宠宫中众人都还历历在目，如果说那女子长得像李夫人，那么无论是那难得的美貌、还是陛下对李夫人的移情，都足以让他对她另眼相待。
后宫嫔御无不心生警惕，想一窥敌情，奈何那女子一直在宣室殿足不出户，她们连靠近也不能。好不容易听说她今天出来了，大家这才结伴前来偶遇。
本打算若对方知情识趣，可先结交一二，却不料见了面才发现，这居然是个狂妄无礼到这般地步的！
王夫人身份尊贵，又有皇子，除了卫皇后和从前的李夫人，少有人能让她忌惮，如何受得了被一个连位分都没有的女子如此冒犯，一时连目的都忘了，立刻就想罚她，却又看到她后面的侍卫。
回宫后，刘彻安排给时年的十六个守卫并没有撤掉，平时守在宣室殿外，她一出来就全跟上了，所以她这次出行和在陇西时一样浩浩荡荡、气势十足。
这对时年来说是无奈厌烦之事，可落到王夫人等人眼中，却只觉得她在故意摆架子、耍威风，显摆陛下有多宠爱她。
王夫人又是嫉妒又是不甘，不愿就这么放她走，偏偏又不敢真的豁出去惩戒她。因为心里清楚陛下派来的人，若真有冲突，他们是绝不会听自己的。
眼看陷入僵持，旁边的尹婕妤忽然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算了王姐姐，别和不值当的人置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她看向时年，语气还是一样温柔，“女郎勿恼，我们只是好奇，以为又来了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所以想来看看。没想到是我们想多了。”
她称呼她女郎，因为刘彻还没册封她，这称谓客气中透出几分提醒。
她一说，王夫人也反应过来，盯着时年上下一看，嘲讽地笑了，“是啊，人人都说陛下新收的美人是李夫人第二，可见了面才发现，女郎与李夫人相比，不过是皓月萤火，云泥之别。”
这话她说得倒是底气十足。这女子长得确有几分像李夫人，但仔细一看就知道，李夫人可比她漂亮多了。
当然，她长得也不差，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和李夫人那样的绝色比。想来陛下对她的种种特别不过是图那几分相似，但和原主差这么多的替身，也只能让他图个新奇，过一阵子就会厌弃了。
皓月萤火，还云泥之别！
时年真是被这个王夫人惹到了，连带着愈发迁怒刘彻，要不是他，她至于在这里演替身宫斗大戏吗？！
王夫人见她脸色难看，只当是被自己的话刺到，终于觉得心头舒爽、出了口气。
她相信，她肯定早就从身边的人那里听说了自己长得和故去的李夫人相像，恐怕就因此做起了能像李夫人一样宠冠六宫的春秋大梦。
她却偏要告诉她，她连李夫人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王夫人悠悠道：“我劝女郎不要仗着陛下一时宠你，就觉得自己能翻了天了。凡事还是要多为自己留条退路。”
不过是个玩意儿似的东西，如今陛下宠着她，她姑且不办她，等陛下的兴头过了，看她怎么收拾她！
正得意时，又一列仪驾由远及近。
王夫人等人看清后都连忙下拜，“妾参见皇后殿下，恭祝殿下长乐未央！”
时年也看向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十七年前的她容颜素净，雪荷般娇怯怯惹人怜惜，而十七年后的她，气质里又多了当时没有的高贵端庄。
女子容颜依然美丽，在众人的簇拥中如明珠璀璨，一举一动都是母仪天下的雍容高华。
卫子夫抬手让大家起来，笑问：“妹妹们在这里做什么？”
王夫人趋近，也笑道：“回皇后殿下，妾与尹妹妹、邢妹妹今日得空一起游园，不想遇到了陛下新收的美人，正与妹妹说话呢。”
余光瞥到那女子居然见了皇后还是刚才的做派，站在那里没有行礼的意思，王夫人这会儿倒是不生气了，反倒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自己碍于陛下不能惩治她，但皇后是后宫之主，又深受陛下信任，若她看到这女子的狂悖无礼，由她出手惩戒，岂不正好？
皇后素来知礼节、重规矩，她相信，她肯定受不了后宫中居然有这样放肆的人！
这么想着，她笑容越开，“皇后殿下，您还没见过吧？那位就是陛下从陇西带回来的美人。”
卫子夫顺着她的指引看向时年。
其实刚才她也注意到其余人都跪下时，那女子一直站着不动，只是她在宫中这么久，早就学会不在这种小事上和陛下宠爱的人计较，所以只当没看见。
此刻王夫人的算盘她也一清二楚，心中并不打算让对方如愿，不过对这个被陛下带回宫并盛宠的女子，她确实有些好奇，带着微微的笑，看向了对方的脸。
第一个感觉是，确实如传闻一样，长得和过世的李氏很像。
但下一瞬她就发现不对。
王夫人看到皇后本来含笑的脸忽然僵住。
她双眼睁大，愣愣看着那女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上闪过愕然、迷茫甚至惊恐等等神色，半晌，脱口道：“……夫人？”
在她对面，时年唇一扬，含笑道：“子夫，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卫子夫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周围众人吓得纷纷跪倒，王夫人也跪下了，却发现皇后根本没注意到她们。
她仰头看着那女子，眼睛里全是恐惧，“是您……怎么会？不可能啊……”
王夫人心中惊疑不定，目光在皇后和那女子之间来回，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卫子夫为了救弟弟把她出卖给了窦太皇太后，在她心里，她是早就死去十七年的人，所以时年并不意外她看到自己会是这个反应。
她本可以避开她，免得麻烦，只是刚才被王夫人惹到了，所以才来了那么一出。
然而此刻看着跌倒在地的卫子夫，还有周围跪成一片的众人，另一个念头也不受控制涌上脑海。
她想要扰乱历史，让弦再起波动，但如果只是一般的小事，即使改变了也不会引发弦的动荡，比如卫子夫成为刘彻妃子的时间，即使晚了几年也依然在历史的自我纠正范围内。必须要足够大的事才行。
那什么样的事才够大呢？
如果，她当了皇后，是不是就算改变历史了？

第85章 皇后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
当皇后！搅乱历史！然后快快乐乐回家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时年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实施，干一票大的！
然而当她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又冷静下去了。
当皇后……呵呵。她可真敢想啊！
十七年过去了，卫子夫早不是当初那个身份卑微、孤苦无依的奴婢。她服侍刘彻十数年，为他生下三女一子，其中儿子刘据也是刘彻的长子。如今已受封为太子。朝中还有卫青和霍去病这两个手握重兵的弟弟和外甥。卫氏一门权势鼎盛，她的皇后之位至少在这个阶段稳得不能再稳。
自己想挤下她上位，凭什么？就凭刘彻对她的喜欢吗？
时年翻了个白眼。
还是算了吧。刘彻可不是那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眼下他还要重用霍去病、重用卫氏，就绝不会去动摇卫子夫的皇后之位。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成功了。然后呢？她要怎么样收拾这个局面？
长期以来维护历史的惯性思维。让她光是想到这一幕就头皮发麻。总觉得这个事实在太大，随时可能玩脱了。
而且，还有一个让她不能不在意的事就是，她始终想不通李少翁为什么上赶着来提醒自己。
这会不会是暗处那个人的一个圈套？一旦她真按他的建议搞出乱子，他就会顺水推舟，把局面搞大搞砸。让一切彻底没有回转的余地……
各种担忧顾虑交织在一起，让时年脑袋都要炸了，原地崩溃三十秒后。她开始思考除了当皇后以外，还有没有别的经济适用好操作最关键的是方便撤回的扰乱历史的办法……
时年为回家苦恼的同时，另一件大事也在稳步进行中。
骠骑将军霍去病亲率一万大军前往河西受降，果然如刘彻一开始担忧的那样，汉军未到河西，二王中的休屠王就忽然变卦，拒绝降汉。
浑邪王与休屠王发生分歧，在混乱中将其诛杀，并收编休屠王部队，但自己也对是否投降开始犹豫。
军心动荡，哗变一触即发。
在这样的情况下，霍去病没有理睬部下静观其变的建议，按原计划率军渡过黄河。浑邪王列阵迎候，原休屠王部队却企图逃走，眼看就要大乱，霍去病厉声询问浑邪王是否诚心投降，在汉军整肃的军威面前，浑邪王终于下定决心。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霍去病当机立断，亲自率兵驰入匈奴阵中，下令放下武器投降者可保命，持械反抗者就地诛杀，将欲逃跑的八千余匈奴兵尽数斩首，一举平息了哗变！
然后，霍去病在黄河边举行了盛大的受降仪式，正式接受了浑邪王的归降。
消息传回长安，一片沸腾。
二王拥兵四万、号称十万，人马数倍于霍去病的大军，在这样的情况，霍去病却纵横驰骋，入匈奴阵中如入无人之地，创造了又一场近乎奇迹的以少胜多。
这样的骁勇让朝野上下振奋不已，人人都坚信，只要骠骑将军在，马踏匈奴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刘彻告诉时年这件事时，两人正站在未央宫的飞桥上。
君王双眼发光，紧紧握住她的手，“小仙女，你听到了吗？朕答应过你的事，终于都要做到了！”
时年明白他的兴奋。浑邪王的归降意义深远，这不仅意味着在经历几次河西之战后，刘彻终于解除了匈奴对汉朝西部的威胁，更重要的是，一直被匈奴占据的河西地区从此正式被汉朝掌控，汉朝也由此打开了通往西域、乃至更远的西方世界的大门。
她举目远眺。长桥如飞虹，从空中连接两侧楼阁，因为太高，站在上面能越过未央宫墨色的宫墙，看到长安城熙攘繁华的街道。但她却将目光投向更前方，仿佛能越过一重又一重的屋宇、一层又一层的云海，看到遥远的河西。
祁连山矗立在茫茫戈壁草原之上，绵延起伏、雄奇壮观。在它前方，是万里无人烟的沙漠。
未来，这条路上会有无数的商队，驼铃从早响到晚，看不到尾的骆驼将东方的绸缎和茶叶运到西方。这是丝绸之路的起源，是中原人和西方交流的开始。
而这，才是这一仗真正的意义。
时年看向刘彻的目光不自觉多了些别的东西。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他都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河西大胜固然是霍去病神勇，但刘彻作为皇帝的领导作用也是不可估量的。时年以前看过一句话，在封建王朝，一个皇帝的性格，往往就代表了这个朝代的性格。汉武一朝是整个西汉最传奇热血、风流人物辈出的时代，都是因为有他。
而对他所创建的功绩，她一直是崇拜的。
大概是她的眼神泄露了情绪，刘彻有点惊喜地轻声道：“小仙女？”
目光相触，她慌乱地避开。
自从那天刘彻允许她去见李少翁，时年就不再对他冷漠无视，他每天来看他时，她偶尔也会和他说说话。
在刘彻看来，或许觉得这是她渐渐开始想通的好征兆，但只有时年知道，这些天她都在琢磨些什么。
半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没想出所谓“安全可控”的扰乱历史的办法。但凡想要引起弦的反应，就一定是大事，而这些大事有些还不如当皇后呢。
比如她就曾在把自己逼到极点时想，她要是现在带把枪去把司马迁暗杀了，是不是也算改变历史了……
为免自己走上杀人狂魔的万劫不复之路，她及时打住，思绪又回到最初。
当皇后吗……
她看向刘彻。
他一直注视着她，眼中藏着隐隐的期待。时年知道，以自己目前无依无靠的形势，如果想当皇后，唯一的办法就是靠刘彻的支持。
她忽然一笑，“骠骑将军大胜，这样的好消息，应该喝杯酒庆祝一下。”
刘彻刚才看到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不是之前虚与委蛇时的假意温柔，而是真心钦慕。
这久违的眼神让他想到很多年前，掖庭的月光下，女孩坚定地说：“我相信陛下。”
他心跳瞬间加速，后面等她的回答时都忍不住忐忑，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此刻她一展颜，他顿时也笑了，“你说得对，是要庆祝一下。那我们今晚一起喝一杯，你陪我，好不好？”
男人语气热切，双眼灼灼。
时年在这样的目光里，只能点头。
真的要这么干吗？
时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进行最后的天人交战。
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别的扰乱历史的招儿不是比这个还残暴，就是比这个还不好收场。至于李少翁背后那个人是不是会趁虚而入，反正不管他入不入，她都是必须要想办法回去的，那就一定要扰乱一下历史，不是扰乱这个，就是扰乱那个。
既然无法避免，不如索性顺着对方去做，暗中提高警惕，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说服了自己，她又开始想，要怎么才能让刘彻鬼迷心窍答应让她当皇后呢？
美人计？上次求刘彻让她去见李少翁时好像挺成功的，可这次要求的不是一般的事啊，得什么级别的美人计才行啊？
总不会要陪睡吧……
时年脸一红，咬着下唇破罐破摔地想，不然干脆就和刘彻睡一觉算了，反正自己现代女性，可以洒脱一点！
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行，她第一次接吻是和杨广，初吻已经献给了工作，不能初夜也这样啊。
她没那么敬业！
沅沅见她瞪着眼睛发呆，小心询问：“夫人，您怎么了？”
时年回过神，“没什么，就是……有点心烦。”
“夫人要是心烦，不如出去散散心吧。”沅沅建议道，“今日天气晴好，正宜泛舟游乐，咱们去湖上吹吹风，兴许您心情就好了。”
泛舟。
时年忽然想起来，她在这未央宫里泛过一次舟，便是上一回离开那夜在沧池。
她下意识道：“不知道现在沧池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随口感慨，没想到沅沅却面色大变，“夫人，这话您在婢子面前说说便罢了，回头见了陛下，可千万别提‘沧池’二字！”
时年一愣，“为什么？”
沅沅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沧池是宫中禁地，陛下早在十几年前就下令，不许任何人去沧池，连靠近也不许！”
似乎怕她不信，又补充，“远的不提，之前备受宠爱李夫人，就是因为仗着陛下的宠爱私自去了一次沧池，结果被陛下严令申斥，还罚禁足三个月！那也是陛下唯一一次对她发脾气！”
婢女的声音充满了警告，时年的心却随着她的话狠狠一颤，一个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终于浮了上来。
刘彻不许别人去沧池吗？不用问她也知道为什么。
十几年前，也就是说，自从当初她在那里消失，他就再也无法忍受任何人踏入那里。
那片水域成了他的禁地。不容碰触。不许打扰。
时年仿佛又看到狂风翻涌的沧池上，少年帝王苍白的面庞。
他那样哀求她，求她留下，可她却还是走了。
如果这一次她又走了，还是在骗着他让自己当了皇后之后，他会是什么心情？
当晚，时年和刘彻在宣室殿外的凉亭中设了个小宴，庆祝河西大捷。
月色正好，夜风送来隐隐的花香。
时年亲自为刘彻斟酒，刘彻说起自己对河西的安排，“……浑邪王会先入长安，去病带大军押后。朕打算封浑邪王为漯阳侯，将其部众安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和云中五郡。朕还打算在武威和酒泉设郡，从中原迁人口过去，这样既可发展地方，又可戍守边境，切断匈奴和羌人的联系。你觉得可好？”
时年点头，“我觉得很好。”
刘彻于是快意地笑了，握着她的手亲了一下。
在武威和酒泉设郡，标志着河西地区从行政上正式并入汉朝版图。后来刘彻又先后从武威、酒泉里拆置出张掖、敦煌二郡，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河西四郡。
时年看着这样神采飞扬的刘彻，像鹰隼，宽挺的额头、乌黑的眼眸都闪烁着自信挥洒的光。她忽然想起重逢那夜在野湖边，他说他老了。其实不是的。他一点都不老。相反，如今才是他人生的鼎盛时期。
大权在握、四海既平，年少时的抱负都一一实现。这样近乎完美的人生里，只有她是唯一的求而不得。
因为这个，他才执着不肯放手吧？
她有心事刘彻又怎会察觉不到，想了想放下酒杯，柔声道：“在宫里待久了，觉得闷了吧？你等我把朝中这些事都处理好了，就带你去骊山温泉宫玩。”
“温泉宫？”
“对，是我命人新修的宫殿，引了骊山温泉活水进来，可以在山间月下泡温泉，最适合放松筋骨、舒缓情志。你一定会喜欢的。”
时年知道骊山温泉宫，它是秦始皇选址，砌石起宇，名曰“山汤”，汉武帝时大修宫殿，但真正让它在历史上大放异彩却是因为另一个传奇女人——杨贵妃。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现在杨贵妃还没享受到，先让她享受了吗？
刘彻说：“你放心，等去了温泉宫，就不会再有人到你面前吵闹了。”
他指的是王夫人。时年和她们那一场争执刘彻当然也知道了，时年其实在利用卫子夫吓了她们一通后就气消了，但没想到刘彻的反应却很大，不仅重责了王夫人、尹婕妤和刑娙娥，更是直接给卫子夫下旨，斥其治宫无方，才会让后宫中人不知礼数、僭越犯上，责令其立即整顿，若再有懈怠，严惩不贷！
这么一通雷霆手段搞下来，谁都知道他是在给宣室殿藏着的那位美人出气。明明那女子连个名分都没有，王夫人却是育有皇子的夫人，陛下说王夫人以下犯上，那是偏心偏得连遮掩一下都不愿意了，吓得宫中再无人敢试图打探宣室殿的消息，时年几次出去也没有再出现过类似的“偶遇”现象。
想到这儿，时年心情愈发复杂，强笑道：“不用去温泉宫，现在在宫里，也没人敢来我面前吵闹。”
“那你就当是陪我吧。”刘彻道，“我特意修筑的宫殿，本以为等不到它的女主人，你去了，才算没有白修。”
见时年面露惊讶，他笑着说：“你忘了吗？当初我答应过要在宫外为你修一座宫殿。我承诺的都会做到。”
时年彻底呆住。
她当然没有忘记刘彻说过要为她修一座宫殿的事，这也是那天的长安城城楼上他的许诺之一，但她一直以为她走了之后，这件事也就自然作罢了。
可原来，他还是修了吗？骊山温泉宫就是他为她修的？
刘彻把她拥入怀中，声音里满是多年夙愿终于实现的满足和欣然，“你如果喜欢，可以永远不回未央宫。就待在我为你修的宫殿里。宫中的人和事你都不用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别的我什么都不在意……”
这是他的真心话。
在修筑温泉宫时，他想了无数次。这是属于他们的宫殿，如果真的有一天她回来了，他只想和她待在这里，不许任何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怀中女孩低低的声音，“陛下，你不要这样。我不值得你这样。”
刘彻温声道：“怎么会？你当然值得。这世上只有你值得我这样。”
“为什么，因为我是仙女吗？”
时年忽然抬头，定定望着他。
她双眸乌黑，里面像是燃烧着两簇火，又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是什么仙女，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这么多年一直是你误会了！”
刘彻愕然。
随着那句话的出口，时年觉得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大石猛地一松。
自从被刘彻强留下，她一直怨他、恨他、拒绝和他交流，直到发现自己还有机会回去，心头恨意才算稍缓。
今天听说陇西大捷，她又想起曾经对他的敬佩崇拜，还有她离开的这些年，他对她的思念执着。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骗他让自己当皇后，那只会一错再错。
有些话，她必须要告诉他。
“你不相信吗？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因为我不变的容貌，还有那夜从沧池消失。这些我没办法给你解释，但我确实不是仙女。我可能有一些特别的地方，可我们都相处这么久了，您真的感觉不出来吗？我也会流血，也会死。您看过的那些道家的书上，有任何一个仙人是我这样的吗？”
她说的这些刘彻其实也早就察觉了，男人额角一跳、一瞬不瞬盯着她，良久，才道：“所以……”
“所以，我不是什么小仙女。”时年说，“陛下，您也不必对我执着了。”
她看着刘彻，微微一笑，“其实陛下，我一直想问，你到底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占有欲而已？”
见刘彻张口欲言，她没有给他机会，抢先道：“你想要一个仙女，因为你是至高无上的帝王，雄才大略、志存高远，心中觉得唯有九天神女、蓬莱仙子才配得上你的万世伟业。可我不是。我只是个普通凡人。旁人配不上的，我也一样配不上。”
帝王总是想证明自己的特别，想要仙女级别的艳遇，这才是他为她痴狂的真正原因。
时年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如果早一点说清楚，也许根本不用走到这一步。
凉亭里长久沉默。
时年有点紧张，因为不确定刘彻在得知自己多年来原来一直误会了后会不会恼羞成怒。
她也不敢去看他，只好低头盯着石桌上的浮雕花纹。
终于，她听到刘彻轻轻一笑，“你说这些，不过是想骗我放手。”
“我确实想让你放手，但我没有骗你。”时年说，“我如果想骗你，反而不会告诉你这个。”
“好吧，也许你没有骗我，你确实不是仙女。但那又如何？”刘彻凑近，一只手轻轻捏住她下颔，“我不知道我对你是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我看到你便心中开怀、如饮甘霖，你离开了，我便辗转反侧、思念如狂。《诗三百》有云，‘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你便是我思之念之、慕之盼之整整十七载的汉水游女。我心悦你，不管你是凡人还是仙女，我都要你留下。”
时年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还是这个态度，甚至更坚决了，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道：“陛下，你这又是何必？你仔细想想，其实你对我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在记忆里把我美化了。如果我真的留下来，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我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女人。长得不够漂亮，性格也不讨喜，你后宫里比我好看懂事的女人一大把，你真的不必这么执着。”
“就像你说的，我是因为得不到才执着，那你先让我得到了。也许我就真的不执著了。”
时年被他的话激得气血上涌，想也不想道：“好啊，那你让我当皇后吧。”
刘彻一怔，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表情一点点敛起，变得冷凝、严肃。
时年见状反倒轻松了，下巴微抬，几分挑衅道：“你既然说你心悦我，想留下我，那就让我当皇后吧。”
她说这话是带着怒气的。
她告诉了他自己不是仙女，其实也就等同于放弃了这一条回家的路。她做出这样的牺牲，他却不为所动，实在是让人恼火。
既然如此，那就回应她的要求吧。
什么思之念之、慕之盼之，话说得那么好听，实际呢？他能给予她的不过在他允许的范围内，一旦超出了，他绝不会答应。
两人对视。
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刘彻忽然点点头。
然后，又点点头。
“好，你不信是吧？我答应你。”
时年一愣。她看着刘彻，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你答应……什么？”
刘彻居然笑了。
他摸摸她的脸，那样宠爱，像对待撒娇闹脾气的孩子，“你说想要当皇后，好，年年要的东西朕怎么能不给呢？朕就让你当皇后！”
时年目瞪口呆。
她瞪着刘彻，三秒后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开玩笑的，急道：“陛下，不是，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
可是刘彻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食指在她唇上一按，他凝视着她轻轻一笑，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时年因为刘彻的话一整晚没睡好，连梦里都在想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二天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沅沅急匆匆来报喜，“夫人，恭喜夫人！贺喜夫人！陛下今晨下旨，册封您为夫人，赐居昭阳殿，如今已经晓谕后宫了！”
没错，刘彻正式册封了她，还给她编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身世。中山国人，年十六，于陇西时受帝幸，随侍入宫。
沅沅喜气洋洋道：“以后您就是堂堂正正的夫人了，看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虽然时年之前也被叫作夫人，但就像王夫人说过的那样，当时的“夫人”和现在这个“夫人”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圣旨一下，意味着时年成为刘彻后宫嫔御里继李夫人、王夫人之后的第三位夫人，也一跃成为未央宫中皇后以下品秩最高的女子。
时年告诉自己冷静，千万要冷静。
如果只是封夫人的话，应该还不至于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事情还可以挽回……
然而她的期望下一秒就被跨门而入的杨得意打破。
他是来传旨的，当面宣读刘彻册封时年为夫人的旨意，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宣读完圣旨后，杨得意看着连刚才接旨时都没有跪一下的时年，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照着陛下的吩咐道：“陛下让臣告诉夫人，请您不必心急，这只是第一步。他答应您，不出三月，定将椒房殿送给夫人作贺礼。”
说完后，杨得意恭恭敬敬地给时年磕了个头，这才离开。
时年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半晌不能动弹一下。
刘彻这么说了，那就是认真的了，他真的要……
如果刘彻下定决心要封她当皇后，首先要做的就是废掉卫子夫，那卫青、霍去病还有太子会是什么反应？卫氏会眼睁睁看着皇后被废吗？
不可能。
卫子夫的皇后之位关系着太子之位，而太子则是卫氏一族立于朝堂的最大凭依和不容侵犯的底线。
这件事太大，每一步都牵连甚广，一个闹不好要动摇朝堂根基的！
像是为了呼应她的想法，下一瞬，她神情一凛。
嗒。
一滴水坠入湖心，泛起一圈圈涟漪。
像是平地忽然刮起狂风，她又感觉到了熟悉的波动。
海面上，星空下，千万琴弦纠结缠绕。
这段时间她一直苦苦寻觅、却怎么也感受不到的震动，再次传遍全身。
弦又动了。
接下来几天，时年一直没机会见到刘彻。
虽然已经正式册封，还有了属于她的宫殿，但时年并没有搬去昭阳殿，还是住在宣室殿。可即使只有一墙之隔，她依然见不到刘彻，每次过去，殿外守着的人都说陛下有政务要处理，回头得空了自然会去看夫人。
时年知道这是刘彻故意不见她，只好放弃回去。
其实就算刘彻见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按理说，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弦既然又动了，那么至少一切又回到了她熟悉的流程。
但这一次问题的关键落到了她身上，这是时年没有经历过的。
要怎么做才能让一切又回到正轨呢？好像只有让刘彻放弃封她当皇后这一条路。可即使是她都能感觉出刘彻的坚定，在她那晚那番挑衅逼迫之后，她根本想不出让他改变心意的办法。
她头痛，她纠结，她抱着脑袋在案上框框乱撞，愤恨道：“我不管，中间弦平静过一次，我这次也是出了两趟差，回头奖金还得拿双份！”
“你把事情搞成这样，不扣你工资都是领导厚道，还想拿双份奖金？”
时年一惊，下一秒，双眼绽放出不可置信的光彩。
内殿的纱帘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挺拔、一身黑衣，正含笑看着她。
时年定定与他对视，三秒后脸一垮，抄起案上的竹简就砸了过去，“王八蛋聂城，你还知道来啊？我差点以为我要在汉朝定居养老了！”

第86章 夜会  也许自己一直忽略了什么。
聂城一个侧身躲过竹简。“怎么我每次来救你都要被你抱怨来得慢？之前就算了，这一次能怪我吗？我想来也得来得了啊！”
时年当然知道这个，但她实在太气了。孤军奋战这么久。还险些永久滞留，中间无数次想要是聂城早点来帮她。在她被刘彻困住之前来，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现在终于见到正主，说什么也要发泄一下。好在她很快冷静下来。走到内殿门口朝外看了一下。
如今已是深夜，她睡觉时一贯不用宫人上夜，所以殿内并没有人守着。沅沅也在隔了一段距离的侧间。
她松了口气，这才转身看向聂城。“你什么时候到的？只有你一个人吗？小路那边都解决了？”
“昨晚到的。这次运气好。掉下来就发现在未央宫里面。省了潜伏进宫的步骤。”他顿了顿。“至于小路那边早就解决了，我和他都去了一趟三国了。也是去了那里才发现你根本没到三国，所以猜测你应该是出事了。”
“你去三国了？”时年睁大了眼睛，“那你也见到那个刘远了吧？有什么发现吗？他和那个神秘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比起她的激动，聂城倒是神色如常，“见到了。我觉得没关系。他既不是神秘人本人。也不是被他幕后操纵的手下。”
时年皱眉，“你确定？”
聂城：“我确定。”
他给时年讲述自己在三国的经历，“……我们过去时。夏夏已经和刘远联络了江东孙权的部队，还拉了刘备入伙，组成‘孙刘联军’，和曹操抗衡，目的当然是在接下来的赤壁之战里让刘备出头，好让历史回归正途。本来都挺顺利的，诸葛亮和周瑜联手，再加上我们在暗中出力，果然让曹操像史书上一样落败，但在最后却突发意外，落败的曹军朝夏夏射去一支箭……”
时年倒抽一口冷气，“夏夏中箭了？严重吗？所以她是因为这个才没一起来是吗？她现在在哪儿？”
聂城安抚地按住她的手，“夏夏没事。她没有中箭。”
时年的心刚放下，就听到聂城说：“……但是刘远中箭了。”
时年一愣。
聂城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们都和她隔了段距离，阻挠不及，夏夏又和人缠斗在一起，无法躲避。好在刘远恰好在在她旁边，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用背挡在了她身前……夏夏没事，不过刘远伤得有点重。”
这实在太让人想不到了，刘远居然为孟夏挡箭！
时年：“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断定刘远和那个神秘人没关系？”
不止。
在刘远身受重伤、躺在孟夏怀里嗷嗷大叫、连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的时候，他冷眼旁观，忽然冷不丁道：“这也是你背后的人教你的吗？苦肉计，以此博得我们的信任。接下来你还打算做什么？”
当时刘远那副瞪大了眼睛、一脸“你到底在说什么鬼是中文吗为什么我都听不懂”的表情，真是让人现在都忘不了。
“其实在我过去之前，夏夏已经用各种方法暗中试探过刘远，而现在，我的看法和她一样——如果不是他的演技已经出神入化到能把我们都骗了，那他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聂城一笑，补充：“而根据鄙人一贯的自信，我认为还不至于有人能在我面前演这么久的戏却不被我发现。”
什么嘛，还挺臭屁的。
时年轻哼一声，心里却明白，既然聂城这么说了，看来刘远真是无辜的。
“赤壁之战结束，刘备声名大噪，弦也恢复了平静，我们正好趁机带刘远脱身。他的伤不能耽搁，夏夏他们送他回现代就医了。我本来也要一起回去的，却在临出发时感觉到汉朝的弦又动了，于是决定兵分两路，他们先回去，我来找你。”
原来如此，难怪只看到他一个人。
聂城讲完自己的事，看向时年，“你呢，你这边到底什么情况？”
时年这才想起来，现在要紧的不是聂城已经解决的危机，而是自己这里还没有解决的危机！
十万火急了！
时年：“你知道我这边之前弦平静过一阵吧？是我上一个任务完成后，本来想走没走成，被刘彻给扣下了。”
她快速讲自己之前的遭遇，“……我中间都一度绝望了，以为要一辈子留在这儿了，好在后来忽然反应过来，我只要主动扰乱一下历史，就可以让弦再动了。”
聂城：“不错，我还担心你反应不过来呢。”
其实在发现时年被困汉朝时他就想到了，想离开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去扰乱历史，所以当他发现汉朝的弦又动了后，就猜时年肯定也想到了。
没想到时年却摇了摇头，“我一开始确实没反应过来，我是被人提醒的！”
聂城扬眉。
时年觉得自己的心绷紧了，“你刚才说，刘远和那个神秘人没关系，但我遇到了一个人，我觉得，他和神秘人有关系……”
“谁？”
“就是那个曾替汉武帝给李夫人招魂的方士李少翁！”
三分钟后，聂城听完时年的讲述，道：“你是说，那个李少翁不仅第一次见面就点破你是将来之人，还在后面提醒你回家的办法？”
“对，很不合常理对不对？”时年说，“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李少翁摆明了是在故意引导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要趁我扰乱了历史后搞些什么阴谋？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在他的圈套里了？！”
风吹动窗户，发出簌簌的轻响。
聂城面色冷凝，神情是难得的严肃。
时年看得紧张，小声说：“我是不是闯祸了？”她之前也担忧来着，但不那么做，她也想不到别的让弦动的办法了……
聂城摇摇头，“我问你，你刚才看到我为什么那么惊讶？还问我他们来没来，这些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他们队友之间可以互相感应，按理说他来到汉朝，时年就可以感觉到他的弦了，但看她的表现，直到他现身前她都是没有半分察觉的。
时年被他一提醒也反应过来，“哦，那是因为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弦的反应非常剧烈而且混乱，有时候甚至觉得心慌气短，所以如非必要，都刻意不去感知它，可能因此忽略了……”
她顿了顿，“我猜测，可能是因为这次偏移的关键在我吧。”
“又或者是，那个会让你对弦产生反应的人，离你近了？”聂城说。
时年一惊。
之前明朝时曾发生过的状况，当那个神秘人出现或者靠近时，她会与弦产生强烈的反应，心脏狂跳不止。
这回虽然没有那么剧烈，但仔细想想，是有一点相似。
时年：“你的意思是……”
聂城：“我认为你的怀疑很有道理，李少翁一定和这件事有关系，很可能，那个神秘人就藏在他身边。”
在他身边吗？时年转头看向窗外。就藏在这座宫殿里？这么近吗？
这感觉让她有瞬间的不安，但下一秒，她就振奋了起来！
“真的吗？这样事情就好办了，我这就去把他抓出来，让他还敢藏在暗处使阴招！”
聂城一把揪住她，“站住，你要去怎么抓他出来？”
“还能怎么抓，直接武力镇压啊！你不知道吧，刘彻给我派了十六个小弟，正好派上用场！”
聂城不说话，时年和他对视片刻，聂城松开手，“好你去吧。”
时年原地站了三秒，颓丧地坐下，“好啦好啦，我知道这样不可能的。过过嘴瘾也不行哦。”
其实一怀疑上李少翁时，她就想过要不要仗着刘彻的势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但他既然敢在她面前自爆身份，就是有恃无恐，而且就算抓住了他，他背后的人也不会就此出来的，她这才无奈放弃。
时年趴在桌上，“我就是太气了，这个人装神弄鬼那么久，我们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太不公平了！”
顿了顿，又道：“你说，这次这么多个地方的事情都是他搞的吗？他怎么能同时在那么多个地方使乱子？”
聂城：“不知道，我问过小路、夏夏还有阿恪，直到离开各自的时空，他们都没发生和神秘人有关的可疑迹象。但我觉得，多多少少都和他有关，否则不至于这么巧。”
时年点头，又想了想，眉头忽然皱紧，“不对啊！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看啊，像我们都必须在一定的条件下才能穿越时空，不可能说去就去对不对？”
第一次穿越时聂城就告诉过她，他们必须要完成一个时空的任务才能离开那里，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只有当弦开始恢复平静时，他们才能感知到那处可以穿越的弦波动的漩涡。就像这回他们分到不同的时代，也是要解决了自己那个时空的任务才能再去到下一个。
而这还是只其中一个条件，另一个条件是他们要去到的那个时代必须有动乱发生。比如之前当汉朝的弦彻底平静后，不仅她出不去，他们在外面也根本进不来。
时年困惑道：“我们受的限制那么多，他却能在古代各个时空穿来穿去，为什么？”
聂城沉吟，“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就像你是7处里对弦最敏感的人，有很多我们没有的能力，比如剪断杨广多余的弦、连接跨时空的对话，也许他对弦反应比你更敏感、控制能力更强，所以可以不受这些限制。”
时年听完沉默片刻，哀嚎：“那我们不是更打不赢了！”
本来就我在明敌在暗，你现在告诉她在这个主要比拼超能力段位的比赛里，对方级别比他们高这么多，那还有什么掰头的意义？！
王者对青铜，不如直接投降算了!
聂城：“投降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我们还是得先把人找出来，不然连白旗都不知道打给谁。”
时年耸肩，“那就在7处总部门口挂个白旗咯，这样他总能看到了吧？总不至于这么多个时空他都能跑，我们的大本营反而不去了……”
她忽然顿住。
就像一道白光瞬间劈过脑海，她猛地意识到，也许自己一直忽略了什么。
“你又怎么了？”聂城问。
时年转头看向他，薄唇紧抿，半晌才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朝，汉朝，三国，秦末，五代……这些朝代都有那个神秘人或者疑似神秘人操纵过的痕迹，可独独一个时代没有。”
“你是说，我们的时代？”
“我们一开始怀疑刘远是神秘人，因为刘远是现代人，我们认为，和我们有一样能力的人一定也是现代人。可事实证明刘远不是。所以，有没有可能，一直以来都是我们陷入了思维误区？那个人，不是现代人。”
聂城面无表情。
时年说：“你还记得吗？你之前跟我说过，‘7处是一个独立的政府部门，专司维护时空平衡，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只是之前一直荒废着，最近几年才重新运转。’这个‘很多年’，到底是多少年？”
她看着聂城，“有没有可能，是几千年……”
殿内长久的沉默。
好一会儿，聂城才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皎皎月色，道：“我十二岁时父母去世，因为没什么关系近的亲戚，没人能照顾我，本以为要被送去福利院时，是老爷子收养了我。
“他收养我时就告诉我，我是有使命的。我那时候不明白，但因为尊敬他，一直听从他的吩咐接受各种稀奇古怪的训练。然后，直到我23岁那年，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他告诉我，有这么一个机构，国家秘密设立，寻找一批身份特殊的人，来解决普通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能发现我是偶然，剩下的人要我去寻找。我过去没有想太多，但你说得对，既然是维护历史平衡，不可能独独我们这个时代才有我们这样的人，应该每一个时期都有才对。
“我想，也许这真的是一个传承几千年的机构，平时都闲置着，只有当动乱起来时，才会启用。而这一次的动乱，开始于五年前。”
“五年前……”时年又冒出一个想法，“会不会从一开始，所有的乱子就是因为那个人？他就是一切的源头，而不是我们以为的偶然？”
这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又是相对沉默，片刻后，时年抱住头，“完了，不聊还好，一分析出这种可能，我更想去抓住李少翁严刑拷打，逼他把他背后的人交出来了！我现在脑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
就算猜出那个人是古代人，也没有解决他们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按他们的猜测，是在过去的某个时空有这么一个人，他和他们有着相同的能力，但他非但没尽自己维护历史的职责，反而主动扰乱历史，引发了弦的动荡。
可为什么负责处理的人是他们呢？他同时空没有能管的人吗？这中间又有什么联系吗？
聂城见她一脸苦大仇深，反倒先笑起来，弹了下她额头，“好了，别搞得跟世界末日似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时年立刻道：“你说的哦！那你赶紧想办法，别回头事情解决不了了又来赖我！”
“好，我来想办法。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至少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是很明显的。”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什么？当然是把时年扰乱的历史归回原位了。
有大佬收拾烂摊子，时年刚觉欣慰，就听到聂城又说：“不过在想对策前，你先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
她眨眨眼睛，“你还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扰乱了历史，但不知道你具体扰乱了什么。”
时年有点惊讶，但想想也正常，聂城既然昨晚才到，应该全部心思都放在怎么突破刘彻放在宣室殿外的守卫溜进来了，还没机会打听如今宫中的形势。就算打听，也只能打听到刘彻封了她当夫人，还不算太出格。
想到这儿，她有点心虚。
聂城见状挑眉，“怎么了？放心，不管你做出什么事，我都有心理准备。不会扣你工资的。”
时年：“真的？”
聂城：“真的。”顿了顿，“你总不至于杀人了吧？”
时年：“杀人倒是没有杀人，不过……”
她深吸口气，露出个假笑，“那什么，区区不才，坐在你面前的，是如今大汉朝的预备役皇后……”
聂城：“……”
用聂城的话说，时年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当汉武帝的皇后，亏你想得出来！
他嘲讽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当娘娘很久了？”
时年被说得不好意思了，争辩：“我就是灵光一闪，没想到就成功了。我后来也后悔了来着！”
两人讨论这种偏移要怎么解决，聂城说：“他要封你当皇后，那你直接走掉的话，他不就找不到人了吗？事情不就解决了？”
时年翻个白眼，“你当我没想过吗？我也想走啊，但弦不平静，说明光我本人想走不管用，还得做点别的。”
自从发现被困，时年就反复尝试，甚至有一回对着虚空不知道哪尊神赌咒发誓，说：“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让卫子夫好好当她的皇后吧！”可弦半点反应都没有。
弦不平静，他们就找不到漩涡，也就走不了。
以至于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刘彻那边会因为这个决定留下什么隐患，他们得解决了隐患才行？
聂城也这么想，于是第二天就离开了宣室殿，打算设法探听一下朝堂上的情况，看能不能找出问题关键。
虽然连个身份都没有就在宫里宫外乱跑有些危险，但时年并不担心他，这种事对他来说轻车熟路了。
而她想着聂城来了，即使不在身边，也总算觉得不再是孤立无援，更添斗志。
于是，就在聂城离开的那天下午，她又去见了一次李少翁。
还是在那个神殿里，仙风道骨的方士含笑道：“还未向夫人贺喜，如今您可是宫内宫外最受瞩目的贵人了。”
“将军您就别取笑我了。”时年道，“我今日来，是向将军道谢的。”
“哦？夫人要谢臣什么？”
“多亏您上次的提点，我已经想出回家的办法，很快就要离开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李少翁的表情，却发现在听到自己的话后，对方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还是笑着说：“那就更要恭喜夫人了。”
时年暗自咬唇。
之前在明朝时，她曾有几次明确感应到那个人的方位，今天过来也是想尝试一下。可每次当她闭上眼睛，却只能感觉到弦和日复一日更加剧烈和混乱的震颤，让她心跳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嘴里跳出来，不得不强行中断感应。
他到底是不是藏在这里？！
时年看着四周，强行克制住自己想立刻叫人进来搜宫的冲动。
现在不行。聂城不在，李少翁又滴水不漏，她没有十足把握不能贸然行事。
李少翁打量她片刻，忽然道：“不过夫人要走，陛下可知？”
时年：“将军何意？”
李少翁说：“陛下册您为夫人，难道不是因为您允诺了要留下来陪着他吗？旁人虽不知，但臣很清楚，接下来他还要立您为后……若夫人此时离开，又置陛下于何地？”
时年此刻不想面对这个问题，本能抗拒，“莫非将军是觉得，我应该留下了？”
李少翁道：“臣不敢置喙夫人的去留。臣明白，夫人非寻常之人，自然不会为某一人、某一事而永远停留。只是臣很好奇，您在这漫漫时光长河中来来去去，就不曾对谁有过亏欠吗？”
他与时年对视，重复道：“您的心中，就没有亏欠之人吗？”
亏欠之人……她当然有了。
时年坐在床上，一手托腮，怔怔望着窗外的月亮。
下午李少翁的问题一直在她心里打转。说来真是讽刺，聂城找到她的时候跟她说，他们做的事情是拯救世界，可自从她开始做这个工作，最不缺的就是亏欠之人了。
那些人和事，很多时候她甚至不敢去回想。
夜风微凉，吹拂到身上。
时年对着外面发着呆，不知不觉间，意识越来越迷糊。
刘彻走进寝殿的时候，时年已经睡着了。
他看着榻上沉睡的女孩，沉默片刻，退到外间问：“她白日又去见了文成将军？”
沅沅回道：“是，因为陛下您上次吩咐过，夫人如果再想见文成将军不必拦着，所以婢子就陪着去了。”
“你做得很好，下一次也这样。她去哪儿你都陪着。”
沅沅行了个礼退下了，刘彻这才再次走进内殿。
他坐在榻沿，伸手轻触她的面颊。她睡得有些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陷入什么不好的梦魇。为什么呢？因为和文成谈得不顺利吗？
他们的两次交谈都遣走了下人，他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没关系，他留在李少翁身边的暗卫会十二时辰盯着他。
那日允了她去见他后，他便对杨得意下了铁令，“文成若有异动，不必禀朕，即刻诛杀之！”
晃动的烛光里，他凝视着她，轻轻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
女孩还在睡着，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忽然又笑了，有点苦恼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留下来呢？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可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留在我身边呢？”
时年确实陷在梦魇中。
她梦到了很多从前的事。
狂风大作的沧池上，刘彻苍白着脸对她说：“回来。你答应过我的。”
花灯如海的乾清宫前，朱厚照微笑着说：“如果我只是朱寿，是藏龙山上的寨主，那么我一定会抢了你当我的压寨夫人！”
满地绮罗的寝殿内，杨广温柔道：“小狐狸，因为有你，我才能一偿夙愿、不留遗憾。”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摇头，不断地摇头。
她没有帮到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推着他们走向既定的命运，无论命运的尽头是怎样狼藉和杀戮。
她什么都不能做。
似乎是听到她心里的话，下一瞬，他们的神情都变得冷漠。
刘彻攥紧她的手腕，冷笑：“既然无论如何你都要逃，那我就打一副锁铐把你锁起来，看你还怎么逃！”
朱厚照望着熊熊燃烧的乾清宫，讽刺一笑，“小美人儿，你说我错了。但其实，你也没有对过，不是吗？”
杨广卡着她的下巴，目光冰寒，“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却原来，你只是来看着我赴死的。与我说的那些，不过是骗我赴死的谎话！”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杨广，你听我解释！”
她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额头全是汗，衣服也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
她呆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做梦，
时年抬手捂住脸，长长舒了口气。
为什么会梦到他们？因为李少翁那番话吗？召唤出了她长期以来的心魔。
她确实心存亏欠，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就像她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这些往事她现在除了在深夜想起、愧疚一二，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时年苦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魔怔了。
甩甩头想抛开这个念头，然而目光一转，却猛地一僵。
在她旁边，床榻外沿，刘彻侧躺着，正平静地望着他。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
时年整个人都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在这儿？”明明他们早就不一起睡了啊！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上她面颊，然后往下。
男人双眸乌黑，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连声音也听不出情绪，“杨广是谁？”

第87章 骊宫  为她而建的宫殿。
时年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喊了什么，刘彻又可能误会成什么。
他手往下，轻抚她脖子。低声道：“你不肯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心中有别人了吗？”
“不、不是的……”时年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他的语气还很平静。却隐隐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克制和压抑，“还是说，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只是一时偶然。才在梦里叫了他的名字？”
无关紧要……的人吗？
时年听着这句话，脑中却闪过纱帘飘飞的寝殿里，杨广炙热的吻。还有眼角落下的泪……
女孩的失神和迟疑落入眼中，刘彻额角青筋狠狠一跳。
又是这样！
她说要当皇后。他便知她不是真心的。那只是拿来逼他放手的借口。但他依然做了。即使这可能改变大汉朝堂未来二十年的格局。甚至影响他对匈奴布局多年的最终决战。但他还是做了。
心中存了微薄的期望，他答允了她要求，她便会信守承诺，安心留下来。
可听到她今日又去找了李少翁，他便知，她依然没放弃。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当不知道。
他连这都忍了，她却回报给他什么？梦里诉情依依，醒来连说一句假话骗他都做不到。她到底当他是什么，当他的情意是什么！
既然怎么都不肯为他留下，当初又为何要出现？！
他死死瞪着她，眼中几乎有恨。
时年有些害怕，不自觉往后缩，谁知这动作更刺激了他。
刘彻忽然低头，重重吻上她的唇。
他吻得那样用力，时年只觉一阵锐痛，立刻就尝到了血味。
她下意识挣扎，推攘他胸口的手却被他制住，反压在枕边，更用力地吻下来。
“唔……”
宽大的床榻上，男人和女孩纠缠在一起。随着动作越来越激烈，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在发泄胸中的怒气。
时年只觉氧气越来越稀薄，心也越来越慌，生怕他借怒发疯，再做点别的，心一横，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下！
刘彻吃痛，猛地后退，总算松开了她。
时年逃出禁锢，立刻往后缩到榻角，用被子挡住自己，大口大口喘着气，又是防备又是害怕地看着他。
“刘彻，你不要这样……”
刘彻站在床前，伸手碰了碰唇。
他唇上染血，有她的，也有他的，两人的血混在一起，红得有些诡异。
他看着指尖血迹，轻轻一笑，眼中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年年，我今日便告诉你，你死了逃离我的心吧。我不管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是无关紧要还是至关重要，反正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除了我，谁也别想得到你！”
说完，拂袖而去。
时年呆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第二天早晨沅沅看到时年唇上的伤口，羞得脸颊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时年知道她误会了什么，心里只觉得无奈。
想到昨晚的事，她只想问自己，当时是脑抽了吗？怎么就不知道解释呢？根本不是刘彻想的那样！
天地良心，明明他们三个她都梦到了，为什么只叫了杨广的名字？就因为他出场最晚吗？
这不科学！
聂城还没回来，不知道他打探得怎么样了。时年本来见到他就没那么着急了，此刻却再度焦虑起来，只想快点解决了事情离开。
夜色中，男人隐带恨意的双眸，让她现在想来胸口还堵得慌。
她是真的怕了。她和刘彻的关系越来越复杂，再这样下去，她担心就算她走了，刘彻依然会因为对她的心结做出什么事来。
难道也要消除一次他的记忆吗？
窗外下着小雨，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
时年趴在案上，望着庭中淅淅沥沥的雨幕，像离人解不开的愁绪，好一会儿喃喃道：“我也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的……”
不想亏欠他们。也不想让他们恨她。
就这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她才回过神，长叹口气。
发愁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应该把心思多放正事上。
聂城那边她帮不上忙，思绪飘来飘去，最后落到那个神秘人身上。
他的身份和目的始终是这几次事件的关键，其实这两天时年一直有个疑惑，那个人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一个人做一件事情总是有目的的，不是为钱为名，就是为恩为怨，不可能真的一无所求。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只是一个只想毁灭世界、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要的天生变态，那他毁灭就好了啊，没必要做那么多不相干的事！他比他们厉害那么多，如果真放开手去做，她觉得他们根本抗衡不来。
他的表现，更像是跟他们有私仇，只想戏耍他们、折腾他们，却不急着把他们彻底碾死。
更准确地说，是跟他们中的某一个人有私仇……
脑中忽然闪过昨晚那个梦，还有梦中的人。像是在夏天嗅了一下瑞脑，一股寒意直冲上脑门，时年猛地浮现一个猜测。
很荒谬，她从来没这么想过，但是……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瞪着前方，半晌一动不能动。
直到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想什么？”
是聂城，他回来了。
时年没有看他，还是看着前面，片刻后说：“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关于那个神秘人的身份，我有一个想法。”
聂城神情立刻严肃，“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但我又觉得不太可能。有太多对不上的地方。有太多逻辑不通的地方。但是……”
但即使有这么多说不通的地方，那个念头依然疯狂在脑中叫嚣，让她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聂城眉头紧皱，“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年深吸口气，终于转过头，直视他道：“关于那个神秘人的身份，我有一个猜测。但我拿不准。我需要，验证一下……”
刘彻在未央宫的行踪不是秘密，时年随便一打听，就得知他今日下朝后便去了神殿，多半又在和李少翁论道。
时年带着人过去，刘彻见到她有点意外，淡淡道：“你来找文成将军？那恐怕得等等了，朕与将军还未谈完。”
他的态度有些冷淡。自从认识，只有她不理他，刘彻还从没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过话。
时年知道是因为昨晚，莞尔一笑，说：“我不是来找文成将军的，我是来找你的。”
刘彻一愣。
时年上前，主动拉住他的手，“你不是说，等朝中的事忙完了就带我去温泉宫吗？那你现在忙完了没有？我好想去哦，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
刘彻盯着她没有动，半晌，道：“你又想做什么？”
他太明白她了。每一次她的主动亲近都是别有目的，上回是为了求他准她见李少翁，这回呢？
时年沉默一瞬，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现在说我已经放弃了你也不会信。但无论我想做什么，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
刘彻表情微变。
时年握紧他的手，“你说那是你为我修的宫殿，我很想看看。你带我去看看吧。”
刘彻看着她，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黑如深潭。
许久，他抽回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离去。
时年看着他离开，轻舒口气。
李少翁从她来了就识趣地退到一边，此刻方道：“夫人要和陛下去温泉宫？”
就像时年知道刘彻不会拒绝自己一样，李少翁当然也能看出刘彻虽然嘴上没同意，但已经心允了，故有此一问。
时年点头，李少翁说：“昨日夫人曾说，已经想出回家的办法，很快就要离开，莫非此去温泉宫便是要……”
这回时年却摇头了。
她看着殿内的鎏金大鼎，里面升起袅袅熏香，淡淡一笑，有些惆怅的样子，“昨日将军也曾问我，像这样在这漫漫时光长河中来来去去，可曾对谁觉得亏欠？我闻君一言，昨夜便做了一梦，梦到了许多从前之事。您说得对，我就这样离开，实在是太对不起陛下了。”
李少翁沉默。
时年又说：“陛下确实为我付出良多，不仅相思十七载，连皇后之位也能应允。从未有男人对我这样。所以，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此去温泉宫，一是想和陛下单独相处一些日子，二来，也是想避开宫中的人和事，好理清思绪，想明白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
又是长久的沉默后，李少翁道：“夫人……莫非会为了陛下留下来？”
时年回头看他，对方脸上有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愕然，头一次不那么仙风道骨了。
她扬眉，仿佛有点迷惑，“将军这是什么表情，这难道不是您希望的事吗？”
李少翁一噎，掩饰道：“臣只是有些惊讶。”
时年耸肩一笑，“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就像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没想过将军会对我说那样的话。”
李少翁下意识问：“什么话？”
“您忘了？您说，‘原来夫人不是蓬莱之人，而是……将来之人……’”
李少翁睁大眼，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这个。
时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欠身笑道：“我还得回去收拾去温泉宫的行装，就不叨扰将军了。改日有机会，再来与您‘论道’……”
五日后，刘彻下旨，前往骊山温泉宫避暑。
虽说自从骊山的行宫修好，刘彻每年都会去住一阵子，短则数日，长则几个月，但那都是在朝中无大事的时候。如今河西初定，浑邪王马上就要入长安，陛下本该在未央宫郑重地接待对方，却在这当口跑去行宫，实在让人想不明白。
但即使再想不明白，也无人能阻止他的决定，所以九月下旬的一天，浩浩荡荡的銮驾出了长安，前往长安东北方向的骊山。
值得注意的是，陛下此行没有带皇后，也没有任何后宫嫔御随行，除了，他新近册封那位夫人时氏。
关于这位时夫人，确实如李少翁说的那样，是如今宫内宫外最瞩目的对象。
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一入宫就封夫人，还住进了陛下寝居的宣室殿，这风头，连当初的李夫人都被盖下去了。
一部分人在啧啧称羡，感慨又是一则因为君王恩宠而一步登天的未央传奇。
另一部分人却感到了不安。
陛下如果只是宠一个女人并没有什么，封夫人也不打紧，哪怕这是皇后以下最高的地位，但毕竟还在皇后以下。
可陛下最近在朝中的诸多动作却让人不由怀疑，他的意图并不止于此……
看出端倪的人胆战心惊，同时还有些不可置信。
这太不合常理了，且不说卫皇后虽然不复早年盛宠，但多年来规行矩步，从未真正失却圣心、招致陛下厌弃，单看如今朝中的局势，还有对匈奴的战事，陛下就不该、也没理由这么做！
难道就为了讨一个女人欢心？他是疯了吗！
朝中众人各异的心思时年并不知道，她和刘彻来到骊山，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温泉宫。
这里并没有未央宫那么巍峨壮观，占地面积也没有那么宽广，但楼阁殿宇掩映在青山绿水间，远远望去，有一种世外仙源的出尘之感。
她坐在马车里，挑帘望着半山腰的宫殿良久，久到旁边的刘彻都忍不住出声，“坐累了？已经进山了，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这还是他今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虽然答应了带她来温泉宫，但刘彻对她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时年也不介意，问：“这就是你为我修的宫殿？”
刘彻一顿，“是。怎么了？”
时年展颜一笑，“我很喜欢。”
刘彻默然一瞬，别过了头。
时年知道刘彻还没消气，但他被自己的话打动了。上一次加上这一次，他们一共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数月，还总是被各种纷繁的人和事分去了心神。现在她说想和他一起住去温泉宫，无论以后如何，至少现在他们可以拥有一些只属于彼此的快乐时光。
他无法拒绝这样的要求。
尤其是离开前时年特别提出，此行就是他们两个，文成将军不必随行，更让刘彻放心了些。
时年和刘彻一起住进了温泉宫的主殿蓬莱殿，殿名“蓬莱”，所处的位置也确实像蓬莱之境，地势是整个温泉宫最高的，推开窗能看到缥缈云雾、葳蕤山色，遥遥还有清泉的叮咚声传来。
时年本来是有目的的，但就像刘彻说的，离开未央宫来到这山中，她真的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不仅身体如释重负，连精神也变得松弛，那些迫在眉睫的危机好像也一夜之间变得重要了。
她干脆抛弃杂念，开始真正投入地享受这座为她而建的宫殿。
她每天一大早就起床，窗外鸟鸣啁啾，山里空气清新得像是能把人的肺也洗一遍。自从加入7处时年就多了锻炼的习惯，之前因为在宫里觉得不方便一直忍着，现在彻底解放自我，早饭前先练半小时瑜伽，然后冥想。
有一回被刘彻撞上，他看着盘腿坐在垫子上的她，半晌，谨慎道：“你在打坐吗？修行？”
时年：“……差不多吧。”
刘彻虽然来了温泉宫，但将政事也带了过来，每天上午都要抽一段时间与大臣议事，和宫里上朝时一样。
他忙的时候，时年就带着宫人去山里乱逛，看看这里的小花，摘摘那里的野果。有些野果很好吃，有些却很酸涩，时年如果遇到好吃的会带回去，等刘彻忙完了就殷勤献宝，以示自己的劳动成果。
刘彻也很给面子，每次都吃了，但最后一次当他咬下去后却沉默了。片刻后抬眸，面前的女孩一脸无辜，却藏不住唇角的笑意。
他说：“你故意的？”
时年终于笑起来，一脸奸计得逞的得意，“很酸对不对？我被这个果子骗了！它看起来那么大那么红，我以为怎么着也不会难吃吧，谁知道，它居然是我吃过的果子里最酸的！”
真是果不可貌相啊！
时年的情绪也感染了刘彻，他不再像最开始那么别扭冷淡，除了处理政事，剩下的时间全用来陪时年玩了。
他会亲自带时年入山，不过他对摘果子没兴趣，他教时年打猎。十七年过去，皇帝陛下的骑射功夫不仅一点没退步，反而越发好了，纵马在山林中奔驰，目光锐利如鹰鹫，寻到一个目光手一松，羽箭便直射出去，正中一头逃窜的母鹿。
他抓着弓得意一笑，“今晚烤鹿肉给你吃！”
时年很用心学了，但骑马打猎对她的难度还是太大，而且她也觉得有些血腥，慢慢的心思就飞远了。于是，当刘彻打着打着忽然回头，才发现身边的人早就把弓丢开，正抱着侍卫不知从哪儿给她捉来的小兔子玩得开心。
刘彻失笑，还有点被忽略了的不满，故意说：“你想吃这个？”
时年立刻护住兔子，双眼瞪得溜圆，说出那句经典台词：“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它！”
时年还放风筝。
这个时候风筝还不叫风筝，甚至不叫纸鸢，是用竹片做的。时年在这时终于发挥了自己穿越女的优势，带着沅沅一起亲手扎了一个风筝，没有纸张就用缎子。做成后刘彻看着那个古怪的东西，坚决不相信它能飞得起来。
时年气个半死，硬逼他在一边站着，自己扯着风筝跑来跑去，累得半死，可风筝最高只飞到屋顶，而且坚持不到五秒就又灰头土脸地落下来。
最后时年脸挂不住了，跺脚道：“风！是风不对！等明天，或者后天，选个风好的时候，我一定能飞起来的！”
刘彻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留女孩在原地大叫：“你不信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明天一定能飞起来的！你现在不信我，就等着打脸吧！”
当然，既然都来了温泉宫了，最重要的温泉怎么能不泡呢？
温泉宫有大大小小几十个汤池，其中以蓬莱殿后的汤池最为华丽气派，因是露天，浸在其中能看到满天星斗。
第一次要泡温泉时，时年刚换上了白色寝衣，还没进去就看到刘彻也换了衣服出来了。
她立刻警惕，“你要干嘛？”
刘彻一脸自然，“不是你说的吗？今晚想浸温泉。”
时年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我说了要泡温泉，可没说要和你一起泡！你不要给我偷换概念！”
要换了现代，她穿个游泳衣，和男生一起泡泡温泉其实也没什么。但现在是在古代，她和刘彻还是这种关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时年可绝不做这种也许会引火烧身的事！
刘彻安静地看着她，仿佛有点受伤，还有些失落。时年在这目光下挺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做出退让，“那……我们一人占一边，你不许过来……你如果过来，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于是，当晚，她连衣服都没脱，就这么穿着寝衣泡在温泉里。好在给她的衣服都是最好的，丝缎轻软，沾了水贴在身上也不怎么难受。
刘彻也没有脱寝衣，在汤池对面闭目养神。
时年一开始还有些防备，后来看他果然没有过来，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这才放下心。
她玩了一会儿水，又看了一会儿星星，终于觉得有些无聊，不由隔着袅袅白雾打量起刘彻。
这个样子看他，五官比白日更柔和一些，因为沾染了水汽，那股威严的气势弱了，人仿佛也随之变年轻了。
让她不由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长安月下的青年郎君……
时年看得正出神，刘彻忽然睁眼。
偷看被逮个正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却看到他起身，踩着白玉台阶出了汤池，扯过一旁的长袍披上了。
“你不泡了？”时年见状问。
刘彻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殿中还有政务没处理，你自己泡吧。晚点再来看你。”
这么晚还要加班哦？时年感慨，当皇帝也蛮辛苦的，都没人给发加班费。
刘彻背对着她站在岸上，余光瞥到汤池中的女孩，立刻别开了眼。
还是不该进来！
她就那样泡在温泉里，沾了水的寝衣贴着身体，比什么都不穿更加诱惑、欲说还休，让他连多看两眼都不敢，只能落荒而逃。
山中岁月短，时年觉得好像昨天才刚到骊山，转眼已经过去快一个月。
而这一个月里，朝中也发生了不少事。先是浑邪王终于抵达长安，刘彻在当天下了一趟山，率群臣在长安城外迎接了他，并于当晚在温泉宫设宴为其接风，同时下旨封其为漯阳侯。
然后又过了大半个月，带大军押后的骠骑将军霍去病也回来了。
这回刘彻没去接他，不过时年知道，霍去病回来肯定要来面见刘彻的，所以当第二天上午她在温泉宫看到霍去病时也并不怎么惊讶。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锦袍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时年看了一会儿，发现那男孩长得和刘彻有几分相似。不过如果说刘彻的气质是巍峨的山，他就是温润的水，年纪虽小，却已让人观之可亲、如沐春风。
霍去病也看到了时年，上下打量她片刻，勾唇一笑，“许久不见，夫人安好？”
时年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回以一笑。
好在霍去病也不在意她什么反应，转头道：“殿下，还不去见过你庶母。”
太子刘据听了表兄的话，朝时年拱手一礼，恭敬道：“时夫人。”
时年刚才就猜出他的身份，忙欠身回了个礼，“太子殿下多礼了。”
这就是刘彻和卫子夫的儿子啊，戾太子刘据，刘彻年近三十才得的第一个儿子，曾备受他疼爱，最后却也是个悲剧人物。
进宫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刘彻的儿子。不得不说，霍去病刚才那句“庶母”真是给了她很大冲击，自己居然给这么一号人物当了小妈……
第一次当妈没经验，说完这句时年就不知道说啥了。
三人相对而立，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刘据看看时年，又看看霍去病，略一沉吟，道：“儿臣还要去拜见父皇，先行告退。”
他本意是让霍去病跟自己一起走，谁知对方却顺势道：“那你先去。我有事要单独与陛下禀奏，等你出来了我再过去。”
刘据无法，只好又朝时年施了个礼，转身离开。
刘据走了，剩下时年和霍去病，他看看周围，忽然抬手让宫人们都退开一些。
确认他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后，他这才盯着时年，似笑非笑道：“夫人就没什么话想和我吗？”
时年现在一见他就心虚，忙道：“还未恭喜霍将军又立奇功，回头陛下必定重重有赏！”
“我再得怎样的封赏，也比不上夫人啊。”霍去病道，“没想到我不过去河西一月，回来却发现，这长安城都要变天了……”
时年头皮发麻，“将军……何意？”
霍去病眼神冰凉，“还装傻？要我给你挑明了说吗？陛下了这段时间贬谪了一批官员，又申斥了一批官员，他们有什么共同点你想知道吗？”
霍去病昨日返回长安，还未来得及休整，就从幕僚那里听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陛下贬斥了一批依附于卫氏的官员，与此同时，又提拔了一些人去军中关键部门，不用幕僚提醒，他也能看出陛下此举是冲着卫氏而来。
卫氏如今势大，陛下若从帝王权衡之术出发认为需要抑制一二倒也还好，只是再结合宫中传来的消息，却让霍去病得出一个惊人结论！
陛下打压卫氏，莫不是想对皇后下手，另立新人……
陇西城中，女孩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我跟你说哦，陛下真的很喜欢我，你就不怕我入了宫威胁到卫皇后的地位吗？
“将军想保住卫皇后的地位，自然要未雨绸缪、提前打算，不能等我坐大了再行动……”
他看着时年，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夫人还真是言出必行啊。”
来了！来了来了！
时年最怕的家属算账终于来了！
他说的这些当初聂城都打探回来了，时年当然也知道，不过聂城并没有从里面确定哪一条可能是导致弦不平静的原因。
她这阵子和刘彻在骊山度假，心里偶尔也会牵挂长安，最在意的就是卫氏的反应。
皇后被换，把她挤下去的还是一个来历不明、无根无基的孤女，时年料定卫氏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也做好了卫子夫或者卫青来找她麻烦的准备，没想到他们俩没等到，却等到了霍去病。
毕竟是自己在抢人家姨母的皇后之位，时年还是有些底气不足的，因为这个刚才面对刘据时都有一股莫名的负罪感。
她咬了咬唇，“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如果我说是呢？”
时年忍不住嘀咕，“那你也要怪自己，如果当初你在陇西帮了我，现在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霍去病点点头，“所以，你是在故意报复我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时年忙道。
她纠结一会儿，终于脸一垮，无奈道：“这件事很复杂，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真的没有要抢卫皇后位置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可自己都知道在刘彻的种种举动下，这承诺有多苍白。
女孩一脸不安，霍去病看她半晌，忽然嗤地一笑，“放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时年一愣，“真的？”
霍去病嘲弄道：“我倒是想对你怎么样，可我来之前进宫见过了姨母，也拜见了舅父，他们都告诫我，万不可轻举妄动。尤其，不可对时夫人不敬……”
时年讶然三秒，明白了。
她还奇怪呢，刘彻这回搞这么大动作，卫氏那边怎么那么安静乖巧，居然没有一个人试图来找她的麻烦，连上个表弹劾“妖妃惑主”的都没有。
本来还当是刘彻怕她心烦没让她知道，但聂城也说没有，现在看来，应该是卫青和卫子夫压制下来了。
作为卫氏一族地位最高的两个人，他们的决定当然在家族举足轻重。至于这么做的原因也不难猜测，上回卫子夫在宫里见她一面就被吓得脸色惨白，后来还来过一次宣室殿想见她，被时年找借口给推了，就没有再尝试了。
她多半把时年当成鬼怪妖魅了，好一点就是和刘彻一样当她是仙女，但无论是仙还是妖，都是她惹不起的。
所以，她选择暂且忍耐，静观其变。
时年自顾自想了一会儿，才发现霍去病一直在盯着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中。
她忙回神，道：“那是皇后殿下和卫大将军宽和。”
霍去病：“是吗？但姨母还说，她和你舅舅都欠你一个大恩，此番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是他们的命。他们自当领受。”
时年一凛，果然听到霍去病慢悠悠道：“我倒是好奇了，你看年纪也就和我差不多大，此前不过一个民女，从未进过宫，姨母能欠你什么恩啊？”
当然是她当年救下她、让她免于去匈奴和亲的事了。
她本来以为卫子夫不反抗是单纯怕她呢，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恩情，也不算全没良心。
不过面对霍去病，时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霍去病见状也不意外，话锋一转，“你不说，那我替你说。其实我小时候，因为经常出入宫中，也曾听过一些宫闱秘闻。”
“……什么？”
“不是多稀奇的东西，就是，宫里的老人私底下会偷偷议论，说很久很久以前，大概十几年前，姨母还不是皇后的时候，陛下曾有一位很宠爱的少使。后来那位少使莫名失踪，有人说她病故了，有人说她逃走了，还有人说她被太皇太后秘密处死了。众多纷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陛下非常喜爱那位少使。
“我从前没放在心上，可后来李夫人专宠，我因为担忧姨母，入宫探望，谁知她反倒先劝起了我。当时她的口吻和这次很像。她让我千万不要与李夫人起冲突，还说，陛下并不是真的喜欢李夫人，不过是想在她身上寻找自己想要的影子罢了。
“李夫人，其实是长得像那位失踪的少使……”
时年打断他，“霍将军，你究竟想说什么？”
霍去病目光锐利，“你随陛下入宫，人人都道陛下宠爱你是因为你长得像李夫人。我从前也这么认为。可现在，我忽然有些拿不准了，到底是你长得像李夫人，还是……李夫人长得像你啊？”
时年被点中隐秘，一时无言。
霍去病看着这样的她，眼前却闪过她草原出逃那夜，他在湖边的见闻。
霍光他们来得迟，到的时候那片湖的光已经很微弱了，所以并没有察觉异常，只当那是月光。但他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亲眼看到她站在一片发光的湖泊前，狂风卷动，她发丝翻飞，仿佛也要凌风而去。
后来询问了一路跟踪她的士兵，他们告诉他，那片湖本来是没有光的，她在湖边站了会儿，忽然就起风了，湖面也发出诡异的绿光。
士兵有些敬畏地说：“当时大家都以为，是看到草原上的花妖了……”
他沉默听完，命令他们不许声张，连霍光都没说。
这一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底，伴随他出征。
本来已经劝服了自己，一切不过是草原异象，却在回来后被当头一击！
比起姨母可能地位不稳，更让他震惊的是，陛下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种事！
他再清楚不过了，陛下是一代雄主，对他来说，千秋功业才是最重要的，女色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他与舅舅还在前线征战，他却动摇中宫之位，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可能没想到后果。
就算他做好了安排，能掌控住局势，但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在抗击匈奴这件事上，他应该是不想冒一点风险的才对！
除非，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他忽地一笑，“陛下叫你小仙女，所以，你真的是仙人吗？那之前给我吃的是仙药？”
时年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其实霍去病会有这些怀疑也正常，毕竟无论是她和他交往时、还是她和刘彻重逢后，露的马脚都不算少。
但他的表现有一些奇怪，虽然说着这样的话题，神情却不像刘彻那般笃信狂热，反倒是带几分戏谑，就好像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笑似的。
时年第一反应是他不信这些鬼神之事，但再一看，霍去病唇畔虽然挂着笑，黑眸却沉沉，目光若有所思落在她身上，里面是深深的探究和打量。
时年猜测，霍去病从前应该是确实不信这些鬼神之事，但她的存在有太多不合理之处，眼看就要打碎他的既定世界观。
他现在处于将信将疑的边缘，所以心情比较微妙。
难得遇到一个不封建迷信的古人，时年有点惊讶。但转念一想，像霍去病这种极端自信的人，上战场打仗全靠自己，又不像刘彻有过年轻时被她误导的经历，不依赖虚无缥缈的鬼神也很正常。
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不是的。这世上怎会有仙人？将军想多了。”
霍去病只当她在敷衍自己，“是吗？那你之前千方百计想逃走，也不是想回天宫了？”
“不是天宫，我之前千方百计逃走是想回家。我也不是仙人。但我确实不属于这里。”
霍去病听到最后一句，表情微变。
时年望着他，真诚地说：“我的来历不能告诉将军，但我也不想骗将军。很久之前，我和陛下还有皇后殿下确实打过交道，也有过一些恩怨。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这次回来不是想寻仇或者怎么样，所以将军可以放心，我绝不会伤害到皇后殿下。我很快就会离开。”
时年说完，霍去病长久沉默。
她也不着急，耐心等着。
终于，霍去病笑了。
不是方才嘲讽的笑，他扬起唇，释然地笑了。双眼明亮，像洒落了阳光。
他说：“我信你。”顿了顿，“你愿意跟我说实话，我很高兴。”
这句话一出，两人像是忽然达成了什么和解，气氛非常良好。
时年想到自己的计划，眼珠子一转，意识到现在也许是一个好机会。
她还拿不准。她需要更多人帮她。
霍去病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凑上前，讨好道：“将军既然相信我，那你现在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霍去病：“我记得我说过，不会帮你逃跑。”
“即使是现在？”
“即使是现在。”
时年：“那将军可以放心了，我的要求也不是要你帮我逃跑。”
霍去病扬眉，有点意外。
时年怕他还不放心，又补充：“也不会背叛陛下，背叛卫氏。总之，绝对不会与你做人的原则相违背！”
霍去病闻言还是没有答应，盯着她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时年以为他要拒绝时，却听到他道：“名字。”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霍去病说：“我只知道你姓时，但不知道你叫什么。你让我帮你，我总得知道，我帮的人是谁吧。”
时年作为后宫嫔御，朝臣们当然只能知道她的姓，而不会知道她的名。这个要求并不要紧，时年刚想说，却忽然想起她打算和霍去病分别去三国那天，他也曾问起她的名字。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少年朗朗而笑，神情是那样自信，“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的。”
没想到，真的有这一天。
时年心情忽然有些复杂，顿了顿，说：“时年，我叫时年。”
霍去病凝视着她。他的眼神头一次那样温柔，像七月草原上的风，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他说：“我记住了，时年。”

第88章 袆衣  远远望去，当真是一对璧人。……
时年在温泉宫的一个月。聂城也没有闲着。
他一直关注着长安城的动向，刘彻与时年在温泉宫月余，连长安城的孩童都知道了陛下爱重新宠时夫人。出则同舆。入则同席，不可或离。
朝中也终于开始流传。陛下宠爱新人，欲以其取代卫皇后。
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卫氏却迟迟没有反应。甚至几次压制底下人。还是免不了人心浮动。
有人不平，有人畏惧，还有更多的人想趁机谋求利益。
局势微妙。一触即发。
“已经到这一步，再继续下去。恐怕就不能回头了。”聂城说。
时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不可能让刘彻真的废掉卫子夫。那样影响就太大了。所以肯定要在一切无法挽回前收手。
可如今，眼看刘彻一步步部署，距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他们要的结果却迟迟没有出来。
聂城沉默一瞬，道：“如果实在不行，就此作罢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你着急了？”
“我是怕你戏演得太久、投入太多。最后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时年微讶，抬头看了看聂城，恍然大悟。“老实说，你最近看我和刘彻这样，是不是特别担心？”
聂城不语。
时年：“如果我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对刘彻动了心，要留下来陪他，你会强行把我抓回去，然后军法处置吗？”
聂城：“我只是你的队长，不是你的长官，7处也不是军队。”
时年翻个白眼，“你少逃避问题，你知道我的意思。”
聂城看起来并不想回答，奈何时年目光步步紧逼，终于，他耸耸肩，“当然，如果你真的对刘彻动了心，要留下来陪他。我会强行把你抓回去。”
她就知道。
聂城这个家伙，最铁面无私，脑子里只有任务。平时他们那么爱岗敬业还经常被他敲打呢，如果队员里有谁居然敢违反规定和历史人物纠缠不清，他一定第一个饶不了他。
虽然早有预料，但时年还是觉得像是一脚踩空，心里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深吸口气，说：“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聂城在温泉宫里要注意隐藏行踪，所以只来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刚走没一会儿，杨得意也来了，恭恭敬敬地说陛下请时夫人过去。
这个过去不是指去刘彻的寝殿，而是他平时会见大臣、处理朝事的正殿。
天已经黑了，往常这个时辰刘彻都回来了，今晚非但没回来，还把自己给叫过去了。
时年有点奇怪，一进去却发现刘彻身穿衮冕，打扮得像平时要上朝似的，非常正式。
他拉住她的手，说：“你来了？朕有礼物要送你。”
他示意她朝里看，只见宽敞的大殿内，八名宫娥一起伸出手，朝她展开一件华衣。
以玄色的衣料织成，内衬素纱单衣，袖口、衣缘等处为红底云龙纹镶边。除此之外，衣袍上还用五彩丝线绣着凰鸟图腾，她记得那个好像叫翚翟，一共十二行，领口饰黼纹。
纽、约、佩、绶都和刘彻的冕服是配套的，旁边有宫娥捧着同色衣带，青色袜子，金饰舄鞋。
这样一套礼服，只消远远看着，就觉庄重、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时年愣愣道：“这是……”
“这是袆衣。”刘彻道，“少府赶制许久，终于做出来了。朕立刻就想给你看看。”
袆衣，时年之前看资料看到过，这是《周礼》所记载的命妇六服之一，“三翟”中级别最高的一种，也是皇后最高形制的礼服，相当于皇帝的十二章衣，婚礼、册后、祭祀、上朝都要穿戴它。
换句话说，这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凤袍”了……
她喃喃道：“这是给我的？”
刘彻微笑，“不是给你，还能是谁呢？”
时年转头，看向刘彻。
帝王衮冕贵重，衬得他如山岳般巍峨入云、高不可攀，他却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
冠前垂下的十二旒珠玉琳琅，他一双黑眸隐藏其后，没有威严，只有温柔。
偶尔一个晃动，玉石的光折射进眼睛，像一粒石子砸入碧湖，一圈圈荡漾开的，是春水涟漪般的欣喜和满足。
时年忽然问：“陛下，你开心吗？”
她想起那夜他愤怒中带着恨的眼神，拉住刘彻的手，问：“这段时间，你开心吗？”
这一个月，他们在骊山上，追云逐月、沐雨听风。
他们一起看过日出、等过日落，还赏过星星，做过各种各样有趣的事。
她人生从未这么专心地玩耍，只因希望将来当他回忆起这一段时光，可以少点遗憾，多些美好。
她对他的愧疚注定无法偿还，只能用这种方式弥补一二。
刘彻默然一瞬，反握住她的手，“开心。与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时年展颜一笑，“那就好。”
她看向袆衣，笑道：“既然是送给我的，我穿给你看好不好？”
刘彻：“当然。”
虽然之前调侃自己是“预备役皇后”，几次穿越也没少和皇帝打交道，但时年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有穿凤袍的一天。
宫娥服侍她换上衣服，长发盘起，戴上凤冠。
那冠那样沉，时年觉得自己被压得头都抬不起来，但她还是面带笑容，一步步走向刘彻。
刘彻一直定定看着她，眸中仿佛有光，那样炙热，仿佛下一瞬也会将她点燃。
她终于停下，两人相对而立，她歪头问：“好看吗？”
刘彻一愣。这是后袍，穿上它是荣耀的象征，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穿着好不好看的。
不过他还是认真地说：“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时年却想到电脑屏幕上泛黄的纱衣，那曾是她无法释怀的后悔和遗憾。但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告诉他，那些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
时年说：“你送我的衣服都是最好看的。我很喜欢。”
刘彻一声喟叹，将她拥入怀中。
一轮山月高悬夜空，照拂着葳蕤山色、亭台楼阁。
两人出了正殿，刘彻握住她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你喜欢就好，我本来还担心你不会穿。”
她连皇后都不是真的想当，他也做好了她拒绝后袍的准备。
如果从理智出发，时年是不该穿的。身为后宫嫔御，却在行宫试穿后袍，这事如果传出去，必然将如今已经波谲云诡的长安城局势搅得越发混乱。
但是，时年看着头顶的月亮，她这一趟来汉朝已经太久太久了，有一些答案也等了太久。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聂城认为，他们的计划可能是失败了，但她不那么觉得。
直觉告诉她，她的办法没有错。那么没等到结果，也许，是因为还差一把火。
殿前是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两人立在台阶最高处。男子身穿冕服，女孩身穿袆衣，背后是巍峨的宫殿，远远望去，当真是一对璧人。
像日月同辉，千秋万代。
般配得……让他扎眼！
一股杀意猛地袭来，时年后背一寒，身体先于意识，她抱住刘彻就往前一扑，两人摔倒在地。
回头一看，一支箭端端射在前方地上，方才它正是直奔刘彻而去！
刘彻又惊又怒，抱住时年大喊：“你怎么样？来人！有刺客！”
时年没有回答他，而是怔怔看着斜前方，适才那支箭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砰。砰砰砰砰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样熟悉的感觉。
之前她曾多次有过这样的感觉，都是因为那个神秘人在附近。本以为这次因为弦的混乱，她失去了那个感应。
可此刻，它又出现了。
假山怪石堆叠，一个人从后面走出。
一身玄衣，长发束冠。山风呼呼地吹，刮得他衣袂也簌簌作响，他站在高处，如临深渊，有凌风之感。
沉沉夜色中，男人眉眼锋利、眸色黑沉，五官俊美一如往常，也熟悉一如往常。
她对上那双眼睛，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平康坊初见。
时年轻轻道：“果然是你。”
“……杨广。”

