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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被卖原女主以后
作者：启夫微安
内容简介
 三岁跟着祖父学习安家菜，二十三岁夺得天香私厨掌门人称号的安琳琅在川菜大赛获得桂冠后车祸身亡，再睁眼成了一本名为《庶女谋略》的重生文原女主？还是宅斗失败以后扔在笼子里待售的？ 售价：三两银子 眼前一个屠夫一个猎户一个花楼老板，三个古代汉子正为谁能买到她大打出手。 安琳琅：？？？ 一道苍老的嗓音颤巍巍落下来：十两银子，我买了。 新家家徒四壁，一个远离村子空荡荡的茅草院子，一个瘦筋筋的老婆子，一个瘸腿的坏脾气老头，以及一个漂亮不似真人生活不能自理的病秧子男人。 安家菜掌门人安琳琅叹了口气，一手拿起十三香一手拿起大铁锅：既来之则安之，重抄旧业吧。 安家川菜馆从穷乡僻壤一路开到京城，安琳琅才发现：病秧子原来是重生女主两辈子求之不得的心头朱砂痣窗前白月光？哭唧唧跪舔都舔不到脚趾头的那种？ 安琳琅：哦豁。 主子，您身子也养好了，是时候归京了。 病秧子一抹嘴：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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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了
数九寒冬，滴水成冰。风吹在脸上刀刮似的疼，仿佛随时都有一场雪降下来。
北边靠边境的一个小镇市集，瓦子里，商贩走卒大肆叫卖。打扮各异的人来来去去，食物与动物粪便的交织，形成一种古怪的臭味。
熙熙攘攘的瓦市，一个膀大腰圆的粗短人男人拖着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在街头走，锁链哗啦哗啦地响。马儿拖着一个一人高的车厢，一步一步走到空地去。大冬日，被绑着的男人只一件破旧的单衣，前头拖拽的人一鞭子甩下去就是一声惨叫。
安琳琅就是这时候醒过来的。
陌生的街道，一群仿佛挑白菜似的嘴巴不停动着的男人。留着长发，衣着怪异，嘴里说着古怪的话。夹杂乡言哩语，嘈杂又恍惚。一阵冷风吹过，冻得人头皮发麻。
安琳琅往旁边扫了几眼，没看到摄像机。扫视一圈，没有导演。
她缓缓动了动麻木的腿坐起身，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双腿变短了，忆起昏迷之前的车祸，她心中一凛。低头一看，一双破了伸出脚趾头的布鞋，腿没断。大脚趾伸出鞋子外面，冻得又青又紫。阵阵麻木的疼痛袭上来，她抬起双手，十指纤纤。
翻了翻，掌心没有疤痕也没有茧子。她幼年时苦练刀工，左手食指上切了好几道疤。她的手是一个厨子的手，这双手细腻白皙，不是她的。
笼子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对着笼子里头指指点点。
安琳琅打了个寒颤，这才注意到小小的笼子里还关其他六七个人。挤挤挨挨地蜷缩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笼子外面。而与此同时，一双双淫邪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流连，在姑娘们胸口和屁股上流连不去的模样令人作呕。
安琳琅脑中的弦嗡地一声，脑海中骤然涌现了许多陌生的记忆。
她，安琳琅，安家菜传承人。三岁跟着祖父学做菜，十七岁出师，二十三岁摘得国家川菜大赛桂冠。二十五岁拥有十家连锁火锅店的女BOSS，穿越了。
穿进一本书里。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安琳琅，跟安琳琅的名字一字不差。原主是安侍郎原配留下来的独女，自小养在安老太太膝下。身娇体弱，是安家一家子捧在掌心的掌上明珠。十三四岁时因外祖母想念远赴江南外祖林家小住，结识林家世交路大学士的嫡长孙。少年男女，一见倾心。后由家中长辈撮合，促成一对美满姻缘。一路从状元夫人到一品诰命，一辈子荣华富贵。
当然，这是一本名为《庶女谋略》的重生宅斗文。
女主是安玲珑，不是安琳琅。以上美满的人生是上辈子。这辈子悲惨一生的女主安玲珑四岁落水以后重生了，回到小时候。通过装神弄鬼，让笃信鬼神的安老夫人也将她养在了膝下。
自此，四十五岁阅历的安玲珑对比她小一岁的嫡妹安琳琅开始了比较碾压的操作。她通过更乖巧，更聪慧，更讨人喜欢的现实，取代了上辈子的安琳琅，成了这辈子安家所有人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并且十三四岁的时候硬是赖着安琳琅一起去了林家小住，抢先结识了男主。
论皮相，两人不相上下。安玲珑艳若桃李，安琳琅美若白莲。论性情，这辈子被打压着长大的安琳琅可谓是黯淡无光。安玲珑虽为庶女，但性情耿直纯良，不骄不躁，颇有美名。两厢一对比，就连林家的亲人都更喜欢安玲珑，何况少年的男主路嘉怡？
结果可想而知。
安琳琅因嫉妒安玲珑得到路嘉怡的青眼，下药害人。被爱慕安玲珑的林家表哥发现后，暴怒之下赶出林家。意外在江南走丢，不幸被拐子拐走。
一路往西，被卖入西北某处妓院，成了一名低等窑妓。
小说剧情已经走到中后段，安玲珑凭借出众的品行，终于得到路家长辈的认可，来年四月便要与路嘉怡大婚。而安琳琅至此落入风尘。
因从小娇生惯养，又身娇体弱，不到三年就被边陲的嫖客大花样给玩死。后期消息传到京城，且不说安老太太悲痛之下一病不起，不出半年就去世。女主在老太太灵堂上还似模似样地跟已经是她丈夫的男主唏嘘：恶人自有天收，安琳琅命里福薄。
此时此刻，人牙子哗啦掀了车上挡风的布，光照进笼子，正是揭开售卖的序幕。
“一两银子！”
笼子旁边卖肉的张屠户一眼看中安琳琅，“一两银子，王麻子，我要这个。”
“二两！”轰地一声，一头野猪砸地上。看中安琳琅的不止一个：“老子也看中这个！这头野猪剥了皮卖最少二两。穷杀猪的拿不出钱，老子要了！”
有人争抢，打量的人自然就多：“二两三钱！”
人群里又一个人喊话。
他一说话，另外两个就不干了，“这人是老子先看上的！”
“二两四钱不能再多了！”
“二两五钱！”
吵吵闹闹的，把气氛炒得火热。王麻子笑得眼都眯起来。他是武原镇本地人，做的是贩卖人口的缺德事，原本在镇上很不受待见。可自从他冒险去外面掳拐南方姑娘给镇上光棍老汉就渐渐有了威望。每每这时候，众人的争抢都让他十分受用。
就在众人争得眼红脖子粗，一个细皮嫩肉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路很有意思，腰带把腰勒得极细，屁股不自觉地撅起来。走起来一步三摇。手里抓着荷包，甩来甩去的。里头装的不知是铜角子还是银垛子，哗啦哗啦的响。在一旁莽汉闹腾的背景下凑到了笼子跟前，掂量的目光在安琳琅身上游转。
男人一凑近，劣质的香粉刺得安琳琅喘不过气来。
“三两，加这一车，二十两，我兜了。”
一句话如惊雷，几个人都炸起来：“你个卖屁股的兔儿爷凑什么热闹！”
男人听人骂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捻起鬓边的一缕头发，“兔儿爷怎么了？老娘有钱。”
人牙子心里乐开了花，二十两啊！都抵得过他这回带来的所有货了。有钱谁赚谁还管别人？想要婆娘暖被窝，有本事自己挣钱去啊！
“好嘞，等着！”欢快地应了一声，立马转身去开笼子。
安琳琅本就在等着，人牙子一步步靠近，她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她已经将能触及的地方都摸一遍，笼子里别说利器，一个小柴火棍都没有。被拉出去，可想而知后果。闭了闭眼睛，安琳琅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爷爷从小就教育她活着最重要，一切都是身外物。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只要留着一口气……
“十两银子，我买。”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准备笼子门一开就一拳砸过去的安琳琅倏地抬起头。只见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老头儿。他指着笼子里的安琳琅：“十两银子，这一个，我买。”
开门的人牙子一愣，扭头看过去。
老头儿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子，头发花白。一张消瘦的老脸上黑红，脸皮皱巴巴的耷拉着，嘴唇下垂，眉间纹路很深。看得出日子过得不算好。似乎不习惯跟人打交道，此时站在人群中极力镇定，神情却多多少少藏不住仓皇和局促。
“就凭你？”兔儿爷上下打量了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畏畏缩缩的程咬金，满眼不屑。
老汉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
他一只粗糙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袖子。想摸什么，摸到后又停顿了一下，复又抬眸看向笼子里拢在一团阴影中的安琳琅，似乎内心在挣扎。
好半天，他咬牙掏出一个半旧荷包：“我，有银子。”
人牙子的眉头扬起来。
他瞥了眼兔儿爷，有些纠结。花楼老鸨是他的老熟人了，往年王麻子从外地拐来的姑娘大半被他包了去。熟客自然是有些脸面的，可是，就这一个卖十两……王麻子脸色变来变去，下定了决心。有钱不赚是傻子！一车才二十两，只要不傻都知道选哪个。
人牙子扭脸一笑：“老汉，十两银子就这一个。这一车可不止十两。”
钱都掏了，老汉咬牙认了：“我就一个儿子，多了也不买。”
安琳琅心口一跳。
不敢相信穷乡僻壤有这等冤大头！
人牙子激动得满面红光。他心道，自己手里这货虽说是个美人坯子，但在武原镇这种乡下地方卖出三两银子已经是顶天。
十两银子，这可是从来没有的好事儿！
他不放心：“我王三可是正经生意人，说十两就是十两，不容人做假的！你要是拿不出十两，可别怪我王三不讲道义……”
老头儿把荷包打开，银子往手心里倒。
不多不少，十两。
见有钱就好，有钱他就能卖！
话不多说，人牙子忙不迭打开笼门。粗黑的手伸进笼子，抓小鸡似的一把抓住安琳琅就把人给扯下来。
安琳琅冷不丁哐当一声就从笼子里跌下来。笼子里的其他人纷纷往后缩，生怕被殃及池鱼。人牙子看都没看，货都要卖了，哪有那闲工夫管她伤没伤着？他反手关上笼子，连拖带拽地将安琳琅拖到老头儿跟前。
老头儿狠了心，这就把荷包交给了人牙子。
接过荷包数了数，人牙子笑得那叫一个和风细雨。他生怕老汉反悔，把人往前一推就走：“人你领走吧，钱货两讫，不能反悔的。”
被个乡下老汉抢了个人，兔儿爷心情十分不美丽。但安琳琅那副埋汰样子，也不值得他当众撒泼。妓馆里刚死了一批，他如今缺人的很。生怕剩下的七八个姑娘也被人买走，兔儿爷咬牙，用十七两将剩下七八个姑娘都兜了。
交了钱，他扭着屁股就带着一批姑娘走了。
路过老汉还刺了一句：”穷鬼。”
老汉瑟缩地退后一步，没支声儿。只低声对安琳琅说了一句‘走吧‘，便脚下飞快地往瓦市外面去。
安琳琅心情有点复杂，浑浑噩噩的，脑海之中许多奇怪的记忆混杂在一起。
她不可遏制地回想起太多属于原主的记忆，都是原主之沦落风尘以后的悲惨际遇。
因不甘，沦落风尘原主依旧不愿卖身，一次次被花楼老鸨强迫灌药，送去各色各样的男人榻上。被糟蹋醒来后几次逃跑，却次次被不同的人拐卖。每卖一次，必定沦落得更惨的境地，仿佛她的人生就注定终结在妓院。唯一的差别只有高等妓院和低等妓院。
安琳琅心中充斥着一股说不去的不甘，怨恨，但她却清晰地明白这不是她的情绪。只是，她不停地打着呕，逃脱不开痛苦的情绪。眼泪止不住地流，抽抽噎噎。可即使混混沌沌，安琳琅心里却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跟这个老汉走是她目前来说最好的选择。
脚仿佛踩进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直到站到空无一人的路口，安琳琅才终于稍微掌握到一些神智的主控权。
眼前牛儿吧嗒吧嗒甩着的尾巴，牛车不大，车上堆满了东西，好像是过冬的衣物和粮食。安琳琅张了张嘴，嗓子里干涸得仿佛撕裂一般，说一句话都能咯出血来。
老头儿从车上摸了一个竹筒丢给她：“喝吧。”
安琳琅接过来，一动没动。
“老婆子给装的热水，”老头儿嗓音粗哑，说的话竟然是官腔，“这会儿估计冷了。随便对付两口，回去再喝热水吧。”
见她没动，又道：“不想喝，那就先给我吧。”
话音刚落，安琳琅便拔了塞子几大口灌下去。水早就凉透了，喝下去透心凉。
老头儿见她冻得脸都青了。见她衣裳实在单薄，转身又从行李里面翻找。巴拉了好一阵子才找出一件青褐色的新袄子，递过来。这是他给老伴儿买的新袄子，暖和得很。
“天冷，先披着吧。”
水都喝了，一件新衣裳自然不会拒绝，安琳琅遵从本能地披上。
新袄子披上身，身体立即就暖和了。
安琳琅两手攥在一起，脑袋低垂。陌生的记忆和激荡的情绪不停地冲刷她的脑子，她有点作呕。安琳琅只能从中不停暗示自己冷静。如今的情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老汉沉默地解着牛绳，啪嗒一声甩到另一边去。
安琳琅抱着竹筒沉默。一旁老头儿蹒跚地爬上车，见安琳琅杵着没动，沙哑的嗓音问了一句：“不想跟我回家？”
安琳琅抿着唇，内心挣扎。
上了车，至此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
“下雪了，这边的天冷得厉害，每年冬日里总要冻死那么几十人。流子多，乞丐也多。”老汉说话有种沧桑的味道：“你一个小姑娘在镇上走动，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啊……”
小镇虽然不大，但地处边境往来的商旅商队不少，镇上东边的巷子里全是花楼。
安琳琅克制着昏倒的冲动，毅然上了牛车。

第二章 既来之则安之
牛车走得慢，但在交通不便的古代已然算很好的交通工具。吱呀吱呀地走到穿过一个村子，在一户空荡荡的院子门前停下来。牛车才到，篱笆围的院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一个瘦筋筋的老太太端了盆水从门里伸出头来：“怎么这么久才回？”
话音刚落，瞥到牛车后头还坐了个人，不由讶异：“这是哪家的姑娘？”
“瞧着可怜，顺手就买了。”
老头儿叹了口气，解开了缰绳蹒跚地从牛车上下去：“咱玉哥儿今年也二十有二了。”
老妪闻言一怔，她扭头仔细打量安琳琅。
安琳琅此时的模样，老实说，并不好看。一头乌发脏得打球，坨在脑袋上。脸上是几个月没洗漱过的污垢，长了冻疮，又红又肿。兼之人牙子没给她吃过什么饱腹的东西，人瘦得就跟个柴火棍一样。脑袋伶仃地搭在脖子上，嘴唇干得出血。上下嘴巴这么一搭，安琳琅都能感觉到翘起的死皮。瘦弱的身体一阵风吹都能刮跑。一言以蔽之，就是埋汰又寒酸。
“这模样……”玉哥儿怕是瞧不上啊。话未出口，弦外之音安琳琅和老汉都听出来。
“寻常男子十五六就成家，玉哥儿这些年孤身在外误了婚事。年纪本就大了些，身子骨又不好，不好聘人家的。”老汉从腰间抽出烟管，啪嗒啪嗒敲火石点燃，“你想想，去岁你求到人家去，哪家可愿意了？马上都二十三，不如买个性情不错的过日子。”
儿子的婚事都快成老夫妻俩一块心病了。旁人家孩子十五六岁成婚，十七八岁孩子就满地跑。她家玉哥儿二十二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婆子心里难受。他们老方家再怎么也是正经人家，正经人家谁买儿媳妇？
“我们玉哥儿那幅好品貌，若不是身子不好，怎么也该说个好姑娘……”
老汉摇摇头：“婚姻大事不能拖。”
安琳琅脑子里嗡嗡的，一路从镇上回到方家村，她的意识就一阵沉过一阵。直到牛车进了院子，老汉与老婆子的声音才仿佛飘然远去。她一头栽进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等她清醒，人已经在老汉家留了下来。
窗外的北风呼啸，吹得破了一个洞的窗棂哐哐作响。安琳琅拥被坐在炕上，盯着桌上一盏摇晃的灯火出神。高烧了几天几夜，安琳琅已经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穿越的事实。后世成功的安老板葬身在那次严重的车祸中，她如今就是一本小说里下场凄惨的配角。
她所在的这户人家姓方，是武原镇方家村的一户三口之家。安琳琅没看过原小说，不晓得这家人在书中是个什么存在，但回顾原主上辈子的记忆，至少她记忆里是没有这户人家的。
安琳琅的出现改变了原主的际遇。原本几日前，她应该在瓦市上被花楼老鸨买下的，送去柳巷的裙下香的。现在人却在这儿，安琳琅不确定这是不是好的改变。但这几天方家那伶仃的老婆子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几日高烧没烧死，至少说明老两口心不坏。
窗外天色已晚，但隐约还有说话声。
听声音，是方婆子。
安琳琅往窗户看了一眼，见方婆子佝偻着腰站在门边，外头站着矮矮壮壮两个乡下妇人。都穿得灰扑扑的旧衣裳，边说话便指手画脚的。
“大壮她二伯娘，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做两家事？老方家的兄弟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有这好事，找旁人不如找自家人。大壮媳妇她手艺你不是不晓得！她做的菜，那就是村长都说好。”其中一个方脸的边说话便推搡，“你有那个好处不给自家人，这可就是你不对了！”
“就是啊二伯娘，我手脚利落那是村里村外都知道的。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自家人？”
方脸旁边一个声音也冒出来，“你有那闲功夫到处找人帮厨，不如叫我去。我干活利索，你做不动了还能替你搭把手，去就是替你省事儿。再说，你给我推了这好差事，我这心里头难道不念着你的好？”
方婆子脸色不好看，但奈何是个嘴笨的。被人大房婆媳俩堵得说不出话。
“再说了，伯娘疼爱小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我的手艺在娘家的时候就是被人夸大的。别说帮厨，就是那再大的席面我也能给整出来……”
后头说什么，安琳琅没听清。就听到门口啪嗒一声响，那对婆媳笑嘻嘻地离开。
方婆子唉声叹气地把门关上。
方家离村子远远的，一家就老夫妻俩加一个病弱的儿子。倒不是方家无人，老方家在方家村算得上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兄弟姊妹七个，方老汉排行老二。自古以来，排中间的性情都有那么点敦厚。方老汉也是，年轻时候上敬着兄长，下扶持幼弟，在家就是一条埋头干活的老黄牛。
二十多年前朝廷征兵，老方家要出人。兄长读私塾是要考功名的不能去，下面弟弟年纪小，吃不得苦，也不能去。他一咬牙答应父母，带着两件破衣裳就上了战场。
在外头打了十多年的仗，断了一条腿，才被朝廷赏了些遣散钱带着军营里做厨娘的婆娘回了乡。
回到家时爹娘早已不在了，兄弟姐妹早早地分了家。方老汉突然回来，面对的只有十年前已去世的两座坟，还有读了三十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的兄长和一屋子阴阳怪气的指责哭穷。
老方家不是什么富人家，其实也是有点薄产，否则不会舍得下银两供长子读书。只不过老夫妻一死，东西就被瓜分干干净净。方老汉回来别说田产，连间住的屋子都没有。兄弟姐妹不仅没顾念亲弟弟断了一条腿，夫妻俩千里迢迢回来，反而指责两人在外多年不孝敬父母，想着从方老汉手里扣银子。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方老汉再是敦厚，战场上厮杀这些年也有几分血性。顿时就被兄弟姐妹这要钱的嘴脸给寒了心。一气之下跟村里亲族断了关系，带着婆娘在山脚下自己搭了个院子。
方老汉有一门木匠手艺，平常给人打打家具挣点银钱。方婆子是军营的厨娘，十分会做饭。她时不时接点活儿，给人做席面挣家用。虽没有田产，日子也算过得下去。
这十几年的住在村尾，虽说离得远，但总归是一个村住着。方家村就这么大，方家兄弟姐妹就算老死不相往来，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
方婆子气得直喘气，安琳琅看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院去，转身又回了炕上。
她目光透过破窗子泛泛地在院子里看，外头已经一层白。靠东边篱笆旁一棵大榕树，冬日里枝繁叶茂。半遮墙头。榕树下一口井，井口边一个拴着绳子的木桶，边缘已经挂了一层雪。
院子里空荡荡的，再看这屋，家徒四壁。
北洲土地贫瘠，过地里刨食的人家普遍都穷。老夫妻俩都是手艺人，吃用都节俭。要不是养了个药罐子，本该日子过的宽裕。上回去镇上，是药罐子的药吃完了。方老汉去镇上拿药，顺便采买点入冬的粮食，鬼使神差进了瓦市。
一进去就看见人牙子在卖人，老汉隔着笼子被安琳琅那决绝的眼神给吓到了。
仿佛他不出手，那姑娘就要寻死。
心生怜悯，才狠下心掏了兜里所有的家当买了她。是的，十两银子，是方家所有的家当。这回为给儿子买药，方老汉把老方家一家子三口人吃饭的钱都带身上。一时心软，全部砸在了安琳琅的身上。这回家里一文钱不剩，方婆子才大雪天地到处托人问哪家要做席面。
好不容易问道了，镇上顶顶有钱的王员外家要办席面。虽说这王员外脾性不好，挑剔的很，但给赏钱是出了名的大房。做得好，帮厨都能得五十文，别说做席面的。这不，方婆子才接了活儿，听到风声的方家大伯就带着媳妇儿来占好处了。
安琳琅叹了口气，天一黑，方婆子掀了帘子进来。见她已经醒了，叫她出去用饭。
这些日子得她照顾，安琳琅身子恢复了不少。连日的相处，两人也算亲近。
老妪给她找了一身旧衣裳，不管破不破，至少干净能御寒。安琳琅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穿着土褐色的破袄子出来，瞧着都变了个人。
那一坨坨的头发梳顺了，湿哒哒地劈在后头。一张白皙的小脸露出来，比外头的雪差不了几分的白皮。鹅蛋脸，柳叶眉，头发比乌木还黑。不过吃了几个月的苦，从南到北，她的脸早已瘦脱了形。脸颊长了冻疮，又红又肿，黑黝黝一双大眼睛在巴掌大的小脸上衬得有几分骇人。
方婆子瞥了一下她那脸没说什么，掀了帘子就出去了。
过了会儿，端了一碗稀粥给她。
这姑娘来老方家好多天了，一直就在屋里病着。好不容易养好了，方婆子也不指望她干活。看她端着小碗小口小口喝，张口就问她名字，来处。
安琳琅在说实话和撒谎之间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倒不是说撒谎，而是这些事跟方婆子说也无济于事。原主出事以后浑浑噩噩，都有些疯。记忆混乱，别说林家在哪，她连家里有些什么人都模模糊糊。
“记不得没关系，能沦落到这里，许是家里遭了大难。你能死里逃生，往后必有大福。”别看方婆子瘦骨伶仃，黑脸黑皮的。却说的一口官话，她又道，“我儿身子骨是单薄了些，配给你却是不差的。”
安琳琅没说话。
方婆子也没劝什么，见她喝完，就拿了空碗出去。
晚饭就三个人，方老汉，方婆子，以及安琳琅。那个她所谓的丈夫没有露面，听说是身子不好，又犯病了。怕用饭给家里人过了病气，自己一个人在东屋待着。
方婆子怕安琳琅心里有疙瘩，连忙解释了一句：“玉哥儿年幼的时候走丢过。两年前才找回来。他运道还算不错，遇到了个老先生。老先生读书识字，手把手教了他许多年。玉哥儿懂得多，这般也是为了照顾家里人身体，不是有大病，你安心。”
安琳琅点点头，三个人沉默地吃完饭。
吃罢了晚饭，方婆子也不必她收拾洗碗。方老汉也没说什么，只让她回屋，自己端着锅碗瓢盆去了后厨。安琳琅站在门口看着他瘦瘦一把的背影远去，仿佛看到过世的爷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转身回屋，在黑暗中摸索，躺到了炕上。
一如她所料到的冰凉，但这个条件，已经是她目前能获得的最好的条件。安琳琅紧紧卷缩起来，强迫自己睡着。
穿越这一遭，虽然清楚身份，安琳琅却没寻亲的打算。
一来寻亲难度太大，她承担不起盘缠，孤身一人上路，她无力保证自己的安全；二来不确定因素太多，她不确定会不会面临更棘手的状况。毕竟原主一个官家嫡女被拐卖，死在他乡，这里面没点猫腻安琳琅都不信。
但显然逃出方家不是个好的选择，原主逃了那么多次，次次都被卖回妓院，且档次一次比一次低，安琳琅不觉得自己会比原主更幸运。能被方老汉买回来已经算是一次意外之喜。这种侥幸发生第二次的可能性很低。心里不由咒骂了一声，没想到她也有今天。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死不了，她安琳琅就还是那个安琳琅。
念及此，她闭上眼睛便昏睡过去。

第三章 我会做菜
大雪连下几日，终于碰上了个好天气。
这日一早，安琳琅从屋里出来，方家静悄悄的。院子里已经被收拾过，没瞧见人，她在井边拿个盆便去了后厨。灶上的火刚熄，锅里闷着红薯粥。清甜的味道透过盖子传出来，安琳琅上前揭了锅盖，里头闷着一碟酱菜和四五个白胖的馍。老两口也没用饭，估计有什么事出去了。
古代的大灶两边都是埋有吊罐的。安琳琅小时候也见过，爷爷时常会闷些水。方家是两锅的灶台，吊罐也有两个。她拿了个瓢，从中取了些热水去洗漱。
走了两步，往掌心哈了一口气。
安琳琅：“……”味道熏得她差点都吐了。
果然穷能治百病，她难以拔除的洁癖到了古代居然无药自愈了。安琳琅苦笑一声。
原主的牙齿还算干净，安家娇养的嫡女自然养得精细。不过几个月没仔细洗漱过，安琳琅洁了三遍牙，连哈好几口气，确定没有臭味了才安心。
院门口传来了动静。是老夫妇俩回来了，两人一大早去附近的山上捡柴砍柴。
家里养了一个身子虚弱的病秧子，冬日里断不了柴火。每日一大早，老夫妻俩去后山捡柴火。瞧见安琳琅在门口站着，背着厚厚一捆柴火的老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方婆子跟在后头扶，老远瞥见安琳琅就说了一句：“大冷天怎么在外头站着？”
方老汉腿瘸，他走得一高一低的，背后的柴火跟着一上一下。虽然腿脚不便，但他走得不慢：“快些进去吧，外头天寒地冻的。身子没好透就别再外头见了风。一会儿你娘得去镇上王员外家做席面，你若无事可做就随你娘去后厨，今日玉哥儿的药就让你看。”
安琳琅知道她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汤药一日三餐断不了，于是点点头。
方婆子其实有点不放心，毕竟是煎药。煎药很讲究火候的，过了会损药性。安琳琅瞧着就是一副没下过厨的样子。不过今日王员外家的席面不能推，这活计是她花了好大功夫才求来的。如今方家的家底被方老汉给花了精光，方婆子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怕自己不出去赚些银两回来，等地窖那些吃食吃完，一家四口全喝西北风。
“罢了，你跟我来。”
方老汉去放柴火，安琳琅就随方婆子去了后厨。
还别说，方家不富裕，灶上的家伙还挺齐全。许是婆子靠做饭的手艺挣钱，对这些很讲究。除了垒得拿两口大灶锅，还有两个小炒锅，几个土陶的瓦罐。
煎药有煎药的瓦罐，还专门配了个小炉子。
她指使着安琳琅洗瓦罐，泡药材。一般药材是要先浸泡半小时到一小时，加水要完全浸没药材。且还得煮上两回。但也不是绝对，根据药性还得分。但方家的药罐子是要煎两回的。两次煎的药液要滤过残渣混合，分两次服用的。
方婆子怕安琳琅记不住，反复地说。一遍不够，还反问她好几个问题。见安琳琅都答得上来，她心才放下来：“一日三餐，饭后半个时辰以后喝药。”
“我省的。”
教会了安琳琅，怕耽误事儿。方婆子连朝食都没用就匆匆就走了。
方老汉放好柴火也去了镇上。家里没余钱，别说方婆子慌，一家之主方老汉也慌。那点粮食够吃什么？家里多了一张嘴，还养着个药罐子，没点银两真的睡不着。好在他年前给好几户人家打了家具，银钱还没结。这会儿匆匆吃了两口就去镇上要辛苦钱了。
安琳琅拿了把小蒲扇，将炉子拎到后厨门口开始煎药。
北边的天是真的冷，冬日里尤其冷。安琳琅哪怕坐在炉子边上火烤着，脚趾头也冻得生疼。她跺了跺脚，鞋尖破了一个大洞。又红又肿的脚趾头伸在外头，又痒又疼。外头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雪粒子打在木盆上沙沙地响。炉盖上的水汽袅袅，氤氲得安琳琅眉眼都有些模糊。
这是煎了第一回 ，拿滤布先滤过一回。隔着谁捧，她看到自己脸上肿了一大片的冻疮。原主第一次长冻疮，从眼眶下面好大一坨。
安琳琅虽然不是个爱美的，此时看着多多少少磕碜。
……算了，白捡了一条命已经是万幸，要求太多未免贪心。
水咕咚咕咚地烧着，没一会儿就煎好了。
安琳琅从柜子里取出专门的药碗，又再滤一回。将方才滤过的混合端出一碗来送去东屋。
说起来，方家虽然穷，院子却很大。从后厨到东屋，安琳琅走了好一忽儿。里头的人生病缘故，安琳琅至今还未见过她所谓的相公。她端着药碗站到东屋的门前，门还未开就感觉到里面一股热浪。怕独子熬不过去，东屋是从早到晚都烧炭盆。
安琳琅抬手敲了两下。
安静的院子，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等了会儿，里头还没有动静。她心道该不会人还睡着没醒？正打算再敲两下，里头缓缓响起一道男子的嗓音：“进来。”
嗓音清冽悦耳，如山间清泉，玉石相击，安琳琅猝不及防地耳廓麻了一下。
安琳琅好半天才忍住揉耳朵的冲动，推门进去。
门打开，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披着半旧袄子端坐在书桌前。窗户大敞着，光照进屋子，仿佛眷顾一般缱绻地笼罩在他身上。
男人极为年轻，二十岁上下，一双幽沉冷清的眼睛。周身冷清的气息仿佛窗外的白雪，清透又冷淡。乌发如缎，用一条半旧的丝带半束着。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什么的书籍，瘦长的手指比雪还要白。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眼帘淡淡扫过来。
鸦羽似的眼睫半覆眼睑，眼睫在高挺的鼻梁拉出一条黑线。唇色很淡，如朱墨化水晕染开，上唇峰处有唇珠。即使土垒成的土墙简陋如斯，书桌和板凳都磨损得难堪，打了补丁的衣裳都挡不住男子通身不合时宜的金玉气质。
只一个照面，极其出众的骨相给了安琳琅难以言喻的惊艳。
安琳琅木了，麻了。
好半晌，她犹豫地唤了一声：“……玉哥儿？”
男人偏过脸，正脸充分地演示了一句话“秋水为色，玉为骨”。
他淡淡道：“何事？”
“……你的药。”对着这一张脸，安琳琅有点气短。原以为自己倒了血霉，结果是别人倒了血霉。忆起自己如今磕碜的模样，安琳琅有一种说不出的心虚。
男人点点头：“就放那吧，多谢。”
又低下头去。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书，指尖被窗外的光照的透明。虽说他没有特别的态度，但安琳琅灵敏地感受到男人的冷淡。
她有点别扭。没立刻离开，反而问：“你名唤玉哥儿？哪个玉？”
翻书的男人眼睫微微一动，抬起来，安琳琅清楚地看见他的瞳色。清澈如琥珀，却有着一股别样的沉静。他似乎诧异安琳琅会主动搭话，顿了顿，道：“我名临川，临川，字攻玉。”
“哦。”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居然还取了字。
屋里复又安静下来。
安琳琅扣了扣手指头，眉头皱得打结。
许久，许是见安琳琅没走，男子终于合上手中的书：“还有什么事么？”
“……你知道你的爹娘买我回来是作什么的吗？”
名为攻玉的男人一愣，眼睫缓缓眨动了一下。他的一双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流转，姿态是如此的从容。见安琳琅的模样，他放下了手中的书，“自然是知晓的。”
“不过，如你所知，我身子并不好。能活几年，大夫都不敢断定，”男人眼神平淡如水，“实话与你说，我此生并无娶妻的打算。”
……很好，明白了。是她自作多情了：“……那我还能在方家住下吗？”
“自然，”男人又摊开了手中的书，“你的身世爹娘早于我说过。没有其他去处，只管在方家住着便是。不必担心有损，待寻到合适的时机，我只会请二老收你做义女。”
“……”妥帖，安琳琅没说话。
沉默片刻，她也很干脆地点了头：“那行，小妹在此先多谢大哥了。”
安琳琅如此上道儿，周攻玉不由眉头一扬。他琥珀色的双眼静静地打量了安琳琅，见她形容虽寒碜但姿态却坦荡，心里倒是有几分讶异。于是点点头：“去吧。”
“你先将药喝了，我顺手将空碗带出去。”
周攻玉视线落到药碗上，眼神微微一闪。不过在安琳琅看过来的瞬间，伸手端起药碗，一口闷下。安琳琅木着脸上前接过空碗，走之前，顺便将他桌上那壶冷茶也给拎走。
且不说周攻玉苦到心里扭曲，扭头想喝杯水盖盖味道却找不到茶壶。就说安琳琅出了东屋，正好撞见院门吱呀一声从外头被撞开。
方老汉满头大汗，身后背着个人，两眼生的婆子跟在他身后急吼吼地就闯进来。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就喊话：“快，屋里有没有人，出来搭把手！你娘摔伤了！”
安琳琅这厢东西还没放，匆匆出去，就看到方婆子一脸灰白地倒在方老汉的背上。
方婆子一脑门的血，她本就精瘦，蜷缩在方老汉背上只剩一小把。嶙峋的骨头连厚袄子都挡不住。安琳琅赶紧上去，方婆子裤子膝盖上破了好大一块，一边脸颊肿的老高，丝丝往外渗血。方老汉腿脚不好，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安琳琅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乱成一团。东屋那边门吱呀一声，听到动静的周攻玉也出来了。不过这会儿谁也没注意到他，一个大嗓门的婆子拍了大腿就喊：“我瞧就是那方伍氏干的！不然怎地方婶子前脚出去她婆媳就跟出去？为了那几吊大钱，这婆媳俩丧了良心！”
方老汉听着，搭在膝盖上的手都在发抖。
“就是！方婶子好心带她挣银子，她倒是会使心眼儿！以为自己推的那一下没人瞧见，个烂手烂脚的白眼狼！”那婆子也不晓得方家什么情况，以为安琳琅是方家女儿，拉着她义愤填膺地就是一顿说。
原本今日方婆子按照先前说好的去王家做席面。但是前几日没推脱掉大房那对婆媳，只能带婆媳俩去王家帮厨。
婆媳俩一路上也安分，方婆子怕等会儿乱手脚，路上就指点了婆媳俩做事儿。
等几个人到了王家才知晓，王员外府上这回是出大钱找厨子做席面。盖因请了县城的大人物，县令老爷身边的第一人林主簿。这林主簿酒色不好，就好一口吃的。王家的管家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只要席面做得好，主厨赏二两银子！帮厨一人赏一百文。
管家二两银子喊出来，整个后厨心思都活泛起来。王员外府上这回的席面很郑重，听说是要走林主簿路子送王家大姑娘进宫当娘娘的，找来的帮厨都是十里八乡烧饭一把好手。主厨二两，帮厨才一百文，可不就是都躁动起来？
尤其是大房的婆媳两，恨不得抢占了主厨的位置。但王家管家认准了方婆子，任方伍氏说破了嘴皮子夸自家媳妇儿手艺好都没叫管家改变主意。
闹了一阵子，席面该谁做还是得谁去做。就在方婆子端了一盆菜出去洗的功夫，就出了事。井口边上不知被谁浇了一瓢水，结了冰。方婆子一头磕在井口上，头破血流。等人听到动静跑过去，井口边上就昏死的方婆子和口口声声说跟自己没关系的方家婆媳。
安琳琅趁人不注意摸了一下方婆子的骨头，顿时松了口气。没伤到骨头。
折腾这一路，方婆子也醒了。
刚放下就睁开眼睛。
几个人立即围上去，七嘴八舌地一问，果然是那对婆媳推的。方老汉老泪纵横，是他没用，是他护不住老婆子才叫人这么欺负。方婆子躺在炕上脸色煞白，却还宽慰老汉：“下回有什么活计，不带她俩就是了。老头子你别气了……”
她除了劝，还能如何呢？老夫妻俩膝下子嗣单薄，就一个病弱的儿子。大房人多势众，真闹起来，那一家子黑心肝指不定叫他们家吃什么亏。心里恨大房那对婆媳在其次，她更心疼银子。王家的奶奶们素来大方，只要席面做的不是太差，她们一赏也是大几吊钱：“这天寒地冻的可怎么过……”
方老汉去镇上走一趟，银子也没讨回来。
他此时坐在床沿边上啪嗒啪嗒地抽着旱烟，脸上也是愁苦一片。
几个婆子虽说能说道几句，但这到底是旁人家的事。见方婆子醒了，她们也该回去当差。安琳琅送几人出去，送到了门口才喊住了两人。
“不知我娘出了事，这席面如今谁来做？”
两婆子一愣，顿了顿，道：“管家估计从剩下的人里头挑吧。小姑娘，我知道你心里不忿，但这回主家的席面重要得很，事关大小姐能不能入京当贵人。管家可不敢耽误事儿。”
安琳琅点点头，“不耽误事儿，我想代替我娘接下这活计。”
话音一落，两人目光立即看过来，那怀疑的目光差点没把安琳琅刺穿。
她们上下打量了安琳琅，瘦骨伶仃一个小姑娘，胳膊比柴火棍还细。一双手搭在腹部，白嫩得就跟没用过似的。这细胳膊细腿儿能端的起大锅大勺？别火一冒出来，吓着了，回头人一头栽进去：“我说方家小媳妇儿，这做席面可不是闹着玩。你别逞能不成……”
“我会做菜。”安琳琅盯着她的眼睛笃定道，“比我娘做的还好。”

第四章 不然我做一道菜叫你尝尝……
方婆子的做菜手艺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她姑娘自小耳濡目染，估计也不会差。
其中胖点的婆子实在看这一家子可怜，忍不住就帮了一句：“不如就带她回去看看。能不能做，让她当场做一道出来给管家瞧瞧。能不能用，且叫管家来定。”
另一个婆子姓王，是王员外家的家生子。她的男人在王员外身边伺候，她说话在管家跟前管点用。
两人这回送方婆子回来，瞧着这一家老实人被人欺负成这样。唏嘘的同时也确实可怜。同行的婆子劝一劝，王妈妈顺口就答应了：“到了王家，我会替你跟管家说说情。能不能让管家用你，看你的本事。做席面可不是一桩小事而，这回事关大姑娘的前程，千万不能出纰漏，否则就是我都要吃挂落！”
安琳琅心里一喜，立即保证道：“妈妈放心，做不来的事情我也不敢往身上揽。”
临走之前，安琳琅扭头冷不丁瞧见院子里头站了个人，吓了一跳。只见那人披着半旧的袄子，肩头落了些雪。雪中青竹一般笔直修立在雪中，仿佛玉树雕成。
隔着一层篱笆，周攻玉低声问道：“娘如何了？”
安琳琅站在外侧，还没说话，几个婆子就先接了茬：“我的天，这是方家的儿子？”
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周攻玉亮得出奇。乡下小地方就没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人：“哎哟，哎哟，我滴个亲娘，这长得跟天上神仙似的。我跟你说，你娘没什么大事儿，就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了。方才人在屋里已经醒了，往后只管好好养着，必定不会有事。”
知道人醒了，周攻玉终于放下心来。他从方才方婆子被抬回来便在屋外站着。身子本就虚弱，这会儿脸色已经发青。谢过几个婆子，他重重咳嗽一声便转身回了东屋。
几个婆子盯着他的背影意犹未尽，收回目光以后，连忙招呼安琳琅走。
时间很赶。方婆子这边伤着，方老汉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空发现安琳琅不见了。几个婆子带着安琳琅走到村头，碰巧村里张旺家的去镇上就搭了个便车。
匆匆到了王员外的府上，后厨的人火急火燎地冲过来，拉着两婆子就匆匆去往后厨。
“哎哟喂，王妈妈，张妈妈你们去哪儿了！后厨这会儿没个能掌勺的，都快要闹翻天了！”她拽着张妈妈说话跟倒豆子似的，“管家正在后厨那儿发火儿呢！在问方婶子去哪儿了！”
“管家怎么都惊动了？”
王妈妈是后厨的妈妈，一个负责小厨房的采买，一个负责管小厨房。虽然算不得大管事，但多多少少说话有点分量。这回事方婆子出事儿是意外，两婆子正好撞见，这才搭把手将方婆子送去看了大夫。后头撞见了来镇上讨银两的方老汉，有了后头方家村走一趟的事儿。
听到管家都惊动了，自然都急了，“后厨又闹什么？把管家都给惊来！”
说话的就是后厨一个烧火的婆子，哪里知道那么多。她平日里在王妈妈手下讨活，自然是向着王妈妈的。忙一把拉住前头的王妈妈：“老姐姐你可快些吧！管家就在找你，问你怎么不管事！”
王妈妈顾不上其他，匆匆就冲在前头。
“午时就开席，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后厨出了这事儿，管家急的满屋子打转，快快！”
说着，一群人就穿过小路去了小厨房。
后厨这会儿已经安静下来。请来的帮厨和王家本来的大厨们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一个个垂头耷脑的鸦雀无声。管事脸色黑得比那锅底还吓人，那眼神，恨不得把这些人都生吞活剥了。他才离开多久，做席面的方婶子就满脸血地被人抬出去？
至于这些人解释说是方婆子自己摔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管家在王家大宅也几十年，见过的阴司手段比乡下人可多得多。府里素来规矩好，晓得冬日里井边湿了谁易结冰。就怕有人不小心踩了摔跤，管家特意安排了丫头打扫。这冬日里就没见有人摔过，哪能方婆子一来就差点磕死在井口边上？
眼看着这群乡下婆子心虚的模样，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心里有鬼。先不说为了那点钱闹得这腌臜事，就说方婆子如今出了事席面谁来做？都这个点了，这一桌子菜还都是生的，管家只要一想到一会儿开席上不了菜，眼前就忍不住一阵阵发黑。
“我管你们什么理由！今儿菜做不出来，你们谁都别想拿到工钱！”
要不是把这些人撵出去没人做席面。管家恨不得亲自拿棍子将这群人全打出去。
王家的厨子站在一旁，双手抱胸，事不关己。自打知晓主家决定这回的席面找外头的厨子来做，他心里头就憋着一通火气在。他自认在王家干也有五六年，做的饭菜也没人说不好。怎么就忙不得席面了？特地去外头找个婆子来做，根本就是看不起他。
不过心里这般想，话却不敢说，毕竟还是得在王家干活。吵闹起来，丢了好活计去哪儿找？但此时看这席面做不成，他心里自然是高兴还来不及。
管家这一通火气撒下来，后厨鸦雀无声。原先还凑在一处叽叽喳喳的妇人们此时一个个畏畏缩缩的，耷拉着脑袋不敢正视管家。
管家一看这群人的样子就知道问不出话来。不过他此时并非是追问到底是谁在背后干的这些事儿。方婆子跟他非亲非故的，他没那个闲工夫为她讨一个公道。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差事。今儿个席面要是出了岔子，打板子再其次，估计他这差事都能丢。
现在这情况，要么将方婆子抬回来，要么请外头的大厨。可方婆子那一头血的，抬回来也顶不了事儿。去外头寻人吧，穷乡僻壤的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去哪儿找大厨……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法子——从剩下的这群人里选一个。
深吸一口气，管家气血上涌，硬着头皮问：“……你们里头还有谁做过席面的？”
果然管家这一句话问出来，帮厨里头好几个人眉飞色舞，尤其是方家大房的婆媳俩。两人仗着体格壮往前挤，推推搡搡地冲到管家的跟前来说自己做过席面。
方伍氏膀大腰圆，粗壮的体格大嗓门，以一己之力将其他人都推到后头：“管家，我家媳妇儿手艺那是没的说。你别看她年轻，实则比那几十年的老伙头都会忙。嫁到我家这些年，我儿媳妇给村里十来户人家做过红白席面，不管是大肉还是小菜，她都做得来！”
“席面谁不会做？”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就不服气了，“来这干活的，谁没整过席面？”
“对啊，你一个方家村算什么，统统才三十来户人。说起来还一半沾亲带故的，忙那点席面能算什么本事？一个猪肉都吃不起的穷村子，还整大菜？别好肉到你们手里，都当肥肉给炖了。”再一个四十上下的老妇站出来，“管家，我老曹家的可是给镇长家忙过菜的！官老爷爱吃什么，我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镇长去年娶媳妇儿你晓得吧？他家席面就是我去忙的！”
“可拉倒吧你，就捣鼓那么一回到处嚷嚷……”
一个开口，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都来抢。
管家没办法，这些人都是通过乡下人口口相传找来的，到底有什么本事，他也不清楚。一群人争着抢着冲到前头来，都说自己会整席面。真的假的，还不是就一张嘴在说？
“这样吧，你们一人做一道菜出来。”
正好王家后厨也宽敞，材料也多。管家实在没法子想，只能用这个法子：“先做出来，都端来给我尝尝味道。做得好的，这次席面就交给他做。”
这一句话放下来，帮厨们都乐坏了。有那本来还同情方婆子被人害的，现在心里都觉得推得好。要不是推这一下，这等好事儿还轮不到他们头上。
心里乐着，忙不迭就开始做菜。
不过乡下人哪里见过什么精巧的吃食？大家伙儿自家做饭做菜那都是大锅菜往里头一丢，一锅炖。当然，这些被叫来帮厨，都是会做个拿手的小吃的。于是一时间，各显神通。方家大房的媳妇儿大话说得响亮，其实还算有点本事。至少这一群人里头，她炒起菜来最舍得搁油。
刺啦刺啦油烟气冒出来，味道混杂在一起，别提多呛人。
管家脸色不大好看，看这些人切菜的架势心里就忍不住着急。他手被在后头，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连看了厨子好几眼，厨子就是冷笑着不出手。他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能唉声叹气。
眼看着一道道菜出锅，他拿着一双筷子就每一个叨一筷子，尝味道。
乡下穷苦，饭菜本就不讲究。为了能多吃点饭，一般菜都做的很咸。管家一道道吃过去，咸得嘴里都发苦。直到尝到方家大房媳妇儿，脸色才好看一些。
她做菜味道虽然没强到多少，但胜在颜色好看。这么一盘子端出去，至少是里面最上得了台面的。
管家眉头皱得打结，嘴里菜的味道马马虎虎，只比他家的婆娘做得好一点。都说贵人吃的是山珍海味，不晓得这等吃食能不能入贵人的眼……他于是不死心地将目光投向王家的厨子。这厨子冷╭(╯^╰)╮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管家说的话他听见了当没听见，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管家。
管家没办法，叹了口气，矮子里面拔将军：“那不然，席面就交给……”
话还未说完，婆子带着安琳琅赶到门口：“方家婶子的女儿能做席面。”
……王妈妈大嗓门一句话就打断了管家。
先不说王妈妈这一句话断了大房媳妇儿的二两银子好差事，大房婆媳脸色有多难看。连看了王妈妈好几眼，没明白方家婶子的女儿是哪个方家婶子。王妈妈已经快步走到管家的跟前。她男人跟管家熟。她打断了管家的话，管家也没生气。只是扭头，就看到王妈妈身后站着的安琳琅。
王妈妈上去将人拉到一边去，三言两句说明了情况。
管家听说安琳琅是方婶子教出来的，打量了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好几眼。这姑娘细胳膊细腿的，瞧着连大铁锅都拿不起来，要说做得一手好菜，他怎么看都有些不信。但王妈妈这人他清楚，不会乱说话。见她信誓旦旦，他不得不半信半疑地问安琳琅：“……你做过席面？”
“做过。”安琳琅站在一旁，神情不似乡下人畏缩，身杆也笔直。
管家也是有几分识人的眼力的人。他上下打量了安琳琅，又问：“会做哪些菜？拿手菜有几样？这回宴请的可是县城的大人物，席面也是有讲究的……”
安琳琅想想，“管家可知贵人是何处人士？”
“何方人士？”
“江南一带人士口味清淡，京城以北一带的人口味偏重。每个地方的人都有不同的偏好。”安琳琅不骄不躁，说话也慢条斯理一口官腔，“知道是哪里人，正好能拿捏准口味。”
这话就说的讲究了，乡下人做饭就那么几个把戏。要么蒸，要么炒，要么炖。谁晓得顾及旁人什么口味？不过眼看着管家听完这一番话眉头扬起来，王妈妈知道这事儿成了一半。看了一眼安琳琅，见她神情镇定，不像说大话。仿佛只要知晓贵客是什么口味，她便能做出什么口味似的。
管家没说话，还是犹豫。眼前的小姑娘年纪太小了，做厨子的还是得经验老道才好。
安琳琅提议：“不如我先做一道菜叫你们尝尝？”

第五章 鱼头豆腐汤
方才里头才比较过一番，方家大房婆媳还等着管家发话呢，突然就不说话了。就见他带这个瘦了吧唧的小姑娘进来。指着其中一个空位置，让她先忙。
一群等着宣布好消息的帮厨们不明所以，就看到那瘦不拉几的小姑娘兀自去到案板后头。拿起插在砧板上的菜刀颠了颠，目光就在桌上扫视了起来。
王员外算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了，听说生意都做到中原去。府上的小厨房菜品食物自然比较齐全。至少对比方家寒酸的粮仓，算得上十分富裕且奢侈了。
大都是腌渍的肉食，毕竟西北边儿，冬日里新鲜果蔬少。安琳琅这个位置手边就是一把已经泡软的红薯粉，干豆子，干花生米和切好的葱姜蒜配。油盐酱醋也摆放齐整，瓶瓶罐罐摆在一起。安琳琅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打开一一闻了闻。
重点尝了尝醋和酱油。这醋不知怎么酿的，味道很惊艳。但酱油就差点意思，不够鲜。
安琳琅看了材料粉都是现成的，那就酸辣粉。
后头灶上的火是着的。烧火的婆子是王家的下人，看管家的眼色行事。安琳琅舀了一瓢菜籽油，刺啦一声就浇在锅里。油烧热了下花生和干黄豆。
那一大勺的油，管家还没说什么呢，一旁来帮厨的人倒是心疼得直抽抽。
其中一个黑脸的老妇人瞧管家在，不知是真心还是邀功，张口就指责安琳琅大手大脚：“小姑娘家家的不会做事就别逞能，这席面是你一个没经事儿的小姑娘能整出来的？瞧你这一大勺油浇下去，这是拿东西不当东西，不心疼是吧……”
安琳琅被她指责得好笑，没搭理他。
只见她拿起刀先颠了颠，然后抓起砧板旁边一个蒜头啪就拍上去。那刀又重又沉，拍砧板上吓得那老妇人脸一僵。安琳琅手挽了个花，咄咄地就切起来。
那动作，利落得仿佛在作画。花生干黄豆炸变色，香气冒出来。她一手拿着漏勺，将那炸好的东西捞出来盛在盘子里，一层油光，鲜艳欲滴。
先不说味道如何，就这有别于乡下人的做派很能唬住人。
有那不服气的看出了什么，在一旁嘀咕：“炸东西又不是什么难事儿。这年头谁还不会炸？”
方家大房婆媳俩盯着安琳琅那眼神，恨不得把她刺穿。要不是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打岔，这会儿管家定然将做席面的好差事交到她手上了！
想想二两银子的赏钱，婆媳俩心里跟猫爪似的难受。想着刚才听王妈妈说什么方家村二婶子的女儿，方家村几个二婶子？该不会说的是二房瘸腿老二的婆娘吧？刚才那王妈妈不就送二婶子回方家村。但老二家就一个病秧子儿子，哪来的女儿？
扭头看了一眼婆婆，婆婆也在狐疑。
安琳琅瞥了眼大方媳妇，将菜刀往砧板上狠狠一插。那妇人眼一缩，收回的打量。
酸辣粉讲究的就是一个酸和一个辣。这年头还没有辣椒，就算有人吃，估计还没有端到桌面上。武原镇很偏僻，再说大雪天瓦市也关的早，去碰运气也不一定有。
好在没有辣椒，还有茱萸。茱萸这东西也带点辣味。为了让辣味尽可能出来，安琳琅特意用锅煸了一下。嫌酱油味道不够鲜，正好碗底还装了点干的小虾米。安琳琅抓了一把，一瓢油浇上去，刺激人味蕾的香味瞬间在厨房爆开。
酸辣的味道天然的刺激，再将炸好的花生干黄豆撒进去，撒点香菜点缀。
安琳琅不禁叹气。豆瓣酱和剁椒才是川菜的灵魂，茱萸到底差点意思。锅里水开了，立即下红薯粉。时间紧迫，她只做一碗。一小把，软了捞上来。
装了一大碗，料子浇上去，一碗热腾腾的酸辣粉就端到管家的跟前。
“尝尝。”
管家闻着味道，忍不住咽口水。
旁边帮厨的一边咽口水一边还不忘踩上两脚，方家大房婆媳脸泛着青。溜溜达达走过来刺了一句：“这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也能吃？”
没了红油，色泽确实不大好看。但安琳琅是什么人，一个靠天赋能将食材味道放到最大的黄金手。这酸酸辣辣的味道跟长了钩子似的，勾得人直流口水。管家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头。红薯粉煮的软弹，一嗦到嘴里一股独特的酸辣味道就在舌尖绽开。
管家脸色顿时就变了，仿佛喉咙里有个吸盘似的呼呼地就小半碗下了肚。花生干黄豆炸的又香又脆，混在这软糯糯的红薯粉中，味道出奇的香。
“就是你了。”擦着嘴，管家捂着火热的胃心满意足。
说着他想到一事：“林主簿是北方人，也是镇上走出去的人物。”
没想到这丫头瘦巴巴的，竟然有这手艺。席面没问题，管家悬着的这颗心顿时就放下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搞砸了，大奶奶员外那边你自己去给大奶奶泻火！”
安琳琅点点头：“自然。”
到手的差事就这么一碗粉的功夫换了人，方家大房的婆媳俩顿时就不干了。
方伍氏在方家村横习惯了，当下就想闹。但管家是谁？他管着偌大的王家大宅，难道怕一个乡下婆子？当场就黑了脸，“不想干就滚！大雪天厨子找不到，帮厨难道还找不到？”
“可话不是这么说的啊管家！”方伍氏脸色讪讪，“你方才不是尝过我家媳妇儿做的菜？她手艺好是出了名的，你刚才也说好……”
“我何时说好了？矮子里头拔将军，你媳妇儿做的还没我家婆娘做得好，还想整席面？”管家还头一回遇到这种自说自话的，“你要干干，不干就拉倒！”
婆媳俩没想到会被管家这一顿奚落，后头的话都噎到喉咙里，憋得脸都青了。
管家见后头几个人鬼鬼祟祟，想到方婆子出的那事儿。怕这些个乡巴佬给他背地里折腾，把这小姑娘又给折腾出个三长两短，没人整席面。
当即眯着眼警告：“我丑话说在前头，今日这席面是整给县里的贵人吃的。你们那点糊弄乡下人的本事就别拿台面上来献丑了！告诉你们，要是惹恼了贵人，谁也救不了你！今儿这席面就给这姑娘做，谁再敢背后搞小动作，你们都给我扔出去！”
安琳琅冷眼看着，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条里脊肉。
北方人口味重，安琳琅打算做东北菜。她虽然是做川菜出名，却也不是旁的菜系不会。安家菜就是偏江浙菜和徽菜，她做菜的基本功可是从小练出来的。
八大菜系，都有涉猎。
为了宴请林主簿，王家从乡下收上来好些野物，还有一些山菌子。小鸡炖蘑菇，再东北一道名菜，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这些个菜色虽说后世的饭桌上人人都吃惯了，其实这年代还没有。锅包肉是光绪年间创自哈尔滨道台府府尹杜学瀛厨师郑兴文之手。
后世的名菜，能够统一全国的口味，味道自然是有保证的。
心里盘算着，安琳琅从框中取来大葱切丝。
烟气缭绕之间，氤氲得她的眉眼宁静而温和。旁人做饭是猪打仗，安琳琅做菜利落又好看。她准备好配料，立即开始调水淀粉。后世常说的水淀粉，其实是土豆粉，红薯淀粉或者玉米淀粉。她单手往里头打了两个蛋，加了点水，飞快地搅成糊状。
一手拿着筷子将切得大小一致的肉片裹上面糊，直接倒油炸。
锅包肉讲究的就是这个炸的火候，炸的好外酥里嫩，扎的不好就是一坨老肉。通常都是炸两遍，一炸熟，二炸色。两遍以后再捞出来，另起锅烧热。这反复的程序看得人咋舌。一旁帮厨的妇人忍不住嘀咕，做菜哪有这么麻烦的？
不过人家管家不嫌麻烦，她们也只敢嘴上嘀咕。
锅底留了点油，盐、酱油、白糖、醋，水淀粉调匀，勾芡成汁。将调好的醋油汁淋在肉上，加点料酒。这年头做菜没有备用料酒的。说是料酒，其实就是黄酒。安琳琅舀了一勺子酒加进去，急火快炒。刺啦一声，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迸发出来。
大火收汁，直至锅底汤汁快收尽，她转身将案板上的葱丝姜丝萝卜丝洒进去。最后再翻炒两下，待到葱丝配料沾了些汁水，看着晶莹剔透，这才利落地盛盘。
“锅包肉。”
锅包肉？听都没听过。
一旁帮厨的人都傻了，这哪里是请人做菜，这分明是大师傅显神通啊！本还有些怨言的，此时一个个话都不敢嘀咕。避出去的王家厨子不知何时进来，人就站在灶台边上，瞪大了眼睛看。看着安琳琅这一道菜做出来，脸上傲然的神情一点一点皴裂了。
安琳琅将一个盘子扣在上面，盖住了一盘子锅包肉。
时辰紧，一次做一道菜来不及。席面上不能只有小炒，还是得有炖菜。正好请的帮厨多，安琳琅非常自然地就指使他们做事：“和面，将这些东西切段，这鹅切成块。葱姜蒜配料，切碎末。”
帮厨们愣了一下，再安琳琅命令的气势下不自觉地都去干活了。
等他们忙活一阵才醒过神，怎么听一个小丫头指使？觉得抹不开脸面，但意识到管家还在一旁不错眼底盯着，他们觉得憋屈也只能继续干。
厨下几个灶台在用，安琳琅预备做一道东北名菜——铁锅炖。这吃法虽然粗狂，但滋味十分鲜美。尤其适合冬日，老饕的口味。
安琳琅预备的十道菜，象征十全十美。四道小炒，两道大荤，两道凉菜。再加一个汤，一个鱼。正好她来的时候在后头瞧见了一条鱼，活蹦乱跳还挺大个。安琳琅想着做一个豆腐鱼头。
先将那鱼头腌上，她这边几个锅同时开工，很快一桌席面就整治出来。
最后一道豆腐鱼头，安琳琅特地嘱咐：“鱼头要吃滚的，冷一点都会腥。一会儿桌上最好准备一个煮茶用的小炉子，将这鱼头豆腐盛到砂锅里小火边吃边炖着。”
一个时辰，不多不少。主屋那边人刚来问，这边所有的菜色刚好出锅。管家这一头冷汗，深深吐出一口气。连忙指使布菜的丫头们赶紧送：“这些菜都是刚做好的，热腾腾的。你们紧着的皮赶紧送过去，可别叫菜冷了，散了味儿。”
十道菜端上去，安琳琅擦了擦手指，才算歇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王家主屋那边，一道道摆盘精致的菜品端上来。几乎都是些西北边没怎么见过的菜色。别说林主簿意外这穷乡僻壤有这等花样，就是王员外本人都有些惊讶。
安琳琅做的东北菜，其实都是后世改良过的做法。口味融合了天南海北的各个菜系的长处，口感和滋味儿都更丰富，菜色也更鲜亮。先不说颜色看着喜人，菜一端上桌，那一股鲜香。尤其是最后一道鱼头炖豆腐，一点腥味没有，除了鲜香没有别的。
先不说味道，鱼头端上来，王员外脸色就是一变：“怎么回事？没肉了？怎么做鱼头？”
这年头北方人连鱼都很少吃，更别提吃鱼头了。即便煮了鱼，也是整条煮的。哪有人家宴客抠抠搜搜一盘鱼头端上来？
一边说着，他一边偷瞄林主簿的脸色。就怕他觉得府上怠慢，拂袖而去。
林主簿既然是个好吃的，吃得多，自然知道鱼不好吃。这年头北边内陆吃鱼的很少，几乎都不会做鱼，觉得河鱼一股子土腥味。鱼头豆腐端上来，林主簿虽然没变脸，但拿着筷子有几分踟蹰的模样。小炉子还在旺盛地煮，砂锅里鱼汤咕噜咕噜地翻滚。
王员外刚想命人将鱼头撤下去，就见林主簿这一筷子就下了下去。

第六章 银子，总有办法挣的
作为一个老饕，林主簿就没有再吃食上下不去手的时候。
这盘甚少在宴席上出现的菜色香气勾勾缠缠，鲜香的味道勾得他口水都要流出来。林主簿还是很谨慎的，河鱼土腥味不容易祛除，所以他这第一筷子下在豆腐上。白嫩的豆腐浸没在浓郁的汤汁里，随着翻滚的鱼汤起起伏伏，别提多诱人。
果不然，一口豆腐入口，直接化在了舌头上。
嫩、鲜、滚烫得在舌尖滚动。烫的林主簿脸颊都抽抽了都舍不得吐，他龇牙咧嘴地给吞下去。
三个字，美得很！
冬日里就该吃口滚烫的吃食，先不说味道有多鲜美。就这一口下去，舒坦！
小火煮着，砂锅里鱼汤咕噜噜地冒泡。豆腐早就在后厨就煮过一遍，这会儿其实已经很入味。林主簿觉得第一口没尝到味儿，又来了一口。这回是真真切切的，豆腐鲜得他差点没吞掉舌头！有了豆腐打底，他再一筷子便尝了鱼头的腮边肉。
鱼肉细腻无刺，在鱼汤里煮了这么久，味道全进入肉里头。吃到嘴里，竟比牲畜的肉可嫩得多！
完全没有他想象的土腥味儿，林主簿眼睛都放光了。这味道，是内陆人甚少吃过的一种鲜香。腮帮子肉就那么几块，林主簿一筷子尝到滋味赶紧又下了一筷子。
一旁王员外见状，心里诧异。犹犹豫豫地也尝了快豆腐。
结果这豆腐刚一进嘴就烫到他的舌头。鲜美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舌头来回推就是舍不得吐。快速嚼几下咽下去，胃里立即就热起来。
“这鱼头豆腐烧得好！烧得好啊！”
“是啊，吃过那么多家酒宴，这还是头一回吃到鱼。”林主簿是知晓江南一带的人好鱼，有那些会吃的好吃鱼生。林主簿往日不懂，这鱼肉一股子腥味，怎么有人喜欢吃鱼？如今他明白了，不是鱼不好吃，是厨子不会脍制，“这是那位大厨烧的？当真是好手艺啊！”
王员外哪里晓得？请厨子做席面的这事儿是后宅大奶奶一手操持的。不过听着林主簿问，他自然招人去问。
管家就在外头候着，立即就给了回话：“方家村村尾的方二婶子的女儿。”
王员外哪里知道什么方家村村尾二婶子？他光听了个姓方，就掐断了管家继续献殷勤。忙大手一挥，慷慨解囊：“席面做得好，赏！”
这厢说着话，那边林主簿又尝了一口锅包肉。
这些菜里头，锅包肉是卖相最好看的。舌头刚碰，就尝到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北边做肉那都是咸口的，切大块，让人吃个过瘾。这种味道着实头一回吃。但第一回 不妨碍它滋味儿好，醋的味道混合着鲜香，嚼在嘴里，外酥里嫩的惊得林主簿的眼睛都亮了。
林员外心里怦怦跳，忙招呼林主簿吃好喝好。
一顿美美的席面吃下来，主宾尽欢。王家大姑娘上秀女花名册的事儿林主簿自然是满口答应。王员外喜不自禁，当场就命人给大奶奶递了一句话：什么方婶子的，只管重重的赏！
安琳琅本还在后厨等消息，管家带着大奶奶的赏就过来了。原本说好主厨给二两，因着席面办的漂亮，硬生生给了五两！
管家的态度也是大转变，一顿饭哄好了官老爷，这就是个厉害人物！
安琳琅是被王妈妈客气的送出来，怕大雪路不好走，还给雇了车。
一帮子帮厨就在一旁瞧着，眼睛都是绿的。
大房婆媳俩两人合在一起才得了一百文的辛苦钱，婆媳俩想闹，管家就一副不想要就还回来的架势。两人这叫一个憋屈，盯着这横空冒出来的程咬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不服气。若没有这个丫头片子搅局，这五两银子就是她们的！
两人出了王家就尾随在安琳琅的身后。
安琳琅没急着回去，抬眸看了眼大雪，让车把式先送她去镇上的医馆走一趟。
方婆子摔得那个模样，虽然没伤到脊椎骨，但也着实伤得不轻。她年纪大了，指不定哪里还有暗伤。方老汉可是掏空家底救了她一命。安琳琅不是狼心狗肺的人，花了些银两请大夫跟她走一趟。
这会儿还只是傍晚，天还没黑。老大夫不认得安琳琅，却听说过方家村村尾的瘸腿方木匠。因着方家那病秧子的独子，方老汉经常在他医馆抓药。来得多，老大夫多多少少也是知道这家人的状况。这家人日子过的苦，一点银子都用来抓药了。
他腊月之前才去过方木匠家，知老夫妻俩就一个独子。瞥了安琳琅好几眼，没明白这姑娘是方木匠家的谁。不过救人要紧，他也没说什么背着药箱跟安琳琅上了牛车。
牛车慢悠悠地往方家村走。镇上到方家村就一条道儿。走到半路，正好遇上迎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家去的大房婆媳。两人瞥了牛车好几眼，眼瞅着牛车的方向就是方家村。这死丫头去方家村做什么？方家村就三十来户人，家家户户有谁两人一清二楚，可没见过这丫头！
方伍氏突然之间回转过来。前些时候老二家从镇子上买了个媳妇儿过来！这死丫头该不会就是老二买回来的儿媳妇吧？！
这么想着，两人眼睁睁看着牛车穿过村子往村尾老二家去，心里那一口血噎得他们半死！
“好啊，好她个方张氏，长本事了！”
方伍氏气得脸上肥肉直颤，“前脚才把她送出王家，后脚就让这不知道打哪儿买来的腌臜东西抢差事！这是有媳妇儿胆子肥了！欺负到我大房来了！”
方伍氏的媳妇，也就是方李氏也是气得不轻：“娘，五两银子呢，这口气可不能就这么咽了！”
火冒三丈的，两人不禁加快步子。
等他们赶到，刚好碰上安琳琅在院子里跟方老汉说话。果然就是这方老二搞的鬼！这个一脸克夫相的丫头片子，果然就是老二夫妻搞的鬼！
“黑心肝的人活该没儿子送终！”
隔着篱笆院墙，方伍氏叉腰就站在外面骂。
她那不省心的媳妇儿方李氏帮腔，两人一唱一和的，说得别提多难听：“了不得啊方张氏，这是捡着个媳妇儿底气足了是吧？抢差事抢到我大房的头上来！就你俩养的那歪歪在在的病秧子还不晓得活个几年。敢这么跟大房玩心眼子，往后别指望我家大柱大栓给你摔盆！”
方木匠素来是个重情的，这些年即便跟兄弟闹翻，也还存着一点情谊的。
但是这么多年的忍让，别人半点没领情。反而因为他越是退让越觉得他窝囊，越是念情分越看不起，就越被人骑在脑袋上欺辱，这都骂到家门口来。想到老婆子回来时候那副模样，要不是命大，当真能就这么摔死。
外头方伍氏尖锐的嗓门还在叫骂，老汉憋了一天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着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拎起墙角的斧头就急匆匆地往门口冲过去。
外头方伍氏唾沫横飞，冷不丁看老二拎着斧头就朝她冲过来。平常木讷的一张脸阴森森的，那模样瞧着像是要杀人。这时候她倒是想起来老二是上过战场的，杀过人的。
当下都顾不上摔跤，转身拔腿就跑。
她跑得飞快，身后方李氏跟着，两人跑得又急又慌。路上积雪被来来回回地踩成泥泞。一路跑就一路摔。且不说跑回家时两人摔得跟疯婆子似的，就说方木匠吓跑了方伍氏方李氏。咣当一声斧子落地，一屁股坐地上就哭起来。
老脸皱成一团，浑浊的眼睛血红，老泪纵横。
不知道在哭什么，也许是哭这些年好心喂了狗，或者是哭方婆子跟着他受了一辈子的委屈。
安琳琅在一旁不知如何宽慰，只能扶着他先回屋里去。
屋里，老大夫替方婆子摸了脉。如安琳琅所想，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果然有暗伤。不仅暗伤，老人家苦了一辈子，身上大大小小的病不少。不是什么要命的病，但都是要花银子养的。说到底，就是穷病。吃不好，穿不好，又劳累，还受委屈，自然是内伤在心。
“气血两虚，脾胃虚弱，肝气郁结。”老大夫看着这家徒四壁的方家叹气，“得养啊。先不说补药，你这身子吃食得补上来。”
“吃什么补？”方婆子声音隐隐约约。
“你这半点不沾荤腥，腿脚自然没有力气。”老大夫也不说那些为难人的话，晓得这家人日子过得不好，他只能建议，“家里头若是养鸡鸭，日日一颗蛋是少不了。隔个十天半个月，汤汤水水的也得跟上。补药我本就不开了，这些药材贵得很，一吃就不能停啊……”
听到这话的方老汉迈开的腿一滞，脸色黯然。
家里别说鸡了，除了地窖那几袋子粮食和一大袋的白菜，就后厨那两杠子酱菜。这就是老两口一年到头的口粮。吃得好的时候就是家里蒸了馍馍。一个馍馍下去能顶一天不饿肚子。
果然老大夫的话音一落，卧房里头好久没动静。
许久，就听到老大夫一声叹息。方老汉在门口站了半天，一咬牙推了门——
“大夫给开补药吧。”
说话的不是方老汉，而是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的周攻玉。他身上还披着那件半旧的破袄子，脸色雪白：“娘，往后我的药就不必备了。省下银钱给娘补身子吧。”
他这个身子这些药材本就治不好，再多的补药灌下去也不过是吊着罢了。
周攻玉无奈，若非阴差阳错被方老汉捡回来，他早就死在荒野。原本就有救命之恩在，后头又被老两口精心照顾着，当亲生子一般疼爱，欠了两人良多，但再这样拖累他们，他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爹，我这身子拖着也是……”
“住口！”方老汉舍不得婆娘，更舍不得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的。
他抹着眼，嗡嗡地说：“我明儿就出去找活儿，我这大半年干的活，工钱还没结。再忍忍将银两讨回来就好了，讨回来就能买鸡蛋……”
安琳琅实在是听不下去，搀扶着方老汉先进屋就从兜里抓了两个银角子出来。
“有银子，大夫尽管抓药。”
先不说这银子拿出来，屋里人都惊了。站在门口的周攻玉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缓缓地抬起腿，这回倒是走进来。不得不说，有的人就凭一张脸能让整个屋子亮堂起来。这大约就是君子一笑以灼陋室。她扶着方老汉：“先抓二两银子的，往后的补药再想办法。”
“你哪儿来的银子？”方婆子摔着了起不来身，躺在床上就急了。
安琳琅出去一趟的事儿父子俩都清楚。方婆子不清楚怎么回事，方老汉解释了一下，她惊讶的同时也放下心来：“你怎么还会做吃食？”
“家里是厨子传家，打小学的。”
两人毕竟淳朴，也没想过安琳琅骗人。方老汉夫妻面面相觑，看她那双手只是觉得惊异。
既然有银两，抓药是自然要抓的。这回把人家老大夫从镇子上请回来，至少得大几百的铜板儿。不过老大夫看一家子实在困苦，就免收诊金。但这补药的钱倒是收了，毕竟是药堂的药材。他们收药材也是要给银两的。
老大夫于是写了方子递给安琳琅，嘱咐她明日去镇上药堂拿。
方家大房骂到门口来的那些话，屋里头老大夫听的是一字不差。按理说老大夫也是活了一辈子的明白人，甚少掺和胖人家的事情。但这回出门时，想着这一家愁云惨淡忍不住说了一句：“做人啊，不能太老实。人善被人欺。就是骨肉情分也是相互的……”
方老汉被他这一句话说的眼睛又红了。

第七章 不就是做席面？有什么了不起……
昨儿老大夫的话，叫他呕得一夜没睡。方老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想，他这辈子上敬着兄长，下顾念幼弟。中间姊妹也能照顾的都照顾，可这么多年委曲求全到底得到什么？
老大一家没拿他夫妻俩当人看，大过年都能指着鼻子骂。弟弟妹妹这些年无事不登三宝殿，逢年过节出钱的时候记得他不能少出，有什么好事那是从来没有想过他这个二哥。自己这一辈子事事紧着兄弟姐妹，除了苦了老伴儿跟他吃一辈子的亏，独子年幼被拐子拐走，好像只落了个被人指着鼻子骂死了无人送终。方老汉眼泪往心里淌，从嘴里苦到了心坎上。
憋得这一口气，他一大早没去叫安琳琅，架着牛车就去镇上。
安琳琅本想跟他一道儿去，但醒来方老汉已经走了。家中就几个人，东屋一个病秧子，卧房这边方婆子伤得严重起不来身。她若是就这么走了，怕是这两个人得饿一天。别说邻里邻居的帮衬一二，亲人都能下得去手推，哪里还能指望得上邻居？
方家小院背靠山，往后头多走几步就是上山的小道儿。
平素村里人除了家里柴火烧完了，才会上山砍点柴火，这里根本没人走。昨夜大雪落了一地的白，这会儿上面连个脚印都没有。安琳琅朝手心哈了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破袄子去后厨烧水煮饭。
方老汉是气狠了，昨日一天到今日早上，滴米未进。后厨冷锅冷灶的，锅碗瓢盆还放着没动。安琳琅趿着破鞋子啪嗒啪嗒地回到井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了一小桶水，扶着腰在井边咻咻大喘气。这时候东屋的窗户打开了，黑洞洞的窗口一张莹白如玉的脸。
周攻玉脸色较昨日更苍白了。身上披着那件破青布袄子，乌发极黑，眼眸澄澈如星辰。他静静地与安琳琅对视一眼，低头咳嗽了一声就消失在窗口。
须臾，门吱呀一声打开，他悄无声息地就走到了安琳琅跟前，并提起了水桶：“咳咳，提到哪儿？”
人一靠近，一股冰雪的气息。
安琳琅冷不丁地被他吓一跳。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风大一点就能刮碎的玉人，不由瞪大了眼睛。这个病歪歪的家伙居然单手拎得动水桶？
她话虽然没说，但周攻玉却看懂了：“……我好歹是个男人。”
“……哦。”
安琳琅嘴里模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她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什么。但这病秧子居然神奇地又听懂了：“……并非我不想帮衬，爹娘不愿我做这些。”
安琳琅：“……哦。把水桶拎到后厨去，我烧水煮饭，顺便洗碗。”
病秧子侧过脸，拄唇低低地咳嗽一声。轻轻松松提一小桶水送去后厨。见安琳琅实在废柴，个子矮的提起水桶都对不准吊罐，他一声不吭地将大锅旁边两个吊罐都灌满了水：“还有哪里需要水？”
安琳琅莫名屈辱：“……放着吧，我自己来。”
锅碗瓢盆也不难洗，方家饭菜里半点油水都没有，水一冲就干净了。主要是井水冰凉刺骨冻手疼。安琳琅一边洗一边捏手指，几个碗洗干净就转头去大锅后头烧火。
她小时候烧过火，但是到底很多年没烧过了。突然开始点，还是用打火石点，一两下还真没点着。
等她好不容易点着了火，往炉子里吹气的时候，噗地一声就又灭了。安琳琅有些抓脑壳儿，啪嗒啪嗒地又敲起了打火石。就听到厨房门口传来动静。抬头一看，那纸片人拎着满满一桶水进来。两人对了个眼儿，病秧子纸片人咳嗽一声：“放哪儿？”
安琳琅看他脸都冻得青紫，裤子下摆也有点湿，问了一句：“玉哥儿会烧火么？”
周攻玉没想到她问这个，一愣，点头。
“那行，火你来烧吧。”虽然不晓得他生的什么病，但能提得动水，自然也能烧得了火，“你烧火，我做早饭。顺带煎药。”
周攻玉也没拒绝，放下水桶便走了过来。
安琳琅把灶台后头的位置让给他，拿起一个瓜瓢儿舀了半盆水泡药材。都是补药，成分差不多。那老大夫没开太金贵的药材，安琳琅弄了两盆各自泡上。扭头就去翻橱柜。
老方家的日子确实是穷苦，米缸里一小袋米一小袋面粉，大多都是低廉又充饥的红薯。
安琳琅想着这一家子瘦骨嶙峋的样子，就是最受优待的病秧子也是瘦得脸颊都凹进去。眼瞅着灶台后头那人不慌不忙地点着了火，火光映照他那恍人心的脸，鸦羽似的眼睫在眼睑下氤氲出青黑的影子。白色的水汽从他身上一缕一缕冒出来，她忍不住就问：“你身体不要紧？”
“无事。”细长如玉雕的手捏着一根枯枝塞进锅洞里，他声音清淡而沉静，“我有分寸。”
安琳琅不由扬起了眉头。
一个思想成熟的人理当知道怎么才不会给人添麻烦，安琳琅点点头。这十天半个月以来都在吃红薯。总是吃些没油水的东西，人的身子自然恢复不好。
正好有一袋面粉，想到地窖里还有那一大袋的白菜。安琳琅琢磨着给做点不一样的吃食。
也是安琳琅运气好，在柜子里还找到了几个蛋。几个鸡蛋不够一家子吃，想想，她去后头拿了一颗大白菜过来，准备包点白菜鸡蛋馅儿的饺子。
先烧水，将白菜烫熟捞起来，放到一旁沥干。
咣咣几下舀干了锅里的水就一瓢油浇下去。刺啦一声声响，安琳琅快速地打了五个蛋下去。鸡蛋炒的金黄盛起来，她这边手脚极快地就将白菜拧干了水分切碎。后头烧火的周攻玉静静地看着她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鼓噪的心情意外地平静下来。
氤氲的烟火气模糊了安琳琅的眉眼，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小厨房。只见她切完鸡蛋和白菜，又一股脑倒回锅里。然后手飞快地挑着调料，大火快炒。白菜鸡蛋色泽交相辉映，显得极为漂亮。
安琳琅转头去筷笼里取了一对筷子，夹起一筷子刚准备尝尝。就感受到旁边投注来的目光。
隔着一个大锅，两人视线在拐角处相遇。安琳琅：“……你要不尝尝？”
周攻玉原本只是看看，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
安琳琅举着筷子递到他嘴边。纸片人张开没什么血色的嘴尝了一口。不知是太久没吃好的，还是这丫头菜做得确实好，周攻玉居然有种鲜得眼前一亮的感觉。
“如何？”安琳琅已经看到他眼神变化，但还是问了一句，“味道够，我这便盛了。”
周攻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没说话，神情已经足够说明。
安琳琅笑了一声，将饺子馅儿盛起来放到一旁，手下就和面擀皮。她小时候连的基本功里头，除了刀工，就是擀皮。饺子皮，包子皮，云吞皮，酥，都是要炼。擀饺子皮算是最简单的一个。她手下飞快，一张张皮擀出来都是大小一样。
一大早的，她这边擀了多久的皮。这病秧子就站在一旁看了多久。
怕不够吃，也是为了节省。安琳琅一次做了一百个饺子。那边方老汉还没回来，家里头三个人，她就下了小六十个。想要身体好，首先就得吃饱。不止两个病患不能短了吃食，安琳琅自己也得补充营养。这具身体瘦得跟十二三岁小孩儿差不多，就连她自己都怕自己哪一日被风刮走。
煮饺子快，一会儿的功夫就都好了。她这边先盛了二十个送去方婆子的屋里。转头跟周攻玉就在厨房快速解决了早饭。
……没想到看着金尊玉贵的人也不折腾，交代了他怎么煎药。安琳琅就背着一个竹篓子出了门。
“自己的药自己煎，煎完药再替娘煎。我去后山碰碰运气。”
靠山吃山，安琳琅就不信，住在山脚下的人还能饿死。
她这边出了门，前头村子里就来了一帮子人。这帮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昨儿在王员外家里吃了一顿席面回去后吃什么都不得劲的林主簿的家仆。林主簿好吃那是远近闻名的，为了吃特地找到方家村也不奇怪。林家家仆一进村子就说找方家婶子的女儿。
也是巧了，他们逮住问的人正好是住村头的方家大房。
昨儿婆媳俩一身泥回来这事儿，大房全家人都知晓。自然也听方伍氏说了安琳琅截胡抢差事挣了五两银子的事儿。先不说方老大听着心里不快活，就说小辈们尤其是方李氏的丈夫方大柱这一口气就呕在心坎儿上。五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是他一年的束脩钱！
但是方大柱自诩读书人，心里再不高兴也不会跟那泼皮无赖似的去二叔家门口骂。他看着衣着体面的林家仆从，连忙就否认了方家婶子女儿这个事：“不是女儿，是王员外家弄岔了，是儿媳妇。”
林家家仆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媳妇，他们只要找到人带回去交差就行。
“可方便带我们过去？”林家家仆询问道，“我们老爷愿给五两银子请她过几日去林家老宅给老太太做一顿饭。老爷难得一次回乡祭祖，想好好孝敬一下老人家。”
别的话他没听到，方大柱光听到五两这两个字了，心思立即就动了。他是不晓得安琳琅做的什么菜色，只知道自己媳妇儿也是做得一手好菜。席面往日做过不知多少，村子里都说味道好。心道二叔家买来的媳妇儿能做菜，自家婆娘更能做。
于是笑眯眯地将人待到自家，指着院子里摘菜的方李氏就说是方婶子的儿媳。
方李氏还不知怎么回事，但看这一帮人穿得体面，眼睛就不停地瞥相公。方大柱忙着将人往家里院子引，张口就都在自吹自擂。方李氏听了一会儿也明白怎么回事，站起来就含糊不清地道：“昨儿才从王员外府上回来，原来是给贵人做饭。怪不得得了好些赏钱……”
林家人一听这话，搭上了，这就把差事定下来：“五两是辛苦钱，做得好，老爷另赏。”
方家大房喜不自禁，忙不迭地就答应了。

第八章 这黑不溜秋的东西叫黑松露？……
方家院子的后头就有一条小路通上山去。每日天没亮方家老夫妻俩上山捡柴火走得就是这条路，不过一夜雪盖过去，再多的痕迹也盖没了。
举目望远，枯枝树杈上地面上全积雪覆盖，除了细小的活物活动的痕迹，是一望无际的白。
鞋头破了好大的洞，呼呼地往里头灌风。此时踩在雪地里，雪碰到脚趾化成水浸进鞋里，冻得她脚又疼又麻。安琳琅缩着脖子鼻子都要冻掉。路不好走，她手里拿了个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生怕从哪儿窜出个什么来，毕竟污染过的林子指不定就有狼。
也是她运气好，刚走到半路，就看到半山腰靠下坡的地方好多冬笋冒了尖儿。
华国食笋历史悠久，早在《诗经》中就有‘其蔌维何，级笋及蒲’的记载。安琳琅看着半个下坡的笋尖儿，不晓得是这个时代没人食笋，还是天儿太冷了没人上山。叫她给撞上好运。冬笋虽然是素，但是鲜笋的营养价值极高。虽然不能作补物，却也不乏营养价值。
安琳琅将柴刀别到身后，半趴着就下了坡。这一块冒出来的笋尖儿，她挖了小半篓子。
半篓子的鲜笋装好，她的一颗心就定了，至少不是空手而归。
这坡不算陡，但下来的时候容易，上去就有些麻烦。她的鞋底早就磨得没有抓附力，一不小心就滑下去。怕摔倒滚落山沟，她一手拽着旁边的树枝慢慢地爬上来。滚了一身积雪，这点笋还是不够的。趁着天色还早，安琳琅折了一根树枝做拐杖往山里走。
安琳琅今儿这运气确实算不错。绕过山路，她从小路进了山，就在树边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窝蛋。
瞧大小模样，应该是野鸡蛋。安琳琅扒开灌木丛往四周看了看，草丛缝隙里看到一些野鸡活动的痕迹。旁边的树下发现了一小片的黑皮鸡枞菌。这种菌子一般是十二月才长，是冬天能食用的野生菌子，有，但不多。炖汤，哪怕割一点肉放里头都很鲜。
安琳琅将一窝蛋放进篓子里，没打算抓野鸡。
将柴刀放一边，她发现更好的东西。安琳琅连忙蹲下就挖野生菌子。这挤挤攘攘的一团菌子不止是鸡枞菌、地底的枯枝里还夹杂不少黑松露、姬松茸、竹荪等等。也不晓得怎么长在一起了。安琳琅眼睛亮的出奇，这些菌子后世可是卖出高价的。尤其是这黑松露。
哼哧哼哧地挖了小半篓子，她也没打算往深山里去。
不管怎么说，村子里住惯了的人大雪天不忘山上去，肯定是有原因的。不是说所有人都不识货，铁定是山里有什么东西叫他们大冬天不去冒险。
安琳琅不是个自命非凡的，也不觉得自己这小身板进了深山还能安然无恙。她见好就收。
装了一篓子野味，她一手拿柴刀一手戳着个树枝就从山里下来。
到方家已经是午时。
村子里家家户户这时候都已经在吃晌午。方老汉刚回来，今儿天没亮他就各个主家都去了一趟半个铜板都没讨回来。又饥又冷，当真是心灰意冷。
此时捧着一碗水饺坐在门口吃，一声不吭的，边吃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碗里洒。
方老汉跟安琳琅已过世的爷爷十分相像，倒不是说长相，就是这忠义又老好人的性子。安爷爷忠厚名堂。给安家好一阵风光。
只是这风光的日子不长，老头儿身子不舒服也不说，熬干了身子进医院已经是油尽灯枯。没过多久就去了。彼时安琳琅忙着四处参赛，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没能见着他最后一面。这桩事儿成了安琳琅心头永远的痛。如今看着这脾性跟爷爷如出一辙的方老汉，她总忍不住心酸。
“回来了？”方老汉抹了抹眼角，别过头瓮声瓮气的，“山里深处有狼，山脚人多，那些狼不敢下山。但冬日里饿狠了，指不定往外头跑。往后没人带着，轻易别往山里去。”
她也没敢往深山去，就在外头转了转。不过听到方老汉的嘱咐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将柴刀放回原处，这一背篓的东西沉甸甸地放下来。
里头一窝野鸡蛋，她卷了衣裳的前襟兜出来，方老汉见状一愣：“野鸡蛋？”
“嗯，运气好，刚好给娘补补身子。”
方老汉心里总算好受了些，自己没收获，小丫头倒是弄来了一窝蛋：“好，好，你是个孝顺的……”
说着，老头儿的眼眶又红了。
家里就两个能干活的，方老汉连忙将饺子全扒进嘴里，一瘸一拐地就过来看看篓子里还有什么。几个野鸡蛋拿到后厨去，就剩下菌子和冬笋。
方老汉看到这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讶异了：“这东西也能吃？”
“能的。”安琳琅没法跟他解释太多，就说了句：“炖汤比肉还鲜。”
他拿的就是黑松露。这菌子看着有些可怖，黑不溜秋脏兮兮，看着像烂木头。但看安琳琅那么宝贝的样子。方老汉语出惊人：“这东西后山有个地方一堆。”
黑松露原分布于阿尔卑斯山脉及喜马拉雅山脉的少数地区，以及巴蜀的攀西地区。旁的地方很少见，安琳琅本以为捡着几颗已经天降馅饼幸运！
方老汉突然一句，她都听傻了：“……爹你说的当真？”
“自然。”这话他当然不会说谎，有些被安琳琅欣喜的模样惊到，他小心翼翼道，“……这是什么好东西么？”
自然是好东西！
这玩意儿后世卖出天价！
不过看方老汉的模样，想来这镇子上的人家不识货。安琳琅心里一跳，拿了个盆将黑松露挑出来。这东西不能跟其他菌子混合，容易出事儿。
举起一颗，她问道：“您可看好了？是这个样子的？”
方婆子出事以后，东屋那边就没怎么关过门。
这会儿听到动静的周攻玉端着一碗药从后厨出来，正好瞥见安琳琅在小心地收拾这些野生菌子。古时候说的山珍海味，山珍猴头，说的是猴头菇。类似这些黑乎乎瞧着埋汰的野生菌子其实不算在内。不过有那喜欢山货的人家倒也会收，其实不值几个钱。
“我眼睛好着呢，就是这个。”
“那爹得空可都采回来！”安琳琅仔细收拾了下就站起来，“我做点东西，能卖！”
老汉一惊，能卖就好！
能卖就有盼头，方老汉连忙点头，打包票明日全采摘回来。
安琳琅点点头，把洗东西的活计交给了看热闹的病秧子，擦了擦脸就去隔壁买了只鸡回来。花了三十文，一只老母鸡。邻居看老方家一家实在可怜，连推带搡地三十文将鸡给了安琳琅。
有时候，骨肉亲情还不及邻里好心。
安琳琅拎着鸡回来，柴刀一刀抹了鸡脖子利落地烧水烫鸡。周攻玉端坐在小板凳上一点一点擦拭着黑乎乎的野生菌子，眼角余光就在瞥。这小丫头片子看着柔柔弱弱，下手倒是干脆利落。日子过得苦，安琳琅连鸡血都舍不得浪费，拿大陶瓷盆接了大半盆。
“……鸡血留着作甚？”周攻玉擦拭的手一顿，忍不住问。
安琳琅有点惊了，诧异地看着他：“吃啊。”
他震惊：“鸡血能吃？”
安琳琅更震惊：“鸡血为什么不能吃？”
周攻玉：“……”
两人对视一眼，安琳琅面无表情地继续拔毛。很快将一只鸡拔的干干净净。她去后厨将砧板取来放在地上，咔咔地将鸡砍成两半。日子过得苦，就得抠搜一点。这三十文的老母鸡，得分两餐吃。安琳琅将一半拿到后头冻上，转头面无表情地咔咔砍起了鸡。
周攻玉从旁看着，莫名有种宁静的味道。很奇异，这种奇特的叫人心神安定的气息是从安琳琅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叫人莫名会注视她。
切成小块以后，再焯一道水。
安琳琅拿了个吊汤的瓦罐，将那半只鸡和黑松露放到一起，各种炖汤的小料拿了个纱布包着丢进去，灌水炖汤。
鸡枞菌好多做法，但安琳琅觉得，黑皮鸡枞菌最好吃的做法就是小炒。撕成一条一条的，葱姜蒜爆香，再大火爆炒。就算没有肉，这菌子也足够鲜美。
撕鸡枞菌这精细活儿自然还是交给不知鸡血是好东西的穷人少爷周攻玉来干，安琳琅想着又去厨下给将那快要凝固的鸡血端出来，让它凝固的更快些。想着前几日她在后院好像看到一把野山蒜。她去揪了一把，正好可以做个鸡血炒野山蒜。
都说家里有烟火气才是家，安琳琅这边厨下一忙起来，一扫安家死气沉沉的颓丧气。安老汉瞧着家里热闹起来，心里可算是好过了一些。
他一瘸一拐地进屋里赔老婆子，两人关起门来嘀咕了许久。不晓得两人在屋里嘀咕什么，若非安琳琅来喊吃饭，两人还在嘀咕。
躺了一天半，方婆子有人搀扶也能下炕了。她的伤没伤到骨头，就是这些年苦出来的病。虽然才一天一夜，但方婆子看着仿佛憔悴了十岁。原本还梳的体面的头发乱糟糟的翻开，底下全是白头发。方老汉扶着她蹒跚地出来，难得独子也在。
还没揭开盖子，先闻到了一股勾人的鲜香。
这味道自打安琳琅让他给炉子煽火，周攻玉就一直闻。不得不说，比纯鸡汤可鲜多了。方家夫妻俩没问安琳琅买鸡的钱是从哪儿来，昨日安琳琅替她去王员外府上做席面的事方老汉已经跟她说了。原以为挣到工钱是碰巧，这会儿闻到味道才惊觉安琳琅手艺怕是不俗。
“尝尝汤，”安琳琅一人盛一碗汤，“这汤乘热喝。”
桌上三个菜，安琳琅还大手大脚地蒸了饭，不过没人说她。安琳琅敢吃，自然就敢去挣。几人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加了黑乎乎野生菌子的汤。这一口下去，差点没鲜得他们吞掉舌头。老夫妻俩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了安琳琅，这可不是简单的菜做得好的事儿！
“鸡汤里加了点黑松露。”安琳琅笑笑，“这东西别看着丑陋，滋养精血，滋阴养颜，于虚弱之人滋补身子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娘多喝点，这东西少见。”
方老汉从碗里抬起头：“这给不溜秋的东西叫黑松露？”
“对，”安琳琅迎着三双眼睛，她不知道这玩意儿古代叫什么，反正她就叫它黑松露，“旁人吃不吃过我不晓得，但不是好东西，我不会让爹去摘。”
方老汉浑浊的眼睛都亮起来，晓得是好东西，恨不得现在就拿框去林子里摘。要不是方婆子将人按下，他这会儿就已经出门了。
安琳琅笑笑，方家老夫妻因她这话重重地舒出一口胸中郁气，看到了希望。
“好！好！”方老汉脸上总算是露了笑容，“明儿我就去。”