第89章 修罗  理智像倒塌的高阁，土崩瓦解。……
在她对面立着的。赫然是许久不见的杨广！
他闻言冷冷一笑，“你早知道是我？”
明明是时年叫出了他的名字，可她的表情却仿佛还沉浸在震惊中。“我猜到是你。但我一直不敢相信……”
那天李少翁问她。是否有过亏欠之人，当晚她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之前多次任务中遇到过的人。
她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会不会那个神秘人其实就是她曾经任务的对象？
这念头来得突然，却让她怎么都压不下去，越想越觉得如果是这样。那那个人对他们的私仇和报复就说得通了。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刘彻。因为神秘人出现是在她遇到刘彻之后，别的人时间线都对不上。可后来她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她这一次回来，刘彻的表现实在不像早有预料的样子。还有之后的相处，他确实对她的底细一无所知。而不是掌控一切的幕后boss。
一个人演戏很难演成这样。而且也没有必要。
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朱厚照。在和她分别时，朱厚照就已经释然了。
那个人，她亏欠最多，如果说有恨的话，他也最有恨她的权力和立场。
可如果真的是杨广，那为什么他在明朝时就出现了。他们却在唐朝才第一次相逢？
她也绝不信唐朝时的杨广是在演戏，这中间对不上的地方要如何解释？
但即使有再多解释不通的地方，强烈的直觉却驱使着她。一定要求得一个答案。
可当答案真的摆到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不一定有勇气面对。
两人对话的同时，周围也瞬间警戒！
竟有刺客敢潜入温泉宫，蓬莱殿前的侍卫纷纷拔剑出鞘，拱卫到刘彻周围。一部分人负责护卫，谨防再有偷袭，另一部分人则弯弓搭箭，对准了杨广，眼看就要万箭齐发！
然而刘彻看看假山上的男人，又看看时年，脸色却微妙地一变。
他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行动，然后看着时年，问：“他是什么人？你们认识？”
时年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杨广，像没听到刘彻的话似的。
那边杨广也勾唇，似讥似嘲，“真不容易，原来年年还记得我。我还当你早将我忘得干干净净了呢。”
时年下意识辩解：“我没有……”
“是吗？”杨广扬眉，仿佛不信。
时年唇瓣颤抖，半晌，道：“李少翁第一次见我时说，‘原来夫人不是蓬莱之人，而是将来之人。’”
这话没头没脑，杨广却脸色一变，笑容敛去。
那个明月皎皎的晚上，平康坊内，他误以为她是敌人派来的细作，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却在险死还生时看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她挣扎着说：“不仅宛娘不是这里的人，郎君也非此间之人，对吗？”
震得他面色瞬间煞白。
李少翁的话她本来没想太多，但当她把怀疑放到杨广身上后，却忽然想起那一夜。
那样相似的两句话，相似得就像故意。
时年轻轻一笑，“是你教他的吧？你是在回敬我吗？恭喜你，真的吓到我了……”
杨广面无表情。
时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只是太害怕现在的杨广了，希望提起往事能让他不要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谁知男人略一思忖，恍然道：“也是，你确实不会忘。你只是想要让我忘记罢了……”
时年脸色一白，被他踩中心中最不敢面对的部分，
她没有忘记他，但她确实不敢多想他，因为想起他的每一次都让她愧疚难安，夜不能寐。
好一会儿，她才道：“那你，为什么……”
他微笑道：“我确实曾经忘了，但后来又想起来了。想起我们曾经历过的事，还有最后，你亲手给我选好的结局……”
时年说不出话。
两人一番对话旁若无人，刘彻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
明明他就站在她身边，可现在的感觉却好像他们自成一个世界，而他即使离得再近，也依然被隔绝在外，无法介入。
他再难忍耐，扬声打断道：“阁下到底是何人？擅闯行宫、刺杀君王，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杨广闻言，终于第一次把目光放到刘彻身上，就好像这一刻才看到他似的。
可当他开口，却仍是在对时年说话：“你说呢年年？皇帝陛下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你意下如何呀？”
时年忙道：“陛下，不要杀他！”
刘彻一脸不可置信，杨广却得意地笑了，“这就对了嘛，这些日子你煞费苦心和皇帝陛下演戏，是为了引我出来，可不是为了杀我……”
刘彻眼一眯，“演戏？”
他看向时年。时年却没有否认，反而一脸被人戳穿心思的闪躲。
他拳头猛地攥紧，“你这些日子这样对我，就是为了他？杨广，是了，你叫他杨广，就是他对不对？！”
时年看着他愤怒的眼睛，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一切都是真的。
她怀疑杨广，却无法验证，最后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故意和刘彻亲近，激杨广露面。
为此她特意去李少翁面前说了那番话，就是想让他转述给杨广，来温泉宫没有带李少翁，也是不想给杨广再利用他行事的机会。
可她做的这一切，确实无可避免地利用了刘彻。
接二连三的质问，逼得时年都快疯了！
杨广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当着刘彻的面拆穿她。他恨她，所以要看她左右为难、百口莫辩！
她忽然抓住刘彻胳膊，“陛下，也许我确实有别的目的，但我这些日子陪伴你的心，是真的！”
女孩语气那样真诚，一双眼用力望着他，仿佛生怕他不信。
他想起两人这一个月来的时光，这是他十七年来梦寐以求的时光，本以为永不可得，却终于在这一次如愿以偿。
她说她的心是真的，其实他的快乐也是真的。
刘彻终于怒色稍缓。
杨广见状额角一跳，双眼冰寒得可怕，唇畔笑意却越盛，“陛下相信了？心软了？你不会真以为她对你是真心的吧？你到现在连她的来历都还不知道吧？”
谁知这一次刘彻却镇定地看回去，“朕刚才听到了，你们说‘将来之人’。所以，年年你是来自将来的，对吗？”
时年愣愣地与他对视，片刻后，点头。
刘彻柔声道：“将来什么时候呢？距现在有多久？”
她不应该说的。按照规定，这些事情都不能告诉任务对象。但时年犹豫片刻，还是道：“两千年。我来自两千年以后。”
刘彻一笑，仿佛一个长久以来的困惑终于得到解答，“原来如此。”
下一瞬，他一声令下，“拿下他！”
侍卫们立刻潮水般朝假山涌去，还有人射箭，时年一惊，忙道：“陛下，不要杀他！他真的不可以死！”
刘彻不语，时年又求道：“陛下！”
刘彻终于开口，“你先看清楚，是朕要杀他，还是他要杀朕还不一定呢。”
时年这才发现，从杨广身后的假山居然也涌出来一波人，俱着黑衣、佩长剑，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此刻全和侍卫们缠斗在一起。
温泉宫毕竟是行宫，守卫不能和未央宫相比，杨广带来的人又武艺高强，一时间竟和蓬莱殿的守卫打了个平手，甚至隐隐有压制住对方的意思！
杨广负手立于人群之后，一双眼森寒如冰，越过打斗的人群，直直望着君王身边的女孩。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他知道她就是想引自己出来，但他控制不住。
当初为了所谓的任务、所谓的历史，她可以狠心抹掉他的记忆，现在却告诉他，想要为了那个男人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
理智像倒塌的高阁，土崩瓦解，在看到她身穿袆衣和刘彻站在一起时达到顶峰。
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射出了那一箭。
时年接触到他的目光，觉得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一静。
她不知道杨广到底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冷静。刚才是她太慌乱了。其实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这些变故她早有准备。
还不到慌的时候。
眼看黑衣人逐渐占据上风、几乎要逼近刘彻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朝杨广而去！
刚才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射杀他，但都被杨广轻轻松松就挡开了，可这一次当他同样想挥剑斩断羽箭时，却敏锐地发现箭啸和刚才不同。
羽箭呼啸、杀气凛然，他在最后关头改换主意，侧身一闪，却还是让箭擦着胳膊而去！
他捂着手臂伤口，一看，对面另一处怪石之上，霍去病弯弓搭箭、双眼如电，刚才那支箭正是他射的！
骠骑将军的箭当然不是随便斩断的，杨广毫不怀疑，刚才如果不是自己躲得快，早已被一箭穿心！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也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红衣黑甲、身负长戟，是霍去病麾下的羽林军！
霍去病高声道：“臣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一名羽林少年快步跑到刘彻面前跪下，“臣霍光，护卫陛下！”
刘彻打量他一瞬，想起来了，“你是去病那个弟弟？”
霍光道：“是，蒙陛下恩典，让臣入羽林军历练。今日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时年，看清她的打扮后先是一愣，又立刻低下头。
时年自打回长安还没见过霍光，不知道原来他进了羽林军，今天还跟着霍去病一起过来了。
她想起那日他们见面，她在最后求霍去病帮忙，却不是让他帮自己逃跑，而是希望他这段时间能亲自戍卫温泉宫。
霍去病有些意外：“我自入军中，便不在天子近前侍奉了，这些事自有骊山的守卫负责。”
她却说：“别人我都不放心，只有你才行。也不用你做别的，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温泉宫，多注意蓬莱殿的动向就行，好吗？”
霍去病看她片刻，时年觉得他其实有很多疑惑和猜测，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点头应允。
此刻看着对面怪石上的霍去病，时年心想，有他在，至少可以确保刘彻不会有事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分裂，一方面担心刘彻一怒之下杀了杨广，另一方面还要小心别让杨广杀了刘彻，这两位可都是残暴嗜杀的主儿，没一个好惹的！
杨广一笑，“原来是霍将军，久仰大名。从前只在书中读到，没想到今日能见到真人，是广之幸。”
霍去病刚才没听到时年和刘彻的谈话，闻言挑眉，“书中？阁下过奖了，霍某年少，还无著书立传的资格。”
杨广：“现在没有，很快就有了。”
霍去病不解其意，杨广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既然霍将军到了，那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可以好好交手一番！”
话音方落，黑衣人阵型一变，迎着羽林军便冲上去，两方再次激战到一起。
羽林军是由刘彻创立的天子禁军，初名“建章营骑”，以警卫建章宫得名，后改名“羽林”，取“为国羽翼，如林之盛”之意。①
霍去病出征时从中挑了最精锐的一批上战场，此刻随他来的便是那一批羽林郎，都是身经百战、精锐中的精锐。
时年本以为这下杨广那边该被轻松拿下了，却发现情况并不是这样。
在黑衣人的攻势下，羽林军竟节节败退、死伤一片！
她一愣之下，明白过来。
是兵器！
他们换了兵器！
汉代的冶炼技术并不发达，兵刃锋利度有限，而且还重，本来黑衣人用的也是这类兵器，但看到羽林军到了后，他们全抛掉之前的兵刃，从背后抽出了新的。
杨广不知道是从隋朝带来了一批兵器，还是干脆去了更往后、工业更发达的时代，总之，他带来的人虽不多，却一个个都装备精良，手中长剑削铁如泥，羽林郎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霍去病见状眉头一皱，拔出长剑便朝杨广而去，杨广也抽剑而出，两人立时激战在一起！
时年的心再次揪紧。
杨广虽然也带兵打仗，骑射武艺都不错，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霍去病这样的天生战神相比。可此刻他借着兵刃之利，竟半点没落下风，有几次还差点就伤到了霍去病。
霍去病被激起了火气，出招一次比一次狠，杨广为了自保也只能全力回击，两人战局险象环生，看得时年心惊肉跳！
怎么会搞成这样，杨广刘彻不能死，但霍去病也不能死啊啊啊啊啊！！！

第90章 蓬莱  梦该醒了。
她忍不住喊：“住手！你们都别打了！杨广。你究竟想怎么样，我们谈谈好吗？！”
杨广一边躲开霍去病的剑，一边道：“好啊。你跟我走。你跟我走我便与你好好谈谈。怎么样？”
“痴心妄想！”刘彻冷冷道。
虽然形势看起来危急，但他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惧怕。他御极二十载。多少次险死还生，比这还惊险十倍、百倍的情况都经历过。
他对时年说：“你放心，这是朕的温泉宫。没有任何人能在这里带走你！”
时年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冷静。情况有变。杨广比她想的计划得还要周密，前面故意示弱，引出霍去病的援军后才拿出特制的兵器。而更奇怪的是，蓬莱殿前打了这么久。除了霍去病带来的羽林军。竟没有第二支守军前来支援。怎么回事？这里的消息被封锁了吗？
是杨广做的吗？
她忽然一个激灵。等等，按计划聂城也该出现了，为什么还不见他的人影？他去哪儿了？
杨广轻飘飘道：“你是不是在想，怎么聂兄还没出现啊？”
时年汗毛倒竖，“是你？你把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就是今天见到年年之前。我先和聂兄打了个照面。”杨广笑意吟吟，“聂兄还像当初一样机警睿智、武艺高强，广为了拿下他。不得不用了一些小人偷袭手段。不过好在，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原来是因为这个，聂城才没来的吗？那他现在还好吗？还……活着吗？
“你若担心他，就乖乖听我的话。只要我满意了，会考虑让你们见上一面。”
男人眼神冰冷，荡漾着昭然的讽刺。
时年一颗心直直沉下去。
她看向四周，黑衣人和羽林军打到现在，都死了不少，满地的尸首和鲜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够了，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不能枉顾这些无辜的性命，也不可以再置刘彻和霍去病于险境。
还有聂城，本指望他帮自己，没想到他先被杨广偷袭了。
她期待的支援没有了，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时年深吸口气，转身面朝刘彻。
刘彻察觉，“你要做什么？”
时年不答，只望着他，然后抬手，取下了头顶的凤冠。
“时年！”刘彻不可置信。
时年没理他，把袆衣外服也脱下，蔽膝滑落在地，只穿着里面的素纱中单。
女孩一身素衣、长发乌黑，就这样站在月光下，目光却比月光还要皎洁、清澈，“陛下，你知道，我是不可能当你的皇后的。”
只一句话，就让刘彻瞬间失了声音。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就是太知道！
时年道：“卫皇后德行兼备、垂范后宫，无废黜之理由，太子更是国本，不可轻易动摇。之前我说的话陛下不要当真，那只是我的气话。
“在骊山这一个月就像一场很美的梦，我会永远记得我们曾一起有过那么多快乐的时光，我甚至还穿了一次皇后殿下的衣服。但现在，梦该醒了。”
她说，梦该醒了。
刘彻觉得，自己也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好像昨天他才和她在月下的野湖重逢，可是转眼她就告诉他，她又要走了。
他知道她从未真心想当他的皇后，从未真心想过留下，但过去总是不肯认清、不肯面对，沉浸在自己的一意孤行中。
可现在，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明月下，男人面无表情，唯有一双黑眸像翻涌着巨浪，显示着内心剧烈的挣扎。
良久，他终于道：“即使不当我的皇后，我也不会让你去那个人那里。”
时年却摇摇头，“陛下，还记得上一次我们告别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您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君主，史书工笔、千载之后都会记下您的功业。’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来历，便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也有每个人的职责。你的职责是守护江山，而我，也有我的职责。”
她说得含糊，刘彻却在电光火石间，猛地猜到了些什么，压低声音，“你的职责？”
“我不属于这里，来这里只是为了纠正一些错误。你的世界没有我这个人，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留下。如果你真的强逼我留下，那我也会变成一个错误。到时候，自会有人来消灭我这个错误。”
见刘彻想开口，她又道：“即便他们不来，作为我应尽的责任，我也会自己消灭自己！因为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女孩神情坚定、字字铿锵，那样的决绝，如一把重锤狠狠打在刘彻心上。
她说她不属于这里，不是第一次了，当初在陇西城外她也曾这么说。
当时他以为他可以用时间和诚意改变她的心意，但此刻看着这样的她，他终于明白，不管他做再多的努力、再多的尝试，她的决定都不会变。
她不属于这里。
尤其，不属于他。
嗒。
水滴坠入湖心，泛起一圈圈涟漪。
漫天星光、蔚蓝海水，千万根琴弦纠结震颤。
下一秒，同时趋于和缓。
这感觉时年这一趟已经感受了太多次，清楚地知道刚发生了什么。
刘彻放弃了。弦平静了。
她神情不变，福身朝他行了个礼，然后朝打斗的两人扬声道：“骠骑将军，请停手吧。让你们的人也都停下，让我和他谈。”
霍去病和杨广打到现在，两人都负了伤，闻言只是瞥她一眼，并没有停下。
时年只好又看向刘彻，“陛下，这也是我的职责。”
君王面无表情、右拳攥紧，半晌，猛地道：“都住手！去病，你也住手！”
霍去病得令收手，杨广也顺势后退两步，喘了口气笑道：“多谢霍将军手下留情。”
“我不曾留情，你不必惺惺作态。”霍去病冷冷道。
他们一停战，剩下的黑衣人和羽林军也停下了，时年说：“都往外退，退出十丈。”
霍去病见刘彻没有反对的意思，右手一抬，羽林军立刻领命退到蓬莱殿外十丈远。
黑衣人看向杨广，见他点头，也握着兵器和羽林军一起退出去。
杨广看着时年，微笑道：“你让我做的我已经做了，年年，现在该你了。”
她深吸口气，一步步走下台阶，
霍光没想到她居然真要去那刺客那里，急得想拦她，却被时年一个清凌凌的眼神给定住。
时年看着这个她此行来大汉遇见的第一个少年，莞尔一笑，“记住我说过的话，你会成为一个像你大哥一样彪炳史册的大人物。不要被一时的挫折打倒。我等着听你的丰功伟绩。”
霍光一呆，回过神她已经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时年走到杨广面前，看着杨广，嘴上却说：“骠骑将军，请你也退开些。”
霍去病皱眉，“你确定？”他也走了，那刺客要是突然发难可再没人能救她了。
时年：“我确定。而且霍将军，请你答应我，一会儿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插手。”
霍去病深吸口气，依言退下。
杨广微笑，“年年这般不给自己留退路，看来是真心愿意跟我走了？还是说，你就那么担心聂兄，那么怕他出事……”
“我们确实要走，但不是我跟你走，是……你跟我走！”
说时迟那时快，时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便对准了杨广！
只见皎洁月光下，金属银白锃亮，冰凉的圆管对着他，正是时年的左轮手枪！
杨广神情不变，淡淡道：“年年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对吧？”时年强硬道，“现在，听我的吩咐，否则我就开枪了。”
杨广说要带她走，她就在脑子里疯狂想对策。她不可能乖乖听他的话，谁知道他要把她带去哪儿、后面又打算做什么，但跟他真打也不行，她不是他的对手。好在聂城也不是什么帮助都没给她，刘彻拿走了她的行李，他替她找了回来，还把手枪装好子弹交给她防身了。
也幸亏有这把枪，她现在才有最后的底牌。
“知道。当然知道。在马嵬驿的时候，聂兄给我展示过了。”杨广说，“只是那时候他的枪口是对准了敌人，而现在，你的枪口却对准了我……”
时年心狠狠一颤。
他提到马嵬驿，让她忍不住又想起那个雨夜，他为了救她，用身体替她挡住了陈玄礼射来的那支箭……
强迫自己收回神志，她道：“你不要说这些。我马上要开启弦阵，我要你缚住自己的双手，跟我一起离开！”
刚才弦一开始平静她就察觉了，蓬莱殿前居然就是这一次弦波动的漩涡中心，她让其余人退开也是担心一会儿弦阵开启时会把他们波及进去。
虽然她打不赢杨广，但只要回了7处，张恪他们肯定能立刻把他制住！
谁知杨广却毫无反应，就像没听到似的，时年恼道：“你觉得我不会杀你是吗？是，我是不会杀你，但我可以开枪打伤你，然后……”
“然后趁我受伤，把我抓起来，再消除一次我的记忆是吗？”杨广冷冷道。
时年脸色瞬间煞白。
杨广道：“年年，你还真是让我意想不到的心狠啊。我本以为你只是不在乎我，没想到连聂兄的死活你也不放在心上，你说我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呢？”
时年想说她不是不在乎聂城的死活，而是相信聂城。他就算一时被杨广偷袭，也不会轻易就范的，肯定能想办法逃出来。就算逃不出来，抓住了杨广她也能慢慢找他。
杨广看出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下一瞬，他忽然张开双臂，仿佛引颈受戮、坦然赴死，“那你开枪吧。”
时年怔住。
杨广说：“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年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你就做吧。无论是杀了我，还是再消除一次我的记忆、把我送回去继续我的命运，都随你高兴——其实，这二者对我来说并没有分别，不是吗？”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
时年对上他的眼睛，只觉手越来越抖。夜色中，男人玄衣飘飞，上面还染着血，是刚刚受的伤。
他是那样苍白俊美、桀骜不逊，一双黑眸像是冰冷地嘲讽着这个世界。她却想起那个纱帘翻飞、满地绮罗的寝殿，他曾那样开心地朝她笑，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说，因为有她，他才能一偿夙愿、不留遗憾。
心脏忽然狠狠抽搐，像是被一把刀猛地贯穿，痛得她一声闷哼。
她恍惚间觉得这感觉有些熟悉，想起来了，也是在那个寝殿里，他与她亲吻。
消除掉他的记忆时，他落下了一滴泪，而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痛……
见时年失神，杨广眼一眯，突然出手，一手制住她，另一只手就想去夺枪。
时年慌乱挣扎，却敌不过杨广，她心一沉，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这么被抓时，周围一阵惊呼，她只觉肩背被用力一扯，跌入一个怀中。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轰然炸开、响彻云霄！
“砰！”
时年呆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枪声！谁开枪了！
抬头一看，抱着自己的是聂城，刚才就是他把她从杨广手里救了出来。
视线往下，却见他胸口一团红色正一点点晕染开，她慌道：“聂城，聂城你怎么样？你中枪了？！”
聂城面无血色，说不出话。
她看向杨广，怒道：“你开枪了！”
她的手枪在杨广手里，枪管处还有淡淡的硝烟，刚才分明是他开枪了！
杨广本想解释是聂城突然出现、争夺过程里走火了，但看到她满脸对聂城的担忧和对自己的仇恨，心头就一阵火起。
他想靠近，身后却再次劲风袭来，两个男人同时对他出手，都身材高大、身手不凡，看打扮却不像蓬莱殿的侍卫，其中一人的头发赫然是金色的！
“张恪！布里斯！”时年惊喜道。
没想到他们也来了，是特意来帮忙的吗！
布里斯和张恪确实是因为在现代迟迟不见他们回来，专程来支援的。也幸亏他们来了，一过来就发现聂城被杨广俘虏了，两人联手救了他出来，这才来迟了。
布里斯和杨广打了几个回合，趁张恪在应付他时回身对时年说：“聂的伤势要紧，撤！”
时年明白他的意思，杨广看架势一时半会儿是拿不下了，而聂城中的是枪伤，和以往的剑伤、鞭伤不可同日而语，位置还是很危险的胸口，时年生怕子弹打进了心脏，那就全完了！
她这样想着，最后看向了杨广。他正被张恪和布里斯围攻，左支右绌、艰难应对，却没有再开枪。
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猛地看过来，却只看到时年抱着受伤的聂城，闭上了眼睛。
然后，绿光乍亮，狂风大作。
杨广一瞬间目眦欲裂，“时年！你休想！你休想逃开我——”
刘彻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熟悉的绿光让他本以为已经接受的心再次起伏。
他看着时年，还有她周围那几个忽然出现的男人，忽然想到，她不属于这里，那几个人应该也不属于这里，但他们却可以来这里。
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呢？
他不能留下她，但如果，他和她一起离开……
男人脸色变幻，忽然提步就要往下走，却被霍光一把拦住，“陛下不可！危险！”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狂风、异光，还有来者不善的刺客，他可是在大哥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誓死保护陛下的安全，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过去！
霍去病也单膝跪下，“陛下，危险！此刻万不可靠近！”
他神色严峻，“您身负江山社稷，太子还年幼，您若有闪失，置臣工于何地，置大汉于何地？！”
刘彻浑身一震。
绿光中，她就在那里，只要往前跨出那一步，就能再碰触到她。
但他的臣子跪在他面前，而他的天下，在这里。
那边杨广一脚踹上张恪胸口，让他一连后退三步，自己伸手就想去抓时年，谁知又被布里斯阻断了去处。
“找死！”他一瞬间戾气横生，举枪就对上了他。
“杀了我，年年就永远不会原谅你了。”布里斯说。
杨广一愣，说时迟那时快，布里斯一拳击中他腹部。
他这一下用了全力，杨广又没有防备，瞬间脱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时年开启弦阵后，就一直紧张地等张恪和布里斯，同时还要小心护着聂城。
她右手一直按在他胸口，努力想让血流慢一些，但还是很快整个袖口都红透了。
她怕得不行，聂城还有一点意识，微笑着安慰她：“别担心，我……我不会死的……”
“闭嘴！”时年口不择言，“你给我闭嘴，不许说话！再敢乱动一下我杀了你！”
蓬莱殿建在高处，殿前广场外一圈汉白玉栏杆，弦阵的开启处便在栏杆外的半空中，也就是说他们待会儿得直接跳出去，落在外人眼中跟跳崖没什么区别。
时年不敢先走，怕她和聂城离开了，张恪布里斯出点意外没走成。
好不容易等他们摆脱杨广过来，她却又犹豫了。
布里斯最后那一拳她看在眼里，也清楚地看到杨广痛苦倒下的样子。
布里斯恨他对聂城开枪，那一拳肯定没有在客气，她能猜到他有多痛。
她看着他一手撑地，费力抬头。
四目相对，他摇了摇头，似乎想叫她不要走。
她也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越过他，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长阶上的刘彻，还有他旁边的霍去病和霍光。
下一秒，她扶着聂城，身子往后一倒，跌入一团炫目的绿光中！
“时年——”
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光散了。
杨广跪在广场上，刘彻立在长阶上，两人定定看着白玉栏杆外，入目却只有皎洁的月光，照耀着仿佛千年万年、亘古不变的山峰。

第91章 番外  后来的时光啊，那样长也那样短。……
长安城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晨起时看到外面天色晦暗，北风呼啸着刮过庭院，让人忧心一会儿是不是又要下雪了。
霍光昨夜没有睡好。妻子霍显服侍他换上朝服时。小声说：“陛下已在五柞宫多日，今日突然召您前往。别是有什么大事吧？”
霍光看她一眼，霍显自知失言，低头不敢再说。
霍光举目望向窗外。陛下从年初就一直缠绵病榻。御医们想尽办法也不见起色。朝中众人彼此心里都有了准备。
今日召他前往所为何事，他大概已有猜测，但数十载为官。早已练就他小心谨慎、滴水不漏的性格，即使是在自己府中。即使是自己的家人。也不允许他们擅自揣测圣心。
五柞宫是长安城外百里之处的一座行宫。近几年很受陛下的青睐。每年春日都会来此游览小住，今年更是正月就来了，却没想到到了之后竟一病不起，耽搁到了现在。
霍光抵达时已过了晌午，来不及稍事休息，就去了陛下寝居的正殿。
大宦官杨得意见了他。先恭敬行了个礼，“光禄大夫稍候，陛下正在午睡。晚点才能见您。”
谁知话音方落，另一个小黄门就匆匆跑出来，“参见光禄大夫。陛下已经醒了，听说大夫到了，请您进去。”
杨得意忙引霍光进去。
一走进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殿内左右侍立着宫人，却鸦雀无声。
唯有前方垂下的纱帘后，有咳嗽声不时传来。
霍光望着帘后卧榻之上那个躺着的身影，恭敬跪拜道：“臣霍光，参见陛下！”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是子孟啊，起来吧。”
霍光谢恩起身，那人又道：“上前些，给光禄大夫置座。”
宦官在榻前三步之处设了坐席，霍光坐下后，杨得意亲自挑起纱帘，霍光这才看清，原来榻前还站着一个锦衣小儿，八九岁的样子，正端着个玉碗，小心翼翼给榻上之人喂药。
霍光忙又起身行礼，“臣参见六皇子。”
皇六子刘弗陵客客气气道：“霍大夫多礼了，请起。”
霍光这一次坐下后，没有再作声，安静看着刘弗陵继续给陛下喂药。
一碗药喝完后，刘弗陵道：“父皇与霍大夫既有要事，儿臣先行告退。”
榻上之人点点头，刘弗陵又与霍光拱手示意，这才退了出去。
霍光目送他离开，道：“六皇子真是纯孝过人，听闻他这阵子一直在五柞宫侍疾，年纪虽小，却事事都不肯假手于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六皇子是陛下幼子，又生性聪慧，素来最得他疼爱。霍光有意奉承，陛下听了果然轻轻一笑，“弗陵确实纯孝。”
这句话说完，榻上的人却又没了动静，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又陷入了沉睡。
霍光不敢打扰，屏息凝神等待，良久，终于听到他道：“朕刚才，做了个梦。”
霍光略一思忖，问：“何梦？”
“朕梦到了太子。”
一言既出，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
自从征和二年，太子刘据被江充、韩说等人陷害，妄言其以巫蛊诅咒天子，太子被迫起兵，后兵败自尽，他的名字就成了宫中禁忌。
陛下虽然很快醒悟，明白自己冤枉了太子，但也已经追悔莫及。
即使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杀尽了陷害的太子的人，也换不回爱子的性命。
他原本身体便不好，在那之后更是每况愈下，同时越发喜怒无常。
宫中众人怕触到他伤心事，所以如非他主动提及，都没有人敢提起太子。
“朕建了‘思子宫’，又造了‘归来望思之台’，就是希望他魂魄来归时，到朕梦中一见，以全父子之情。”陛下道，“只可惜，太子大概不肯原谅朕，这么多年竟一次也没入过朕的梦。”
霍光道：“怎么会？太子殿下向来最能体察君父之心，自然知道陛下是被奸人蒙蔽，不会怨怪陛下。否则，今日又为何会入陛下的梦呢？”
“今日……”陛下默念这两个字，嗤笑道，“大概是因为，朕很快就要去见到他了吧。”
殿内众人吓得纷纷跪下，霍光也跪地道：“陛下是天子，自当与天地同寿，大汉江山还仰赖陛下圣恩千年万年！”
“行了，别跪来跪去的。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也不需要你说这种虚言。”陛下不耐烦道，“天地同寿，千年万年……朕寻仙问道、以求长生的时候，你们没少在背地里议论朕年迈昏聩了吧？”
霍光今日进门后，第一次吓出了一身冷汗，“臣不敢！”
陛下自年轻时就极为笃信鬼神之说，曾十分信重一名叫李少翁的方士，到了老年更是变本加厉，召鬼神，炼丹砂，入海求蓬莱，指山说封禅。
凡此种种，所求皆不过“长生”二字。
霍光对外当然不会评价此事，但心中不免不以为然。当年始皇帝也曾痴迷长生之道，还派了徐福去海上求仙丹，最终不还是病死沙丘？
可见长生不死，不过是凡人的痴梦。
不过心里想是一回事，被陛下当面点出来是另一回事，他一瞬间脑子里已闪过千百个念头，最后强自镇定地跪在原地。
好在陛下并没有继续发怒，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扶朕起来。”
霍光忙起身上前，扶住他一只胳膊。偶一抬头，触及陛下的面庞，却不由一愣。
不过一月未见，陛下竟像是又老了十岁，本来花白的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沟壑纵横，看来探子关于陛下病情的种种密报所言非虚。
但他今日精神大概不错，望向自己的黑眸精光内敛，犹能从中看出旧日之威。
似乎猜到霍光心中所想，他自嘲道：“朕老了，已是风中残烛，转瞬即灭。子孟却还年富力壮。”
霍光不敢接话。
刘彻扶着霍光的手，慢慢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草木凋零、冷肃寒冬，“说起来，子孟你是景桓侯的异母弟弟，是吧？”
霍光道：“是。”
“什么时候来长安的？”
“回陛下，是元狩二年。大哥二征河西，后来便带臣一起回了长安。”
“是了，朕想起来了。是元狩二年。那一次，朕还亲自去了陇西，听闻景桓侯大捷的消息，喜不自胜，带着五千轻骑疾驰一日，在草原上犒赏了西征大军……”
元狩二年的西征，那是多久远的事了，距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刘彻却仿佛透过枯败的庭院，又看到了当时的塞外草原、广阔天地。
好一会儿，他轻轻道：“她也是在那一次回来的。”
霍光心狠狠一颤。
是了，元狩二年的夏天，他除了被人稀里糊涂绑到沙漠里，然后重逢大哥，随大哥回长安，就此改变一生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在那一年夏天，他遇见了她。
刘彻道：“你可知，在你大哥走后，朕为何肯用你？”
“臣愚钝。是因为，陛下念及与大哥的旧情……”
“除了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还因为她。”
霍光一愣。
刘彻嘴角勾起，是个怀念往事的笑，“时年说过，你会彪炳史册。”
时年。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被提起了。
但和卫太子身为禁忌不同的是，没有人提起她，是因为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不在了。
三十四年前，她在温泉宫的月夜消失。霍光至今都不明白那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又到底是什么人，从何而来，去到了哪里。
好在后来的人生也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去困惑和苦恼。
大哥忽然病故，他一夜之间失去依靠，在偌大的长安城里多少次支撑不下去。
但他始终记得她最后跟他说的话，“你会成为一个像你大哥一样彪炳史册的大人物。不要被一时的挫折打倒。”
因为这句话，他才一直没有放弃。
三十年那样漫长，长到让一个莽撞冲动的少年，走到了如今位极人臣的地步。
霍光有些恍惚地想，这世上见过她的人，竟真的只剩下他和陛下了。
刘彻看着霍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沉默半晌，忽然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两件事要吩咐你。”
霍光忙收回思绪，“臣恭听陛下垂训。”
刘彻却问：“在子孟看来，朕算是一位伟大的君主吗？”
“自然。陛下是千载未有之英明圣主！”
“哦，怎么个英明法？说来听听。”
霍光道：“陛下内定其政、外御其侮，不仅抵抗了匈奴的侵扰，将他们赶到遥远的北方，使漠南再无王庭。其后更是远征大宛，降服西域，收复南越，吞并朝鲜。我大汉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这些便是陛下的功业……”
“但同时，朕也冤死了太子；连年征战，又害得国库空虚，国家千疮百孔，百姓流离失所。这些也是朕的罪过。”刘彻摇摇头，“朕不是听不得真话的人。颁布《轮台诏》，便是认了这些错。”
《轮台诏》是刘彻于两年前下的诏书，在诏书里，他承认自己早年太过好大喜功，征伐太过，决意与民休息，将治国之策从“尚功”改为“守文”。
古来君王，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只可惜，一切来得太迟了。
刘彻道：“朕犯下的错，朕已无能为力。只能交给后来人了。”
他一挥手，两名宦官上前，一人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两口小箱子。
霍光打开第一个，里面摆放着一卷画。他见刘彻没有阻挠的意思，于是拿出画卷打开。
刘彻道：“这幅图，子孟可认得？”
霍光凝神一看，“这是……《周公背成王朝诸侯图》。”
“是。朕将此图赐予你，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霍光脸色一变，“陛下……”
“朕已决定立朕之六子刘弗陵为太子，于朕驾崩后即皇帝位。同时，封你为大司马大将军，与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三人同为辅政大臣，一同辅佐新帝。你可愿意？”
渴盼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霍光呆了一瞬，才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脏，跪下道：“臣谨遵陛下旨意，万岁万岁万万岁！”
“别急着谢恩。朕要你起誓，永远效忠新帝。便如朕赐你的这幅《周公背成王朝诸侯图》，做新帝的周公。若违此誓，天人共诛、满门尽灭！”
君王目光冷厉，霍光立刻以手指天，道：“臣在此立誓，将誓死效忠新帝、辅佐幼主，若违此誓，天人共诛、满门尽灭！”
他心潮澎湃，刘彻听完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这是第一件。”
霍光会意，又打开第二个盒子。
因为第一件是如此震荡朝野的大事，霍光本以为第二个箱子里会是更石破天惊的东西，谁知打开一看，玄色织锦、赤金凤冠，五彩凰鸟振翅欲飞，里面赫然是一件袆衣。
他第一直觉是这是卫皇后的东西，待发现陛下的目光在触及衣袍瞬间变得柔软时，蓦地想起来，除了卫皇后，他还曾看过另一个人穿这件衣服。
便是那一晚。
骊山温泉宫，那个他永远也不能忘记的夜晚。
袆衣之下还有一件鹅黄色曲裾，外罩薄纱，虽不及袆衣尊贵，但论及工艺精湛却更盛一筹。
两件衣服都保存得很完好，但直觉告诉霍光，那件曲裾的年份应该比袆衣更久。
这两件衣服都已经至少被君王小心珍藏了三十多年。
刘彻也看着箱内。
他曾送过她两次衣服，第一次她没有穿上，第二次她终于穿上了。可最终，她还是走了。
留给他的，只有这两套旧衣。
刘彻说：“朕要你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待朕驾崩后，亲自把这两件衣服放入朕的棺椁，与朕合葬。”
霍光压抑住心头复杂情绪，叩首称是。
做完这两件事，刘彻像是终于卸下什么重担，疲惫也随之而来。
霍光重新扶他回榻上躺下，刘彻道：“你就留在这里。朕已经下旨，今日便要移驾温泉宫，你为朕护驾。”
霍光有些惊讶，“今日移驾吗？可陛下的龙体……御医如何说？”
因为皇帝病重、不宜挪动，他连未央宫都没有回，一直住在五柞宫，此刻却忽然说要移驾温泉宫。
刘彻却笑了，“朕的时间不多了。朕想要回温泉宫看看，看看我和她一起住过的地方……这是我如今最后的愿望。”
一个时辰后，帝王銮驾从五柞宫出发。
刘彻坐在车内，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车轮碾过霜雪的声音。
他知道它们正把他带向另一座行宫，那座他为她修筑的宫殿。
在那里，他曾度过人生最快乐的一个月。
她到底还是错了。
她以为与他在骊山的那一个月能让他一偿宿愿、了却遗憾，却没想到反而让他在后来的漫漫余生每每想起，都心痛如绞、追悔无及。
他总是一遍遍从同一个梦里惊醒，梦中是元狩二年的温泉宫，她被一团绿光笼罩，就如那一年的沧池上。
而这一回，他只要往前一步，就可以抓住她，再也不分开。
可他却迟疑了。
头顶是皓大的明月，山高万仞、宫殿巍峨，他立在殿前，如在云端，一低头便能俯瞰万里江山。
这是他的天下。他不能抛下这一切。所以，他不能和她离开。
那一步再也迈不出去。
后来的时光啊，那样长也那样短，几十年就仿佛在一瞬间。
他终于平定了天下。匈奴，西域，南越，朝鲜。
打不完的仗，数不尽的雄心壮志。他那样沉迷，仿佛只要继续，他就还停留在当年。
而她，也许又会在某个明月皎洁的夜晚，忽然出现。
等蓦然惊醒，才发现，他已在无数的征战中，悄然老去。
时间带走了一切。去病死了，卫青死了，再后来连太子和皇后都死了。
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终于，只剩下他了。
刘彻抬起手。
这双手曾能力挽强弓，射下天上的大雁，也曾抓紧缰绳，在猎猎西风中策马纵横。
可如今，它干枯无力，一如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而他也早就骑不动马了。
马车晃动了一下，透过半开的车窗，他看到远处山色葳蕤、宫阙楼阁。
他知道那是温泉宫。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发生在那里，那个让他无数次惊醒的噩梦也发生在那里。
他知道，天下人都在说他年老昏聩，为着长生、成仙发了疯。在他们看来，这二者没什么区别，只有他知道是不一样的。
一开始想成仙，因为他以为她是仙人。
后来，他想活得长长久久，最好能千年万年，因为她告诉她，她来自两千年后……
他一生都在期盼，都在等待，想与她再见一面。
他总想着，既然她曾经回来过一次，也许就会回来第二次。就算她不回来，他也可以努力去见她。
只是有时候还会担心，上一次见面自己就已经比她大那么多，要是这一次隔得太久，她会不会嫌弃自己太老？
再后来，就已经忘记了那些。只是想见到她。只要见一面就好。
可一切终究是枉然。
恍惚间，刘彻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所有的痛苦都仿佛离他远去。
冥冥中他预知了什么，忽然有点着急。
他还没有回去，还没有回到蓬莱殿。那是她上次离开的地方，后来那里就像沧池一样，被他划为禁地，再不愿重返。
但在最后的时间，他忽然很想知道，想知道那个困扰了他一生的答案。
如果当初在蓬莱殿前，自己踏出那一步，一切……会不会有不同？
马车停下来，有人打开了车门，他费劲地睁大眼睛，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葳蕤山色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月皎皎的长安城，女孩从天而降，而他纵身飞出，一把接住她下落的身体。
晃动月影里，他看到她雪荷般鲜妍的容颜。
那便是他期盼了一辈子的重逢了。
“小仙女……”
銮驾外，众人跪地等了许久，迟迟不闻陛下的声音。
霍光试探着抬头，却见马车内君王端坐，双目大睁，却半晌都一动不动。
他心中冒出一个猜测，心一瞬间几乎跳出来。好一会儿，慢慢起身，走到马车旁。
然后，抬手放到陛下鼻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霍光深吸口气，再抬头时，敛神肃容，高声宣布出这个帝国等待已久的消息。
“陛下……驾崩！”
漫山遍野顿时响起彻天的哭声。
霍光听着耳畔哭声，忽然抬头看向高挂的匾额，“蓬莱殿”三个鎏金大字灿灿夺目。
他又回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銮驾。
纵然一世帝王、英明圣主，却最终没能在死前达成自己的心愿。
他终究没能回到这里。
上官桀上前，低声与他商议之后的国丧事宜，男人面容悲戚，眼中却闪烁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
如今，他们都是陛下亲命的辅政大臣，新君即位，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霍光的官职最高、权力也最大，另外三人略低于他，但这并不能让他放松。
一切都是暂时，可以想见在未来的时光里，他们四人既要彼此联手，又要互相制衡、掣肘，甚至暗中攻击。
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但无论未来怎样，有一点是明确无疑的，这大汉属于他的时代，终于到来了。
这样的时刻，霍光原该满腔豪情，但他却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随陛下坐楼船泛舟汾河，饮宴中流。
时值秋日，万物凋零。陛下触景生情，悲人生易老、岁月流逝，于是研墨提笔，写下了一阙《秋风辞》。
其中两句是这样的，“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第92章 茂陵  汉武帝刘彻之墓。
茂陵位于今西安市西北方向的兴平市茂陵村。开车过去也就一个多小时。
时年抵达时不到中午，因为非节假日，游客并不多。包车司机热情地替她买了票。说：“您给的钱多，我就帮您请了个讲解。这种历史景点得有人介绍着才有意思。自己干看看不懂！”
时年没说话也没拒绝，接过门票就往里面走。
虽然叫茂陵，但这里最引人瞩目的其实是陪葬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墓。连门票上印的都是霍去病的墓地。
当然。解说小姐姐也解释了，“因为咱们这个茂陵景区主要分为东西两个区域，西区是汉武帝的坟丘——当然。皇帝的坟堆我们都统一叫‘封土’，东区则是茂陵博物馆。茂陵博物馆就是以霍去病墓为中心的。因为当初在这里发现了很多的石雕文物。于是决定就地修一个博物馆。主要的出土文物展也在这里。所以会更气派、更热闹一些。”
从大门进去，一路往前，两侧是仿汉建筑，而最前方道路的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大的墓碑，上书：“汉骠骑将军大司马冠军侯霍公去病墓。”
“元狩六年。也就是公元前117年，霍去病去世，年仅二十四岁。悲伤的汉武帝用最高的规格给这位心爱的臣子下葬。不仅调遣边境五郡的铁甲军从长安到茂陵排列成阵，还把他的坟墓修成祁连山的样子，以此表彰霍去病抗击匈奴、征服祁连山的伟大功绩……”
解说在旁边说着讲解词，时年却抬头看着墓碑后的葳蕤青山。
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松柏在微风中轻轻飘拂。
她其实看不太出来，这座山哪里像祁连山了，也许是隔了两千年，一切都改变了。
她不禁想起两千年前，真正的祁连山下，少年将军玄甲白马，立于尸骨如山的战场之上，鲜红的斗篷在风中猎猎飞扬。
一切仿佛还在昨日。
所以，虽然她救过他一次，但最终他还是按照历史的轨迹，在那样年轻的时候便离去了。
时年对文物展没兴趣，在霍去病墓前静立了十五分钟，就转身离开。
解说还有些惊讶，“您不看看那个‘马踏匈奴’的雕像吗？那可是西汉传下来的国宝级文物，很出名的，来这儿的人都要看看。”
时年摇摇头。不必了，她见识过真正的马踏匈奴，在夕阳染血的草原上。
那是后人永远无法想象、也无法复刻的绝世英姿。
离开博物馆，往东走大概十五分钟，远远的看到一个高大的方锥样的陵体，时年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等终于看到“汉武帝茂陵”字样的大门时，她却停在那里，迟迟没有再往前一步。
司机本来就因为她那么快就从博物馆出来，还不肯坐车，非要自己走到武帝陵这边儿而奇怪，此刻见好不容易到了，她却又不动了，更是莫名其妙，试探道：“姑娘，前面就是武帝陵了，咱们还看吗？看的话我去帮您检票。”
其实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女孩是他们酒店的客人，因为说想包车去茂陵，所以他接了这个活儿。
寻常人旅游大都会结个伴儿，很少有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的，就算来，也没有这姑娘这样的，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表情还越来越凝重，不知道的还当她不是来旅游的，是来给亲友上坟的呢！
他这样想着，被自己的念头给逗笑了。
时年本来正看着前方怔怔出神，被他的话惊醒，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提步就往里面走。
司机一愣，连忙去检票，一时手忙脚乱。
这里没有霍去病墓的亭台楼阁、花木石雕，也没有那里的展览、表演，相比修得仿佛江南园林的茂陵博物馆，这真正的茂陵要冷清得多，也安静得多。
但没关系，没有旁人的打扰，她可以更用心地看，看得更清楚。
一片青中夹杂枯黄的草地中央，竖立着一块墓碑，顶端修成屋顶状，中间黑色的碑面上题着七个大字：汉武帝刘彻之墓。
后面是高大的封土堆，在那里面，一代帝王已安静长眠了两千年。
不远处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列着汉武帝一生的功绩。
那样波澜壮阔的七十年，原来也不过一块牌子就能写完。
时年静静立在墓碑前，太阳把她的影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声音，是一对夫妻带着他们的儿子过来了。
孩子爸爸边走近边问：“知道这里面埋的是谁吗？”
那大概十岁的小男孩立刻说：“我知道，是汉武帝刘彻！我看过演他的电视剧，《汉武大帝》，陈宝国演的对吧！”
“哟，你还看过这么老的片子呢？”孩子爸爸乐了。
小男孩笑嘻嘻道：“是爷爷看，我陪着一起看的。”
旁边的孩子妈妈问：“那除了汉武帝呢，这周围还葬着谁？”
这一幕很熟悉，时年想起来了，是她小时候，也曾来过一次茂陵。
也是在那次，她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不同——那么小的一个人，居然把周围所有的陪葬墓名字都说出来了。
这是某种预示吗？后来去到古代，她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他。
可那时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这座陵寝的主人发生那样多、那样刻骨铭心的故事。
小男孩明显没有时年的天赋异禀，被问得卡壳了。
时年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开了口，“……还有宣成侯霍光。”
三人都看向她。
时年回过神，反而轻轻笑了，“除了博物馆那边的霍去病墓，这周围还安葬着卫青、霍光、金日磾和李夫人。”
那对夫妻虽然问孩子，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正犹豫要不要花钱请个讲解呢，一听时年知道，立刻笑道：“姑娘懂历史啊？那正好，给我们讲讲。”
顿了顿，又疑惑道：“李夫人是谁？汉武帝的皇后不是卫子夫吗？那为什么卫子夫不在这儿，反而是这个什么李夫人陪葬啊？”
卫子夫不在这儿是因为当初卫氏获罪，除了太子刘据自尽，卫子夫也自尽了，尸骨草草下葬。还是后来刘据的孙子、汉宣帝刘询即位后，才又重新修葺了曾祖母的坟。
刘彻驾崩后，霍光考虑到要有皇后陪葬，而卫皇后获罪、陈皇后被废，即位的昭帝之母钩弋夫人又已被刘彻亲自处死，想来想去，最后将早已过世多年的李夫人移葬到了茂陵，并追封为皇后，称“孝武皇后”。
至于为什么选李夫人……
时年轻轻道：“因为，那是他最爱的女人。”
那对夫妻又看了一会儿，就带着孩子绕到封土堆后面去参观了，时年却依然留在原地。
游客走了，四周那样空旷，只有正午的阳光，照耀着他孤零零的坟茔。
耳畔是轻轻的风声，它们吹过衰草，吹过墓碑，吹她的脸颊，温柔得像人的抚摸。
她闭上眼睛，一瞬间，仿佛又看到身穿衮冕、巍峨如山的帝王，微笑着将她拥入怀中。
你实现自己的心愿了吗？
后来，那样长的时光，你放下了吗？忘记我了吗？
但我知道，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你了……
她坐在地上，头轻轻靠着墓碑，渐渐的，陷入半梦半醒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时年以为是司机来催她了，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张年轻帅气的脸。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皮肤白净、长相俊秀，正好奇地看着她，“美女，你干嘛呢？”
他指指旁边墓碑，“这是文物，你这样靠着，小心碰坏了！”
但看看那露天矗立、任凭日晒雨淋、连个遮挡都没有的墓碑，以及时年只是轻轻挨上去的头发丝，也觉得这个话没什么说服力，于是又道：“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你这样坐在这里，坐在墓碑旁边，还是不太好吧？后面再有游客过来，看到这一幕会误会的……”
大白天的，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汉武帝墓碑旁，神情还那么恍惚，仿佛睡着了，乍一看恐怕真要吓一跳。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时年问：“你是景区的工作人员？”
那人挠挠头，“我吗？不是。”
“那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眼睛一闭，不再理他。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奇怪，但她不想和人解释，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只希望这个人识趣趁早离开，还给她安静。
片刻后，那人又碰了碰她肩膀。
时年不动，他于是又碰了碰。
时年终于忍无可忍，睁眼怒道：“你到底想干嘛！”
杀气太重，对方缩缩脖子，忙道：“我不是故意想打扰你，只是，时年小姐姐，我奉聂队之命过来跟你说一声，要是缅怀够了，他在车上等你……”
时年一愣，转头一看，却见大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旁立着的男人一身黑衣、高大挺拔，正是此刻本该在北京养病的聂城。
跟包车司机打过招呼后，对方笑着说：“既然您朋友来接您了，那我就先回了。祝您在西安玩得开心啊！”
时年谢过司机，目送对方的车离开后，这才坐上聂城的车，“你怎么来了？”
“我不可以来吗？还是说，你们见面要我们这些无关人士回避？”
时年白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担心你的伤。虽然医生让你出院了，但允许你跑这么远了吗？”
那天聂城在蓬莱殿前中了一枪，时年当时生怕伤到了心脏，好在回到现代仔细检查，子弹并没有打中要害。
因为是枪伤，她本来还担心去医院会有麻烦，但7处不愧是7处，准备周全，他们去了一直以来给他们体检的私立医院，从入院到手术再到后续观察，院方一次也没问过在中国这样一个禁枪国家，他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军人，是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枪伤的。
聂城做完手术，静养了半个月后被允许出院。
而在他出院三天后，时年买了张北京到西安的机票，在一个深夜来到了这里。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用担心。”聂城说。
时年想想这人丰富的受伤经验，觉得可能确实不用她多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她走的时候只留了个条子说要去一个地方，没有说去哪儿啊。
“查了一下你的航班和在西安的入住酒店，然后跟前台打听了一下。”
时年瞪他：“你查我信息，这合法吗？”
聂城摊手，“那你要告我吗？”
时年翻个白眼，“算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聂城轻笑，片刻后，说：“走了？”
时年知道他在问什么，目光透过车窗，最后一次望向阳光下空荡荡的茂陵。
良久，深吸口气，说：“走吧。”

第93章 视频  今天还是汉朝之行后，他们第一次……
回去的路上一开始很安静。时年盯着后视镜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忽然问:“这是谁？你新收的小弟吗？”
她指的是那个来刘彻墓旁叫她的男生，刚才他也上了车。但她和聂城说话时他一直乖巧地待在后面。没有插嘴。
此刻见她提到自己，男生立刻凑上来道：“姐姐不记得我了吗？我们通过话的啊。在三国的时候……”
时年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你是刘远？”
男生连连点头。“姐姐果然还记得我。没错，我就是刘远。”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加入7处了？”
可夏夏不是说他没有他们的特殊能力，不是队友吗？
聂城说：“刘远虽然没有我们的能力。但他毕竟亲身穿越过，还和我们一起解决了三国的问题。很多事情他都知道了。而且他和夏夏关系不错。我让他签了保密协议。承诺不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也就没阻止他们来往了。这次我要来西安找你，他听说了也想来，就一起来了。”
刘远做了一个给嘴拉上拉链的手势，“时年小姐姐放心吧，我嘴超严的，绝对不会出去乱说话！”
“最好是这样。否则夏夏也警告过你了，一旦秘密外泄，不仅有天价赔偿。你面前这位‘时年小姐姐’还有一种我们都没有的本事——可以把你这段去三国的记忆消得干干净净！”
刘远瑟缩一下，做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夏夏确实警告过他了，说他们队伍里有个女孩可以消除别人的记忆，他一听瞬间脑内警铃大作。
想他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帅哥活了二十几年，生活就像古井一样平静无波，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刺激的一段经历，还打入了这个看起来秘密超多、来头特大的神秘组织，怎么能就这么被扫地出门呢？
绝对不能被消除记忆！
之前听说那个女孩从汉朝回来了，他一直躲着不敢见她，后来又觉得自己策略不对。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只要获取这位小姐姐的信任，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所以，一听说聂城要来西安找她，他立刻主动申请陪同，理由也很正当，“聂队受着伤呢，就需要我这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当保镖！”
时年想起孟夏的描述，端详刘远片刻，理解他为什么可以凭着这张脸在三国成为少女们的梦中情人了。
刘远察觉她目光，问：“怎么了吗？”
时年：“没什么。听说你受伤了，好了吗？”
“我身体好，又不像聂队受的是枪伤，早好得差不多了。”
刘远好奇地问：“不过聂队到底是怎么受的伤啊，我看夏夏虽然有枪，但都是不轻易开的，你们在汉朝遇到了什么？”
时年顿时心头一沉，许多刻意不去想的事又涌了上来。
她抿了抿唇，没回答刘远，而是看向聂城，“你这么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条子上写了过几天就回来，聂城却跟了过来，是发生了什么很紧急的事吗？
聂城开着车，瞥她一眼，“我来找你就一定是有事？”
时年茫然，“不然呢，你这么带伤追过来，不是有事儿，还能是担心我吗？”
聂城看着她不说话，时年心里“咯噔”一下。
正忐忑不安，聂城扬唇一笑，“你说的没错，我找你确实是有事。”
一行人回了市区。
因为已是午饭时间，聂城本来说先去附近餐馆吃个饭，但时年急着听到底什么事，不耐烦道：“吃什么吃，你这么饿的话，点个外卖让他们送上来吧。”
于是大家回了酒店时年的房间，再用外卖软件下了单后，聂城抬头说：“你先回去吧。”
刘远本来都做好准备听秘密了，闻言指了指自己，下一秒垮下脸，“哦……”
他恋恋不舍地站起来，“那我先回房间，你们什么时候需要我就叫我哦！”
刘远虽然穿越过，也知道他们的一些情况，但毕竟还是普通人，聂城不想告诉他更多很合理。
而刘远虽然装得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但看他能在三国玩得那么转就知道脑子有多灵光了，被聂城赶走也知趣地并不纠缠，将“懂事”贯彻到底。
他和聂城分别在时年左右各开了一个房，他做了个“byebye”，就出去了。
房门重新关上后，时年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聂城没回答，而是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点了几下后，屏幕上弹出两个小框，其中一个显示着7处的会议室，里面坐着张恪、孟夏、路知遥和布里斯等人。
一看到时年，孟夏就笑着挥挥手，“年年，西安好玩吗？我本来也想来找你的，可惜这边有事脱不开身。你回来记得给我带土特产哦！
时年这反应过来聂城是接通和总部的视频，是要开视频会议吗？
她又看向另一个框，“那个是谁？”
队友都在会议室了，还有别人吗？为什么不开摄像头？
视频框里还是一团漆黑，片刻后，传来一个有些苍老、带着笑意的声音，“时年小姐，你好。”
“您是……”
“聂城说，你一直对我很好奇。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和我的最佳员工聊一聊了。”
时年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老爷子？7处的领导？真的是你？！”
自从进入7处，除了神秘人的身份，她最好奇的就是那个老爷子是何方神圣了。
虽然大家都说，只有聂城才见过他，不过他们中有人接过他的电话。所以时年之前就想，就算不给自己看脸，至少也让她听听声音吧，否则她都要怀疑那是不是聂城编造出来的人了。
没想到这么突然，她真的听到了！
对方哈哈一笑，“真的是我，如假包换。”
时年的兴奋只持续了三秒，就猛地冷静下来：这个一直神神秘秘的老爷子忽然召集他们开会，是为了最近的事吗？
果然，下一秒聂城就说：“今天把大家聚起来，主要是想讨论一下关于杨广的事情。”
时年胸口一窒。
他们从汉朝回来，先是聂城伤重手术，后来他在医院养病，期间时年也一直在医院照顾他。
本以为他会趁机和她讨论一下杨广，可他却没提。
他不提，她正好逃避，也装作没有这回事发生。
算起来，今天还是汉朝之行后，他们第一次聊起杨广。
“对对对，这个事儿我想和你们探讨很久了。”路知遥迫不及待道，“那个一直盯着我们的神秘人居然是杨广！虽然我没见过他吧，但布里斯给我说的时候我真的震惊了，杨广啊，那可是杨广！到底什么情况啊？”
的确，这一趟汉朝之行如果说有什么最大的收获的话，就是他们终于知道了那个神秘人的真实身份，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无法解开的疑惑。
首先，时年和杨广是在唐朝认识的，可在那之前的明朝，他就已经现身了。那应该是他的第一次现身，时年问过聂城，在明朝之前，他确定没有见过杨广。
但这只是明面上。明朝之前杨广是没有露过面，但有没有藏在暗处呢？前面那些乱子，和他有关系吗？
聂城的下一句话就回答了她这个疑惑，“我和老爷子怀疑，从五年前的第一次动乱开始，就和杨广有关。”
“我不太明白。”路知遥说，“如果前面那些事都是杨广做的，那唐朝又是怎么回事呢？当时他在对着你们演戏吗？”
这也是时年之前想过的，可她回忆自己在唐朝时和杨广的相处，怎么也不相信他是在假装。
老爷子一笑，“很简单，那时候他确实不认识你们啊。”
孟夏托着下巴，“您的意思是说，年年他们在做明朝的任务时，杨广已经认识了他们。可在做后面的唐朝任务时，杨广反而不认识了。您不觉得这个先后顺序不太对吗？”
老爷子狡黠道：“你有没有想过，是你把先后顺序想错了呢？”
聂城拿过书桌一角的笔记本，打开后在纸上划了一条横线，然后又在横线上点了两个点，指着第一个点说：“你认为这是明朝，我们第一次见到神秘人。”
再指着后面第二个点，“这是唐朝，我们正式认识了杨广。”
聂城说：“对于我们来说，明朝的事件在前，唐朝的事件在后。所以，不应该发生在明朝时认识我们的人，在唐朝时反而不认识了的情况。”
孟夏：“这个想法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在横线的下方画了一个圆圈，也在上面点了两个点，分别标注上“明朝”和“唐朝”，然后指着这两个点道：“这样的话，你能准确判断出到底哪个点在前，哪个点在后吗？”
孟夏脸色一变。
聂城拿笔沿着“明朝”到“唐朝”顺时针方向划了一条弧线，标上箭头，“对于我们来说，是这样走的。”
然后又从“唐朝”到“明朝”继续顺时针，将剩下的圆也划上一条弧线，标上箭头，“但对他来说，是这样走的。”
这个结论太惊人，大家一时沉默。
好一会儿，张恪才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明朝遇到的杨广，是在隋唐任务发生之后穿越过去的杨广？”
老爷子道：“有件事，不知道聂城有没有告诉你们。咱们这个时空管理7处并不是建国后成立的，而是在很久以前就建立了，代代传承，已经传了上千年。所以，你们也该猜到，并不是只有我们这个时代才有你们这样拥有穿越时空能力的人，而是每一个时期都有。
“但还有一点，是聂城也不知道的。你们虽然拥有这个能力，却不一定会表现出来。当弦没有波动的时候，你们的能力是沉睡的，这让你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直到动乱发生。
“我想，杨广就是这样。他虽然拥有特殊能力，但这能力一直没觉醒，直到一次弦的偶然波动，将他从隋朝送到了唐朝。而时年和聂城随后出现，又将他送回了隋朝，最后，为了让历史按照既定轨道运行，时年还消除了他的记忆。我大胆怀疑，就是在这个消除记忆的过程里，反而让他的能力觉醒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明白这一切的，但最终的结果就是，他发现自己可以自由地去到不同的时空。于是，为了报复，他制造了一系列混乱，而也是这些混乱引发了现代的感应，7处因此重新启用，聂城还有你们先后加入。”

第94章 目的  他做这一切，是因为他恨她。……
这席话说完。室内又是长久的安静。
时年脑子乱糟糟的。老爷子的意思是，唐朝时的杨广是最初的杨广，所以对他们一无所知。但因为隋唐这次任务的波折。让他的能力觉醒了。
在他们离开后。他因为心中愤怒，去别的时空制造了很多乱子。而这些乱子又倒过来触发了他们的能力觉醒，让他们一个个被7处发现，开始一个时空一个时空解决问题。
直到某一次。他们来到唐朝。回到原点。
是这样吗？
她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不对，如果真按你说的。那这岂不是一个死循环吗？就像你画的那个圆圈一样，我们救杨广。导致了杨广觉醒。而他觉醒了。才有后来的我们觉醒。也才有我们去唐朝营救他。那这就循环往复，没完没了了啊。”
时间循环，她只在科幻电影和小说里看过这种说法，一瞬间有点毛骨悚然。
他们难道真的陷在一个走不出的循环里吗？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聂城说。
“什么？”
“我们的第二次汉朝之行。”
时年恍然大悟。
如果要概括一下，这个所谓的时间循环上的事件分别是：时年加入7处、第一次汉朝之行——明朝之行、初遇神秘人——隋唐之行，遇见杨广——杨广在他们离去后能力觉醒。去到不同的朝代制造混乱——7处启用，聂城加入，开始解决混乱——苏更、布里斯、张恪、孟夏、路知遥先后加入——时年加入7处、第一次汉朝之行。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们会永远按照这个顺序，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但第二次汉朝之行发生了。
这一次行程里最大的意外就是，他们知道了杨广的身份，而只要他们知道杨广的身份，肯定是会设法采取措施。
也许，改变就是在这个环节发生了。
知晓了杨广身份的他们和能力觉醒后的杨广是无法在并存的情况下加入这个循环圈的，所以，他们的第二次汉朝之行不在这个循环圈上。
时年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循环被打破了，但有一点很确定，事情未来会走向何处还不知道，一切还有机会！
“听起来，好像有一定的道理。”孟夏慢慢道，“虽然我还是有一些不理解的地方，但姑且先搁置，就当是这样吧。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发现了杨广就是神秘人，同时还是这一系列事情的始作俑者，他们终于不再是在一团迷雾中闷头乱走。
可知道对手是谁了，然后呢？
聂城：“我想这取决于，杨广究竟想做什么。”
“一个古代皇帝，本来就已经居于万人之上了，忽然发现自己还有超能力……难道他不满足于只当一个朝代的皇帝，想要跨时空称王称霸，当上下五千年的霸主吗？”路知遥很有想象力地说。
布里斯说：“但我觉得，他的行为不太像想当霸主。”
路知遥说：“哦对，队长和老爷子都认为，他是心中幽愤，为了报复。”
报复，报复谁呢？
聂城目光一转，看向旁边的时年。
随着他的动作，其余人也都看向时年。
时年眼睫一颤。
是，她早就猜出那个人是为了报复，她是最早猜出来的。即使没有猜出来，那天在蓬莱殿下，他也明明白白告诉她了。
他做这一切，是因为他恨她。
路知遥一下子紧张了，“那他是想抓住时年吗？他要对她做什么？不会想杀了她复仇吧！”
孟夏嫌弃地看他一眼，要么说小男孩不懂呢，杨广那是想杀时年的架势吗？很明显不是。
比起杀了时年复仇，他更想的是见到她。
路知遥还在嚷嚷：“那我们得保护好时年，不能让她被杨广抓去了！不然她别回7处了，先出去躲一躲吧，等我们把事情解决了再回来。”
“放心，他来不了7处。”聂城说，“之前我和时年讨论过，杨广的能力应该比我们都强，证据就是我们必须在一定条件下才能穿越，他却能自由穿梭在不同时空。但有一个地方，他到不了。”
那便是他们身处的这个时空。
聂城说：“我不知道原因，但他肯定是来不了的，所以我的想法是，接下来再有任务时年就别去了，我们去。看看杨广还会不会再现身。”
大家表示同意，聂城说：“好了，要跟你们说的就这些，去忙各自的事儿吧。散了。”
会议室的画面消失，是孟夏他们关了视频，但旁边那个黑色的方框还存在，“你想好了吗？”
聂城：“什么？”
老爷子：“如果再让你见到杨广，你要怎么办？”
杨广不是一般人，他们不可能杀他，也不可能关他，还要让他回到自己应该的轨迹。
如果他只是普通人就算了，可现在他是比他们能力更强的同类，时年其实也不知道如果再见到杨广，要怎么做。
聂城忽然一笑，“你还有脸问我呢？你如果早点告诉我古代也可能存在我们这样的人，也许我早就猜到神秘人的身份了，何至于现在这么被动？还有7处居然已经存在了上千年、我们的能力需要发生动乱才会觉醒，这种事儿你也瞒了我这么多年，你安的什么心？”
老爷子卡了一瞬，立刻心虚地笑起来，“啊？这个嘛，我没告诉你，这是因为……因为……因为这是一种考验！我虽然没有直接告诉你，但我已经把可能需要用到的信息都在日常生活中‘不经意’地透露给你了，你要自己参悟！你看最后你们不是也想到了嘛？”
聂城冷哼一声，一脸“我信你的鬼话”。
时年在旁边看得有点惊讶，刚才开会时聂城和老爷子对话还挺客气正经的，没想到他们私下相处居然是这样。
哦对，她想起来，聂城是老爷子养大的，对他来说，他就像他的爸爸一样吧？
所以在面对他时，他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率性……
不过，她又想，如果老爷子总是这样“考验”他的话，也难怪聂城不爱把重要信息透露给他们了。
父子俩一脉相承，草菅人命式锻炼方法！
老爷子又敷衍了几句，就结束通话落荒而逃，室内陷入短暂安静。
刚刚接受太大信息量，时年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下。旁边聂城也没说话。
又是时间循环，又是杨广纵横几千年的复仇，太浩瀚了，她一瞬间几乎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直到“砰砰砰”敲门声传来。
打开一看，外卖小哥笑着说：“您点的外卖到了，请签收。”
吃完外卖，时年说累了，想休息一下，聂城于是离开了她的房间。
时年躺到了床上。
她没撒谎，她是真的有些累了。前天晚上半夜来到西安，昨天在城里到处逛了一天，想到今天要去茂陵，昨晚又一整夜都没睡好。
所以当她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就迷迷糊糊时，自己也没有惊讶。
醒来时，窗外已经华灯初上。
她裹在被子里，怔怔看着外面。
五彩霓虹照耀着街道，入目所见都是高楼大厦，她却仿佛透过它们，看到曾经古老的城池。
这里是西安，一座有几千年历史的古城。
她在这里认识了刘彻，也在这里认识了杨广，同时，她也在这里和他们分离。
这次过来，除了见刘彻，心底深处也忍不住想找到一些过去的痕迹。
一如她所料，城市虽然早已面目全非，但残留的汉城墙、唐城墙，还有大明宫遗址，这些东西裹挟着她曾亲身经历过的往事，隔着几千年烟尘漫漫的历史，向她扑面而来。
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下一个转身，她就能看到那些远去的故人。
手机响了一下，是聂城发来微信，“醒了？”
她往上一看，两个小时前他已经发过一次消息了，但当时她睡着了没听到，而他见她没回也就没再继续发了。
她回复：“醒了。”
“明天回北京，ok吗？还是你还有别的安排？”
“ok.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安排？西安已经看了，总不至于再把霍去病的西征路线走一遍吧。”
“谁知道呢。你今天去了茂陵，我担心你还打算去一趟扬州，所以……”
扬州。
她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里。
杨广的陵寝就在扬州。
大业十四年，也就是公元618年，杨广在江都被叛将宇文化及缢死。因是亡国之君，没有隆重的葬礼，只有萧皇后和宫人拆床板做了一个小棺材，将他偷偷葬在江都宫的流珠堂下。
后来唐朝平定江南，才以帝礼将他改葬于扬州雷塘。
曾有诗人作诗曰：“入郭登桥出郭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业，只博雷塘数亩田。”
一代帝王，最后却落得如此惨淡下场。
她怎么敢去扬州呢？
时年抬手捂住心脏，那里正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跳动。她想起蓬莱殿前那夜，还有更早之前在豹房，每一次当他出现，她的心脏就会那样狂跳不止。
以前她不懂为什么只有她有这个反应，但现在她明白了，也许是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由她和他而起。
这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羁绊。
她从不觉得杨广想杀她，那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见到她吗？
因为他无法来到她身处的时空，所以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的混乱，想要引她过去。
可见了她之后，他又想怎么样呢？
她看着窗外，良久，终于自嘲一笑。
不管杨广见到她后想做什么，至少现在，她是没勇气再见他了。

第95章 秦末  杨广会等在那里吗？
第二天下午4点。时年、聂城还有刘远坐飞机回了北京。
落地后回总部的租车上，聂城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他听了没两句就脸色一变。
时年问：“怎么了？”
聂城：“小更那里有动静了。”
时年一愣。继而大喜。“真的吗？她那边的弦终于又动了 ？！”
时年一直以为，上回那趟七人分组行动。自己是耽误得最久的，毕竟她中间被刘彻扣下一次，后来还直接遭遇了杨广。
可等她回到现代才得知。原来她不是回来得最晚的。苏更居然还没回来！
“她的情况和你有点相似，我们还在三国时就感觉到她那边的弦平静了，还以为她已经结束任务自己回来了呢。当时我还奇怪。小更姐怎么没来支援我们。可等我们回了现代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回来。”
时年愕然地看着路知遥。“你是说。小更和我当时一样。也被困在古代了？她也没走掉吗？”
“看起来应该是这样。”孟夏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小更没走掉，但她既然没回现代，也没有去到我们当时所在的任何一个时空，那她肯定就没有离开秦末。她一定在那里。”
是，苏更不是杨广，不能任意穿越。只能去到弦发生波动的时空，而当时那些时空都有他们的人在，大家都没有感应。
时年觉得很奇怪。自己被扣下来是因为刘彻，苏更又是因为什么呢？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苏更自从去了秦末，就一直表现得很不对劲，两次会议都对自己的情况语焉不详。她好像很不想告诉他们她正在做些什么，而当时他们都为了各自问题焦头烂额，也没有太过追问。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
但无论他们怎么猜测，也只是猜测，具体的得见到苏更才知道。
时年很担心苏更的情况，怕她是遇到大危机了，为此还跑到芜园假山旁试了好几次，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弦平静的情况下感应到秦末的弦。
但结果可想而知，和汉朝那次一样，什么都没有。
大家无奈，只能祈祷苏更像时年那样想出办法，让秦末的弦再次动起来，他们好过去支援。
鉴于他们一旦远离芜园的假山就可能错过弦的波动，前段时间除了时年在医院照顾聂城，7处剩下的人都住在总部。后来时年请假去了西安，聂城宁愿带刘远同行也不带队友，也是担心在他们离开北京这段期间，苏更那边的弦忽然动了，他们不能及时赶过去营救。
在西安时他还挂心着这个事，没想到一回来就接到这么大一个好消息！
时年立刻说：“那还等什么，快，跟他们说我们马上就到了，我们一到立刻出发，小更还等着我们呢！”
聂城却没理她，想了想，说：“我和时年已经回来的车上，但你们别等我们了。这样，夏夏你和阿恪、布里斯、小路四个人立刻过去，一定要把小更带回来。”
顿了顿，又补充，“记得配枪，注意安全。”
时年诧异一瞬，然后立刻明白。是了，她当然不能去了，原因昨天早就说过了。
至于聂城，他的伤现在只是不影响正常生活，出任务还是勉强了一些。与其冒险过去，不如交给孟夏他们。
四个人再加上苏更，人手已经很充裕了。
时年有点怅然若失，这还是她进入7处后，第一次完全被隔绝在任务外，只能看别人忙碌。
一抬头，发现司机正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偷瞄他们，一脸惊疑不定。
她想起聂城最后一句话，更加头痛。
正不知如何解释，旁边刘远笑嘻嘻地说：“您别多心，我们玩真人CS呢。江湖黑话。”
司机恍然大悟。
半小时后，他们回了总部，里面果然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了。
时年记挂着他们，跑到芜园假山旁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聂城说：“我打了咖啡，过来边喝边等吧。”
公共休息室里，聂城给她和刘远一人端上一杯咖啡。
咖啡是用上好的咖啡豆现磨的，聂城很喜欢喝咖啡，但只喝手磨的，如果没有，宁愿不喝也绝不喝速溶的。
时年对他的讲究表示很无语，“那你在古代喝不着手磨的怎么办呢？用速溶代替一下，聊胜于无嘛。总不能带着咖啡机穿越吧？”
聂城对此的回复是：“我还真试过带着咖啡机穿越。”
时年：“……”
不过吐槽归吐槽，真喝起来就发现手磨的确实比速溶的好喝太多，时年捧着温热的杯子，目光却忍不住不时瞟向外面。
12月的北京已经天寒地冻了，院子里枝叶凋零，看得人越发满心荒芜、一片愁绪。
聂城说：“别着急，他们今天还不一定回来得了呢。”
正常来说，他们执行任务都要在古代呆上几个月，而现代和古代时间流速不同，古代的几个月，在现代只过去几天。
再加上孟夏他们这次不是正经执行任务，而是去解救苏更，如果苏更那边麻烦不大的话，也许很快就能解决。
但再快也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有很大的概率他们今天是回不来的。
他们其实没必要坐在这儿干等，可除了这个，时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沉默片刻，她轻声说：“你说，他们这趟过去，会遇到杨广吗？”
这是她最在意的。
从知道秦末的弦又动了，她就一直在想这个。
苏更没有及时走掉和杨广有关系吗？应该没有吧，算算时间，秦末的弦平静时，杨广正和她在汉朝。
而且他既然没有对当时在别的朝代的孟夏、张恪还有布里斯他们出手，就说明了他只针对她，也不该对苏更出手。
可如今秦末的弦再动，就不一定了。
他知道他们肯定会去救苏更，而她也有可能会去。
他会等在那里吗？看到她没有来，会是什么反应？
聂城看着她，“阿恪他们经验丰富，又有准备，就算见到了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是吗？时年没有说话。
她心情复杂，偏偏有人不识趣，凑过来道：“对啊，你说夏夏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还想过来跟她道个别、叮嘱几句呢！他们可千万要平安回来啊！”
时年面无表情，“比起夏夏，我更好奇——你怎么还没走啊？跟着队长去了西安，现在又跟回总部，你不用回学校的吗？还是无家可归啊？”
刘远立刻可怜巴巴道：“姐姐别赶我嘛，我这不是听说夏夏出任务了，放心不下嘛！等夏夏回来，我亲眼看到她安然无恙立马就走，好不好？”
时年翻个白眼。
刘远怕她揪着自己不放，借口方便就溜出去了。
时年见他走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居然能容忍他一个外人就这么在总部乱晃，不对头啊。”
聂城说：“他和夏夏关系好。”
也是，他毕竟帮孟夏挡过箭，就孟夏的性格，最讲义气，肯定不会赶他。
时年又喝了口咖啡，忽然顿住，下一秒抬头道：“他和夏夏……不会在谈恋爱吧？！”
但她说完，立刻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对，夏夏不是和张恪……到底什么情况！”
刘远肯定喜欢孟夏，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但孟夏对他呢？
她记得，出上一趟任务时，孟夏和张恪之间还暗潮汹涌呢。
他们俩很明显对彼此都有意思，却迟迟不挑明，孟夏在三国时还频频刺激挑衅张恪。
后来张恪听到孟夏和刘远的事，放话说会很快去找她，当时时年还猜他是不是要去三国宣誓主权，可没想到最后却是刘远替孟夏档了箭，现在两人还越走越近。
张恪干嘛去了！
聂城本来不想回答，但看女孩好奇的目光，再想到她自从听到弦又动了的消息后就一直忧心忡忡、神思不属的模样，暗叹口气。
算了，想这个，至少比老想着那边的事要好。
“阿恪和夏夏自从进7处就是固定搭档，配合默契，走得也近。我想你也看出来了，阿恪喜欢夏夏，但夏夏长得漂亮，又会唱歌，向来不缺追求者。而阿恪的性格……不太会表达，所以两人的关系一直没能更进一步。”
这倒是，孟夏爱玩爱闹，大学时就有男生为她打群架被开除。
这种女孩是不缺人捧着的，张恪如果不主动，她即使对他有那么一点意思，恐怕也不会真为他停留。
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拖到现在的吧。
时年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对，就算之前是这样，但夏夏去三国那次，他们之间的状态明显不对头！和之前不一样！夏夏会故意刺激他，张恪也真的被刺激到了，他们肯定发生了些什么！”
聂城目光闪躲，时年立刻反应过来，“你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聂城露出个假笑，“这就是他们的隐私了，我不能告诉你。”
切！
时年丧气，但知道聂城这么说了就肯定不会讲了，自己也确实不好继续逼问人家的私事，可心里又实在是好奇，简直百爪挠心，憋了好一会儿，嘟嚷：“看他们两人这样子，总不会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不小心酒后乱性一夜情了，然后张恪还说错话得罪孟夏了吧……”
聂城沉默。
时年与他对视。
下一秒，她眼睛瞪大，张口就想说话，却被聂城一把捂住。
他威胁地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闭嘴，别吵！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酒后乱性，我也不知道张恪后来到底干嘛了，我只是很偶然的在某一天清晨一不小心起早了一点，看到阿恪从夏夏房间里出来……”
他说完，再三让时年保证不会出去乱讲，才放开她。
时年终于摆脱控制，一张小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兴奋的。
天啦，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大一个八卦，她还一无所知！
张恪和孟夏……难怪他们之前那么奇奇怪怪呢！
休息室的门又被打开，刘远探进一个脑袋，说：“快到晚饭时间了，咱们叫点东西吃吧。”
然后朝时年笑笑，讨好道：“姐姐想吃啥？”
时年现在看到刘远已经不生气了，反而是满心的八卦之情。
孟夏最近和他走这么近，是真对他产生了兴趣，还是只是利用他去气张恪？
哎呀呀，一边是救过自己命的帅气小弟弟，一边是和自己出生入死、配合无间的生死搭档，不知道我们孟夏大美女最后到底会选谁呢？
还没回答，时年忽然身子一震，回头一看聂城，果然也是一样的反应。
她不由道：“不会吧，这么快……”
刘远问：“怎么了？”
就在刚刚，时年感觉到秦末的弦又开始恢复平静了，也就是说，那边的问题解决了。
这也太快了吧，有俩小时吗？他们在那边也就过去了一天吧!
时年忽然有点紧张，站起来就往芜园冲。
事情这么不对劲，让她开始担心，会不会这一次弦重新动起来根本就是准备好的陷阱，就等他们的援军过去把他们一网打尽。
夏夏他们不会也回不来吧！
然而刚跑到芜园，就看到假山前已经站了几个人，孟夏、张恪和路知遥在前面，看起来都没事，布里斯站在最后，怀里打横抱着苏更。
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让时年心惊肉跳的是她胸前一团刺目的红色！
她几步冲上前，“怎么了？小更受伤了？是杨广吗？你们见到他了？他伤的小更？”
她迭声问道，孟夏握住她的手，“时年，你冷静。小更没有受伤。”
时年不信，苏更明明流那么多血，而且她眼睛一直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昏迷了，还是……
“是真的。”孟夏重复，“那不是她的血。”
时年一愣，这才发现苏更虽然衣服染红一大片，但身上并没有伤口。
她不由道：“那是……”
“那是项羽的血。”