第九章 该不会是祖传的铁匠吧？……
先不说鸡汤的鲜美程度突破一家三口的预期，方婆子喝了三碗下肚，舌尖儿齿间儿都是香气。
怕喝多了汤胀肚子，安琳琅将剩下的汤端回灶下。不仅仅这鸡汤汤，尝一筷子野山菌后，一家人脸色都有些惊异。尤其周攻玉，他没料到看起来颇为埋汰的菌子大火爆炒以后会如此鲜香，那特殊的香味充斥口腔，味道少见的美。
吃了两筷子爆炒鸡枞菌后，他将目光投向那盘红红绿绿的东西。
这一盘鸡血炒野山蒜，原本他是不想下筷子的。并非挑剔，而是自幼的习惯使然。但此时抱着试试的态度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口中，鸡血在唇齿间弹滑，入口即化。为了入味儿，安琳琅还特地加了茱萸。丝丝辛辣搭配野山蒜浓郁的香味，周攻玉瞬间为自己的浅薄向安琳琅道了歉。
安琳琅：“……倒也不必如此，好吃就行。”
病秧子闻言一双沉静的眸子凝视了她片刻，点点头：“嗯。”
大白米饭蒸得晶莹剔透，一粒粒的饱满有香软。两样炒菜加一锅鲜鸡汤，连身子不好素来胃口极差的病秧子都吃了两小碗。方老汉自然是吃的肚子撑。一顿饭风卷残云，吃的是丁点儿不剩。老两口捂着鼓鼓的肚子心疼得直抽抽，多好的饭菜啊！一顿饭就吃干净了！
不过难得吃一顿不错的，脸色黑黄的老夫妻俩脸上瞧着都多了些血色。
饭后，方老汉扶着方婆子回房里躺下。安琳琅将碗筷收拾了便又回了灶下。走了两步，发现身后跟这个人。扭头一看，那风吹就倒的纸片人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
安琳琅：“？”
“我去帮你烧热水。”纸片人嗓音清凌凌如山间清风，还挺自觉。
大冷天的冷水洗碗确实动手疼，安琳琅也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地回了后厨，眼看着一锅水烧开，隔着袅袅的水汽安琳琅的眉眼渐渐模糊。
坐吃山空是肯定不行的。她的原则不允许自己身处逆境便理所当然地自暴自弃坐以待毙，任何时候，安琳琅想的都是怎么能从困境中站起来，走出一条康坦的路。
现在的情况有点恶劣，她是有一门做吃食的手艺，但穷乡僻壤的，大多数百姓日子穷困潦倒，温饱都成问题。她所做的吃食味道再好，打开销路也十分艰难。若依靠做席面，但镇上富户不多，且不会天天摆席，挣这个钱为生，一家人只会饿死。
思索的时候，尤其深思，安琳琅的脸色会不自觉地冷淡。这是她多年无意识的习惯。而隔着一个锅炉看着她的周攻玉却不自觉地扬起眉头，慢悠悠地往锅洞里加了一根柴火。
男人端坐在灶台后面，暖黄的火光照着他半个身子。一张如玉的脸在火光下仿佛莹莹生辉，火光在他眸中跳跃，鸦羽似的眼睫半遮着眼帘，清淡的神情从容而漫不经心。
两人相安无事又互不打扰地收拾了锅炤，安琳琅才想起一件事：“大哥你的身子到底如何？”
常年吃药，大多时候都待在东屋不出门的人。突然若无其事地在院子里晃悠了一天，瞧着好像也没大事的样子。安琳琅严重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重病？
“时好时坏，说不得准的。”周攻玉自然明白她的疑惑，他也不隐瞒，“好的时候与常人无异。但差的时候，卧榻十天半月起不来身。”
“……大夫可说是什么病症？”薛定谔的病？也太玄乎了吧？
“不是病，”周攻玉缓缓抬起头。修长的手捏着一根枯树枝。那白皙的手指比门外的雪还摆上三分，他静静地注视着安琳琅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过于坦率。或许是看出这个家以后要靠安琳琅支撑，他将自己的情况一一告知，“是被人下了毒。”
电视剧看得少，但安琳琅还是听说过古人喜欢下毒。只是，真切地听到还是觉得有点梦幻：“下毒？”
“怎么？”他剑安琳琅神情奇怪，似笑非笑，“你不信？”
“不是，你继续。”
“一些特殊原因，被人下了毒。但这个毒并非当场毙命的，因为救治的及时，如今只剩些余毒在身上。”男人神情清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但余毒也十分厉害，损伤了我的根骨。我如今的身子就如那烂了根的树，蕴养的好，歪歪栽栽也能活。”
安琳琅懂了，说到底，就是富贵病了。
“你也不必如此苦大仇深，我没那么娇气。”周攻玉有些好笑，摇摇头，“如今这般只是因为西北边天冷，我身子承受不住严寒会不自觉手脚僵硬。等天热以后，自会好上许多。”
“哦……”安琳琅点点头，大概知道怎么办了。嗯，这人只能算半个劳力。
行了，半个劳力也算劳力。有人干活，往后也能轻松些。
外头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不得不说，北边冬日里雪是真多。安琳琅醒来至今，这里就没有哪一日是不下雪的。这会儿不只是雪越下越大，外头还刮起了狂风。天色也渐渐暗沉。
去山上一趟，她破了一个洞的鞋子早就湿透了。穿着湿鞋子整整一上午，这会儿脚感觉不是自己的了。她端了个小板凳往周攻玉身边一放，一屁股往坐下就拖了两个鞋丢到锅旁边烤火。白皙纤细的脚趾头一露出来，那边烧火的男子眼神一闪，默默偏过脸去。
安琳琅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也无所谓。温暖的火烤着她冰凉的脚，一股热气袭上来，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暖黄的火光映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儿，两颊红肿的冻疮瞧着颇为吓人。
柴火噼啪一声炸响，外头的天色更暗淡了。
这一方小天地，因为这炉子火没灭，倒是显出几分温馨和舒适来。
一家四口吃饭总归是个大问题。大冬天的就那么一小袋的米面和那些个红薯，是不够吃的。何况方家一家人都是要补的，病秧子和方老太就不说，安琳琅自己和方老汉也是瘦得一把骨头。这样苦下去只会更苦，必须想法子挣一条路出来。
心里正琢磨着挣钱的路子，就听到院子外头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
安琳琅伸头往外一看，大风刮得院子里的木桶在雪地里咕噜噜地打滚。寒风忽至，这怕是要有一场暴风雪。缩了缩脖子，她又往锅洞旁边凑了凑。
周攻玉笔直地坐在里头，悄无声息地拉开两人距离。就听到外头砰砰砰又是一阵噼啪响。
“什么动静？”周攻玉站起了身。
安琳琅眯着眼睛感受温度，敷衍回答：“大风刮到院子里什么东西了吧？”
‘砰砰砰’又是三声。
“不对，应该是有人敲门。”周攻玉目不斜视，眼睫在高挺的鼻梁上拉出一道黑影，“你先在这烤烤火，我出去瞧瞧。”
安琳琅一愣，刚要说什么，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似乎确实是有人来。安琳琅也不好继续烤火，趿上半干的鞋子就去了前院。
确实不是风吹的东西砸了响动，是有商队从东北边来路过王家村赶上了大的暴风雪。这眼瞅着天黑沉下来，商队这时候走山路怕出事。就正好敲了村尾这独栋老方家的院门。
商队一行八个人，冻得跟野狗似的瑟瑟发抖。
几个人挑着背着东西站在院门外，没得到主人家允许也没硬往院子里闯。周攻玉一人站在院门口，瘦长单薄的身形明明风一吹就倒，偏偏气势压得七八个壮汉点头哈腰的。还是安琳琅过来，他才收敛了态度，淡淡一句：“进来吧。”
商队是东北边来的人，带了些从西边淘来的好东西要运送到县城州府去卖的。这一路走过来原以为会有个客栈歇歇，结果走了半天除了方家村，就连落脚的破庙都没有。
“我们会给夜宿银两的，不会白住。”
几个人跟着周攻玉进了屋，不忘对后头的安琳琅说，“大妹子，若是得空，可否给哥儿几个做一顿吃食？吃食也是拿银子买，你有什么吃食端上来。
“……哥儿几个风餐露宿就想吃口热的。”说着，其中一个灰布袄子的壮汉从怀里抓出来几个银角子，递给安琳琅：“若是有肉就最好，兄弟几个馋肉馋了一路，实在是受不住。”
放到安琳琅手中，有小三两银子。
安琳琅刚还愁如何挣钱，看到银子眼睛蹭一下就亮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很阴沉了，寒风呼号。要吃肉，只能去镇子上买。王家村到镇子上赶牛车也得一个时辰，这个天气出门是要冻死在路上的。
她不由为难，银子想挣，但去镇子上也太冒险。
“我去大东家里瞧瞧。大东家前儿说是杀了猪，应该有肉。”穿着蓑衣的方老汉不知从哪儿回来，肩上背了个竹篓子。一手拄了树枝一手拎着个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他自打听安琳琅说拿黑不溜秋的东西是好东西，等不及明天，送老婆子回屋睡下就偷摸摸去了后山。
不知摔了多少跤，他身上的衣裳都是破的。又是泥又是水的，他将柴刀篓子往屋后头放好，一瘸一拐地就往门口走。
“我去吧。”周攻玉赶紧拦住，刚想接过银子，安琳琅摇了摇头。
“你们在家里等着，我去。”不做饭的人哪里会买肉？就算买回来安琳琅也不放心。
最后，还是安琳琅去买，不过周攻玉不放心要跟着一道去。
他们人还没进屋，就听到无厘头大东家的媳妇儿跟婆婆在墙角摘菜边嘀咕方家的好事儿：“这方李氏也真是好运道，大冬天的还碰上了好差事。也不晓得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入了官老爷的眼，竟然请她去家里做席面，听说五两银子呢……”
“乖乖，这也太多了！”
“可不是！这是走狗屎运了吧？”
“谁晓得？”一个瘪嘴老太太嘀嘀咕咕，“估计是大柱书读得好，被官老爷赏识的吧？方伍氏那婆娘不是天天挂嘴边说大柱有学问，镇上的私塾先生都夸他读书有慧根……”
“娘你信啊？她哪天不是满嘴胡话？我看啊，指不定是方二婶子牵线搭桥的，方二婶子那手艺，镇上多少富户想请她去做席面？前儿不是听那方伍氏在二婶子屋门口骂？说什么好事不给她家……二婶子那软性子，还不是任她拿捏？估计就是了！”
“说的也是……”
两人进了屋，说话的声音就小了。
婆媳俩放下盆，看着周攻玉整个人都是木的。方家二房的这个儿子，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让人魂都跟着飞。大东娘把没出息的媳妇儿赶屋里去，张口问两人的来意。
这一听说是来买肉的，顿时脸上褶子就开了花，高兴了。就如同别的村人所说，方家村就是个穷村子。家家户户都没什么钱，谁家杀猪，肉都是拿到镇子上张屠夫家里的。偶尔打牙祭，也是去镇子上割点肥油尝尝味道，这般已经算日子过得红火。然而这几日天不好，这猪杀了，肉倒是没卖掉。
镇子上杀猪的说是已经收了两只猪以后就不收猪了，大东家这只猪瘦筋筋的没什么肥油，更看不上。大东去镇子上将人喊来了，肉却没卖出去。正愁着这一只猪砸手里，整个猪就割了点肥肉，还是自家割的。从头到脚没卖出去，连下水都还在。
安琳琅周攻玉两人过来说要买肉，可把大东一家给喜坏了。
天气冷，肉还新鲜得很。安琳琅盯着这猪杂和猪下水就忍不住眼放光。这东西虽然臭，但处理得好，做出来的味道绝对是一绝。安琳琅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下肉色，肉质看着不错，随口就问了一句：“这一只猪拿给镇上买肉的，得多少钱？”
大东娘提到这事儿就心疼得滴血：“得小一吊呢！”
“一吊钱？”一吊等于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西北小村子物价低，一千文也太低了？这可是实打实的肉。安琳琅原本还想着买肉做包子，现如今看肉都这个价，她一日做一千个肉包子，就算全卖出去，估计也不值辛苦钱。
“不不，九百文。”大东娘纠正，“我家这猪养的不好，肥油少。值不了一吊钱。”
安琳琅：“……”倒是她忘了，这年头人人肚子里都缺那么点油星子，就算买肉吃，也都是买肥的。像眼前这个瘦肉多的猪肉，确实在这个年代油水少。
她本来只想买点肉回去，但听说这个价，不免想整个拿了。
花钱虽然是大手大脚了些，可方家一家子都是要补的。这整只猪处理得好，一个冬日家里四口人都能养得好些。赶巧就该下手快，安琳琅于是也不犹豫了，就张口道：“八百五十文，我把婶子这只猪兜了。虽然肥油少了点，但婶子把那一桶猪下水也给我，我就全拿了。”
周攻玉对柴米油盐的事情一窍不通。他也不说话，就站在一旁当壁花。且不说他皮相给大东一家子多大惊艳，就说大东娘一听这话都惊了，“八百五十文可不是说拿就拿的，你，你要买？”
“买。”安琳琅果断点头，“婶子可卖？”
“卖！”送上门的好事哪有不要的？原以为这头猪都要砸手里了，谁知道八百五十文卖出去了。不仅卖出去，她们家昨夜还割走了好大一块肥油。最好的肉都割走了，剩下那些瘦筋筋的能卖六百文都算厚道，哪有八百五十文还不卖的？
别说卖，大东娘忙不迭地喊出自家儿子，叫儿子亲自替安琳琅把这猪背到方家去。
安琳琅也不忸怩，一口定价，钱就掏给大东娘。
一头猪背回方家后厨，安琳琅就拿起菜刀就使唤开来。
别的事情也不指望这病秧子，她就把刀给他，让他磨锋利点。周攻玉拿刀的瞬间手指虚虚地往刀刃上一抹，眼睛里寒光一闪。话也没说，拿了刀就去井边磨了。
不得不说，他磨刀的样子赏心悦目的同时，还真的是十分的专业。安琳琅在一旁看的啧啧称奇，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祖传的铁匠吧？”
蹲门口磨刀的周攻玉身子一僵，顿了顿，又继续磨起来。

第十章 听说你要去给林家做小年夜席面……
商队给了三两银子，虽然不至于全拿出来，但安琳琅也不好昧下太多。
这一只整猪，八个人，就算是庄海，半扇猪差不多了。
安琳琅让大东帮着拆的猪，猪肉，排骨，腿等各处都拆得干干净净。这头猪确实没有太多肥油，但五花却是格外的好。这种三层肉拿来红烧，最好吃不过。肘子和蹄髈都有些瘦，切成块炖。既然客人要求吃肉，安琳琅自然满足商队的期望。
方老汉那边忙着收拾屋子，安琳琅在后厨这边琢磨做什么肉解馋又省事。
思来想去，一个炖排骨是少不了的。猪肋条跟肘子一起炖，加点萝卜进去，酱料都来一点，仔细看着点火就可以。再一看墙角的冬笋。这冬笋虽是好东西，但鲜笋这东西不能叫脾胃弱的人吃。正好拿来炒肉。地窖里还有一大筐的白菜，割些五花肉再做个回锅肉。
几个人是馋了肉，不是品菜。安琳琅也不搞那些花样，就做一顿有滋有味的大荤就够了。
周攻玉磨好刀自觉来烧火。为了快点上菜，安琳琅预备两个锅一起烧。一边炖大肉，一边做炒菜。后厨这边忙得热火朝天，连身子不便的方婆子都起来了。坐在小马扎上打下手。
她干活麻溜，尤其是灶上的活计一个人能抵两个人。那些鲜笋，蘑菇，很快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香料是从方婆子屋里拿出来的，都是些金贵的东西。平常做饭是舍不得用，也就有客上门时候用。不过方家有客上门的日子少，这些东西存在老两口屋里就没拿出来过。安琳琅惊觉方家居然还有八角花椒香叶这些东西，方婆子有些舍不得：“这些都是南边来的香料，瓦市里卖贵得很。家里存的也不多，你用的时候仔细点。”
倒不是说东西有多金贵，而是古时候交通不便，物以稀为贵。南边的东西运到北边自然被炒成高价。
安琳琅点点头，配好了调料拿纱布一包，丢到吊罐里炖。
炖肉一般都是炖两道，一道是炖熟炖软烂，一道是炖入味儿，再后来才大火收汁儿。安琳琅将调料包丢入吊罐中就不管了，这边切了冬笋就做回锅肉。炒菜快，一个鲜笋炒肉，一个醋溜白菜，一个手撕白菜回锅肉，再来一道黄豆炖蹄髈。
饭菜都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沉下来。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别说方婆子看的眼热，就是周攻玉都瞥了锅好几眼。安琳琅用碗一样盛了一小碗菜出来，先叫方婆子和方老汉先用了饭。
剩下的大盘盛好，几乎端上桌就被一抢而空。
商贩们一边吃一边啧啧称奇，原本是因为大雪天气阻碍碰行径的路。他们就近随便敲的一家门，想换口热饭吃。哪里想到三两银子换得了一顿江南最贵的酒楼百两银子都不一定吃上的好饭好菜。这肉香软滑嫩，吃到嘴里齿颊留香。捂着溜圆的肚子好半天不乐意放碗，八个大老爷们恨不得将盘子也吞了。
“三两银子花得值！”
可不是值？肉食实打实的大肉，鲜笋，也野菌子。在江南醉仙楼，少不得一百八十两。
“……小娘子有这手艺，怎地不在镇上开个店铺做吃食买卖？”商队往来西域中原，也算是天南海北的吃食都吃过。这还是头一回吃到这等惊艳手艺的吃食，一黑脸汉子剔着牙就忍不住唏嘘：“要是回回走这条道都能吃到小娘子的手艺，咱们这来回奔波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是连连的点头。
安琳琅如何没想过开铺子做生意？但是她做菜太讲究火候和手艺，不能量产。先不说安琳琅只有一双手，就算方婆子能帮一把，她的手艺再好，在大部分百姓温饱都成问题的小地方也折腾不出名堂。更何况方家家徒四壁，哪有银两拿出来给她做买卖？
显然黑脸汉子也注意到方家的家境，讪讪地闭了嘴。
方家别的没有，就空屋子多。东屋那边两间能匀出一间来。后面的杂物间挪一挪也能空出一间来。虽然没有抗，索性商队走南闯北自己带着铺盖。他们风餐露宿习惯了，住宿也不挑剔。叫方老汉给屋子里铺点稻草，铺盖铺上去，几个人挤一挤也能睡的。
几个糙汉子都不必洗漱，饱饱一顿下肚他们倒头就睡了，都不必洗漱。
方婆子身子不舒坦，方老汉扶着她回去歇息。人都走光了，安琳琅才有功夫歇一会儿。她跟周攻玉两人都还没吃，忙到这个点儿才得以喘息。先前的菜色方婆子盛菜的时候一样给留了一点，安琳琅抓了把面下锅，跟便宜大哥一人一碗素面，就着方婆子留的菜对付了事。
虽然错过了刚出锅的时辰，味道依旧不错。周攻玉不声不响的，眼睛都眯起来。
吃罢晚饭，安琳琅盯着剩下的半扇猪肉发起呆。虽说冬日里冷得很，肉不大容易坏。但鲜肉的保质期毕竟不长，不好好处理还是会坏。穷困使人节约，方家的贫穷让安琳琅抠搜得连猪咪咪都舍不得丢。这些肉要真放坏了，非得心疼死。
正好买猪肉的时候要了猪下水，那边一桶的猪肠子还没处理。没有羊肠，猪小肠处理一下也可以做肠衣使。不然找个时机去镇上买点盐，把这些肉都灌香肠挂起来。安琳琅于是指使了闷声不吭的烧火工把半扇猪拖到后院的雪地里冻上，扭了扭酸涩的脖子，预备回去歇息。
吊罐里还温着热水，原本是要给商队的人用的。但糙汉子就没有洗漱的意思，如今还剩许多。
安琳琅悄咪咪瞥了一眼每夜都要沐浴的讲究男人，一声不吭地端来小马扎。踩着马扎，她一手拿瓢一手提桶，哗啦哗啦地就灌了一桶水。
水是滚水，溅身上瞬间都能烫出一个泡。安琳琅舀太快，热水溅到她大腿上烫得她龇牙咧嘴。
周攻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我今晚不沐浴。”
安琳琅揉腿的手一滞，木着脸：“哦。”
周攻玉：“……”
……
她这具身体不像后世自己的身子，虚弱得很。累了一整日，她双手双脚犹如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最后这一桶水还是周攻玉替她提到屋里去的。
热水洗漱，她爬上炕就陷入黑甜的梦境。
连下了几天雪，到第四日天色才好了一些。
商队在方家借宿了四日，吃食上银子花了五六两，餐餐肚子吃的溜圆。第四日大雪才停，一大早他们挑担子的挑担子，拉马车的拉马车。箱子里揣着安琳琅刚灌的鲜肉香肠，几人依依不舍离开了方家。
香肠自然不是送的，这东西安琳琅做给自家人吃的。商队领头人临走之前瞧见，特地花五两银子买的。
几个人一走，热闹了几天的方家又冷清下来。
这商队的生意不知道做到哪儿，给银子着实大方。呆四日，除第一日是一桌肉菜，后头都是安琳琅给什么他们吃什么。临走之时，这几个人不忘给方家人留了十两银子的借宿钱。
意外之财。
人走了，方老汉关起了门就算起账。十两银子借宿钱，加上安琳琅手里买菜剩的二两多，外加五两银子的香肠钱。零零总总竟有十七两之多！
等于把买安琳琅的本赚回来还多出七两的银子！
方老汉捧着银子，心情十分复杂，方婆子更是搂着安琳琅就忍不住落泪。老夫妻俩烂好心一辈子，这还是第一回 在发善心上有回报。
安琳琅笑笑：“十几两银子哪里够？家里两口人吃药，十几两也就够一个人吃半年。”
……是啊，家里如今养着两个药罐子。
银子还得赚，有了点钱打底，安琳琅心思也活泛起来。
也是商队给了她灵感，安琳琅方才想起来，武原镇虽然地处偏远，但位于两国的边界。来往的商队不少，只是大多只在武原镇短暂停留。若是能将目标人群锁定在往来的商队，其实也并非不能挣？
心里琢磨着，安琳琅预备去镇上实地瞧瞧。
若是情况如她猜想的那般，她确实可以做商队的吃食生意。
打定了主意，安琳琅套上鞋子就准备去镇上。刚走出大门就被出来倒水的方老汉叫住：“你一个姑娘家去镇子上不好，镇子上拐子多。你等会儿，爹陪你去。”
安琳琅哪里能叫他陪着？方婆子身子虽然好些了，但还是歪歪栽栽的。
正想拒绝呢，东屋的门开了：“我陪她去。”
周攻玉突然出声儿把几个人都惊了。他自打住进方家，就没有走出过方家村。身子弱的见风就倒，哪里能去镇子上？似乎知道方老汉要说什么，他道：“这几日身子养得不错，走走更有利于恢复。”
安琳琅扬起了一边眉头。
想到书中原主的悲惨际遇，安琳琅也没拒绝。方老汉目光在两人身上一个来回，不知想到什么，也不坚持了。
两人于是一言不发的，一起出发。
安琳琅还特地揣了好几根香肠，去王员外府上碰碰运气。
托做席面做得好的福，王家管家得了夸奖如今对安琳琅赏识得很。安琳琅打算送几根给王家人尝尝。若王家人喜欢，她往后可以给镇上富贵人家的人家送香肠。蚊子再小也是肉，能挣一点是一点。
两人到镇子上已经巳时一刻。
接近午时，太阳也渐渐烈了起来。不过天太冷，雪还没化，太阳照着也照样冷得厉害。安琳琅冻得直打哆嗦，这破袄子保暖程度有限，她都能听到自己的磕牙声。街上的人不多，冷风中一个个缩着脖子快步穿行。
本想着找个地方先避避风，安琳琅扭头就看玉人一般的男人鼻尖冻得通红，那漂亮的脸上肤色却越发白净透明。眼睛澄澈明亮，这模样跟化了破碎妆似的。
四目相对，周攻玉有些疑惑：“？”
安琳琅面无表情地朝手心哈了一口气，脸颊皴裂般的疼痛让她瞬间失去说话的欲望。
算了，仙男跟她不是一个物种。自从发现没戏，她对这个人只剩下嫉妒。
“先去王员外府上。”
丢下一句，安琳琅连解释一句都没有，转身就走。
周攻玉也没问。不过知道安琳琅带了什么，用脚趾头想他都猜到她想做什么。于是捏了捏冻僵的手指头，他迈开腿缓缓地跟上。
姿势虽然缓慢，步履从容，但从未落下安琳琅半步。
两人到了王员外府的后门，刚好碰上出门采买回来的张婆子。
张婆子见到安琳琅脸上立即就乐了，惊喜不已：“你来镇上了？我正好过两日去王家村找你呢！上回你给做的席面有一道什么豆腐？老爷吃了喜欢得不得了，这些日子挂在嘴边念叨。就是没人会做……”
说着，她拽着安琳琅的胳膊就把人往府里带。
走了两步，才留意到安琳琅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一看，眼睛瞪得老大：“怎么把你家相公也带出来？”
安琳琅：“！！！”
周攻玉愣了愣，还没说话，安琳琅已经被婆子拖着走了。他于是抬腿跟上，错过时机便也没多做解释。
得亏方家大房嚷嚷的那些话，张婆子都听说了。这丫头不是方二婶子的女儿而是未过门的儿媳妇儿。此时她打量着安琳琅和周攻玉两人，似乎是想奉承。然而盯着两人看半天，嗫嚅地就夸了一句：“好一个女才男貌。小伙子聪慧，娶妻娶贤，取了这媳妇你这辈子饿不死了……”
安琳琅/周攻玉：“……”
“……罢了罢了，张妈妈，我这回来，是想找管家。”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琳琅不想听。
她于是立即从包里掏出香肠，拿出后世推销员上门推销的热情介绍起来：“这是我做的新吃食。用得最新鲜的肉和特殊的调料。蒸着吃，炒着吃，煮着吃都行。就想送来府上给老爷奶奶们尝尝，若是喜欢，往后可以从我那儿拿……”
张婆子虽然想找安琳琅，却只是为了鱼头豆腐。这黑乎乎的香肠，她不大感兴趣。但是看在鱼头豆腐的面子上，她敷衍地将两根香肠收下了：“我会跟管家说，你若得空，过两日来府上做顿饭？工钱一两银子，不是做席面，就给主子们做一顿饭。”
安琳琅见她对香肠兴趣不大也没有勉强，笑笑：“可以。”
张婆子带着人一路到后厨，她将两根香肠随手搁到了桌案旁的笸箩里头。扭头又问安琳琅：“听说你接了林府的活儿？腊月二十三要给林家老太太忙小年夜的饭？”
“啊？”安琳琅一愣，“给林家？”
“难道不是？”张婆子可是听王婆子说的，听说是主子那边传的话，“林主簿可赏识那天的一桌子菜了。听说为了找你去林家再做一顿，特地派人来府里问了好几道人才传对了话！”
安琳琅与周攻玉面面相觑，没听说过。

第十一章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
张婆子见两人的神情不似作假，顿时就奇了：“这事儿是真真儿的，林家去方家村寻人的路还是我指的。瞧你这丫头，我老婆子难道会拿这种话与你玩笑？再说，若去林家做席面的不是你，方家村难道还有第二个给王家做席面的方家媳妇儿？”
……还真有。方家大房那对婆媳那天还真来后厨打过下手。
几人面面相觑，张婆子一拍大腿，尖叫了一声：“坏了！这要是传错话，那可了不得！”
后面也没工夫拉安琳琅闲扯，她扭着胖墩墩的身体就往外冲。安琳琅香肠没送到想送的人手里，却也不好继续在人家后厨里待着。
扭头瞥了眼那笸箩，黑红的香肠搁在其他菜一起，毫不起眼。半扇瘦筋筋的猪，除却皮骨，总共装了九十来根香肠。刚装好就被商队买走一大半，如今剩下的也不过三十来根。安琳琅这回带来五根。是觉得王员外府上的人大方才大手大脚给了两根。
兜里揣着三根，她紧了紧衣裳，跟周攻玉一道出了王家。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道清凉的声音从头顶突然飘下来。安琳琅一愣，只见周攻玉目不斜视地看着远方。似乎察觉到视线，他淡淡道：“急不了，慢慢来。”
安琳琅当然知道任何事都得慢慢来，如今这般，不过是困顿的局面让她有些焦虑罢了。
王家在镇上的富人区，这一块住着的是镇上的大户人家。不过安琳琅就算急于推销，也不好拿着三根香肠挨家挨户地敲门。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安琳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破了大洞的鞋子呼呼地往里头灌风，除了睡觉之时，她脚趾头就没热过。
不行，如今身上这套衣裳还是方婆子的，丑不丑倒在其次。主要是不够保暖。安琳琅掂量了一下出门前方婆子塞到她怀里来的五两银子，头也不回地往瓦市的方向去。
武原镇不大，从镇子头走到镇子尾也就一个时辰。
整个镇子就只有一个瓦市，里头卖衣裳的，卖吃食的，卖人畜的等等五花八门都有，当初方老汉就是在那儿买的安琳琅。说实在的，兴许是原主的记忆作祟，安琳琅对这个瓦市有些心理阴影。她此时站在瓦市的入口，几次做心里预设都迈不开腿。
快过年，家家户户穷困或者富裕都是要囤年货的，此时快到中午了瓦市里依旧热闹。周攻玉垂眸凝视安琳琅怪异的脸色，扭头又看了眼热闹的瓦市。
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隔着破袄子握住了安琳琅的胳膊：“跟着我进去，丢不了。”
安琳琅突然被人握住吓一跳。等意识到周攻玉什么意思，心里诧异他的敏锐。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抬眸见这人满脸写着避嫌的疏离脸色，到嘴边的话就全噎下去。
不过这人莫名其妙的洞悉力的福，安琳琅省去了很多解释的麻烦。对方一脸‘我只是在牵猪’的冷淡，安琳琅于是也摆上一张死人脸。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瓦市，半点不意外地赢得了万众瞩目。说实在的，有时候人长得太好也是一种负担，安琳琅此时也算明白周攻玉这厮为什么不乐意出门了。
但是，这关她什么事？她长得丑她心里清楚，这些闲得蛋疼的婆娘用得着夸周攻玉的时候顺带踩她一脚？什么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是形容淑女的话吗！
买个衣裳，差点给安琳琅气吐血。她恶狠狠地指着成衣铺子袄子，砍了它一半的价钱。
铺子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能在瓦市里开铺子并且安全开到这个年纪，自然长得十分安全。她似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这种品级的仙男，有点被突然的美色迷了眼。安琳琅砍出跳楼价，她当着周攻玉的面没好发火，咬牙切齿地卖给了安琳琅。
安琳琅是那种砍了一件衣裳就不砍另一件衣裳的人吗？必然不是。趁着老板被工具人迷得五迷三道，色眯眯地围着病秧子打转，她一口气将亵衣，夹袄，鞋子全买了。
穷就是能让人发挥无限的可能，一张口就全给她砍一半。成衣铺子老板送两人出门的时候都快哭了。但好在安琳琅买的多，里头亵衣就两套，鞋子两双，加上袄子，厚夹袄，零零总总给了二两银子。本来买的多就是会给折扣，店家细算算之后也不亏。
安琳琅当场就换了一套，鞋子也穿新的。旧袄子舍不得扔，就团巴团巴放竹篓子里给周攻玉背上。
新袄子是绿的。不是安琳琅审美出了问题，而是小地方审美就这样。花花绿绿就是美，这绿色的衣裳已经是所有衣裳里头最低调的一种。
可尽管这样，安琳琅穿上身，还是有种村姑过年的气质。安琳琅已经是正常黄色人种里头肤色偏白的类型，传说中象牙白的皮肤了，依旧掌控不了。
估计这种乡土气息过于浓厚的衣裳，没人能驾驭得了。
这般安慰着自己，身边人突然哐地一声将竹篓子放地上。将香肠弄了个破布抱起来，放到了一边。瞥了眼身边人同一个色系的衣袖，安琳琅的目光顺着他修长的胳膊落到他脸上……至于这个麻布袋都穿出金玉气质的家伙，不在她所谓的正常人范围之内。
还别说，病秧子看着瘦瘦长长的，力气其实还是不错的。从村子走到镇上少说也有七八公里路，这人一声不吭地跟着，到了镇上又跟着她这里走哪里窜，倒也没出现倒地不起的结果。
薛定谔的病，有点东西。
推销香肠的事情放一边，安琳琅此次上镇上是来看吃食店的。
她于是带着周攻玉在瓦市里逛起来，瓦市里的吃食店不少，从开门第一家到瓦市的后门处，安琳琅数了数，差不多有十六家铺子。其中做朝食的多，大多是卖一文钱一个的馍，拳头大小。两文钱一碗粥，白米粥，大海碗。瓦市的中段才有来往商旅夜宿打尖儿的食肆。
两人没进去，但从外头也能看到里头大堂桌子上的摆盘。就一些西北的菜，荤腥很少的那种咸菜干菜。肉也有，且吃肉的也挺多。往来的商旅买卖做的好的，不差那点馋肉的钱。只是店家摆上来的也都是炖肉。大多以量做卖点，就图个填肚子，不大精细。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安琳琅心里有数。她若是在瓦市里开铺子，价格压得低的话，卖是能卖出去。但挣的都是血汗钱，不是辛苦钱了。
至于这食肆倒是能开，但是打听了这一条街的租金。没有二十两拿不下来。
方家如今要拿二十两其实是能拿出来的，但是拿出来就是全家的家当又掏空。安琳琅不喜欢不留余地的生意，不成功便成仁，老两口拼不起。
心想着再存一存，两人跟主人遛宠似的晃到一处卖家畜的地儿。
气候和土地条件的缘故，武原镇这边其实畜牧业比农业发达。这边猪羊鸡鸭这类的家畜卖的不少。安琳琅拖着袖子被周攻玉拽变形的架势冲到了卖家畜的摊位跟前。那养羊的人黑得跟黑砖窑里掏出来的一般，胡子拉碴满脸黑红，破烂衣裳挂身上比乞丐都没强多少。
他脚边一头母羊卧在地上不停地舔小羊，手边摆着几个桶，桶里是白莹莹的羊奶。安琳琅仿佛拴不住的哈士奇冲到桶边两眼放光：“店家，这羊奶怎么卖？”
卖羊的头顶个小毡帽，打量了安琳琅几眼，不咸不淡：“十文钱一桶。”
“十文钱一桶？这样的一桶？”安琳琅惊了。
卖羊的被她吓一跳，站起来就赶人：“买就买，不买就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安琳琅知道古时候喝奶不普及，只有贵人们才喝喝杏仁奶，做点奶制品的糕点。但是西北这边可是自古就有喝奶的习惯。十文钱一桶，一大桶，廉价得令人发指。
羊奶可是最接近人奶的动物奶水，温润补虚，补钙，滋阴养胃，还能解毒。虽然喝着不好喝，但着实能补身子。安琳琅原先还琢磨着药补不如食补，但苦于没有好东西做药膳，这就给她发现了羊奶。天无绝人之路，她大手一挥：“这桶羊奶我都要了。”
周攻玉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他一手还握在安琳琅胳膊上，欲言又止。羊奶腥膻的味道冲得他脸有些发白。
不只是羊奶，安琳琅连那头卧在地上的母羊也盯上。
“这个要二两银子。”卖羊的看出来，直接报价。
还剩二两多的安琳琅：“……”哦，打扰了。
这边安琳琅跟卖羊的商量往后都给她送一桶羊奶去方家村村尾方木匠家，她给多加两文钱。再然后拉着周攻玉逛了一圈，买了些粮食吃食，叫了个牛车送回方家村。那边张婆子得了消息就慌慌张张去找管家，将林家去方家村找错人的事儿给说了。
管家听后也是一慌。王家的大姑娘人还在家呢，得明年开春才能随林主簿一道去县城。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惹恼林主簿，指不定会坏主家的大事儿！
他顿时眉头竖起来，气得不轻：“明儿就是腊月二十三了。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儿！”
说着，他火急火燎地去找王家大奶奶禀明了这事儿。
王家大奶奶如今因为女儿的事情正春风得意，一听这事儿顿时就如同一瓢冰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林主簿性子挑不说，林家老太太可是官太太姿态拿捏得很，脾气又大又小心眼儿，惯来会耍威风。虽然这事儿是林家下人办得糊涂，但指不定就迁怒到王家来。
她啪地一声将茶盏就扔下来，斥道：“这林家下人都是蠢货吗！找个人还能找错？干吃饭不干活，还给我们王家找麻烦！你，快去林家传一道话，让那个糊涂虫赶紧换人！”
也是凑了巧，王家大奶奶这头刚说，外头王家二少爷就进来了。
他方才就在外头，听得清楚。这会儿笑了：“娘别急。儿子方才还在私塾里遇到那方家大朗。叫个小厮过去传句话便是，让他管好自己的婆娘。”
大奶奶对自己亲儿子自然和蔼，当即就露了笑：“那你可得快些，事关你大妹妹的前程呢。”
“儿子省的。”王家二少爷点点头就让小厮去找方大柱了。
与此同时，传闻颇受先生赏识读书有慧根的方大柱正抓耳挠腮地默不出书来。因为上课打瞌睡，先生让他将《弟子规》、《千字文》都给默出来。默不出来不准吃饭。方大柱学这东西已经好几年了，背背写写也没停过，但就是不入脑子。
王家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书没写几个字儿，趴在桌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被人推醒吓得直接往桌子底下钻。
等发现不是先生，才一脸尴尬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王家人不跟他绕弯子，直接把事儿说了，鼻孔朝天地让他回去管好自己的婆娘和老娘。扬言他要是做这事儿连累了王家大姑娘的前程，王家绝对不会放过方家一家子。方大柱莫名其妙听了一耳朵的威胁，搞半天就是让自家婆娘别接那五两银子的好差事？
凭什么！他心里不忿又敢怒不敢言，面上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等王家下人走了，他扭头就给地上啐一口痰：“武原镇是你家开的？有两小钱了不起？别人接什么活计关你什么事，什么东西！管真宽！我呸！”
说都不会说，不仅不会说，方大柱回去还特地嘱咐自己媳妇儿一定好好干，争取做得比镇上客栈里的大厨子做得还漂亮。若是有幸做菜得了林老太太的赏识，被传到跟前去说话。千万记得去老太太耳边嘀咕两句，非得把王家大姑娘的前程给搅混了不可。
次日天未明，方李氏婆媳俩揣着几个热滚滚的馍馍，按照指定就到了林家后门。

第十二章 小人真不是冒名顶替啊！……
自打林主簿的官做到县城去，林家在武原镇那是头一份的荣光。林家老太太以林家大功臣自居，自然是什么都要顶好的。吃穿用度，她样样都要顶好的。这回，若非是林主簿本人亲自夸好，小年夜的席面她是绝不会叫外头的厨娘来做的。
出息的儿子都说好的东西，她心里自然也是存了很大的期待。
林老太太年幼之时家境贫寒，家中姊妹众多，吃喝都是要抢的。林老太太在娘家排行老三，上不及长姐得爹娘重视，下不及幼弟得父母疼爱。长这么大为了能在家多吃一口饭，她年轻时候将吃食都看得比命还重。后来日子好了，但看中吃食这秉性还是刻进了骨子里。
常言道，子效母，子效母。还别说，林主簿这好吃的习性就是从亲生母亲之处而习来的。
老太太极看中吃食这事儿只有林家人知晓，方李氏不清楚轻重。她此时看着林家宽敞明亮的大厨房，再看着堆得叫人眼花缭乱的新鲜吃食，眼珠子都不晓得怎么转！
“娘啊，”方李氏心里有点虚了，桌上有好些菜她认都不认得，“这是什么菜？”
怕漏了怯叫人看出来，她声音压得极低。
方李氏是头一回接到贵人家的差事，方伍氏怕儿媳一个人忙不过来，特地跟过来打下手。此时趁着林家下人不注意偷偷将主家的肉往衣裳里塞。闻言，忙里偷闲地瞄过来一眼。见是个树皮，那种从树上剥下来晒干的干树皮。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就是树皮？”
是树皮，方李氏自然知道是树皮。但是树皮这东西不是饥荒年头饿死人的时候吃的吗？林家这种大户人家桌上怎么会有树皮？她心里觉得哪里不对。
手里掂量那块褐色干树皮，又凑过去仔细闻味道，确实就是树皮。
“贵人家里还吃树皮啊？这是好日子过腻了，特地来吃点苦？”
方李氏刚藏了一块肉在怀里，臃肿的破袄子也不怕脏：“谁晓得。有钱人就是有那么点古怪的癖好！树皮还不好烧？你多搞点水给它炖软烂了不就行了？”
方李氏一想也是，人老了牙口不好。她多费心给它炖软些，指不定林老太太吃着觉得好呢？
“这又是什么？木头棍子？”
方李氏翻动了装食材的筐子，越往下翻心里越没底。这一大筐的肉和菜，她认得的就那么几样。肉她认得，红肉白肉，她亲眼见过自然认得。就是里头好些素菜见都没见过，更别提怎么做了。抓着一根棍子似的东西，拧一小节下来。里头白芯子还在冒水，摸一把黏糊糊的。
等了一会儿，蹭到的那块皮子痒得钻心。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冒水！”方李氏不停地挠，赶紧拿抹布擦。不过这东西就跟传染似的，擦到哪儿痒到哪儿。没办法，她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洗，痒才止下去。
不认得这东西，两人干脆将东西扔到一边。方伍氏心道这东西跟棍子似的瞧着不像什么好东西，没当回事儿。眼看着天色不早，赶紧张罗着洗菜摘菜。
席面不是那么好做的，有时候一忙就是一整天。林家吃的是晚饭，倒是不担心赶不及。方李氏这边为了弄得干净些，将筐里的菜都洗了三遍以上。
肉菜自然是炖，武原镇这边大肉大荤都是炖菜。无论哪家做席面都这样，方李氏也不怕做错。蔬菜大多不认得，她那回在王家看安琳琅做过。学着她切点肉下来，炒。
那天打下手她可是用心看了，安琳琅做素菜，肉和油从来就没少过。
不仅肉放得多，她作料也放得五花八门。一锅菜，那手拿个小勺子拨得跟跳舞似的，别提多好看。方李氏不记得安琳琅具体都放了些什么，想着一样放一点总归是差不了。至于这花椒八角等东西，她往日做菜没放过。见安琳琅做肉菜喜欢放，她便也学着往肉菜里头撒。
别的她不会，就是菜怎么弄得好看方李氏还有点天赋。婆媳俩在后厨忙的热火朝天，没叫林家的下人过来帮。但林家的厨子时不时过来瞅一眼，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高兴。
自家有厨子还另请，家里的厨子多多少少都不乐意。林家厨子背着手在外头转悠了很久才冷╭(╯^╰)╮一声走了。
且不说镇上大房婆媳在林家大显神通，安琳琅这边一大早就起来煮羊奶。
说实话，羊奶是真的膻。一般人还真喝不下这股味儿。但这味儿也并非不能祛除，一般加入适量的果汁，不仅能除去羊奶的膻味儿，口感更好，还更能补充营养。不过方家已经穷到吃饭都算计的地步，别提冬天吃水果这一茬儿了。她昨日从镇子上带羊奶回来，顺手买了一小包杏仁。
杏仁也是能祛羊奶膻味儿的，煮羊奶的时候放几颗。待到煮沸捞出来，膻味儿基本就闻不见了。安琳琅喜欢喝奶，也舍得吃喝。她往羊奶里头加了一小块黄糖。
等几碗羊奶端到一家人面前，昨日差点被羊奶熏吐的周攻玉都诧异了。
“这羊奶……”
“补身子的。”安琳琅先端起一碗，刚出锅，还滚烫得很。她小小地吸了一口，从喉咙一路烫到了心坎儿里。虽然烫，但大冷天喝着实在是好，“羊奶滋补，是顶好的东西。一日一碗，比吃鸡蛋滋补。”
方家人面面相觑，还是周攻玉先端起来喝了一口。
一口下去，浓郁的奶香在口中漫开。半点腥膻味道都没有，还有一股丝滑的甜蜜。周攻玉眼前一亮，着实没想到闻着冲人的东西居然能做得这般好入口。他一声不吭地捧着碗喝起来。
见他喝了，方家老夫妻有些诧异。别看他们这儿子不声不响，给什么吃什么，但其实挑剔得很。方婆子偶尔饭菜做得不好，他虽然都吃完，但吃的尤其艰难。似这般眨眼就喝了大半碗，那是对这个味道相当满意。两人于是也合起来，一口香甜的奶香，脸瞬间就舒展开了。
“这东西也不贵，”除了费点糖。但这一家子没一个胖的，吃点糖也不碍事，“往后每日早晨都喝一碗。”
有好东西吃，没人会拒绝。一家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一大桶的羊奶，灶上煮了一锅也喝不完。但这东西也不能九放，安琳琅琢磨着不然做个酸奶。其实做酸奶也不难，最初发明酸奶的畜牧人就是用的羊奶。就是羊奶防止在空气中太久，被细菌污染。加入酵母才使得羊奶变得酸甜，这就是最早的酸奶。
要制作也不难，安琳琅取了一小锅的羊奶出来做别的，于是将剩下的羊奶都给制成酸奶。
她这边在琢磨着怎样制作出便宜又好吃的奶制品点心，试了好几次，发现加点奶香味的小馒头似乎很讨方家老夫妻的喜欢。方老汉这等不烫嘴的木讷老头儿，锅一热，他不知不觉都吃了四五个下去。被自家婆娘指责出来，他十分不好意思：“这东西好！味道香还顶饱！”
安琳琅眉头蹙起来，指着更精细的奶糕：“这个不好么？”
“好是好，”方老汉实诚，“这东西瞧着就金贵，乡下穷人家上街瞧见了也不敢上去买。”
安琳琅‘哦’了一声，意料之中，却还是忍不住有点儿沮丧。亏得她一手好手艺，到了这个地方实在不好施展。连奶糕都不好卖，她别的菜色就更难打开市场了。
就在方家这边琢磨赚钱的路子，林家那边出事了。
不出所料，菜色一端上桌。先不说其他，就这卖相都比上回差了许多。林主簿想着不能以貌取菜，带着一家子尝了第一筷子炖肉，脸色瞬间就铁青了。不为其他，这味道齁得死人，仿佛给嘴里塞了一堆香料，那古怪的味道一股脑儿地直冲脑门。
原以为是一道菜味道差，他逐一都尝了一块子。正常味道的就没几个，还及不上林家原本的厨子。
林家女眷也尝出味道差，但听说厨子是老爷亲自点名要的。哪怕觉得难吃，也没人敢说。此时看林主簿脸色这般难看，面面相觑之下都放下了筷子。
“老爷……”
带回祖宅的娇妾刚想说话，林主簿一筷子拍在桌子上：“人呢？给我叫过来！我特地花了大价钱弄来那么些好东西，就给我做出这一桌子鬼东西？”
林家下人被老爷这火气给吓得不轻，忙不迭地就去后厨把人给拖上来。
方李氏还在等着赏银呢？这突然被拖到主人家的跟前，吓得魂差点都飞了。她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儿，刚想问问林家下人，扭头就看到自己那偷藏肉的婆婆也被拖上来。因为一路拖动，怀里塞得拿点东西都藏不住。要挂不挂地露出来，吓得她魂飞魄散！
两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被拖到饭厅，林主簿一个大菜盆就砸下来：“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王家的席面是你弄的？敢冒名顶替欺到我林家头上来，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林主簿别的没有，一条舌头可是厉害得很。那做王家席面的厨子手艺少不得三十年，没那么多年手艺烧不出来那等味道。这一桌子菜连香料都不晓得放，根本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厨子！原本还想大过年的孝顺母亲一把，这哪儿还算孝顺？这一桌子吃下去可千万别毒死了他老娘！
“官老爷冤枉啊！”方家大房是不可能认的，这可是官老爷，不是村里随便欺辱的张三李四。要是得罪官老爷，他们老方家还怎么在镇子上过得好？“是有人去村子里找到我们家，非到小人家里来叫小人接差事。真的不是冒名顶替啊！小人一家老实人，你给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官老爷啊！”
方李氏一拍大腿就开始哭，嚷嚷着不知情。就是旁人来家里找他们，他们才来林家的。
林家下人一听这话顿时就慌了。尤其是被派去方家村找厨子的人，扑通一声跪下去就开始叫屈：“奴婢真没有糊弄啊！奴婢是听王员外家里的婆子说去方家村找的人，哪里晓得谁是谁？”
一个推一个，这事儿果然就推到了王员外的头上。

第十三章 奸商挣钱那是见缝插针的……
王员外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好端端的给小年给林家送节礼，却原封不动地被人家给退回来。不仅退回来，他亲自上门林主簿竟然面儿都没露。且不说王员外唉声叹气地回到家中，左思右想没想明白这里头除了什么事儿，就说大房婆媳冒充安琳琅这事儿没完。
不仅没那么容易就完，反而折腾个天翻地覆。
不为其他，就因这乡下婆子被林家下人拖来主人跟前，当着主人的面儿从衣裳下摆掉下来好些东西。肉有一大坨，好些稀罕的瓜果。林家一家子当场变脸，素来抠搜的林老太太气得脸发青，她着实没想到找人来做顿年夜饭，竟还给家里招来了贼？
“来人，给我去后厨查查！”
林老太太在林家独霸这些年，吃食是重中之重，银两就是命根子！从来都是她从旁人手里抠东西，就没有人能从她手里抠走一星半点儿的。
顿时那叫一个怒不可遏，指着下面哭嚎的两个人就叫嚷：“给我查清楚，后厨到底少了多少好东西！”
林家下人哪里敢耽搁？林家管家亲自带着老太太身边伺候的杨妈妈去后厨点东西。
怕漏了什么，叫人将林家的厨子也给叫来。
大房婆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们平日里去哪家办酒席不是小偷小拿的？主人家就算知道也不好说什么。怎么贵人家里这么严？方伍氏吓得抖如筛糠，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连连说自己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官家太太放过她俩。
林主簿满心以为能吃一顿好吃的，希望落了空不说，更气恼这些乡下人胆大包天拿他当傻子耍：“来人，给我打！狠狠地打！不长眼的腌臜婆子，把我这一堆好东西都给霍霍了！”
西北边儿大冷天先不说弄到这些新鲜蔬菜得花多少钱，就说弄过来得费多少劲儿。这要不是真喜欢吃，哪里会耗费这个力气？可这些个好东西，全一锅扔在这些炖肉里头。
后厨那些西域香料和南边来的作料，每一样都是林主簿花了大价钱买从商贩手里淘回来的，特地用来做年夜饭。别说那新鲜蔬果了，光这一小袋的肉桂皮，没个十两银子都拿不下来！林主簿一说，林家抠搜老太太心疼得心都在滴血。
“打，都给我打！”银子就是林老太太的命，祸害她的金贵东西不打死他们都算她心善，哪里还有赏银钱？
三五个形色狰狞的下人冲上来，按住婆媳俩就是一顿板子。
这小地方天高皇帝远的，林主簿这么大的官，就是这武原镇的天。别说打婆媳俩一顿，他就是将两人打死了扔出去，两人也找不到门路哭。
大房婆媳俩原以为的大好的差事没挣到一个铜板反而叫自己被打了个半死，真是懊悔得眼泪都往心里淌。等林家出了一通气将婆媳俩扔出去，这事儿到这还没完。林老太太心眼子只有针尖大是镇上的大户都心知肚明的。不仅小气，还抠搜。大房婆媳祸害了她那么多好东西，她恨不得让方家倾家荡产赔给她。
“不行，这钱我得从别处找补回来！”林老太太在镇上作威作福这些年，很懂得拿扯着儿子的大旗占便宜。尤其知晓王家为了大女儿的事情巴着自己儿子不放，她直接放话这事儿就是王家人不会办事。
这话都放出来，正琢磨林家为何变脸的王员外可不就立即打听到。
求人办事，姿态低人一等。王员外一听这个原因，又气又无辜。他哪里晓得林家下人能蠢到这份上，找个人还能找错。但是林家不认这错，他只能舔着脸认了。
林老太太的意思他也懂，就是要银子，要补偿。王员外在妻子屋里骂了一句‘吃相难看’，心里琢磨这等他的大女儿当上贵人，非得叫这家人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不可，转头叫人开了库房。王家家底在武原镇算厚的，当即拿出一百两的银垛子，亲自冒着雪又往林家去了。
他这边刚走，王家大奶奶人在屋里就砸了好些东西。肥胖的脸上肉一颤一颤的，自己儿子舍不得骂就只能骂那两个乡下人：“好他个方大郎，两面三刀地跟我王家人玩心眼子！”
她气得捂着心口直喘粗气：“给我叫几个人，我非叫他书都读不成！听不懂人话还读什么书！”
这边林王两家的热闹折腾得西街穿了个遍，方家一家四口在忙小年夜的饭。腊月二十三，安琳琅的家乡是要包送灶粑粑的。一种米粉的水煎包子。米打碎磨成粉，蒸熟做包子皮。安琳琅小时候吃的是酸菜肉香干馅儿。小时候爷爷包上一大锅，一个一个贴到大铁锅的边缘。
拿煎水煎包一模一样的煎法将包子两边煎得金黄，吃起来咔嚓脆。中间糯米的皮软糯香甜。加上中间酸香鲜的三心馅儿，肉和香干的汤汁混合在一起，加了点酸菜在其中半点不会腻歪。安琳琅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三个。每回都是吃到爷爷怕她撑死，连说带吓的停下才舍得停嘴。
武原镇这边倒是没有吃送灶粑粑的习俗。反倒是吃糖。这里有个讲究称‘二十三吃麻糖，吃不上麻糖啃指头’的童谣。讲究的是吃麻糖，夜里一家子再吃一顿团圆饭。
老方家这些日子出了不少事儿，但方老汉不知何时去过镇上买了不少糖瓜，反倒是安琳琅从地窖里找出来一坛子酸菜，想着就算身处异地也做一次送灶粑粑。她拿着两根香肠去村子里有磨的老三爷家里磨了一小盆的糯米米粉。拖着一家子在院子里包送灶粑粑。
方婆子手艺是确实有。许是在西北军营跟正经师父学过，包的一手好包子。
安琳琅只做了个示范，后头的活儿她一个人包了。反倒是安琳琅拖着病秧子工具人在后厨做奶糕。没有双歧杆菌，她这边想制成酸奶得看运气。贫穷让安琳琅放弃了自己天真的想法，她决定将剩下的羊奶制成奶糕，生得浪费了这一大半桶的羊奶。
周攻玉对于安琳琅使唤他这事儿十分坦然。他从不是个贪嘴的人，但是吃了一年多苦药食不下咽以后终于吃到让人吞舌头的菜肴，他自然很顺从自己的本能。
安琳琅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只要有好吃的，他可以随时烧火。
安琳琅对于仙男朴实的内心毫无察觉，除了觉得他挺自觉以外，就只剩下时不时冒出来的嫉妒。气死人，同样在没有护肤品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生存，凭什么他是破碎的美而她就只是磕碜？难道这破世界还有性别歧视？
不想承认自己没这工具人天生丽质，安琳琅选择相信是周攻玉皮太厚。
因为皮厚，所以不长冻疮。因为皮厚，所以白皙滑嫩……不管了，再漂亮不还是给她烧火？她说提水，他就得提水，这就是知识改变命运。
安琳琅心里疯狂吐槽，面上一本正经地往豆粉捞羊乳上洒糖浆。低配版的豆乳盒子，安琳琅用仅有的工具做了五六个。大冬天的也不怕它软化，做好了她就端到一旁用东西盖起来。
堂屋里老夫妻俩将一盆的糯米团包完，差不多有六十多个。方婆子这几日在家歇着，吃得好，脸色都好看了不少。虽然老夫妻俩还是瘦筋筋的，但瞧着人明显精神了许多。方老汉一瘸一拐地将一筐生送灶粑粑送到小厨房这边来，安琳琅这边也准备开始煎了。
锅底刷了一层油，一锅差不多四十个。全贴到锅旁边。剩下二十五六个生得存起来，下回想吃的时候再煎。大冬天的也不怕它坏，安琳琅盖上盖子就让火闷。
大锅做菜就是快，煎粑粑也很快。里头差不多能闻到味儿了，安琳琅这边掀开盖子就一瓢水浇下去。
刺啦一声响，那香气香的离得近些的方寡妇都忍不住伸头来问：“你们家这是在做什么好东西呢？香味儿都飘到我家里来。”
说到这方寡妇，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丧夫，中年丧子。如今三十多岁老得跟四五十岁的老妪一差不了多少。孤家寡人的，自打儿子一死就在村子受嘴巴不干净的人指指点点。她索性一个人搬到村尾的空屋子住。跟方木匠家里一样住的离村子有些距离。
虽然亲近，但平日里不上方木匠的家门。
毕竟她克夫又克子的，名声不好听。村子里的人都嫌她晦气，有那嘴欠的连她去河边洗衣裳都要奚落两句。她也自觉，不忘别人家门前凑。这回凑到门口问，是刚好背着一捆柴从方木匠门前过，瞧见方婆子出来倒水差点一脚栽下去。她眼疾手快地冲过来扶了一把，这才被方婆子拉着没走。
安琳琅出去走动这两次见过她几回，但回回都是一冒头就不见人了。
这回事第一回 见着正脸，瞧着她脸色青黑头发花白，怕是日子过的也苦：“……婶子？这是在做送灶粑粑呢。我家乡的习俗，腊月二十三送灶神爷。”
“这是你桂花婶子，”安琳琅叫婶子也没错，方婆子拉着这妇人，“一个人住咱们后屋的那间茅草房。”
方寡妇笑笑，青黄的脸上都是皱纹，但眼神瞧着挺干净。
安琳琅立即叫了‘桂花婶子’。正好把做好的羊乳盒子端出来，做了好几个。这东西不经放，最多两天就不能吃了。安琳琅这边盖子一掀开，那香甜的奶香味儿飘出来。几人都是没见过这等东西的，眼睛都瞪圆了。周攻玉在后头烧火，一双澄澈的眸子不自觉亮若星辰。
安琳琅只做不知，叫方婆子端上三个去堂屋那边吃。
方婆子闻着味儿知道是好东西，瞥了眼不好意思张口就想走的桂花，拉着人去堂屋。
三盘才端走，一道灼灼的目光从身后射过来。安琳琅拿皮扛着，转身去后头翻粑粑。鲜香的味道盖过了香甜，她才将送灶粑粑都翻了个个儿，盖上继续煎时。院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方老汉看着这一群衣着体面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来人是林家的人，一顿席面打了水漂。林家的小年夜饭还得吃。叫林家的厨子做也来不及，这会儿是来将安琳琅找过去赶紧给林老太太做一顿饭。
林家仆人说明缘由，院子外头还慢悠悠地跟着一辆马车。
这边方老汉还没带人过去呢，就看着马车里头下来一个胖墩墩的白脸中年男人。那男人背着手推开仆人搀扶的胳膊，张口就问：“你家里头是在做什么呢？”
方木匠不认得林主簿，但看得出来这个人是主子。一口口水呛喉咙里，他磕磕巴巴说家里在做送灶粑粑。
“送灶粑粑？这是什么东西？”林主簿是地道的西北人，嗅着味道就往后厨里头走。
不用方老汉带路，他就跟馋嘴的猫似的到了后厨。
安琳琅这边刚揭开锅，就看到一个白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这什么？”
“吃的。”安琳琅感受到食客的目光，眉头扬起来。
“闻着味道不错？”
“还可以。”一个嘴馋的食客，安琳琅心里判断道。
“哦，”林主簿点点头，想吃，但不好自己开口。眼睛愁着安琳琅看了许久，都没留意到大灶后头还做这个天仙。就光盯着锅里的那一个个黄橙橙的送灶粑粑，“武原镇这边少见。”
“嗯。”奸商安琳琅张口就要钱，“稀罕吃食，一个十文钱。”
林主簿胡子翘了翘，从裤腰带上扯下来一个荷包丢给安琳琅：“先给我拿一个。”
安琳琅将荷包捡起来，顺手拿起锅铲铲了一个拿纸包起来递给他。热热的东西冷不丁拿手上烫得很，林主簿烫得手一缩，赶紧去捏耳垂。人在别的时候能装，吃的时候总归是装不了的。那香喷喷的油米味道一进鼻子，林主簿这已经张大嘴一口咬下去。
刚出锅，软软糯糯。两边脆脆的边儿，一口爆汁，加了酸菜的馅儿美得人眼睛眯起来。
林主簿烫得嘴来回捣腾，龇牙咧嘴别提多搞笑。却硬生生几大口吃完了。手指头的油花子要不是有人在，他能当场嘬。忍了忍，白了安琳琅一眼：“里头少说也有三四两，不晓得再给老爷我来两个？”
安琳琅立即上道儿给他铲了两个。两个也是刚尝个味儿就下了肚。
本来是来要安琳琅给做席面的，林主簿吃了三个送灶粑粑下去。直接将这一锅四十个粑粑全给买了。三个刚出锅的粑粑下肚，吃食极大地遏制了他的烦躁。这会儿天色以晚，肚子不饿，他席面也不大想吃。扭头盯着盖子下面盖得东西，他问安琳琅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叫他一并兜了带走。
奸商挣钱讲究一个见缝插针。
安琳琅于是立即想到自己的香肠，赶忙从后头取出来十来根：“拿这个蒸饭，再卧两个蛋，加点蔬菜。小砂锅蒸，等饭蒸熟了，再调个酱油一瓢浇上去。保准你喜欢。”
林主簿不认得香肠，但他识货，看得出来是实肉灌的。
“不好吃拿你是问。”
安琳琅：“……酱油若是调的不好，米蒸的火候若是不对，也有可能不好吃。老爷要是想要的话，三十文一根，本就是做来自家吃的，做的也很少。”
安琳琅这边一说做得少，林主簿立即就要了。
他那荷包扔给安琳琅了，想着里头的银钱绝对够付眼前这些吃食的本钱。林主簿完全不管安琳琅的手艺值多少钱，他反正就给这么多。
安琳琅也算是给面子，没问他要钱。
这会儿林主簿嗅着满屋子的米香味儿，也没提让安琳琅去镇子上做席面的事儿。有这些送灶粑粑，明儿得空再叫人去做也是一样。这么一想，怕这东西冷了，他招呼仆从赶紧回镇上。来的匆忙，走得也匆忙。方家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家人已经离开了。
安琳琅颠了颠拿着四两五钱银子的荷包，默默将剩下的二十五六个送灶粑粑重新起锅刷油，煎。

第十四章 我可是要当大官的！
剩下的二十几个送灶粑粑一次煎完，方婆子还送了桂花婶子几个。
这种吃食刚出锅是香的出奇，焦黄的皮子咬在嘴里咔嚓脆。安琳琅自己也是吃了三个才停嘴，就别提方家老两口。二十几个若不是克制着，一顿就吃完了。
夜色渐渐黑沉，方家一家四口围在堂屋的小方桌前。桌子中央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门缝里时不时穿来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这般围坐在一起，安琳琅将放外头冻了几个时辰的羊乳盒子端过来。吃着甜点，听着门外呼啸的寒风，倒也有种岁月静好的舒适。
今年的这个小年算是老两口这些年来过的最舒坦最顺心的一个小年夜。吃着可口的饭菜喂得肚子溜圆，一双下人坐在跟前，方婆子眼睛里都忍不住泛出泪花。老头子这儿媳妇买的好啊！
小年夜没有守夜的习俗，吃罢甜点，收拾收拾便准备去睡了。
安琳琅盘算一下手里头的银子，先前商旅留宿的十两，加上卖香肠的，一共十七两。送灶粑粑误打误撞的，林主簿随手丢来的荷包里头五两三钱银子。虽说昨日去采买花了些银子，但安琳琅上回去王员外家做席面手里头还剩了三两。
这般零零总总加起来，在镇上开一个食肆的本儿是差不多，估计还有剩的。钱攥在手里只会是死钱，只有流通了才能钱生钱。安琳琅沉吟片刻，将自己想去镇子上开食肆的事情说了。
话音一落，堂屋里鸦雀无声。
方老汉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两人一辈子一门手艺安保终身的本分人，有门吃饭的手艺就安安稳稳过日子。突然说开铺子，他们下意识地反应惊慌而不是惊喜。
“镇子上做买卖的，起早贪黑，都是挣得辛苦钱。”方老汉也不是不同意，他如今也算瞧出来了。自家这个儿媳妇是个有本事的，挣钱这事儿到她手里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这个挣大钱是靠运道的。似这种给大户做席面一年都不一定碰上一回，更别提贵人来家中送银子。别这几回挣大钱给了安琳琅错觉，让她以为镇子上人人都是随手都能掏钱买零嘴的富贵人，“你别瞧着几个老爷出手大方。武原镇下几个大村庄都吃不饱饭，哪有闲钱去镇子上买吃食？”
安琳琅当然知道，但辛苦钱也是钱。一家子四张嘴，两个还在吃补药，坐吃山空是肯定不行的。
坐在一旁当壁花的男人忽然插一句嘴：“那就从最便宜的做起。”
清越的嗓音在耳边炸响，安琳琅耳廓蓦地一麻。
她跟触电似的往旁边一缩，微微蹙起眉头看向突然出声的男人。
桌子上摇曳的烛火打在他白皙的脸上，脸干净得不见一丝毛孔。此时纤长的眼睫在他眼下氤氲出两团青黑的影子。周攻玉缓缓抬起眼帘，烛光透过眼睫的缝隙照的他眼神半明半昧。不知是否是安琳琅的错觉，总觉得被她使唤了几日，这人看着眼神都有生气了许多。
仿佛一潭古井无波的井水被月光映照到，水色平静依旧，但水面之上却月色霖霖。
这人这几日都跟着安琳琅，两人其实不大说话。大多时候就是安琳琅做吃食，他在另一头烧火。虽然很安静，但存在感极强。安琳琅特地在手边摆了一盆井水，若是脑筋不清楚被美色所迷，她脑袋往盆跟前一伸。看一下自己的尊荣，就能瞬间清醒。
不管安琳琅的举动用意周攻玉看明白没有，但他清晰地感觉到安琳琅对他的疏离。虽然无奈，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也没特意拉近两人的关系。
安琳琅说话他很少接话，这回突然出声自然吓人一跳：“三五文钱，一般去镇子上的人还是吃得起的。”
……这个道理安琳琅自然懂。十家连锁店的女boss是说着玩的吗？
但这个话安琳琅说不如周攻玉说有分量。
方家老夫妻俩道理自然也懂，三五文钱若是吃不起，镇子上岂不是没人卖吃食了。
但怎么说呢？庄稼人出身的老实人，总归是看中地里的出息和手艺。总觉得买卖朝不保夕。方婆子擅厨，年轻时候就已经有一手好厨艺。寻常的吃食她做出来比镇上店家卖的好吃不知多少。但这些年就是没想过去镇子上做生意，就是觉得做买卖不靠谱。
毕竟卖吃食的那么多，真正挣到钱的也就那么一两家。做生意的手艺好是一回事儿，运道好又是另一回事儿。镇子上赚钱的是少数人，大多数人挣的还不如方老汉做木匠挣得多。
最重要的是，老两口在村子里一辈子。让他们搬去镇子上，一想到面对新环境，两人就惶惶不安。
两人脸上也不藏事儿，周攻玉一眼就看出来。笑了笑，安抚道：“爹娘也不必担心，去镇子上开铺子就白日里卖卖吃食，夜里还是得回村里歇息的。”
这话说出口，老两口眼中的惊慌果然就平复了许多。
“……说的也是，”方婆子笑了笑，心放下了，“咱们家的银子才够买个铺子，宅子可买不起。若是真做那等吃食生意，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一把。”
方婆子这些年给人做席面多，其实她最擅长的是做包子饺子等面食。不过这些东西富贵人家不爱吃，自家日子窘迫也吃不起。好好的一手面点手艺就这么埋没。
方老汉却知道：“你娘年轻时候做的一手好包子，当时就是营长吃了都说好。”
安琳琅意外地看过去，方婆子摆摆手：“老了老了，多少年不做，怕是手艺都生疏了。”
手艺可不是背书，那花功夫炼的东西，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安琳琅看老夫妻脸这模样，知道开食肆的这事儿基本是八九不离十了。得了两人同意，后头的事情自然就好往下考虑。她原本是打算先做平价吃食开始，平价吃食打开名气，才会吸引更多的客流量。这时候名声都是口口相传的。武原镇也不大，一点风声传出去整个镇子都知晓。店开好，不怕无人问津。
武原镇穷是真的穷，往来的商旅也是真不少。如今腊月里还有人冒着风雪走动，更别提平常时候。做这个生意定然是不会错的。
今夜先提出来也就是打个招呼罢了，真要着手，后续还得多方考察和衡量。
周攻玉抬眸瞧着窗外，夜已深。这会儿也不必守夜。方老汉扶着方婆子进屋去歇息，安琳琅收拾收拾碗筷，便与周攻玉各自洗洗回屋睡下。
这个冬天雪特别的多，下下停停，下下停停。一大早就是一个大雪天。
因着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安琳琅开门就看到拎着一桶羊奶在门口的卖羊大叔，心里很是一惊。他那顶破毡帽上挂了一层白，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一手牵着个挂铃铛的母羊，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还是前几日穿的那一身。见着安琳琅，哆哆嗦嗦地将羊奶递给她。
“早上刚挤的，鲜的很。”
地上的雪得淹到了膝盖处，大叔的裤子小腿以下颜色都跟上头不一样。安琳琅看他双颊通红发紫，实在冻得够呛，赶紧去屋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过来。
放羊的大叔姓余，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就住在翻过山的那个小村子的村尾。白日里去山里放羊养羊，大清早去镇子的瓦市里卖羊。买羊奶的只有安琳琅一个，他每日放羊起得早又走得远，顺手拎过来挣个十二文。安琳琅过意不去，大雪天的，收下了羊奶。去灶上拿了两个送灶粑粑。
这余大叔也没推脱，三两口吃了。帽子一带，迎着风雪牵着羊就走了。
安琳琅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扭脸就看到一个打扮算体面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往方家这个方向过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一帮子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手里拿棍子的，拿铲子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来。安琳琅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些人帽子绑着脑袋，大雪刮得根本看不清脸。
刚准备把门关上，那边冲在第一个的男人就突然喊了一声：“那个谁，叫二叔出来！”
安琳琅冷不丁的没意识到喊的是她，啪地一声就把门给关上。
外头的人眼看着门关上就怒了，砰砰地就在外头砸。
安琳琅莫名其妙，东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攻玉披着厚衣裳就走过来。他平常脸色都是淡淡的，除了偶尔看到新奇的吃食会眼神清亮些，大多时候都一副不动如山的高人模样。
此时大步走过来，门哗地一拉开，黑着一张脸站到安琳琅的身前：“什么人在此喧哗！”
虽然病弱且消瘦，但这人板起脸来仿佛万剑齐发，气势逼人。
站在第一个的方大柱一口气噎住了。不仅他，跟来的一群人齐刷刷地退开了两步。好半天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病秧子吓住，这群人顿时恼羞成怒。脸红脖子粗的吼道：“你就是那个病秧子吧！你爹你娘呢！叫他们出来，我找他们算账！”
周攻玉眼尾缓缓地挑起来，那利刃一般的锐利目光从他眼中射出来：“何事？”
方大柱心里发憷。不知道为何，这个病秧子堂弟明明看起来一推就倒，但怎么这么渗人？
他努力壮着胆子，但靠近这个堂弟他这膝盖就不自觉地发软：“我，我来找他们算账！是不是他去王员外家里补的鬼，害的我被私塾赶出来了！”
说着，他给自己壮胆，从身后拉出一个人。这堂弟漂亮得不像真人，他有些难听的狠话都说不出口：“我可是老方家唯一的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功名做大官，给老方家光宗耀祖的！你们家背地里给我搞鬼。害的我不能读书，对不住老方家的列祖列宗！”
“就是！”那人正是方家二叔伯，也就是方木匠已过世父母的幼弟。年纪一把了在女儿家住着，方大柱为了出口气，一大早把人接过来，“大柱可是老方家最出息的人，你们害了老方家一家子！”
方大柱是方家唯一的读书人，从十三岁开始读，读到今年都十四年了。会写门帘，能认字儿。在老方家那是顶顶厉害的人。别说大房一家子省吃俭用地供他，就是别家为了家里能出个官儿，也是从牙缝里抠出一点银钱给大房。就指着方大柱发达以后带着一家子人鸡犬升天。
花了那么多银子供的人被镇上的私塾给赶出来，往后都不能去读书了。听说是老二家搞的鬼，这些人能不炸锅？恨不得把方木匠夫妻俩拖出来打死。
安琳琅打量着这看起来就是痞子的方大柱，都无语了。
就这，还是读书人？
方大柱还不知她心中怎么想，他正唾沫横飞地夸夸其谈。直说私塾先生有多看重他，从他第一回 入学至今都在夸赞他聪慧，读书有慧根，是妥妥的大官的料子。如今只是运道没来，运道来了就能一飞冲天。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周攻玉的鼻子骂方家二房有多自私，不顾方家的未来。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后面是什么？”安琳琅突然打断他慷慨陈词，问了一句。
滔滔不绝的方大柱喉咙里一噎，嗝了一声，懵。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方大柱：“……”
周攻玉眯起眼睛，转过头，垂眸凝视着从他身后伸出脖子的安琳琅。安琳琅扒拉着他的胳膊，一副讶异的模样：“……《论语》都不懂？你跟我说你读书有慧根？就你这样的童试都过不了，你还想当大官？当县里的读书人跟村里的文盲一样都听你胡扯？”
话音一落，方大柱的脸涨得通红。

第十五章 确实是卖到这里来？
安琳琅的一顿奚落，方大柱身后的人虽然没听懂，但却看明白了。
众人惊疑不定，半信半疑地看向方家最出息的子侄：“大柱，这死丫头说的什么？什么论语？”
方大柱哪里晓得什么论语？他读了十几年的书连《弟子规》都背不全乎，学四本书已经是极限，哪里还晓得什么别的书？
况且武原镇这等小地方就镇子上一个私塾。据说是县城里的老童生办的，老通身自己读了一辈子书都没考上秀才，学问没多少，哪里能交出什么厉害的学生来？
本身教书的就是半桶水，再教个脑筋不好的学生，自然就更稀里糊涂。方大柱不想人前露怯，张口自然是赖：“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懂什么？！当着方家各个长辈的面儿也敢胡说八道！还论语？什么狗屁论语？我怎么不知道！以为说两句鸟语就能糊弄住人？笑话！”
安琳琅都惊了。这是吃准了方家人信他，耍赖到底了！
“……难道你学到今日，还在学《弟子规》、《百家姓》？”安琳琅面上不动声色，保持诧异的神情直勾勾地盯向方大柱的眼睛。
方大柱眨了眨眼睛，隐约意识到不好。
他读书不多，但年月却不短。十三岁开蒙，到如今都是两个孩子的爹，满打满算也有十几年。但读过的书有限，资质不行是其一，小地方书籍教育资源匮乏是其二。老话说半桶水响叮当，方大柱对自己读书的事十分自傲，并且打心底不觉得一个买来的女子能说出什么有学问的话。
脖子高高昂起来，十分不屑道：“先生说读书切忌好高骛远，底子打得好才是读书人应该做的。”
他话还没说完，安琳琅嗤笑了一声：“听说你读书已有十几年。十多年读到今天，居然还在读五六岁孩子的启蒙读物，就算打底，你这底儿也打太久了……”
话音一落，跟着来的方家人脸色就变了。
说到底，方大柱是侄子不是亲子。方家几个叔伯肯抠银子出来供，就是看在大房总夸方大柱有慧根的份上。若这就是个蠢蛋，他们这些年贴补进去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其中方家四叔，最小的叔叔就说话了：“大柱，这丫头说的可是真的？”
原以为是个装腔作势的野丫头，三两句话一下掀了他的老底，方大柱惊慌之下恼羞成怒：“你瞎说什么，你识字吗！你晓得什么是读书，晓得字怎么写笔怎么拿么就敢胡咧咧？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在跟个读书人指手画脚，笑死个人了！”
说着话，他手就挥上来。
一巴掌没打下来，被一只白皙的手给捏住了。
“书读得不多，四书五经都有涉猎。三四岁孩童读的启蒙书学十年，乡试的门槛儿你都踏不进去。”
说话的不是安琳琅，而是将冒头差点被方大柱砸脑袋的安琳琅别到身后的周攻玉。
他身量修长，人站直了将安琳琅挡得严严实实。
上身破旧的青布袄子，下身也是褐色的厚裤。但这人消瘦的身形愣是穿得笔直修长。周攻玉握住方大柱挥过来的胳膊，看似弱不禁风的人抬手一挥。轻轻的一推居然将人推了个踉跄。方大柱蹬蹬后退两步，猝不及防地一屁股坐进了雪中。
“滚！”周攻玉面上瞬间敷了一层寒冰，变脸就在一瞬间。冷冽的目光犹如千斤重，一一扫视了在场的方家人：“再无故来我方家门前砸闹，别怪我不客气！”
安琳琅有人挡着不怕死地从他身后冒出来，嘴一撇，精准插刀：“四书五经乃李朝历代科举必考的书目，连《论语》是何书都不知的蠢货，奉劝你别去乡试上丢人现眼！再说，你读不成书，该不会是蠢笨如猪被先生给赶出来，故意赖到我爹娘的头上！”
“你！”方大柱脸涨得通红。
地上雪被人来回压平，他脚下搭话，爬了几下都没爬起来。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家，”安琳琅笑了一声，“有这个闲工夫怀疑我的话真假，不如去镇上打听打听。武原镇就那么大，私塾也就一个。他在哪儿读书你们稍微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这人是好是歹一清二楚。”
方大柱慌了：“你胡说！别听她的，她就是张口乱扣屎盆子……我读书这么多年，叔伯都看在眼里，好坏也都知道……”
方家叔伯们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信谁。
安琳琅却懒得跟这些人争辩，啪地一声将门合上，扭头就准备将鲜奶拎起来。身边周攻玉已经将桶给提起来，一声不吭地往后厨去。
安琳琅耸了耸肩，如往常一般煮杏仁羊奶。
喝了几日羊奶，但年轻人的恢复能力是真的好。她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本就底子不错的，吃得好睡得好，暗黄的脸自然就有了点亮色。不过西北边儿天气冷，冻疮没那么容易好，但比起才开始的红肿吓人已经没那般恐怖。
周攻玉也如往常一般烧火，一边煎药一边透过锅灶的缝隙瞥了安琳琅几眼。
虽然知晓她是从瓦市上买来的，但这年头女子识字的确实是少。尤其是民间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很少有姑娘家读书识字还张口就是《论语》摘句的。除非是官家出身，但官家出身的女子即便受家族所累被发卖，那也是充入司教坊，甚少有沦落到牙行被私下买卖的。
心里猜测着安琳琅的来路，一大早去镇上买粮食的方木匠这会儿却在马路上被几辆马车挡住了去路。
他头顶着毡帽，手里握着牛鞭。连人带车地停在路边，缩着脖子等前头的马车先过去。前头的马车不仅没走，还从车上下来好几个人。从方木匠的角度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西北少见的好料子，披着厚厚的大麾，冷不丁一眼敲过去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车下面一个打扮十分体面的魁梧男人伸过手，一手举伞一手搀扶着年轻男人往镇子上最大的一处客栈走去。边走边听到几人在说话：“确实是卖到这个地方来？可打听清楚了？”
“是的，五爷。”壮硕的男人声音跟闷雷似的，“表姑娘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儿，十之八九。”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让我出来找！这都在外头找了三个月也不提叫我回去的事儿！老太太当真是偏心真偏的没边儿了！”那‘五爷’的脸被兜帽挡住了，但听语气也听得出十分不满。时高时低的嗓音，显得极其的尖锐，“若非我没有个好娘，哪里会被人这般欺辱？”
“主子息怒，事情既然交代到您手上。办的漂亮些，也好给家里瞧瞧谁才是有真本事的。”
这句话说得好，‘五爷’的脾气瞬间被压下去。
两人边走边说，转眼身影隐没在客栈之中。马车随着主人离开被客栈的跑堂牵走，路可算是空出来。
方老汉冻得直打哆嗦。腊月二十几镇子上已经没有多少商铺开门。但家里多了一口人，安琳琅做饭又是个舍得的。几天家里吃得喝的很舍得，他怕这么吃下去粮食不够吃，才一大早上爬起来镇子的米店大袋子米面回去。
方家一家子在武原镇十几年，方老汉腿脚不便，不做田地里的活计。粮食都是从米店粮食买的，但这还是头一回这般大方。米店老板跟他打交道多年，多多少少清楚老方家的情况。知晓这老夫妻日子过得苦，见这老汉终于舍得吃一回，诧异之余还大方地送了他一包赤豆：“回头煮粥也是好的，听说婶子前些日子摔得不轻。吃点赤豆补补血。”
方老汉推脱不了就收了，想着米店老板若是打什么家具，他能给他算的便宜些。
自打有了银子，家里头的日子好像处处都在变好。吃食有了，人气儿也有了。扭头又瞧了一眼满满半车的好东西，他心里头忍不住的高兴：“今年是个好年哦！”
晃晃悠悠地回到家，正好安琳琅这边朝食也做好了。
方婆子如今能自己走动，自己收拾了，在炕上就躺不住。劳碌一辈子的人闲不下来，歇下来就总想事事给安琳琅帮一把手。安琳琅手脚麻溜，根本不需要她帮忙。想了想，就从屋里拿了针线出来给家里人的衣裳鞋子都补补，于是端着笸箩去了屋后头的桂花婶子家。
方老汉回来路过方家村，见平素最是热闹的大房这会儿竟然关着门，心里还诧异。但经过这些事儿他也算对兄弟姐妹冷了心，心里虽然奇怪，却也没有伸头往里头瞧的意思。
等赶着牛车到了家，屋里屋外没找到方婆子的人，听说方婆子竟然去了桂花婶子家。
“大过年的，你娘怎么去了桂花家？”方老汉嘀咕了一句。
桂花是个可怜人，无儿无女。方老汉倒是没像村子里其他人那样嫌她晦气。真的是觉得诧异，毕竟邻里邻居地住了也有三四年，两家没什么来往。
别的话也没说，朝屋后头喊了一声。方婆子端着笸箩就笑眯眯地回来家。
大房闹得那一处没人说，方老汉一路也没听人说什么。
方婆子受了一辈子的委屈，顾忌老伴儿才对大房诸多忍让。但忍让归忍让，不代表她心里不委屈。这会儿大房跟其他几房闹起来，几房叔伯发现大房这些年满嘴胡话骗了他们不少银子，闹着要大房吐出来这事儿她自然是装聋作哑不提的。
吃完早食，安琳琅琢磨着大过年不能没有零嘴儿。想着该做些小零嘴儿过年，平时甜甜嘴儿。与此同时，镇子上那贵人青年脚刚一踏入客栈的门槛儿，就被里头破烂的住宿条件给气出来了：“立即给我想办法！这个屋子我是绝对不住的！”
穷乡僻壤的客栈居然漏风，一股子呛人的霉味：“换！给我立即换！”
“爷，穷乡僻壤的，除非住到大户家里，否则这已经是最好的客栈了……”仆从们也为难。从江南到西北武原镇，他们一路风餐露宿，这娇气的五爷怎么还没习惯呢。
“我不管，”林五心中本就委屈，怒火一激，心头火蹭地一下就燃了，“大过年的，我觉不受那份罪！”
仆从们面面相觑，顿时就难倒了。林家在江南虽然是大户人家，但那点威风可使不到西北来。中原地区或许还有人卖林家人面子，这里就不一定了。再说，他们身上的盘缠剩得也不多，五爷吃穿用度一样都不能将就，他们也很难办……
“几位是从中原来的？”巧了，刚被父亲骂了一顿的王二听到这边的话，眼珠子一转凑上来。
林五虽然是林家庶出的公子，但林州牧的庶五子这个身份对外却是足够了的。他上下打量了突然冒出来的青年，下巴微微抬起来：“你是……？”
“我是镇上首富王员外的长子，刚才听闻公子没处歇脚？”
王二读书不行，办事不牢靠，但挺有眼色。他一眼看出林五身上的料子昂贵，脚上的靴子都是绣金线的。猜测这人怕是什么贵人家子弟出门游学，仗着胆子大就上来搭话了：“我家就在镇子南边的富人区。若是不嫌弃，不如去我家里借住几日？”
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这乡下小子的野心都心在脸上。林五一眼看穿，心里嗤之以鼻的同时他连想都没想，上了马车就让车夫掉头随王二去。
王二心中一喜，刚想打听林五身份，就捡到马车的帘子落下来：“带路吧，银子不会少你的。”

第十六章 上回你给的香肠还有吗？……
这个年，武原镇与往年比是颇有些不平静的。
王员外没想到自己讨好了半个月的林主簿，居然因为两个投机取巧的乡下婆子翻了脸。本来说好的将王家大女儿记入秀女花名册，明年正月十五过后就带回县城。结果这边又赔了一百两银子进去，林家那边态度还是含含糊糊的。
心里闷气，但全家为大女儿能做贵人砸银子都砸到这个份上，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
王员外摇头晃脑地叹息，刚从门外进来就被门口气派的马车给惊着了。他那个不省心的长子正站在马车边上，跟一个不晓得是谁的人寒暄。王员外能在武原镇日子过得这般滋润，除了家底够厚以外，他也算是个成功的商人。走南闯北见得多，一眼看出那人穿得是江南的云水缎。
云水缎不便宜，就是在江南都卖出天价，听说是专门供给京城贵人穿的。那人从头到脚一身银灰色的云水锻，不出意外是贵人。
面上立即挂了笑，他乐呵呵地就凑了上来：“这是怎么？是中原远道而来的友人么冲儿？”
冲儿，也就是王冲。王员外的长子。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反过来也可以说。这王家父子俩站在一处，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模一样的。瞧出林五身份不一般，开头第一句话也大差不差。
林五昂了昂下巴，身边的仆从立即上前将借宿的事情说了。
王员外没计较林五傲慢，反而因为他姿态拿捏的高，态度更殷勤了些：“当然可以。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几位来者都是客，大雪天能到王家借宿就是一种缘分。王家屋舍多，且住着便是。银两什么的，这年头出门在外谁都有难的时候，我王家素来讲究一个缘法，不大计较这些。”
姜还是老的辣，虽然父子俩一个德行。但王员外这话说出口就叫人听着舒服多了。
王员外的话虽然这么说，但借宿的人也不好真不给银子。林五确实不吝啬那点钱，此时被风吹得脸颊疼。他不耐烦跟人寒暄，敷衍地点点头就让下人领路进屋。
王员外也不在意，白白胖胖的一张脸始终和和气气。笑眯眯地让后厨赶紧送些可口的吃食上来：“武原镇小地方，没什么精细的吃食，都是填填肚子。若是味道不好，公子多担待。”
林五摆摆手：“将就将就便罢了。”
天色渐渐阴沉，寒风呼啸，天空眼看着又要落雪。
西北边天黑得早，才午时天空就已经不大亮。一般这个时辰都已经吃罢了午膳。王家厨子还记恨着上回主家撇开他单独找人做席面的事儿，这些日子做吃食都不大上心。前院那边传话过来，他人在食材的筐里翻找了几下，就找出来两根黑乎乎的东西。
厨下光暗得很，若非闻到肉味儿，这东西瞧着都有些腌臜。
刘厨子冷哼一声，想着上回张婆子说这玩意儿蒸着吃。于是也不管前院说的什么贵人，他将这黑乎乎的一根放到米饭上就这么整根地蒸了。
烧火有烧火丫头，他将东西丢到饭上就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木凳上嗑起了瓜子。刘厨子敢这么干自然是有底气的。他是来王做工，可不是人都卖给王家做奴仆。东家厚道他就多干些日子，东家不厚道，他就糊弄了事。反正整个武原镇，也找不到手艺比他好的便宜厨子。
这米是南边来的米，香得很。火候一上来，米香味儿渐渐飘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奇特又缠人的肉香味。嗑着瓜子的刘厨子鼻子抽了抽，放下瓜子就过来揭了锅盖。
肉香味是从黑乎乎的东西里飘出来的，这会儿估计是蒸熟了。黑红变成得红殷殷，瞧着十分喜人。
刘厨子一愣，拿了双筷子将东西夹出来。想着，切下来一小片放嘴里。
一股鲜美的肉味儿在嘴里绽开，除了肉，还有葱姜蒜的味道。不晓得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要在嘴里齿颊留香。刘厨子尝了一个觉得没尝出来味，又切了一片。
连切四五片，将香肠都切除一个角来他才讪讪地停了手。这东西味儿可真带劲……
既然切了个角，干脆都片成片。不然这一根端上去得多难看？
刘厨子悻悻地切成大小一致的薄片。怕模样不讨喜还特意给摆了个漂亮的盘儿，顺手又炒了一盘素菜做搭配。这般装了一小食盒的吃食，才让前院的小丫鬟将吃食给客人端过去。
且不说香肠在王家放了几日才被端到林五的面前，安琳琅思来想去，觉得过年还是得屯点儿肉。
先前为了挣钱，她将那整只猪都给霍霍得所剩无几。剩的那半扇小肋排也放不到大年三十，只能再买些。猪肉是不想了，腊月二十三以后村子里没人杀猪。镇子上家家户户关了门，仅剩几家食肆还开着，给往来的商旅打尖儿住店。所有的人都在为过年忙碌。
“没了猪肉，羊肉也行。”
说起来，冬天吃羊肉锅才是绝配。但是这年头，却不是谁都吃得起羊肉。羊肉比猪肉贵，贵上几倍不止的。只因这年头的猪都是不阉割的，不管是家养的猪，还是散养的猪，肉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骚腥味儿。在宋朝，猪肉更是排在肉类最下等。
一般的人家做猪肉，若不能去掉猪肉的骚腥味儿，是很难做的好吃的。但羊肉就不同了，羊肉肉质绝佳，乃肉类第一。哪怕西北边养羊放羊的人多，也不能让羊肉的价格便宜起来。
“一只羊少不得二两银子吧？”方木匠经常去瓦市，也算清楚物价，“过年卖的更贵。这个时候了，若是卖羊就是整只卖……”
言下之意，为了吃个肉花二两银子，舍得吗？
……舍不得。安琳琅还准备来年的春节以后就开食肆呢！好不容易存够了铺子钱，若当真为吃口肉就给花了，那可真是馋疯了：“罢了，羊肉等家里日子再好些再吃吧。过年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其实照方家老两口来说，这小半个月的日子已经是他们一年里过的最好的日子了。吃到嘴里的是外头花银子都买不到的美食，儿子和老婆子身子都好了不少。家里多了个能干的媳妇儿里里外外帮衬，他们浑浑噩噩的日子都有了主心骨儿。这等好日子他们往年哪里敢想？
“好好，琳琅你安排就好。”方木匠想到那日从山里捡回来的什么黑松露，煮汤的味道他至今都难忘，“篓子里还有点什么黑，黑松露。”
说着，他去到门后头将背篓子的盖儿打开，往地上一倒。倒出了差不多五颗黑松露。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冬笋。也是那日看安琳琅烧笋丝炒肉，他才趁着闲去山里挖的。
方婆子乐呵呵的：“这个好，这个好，去大东家或者旺财家买一只鸡，就够了。”
日子一晃儿就过，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本想着过几日买鸡，拖到二十八这日去村子里问，家家户户的鸡鸭不是卖了就是都杀干净了。方木匠想买，花四十文钱买，他们也匀不出半只来。可大过年的没有荤菜怎么行？没了肉，这过年都觉得没了好兆头。
不过好在安琳琅为了以备不时之需，特意将排骨给腌了。原本想着方家村交通不便，过年估计买不到肉，果然过年就买不着。有了腌肋排，一样肉菜还是不够。
“不然去镇子前头的河边碰碰运气吧？”安琳琅忽然想起来，鱼也是肉。
周攻玉如今都不大在东屋待着，在后厨烧火几乎成了他这半个月的常态。他听说鱼，眉头就蹙起来。不为其他，实在是鱼不好做。做的不好极为难吃，对吃鱼的人来说是一种折磨。至少他在武原镇这一年多，尝试过一次以后便不想吃哪怕一口的鱼。
心里想着，发现一道视线落到他脸上。他抬起眼睫，眉头一挑：“……我去抓鱼？”
“不然呢？”安琳琅眨了眨眼睛，“你让我去抓？让爹去抓？让娘去？”
周攻玉：“……”也是。
外面天寒地冻，又是一个大雪天。基本上西北的冬季就是在大雪中度过，门口的积雪一层盖过一层，都已经有膝盖这般高了。周攻玉戴着斗笠抓着背篓站在门口。那斗笠是方木匠的，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但即便如此滑稽的装扮，这个人的神色依旧从容。
他看着安琳琅，安琳琅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接许久，周攻玉将背篓往背上一甩，踏出了方家的院子。
人一走，安琳琅就折回后厨去熬粥了。腊月二十八喝腊八粥，这是天南海北都一样的，只不过根据不同地方的不同习俗，八种材料会有所不同罢了。不过安琳琅没有按传统去真的找齐八种食材，现实条件太匮乏。她就用方家有的几样东西，熬了一大锅的腊八粥。
她这边熬得软糯喷香，方家的院子门又被人拍响了。
不过这回不是贪嘴的林主簿，而是王员外府上的人。人还是熟人，张妈妈。见着安琳琅第一句，就拉着她的手亲热地问：“上回你给的香肠还有么？不知小姑娘三十能不能空一空，去镇子上做一顿年夜饭？大过年的也不亏待你，十两银子……”

第十七章 兴许没那么糟？
腊月三十去给人家做年夜饭，就是张婆子自己都替主家不好意思。但正是因为不好意思，王员外才将工钱开得这么高。做一顿饭，十两银子。
安琳琅倒是没有什么过年不出去做活的忌讳。她在现代之时经常除夕满世界飞，全年无休。除夕对安琳琅来说更多只是个象征，没有太多信念的东西在。不过这个年代是十分重视除夕一家人团圆的。方婆子听到外头张婆子的话，扶着拐杖从门里出来，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
张婆子也知道这话说的不地道，所以才拿十两银子说事儿。
“这回这个是好差事。大过年的，把人叫去做饭确实有些不通情理，所以王家的主子也说了。十两银子是辛苦钱，若是得了贵客的夸赞，还有红封。”说着，她三根手指头捏在一起搓了搓，就差明示安琳琅，“得有这个数儿。”
安琳琅可耻地心动了。
做一顿年夜饭对安琳琅这种水平的厨师来说不是个难事儿，最多也就是一个上午。若是一个上午的忙碌就换来十三四两银子，确实是个不错的差事。
想了想，她于是张口也就答应了：“看在张婶子的面子上，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张婆子心里一喜。原本没抱希望，没想到事儿给说成了！
这事儿说成了，回去她也是有赏钱拿的。往年过年，主家都会给下人发红封的。王家大奶奶尤其大方，心情好的时候给赏赐都是一抓就是一把铜钱的。张婆子顿时喜形于色，扭脸嘴角翘着压不下来：“你们一家子都是厚道人，会有福报的。都会有的……”
福报不福报的说不准，安琳琅既然答应了做事也不妨说点旁人爱听的。张婆子一听安琳琅是将那日她与王妈妈送方婆子回来这事儿记心里，心里不禁美滋滋：“这都是咱们应该做的。我就是热心肠，平常看到谁出事儿都会搭把手，哪里就值得你这么记在心里？”
安琳琅又笑着恭维了她两句，张婆子顿时喜笑颜开的。
好话谁都爱听，安琳琅给脸，张婆子自然乐意给安琳琅行方便。
她想了想，便多说了一嘴：“这回的那个贵客了不得。听说是南边某个大官家的公子，尊贵得很。我听着伺候的下人说啊，这公子嘴刁得很，什么都不吃。就偏爱吃你做的那个什么肠。弄那个肠蒸饭，香得很，那贵客的仆从说他一顿能吃两碗。”
“唉，是我不识货了。哪里晓得看着黑乎乎的东西味儿这么好？”张婆子挠了挠脸皮，“刘厨子偷懒给那公子蒸了一回，就这么被惦记上了。问后厨要了好几回，但也就那么两根……”
安琳琅眉头扬起来，这是喜欢煲仔饭？
“要是喜欢，我这回过去，再带几根便是。”
张婆子见她这么上道儿，一拍大腿就高兴了：“那感情好！放心，大奶奶那边大方的很。这香肠必然不会白拿你的，我自会跟管家说这是买的。到时候账房会跟你结账。”
奸商安琳琅想要的就是这句话，顿时也是喜笑颜开：“那可真是感情好。”
事儿这么说定了，张婆子没就留，急急吼吼地就回去报信儿了。
方婆子有些欲言又止，心里既高兴又纠结。思来想去，到底为十三四两的赏银妥协。她从门里出来，这段时日羊奶没断，她那青黄的脸色慢慢从里头透出亮色，人瞧着精神了许多：“三十那日我跟你一道去。要做什么菜你拿主意，打下手的事儿交给我，也好尽早回来过年。”
安琳琅点点头，搀扶着她回了屋内。
与此同时，安静了许久的武原镇又来了一批生人。
冰天雪地里，马儿嘶鸣。赶车的车夫吁地一声拉住缰绳，将马车停到了武原镇的牌坊前。
前后三辆马车，马车的周围围绕着骑马的护卫。最前头的一辆是容纳数十人的大马车，最后头的是一辆扑通的青皮大马车。中间的马车最为精美，车身用青黑的布遮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罩着一层坚韧的云锦缎。门窗紧闭，金色的穗穗垂挂在马车顶的四周，随着马儿的突然停滞而前后摇摆。
风突然停了，天空又飘起了雪粒子。这是他们从南到北以来，遇到的第二十三个雪天。
不知这北边的雪怎么就这么多，下了将近一个月都没有消停的时候。
其中一个护卫骑马嘚嘚地走到最前头，仔细打量了牌匾。一甩缰绳，骑着马慢慢停在了为首的马车靠右的窗子边上。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人听到动静打开一条缝，一张白皙的脸露出来——一个乌发玉冠的年轻公子，相貌疏淡英俊。雪白的毛领抵在他的下巴边，衬得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他脸色本就冷淡，此时皱眉往外看了一眼。见又下起雪，眉心都拧得打了结。低沉的嗓音飘散在冰雪中夹杂了一丝不耐：“可是到了？”
外头护卫从马上下来，行了一礼恭敬道：“秉公子，这里就是武原镇。”
那公子没说话，淡淡地垂下眼帘便关上了车窗的门。
他虽没说什么话，但近身伺候的人都清楚他的意思，这就是应允的意思。于是那护卫翻身上吗，车队（姑且算车队）便又缓缓地往镇子里走去。
到了镇子上，一行人方发现了不对。这小地方不似江南那等繁华处，到了这个时候街道上几乎看不见开门的商户。越往里头走，一个人都没有。不仅没有人，他们甚至都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从镇头到镇尾，除了一家破破烂烂的食肆还开着，连驿站都没有。
没办法，只能让仆从去食肆问问情况。
那食肆是做往来商旅生意的。在武原镇多年，很有经验。越是过年越容易碰上没有去处的商旅。这个时候往往是他们一年中做生意最赚钱的时候。果然等到仆从来问，自然是有屋子的。这个时候厢房紧张，尽管住宿条件不好，但价格却出奇的昂贵。
这行人没工夫计较这些，这时候能找到一个住处已经是幸运。
索性这群人不缺银子，店家说了多少银两他们就给了多少。且这些仆从用最快的速度将食肆的厢房打扫了一遍，并换上了自己的用具以后才小碎步到马车边上，恭敬地请里头的人下来。
下来的果然是个年轻公子，一身藏青的锦缎华服，外罩一个白狐皮的大麾。若说先前的林五靠颐指气使叫人瞧着贵气逼人，这位公子则是从骨子里发散出金尊玉贵的气息。
他下来以后并没有急着进去，反而绕到中间的一辆马车。然后伸手亲自扶住里头伸出来的一只白玉似的纤纤素手，紧接着，搀扶着一个艳光四射的少女缓缓地下了马车。一边扶着，一手亲自撑伞，小心地护着她进了食肆，仿佛生怕她磕着碰着似的。
两个人往简陋的食肆一站，那金玉堆砌出来的贵气让这个小地方都熠熠生辉。
在柜台后头打瞌睡的掌柜的一看是贵人，顿时就清醒过来。连忙从后头出来，撇开了跑堂的小子亲自来引两人上楼去。
路嘉怡，是的，来人是江南路大学士的嫡长孙，路嘉怡。而他怀中小心翼翼护着的女子也不是旁人，正是自觉因自己的缘故连累得嫡姐被林家表哥赶出林家，又因种种阴差阳错致使嫡姐失踪，深觉有罪。无言愧对安家人和林家人。
她哭哭啼啼地一番自嘲，为惹事儿的林家长孙求情不成，反而迎来愤怒的林家老夫人劈头盖脸一番的责骂之后终于收起眼泪，赌气离开林家出来寻人的安玲珑。
在嫡姐失踪的半个月后，安玲珑趁着愤怒的林家人不备，偷偷收拾行李一意孤行出来寻人。等林家人发现不对，她人已经走了四五日。
还是路嘉怡上门寻人才将这事儿捅出来。
他一听是安琳琅失踪，原本是上门来问问情况。结果闯了个空，安琳琅的情况没问到，却意外撞破安玲珑离开林家之事。借着安玲珑院子里小丫头之口，他听说了许多安玲珑在安琳琅失踪这段时日所受的委屈。心中怜惜的同时，生怕安玲珑一个娇娇姑娘家冲动之下在外出事。赶忙放下手头的事情便追过来。
也不知是走错了路还是怎么巧合，明明安玲珑的马车早走了四五日。但路嘉怡仓促之下动身，居然在短短一日便追上了她。两人相遇，安玲珑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惶惶不安，为这段时日的委屈而啜泣不已。激动之下，她当场当众扑进了他的怀中。
直哭到最后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路嘉怡没办法狠心将她送回，只能体谅她的处境顺从她的心意。
毕竟自古以来，嫡庶之间确实地位悬殊。
安玲珑这般好的品行，那般体贴的性子，路家长辈明明走赞不绝口。就因为安玲珑庶女的身份，长辈也只是答应他纳安玲珑为贵妾。若当真因安玲珑之故弄丢安琳琅，安玲珑作为一个庶女，必定要出大事。先不说林家人不会放过她，她根本无法向远在京城的安家人尤其是安家老太太交代。
路嘉怡无奈，为了能让安玲珑安心。他只能先斩后奏去信一封回路家，带着她便远上西北来寻人。
且不说路嘉怡不顾礼法，孤男寡女一路从江南远上西北，外人会怎么看。但随着安玲珑时常晕倒，路嘉怡也没有了以往的拘束。偶尔不注意之下，也顾不上举止越界。
此时他充耳不闻掌柜的话，只低头轻声细语地问了安玲珑可有哪里不适。
见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才冷着一张脸让掌柜的准备热水。
两人相携上了楼，路嘉怡先送安玲珑去歇息。进了屋子，安玲珑不声不响的又红了眼睛。路嘉怡扭头见她坐在桌边啪嗒啪嗒地落泪，心里知道她又伤怀了。
果然，安玲珑抽噎了片刻就开了口：“若姐姐当真如林表哥所说，卖入了妓馆……可怎么办啊？”
路嘉怡倒水的手一滞，面色也有些难看。
虽说安琳琅心肠歹毒，作恶不断。但归根到底，也没有伤人害命。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少女慕爱一时糊涂才做出那等事儿。若当真被卖入妓馆，那……
“凡是别总往坏处想，”他说不出安抚的话，毕竟沦落风尘的不是他，“兴许没那么糟。”
安玲珑深吸了一口气，哽咽：“可是林表哥说就是被妓馆……”
“罢了，你怕是累了。”
路嘉怡知道她心里怕，心里彷徨。一路上安抚惶惶不安的安玲珑他已经安抚出经验来。于是放下了茶壶，单手将人搂进了怀中拍了拍：“累了容易胡思乱想，一会儿热水来了。你且沐浴，好好歇息。”
安玲珑呼吸顿了顿，脸贴在路嘉怡的怀中，轻轻地点了头：“嗯。”