第96章 项王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生竟这样短暂……
大晚上。大家一起把苏更送去了医院。
因为苏更还穿着古代的衣服，时年和孟夏一起帮她换了衣服，也就是这个过程里她们检查了一下。苏更确实没有受伤。
但这让时年更担心了。因为她一直没醒。没有外伤却昏迷不醒，不会是有什么内伤吧！
孟夏听到她的担忧。沉默一瞬，说：“她是受了太大刺激。”
医院就是聂城之前做手术的那个私立医院，他在车上时打了个电话。刚一到。就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带苏更去做全面检查。
时年这才松了口气，抽出空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孟夏却说：“我好饿。我们过去一天一夜，只吃了两根能量棒。找地方点几个菜。边吃边说吧。”
但现在跑太远也不合适，还得等苏更的检查结果。好在私立医院有提供给VIP客人的休息室。还有精美可口的盒饭。
除了布里斯留在总部值班。剩下的都在。时年买了五份盒饭，把门关上，“现在可以说了吧。”
孟夏却迟迟不作声。
她坐在沙发上，吃着饭盒里的西蓝花炒虾仁。时年耐心等了半分钟，受不了了，转向路知遥。“她不说你说。”
路知遥立刻躲避，“我不知道该怎么讲，还是夏夏姐讲吧。”然后闷头刨饭。一副“你们当我不存在”的样子。
时年越发疑惑，到底怎么了？路知遥怎么会是这个反应？还有刚刚孟夏说苏更是受了太大刺激，什么刺激？
片刻后，孟夏轻叹口气，“还是我来说吧。”
孟夏：“我们是在傍晚过去的，抵达后，发现那边的时间和现代差不多，是晚上。天已经黑透了，我们的降落点是一处野外，有很多很多的帐篷，一直连绵到天边，还有凌乱的马蹄痕迹。但没有人。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猜测，曾有大军在这里驻扎，但现在已经离开。”
时年：“不对啊，大军拔营怎么会不带走帐篷？这是很重要的军备物资吧，不带帐篷他们之后住哪儿？”
“我当时也奇怪呢，但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了。”孟夏说，“因为那个地方，叫垓下。”
垓下。
项羽被韩信最后围困的地方，也是成语“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以及“霸王别姬”发生的地方。
时年悚然一惊，“你们到了垓下？那小更呢？她当时……也在垓下吗？”
“更准确地说，她在项羽的王帐内。”
孟夏想到一天前，他们站在扎满帐篷、却安静得仿佛死地的营地，只疑惑了片刻，就感受到一处熟悉的波动。
是苏更的弦。
他们大喜，立刻顺着方向找过去。绕过一个又一个帐篷，周围越来越空旷，终于，在一处和其余帐篷都隔开段距离的空地上，矗立着一顶华丽、气派、明显和别的帐篷不一样的王帐。
孟夏感觉到苏更就在里面，但还是谨慎地在外面观察了一下。
帐内点着灯，但没有声音，也没有人走动。
她等了好一会儿，几乎要怀疑自己感觉错了，终于按捺不住，对旁边的张恪小声说：“我先进去。你们在外面，一有不对立刻出手。”
张恪想阻止，但来不及了，孟夏已经一挑毡帘进去了。
和外观一样，大帐内也很宽敞，地上铺着猩红色地衣，鎏金多枝灯上烛火晃动。
而在帐篷的中央，苏更一身白衣，就那么跌坐在地上。
孟夏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小更，小更你怎么了？是我，我们来救你了！”
苏更却像没听到似的，表情茫然。
孟夏发现她的状态很奇怪。长发用一根长钗松松挽着，两缕青丝垂在颊畔，看起来有些凌乱，也越发显得憔悴。
她的脸色很白，一双眼眸却很黑，定定望着前方。明明被孟夏握住了肩膀，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被抓走了神魂。
“小更？”孟夏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动了一下，目光缓慢地移到孟夏脸上，好一会儿，才说：“夏夏？”
“是我。你认出我了？”孟夏松了口气，她看出现在的苏更不对劲，把声音放柔，“除了我，还有小路、阿恪和布里斯。你一直没回来，我们很担心，所以一起来找你了。”
苏更又看向她身后，张恪他们正关切地望着她。
孟夏问：“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是哪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还有项羽……现在是什么情况？”
关于苏更在秦末的状况，之前他们就有过猜测。从现代的时间流逝推算，苏更在古代已经待了超过两年了，这是他们截止到目前最长的出任务时间。
而虽然苏更对她的情况语焉不详，但孟夏想起她曾说过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是项羽，再加上她全程古怪的表现，心里就有个直觉——苏更这次遇到的事十有八九和项羽有关，甚至他可能就是问题的关键。
没想到，试探的话刚问出口，苏更表情就猛地一变。
她呆呆望着孟夏，像是不能理解这两个字，“项羽……大王……”
下一秒，猛地清醒，起身就往外冲！
孟夏连忙抓住她，“小更，你要去哪儿？！”
苏更反握住孟夏的手，急切道：“夏夏，你不要拦我，你帮帮我！他走了，带着最后八百人走了！他活不了的。我们都知道他活不了。我必须追上他，我还有话没说完。就算是死，我也要告诉他那些话！”
“你在说谁啊？‘最后八百人……’”孟夏忽然反应过来，“是项羽吗？你要去追项羽？那这里是……”
苏更惨淡一笑，“还能是哪里？‘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霸王卸甲，终于，要走到头了……”
有些事，在史书上不过短短几行。
公元前202年，项羽被韩信三十万大军围困垓下。当夜四面楚歌，楚军思乡，又疑汉军已尽得楚地，人人悲鸣、军心瓦解。
项羽带最后八百人突围，逃至乌江时，身边亲卫已所剩无几。乌江亭长劝其过江，以图东山再起，项羽却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他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不肯渡江，自刎而死。①
自此，长达四年楚汉之争结束，大汉王朝的辉煌篇章正式开启。
孟夏当初上学学到这一段时，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亲自见证这一幕。
他们在营地找到了几匹马，连夜快马加鞭、一路驰骋，追着项羽而去。路上还要小心避开汉军的兵马，不过好在项羽突围也就带走了汉军的注意，苏更如今就算留在垓下也不会有任何危险，这大概也是项羽把她留下的原因。
他带着人马突围，作最后的搏杀，却把生的机会留给她。
可这恰恰与苏更的想法相反。
“我想救他。我在酒里下了药，想等他睡着了，悄悄带他离开。我计划了那么久，什么都安排好了，连假扮他的尸首都准备好了。可是他却发现了。他不肯跟我一起走。他说，他永远不会抛弃他的将士独自偷生……”
凄冷夜色里，苏更说着说着就笑了，眼角一滴泪滑落，也不知是悲是喜。
孟夏说不出话。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之前时年为了杨广和刘彻心情郁结、无法走出来时，她还想果然是年轻经验少，才会被虚无的古人给困住。
只要再多几次，她早晚会明白，任务就是任务，他们和那些古人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也不该有任何超出工作以外的想法。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更也会这样。
明明她进7处更早、经验也更多，可看她的样子，她陷得恐怕比时年还要深得多……
这两年，她和项羽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们疾行一日一夜，因为怕错过，一刻都不敢歇息，终于在第二天傍晚，看到一处宽阔的江面。
夕阳将半边天空映得火红，连江面都是灿灿金光，天地笼罩在一片炫目的华光里，让一切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一个高大的男子立在江边，身披玄色盔甲，手中长剑染血，鲜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飞舞。
前方是火烧碧波，他站在那儿，远远望去，犹如天神屹立，又像是英雄末路。
孟夏勒住缰绳，知道他们已经到哪儿了。
乌江。
那个人肯定就是项羽，旁边泊着一叶小舟，舟上有一位老者，就是传说中的乌江亭长吗？
她还在思考，旁边苏更已经梦游般下了马，一步步走向他，“大王。”
男子应声回头。
夕阳下，他面上也染了血，一道深深的刀伤划过颊畔，让他原本英俊的面庞显得有点狰狞。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苏更身上时，却温柔而无奈地笑了，“阿虞，你不该来。”
阿虞？孟夏皱眉。
苏更也笑了，“为什么不该来？因为你想让我丢下你自己逃走，是吗？你觉得我不听话。可你也没有听我的话啊。这一回，我们扯平了。”
她终于走到项羽面前。男人抬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面颊，却又担心自己满手血污把她的脸弄脏了。
苏更在他缩回去之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弯唇一笑。
项羽凝视着她。那样美丽的笑颜，像楚地的春花盛开。
就是这笑颜，让他蛊了心魂、丢了神志，觉得万里江山都抵不上她一笑，只想这一生日日都可以看到。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生竟这样短暂。
“不要怪我。”他轻轻道，“我知道，你是想救我。但是阿虞，我不仅是你的大王，我也是他们的大王。当年会稽起兵，我曾承诺，永远不会抛弃我的士兵！”
所以，就像这一次，明明已经穷途末路，他仍带着最后的部将誓死拼杀。而也是因为有他们奋不顾身的护卫，才让他能够逃到这里，但跟随他出来的八百人全部战死。
他站在乌江畔，看着满江满眼的红，觉得这就像是他的士兵们流淌的鲜血。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也许，这里就是上天为他准备的结局。
苏更觉得，自己的心像放在油锅上不断地煎，痛得都要抽搐了。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她就知道。恐惧了那么久，逃避了那么久，当一切真的到来时，她却忽然涌起了勇气。
如果这真的是他注定的结局，他们注定的结局，那至少，她要让彼此都不留遗憾。
她深吸口气，道：“我知道。你是项羽。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项羽。之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幻想带着你逃走。”
她看着他，那样用力地看着，像是想要把这张脸印在眼里、刻在心上，哪怕经过生生世世的轮回也不忘掉。
“你记住，无论你是胜是败，是西楚霸王还是亡国之君，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英雄！”
项羽勾唇，似悲似喜地笑了，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远方有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是汉军的追兵到了。
乌江亭长焦急道：“大王，再不走来不及了！今日渡江，明朝卷土重来犹未可知啊！”
项羽不答，依然抱着苏更，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不远处的孟夏等人，问：“这些是你的朋友吗？”
苏更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有你的来历，也有你的本事，一般人伤不到你，但却总是忍不住担心。现在既然你的朋友来接你了，我总算可以放心。”
苏更听出他的告别之意，忽然就有些着急，抓着他说：“还有一件事，我不叫阿虞！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吗？苏更。我叫苏更。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项羽却道：“其实我早就不在意这个了，之前是逗你的。不管是阿虞还是苏更，对我来说，你就是你。是我项籍此生唯一钟情的女子。”
他朝她一笑，下一瞬，用力把她往后一推！
“阿虞就交给你们了！”
苏更猝不及防，朝后跌去，还好孟夏一把抱住她。
她慌乱抬头，项羽却已经不看她，横剑架上脖颈，朗笑道：“我项籍自会稽起兵至今八载，经七十余战，未尝败北，方能称霸天下。今困于此，非我不能战，而是天要亡我！
“既是天意，我便不渡江了。辜负老丈一番好意，还你个人情吧。听说汉王以千金、封邑万户悬赏我的脑袋，这大好头颅便送给你了！”②
话音方落，双手握剑、用力一挥！
苏更双眼大睁。
残阳如血，将一切都映照成红色。像是燃起了大火，天在燃烧，水也在燃烧。
一片火海里，他挥剑自刎的身影永远定格——
……
孟夏讲完，休息室里沉默良久。
终于，时年问：“然后呢？”
孟夏：“然后，小更就晕了。项羽一死，弦也恢复了平静，所以我们赶紧在汉军抵达前带她回来了。”
时年说不出什么感受。
孟夏讲述的故事太过惨烈，让她无法想象，那居然是发生在苏更身上的事。
她和项羽……
“他们是相爱了吗？”她轻声问。
其实答案心中早已明了。
本来一直担心苏更那边是杨广在作乱，但他全程没有出现，而项羽一死了，弦就恢复了平静，再结合苏更之前的话，一切都很明显了——这一次弦之所以会动，是因为苏更动了要带项羽假死逃走的心思。
她作为7处的员工，最后却想帮目标人物假死，这中间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
时年忽然想到，也许她第一次没有离开根本不是被谁扣下了，而是她自己不想离开……
路知遥叹口气，愁眉苦脸道：“你们说，小更姐醒来后该怎么办啊？我真怕她承受不住。”
毕竟这可不是一般的刺激，是亲眼看着男朋友自杀啊！
和他的忧虑比起来，孟夏就冷静多了，“无论如何，她回来了。即使现在痛苦，但时间会治愈一切。她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时年想起两人乌江边的诀别，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正在此时，有人敲了敲门，是医生过来了，“你们好，苏小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大家连忙起身出去，时年问：“她怎么样？”
医生说：“您放心，苏小姐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身体虚弱，又情绪太过波动，休养一阵子就好了。”
时年终于松口气，身体没事就好，她真担心她有什么大问题。
被好消息激励，她开始想，也许夏夏说的是对的，时间会治愈一切。
只要她努力，他们一起努力，她早晚能走出来的。
“不过虽然没大碍，但苏小姐现在是孕早期，还是要多多注意，我们的建议是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时年正要点头应下，却猛地一愣，“您说什么，她怎么了？”
旁边聂城也脸色微变，“孕……早期？”
医生有点惊讶，“你们还不知道吗？苏小姐怀孕了，已经十一周了。”

第97章 苏更  她与他的第一次相见。
时年足足用了三秒才理解医生的意思。
苏更怀孕了。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涌上脑海的第一个想法是：误诊了吧？苏更怎么会怀孕？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种大医院查别的可能还需要反复确认，但查一个怀孕是绝不可能查错的。
那下一个念头就是：孩子爸爸是谁？
路知遥结结巴巴道：“不、不会是……”
时年和他对视。都看出了对方的想法。
苏更在秦末已经两年。在那边一直和项羽在一起，两人还是那样的关系。这个孩子是谁的还用说吗？
时年觉得自己脑子要炸开了，比起苏更和项羽相爱，她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算什么。现代人怀了古人的孩子。这种事允许发生的吗？以前有过吗？接下来要怎么办？！
余光瞥到旁边，聂城眉头微皱、神色冷凝，像是陷入某种思考。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时年悚然一惊，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脑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医生说：“谢谢您。我们知道了。我们这边还有点事需要私下说一下。等商量好了就去看苏更。”
医生会意。带上门出去了。
时年立刻转向聂城，“你要做什么？”
聂城：“什么做什么？”
时年怒道：“你少装模作样了，苏更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刚才看到聂城的表情，她一瞬间想到一种可能：他们的工作是维护历史、不让历史被改变，那苏更怀上项羽的孩子，这算不算改变历史呢？
聂城向来不能容忍这种事。如果他觉得苏更的孩子不应该存在，会对她做什么吗？
聂城不动声色，“你觉得我要做什么？逼苏更去流产？如果我真这么做你打算怎么办呢？”
时年咬唇。
“既然你问了。那我不妨明白告诉你，我确实不赞成苏更留下这个孩子。”
“为什么？”时年问，“因为担心影响历史吗？”
聂城不语。时年觉得自己猜对了，道：“如果是因为这个，其实不一定的啊。你之前也说了，一些小的历史偏移是在允许范围内的，就像卫子夫推迟了两年才嫁给刘彻、我还当过他正经册封的夫人，这些都不会引起弦的波动。我想过了，苏更虽然怀了项羽的孩子，但项羽已经死了，他的孩子如果在现代出生、在现代长大，和别的小孩不会有任何区别，也就不会对历史产生影响！”
“你确定？”聂城反问，“你怎么知道项羽的孩子不会天赋异禀，不会在将来拥有什么过人之处？他们一个是古人，一个拥有穿越时空的特殊能力，此前没有过先例，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会怎么样。我不能保证，你也不能。”
男人口吻决绝，时年只觉一颗心直直沉下去，“所以，你已经决定了？一定要这么做了？”
其实也不意外，怀上目标人物的孩子，还是那样鼎鼎大名的历史人物，这实在太违规了，聂城不允许也正常。就算他允许，他上面的领导也不一定允许，比如那个老爷子。
但即使心里明白，时年还是觉得很难过，不敢想象当苏更知道这一切后的反应……
聂城看她片刻，忽然长叹口气，“看来，我真的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原来在我的员工眼里，我居然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时年一愣。
路知遥本来也一脸紧张，闻言一呆，下一秒，眼中绽放出光彩，“队长你是开玩笑的啊？不是认真的？”
“不然呢？难不成真的逼小更去打掉她的孩子啊？”聂城冷笑道，“我跟她认识比你们都早，不是只有你们才关心她。”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时年觉得自己被讽刺了，但此景此景下一点气都生不出来，反而还抓着他问：“真的吗？真的可以留下这个孩子？那你刚才说你不赞成……”
“我确实不赞成。”聂城说，“但不是因为刚才说的那些理由。虽然我有那些顾虑和担忧，但只要苏更自己想好了、决定了，我都会支持她。”
“那你……”
“我不赞成，只是因为我觉得，没有这个孩子对她更好。”
时年顿时安静。
她明白聂城的意思。
苏更和项羽在古代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本就很难走出来了。要知道，她不是像普通女生那样谈了个恋爱交了个男朋友，她的男友是一个真正的盖世英雄，还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历史人物。他们在秦末的乱世轰轰烈烈地相爱了，最后再生死诀别，放到谁身上都会刻骨铭心、永世难忘了。
本就只能指望时间冲淡一切，可如果再有一个孩子，恐怕这一生，苏更只要看到他，都会想起曾经的那个人。
可她还这么年轻。
和公立医院比起来，私立医院的住宿条件要好许多，苏更住的是单独的VIP病房，里面只有她一个人。时年推开房门，只见厚厚的窗帘垂下，床前一盏小灯亮着，发出橘色的微光。
本以为苏更还在睡，走近了却发现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小更，你醒了？”
苏更闻声，转眸看到时年，片刻后，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年年。”
确实很久不见了，对时年来说是将近五个月，对苏更则已经过去两年。
“我在那边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总是这样，做一次任务就在古代待很久，现代却只过了几天，那将来开同学会的时候，我们一定是同学里最老的。”
她居然还能开玩笑，时年也露出一个笑，说：“不会的，你难道忘了吗？我们在古代的时候，身体的生长会变得很缓慢，几乎相当于没有变化。所以，就算我们在那边待很久，也不会变老的。”
这个她第一次任务结束就问过聂城了，因为她发现她在古代待了三个月，头发都没怎么长，指甲也只剪了一次。就好像在不属于她的时空，她的身体也停止生长变化了。
事实也确如她猜测，作为执行任务最多的人，聂城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她，他们在古代时，身体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同步生长、衰老。
他们在那边，身体也更像是过着现代的时间，这导致他们的心理年龄可能比身体年龄大很多。
她当时还怀疑地打量聂城，“那你到底多少岁了？不会已经……40了吧？你那么老！”
苏更点头，“后来想起来了。所以我又开始担心，如果我真的带项羽一起逃走，等几十年过去了，他变成了一个老头子，我却还年轻貌美，该怎么办？好在，不用担心了。”
她终于提到那个名字，时年不知该接什么，只好沉默。
苏更却并不在意，又看向了虚无的半空，“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孟夏本来站在时年身后，见状上前，替苏更掖了掖被子，柔声问道。
“我梦到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苏更唇边含着一丝微笑，轻声道：“我记得，年年你说过，你和刘彻第一次见面，你是在一个晚上从天而降的。我和他也有一点像。不过不是在晚上，而是在一个冬日的白天。”
那是公元前204年的冬天，彼时项羽和刘邦正打得不可开交。
前线战事如火如荼，项羽坐镇国都彭城却并不担忧。相反的，他信心十足。刘邦鼠辈，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再来一次，他依然不屑一顾。
某一日天气晴好，他带着五百名亲卫到城外巡城，然后策马入山中打猎。
正是寒冬腊月，山上的树叶都落了，枝丫光秃秃的，末梢挂着晶莹的冰雪。
漫山遍野仿佛变成一个剔透的琉璃世界，美得不似人间。
项羽呼一口冰凉的空气，只觉满嘴的冰雪碎末，激得他反而慨然一笑，“儿郎们，今日围猎，谁能拔得头筹，孤便将这把贴身佩剑赏赐给他！”
君王赐剑，乃是无上荣耀。亲卫们立刻兴奋，山野中全是他们的呼喊之声。
项羽听着士兵们的声音，胸中满是豪情。
其实这个季节山中是不可能有猎物的，但他偏不信邪。就好像当年初见始皇车驾，便坚信“彼可取而代之”。
这世间万物，原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旁边的亲信也这么认为，笑道：“大王不过用了六载，便亡大秦、兴大楚，称雄天下。如今宝剑名马、如画江山尽在大王之手，便独缺一位王后了。”
项羽灭亡秦朝后，分封十八路诸侯，并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不过他没有立后，因为早年一直忙于征战，不曾正式婚娶，身边虽有几名侍妾，但都不怎么上心。
此刻听到亲信这么说，不禁笑着拿马鞭指他，“谁让你来说这些话的？又是那些老臣在叽叽歪歪吗？孤早说了，孤的私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亲信笑着告饶，说自己确实是磨不过朝臣们的请求，请大王恕罪。
项羽也不是真的怪他，闻言懒得多说，一鞭子抽上他的马屁股，看着亲信冲到前方后，再次策马扬鞭，胯下的宝马乌骓顿时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其余亲卫连忙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奔驰在山林中，项羽一边举目搜寻猎物，一边却不由想起亲信方才的话。
朝臣们的劝谏他向来不放在心上，可适才被亲信一提，却忽然心念一动。
自古英雄配美人，他如今君临天下，对是否给自己立一位打理后宫的王后并不在意，但如果能有一个与他两心相知、生死相随的美人，便如范大夫与西施，那他的人生，就再无缺憾了。
可这念头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瞬，他嗤笑道：“可惜了。这世上能令我心动、与我相配的女子，还不曾遇见呢！”
冬日的阳光下，英雄盖世的西楚霸王扬眉一笑，那样的自负傲慢、睥睨天下。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项羽抬头一看，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朝着山林落下！
周围没有更高的山，那影子出现得那样突兀，简直毫无道理，而且随着乌骓奔驰靠近，他也终于看清，那竟是一名年轻女子！
他仿佛被魇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直到她马上就要摔到才猛地反应过来。
来不及再多思考，他纵身一跃，接住她的身子。
松枝簌簌，抖落积雪。
他抱着她落回马上，乌骓受惊扬蹄，他攥着缰绳原地转了两圈才稳住它，终于得以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
苏更也恰在此时抬头。
四目相对。
这便是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她与他的第一次相见。

第98章 决定  他的虞姬。
病房里灯光幽暗而朦脓。让那冰雪山林里的往事听起来像一个渺远的梦，唯有苏更唇畔的笑容那样真切。
时年看着她，心想。原来是这样的啊。
自从听说苏更和项羽的事。她就一直在想，他们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相爱的。
原来。是这样的啊。
她忽然觉得奇妙。
之前他们总是说，她做任务是最方便的，因为每回一过去都能精准落在目标人物旁边。不像他们还要辛辛苦苦寻找。
可是这次。苏更直接落到了项羽怀中。
仿佛命中注定一般，意气风发的西楚霸王策马扬鞭，在冰雪封冻、美如仙境的山林中。接住了穿越两千年时光、为他而来的姑娘。
见苏更面露疲惫，时年道：“别说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们。”
“还好。”苏更说。“就是觉得很累。医生说什么了吗？”
时年的心顿时提起来。
聂城让她们进来。是想让她们告诉苏更她怀孕的消息，同时询问她对这个孩子的想法。
“你们都是女孩子，有些话说起来更方便。我希望你把我的建议转达给她。当然，苏更接不接受，还要看她自己。”
他这种态度，时年反而开始动摇了。
刚才反应那么大。只是因为她以为聂城要强迫苏更流掉孩子，而长久以来的观念告诉她，除了母亲本人。没有人能决定她腹中孩子的生死。
但如果，苏更本人能够想通，她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好像确实对她更好。
尤其在听了她和项羽的初遇后，她更觉得聂城的话有道理了。
有这个孩子在，苏更永远也可不能走从这一段走出来。
可是，要怎么跟她说呢？
时年还在纠结措辞，旁边孟夏却已经说：“别的都没什么，就是医生说，你怀孕了，已经十一周了。孕早期情况不太稳定，要多注意休息。”
时年瞬间瞪眼，不敢相信孟夏这么轻飘飘就讲了。
她立刻去看苏更的反应，让她没想到的是，苏更脸上并没有丝毫震惊，而是轻轻一笑，仿佛意料之中，“是吗？原来是真的啊……”
时年回过神来，“你知道？”
“我隐约有猜到，但不敢确认。”苏更说，“我本来以为，我们的身体情况，是不会在古代怀孕的。”
她顿了顿，喃喃道：“十一周，那就是两个多月了……居然已经两个多月了……”
时年看着她的手抚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想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也觉得神奇。
她又想到孩子的父亲，苏更既然现在才知道，肯定也没有告诉项羽了。
所以，他至死，都不知道他和苏更已经有了孩子……
那些话忽然就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想，也许他们不该操之过急。
苏更刚经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应该再等一等，等她稍微缓过来再来谈孩子的事……
她这样想着，苏更却问：“队长怎么说？”
“啊？”
“我的孩子，队长是什么态度，处里是什么态度，他说了吗？”
见时年不答，她又道：“我知道，我这次违规违大了，肯定要受罚。扣钱停职都可以。但我的孩子，可以留下吗？”
“你想留下他吗？”孟夏反问。
苏更一笑，“当然。”
“为什么？因为这是项羽的孩子？我知道你爱他，可是小更，他已经死了，但你的生活还要继续。”
时年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没想到孟夏居然这么直接，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循序渐进的吗？怎么能当着苏更的面说项羽已经死了呢！
还是说她想下猛料？可万一猛过头了小更受不了怎么办！
苏更果然沉默，片刻后说：“你们知道我当初过去时，要纠正的偏移是什么吗？”
他们当时七个人分别去了七个时期，苏更主动去了秦末。后来秦末的弦平静了，也就是说那个任务她已经完成了，只是再后来因为她想带项羽假死，弦才再次波动。
时年确实不知道她当时的任务是什么，两次会议里问起时她也总是不肯正面回答，就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我刚才说了，我过去时是公元前204年的冬天，我和项羽在彭城外的西山上相遇，然后，他把我带回了楚王宫。我其实一开始并不确定这次的偏移是否和他有关，只是留在他身边、借他的手行事，会更方便一些。
“心底深处，我是期望事情与他无关的，可是没有用太久，我就发现了问题出在哪儿。”
“哪儿？”时年不由问。
“我发现，都已经这个时间点了，亚父居然还在。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和项羽离心离德，还留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
时年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范增，项羽最重要的谋士，被他尊为“亚父”。
史书记载，范增足智多谋，当初在鸿门宴上就力劝项羽诛杀刘邦，还曾预言“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刘邦也清楚这个，所以后来用计离间了他和项羽。
项羽对范增起疑心后，范增怒而求去，病死在路上。
就连刘邦自己都说过，如果项羽能听从范增的建议，那得天下的人不一定是他。
历史上，范增好像就是公元前204年死的，苏更到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他们还没闹翻的话是不太对。
没想到苏更这一趟面临的偏移居然是范增和项羽没有离心，而如果范增在，项羽十有八九是不会败的。
这么大的事，也难怪弦会动了。
那后来偏移纠正了……
时年后背忽然冒上一股寒气，愣愣地看着苏更。
苏更看着她一笑，那是怎样平静而又绝望的笑容，“没错。是我做的。是我离间了他们两人，逼走了亚父。刘邦没做成的事，我做成了。”
时年说不出话。
她想起自己当初被迫消除杨广的记忆，只为了让他回到历史既定的轨迹。可那时她只是消除了杨广的记忆，并没有再直接做什么去推动他的命运，已经让她在之后无数次回想起来无法面对、愧疚痛苦。
苏更却是要亲自将项羽推到那一步……
更不要说，他们还是那样的关系。
难怪那时候她不愿意说她要做的事，恐怕连她自己都在挣扎、痛苦，不知如何是好吧。
“我成功后，弦就恢复了平静。我本来想走的，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我决定留下来陪他，即使只剩两年，即使最后的结局惨烈不堪，我也想陪着他走到最后一刻。但我没想到，随着那一天越靠越近，我的不甘和恐惧也越来越重，终于一时昏了头，想带他假死逃走。”
时年不由抓住苏更的手，想安慰她，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太轻，没有任何意义。
孟夏也沉默片刻，才道：“所以，你是心中有愧，想为他留下这个孩子，但是……”
“夏夏，你没有明白。”苏更摇摇头，打断她道，“你知道项羽管我叫什么吗？阿虞。他叫我阿虞。”
孟夏当然知道这个，在乌江边听到时她就有些疑惑，这个阿虞和历史上的“虞姬”有关系吗？
“是我告诉他的。当时他问我叫什么，鬼使神差的，我没有说真正的名字，而是跟他说，我叫阿虞。因为之前我看到年年的经历，不管是刘彻也好，还是杨广也罢，即使你们在古代拥有再多刻骨铭心的经历，一旦离开那里，在世人眼中，你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那些往事也不会被史书记载，就像被吹散的沙子，散落在浩瀚的时光长河里，除了自己没人记得。
“所以我告诉项羽，我叫阿虞。因为我希望，自己是那个在史书上唯一和他有关系的女人。”
苏更说着一笑，“我本来还担心呢，我叫了阿虞，等正牌虞姬出现的时候要怎么办。没想到，后来就没有什么虞姬了。我就是他的虞姬。”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不是为了项羽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我是为了自己。我最怕的就是一旦离开，我与他就再无关联，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好像我的一场梦一样，时间久了连自己都要怀疑。
“但有了这个孩子，我这一生永远都有了和他的联系。这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灯光下，苏更展颐一笑。
她的脸色那样苍白、憔悴，漆黑的瞳仁中却仿佛燃烧着两团火，坚定而无悔。
时年知道，劝说已经没有意义。
她已经有了决定。

第99章 拉郎  “你不觉得，队长对你比对我们特……
因为医生的建议。苏更接下来半个月都留在医院静养。时年怕她一个人无聊，胡思乱想，主动申请留下来照顾她。
于是。在聂城出院一周后。她又回到了这家医院，每天吃住都在这儿。搞得她对医院都快比自己家还熟了。
至于苏更的决定，她也告诉了聂城，聂城闻言沉默片刻。道：“既然她想好了。别的事我会处理。”
时年有点担心，聂城所谓“别的事”，是指在领导那边的交代吗？老爷子会问责苏更吗？
苏更对此倒是看得很开。“问责就问责吧，我有心理准备。说起来。这次是我对不起队长。先是不打算回来了。后来又想带着目标人物跑路。难为他给我收拾烂摊子了。”
“这是他应该做的。”孟夏道，“从前我还说呢，咱们7处你是最细心谨慎的，做任务也从不像年年那样还会和队长起分歧，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再配合不过。可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她做了个佩服的抱拳，逗得苏更一笑。
时年看她们这样，就好像什么事儿都没了。但她却没办法这么轻松。
有一次和孟夏单独相处时，忍不住问起：“真的就这样了吗？就让她这样做了？”
“不然呢？”孟夏道，“队长说了，他会保下这个孩子。只要这个确定了，那就没问题了啊。”
“哪有这么简单，就算队里的惩罚小更能接受，将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要面临的问题还多着呢。”时年道，“我怕她现在一时冲动……”
孟夏摇摇头，“那晚队长说，他和苏更认识最久，但他其实不了解女人，也不了解苏更，所以会有那样的想法。但我了解她。小更看着柔弱，实际比我们想的都要坚强。如果她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那无论未来怎么样，她都能承受。”
是吗？这就是她那晚对着苏更那么直接的原因吗？
时年看她片刻，忽然问：“那你呢？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
“我？”孟夏仿佛有点意外，扬眉一笑，“我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因为首先，她就不会把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时年现在也看明白了，孟夏就是一个在感情上一定要占据主动的人，她只要她可以稳定掌控的对象，而且要对方先于她付出。
就像她和张恪的关系，即使他们都看出她对张恪有意思，但只要张恪不先迈出那一步，她绝不会主动接受他。
所以，她不会爱上自己的任务目标，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没有结果的。
时年发现，和自己的两个女同事相比，她好像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既不能像孟夏那样清醒理智，从一开始就不对任务中的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感情，也不能像苏更那样破釜沉舟，既然做了那就做到底，连带着项羽逃跑这样的事也要试一试。
她一方面不能控制地为任务中遇到的人牵动心情、痛苦挣扎，可另方一面，真让她为了他们去改变些什么，她却没有勇气。
杨广恨的也是这个吧？
时年脑海中闪过男人苍白的脸，忍不住想，如果，重来一次，她的选择会改变吗？
她呆呆望着窗外晦暗的天空，半晌，把脸埋到胳膊里。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去想这个答案。
很快，苏更的处理结果出来了。扣半年工资，并停职待命，什么时候回来继续工作看后续安排。
路知遥一听就乐了，“这算什么惩罚？半年工资而已，小更姐之前攒的钱够多了，而且停职待命，正好方便养胎，队长这是在变相给你放假吧？”
时年也这么觉得，忍不住看向聂城，他正站在苏更病床前，弯身对她说：“总之，那些事儿你都不用操心，照顾好自己就行。”
苏更微笑道：“多谢。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遭遇那么大的事，却没有心如死灰、要死要活的，反而每天都很平静，听医生的话做各种检查、学习育儿知识，甚至可以说是积极乐观、充满生活斗志的。
孟夏说的果然没错，苏更的坚强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聂城：“说这话就见外了。夏夏不是说了嘛，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觉得她说得对。”
两人相视一笑。
聂城还有细节要和苏更交代，让大家先去吃午饭，晚点时年再来换他的班。
站在往下的电梯里，路知遥想起刚才的事，忽然说：“其实，我以前一直以为小更姐会和队长发展呢。”
孟夏诧异道：“这又是什么拉郎配？他们俩从来就没有过苗头吧！”
“所以我说我以为嘛，我觉得他们俩挺配的啊，郎才女貌。”路知遥辩解，“而且最初我们大家都没来的时候，只有小更姐陪着队长，那些电影和小说里，超级英雄里最先组队的男女总是要组cp的！”
有时候男男也要组！
孟夏一嗤，“得了吧。你与其想小更，不如想想年年，我觉得她和队长都更有可能一点。”
时年忽然被cue，惊得抬起头，“什么，我和队长？我们怎么了？”
孟夏笑意深深，“你不觉得，队长对你比对我们特别吗？我们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工作方法，就你质疑了，而且你还说服了他，让他跟我们认错道歉。”
“我那不是说服了他，我那是战胜了他。”时年反驳，“他跟我打赌打输了，愿赌服输而已。别说的好像他多听我的似的。”
“好吧，就当那次是打赌，但我总觉得你们俩之间的气场怪怪的。有情况。”
时年现在对这类情情爱爱的话题简直怵得慌，连忙打断，“我们还是说说吃点什么吧，我想吃川菜，我记得医院对面就有家不错的川菜馆。去那儿吧？”
岔开话题这么明显，孟夏扬了扬眉，不过她到底知道分寸，笑着顺着她道：“好，那就去吃川菜吧。”
苏更住院半个月后，情况趋于稳定，医生说这样下去很快就能出院了。
在她出院前，她做了一件事，就是告诉了父母自己怀孕的消息。
苏更是北京本地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对从小循规蹈矩的女儿忽然怀孕了、还说不出孩子爸爸是谁这件事很震惊。
当然，他们并不是那种迂腐的家长，会觉得女儿未婚先孕就败坏了家风之类的，更多的是担心她是不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受了伤害。
苏更道：“没有，妈妈。他不是坏人，也没有欺骗过我。是我伤害了他。现在，他已经不能再回来了，生下这个孩子是我的决定，我希望你们什么都不要再问，支持我就好。可以吗？”
她神情悲伤，再联系那句“不能再回来了”，苏父苏母对视，都想到一处。
孩子爸爸，应该是不在了吧……
不问就不问吧，他们这样的家庭多养一个孩子也负担得起。况且女儿看着文静，其实从小主意就很大，人也聪明，他们早就习惯了她的人生自己做主。
苏妈妈心疼女儿，干脆每天来医院给她送饭，连时年都跟着受益。
苏妈妈知道苏更读博士之余有在校外一家公司供职，时年是她的同事，最近每天都来照看她，对当代社会居然有如此诚挚的同事情很是感动，做吃的都不忘带上时年一份，笑道：“我也只能这样谢谢你对小更的照顾了。”
时年本来还想客气一下，但喝了一口苏妈妈用乡下土鸡小火慢炖三个小时、鲜得舌头都要掉了的鸡汤后，光速屈服，“……好说好说。我还可以更照顾她一些。”
只要能继续喝这个鸡汤！QAQ
这天晚上，苏妈妈又来看苏更，趁她们母女说话，时年溜到楼下乱逛，然而北京冬天的室外实在太冷，她没一会儿就冻得不行了，干脆去医院旁边那家全家买了一份关东煮。
坐在全家落地玻璃前的高脚凳上，她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一边隔着落地玻璃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心思却跑到了另一处。
这阵子，她和苏更在医院的生活平静悠闲，但总部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就这半个月，弦又动了三次，分别是战国末期、北魏孝文帝时期和辽朝萧太后临朝时期。因为苏更怀孕、聂城养伤、时年不便露面，7处战斗力锐减，孟夏、张恪、布里斯和路知遥四个人每个人都至少去了两处，累得不轻。张恪还在打斗中不小心负伤了，好在不严重，否则就要来和苏更当病友了。
而更让人忐忑的是，这三次任务，他们依然没有见到杨广。
之前要去秦末接苏更的时候，时年就担心杨广在那边等着，所以不敢过去。本来还在想，杨广看不到她，看到她的队友们会不会做些什么，却没想到，连续四次，他根本就没有现身。
他是不知道他们去了吗？不可能，局就是他设的。
那就是，他依然在等她。她不出现，他就不会现身。
那她应该怎么办？一直这么躲下去吗……
时年定定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看到一个女孩从玻璃墙外经过，几步之后又折回来，惊讶地看着墙内的她，“时年，你怎么在这儿？”
是周小茴。
时年和她已经很久没见了，第二次汉朝任务前就有好几个月，在那边待了那么久，回来又过了一个多月，所以此刻再见几乎反应不过来。
也因为看到她，让她再次惊觉，自己已经离从前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周小茴倒是没觉得，先是大大抱了她一下，才抱怨道：“你怎么回事儿啊，我最近给你发消息都没回，我还担心你出事儿了呢！”
她这趟回来一直魂不守舍，很多事都没顾上，她给她发了消息吗？好像是有，她当时看到没及时回，很快就忘到一边了。
她有点抱歉，补救道：“我是工作太忙了。你最近还好吗，文写的怎么样？”
不问还好，越问越糟，周小茴长叹口气，“看来你工作真的很忙，我的文早就完结了，我都出国玩了一趟了。”
时年眨眨眼，不敢开口了。
好在周小茴没有继续追究她对她“漠不关心”这个大罪，转而道：“你在这儿，是想去医院吗？”
时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转念一想，自己就在医院外面吃东西，她估计是猜到了，于是说：“对，朋友住院了嘛，我来看看她。”
“朋友……”周小茴撇撇嘴，“她可没把我们当朋友。”
说完又觉得自己不太厚道，“算了，她都出这种事了，我也别落井下石了。你也是，来看她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是听小区物业说起才知道。好歹合租一场，咱们一起去一趟也算尽了心意。”
时年越听越糊涂，这好像不是说的苏更啊？而且周小茴怎么也不可能认识苏更吧？
合租，她说的是……
周小茴也察觉了，疑惑道：“你不是来看谷雨微的吗？”
时年摇头，“不是啊，她怎么了？”
谷雨微这个名字可比周小茴遥远多了，她们上次见面还是在路知遥的升学宴上呢！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谷雨微出车祸了，已经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一个多月。医生都说，再醒不过来恐怕要成植物人了！”

第100章 失控  “既然他想见的是我，那就如他所……
周小茴解释。自己因为上本书成绩大好、赚了不少，完结后提了钱就快乐地飞出国玩了一圈，然后又回老家陪父母待了大半个月。上周才回北京。
谷雨微没在。家里也一副挺久没住人的样子，她没当回事儿。以为她有别的去处，搞不好已经在筹划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然而今天早上偶然见到物业，才被告知谷雨微一个多月前出了车祸。亲人曾回来拿过东西。所以他们听到了一些情况。
而她要去的医院也不是苏更住的那家私立医院，而是转过街角另一家公立三甲医院，谷雨微从出事当晚就进了那儿。然后再也没出来。
“听说挺严重的，她妈妈回来拿东西那次。就差没哭死过去。大家看着都挺难过。”周小茴说。
是很难过。隔着重症监护室的探视玻璃往里看。谷雨微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各种仪器，脸上戴着呼吸机，连她的面容都看不清楚。
时年想起从前那个傲慢自大、目空一切却又张扬漂亮的女孩，心中不免感慨人生无常。
她们也见到了谷雨微的家人，也是这一次。时年才知道谷雨微家里的情况，她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家里条件很一般。爸爸开出租车，妈妈是家庭主妇，她考上B大、毕业后留在北京的大公司工作本来是光宗耀祖的事儿，亲朋好友说起来没不夸她有出息的，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儿。
光是手术费和每天的重症监护费用就是一大笔，家里积蓄本就不多，都在计划要是她再不醒，就要卖房子了。
谷雨微爸爸已经回了老家，既然治病需要用钱，他就更不能不工作，只有谷妈妈一直留在这儿照看她，一个人正孤立无援、满心彷徨，听说周小茴和时年是她的室友、特意来看她，很是感激，拉着她们的手说：“微微要是看到你们一定很高兴。”
时年没敢说谷雨微从前看到她们可从没高兴过（嘲讽她们的时候除外），在看谷妈妈消瘦憔悴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给她，“我们没什么能做的，这卡里有五万块钱，密码是卡号后六位，就当是我们俩一起给雨微的吧。”
之前也有亲戚来探病给钱的，但从没有人给这么大一笔，还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儿的室友，谷妈妈吓了一跳，连连推辞，“这不行，太多了，我不能收。”
“您就别推辞了，雨微现在治病，每天都要花钱，我们也只能帮这一点。实在不行，等雨微醒了，赚了钱再还给我就是。”
最后这句说到谷妈妈心坎儿里，她眼中立时有了泪，点头道：“好，等她醒了，让她自己还给你！”
出了医院，时年心里还沉甸甸的，旁边周小茴安静好一会儿，说：“你做好事还带上我呢？”
时年这才想起她指的是刚才给谷妈妈钱的事，耸耸肩，“你也说了，大家合租一场，虽然以前不对付，但现在能帮就帮一点吧。”
而且她现在也不缺钱，加上第二次汉朝之行的工资和奖金，卡里都有好几百万了。和这相对的，却是她花钱的欲望越来越低，她总觉得这钱得来的代价太大、太惨重，让她没办法再尽情潇洒，如果能帮到别人的话，她会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难道这就是有钱人做慈善的心态？不错，她还没成超级大富豪呢，就已经拥有了大富豪的消费理念。
周小茴：“那是你给的钱，不是我给的，我可不受这虚名。回头我会跟谷雨微妈妈说清楚的。”
“你就这么讨厌她啊？”时年奇道，“连名义上给她捐点钱你都不愿意？”
又不用她真出血，至于这么坚贞不屈吗？
周小茴白她一眼，“你以为只有你有钱吗？我现在也有好不好。虽然给不了这么多吧，但五千块还是拿得出来的。改天我自己转给她妈妈。”
时年诧异地睁大眼，一脸不可置信。
周小茴本来还因为要给谷雨微捐钱有点别扭，觉得自己像那种矫情兮兮、“以德报怨”的圣母，见状反倒理直气壮了，“我也是有爱心的！”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最后扑哧一声同时笑了。
笑完了，周小茴拉住她的手，道：“这样就对了嘛，你现在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时年一愣，周小茴道眼中有担忧，还有关切，“我不知道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又或是有什么难题解不开，但就像咱们现在会帮谷雨微，我和你也是合租一场，虽然现在不住一起了，可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想找人倾诉，我别的帮不上忙，提供一下耳朵还是没问题的！”
原来她都看出来了，自己的心事重重、忧虑低落，她都看在眼里。
时年忽然发现，虽然自己好像远离了原来的生活，但那时的朋友、那时的情谊依然能温暖着她。
她一笑，反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有那一天，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因为遇到了周小茴，这天晚上时年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苏更正式出院，时年陪她收拾东西，然而两人刚把行李装好，却同时脸色一变。
时年：“感觉到了吗？”
苏更点头，“是弦。”
弦动并不出奇，但奇的是和隋唐那次一样，他们在距离总部这么远的医院都能感觉到。
而比上一次7个偏移点同时出现更夸张的是，根据她的感应，这一回的偏移点……足足有十三处！
时年一回到总部，还没靠近芜园，远远的就看到那里几乎要冲出来的绿光。
聂城他们都等在会议室，她一进去就说：“他是疯了吗？还是不想再玩游戏了，准备直接和我们同归于尽？”
不怪时年有这个想法，即使上一回最夸张的时候，杨广也只搞出7个偏移点，那他们每人一处还能勉强应对，可这次13处偏移点，除非他们都有分身术，否则根本没有办法！
偏移迟迟得不到纠正，脱轨的历史越走越远，到了无可挽回的一步，他们可不都得死嘛！
聂城示意时年冷静，“我倒觉得，这不一定是杨广想要的。”
“什么意思？”
“其实我之前就在担心，像杨广这样一次次扰乱历史，即使每次都被我们侥幸纠正了，但真的就万无一失了吗？会不会还是有残存下来的影响？”
从聂城的表情看，这个问题他是真的考虑了很久，“我们都知道，时空之弦有很多条，每一条弦都代表了一段时间，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是一千年。当弦对应的时间点内发生了偏移，弦就会波动。”
时年点头，这个当初在汉朝的马车上苏更就告诉她了。
“但同时，这些弦并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而是会相互影响的。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每次穿越时出现的弦阵，都是无数弦丝彼此纠结、缠绕，像一张巨大的网。既然是网，这条弦的波动，也就有可能引发另一条弦的波动才对。”
聂城说：“我们因为发现了杨广是引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很自然地认为，所有的混乱都是他亲自引发的，我现在却觉得，也许，有一些的确是他制造的，有一些，却是因为他的行为，间接造成的。”
时年听懂了，别说弦了，世间万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总是相互影响。像杨广这样一次次引发大的乱子，使时空之弦总是处于一个不稳定的状态里，即使最后都赶在最后一刻前纠正了，但次数多了，依然可能积攒下负面的影响。
最终，量变引发质变。
聂城：“我怀疑，这次这么多个偏移点，不是杨广捣鬼，而是……弦正在失控。”
时年倒抽一口冷气。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
没有人问弦失控后会怎样，那样的情况大家都没经历过，也就没有经验，但他们可以想象。
如果时空之弦真的一直失控，也许，就是他们曾经最担心的的情况：时空坍塌、他们全都被抹杀。
其实，都不需要时空之弦一直失控，他们眼下就面临着一个大难题——同时出现的13处偏移点，如果他们不能及时全部纠正，会发生什么后果根本难以想象。
聂城见大家脸色难看，忽然轻松一笑，“怕什么？虽然听起来是死定了，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路知遥立刻问。
“俗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不就是活儿多了一些吗？那就996、007呗。大家把弦都绷紧了，拿出自己的最高效率，一个一个去解决。”
这话说得，好像以前他们出任务期间不是007似的。可问题是就算他们全都豁出去不要命似的狂干，也不一定能在时间期限内做完这么多任务啊！
时年也想到了这个，脸色变幻，片刻后，深吸口气，“这一次任务，我要参加。”
聂城没有反驳。
从13处偏移点一出来，他就知道，派队员出去干活、自己躲在后方养伤的好日子到头了。他也好，时年也罢，都到了必须出动的时候。
他是因为办事经验最丰富、效率最高，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最多的任务。现在的情形要抢的就是效率，他当然不能再歇着。
而时年一方面是因为现在不能闲置任何一个可用的劳动力，另一方面却是……
“已经四次了，你们去到古代，杨广都没有现身。这不是办法，我们总是要面对彼此的。”时年说，“既然他想见的是我，那就如他所愿。我去见他。”
聂城其实此前有计划，也和张恪他们都交代过了，如果他们见到杨广要如何应对。但现在看来，如果时年不在，杨广根本懒得搭理他们这些人，也就彻底绝了聂城和他谈判周旋的可能。
可就像时年说的，他们总是要面对彼此的，不可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杨广就是料准了这个，才敢托大一直不出来吧？
他知道只要他不现身，时年早晚会乖乖去找他。
路知遥有点担心道：“你一个人去见杨广吗？太危险了吧，谁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之前处理7处偏移点时，为了节省时间，他们都是一人负责一处，这次偏移点更多，当然更不可能再组什么队。
可想到时年要单独面对杨广，路知遥还是觉得心里很没底，犹豫道：“不然，咱们再出一个人陪时年一起？真出事儿了也好有个照应。”
时年摇摇头，“不用了。任务要紧，我自己可以。而且我要做的事情人多了反而不好，一个就够了。”
“你要做的事情？”路知遥眨眨眼。
她不就是去和杨广谈判，问清楚他到底想干嘛，怎么样才能不再继续作乱了吗？怎么听她的口气好像不止？
时年隔着办公桌，和对面的聂城对视，“这次我过去，如果杨广来见我，我会问清楚，这回到底是他在捣乱，还是弦失控了。如果是弦失控，他又打算怎么办，真和我们同归于尽吗？”
路知遥一愣，下一瞬眼睛一亮，“你是说——”
如果时空真的坍塌，正常来说，杨广也难逃一死。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之前每次他虽然引发混乱，但其实都在可控范围内，最严重的那次也不过是把他们7个人打散分开。
所以，如果这次的危机不是他在自寻死路，那么为了活命，他也该希望他们顺利完成任务才对。
然而这次的危机实在太大，以他们的能力实在解决不了。但没关系，严格来说，其实杨广也是他们的队友才对。
他和他们拥有一样的能力，不，他的能力更强，对弦的反应更敏感、更有控制，那换言之，只要他愿意，也许可以轻松解决这个快把他们逼上死路的难题……
时年道：“我会尝试说服他，帮我们一把。先解决完眼前的危机，再来谈我们之间的恩怨！”
忽然之间，大boss变成他们要争取的人，大家都不由感慨人生真是变化莫测。
同时，心中也对时年能不能说服杨广表示怀疑，毕竟他之前对他们痛恨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万一人家就是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肯和敌人联手呢！
但无论如何，这是唯一还有一丝生机的办法，大家都没有异议。
只是他们原定的计划也没有变，队员们一人一组、单独出发，用最快的速度纠正偏移。万一撞了大运每个人都超常发挥，被他们在期限内给解决了，那么就算时年那里失败也没关系了。
有了决定，即使还前途未卜，大家心里也安定了一些，开始选择各自要去的地点。
13处偏移点被写在写字板上，时年扫了一眼，既有汉、唐、明这类熟悉的曾去过的朝代，也有一些没去过的朝代。
她还没来得及选，旁边路知遥先迫不及待圈了一个，“不好意思，我抢个先。”
时年有点奇怪，“干嘛这么急？”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积极啊。
孟夏却很门儿清，“他是怕选晚了，队长派他去清朝。”
时年还是没懂，苏更说：“你是不是忘了，去清朝，男人得剃光头。”
时年恍然大悟。
这个她懂！清宫戏里都看过的，留发不留头嘛，清朝因为是异族入关，男人都是辫子头。
7处的男人都是短发，去别的朝代可以戴头套，但清朝的半拉光脑门是怎么都造不了假的，除非先剃光。
这次的偏移点里有清朝，难怪路知遥害怕。
被戳穿了，路知遥有点不好意思，辩解道：“我不是不能为了任务牺牲我的头发，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希望能够保持它的领土完整。而且本来就是你们女孩子去清朝更方便一点，我们男人秃头率那么高，一到中年就谢顶，要小心呵护自己的发际线。有队长曾经牺牲过就够了，这一回就放过我们吧！”
时年忽略他一堆有的没的，抓住关键，“队长牺牲过？”
“对，你来得晚不知道，队长以前是留长发的，就是为了做任务方便。”苏更说，“只是后来去了一趟清朝，就剃掉了。”
时年看向聂城，再看向他的灰毛衣和牛仔裤，忍不住想象现在的打扮配上一头长发是什么样子。
路知遥：“好奇吧？嘿嘿，我刚听说的时候也好奇，可惜我进来的时候队长已经剃了。不过我听小更姐描述过，特别先锋，特别艺术，特别先锋艺术，曾在一次酒会上被误以为是电影导演，好几个十八线女演员来献媚求潜规则！”
时年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聂城一直神色淡定，任由他们议论，直到这时才敲敲桌子，“聊完了吗？聊完了就快选。”
正如路知遥所说，剩下的男人也都不想剃头，纷纷选了别的朝代，连牺牲过的聂城都在“东汉光武帝时期”上画了个圈。
时年和孟夏对视一眼，耸肩，“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清朝推给我和夏夏了吗？我们的选择面还多着呢。”
苏更还在停职待命期，所以这一趟不去。当然，这只是个名目，关键时刻该启用聂城随时可以启用，毕竟他们的工作太特殊，轻易找不到能替代的人。
只是苏更毕竟怀有身孕，还是那么特殊的孩子，聂城其实一直担心就算他允许苏更留下这个孩子，她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生下来。为此前些日子还做了很多检查，好在结果都不错。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应该再等一等，否则万一她在做任务途中出了什么事，再后悔就晚了。
一共13处偏移，聂城他们选了4处，时年和孟夏还剩9个选择。而他们6个人，平均每人都有很大概率要去两处，只要时年她们这次不选清朝，路知遥他们还是有可能在第二个任务时遭遇。
在路知遥哀求的目光里，孟夏含着一丝笑，无情地、残忍地、不带丝毫犹豫地在“南唐李后主时期”上画下一个圈，“我早就想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词中之帝’了，看看是不是有吴奇隆演的那么帅，顺便瞻仰一下大周后和小周后，也不枉本人对艺术的一番热爱～”
路知遥：……吴奇隆演过李后主吗？你这些话真的很暴露年纪啊！
孟夏选了，就剩时年了。
她想了想，把写字板递给他，“别说我没给你机会，这样，你把板子转一转，我闭着眼睛画。圈中哪个是哪个。”
也只能这样了，路知遥接过写字板，先在桌上转了一圈。看时年闭着眼睛，又悄悄地、无声地再转了一下，这才推到她面前。
时年摸到写字板，并不知道现在朝向自己的是板子的上半部还是下半部，也懒得去想刚才上面各个时间点的位置，凭着感觉随手一画，然后睁眼一看。
除开刚才已经被他们选中的五处，板子上还有一处时间点也被马克笔圈了起来。大概因为是盲选，那圈一大半都画在旁边的空白处，只险险圈住字的一角，差一点就画空了！
公元1710～1730年（清康熙末年至雍正初年）。
路知遥得偿所愿，快乐地去换装准备，时年也第一次换上了清朝的服饰。
一袭浅粉色旗装，外罩桃红比甲，头发梳一个简单的髻，后面垂下来的打成一条辫子，完事儿对镜一看，感觉自己跟清宫戏里的小丫鬟似的。
不过现在没工夫嫌弃了，时年瞥一眼已经换上黛蓝色齐胸襦裙、看起来妩媚明艳的唐风美人孟夏，一边飞快收拾行李，一边问：“怎么样，有把握吗？”
“你指李后主？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去了才知道有没有把握。”
她打量时年，“不过你的表情怎么怪怪的？你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你要真不想去清朝，反悔还来得及。”
时年轻咳一声，“怎么说呢，我对清朝也没有那么大的偏见，只是对这个康熙年间吧，有一点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康熙年间啊，朋友们！但凡看过几本穿越文的都知道，这可是各路穿越大神最爱光临的地点！
时年初中时，正是清穿文最流行的时候，她同桌就是狂热爱好者，看了百八十本，完全激发中二属性，每天做梦都想穿越到清朝和阿哥们谈恋爱。时年托她的福，认识了几十位清穿女主，并熟知她们的生辰八字，籍贯性格，初恋是谁，第二恋又是谁，孩子生了几个，婚生还是非婚生，以及最后是留在清朝寿终正寝还是带着老公孩子穿回现代再续前缘。
当然，客死异乡和时空永隔的也有，be太虐心了！
因为同题材作品实在太多，导致四、八、九、十、十三、十四每人拥有三个打底、上不封顶的穿越老婆就算了，连太子、大阿哥、三阿哥甚至不参与夺嫡的五阿哥和七阿哥也受到了穿越大神的福泽，谈起了跨时空恋爱。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还加入了系统、重生乃至穿越女大战土著女等精彩戏码，就不一一赘述了。
这么说吧，这样一个热门景点，那就是穿越界的马尔代夫啊！
时年没想到，自己竟也不能免俗，也要掺和一脚这个热门景点。
而根据她之前每次穿越都要犯桃花的经验，她不由想，难不成她这趟也要走前辈的老路，和某位阿哥来上那么一段？
别了吧，她现在真的对这些事儿头好痛！
背着行李站在芜园的假山前，看着绿光中的山体，时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向旁边的聂城。
“记住，这一次以效率为先，必要时可以采取激进手段，完成一处立刻去下一处！”聂城说，“时年，你记得多联络大家，方便我们交流进度。”
时年点点头，也幸亏现在有她的那个隔空联络的本事，让大家不至于穿越后就再也无法沟通，心里有底多了。
那就没什么要交代的了，熟悉的狂风卷起，时年深吸口气，冲进了绿光中——
大概是次数多了，这一回过去她居然没有摔倒，而是像是做了一个百米冲刺似的，稳稳地站在地上。
但时年还是很不习惯！
因为这一次她没有闭眼，而出发前是在早上，这一边却是晚上，也就是说她眼睁睁看着世界瞬间由日变夜，那感受即使是对如今“见多识广”的她来说也是相当震撼的！
她原地缓了三秒，才转头看向周围。
她好像是在一个花园里，前方是假山，后面是一片湖，遥遥能听到水声。
头顶一轮明月，照拂着满园花草和她，周围很安静，静得让她有点心慌。
这里是哪里？
时年盼着脑子里能自动给出提示，却迟迟没有，无奈之下只好想往别处看看。
然而没走两步，前面就传来脚步声，而且听起来人还不少，时年惊了一跳，立刻就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发现了她！
“谁在那里！”
一列侍卫打扮的男人走近，见她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女子，神色稍松。
领头那人喝问：“你是哪处伺候的丫头？不知道园子里晚上不能乱跑吗？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
时年顾不上回答，看着那人的秃脑门和大辫子，心想，这里果然是清朝！
旁边另一人打量她片刻，忽然道：“慢着，她看起来不像园子里的人。你到底是谁！”最后一句已极为严厉。
时年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
要怎么回答？她现在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啊，怎么就被抓个正着了！
那人神色立变，唰的一下，连刀都拔出来了，“深夜擅闯圆明园，还说不出个究竟，莫非是外面的刺客？”
这一句时年倒是知道怎么答，“我不是刺客！”
等等，他说这里是圆明园？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圆明园？
那她岂不是直接穿到了皇家园林里？
这被发现了要杀头的吧！
果然，下一瞬就上来两个人把她按到了地上。时年感觉手都要被扭断了，痛得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却不敢挣扎。
那边两人正在商议，“接下来怎么办，可要禀报王公公？”
“些许小事，何用惊动王公公？如今主子就在园中，我等更要为主子分劳。一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我们处置了便是。”
时年大概明白他们的想法，园子里发现刺客，怎么都是他们护卫不力，能悄悄处理了当然最好。
这让她一阵恐慌，自己这趟不会一个正经人物没见到，先被一群小喽喽干掉了吧！
而且以前她不是都会穿到目标人物附近吗，为什么这一次没有？还是这群侍卫里有谁就是关键人物？！
她一面用目光扫视众侍卫，一面在脑子里疯狂思索对策，忽然想起来，圆明园最初是康熙皇帝赐给当时还是皇子的雍正的园子，就连这个名字也是因为雍正法号“圆明”，所以，他们嘴里的主子就是雍正吗？
他现在就在圆明园里？
眼看那人提着刀就朝自己过来了，她吓得想也不想道：“你们敢杀我！我是随主子来园子里的！”
那人果然动作一顿，皱眉道：“你是随主子入园的？”
时年见这招有用，立刻道：“当然！我今晚出来也是替主子办事的，刚才不回答只是因为不能泄露主子的机密！”
众人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刚才就觉得不太对了，圆明园守卫森严，她又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孩子，按说是不该能混进来的。而主子这次入园确实带了不少府里的奴才，他们久在圆明园也认不太全，难道，这真是主子的人？
时年见他们表情松动，心中陡然升起希望。自己只是情急之下随口一说，难不成还真让她给误打误撞蒙中了？他们会放了她吗？
可不等她多想，前方又出现动静。
一列人由远及近，领头四个人打着灯笼，看起来气派十足。
那侍卫头领只看了一眼就笑了，“既然你说你是主子的人，那正好，我们就去请示一下主子吧。”
时年瞪大眼睛，不是吧！她这么倒霉吗？刚撒完谎正主就过来了！
那人见她害怕，更加笃定。险些让这死丫头给骗了，她若是奉主子的命出来办事，怎么会连腰牌都没有，由着他们盘问这么久？
如今避是避不开了，不如索性借这事儿表个功卖个好！
那边也很明显发现了这里的动静，朝着就过来了，众人连忙跪下，口道：“奴才给年侧福晋请安，主子吉祥！”
时年睁大眼睛，却发现来人不是她想象中的清朝王爷，而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
身穿藕荷色旗装，梳着清朝妇女最常见的两把头，簪一朵深紫色牡丹。女子微仰着头，眸如黑玉、雪肤红唇，高贵美艳之外还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这是雍正的妻妾吗？年侧福晋，莫非是那位很受宠的年妃？
“怎么回事？”年侧福晋没有开口，她旁边看起来像是贴身大丫鬟的宫女问道。
“启禀主子，奴才等适才巡逻到此处，发现了这位姑娘，自称是主子的人。奴才眼拙，不曾见过这位姑娘，可又担心万一真是主子的人，我等冒犯便是万死之罪了。正为难呢，还好主子来了。”那侍卫头领道，“奴才斗胆，求问主子，这位姑娘是您身边的人吗？”
这年侧福晋看着一脸不好惹的样子，时年整颗心都揪起来，跪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却被旁边的人强行抬起来。
她万念俱灰之下，开始想，擅闯圆明园在前，公开撒谎在后，自己恐怕立时就要被拖下去就地正法！不过还好她的枪还藏在怀里，实在不行就开枪吧，只是清朝时已经发明火枪了吧，万一他们也有怎么办！
乱糟糟想了一堆，然而，意料之中的处死没有到来。
那位冷艳高贵的年侧福晋端详她片刻，忽然眉头一皱，有些不可置信道：“……时年？”

第101章 故知  女主角的圣母，超出你的想象！……
时年一愣。不敢相信眼前这清朝人居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情况？她是谁？为什么会认识她？
难道是从前的熟人？可这里又不是汉朝，她也没来过啊！
因为太过惊讶，她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对面年侧福晋也是脸色变幻。忽然冷声吩咐：“通通退开。往后走五十步，不。一百步！”
那侍卫头领有些诧异，但看到年主子的脸色，最终什么也没敢问。领命退下。
不仅他。连年侧福晋自己带来的人也一并退下了，包括她的贴身侍女。
等大家都散开后，年侧福晋这才看着时年。仔仔细细打量她的脸，慢慢问：“你是时年吗？”
时年早就被这架势搞得更紧张。也在使劲看她。可越看越确定。她此前是真没见过这个人！
听到问题。她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我是时年。你是……谁啊？”
年侧福晋沉默，片刻后勾唇一笑，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怎么，不认识我了？”
时年小心翼翼道：“我们见过吗？”
她忽然想起刘远，还有他的经历。猛地涌上一个猜测：等等，这个年主子不会是她现代的熟人吧？像刘远一样穿越的？
可为什么她不认识她？
“看你的样子，我离开后也没有过去太久吧？这么快你就已经忘记我这个曾经的室友了？”
室友？是说周小茴吗？可她和周小茴昨晚才见过啊。
女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这带几分嘲讽的表情有些熟悉，时年脑海里又闪过一个人，是ICU病房里的谷雨微。
据说，自从车祸那晚，她就一直在昏迷中……
像是一道白光劈亮黑夜，她猛地瞪大眼睛。
莫非是……
难不成……
她看着年侧福晋，结结巴巴道：“你是……谷雨微？！”
时年这晚最终没有被拖下去就地正法，而是被带回了年侧福晋的住处“桃花坞”。
主屋里，所有人再次退下，并将门掩上，只留她们两个。
屋内很安静。
时年看着年侧福晋，年侧福晋看着时年。好半晌，时年才咽一口唾沫，问：“你……真的是谷雨微？”
对方给她的回答是靠在红木椅子上一声嗤笑，“还要问几次？刚才不是你自己叫出我的名字的吗？”
这是承认了！
时年双眼大睁，整个人都沉浸在震惊中。
因为聂城早说过普通人也能穿越，所以当初得知有现代人穿越到三国时，她虽然惊讶，但也有限。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她认识的人身上！
谷雨微！本以为车祸变成植物人的谷雨微！居然穿越到清朝成了雍正的小老婆年氏！
而且看这样子还不是身穿是魂穿！
他们整个7处以及刘远、杨广都是身穿，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魂穿呢！
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谷雨微，尤其是那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直到谷雨微不耐烦地放下茶盏，“看什么？”
时年一惊，忙露出个笑容，“没、没什么……我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到咱们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我也没想到。”谷雨微说。
她态度有些冷淡，还透着股高高在上，换了以往时年才不搭理她，但现在根本不在意，试探道：“所以，原来车祸后，你的灵魂……意识就来了这儿啊？”
“你知道我车祸了？”谷雨微反问。
“当然知道了，我还去医院看过你呢。”
“你怎么会去看我？”
这叫什么话，她不仅看了她，她还捐钱了呢！
女主角的圣母，超出你的想象！
时年刚想表现一番自己的大爱，谷雨微又说：“那你呢？”
“我什么？”
“我是出了车祸所以穿过来的，那你呢，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时年下意识就想回答，却又迟疑了。
她忽然想到，谷雨微是这样的情况，自己又一过来很快就见到了她，莫非她就是这一次清朝的任务？她要送谷雨微回现代？
很有可能。
那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回答？照实说吗？告诉她她就是干这个的，时空管理公务员。但她又有些担心，自己和谷雨微一向不对盘，两人今晚这么巧在大清朝重逢，她都一点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而她看起来在清朝混得蛮好的样子，万一她不想回去了，一听她的来意直接把她给关起来或者索性处理了该怎么办？
她如今可斗不过位高权重、还有一个未来皇帝当老公的她！
想到这儿，时年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假装自己是也是一个意外穿越的倒霉蛋。
“我……是去故宫拍艺术照来着，特意打扮成了清宫戏里的样子，结果拍着拍着迷路了，走到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小院子里，然后就莫名其妙晕倒了。等醒过来，已经在圆明园了。”
她凭着自己看过的那些清穿文，随口编了一个理由，也正好解释了自己既然是身穿，为什么还提前穿好了清朝的衣服。
谷雨微扬眉，“去故宫拍艺术照？”
“是。”
“那就奇怪了。”谷雨微说，“我看了你的背包，里面不仅有压缩饼干、速食罐头，还有野外露宿的工具，甚至还有防身的刀具。怎么就这么凑巧，你穿着清朝的衣服，穿越到了清朝，身上还背着一个装满各种必需品的背包，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早有准备的呢。”
时年没想到，不过是一个小疏漏，竟立刻被她抓住。
烛光里，女人目光锐利，如利剑穿透，仿佛所有的遮掩都将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看得时年咽下一口唾沫。
这是从前的谷雨微没有的敏锐和气势，再加上这张陌生的面孔，时年一瞬间几乎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曾经的室友，而是一个真正的清宫贵妇！
不过好在，她也不是从前的时年，所以只停顿一秒，就面不改色、若无其事道：“我是去拍照，然后计划拍完了和朋友们去露营，所以才带了这么多东西。我自己也觉得挺巧的。”
谷雨微盯着她，目带威压。时年微微一笑，满脸真诚。
终于，谷雨微移开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也是，她只是看到时年的背包下意识起疑，却很难想到还有7处这样的存在，所以如今听到她的回复想不出哪里不对。
时年暗松口气，却更清楚地意识到，如今的谷雨微和以前比起来变化太大了，就连在古代经历最多的苏更也没像她这样。
是因为待太久了吗？
说起来，她到底来清朝多久了？出事昏迷一个多月，按照以前惯常的时间换算，她穿过来应该快三年了吧？还是四年？
那是挺久的，比苏更还久呢。
时年观察谷雨微神色，刚想再打听一下，她却忽然起身，道：“我累了。我让人带你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主子一声令下，时年很快被随之进来的丫头给领到一处厢房，全程没给她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虽然心里有很多问题，但考虑到现在是在人家地盘，时年决定先安分一点，也就没多说什么，乖乖跟着去了。
给她安排的房间并不大，应该是下人房，好在是一人单独一间。
时年等丫头走了后，开始整理今晚发生的事。
别的都还好，最意外的还是在这里见到了谷雨微，而且时年想着想着发现一个很麻烦的点：如果她的任务真的是要带谷雨微回现代，那么问题来了——她应该怎么带她回去？
如果是刘远那种情况，那很简单，到时候抓着他回现代就好了。
可谷雨微是灵魂穿越啊，这种要怎么办？
她可没学过招魂！
时年越想越头痛，事情比她预想的还复杂，她觉得光靠自己不行了，必须找聂城商量一下！
说干就干，时年打开门检查了一下，确认外面没有人后，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尝试感应聂城的弦。
这一次很顺利，只试了三次，她就感觉到熟悉的白光划过脑海。
与此同时，也听到了聂城的声音，“时年？”
时年一喜，刚要开口，聂城那边却一声闷哼，伴随着兵刃相击的声音。
她忙问：“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聂城：“真不凑巧，我现在正忙着，你找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时年听他说话带喘，周围还传来厮杀声，不由道：“你不会在打架吧？”
“Bingo！”聂城说，“我正在战场上，刘秀被更始帝的追兵围困，我得陪他一起杀出去！”
妈呀，居然赶上了这么刺激的剧情！
时年立刻说：“那你继续，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聂城说，“先说你的事。”
时年却担心此时与自己说话会让他分心，道：“没有，我这边的事不着急，你先忙你的吧！等你下次方便点我再找你。”
然后，不等聂城回答便结束了对话。
挂了电话（……）后，时年忽然想起来刚才好像只联系上了聂城，别人都没反应，看来又是她这个能力发挥不稳定。
有心想再找别人试试，可转念一想，她这边遇到的情况这么特殊，问聂城都不一定有办法，别人就更没辙了，问也白问。
那谁有办法呢？
时年望着窗户发了会儿呆，忽然起身，走过去一把推开了窗户。
夜色沉沉，晚风送来隐隐的花香。
庭前植了一株石榴树，生得高大茂密，这个季节正是结果的季节，一个个沉甸甸挂在枝头，更远处能看到主屋的灯火。
时年手指一点点扣紧了窗沿。
聂城说，这次的混乱不一定是杨广引起的，那他知道她已经到这里来了吗？
如果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现身？
还是说，他已经来了，就藏在某个角落默默看着她？
在现代时，因为知道他不能过来，心里还有一层屏障。如今到了这里，她再也无处可藏，总觉得下一瞬他就会忽然现身，就如当初在蓬莱殿前一样，让她避无可避、无所遁形。
这一次再见，他们会如何？
时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那看似平静的黑暗也仿佛藏匿着惊涛骇浪，让她不敢多看，害怕下一秒就会被绞碎。

第102章 年妃  “原来，历史上真的有我这么一号……
因为这次穿越前是上午。本就刚起床没多久，心里又挂着事，这晚时年就像一个倒时差失败的人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终于睡着，没一会儿就被叫醒了。
“主子请姑娘过去。有话要问姑娘。”
来请她的就是昨天领她来房间的丫头，和昨晚一样对她很客气，不知道是谷雨微吩咐的。还是被她和侧福晋遣散众人、私下交谈的待遇给震慑住了。
时年一听谷雨微要问自己话。立刻打起精神，飞快洗漱收拾好过去了。
谷雨微住在主屋，时年进去时。她正在用早膳。
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色，有太监正为她布菜。每一道都会提前尝过。时年知道那是在试毒。
屋子里站满了人。却一丝声响都没有。只能听到谷雨微慢条斯理用膳的声音。
时年看得有点呆。
那种感觉更强烈了，因为换了一张脸，再加上她的气派太足，让时年怎么都不能把这个众人簇拥的清朝贵妇和那个跟她一起住了一年北京六环外出租屋的女生联系到一起。
她这穿越一趟还熏陶出贵族气质了！
时年正感叹，旁边丫头却拽了她一下，带着她一起福身道：“奴才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时年看她动作其实也反应过来了，穿越这么多次，见了这么多皇亲国戚。对行礼问安这套已经很熟了，只是给那些古代人行礼就算了，对着谷雨微却怎么都弯不下这个腿。
偏偏谷雨微也没有半点免了她礼的意思，相反，她看到她满脸别扭，干脆放下了勺子，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当着满屋下人的面，时年到底不敢太放肆，只好忍气吞声跟着福了福身：“主子……吉祥……”
但“奴才”两个字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起吧。”谷雨微漫不经心道。
时年又憋着口气跟丫头一起谢了恩，这才站起来。
然后，就是等待。
谷雨微继续用着膳，其余人都不出声，时年被气氛感染，也不敢贸然出声，只好和丫头一起站在那儿，最后居然就这么看着谷雨微吃完了整个早饭！
她吃完了，这才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看着时年道：“啊，我忘了，你还没吃吧？”
时年深吸口气，露出个笑，“没关系，我不是很饿。”
谷雨微挥挥手，太监宫女迅速收拾了桌子，然后一个个都退出去，屋子里又只剩她们两人。
谷雨微：“怎么，不乐意给我请安？觉得我占了你便宜？”
时年这时候也看出来了，谷雨微就是想奚落她，和在现代时一样，她一向以此为乐。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可以不搭理她，如今为了任务，她非但不能不理她，最好还能哄得她高高兴兴的。她得在她身边留下，查清楚她的情况，这才有利于后面的工作。
不就是忍辱负重嘛，想通了就好了！
时年笑得愈发真诚，“也没有，我刚刚就是不太习惯。而且你怎么会占了我的便宜呢？说起来，我还要感激你呢，昨晚要是没有你我就死定了！”
谷雨微有点意外，又看了她几眼。
时年见状，索性凑过去道：“其实我昨晚就在想，咱们俩这得是多有缘，才能有一起穿越的交情啊！放那些穿越小说里，都得是超要好的闺蜜才会一起穿的！”
说完发现自己不严谨，立刻补充，“当然，我不是说我们不要好哈。”
她这副狗腿的样子，换来谷雨微一声轻哼，“你倒是识时务。”
谷雨微大概认为，时年是穿越后发现她混得比较好，于是想来找个靠山。
时年觉得这个思路不错，索性顺着说：“我也没办法嘛，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刚过来就差点被杀了，我吓都吓死了，还好遇到了你！”
谷雨微不置可否。
时年试探道：“我听他们叫你年侧福晋，所以，你是嫁给了皇子是吗？这里是圆明园，你不会穿成年妃了吧？”
谷雨微穿越后的身份她在心里早就确认，现在不过是做个样子，谁知谷雨微却皱起眉头，疑惑道：“年妃？那是谁？”
时年一愣，几乎怀疑自己猜错了，“就是雍正的年妃啊，年羹尧的妹妹，历史上受宠的那个。”顿了顿，“你哥哥是年羹尧吧？”
谷雨微沉默片刻，轻声道：“原来，历史上真的有我这么一号人啊。”
时年这才真的惊了，“不是吧，你连年妃都不知道吗？你不是学霸吗？”
“我是理科生，对历史不感兴趣。”
“那你青春期也没看过清穿小说吗？”那时候清穿文多大势啊，连她这个一度对历史很躲避的人都被迫看过！
谷雨微：“我青春期从不看小说。我要学习。”
时年：……还真是个认真的学霸啊！
那看来电视剧也不必问了，她也没工夫看，时年来了兴趣，热情地跟谷雨微科普，“你不知道，穿成雍正的妻妾是穿越文热门项目。我看过的四爷的清穿后宫中，从福晋乌拉那拉氏到年氏、李氏、钮祜禄氏，连小透明耿氏都有人穿！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年氏、钮祜禄氏这两个最热门，毕竟一个最受宠，一个是弘历他妈。”
其实这也是她担心谷雨微不想走的原因，史书上都说了，年氏是雍正最宠爱的妃子，如果谷雨微这里的情况不变，她和雍正的感情应该不错。
看苏更就知道了，离开所爱的人没那么容易的。
她还在思索，谷雨微却道：“雍正，所以，他最后真的成了皇帝。”
看来她的历史比她想的还差，连自己老公的事业巅峰在哪儿都不知道，时年生怕在她的选择天平一端加上马上要当娘娘这个巨大砝码，忙道：“是哦，所以你也算是来清朝有了一番奇遇了，等回去搞不好也可以写个小说试试！”
“回去？你还想着回去？”谷雨微问。
“当然了，我当然想回去了！”时年立刻说，“难道你不想吗？这清朝有什么好的，没网络没空调，还不自由，就算当娘娘又怎么样？小说看看就算了，我可不想真在这儿待个十年八载的！”
谷雨微面无表情，时年怕说过头适得其反，于是也打住，观察谷雨微神色。
片刻后，谷雨微说：“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
谷雨微不答反问，“你说你去医院看了我，那我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活着，当然活着了，就是一直昏迷不醒。”时年担心她不信，又补充，“我穿过来的前一天刚好去了医院，所以很确定！”
“那我昏迷多久了？”
“一个多月。”
“才一个多月吗？”谷雨微勾唇，又是那种带点嘲讽的笑，“可我来这里，已经十四年了。”
十四年！
时年真的惊了，直到离开主屋、走到花园的游廊上，还没缓过来。
有没有搞错啊！她以为顶天了四年，结果居然十四年？！
谷雨微穿越前也才二十来岁，那岂不是已经在清朝过了半辈子了！
时年现在万分庆幸自己当时够谨慎，没有亮明身份。
都在清朝过了十四年，谷雨微很可能已经习惯这边的生活，不愿意离开这边的家人朋友了。
她搞不好连孩子都有了！
孩子，想到这里，时年一个激灵。苏更已经有这个问题了，好在她的孩子是怀在肚子里的，可以一起带回来，但谷雨微如果已经生了孩子，她是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狠心逼他们母子分离！
她决定找个人打听一下，目光一扫就看到前面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昨晚和今早连续替她领了两次路的丫头。
时年回忆了一下她的名字，笑着凑上去，“宝琴姐姐，您在这儿呢！”
“姑娘可别叫我姐姐，奴才当不起。”宝琴连忙说。
时年现在的身份很微妙，她莫名其妙出现在圆明园，除了谷雨微谁都没见过她，但谷雨微却留下了她，还多次与她单独相处。但她也没说清楚这到底是她新收的丫头，还是请进园的客人，大家拿捏不准，于是只好一概客气对待，连宝琴这样近身服侍谷雨微的丫头都尊称她一声“姑娘”。
这也侧面说明谷雨微如今确实是位高权重，留下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也没有任何人敢置喙一二。
时年笑着说：“这两天多亏姐姐照顾了，一直没谢谢姐姐呢。”
宝琴说：“都是主子的吩咐，奴才不过是听命行事。”
宝琴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时年，时年猜她对自己应该也很好奇，只是不敢问，于是说：“姐姐不用猜了，我与侧福晋是旧相识，在闺中时便认识了。如今看到侧福晋嫁给四爷，备受宠爱，心里真是为她高兴。”
私下议论主子的事，她这话其实有点没规矩，但宝琴听到她是主子的闺中密友，放松了警惕，几分喜悦几分自得地说：“那是自然，咱们主子在王爷心里是独一份儿，旁人谁都比不了！”
那看来历史没有变，谷雨微这个年妃也很受宠。
时年更紧张了，强装镇定道：“只是侧福晋怎么一个人在园子里，不见四王爷和小阿哥……”
宝琴脸色一白，声音陡然严厉，“姑娘，这话你当着我说说便罢了，回头到了主子面前，绝不可提‘小阿哥’三个字！”
这是什么反应？有还是没有？时年脑子里闪过宫斗剧里的情节，天啦，不会是孩子被害死了这种狗血剧情吧！
宝琴教训完她，又想起此人和主子关系密切，转而温和道：“我也是为了姑娘好，您和主子从前再要好，如今她也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当谨言慎行。”
时年点点头，宝琴这才松口气，小声嘟嚷：“而且，谁都别着急，咱们主子还年轻着呢，又有王爷的宠爱，早晚会有孩子的！”
看来不是曾经有过后来被害死了，而是从来没有，时年暗舒口气，却又有点奇怪。
她记得，历史上的年妃是给雍正生了好几个孩子的啊，只是都没有活太长，怎么到了谷雨微这儿一个都没有了？
她说她穿过来十四年了，那她嫁给四爷多久了？满人十几岁就要选秀，看她的年纪，应该也成亲十来年了吧，这么久也没有怀上一次吗？
等等，时年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另一个问题。
她来了一天一夜，还不知道现在具体什么年份。穿越前只知道弦波动的范围是康熙末年到雍正初年，如今看来雍正还没继位，那到底是康熙多少年呢？
年氏已经是雍正登基前收的最晚的一个小妾，连她都过府十来年了，那现在……
时年忽然问：“现在什么年月？”
宝琴有点奇怪，可见时年直勾勾看着她，下意识就答道：“年月吗？如今是康熙六十一年十月……”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史书记载，康熙帝是于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崩于畅春园。
也就是说，再有一个月，谷雨微的丈夫、大名鼎鼎的雍正皇帝就要即位了。

第103章 圆明  这是她一直欠杨广的解释。
时年觉得。自己也许想错了，她的任务并不只是送谷雨微回现代。
就像刘远那次，弦之所以振动除了刘远是不该存在在那里的现代人。还因为他已经实际造成了许多历史事件的变化。最典型的就是刘备的命运几乎被他整个打乱。
所以，如果清朝这里的偏移只是谷雨微穿到了年妃身上。应该还不足以引发弦的振动。
会这样想主要还是她到的这个时间点太过微妙，现任皇帝驾崩前一个月，这样一个王朝更迭、天下易主的重要时期。能发生的变故太多了。由不得她不多想。
况且聂城也说过，普通人穿越很容易引发排异，加剧时空混乱。既然谷雨微过来了，因为她而改变一些别的事情也正常。
这样一想。时年顿时更想打听了。但这次不是打听谷雨微的私事。而是问问如今宫内宫外、朝野上下的局势。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脱离了原本轨迹的。
可没等她找到机会，就听到一个大消息——四王爷今晚要来园子。
时年立刻精神了：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四四哇！
她今天通过跟宝琴套话也知道了，谷雨微这趟是一个人来的圆明园，四王爷、四福晋还有别的后院女眷都留在雍王府。
换句话说，如今整个圆明园就住着谷雨微一个主子。难怪她能那么说一不二。
时年本来还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四爷才会过来，没想到这么快!
然而。她的激动没有持续太久。当晚，四爷的车驾入园，直接抵达桃花坞。她兴冲冲想去看一眼这传说中的雍亲王，可没等靠近，就被院子外的守卫给拦住了，“你是哪屋的，不知道王爷在此吗？没有通传，任何人不得入内！”
时年看着主屋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和太监，慢慢咽下口唾沫。
乖乖，雍正的排场真是了不得，以往只有谷雨微的时候可没见规矩这么大！
那没办法了，谷雨微没让人来叫她，她又不可能跟里面传话，所以就算明知道四爷就在隔了两堵墙的院内，也只能叹一口气，默默走开了。
但她不想回屋，又没有别的去处，只好一个人在园子里散步，顺便欣赏起这圆明园的风景。
此时的圆明园还没有经过后来一代代的兴修扩建，还不是那个传说中的“万园之园”，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家园林。也因此，时年对住到这里这件事也表现得很淡定，毕竟，她可是连大明宫都见识过的人了！
不过圆明园的景色还是很美的，谷雨微住的这个园子叫“桃花坞”，也就是后来的“武陵春色”，圆明园四十景之一。以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为建筑意境，园内遍植桃花，可惜现在都没有开，亭台楼阁、假山湖泊全笼罩在皎洁月色中。
时年不敢走远了，怕又被巡逻的侍卫抓住，最后站在一处湖边，捡起一颗石子丢到水里。
“咚”的一声响，一圈圈涟漪泛开，她又想起了杨广。
一天一夜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她的心也提了一天一夜。
本以为只要来到清朝，就会很快见到他，可现在这样却让她有些怀疑了：如果这些乱子不是杨广引起的，他不会根本不知道吧？
不对，他们都能感觉到弦的混乱，他肯定也能。那他到底为什么还不出现？
总不至于是她自作多情了，他其实根本不想见她吧？
“咚。”又一颗石子砸进水里。
时年正胡思乱想，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扔的。
她呼吸一乱，下一瞬，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砰砰砰砰砰，每一下都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
她按住那里，慢慢抬头。
一水之隔的对面，杨广一身青衣、玉冠束发，在夜色中平静地看着她。
明月如皎，潺潺流水发出叮咚的脆响。
两人都没有动。
许久，杨广提步，朝她走过来。
时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终于，在面前半米处停下。
两人对视，他道：“没有话对我说吗？”
她咬了咬唇，片刻后说：“你这个样子，被人看到是要杀头的。”
杨广扬眉。
时年指指他的头发，“你这个，在这里是不行的，你不知道吗？”
这里是清朝，留发不留头啊！
杨广一笑，“你这是在关心我吗？”顿了顿，点头，“也是，毕竟我可不能死在这里。”
他说着这样的话，语气却很平淡，没有丝毫讽刺，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再次相见，时年本以为他会很愤怒，就像当初在蓬莱殿前一样，可没想到他的态度竟是这样的若无其事、从容平和。
她一时有点无所适从。
杨广随手拨弄旁边一段垂下的树枝，道：“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着我了。”
时年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说：“是想躲，可如今再躲已经不行了。”
因为杨广的态度，她的紧张畏惧稍缓，鼓起勇气道：“你也能感觉到吧？这一次有13处偏移点，我们都觉得，这应该不是你做的……是吗？”
杨广似笑非笑地凝睇她，在时年心越揪越紧时，终于点头，“确实，这次不是我做的。”
时年长舒口气。
不是杨广就好。
如果是他打定了主意要跟他们同归于尽，那事情就真的不好办了。
“既然不是你做的，那你……可以帮我们一个忙吗？”
杨广不接话，时年只好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一直想和你说声对不起，但是你相信我，有些事情我也是没有选择……”
“比如？”
“比如，当初如果我不把你送回去，历史没有按照它既定的轨迹发展，也许等时空彻底混乱后，你、我、还有这个世上所有的人，我们全都会死！”
这是她一直想说的。
这是她一直欠杨广的解释。
虽然也许他已经通过别的方式多多少少猜到，但她还是想亲口告诉他。
她不是当真对他心如铁石、冷硬无情，她只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选择。
杨广面无表情。
话说出口，时年反倒不那么怕了，也抿紧了嘴唇坚定地回看他。
片刻后，杨广忽地一笑，“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帮你什么呢？”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放任时空继续错乱，我们谁都难逃一死。所以，既然这次的十三处偏移不是你做的，那你可不可以帮帮我们？”时年说，“十三处太多了，我们人手不够，担心没办法及时全部纠正。我知道你对我有恨，但能不能先放下那些，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再说我们的事？”
杨广若有所思，“‘放任时空继续错乱，我们谁都难逃一死。’听起来，我是应该帮你。而且很凑巧，我恰好有能帮你迅速解决麻烦的办法。”
不等时年露出喜色，他又道：“可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月色下，男人微微一笑。水光倒映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这一刻，她仿佛又看到平康坊内那个目光冰凉、无情地掐住她脖子的俊美郎君，“你说的话有道理，我也明白了你有你的苦衷，但如果真如你所说，只要历史不按照它应走的轨迹发展，我们所有人都会死，那也就是说，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最后我都必须回去原定的命运。可那样的我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如索性不管了，就让大家陪我一起死，也算不枉此生。你说呢？”
时年哑口无言。
是啊，杨广恨的就是被她送回原来的命运。她说等危机解决了再来谈他们的恩怨，可只要这一点不改变，对他来说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靠近一点，抬手轻触她脸颊，仿佛怜爱，仿佛无奈，“小狐狸，我也想给你一条生路，但我的生路在哪里，你可以告诉我吗？
“你愿意，陪我一起死吗？”

第104章 妻妾  要宫斗了吗？！
时年本以为自己这晚会失眠。但也许是昨晚就没怎么睡，又或者是脑袋里装了太多事，让她迫切想要逃避。几乎是一躺下就立刻睡着了。等再睁开眼睛，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她看着头顶雪青色的幔帐。怔怔地想着昨晚的事。
她最终还是没办法回答杨广的问题，而见她沉默，他半是讽刺半是自嘲地勾唇一笑。转身离去。
她没有问他去哪里。还会不会再来。她想起在西安时她还曾奇怪，他千方百计要见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那时候她不觉得他想杀她，现在却不确定了。
和她一起死吗？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那她。又愿意吗？
她过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什么，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
真是疯了！
一定是被昨晚杨广最后的样子给蛊惑了。她居然内疚心虚到开始考虑这种问题！
别说她不想死了。光是可能会害死其余那么多人。她也不可能陪他发疯啊！
杨广是“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她可不是！
手盖着眼睛，时年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
不管杨广到底什么想法，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肯定是不会帮他们了，但她却不能就这么放弃。
十三处偏移点是多。在时间期限内全部纠正的可能性很小，但只要不到最后一刻，她总要搏一搏！
她去找谷雨微。到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主屋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都不见了，也就是说四爷已经走了？
不是吧，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
进去一看，果然只有谷雨微一个，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梳妆，从镜子里瞥到时年，说：“你过来的倒早。”
时年原本是存了再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着四爷的想法，此刻听谷雨微这么一说，就觉得她意有所指。不过她脸皮厚，见状不避不闪，反而主动说：“听说四王爷来了，我昨晚就想见见，可惜被侍卫挡在外面了。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
一个下人，如此轻佻地说想见王爷，正在给谷雨微梳头的大丫鬟宝簪震惊地看她一眼，然后立刻望向谷雨微，却发现主子听到这样的僭越之语并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眉不动眼不动，神情平静，就好像她只是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那你要失望了，他昨晚就走了，你今天起得再早也见不到着。”
时年这回真惊讶了，“他昨晚没住这儿？那他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回九洲清晏了吧。”
“九洲清晏”是四王爷在圆明园的寝居之地，这个时年昨天也打听到了，不过她还是想不通，不是说年氏是雍正最喜欢的女人吗，她还以为他昨晚既然都来了，肯定是要留下过夜的。
还有谷雨微现在说起四爷的语气也怪怪的，有点冷淡，有点疏离，还有点事不关己的不耐烦……
她眨眨眼睛，忽然怀疑，谷雨微这个年妃，真的受宠吗？
谷雨微梳妆完毕，回头看到时年正盯着自己发呆，眉头一皱，“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王爷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你最好安分守己，别闹出什么事来，否则我也护不住你！”
警告完，她懒得再搭理时年，走过去自顾自开始用早膳。但也许是心烦意乱，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推开碗碟出神片刻，挥挥手就让人撤下去了。
屋内伺候的人也出去了，时年这时才凑过去，举起两根手指指天发誓，“你别生气嘛，我保证，肯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谷雨微没好气道：“你最好是。”
时年说：“真的！我承认，我是在琢磨怎么才能见到四爷，但我只是好奇！你知道的啊，我以前看了不少小说，他对我来说就是故事里的男主角，我只是想看看这个男主长什么样子而已！”
她作出一副花痴的样子，“或者你跟我说说也行啊，帅吗？性格如何啊，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冷漠、不爱说话吗？还有你们，关系怎么样啊？”
她多希望谷雨微可以系统地给她讲一讲她穿越后的经历，就不用她这么辛苦、小心翼翼地在这里试探了。
可惜，她们的关系还没有到能大聊老公和恋爱史的程度，谷雨微闻言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怎么样？”
时年：“应该……挺好的吧？你的丫鬟都跟我说了，说四王爷最宠爱你了，而且历史上也是这么写的啊。就像这次你一个人住在圆明园，他也是想你了才过来的吧？”
才怪，她刚刚想起了之前看过的某种野史说法，说雍正宠爱年妃是因为要用年羹尧，才抬举他妹妹而已。本来她是不信的，皇帝怎么会这么委屈自己，让自己去睡不喜欢的女人，但看谷雨微的表现倒让她有几分不确定了。
难不成真是这样？
谷雨微垂眸，默了片刻后，说：“如果你真好奇，我也可以让你见一见他。不仅他，还有他身边那些女主女配，都可以让你一并见了。”
女主女配，是说雍正的那些妻妾吗？
谷雨微：“他昨晚过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万岁爷降旨，三日后会来圆明园临幸揽胜。他提前过来准备接驾事宜。”
万岁爷，是康熙吗？康熙要来圆明园了！
“不仅他，府中女眷也会过来，还有孩子们。应该就是今天下午吧，都会到了。”
果然，当天下午，园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并侧福晋李氏、格格钮祜禄氏、格格耿氏还有她们的儿子一起入了园子。
这里面时年最好奇的就是钮祜禄氏，毕竟人家生的可是未来的乾隆帝，可惜她根本不能离开桃花坞，再好奇也只能隔墙想象一下。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不去找别人，别人却主动找上了门。
当时她正陪谷雨微坐在水阁里喂鱼，说是喂鱼，谷雨微却只拿了一本书在看，时年拿着鱼食，也没有玩耍的心情，而是满脑子转着怎么再跟谷雨微套套话。
康熙要临幸圆明园，这个事让她有点惊讶，按照历史，再有一个月他就该翘辫子了，她原以为他现在就该病得起不来才对，居然还有心情游园子！
这让时年有点担心，不会这就是另一个偏移吧？康熙不会按时死了？
那自己要怎么办，难不成客串一把刺客送他按时归西？！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她就头皮发麻，连忙安慰自己，不一定不一定，老人家嘛，不一定要长期缠绵病榻才会死的，也有可能好好的睡个午觉就自然死亡了，康熙现在有精神不代表一个月后也有精神。
她决定先不自己吓自己，凑过去问谷雨微，“这个很好看吗？我看你看一下午了。”
谷雨微翻的好像是一个话本子，竖排版的繁体字，行文措辞也文绉绉的，时年经过7处这段时间的古代文化培训，看倒是看得懂，只是确实没什么兴趣，瞥了两眼就头痛，不自觉皱眉。
谷雨微说：“你以为这里还有漫画电影狗血连续剧给你看吗？有话本子就知足吧。”
时年想想也是，谷雨微又不像自己，每次去古代最多待几个月，对一个地方的新鲜感都不一定过了，而且每回还有任务需要她头痛忙碌，不至于无聊。
谷雨微在古代这么多年，又是金尊玉贵的皇室贵妇，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光，古代又没多少娱乐方式，看话本子确实已经算是里面比较有趣的一项了。
她说：“那你这样也不错，小时候没看的小说，现在全补上了。”
顿了顿，又说：“可惜现在园子里人太多了，否则我还可以陪你出去逛逛，看看风景，心情也好一些。”
谷雨微翻过一页，不说话。
时年又问：“皇上要来，大家一定很紧张吧？说起来皇上长什么样子啊？你见过吗？”
“我只答应了有机会让你见见四爷，你不会还指望见皇上吧？”
时年：……她确实想见，毕竟她搞不好还要负责杀他呢。
不过她当然不会这么说了，而是道：“我只是好奇，皇上居然亲自来四爷的园子游玩，他一定很信任、很宠爱四爷吧？他现在是不是皇上最喜欢的儿子，所以他才会把皇位传给他？”
“你好奇的事还真多。”谷雨微嘲讽道，但还是回答了时年的问题，“皇上确实很信重王爷，但他是不是皇上最喜欢的儿子，我不确定。”
她干脆合上了书，“你上次说，四爷就是继任的雍正，所以，最后是他战胜了十四爷是吗？”
又到了科普时间了，关于康熙年间这个九子夺嫡，可谓是轰轰烈烈，而在太子两度被废、大阿哥被圈禁、八阿哥又被康熙厌弃后，有继位希望的其实就只剩下四爷和十四爷。
十四爷因为在平定西北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被称为“大将军王”，十分得康熙的喜爱，很多人都认为康熙是想传位给他的，还因此衍生出雍正趁十四爷领兵在外、篡改圣旨、谋夺皇位的野史版本。
时年：“是。我不知道具体过程，但反正最后他赢了。”
“那就奇了，其实我原本以为，十四爷更有优势的。皇上看起来，更疼爱这个小儿子。”谷雨微说，“这阵子皇上身体不好，在畅春园休养，每日都会召十四爷相陪，甚至有时候宿在园中。这可是四爷都没有的待遇。”
时年第一感觉是，原来康熙身体真的不好啊，那放心了，不用她去当刺客了。然后下一秒猛地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这阵子皇上每天召十四爷去畅春园？这怎么可能呢……”
这个时候，十四爷不是该在西北驻守吗？！
就是因为他人不在京城，让四爷独占先机，才会催生出四爷矫诏夺位的说法啊！
她的心狂跳起来。她觉得自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不管历史上的四爷到底是合法继位还是篡位，十四爷在这个不应该的时间出现在京城，出现在权力漩涡的中心，这会不会改变雍正的命运？
让本属于他的皇位，发生变数……
谷雨微眉头一皱，刚想问她什么不可能，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嫡福晋到！钮祜禄格格到！”
时年正满脑子四爷和十四爷，半晌没回过神，看到原本守在水阁外的太监宫女都跪下了才蹭的一下站起来，“我没听错吧？是她们来了？四福晋，还有钮祜禄格格？”
确实是她们来了。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穿一身秋香绿旗袍，梳两把头，鹅蛋脸，皮肤白净，时年看到她时，不由想到初见谷雨微时从她身上感觉到的高贵气质。不同的是四福晋的高贵是庄重的、含蓄的，而没有谷雨微的傲慢和冷漠。
至于她旁边的钮祜禄格格就普通多了，容貌只能说一句清秀，气质也很安静，让人一点也想不到这就是后来整个大清朝最尊贵、也最好命的太后老佛爷。
时年本来是很想见她的，但大概是刚才受到十四爷的事冲击太大，这会儿真见到了也没什么激动，只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那些宫女一起跪下。
谷雨微一听到通传，眉头就跳了跳。
她手握书册，坐在那里半晌没动，直到那一行人都要走进水阁了才终于起身，朝迎面而来的四福晋福身道：“福晋吉祥，奴才给福晋请安。”
同时钮祜禄氏也给她行礼，“奴才给侧福晋请安。”
大家都叫了起，谷雨微道：“福晋怎么亲自过来了？该是我去给您请安才是。”
四福晋含笑道：“你身子不好，就不用多走动了，我来看你也是一样。”
时年闻言瞥一眼谷雨微，她身体也不好吗？没看出来啊。
而且四福晋这话也不对吧，谷雨微是妾，妾去给正妻请安跟正妻来看妾能一样嘛？
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真的只是来看看谷雨微的吗？
谷雨微微笑，并不接茬，四福晋说：“你身子如何了？”
“谢福晋关怀，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福晋点点头，“你身子不好，太医说要宽心静养，所以爷准你时常来圆明园小住，这些我都没有意见。只是，这里虽是园子，不比府中，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凡事不可失了体统。你明白吗？”
四福晋虽然在笑，但连时年都听出她语气里的威压，心下一动：她就知道来者不善，现在什么情况，要宫斗了吗？！
但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瞬，四福晋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你身边这个丫头，是怎么回事？”
时年刚刚请过安就躲到了谷雨微身后，低眉顺眼装不存在，没想到陡然被cue，惊得睁大了眼睛。
四福晋说：“我一来就听说了，这个丫头不是园子里的人，两日前的深夜忽然出现在园中，被侍卫抓了个正着。后来被你带了回来。听说，是你的人？”
谷雨微：“是。”
四福晋皱眉，“既是你的人，为何不按规矩召她入园，而要偷偷摸摸？还有她的身份，也不曾告知主事太监。你应该知道，不管是王府还是园中，都不能留这样来历不明的人。”
时年汗都下来了。她就知道自己这样不明不白地留在圆明园里是一个隐患，但之前看谷雨微那么气定神闲她还以为没事儿了，谁知现在大老婆上门找茬了！
她生怕谷雨微见势不好就把自己卖了，立刻紧张地去看她，然而让她更紧张的是，谷雨微半点没有流露出为自己这个穿越老乡担心的样子，反而微微一笑，道：“那依福晋的意思，应该怎么办呢？”
四福晋说：“我也不是想为难你。你说清楚这人的身份来历，我听听看，若合情合理，我也许可以既往不咎。”
谷雨微：“那要是我说不清楚呢？”
她这轻狂傲慢的样子，让四福晋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冷声道：“若说不清楚，便按王府的规矩处置——深夜擅闯圆明园，杖毙！”
时年快气死了，谷雨微怎么回事儿！你和四福晋别苗头别用我当靶子啊，回头她真把我打死了怎么办！
我可不是宫斗剧里那种一抓一大把、可随时炮灰的倒霉丫鬟！
两位主子对上了，众人噤若寒蝉，都不敢作声。
谷雨微却越过四福晋和钮祜禄氏，望向她们的身后，轻声道：“爷也这样觉得吗？”
众人回头，这才看到水阁外的回廊下，不知何时已立了四五个人。
后面几人都穿着深青色太监服，毕恭毕敬低着头，领头的是王府的总管太监苏培盛。
而当中的男子身穿藏蓝色长袍，面沉如水、目光冷锐，正是这圆明园的主人、雍亲王爱新觉罗&#183;胤禛。

第105章 四爷  他想保护的人。
众人没想到四王爷竟无声无息地进来了。都是一惊。
大家再次跪下，时年也跪下了，却忍不住又看了四王爷一眼。
算年纪。他现在已经是中年。从面容看确实也不年轻了，眼角有隐隐的纹路。他的身量很高。也很瘦，面容冷峻，唇抿得很紧。透出坚毅之色。右手却套着串紫檀佛珠，让她想起来雍正是很喜欢参禅修佛的。
四爷越过众人，走到四福晋和谷雨微面前。先看了一眼谷雨微，才对四福晋道：“福晋怎么在这儿？”
他声音低沉。似金石相击。
他没叫起。四福晋只好保持福身的动作。道：“奴才一进园子。听说了一件事，所以来问问年侧福晋。”
刚才四爷进来太监没有通传，肯定是他不让出声的，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但四福晋并不心虚。
她不是来故意找年氏的麻烦。她有充足的理由，就算四爷不来，回头她也会亲自过去跟他禀报此事！
想到这儿。她越发镇定，先把年氏私藏身份不明之人的事说了，然后道：“若换了平时也就罢了，年妹妹行事不拘礼数也不是一次两次，奴才并不愿多管。只是眼下万岁爷就要临幸圆明园，诸事都要小心谨慎，不可留一丝漏洞，奴才为万岁安危考虑、为王爷考虑，这才来找年妹妹问个清楚。我想问问她，这人到底是谁，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留在她身边，又意欲何为！”
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私藏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在平时也许能糊弄过去，但在这样的特殊时期，说严重了就是目无君上、置万岁安危于不顾，即使是四爷也不能再装没看到。不仅那个丫头，还有年氏也该一并问罪！
时年在旁边越听越紧张，本来看到四爷出来，她还高兴呢，以为要英雄救美了，可四福晋这几句话又让她清醒过来。无论如何，四福晋占据有理的那方，她确实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证明，因为这次事发突然，走得太匆忙了。
现在被四福晋当众挑出来，还搬出“皇上安危”这个大旗，暗示她和谷雨微可能有什么阴谋，四爷会信谁呢？他会怀疑谷雨微吗？
就算他不认为谷雨微和她有胆子敢害皇上，可她确实也是坏了规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得不惩处她吧……
她心里七上八下，那边四爷听完四福晋的话，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到了她身上，“福晋说的，就是这个丫头吗？”
四福晋道：“是。”
时年深吸口气，就想豁出去自己扛下算了，至少不能连累谷雨微，却被旁边的谷雨微狠狠踩了一脚。
她一口气断在喉咙里，再看四爷已经走到一旁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抬了抬手，让众人起来。
他语气平静：“福晋说的事我已知晓，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福晋多虑了。我心中有数。”
四福晋愕然抬头，却听四爷道：“昨夜年氏已经向我禀报了此事，那丫头确实是从前伺候过她的人，也是她召进园子的。事前我已经准了。那晚被侍卫撞上只是个意外。”
他说年氏召人入园是他事先准了的，却没有解释为何那人能能不经园中的验身记录，大半夜凭空出现。睁眼说瞎话到了这个地步，四福晋不可置信道：“连这样的事，爷也要偏袒她吗？”
“福晋。”四爷语气依然平静，却让四福晋明白自己失态了。她不可以这么质问四爷。
余光瞥向旁边的年氏，却见对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似乎对这一刻早有预料。
巨大的耻辱和狼狈狠狠砸向她，她咬紧牙关，不甘心道：“可是王爷，万岁爷他……”
“福晋还没听明白吗？”四爷冷冷打断道，“人是爷准了的，进来的事也是爷知道的，福晋怀疑她，是在怀疑爷吗？”
这还是他今天进来后第一次这么明白地斥责，众人都吓得跪下了，旁边钮祜禄氏更是担忧地看了四福晋一眼，似乎怕她冲动。
但四福晋终于冷静下来了。
这里是圆明园，是皇上钦赐给四爷的园子，他的话在这里就是律法铁条。所以，即使她认为御驾将至，此时在园中私藏园外之人是大罪，但只要四爷不这么认为，那就不是。
只要他不想追究，那即使她理由再充足，也无法撼动他想保护的人半分。
她现在只庆幸他没有索性说那丫头其实是他的人，是他让她进来的。
事已至此，再没什么好说的，四福晋福身行了一礼，“奴才不敢。既然爷这么说，那奴才明白了。奴才告退。”
居然这么轻松就过关了！
时年看着四福晋和钮祜禄氏的背影，被深深震撼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四爷会帮着谷雨微圆谎，身为当事人，她可是再清楚不过“自己入园”这件事四爷提前知不知道了。
谷雨微提前都不知道！
她下意识看向四爷，却发现四福晋她们一走，水阁内气氛陡变。
四爷面无表情，谷雨微看起来倒是很轻松，甚至也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起来。
四爷道：“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爷觉得我应该说什么？”谷雨微反问。
“比如，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人，你又为何要留下她？”
“这个问题适才爷不是说了吗？她是从前伺候我的人，是您准我召她入园的。您忘了？”
四爷薄唇紧抿，不言语。
时年听得又紧张了。怎么回事，她本来看到四爷给谷雨微打掩护，以为昨晚四爷过来时，谷雨微已经跟他讲了自己的事，至少给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所以四爷这才帮她周全。
可看这架势，怎么竟好像他们此前根本没有谈过她一样？
四爷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接帮谷雨微圆谎吗？！
没等她想清楚，四爷忽然冷声道：“把这丫头带下去，看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和她接触！”
时年一惊，想挣扎，触及四爷冰凉的目光，最终选择乖乖束手就擒，被小太监押下去了。
谷雨微看着他们走远了，这才问：“爷这是做什么？”
“你不想说实话，我却不能由着你胡来。这丫头来历不明，让她在园子里随意行走，若惹出什么事来，谁都担待不起。”四爷道，“我虽驳了福晋，但这一点上，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谷雨微听到最后一句，眉眼一冷，唇畔却漾起了笑，“是，福晋所言，自然有道理。只是爷怪我不跟您说实话，什么实话呢？昨夜您过来，我没有主动向您坦陈我留下了一个人？可就连福晋都一进园子就听说了此事，爷难道会不知道吗？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她说得没错，四爷确实早就知道她身边出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福晋是今日入园才听说此事的，但他在她留下那丫头当晚就接到了奏报，圆明园的管事太监道：“侧福晋要留人，奴才等不敢阻挠，只是奴才反复核对过，那丫头确实不在名册之上，也没有入园的文书记录，奴才不敢隐瞒，这才来禀明王爷！”
他沉默听完，道：“既然侧福晋说那是她的人，你们不必再管，就听侧福晋的吩咐。”
这次来圆明园，他过来看她，也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有所交代，可她非但昨晚只字不提，今天更是这个态度，仿佛在故意和他作对似的！
他看她良久，终于道：“你还在生气吗？”
谷雨微眼睫一颤，别过了头，“生什么气？奴才不敢。”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不然也不会突然要来圆明园，但那夜的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钮祜禄氏没有故意与你作对，确实是弘历病了，她才遣人来找我。她后来听说你不高兴了，一直心内不安……”
“别说了。”谷雨微打断他，霍然起身。
她是四天前来的圆明园，表面上的名目是来散心静养，但只有她和四爷知道，她是负气而来。
那夜她与四爷正用晚膳，钮祜禄格格院中的小太监却来禀报，说是四阿哥从下午就身子不适，现在更是发起了烧。四爷放心不下，交代了几句就匆匆过去了，整夜没有回来，而她在次日就决定来圆明园小住，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去跟他拜别请示一下。
水阁里寂静无声，四爷看着谷雨微的侧脸，女人唇角紧抿，透出一丝倔强。
不是第一次了。这样的争吵发生在他们身上已经太多次。他有时候很想狠下心不理她，冷落她一阵子，让她明白总是这样闹脾气使小性是没用的。
可每次看着她的样子，又不忍心。
四爷闭眼，长叹口气，“雨微，我最近真的很累。你不要和我置气了。好吗？”
他坐在那儿，神情里露出疲惫之色。其实她知道的，如今局势紧张，他要操心的事太多，桩桩件件都让人焦头烂额。他一直很累。
他这样累，却还要为她的事分神。
“那个丫头的来历，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这件事就这样吧。好吗？”
这几天他当然命人暗中查过那丫头的来历还有她和侧福晋的关系，可让他惊讶的是，以他手下探子的能耐竟也查不出一丝那丫头的底细，就好像她是凭空在北京城冒出来似的。
这让他有些不安。若按他一贯的性格，这样的可疑之人定是要铲除干净以绝后患的，但雨微护着她。
她护着她，他只好留她一命。
谷雨微知道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让步，虽然心里还有股气梗着，可对上他疲惫的神色、还有眼中隐隐的求和，到底还是心头一软，走过去把手放到他掌心，被他用力握住。

第106章 难平  湖广巡抚年遐龄年家的大姑娘。
时年以为他们要把自己关在哪儿。没想到是押回了她之前的房间，不同的是这次外面上了锁，还有人把守着。
她安分守己在里面等到了晚上。终于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有人把门打开了。
“你可算来了！”她激动道。
谷雨微慢条斯理走进来，先挥挥手让人退下。关上门，这才说：“怎么，想我了？”
“想您。也想您带的吃的。”她脸皮厚。时年比她脸皮更厚，指指她手里的提篮饭盒，“快点吧。我饿死了。”
谷雨微白她一眼，顺手把饭盒放桌上。时年立刻打开盖子。拿出里面的菜。
虽然是给“囚犯”的晚餐。但菜色还挺丰盛的。有荤有素，还有一盅冬瓜排骨汤。
时年等到现在早过了饭点，肚子咕噜噜地叫，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香，谷雨微在对面看着，忽然想起来从前她们刚合租时。也曾一起吃过饭，就在那个小房子里。
太久远的记忆，她本以为她都忘了。原来还记得。
她忽然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时年咬着筷子，愕然地看着谷雨微夹起了一块虾仁，道：“你也吃啊？”
谷雨微反问：“我不可以吃吗？”
“不是，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还没吃晚饭吗？要跟我一起吃这个……”
她不是主子派头最足了嘛，居然亲自来给她送饭，还屈尊和她这个下人吃同一份工作餐？
她试探地问：“四爷呢，你们……谈好了？”
下午被关在屋里时，她还惦记着外面的事，一方面是不知道谷雨微会怎么跟四爷解释自己的身份，他又会怎么处置自己，另一方面，却是她怎么琢磨，都觉得谷雨微和四爷之间的气氛很古怪，很有问题。
“你们之前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啊？吵架啦？”她问。
他们俩当时那架势，真的很像吵完架正在彼此赌气阶段，谷雨微居然还敢给四爷使脸色，看来她这个侧福晋是真的当得很风光。
谷雨微不答反道：“你操心我，我却要问你，下午福晋跟四爷告状时，你是不是想说话？你想说什么？”
她指的是她还踩了她一下那次吗？时年眨眨眼，“她找我们麻烦，我想着这事儿也是因我而起，怕连累到你，所以……”
“那你当时想到脱身的办法了吗？”
“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想好你就敢出头扛事儿？”
时年被她轻蔑的语气搞得有点不高兴，嘟嚷：“兵来抢当，水来土掩嘛。总有办法的。”
再说了，更危险的事她又不是没遇到过！姐现在随机应变的能力可不是盖的！
谷雨微看她片刻，忽然扬唇一笑，这一次不带讥讽，竟透出几分真心的愉悦，“算你还知道知恩图报。”
她起身，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指尖轻轻划过乌木桌子、扇形屏风，薄唇紧抿、视线下垂，像是陷入沉思。
时年目光一直跟着她，见她只顾转圈，什么也不说，刚想开口询问，忽然听到她道：“我是康熙四十八年穿到这儿的，原因是车祸。那辆车撞上花坛时我以为我死定了，醒过来却成了大清朝湖广巡抚年遐龄年家的大姑娘。”
时年立刻反应过来她在讲什么，就是她一直想知道的谷雨微穿越过来后发生的故事啊！
她连忙追问：“你穿成了年大姑娘，然后呢？”
然后？
她没有时年那样好的历史，连穿越小说都不看，所以在醒来之初，她只感觉到震惊、恐慌还有对未来的茫然不知所措。
但最终，她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成了这个刚满13岁的汉军旗少女。
“我病了一场，病好后就撒谎说自己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了，这么糊弄了过去。”
时年点评：“那你虽然没看过穿越小说，套路却挺懂的啊，这也是八成的穿越女主选择的办法。”
谷雨微没搭理她，继续说：“我病好后，就开始思考自己的出路，也想过要不要脱离年家自己逃走，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先不说跑不跑得掉，就算跑得掉，在这个陌生的大清朝，我什么都不懂，一旦失去家族的庇护，连命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所以，当丫头告诉她，现在之所以每天压着她和嬷嬷学规矩，是因为再过两年她就要入宫选秀时，她也只能在经过一晚的崩溃后，默默接受。
时年想象了一下，一个人在异时空孤苦无依，还要去皇宫里选秀，也不知会不会被皇上看中，或者又会被指给谁，确实挺值得崩溃的。换了她也得崩。
谷雨微却摇摇头，“不，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我会嫁给谁了。”
年家当时已经拜到了四王爷门下，也定下了要把她嫁到王爷府上，入宫不过是走个过场。这也是她越来越不敢逃走的原因，定给皇子的女人，逃走了会是什么后果，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时年注意到，在说到“四王爷”时，谷雨微表情有细微的变化，她揣摩了一下，问：“那你知道自己要嫁给四王爷，是什么心情啊？你愿意吗？”
“我愿不愿意又能怎样，一切都已成定局，难道逼着父亲和哥哥去毁皇子的婚吗？他们没那个胆子，也绝不会为我这么做。”
也是。而且谷雨微没说的时年也能想到，就算推掉和四爷的婚事，她总是要嫁人的，像她这种官家出身的八旗女子的婚事都由不得自己，是必须进宫选秀然后由皇上统一指婚的。四爷如果不要她，也不知道皇上会把她配给谁，但无论是谁，肯定是比不上嫁给皇子。
所以，她就这么嫁了？
亲眼见到一桩包办婚姻、盲婚哑嫁，当事人还是自己的前室友，时年内心受到了冲击，盯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谷雨微说：“别这么一脸同情地看着我，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可怜。”
时年连忙收敛表情。真是大意了，谷雨微这么傲慢的人，她跑来同情她不是找死嘛！
她找补道：“也对哈，虽然婚前没感情，但现在四爷一看就很喜欢你。你们这是先婚后爱剧本！”
她又想起一点，“不过，你喜欢四爷吗？”
她现在看出了四爷对谷雨微确实很宠爱，可谷雨微对四爷是什么感情呢？
谷雨微不说话。
好一会儿，才问：“你谈过恋爱吗？”
时年摇头。虽然自从进了7处，她招惹了那么多事，但严格意义上的恋爱她确实没有谈过。
“我谈过。”谷雨微说，“高中一个，大学两个，后来工作了，公司里也有好几个追我的人。但四爷，他不是任何一个我主动选择的男朋友，他是……我必须要嫁的人。”
谷雨微高中学的理科，大学读的金融，个性争强好胜的同时也严谨务实，在确定自己在这个时代是无法逃脱嫁给四爷的命运后，就说服了自己接受。
她甚至给开始罗列嫁给四爷的好处，他是皇亲贵胄，自己嫁给他也就成了这个时代的统治阶层。虽然在现代她对婚姻没什么兴趣，可如今到了古代，既然必须嫁人，当然要嫁最好的。
她打定主意，到了四爷府就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工作，把四爷当老板伺候。这对她来说没什么难的，从前上司一个电话她可以半夜三点横跨整个北京城去给她送文件，都是小意思。而且哥哥告诉了她，因为他们家和四爷的关系，她不用像别的女人那样去王府从最卑微的格格做起，她是圣旨赐婚的侧福晋，比福晋也只低了一头。
只要她小心谨慎，未来的日子应该很不错。
当然，她也不是全无担忧，比如要和陌生男人睡觉这一点就挑战了一点，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她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可有些事，终不是她能控制的。
谷雨微自嘲一笑，“我拿他当老板，但他到底不是我的老板。而是我的丈夫。”
所以，她是在长久的相处中渐渐对四爷产生感情了吗？
时年咬唇，想到自己最开始的问题。四爷喜欢她，她也喜欢四爷，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要吵架呢？
脑海里闪过四福晋端庄雍容的脸，还有钮祜禄氏清秀安静的脸，她慢慢道：“你和四爷置气，是因为你受不了他还有别的女人吗？四福晋，李侧福晋，钮祜禄格格，还有耿格……”
“闭嘴！”谷雨微打断她，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有些事，换做从前，她想都没想过会发生在她身上。
大学时，男友劈腿被她逮个正着，对方哭得稀里哗啦，就差跟她下跪道歉，她却眼睛都没眨一下，当晚就把他出轨劈腿、交往期间多次找她借钱不还、甚至让她帮他代写作业的事发到朋友圈，对方气得要命，也在朋友圈挂她，两人隔空对线三天，最后以男生惨败告终。
她眼里从来都揉不得沙子，工作是，感情更是，却没想到有一天，她要忍受自己的丈夫身边还有别的女人。
不爱四爷时，她可以本本分分把他当领导，可当她爱上他后，却发现，每一次看到他和别人相处，就如鲠在喉、心气难平。
谷雨微说：“你知道最可笑的什么吗？我忍受不了那些女人，可对她们来说，我才是来得最迟的那个。我既不是正妻，也不是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却在进了王府后，渐渐霸占了王爷。对她们来说，我才是那个最可恨、最不占理的人。”
时年说不出话。
很多事情即使一开始没想到，但在听完她的讲述后，也一切都清晰了。
她怎么会觉得她在这里会活得很开心呢？
就谷雨微那样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完全适应古代的生活，更不可能跟人共侍一夫十几年还毫无怨气！
“好了，故事讲完了。”谷雨微拍拍手，故作洒脱，“我说这些，不是单纯给你倾诉自己的感情经历，而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知道你还想着回去，我刚过来时也每天都在幻想，都在祈祷，希望哪天一觉醒来我又回去了。但十四年过去了，我依然在这里。而我也终于学会了不再做梦。
“就像你说的，我们能在这里遇到是缘分，所以，我说这些是为了你好。之前我让你给我请安行礼，也不是故意想为难你、占你便宜——可能有一点点吧，但最主要的目的是，我希望你明白，这里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在这里，过去的一切都被打碎、被颠覆，如果你想要好好活着，就趁早认清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认清自己在这里的位置。”
她说完就想离开，时年却抓住了她的手。
她盯着她的眼睛，问出那句忍了很久的话，“你让我打消回去的念头，因为你觉得不可能还能再回去。那如果，真的有办法呢？你……愿意回去吗？”

第107章 打赌  如果换了是你，会怎么选呢？
谷雨微没有回答时年。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把时年的话当回事，以为她还是不死心在那里异想天开。
时年也没有过多解释，在她离开后。独自坐在屋内沉思。直到一个声音传来，“你觉得她会回去吗？”
时年立刻抬头。瞪着倚在墙边的杨广三秒，才问：“你……怎么进来的？”
旁边的窗户关得死死的，刚才也没听到开窗的声音啊！
杨广走过来。在谷雨微刚才坐过的地方坐下。还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看他一副在自己家的从容自在，时年默了一瞬，也镇定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那晚两人不欢而散。她就在想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找她。
“是你不希望我再来吧？”杨广讽刺道，“你自己都说了。你现在做的事可关系到我的死活。我当然得时常来看看了。”
嘴上这么说。可也没见真他有多担心自己的死活。
时年腹诽着。又听到他问：“那个女人，你认识？”
“谁？你说谷雨微吗？”
“听起来，她和你是一个地方的人？”
“嗯。我们以前就认识，后来她出了一点事，误打误撞来到这儿了。”时年试探道，“我们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还听到你问她，是否愿意回去。”
这话题有点危险，时年理智地没接茬。
杨广却不放过她。“既然如此，我也问问你，如果换了是你会怎么选呢？留下来，还是丢下相伴十几年的夫君，回去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时年抿紧双唇，在杨广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深吸口气，刚想回答，他却又抬手打断，“算了，知道你又要说‘如果她不回去，大家都得死’这种话了。那我换一个问法，你觉得她最后会怎么选呢？没有你那么多的顾虑，只是单纯在留下和回去之间选择，她会怎么选？”
谷雨微会怎么选吗？其实在经过今晚和她的谈话，时年心中觉得她选回去的概率很大了。
无论她有多爱四爷，她毕竟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里有太多的东西是她身为一个现代人接受不了的。
“看起来，你好像是认为她会回去了。”杨广露出一点笑，“为什么？因为她刚才和你说的那番话？”
他说：“我不知道你们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和这里又有什么不同，但听起来，她在你们的那个时代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里却是堂堂亲王的侧妃，未来更是天子的女人，不比在原来的地方好吗？更不要说，她还和那位亲王互相钟情了。”
时年终于开口：“这不一样。你不明白。”
杨广眼神一寒，唇边笑意却越深，“是吗，我不明白？我看是你不明白吧。”
他忽然抓住时年的手，“你想不想看看，她在你来之前的样子？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不待时年反应，周遭忽然景色变幻，两人跌入一团黑暗中。
像是跌进了一个虚无的空间，天地万物都不复存在，连声音也没有。
耳畔是那样安静，唯有身下是一片黑色的水面，平滑如镜。她站在那里，像站在海上。
以她为圆心，是一圈又一圈水波似的亮光，像纠结的琴弦，冲刷着它。
这一幕很熟悉，时年想起来了，含元殿前那一夜，当那把名叫绿夭的琵琶落入她怀中时，她曾短暂看到过这一幕。
她有点慌乱地看向身前的杨广，他和她一样站在水面上，脚下是不断波动、冲刷的时空之弦。
不止脚下，随着他们的动作，就连四周也浮现了许多雪白锃亮的弦丝，仿佛电影里的红外线密室，纵横穿插，将两人环绕在中间。
时年：“这是什么地方？”
杨广抬眼看着上方的时空之弦，慢慢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上一次，当你消除我的记忆离开后的某一天，我忽然就能够来到这里。然后，还能够通过这里，去到很多别的地方。”
时年其实已经隐约猜出来了，那次她跌入这个空间后，很快就看到了在博物馆初遇聂城的那幕，她的身体也随之在大唐短暂消失。后来聂城告诉她，那是因为那一刻，她确实离开了大唐，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一天。
因为她对弦的感知和操纵比他们更敏锐、更强大，所以即使并不满足平时穿越的必要条件，但因为那一刻她情绪的剧烈波动，她也离开了身处的时空。
只是她并不能稳定掌控这个能力，以至于后来会被困在汉朝那么久也走不了。
但看起来，杨广是能够稳定掌控的……
果然，下一秒，杨广抬手就轻轻碰了碰侧前方的某条弦。
时年发现和周围的弦比起来，那条弦动得更加剧烈，一直在不断震颤。和它情况相似的还有不少，分布在四周和脚下，她快速数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13条。
难道这些就是这次波动的弦吗？
不容她想清楚，杨广忽然一把握住那条弦。他另一只手还和时年牵在一起，时年只感觉一股强大的牵引，仿佛一头从黑夜扎入白天，周围瞬间天光大亮，等她清醒过来，已经置身一处院落中。
“这里是……”她不由道。
“是雍王府。”杨广在旁边道，“至于时间，是康熙五十五年夏。”
她想起刚才杨广的话，要带她见见在她来之前的谷雨微。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我觉得你的一些想法不够全面。你好像认为你们住的地方很好，好到能让那个女人放弃在这大清朝至高无上的地位。你认为她接受不了这里，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只是接受不了不好的那一部分？”
伴随着他的话，前方传来哭喊声，还有棍棒重击肉体的声音。
时年循声望去，只见宽阔的庭院内，四名小太监被按在条凳上，每人身后都站了两名太监，手执朱红大杖，正一下一下、片刻不断地打着他们的臀部。他们用的力气应该很大，很快就有血迹渗了出来。
而前方台阶之上，谷雨微身穿绛紫旗袍，端坐红木大椅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那是穿越成年氏的谷雨微，她看起来比时年遇见她时要更年轻一些，应该刚二十出头，但她的神情却比时年见到的更加冷漠、无情。
庭下一片哭喊求饶之声，她却像没听到一样，甚至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她这是在……监刑吗？
两人站在一处灌木后，园中之人一时注意不到他们。时年听到杨广脚步踩上落叶的声音，轻轻问：“那些人犯什么错了？”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私传消息、背主不忠罢了。确实该打。换了我也会这么处置。”
小太监们渐渐不再哭喊，身体还趴在条凳上，头却软软地垂下去，也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被打死了。
谷雨微终于抬了抬手。行刑的人立刻停下，她把茶盏放回小几，扶着宫女的手起身，道：“小安子，吩咐下去，将这四人丢出城外，此生都不许再踏入北京城半步。”
然后，她的目光依次扫过院中之人，每一个接触到她目光的奴才都吓得连忙垂眸，不敢直面锋芒。
她冷冷道：“今次我还饶了他们一命，但若再有人敢效仿，行此背主不忠之事，危害到王爷和王府，你们和你们家人的命就都不用留着了。”
杨广轻轻一笑，“你的朋友这么看起来，倒是比你有魄力。”
的确。这样站在那里的谷雨微看上去是那样的高高在上。
她连语气都是淡淡的，说出的话却是生杀予夺，轻而易举便能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但没有人会怀疑。
这一刻，她确实拥有主宰在场所有人命运的权力。
画面忽然破碎，那股强大的牵引再次袭来，等时年回过神，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呆了片刻，明白刚才杨广就是这么进来的了。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她问。
“何必装傻？”杨广道，“你的朋友看起来是个很有野心、不甘屈居人下的性格，你难道不觉得她在这里其实也算得偿所愿了吗？”
时年挣扎道：“也许，她是身不由己。你刚才也听到了，因为那些人危害到了四爷，所以她才……”
“是，她也许是不得不如此，毕竟刁奴欺主，主上不用一定的手段是无法镇压住他们。但感受过权力在手中流淌的滋味，你觉得她还能回去从前吗？”
时年想着来到这里后见到谷雨微，她看起来确实有不快乐的一面，但同时，她也曾多次在她身上感受到属于清朝贵妇的那一面。
也许，杨广说得对。她适应不了的是不好的那部分，比如四爷无法对她专一，她不得不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但好的部分，便是她成为了真正的人上之人。
而她本就是个心高气傲、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谁也看不起的性格……
脑子里一时很多念头闪过，但最后，时年还是坚定道：“我觉得她会回去。”
杨广凝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我们打个赌。你赢了，我就帮你。”
“帮我……什么？”
“你曾经求过我的事，你忘了？”
时年一喜，他愿意帮她去平复那些弦了？
下一秒，又立刻清醒，谨慎道：“那如果我输了呢？”
“你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杨广看向她。
四目相对，他一双眼眸乌黑，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时年一瞬间只觉心惊肉跳，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屏障，呼之欲出。
片刻后，杨广一笑，“我暂时还没想到。想好了告诉你。”

第108章 玉成  从21世纪的谷雨微，变成了大清……
谷雨微接下来两天都没来看时年。
对此时年并不意外。她也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四爷关起来。他应该是看在谷雨微的面子上才没有杀她，但在康熙即将驾临的这个当口，他是绝不会放她在外面乱跑的。一定要在他的看管之下。
谷雨微那晚能来看她一次已经是额外开恩。之后想天天来是肯定不行的。而且时年也怀疑谷雨微有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每天来探自己的监。
谷雨微不来，时年也出不去。那些侍卫根本不搭理她，连想找人递个话也不行。
要换了之前，这样的情况肯定会让时年很焦虑。毕竟被困在这里见不到人就意味着白白看着时间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而他们这次任务最珍贵的就是时间。
但在那晚和杨广打过那个赌之后，她的心态有了变化。
杨广说，只要谷雨微愿意回去。他就同意帮她。13处弦的动乱虽然让他们棘手不已，他却有能迅速解决困境的办法。
所以。只要她能赢了这个赌。就算这里耽误了一点时间也没关系。
打定主意后。她沉住了气。安心等着。
四爷既然是因为康熙要来才关的她，那等康熙走了，她应该就能恢复自由。
三日后，康熙果然如预告的那样临幸圆明园，雍亲王带着四福晋和一众奴才于园门前跪迎，整个圆明园都为万岁驾临而严阵以待。
桃花坞里却依然安静。
谷雨微侧躺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翻阅一册话本子，长长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髻。
宝簪在一旁伺候着，看她忽然停下动作。轻声询问：“主子可是累了，要用茶吗？”
谷雨微看向宝簪，没有说她不是渴了，而是忽然想起来那晚时年问她的问题。
她当时不在意，这几天却总是时不时就想起来。
如果现在有机会可以回去，她……想要回去吗？
她猜测时年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多半是想的，因为她在现代混得如鱼得水，却莫名其妙跑到了几百年前，过上这没有网络、没有空调、还要随时担心小命不保的生活。
但她和她不同。
谷雨微转头，看向屋内。
虽然只是她偶尔来小住的地方，但因为是她的住处，奴才们不敢怠慢，一应器物都是最好的，放眼望去，屋内摆满了各种金银玉器、古董珍玩。
身后是毕恭毕敬的丫鬟，外面还有伺候的太监，这么多的人，却每个人都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因为她独处时喜欢安静。
这样的排场，是她在现代时不可想象的。
谷雨微一直知道自己是个有野心的人。
她家境一般，在小县城出生、长大，十八岁前甚至没有出过省。但越是没见过，就越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不甘心平庸。
靠着聪明的脑袋和十年如一日的勤奋刻苦，她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毕业后进入一流的公司工作，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坚定。
她从不怀疑自己会取得成功。大学时，同寝室有室友是富二代，一进校就告诉她们，她将来是要继承爸爸的公司的。她当时心里虽然羡慕，但更坚信凭自己的本事，早晚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可没想到，不等她在现代出人头地，先被投递到了这个地方。
她现在算是成功了吗？
她的目光越过半开的轩窗，望向外面。这里是圆明园，是从前只在教科书上听过的传奇园林，如今却成为了她的住处。还有她的丈夫，是这个王朝的皇子，更是未来的君王。
即使是从前她最狂妄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嫁给皇帝。
她想到这里觉得有点黑色幽默。想他们家族连一个底层公务员都没有，她却嫁给了一把手，另一种意义上的光宗耀祖了。
清朝和现代相比，当然有种种落后不便的地方，但当你站在一个时代的金字塔顶端时，那一些不足和差距也会被无限缩小。
至少对她来说，在清朝虽然没有网络空调，但她在这里金尊玉贵、万人之上的生活也是现代的她永远无法拥有的。
就好像时年在现代时可以踩在她脸上给她难堪，在这里却只能仰她鼻息，给她当丫鬟。
所以，她来到这里也不全是坏事，对吧？
大概是她出神太久，宝簪在旁边看了会儿，忍不住小声道：“主子不如起来梳个妆吧，万一一会儿万岁召见，您匆匆忙忙的来不及……”
谷雨微瞥她一眼，宝簪吓得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谷雨微翻过一页书，平淡道：“万岁可能召见李氏、耿氏或者钮祜禄氏，但唯独不可能召见我。何必多费工夫。”
宝簪不敢作声。
谷雨微握着书，却再也看不进去，只觉得刚刚有点扬起来的心再次沉下去。
如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有些事无需讲明，大家心里都有数。万岁驾临，福晋是圣旨册封的正妻，自然要和四爷一起接驾，而剩下的侧福晋和格格们并没有去前头伴驾的资格，四爷早下了吩咐，让她们这一天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出去乱走动。
但她们也不是真的就没机会见到皇上了。
此次四爷来圆明园，把自己的几个儿子也带过来了，就为了届时皇上逛园子逛累了，兴许会想见见孙子们。也因此，几个小阿哥的生母也跟来了园子。
李侧福晋、耿格格还有钮祜禄格格，如今园子里住着的女眷都是育有阿哥的。
除了她。
谷雨微勾唇，有点嘲讽地笑了。
虽然是最早过来的，但她此时才是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其余人都有期待、有任务，她在这儿干嘛呢？
李氏她们恐怕一早就盛装打扮好了，等着皇上见了孙子心情一好，再召生母前去赏赐问话。虽然可能性并不大，但每个人都满怀期待，指望能去御前露一个脸，只有她是不必期待也不必准备的了。
不用回头，谷雨微也知道宝簪正同情地看着自己，还有这屋子里的其余人。而她早就放弃了让大家相信其实她并不在意皇上见不见自己。
她也知道王府里别的女人都在背地里嘲笑她，笑她独占了王爷这么多年的宠爱，却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因为她没有孩子，这些女人即使在王府受尽冷落，也依然能在她面前找到自得自傲的地方，仿佛只要没有那一个儿子，她就算如今再风光，也依然不如她们，早晚有色衰爱弛、恩宠不再的一天。
谷雨微没想到，她有一天需要靠生下儿子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忽然放下书，起身坐到妆台前。
宝簪以为她想通了要理妆了，连忙跟过去，谷雨微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她还记得，最初在镜子里看到这张脸时，心中的惊恐和抗拒。
玉成，他们告诉她这是她的名字。
只是一闭眼、再一睁眼的功夫，她就从21世纪的谷雨微，变成了大清朝的年玉成。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抗拒照镜子，仿佛只要不去面对，就还可以欺骗自己，她还是过去的她，没有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甚至她让四爷叫她雨微，也是以为只要这样，就一切都没有变。
可如今，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她惊讶地发现，她已经有点记不清楚她本来的样子了。
无论情不情愿，她都已经做了十四年的年玉成。
谷雨微眼中有茫然。她在这里得到的那些荣耀与尊贵，真的抵得过她失去的和忍受的吗？
她到底是不想回去，还是因为知道再也回不去，才根本不敢去想，才一味催眠自己这里也很好？
当天晚点的时间，前面传来消息，万岁爷用过午膳召见了四爷的几位小阿哥，还当场考量了几位小阿哥的诗文学问。其中以四阿哥弘历表现最好，让万岁龙颜大悦，厚赏了四阿哥生母钮祜禄氏。
传话的小太监讲到这儿时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主子迁怒到自己身上，谷雨微却只是平静地听完，道：“知道了，下去吧。”
然后又吩咐宝簪：“去吩咐厨房备膳，爷晚上会过来。”
宝簪有点犹疑，“爷说了他会过来？”
今天四阿哥给王爷狠狠长了回脸，搞不好四爷会去钮祜禄格格那里看看，万一备了膳四爷没来就糟了，主子可丢不起这个人！
谷雨微微笑，“四爷没说，但他会来的。”
果然，当晚戌时，四爷带着苏培盛一起过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进门就握住谷雨微的手，“等急了吧？我不是遣人来说了，你如果饿了就先吃着，不必等我。”
“还好，我本来也不饿。”谷雨微说。
两人坐到桌前，因为天冷，膳房上了个羊肉锅子，咕咚咕咚的熟铜小锅里羊肉鲜香四溢，周围摆放着各色蔬菜。
四爷白天因为要伴驾，并不敢多吃，这会儿闻到香味食指大动，连用了好几块才笑着跟她说起白日的事，“……你当时没看到，皇阿玛当庭对诗，弘历竟对答如流，连我都吓了一跳，没想到那孩子胆子那么大，见了皇上竟不怕！想当年，我第一次带弘晖入宫时，他见了皇上可是连话都不敢多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弘晖是他与福晋的长子，曾被他寄予厚望，却在康熙四十三年不幸夭折，才活了八岁。
他心中黯然，那份喜悦淡了不少，再看谷雨微也兴致不高的样子，反应过来她应该是不喜欢听他说白天的事。
两人之前虽然闹了矛盾，但那天在水阁最后就算和好了，而每次吵完架再和好后这段时间，四爷都会对她愈发温柔、小心，此刻略一思忖，便放下筷子，将她揽到怀中，“你放心，我们肯定会有孩子的。”
他以为她是听了白天皇上赞赏四阿哥的事而吃心。这么多年，她没有孩子也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明里暗里找了不少大夫给她诊治，都没看出个究竟。
大夫说，侧福晋身体虽弱，但没有大碍，按理是不影响孕子的。迟迟没有，也许只是时候未到。
于是他便盼着，那时候能早些到来，连吃斋礼佛时也会为她求一求。
他让她放心，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急，想要一个他与她的孩子。
谷雨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安抚的声音，心里滋味难辨。
四爷的子嗣向来单薄，福晋和李侧福晋所出的好几个孩子都相继没了，自己嫁给他后更是多年无所出。她清楚地知道四爷对孩子的渴望，也就愈发没办法说出口：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在这大清朝生孩子。
在现代时她就不喜欢孩子，来到这里后，发现在古代生孩子如同搏命后就更不想生了。时年告诉她，历史上真正的年氏是有过几个孩子的，只是都没有长大，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也许是因为这股不想生的意念太过强大？但无论如何，她都庆幸这改变。
但她的想法没有办法让他知道，他也永远不能理解，这世上竟有不想要孩子的女人。
就好像在他看来，她不喜欢他和别的女人在一块只是争风吃醋。所以他虽然顺着她，尽量不让她见到、听到这些事，但在心里，依然觉得是她在使性子、不懂事。而他是在包容她。
他不明白，她不是吃醋，她是根本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谷雨微感受到一阵无力。
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她这些年早就想明白的事——即使再相爱，有些东西，他们永远越不过。
“其实，就算没有孩子，你也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四爷搂着她，轻声道，“雨微，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像是一只手轻轻捏了一把她的心脏，谷雨微一阵酸楚难当，连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没有抬头，只是抱紧了他。
她忽然为他感到难过，这样一个在封建社会长大的古代人，明明自己也渴望着子嗣，却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安慰她。
这一整天的挣扎和不甘在这一刻忽然都不重要了。
她终于明白，也许，那些荣耀与尊贵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只有他，才是她无法决绝地说要回去的唯一理由。

第109章 紫微  女皇武则天。
时年被关在屋子里。不清楚外面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康熙来了又走了，听动静应该很顺利。没出什么意外。
不过她虽然打听不到圆明园里的消息。却能收到更远的地方的消息——就这一天，她先后感应到有三处弦开始恢复平静。分别是东汉光武帝时期、南唐李后主时期和西夏景宗时期，也就是说，聂城、孟夏还有布里斯已经分别完成他们的任务。前往第二个地方了！
重大利好消息啊！
时年没想到说要速战速决。他们就真能这么迅速，13处偏移变成10处，让她瞬间振奋起来。以至于当晚看到杨广再次出现时，她也眉开眼笑。倒让杨广一愣。
“这么高兴？”他扬眉问。
时年立刻平复表情、假装无事。但已经晚了。杨广念头一转就猜到了她是为什么高兴。“不错，你的同伴动作挺迅速。照这样下去，也许不需要我帮忙，你们也能靠自己解决问题。”
“说了要打赌，你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时年立刻说。
“你怕我反悔？”杨广扬眉，“你就这么有信心自己会赢啊。”
时年不语。杨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就一阵不快。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时年一惊。“又要干嘛？”
“每天被关在这里不觉得烦吗？我带你出去逛逛，怎么样？”
“逛……去哪儿逛啊？”
他是要带她偷溜出去吗？可四爷他们都还在圆明园里，万一被发现了他是没事儿，她就麻烦了！
“放心，我对这个破园子没什么兴趣，咱们去更远的地方。去……我们去过的地方。”
时年感觉到弦的波动，下一秒就看到了上次那个遍布弦丝的黑暗空间。
不等她看清楚，杨广已经目标明确地握住其中一根不断震颤的弦，一股强大的牵引力后，等时年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月夜下的宫城中。
宫阙连绵、楼阁林立，她和杨广立于一座假山上的凉亭中。
因在高处，所以视野格外广阔，举目望去，只见雕栏玉砌都笼罩在朦胧月影里，美得如梦似幻。
洛阳紫微城。
脑中瞬间闪过的名字告诉了她这里是哪里，而另一个声音则提醒了她如今的年代：公元705年，也就是武则天统治的大周神龙元年。
“你带我来了唐朝？！”时年震惊地说。
虽然上次杨广已经给她展示了他任意来去时空的本事，但毕竟是还在清朝打转，这次看他这么轻松就横跨一千多年把她带到唐朝，时年震惊之余还有些嫉妒：她要是有这个能耐，当初就不会被困在汉朝那么久了！
“准确地说，现在已经不是大唐了。是大周。”杨广纠正道。
“好，大周。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你不是很急着完成你的任务吗？你的同伴们都已经做成一个地方去第二个地方了，就你还在原地打转。我带你过来帮帮你啊。”
时年这才反应过来，确实，那13处偏移点里也包括了武周年间。为此当初选任务点的时候她还犹豫了一下，因为对传说中的女皇陛下很好奇，很想亲自去见见她。
不过最后她圈中了清朝，也就放弃了，现在杨广带她来了大周，还直接进了紫微城，这是武则天晚年最常居住的宫城，那她可以看到她了吗？
这个刚冒出来，下方的甬道就传来声响。
时年一惊，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能被人看到，身子一矮就缩到栏杆后面。余光瞥到杨广居然还大喇喇地站着，急得她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袍角，“你干什么！快躲起来啊！”
因为紧张，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埋怨中还带着股熟稔，乃至亲昵。
杨广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袍角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也曾像这样大晚上在宫里夜游。是在大明宫，她深夜尾随他出来，想抓他的秘密，却被他发现了。后来在太液池边，因为他说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她直接扑上来就捂住他的嘴。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的胆子是大还是小。”他道。
时年诧异地看着杨广。夜色中，男人唇角微勾，竟是个柔和的笑容。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带着三分无奈，让她的心也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等她从这个感觉中缓过来，杨广已经一撩袍角，听话地在她旁边蹲下了。
而下方的声响也越来越近，一盏灯笼出现在黑暗中，时年只好先把其他想法都放下，屏息凝神，专心盯着那甬道。
烛火晃动，也照亮了提灯笼的人的面庞。那是一名很年轻、很俊美的男子，一袭白衣、身材修长。时年看着他的脸，隐隐还觉得他有点像某个很火的男明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但可以确认的是，这是个大帅哥！
而大帅哥旁边……
时年目光凝住，定定望着他身侧的女人。
那应该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了，却半分不显老迈，目光锐利，满头长发乌黑，盘成一个高高的髻。着玄色长袍，领口用金线绣着腾飞龙纹，这样极贵极重的图腾，从来都是古代帝王的专属，只会出现在男人身上，可此刻披戴在她身上，却半分没有压住她的威势，反而让人觉得浑然天成，那天生就是属于她的冠冕。
这就是传说中的武则天吗？
时年看得呆住，那两人已经走到假山下面，停下了脚步。
她的心立刻提起来，生怕他们走累了要上来凉亭里坐着歇会儿，好在那男子先一步开口了，“陛下若乏了，臣唤御辇来。晚间风大，还是别在外面坐了，当心着凉。”
武则天摇摇头，“朕不累。易之，朕今夜让你单独陪朕出来，也是有话想问你。”
易之？这就是武则天晚年很宠爱的那个男宠张易之吗？难怪长得这么帅。
“陛下……想问臣什么？”
“宋璟前日的奏疏，你知道了吧？”
此话一出，张易之吓得脸色瞬间发白，连忙跪下，“陛下，臣……宋相公的奏疏，臣……”
“宋璟说，你和昌宗仗着朕的宠信，存不法之心，祸乱朝纲，罪当斩首，让朕处死你们。你以为呢？”
张易之立刻道：“臣冤枉！臣对陛下之心可昭日月，臣的兄弟更是除了服侍好陛下，此生别无所求！这阵子陛下龙体抱恙，昌宗每日都跪在神佛前为陛下祝祷，这份赤子忠心望陛下明察啊！”
男人说着就哭了起来，匍匐在她脚下，却不敢伸手碰触她的袍摆。
武则天垂眸，冷冷看他良久，终于摇头一笑，带点无奈，又带点纵容，“行了，朕只是问问你，瞧你吓的样子。起来吧。”
张易之起身，却还在抽泣，武则天说：“朕之所以问你不问昌宗，就是觉得你胆子比他大，没想到你也是这般。”
“臣不是怕死，只是怕陛下误会臣对陛下的心！”
“好，朕知道你忠心。宋璟那边朕也驳回去了，并没有同意他的要求。”
她说完抬了抬手，张易之忙擦干眼泪，也抬起了胳膊，让她可以扶着自己。
武则天说：“朕倦了，陪朕回去吧。”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时年定定望着，心里却波涛翻涌。
她大概能猜到如今的情况，神龙元年，这已经是武则天晚年了，英明一世的女皇在生命末期终究也败给享乐和欲望，宠信男宠、疏于朝政，致使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祸乱朝纲。朝中怨声四起，以宰相宋璟为首的大臣纷纷上疏要求处死二张，武则天却置若罔闻，最终引发了神龙政变。
太子李显在朝臣的拥护下率兵攻入紫微城集仙殿，杀死二张兄弟，逼迫武则天退位。同一年，武则天病逝。
她记得，政变就发生在神龙元年正月，也就是没几天了。
时年想到刚才看到的女人，她这个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却依然神采奕奕。那黑发是染的吗？还是真的？她记得，史书上说过，武则天称帝后，发再青、生新齿，因为权力的滋养，让她整个人在六十多岁时焕发第二春，而当她被逼逊位后，则迅速地衰老了，所以才会那么快就病逝。
这开天辟地、空前绝后的女皇此刻知道吗？很快，属于她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时年正为自己见到了走上末路前最后一刻的武则天而伤感，旁边杨广却在她耳畔轻轻道：“他们走远了，我可以起来了吗？”
时年瞪他一眼，“你要起来就起来，问我干嘛？”
两人起身，杨广道：“我不是怕你不放心，又怪我嘛。”
时年忽略他语气里的调侃，问：“你说你要帮我，不会就是带我过来看一看吧？”
虽然清朝的问题还没解决，但既然已经来这大周了，时年就不甘心就这么见武则天一面就走了。杨广既然带她来了，那他知道这里的偏移是什么吗？
杨广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道：“刚才那个张易之，知道他是谁吗？”
时年点头，“知道。他是武则天的男宠，他的弟弟张昌宗也是，兄弟俩都很受武则天的宠爱。”
“原本的历史上，因为他们在武氏晚年把持朝政、祸乱朝纲，于是太子李显以二张兄弟谋反为由，发动政变，将其诛杀。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打算谋反，那只是太子起兵的由头。”
这个时年懂，古来政变都是如此，清君侧是最好用的大旗。
杨广一笑，“不过这一次就不同了。”
“你的意思是……”
“这一次，这两兄弟不知怎么胆量大了些，竟暗中联络相王李旦，称愿助其登位，取太子而代之……”
相王李旦就是唐睿宗，在武则天称帝前，他和李显都曾先后被立为皇帝，又先后被废。从名分上讲，他和李显确实都有当皇帝的资格。
时年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想通。如果张氏兄弟真这么做了也很好理解，眼看着女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一旦龙驭宾天，就是他们二人的灭亡之日，当然要给自己找一个退路。而太子名正言顺，并不需要他们的支持，况且李显的一子一女都因为张氏兄弟而死，彼此间早就是血海深仇，与其等着太子登基后清算他们，不如另找靠山。
相王就是他们看上的靠山。
时年有点紧张，“那李旦被说动了吗？他要跟自己的哥哥争皇位了吗？”
但转念一想，李旦肯定是有所动摇，否则弦也不会动啊！
她道：“我们应该怎么做？是去阻止张氏兄弟，还是去劝说相王李旦？”
杨广笑而不答，时年醒悟过来，恼道：“你还是不想帮我！”
光是带她过来顶什么用，她又不可能在这里待多久，什么都没解决来了也是白来！
“我当然可以帮你，但我说过了，得等我们的赌约结果出来。”
杨广见时年不搭茬，耸肩道：“说来说去，还是皇帝偏信男宠所致。这大唐也真是可笑，竟让女人称帝，牝鸡司晨，难怪祸乱四起。”
时年本就不高兴，闻言更是被刺激，反唇相讥，“女人称帝怎么了？男人能当皇帝，女人就不可以吗？还牝鸡司晨，我看你母亲独孤皇后也没少插手朝政的事儿啊，你连她也骂？”
“我母亲只是辅佐父皇，从未有过僭越称帝的想法，和这武氏可不一样。”
时年语塞，恼道：“你怎么这么直男癌！”
“什么叫直男癌？”
时年的怒火被杨广困惑而诚恳请教的眼神给熄灭，她与他对视一瞬，扑哧一笑，“你不知道什么是直男癌？”
杨广摇摇头。
时年故作高深，“这个嘛，直男癌，就是一种病。”
杨广这次听懂了，扬扬眉，“你说我有病？”
“你别着急呀，这病又不是不能治的。只要你虚心求医、接受教育，还是有机会痊愈的！”
杨广早就习惯了她满嘴胡说八道、讲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但这次却有了新的感受。
他沉默片刻，问：“这是你们那里的词吗？你……生活的地方。”
时年一顿。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时年：“你没去过吗？”
杨广勾唇，“你猜不到吗？我想去，但去不了。”
她当然猜到了，早在汉朝时她就猜出那个暗处的神秘人没有办法去到他们的时代，但此时听他说出，还是心头一紧。
偷觑一眼杨广，见他神色如常，时年也就假装无事，道：“那你好奇什么？”
“很多。比如，你对这女人当皇帝如此推崇，怎么，难道你生活的地方也有女皇帝？
“让你失望了，我们那里有女人当官，但没有女皇帝。准确地说，我们那里没有皇帝。”
杨广扬眉，“没有皇帝？荒唐。那谁人来当天下之主？岂不乱了套了。”
“谁说没皇帝就乱了套了？我们虽然没有皇帝，但有政府啊，就相当于你们的朝廷，里面也有各部门、各级别的官员，然后最高一级就是我们的领导人，他的权力最大，代表了国家。”
“那和皇帝不就是一样的？”
“不一样，你们的皇帝是世代相传的，靠血脉延续，还一当一辈子，但我们的领导人是选出来的，也不会当一辈子，每隔几年就要换人的。我觉得这样比较科学，皇帝这种东西真的不适合终身制，君不见多少英明圣主到了晚年都犯糊涂，远的不说，那位女皇陛下就是！”
这番话明显刷新了杨广的世界观，他好半晌没有声音，良久才道：“每隔几年换人？”
“是哦，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时年说出孙大圣那句名言，满意地看到杨广眉头皱得更紧。
她索性说得更多，“我们那里还有很多这里没有东西。有可以让黑夜亮如白昼的电灯，有可以载着你飞入云霄的飞机，还有能让相隔千里的两人通话的手机，坐在屋子里也能知道天下事的互联网。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生活的世界，信奉的是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皇帝，也没有贱民。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当然，肯定也会有穷人和富人的区别，但在人格上，不会谁天生就低于谁，更不会有谁一言不合就可以名正言顺取人性命。在我们那里，即使是最有地位的人，也要受到法律和道德的约束。”
时年说这番话是真心的，穿越了这么多次，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感受到古代制度的森严。多少次因为身份卑微，她都命悬一线，现代社会纵有千般万般的不好，也比随时掉脑袋的古代封建社会强太多！
杨广打量时年，忽然道：“这就是你认为谷雨微会回去的原因吗？”
时年一愣。
杨广道：“即使她在这里嫁的是人未来的皇帝，你依然相信她会回去，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语气里有某种隐忍的情绪，但时年没察觉，点头道：“一半一半吧。一方面，我觉得她在这里成为贵妃所得到的东西并不能弥补她失去的东西，另一方面，是我觉得，人不能勉强自己去做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上一次你说，谷雨微感受过权力的滋味后，会无法放下。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但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们生活的地方和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在我们那种制度下长大的人，只想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不想去主宰别人的命运，更不想去决定任何人的生死。是，谷雨微是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那她就更不会留在这里了，因为她想要的是靠自己闯出一番事业，而不是依附在一个男人身上。归根结底，她是谷雨微，不是那个清朝贵妇。”
这是时年根据她对谷雨微的了解做出的判断。她总觉得像她那种事业女强人，在清朝当一个被圈养在小院里、只能每天看话本子打发时间的贵妇人其实是很难受的，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那她的丈夫呢？”杨广冷不丁道。
“什么？”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是，你说的都有道理，也许这大清朝金尊玉贵、万人之上的贵妃之位确实比不上你们那个世界，但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她也许会为了她的丈夫留下吗？难道在你心里，她在这里这么多年和她丈夫的感情就完全不值一提吗！”
他眼睛喷薄着怒火，时年这才发现他在生气。不，应该说这一晚上他都压抑着怒火。
自从上次她当着他的面说认为谷雨微会回去后，那根刺就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在你心里，只有你那个世界的一切才是有意义的吗？刘彻、朱厚照，还有……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对吗？”
时年语塞：“我……”
杨广看着时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大兴城的朱雀大街上，他端坐车内，而她站在人群中，两人的目光隔着重重人海撞到一起。
那是他们那次分别前的最后一面，可当时他并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让他产生奇怪感觉的女孩是谁。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起你的吗？”
有些事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梦。时年离开后，他的命运也回到原轨，重新做回了他的太子，对上恭顺、对下宽仁，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是受满朝文武、两宫二圣称赞的最完美的太子。
再后来，母后、父皇相继驾崩，他终于结束多年隐忍，登上大宝，成了大隋的皇帝。
一切都是他最渴盼的样子，君临天下，八荒六合尽在掌握，从此再也没有能掣肘他的人与事。
可他却不像想象中那样激动。
他总是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好多次午夜梦回，猛地惊醒，也会想要寻找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
“这种感觉，你明白吗？”杨广轻声道，“就好像自己的心缺了一块，却连缺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好多次，我的目光会忽然看向某个地方，茫然地期待在视线尽头会有想我看到的东西，却每次都是落空。那种徒劳无力、空洞茫然的感觉，你明白吗？”
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黑夜，又或是一个人行走在茫茫大雪里，无论是前面还是后面，都辨不清道路，不知该去到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提起她离开后的事，但从前即使不知道，她也可以想象。
时年忍住汹涌而上的酸涩和心痛，道：“那你……后来是怎么想起来的？”
“后来，我看到了那把笛子。”
时年眼睫一颤，杨广笑了，“哦，不对，应该叫口琴。还记得吗？你的口琴。你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它。”
他扣下了她的口琴，想以此作为威胁她不能离去的筹码，而她在消除他的记忆后，也就自然无法得知口琴的所在，最终选择放弃，将它留在了大隋。
也就，留在了他身边。
“那时候，我脑海里奇怪的东西越来越多，渐渐开始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很想知道她是谁，却怎么也看不分明，只能隐约判断出，那是个女子。她坐在山坡上，浑身披戴着月光，像是在吹奏着什么。我想靠近看个清楚，可我越想走近，就越无法走近，这种感觉让我烦躁，终于某一日在书房大发了一通火，却在掀翻的锦盒中，看到了它。”
黑夜中，他抬起手。
时年看到熟悉的金属琴身，侧面一排小孔，在月光下反射着光。
她遗落的、曾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口琴，如今，就躺在他的掌心。
“宫人说，这些东西是从东宫带过来的，我没有吩咐，他们也就不敢乱动。而我因为不知道，竟过了好几年才发现。”
也就是将那把口琴握入掌心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忽然涌入许多记忆，歌舞升平的平康坊，如梦似幻的大明宫，穷途末路的马嵬驿，一切的一切，他与她经历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和他的记忆一起苏醒的，还有他与生俱来、过去却一直沉睡的能力。
周围景物忽然变幻，紫微城消失了，两人再一次置身那个充满了弦的黑暗空间，杨广带着她看向四周，道：“就是在这里。我想起来你之后，下一瞬就来到了这里。然后，像是无师自通般，我忽然就明白了你为什么来到我身边。不是老天派来襄助我的神女，而是为了纠正因为我而偏移的历史。原来你从未想过帮我、救我，只是要将我送回我应该走的路，即使那是条死路。原来是这样。”
他说到这里笑了，身后是闪烁交错的时空之弦，仿佛一张发光的网，而他是陷在天罗地网中的囚徒。
不得解脱，不得出路。
原来，他是这样想起来的。
而就像他们当初猜测的那样，因为他的能力比他们都强，所以当他想起一切后，不需要人的点拨，就领悟了一切。
然后呢，他明白一切后，想做什么呢？
时年道：“你恨我，所以你想找到我。”
杨广道：“我想找到你，却发现，无论怎样，我都碰触不到你。”
他抬手轻触时空之弦，指尖刚与弦丝接触，眼前就闪过种种画面。那是那条弦对应的时间，那一次，他也是这样，抬手触碰一根根时空之弦，闪过他眼前的可能是汉代的萋萋衰草，也可能是三国的连天烽烟，还可能是宋代的繁华汴京，清代的异族天下。
只要他想，他可以去到其中任意一个地方，但当他试图往更后面的时间延伸时，却发现自己被挡住了。
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他面前，他能看到最远的地方就是清代，而在那之后的世界，他怎么也越不过去，怎么也触碰不到。
“我知道，你就在那里，在那个我到不了的地方。真可笑，纵横古今、上下几千年的时光，我哪里都可以去，却独独到不了你身处的地方。
“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怎么也不行，于是，我改变了念头。既然我没办法去找你，那就让你来找我吧。”
所以，他制造了一场场混乱，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引她出现。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每一次，出现的人里都没有她。
最开始是那个叫聂城的男人，后来多了一个叫苏更的女人，再后来他还见到了那个当初和他们在一起的胡人布里斯，还有张恪、孟夏和路知遥。
但始终没有她。
他等了太久，甚至开始怀疑，她会不会不会再出现了？
好在后来，他也明白过来。他见到的不是现在的聂城，而是过去的聂城，是隋唐之行之前的聂城。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的时间是错位的。他试过堂而皇之在聂城面前出现，就在大宋汴京的酒肆里，他在聂城隔壁的桌子喝完了一壶酒，他却对自己毫无反应。
这时候的聂城还不认识他，那相应的，时年也不认识他。
于是，他更耐心地等待，终于在汉朝那一次，等到时年出现。
他永远无法忘记他透过弦的光影看到她身影时的心情。
那一次，他没有现身。
但在明朝之行时，他忍不住插手，只是最后为了不暴露，匆匆离去。
然后，便是大唐平康坊里，她和他的初见。
那是过去的她和过去的他。
而现在的他就坐在这黑暗虚无的空间中，像一个局外人般，看完了全程。
时年忍不住后退半步，杨广语气里的东西太多、太重，让她不禁想到，他在漫漫时光长河中一次次尝试，无望地等待，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出现时的心情……
黑暗中，他的眼眶终于微微泛红，“我等到现在，忍耐到现在，就是想问问你，当初离开，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你从来没有犹豫过吗？”
她看着那目光，一瞬间只想逃，可他的手紧紧抓着她。他的掌心是那样滚烫，她觉得自己都要被烫伤了！
“你放开我……杨广！”
黑暗猛地散去，他们又回到了她在清朝的房间，杨广有一瞬间的茫然，诧异地看着时年。
时年这才惊觉，刚才回来不是他做的，是她因为太想逃离，强行从那个空间中挣脱了出来。
“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却传来另一个声音，“时年？你们这是……”
她愕然回头，却见谷雨微站在屋子一角，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还有，她旁边的杨广。