第十八章 入V公告
不管是钓还是抓，病秧子拎着桶回来之时桶里有差不多四五条鱼。两条鲫鱼，一条两三斤重的黑鱼，两条青鱼。安琳琅本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厮出去一趟还真给带回收获。
“放哪儿？”颀长消薄的男人携带一身水汽，口中哈出的白汽氤氲的他眉眼有几分笑意。
虽然很淡，但这若有似无的嘚瑟，安琳琅一眼就看出来。
说起来，来到方家也有大半个月，安琳琅从来就没见这仙男脸上露出过太多的神色。他就像一个游移于世俗之外的旁观者，对什么都很冷淡。今日能露出神色，看来心情确实不错。她向来是个很会使唤人的BOSS，对于如何让人乐呵呵地做事很有自己的一套。
叫人做事要干脆，同时夸奖也要干脆。她于是指着大灶旁边的空地，让他将东西放过去：“不错，很厉害。大冬天能抓到这么多鱼，看不出玉哥还有这一手。”
话音一落，周攻玉眼睫微微一抬，诧异地看着她。
安琳琅夸赞的话说出口，心里也是一愣。但转瞬又扬起了脖子，态度十分坦然。夸奖别人又不是背后说坏话被人抓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清隽的男人提着水桶逆光站在门边，面上不动声色，但举手投足之间的身姿莫名挺拔了不少。
安琳琅默默看着，挑了下眉，心道：果然。
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永远逃脱不了夸一句就尾巴翘上天的魔咒。
“没想到啊玉哥，你除了生得一手好火，居然还有这本事。”既然夸了，那就顺便一起夸吧，上下嘴皮子一动的事儿，不费劲的，“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上回玉哥磨刀的姿势也是真的非常不错，让我至今难以忘怀。玉哥，你看这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不知给你这把柴刀，你能杀好并且剃鳞么？”
周攻玉：“……”呵，以为这么肤浅的几句夸奖他就会任人驱使？
“且拿过来吧，鳞全剃掉？”
安琳琅的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对，还有腮，鱼肚子里头的黑皮也刮掉。”
周攻玉呵呵一声冷笑，放下鱼篓，拖了蓑衣。他拎着一把柴刀，利落地抓了安琳琅手指着的那条鱼转身就从容地去向井边。
方家老夫妻俩看着一站一蹲的两人，忍不住脸上挂了笑。
虽然还没成婚，但小夫妻俩瞧着还挺和睦。
老两口心中怎么想，两个人完全不知。一个蹲在井边仿佛作画一般咻咻地刮着鱼鳞，一个端着小板凳去到灶台后头，面无表情地烤起了火。
还别说，这分工合作，各司其职的模样确实挺和谐。
方老汉拍拍身上的灰戴了个毡帽又出去了。
虽然有鱼，但过年没肉确实不行。他不死心，揣着一个荷包就又去村里转。不过转了一圈回来，活鸡没买到，却从屋后头的桂花婶子的手里匀了十五个蛋。
桂花婶子平常除了给镇子上的富户洗洗衣裳，倒倒夜香，也养了两只鸡。日子过得苦，没那么多粮食养肉鸡，她养鸡都是用来下蛋的。两只母鸡养了大半年，一个一个地攒，统共五十来个。大雪天儿鸡蛋不好卖，她自己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才匀给老方家。
乡里乡亲的也没要钱，她心里惦记着上回去方家吃的那些好东西，方老汉要塞钱死活不收。
老方家夫妻两知晓桂花婶直日子过得苦，拿了她的鸡蛋，怎么着也得回报点什么。方老汉本就是个心肠软的老好人，这些年发善心干的事儿不少。看大过年的，桂花婶子一个人缩在茅草屋里实在可怜。心里一软，就让方婆子过来把人叫去方家过年。
方婆子去喊，桂花婶子哪里好意思来？就十五个蛋，哪里值得一顿年夜饭？
“这如何能行？我这等不祥之人……”
方婆子她年轻时候丧子，也被人说过命不好命中克子。方婆子一看桂花就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只是她的命到底比桂花好得多，没了儿子，丈夫自始至终都陪在身边。
“我们家不兴这些事儿。要是我家在乎这个，老婆子我早就饿死街头了！”方婆子活到这个岁数，一辈子该吃的苦都吃过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二哥的主意。你也晓得你二哥这人，他既然开这个口，那我们家就没那么多虚的假的。来吃饭！”
方婆子的一番好意，桂花婶子差点眼泪落下来。
她这一辈子可太苦了。年幼的时候在娘家当牛做马，挨打挨骂。嫁到方家村，好不容易嫁了个疼她的丈夫，结果年纪轻轻就重病去了。亡夫疼她，她也替他守着。两人短暂一场姻缘得了个儿子，结果三年前去镇子上打短工，意外被路过的贵人给打死了。
她好好的一个孝顺儿子就这么没了。那打死人的贵人却连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都没有，看她一个寡妇。把尸体往地上一扔，就一句不长眼的小子冲撞了贵人的马车，打死就打死了。可怜她一个寡妇丧夫丧子哭得差点瞎了眼睛，儿子丧礼上被亲爹亲娘上门来骂丧门星。
她那个亲娘，指着她的鼻子让她往后都别想回娘家。省得把晦气带回去害了她孙子！
方婆子一番好意，她实在是不忍拒绝。想想，桂花婶子干脆将家里生的鸡蛋全拿来方家。
“添个菜。”局促地将一篮子鸡蛋放下来，“大年三十儿要是忙不过来，去屋后头喊一声。我就在屋里，听得见。不管是洗菜择菜，还是做其他的，都能搭一把手。”
安琳琅听方婆子说了，桂花婶子在方家过年。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过来过年就过来过年便是。安琳琅本没当回事，但此时看桂花婶子的模样，她好脾气地还是点点头：“行，我不跟婶子客气，婶子也别跟我客气。”
桂花婶子笑笑，就出去了。
冬日里昼短夜长，一天感觉没做什么就天黑了。安琳琅刚在小板凳边烤了会儿火，外头周攻玉端着一盆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鱼放到她的面前。安琳琅：“……”
“放哪儿？”那不似真人的一张脸冻得通红，白皙的皮肤比雪还白，眼睛水润而清亮。扭头看了一眼水里的自己，对比之下，当真是格外得堵心。
安琳琅随手指了个灶台，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那动作，敷衍之意毫不掩饰。
活儿都干好了，她连个字儿都不想说。
现实的女人叫人一时间无语凝噎，周攻玉：“……”
一声不吭地回到灶台后头。
粥已经煮好了，但既然让他杀鱼，今日肯定是要做的。虽然不大喜欢吃河鱼，但基于对这半个多月安琳琅厨艺的认可，他心里还是隐约有些期待的。
说起来，周攻玉从不是个贪嘴之人。他从幼年起至如今的年岁，挑嘴不分场合。太腥太油腻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沾筷子的，但这个毛病好像已经很久没发作了。瞥了眼已经站起来准备做鱼的安琳琅，他不用特意使唤地自觉烧起了火。
鲫鱼，最适合做鲫鱼汤。虽然后世大多时候都用鲫鱼催奶，但其实鲫鱼汤是一道不错的滋补菜肴。不必是产后的孕妇，身子弱些的人也能吃。
做鲫鱼汤，要想汤浓奶白，最重要的一道工序就是煎。小火慢煎，煎至两面微黄，二来就是加开水熬汤。滚烫的开水，这两步做的不好，鲫鱼汤就总会差点味道。
周攻玉透过灶台的看着，闻着空气中飘出来的肉味儿，忍不住又琢磨起安琳琅的身份来。
实在是没办法不好奇，这人这一手好厨艺，层出不穷的做菜方式。好似一本活着的菜谱，就是宫里的御厨都不一定有她知道的菜谱多。但这么小的年纪，这等扎实的手艺委实古怪。
不管来处古不古怪，等这厮捧着鲜美的鱼汤喝的时候，他顿时觉得自己没事找事。
日子一晃儿就过，转眼到了。
王员外家里催得很，一大早天才刚亮，王家的人就已经来方家敲门了。安琳琅急急忙忙吃了两口饭，跟方婆子一起坐上了去镇上的牛车。
“怎地方二婶子也去？”来人是熟人，来家里几趟的张妈妈，“方二婶子身子好了？”
方婆子这些日子在家被安琳琅好东西养着，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原先瘦得皮包骨头，这会儿瞧着脸颊上有了些肉。黑黄的脸退了些黄，瞧着人都精神了不少。她闻言乐呵呵的：“大好了，是我家儿媳妇照顾的好。身子骨都结实了不少。”
“是的哟，你这是好福气。”大过年的张妈妈乐得说吉祥话，“有这么个能干的儿媳妇，将来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等你家儿子身子再壮实些，指不定三两抱俩，家里就热闹了！”
这话说的浮，但架不住好话人人爱听，方婆子笑得脸上都开了花。
安琳琅在一旁装聋作哑，也不拆台。反正这话说的就是图一个高兴，她大过年的何必给人难受。三个人说说笑笑，牛车吱呀吱呀地就到了镇子上。
还别说，有时候凑巧就是那么凑巧的。他们的牛车才过了镇子的牌坊准备往街道里头拐，迎头就撞上了一辆奢华的大马车。那驾车的人穿着少见体面的衣裳，一手就扯住了马车的缰绳。乡下街道窄，就够一辆车穿行。两辆车这般对面挡住，进退不得。
那边的大马车马鞭当空甩的啪地一声响，驾车的汉子厉声喝道：“退后。你们挡在路中间作甚！”
这一声吓得方婆子身子一震，抓着安琳琅的手都下意识地发颤。方婆子是个典型的弱女子，胆儿小。安琳琅赶紧拍拍老人家的后背，刷地一下抬起头来。
西北天冷，安琳琅出门前特地穿得厚厚一层。怕脖子进风，还拿围巾围了半张脸。若真要说，整个人磕碜得仿佛哪个贫民窟里刨出来的。从头到脚，就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但就这一双眼睛，叫那呵斥的汉子到嘴边的叱骂噎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安琳琅，面上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但即便如此，也没声张。反而敲了敲身后的马车。
那紧闭的马车开了一条缝，他对着那条缝嘀咕了两句。
就听吱呀一声响，那辆马车的车窗开了一条缝隙。光影交汇，从这边的角度隐约能看到一张红艳艳的嘴儿。但距离有些远，其实看不太清。就在安琳琅心里奇怪，那车窗门忽然啪嗒一声关上。然后那辆奢华大马车的主人什么话都没说，车夫莫名其妙掉头就走。
安琳琅：“？？？”

第十九章 二合一
晃动的马车中, 安玲珑咬着红艳艳的嘴儿脸色十分难看。她的身边，自幼伺候的贴身婢女芍药脸色煞白，握着帕子的两只手不停地颤。
昏暗的车厢里, 主仆二人贴在一处, 面上都是惊疑不定。
许久, 芍药才犹豫地开了口道：“……兴许是认错人呢？那么远, 那人包得跟个狗熊似的。光一双眼睛哪里就能看出是二姑娘？”
安玲珑松开揉的发皱的一角, 扬起脸也笑起来：“可不是？那村妇蹲在牛车上毫无仪态可言，可不是二妹妹那等精细人……”
主仆二人说这话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别人。话音一落，主仆二人对视一眼, 脸色更苍白了。
他们可不是旁人，他们是安家的人。安玲珑主仆贴着安琳琅长大, 十几年，别说包的只剩一双眼睛，就是化成灰主仆都认识。何况安琳琅的眼睛可跟旁人不一样，她这个嫡妹有着一双形状极为惊艳的桃花眼。黑白分明，眼尾却仿佛自带胭脂似的泛着微红。眼波流转时水光潋滟，按理说如此媚的眼睛总归显得风流。但她却不同, 眼神澄澈如被雨水洗过, 不见一丝阴霾。
安玲珑上辈子就厌恶她，厌恶这双眼睛，尤其是同情地看着的她悲惨一生之时。
安玲珑永远记得，上辈子自己赤身裸体被周临城拽着头发从床榻上拽下来扇巴掌，安琳琅赶来撞见那一瞬间震惊的眼神。那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同情，成了安玲珑两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她一直恨，恨得不得了。若非含着金钥匙出世，又活在花团锦簇之中, 安琳琅能如此天真？仿佛见不得腌臜阴司，那么的高高在上。但是，凭什么都是安家的女儿，安琳琅可以衣冠楚楚地同情同样是安家女儿的自己？
所以这一辈子，安玲珑自打重生回来便处处打压安琳琅，她要让她再没办法高高在上。
但安琳琅这人不知是迟钝还是真的蠢，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就像一个天真不知事的孩童。这成了安玲珑心口拔都拔不掉的刺。而身为贴身奴婢，芍药自然知晓安玲珑的心思。
留心得多自然认得。那个人，绝对就是安琳琅。
马车里鸦雀无声，晃晃悠悠地又折回了客栈。
这会儿已经停了雪。客栈四周的积雪被铲除干净，马车悠悠停下来。车夫从后头取出马镫，芍药搀扶着脸色发白的安玲珑下了马车。二人抿嘴神色不快的样子，迎头就撞上准备出门的路嘉怡。路嘉怡一眼看见安玲珑脸色不对，眉头顿时蹙起：“怎么出去一趟脸色这般难看？出了何事？”
安玲珑主仆二人的脸一僵。
芍药连忙摆摆手，解释道：“这西北边儿的风实在是太大了。天又冷的厉害。主子自幼养在老太太膝下，金尊玉贵，从来就没吃过苦。到了这苦寒之地，实在是身子受不住。这不马车走到半路就身子不适。胭脂不够便不够了，先回来歇一歇。”
路嘉怡小心地打量了安玲珑，见她脸色惨白。握着帕子的手不停地颤，以为是冷的。于是赶紧脱下大麾批到她肩上，叹了口气：“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吩咐人去买。”
安玲珑闻着大麾上男子松柏一般的清香气息，微微点了点头。
大过年的，这小地方的商铺早已经关门。似胭脂铺子这等店面，兴许不到腊月便关门回乡过年。但姑娘家平日里总少不了胭脂水粉妆点，这一路上玲珑没提，倒是他疏忽了。路嘉怡于是从丫鬟手中接过冻得瑟瑟发抖的安玲珑，亲自送她回房中歇息。
与此同时，安琳琅看着突然空出来的马路也没多想。谁知道那大马车里什么人，突然掉头兴许是想起什么急事。左右这也跟她们无关，既然路空了，她们只需尽早到王员外的府上去便是了。毕竟大年三十儿出来赚个辛苦钱，完事了还得赶回去一家人做年夜饭。
驾车的老汉一甩牛鞭，牛车吱呀吱呀地便往镇子南边儿走去。
牛车在王家的后门停下。安琳琅穿得厚实，却不妨碍四肢灵活。她先跳下去，然后搀扶着方婆子下来，后头给张妈妈搭了一把手。到了厨房，刚好巳时。
桌案上摆满了食材，鸡鸭鱼猪羊肉都有。安琳琅放眼一扫，居然还看到牛肉！
这年头杀牛是犯法的。除了病死意外死去的牛能吃，大多时候都是不见牛肉的。安琳琅欢喜地拿起来颠了颠，至少三斤。这王员外也不知做的什么买卖，竟然能弄到这些好东西。扭头再仔细地扫一圈，新鲜瓜果也不少。更令安琳琅惊喜的是，王家居然有桂皮香叶孜然这等配料！
若她匮乏的历史知识没错，这个时代桂皮香叶应当还没传入中原。王家该不会跟西域的商旅有往来吧？
来这一趟没白来，叫她发现这么大的惊喜！安琳琅看着这些个香料不禁动了心思，若当真王家能弄到西域的香料，那往后她的食肆是不是也能？不然跟王家主人打好交道，是不是也能弄到这些东西？
心里盘算着，安琳琅与方婆子便利落地收拾起来。
食材很多，有的已经处理过，有的还得两人来收拾。好在管家怕两人忙不过来，安排了四个婆子过来帮忙。方婆子自己做习惯了，倒是安琳琅对安排人干活很得心应手。四个婆子，两个去烫鸡拔鸡毛，一个去摘菜洗菜，一个则负责烧锅烧水。
后厨一忙起来，堆积在桌案上的食材很快就被收拾的妥妥当当。这三斤新鲜的牛肉，安琳琅打算做椒盐牛肉。这等后世的街边盛行的菜，这年头还没人吃过。
但安琳琅从来不小看能在街头盛行的菜色，没有那过硬的好滋味儿，绝对卖不出这等销量。
不过椒盐牛肉南北做法不一，安琳琅有自己的做法。
这年头没有高压锅，想把牛肉煮的软烂，得多花些功夫。安琳琅让人去取了个深口吊罐，先将牛肉切成大块，放桂皮八角花椒姜葱等调料一起小火煮。
说是煮，其实也是在卤。卤到味道都渗进去，肉软烂再捞上来。待到沥干，再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放到油锅里炸。炸的两边发焦，最后再捞出来沥干油。将花椒孜然盐粒子等东西干炒，磨成粉筛到上面。叫每一块牛肉都粘上粉末，吃起来才好吃。
大块牛肉这时候已经香气扑鼻。既然安琳琅的做法是偏干些的，自然得将牛肉拣出来。拿双筷子将牛肉放到一旁的托盘上悬空沥干。
先不说安琳琅揭开吊罐那一刻的香味叫人口水泛滥，王家的厨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盯着安琳琅那吊罐没倒的卤汤眼睛发亮。
“这些东西原来是这么用的？”刘厨子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这些东西王家弄过来好些时候。他一直不晓得这些东西怎么吃，原来是当配料用。
安琳琅忙里抽空瞥过去一眼：“那是西域的香料，作香头的。”
刘厨子没想到安琳琅这么忙还搭理他，惊讶之下有点受宠若惊。他本是背着手在这里东张西望，这会儿倒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管婆子们打量的眼神，凑到安琳琅身边就问了一句：“可需要我帮忙的？别看我粗手粗脚，案头上砍大骨头可是又一把好力气。”
安琳琅来了两回却不认得他，见他这般殷勤，大约猜到这人是在后厨干活的。
眼睛盯着她受伤的动作，一眨不眨的样子，用脚趾头想都猜到这人是想偷师。安琳琅眨了眨眼睛，倒没觉得有什么。她本人没有厨艺绝学不能传人的忌讳，再说这些食谱后世都烂大街。这人若真想学，看两眼也没什么。川菜第一的人向来有这个自信，菜谱虽一样，但天资分人。
“那感情好，能用菜刀吗？”有人手不用是浪费，安琳琅很干脆。
刘厨子见安琳琅不反感，心里更高兴了：“能用！我在灶头上忙活了三十多年，切菜也是一把好手。”
“那行。”安琳琅点点头，“你先给那边的山药削皮。”
这一句话说出口，安琳琅没觉得有什么，旁边忙着切菜的方婆子眼睛斜过来。她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地连连看向安琳琅。这年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就是正经徒弟教导都会藏一手。
安琳琅笑了一声，只道：“娘你把这些菌子给泡一泡吧。”
方婆子叹了一口气，端起那盘干菇去后头泡。
一顿年夜饭，安琳琅也没做太精致的菜。似那等雕花，她会，但没那个闲工夫。大多数菜都是搭配好了便能做的。兴许是上回鱼头豆腐的味道给王员外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回后厨里是明明白白放着四条新鲜的活鱼。鱼头豆腐冬日里吃是不错，但一样菜不能老是吃。
安琳琅于是问了刘厨子：“可有酸菜？”
刘厨子一边手脚利落地切菜配菜，一边眼睛不停地往安琳琅那边瞄。闻言立即接话：“酸菜？咸菜？”
“对，”安琳琅点头，“就腌渍的那种。”
……有是有。但这等东西通常都是他们这些下人吃，没摆在后厨。
“去拿些过来，要味道够酸的。”
刘厨子有些疑惑，但想想，转头折回自己的屋里从床底下搬来了半坛子酸菜。他今日也算得了安琳琅一两句的指点，这会儿也不吝啬安琳琅王家人的喜好。边拣出一根来给安琳琅尝尝味儿边提了一句：“这东西都是给下人吃的，大过年的不好摆上主人家的桌子。大奶奶是个要牌面的性子，怕是不好……”
安琳琅尝了一口，笑着夸了一句：“这是谁腌的？手艺不错。”
刘厨子能搬出来自然是他，被夸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爱吃一口咸菜，下饭。”
这个酸菜捞出来，色泽极为好看。味道也是酸咸够味儿，至少比安琳琅在方家吃的好。原本她是打算做酸菜鱼的，不过刘厨子既然说了王家人讲究牌面。那就还做上回的鱼头豆腐汤。但是这半坛子咸菜，安琳琅实在舍不得，于是问刘厨子：“这半坛子酸菜能卖给我么？”
刘厨子一愣：“就是腌来喝粥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喜欢这个味儿。”
刘厨子没想到自己腌着自己吃的东西被安琳琅给赏识了，顿时又惊喜又意外。想着自己今儿偷学的东西，安琳琅发现了也不说，还顺口指点他两句。他连忙摆摆手：“喜欢拿走就是。若是不够，我屋里还有好几坛子，赶明儿得了闲给你送去。”
安琳琅没回绝这个话，她既然要开食肆，有些东西自然得早做打算。酸菜鱼是她的菜单备选主菜之一。
“等忙完了再说。”
虽然是给人送东西，刘厨子却跟捡了银子一样高兴。后头切菜做饭都乐呵呵的，就差哼小调了。安琳琅看得啧啧称奇，本还想说什么的方婆子这会儿到不说话了。
儿媳妇比她会做人，儿媳妇儿聪明得很。
一个年夜饭十二道菜。一道椒盐牛肉，一道鱼头豆腐汤。加一道香菇鸡汤，两道红烧的大荤。四个素炒，再来两道凉拌菜。安琳琅还记得张妈妈腊月二十八特地上门嘱咐贵客想吃香肠。想了想，干脆蒸了煲仔饭。蒸煲仔饭讲究火候。但上回刘厨子误打误撞蒸饭做得不错。
安琳琅于是出手给调了个酱汁，煲仔饭就交给刘厨子来做：“等吃的时候再淋上去。淋早了味道不好。”
刘厨子知晓香肠是安琳琅做的，只盯着酱汁跟瞧什么大宝贝似的。他虽然偷瞧了两眼安琳琅做菜，但好歹还知道脸皮，没有追问安琳琅这酱汁是怎么调的。
拿筷子沾了一点放舌头上，眼睛蹭地一亮，味道竟鲜甜的不得了！
一个上午，十二道菜忙得明明白白。
菜自然是新鲜出锅的好吃。好在王家过年吃的是中午饭，倒是省得安琳琅想法子保持菜色的味道不流失。菜品一样一样端出去，安琳琅扭了扭脖子，跟方婆子在后厨等消息。
王家是真的出手大方，说给银子半点不含糊。十两银子的辛苦钱半点不少，另外多加五两银子的红封。那边的王家大奶奶吃着牛肉觉得好，还让特地自己身边的妈妈过来这边请安琳琅过去给她瞧瞧。
安琳琅点点头，跟着那婆子就去了后院。
王家的宅子不小，得有五进五出。安琳琅跟着婆子往里头走，走了差不多一刻钟才到大奶奶的居处。
此时屋里人不少，王家几个奶奶和姑娘都聚在一处。为首的一个脸微胖的妇人放下筷子，扭头看到安琳琅就说了一句：“上回的席面也是你做的吧？”
安琳琅瞧着这一屋子女子，一眼看到靠主桌旁边坐着的十分娇憨的圆脸姑娘。那姑娘相貌并不算极美，但身上这似乎有那么一股奇特的吸引人目光的能力。安琳琅不知不觉打量了几眼，那姑娘笑着问一句：“你这小姑娘这么瞧我做什么？”
说话的人是王家的大姑娘，就是王家举家巴着林主簿要送去选秀女的大女儿。
安琳琅本是无意，听着就回了一句：“大姑娘瞧着有福气。”
可不是有福气？林家那边拖拖拉拉不给准话，她二弟出去转一圈弄回来个贵人。虽然脾气不大好，但直接一封信去到江南，说是可以将王大姑娘的名字加到江南秀女的花名册里头去。
那大姑娘听到安琳琅脱口一句话，眼睛都笑弯了。
不仅她，她身边的王家大奶奶乐得脸皮子都一颤一颤的。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大奶奶原本叫安琳琅过来是让想给赏的，她可是听下人说了。这一家子老实人，上回那方婆子就是因为来王家做差事被人推搡的差点丢了一条命。见安琳琅这么会说话，大手一挥，又给她的红封里头填了二两。
安琳琅没想到，做一顿饭，得了二十一两赏银。
跟方婆子两人被送回方家村的路上，两人怀揣着二十一两银子回到家。方婆子眉开眼笑的，走路都带风。方老汉不晓得其中缘由，但看两人这红光满面的模样，知晓是遇着好事儿了。
忙了一上午，回到家还得忙自家的年夜饭。
家里的食材不多，方老汉和周攻玉两人也能打打下手。安琳琅想着桂花婶子那性子，不让她干点活怕是不好意思来方家吃年夜饭，于是让方婆子去后院喊她一声。
桂花婶子确实就在等着呢，一上午就没敢出门。原先说好的，她生怕方家人来找她找不着。这会儿听到方婆子的声音，忙不迭擦了擦手就过来了。
就在方家这边热热闹闹地忙起年夜饭，镇子的客栈安玲珑看着满桌子粗糙的饭食，食不下咽。
路嘉怡其实也吃不惯，但客栈的食材就是这等劣等货。他们随行带的东西早就吃光，到了西北这边也没买到什么好的东西。但是米再剌嗓子，还得吃。总不能饿着肚子。
路嘉怡吃吃停停，他对面的安玲珑却又无声无息地掉起了眼泪。似乎到了西北以后，她就格外容易哭。来了才两天，就已经哭了四五回。路嘉怡知晓她是觉得委屈，好好的官家千金不在闺阁里娇养着，为了找人千里跋涉风餐露宿，自然是觉得苦。
“再等个几日，”路嘉怡也是娇生惯养的，但他大男人不好叫苦，“那个人牙子不在镇子上。等个几日，找到那个拐了你二妹妹的人牙子，问清楚状况，咱们就回去了。”
提到安琳琅安玲珑心里倏地一紧，但面上却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可要是找不到，那可怎么办？”
“那就是你二妹妹的命了。”
路嘉怡说这话，神色格外的冷漠。其实也并非冷漠，他这人素来只关心自己关心的人，旁人又与他何干？安琳琅虽然是林家的表姑娘，但与他又没有半分情分。再来，这姑娘骄纵歹毒的很，在江南这一年多的时日，时常害他的心上人。他没出手搅局，已经是仁至义尽。
“别往坏处想，指不定她运道好，如今在好人家待着呢？”
“怎么可能！”
安玲珑嗓音突然拔高，吓了路嘉怡一跳。
似乎意识到自己态度过分激动，安玲珑吸了一下鼻子，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二妹妹生的那副好模样，就是女儿家看了都觉得可爱堪怜，那些个坏心眼的人贩子如何能放得过她？”
路嘉怡闻言叹息：“……那也是她的命。”
安玲珑似乎悲从中来，不知该说什么。偏过头去，用帕子遮着脸呜呜地哭。哭了好半晌，她才瓮声瓮气的问：“嘉怡哥哥，你说若是咱们找到了二妹妹。她若是早已遭遇不测，带回林家的话，是不是一辈子的名声都毁了？”
这自然是肯定的。不管有没有被糟蹋，一个人流落在外这么久，回去也是要受人指指点点的。路嘉怡看着为妹妹伤怀的少女只觉得心里软成一团。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惦记旁人。这个傻丫头啊，不晓得这人找回去，第一个损害的就是她的名声。
以他看来，这安琳琅，不如死在外头对谁都好。
想到此，路嘉怡不由地开始担心。若是安琳琅回去坏了安家姑娘的名声，他跟安玲珑还能有结果么？
显然，这事儿就是安玲珑的想问的。
哭了这么一通，她可算是问到了主题：“那嘉怡哥哥，你好心带着我北上找二妹妹，我往后，还能……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蠢！冲动之下就不管不顾！”
后头的话她没说，但彼此都懂。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眼神摇摇欲坠地看向路嘉怡。
路嘉怡本就是舍不得她哭，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眼神。他顿时放下筷子，起身坐到安玲珑的身边，不顾规矩地将人搂进怀里，心软得都化成一团水：“傻丫头！这哪里能怪你？你出来寻人若不是我捅破，旁人哪里晓得你不在？再说你都走了四五日，是我风雨兼程追上来。要说也是我做错。”
“那路家长辈岂不是……”
路嘉怡拍拍她的后背，只觉得怀里人又怜又爱：“是我不顾礼法坏你名声，我家里的长辈都是讲究道理之人。我有错在先，自然是我来承担后果。你放心，回到江南。我便请求母亲去京城安家提亲。”
安玲珑心口剧震，双手环住他的腰突然嚎啕大哭。
“嘉怡哥哥，你真是个好人！我一个小小的庶女，何德何能让你去求娶！”
“傻丫头。”路嘉怡说出那等话，心里本来还有些膈应。毕竟以他的身份，路大学士的嫡长孙，将来娶妻是要成为路家总妇的，一个庶女实在困难。但听安玲珑这么说，他又觉得自己能行，“你嘉怡哥哥何时说假话骗你？说了娶你过门，就会娶你过门。可千万别哭了。”
孤男寡女的一番互诉心肠，可算是等到路嘉怡亲口承诺娶她，安玲珑回到屋里心中大定。但想到今日在镇子东边遇到的那个人，她心中不安。
思来想去，让芍药把车夫叫来。
车夫是安家的车夫，也是安玲珑用了十几年的心腹。她别的话也不好说，只让车夫去查查看：“若当真是安琳琅，可千万不能让她撞到嘉怡哥哥跟前去。另外，去查查看林五在哪儿。大表哥的信里也没说林五在哪儿，可别叫他给找着人了。”

第二十章 二合一
自家的年夜饭, 也是安琳琅穿到这个世界重获新生的第一顿年夜饭，她自然是用了心。
一家四口加上一个桂花婶儿五个人吃，安琳琅与方婆子商议做九道菜, 取‘长长久久’的寓意。九道菜, 两个大荤, 一个汤, 四道素菜, 再加几个荤素搭配的炒菜。方木匠觉得这个寓意取的好，一家人不盼着大富大贵就盼着长长久久。
两大男人不会做菜，方木匠便跟周攻玉两人就在一旁打下手。
方木匠粗手粗脚, 年纪大了眼睛也花。摘菜的活计他做得不精细，干脆就去劈柴。正好大过年的做饭废柴火, 他多劈些也省得一会儿做起菜来没柴火烧。至于周攻玉。腊月二十八抓的鱼还养在后头的盆里，有一就有二，安琳琅自然还是指使他去处理。
……行叭，有一就有二。被指使的多了，他如今的内心也习以为常。
方家的食材也不多，素的荤的都不过。都是这些日子东一点西一点屯的, 做一顿年夜饭是准够了。
一早腌好的猪肋排还挂在堂屋, 安琳琅去拿出来。
这猪肋排是安琳琅特意留的最好的一块，每一块骨头上都包裹着恰到好处的肉。若是在现代，这个排骨无论是烤还是红烧，都比腌过好。但这个年代的猪肉骚腥味儿委实有点重，腌制过后挂两日，那股味儿就慢慢淡了。
方家就一把菜刀，一个人用，别人就没得用。
正好桂花婶子端着小笸箩蹲在一旁细细地清洗, 等她洗好，安琳琅就赶紧炒馅儿。拿新鲜的白菜，韭菜，跟煎好的鸡蛋一起切碎，拌在一起炒出味道。安琳琅素来喜欢搞花样，就是包饺子她也不喜欢吃一个味儿。想着先前还泡了粉丝，干脆擦了点萝卜丝炒粉条。
萝卜丝儿炒粉条是一道神奇的菜，做得好，比肉食还好吃。安琳琅这边急忙炒好馅儿，就让方婆子跟桂花婶子去堂屋那边包饺子。
没办法，方家的厨房实在太小，几个人挤在里头连转身都难。不能都挤在厨房，等分出去干活。主食的话，就吃饺子。北方人过年都吃饺子，武原镇也是这个习惯。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方婆子就怕发面来不及，天没亮就嘱咐方老汉发面。这会儿面已经发好了，早就能用了。
要说做饭，方婆子如今是完全服了安琳琅的。年夜饭怎么做她不掺和，就全心听从安琳琅的安排做。左右媳妇儿考虑比她周道，她就不在一遍乱出主意。包饺子的活儿交给她跟桂花婶子，两人端上东西就出去堂屋包。
将人都指使出去干活，安琳琅才去牛车上将从刘厨子那儿拿的酸菜拿出来。
酸菜鱼，往日在现代她做的不算少，但在无缘者这里却一次没做过。作为以后食肆的主打菜，安琳琅琢磨着总得先做起来试试手。毕竟不同的环境，不同的食材，味道总归是要调整的。试的多，才知道什么食材做这道菜最好吃。
牛车停在屋后头，酸菜就放在牛车下面。安琳琅拿手扒拉了两下，没拔动。这陶土的大坛子看着不重，搬起来都沉手。吃了半个月的饭，她身上却没贴多少肉。兴许是太操心，又或者到这地方补充的营养不够。安琳琅如今还是单薄的仿佛一阵风都能刮跑。
她一个马步蹲下去，嘿咻一声企图搬起来。但这个破坛子就跟秤砣似的，她好不容易搬起来脚下就打飘。左摇右晃的，怀里的坛子眼看着往下坠。
正当安琳琅以为这一坛子酸菜都要砸地上时，蹲在井边剔鱼鳞剔出刀光剑影的人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的身边。伸出一只手，拖了一把。这坛子就这么稳稳地拖住了。
周攻玉垂眸凝视着突然面无表情的安琳琅，指尖儿被井水冻得通红但手指背却白皙如旧：“搬到哪儿？”
这厮的嗓子跟通过电似的，无论听几遍都让人觉得受不住。
安琳琅死鱼眼：“……后厨。”
周攻玉轻巧地搬起来，头也不回地将大坛子送去后厨。
安琳琅皱着小眉头跟在他身后，斜着眼睛盯着这人的后背瞧：……特么这人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离得那么远，他是怎么出现的这么及时的？该不会时时刻刻听她的动静，就等着她说一句不用剃鱼鳞了吧？
周攻玉没听到她这小人之心夺他君子之腹的小声嘀咕，把东西放下来就拿着刀又回去剃鱼了。
安琳琅：“……”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厮也算是爱岗敬业。
酸菜泡上了，桂花婶子洗好的菜也搁在桌子上。安琳琅拿起菜刀，灵巧地挽了个刀花。两道大荤不用说，一道就是红烧排骨，一道就是酸菜鱼。酸菜鱼是快菜，红烧排骨得焖一会儿。否则排骨的肉不软烂，吃着就腥气。那就先做排骨。
两口大灶，要烧菜烧得快，自然都得用起来。不过安琳琅的专职烧火小哥还在外头剃鱼，她犹豫了会儿将劈柴的方老汉叫进来。
家里两个男人，煮菜烧饭不行，烧火技术都是一流。
而年轻男人周攻玉比起烧火技术，杀鱼杀鸡技术更为鬼斧神工。安琳琅严重怀疑他被人下毒之前就是个干宰杀行业的，要不是宰杀的东西比如人多，谁又想毒他呢？比如现在，斯文俊美的男人端着三条处理得仿佛天生就是张这模样的鱼进来，神情冷傲地放到她的跟前：“这样就行了？”
安琳琅微微一笑：“……不知玉哥这鬼斧神工的刀技，能否用来片鱼剔骨？”
“你说什么？”刚干完准备喝点水的周攻玉以为听错。
“你没听没错，”安琳琅木着脸重复，“把这条草鱼给片了，骨头剃干净。”
周攻玉：“……”这就开始颐指气使了？
对，这就开始颐指气使了。奸商安老板指使的理直气壮，给了他一把桂花婶子拿来的刀：“我这边儿还得砍排骨，你片鱼，就片刀片这么厚。”
周攻玉：“……”
默默地端起刚放下的鱼，转身去旁边片。
安琳琅瞥了一眼，拿起菜刀便剁剁剁地砍起了猪肋排。虽然是腌渍过的，但也只是怕味道坏掉，放几日就能吃。所以没有放太多盐，这会儿就拿它当新鲜的猪肋排来红烧。先下锅焯水，去一边味道。再然后加上八角桂皮花椒姜片等调料一起炖。
这些哦东西是王家的，不是安琳琅偷拿。而是临走之前，刘厨子偷偷塞给安琳琅的。
说起来，这个刘厨子也是个秒人。看似吊儿郎当脾气不小，但很讲义气和道理。在厨艺上也意外的好学。安琳琅今日本来不过随口提点两句，没想到刘厨子后来那态度就差拿她当师傅。师父不敢当，安琳琅自觉她如今还没有当师傅的能力。
大坛子打开取出来两颗酸菜，清水泡。这种腌渍的菜品盐分太高，得泡的味道淡些方可入口。
桂花婶子送的五十个鸡蛋在方婆子的屋里锁着，拿出来炒菜做配菜都够了。
鸡蛋是个什么菜都能搭的好东西，到也不怕配不了其他的菜。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渐渐昏沉了下来。北风呼呼地一刮，不管有没有雪，总觉得冷。大门关上还总觉得冷风往身上袭。天一冷，安琳琅就想吃锅子。只是方家条件受限，许多锅子得有器具才好弄。思来想去，她想着不如摊点儿蛋饺。
正当她思索着，耳边又来了一句：“这样的行么？”
突如其来的靠近，安琳琅汗毛都炸起来：“干什么？啥？你说什么？”
门外昏暗的光照进后厨，为逆光的高瘦男人镀了一层莹边。有一种清隽俊逸，仿佛水墨画卷。他微微低着脑袋，那双眼睛在如此光色之下半明半昧，仿佛卷着漩涡，能把人吸进去。周攻玉不晓得她突然炸什么毛，但还是好脾气地问了一遍：“鱼肉片成这样，能用么？”
安琳琅瞥了一眼，娘的，已经片完了。一条鱼，每一块鱼肉片的大小一致，厚度一样。这离奇的仿佛游标卡尺测量过的刀工，安琳琅严重怀疑这人是穿越的，就那种上辈子是个外科医生？
脑子一抽，她脱口而出：“奇变偶不变？”
周攻玉：“？？？？”
“……没，”是她秀逗了，安琳琅敷衍地摆摆手，“片的挺好，就这样吧。”
……
一顿饭折腾到天黑，可算是做好了。
一家四口加一个桂花婶子，其乐融融地过了个年。酸菜鱼的味道获得了一致好评，酷爱吃酸的方婆子恨不得将一盘鱼包圆。就是不爱吃鱼的周攻玉，都就着酸菜鱼吃了两碗饭。别说鱼肉，这盆汤底的酸菜都被捞光了。一家人的口味不代表所以人，但酸菜鱼光盘还是给了安琳琅莫大的自信。
年夜饭吃完，除夕是要守岁的。桂花婶子自打丧子以后过了第一个热闹的年，靠在方婆子身边就舍不得走。但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得守岁，她家里虽然没人了，却还是得回去守岁。
怕天黑摔跤，方木匠让安琳琅和周攻玉两人送桂花婶子回去。
忙碌起来，时间过得非常快。转眼就正月初八。
按理说正月里应该是家家户户走亲戚的日子，但方木匠老夫妻俩跟方家的兄弟姐妹都闹得有点僵，今年就没有出门走动。方婆子不是西北边的人，当年在军营跟了方木匠以后就没有回过家乡，自然也没有娘家。天气冷，老夫妻俩不出门就猫在屋里躲风。
安琳琅有些急迫，眼看着日子差不多，她一大早就去镇子上看铺子。
老夫妻俩不放心她一个人，就让周攻玉跟着一起。
还别说，被安琳琅指使着干这干那，吃这吃那，他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如今跟方婆子一样也贴了点肉，人渐渐丰盈起来，这人的皮相与骨相行相互支撑，就仿佛美人灯点了心。安琳琅相信，随便给他一个破皮口袋，他都能穿出高定的味道来。
人比人，气死人。明明她也吃的不少，但就是没贴肉。
安琳琅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日盼夜盼地盼着自己能胖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到了镇子上，发现平素十分安静的街道热闹得不得了。好似是有什么特殊节日，镇子上张灯结彩的。两边的商户开了门，街道上人群拥挤。这会儿一条舞龙的队伍从街道上穿，小孩儿跟在后头拍着巴掌哦哦地起哄。安琳琅有些好奇，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
但是她个子矮，脖子伸的老长也看不清。反倒因为站在人群里时不时被人撞一下。一会儿是胳膊，一会儿是肩膀，一会儿是后背，再一会儿又是胸口。来来回回，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回回撞她都是用胳膊肘，疼地她差点吐血。
安琳琅心想这街上怎么这么挤，怎么躲哪儿都能撞到？
正准备自暴自弃往周攻玉身后躲，忽然透过吵闹的人声缝隙清晰地听到一句嘀咕：“丑八怪怎么还贴更紧了？往人家公子的身上贴，真不知羞！”
安琳琅：“？？？”
后背又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这下不是错觉，就是胳膊肘顶她的。
她一扭头，抓到一个白眼翻她的姑娘。小圆脸，皮肤黑黢黢的很粗糙，但眉眼生的灵活。她被安琳琅抓到也不觉得心虚。瞪大了眼睛，一副‘我就顶你了怎么着‘的豪横态度。
安琳琅实在费解，她根本不认得这姑娘好吗？
正当这时，她胳膊又被人给顶了一下。顶的还挺重，安琳琅穿这么厚都感觉到疼。扭头又是一个姑娘，头上带着大红的绢花，穿着花袄子。比起黑圆脸姑娘，这个容长脸的姑娘穿得就好不少。她贴着安琳琅，眼睛虽然不看人，但也不掩饰刚才就是她撞人。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站的这一块全是小姑娘。前后左右，各个贴的都很近。
安琳琅瞥了一眼不知在看什么的周攻玉，忽然一声冷笑。
“你笑什么？”离得最近的黑圆脸小姑娘不高兴了。
安琳琅又不认识她，回答都懒得回答。她干脆一把抓住周攻玉的手，拖着人就从人群里走出去。周攻玉的手骤然被人握住，温暖的感觉从手心传来，他惊诧之下差点出手伤人。不过意识到是安琳琅，一边的眉头抬起来：“怎么了？”
“没怎么，”安琳琅提高了嗓音，“相公，我们去别处吧。这里太挤了。”
周攻玉差点没被她一句相公给惊岔气，但大街上，他也不好说什么。面色古怪地被安琳琅拉出重围。两人走到没人的地方，安琳琅干脆利落地放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她这回倒是知晓爱美了。没第一时间想着去瓦市或者菜市口，拖着周攻玉直奔医馆。
娘的，肉没贴上，先把冻疮给治了！
就在安琳琅跟周攻玉在镇子上逛的时候，一帮人打听去年有没有拐卖的少女卖到方家村的消息，就打听到了方木匠的家门口。方婆子去后头桂花婶子家缝衣裳了，方家就方木匠一个人在。正踩着一块木头在埋头苦锯。他想着儿媳妇好歹是个年轻姑娘，便打算趁着这段时日闲给她做一个梳妆台。
门被敲响，他还吓一跳。开了门见是一个黑壮的汉子，穿得很是体面。这一个多月这等人见多了，林主簿为了一口吃的，时常派人来买。方木匠习惯了，倒也没第一回 那般手足无措。
“拐卖？没有。”方木匠摇摇头，“我们村里都是姓方的，都是祖上在这里的本地人。”
问话的是林五身边的黑壮汉子，拖了这么多日可算是让他逮到那个人牙子。人牙子直说把人卖给了一个瘸腿老汉，但也说不清老汉是哪里人。没办法，他们只能自己打听。
这会儿，黑壮汉子看方木匠就挺像买表姑娘的那个人的：“大约这么高，唇红齿白，十分俊俏。说话轻声细语，胆子非常小，身子骨也弱。若是你当真见过，可千万把人交出来。这不是闹着玩的，这姑娘身份极为尊贵，你们这等小老百姓是承受不起的……”
“真没有。”方木匠真不知道，他们村都是老实人，哪里会从外面拐人？
黑壮汉子想到村子里说他买了个媳妇儿，刚一提，方老汉顿时就怒了：“你可别胡说八道！我儿媳妇不是你说的姑娘。我家儿媳妇儿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虽然不丑，但也称不上好看。再说，你说的姑娘是贵人家的子嗣，我家儿媳妇做得一手好菜，家里是做厨子的！”
这黑壮汉子倒是听说过，听说这家的儿媳妇去年过年还给王员外家做了年夜饭。那饭食挑嘴的五爷都赞不绝口，表姑娘可没这个本事……
估计是找错人。
黑壮汉子也不为难，给方老汉道了声欠，转头沿着山路往另一个村子寻去。
与此同时，安琳琅发现自己跟周攻玉那厮走散了。这年头，这么大的人还能走散，她也真是无语。难道两人上街还得互相栓一条绳子吗？挤一挤就没人影儿了？
安琳琅坐在一家食肆里头，无语凝噎地让小二给她上一杯热茶。
另一边，周攻玉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也第一次有点懵。小小一个武原镇，居然还能把人给跟丢，他这一年荒废的有些过了分。求生的意志变弱以后，他好似人也变得迟钝了。突然之间意识到这一点，周攻玉叹息地将手中的糖葫芦给了一个小孩儿，转身顺着人群找人。
不晓得到底是个什么节日，随着巳时过去，人越来越多。本来就拥挤的街道，还有那不识趣的富户驾车从中穿行。周攻玉才走到一个巷子口，迎头就一辆马车嘚嘚地走过来。
人群往两边退让，周攻玉眼看着一个小孩儿被拥挤的人群给撞倒，摔在了马路中央。眼疾手快地闪身过去，一把捞起那孩子就闪退到人群后头。驾车的人也吓了一跳。抬手就一马鞭甩下来，连声呵斥：“怎么回事！没看到马车过来吗？都瞎了眼想死是不是！”
街道本来就窄，人多久更拥挤。那马鞭甩过来，一下子误伤了好几个。
眼看着人群里一声声惨叫，周攻玉抬手就抓住了马鞭。手下一个狠拽，马车上的人被他连鞭子带人地给拽得砸到地上。人群中顿时一声声欢呼叫好，惊动了旁边客栈食肆里的看客们。
安玲珑正趁着太阳正好，靠在窗边煮茶。听到楼下的响动，扭头往窗外瞥了一眼。
这一眼，她的瞳孔剧烈一震。手中的茶壶没有对准茶杯，茶水顺着桌案滑落到地面了她还犹如不知。盯着楼下那个拍拍孩子脑袋的男子手剧烈地抖起来。
正坐在他对面的路嘉怡一愣，扭头往下看，就看到躺在地上呜呼哀哉的车夫。
“怎么了？”
安玲珑仿佛听不见，啪地一下放下茶壶。拎起裙摆起身就往楼下跑去。
路嘉怡被她突然的举动惊住了。眨了眨眼睛，连忙起身跟上。而楼下与此同时，周攻玉安抚好了受惊的小孩儿，往安琳琅可能会去的地方走去。
他走得不紧不慢，安玲珑追下楼来时还是没有看到他的人。她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安玲珑焦急的在人群中寻找。但是她目光扫视了所有，来来回回地扫视，都没有找到人。就在她沸腾的血液瞬间将至冰点之时，不经意瞥到人群后头一个鹤立鸡群的背影。
虽然穿着破烂的衣裳，没有锦衣华服，但那俊逸挺拔的身形和金玉气质不可能是旁人，那是——周临川！
老天爷啊，世子爷没有死是吗？
原来惊才绝艳的世子爷这时候没有死是吗？！周家说什么天妒英才说什么世子爷英年早逝是假的是吗？！安玲珑已经听不到身后的呼唤，她追着那个背影往人群里冲。
路嘉怡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追在安玲珑身后。
然而安玲珑找遍了所有地方，除了贱民就还是贱民。根本没有世子爷的身影！根本没有！！！刚才惊鸿一瞥的那半张脸，仿佛是她的幻觉。安玲珑这时候被赶上来的路嘉怡追上，她不想解释，于是一句话不说将脸埋进了他怀里。路嘉怡本来还想问什么，感觉到胸口濡湿的温度，到嘴边的话都咽下去。
周攻玉一无所觉，此时正站在一家食肆门口死死盯着里头大吃大喝的安琳琅。
……这死丫头！

第二十一章 西风食肆
其实也没有吃什么好东西, 不过就几块点心罢了。无语地看着眼前神情淡淡眼神却莫名让人心虚不已的男人，安琳琅默默放下手中的绿豆糕，朝天翻了个白眼：“……坐坐坐, 给你也叫一份行了吧？”
糕点的渣乱溅, 差点喷到他身上的周攻玉：“……”
胡乱塞了点糕点, 两人便匆匆去西街看铺子。
武原镇某种程度上算是一个商旅马车拉出来的镇子。
在很多年前, 没有与西域链接的商路, 这里还只是个荒无人烟的小村落。后来大齐建朝，将北羌一族驱逐出边境之外才渐渐安定下来。武原镇的历史其实并不长久，不到七十年。但由于连通东西两边的商路, 走的人多，渐渐形成了像梭子一般两头细中间宽的长条状镇子。
住宅区集中在中段, 反倒是两头分布了不同的商区。靠东边的那有个大的瓦市，方老汉当初就是在那买的安琳琅。靠西边的则遍布了武原镇供商旅歇脚打尖儿住店的食肆。
今日是武原镇一年一度的除秽节。祛除阴秽，迎接好运。是独属于武原镇的节日。每年这个时候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来镇子上赶集。
做买卖的，舞龙的，看热闹的集聚一堂，热闹非常。
恰逢难得的好天气, 来镇子上玩耍的人也多。是个赚钱的好日子, 街道两边做买卖的商铺今日都是开了门的。这会儿，那舞龙的队伍已经从西街绕过一遍这回东边儿去，看热闹的少男少女跟在舞龙队的屁股后头跑。人群一走开，西街顿时就安静不少。
安琳琅拉着周攻玉直接往挂了出售牌子的商铺去。
武原镇还没有正规的牙行，镇子上奴婢牲畜买卖和商铺宅子买卖都是私下交易。只要买卖双方商量得宜，互相签了字画了押，钱货两讫便可。
两人来的这件铺子挂牌子有很久了，至今一直无人问津。
倒不是说铺子不好, 相反，反而是太好了。位置好，采光足，里头的空间也宽敞。可就是太好了，店铺的主人要价二十两。只卖不租，二十两咬死了少一文都不可。
可这武原镇是什么穷乡僻壤？镇上葫芦巷的一栋小院子才值十五两。它一间铺子就卖二十两，谁不嫌贵？再说，乡下人都是在西北这片贫瘠的土地里刨食，富裕些的人家能养点鸡鸭猪羊。但家里一般都养着五六个孩子，人口多些的，十几二十口人吃饭。抠抠搜搜的还不一定够一家子温饱，拼死拼活存一年也最多存个四五两银子，一下子拿二十两哪里能拿得出来？
这般店家挂牌半年多，从一开始许多人上门来问耗到无人上门，这铺子就这么空出来。
……
突然有人上门来问，着实惊了附近店铺做生意的。大家邻里邻居地住着，都熟。听说安琳琅和周攻玉的来意，立即就替两人去问。正好铺子的主人就住得不远，喊一声就来了。
铺子的主人是个消瘦的中年人，脸色蜡黄泛黑，走路有些蹒跚沉重的样子。
不必说，一副重病相。怪不得铺子只卖不租。他见过来看铺子的是一对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男女，眼中的欣喜瞬间就淡了。捂着嘴重重咳嗽了一声，扶着腰蹒跚地就去开了门：“我这间铺子只卖不租，谈好了，当场能拿地契。二十两，少一文都不行。”
安琳琅与周攻玉对视一眼，两人没说话，跟着他进了铺子。
门一推开，一股粉尘的味道。
光束透过天窗照进铺子里，清晰地看得见粉尘在其中飞舞。那中年人一边拖拽椅子板凳一边将铺子的各个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尘屑的霉味消散了不少。
“你们要是买，这些家具一并送给你们了。”中年人只这般忙活了一场，额头上的虚汗不停地往外冒。
他慢吞吞地走到柜台后头，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下面的柜子。这蹲下起身，他累的靠着边缘咻咻地喘着粗气。眼皮耷拉着，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冷漠。但搭在柜台上的手不停地抚摸着木头边缘。看得出来，若非身子当真不行了，他是舍不得卖的。
安琳琅其实早就来看过，在她生出开食肆的念头之前就无意识地进来打量过。知晓这铺子的空间和位置她都满意，就是不知道后头的厨房如何。
“店家不如带我去看一看后厨？”作为一个主厨，安琳琅最在乎的自然是后厨。若是后厨的配置不到位，后面很影响做生意。
一旁周攻玉全程没说话，但也在不声不响地打量起铺子的构造。店家见状倒是有点诧异。这对看起来穷困的年轻男女似乎真有买的意向？
他抬眸瞥了一眼安琳琅，对上安琳琅的眼睛。
安琳琅淡淡道：“若是可以，这店铺我是真有意愿拿下的。现如今只看看后厨如何。”说着，她戳了戳正盯着大堂侧门到柜台这一块空间若有所思的周攻玉。
周攻玉收回视线，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掂量了两下。
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
刚要让他把银子拿出来的安琳琅：“……银子我们准备了，就是看其他的地方合不合适。”
店家闻言不由大喜，暗淡的脸色一瞬间迸发出亮光。等了大半年，可算等到一个真心买铺子的人。他于是也不歇了，忙不迭地带两人去后厨：“后厨是我爹在世的时候找人专门建的，占地有些大。但往来商队一般都是至少十来个人。吃饭的人多，小锅小灶都不够用。 ”
这安琳琅赞同，上回在方家借宿的商队才八个人。老方家两个灶台一起用她都嫌不够。
两人去后厨看了灶台，且不说安琳琅一看能容纳四五个厨子的大厨房惊喜不已。就说去方家村找了一通没找到安琳琅踪迹的林五心烦意燥，带了一帮护卫在街上溜达正好撞见了抱在一起的路嘉怡和安玲珑。那两道嚣张的要飞起来的眉毛就高高地挑了起来：“哟哟哟，瞧我看见了什么！”
他一出声儿，吓得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仿佛被烫着似的瞬间松开。路嘉怡扭头看向发声地，一眼看到前呼后拥的林五，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林五公子。”
“路贤侄，你不在江南待着好好准备你的科举，怎么到这儿来了？”林五甩开护卫的护持，迈着腿一步一步地靠近过来。那双跟他姨娘如出一辙的妖媚眼睛斜眼看着路嘉怡，目光令人难看。顿了顿，又不咸不淡地扫到一旁安玲珑的脸上。看清楚人，他嘴角兴奋地翘起来，“哦，是你哦？”
安玲珑心咯噔一声沉下去，耷拉着脑袋没出声。须臾，才瓮声瓮气地屈膝福了一礼：“五舅舅。”
“嗤——”
“别，别乱叫。”林五嚣张不是针对谁一人，除了他亲爹亲祖父，看谁都是蠢货，“谁是你五舅舅？我林家可就只有一个外甥女。阿猫阿狗也跟上来认亲，别了。”
安玲珑脸瞬间涨得通红，脸一瞬间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一旁路嘉怡见状顿时脸沉下去，冷声质问道：“五公子何必这样给人难堪？玲珑是安家的姑娘，也算是林家的表亲，你这么说话还有长辈的样子吗！”
“我不是她长辈啊？”林五一脸无辜，“你是聋了吗？我林家只有一个外甥女。”
“你！”路嘉怡一瞬间被噎得不轻。作为路大学士的嫡长孙，他从小到大，谁都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还从未遇到这样跟他说话的人。铁青的脸色从青到紫，路嘉怡也生气了，“既然林五公子之人不是玲珑的长辈，那我们为何在此，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林五点点头，“但她跟你抱在一起就跟我有关了。”
林五也是个混不吝，说话就跟市井无赖一般毫不讲究。此时对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他完全不顾及姑娘的脸面，当众奚落，用词辛辣又难听。那眼神，仿佛在将安玲珑看做一个轻佻的妓子：“安玲珑小姑娘，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林家可是时常跟大房那个蠢货儿子花前月下，吟诗作对。怎地我才出趟门的功夫，你就跟另一个男子抱作一团，毫不知羞？”
装傻卖怜的安玲珑差点没被他这张毒嘴给呕出一口血来。
她刷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林五。可在路嘉怡看过来的瞬间又赶紧低下脑袋。然而转瞬，她就羞愤地哭出声：“五舅舅！我知道你记恨大表哥为了帮我把二妹妹赶出林家这件事！这是我的错！我认了！我一个小小的庶女何德何能得到大表哥的疼爱？二妹妹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活该受着！但是！你将大表哥对我的兄妹之谊扭曲成这种肮脏的心思，未免欺人太甚！”
“哦，兄妹之谊？”林五差点被这小姑娘厚脸皮给逗笑，这种糊弄人的胡话都说得出来，“我林家是没有外甥女，大房那蠢货是没有亲表妹，要跟你一个婢女生的庶女谈兄妹之谊？”
安玲珑差点没被这句反问给撕了脸皮！
她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做出一副被污蔑的眼前发黑摇摇欲坠的模样。话也不说，一手捂住胸口，纤细的身子摇摇摆摆，眼看着就往地上倒去。
路嘉怡赶紧一把将人接住，用大麾裹紧怀中。扭头怒视着林五：“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当街口舌羞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未免下作！林家的教养，委实令路某大开眼界！”
丢下这一句，他抱着安玲珑大步离去。
林五被人指责了教养却半点不在意，反而盯着那远去的男女若有所思。
虽然他对安琳琅这小姑娘也没什么情分。但好歹算是林家的血脉。被一个洗脚婢生的庶女明里暗里地打压那么多年，真令人膈应。既然碰上，他顺手帮着出口气。
冷冷哼了一声，林五扭头看向护卫：“那个人牙子找到了吗？”
黑壮的护卫摇了摇头。那个人牙子估计去年赚了一笔以后就离开镇子，又去别处‘做生意’了。他每年要经手那么多‘货’，还都是偷偷摸摸拐来的‘货’。自然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那这段时日去瓦市买过人的哪些人可查出来？”
这个倒是查出来。
武原镇不大，富户不多。家里用得起奴婢的就那么几家，都在林五住的那片区域。黑壮的护卫跟其他林家下人挨家挨户地问过了，这段时日这些人家没有买小姑娘的……忆及此，黑壮护卫挣扎几下，在林五催促的眼神中沉闷地开口：“倒是有人买了姑娘，在西街。”
“西街？”林五去转悠过，那边花楼多。
果然，护卫继续道：“那儿有个叫春花楼的窑子。里头的老鸨这段时日前前后后买了十来个年轻姑娘。听说都是从各州各地拐来的，过年的时候不肯接客撞死了一批。”
林五翘起的嘴角抿直了。那漂亮的脸上神情瞬间变得冷漠，沉默了许久，淡淡道：“去看看。”
护卫就猜到这个结果，叹了口气，转身带路。
从中街到西街，走得快，也就一刻钟的脚程。林五面无表情，但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不一会儿，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到了春花楼。
大白天的，这一条街的花楼门都是关着。春花楼门前大门紧闭，但往巷子里头走，后门是开着的。楼里的姑娘小倌儿白日里不干活，却还是要吃喝的。楼里的苦工白日里要采买，还得打扫。一群人突然出现在后门，着实吓了抱着笤帚打瞌睡的龟公一大跳。
解释是没有的。林五眼神一示意，黑脸的护卫们上去就推人闯门。
推推搡搡的，闹哄哄地就闯进了春花楼里头。他抱着胳膊站在花楼的大厅，抓起大厅香案上一个香炉嘭地一声就砸到了地上：“给我砸！将这一栋楼的人都砸起来为止！”
护卫们跟着林五耀武扬威惯了，砸起东西来别提多顺手。
没一会儿，整个楼的人都给惊起来。披头散发的老鸨扭着腰就出现了。见着正中央一个通身富贵的俊俏公子，那被吵醒的瞌睡瞬间就不翼而飞。他蹬蹬地下楼来，刚要往林五身上贴，就被黑壮的护卫一脚踹飞出去：“把去年十一月至今买回的姑娘全都叫出来！”
老鸨砸到地上，差点就昏死过去。等爬起来，这群不知打哪儿来的人已经不管不顾地去他楼里搜起来。
“哎！哎你们干什么！”他扑上去，拦也拦不住。
等这群人差点将整个楼拆完，老鸨才终于明白整件事的缘由。他哭得眼睛都肿成核桃，赶紧叫人将这段时日买回来的姑娘都叫过来。连还关在柴房里调教的也不敢藏，全都叫出来。
林五坐在黑壮端来的一把椅子上一个一个的瞧，没有找到安琳琅。
“就这些？”
老鸨哪里敢撒谎，忙不迭地点头：“就这些，多了没有了。”
“不对！”若没有卖出别的地方，就只能在窑子里。林五两条眉毛又竖起来，“敢撒谎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老鸨吓哭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说假的，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公子，刚才差点就让他归西：“真没有了！真的没有了！除了前些时候死的那一批，活着的都在这里了！公子啊，小的不敢撒谎！你不是已经把楼里翻过一遍？当真是没有了！”
林五找了一圈，确实没找到。他砸了一家又带着人浩浩汤汤地去到别家妓院，故技重施。
然而闹了一整天，这条巷子里的所有妓馆娼门都被他砸了，没有安琳琅。
“尸体呢？”林五不知道说什么，虽然一早料定不会有好结果，但真的没找到人还是有些唏嘘，“乱葬岗那边可找到了？”
黑壮的护卫深吸一口气：“找到几具身形相似的，但脸烂的辨别不清了。”
“都带上。”
林五朝着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走，“是时候回去了。”
林五走得突然，其实也不算突然。他在西街闹的这一出，前脚刚出门后脚就传千里。路嘉怡安玲珑那边就在盯着他，知道他最后带了具尸体回去。不管是路嘉怡还是安玲珑，心中都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用找人这件事对两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安玲珑眼神闪烁地垂下脑袋。
路嘉怡盯了她许久，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罢了，回去吧。”
安玲珑想哭一哭来着，但是这段时日她在路嘉怡面前好似哭得有点太多了。以至于如今哭，路嘉怡都不如以前紧张了。不知是不是林五说的那番话的缘故，她总觉得路嘉怡最近看她的眼神带了些审视。心里有点不安，她顿了半晌才点点头：“嗯。”
这鬼地方，他们呆这么久已经是有耐心，至少路嘉怡已经有些受不了。既然安琳琅已经死了，那也没必要继续在穷乡僻壤里缅怀。后面的事情等后面再说。
想着，他半天都不想等。吩咐下去，让仆从们立即收拾行囊，明日启程返回江南。
安玲珑也想早点离开，但想着昨日街道上惊鸿一瞥，她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那人是世子爷吗？
像，很像，周临川的背影早已如刻刀一般她刻在心坎上，她不可能记错。但世子爷上辈子这个时候不是已经死了吗？消息传回周家就是这个时候，她深刻的记得自己得知消息悲愤之下还流了一个孩子……又或者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死，是后来出事才……
但太过于聪慧的人通常活不长。
心里惦记着人，她次日上马车都是昏昏沉沉的。最终还是没抵过心头朱砂痣，她留了几个人下来。
“找，必须找到这个人。”若是还活着，那是上天对她的恩赐。若不是，但上天给她遇见一个与世子爷如此相似的男子，也是一种恩赐。
他们走得很快，对于安琳琅来说，毫无影响。
来或者走，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现在带着一家人抵达新买下来的铺子，方家老夫妻俩看着这气派的店铺，激动得走路都打颤。
老两口苦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置办了产业，激动之下说话都呛口水：“真，真是我们家的？”
“嗯。”安琳琅将地契拿出来，摊在桌子上，“白纸黑字，买了。”
方婆子两只手捏在一处，佝偻的身子嗖嗖地抖。高兴坏了。脸上的皱褶挤在一处，又哭又笑的，有些说不住话：“好！好！真好！没想到跟着老头子吃了一辈子苦，老了居然还能享到儿媳妇福！老天爷是公正的，人在做，天在看，人在做天在看啊！”
“瞧你说的什么胡话！”方老汉摸着这结实的椅子板凳，这儿摸摸，那儿蹭蹭，舍不得撒手，“有福气你就受着！大过年的哭什么哭！”
安琳琅见状笑了笑，环视一周，开始了琢磨气了装修的设计。
虽然是做食肆，但安琳琅还是有些不喜欢古时候店铺里太过拥挤的空间设计。她在现代是开过店的，对于店铺内部装修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原本想着要如何如何装修，最好是各处打通，让空间看起来更舒适。但她的想法刚说出口就被工具人一句话给泼了冷水：“那柱子是个承重柱，打了就塌了。”
安琳琅冷不丁淋了个透心凉：“……哦。”
“你若是信得过我，”身边多了一个勃勃生机的人，就连死水也会荡起涟漪，“我可以布置。”
安琳琅斜眼看着他。
工具人微微垂眸，鸦羽似的眼睫下面眸光亮得如揉碎星辰正静静地与她对视。
四目交接的一瞬间，电光火石之间似有光色流转，安琳琅心虚的瞬间撤退了：“……你若是弄得不好，以后做什么吃食都没有你的一份！”
周攻玉挑了挑眉，淡淡一笑：“好。”
“等店铺的装修弄好，再挂一个大的牌匾！”安琳琅也高兴，买新铺子谁不高兴？
“名字我都取好了，就叫西风食肆。”
周攻玉倒是乐了，这名字取得古怪：“为何？”
“白马啸西风，朝暮不相逢。”安琳琅歪了歪脑袋，忽然怪怪地笑了一声，“我们家的食肆不会不相逢，位于此处迎接西边的旅人。虽啸西风，但宾客朝暮永相逢。”

第二十二章 嗯，挺好
虽说铺子已经钱货两讫, 但真要将这食肆的产业过户到方家头上程序还是有些繁琐。
这个时代的土地及不动产管理制度有点类似宋朝。朝廷要求百姓家家户户按统一的要求制作砧基簿。砧基簿全面记载户主、田产、房产面积、四至、来源等土地状况，并辅以地形图。各家各户的产业需经耆老、里正等人的勘验以后报经界所，再由经界所勘验核实交付产权人。砧基簿一般收存于乡、县、州及转运司, 镇上是没有相关财产登记的官方办事处的。
换言之, 如今就算拿到房契地契也属于两家的私下交易。真正从官府层面转交所有权, 还得两家人去县城的官衙走一趟。
周攻玉突然冒出来的这一番话, 另外三双看过来的眼睛眼神里都是懵的。
安琳琅是没听过, 方家老夫妻俩是不懂。事实上，武原镇这些年买卖人口买卖房屋甚至买卖田地都是私下钱货两讫就算过了，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说什么‘砧基簿’？
“这东西必须得办吗？”方婆子作为胆小的乡下婆娘, 听到官衙心里怵得慌。
周攻玉诧点点头：“最好程序办清楚。”
周攻玉说的话一家人自然是信的。这厮通常不说话，一说话必然有用意。安琳琅猜到古代虽然不像现代对房产管控得严厉, 但也对土地管理不放松。毕竟以农为本的朝代，朝廷总归将土地看在第一位。
“这个事儿得尽早。”既然钱已经给了，过户自然得快，“抽个时辰去县城一趟。”
这事儿不能方家老两口去，自然是两个年轻人去。方老汉不放心安琳琅一个人，县城里治安虽然比武原镇好。但位于靠近边境的西北地区, 县城里头也是鱼龙混杂的。似安琳琅这个年岁的姑娘家, 最容易被拐子盯上。一个不小心遇上拐子使坏，人丢了，那当真是哭都找不到门路哭。
“这是自然。”周攻玉也不放心安琳琅一个人去，“只是家里这铺子得劳烦爹多盯着。”
方木匠呵呵直笑：“盯，可不得不错眼儿地盯！“
这可是老方家这么些年第一个产业，老两口那是宝贝得很。原先不想离开村子的老夫妻两如今看着这气派的铺子，都恨不得夜里在铺子的堂屋打地铺。这满屋子的好家具，他恨不得立即给铺子前后加两道门, 欢喜宝贝的程度仿佛风大一点将这铺子给掀了！
事情这般说定，铺子的布置就先交给周攻玉来。安琳琅虽然不服气，但亲眼看到这厮轻轻松松画出古代建筑的房屋构造图后，识时务者为俊杰地选择了闭嘴。
她对古建筑确实没有了解，空间结构也不懂。她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川菜冠军而已。
于是仔细地将自己想要铺子内部布置的大概感觉一一告知窗边头也不抬正在作画的人，安琳琅忽地顿了顿。这两日没下雪，天色正好。窗外天光大亮，披洒了他半边肩膀，仿佛周攻玉那身破旧的衣裳都微微发着白光。光束之中飞舞的粉尘盘旋，安琳琅斜眼看他：“……你都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那人啪嗒一声搁下笔，抬眸，光色浅浅地渗入他眼底，“你瞧瞧，是不是这样儿的？”
安琳琅狐疑地走过去。
微微发黄的纸上赫然呈现出好几个侧面图。西风食肆目前的内部结构图，还有一些木头咬合的类似于鲁班锁的铆状结构。拆分的，合在一处的，还有空间特殊位置设计的……总之，画出来的图让安琳琅一个学过几何图形的现代人都有点理解得磕磕巴巴。嗯，非常具有空间想象力。
安琳琅：“……就，就还行吧。”
设计图不仅满足她的要求，甚至在她要求的基础之上查缺补漏。想甲方之所想，嗯，可以，很可以。这厮要是生在现代学建筑设计什么的，估计会赚大钱。
“需要我给你解释一下么？”见她眉头紧锁，工具人颇为贴心地询问一句。
“不用。”
拒绝的斩钉截铁，安琳琅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家里怎么有笔墨纸砚？”
“昨日从书铺子拿的。”
“……拿？”
“给书铺抄了两本书，书铺掌柜送的。”
安琳琅：“……”也不是不能挣钱啊这人，在方家这一年多，怎么就让一家子把日子过成那样？
这个问题安琳琅没问，但周攻玉却看出来。不过关于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十分惭愧，他原本就没打算活下去。方家夫妻俩救了他的命他虽心存感激，却并没有激起他求生的欲望。若非老两口咬牙一狠心掏空家底给他弄来一个媳妇儿，他绝不会打开东屋的门走出来。
如今这媳妇儿没被他给回绝掉，倒是他被这个生机勃勃的小媳妇儿给影响了。拖着病体，日日被小媳妇儿指使干些从没干过的活儿，偶尔得她一两句口不对心的夸奖，竟也让他觉得苟活下去也颇有点意思。最重要的是，这小媳妇儿一手好厨艺，总让人对方家小厨房的那口锅充满了期待。
然而这其中心路周攻玉没法解释，只能淡淡一笑：“这么看着我作甚？或许我只是想开了呢？”
安琳琅眨了眨眼睛。
周攻玉已经低下头去：“人总有钻牛角尖的时候。”
安琳琅不知意味地耸耸肩：“……行吧。想开了也是一件好事。”
周攻玉不知道她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被她这句宽慰的话给逗笑。轻声一笑，点点头，可不是？蝼蚁尚且苟且偷生，他难道不如蝼蚁？
复又走回桌案边，提起笔重新勾勒起来：“西风食肆的事情交给我，你且去忙别的吧。”
筹办食肆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从人员，货源，器皿，再到菜单等等琐事，样样都得操心。安琳琅点点头，转头就出了东屋，去找老两口商议。
菜谱的事儿安琳琅不担心，她脑子里存了上千个，大到宫廷菜小到地摊小吃她都有研究。因地制宜，做适合商旅口味的吃食于她来说不是难事儿。人员也有安排。做吃食生意的一开始起步都是难的，没有广为人知的超前宣传，客人也不会太多，方家四口人足够应付。真正难的是货源。
武原镇地理位置太过偏西，冬日里果蔬少见。食材的供给算一大难题。东西一少就金贵，成本高了价格就不好控制。不过安琳琅没打算用新奇食材，做生意就吃时令吃食。
她去镇子上逛过几回，瓦市也去过。但到底来这的日子短，这些事儿还得问老两口。
正屋这边，方老汉还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地锯木头，给铺子里多做点木质的碗碟。
家里有了产业他高兴，一大早就开始干活。方老汉别的本事也没有，就一手好木活儿。陶瓷的碗碟瓦市里卖二十文钱一只，铺子里用的多的话，光是置办碗碟都少不得一两银子。这些看似是小钱，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不老少。
尤其是铺子还得修缮，进货补货都得用钱。家里的存银也没多少，自然能省一点是一点。
方婆子人在屋子里也在琢磨开铺子的事儿。方婆子生意没做过，但吃食却是做了许多年。关于吃食上的事儿她比谁都熟悉：“这你不必担心，我这些年给人做席面也时常代为采买。”
好歹做十几年席，她经常跟十里八乡卖菜卖肉的人打交道，这里头弯弯绕绕她清楚得很：“经常去采买都认得，我跟你爹去乡里收还能便宜些。正好家里也有牛车，来回也方便。”
既然方婆子拍了胸脯保证，安琳琅就将采买食材的事情交给她。
等周攻玉这边将修缮改造铺子内部结构图给方老汉交代清楚，请了人回来指点如何修缮。再将这些修缮的活计交给方老汉夫妻俩盯着以后，两人便挑了一日去县城。
武原镇离县城有点距离。骑马得大半日，坐马车得一日。牛车就更慢。
牛车给家里用，两人去县城蹭的马车。安琳琅挑的这一日正好林主簿收拾回县城的日子，这般也是故意。林主簿自从吃了安琳琅做的东西，就时不时打发仆从或者亲自过来来方家蹭点吃食。一来二去，自然也听说了安琳琅小夫妻俩要去县城的事儿。
林家的马车多，既然要走，顺带捎上他们俩也不碍事。
说起来，因为嘴馋，刻薄抠搜的林主簿爱屋及乌，对做吃食的安琳琅挺客气。尤其林老太太，对谁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反倒对安琳琅的态度，那叫一个和颜悦色。有时候吃的高兴了，她甚至从脑门上拔银簪子给安琳琅。推推搡搡的非要给安琳琅插头上。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她对安琳琅的喜爱确实真的。
不过吃食归吃食，蹭车归蹭车，一码归一码。这回母子俩虽然大方，却也不是给安琳琅两人白蹭车。林家不收银子，要求安琳琅一路给林家母子俩单独做做吃食。
这当然没问题。一整天呢，不仅林家母子要吃，安琳琅周攻玉两人也是要吃的。只不过多了讲究的两人，干粮吃不成，得吃点鲜鲜出炉的罢了。
食材也不需要准备，林家自然会安排。
安琳琅一口答应：“那感情好，这一路上，我们就请林老爷林老太太多多照顾了。”
林老太太乐呵呵地摆摆手。
出发的这一日，天未亮安琳琅就跟周攻玉抵达了镇子。是方老汉特地驾牛车送的。一行人到了林家门口，里头的林家仆从才将将往外头搬行李。
两人于是下了马车在外头等了会儿，林主簿才扶着林老太太从门里出来。
老太太本来还在打瞌睡，糊里糊涂地往两人这边一瞥。瞥见一身旧白衣的高挑年轻男子，一个激灵瞌睡都醒了。她眨了眨浑浊的眼睛，定睛一看，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乖乖！这是哪家的孩子生得可真俊啊！”
老太太一把推开她胖头陀一般的儿子，蹬蹬瞪地就走过来。扬着脑袋看周攻玉：“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多大了？姓甚名谁？可娶妻了？”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抓周攻玉的手，“我乡下还有个不错的侄孙女儿……”
周攻玉垂眸淡淡地看向眼前插了满头朱钗十根手指头全套了戒指的胖老太太，身子往后退了一小步，语气更是淡淡的：“林老太太好意心领了，已经娶妻了，小子正是琳琅的相公。”
“！！！”一旁的安琳琅忽地后背一激灵。
她死鱼眼地扭头，无声地斜眼他。
周攻玉面不改色心不跳，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笑：“……才新婚，家贫，尚未举办婚礼。”
“哦……”林老太太好生失望，瞥了一眼脸上冻疮好了不少，但还留存了一块块暗红斑的安琳琅。她那个目光上下扫视，好一番婉转的叹息，“那可真是可惜了，唉……”
安琳琅：“……”
托了这厮美色的福。本来两人该去后头跟林家仆从一道坐，变成两人坐在林老太太的马车里。老太太那十根闪着富贵光芒的手指头握住了周攻玉的一只手，她语重心长地叹息：“古话说得好，娶妻娶贤。家有丑妻，家宅安定。你这眼光吧，也不算不好……”
安琳琅扯了扯嘴角：“……”我谢谢您的夸奖。
周攻玉本来挺难受，但瞥见安琳琅时不时抽搐的嘴角，眼里不自觉涌现了细碎的笑意。
“嗯，是挺好。”

第二十三章 （修了）  粥里放了什么肉？……
按理说应该两家人一起过去, 将砧基簿上注明的房产所有权移交。但小地方的衙门管这一块的没那么严。只要能拿出地契房契和买卖时候签字画押的文书，衙门就给转。事情不难，就是武原镇离得远, 交通不便, 走这一趟十分麻烦。
有林家马车送, 行程自然就快了。一行人到达县城天刚擦黑。
林主簿自从升任主簿以后就在县城安了家。年前是回乡是为了祭祖, 顺便接老母亲来县城。这会儿既然已经到了, 他们自然是回自家的宅子。安琳琅跟周攻玉两人蹭一路马车已经是林家客气，住宿的问题自然得自己安排。两人于是在城门口辞别林家一家子，匆匆往城里去。
武安县不算一个大县, 下属只有五个镇子。武原镇是离县城最近的一个镇子。只是西北地广人稀，就算离得最近, 马车也得赶上一整日才能到。
武安县位于武原镇的东边，若是从高处复试，这就是个圆形的城池。东西南北四条街呈十字形将现成分成东西南北四个区域。虽是县城，但本地人不多。大多数都是附近镇子或者西域往来的商旅，在此地讨生活。一路往里走，行人说什么话的都有, 奇装异服当真是鱼龙混杂。
周攻玉慢慢靠近安琳琅的身边, 一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安琳琅抬眸看着他：“？？？”
“跟紧了我。”周攻玉将行礼跨在另一边的肩上，“别东张西望。”
安琳琅：“……哦。”虽然很感谢他的好意，但这厮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往他身上瞄的人远比盯着安琳琅多的多。有个扎眼的人在身边，安琳琅能想象得出自己仿佛一个洗脚婢的形象。估计沿途的拐子看到她都不想下手了，呵呵。
“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安琳琅抬头看了眼天，刚才还只是天擦黑，这会儿已经全黑了。正月里天还冷的厉害，虽说好几日没下雪, 但街道两旁的积雪还没化干净。一到晚上，冷风仿佛有眼睛似的往人衣领里钻。街道两边的人家已经掌了灯。昏黄的灯火透过门窗映照到街道上，街道上渐渐冷清。
两人走在街道上，身前身后影影绰绰的影子显得不大安全。武安县走起来比武原镇大得多。两人从西边过来，走了快一刻钟西街还没走到头儿。
四个区域，也按区域分了东西南北四条街。自古以来，城池建设以南为尊，以西为贵。南边的街区都是些丝绸，玉器。北街那边是花柳巷和瓦市。客栈和食肆大多在东西两街，东街离得远，走过去估计天都全黑了。两人在西街上，只是西街的客栈食肆价格都偏贵些。
出门在外，两人身上自然是带了些银两的。都说穷家富路，安琳琅身上揣了差不多六七两银子。
只不过明儿还得跟衙门的人打交道，这些银子还得打算滴花。毕竟朝廷下面办事儿的都是要给辛苦费的。银子给的少了，指不定拖上几日白不成。即便林主簿那边拍着胸脯说会替他们打招呼，无亲无故的，安琳琅也不敢真认定这笔银子就此省下来。
不过夜里越来越冷，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衣也抵御不了严寒。安琳琅就不必说，病秧子的脸色已经白到泛着青。这般倒也不必为了省钱，害得好好的人冻病了。安琳琅摸了摸棉衣里头缝进去的二两银子，一咬牙，决定在西街住宿。
“不走了，就在西街住吧。”病秧子嘴唇都发白了，安琳琅借着商铺里冒出来的灯火一把拉住身边背着行李不吭声的人，“贵也贵不到哪儿去，住一夜还是够的。”
周攻玉其实住哪儿都行，他点点头：“这一路过来我瞧了，大约十一家客栈。后头那几家不必去了，已经住满。若是要在这边住，去中间哪家客栈门前停了一辆马车的那家去碰碰运气。”
安琳琅一愣：“你怎么知道人家住满了？”
周攻玉笑了笑，也没解释：“猜的。”
安琳琅狐疑地看着他。两人一路问过去，果然都住满了。没想到这人真这么神，她拉着已经有点摇摇欲坠的工具人去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的客栈。空屋子果然有，但是这间客栈被人给包圆了。两人若是想借宿，还得跟包场的主人家商量。
掌柜的歉意地看着眼前两人，态度还算好。他打量着眼前一男一女两人的衣着有些褴褛，但身姿挺拔目光清亮。尤其周攻玉往人前一站，任再没有眼色的人都不敢小瞧。
安琳琅眉头蹙起，瞥了一眼脸已经开始泛起红的周攻玉，不死心：“再去看看，匀出一间屋子也可以。”
要是有屋子，掌柜的自然拿出来。能赚一个厢房的房钱，干嘛不赚？
只是他这客栈真的被人包了，包场的贵人瞧那阵仗身份不低。他们没有那等眼力看出是什么贵人，事事顺着贵人总归是没错的。但瞧着眼前两人，尤其是周攻玉，他想想又说：“若是两人不介意，我后头还有次些的屋子。平日里给天不好的时候，那屋子客栈里干活的人住的，里头颇有些乱……”
出门在外倒也不在意这些，而且病秧子再不暖和一下，估计都得倒了。
安琳琅于是也不介意，干脆地就点了头：“那麻烦掌柜的了。”
两人正准备跟掌柜的过去，一道清脆甜腻的男声忽然飘飘然地落下：“掌柜的，屋子空了那么多，没人住。你且匀两间屋子出来给他们便是。”
一行人一愣，转过身，二只见二楼楼梯的扶手旁边站着一个妖妖媚媚的年轻男子。
大冷的天儿他穿得十分单薄，一身薄粉的绸缎外袍，领口镶了一层毛边。白毛边儿灯火下衬得一张小巧的瓜子脸雪白，有些男生女相却不过，乌发红唇，十分清秀。此时他一手拿着折扇，哗啦展开半遮着脸。那双勾勾缠缠的眼睛落到周攻玉的身上，触之即离。
他懒洋洋地趴在扶手上，不知是不怕冷还是真的热，手中的折扇还在扇。
安琳琅和周攻玉面面相觑，有些意外，正准备谢过这位公子。掌柜的已经反应过来，连忙就笑了：“那正好，楼上还有空的厢房。二位不如随我这边走。”
二楼的厢房，少不得半两银子一晚。囊中羞涩的两人也不需要两间了，安琳琅捂着空瘪瘪的荷包，“掌柜的安排一间便可，我俩是夫妻。”
这话一出，掌柜的还未如何，二楼笑眯眯那公子脸色顿时就是一变。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居高临下看着两人的脸色就不那么和善了。他上下挑剔地审视了安琳琅，也不知第一回 见哪里来这么大敌意。噗嗤地笑了一声，看似无意实则声音不小的嘟囔道：“瞧着像个丫鬟似的，原来是夫妻。”
安琳琅到嘴边的感谢噎住了。站在安琳琅身边的工具人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一路，林老太也调侃过安琳琅长相。但人家调侃只是调侃，似这般说出来叫人难堪的，真令人膈应。周攻玉脸颊已经染上了驼红。他一把握住安琳琅的手腕，清越如山间云雾的嗓音不疾不徐道：“掌柜的，不必麻烦了。就你们后面的屋子吧，我们夫妻住一夜。”
掌柜的盯着楼上那粉衣服的公子生怕他不高兴，果然那人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给脸不要脸！”
安琳琅也不是非得住好屋子，既然周攻玉都这么说了。两人自然不上楼，就去后头住大通铺去。
大通铺在后院，邻近厨房的地方。条件确实不是一般的差，西北这边天冷，大多数人冬日里不大沐浴。这屋子门一推开就是一股酸臭。床榻上的褥子脏的结块，堆在一处，看着确实有些睡不下去。安琳琅有点担心地看向工具人，工具人喜洁到了洁癖的地步。这场景，他根本受不了。
不过周攻玉面不改色地踏进去，将肩上的包袱放到桌上，谢过掌柜的便弯腰开始收拾。
安琳琅吐出一口气，掌柜的估计也被屋子里的味道熏得难受。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尴尬地道：“这屋子也不收你们多少钱，就十文钱一晚。想要热水，厨房就在旁边，自己去提。”
谢过掌柜的，安琳琅于是去将屋子的窗户全打开。
味道散了些总算能呼吸。那边周攻玉已经将床榻收拾出来。堆得结块的褥子还得用，大冷天不盖被子就等于冻死。只是夜里睡觉外衣就不必脱了。将里头裹挟的脏衣服抖落扔到一边，安琳琅又端了盆水将屋子里擦拭了一遍，勉强能住了。
忙了一通，两人都有些受不住。周攻玉坐在桌边，眼睑都是坠坠的往下半闭。想着两人自从中午到如今滴水未进滴米未沾，一停下来胃里就火烧火燎的疼。
安琳琅舔了舔嘴唇，那边周攻玉已经去后厨端来一壶水。没有杯子，他取来的是碗。拿热水烫了烫，就先倒了两万热水。两人喝了一碗热水下肚，周攻玉的脸色才算是好了许多。不知是不是病了，平日里唇色发白的人此时嘴唇红的跟喝了血似的。
安琳琅触了触他的额头，微微有点发热：“你坐一会儿，我住煮粥。喝点粥，睡一觉，明日咱们尽早办完事回家。”
平日里总有些距离的人此时坐在板凳上仰头看着安琳琅，乖乖点头：“嗯。”
“你歇会儿。”
安琳琅刚起身准备离开，才一动，发现手腕被人握住：“嗯？”
“去哪儿？ ”平日里十分清明的眼睛此时泛起了水雾有些懵懂的样子，他缓缓眨了眨眼问道。
安琳琅心口一窒。顿了顿，道：“做些吃食。”
店家是不提供吃食的，只说了水可以自己提。安琳琅想到两人带的干粮还没动过。里头正好有香肠，这么晚了也不想吃干巴巴的东西，跟店家借厨房做点粥。
“我给你烧火。” 他稍稍收拾了一下自己也跟上来。
安琳琅看他这模样鬼使神差地没拒绝，两人于是一道去了后厨。
说来也巧，后厨这会儿也有人在。这么晚了，里头四五个人在，热火朝天的。安琳琅跟周攻玉从门口进去，里头忙着的人瞬间扭头看过来。不是旁人，正是方才二楼那个粉衣裳的公子。
此时他脱了外衣，穿着一件粉嫩的袍子正在小灶台旁边做吃食。热火朝天的，倒也不怕冷。安琳琅敏锐地嗅到空气中辛辣的味道。他这会儿到时没了公子哥的傲慢，身后站着两个仆从跟监工似的就在一旁干杵着看他干活，完全没有搭一把手的意思。
空的灶台多，彼此互不相干。两人目不斜视绕过这群人，准备去后头的空灶台做饭。周攻玉脸色不大对，走路脚步都有些虚浮。安琳琅赶紧拉着他去灶台后面做下，扭头去洗菜。
只不过去洗菜得越过这一帮人。空气中辛辣的味道实在叫人在意。安琳琅没忍住，伸头往他们的锅里瞥了一眼。仓促之下，安琳琅心口剧烈一震——特么的那红色的东西看着竟然很像辣椒！
她脚下不自觉地往前，那黑脸的仆从已经将盘子遮起来。他啪地一声将拿食盒盖上，皱着眉头对粉衣公子不高兴道：“张公子，老爷子给你体面是看在你一手好厨艺的份上。若是下回做吃食再如此糊弄，你也不必跟着我们了。瞧你做的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张公子脸瞬间涨得通红：“老爷子就喜欢这一口，你这般凶作甚？”
“老爷子德高望重，没得跟你一个黄毛小子计较！但老爷子宽宥不是你恃宠而骄的资本。老爷子是看你可怜不苛责你，我们可没那么多好心！”
“先送去给老爷子试试，你没送去，怎么知道老爷子不爱吃！”那名为张公子的粉衣男子心道，那你倒是换啊！但对上那高大的黑脸仆从利剑一样的眼睛，他没敢真这么吼。只能鼻子里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安琳琅，穿起搭在椅子上的衣裳转身就走。
这公子也不知是做什么行业的，走起路来姿势十分特别。腰肢拿根带子肋得极细，那妖娆的模样跟安琳琅曾在瓦市见过的兔儿爷有些像，一摇一扭的。
行动间匆匆忙忙，那一行人越过安琳琅，穿过大堂从小门走了。
“玉哥儿，”虽说工具人比她大六岁，安琳琅拒绝喊哥，“接下来几日，你遮一遮你这脸。”
周攻玉从灶台后面抬起头，一双眼睛幽沉如深潭。
“这年头，皮相太扎眼不是好事儿。”安琳琅盯着那个背影淡淡道，“男子女子都一样。丑些安全。”
周攻玉眨了眨眼，弯起眼睛看向眼前的小姑娘。小姑娘五官自然是不丑的，甚至可以说一双眼睛能抵万般风情。但这小姑娘出门在外要么拿厚厚的头发挡着眼睛，要么就是大围巾破袄子包得跟狗熊似的。她这瘦得凹进去的脸和冻疮，确实十分安全。
顿了顿，他才缓缓地笑一声：“我自有分寸的。”
窗外不知何时又刮起了风。安琳琅纤细的手指搭在桌子边缘敲了敲，拿起菜刀将香肠切成碎碎的小丁，拿了后厨一颗青菜，嘟嘟地就忙起来。
夜里冷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后厨的灯火摇曳。两人一个烧火一个在灶台上忙活，倒也有几分温馨。
做粥其实不难，人人只要会做吃食的都能熬一锅粥。但粥这等简单的东西做得好的人却少之又少。同样的食材不同的人做不同的味道，大多数时候能做出什么味道看做饭的人的把握。安琳琅就有一双天赋的手，什么食材到她手里都能发挥最好。
她往日煮粥少，毕竟不靠熬粥开店。但对事物味道和火候的把握是天生，并且一通百通。
灶上熬上粥，两人就分别去屋子里洗漱了。
正月里虽然不如腊月寒冬冷，但到了夜里也冻得人牙齿打颤。安琳琅洗漱完穿衣裳出来，风一吹，她忍不住缩紧了脖子。回来接替周攻玉看火，换他去洗漱。等周攻玉也洗漱好出来，灶上的粥终于喷香扑鼻。揭开盖子一看，满满一锅的粥。浓稠的混杂这香肠青菜粒子，十分喜人。
两人也没回屋里，就在这后厨一人吃了一碗半咸香软糯的热粥下肚。周攻玉身子不大舒服，吃的不多。眼睛半睁半闭的，吃完就歇息。
灶上还剩一大锅。熬了一个多时辰才熬出来的浓稠香肠青菜粥，倒了也可惜。安琳琅想着大冬天的吃食也不容易坏，这一锅粥明日也能吃。正好她也冷得厉害，不折腾哪些事儿。问店家要了个小吊罐，将剩下的粥盛起来放到一边。留着明早热一热，正好可以省了做早饭。
不过次日一早，安琳琅去厨房热粥。放在灶台上的那个小吊罐已经没有了。不知是不是被人拿错，翻边了整个厨房找遍没找着。大早上的两人着急出门，便也没追着客栈问粥去哪儿了。客栈提供朝食。两人就简单地在客栈用了朝食，结了房钱便离开。
林主簿说话算话，早早给打了招呼。两人改砧基簿的事儿格外顺利。从衙门出来才辰时。这个时辰点儿雇车回武原镇时辰刚刚好，晚上就能到村里。
两人也不耽搁，扭头就往东街去雇车。
而与此同时一大早转悠一圈没撞见周攻玉的粉衣公子憋不住问了掌柜的周攻玉的行踪，得知这两人已经走了瞬间气急。那男人长得可真俊，这么多年他在花楼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本想着那人穿的破烂，估计日子过得潦草。自己这边勾搭一下，指不定能捞着一个。结果人走了！
他那一脸愤恨，嘴里还没开骂，扭脸就撞上黑脸仆从。
愤恨硬生生吞下去。他扬起干巴巴的笑容：“孙哥，是老爷子那边有什么吩咐么？”
那黑脸仆从难得给了好脸色，笑道：“今儿的粥煮得不错，老爷子用了一碗半。老爷子好久没吃这么好了，打发我来问你，那粥里头放得什么肉？怪好吃的。”
粉衣裳公子刚想说话，身后插进来一道声音，半含戏谑地道：“他哪会做粥？你可别抬举了他。”
只见一个圆脸的护卫抱着刀走过来，似笑非笑睨了一眼脸色不好看的粉衣公子道：“昨夜来投宿的小夫妻做的，你且问问小夫妻人去哪儿了。”

第二十四章 小夫妻俩人在瓦市
粉衣公子脸上乍青乍紫的, 十分好看。
那抱刀的侍卫歪了歪脑袋，看也没看粉衣公子一眼。不过老爷子随手招来的小子，侥幸长得跟早夭的小公子有七八分想象, 还真拿自己当贵公子了？
忆起昨日惊鸿一瞥,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那青年是什么人, 总觉得长得十分熟悉……”
他小声的嘀咕旁人没听见, 黑脸仆从看着粉衣公子脸色渐渐冰冷起来。倒是他搞错了, 这不男不女的小子除了会做些呛死人的菜，没见他做出过什么能入口的。
笑意一收，他这一张棱角分明的黑脸瞧着气势骇人。络腮胡子之上一双鹰凖般犀利的眼睛。静静盯着人看时仿佛一言不合就能掏出一把刀将胆敢人宰了。也不知这一帮子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随便一个下人身上都带着杀气。此时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粉衣公子额头的冷汗就止不住冒出来。
等黑脸仆从一走, 他心里不服气嘴里啐了一口：哼！不过是个奴才！
……
待到仆从找到掌柜的询问，掌柜的有些茫然。今早的朝食里虽然有粥，但店家一般提供的都是白粥：“肉粥？什么肉粥？”
“今儿一早，或者昨日夜里，可有人用后厨煮过粥？”
这件事儿掌柜的一点印象没有。昨日他招待好那小两口便下去歇息了。
不过粥他不清楚，提到小夫妻他却很有点印象。毕竟那郎君长相是在是叫人难以忘怀, 穷乡僻壤少见的俊俏。那小娘子也好认的很,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脸颊又红又肿。
黑脸仆从的眉头皱起来：“那这对小夫妻人呢？”
“走了。”掌柜的也看出来这贵人是看上那小夫妻的手艺了。想着这些日子为了给楼上那老爷子做吃食，里里外外换了几个厨子。立即就一拍大腿，懊恼道：“那小夫妻来县城办事，天还没亮就退房走了。这会儿估计人都已经坐上车回乡了。贵人若是想打听，不如我叫小二过来问问？”
问自然是要问的，为了叫老爷子多吃点东西，他们这群人可都是要愁白了头。
……
事实上, 安琳琅和周攻玉两人还未回乡，此时正在北街的瓦市里。
周攻玉昨日冻了那一遭，夜里喝了点滚粥又好生睡了一觉，如今看起来已经好多了。正月里还没到忙的时候，街道上，瓦市里人都很多。熙熙攘攘的，两人在人群中穿行，还真有些瞩目。安琳琅从路边摊上买了个围巾，在周攻玉不明所以的眼神之下递给了他。
“……作甚？”许是身子有些沉，他神思不如往日清明。
“包上。”连着被人追着打量，她有点发毛，“太扎眼了。”
周攻玉眨了眨眼睛，还真听话地包上了下半张脸。
挡了一半的脸，不足以藏住企气度，但总算清净了不少。
县城的瓦市要比武原镇的大得多。从入口到出口至少得有武原镇三个大小。一进来就是买卖人畜的。跟武原镇的瓦市有点像，里面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只是场地更大，买卖的东西种类也更多。原本两人该租车回去，但安琳琅记挂着在客栈里闻到了辣椒的味道，想着来瓦市碰碰运气。
还别说，虽然没找到辣椒这等东西，却让她发现有瓦市里那西域的商人挑着筐来卖土豆。不过估计这东西灰不溜秋的还沾着土，模样不好看。两大筐的土豆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土豆这东西好像是明朝才传入中原的。
这个大齐朝物价水平跟唐朝类似，物种却好似更丰富。她如今身处的朝代并非正统历史上记载的王朝，但土豆居然这么早地出现在大齐边疆的小县城里也有点令人吃惊了！
安琳琅一把拽住周攻玉，急急忙忙就凑过去。
卖土豆的摊主不只是卖土豆，摆在最前头的是许许多多的西域香料。各种东西杂在一起，闻着味道颇有些冲。摊主坐了一早上，摊子前面没什么人。
难得遇到两个来问的，立即就站起身。那商人还以为他们问的香料。黑不溜秋的大手从面前整整齐齐的香料袋子里头抓了一把递到安琳琅跟前。热切地推荐道：“客人！这是我们那儿最好的香料！你瞧瞧，这是最好的西域香料，官家老爷都用哩！”
他立即站起来，“磨碎了擦身上能香一天不散味儿！”
周攻玉诧异地看向拉着他匆匆来这个摊位前的安琳琅，以为这丫头终于晓得美丑了。结果安琳琅抬手就是一推，将那摊主的手推到一边去，指着摊主后头那一大筐的土果子一副小脸乐开花的模样问道：“店家，你后头那两筐东西怎么卖？可由育秧苗？”
摊主一愣：“客人要这个？”
“对，”安琳琅点了头，“可以拿过来给我瞧瞧吗？”
这两筐土豆拿过来快半个月了，只有头两天有人买一斤两斤的回去尝鲜儿。但估计是吃着觉得味道还不如板栗，就再没有人来问。等了这么久，他都以为这东西要砸手里了：“秧苗没有。就这两筐。”
安琳琅扫了一圈，确实没有。
不过土豆这东西是茎块发芽的，育秧苗也不难。她幼年时候跟着祖父在川渝地区呆过，小时候吃得最多的就是土豆。家里有地，也曾跟着爷爷一起亲手种过，自然知道。土豆对土壤的要求不算高，耐寒又高产。在西北这等地方种土豆，可比种粟米和稻米强多了。
关于土豆的美食对安琳琅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以为常的东西。旁人或许只是将土豆视作一样蔬菜，但安琳琅来说，这是等同于稻米的存在。
“可以拿过来给我瞧瞧吗？”土豆这等东西在没有破损的情况下，最多能存放个一个月。若是有破损，几天就坏了。
“可以可以，这就拖过来。”
不过来一趟镇上就能发现土豆，这就跟小说里头主角捡漏一样，碰上了都是赚。
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检查，看有没有发芽，“多少钱一斤？”
别看这东西不起眼，从北边弄过来却着实不容易。原本定价二十文钱一斤，但二十文钱卖了一个月就卖出去三斤不到，也不敢要价太高。摊主这会儿生怕大客户跑了，一咬牙就说：“你要是全拿了，给你十五文钱一斤。这东西是北边儿来的新鲜吃食，搬过来花了不少力气……”
他边说别头瞥安琳琅脸色，就怕她反悔：“也不多收里银子，十五文钱就赚一个辛苦钱。”
武原镇上一斗新米才三百文左右，也就是十二三文一斤。这土豆要价比江南的新米还贵。见安琳琅没有压价的意思，周攻玉眉头不由微微扬起来。
“行，我就一起拿了。”虽然要价比新米贵，但意义是不一样的。
两筐土豆差不多二百七十几斤。店家看安琳琅给钱干脆，将零头给抹了。两筐土豆一两半银子买下来。装土豆的筐店家也一并给送给安琳琅。安琳琅心里高兴，站在摊铺门口就让周攻玉去雇车。等会儿将这两筐东西放上去，两人顺道跟车一道回镇子。
瓦市里做马车生意多了去，大多来这里采买的人都是大批大批地买。那些东西靠人搬不回去，自然就得租车送。这送的多，供需有了，瓦市的租车产业就发展起来。
周攻玉嫌牛车太慢，租的是马车，还是带顶棚和车厢的那种。
安琳琅这会儿不想逛，瓦市里卖的东西就那么些。耳边人牙子鞭笞奴隶的鞭子声十分渗人，弄得她有点心理阴影。看天色，眼看着时辰就晚了。安琳琅也着急回去便没计较租车这点银两。贵是贵了些，但衙门办事儿正好省了一笔。就打这银两花了！
东西搬上车，车夫一甩马鞭，车子便嘚嘚地走起来。
他们这边刚走，客栈那头贵人的仆从问了一圈，终于是问到了。只不过他们追到瓦市，瓦市这边已经找不着人了。那黑脸的仆从还不死心，亲自去瓦市里头转了一圈。确实没瞧见什么俊俏得仿佛神仙下凡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男子，只能败兴而归。
马车走得快，但走到半路病秧子呼吸一沉，人就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安琳琅的怀里。
他突然倒进来，安琳琅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感受到怀里人烫得跟火炉子里拣出来的一般，她都要以为这人半途猝死。抬手摸了摸他额头，不出意外滚烫。人双目紧闭地趴在她一边肩膀，灼热的呼吸把安琳琅的皮肤都烫出一层鸡皮疙瘩。
拍拍他的脸颊，安琳琅心里着急：“玉哥儿，玉哥儿？醒醒！”
周攻玉意识已经昏沉了。那双鸦羽似的眼睫覆盖在眼睑上，眼皮抖动了许久就是睁不开。呼吸也急促，像喘不过来气似的，一声比一声难熬。
安琳琅总算知晓方家老夫妻俩为何那般供着他了，这模样真的好像随时就过去了。
这么烧着不行，身子骨再强的人也烧不起。安琳琅想着自己包袱里头还放了一小瓶烈酒，是昨儿给林主簿做菜留下的。原本安琳琅放错了，这会儿正好拿出来用。她赶紧解开周攻玉的衣领，从他里衣撕了一小片下来。沾着烈酒就给他擦拭。
腋窝，颈项，手心……安琳琅一路上不停擦拭，直到他的高热终于降下来。马车也差不多到了方家村。
方老汉夫妻俩早早就在村口看了，虽然知晓至少三日。但家里陡然少了两个人实在是冷清。老两口嘴上没说，却得了空就来村口。
这会儿天都已经黑了，他们才远远看到一辆马车吱呀吱呀地驶过来。
两人下意识地就迎上去，方婆子听到里头安琳琅的声音。等马车走进，上前去掀了车门帘。昏暗之中冷不丁看到马车里头两人的情形，她刷地一下将帘子给盖上。
方老汉吓一跳，赶忙问怎么了。
方婆子拍了他一巴掌，扭头跟车夫客气道：“就是村尾那家，送到门口吧。”
车夫本来就是要送到门口的。这会儿点点头，跟着老两口将人送去方木匠家。马车吱呀吱呀这一路走，经过的人家都伸头出来瞧。这年头马车是稀罕东西，只有官家老爷才坐得起。这村子里来了一辆马车，自然是引来万众瞩目。
方家大房的院子就在村头这一条路上，第一个就经过他们家。
方大柱自从年前被安琳琅拆穿了读书就是棒槌一个，如今在家里家外的地位大不如从前。先不说兄弟阴阳怪气，就是自己的婆娘都敢嫌他无用。这会儿人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子挥了半天，地上没见几根柴。扭头见二叔二婶两人跟马车里头的人说说笑笑的，手里的斧子嘭地一声就丢到一边去。
刚扔就被幺弟抓到，那小子扯着嗓子往屋里一喊。
方伍氏那大嗓门骂声就从后厨传出来。方伍氏这一张破嘴，骂人当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亲儿子惹得她不高兴了也骂。尤其是寄予厚望结果是一场空的大儿子，她整宿整宿地懊悔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的银子打了水漂：“再不好好干，就让你爹把你跟你媳妇儿这一房分出去！书，书你不会读。活儿，活儿你不能干。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么一个祖宗要伺候你们一家子……”
方大柱从来没觉得方伍氏骂人难听。等亲自感受以后才晓得他亲娘嘴巴有多臭。但被骂他也只能憋着，谁让他干不了活吃白饭。于是憋屈地将那斧子捡起来，苦着脸继续劈柴。
马车走得快，很快就到了村尾的院子。
安琳琅给车夫结了钱，就让老两口搭把手。一起把周攻玉给扶下去。还别说，这人看着精瘦，实则沉得厉害。两个人扶他，扶出一身汗才把人放到床榻上。方婆子也是这时候才看明白不是小两口胡来，是周攻玉半路上生了病：“快去请大夫去。”
睡了一天到现在人还不清醒，实在是叫人担心。方木匠等不及，跟车夫一道去镇子上叫大夫。
那两筐土豆被搁置在堂屋里没人管，安琳琅跟方婆子两人一个去烧水一个去煎药。火盆摆上，让东屋整个热起来，昏睡了一天的人才幽幽地睁开眼睛。
正好大夫也过来了，进来就给他把了个脉。都是熟人，来方家不晓得多少趟了。大夫也清楚周攻玉的身子情况。不过这回他难得有些讶异，号完脉就忍不住问了：“这段时日是吃了什么？还是你们劝他想通了？他这破烂的底子时好时坏的，这回是真好转不少。”
安琳琅一愣，老方家夫妻俩面面相觑没听懂：“……大夫，玉哥儿发热，烧了一天。”
“发发热也挺好。”大夫摸着胡须，“他总这么憋在心里头，更伤。”
几个人更蒙了。
知道解释不好解释，老大夫还是开了方子：“先前那药先别喝了，换新的喝。你这小子是不是年幼时候时常习武？心放宽后，这恢复能力可比一般人好太多。”
躺在榻上的周攻玉眼眸微微一闪，弯了弯嘴角：“也是家里伙食好。”
“这倒是，吃得好，身体才好。”老大夫十分赞同地点点头，想着又看向方婆子。见她脸上贴了不少肉，人看起来没那么瘦骨嶙峋了。摇曳的烛光下，眼神也清亮了许多，精气神不错，“既然来了，给你也把个脉。瞧你脸色似乎养的不错，号个脉看看。”
正应了那句话，吃得好，身子才好。短短一个月，方婆子的身子也养好了不少。
“往后该吃的还得吃，吃食上最不能亏。”老大夫将药方子递给安琳琅，收拾了药箱就准备走。
安琳琅连忙起身去送，外头车夫人还没走，在门口等着。这会儿正好可以帮忙送一下。安琳琅从兜里多掏了半两银子给车夫，十分感谢他这一路的帮忙。
车夫也没推辞，乐呵呵地道下回照顾他生意，拖着大夫就走了。
老夫妻俩看着从黑暗中缓步走到亮处的安琳琅，小小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处处安排得妥妥帖帖。方婆子忍不住又是一番抹泪：“老头子，咱们这儿媳妇娶的好啊。真是好……”
“她来了，咱们家就好了。”方婆子打心里感激老头子那会儿发善心，误打误撞给家里请来了这么个大福星，“你瞧瞧我这老骨头都能养得精神，连玉哥儿的身子都在慢慢好转。玉哥儿啊，看人不能看皮相。琳琅这丫头就是福星，你身子好了以后万万不能花心，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周攻玉欲言又止，抬眸片刻，又没有张口。
“玉哥儿？”
“……好。”周攻玉顿了顿，才安抚道，“我会好好对她。”
与此同时，在县城各处转悠了一天的仆从回到客栈。面对为老爷子吃饭操碎了的管事，只给出了个模糊的名字：“人没找着，不过问是问到了。小夫妻俩是离县城不远的镇子上来的，来这儿改砧基簿。好像是姓方，在镇子上开食肆。”
“做食肆生意？”那岂不是不能带走？管事的眉头皱起来，“派人去打听打听。”
那仆从应了个是，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房间，也深深叹了口气：“老爷子这是心结……”