第110章 选择  她可以回家了，也就是说，她要………
时年脑袋僵了三秒。才回过神来，一瞬间血直冲上大脑。
什么情况？谷雨微怎么在这里？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她和杨广凭空出现了吗？她要怎么解释？
她不会觉得他们是妖怪吧！
果然，下一秒谷雨微脸色遽变。转身就往外跑。她来找时年像往常一样。没有带丫头，还关上了房门。恰好方便了他们。
杨广两步抢在前面挡住了门，下一个动作便是一把把谷雨微拽入怀里，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她脖子！
时年刚被谷雨微突然出现吓死。转头又被杨广的动作惊得魂都差点没了。连声道：“轻点轻点！你不许杀她！”
杨广被她狠拍了几下胳膊，却不为所动，而是在谷雨微耳边低声道：“你若是敢出声。惊动了外面的人，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他语气平淡。却让谷雨微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在古代这些年也算见惯了上位者的生杀予夺。自然听出杨广没开玩笑。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见她点了点头。杨广这才松开她一些，手依然钳制着她的身体，但好歹没扼着她脖子了。
谷雨微连喘了两口气，才瞪着时年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事已至此，时年反倒冷静下来了。本来她的身份也是早晚要告诉她的，之前是因为一些顾虑才拖着没说。但现在既然被她撞上了，也就瞒不住了。
她深吸口气，露出个微笑。“我说你就信吗？那我告诉你，我是你以前的室友，时年。”
“你撒谎！”谷雨微厉声道，“时年才不会……你们刚刚……”
她明显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脸上还有惊骇恐惧之色，时年一见就明白了，她肯定是看到她和杨广凭空出现了。
虽然经历了穿越时空这种事，但亲眼看到大变活人还是明显挑战了谷雨微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她现在就跟当初的自己一样，满脑子胡思乱想，再多来点刺激就要绷不住了！
她把眼睛睁大，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真诚，“我真的是时年。你相信我。有一些事情，其实我一直就想告诉你……”
十分钟后。
谷雨微坐在椅子上，却半晌没有说话。
杨广早已松开了她，就站在旁边，而时年望着谷雨微，期待道：“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谷雨微慢慢咽下口唾沫，道：“听明白了。你是说，这是你的工作？你当初找到的工作，就是……穿越时空，维护历史？”
“对，我一直在做这个。”时年道，“你也不用想得太复杂，其实，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听说过啊。就……小说啊，电影啊，里面都讲过的嘛！”
确实，如果提到电影，谷雨微就能理解了。只是当它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在她认识的人身上，谷雨微还是觉得一颗心久久缓不过来。
她道：“那你刚刚……那样子突然出现，也是你的……特异功能？”
“算……是？我们做这个的，都有一点特殊能力。刚刚我们其实是去别的地方巡查了。”
“他是你的同事？”
时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杨广。谷雨微有一此一问不仅因为他刚才和时年一起出现，还因为他这一身打扮和满头浓密的头发。说实在的，在大清朝活了十四年，导致谷雨微看到男人这个发型都不习惯了，脑袋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不得拖出去杀头吗？！
她以为他肯定是了，没想到时年的表情却有点古怪，顿了顿才道：“他……算是吧，他最近在帮我的忙。”
这是什么回答？
谷雨微还想再问，时年却打断她，“既然你现在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想要问你，我之前的问题你考虑好了吗？”
谷雨微一愣，时年道：“我真的可以送你回家，这就是我这一趟的目的。所以，你想好了吗？”
她和杨广约定，既然是打赌，就要让谷雨微自己选择。所以她不可以说出无论谷雨微情不情愿，其实她都必须回去这个事实，也不能用她在现代的家人来诱惑她、逼迫她，她甚至不可以过分劝她。
她只能提供给她这个选项，而决定要她自己来做。
谷雨微刚才听时年讲述时只顾着震惊，完全忘了既然她能穿越时空，那自己就可以回去这件事，此刻听她提出，呆了一下才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你是说，我可以回家了？我真的可以……”她说到这里噎住，努力咬住唇，却还是忍不住想哭的冲动。
想了太久，盼了太久，以至于她都已经放弃，却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来。
时年朝她一笑，道：“是，你可以回家了。”
谷雨微想回她一笑，可脑中却忽然闪过晚膳时，四爷温柔的笑容，还有他在她耳边轻声的安慰。
她可以回家了，也就是说，她要……离开他了。
时年跟谷雨微说，她这一趟的任务就是送她回去，但事实并不止如此。
十四爷意外留京，而眼看康熙就快要驾崩，关键时刻他也许会阻挠四爷的登基大事，这个隐患她必须想办法解除！
“哎，行行好，你帮帮我呗。”时年看着对面的杨广，可怜巴巴地说。
杨广喝着茶，头也不抬，“这不在我们的赌约内。”
“我们的赌约只包括谷雨微，但现在是在说十四爷。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连圆明园都出不去，行动不便啊。可你就不一样了。帮帮忙嘛！”
确实，康熙离开后，时年总算解除了禁闭，可以在圆明园里自由走动，但要想离开园子还是不行的。这也就大大阻碍了她办后面的事情。
但杨广不同，他不但自己出得去，看样子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她也给弄出去。
时年商量道：“如果你不想帮我太多，那你只需要带我出这圆明园，回头再把我送回来就行了。别的事儿我自己想办法。”
“你为什么不找谷雨微帮你呢？”
时年瞪眼，气这个人居然明知故问。
“谷雨微现在正忙着天人交战到底回不回家呢，哪儿有功夫帮我？”而且，她也不想现在去打扰谷雨微。
那晚谷雨微没能立刻作出决定，时年理解，一边是现代的生活，一边是古代的爱人，经历过苏更之后，她明白这选择有多难，所以虽然在杨广面前说得信心满满，其实心中还是有一丝忐忑。
而且她去求谷雨微帮忙，谷雨微多半就要去找四爷，万一在这个过程里四爷再对她有什么柔情蜜意，更让谷雨微舍不得了怎么办？
她可不敢在这个紧要关头做这种可能影响她决定的事情！
她的心思杨广一清二楚，却并不点破，反而点点头，“好，既然你都求我了。我就帮帮你。”
时年大喜。
“也不用我把你带出去了，你记挂的不就那么点儿事嘛，我都帮你办妥。”杨广目光淡淡从她脸上掠过，“反正，等到咱们赌局的结果出来，该怎样也就一清二楚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时年一人在原地心情复杂。
这几天，他们两人相处都若无其事，就好像那晚在弦阵中的争执从不曾发生，他对她的控诉质问从不曾发生。
可有些事，不是她不去想、不去面对就能逃避的。
他说，等到赌局的结果出来，该怎样就一清二楚了。真的吗？到时候如果杨广赢了，他要让她答应什么她尚且不知，可就算她赢了，他帮她平复了弦，送了谷雨微回去，之后呢？她能像上次那样把他丢在大隋吗？而他又会容许她那样轻易地离开吗？
时年抱住头，觉得自己被这些问题折磨得头都要痛了。
杨广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很快带来了消息，“四皇子和十四皇子都在畅春园安插了眼线，若有异动，消息必会传出。到时候，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时年皱眉，“异动？你指的是……”
“我查过了，皇帝现下并未立遗诏，若接下来的几天他依然没想起来，等到他一走，这大清朝就要处于无名正言顺继承人、却有一大群野心勃勃、蠢蠢欲动的皇子的美妙境地了。”杨广慢悠悠道，“龙椅摆在那儿，谁先坐上去，谁就是下一任皇帝。”
时年没有想到，康熙居然这个时候了还没立遗诏！是历史上就是这样，还是因为蝴蝶效应产生的连带改变？但不管是哪一种，现在的情况都很清楚了。
皇帝没有钦定继承人，那确实就是谁有本事，谁当皇帝了。
“四皇子有隆科多和年羹尧，而十四皇子手握兵权，看起来是四皇子处于弱势，但隆科多是九门提督，手里的是禁军，掌控京师，十四皇子的军队却驻扎在城外。所以届时，只需要他比十四皇子先知道消息，他就赢定了。”
杨广总结：“你要帮四皇子上位，很简单，皇帝驾崩那天，让十四皇子收不到消息就行了。”
让十四爷收不到康熙驾崩的消息，说得轻松，做起来谈何容易！
时年正苦恼，觑见杨广的神色后灵光一闪，“你想……”
其实也没那么难的，要让十四爷收不到消息，只需要，传递消息的人到不了他跟前……
“我说了，我知道他安插的人是谁，到时候等在路上，杀了便是。”

第111章 雨微  她终于明白。
接下来几天。时年反复跟杨广打商量，“一定要杀吗？我觉得还是不要随便杀人比较好。你到时候就打晕他，再绑起来。确保他逃不掉就好了嘛！”
杨广没说答应。但也没拒绝，态度不冷不热。时年都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心里七上八下的。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那个传说中康熙驾崩的日子。
原本的历史上康熙病逝于这一年的十一月十一。而虽然有谷雨微和十四爷这两处变动。这一点却依然没有变化——杨广很肯定地告诉她，“就在这一天，他的死期。”
……说这话的时候。他真像一个索命阎王啊！
于是，到了当天。时年从早上就心神不宁。杨广不见人影。她猜测他肯定去忙了。而她在屋子里从上午焦虑到下午。终于受不了了，决定去找谷雨微，却被告知侧福晋正和王爷在一起，此刻没工夫见她。
时年抿了抿唇。
谷雨微和四爷在一起，会说些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她想好了吗？
她的决定到底是什么？
谷雨微头靠在窗沿。静静看着外面的湖景。
四爷把一件外裳披到她肩头，谷雨微回头，四爷柔声道：“如今天已经冷了。不要坐在风口，小心受凉。”
谷雨微顺从地起身，他牵住她的手，坐到了屋内的屏风前。
四爷抬手轻抚她脸颊，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是吗？”谷雨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有心事。你在想什么？”
她还能想什么？自从那晚时年跟她自陈了身份和来意，她这几天无论何时何地，脑中充斥的永远是那一个问题。
四爷见她不语，又道：“这些日子是我太忙了，都没什么时间陪你。再过一阵子吧，等明年开春了，我一定寻个空带你出去走走。”
谷雨微有点意外，摇摇头，“不用了，你的事要紧，不用挂心我。再说了，我也不想出去。”
“真不想还是假不想？”四爷笑道，“我记得，你刚进王府时，总想往外跑，有一次还差点触怒了福晋，被她责罚。最后还是我救的你。”
他提起往事，谷雨微有点恍惚，片刻后淡淡一笑，“那时候是我不懂事，太胡闹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时代。在年家因为是待选秀女，嬷嬷管得严，连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都由不得自己，后来进了宫，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好不容易嫁进四王府，和四爷处得不错，自己大小也算个主子了，于是那颗想出门的心就怎么也按捺不住，终于被福晋抓到了小辫子。
不过也是因为那次风波，四爷才带她来了圆明园。明媚春日，他带着她泛舟湖上，道：“这园子可比王府大得多，在这里应该不会再闷得慌了吧？”
她应该为他的宠爱而开心的，可事实上，她只为自己感到可悲。
在现代时，她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无论是纽约、伦敦还是东京，都能随意来去。她英文好，日语也能说一些，家庭条件虽然一般，但一直拿全额奖学金，平时当家教的收入也不错。她从来都不会被困住。但在这个大清朝，她连出一趟门都需要经过别人的允许。
来这里十四年了，她只出过一次北京城，还是跟着四爷一起随驾出巡。
想到这里，那个这些日子一直在胸中翻涌的问题越来越剧烈：她真的要为了他留下吗？
为了一个男人，留在一个完全不喜欢的世界，真的值得吗？
她语气里的自嘲四爷没听出，反而点点头道：“你这两年是稳重了不少，除了……”除了拈酸吃醋跟他斗气的时候。
“不管怎样，就当是我补偿给你的，到时候就我们两个人，去城外山上找个风光秀丽的地方，住几天再回来，怎么样？”
四爷许下承诺，却并不见雨微露出笑颜，他不禁眉头一皱。
沉默片刻，他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再过两年你还是没有孩子，我想，从别人那里抱一个孩子给你……”
谷雨微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四爷忙道：“你别担心，我不是真的觉得咱们不会有孩子了，只是多做一个打算。太医说了，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不能有孕只是时机未到。我想起民间有个说法，若迟迟没有孩子，可以抱养一个在膝下，哥哥带弟弟，姐姐带妹妹，就把孩子给带出来了。我觉得可以一试。而且……”
而且，如果她此生注定没有子嗣的福气，有这个抱来的孩子，以后就算自己不在了，她也有个依靠。
四爷说到这里，心中也不免叹息。这件事他考虑很久了，但之前别说雨微，连自己都有些排斥，总觉得好像抱了别人的孩子过来就放弃了什么似的。可这阵子看雨微，总觉得她心神不宁、郁郁寡欢，思来想去，能让她这样担忧的也只有这件事了，这才提出来和她商量一下。
谷雨微只觉浑身一阵热一阵冷。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从别人那里抱一个孩子给她，这个别人是谁？听他的口气自然不是过继，那就只能是他别的女人了。
是李侧福晋，还是钮祜禄格格或者耿格格？不，她们三个的阿哥都已经十来岁了，就算给了她也养不亲了，不合适。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孩子了。
所以，他是打算找别的女人现生一个吗？
谷雨微怒极反笑，“好啊，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她说着好，语气却没有半分欣喜，甚至隐隐带着股尖锐。
四爷迟疑一瞬，没有接话。
谷雨微笑意愈浓，“那这样爷得纳新人了吧？既然是我未来孩子的生母，就让我亲自为爷挑选吧。爷想要几个？一个不保险，不然多选几个吧，环肥燕瘦，您喜欢什么样的，我就给您选什么样的，也算是慰藉您这么多年来只能守着奴才一人的辛苦……”
她语气讽刺，四爷终于动怒，“年玉成！”
他霍然起身，牙关紧咬、双拳紧握，盯着谷雨微半晌，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不通，她怎么能这么不可理喻！
他做这些明明是为她打算，她就算不领情也不必这般讽刺于他！
谷雨微却因为那一声“年玉成”，一颗心忽然静了下来。
她看着四爷，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暖光透过半开的轩窗，映照在他的脸上。男人满脸怒容，一双眼不理解地望着她，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
他又有什么错呢？
她为他居然想把别的女人的孩子给她而怒不可遏，可从他的角度来说，他已经对她很好很好了。
他不仅是一个在古代一夫多妻制度下长大的男人，更是在这个时代都高高在上、享有特权的皇室贵族，而在未来，他还会成为天下之主。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受尽委屈，可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对她多般忍让。
就是这样的无法彼此理解，一度让她绝望，可在这一刻，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那样强烈的冲动。
有些话从前不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改变不了的事她宁愿不去尝试。
但，真的没有用吗？
万一，一直是她想错了呢？他能理解、也能接受她的想法呢？
“胤禛。”四爷还在生气，却听到她低低的声音。
她很少这么叫他，所以他诧异一瞬，低头看去。
却见谷雨微双眸乌黑，里面像燃烧着两簇火苗，直勾勾望着他。
他一愣，便听她道：“你想抱别人的孩子给我，是因为觉得我不开心吗？你认为，这样我就会开心？
“那我现在告诉你，其实，我从来就不在意有没有孩子。我根本就不想要孩子。我想要的只有你！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开心，就不要再去找别的女人！”
见他似乎想说什么，她打断道：“我知道，也许在全天下人看来，男子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但在我内心深处，我不能接受。我要的爱人，必须对我忠诚，我也会对他忠诚。就算我们的身份天差地别，但在这段感情里，我们是平等的，是唯一的。这比其他任何事情对我来说都要重要。”
她凝视四爷，轻声道：“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不是吃醋，也不是嫉妒。而是痛苦。不得不忍受背叛的痛苦。无力改变现状只能默默接受的痛苦。还有想法永远不能被人理解的痛苦。我一直很痛苦。”
一席话说完，室内长久的死寂。
四爷脸色神色变幻，几次想开口，却又半道停住，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谷雨微见他这样，反倒轻松了。
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十几年，如今终于说了出来，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努力过了。
两人正僵持，外面传来声响，苏培盛匆匆入内，紧张道：“爷，园子里来人了。”
他们就住在圆明园，苏培盛口中的“园子”自然不会是这里，那就只能是万岁居住的畅春园。
四爷神色立变，松开谷雨微走了过去，主仆两人在外面说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进来，匆匆道：“我有急事，要立刻出去一趟，你不要乱走，就在桃花坞里待着。等我回来。”
谷雨微看他神色不对，问：“什么事？是皇上那边怎么了吗？”
四爷不知该如何回答，刚才苏培盛告知他，他安插在畅春园的人冒死送出消息，说园子里情况不对，清溪书屋周围重重戒严，御前总管李德全下了铁令，不许任何人擅离园子一步！
这样的阵仗，让他不禁怀疑，是万岁出事了，李德全在封锁消息。
至于出了什么事，联系皇阿玛这阵子的身体，还有畅春园的异动，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四爷只觉耳畔尽是金戈铁马之声，连手都在微微颤抖，多年隐忍筹谋，成败就在今夜！
他只想快些安置好这里，立刻就要入园，“如今不便多说，总之接下来几天恐有大事发生，你在园子里要一切小心！”
谷雨微其实也猜出来了，时年告诉过她，就在这几天，就是历史上康熙驾崩的日子，所以，他是要去办这个事吗？
她于是点点头，“好，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四爷却又不放心了，“算了，你去莲花馆。在那里等我。”
“莲花馆”是福晋的居处，上次万岁临幸后，福晋她们并没有回王府，也一直在园子里住着。
谷雨微心猛地往下一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不想在这个当口跟他争执，于是只淡淡道：“知道了。”
四爷却不肯轻易罢休，盯着她强调道：“我说真的，我离开之后，你就去福晋那里。不仅你，其余人我也吩咐了，全去福晋那儿。孩子们也在那里。”
“我就在自己屋子里，哪儿也不去，不会给你惹事的。”
“听话，别胡闹！”
谷雨微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非要让我去福晋那儿？因为担心届时园子里会出乱子，把我们都放到福晋那儿，让她替你管着你才安心是吗？”
这确实是四爷的想法，若果真万岁驾崩，那就是改天换日的大事。届时他不在园中，这一府人的安危都顾及不上，京中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十四弟，他不仅担心外面的人会进来，还担心园中的人偷溜出去传递消息，非得采用雷霆手段才行！
方才他已命人给福晋传话，接下来几天园中由她全权做主，任何人不得违逆！
他多希望雨微能懂事一些，不要让他为难，可她却不依不饶，让他不禁又想起方才她那一番话。
他从没想过她竟是这样想的，那些话太过惊世骇俗，让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再听得她此刻言语，心中焦急之余还有些生气。
是他一直以来对她太过宠爱，才纵得她有了这些荒唐的想法吗？！
他觉得不能任由她这样下去，强迫自己狠下心，冷声道：“我再说一次，让你去福晋那儿，和所有人待在一起。这是本王的命令。”
谷雨微唇瓣一颤，用最后的不甘问：“好，我可以听你的命令，那福晋呢？她的命令我也要听吗？”
“福晋是本王的元配正妻，你听她的命令理所应当！”
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掉。
谷雨微看着四爷，片刻后，点点头。然后再点点头。
她扬唇一笑，就这么对着他福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既然如此，奴才遵命。”
四爷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一点点低下去，杏色的裙摆拂过他的脚背，发髻上的珠花轻轻颤动。她的受伤是那样明显，却还要强撑着假装不在意。他几乎就要心软了，但苏培盛等在外面，没时间拖延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谷雨微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没有人敢进来，这样很好，这样他们就不会看到她有多可笑。
她忍了十几年，终于在今天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她告诉他，她想要一个平等忠诚的爱人，他却让她明白，一切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
在他心里，福晋才是他的正妻。即使平时他宠爱她，护着她，为了她多次落福晋的面子，但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他更相信她。
他认为只有她才能替他稳住后方，所以就连自己也被他安排到了她那里。
她应该去莲花馆了吗？那里现在一定很热闹。不仅有他的元配妻子，还有他未来的继承人，以及继承人的母亲。
而她是什么？他的宠妃。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这一点只要她留在这里，就永远不会改变。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到时年小心翼翼的神色。
她解释道：“他们听到你和四爷吵架了，不敢进来，所以求我……”
谷雨微打断她，“时年，我终于明白了。”
“什么？”
“我终于明白，我做不成年玉成。”谷雨微一笑，仿佛自嘲，仿佛释然。
“无论过去多久，从始到终，我还是谷雨微。”

第112章 告别  “因为，我要走了。”
北京城的风云向来变幻莫测。
时年曾在这里见识过一代权宦的落马。也曾亲历大明天子与满朝臣子的对峙与妥协。
而如今，她又见证了统治这个帝国六十余年的一代雄主的陨落，以及。另一位帝王的升起。
站在翊坤宫的屋檐下。时年回想过去的半个月，犹觉惊心动魄。
杨广说。事情交给他全权负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管，在圆明园陪着谷雨微。
但该听说的也都听说了。
当晚。四爷带兵入了畅春园。在进园前，里面再次送出消息，确认万岁已经驾崩。四爷当机立断。命隆科多率禁军封锁京师九门，同时截断畅春园与外界的联系。然后自己领着亲信进了康熙驾崩的清溪书屋。
她不知道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反正天亮的时候。就传来消息——皇上驾崩。留遗诏传位于皇四子胤禛，四爷于万岁病榻前听宣诏书，即皇帝位。
而这时，十四爷还被困在自己的府邸中，别说做点什么，甚至连城门都出不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
即使十四爷、八爷还有九爷有再多愤怒不甘。但四爷抢占先机、名分已正，他们的挣扎只能是徒劳无功。
不过处理完这些事也花了一些功夫，所以直到三天前。四爷才正式在乾清宫举行了登基大典，然后次日下旨，将从前的雍王府女眷、如今的雍正帝后妃迎入紫禁城。
时年也就陪着谷雨微一起从圆明园搬到了翊坤宫。
因在国丧期，宫内人人都是一身白，时年也是。冷风吹动发髻上的白花，她打了个喷嚏，再看旁边的谷雨微穿得比自己还单薄，忍不住道：“进去吧，小心冻到。”
两人进了寝殿，杨广正坐在桌前，端着一杯茶慢慢饮着，听到动静后眼也不抬，“考虑好了？今晚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时年只觉谷雨微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心中埋怨杨广给她施加压力，但此时她也不敢对他表示任何不满，只好将询问的目光望向谷雨微。
十一月十三那晚，四爷实现了一生夙愿，登上大宝，而对谷雨微来说也是一个大日子。
就在那一天，彻底认清自己和四爷之间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后，她终于对时年做出了她的决定，“我想好了，我想要回家。你带我回家吧。”
这是时年期盼已久的结果，但当它真的发生，她却没有一开始想的那么激动。
尤其是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杨广时，她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的表情。
杨广听完没有说什么，神情无波无动，只在最后道：“既然要走，让她选一个日子。我亲自送她回家。”
今天便是谷雨微选择的日子，而杨广过来，是最终和她确定。
和手上的动作不同，谷雨微的表情看起来很冷静，“考虑好了，就今晚走。”
杨广点点头，她又补充，“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
“我想……最后和他道个别。”
“你要道别便去道，无需经过我的批准。”
谷雨微咬了咬唇，杨广道：“怎么，不是普通道别？还有什么是需要我为贵妃娘娘做的吗？”
昨天刚被册封为“贵妃”的谷雨微眼睫一颤，顿了顿才说：“时年之前告诉我，我的灵魂回去现代后，这具身体并不会随即死掉，是吗？”
这也是时年惊讶的，她本以为谷雨微一走，清朝的年玉成就得翘辫子了，毕竟放玄幻剧里这就是灵魂离体呀。结果杨广却跟她说，谷雨微走了年玉成也不会死。
她脑洞大开，“难道年玉成的灵魂也去别的地方了？谷雨微的身体里吗？所以现在要换回来了？不对，如果她的灵魂去了谷雨微的身体，她就不会一直沉睡了……”
杨广说：“年玉成的灵魂从未离开，只是过去被谷雨微压制住了，但始终在那儿，这些年谷雨微经历过的事情，她也一起经历了，也有记忆。”
“她也有记忆？你的意思是，等谷雨微离开了，她会认为谷雨微和四爷的那些事都是她亲身经历的？是她自己的事？”
“是。她会认为那是自己过去的经历，但因为换了一个人，性格不同，看待事情的看法也不同，所以，她很可能不认可‘自己’过去的做法，甚至觉得很荒唐。”
的确，如果换了真正的年玉成回来，当然理解不了谷雨微，光是谷雨微跟四爷那番“接受不了丈夫有别的女人”的言论，都能把她吓得立刻跪下来磕头请罪吧！
谷雨微道：“所以，我走之后，他也肯定会发现我变了一个人。”
她看向杨广，“既然他早晚会发现，我想在走之前告诉他我的来历。如果可以，我还想让他看看我本来的样子。你……有没有办法？”
她其实一开始是求的时年，但时年说她没有办法，
杨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时年，“这是你同意的？”
时年不自在地拧了拧身子。
谷雨微想告诉四爷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用真面目面对他，这个愿望时年非常理解。
那是她朝夕相处十几年的爱人，却从未真实以对过，时年能够想象她心里隐忍了多少东西，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离开，那些遗憾会永远留在心里。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时年很同情谷雨微，希望她能够解开心结，回到现代开始新的生活。
所以虽然这不合规定，她还是同意了。
况且，她脑海里闪过月下的蓬莱殿，同样的事，她也曾在那里做过。
杨广也想到了这个，眸色一冷，唇畔却漾开了笑，“可以。”
谷雨微一喜，“真的吗？”
时年也有点意外。
她只是让谷雨微来碰碰运气，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杨广是答应了帮她平复弦，可没说还有这么多附加服务，况且让谷雨微用真面目和四爷相见，时年都想不到这应该怎么操作，非常怀疑杨广也没这个能力。
杨广往椅背一靠，微笑道：“当然。我现在又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呢？”
心愿达成，谷雨微反倒有点空落落的，坐在那里也不知想些什么。
时年握住她的手，谷雨微看向她，时年朝她一笑，“别难过了，想点开心的事。比如，很快，你就可以见到你的父母了。”
谷雨微唇瓣一抖，片刻后才道：“我一直没有问你，你说你去医院看了我，那你也见到我父母了吗？他们……怎么样？”
从见到时年的第一眼，她其实就想问这个。但她不敢。一开始是以为再也回不去，问了只会让她思念的心更加痛苦，而后来知道可以回去，就更不敢问了。
她怕她一听到父母的消息，就会再有没有丝毫犹豫地丢下他离开。
“我只见到了你妈妈。你车祸后一直昏迷，她留在医院照顾你，每天都盼着你可以醒过来。她很担心你，也很想你。”
眼泪瞬间涌上眼眶，谷雨微咬紧下唇，半晌，露出一个含泪的笑，“你说得对，很快，我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谷雨微离开后，殿内只剩下时年和杨广。
时年偏着头假装欣赏对面的一樽红玉花瓶，避免和杨广的目光相撞。
但她的注意力却时刻都放在他身上。
时年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鸵鸟。杨广答应了履行赌约，她就假装他们只有这一件事需要处理，至于履行完赌约之后要何去何从，她不想去想，甚至暗中祈祷他越晚提起越好。
杨广忽然起身，她瞬间紧张，愣愣看着他走近。
然而当他开口，却不是她此刻最害怕的话题，“手。”
时年反应一秒，明白过来，把手放到他掌心。下一秒，两人再次进入了那个黑暗空间。
时年想抽回手，杨广却没有放开，“谷雨微一会儿去找皇帝，我会在这里看着他们。你要是不想看，我就这就松手。”
他说过，他可以通过碰触弦看到对应的时间和画面，所以，自己只要握着他的手就也能看到吗？
见她不再挣扎，杨广望了望四周遍布的时空之弦，抬手轻触其中一根。
果然，下一秒时年眼前就闪过养心殿前的庭院，梧桐树高大茂密，阳光照过红墙琉璃瓦，折射起金灿灿的光，富贵而堂皇。
她抿了抿唇，想起他还曾说过，她和过去的他在平康坊里相见并经历之后的事时，他就是这么坐在这里看完的。
挥开这个念头，时年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怎么送谷雨微回去。还有，让她用本来的样子见到四爷，这又要怎么做？”
杨广头也不回，平淡道：“谷雨微是因为弦的偶然波动被带到这里来的，而且只有意识过来了，身体并没有，这么多年一直用年玉成的身体活着。这本是个意外，因为没有给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大的影响，所以这许多年都相安无事，直到十四皇子那里的意外发生。两者相加，终于出了大乱子。现在十四皇子的命运已经归位，只要谷雨微也离开，那弦就会平静下来。”
“所以，要怎么做？”时年还是不懂，“意识这种东西要怎么送回去？太虚无缥缈了。难不成，你还能抓住人的意识啊？”
杨广道：“我抓不住人的意识，但我想，既然她的意识回去了，那弦就平静了，换言之，弦平静了，她的意识也就回去了。”
时年一头雾水，好在杨广如今也没有卖关子的心情，道：“你可能有点误会，以往那么多次，并不是我先去这个时空制造了混乱，从而引发的弦的振动，而是我直接拨动了弦，于是那个时空就发生了动乱。”
他说着，随意抬手在另一根弦上一拨，那原本平静的弦丝立刻振动不停，而时年也在同时感应到它对应的时间：公元1270年到1280年。
新的偏移！是元朝！
她瞪大眼睛，杨广又随意一捋，在他的指尖下，弦又逐渐恢复平静，终于完全静止。
“看清楚了？就这么简单。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之前在紫微城，我懒得陪你去想到底是该阻止张氏兄弟，还是劝说相王李旦。我来解决问题，用不着那么麻烦。”
时年这才明白，难怪之前会出现好几处地方同时发生偏移的情况，她当时就想，他一个人要怎么才能办到。原来是这样。
杨广悠悠道：“至于怎么让她用本来的样子见到皇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晚，谷雨微去了养心殿。
新君即位，朝中要忙的事太多，四爷这阵子都住在养心殿，皇后和各宫妃嫔进宫他也没去看一下。
不过他连续几天都召了谷雨微过来陪他用晚膳，今晚也是，两人用完膳后在养心殿外的庭院里散步，他说：“进宫几天了，还习惯吗？翊坤宫的人服侍可周到？有哪里不好你都可以告诉朕，朕会帮你办妥。”
谷雨微看着他。
因为要为康熙服孝，他也是一身缟素，脸上还有这段时间忙碌的疲惫。
但比疲惫更明显的，却是他双眼明亮、炯炯有神，养心殿内灯火通明，而他立于这象征帝王权力中心的殿宇前，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多年夙愿终于实现的兴奋，以及对未来大展宏图的无限期待。
相伴十余载，谷雨微从未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他。
她摇摇头，“没有，服侍的人都很好。”
“当真？宫里的下人和从前府里的不一样，个个都精刮得很。朕怕他们刁奴欺主。”
“真的没有。”谷雨微道，“臣妾如今是贵妃，谁敢欺辱我？而且就算有，也不用皇上亲自插手，后宫的事自有皇后处理。”
四爷沉默一瞬，再开口时攥紧了她的手，“那一日我说的话，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什么话？”
“就是……”
四爷有点说不下去。
先帝驾崩那日，因为情况紧急，他说话重了一些，这些日子一回想起她当时的眼神，还有她朝他下拜的样子，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有心疼，也有懊悔。
他甚至责怪自己，雨微一贯就是如此，是妒性重了些、任性了一些，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怎么就和她认了真呢？
就算她说了那些荒唐的话，他也该和她晓之以理，实在不该那样伤她的心。
所以一把她接进宫，他就立刻封了她贵妃，皇后以下最高的地位，六宫独一份的荣宠。
他希望这样的荣耀能安抚她，这至高无上的地位能让她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
他没有说，谷雨微却猜到了，微笑道：“这怎么行呢？福晋是皇上的正妻，您当时让我听她的吩咐并没有错。是臣妾明白得太晚了。况且，就算我以前不听，如今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臣妾也万万没有忤逆她的理由。”
四爷听到前面还以为她在故意赌气，可她这番话说得无比真诚，倒让他有些不确定了，“你真的明白了？”
“我真的明白了。”
虽然还有怀疑，但四爷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认真道：“你能自己想明白就最好了。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之前是怕你不高兴没敢讲，但宫中不比王府，贵妃也和侧福晋不同，后者只是一个亲王府中的私事，你就算有失礼也无关紧要，前者却是可能关系到国事，尤其你的兄长还受朕重用。”
年羹尧本就是最得他信重的奴才，又在他登基一事上立了大功，如今他即位，自然是要继续重用他的，那雨微作为年羹尧的妹妹就最好不要和皇后起冲突，否则他怕朝中不满年羹尧的臣子会为了攻击他而以她作筏子。
她点点头。
看到她这样温顺懂事，他几乎都要不忍心了，忙告诉自己，好不容易雨微愿意往后退一步，他万万不能再胡来。
反正，他们的时间还很长，就算她心里有委屈、不舒服，他也可以慢慢化解。
他会补偿她。
“你饿了吗？”她忽然问。
他一愣，“我们不是刚用完晚膳吗？”
“那饭后点心你要吃吗？”
国丧期间，一应膳食都比较简单，而且全是素的，他以为她是馋肉了，想偷偷吃，眉头皱了一下，想阻止又忍住了，“朕不饿，你自己吃吧。”
谷雨微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撕开后用小木勺舀了一勺，凑到他唇边，“尝尝。”
勺子里的东西像粗盐粒，却是红色的，晶莹剔透。
有点奇怪，但肯定不是肉。
他被她卖关子的样子弄得好奇了，于是张嘴含住，然后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不许吐出来！”谷雨微立刻说，然后问，“跳吗？”
四爷想吐的动作被阻止，只好忍住，却说不出话。
那被他吃进去的东西在嘴里跳个不停，像沙粒在口腔里炸开了一般，满嘴都是怪异的感受。
好在片刻后，那感觉慢慢平息，随之而来的是饴糖的甘甜。
四爷长舒口气，把它咽下去后道：“这是什么？”
“这叫跳跳糖，顾名思义，就是吃到嘴里会噼里啪啦跳个不停的糖。怎么样，好玩吗？”
这还是从时年的行李里翻出来的。自从她过来，她的行李就被她扣下了，不过之前她没有多翻，决定离开那晚忽然想到了，又找了出来。
里面都是时年从现代带来的东西，压缩饼干、速食罐头，极少的一些小零食，还有各种野外露营的工具。
这是她远离十四年的现代文明，看着它们，她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地方。
四爷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只道：“挺新鲜的。是膳房新制的？”
“不是。”谷雨微说，“膳房不会做这个。这是我家乡的东西。”
“你家乡？你不是在京城长大的吗？京城几时有这样的吃食了？”
年玉成的父亲虽然官至湖广巡抚，常年在外，但年玉成一直养在京城老宅，所以四爷有此一问。
“不是，我不是在京城长大的。我是在湖南长大的。不过不是你知道的那个湖南。”
在四爷疑惑的目光里，她微微一笑，“胤禛，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也有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你是不是经常觉得，我和别人不太一样？”
四爷不语，表情却回答了她。谷雨微道：“你是皇子，从生下来就注定是天潢贵胄、人上之人，我却只是你门下奴才家的女儿。我入得王府、得你宠爱，应该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才对，就像王府里别的女人那样。可我却桀骜不驯、善妒狂妄，不仅不愿意听福晋的管束，有时候连你也敢对着干。你是不是经常会想，我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
“我没有认为你狂妄。”四爷道。
“你不用解释。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我这些年的所作为所在这大清朝看来是什么样的。但你相信吗？我已经努力去克制了。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
眼睛有微微的热意涌上，她道：“我说，不能接受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说，希望我的爱人对我忠诚、与我平等，是因为在我出生、长大的那个地方，这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要求。”
她的话很奇怪，他不由道：“你出生的地方？”
“是，我出生的地方。不是这里。不是京城。而是，更远的地方。更远的……时间。
“还记得吗？我刚进王府的时候，你叫我玉成。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还不怎么样，你没有多喜欢我，我也不怎么在意你。但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们也越走越近。
“我十七岁生日那天，你本想给我办一个盛大的生辰宴，但我不想。我说，不想在这样的日子看到那些那些不喜欢的人，就想和你两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一个生日。所以那天晚上，我们撇开王府里的人，偷溜出去逛了一晚上的街，去了我最喜欢的那家酒楼吃东西，最后还看了烟花。
“在烟花下，我对你说，以后不要叫我玉成，叫我雨微。
“我说，那是我的小名。但其实不是的。那才是我真正的名字。我也不姓年。我姓谷。
“不是年玉成，也不是年雨微。而是谷雨微。
“胤禛，我叫谷雨微。”
四爷前面听她提及往事还唇畔含笑，到后面眉头越皱越紧，“你什么意思？你说你不是年玉成，是谷雨微？难不成，你父兄送了一个假的年家人给我？”
但这不可能，就像刚才说的，年家大姑娘从小在京城长大，如果是假的早就被发现了。
况且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呢？且不说他当初只是想找个由头和年家进一步拉近关系，这女儿只要名义上是他家的人就够了，单说他和她现在，哪里还会在意这种小事。
他只知道让他钟情、与他相伴十二年的人，是她。
谷雨微抓住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是我没有说清楚。应该说，这具身体是年玉成，但里面的灵魂，是谷雨微。来自三百年后。”
四爷神色遽变。
“胤禛，你读圣贤书，肯定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子在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醒来以后，不知道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我有时候也这样，不知道是我变成了年玉成，还是年玉成变成了我。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原本并不是她。
“我来自三百年后，湖南一个很小的城市，我在那里出生、长大，然后到北京念书，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可没等我等到那天，先出了一场意外，当我再醒过来，就已经变成了三百年前的年玉成。那年，她十三岁。”
手掌下是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昭示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耳畔却充斥着让他匪夷所思的话语。
他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什么灵魂，什么庄周梦蝶，什么三百年后！
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盯着她半晌，忽然抓紧她的手，道：“你病了。一定是最近宫里太乱，有邪祟冲撞到你了。我这就命人请太医！”
他想带她回殿内，她却不肯，“我没病！你不信是吗？好，我证明给你看……”
像一阵风刮过，又或是一脚踩空，四爷只觉周遭景物猛地变幻。
依然是黑夜，但养心殿不见了，宫墙不见了，一簇又一簇如星火般耀眼的宫灯也不见了。
他跌入一个黑暗而虚无的空间，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茫。
只有脚下是平滑如镜的黑色水面，两根细如琴弦的亮光在里面纠缠、震颤。
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他浑身僵硬，瞪着前方半晌猛地反应过来。
无论他是为什么来到这里，但雨微刚才和他在一起，那她现在呢？也在这儿吗？！
他心头一慌，立刻四下寻找，然而一转头，就看到对面站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她的打扮很奇怪，一头长发披散着，什么装饰也没有，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看起来像是粗毛绒编织的衣服，却没有襟也没有扣，下面则更夸张，只穿了条黑色的裤子，外面竟没有罗裙！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一双眼定定望着那女子。
她很漂亮，高眉秀目、鼻梁挺翘，是很浓艳的美，然而此刻却脸色苍白，一双漆黑的瞳仁也静静和自己对视。
他觉得这表情是那样熟悉，脑中闪过雨微刚才的话，瞬间手脚发凉，心却越跳越快，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嘴里跳出来。
他喃喃道：“你是……”
女子微笑道：“雨微。胤禛。我是雨微。”
另一处同样的虚无空间中，唯一不同的是，那边只有两根，这里却遍布着无数根白亮的琴弦。
杨广和时年站在弦阵当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杨广说：“我虽然抓不住他们的意识，但我可以感应到他们的弦。就像你当初消除我记忆一样，谷雨微和我一样是引起弦波动的关键人物，她的人生也会被映照成弦，而这雍正帝是她牵挂不舍的人，羁绊颇深，同样受到影响。我感应到二人的弦，让其振动，他们的意识……或者说灵魂自然会脱离身体，来到这弦阵之中。”
灵魂脱离身体，就像她第一次在博物馆遇到聂城时那样吗？
四爷的灵魂自然是他自己，而年玉成身体里的灵魂却是谷雨微，所以，来到这弦阵里的是出事前的谷雨微。
白毛衣和牛仔裤，一头长发如瀑披散。
十二年过去了，她终于以自己真正的样子见到了她的爱人。
弦阵中，谷雨微似乎也这样觉得，表情有感慨，还有自嘲。
而她对面，四爷的脸上像蒙了一层僵硬的面具，一丝表情也没有，看不出他的想法，唯有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谷雨微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虽然信佛，但亲身经历这些事到底还是不一样，所以她也安静地等着，等他回过神来，接受这一切。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却费力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你是雨微？”
“是。我是。”
“所以，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谷雨微朝他走近，伸手去握他的手。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陌生面孔，有一瞬间想避开，但下一瞬，却撞上她乌黑清澈的眼眸。
那里面有理解，有包容，就好像如果他真的因为恐惧而躲开，她也不会责怪他。
从前的许多次，他也曾在雨微眼里看到过这样的理解。
他像被施了定身术，最终一动不动，任由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是真的。”她轻声说，“很早以前，我就想告诉你了。有无数次，我想和你坦诚以待，不再用虚假的躯壳面对你。但最终，因为觉得你不会相信、说了也只是平添烦恼而放弃。”
他觉得自己脑子像炸开了似的，什么思绪也理不出来，只能本能地跟着她的节奏问：“那，你现在怎么肯说了？”
“因为，我要走了。”
他愣住。
“我曾以为，我会以年玉成的身份在这里过完这一世，再也回不去我的故乡。但现在，他们告诉我，我可以回去了。我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离开，所以，我决定告诉你这些事，也算给我在这里的十几年、我和你的十几年一个交代。”
她说完想收回手，他却一把抓住，迭声道：“你要回去？你要回哪里去？到底什么意思？！”
“回，三百年后。我的世界。”她说，“这里是你的世界，我从不曾属于这里，只是一个过客。现在，我要回去真正属于我的地方了。”
她语气里有留恋、有不舍，但更多的却是终于释然的轻松，和，头也不回的决然。
他只觉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无法理解，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他在做梦？
不然，怎么会发生这样荒唐、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攥着她的手，那样用力，让她连骨头都觉出了痛，“不可能。你是朕的贵妃，是要陪伴朕一生一世、死后也要葬在同一座陵寝里的人！这里就是你真正属于的地方，紫禁城就是你的家。你哪儿也不能去！”
她也不挣扎，微微笑着，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儿，“年玉成当然是你的贵妃，这不会改变的。即使我离开，她还是会陪在你身边一生一世，死后和你葬在同一座陵寝里。而且，你不要担心，我们的那些往事她也是记得的，但她一定不会像我那样总是让你为难。也许，到时候你会更喜欢和她相处也不一定……”
“谷雨微！”他一声怒喝，让她的话断在喉咙里。
然而下一瞬，他也呆住了，像是意外自己暴怒之下，喊的居然不是年玉成，而是谷雨微。
这是不是说明，即使那些话荒谬无稽、不可理喻，但心底深处，他已经信了。
两人对视半晌，他忽然语气一软，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近乎祈求地望着她，“我不明白。雨微。我真的不明白。你是在开玩笑的对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骗我的对吗？因为我那天让你生气了，让你失望了，所以你在惩罚我，对不对？你不会离开我的，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的！”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一切真的发生，谷雨微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剖出来，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痛就是最锋利的匕首，让她也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但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中，她还感受到了一种快意。报复的快意。原来即使她说了再多的理解、明白，终究是有怨恨的。她终于让他知道，她不是任凭他如何坐享齐人之福、如何伤她的心，也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的。
她决定要走，便再也不会回头。
这一刻，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和先帝驾崩那日雨微屈膝行礼时的脸重叠了，如初一辙的疏离和决绝，像是终于看破了、想通了，明白一切痴缠不过是无谓，到了该放下的时候。
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些日子那种古怪的感觉不仅是心疼懊恼，更多的是潜意识里的恐惧。
恐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做出什么决定。再也无法挽回的决定。
他摇摇头，然后又摇摇头，可她还是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一步步后退。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在窒息前最后一秒，他猛地想到一件事，如抓住根救命稻草般急切道：“如果我答应你，以后我的身边再也没有别人，我让你当我的皇后，你会留下吗？！”
这样的话，曾是她梦寐以求的，是那一日破釜沉舟时想得到的结果。
但当真的听到时，她却只有满心的苍凉和悲哀。
谷雨微说：“胤禛，我想做真正的自己，不再勉强自己去做年玉成，同样的，我也不希望你勉强自己。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福晋是你的结发妻子，多年来一直恪尽职守、为你分忧解劳，你心里信任她、敬重她，不会废了她。还有四阿哥，我知道你其实已经看中了他，那即使是为了给四阿哥脸面，你也不会置熹妃于不顾。而我，既无子嗣，又不贤惠，如今虽然兄长还算得力，但焉知将来不会犯错，招致皇上厌弃？要你为了我而虚设六宫，我只怕你即使现在愿意，时间久了，也会渐渐生出怨恨。就像……从前的我一样……”
她终于还是落泪了。那些逃避已久的事情，那些一直以来假装看不懂的事情，这一刻，全都说出口了。
原来她早就明白。
她想要独一无二、平等忠诚的恋人，但那违背了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违背了他为人君、为人父、为人夫的原则。
他们两个注定有一个要勉强。
真实的她和真实的他永远无法快乐地在一起，因为他们中间永远隔着漫长的、无法越过的三百年的时光。
最后一次，她对着他展颜一笑，然而朦脓泪眼中，他的面容已看不分明。
“再见了，胤禛。这十四年，就当是一场梦吧。梦醒之后，我们都要回到真实的生活。
“我不恨你了，希望你……也别太恨我……”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逐渐幻化成点点星光，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
胤禛一慌，伸手就去抓她的手。
然而下一瞬，黑暗散去、星辰归位，他又回到了养心殿前的庭院里。
夜风吹拂过面庞，他呆了一瞬，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
周围是因为看到变故而迅速围上来的侍卫和太监，他顾不得其他，忙看向自己怀里。
雨微就靠在他的胸膛，双眼紧闭、似乎陷入昏迷。
他看清她的脸时心头一松。
果然，刚才的一切果然是他在做梦。她还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
但看到她昏迷不醒，他又有些担心，紧张地唤道：“雨微？雨微你怎么了，你醒醒。雨微！”
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眼睛。
他带着狂喜对上她的眼睛，却在下一秒僵在原地。
雨微抬手揉了揉额头，困惑道：“皇上，我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是在散步吗，我刚才是……晕倒了？”
她语气自然，仿佛整个晚上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仿佛从过去到现在，陪着他的都是她。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她望向他的眼神，恭敬而柔顺，还带着一点怕自己御前失礼的畏惧。
那样熟悉的面庞，那样陌生的神采。
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他一瞬间只觉肝胆俱寒，连手都在发抖。
她不是雨微。
她是……年玉成。

第113章 崩塌  “小狐狸，你怕死吗？你陪我一起……
弦阵中。时年看着那根已经平复的、代表清朝的弦，良久，道：“她回去了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
谷雨微回去了。
在经过这么久、这么艰难的挣扎后。她最终选择离开这个禁锢了她十四年的大清朝，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现在。她已经醒过来了吗？见到她的家人了吗？
“你很替她高兴？”杨广问。
时年这才惊觉自己竟露出了微笑，连忙收住，但来不及了。杨广已经逼近了她。一双眼如刀锋，一寸寸剐过她的脸庞，“这就是你的答案？即使有相伴十余载的丈夫。即使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她还是会选择回去。你和我打赌。就是想告诉我这个？”
时年根本不敢和他对视。勉强辩解：“是你先说要打赌的……”
“好。是我说打赌的。现在我赌输了。我已经兑现承诺送了谷雨微回去。接下来呢？我帮你平复了剩余的弦，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就像上次、上上次一样。”
他咄咄逼人，那些这阵子两人避而不谈的话题在这一刻终于也都摊到了台面上。
时年本就被这件事压得脑子里一根弦紧绷着，此刻在他的逼问下终于受不了了，反问：“那不然呢？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或者说，你想让我怎么办？”
杨广一静。
话开了头。后面也就没那么难了，时年道：“今天是我赢了，你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如果是我输了呢？你让我答应你一个要求，什么要求？现在想好了吗？”
见杨广不语，她道：“其实，你也不知道对吧？”
就像她不知道赢了赌约后要何去何从，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千方百计见到她之后又要怎么办。
人挣扎是因为想要一个好的结局，但对他来说，结局早已注定。
不回到自己原定的命运轨迹上，他会死，所有人都会死，可如果回去，那和死也没什么分别。
唯一的区别只是，要不要带上她一起。
杨广点点头，“所以，与其让所有人跟我一起去死，不如让我一个人去死。因为这就是我的命。我能做的就是认命。”
这样的话太残忍，时年唇瓣颤抖，不想回答，杨广却不放过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乌黑狭长，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让她想起抹去他记忆时那滴顺着他眼角滑落的泪，让她想起自从分别后，自己无数次因为愧疚在深夜辗转反侧，让她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内心饱尝的煎熬，终于爆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咬牙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就没有痛苦过吗？我只是没有办法！不然你告诉我，有没有什么方法是可以让你能活、我能活、大家都能活的？你告诉我！”
耳畔是她的声声控诉，杨广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
没有风，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天地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声。
是啊，其实早就知道的，不是吗？她没有办法，他也没有办法。
他找不到自己的生路，却不甘心认命，更恨就这么被她放弃，所以折腾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但那也只是无能者的垂死挣扎。
砰。
砰砰砰。
时年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波动，惊愕地一看，发现刚刚平复的那根代表清朝的弦竟再次开始振动！
不仅如此，整个空间内的时空之弦忽然都开始剧烈颤动，仿佛失控了一般，一波又一波的冲击袭来，让人疑心这个空间下一秒就要崩溃坍塌！
她不可置信道：“你在做什么？”
一个恐怖的猜测涌上心头：不会是她刚才的话把杨广逼急了，他彻底失去耐性，要跟她同归于尽了吧？！
和周围的惊涛骇浪相比，杨广的表情竟然很平静，唯有一双眼眸漆黑，像卷起了飓风，将落入其中的每一个人都绞得粉碎！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输了赌约，已没有资格要求你。所以，如果你想走，就走吧。”
时年感觉到无数根时空之弦正在疯狂颤动，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怒道：“你在说什么？你让我走，你就是这样让我走的吗？你快停下！杨广，我让你停下！”
之前13根弦一起动的时候聂城就说了，弦在失控，这样下去可能会引起时空坍塌，他们所有人一起完蛋。
现在，杨广让所有的弦一起动了，这样大的影响，也许下一秒，他们最恐惧的事就会发生！
她紧紧揪住他领子，四目相对，他能看出她眼中的恐惧，不由又看了看周围。
他并没有刻意去催动弦，甚至以前也从来没有过靠意志就让弦动起来的情况。但刚刚，想到自己做的一切不过是无用的挣扎，心头就涌上一股恨不能毁天灭地的冲动。
当他再回过神，一切就成这样了。
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几乎将他绞碎的压力，却又在同时涌上了轻松。
也许，这就是老天为他安排的结局。
既然命运无法改变，与其回去窝囊地活十几年，不如就让一切结束在这一刻。
如果他不能活，那所有人都不用活了。
他轻触她的脸颊，温柔地问道：“小狐狸，你怕死吗？你陪我一起去死，好不好？”
他是认真的。
他是认真的！！！
时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上次问过她这个问题，所以，他已经决定了是吗？
要让她、让全世界给他陪葬！！！
没等她回答，耳畔又响起另一个声音，“时年？时年是你吗？！”
是聂城！
她忙不迭道：“是我！聂城是我！”
她慌乱地四下看，却并没有聂城的身影，只听到他焦急的声音，“你在哪儿？你那边什么情况？为什么我刚刚明明感觉到清朝的弦平静了，现在又开始动了？而且不止清朝，还有别的地方也都动了……到底怎么回事！”
孟夏也道：“对啊年年，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们？是你那边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时年反应过来，他们并没有来到这里，是像之前那样又隔空对话了。
出发前聂城让她多联络大家，但她只在第一次成功联系上了聂城，后来因为总是失败、再加上和杨广的赌约，她也就暂时放弃了，想等解决了这里的问题再说。
但这一刻，她开始无比后悔，不应该放弃的！应该想方设法联系上聂城提前准备对策的！
谁能想到杨广会说发疯就发疯，拼了命不要，也要跟她同归于尽啊!
“是……是我这里遇上情况了……”
“什么情况？”聂城警觉道，“等等，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杨广轻笑道，“聂兄别来无恙啊。”
聂城：“杨广，果然是你……”
“你就是杨广？”路知遥也急道，“你真的出现了。抓住了时年，你想做什么？还有这些弦，也都是你搞的吗？！”
杨广懒得搭理他们，重新看向时年，“想好了吗？天地之大，我已无处可去，也不想再去哪儿了，只想你陪着我，好不好？”
他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呓语，时年唇瓣颤抖，道：“你疯了……”
她真的要死了吗？
刚才还没有实感，可是听到聂城他们的声音，她忽然反应过来，如果世界真的坍塌，是不是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熟悉的一切，还有好不容易回去和父母团聚的谷雨微。
都化为乌有了。
“不愿意吗？舍不得？”杨广打量她神情，“因为我无处可去，你却还有想去的地方？”
是，她不愿意。
她还有想回去的地方。还有想见的人。
她不甘心一切就这样毁于一旦！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阻止他吗？
这个强烈的念头涌上来的同时，她忽然感觉到时空之弦一静。
如云消雨歇，有那么三秒的时间，什么动静都没有，像是恢复了正常。
三秒后，弦重新振动。
时年被这变故打得震惊地睁大了眼，另一边，孟夏问出了她的疑惑，“刚刚……发生了什么？弦刚刚，是平静了吗？”
是，她没有感觉错，弦刚刚是平静了。
虽然很短暂，但真的平静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杨广收手了？
她这样想着，抬头却看到杨广脸上和自己一样震惊的表情，立刻明白不是他。
不是他，那就是别人了。
仿佛夏天里的冷气直冲上大脑，她猛地醒悟过来。
既然杨广可以用意念让弦振动，那同样的，别人应该也可以用意念让弦平静下来。
聂城常说，她对弦的敏感度是7处最高的，虽然比起杨广是要差一些，但也许只是因为能力还没有被完全激发。
也许，当逼到绝境时，她就可以……
聂城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厉声道：“时年！闭上眼睛！试着用你的意念去平复这些弦！”
时年点头，闭上眼睛，努力集中注意力。
她又看到了那片广阔无垠的大海，头顶是星空，因为寂静无声，时空之弦颤动也就越发清晰、剧烈，每一下都好像撕扯着她的心脏、身体，让她几乎要叫出声。
她咬牙忍住疼痛，不断在心里重复：停下来！求求你快点停下来！
终于，她的指尖有了若有若无的触觉。
是无数根细若银丝的琴弦，缠绕着她，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她抚平。
时年心头一喜，没等下一步行动，腕上又一股剧痛猛地传来。
她睁眼一看，是杨广暴怒的面庞，“你敢！”
他冷漠笃定的表情今晚第一次有了裂缝，一只手狠狠攥着她手腕，似乎这样就能制住她的行动。
时年见状反倒笑了，道：“我为什么不敢？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若想阻止，就先杀了我吧。”
杨广一愣。
“怎么，有问题？你要毁灭这个世界，不就是要我死吗，那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区别？你先杀了我，自然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到时候，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心无旁骛地做你的事了。”
是，他是要她死。他要她陪他一起死。
他以为自己是这样想的。
可为什么当她亲口说出来，他的心会是这样，在满腔的仇恨和报复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心软，与不舍……
女孩语气决绝，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在这之后无论他要对她做什么，要杀要剐，她都悉听尊便。她都毫不在意。
他不由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做？”
他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没想到片刻后，却听到了她的声音，“因为，我想回家……”
杨广自嘲地笑了。
是了，她想回家。
就像谷雨微离开她丈夫，她也想回到她真正属于的地方。
他忽然怀疑，是否一切早有预示？
他能纵横上下几千年，却独独去不到她身处的时空，这也许就是老天在告诉她，他们两人永远没有可能。
如果……他是说如果，他能去到她的世界呢？
她口中那个自由、新奇、让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世界，最重要的是，那个她出生、长大、让她依恋、视作家园的世界，如果他也能去的话，又会怎样？
时年正努力让弦平静下来，却忽然感觉脚下塌陷，睁眼一看，整个空间正碎成一块块！
仿佛黑夜被撕碎，刺目的白光射进来，且迅速逼近，眼看就要将她们吞噬！
时年的心在一瞬间跌入深渊。
她还是失败了吗？
时空坍塌了，她来不及挽回，他们……都要死了！
她绝望地看向杨广，他的脸色也隐隐发白。
脚下踩踏的水面随着白光的吞噬，一寸寸沦陷，像河流倾泻入万丈深谷。
时空之弦也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白光中。
千钧一发之际，杨广一把抱紧她，双手用力，仿佛要勒入她的骨骼，融入她的血液。
她最后听到的，是他颤抖的声音，“……小狐狸，原谅我！”
……
时年迷迷糊糊地醒来，首先看到的是飘窗外徐徐坠落的夕阳。
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金色，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这房子隔音不太好，隔着门窗，可以听到小区里孩子们玩耍的声音，还有楼道里下班回来的居民们的说话声。
更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那是附近的小学，以前每次出门都要经过的。
时年呆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在北六环的出租屋。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时空没有坍塌？还是她来到了另一个次元？！
不等她想明白，旁边也传来轻哼声，她转头一看，顿时僵在原地。
杨广穿着片刻前的衣服，一身青袍、玉冠束发，因为刚才的乱子，头发散了几缕在颊边，显出几分凌乱狼狈。
他就躺在她一侧的床上，正慢慢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时年不知该如何反应，还是他先看了她一会儿，反应过来，把目光转向四周。
盯着这明显怪异的房间陈设和窗外的高楼半晌，他慢慢道：“这是……哪里？”
时年看着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时空没有坍塌。
非但没有，她还成功地完成了用意志让弦平静这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任务，证据就是此刻在她感应里如湖面般安稳无波的时空之弦。
但她没想到的是，时空之弦同时也把她、还有当时与她在一起的人送回了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到的地方。
她咽下一口唾沫，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杨广……和她一起穿越到现代了!

第114章 番外  庄周梦蝶，他只是她的一场梦。……
胤禛一下朝。苏培盛就禀报他，皇贵妃今晨又咯血了。
他闻言神色不变，径直朝翊坤宫去了。
翊坤宫里弥漫着熟悉的药味。打从去年年初年氏染疾。这里就一直是这样。而随着她的病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这药味也就越来越看不到消散的一天。
他进去时。年氏正在睡觉，宝簪慌乱地想给他行礼，他随手叫起。然后低声问：“皇贵妃怎么样？”
宝簪见状也压低了声音。“主子昨夜没有睡好，醒了好几次，今早又……咯血了。奴才等去请了张太医。但他看过主子后也没有再开新的药方，只说娘娘洪福齐天。让奴才等好好伺候着……”
洪福齐天。当太医的开不出方子。只会说这种吉祥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年氏的病。已然回天乏术。
胤禛不知心里什么感受，挥手让宝簪下去，然后坐到了床边，看向床榻上沉睡的女人。
因为久病，她面庞白中透着黄，肤色暗淡。身体更是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他看着这样虚弱憔悴的她，却不由地想起从前那张美艳而倨傲的面庞。
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扎了心口一下，他慢慢深吸口气。
大概是听到动静。年氏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看到床边的人，她神情一喜，“皇上，您……您来了。”
“嗯，朕刚下朝，过来看看你。”他替她掖了掖被子，温声道，“饿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或者想玩的？有什么想要的都告诉朕，朕一定让他们办妥。”
年氏默然一瞬，道：“皇上这么问，是想满足臣妾的遗愿吗？”
“别胡说。”他打断她，“太医说了，你的病没有大碍，好好将养着，迟早有康复的一天。”
年氏摇摇头，“皇上，您就别骗臣妾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这病……是好不了了。”
他一时沉默。
年氏望着他，仿佛在挣扎，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皇上真的想满足臣妾一个遗愿，那臣妾确实有件事想求皇上。”
胤禛问：“你可是想求在你去后也保你家人的平安？”
“兄长的事是国事，臣妾知道他近来日渐跋扈，招致朝野非议，若有朝一日真的闯下大祸，皇上按国法处置便是，无需顾念臣妾。”
“那你想要什么？”
“臣妾想问皇上一个问题。”
“什么？”
年氏唇瓣颤抖，“臣妾想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从那一晚之后，您对我……我们之间，就完全变了……”
年氏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看到了皇上陡然变掉的脸色。
那一晚。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哪一晚。
三年了。
距离那件事发生，已经三年了。
胤禛有时会怀疑，三年前那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他做了一场梦？
他梦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梦到自己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梦到她跟他说了一番奇怪的话。
她说，她才是真正的雨微，而现在她要离开他了。
她要离开他了。
然后，他就醒了。她依然在他的怀里。
他上一刻还在庆幸，下一刻却猛地发现，虽然她还在他身边，但她已经不是她了。
冬日惨白的日光里，他看向年氏。她有点瑟缩，怯生生地望着自己，似乎担心刚刚说错了话。
他看到她这个模样，觉得心里缺失的某一块越来越大，空茫茫的感受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就是这样。
一样的面庞，一样的声音，但自从从那个梦中醒来后，他就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年氏和从前的雨微是两个人。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从前的她会怨他，气他，甚至骂他，却绝不会怕他，更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谨小慎微的表情。即使是在她刚入王府、两人关系还很生疏时也不曾。
极度的震惊之下，他猛地想起那个幻境里，那陌生女子说的话。
她说，这具身体属于真正的年玉成，但里面的灵魂叫谷雨微，来自三百年后。
而她离开后，年玉成还会陪在他身边，只是谷雨微不在了。
所以，是这样的吗？
他不愿相信。
“皇上……”年氏终于开口，声音里还有因为紧张的颤抖。
他回过神，勉强一笑，“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曾做错什么。是朕做错了什么吗？是我有哪里待你不够好，才让你这样想了吗？”
她神色一黯，“皇上待我，自然很好。六宫之中，独一无二的好……”
不仅让她做了皇后之下地位最高的贵妃，更是在这个月初册封她为皇贵妃，位同副后，盼望这喜气能冲走邪祟病气，让她早日康复。
这样的荣宠与恩典，普天之下，六宫之中，哪个女人不羡慕？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您……不太来看臣妾了。我有时候，很想你……”
这些话放到平时，她是决不会说的。但她忽然想开了，反正她已经是要死的人了，还怕什么呢？
就算真的说错什么，他也不会怪她的。
“前朝事忙，抽不出身，所以来后宫少了。但朕每次来，总是会来看你的，不是吗？”他微笑道，似乎想以此安抚她。
是，他每次来后宫，十次有六次会来看她，剩下的不是去皇后那儿，就是去熹妃那儿看四阿哥。除了她们这些潜邸旧人，他登基后也并没有别的新宠。
但即使如此，她也经常大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见他一次。
而且，他每次过来看她，真的只是看她。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她说话。
当然，他并没有不许她说话。但她侍君时对他的情绪何其仔细，几次之后自然就看出来了。当她开口时，他总是眉心微蹙、仿佛抗拒，而如果她不说话，安静地陪在他旁边，看他读书、写字、批阅奏疏，他的神态就会越来越放松。
有时候，他会在写字的间隙抬头望她，而她正在为他研墨，四目相对，隔着跳跃的烛火，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带着恍惚和眷恋，仿佛在看她，又仿佛透过她，看向他真正想见的人。
每到这一刻，她就觉得自己的心狠狠揪起来。
她迷茫了很久，不知从何时开始改变的，一遍遍回忆，最终想到了那天晚上。
奇怪的是，那晚以前的记忆，总让她感到很模糊，像是属于她，又好像隔了一层，遥远而不真实。她每次想起都不敢相信也无法理解，自己过去怎会那样轻狂善妒、不知轻重，竟一次次惹怒他！
好在她现在醒悟了，他是皇帝了，她应当恪守本分，好好服侍他，才不枉费了他这么多年来对她的恩宠。
她想回报他，可为什么，他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了呢？
她不再开口，但心中所想都写在脸上，他又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这些话不过是苍白的自我安慰，作为这个世上和他最亲近的女人，她当然能感觉出他对她态度的变化。
他在躲避她。
朝事繁忙、少涉后宫，只是找了个名正言顺不去看她的理由，因为每次只要一见到她，见到她那张和雨微一样的脸，就会不断提醒他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事。
她们长得越像，就让他越痛苦，因为心里清楚地知道，即使是同样的躯壳、同样的面孔，但她永远不是她！
所以，他宁愿不去见她。
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心爱的女子依然陪在他身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
但这谎言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思念如蚂蚁啃食着他的心，让他半夜惊醒，指望得见归人，入目却只有漆黑的夜。
所以，每到这时，他又会去翊坤宫，看看她的脸。只是那张脸。
她陪他批阅奏书、替他研墨，那感觉，就好像雨微还像从前那样，伴他深夜读书、红袖添香。
年氏病后一直体力不济，刚才说了这么久的话已是难得，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胤禛来到外间，苏培盛上来禀报：“皇上，派去湖南的人回来了。”
他眉头一跳，顿了顿方道：“带他们到书房见我。”
翊坤宫的书房内，四名由他亲自挑选的大内密探跪在他面前，领头那人恭敬道：“禀皇上，我等奉命前去湖南，在全省所有道、府、县一一排查了三遍，并未……并未找到皇上要找的人。”
他说完，深深垂下了头，并双手奉上一卷画轴。
胤禛沉默，好一会儿才反问道：“没有找到？”
“是。既没有名唤谷雨微的年轻女子，也……也没找到长得和皇上画像上相似的人……”
他越说声音越小，额角有汗顺着滑落。
又是半晌的沉默。
就在那人以为自己今天要因办事不利断送在这里时，终于听到上座传来万岁平静的声音，“知道了，退下吧。”
他如蒙大释，上前将画卷放上书桌，然后和同伴们飞也似地退出了书房。
胤禛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抬手想去抓画卷，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深吸口气，又试了一次，这回终于把画卷握到了手里，然后，慢慢打开它。
一点点露出的，是年轻女子姣好的面容。高眉秀目、鼻梁挺翘，一头长发瀑布般披散。
女子的衣服有点古怪，上身一件白色的短衣，无襟无扣，像是粗毛绒编织而成，下面只穿了条黑色的裤子，外面竟没有罗裙。
工笔细腻，栩栩如生。
这是他亲手绘制的，而所绘内容便是那一夜，他在那个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真实的地方见到的女子。
雨微……
是你吗？
他的手放上画中女子的面庞，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很可笑，嘴上说着不相信，但其实心底深处早就信了吧。
所以才会派人去湖南寻找，只因那个女子曾告诉过他，她是湖南人。
但如果她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她那个湖南和自己能到的这个湖南隔着的何止几千里的距离，更是三百年无法跨越的时光。
所以，她真的回去了吗？
庄周梦蝶，他只是她的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她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却将他永远留在这走不出的幻梦中。
拳头一点点收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却抵不上这一刻击中心头的、仿佛切肤刻骨的痛。
三百年后吗？
胤禛过去总是不懂，不明白雨微为什么就是不肯和别人一样。
他明明已经给了她任何女子都羡慕的荣宠，她却还要为一些根本不值得的事情生气，折磨自己也让他心烦。
可那晚她却告诉他，她知道自己桀骜不驯、善妒狂妄，但她已经努力去克制了。她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
她说，她不能接受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要求他的忠诚、平等，只是因为在她出生、长大的那个地方，这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要求。
所以，他总觉得自己在包容她，但原来，是她一直在忍耐。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忍下了委屈和心气难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失望和怨恨不断在心底积累，他却以为是夫妻恩爱、琴瑟和谐，甚至还遗憾她要是能再懂事一点就好了。
于是，终于到了忍不下去的一天。
唇畔溢出苦笑，他很想轻松地自嘲一下，却控制不住心头铺天盖地的念头——如果，他可以早一点发现，或者她早一点告诉他她真正的想法，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他想起她那晚说的话，“胤禛，我想做真正的自己，不再勉强自己去做年玉成，同样的，我也不希望你勉强自己……要你为了我而虚设六宫，我只怕你即使现在愿意，时间久了，也会渐渐生出怨恨。就像……从前的我一样……”
所以，这就是她的想法吗？
因为看透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觉得与其彼此勉强，不如就此放下。所以她说走就走，不给他挽留的机会，不给他弥补的机会，就这么把过往一切统统抛掉。那样干脆，那样决绝。
可她放得下，他却放不下。
她知不知道，自她走后，他再也没有亲近过任何女子？
除了会去看看年玉成，他甚至不和她同寝，平时去皇后和熹妃那里也只是走个过场。
他不想承认，但潜意识里一直在想，如果她真的是三百年后的人，那也许有一天她还会再回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向她证明，他做到了。她想让他答应的事，她认为他办不到的事，他都做到了。
那她，可不可以不要再走了？
就连他对年氏的看重也是为了这个。
自她染病，他遍请名医、悉心照料，用尽天下奇珍异草，不过是因为心中觉得，既然上一次她是落在年玉成身体中，如果她要再回来，也许还是需要她。
如果她不在了，她回不来了怎么办？
而且，他们没有孩子，年家也不是她真正的家人，要是年玉成死了，那他们仅剩的联系也没有了。
可他等了又等，她却始终没有回来。
而现在，就连年玉成这个躯壳，他也留不住了。
当晚戌时，年氏病情突然加重，终至弥留。
他坐在榻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问：“皇上，你书房里那张画像，那个女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其实，你早就喜欢上了别人，对不对？是……是那个女人吗？我知道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消失在尘埃中。
宫娥太监们跪成一地，哭着道：“皇贵妃，薨逝……”
殿内顿时哭声震天。
他依然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握着她犹带余温的手。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看过雨微的画像，但看到了也不奇怪，他画了不止一幅，只是平时画完就不敢再看，藏在了书架深处。她那样心细，兴许早就注意到了吧。
他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在她的记忆中，自己是与她恩爱十余载的丈夫，可是忽然间，一切都变了。
她还记得那些回忆，以为那都是自己经历的美好过去，可现实中，丈夫却与她渐行渐远，再多的荣宠也遮掩不住下面的凄冷破败。
她于是只能告诉自己，郎心易变，他也不例外。
但她不知道是，他没有喜欢上别人。从头到尾，他爱的人都不是她。
胤禛起身，慢慢走到窗前，伸手推开轩窗。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飘飘洒洒，很快就将庭院和屋顶都覆盖。
他想起以前还在王府时，她不爱入宫，每次过年进宫都很厌烦，唯有遇上下雪时会开心片刻。
她说，雪后的紫禁城是最美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刚登基时，还想过现在住到宫里了，她以后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看下雪了。
但没等到下雪她就离开了。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看着大雪中的紫禁城，胤禛终于明白。
玉成走了，而雨微，也不会再回来了。

第115章 来客  她的世界。
残阳如血。照拂着小区。
家家户户都开始做饭，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对面那户人家的小孩儿正在客厅里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一边的气氛却仿佛死了一般。
时年浑身僵硬坐在原地。半晌不能动弹。
她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杨广会来到现代。他不是来不了的吗？
还有她为什么会落在她的出租屋里，明明之前每次回来的地点都是芜园的假山啊。这次怎么回事儿？
太多的问题塞满大脑，让茫然之余还有一丝恐惧：她真的平安回家了吗，这一切不会是她的幻觉吧？又或者弦平静只是假象。其实已经彻底失控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无法解释的事？
而下一步会走向哪里，不受任何人控制……
她越想越怕，旁边却忽然一动。
是杨广起身了。
他负手而立。微仰着头，打量起来四周。从时年的角度能看出他的神情很认真。并随着打量的动作往外走。很快就从卧室到了客厅。
时年忙跟上他。“你……你干嘛？”
杨广回头。问：“所以，这就是你家？”
他神情平静，就好像自己只是在问一个很寻常的问题，时年被搞懵了，下意识回答：“算……是。这是我租的房子，我在这儿住过一阵子。”
杨广点点头。评价：“挺小的。看来你的生活没我想得那么富裕。”
时年：“……”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个人怎么能表现得这么轻松。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能这么轻松？”杨广说。“为什么不？无论现在是什么情况，能比片刻前我们以为要面对的更差吗？即使下一刻就要死，眼下也是赚的。”
时年被说得一静。
是啊，五分钟以前她还以为世界要毁灭了，他也做好了毁灭一切的准备，而现在，不仅他们都还活着，他甚至还实现了一直以来的心愿，来到了她的时空。
对他来说，确实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赚的。
两人对视半晌，他忽然说：“天黑了，不点灯吗？
时年被提醒，才发现屋子里是越来越暗了，但她现在脑子一团浆糊，闻言迟钝地过去拍亮了灯，室内瞬间充满明亮的光线，
杨广明显一惊，顿了顿才循着光亮的源头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良久，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让黑夜亮如白昼的电灯’？
是在紫微城里她给他描述过的，那时候怎么会想到他竟有亲自看到这一幕的一天。
杨广唇角慢慢浮起丝笑，越来越深，从唇角到眼睛，仿佛夙愿得偿，那样强烈的快乐和满足，看得时年心猛地漏掉几拍。
不等她回过神，他已经绕着客厅饶有兴致地参观起来，并指着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问个不停。
“这是什么？”
“这个？这是沙发，就是你们的坐席、胡床，豪华版，用来休息的……”
“这个呢？”
“这是冰箱，你可以理解为小型、可移动的冰窖，用来冷藏食物的。”
“这个我知道，桌案。”
“是，但我们这儿叫茶几，那边那个高的叫餐桌，都可以用来吃饭。”
“那这个呢？”
时年一下卡壳了，“这个……是电视，它可以用来看戏。有人在里面给你演戏。”
杨广挑眉，明显不信，“这么小，里面有人演戏？装得下吗？”
“不是真的人在里面，是画面，大概类似……皮影戏？皮影戏你看过吧？就是把演好的画面投射到里面，你不用出门，待在家里就能看了。大概这个意思……”
她越解释越头痛，电视机的科学原理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不由吐槽怎么忽然就开始现代常识一百问了，这是什么男主古穿今的电视剧吗？！
正考虑不然直接打开电视给他展示一下算了，玄关处却传来开门声。
她回头一看，周小茴挎着包进来，一看到他俩也愣了。
时年脑中警铃大作，第一个想法就是把杨广塞到沙发底下毁尸灭迹，怎么能让现代人看到隋炀帝！
但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太迟了，她已经看到了，那现在该怎么办？她会不会猜出杨广的身份？到时候她要怎么解释？不会要灭口吧！
周小茴果然神情严肃地看看她，再看看她旁边的杨广，时年心越提越高，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周小茴眉头紧皱、困惑而诚恳地问:“你们……这是什么打扮？Cosplay？还是，反清复明？”
时年一呆，这才想起来杨广一身交领青衣，那是汉服的一种，而自己却是一身满清旗装，梳着小两把头，上面还簪着朵白花——那是为康熙服的丧。
这样的混搭，难怪周小茴说他们反清复明了！
她脸色变幻，片刻后，镇定地看回去，“不是。是满汉一家。”
时年发现自己真是急糊涂了，周小茴怎么可能会猜得出杨广的身份呢，别说她了，就算是自己，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切，又怎么会想到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一身古装的陌生男人会是历史上的隋炀帝呢？
她在房间里换衣服，周小茴探进一个脑袋，笑嘻嘻道：“小年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呀？”
时年正在穿毛衣，闻言道：“关门。把门关上。”
周小茴顺势溜进来，反手关上门，一脸八卦道：“哎，那个人是谁啊，长得很帅哦。你男朋友吗？”
“朋友。”时年立刻说，“就是普通朋友。不是男朋友。”
“哦，朋友。”周小茴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那还挺难得的哦，第一次见你带‘朋友’回家，两个人还这副打扮。”
她故作叹息，“唉，我真是白写那么多小说了，还是不懂这是什么新情趣、新玩法儿……”
时年又开始头痛了，没想到事情会越来越复杂，居然让周小茴撞上了他们。
她当然会往那方面去想，但时年现在也不想跟她解释太多，于是说：“我们今天去玩密室逃脱了，穿越主题的，各个不同的朝代，所以这个打扮。”
要不是汉服活动不可能有人穿清朝的衣服，她就直接说他们是某个汉服协会的会友了！
周小茴有点怀疑，“密室？那也不至于把衣服穿回来吧？”
“不行吗？我觉得衣服挺好看的，就买了穿回来了。你管我。”
周小茴确实管不着她，撇撇嘴不说话了。
时年换好衣服，说：“我跟他有点事要谈，你待在里面，不要出来。”然后拉开门出去。
杨广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时年当初搬走时没有把衣服都带走，所以现在有的换，但她和周小茴都没有男朋友，也就没有可以给杨广临时穿一下的男装，所以他还穿着自己的衣服。
听到声音，他睁眼一看，却见时年一身白色毛衣，下配深色牛仔裤，原本梳起来的头发也散下了，只是因为之前的盘发还有点卷曲，波浪般垂在身后。
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里只有这一种衣服吗？”
时年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当初在弦阵里，谷雨微的真身也是这个打扮，耸肩道：“凑巧。”
杨广：“那是你朋友？”
怎么他们俩还互相问上了，时年点头，杨广微笑，“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的朋友。”
他的语气别有深意，时年又想起他曾说过的他一次次尝试想来到她身处的时空，却一次次失败的经历，忽然也觉得神奇。
像这样看到他出现在她的家中，看到他和她的室友身处同一个画面，互相询问，这感觉，就好像他终于从虚无的、遥远的、只存在于史书和传说中的、随时会消散的世界，来到了真实的世界。
她的世界。
耳畔忽然传来铃声，是她换衣服前随手放在一边的手机。
虽然在古代用不上，但作为现代人必不可少的一个身体器官，出任务时时年还是习惯性把它带上了，只是为了省电平时基本都关机。现在它突然响了，应该是在之前的混乱里不小心给按开机了。
时年看到屏幕上跳跃的“队长”两个字，这才想起来，自己居然把聂城他们给忘了！
她忙按下接听，“喂，队长。”
那边聂城听到她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时年，是我。你在哪儿？你怎么样，还好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你？”
“我……还好。你们呢？都回来了吗？现在在总部？”
“是，当时弦那么一动，我们都晕了，等醒过来就发现全在芜园了。但你不在。我本来还担心……”他顿了顿，“你没事就好。你现在在哪儿，远吗？我去接你。”
他要来找她。时年目光触及对面的杨广，心头一慌，脱口道：“不用！你不要过来！”
她激烈的态度让聂城一怔，“为什么？”
他声音里带了怀疑，“为什么我不能过来？”
时年越发心慌，“因为……因为我现在心情不太好，我不想见人……你不要管我在哪里了，反正，我没事，我很安全。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等我调整好了，会自己回去的。”
也许是想到当初从隋朝回来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几天不见人的事，聂城沉默一瞬，不再质疑，“那好吧。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放下手机，时年心情仍未平复，一抬头，又对上杨广冷静无波的双眸。
他问：“这就是说那个能让相隔千里的两人通话的手机？”
时年不语。
杨广一笑，“那边的人是聂城吧？为什么不让他过来？”