第二十五章 又不是你的手，你管我脏不……
周攻玉病了, 虽然大夫说身子在好转，但他整个人还是有些歪歪栽栽的。
倒春寒的天儿也冷，没下雪, 但院里院外的房檐上还挂着冰凌子。安琳琅也不好指使他干活了, 就让人缩在家中养着。但即便如此, 周攻玉还时不时发发高热, 但睡一觉又会好。原先贴的那些肉又蹭蹭地往下掉, 人眼看着就瘦了一圈，当真是个瓷人。
铺子里修缮的事儿就暂且还是由老夫妻俩在盯。方老汉本身是木匠，木工活儿他比旁人懂。内行人总比外行人懂门道儿, 安琳琅顶多早晚去一趟，看看完工进度。其他的东西方木匠比她会看。
铺子当初建造的时候就下了本钱, 本身就不错的，不然卖主也不会要价那么高。如今他们也只是内里结构再修缮。本不是什么难事儿，盯得紧，差不多半个月就能修好。于是一家子商量着，将开张日子定在二月初八。正好这一日也是黄道吉日，宜开张, 宜嫁娶, 宜置业。
“不用到二月，正月过完这里外都能完。”方木匠心里算得清清楚楚，毕竟一天工是一天钱，“若是得了空，我再让他们把后厨的灶台也给加固一下。”
安琳琅当即就笑了：“还是爹想得周到。”
方老汉听了绷着一张老脸严肃地点点头不动声色的样子，扭头就去跟方婆子炫耀。
方婆子听完他这明里暗里的嘚瑟忍不住笑。嘴上虽然酸他，心里却感叹这人啊，只要日子过得好, 有盼头，不管多大年纪都有精气神儿。
方婆子嘴上啐了他一口，又去找十里八乡的熟识的人。
武原镇这边冬日蔬菜瓜果少，却也并非完全没有。翻过年，有些勤快的人家也种了萝卜、大白菜、圆白菜等东西。这东西不值钱，乡下人自家吃不掉，会有商贩下乡来收，多少也能换个三四百文。不过商贩来收都是低价，好的时候一文钱一斤，不好的时候两文钱三斤。
虽说收的时候价格低，但商贩转头搬到瓦市里去卖就得翻上两番。方婆子亲自下乡去采买能便宜不少。她是个厚道人家，乡下人日子过得苦她也也不占穷苦人便宜，都是一文钱一斤。让他们往后将新鲜的瓜果蔬菜都给她留着，即使如此，价格也能比瓦市里便宜一半。
这般人人都在忙，反倒显得安琳琅有些不务正业。
她那边把事情安排出去，自己就在家里捣鼓从县城带回来的那两大筐土豆。
这玩意儿是稀罕东西，镇子上没有，乡下更没有。摊在院子里，方婆子看半天没看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掐一块皮下来还冒汁水：“这是什么稀罕的果子？是瓜果还是粮食？能掐出水的，我瞧着怎么跟苹果有点像……”
土豆在中欧地区，还真有地苹果之称。
“既能当菜，也能做粮食。”土豆埋在土里7~8度就能活。10度~20度就能茁壮成长。这东西不需要太娇贵的土壤条件，一般的地土豆都能活。产量高，生长周期也短，两到三个月就能成熟。这东西要是上报到朝廷，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开来种植，能很大程度上改善饥荒。能不是个好东西？
她如今十五文钱一斤买回来，留了种还能让人帮着种植。现在是还没那推广的能力，但往后做出可口的菜肴给往来的商旅吃，兴许就推广开来。
当然，这是往后的才有的事儿，等她有那个资格跟朝廷的人打交道再说也不迟。
“这些留下育秧。”
安琳琅这会儿忙得很，不仅得去铺子里瞧进度，更多的工夫都耗在了她的土豆上。她花了一两半的银子买回来的土豆，可不会就这么坐吃山空地吃光了事。这些土豆留些做种，往后指不定能省下一大笔。
土豆育苗也不难，小时候，安琳琅跟祖父住在川渝农村的时候，就跟着干过不少农活。似土豆这等块茎类无性繁殖植物，选那种婴儿拳头大小的种薯。切成块，直接播种育苗。等它们长出幼苗连根拔出来移栽便可。刚好三月是最好的播种时间，真是选了个好时候。
安琳琅有这个打算时，直接就跟方家老两口说了。她虽然有过干农活的经验，但到底是很多年前。方家老两口还种着两亩地的苞谷。虽然不大依靠地里的出息过活儿，懂得却比安琳琅多。
方老汉看着这土豆有些拿不准，没见过的东西他说不好怎么种：“不如先弄两块菜圃栽种试试。”
方家哪有菜圃？方家的田地在方木匠出去打仗那几年被兄弟几个瓜分的一干二净。后来那两亩旱地还是村长跟里正实在看不下去他几个兄弟这般欺负人，从他们手里抠出来的。
思来想去，安琳琅将主意打倒后院的空地上：“这么大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开出两块菜圃来？”
方家老两口对这个没讲究，就是那眼睛看向周攻玉。
虽然周攻玉甚少给家里提什么要求，大多时候都不说话。但老两口也不知怎么地，总是做任何事之前下意识地看他脸色。
周攻玉病了也有十来日，人一直怏怏的。闻言缓缓抬起眼睫：“我读过几本农书……”
……行了，说这话就是赞同。
安琳琅放下心来：“那行，我先试试看。若是能育秧，就在院子里先种上一批看看收成。”
方家老两口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这苹果一般的果子是粮食。但他们这些日子已经拿安琳琅当主心骨。主心骨说是，他们就信是。
至于周攻玉，工具人没什么贡献就更不会发表意见。
“这些日子家里家外忙得厉害，也好久没好好吃饭。”安琳琅忙着折腾土豆和铺子里头的事儿，一会儿是菜单一会儿是采买，许多琐碎的事儿操心，一刻不停歇：“这东西咱们镇上没有，是西域那边来的东西。你们没见过也正常。正好早上娘去镇上割了些肉回来，不然那我做点叫你们尝尝味儿？”
那感情好，儿媳妇做的新鲜吃食还少么？哪会不好吃？
安琳琅一说，一家子眼睛都亮起来。
土豆能做的吃食可太多了！光是小时候路边吃的小食，安琳琅都能做出十来种不重样儿的。想着还没找到辣椒，安琳琅不由扼腕。少了辣椒可太苦了，要是有辣椒就好了！
地窖里两大筐的土豆，安琳琅预备做一顿全土豆宴。
醋溜土豆丝儿是不能少，很家常的一道菜，但这道菜到哪儿都不会出错。地三鲜，土豆炖大鹅，土豆金丝饼，油炸狼牙土豆，虽然不能做的跟小时候的小食一样，但去县城安琳琅还是买了不少孜然胡椒等调料回来。做个孜然味儿的也不会差。若是有芝士，还能做点芝士焗土豆……
心里盘算着菜谱，安琳琅自己都有些馋的受不了。忍不住又想吃土豆粉。土豆粉跟红薯粉一样吃起来劲道爽滑，但颜色完全不同。土豆粉色泽要更好看，更好端上台面，炖煮久了也不会失去软弹的口感。
反正家里的土豆也多，够她造作。安琳琅一下子弄出来二十多个，下意识地指使周攻玉削皮。
“这东西还得削皮？”工具人歇息了这么久，衣裳穿在身上都空荡荡的。接过安琳琅递来的筐也没拒绝，只是诧异这东西原来是削皮吃的。
“不然呢？”递过去完全是下意识动作，但看着那人利索地接了安琳琅也反应过来。不过削皮也不是什么重活儿，给他干了就给他干了。
眼看着人端着筐就往外走，安琳琅喊住他：“哎等等，先洗干净，再削皮。不然弄得泥巴手印子……”
周攻玉：“……知道了。”
至于方婆子想过去帮忙，安琳琅也没管。她昨儿去山里挖春笋的时候运气好碰见一颗野樱桃树。就在靠深山的一个陡坡下面。按理说樱桃这种野果子，没红透之前就该被村子里撒丫子跑的孩子摘个精光才是。安琳琅小时候就是这样，馋起来漫山遍野地找野果子吃。但或许是方家离山里近，天气又冷的缘故。安琳琅发现樱桃树时满满一树的红，她也不客气，就全给摘下来。
不过昨日回来就在忙，樱桃还在筐里放着没洗呢。
余大叔每日会送羊奶过来，一日没断过。如今家里也不缺奶。因为安琳琅带着，如今一家人都养成了喝羊奶的习惯。方婆子本就是个擅长灶上活儿的人，煮羊奶这活计看安琳琅干过一回就学会了。有时候安琳琅起得迟了没来得及煮，都是她来煮的。
早上一人喝了一碗，如今还剩小半桶在。安琳琅琢磨羊奶不能浪费，总得物尽其用。想着正好也好久没吃甜点，樱桃也有，可以做个樱桃酱羊奶土豆泥。
樱桃酱羊奶土豆泥算是现代中式甜点，不过后世的饭店用的牛乳。家里没有牛乳，羊奶也能暂代。于是她去周攻玉洗好的筐里拿了四个土豆丢到煮饭的锅里蒸，转头又去门口头拿樱桃。
周攻玉正蹲在井边耐心地洗土豆，一边洗一边将皮也给削了。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双鞋。他缓缓抬起眼帘看过去，安琳琅端着一筐樱桃一脸温柔地冲他笑。
周攻玉：“……”
“这个也洗。”
“……你放那儿吧。”
樱桃酱羊奶土豆泥菜谱就很简单了。
就是将土豆蒸熟，撕了皮加去过膻味儿的羊奶一起碾成泥。所谓的樱桃酱也不难做，安琳琅喜欢吃新鲜的。将这樱桃碾碎去核，加点糖腌渍出汁水淋在土豆泥上便好。这道甜点的技术难度不搞，味道好坏，就在于放糖多少。糖放得好，味道自然是好。
正好再过七八日铺子就开张了。樱桃羊奶土豆泥做出来也算尝味儿，若是家里人吃着都觉得好。将来放到菜单里也能当一道糖水。
奸商无时无刻不盘算着挣钱，安琳琅毫无愧疚的脑子里已经开始了第一个五年计划。
周攻玉端着洗好樱桃和土豆进来，不知道这丫头脑子里又在琢磨什么东西。看到的就是她盯着冒烟的锅双眼迷离，一副斜嘴冷笑的场景。
周攻玉：“……洗好了，要我烧火吗？”烧火已经成了他的专属，这是工具人在这个家最大的贡献。
背对着他的安琳琅身子一僵，面无表情地转身接过。
“烧。”
工具人任劳任怨地回到工作岗位。
不得不说，安琳琅摘得樱桃确实是多。洗出来竟然有满满一盆。这么一盆至少能腌出两大罐的樱桃酱。安琳琅想想又去问方婆子要来两个干净的罐子。让周攻玉拿热水蒸一蒸，杀杀毒。
方家用的是黄糖，这年头还没有白砂糖，只有黄糖。镇子上有得卖，但这东西不便宜。先前方家存的那点儿被安琳琅吃的差不多。西风食肆开业在即，方婆子又采买了不老少。安琳琅想着既然做樱桃酱便拿出来用。还别说，一大盆的樱桃，真的熬出了差不多两罐的樱桃酱。
周攻玉在一旁看她将小半锅的黄糖跟碾碎的樱桃一起煮，只觉得牙疼：“这东西不会齁吗？”
只是闻都能感觉到那齁甜的味道。
“……这是酱。”
周攻玉诧异：“这不是甜的吗？酱也能是甜的？”
原谅周攻玉在武原镇这一年多时日只知道大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他能认得大酱已经是非常贴近市井。曾经的他，连韭菜和葱都分不清。安琳琅看他眉头紧锁的模样，懒得跟他一字一句解释。从筷笼里拿根筷子沾了一点伸到他面前。
周攻玉的眉头瞬间拧的打结。
“尝尝。”
鉴于对安琳琅厨艺的认可，他慢吞吞地俯下身，伸出粉红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从未尝过的酸甜味道冲上天灵盖，他一双澄澈的眼睛蹭地就亮了。
安琳琅：……就知道他是个甜食控。
“能吃吗？齁吗？”
周攻玉不说话了，盯着小炉子上还剩小半锅的红彤彤的樱桃酱，精神气肉眼可见的雀跃了起来。
安琳琅笑了一声，然后盖子无情地盖上小砂锅。
桌上那二十来个土豆已经削了皮。醋溜土豆丝和狼牙土豆都是要切的，四个土豆大约就能抄一大盘。二十个此时看着有些多。砧板上咄咄地响起切丝儿的声音，周攻玉依依不舍地瞥了眼没装完的砂锅，回到灶下去烧火。袅袅的青眼从烟囱里冒出来，方婆子过来，小厨房已经飘起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她见安琳琅将那什么土豆切成大小一致的丝儿，正丢在冷水里泡着。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在洗粉？”
“对，”安琳琅笑了，“洗掉粉会更脆。不洗粉口感就会有单面面的。”
方婆子哦了一声，就站在一旁看。
这个什么土豆跟寻常的蔬菜也没差什么，无论是煎炸焖煮炖，就还是一样的步骤。方婆子不愧是做了几十年菜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上回去林主簿家忙饭，她也跟着做了些。知道孜然花椒这些东西得煸一下更能出味道。正好闲来无事，就在一旁煸调料。拿了个杵子给这些东西都磨成粉末。
周攻玉在灶后坐着，安琳琅不浪费每一个劳力。将蒸熟的土豆拣出来，顺便给了他一个钵。
“碾成泥。”
“……”周攻玉怀里抱了个钵，任劳任怨地继续干活。
碾好了再递回来，安琳琅才慢慢加去了膻味儿的甜羊奶进去搅拌。直到搅拌的土豆泥黏在一起，粘在杵子上。她才将土豆泥都刮下来，放到外头冻上一会儿。
天冷就是好，冻上一刻钟，后厨这边的土豆菜也差不多都做好了。
安琳琅将土豆泥拿进来。厨房没有刮板，她拿菜刀将土豆泥草草垒了个造型。然后一大勺的樱桃酱浇上去。想着味道重些可能会更好，她于是又给添了一勺。红殷殷的樱桃酱浇在土豆泥上，丝丝滑滑地滑下来盖上黄白的土豆泥，别提多诱人。
有人帮忙自然就更快。等这一顿土豆宴上桌，一家人看着金黄的土豆闻着喷香的味道都有些咽口水。
“尝尝，就是西域那边吃惯了的粮食，我给换成咱们这边人的口味来做。”
安琳琅都这么发话，几个人自然就开始下筷子。周攻玉盯着这樱桃酱的土豆泥很久了。正好安琳琅给切成了四块，他便尝了其中一块。
一口下去，酸甜的奶香味在口中化开。这年代没有冰淇淋，无法形容这绵软的口感。摇曳的烛火下，他一双眼睛亮得仿佛得到玩具的孩子。方婆子也是第一口尝的土豆泥。甜点对于女性来说总归是有特殊的感染力，方婆子也逃脱不了：“这个什么土豆的，做出来可真好吃！”
“这道菜能拿上咱们食肆的餐桌么？”安琳琅闻言笑起来。
“自然是能。”方婆子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这东西要是卖不出去，那真是瞎了眼。”
方老汉不爱吃甜的，但也将这土豆泥吃完了。安琳琅见状心里有数。土豆泥做给镇子上的富户太太或许会更畅销。给不爱吃甜食的大老爷们，估计差点意思。
剩下的金丝土豆饼，狼牙土豆，土豆炖肉，地三鲜，就没有剩下的。一桌子菜配了些米饭，几个人吃的撑到走不动路。现在他们心里是没疑问了，从来没有不好吃的食材，只有不会做吃食的人。十五文钱一斤的土豆虽然贵了些，但这东西在大齐算稀罕之物，指不定赚个翻几番的钱回来。
正月里一晃儿就过，转眼就到了二月份。
周攻玉的身子也养好了。他接替了方老汉去镇子上监工。其实修缮的差不多，他过去也只是检查合不合格。只要合格，给结了账，铺子就完工。家里人就能去打扫布置了。方老汉怕桌椅不够，背着自己的家当就差住在铺子里，日日敲敲打打，生怕有坏桌子坏椅子。
有时候不去镇上在家也坐不住，总是这里问问那家看看，就像知道有哪家要杀猪。毕竟食肆开馆在即，肉食少不了的。若是能在村子里买到新鲜的猪肉，可比去镇子上买便宜得多。
老两口第一回 开食肆做生意，又兴奋又紧张。越是临近开张的日子就越慌张，辗转反侧的，有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张罗。反倒安琳琅这个主心骨不务正业。
她整日穿得跟挖矿的黑矿工似的，一身破破烂烂的在院里捣鼓她的土豆。
拿了个锄头就在院子后头靠厨房的那块空地上翻土。她力气小，虽说小时候干过农活，但其实现在已经没什么肌肉记忆了。瞎捣鼓似的这儿翻翻，那儿翻翻。结果翻到天黑都没能翻出什么名堂。还是从外头回来的周攻玉看不过去，依葫芦画瓢学着她的姿势，接过锄头利索地替她翻出两块地。
安琳琅震惊不已：“！！！！”
大开眼界！不由怀疑以前是她猜错了，这厮难道祖上其实是搞地产的，在古代的职业大概是……地主？周攻玉是地主家的儿子？？
地主家的工具人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在她瞪大双眼的震惊表情之下，他腰杆笔直地将锄头放回门后头。
回来的时候，安琳琅已经端着盆蹲在他刚翻过的那片菜圃上给里面播种了。
周攻玉披着他的破棉袄蹲到她旁边，眼看着这丫头那双漂亮的手在土地里抠抠抠，抠得指甲缝里都是泥。洁癖发作他实在受不了，一把握住安琳琅抠洞的手爪子：“怎么不去菜圃里种？”
“先育苗啊。”安琳琅一脸无辜。
农书里没写过土豆育苗的知识，突然卡壳的周攻玉顿了一下，不确定：“育苗是这么育的？”
安琳琅：“不然你以为呢？”
她虽然翻土不利索，但还记得种土豆的步骤。块茎类无性繁殖的植物就是这么育苗的。先种到土里，浇水浇透，等它发芽再挖出来移栽。
周攻玉：“……”行吧，他没见过，他不敢乱说。
不晓得他从哪儿摸出来一个抹布，周攻玉眉头皱得打结地替她一根一根擦手指头。安琳琅无语地看他非得指甲缝都擦干净的龟毛动作，心里正诽腹又不是他的手，就听他开口道：“你说，我来做。”
安琳琅瞬间高兴了：行！
这事儿让周攻玉来做，那就干净利索了很多。
这厮果然是地主家的儿子，干活儿都不喜欢脏手。他弄了根棍子，直接给这块地戳洞。安琳琅震惊地看着病秧子一棍子下去一个圆润的洞，且戳戳戳瞬间给戳出一排大小一致距离相等的洞。然后将土豆块一块一块放进洞里，给上面盖了一层土，又加来一层草木灰。
安琳琅：“……”他是人形农业机械设备吗？
人形农业机械设备拿了个瓢又给浇了一遍水，直到土都浇透才扭头看向安琳琅：“这样可行？”
安琳琅都傻了。咽了一口口水，点头：“可以的。”

第二十六章 西风食肆开张！
先不管育苗能不能成, 铺子那边是要尽快开张。
定好了日子，按照武原镇这边的习俗，开张第一日还得请些亲戚朋友捧场办一桌席面的。方家老两口都是不善言辞的老实人, 一辈子只知埋头做活, 倒是没什么来往得比较密切的亲朋友好。方木匠兄弟姊妹倒是有, 但这些年他们做的那些事儿, 方木匠实在是邀不下去。
“那就不请。”方家那些兄弟姐妹能做出为了十两银子的差事就推得方婆子头破血流这种事。要是被他们看到了铺子, 岂不是得杀人夺财？
方木匠要是狠得下心，这些年也不会过得这么苦：“……请来白吃一顿席面，他们还能不愿意来？”
“不是不愿来。”来是肯定会来, 但是抱着什么心思来就说不准了。这个年代的人对血缘关系看得如何重安琳琅能理解，却不能理解方老汉到这个地步还舍不得, “爹，你想，为了十两银子的差事，那对婆媳都能要娘的命。你邀请他们来咱们铺子吃席，他们能没想头？”
“你看娘出的那事儿，大房那边可来道歉了？”安琳琅忍不住旧事重提, “他们不仅没觉得自己做错, 甚至还跑来院子门口骂，爹，人指不定没拿你跟娘当方家人呢……”
方老汉哪里不知道，但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他都坚持一辈子了这个年岁让他怎么改？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方老汉也知道自己这时候还放不下实在是不对，瞥了一眼老伴儿。平常事事顺着他跟他有商有量的老伴儿扭着身子看向一边，一句话不说。
方婆子是难得有人心疼她，心里酸涩得很。
说实话, 她这些年来跟老头子过日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老头子总是先顾念自家的兄弟姐妹，再是别人，把她和他自己都摆在最后头。越是这般上赶着，巴结着，就越被兄弟姐妹们村里人瞧不起。往日方婆子被欺负了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如今有人护着，她突然就为自己委屈了。
方老汉忍不住求助的目光看向周攻玉，周攻玉的脸色就有些淡。
被他看的受不了，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话：“兴许爹邀他们这一回，依大房那一家人的性子，这铺子往后就该是她儿子孙子的。”
倒是忘了，周攻玉是他们夫妻俩捡回来的儿子。老两口的儿子七八岁的时候被拐子拐走，早就找不回来的。虽然认了爹娘，但没有血缘关系。依照大房那一家子行事作风，不仅大房。就是方家那些个兄弟姐妹的性子，这就等于二房绝后了。都绝后了，二房的房产地产可不就是他们的？
方老汉的心口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了。他当下也不说话了，一个人坐在门口吧嗒吧嗒抽起旱烟。
抽了半天的烟，方老汉携着一身冰凉的气息回堂屋。烟味儿呛人，他重重咳嗽了两声那眼睛瞥阴影里头的方婆子。正好安琳琅晚饭也做好了，摆上桌。方婆子就坐在角落的板凳上一声不吭。平常做好饭方婆子都会喊他，这会儿耷拉着脑袋也不喊他。
老两口难得闹起了脾气，安琳琅与周攻玉对视一眼，无奈地叹气。
“先吃饭。”安琳琅去扶的方婆子，到这会儿了还在抹眼泪。这也难怪，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过一个月的舒心日子，她哪里愿意再去招惹麻烦？
“娘，有什么事儿吃完饭再说。何况爹也没去大房那边，这不是还在跟家里商量嘛！”
方婆子被安琳琅这么一哄，眼泪又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哪里是商量，这分明就是在知会一家人，等着你们松口同意呢！”
方老汉见老伴儿瘦小小的一把趴在儿媳妇怀里哭，瞧着那能不心酸？上回老伴儿那一头血的被抬回来，他一条命都差点吓没了。可若真不邀几个兄弟姐妹来，好趁着家里置业的机会让他们知道二房有本事得高看二房一头。往后他们二房就真的要形单影只，无人帮扶了……
家族帮扶，兄弟姐妹一母同胞骨肉亲情，所以打断骨头连着筋。
周攻玉一眼就看穿了方老汉的顾虑，说到底，有的人就是这样死心眼，家族最大。方老汉这等从小时候就比其他兄弟懂事的人最容易迂。为家里身先士卒，最后反倒落了个什么都不是：“爹觉得穷的时候都来踩一脚，富贵的时候又巴上来的亲戚能安什么好心？指不定心里盘算着谋财害命。”
方老汉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他走到方婆子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拍了拍：“唉……”
“不邀了，”方老汉不是看不清，一次又一次，他看的比谁都清楚。他就是想着二房又实在单薄。这年头有家总比没家好，“既然说了往后断来往，那就不来往了。”
安琳琅笑了一声，连忙拉着周攻玉便坐下来。
一顿沉默的晚饭。
吃了饭，老两口就回屋里歇息了。
安琳琅看着两人的背影实在不知说什么。人就是这样，有好的一面自然也有不好的一面。方老汉心软重情的秉性，这就是见仁见智了。
这事儿僵持了两天，最后邀请捧场的人这事儿还是安琳琅去做的。老夫妻俩没什么朋友，周攻玉也没有，安琳琅直接邀请王家的大奶奶。在武原镇，王员外家算是首屈一指的富户。除了林主簿一家，就属王家最有名望。王员外也算是个乐善好施的人，王家一家子在镇子上的名声不错。
王家大奶奶没想到安琳琅的请帖能递到她手上来，诧异之下，居然也答应了。西北小镇子也没那么多身份讲究和规矩，王大奶奶那日见了安琳琅觉得这小姑娘瞧着挺机灵，她乐意给脸，自然就来了。
不仅王员外一家，林家的女眷也来捧场。
方老汉本还长吁短叹，一听镇上的富贵人家都来捧场都惊了。他一改颓丧顿时又精神抖擞起来：“还是琳琅出息！能请得动富家太太来捧场，还是儿媳妇有本事啊！”
有没有本事不是这么说的，但王家林家都给她脸，安琳琅自然是承情的。
原以为捧场就是带一家人过来吃席，送两盆花什么的。毕竟现代安琳琅开店都是这样。她是着实没想到，王大奶奶捧场这么给脸。竟然弄了个舞狮的过来。一大早咚咚锵地敲得锣鼓喧天，那舞狮一闹，整条西街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王家大姑娘还让下人弄了挂爆竹，噼里啪啦地引来一群欧欧拍手的小童。
还别说，这阵仗一闹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周攻玉站在大门口微微含笑，特地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穿着整个人当真是秋水为色玉为骨。一头乌发拿了根青发带半束，微微一个侧脸看呆所有人。他人高马大地站在牌匾下面，将西风食肆的牌匾上的红布那么一拽。
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露出来，瞬间就是一场热烈的喝彩。
“字写的不错？你写的？”安琳琅一边拍手一边小声问。
“嗯。闲来无事提的匾。”周攻玉面带微笑，也小声的回。
台阶下面的人群里，淅淅索索嘻地响起了说话声。有那不矜持的姑娘家都敢大声地问起周攻玉的年岁姓名是否婚娶来。话音一落，顿时就是一阵哄笑。
不必说，周攻玉病秧子的这张脸，往后可能就是西风食肆的招牌。先不管刚开张往来商旅能吃多少饭住多少回店，就冲着这姑娘妇人不停往大堂挤的劲儿，往后他们家食肆就亏不了。
怪不得后世商家做买卖要找俊男美女代言，安琳琅瞥了一眼心机很深的周攻玉。突然觉得自己也该收拾收拾这一张脸了。
生意做起来，在镇子上把脚给立住了。就不必怕有人再敢拐卖她。
王家大奶奶一家进来直奔二楼厢房，这是安琳琅特地给王家留的包厢。林家女眷则在另一边，这会儿也都坐下了。王大奶奶一看到安琳琅就拉住她的手，问起门口掀牌匾的周攻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长得好的人总是引人注目的。
只是安琳琅还没说话，从后头出来的方婆子大着胆子站出来说话：“那是琳琅的夫婿，方家的独子。”
不止是周攻玉，新店开张，四个人一人一身簇新。料子是一样的料子，是安琳琅亲自去选的。方婆子难得穿得这般体面，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仿佛体面的衣裳给了她跟王大奶奶搭话的勇气，她都敢接王大奶奶的话了。不过破天荒地一回，态度还是免不了有些瑟缩。
王大奶奶大女儿是要进宫做贵人的，就剩一个儿子。问这一句，不过是难得见到如此惊艳的年轻人。
“那你可得好好保养了丫头。”听说方家这铺子是这丫头一手攒起来的，其中买铺子的银子王家出了不少力。王大奶奶对争气上进的姑娘家格外优待，此时态度更是和蔼，“五官长得不丑，面皮子也得养。”
安琳琅有些尴尬，她顶着这脸冻疮两个多月。被人说多了，都觉得自己有些邋遢了。
“冻疮不好养……”不是没去抓过药，大夫给的冻疮膏也涂了，没怎么好。
一旁靠在王大奶奶身边的王大姑娘闻言一笑，圆圆的脸蛋儿，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她也是个自来熟，看人顺眼就毫不见外。走到安琳琅身边，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你这脸冻伤得有些严重，单单靠冻疮膏不行。我那儿有消肿的药膏闲置了，给你拿来？”
安琳琅都惊了。王家人是散财童子吗，顺手就把东西送人？心里虽吃惊，安琳琅面上应付得大大方方。先谢过了王大姑娘的好意，转头就半玩笑地称给王家一家子单独做甜点。
王大姑娘闻言又是笑，高兴得很：“那我可就等着了！”
“做的不好吃可不行哦！”
这姑娘身上有种特别的亲和力，长得不算太美，但总是讨人喜欢。
“那是自然。”安琳琅一口答应，也不小气，“大姑娘往后来，都给你单独做一份甜点。”

第二十七章 一勺误终身
托了舞狮的福, 西风食肆开张第一日宾客满门。来人都是西街附近的住户，也是附近开铺子的。真正来捧场的就王家一家子、林家的女眷以及楼下零星几个刚好来西街买东西撞见新铺开张的富户。大多数人都是进来瞧瞧便走，真正留下吃饭的不多。
安琳琅一早料到武原镇的客源不多, 毕竟当地居民的消费水平很低, 不足以支撑他们随时下馆子。既然不在当地的住户, 这般情况倒也没不会太令人焦心。
新店开张大酬宾, 不管来客是真吃饭还是凑热闹, 安琳琅宣布今日到场一律半价。
话音一落，立即迎来一片喝彩之声。
安琳琅在定价之前就已经参考过当地其他食肆的菜单，荤素分开, 定价在平均价格之上一点点。除菜单上需要花时辰的功夫菜和单点安琳琅现做的特色菜，大多数家常菜是当地人也能接受的水平。原本没打算留下吃饭的听说半价, 心里总觉得捡着便宜了，纷纷表示留下尝一尝味道。
她的手艺自不必说，今早天还未亮就跟方婆子在厨房忙活。大多数菜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准备好，如今在锅里温着。此时大堂周攻玉在坐堂，他那个脑子跟旁人不一样，不需要笔头都能清清楚楚。
菜单一传到后厨, 热腾腾的饭菜就能端上来。
安琳琅的手艺自然不必说, 一筷子下去就能见真晓。且不说第一回 吃吃到镇子上没有过的口味，大堂里宾客议论纷纷。厢房之中，王大姑娘看着眼前淋了樱桃酱的甜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还真给我做了？”
药膏本不是什么稀罕物品，放着也是放着。
安琳琅笑了：“倒也不是，就是给二楼包厢的女客都做了一份。”
说着，王家来捧场的女眷孩子面前都摆了一份。安琳琅特意给做了摆盘，采用现代甜点的摆盘手艺。鲜红的樱桃酱淋在奶白色的土豆泥上，里头细腻的纹理都能透过樱桃酱汁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窗外的光照进屋子里, 木质的平底盘子上一叠晶莹剔透的甜点，瞧着十分喜人。
王大姑娘是个捧场的，拿起木勺便挖了一勺。
果然，甜点对女性和孩子有着无法拒绝的吸引力。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一化开，奶香味充斥了整个口腔。王大姑娘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食物还没吃下去就夸张地捂嘴道：“这好好吃。”
她这么一说，王家的女眷孩子也拿起木勺吃起来。
冰冰凉凉的冰淇淋口感，从未有过的特殊体验。王大奶奶素来讲究牌面的人都忍不住将木盘端起来吃。安琳琅笑了笑，道了一声慢用便去隔壁厢房林家那边瞧瞧。
林家来的女眷是林主簿的妻妾，说起来，这也是林家的私事。林主簿跟旁人不同，娶了两房妻室。
武原镇这边的是年少时候林母做主在乡下聘的妻小曹氏，是林母的远房亲戚，嫁过来以后便跟着林家从乡里搬到镇上。林主簿本事大，官越做越高，被调任县城时她没跟去，就留在镇子上伺候林母。林主簿在县城任职三年，瞒着家里又娶了县城一富户的女儿孙氏为妻。
等两边发现，孙氏都生了两胎，肚子里也塞了一个小的。小曹氏也是给林家生过子嗣的，两个姑娘一个小子，姑娘养在林老太太膝下，儿子早几年前就送去县城。兼之照顾林母有功且跟林母沾亲带故的，她自是不可能贬妻为妾。两边折腾了一年多谁也不肯退让。
大齐是有律法规定男子只能娶一妻，但武原镇天高皇帝远。最后两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如今两房妻室一个在镇上一个在县城，互不打搅，也互不往来。
林主簿官职在县城，大部分时日在县城跟后来的妻子生活。只有临近年回乡祭祖看望老母亲才会在镇子上的老宅小住。这回林主簿回县城多住了些时日，临走将林母也接去县城。留下小曹氏和一房美妾、两个通房没带走。林家女眷这回来捧场，是看在安琳琅手艺的份上。
她照顾林家母子多年，深知母子俩贪嘴的德行。林主簿那人贪嘴，当真会做到为了一口吃的炮回镇子上的事儿。林曹氏对安琳琅的态度要多和蔼有多和蔼，见着她进来亲自站起来迎。
安琳琅知道这事儿还是去县城办事蹭马车这一路听说的。
先不管这个林主簿为人处世如何，林家的事情她一个小厨娘听说了也只能当没听说。毕竟她只是个做饭赚钱的奸商而已，也不是什么惩处渣男的猫女飞侠给人公道。不过看到林曹氏才三十出头便老得跟四十多的模样，她到底有些触伤其类的感慨。
天下的男人都不可信！只有握在手中的事业和钱才是最坚不可摧的依傍！
大堂外给客人点单的周攻玉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眉头几不可见蹙起来：又冻着了？
怕自己这时候病倒给家里添乱，他赶忙去后厨让方婆子给他熬了一碗姜汤灌下去。
林曹氏拉着安琳琅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个小姑娘也乖乖巧巧的，嘴甜的很。安琳琅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跟林曹氏说了会儿话便又匆匆下去忙了。
第一日的生意自然不会太好，本就是新店开张，又是半价，自然没抱太大希望。
一家人一身疲累地围坐在桌前清点今日的收入，周攻玉的手速眼速极快，拈花似的飞快地就点清楚了：八两七钱家三十一个铜板。别的不说，结果比预料的好太多。赚回了当日食材和人工的成本以外，竟然还能多出二两银子的辛苦钱。
光一日就挣回了二两，老两口捶腰捶腿的动作一顿，心里都惊了。
“乖乖！怪不得这人人都想开铺子呢，原来开铺子这样赚钱？！”方木匠双眼放光，嗓门都高了不少。
方婆子给人做席面也能拿到银子，但那都是偶尔，毕竟不是日日有人家做席面。虽然模糊地知道开铺子能赚到钱，却还是第一回 切身实地地感受到：“这要是没打半价，那不是得十七八两银子？？”
“那可不！这要是日日这般，咱们投进去本儿岂不是几个月就能收回来？”
西风食肆开张，委实花了不少银子。买铺子二十两一文不少就不说了，修缮和大堂的桌椅家具花了差不多七两。二楼往来商旅夜宿的厢房尽管布置得简单，但褥子、器皿这些东西也花了五六两。加上零零碎碎打点的银子，采买食材，加在一起差不多四十七两。
安琳琅赚得那些银子全部贴进去，周攻玉还去书铺里抄了四五本书，贴了十来两。
结果一日就赚了八两七千，一个月下来，不得二十五六两？
“做吃食生意的就是这样，味道好就赚钱，味道好再勤快些，咱们家就能致富了！”
方老汉激动的老脸发颤，搓了搓手想收敛收敛心情，却怎么都藏不住笑意。
不过事情也不能绝对，任何事情要成功都少不了天时、地利、人和。自家这食肆位置好是其一，得了王家和林家两家的捧场，兼之本身菜色好。能赚些银子是必然，安琳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慨：“这般热闹也不是日日能有的，这回是新店开张，镇上的人吃个新鲜。”
“再说，也是托了王大奶奶舞狮队的福。若是没这锣鼓一敲，也没这么多人来凑热闹。”安琳琅扭了扭酸疼的手腕，“明日怕是就会冷清许多。”
道理大家都懂，毕竟新店开张就开一回。就算是凑热闹，几日一过，这股热闹劲儿就过去了。
但懂归懂，看到切切实实的银子，谁能平静的下来？
“倒也不怕！咱们琳琅的手艺那是好得没话说的。至今为止，吃过的都说好。主簿老爷还隔三差五坐车来咱家，他们尝过好东西能不知道好歹？”方老汉捏了捏冻僵的手，没能将心口的激动给压下去。
原先生怕赔了的老两口，此时反倒信心满满地来安慰安琳琅。
“那你是没听见啊，”方老汉说到这个最有话说。他人就在大堂传菜，来来回回的跑，听客人的话也是最多，“今儿个吃了咱家食肆饭的人就没有不夸的！”
方婆子喜笑颜开，顿时觉得腿也不算腰也不疼了：“吃着好总有回头客。”
周攻玉也笑了：“明儿还得开张。准备好明日的食材，早早歇息。”
说的也是，四个人就这后厨剩的食材吃了一顿锅子。匆匆收拾一番便要去后面洗漱。
食肆虽然名为食肆，其实是兼夜宿与住店一起。这间铺子原先东家就是做客栈打算的，楼上楼下厢房都隔得清清楚楚。楼上五间，呈环形地包围了一个天井般的后院。下面一个空荡荡的大堂，再后面是六间空屋子和一间大厨房，两个杂物间。
这么一算，二十两花得半点不亏。先不说地皮值不值钱，就是这栋建筑物也得花不少银子才能建成。木材人工，原先的东家二十两就卖出去算是贴本卖了。
后院的六间屋子，三间是给客人住的。安琳琅一间，周攻玉一间，就在斜对面。两人洗漱好回来，见原本嚷嚷别处睡不惯要回村里的老两口人还在后厨，没走。诧异地看了眼天色。已经全黑了。方老汉就闷头在后头劈柴，方婆子擦洗灶台，半句没说要走。
“爹娘别忙了，”周攻玉淡淡笑了一声，“给你们备了屋子，琳琅屋旁边空着那间。”
擦锅的方婆子手一顿，抬头有些惊讶的样子：“……怎么还给我们留了屋子？”
说着不等两人说话，她擦了擦手，扭头就朝外头喊了一声。方木匠也扔了手里的斧头。老两口互相搀扶着，忙不迭也去洗漱了。
安琳琅瞥了一眼周攻玉，这厮刚洗完澡，乌发的发梢还沾着水。本就白皙的脸被水汽蒸的白中透粉，透着水汽，仿佛一块滴水的羊脂白玉。乌发被水汽润过，黑得犹如上好的墨锻。那双沉静的眼睛在烛火下半明半昧，安琳琅总觉得他的笑容莫名有几分公子哥儿的戏谑。
“看什么？”察觉到注视，他扭过头来，纤长的眼睫在高挺的鼻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没，”美色惑人，但她顶得住，安琳琅一本正经道：“等生意走上正轨，再招两个机灵些的跑堂，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给后厨打打下手。”
这话周攻玉倒是赞同，后厨两个人确实不够。
“等铺子有些进账就招吧，”后厨要忙的太多，光碗筷洗得不及时盘子都不够用，“招人也不是一日两日，还得看好才能往后厨领。”
毕竟是做吃食生意的，这年头粮食又贵。人不看好了，招进来也不放心。
……说的也是。安琳琅点点头，扭头就回去歇息了。
周攻玉眨了眨眼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眉头蹙起来：这丫头突然的生的什么气？
安琳琅没生气，她只是自惭形秽。不是有那句古诗说清水出芙蓉？她每一日都深刻地理解这句话。但很可惜不是从她自己身上理解，而是从一个美而不自知的男人身上理解的。再次坐在床前，环顾房间没有一面镜子。安琳琅不禁深刻地反省自己。她真的获得有那么糙吗？
沉痛地拿出王大姑娘给的消肿膏子对着水抹脸上，等脸上的膏子干了些，又抹了一层冻疮膏。
厚厚的一层当睡眠面膜用，她就不信这脸它好不了！
沉痛地回到床上，盖上被子，闭眼就睡。
周攻玉的屋子在斜对面，眼看着安琳琅的屋子黑下来。他回想这一天的劳累，忍不住笑。从出生到现在他做过的事情很多，但总是充斥着太多的算计，包袱，还有推脱不了一个家族的重责。像今日这般简单的劳累，内心却十分充实还是第一回 。
闭了闭眼睛，周攻玉翻过身去，渐渐也睡着了。
黑甜的一觉醒来，天还没亮。不过隔壁老两口的屋子已经有人走动了。方婆子蹑手蹑脚地开门去了后厨，麻溜地给一家人做早饭。方老汉架着牛车去镇子口运菜。
就是方婆子一早跟人说好的菜，迟了两日。方老汉这时候过去接运过来。
刚一推门，送羊奶的余大叔拎着羊奶桶站在门口。
还是那一身破烂衣裳，胡子拉碴的脸黑红黑红的。鞋子破了个大洞也没缝，就这么伸在外头。别说，就是方老汉看了都可怜。老鳏夫一个，家里没人给他收拾，自然过的潦草。
因着一家子来镇上做生意，安琳琅也早早跟余大叔打过招呼。家里人喝羊奶的习惯一直保持下来。喝了快两个月的羊奶，好处那是肉眼可见的。羊奶的滋补比药材还管用，方婆子如今哪日断了奶都觉得不行。羊奶还是会要，但是送的地方改了。
这般正好方便了余大叔，天气转暖以后，他也要来瓦市卖羊的。羊奶送到镇子上，也好过他绕路去方家村送了。何况安琳琅跟他打过招呼，往后生意做得好，还能跟买羊。
“今儿就这一桶吗？”昨日樱桃酱羊奶土豆泥的畅销是方老汉看在眼里的，少不了羊奶，“可还有多的？”
余大叔一愣。安琳琅往日跟他买都是一桶，他提过来也自然只有一桶。
翻过年后母羊又产了一批小羊羔子，羊奶是多得很。他虽然不善言辞，但生意还是会做的：“这是铺子里要用羊奶吗？还有很多。你要的话，我这就回摊子上挤。”
方老汉点点头，“都送来吧，给你按一桶十二文算。”
余大叔张口就应下了：“行，待会儿就送来。”
人走了，方老汉摇头感慨了句。拉着牛车出门，哒哒地就去镇子口。
安琳琅醒来的时候，那一大筐一大筐的白菜，萝卜，圆白菜等等东西堆在后院，都是顶顶新鲜的。肉也买了不少，运气好。方老汉去运菜的时候，送菜的两个十三四岁的黑小子把菜交给他以后。将后背背着的两篓子鱼拿下来怯生生地问他要不要鱼。
要是一般食肆估计是不要的，但方老汉吃过安琳琅做的酸菜鱼。看到鱼就想到那味儿。一看鱼个头不小，大早上的活蹦乱跳，就给四十文钱买了。
二十文在乡下可是能买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的，鱼才值几个钱？
两半大不小的黑小子当即高兴得蹦起来，连连问以后还要不要鱼。要的话，下回送菜，他们还抓。
方老汉也做不了主，得看儿媳妇怎么安排。
不过这般没回绝已经给了两黑小子信号，两人一人揣了二十文高高兴兴地回乡下了。
安琳琅自然是要鱼的。开玩笑，鸡鸭鱼肉都属于荤菜。鱼羊为鲜，做食肆怎么能少得了鱼。不过现在不是买什么食材张口就来的时候，生意做起来才能有把握买多少东西：“爹先不急，等一个月生意做下来。看看什么菜好卖，什么菜不合口味，咱们再作调整。”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方老汉听着连连点头，钱还没赚多少，哪里就能先想买多少东西？
水煮鱼，酸菜鱼，这些是安琳琅的拿手好菜。鱼肯定是少不了的。瞥了一眼养在盆里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安琳琅想着便拉住了周攻玉：“今日菜单加一道菜：酸菜鱼。”
周攻玉如今听到‘酸菜鱼’三个字也是下意识地口水泛滥，点点头：“嗯。”
等铺子一开张，果然今日比昨日冷清太多。
似昨日那般满堂坐满，传菜都急死人的情形仿佛是一场梦。整整一上午就进来三四个人。都是姑娘家，听周攻玉用他那山间轻雾的嗓音念了几遍菜单，结果只点了一样素，几个人慢吞吞地吃完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周攻玉端坐在柜台后面，路过的姑娘妇人来回的路过，但就是没有一个进来吃饭的。
方老汉后厨大堂两头跑，急的满头大汗。
“别慌，”安总裁早就习惯，心态稳得一批，“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上午人少正常。”
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么干等着的感觉实在磨人。
方婆子一直在后厨闲着，菜都洗了好几遍，该准备的食材也准备得齐备。她来回地检查，又是去灶下看火，又是擦盘子，心里也急得慌。
临近午时的时候，终于来了第一个客人。
不是旁人，正是昨日来给铺子捧场的王家大姑娘。她一个人来还不算，带了一帮小姐妹。前呼后拥地嬉笑着进了铺子，不管几个姑娘看到堂上坐着的男人惊为天人。她张口就道：“二楼厢房，告诉琳琅，五盘，不，十盘樱桃羊奶土豆泥。”
这名字虽然拗口，但是王大姑娘听一遍就记得了，记得牢牢的。
周攻玉目不斜视地点点头，刚要起身引这些姑娘上二楼。就听王大姑娘一摆手：“不必，二楼靠南的那个厢房对吧？我记得，我带她们上去就行。”
姑娘们顿时大失所望，挤眉弄眼地推搡王大姑娘。
王大姑娘也不恼，嘻嘻一笑，扭头就问了周攻玉一句：“琳琅呢？琳琅涂了药膏如何？可有效果？”
周攻玉垂眸淡淡一笑，鸦羽似的眼睫半覆了眼睑，神情疏淡偏又盖不住文雅：“内子在后院煮红豆羊奶茶。算是一种新甜品。王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让内子给你送一碗尝尝。”
‘内子’两个字出来，原本还在嗔怪的姑娘们是真的大失所望。来的都是城南那边的富户家的姑娘，跟王大姑娘玩得好被叫过来。可不是真的好奇这‘西风食肆’的菜有多好吃。挤挤搡搡的，顿时有些意兴阑珊。不过王大姑娘在，她们也不好说走就走。
“也给我们来五碗！”王大姑娘哎呦了一声，“来都来了，尝尝！”
点完单，她呼朋唤友的，拉着一群人上了二楼。
几个姑娘坐下来，难免就有人说话了。姑娘们虽然比中原的闺阁姑娘外放，但也有着姑娘家的娇羞。虽然好奇躺下坐着的那神仙男子，但话却不能围着有妇之夫说。嘀嘀咕咕的就在说这家铺子的构造看起来怪里怪气的，内里打得这么通，不如其他家食肆的暖和。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王大姑娘眨了眨眼睛，“亮堂，干净。”
“你说的琳琅是谁啊？”有一个忍不住的，还是问了。
王大姑娘：“食肆的东家啊。”
“啊，这食肆的东家是个女的吗？不是楼下那个人的？”
“当然不是啊，”王大姑娘笑眯眯的，“方家人在方家村里待着好多年，似乎做木匠的。这食肆是琳琅做席面攒出来的，自然是琳琅的。”
“哎？”
就在几个姑娘嘀嘀咕咕，方老汉端着五盘樱桃羊奶土豆泥上来。东西一摆上桌子，那鲜艳的色泽和漂亮的摆盘就瞬间吸引了几个姑娘的目光。王大姑娘拿起木勺直接一大勺挖下去塞嘴里，腮帮子都鼓起来。一口下去她捧着脸一脸的幸福：“好好吃……”
几个姑娘见状半信半疑。也拿起勺子挖了一勺，一勺误终身。

第二十八章 灌香肠还有吗？
能被王大姑娘叫上一起过来的, 自然是口味差不多。
吃得到一块去，玩得到一块去，才能走得到一块去。原本几个小姑娘心性的想走来着, 这会儿吃着甜点纷纷都闭嘴了。美食面前, 其他事先靠后。
这红彤彤的野樱桃酱味道真的是又刺激又叫人上瘾, 刚吃进嘴酸得人缩脖子。过了会儿, 渐渐回甘, 令人口舌生津。也不晓得这土豆泥的是什么豆的泥，有种浓浓的奶香味儿。不晓得是她们的错觉还是怎么地，这奶香味儿里头夹杂了一些杏仁儿的香。一冰冰软软的甜点吃在嘴里瞬间就化了, 好像吃了又好像没吃。这般忍不住就一勺接着一勺，很快就吃完了一小盘。
“就这么点儿？”拳头大小的一块, 几勺子就挖没了。
几人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然再叫一盘。
“两盘了都，不能再吃了。”王大姑娘想着还有别的菜色，不能光吃甜点就塞饱了肚子，“别急，琳琅会很多菜。一会儿还有别的, 来都来了, 都尝尝。”
……说的也是，这才是甜点呢。
“吃着好像还不错，”有个姑娘轻哼了一声，坚决不承认西风食肆菜色做得好，“但一盘甜点也不能说全部。指不定这家就甜点做得好呢……”
这边说着话，那边儿的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方老汉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端了一个硕大的托盘进来。几个人目光看过去，就看到深红的托盘上摆着五个深口的小木碗。约莫一个成年男子拳头大小。随着老汉走动, 小木碗里头奶白的液体随之轻微的晃动。因为只是试菜，还没端上市，自然只是一小碗而已。
王大姑娘这时候倒是记性好：“红豆羊奶茶？”
“王姑娘好记性。”方老汉笑笑，木头的色泽有些深，衬得其中奶白的液体十分喜人：“琳琅就喜欢折腾些新吃食。这东西是她琢磨出来的新甜点，还没上菜单。原就是做给家里人尝尝的。王大姑娘今日是赶巧了，刚出锅，还热腾腾的。”
“那感情好！”王大姑娘嘿嘿一笑。她模样生得娇憨，圆圆的脸上一双弯弯的眼睛，此时做出嘚瑟的情状也显得十分可爱，“我就说嘛！我这人打小就运气好！”
几个姑娘被她给逗笑了，嘻嘻哈哈地嗔怪一番。
甜腻的奶香味儿从东西一端上桌就弥漫开来。这味儿在武原镇不多见，小地方虽然有人养羊，但喝羊奶的人着实很少。羊奶的膻味儿太大，没有好的法子去掉膻味儿，谁也下不去口。再说，富户家的姑娘要滋补身子，自有补药吃，谁会受那个罪去喝羊奶？
不过有了樱桃羊奶土豆泥打底，姑娘们如今对眼前这个红豆羊奶茶的东西还算温和。
“这东西姑娘们若是喝着好，往后就搁在铺子里卖了。”
方老汉给每人的深口钵旁边摆一小碟殷红流沙的红豆，这是安琳琅特意嘱咐给的：“这个是糖渍过的红豆沙，甜的很。姑娘们若是喜甜，可以看着加进。”
其他姑娘们没吃过这等新鲜吃食，就拿眼睛去瞥来昨日便来吃过的王大姑娘。见她拿起勺子，毫不客气地挖了一勺放小木碗里搅拌。她们便也有样学样，每人都挖了一大勺。红殷殷的豆沙将乳白的奶茶染出一种肉桂般浅淡的色泽，模样看着更诱人。
其中总是挑刺的姑娘拿小木勺舀了一小勺沾沾唇角，那股子甜腻丝滑的味道就叫她瞪大了眼睛。
好喝哦！
后世风靡全球，席卷大街小巷的奶茶不愧它街头一霸的威风，瞬间就虏获了几个小姑娘的欢心。
方老汉都不必等她们结账来问问口味儿，有那财大气粗的姑娘直接吆喝着，让方老汉给上一锅来。方老汉急急忙忙上来，闻言连连摆手：“没有的，没有的，就煮了小半锅。只是姑娘们赶巧儿碰上，送上来给你们尝尝鲜儿，多了就没有了。”
几个姑娘听着就不高兴了，怎么才一小锅：“那叫那个琳琅再煮一锅啊！”
“就是啊！”一人开口，其他小姑娘附和，“让她再煮！”
“红豆沙还剩这么多，这点奶茶都不够喝的！”
几个人叽叽喳喳的，方老汉本就不善言辞。此时被姑娘们闹得满头大汗。
“甜的吃腻了，就想吃一口咸的的吧。”王大姑娘突然将椅子拖得吱啦一声，吵闹的几个姑娘看过来。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问方老汉：“今日琳琅是不是有准备新菜？”
“……有的，有的！”方老汉鞠了一把汗，“今日主打琳琅的拿手好菜，酸菜鱼。”
“鱼！”话音一落，几个人异口同声。只不过其他人是诧异，王大姑娘是高兴。她可是吃过安琳琅做的鱼头豆腐，那个味道她可是喜欢的紧。那样要吃的菜怎么不做，反而做酸菜鱼：“酸菜鱼又是什么鱼？”
“这，这我说不清……这道菜只有琳琅会做。姑娘们若是想试试味儿，不如点一道看看。”
其他姑娘还有话说，王大姑娘已经做主点了。
为什么不点？她请的客，她想点就点。
……
点完了菜，方老汉如蒙大赦地赶紧从厢房退出去。这个年岁的小姑娘主意多得很，吵闹起来也确实有些吓人，他心有余悸地到了后厨。安琳琅已经在片鱼了。酸菜鱼做麻烦的工序，就在于剔骨片鱼。调料虽然也是一个问题，但知道了配方就还能学一个味道。但刀工不好的人是真片不出想要的鱼片。
越临近中午，吃饭的人也多了起来。
真是不忙的时候急死人，忙起来又忙得要命。突然间来了不少人，点菜就有点乱。那边周攻玉记得住，方老汉记不住。前头周攻玉才说一遍的菜单，后头方老汉就只能记得一两道。兼之腿脚又不好，这般来回地跑，来回地问，倒是把方老汉忙了个满头大汗。
安琳琅这边腾不出手，干脆打发方婆子也去帮忙。
方婆子比方老汉强一些，她是做惯了灶头上的活计，记菜单倒是记得很牢固。有了方婆子的帮忙，上菜倒是能稳住。但这渐渐的又出了另一个问题，上午备好的菜不够了。后厨这边菜虽然有，但还没有洗，也没有切。前后接不上，事情就有些乱。
好不容易将来客都招待了，忙到最后一个客人结账走都已经是申时。
二楼厢房里五个姑娘还没走呢，命家仆取了毯子过来，如今靠在一起昏昏欲睡。
这地方也没什么贵客，厢房空着也是空着，自然是没有催。
且不说几个姑娘缩在二楼的厢房睡了一觉，安琳琅这边难得歇下来胳膊都是软的。要不是早早炖了鸡汤，这会儿一家四口还吃不上饭。周攻玉给几人盛了鸡汤，眼角余光瞥见她我这筷子的手都在发颤，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来：“招人吧。”
这不是省钱的事儿，若是下回还碰上这个情况，不一定就能顺畅地过。
“四个人不够的，灶头上至少得有两个人在。”周攻玉虽然没去后厨，但吃鱼的那么多，也能想象得出安琳琅忙成什么样，“找一个刀工不错的。再一个手脚麻溜的，洗洗菜，洗洗碗碟。”
方婆子其实也累得够呛，她年纪一把，腰不好。这般来回地走动，拧得腰都有些疼了。这会儿靠着桌子只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呼呼地喝了两碗鸡汤下去才缓过气。方老汉倒是还能撑得住，但今日的状况也看在眼里。跑堂还得找腿脚便利，年纪轻的小子来。
“一家食肆四个人确实是太少了。”经济再拮据，太省果然不行，“至少还得舔两到三个人。”
方老汉有些赧然，他做这个跑堂的活计确实是在添乱。
“村里倒是有不少半大不小的小子，闲着没事儿，倒是可以招来食肆里干活。”
方老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兄弟姐妹家的孩子，但一想开张都没叫他们，这时候去叫就不好了。果然抬头见方婆子不赞同的眼神，他立即改口，“十里八乡的小子也多，穷的村子卖儿卖女。只要给他一口饭，给个地方睡，他们都乐意来干活。”
乡下饿死人的还是有，翻过方家村后头靠山那一头的李家村就这样。那里的地不好，路也不好走。李家村的人想出来得翻过两座山，一个困在山谷里的村子自然是穷得很。
“这爹看着安排。”安琳琅也没一口答应，“找到人，先给玉哥儿掌掌眼。”
……虽然但是，她其实也挺相信周攻玉这厮的眼力的。有时候信服一个人都不需要理由，这人通身散发着让人信服的靠谱气场，就是安琳琅都抵抗不了。
周攻玉迎着安琳琅的目光抬起眼帘，见她半天碗里还剩一堆饭没动，抬手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安琳琅：“？？？”
“喝。”
安琳琅：“……”
……
两碗鸡汤下肚，安琳琅打起了精神。招工的事情势在必行。多大的盘子得用多少的人，若是单纯地开个小食摊，几个人确实是够了。但这会儿做的是食肆，自然得齐全配置。
太抠搜果然不行！
“似今日这般人多的时候不会常有。顶多七八日。后面尝鲜儿的人尝过味儿，生意就会慢慢回落。”安林蓝甩了甩手腕，“不过今日确实是咱们备菜失误，没料到会有那么多人来……”
说到底还是穷，为了置办食肆把家底子掏空。准备食材看斤看两，确实不对。不能抱着侥幸做生意。
“樱桃酱没有了。”熬樱桃酱是一时兴起，原本是为了做点甜点甜甜嘴儿。谁知道吃着味道这般好，卖也卖得好。结果一顿饭的功夫，那两罐的樱桃酱就吃的只剩一个底儿，“这个时节还没倒樱桃上市，也不晓得哪里能弄到樱桃。不然这樱桃羊奶土豆泥就只能下了。”
这哪里能下？二楼那几个姑娘还等着往后呼朋唤友来吃，少了樱桃酱可不行！
“等我明日回乡找老孙问问看，山里的野樱桃能碰上一回，说不定还有。李家村那边树多，指不定还有樱桃。”方老汉现在一手包揽了采买的活儿，看着银子流水般地进口袋，对这事儿上心得很：“鱼也要吧？今儿这鱼卖的实在是好。到后头，好些人想吃都吃不着。”
提到这个，倒是提醒安琳琅了。酸菜鱼的灵魂是在于酸菜的。她用来做酸菜鱼的酸菜，都是那日从刘厨子那拿的。自家吃了一大颗，今儿做菜用了半缸。剩下半缸子不够明儿中午用。
“抽个空儿还得去王员外家走一趟。”
……
几个人商议着，吃完饭，安琳琅去小睡了一觉。
等她醒来天已经黑了，晚上基本没什么人。
武原镇没有宵禁，但住在镇子上的人都清楚镇子里夜里不大安宁的。街上拐子多，丢孩子丢姑娘妇人的事情时有发生，基本上酉时不到街道上就没什么人看。往来的商贩也是行色匆匆，除了能住店的食肆，其他的商铺基本打烊了。
二月里天儿还是有些冷的。白日里大太阳还好，一到晚上就刮冷风。
风吹得门前的灯笼来回摇晃，一盏煤油灯照的屋子里影影绰绰。安琳琅裹紧了衣裳领子又去到后厨。还得准备明天要做的食材，自然没工夫歇息。
安琳琅到后厨的时候，方婆子和方老汉两人已经洗了一大盆白菜。
方婆子性子软弱，但对买卖之上却比方老汉有见地。她人在后厨待着就发现这种十文钱一盘的醋溜白菜看着不起眼，却卖的最凶。酸菜鱼一中午也就卖了十三盘，醋溜白菜可是每一桌都上了。她不知道什么消费水平也不懂薄利多销，只知道卖的多的东西一样能赚大钱。
几个人在后厨忙活，商量着白菜若是剩的多不如做成泡菜，就听大堂那边传来动静。
不得不说，西风食肆这铺子位置挑得实在是太好。二十两一点儿没白花。中午才赚了个满盆钵，到了晚上一支商队哪儿也不去，拖箱带柜的直奔西风食肆而来。安琳琅擦了擦手刚过来，还没问‘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那商队的领头人张口就是一句：“方娘子，年前的那灌香肠还有吗？”
‘方娘子’三个字一出，安琳琅都有点傻。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何时成方娘子，只见这一群人中一个方脸的汉子站出来，很是干脆地道：“方娘子，就是去年你拿猪肠灌的肉肠。我们拿二十五文钱一根的价格跟你买如何？”
不过听到香肠，听到钱。安琳琅自动忽略称呼，很自然地就接了话：“要多少根？”
管她什么方娘子安娘子，赚钱的机会绝对不会错过。
“你尽管做，能做多少根做多少根。”那方脸的汉子声音洪亮震耳。走路有些外八的只是，模样瞧着总有些眼熟，“我们兄弟几个还要去西域走一趟，最少也得要两个月才能回得来。你不妨做得多些备着，我们折回来的时候一并带走。”
安琳琅自然是一口答应。有钱不赚王八蛋！

第二十九章 奶茶还是奶茶
这突然来住店的商队一共二十一个人。
除了挑担子的几个人, 还有两匹骆驼，一辆马车。细看，这些人身上都配了刀。衣裳也穿得干净整洁, 这阵仗跟上回大雪天来方家借宿的磕碜模样完全对不上。等说了好意通话以后安琳琅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方脸汉子就是上回买她香肠的人。
当时几人才从西域取货回来, 形容狼狈。衣衫褴褛, 胡子拉碴地遮住了面容。如今收拾得人模人样, 她冷不丁地没给认出来。
“原来是你们几个！”安琳琅恍然大悟, “香肠吃着还行吗？”
当时那香肠才灌，没晒也没风干，味道大得很。一般人可受不了那个冲味儿。
“哎娘咧！那味道, 可太行了！掌柜的你是不晓得哇！咱们兄弟几个那一路就靠你的香肠救命了！”一个在方家住过的汉子一抹嘴就凑过来，“……果然你们家的菜还是这个味儿, 旁处的饭菜跟你们家一比就成了猪食。哎，凑银子开食肆可太对了！”
这人说话也有意思，嗓门大还漏风，张口跟下雨似的。桌子前面能喷湿一片。
“……就是太少了。”要不是安琳琅是女的，他那手都要架到她建上去。说话特别自来熟地道：“本来老大就买那么点，咱们队里吃吃也不多。, 够吃到玉门关。谁知道路上遇到老李他们, 大冷天的一路走。看他们啃大饼吃窝窝头的实在可怜，老大做主分了他们一些。结果到半路咱们自个儿就不够吃了！后面啃窝窝头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是啊是啊，那个咸菜齁得死人，嗓子都剌得说不好话！”
当初会买不过是一时兴起，是觉得着小娘子菜做的不错，买来尝尝。谁知后来随便隔水蒸一蒸，一尝到味道才感慨这银子没白花。
“我们哥儿常年东西两边走，一走就是两个月。路上风餐露宿的时候多, 路上光吃干粮挺没滋没味儿的。你做的这香肠味道正好，方便随身携带还不怕放坏。”
安琳琅：“当时比较匆促，若是多风干些时日，或许味道会更好些。”
“风干能放得更久？”
“这是自然。”安琳琅抬起眼帘。
“能放多久？”
“两三个月是能放的，收拾得好，五个月都不是问题。”
这话说听话的人都惊了：“竟然能放这么久？”
不待安琳琅回答，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东西也不知能不能卖？”
商队本身就是带货的，给中原的商户运送西域那边的货。这些年赚的就是一个差价，生意做惯了总归比别人敏锐。一句话嘀咕的声音很小，却被安琳琅给听了个正着。
她笑容灿烂：“自然是能卖的。“
当初弄香肠是怕肉放坏了，真折腾出香肠以后安琳琅也打着去镇上售卖的心思。只不过给镇上的富户推销没得到正面的反馈，她便暂时将这事放在一边。但这会儿被人提起，她心思又动了。有时候做生意真的得讲究投入，有投入才有收获。挣钱的路子摆在眼前了，苦于人手不够不做，那真是太亏了。
招人势在必行！
“你若是要卖，我这边做的还能精细些。“奸商不喜欢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只是这个价格就得另算。若是你们能弄些西域的香料给我，香肠的味道还能更好。“
商队去西域，倒卖的西域特产中香料就是大头。只是这香料不是那么好卖的，一是因为东西少，物以稀为贵，会买香料的人只有那些贵族大户人家；二是大多数人不晓得香料怎么用，虽然他们去过西域，也知道这些东西能做菜，但这些东西的味道着实叫这边的人受不了。
“香料价格就贵了，“商队的领头人姓冯，同行的人称呼他为冯掌柜，似乎在玉门关那边有商铺，”中原这边商铺里卖十来两银子一斤，我们虽然能卖的便宜些，但也少不了要五六两银子。“
将东西从那么老远的地方运过来，他们也是要吃饭的。
“这是自然。“安琳琅点点头，”不过成本贵了，东西也会跟着翻一倍。“
“那怕是不好卖。“冯掌柜很直白，十五文钱一根的香肠吃着还算好。一二两银子一根的，就算味道再好也没人愿意买了。谁家也没这个钱这样吃喝。富贵人家倒是会这样吃喝，但人家吃羊肉吃牛肉鹿肉，还没有看得上猪肉的。
安琳琅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儿，但是她有她的成算：“香肠能做，按原先的口味儿做也是可以的。香料我还得要买的，冯掌柜给我带些回来。“
“这是没问题。“冯掌柜是个痛快人，一口话，”你若是做的及，那个香肠就多做些。我拿到中原那边试试看，若是卖得出去，卖得好，往后咱们也能一起做生意。“
安琳琅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那感情好！“
一言为定，安琳琅给商队安排了住处。楼上只有四间厢房，后院才有三个大通铺。这个配置跟镇上其他食肆差不多，都是以打尖儿为主，住宿为辅。冯掌柜这回带人二十来个，除了他跟两个管事的住楼上厢房，其余的人就挤后头的大通铺。正好一个商队住的满满当当。
夜里临睡之前，冯掌柜特地问安琳琅有没有什么好的吃食做了给他们带上。
安琳琅想着送灶粑粑做熟了也是能放一段时日的，米面打的东西，跟面食一样。就可能放的时日长了两边会不大脆，但隔水蒸一下还是滋味儿不错的。总比硬邦邦的馒头好。
于是次日一大早天没亮就起来操持。四个人爬起来干活，连周攻玉都上手包粑粑了。
不过这厮也不晓得手是怎么长得，或者纯粹是脑子好。明明没上手干过灶头上的事儿，手把手给他教了一遍，他就能完全不出错地复刻出来。粑粑的大小，形状，连挖进去的馅儿多少一模一样。
安琳琅震惊：“……你该不会？”
周攻玉：“嗯？”
他偏过脸看向她，手下动作不停。纤长的手指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又干净，完全复刻安琳琅方才的教学。
……家里以前是做游标卡尺的吧。
安琳琅死鱼眼：“……没。”这种事，用屁股想都不可能。
做面点是方婆子的拿手本事。她包饺子包包子速度比安琳琅都快。方老汉虽然不会灶头上的活计，但打下手的活儿就让他来。后厨里点着一盏油灯，一家四口围着这摇曳的烛火忙忙碌碌。时不时搭上两句话，倒也不觉得困顿。
忙了一大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包了六百多个。冯掌柜的商队二十一个人，都是大老爷们儿。若是一日三餐的吃，估计也吃不了几天。不过他们一路西行还会遇上别的住处，吃食这东西自然是沿路补给的。
几人没住多久，早上起来去瓦市里补给了一些东西，回来吃了一顿早饭。收拾收拾就结账走了。他们这等运送东西讨生活的人，一年到头都在外头奔波，也早就习惯了这般日子。不过早先在方家滞留过几日的那些人不免遗憾，没能吃着安琳琅做的菜。
“下回你们回来得了空再来，”方老汉笑得一脸褶子，“在咱们西风食肆住上几日，琳琅给做好菜。”
商队也算是赏识安琳琅手艺最早的一批人，自然意义不同。冯掌柜闻言也是笑，连连点头说好。
商队走得匆匆，结账给了十两银子。二楼的厢房一宿是一钱半银子，后头的大通铺三十文钱一宿。虽然二十来个人要水得另加五文钱一人。一顿朝食加一顿夜宵满打满算一两半，零零总总算下来也就也二两多。这是提前给了香肠的钱。
……
西北的天儿变得也快。明明都已经二月份了，居然也冷的厉害。早上天还不错，结果到了中午就变了天，天色灰蒙蒙的。不过好在没有风也没有雪，就是阴冷阴冷的，寒气嗖嗖地往脖子里钻。
果然，昨日的热闹是一时的。今日从早到晚就一些散客，没什么人。
接下来的几日天儿都不好，阴沉沉的，倒春寒。后头几天还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路上湿哒哒的，有些地方泥泞不堪。都说春雨贵如油，方家不做田地里的伙计，倒也感受不到春雨的金贵。他看着连天儿的下雨镇子上没人来吃饭，这心口忍不住又作慌了。
他时不时出去门口瞧一瞧，但天不好，街道上也没什么人。他来了门口好几趟，唉声叹气地又回去。
周攻玉端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快速地拨着算盘珠子。细算了一下这些天儿的收入，不得不说，做吃食多多少少还是赚钱的。半个月下来，差不多有三十三两多银子。刨除商队给的七两做香肠的钱和这些时日的成本，也有十七两的纯进项。
这一算，方老汉顿时就惊了：“竟然有这么多？”
他瞧着后头下雨这几日几乎没什么人，还以为都要亏本了。怎么半个月有这么多的进项？
“这里头甜点是大头，”周攻玉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纱窗外透进来的光渗入他眼底，叫他眼睛细细碎碎地闪着光，“镇南那边的富户每日派下人过来取红豆羊奶茶，有的人家一日三顿的取，着实喝了不少。爹，你若是得空，不如将琳琅要的竹筒杯子给多弄些出来，这里头能挣。”
“红豆羊奶茶？”方老汉不爱吃那口甜的，晓得镇南那边的富户家姑娘爱吃，到还不知道吃了这么多！
安琳琅擦了擦手从后头掀了帘子出来：“况且香肠也是时候做了。再拖个几日怕是会来不及。”
这段时日食肆里空得很。偶尔遇上一两队来住店的，安琳琅跟周攻玉两人应付绰绰有余。方家老两口这般守在食肆里没什么事儿做，心里就着急。当初嚷嚷着白日里来镇上，夜里回乡歇息的人一眨眼在镇子上呆了半个多月，昨日方婆子还嘀咕着抽个空儿回村里瞧瞧。
方老汉一想也是。人香肠的钱可是早早就给了的，别到时候人家回来了，他们东西还没给人做：“那正好，我跟你娘先回村里一趟。看看谁家杀猪的，有那等鸡鸭也买一些带回来。村子里买猪买鸡可比镇上便宜不老少，正好咱们这边省钱，村子里也能挣得多些。”
“爹安排就是。”周攻玉笑笑，说话不急不徐的，听着就叫人心安静下来，“爹不如跟村子里的人商量一下，往后有哪些鸡鸭猪的就留给咱们食肆里用，就别往瓦市里送了。”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有钱不给村里人赚，那也不厚道，“那我跟你娘就回乡下？”
安琳琅脸上的冻疮如今好了不少，消了肿，就剩一些红印子和冻疮疤。吃得好，人也白净了许多。这般嫩生生地往周攻玉身边一站，倒是有那么几分夫妻相了。
“爹放心，忙的时候自然会托人去叫你们回来。”
两人都这么说，尤其是周攻玉那定海神针一般的气质，开了口就能安抚老两口浮躁的心。两人一想也是，耗在食肆里大事儿都没办，确实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了。想着这边儿子儿媳妇又都是妥帖人，指不定比他们周道得多，确实不需要他们瞎操心：“那行！就是琳琅啊，你这竹筒杯子要多少？”
“自然是越多越好。“果然，换了个朝代换了个时空，奶茶还是奶茶。

第三十章 你这个丧门星！
方家村后山那边是有一大片竹林的。
这竹子是山上自生的, 算无主之物。村子里头若是哪家要打个竹床，打个竹椅什么，就会从山上砍竹子拖回去用。儿媳妇要的那点竹筒杯子顶多耗费他几个力气, 其他的, 是半分银子不用花的。这般能省一笔是一笔, 方老汉回去干活心里也都是乐呵呵的。
老两口一大早坐的牛车, 天没亮就出发, 回村里也就半个多时辰三刻钟的事儿。
回村这一日难得没下雨，路上的泥泞也干得差不多。一大早从食肆出发，两人抵达村口之时连辰时还没过呢。村里的汉子们扛着锄头背着筐, 迎着朝阳，准备下地干活去。
方家村到镇子上就这一条大路, 从村口连接到镇子口。一条弯弯曲曲的马路，两边是旱地。村子里的田地大多都是在这，平日里若是有人从这条路走过，村子里人都知道。
路上遇到从镇子上回来的老两口，自然免不了打招呼寒暄。
方家二房在镇子上做生意这事儿村子里几日前就传开了。许多往日不跟方木匠来往的人也忍不住打听。他们虽然听说了，心里却是不大信的。毕竟大家村里村外的住着, 老方家谁穷谁富都清楚。这些年他们兄弟几个闹的事儿谁不晓得？方木匠夫妻俩苦巴巴的日子那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一家子, 就属大房那一家子最富庶。先不说当初贪墨了多少家产，但这些年确实是这一房最出息。
“大根叔，今儿从镇上回来啊？”
大根是方木匠的名字，他全名方大根。只不过随着他的年纪见长，父母不在，村里一茬一茬的小辈冒出来，喊方木匠名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冷不丁听见名字，连方木匠都愣了一下。
“是啊, 是啊，从镇上回来。”
方木匠甩着牛鞭，牛车哒哒地穿过村口往村子里走。
“镇子上生意好做吗？听大花伯娘说，你生意做的挺不错的啊！”
方木匠还知道财不露白，再说，方家也没什么财。连忙地摆手否认道：“没有的事儿，我们哪有那个本事开大铺子？就弄了个小摊子卖卖吃食。”
“做吃食的，怪不得，我二婶子做席面可是一把好手。不晓得一日能挣多少啊？”
方木匠呵呵笑：“没有多少，糊口罢了。保个本，家里几口人不饿肚子。”
几人说这话，牛车吱呀吱呀地路过大房的院子。
院子里头大房几个人都在，方伍氏在井口旁边洗衣裳。方老大在挑秧苗。方大柱自从被拆穿就开始跟着家里人学种田，此时穿着草鞋破衣裳也蹲在旁边。他虽然被家里要求种田，但却从来不干活。方大柱自诩读书人，根本不屑这种地里刨食的粗活儿。这会儿蹲在那儿歪嘴斜眼的，脸臭的厉害。
从去年腊月被私塾赶出来到现在，都已经二月份了。插秧育苗的活儿他是一件事儿没学会，光学会如何偷奸耍滑躲懒了。
这会儿正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头装肚子疼，无论方伍氏怎么骂，他死活不乐意站起来。
大房二房从方婆子头破血流抬回来那日就冷了。
同在一个村子住着，两个月没说过一句话。大房昂着头，等着二房向往日那样上赶着来求和。但等了这么多日，二房那窝囊废夫妻俩不仅没来，还听说去镇子上做起了生意。方伍氏叉着腰就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眼角的余光还不停地瞥想牛车。
方大柱被骂的面上过不去可又不敢甩头就走，东张西望地往外头瞥。正好儿，扭头又看到穿了一身簇新的方家老两口。
当初要不是二房捣鬼，他现在还舒舒服服在私塾里睡大觉。好衣裳穿着，好吃的吃着，哪里会似这般被骂的抬不起头，新仇旧恨涌上头，正好几个好事的小子嗑着瓜子跟在牛车后头问三问四的：“听说大根叔在镇子上开了个好大的铺子？生意老好了？”
这话一瞬间就透过诸多废话传到方大柱的耳中，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牛车上的两人。
方老汉没留心大房在吵什么，只呵呵笑着跟村里人说话。
“真是小摊子，我家家底就那么点儿，想开大铺子也得有本钱。那么多本钱，哪里拿得出来？”
这话说的实在，全村最穷的两户人家住村尾。方木匠家也就比寡妇好一点。但家里还养着一个吞金的病秧子，老两口就是累死，也存不到那么多本。
村里小子顿时就嬉笑开来，对方老汉的托词半点没怀疑。
方家二房的穷苦也算深入人心。
打发走一群酸言酸语村里人，老两口到了自家院子的门口。院子里空荡荡的，树还是那副绿叶满头的样子，倒是井口上压得那块木板被风吹得不知去向。
井口旁边的木桶好似被人拿走了，满院子找了一圈没找着，空荡荡的。他们去镇子上的这半个月，家里就好像好久没人住一样，落了好厚的一层灰。方木匠如今满心都是食肆里的生意。家里脏成这样也顾不上。留方婆子收拾，他从门角摸了一把柴刀就往后山去了。
方婆子从屋子里拿了一个桶，找了根绳子将把手系上。丢下井口吊了半桶水上来。
她一个人在屋里忙碌，就听到院子外头似乎传来吵闹的动静。
隔着一层厚墙，甚至隔得更远，隐约能听到有人尖声叱骂和女子哭泣的声音。方婆子擦柜子的手一滞，打开窗户往动静的声源地看。
等窗户一开，清晰的吵闹动静就传进来。不是旁人，正是后院一个人独居的桂花婶子。
骂的人不清楚是谁，听着是个女声。嗓子尖的很，嘴也臭得很。骂人的话一字一句地从她嘴里冒出来，听得人脑壳儿疼。哭的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桂花婶子。方婆子心口一慌，将手里的抹布扔到盆里。从屋后头的小路偷偷摸摸地就过去，瞧瞧是怎么一回事。
方家的后院跟前院一样，很大很空。除了一个后厨在，还有一圈小李子树。
这会儿方婆子人躲在李子树下伸着脖子往桂花婶子家里瞄。桂花婶子住的那茅草屋就在不远处，大约十丈的距离。如今门是大开的，一群人围在她家门口。挤挤攘攘的还能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脸瞧不清，听着声儿就是桂花婶子。
她的跟前站着一个黑瘦的花头发老妇人，正指着地上的桂花婶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丧门星！克夫克子克六亲的天煞孤星！要是当初晓得你这么毒，老娘就该把你溺死在尿桶里！怎么就让你这么个东西活下来了！啊！”
那头发花白的妇人一边骂一边唱，调子怪得跟唱大戏似的。黑不溜秋的手里还抓着桂花婶子头发，拖拽着人往一边扯：“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我那乖巧的大孙儿能生病？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一辈子被你们这些讨债鬼拖累，好日子一天没过过！可怜我大孙子！那可是算命老先生都说的文曲星下凡，将来是要考秀才的！就被你给克了！”
“你这么个东西怎么还不去死，活着害我孙子！看我今儿不打死你，让你这祸害克我孙子！”她下起手来毫不手软，好似那不是一个人，就是个该死的畜生，“看我今儿个不打死你！”
方婆子眼看着桂花婶子都满地打滚了，头发被扯得落下来，满头的血。
她手软脚软地站不稳，心里却一股子酸涩夹杂了怒火涌上来。她大半辈子活得胆小，被人打了也不敢还手。但她要是在不过去，桂花那丫头就真被人打死了。
心里一梗，她忙不迭从后门门角摸出一根扁担，开了院子门就走出去。
走得近才看清楚，围着桂花婶子家的这群人全是她娘家那边的。得了桂花婶子亲娘的信儿，一家子浩浩汤汤来方家村找她算账的。
几日前老张家的宝贝大孙子害了病，高烧烧了几日没退。反反复复地好不了，人眼看着就瘦了一大圈。张李氏怕大孙子不好，连忙就请大师上门来驱邪祟。大师刚进门还没看到张家大宝，张口就说张家有命不好的人。因为那人晦气得很，命中带煞，以至于不管多远都能害人。
张李氏一听这立马就想到自己的丧门星女儿，虽然已经出嫁二十多年。但还是克到了她的大孙子。她心里一想，这可不行！丧门星哪里比得上她大孙子金贵？她于是忙不迭带着张家一家来方家村。
那张李氏来桂花婶子这里，上来就先是一巴掌甩上来。
把人打到地上，拽着头发就是一顿打。下手的是她亲娘，小时候没疼过她但也是怀胎十月将她生下来的亲娘。小老太太快六十岁了，黑黑瘦瘦牙齿都掉光了。仗着桂花婶子不敢还手，打起人来一点不含糊。那模样不像是亲母女，仿佛是杀父仇人。
桂花婶子还不能躲，一躲这小老太太就骂她不孝。亲娘打女儿，她敢躲都是不孝！
方婆子拿着扁担在外面急得打转，想上去拉。她自己一小把的一个人，指不定都弄不过里头年纪最大的张李氏。张家一家子围在那，尤其是张李氏那个儿媳妇，那凶狠的模样跟要吃人似的。可眼看着桂花都吐血了，脸肿的都不能看了。那老太太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她赶紧去山里找人。
方老汉在山上砍竹子。虽说不强壮，却好歹是个男人。
方婆子跑的老快，可是后山那么大，光听到竹林里咄咄的砍竹子声音，跟前找不见人。方婆子急得要命，满头大汗地往上头走。一边走一边喊。
正是赶巧，她刚准备爬到高出看看能不能找到方老汉。就碰到赶着羊群从山上下来的余大叔。
余大叔还是那身破烂衣裳，袖口已经疵得一缕一缕的。满脸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高大的身材撞得跟个黑熊似的。方婆子原本是怕这等强壮的人，但人命关天的时候顾不上那些。她冲上来就赶紧把事情说了，余大叔脾气古怪。听到这事儿却没有袖手旁观，二话没说就跟着方婆子直奔桂花婶子的茅草屋。
怕晚了会不好，余大叔干脆带方婆子走近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赶到，那疯了的张李氏都已经跟她家那些亲戚抓着桂花婶子往井里拖，逼她投井。也不晓得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恨意，一边拖一边咒骂自己女儿让她赶紧去死，去换她的宝贝大孙子：“反正你活着也是害人。不如早早死了，省得害了我们一家。”
“住手！”余大叔那大个子，站出来都能是张李氏两个，“大白天的杀人，也不怕你女儿化成厉鬼！”
张李氏被那洪钟般的嗓子给吓了一大跳。吞了一口口水，刚想说哪儿来的王八羔子，别多管闲事。扭头就看到一个黑熊似的中年汉子。这高壮的汉子一手拿了个手腕粗的扁担，一手拿了个赶羊的长鞭子。那副眉毛长到一起，除了眼睛四周都是胡子的凶狠样儿给她唬得不轻。
“你是……什么人？”张李氏腿肚子有点抖，尤其是这黑红汉子站的近，身上一股子野兽的骚味儿。那眼神看过来，比山里的狼还叫人害怕，“你，你该不会是这丧门星的姘头吧？”
她这一句说出口，余大叔那蒲扇一般的大手就抬起来。
张李氏这小老太太吓得浑身一抖，松开拽着桂花婶子头发的手就往身边人后头躲。但跟她一起来杀人的能是什么好人？
她躲，旁人一躲。
一时间，所有人都退开了。
方婆子从余大叔背后冲出来一把抱住满脸血的桂花婶子，扶着人就往旁边躲。
正好这时候，方老汉扛着两根七八丈长的竹子从后山下来。一边手里还拎着一把柴刀。老远看到自家婆娘一身血。他丢下竹子就从山道上往下跑。一瘸一拐的样子，因为跑得吃力，显得表情十分的凶狠。
躲在后头的人一眼瞧了个分明，也管不着桂花婶子是不是煞星这事儿。丢下张李氏就跑！
张李氏活到这把年纪不容易，那可是怕死的人。一看到山道上柴刀反光的刀刃，她只有跑得比其他人更快的份儿。那前推后挤的急切样子，完全没了刚才抬手就能打杀亲女的气势汹汹。

第三十一章 马车里缓缓伸出一只手……
日子不如意, 总有一些卑劣的弱者选择欺压更弱者以此来获得满足和安慰。等到方老汉拿着柴刀走到近前人已经跑得干干净净，就剩扶着桂花婶子的方婆子和余大叔。
他不知发生了何事，方婆子方才那般焦急地喊他。他还以为大房那些人听到什么风声, 又来找麻烦。吓得放下东西就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等靠近了才看清方婆子没出事儿, 出事儿的是屋后头的桂花：“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刚才那些跑掉的是什么人？”
“快！快搭把手！”
桂花婶子看着瘦筋筋的一个人, 但抱着却不轻。方婆子一个人都有些扶不动。
拖着桂花婶子的胳膊走了几步, 这么一会儿方婆子已经满头大汗：“快！快把人扶进屋里去。天杀的哦！这黑了心肝儿的张李氏, 自家女儿也能下得去手！这到底是母女还是仇人？哪有上门来把好好的一个人打成这样的！”
方老汉赶紧扶着人，但他腿脚不好。上去人一着急腿一趔趄，差点两个人都摔了。
一旁不说话的余大叔眼疾手快地一趁手扶住, 一手将踉跄的方老汉拨到一边。闷声不吭地单手就扶住人，轻巧地把人弄进了屋。
桂花婶子住着小两间的茅草屋, 构造就是好似个长的屋子个出来一个堂屋加一个卧房。没有厨房，靠东边儿的墙角摆着锅碗瓢盆。平日里烧饭就在堂屋里拿个小炉子烧。
屋子虽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比他的狗窝好太多。
卧房的门口还特意挂了一块碎布头子拼凑的帘子。许是平常给镇子上的成衣铺子做针线活儿省下来的碎布，花样儿都不一样。严严实实遮着内室，余大叔半搂着人有些犹豫。他一个孤寡的鳏夫, 这么大喇喇地往寡妇的屋里钻, 有些不大好。
“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说，咱们这地方哪里在乎这些！”方婆子推了这壮汉一把，“快点！”
余大叔本名余才，是隔壁余家村的人。上无父母长辈，下无兄弟姐妹。年轻时候娶了一房妻子，难产一尸两命。年轻时候还有人给他说亲，但他脾气犟。念着已过世的妻子死活不愿意再娶。拖到二十五六岁，不爱收拾人还活得糙, 渐渐就没人提给他说亲的事儿。
长得虎背熊腰的就不说，脾气还不大好，日子尝了村里的人都离他远远儿的。这还是他头一回被人推搡。推搡他的还是个一巴掌就能呼死的小老太太。
顿了顿，他才虎着脸掀了人家的卧房门帘，将人给抱到屋里。
掀了帘子进去一眼看到的就是里头没床。
寒酸的几个破柜子，地上是干柴和秸秆铺好的地铺。瓦罐整齐地摆在墙角，土坯的墙贴了碎布帘子搪灰。简陋是简陋，但地铺铺得褥子浆洗得干净，衣裳也折得整整齐齐。
日子过得苦，但看得出是个勤快仔细人。
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炕上。桂花婶子人一躺下了就起不来，蜷缩在地铺上痛苦地呻吟。方婆子先前也摔过，脑袋磕到井口磕得头破血流，当时被人抬起来也是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刚才她离得近，瞧的清清楚楚。桂花的娘家人拽着她的头发往井里推，也不晓得有没有磕到脑袋。
心里一着急，她连忙抓着方老汉道：“老头子，家里的活儿先放一放，你先去镇子上找大夫来！”
方老汉本就是个心善的，哪里能看着人在眼前出事儿：“哎！我这就去！”
正好方家的牛车还在院子里，收拾一下去镇子上也快得很。砍好的竹子这会儿还留在山道上，他顾不上，扭头就赶紧去了。
方婆子着急之下扯了一把余大叔的衣袖，都忘了方才怕这人怕得不敢说话。等手扯得这一把，她才知这人是真过的邋遢。也不晓得身上这衣裳多久没换了，袖口轻轻一拍都能拍下泥渣来：“你去外头烧个热水，我在这看着人。”
余大叔被指使的一愣，二话没说去外头烧水。
方老汉刚从镇上回来又折回去，急急忙忙的，引得村子里都好奇又出了什么事儿。
有那闲得没事儿干的二流子特地跑过来看热闹，等晓得是寡妇被娘家人打的事儿顿时有些失望。就说这张寡妇被娘家人欺辱的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村里人都不当事儿了。张寡妇那狠毒的老娘能在外孙被人打死的当天上门找晦气，还能指望她干出什么好事儿？
不过这张寡妇的热闹他们可不敢瞧。毕竟这人可是克夫克子克六亲，名声大得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听过。再大的热闹他们都不敢看啊。谁晓得这人的晦气会不会就这么过到他们身上来？
“扫把星克了娘家人，娘家人上门来讨公道了。”二流子们啧啧摇头，说话都是一脸唏嘘，“这人啊，命苦是天生的……”
风凉话说了一通，人就在外头看了一圈热闹，走了。
余大叔将小炉子拎到院子里，两根木头那么一搓，火就找了。他蒲扇似的大手掰木头跟狗熊拧棍子一样，咔嚓一下就拧了一堆。往里头吹了一口气，拎一锅水过来就开始煮。
袅袅的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余大叔抬头看自己养得那群羊一个接一个从山道上下来。领头的羊脖子上挂了铃铛，走一步都当当响。后头的羊就跟着它，一只没少。他将手里的蒲扇一放，起身去外头把羊赶过来。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羊都赶进院子，他顺手将院门带上。大冷天的他搓了搓冻红的鼻子，一声不吭地将方老汉丢在山路上的竹子也给拖进院子里。等方婆子出来就看到这黑熊哼哧哼哧的干了不少活儿。
“瞧着是个闷头棒槌，没想到还挺能干的……”
与此同时，安琳琅看着眼前眨着眼睛的五个姑娘，为难地捂住了额头。
“真没有了吗？真的没有了吗！不可能啊！镇子上都是穷人，根本吃不起甜点。就算有人吃，光他们的口袋也支撑不了他们吃多少啊……”王大姑娘小嘴儿上下一搭，脱口而出的话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杀人诛心。安琳琅差点没被她直白的话给噎住，然而其他姑娘纷纷点头，十分赞同。
原来这就是富家千金对武原镇的清醒认知吗？真的好深刻。
安琳琅：“……吃的人确实不是特别多，但卖出去的份数却十分客观。一日至少二十份，时不时还得往镇南那边送，十天两罐子樱桃酱就吃的半点不剩了。”
“……哦，这样子吗？”王大姑娘点了点头问道：“总不能是我们吃太多吧？”
安琳琅微微一笑，“没，也就一人一天两盘的分量而已。”
王大姑娘也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有一次短暂的沉默。
须臾，王大姑娘不死心地站起来。她牵着裙摆绕过桌子走到安琳琅的身边，人都快贴她身上来。嘟着嘴巴可怜巴巴的撒娇：“没有樱桃酱你别的代替嘛！琳琅你厨艺那么好，再做别的给我吃呗？”
她身后四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坐成一排，正不错眼儿地盯着安琳琅瞧。
她们跟着王大姑娘吃了西风食肆不少吃食，听过安琳琅的名字不知多少次，就是没见过人。这还是她们第一回 看到本人，那上下扫视的眼睛，恨不得把‘好奇’和‘比较’刻进眼睛里。
她们是惊奇，也是震惊。原以为整日在灶台上忙活的女子，就算再年轻，少不得熬成了黄脸婆。毕竟日日跟油烟打交道，何况这是个乡下村姑。但安琳琅的面相与她们以为的村姑相去甚远，这姑娘不仅极其漂亮，一行一举还落落大方。
安琳琅涂王大姑娘给的膏子，已经涂了半个月。不晓得王家是从哪儿弄来的，消肿效果非常强。不仅消肿，还能淡疤。涂了半个月，安琳琅的一张脸基本恢复了正常。
她如今人虽然还有些瘦，但面皮子可算是养回来。早前饿出来的面黄肌瘦被羊奶和精细的吃食日日滋补着，人渐渐都丰盈健康了起来。她那面皮上的红印子一日比一日淡，脸一日比一日白净。如今除了两颊还留有一点点的印子，几乎都没什么伤疤了。
这般，藏在冻疮后头精致五官就完全曝露在几个人面前。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小巧挺翘的琼鼻下面一张红润的唇。当真是唇红齿白。
此时亲眼瞧着，这个琳琅也是十分俊俏美丽的。几个姑娘有点不服气，可抬眼对上安琳琅仿佛汪了一潭湖水的眼睛，心里就忍不住泛酸。
……
安琳琅无奈，她们特地来支持自家生意，她哪里会有拒绝的道理？樱桃酱就那么多，用光了就没有。别处的樱桃还没上市，没有酸甜的酱料，味道就得大打折扣。再说，这也不光是没有樱桃酱的事儿，土豆也紧俏东西。土豆别看着多，这些日子也消耗得只剩一筐。
她沉思了片刻，想着后面还有好些菜没上，忽地歪脑袋一笑，问：“红豆羊奶茶喝着可还好？”
正在说樱桃羊奶土豆泥的事儿，怎么突然提起奶茶？
“自然是好，”要不是家里人克扣着，王大姑娘都能拿这东西当茶水，她是恨不得一天喝到晚，“好喝得不得了！”
与她一样嗜好奶茶的好几个，抬眸看着安琳琅。
安琳琅神秘一笑：“过几日有别的口味出来，你们再来尝尝。”
几个姑娘‘啊’了一声，嘟着嘴巴就嚷嚷起来。有新口味出来自然是好，但他们现在也想吃甜点。况且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没吃就回去……
安琳琅一想也是，别的甜点也能做。但需要牛奶，羊奶不行。
“不如你们先去楼上厢房，”安琳琅想看看街上还有没有卖牛乳的。若是能买到牛乳，拿几个鸡蛋，做个鸡蛋布丁也是可以的。
心里盘算着，让几个人上了楼。她换了身衣裳出去了。
她刚一走，食肆门口幽幽地停下来两辆马车。一辆是青黄的小一些，一辆青黑的大马车。
前头的马车吁地一声拉住缰绳，刚一停下，就从里头笨拙地爬出来一个白胖的中年人。他一把推开车夫的搀扶，跟个圆滚滚的丸子似的滚下了马车。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一个月前才捎带安琳琅和周攻玉两人去县城的林主簿。大冷天儿的，他热得一头的汗。这会儿下了马车，急吼吼地就赶紧往后头马车去。
后头的那辆马车的车椽子上一左一右地坐了两个身高马大的护卫。两人都头戴斗笠，挡住了脸。林主簿走上前，恭敬地弯腰行礼。佝偻着肥硕的身子就殷勤地上前，想要扶里头的人下来。但他还未靠近，就被车椽子上的护卫给拦住。
林主簿讪讪地抹了一把脸，退到一旁去候着。
其中一人手握马鞭，利落地将马鞭往腰上一别就跳下马车。他转头来将马车帘子掀开一个角，低声说了一句：“主子，到了。”
声音落下片刻，里头才缓缓伸出一个枯瘦的手来。