第116章 逃避  “你们这儿的礼节，略有些出格………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时年只知道。当聂城说他要过来时，她一想到一旦他来了就会见到杨广，整个人立刻从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抵触与抗拒。还没想清楚谎话就说出口了。
然而杨广现在这么一问。她猛地清醒，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离谱的事。
杨广穿越到现代是多大的事。她当然应该告诉聂城，然后大家一起商量对策，她怎么会想要瞒着他呢？她是疯了吗！
她立刻就想拨回去。都翻到聂城的名字了。然而那个通话键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杨广一直默默看着她动作，没有阻止的意思。时年挣扎再三，终于气恼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自己也直挺挺地栽了上去。
“不说了？”
时年眼睛也不睁，“暂时不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理。只是想到她告诉了聂城杨广的事。然后呢？
他是不该来到这里的。聂城会想尽办法让他回去吧。那她呢，她要怎么办？
像从前那样帮着聂城去逼他吗？且不说他们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光是想想要再次重复这个过程，她就觉得自己的心灵和肉体都要承受不住了。
她清楚地知道，逼杨广回去就是让他去送死，为了更多人能活着。她狠下心去做了。
以为世界将要坍塌的那一刻，她绝望之余也感受到一丝轻松，她终于可以不用昧着良心去做杀死自己在意的人了。
可现在。世界没有坍塌，他们又回到原点，面临同样的问题，她却已经没有勇气了。
就当是她懦弱吧，刚经历完清朝漫长而惊险的任务，她真的太累了，没有力气立刻投入新的战斗。而且，从她回来到现在，这么久过去了，弦一直很平静，也许她一开始想错了，弦是真的好了，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有事儿了。
所以，她就逃避一个晚上，应该没问题吧？
睡一觉，等明天醒过来，她一定老老实实把所有事都告诉聂城！
时年跟周小茴说，自己这个朋友要在这里借住一晚，“我知道你已经占了我的房间，但今晚把这里让给他，你和我去睡谷雨微的主卧。”
周小茴之前因为和谷雨微不对付，所以即使她没回来，她也只是占了时年的次卧，而没想过去住她更大更宽敞的主卧。但现在转念一想，反正她在医院，而且自己还给她捐了钱，不住白不住，于是欣然同意。
但她也因此对时年和杨广的关系更好奇了，“他到底什么人啊？让你不仅带回家，还要过夜了。”
时年不回答，她干脆去直接问杨广，“你好，我是时年的室友，我叫周小茴。你呢，叫什么名字？”
时年没拦住她，就这么让她冲到了杨广面前，还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
杨广目光落在周小茴的手上，没有动。
时年顿时紧张，坏了，他不会觉得周小茴冒犯吧？好歹也是当皇帝的人了，像这样冲到他面前自我介绍的人应该很少……不对，应该没有吧！
而且他应该也不懂周小茴伸这个手的意思，她要偷偷提醒一下吗？
她念头还在转，杨广已经伸出手，握住了周小茴的，“独孤英。”
“独孤英？这是你的名字吗？”周小茴有点惊讶，“哇塞，你姓独孤啊，我还是第一次在生活中遇到这个姓的人。”
“是吗？那我倒是遇到过很多姓周的人。”
“你是在取笑我的名字俗气吗？”周小茴佯装不满，“我告诉你，我们‘周’可是言情小说排名前几的大姓，仅次于顾沈叶苏四巨头……”
时年眼看周小茴越扯越远，连忙介入，“好了好了，认识了就行了，我们今天太累了，要早点休息了。”
她把杨广扯进房间，然后说：“那个，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因为是次卧，所以面积并不大，只有大概8平米，一张小床，一组衣柜，再加上一张书桌就差不多占完了全部空间。
这里是六楼，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的高楼，还有小区里安静矗立在夜色中的树木。
杨广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里的房子修得很高，但住的地方却很小。为什么不换个大的房子住？”
时年：“我倒是想住200平大平层，也得买得起啊。北京房价很贵的！”
“买不起？那看来你们这里也没有你描述得那么美好嘛。”
一不小心居然在古代人面前败坏现代文明的美好形象了，时年立刻住嘴。
杨广又掀了掀被子，“这是你的床吗？”
明明是句很正常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年就总觉得透出股暧昧。
因为要给他睡，她特别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纯棉质地，上面有可爱的小草莓图案，是她以前买的。床头还有好几个玩偶公仔，也是她亲手从娃娃机里抓的。
这确实是她的床，虽然中间被周小茴霸占了，但现在完全就是她在的时候的样子，时年却面不改色道：“不是，是我室友的。我其实已经搬出去好久了。”
怕杨广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岔开道：“对了，你知道握手？”
杨广抬起手，学着周小茴刚才的动作，“你说这个？”
“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猜到的。”杨广道，“不得不说，你们这儿的礼节，略有些出格……”
陌生男女第一次见面就拉手了，对他这种读圣贤书长大的古代人来说，说出格都是轻的了，他恐怕想说的是有伤风化吧。
时年觉得有点好笑，小声嘟嚷，“只是握手就受不了啦？我们还拥抱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杨广脸色微妙一变，盯着她道：“拥抱？”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胡说……”
她的声音被打断，因为杨广抱住了她。
头顶的灯光温柔地照拂着他们，在墙上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鼻尖萦绕的是他广袖上的气息，还有轻轻拂过颊边耳畔的呼吸，时年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一瞬间停了，一动也不敢动。
他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杨广一只手放在她背上，另一手搂着她的腰，就这么拥着她，在她耳畔道：“你好，我是时年的朋友。我叫杨广。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松开手，对呆在原地的时年满意道：“不错，我已经开始喜欢上这里的礼节了。”
时年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个混蛋，他居然戏弄她！
她气得想说点什么呛回去，但对上杨广似笑非笑的眼神，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恨恨瞪了他一眼，甩上门出去了！
幸好她没有告诉他，法国人还贴面热吻呢！
时年这晚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做了很多梦，第二天早上醒来还觉得头很痛。
旁边周小茴已经不在了，她出去一看，她坐在餐桌前，桌上放了好几个大纸袋，见她出来招呼道：“你醒啦？我叫了肯德基早餐，过来吃吧。”
时年这才发现自己肚子很饿，仔细想想，她和杨广昨晚都没吃晚饭，只是因为发生太多事，她竟然完全忘了！
她忙问旁边的杨广，“你饿吗？饿了就快吃点吧。”
杨广也已经醒了，和时年连头发都没梳不同的是，他仪容整洁，不仅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连发髻都梳得一丝不苟，端然坐在餐桌前，仿佛面前面对是什么帝国华宴，而不是几包寒碜的肯德基外卖……
时年发现盲点，“你洗漱了？”
昨晚因为被气到了，她也忘了告诉他这个应该怎么弄，现在想想，他不会被她害得连脸都没洗就睡觉了吧？还是他自己研究出来怎么用了？
周小茴插嘴，“说到这个，你朋友真有意思，刚才居然问我水怎么用，搞得我还以为停水了呢。结果没有。哦，还有，我把我的备用牙刷给他用了，不用谢。”
所以，他昨晚真的没有洗脸、没有刷牙、甚至连晚饭都没吃就睡觉了？
时年被自己的待客之道震惊了。从以往的相处可以看出，杨广虽然表面狂放不羁，但毕竟是受封建贵族教养长大，骨子里对礼节仪态还是很看重的，时年一想到他昨晚不定多难受呢，那点被戏弄的气就全没了。
再想到他今早是怎么故作镇定地询问周小茴，而周小茴又是怎么像看怪人一样看他，那股好笑的感觉就忍都忍不住。
杨广冷眼看她，时年生怕自己太放肆，轻咳一声，坐下来打开纸袋，“吃饭吧。吃饭吃饭。”
因为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男生，周小茴点了很多，不仅有豆浆油条汉堡炸鸡，还有时年最喜欢的冬菇滑鸡粥。
她想了想，把粥推给了杨广，“你吃这个吧。”
周小茴不了解情况，所以叫了肯德基，但时年怀疑这桌上的东西没有一个是杨广吃得惯的，也就粥还好点儿。
杨广却没有接，而是拿起一个芝士猪柳帕尼尼，端详片刻，问：“这是什么？”
现代常识一百问又开始了，时年想了想，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馅饼。猪肉馅饼。”
“这个呢？”
“薯饼，就是土豆做的饼。”
“土豆是什么？”
“哦，忘了你们那时候没土豆了……就是一种可以吃的植物，很常见的，你要想吃一会儿我们可以买一个。”
“这个我知道，是浆。”
“没错，豆浆，西汉淮南王刘安发明的，你以前也喝过吧？”
“喝过，但不爱喝。那是贱民喝的东西。”
“……”
周小茴终于忍无可忍，“两位，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演舞台剧吗？！”
真是刚起床没清醒，时年惊觉自己居然把这个祖宗给忘了，想到刚才一番对话，再加上今早杨广还不知道怎么用水，她忽然紧张，不会让周小茴看出些什么吧？
她可是写小说的，脑洞大着呢！
她还不知如何反应，杨广已施施然一笑，“好像是有点无聊。那行吧，不玩了。”
他拿起一个帕尼尼，优雅地吃了起来，周小茴将信将疑看他一眼，也继续吃她的油条了。
时年这才松口气，开始吃自己的冬菇滑鸡粥，吃着吃着忽然听到周小茴问：“对了时年，你今天什么安排？要走吗，还是继续住下去？”
她今天的安排……
按照昨晚的计划，吃完早饭，她就要回总部去了。
然后，一五一十向聂城汇报杨广的情况。
时年心头一紧，下意识朝对面的杨广看去。
两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对上，谁也没有说话。

第117章 交易  唯一的生路。
这顿饭后面的时间。杨广没有再说话。
时年因为心里有事，也一直沉默，三个人就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用完了早餐。
吃完饭。周小茴去码字了。她的假期结束。最近又开始写自己的新文。
时年换好衣服，一步一步往玄关走去。
杨广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
时年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就像昨晚看着她挣扎要不要给聂城打电话，他也一脸平静。一副听之任之、无论她怎么做都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当她走到门前时。却听到他的声音，“不要去。”
时年回头，“什么？”
杨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说。不要回去。”
虽然没有挑明。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时年现在要去哪里。去了之后又要做什么。
时年抿了抿唇。狠下心装没听见，抬手就拉开门。他却更快一步，一把按住门把手。“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撞上的声音吓了时年一跳！
杨广盯着时年，道：“你隐瞒这件事，让我再这里待一段时间。我可以考虑自己回去。”
时年这次才是真的震惊，“你说什么？你……你愿意自己回去？”
她这么长时间努力的目标，就是希望杨广同意自己回去。但时至今日，她几乎已经放弃，因为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不可能。
可现在，他却说，他愿意。
时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杨广：“我说，我会考虑。”
时年脸色一变，“就知道你在耍我。”
“谁说我在耍你？”杨广道，“我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或者说，一个约定。”
他说：“你知道，我一直对你的世界很好奇，一直想要来到这里。如今我终于来了，你不要让那些讨厌的人来打扰我，让我清清静静地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也许我心愿了了，会愿意回去。”
时年将信将疑。
杨广笑了，“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好迟疑的，你就算告诉了聂城我的事，又如何呢？能想出什么对策吗？他无非就是要用各种方法逼我回去，但你真有那个自信觉得你们一定能办到？还不如指望我。”
是，这也是她昨天想过的。
就算告诉了聂城这件事，其实他多半也没办法。从发现杨广的真实身份后，大家一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所以之前才差点让他毁了一切。
从这个角度看，杨广给她提供的也许才是唯一的生路。
她忍不住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今天忽然改变了心意？你昨晚明明不是这样的。”
杨广没有正面回答，“这不关你的事。”
时年神色变幻，半晌，问：“那你要待到什么时候？”
杨广听出她语气中的屈服，轻轻一笑，“到，我觉得合适的时候。”
时年决定和杨广合作。
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点疯狂，这么大的事瞒着聂城不告诉他，但她是经过了慎重的考虑的。
从昨晚和今天的感觉来看，弦很稳定，这说明至少到目前为止，杨广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什么问题。既然如此，她可以先顺着他的要求，观察一下情况，
古代人长期留在现代会有什么后果，她不知道，但参考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去的例子，最多也就是时间长了，引发历史偏移，弦再次振动。但这样的情况他们处理过很多次了，在可控范围。
所以，总结下来，值得一试。
如果当弦又不稳了，或者他迟迟不肯履约，她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时年还是回了一趟7处。
这次回去的心态和以往都不同。虽然时年反复告诉自己，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但当她在公共休息室看到聂城时，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感觉还是心虚。
“队、队长……”她僵硬一笑。
聂城瞥了她一眼，“回来了？我以为你还要再静个两天。”
大家好是吃完了早饭在聊天，所以都聚在休息室里，见到她回来也打招呼道：“年年，你回来了。”
“我们正说你呢。小路可担心你了，你再不回来他就要给你打电话了。”
“别胡说，我才没有呢！”
“怎么还不好意思呢，你刚不是还在念叨‘时年怎么会没有落在总部呢？她不会遇到什么事儿了吧？不会昨天跟我们报的平安都是骗我们的吧？’这是不是你说的？”
“……”
时年看着被孟夏逗得气呼呼的路知遥，也不由一笑，“我很好。你们呢，都好吗？还有小更，你身体怎么样啊，宝宝没事儿吧？”
苏更穿着件米色的薄毛衣，坐在一张柔软的椅子里，这个姿势看起来肚子有点显怀了，闻言朝时年一笑，“我能有什么事？这次辛苦出任务的是你们，我一个人待在总部，不能更轻松了。”
聂城打断他们的寒暄，“既然时年回来了，正好，我们昨天没有开的会可以开了。把这次的事简单总结一下。时年，先说说你在清朝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时年想了想，“我的事情其实也不复杂。你们还记得我说过我以前有个室友叫谷雨微吗？她就是我这次在清朝遇到的第一个人。不过那时候她的身份不是谷雨微，而是雍正的最宠爱的妃子，年羹尧的妹妹年玉成。”
她用简洁的语言讲述了自己一到清朝就发现自己那个出了车祸昏迷不醒的前室友原来已经魂穿成未来年妃，把她送回现代成了自己的当务之急。正一筹莫展时杨广出现了，她于是决定和杨广打赌，借助他的手完成任务。
但没想到最后赌是打赢了，杨广也彻底失控，于是才有了当时在弦阵中他们听到的那些情况。
大家听完都有些意外，路知遥说：“谷雨微，就是你那个极品室友？她魂穿到清朝成了雍正的皇妃？我说你们女的怎么穿越之后桃花运都这么好啊？！”
他怎么没遇到个对他有意思的公主郡主皇后女帝什么的呀！
聂城说：“好，清朝的情况我知道了。那后来呢？”
时年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下一秒就听到聂城问：“昨天你又是怎么回事？就像小路说的，你这次回来没有落在总部，那你到底落在了哪里？”
时年暗吸口气，还好，她早知道回来要交代这些东西，也不算没有准备，“是我之前租的那个房子，在昌平，你们也去过的。当时，杨广催动了所有的弦，你让我用意志把它们平息下来，我也这么做了，但我身处的空间还是在不断坍塌。我以为我失败了，这次死定了，可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却发现弦平静了，自己睡在以前的床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家面露奇色，孟夏说：“弦平静了不奇怪，肯定是年年的能力起作用了。既然杨广可以用意志让弦振动，那年年用意志让弦平复也在合理范畴。但为什么弦没有把你送回总部呢？”
7处总部芜园的假山一直以来都是现代和古代各个时空连接的唯一通道，之前那么多次从未例外。
时年不知道自己落在别的地方意味着什么，难道只是一次简单的意外吗？
聂城面露沉吟，片刻后，道：“这个暂且不提，我比较想知道的是，杨广呢？”
时年努力让自己镇定，“杨广……怎么？”
“弦平复后，他去了哪里？”
时年没作声，孟夏奇怪道：“杨广去了哪里？他能去哪里？弦平复后，我们被送回了现代，那按理说，他应该也被送回了隋朝吧？他原本的时代。”
聂城不语，孟夏和路知遥对视一眼，路知遥开玩笑道：“队长，你总不会担心杨广也被送到现代了吧？之前我们不是都知道了吗，他来不了啊。”
“还是说，你担心他在弦剧烈振动又平复的过程里出了什么意外？你在担心他的安全？”张恪问。
“杨广会有安全问题吗？”路知遥皱眉，“他应该没事儿吧？隋炀帝要是死了，弦早就大动荡了，我们也别想活了。”
“没错，我觉得没必要担心他。”孟夏说，“以他的本事，即使没有被送回隋朝，只有留有一口气，就会活得好好的。等养精蓄锐，又要来找我们麻烦了。”
这个才是最让大家头痛的，因为他们只能在弦振动时去到古代，而除了极少数弦意外振动的情况，大多数都是杨广挑起的，也就是说，如果杨广不找他们，他们就毫无办法，连主动出击的可能都没有。
而且就算弦意外动了，只要杨广不想见他们，他们就绝不可能找到他。
之前等了那么久，才让时年和杨广在清朝相见，但最终还是没能解决问题。
路知遥抱着脑袋哀嚎，“折腾一圈，又回到原点。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啊？又要等吗？”
等到了之后呢？只要他们拿杨广没办法，彼此就永远陷在死局里，见不见面其实区别也不大。
孟夏叹口气，“队长，与其操心杨广现在好不好、在哪里，不如想点办法吧，这种被动挨打、静坐等死、听天由命的局面不是办法。我们也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
这回有时年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但同样的情况再来一次，谁也不能确定幸运之神还会不会站在他们这边。
聂城身为队长，行事风格一直比较独断专行，甚至唯我独尊，但因为能力超强，大家也肯服他。除了之前时年时不时的反抗，这还是头一次出现多名队员同时给他提意见、提要求的情况。
当然，原因也好理解，和杨广交手这么多次，谁都看出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了。
面对大家的不满，聂城沉默片刻，道：“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到这儿也差不多了，大家起身散会，开始商量中午吃什么。
时年坐在原地没有动。
如果说会议一开始她是心虚，但随着大家的讨论，她反而越来越坚定自己的决定。
就像孟夏说的，与其被动挨打，一次次和杨广进行毫无意义的对抗，不如尝试一条新路。
“时年。”聂城忽然叫她。
时年稳定心神，转头看过去，但聂城却不是像她担心的那样要继续和她进行“杨广此时在哪儿”这个危险的话题，而是说了另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既然你把谷雨微送回来了，那她现在应该醒了吧？”
时年一愣，然后反应过来。
是了，她当然该醒了。
她费那么劲把她送回来，为的不就是这个嘛。
聂城问：“想去看看她吗？”

第118章 医院  “时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是时年第二次来到这家医院。
上一次来是和周小茴。当时谷雨微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这次过来，却发现那里已经没人了。
一打听。果然。护士啧啧称奇地跟她说，那一床的病人昨晚忽然醒了。非但醒了。身体各项指数也全都恢复了正常，半点不像重伤昏迷这么久的人，连医生都头回见。观察一夜后。已经在今天转到普通病房。
时年过去时。谷雨微正和妈妈说话。
谷妈妈坐在床边削着一个苹果，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看到门口的时年，顿了顿。微微一笑，“我刚还在想。你会什么时候来看我。”
谷妈妈回头一看。也激动地站起来。“是微微的室友吧？你也听说她醒了吗？还特意来看她！”
她跟谷雨微说：“微微。你昏迷的时候这位姑娘来看过你，还给了好大一笔钱。我不肯收，她就说是借我的，等你醒了自己还给她。果然，没过两天你就醒了……”
她说着，又要落泪。看到时年他们又连忙忍住，“看我，都高兴糊涂了。”
谷雨微有点惊讶。“你还给我捐钱了？”
时年走进去，“不止我，还有周小茴。所以你听到了，你得自己还给我们的。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我没想赖账。我只是在想，早知道这样，在那边的时候，我就该对你更好一点。”
说到“那边”，两人同时沉默。片刻后，谷雨微道：“妈妈，我想喝粥，你再去给我买点粥吧。”
谷妈妈看出她们大概是有话想单独说，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等妈妈走远，谷雨微又看了一眼隔壁病床，那里躺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已经呼呼大睡了一个上午，刚才妈妈把饭盒碰到地上都没见他有半点反应。
她这才对着时年旁边的聂城道：“我记得他。之前在路总儿子的升学宴上远远的见过。原来他也是干你这行的。”
“是，还是我的顶头上司。”
聂城顺势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聂城。时年的队长。”
谷雨微颔首，“聂队好。”
时年打量谷雨微，“你还好吗？”
“你问哪方面？如果是身体的话，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身上的各种伤还有的养，稍微动一下都痛，估计得再躺一两个月吧。如果是心情……”
“你心情怎么样？”
这是她最关心的。
谷雨微终于如愿从古代回来了，那她现在的感受怎么样？像之前想的那样高兴吗？离开现代这么久，再回到这里，她又适应吗？
“我的心情……”谷雨微喃喃道，“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从梦里醒来。我其实到现在仍然有些恍惚，仍然怀疑，我是真的回来了吗？会不会当我再睁开眼睛，看到的又是三百多年前的屋顶，草木，还有，人……我想，我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也许过了今晚我会更确定一些。”
“今晚？”
“我妈妈昨天连夜把我醒了的消息告诉了我爸爸，他已经买了机票，应该今天晚上就能到了。”谷雨微说，“今天晚上，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谷雨微的病床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冬日的枯枝，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躺在那里，微风吹动纯白色的窗帘，将她的面庞映照得越发苍白。
但和面容的虚弱比起来，她的唇畔却含着笑，神色看起来那样安宁。
谷雨微看着这样的她，没来由地想起来清朝的年玉成。
那时候的她即使金尊玉贵，有至高无上的爱人的呵护，但神情里始终带着游离和彷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拥挤狭窄的病房里，却仿佛游子回到故乡、船只停驻港湾、雏鸟栖息巢穴，是那样的安心、平和。
她真的回家了。
时年和聂城在医院待了几个小时，因为后面谷妈妈买了粥回来，他们不再聊那些敏感话题，转而陪谷妈妈聊起了天，看她喂谷雨微喝粥，还有听她反复再三的感谢。
看时间差不多，这才起身告辞。
只是要出门时忽然被谷雨微叫住，“差点忘了问，聂队是你的队长，那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男人呢？怎么不见他陪你来？我还想谢谢他呢。”
时年心头一跳，“他……没跟我们一起。”
“为什么，他还有工作吗？你们这个工作到底是怎么……”她说到这儿，大概觉得自己不便问太多，于是打住，“算了，那你替我转达一下吧。”
时年点头，“好，我会告诉他的。”
两人离开医院，聂城说：“我回头会再来一趟。”
“干什么？”
“有些协议得让她签了。关于她在清朝遇到的事，还有我们的工作，这些东西都必须保密，不能对任何人提及。”
同样的东西刘远也签过，时年对此倒也不意外，只是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就算她跟人提了，又有谁会信她呢？恐怕只会以为她撞车把脑子撞傻了，在胡言乱语。”
大概连谷雨微自己也那样觉得，所以即使聂城没有要求，她就已经对此闭口不谈了。
北京的冬天黑得早，刚六点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两人转过一个拐角，聂城忽然说：“我饿了。去吃晚饭吧。”
时年这才发现旁边是家兰州拉面馆，因为要来看谷雨微，两人中午只是随便吃了点，折腾一下午也确实有些饿了，于是点点头一起进去了。
正是饭点，面馆里客人倒是不少，两人挑了靠门的最后一张空桌子坐下，聂城给自己点了份新疆拌面，然后问时年，“你要吃什么？”
时年：“你请客吗？”
聂城点头，时年立刻说：“那给我来一份大盘鸡。对，就最贵的那个。”
服务员写好菜单离开，时年转头见聂城一脸无语，佯怒道：“干嘛，后悔啦？身为队长，偶尔被队员宰一下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是应当应分，但那个最贵的大盘鸡也就86块钱，你在这里宰我未免太便宜我。”
时年本来也就是随便开个玩笑，闻言耸耸肩，没再说话。
然后两人开始沉默等饭。
面馆里人声喧哗，有情侣在腻腻歪歪地聊天，也有男生在一边刷着抖音一边吃炒面，小店一角，还有个坐在凳子前写作业的小男孩，应该是老板的儿子。
时年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总是穿梭在不同时空做着各种匪夷所思、出生入死的任务，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感受过现代普通人的生活气息了。
聂城忽然说：“你也挺张口就来的。”
“什么？
“谷雨微让你替她转达谢意，你答应了。你会转告他，那你准备怎么转告他？”
时年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她当时下意识想的是晚上见到杨广就可以跟他说了，却忘了在聂城看来他们和杨广可离得远着呢。
她故作轻松道：“就现在这个形势，我们和杨广总不至于就见不到了吧？我看还有的交道要打。什么时候再见了，要是还记得，就替她说了呗。”
“真的？”
时年眨眨眼，“真的啊。”
聂城：“时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时年脑中瞬间警铃大作。什么意思，他发现了？他知道她瞒着他了？
聂城眼中有怀疑，看得她一阵发慌，拼命思考自己刚才除了这个还有哪里露馅儿了吗？没有。应该没有。
所以，他也许只是在诈她。
这么想着，她稳定心神，镇定地看回去，“你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两人对视，聂城目光锐利，时年一脸困惑。
片刻后，聂城移开目光。
“没有就好。”
果然。时年暗舒口气，庆幸还好自己现在不是刚进7处的菜鸟了，知道聂城这个人有多狡猾，才没有被他这招给骗到！
服务员恰在此时端上他们点的餐，时年抽出筷子，夹了个鸡翅放到嘴里，却发现聂城并没有吃他的拌面，而是看向她身后。
她奇怪回头，却见墙上挂了台电视机，这会儿正在放晚间新闻。她见聂城看得专心，道：“这么关心国家大事啊？”
不过他们好歹也算公务员，关心一下也正常。
这么想着，她也下意识跟着聂城一起看新闻，可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新闻里那位正在发言的领导，他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就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过一样。
是哪里呢……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聂城，“他他他他……他是……”
聂城：“什么？”
“你少装傻！他就是那个……”
时年话至嘴边又一个急刹车打住，因为意识到周围还有别人。
按住狂跳的心脏，她深吸口气，身子往前倾靠近聂城，这才压低声音道：“是他吗？那个老爷子，是他吗？”
没错，虽然有因为传播导致的细微差别，但她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刚刚新闻里那个发言领导的声音，和之前视频会议里听到的老爷子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她对他们这位神秘领导实在好奇，所以即使那天的会议很短暂，她也印象深刻，后来还总是复盘当天的事，这才能在这么久之后还记忆犹新！
本来还带着最后万分之一的不确信，以为聂城会否认，可没想到他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不置一词。
这是默认了？！
时年久久回不过神。
她其实之前也想过，如果7处是个政府部门，那他们的领导应该也是政府内部的人，说不定大有来头。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领导居然这么有来头？？？
她记得，刚那个人是什么级别来着……
时年忽然有点惊恐。自己隐瞒杨广的事是大大违反了规定，本来想着就算被揭穿，顶多被聂城痛骂一顿，再罚点儿钱，可如果他们的大领导是这么有身份的人，那她到时候不会受很严重的惩罚吧？
总不会坐牢吧！
像是故意和她作对，她的手机忽然响了，时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小茴，魂不守舍地接起来。
那边传来的却不是周小茴熟悉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同样熟悉、却是第一次通过这样的方式传到她耳中的、男人的声音，“……时年？”

第119章 晚餐  时年这是养了个小白脸吗？
杨广！
时年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看对面的聂城，他已经低头开始吃面了，察觉她的目光。抬眼看向她。
时年连忙假装若无其事。“啊，是我。”
该死！杨广怎么会给她打电话？他怎么会这个？是周小茴帮他的吗？
还正好在她和聂城在一起时打过来。要是被他听到就糟了！
有心立刻挂了电话，又怕做的太明显反而让聂城生疑，只好强自镇定等着。
那边沉默片刻。道：“……居然真的有声音。”
即使是这样紧张的时刻。时年也被他的反应逗得有点想笑，虽然之前听她讲过也看她打过，但亲自体验“千里传音”还是很神奇的感受吧。
想想也真有意思。杨广一个拥有“特异功能”的人，也会被现代文明震慑住。
现代文明了不起！
她轻松了一点。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还没回来。”
“什么？”
“你说。你只是回去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回来。但你到现在还没回来。”
时年想起来了。早上她出门时，杨广问既然他们已经达成了合作，她还要回去干嘛。她说自己必须就最近的事跟聂城做个交代，否则他会怀疑的，处理好了立刻回来，让他在家里等她。
她想过了。自己最近势必要常驻出租屋，别的不说，她可不敢放杨广一个人在那里。谁知道他会做些什么，必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过白天因为谷雨微的事打了个岔，耽误到现在才想起来，没想到杨广会亲自给她打电话催她。
这仿佛被抛弃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但既然他来催了，时年也不敢再拖，“好，我马上就回来。你不要出去乱走哦，乖乖在家里等我，我给你带好吃的。”
话一出口，觉得自己语气也不太对，怎么这么像哄小孩儿？
有点担心杨广生气，但那边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挂了。
时年起身，一边叫来服务员打包，一边说：“我有事要先走，你慢慢吃。这个鸡我也带走，还是谢谢你请我吃晚饭。”
顿了顿，“还有，我最近要回之前的房子住一阵子，可能会回总部比较少，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就行。”
聂城问：“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那个室友周小茴你还记得吧？她最近……受伤了，从楼梯上掉下去摔断了腿，要在家静养，日常生活都不太方便，所以我搬回去住一段时间，方便照顾她。”时年眼睛也不眨地瞎编道。
她提周小茴的次数不少，聂城当然有印象，点点头说：“这样啊。”
时年拎着打包好的大盘鸡，打了个车直奔北六环。
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她开门时还担心万一杨广不在里面怎么办，没想到进门一看，杨广和周小茴一人占据沙发一头，中间放了个大袋的乐事薯片，正一边吃薯片一边其乐融融地……看新闻联播。
“你回来啦？”周小茴听到声音，打了个招呼。
时年把东西放餐桌上，又瞄了一眼电视，“你们在干嘛？”
真是邪了门儿了，怎么今天大家都这么关心国家大事，连周小茴这种二次元都看起新闻了！
她心里有鬼，生怕再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大领导，几乎就想过去关了电视。
周小茴：“独孤说想看电视，我就陪他一起看咯。不过现在的电视真是太复杂了，我一开始差点不会用，还是看了说明书才调出来台的。你不知道，中间我甚至想打电话给我妈求助了，那一瞬间真的感觉自己像我那个不会用洗衣机的外婆。”
她们两人都是深度互联网用户，平时想看点什么剧和综艺都是用电脑手机，住进来就没开过一次电视，时年其实也搞不懂现在的电视，难为周小茴最后还调出来了。
不过她注意到另一点，“这么麻烦你还弄？”
杨广想看电视很好理解，他本来就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好奇，千里传音感受过了，当然要再看看装小人的黑匣子。但周小茴居然这么有耐心，不仅帮他开了电视，还陪他一起看。
她叫他什么？独孤？
“独孤说想看嘛，但他也不会开，我就费点事儿咯。”周小茴一笑，“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点小忙，应该的。”
瞧见时年脸色，她把她拽到一边，低声道：“你在担心什么啊，不会以为我要撬你墙角吧？放心，他帅归帅，但这点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不动闺蜜的男人！我就不是那种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说过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杨广就在旁边，时年生怕他听到，急得想捂周小茴的嘴。
她当然不是怀疑周小茴对杨广有点什么，只是觉得意外，没想到她和杨广居然还处得挺好。她本来还担心要是杨广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周小茴会有不满呢！
不过想想也是，杨广这样的人，如果他想和谁好好相处，那那个人很难不喜欢他。连隋文帝夫妇都能拿下，周小茴算什么。
更何况他还长这么帅。
她岔开话题，“你们看完了吗？还没吃晚饭吧。我带了鸡回来，热热一起吃吧。”
周小茴果然立刻转移注意力。她早饿了，是独孤说时年会带好吃的回来才忍着没叫外卖，吃了点薯片垫巴垫巴。
“什么鸡？炸鸡？烤鸡？还是芋儿鸡？”
“都不是，是新疆大盘鸡。”时年说，“份量挺大的，我就吃了一口，想着一个人也吃不完，就带回来跟你们一起了。我记得厨房里还有之前买的刀削面，可以煮一把拌在里面，肯定好吃！”
周小茴被她描述得立刻就要去煮面，杨广却说：“你已经吃过了？”
他刚才一直看着电视，仿佛对她们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这会儿却盯着时年，“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正在吃饭？”
时年点头，杨广问：“和谁？你不是一个人吧。”
“和……我同事。”时年不想在他面前提聂城，尤其旁边还有周小茴。
但杨广很明显立刻猜出了这位“同事”指的是谁，脸色一变，“我不想吃那个。拿出去扔了。”
怎么啦？她大老远给他带回来的，怎么说不吃就不吃了？还要扔了她的鸡，又发什么脾气？
时年莫名其妙，“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但反正不吃那个。”
时年无奈，看向周小茴。周小茴生怕时年真把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晚饭给扔了，立刻做了个护住的动作，假笑道：“他不吃，我吃。爱惜粮食，浪费可耻。不能扔。”
好吧，时年打开外卖APP，准备就近点点别的，周小茴却又说：“比起吃什么，还有一件事我也想提醒你。你真打算一直让他穿这个？”
她指了指杨广，他还是之前那身，宽袍广袖玉冠，时年这才反应过来，对哦，杨广的衣服确实是个问题。
既然已经确定他要在这里暂时留下了，肯定得给他准备几套现代人的衣服，不能一直穿这个样子乱晃啊！
“我本来下午提议他回家拿一下，但他说他家离得远，一时回不去。那你带他去买几件吧。”
周小茴话没说全，她当时原本提议的是，既然家太远，那就就近去买几身吧，正好她下午没事儿，可以陪他去当参谋。他却拒绝了，说，等时年回来再说。
她有点奇怪，不明白买个衣服这种小事为什么还要等时年回来，道：“干嘛，你不相信我的眼光？总不是要等时年回来给你付钱吧！”
她只是随口开玩笑，没想到独孤却看着她，坦然地点了点头，“确实是等她回来付钱。”
周小茴：“……”
什么情况啊，买衣服的钱都没有，时年这是养了个小白脸吗？她现在要不要玩这么大！
其实她本来就觉得时年这次回来有点奇怪，昨天说他们的衣服是从密室穿回来的，她当时信了，后来想想却觉得不对，那身衣服是密室的，那去密室之前的衣服呢，就丢那儿了吗？
还有这个独孤英，什么行李都没带就跟着时年回来，看架势好像还不止住一晚，要住好几天，问他家住哪里也不说，再联系时年连衣服都得给他买，靠，她不会是在密室看到个长得帅的小哥哥，就直接拐回家了吧？！
时年不知道在周小茴的脑补里自己已经成了怎样彪悍的形象，只是在思考她的提议。
杨广的衣服肯定得她来买，但带他一起去，不行。
在这个房子里她还能掌控局面，出去了就不一定了。而且他现在这个打扮出门也太招眼了，至少至少也得在她给他买好了衣服、并讲解清楚现代社会上街规则一百条之后才能允许他出这个门。
“这样，我现在出去给他买衣服，你给他再点一份晚餐，看他想吃什么。回头我把钱给你。”
时年的当机立断，交代了就出门打车到最近的商圈，然后直奔最大的商场。
这个点商场里人不少，时年进了一楼一家男装店，才想起来忘了给杨广量尺寸。
不过他的身材她大概有数，身高一米八以上，但应该没到一八五，体重的话……
她还在估算他的size，却听到外面一阵喧哗，随意一瞥，身子顿时僵住。
这个商场的设计是最常见那种环形，每一层楼的四周是各式商铺，中间挖空，而一楼中间是一片空地，设有各种装饰，圣诞节还有半个月，但圣诞树和各色彩灯已经提前摆出来了，还有供儿童玩耍的小型乐园。
原本是熙熙攘攘、各玩各的，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靠近大门处，有一男一女刚从外面进来。
女生穿着白色羽绒服和牛仔裤，很年轻，但并不算多么漂亮，当然不足以引得这么多人围观。
而男人……
男人一身青衣、玉冠束发，静静立在旋转门前方。商场明亮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微微抬眸打量四周，仿佛好奇，仿佛掂量。
……该死的周小茴怎么把杨广给带过来了？！

第120章 商场  对他来说，今晚看到的一切都很奇……
时年脑袋瞬间炸开。几步冲过去，“周小茴，还有杨……独孤。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们在家里等我吗？”
“等了你送晚饭。又要等你送衣服，等烦了。独孤说想过来看看。我想着也是，他买衣服，本人来试当然最好啊。而且也可以顺便在外面把晚饭吃了。”
时年又急又气。只恨自己没跟她交代绝对不能让杨广出来。再看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录视频，并伴随着低声议论。
“是拍戏吗？怎么没看到摄像机和导演啊？还有这是哪个新出来的明星吗？好帅！”
“不是拍戏吧。这穿的古装啊，怎么会来商场拍？难不成拍穿越啊！”
“什么古装啊。这是汉服。我看这是在搞汉服街拍。不错。这个小哥哥的水准很高！”
“是高。比我去年在西塘看到的汉服秀还要好。他这衣服一看就很贵。长得又帅，身段仪态也好。绝了。你说，我们上去跟他求合影会被拒绝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时年听得头皮发麻。其实伴随着近几年汉服的复兴推广，穿汉服上街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各大城市的热门街区更是隔三差五就有各路网红街拍，穿什么的都有。比如著名的成都太古里。
按理说杨广即使穿这身儿出来，也不至于引发这么多人围观，但坏就就坏在他穿得太好看了！
就像那些人说的。他的身形、气质乃至走路的仪态都和这身衣服浑然天成，再加上他出众的外表，端的是一行一止、意态风流，不是那些汉服秀可以比的。
当然，这也不难理解。汉服秀的演员再厉害也只是现代人，杨广却是受封建贵族门阀精心教养长大的，后来又当了亲王、太子乃至皇帝，即使是在古代，他的仪态也是万里挑一，更何况在这里？
这可是真-古代上等人！
时年生怕她们真上来求合影，也不想继续在这里被人围着拍，连忙拽着杨广说：“你要买衣服是吧？我知道二楼有家店，我们这就过去！”
她说的是二楼一家买手店，因为东西都比较贵，平时人并不多，这会儿正好一个人都没有。
时年一进去就说：“我们想买些东西，接下来半个小时你就不要放人进来了。”
说完，一扫柜台上的二维码转了一万块钱过去。
店员眨眨眼睛，立刻走到门口放了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周小茴震惊地看着时年进店还不到一分钟就砸出去一万块，咽了口唾沫。
完了，这富婆做派，再跟她说不是包养小白脸她都不信了！
包了店，隔绝了外面的人的目光，时年总算松了口气。
她转向杨广，“你看看你喜欢什么，还是要我帮你挑？”
她忽然察觉不对，“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啊？”从刚才见了面就好安静。
杨广看向店内。
这家店并不算很大，有两层，整体色调呈黑色，墙上和店中央装着许多杆子，上面挂着不同的衣服，每一件都很奇怪。
对他来说，今晚看到的一切都很奇怪。
他早知道这个世界和他生活的世界有很大不同，也以为经过这两天，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他离开房子，走到街头，真正看到这个世界的全貌时，还是深深地震惊了。
这里的街道，那样宽阔、平坦，这里的车，快得像要飞起来，而他坐在飞驰的出租车里（这个名字是听周小茴说的），透过车窗看到外面高楼一幢一幢拔地而起，仿佛要刺入云霄。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那样的光怪陆离，让他一瞬间疑心自己在仙界，又怀疑已经下到了地府。
时年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实在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深吸口气，他走到一旁衣架前拿起一件，问：“这是什么？”
时年一看，那是件灰色卫衣。因为是买手店，这里的都是各路潮牌，这件卫衣来自一个韩国的牌子，设计比较新锐大胆，胸口绘着一个抽象派机械裸女的图案。
杨广也看到了这个图案，眉头一挑，再看向时年的眼神就变得微妙，“这，也是你们这里的风格？”
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把这种东西穿在身上，已经不是有伤风化的问题了，那是放浪形骸！淫荡无耻！
时年这次绷不住了，脸瞬间滚烫，一把抢过衣服塞回去，假笑道：“我觉得，这个不适合你。还是我帮你挑吧。”
她生怕杨广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还好他只是轻轻一笑，没再说什么。
店员这时也凑了过来，笑问：“是这位先生要买衣服吗？”
不愧是买手店店员，见惯了时尚潮人，对杨广一身打扮半点异样神色都没露出，还热心建议：“我们这里有几样刚到的新品，您要不要试一下？”
试就试，时年顺着店员的指引，动作飞速地从架子上选了衣服和裤子，丢到衣筐里，然后递给杨广，“试衣间在那边，你去换好了出给来给我看看。”
本来还担心万一他不会穿，自己是不是还得进去帮忙，到时候要怎么给周小茴解释，没想到很快，试衣间的门再次打开，杨广走了出来。
时年转头一看，只见那身青色长袍被换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衬衣和黑色长裤。衬衣也是来自一个国内的潮牌，所以并不是那种很规整的剪裁，领口两个扣子敞开，下端一截衣摆塞进裤子里，另一截露在外面。
他把发髻拆开了，乌黑青丝垂下，衬得面庞越发俊美蛊惑。杨广本就身量高挑、肩宽腿长，兼有胡人血统，长相偏阴柔，此刻这样一打扮，看起来有一种风流浪子的倜傥，还有一点长发艺术家的不羁。
时年看得愣了神，旁边周小茴已经笑着说：“哇，很帅嘛。看来独孤你当现代人也很适合哦。”
现代人。时年想起来路知遥说过，聂城也留过长头发，“特别先锋，特别艺术，特别先锋艺术。”
她当时还好奇是什么样儿，应该就是杨广这样吧……
时年走到杨广面前，递了个东西过去。
是一根黑色的皮筋，她指了指他的头发，“你头发太长了，要扎一下吗？”
杨广没有接，而是微微俯身低头，示意她帮他扎。
时年于是踮脚抬手，绕过他脖子，帮他把头发束在脑后。等弄完了才发现现在的姿势过于暧昧，几乎相当于她环抱住他脖子。
四目相对，她呼吸一下子乱了，结结巴巴道：“其实……其实我们这儿的男人都剪短头发的，你要剪一下吗？”
杨广当然也发现了这个，说：“我剪了发，之后要怎么回去？还是说你要我一直留在这儿了？”
是啊，杨广要回去当然就不能剪头发了，她居然忘了这个。
时年被问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广看她片刻，松开了她，淡淡道：“我开玩笑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无论在哪儿都是一样。”
两人挨得近，店员和周小茴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还当两人说了什么情话。
店员笑着说：“我猜的果然没错，这套真的很适合您。这里还有一些别的衣服，也是这位小姐刚才为您挑的，要再试试吗？”
杨广：“不用了，我相信她的眼光。”
他不想再试，时年于是道：“那就这身我们要了，我刚选的别的衣服也都给我们包起来。”
杨广试衣服时，时年又给他挑了两件卫衣（没有“艺术图案”那种）、一件毛衣、三条裤子，因为是冬天，还选了两件羽绒服和一件大衣，现在全部买单，一下子刷掉了好几万。
等候店员打包时，杨广一直透着玻璃橱窗看着外面，时年想到刚才的事，心里有点忐忑。犹豫片刻，还是又凑过去想找补两句，然而还没开口，先听到杨广问：“刚才看到我出来，你在想什么？”
时年没想到自己当时的走神被他看出来了，抿了抿唇，“看到你穿着这样的衣服，我……觉得不太真实。”
就好像昨晚看到杨广出现在她的家中，如今又看到他换上现代人的衣服，这样的画面总是会让她想到当初在平康坊里和他相遇的情形。那时候怎么能想到会有今天。
哦，那时候他也是叫现在这个名字。独孤英。每次听到周小茴这么叫他，总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杨广轻轻笑了，“你觉得不真实，觉得没想到，但我却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说：“你今早问我，为什么忽然改变了心意。你现在明白了吗？”
今早她问他，为什么明明昨晚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今天却忽然不让她告诉聂城他的存在。
当时他说，这不关她的事。
此刻，他却看着她，轻声道：“因为，我舍不得。”
这样和她单独相处，在她出生、长大、视为家乡的世界，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
晚上睡在她的房间，早上和她还有她的朋友一起吃早饭，听她一样一样给他讲解这里的食物。
这样的日子，他眷恋不舍，不想就这么结束。
而一旦让她的同伴知道他也来到了这里，那无论之后如何，这平静都势必被打破。
所以，他改变了心意。
所以，他和她交易。不为别的，只是本能地想要延长这时间。
“年年，我舍不得。”

第121章 游玩  仿佛圣人书中所描绘过的大同世界。
接下来半个月。时年一直带着杨广在北京城各处游玩。
杨广说，要待到他觉得合适的时候，时年不知道这个“合适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但在那晚两人在商场里的谈话后。时年忽然改变了想法。
她不想再去纠结、焦虑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走，至少现在不想。既然他说了对这个世界好奇，那么至少，她要先陪着他亲自、好好去感受一下这个世界。
古代人最好奇的。当然是现代的繁华。首先不能错过就是西单、王府井、三里屯这些北京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一幢又一幢的高楼，一个又一个的名店，寸土寸金。触目所及俱是奢侈。这是北京最贵的地方，和这里比起来。那晚杨广参观过的那个六环外的小商圈就实在不够瞧了。
暮色降临的时候。两人站在天桥上。看下面川流不息的车道。灯光闪烁，汇聚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流。
时年还在感慨这场面的壮观，杨广却又望向对面一栋大厦。那是这附近最高的建筑，足足有几十层，外面是玻璃幕墙，一眼望去晶莹剔透。在夜色中直刺云霄。
时年忽然想起一首词，“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还没开口。旁边杨广已经轻声道：“像诗文里的琼楼玉宇。”
两人也去了南锣鼓巷。
这是时年每次有外地朋友来北京，都会领着去玩一圈的固定景点，当时以为她招待的最远的朋友也就是来自新疆的网友了，谁能想到有一天还会领去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前的跨时空游客……
南锣鼓巷的人永远那么多，两人挤在当中，顺着人流往前走。杨广穿着灰色羽绒服，头戴鸭舌帽，脸还戴了个口罩。这打扮让时年很安心。
吸取那晚他一身古装逛商场引发围观的惨痛教训，再出门时年准备充分，给杨广搞了全套装备，并三令五申没有她的允许绝不能随便露脸，免得万一撞上熟人不好解释。
杨广一直很配合，但吃东西的时候口罩还是得摘一下。时年买了南锣有名的吉事果，一大份冰淇淋装在折成三角的纸袋里，上面淋了果酱，用现炸的吉事果蘸着吃。时年很喜欢这个，大冬天也能一个人能吃完一份。
她热情地跟杨广推荐，“我跟你讲，南锣有很多好吃的，但我觉得都比不上这个吉事果。今天正好陛下也在，做个见证，我正式敕封它为‘南锣之光’，晓谕天下！”
大隋皇帝陛下看了她一眼，也拿起一根尝了尝，不过他没有点评这“南锣之光”够不够格，而是道：“昔年卫懿公好鹤成痴，给仙鹤册封官位、发放俸禄，致使后来民心离散、身死国灭。我看你倒很有当昏君的潜质。”
时年对这嘲讽不为所动。昏君就昏君咯，反正我们现在是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没有国可以给她亡！
他们还一起过了圣诞节。
也是因为圣诞节，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光是现代世界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开始做这个工作时，是阳春三月，而现在，北京的初雪降临，圣诞了。
每年的圣诞气氛都很浓，商场里随处可见圣诞树，走在路上也能听到圣诞歌，处处张灯结彩。
时年给杨广解释，这是为了庆祝一个叫耶稣的圣人出生。
杨广很奇怪，“圣人的生辰，万寿节？你不是说你们没有皇帝吗？”
时年于是又给他解释耶稣是谁，不是皇帝，是一个外国的救世主。
杨广更加匪夷所思，“倾举国之力，给一个夷狄的圣人庆贺寿辰？原来你们竟是个附属国吗？”
时年被问住了，茫然了，在他惊讶、不解、甚至有点鄙夷的眼神里，终于跺脚道：“你说得对，我再也不过洋节了！”
除了感受现代文明，一些历史景点两人也没少去。
杨广想登长城，时年没有带他去游客众多的八达岭长城，而是选了人相对较少的慕田峪长城。
冬日的长城草木凋零，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只见山野苍茫，长城如一条卧龙，蜿蜒盘旋，仿佛下一瞬就要腾飞而起。
时年说：“这一段长城是明朝的时候修筑的，当时是为了抵御瓦剌的侵犯，拱卫京师和皇陵。不过现在我们国家抵御外敌早就不靠这种砖土垒起来的边防了，而且长城以北也是中国的领土，所以，它已经没有什么实际功用了，只是作为一个伟大的历史遗迹而存在，更多的是文化和观赏意义。”
就好像从前的紫禁城、如今的故宫，也早已没有皇亲贵族在里面居住，更不是平民百姓高不可攀的巍峨天阙，任何人只要花六十块钱买了门票都能进去参观。
时年和杨广走在紫禁城长长的甬道内，时年边走边讲解：“未央宫、大兴宫还有大明宫都毁在战火中了，大明宫还有一些宫墙地基遗存，另外两个是真的什么都没了，只剩块地。但紫禁城因为年代比较近，保留得很好。”
杨广当然对这紫禁城也不陌生，毕竟明清两朝他都亲自来过这里，但无论是朱厚照统治时期，还是雍正帝统治时期，这里对他来说的变化都不大，不过是换了一批主人和伺候的奴仆，别的即使过去了几百年，也没什么不同。
但如今却不一样。
他看着九重宫阙、红墙金瓦，这本是天子寝居之所，世间最威严之地，却不再有层层戍守的禁军、毕恭毕敬的宫人，取而代之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男有女，老少不同，大家打扮各异，口音也不相同，说说笑笑穿行在甬道和宫殿间。
人们的神色里没有他见惯了的对天家的崇敬畏惧，只有新奇，或者赞叹，像看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时不时还有人举着一个据说叫“相机”的东西拍来拍去。
时年说：“这些人是游客，来这里就是参观游玩的，和大唐长安城的百姓每年上巳节去曲江边游玩是一样的。”
前方正好有个中年女人正举着大喇叭介绍面前这座宫殿从前住着哪位妃子，而她又曾经得过哪位皇帝的宠爱，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我知道我知道！华妃嘛，《甄嬛传》里都演过的！”
这样的喧嚣热闹，杨广觉得，连上巳节时的曲江边也比不上。
时年总和他说，她生活的地方和他的世界不一样，他从前以为自己懂了，但直到这一刻才真的意识到，到底哪里不一样。
就像她说的，这里最珍贵的不是可以让黑夜亮如白昼的电灯，也不是耸入云霄、仿佛瑶台仙宫的高楼，更不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美食和衣服，而是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庶民也能堂而皇之进入天子之地，没有跪拜和臣服，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拍照，他就亲眼看到一个小男孩在父母的扶持下坐在龙椅上哈哈大笑。
他追逐一生的至尊之位，在这里不过是供戏耍玩乐的东西。
除此之外，这里还是那样的和平、安宁。
没有战争，没有饥饿。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没有累累白骨冤死在河道上，没有万千征夫断送在沙场前。
一切美好得仿佛圣人书中所描绘过的大同世界。
而正因为是这样的世界，所以，她才不愿离开吧。
他终于明白。
夕阳西下，时年和杨广立在景山之巅，俯瞰金光里的紫禁城。
偶一回头，时年发现杨广好像走神了，问：“你在想什么？”
杨广没有回答。

第122章 跨年  杨广这两天是不太对劲。
圣诞之后。最大的节日就是新年了。
今年跨年孟夏提议去她驻唱的酒吧过，“小年年来了这么久还没看过我表演呢，到时候让你开开眼界。”
时年早就知道孟夏在酒吧驻唱。很受欢迎。但她刚进来那几个月忙于训练，后来倒是稍微闲下来点儿了。可孟夏自打进了7处，也不经常回去唱歌了，几次错过。导致她到现在还没现场看过孟夏演出。
她还在迟疑。孟夏已经在电话那边道：“你不会又要拒绝吧？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圣诞节就说有事没和我们一起过，现在跨年也不来吗？”
圣诞节孟夏原本打算办一个圣诞party。就在总部，东西都准备好了。时年却说自己有别的事。硬是从集体活动里逃掉了。
当然。真实情况是那天她和杨广在一起。白天两人去了明十三陵，晚上一起裹得严严实实在三里屯轧马路，感受了一番北京城“丧权辱国”（杨广评语）的圣诞氛围。
逛明十三陵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因为朱厚照的康陵就是其中之一，时年到了那里，看到墓碑和陵宫。想起当初和朱厚照从藏龙山到豹房的种种往事，表情就有些抑制不住的伤感。
杨广见状道：“这么沉痛啊，难不成这是你第一次来自己任务对象的陵寝？”
时年说：“我还去过茂陵。”
茂陵。
杨广听到这两个字就额角一跳。再开口时声音里的讥诮更重，“哦，还去了茂陵。那你去过我的陵寝吗？”
时年听出他不高兴了，也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但她这会儿心情也不好，懒得哄他，反而直白地怼回去，“我去你的陵寝干嘛。我看你这个活人已经看够了，谁要去看死的？”
说完就有点后悔，害怕杨广生气，没想到他与她对视片刻，竟点头一笑，“说的也是，毕竟刘彻也好，朱厚照也罢，他们都死了。我却还活着。活人自然不用和死人计较。”
时年：“……”你在朱厚照坟头说这个话合适吗？！
不过因为他的话，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像杨广这样本人来到现代，而这里又存在着他的陵寝和尸骨，那岂不是这个时空就有两个杨广了？如果她真的带他去了炀帝陵，会发生什么事吗？
会不会两个人连连看，一起消失了啊？！
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掩饰一笑，“没什么，就是以前的室友受伤了，最近一直在照顾她。之前我也说过的嘛。”
“那你晚上到底来不来？大家都会去哦。”顿了顿，“连刘远都会来哦。”
时年微讶，“刘远？今晚的活动他也要参加？”她还以为今晚是他们7处的内部聚会呢。
“嗯，我说我今晚要登台表演，他就立刻表示要来给我捧场了。”
说到这个刘远，自从他和孟夏在三国相识，回来后就总是来7处找她，但他们最近任务不断，加上之前时年和聂城在养伤，其余人就不得不多负担了一些，导致孟夏留在现代的时间很少，他也不气馁，还是有空就过来。
据苏更说，他们去解决十三处偏移那次，刘远每天都来7处陪苏更聊天。苏更告诉他孟夏最近不在，让他过几天再来，他还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可不是为了夏夏，我是看学姐你一个孕妇，放心不下，专程来照顾你的！”
哦，忘了说，自从刘远听说苏更是B大在读博士生之后，就以自己也打算考B大的研究生为由，擅自管苏更叫学姐了。
刘远对孟夏的追求已经摆在台面上完全不掩饰了，这让时年越发好奇，张恪到底是怎么想的？
思忖片刻，她觉得今晚这个聚会自己恐怕还是得出席一下，不仅是因为担心再缺席集体活动会让大家生疑，还因为直觉告诉她，今晚搞不好有大事发生。
“好，去酒吧看你表演是吧，我知道了。晚上会准时到的。”
决定了之后，她挂了电话，打算跟杨广说一下这个事，谁料周小茴却正好从房间出来说：“时年，今天跨年，我、你还有独孤一起出去找个地方跨年吧。世贸天阶？或者三里屯找个酒吧？”
杨广也听到声音，走到卧室门边，斜斜倚靠在门框上。
时年为难道：“我……已经和同事约好一起跨年。因为是部门的集体活动，上司也在，所以必须得去。”
周小茴有点扫兴，“这样啊，那你们在哪儿跨啊？我和独孤也可以去那儿，到时候你抽空过来陪我们玩玩就行，反正我也没别的去处。”
周小茴自从辞职，就和从前的同事断了联系，大学同学也没有玩得好的，平时联络的除了一起写小说的网友，也就时年这个室友了。
时年更为难了，她是肯定不能让杨广和周小茴去他们今晚聚会的地方的，她那么辛苦瞒着杨广的事，此举和绑着炸弹自爆有何区别？
但周小茴的要求合情合理，她一时想不到怎么拒绝。
正纠结，杨广却开口了，“你要去的话就自己去吧，我有点累了，晚上不想出门。”
“你累了？你今天做什么了，怎么这就累了？”周小茴诧异道。
时年也很惊讶。周小茴不清楚，但杨广当然知道这场所谓的和“同事”还有“上司”的聚会参与者到底是谁，也知道时年肯定不会让她去。不过以他的性格，这种会让她为难的要求，他不主动提起就是好的了，怎么还会帮她解围？
不过她也发现，杨广这两天是不太对劲。好像就是从圣诞节后第三天，两人一起逛完故宫回来之后吧，他忽然就变得沉默了，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又或是在思考着什么，而且也不再想出去了。
她本来还计划了一个去天安门看升旗、感受社会主义照耀的行程，也被他拒绝了。
明明之前无论她安排什么，他都很感兴趣的！
杨广没有回答，关上门就进去了。
周小茴一连被拒两次，也没了出门的兴致，“行吧，看来上天都要我努力工作。我今晚还是码字加更吧。”
她也进去了，留时年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杨广紧闭的卧室门，有点出神。
当晚，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里，7处众人久违的齐聚一堂。
时年坐在沙发上，听着周围鼎沸的人声，却仍旧有点心不在焉。
聂城问：“在想什么？”
时年当然不会说自己还在思考杨广到底怎么回事，随便找了个话题，“我听说谷雨微下周要出院了。”
这是她今下午听周小茴说的。
谷雨微醒来的消息周小茴之前也从谷妈妈那里得知了，还跟时年又去看过她一次，不过这趟时年依然没带上杨广。
聂城已经和谷雨微签好了保密协议，当时时年不在场，不知道两人到底都约定了些什么，也就不敢冒险。万一谷雨微把杨广的事告诉聂城就糟了。
但现在问题也来了，谷雨微要出院了。她自从醒来，身体恢复很快，已经不用继续住院观察，可以回家休养。可她们在北京没有别的住处，到时候肯定要回之前租的房子，那杨广就不能继续待在那儿了。
那她要怎么办呢，去酒店开一个房，还是就近再租一套房子？
不过这都是小事，很容易解决。只是因为这个问题，她久违地再次开始思考，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杨广……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聂城刚要接话，周围忽然响起欢呼，苏更说：“是夏夏要出来了吗？”
他们从进来就没有见到孟夏。因为要表演，她是下午提前过来的，他们到了后给她发消息她也没回，所以大家猜应该要等表演时才能看到她。
不过孟夏不在就算了，刘远也还没到，时年有点奇怪，他不是要来给孟夏捧场的吗？
果然，舞台边响起主持人的声音：“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接下来，我们将请出一位大家非常熟悉、非常喜欢、但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来为大家表演。她是谁啊？让我们大声喊出她的名字——”
在众人的高呼声中，主持人笑道：“没错，就是我们Green酒吧的头号女神——夏夏！她将和她的新朋友一起为大家带来一个特殊的表演！掌声欢迎！”
舞台四面同时升起白雾，那是干冰在升华，烟雾散去后，只见孟夏一身如火红裙，面前摆了个立麦，她一手握麦，脚踩高跟鞋，英姿飒飒立于舞台中央。
而她旁边的男生一身黑色亮片衣裤，怀里背着把红色电吉他，赫然正是刘远！
时年惊道：“怎么回事，刘远和她一起表演吗？他说的捧场居然说这个意思？！”
确实是这个意思。
下一秒，刘远就拨动吉他，对着麦克风唱出第一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他们居然表演了一首摇滚版的《滚滚长江东逝水》！
这首歌原本古典雄浑，但孟夏和刘远应该是把它重新编曲改词了，变得现代而热血，律动性极强。
两人一个红裙明艳，一个吉他帅气，在舞台上配合无间，瞬间点燃全场气氛。
刘远甚至加了一段英文rap！
连时年都被感染，跟着挥动起双手，全场灯光剧烈闪烁。
终于，孟夏唱出最后一句，“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她顿了顿，刘远再次拨动吉他。
在一连串急切的鼓声和吉他声中，她粲然一笑，高声唱道：“古今再多事，不如今日喜相逢！”

第123章 告白  一番话说完，整张桌子寂静无声。……
表演结束。7处众人热烈欢迎孟夏和刘远加入他们的卡座。
时年说：“夏夏你让我见识，我真的见识到了，聂城说的没错。你果然很受欢迎。全场都是你的粉丝呢！不过也不奇怪，你唱得太好了！”
孟夏扬眉一笑。因为刚才表演太用力，她额上一层薄汗，说话还有一点喘。不过她心情很好。道：“我还行吧，正常发挥。倒是刘远很让我意外，我之前还担心他正式表演会掉链子呢！”
是。刘远今天也表现得很好，台下这么多人。他却一点都不露怯。台风稳健。不输孟夏。
时年好奇问：“你以前也有过登台表演的经验吗？也喜欢唱歌跳舞？”
刘远喝了一口啤酒。耸肩，“只在高中时为了耍酷学过吉他，后来想过组乐队但没搞起来，所以，没什么登台表演的经验。”
“那你今天……”
“这种事情，只要胆子大就行。你就当是在家里自己唱着玩儿演着玩儿。心里不怕，就没什么了。而对于我，不对。准确地说是对于如今的我来说，这种小场合，真的是洒洒水啦！”
也是，毕竟他可是驰骋过三国的人，都能在群雄面前醉后舞剑、高歌《将进酒》了，在这种小酒吧唱一下摇滚算什么？
提到三国，路知遥也想起来了，“这个《滚滚长江东逝水》是《三国演义》的主题曲吧？你们选这个歌，有什么别的涵义吗？”
孟夏一笑，“不错嘛，你还知道这是《三国演义》的主题曲，怎么00后也看老剧呀？”
路知遥白她一眼，“没看过我也听过好吧。知道你年纪大，别成天显摆了！”
孟夏对他的讽刺不以为忤，“我选这个歌还能有什么别的涵义，当然是为了纪念我与子玉君的三国之行了，是吧子玉君？”
她叫了他子玉，那是刘远在三国时临时给自己取的字，此刻被她唤来，平添了几分暧昧戏谑。
两人相视一笑，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些往事。
他们在三国相识，并肩作战，他还在生死关头为她挡了箭……
时年看着他们，眉头却慢慢皱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孟夏这样子，是真的喜欢上刘远了？还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沙发另一端的张恪。
果然，男人薄唇紧抿、面无表情，默默看着手中的酒，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热闹的谈话。
时年这才想起来，刚才孟夏和刘远表演时，他也是最安静的一个。
他们全都嗨得摇起了身子，只有他一直微仰着头，看着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她。
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的她。
两轮酒喝完，孟夏起身去洗手间，时年也跟了过去。
孟夏用完之后，站在洗手台前洗手，顺便补妆。
时年看她在给自己涂口红，走到旁边，状似无意道：“说起来，夏夏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和刘远一起表演的啊？”
“就上周。他说要来看我演出，我想了想，与其坐在下面看，不如一起搞点有意思的，就让他来排练了。”
“所以，是你提出的一起表演。”
孟夏瞥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强调这个。
时年：“其实，如果你真的喜欢张恪，可以直接告诉他的。不一定非要用这种方式逼他主动。”
孟夏脸色一变。
她慢慢把口红旋进去，放回包里，这才转身看向时年，“谁跟你说我是为了逼他？”
“你今天不是在逼他吗？不止今天，你和刘远回了现代还一直保持联络、甚至时不时一块出去玩，让我们都怀疑你是不是真对他有意思，这一切，不都是为了逼他吗？”
孟夏没有回答。
时年知道自己猜对了，在心里道一句果然。
其实她本来也不确定的，自从聂城跟她说了孟夏和张恪的事，她就一直在孟夏是拿刘远气张恪和孟夏真的对刘远有意思两种选项之间犹豫徘徊。
直到今晚。
孟夏和刘远一起表演，唱了纪念他们三国经历的歌曲，还当着他们言辞亲密。这一切实在是太刻意了，反而让她清醒。
她就是为了气张恪。
果然，只是随便一试，就试出来了。
时年有些不解，“为什么？如果你们真的互相喜欢，谁先说不是一样吗，一定要争这一口气吗？”
“那既然谁先说都一样，为什么不能他先跟我说？”孟夏反问。
这倒也是，时年想了想，“但聂城说了，张恪这个人不太擅长表达。他好像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不像你，知道怎么跟异性相处。本来就是青铜选手，你还跟他玩这种高段位的招数，扯进一个第三人，他就算本来想说，也被你弄得不知道怎么说了！”
孟夏忽然生气，“他不知道怎么说，你觉得我就知道吗？！”
时年一愣。
她打量孟夏神情，小心翼翼地问：“你……什么意思？你说，你也不知道……”
孟夏别过头，“从来都是别人追我的，我没有过……”
时年明白了。孟夏虽然和男孩儿相处得多，但以前遇到的都是不需要她多说就知道该做什么的人，所以，她也没有过主动跟人表白的经验。
确认这一点，时年心情有点复杂。
之前谈到这件事时，聂城认为，孟夏因为有太多人喜欢，所以除非张恪先有所表示，否则她不会为他停留。而自己则认为，孟夏在感情中喜欢当占据主动的那方。这个主动不是说她要主动为别人做什么，而是这段感情她必须牢牢掌控主动权，且要对方先于她付出。
他们都觉得她的表现是因为太自信，太高傲。
可现在看着孟夏被戳穿心事后略显狼狈的表情，时年的想法变了。
也许，孟夏迟迟不肯先说，甚至想出找别人来刺激张恪这种迂回的办法不是因为她太自信，恰恰是因为她不够自信。
就像之前说过的，看似文静内敛的苏更，其实是她们中最大胆、最勇敢的人。
她爱上了项羽，所以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也奋不顾身、无所畏惧。
而孟夏看似美艳倨傲、英气洒脱，其实则不然。
她所谓的一定要求别人对她更主动，看起来是高傲，内里何尝不是另一种胆怯保守？
他们旁观者清，觉得张恪和孟夏两人对彼此的心思已经很清楚明白了，但他们当局者迷，也许并不确定……
想到这里，时年抓住孟夏的手，认真道：“我觉得你和张恪彼此心里都是有对方的，只要你愿意先踏出这一步，一定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孟夏没有动，时年又说：“与其指望别人，不如把机会握在自己手上。你已经为这个事情苦恼了这么久，不想彻底问清楚、说清楚吗？”
孟夏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事？”
时年抿了抿唇，“因为我觉得，比起项羽和苏更，你和张恪已经很幸运了。我不想你们错过。”
也许是被时年最后一句话触动，直到回到卡座，孟夏还在想她的话。
只要她愿意先踏出那一步，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吗？
她一直不敢确定。
应该说，她一直搞不明白张恪到底什么想法。
他们做搭档这两年多，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产生好感，而更多的是记得自己的困惑。
一开始她想，他怎么会这么木讷、这么愚笨，她都表现得这么明显，换作以前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该做什么了，他却还是那副沉默安静、仿佛永远也不会前进一步的模样。
后来，她慢慢开始怀疑，会不会她想多了。她太自信了，以为每一个她喜欢的男人都会匍匐在她裙下，其实并不是这样。其实他对她，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感情。
他不会只是当她是战友吧？
这念头让她忐忑，继而生出愤怒。
他不搭理她，那好，她也不在意他。反正她从来不缺人陪。
于是，她索性当这件事不存在，继续享受她的花花世界、精彩生活。
只是心底深处那点不甘仍旧时不时冒出来，惹得她心烦。
那天晚上本来是个意外，他们都喝多了，等醒过来才发现他在自己房间。
孟夏当时第一个想法是，自己难道酒后失控、暴露本性，对人用强了？！
可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又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他结结巴巴跟她道歉，一脸追悔莫已，最后还望着她道：“夏夏，你要让我做什么？你说，我都可以。”
她要让他做什么？他不会觉得她是那种和男人睡了就要追着让人负责的女人吧？
她冷冷一笑，起身就连人带衣服把他推出了自己房间。
但赶走了他，心里的那股气却无法平息。
她从此和他杠上了，几次三番故意挑衅他，甚至做出用刘远来刺激他的事，连自己都觉得幼稚。但她控制不住。
直到听到时年刚才那番话，她才猛地惊醒，她已经跑太偏了。
她想要的，不是和他斗气，而只是他。不是吗？
时年说，他的心里有她，真的吗？
孟夏脑子里乱糟糟的，旁边刘远却忽然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去后道：“夏夏，我有话要和你说。”
孟夏看向他。
刘远：“有些事，我即使不说，你心里也清楚。但我还是想明明白白告诉你一次。夏夏，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荆州官邸见到你，我就很喜欢你。”
时年不料刘远竟突然表白，一时目瞪口呆，回过神后立刻去看孟夏。
孟夏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与他对视。
刘远说：“我喜欢和你在乱世里并肩作战，也喜欢像今晚这样跟你一起唱歌跳舞，或者你不搭理我，只是让我在一边远远地看着你，我都喜欢。
“我知道，你最初找上我是为了任务，而回来后还愿意和我亲近只是在利用我去气某些人。但我不介意当你的工具。我还想告诉你，如果你都等了这么久了，有些人还是没有反应的话，也许你就该放弃。
“你心中的人瞻前顾后，不肯为了你勇敢，但我愿意。即使你是把我当工具，我也要把我真实的心意告诉你。
“夏夏，我喜欢你，你愿意试着真正接受我，做我的女朋友吗？”
一番话说完，整张桌子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等着孟夏的反应。
尤其是时年。她刚劝了孟夏要勇敢先踏出那一步，没想到孟夏听没听进去不知道，刘远先来了，还把话挑得这么明白，一副情圣无悔的样子。
这下要怎么收场？孟夏不会顺水推舟答应他吧！
孟夏红唇紧抿，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无论如何，应该把自己的真实心意告诉对方。”
说完，她转头看向张恪，“张恪，我喜欢你，你呢？”
刘远：“……”
众人：“……”
孟夏：“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也懒得再去揣测了。时年说，与其继续为了这个事情苦恼，不如索性问清楚。所以，我要问你，你喜欢我吗？
“不是出于责任，或者任何别的原因，而是问你自己的心，你喜欢我吗？”
她双眼大睁，近乎逼视地看着他。
张恪在这样的目光下措手不及，几次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孟夏没等到回答，眼神一黯，自嘲道：“你看，就算先踏出那一步，又有什么用呢？”
她脸上闪过一丝受伤，还有屈辱，一秒也不停地转头重新看向刘远，“你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刘远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要我做你的女朋友，现在还算数吗？”
刘远崩溃道：“不是，我知道我是你的备胎，但也不用备得这么明显吧？！”
孟夏：“所以，你不愿意？”
刘远：“我当然愿意！”
众人刚被一场连环表白打懵了，万万没想到这表白还带回旋镖的，又转回来了！
眼看孟夏就要把手放到刘远手中，另一只手却忽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
“等等。”张恪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手握着孟夏胳膊，语声压抑道。
孟夏甩了一下，没甩开，冷声道：“放手！”
“夏夏，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孟夏道，“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还要我等什么？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我刚刚只是没反应过来，才过去一分钟……”张恪急道。
孟夏更火大了，“一分钟怎么了？我等了你六十秒！你晾了我整整六十秒……”
她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因为张恪一把把她拽入怀里，吻上了她。
刘远：“……”
众人：“……”
孟夏一开始还挣扎，结果张恪一手强硬地扣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吻得更深。
很快，孟夏不再挣扎，伸手环住他脖子，两人就在酒吧里，座位间，深深拥吻。
旁边有人看到这里的情形，认出了孟夏，发出一声起哄的“wow！”
另一桌也注意到了，开始鼓掌欢呼，“夏夏好样的！”
还有人拍桌子的，酒吧气氛一时嗨翻天，比刚才表演时还热闹！
刘远、众人：“……………………”

第124章 两岸  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今晚决定过来时。时年就预感会发生大事。但她没想到，自己的预感这么准，居然真让她看到了这么一出大戏！
十分钟后。大家看着空了三处的沙发座位。相对无言。
孟夏和张恪已经离开了。
两人那个激烈的拥吻结束后，彼此都心潮澎湃。两颊微红、双眼明亮地对视良久后，竟一句话也没交代，牵着手就一起跑出了酒吧。
他们甚至忘了看一眼这场表白的头号受害者刘远！
还是时年看不下去。凑过去想安慰他。却被刘远抬手打断，“好了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他叹口气。深沉道：“看来我的桃花运都在三国用完了。我早就知道，一连辜负孙郡主还有曹丞相的女儿两位大美人小姐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应得的。”
时年眨眨眼睛。合着那些传闻是真的啊。他真的同时迷倒了孙郡主和曹操的女儿？！
真是没丢起点杰克苏种马男的脸！
刘-前杰克苏种马-现被抛弃的备胎-远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对周围道：“本来说和大家一起跨年的。但伤心之地，不愿久留。我还是回学校吧。改日咱们有缘再聚。”
说完，他挥挥手，也不管大家的反应就离开了。
于是，原本的八人聚会锐减成五人，大家想到刚才的变故。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时年心情尤其复杂。
孟夏终于如愿以偿，和喜欢的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互通了心意。
他们现在去哪儿了？她不知道。但她相信。这一晚他们一定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以至于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存在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打扰。
她应该为她高兴的，但她却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孟夏曾经说过的，她不会有苏更那样的困扰。
不会爱上一个古人，然后再去抉择，到底是带着他的孩子和对他的回忆孤独地度过余生，还是努力去忘记他，以求自己余生能过得好一点。
又或是，什么也不管了，索性和他一起奔赴惨烈的结局。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会开启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
也许，她是对的。
他们和古人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些情愫，否则只会伤人伤己。
就像苏更和谷雨微，她们虽然回来了，但想也知道，那段经历依然会影响着她们的余生。也许她们永远无法再开始新的感情。
而和她们比起来，孟夏何其幸运，可以和相爱的人厮守。在这个他们都共同属于的世界。
酒吧经理走过来，打破了这里的沉默，“哎，夏夏人呢？”
聂城说：“她走了。”
经理惊讶道：“走了？可她一会儿还要唱一首歌呢！”
他拿节目单给他们看，上面果然写着孟夏在晚上九点左右还有一首独唱。
经理立刻给孟夏打电话，然而三秒钟后沙发上响起铃声，孟夏根本没把手机带走！
经理有点头痛，“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这可怎么办呀，马上就轮到她上台了，叫我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人替她！”
时年看着那首歌的名字，忽然说：“我替她唱吧。”
经理一愣，“你？”
时年点头，“我是夏夏的朋友，她让我帮她唱的。”
经理不疑有他，毕竟今晚孟夏刚带着另一个朋友一起表演了，他下意识认为时年肯定也是这样。
虽然对孟夏不商量一下就换人有点不满，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好，我去安排一下，下一首你来唱。”
经理走了，路知遥瞪大眼睛，“你唱？不是，你唱过吗？今晚人可不少啊，你小心当众车祸丢脸！”
时年像没听到似的，只是定定望着前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胸中充斥着很多情绪，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想放声大喊。
而看到那首歌时，生出一股强烈的、想唱的冲动。
她站在舞台中央，头顶一道白光打下来，耳畔响起悠扬的伴奏。
时年抬眼，看到台下五色灯光里，观众们好奇的脸。
她应该紧张的，但是她没有，反而想起刘远说的，对如今的他来说，这种不过是小场面，洒洒水。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
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这确实也只是小场合。
她对着话筒，轻声唱道：
“风雨带走黑夜，
青草滴露水。
大家一起来称赞，
生活多么美。
我的生活和希望，
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这是一首老歌，名叫《一江水》，原曲来自一首俄罗斯民歌，讲述了一位姑娘想念情郎，却无奈被阻隔在河两岸的愁情。
时年小时候听爸爸唱过。算起来，她仅有的才艺都是从爸爸那儿学的。
无论是口琴，还是这首歌。
她不知道为什么孟夏今晚准备的歌曲都这么有年代感，也许，虽然她嘴上说得无情，但还是被他们的工作影响了。
对那些久远的、几十年乃至成百上千年前的东西，忍不住生出眷恋。
可就像她此刻唱着这首歌，
“我的生活和希望，
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时光是条越不过去的河，他们在这边，那些千百年前的人与事在那边。
任凭他们再如何隔江相望，也只能是相望。
她的情绪没有随着歌声而抒发，反而越来越压抑。
仿佛被歌词戳中了内心隐秘而不可告人的情感，又像是有什么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正挣脱迷雾，呼之欲出。
“等待等待再等待，
心儿已等碎。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时年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她也这么给人唱过歌。
不过不是在红男绿女、光怪陆离的酒吧，而是在风雨飘摇的江上，一叶扁舟中。
是了，是她和杨广。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江上波涛翻涌，仿佛下一瞬就要把船打翻。
而她却在狭窄的船舱内，轻声为他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他说，他最喜欢那一句，“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悄悄看着我不声响……”
我的心上人……
时年心忽然狠狠一颤，仿佛悸动，与此同时，目光撞上台下人群中的一双眼睛。
乌黑的，狭长的，男人身穿黑色大衣，戴着鸭舌帽，微微仰头，那样专注地望着台上她。
那双眼眸里仿佛有万千种情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是杨广！
他怎么会在这儿？！
时年睁大眼睛，而她的歌也唱到了最后一句，
“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在惊讶这个代替孟夏表演的女孩儿虽然唱歌技巧一般，但难得的是情绪感染力很强，刚才那首歌唱得哀婉动情，几乎让人有想哭的冲动！
就连路知遥也说：“时年可以啊，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我都录下来了，一会儿就发抖音去！”
路知遥最近被学校里一个女生带着注册了个抖音账号，非常喜欢录小视频，之前孟夏和刘远的表演他也发上去了。
时年却顾不上台下人的反应，定定和杨广对视。
两人对望五秒，杨广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时年一惊，冲下舞台挤开人群，就往外追去。
两人一路出了酒吧，到了外面，他却还没有停下，时年只能大喊：“杨广！杨广你站住！杨广！”
他终于驻足，背对着她，没有再走。
时年喘着气，绕到他面前，问：“你怎么在这儿？是来找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自从杨广来现代，时年还没放他一个人出过门，她根本没想过他能自己穿过半个北京城找到她！
是周小茴陪他的吗？可周小茴也不知道她今晚在哪儿跨年啊！
“你的弦。”
时年一愣，杨广说：“我能感知到你的弦。”
时年恍然大悟。
当然，杨广当然能感知到。此前除了时年以外，7处众人都无法感应到杨广的弦，但那是他们能力不够。就连时年，这次回到现代以后，对杨广的感应也消失了。
不过作为他们之中能力最强的人，杨广能依旧感应到她并不奇怪。
时年问：“那你是怎么过来的？你到了……多久？”
她忽然有点忐忑，还有点心虚。
那她刚才唱的歌……他都听到了吗？
杨广没有说话。
他看着时年。女孩眼睫垂下、神情闪躲，像是不敢看他。他却想到片刻前她在台上歌唱的样子。
还有自己这段时间的考虑和挣扎。
自从那一日，他们在紫禁城，看到昔日高不可攀的宫殿变成人人皆可踏足的市井游乐之所，再加上这段时间在这里的所见所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不愿离开这个世界，明白了为什么谷雨微宁可舍弃相伴了十几年的丈夫，也要回到这里。
然后，他长久以来的执念和不甘就像失去了箭靶的箭，不知道该指向哪里了。
过去，他一直恨她轻而易举地舍弃自己，最极端时甚至想带着她一起去死算了。
可当他来到她的世界，亲眼所见她生活的世界是那样的美好，她在这里是那样的快乐，那个念头就越来越无法坚定。
他终于明白了他，也终于对她心软。
不，其实他早就心软了。
早在那次弦阵中，以为世界将要坍塌、他们要一起死了的那一刻，他就对她心软、不舍乃至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在考虑着什么，因为这个，甚至开始抗拒继续去探索这个世界。
他怕看得越多，对这里的美好体会得越多，那个念头就会越来越强烈。
今晚，他本来只打算一个人安静度过，但时年说过，这是他们这里的新年。
和从前的历法不一样的另一种历法的新年，是从西方传进来的。
原来历法也换了新的。过去几千年都没有改过的东西，如今却改了。
他在房间里这样想着，忽然就很想见到她。
可当他学着她平时那样打车，再遵循着弦的指引，一点一点穿过这个对他来说其实还很陌生的城市，终于抵达时，却看到舞台上的她。
还有她唱的歌。
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是啊，他早该明白的。
他们在时光之河的两岸，永生永世，无法逾越，也永远都无法在一起。
所以，他是不是，该放手了？
酒吧内，苏更奇怪道：“年年怎么还没回来，她去哪儿了？”
路知遥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说：“我看她唱完歌就冲下台了，好像追着什么人出去了。是看到朋友了吗？”
不过她有朋友怎么不叫过来一起？路知遥有点奇怪，但也懒得多想，他终于把时年的表演视频传上了抖音，然后点进今天的抖音热搜，津津有味地刷了起来。
旁边的布里斯随意一瞥，忽然脸色一变。
“等等。”
路知遥奇怪抬头，就见布里斯神情严肃地从自己手里拿过手机，往下一滑回到上一个视频，盯着看了三秒才抬起头，“聂，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朝着聂城，聂城目光触及屏幕后，额角狠狠一跳。
酒吧外，时年见杨广一直沉默，有点奇怪。
她本来是担心杨广听到自己唱的那首歌多想，但看他半天没反应，只好道：“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聂城他们就在里面，她实在不放心，要是他们突然出来看到杨广就糟了！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这个念头刚闪过，身后就响起聂城的声音，“时年。”
她想也不想，直接把杨广往旁边暗处一推，那里有一棵高大梧桐树，旁边还停着几辆车，正好把他的身影挡住。
确认看不见了，时年这才稳住心神，仿若无事地转过身。
本以为是聂城见自己迟迟没回去出来找她，谁知除了他，苏更、布里斯、路知遥也出来了，就跟着聂城身后，全看着她。
怎、怎么回事？找个人需要这么大阵仗吗？还是说刚才在台下他们就看到杨广了，追出来逮人？
可不对啊，如果刚刚他们就看到了，不可能过这么久才出来！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聂城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把一个手机递了过来。
时年茫然接过，“什么？”
“看这个。”聂城说。
屏幕上显示着抖音视频页面，按了暂停，时年点下播放，一阵悠扬的古风音乐响起的同时，她看到男子青衣潇潇、仪态超然，缓步从商场大门走了进来。
视频下端配字：“偶然遇到的汉服小哥哥，好帅，就像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一样！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屏幕上那人的面庞是那样熟悉。
这是……杨广！
时年浑身僵硬。
是那天晚上，他来到现代的第二晚，自己出去给他买衣服，他却擅自和周小茴一起来找她，衣服都没换，结果被一群人围着拍。
她当时也担心过那些人拍的照片万一流传开来，被聂城他们看到怎么办，后来一切平静，还嘲笑自己真是操心过头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没想到，照片没有传开，却在时隔大半个月后，视频传开了！
她看了下，这个视频是半个月前就传上来的，只是之前大概没什么人看到，这两天才偶然走红，还上了抖音热搜！
时年捏着手机，只觉口干舌燥，想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和她的心虚紧张、手足无措不同，聂城很平静，道：“他在附近吗？让他出来吧。”
时年没有动。
三秒钟后，杨广从暗处现身，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俊美的面庞。
他朝聂城一笑，“好久不见，聂兄。”

第125章 领导  县官不如现管。
酒吧跨年活动彻底夭折。
半个小时后。7处大门重新打开，除了孟夏和张恪，其余人齐聚公共休息室。却半晌都没有人作声。
路知遥最先沉不住气。看看队友，再看看对面的杨广。试探道：“所以，这位就是炀帝陛下？”
杨广眉头微皱，客气回道：“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时年知道他这是不想听到那个谥字。想替他解释一下。但刚才酒吧外的后遗症还没好，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路知遥哦了一声，挠挠头。
今晚的事真是邪了门儿了。自己随便刷个抖音，却引得恪哥和队长同时脸色大变。
然后他们告诉他。这个视频里的男人就是隋炀帝。
隋唐那次任务路知遥没有去。后来得知他们那一趟遇到的杨广就是幕后操纵一切的boss时。他一直很懊悔。怪自己当时忙着备考。居然错过了这样的大热闹！
boss诶！像他这样的最强王者，怎么能错过和幕后大boss的正面交锋呢！
那次没赶上，之后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啊？
但路知遥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
刷抖音？有没有搞错！你家隋炀帝是从抖音里刷出来的？！
而且他怎么会来这里，不是来不了吗？
然而，这就是真的。他不仅来了。还和时年待在一起，被队长逮了个正着。
看样子，时年对他的存在早就一清二楚。
苏更说：“所以。之前那次弦的大波动，平静以后，你就一起被送过来了，是吗？”
有些事，回头一想就明白了。那天时年没有和他们一起被送回总部，当时他们就觉得不对劲，而自那以后，她就一直奇奇怪怪的，总是往之前的房子跑。
她说，是朋友受伤了，她要照顾她。但现在看来，她要照顾的另有其人吧。
杨广没有否认。
苏更忍不住看向时年，她还是没有说话。自从他们在酒吧外抓住她和杨广在一起后，她就一直这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而更让她担忧的是，队长也没有声音。回来的路上，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杨广也一路沉默，搞得他们其余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死一般寂静。
但沉默得越久，爆发起来就越恐怖。苏更有些担心，这次时年犯的错非同小可，队长……会怎么处置她？
“你跟我出来。”聂城看了看手机，忽然起身。
时年受惊般抬头，左右看了看，确认聂城是跟自己说的后，认命地起身。
杨广却挡在了她面前。
“隐瞒我来这儿的事情是我要求时年的，不关她的事。”杨广说，“我用‘如果她不答应就毁灭一切同归于尽’作威胁，逼迫她同意的。”
聂城看他片刻，“知道了。”
见杨广还不让开，又微微一笑，“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我不是皇帝，这里也不是大隋，杀人犯法。”
他语气里的讽刺让杨广脸色一寒，刚要反唇相讥，却听时年很小声地说：“没关系，让我跟他去吧。”
杨广皱眉，低声问：“你确定？”
时年一路上的紧张畏惧他都看在眼里，他也知道自己这回是给她惹了大麻烦，所以适才有此一举。
时年点头，“我确定。”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逃是逃不掉的。
杨广深吸口气，终于侧身让开了路。
时年跟着聂城出了休息室，两人顺着屋檐下的廊道往前走了好一会儿，聂城终于停下。
时年又等了片刻，见他还不开口，终于忍不住了，“你要骂我就骂吧，要打也行。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生气……”
他都跟杨广说出什么“杀人犯法”这种话了，是真的气得想要杀了她吧？
完了完了完了，她这回彻底完了！
聂城点头，“我是很生气。”
时年不敢动弹。
“不过，我不是为你隐瞒杨广在这里的事情生气，我是为你们居然这么不谨慎，被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还上了热搜生气！”
“啊？”时年愣住。
聂城转身，时年这才发现他的表情不是她想象的怒不可遏，他看起来和在酒吧外面给自己看视频时一样平静。
她之前以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现在看起来，他好像……真的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生气。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
聂城：“我早就知道杨广来现代了。”
时年目瞪口呆。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
她忽然想起来，两人去看完谷雨微那天晚上，在路边一家拉面馆吃晚饭。当时他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吗？！”所以那天无论是在总部开会时，还是晚上吃饭，他都是在试探她？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能感应到杨广了？
“没有。我那时候不知道。”聂城说，“我问你时，确实是在试探。但只是直觉告诉我，你有什么事情隐瞒了我。具体是什么事，我不知道。”
“那……”
“我等了几天，你一直没说，还总是往以前的房子跑。所以，我调阅了你家附近一带的监控。”
居然……是这样！
聂城调了监控，那他肯定看到杨广了，所以，什么都明白了。
时年不知道说什么。就像她没想到杨广是因为抖音视频暴露的一样，她也没想到聂城不是通过弦的感应知道了杨广的存在，而是靠监控录像。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没输给超能力，输给了现代科技！
时年扼腕片刻，一抬头发现聂城还盯着她，一个激灵，意识到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既、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一直没有揭穿我？”
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任由她带着杨广在北京城里到处游玩了大半个月，他想做什么？
聂城沉默一瞬，“因为，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时年眨眨眼，没明白。
“你从前不是说，我太过擅权自专、对队员们缺乏信任嘛。我听你的，改正了。”聂城说，“我想，你应该有这样做的理由，所以，我选择相信你。”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时年有点不敢相信，虽然自从她的几次抗争之后，她确实感受到了聂城行事风格的变化，但她也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在这样大的事上，选择相信她……
“不过我没想到，你完全辜负了我的信任，居然捅出这样大的篓子。让杨广上了网络热搜？你这个失误的严重性不亚于擅自隐瞒杨广来到现代的消息。”聂城口风一转，冷笑道，“我今晚看到视频就知道不必再等了。后面的事，你自己和领导交代吧。”
“领、领导？哪个领导？”
聂城：“我们还有哪个领导？走吧，他在等着了。”
时年大惊失色，“什么意思？在哪儿等着？老爷子过来了吗？！”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在了会议室外，而本该没人的会议室却亮着灯，连门扉也只是半掩。
时年：“老爷子在里面？”
不是吧，她知道自己这次惹的事很大，但也不至于老爷子本人亲自来了吧？！
不是说整个7处除了聂城没人见过他吗？那么大的人物，为了自己犯的错大晚上杀过来，也太吓人了！
“我看到视频就跟老爷子汇报了，他特意从家里过来，指名要见你。”
但他不想见其他人，所以直接去了会议室，聂城收到他的短信就带时年过来了。
他说着要推时年进去，吓得她一把抱住他手臂，“你说过，你早就知道杨广的事，是你没有及时阻止我！你看着我犯错，严格来说，我们是共犯！如果要惩罚，你也逃不掉！”
聂城被气笑了，“你还倒打一耙？看来我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你，就应该对你霸权专制，你这个人不配民主！”
时年理亏，弱弱地低下头。
聂城任由她垂头丧气了一会儿，才说：“行了，不吓你了。领导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发现杨广的事后就请示了他，他也赞成我的做法。”
时年将信将疑，“真的？那他这是……”
“你们那天都让我想办法，这段时间我确实去想了，也已经想到了办法。今天，可以告诉你了。
时年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关于杨广的事到底要怎么办，你有办法了？什么办法？”
不会吧，让他们头痛了这么久、茫然了这么久的事，以至于她都觉得是条死路、不可能走通了，才会转而寄希望于和杨广合作。
可现在他说，他有办法了？真的吗？
聂城没有回答，而是趁机再次一推，这次时年没有挡住，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
坐在长桌前的人闻声回头，时年一对上他的脸就浑身僵住了，傻站在那儿无法动弹。
是那个谁那个谁……真的是他！
还是对方先开口，微微一笑，“时年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时年结结巴巴道：“领、领导好，我是时年……”
对方招招手，“别站着了，过来坐吧。聂城，你也坐。”
时年不敢坐，但更不敢不听话，纠结片刻，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但手放在腿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
聂城则走到桌子对面，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老爷子打量时年，“不要紧张，就像咱们上次视频那样，你当时不是挺轻松的嘛。”
时年心想，这能一样嘛？上次视频我又不知道你是谁，现在知道了，还怎么轻松得起来！
要知道，她现实中见过最大的领导就是老家的街道办主任！
不过他这么一说，她确实轻松了一些，于是深吸口气，朝他笑了笑。
老爷子：“这就对了。本来嘛，你也见过不少帝王将相，和那些名垂青史的大人物比起来，我其实也不算什么，没必要这么怕我。远的不提，你最近不就一直跟那位大名鼎鼎的皇帝陛下在一起吗？”
时年因为他最后一句话心里咯噔一下，但看他语气自然，带着点玩笑，再想到聂城说的，他早就知道她和杨广的事，今晚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于是也尽量配合地开了个玩笑，“可能是因为，县官不如现管吧。那些大人物再厉害，又管不到我。我也不在他们的地盘讨生活。”
老爷子点点头，“看来你心里也明白，那些是青史上的人，即使是传奇，也是故纸堆上已成往事的传奇。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时年一僵。
她看着老爷子，片刻后，抿了抿唇，“我知道，我这次的行为违反了规定，让杨广被拍的视频流传出去更是错上加错，但请您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我那么做，有我的原因……”
老爷子：“我相信。聂城当初跟我请示这件事时说，他相信你。我虽然和你的接触不多，但我相信聂城的判断。况且，你自进入7处的表现我也看在眼里。所以，我刚才的话不是在责怪或者敲打你什么，恰恰相反，我知道，你只是想要用你的办法来解决我们面临的危机。
“我今晚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时年看了看聂城，“是了，他刚才说，他想出办法了。”
聂城：“准确地说，是我和老爷子一起想出了办法。”
老爷子：“这件事也怪我。之前你们一直被动挨打、受制于人，我知道心中可能多多少少有怨气，但这不是聂城的问题，其实是因为有很多非常重要的事我没有告诉他，所以他才想不出对策。”
“既然重要，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难道又是像之前说的，是一种考验？有这种考验法吗，都差点把他们考验到同归于尽了！
“当时不说，当然是因为时机未到。”
“那现在时机到了？”
老爷子没有回答，而是从一旁拿起一个东西，“在告诉你之前，我想先给你看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盒子，细长的条形，看起来像是一个画匣。
时年打开一看，果然，里面摆放着一幅卷轴。
缓缓打开，只见微微泛黄的宣纸上，月光洒落如一地白霜，少女一身杏红衫子，静坐山坡上吹奏。
少女的面部轮廓并不清晰，像是画画的人也记不清她的模样，又像是他对她早已深刻于心、无比熟悉，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少女活泼灵动的神情。
只是她吹奏的乐器有些奇怪，狭长的方形，侧面一排小孔，锃亮的金属反射着光，竟像是一只口琴！
这是，杨广的画……
时年震惊道：“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记得，当初在拍卖会上看到这幅画时，她还曾想拍下来，但因为有人一直跟她竞价，最后放弃了。
她后来去问过，买走这幅画的是一位来自东南亚的富商。
“是我的朋友帮我买下来的。”老爷子说，“我提前得到消息，这幅画会出现在那场拍卖会上，所以拜托他去的。不过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你也去了，早知道我就不和你争了。”
“可，你为什么要买这个？”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杨广的真实身份吧，难道就因为这是他们其中一个任务对象，他就特意去收藏了对方的书画？那其余人的他也有收藏吗？
“我收藏这个，是因为我当时就预料到，也许将来有一天，这个东西会有用处。”
时年眉头紧皱，“我不明白。”
老爷子微微一笑，“那我再说得明白一点。因为我早就知道，杨广这个人对我们的任务很关键。或者说是最关键。
“因为7处，本来就是杨广创立的。”

第126章 先祖  无意中窥探到了天机。
时年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愕然地望着老爷子，却发现对方神情里没有一丝玩笑，又立刻转向聂城。只见他神情平静。带着默认，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惊得当场站了起来，“你说7处是杨广创立的？!”
“是。”聂城道，“这件事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的。就在我告诉老爷子。杨广来到现代之后。”
他告诉老爷子自己在监控里的发现。同时想向他请示，自己打算暂时按兵不动，看看时年到底想做什么。
他本来还担心老爷子不会同意。没想到他在短暂的沉吟之后，却告诉了他另一件让他震惊到险些失态的事。
聂城：“老爷子的祖上。就是一千多年前奉杨广之命。秘密成立7处的人！”
时年半晌回不过神。
老爷子：“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突然。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我也不想说的太复杂。其实故事就像你看过的很多小说或者电视剧那样，在一千多年前的隋朝，我的祖上是当时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他被选中接受了一项秘密任务，也因此，得知了很多本不该被他知道的事情。”
时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秘密任务？还有，杨广成立7处，他为什么要成立7处？”
“为什么成立7处？自然和这个任务有关。皇帝给了我的祖上巨额的财帛、人马。还有畅行无阻的权力，让他成立了一个秘密机构，在天下为他广罗奇人异士。无论何时何地、什么身份，只要那人拥有异于常人的本领，或是身上发生过奇怪的事情，通通带到大兴宫，他要亲自察看。
“一开始，祖上还以为陛下这是学了秦皇汉武，也追求上长生之术了。可后来他渐渐发现不是。那些奇人被他带到陛下面前，很快就又被赶走。无论是号称会炼仙丹的方士，还是自言能上通天界、下探地府、与鬼神对话的高僧，乃至貌若天仙、据说出生时家中红光照顶、十里八乡都传是仙人托生的女子，竟没有一个是留下了的。他也从不曾做过什么拜神招魂的法事。时间久了，连祖上也开始疑惑，陛下这到底是想找什么？
“这个疑惑，一直到某次他与陛下对饮，终于在他酒醉之后，从他口中得知。”
“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一些此前从未听说过的东西，比如，时空之弦，以及，时空穿越。”
老爷子道：“祖上自幼便侍奉在杨广身侧，两人一块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兄弟。也许是因为这个，他对祖上比旁人少了几分提防，所以才会在那晚喝醉后，将关于弦的秘密尽数告知了他。甚至为了让祖上相信，还在他面前亲自展示了一番，带着他进入弦阵，去到另一个时空又再回来。
“祖上这才明白，原来陛下长久以来不是在寻找什么能帮他长生不老的奇人，只是在找和他一样的人。”
“和他一样的人？”时年喃喃道。
“是。杨广告诉祖上，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广罗天下奇人，其实只是想在其中找出和他拥有一样能力的人。”
是了。当初他们分析过，既然是维护历史平衡，不可能独独他们这个时代才有他们这样的人，应该每一个时期都有才对。
那继续推论，既然杨广那个时代有他，按理来说也不该只有他一个，毕竟他们这边可都有七个人呢。
老爷子说：“至于为什么要找这些人？那是因为他有更想找到的、与他有着必须要了断的恩怨的生死仇人。”
时年心头一颤。
生死仇人……指的是她吗？应该是吧。
听起来，这是她消除他记忆他又自己觉醒后、两人再次重逢前发生的事。
当时，他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的时空里，不断地扰乱时空秩序，只是为了引她出现。
他曾说过，在那个无望的过程里，他一度怀疑等不到她了。
所以，他才会去想别的办法，比如，寻找他们的同类帮手吗？
老爷子看着桌上的画卷，道：“当年，祖上就是在陛下的书房里第一次见到这幅画。他大醉酩酊，对祖上说，这画中女子，便是他苦苦寻觅、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要找到的人！”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时年知道他们都在看着她。原来有些事情不必挑明，大家早已心中有数。
她沉默半晌，才说：“那他最终找到了吗？”
“你是说你，还是那些人？”老爷子反问。
时年抿唇，“当然是那些人。”
“那这要问你了。”老爷子说，“至少在我祖上离开时，还没有找到。”
“离开？您的祖上后来离开杨广了？”
“是。祖上在那一夜得知了那样大的秘密，次日醒来惶恐不安，生怕陛下会因此将自己诛杀灭口。但没想到的是，当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再去觐见陛下时，却发现他根本不记得那晚的事了。”
老爷子说：“大概是长期心中苦闷，再加上那晚喝得太多，记忆出现了空白。他只记得与祖上对饮，却不记得两人说过些什么，还以为祖上很早就告退离宫了。
“祖上因此逃过一劫，却愈发忧惧，担心哪天陛下忽然想起来，终于决定辞官避祸。”
“然后呢？他走掉了吗？”时年忽然有点不安，这就像港剧里的黑帮金盆洗手一样，想脱身哪有那么容易。
“走掉了。”老爷子猜破她的想法，微微一笑，“杨广一开始当然不答应，但他和祖上到底有多年感情，再加上祖上也是聪慧之人，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杨广同意了。但他同时提出了一个要求，那边是祖上离开之后，只可老于乡野，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大兴城半步。”
“于是，祖上就这样带着家眷回到了家乡，盖了几间屋子，种了几亩薄田，平淡度日。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人人都想在这乱世成就一份事业。祖上虽然一身本领，可那晚所见所知，却让他深深感受到宇宙之无极和自身的渺小，再无意功名建树，只想守着家人过完这一生。
“他也做到了。六十七岁那年，他在妻子和儿孙的环绕下，安详逝世。”
老爷子讲完后，屋里沉默良久，时年才说：“没了？”
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以为他要给自己讲述的是7处惊心动魄的历史，可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虎头蛇尾的故事。
老爷子的祖上就这么逃走了，那7处呢，后来怎么样了？还有这些事情又是怎么传下来的？
老爷子又从一旁拿出一个盒子，推了过来。时年打开一看，只见玉质温润、上刻隶书，以金线编连成简，里面赫然是一册玉简。
不待她细看，“弦阵”“时空”几个字就刺入她眼睛。
“这是祖上临终前留下的。”老爷子说，“祖上虽然避世乡野，却始终无法忘记那晚看到、听到的东西，所以把它们都刻在了这册玉简上。这上面不仅说了弦的秘密，还说了如果有人恶意扰乱时空，引起弦的动荡，那么便需要找到特定的人去纠正、维护，否则可能引起时空坍塌，世界覆灭。然后，交代子孙后代，将此玉简代代相传，但不可打开看上面的内容，也不可将玉简交给家族以外的任何人。”
时年皱眉，“留下了玉简却不让人看，那他到底是想让人知道，还是不想让人知道？”
但下一秒她就想通了，“我明白了，他是觉得自己无意中窥探到了天机，不想让这秘密就这样被湮没，万一将来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却没人知道应该怎么办。但同时，他又怕子孙后代因为知道了不知该知道的事，反而对命运产生不好的影响。就好像他自己，如果不是那晚撞破了这个秘密，也不会就这样在乡野中了此一生。”
老爷子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直觉和责任感让祖上留了玉简，但私心又让他不想让子孙后代介入其中。
“其实，他这样也没什么必要。”时年说，“就算他的后代们看了玉简上的内容，也不会相信的吧？”
老爷子虽然有权有势，但本质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祖先也一样，不像他们天生就拥有特殊的能力，能向他们证明这一切。
老爷子的祖上是亲眼见到了杨广施展能力才相信了弦的存在，他的后代却没这个机会。
这种怪力乱神、匪夷所思的事，光靠一册玉简，恐怕不足以取信他们。
“确实。”老爷子道，“虽然说了不让看，但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能忍住不看呢？可就像你说的，即使真的有人控制不住好奇打开看了，也不会相信上面的东西。只当是祖宗跟大家开的一个玩笑。”
但玉简还是一代一代传了下来。而自祖上去世后，他的孙辈便再次出仕为官，他们的家族逐渐振兴，世代簪缨、鼎盛绵延。
直到，十几年前，他的父亲去世。临终前，将玉简传给了他，也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
“但和之前的人不同，父亲对于玉简上说的东西，态度是很严肃的。”老爷子道。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坐在父亲的病床前，认认真真看完玉简后，皱紧眉头道：“您是大学教授，全国知名的学者，真的相信这种东西吗？”
父亲微微一笑，“正是因为我是教授、学者，我才不能对它视而不见。这玉简是祖辈传下来的，已经在我们家族传了上千年，以前的人不当真，因为上面的很多东西，比如时空穿越，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可如今我们却知道，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你试想一下，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无稽之谈，那千百年前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被父亲说动，表情慢慢变得严肃。
父亲最后说：“我这一生努力了很久，想找到答案，但如今看来是不行了。现在，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也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希望你可以替我、替历代先祖查清楚，这个在我们家存在了上千年的秘密，到底是真是假……”
时年抿唇，不语。
老爷子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知道了这些，又要怎样才能找到答案、查验真假，对吧？你把玉简翻到最后，看看那里写的什么。”
时年依言翻动玉简，目光落上最后两片的内容时，浑身一僵。
老爷子：“没错，当年祖上记录下来的，除了前面说过的那些，还有那一夜，他从杨广口中得知的、他一直想寻找的那几个人的名字。
“其中就包括，聂城，还有，你。”

第127章 根源  无论成败，我们都只剩下一次机会……
玉简上。“时年”两个字那样清晰。
时年想到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人刻下的，就感觉千载的时光似乎都朝她扑面而来。
“玉简上说，杨广要找的人。来自未来。我不知道这个未来具体是什么时候。若只是相对于杨广所属的隋朝，那在那之后、现代之前的一千多年间都有可能。甚至它还可能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后。对我们来说也是未来。所以，就算有名字，也无法确定是否能找到他们。因为也许压根儿就不在一个时代。就像我父亲。他就曾经寻找到好几个同名同姓的人，但最终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到任何异常。
“所以，我得到玉简之后。没有立刻有所行动。我还在犹豫，是否要真的相信这样一个离奇到荒谬的故事。并为它付出时间和精力。也许最后我也会像父亲那样。找了一辈子。仍然是一场空。
“可就在我决定放弃之前。却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在玉简上提到的人。”
时年意识到他说的是谁，看向桌子对面神情平静的男人。
老爷子：“没错，我拿到玉简一个月后，就在医院偶然遇到了聂城。”
刚满12岁、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聂城。
“我见到聂城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那直觉告诉我，命运安排我在那时候见到他。一定不会只是巧合那么简单。也许，他就是我要找的人，就是父亲寻找了一辈子的答案。于是。我收养了他。而在之后漫长的相处里，我终于确定，他确实是和常人不太一样。”
就像时年小时候脑子里会忽然冒出她本不该知道的各种历史知识一样，聂城身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只不过他的事比时年的要更刺激一点。
他13岁那年，有一次玩耍时不慎从二楼摔下来，却在半空中忽然消失。三秒后，他安安稳稳躺在地上，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他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然而，整个全过程被在一旁的老爷子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天半夜，因为下雨，他去聂城房间检查他有没有关好窗户，却再次看到床上的他在自己眼前消失。而这回，足足五分钟后，他才回来。
第二天，聂城告诉他，说自己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他在一个漆黑的地方，脚下是平滑如镜的水面，还有一圈一圈雪亮的、像琴弦般振动的波纹。
“我终于相信了玉简上的话，于是，做主正式重启了7处。现在你明白了吗？之前我说7处已经传承了上千年，其实不过是在我的家族中传承罢了。而真正启用过的两代，只有我的先祖和我。”老爷子道，“至于启用7处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
原来是这样。
时年其实之前就好奇过，如果除了他们，其余人都是普通人，那又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后面的人可以靠聂城去发现，那聂城自己呢？老爷子凭什么知道他？
原来，是有人早就给了提示。
短时间内接受太多信息，时年觉得脑子很乱，眉头紧皱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再次问：“这些事情，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之前不说，是因为时机未到。”老爷子道，“先祖一生都在琢磨此事，到死前才终于想明白，对于我们这些凡人来说，偶然窥得天机，做一个信息的传递者就好，而不应干涉过多，因为没有资格。他也留下训诫，若多年后，打开玉简的人真的找到了上面提到的人，除非到了必要时刻，否则也少插手后面的事。”
“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到底什么才是必要时刻。很多事情我不告诉聂城，不是为了考验你，而是怕我说多了、做多了，反而错了。但其实之前的无数次，我都曾犹豫过、忐忑过，怀疑是不是已经到了必要的时刻，而我因为愚钝和疏忽错过了。直到听到了杨广来到现代的消息，我才终于醒悟，原来，这才是必要时刻。”
时年听到这里，身子不自觉紧绷，果然，下一刻一直沉默的聂城开口了，“你隐瞒杨广来到现代的消息，是和他做了什么交易吗？”
杨广说，他是用“如果她不答应就毁灭一切同归于尽”作威胁，逼迫时年同意的。但根据聂城对她的了解，如果光是威胁，她不会那么配合。
杨广一定是许诺了些什么，她才会甘愿冒这么大风险做出这种事。
时年点头，“他说，他一直很想来到我的时代，如今好不容易心愿得偿，想在这里清清静静待一段时间。等到他待够了，也许，会愿意自己回去。”
果然。
这和聂城猜的差不多，他问：“那过去这么久了，他待够了吗？有提过要什么时候回去吗？”
时年抿唇，摇了摇头。
似乎怕聂城误会，她急切道：“他当时说话时很认真，我觉得他是真心的，不是故意想骗我……”
“我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和你交易，但现在的结果就是，你兑现了你的承诺，而他迟迟不肯兑现他答应的事。而我们，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时年一惊，“什么意思？”
聂城说：“你是不是觉得，杨广来到现代后，弦一直很平静，所以以此判断，即使短暂留他在这里也没关系？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的判断错了。不仅有关系，而且是大大的有关系。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感受弦，分析和总结我这些年与弦相处的经验，想通了很多事情。比如，杨广为什么能来到现代。此前我们讨论过，杨广之所以无法来到现代，应该是被某种力量隔绝开了。而在清朝时，因为他的失控，时空濒临崩塌，反而产生了缝隙，再加上那一刻他心里生出的强烈意念，这才让他穿过时空缝隙，来到了这里。
“这也是为什么你们没有被送回总部，而是被送到了别的地方的原因。因为你们不是通过正常的渠道回来的，而是杨广用他的能力强行送回来的。
“杨广对弦拥有天生的掌控力，这次时空的失控崩塌是他引发的，也是他在最后一刻放弃阻止的。在这个过程里，他误打误撞，实现了来到现代的心愿。但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相反，正在变得更糟。”
时年：“你是说……”
“杨广是不该来到这里的，他却强行来到了这里，而且因为他的能力和体质，在短期内弦并没有对这件事产生反应。但，不该发生的事就是不该发生。时空之弦本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动荡中走向失控，经过这一次的折腾，变得更加不稳。如今的弦，已经承受不起哪怕一丁点的刺激。
“所以你明白了吗？如今我们眼中的风平浪静并不是真的风平浪静，而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到再一次爆发，就是彻彻底底的时空坍塌、毁灭一切！”
时年只觉一股寒意直冲上背脊。
聂城的意思是，时空之弦目前已经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状态，而它没有对杨广来到现代产生反应不是因为准许了这件事情，只是被杨广天生的能力在无形中压制住了。
但这个压制并不是永远的。俗话说得好，压力越大，反弹越大，等到一切累积到杨广都控制不住时，就是彻底的爆发！
到那时，不会像之前那样还给他们去纠正处理的时间，而是会直接崩塌，一如在弦阵里那次……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弦会什么时候爆发？”
“不知道。也许一周、一个月，又或者，就是下一秒。”
时年瞪着聂城，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严重的事，他能用这么平静的口吻说出来。
“也许下一秒，我们所有人就会连同这个世界一起覆灭，这是坏消息。但也有好消息。好消息就是，只要你愿意，也许我们这次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再不用日夜悬心、不得安宁。”
只要她愿意……
时年神情警觉，“你要我做什么？你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还记得你刚才问老爷子，杨广找没找到他在那个时代的同类吗？”聂城说，“老爷子的祖上离开时还没有，而之后有没有找到，得问我们，因为我们才和那之后的杨广打过交道。但根据之前几次的经历，我不认为杨广身边还有有着和我们一样的能力的帮手，否则他们不可能一直不现身。”
这点时年倒是认同，远的不说，她和杨广在清朝见的这几次，就没在他身边感应到别的同类的弦。
“所以，结论就是，他没有找到。可是为什么没找到呢？难道是他那个时代只有一个这样体质的人吗？我觉得不太合理。然后，我想到了老爷子说过的，我们虽然拥有这个能力，却不一定会表现出来。当弦没有波动的时候，我们的能力是沉睡的，只有当弦振动、历史偏移时，才会觉醒。我想，也许是他们没有觉醒。”
“但，这不应该啊。当时弦已经动了……”
“我还没说完，老爷子的这些理论都是从玉简上看到的，换句话说，也就是他的先祖那晚从杨广那里听来的，是杨广的推断。但我却想，也许，杨广的推断还不够全面。我们的能力在平时是沉睡的，只有当弦振动时才会觉醒，这是一种情况。而另一种情况是，如果这弦的振动与某一批人密切相关，那么，其余人便不会因此觉醒。”
见时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聂城补充，“我们这些年做过的任务涉及了上下五千年，各个朝代时期都有，但除了杨广，也从来没有别的和我们一样的人出现过。”
时年恍然大悟。
是了，原来他们一直忽略了一点，既然每个时期都存在着和他们拥有一样能力的人，那么当他们所在的时期发生动乱时，这些人为什么没有出现，维护历史的秩序呢？反而要几千年后的他们来解决。
除非，是弦判断出这些动乱的根源在他们身上。
在，杨广身上……
“所以，我要说的很清楚了，我认为，杨广就是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关键。虽然如今时空之弦已经一触即发、相当危险，但只要我们能把杨广送回去，让他不再继续扰乱时空，一切应该就能彻底平息、恢复正常。”
虽然多了理论支持，但这个结论其实和他们之前的猜测差不多，时年喃喃道：“但怎么让他回去呢？他不可能愿意的……”
就连她豁出去冒着违规跟他做的那个交易，现在看来也失败了。
“他当然不愿意。”聂城说，“我猜到你和他的交易时，我就知道你不会成功。但我还是决定让你试试。不仅是因为我心里也存了万分之一的期待，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让你试试，你就永远不会死心，也就不会愿意按我的方法来。”
他看着时年，“无论如何，杨广必须回去。既然他不愿意主动回去，那么，我们就只能强行让他回去。”
时年一僵，“你是说，强行……可，要怎么做？”
且不说杨广的能力比他们强，就算他们仗着人多，使手段控制住了他，把他押回隋朝，那之后呢？他们还能逼着他去按原来的轨迹走完自己的人生吗？
只要他还记得这一切，就不可能，除非他把这些事都忘……
时年猛地抬头，对上聂城的眼睛，“你想……”
聂城平静道：“是。我要你再消除一次他的记忆。”
“不可能！”时年立刻反驳，“这没用的！我们之前不就是这样做的吗？可后来呢？他又想起来了，还因此觉醒了自己的能力！再来一次也是一样，这办法行不通的。”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之前一直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我不是说了嘛，最近我一直在分析总结这些年与弦相处的经验，我发现，我们个人的意志对弦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就好像我们一直以来都是靠意念去开启弦阵，越坚定的人，成功得越快。同理，别的方面也应该一样。所以，当你在处理和弦有关的问题时，如果你的意志不坚决，是非常影响效果的。”
聂城说：“你上一次消除他的记忆时，你以为你成功了，看起来也确实成功了。但有没有可能，你在做这件事时，你的意志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坚决，所以，才会让他在一段时间后又想了起来，甚至因此觉醒了能力？”
时年心漏掉半拍。
她的意志不够坚决吗？是，那时候，她确实很抗拒，很不情愿，甚至在成功的那一瞬感受到心痛。
所以，是因为这个？
聂城：“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认为这个推断是正确的。我知道你还担心杨广如今已经觉醒了，光消除记忆是不是管用。我觉得管用。只要他忘记了那些事情，即使拥有能力，他也不会发觉。而等弦平静后，他、还有我们的能力应该都会重新沉睡。到那时，我们也可以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了。
“当然，前提是，我们真的成功了。”
明亮的灯光里，聂城和老爷子都看着时年。
在他们的目光下，时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迅速膨胀又收缩，让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聂城要她……要她再一次……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所以我给了你很长的时间去试验你的办法。但是时年，事实证明，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此一条。”
是，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以为可以和杨广达成交易，但失败了。
如果聂城的推断正确，这才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生路。
可是……
“我必须去，是吗？这是命令吗？”她低声道。
“这不是命令。”聂城却摇了摇头，“我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命令你。我的命令也没有用。因为就算你按照我的命令去做了，只要你的心不够坚定，依然没有用。甚至可以说，只会加速一切的终结。”
时年身子轻颤。
“因为，一旦你内心不够坚定，再次失败了，让杨广之后想起来，他就会发现你居然再一次对他下手。那么届时他会做些什么，我们谁也无法预料。
“所以，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我请求你，为了你、我，还有所有人的性命，为了时空免于坍塌、世界免于覆灭，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只是你要记住，无论成败，我们都只剩下一次机会。这个机会，就掌握在你手里。你一个人的手里。”

第128章 牺牲  入目所见一片衰败，一如她此刻的……
时年从会议室出来。茫然地往前走。
四周很黑，没有灯光，也没有月光。
今天是月底。天上只有几颗寥落的星子。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直到看到前方的月亮门才停下来。
芜园。
她慢慢走过去。只见黑漆漆的园子中央，假山安静矗立。
时年怔怔地望着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深夜。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假山被笼罩在一片绿光中，时空之弦在狂风中纠结缠绕。
那样的震撼，让她至今难忘。
只是。那时候的她，怎么会想到自己后来会遇到那样多的事。
怎么会想到。有一天。所有人的生死会交托到她的手中。
聂城的话在脑海中盘旋。他说。为了救所有人，她要再一次消除杨广的记忆。
她没有想到这样的事还会有第二次。
更重要的是，聂城还说，这一次不是像上次那样她逼迫自己去做了就行了的。她必须意志坚定、毫不迟疑地消除他的记忆。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真的成功。
时年忍不住怀疑，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吗？用同样的方式狠狠伤害一个人两次。还要意志坚定、毫不迟疑……
“原来你在这儿。”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时年一惊，回头一看，果然是杨广。他就站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双眼在黑暗中望着她。
时年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慌乱道：“你……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聂城一个人回来了。”杨广简单道。
时年没懂，杨广也没多解释，又打量她片刻，忽然眉头一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刚一个人在那里魂不守舍的，是他骂你了吗？还是处罚你了？”
时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便以为自己猜中了，怒道：“我不是说过了，是我逼迫你和我做交易的，聂城有什么不满找我，拿你撒什么气！”
时年看着他脸上的怒意，忽然反应过来。
所以，他是因为看到她没有和聂城一起回去，担心她，才出来找她。
就像之前聂城要叫她出去谈话时，他也是主动挡在她面前，为她解释。
他想保护她。
胸口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敲下，痛得她不自觉伸手按住。
漆黑夜色中，杨广见自己时年连脸色都白了，愈发担心，抓着她的手问：“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他们说了……
时年再也无法承受，挣开杨广，丢下一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便落荒而逃。
深夜的大海。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海水，那样深，那样蓝。而在这样深不见底的海水中，有一条一条的白色亮光在闪烁，像一根一根的琴弦，纠结成一张巨大的网。
弦阵的最中心，是安静沉睡的杨广。
时年慢慢游向杨广，然后，在一片亮光中找到了那根明显多出来的弦。
一切就像上次的重演，而她也像上次那样，抬手握住了那根多余的弦。
只是握住了弦之后，她却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而是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底问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再一次，为了所谓的历史，所谓的众生，牺牲杨广。
可不这样做，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些事情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是吗？两害相较取其轻，与其所有人一起死，不如救下能活的那部分。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犹豫的资格了。
她睁开眼睛，右手猛地用力，坚定地、决绝地、再无丝毫迟疑地扯断了那根弦——
时年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不是深夜的大海，而是她在7处的房间，中式雕花大床上垂下素色幔帐，而她就坐在床边的地上，上半身枕在床上，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浑身像要散架一般，时年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是了，昨晚她从杨广身边逃开后就回了自己房间，本来是坐在地上发呆的，但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了，竟就这样过了一整夜。
想到杨广，她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梦。
那样真实，就好像曾真的发生过一样。还有梦境里自己那坚定决绝的心情，让她此刻想来，都觉得后背发冷、不寒而栗。
她真的能做到对他那么狠心吗？那为什么只是梦到，她都怕得只想逃走。最好去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那样，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事了。
胸口又在隐隐作痛，她伸手按住，慢慢站起来。
杨广现在在哪里呢？应该还在7处吧。她昨晚一直怕他再追过来找她，还好他没有。
他应该，在总部的某一个客房里住下了，和她也许就隔了几道墙，现在出去就能见到。
时年忽然恐惧，不敢再待在这里。她还没有准备好。她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不可能真的逃去一个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但不是现在。不是今天。
她打开门就往外走，经过小院时看到院中的紫藤架。
寒冬腊月，紫藤早就枯萎了，入目所见一片衰败，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怕遇到杨广，出了小院就直奔大门的方向，但兴许是昨晚大家都睡得晚，现在还没醒，一路一个人都没碰到。
她这样想着，却在出了大门后，看到了胡同里的苏更和孟夏。
孟夏今天开了车，正小心扶着苏更上车，回头看到时年出来了，扬眉一笑，“小年年，你醒啦？”
“你们要去哪儿？”时年直愣愣地问。
孟夏本来想回答，瞥了瞥她神情，索性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先上车。我们路上说。”
汽车驶出胡同，经过路口早点摊的时候停了一下，孟夏探出去买了碗鸡蛋汤和一笼包子，递给时年，“还没吃早饭吧？我们都吃过了，你吃这个垫垫吧。”
时年接过来，却没有胃口。孟夏一边开车一边透过驾驶座上方的后视镜打量她，“你看起来没有睡好，还是吃点吧，不然我怕你一会儿晕车。”
时年还是没动，反而问孟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她和张恪在酒吧中途离开，还没带手机，以至于他们后来开会也没叫回他们。
“后半夜。”孟夏说，“大概两点的样子吧。本来以为你们都睡了，结果没想到，灯火通明，大家都醒着呢。更没想到，我们还多了位客人……”
时年身子一紧，就听孟夏道：“听说，那位炀帝陛下现在就在咱们总部呢，是吗？”
孟夏想到这个还觉得魔幻。她和张恪终于互通心意，心情一好就忘了形，在外面厮混到后半夜才回来，迎接他们的不是一院子早已进入梦乡的队友，而是在各自房间里辗转难眠的众人，和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重磅消息。
“小路说，杨广前阵子一直和你在一起，你那阵子老是回家也是因为这个……”
时年猛地别过头，孟夏看出她的抗拒，耸耸肩，“好，我不问了。不过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太有心理负担，大不了就是被队长责罚，停职扣钱呗。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
和杨广一样，孟夏也以为她脸色这么差是因为被聂城责罚了。
在胸口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忽然就控制不住了，时年说：“聂城没有责罚我。”
孟夏有点意外，“他没有罚你？你是说，你隐瞒杨广来现代的事，聂城没有追究你的责任吗？”
时年：“是，他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只是对我提了一个要求。”
孟夏听出不对，和苏更对视一眼。苏更小心地问：“什么要求？”
“他要我，再去消除一次杨广的记忆。”时年微微一笑，“因为，这就是他想出来的，能彻底解决这件事的唯一办法。”
十分钟后。
汽车依然行驶在马路上，但车内的气氛却诡异的寂静。
孟夏手握在方向盘上，用力攥了攥，但掌心冒出的汗依然让她觉得一阵打滑，仿佛怎么都抓不稳似的。
她定了定心神，道：“所以，这就是昨晚队长把你叫出去说的事。”
时年沉默。
“7处的创始人是杨广，老爷子的祖先是杨广的亲信，就连找到我们的关键信息都是这个祖先留下来的。而现在，因为杨广来到现代，弦已经一触即发，随时都可能引发时空的彻底崩塌……”孟夏长舒口气，“难怪你看起来脸色那么差，昨晚没睡好吧？这要换了我，也很难睡好。”
她耸肩道：“我还以为上次是死里逃生了，没想到，只是死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苏更无奈道。
孟夏说：“小更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你以为我不紧张、不害怕吗？我怕死了好不好。毕竟，我昨晚才刚和喜欢的人谈上恋爱呢，可不想这么快就英勇就义了。但这种事，是我怕一下就有用的吗？”
苏更无言。
是啊，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她或者孟夏能左右的了，如果聂城的推测都是真的，那么现在能结束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她和孟夏一起看向时年，苏更问：“那，年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时年手指一颤，没有回答。
“能怎么办？接下来要做什么，队长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孟夏说，“除非，你有别的想法。”
她的口气，像是已经洞穿了时年的迟疑，在隐隐提醒着什么。
时年忽然想到当初在隋朝时，自己第一次被要求去消除杨广的记忆，当时她也是这样犹豫不决。而孟夏告诉她，任务只是任务。
那时她没有反驳，此刻却很想问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后，如今的杨广对她来说，真的还只是一个任务吗？
好一会儿，她低声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也想按照队长的吩咐去完成我的任务。但他说了，我不但要去做，还要发自肺腑、心甘情愿地去做。我可以管住自己的行为，但我……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车内又安静了片刻，孟夏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件事？”
时年忽然被她惹怒，“难道你就从来就没有觉得这一切有问题吗？是，从理智上讲，为了所有人能活着，为了这个世界、这个时空不被毁灭，我应该选择牺牲杨广。可这真的公平吗？千万人的命是命，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就像那道辩论题，一条铁轨上绑着二十个人，火车就要开过来了，很快就会把这二十个人都撞死。但这时候给了你一个机会，可以给火车变轨，让它在经过岔路时转向另一条铁路，而那条路上只绑着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难道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为了那二十个人能活着就牺牲这一个人吗？！”

第129章 生命  “活着虽然有痛苦，但也只有活着……
孟夏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别激动，“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首先，你问的问题很好。我们的确没有权力为了多数人能活着就选择牺牲少数人。就像你举的那个例子。二十个人的性命并不一定就比一个人珍贵，如果有人这么认为。那一定是因为他不是被牺牲的那‘一个人’。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做的选择不是活一个还是活二十个，而是活二十个。还是死二十一个。”
时年心头一震。
是啊。摆在她面前的不是火车和铁轨的辩论题，那个选择里，那“一个人”还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而现实是。要么，她牺牲杨广。救下其余所有人。要么。所有人一起死。杨广也逃不掉。
两害相较其轻。所以，这才是她梦里会这样想的原因是吗？
那些道理其实她早就明白。
孟夏慢慢补充：“而且，那道辩论题里，火车本来是要撞向那二十个人的，是有人做了干预，才导致那一个人可能成为那二十个人的牺牲。但我们遇到的情况不是这样。是杨广挣脱了自己原本的命运。一定要抗争，哪怕明知道结局可能是同归于尽也不肯放弃，才害得所有人都和他一起命悬一线。
“那列火车。本就是要驶向他的。”
因为是真话，才显得愈发残忍。
时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刀狠狠扎下去，还用力转了几圈，痛得要滴出血来。
孟夏等她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其次就是，我刚才的问题，也不是想问你这个。”
时年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为什么你不能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件事，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我就从来没有想过牺牲杨广换所有人的性命对他是否有些残忍，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犹豫和挣扎。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在杨广这件事上，你会抗拒到这个地步？”
时年闻言一怔。
“你对杨广心中不忍，我可以理解，毕竟你们前前后后经历过不少事，你又一向是个重感情的人。但，就像我们之前做过的那么多次任务一样，在短暂的挣扎之后，理智和情感之间，我以为应该怎么选择，至少你心里是明白的。”孟夏说，“可为什么在我看来，你现在的状态，不是担心自己无法做到意志坚定地消除他的记忆，而更像是发自肺腑的、压根就不想再去消除他的记忆？”
时年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反驳，孟夏却不给她这个机会，“还有，你隐瞒杨广来现代的消息，这件事也让我很惊讶。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做。你呢，有想过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吗？”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因为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我隐瞒他来到这里的消息，等他待够了会考虑自己回去。我是违规了，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解决我们的困境！”
“真的吗？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交易吗？”孟夏说，“可根据你的描述，你们的交易是在杨广来这里的第二天才达成的。前一天傍晚，当聂城的电话打来时，是什么原因促使了你对他撒谎？是什么原因，让你决定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藏起了他？”
三声质问，问得时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和杨广一起穿越到回现代的那个傍晚，当她接到聂城的电话时，确实下意识选择了隐瞒消息。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就是一股自己也不明白、事后都觉得离谱的冲动，让她这么做了。
后来，她告诉自己，因为她太累了，不想在刚死里逃生后再一次面对艰难的抉择，也因为就算聂城知道了也没有用。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后视镜里，孟夏的眼睛冷静而锐利，“我怎么觉得，你的这个行为，有点像当初小更明知道历史不可违逆更改，却仍一意孤行，想带着项羽假死逃生……
时年浑身剧震。
两人隔着镜子对视，孟夏说：“可是年年，小更想藏起来项羽是因为爱他，你想藏起杨广，是因为什么呢？”
像是有一颗炸弹在脑中炸开，时年愣愣看着孟夏，半晌回不过神。
她是说，她对杨广……
不，不是的。
她只是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他，所以才下不了手，而不是因为……
“你是不是想说，你对杨广只是愧疚？可你难道就对刘彻、对朱厚照没有愧疚吗？然而，你只为了杨广尝试过违规。”
“那是因为……”
因为他拥有拿捏住她的条件，因为他有让她畏惧、让她忌惮的能力。
真的只是这样吗？
在还没有和他达成交易的时候，她只因为一股冲动就隐瞒下他来到现代的消息。现在回想，当时她最强烈、充斥整个脑海的念头就是，不想让聂城看到他。
孟夏说得没错，她是想藏起他。
可，为什么……
“也许，你对杨广一开始确实是愧疚，而且对他的愧疚最深，因为刘彻也好，朱厚照也罢，虽然你离开了他们，但他们还是能好端端地做自己的一世帝王，你没有对他们的命运插手过什么。而杨广，是他想过改变，却被你亲手推回原本的死路。我还记得，你从隋朝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去……”
孟夏看着脸色发白的时年，“有时候，一段感情的开始，就是无法放下的遗憾，和无法走出的愧疚……”
“够了，你闭嘴！”
时年终于忍不了了，一声怒吼，汽车也在此时猛地停下，她被惯性带着差点撞到前排的椅子。
她手扶着椅背，半晌没有抬头，耳畔回旋的全是孟夏刚才的话。
是这样吗？她对杨广，真的是这样吗？
时年很想继续否认，可那些话就像是飓风揭开了一层迷雾，让她第一次窥测到自己的内心。
也许，她对杨广，真的不只是愧疚……
她想起这大半个月以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昨夜在芜园外他担忧的眼神，还有自己的那个梦，忽然觉得有点冷，还有点怕。
如果，她对杨广真的不只是愧疚，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又算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深吸口气，慢慢抬起头。
好在孟夏没有再继续用那锐利的目光逼视着她，而是看着窗外，余光觑见她抬头，说：“好了？那就下车吧，我们到了。”
时年这才发现马路右边就是他们常去的那家私家医院，她想起来自己确实还不知道她们一大早出门是想去哪儿，原来是来医院吗？
“为什么来这儿？”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苏更此时才道：“你忘了，今天是我产检的日子？”
她指了指旁边，时年这才注意到她今天背的是每次产检背的那个包，里面装着做检查需要带的各种东西。
时年觉得有点不真实。昨晚杨广来了7处，聂城和老爷子告诉了自己7处传承上千年的秘密，而之后，自己更是为了时空就要崩塌的事实和只有她才能完成的任务挣扎痛苦了一整夜。
然而天亮了，她却发现她的队友照常去产检，就好像世界依旧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苏更猜出她在想什么，轻声道：“只要世界一天没有毁灭，我们就只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苏更已经怀孕四个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做一些检查，今天是来做唐筛的。
在等待的时候，三人都沉默不语。时年偏着头，眼睛好像望着窗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忽然，她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回头一看，苏更朝她微微一笑，“说起来，这还是我出院后，你第一次陪我来产检吧，一会儿想看看宝宝吗？”
之前苏更住院那阵子，时年经常陪着她，但自从她从清朝回来，确实没怎么关心过苏更的情况，产检也都是孟夏陪她去的。
时年：“怎……怎么看？”宝宝不是还在肚子里吗？
“你忘啦，我要先做彩超啊，你不仅可以看到宝宝的样子，还可以听到他的心跳。我住院时你也见过一次呀，不过这次他应该又长大一点了。”
是，她见过一次。当时她最大的感受就是，这可是项羽的孩子！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离奇和兴奋中，别的想法倒是都顾不上了。
可此刻，听到苏更的话，她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一个月过去了，苏更的孩子又长大了一点。
虽然还在肚子里，虽然他甚至还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却依然在努力地生长着。
她把手放到苏更的肚子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觉得自己心中某处仿佛也在一点点融化。
苏更声音轻柔，“生命是很神奇的。其实我当初虽然做决定留下了他，但一开始依然没有信心。不是没有信心养大他，而是没信心有了他，我就真的能走出失去大王的痛苦，好好地活下去吗？但是那一次在检查室里，医生让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意义。这个世界需要你好好活着。只要活着，总会发生好事情的。比如，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日日长大，又或者，看着别人的孩子长大。”
她抬眸，望向四周。这里是妇产科，除了她还有别的等候的孕妇，她们身边大多陪伴着丈夫，有一些还牵着小孩，应该是肚子里孩子的哥哥姐姐。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还能听到孩子的嬉闹声。
“每一次我来检查，看到这里的景象，就感受到一种生机。有这样多的生命正等待着来到这个世界。我们或许已经经历了很多，或许已经满身风霜，但孩子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们还想要认识这个世界。”
时年沉默许久，忽地一笑，“你是在劝我吗？”
她问苏更：“用孩子们的生命来劝我，不要为了自己的软弱和私心，而让他们失去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吗？”
苏更看着时年，眼神中有悲悯。
她想起刚才在车里时年和孟夏的对话。有些事情，不止孟夏看出来了，其实昨晚当她在酒吧外面看到杨广时，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也是，时年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藏下他？
难道……
太过熟悉的心情，让她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一些往事，一些时至今日午夜梦回依然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往事。
“我不只是用他们的生命来劝你，我也是在用杨广的生命劝你。”苏更说，“你若无法下定决心消除他的记忆，我们所有人会死，杨广也会死。但如果你成功了，至少，他还可以在他的世界多活十几年。”
她说：“杨广个性偏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对他来说，若遵循曾经的命运走向亡国身死之路，不如即刻就死了。但你真的觉得，即刻就死比十几年后再死要好吗？”
时年一愣。
苏更说：“你总是想着，杨广最后结局的惨淡，就觉得送他回去和送死没有区别。但我这些日子回忆我和项羽在一起的两年，发现即使早就知道结局的惨淡，在那个过程里，还是会得到一些东西的。
“我看着他征战沙场，为自己的理想抱负而奋斗。他失败过，但也胜利过。欢笑痛饮，流血流泪。不管结局如何，至少，他让天下、让青史记住了他的名字，记住了西楚霸王项羽。这便是他这一生的意义。”
苏更语气里带着缠绵的情意，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拔山盖世、伟岸耀眼的爱人。
时年从未这样想过，一时大受触动，但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项羽虽然输了，可后世对他的评价是威名大于恶名。他是一代英豪。但杨广……他留给青史的名声，太过不堪……”
“因为不堪，就不能活下去了吗？就要立刻一死了之了吗？”苏更说，“你我都知道，杨广并不是世人传闻中那样荒淫昏聩、一无是处。他也有过大志，要成就一世伟业，所以连年号都取成‘大业’。改革官制、完善科举，迁都洛阳、开凿运河，还有四方征战、发展外交。他这一生做了很多，都是在为自己的抱负而奋斗，有对有错，不能就这么全盘抹杀掉。
“即使你真的觉得这些过大于功，都不作数，那他还有自己的亲人，还能感受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快乐。而这些都是死人没有的。
“活着虽然有痛苦，但也只有活着，才可能有快乐。”
最后一句话像一声沉闷的钟声，在时年耳畔轰然敲响。
她愣愣看着苏更，良久，喃喃道：“但这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苏更：“是，这不是他想要的方式。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方式。”
是这样吗？
检查室里，医生把听诊器放在苏更的肚子上，耳朵里传来一声一声强而有力的跳动。那是胎儿的心跳。
时年看着屏幕上胎儿的轮廓，那样小小的一团，蜷缩在羊水里安静沉睡。又转头望向窗外，走廊里坐满了等待的父母，他们怀揣着对腹中生命的希冀，而更远处的保温室里还安放一个又一个的新生的婴儿。
苏更说的没错，这里确实是充满希望和生机的地方。那样多的生命，都从这里开始。
站在这样的地方，让人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只有活着、存在着，很多东西才有意义。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对杨广来说也是一样，不是吗？
她不愿为了别人的性命选择牺牲他，但这样也救不了他，只会提前将他未来可能有的一切也全部掐灭。
不过是玉石俱焚。
如果她真的没办法为了所有人的性命牺牲他，那为了他自己的性命呢？
“你说得对。”时年忽然说。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灿灿生辉，仿佛生之希望。
而她却在这样的光亮下迎上苏更和孟夏的目光，轻轻一笑，眼中有悲伤，有释然，还有终于下定决心后的坚定，“这确实是最好的方式了。”

第130章 梦境  “晚上见。”
“今天晚上。我会去消除杨广的记忆。”
隔着一张办公桌，聂城看着时年，女孩面无表情。唯有一双黑眸平静地与他对望。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没有问“想好了吗”或是“有没有把握”这种问题，她的表情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只是说：“今晚就去。会不会太急了？”
“你不是说了吗，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溃，所以。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必要再拖下去了。就今晚。”
时年说：“不过。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消除杨广的记忆需要和他接触，那就有可能被他发现。上一次我是趁他不备，而且那时他的能力也没有觉醒。但这次我不认为我能在他清醒的状态下完成这件事，所以。我需要一些药物。一些能让他昏迷的药物。好方便我下手。”
其实她本来是想自己去找药的。之前失眠去医院开了不少安眠药。但又担心普通安眠药不够稳妥，这才想到来找聂城。
他本事那么大，找一个药而已，应该能在今下午搞定吧？要实在不行，也可以改到明天。
聂城闻言，从一侧抽屉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小药瓶。时年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躺着几枚雪白的药片。
聂城说：“此药入水即化，无色无味。服下者会昏睡12个小时，天塌了都不会醒。你届时只要把它下到杨广的酒水里就好。”
时年凝视药片三秒，嘲讽一笑，“原来，早就准备好了啊。”
她把药放到包里，起身就要离开，聂城却又叫住了她，“时年。”
时年驻足，但没有回头。
聂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是他一力促成的，可当她真站在他面前，从他手中接过这个药，他却感受到了一丝不忍，还有……愧疚。
半晌，他轻声道：“此次若能成功，我们所有人都会感谢你的。”
“不用，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时年说，“你也是在做你应该做的事，所以，不用觉得亏欠了我什么。”
“我会尽我的全力，只要事情真的如你推测的那样，那我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我们终于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无论是怎样的煎熬和痛苦，这次之后，都结束了。
时年离开聂城的办公室后，站在廊下望着对面屋顶上晦暗的天空。
她是陪苏更做完检查后一起回来的，而原本明媚的天气也在她们抵达总部时变得阴沉，看起来愁云惨淡。
听说今天晚点要降温，说不定还会下雪。是因为她马上要做坏事，所以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吗？时年自嘲地想。
手机在包里振动，她木然地按下接通，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时年，你在哪儿？”
是杨广。
时年的心轻轻一颤，脑中又闪过几个小时前的车内，孟夏的质问：“……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藏起了他？
“小更想藏起来项羽是因为爱他，你想藏起杨广，是因为什么呢？”
有些事情，她不愿去深想，也不敢去深想。比如她对杨广到底是什么感情，在如今的情形下，这个问题光是浮现在脑海，就让她觉得如行走在悬崖峭壁，一步踏错就将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她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意识到，什么都不知道。
深吸口气，时年说：“我在外面。有点事要处理，所以出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这边的事情有点复杂。不过，既然你打来了，正好我也有件事想问你。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这次去哪儿吃？”
前阵子时年带着杨广到处游玩时，两人没少光顾北京的各大餐厅饭店和路边摊，所以杨广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对地点产生好奇。
“我想到有一家餐厅，我很喜欢，还一直没带你去过。我们今晚就去那里吧，毕竟……”
毕竟，再不去，以后也没机会了。
那边杨广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微笑道：“好啊，那，晚上见。”
“晚上见。”
时年挂了电话，就径直离开了总部。
她不知道杨广现在在哪里，多半也在总部，继续留在这里万一撞上了那刚才的话就露馅了。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急需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再在这里待下去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时年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只是闷着头往前走，穿过两条街、三个十字路口才终于停下。路边是一家商务快捷酒店，她走进去开了一间房，进去后把门反锁，再把窗帘全都拉上，室内顿时一片漆黑，仿佛深夜。
她坐在地上，感觉这黑暗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整个世界也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再也没有任何人来窥探她的情绪，干扰她的内心。
暖气的风吹拂在脸上，她终于一阵轻松。
时年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出现了那片海，还有一条一条、雪白明亮的弦。
杨广躺在弦阵的最中心，安静沉睡。
她在弦阵外望着他，手中攥住了那根她再熟悉不过的弦，却迟迟没有下手。
不能再拖了。她在心内告诉自己。
与其所有人一起死，不如牺牲一个。
她知道这样对不起他，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所有选择里伤害最少的。
而且，这本来就该是他的命运，不是吗？
想到这儿，她内心涌起冰冷的坚定，再不迟疑，右手用力，狠狠扯断了那根弦——
时年猛地睁开眼睛。
额头上全是汗，她有一瞬间以为已经结束了，自己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瞪着天花板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还是酒店那个房间，她抓过手机一看，下午六点，原来她已经睡了三个小时。
她赤着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天已经黑了，外面果然开始下雪。只是现在还很小，细细碎碎的像糖霜，在路边的花圃树木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时年手捂住额头，长长舒了口气，又想起刚才那个梦。
和昨夜的梦很相似，又有细微的不同。
相似的是梦里自己坚定决绝的心情，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他，扯断弦的瞬间，手中的触感真实得像曾发生过一样。
不同的是，刚才这个梦里，自己比昨夜还要冷酷。居然直接在心里说，这原本就该是杨广的命运。
时年想着想着，忽然又有点奇怪。
昨晚做那个梦很正常，她当时正在挣扎是否要为了众生牺牲杨广。可今天，说服她的、让她终于下定决心的理由，不是什么两害相较取其轻，与其所有人一起死，不如只死一个，而是除了比起看着大家一起死，她更怕、更不愿意、更不舍得看到他死。
但为什么，她在梦里还会是那样的想法？
时年头抵着窗户，看外面细雪纷飞，眉头越皱越紧，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她想着刚才的梦，想着昨夜的梦，那样真实，仿佛曾真的发生过一样。

第131章 高楼  就让这里成为他们分别的地方吧。……
当晚七点。建国门外一家西餐厅。
时年坐在窗边，转头向外望去。这是北京很有名的一家西餐厅，位于66楼。餐厅四面都是玻璃幕墙。屋顶也是玻璃的，坐在厅内。能将整个长安街的夜景尽收眼底。
高楼大厦、琼楼玉宇，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这里是北京的CBD。可以说汇聚了这个城市最繁华的精粹。而漫天的雪花又给这繁华增添了几分浪漫。
“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对面传来声音，“是不舒服吗？”
时年回过头，朝杨广淡淡一笑。“可能白天突然降温，有点受凉了。没什么大碍。”
杨广眉头微蹙。也不知信没信。
时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环视四周。说：“这家餐厅我一直想带你来。不过它很难预约，之前都没约上。这次也是拜托了朋友帮忙。”
“朋友，哪个朋友？聂兄吗？”
自然是聂城。
时年下午睡醒了以后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无论如何要替她在这个餐厅订到一个位置，否则今晚的行动就得推迟。
聂城答应了，但同时也问：“为什么一定要这里？”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她看着窗外的飞雪。轻声说：“最后的晚餐，当然要选个漂亮、难忘的地方。”
杨广从她的表情得出了答案，也看向周围。“你很喜欢这家店？”
“嗯。其实我第一次来这里就是聂城带我来的，还有队里其他人一起，当时好像是刚结束一次任务，聂城请客，在这里犒劳一下大家。不过我知道这家餐厅很久了，只是那时候没钱，所以只能听听。”时年看着窗外，入目只见漫天飞雪里，是满城璀璨灯火，“你不觉得，这里的夜景很漂亮吗？其实这里的菜我并没有特别喜欢，但我很喜欢在这里看夜景，第一次来就觉得很震撼。后来出任务时，有时候想家了，也会趴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可是以前的晚上大都是黑漆漆的，然后，我就更想家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有点紧张地看向杨广。
她记得，杨广向来是很听不得她对现代的依恋的……
可让她惊讶的是，杨广这次却没有生气，他神情平静，唇畔甚至带一丝微微的笑，“确实，这样的视野，我即使是梦里也从未想过。倾大隋举国之力，也修不出这样高的楼。让人疑心能直通天宫。”
时年松了口气，也由衷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所以早就想好了要带你来。本以为来不及了，还好……”
之前带杨广游览北京时，她做了一个计划表，除了各大知名景点，第一个就想到了这里。既然来了现代，怎么能不感受一下高层餐厅呢？这是连现代人都会被震撼、被折服的场面，以杨广喜欢奢华、游个江都都要给自己大造龙舟的性格，肯定会喜欢。
今早做出那个决定后，她忽然就想起了这件事，他们就要分别了，可她还没有带他来过这个餐厅。
既然如此，就让这里成为他们分别的地方吧。
胸口处是一片麻木的痛楚，她目光下垂，看向自己放在一旁的包包。
那个小瓶子此刻就在里面安静躺着，等待着被取出的那一刻。
杨广说：“我确实喜欢。我不仅喜欢这里的夜景，而且，我觉得这里的菜也很好吃。”
他说着拿起刀叉，从中间切下一刀，只见金黄的酥皮内包裹着淡红色的牛排，看起来香嫩诱人，“我记得，这个叫……惠灵顿牛排，是吗？”
时年：“是，你只吃过一次就记住了？”
他们之前也去过几次西餐厅，点过惠灵顿牛排，当时杨广的反馈还不错，所以时年这次才又点了这个。
她看着他娴熟的切牛排的动作，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西餐厅时，她本来还想着他不会用刀叉，到时候可以看他的笑话了。结果他看到端上来的菜和餐具，挑了下眉毛，见她没有给自己示范的意思，就转头看向隔壁，观察十秒后，气定神闲拿起刀叉，优雅地切下一块牛排，气得时年大呼：大意了，应该坐包厢的！
杨广觑到她表情，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笑，“我在想，我当时是不是应该装作手忙脚乱的样子，好满足一下你的恶趣味啊？”
四目相对，他眼中满是调侃的笑意，但在这样的时刻却让时年无法承受，微一侧头，避开了。
她有点茫然地想：恶趣味，这种词他也学会了吗？谁教他的？又是周小茴吗？
杨广见状凝视她片刻，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这段时间，陪着我到处游玩。”杨广说，“我能感觉出来，你很尽心，没有敷衍我，也从没有催促过我。”
杨广眼神温柔，“也是这段时间，让我终于了解了这个世界，也懂了许多以前不懂的事情。比如，你为什么会对这里如此依恋不舍、不愿离去。我终于明白了。”
时年不由道：“真的吗？”
“真的。”杨广说，“从前我怪你无情，只在乎自己的那个世界，而对别的时空，无论是人也好，还是那里的泼天富贵、至尊地位，都视若无物。可现在，连我都会忍不住想，如果我能生活在这里，或许给我个皇帝当我都不愿意了呢！”
他说了个笑话，时年却笑不出来。
她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他能生活在这里，那会是什么样儿的呢？
他那么聪明，肯定能在这里活得很好，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麻烦。
首先要解决的是他的黑户问题。但这个聂城可以帮忙，老爷子那么大能耐，落个户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以前是她去古代当黑户，现在古代皇帝来现代当黑户，谁也别想逃。
然后呢，他还得有个住处，找个工作，毕竟在这里他可不是天生衔着金汤匙的皇帝太子了，得赚钱养活自己。那他能做什么呢？时年觉得，自己没必要替他担心，当初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从隋朝穿越到大唐他都能混得风生水起，还搅和了一把安史之乱，区区现代社会又算什么？搞懂了这里的高科技后都一样。实在不行可以做汉服网红嘛，反正他都已经在抖音红过一把了！
想象了一下杨广要是当网红会是什么样子，时年觉得有点滑稽，有点好笑，但唇还没扬起，一滴泪却落了下来。
她连忙伸手想掩饰，但杨广已经看到了，抽过一张纸递了过来。
时年身子一僵，慢慢接过，“我就是……昨晚被队长责罚了，所以，心情不太好……”
她怕自己的失态让他看出端倪，但杨广只是望着她，轻轻一笑，“我猜也是。”
“此番是我连累你了，我向你致歉。按照礼节，应该是我请你吃饭的，不过这里是你的地盘，所以只能借花献佛了。这杯敬你，算是我的赔罪酒。”
他说着，举起红酒杯，也不等时年反应就一饮而尽。
时年慢了半拍，也跟着他喝完了。
杨广喝完朝她一笑，“吃吧，别辜负了聂兄给我们选的好位置。”
后面的时间，两人相对用餐，不时聊天，杨广说得多，时年说的少，但总体气氛还算融洽。
终于，几道主菜都吃完了，服务生送上甜品，杨广却起身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离开了，留时年一个人坐在原处，僵了片刻后拿过包包，从里面取出那个小小的药瓶。
瓶子是塑料的，很轻，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她却觉得自己握着它的手仿佛有千斤重担，只能用力、再用力地攥紧，连指甲都深深嵌进肉里。
是时候了。
是时候做她该做的事了。
拧开药瓶，倒出里面的东西，看着掌心雪白的小药片，她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很快，只要把这个东西放进他的酒里，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以为她已经想清楚了，她以为她已经都准备好了，但事到临头，才发现原来一切还是那样的艰难。
深吸口气，时年双眼一闭，终于抬手将药放入他的酒杯。
药片落入红酒，转瞬就化为无形，果然如聂城所说的，入水即化，无色无味。
她看着酒杯里那鲜红的液体，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真的能结束这一切吗？
又想起下午那个梦。从醒来到刚才，梦里的画面和感觉，总是不时浮现在她心头。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一定被她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但她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这感受让她不安，像上楼梯时一脚踏空，整个人、整颗心都悬在半空。
因为心乱，视线在桌上扫来扫去，忽然看到一旁的号码牌。他们是8号桌，所以号码牌也是8号，牌子应该是店里特制的，一个铁制镂空的阿拉伯数字“8”，下面是底座，可以稳稳摆在那里。
但也许是刚才谁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牌子倒了下来，那个8也倒下了。
时年看着它，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速闪过，那样快，快得她几乎抓不住。
她眉头皱紧，刚想再想清楚点，旁边却传来声音，杨广回来了。
他在对面坐下，说：“怎么不吃？不想吃的话，我们就结账走吧。”
时年看了眼自己一下都没动过的黑森林蛋糕，慢慢说：“不急，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杨广静了一瞬，微笑，“什么？”
餐厅的灯光照在落地玻璃窗上，也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上面，映照着外面的城市星火，看上去有点遥远和不真实。一如他们的相识相处，其实一直都那样不真实。
时年看着杨广，慢慢道：“你刚才说，谢谢我这段时间陪你，我想说，其实你没必要谢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比起我欠你的，这些都不算什么。甚至不能称之为补偿。”
“你欠我什么呢？”杨广温柔地问。
如果是以前，时年会说，她欠他，因为她曾为了所谓的历史正轨，剥夺了他重来一次人生的机会。
可这一刻，看着杨广乌黑的双眸，还有眼眸里倒映的那两个小小的自己，她忽然明白，她亏欠他最多的，不是她曾为了别人的性命而牺牲他，而是她明知道杨广对她的情意，却依然选择了那样做。
也许在他心里，最恨的从来都不是被消除了记忆，而是做这一切的人，是她。
那她现在算不算遭到报应了呢？
在发现自己对他可能存在的感情后，却要亲手做这样的事……
时年自嘲一笑，端起酒杯，道：“我欠你的东西太多了。但老天有眼，一样一样，总归会让我还回去的。
“我现在只希望，不管我过去做了什么，或是将来又做了什么，你可以恨我怨我，但千万千万，保重自身，不要责怪自己。
“我希望你记住，如果真的有人有错，那也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你只要记住这个就好了。”
说罢，一饮而尽。
她酒量并不好，一口气喝这么多，只觉一股酒劲直冲上大脑，却抵不过心里的苍凉。
还说什么“记住”，多么虚伪，明明知道很快，就连今晚都会被他通通忘记。可这是她的真心话。他可以忘记和她的所有事情，但她希望他记得，他没有错。
从前的隋炀帝或许有错，有愧于社稷和百姓，但她认识的杨广，想要改过，想要弥补，想要做一个英明圣主，只是没有人给他机会。
所以，即使他真的再次回去，再走一遍曾经的路，那也不是他的过错。
她眼中又要涌出泪来，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杨广沉默半晌，道：“那我也希望你记住，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或是将来又要做什么，我都不怪你。”
他举起酒杯，时年的目光也不受控制地跟着酒杯移动。那酒是那样的红，仿佛人的鲜血。
是谁的呢？他的，还是她的？
杨广见状，微微一笑，“我说过，经过这段时间，你的想法我都能理解，既然理解，也就无谓怨怪。所以，就算你在这酒里下了毒，我也不怪你。”
时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而他仰头，饮下红酒。