第三十二章 双更合一
那人的身影完全从马车里出来, 是一个瘦得惊人一脸青黄的老人。
老人手腕瘦得露骨，一身朴素的布衣袄子，脚下是布鞋。
脸色是很不好看, 衣裳挂在身上都空荡荡的。他扶着护卫的胳膊走下马车, 身形都有些微颤。两颊深凹进去, 额头有很深的刻纹。嘴角往下拉着, 神态有些严肃。若不是身后的这辆大马车映衬, 他瞧着就像镇上富户家中一个不起眼的坏脾气老头儿。
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了，抬眸看了眼牌匾——‘西风食肆’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放肆又克制, 映然眼前。老爷子的两道剑眉瞬间就扬了起来。
下拉的嘴角扬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笔走龙蛇, 铁画银钩，好字！”
护卫看老爷子难得展露笑颜，心里当下就对这个西风食肆的印象不错。
所有能让老爷子开颜的，他们都觉得好。
黑脸护卫于是连忙上去要搀扶老爷子。不过手刚伸过去就被老爷子给瞪了。他连忙收回手，老爷子这才沉了一口气，尽力挺直了腰板自己往食肆里走。
林主簿在一旁看着, 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正伺机跟老爷子搭话。
“大人，这家食肆的掌勺是难得一见的好手艺人。”林主簿不敢靠太近，就溜边儿地凑过去说话，“鸡鸭鱼肉她全会做，做出来还是旁处绝对吃不到的新奇味道。”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心里对这个挺有眼色挺会来事儿的主簿印象不错：“进去瞧瞧。”
四个字，林主簿的两道眉头差点要高兴地飞起来。
他连忙一溜小跑，圆滚滚的身体像一颗滚动的白丸子, 冲到最前头去给老爷子打点。这个时辰食肆里还没有多少客人，但林主簿那殷勤巴结的模样是毫不掩饰的。护卫后头小声地嗤了一声，与黑脸的护卫对视一眼，两人紧跟着老爷子踏入食肆大堂。
一进来，第一感觉是亮堂。比县城里最好的客栈都要亮堂许多。
大堂打扫得干干净净，里头布置十分有巧思。
二十来桌的四方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拿小隔板隔得规整又干净。中间留有传菜的小道儿，靠大门直通柜台的地方一条宽敞的路，从结构上就显得十分整洁。最里头一个蜿蜒攀爬的木梯从西北角落的地方延展上去，扶手是镂空的。空间开阔，让人眼前一亮。
正对门的柜台后面，端坐着一个青衣袄子的年轻男子。他眼睑低垂，一只手正飞速地在写着什么。窗外的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身上，那青年气度沉静，仿佛一尊活着的玉像冰肌玉骨，姿容绝艳。
来人都有些吃惊，这个小地方竟然还有相貌如此出众之人！
林主簿已经一溜小跑冲到柜台前，敲了敲柜面：“方家小子，开一间厢房。”
周攻玉缓缓从账簿中抬起头，抬眸见是来人林主簿眼睫微微一动。
他的视线顺着林主簿看向身后。
林主簿身后站着身量颇高的三个男子，为首的是个年长的老爷子消薄的身形仿佛被风一吹就倒，面色不大好看，看人的眼神却格外清明。他两旁的年轻人一人拎了一个斗笠，胡子拉碴遮住了半张脸。瞧着像是老人的孙子辈。方才从屋外进来两人的脚落地很轻，身形和步伐更像是习武之人。
老爷子撇开左右搀扶非得自己走，在看清他面容之时心中也是一叹：好个俊俏的后生。
视线一交接，周攻玉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几位是一起的？”
林主簿没敢多说话，只拿眼神示意。两个年轻人也没说哈，直到为首的老爷子点了点头，林主簿才扬起白胖的脸笑着道：“一起的一起的，四个人。”
周攻玉清淡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转悠了一圈，立即意识到这不起眼的老人家才是做主的。点点头才抬手做请状，邀请几人上楼：“四位请随我上二楼。”
“屋外的牌匾是谁写的？”这老人家听到话也没动。
板着个脸蹬蹬地走到周攻玉的近前，许是身子不好，走路步子有些踉跄。走得太快，几人都怕他一个走不稳摔了。上了年纪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缩，这老人站到周攻玉跟前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但人矮气势却不减，明明是询问，从他口中问出来跟质问似的。
周攻玉一愣，倒也没觉得冒犯。顿了顿，淡声说：“正是在下。”
老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攻玉，瞧着有几分审视的样子：“老夫观那字甚是潇洒，是难得的好字。没有个十来年的功底是写不出这等好字来的。不知后生你师承何人？”
周攻玉笑笑：“老先生谬赞，拙劣书法，不值一提。在下不过自幼写惯了罢了，并未有师承。”
“胡说八道！”老人听这话忽然就不高兴了，皱着眉头不满道：“这字颇有临安先生的风骨，怎么可能是无人指点？你这小子说的一口官话，听着就知不是本地人。我观你眉清目秀，风度翩翩，这等气度少不得名家精心教养，你小子怎地空口说白话！”
周攻玉被指责了也不恼，就是有几分无奈。
过去的一切自从他重伤的讯息传回京城，家中亲人千里迢迢赶来却只为将他丢在荒野曝尸等死，假惺惺带着死讯归京就已经成了过去。他如今是不大愿意提起，但这老爷子不知者无罪，他恼也没有道理。于是无奈道：“几位客人，楼上请。”
“你到底师承何人？”老爷子很执着，拽着周攻玉的袖子一副你不说我不吃饭的横样。这模样这脾气倒像个老小孩儿。
周攻玉是真的无奈了，甩开也不好，扯着也难受。于是只能转过头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当真没有师承，在下幼年读书颇杂，受过指教的先生也多。没有师承哪一位，但都得到过教导。不过年少学字时曾偶尔得过一本字帖。在下的字就是跟着字帖上来炼的。”
老爷子追问：“字帖是不是叫《花间序集》？”
周攻玉：“……应当是吧。”
“那就是了，”老头儿点点头，“就是临安先生的字帖。”
……你说是就是吧。周攻玉也懒得解释，抬手做请状。
老爷子没觉得这般有什么，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有些歉意地看着周攻玉。周攻玉笑笑，转头引着四个人上二楼。他引着四人落座，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将提前准备好的菜单拿出来递到老爷子跟前。这菜单是他单独准备的，给楼上的厢房每间都备了一份，会日日根据安琳琅的菜单调换。
老爷子不明所以，毕竟去哪家酒楼用饭都是由小二报菜名。这还是头一回遇到不报菜名直接递来菜单的店家。不过周攻玉递过去，他下意识就伸手接了。
翻开来，上面一手极漂亮的颜体。与外头牌匾上的的字儿有些相像，但这菜单上写的更为工整。
这一手好书法拿来写菜单，老爷子心中不由感慨。这么好的字不好好裱起来竟然随手就丢在厢房，当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当事人丝毫没有辱没才华的意思，周攻玉在一旁等了会儿。那老爷子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菜单，下首落座的年轻人实在尴尬：“不如就这上头清淡的菜色来几道吧。”
这点了跟没点一样。
周攻玉点点头，没管那菜单，转身就走：“稍等。”
主仆三人这回出来，只是在县城待烦了。老爷子已经好些时日没有好好进食了，人瘦得都靠茶水撑着。实在怕他撑不住的两个随从才好说歹说，把固执的老爷子给劝出来。这回见老爷子精神这么好，他们坐在这格外宽敞的厢房里突然有种不虚此行的感觉。
老爷子很开怀，面上虽然还绷着，但精神头可大不一样。人闷久了就没精神，出来一趟还是对的。身边伺候的人却能清晰感觉到差别，一旁跟着坐下的林主簿正对着老爷子，浑身上下都是僵硬的。
……
周攻玉从二楼下来，安琳琅刚好拎了一桶牛乳从正门进来。
也是她幸运，刚准备去瓦市就碰到有人拉着牛犊子经过。那小牛犊子瞧着才几个月大，跟着一头壮实的母牛慢吞吞地走。安琳琅凑过去就问了那个牵牛的人。
那人是北边张家村的人，正好家里的母牛不久前产了崽。也是运气好，母牛一般一胎才生一只，他家这只母牛一胎产了三只牛崽子。这年头牛都是顶顶金贵的东西。张家人琢磨着小牛村子里的人是买不起的，便赶着母牛带上小牛崽来镇上卖掉。
母牛还在哺乳期，硕大的乳房垂着，乳汁时不时往下滴。那人本见着有人上来询问，以为是买小牛的。等听清楚是问牛乳怎么卖，只觉得十分古怪。这年头还有人卖这东西？
“若是不清楚价格，不如我十五文钱一桶？”安琳琅想到先前在余大叔那买羊奶就是十文钱一桶，叫余大叔送才添了二文。这牛奶少见，怎么着也比羊奶贵一些。
那人一听顿时就乐了，乖乖，这东西都是给小牛吃的。平常母牛涨得难受他们就帮着挤在地上。可从未想过牛乳也是能卖的。十五文钱一桶，十五文钱都够去瓦市的摊子吃三碗素面了！
“卖！自然是卖！”那人一口答应。还看在钱的份上，亲自替安琳琅提到食肆的门口来。
结了钱，那人盯着气派的食肆大门啧啧称叹了许久才转身离去。安琳琅这才提着一桶牛乳从正门进来。一抬头就看到周攻玉，那厮放下手中的东西就疾步走过来。握着安琳琅的手腕拿开，他一手就顺畅地接过这木桶：“瓦市里竟然真有人卖牛乳？”
“碰巧，”既然他要提，安琳琅很干脆地退位让贤，“有人来镇子上卖小牛犊。”
自从吃过羊奶的各种制品，尤其是甜点以后。周攻玉对安琳琅在吃食上的奇思妙想再也不质疑，就是往日他看着再不好的吃食，如今都面不改色的下筷子并充满期待。空气中弥漫着牛乳有别于羊乳的淡淡奶香味儿，比起羊奶一股子腥膻，牛乳的味道要好闻得多。
“提到后厨去？”周攻玉跟着安琳琅的步伐，并肩走着将楼上来客点单的事情说了，“老爷子瘦的露骨，面黄唇白，想必脾胃有些弱。”
安琳琅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指使着周攻玉将牛乳放到后厨，她自己则去屋里换了身衣裳才出来收拾。
老两口回去以后，安琳琅就忙碌了许多。老两口手脚勤快，许多打杂的事情不必安琳琅动手，光方婆子一个人就能将灶下收拾得妥妥帖帖。人走了以后，摘菜洗菜切菜擦拭洗碗这些都得安琳琅跟周攻玉两人来。周攻玉还得兼顾大堂，更多的事情压在安琳琅一个人身上。
但这等情况也没两天，招工条子都写了，贴在外头。等过个几日找到人就轻松了。
许多用料一大早就两人准备好了，洗得干干净净摆在灶台上。该配的菜配好，炒起来也方便。就是鱼得现杀现弄，需要耗费点功夫。想着周攻玉说后头这位客人脾胃虚弱，大油大荤的菜色自然是不能上。安琳琅预备先炖个香菇鸡汤。
菌菇是山里采的，开春以后山里的菌菇就冒出来。方老汉先前尝到了菌菇的甜头，知道这是好东西。时常不忙的时候都会背着一个竹篓子去山里碰运气。食肆里如今用的菇子，好多都是方老汉方婆子老两口去山里采摘的正经野菌子。安琳琅怕浪费了，本想做个菌菇酱。但苦于没有辣椒，菌菇酱做出来味道不一定能达到安琳琅的预期，就放着没动。
如今地窖里好些晒干的菌菇，泡一泡可以拿出来用。
除此之外，前些时候安琳琅在瓦市闲逛的时候弄了些山药，存在地窖还没拿出来。刚好再煮个山药南瓜粥。再清炒几个小菜，放一道荤菜，最后加一道开胃菜，四个人估计差不多。
心里盘算着，安琳琅便着手做鸡蛋布丁。
她做的鸡蛋布丁跟后世街上卖的布丁有很大差别。米有吉利丁片和淡奶油，这里要做也只能按家常的手法来做。烤箱的替代物暂时没弄出来，安琳琅用的方法也只能是隔水蒸。
其实也不难，一个布丁两个鸡蛋加一杯牛奶就能做。不过在做之前，新鲜的牛奶得煮一煮杀菌。这年头的人肠胃不知能不能适应牛奶，她杀杀菌总归是更好一些的。
开了一个小炉子煮牛奶，安琳琅那边就快速地将一早处理好的鸡和调料放入吊罐。她做鸡汤还是习惯用吊罐，总觉得这般味道会更好一些。这边鸡汤吊上，那边周攻玉已经去后头地窖里将拿山药出来。这东西如今还算药材，市面上卖是有些贵的。安琳琅当时买是出于厨子的本能，但后来捂着憋憋的荷包就有些后悔。放到后头地窖里去，至今还没有拿出来做过菜。
今儿赶巧遇上个脾胃不好的，炖个山药南瓜粥也不错。
两个菜都是功夫菜，要好吃就得等。双管齐下，那边汤吊上粥煮上，安琳琅特地取来一个陶瓷的碗，食肆里用的那些木碗可蒸不出安琳琅要的布丁，木碗密封性不好，指不定蒸出来的东西会有气孔。加入磨成粉状的糖，这是她为了做菜方便特地让周攻玉给磨的。这会儿细腻得不输白砂糖。
这会儿牛奶也煮好了，放到一旁晾一会儿。等它凉了，安琳琅才迅速拿出十个巴掌大小的陶瓷碗来。她一只手快速地打鸡蛋，一边往鸡蛋液里倒牛奶。
当初为了煮奶茶她就自创了纱布滤网。现如今正好拿过来筛颗粒。她一连筛了三遍，确定没有一点颗粒了才拿密封性很好的碗给扣上，拿到灶台蒸锅上隔水蒸。
安琳琅做的这个布丁，是家常能做给孩子吃的小零嘴儿，脾胃弱些的人也能吃。她这边一口气就蒸了十个，盖上盖子，另一边开始起锅炒焦糖。焦糖布丁味道简单，但架不住好吃。后世许多昂贵的餐厅也会有焦糖布丁这道甜点的。但味道好坏，看主厨的本事。
安琳琅这边快速弄完，周攻玉也处理好山药片好了鱼。
这厮虽然不做菜，但却神奇地拥有一双令人艳羡的巧手。他处理过的东西干净利落，没有瑕疵。他出手片的鱼，也仿佛是机器设定过才片出来的标准。
周攻玉整个人就，怎么说呢，是一个很神奇的人。这种人若是生在后世，很容易成为金字塔尖上极少数那一撮的精英。那种天生对事物的把控能力和游刃有余的沉稳心态，不是别人努力能做到的。这种人就很容易让一般资质平庸的人望尘莫及，并且，心生嫉妒。
当然，她没嫉妒。安琳琅笑笑，她本人在厨艺上的天赋也是塔尖。对味道的把控能力也是天生的。
“我来烧火。”只有两个人，安琳琅得做菜，烧火就只能周攻玉。
接过鱼片，安琳琅迅速调了腌料将鱼给腌上。回来火已经升好了，拿起大勺，舀了一瓢油滋啦一声浇下去。第一锅做的，就是酸菜鱼。
王大姑娘的那群小姐妹对酸菜鱼这道菜有着一股令人感动的执着，每回来必点。必点菜单里永远不变的两道菜：一道是酸菜鱼，一个就是红豆羊奶茶。以前还有一道樱桃羊奶土豆泥，如今樱桃酱吃完，苦于最新一批的樱桃还未上市，她们才忍痛将这道甜食踢出她们的菜单。但后头这两样少一项都不行。
不过安琳琅觉得每样菜吃得多了，总归有疲软的时候。酸菜鱼这道菜最多再上一个月，之后她就会调换菜单。武原镇这等小地方看不出销量，时间流速很慢。零散的客流做不出完整的分析，但安琳琅不会止步于镇上，她是想把西风食肆做成远近闻名的美食楼，花开飘香客自来。
西风食肆随时节更换菜单，定期推出特出特色菜的规则也要在后来慢慢确立。若不是客流量不允许，安琳琅还想把后世vip客户理念应用进来……
心里琢磨着在做具体事业，转头一看厨房两个人。安琳琅瞬间清醒：先搞钱，没钱想个屁的商业版图。
就在她将煎好的鱼盛上来爆炒配料和酸菜之时，后厨的门口突然多出一个人影。转身的瞬间，安琳琅差点没把魂给吓飞了。
是一个板着脸的枯瘦老头儿。衣裳穿得倒是齐整，就是看着有点像难民营爬出来的。他背着个手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安琳琅的大锅里看。周攻玉人在灶台后面，没留意到后厨进来个人。等他注意到，老头儿已经凑到安琳琅的身后，一点不见外地问安琳琅：“这是在做什么？”
“……”安琳琅恍惚之间以为是在上辈子的乡村老家，小时候家里做饭，邻里家的老头儿老太太也是这般，凑到人家后厨说话。问在做什么饭。
“酸菜鱼。”
“酸菜鱼？”老头儿没听过，很诧异的样子，“酸的？”
他耸了耸鼻子，确实是酸，酸得他都流口水了。
周攻玉从灶台后面冒出头，看到这老头儿眉毛就扬起来。安琳琅这会儿也意识到这就是周攻玉说的那个脾胃不好的老人家了。她做菜可干净得很，也不怕人看。就是那里有点怪？
“老人家，你不是在前头二楼厢房等？怎地跑来后厨了？”安琳琅听说他脾气不大好，刻意客气道。
老头儿点点头，就杵在大灶旁边：“坐着闷，出来转悠转悠。”
转悠转悠你转悠到人家食肆的后厨来？安琳琅约莫感觉到哪里不对，但这老人家好像听不懂送客的意思，还从旁边拖来一个板凳，就这么坐下了。
安琳琅：“……”
“老人家，厨房烟大，”知道这是林主簿带来的人呢，安琳琅又委婉一点，“不如先……？”
“不必，我坐这挺好。”老头儿不见外道，“你做你的菜。”
安琳琅：“……”
周攻玉忍不住就是一笑，淡声道：“做吧，王大姑娘那边还在等。”
安琳琅瞥了一眼老头儿，烟气袅袅之中。她把方才盛起来的鱼肉倒进已经炒香的酸菜配料里头，一起炒。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越来越想，香得老头儿眼巴巴地看。安琳琅实在受不了，转身舀了一瓢热水进去。酸菜雨水汤汁瞬间就有些乳化出来。
她迅速撇掉上头的浮沫，加盐加醋加胡椒粉加糖，手快得仿佛有残影。看的一旁老头啧啧称奇。
不得不说，第一回 烧菜有背景音效，还挺激动人心？
安琳琅莫名其妙之中，不自觉地动作更花哨了起来。耳边的惊叹声继续，安琳琅这边的酸菜鱼也出锅了。她全部盛出来，洒了些翠绿的葱段和花椒点缀再一瓢热油浇上去，香气四溢。
身后的目光更灼热，安琳琅抬起头，老头儿已经站到跟前：“这个，给老夫也上一盘。”
说完，他迈着不稳的步伐疾步离开，那模样跟饿死鬼投胎去抢食似的。
安琳琅无语凝噎：“……这老人家谁？”
周攻玉听得出他一口荆州官话，模样有些眼熟。荆州的，这模样，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但又觉得不可能，那位老爷子名满天下，桃李满门。满朝文武一半是他门生，就是当今圣上都要以老师礼敬重的老爷子。他年幼时候曾在想拜入老爷子名下，有幸去见过老爷子一面，只是后来由于家族原因没有成功。远在荆州，哪里会跑到这穷乡僻壤来？
小时候的记忆太久远了，就算记忆再好也会模糊。周攻玉也不然：“县城来的。”
安琳琅：“哦。”

第三十三章 三更
酸菜鱼送去厢房回来时布丁已经全部蒸好, 已经端出来放在灶面上冷却。
她取出与碗碟大小适配的小碟子，将盛装布丁的碗倒扣上去。一个小碟子刚好倒扣一个布丁，嫩黄的布丁圆润滑溜, 勺子轻敲屁股, 颇有弹性。安琳琅于是另起小炉灶, 小锅炒好糖色, 待到焦黄的糖浆咕噜咕噜地冒气泡。她拿小铁勺舀糖浆, 一勺一勺地淋上去。
十个软嫩的鸡蛋布丁整齐地摆放在托盘上，鲜甜的味道弥漫整个后厨。灶台后面烧火的周攻玉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火钳，悄咪咪的一双眼睛都直了。
安琳琅挑着一边的眉头, 扭头看向他。
周攻玉倏地垂下眼帘，那张疏淡的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安琳琅忽然笑了一声, 转身端着托盘离开。随着她背影远去，垂着眼帘的周攻玉缓缓抬起了眼睫，乌黑的头发缝隙中一双耳朵红的滴血。
还是那五个姑娘，似乎吃安琳琅做的菜吃上瘾了。隔个两三天就要来吃一回。
这么一会儿，几人等得有些着急，叽叽喳喳地在猜测着安琳琅会送什么新鲜甜点上来。声音不小, 安琳琅走到走廊里就能听见屋里千奇百怪的猜测。
说起来, 这五个姑娘也是真的有意思。为了一口吃的，她们恨不得将安琳琅给供起来。
其中一个姑娘家中是做押镖生意的，姓曹。原先最看不上西风食肆的人，如今俨然一副安琳琅最忠实拥趸者之态。只要安琳琅做的，她就觉得好。哪怕一盘清炒小菜，她也觉得比家里烧得好。虽然事实确实如此。安琳琅有些好笑，小姑娘想法有时候就是两个极端。
正当几个人叽叽喳喳说着话 安琳琅正巧推门进来，五双期盼的眼睛瞬间看过来。那一瞬间的闪光让安琳琅忍不住笑出来：“焦糖鸡蛋布丁, 一种西风食肆特质的新甜点，尝尝。”
曹姑娘是个急性子，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托盘。
五个盘子摆上桌子，推到五个小姑娘的面前。这黄橙橙的色泽和焦糖汁滑落的造型让她们立即回想起樱桃羊奶土豆泥。王大姑娘眼睛亮得跟闪光的星辰似的，“是不同口味的土豆泥吗？”
“不是。”安琳琅浅浅一笑，“这回木勺子不好用，得用铁勺。”
甜点放下，安琳琅端着托盘便离开了。
几个姑娘嗅到甜腻的奶香味儿，似乎比土豆泥还要甜。一勺下去软嫩香甜，与土豆泥的绵软不同，它滑嫩的在唇齿间化开。竟然比樱桃羊奶土豆泥还好吃！
“西风食肆东家的手艺真是太好了！”几个姑娘忍不住一脸幸福，“谁娶了她真是走运！”
几个姑娘说什么安琳琅是不知道，她此时将剩下的四份摆入托盘让周攻玉送去老爷子的厢房。周攻玉瞥了眼托盘上四份布丁，抬眸看向灶台旁边重新系上围裙的安琳琅。面上绷得一本正经，眼神的期待却还是流露出来。送了五份去王大姑娘的厢房，这里摆了四份，还有一份……
安琳琅目不斜视地浇水洗锅，准备开始素炒，无视他的殷殷期盼。
病秧子的眼睛瞬间低垂下来。
一声不吭地将托盘送去大堂二楼。老爷子已经稳稳当当地坐下来。他这些年食欲每况愈下，如今已经严重到一日一时的程度。但是京城艺术最为高明的太医看过，随身治了多年，毫无用处。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越来越差。怕老爷子熬不住，家中只能寄托于拜访民间名医。
说起来，这也是老爷子不远万里跑来武原镇这小地方的原因之一。中原的大夫对他的病症束手无策，他打听到西域有那等药物极为厉害的游医。专治疑难杂症，他们这才不辞辛苦远赴此地。
不过游医没找到，老爷子意外吃了别人的一碗菜肉粥，胃口突然间好转许多。那日连吃了两碗粥下去，病恹恹的老爷子精神了一整天！
这可不是件小事儿，有能叫老爷子吃下去的吃食，那就是救命的神仙！
随行的人当即就抓着机会，多方打听。天知道他们为了找到那个专治疑难杂症的游医耗费了多少心力？几个人在武安县呆了至少三个月，连游医半个人影儿都没照着。找到如今他们都想放弃了，便琢磨着找到那个能叫老爷子吃得下饭的厨子也行。
于是兜兜转转，打听了许久才找到那日煮粥的小夫妻，这才费尽口舌把老爷子给劝来武原镇。
此时眼看着端到面前的奇怪但香味跟长了钩子似的不断勾人的甜点，两个年轻人态度有些犹豫：“我家老爷脾胃十分虚弱，需得吃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这甜点……”
“无碍的，”周攻玉的身子也是十分羸弱，但这两个月跟安琳琅在一起。硬生生靠吃安琳琅做的菜吃得没再见风倒，“这吃食，三四岁的孩童也能吃得。”
两人话还没说完，那边老爷子已经握着盘子的边缘拖到自己跟前。
这些年，老爷子吃过的精美糕点无数，还是头一回见如此模样的甜点，有些新奇。鼻尖充斥着若有似无的甜腻味道，竟然也引得他腹中馋虫蠕动。趁着几人说话的间隙，他已经拿起勺子挖了一勺下去。新奇的味道在舌尖绽开，竟然比宫廷御厨所做的乳酪还惊艳。
吃了一口，还没尝到味儿呢就从舌尖化开。老爷子闷声不吭的，一勺接着一勺。等几人说完话，他这一盘已经吃了个一干二净。两年轻人震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翕了翕嘴，半天不知说什么。
他砸了砸嘴，心道，怎么才吃几口就没了呢？
“你去瞧瞧小姑娘的酸菜鱼可做好了？”老爷子吃了一盘子布丁下去竟然还不觉饱，心里还惦记着安琳琅那盆酸菜鱼，“没好，催一下。”
两年轻人眼睁睁地看着这貌美的东家点点头，拿着托盘转身就走，不懂酸菜鱼到底是个什么菜。
“酸菜鱼是这家小娘子的拿手好菜。”
林主簿是安琳琅的老客户了，提到安琳琅，他可是最有话说，“小娘子做鱼的手艺那是一绝。大雪天，她做的那个鱼头炖豆腐。味道那叫一个鲜美！吃一口，从嘴就暖到了胃。鱼头汤里面搁了不少嫩豆腐，煮得好了，口感就跟今儿吃的这个甜点一样，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
林主簿说的生动，几个听着的人口水都流下来。
老爷子耳边听着什么鱼头豆腐汤，又回想方才后厨闻到那味儿，头一回感觉到胃里饥饿。他揉了揉肚子，茶水也不想喝，就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与此同时，周攻玉回到后厨，安琳琅已经炒好了一盘素炒。
素炒菜除了需要炖的，都是大火爆炒会更入味儿。安琳琅想着那老爷子喜欢酸，醋溜了一盘土豆丝。扭头见周攻玉回来，她头也不回地将一盘东西举到他跟前：“喏~吃吧，给你留的。”
突然伸到他面前的是最后那一份焦糖鸡蛋布丁。
周攻玉接过来之时都有些懵。他机械地低下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安琳琅的后背，再低下头。
再三确定是焦糖鸡蛋布丁，不知怎么滴，他那双藏在乌发缝隙中的白玉耳尖儿霎时间红得滴血。工具人捧着盘子僵硬地站了会儿，一种古怪的情绪从心底升腾起来。他蹙眉斜眼地看向开始做另一份酸菜鱼的安琳琅，有种她把他当孩子哄了的错觉？
孩子？周攻玉垂下眼帘，他三岁以后就没人拿他当过孩子了。
“吃快点，吃完干活。”安琳琅被盯得头皮发麻，贼眉鼠眼地吼道，“还有好多菜没烧。”
周攻玉眼角余光抓到她不好意思的脸色，眼睛里慢慢攒起了笑意。也不在意安琳琅恶劣的态度，很是听话地点点头，端着盘子就坐到灶台后头：“嗯，好。”
与此同时，方老汉带着大夫急急忙忙地就赶回了村里。
牛车赶到桂花婶子茅草屋门前已经是午时三刻了。太阳正好的时候，院子里凄云惨雨的。桂花婶子已经醒过来，人靠坐在墙边一脸的灰败。丧夫丧子最孤苦无依的年岁，被亲娘带着一群人上门来打杀。是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桂花婶子好不容易撑过了三年前丧子这一关，被张李氏骂了这一场后心灰意冷。
她也想不通，她这一生怎么就可以这么命苦？
年幼的时候没有得到父母多少疼爱，年轻时候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疼她爱她的相公，却早早就没了。生了个孝顺能干的儿子，结果进镇子一趟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打死了。她到底上辈子造了多少孽这辈子要这么苦？还是说她这个人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桂花啊，桂花？”方婆子看她这惨白的脸色，忍不住也红了眼睛，“吃点吧，吃点？”
就在方木匠去镇子上找大夫，方婆子回家熬了些杏仁羊奶。这东西她一家子吃了许久，好处是亲身体会到的。方婆子便想拿这个给瘦得一把骨头的桂花婶子也补一补：“怕你喝不下去，特地放了许多糖。”
桂花婶子靠在墙边一动不动，话也不说。那心如死灰的模样，似乎方婆子几人一走，她都能投井去。
方婆子看的心里也难受。但桂花这日子过得确实是太苦了。孤孤单单一个人，连个伴儿都没有。今儿要不是她碰巧回来，指不定门口那井里就是桂花的尸体。
想劝吧，方婆子又笨嘴拙舌，不知道从哪儿劝起。不劝吧，桂花今儿过不去这道坎儿了。
正当为难，方木匠带着大夫进来。
老大夫也算是大熟人。对这方家村村尾上住的两家可怜人也算是心里有数。进来一看桂花婶子的模样心里就重重地叹气，人间百态，万般皆苦。
他过来把了个脉，又替桂花婶子查了查伤。桂花婶子身体跟方婆子也差不多，毛病多，都是穷病。日子过得太苦，穷出来的毛病。这种情况只能好好的养，别的没有办法。身上的外伤倒是不算太严重，除了后脑勺那一大块需要仔细，其他的涂点红花油就能好了。
晓得这寡妇苦，老大夫也没收诊金。怕她买不起药，还特地给她放了一瓶跌打损伤的金疮药。这药他也不收钱，就嘱咐了方婆子几句。桂花婶子如今的模样，怕是记不住事儿了。
方婆子连连点头。
看了诊，给留了药，老大夫收拾收拾药箱垂眸又瞥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桂花婶子。哀莫大于心死，人真的丧失求生欲，再好的药也救不活。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外头烧热水的余大叔不知何时进来了。人跟个影子似的蹲在墙角。待到方家老两口送大夫出去，他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道：“人活着，还能给你过世的儿子讨公道。真去了，你那儿子那事儿就没有人讨公道，年纪轻轻丧了命，估计死了也不能安息……”
一句话没说完，一道怨恨的目光骤然盯住了他。
桂花婶子坐直了身体，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余大叔，恨不得在他脸上剜下一块肉来：“我儿子不会白死！我可怜的儿子，他不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余大叔被她眼睛刮着也不在乎，点点头：“撑住这口气，活着才可能讨公道。”

第三十四章 双更合一！！
这天儿一晃就变, 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又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地响。洞开的窗户能看得到外面雨幕, 厢房在避风的西南边, 透过洞开的窗户看雨, 别有一番滋味儿。周攻玉正是这时候端着酸菜鱼上来, 刚到门口那味道就飘进了屋里。老爷子巴望着门口许久了, 看到菜端上来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林主簿本是给主仆三人指路才回武原镇，正经事儿。此时一嗅到开胃的酸菜味儿，口水自动地泛滥起来。但好歹还有些理智, 知道身边这三人是他得罪不起的贵人，极力地克制乱飘的眼珠子。
安琳琅做鱼, 他只吃过鱼头炖豆腐，大雪天吃的。酸菜鱼还没尝过，嗅着味道似乎不错。
“这就是酸菜鱼啊？味道怪香的。”
周攻玉将鱼端到桌子上，顺手给了几人一人一碗饭。到了老爷子这，就没了。
老爷子眼睛盯着盘子，感觉到自己被忽略, 抬起头来：“我的呢？”
“您的粥还在熬, ”周攻玉笔直地站在一旁，明明穿着破揪的衣裳做着跑堂的活计却莫名叫人不敢指使：“这西北的粮食您吃着不行，不太好克化。稍等片刻，粥熬软烂了再给您送来。”
老爷子还是头一回遇到上菜这么硬气的店家：“……我能克化。”
周攻玉淡淡一笑：“您面黄唇白，鼻头晦暗发红，脾胃虚弱。还是莫要勉强的好。”
丢下这一句，他笑了笑，收了托盘便转身离去。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尤其是随护送老爷子出来的两个年轻人，着实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竟然还卧虎藏龙？
先不管卧虎藏龙不卧虎藏龙，这什么酸菜鱼的味道可真他娘的香！两年轻人确实如周攻玉所猜测的一般，是习武之人。明面上是老爷子的随从，其实也是老爷子世交家的子嗣。因着性子太躁，被家里长辈求爷爷告奶奶地送到老爷子身边来受教，更是为了打磨性子。
如今跟着老爷子好几年，人渐渐沉稳了，但也不乐意回去。后来老爷子身子出事儿要出来寻医，他们便被委以重任，护送老爷子遍访大齐名医。
林主簿吞了口口水，克制地道：“不如先尝尝？”
话音刚落，那边老爷子已经拿起筷子开夹。一口吃进嘴里，那滑嫩的鱼肉鲜得老爷子眼睛都瞪起来。他这一下筷子，旁边两年轻人也不客气了。夹了一筷头吃下去，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是京城的官宦子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天南海北，各种精致的鱼都有吃过，这还是头一次吃带酸味的鱼。不得不说，十分惊艳。明明是最普通的河鱼，却连一丁点儿的腥味都吃不到。酸酸爽爽的味道一进嘴巴就直冲脑壳儿，非常的开胃。
一口气吃了几大筷子，舌尖都有些麻。但却并不会叫人腻歪，只是忍不住多吃几口饭掖一掖。两人不知不觉中，一碗饭就这么吃下去。待到周攻玉端来第二盘菜，他们的碗都空了。
“再来一碗饭。”下饭，实在，习武之人本就吃得多，一碗饭吃到肚子里跟没吃一样。
后头端上来的都是素炒，为了照顾老爷子的脾胃还特意少放了油盐。可即便如此，食材本身的味道反而得到凸显。尤其是醋溜土豆丝，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别的品种的萝卜。啧啧地感慨西北边儿就是跟中原不同，连萝卜的口感都跟京城的不同。
老爷子眼看着这两个小子都吃两碗饭了，急的质问：“粥何时能好？不能好就给我上饭。”
周攻玉无奈，“稍等片刻，快好了。另外。”
他看了一眼小声嘀咕的两个人：“这不是萝卜，是一种西域来的菜，名唤土豆。别家是没有这个菜，只有西风食肆一家有。”
这话说的几人一愣，老爷子也来了兴趣。
他方才尝过这个醋溜土豆丝儿，吃着确实跟萝卜有些不同。比萝卜要好吃许多，绵绵软软的，好似有点儿栗子的口感。这也是个下饭的菜，酸酸咸咸的味道吃进嘴里就想让人用饭掖，只是这小子总不给他上饭，弄得他饿得胃里馋虫都在搅动。
老爷子有心想跟周攻玉聊一聊，但这小子颇不识抬举，看都不看他一眼。
放下菜就跟一道清风似的刮过门口，人眨眼就没了。
“这小子真瞎还是假瞎……”老爷子哼了一声，十分不高兴，“竟然不搭理我！”
吃饭的几人：“……”
……
等了许久，后厨可算是将他的粥。清甜的味道不冲不抢眼，但闻着还挺香。
老爷子勺子在小盅里舀了舀，浓稠的质感令人欣喜。他本身是不爱吃粥的，年轻时候就爱吃一口味儿重的。到老来胃口出问题，吃什么吐什么，渐渐就只吃清淡的。吃得多，总归是有些腻歪。但这一口下去不会觉得腻歪，软糯的山药抿一抿就化了。
南瓜有点淡淡的甜，也是糯糯的。他刚吃了好些酸口的菜，胃里正饥饿呢。几勺子下去一盅就吃完了。
摸了摸肚子，其实已经饱了。但他总觉得还能再吃点儿。
“不能多食，吃过了也会适得其反。”吃的正欢的年轻人赶紧捂住他的碗，遏制住老爷子再叫一碗的举动，很是严格地把控道：“小半碗鱼肉，小半碗这个土豆丝，一盅粥，够了。莫要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老爷子被小辈说的有些悻悻，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筷子。
他们这边吃得快，男人总是吃饭快的。都吃空了，小姑娘那边儿才吃到一半。正在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西北的姑娘不像京城的大家闺秀食不言寝不语。声音大的几位经过都听得一清二楚。老爷子还在嘀咕这小地方姑娘怎么如此不矜持，就听到里头一个姑娘说了句：“琳琅说过些日子，将布丁放到奶茶里，做什么布丁奶茶。两个都是好吃的，合在一起估计更好吃，不晓得琳琅何时做哦……”
老爷子脚步一顿，忽地扭头问旁边亦步亦趋跟着的林主簿：“奶茶又是什么茶？”
这林主簿哪里知道？他在西风食肆开张前就搬回县城去，今儿桌上好些菜他都是头一回吃。不过老爷子既然问了，他自然就要答：“估计是方家小娘子自制的茶水……”
这不是废话嘛！那厢房几个姑娘都说了。
老爷子揉了揉圆鼓鼓的胃，遗憾地放弃去要一杯茶水的念头。
几人在楼下结了账，一餐吃了四两银子。酸菜鱼二钱银子一盘，土豆儿也得三钱银子。其余的素炒便宜，但老爷子那一锅山药南瓜粥和一吊罐的香菇鸡汤就得二两。这年头山药是药材，市面上卖不便宜。煮粥虽然只用了一根，但耗了好些功夫。这是实打实的小火熬出来的功夫粥。
几个人对价格没什么质疑，他们平常在京城在外头酒楼吃一顿少不得二三十两。那些酒楼的大厨手艺还不及西风食肆的一半。西风食肆做出这个味道的菜色，他们私心里还觉得四两银子是给少了。
“等等，”眼看着几人要走，周攻玉连忙出声喊住，“粥还剩了不少，内子给装起来了。老爷子不若带上，这个天儿晚上热一热，也能做夕食。”
林主簿听这话差点没给吓死，谁知那边老爷子还真不客气地给收下了。
笑话！当初在县城客栈，老爷子连隔夜粥都喝了，还怕晚上喝粥？
安琳琅将剩下的粥用了一个陶罐的小盅装着，罐子外头还温热温热的。其中一个黑脸的年轻人上来就把陶罐抱在怀里，朝周攻玉点了点头，又往桌子上放了一定银子。
“多谢，”黑脸年轻人声音低沉得跟闷雷似的，“这是陶罐的钱。”
开门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周攻玉神色自然地将银子收起来，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慢走。”
几个人走出食肆，外头的雨还在下。不过他们的马车就停在门口，几步路的功夫。旁边一个抱刀的年轻人斗笠往脑袋上一戴，出去将马车赶过来。黑脸汉子一手抱着罐子一手搭住老爷子的胳膊，想扶他上去。刚搭上就被老爷子甩开，他绷着一张脸道：“刚吃完就坐，难受。”
黑脸汉子，也就是欧阳正清。荆州总兵欧阳望家的三公子。他抱着罐子闻言就是一愣，一想也对。大夫可是交代过不能吃完就坐，容易腹中胀气。
“既然来了，走一走。”老爷子背着手，指使他去拿伞。
林主簿跟了这一路，蹭了一顿饭。心里正在懊悔刚才手慢，没有抢先付账。这会儿站在老儿子身边想搭话总觉得心虚气短。他皱着眉头，胖墩墩的脸上肉都挤在一起。犹豫都这个时辰了，老爷子他们回县城估计也得晚上。要不然开口邀请老爷子去他镇上的宅子住。
正当他准备开口，欧阳正清已经取了伞过来。
他将伞举到老爷子的头顶，几个人便趁着小雨在武原镇的西街溜达起来。赶车的小哥赶着马车跟在几人身后，车轮子吱呀吱呀地跟着。这般闲庭信步地走，别有一番闲适滋味儿。
天色越来越晚，眼看着就要申时。欧阳正清看老爷子没有半点着急的迹象，背着手左右地打量两边的商铺牌匾，一脸不忍直视的摇头。就忍不住想提醒：“老师，您不是说晚上不论多晚都得回县城？您看，我们走了也有一刻钟了。不如回马车上，该启程回去了。”
这个时辰点已经有些晚了，不管走得多块，夜里怕是都得在马车上过。
“天下了雨，路估计不好走。咱们急着回去，估计得抄小道走……”欧阳正清蹙眉想了片刻，抬眸看老爷子道：“大路走，快马加鞭也得三个时辰。抄小道走，路有点难走，但可以两个时辰就到。”
前头老爷子步子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慌什么？还早，胃里还没消食。”
几个人又走了一会儿，眼看着西街都走到头。
几人在街头站定，前头再走就要到东街了。老爷子半点没有回去的意思甚至突发奇想，要去这镇子的瓦市里看看：“那西风食肆的土豆是从瓦市里买的吧？不如去瞧瞧。”
欧阳正清：“……”
这么一会儿，他也算是看出来。老爷子这模样根本就不想走。
当初劝老爷子出门，他们可是花了老鼻子的劲儿。口水都说干了，又是求又是引诱的，老爷子才勉强答应来武原镇。不过当时是说好了，不管多晚，不管什么时辰。等尝试过这个什么小厨娘的手艺以后就立即返回，他不想在陌生的小镇子上过夜。
结果这会儿吃完了一顿饭，老爷子又变了主意，不想走了。
被看出来，老爷子也有些尴尬。他年轻时候最方正严肃的一个人，老了以后反倒跟小辈耍起无赖。老爷子避着小辈看过来的眼神，硬着头皮抗。
他不想走，他还想明天一早起来就在这家食肆吃朝食。
欧阳正清：“……”
林主簿跟了一路，可算是找到搭话的机会了：“这个时辰赶路也太晚了。几位若是不嫌弃，不如去下官镇子上的府宅住上一宿？”
他是个机灵人，看得出来老爷子不乐意走是看上西风食肆小厨娘的手艺了。是他他也喜欢，好吃的谁不喜欢？很是给面子地递来台阶道：“武原镇虽然小，但靠近边境，三教九流的人很多。几位武艺高强也难保不会撞上不长眼的上来找晦气，还是明日一早启程更好？”
这话就说到老爷子的心坎上，他立即就顺着台阶往下滚了：“是这个理。”
不止欧阳正清，后头赶马车的抱刀小哥：“……”行吧。老爷子难得打起精神，顺着他吧。
几人就这么随林主簿回林家，安琳琅这边送走了王大姑娘，跟周攻玉坐在后厨的灶台旁边一人端了一碗鸡汤面在嗦。周攻玉这厮被安琳琅带着，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捧着大海碗嗦面了。原先还有点贵公子包袱的周某人端着个小板凳，被安琳琅挤出了温暖的灶台也不在意，吃的很香。
两人吃了一个清淡的午饭，回到前大堂终于有了空闲算一算帐。
这些时日，新店开张，许多事儿都堆在一起，账目都是周攻玉在管。安琳琅累得连看一眼账册的功夫都没有。托了今日下雨的福，没人客人，她做了两顿饭，得了个空闲喘息。
说起来，西风食肆开张已经有二十来日。
最开始的前三天，生意好的忙不过来。三天加在一起，赚了二十一两银子。扣除三天的成本，大约赚了八两。不得不说，这是个令人咋舌的数字。他们这间铺子买下来才二十两，加上修缮改造，也就三十来两。结果三天就赚了十五分之四。
不过高兴也就高兴那几日，后面生意就渐渐恢复正常。二十来天收了约莫三十九两五钱零几个铜板，扣除成本也赚了将近二十两。一间铺子的钱就这么赚了，就是安琳琅算下来都有些吃惊。
这么一想，投入进去的成本两个月就赚回来了！！天啊！
“南边那些富户家姑娘占了一半，”周攻玉想想也好笑，“其中红豆羊奶茶贡献不小。”
“难怪……”提到奶茶，安琳琅顿时就不吃惊了。
红豆羊奶茶成本低，羊奶才十二文钱一桶。用的茶叶虽然不算特别差，但也不是特别好的那种。就是茶叶铺子里二十文钱一斤的普通红茶。红豆这类的豆子更便宜，六文钱一斗。这食肆里卖十二文钱一杯的红豆羊奶茶，所有的原材料里头最贵的就是糖。糖在镇子上卖也才二十文钱一斤。
十二文钱一杯，一天卖出五十杯，二十天就是十二两银子。就镇南那边的富户一天就能承包三四十杯，这一天哪里是五十杯的量？算一算成本，就知道这里头的赚头有多大。奸商安琳琅对此等敛财行为毫无愧疚之心，甚至在琢磨加上布丁以后的奶茶定价为二十文钱一杯是否合适。
周攻玉毫无‘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清高节操地思索片刻，犹豫道：“二十文，喝的人就少了。”
“也少不到哪儿去。”二十文虽然贵，但镇南那边的富户眨眨眼睛就能买。西街这边镇子上的姑娘咬咬牙也是能买得起的。
周攻玉一想，这倒也是。毕竟主要客源还是镇南那边的姑娘妇人们。
奸商夫妇脑袋碰在一起，觉得二十文定的有点低。鸡蛋布丁做出来今日可是卖六十文一碗的。羊奶茶里头布丁小一点，收的太低也不大好。
奸商安琳琅脑袋一拍，提议：“那不然还是三十文？”
周攻玉一想，冷酷地点头：“可以。”
当出现我会你不会，我有你没有的技术垄断场面时，卖多少钱都不算过分。
……
镇子上一派祥和，甚至周攻玉已经提议起招不到工就去瓦市买人。方家村，方婆子又送了一碗杏仁羊奶到桂花婶子这边来。一大早起来煮，顺便就连桂花婶子的一份一起煮了。
左右这羊奶也不值钱，家里人每日要喝，她多煮一点就是顺手的事儿。
桂花婶子出了这一档子事儿，方家老两口也好些日子没有去镇子上。方老汉每日在家里锯锯磨磨，正在用弄回来的竹子做竹筒杯子。方婆子除了在家做做饭洗洗衣裳，就是多多照看一下精神头儿不大好的桂花婶子。桂花婶子有亲人等于没亲人，能照顾她的也就方家老两口。
桂花婶子虽然总叫她婶子，其实年岁也不是很大。三十三，有那人家这个岁数还给家里添个姑娘小子呢。就桂花这丫头命苦，三十三活得跟垂垂老矣的老婆子似的。方婆子有时候看着桂花婶子就仿佛在看年轻时候的自己，这让她对桂花婶子有一种难以用言语描绘的同病相怜。
她也是年纪轻轻丢了孩子，结果一辈子就没有孩子。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命里无子送终。
这事儿膈应了方婆子三十年，到现在都过不去。
庆幸余才的一句话激起了桂花的求生欲，她憋着一股气逼自己吃喝。药涂了两三日，人可总算是缓过气来。只是往日还能见着笑脸，如今是连笑都不会笑了。
“桂花啊，”一个人在村子里日子过得这么苦，不如去别处，“我们家食肆还在招人，赶明儿我去镇子上跟琳琅玉哥儿说一声。往后你就在我们家食肆的后厨干吧。”
正好家里食肆在招人，桂花是什么人她这么多年看在眼里。最老实不过的，干活也利索。
方婆子心里的打算，夜里就跟方老汉提了一嘴。
方老汉倒是不反对，食肆后厨总归是要招人的。琳琅再是能干，也只有一双手。每日里不仅要招呼来来往往的客人，空了还得给冯掌柜的装香肠，好多事儿。招别人做不如招桂花，毕竟知根知底。只是这事儿也说不好，他们家好意桂花不一定接受。
方老汉拍拍心软的老婆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等跟琳琅玉哥儿商量以后再说，先别声张。”
“晚了，”倒是她没想周到了，“这事儿我已经跟桂花说了。”
方老汉顿了顿，“罢了，说过便说过吧。桂花什么人琳琅也晓得，不会说什么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又各自叹了口气，闭着眼睛睡了。
原本方婆子以为桂花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那日她说的话没听进去。谁知一大早开了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桂花站在方家的门口。也不晓得站了多久，鼻子眼睛冻得通红。二月里虽然已经算是渐渐转暖，但朝晚还是冷的厉害。她背着个大包袱就吸了吸鼻子问：“玉春姐。”
玉春是方婆子的闺名，已经将近四十年没外人叫了。平常也就能从方老汉嘴里听到过一回，再来就只有桂花叫一叫：“你说的让我去镇子上的食肆干活还作数吗？”
“我，我……”她说着话眼睛就红了，嗓子里跟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哽咽道：“村子里我一日都待不下去了。我去镇子上做活，多苦多累我都愿意。只要给口饱饭，给个住处就行。”
方婆子被她哭得心酸，粗糙的手给她抹了一把脸忍不住也红了眼睛：“作数的，作数的。村子里住不下去，就去镇子上住吧。我这就跟老头子说一声，让他牛车送你去镇子上。顺带跟琳琅玉哥儿说说。你也别说什么傻话，要给食肆里干活，那就正经拿工钱。琳琅那丫头你晓得，心善得很哩！她不会叫你吃亏的。”
桂花婶子呜呜地就哭了。怎么这辈子，哪怕是碰到的外人都比亲娘亲爹对她好。
哭着哭着，她就要往下跪。被方婆子一把扶住。
“有的人就是没有父母亲缘，求不来的……”

第三十五章 猪肉怎么了？看不起猪肉？……
院子外头的动静方老汉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他人就在院子里锯竹子, 抬个头就能看到。
不必方婆子特地过来说一声，他放下手中的锯子就去后院套牛车。
方婆子引桂花进屋来坐。方老汉则忙着将这段时日打磨的竹杯子给弄了个筐子装上。这些天在家，他得了空就做, 竹筒杯子做了差不多三百个。方婆子偶尔也跟着一起上山, 也摘了不少野菌子。有些晒干了有些还是新鲜的, 也拿个篓子装上车。
等这都弄好了, 方老汉才转头进屋来喊了一声。
“我就不去了, 我在留下看家。”方婆子下午还得去隔壁村子看看，镇子上的菜估计早就不够了。她还得亲自去十里八乡看看，以便于补足食肆的供给。
方老汉点点头, 让桂花婶子坐稳。牛鞭一甩，牛车就吱呀吱呀地驶动起来。
桂花婶子抱着她的大包袱, 神色茫然地蜷缩在牛车上。牛车上放了不少东西，地方有些拥挤。她背对着方老汉，人就蹲在角落里。透过清晨的雾气远远看着方家屋后头的茅草屋。虽然下定决心离开，真走了她心中还是忍不住害怕。天大地大，竟然无她一个容身之地。
吸了吸鼻子将畏惧咽下去，心里想着自己枉死的儿子。她可怜的孩子, 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她若不立起来去讨公道, 真就是死了也白死！
今日的天儿不算太好，阴沉沉的。没一会儿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初春的雨水夹杂着斜风料峭寒冷，落在身上沾湿衣襟，带着一股入骨的寒气。方老汉赶紧将斗笠拿出来带上，见桂花缩着身体不声不响地淋雨，叹了口气：“你手往车下面摸一下看看，应该还有个草帽。虽然不必斗笠，但也能搪水。”
桂花愣了半天才明白方老汉的意思, 从车下面摸出一个草帽带上。
牛车晃晃悠悠的，到了快巳时两刻才终于到了镇子上。
这些日子春雨连绵的，天儿都不大好。受天气的影响，西街上没什么人在，食肆里的生意自然有些冷清。方老汉带着桂花婶子出现在食肆的后院，安琳琅刚好在跟周攻玉洗肠衣。难得有清闲的时候，冯老板的香肠还没有灌，自然是趁机赶紧弄。
灌香肠一般用的肠衣就是猪小肠或者羊小肠。这东西是最天然的肠衣，只是洗的时候里面的一层黏膜比较麻烦。得先用面粉和醋先揉搓一遍，洗得干净了再反过来。拿个小刀将里面黄色的肠膜一点一点刮干净。这是个比较累人的仔细活儿，安琳琅通常就交给周攻玉来干。
两人进来的时候周攻玉刚好已经刮了两根小肠出来。
不得不说，这厮的心性是真的稳。这东西别看着洗干净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团，拉长了得有四五丈长。两根加起来，得有八九丈。他一点没觉得不耐烦，刮得又仔细又利索。
方老汉引着桂花婶子进来，便将招桂花婶子做工的事儿说了：“……桂花手脚伶俐，干活也算仔细。琳琅啊，玉哥儿啊，招别人不如招你桂花婶子，知根知底儿的能省不少心。你们看呢？”
安琳琅闻言瞥了一眼桂花婶子。
面对安琳琅时还好，就方家这个捡来的儿子不行。明明这孩子不是个凶悍不讲理的人，但桂花婶子看到他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会儿被他淡淡一瞧得心里瑟缩。她怀中还抱着自己的大包袱，脑袋就耷拉下去。消瘦枯黄的脸上伤还没消，脸颊上磕得青紫这回儿晕开了，瞧着更怕人。
安琳琅注视着她，桂花婶子知道该说些什么来争取一下。但张了张嘴，她笨嘴拙舌实在也不晓得说什么好，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怯生生的，十分忐忑地看着方老汉一家子。
“留下吧。”安琳琅向来对方老汉格外宽容。毕竟当初若不是他花了全部家当买下她，指不定她如今就走在原主的老路。人正在东街的花柳巷里呆着呢。所以基本方老汉提的事儿，只要不触犯底线和原则，安琳琅都会欣然同意。
“婶子什么人咱们都清楚，自然不怕这些。不过。”安琳琅丑话说在前头：“婶子有个事儿先说好。”
桂花心里一滞，抬起头：“你说。”
“咱们做吃食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干净和新鲜。”安琳琅道，“咱们西风食肆也是严格把控这些。所有要入口的东西，务必要洗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这个你放心，我省的。”桂花婶子连连点头，拎起来的心放下了。
她别无长处，就是一个爱洁和勤快。洗菜洗碗碟这些活儿她来做，她敢拍着胸脯保证干净：“我也不要太多工钱，给我个住处，给一口饱饭就行。”
工钱的事儿安琳琅不会克扣的。要想员工干得好，薪酬给到位是基本：“这你放心，工钱不会少的。”
有了安琳琅这句话，周攻玉自然没有别的意见。
桂花婶子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一时间都有些激动。抹着眼睛，连忙就想给安琳琅鞠躬。安琳琅哪儿能受她的礼？好歹是村里喊婶子的人。侧身避过，见她带着包袱，又顶了一脸的伤。约莫猜到她在村里受了罪，走投无路才痛下决心要搬来镇子上。
想想，于是跟周攻玉交代了一声，领着桂花婶子往后头的屋舍去。
说起来，如今的食肆还是有些小。楼上楼下的厢房加在一起才统共八间屋子。这平日里还好，一旦人多就真的是没处可睡。这会儿再分一个屋子出来给桂花婶子住，空间就更小了。
……还是得多挣钱，挣得够多才能扩建。
心里盘算着，安琳琅将靠厨房那边的一间偏小些的屋子分出来给桂花婶子住。桂花婶子没带褥子，见这住处有床有褥子，对着安琳琅又是千恩万谢的。
安琳琅安抚了她几句，人就这么在西风食肆留了下来。
另一边，方老汉把桂花婶子的事儿安排妥当就去牛车上下东西。先前安琳琅要的竹筒杯子，他做好了的这回全给带了来：“一个个都试过了，没有漏的。琳琅要的细长的管子倒是没做，细竹子里头不中空。木头挖也费劲儿。主要这个季节没有芦苇。不然芦苇杆子也能用。”
“没事，这就够了。”安琳琅本来就没打算用木质的吸管。先不说木质的吸管做出来多费方老汉多少功夫，就说木吸管给人随便带走，安琳琅也觉得心疼，“若是能端的小心些也能外带。”
“什么外带？”不请自来的老爷子不知何时穿过大堂来了后院。听人说话也不见外，顺口就插话了，“这是什么？怎么细长得跟笔筒似的？”
他说好要来吃朝食，那是一日都没漏过。接连好几日了，那悠哉的架势是把西风食肆当自家后院逛。
安琳琅：“……老爷子怎么又来了？”
老爷子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胡子一翘，那一双眼睛就斜向安琳琅。什么叫‘又’？他对安琳琅这一句话很不满意。怎么滴？开门做生意的，他还不能来了咋地？
“老夫来用午膳，你是不想做老夫生意还是怎么滴？”
“……没。”安琳琅跟这老爷子到了几日的交道，也算清楚这老头儿的脾气。绷着一张严肃的脸，脾气却像个小孩儿。闲着就对什么都好奇，这也要问，那也要问。不回答还不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跟搞什么高深学问似的，“吃午膳还早，怎么着都得巳时过了再说。”
“哼，”老爷子才吃过朝食不久，就是吃的安琳琅单独给下的鸡汤面。也不晓得这丫头用的什么手艺制的面，面条劲道又入味儿，比他过去吃过许多的面食都好吃，“那我也先来瞧瞧食材，好方便中午点。”
拉面能不劲道吗？安琳琅可是费了老鼻子的劲儿才拉得那么几碗。
“你看你看，随你看。”安琳琅仿佛一个渣男，将敷衍都写在了脸上。丢下这一句话，她也不管这小老头儿的好奇心，蹲到周攻玉的身边开始洗肉。
这肉是她一早就腌过了，调料的味道将猪肉原先的骚腥味儿给盖住了。这会儿闻着就是普通猪肉的味道。安琳琅一边给肉抹东西一边还是不满意。扭头对还没走的方老汉道：“爹，今年开春咱家也养几头猪吧。鸡鸭鹅等东西也能养一养，正好还能省的买不上好肉。”
这事儿安琳琅不提，方老汉也在想。
事实上，方家村大部分人家都是养了猪的，还有那家中有盈余的人家里猪也有两三只。以前老方家自家没养猪是没钱。兼之家里老两口活儿要忙，没工夫照顾才没养。如今食肆里要用这些东西，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养些能供给给食肆的肉。
卸完货，人也送到了。方老汉还记着家里好些竹杯子还没打磨完，就急着回去。
安琳琅拦也拦不住，说不上两句，他驾着车就走了。
周攻玉笑了一声，手头已经洗了第五根羊小肠。他手脚很快，一会儿就看到木盆里飘着的肠衣快沾满整个盆。安琳琅刚拿手撵了一下，好奇心重的老爷子也忍不住凑够来：“这是要做什么？”
“香肠。”安琳琅将腌好的肉放到一边，等着肠衣洗出来再将肉剁碎。
“香肠？”他听着有点耳熟。
老爷子闻着这有点熟悉的味道，想着自己是被安琳琅一碗隔夜粥给骗来的武原镇。原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的肉，原来是猪肉呢？
“香肠竟然是猪肉灌的？”这年头猪肉都不配端上达官贵人的桌子，“你用的猪肉？”
“猪肉怎么了？”安琳琅不懂他突然的激动，“看不起猪肉？”
安琳琅不懂，周攻玉却明白为何。
这年头猪肉乃下下品，达官贵人、商贾富户家中饭桌上常吃的都是羊肉牛肉。吃猪肉的，只有那些市井的平民百姓。这年头手艺好一些的厨子做肉也都是羊肉牛肉，还没有人把猪肉端上食肆酒楼的饭桌。老爷子心心念念以为是什么好吃的肉到头来就只是廉价的猪肉，自然有些吃惊。
安琳琅却觉得食材不分高低贵贱，只有做不好的人，没有不好吃的食材：“猪肉怎么了？猪肉的美食多了去了。东坡肉，红烧肉，过油肉，粉蒸肉，梅菜扣肉，哪一样不是猪肉做的美食？”
等等，东坡肉是自苏东坡被贬徐州，赴任徐州知州之后才渐渐有的吃法。这个时代好像还真没有？
安琳琅小心地瞥了一眼周攻玉，又看了一眼老爷子。周攻玉神色淡淡的，倒是没有追问安琳琅东坡肉是什么东西。但小孩儿脾气的老爷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他哼哧哼哧地瞪着安琳琅，竟然还杠上了：“那你倒是做啊！你倒是做一道美食给我看看。”

第三十六章 把人都赶出去
“你说做我就做, 那我岂不是太没坚持？”
老爷子：“？？？”
两人对视一眼，安琳琅微微一笑：“老爷子，激将法对我不管用。想吃肉, 等你身子养好些再说。”
老爷子坚持：“……老夫能吃。”
“您能吃？您能吃什么啊？吃止泻药还是无油粥？”安琳琅对付这种倔强老头儿还挺有经验的, 对付这种不听劝告的老头儿就不能太惯着。不能给脸的时候就不给脸, 他没办法时自然就乖了, “那等大油的东西您吃下去, 后头四五日都不必来西风食肆吃饭，尽管去春晖堂待着吧。”
“……”老爷子被她噎得心口疼。
安琳琅却不理他，扭过头就干自己手里的活儿。
老爷子瞪了她的侧脸瞅了半晌, 安琳琅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他想想不解气，背着手绕到一边故意冷冷一哼。结果安琳琅还不搭理他。其他人也不管, 他于是只能悻悻地掳着嘴不说话了。
这老爷子一日要来食肆好几趟，还半点不见外地往人家食肆的后厨跑。别说安琳琅，就是周攻玉都已经习惯对他视而不见。一回生两回熟的，长得再像章老爷子举止这般不稳重也实在令人敬畏不起来。
安琳琅如今都懒得赶他。他要看就随他看，秘方没有，反正看了也学不会。
肉腌制好了她就要剁碎。没有灌香肠的机器, 靠的就是人力。
安琳琅先将肉切成大块儿, 然后再一块一块切成肉丁。灌香肠，最麻烦的就是洗肠衣。这么说来其实也是挣得辛苦钱。这边正忙着切肉，那边放下包袱的桂花婶子卷起袖子就过来。
她惯来自觉，去井边洗了手就过来问安琳琅可有活儿给她做。
若是平常安琳琅自然得客气些，但既然已经决定录用她，使唤她也是正常。安琳琅于是将切肉的活儿交给她：“尽量剁切小点儿，指甲盖大小。”
桂花婶子点点头，拿起菜刀就在一旁跟着切。别看她看着瘦, 其实很有一把力气。早年丧夫，独自拉拔儿子长大，很多事情都自己来。她的力气是当爹又当娘干活练出来的。肉切好了放在一旁的木盆里头。这肉新鲜，红的白的煞是好看。
安琳琅瞥了一眼就没管了，反倒是老爷子兀自在一旁哼，过了会儿又屁颠屁颠地凑过来看。
老爷子往日在家中，眼中所见皆是阳春白雪。这般来到偏远小镇，忽然惊觉看他们做饭很有意思。古语有言，民以食为天。这般什么都不做就在一旁看人烹煮食物，令人十分舒适。老爷子是不知现代‘李子柒’的魅力，只觉得西风食肆这小娘子做吃食别有一种指点江山又赏心悦目的氛围。
他得了空就来瞅两眼，哪怕不说话，蹲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心中平和。
美食对人的抚慰不仅仅是味觉伤和视觉上，更多的是一种心灵的抚慰。后世做菜的主播那般盛行，可见美食的抚慰从来不是假的。
还是半扇猪，商队多给了几两银子。但这回的猪比较肥硕，半扇猪就能装多出上回一般的香肠来。
安琳琅切肉很快，半扇猪要切丁她跟桂花婶子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切完了。眼看着木盆里堆了一堆。香料撒进去，喷香的味道就在在空气中散开。遮掩的一丁点儿猪肉的骚腥味儿都闻不到。周攻玉手边的盆里肠衣也洗出来七八根。安琳琅过了一遍水，拿个漏斗过来便开始往肠衣里头灌肉。
老爷子不知何时又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盆里看。
安琳琅无奈：“您站着不累吗？”
风一吹就能刮跑的人，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老爷子原本还没觉得累，经她一提醒顿时感觉脚底板钻心的疼。腿也有点麻，针扎似的从脚底板就扎到了小腿肚子。他回过神来就哎哟出声：“不行了不行了，那谁你赶紧给我弄个椅子过来。脚麻了，沾不住了，得赶紧给老夫找个凳子坐一下，快，快。”
安琳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把自己屁股下面的板凳给让出去。
老爷子顿时眉开眼笑，不客气地拿过来。就坐在安琳琅旁边看她蹲着灌肉肠。那边刮肠衣的周攻玉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儿，洗了洗手，起身回了屋里。
等回来，他拖了一把椅子过来，直接放到安琳琅后面。
装个香肠装了一上午，差不多快午时才把半扇猪给装完。统共装了三百多根，一根差不多跟周攻玉手掌一样长。毕竟是他手丈量出来的，多少差不离的。香肠装好了还剩好些排骨，这些骨头缝隙里头夹杂的肉不好弄，干脆装香肠之前就单独剔出来。
安琳琅揉了揉酸酸的胳膊，想着下雨天的，大中午正好没什么客人。新鲜猪排骨也不浪费，大骨头弄去炖汤，肋排就干脆做个红烧排骨。
“排骨汤倒是可以给您喝点。”安琳琅扭头对还不走的老爷子道，“搁点儿苞米，您中午就吃这个吧。”
老爷子对她轻慢的态度很不满，皱着眉就强烈谴责道：“就给老夫喝点汤？那东西能顶饱？你这丫头懂不懂尊老爱幼？老吾老及人之老，这话没听过？”
“……不还有苞米？”安琳琅觉得这倔老头子可真爱抠字眼。
“老夫就不配吃点肉？？”他就扣字眼。
“……”安琳琅又想翻白眼了，忍住了，老翻白眼也不太好，“吃，能吃，多吃几块都行。”
老爷子觉得自己被敷衍了，跟在安琳琅身后嘀嘀咕咕的。但安琳琅不搭理他，这老头儿不能搭理，越搭理越来劲。她已经端着空木盆去廊下挂香肠了。虽然下雨，但避潮处也能风干。说着又去取了一根竹签子，将肠衣上扎几个孔。
老爷子见安琳琅不搭理他扭头看向没说话的丫头夫婿，方家小子。
周攻玉朝他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嗓音清越入耳：“排骨汤二十文一碗，加肉三十文。”
老爷子：“……”
炖排骨汤就简单，先将刚砍好段的猪龙骨先焯一遍水。拿葱姜料酒等料加进去去腥。这年头猪肉骚味儿重，香料不加，味道总归是差很多。焯水注意得冷水下锅，不然捞出来的肉会又老又柴。等焯水去掉血腥味儿再重新加水加料开始炖。
桂花婶子干完活站在一边就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安琳琅这会儿也没空安排，就让她回屋收拾：“接连几日下雨，食肆里不忙。这会儿你就去收拾一下住处，等吃完午膳再说规矩。”
有了安琳琅这一句话，她可算是安了心。
安琳琅分给她的住处虽然有被子褥子，但里头长久没住人，有些地方是落了灰的，自然是得擦洗的。桂花婶子得了准话，就赶紧去收拾了。
排骨那边炖上，安琳琅立即就准备红烧猪肋排。
工具人周攻玉收了老爷子一锭银子，八风不动地往安琳琅的身边走过去。
路过老爷子，老爷子一脸正经看这仿佛不染繁芜不沾铜臭的小子理所应当地将银子塞进怀里，老脸上神情都有一瞬的崩裂。这小子人模人样，没想到是个财迷？
财迷不财迷的就太言重了，主要是为扩建的梦想添砖加瓦：“我来烧火。”
安琳琅点点头。
肉先焯完水，捞上来得先炒个糖色。一是为了调味，二来是为了颜色美观。糖色炒得好，肉的味道会更鲜。许多江浙菜就是加糖提鲜的，红烧肋排也是这个理。安琳琅糖色一炒好，将排骨姜片蒜子八角等香料一起就全倒进去。喷香的味道就刺啦一声冒了出来。
就赖在这里的老爷子嗅着味道又凑过来。盯着诱人的肋排忍不住垂涎。虽说激将法让这丫头烧，老爷子却是真没觉得猪肉好。骚腥味儿太重，他吃到今日就没吃过能入口的猪肉菜肴。可这会儿看着安琳琅的排骨，他是真的馋：“这东西，当真是猪肉？”
……这不是猪肉还能是什么？刚才灌香肠的时候你不是在呢么？
非常想吐槽的，安琳琅忍住了。怼一两回是好玩，怼多了可就真成了没礼貌教养。安琳琅这边忙得热火朝天，等肉粘上糖色，她往里头加了半锅水刚准备盖上盖子闷煮。大堂那边传来了动静。
她伸头往前门看了一眼，是老爷子身边的两个随从。其中那个抱刀的白脸年轻人抓了抓脑袋，抱歉地对这安琳琅笑了一下，很不好意思老爷子总是来打搅。但不得不说，来武原镇以后，老爷子的精神头儿是肉眼可见地变好。如今吃饭也能吃，比看什么大夫都管用。
“前堂来人了，”白脸小哥提醒一句，“好像是个车队，四五辆马车呢。”
安琳琅一愣，灶台后头烧火的周攻玉就站了起来：“多谢提醒。你在这待着，我去前面儿招待。顺道把桂花婶子叫过来，一会儿忙起来，少不得她来打下手。”
安琳琅点点头，周攻玉便转身出去。
没一会儿，桂花婶子匆匆就赶来。周攻玉人到前堂，果然门口一个车队。四五辆马车，好几个人在大堂站着。其中一个鼻孔朝天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一手叉腰正在柜台前头邦邦地敲桌子：“人呢？这家食肆是怎么做事的？开门做生意就没个人招待？”
“抱歉，正巧有事在后厨。”周攻玉没在意他的恶劣态度，“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那人嘴里还在咕哝地抱怨外头那场大雨。不知何时雨下大了。在天地之间连成一个透明的雨幕，雨水落到地上溅起水花。耳边突然传来如玉石相击的嗓音，那人诧异地抬了眼眸看过来。这一扭头，对上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他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等顿了顿，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一声搁到柜台上。
他下巴昂起来，鼻孔朝天：“可算是人来了！店家，把你们食肆里的闲杂人等都赶出去吧。今儿你家这店我家主子包了。我家主子是县城里金尊玉贵的，眼里见不得不三不四的腌臜乡下人。这锭银子是给你们的定金，多余的就算给你的赏钱。让那些个乡巴佬收拾收拾，赶紧走。”
话音一落，周攻玉的一边眉头挑起，眼角就微微扬了起来：“二两银子？”

第三十七章   双更合一
开门做生意, 不可能因为几句不中听的话就将客人往外头推。
周攻玉面不改色地收了银子，抬眸看向这说话十分不客气的‘贵客’。一双绿豆眼，塌鼻梁, 嘴有些地包天的。一身藏青色的家仆衣裳, 浆染的色泽很鲜亮。相比武原镇百姓的穷困, 这衣裳算是体面的。
他于是点点头, 手下啪嗒啪嗒地拨弄算盘算起了账：“楼上厢房六间, 楼下两间大通铺。厢房是一钱半一宿，大通铺三十文一宿。食肆里住宿与吃饭是分开的。热水和茶水也另算。加上热水，茶水, 平日里食客的收入……包场的话，一日得十六两一钱银子。客官要住多少日？”
“十六两一钱银子！”一句话, 那仆从脸色瞬间一变。
他骤然扭过头瞪向周攻玉，拔高嗓门怒道：“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你一日敢要十六两？隔壁食肆才一两银子，你当我是冤大头啊！”
周攻玉每当他是冤大头，但也没差多少。恶客虽然也是客，但赶走会少很多麻烦。
对他的怒火无动于衷，周攻玉眼睑低垂着, 白玉般修长的手指八风不动地继续拨算盘。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家食肆是做吃食生意的, 这十六两还是按照每日最低收入来算。客官识字吧？菜单就在上头，价格也给的很清楚。”
说着，那仆从顺着他的指引看向柜台上空。
上空一条麻绳上坠了许多巴掌大小的木牌，每个木牌都刻了字。字体龙飞凤舞，颇有几分入木三分的意思。这是西风食肆的当日菜单。每块木牌上头明码标价，荤素分的很清楚，左素右荤。那仆从从左到右一一看过去，发现这家食肆不仅仅住宿比旁人贵, 连吃食也比一般的食肆贵一半不止。
“你们这就是抢钱啊！”那仆从脸色十分难看，“就这种小地方，一条鱼也敢要这么贵？”
“觉得贵可以住旁边。”周攻玉微笑，“旁边便宜。”
那仆从噎住，顿了顿，他怒斥周攻玉：“生意上门你往外赶，叫你们东家出来！”
周攻玉这才从算盘上抬起头，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从容得不像一个求着客人住店的小掌柜：“不必，我就是东家。”
这人脸瞬间就青了，噎得。
“要住就给钱，不住就请。”周攻玉微笑，“别耽误我店里生意。”
武原镇本就是个迎来送往马车拉出来的小镇，镇子上大多商铺靠的就是往来商队的食宿讨生活。光西街这一条街上客栈就有五家，食肆有四家。旁边就有食肆，且有不止一家。最近的一家就在隔壁，旺客来。出去，左转，三步路的事儿。
那仆从被他这一句话给顶到了肺，脸色乍青乍紫的，半晌没作声。
原以为话说成这样，这人定然转头就走。谁知这眼睛长头顶上的‘贵人’硬生生将一口气咽下去，黑着脸从袖子里掏出一大锭银子。瞧着至少得二十两的分量，嘭地一声搁在柜台上：“把厢房收拾出来，其他闲杂人等都给赶出去！”
周攻玉目光在银子上落了落，抬眸看向仆从：“住一日？”
仆从哽了一下，冷哼一声，扭头就小跑着出去。
不一会儿，门外先进来两个白脸的小厮，后头跟着一个粉头油面的公子哥儿进来。仆似主人型，主仆一个样儿。趾高气昂地走进来，那架势不是来住店，是来拆迁。
周攻玉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帮人，端坐在柜台后面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那位油头粉面的公子推开人群仆从走到最前面，走到周攻玉跟前。本想着说句什么，结果站着跟周攻玉坐着一样高，傲气的脸顿时一僵。
两人视线持平，周攻玉微微抬起一边眉头。这公子肿的跟馒头似的脸噌地一下就涨红了：“乡野莽夫，谁准你直视本公子的眼睛！”
周攻玉十分自然地移开视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仿佛一座高山。
“……”肥猪公子闭嘴了。
周攻玉起身带路：“公子楼上请。”
二楼两间靠南，两间靠东，剩下两间一个朝北一个朝西。这公子一脸嫌弃地将个个屋子都看了个遍，最终选择靠西的厢房。那厢房在走道的最里头比较安静。他一个人住一间儿，其他五间都空着。随他一道过来的六个仆从全部赶到楼下住大通铺。
主子的架势摆得很到位，周攻玉对此不置一词。银子给到位，其他都好说。
说实话，西风食肆创建之时资金有限，屋中一应摆设用得都不是最上等的料子。但周攻玉亲自布置的，物尽其用之下也算得上雅致。但那位胖胖的公子进门张口便是一句‘寒酸’。从桌椅到摆设都入不得他眼：“这种地方也能睡？脏死了，来人，给本公子换！”
他一声令下，后头跟着的那几个狗腿子仆从立即就这掀掀，那推推。屋子里折腾得叮叮当当响。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安琳琅听到动静赶过来，皱眉看着二楼。
老爷子也跟出来，身后的抱刀白脸小哥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安琳琅心中一凛，刚要上楼瞧瞧。
门口不知何时聚集了一批人，都是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在门口伸头伸脑，十分好奇的模样。说起来，西风食肆开业这么久，安琳琅也没怎么跟附近的商户打过交道。但这条街上大多数掌柜的都认得她。毕竟这家男人长得跟天仙似的，有那寡妇老板娘每日都要来门口晃悠上一回。
这会儿门口就靠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年纪也不大，二十五六岁上下。
这人安琳琅面熟，一天来西风食肆门前转三回。好似是旁边不远做布庄生意的。夫家男人痨病，她一个女子撑着生意。此时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撒花马面裙，面上点了妆。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杏眼滴溜溜地往门里瞅。目光不期然与安琳琅对上，她鼻腔里一声轻哼，神色轻慢地与身边一个中年男子聊起来。
声儿也不大，就在说西风食肆生意这事儿：“你说这家吃食当真有那么好吃么？怎地一来客就往这家来？”
“谁晓得？”那中年男子眼睛就没从她鼓囊囊的胸口挪开过，油里油气的：“吃食不就那么个味儿？青菜萝卜还能做出花来？这么多人吃，谁晓得菜里头是不是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哎哎哎！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那妇人娇笑地推了他一下，“话可别乱说，得罪了人，指不定人要打上门来。”
那中年男子猥琐一笑，阴阳怪气道：“怕什么？古话说得好，爬得高跌得狠。谁晓得这家食肆能开多久？”
两人说着话，外头围了不少人。窃窃私语的，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
安琳琅的眉头就皱起来，她这人脾气不算好，听这阴阳怪气的话就十分冒火。安琳琅从柜台后头摸了一把菜刀出来，冷笑一声：“有的人吃食做的跟猪食一样，确实没人吃。”
话音一落，外头笑得最大声的那中年男子脸一黑，扭头狠狠瞪过来。
正好周攻玉从楼上下来，外头说小话的人声音就是一静。街上同为做吃食生意的，真吃过西风食肆的不算多。来西风食肆打尖儿的大都是住户和商旅。他们日日看着大批的客人往西风食肆来，自家生意冷冷清清，自然就有那不得劲眼红的。
此时见着周攻玉一副面带寒霜的模样，心里不由怵了一下。早前这年轻人给食肆修缮，就有人来找他搭过话。他们心里清楚西风食肆这东家看着清瘦，其实十分不好惹。
眼看周攻玉走过来，他们顿时就哑火了。
那靠着门槛儿的布庄老板娘倒是没有怕的。她本身做的不是吃食生意，这人新店开业之前，还去她的布庄买过料子。此时不由忸怩地换了个姿势，一双眼睛若有似无地睨向周攻玉。
周攻玉冷淡的视线一扫门外看客，低头就看到安琳琅手里握着的菜刀。他眼中一瞬间溢出笑意，细细碎碎的发着光。
握着那只手将菜刀拿开：“你怎么出来了？没什么事，就是楼上那‘贵客’脾气不大好。嫌弃咱们食肆的铺盖不好，要换成自己的。”
“啊？”安琳琅还是头一回见住店自带铺盖的。
果不然，就看到这不知打哪儿来的贵客家仆来来回回地搬。搬了差不多十来趟，郑重其事的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安琳琅抓了抓头发：“银子给了么？”
要怎么样无所谓，钱给了就行。
“给了。”周攻玉眼里笑意似水一般，波光粼粼的，“二十两。”
安琳琅眼睛一瞬间迸发亮光，亮晶晶地看向周攻玉。
周攻玉眼里笑意绷不住，轻轻一笑：“怎么了？”
“有前途。”安琳琅衣服孺子可教地拍拍他的肩膀，一张小脸都放了光。但还拼命压抑住高兴，故作镇定地道：“短短时日就遗传了我的天赋，不错，不错。”
“遗传？”
“啊，那不然，传承？”
周攻玉真的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目之所及也没有别人，全部的目光就投注在自己身边这个灰扑扑的小姑娘身上。笑声如山间清泉，玉石相击。外头那妇人媚眼抛给瞎子看，脸上青青紫紫的。当即哼了一声，推开搭在她肩上的肥手，脚步仓促地离开了。
她一走，旁边的人絮絮叨叨的也走了。
周攻玉瞥了柜台下面那把菜刀一眼，目光不期然与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老爷子师徒对上。
两人一副牙酸的表情，他单手拄唇咳嗽了两声。那把菜刀就放在他手边顺手就拿的位置。不知想到什么，他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坐回柜台后面。
被无视的老爷子师徒：“……”
这个时辰点儿是该吃午膳的。安琳琅那边菜也都做好了，谁承想这几个人赶在饭点儿来，还要求将所有的菜都上一份。安琳琅肚子咕咕叫，但是银子不能不赚。只能将做好的排骨再焖一会儿，一家人忙起来，先给二楼那位贵人做饭。
既然是招牌菜，酸菜鱼肯定少不了。除了酸菜鱼，就是土豆炖羊肉。
是的，手上有资金以后，安琳琅已经将羊肉安排上了。跟余大叔商议过，以后羊肉就从他手里拿。余大叔为人实诚，送过来的羊都是早上现场杀的。羊肉比外头瓦市卖得要新鲜，且他的羊都是去山上放。各个肥瘦相宜，肉质极好。
桂花婶子收拾了一通赶紧过来帮衬，她刀工不行，但胜在洗菜择菜做的仔细。
安琳琅这边有她打下手顿时就轻松许多。老爷子在外头看着，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味儿心里就着急，嘀嘀咕咕地道：“怎么还不用午膳？过了点再吃可不好。”
……倒是忘了这老爷子。
其他人能饿，这老爷子可饿不了。
安琳琅没空给他盛，正好旁边吊的那罐苞谷排骨汤已经好了。干脆拿大钵给他盛了一碗，就让老爷子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吃。
且不说抱刀的白脸小哥跟进来，看自家老爷子捧着个大钵就在后厨吃的模样多心酸多震惊。老爷子唆了一口汤下肚，脸上紧绷的神情立即就松开了。
苞谷这等东西往日都是平民百姓的口粮是用作粮食的。这还是他第一回 从汤里吃苞谷。淡淡的甜味儿为排骨增色了不少，喝到嘴里暖到胃里，十分舒坦。
两人一个对视，老爷子捧着碗默默地转了个方向。
小哥“……不然也给我一碗？多少钱？”看老爷子喝的那么舒心，他也忍不住嘴馋。
安琳琅这一盘青笋炒肉刚出锅，直接让他自己盛。
小哥觉得这食肆的小夫妻俩可真不一般，哪家做生意的都没这俩这般随意。客人上门她不招呼人，直接给个碗让人家自己盛。也不怕他手黑点儿给她汤里的肉都捞光。心里这般想着，小哥儿从兜里掏了一锭银子放到灶台旁边，自己拿个大海碗结结实实地盛了一大碗。
掌柜的自己说的，可不是他手黑。心里嘀咕着，他嘬了一口汤，美滋滋。
周攻玉收拾好鱼过来，这主仆（师徒？）二人一人捧着一大海碗坐在后厨的小桌子的旁边儿吃。他眉头跳了跳，这估计又是琳琅干的事儿。
想笑，又无奈：“鱼片好了，放这儿。”
安琳琅忙里扭头看一眼，工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每一片鱼都很标准。
应了个声儿，她赶紧就让后头烧火的桂花婶子将出锅的几道素炒给端过去：“先送过去，那边的汤也给装一盅带上。送得快些，这菜冷了不好吃。”
桂花婶子头一回干活儿有点手忙脚乱，但好在没犯错：“我这就去。”
菜拿个食盒装好，又盛了一盅汤放在最上面。桂花婶子赶紧就送出去。她的位置空出来，周攻玉回归了本职，坐下优哉游哉地给灶洞里添柴火。
那边桂花婶子小碎步地往大堂走，刚走到二楼楼梯这，就被大堂歇够了的几个仆从给喊住。
“做的什么？”其中一个瘦长的仆从走出来，挑着眼角就要看里头什么菜。
桂花婶子哪里见过这阵仗，村子里呆了大半辈子的人，那高瘦的人一走过来她立即就腿软了。当下反驳的话不敢说，打开食盒让那个仆从看。仆从见里头都是些素炒，两道眉头倒竖起来。
刚想呵斥什么，楼上传来他家主子的声音。他后头的话也不说了，瞪一眼桂花婶子，蹬蹬地小跑上楼去。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我家主子在喊？动作快点。”
被人呵斥一顿，桂花婶子忙不迭地就上楼。
西风食肆的二楼本来也不高，木头搭出来的建筑，上楼也就几十个台阶的事儿。桂花婶子怕耽误时辰菜凉了不好吃，赶紧就走到有声音的那间厢房。
人在门口，厢房的门是开着的。她从墙角低着头进去，也不敢直视这所谓的贵人，只闷声不吭地往桌子上摆菜。
果然还是近身伺候的人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性，那公子一看都是素炒立即就叫了：“喂羊呢这是！”
“这，这些都是东家的拿手菜。贵，贵人不是说要拿手菜？”桂花婶子吓得天灵盖都是通的，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不如尝尝味儿再说。”
那公子憋着气，这一看桌子上都是些菜叶子他心里就来气。不过也不知为何忍住了，筷子在菜色上转悠几圈最终停在杂了肉丝的春笋上。
吃了一筷子下去，那憋气的动静就没了。
桂花婶子拿着食盒心里诧异，临走之前悄咪咪地瞄一眼。肥猪公子腮帮子塞得满，咀嚼得跟抢食的猪差不多。心放下来，她于是小声地道了句‘告退’。
她拿着小托盘从厢房里倒退着出来。退到门口的时候，走得急，不小心撞到一个人。那人恶声恶气地刚叫了一声立即住了嘴。想着里头主子在用膳，立马压低了声音叱骂道：“瞎了眼了你个老婆子！爷爷站在这你瞧不见？敢往爷爷我身上撞。”
桂花婶子本想道歉，结果抬眸一看，顿时怔住了。
这人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三年前，把她儿子尸体丢给她的那个县里的贵人。桂花婶子的心里咚地一下沉下去，脑子里瞬间蒙了。
“还愣在门口作甚？”骂人的仆从看她木呆呆的，怕动静惊动了里头的主子会挨骂。推推搡搡地把人推开，低叱道：“快去把剩下的菜都端来。耽误了我们爷用膳，有你好果子吃！”
桂花婶子如梦初醒，低着头嗡嗡地说‘这就走，这就走’。
出了厢房，桂花婶子的心口仿佛压了一个重锤般压得喘不过来气。她佝偻着腰，拎着食盒匆匆回了厨下，也没人留意到她一双眼睛红了。安琳琅这会儿鱼已经做好。喷香的酸菜鱼就放在灶台边上，桂花婶子闷头将鱼装进食盒，又给二楼那边送去。
这般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后厨这边才终于得了空歇息。
老爷子还没走，惦记着那锅还没出锅的排骨死活不走。小哥跟着他老师也喝了一碗汤下去，后面两人干脆脸皮不要，就这么排排坐跟老爷子一起等吃的。安琳琅那个盘子将早早闷着的红烧排骨盛出来，又炒了几盘素菜准备吃午饭。菜很快就要上桌了。
桂花婶子埋着头，饭都没吃就说累了，转身回房里歇息。
安琳琅忙到这会儿刚歇，自然也没留心。只当桂花婶子头一回上工，忙累了。累了那就回去歇息，食肆里的规矩也不严：“那给你留一份放锅里温着，婶子你得了闲再吃。”
桂花婶子含糊地应了。
红烧排骨闷了这么久，肉软得嗦一下就从骨头上掉下来。骨头也浸透了汤汁，嗦一下感觉比有滋有味的。这红烧的猪肋骨别说家猪那股子腥臊味儿了，满口都是鲜美。收汁儿也收得好，味道全浸透进肉里，香得老爷子下筷子都受不住手：“这肉还有点甜味儿？”
“放了些糖。”安琳琅虽然做川菜出名，但烧红烧排骨却喜欢吃带点甜味儿的，“提鲜。”
“提鲜好，提鲜好。”
吃了两块下去还不收手，悄摸地想吃第三块。被安琳琅一筷子敲下来，“可不能多吃。这东西油重得很。”
老爷子狡辩说自己不怕油重，大夫都说好了。才一说就被吃得不停嘴的鸿叶小哥给拆穿：“老爷子大夫还没找到呢，别好没几日就放纵。省得往后您想吃口什么东家不给你做。”
老爷子瞥了一眼安琳琅，安琳琅扬了扬眉，他于是悻悻地收了筷子。
这一顿没去外头吃，后厨吃也别有滋味儿。吃完安琳琅也没打算收钱，就是老爷子临走给她灶台上放了一锭银子。先前安琳琅还没发现，等后头发现都已经天黑了。
楼上那贵人一顿饭后终于是不闹腾了。但不消停的人还是不消停，吃饱睡足就嚷嚷着无事可做，而后带了一帮仆从从二楼溜溜达达地下来。将柜台给敲得邦邦响，非要见大厨。
安琳琅不晓得他有什么事儿，穿着破衣裳从后厨出来。
那矮胖矮胖的公子本以为会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结果发现是个鲜嫩的小姑娘。那神情瞬间一变，嘴就这么咧开了。
多亏了王大姑娘的药膏子，擦了二十来日，安琳琅的脸上冻疮早好了。白嫩得连块疤都没剩下。兼之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小脸儿白里透红，水灵清透的。哪怕一身破旧衣裳也难掩俊秀的面容。
“乖乖，竟然是个俊俏的小娘子！”这公子出口的第一句，安琳琅和坐在柜台后头的周攻玉眉头都蹙起来。
安琳琅没觉得怎么，只是问：“不知客人找我何事？”
那公子却仿佛听不见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扇。虽然是阳春三月，但没热到那种程度。他呼哧呼哧地扇个不停，人围着安琳琅转了一圈，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琳琅，上上下下的扫视。嘴里啧啧地遗憾道：“……可惜，就是太瘦了。”
安琳琅的火气没被这句话点起来，一旁的周攻玉脸色变了。他清隽的脸上迅速敷了一层冰霜，从柜台后面缓缓走出来，大堂的空气骤然就冷了下来。
他本就是个清冷长相，平素连笑容都显得很疏离，不笑的一张脸更是极其的冷漠。此时那高挑的身材凑近来，冰霜的冷漠让大堂嘻嘻哈哈跟着肥猪公子笑的仆从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哑了火。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周攻玉，不明白不过一个小地方的食肆掌柜哪来这么强的气势，比他们县老爷还吓人。
肥猪脸上油腻的笑容僵了僵，也不看周攻玉，只问安琳琅：“你是这家食肆的厨子？”
“是。”安琳琅点头。
“这家东家给你开多少银子一个月？”油头公子肥硕的脸一笑，两颊的肉挤在一起都在发颤：“本公子给你双倍，不如你跟着本公子？”
周攻玉冷笑，刚一动就被安琳琅就按住了手。她歪了歪头，笑着问：“不知公子能出多少银子？”
“五两。如何？”
这年头，在武安县城里县令府里最受主子看中的奴仆也才四两。油头公子对安琳琅会心动心有成竹。
“你若是能讨得本公子欢心，”他暧昧一笑，“本公子还能再加。”
“才五两？”安琳琅诧异地张了张嘴，一脸震惊地看向他，“我们东家给开的二十两。原以为公子如此富贵，开的必然会比东家开得多，原来才五两？”
这人顿时就噎住。
他一双肿泡眼瞪着安琳琅，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兴许是脾气不大好，憋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告诉你村姑！本公子给你五两都是抬举你了！”肥猪公子的自尊心十分脆弱，一句话说的不小心就激怒了他，“别跟本公子胡扯什么二十两月钱就武原镇这个穷乡僻壤的小镇？就你这穷酸掌柜的能拿得出手那么多给你？他自己还穿得破破烂烂，二十两？笑死人！”
安琳琅看了一眼周攻玉，衣裳虽然旧，但也不至于破破烂烂吧？
周攻玉回望了她一眼。
安琳琅：“……”行吧，抽个空给家里人都换上新衣裳。
两人不以为然的模样，矮冬瓜更气了：“你信不信，本公子一句话就能让他这家店开不下去！”

第三十八章 你那个车夫去哪儿了？……
这就是明摆着讹来找茬的。场面一度十分僵硬, 那贵人公子两个肿眼泡差点都给瞪凸出来。他没想到一个小地方的食肆也敢这么猖狂，狠狠踹了一脚椅子，他转身就走：“不识抬举的乡野村姑！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 本公子还懒得搭理你！”
说着, 他带着一帮呼呼喝喝的狗腿子仆从怒气冲冲地出了西风食肆。
安琳琅无辜地眨眨眼, 她村姑怎么了？村姑就不能二十两银子一个月了？笑死。扭头看向一身青布袄子的周攻玉：“……也没有很寒酸啊？”
周攻玉也低头, 鸦羽似的眼睫覆盖着眼睑, 嘴角微微翘起。
“算了，三月一过，天就渐渐转暖, 也是时候给一家人每人都做两身夏衫了。”安琳琅这段时日都忙疯了，新店开业, 许多东西都是临时不凑手。忙碌之中很少在意穿什么，这么一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衣裳。比起周攻玉的齐整，她的衣裳看起来更破更寒酸。也怪不得别人说。
摸了摸自己的脸，安琳琅可是记得原主的这张脸在原著中算得上美貌的。安玲珑厌恶她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安琳琅有一张人人称赞的花容月貌。如今这张脸到了她手中，好似就没被人夸过。总不能她太糙, 连累得皮囊都变丑了吧？
扭头看了一眼周攻玉。她死鱼眼, 绝对不是她太糙显不出来。绝对是被这厮给衬的，天天在这家伙身边当绿叶，旁人看得到她才怪！心里戚戚焉，安琳琅琢磨着赶明儿买点胭脂擦擦。
那肥猪公子说走就走，安琳琅却也没觉得怎样。大不了搬出去，往后不做她的生意。左右这么难缠的人打起交道更费神，不做更好。
折回后院，扭头看老爷子还跟着就很无奈：“……天都黑了, 老爷子不回去用膳？”
“午膳还有汤没喝完呢，”老爷子背着手理直气壮地道，“我这娇贵的脾胃林家那厨子伺候不好。刚才没吃饱，你再给我来一碗。”
安琳琅：“……这么折腾，您怎么不干脆搬来住？”
“你若是把那胖墩赶出去，老夫进来住也不是不可。”老爷子摸着胡子考虑道。
安琳琅：“……”
他要呆这就呆这吧，反正这小老头儿也不算闹腾。日日过来就为蹭个饭，银子也给的够。安琳琅对于大方的客人十分宽容。反正她干自己的活，老爷子爱蹲旁边看就蹲旁边看。
雨下了一会儿渐渐停了。水顺着地缝渗下去，空气中潮气有点大。安琳琅抬眸看了眼天色，瞧这天气好似还有雨。趁着这会儿有空，赶紧将挂在外头角落的香肠给收回屋里去。
老爷子跟在后头看了会儿，见安琳琅没有再做饭的意思，他背着手又溜溜达达地走了。
留给桂花婶子的饭菜她已经吃了，碗筷收拾起来端出去。安琳琅往井边上瞄了一眼，桂花婶子人蹲在那边儿刷碗。说起来桂花婶子的日子是真过得苦，瞧那背影，瘦得跟方婆子都差不离。此时蜷缩起来只有一小团。闷声不吭的，默默地干活。
井边，桂花婶子僵着背影听安琳琅远去的脚步声，憋了许久的悲意憋不住啜泣出声儿。
她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瘦骨嶙峋的，因为哭泣一抽一抽的。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撑着的委屈好似突然找到了闸口，一股脑儿仿佛要流尽了似的。她一个人哭了不知多久，哭到哭不动了，才端着洗好的碗筷回去。
片刻后，果然就是一场大雨。雨天难得没什么客人，安琳琅于是提了一桶热水回屋。
常年在后厨待着，身上总是有那么一股子油烟味儿。安琳琅虽不若周攻玉那般洁癖日日要洗澡，却也不是个邋遢的人。她回屋梳洗，桂花婶子就站在灶台边上发起了呆。
原本被余才一句话给激得振作，她几番思量才狠下心离开生活许久的方家村来镇子上讨生活。嘴上抱着给枉死的儿子讨公道的决心，其实桂花婶子心里知道，无权无势也无亲眷帮助的孤寡妇人想讨公道太难了。不说没有人给她做主，就是想找那个杀人的贵人都很难。
她是打死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峰回路转。让她一道镇子上来就撞见了仇人。满脑子都是刚才在二楼看到的那个大汉的脸，她紧紧扣住发颤的手，既激动又惶恐。茫茫然不知所措。
她几次看了二楼靠西边的厢房，直到听到外头哗啦啦的雨声才浑浑噩噩地离开后厨。
一天眨眼间就过去，天一黑。那甩袖就走的贵公子又领着一帮仆从浩浩汤汤地回来。
看着醉醺醺的神情和一身的劣质香粉味道，就知道这人没去好地方。
此时，那肥猪公子怀里还搂着个衣着清凉的少女。三月里早晚冷的厉害，那姑娘穿了个纱衣，胸口胳膊的肉都漏出来。安琳琅从后厨的小门掀了帘子进来，刚好撞见那胖公子噘着嘴往那少女脸上去，大庭广众之下，那只肥胖的短手都伸人家姑娘的裙底去。
“我嘞个去！”这见鬼的一幕差点没刺瞎了安琳琅的眼睛。
她刚想发怒，眼前就是一黑。
周攻玉不知何时从柜台后头走过来，抬手遮住她的眼睛斥道：“这位客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肥硕的公子头扭过来，一双肿泡眼放着赤裸裸的光，“吃饱了去找乐子，怎么了？”
“西风食肆是正经食肆，只做打尖住店的生意，不允许狎妓。”
“狎妓？”矮冬瓜手从人姑娘的裙底拿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歪着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周攻玉，忽然怪模怪样地嗤笑一声，“小子，依你看，我这新得的美妾模样如何？”
说着，他怀里那个少女缓缓转过脸来。一张瓜子脸，一双桃花眼。面容白皙，此时欲语还休的双眸盈盈地转过来，模样竟有三分相安琳琅。
周攻玉的脸瞬间黑下来。
“是不是长得不错？”矮冬瓜十分自得，下午他憋了一肚子火去柳巷找乐子。
下午那会儿被这不长眼的东西给气了一遭，本来想找几个经得起操弄的妓子泄泄火。结果还就被他给抓到了个宝贝。有个姿容不错的丫头冷不丁那么一瞧，还有些像这西风食肆的出厨子。他心里那个顺畅，当场就给买下来：“比起你这家掌柜的姿容又如何呢？”
“啧啧啧，长得花容月貌有何用呢？这性子木讷的一点不讨喜。”
矮冬瓜扭头盯着安琳琅的脸。下午洗漱收拾过一番，安琳琅的模样看起来更俊了。洗尽铅华一般，干净得像开在枝头最是洁白的雪梨花。他啧了一声：“你猜我这新得的小妾多少钱？”
安琳琅不说话，他自问自答：“五两。五两银子，买了。是不是比你二十两一个月划算得多？”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就仿佛一个飞起的秤砣重重地砸了出去。
身后那群仆从尖叫地赶紧追出去扶。周攻玉面上已经敷了一层冰霜，冷冽动人。明明是风吹就倒的病秧子，竟一脚就将至少一百六七十斤的矮冬瓜给踹飞出去三四丈远。安琳琅这会儿都顾不上生气，瞠目结舌地看着暴怒的周攻玉，赶紧上去拦住他。
周攻玉此时力气极大，气势惊人，拦都拦不住。安琳琅情急之下只能一把抱住他的腰：“等等，等等玉哥儿！”感觉她要是不拦，玉哥儿能把这肥猪打死！
周攻玉感觉到腰间的温度，跟被定住的孙猴子似的，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她没注意他的古怪，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向周攻玉：“玉哥儿，你，玉哥儿你会武啊？”
会，五岁练基本功，十四岁上战场。从基层做起，一路爬到了指挥使的位置。但是这都成了过往云烟，随着周临川身死，他已经成了一个没有姓名的人。周攻玉看了一眼安琳琅，脸上余怒未消。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身后一带，人就已经走出了食肆。
他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一群人。
一身隐匿很深的杀伐气势，吓得底下的一群人瑟瑟发抖。地上那矮冬瓜捂着胸口疼得半天爬不起来。胖手指着周攻玉哆嗦地仿佛要中风，惊惧不已。
周攻玉的脸比阎罗还吓人，阴森森地警告：“再敢多说一句，舌头就别要了。”
那矮冬瓜一个哆嗦，裤兜子都湿了一片。
仆从们跟他一路货色，欺软怕硬。此时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一群人哆哆嗦嗦半天，终于把肥猪公子扶起来。忙不迭地跑了。倒是一直站在一旁没动静的妓子盯着周攻玉眼睛亮的出奇。她咬着下唇殷切地看向周攻玉，上前走了两步，被矮冬瓜呵得身子一颤：“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妓子身子一抖，依依不舍地迈开腿又折回来。
周攻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对这个跟安琳琅有几分相像的女子难以避免地生出几分厌恶：“剩下的银子会退给你，赶紧滚！”
这群人住了不到一日就带着铺盖滚出了西风食肆。他们也没搬远，就在隔壁的旺客来住下了。
行李是那群仆从回来收拾的，这回倒是安静的很，夹着尾巴屁都不敢放。
周攻玉冷哼一声，拉着安琳琅转身回了屋。
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大对劲。低头一看，安琳琅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似乎还带了那么点小心虚的样子。安琳琅当然心虚，对于周攻玉，她平时都是呼来喝去的。一直都是个好脾气，没想到还有这么凶的时候。
“这么看着我作甚？”
“没，”安琳琅收回视线，顿了顿，又问，“玉哥儿脾气不好哦？”
“……”当然不是个好脾气，他在京城周家是以冷酷出名的。毕竟是继承人，以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周家的担子，好脾气可镇不住那群牛鬼蛇神。不过见安琳琅瞄一眼又瞄一眼小心翼翼的眼神，周攻玉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些：“天都黑了，不饿么？”
“饿！”安琳琅被他提醒了，甩开他的手就折回后厨。
周攻玉眉宇之中冰雪化开，他不着痕迹地又握住了安琳琅的手腕，将人牵进去。
“今日辛苦了，吃完晚膳就早些安歇吧。”
安琳琅被他拽进去，愣愣的看了眼手腕应了声：“哦。”
次日一大早，安琳琅与周攻玉两人去瓦市采买，桂花婶子揣着自己所有的储蓄也跟出来。瓦市里沿街两边摆摊子的，什么都有。安琳琅看到有人在杀猪，新鲜的猪肉。拉着周攻玉就赶紧过去。周攻玉仿佛察觉什么侧身往身后看，什么也没看到，眉头皱了皱。
桂花婶子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看到一个卖驱虫驱鼠的老鼠药的摊子顿时就挤过去。
摊子上东西齐全，价格也不贵。桂花婶子买了一包老鼠药小心翼翼揣怀里，刚准备出瓦市就被那边卖羊的余才给撞见了。
余大叔不愧是常年在山上放羊，眼神好。一眼看到她刚才揣了什么东西进怀里。话也没说，他一把抓住人把人拖到一边：“你买什么？老鼠药？”
桂花婶子突然被人抓住吓得脸色惨白，一看是余才，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不说话？”余才大叔日日给西风食肆送羊奶，自然也听说昨日食肆闹事儿。今日赶巧，他送羊奶的时候还在食肆的后巷撞见个鬼鬼祟祟的人。旁人对他好，他自然也会回报。方家一家子那么照顾他的生意，他自然对这家子的事情上心：“你东西拿出来瞧瞧？”
余才大叔平常不说话，一说话就一针见血直戳人心，“劝你别乱来。人家方家可没得罪你。方二婶子帮了你那么多，你这要是冲动之下药死人，可是要给方家惹官司的！”
桂花婶子心口剧烈一震，抬起头来：“你认得那些人？”
“不认得。”余才大叔飞快否认。
“你就是知道！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做什么！”这人肯定知道，不然怎么一句话就猜出她的目的。桂花婶子不想承认自己要毒死人，但事关儿子，她一把抓住余才的袖子：“我儿出事的当天，你是不是也在场？你是不是看见是谁动的手！”
三年前，孩子出事的消息传回方家村，桂花婶子赶到镇子上人已经死透了。她是后来听人说才知道被这个贵人才被打死。里头有什么事，谁动的手，她都不清楚。
余才大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十分懊恼。
他低头看着双目通红的桂花，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就那个尖脸猴腮的，那个瘦高个，那个斜眼的，还有那个红鼻头的，就这几个。但是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你如今要找这些人报仇，也得顾忌一下方家人。人家可没得罪你，你要是闹出什么事儿害了人家……”
桂花沉默许久没有说话。低着头，嘴里一连说了好几个‘好’，突然甩开余才就跑。
与此同时，一路相顾无言的两人终于缓缓抵达了金陵城。
城门口近在眼前，只需不到一刻钟就该到了。安玲珑坐在马车的窗户边上，几次三番眼神瞥向一旁专注看书的路嘉怡。这一路从西北回金陵，快马加鞭。原先两个月的行程一个半月走到了。本想着路上培养情分，结果路嘉怡一头扎进了书海。
安玲珑贝齿轻咬着下唇，柳眉蹙了起来：“路大哥，是玲珑做错了什么吗？为何觉得路大哥对玲珑突然就冷落了？”
路嘉怡正在翻看着书，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莫多想，快科举了，读书要收心。”
“哦……”安玲珑又咬了咬下唇，不大甘心。
她顿了顿，又问：“不知路哥哥预备什么时候下场科举？今年秋试么？”
这话问出口，那边路嘉怡仿佛聋了一般，半个声儿都没给。安玲珑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路嘉怡才再次抬起头，那双眼睛沉沉地注视着安玲珑，突然问：“你那个车夫呢？”
“啊？”安玲珑心口一紧，装的无辜。
“车夫，平日里驾马车送你进出，这回也跟来了西北。是你的亲信吧？”
路嘉怡突然提起这个人，安玲珑心里咚咚直打鼓。她两手握着帕子拧来拧去，脑子里飞快地想借口糊弄：“你说曹叔啊，他，他家里有亲眷在西北。早在去岁他便跟我提过，说是这回来西北，要趁着这个时机去见一见许久未见的亲人。路哥哥你最知道我的，见不得人哀求。我看他年纪一把了，往后见亲人不知何时，就答应了……”
“哦？这样？”路嘉怡点点头。
安玲珑：“嗯，他与亲人会面过以后，就会追上来。”
路嘉怡眼睛在她脸上定了几息，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淡淡点了头，又低下头去。
马车里一片沉静。
安玲珑还想再问什么。唇角翕了翕，却见那边路嘉怡已经沉下心神沉浸在书本中。两人沉默以对，路嘉怡自始至终都一副不愿再谈的模样，她也只好悻悻地闭嘴。

第三十九章 我肚子饿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进了城, 天色还早。路嘉怡先将安玲珑送回林家，再回路家。当时一时冲动追着安玲珑跑去西北，一来一回就是小半年。如今归家, 家中长辈还不知会如何震怒。只要一想到长辈会失望, 母亲会难过, 路嘉怡这心里头就火急火燎的难受。
匆匆将安玲珑送到林家门口, 他连林老太太都没进去拜见, 转身就回了马车。
安玲珑原本还想跟他诉诉衷肠，趁着分别再加深一下感情。结果一番话还没出口，眼前的人就掉头就走。她在门口一步三回头的, 那边路嘉怡也只是在马车上头掀了帘子看着。嘱咐的话没说，只一句‘进去吧’, 安玲珑心中十分委屈，生气作势要走。
结果她走了几步再转头时，路嘉怡的马车已经走了。
安玲珑这一口娇气噎在嗓子眼，差点没把她给噎死。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忆想到这一路路嘉怡的冷淡，心里不免有点慌。
身边随身丫鬟没眼力见, 这时候还嘀咕了一句：“路公子这是何意？不会说去京城提亲的事儿反悔了吧？”
这一句话可戳了安玲珑的心肺管子。
她当即暴怒, 一巴掌扇在丫鬟的脸上，斥道：“住口！路哥哥是一言九鼎的君子，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收回的道理。什么反悔？谁准你在这胡言乱语！”
那丫鬟捂着脸颊扑通一声跪地上，吓得脸色惨白：“姑娘息怒，姑娘息怒！奴婢妄言了！”
安玲珑的一口恶气憋了一路，这会儿似乎终于找着出口发出来。上去便扇了那丫鬟好几个耳光，差点惊动了林家的门房。门口那边吱呀一声，安玲珑连忙收起姿态。扯着丫鬟下了台阶。
她不敢从大门进去, 安琳琅丢了以后，林家老太太恨不得弄死她。若非顾忌着她姓安，是外头的娇客。林老太太早就收拾她了。顾忌着这个时辰点惊动林家讨不找好，她把丫鬟拖到侧门处压低了嗓子斥了一句‘回去再收拾你’，而后疾步上前敲了两下。
里头是个跟她相熟的婆子，这一年在林家，她可是喂了这婆子不少银两。那婆子见安玲珑诧异了一瞬，但转头手里被塞了一锭银垛子，当即眉开眼笑：“林二姑娘回来了？”
说着就让开，让安玲珑自己往门里走去。
那丫鬟哭也不敢哭，顶着两个大嘴巴子眼红红地赶紧跟上。林家角门那婆子目送着主仆二人的背影走远，往地上啐了一口。嘀咕了一句‘什么东西’，吱呀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安玲珑回来不到一炷香，这事儿就传到林老太太耳中。
且不说金陵这边林老太太听说安玲珑这庶女居然安然无恙地被路嘉怡给送回来，而自己可怜的外孙女却曝尸荒野，有多难受。就说那边躲在书房的林子冲心里也惴惴不安。
他那日激愤之下把人丢出门，谁能想到安琳琅真能那么倒霉，出去没一个时辰就被拐子给拐走了。后头林家人得知消息赶紧追都追不上。家里人顾忌他的名声，找人也不敢大张旗鼓，更不敢报官。私下里找了半个月，才得知人都已经被人牙子给卖出去。
林子冲心里是后悔的。虽然厌恶姑妈家这表妹歹毒，但好歹是亲姑母唯一的女儿、结果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异乡，还是被嫖，嫖客给凌辱致死。这种死法也太残忍，他就算厌恶她，也不至于让她这么死。但是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人死不能复生。
林子冲心里虽然宽慰自己这事儿与自己无关，但已经连着做好几个月的噩梦。
林老太太那边围着亲外孙女的事情已经难受了好几个月，得知安玲珑跟路家搭上关系。还跟路家嫡长孙路嘉怡朝夕相处四个月，激怒攻心。大叫着让人将安玲珑赶走，自己则两眼一黑倒下去。
林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金陵的事情远在西北的安琳琅是不知道的。她自从脱离了沦落风尘的命运以后，就再也没有管过剧情。毕竟故事已经到了后半段，现如今就等着安玲珑和路嘉怡十里红妆拜堂成亲，婚后的甜蜜养崽日常。跟她没啥关系。她这边钱赚到了，再好好回京算一笔账。
雨一下，又是两三天。
西风食肆的生意虽然淡了些，但住店的商旅却多了。原先说好要两个月才回来的冯老板，带着大箱子小箱子的东西，在一个雨夜敲响了西风食肆的门。这回是幸运，原本他们得去当地采买好物资再折返。但是半路上遇上西域来的商人。
这商队特别大，浩浩汤汤得有五六十人。携带了大量的西域特产，原本是要运送去大齐的京城去卖。但是商队似乎出了什么事，丢了个四五岁的孩子。
那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贵重出身，这商队急得生意也不做了，大齐京城也不去了。半路上将物资低价卖给了前往西域进货的商队。五六十人分开来，两头找人。冯老板本着顺手帮一把结善缘的态度，询问了丢的孩子模样。
但这商队讳莫如深，对孩子的模样闭口不言。冯老板知道这孩子要不是身份贵重，那必定就是什么重要的人。当下也没多话，就买了他们大部分的物资。
省了力气，也省了时间，这才一个月不到就折返了。
“掌柜的你也别太忙，西域的东西不能久放，我们住一夜就走。”冯掌柜的也算是熟人，跟安琳琅周攻玉说话都熟赧的很，“就是来回奔波肚子饿，快给咱们上些吃食。”
安琳琅也不耽搁，立马就去后厨烧火做饭。
周攻玉跟过去帮忙。
想着这一行人饿的厉害，就不做那么多花样。大晚上瓦市也关了门，地窖里的菜还够。正好灶下还有发好的面团，安琳琅就利落地给下了一大锅的面。面是她做的手切面，上头的浇头用腊肉做的。锅里还存着些酱羊蝎子，安琳琅又手脚极快地给盛了一大盘。
商队这边热乎乎地吃了一大海碗面，给钱还是那般痛快。十两银子的定钱直接给到周攻玉手中，冯老汉哈哈大笑：“那些香肠灌好了吧？这是尾款。劳烦玉哥儿大晚上忙后一通，替我们都装装好，明儿一大早我们就要走。”
周攻玉被安琳琅带着，对着大方的客户也笑了：“这是自然。”
因着昨日冯老板一行人来得突然，灶上预留的菜都吃光了。羊蝎子酱了半天，吃的一块骨头不剩。若不赶紧不上，第二日做生意就有些赶。
次日一大早，天没亮，安琳琅急匆匆地去瓦市上等。她的羊肉羊蝎子都是跟余大叔买的，余大叔每日都早得很，今儿不晓得何时来。安琳琅怕晚了，做来不及，心里就有些着急。结果到了瓦市，瓦市那边人都在门口等着。
余大叔已经来了，赶了一群羊在旁边等。见安琳琅一个人过来，他的眉头立即蹙起来。
“你怎么一个人来？”
安琳琅突然被他凶的一愣，顿了顿：“余大叔你在这，我找你卖羊肉呢。”
余大叔一听是来找他的，扭头跟一个相熟的人说了几句话。他熊掌一般的打手扯了一只壮硕的羊，拽着羊角就让安琳琅回食肆去：“下回别一个人走，要羊肉是吧？这只行不行？”
安琳琅瞧了一眼，这羊精神的很，肉定然紧实。
点点头：“行。”
“你先回去，”余大叔道，“我杀了就给你送过去。”
安琳琅被他凶得一愣一愣的，银子都没来得及给他就被他给忽悠走了。等走到半路，她回过神有些好笑。余大叔是好心，但这态度也真是不讨喜。也不知是被余大叔给嘘的疑神疑鬼，她还真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扭头看了，身后也没人，她于是加快脚步赶紧回食肆。
刚要到食肆的门口，路过十四旁边的小巷子。突然窜出来一道黑影，然后她袖子被什么东西给勾住了。安琳琅心里一惊，下意识就回头。
扭头一看，没人。
但袖子还是被人攥着，车都扯不到。安琳琅于是低头一看，就见一个黑乎乎的小鬼头拽着她的袖子，盯着她张口就要钱：“我肚子饿了。”
安琳琅：“……”
眨了眨眼睛，她低头与这小鬼头对视。
“你有钱吗？”小鬼头见她不说话，小眉头皱起来：“我的肚子饿了！”
安琳琅无奈，街上小乞丐不是没有，但这么大胆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次遇见。看着他才到自己腰的小身板，安琳琅从腰包里掏出几枚铜板塞给他：“那边有包子铺。”
这小鬼头拿到了银子也不说话，噌地一下跑不见了。
安琳琅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番动作，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但一想也就几文钱，耸了耸肩，赶紧回了食肆。刚一进门，迎头就撞见神色匆忙的桂花婶子。不知从哪儿来，佝偻着脖子走得飞快。安琳琅心里奇怪，她张口就喊了她一声。
桂花婶子突然被人喊住吓一跳，身体一哆嗦就急忙把手往袖笼里揣。抬眸见是安琳琅，僵硬的嘴角扯了扯，干巴巴道：“掌柜的。”
安琳琅眼睛瞥向她藏到袖笼里的手，复又移开视线：“镇子上是有些乱，婶子这是打哪儿来？”
“没，就院子里闷，出去走了走。”桂花婶子脑袋低垂着。她将手从袖笼里拿出来。骨节粗大，手指头皴裂，手上没什么东西。她将鬓角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略显仓促地转移话题道：“今儿要洗什么菜？大堂那边客人多吗？是不是要忙了？我这就去屋里收拾一下，马上回来干活。”
说着，不等安琳琅开口，她贴着墙边小碎步跑了。
安琳琅盯着她仓促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赶紧进厨房忙菜。
桂花婶子匆匆跑回屋里，门关上，昏黄的光透过纱窗照到她身上，叫她脸上的愁苦仿佛被揭了皮的画卷，画的明明白白。她坐在炕上盯着手里一包老鼠药，心下又茫然。
昨夜那一团热火拱在心口烧了一整夜，再是烧得心肝脾肺都疼，这会儿也渐渐地平静下来。虽说辗转反侧才决定买这个，但如今她的仇人都已经被玉哥儿给赶出食肆。真要想下毒毒死那些人，除非跟到那群人家里去，否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捏着药包，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该给她那可怜的儿子大山讨回公道也是应该的。
可转念一想余才说的话，桂花婶子其实也明白。今儿她给仇人下毒不要紧，被抓到大不了丢掉一条烂命。但方家如今在镇子上做食肆生意，她在食肆的吃食里下毒，那就是害方家一家子。方家老夫妻俩对她不薄，她这般做就是恩将仇报。
心里难过得像猫爪一样，桂花婶子手狠狠一捏，将那包老鼠药给塞到了枕头底下去。
没有个定数，她换了身旧衣裳开门出去。
食肆这几日其实不太忙，一日从早到晚不过是十来个客人罢了。都是镇子上富户来食肆打尖儿的。说到底，还是这个镇子穷了些。若是稍微有点家底，安琳琅做菜的水平和卖出这样便宜的物价，应该人满为患才是。但即便只有那么十来个人，相对于同在一条街的其他食肆已经算红火得离谱。毕竟这镇子上的百姓都是一分钱掰成两份花，何况乡下吃不饱饭的村民？
安琳琅送走那个挑三拣四的矮冬瓜，老爷子也成功地从林家搬出来住进了西风食肆。
日日吃着安琳琅做的饭菜，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脸颊有了肉，眼睛也显得炯炯有神了。原本说着要去寻西域大夫的主仆（师生？）三人赖在西风食肆，再也没有提起去西边寻人的话。老爷子虽然瞧着还是一副瘦巴巴的模样，但已经不似第一回 见那般吓人。
只老爷子的两个仆从（学生？）从瘦瘦高高的年轻人吃吃喝喝的，变成虎背熊腰的大老爷们。
他们还没说安琳琅喂猪呢，三月初的一日清晨，西风食肆就出事了。
当时安琳琅还在后院打盹儿，桂花婶子蹲在木盆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摘菜洗菜。就听到前头大堂闹哄哄的，安琳琅疑心出了什么事，擦擦手就去了前大堂。
到了大堂才发现事情不对。一大早大堂聚了一帮人。乌泱泱的一群人头就那么围着，凑在一起悉悉索索，指指点点。
安琳琅个子叫嚣，垫脚都看不到挤不过去。刚准备让人散开，就听到里头传来一身尖锐的哭声：“哎哟喂！我可怜的儿子啊！天杀的黑心食肆，污糟东西给人吃，吃死人哦！”
此话一出，屋子瞬间都安静了。
那女声尖戾又难听：“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评评理。我儿就是听说这家食肆的东家做菜手艺好，才特意攒了些银子来这里尝鲜儿。谁知道……”
“谁知道这家就是个黑心肝的黑店啊！我儿来吃了一回，回去拉了吐了几回，人就不行了！”
那妇人哭声里头还打着调儿，婉转又高亢，像是在唱大戏：“要钱倒是不客气，一盘鱼都敢要半钱银子！她做的是神仙瑶池的鱼？一条鱼就要半钱！大家伙儿可是都晓得，这鱼河里到处都是，一抓一篓子！她家弄点酸菜抄一抄，就敢要人半钱银子！想想这条街上的其他食肆，哪家不是物美价廉？早知道这家这么害人，就该去别家吃！可害惨了我的儿！”
“人人都说西风食肆的菜好吃，照我看，指不定就放了东西！”那妇人不晓得是要给怀里的儿子讨公道还是来嫌弃西风食肆的菜色贵，说这话听着就不大对：“心肠黑成这样，真的是天打雷劈！”
安琳琅听着这话一股子火气涌上心头，推开看客就冲进去。地上确实躺着个人。脸上盖着白布，瞧不见脸。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连个起伏都没有。从安琳琅的角度只看得见乌糟糟的头发和嵌满泥巴的手指头。白布边缘露出来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仿佛从乞丐窝里拉出来。

第四十章 双更合一
西风食肆卖吃食是出了名的贵。这事儿是整个武原镇的人都知晓的, 价格卖得贵但菜好吃，没人提起来的时候倒是没什么。谁特地提出来，再加上吃死人这事儿一掺和顿时就变了味。
看客们闻言转头一想：是啊, 一条鱼才值几个钱？这河里鱼一抓一大把的, 西风食肆片一片, 弄点酸菜做出来就要半钱银子, 确实心黑。
“可不是吗！你们想想, 乡下河里鱼都没人吃。”
人群中一个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这人安琳琅认得，就是隔壁旺客来的掌柜。
昨日还来她店门口酸呢, 被周攻玉给吓回去，今儿又来煽风点火, “尤其现如今已是阳春三月，鱼虾泛滥。赶明儿天儿一好，拿个竹筐去河边捞，要多少能捞多少。这店家一条鱼弄点乡下人吃粥的咸菜烧，就敢要这么多银子，确实是不厚道。”
“原材料才值几个钱？何况酸不拉几的味道也就唬唬没吃过苦的富贵人。”一人阴阳怪气地迎合。
所谓的人云亦云就是这般。一个人提, 一个人捧, 外头人跟没脑子似的就跟着落井下石：“可不止是酸菜烧鱼，你们是不晓得，西风食肆还有烧那个什么苞谷煮汤。这苞谷都是乡下人吃腻了的东西，她拿来烧汤，价格也卖的不低，听说一小盅要二十文……”
“乖乖！这要价厉害了啊！”
“我的天啊！这确实是死要钱啊！”
人群里悉悉索索的，一个个指指点点。
安琳琅被气笑了。想她安琳琅当初都是被人求着做菜，一顿饭要价十万。如今一道酸菜鱼卖半两已经是最低水准。她刚想说吃不起便别吃, 人群里一道声音响起：“京城天香楼红案大厨一桌菜要价一百八十两，做的味道还不如方掌柜的。一道鱼要你半钱银子已经是方掌柜客气。这年头不会还有人不知食肆卖饭食，食材的贵重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厨子手艺吧？”
说话的人是抱刀小哥鸿叶，悠悠的一句话，吵闹的人群都为之一静。
来围观的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何况这个点儿，看客都是西街上做生意的人家。说实在话，西风食肆开铺子这一个多月，日进斗金已经引来不少眼红。尤其是同样做食肆的人家，恨不得西风食肆就此倒闭，好叫客流量都分出来，最好分到他们家食肆去。
话一出，他们顿时就不满了：“这你就不知道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小伙子！”在西风食肆开业之前，旺客来算是西街上生意最红火的，“咱们做吃食生意的，价格得将公道。她厨子做得再好吃，那鱼还能变金子不成？”
“就是啊！那鱼烧得味道再好也变不成肉！这就是诓钱！”
“诓不诓钱可不是你一句话！吃不起就别来吃，哪儿那么多废话？”鸿叶原本只是说句公道话。老爷子这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厌食症，到了小掌柜这里就治好了。这等手艺，于情于理都算得上顶尖。乡野小店不知天高地厚，倒是在这信口雌黄。
不得不说，这一句话堵到了山羊胡的心肺。他们食肆里的吃食卖不出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味道不好。但是他们做吃食这些年，菜怎么烧都是定性了的。想要烧的好吃，苦于没本事改。这不知哪儿来的外来人一句话戳到了他痛楚，可不是要跳脚！
他指着这个外来人‘你’了个半天，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你们吵吵这半天，不就是嫉妒人家西风食肆生意好？看不惯就去好好学做菜，菜做得好，你就是翻十倍也有人乐意花银子吃。别自家的菜色做得跟猪食一样不知道反省，反而在指桑骂槐地怪别人家菜色做的太好。”鸿叶嘴毒，这一番话不止是骂了一个，外头看热闹的一半人的脸都乍青乍紫。
人群中央哭丧的老婆子听着风声不对，这会儿也不句句话指摘西风食肆菜卖得贵了。她嗷地一嗓子嚎起来，改说这家饭菜不干净，吃死人。
一面大声地哭，一面眼睛东看西看，非得要西风食肆赔钱赔命钱不可。
哭着哭着，突然又冲过来抓安琳琅。安琳琅被她吓了一跳，愣神之时差点没被这老婆子给抓瞎眼睛。要不是周攻玉眼疾手快握住那婆子的手腕拧到身后去，安琳琅的脸都能被她抓花。
“大家都来看啊！快看啊！店大欺客了这家人！这狼心狗肺的夫妻俩欺负我一个孤寡的老人家了！”
那婆子一被擒住就喊，声音尖得刺耳，“你们毒死我儿子都不亏心吗！我就看看天下还有没有天理了！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害人命啊！”
随着她一边叫喊，外头突然就涌进来一群人。是武原镇的都保正带着一群人冲进来。
说起来，这大齐某些方面跟唐朝很像，某些方面又像宋朝。
五户编一个保，退出一个做保正。五个保又是一个大保，再选出一个大保长。十个大保又是一个都保正。这些人负责镇上治安和巡逻。不知是听到动静还是被人叫过来，他们手拿着丈棍就敲敲打打。推开挤挤搡搡的看客一上来就喊：“谁是西风食肆的东家！”
安琳琅刚要站出来，周攻玉先应声：“我是。”
这都保正也是方家村的人，细细论起来跟方老汉还沾亲带故。算是方木匠父亲伯父那一支的曾孙，跟方大柱是同辈，名叫方大河。多年前还是在镇上的街边跟人胡混的二流子，三年前突然摇身一变成了镇上对商户呼来喝去的都保正。还别说，这三年在镇子上混得风生水起。
他已经许久不回镇子上，自然不认得安琳琅。但他不认得安琳琅，却认得周攻玉。
说起来，这里头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在。
方大河都年岁大了，苦于家里穷苦自己又没本事，一直没娶上亲。年前攒足了家底儿，去他看中许久的姑娘家提亲。结果那姑娘来方家村看人，意外被周攻玉一个照面把心给勾走。婚事到后来也没成，方大河心气儿高，被拒绝了就换娶了那姑娘的妹妹。
这事儿周攻玉本人不知道，但却成了方大河心里的一道坎儿。他一见周攻玉便火上心头，看也没看那边哭丧的老婆子就手一挥，厉声喝道：“毒死人是吧？带走！”
都保正虽然不是官吏，这镇子上的权利却不小。武原镇上没府衙，都保正说的话就是律法。
“没有逮捕令，谁给你的胆子抓人？”周攻玉一脚踢开那人，怒斥道。
自从方大河当上都保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抓人，还没这么被人当众下过脸：“在武原镇老子的话就是王法！你敢反抗？”
安琳琅这小暴脾气，她从周攻玉身后冒出来，指着方大河骂道：“笑死人！你的话就是王法，这年头王法这么廉价了？你凭什么抓人呢，尸体你查验了吗？人你审了？一冲进来就说毒死人，我怀疑你跟地上这婆子是一伙儿的！见我食肆生意好故意来讹钱的！”
这种事，方大河往日可没少干。安琳琅这么一叫，顿时鸦雀无声。
确实，这一伙人冲进来什么都没问，连地上的尸体也没瞧，张口指责西风食肆吃死人。人家官老爷审案子也得弄清楚原委吧？这又不是天眼神通的神仙，红口白牙的就定案实在是离谱。他们于是目光看向那边抱着尸体的老妇人，妇人眼神闪闪烁烁的，显然有猫腻。
怪不得一进来就哭钱，原来是想讹人。风向一变，人群顿时窃窃私语。
方大河一黑，转头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散开！”
他走上前，白布掀开，地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具脸色青黑的青年男子尸体。眼睛紧闭，嘴角还泛着白沫。方大河一手捂住鼻子，粗糙地打量一遍尸体。乡下地方还不知道仵作，他连扒一扒尸体的嘴看了一眼都没有就断定：“口吐白沫，脸色青黑，这是被毒死的。”
说罢，抬头冷笑：“你们还有何话说？”
安琳琅被这草率的断案给气笑，好歹是人命，再随意也该将道理，“这人被毒死，跟这人是吃西风食肆的菜毒死是两码事。他被毒死跟我食肆有什么关系？”
“你别胡搅蛮缠！”旁边哭得专心的婆子突然尖叫一声。
她仿佛被激怒，从地上直接跳起来：“我儿子就是吃西风食肆的酸菜鱼和那什么土豆丝毒死的！这两样菜可是旁处都没有的，这两样菜就只有你家有！就是你家吃食不干净毒死了人！你赔我儿子！我儿子又能干又孝顺，是我老婆子将来的依靠，你赔我儿子！”
话音刚落，这妇人就跟疯了似的冲过来扑打安琳琅。
安琳琅一闪，笑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就是吃了我家酸菜鱼和那什么土豆丝毒死的？”
“他昨儿都没吃过别的，就吃了这两样！”
“你跟着他一天？”
“我儿孝顺，用得着你说！他有好菜都会带回去给我尝尝……”
安琳琅：“哦，那你怎么没被毒死？”
“……我。”那婆子胡搅蛮缠了一辈子，跟人骂战从未输过。没想到遇上一个更会胡搅蛮缠的人。安琳琅突然的疑问给她一口气噎住，她指着她的鼻子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说到最后干脆就放赖，仗着自己年纪大，哭西风食肆不要脸，欺负孤儿寡母。
这要是在现代，安琳琅早就报警叫保安了。
“这婆子明显就是来讹人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连个谎话都撒不圆，还想来我食肆讹人。玉哥儿！”
工具人周攻玉一愣，眨了眨眼睛，试探地应了一声：“在？”
安琳琅豪气冲天：“把他们赶出去！”
周攻玉：“……”这丫头是真拿他当打手使了。
不过确实很烦，跟无赖是讲不通道理的。他站上前去，将那块白布重新盖尸体头。旁边的鸿叶也来帮忙，两人抬着尸体正准备丢出去，老爷子不知何时走过来。他枯瘦的手扒了扒尸体的眼睑又看了看舌苔，“四肢僵直，大小便失禁，面孔扭曲，应该是误食老鼠药所致。”
老爷子声音不大，但在场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方大河的脸有一瞬的扭曲，顿了顿，蛮横道：“你怎知是中了老鼠药？你是大夫吗？”
“老夫不是大夫，但老夫有眼睛会看。”老爷子旁观了一场闹剧，心情不是很美好。他虽说辞官，但多年为官公正，似这个明摆着栽赃嫁祸的事情格外地膈应。他背着手站起来，枯瘦的模样却挡不住清贵的气度，冷冷道“你若是不信，大可找来老鼠试一试。”
这年头，除了特别穷，家徒四壁的人家老鼠都嫌。谁家还没个老鼠？
还别说，老爷子这么一说，众人再看那地上尸体的死状，确实跟吃了老鼠药死的模样一样。人都是人云亦云的，谁说的信誓旦旦，他们就信谁。
方大河听着人群里传来的质疑，权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衅，他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
但他今日就这么放过西风食肆，不可能。别说自己这关过不去，就是县城公子那里也交代不了。方大河铁青着脸也蹲回尸体旁边，装模作样地翻看眼皮舌苔。看不懂，嘴上死不承认：“你怎知这老鼠药不是店家放错东西给撒进去的？”
“就是就是！方大人说的是！”那被踹到的婆子又爬起来，附和道：“我家有多穷那是一个村子的人都看在眼里。我家别说老鼠药，就连老鼠都没有！我儿总不能在家毒死……”
“可笑，既然穷得连老鼠药都买不起，那又何来的闲钱吃我家食肆的饭菜？”安琳琅又插了一刀。
那婆子梗了半天，假装没听见。
装模作样了半天，其实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但方大河装得好似检查好了，拍拍膝盖站起来。辩驳不过这些人，他蛮横地下命令道：“来人，给我搜！我倒要看看这食肆里是不是有老鼠药毒死人！要是被我搜到了不应该有的东西，这人就是你们食肆出的事！你们谁也别想摘清关系！”
这些人在镇上横行没人管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门外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再不知道西风食肆是被冤枉的，那就都是傻子。如今这家饭菜有没有吃死人不重要，这是方大河赖上了西风食肆。他们心里虽然唏嘘，但兴致勃勃地看热闹。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西风食肆倒了，他们还能多分一点生意。
安琳琅没想到这些人说搜就搜。方大河带着人直冲二楼后厨。别说周攻玉安琳琅两人气得要命，就是老爷子等人也第一回 见。
“回去，叫人来。”老爷子脸色及其难看。
他好不容易有个安生地儿待着，哪里容得这些人猖狂：“把林主簿叫过来。“
他好歹是个主簿，这事儿他不管谁管！
老爷子搬出林家老宅，林主簿却暂时没离开镇子。这些日子时不时还会过来西风食肆用午膳。这会儿鸿叶过去，他正在院子里跟原配争执，吵着非得跟去县城。
原配在镇子上老老实实生活了十几年，一直没有要求过去县城。但自打林主簿开春将林老太太接去县城以后，她这心里不免就有些慌。唯一的男嗣也早被带去县城养在另一个女人的膝下，将来认不认她还说不准。要是被那个女人养得不认亲娘，她跟她的两个女儿该怎么办？
所以这回，她这回死活也得跟去县城的。
鸿叶来的及时，林主簿当下甩下原配就出来了：“老爷子那边有事，小的自然义不容辞。”
说着，也不看身后原配哭得要死要活，忙不迭地就跟着鸿叶走了。鸿叶临走看了一眼后院，他是知晓这院子里住的是林主簿的原配，但林主簿跟原配之间什么猫腻是丁点儿不知的。
见他总往身后瞧，林主簿连忙打哈哈：“内子性情粗莽，稍有不如意便会大喊大叫。叫鸿叶公子看笑话了。”
“无事。”鸿叶顺势收回了视线，加快脚步：“西风食肆那边儿得快些。”
几个人跑得飞快，林主簿这老粗胳膊老粗腿儿的跑起来要老命。但又怕耽搁了事情叫老爷子不高兴，他尽力再跑。等两人匆匆赶到，方大河已经将人赶到大堂中。周攻玉和安琳琅还在一旁站着，中间跪坐着一个人哭哭啼啼的妇人。
方大河将老鼠药往地上一丢，冷笑：“看，果不然就是有老鼠药！”
他逼问安琳琅周攻玉问不出什么，但逼问桂花婶子却是一问一个准。
桂花婶子本就是个胆小的人，买了老鼠药也没敢动手。这会儿突然被丢到众目睽睽之下，她情绪紧绷之下，脑子都一片空白了。四五个举着棍子的人对着她，逼问搜出来的老鼠药是不是她买的。她茫茫然没说话，但那心虚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呵！我就说不可能断错。”方大河得意洋洋，“我方大河办事从来都是没有错的！”
周攻玉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不认？”
“不是我们食肆的事儿，为何要认？”周攻玉淡淡反问。
“老鼠药都搜出来，证据确凿！”方大河怒道，“明摆着的事儿你要怎么赖？！”
“照你这么说，只要有老鼠药的就是下毒。”对于这种拉低智谋档次的对话周攻玉真的是提不起劲，“那瓦市那家卖老鼠药的掌柜岂不是罪该万死？”
“你别胡乱攀扯别人！”
“这就是攀扯了？那我还说你如今张口的话都是攀扯呢！”安琳琅忍不住讥讽道：“这尸体是这个妇人拖进来的。何时死的，在何处死的，又到底是不是这个妇人的儿子你都没有查清楚，空口白牙地就断定他死在我们食肆，吃了我家食肆的饭食被毒死。怎么？你亲眼瞧见了？”
方大河才不管这些事儿，武原镇上他方大河说了算：“今儿只要这寡妇说不出她枕头下面搜出来的老鼠药是怎么回事，你们食肆就别想逃脱关系！”
桂花婶子哆嗦了半天，没想到自己一包老鼠药，真的给方家惹上事儿了。她脑子里嗡嗡的，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被人推推搡搡地推到正中央，吓得六神无主。
安琳琅一看她这额模样，回想起早上看到她神色不自然的模样，心里顿时一凉：“婶子？”
桂花婶子张口就喊：“是我买的！老鼠药是我买的，跟琳琅玉哥儿无关！”
“我买回来是要毒老鼠的，还没用过。么毒死人，你方大河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她哆哆嗦嗦的，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然高声道：“三年前你一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东家蹭饭西家偷的。摇身一变成都保正，本性难移，难道不是故意来西风食肆讹钱的？”
方大河没想到桂花婶子上来就把他老底给捅了，愤怒举起手中的棍子就往桂花婶子脑袋上敲。
“住手！”
林主簿来的及时。气喘吁吁地赶到，厉声喝道：“方大河你好大的胆子，当街打人？信不信老子给你都保正的名头摘了！”
那方大河扭头一看，没想到这些人没把镇长请来，倒是把林主簿这尊大佛给弄来了。
他是不清楚林主簿跟方家的关系，委实也没想到林主簿这老狐狸竟然会为一家食肆出头。瞪着林主簿身后的鸿叶，惊疑不定。心道这是什么人？怎么有本事把林主簿叫来。
他的问题没人回答，随着林主簿走进，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棍子放下来。林主簿不是一般人，这是正经有朝廷册书的官。虽然是个九品芝麻官，但比起他一个都保正，这才是正经的官。方大河憋闷不过，慢吞吞地给林主簿行了个礼：“大人。”
“别，大人我当不得。不过一个小小的主簿还当不得这一句‘大人’。”林主簿冷哼一声，看着满屋子的人，眉头蹙起来。
一旁老爷子端了个椅子坐着，一言不发。虽说不清楚老爷子的具体身份，但林主簿能混到如今的位置，自然是有眼力见的。他不敢扯这个官威，清了清嗓子就问道：“这又是出什么事？”
方大河脸色变了变，当下就添油加醋，将西风食肆毒死人的事情说了。
他虽然没去过县城，却清楚林主簿是张县令的下属。既然是下属，自然划拨到自己的阵营。那架势，是恨不得林主簿当场就封了这间食肆，好一全他方都保正的威风。
本以为说完，林主簿必定跟着他义愤填膺。然而却见林主簿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扭头问安琳琅：“耽搁了这么一会儿，看来午膳是没做了？”
一句话，方大河脸瞬间一僵。安琳琅也是一愣，顿了顿才笑道：“林主簿午膳想用些什么？”
林主簿眼睛瞥向老爷子，别的话也没说。就似模似样地心疼了一句：“老爷子的脾胃不好，饿不得。不如这头的事儿让玉哥儿来，你先去后厨忙？”
林主簿这话一说出来，方大河等一行人以及地上跪着没走的婆子脸瞬间就白了。

第四十一章   双更合一
方大河额头的青筋不自觉地跳动了几下, 心中几番衡量，意识到林主簿过来不是帮他的。想着张二公子的交代，他忍不住刺了一句：“主簿大人, 您可得想好了再说话。这西风食肆的菜再好吃, 难道比得上自己的锦绣前程？可别一时贪嘴坏了机缘。”
这话说的好笑, 林主簿眉头扬起来。说起来, 他在镇上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被个都保正给威胁了。于是眯着小眼睛斜向方大河, 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方大河身子一颤。
但想到张二的交代，方大河也不怕别人听见：“主簿老爷，张二公子可是住隔壁呢！”
哦, 原来这里头还有张二的事儿。林主簿立即就明白了，怪不得行事这般粗糙, 那蠢货就没长过脑子。张县令家二子林主簿如何不知？他上峰的儿子，性子暴戾，时常惹出一堆烂摊子。张县令帮他收拾烂摊子就不知收拾多少回，怎么？县城还不够他闹腾，跑武原镇来搞事？
林主簿目光那么往大堂一扫，立即就猜出来。张二怕是看上了西风食肆这店铺了。
方大河看他脸色不对, 以为是自己威胁起作用了。于是扬起了下巴, 趾高气昂的：“想起楚便好。为了一个村姑得罪张二公子可不划算。”
这小子疯得很，被他咬上了甩都甩不掉。张县令又是个爱子如命的。在武安县，除非张县令被罢官，不然谁都不敢招惹张家人。
怎么一进来就遭遇这种棘手的情况？林主簿有些后悔答应得这么痛快，此时进退不得。
正当林主簿为难，桂花婶子挣开舒服，趁机扑到抬腿进来的林主簿跟前用足毕生勇气喊冤：“主簿老爷，小人有冤要伸！小人今儿拼着一条命也要说。三年前, 小人儿子被姓张的公子纵容仆从当街打死，小人状告旺客来的张公子，求主簿大人主持公道！”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后路。她一鼓作气将自己的冤屈喊出来，整个食肆内外都听得清楚：“那个张公子三年前杀人连个交代都没有，主簿老爷求你给民妇做主啊！”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冷不丁的被桂花婶子一嗓子给架起来。
林主簿脸一下子铁青。可当着众人的面，他就是再滑头也不好说不管，只能憋屈道：“你先起来，有话咱们好好说。这事儿等稍后再说，先将这妇人儿子被老鼠药毒死之事审问清楚。”
被点名的老妇人顿时面色一紧，下意识看向方大河。
方大河避开她，那妇人顿时就慌了。
果不然，没有方大河做支撑，那妇人根本就经不住几句问。林主簿一站到她跟前，方才还哭天喊地的老妇人老实得跟鹌鹑似的，半个字都不敢喊。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尸体被拖出去半个屁都不敢放。耷拉着脑袋都不敢说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就这会儿，有眼睛的都看出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明摆着的上门讹人啊！
听说那张二公子在旺客来？众人眼睛一找，旺客来的掌柜刘生就在角落里站着，时不时煽风点火。看客们怀疑的目光投向他。刚才还嚷嚷的大声的人，这会儿倒是装鹌鹑了。人群中不知有谁说了一句：“听说这旺客来掌柜家的小妹正在给县城哪家贵人当妾？该不会那贵人就是什么张公子吧？”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人群瞬间议论纷纷。
旺客来的掌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想反驳不是又怕多说一句话牵扯到自身，赶紧扭身走了。
他这么一走，人群就更唏嘘了。西风食肆这祸事，指不定就是这旺客来掌柜的干的！毕竟这两家在隔壁，原先西风食肆没开张之前，就属旺客来生意最好。如今商旅来了镇子上，越过他家直奔西风食肆。看在眼里吃不到嘴里，可不就是心生嫉妒？
旺客来一家好歹毒的心思！想占这便宜，也不想想自家菜烧得什么味儿？
人心就是这般轻易被动摇。刚才还在指摘安琳琅菜要价贵。这会儿又反口骂旺客来的东家心思歹毒。没影儿的事，全凭自己猜测就下了定论。
这案子其实没什么好断的，明摆着栽赃陷害。倒是这个桂花儿子被人打死的事，是个大热闹。
三年前有人被当街打死他们是知道的，当时这事儿不算小事。听说其中有人靠着这事儿飞黄腾达，当时好多人猜测，谁靠着这事儿爬上去。没想到苦主就这么撞到了眼前来。眼前这一出，唱戏都不敢这么唱的，有这等热闹他们哪里能错过？
桂花婶子已经顾不上其他了。事已至此，她满腹的冤屈今日要一口气全说出来。
桂花婶子一边哭一边说，将自己的生平一字一句说出来。她十四进的方家门，十五生了方大山。十九岁相公摔下山坡重伤身亡，后来十多年独自拉拔孩子讨生活。三年前她家大山被大几岁的同村人方大河说动，去镇子上给食肆当小二挣钱。结果才去不到一日就被人当街打死。
“……我儿不是那等会惹事的人。他打小没父亲护着，三四岁就比人家十多岁的孩子都懂事。在村子里十几年从来没跟人吵过嘴。这样一个老实孩子，哪有那个胆子招惹贵人？”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话不是这么说，”方大河冷笑，“娘不嫌儿丑，你是他亲娘，自然想着自家儿子说话。”
“你这是说的是人话吗！”桂花婶子本来就怀疑方大河，听到他这么说话就冒火，“三年前，我儿就是跟你一道来镇上。如今我儿死得不明不白，你个街边二溜子倒是摇身一变成都保正了！”
方大河最讨厌别人说他过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戳老底，当下就要恼羞成怒。
这般肆无忌惮着实惹恼了老爷子：“住手！话还没说完就想打人，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老爷子已经辞官很多年，却也容不得这般草菅人命。小镇上就算是个没有像样的府衙，说两句就喊打喊杀。一个都保正都敢当众打人，真是目无法纪！他呵斥道：“身为父母官，本该为当地百姓请命。这个都保正当着你的面就敢打人，要你这个主簿有什么用！”
林主簿被吼得一激灵，立即道：“案件自然是要查的。”
“要查就快查，磨磨唧唧的！”
“自然，自然，”张家那二小子干的事儿林主簿心里一清二楚。说到底，就是一桩官宦子弟当街纵马草菅人命的案子。案情简单，难就难在时隔三年，许多证据早就被抹除干净。当时的目击者方大河如今也成了张二公子的狗腿子，更不可能出来作证。
“主簿老爷，”周攻玉忽然道，“婶子的案子要查，我们也要报官。”
虽然西风食肆被人污蔑是明摆着的，但这事儿不能糊弄了事。若是不给个惩罚，岂不是往后谁看西风食肆不顺眼就都能这么来一手？
“这位都保正带着人就擅闯食肆，红口白牙污蔑我食肆吃食毒死人。也该给个说法才是。”周攻玉不疾不徐道，“毕竟就算是京城的衙差办案搜查还得拿搜查令呢。咱们这方都保正可真是威风，无凭无据的闹了这一场，我往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安琳琅冷笑，“主簿老爷我告他私闯名宅，污蔑诽谤，栽赃嫁祸！”
“你这算什么民宅！”方大河气死。
林主簿瞥了一眼老爷子，见老爷子脸色沉沉的，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方大河的脸有些发白。他这些年做过的事儿可经不住查。这要是查，先不说吃进去多少得吐出来，指不定人都要进牢里吃牢饭去。当下就顾不上还有外人在，他让身后的二流子将隔壁的矮冬瓜给请过来，昂着脖子警告林主簿：“林主簿，你可别忘了张二公子还在镇子上！“
林主簿本来不大想撕破脸，此时被他这态度给激了。冷笑道：“哦？”
“你应当是清楚的。”方大河这三年仗着县令公子的威风，连镇长都没放眼里，“二公子可不是个好脾气。你就不怕今日动了我，他回去让他爹罢了你的官！”
……能说出这样的胡话，也确实证明桂花婶子的话没有假。
这方大河连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主簿虽低县令一头，但也是货真价实的朝廷任命。区区一个县令就想罢了主簿的官，未免异想天开。林主簿都被他这句威胁给气笑了：“你大可试试看。我倒是瞧瞧，张大人可有那等本事罢了我的官。”
方大河见林主簿不仅没怕，反而被他激怒，心顿时就有些慌。
林主簿一声暴喝：“来人！把人都给带出去！”
一声令下，林家的家仆就冲进来。
先前喊着毒死人那妇人脸白的跟纸似的，被人抓住胳膊就尖叫起来。
她不过是个撒泼的乡下婆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就吓蒙了。她剧烈挣扎着，尖戾的嗓音能刺破天：“不关我事啊！主簿老爷！真不关我事！”
她就是拿了一笔银子来哭几声，顺便闹几出大戏把这家食肆的生意给搅混了：“小人也是被人逼的。是方大河逼老妇人来西风食肆闹的，他说只要讹到了就给赏！那些什么打死人，杀人的，我真不清楚啊！这地上的人也不是我儿子，是他们拖过来的乞丐，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但是任由她哭喊，抓着的人就是硬生生把人给拖走。
看了这么一出戏，路人都是津津有味。人被带走，连哭诉的桂花婶子也一起带走，他们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散了。离开之际经过旺客来，这家心虚的连门都给关了。看客们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将陷害西风食肆的罪名钉死在了旺客来的头上。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刘掌柜看着挺老实，结果竟然是这么个人！”
“老实什么老实啊？你是不晓得，那边布料铺的老板娘。两人整日眉来眼去的，指不定私下里都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有这事儿？”又听到一个八卦，可把他们给高兴坏了。
“自然是，你瞧哪回那寡妇去哪儿，随后旺客来的东家不过会儿就跟上去的？”
“我的天啊……”
“不过西风食肆的菜当真那么好吃么？竟然叫林主簿都站出来给她撑腰了。”
“我吃过，味道确实是好，”有那住西街上的人小声道，“听说这家东家当初还没开食肆，就经常去给林家做席面吃食，味道不好林主簿那人能这么稀罕？”
“倒也是……”
人云亦云，一场闹剧就这么谢幕。看客们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离开。
桂花婶子因为儿子的事，被林主簿带走。安琳琅店里少了个打下手的，加上闹了这么会儿，准备吃食也来不及。想着那妇人竟然把尸体拖到屋里来，安琳琅就觉得膈应。
于是招呼了周攻玉，两人合力把大堂重新打扫一遍：“得好好消个毒，不然晦气！”
周攻玉没干过打扫的活儿，做起来有些笨手笨脚。虽然他是不在意尸体，毕竟从小就习惯了一句话夺人生死，对尸体的敬畏确实没多少。想想，他去后厨端着盐罐子过来，高高大大的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抓着盐罐子一只手抓盐往外头撒。
安琳琅拿着扫把把大堂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扭头没看到周攻玉的人。心想着工具人了不得啊，打扫的时候居然偷懒。于是抓着扫把找了一圈，最后在大门口看到人。她
死鱼眼看他：“……你在干嘛？”
“去除晦气。”周攻玉一把盐撒出去，“怎么了？”
“额……啊？这就是去除晦气？”撒盐去除晦气难道不是日本的做法？华族古代也这样？安琳琅差点脱口而出无知的话，连忙压回去，“撒完就算去除晦气了么？”
“不然呢？”周攻玉看着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盐罐子，试探道：“……难不成你想请法师？”
安琳琅：“……”她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偷懒。
重新收拾一番，西风食肆这边的闹剧都传出千里。傍晚的时候，方婆子跟方老汉从外头回来，听了一路的风言风语，脸色都不大好看。方婆子是打心里可怜桂花的，听到她做这个糊涂事差点牵连了食肆，心口涩涩的：“……桂花真的藏老鼠药毒死人？”
“不是她下手。”
方老汉也问：“那老鼠药是从她屋里搜出来的？”
安琳琅目光看向周攻玉。周攻玉淡淡地叹了一声：“是她，许是要下手，但是没下成。”
……这么说是真的。方婆子心里顿时难受，桂花是她开口让老头子送来食肆帮工的。原本是好心想拉拔她一把，结果反倒是害了自家。
须臾，方婆子叹息了一声：“桂花心里苦……”
干巴巴的一番话落地，大堂还是鸦雀无声。方木匠也没说话，坐在门槛上啪嗒啪嗒地抽旱烟，眉头紧锁的。他这些日子在村子里忙着磨竹筒杯子打磨碗筷，好久没来镇上。这才多久没来，就出了这种事。虽然说没有碍着食肆什么，但到底有些膈应。
门关起来，四下里都静悄悄的。如今已经是三月下旬马上就要到四月，天黑也不来算冷。风穿过门缝吹得屋中烛火摇曳。一屋子人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清。
安琳琅端坐在桌子的后面，没光映照得她脸颊白皙，一双眼睛幽沉如深潭。
她其实也不是说在怪桂花婶子，一个人如果仇恨蒙住了眼睛，确实会顾不上其他人。只不过自己是被牵连的无辜者，免不了有点说不清的微妙：“……爹娘来得匆忙，用晚饭了吗？”
“还没，得了信儿就赶紧过来了。”方婆子摇了摇头。她心里有愧，脑袋耷拉着有些可怜巴巴的。
一旁的方老汉也是一样。夫妻俩都是那等典型的奉献型老实人。出了这样的事儿也没想起来怪谁，就光惦记着别人可怜。方婆子嗫嚅了几句，说起桂花婶子在村子里被亲娘按在地上打的事儿。安琳琅安静地听着也不好说什么苛责的话，只道：“我去下两碗鸡汤面。”
安琳琅刚要走，那边方木匠从门槛上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安琳琅和周攻玉，又低下头去。须臾又抬起头，欲言又止的，显得有几分挣扎。
“怎么了？”
方木匠叹息了一口气，“没，没什么。”
说完又低下头。
周攻玉坐在安琳琅身边，洞悉了方老汉的心思，他很干脆地就拒绝了：“桂花婶子是不能在用了。”
方木匠讷讷道：“她是个可怜人。孤寡的一个人……”
确实是可怜人，但如果西风食肆真倒了，可怜的就是方家一家子。
周攻玉其实也不想那么冷酷，毕竟当初他跟安琳琅都是方木匠发善心救回来的。但是人都是自私的，他心里，方家在前，可怜别人在后。但是看着方家老两口的模样，是没打算怪桂花婶子。毕竟两家住在附近十来年，邻里关系又和睦，确实也不好真断。
“她家里那亩田被叔伯妯娌给抢了，连三间小茅草屋也被人给占了……”
“何时的事？怎地没听桂花婶子说？”
方木匠叹息道：“就几日前。她人不在家，三件空屋子就被人给用了。她家妯娌在她屋里养了鸡鸭，一间空屋子都没给她留。真要不用她，她回村里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这回是彻底的安静了。连安琳琅都不知该说什么。
“要给桂花婶子一份活儿也可以，但决不能让她在食肆里待着了。“经此一事安琳琅也算警醒了不少，几次三番发现桂花婶子情绪不对都没去细问。若是追问了，怕是能省不少事儿，“左右以后要招不少人，桂花婶子只能干别的。干不干，得问她。”
安琳琅松了口，但话没说死。方木匠心里愧疚，连连点头：“琳琅安排就是了。”
安琳琅撇了撇嘴没说话。
周攻玉却开了口：“招人不如买人。”
招来的短工只是帮主家干活儿，没什么衷心的。但买来的人是自家的财产，先不说能不能干活，首先就不会担心有外心：“每天早上瓦市都有人来卖人，买几个手脚灵便的。”
“银子有多少？今日赚了多少？”
周攻玉：“十一两五钱。加上之前挣得，三十五两有了。”
安琳琅被这白花花的银子给激醒。她坐直身子，干脆利落地点了头：“买。”
次日一早，周攻玉刚到瓦市就听到关于西风食肆昨日闹得那一出事儿传遍了。人人都在说这个旺客来歹毒。说着说着，又聊到旺客来东家跟布料铺的寡妇的猫腻。这小老百姓最爱听得就是那么点桃色花边，聊起来津津有味。关于西风食肆倒是没人说，就算说，也都是在问西风食肆的菜是不是当真有那么好吃。
“那可不！林主簿也说好！我昨儿亲口尝过，好吃的咧！”
虽然不是当地人，但瓦市里来往的人都多，一时间，西风食肆的酸菜鱼可算是名扬万里了。为了一盘子酸菜鱼，县城来的贵公子都要抢配方。人云亦云，谣言传到后头都面目全非。先不说旺客来的名声臭了，就说西风食肆的酸菜鱼，话传到外地去都成了武原镇一道招牌菜。
且不说这酸菜鱼名声响亮以后给安琳琅开分店带来多少方便，就说昨日那一通生意做完，地窖里的存货都吃得差不多。方婆子和方老汉匆匆又去乡下收菜，安琳琅人在后院煮奶茶。就看到院墙外头一个石头啪嗒一声丢进来。
她一手拿这个蒲扇，放空式的扇风。原以为石头是凑巧，就看到又一颗石头啪嗒丢进来。
就院墙靠门边的那块地方，定睛一看，地上好几颗小石子。安琳琅想了想，放下手中蒲扇走过去。然后就看到半空中一颗小石头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脑袋上。虽然不是特别疼，但也有点疼的。安琳琅确定，外头有什么东西在给她院子里丢石头。
她转头就去门角摸了一根扁担过来，啪嗒一声开了门。
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她伸着脖子，身子还在院子里面。左右巷子都看了一遍，没看到人。正准备将门关上。就看到墙角那边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猫儿似的窜出来。他小手握着一大把小石子。最贼似的捏住一个又往她院子里丢。
这小破孩儿丢得还挺精准，每一个石头都精准地掉在同一个地方。
安琳琅眯着眼睛在门边看着他动作，就在这小屁孩儿预备再丢的时候一嗓子喊住他：“干什么呢！给我家院子丢石头！”
那小孩儿跟被吓炸毛的猫似的，四爪爬地地立马缩回去。
等过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将脑袋伸出来。虽然脏得看不出型儿，但那头卷毛还是很清楚的。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就剩下眼白。他见是安琳琅，他记得很清楚，这个人是给过他铜板的。于是挺着小肚子又理直气壮地走过来：“你家里在煮什么！好香啊！”
安琳琅觉得这小子是不是太自来熟了？用同样的语气回他：“是啊，咋地？”
“我想喝！”

第四十二章   心慌
安琳琅无语, 这年头武安镇连乞丐都这么横了吗？
小孩儿拽着安琳琅的衣角，眨巴着大眼睛瞅着安琳琅。他人也不高，约莫到安琳琅腰上面一点的位置。也不晓得这孩子到底是在镇上哪里讨食的小乞儿, 衣裳破破烂烂, 头发脏得卷曲打球。仿佛黑砖窑里打工才逃出来的一般。
听他肚子传出雷鸣般的叫声, 他仰着脑袋, 理直气壮地看着安琳琅：“我饿了。”
安琳琅：“……”
“我快要饿死了！”小孩儿肚子发出更大的咕咕声。
安琳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就是欺负她看不得幼崽挨饿呗？
“算了算了进来吧。”安琳琅放弃自己, “告诉你，只给你喝一碗，别想赖着我。”
这小孩儿闻言轻声哼了一下, 没答应也没拒绝。小爪子死死拽着安琳琅的衣角，生怕她跑了, 语气横得很：“哼！你想让我赖着你我还不赖呢！”
安琳琅懒得跟个小孩儿吵。于是带他去后厨，拿小碗盛了一碗杏仁羊奶。
虽然不知道小孩儿能不能喝茶，反正她只给喝奶。想着小孩儿都爱吃甜便又给羊奶里头搁了些糖。正好灶上蒸了些包子。又大又软的鲜肉包子，刚蒸熟。于是顺手又给他拿了两个：“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小孩儿哼哼唧唧的，捧着碗抓着包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这小子古怪的很, 说话虽然讨厌, 但其实语言能力还算不错。这么小，安琳琅说什么都听得懂。且好在说话算话。说好吃完就走，他还真吃完就走。连赶都不需要赶的，临走还顺便替安琳琅带上门。
安琳琅看他那模样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小屁孩儿！
小屁孩儿跑得快，转眼间就没影儿了。
天色一晃儿就亮了，西街上也渐渐热闹起来。
昨日出了那桩事儿，让老两口有些颇受打击。这两日都恹恹的，打不起精神。安琳琅看着觉得不好, 干脆找点事儿把两人给支出去。
结果两人前脚刚走，后面就传出话来。说昨夜桂花婶子在林家被人勒着脖子吊到了房梁上。装成畏罪自杀的样子，挂上去都已经脸色泛紫。要不是林家仆从进去送水，发现的及时，把人给放下来。怕是到第二天早上人都要死透了。
西风食肆的时候安琳琅还在酱羊蝎子，老爷子刚好在后院看安琳琅忙活。
传消息的人是林家仆从，说这话的时候都不太敢看老爷子眼睛：“人已经送去医馆了，闭了气。如今发着高热昏迷不醒，老大夫说受了大惊吓，怕是吓破了胆。”
老爷子的脸黑得彻底：“到底怎么回事！”
那仆从不过是来传个话，内里的内情到底如何根本不清楚。被老爷子突然的怒气吓一跳，好半天，他答不上来。
老爷子也知道自己的这一通火气发出来这般为难仆从，但这桩事未免太过离谱。前头人才状告张家人草菅人命，后头原告人就被人吊在横梁上伪装成畏罪上吊。这明目张胆的杀人，简直就是拿王法当儿戏！大齐的律法何时成了一家之言，偏远地区的这些官宦子弟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已经许多年不管事，此时被气得头昏：“老夫倒要瞧瞧，天底下是不是没有王法！”
他倏地站起来，跟个暴怒的狮子似的满院子踱步。
老爷子左思右想，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话都没交代，连二楼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指使着欧阳正清去套马车。
人一走，安琳琅都有些懵。
老实说，她也没想到还真有人这么胆大妄为。天高皇帝远，说的就是这张家人？怔忪之中，她眼睁睁看着老爷子当场让欧阳正清驾马车送他离开。
马鞭一甩，马儿嘶鸣，眨眼就跑了个不见人影。得到消息赶回来的鸿叶都顾不上交代，给安琳琅放下一锭约莫二十两的银垛子，直说过些时日再回来便匆匆追上去。
出去办事才匆匆赶回来的方婆子抓着安琳琅的胳膊就连忙问是不是真的：“桂花昨儿还好好的，林主簿不是说会帮她伸冤么？她不可能出事对吧？”
是不是出事安琳琅也不清楚：“人还在春晖堂，娘若是不放心，过去瞧瞧。”
桂花婶子住在方家后头十来年，方婆子没娘家，桂花有娘家等于没娘家。两个性子柔弱的女人，这些年远亲近邻的也时常心里话。方婆子私心里却将桂花婶子当妹子看。即便这回桂花藏老鼠药差点害了食肆都舍不得怪她。陡然听说她出事，自然就有些着急。
听安琳琅提醒，她连忙脱了袖套就起身：“对对对，我去瞧瞧。”
说着，顾不上后头方老汉一瘸一拐的跟不上，她就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昨日的事情刚结束，今儿又出事。安琳琅琢磨着是不是真的该请个法师来做做法。怎么这么晦气！想想，她干脆去后厨拿了一罐子盐，学着周攻玉昨日的样子里里外外地洒一遍。
周攻玉从外头进来就看到她在撒盐，一边撒盐一边还念念有词。
两人一个对视，安琳琅：“……”
“……做什么，我不能去晦气么？”
“能。”周攻玉笑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盐罐子，帮着一起撒：“你撒高点。”
安琳琅白了他一眼，进去换身衣裳又给门口挂了一块打烊的牌子，也去春晖堂。
四月里的天儿，渐渐热了起来。这个时辰阳光正好，街道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小镇子地方小，有点事儿都会传得到处都是。安琳琅这一路过来，各种版本的猜测都听了一遍。但大都都是在猜桂花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畏罪自杀，大家伙儿觉得不大可能。
毕竟哪有才告状就畏罪自杀的？儿子的仇还没报，活也得活到报仇吧？
街上的人议论纷纷，安琳琅去到春晖堂。
春晖堂里都是镇上来看病的，许多人。桂花婶子人在里屋，安琳琅过去的时候桂花婶子那屋子被林家的仆从给把手起来。原本林主簿是不想掺和这个事儿的，他不想得罪老爷子，更不想得罪自己的上峰。本想着糊弄了事，谁成想张二那疯子敢进他的府邸杀人。闹出这么一出他如今心情也不好。怕张二再来一次，自然得找人看着。
安琳琅到了门口没被允许进去，在外头看了许久，没碰上来看人的方婆子老两口。
于是也只能作罢，给了看守的人一点银钱，让他帮着照看一二便折回了。
回食肆的路程中安琳琅心里沉甸甸的。这种官压民的社会现象到了后世现代都是屡见不鲜，一个封建王朝的偏远小镇会发生这种事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她不由想到了自己。若非她运气不错，在开头就被方老汉掏空家底买走，估计命运不会太美好。
安琳琅抬头任由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庆幸，又有些难过。这个时代的女子日子是真的是很艰难。虽然这具身体出身官宦之家，但如今的状况她也回不去。
“唉，还是挣多点钱吧。”财帛可通天，当钱足够多的时候才有话语权。
靠双手自立还是回去跟女主一较高下，安琳琅选择了自己赚钱。当然，这不代表她会这般放过伤害原主的人。就算是为了报恩，她也会把原主受过的委屈和苦，全部一一讨回来。如今是四月份，按照剧情，安玲珑应该正在跟男主路嘉怡私下准备大婚的事宜。
两人的婚事得到路家认可需要一个过程。安琳琅不记得女主是以什么身份进的路家大门，但她清楚她进门的时候十里红妆。大婚虽然风光，内宅的事情却不是那么好说的。之后会有一段时间婆媳不睦的争斗。路家大太太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她出身淸贵的书香门第，嫡长嫡出，最是看不惯庶女庶子。安玲珑婚后得受一段时日的磋磨，暂时没空搭理这边。
距离原主死去的消息传回京城，安老太太心爱的孙女死去的消息一病不起还有三年的时间。安琳琅深吸一口气，三年，时间紧迫。她必定会尽全力，务必会把生意扩展到京城去。
与此同时，远在金陵的林家，已经摆上了安琳琅的灵牌。
按理说，安琳琅是安家人，出了事该第一时辰通知进城的安家人。但因为做贼心虚，怕消息传出去会坏了林家嫡长孙林子冲的名声，妨碍到他的锦绣前程，自然得做取舍。安琳琅失踪的消息从一开始就被林家给瞒下来。
至于安家，那边收到的消息也只是安琳琅在林家待习惯了，哭着闹着非要再陪外祖母一年。
安家那边收到消息也没怀疑，毕竟这是安琳琅嫡亲的外祖家。亲外祖母外祖父，亲舅舅亲舅妈，自然把女儿的遗腹女当眼珠子疼。安老太太怕林老太太把姑娘养骄纵了，还特意来信嘱咐林老太太，请她该教导的教导，该罚的罚，切莫太纵容宠溺。
且不说林家收到安老太太的信是何心情，就说林老太太在自己的院子特地请庙里的师父，设了一座小灵堂。她心中有愧，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女儿外孙女。自罚三年吃素，亲自诵经念佛为外孙女赎罪。
林老太爷本不喜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但是关于这件事，倒是没有说话。
林家上下对林老太太院子的小灵堂讳莫如深，就连素来意气风发的嫡长孙林子冲这段时日也沉寂了许多。整个林家，除了林五照样吃喝玩乐，全都沉寂在一片难言的沉重中。
安玲珑的日子就比较煎熬了。
林家这般给京城去信，她能如何自处？她没胆子戳破林家的谎言。毕竟安琳琅失踪这件事她是导火索，她的那些小手段安老太太心里清楚。
这件事一旦戳破，会面临什么局面，她不敢想象。
这辈子虽然养在祖母膝下，但祖母对她并没有亲近太多。父亲虽说多了些疼爱，却也比不上自小亲自抱在怀里养大的嫡女。一旦安琳琅的死跟她挂上，老太太绝对会让她付出代价。可是不回安家，林家也不是个好地方。她跟林家本就无血缘关系，当初是赖着安琳琅才得住进来的。安琳琅的死让林家人恨死了她，现在是抽不开手来料理，她可以多几天清净，但以后就说不准了。
林子冲也许久没来客院找过她了。不知是为了安琳琅的死愧疚还是听说了她这一路是跟路嘉怡同行，心里有了芥蒂。她回来这么久，连林子冲一面都未曾见到。
这样的状况让她心慌，有种一切脱离了原本预期的恐慌。
“芳儿，让老岳去路家打听打听，路哥哥最近在做什么。”安玲珑一日比一日心慌，缩在林家的客院，连门都不敢迈。生怕撞见林家人。
芳儿心里比她更慌。做主子的，总不会顶在最前头。出了事，都是拿下人开刀。
这段时日，二姑娘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一个不顺心就要罚身边人。芳儿作为贴身丫鬟，吃巴掌挨骂都是家常便饭。她如惊弓之鸟一般，立马就小跑着出去安排。
安玲珑对她的异样并不太在意。芳儿的弟弟母亲都捏在她姨娘的手里，不可能背叛她。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再说，她如今也没那等闲心去关注一个小丫鬟的心态，她只想知道，路嘉怡答应的娶她什么时候兑现。这都过了快十多天了，路家一点消息没有。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安玲珑忆想上辈子一言九鼎的路嘉怡，心里宽慰自己，“路哥哥最是信守承诺，不可能会出尔反尔。”
路嘉怡确实信守承诺，但他目前没打算兑现承诺。
所以林家来人，将安玲珑的手信递到他跟前，他看都没看就收进抽屉。甚至让传信的人回消息给安玲珑，直说他最近不在金陵。为秋试静心静气，早已搬去寺庙读书。
且不说这话安玲珑信没有，当日夜里，路嘉怡就收拾了行囊搬去了寺庙。

第四十三章   将来我会成为饮食界……
桂花婶子被带去林家却差点被吊死在横梁之上这事儿可算是炸出了一点东西。
三年前的案子其实也很简单。之所以拖了三年之久, 不过是没有人查罢了。有些事，总是要逼到一定份上，才会引起注意。武安县议论纷纷, 都已经到了止不住风言风语的程度。林主簿心知案子兜不住, 也不乐意替人兜了。毕竟人死在林家这事儿, 让他心里挺膈应的。
三年前, 张二来武原镇, 醉酒当街纵马。将当时站在路边的方大山给撞飞出去，落地便是昏迷不醒。
张二这个人本性暴戾乖张，喝了酒之后更无法无天。当时他醉得神志不清, 下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踹耽误他享乐的方大山。摇摇晃晃连踹几脚，将昏迷之中的方大山给踹醒。冷不丁被抱住腿。惊慌之下, 指使仆从将方大山当街打死。
事情就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一条街的人都看到了。
张二耀武扬威惯了，打死人也不在意，带着一帮仆从扬长而去。但是这件事被当时经过的一个督查司的人给撞见了，将这件事给捅了上去。张家人意识到问题严重，命人将当时与方大山一起的方大河给叫过去。拿了点儿好处堵住他的嘴。
林主簿之所以知道得这般清楚, 只因出了这事儿没多久, 张县令找过他。勒令他帮忙抹除痕迹。但林主簿这人滑头的很，沾人命的事儿不想沾手，打太极糊弄了过去。
时隔三年，这件事又被提起来。林主簿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糊弄过去，结果惹了一身骚。
他一怒之下就撒了手。
不久，武原镇就来了人。案子很快就告破。
张县令的次子，三年前当街纵马打死人。三年后为掩盖罪证, 买通林府的马夫连夜勒死原告人。其心歹毒，恶性昭昭，当日就被县城司隶台的人抓回。张家人暗中阻拦知法犯法，张县令纵子杀人被革职。
上面来人，除了彻查张大山之死一案，即将深入彻查张家。
而西风食肆这回遭人诬陷也是张二的手笔。张二房中有一美妾，妾室乃武原镇人。娘家是开食肆的，就在西风食肆的隔壁。自打西风食肆开张以后，她娘家食肆本就入不敷出的生意垮得都快要开不下去。美妾心中记恨，这才给张二吹枕头风，让他出手整治西风食肆。
且不说真相大白以后武原镇好一番热闹，议论纷纷。就说三四日后案子告破，桂花婶子人终于醒了。她醒来以后不言不语，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她在方家村的屋子被方家叔伯给占了，经此一事病歪歪无处可去。
官衙左右衡量，将人送到方家来。倒不是全因为桂花婶子与方家走得近，而是经过这一遭查出了点东西。桂花婶子娘家姓张，张桂花，是方家村邻村张家庄的人。然而娘家一见官府的人上门就吓破了胆。生怕沾染麻烦，为撇清关系，倒豆子似的就将桂花婶子的身世给说出来。
原来，桂花婶子不是张李氏亲生的，而是她三十多年前从前线那边逃荒，过来的途中偶遇的一个厨娘的女儿。那厨娘身边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大腹便便的。当时张李氏也正巧怀了身子要生，两人藏在一个土地庙里。前后隔一日生。她见那厨娘母女穿金戴银，一副没干过活儿的模样。猜这厨娘必定家境不错，于是就偷偷将自己的女儿跟那厨娘的孩子给换了。
这么多年，她打骂张桂花，让她给张家当牛做马伺候弟弟妹妹。听信江湖术士批命知道张桂花晦气只是其中原因之一，更多是因为不是自己亲生女儿，她打骂不心疼。
官衙之人将其中缘由一说，方婆子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方婆子娘家姓刘，闺名刘玉春。
本是个商户女，家里也是做酒楼生意的，也算富裕。三十多年前方婆子父亲急症离世，刘家的酒楼遭遇劫难。方婆子的亲娘不堪其扰，大着肚子带她投奔北疆的兄嫂。结果长途跋涉，半路在破庙生产。当时就是带着方婆子一起，也确实赶巧有个怀孕的妇人也在破庙躲灾时生产……
此时这人转述张李氏的话，当时事情发生地点，时间，人，跟方婆子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方婆子翕了翕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张桂花，应该是你的血亲。”那人也唏嘘，调查了张桂花的一生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张家不认她，夫家也不愿意收她。你看在血亲的份上给她一个住处吧。”
方婆子哆哆嗦嗦好半天，两眼一翻晕过去。
……
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儿！有时候巧合起来，就是连当事人都不敢相信。
方婆子在与桂花再见面，两人都有些懵。
儿子的仇恨是支撑桂花婶子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如今案子水落石出，坏人也已经被革职查办。桂花婶子好似毕生的愿望已了，整个人都空了。
方婆子把她安排在先前住的那间屋子，整整半个月，没见她出过一次门。多了个姐姐也没有太大反应，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以前就想过去死，可当真真儿被人吊到房梁上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怕死。濒临死亡的感觉给了她巨大的惊吓，但活着，又没有什么太大的期望。她如今整个人歪歪栽栽的眼看着就跟丧失了水分的枯枝，短短一个月里就老了。
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又没有死亡的勇气，浑浑噩噩，不知何处是归路。她这样，方婆子看了心里也痛心。苦命的两姐妹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安琳琅有些担心，去春晖堂将老大夫给过来。
老大夫来给她把脉，只有摇头叹气的份：“郁结于心，得自己想开。”
临走就开了几幅安神凝气的茶，别的也没有了。
……
方老汉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旱烟，消瘦的背影跟夜色融为一体。
他这几日脑子也乱乱的。更多的是觉得心里亏得慌，愧对于自家的婆子。尤其这两日，时常看到老婆子躲在一边抹眼泪，他这心里口就挖着疼。
说起来，婆娘的娘家事他竟是一点都不清楚的。当初他遇到婆娘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人。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在军营旁边给那小饭馆的老板打下手。两人看对眼后，婆娘抱着一个红布包袱就跟了他。后来他退役，带着婆娘从前线回到村子里，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过日子。
婆娘娘家有什么人，婆娘什么身世，她没说，他也没问。糊里糊涂二三十年就过去，突然身边苦巴巴的可怜寡妇成了婆娘的亲妹，方老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桂花婶子终于吃了几日汤药后缓过气来。
某一日，方婆子陪她说话，她开了口，直说自己还是想回乡下。镇上不适合她，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活着：“这回是我糊涂做错了事，差点连累食肆，实在是对不住。琳琅，玉春姐，姐姐，我也不好意思再在食肆里赖着，欠你们的药钱我往后会还的……”
方婆子哪里需要她还？
人活着就什么都好说，别的也没什么要计较的。
方婆子没拒绝，只红着一双眼睛帮她收拾了行李。虽说桂花在乡下的屋子被妯娌养了鸡鸭，但方木匠家的屋子还空着。琳琅和玉哥儿不怎么回去，她收拾出一间屋子给桂花住，还是可以的。
方老汉一如既往的沉默，架了牛车，三个人连夜回乡。
且不说几人牛车走到镇子口，正好遇上赶着羊回村子的余才。隔着熹微的夜色，余才与牛车上的桂花婶子远远地视线对上。
余才还是那一副脏兮兮的黑熊样子，倒是桂花有些难堪。她低下脑袋，一言不发。
……
人一走，食肆里冷冷清清。老爷子前几日怒气冲冲地离开都好几日，至今没回来。
安琳琅与周攻玉一前一后地站在门里门外。
周攻玉身姿笔直地站在食肆门口，抬头看着西疆一望无际的星空。微弱的光从食肆的屋里照出来，映照着他半个身子半张脸。与周攻玉疏冷的神色相得益彰，超脱于尘世繁芜之外。他本就是一副疏离冷清的长相，夜色之下，仿佛一尊没有情思的神像。
广袤的星空明亮无比，相比于人心没有丁点儿污秽。
许久，不止站了多久，他收回视线，转身回了屋。
忙了一整天，谁也没顾得上吃饭。周攻玉回到屋内，大堂已经没有了人。他略一思索，穿过前厅直接去到后厨。此时站在后厨的门口，灯火阑珊，里面的人不知何时又开始忙碌。袅袅的水汽之间，安琳琅一手执刀一手按着香葱咄咄切葱的身影。一旁的灶台边上吊罐里香浓的鸡汤味儿弥漫开来。摇曳的烛火之下，安琳琅偏过半张脸来：“心情再不好也该吃饭。”
光拉长了安琳琅的眼睫，影子在她精巧的鼻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周攻玉面上淡漠的神情骤然如冰雪化开，他怔忪了一瞬，转而笑起来：“嗯。”
“需要我烧火吗？”他迈步进来。
安琳琅切好葱段，一手拿着小勺飞快地在瓶瓶罐罐中挑起了调料：“自然。先烧一锅水出来。”
日子眨眼就过，四月转念就过了一半。屋外灌木草丛里蛙声虫鸣一片。清风徐来，后厨飘着香浓的鸡汤味儿，安琳琅纤细的身影从中穿梭，倒是恢复了几分平静。
两人就着鸡汤一人吃了一碗手擀面，饭后两人围在小方桌边算账。
还是那句话，任何东西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中的资产才是真的。要想摆脱任人鱼肉的困局，只能将更多的话语权握在手中。安琳琅能想到的最有用的方法，就是快点挣足银两。财帛通鬼神，美食套人心。虽然想法未免幼稚，但道理确实是这样。
“被琐事缠住许久，也是时候将生意再部署一番了。”
食肆才开张两个月，通体来说是在试运作，其实没有章法。生意一直这般红火，靠得是安琳琅出众的手艺和层出不穷的新食谱。每日卖什么菜色都是当日变更，这般行径跟东打一榔头西打一榔头没区别。虽然也赚了些银子，但长此以往肯定会一团乱。
“从二月初八开张至今，一共赚了八十六两。扣除成本，净赚大约六十两。这是在没有算大厨工钱的基础上，”周攻玉放下手中账本，“两个月，辛苦你了。”
“还好，还好，”确实是辛苦，整个食肆最累的就是安琳琅：“这也没办法，目前来说会做饭的人就只有我一个。等到后期生意做大，咱们西风食肆的名声做响，就能吸引更多的人才来跟着我们干。到时候，红白案分出来，咱们的摊子就可以铺开的更大。”
周攻玉端坐在安琳琅的对面，一双眼睛平静地凝视着她。不知不觉中，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长出了水灵的模样。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犹如揉碎了天边的星辰。周攻玉发现，这个丫头的脸上，眼睛里，总是充满一种朝气蓬勃的光。仿佛不会被现实打碎，总那么的生机勃勃。
不得不说，人跟飞蛾一样，都有着趋光的习性。周攻玉以往没觉得自己有这个习性，如今他有了。他喜欢跟着安琳琅，也喜欢她眼中不灭的光。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安琳琅被盯得头皮发麻，骨头也有些发酥：“怎么滴？你想要工钱？”
出其不意的一句话，周攻玉差点没轻笑出声。
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若是给我开，那自然是却之不恭。”
安琳琅本来是说着玩儿，没想到他还真的想笑。笑死，衣食住行都在家里的人要什么工钱？给他也没处花。于是还以假笑，干脆利落地打碎他的妄想：“你想得美！”
周攻玉：“……”
两人对视一眼，利索地翻过这一篇。谈起接下来的安排。
老实说，在武原镇开食肆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这地方虽然能接到第一批的西边商旅商队，但毕竟不是日日有的生意。再来，武原镇没有府衙没有能代表朝廷管事的办事处，成了最大的问题。先前没出事儿之前还不明显，这回一出事弊端就显现出来。
若安琳琅早前没有那个运道跟林主簿打上交道，后来又引来老爷子相助。这回老鼠药吃死人的事很难掰扯清楚。即便最后掰扯清楚了，食肆的名声还是会受损。别处不知内情都人还是会怀疑吃食安全。毕竟事关自己的命，谁也不会侥幸。
“想去别处开分店，目前来说有点难。”周攻玉跟有读心术似的，一眼看出安琳琅蠢蠢欲动的心，“先不说说服爹娘背井离乡不容易，就说目前六十两净赚，去武原镇以外的地方可能不够开分店的成本。再来，就算有本钱开，武原镇的这个食肆你预备如何处理？卖掉？”
卖是不会卖的，这食肆是安琳琅来古代开的第一家店。虽然才两个月，但付出了不少心血。
安琳琅沉吟：“……我们不可能一直在武原镇待着。”
时机到了，总会离开。
就像安琳琅想将生意做到京城去，周攻玉也不会永远待在小镇上。她有眼睛，不瞎。这厮一看就是受过精心的贵族教导，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公子的贵气。指不定是哪家流落在外的贵公子。安琳琅回顾了全书原剧情没找到这么个人，但这不妨碍她认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周攻玉眼睫覆盖在眼睑上，遮掩了他眼眸的复杂。
安琳琅瞥了他一眼，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份企划书。白纸在桌子上铺开，上面是一堆没见过的表格。大小不一且缺胳膊断腿的字标注在方格里，周攻玉眉头不自觉地扬起来。
“这是我做的企划书，”安琳琅咳嗽一声，眼神示意他忽略字体，“三年内，至少开两家分店。净收益八百两，除去所有费用后能盈利五百两。”
周攻玉努力辨认了纸上的表格，靠着惊人的理解能力依稀能够理解。可一旦理解，他方发现这怪模怪样的表格还挺好用，竟然意思表述清晰无比！他拿开安琳琅指着表格的手，盯着这表格细细看来。
须臾，他抬起头一副惊诧的眼神看安琳琅，仿佛敬佩她的聪明才智。
安琳琅心虚地收下了他的敬佩，并反问：“你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周攻玉忽略她怪异的形容，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么努力赚钱，可是有什么愿望要达成？”
安琳琅一愣，顿了顿，忽然伸手收银盒里抓出一把铜钱放手心。当着周攻玉的面儿，她拿起其中一枚倏地砸下去。顿时，铜钱的碰撞发出叮地一声金属碰撞声。她侧耳听，歪着脸看向周攻玉。见周攻玉神色沉稳如山，她于是一手抓着铜钱一手拿到周攻玉的跟前，当着他的眼睛又砸了一下。
她问：“……好听吗？”
周攻玉：“……”
“喜欢吗？”又砸一下。
周攻玉：“……”
“有一种灵魂被射中的感觉吗？”安琳琅悠悠问，手下叮叮地砸。
周攻玉：“……”
“你觉得我有首富相吗？将来有机会垄断大齐的饮食行业吗？”安琳琅发出丧心病狂的疑问。
周攻玉：“……”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
安琳琅放下手中的铜钱，转过身一手搭在周攻玉的肩膀上。
周攻玉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那只爪子，再抬头看她。
她那张已经恢复白皙细腻的脸上挂着传销似的亲切微笑，声音也温柔如水：“玉哥儿，知道你还有本事没拿出来，别保留，以后就跟着我干吧。相信这些日子你对我的手艺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我还有不少杀手锏没拿出来，全部拿出来，那肯定能开创一个新局面。将来，我们定然成为饮食界的一霸。要不要考虑以后都跟着我干？”
周攻玉：“……”

第四十四章   改良版三杯鸡……
这段时日忙着杂七杂八的事儿, 把那日周攻玉去瓦市买的四个仆从忘在了脑后。安琳琅终于抽出空，把人都叫去了后院。
四个人，两男两女。安琳琅的目光扫过去,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
他有一双栗色的眼睛, 跟小马儿似的, 头发卷曲, 轮廓深。应该是有异族的血统。他旁边的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男的约莫三十岁，女的二十七八的样子。两人都是读过书的，男的名唤杜宇, 是锦州人。会打算盘，识字。女的名为五娘, 曾是晋州景王府的厨娘，有一手出众的厨艺，会绣花。再旁边一个小丫头，耷拉着脑袋，畏畏缩缩的模样。
安琳琅仔细打量了片刻，问了名字, 就放他们去干活了。人是周攻玉选的。他这人眼神毒得很, 看中这几个，至少性子是入了他的眼。
安琳琅对管理这方面一知半解，差不多就行了。点点头，目光看向两个小的。
“你们呢？”
两小的被安琳琅一眼扫到顿时就有些窘迫。怯生生地上前回话。少年果然是个混血，名叫南奴，是中原人与异族的子嗣。小姑娘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家中没余粮，亲爹把她拉到瓦市换了一袋子面。年纪还不大, 将将十岁，还没有名字。
虽说古代重男轻女是常态，但十岁的姑娘还没名字也有点离谱。安琳琅看她小心翼翼的，正好看到后院盛开的一排梨花树道：“那就叫小梨吧。”
那小丫头愣愣的，被身后的妇人推了一把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道谢。
“行了，都下去干活吧。”
名字和脸对上号，安琳琅收拾收拾，预备出去一趟。
地窖里的存货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桂花婶子的事儿，方家老夫妻俩许久没有去收菜。地窖里如今用的，还是安琳琅从瓦市上买的。不得不说，瓦市上的东西确实比乡下直接卖的贵上许多。安琳琅勉强撑过这段时日，觉得这些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两个月的生意做下来，食肆里有哪些弊端足够显现出来。
安琳琅心里盘算着，就有些着急。虽然知道做生意是个长期的过程，但武原镇的客流量实在是太小。单纯地依靠往来的商旅车队，只能维持生意不到而已。离她想要的赚大钱，相差甚远。
其实粗略一算也能明白。每年从中原前往西域的商队不会超过一百支，每支商队人数二十人到三十人不等。换言之，一次途径武原镇的商旅客流量至多不过三千人。去一次得两三个月，商队全年不休的跑最多也就只能五次。总共算下来，才不过一万五千人次左右。
算上来中原的西域商人，满打满算地翻一倍也不过三万人次左右。而武原镇上有九家供商旅打尖住店的食肆或客栈。均分的话，西风食肆能分到三千三百人次。这还是没算商旅停留武原镇的概率，若是扣除这一部分，保守估计，还达不到一千六百人次。
当然，西风食肆的入住率不可能在均分，但对于安琳琅来说还是太少了。
桂花婶子的事情给她敲响了警钟。她一直以为只要远离剧情就可以高枕无忧。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县令就能轻易叫人家谱人亡。她如今无名无姓，被人捏死还不是轻而易举？安琳琅不确定女主是不是有什么类似光环的东西。但要有更多的资本才会没人敢轻易捏她。
上辈子做过，安琳琅心里才这么清楚。
如今的食肆根本不够，得必须再开设一门生意，一门本地居民也能消费得起的生意。安琳琅思来想去，决定改装食肆，设一个对外的窗口做小吃——酸辣粉。
酸辣粉，材料便宜常见，出餐速度快。价格可以定低，这样武原镇的百姓也能消费得起。
不要小看小吃，后世很多小吃做得好，几年就发家致富了。有那做得好的，直接把小吃做成了品牌。连锁店遍布全国，赚得满盆钵。说实话，若非没有辣椒，安琳琅当初就不会开食肆。而是开火锅店了。她上辈子就是做火锅发得家，年纪轻轻身价上亿。
不过在致富之前，先把地窖的货给补齐了。酸菜鱼已经成了西风食肆的招牌，托这次闹剧的福远近闻名。原本打算过季就撤下酸菜鱼的安琳琅放弃了这个打算，所以现在有个务必要解决的问题。好吃的酸菜能否持续不断地供给，她需要跟刘厨子谈一谈。
“去哪儿？”周攻玉不放心她一个人在镇子上走动，武原镇拐子盛行。
安琳琅心里想事儿，顺口回：“王员外家走一趟。”
走了两步，她忽然顿住脚步歪着脑袋看向身边的人。
迎着安琳琅的目光，他微微扬起一边的眉：“？”
账上有资金周转以后，安琳琅给老夫妻俩春夏秋冬的衣裳全订做了两套。自己和周攻玉添了一身绸缎。周攻玉今日刚好就是一身白绸长袍，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皮肤白到透明，一双眼睛的眼底都在蕴藏着细碎的光。
……不是，安琳琅忽然发现一件事。这段时间以来，她几乎跟周攻玉形影不离。
倒也不是不好，就是这样会不会太黏？
“玉哥儿，你跟爹娘提过要认我为义女的事情了么？”安琳琅忽然问了一句。
周攻玉一愣，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脚下顿住。
他站在安琳琅的面前，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翘起的嘴角微微平直了。白衣服反射的光进了他的眼底，他微微闭了闭眼睛，鸦羽似的眼睫在他的下眼睑下楼下参差不齐的光影。他蹙着眉头看着安琳琅，似乎在疑惑又似乎有些苦恼，神情变得很古怪。
“你也知道，当初爹娘把我带回来是为了给你娶个媳妇。你若是不早些时候说明白，日子久了，怕是要被他们默认的。”安琳琅又不是古代女子，说话比较直接。
曾经基于道义给安琳琅斩钉截铁的警告，此时颇有些说不出口。
他翕了翕嘴角，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琳琅歪着脑袋看向他，难得见他如此为难，不由有些诧异。不过其实也能猜到，估计他还没有跟老两口说。她心里从来没怀疑周攻玉会对这件事有不一样的看法，毕竟她有眼睛不瞎。周攻玉一看就是出身名门望族，世家公子哥儿。
这种身份的男子婚姻更倾向于家族联姻，大概率会娶门当户对的贵女。周攻玉一开始断了她的心思也是对她负责任，也算是作风严谨了。至于周攻玉说过的他身体不好，会早死这话，安琳琅大概率是不信的。毕竟这人每日生龙活虎地在眼前晃，病了许多次也都活过来，死不掉。
“罢了，玉哥儿你安排吧。”她不着急，她才十四岁。虽说在古代快到及笄的年纪，但在安琳琅看来就是个小少女。她等得起，“我怕你跟我形影不离久了，不好说其他姑娘。”
“不会，”这个话周攻玉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会娶其他人。”
他说的其他人，安琳琅只当是包括自己。于是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周攻玉：“……”
……
两人相携来到王员外家，门口很有些凌乱。
王家的仆从正将大批大批的箱子往屋里般，也不晓得这王员外是做的什么生意，感觉比一般人要赚钱得多。王家人谁都是大手大脚的，安琳琅都要怀疑王家有银矿。
说起来，王家大姑娘也好些日子没去西风食肆用饭。这往日恨不得一日三餐就住在西风食肆的人，突然好些时日没来过能不叫人担忧么？连她日日不断的奶茶也没喝。安琳琅担心她出什么事了。想着借着这回也问问。
开门的是当初送重伤的方婆子回王家村的张婆子，她看到安琳琅就把人手握住了。
拉着安琳琅进后院，一路送她去刘厨子那都不忘唉声叹气。
安琳琅想问，但抬头就看拿着一只鸡从不远处走来的刘厨子。
说起来，刘厨子这段时日手艺精进得飞速，连着得了王家人不知多少次夸赞。王大奶奶手头松，吃的高兴了，赏银给得格外的大房。为这事儿，刘厨子私心里已经将时常指点他的安琳琅当做师傅看。这不一看到安琳琅进来，连忙就放下鸡迎上来。
“安掌柜，您这么这个时辰来。”没有明着喊师傅，但他恭敬的态度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
安琳琅笑笑：“酸菜又快见底了。”
安琳琅每回来都是来拿酸菜。其实也不是拿，早在安琳琅准备在食肆售卖酸菜鱼时，她就是打着买的心思。但奈何她买，刘厨子不卖。安琳琅找她要么是拿酸菜，要买的话那就是没有的。安琳琅硬塞钱，他不收还生气，认为安琳琅是跟他生分了。
酸菜不值钱，点拨他做菜学本事这才是够吃一辈子的。
安琳琅也无奈，但有的人人倔起来旁人就是说什么都不管用。奈何刘厨子做的酸菜味道独一无二，被人做不出来。安琳琅只能厚着脸皮来拿。
说着话，他将人往后厨里头引：“酸菜吃完，您使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是。我给您扛两罐子过去。”
“不用，我自己过来取。”
虽然他死活不要钱，安琳琅却不能心安理得的拿。现在是客流量少，她拿刘厨子几坛子酸菜不碍事。将来走向县城，将酸菜鱼做成一道名菜，那可就不是几罐子的量。见他在做菜，福至心灵的也知道他求什么，就问：“这回是做什么鸡？”
“安掌柜觉得这鸡做什么好？”刘厨子顿时就兴奋了。
“得看府上人的口味。”
“这鸡是要给大奶奶的屋里送的，”刘厨子半点不避讳，“大奶奶您也知道，爱吃一口够味儿的。我本想红烧一下，但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做三杯鸡吧。”安琳琅其实也挺喜欢刘厨子这人的。别的不说，至少在厨艺上，谦虚好学还实在。虽然安琳琅没到收徒的年纪，她上辈子也没收过徒弟。但是没有人讨厌努力又诚恳的人。她自觉自己做菜的食谱不是自创，教一点给刘厨子也可以。
“三杯鸡？”这是什么叫法？刘厨子没听说过。
“就是一种地方叫法，没什么讲究。”三杯鸡的做法不难，主要是罗勒叶，也就是后世的又叫九层塔，这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植物一般在南方川渝地区多，武原镇地处偏远，也不知有没有。若是没有，用香菜，也就是芫荽替代也可以，估计味道会差一些。
三杯鸡主要是葱姜蒜，半只鸡就够了。安琳琅指挥着刘厨子先把鸡剁成小鸡块，冲洗干净。这东西必须多洗几遍，洗完之后还得焯水，不然会有些腥。刘厨子下手十分利落，刀工也不错，切得干干净净。
焯水之后必须得沥干，葱结，姜片蒜片和料酒少不了，加油煸。煸出香味才把鸡块倒进去。也还是煸炒。煸炒到颜色金黄，再往里面加入米酒和酱油。按安琳琅的口味，她还喜欢加点冰糖。冰糖加进去能提鲜，也能上色。但是王家大奶奶好一口咸，倒是可以少放点糖。
刘厨子刘厨子也是个聪明人，安琳琅大致一说，他就能做。
半只鸡刚焖上，那味道就已经香的人流口水。刘厨子看自己又做出一道美味的吃食，都恨不得当场叫安琳琅老师。安琳琅此次来不是叫他做鸡，是有心想跟他好好谈谈，但刚一坐下就听到刘厨子叹气。
“府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仿佛一尊亮菩萨像跟着安琳琅的周攻玉突然之间开了口。
刘厨子抬眸看了一眼周攻玉。安掌柜的这相公，无论他看多少次都觉得晃眼。他摇了摇头，须臾，又叹了口气：“大姑娘得急症了。马上就到送秀女入京的日子，如今王家上下都急得要命……”
安琳琅倒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想那姑娘讨喜的模样，安琳琅还真有些担心：“什么急症？可看过大夫？”
“倒不是什么要命的急症，就是，就是……”
刘厨子叹息了一口气，“大姑娘突然冒了一脸的脓包。好好的一张脸，毁得没眼看！”
“整日又痒又疼，一张脸油腻腻的。”刘厨子唉声叹气，“大奶奶都快急死了，青云路就在前头，怎么刚准备入门就摔跟头。”
安琳琅额头的汗默默地冒出来：“……”特么，该不会奶茶喝多了是爆青春痘吧？