第132章 错误  “去找时年。在铸成大错之前阻止……
同一个夜晚。
聂城坐在7处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偏头望着窗外飘雪的庭院，长久不语。
休息室里除了他，其余人也在。只是和他的沉默一样。大家也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苏更终于轻叹口气。“今天好歹是元旦，是节日，大家别这么严肃。都放轻松一点吧。”
是啊。今天是元旦。新年的第一天。
在这个晚上随便走进一家餐厅，都能看到有人在庆祝节日，可他们却坐在这里。等待着一个结果，心中并不确定这一晚能不能顺利过去。
……能不能过得去。
路知遥小声说：“你们说。时年她……能成功吗？”
他已经从大家嘴里知道了此刻时年正在做什么。也知道可能会有的最坏后果。心情不免忐忑。
要是她失败了。这可是真的要完蛋了啊……
孟夏一手撑着下巴，“听天由命吧。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如果真的失败了，那就是天意。至少，我现在也没什么遗憾了。”
她另一只手和张恪握在一起，两人相视一笑。表情都很坦然。
他们今天一直这样，从孟夏从医院回来后，便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仿佛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谈上恋爱了。
路知遥忍不住嘀咕，“你是没有遗憾了，我还没交过女朋友呢……”
聂城听着他们的谈话，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时年真的失败了，今晚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晚，你们还有什么遗憾的、未完成的事吗？”
孟夏和张恪摇摇头，路知遥想开口，聂城却打断他，“我知道，你还没追到你们隔壁系那个系花嘛。不过没关系，她已经给你的抖音点过赞了，四舍五入，就是和你约过会了。”
路知遥脸瞬间涨红，“队长你胡说什么啊，我才没有追她！”
路知遥最近确实和隔壁系一个女孩走得近，连他沉迷拍抖音小视频也是因为那个女孩喜欢，他投其所好。
但做都做了，他却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在追人家，别扭的样子让聂城都忍不住感慨，7处难道要出第二个张恪了？
那他可不一定有张恪的好运气！
懒得理睬口是心非的小男孩，他看向苏更，“你呢？”
他目光不由落在苏更肚子上，如果一切结束在今晚，她的遗憾应该比他们都多吧。
毕竟，她身体里还有一个等待出生的孩子。
苏更却说：“我没什么遗憾。从前的事，每一桩每一件，我都尽了我的全力。我当然希望能看着我的孩子出生、长大，但如果真的要我们一起离开，那也没关系，总归我们是在一块儿的。也许，这样还能提前见到孩子的爸爸……”
她声音低下去，孟夏说：“你不是唯物主义者吗？博士还信这些？”
苏更一笑，“是哦，博士不该信这些。那换个说法吧，我的遗憾就是，还没拿到我的博士毕业证书。”
苏更最近除了做各种产检和锻炼，就是在忙毕业论文了。她本来去年就该毕业，因为7处的工作耽误了，延毕了一年。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就专心做学术。
孩子的预产期是今年八月，她原计划是在成为妈妈之前先博士毕业呢！
布里斯闻言点头，“不错，那我的遗憾就是，还没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
孟夏说：“我以为你会说，你的遗憾是很久没见到你的家人。说起来，你快两年没回家了吧？你不想他们吗？”
布里斯微微一笑，“我从不想念我的家人，他们应该也并不想我。”
孟夏扬了扬眉。她其实一直对布里斯挺好奇，他很少说起自己的家人，他们也不知道他当初是为什么来到中国，只知道他是法国人，学医的，但和苏更一样，因为加入他们这个总是“出差”的组织，他当医生的工作也耽搁不少，不过聂城安慰他，你在做的是更重要的工作，毕竟“学医救不了法国人。”
当然，孟夏对布里斯好奇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整个7处，就他们俩的作风最相似！她一度暗中比较过，电话打到7处来找自己的男人和找布里斯的女人到底谁更多。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强强相遇、难分高低！
孟夏想到这里，忽然发现虽然他们大家相识、相处乃至出生入死这么长时间，但其实对彼此依然有很多的不了解。以前总觉得不用急，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但如果今晚真的是他们的最后一晚，那这些疑问只能永远留在心里了。
苏更也想到这个，看向聂城，“为什么问这个？你……不放心吗？”
虽然做好了时年万一失败的准备，但其实苏更并没有特别担心。按照聂城的说法，她觉得时年今晚成功的概率是很高的，毕竟根据她白天的观察，时年是真的想清楚了。
可看聂城的表现，他好像并没有把握……
“你担心时年做不到吗？”她问。
聂城摇摇头，“我没有怀疑过时年的决心，也相信她的承诺。”
苏更看得出的事，聂城当然也看得出。他清楚地知道当下午时年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药瓶时，内心的坚定。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了自己，但结果就是，她下了决心。她会尽全力去完成他交给她的任务，即使这对她来说无比残忍。
所以，他也不明白，自己这一整天的忐忑不安、如坐针毡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可到底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苏更面露疑惑，看聂城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说：“无论如何，今晚最辛苦、最艰难的是时年。我们既然帮不上她，那就等着她吧。现在只希望，一切都如你推测的那般。”
他知道了。他知道他为什么不安了。
苏更说，希望一切都如他推测的那般。
时年下午也说，只要事情真的如他推测的那样，那他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们终于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可万一，他的推测是错的呢？
万一，这样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呢？
但为什么？他的结论是他这段时间综合过往经验分析总结出来的，他和老爷子都认为这是正确的，而从时年和大家听到后的反应来看，他们也认为他的推测很合理。
只要时年足够坚定，消除杨广的记忆，送他回去，一切就能结束。
那他在不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疏漏了的吗？
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扫着，忽然看到墙角书柜上摆放着的沙漏。那是苏更和孟夏之前逛街买来的，造型是最常见的那种，两个玻璃圆球拼在一起，中间以细小的管道相连。
沙漏本来应该竖着放的，但不知是谁把它放横着了，所以看起来像一个倒下的“8”。
像是一股电流从脊梁直接窜上大脑，聂城猛地站起来。
苏更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聂城没有看她，而是直直盯着前方，“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忘了什么了。”
他拿出手机就给时年打电话，但那边却迟迟没有人接，他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再难忍耐，拿过大衣就往外走。
路知遥急道：“队长你要去哪儿？！”
聂城：“去找时年。在铸成大错之前阻止她！”
大晚上，聂城开车，所有人直奔时年和杨广吃饭的餐厅。
元旦夜，路上堵得厉害，聂城双手紧握方向盘，看着前方水泄不通的街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边苏更按照他的吩咐一刻不停给时年打电话，但那边却永远是无人接听。
事情不对头。她心中不安，却不敢再去问聂城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他口中的“大错”又是什么，只好暗自祈祷，不管他要做什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好在7处和餐厅的距离并不远，四十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聂城连车都顾不上停好，一路跑着上了66层。
可当他们冲进餐厅里，却只看到靠窗的座位上，时年安静地坐在那里，而她对面的椅子空空荡荡，并不见杨广的身影。
聂城只觉一颗心直直沉下去，暗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走到她旁边，“时年。”
时年过了几秒才抬起头，像反应迟钝似的，又好像并不认识他，盯着聂城半晌，才说：“你来了。”
“杨广呢？”
时年没有回答。
聂城见她脸色苍白，眼眶还隐隐发红，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压低声音问：“你已经……”
他忽然看到桌上的药瓶，拿起来一看，里面空空如也，竟一片也不剩了。
其余人也跟了过来，苏更观察现场的情形，问时年：“你已经……把他送回去了吗？为什么我们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来的路上，聂城虽然担心，但也想着，如果时年真的已经成功消除了杨广的记忆，那自己这边多少会感觉到一些弦的反应，而且她送他回去也应该要经过假山，因此才心中稍定。
但现在想想，本来这段时间弦在表面上就是平静的，如果时年真的悄无声息地消除了杨广的记忆，再把他送回去，不惊动弦，那弦不再给出新的反应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他们的能力本来就比不上时年杨广，就算弦真有什么反应，也极有可能只有他们两人能感觉到，他们并不能察觉。
至于为什么没经过假山，他们这次回来就没经过那里，再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所以，她真的已经做完了吗？
像是回应他的疑惑，时年说：“我把药按你说的那样，放到了他的酒里。他喝了。”
聂城只觉像被一道闷拳击中面门，顿时有些站立不稳，一手扶着桌子，缓了片刻才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时年似嘲讽，似不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看到这个结果，你不高兴吗？”
“是，这是我想要的。但我现在发现，我想要的错了。我让你做的事也错了。”
孟夏终于受不了了，“两位，也搭理一下我们好吗？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队长会突然这么急地跑过来？为什么又说自己做错了？什么错了？”
聂城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看到一旁的红酒，拎过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干了才说：“我之前以为，只要让时年消除杨广的记忆，再把他送回隋朝，就能彻底解决我们的问题。唯一的变数就是，时年做这件事时的意志是否坚定。”
“是啊，你怀疑她不坚定吗？你觉得她做不到？”孟夏问。
“不，她当然能做到。”聂城惨然一笑，“不仅这次能做到，还有上次、上上次，乃至之前的无数次。她都做到了。”

第133章 循环  永远被困在一段时间中。……
此话一出。大家都愣了。
苏更：“什么上次？你是说，隋朝那次吗……”
也不对啊，上次是隋朝。那上上次还有之前的无数次。这指的是什么？
孟夏皱眉思索片刻，忽然一个激灵。“你是说……不，不会，明明上次我们都认为……但是……”
“什么？你想到什么了？”苏更问。
孟夏看聂城只是闭目沉默。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沉。深吸口气，说：“之前你还在秦末的时候，我们曾经开过一次视频会议。总结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当时的结论是，因为我们救杨广。导致了杨广的觉醒。而他觉醒了。才有后来的我们觉醒。也才有我们去唐朝营救他。就像一个圆圈一样，循环往复，没有尽头。所以，我们一度怀疑过，我们处在一个走不出的时间循环里。”
苏更说：“我知道，后来小路给我转述了那次会议。但当时队长不是认为，因为有了第二次汉朝之行，我们很有可能已经打破了循环吗？”
是。他们当时概括了这个所谓的时间循环上的事件分别是：时年加入7处、第一次汉朝之行——明朝之行、初遇神秘人——隋唐之行，遇见杨广——杨广在他们离去后能力觉醒，去到不同的朝代制造混乱——7处启用，聂城加入，开始解决混乱——苏更、布里斯、张恪、孟夏、路知遥先后加入——时年加入7处、第一次汉朝之行。
这样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永不停歇、永无尽头的死循环，但是第二次汉朝之行发生了。
在这次行程中，他们知道了杨广的身份，这也成为了这次行程中最大的意外。
因为知晓了杨广身份的他们和能力觉醒后的杨广是无法在并存的情况下加入这个循环圈的，所以他们当时判断，他们的第二次汉朝之行不在这个循环圈上，并由此引申出，也许，这个循环已经被打破。
孟夏：“可万一，我们没有打破这个循环呢？我们依然在循环里呢？”
路知遥听得一头雾水，“我们依然在循环里？可，不对啊，逻辑说不过去，很多事情也加不进去啊……”
“我们说到循环，就下意识觉得是一个圆圈，但其实，也许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聂城语气冷静。
他看着桌上的号码牌，一个倒下的8，和休息室里的沙漏竟如出一辙。
“你看这个符号，像什么？”他问。
“8呀。”路知遥说。
“竖着放的才是8，这样横着放，你不觉得更像一个无限符号吗？”张恪忽然插嘴。
大家看着那个“∞”，确实，比起8，它更像是一个无限符号。
苏更眼睫一颤，脸上闪过醒悟之色。她和张恪对视，明白他也反应过来了，两人同时看向聂城。
聂城：“我刚才在7处的休息室看到小更和夏夏买的沙漏，那个沙漏不知道是谁把它碰倒了，就那样横放在书柜上，看起来像一个倒下的8，又像一个无限循环的符号。我看着它，忽然就想起来我们上次的讨论，也许，我们当时的结论太过轻率，也许，我们并没有打破这个循环。
“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瞬，我就又想到，有没有可能，这个循环不是我们最初以为的一个圆，而是像这个符号一样，是两个相交、相连的圆圈。”
他的手碰上号码牌，在左边的圆上逆时针轻轻画了一圈，“这是我们之前推演出的循环圈。”
然后，又在右边的圆上顺时针画了一圈，“而这个，便是我们现在正身处的、第二部 分的循环圈。”
路知遥恍然大悟。
如果以“杨广能力觉醒，去到不同的朝代制造混乱”为两个圆的交汇点，左边的圆按照逆时针的发展顺序，分别是时年加入7处、第一次汉朝之行——明朝之行——隋唐之行——杨广在他们离去后能力觉醒，去到不同的朝代制造混乱——7处启用，聂城加入——苏更等人先后加入——时年加入7处、第一次汉朝之行。
而右边的圆则按顺时针的方向，依次是杨广能力觉醒，去到不同的朝代制造混乱——第二次汉朝之行——13处混乱、时年的清朝之行——杨广来到现代……
路知遥想到这里顿住，因为意识到照这样继续下去，如果想要圆上第二个圆，那下一步就是把杨广送回隋朝，回到他最后一次制造混乱后的那个时间线。
而这，恰好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
他身子有点僵硬，“队长，你的意思是……”
聂城面无表情，“我让时年彻底消除杨广的记忆，送他回去，认为只要这样，我们就能走出这个困局。但也许，这恰恰就完成了这个循环的最后一步。
“也许，这样做确实能让弦恢复平静、时空免于坍塌，但我们却并没有因此得救，而是循环往复，永永远远困在这个循环圈中。”
苏更只觉得骨头都涌上一股寒意。
聂城的说法让她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些电影，《恐怖游轮》、《罗拉快跑》还有《土拨鼠之日》，二者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
但这些故事的关键都是人永远被困在一段时间中，循环往复，生命永远无法向前，无法进入下个阶段。
他们也被困住了吗？
难道说，他们把杨广送回隋朝，完成这个循环之后，他们的生命也就停在这里了？像断掉的乐章，不会再奏出新的乐曲。
那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只是没有真正肉体消亡而已。
她会一次次地遇见项羽，再一次次看着他死亡、和他永别吗？
还有她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长大，也许也永远也没机会了。
而她甚至都会不知道自己失去了这个未来。
“这只是你的猜测吧，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啊！”路知遥说。
他看起来神情有点崩溃，明显被聂城话里的内容刺激到了，为了求得支持，甚至看向了时年，“时年你说，这事儿你是亲自经手的人，你的感受最可信！你觉得这是无限循环吗？”
此话一出，大家都望向时年，聂城也看了过去。
虽然开口的只有路知遥，但大家心里多少都存了一点和他相同的想法，连向来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张恪都面露紧张。
而在众人的注视下，时年却沉默不语。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很安静，聂城讲述他的分析时，她视线下垂，看着雪白的餐布，像是在听，又像是封闭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万事万物都无法入耳。
大家等了一会儿，看她还是没反应，路知遥有点着急，刚想再问一遍，却听到她低声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聂城问。
“我梦到，我消除了杨广的记忆。”时年说，“不是之前隋朝的那次，是新的，第二次。我当时以为，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一直挂念着这件事，所以晚上就梦到了。可是今天下午，我又梦到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餐桌，直直望向对面的聂城，“我又一次梦到我消除了他的记忆。可这一次，我忽然觉得很奇怪，因为梦里的我，那样冷酷，甚至残忍，对待他时的很多想法都不是如今的我会有的。而我消除他记忆时的坚决又是那样真实，无论是昨晚，还是今天下午，那两个梦都真实得像曾经发生过的一样……”
她轻轻一笑，“也许，它们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众人悚然一惊。
半晌，路知遥才结结巴巴道：“你的意思是……你梦里的是之前的循环曾发生的……”
“是。”时年说，“也许就像聂城说的，上次，上上次，乃至之前的无数次，我就是这么做到的。我以为那是在做梦，但其实，只是过去的事情留在我脑海深处的印记……”
和电影里那些困在时间循环里的人不同，他们对于之前的每一次循环是没有记忆的，但万事总有例外，既然是曾发生过的事，如果真的有人留有记忆，也不是没有可能。
聂城却发现另一个关键，“你早就知道？在我来之前，你就想到这个了？那你为什么还要……”
路知遥也想到这里。是啊，听时年的语气，聂城反应过来的事情她也早就反应过来了，那她为什么还照样那么做？为什么不跟他们商量一声，就把杨广送回去了？
“谁说我已经送他回去了？”时年反问。
聂城一愣。
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却见餐桌前方五步远的地方，杨广一手握着一个甜筒冰淇淋，正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你……你没有……”聂城震惊得连声音都有些变了。
他醒悟过来，立刻又看向时年，“你没有消除他的记忆，那你刚才说……”
时年没有回答。
而那边杨广也走了过来，道：“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儿？这里是高级餐厅，不合适吧。”
确实，这里是高级餐厅，他们这么多人其实是很突兀的。好在时年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两侧都没有人，再加上领班认识聂城，所以刚才那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劝他们离开。
但让聂城更在意的是杨广的语气，那样自然，就好像对他们这么多人大晚上出现在这里没有半点意外，而是早有预料。
杨广把其中一个甜筒递给时年，时年接过，说：“这里的甜品我都不喜欢，所以他下楼去给我买了别的。你们来的时候，他正好刚下去。”
她说着轻轻咬了一口，冰冰凉凉，带一丝甜酸，是橘子味儿。
见聂城还盯着她，她终于解释：“我说，我把药放到了他的酒里。他喝了。这是真的，我没有撒谎。他确实准备喝。只是，我在最后一秒，把他的酒杯打翻了。”
聂城眉头紧皱，“你故意的？故意耍我？”
“是，我故意的。我不能耍你吗？”时年再次反问。
她神情讽刺，像是对他存着一股怨气，但仔细看，却又觉得，比起怨恨别人，她更恨的是自己。
聂城冷静下来，他看了看站在时年身侧的杨广，“所以，你也知道我们本来要对你做什么了？
“早就知道了。”杨广淡淡道，“下午时年给我打电话时，我就猜到了。”
时年看着桌上的号码牌，想到一个小时前，杨广端起那杯下了药的酒。
那酒红得像血，一点点靠近他的唇。
而她看着他的动作，也觉得自己仿佛处于生死边缘，下一瞬就要窒息。
这样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里又闪过那个倒下的8，像是一道闪电劈开黑夜，天光瞬间雪亮，时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她忽略的究竟是什么了。
眼看杨广就要把酒喝下去了，她想也不想，抬手就打翻了他的酒杯！
酒杯脱离杨广的手，狠狠砸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响彻餐厅！
周围人吓了一跳，服务员也匆匆跑来，看到碎成几块的酒杯和泼洒一地的红酒，立刻说：“您别碰，我们这就打扫。”
高级餐厅服务周到，很快就把地板打扫干净，而等他们退下后，杨广才慢慢问：“你刚才……什么意思？”
时年的心这一整晚都如同在油锅上煎熬，此刻听到他的问题，却忽然像是得到了某种解脱，说不出的轻松。
她拧开瓶子，把剩下的药片全倒到垃圾桶里，然后望着他的眼睛，坦白道：“这酒里，我下了药。”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杨广听了她的话并没有发怒，而是很平静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我今晚本来想做什么吗？”时年不可置信。
“大概猜到了。你应该是想消除了我的记忆，然后，强行送我回去吧。”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喝下那杯酒？”
杨广凝视着她，微微一笑，“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对我那么做……”

第134章 理由  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超出……
仿佛有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她的心脏。时年只觉一阵酸楚难当，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说。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对他那么做。
可刚才。如果她没有打翻他的酒杯的话，他是真的会喝下去的吧？
那样。等到她消除了他的记忆，两人自此永诀，她就再也不会知道。他曾经怀抱过怎样的期盼。等待过什么，又放弃过什么。
“这就是之前每一次的结局吧……”她轻轻说。
杨广：“什么？”
时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静，脑子里萦绕的都是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涌上的猜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当它出现在脑中的那一刻，就有另一个直觉在拼命地告诉她。是的。就是这样。
唯有如此。那一个个真实得仿佛曾真的发生过的梦才有了最好的解释。
见时年没有回答。杨广抓住她的手，问：“年年，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打翻我的酒杯？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舍不得我？你不忍心，对不对？”
他语音殷切，时年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这让她愈发觉得讽刺和悲哀。
时空轮回中，他终于等来了想要的结果，原因却不是他期待的那一个。
强烈的负罪感让她几乎自暴自弃。轻声说：“因为我刚刚发现，也许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在平康坊，认识了无数次。”
杨广一愣。
路知遥见时年一直不说话，只顾盯着号码牌发呆，按捺不住了，“所以，你也已经告诉杨广时空循环的事儿了？”
时年回过神，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他……怎么看？”路知遥小声道。
明明杨广就在旁边，他却不敢直接问他，目光甚至有点躲避，就好像怕他似的。
当然，这很好理解，本来他们想再次消除杨广记忆这件事就是要瞒着他的，因为害怕他知道后报复。
如今行动失败，他们的计划暴露无遗，路知遥还真拿不准杨广什么反应。
不会现场发狂，再来次同归于尽吧……
虽然照现在的局势来看，好像同不同归于尽也不重要了，反正不死也要一直被困在这个循环中，区别不大……
杨广……怎么看？
时年抬眸与杨广对视，他神情还是那样平静，甚至带一丝微微的笑。
自从二十分钟前，他听完她对时空循环的推测后，就一直是这样。
而对她讲述的内容，他只评论了一句，“所以，这才是你不让我喝那杯酒的原因。”
她说不出话。
但除了这一句，他再没有说过任何带有指责或者质问意味的华语，甚至片刻后还起身，看着她面前的黑森林蛋糕说：“我觉得你不喜欢吃这个。我刚才在楼下甜品店看到他们在卖冰淇淋甜筒，我记得我们上次在三里屯吃过，你很喜欢。我去买吧。”
时年没有阻拦，看着他离开。
而他刚离开没多久，聂城他们就来了。
杨广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个事的？她不知道，也不想、不敢再问。
孟夏觉得头有些痛，不知道是来的路上被冷风吹的，还是眼前的事太过荒谬。
她揉了揉额角，蓦地一笑，“‘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说的就是我们吧？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当初又何必辛苦挣扎那么久。”
是啊，他们那么辛苦地做任务，出生入死，以为自己的付出是为了纠正混乱的时空，挽救别人以及自己的性命。
可原来，他们的一切努力不过是一次次时空循环中的无用功。
就像提前写好的剧本、设好的程序，连他们的喜怒哀乐，也只是这剧本中用以完成剧情的工具，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就，没有办法了吗？”路知遥有些无力地说。
现在又回到了之前两眼一黑、不知道出路在哪里的阶段，甚至现在比那个时候更茫然。
送了杨广回去，他们会继续在这个循环中打转；他不回去，继续留在这里，时空早晚彻底崩塌。怎么着都是个死。
餐桌边坐的坐、站的站，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和别桌正优雅用餐的客人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样一片死寂的气氛里，杨广忽然开口：“也许，我有办法。”
大家诧异地看过去，路知遥问：“你有什么办法？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吗？你知道要怎么做？！”
聂城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别激动，然后问杨广，“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杨广道，“我刚才一直在想，想到现在，忽然觉得我也许有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在此之前，我想单独和时年谈谈。”
他看向时年。在他的目光下，她有点无措，还有些紧张。
杨广似笑非笑，“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吗？再说了，你都敢给我下药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时年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像杨广说的，明明更过分、更危险的事她都做了。
但直觉告诉她，杨广接下来要说的话，对她来说可能难以承受。
不是担心是不好的话，但现实就是，有时候好话比坏话更加沉重。
聂城沉默片刻，率先起身离开。
见他走了，其余人彼此对视，也离开了。
只有苏更临走前安抚地拍了拍时年的肩。
很快，餐桌旁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就好像别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时年问：“你想和我谈什么呢？”
杨广却说：“冰淇淋化了。”
是化了，融化的液体顺着甜筒皮滑下，把她的手指都弄脏了，只是时年一直想着别的事，竟没有发觉。
杨广先放下自己的冰淇淋，然后抽走她的，都放到餐盘中，再拿过一张餐巾纸，半蹲下身子，拉过她的手细致地为她擦着。
时年看着他专注的侧颜，咬了咬唇，忽然狠狠地抽回了手！
她觉得胸口像燃烧着一团火，也许是这一晚太压抑，情绪也绷到了极点，终于到了爆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怪我？为什么装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为什么要生气？”杨广反问，“因为你给我下药？我说过，即使你在酒里下毒，我也不会怪你。”
杨广说：“你或许觉得，那是我当时为了让你心软、让你放弃而说的花言巧语，但不管你信不信，我今晚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我说了不会怪你，那无论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会接受。
“倒是你，你在生气什么？”
时年一怔。
“你在怪自己吗？”杨广问，“因为最终让你放弃的，不是你对我的感情，而是因为发现了时空循环的事，发现原来这样也没办法彻底解决问题。所以，你在怪自己吗？”
是，她在怪自己。
如果她真的像之前的那么多次一样，狠下心什么都不管地做完了也就罢了，可好不容易有一次她放弃了，却是因为这样冷静而现实的理由，让她觉得自己愈发的可耻。
又因为杨广不怪她，所以她更加责怪自己，甚至通过向他发火来发泄这种责怪。
“可是年年，真的是这样吗？你今晚打翻我的酒杯，真是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时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广：“聂城认为，只要你足够坚定地消除我的记忆，再把我送回隋朝，就能让弦平静，我的记忆也不会再苏醒。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他的推断是正确的，只是他不知道后面还有时空循环这回事罢了。
“我们姑且先不管后面的，只说前面。消除我的记忆，从前那么多次，你都做成功了，唯独这一次失败了。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发现了时空循环……”
“那为什么从前那么多次，你都没发现时空循环的事，偏偏这次却清醒了呢？”
时年被他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她醒悟过来了？
和从前的那么多次比起来，这一次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想起了昨晚和今天下午的梦，忽然一个激灵。
如果那两个梦代表的就是之前无数次的情况的话，那它们和这一次比起来，唯一的变化就是……
“会不会是因为，这一次，你对我的感情不一样了，所以，即使你想出了再多说服自己的理由，以为自己接受了，但内心深处却依然不甘，依然挣扎，想寻找到新的生路，这才激发了之前的循环残留在身体里的记忆？”
四目相对，杨广的眼睛那样深邃，让时年想到深夜的大海，还有海水中纠缠的时空之弦，以及，弦阵中央沉睡的他。
是，昨晚还有今天下午的梦，和这一次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对待杨广的心情。
梦里的她，两害相较取其轻，冷静而残忍地为杨广选择了他“本来应该”的命运。
现实中的她，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直到孟夏告诉她，这样做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救下他，她才终于被说服。
但也许就像杨广说的，她只是表面上被说服了，潜意识里仍不断给自己找理由去阻止这个行为，仍不断寻求别的解决方法，所以才做了那些梦，梦到了之前无数次的循环。
换作从前无数次的她，即使有不忍，最终也会选择接受这个方案，不会像这次一样有那么多的挣扎。
而就是因为这些挣扎，才唤醒了她脑海深处的记忆。
就连聂城，也是被她这里的变动连带影响，跟着反应过来的。
像是被一道雷劈中，时年脸色瞬间煞白，僵坐原地片刻，忽然起身就想跑。
然而她快，杨广比她更快，一把抓住她手腕就把她强行拽了回来！
他一手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抬起，轻碰她的脸颊，“年年，你回答我，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超出任务对象的感觉吗？
“你摸着自己的心，认认真真地再想一次，你为什么会打翻我的酒杯？”
“有时候，一段感情的开始，就是无法放下的遗憾，和无法走出的愧疚……”
“小更想藏起来项羽是因为爱他，你想藏起杨广，是因为什么呢？”
杨广的声音和孟夏的声音在脑海中重叠，这一刻，那些不愿面对的，那些看不分明的，那些明明已经呼之欲出却始终不敢承认的真相，终于无所遁形。
她喃喃道：“因为，我舍不得你……”
头顶的光照下来，让他眼前有点眩晕模糊。
杨广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艰难地跋涉过千山万水，本以为此生也走不到他想要的终点，却忽然一个转角，看到了梦里的桃源仙乡。
他重重地将时年抱入怀中，灯光里，他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第135章 自由  把你的未来还给你。
时年靠在他怀中。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呆呆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原来，这才是她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吗？
原来。她真的对他……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心也很乱，可不等她想清楚。杨广又松开了她，说：“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即使现在离开。也再没有遗憾了。”
时年没来由一慌。“……什么意思？”
“你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了吗？你让我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我了却心愿，会考虑自己回去。你实现了你的承诺。现在，到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时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你要自己回去？可是……你忘了我刚才说的了吗？那个时空循环。你就算回去也没有用啊！”
“你消除我的记忆。强行把我送回去没有用，但我自己回去却不一定。”杨广淡淡一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个时空循环？又或者说，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被困在这里面？”
时年愣住，片刻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杨广说。
“你跟聂城的推断里也说了。弦之所以动乱的根源在我身上，那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时空之所以循环的根源也许也在我身上吗？
“我刚刚就一直在想。如果真如你们所说，在这之前曾有无数次一模一样的事发生，那在这无数次的循环中，有什么是我最不能释怀的？有什么是我最放不下的？年年，你知道吗？”
时年眼睫颤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不敢深想。
杨广见状，轻抚她的脸，“我放不下的，是你；而我不能释怀的，是那杯酒。”
有些事，若没有往那边想，可能永远也会不知道。而一旦起了个头，后面的也就不难想明白了。
杨广觉得自己现在的感受很奇怪，那些事他明明没有记忆，却觉得它们就像在自己眼前发生过一样，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之前的循环中，他们消除了他的记忆，把他送回了隋朝，而他也如他们希望的那般，没有再想起那些事。
但就像时年会被内心深处的执念激发之前循环的记忆一样，他心底的执念只会更深、更强烈。
他无法释怀那杯酒。明明在喝下之前，他就知道里面有什么，却期望着她可以在最后关头对自己心软。
可是她没有。
于是，他失去了记忆，但那不甘和憾恨却始终纠缠着他，让他不得解脱。
那散落在时空轮回中的执念是，若重来一次，她还会这样选吗？
若他们还能再次相遇、相识、相知，一起经历生死离别的考验，到最后，她还是会那样残忍地对他吗？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之所以陷在这个循环中，是因为我的执念，因为我想要一个答案。
“我不怪你给我喝下那杯酒，却不甘心那就是我们最后的结局，也不舍得自那一别，就永远不能与你再相见。所以，才有了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一次又一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轮回重复，把你我的生命都困在其中，永远无法往前。
“如今，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所以，也是时候了。我心甘情愿回去我应该在的位置，把你的生活还给你，也把你的未来还给你。
“年年，你自由了。”
时年听到一半就开始摇头，到最后眼泪顺着脸颊淌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广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别哭了，其实我早就在考虑回去了，如今能得到你的答案再走，已经心满意足。
“世事到头终有尽，既然总会有一个结局，与其让命运替我们决定，不如我们自己选。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路知遥早知道这个晚上不会轻易过去，但他没想到，这一晚竟能跌宕起伏到这个地步。
先是队长发现了什么时空循环的事，接着是他们本以为杨广已经被送走了，转头却又看到他好端端跟没事儿人似的出现在眼前。
但这两件加在一起的震撼程度，都不及第三件。
7处总部，芜园内。
雪小了一点，但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园子里一层厚厚的积雪，踩在上面没一会儿就觉得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路知遥看看前方负手而立的男人，又看看一旁在夜色中安静矗立的假山，半晌，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孟夏：“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让杨广……他想清楚了吗，真的愿意自己回去？”
一个小时前，他们离开了餐厅，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在楼下停车场等着。
没有过太久，时年和杨广就下来了，不等他们询问，就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今天晚上，我就会离开。后面的事你们不用再担心。”
孟夏闻言没有回答，也把目光看向了杨广。
他已经换回了来这里时的衣服，青衣玉冠，长身而立于细雪纷飞中，仿佛遗世独立。
但和周身的冷冽不同，他神情很温和，唇畔甚至含着笑，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平静与从容。
已经接受一切，且对世事再无半点怨言的平静从容。
孟夏不由想起片刻前，时年告诉自己的话。
只要杨广心甘情愿地回去，不仅能让弦平静，还能打破这个时空循环。
这才是能真正拯救他们、拯救所有人的办法。
她忽然有些茫然，明明之前她是最坚定劝时年送杨广回去的人，可这一刻，却忍不住想，这样做确实能够拯救他们这些外人，但身为当事人的时年和杨广，到底是被救了，还是陷入了另一种万劫不复？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更陪着时年从月亮门走了进来。
苏更仍穿着之前的白色羽绒服，旁边的时年却换了身胭脂红齐胸襦裙，臂挽琉璃白披帛，乌发绾成双环望仙髻，像之前每次出任务前一样装扮好了。
只是和旁边的苏更比起来，她的衣着实在太单薄，孟夏看着落在她头上的雪花，忍不住想，她不冷吗？
时年却像是并没有感觉，对苏更轻声说：“谢谢你帮我梳头。”
然后走到了杨广面前，“我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杨广从她进来就一直盯着她，闻言含笑点头。
路知遥忍不住问：“你们……你们到底要去哪儿啊？就算要消除记忆，不能在这儿做吗，为什么要……”
话还没说完，就撞上孟夏的眼睛，吓得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孟夏收回目光，让不会说话的路知遥滚一边儿去，这才问时年，“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忙的吗？如果有你一定要说，不要全自己扛着。”
时年平静道：“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件事从前是我一个人做，现在也一样。谁也帮不了我。”
孟夏心情愈发复杂，因为知道即将发生的事。
杨广虽然是自愿回去隋朝，但既然选择了回归自己原定的命运，再带着那些记忆只能徒增无畏的痛苦，所以，他还是决定让时年消除他的记忆。
兜兜转转，他们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有时候，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怪。虽然之前他们就打算这么做，但当这个决定出自杨广本人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路知遥最心软，在车上听到消息后一路没吱声，回到7处后觑了一个时年和杨广都不在的空档，小声嘀咕：“这也太残忍了……其实我之前就想说，如果杨广能配合，咱们能不能合计合计，搞个假死什么的，蒙混过去不行吗？”
毕竟，如果真消除了杨广的记忆送他回去，等到了那个时间，他就只有死了。
但如果他有记忆，也许可以自己安排安排，让大家以为他死了，暗地里偷偷溜掉。
之前不敢做这个提议，是因为那时候他们和杨广都不清楚彼此的底线在哪里。毕竟从杨广登基到去世，有整整十四年的时间，让一个人在带着记忆的情况下，用十几年重走自己的灭亡之路，即使最后可以活，这个过程也太痛苦。更不要说这个人还有着改变一切的雄心壮志。
但现在，杨广都愿意接受他的命运了，那忍个十几年，总比最后丢了性命好吧……
然而，他的提议并没有得到大家的赞成，孟夏摇了摇头，“弦不是那么容易蒙蔽的。再说了，这一招又不是没人试过，结果如何？”
路知遥被她一提醒，才反应过来。
是啊，当初苏更就曾想带着项羽假死，最终却还是被弦发现，直接引发动荡。
可见，假死这条路也是不行的。
杨广和时年恐怕也明白，所以都没往这方面挣扎过吧？
而且，孟夏觉得，以杨广的性格，让他那样压抑憋屈地过十几年，只为了最后换一个隐姓埋名、苟活余生的机会，那他还不如直接死了。
所以，唯有如此。只能如此。
聂城一直沉默，此刻才终于开口，“玉郎。”
他叫了两人初识时的称呼，杨广看过来，聂城说：“我谨代表7处，还有我个人，感激你的决定。”
杨广：“不必。我不是为了你们任何人。”
言下之意，他做的这一切都只为了时年。其余人的生死，他并不在乎。
聂城点点头，“还有一个人，想在你临走前见见你。”
杨广扬眉，时年却猜到了，往园子门口看去，果然，有个人已经站在了那儿。
孟夏他们也发现了他，都有些诧异，不明白在这个特殊时间忽然出现在这儿的人是谁。
聂城说：“这位就是我们7处这一代的领导，也是我的养父。我们都称呼他老爷子。”
众人悚然一惊。尤其是路知遥，不敢相信自己好奇了这么久的老爷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现身了。
他盯着他看个不停，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有点眼熟。
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双眼瞪大、刚要开口，就被旁边的张恪一把捂住了嘴。
张恪面色冷凝，一只手制住路知遥，目光却死死钉在老爷子身上。
旁边的人也都认出他来了，大家神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作声。
老爷子像是没察觉他们的异样，走到杨广身前两步之处，微笑道：“皇帝陛下，久仰。”
杨广已经从时年那儿知道了7处的来历，包括自己其实就是7处创建人这件事。
他觉得有点荒谬，有点好笑，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一切似其实早有预示，都在意料之中。
想起自己那突然辞官的亲信臣子，总算懂了他当初为何要走。
他打量片刻老爷子，“原来，你就是慎之的后人。”
老爷子：“今夜能见到您，我也算完成了父亲的嘱托，替他、替历代先祖查清了这个在我们家存在了上千年的秘密到底是怎么回事。此生无憾了。”
从杨广的表情看，他并不关心老爷子的人生有没有遗憾，但却被他话里的另一部分触动，“上千年……确实是好长的时间。”
他与她，相隔的时间。
他淡淡一笑，转头看向时年。
寒风刮在脸上，时年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只是静静与杨广对视，一只手被他握在掌中。
他说，想最后再带她去个地方。
“那餐厅是你选的分别之地，我也有一个地方，一直想带你去看看。”
那就去吧。时年觉得，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觉得不可以的了。
从做出那个决定后，她的心情就异常平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间，无论是悲伤还是痛苦，都不是此刻。
即使明天醒来她会痛不欲生，但现在，她要笑着和他度过。
像他一样笑着。

第136章 初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又一阵风刮起来。时年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风，果然，假山发出滢滢绿光。山体下方的时空之弦也尽数浮现。
杨广让她换衣服。她就知道他要带她去的地方在别的时空，此刻也并不意外。只是和他手握得更紧。
其余人已经退到了芜园门口，时年甚至转头对他们说了一句，“都回屋去等着吧。事情结束了我就回来。别冻感冒了。”
下一瞬。狂风大作，眼前白光乍亮，时年下意识闭眼。
等她再睁开眼睛。只见黑夜散去，他们站在一个安静的院子里。
这边应该是秋天。傍晚时分。庭院里的树木一片金黄。地上也铺满了落叶。
有风吹拂到脸上。却不是刺骨的寒风，而是轻柔的秋风。
时年打量四周，说：“你果然比聂城厉害，他每次带我们从假山那儿走，都要撞上去才能成功。”但他刚才只站在那里就成了。
杨广：“我自然比他厉害。”
时年又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这里有点熟悉。果然，下一瞬杨广便说：“认得吗？这是郑三娘的院子，我买下来了。”
郑三娘。他们当初相遇的那家妓馆的鸨母。
杨广说，他把郑三娘的院子买下来了，那现在是什么年份？
很快，她脑海里的声音就告诉了他答案：唐永泰元年，即公元765年。
他们上次来的时间是天宝十四年，也就是公元755年。
如今十年过去了，皇帝都换了两位，而那改变整个大唐命运的安史之乱也已经结束。
时年忽然问：“王都知她们，回来了吗？”
“没有。”杨广说，“苏苏和郑三娘她们都没有再回长安，兴许是有别的际遇吧。”
又或者，她们早就死在了那场战乱里，永远回不来了。
时年闭上眼睛。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感觉到时间的残酷，不可违逆的历史的残酷。
所有人都只是历史洪流、滚滚浪潮中随波而逝的渺小棋子。
“我恢复记忆后，就回了这里，不过我回来的时间安史之乱还没有结束，但长安城已经被收复了。这院子失了原主人，荒废了几年，后来被一名富户给占了。我又给了他银钱，把院子买了下来。然后，时不时，就会来这里住住。”
时年没有问他为什么要买下这院子，又为什么要经常回来小住，沉默片刻，道：“你只是想带我来看这院子吗？
“自然不止。我还有一件礼物想送你。”
杨广带她进了正堂，然后拿出个黑檀木的盒子，打开后，只见里面端端放着一把团扇。
黑漆的柄，雪白的绢面，上面绘着几簇艳丽的石榴花，而花丛掩映下，卧趴着一只小狐狸。那绘画者的书画功底应该相当高，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小狐狸狡黠机灵的模样，栩栩如生。
时年看着它，忽然想到一句诗：“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她抬起头：“这是？”
“湘妃为骨，吴绫作面，由当朝太子亲自绘了扇面，再让宫中最好的织造师傅花了五个日夜不眠不休摹缂而成，应该称得上是如今整个长安城最好的扇子。”杨广嘴角含一抹淡淡的笑，“还记得吗？我答应过你的。”
时年想起来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也是在大唐的平康坊，两人曾戏言，他说会送她全长安最好的扇子。
她看着扇面上那只小狐狸，想到这是他亲手画的，心头一颤，却又看到扇面左上空白处还题着一行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她念道，“这也是你写的吗？”
杨广也看向那行诗，眼前闪过平康坊斗诗那夜，他漫不经心坐在案几后，看着正堂的门向两边拉开，女孩一身杏红衫子，发绾双缳，在潮水般的乐声中款款走来。
“字是我写的，诗却不是。”他眼神透出几分温柔，“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你穿了一件杏子红的襦裙。甚美。”
时年当然知道诗不是他写的，她听过这首诗，知道这是一首南朝乐府民歌，讲述了一个身穿杏红衫子的少女在思念她身在远方的情郎。
她还知道，这首歌谣最后两句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忽然笑了，“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杨广挑眉，时年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双眼弯弯如新月，“我们第一次见面，明明是你酩酊大醉，而我痛下杀手，把你电晕了。”
杨广大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忽然同时静下来。她看着他，轻声问：“这扇子，你是什么时候做的？
“你觉得呢？”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他刚才说，这是“当朝太子”亲自绘的扇面，所以不会是他恢复记忆后做的，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是皇帝了。
那就只能是他们上一次从唐朝回到隋朝后、她消除掉他的记忆前，他命人做的。
原来那几天，他一直在给她准备这份礼物。
只是她竟没有给他这个送出来的机会。
时年别过头，杨广道：“怎么了，又要哭了？不就是一把扇子嘛，至于这么感动？”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的心意其实你也是明白的，对吗？不然你怎么会穿了这身衣裳，还梳了这个发髻？”
是，红裙双缳，她今夜的打扮和他们第一次在平康坊的夜宴上相见时一模一样。
只因他说这是最后的道别，她在选衣服时便想到了那晚，于是做了这个打扮。
但没想到，他要带她来的地方真的是这里，他们的相识之地。
这一刻，他们的心意终于相通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时年忽然觉得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她以为她可以，她以为她足够坚强，她以为她能微笑着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但原来还是不行。
尤其是此刻，她刚明确了自己对他的心意，就要和他分别，还是亲自送他离开。
这样的痛苦，让她甚至不敢再看他，怕一触及他的面庞就会流泪。
杨广偶一回头，发现她一只手举着扇子。那雪白的纨素隔在两人之间，她的面庞也在后面，影影绰绰，仿佛下一瞬就会消失不见。
这感觉让人不安。其实他时常不安，自从与她相识，他就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怕她会离开，怕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但现在不用了。
不管是不安还是期盼，都不用了。
他忽然攥住她手腕。时年在团扇那边一惊，却没有躲开，他就着这个姿势，一点点用力。团扇往一侧移开，像一片洁白的云，轻飘飘飞走，露出后面她细长的眉，秀丽的眼。
两人面庞近得呼吸可闻，他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像振翅的蝶。
杨广抬手，轻触她面颊，“好了，院子也看了，礼物也送了，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说再见了。
“你不要为我难过，忘记对我来说是好事。如果想着你，我恐怕不能安心赴死。我怕我会随时反悔，又来找你，那样便功亏一篑了。而且明知道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却不能做，只能清醒地当一个历史的傀儡，那样的人生太过痛苦。你第一次的决定是正确的，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但好在，我终究还是明白了。”
说完，他扬眉一笑，那样真诚，仿佛如释重负，让时年想起当初在东宫的寝殿内，他以为她答应留在他身边，那时，他也是这样笑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时年心弦一颤，就看到他一点点靠近。
他的眼眸那样黑，却又那样亮，像夜空中的星子，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她一动不动，在他的唇落下来时，闭上了眼睛。
气息纠缠，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也是最后一次。也许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她甚至从这个吻里感觉出绝望和不舍。但究竟是谁的绝望，又是谁的不舍呢？
他的呼吸滚烫，纠缠着她的，似乎想要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也不结束。
但终究只是妄想。
时年感受到了熟悉的冲击，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换作无边无际的大海。前方蔚蓝海水里，一条一条白色的亮光如琴弦，纠结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弦阵的最中心，是安静沉睡的杨广。
琴弦冲刷着他，他却无知无觉，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仿佛从有这片海开始，他就在这里。
她曾亲身经历的、她曾多次梦到的场景再次出现，时年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恐惧和煎熬中等待逃避了许久，却还是到了行刑的这一刻。
她抬手，握住那一那根多出来的弦，却迟迟无法用力扯断它。
手越来越抖，而因为她的迟疑，海水也像是被触动什么暗流漩涡一般，越来越不平静。
就在她几乎以为自己要失败时，忽然感觉有什么覆上了她的手背。
弦阵中，杨广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就这样隔着海水和千丝万缕的时空之弦，平静地、微笑着与她对望。
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带着她一点点用力。时年无力地摇了摇头，他的笑容却更深，手指与她的手指交缠，一起握紧了那根弦。
银白的弦在掌心绷紧、震颤，终于，在“锃”的一声轻响后，幻化成闪烁的碎光。
正堂内，时年睁开眼睛。对面杨广也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他就像在弦阵中那般冲她微微笑着。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然后，如那根弦一般幻化成闪烁的光点。
时年呆呆地看着满室碎光，忽然觉得一股玄妙的感受涌上心头。
7处总部，聂城忽然抬起头。
头顶是天花板，他却仿佛想透过它们看到外面的漆黑夜空。
“感觉到了吗？”孟夏问。
张恪在她旁边，一只手揽住她肩膀，“嗯。”
仿佛一层一直横在他们头顶的隔膜消失了，又或者是一个长久罩着他们的玻璃罩子终于被打碎，很奇怪的感觉，但他们确确实实都感应到了。
大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循环被打破了。
时年和杨广成功了。
众人一时无言，聂城忽然说：“雪停了。”
大家转头望向窗外，只见纷纷扬扬了一晚上的雪果然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月光照在庭中积雪上，泛起滢滢的亮光。夜空如洗，可以想见，明天会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聂城看了看表，时针指向12点1分。
午夜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新的人生也终于开始。
平康坊内，时年看着光点消失的虚空，微笑着说：“谢谢你。杨广。
“再见了。杨广。”

第137章 机场  三月初的一天，时年忽然接到电话……
三月初的一天。时年忽然接到电话，谷雨微要出国了。
时年和周小茴一起去送她，熙熙攘攘的机场。谷雨微身穿白色修身大衣。一头长发如瀑，立在亲友的簇拥中。
时年等他们都告别完了才过去。谷雨微看到她，弯唇一笑，“我就猜你会来送我。”
谷雨微这次出国是公司派遣的。去纽约的总公司进修学习。这个机会很难得，她出事前就一直在争取，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回来。竟还能到她手里。
她自己都很惊讶，问时年：“你是不是帮我跟小太子走后门了？我现在也是认识高层的人了啊。”
小太子自然指的路知遥。想当初路知遥还在升学宴上故意奚落羞辱过谷雨微。当时恨得要死的事。如今想起来也只觉得幼稚好笑了。
时年：“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凭自己的实力拿到的。不过我还挺意外的。你在那边待了那么久，工作能力倒是半点不减。我还以为你连英语都该不会说了呢。”
谷雨微：“我也没想到。”
她的伤经过两个月的休养终于痊愈，于春节后正式回公司上班。本以为自己在古代生活了十几年，以前学的东西应该都忘完了，但让她意外的是，当她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却并没有觉得那些数据、合同乃至外文邮件有多陌生。经过短暂的磨合后，一切就步入正轨。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受伤后在床上躺了几个月，而不是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生活了十四年。
时年对此的猜测是。因为离开这里的是她的灵魂，但记住那些知识和技能的是她的肉体。这就像是舞蹈的肌肉记忆，你以为你的脑子忘了，但其实身体都帮你记得。
所以，谷雨微说仿佛她没有离开过某种意义上也没错，因为这具躯体确实从未离开这个时代。
谷雨微想到这里，有些自嘲地笑了。
那样刻骨铭心的十四年，如今想来却仿佛南柯一梦，甚至不曾在这个身体上留下半点印记。
两人沉默片刻，谷雨微看了看旁边，周小茴正陪她妈妈说话，一群人其乐融融。
因为她说想和时年单独聊聊，所以两人走到了一边，此刻正好无人注意。
她问：“你最近还好吗？”
“什么？”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谷雨微说，“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我花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你呢，现在走出来了吗？”
因为一切已经结束，谷雨微又算是知情人，所以时年之前和她见面时，没忍住告诉了她杨广的真实身份，还有他们之间经历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某种程度上，她、苏更还有谷雨微是同一类人，因为拥有相似的经历，所以，也只有她们彼此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
走出来了吗？时年听到这个问题，有点恍惚。
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她的生活也在这两个月重新回归了平静和平凡。
不再有不知何时会突然来临的任务，也不再需要时刻担心下一秒时空就会坍塌、所有人命悬一线，人生好像一夕之间回到了两年前的深夜、她接到苏更那个电话之前。
那样的简单，最大的苦恼就是什么时候能找到新工作，下个月的房租又在哪里。
但并不是人人都这样，聂城他们的工作还在继续。
他们用了一段时间来确认时空循环是不是真的被打破了，又用了一段时间来等待，看弦是不是确实不会再动了。只是这些过程时年都没有参与。
聂城说，她之前辛苦了，现在好好休息就好。
时年知道，他是在担心她。她也知道7处其余人都在暗中观察她。大家似乎怕她承受不住杨广的事的打击，又或者是对于自己眼睁睁看着、甚至亲手推动她去消除杨广记忆这件事心中有愧，对待她总有点小心翼翼的。
但时年想告诉他们，不用这样。事情走到这一步，她不怨怪任何人。因为这本就和他们没关系。
这些日子，她总是不断想起那天晚上。
当一切结束，所有的喧哗吵闹都退去后，她终于可以更清楚、理智地面对自己的心意。
她喜欢杨广。
也许最初还有不确定，但在与他分别后，这一点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觉得很意外。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千年前的人动心。
可能就像孟夏说的，一开始只是愧疚，但当她看到他一次又一次执着地在时空中苦苦追寻、无望等待，只为再见她一面后，这感情就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然而当她终于意识到这变化时，彼此的缘分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这就是命运的捉弄吧。
她的命运和杨广的命运，明明隔了上千年，却还纠缠不清，牵扯出这样一段故事。
也许，旁人都是被他们连累的才对。
但比起自己的心意，更让时年意外的是，她本以为和杨广分开后，她会痛不欲生。
事实却是，她的心情很平静。
难过，但平静。
她一直记得他最后对她说的话。
他说，把她的生活还给她，也把她的未来还给她。
他离开，是希望她可以好好活着，就像当初她想送他回去，也是希望他至少能在最后的结局到来前，先过一次自己的人生。
他们都做了自己心中对对方最好的决定。所以，她即使再难过，再舍不得，也不会违背他的希望。
她会珍惜自己现在的生活，努力过好每一天。即使那无比艰难。
因为为了这一切，他们付出了高昂而惨痛的代价。
时年轻轻一笑，不答反问：“那你呢？你还惦记着他吗？”
谷雨微想了想，说：“前几天，我去了一趟雍和宫。”
雍和宫，也就是以前的雍王府，她曾经的家。
其实她醒来后就一直想去，却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一样，迟迟没有去。
直到前几天收拾完行李，心里清楚马上就要离开了，坐车经过雍和宫时，终于没忍住下车买了张门票进去。
春寒料峭，她走在甬道上，看着一处处殿宇楼阁，只觉得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曾在这里生活的情景。
经过多次修缮改建，雍和宫早不是当初的皇子府邸，而变成了一座寺庙，还是香火非常旺盛的寺庙。谷雨微记得，自己大学时就曾陪室友来这里烧过香，只不过一个求的是一等奖学金，一个求的是期末不挂科。
当时怎么会想到，这个地方，乃至这个地方的主人，后来会在她生命里占据那么重要的意义。
也许，这就是她迟迟不想来的原因吧。她看着四周来往不绝的游客，还有殿前袅袅不绝的香火，自嘲地笑了。
因为知道来了会看到什么。物是人非，甚至连物都变了，只会让她更加清楚地明白，曾经的一切已经彻底远离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雍和宫已经如此，就更没必要去圆明园了。
最后，谷雨微在雍和宫里的商店买了一串佛珠，据说是用香灰烧的，还请喇嘛开了光。
戴着那串佛珠跪在佛前听大喇嘛念经时，她想起从前在雍王府，胤禛很喜欢诵经礼佛，那时候他的腕上也是一直戴着一串佛珠。
时年听她这么说，想起自己也曾去茂陵凭吊，道：“你只是出去两年，等你回来如果还想再去，我可以陪你。”
谷雨微却摇摇头，“不了。不会再去了。”
已经没有再去的意义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脸上读懂了答案。
“你们在说什么呀？”周小茴凑过来，正好听到最后两句，“对哦，谷雨微你去两年就回来了。那我可等着了，等你回来飞黄腾达了请客吃饭！”
周小茴现在和谷雨微关系好了很多，因为谷雨微性格不再像从前那样傲慢讨厌，也因为周小茴如今也算事业小有成就。人赚钱了也就自信了，心胸开阔了，甚至愿意吹捧两句谷雨微。
不过她倒是没说错，谷雨微去纽约进修两年，按照他们公司的惯例，回国就会被委以重任，年薪也会涨到五十万以上。要是干得好，再过几年百万年薪也不是梦，可不就是飞黄腾达了嘛！
时年有些感慨。从小县城的女孩，到名校高材生，再到如今赴美深造。
谷雨微在这条路上努力了将近二十年，如今，终于梦想成真。
也是这件事，让她再一次确信，谷雨微确实是应该回来。
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真正实现自己的梦想和人生价值。
机场的播报开始通知，飞往纽约的航班开始登机，谷雨微深吸口气，笑着说：“我要走了。”
她再一次和父母拥抱，和来送她的朋友同事挥手告别，最后看向时年。
“谢谢你来送我，也谢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事。现在，我要去开始我的新生活了。希望你也是。”
时年微笑，“我会的。祝你在美国一切顺利。”
大件行李已经托运了，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谷雨微拉着它走到安检口，忽然回过头。
眼前是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还有来送她的亲人朋友，她的目光却穿过他们，望向遥远的虚空。
有件事她没有告诉时年，其实昨晚，她梦到胤禛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梦到他。
回到现代这些日子，她每天白天像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好像什么事都不想，可午夜梦回，却总是会梦到他。
梦里的他，基本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隔了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每一次，她都想从他脸上看出有没有恨，有没有怨，可每一次，都得不到答案。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梦。那些她白天不愿多想的事，在梦里暴露了。
她想知道，她离开后的时光，他是怎么过的。也会在深夜思念她吗，还是已经把她遗忘？
临走时，她说，希望他别太恨她。那最后呢？他恨她吗？
闭上眼睛那一刻，他有没有怨过，她真就这样丢下他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去了？
昨晚，她又梦到了。
在这个梦里，她终于触碰到了他。
就在圆明园桃花坞，她的院子里。他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他拥着她，坐在廊下，轻柔的暖风吹拂在脸上，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香，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这个怀抱很久很久，而现在，终于找回了。
那样安心。让她几乎想要流泪。
可下一瞬她就醒了。
眼前是漆黑的房间，冰凉的夜。
她呆呆看了天花板三秒，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你也知道我要离开了吗？所以来和我告别。
她选择离开他，回到自己的时代。可不止雍和宫，这座北京城里也处处是他们的回忆，
一条街道，一处殿阁，一座庙宇，他们都曾一起来过。
走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三百年前，他也处于同一片天空下。
但现在，她就要离开了。
她将去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大陆，完全不同的城市。
今日一别，她和他之间隔着的就不止三百年的时间，还有整个太平洋的距离。
谷雨微想起她和时年互相问对方的那个问题，其实她从没想过要忘记胤禛，因为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一生，他都会在她心中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与她在一起。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回忆只能放在心中，她还有漫长的一生要过。
她会试着在万里之遥的纽约，开始新的生活。
她相信，只要她足够努力、时间足够长久，早晚有一天，她会得到内心的宁静。
谷雨微摸了摸腕上的佛珠，轻轻一笑，再无留恋地走进了安检口。

第138章 散伙  他们的新生活。
开始了新生活的不止谷雨微。还有7处的众人。
冰消雪融，冬去春来，世界依然平静。大家也逐渐放下对弦的警惕。而越来越多地把重心放在了现实生活中。
新学期开学，路知遥变得格外忙碌。连周末也很少在7处出现。听说是因为那位曾给他抖音点赞的隔壁系系花最近想做短视频博主，一有空就出去拍摄，而路知遥作为一个富二代。以前也玩过摄影。于是自告奋勇充当起了她的摄影师，两人关系突飞猛进。
时年有次好不容易逮住他，好奇地问：“你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那也不能见色忘友啊。每天都约会！”
结果换来路知遥炸毛一样的疯狂否认，“你你你不要乱说哦！我们只是一起拍视频的好朋友。工作伙伴懂不懂？不要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的。格局小了！”
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时年差点以为。他下一句就是要他们多关注关注他的作品。离他的私生远一点了……
但路知遥还算好的，只是不回7处，人至少还在北京。布里斯更夸张，直接离开了中国。
农历新年后，他回了一趟法国。听说这是他来中国两年后第一次回去。送他走的那天，时年想起孟夏曾跟她提过。那晚他们聊到这个问题时，布里斯说，他从不想念他的家人。他们应该也并不想他。
可如今事情尘埃落定，大家死里逃生，他却选择了回家看看。
可能，人生有些东西就是这样难以割舍吧。
五月中，苏更完成博士论文答辩，顺利毕业，如她之前期待的那样，在当上妈妈前先成为了博士。
拍毕业照那天，整个7处都去了，布里斯也从法国回来了，看到苏更穿着学士服被同学们簇拥在最中间，可谓众星拱月。
大家都调侃，她现在可是人生赢家，孩子和学位都有了，冷不丁就领先群众一大截！
然后，7月底，苏更提前预产期半个月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重8斤7两，除了更加健康，哭声更加嘹亮，和别的新生儿没什么区别。他们此前担心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
路知遥还是第一次有身边的朋友生下小孩，非常兴奋，一直在念叨自己年纪轻轻就当上叔叔了！
兴奋过头的结果就是喜极生悲，第一次抱孩子时没忍住感叹：“好重啊！明明小更姐怀他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挺瘦的，怎么宝宝生下来这么壮实？一定是随了爸爸！”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一脸紧张地看向苏更，生怕自己无意间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然而苏更只是看着孩子微微笑着。眼神有眷恋，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苏更忙于毕业生孩子时，孟夏也没闲着。她又开始频繁回酒吧唱歌了，而且现在的人气比以前更高。
这主要是因为路知遥有一次和他的“工作伙伴”系花同学一起来看孟夏演出，期间系花同学拍了一个孟夏演唱全程的直拍传到网上，结果在网上小火了一把，点击量还挺高，还有人特意跑来酒吧看她，说是她的粉丝。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些来找她的人里有一个女生自称是音乐制作人，说非常喜欢她的音色，想和她一起合作做歌。
她还提供了自己的履历，确实已经制作了十几首歌，都是网络歌曲，其中有几首在抖音上还挺红的，孟夏之前刷路知遥的视频时听到过。
这让孟夏开始思考，也许自己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这条路。
她是喜欢唱歌的，当初想参加选秀当明星，结果被聂城打乱了。如今事情结束，她竟又重新得到了这个机会。虽然只是在网上唱歌，但如今这个时代，人人都想当网红，只要能先在网上收获一些名气，也许下一步就能成为明星了。毕竟，她这么漂亮。
她决定答应对方，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7处众人。大家都为她高兴，尤其是张恪，作为一个模范男友，他非常支持孟夏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连合同都是他陪着她去签的。
只有时年觉得有点恍惚。
孟夏曾经失去的机会，如今重新回到她手里，这感觉，就好像中间这段经历只是她人生的一个插曲。
惊心动魄的冒险结束后，他们都要重新走回正道，而那些往事，即使再刻骨铭心，也终将成为过去。
夏天过后，就是北京的秋天。
原来时间不止在惊涛骇浪里才过得迅速，平静如流水的日子也容易让人迷惑。
平时没察觉，猛然间一回头，才发现大半年已经倏忽而过。
时年躺在紫藤架下睡午觉。
她最近很喜欢这个地方，紫藤沿着竹竿缠绕生长，泼泼洒洒垂挂下来，投下一片舒适的凉荫。
在下面放一把藤椅，正午时分躺在这里也不觉得晒，正适合睡觉。
不过也因为太舒服，一不小心就容易睡过头，等醒来发现天都要黑了。
今天也是这样，时年吃完午饭就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睡着睡着却忽然感觉到什么动静。
睁眼一看，自己原本放在脸上的扇子被拿走了，一个人坐在旁边的石桌前，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聂城？”
时年惊讶道：“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吗？”聂城反问。
时年一顿，“当然不是。我只是有点意外。”
确实是意外。
要换了以前，聂城来她的院子找她很正常，但最近半年，两人的交流很少，除了必要的公事，就没说过几次话。
而又鉴于如今没什么任务需要他们做，所以，这“必要的公事”其实也没有几件。
大家虽然同住7处，却忽然变得很生疏，经常大半个月也打不上一次照面。
所以时年很奇怪，聂城怎么会突然过来。
聂城转了转手里的团扇，时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扇子还在他那里，连忙伸手要拿回来，“这是我的扇子。”
聂城还给了她，时年小心地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磕到哪里才松了口气。
聂城：“这么紧张？这是……他送你的？”
时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扇子。
这是那天在平康坊，杨广送给她的最后的礼物。她把它带了回来，日日不离手。
还有那幅画，老爷子也送给了她，她把它挂在房间里，经常坐在那儿看着它们发呆。
如今，她剩下的与他有关的东西，也就这两样了。
有时候，她也会遗憾，自己那晚讲了那么多事，却独独忘了告诉杨广，他给她画的画她已经看到了。
也许他画下它时并没有想过要让她看到，但兜兜转转，它最终还是到了她手中。
就像是老天给他们的，微薄的补偿。
聂城沉默片刻，问：“你还怪我吗？”
时年：“什么？”
聂城看着她，时年明白过来，摇摇头，“我当初就说过了，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既是应该做的，也就无谓责怪谁。我如此，他也是一样。”
听到她这样说，聂城应该感到轻松、高兴的。但他却注意到，她语气里下意识把自己和杨广划入一个阵营，而隔着那条线，他也好，其余人也罢，都只是外人。
又是片刻的默然，聂城换了个话题，“夏夏的歌快发了，你知道吗？她下个月还要去上海演出，小路他们都打算去捧场，你去吗？”
“是吗？我都不知道。”时年说，“如果大家都去的话，那我应该也去吧。毕竟，现在我们也没多少集体活动的机会了。”
她和聂城如今很少碰面，但其实别人也差不多。
没了那个让他们聚在一起的共同目标，7处的存在也越来越显得没有必要。大家各有各的忙，那天孟夏还在说，再这样下去，7处也得解散了吧？毕竟也没有新的工作需要他们做了，甚至连定期的训练都取消了。
孟夏有点不舍得，主要是因为他们现在每个月还领着工资呢，没了这个铁饭碗，收入得少一大截。不过也是工资提醒了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国家总不至于养他们一辈子！
也许，很快就到了散伙的时候……
聂城：“是啊，确实很久没有所有人聚在一起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你呢？你最近又在忙些什么？”
这几个月，其余人都不常在总部，但与之相对的，时年却很少出门，几乎每天都待在这里。不过她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除了偶尔出来拿拿外卖，都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些什么。
时年：“我在……读史。”
“读史？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嘛，怎么现在不用做任务了，反倒刻苦上了？”
他们的工作需要熟知历史，而中国古代史又太过浩瀚广博，想要精通各个朝代时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以前不出任务时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读史书。又因为不确定下一个任务是哪个时期，所以历朝历代都要读，也就导致这个史书从来就没有读完过。
时年以前确实不喜欢，因为太累，一直都是靠着对工作的责任感和求生的意志才坚持下去的。
但这次不同，因为她并不是为了工作在读史书。
准确地说，她只是在看关于杨广的史书。
其实那些东西以前也读过，但那时的心境和现在不同，侧重的重点也不相同。
这一次再看，她发现自己从前忽略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她一贯知道杨广为人奢靡、喜欢排场，但以往只知道他造水殿龙舟、修洛阳禁苑，却不知道他巡游塞北时还曾盖过一个巨大的帐篷。
具体多大呢？这个帐篷不仅可以招待三千五百名突厥人，还能坐下他自己这边的几千人，说是帐篷，其实叫宫城还差不多！
但这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他还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可以移动的宫殿。是由兴建了大兴城的大匠宇文恺设计的，宫殿下面装有轮子，上面能容纳百余人，唤作“观风行殿”。
大业三年，杨广就是坐着这个观风行殿，走了三千多里，一路从洛阳走到了草原，看得胡人大开眼界，差点以为他是天神下凡。
别说胡人了，时年也大开眼界啊！漂浮宫殿，她以为漫画里才有这种东西。
这也太爽了，杨广可真能折腾，看得她都想当皇帝了，全天下都是朕的乐高！
也是这一趟塞北之行，杨广见了突厥首领启民可汗，接受了突厥人的臣服膜拜，豪情洋溢、作诗一首：“鹿塞鸿旗驻，龙庭翠辇回。毡帷望风举，穹庐向日开。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索辫擎膻肉，韦鞲献酒杯。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
让时年格外注意的是这首诗的最后一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
这个汉天子指的是刘彻，说的事情则是刘彻四十七岁那年亲率十八万骑兵出塞巡边，登上单于台叫阵匈奴单于的事情。
只是刘彻那次，匈奴单于避而不见，不像杨广，能得到突厥可汗的归顺臣服。
杨广他这是在得意自己比刘彻强呢！
时年看着看着就笑了。她从不知道原来杨广还和刘彻有过这样的渊源，也有点好奇，如果杨广知道自己曾亲眼见过这位“汉天子”，还和他亲自培养的一代战神大打出手过，会是什么心情？
以前枯燥乏味的史料忽然有了新的意义，时年发现自己越来越沉迷。读着这些尘封的史料，就好像隔着千年的时光遥望故人。
就好像，又看到了他。
她二十多年人生里第一次喜欢的人，她刚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就被迫分别的人。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短到她其实不够了解他，但通过这些史料，却让她有种错觉，好像他们并没有分开。她还能知道他每天都做了些什么，去了哪些地方，遇到了什么人。
他们依然在一起。
聂城看着她，女孩唇畔含一丝笑，看着前方怔怔出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思念着什么。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的回答，而陷入自己与杨广的世界。外人如何，她都不关心，不在意了。
聂城深吸口气，终于下了决心，“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时年回过神，“什么事？”
“和杨广有关的事。”

第139章 改变  “这一次，应该为你自己做一些事……
时年一愣。“和……杨广有关？什么事和他有关？”
她没想到还会从聂城嘴里听到这几个字，顿了顿，心突然一跳。“难道是弦又出什么问题了？可不对啊。我没感觉啊。而且之前你们不是说确认过了，循环已经打破。弦也平静了吗？”
时年没有参与，但也知道那阵子聂城和布里斯他们几乎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芜园。因为要时刻监测弦的情况，可他们在弦平静的状态下是无法感应到它的。所以最后聂城选择了一个最笨拙但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靠近弦。
芜园的假山下藏有可以连接时空的龙脉，在那里能最大限度地感知弦的情况，所以他们轮流守在那里。以免错过时空之弦任何一丝微小的波动。
除此之外，他们还尝试过在弦平静的情况下去感应它。办法也很简单。手贴在假山上。一次次集中精神去感应。时年本以为这招一定没用。因为他们中只有杨广才能在弦平静的状态下感应它乃至操纵它，但没想到也许是心够诚或者运气够好，还真让聂城成功了一次。
虽然很短暂，只有不到五秒，但他确实感应到了沉睡的弦阵。而从他感觉到的来看，时空之弦非常安静。像深谷里的湖泊，不受任何惊扰。
就这样经过了三个月的观察，大家才基本确定。弦是不会再动了。
聂城：“是，我是确认过，今天来也不是想要推翻这个结论，弦依然很平静，没有异动。”
时年哦了一声，掩饰住自己心底一闪而过的失望。
这是好事。她告诉自己。
他们做那么多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她难道还在期待别的答案不成？
“那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还记得老爷子之前说过的吗？我们的能力在平时是沉睡的，只是因为时空之弦发生波动，需要我们去纠正偏移、维持秩序，所以才觉醒了。因为这个，我一直以为，当弦再次沉睡后，我们的能力也会随之沉睡。”
时年听出他言外之意，“那结果呢？我们的能力没有沉睡吗？”
其实这个事情她也好奇过，但因为在弦平静的状态下很难验证，再加上她的好奇也有限，很快就懒得关心了。
反正在或不在，他们都用不上了，所以答案也就不再重要。
聂城：“是，没有沉睡。”
“你凭什么断定？”
“我自有我的办法。”聂城说，“他们只陪我一起在芜园待了三个月，就去忙自己的事了，但我的观察并不止三个月。后面我又成功了好几次，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星期，我又感应到了时空之弦。而既然我还能感应到弦，那就说明，我们的能力依然在。”
时年忍不住皱眉，“你是说，从1月到现在，整整9个月，你都待在芜园吗？只是为了检测我们的能力还在不在？”
怪不得聂城也和她一样成天待在总部，她本来以为他是有别的事在忙，没想到竟是依然从早到晚守在那个假山旁？
守了9个月吗？
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果然，聂城默了一瞬，“当然不只是为了这个。”
他说：“我知道夏夏告诉过你，之前我们一起检测弦的情况时，我曾感应到弦。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说。我当时感应到的，除了弦很平静以外，我还发现，它好像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发现了之后，却不敢确定，因为时间太短暂，只有几秒钟。所以，后来我又试了很多次，包括在他们都结束观察离开后，我还守在假山旁。整整9个月，我试了上千次，最后，只成功了五次。
“但也是这五次，让我确定了我的猜测。”
时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聂城：“你还记得，我们以往看到的弦阵是什么样子吗？”
时年不由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弦阵的情形，是在芜园，狂风大作中，假山发出绿滢滢的光，山体周围一圈又一圈水波似的亮光，像纠结的琴弦，缠绕、振动。
聂城：“我那次感应到的弦阵，也有很多根琴弦般的亮光，因为在沉睡着，所以没有振动。但同样的，它也没有缠绕在一起。而是一根一根，仿佛各自独立般存在着。”
时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独立存在着？”
“是。我们之前都知道的，时空之弦有很多条，每一条弦代表了一段时间，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是一千年。当弦对应的时间点内发生了偏移，弦就会波动。
“同时，这些弦也不是孤立的，而是会相互影响。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每次穿越时出现的弦阵，都是无数弦丝彼此纠结、缠绕，像一张巨大的网。这条弦的波动，也有可能引发另一条弦的波动。
“但现在，它们分开了。一根一根，好像彼此平行一般，互不干扰。时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时年隐隐猜了到他想表达的，却又不敢相信，一双黑眸紧紧盯着他，右手攥的发白。
“意味着什么？”
聂城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我在想，也许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改变历史了。”
时年猛地站起来，瞪着聂城良久，忽然转身就往外面走。然而没两步又停下，立在原地，半晌，再次转身。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依据。我需要你这么说的依据！”
聂城：“我能有什么依据，一切不过是我的推测。因为我们终于走出了那个无限的循环，现在，我们的时间和杨广的时间是平行的，各自延展。时空分成了无数个分支，就像弦一样，一条一条，互不干扰。所以，即使其中某段时间的历史改变了，也不会影响到现在。”
“可是弦不是会动吗？如果历史发生了偏移，时空之弦不是会振动，若一直得不到纠正就会引发时空崩塌吗？”
“那是从前的看法。”聂城说，“以前我们认为，今天的一切是构建在已经发生的过去之上，如果过去改变，后来的一切也就不一定会发生，而我们也就有可能被抹杀，不复存在。这是我们做任务的最初动力。这个看法是没有错的，但这是建立在弦过去的状态上。但我也说了，现在弦的状态改变了。”
聂城：“弦的状态改变了，我们过往对弦的一些认知也要随之改变。我这阵子反复想，也许，我们过去还是想岔了。我们以为只要历史发生偏移，弦就会振动，但也许，弦振动，只是因为它察觉到了危险。这是一种示警。
“因为在之前那种状态下，改变历史是极其危险的，所以弦发生振动，引导我们去纠正偏移。但现在既然时空之弦已经各自平行、互不影响，这时候如果历史发生一两处偏移，受波及的也只会是它对应的那一时间段的弦，对弦阵整体的影响不大，那弦还会不会动都不一定，更不要说引发时空崩塌了。”
时年听完怔了半晌，喃喃道：“可，我不明白，弦阵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改变……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聂城说，“就像我不明白之前为什么我们会被困在时间循环中一样，现在我也同样不明白，难道就因为我们走出了时间循环，弦阵就发生了这样大的改变？又或者，这才是弦阵原本的模样？但即使真的不明白，也没有关系。时间是最大的奥秘。要彻底读懂时间，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聂城：“我们只需要知道，因为这改变，有些事情，也许可以有不一样的结果。”
时年与聂城对视，渐渐的，她的手越来越抖，眼睛里也有什么要夺眶而出。
她捂住嘴，强迫自己忍住，双眼大睁，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聂城语气温和：“你还想再见到杨广吗？”
她不想哭的。她以为她不会再哭的。可听到他这句话，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
“可以吗？”她声音颤抖，“我真的……可以再见到他？”
聂城：“当然。这就是我今天想要告诉你的事。”
即使是梦里，时年也没有幻想过这一幕。
她觉得有些腿软，站立不住，还好聂城一把扶住了她才没有摔倒。
她靠在聂城怀中，仰头望他，“你早就有这个猜测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按聂城的说法，从他第一次感应到弦算起，他冒出这个猜测至少也有半年。可他却直到今天才告诉她。
聂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确实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如果可以，我其实也不想说。虽然我认为现在去改变历史没有风险，但如果能完全不冒险，当然最好。”
“那你为什么又说了呢？”
“因为，我怕我不说，你会把自己关在这个小院子里，抱着那些故纸堆过一辈子。”
他的话语，轻而易举揭穿了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
这九个月来，她一直在假装。
假装自己不在意，假装积极乐观地生活。
但人可以骗得了别人，却无法骗自己。即使她再如何自我催眠、自我麻痹，心底深处却始终仿佛缺了一块，在每一个呼吸的瞬间纠缠着她，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到最后，只能把自己关在小院里，每天读那些千年前的文字，好像这样就不用回到现实中了。
她装了九个月，可当他告诉她，她可以再见到他时，一切伪装被瞬间击碎。
那个不敢被承认、不敢去面对的事实是，她很思念他。
她很想见他。
小院门口出现几个身影，是7处其余的人，大家都面带微笑、眼神温柔，静静望着她。
苏更说：“去吧，时年。”
孟夏说：“恭喜你呀小年年，我们是来给你送行的。”
路知遥：“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讨论过了，都觉得队长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一条路是可行的。”
布里斯：“你已经为我们、为大家做了很多，这一次，应该为你自己做一些事了。”
张恪站在孟夏旁边，没有开口，但也鼓励地朝她笑了笑。
时年几乎是有点无措，看了看他们，又看向聂城，“现在……现在就可以去吗？”
“难道你还愿意再等吗？”
她当然不想等，在知道可以再见杨广后，她几乎立刻就想去到他面前。
但聂城真的说她可以去了，她又开始惶恐，畏惧。
“我这样过去，真的不会有风险吗？还有，我见到杨广后要怎么做，他已经不记得我了……而且弦都平静了，我还能开启弦阵吗？万一我去不了怎么办？”
“时年。”聂城打断她，“要我再重复一次吗？我们已经走出了那个时间循环，所以，未来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未知的。
“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但上天既然给了你、给了我们这一次新的机会，我们就只能尽力一搏。无论结果如何，但求无愧于心、不留遗憾！”
时年听完静了三秒，然后深吸口气，“我明白了。”
微风吹拂过紫藤架，时年看着聂城，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也是在这个紫藤架下，他问她，愿不愿意加入7处。
一转眼，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
时年心头一时说不出什么感受。其实在意识到自己对杨广的感情后，她就像开窍了一般，很多从前没有察觉的事情也忽然都想明白了。
她对聂城。聂城对她。
在那些彼此相处、并肩作战的时光里，她和他也曾有过很多个与众不同的瞬间。
只是那时候，她并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而当她终于懂了，却已经不再重要。
时年露出一个微笑，真诚地说：“谢谢你，队长。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然后，她的目光一一掠过苏更、孟夏、张恪、路知遥还有布里斯，掠过这些关心着她的人，这些曾与她生死与共的伙伴，也朝他们一笑。
“走了。”说完，她经过他们身边，离开小院。
聂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作声。
大家都知道她去了哪里，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你说，她能成功吗？”路知遥小声说。
“谁知道呢，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祝她好运了。”孟夏说。
布里斯看了看聂城，轻轻说：“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告诉她。”
在今天告诉时年之前，聂城先于昨晚把这个消息告诉了7处其余人，征求他们的意见。毕竟如果时年真的回去找杨广，这件事也是和大家都有关系的。但布里斯知道得还要更早。早在四个月前，他就发现了聂城在暗中做什么尝试。
“虽然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但不得不说，这一次，你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布里斯拍拍他肩膀，有些感慨。
在事情已经解决了的情况下，却还付出九个月的时间，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测。
而这个猜测最后指向的结果，却是让时年终于可以跨越原本以为永远也无法跨过的鸿沟，去找她喜欢的人。
“我有时候都忍不住想，你对时年到底是没那么在意，还是在意得过头了？也好得过了头？”
就连一直拖到今天才告诉她的原因，除了希望她可以在这段时间把杨广放下，那就永远都不用说了以外，也因为之前他对这件事也没有把握，所以不敢贸然开口。
他怕给了时年希望，最后却又让她失望，才选择自己一个人做完所有。
聂城没有作声。
他半仰着头，看着芜园的方向。那里忽然升起一道白光，将半边夜空照得透亮，在这个院子也看得清清楚楚。
心头瞬间闪过的感应让他知道她成功了，淡淡一笑，“想多了。我是队长，我关心我的每一个队员。”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第140章 再见  “时年。我是时年。”
时年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处秀丽的古代园林。假山花木，鸟鸣啁啾。
这边像是在春日，风和日暖。隐隐还能闻到花香。
刚从还在秋日的凉风中。转眼就来到和煦春光里，时年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这样迅速的转变。就像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成功。
刚才在芜园，她像以往那样尝试开启弦阵穿越时空，都做好了失败一晚上的心理准备。然而才试了三次。就感受到熟悉的白光。
当她回过神，已经在这里了。
时年环顾四周，有点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以往脑内会及时冒出来的提示这次也没出现，这让她有点紧张。
更要命的是。她才发现因为走得太急。她甚至连衣服都忘了换。现在穿着白毛衣和牛仔裤。站在这古色古香的园林里，要是再拿个相机，简直就像个旅游景点参观的游客。
得先想办法换身衣服。
她这样想着，一边注意周围的动静，一边往花园外面走。
脑中的思绪还在飞快转动，过来前。她担心的问题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如果过不来怎么办。
如今成功过来了，那别的问题就涌上前排。比如，她见到杨广后要怎么做？
她来的目的是改变历史，改变杨广的命运，那要往哪个方向改变呢？
是帮助他在这里做一个有为圣君、治世明主呢，还是，像那晚在那个高层餐厅他们曾畅想过的一样，让他跟着她离开，去到她的时代和她一起生活……
第二种想象让时年的心像小鸟一样飞了起来，然而不过三秒，另一个事实就如一盆冷水浇下，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杨广回来前，她是消除了他的记忆的，那他还能再想起来吗？
如果一直想不起来，她要怎么办？
万一，他永远忘记了她，忘记了他们经历过的事，那她和他，又要何去何从？
种种念头挤在一起，让她的心越来越乱，也越来越不安。像踩在几万英尺的高空，随时会从云端跌落。
她忽然停下。
花园已经走到尽头，前方是一处殿阁。那殿阁很高大，建在五级的台阶之上，一侧栽种花木。
有男子一身玄衣，坐在廊下。
他双眸微闭，两手握着个东西，正放在唇边轻轻吹奏。
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温暖而静谧。
时年认得那个东西，那是她的口琴。
而他吹的曲子，那样熟悉。
平康坊内，雨夜小舟中，她也曾为他吹奏，为他吟唱。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悄悄看着我不声响。我想开口讲，不知怎么讲，多少话儿记心上。
“但愿从此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他吹得那样认真，那样专注，就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位身在远方的心上人。
而他，在思念着她。
乐声忽然停下，杨广睁开眼睛，看到了对面的时年。
明晃晃的日光下，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敢在这时出现在这里。
但下一瞬，仿佛又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迷惘。
两人隔着半个庭院对视，良久，他轻声道：“我们，见过吗？
“你是……何人？”
时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想起来之前聂城跟她说的话。上天给了他们再一次的机会，那未来的一切都是新生。
她知道，他们还会遇到很多困难，经历很多考验，以后的路还很漫长。
但这一刻，只在这一刻，那些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夜的分别后，在九个月的思念后，在越过了一千多年的时光后，她又见到了他。
她微微一笑，“时年。我是时年。”
-全文完-
2021.12.14 傍晚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