第四十五章   双更合一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王大姑娘的样子, 但光他们的描述就让安琳琅感觉莫名心虚。
她僵硬地站了一会儿，随刘厨子去他的住处拿酸菜。
三人去到刘厨子的住处，除了床铺下面那几大坛子, 他在屋后头的空地上也摆了小十个坛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屋子后面, 贴墙放。安琳琅一看吓一跳：“怎么腌了这么多？”
“这菜不值钱, 菜市口瓦市一文钱能买两斤。”刘厨子私心里就拿安琳琅当师傅孝敬, 腌点酸菜算什么。
刘厨子腌的是芥菜, 就是传统的酸菜最常用的品种。这种植物一般两季种植，武原镇百姓种植的东西里头最多的就是芥菜和白菜。这东西去瓦市上一文钱两三斤，确实是不值钱。但腌菜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要洗, 要晒，这其中的过程是需要人的精力的。再说这年头一斗盐得二十文, 盐巴还得拿钱买。
当然，也不是花费多少成本的问题，只是谁家的东西都不是白拿的。
安琳琅看刘厨子闷声不吭地将坛子往外搬，琢磨着该上去给刘厨子好好商量一下。拿酸菜可以，还是得给钱。钱给了，往后再问他拿酸菜也能名正言顺。
“莫急, 这些我先给你搬到外头去啊。”
安琳琅一个风一吹就飘起来的小姑娘, 肯定搬不动。她相公看着也清瘦，听说是个病秧子。这么重的坛子刘厨子就不让他们动手，一把子力气就全给搬了，“牛车可在外头？”
他走得飞快，搬着大坛子就蹬蹬往外走。
“……等等，”安琳琅跟着撵他都撵不上，刘厨子已经搬着一坛到外头。原以为外头没车，刚出门就看到一辆车在。刘厨子跟那个车夫正抬着坛子往牛车上放：“……哎？？”
“我叫的, ”周攻玉不知何时跟上来，“这断食日忙起来没工夫出来采买，估计要多搬几坛回去。”
“……你啥时候叫的？”
周攻玉垂眸瞥了她一眼，无辜道：“出门之前。”
安琳琅：“……哦。”
来这一趟，搬了差不多十坛酸菜。能立即开坛就吃的，刘厨子给摆在前头。需要放一放的，就摆后头。酸菜搬好，安琳琅便想着跟刘厨子商议一下钱的事儿。但刚一过去，刘厨子跟猜到她要干什么似的避开了。连说自己手头还有事儿，转头就跑了。
安琳琅：“……”
“无事，我给他屋里桌子上放了一锭银子。”周攻玉让车夫先将东西送到西风食肆。转头见安琳琅的眉头紧锁，淡声道：“他何时回屋都能瞧见。”
安琳琅：“……”
这人跟有读心术似的，要不是她没什么龌龊心思，不然怕是看到这人的眼睛都胆寒。
“想跟刘厨子商议供货的事儿，那就抽个空将人请到食肆谈。”周攻玉虽然没正经做过生意，但有些事情一通百通，“将合作的意向表示清楚，架势摆到位，他也会正视这件事。”
安琳琅外头：“……说的很对，但是玉哥儿。”
“嗯？”周攻玉垂下头。
“……你能不能别老猜我心思？”
周攻玉笑起来：“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你干？”
“但也别猜得这么明显和精准啊！汗毛都炸起来了！”全都被看穿的感觉，真的是……
周攻玉眼里闪着细碎的笑意，点点头：“我尽量。”
安琳琅：“……”
酸菜已经送去食肆，安琳琅琢磨着既然来王家这一趟，怎么着也该去看看王大姑娘。甭管她是不是奶茶甜点吃多爆青春痘，这姑娘可是西风食肆的大主顾。两个月里她带着她的那群小姐妹不知给食肆贡献多少营业额，安琳琅自然是打心底的关心她。
“你先回去吧。”若当真是青春痘，喝点中药应该不难治，“我去瞧瞧王大姑娘。”
周攻玉垂眸凝视她，毕竟是去见未出阁的姑娘家，他跟着确实不合适：“多久回来？”
“……少不得半个时辰吧。”
他点点头，先行一步。
安琳琅于是问了张婆子，就跟她去王大姑娘的住处。
王大姑娘的院子就在前头，走不到一炷香就到了。安琳琅到的时候里头静悄悄的，张婆子去传了个话。等了片刻，出来一个小丫鬟引着安琳琅进去。
痘，确实是痘儿。又红又肿地爆了满脸。好些已经冒白头。老实说，确实是有点严重。王大姑娘此时坐在窗边，素来心宽的人一脸沮丧地在啃肘子。那圆乎乎的腮帮子还鼓着，身材也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大圈。安琳琅的汗又有点冒出来，虽然但是，就是心虚。
“琳琅你来了？”看到安琳琅，她眼睛噌地一下亮起来。
安琳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虽然没说话，王大姑娘的精神垂丧下来。她拦着安琳琅的胳膊，把人拉到桌边坐下来，哼哼唧唧的：“几日前一觉睡起来脸上就冒疹子了。当时还不多，就额头这一块。结果几日过去，整张脸都是。都不能见人，愁死了！”
瞥了一眼桌上的大肘子，安琳琅有瞬间的失语。顿了顿，问：“……请大夫了吗？”
“大夫说没事儿，”王大姑娘一屁股做在椅子上，抓起那个肘子愤愤地啃了一口，“说是年轻人火气旺盛，不挠破，过些时日自己会消退。给开了两罐药膏子。”
“……哦。”安琳琅，“你今年多大？”
“十四。”
正宗的青春痘。这东西很多人都长过，王大姑娘吃的这般好，长痘一点不稀奇。安琳琅看她苦大仇深地啃肘子，实在想说这么难过就别吃了。但眼看着那么大一个肘子没一会儿就被她给啃得干干净净。到嘴边的话老老实实咽下去，“大夫没劝你忌口？”
“哎？”擦手的王大姑娘僵了一下，心虚地别过脸。
……看来是有。
“小心脸上的痘消不掉，你就成麻子脸了。”
“我就吃一回……”王大姑娘脑袋耷拉下来，垂头丧气的。
道理她都懂，但是不给好吃的也太难过了。就因为脸上这东西，她都已经好多天没去西风食肆了。奶茶喝不着，甜点吃不到。家里母亲还交代后厨给她的饭菜一律清淡少油，她吃了几天没滋没味儿的吃食，感觉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
安琳琅是知道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人人都能吃。就是她自己也一口气吃一大海碗面。但她可是听说过王姑娘要被去京城参与选秀的。先不说能不能选上，若是皮相出了事儿。路上运送他们的人都会狗眼看人低。当然，安琳琅不确定宫里的人会不会如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捧高踩低，但人之常情就是如此。
“我就是来看看你，知晓你没事就好。”青春痘不是大问题，安琳琅上辈子也长过。她长青春痘的年岁不大，反复折腾了半年就自己消退了。后来也没留疤。
“食肆里还有事，我这就走了。”
王大姑娘被关在家里好几天，难得来了个人看她。眼巴巴地看着安琳琅：“这就走了？”
“嗯，”安琳琅对这小姑娘挺有好感的，“等你好了，再给你做新鲜的吃食。”
得了安琳琅一个承诺，王大姑娘又笑起来。不用丫鬟送，她缠着安琳琅的胳膊亲自送她去院门外。两人刚走到门口，迎头撞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年岁不大，倒是个美人坯子。那眼睛水灵灵湿漉漉的，看人一眼仿佛能看到人心坎里。
她瞧见王大姑娘送人出来，蹬蹬地就跑过来：“姐姐，你院子来客人了？”
王大姑娘渐渐收起了脸上灿烂的笑，矜持地点点头。伸手在小姑娘脑袋上摸了一把，也没说什么话：“嗯。你怎么来了？”
“爹说再过半个月，县城就要来人了。”小姑娘说话脆生生的，“要我来看看姐姐是不是躲在屋里偷吃东西。”
王大姑娘稳重的表情一僵，干脆利落地否认：“怎么可能，放心，我有分寸。”
“哦。”小姑娘好奇地瞥向安琳琅。
本是偷瞄，结果才抬头就被安琳琅逮了个正着。她心里一虚，飞速低下头。嗡嗡地说了声‘我去跟阿爹说，’然后蹬蹬地就跑远了。
人跑远了，王大姑娘脸上又重现绽开了笑容，挽着安琳琅继续往大门走。
“我家里玉姨娘生的庶妹，挺乖的。”
说着话，她瞥见安琳琅的神情，笑了一声：“是奇怪她长得那么好看，我爹却砸银子送我去选秀吗？”
安琳琅也没这么觉得，就是有些诧异。
“我爹说了，别人长得再漂亮也没用，有福又惹人疼的人是我。”王大姑娘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哪怕满脸痘也挡不住的灿烂好心情，“我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安琳琅被她逗笑了，点点头：“是，你说得对。”
把人送出院子，安琳琅就没让她送了。后面的路她认得，走后门走就行了。王大姑娘脸弄成这样心再宽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见人。便也没拒绝，扭头回去了。
安琳琅顺着原路到后院儿，张婆子给开了门。话也没说几句，安琳琅就出了王家。这会儿快晌午了，这天儿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下起了大雨。想着也不远，她就想跑几步。谁知刚走几步，眯眼就看到巷子口一棵树下周攻玉举着一把伞笔直地站在那。
见安琳琅出来，他举着伞缓缓地走过来。
安琳琅一手还挡在头上皱着眉看他，这厮难道一直在外面等着？
也不是一直在外面等着，回去给牛车结了账，拿了把伞折回来。
这镇子上拐子多，专门拐妇人孩子。镇上村里丢孩子，每年都发生那么几回。安琳琅那副猴儿模样早已经养好，雪白的皮子养出来，唇红齿白扎人眼。一个人在外走动的话，少不得会被拐子盯上。另外，不知是否是他太敏感。周攻玉总觉得安琳琅身边晃悠了些鬼祟的人。
这只是他的感觉，没有切实地抓到过谁，也不好跟安琳琅或方家人说。
此时将伞举到安琳琅头顶，他淡声道：“走吧。”
……行叭。安琳琅本来还想去瓦市看看，下这么大雨估计瓦市早早关门收摊了。两人走得快，飞快地回到食肆。也确实是凑了巧，刚到后院。安琳琅还没来得及擦拭身上的雨水，就听到后院的门被敲得邦邦响。
小梨顶着雨已经冲过去开了门，门口是一个中年汉子。
穿着一身短打，穿着草鞋，衣裳的膝盖和胸口都打了补丁。突然的大雨他没带伞，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哆哆嗦嗦地问：“这里是西风食肆吗？东家在吗？”
安琳琅刚好在走廊，扬声让小梨把人带进来。
那中年汉子犹豫地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黑皮的少年。三个人都淋了雨，站在走廊身上的水眨眼的功夫就地湿了一滩。草鞋上都是厚厚的泥巴，一路走来，裤腿溅的都是泥点子。几人眼睛不敢乱看，站着有些窘迫。眼看着一个仙女似的姑娘走过来，做贼似的把头给低下去。
“怎么回事？”安琳琅让小梨回去那几个擦拭巾过来给几人擦擦。
那中年汉子舔了舔唇上的裂口，鼓起勇气开口：“我们是李村人，这个是我大儿子驴蛋，这个是我二儿子黑蛋。我们往日是送菜送鱼给方木匠家的。就是这些日子不见方木匠人，不知西风食肆还收不收菜？”
安琳琅这才注意到敞开的后门口摆着好几个大框。扁担还担在上面，眼看这父子三人小腿以下都是泥巴。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往日方老汉每隔半个月或者几天都会跟乡下汉子买一回食材。半个月是青菜萝卜，几天买一回的是鱼。鱼要吃新鲜的，都是他们下河去抓的。
这回桂花婶子的事儿让方婆子心神不宁。方老汉为着照顾方婆子，空了好些天没去买。这般可不叫给村子里的人着急了。这中年汉子等了好几日不见人，才鼓足勇气带着东西上门来问问。
事出有因，这些日子，安琳琅食肆里用的食材都是去瓦市或者菜市口买的。先不说东西够不够新鲜，确实比方老汉去乡下买贵不少。
“收的，自然是收的。”安琳琅正愁没鱼没菜，他们就送上门，“不过我的看看有什么。”
话音一落，窘迫的父子三人眼睛都亮起来。
站在父亲身后的两个黑皮小子头刷地抬起来，其中一个嗓门很大。立即道：“鱼，草鱼，胖头鱼，还有一些泥鳅！这个时候天气渐渐暖和了，水里也有虾。不知道你要不要虾，我抓了一篓子！”
“有虾？”安琳琅也惊喜了，“带我去瞧瞧。”
外头的雨还在下，三个人看安琳琅这模样，哪里让她去。中年汉子连忙摆摆手，招呼了自家两个儿子，哼哧哼哧地将他们从乡下挑来的六个大筐给挑进来。
放到地上，咚地一声响。可见分量。
安琳琅看着都惊心，这两个大筐得小一百斤了吧？李家村多远啊，比方家村还远一座山，父子三居然就这么挑来了？安琳琅走过去，那黑皮的小子从后头取下一个小篓子，打开，里头全是河虾。活蹦乱跳的，河虾的个头都不大，这个不算小，“这虾掌柜的你要吗？”
“要。”多久没吃虾了，安琳琅一口应下，“给你十五文一斤。”
“真的？？”当初摸到这河虾，黑皮小子就想带过来碰碰运气。但他爹和他哥都觉得这种东西乡下人吃个新鲜，食肆里肯定不收。是他死活要带来，“我这一篓子得有六斤！”
安琳琅笑眯眯：“往后有你送来，还是十五文钱一斤。不是说有泥鳅吗？”
“有有有，”别说黑皮小子惊喜，中年汉子也着实吃了一惊。他们往日菜卖给方木匠，几百斤才得个几百文。他这一篓子虾就七十五文。中年汉子赶紧将篓子取出来，里头也是一篓子泥鳅，“这里得有七八斤，掌柜的不信，拿称称一下就是。”
安琳琅自然是要拿称的，毕竟是买卖。泥鳅冬天炖豆腐好吃，这时候红烧也不错。安琳琅脑子里已经好几种泥鳅的做法，那边中年汉子将筐掀开，都是些常用的白菜萝卜。
敢鼓起勇气来镇子上问的就这父子三人。村子里好些人家没等到方木匠下去收，琢磨着要不要将地里种的那些菜压了价卖给了瓦市上来收菜的人。所以筐里菜也不算多，至多百来斤。另一个筐是鱼，家里几个能上山下河的孩子，鱼他们摸了不少。
“我爹跟你们买是个什么价？”安琳琅知道总成本，不太清楚单价。
“白菜萝卜是三文钱两斤，鱼是七文钱一斤。”先前供的少才两篓子给了三十文。后来店里要的多，方木匠也不是那等坑穷苦人的性子，就给提了价格。比瓦市收鱼五文钱一条的价格提了两文。一条鱼也就一斤多点儿，七文钱一斤，差不多等于七文钱一条。
安琳琅点点头，想着酸菜鱼已经是食肆的招牌菜，成本价也可以给这些人提一点。增加那么几文钱，调动积极性，往后食肆里也不缺鱼：“这样，我给你们白菜萝卜两文钱一斤，鱼十文一斤。我家里那边遇上事儿了，爹娘如今空不出手去乡下收，不如你们收好了给送到食肆里来。”
想着这些乡下人日子过得苦，安琳琅又道：“麻烦你们送也是给工钱的，一人一次二十文。”
父子三本来就是舍不得东西烂在家里才冒险来敲西风食肆的门，没想到这门敲对了。不仅价格给提了，还给自家挣了工钱！面面相窥，父子三人惊喜地都要跳起来：“掌柜的心善！多谢掌柜的！”
安琳琅也是方便家里，方老汉夫妻俩毕竟年纪大了。摆摆手，她笑道：“今儿的菜我就全要了，往后你们有，再往食肆里送。但是有一点。”
好心也不能太好心，安琳琅强调道：“必须保证菜和鱼虾都是新鲜的，若是被我发现烂了坏了。往后你们送来的东西我一律不用。”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父子三人连连点头，喜不自禁。
安琳琅看了一眼小梨，小梨赶紧将五娘找来。
“你把账给他们结一下。”安琳琅交代了五娘结账，转身就回了屋子。
她走了，父子三人就真的笑咧了嘴。年纪小点儿的少年蹦蹦跳跳的，心道这一趟镇子没白跑。一样没少，还多赚了两百文钱。拿到了钱几人千恩万谢地出了后院。
安琳琅换了身衣裳出来，就该吃晌午了。这几日食肆休店，前堂那边还在修缮。安琳琅预备开一个小吃食的窗口不是说着玩的，要赚钱就得当机立断。前堂的那边要竣工，至少得十来天。这些时日，安琳琅跟周攻玉备足了食材，就得回村里一趟。
桂花婶子那边没有别的亲人了，许多事不可能叫老两口操办，还得做晚辈的帮衬一把。这件事如今是周攻玉在忙，等他那边琐事都安排好了他过去搭把手。
此时看着已经被小梨倒进木盆里拿水养上的虾，安琳琅琢磨着中午清炒虾仁吃。
统共才六斤的虾，自然是自家吃。不过一餐吃不掉，剩下的也可以炒虾酱。想到虾酱，安琳琅口水都要流出来。虾酱不是什么名菜，就是安琳琅小时候，爷爷炒过给她摸东西吃的。她小时候最喜欢拿虾酱吃馒头，白白软软的馒头上抹一层鲜香的虾酱，好吃得不得了。
“杜宇，你去菜市口看看，肉铺可还卖肉。”家里有了仆从，许多事儿就不必安琳琅亲力亲为了。去瓦市这些，目前是让杜宇带着南奴一起做，“就买那种半瘦半肥的，瘦的多一点的猪肉。再买一些豆腐干，嫩一点的。肉大概两斤，豆腐干来个三十块就够了。”
杜宇应了一声，带着南奴一起就出去。
安琳琅印象中爷爷炒的虾酱，用的就是带点肥的鲜肉，卤茶干，还有黄豆酱。若是有香菇和剁椒，还能放些香菇一起，炒出来的又鲜又香又辣又下饭。不过没有剁椒也无事，只是没辣味。加点酱油，提鲜，还是能做出非常好吃的虾酱。
那边让人去买炒虾酱的东西，安琳琅带着五娘小梨就收拾起泥鳅来。
今天中午，红烧泥鳅段。
就在安琳琅后院忙活，从前堂穿堂而入走进来一个人。那日愤怒离去的老爷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安琳琅身边，皱着眉头一副趁他不在拆了他家的口气问：“前堂在做什么？修缮？那些人还敢来砸店？”
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安琳琅都惊了，诧异地抬起头：“老爷子你怎么回来了？”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老爷子顿时就不高兴了，眉头竖得老高，“老夫还没退房呢，行李还在二楼放着你这就赶客了？？”
“……没，你回来就好。”熟悉的口气，熟悉的老爷子。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细眉凤眼，鼻梁高挺。一手握着一把折扇，一副书生打扮：“老师，这就是治好你厌食症的食肆？”
他目光在食肆里转悠一圈，抿唇一笑：“住得下吗？挺小的。”

第四十六章   双更合一……
老爷子办完了事情转头就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这回过来的, 不止他一个人。留在县城待命的那些仆从跟着老爷子一起过来。不过西风食肆正在修缮休店，他们人全就在食肆外头候着。老爷子等不及他们安顿好，下了马车就毫不见外地登堂入室。
“在县城, 就是不如西风食肆自在, 那些个人跟看贼似的跟前跟后, 太恼人。还有那吃食, 真的是不看入口。”老爷子这回去一趟县城, 短短半个月不到，都瘦了一大圈。好不容易被安琳琅喂胖的肉掉了不少。他此时蹲在安琳琅身边看她收拾泥鳅，一边说话一边胡子一翘一翘的。
跟他一起来的书生诧异地看着老爷子撅着屁股蹲下的不雅动作, 不敢相信此时蹲在安琳琅面前嘀嘀咕咕的人是他们板正严肃的老师：“老师……”
老爷子根本不搭理他，跟屁虫似的跟着安琳琅：“这又是什么东西？鱼？还是虫子？”
说起来, 古代人不吃无鳞鱼，有种说法是吃了无鳞鱼容易得病。泥鳅这种东西，也只有乡下日子过得苦的人才会吃。老爷子自幼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却也不大认识田地里的东西。此时他皱着眉头看安琳琅手拿一把剪刀利索地开膛破肚取出内脏丢到一边，忍不住好奇的心。
“泥鳅。”安琳琅做了个示范, 泥鳅这种东西表皮是有黏液的。洗的时候, 得先把黏液搓洗干净。
一旁五娘立马就会了。拿着一把剪刀杀得比安琳琅还快。
“泥鳅？”老爷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好奇的模样好似一个什么都想问的顽童。他这大辈子就没下过农田，虽读过不少农学方面的书，泥鳅这名儿确实听都没听过：“这东西能吃吗？”
“自然。”
“这东西蔫不拉几的……”
安琳琅眨了眨眼睛，抬眸看着他。
老爷子一张老脸皱成了菊花，那眼神极为嫌弃。
“……正好泥鳅也不多，您就别吃了。”努力回想了在古代泥鳅叫什么。奈何安琳琅这种偏科极为严重的人，才能点全点在了做菜和食谱创新上。分出极少一部分去学习, 勉强考了个不错的本科不至于文盲。老爷子问，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泥鳅在古名。
老爷子本身是有些嫌弃的。但这人就是越不让干什么越想干什么。安琳琅话都这么说了，他反而想吃。
“不行！”新鲜吃食怎么能少了他？
“这东西你不会吃，吃了也浪费。”
老爷子一声冷笑，他至于不会吃？被安琳琅话一激，他冷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就拍在石桌上。脸一板，理直气壮地要求道：“中午给老夫上一斤这玩意儿。”
这篓子泥鳅一共七斤多几两，安琳琅的打算是做一半。食肆里除了安琳琅周攻玉还有四口人，本就不够吃。老爷子一下要走一斤，其他人都不够分。
三斤是不够了。老爷子这么一弄，中午这一篓子的泥鳅一餐就得弄完。
正当这时，鸿叶和欧阳正清也掀了帘子过来。这两人被老爷子带的皮也厚了，大摇大摆地进后厨。见老爷子蹲在盆边上，他们也伸着脖子往盆里看。
新来的学生震惊地看着这两人。在老爷子身边久的，谁不知道鸿叶和欧阳正清这两人的脾气。尤其是欧阳正清，冷酷得除了老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此时这冰块脸居然伸着脖子往人家盆里看，还一副很好奇的模样？不得不说，震惊一百年。
泥鳅老爷子都不认得，他俩自然就更不认得。但这主仆（师徒）三人对安琳琅的厨艺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鸿叶嘻嘻一笑：“掌柜的干脆把剩下的都给烧了吧，让咱哥俩也尝个鲜。”
果然，安琳琅瞥了眼石桌上又多了一锭，如今五两的银锭子。
这三个对她是真爱。
“行吧，”五娘手脚利索，安琳琅干脆就都交给她来弄，“那这一篓子的泥鳅就全做了。”
正好杜宇也买了安琳琅要的肉和豆腐干，安琳琅让小梨把虾也拿出来。
剪虾比收拾泥鳅容易多了，河虾个头小，不似大海虾，需要扒皮抽筋。河虾只需要剪干净头和尾巴，就已经醒了。不过古时候北方吃虾的人少，小梨他们不会收拾。眼巴巴地看着安琳琅做：“这些虾剪出来，若是能抽筋，就将筋也抽了。”
虾，老爷子认得，不过这年头吃虾的也少。老爷子琢磨着这东西就是水里的虫子，肉也少，还有壳儿，能好吃吗？
好不好吃这是要看人怎么做。安琳琅翻看了两下肉，杜宇严格按照她的要求买，肉买的恰到好处。大多瘦弱里头夹杂了一小层肥油。她让杜宇去地窖将去方婆子年存的一罐黄豆酱给拿出来，自己则折回屋里去换身衣裳出来做饭。
这个时辰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味道的土腥味儿。
安琳琅出来，五娘已经将泥鳅都给收拾干净了。一条一条整齐地摆在盆里，她上去瞅了一眼：“把这些都给切成段，半根手指那么长就行。那些肉也洗干净切一切，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豆腐干用我搁在灶台边的香料包卤一遍再捞上来切。”
五娘是在王府做过厨娘的，在景王府被抄之前干了五六年灶头上的活计。干起灶台上的活儿比方婆子还利索，不必安琳琅怎么说，她就能完成的恰到好处。
安琳琅换了身衣裳去到前堂，果然老爷子带来的那些人还在外头候着。
周攻玉不知忙什么出去了，人如今不在大堂。安琳琅出来的时候，站在外头穿得跟管事似的人立即就迎上来。他们一行大约十来个人。但是马车倒是有好几辆。
“住店？”自然是住店，主子在这呢，他们能跑哪儿去。
那管事点点头，忙将情况跟安琳琅交代了一下。
依照他们的意思，自然是包店。就跟在县城的时候一样，主子住的舒服为准。不过他才开口说两句就被安琳琅给拒绝了：“不好意思，我这里是食肆，做的是吃食生意。除了住宿，主要是往来的客人打尖儿。你这包店的法子断了我生意，不行的。”
管事的眉头皱起来。顾忌着老爷子在，说话还算客气：“掌柜的，你放心，我们包下店铺是不会少你一文钱的。我们老爷子尊贵，身子也不好。受不得外人吵闹打搅……”
“再吵老夫在这也住大半个月了，用得着你一来就给做主？”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老爷子从后院跟出来，双手背在身后站到安琳琅的柜台边上。
往日他去哪儿让下人包场，是那会儿身宿不好的缘故。身子不好，性情免不了暴躁。但这会儿他吵吵闹闹的都已经住惯了，没那么多讲究。再说，凭借琳琅的手艺，西风食肆的生意有多好老爷子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琳琅，不必管他们。有多少空屋子给他们安排就行了，老夫都住得，他们难道比老夫还金贵？”
这话一说，这些仆从差点当场就吓跪下去。
刚膝盖一软就被老爷子给瞪了，几个人耷拉着脑袋一动不敢动。
有了老爷子的话，安琳琅就按空屋子安排。老爷子自然还是住楼上南边的那个厢房，鸿叶和欧阳正清一左一右地在老爷子屋子两侧。跟过来的那个白衣裳公子住一间，楼上一共六间，四间占了，还剩两间空着。剩下的人就住楼下的大通铺。
安琳琅不晓得这些人什么身份，反正把剩多少屋子的情况给说清楚，就让这些人自己选择，“楼下的大通铺一间大概能睡五六个人。”
来人都是伺候老爷子的仆从。但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们往日人在京城，去哪儿行走住的都是上房。在这，谁敢跟老爷子都住在楼上的厢房。十来个人老老实实地听从安排。
安琳琅见状点点头，就这么安排。
“让他们自己安顿，”老爷子哼了一声，“琳琅，这都快午时了。”
明白，这就是饿了。
安琳琅让小梨替他们引路，自己则又折回后厨。这一会儿，五娘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了，豆腐干也拿香料搁水卤上。本就是卤一个味道，不必卤太久。
小梨接替周攻玉的活儿在灶下烧火，安琳琅就先红烧起泥鳅来。
起锅烧水，水烧开，先把洗干净的泥鳅焯一遍水。不能焯水太厉害，微微泛白就捞上来。然后过几遍凉水再清水洗一遍，这样土腥味儿会少不少。油烧热，八角大蒜生姜等香料爆香。正常来说，烧这些带有腥味的东西是少不了辣椒的。但没有辣椒，只能将就。
香料一爆香，喷香的味道就充斥了整个后厨。老爷子一伙人进来闻着味道，数日不曾饿过的胃又蠕动了。他一边问一边凑到锅边去看。被安琳琅赶了也不走。
就这么半天，老爷子的种种行为已经冲破了新来之人的观念，刷新了他们的三观。从来没有人这么轻慢地对待过他们老爷子，连陛下都不曾。一个个本来还略有些高傲的仆从，看安琳琅的眼神都变了。从惊悚到不解，以至于他们此时对待安琳琅的态度都有些诚惶诚恐。
安琳琅倒是没觉得什么变化，她忙都忙死了，哪有管看这些闲人想什么？
豆瓣酱没有，暂时用的黄豆酱。这酱是方婆子自家做的，味道还不错。
当初安琳琅怕味道不够，还特意加工一下。如今勉强代替豆瓣酱。这会儿再加入盛在一边的泥鳅段下去翻炒，翻炒至泥鳅段表皮微微泛焦。那股子焦香味儿弥漫开来，老爷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他在一旁小声地问着是不是就能吃，就见安琳琅一飘水浇下去。
滋啦一声，那味道就被盖住了。
安琳琅的手动得飞快，她一个勺子飞快地往里头加料酒，盐，酱油等调料，然后就小火炖。红烧泥鳅段就是一道家常菜，泥鳅本身就是鱼的一种，红烧的步骤跟红烧鱼差不离。
这边锅里泥鳅炖上了。老爷子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就开始揉肚子。
“饿了？”这老爷子脾胃不好安琳琅清楚的。
不过虽然不清楚老爷子脾胃不好到哪种程度，但安琳琅主意他十来日瘦一大截也猜得出他在外头没怎么吃好。安琳琅干脆去弄了杯奶茶过来。
这奶茶用的是新鲜羊奶，余大叔每日灶上还往食肆里送羊奶。王大姑娘爆痘以后许久没来喝奶茶，奶茶生意少了不少销量，但还算红火。所以煮羊奶这事儿每日必做。这会儿安琳琅本来想直接给他一碗杏仁羊奶，但想到老爷子那灵敏的嗅觉，怕他喝不下去才换了羊奶茶。
“不知你吃不吃甜食，”安琳琅没没见过他馋，以为他不吃甜食，“喝一小碗垫垫。”
老爷子喝了，鸿叶和欧阳正清也有些馋。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安琳琅，安琳琅看了眼五娘。五娘给他们一人弄了一杯羊奶茶。他俩可不是老爷子，脾胃虚弱吃不得茶水。五娘端过来的羊奶茶算是最新款，里面加了鸡蛋布丁的。两人一大口下去，当场就喂叹了一声。
白衣裳书生，也就是崔世礼。与周家并称四大世家崔家家主的嫡三子。默默地看着老师三人一人捧着一碗白白的东西做小板凳上，丝毫不在意礼仪的喝起来。
“老师……”
老爷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事实上，他第一回 来西风食肆的时候喝过一回。但那时候嘴里没尝到味儿，这羊奶茶就被身边人给端走。因着他本身不好吃甜食，端走就端走，也没在意。这回喝到嘴里暖到胃里，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亏。
老实说，羊奶这东西第一回 喝不一定觉得好。第一口喝肯定是有股味儿的，第二口兴许会有些适应，也有那接受不了的，喝多少口都觉得不好。此时老爷子算是前面的，第一口喝下去眉头皱起来。但多喝几口以后竟然觉得有些好喝，有些上瘾。
“这东西是怎么做的？”老爷子眉头舒展开。
安琳琅忙里偷闲瞄他一眼：“怎地？您老人家是要学着做？”
“……你这丫头能不能好好说话！”老爷子这辈子就遇到安琳琅这么一个不尊老爱幼的丫头张口就知道扎他，小丫头片子要是生在富贵大院里头，准备自己这张嘴给害死。
安琳琅被他给吼笑了，“羊奶，加了点茶。您脾胃不好，奶放得多，茶比较少。”
老爷子也就是随口问问，放多少料他也听不明白。闻言点点头，矜持地嘀咕了一句：“怪好喝的。”
安琳琅一眼看穿他心思。这老爷子吃东西有个不好的习惯，吃到什么好吃的就一个劲儿地吃，不吃到腻不罢手。这般非得吃够劲儿的习惯就很容易造成偏食。不过想到初见老爷子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模样，顿时又觉得正常：“一会儿红烧泥鳅就炖好了，再做几个您还吃的小炒，够了。”
老爷子嗅着锅里阵阵飘出来的香味，遗憾地放下碗：“这东西不错，下回再给老夫做。”
羊奶本身就是滋补身子的，脾胃弱的人也能喝。安琳琅没说话，待到锅里的泥鳅炖得差不多，立即大火收汁。汁水收的差不多，安琳琅切了青蒜段撒进去翻炒。
青蒜段翻炒的差不多，盛上来，一点葱花撒上去，香味馋得几双眼睛都盯过来。
“您是回屋，还是在这吃？”老爷子先前都是在厢房点单，后来跟安琳琅周攻玉混熟了，就带着鸿叶欧阳正清在后厨跟安琳琅周攻玉一起吃。他不见外，安琳琅刚好也是个没眼力见的人，就随便他。但这回不同了，堂屋那边还有十来个仆从在呢。
老爷子瞥了一眼已经许久没开口的崔世礼，啧了一声：“送去厢房吧。”
……
吃泥鳅，其实配酒更好。但是老爷子身体状况这般，喝酒就别想了。鸿叶和欧阳正清倒是可以喝一点酒。地窖里还存了几大坛子米酒：“要酒吗？泥鳅配酒最好。”
两人拿眼睛瞥老爷子，老爷子胡子都翘起来。
酒最后没喝成，安琳琅给盛了米汤。是的米汤，别小看这煮捞饭之前饭上飘的那层米汤。这东西非常养人养胃，安琳琅个人口味来说，一股浓浓的米香味儿也很好喝。
老爷子觉得自己来到西风食肆真是什么贫民的吃食都吃过了，也算是体察民情了。
等到泥鳅都烧好，周攻玉才携着一身清风从外头回来。不晓得他在外头撞见什么事情了。回来的脸色十分不好看，阴沉沉的。待到看到厨房里站在烟火气中的安琳琅，他那眉眼之中的冰雪才入暖阳化开。他一眼看向灶台后头他的专座上坐着的小姑娘，小梨一哆嗦就站起来。
“那小梨你去传菜。”火让周攻玉烧，五娘正好可以来打下手。
小梨不知为何怕周攻玉怕得厉害。兔子似的窜出厨房。
“怎么了？”安琳琅见周攻玉的脸色不对。
周攻玉目光透过灶台的缝隙落到安琳琅的脸上。两个月养的脸上冻疮已经好了。安琳琅如今就仿佛褪去了旧衣的蛹，白嫩又精致。一双清澈如水的桃花眼干净无瑕疵，精致的五官，乌黑的头发……这一切都显示她出身不简单。
“琳琅，你曾经可是得罪过什么人？”
安琳琅一愣，正色起来：“怎么，你遇上什么人了吗？”
“不是。”只是在抓到几个在食肆外头鬼祟晃悠的宵小，周攻玉拖到无人的巷子审问了一番。撬出了一点令人不愉悦的消息。他不知道，竟然还有人一直暗中盯着琳琅，试图逮到机会将人卖到窑子里去，“一点事要弄清楚。”
安琳琅没得罪人，但想到原主，原主的身上却是有个麻烦在后头的。
说是仇恨，其实也不算。嫉妒吧，也不算准确。只是一种恶意，安琳琅没办法回答。不过此时这本书的女主远在京城，这个月中旬或者下个月的中旬就要跟男主路嘉怡成亲，估计没时间来搞这些小手段。除了安玲珑以外，那就只有远在江南的为女主痴为女主狂的原主脑抽大表哥。
眼神闪烁了几下，安琳琅摇了摇头。
“原先以为是我的错觉，这几日多留心查了一下，不是我多心。”周攻玉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安琳琅，须臾，叹了口气：“从去岁开始，你的身边跟着一些目的不纯的宵小之辈。他们想趁人不备对你下手。只是你出门去哪儿都有人跟着，一直没抓到你落单的时候……”
周攻玉话都没说完，安琳琅惊出一身冷汗。
“莫怕，”周攻玉见她慌乱，缓和了声音地安抚道：“人我已经抓到了。捆了丢在后头的柴房。就是一群宵小，成不了什么气候。”
安琳琅倒不是怕宵小，而是震惊自己的身边竟一直跟着不轨之人！！
这种感觉不亚于撞鬼，太突然也太毛骨悚然了。安琳琅突然想到原剧情，原剧情里的原主自从被卖到武原镇来就一直辗转与各个妓院。逃出一个妓院转头又落入另一个。挣扎了三年，死于嫖客的凌辱之下。虽然早猜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但真证实猜测，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若，若是这些日子玉哥儿你没跟着，我是不是……”安琳琅忍不住后怕，今日上午要不是玉哥儿跟着她，她是不是就有可能被人得手？
额头的冷汗一点一点冒出来，安琳琅的脸渐渐白了。
“没发生的事情就莫妄猜。”周攻玉沉静的声音打断她，走到安琳琅身边，“人抓到了，不可能再伤害你。琳琅，不要多想。”
这不是多想的问题，而是原主里面有过剧情！
安琳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周攻玉忍了半天，手不自觉地搭到了安琳琅的肩上。他正常吃食以后身体好了许多。如今手不再像当初初见时那般冰凉，是温热的：“这些人是受了何人指使，背地里还做了哪些事，我都会弄清楚的。”
他在这小镇也颓丧太久了，确实该做点事情：“你不必怕，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动你的。”
安琳琅鼻尖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松香味儿，离得太近，从周攻玉的身上穿过来。她其实只是一时的后怕，那种藏在暗处的险恶突然被拽到眼前，跟大晚上背后有鬼的感觉差不了多少。这会儿她的情绪已经缓和下来，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就快被周攻玉给圈进怀里。
不知为何，她回过神来就看到方婆子笑眯眯地站在后厨的门口。不言不语地，安琳琅的目光突然跟她对上。她不禁捂嘴一笑，仿佛识趣一般转身离开。
安琳琅一惊，霍地一下站起身：“哎娘你等……等。”
方婆子已经走了。
安琳琅：“……”
周攻玉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后知后觉刚才两人姿势有些过于亲密。热度从耳垂爬上来，他抹着鼻子悻悻地回灶台做好。
有人跟踪这事儿不是小事，要不是周攻玉看得紧，她指不定就回归了原主的命运。
快速将老爷子那边的菜上齐，后面有客来，都交给五娘去做。五娘厨艺不及安琳琅，但能在王府后厨当厨娘，自然也有一番本事。应付一些食客绰绰有余。
安琳琅收拾了一下心情，就拉着周攻玉一起去柴房。
谁能派人盯着她呢？会对付她的人就那么几个。原主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这么多年被女主打压，性子有些封闭。认识的人不多，得罪的人自然更少。安琳琅其实也不确定谁下手这么狠。两人去到柴房，安琳琅看到那几个人鼻青脸肿生活不能自理的模样，她心口那点惶恐突然间就消散了：“……你打的？”
周攻玉眨了眨眼：“嗯。”
“你不是……”
“最近身子恢复的不错。”
安琳琅目光虚虚在一群人中骚了一圈，忽然盯着其中一个人讶异了一下。不为其他，这人她认识。当初穿过来第一眼，这个人就站在她的笼子边上。当初就是他怂恿妓馆的兔儿爷买她。安琳琅印象很深，“这个人我认得。他就是当时在笼子外面劝春花楼的老鸨买我。”
“哦？”周攻玉声音轻飘飘，仿佛一片羽毛飘落，但莫名落地一阵肃杀，“他劝老鸨买你？”
安琳琅点头：“嗯。”
那人身子剧烈一抖，一股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安琳琅：“？？？”
“无事，”周攻玉握住安琳琅一只手腕将人轻拉出柴房，然后站在柴房门口垂眸对她微微一笑，“你先回去后厨盯着，我有些事儿问问他。”
然后吱呀一声，优雅地关上了柴房的门。

第四十七章   周攻玉，女主所谓的……
不知周攻玉是怎么跟那个人谈的, 他出来以后，叫上杜宇就匆匆离开了食肆。
安琳琅往柴房瞥了好几眼，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虽说不知是谁在背后计划着害她沦落风尘, 但总归跟那几个人脱不开关系。待到周攻玉回来, 身后又绑着一个人。那人踉踉跄跄地被推进门, 安琳琅瞥到他脸的瞬间就认出来——初春时进镇子撞见的马车车夫。
那车夫对上安琳琅的眼睛瞬间就把头垂下去, 黑乎乎的胡子遮住半张脸。
安琳琅眼睛一眯, 想到那辆马车后面的人。
没办法，她这个人对恶意就是记忆非常清楚。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可那人不善的眼神还是很清晰地被记住了。安琳琅疾步过来, 问：“这人是谁？你从何处抓回来？”
周攻玉给杜宇一个眼神，杜宇拽着那个人就往柴房去。
须臾, 他才牵着安琳琅去到一边，淡淡开口说道：“柴房那个尖嘴的人贩子供出来的，据说这人是主使。还不清楚是不是，你认识这人么？”
安琳琅摇了摇头。这回不是撒谎，她是真的不认识这个男人。
“这人估计是京城人士，说的一口京城官话。”
安琳琅想到那日马车里惊鸿一瞥的红艳嘴唇, 电光火石猜到什么：“京城人士？”
“嗯。”
安琳琅：“……”林家在江南绍兴, 安家在京城，所以是安玲珑吗？
安玲珑？那个书中聪慧非常却不乏原则的女主？安琳琅有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膈应。
她垂下眼帘思索起来。
周攻玉看着她，心里倒是细数起京城姓安的人家来。
京城姓安的官员不多，数数也能有几个，但能入周家人眼帘的几乎没有。周家这种庞然大物，往来的至少是四品官以上的人家。虽说也会礼遇一些清贫人士，但此人要么有经世之才要么有足够的学识。安家人不及这个品级或者学识, 估计不会拉到周攻玉面前来。
这般一时半会儿的，周攻玉还真猜不出安琳琅可能会出自哪个家族。
说到周家，乃京城四大家族之首。并非皇亲国戚，却是皇族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老牌名门望族。
家族势力渗入大齐各行各业，跺一跺脚，大齐都要跟着抖三抖。屹立京城五百多年，历经几朝。真要论起来，比大齐建朝的时日还要长。论尊贵，论资质，大齐皇室都不一定比周家更了解京城，更了解各方势力。
但大家族内部纷争多，各个脉系明争暗斗。
到了周攻玉，或者说，周临川这一代已经子嗣凋零。周临川作为下一任家主三岁起便接受各方教导。天资非同一般。惊才绝艳，是周家一百二十一代家主中资质最为出众也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人。然而天妒英才，弱冠之年凋零。战死在玉门关之外，连尸体都没有。
安琳琅不知周攻玉，却知道周临川。毕竟安南王世子周临川作为一个死人，从头到尾贯穿了整部小说。周临川以安玲珑求而不得寤寐思服的白月光朱砂痣身份，无数次被提起来。她在心里拿路嘉怡跟周临川比，次次都黯然神伤。
安南王并非是正统皇室王爷，而是太清楚知道四大家族盘根错节，怕招惹他们动摇统治才放下的特权。大齐特意为了安抚老牌世家周家而赐下的世袭传承爵位，允许周家圈养一万私兵。
……
“玉哥儿，人都抓到了吗？”
周攻玉摇了摇头：“尚未有定论，等审过再说。”
他出去才一会儿的功夫，能抓到人带回来已经是动作快。详细审问至少得一两个时辰以后。忙到这会儿，为了等周攻玉回来，一屋子人都没用饭。
安琳琅思索片刻，决定先做点吃食，其他事等填饱肚子再说。不过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来：“虽然小镇没有府衙，但这般抓人审问，算不算动用私刑？”
“……算。”
有时候他其实还蛮佩服琳琅这丫头的心宽，刚才还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眨眼间就好了。
“那他若是跑去报官……”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周攻玉用他那张遵纪守法的脸说出目无法纪的话，“你不必多虑。”
安琳琅：“……行，你注意分寸点儿，别打死人。”
打死人是不可能打死的，他下手素来有分寸。只会让这些人痛不欲生，死却不会让这些人死的。毕竟他们虽然可恨，背后如跗骨之蛆般盯着安琳琅的人才是要揪出来处置掉的。若是没轻没重将这些人打死，将来只认都没证据，有利都变成无理取闹。
“你先去忙吧。”周攻玉点点头，转身去到柴房。
安琳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挠了挠后脑勺，带着小梨赶紧回厨下。
这么一会儿，老爷子那边十来个人已经吃上饭了。老爷子师徒三人加上崔世礼是第一回 吃无鳞鱼。崔世礼不像其他三个吃过安琳琅的手艺，此时下筷子心情十分忐忑。但眼看着老爷子师徒三个下筷子速度惊人，他也犹豫地夹了一块，滑嫩的肉被舌头剔下来嚼两下就吞了。
没有一丝以为的腥膻异味，里头拌的青蒜段增添了香头，鲜得不得了！
“竟然比鱼还够滋味儿！”崔世礼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眼睛放光，“确实该配酒，可惜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边老爷子凶狠的目光瞪过来。
崔世礼：“……”倒是忘了，老爷子脾胃不好，不能饮酒。
默默地闭上嘴，手下加快了速度。几个人围着桌子，一大盘的泥鳅吃了个精光。鸿叶一边喝着米汤心里就在感慨这无鳞鱼泥鳅模样难看，果真真应了安掌柜的那句话‘越丑的食材味道越美’，这东西真的是鲜得人吞掉舌头：“山野的吃食还真有几分讲头。”
欧阳正清想说这东西是田地里抓的，不是山野里打来的。但一直假模假式的崔三端了碗白饭，就着大白饭一口气就吃掉四五条。统共才多少条？生怕吃完了就没了，赶忙吃起来。
除了这盘红烧泥鳅段，还有几样老爷子往日爱吃的素炒。几人大快朵颐的塞了一肚子，小梨将滚烫的米汤给他们送上来。一口喝下去，舒爽的没边儿。
“要说做饭，还是琳琅手艺好。”老爷子去县城半个月，日日就稀粥打发。别的菜色端上来，那浓到腻的油腥味儿扑鼻而来，差点没把老爷子给折腾吐了。
鸿叶也是一大口米汤，烫得心口暖洋洋：“安掌柜这手艺就是去京城，那也是绝了。”
……
安琳琅也想去京城，这不是经济状况不允许？
此时她正后厨做虾酱，手里捏着一对筷子将卤好的豆腐干全拣出来。拿到一旁洗干净的筛子上晾干。那股喷香的味道一弥漫开来，小梨和外头劈柴的少年眼珠子都瞪圆了。
做虾酱扑通的豆腐干也行，但安琳琅就是喜欢带香味儿的卤豆干。卤过的豆干味道放在黄豆酱里，能中和掉一些不适口的味道。安琳琅从中捡了十来块饱含卤汁的豆干拿到一边，又割了一大块前些时候做的腊肉。对外面鬼祟往后厨张望的眼睛道：“今日中午吃臊子面。”
臊子面除了五娘其他人没听过，但安琳琅要做，他们就觉得好吃。
周攻玉友好地进行了一番审问以后，衣冠楚楚地回到厨房。他那身月牙白的绸缎袍子下摆沾了点点猩红。他慢条斯理地洗干净沾血的手指，进来问安琳琅：“我来烧火？”
说起来臊子面做法很多，在种花家就有好几种不同的做法。陕西臊子面，河南臊子面，兰州臊子面。她没打算做那等规规矩矩的正宗陕西臊子面，就拿手头有的材料做一份能适口的臊子。
煮面的活儿就交给五娘来，面是安琳琅自己做的手切面。
平常食肆的生意太忙顾不上炒菜做饭时，她跟周攻玉都是拿面条对付。吊罐里一天到晚不少汤，从早炖到晚，就是以备吃面没汤水。面条也是做了不少在柜子里，拿出来正好可以吃。
安琳琅这边将腊肉卤香干和泡好的香菇等配菜一切，全都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儿。那边周攻玉将锅给烧起来，她一瓢油浇下去就开始炒臊子。这年头还没有洋葱，提香只能葱姜蒜花椒粉调出来。安琳琅手脚飞快，锅里油一热，食材先一步一步下进去炸一遍。
待到食材都焦香半熟再捞出来，不然吃的时候口感不够。
等食材都弄好盛出来，将香料先爆香，再将这些荤素倒一起一锅爆炒。爆炒最能将食材的味道给刺激出来，喷香的味道馋的年纪小的都要流口水了。炒臊子快得很，大火至上色再加水闷。闷到味道差不多，再调点儿水淀粉淋上去大火收汁儿。不必收得太干，留一点汁水淋面上。
五娘手脚也快，几乎安琳琅这边臊子出锅，她那边面条也煮好了。
安琳琅跟个食堂打饭的大厨似的，等那边五娘白面捞出来放到鸡汤中。她这边一勺勺子浇上去，就叫人端出去吃。六个人六碗面，男人吃得多，就多下点儿面。安琳琅这边分臊子，五娘洒汤。两人手脚很快，很快就几个大碗装好。
臊子面虽然简单，味道确实真的好。焦香的肉丁吃在嘴里十分鲜美。
一家人围着桌子一人一碗臊子面下去，幸福得都要冒泡。
尤其是小梨，她觉得自己被卖到掌柜的身边真的是走了一辈子的大运。她长到这么大就没有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从前在家，都是阿爹阿兄阿弟吃过了才轮得上她，能得一碗饱饭已经是顶天。鸡汤和肉这种好东西就从来没有沾过口。
她捧着碗一边刷洗一边高兴得哼哼，五娘见状忍不住笑：“这么高兴？”
“当然！”
五娘也是叹，是啊，他们都走大运了。
安琳琅不知她的仆从们心中所想，此时被方婆子拉到一边去。
“怎么了？”安琳琅看她欲言又止的，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忙起来一直没注意。她怎么觉得琳琅到家里这么久就没见她换洗过？姑娘家月事才来的时候确实是不大稳，有时候一停两三个月，这种姑娘也是常有的。方婆子有些在意，可又觉得这事儿说出来不好，琳琅到底是女孩儿家，面皮薄。
深吸一口气，她隐晦地问：“琳琅啊，你劳累了这么久，可有感觉哪里不适？”
“没有，”安琳琅忙得都要头点地了，确实没在意到她的隐晦问题，摆摆手，“我身子健康的很。”
“啊，这样啊。”
“是啊，”安琳琅笑，“你见哪个姑娘似我这般，一顿吃得比男子还多？”
方婆子一想，倒也是。能吃，身子就不会太差。兴许是年纪还小，还没到时候。

第四十八章   酸菜鱼的食谱给我……
两人说完话, 安琳琅就去换了身衣裳来后厨了。
来得巧，老爷子身边的那群仆正好服侍完老爷子，得了空出来觅食。吕管事, 也就是老爷子身边的管事, 锤锤老腰得了闲。他别的也不想吃, 就要了一碗汤面。正好臊子面还剩不少, 就给吕管事来了一碗。
吕管事跟着老爷子也算是吃遍山珍海味, 难得为一碗简简单单的汤面感到惊艳。他吃了几筷子下去，忍不住抬眸打量安琳琅好几眼，心道, 怪不得老爷子急吼吼地就要回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就这手艺，京城都不一定找到几个：“这叫什么面？外头没见卖？”
他本不过随口一提, 安琳琅倒是愣住了：“臊子面外头没有卖的？”
吕管事随着老爷子一路从北到西，上到大酒楼下到民家小食的吃过不少。这种面确实没吃过：“倒是有酒楼食肆卖阳春面，素面，肉丝面，却还没听说过卖臊子面的。这个味儿跟寻常吃食不一样，这里头搁的是什么肉？吃着一股熏香柴火味儿。”
里头放得那个肉丁是熏腊肉, 是安琳琅刚晒得一批。用的川渝地区的做法。虽然少了辣椒, 但五香的熏肉味道也是不错的。
吕管事的话倒是提醒她了，若臊子面好卖，指不定比酸辣粉还好些。
外头的小吃窗口马上就要修缮好，安琳琅原本打定主意做酸辣粉。但其实西北这边百姓的口味偏重偏咸口，卖臊子面更合适一些。酸辣粉虽然好吃，但吃的是一个酸和辣，图的是一个爽。如今辣椒的影儿都没有，只有酸的酸辣粉, 根本拼不过臊子面。
没有辣椒的酸辣粉，是欠缺灵魂的酸辣粉。
正当她考虑要不然就换臊子面，外头吵吵嚷嚷的动静叫吃面的几个人都放下筷子抬起了头。
“发生了什么事？”杜宇还在前头，安琳琅眉头顿时就皱起来。
小梨收拾了碗筷，麻溜地就跑过去。
片刻后，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张口就道：“掌柜的，外头有个人非说要见你。杜宇说咱们食肆休店也拦不住他，他带了一帮人把食肆的门口就这么给堵了。”
“是何人？”
小梨摇摇头：“好像是城里来的人，领头的是个男人，面相很凶。”
……
食肆大堂里挤挤攘攘地坐了十来个人，东南角边上还在修缮的工人面面相觑，看着东家的神色都有些惶惶。安琳琅让杜宇给安排着每人拿半天的工钱，又分了些吃食叫他们先回去。
人一走，大堂空下来，安琳琅看着上门的不速之客：“不知阁下是……”
这群人不知从何处来，各个衣着光鲜。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站起来高高壮壮跟个熊似的，脸上都是横肉。嘴角下拉，面相确实不那么和善。他目光先是看向周攻玉，冷不丁地被周攻玉的面相给惊了一下。转头又看向其他人。落到安琳琅身上，看她面嫩又不大像。目光几番流转，最后落到了方老汉的的脸上，以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问：“你就是这家食肆的大厨？”
“不是。”方老汉一惊，连忙指着安琳琅，“我儿媳妇才是。”
安琳琅突然被点出来也无所谓，只点点头，“对，我是西风食肆的大厨，不知有何贵干？”
那人十分诧异，没想到这食肆的大厨竟然这么年轻。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此时对着安琳琅一张鲜嫩的脸有些说不出来。一张脸憋得涨红：“你真的是大厨？别骗我，你几岁，十五有了么？”
安琳琅眉头蹙起来：“我就是大厨，你有话直说。”
被安琳琅的话怼得一噎，壮汉顿了顿，道：“我是武安县悦合酒楼的红案大师傅，姓孙，旁人都叫我孙师傅。”
孙师傅的声音响亮如洪钟，几大步走到安琳琅身前，“这两个月听往来的商队说，武原镇上冒出来一个手艺高超的红案大师傅。就在武原镇的西风食肆，我想亲自过来会一会。”
安琳琅眉头不由扬起来？
她知道张二的事情让她的酸菜鱼被迫红了一把，但是没想到传言传得这么离谱。她不是专做红案的，她做菜很杂，更多以家常菜为主：“你听谁说的？听错了吧。”
“不会听错，我听好多人说一样的话，怎么可能弄错？小姑娘，你该不会怕了，不敢跟我比吧？”
他这话说的，别说安琳琅觉得无语，就是外面不知何时围上来的一众看客都觉得无语。这不是废话么！你一个三四十岁的老师傅找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比试，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门外骤然爆发了一阵唏嘘声，他们都是镇上的人。不至于怕个外来的大厨。有的人说话不忌讳，虚得着孙师傅老脸都红了。他来之前也没想到西风食肆的大厨是个小姑娘啊！人到了才知道的。不过他人已经跑到武原镇上来，让他无功而返是不可能。
“比不比？”硬着头皮下战帖。
安琳琅倒是没觉得怎样，上辈子从十七岁开始，参加过的大大小小的厨艺大赛不知凡几。她上辈子跟那些老人家比也没怵过。但是任何比试都得有利可图，无利可图的事儿她可不干：“比试是可以，但必须有彩头。没有好处的事儿，是乐意干？”
“自然是有彩头的，”上门找人比拼，哪能不拿出点东西，“我若是输了，就带着我教养大的这一帮弟子加入你西风食肆。”
安琳琅：“嗯？！！！！”
别说安琳琅愣住，周围的一群人都睁大了眼睛。
哎，不是，这孙师傅未免也太自信了？赢了的彩头是他跟他那群弟子，这跟强买强卖找工作有什么区别？安琳琅被他的理直气壮的建议给逗乐：“孙师傅说笑了，若是你的手艺还比不过我灶头上打下手的厨娘，我收你跟你这身后一帮弟子回来，花钱养闲人？”
果然安琳琅应了老爷子那句嘀咕，这破嘴得罪人就是一句话。
“你！”熊似的孙师傅两条眉头一竖，当场就被她给气着了。“你这黄毛丫头未免太过狂妄！你也不打听打听县城悦合酒楼的大师傅孙毅？我带一群教养了二十年的弟子，你竟然还嫌弃？”
他身后那上至下相差十多岁的弟子们纷纷站起来，横眉冷对。
安琳琅也不是故意的，但她确实没听过县城的悦合酒楼。她统共就去过县城一回，呆了不到半日就匆匆赶回镇上。不过这会儿看孙师傅底气这般足，安琳琅目光落向他的手。
那双手虎口布满老茧，手指头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是一双做菜的手。再看他身后那群徒弟，站的近些的，手也如出一辙。
她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讪讪。确实不该莽撞，口出狂言激怒别人。
食肆外头这么一会儿已经聚集了许多看客。也不知镇子上的人到底有多闲，一有热闹就跟苍蝇似的围上来。孙师傅这一嗓子喊的，外头这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就大声喝彩。
“掌柜的是不是怕了？不敢比？”
“就是就是！掌柜的那一手好菜镇子上找不到第二个，跟他们比啊，也叫他们看看！”
“兴许比不过呢？毕竟人家县城里来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连番起哄。
人一起哄，孙师傅这一伙人就更坚持。
“要比试那就得讲规矩，”奸商的眼睛总是能见缝插针，虽然不清楚这个孙师傅是不是什么红案名人。但他浩浩汤汤带一群人来踢馆也给西风食肆做足了宣传。安琳琅心里都要乐开花，“就三道菜，当众比拼，三局两胜。输了就要愿赌服输。”
“你还没说你输了的彩头！”孙师傅身后的徒弟很不满。
安琳琅似笑非笑：“那你们来这一趟，是想从我西风食肆讨要什么好处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这破镇子就没几个人，咱们还看不上你家这小店铺！”那人立即意会到安琳琅的意思，嗤笑道：“若是我师父赢了，你得把你家酸菜鱼的菜谱给交出来！”
哦，为酸菜鱼来的。
安琳琅与周攻玉对视一眼，顿时明白怎么一回事。果然，那人群中很快就有人议论了。说话声音还不小，说是张家的事情在县城传开了。因为一道酸菜鱼的导火索，把在县城经营十几年的张家给一锅端了。有的话说的离谱些，说是县城有高官为一道菜把一个县令拉下马。
这案子跟酸菜鱼没多大关系，但是误打误撞把酸菜鱼的名声给打响了，意外之喜。事实上，安琳琅也并非捏着菜谱不外传，只要钱给到位，食谱卖出去也是可以的。
“可以，”安琳琅很干脆地就点了头，“但我怎么知道你们值不值酸菜鱼的菜谱？”
“你！！”
“难道不是？”安琳琅也是个商人，“若是你们不值这个价，我岂不是亏了？”
“若是你赢了，自然没损失。输了才奉上菜谱。”其中一个年轻人站起来，很不满道：“我们值不值，自然看你能不能赢过我师父！”
……这倒也是。
“老夫我来做你们的评审如何？”睡了一觉醒来的老爷子站在二楼的扶梯上，朗声道：“要比拼，得有评审。不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到底谁输谁赢？”
安琳琅原本是想找林主簿的。林主簿在武原镇和武安镇都有威望，青睐最合适不过。但老爷子开口，当然不会拒绝。
“不行！”孙师傅师徒却不同意，“这是住在你酒楼里的食客。谁知会不会向着你们？”
老爷子喉咙里一噎，顿时被他这计较的嘴脸给气着了。
他袖子一撸，在崔世礼瞠目结舌的眼神中蹬蹬地就从二楼冲下来。安琳琅怕他跑太急一个猛子扎下来头破血流，都想过去挡一下。然而乌鸦嘴说什么应什么，那边老爷子怒气之下还真踩漏一节台阶，身子一歪就往下栽。还好周攻玉伸手抓的及时，不然一准头破血流。
安琳琅吓出一身汗：“……老爷子你慢点。”
老爷子有点尴尬，甩开搀扶的手就走过来要理论。崔世礼赶忙过来拉住，安琳琅提议道：“那不然找林主簿？”
她记得林主簿自打张县令被革职查办以后，就一直在武原镇等。上面何时查完，他何时才会回去。如今人应该还在镇子上，“不知你意下如何？”
老爷子他们不认得，林主簿他们却听很熟悉：“县城县衙里的主簿老爷？”
“自然。”安琳琅笑笑，“前些时候，林主簿亲自宋老爷子回西风食肆，人还没回县城呢。”
那他们熟啊，在县城的时候林家经常招他去做饭，算是交情不错。
几个人目光四目相接，自然是满嘴答应。他们去林家多了，可是很清楚林主簿这人好吃的作风。谁饭菜做得好，那就是林家的座上宾。林主簿本人为了吃口好的一个月至少来悦合酒楼五六回，每回都要见一见孙师傅。安琳琅选的这个人选，选到了他们的心坎上：“林主簿自然是可行。”
话音刚落，几人高高地昂起下巴，一副志在必得。
安琳琅点点头：“那行，既然说定了。我们食肆目前还在休店中，请慢走。”
师徒几人脸僵了一瞬，被赶客了有些不舒坦。但他们也不稀罕在这食肆，这地方小得不及悦合酒楼的大堂一半，他们才不想在这等。几人说定了，站起来便大摇大摆地离开。

第四十九章   安琳琅死了比活着好……
目送着一群人离开, 安琳琅却是笑起来：“有人干活了。”
“……”
周攻玉见她眼睛都眯成一条线忍不住就是一笑。也对，白送上门来干活的人，哪能不高兴？
刚才那群人瞧着来势汹汹阵仗不小的样子, 结果就闹一个嗓门大, 说话节奏全被安琳琅带着走。气势汹汹而来, 别别扭扭地离开。他于是缓缓松开搀扶老爷子的手, 这刚一松手就被老爷子给翻了一个大白眼。臭脾气的老头对他的搀扶毫不领情：“松开松开, 老夫自己站得稳，用得着你扶？”
安琳琅笑了一声：“不扶你，你得滚下来。”
“哎, 哎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的！”老爷子的胡子都要翘起来。刚才走快了差点从二楼摔下来丢了人，识趣点就该当做没发生。就这小丫头片子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爷子一手手指点着安琳琅, 安琳琅没理他。
手指搭在桌子边缘敲了敲，心里快速地盘算。现如今她手中能拿出来的存银约莫六十七两。这么多银子在武原镇是能买三家西风食肆这么大的铺子了。但去到县城就不一定了。
安琳琅的计划是存够至少一百两银子再去县城看个好段位的铺子。也不一定非得武原镇这般买下来，先租也是可以的。但若是她搬去了县城，武原镇这边还需要人手。如今那孙师傅自己送上门，有些事可以快点纳入考量。
周攻玉缓缓坐到她身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缓缓推到安琳琅手边。
安琳琅想的入神, 没注意便拿起来喝。
一杯喝下去, 抬眸对上了周攻玉的眼睛。
四目相接，对面男人目光清澈而专注。他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清冽气息，十分好闻。离得近了，感觉那气息无孔不入地往她鼻腔里钻。身体渐渐好转以后，周攻玉常年淡到发白的唇色也渐渐红润。此时鲜红得仿佛朱墨蘸水晕染开，冷不丁看，竟还有一颗漂亮唇珠。
安琳琅见他盯着自己，不由低头看了看, 抬起头来有些不解：“怎么了？”
“无事，”周攻玉仿佛没注意到安琳琅瞄他唇的眼神，想到刚才在后院被方婆子拉到一旁问的问题。他脸颊有些发热，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了那么多话该嗓子疼了，多喝点茶水。”
安琳琅：“……”这语气怎么跟爹似的？
不管是不是爹，周攻玉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也跟爹差不多了。他发现这丫头做起事来一根筋，专注一件事眼睛里就看不到其他。他若是不跟在她身边盯着，不晓得要吃多少亏。
敷衍地点点头，安琳琅吸了吸鼻子，默默地把脸转过去。
身边的视线如影随形，安琳琅又转过头来：“怎么了？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周攻玉喉咙里哽了哽，实在艰难。
这种事情是女子之间的私密话，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问。若是说平日里观察，说实在的，周攻玉还真没见安琳琅有过月事的样子。
“……最近睡眠如何？”周攻玉自己睡眠不好，能问的也只能从这里。
“还行吧。躺床上就睡着。”安琳琅是真的觉得奇怪了，难道她有什么征兆表现得特别想重病么？为何一个两个来问她身体如何？
“那确实不错。”
周攻玉点点头，其实他也觉得安琳琅没什么。奈何方婆子关心两个的婚事。安琳琅一直没换洗，她也不好提让两个人尽早成婚。琳琅才十四岁，还没到十五周岁，年纪不大，等一等是没什么，可玉哥儿不一样，玉哥儿已经二十有二了，再等下去人生的岁数都要过一半。她心里着急，可又不好让个未长大的小姑娘圆房，只能暗中观察。
暗中观察的结果自然是似是而非，她心里更着急了。
两人鸡同鸭讲地说着话，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在两人的对面坐下来：“老夫做评审哪里不好？区区一个林主簿能比老夫公正？”
安琳琅瞥了老爷子一眼，十分无语。但也知道这老头儿就是个小孩儿脾气：“平常吃我做的菜还不够？非得尝尝孙师傅的手艺？也不是不行，老爷子你砸点银子给我买些香料，我把他一帮人都赢过来不就得了……”
“哎？这银子还得老夫出？”这穷哭的，跟香料都买不起似的。
“当然，若是您当真能那般的慷慨，我自然会万分感谢。”确实有可能买不起啊。安琳琅心心念念的辣椒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碰上。若是碰上，估计是个稀罕东西，用得话得烧钱。这般一想，她忽然想起曾经在县城的后厨那个花花绿绿的公子大半夜烧呛人的菜，那味道绝对是辣椒！
这一问老爷子，老爷子哪里知道？
不过安琳琅说的辣的呛人的菜他吃一口就吞不下去了：“怎么？那是好东西？”
“自然是！”安琳琅一看有门，眼睛都亮了，“若是有了那东西，我能做不少新奇的好吃食！”
这话老爷子就感兴趣了。他住在这不乐意走，可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于是顿时就来劲了，扭头指了一个小仆从让他去将欧阳正清找来。
有时候运道这个事儿是真说不准，否极泰来这话一点不掺假。才因为一场官司惹上麻烦，后头就立即心想事成。欧阳正清站到安琳琅跟前挠了几下脖子，还真知道这个：“有是有。这东西似乎是那张玉芝从一个西域的嫖客那儿顺的，还有没有就说不准了。”
没有现货不要紧，重要的是她终于找到辣椒了！
安琳琅激动得差点伸手去拽欧阳正清的袖子，不过半途被周攻玉眼疾手快地给握住手腕，扯回来：“无事，张玉芝若是能联系到那个西域的嫖客，东西还是能找着。”
“安掌柜想要这个东西？”欧阳正清这段时日在这赔老爷子养病，吃了睡，睡了吃，人眼看着都肿了一圈。日子舒坦了他自然对安琳琅笑咪咪的。
当下就主动请缨道，“我正好闲着，帮你打听打听。”
“那感情好！”安琳琅正愁没人打听，“若是欧阳公子能找着，往后你在西风食肆用饭，都给你免单。”
“哟！”欧阳正清笑了一声，当下就答应下来。
确认了辣椒的存在，也找到路子。安琳琅的心情是肉眼可见的灿烂起来。连后院还关着的企图将她卖去窑子里的歹徒都不能让她难受了。哼着小调，她乐颠颠地回到后厨。老爷子就喜欢看安琳琅忙活，明明安琳琅干活的时候也不说话，但他就觉得心神宁和。
这般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就跟上去。这丫头还说要做什么虾酱，他可得跟着瞧瞧。
崔世礼虽然才来半日，但好似有点明白这家食肆的行事方式。虽然有点没大没小不分尊卑，但不得不说，确实和睦融洽：“老师，您出来也有半年了，不知何时回去？”
回去？他回去个屁！
老爷子只拿崔世礼的话当耳旁风，屁颠屁颠地跟着安琳琅。
人都走远，大堂立即就静下来。周攻玉目送两人的背影，忽然扭头问了还没走开的欧阳正清一句：“不知欧阳公子今年贵庚？”
他问得突然，欧阳正清猝不及防地一愣，道：“二十有五。”
“二十有五？竟比我还大两三岁。”周攻玉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意味，“那也应当成家立业了。”
“尚未，”说到这个，欧阳正清惭愧，“年轻时候不知事儿，沉溺酒色。倒是连累的发妻早逝，家中如今只有一子，无人照看，闹腾的狠。”
“哦，”周攻玉淡淡应了一声：“该早些做定夺，再配一房贤妻才是。”
“是啊……”
……
平日里没说过话的两人，莫名其妙地进行了一次关于家世子嗣责任的对话。欧阳正清没想到这冷脸的东家还有如此和善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说的有点多。不过好在说出来的东西也不是秘密，他捂了捂嘴，笑着将脱口而出的话一笔带过。
周攻玉笑笑，道了一句‘后厨怕是还有事要忙，’，歉意地朝欧阳正清点点头。
欧阳正清盯着他背影半天，古怪地感慨了一句：没想到这冷冷淡淡的西风食肆东家还挺热心肠。
比试定在三日后，场地虽然定在西风食肆，第一场第二场厨具食材自己备用。不过在比试之前，安琳琅和周攻玉还得先回村里一趟。为了桂花婶子的事儿。她半个月前回了乡下就一直在方木匠家里住着。虽然老两口如今变成亲姐姐亲姐夫，但毕竟还是别人家。
姐姐姐夫不说，她自己的脸皮过不去，还是想回自己的小屋住。只是柔弱的人柔弱一辈子，死到临头爆发一回，等情绪冷静下来还是会下意识懦弱。
桂花婶子去跟妯娌利落，想要回自己的屋子，反而被两个妯娌给打了。要不是余才大叔放羊经过，她这又是一次悲剧上演。
余才觉得自己经过几次，几次这人都在被人欺辱，无奈之下也有点可怜她。
“实在不行，你搬来跟我过吧。”
一句话，差点没把桂花婶子眼睛给吓瞪出来：“你，你说什么？”
“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余才说话也很直白，“你日子过得一团糟，我日子过得也马虎。不然你跟我凑合凑合，咱们后半生也算有个伴儿。”
桂花婶子满眼的眼泪都被他给吓回去，当下话也没说，一扭身跑回方木匠家把门给关起来了。
余才见状也没说什么，只丢下一句：“你考虑考虑。”
然后赶着羊，叮叮当当地离开了。
……
这件事发生有一段时日了，期间方婆子老夫妻俩也回去村子好多回。次次都是带了大袋的米面和肉，但也没听桂花冒过口风。突然知道这事儿，还是一日大清早回村子撞上了余才给桂花送东西。也不是啥好东西，就镇上点心铺子里十文钱一斤的绿豆糕。
这一下子被方婆子给看出了苗头，事情才这么捅出来。
方婆子有堵着桂花问过她怎么想的。桂花婶子的心情很复杂，她一面想要个依靠，一面又舍不得方家村那个过世的亡夫。哪怕十几年过去，她心里头还是惦念着。
“那可不行，”方婆子是第一个不答应她犯傻，守寡十几年也守够了，难道一个女人非得给个男人守一辈才算贞洁，“你从十九岁给大山他爹守，如今都三十四了。十五年，早就该守够了！就算以后下去见了大山他爹，你也能拍着胸脯说对得起他！桂花，苦大半辈子了，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人活着，真不能只看着别人，也的看看自己。”
桂花心里不知怎么想，扑到方婆子怀里泣不成声。
好生地哭了一场后，她答应了。
本就是一把年纪凑到一起搭伙过日子，亲事也不用大办。就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一顿饭。方婆子的意思是来镇上吃，但桂花婶子不想再来镇上就想在家办。为了这事儿，方婆子把几个人都叫回家中，商议一下多多少少也做个见证。
为了这装饰，方婆子好几日没盯着安琳琅，倒是把安琳琅换没换洗的事情给忘了。周攻玉不好提，方婆子又忙忘了。安琳琅这边葫芦糊涂的，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此事姑且不提，此时她将该用的东西都准备好，开始炒虾酱。
这虾酱是爷爷的自创，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味道是一绝。安琳琅这边将带点肥的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泡好的香菇切丁，刚卤好晾干的卤香干也要切成丁儿。香菇切丁了还得捏干水。不需要像干蘑菇那般死板，但也要挤得挤不出水才行。
炒虾酱的第一步，先将肉丁的表皮炸焦，那种嚼在口中有点嚼劲的微焦就行。
滋啦滋啦的油热起来，屋子里全是肉香味儿。老爷子明明吃完饭才没一会儿，这会儿蹲在炉子边上就伸着脖子往锅里看。一边看一边还不消停，查五道四的：“这是要做什么？炸肉？”
安琳琅忙得热火朝天，这老头儿还来挡事儿。要不是脾气好，是个大厨都想撅他。
但老爷子丝毫没这自觉，眼睁睁看安琳琅炸完肉将肉丁全捞上来，又开始炒虾。虾这东西闻着腥气的厉害，可一倒进锅里味道立即就变了。透明的虾壳眨眼的功夫就变红了。用现代人的话来说，那股子蛋白质的香味着实诱人。比炸肉丁还香，老爷子眼睛都绿了。
“这东西好！这东西味道可真好！”他还没吃呢，就在一边叨叨个不停。
虾也不需要炒得太熟，虾皮红了就能盛起来。再然后才是黄豆酱。原本安家爷爷的做法里头是要放至少一瓶的剁椒。但这会儿安琳琅还没着辣椒，就更别提咸辣的剁椒。这只能加盐，酱油，糖，让黄豆酱的味道更重一些。等黄豆酱都开始鼓起气泡，再将虾和肉丁以及香菇丁倒进去翻炒。
就在安琳琅这边忙得热火朝天，远在金陵的林家。
林五带着一口棺木浩浩汤汤的抵达了林家。虽然早在正月里就有消息递回来，说安琳琅凶多吉少。但有道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林老太太真看到棺木的那一刻，还是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林家一大家子面色古怪地看着已经散发味道的棺木，林家大房媳妇儿苏氏此时搀扶着下人的胳膊。看着那黑乎乎棺木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面色发白，腿脚不稳。当下就令心腹给扶回自己院子。
她回到院子里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府上所有人，不准任何人提起大少爷林子冲将安家表妹赶出林家之事。谁敢提一句，她能撕了嚼舌根头之人的嘴：“听着，这事儿跟大少爷无关！这件事，跟你们大少爷无关！跟咱们林家嫡长孙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是安琳琅，是安家那死丫头自己不争气。跟庶女斗气，一怒之下冲出林家，可不是咱们大少爷逼迫的！”
底下的仆从哪里敢违背当家太太的话，当下一致口径：“这事儿大少爷不知情。他一个日夜读圣贤书，上孝顺长辈，下兄友弟恭的谦谦君子，哪里会跟后宅小姑娘置气？自然是与大少爷无关。”
林家大房的意思，就是林家的意思。林老太太醒来后亲自趴到棺木上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却也没有纠正大儿媳妇做法的意思。
外孙女是女儿的遗腹女，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但大孙儿也是林家的根，林家下一辈的希望。大孙子正宗的长房嫡出，又年少成名。整个金陵，除了路家那个小子，就找不出第二个跟她大孙儿相提并论的青年才俊。这是林家的未来，不说林老太太舍不得，林家男主人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名声受损的。
林老太爷更是直接下令封口，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亲外孙女死了他也难过，但外孙女终究是外孙女。为了表示对这件事的愧疚，林老太爷发了一通火。最终也只是将大孙子罚去祠堂跪一夜罢了。
一夜之后，安琳琅失踪之事就这么草草地了结。
而在此期间，躲在林家客院的安玲珑这期间是连头都不敢冒。一日三餐一应让身边下人避开林家用膳的时辰走小路去大厨房提的。事实上，她不太相信林五带回来的那个棺木。她可是亲自去关外找过，明明正月那时她就撞见过一回。
那人包得跟个乞丐一般，眼睛却骗不了人。
她心里怀疑却不敢说，更不敢冲到林家人面前去说。一来林家人如今就没想起她，是她幸运。若是林老太太回过神来，指不定要怎么收拾她。不说林老太太，就是林家大太太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二来安琳琅‘死了’比没死要强得多，否则安家人和林家人，还得花时日花功夫找人。若是一不小心找到了，安琳琅真回来了，于她来说就是一桩麻烦事儿。
无论于哪一方面，她都是不希望安琳琅还‘活着’。不过安琳琅的事儿暂且不必管，安玲珑捧着心口忍不住又叫来贴身丫鬟问：“今日路哥哥也没有派人过来问吗？”
快一个月了，原本说好回来就跟安家提亲的路嘉怡对她不闻不问。派人去打听，得到的回复也只是路嘉怡去庙里做文章，暂不在府中。
安玲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她又没有证据，只是心慌得夜不能寐。

第五十章   老二家发达了
路嘉怡不是失信于人, 而是他在怀疑。
能够被称为金陵第一才子，路嘉怡自然不是个傻的，甚至比许多人更敏锐。身为男子, 他虽甚少掺和女子内宅之事, 但出身于大家族。见过的阴司多, 大家族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心知肚明。
事实上, 路嘉怡从来不觉得安玲珑会当真天真无邪, 但他从未以庶女的身份注视过安玲珑。若以一个庶女的身份看待安玲珑，那么许多事情便会显得过于幸运和巧合。确实如林五所说，安家有嫡亲的外孙女不疼, 去偏疼爱一个贱妾所生的庶女。这其中的缘由确实值得深思。
血脉亲情是天生的，一个男子越过亲情去偏帮另一个人, 还是个女子，那只能是对此女有意。
且不说林子冲对安玲珑存得什么心思，安玲珑一个外人能在林家活得比亲外孙女还好，那就肯定是有猫腻。人都是自私的，再深明大义的人也会偏帮自己亲近的人。林子冲越过安琳琅帮她，安玲珑不可能不知林子冲的心思。事实就是安玲珑心知肚明并享受其中。
路嘉怡并非是那种对女子操守要求严厉的世家子弟, 庶女身份低微。靠手段谋划为自己争一条路, 这无可厚非。但前提这狠辣心性的人是与自家无关。若他挑选妻室，当然还是会挑选心性良善，落落大方的人。再一点，恪守闺训这一点是妻室必备的。若不能做到忠贞，他如何放心让这人打理后院？
显然安玲珑在这一方面达不到他的要求。
再一联想到这一路西行的点点滴滴，安玲珑的小手段不难觉察。那种勾勾缠缠的意味很熟悉，他从小到大在父亲的妾室身上见到过无数次。
许多事情不能回想，一旦回想, 美好的记忆都会显得斑驳。路嘉怡心里很难受，他亲口答应了会去安玲珑会去安家提亲，但他本身对妻室的要求让他无法斩钉截铁地做下这个决定。
因为无法践行承诺，路嘉怡没有脸面见安玲珑，自然就没有上门问过安玲珑的状况。
安玲珑见不到人也不清楚路嘉怡如今在做什么，心里忍不住就发慌。
比起一般闺阁女子，她可是太了解男人。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俗话说，金陵出美人，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着玩儿。金陵这一方小天地，随处可见窈窕美人。安玲珑虽然也生得貌美，却也不敢自负自己美貌第一。再说一个女子再貌美，也总有看腻的时候。尤其男人的天性就是喜新厌旧，安玲珑怕自己不常在路嘉怡面前刷存在感会被忘记。情分这种东西看得见摸不着。她总担心路嘉怡遇上别的女子以后就变心。
“你说路哥哥在庙里是真的在读书么？”她问心腹丫鬟。
安玲珑住林家这一年半在路嘉怡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旁人哪里清楚。这人啊，只要花了足够多心思的就会牵肠挂肚。安玲珑原先对路嘉怡没多少爱意，花的心思多了自然会心心念念，“该不会是骗我的，其实是在参加城中的诗会？与别的女子泛舟湖上？”
丫鬟哪里知道？她见安玲珑心烦，自然是顺着她的心思说好听的：“不会的，即便是在外应酬。路公子那般风光霁月的君子，必然不会跟其他凡夫俗子一般沉湎酒色。”
“这可说不准，男人都是假正经。”
安玲珑冷笑：“……名声这种东西都是专门给外头人看到的，没有一个真的柳下惠。”
上辈子，她的相公周临城一个银样镴枪头还整日招妓。外头的名声别提多正经，标榜京城的谦谦君子，结果院子里稍有些姿色的婢女都被他玩了个遍。
“姑，姑娘……”
安玲珑突然冒出这番老练的话，丫鬟都被她给惊到了，一时间瞠目结舌。
安玲珑哼了一声，没经过人事的黄毛丫头能懂什么。
“……姑娘何必这般悲观，您可是路公子心尖上的人。即便是不信其他人，您也该信任路公子才是。”丫鬟磕磕巴巴的，绞尽脑汁地宽慰她，“这人可是姑娘您一早就看准了的。”
……这倒是！
别的不说，安玲珑是相信路嘉怡的为人的。上辈子路嘉怡娶了安琳琅以后后宅就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年少时候留下的两个通房，身边就只有安琳琅一个女人。他下手也不客气，那两个伺候他多年的通房，新妇一进门没人给喂了一碗药。
早早绝了子嗣，子嗣尽是安琳琅所出，夫妻两人和和美美地过了一辈子。
“唉……传话说他在庙里做文章，定然是为了科举吧？”嘀咕到科举，安玲珑倒是想起来。
上辈子路嘉怡今年就要下场秋试。想着为了护她一路往西走，确实耽搁了四五个月。如今要是为了备考，确实需要全心全意，专心致志。
这么一想，安玲珑心安了。在考科举，那是在忙正事儿。
她一会儿怒一会儿笑的。想到路嘉怡对她的维护，心里不免得意。路嘉怡的品行再得她心意，这辈子若没有官身在身，她也是看不上的。毕竟她这辈子势必要诰命加身，势必要风风光光将安琳琅和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统统踩在脚底下的。
当不了官太太，路嘉怡这个夫婿人选也只能靠边站。
路嘉怡不知安玲珑的心思，此时确实在潜心备考。路家对他期望很高，决不允许他在这一次秋试中失败。
路家大太太，路嘉怡的母亲杨氏当着四个月才归的儿子笑容满面，毫无苛责。但扭头就将所有跟着他出去的仆从审问了一个遍。在得知路嘉怡为了一个五品侍郎的庶女耽搁学业，气得差点没两眼一翻昏过去。她关起门来连摔了十来个钧窑瓷器，又砸了好几套茶具才将这口恶气给咽下去。
什么脏的臭的玩意儿，玩心眼儿玩到她眼皮子底下来。她前途无量的金贵儿子，可不是一个庶女能勾搭的！
当下她便吩咐下去将所有人封了口，路嘉怡此次离家是为游学。可没有什么跟不三不四的女子远赴西北的事儿。至于还在林家的安玲珑，没名没分地跟着路嘉怡孤男寡女四个月，那又如何？人家自轻自贱，与她路家何干？
路家大太太就根本没有去见她一面的意思。正经的林家外孙女到她跟前还够点分量，一个无亲无故的庶女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她正眼去瞧？
金陵这边各家有各家的心思，谁都不是个省油的灯。安玲珑想凭借上辈子记忆的便利得利，那也得有将这些个世家贵妇贵子玩弄手掌的心机和手腕才行。
她如何汲汲营营，安琳琅是管不着。她此时一大锅虾酱炒出来，可把老爷子等几个人给馋得流口水。
就连周攻玉站在一边眼睛也直了。空气中弥漫着鲜香的味道，仿佛这虾酱一勺能吃半碗饭。说真的，周攻玉是真的不重口腹之欲，对吃食从来不多要求。可是自从跟在安琳琅的身边，总能叫他变得跟寻常人一样。每日就盯着柴米油盐那点事儿，盯着她灶头上那一手绝活。
“我说琳琅啊，这东西现在就能吃了吗？”老爷子是真的受不了。这丫头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会做这么多好吃的吃食！
“能啊，”一大锅装了差不多两个大罐，安琳琅装完了还剩一小碗，“但这东西你不能吃。”
“为何啊！凭什么啊！”
“重油重盐，”安琳琅看着老爷子风一吹都能刮跑的消瘦身形，“你不想好了就吃。”
老爷子气死，这丫头片子总拿他脾胃不好说事儿！
“那我可以吃吗！”突然一道声音插进来，响亮得所有眼睛都看过去。
就看到许久不见的王大姑娘戴了面纱，身边两个仆从帮她强行挤到最前头来，“琳琅，我爹刚才跟我说去京城的日子定了，就是明日。”
安琳琅没想到她会过来，倒是愣了一下：“你脸好了？”
“没，”王大姑娘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盖起来的两个大陶罐，“但是我马上就要走了。想着以后都吃不到你做的东西，我爹就特地允许我出来吃一顿。”
安琳琅：“……这么说还是我的荣幸？”
“那不然呢？”她靠着仆从有眼力见占到了安琳琅身边的位置，撞了撞安琳琅的胳膊，“给我做顿饭？”
安琳琅抬眸看了眼天色，这么一会儿天已经黑了。
隔着薄薄的纱巾还能看到她脸上满脸红包，想着这丫头以后是要进宫选秀的，奸商安琳琅难得有良心地摇了摇头：“你的脸吃不得。就算给你做，也是清淡的汤汤水水。”
“啊~我都吃好久清汤寡水了~”王大姑娘好失望，“就不能做点大鱼大肉？”
安琳琅不给脸的拆穿：“你几日前不是才啃了一个肘子？”
王大姑娘：“……”
虽然不能给王大姑娘做一顿可口的饭食，但安琳琅想到她给食肆贡献的营业额，十分大方地将一坛虾酱送给了她：“路上带着吃。虽然不必大鱼大肉，你拿来抹点干粮什么，还是够味儿的。虾酱是酱，只要注意别敞着口久放，这东西能放不少时日。”
王大姑娘闻着喷香的味道顿时感动不已：“琳琅你真好。等我将来发达了，一定给你食肆大肆招揽客人！”
安琳琅谢谢她，并趁天还没全黑将人赶出去。
王大姑娘更感动了：“瞧你这表情，好像我一定选不上似的。”
安琳琅心想你顶着这张脸选上才是出了鬼：“没，指不定有那眼神另类的，这也说不准。”
王大姑娘气得锤了她一下，抱着大罐虾酱就跑了。
王大姑娘走得突然，脸都还没治好就被王家给送出武原镇。听说最后她走得不是武安县的秀女名额，名字挂在了江南金陵秀女的花名册上。金陵出美人，这是整个大齐都知道的事儿。所以每年金陵的秀女跟别处的不同，她们出发时日最早也是最受优待的一批秀女。
她走了，曹家的姑娘利索地接了王大姑娘的班。每日呼朋唤友的，带着一帮小姐妹来西风食肆用饭。此时后话，且说送走王大姑娘的次日，安琳琅跟周攻玉就得回村里。
一是为桂花婶子跟余才大叔的婚事，二则是这个张家。
那张家人委实不是个好东西。不过想想也是，能干得出调换孩子这事儿的人能是什么好相与的？那一家子仗着方家没男丁，做了腌臜事儿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听说她得了余才十两银子的彩礼，带着一帮人骂到了方家来。
那张李氏以母亲自称，问桂花婶子要这笔彩礼钱。
真是个不要脸的老虔婆！
奈何桂花婶子自小到大受了张李氏不知多少打骂，对上她根本不敢还手。
方家老两口也是老实人，手里这么大的委屈硬生生憋着没说。若不是余大叔提及，安琳琅和周攻玉都瞒在鼓里。这不一大早两人就启程，留了杜宇和五娘在看店。
老爷子顿时就不满了。他这人挑嘴得很。只吃安琳琅一个人做的饭：“你走了，老夫怎么办？”
安琳琅：“……”
这老爷子估计是赖上安琳琅了。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般人遇上这等麻烦事儿躲还来不及，他倒好。为了一口吃的，拖家带口地去乡下凑热闹。老爷子不仅想掺和，他还出人出车。正好他的那些护卫闲着没事做，去给老实人撑个场面也不错。
……只能说，他的心意安琳琅心领了。
“不然您到饭点的时候，辛苦下乡走一趟？”安琳琅不靠谱地提议。
老爷子听到这种提议怒了一下，转瞬还真认真地考虑起来。
安琳琅：“……”
虽然如此，最后老爷子还是没去成。他出来的时辰太久了，家里那边许多事等着他去料理。老爷子再是乐不思蜀也没办法，家里催促归家的信件都要堆满他的书房。逼到了份上，如今家里人亲自找过来，让老爷子赶紧回去。老爷子不想走也得走。
临走的时候老爷子舍不得，眼巴巴地把安琳琅挂在院子里的那一长缕的香肠给下走了。给钱也是一如既往的大方，直接放了一锭二十两银子。
“……”安琳琅虽然无语，但是想着他虚弱的脾胃也随他去。毕竟那节香肠不值二十两。
老爷子走了，为了撑场面，周攻玉特意租了一辆不错的马车回去。
马车跑得快，马车半个时辰就跑完了。两人带着仆从回到方家之时，高头大马引得村子里的人目光一路跟随。尤其是住在村头的方家大房。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们家。方大柱眼睁睁地看着这贵气的大马车越过村子的一家一户最后停在老二家院子门口，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老二家是真的发达了吗？”听说过方木匠一家在镇子上做生意，但大房想方木匠夫妻那没出息的样子，根本不信他们能做什么大生意。
“谁知道？”说话的是方家的老三。三房虽然不如大房一家刻薄，但也从未将自己这二哥二嫂当个人。平日里正眼都不带瞧的，哪里清楚方木匠家的事儿。
“这马车盖的料子就是镇上最大的布料店都见不着！”
一个人说，其他人立马围上去叽叽喳喳。
安琳琅跟周攻玉就是这时候出来的。周攻玉在前，下来搀扶着安琳琅一起。不得不说，两人的一张脸露出来就是一阵抽气声。在众人目睹为首那仙人一般的公子推开方家院子门走进去，张口便唤里头的人爹娘，脸上的肉就跟劈了雷似的抽抽了起来。
“这就是方老二捡回来的那个病秧子？”一个大嗓门的妇人自以为小声地嚷嚷道，“我滴个亲娘咧！这人是怎么长得？怎么就跟个天仙似的！”
“那丫头也生得美，我滴个天啊，这方老二是尽往家里捡天仙麽！”
外头人嘀嘀咕咕，方家大房和三房的眼珠子定在马车上就摘不下来。他们是不管什么天仙不天仙的，他们就在乎一件事。老二是不是捡到贵人了！因为烂好心捡了两个贵人，现如今人家贵人的亲眷找上门来，要给银子给老二跟他婆娘享福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房跟三房一个对眼，想到一块去。
这都是姓方的，一家人。人人都说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有这等好事儿可不能少了他们。亲兄弟就该有福一起享，两人心下一定，上前就去推方木匠的院门。

第五十一章   讨公道
院门一推开, 发现这一穷二白的方老二家里大变了模样。原先光秃秃的院子多了好些稀罕的摆设，院子后头多了个牛棚。养得膘肥体壮的牛拴在里头，正在慢吞吞地吃草。旁边还拴着两匹马, 高大俊美。武原镇这等小地方哪里能看到马？就是镇长坐的都是牛车, 这方老二家马车一来就是俩。
院子正门处站着两个仙童似的一男一女, 看那气度, 就知道出身富贵。
挤进院子的村里人顿时兴奋了, 叽叽喳喳地猜个不停。方家大房和三房见状心不由咚咚跳，两人一个照面，眼里的光更亮了。两人故作矜持, 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状似亲近地喊了一声：“老二, 家里是不是在忙啊？要不要你嫂子侄子来帮一把手？”
若是平常，方老汉定然就上来招呼了。但老夫妻此时被安琳琅和周攻玉盯着，顾不上外头。
没得到回应他们也不恼，好声好气的：“在忙是吧？等你空了，我们再来。”
两人自说自话，料定了方木匠不会拒绝他们。虽然方老汉没回, 他们乐颠颠地回去报告喜讯了。且不说大房三房这消息送回家, 隔房的子侄心里作何盘算。安琳琅再三的询问，老两口终于还是唉声叹气地在周攻玉似冰一般的眼神下妥协。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除了桂花婶子跟余才的婚事，就是跟张家脑的这一场。
且说先前回村，方婆子因着桂花被换的事情辗转反侧的咽不下这口气。这些年，她可是将张李氏对桂花非打即骂的事情看在眼里。虽然可怜，但顾着人家是亲娘的身份，不曾帮一把。如今这张李氏抢彩礼抢到这个份上, 她如何能忍受得了？
方婆子的性子就是如此，欺负我可以，欺负我的亲人绝对不行。
从知桂花的身世起就憋着的一股气，如今加上彩礼钱的事儿。她真的很想质问张李氏，到底多厚的脸皮才能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当年换了孩子却不好好对人，就不怕百年以后因果报应吗！
但奈何她们想的好好的，张李氏却不是讲道理的人。
张李氏此人，无理也要搅三分。她当日把身世捅穿了就是料想到方家会闹，抢了彩礼也料定这家人没胆子跟她对着干。村里村外都传遍了，这方老二夫妻俩就是怂蛋两个。三十多年被全村的人看不起，根本就没本事来她家里闹。
没本事的人一辈子没本事，怂蛋就是怂蛋。张李氏扬言方婆子敢来她家耀武扬威，她就一菜刀砍死老夫妻两。
争执之下，难免会动真手。那张李氏再横，年纪毕竟大了。她虚岁都六十了。别看着平日里骂完东家骂西家，但真打起来谁都打不过。要不是村里人顾忌她儿子多，她早就被人撕烂了这张嘴。
也是凑巧，方婆子要彩礼那日去的张家。张家刚好没人，男人女人都去田里干活了。就剩张李氏和她家病得起不来身的孙子。孙子在屋里躺着，张李氏虽然架势凶狠，却经不住推搡。方婆子气愤之下把她给推了一个踉跄，张李氏摔出去磕掉一颗牙不说，脑袋还给磕出一个包。
这个仇于是就这么结下了。张李氏咽不下这口气，寻了机会就来找方婆子吵，非得报复不可。
然而张李氏来闹的几次都撞上余才。余才什么人，那是一拳头砸死熊的莽汉，这张李氏几次三番的讨不找好，就满村子的骂。她骂的也狠，专戳人心肺管子。骂方婆子姐妹俩是丧门星，命里注定无子无福。大的大的克子，养不住儿子，老来无人摔盆。小的小的刑克六亲，克子克夫克父母，注定一辈子活不长。
这话简直歹毒得没边儿，对一个无儿无女的妇人来说，就是拿刀割她们脖子要她们的命。
可外头人不管，他们只看热闹。闹得越凶，他们看的越高兴。村子里那些人本就看不上方木匠一家，听到这话也是幸灾乐祸，跟着瞎传闲话。有那心思歹毒的，火上浇油的瞎编乱造。传着传着，方婆子跟桂花都成了什么丧门星。桂花本就为这事儿所扰，闹得差点又寻了死。
不得不说，有的人真的是贱的没边儿。这个年代流言蜚语害死人，她们胡编瞎造，不就是杀人？
“无事。”安琳琅听完事情原委忍不住就冷笑，“我总有法子收拾她一家子！”
……
安琳琅自然不会让张家人好过。舆论都是跟风倒的，不会谁家嘴巴大，谁就能赢。
改变舆论最快的方法，自然是钱。
安琳琅安抚了方婆子，扭头就跟周攻玉躲到一边商量去了。次日一早，他们一人摆了个摊子。她这边带着方婆子，周攻玉那边带着方老汉。两人分了两个村，她跟方婆子在张家村，周攻玉带着方老汉在方家村，摆起了摊子。
让南奴和小梨一人拿了一个锣，去村子里和隔壁的张家村敲锣。别的话也没有，就满村子嚷嚷收菜。给出的价格也高，比瓦市里来人收菜的价格贵一倍。
瓦市约莫三文钱两斤的价格，安琳琅一律两文钱一斤来收。鸡鸭也每只贵五文。四月里河塘里的鱼虾多，只要摸了，拿过来也收。这些都是水里自己长的东西，不花一分钱，安琳琅大张旗鼓地收，价格还不低。鱼七文钱一条，虾十五文钱一斤。
锣鼓一响，一大早还没来得及下地干活的人都被吸引过来。
小梨在镇上小心翼翼行事，到了村里说话倒是胆子大。她这大嗓门扬高了喊话，将菜价一样一样口齿清晰地爆出来。价格这么一列出来，张家村的村民眼睛都瞪得老大，不敢相信。
鸡鸭村子里卖，单只二三十文一只。卖的多，商贩还会压价。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卖的贵些。但也贵不出几文。这人一张口就比瓦市那边贵五文，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好的事儿！
有那大胆的，转身回家就挑了两大筐子白菜来问是不是真收。
安琳琅今儿出门是特地换了声衣裳的。丝绸的衣裳她给家里四口人一人做了两套。模样养好了，衣裳一穿倒像个贵人似的。身边方婆子也特地换了一身簇新绸缎，被安琳琅按着就坐在摊位上。鸿叶一大早就过来，此时稳稳当当地站在两人身边。
有人来问，小梨胡回话，话也给的痛快：“有菜送来，品质不错就收。”
南奴当场检查了那两筐菜，确实新鲜。他拿了个称当场称，当场就给钱。
一百斤的大白菜，二百文钱。安琳琅特地把银子兑成了铜板，荷包就放在方婆子手中。让方婆子当场数，数了二百个铜板给了那户庄稼汉。
这有了个活生生的例子，其他人哪里还敢不信？当下生怕晚了一步，自家错过了赚铜板的好机会，忙不迭地就回家弄菜。有那激灵的，怕运气错过一次没有，还将家里准备去田里干活的人都给叫回来。一时间，张家村的人纷纷去田地里摘菜。
有那手脚快的，生怕人走了，摘了一些就赶紧往这边送。等结了钱，又赶紧回家去摘。这般来来回回，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安琳琅几个人围起来。张李氏从镇子上抓药回来一眼就看到村口的热闹。她个子矮，手里还攥着药包，就站在人群最外头打听是什么事儿。
大家伙儿都在挣钱呢，谁有功夫搭理她？但张李氏是谁？蛮横起来是谁都敢打的，上去推了几个人，终于得知是外地大商户来村子里收菜。价格比瓦市里来的商户贵不少。不仅收菜，还收河塘里没人吃的鱼虾，听说收的价格都快赶上猪肉了！
这一听，她当下就急了。有这等好事可不能少了他们家！
张李氏拎着药包飞快地往家里跑。昨儿被周攻玉一脚踹吐血的儿子都不顾不上。动员了家里老少，都去菜园子里摘菜。张家人口多，都是吃地里出息的庄稼汉。家里的旱地不少，菜圃也不少。每年家里除了粮食，就指着这些旱地里的出息挣铜板儿。
这一家子生怕错过了赚大钱的好机会，急急吼吼地将几亩菜圃的菜都给收光了。张李氏的儿媳妇带着家里几个半大小子，土匪似的冲上了村口的河岸。几个小子光着身子就往水里跳，摸鱼摸虾。
忙了一大头汗，等他们收拾了一番赶到，那块儿还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张李氏耍横是这么多年就横惯了的。她等不及一个一个排队。就怕大商户收够了菜不要了，当下就指使几个孙子上去推人。把人家一个一个往后扯，自己挤前头去。好不容易带着媳妇儿挤进去，仰头就看到摊子上坐着的两张熟悉的面孔。
安琳琅和方婆子都换了一身丝绸，身边站着个威武的抱刀壮汉。几乎张李氏婆媳几个一挤进来，四目相对。张家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安琳琅挑了挑眉，方婆子听安琳琅的暗示昂起了下巴。
四目相对，方婆子当着张李氏的面冷冷一笑，道：“我方家在镇子上办食肆，生意红火。我老方家是厚道人家，自家挣了钱会想着日子过得苦的乡里乡亲。食肆里每日要用的菜不少，既然都是要买，不如将这些钱给乡里乡亲挣。往后鸡鸭鱼肉，白菜萝卜，只要不差的，我方家都会按这个价来收。”
说着，她看了一眼张李氏一家：“你家的不收，嘴太贱，怕毒死人。”
眼看着张李氏一家子脸白了，张李氏不忿：“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的！”
“怎么说话？对付心思歹毒的人，就不能给她脸。”安琳琅不清楚张李氏当年做的事旁人清不清楚，她直接把事儿朗声捅出来，“当年若非你贪图我娘家中富贵，破庙里偷偷换了孩子。让自己的女儿去柳家吃香的喝辣的，把人家姑娘弄回来当牛做马。给人编排刑克六亲的话，借着这由头隔三差五地上门去抢东西。心思歹毒成这样，也不怕被半夜鬼敲门！”
“你！”张李氏被她说的头皮发麻，她大半辈子笃信命，鬼神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住口！住口！是她张桂花自己命衰，跟我可没有关系！”
“当年要不是你让山儿他爹去挑石头给你家二儿子垒院子，山儿他爹能出事掉山里吗！”方婆子怒道。
张李氏心里一虚，嘴硬道：“那也是他命不好！”
“桂花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母子俩饭都是不上了。你还带着人去抢粮食！”有些事不能回想，一回想就真的是句句泣血，“要不是你娘俩的口粮拿走，山儿用的着去镇子上，被人打死吗！”
张李氏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那也是他命不好！人又不是我打死的！那是他命不好！”
“放屁！就是你这老婆子心思歹毒，把人命不当命！你逼得他们娘儿俩过不下去才会出这么多事，胡言乱语地害桂花的名声。硬生生让她背了几十年的克夫命，你做的这些个丧天良的事儿就不怕山儿他爹和山儿大半夜去找你算账吗！”
方婆子的最后一句话，差点没把张李氏给吓出个好歹。
她本就笃信鬼神，此时只觉得背后都凉飕飕：“你胡说八道，就是她刑克六亲！就是她命贱！”
“桂花命贱不贱不是你说的，我看你才是嘴贱！”骂出口的瞬间，方婆子的心里好似一口气松了。她憋着这一口气泪流满面，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顺畅。
张家村的人面面相觑，默默退后几步，离得这一家子远远的。大家伙儿同一个村子住着，张李氏往日怎么对桂花他们心里清楚。往日只觉得张李氏这个亲娘对女儿太狠了些，如今他们打心底发寒。
这就是一家子蛇蝎啊。往后谁还敢跟她家打交道？
“我的天啊，这也太狠了吧！”舆论杀人，谁都会，“我就说一个人哪能苦到那个份上？上辈子得做多少坏事这辈子才会命这么苦。原来不是命苦，是有人心毒啊！”
“可不是，我滴个亲娘啊，赶紧离得远一点，省得被她一家子给害了都不晓得……”

第五十二章   臊子面开始卖
今儿收菜这事儿也不算是争一时之气。虽然大张旗鼓是为了骂张家一场。但这事儿其实早在那日父子三大雨挑筐找上门, 安琳琅心里就在琢磨了。
西风食肆的小吃窗口依旧修缮好了。很快收拾出来做小吃食，食材是不可能少的。
食材的来源不用筐死在一个地方，不然容易鸡飞蛋打。安琳琅原本就是计划着从下乡收菜, 变成他们往食肆里送菜。这样既能省去来回押送食材的辛苦, 也能更方便食肆的运营。
这一日在张家村, 安琳琅跟方婆子两人足足收了将近一千三百斤的白菜萝卜。
别小看这一千三百几十斤的白菜萝卜, 好多村民靠得就是这点辛苦钱吃饭。安琳琅跟方婆子两人如今在他们的眼中跟散财童子似的, 那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对于两人厌恶的张李氏一家，他们自然是很自然地站了队。
张李氏一家在村子里横行霸道，还没尝过被人孤立的苦。桂花婶子盯着天煞孤星, 刑克六亲的名声连过年都不敢往人家门口走，这滋味儿可叫这家人好好尝尝！
眼看着收的差不多, 安琳琅一行人便要收摊走。张家村还有些来得慢的，没赶上，有些家里菜还没起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都急的要哭。这等好价格没赶上，等将来拉去瓦市卖得少赚小一百文钱！一百文啊，可把他们给心疼得！
好几户人家围着方婆子安琳琅长吁短叹, 安琳琅笑了一声：“往后再有, 往镇子上的西风食肆后门送。只要成色不错，你还找我娘。”
几个人连忙看向方婆子，见她点了头，眼睛顿时就亮起来。
安琳琅等一行人离开，都已经晌午了。张家村能赶上的都赚了些铜板。只要是地里菜不错，没虫没坏都被收了，就只有张李氏一家菜还摆在那。
张李氏平日里仗着自家子孙多，横的很, 村里人都躲着这家人。但人口有好也有坏。好的时候干活容易，坏的时候就是吃喝费钱。张李氏一家菜中的最多，年年菜拿去镇子上。有那被张李氏婆媳推了几把的妇人斜眼看张李氏一家铁青的脸，忍不住心里就在笑。
活该！
“有的人做事毒，自然得受报应。”
“可不是？当谁都让要着她家呢？”他们刚嘀咕了两句，就被那边的张李氏给瞪了。
清楚这户人家不好惹，大家伙儿翻着白眼三三两两的走了。徒留张李氏一家和差不多两百多斤的菜，三四十条鱼，气得原地直跺脚：“这姓方的一家是走了什么运！”
狠狠出了一口气，回到村里，周攻玉这边也收了摊儿。
安琳琅一行人回来就看到方木匠坐在院子里锯着竹子，嘴里还在哼小调儿。哼哧哼哧锯木头的声音，光一个背影都看得出他有多高兴。
今日周攻玉带着方老汉在村子里收虾收鱼，数铜板，可是出了好大一个风头。
村里人只当他在镇子上做小吃摊，本没将老两口当一回事。西风食肆的名头亮出来，全村的人都知道他发达了，方木匠临老了竟然翻身了。方家那些眼睛长头顶上的兄弟姐妹一个个巴上来，二哥二弟的喊，别提多亲热。方木匠一辈子不得兄弟姐妹待见，可是好得了一把重视。
难得他这么高兴，也不好泼他冷水的。安琳琅回头看了一眼收回来的这些菜。脑子里想到四川泡菜，再一次扼腕没找到辣椒。若是有辣椒面，这些个白菜她全都能给做了。
心里盘算着赚钱，安琳琅带着小梨赶紧去了后厨。
时辰比较赶，她也不搞那些花样。正好收来的菜里头有新鲜猪肉，割了一大块下来就准备做面。臊子面。既然打算做臊子面的小吃食，就多吃几种花样试试。若是吃起来都觉得不错，将来还能换着口味来卖。正好这也不难，方婆子做面食是一把好手，学会了往后生意做大也能帮衬一把。
“臊子面？你要教我做？”方婆子擦了擦手，没想到安琳琅想让她做。
安琳琅点了头：“娘做的一手好面食，自然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她手艺再好，也不可能一个人管两门生意。别看着小吃简单，其实做起来也不容易。小吃摊子这边肯定得放一个人，安琳琅本来是想放五娘。但是她后厨只要一个小梨，根本忙不过来。算来算去，只有方婆子接手了：“其实做起来也不难，娘若是不放心，我带着你做一两日看看。”
方婆子倒不是怕人，她就是怕自己做的不好吃，生意不好让安琳琅白费功夫。
“若是我做不好吃的没人愿意买，那可怎么办……”
没人吃是不可能没人吃的。方婆子当年手艺若是不好，镇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家请她回去做席面。不过是方婆子做不过安琳琅，甚至不如五娘，有些自卑罢了。
“放心，”安琳琅只能安抚，“我说娘做的不错，就是不错，听我的。”
为了让她尽快熟悉臊子面，中午就是吃的臊子面。特意做的陕西口味儿，比较接近武原镇这边百姓的口味。就拿鲜肉，做那等香酥肉的臊子。
炸肉不难，常年做饭的人自然有眼睛会看。难得是如何把臊子炒得味道刚刚好，安琳琅将那几斤肉给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肥油切出来就扔进锅里炸。不得不说，老一辈喜欢吃猪油是有一定道理的。这猪油才这么一炸，味道香飘十里。
村里人从今日一早见识了方老汉数铜板就一直盯着方木匠家这边。有那闲得发慌的人隔着院子就在喊方木匠‘二叔爷’，嘴甜的不得了：“你们家这是在做什么好菜啊？这味道，香死个人！”
方木匠今儿心情好，扬声就喊：“我儿媳妇儿手艺好，中午做面条子吃哩！”
一时间，仿佛老方家成了村里最热闹的人家。过那么一会儿就有人来问问，还有那往日见到老两口都不给正眼瞧的，这会儿也亲亲热热地喊叔爷。
隔着院子搭话，方木匠这心里头美滋滋！
方婆子看他这副模样也没管他，跟着安琳琅学了做臊子的过程就把步骤给牢牢记在心里。她在记得烧菜上有点天赋，看一遍就会做。心里预备等空了买点肉回来练练手，拿起几个大海碗去盛面。
一家四口吃罢了午膳，凑在一起商量起来。
武原镇，安琳琅是不打算长待的。村里头鸡皮倒灶的事儿太多。安琳琅没心思跟这些人耗。只想先把桂花婶子的事情了解，赶紧去县城做生意。
“已经定了，就是明日。”既然决定了出嫁，她许多事情也做好了准备。列如二嫁以后就不是方家人，方家的财产她是没资格带走的。不过方家本身就没什么财物，唯一算得上的就是两间空屋子。如今已经被妯娌占了养鸡鸭，等同于没有。她一穷二白地嫁给余才，好坏都是余才的。
方婆子最近忙着学，倒是没有成日里追问：“那你们的成亲事宜如何安排，媒人，婚书……”
“不必了，”似乎是找到目标，她如今人精神多了，“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余才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我家里一穷二白。他敢娶我，就没在指望我能带什么东西过去。”
……倒也是。余才虽然弄得邋里邋遢的，其实家里并不穷。他养那么多羊呢，一只二两，十来只就是二十多两。加上那一身腱子肉，时常在山里还能找到一点野物。至少他家里伙食好得很。
“罢了，你也这么大的人了，后半生好好过吧。”
方婆子的一句话，说的桂花婶子差点泪奔。可不是？后半生，她要好好过！
出嫁的这一日，还真的是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唢呐没有，嫁妆没有。桂花婶子就穿了一身红衣裳，还不算是正红。拿个盖头盖头上，就那么直接地被牵着一只胸前挂了红稠花的羊的余才大叔给抱走了。安琳琅瞠目结舌地看着黑熊一般的男人保证瘦巴巴的女子，隐约有点配的感觉。
“盼着她日后有好日子吧。”方婆子也算是亲眼送妹子出嫁，站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
安琳琅拍了拍她，笑道：“苦尽甘来，定然会有好日子。”
桂花婶子一走，方家又恢复了往常。方婆子打起精神，聚精会神地跟安琳琅学起了臊子的做法。她本身做菜味道就不错，往日做的不好不过是不舍得搁油搁盐。如今方家富裕起来，她烧菜也不抠搜了。有时候一些晋州城地道的吃食，她做的格外的好吃。
臊子做了几遍，味道差不多以后，安琳琅就带着她在食肆开了张。
开张的第一日，特意给小梨一个锣。让她大嗓门给做了一番广告。镇上的百姓半信半疑的，碍于价格根本不敢来点。等再三确定价格，他们才吃惊地排起了队。
意料之中，第一日，生意十分不错。忙到后来方婆子都不必安琳琅带，自己就能应付自如。当日结束以后，她来来回回数了不知多少遍，赚了整整十两。首站胜利，极大地鼓励了方婆子的自信心。
“等臊子面卖起来，预备找个人接替我。我们一家人去县城做生意。”
“去县城？”一直笑眯眯的方老汉猛地一惊。
果然，安琳琅与周攻玉对视一眼。
两人没说话，将目光投向没张口的方婆子。方婆子经历了这些事儿以后就有些放开了，如今人瞧着都通透了不少。她也没看方老汉，利落地点了头：“自然是要县城。若是生意做得好，去更大的地方也去的。晋州城，京城都行……”
方木匠眼睛瞪得老大：“啊，玉春你。”
“我本是晋州城人，家中是做酒楼生意的。”方婆子不喜欢回忆往昔，过去日子太久，“我爹会酿酒，我娘一手好厨艺。我这一手做面食的手艺也不是跟什么小饭馆老板打杂学的，幼年跟在母亲身边，看多了就会。家中长辈曾多次称赞，都说过往后必定能靠手艺闯出一片天。结果缩在这小地方大半辈子，苦得眼睛都要瞎了。临老想出去看看。”

第五十三章 双更合一
桂花婶子的事儿了了之后, 方家一家子自然是要回镇上做生意的。
安琳琅那日在张家村折腾那一出以后，不少人开始往镇上跑了。每个十天半个月送一回，送菜的事情也算是迈上正轨。食肆小吃窗口的臊子面彻底交给了方婆子。后头的一套事宜也捋顺了。届时需要的菜都会从乡下来, 她再出高于瓦市的价格收。收多少, 先到先得。村民用高于瓦市的价格卖, 双赢的局面。不过在此之前, 安琳琅跟县城来的那个孙师傅还有一场比试。
“琳琅有把握吗？”如今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方婆子终于将心思收回来。
安琳琅点点头：“自然是有的。”
方婆子知晓安琳琅有主张，家里最本事的人就是琳琅。如今的好日子都是琳琅一点一点弄起来的。
只是方婆子担心，那酸菜鱼毕竟是西风食肆的招牌菜之一。因为两条人命而声名远播。她家以前也是做酒楼的, 方婆子自然知晓一道菜成了名菜，未来的价值那是不可估量的。好多人来食肆来就为吃这一道菜。这回比试的输赢不重要, 重要的是酸菜鱼是琳琅祖传的菜谱。酸菜鱼要是被外头的人学了去，那得是多大的损失，想想都觉得亏心啊……
“可说后是何时比试？”她这时候有心思关心别的事了。
安琳琅很安慰：“明日。”
“那县城的大厨可当真那般厉害？”
这安琳琅说不好。毕竟任何行业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安琳琅虽然自信自己的菜做得不错，却不敢保证外头没有比她更强的。但她上辈子就是比赛出身, 除了本身实力过硬, 名声靠得就是击败了太多声名鹊起的名厨闯出来的，“娘，你不必操心这事儿，我自有分寸的。”
怕在村里耽搁了明日的比试，方老汉当日下午便用牛车将安琳琅和周攻玉送去镇上。
老两口本想还在家里收拾两日，但安琳琅实在怕了村里的那群势利眼。方家那些兄弟姐妹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指不定他们一走，方婆子老两口就被这群吸血鬼给榨干了。虽说老两口没什么银子，但那种被人趴在身上吸血的感觉真令人恶心。
两人到了镇子上, 安琳琅就找个借口把两人留下了。
不过这倒也不算假话，食肆里确实有事情忙。因为他们刚回食肆，孙师傅就找上门来。那日虽然说好三日后比试，但比试什么还没有说明。孙师傅自觉给安琳琅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商量比试内容。
安琳琅：“那依孙师傅的意思，你想怎么比？”
“若依我来，自然是比红案。”孙师傅本就是红案大师傅，他比试自然拿自己擅长的。但是他观安琳琅年纪不大，这一家就靠这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吃饭，他也不想做的太绝，“但既然是比试，不能依我一个人的意思来。我这番前来，就是问问看，你有什么想法。”
安琳琅挑了挑眉头，想想便道：“这样吧，明日比试三道菜。一道荤一道素，荤素不忌类型。只管拿自己拿手的来做。最后一道菜由林主簿定食材。怎么做看个人，你觉得呢？”
孙师傅盯着安琳琅许久，似乎意外这丫头年纪不大竟如此条理清晰。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目送他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安琳琅想想，找来小梨一起去一趟王员外家。
说起来，王家大姑娘自那日傍晚来食肆找过安琳琅，就在没见到面。安琳琅站在王家后院门口想想还有些感伤，古代的姑娘一旦出嫁可能就是一辈子离开父母。王大姑娘指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武原镇，父母兄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
安琳琅心里唏嘘，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还是张婆子。自打西风食肆开张以后，安琳琅过一段时日就要来一次。张婆子习以为常地笑问一句：“找刘厨子？”
安琳琅从小梨手中接过一小包的点心递给她：“刘厨子在吗？找他谈些事情。”
张婆子接过点心顿时眉开眼笑。这也是她格外喜欢安琳琅过来的原因，安琳琅会做人。每回过来总会顺手送她点小吃食，虽然不说多值钱。但收到东西谁不高兴？再说这年头小东小西的也是要钱买的。张婆子开了门就引安琳琅去后厨。
后厨刘厨子一见安琳琅过来有些吃惊，“酸菜都吃完了？”
那么多，四大罐呢！
“不是，找你谈一笔生意。”一看他脸色要变，安琳琅赶紧道，“正经生意，别躲。”
安琳琅是来找他谈的事儿，是她预备办一个类似于腌菜厂的古代作坊。孙师傅来这一回给安琳琅提了个醒。酸菜鱼的名声经此一事传到县城去，自然能传得更远。
酸菜鱼要做也不算难，吃的人多总会有人仿制。古代可没有专利的说法，与其等别人学，她不如大大方方将酸菜鱼的菜谱以抽成的方式卖出去。这般不费太多精力也能定期拿到红利。再来，安琳琅吃到今天吃过最好吃的酸菜出自刘厨子之手。她可以给买菜谱的人供给酸菜。这又是一笔收入。
奸商的名头不是说着玩的，安琳琅年纪轻轻就连锁火锅店boss，自然独有一番敛财的才能。
安琳琅于是将此行的目的掰碎了说给刘厨子听。
刘厨子听了半天，迷迷糊糊地表示：“安掌柜用我的腌菜那是看得起我。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腌。这也不值当多少银子，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将来不是给我用，还有供给别家酒楼用。”安琳琅就知道这人没听明白，“我这边你不愿意收钱，往后别人家也大批大批地来你这拿，你也不要钱？”
“别人家也用我的酸菜？”刘厨子惊了，不懂怎么他的酸菜突然变得这么值钱了？
“这你不必管，”安琳琅眼里闪着一种名为奸商的精光，“我自有办法让他们用你腌的酸菜。就问你这酸菜作坊你愿不愿意干？若是愿意，这作坊可得尽快办。”
刘厨子虽然没弄明白，但安琳琅能在短短两个月里把西风食肆经营成远近闻名的食肆，本事是真真儿的。他思索了片刻，想着自己就是个老老实实给员外家做饭的长工。一辈子没想过也没本事赚大钱。但就腌腌菜也不是多难的事儿，安掌柜说的这般信誓旦旦就答应了。
“作坊的场地和帮手我来提供，你只需要来做事就行。也不需要你整日在作坊里耗着，别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只要把别人定的酸菜腌出来就行。平日里该做什么做什么，到时候算你技术入股，占三成股。这作坊我占四成股，剩下三成股给我爹娘。具体作坊怎么弄，届时你再来瞧瞧。”
刘厨子哪里懂经营？他摆摆手；“安掌柜定便是，我都听你的。”
穿到武原镇这小地方，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只能说歹毒的人是真歹毒，但老实的人又是真老实。安琳琅无奈，她虽然财迷倒也不至于黑心。于是又将事情一条一例又跟他说了一遍：“我让你教那些人不是偷学你本事。这作坊的三成股是你的技术红利，你拿着也别推辞。”
“知道了知道了，”刘厨子不耐烦地摆手道，“我都听见了。不就是教几人腌咸菜么？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本事，到时候听你的安排。”
“行。”他这么痛快，安琳琅也不啰嗦了，“那今日这事儿先到这，事情好了我再叫南奴来。”
事情交代清楚，安琳琅就不久留了。她带着小梨还从后门走。
王员外家在镇南，从这回到西风食肆抄近路的话要经过一条长巷。这条长巷说安宁也安宁，说不安宁也不安宁。它靠镇南这边比较太平，这边富贵人家多，家里都有家丁。拐子不敢来这边拐人。但离开镇南这半边的巷子就说不准了，那边是商区。商区每日形形色色的人，安琳琅每回走这边都觉得心惊胆战。
说起来，周攻玉抓到的那几个跟着她的人还关在柴房。他们回方家村这两日，也不晓得五娘有没有给这几个人送吃食。若是饿死，该不会说玉哥儿杀人吧？
这般想来，安琳琅加快脚步。
结果安琳琅刚走过杏花巷，眼前突然窜出来一团黑影。那影子跑的又快又急，径自撞到安琳琅怀里。差点没把安琳琅这小身板给撞飞出去。小梨不知从哪儿捡来根棍子飞快冲过来，安琳琅摸清楚怀里黑影的身量赶紧大声喝止：“小梨，别动手！”
小梨差点砸下来的一棍子就这么停在头上，她眨巴了眼睛这才看清楚，撞到安琳琅身上的是一个四五岁的卷毛小男孩儿。身上衣裳破破烂烂，比街上讨饭的乞丐还要脏：“掌柜的，这小乞丐？”
安琳琅揪着小家伙的后脖颈赶紧将他撕开，不为别的，这孩子丑的要命。不晓得多久没洗澡了。那股馊味儿直冲天灵盖。安琳琅一首摆了摆，拎着瘦成小猫的小男孩儿至眼神持平的位置，眉头皱了起来：“怎么着？你是又饿了？”
“你去哪儿了！”小屁孩儿真实半点不见外，挺着小肚子质问安琳琅，“昨天，你不在。”
安琳琅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口气气笑。她难道别的事都别做，就在后院等着他往自家丢石头？
“掌柜的，这孩子是谁家的啊？”小梨听安琳琅熟赧的口气，知道她是认得这孩子的。她盯着小萝卜头看了许久，黑乎乎的却是跟街边的乞丐差不离。一头的卷毛，跟南奴一样。
安琳琅哪里知道？天色已晚，她把这口气喘匀了，拎着这小子就直奔食肆。
这孩子四五岁的模样，拎起来都没分量。安琳琅啧了一声，唾弃地说给自己听：“这是最后一次，往后绝不往家里捡流浪的小动物。”上辈子就老往家里捡流浪猫，弄得偌大的家没有她的落脚之处。
这小白眼狼往日吃了就跑，这回安琳琅拎着他他也不挣扎，乖乖地被她拎回食肆。
刚一道食肆后院，安琳琅就准备把小屁孩儿丢给五娘去刷洗。没办法，实在是太臭了。也不晓得多少日没洗澡，能弄出这种离谱的味道。安琳琅刚准备将他放到五娘怀中，这一动不动挂着的小子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跟个秋千似的挂在安琳琅手上来回荡，就是不让五娘碰他。
五娘抓都抓不住，碰他一下他就杀猪似的叫。安琳琅实在被他叫得头疼，无语地翻白眼：“五娘去烧点热水送过来，我来给他刷。”
话音刚落，这小猪崽子就不叫了，老老实实地挂在安琳琅的手上。
能挂得这么稳当都感谢这两个月灶头上的活计多，不然安琳琅还没这个臂力拎他。往胳肢窝一夹，安琳琅让五娘把那个洗肉的木盆拿来用。反正天儿也不算冷，四月春末夏初，就让这小孩儿在院子里洗刷：“小梨你去找一身衣裳来，先借给他穿一下，往后给你补新的。”
小梨听到有新的，眉开眼笑地一溜烟跑了。
“我不穿别人穿过的。”小屁孩儿双手环胸，很横地说。
然而安琳琅的善心到这个小屁孩儿捡回来为止了，再没有多余的：“不穿你就光着，自己选。”
小屁孩儿鼓着腮帮子思考了半天，最终败在了安琳琅毫无软化的眼神之下。他鼓着腮帮子不高兴，欲言又止了半天，话都憋进去：“哼！”
热水烧也不难，不到一刻钟五娘就端着热水端来了。晓得安琳琅手中的这小子脏，她还特地拿来香胰子。安琳琅看到香胰子赞许地看了一眼五娘，往盆里兑了些凉水。摸了下觉得差不多就直接将这孩子剥干净丢进木盆里。
小鬼头鬼嘶鬼叫的，被安琳琅给刷得干干净净。
还别说，这小子脏的时候黑乎乎的，刷洗干净竟然雪白雪白得如同白玉一般。一头卷发打湿了更卷，眼窝深陷，安琳琅注意到他一双眼睛竟然泛着墨蓝色。清澈得仿佛黎明前的天空，瞪大瞪圆了直勾勾地盯着安琳琅。这明显就是个异族，比南奴更纯血的异族孩子。
正巧周攻玉从外头进来，被小鬼头鬼嘶鬼叫的喊声给惊得疾步进来。一眼看到安琳琅手中拎着的光溜溜的小男孩儿，与安琳琅四目相对之间他诧异的‘啊’了一声：“这是？”
“捡的，”安琳琅撇撇嘴，“喂了挺久的一只小野猫，吃了就走，还凶得很。”
周攻玉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到小男孩儿墨蓝色的一双瞳孔上时眼神微微闪了闪。他的靠近让小孩儿不自觉地龇起了牙。
被安琳琅一巴掌扇在屁股上，瞬间变脸。
“从哪儿捡的？”周攻玉的出身决定了他见识是一般同龄人所无法企及的。这种色泽的瞳仁虽然少见，但他见过。
在西域的北面有一个凶煞善战国家，那个国家就是全民皆兵。人数不算多，但个个骁勇善战，就是大齐的镇西军都不敢轻易招惹。这个国家王族的眼睛就是这种特殊的色泽。只是那个王族子嗣不多，每一个子嗣都极为珍贵。他们不会允许这么小的王族流落在外的。
“街上啊。”安琳琅接过小梨递过来的小裙子给这孩子裹上，“在垃圾堆里扒食物吃，怪可怜的。”
周攻玉挑了挑眉，又瞥了一眼这小鬼。
小鬼呲了他一口，哼地一声把头扭过去。他身上虽然瘦，但脸颊却是鼓鼓的婴儿肥。脸上硬撑着表情够横，咕咕叫的肚子却出卖了他的窘迫。
他脸颊瞬间爆红，又跟个带鱼似的扭动了。
安琳琅差点没把住给他摔了。一把按住这条过于活跃的带鱼，翻着白眼把人给提到后厨去：“行了行了，这就给你弄点吃的，别吵！”
小孩儿哼哼唧唧的，觉得自己丢了大脸转而无差别攻击：“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白脸！”
突兀的一句栽赃嫁祸安琳琅却猝不及防的脸颊爆红了。她做贼似的一把按住小屁孩儿乱叫的嘴，都不敢回头看周攻玉那张脸。不过好在周攻玉没有进来，人在门口站着。逆着光也看不清神情，就看到一双眼睛格外的清亮：“琳琅，你是要收养这孩子么？”
“啊？”安琳琅只是把这小东西捡回来，说收养就太严重了，“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啊……”
一句话倒是把拿着木盆从外头进来的方婆子给愣住了。她将木盆放到灶台旁边的木案上，左看看安琳琅右看看周攻玉，突然一拍大腿叫道：“倒是把这件大事给忘了。玉哥儿，琳琅都来咱们家好几个月了，你俩的婚事也是时候办一办了！”
安琳琅脸上刚下去的热度蹭地一下就冒上来，她抢在周攻玉开口之前打断：“娘，我跟玉哥儿哪里来的婚事？玉哥儿没跟你说么？他视我如亲妹，我俩没打算成亲。”
话音一落，周攻玉的脸难得僵硬了。
他笔直地站在门口，逆着光还是看不清神情。但他僵硬的躯体仿佛一根笔直的修竹，一动不动。方婆子愣住了，倒是没想到两人是这种情况。虽说一开始琳琅的皮相却是差了些。但这小半年处下来，琳琅有多优秀是有目共睹的，玉哥儿这么说这个话！
“玉哥儿？”方婆子心里不高兴，嘴上却不敢说重话。周攻玉虽然喊她娘，但这个孩子天生贵人的气度让方婆子心里清楚，这就不是个能在方家留下来的人，“你……”
周攻玉许久没说话，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琳琅。许久许久之后，转身离开了。
人走了，地上的小萝卜头才扯了扯安琳琅的胳膊，嚷嚷：“肚子饿了！”
安琳琅的目光从周攻玉远去的背影上收回，从锅里拿出一碗蒸蛋递给这小子。想想，她又给他炒了一小碗饭。成了一碗萝卜排骨汤。
小孩儿吃了一小碗香香滑滑的蒸蛋，心满意足地拿个勺吃起炒饭。别看这孩子瘦不拉叽，但吃起东西却很凶。这么多吃食，他一点不剩地全部给吃了个精光，就跟护食的狼崽子似的。吃完揉着圆鼓鼓的肚子还问安琳琅：“那个甜甜香香的奶还有吗？我想喝……”
安琳琅没好气：“没了，不怕撑死你就吃！”
小孩儿被安琳琅怼了一句也没气，揉了揉眼睛，扒在安琳琅腿上就嚷嚷自己困了。
安琳琅一看时辰不早，天都要黑了。
西风食肆后院的几个单独收拾出来的屋子都住了人，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把这孩子送去哪儿睡。她想着小梨年纪还小，小孩儿也就是个小孩儿，不然把这孩子送去小梨和五娘的屋子。谁知道刚把这孩子送去，他扭头就摸出来。且半点没见外的，直奔安琳琅的屋子。
“我要跟你睡！”小孩儿坚持，“他们身上都是臭的，我不要跟他们睡！”
其他人却是不如安琳琅每日沐浴，但也是四五日洗一次的。哪有臭？
“哪里就是臭的？你自己不想想自己刚才臭成什么德行，还嫌弃别人！”安琳琅才不惯他臭毛病，把人赶出门外就要关门，“爱睡睡，不爱睡就没得睡！”
原本以为这小孩儿被这么恐吓一句就乖乖回去，谁知她在屋里坐了会儿开门，人还在门口靠着。估计是太累了，人已经靠在门槛上睡着了。小身子蜷缩在一起，真跟个不大的猫一模一样。安琳琅忍不住又想翻白眼了，她总觉得自己这同情心有点太多了。
“你打算给他抱进去？”周攻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举着一盏灯笼看着准备将孩子抱起来的安琳琅。
安琳琅一愣，抬起头看着周攻玉：“玉哥儿？”
“嗯。”
周攻玉灯光映照着半张脸，一双眼睛藏在了阴影之中。他深深地盯着安琳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忽然蹲下身来，脸凑到了安琳琅的跟前。近得只有一个拳头那么近，呼吸相闻，他忽然问了一句：“琳琅，你觉得我生的俊俏吗？”
安琳琅脸一瞬间屏住呼吸，面无表情。这人，杀猪了。

第五十四章   安玲珑？安琳琅？……
安琳琅死鱼眼推开他贴很近的脸, 拎着小屁孩儿回屋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下一息，室内的烛火瞬间熄灭。
周攻玉：“……”
他盯着紧闭的门扉看了许久，里面静悄悄的, 一点声音都没有。
月光透过天井照下来, 劈在半蹲在安琳琅房门前的男人身上, 清澈又有点点凉意。周攻玉忽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声音清清淡淡的, 就仿佛这漫天披洒下来的茭白月色。他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捡起放在地上的灯笼转身缓步回了屋。
有时候过度反应也是一种在意。
周攻玉脚步十分轻快，感谢父母给了他一张出众的皮囊。
一阵风吹过, 皎洁的月亮被云层遮盖，周攻玉抬眸看着斜对角漆黑的屋子也吹了灯。灌木丛中虫鸣声混合着蛙鸣, 一片悠然自得的静谧。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安琳琅便起来准备材料。
今日是与孙师傅约定好比试的日子。两道菜让各自准备食材，安琳琅的打算是一道素做麻婆豆腐，一道荤做东坡肉。没有辣椒，安琳琅预备将麻婆豆腐中的麻香味儿发挥到最大。辣味暂用茱萸替代, 茱萸的辛辣味道刚好是这些古人能接受的程度。
后世熟知的麻婆豆腐用的都是豆瓣酱炒出红油, 将豆腐调味上色。如今条件有限，琳琅只能用别的酱替代。方婆子有做过黄豆酱和豆豉。咸香的味道是够了，但不够鲜，安琳琅打算用自己自制的虾酱。
虾酱豆腐也是可以的，一样别出心裁。安琳琅在这边食材酱料刚准备好，老爷子又背着个手溜溜达达的过来。前几日离开的老爷子，昨日夜里扭头又回来了。人不多，就只有他跟鸿叶欧阳正清。那个白衣裳的公子听说是急事赶回去了, 他们则是半途偷跑回来的。
据说此次作为评委被林主簿给请回来，他非要评审结束以后再走。
“昨儿捡了个小崽子？”
昨日后院杀猪般的叫声老爷子也听见了，他在二楼窗口瞧见安琳琅那把刷子刷洗小崽子。不晓得小崽子的来路，但他清楚安琳琅这一家子老好人。猜测必定是琳琅这丫头见人可怜才把人给捡回来。若是旁人，老爷子自然不会多嘴，私心里拿安琳琅当自家孙女看，这才问了一嘴。
安琳琅顺手从灶台后头端出一碗杏仁羊奶给他：“没打算收养，只是给他一口饭吃一个住处。那么一小点儿的孩子，一个人在武原镇乱跑，指不定会被拐子给拐卖了。顺手而已。”
老爷子闻言点点头，他就喜欢安琳琅这性子。做善事却不烂好心：“实在可怜那孩子，也得等你跟玉哥儿的孩子出世以后再收作义子。”
安琳琅差点没被他突然的一句话给噎死。
她刚想说自己跟周攻玉以后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但转念一想，她干嘛跟老爷子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干脆给他拿两个肉包子就不搭理他了。
老爷子这些日子的食欲是一日比一日好。原先去县城跑那一圈丢掉的肉也养回来。吃得好，脸色就好看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老大的人坐在小马扎上啃包子的模样，瞧着还是有那么点儿心酸的：“实在不行你去外面桌子上吃吧……”
一个贵客天天跟她在后厨小马扎上吃饭，怪惹人头疼的。
老爷子一碗羊奶喝下去胃里就舒服了。他原先是不喜吃甜食的，但时常被安琳琅塞一碗羊乳的喝着，身体都轻快了不少。那一口牙慢吞吞地啃包子，眉头竖起来：“你做你的，老夫吃老夫的。”
……行。安琳琅也劝不动他，随他高兴吧。
这边东西准备好，那边门口立即就有人喊。是孙师傅的大徒弟。说起来，安琳琅留意这大徒弟很久了。倒不是说厨艺多好人生得多俊，安琳琅觉得这人是个做店长的好苗子——爱操心，观察仔细，心眼多还忠诚。如果今日安琳琅赢了，可以让他在武原镇这边管理西风食肆。
抬头看时辰差不多，安琳琅赶紧叫上小梨，背上食材就往比试的场所赶。
两人急匆匆出门，这才不过辰时。不过大街上已经很多人，这镇子上总是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有那惦记比试比安琳琅这当事人还上心的，呼朋唤友地往瓦市那边跑。难得安琳琅出门周攻玉没跟着。说起来，这厮这段时日不知在忙什么，时常不在店里。这几日安琳琅去哪儿都是小梨跟着。
周攻玉这些日子，在忙着抓跟着安琳琅的人。还别说就这么短短几日，他查出了不少事情。
这镇子上，不仅有人跟着琳琅，还有一批人在搜他。他原本以为是京城周家的人，结果抓到了严审一通才发现，竟然跟盯着琳琅的是同一批。不过找他和找琳琅的目的不同，抓琳琅是为了将人卖进腌臜子弟。找他不过是主子吩咐找一个长得像安南王世子的男人。
背后之人并非什么高明的人，手段也粗浅得经不起推敲。周攻玉都没怎么用手段，这些人就倒豆子似的把内情都给倒出来。
那个车夫如今看到周攻玉就跟看到鬼似的，早把主子的名字给供出来。
“安玲珑？”周攻玉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飘飘的。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的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周攻玉自幼过目不忘，左思右想，根本没有跟安玲珑的交集。他实在想不通，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为何会派人找他？
好似还特意给留了银钱，留给他的。
其实都不必去细究，光这个相似的名字就足以说明此人跟琳琅的关系匪浅。不过，虽然名字相似，但予以大不相同。琳琅，美玉也，珍贵而优美的事物。玲珑，玉石撞击的声音。这两个名字虽然听着挺接近，寓意也略有相关，但确实截然不同的两种解释。琳琅本身就是美玉，玲珑只不过精巧罢了。
“安家，五品礼部侍郎安浒的女儿……”
周攻玉长指点在膝盖上，思索了片刻。大致猜到了安琳琅的处境。大家族处事方式便是如此，名声大过于天。未出阁的女子若是走失府外，沦落到腌臜之地，不如死了的好。
忆起提到身世之时安琳琅为难的神情，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为何要找安南王世子？”
针对安琳琅可以理解，家族内部的斗争。但对他的善意让周攻玉觉得莫名其妙，马夫其实也不清楚。
他虽说从五年前便跟着安玲珑，送进送出见识了许多阴司。但其实从未清楚主子的想法。他的这主子主意大得很，四五岁就开始算计，比一般孩子早慧不知多少。就是身边伺候的人有时候也会心惊胆战，怀疑自己伺候的根本就不是个心思纯善的孩子。
“安南王世子乃京城第一美男子，才貌双全，家世高贵。主子少女慕艾也是正常。”
也只能这么解释。
但这么解释，不亚于给周攻玉喂了一口毒。他从前知自己招桃花，却没想过如此被人惦记。周攻玉不是那等以一个人的出身论高低的性子，但此时却忍不住口吐恶言：“一个五品官的庶女也敢惦记安南王世子？是不是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何止是不自量力？简直是痴心妄想！车夫心里明白，但话却不能这么说。
他抿着嘴不说话，周攻玉也懒得跟他掰扯。暗中跟着安琳琅的人已经都抓了，好几个被他打断了腿。为首的几个全在柴房了。周攻玉拍了拍衣摆，准备换身衣裳去安琳琅身边——打杂。
且不说他问完了话并没有放了这些人还顺势锁上柴房的门去换衣裳，就说安琳琅匆匆到林主簿指定的场地，已经人山人海。武原镇的百姓不知是不是日子真过的有那么悠闲，这么早都跑来看热闹。而林主簿以及一众评审也早已经坐好。最上座的地方，赫然是昨夜折回来非要凑热闹的老爷子。
除了老爷子师徒三人，右侧还做了另外三个人。
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约莫三十岁往上，上身是一件碧绿的褙子，下身金丝马面裙。金石头面一整套，穿得格外富贵。听说是府城来的大厨，祖上是做过御膳的。此人承袭家族手艺，在府城很有盛名。
她的右手边是一个六十岁往上的精瘦老人家，一身藏青色长袍。一手端着茶杯，正慢慢地吹着茶水的浮沫饮茶。这个也是府城来的，做菜手艺享誉晋州内外。府城的达官贵人为吃他一桌菜，都要派人去他的酒楼排队才行。不仅有一双巧手，还有一条黄金舌头，能尝出菜品里细微的差别。
老人家右手边还坐着个白胖中年男人。笑眯眯的，头戴金冠，脚蹬鹿皮靴。虽然不清楚什么来路，但一看这衣裳就知道不是寻常出身。
三个人并排坐在林主簿的右手边，正在小声地说着话。
这几个人显然是林主簿请来的，旁人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此时他们看安琳琅和孙师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跳梁小丑，那傲然的嘴脸，分明是不信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能出什么天才人物。
“就这两个？”
“是。”林主簿是个会来事儿的。既然是比试，自然要选最热闹的场合。
他干脆把比试场地设在了瓦市前头的空地上。一大早的，听了几日传言的镇上百姓将比试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小地方的百姓日子枯燥，也没什么娱乐。这难得爆出了个西风食肆的掌柜要跟县城里来的大厨比试，可不就是挤破头也想看？
“年纪好像很小，没学过几年菜吧……”
一个人开口，另一个人哈哈大笑地就开了嘲讽：“毕竟是小地方。武原镇才多大，能有什么厉害的人？这大汉看起来还有点样子，那边那个，估计也就跟你酒楼的小学徒差不多。”
老爷子的眉头蹙起来，很不喜欢听这种自大的言论。做菜难道不是看手艺，还得看年纪？
不过很快他们的议论被压下去。乌泱泱一片人头，随着仆从的一声锣响气氛达到高潮。
安琳琅上辈子参加厨艺大赛的时候，观众席上都是坐满了人。这种场面对于她来说司空见惯，她毫无心理压力地拿出自己要做的食材调料，就开始准备工作。那边孙师傅显然没这么比过，很有些不适应，额头的冷汗已经出了好几层。
孙师傅还在心惊胆战，安琳琅这边开了火便开始做菜。
东坡肉，用得自然还是猪肉。后世吃习惯了，排在第一的永远是猪肉。为避免吃到骚腥味儿，安琳琅特地去卖猪肉的地儿挑的被阉割过的猪。肉比起以前用的肉好好闻太多。干脆整只猪都买了。比试选用的这一块是最完美的五花肉。三层分明，肥瘦相当。
猪肉一拿出来，上面几个评委的眼神就变了。猪肉这等低等肉也只有下等人才吃。
小地方果然没有见识！
安琳琅不知评委心中所想，切好了肉块开始拿棉绳系成田字结。那边孙师傅见安琳琅有条不紊，立马收拾心神也投入到做菜当中。
他是大齐传统的红案大师傅，做菜自然是最正统的红案做法。用的也是酒楼桌上最常用的牛羊肉。羊肉其实还好，牛肉这东西难买。也不晓得孙师傅是哪里有门路还是怎么滴，竟然弄来了一块约莫五六斤的牛肉。他用的刀也不一样，是那种专门定制的黑铁刀。
安琳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流下了羡慕的泪水：果然还是她太糙了，就没想过找人定制刀具。
孙师傅做牛肉，就是最传统的做法——炖。拿了一个特别的锅出来，配菜切好就开始炖。安琳琅也特地准备了个砂锅，但跟孙师傅的装备比起来就要寒酸得多。
东坡肉的第一步是要焯水。这年头哪怕是阉过的猪，肉还是有些味道的。加入葱姜料酒放到水中焯水去腥是必然，比赛的话，安琳琅对味道的处理自然比平常更精细一些。上面的人看她这一通眼花缭乱的手法，眼神略微变了变。
等肉去了腥再重新给砂锅地步铺上一层葱段，加入姜片，料酒，桂皮八角等香料加水小火炖。
虽然是不同的肉，但两人做法都是炖。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味儿，林主簿却难得没工夫去嗅。他坐在老爷子的下手一个劲儿地往他那边瞟。
桂花婶子之事让老爷子对他的印象掉落到谷底。这回虽应了他的邀请，可全程没搭理他一句。林主簿无数次为判断失误懊悔，老爷子动了个怒，将武安县的土皇帝都给掀了。不仅如此，跟张家沾亲带故的也都拔出了个干净。早知老爷子身份这么高，他当时就该好好干！
且不说林主簿绝了升迁的路心里有多难受，安琳琅肉炖上就开始做豆腐。
麻婆豆腐得用嫩豆腐，水头足，吃起来滑嫩。安琳琅专注做菜，手法是十分利落的。上面本存了轻视之心的大厨们看着看着，一个个坐直了身体。
就是他们自己，也不敢说做菜比安琳琅还利落。
台下人群也议论纷纷。他们只知西风食肆的饭食贵，有大部分人从未亲自去尝过。更别提看安琳琅做菜。那堪比表演的做菜手法，引得他们啧啧称奇。
人群中，一个青衣的男子盯着上首的安琳琅眉头蹙起来：“这姑娘是林家的表姑娘么？”
他身边的白脸汉子，仔细打量了安琳琅，觉得像又不像。举着画像对准安琳琅的脸，又有几分想象：“那种官家贵女怎么会厨艺？这女子做菜如此利索，一看就是灶房里炼出来，应该不是。”
“倒也是，看来还得往西找。”
事实上，除了林五和安玲珑等人，林子冲也派了人出来找安琳琅。倒不是说他良心发现愧疚了。而是自己一怒之下把表妹赶出林家惹出这种大乱子，他实在担心有朝一日事情捅出去他会名声尽毁。林五带着面目全非的尸体回去他初初很害怕。可回过神来却不大相信。
林五什么心思他不知道？若是林五为了害他，故意带个别人的尸体回去呢？
抱着这种妄想，他决定自己找找看。不敢明目张胆的找，特意花银子请了镖局的人。
两人行色匆匆的，没留多久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上面人自然没留心到这两人，坐在上头吃多了茶水。年纪大的老者有些坐不住，问了身边的侍从，就起身去后头更衣。
也是凑了巧，他随着林家仆从走，刚下台去就撞上了一个人。
撞得不轻，要不是方婆子眼疾手快报的稳，这一罐子的虾酱都要砸地上。两人都是一个踉跄，方婆子回过头就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老者扶住。
两人四目相对，方婆子抬眸就对上一张脸。
一大早起来，看到桌子上还放着虾酱坛子。方婆子以为安琳琅忘了带，急急吼吼地赶紧送过来。
这会儿赶到上面已经飘香的味道一颗心才放下来。店里还有事，她于是也没跟安琳琅打招呼，抱着虾酱罐子又折回去。
人走出半丈远，老者视线才从扭头问林家仆从：“这人是谁？”
林家仆从一愣，没想到他会对个老妇人感兴趣。想着自家老爷最爱西风食肆掌柜拿一手做饭的手艺，他们做下人的对西风食肆的人印象挺不错的。林家主母可是交代过要交好，于是便道：“那是西风食肆东家的娘，看她怀里抱着一大罐东西，许是给安掌柜送东西的。”
老头儿刚睁开的眼睛于是又耷拉下去，点点头：“哦，姓安啊……”

第五十五章   麻婆豆腐yyds……
安琳琅自制的虾酱一勺挖下去, 煮沸，味道就弥散开来。
看台上以及看台下面的人一闻到这味道都是一静。这年头还没有味精鸡精之类提鲜的东西，内陆地域也不大吃海鲜。自然是没有闻到过这般明显鲜得流口水的味道。原本坐着的几个据说是享誉晋州城内外的名厨们脸色终于严肃起来,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林主簿本还在伺机跟老爷子搭话, 此时心神也控制不住被吸引过去。他吸了吸鼻子, 忍不住问：“安掌柜往里头加了什么好东西？味道这般好闻。”
他问出了在座的心声, 看台上几个大厨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上首的老爷子睨了林主簿一眼, 哼道：“不该问的别问！”
林主簿一梗，噎住了。
老爷子冷冷一哼，林主簿坐在他右手边上心里懊恼得吐血,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虾酱里本身就有豆腐和肉丁，不需要太多的作料, 鲜度是很可以的。安琳琅怕汤汁不够浓郁，还特地调了个水淀粉。待到锅中的豆腐汤汁汩汩地冒泡，她一碗水淀粉滋啦一声浇上去。肉丁和鲜虾酱里头的料就借着水淀粉粘到了豆腐上。
虾酱本身是棕褐色的，虽然没有豆瓣酱炒出来的色泽鲜亮，但也足够诱人。也不晓得是天公作美还是怎么滴，一阵风吹过, 香味引得本就有点饿的人那叫一个饥肠辘辘。
“我的天啊, 那是豆腐么？”
“是豆腐啊！你不是亲眼瞧着么？”一个妇道人家说话忍不住嗦口水，真的是忍不住，“我滴乖乖，这人跟人可真是不同啊。都是豆腐，这安掌柜做出来的就是不一般！”
“可不是，要不人家开食肆，你开不了食肆呢？”
台下的看客都是墙头草，这会儿闻到味道又吹捧起来, 仿佛先前喝倒彩的不是他们。
那边孙师傅脑门的冷汗一茬儿接着一茬儿。没有经历过应试教育的人多多少少差了点心理素质。他那群叫嚣得很厉害的徒弟们这会儿也不说话了，闷声不吭的打下手。
安琳琅擦了擦手，将一盘改良版麻婆豆腐端到正中间的桌子上。
安琳琅这边才端上去，那边孙大厨的红烧萝卜也将将好端上来。有时候做菜还真不能比，一比就容易让人心态受不住。不得不说，孙师傅这盘红烧萝卜跟安琳琅的麻婆豆腐比起来，先不说味道，首先这‘色’上面就差了一大截。
孙师傅心里知道不好。但他好歹是做了许多年大师傅的人，这心里难免不得劲。
他伸着脖子往安琳琅的盘子里瞥了一眼，一看那豆腐，色泽好看得他都想吃。心里知道这素菜是输定了。
今日比试，主办方给评委一人发一根小木勺，为投票用的。尝了哪道菜觉得味道好，只管将自己的小木勺放到那盘菜下面的碟子里。林主簿，老爷子，外加三个晋州城来的大厨，五个评委给评审。谁碟子里的勺子多，谁就胜了。
下面的看客们看得受不了，有那大胆的张口就问林主簿赶紧尝尝味道怎么样！
林主簿挡着老爷子的面儿可不敢摆谱。上回摆谱把升迁的位置都给搅黄了，这回再惹出什么恼火来，指不定主簿的位置都坐不稳了。他乐呵呵地一笑，装得平易近人道：“尝完再说！尝完再说！”
难得他应答了，底下的百姓顿时更起哄了。
就那么一盘子豆腐，五个评委家两个托优品都根本不够分，下面的看客自然是别想。老爷子瞥了一眼那牛油红烧萝卜，连小小尝一口的兴趣都没有。萝卜是个好东西，补气养人。但总有那等挑剔的人觉得一股味儿。不巧，老爷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这一辈子，就没吃过萝卜。此时他的勺儿就直奔安琳琅的豆腐。
老爷子师徒三人对安琳琅的厨艺是有一种无脑的推崇和偏爱的。他们下勺子是毫不犹豫的，看到这色泽极为诱人的豆腐毫不吝啬下勺子挖了小半碗。原先还在嫌弃小地方不可能出天才的人，俨然忘记了刚才的不屑。拿起勺子就一勺下去。
小小的尝了一口后，几人的眼睛都是蹭地一亮。
能被请来做评审，自然都是懂得吃也会吃的人。自己就是厨子，自然更能吃得出这豆腐味道的精妙。他们心里太清楚，这年头不管用的什么豆腐做出来总归有一种豆腥味儿。做的不好，还会发酸。但这个丫头不一般，豆腐一点豆腥味没有，还做出了肉都比不上的咸鲜味儿来。
“这里头到底用的什么酱？怎么好似没吃过？里头这个咬起来带壳儿的，是虾米？”毕竟是做厨子的，见过的好东西自然也多。
安琳琅点头：“虾米。”
“虾米还能这么用？”他们仿佛被点醒了一般，“味道当真是好极了！就是不知酱哪里有得卖的？”
味道好得仿佛只要给一盘子豆腐，他们都能捧着吃三海碗饭。至于那盘红烧萝卜，根本就无人光顾。
“没得卖，自家炒的。”
“这样啊……”
……
几个评审跟安琳琅相谈甚欢，孙师傅脸色不大好看。他虽是红案，素菜不如荤菜做得好，但也好歹是个大厨。红烧萝卜算是他诸多素菜里头做的最好的一个，怎么都不至于无人问津吧？
武原镇的碎嘴镇民们，这回调转头来虚孙师傅了。他们话说的轻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句句话戳中孙师傅的雷点。孙师傅可是憋了好大的气才忍住了没发怒。他出师以来，就没受过这等委屈。此时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目光也落到了安琳琅的豆腐上。
豆腐很快就要见底了，那一大盘，一人小半碗，那盘子里就剩个底。
这些人既然是被请来做评审的，当然不可能凭自己喜好只试吃不干活儿。几个人意犹未尽地吃了豆腐后，特地拿茶水漱了漱口，转头再来红烧萝卜这边。
红烧萝卜实话实说，做的也很不错。若今日没先尝这个豆腐，兴许吃着味道更好一些。
不出一刻钟，几个人都有了答案。
老爷子师徒三人自然是铁定认麻婆豆腐。林主簿不管存没存讨好的心思，也是认麻婆豆腐的。几人一落勺，孙师傅以及他的那群徒弟的脸色就黑沉下去。孙师傅屈尊降贵来小地方，原本是没把安琳琅当回事的，只是打着把不花银子将酸菜鱼的食谱拿走的主意。他根本就没想到，自己会输。
结果一场比试下来，丢人丢到了武原镇。
输给了一个小丫头。他心里不服气，豆腐当真那般好吃么？他的萝卜都不尝尝就认定豆腐胜？
他气咻咻地一把放下手中的刀，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不顾规矩地走出了自己的场地，大步流星地冲到了放菜的台子跟前。盘子里的豆腐被吃了个精光，只剩下一点碎末和汤汁。他拿筷子沾了一点汤汁放嘴里，嘴里砸了一下，顿时就闭嘴了。
将他的行为纳入眼底的诸位也没制止，只是说了一句：“做菜就是做菜，舌头骗不了人。”
孙师傅的那群徒弟还在下面吵闹，不服气。直言安琳琅的豆腐是因为放了太多的肉，硬生生把一盘素菜做成一盘荤菜才得了这个好结果。
结果被孙师傅狠狠瞪了一眼，一个个都闭嘴了。
输了第一道不擅长的素菜不算是大事，后面还有两道菜。做荤菜，孙师傅有信心。他可是被称为武安县第一红案大师傅，厨艺比晋州城里头的有些名厨还厉害。自然有底气。
荤菜需要的时辰长，上面评审有的吃的茶水多了，一个急着一个要去如厕。
这么一会儿，方婆子收拾完店里又回来。自家人在这比试，她如何能不在现场看着？此时她挤在人群中，听着他们在说安琳琅的豆腐有多香多香，悬着的一颗心放得稳稳的。他们食肆不怕输，就怕一道菜都没赢，到时候可能会对生意有影响。不过能赢最好，赢了西风食肆的名声估计更上一层楼。
方婆子琢磨着安琳琅手艺不俗，一般人比不过，上头如厕回来的老者一眼又看到她。
一上一下，老者不错眼睛地盯着她。原先他只是觉得这妇人长的眼熟，这回一看就更眼熟了。
人群中方婆子感觉到有人盯着她，疑惑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正脸对上，老头儿终于微微睁大了眼睛。若是惊鸿一瞥的时候只是一点像，这回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妇人与三十四年前去北疆的师母一个模子刻出来。
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倒映方婆子布满皱纹的脸，略显激动地喊了一声：“玉春？刘玉春？”
方婆子突然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地唤她，一时间傻住了。
老头儿也看出了不寻常：“你，你真的是玉春？”
方婆子盯着老者打量了许久，岁月让许多人面目全非。她没认出来，“你是……？”
“蒙三。”
方婆子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蒙，蒙三哥？”
“是我。”蒙三记得当年师娘师妹是去了北疆，怎么会在武原镇这小地方？
“玉春啊，你怎么在这里？”
方婆子着实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见她师兄。事实上，父亲去世之前曾收过三个徒弟。大徒弟学酿酒，二徒弟是个女弟子，跟她娘学做饭。三徒弟蒙三天资聪颖，既学酿酒又学做菜。当年她爹病逝，她跟母亲孤儿寡母的被刘家的旁支欺负，曾得过三个师兄师姐的庇护。
自那次一别就再也没见。这一晃儿她都要五十岁了，竟然还能见到蒙三哥！
“我夫家在这。”
三十多年，当初跟母亲走散就以为母亲和妹妹早已身死。自己孤身一人又举目无亲，自然就没想过再回去。后来在北疆跟方木匠看对眼，稀里糊涂成了亲，自然嫁夫随夫。岁月漫长，心路历程太过久远，三言两语受不清，她只是一句叹：“自然就在此地定居了。”
蒙三有些激动：“三十三年，三十三年了啊……”
“对了，你这是？”
方婆子指了指台上的安琳琅：“我儿媳妇在这比试。”
与此同时，远在金陵的林家。
林子冲受不了家中长辈对他骤然变化的态度和整宿整宿的做噩梦，终于爆发了。这日，大房一家子在老太太院子用饭，他放下满是素菜的碗就怒道：“祖母，我做错事我自己会承担。你何必这样折腾自个儿？您这整日里吃斋念佛的，安琳琅就能回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外孙女死了她都没说一句话，大孙子反倒还怪起她来？
林太太心里感觉到一阵寒意。虽说孙子和外孙女，她最终选择了孙子。但琳琅是女儿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老太太的心又不是石头，自然会难过。说实话，她这一股不知跟谁发的闷气憋到今日也终于爆发，“全家为了你的名声连琳琅的死讯都不敢发。你还在这跟我闹！”
“我哪里是闹？”林子冲只觉得满腹的委屈，无人能懂，“家里已经吃了快一个月的斋菜了！”
老太太气得手直抖，难得对金贵的大孙子发了火：“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了个洗脚婢生的玩意儿害了你妹妹的性命，如今连点斋菜都吃不得？你若是真有担当就自个儿去京城安家，向你姑父一家子负荆请罪。而不是在这跟我大吼大叫！”
“你们就是怪我，就是在怪我是不是！”
这一个月，林家古怪的气氛快要把林子冲逼疯。他总觉得，因为安琳琅一事，祖父祖母都不如往日那般看重他了。不仅如此，府上的下人看他也不对，俨然把他当成狼心狗肺的人。
他怎么知道安琳琅跑出去就会出事？他怎么晓得金陵治安这么好，她出去就被拐子拐走？一个两个心里明明怪他，却还装的大度模样。虚伪！
“你们就是怪我害死了安琳琅，觉得我不是人！”林子冲吼着吼着就哭了。
安琳琅尸体带回来这么多日，他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浑浑噩噩，憔悴得不复往日意气风发。
一旁被林老太太的怒火吓得半句话不敢说的林大太太哭着就扑上来抱住林子冲。张口就哭：“我的儿！可怜的我的儿！要不是被安家那个心眼儿多的庶女给骗了，如何能干得出这种糊涂事！”
林子冲已经几个月没想起来安玲珑了。
安琳琅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再是聪慧，其实也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冲冠一怒为红颜，做出的事情自然覆水难收。此时提起安玲珑，一家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还有这个人。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出去寻琳琅，结果被路家那小子眼巴巴地送回来，如今人还在林家客院缩着。
林老太太早就想收拾安家这庶女，只是自己在佛主面前发誓要诵经念佛三年，这才忍着没对安玲珑下手。虽说忍下来，却不代表这个账不跟她算。
如今客院看似出入正常，其实早就被人看管起来。林老太太就等着抓到安玲珑的把柄。
“这事儿跟玲珑没有关系。”即便如此，林子冲还是想维护自己的心上人，“她也不想被安琳琅害。要不是安琳琅心思歹毒给玲珑下毒，我怎么会生气把她赶出去……”
“下药？下得什么药？真下那毒药，怎么也没见这贱丫头中毒？人不是还好端端的，折腾了一场还跟路家的小子搭上了？”说起来，外孙女跟孙儿为何起冲突他们还不是很清楚。林家上下只知林子冲是为受欺负的安玲珑出头，到底怎么个原委却是各有各的说法。
林老太太的话像连珠炮似的，一声声问的林子冲都有点懵。
“下，下的自然是那等腌臜的药。”林子冲原本是想维护安玲珑的名声才把事儿拦着不让传。但眼看着祖母都要误会，他自然连忙解释。
“出事了么？”
“出，出了。”林子冲忆起安玲珑衣衫半解的模样，脸瞬间涨红，“要不是我来的及时，玲珑都要被人糟蹋了！路嘉怡那个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私下里是那等人！”
“要糟蹋她的是路嘉怡？”林老太太都要气笑了。
“自然！”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连这点事儿都看不出来！”林老太太胸口一起一伏的，“她安玲珑就这么好运？中了腌臜的药正好撞上了路家嫡长孙？”
“都在外头用饭，撞上也正常。路嘉怡那小子喝了酒，人醉的都站不稳。”
“好好好！”林老太太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一桩事儿呢，她就说这路家小子看着机灵得很，怎么就跟个庶女勾勾搭搭。原来是这事儿，原来是被人赖上了：“林子冲，我就问你，你怎知这事儿不是她安玲珑故意为之呢？她什么身份，人路嘉怡什么身份？她被人糟蹋？我看是路家那小子被她糟蹋才是！”
“祖母！”林子冲到了这份上还是想维护安玲珑，“你不也夸过玲珑心思明澈么？你怎么说话出尔反尔！”
林老太太差点没被他这一句给堵得半死。
她夸安玲珑心思明澈那是场面话，谁还真把个女婿的庶女放心上？
“混账！”林老太太气得要命，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放桌上，眼前发黑头发昏，“我看你书也是白读了，人都读迂了！来人！把大少爷送去院子闭门思过！”

第五十六章   酸汤肥牛
东坡肉是需要时辰的, 肉炖的不够软糯，吃起来就少了东坡肉的风味。
这么一会儿，砂锅里的肉已经筷子一戳便能戳进去。知道肉炖得差不多, 安琳琅才加入少量的盐调味儿再炖到肉块儿变软, 改大火收汁。随着汤汁不断地凝结, 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馋得上首的几个人眼睛都瞪圆。老爷子眼巴巴地望着, 一道鲜美软糯的东坡肉就这么出锅了。
东坡肉的味道散开, 看台下都是一片吸溜口水的声音。武原镇的人还没听说过西风食肆有这道菜，不禁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新菜式是什么样儿。
安琳琅：“东坡肉。”
上回安琳琅做肉，老爷子就因身体不适没吃着。这回顶着评委的身份琳琅没法拦他, 他可不得好好尝一尝！
老爷子出门在外很是不注重身份和规矩的，都不等孙师傅的炖牛肉出锅, 他就端着个小碟子就下来。师徒三人自然是统一行动的，老爷子开吃，鸿叶和欧阳正清自然紧随其后。
他们动了身，其他人自然不能还做在上头等着。几个评委也跟一起过来。
方才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这是猪肉。
老实说，做厨子的先不说, 金冠锦袍的中年人可是没吃过牛羊肉以外的其他肉。但眼前这四四方方的肉块瞧着又十分喜人, 他们盯着东坡肉的眼神不由十分严厉。味道好坏，本身跟食材有着莫大的关联。这边用得是劣等肉，那边用的是上等牛肉，高下立见。
老爷子才不管什么高下立见的肉。自古以来，有的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人。
对于老爷子来说，安琳琅就是其中高手。不管什么食材，只要是琳琅出手做，那必定会是珍馐美味, 好吃的叫人能吞舌头。
东坡肉一共就六块。每块肉大致有成人的拳头那么大，肉块上还残留着棉线系出来的印子。老爷子看了觉得奇怪，忍不住就问琳琅：“为何要系根棉线？”
“肉炖的太烂，怕化了。”安琳琅一面与小梨收拾灶台一面随口应一句。
其中中年女子一听这话就嗤了一声，就是方才见安琳琅拿猪肉露出鄙夷神色的大厨：“这肉也没炖多久，哪里就化了？”
说着，她拿了根筷子故意当众戳下去。
一般的肉不论炖得有多软烂，都多少是有些筋的。她插这一筷子本意是给安琳琅找不痛快，结果轻轻一戳就从肉皮处直接戳到底了。在场的几个人也都是一愣。这么大块的肉，竟然一筷子就插到底。那得炖的多软烂？
老爷子连忙夹起一个就一口咬上去，其他人自然也都不客气了。
别看着肥肉不少，吃起来半点不腻。口感十分像琳琅曾经食肆里卖的布丁，入口就化在嘴里。鲜香的味道残留在舌尖，好吃得让人很不得吞舌头！
安琳琅在一旁笑而不语，方才还嘲笑猪肉肉质不好的御厨传人楚先生顿时有些尴尬。须臾，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东坡肉后，脸色瞬间又变了。
这肉有种胶状的口感，确实是入口即化。这肉有一股子鲜甜的味道，与晋州这边咸口的口味的味道大不相同。今儿是头一回尝，十分惊艳。
评委们安静了。
这道菜听说还没姓名，不知林主簿说的酸菜鱼是否味道更好？
几个屈尊降贵来此地的评审顿时有种捡到宝的感觉。鸟不拉屎的小镇上真有厨艺高超之人。御厨传人的晋州大厨这才低下头颅来正眼看安琳琅，心中不由生了些比较。她似眼前这小姑娘这般大的时候，是否达到了她的水平。
“小姑娘有天赋啊……”
蒙三盯着安琳琅的眼中泛起看自家出息晚辈的慈爱。玉春小时候也是被师娘师父称赞着有天赋。若非刘家遭逢巨变，指不定也会成为一方名厨。
“为何叫东坡肉？”吃着肉一直没吱声儿的老爷子突然有此一问。
其他几个人也愣了一下，瞬间看过来。
“因为是一个名唤苏东坡的人推崇而得名的肉，”安琳琅擦拭着锅盖，言简意赅道，“这道菜因他的推崇而被人广为人知，自然是以他命名。”
老爷子还没听过什么苏东坡，刚想再问，那边孙师傅的炖牛肉也出锅了。
孙师傅是最传统的西北红案大师傅，做肉很有一股子西北地域独特的粗狂味道。大块的牛肉端出来，锅盖一开，喷香的味道也弥散开来。
老实说，味道确实香。独属于牛肉的质朴味道。肉块的颜色也十分不错。老爷子等几个人尝了一下，确实是味道最正宗的晋州炖牛肉。但跟东坡肉比起来就是少了点什么。讲真，若非拿碗米饭上来有些丢人，林主簿都想让仆从送两大碗饭来扣进那个砂锅里。
比试的结果其实已经很明显，三局两胜。第三道菜还没比，已经没有比的必要。
“都已经出结果了，还比么？”孙师傅的锐气从第一道菜开始就有些萎，一而再再而三，如今更是没了声儿。
他身后那群徒弟这时候也不咋呼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萎靡不振。刚才趁着人多，他们其中几个人偷偷上去尝了麻婆豆腐，味道是真的好。就那么一点汤汁，他们都能蘸着吃两个大馒头下去。
孙师傅一行人耷拉着脑袋，没有了一开始的盛气凌人。
虽然结果已经出了，但是看台上的几个评委没吃饱。再说，说好了三道菜，食材也备了，自然还是得继续。几个评委也没说话，放下碗碟回原位上坐下。虽然没说什么，但态度却不再敷衍。
楚芳盯着安琳琅的眼神从鄙夷到审视再到正视，心中有一种震惊。这小丫头才多大，就有如此天赋，将来成长起来得多惊人？方才不经了解便轻视别人，是她做错了。同时她心中也在后悔，不该骄傲自满的。大好的机会被她浪费，都没看清这丫头怎么做菜的。如今回想，她都想不起东坡肉的处理细节，更别提她想复刻，心中不由十分懊恼。
第三道菜，老爷子亲自掏腰包准备的牛肉。
他特地命人从外地送来最上等的牛肉。不过鉴于孙师傅已经做过牛肉，安琳琅同意他换一道。
已经输了，这最后一道菜不为赢，他只为证明自己红案大师傅的手艺不是虚的，预备做一碗汤面。
汤面对牛肉，菜和饭，略有些不同。但结局已经注定，安琳琅没意见。
看到牛肉，她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水煮牛肉。作为川菜大赛的冠军，她自然首选川香的牛肉吃法。可是辣椒这个小妖精至今没被找到，安琳琅只能扼腕。做不成水煮牛肉，那就做酸汤肥牛。正好她预备将酸菜的名气打出去，酸菜作坊也要步入正轨了。
水煮牛肉是辣口，够开胃爽口。酸汤肥牛也是一道令人吃了难忘的菜。
“小梨，你回去跑一趟。”
最后一道菜是现场定，双方商议，允许现场准备食材。忆及酸菜作坊推广的计划，安琳琅不介意让他们先尝尝味儿：“将我放在厨房后头的酸菜拿一点来。”
果然，安琳琅才一提酸菜，林主簿坐直了身子。
许久没吃，他都有些想念酸菜鱼的味道了。
小梨别看年纪小，力气不小还灵敏。她个子小小的在街道上乱窜，腿蹬得飞快。
没一会儿，她就抱来了一坛子酸菜。与她一道过来的还有处理好事情的周攻玉。
他走过来的瞬间，满堂生辉。武原镇这小地方竟然长出了这等钟灵毓秀之人？
蒙三看着周攻玉亲昵地靠到小娘子身边，那副默契的模样不由一愣。他可是亲耳听玉春说，这姑娘是她的儿媳妇。该不会，这个俊的不像真人的孩子是玉春的儿子？
玉春的儿子？
“乖乖，这孩子生得可真俊啊！”
这话说的上面人都听见了。俊俏，是真少见的俊俏。小地方竟然还会出俊杰。
感慨之余，第三道菜也开始做。
周攻玉那一手跟外科手术医生一样精准的切片手法，牛肉就给他去片。那边孙师傅在一旁和起了面。他人高马大，膀大腰圆，揉面团跟玩儿似的轻松。飞快地柔好面团，反手给砧板上撒了不少面粉，拎起面团子就开始拉。
安琳琅一看，这不是拉面么？
拉面啊！她熟悉这个姿势，这就是上辈子大街小巷兰州拉面馆里头的师父就是这么拉面的。
还别说，兰州拉面虽是平民美食，却是难得的美味。个人口味的问题，安琳琅就十分喜欢。
老爷子给的那一块牛肉，孙师傅做的白切。果然，就是兰州拉面的路数。
安琳琅心里笑了一声，赢了，还捡到宝。兰州拉面在后世也是铺开市面的，她又握住了新的财富密码。心里美滋滋，她面上还得有条不紊地准备蒜蓉酸汤。用的是胡椒和茱萸粉，酸味儿则除了酸菜以外更多的是米醋调。虽说会比正宗的酸汤肥牛差一些，但安琳琅一双黄金手能弥补不少遗憾。
做汤底之前，安琳琅先将肥牛焯水沥干。
没有金针菇，安琳琅汤里铺的是芽菜。这边芽菜也过了一遍水。安琳琅才开始炒汤底。
热油刺啦一声浇在锅底，等油烫熟再将姜蒜料酒等东西爆香。待到一股刺鼻的香味飘开，老爷子等一众闻着味儿都想打喷嚏。楚芳和蒙三的眉头都蹙了起来。
这个年头菜里放香料的做法还没普及，他们只觉得怪异又新鲜：“这是在做什么？”
“炒汤底。”安琳琅有条不紊地往里头加水，水煮沸了以后再将里头大块的香料捞起来，开始往里头洒酸菜。
酸菜用得自然是刘厨子腌的，那味道才一放锅里，所有人都酸出了口水。
周攻玉肉片得格外精准，又薄又好，放下水，烫一下就熟了。那边孙师傅这回倒是比上回要出锅，他那汤用的是鸡炖的。牛肉炖太耗时辰，鸡炖起来更快一些。
下面看客们闻着空气中飘散的酸菜味儿，难得没有再鄙夷酸菜上不了台面。各个吸溜着口水，忍不住问这安掌柜用的什么酸菜，怎么味道就这么勾人？
“我方家名下的酸菜坊新出的酸菜，做酸菜鱼的最佳单品。”
安琳琅边做菜还边打广告，这么一会儿，酸汤肥牛已经做好了。这般一端上去，几个早就等着的人利索地就下来了。
筷子碟子换了一批，他们拿到新的就立马下筷子。
酸酸辣辣的味道一放到嘴里，腹中的饥饿感就如同压不住似的冒上来。
酸味开胃，这话说的不是假的。这个味道，瞬间就将几个人征服。老爷子吃了那么多酸菜鱼，这个味道还是让他欲罢不能。一锅的酸汤肥牛，薄薄的牛肉片，几筷子就被捞光了。安琳琅深知饥饿营销的真理，好东西自然是不能给太多，只有吃不够才会觉得好吃。
孙师傅的鸡汤也终于炖好了。
这会儿就开始往热水锅里头拉好的煮面。热水汤面也很快，丢进去，煮沸了飘起来就捞，然后再一大勺的鸡汤浇上去。撒点葱花，弄些小料儿，再放几大片牛肉。有安琳琅酸菜味道在前头给打了底，那些人吃了个半饱不饱的，一碗鸡汤面送的正是时候。
“味道不及琳琅，但也足够应付其他人。”老爷子吃着人家的汤面给意见很中肯。
林主簿嗯嗯地直点头，孙师傅也是一把做饭的好手。
孙师傅全程都没有说什么，两场比试下来他心里对安琳琅的厨艺是心服口服。技不如人，就得认。再看东坡肉上桌林主簿吃的那副急馋的模样，他已经清楚自己不会赢。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安琳琅胜。
孙师傅等师徒一行人也干脆的愿赌服输。酸菜鱼的食谱没拿到，以后就在安琳琅的食肆干活。安琳琅眉开眼笑，抬眸瞥了一眼金冠男子仿佛发现点金术的算计模样，开口道：“酸菜鱼的食谱是打算对外卖的。”
上台的几个人眼睛噌地一亮。
别人还未开口，倒是角落的蒙三张口就斥道：“你做主将食谱卖出去可问过你娘了？”
安琳琅一愣，莫名其妙。
她眨了眨眼睛，都有些懵，不懂自己一句话怎么被个不认识的老者给训斥了。但大庭广众之下还得秉持礼貌，她微笑答：“这是我自创的菜谱，为何要问过我娘？”
那老者闻言愣了一下。
须臾，他道：“虽是你自创的菜色，但女子在外，出嫁从夫。你做的这个菜成了一家人吃饭的路子，这般不问问家中长辈就将手中的食谱轻易卖出去，实在是不孝！”
蒙三呵斥得很像那么回事儿，别说安琳琅，连周攻玉都有那么点儿无语。
“招牌菜就是食肆的招牌，是引外地人和本地人来吃的噱头。更是一个厨子的传家宝。你这般图眼前利益，张口就说卖出去，就当真往后食肆的生意一落三丈？”蒙三仿佛在教训自家愚钝的子孙，言辞灼灼的，“你这食谱价值不小，若是贱价卖出去，指不定往后你们一家子吃西北风！”
安琳琅看向周攻玉：“……”谁啊这人！
周攻玉哪里知道？他也就比安琳琅多一年的乡村躺尸生活罢了。
安琳琅：“……”
于是忽略他，直接将售卖酸菜鱼配方的事情当场定下来：“酸菜鱼的食谱确实有转让的意思。只要各位提出的价格公道，诚心详谈，随时来西风食肆找我。”
这一番话，下面自然是一片哗然。
上首御厨传人的中年妇人蹙着眉头看安琳琅，都是家族有传承的手艺人，十分不赞同她短视的行为。倒是那个金冠男子盯着安琳琅看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笑了：“小丫头，你往后有没有打算去省城大酒楼做事？”
比试的从头至尾，这个人就没说过一句话。
安琳琅几次看他懒洋洋地坐在评委席，林主簿对他的态度略显巴结，似乎是什么大人物。安琳琅缓缓一笑：“不知阁下是……？”
林主簿此时溜溜达达地走到两人身边，正竖着耳朵听。
“晋州商行的主理人。”金冠男子怕她不明白，还特意解释了，“晋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商号都在我的名下。你若是想到大酒楼来做工，我可以给你一个好的薪酬。”
“……”安琳琅没有给别人做工的打算，只想自己发财，“倒也不必。若阁下考虑酸菜鱼的食谱，可以来西风食肆找我。”
“别急，别急。”金冠男子淡淡一笑，从手指头上扯下来一个玉扳指递到安琳琅的面前：“我名下的产业很多。除了酒楼，食肆，客栈，还有镖局，商队。若是你改变主意，可以拿着这个去晋州城的任意一家‘徐记’找他们掌柜的。只要你来，我们就收。”
安琳琅瞥了眼那扳指，色泽莹润，水头很足的样子，一看就是好货。这人没等来安琳琅接手，只是把玉扳指往安琳琅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就转身离开了。
且不说蒙三等一众看到那个玉扳指再看安琳琅嘴巴张得老大，眉头紧锁的怪异模样，就说周攻玉这趟过来就片了个鱼。此时收拾干净，正在擦拭手指。
他早上刚搞清楚一些事。虽然那些人前言不搭后语，但足够他推测到事情的全貌，没想到琳琅这粗糙的丫头是流落在外的官宦子嗣。
“琳琅，忙完了就回去吧。”周攻玉走过来，俯下身在她耳边低低道，“有个事儿问问你。”
安琳琅转了转手腕又锤了锤肩膀，闻言一愣：“怎么了？”
周攻玉叹了一口气，十分无奈：“柴房关着的那些人，我问出了一些东西。”
安琳琅心口一紧，“查到了什么。”
周攻玉看了看四周，台下还是嘀嘀咕咕并没散去的看客们。人多吵闹，说话也不大方便。他稍稍一偏脸颊，对上林主簿一双好奇看过来的眼睛。四下里都是人，挤得慌：“回去再说吧。”
安琳琅其实已经猜到是什么事，略微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第五十七章   双更合一
再多理由都不必说, 输了就是输了。
安琳琅也没有趁机奚落孙师傅的意思，孙师傅虽然是来踢馆来的不必客气，但好在为人磊落。安琳琅已经借他扬了一回名, 就没必要落井下石。这厢跟周攻玉两人收拾了东西便打算从角落走。倒是老爷子师徒尝了新菜色的味道颇有些意犹未尽, 依依不舍的不乐意走。
“家里的事情还是得赶紧料理。”鸿叶也舍不得, 但还是大局为重。
老爷子砸了咂嘴, 忆想那些糟心事也只能作罢：“你们说, 有什么法子能让琳琅跟咱们一道回去？”
“怕是您得找个比玉哥儿更俊的？”欧阳正清建议道。
两人瞪了他，一脸木然。
……
孙师傅站在高台上，神情还有些懵。
“其实也算是一桩好事儿。往后跟着琳琅, 指不定你们能学到更多的东西。”林主簿拍拍孙师傅的胳膊，他也听说了坊间的传言, 知晓两人赌得蛮大。宽慰道：“自古以来，各行各业都是强中自有强中手。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不算一件坏事。”
孙师傅：“……”道理谁都懂，但总归是有点难受的。
再说，他从县城来此地比试这一场，可不仅仅是输了一点名声这么简单。他其实是奉命而来。孙师傅在县城背后是有东家的。这回一输把自己和几个徒弟都给搭进去。先不说东家那边不好交代，未来他跟一帮徒弟何去何从, 他心中着实茫然。
徒弟们亲眼见证了比试结果, 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
但愿赌，就得服输。
……
安琳琅周攻玉一行回到食肆已经是午时。
两人一回来，就直奔柴房而去。
早前周攻玉抓的那几个人还关在里头，几日一关，一个个都垂头耷脑的。安琳琅推门进来，昏暗的室内弥漫着一股骚臭的味道。
几个人关在这里，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自然味道不好闻。也不知道周攻玉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拐子如今乖觉得不像个满大街拐卖孩童妇孺的坏人。一个个看到周攻玉就跟见到鬼似的，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恐惧。仿佛周攻玉才是那个恶人。
安琳琅看了啧啧称奇，忍不住拉住周攻玉的衣袖，凑到他耳边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温香的气息贴上来，周攻玉的脚步一顿。他微微侧下身子听了安琳琅说话，嘴角淡淡地勾起来：“没做什么，只是讲了些道理罢了。”
“是是是。”周攻玉还没说什么，那边的几个人连连地点头。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怕？”安琳琅倒不是可怜这些作奸犯科的人。而是诧异周攻玉一个白面书生，羸弱病秧子，怎么将这些孔武有力的家伙给制服的。
这不好说，讲道理嘛，总有讲道理的方法。
“琳琅且先别管他们了，都是些不值得同情的人，没必要为他们多费口舌。我如今带你过来，就是想问一句你可知道安玲珑？”周攻玉直接转移话题。
‘安玲珑’三个字一出来，安琳琅的脸色就变了。
周攻玉见状更肯定自己的猜测，但话问到这个份上还是得直接才好：“这个人，是安玲珑的马夫。他们则都是受了他的指使。”
关于找人拐卖安琳琅和找人强暴她的事情，他犹豫了一下都直说了。
安琳琅顿时震惊不已：“当真！”
“当真。”周攻玉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千真万确。”
安琳琅的胳膊一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那种见鬼的阴森感觉席卷心头。她几乎是立即回想了全书的剧情，虽然看的不多。但是她细枝末节都去回忆，不记得原主跟安玲珑之间有非得置人于此的仇怨啊。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有。无冤无仇的两个人，安玲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跟我，无冤无仇，除了看上同一个男子……”
周攻玉的眉头皱起来，安琳琅立即摆手：“我现在不喜欢了。当时眼瞎。”
即便如此，周攻玉的脸色却没有好到哪里去。
安琳琅深吸一口气，十分头疼。原主看上路嘉怡是剧情设定，过去的事她也没办法改变。震惊之后是后怕：“安玲珑是我的庶妹，我与她一同养在祖母膝下。半年前因，咳咳，某些事情闹了一场，而后我走丢……”
室内一片寂静。
须臾，周攻玉眉宇之中敷了一层冰霜：“……琳琅想回家么？”
“想，也不想。”安琳琅想到原书中原主的遭遇，逃不出生天的绝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总觉得原主能那样悲惨，必定背后有人。安玲珑不过一个闺阁中的女子，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势力做出这种事。三年的时间将原主死死扣在妓馆，这得是多大的深仇大恨？
“这里面的事情有些复杂，回家之事，只能从长计议。”
周攻玉知道她心中必定有所顾虑，就如同他一样。愤怒却也不勉强：“来日方长。”
两人一脸沉重地从柴房出来，五娘已经做好了午膳。
西风食肆地方小，条件不允许。做吃食也没有区分主子奴仆，一桌人围在一处用饭，热热闹闹的。此时杜宇五娘等人围坐着，见东家没来，一个个不敢动筷子。
安琳琅刚走过来，睡了一觉起来的小崽子叽叽歪歪的：“她来了，可以吃了？”
周攻玉瞥他一眼，倒是忘了这个小崽子。说起来，这小崽子叫什么还不知道，年纪不大，猴精猴精的。他伸手拎开贴着安琳琅的小家伙，自己坐下去，气得小家伙张牙舞爪也不管。
端坐在安琳琅的身边，一股子清淡的气息就飘了过来。安琳琅本来在发呆，偏头一看周攻玉，瞬间清醒了不少。周攻玉今日穿了一身碧青的长袍。晒不黑的白皮没有一丝瑕疵。此时担忧地看着她。
安琳琅本是随意打量，忽地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打量起他。
正屋的阳光透过天井半披在他的眼眸眉间，绿意仿佛连带着他也一起晕染上。他眉目如画，唇如墨染，靠得近了还能闻见他身上一股皂角的清香。混合他本身的气息，总之气息很上头。
周攻玉似乎觉察到，偏过头笑了一下：“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
安琳琅低头吃了一口面，莫名觉得周攻玉今日的存在感尤为强盛。
狭长的凤眸上眼睑覆盖了一层纤长的眼睫，光透过眼睫的缝隙照进周攻玉半阖着的眼睛里。仿佛被光照射的澄澈湖面，水光淋淋的。他吃了一口面，估计是面食有些烫，本就殷红的唇被烫的有些肿，上唇的唇珠就更明显了。
安琳琅的目光瞬间凝聚。
在安琳琅第三次目光扫向他的唇，周攻玉终于放下筷子：“怎么了？”
说了话还抿了抿嘴。
“不是，”安琳琅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了。周攻玉这厮竟然今日打扮了。怪不得看起来这么显眼。不过他刚才穿的这一身吗？
安琳琅不记得了，好似是白的，又好似不是。
他一头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雕琢得十分雅致的木簪半束。鬓角又些许的碎发落下来，梳的整整齐齐。为他清隽的面容更添了一丝慵懒之意。忍了又忍，安琳琅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玉哥儿你今日是有事要出去么？为何突然把夏衫拿出来穿？”
周攻玉身子骤然一僵。
这衣裳是四月初，安琳琅找在食肆里住店的商旅换的。换了七八匹，家里四个人一人两匹布。正好五娘擅长刺绣会裁衣。制出来的衣裳比镇子上卖的款式还要好看，家里几个人的衣裳就交都给她来做。周攻玉的是一匹白，一匹青。先前没穿，这时候倒是拿出来穿了。
周攻玉脸上疏淡的神情顿了一顿，又恢复平常：“马上要五月份了，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安琳琅看着他。
他镇定自若地低下头去继续吃。
盯着他片刻，没从周攻玉的脸上看出什么，安琳琅撇了撇嘴就收回视线。
周攻玉这人心思太深，不想让人看出来，面上是半点痕迹不露的。安琳琅只当这人心血来潮想穿新衣服，毕竟她偶尔也会有想穿新衣服的时候，于是便也没管。今日一大早为准备比试用的食材她天没亮就起了，这会儿累的慌。见店铺里没什么事儿要忙，便就回房歇息了。
她刚一走，小崽子丢下碗筷就跟上来。
他一双短腿溜溜哒哒地，溜得贼快。这小崽子除了安琳琅，跟谁都不亲。即便方婆子这么老好的人，想伸手抱他都会被他龇牙。这崽子就跟个暴脾气的小狼崽子似的，心情不好还会挠人。
刚跑一步就被周攻玉给抓着了。拎了起来。他四肢像个爬虫在半空中乱抓，奈何腿脚太短，踹不到周攻玉：“我困了！我要睡觉！你抓着我干什么，你放开我，放开我！”
昨晚叫这小子得逞一回，今天可就没这好事儿。
“老实点儿，”周攻玉眼睛里闪烁着寒光，“别惹我生气，我脾气不好。”
小崽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老实了。
……
小屁孩儿丢到一边，周攻玉看着紧闭的房门，继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青色长袍。忽地轻声笑了一声，不过也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
西风食肆的东家赢了县城的大师傅这事儿，昨日传得整条西街的人都知道。自打西风食肆出名以后，做什么都被整条街做生意的人盯着。他们比方家人还关心安琳琅，时不时就要阴阳怪气地担忧几句。生怕安琳琅不紧张，唱衰的话说得别提多难听。
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口还有人盯着，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隔壁旺客来大门都关上了。
……
与此同时，蒙三来到西风食肆的门前。他走得慢，又在街区绕了一圈，这才找到西风食肆。此时抬眸看着正对门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犹豫了片刻，抬腿进来。
下午没什么客人，大堂就只有杜宇在啪嗒啪嗒地拨算盘。杜宇见一个年纪跟老爷子差不多的体面老人家走进来，连忙放下笔就笑起来：“老人家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蒙三摆摆手：“我是你们东家的故人，麻烦你进去通传一声。”
“稍等。”杜宇连忙正色起来。
他刚想进去通传一声，方老汉刚好拎着一大袋的东西从屋外进来。杜宇连忙就上前接过去，指着蒙三就赶紧介绍。
方老汉是没见过蒙三的，自然是不认得。他茫然地打量了蒙三许久，在听蒙三说起了自己跟方婆子的渊源才恍然大悟。这些年他们夫妻在村子里待着，跟外头的人打交道不多。兼之嘴又笨，方老汉对外头的人就有些怵得慌。此时猛然碰上一个自称是老婆子的娘家人，穿着体面，花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贵人相，顿时就很有几分窘迫。
“我，我就是西风食肆东家。”
蒙三上来就是上下一个打量。显然从言行举止上，有点不大相信。但见这个掌柜恭敬的模样，他将那点异色收起来：“我是蒙三，从省城来的。来这里找一个叫刘玉春的妇人，不知在不在？”
“你是何人？”方老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莫慌，“我是刘玉春的相公。”
这话一出，蒙三的眉头拧得打结。
本就觉得这人姿态怯懦，言辞闪烁，不像是个见过世面的。再一听他就是方婆子的相公，蒙三那眼神恨不得将方老汉给戳穿。显然，方老汉的言行举止已经完全达到蒙三满意的地方，他忆起下午见方婆子如今的样子，再看眼前的人，心里跟被打了一锤似的难受。
五十几岁就老成那副模样，蒙三猜到她日子过的不好，却也没想到妹婿是个瘸子。
“我，”蒙三的眼神让方老汉更加局促不安：“我去将玉春叫出来。”
“莫慌，让下人去叫她过来，急什么。”人就是这般，一方强另一方便会弱。方老汉一开始就露了怯，蒙三就更看不上，“今儿去东街比试的是侄媳妇儿？小小年纪，厨艺不错。别处还没见过资质这般高的，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享誉大齐的名厨。”
提到安琳琅，方老汉这拘谨的态度就好了不少：“琳琅自然是不一般。”
他自己没什么出息，但家里的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方老汉收起了怯懦的态度，蒙三的脸色总算好了些。他坐在大堂靠柜台的桌边，方婆子这时候才拿着一杯羊奶茶出来。安琳琅歇息了许久，可算是恢复了精神。跟周攻玉一前一后地进来。
几个人一出来，蒙三那股子挑剔的姿态便收起来。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见着方婆子就笑了：“……这个时辰点来是不是打搅了？”
方婆子看到他顿时惊喜不已，端着杯子就急冲冲地过来。她已经将近有二十五年没有见过娘家人。早前在瓦市东边的匆匆一面都不算见过。
事实上，今日从瓦市那边回来，方婆子的这心里就闷闷的难受。对于过去的亲人，相见自然是一桩幸事。但她如今的日子过得不算好，至少比起以往是差的。近乡情怯也好，羞愧也罢。她心里有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感觉。回来以后，一个人人在后厨忙忙碌碌了一上午加半下午，靠着忙碌才将心里头那点酸涩难言的滋味儿压下去。
此时看到蒙三，惊愕之下有种接受的木然：“……三哥来了，真是好多年不见。”
蒙三听她这一句‘三哥’，浑浊的眼睛顿时就湿润了。
他哎地应了一声，连连点着头坐下来。
方婆子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竟然鼻头也有些酸。两人默默无言地对是许久，千言万语在此时都成了漠然。她被安琳琅搀扶着走到蒙三的对面坐下来，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老得跟比她大十几岁的蒙三差不了多少。
岁月对任何人都很诚实，过去的日子所吃过的苦都会一一刻在脸上。
几人相顾无言，还是蒙三叹了一口气，起了话茬：“你们两口子孩子养得真不错。这孩子……”
说着，他目光就落到周攻玉的脸上。
今儿上午隔得远，他虽然瞧见了周攻玉的样子，老眼昏花看不是那么清晰的。这般真人贴近了坐在跟前，蒙三猛一抬头看清楚周攻玉的五官，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周攻玉的皮相那是在京城一众美人中都鹤立鸡群的，几乎到了看一眼都会呆住的程度。别说蒙三第一回 瞧十分吃惊，安琳琅这般日日看着都会时不时被蛊惑一下。蒙三不错眼儿地盯着周攻玉好一会儿，转头又瞥向方老汉夫妻俩。来回地瞧了好几次，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说句亏心的话，这夫妻两的长相，根本就生不出这么出众的孩子。
蒙三面上神色有些犹疑，欲言又止的。
方婆子心知蒙三要说什么。她心里头也乱的很，难得鼓起勇气让周攻玉安琳琅先走：“玉哥儿，琳琅。你们先去歇息吧。三伯父晚上在咱们食肆留下用饭的，先让娘叙叙旧。”
“好，娘，爹，你们聊。”安琳琅知道不是坏人就放心了，点点头，看了一眼周攻玉。
刚要动，先被他拉住了胳膊带离大堂。
蒙三盯着两人的背影许久，直至两人背影消失在门里才收回来。
他的目光看过来，方婆子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才道：“玉哥儿不是我们的孩子。这孩子一看就出身富贵，不是凡人。一年多前，老头子从山里背回来的，认作了儿子。琳琅是老头子去年年末在瓦市带回来的，给玉哥儿做媳妇。”
蒙三虽然料到了，但听了还是觉得心酸：“那你们没有孩子么……”
“有，丢了。”孩子丢了几十年，方婆子提起来还是会刀绞似的难受，“到处找，花光了积蓄找，一样找不着。如今我俩都放弃了，相依为命地过下半辈子。”
蒙三没想到里头有这一遭，喉咙里梗了半天。那些个久别重逢的话噎在嗓子眼。
许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三哥，我们老夫妻俩的日子没那么差的。”
方婆子抹了抹眼泪，牵着嘴角笑，“玉哥儿和琳琅都是聪慧善良的孩子。尤其琳琅，就是十分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她来到我们家，短短五个月就将我们家从村子干到了镇子上。去岁我们一家还吃不上饱饭，今年我跟老头子都穿上绸缎了！琳琅说了，往后我们老两口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往日看不起我们老两口的人，往后只能巴着我们老两口捧。日子不苦的……”
“琳琅就是那个丫头的名字啊？”
蒙三比起老夫妻俩更有眼力一些，方才趁着人在，他可是也仔细打量过安琳琅的。安琳琅的皮相也不必说，少见的美貌，只是人不如那玉哥儿会收拾才显得灰扑扑的。
提起安琳琅，他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怕是出身也不低哦。”
安琳琅虽然不若周攻玉那般举止优雅，气度非凡。但安琳琅身上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这股劲儿在穷苦人家被打压着长大的姑娘可养不出来，何况那一手做饭的好手艺。指不定哪个名厨的弟子，打小手把手教着教出来的，出了事才流落到这里。
蒙三看这夫妻俩懵懵的没听明白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更白些：“这两孩子你们是留不住的。往后他们要是走了，你们夫妻俩打算怎么办？”
话音一落，大堂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
“不怎么办。”许久，方老汉才开了口。
方老汉从一开始有些慌乱，到这会儿已经沉静下来。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人，再敦厚的性子也不至于那么上不得台面。至于蒙三提的这一点，他们早就想过，心里明白得很，“我们老两口该怎么活还怎么活。把两个孩子带回家，是我们老两口正好看到了怕不管人死了心中难安。种善因得善果，算我们运气好。若是当真没得善果，我们也不抱怨。”
“再说，这两孩子心性好的很，我们老两口如今的日子也算得了善果了。”这话，方老汉说得掷地有声，倒是令第一眼对他印象不好的蒙三改观。原以为就是个唯唯诺诺的瘸子，结果听这话似乎心性还不错。
蒙三瞥了一眼方婆子，见这丫头也是连连点头。蒙三也不好说那等令人扫兴的话。
想了想，他还是点了一句：“这丫头今日在瓦市上就扬言要卖食谱，你们可得防着点。”
“方子本就是琳琅的！这是她的本事，她要卖，那也随她！”方老汉对他这句提点感觉很不自在，仿佛他们收养安琳琅和周攻玉就是为了好处似的。他们做事全凭良心，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蒙三被方老汉这么一说，都诧异了一下。
软柿子好似也不是软柿子，他意外地看着有些不高兴的方老汉，倒是把话压下去。话虽压下去，心里却不大高兴。毕竟他也是好意不是么？这房契菜圃的，都是之前的东西。若在那两个没有血缘的孩子手中，两孩子将来一走，玉春这丫头后半辈子该怎么过？
但看方婆子不好看的脸色，两夫妻团结一致的模样他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转念一想也是，就凭那丫头的手艺想走也容易的很。去到哪里只要露一手，再大的酒楼都会收留她。但是听说从去年就在方家，忙碌一通，结果在武原镇上开了食肆，那必然就没打算甩开老夫妻俩。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蒙三也是出于一个兄长的角度考虑罢了，“兴许你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且不说蒙三一语中的，方婆子夫妻跟蒙三在前头叙旧。安琳琅坐在后厨灶台后面，跟周攻玉肩并肩商量起臊子面小食摊子开张的事情：“这小食摊子第一日我来带，后头就交给娘来做。”
爷爷上辈子六七十岁还在做小食摊子挣钱养她，方婆子才五十几岁，自然也能做。
“如今难的，是怎么把酸菜鱼和酸汤肥牛的食谱给高价卖出去。”单纯的做生意，猴年马月才能挣到足够的银两。要赚钱，就不能拘泥一种方法。
“你想让我去谈？”周攻玉学她歪了歪脑袋。
“对。”周攻玉这厮的眼睛毒辣，极擅察言观色猜人心思。他就是有那个本事能在别人的底线边缘达成目的。安琳琅很有自知之明，她的脑子一激就犯浑，情绪上来容易做错事。
周攻玉微微一笑，“谈也不是不可以。”
一阵风过，远在悦来客栈的几个“贵人”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第五十八章   近墨者黑
次日一早, 孙师傅就带着一帮徒弟来西风食肆报到。
与他一道过来的，还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体面妇人。这人生得一张方形长脸，眼角吊梢, 鼻翼两边深深凹陷, 看着一副不大好相处的模样。
此人不是旁人, 正是孙师傅在府城的大东家刘玉夏。她为了酸菜鱼的食谱亲自来了武原镇。原本十拿九稳的比试, 结果人财两空, 此时心里很是憋着一股火呢。
孙师傅虽在县城干活，却算是她手下能力不错的大师傅。这人性子执拗得很，哪怕刘玉夏昨夜为了留下他找了不知多少折中的办法, 孙师傅却还是要走。妇人自打回省城以后就没吃过这样的瘪，憋了一夜, 特地一大早跟过来。她倒要看看当着她的面，西风食肆的东家敢不敢收。
安琳琅还真敢收。白送上门来干活的人为什么不收？她不仅敢收，还早就想好这些人该用怎么用。不过那都是生意铺开之后的部署，目前这些人还得培训。孙师傅他们过来，安琳琅就直接交给杜宇。杜宇是做过管事的，这些人交给他安琳琅很放心。
“我是孙师傅的老东家, 往日他在我这干, 给他开的是十两一个月。不知西风食肆的掌柜你预备开多少？”刘玉夏张口就是一句挑衅。
安琳琅还没开口，孙师傅自己就挡下：“够养家便可，掌柜的不必太为难。”
刘玉夏被气了个仰倒，不敢确信这是她手下脾气最硬的孙师傅：“孙达，我自认这些年待你不薄。你这脚还没迈出去呢，就翻脸不认人？”
“东家也知道愿赌服输，我输了，自然就得认。”
“你！”
安琳琅顿时就笑了：“这你不必担心, 我必然不会亏待你们。”
孙师傅得了这句话就够了，带着一帮徒弟跟杜宇下去安顿。
这大汉脾气人一脸凶相，倒是守规矩的很。人走得叫一个干脆利落，叫跟过来的刘玉夏气得指着安琳琅的鼻子好半天竟然不知说什么。西风食肆看她来者不善，后院干活的人都出来了。刘玉夏一看这么多人，若是在这闹事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低低地骂了孙师傅一句‘自甘下贱’，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安琳琅听着这话就不高兴了，留在她西风食肆就是自甘下贱？
她本不想跟这个陌生人闹，此时忍不住追着人屁股后面撵了好几步。但那刘玉夏也不知是气狠了还是知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跑的飞快根本追不上，安琳琅只能作罢：“什么人啊！”
一场比试闹得满城风雨，周攻玉借着这个东风，将西风食肆预备将酸菜鱼的食谱要卖的消息传出去。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一上午就传遍武原镇。就连刚从西边回来的商队都忍不住问杜宇这事儿是不是真的。酸菜鱼名声有多大，他们这些商队都知道。
“卖，自然是卖的。”杜宇笑眯眯的，“掌柜的有这个打算，只要价格公允就卖的。”
商队倒吸一口气，转头就讲这事儿传得更远。且不说为了酸菜鱼，不少县城的掌柜，省城的掌柜千里迢迢赶过来，就说安琳琅中午食肆里就推出了一盘新菜——东坡肉。
这道菜大家没吃过，但熟啊！今日西风食肆的东家与那县城的大师傅比试，就是靠这盘肉赢的。这道菜值得那些眼睛长头顶上的省城名厨放下身段，可见多好吃。有那家境还算富裕的，咬咬牙带着一家子来打打牙祭，专点这道菜。
且不说食肆里生意不减火爆，安琳琅抽了空终于跟人谈好了酸菜作坊的场地。
场地就选在西街的最西面，位置稍稍偏一些，价格便宜不少。酸菜这东西不是那等摆在商铺里卖的东西，这东西主要是针对往后卖了酸菜鱼的商家。
安琳琅这边签好了契书，那边就火速开始招工。
安玲珑背地里干的事情给了她很大的危机感，一种利刃悬在头上的威胁让她没办法安逸。她不懂，原主到底跟安玲珑有多大的隔阂才让她背地里搞这些事。但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壮大自己。回京城安家这事儿，安琳琅原先心里是不愿的。如今却不得不改变主意。
身份不明地流落在外，势单力孤，太容易被人鱼肉。就是大家族里规矩多，她不明不白在外半年多，也不知安家是如何看待现在的安琳琅。原著中原主的悲惨遭遇再一次萦绕安琳琅心头，她心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
罢了，先搞钱是首要。
酸菜作坊地址一定，人员就必须马上跟上。
安琳琅给方婆子和方老汉一人派了一件活儿。为此还特地去贿赂了老爷子，让他借能耐的仆从给老两口撑撑腰。方婆子负责替她招工，方老汉则负责帮她买猪。
半个月前，安琳琅接到了冯掌柜从中原寄来的信。说是她给他制的那些香肠在中原得了不错的反馈。那些东西带过去，还没撑到市区就被往来的商队分食一空。他们吃了以后意犹未尽，一直在向冯掌柜打听，何处能够买到这些香肠。
冯掌柜的意思是西风食肆能不能扩大生意，也做香肠外售。
安琳琅当初就有过这想法，否则也不会弄这个卖给冯掌柜。她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的，自然是一口答应：“除了买猪，还有一桩事。镇上卖的猪肉味道都太骚了，往后这猪还得我们村里养阉割的猪才行。你拿着银子跟村子里几家养猪的商议商议，看能否让他们按照我的法子养猪。”
“那不如抓些猪回家，我在家里养。”自家养的，比较旁人养要放心不是？
若是给旁人养，他们给猪吃什么，养成什么样，那可说不准。
安琳琅如何没想过？但是养猪这事儿说得简单，其实操作起来很难。养殖场不是那么好搞的，一个不好，就是大损失。安琳琅这般不过是分散风险罢了。
“这事儿慢慢商议，当务之急，是先买到合适的猪肉。”
冯掌柜那边既然提了，自然也有下订单。他这回写信，一要就是一千根。这还不包括卖到市区的，就是分卖给同样往来的商队。一单就给了二十两。
大生意如何能耽搁？方老汉立即套了牛车回村里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腌菜这种活计在乡下一向是妇人在做。招女工不难。只是安琳琅存心让方婆子去出一趟风头。叫那些个欺辱她背后骂她的妇人好好看看，故意折腾这一出：“招人咱们招那等干活利索，事儿少的。毕竟咱家给工钱，要招的人，自然得对得起这个工钱才是。”
这个理方婆子自然知晓，她脑子清醒的很，就是苦于性子弱。不过今日去可不怕，安琳琅特地问老爷子借了几个能耐的仆从。这些大家族里跟着主人跑的仆从个个是人精。安琳琅此举什么意思，他们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做的只有比安琳琅预料的更好。
且不说方婆子此去招工很是出了一番风头，就说酸菜作坊这边最重要的还是刘厨子。
几日前收的那批菜，已经运送到酸菜作坊。要怎么处置，还得尽早。不过女工还没到位，就只有刘厨子先劳累些。
日子一晃儿就过，转眼就是半个月过去。
等安琳琅这边安排好，得到信儿的县城酒楼掌柜们已经抵达了武原镇。来得快还来了不少人，这可把还在为孙师傅的背叛愤怒的刘玉夏给气得不轻。她飞书传信会晋州城，想对策，叫人来。只不过书信一来一回没那么快，这下子可等不及了。
怕酸菜鱼的食谱到最后被别人买走，鸡飞蛋打，她硬着头皮也参与了。
人到齐当日，周攻玉在西风食肆开了个竞拍的活动。
安琳琅得知这事儿的当时差点吓傻了，再一次将天皇盖地虎来试探周攻玉。不过只得到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她才放心。这人不是穿来的，纯粹只是脑子灵活点子多。
周攻玉不知是跟在安琳琅身边受过太多‘灵魂的洗礼’，对赚钱这种事仿佛也开了窍。竞拍的当日，他特地将时辰从辰时三刻拖到了快午时。一些掌柜的本就是连夜赶马车过来的，哪怕早上用过饭，此时也饿得是头昏眼花。周攻玉也坏，吃食可以免费供，但每桌收一两银子的茶饭钱。
这些个掌柜的来都来了，一两银子也不差了。想要酸菜鱼的食谱，自然态度都不错。
这一桌菜上的都是安琳琅想卖的，最基础的红豆羊奶茶做茶饮，酸汤肥牛，酸菜鱼，东坡肉，麻婆豆腐。竞拍还没开始，就叫这些人吃的个满嘴抹油，撒不开手。
有了实打实的东西摆出来，这些人对酸菜鱼食谱的热情就更加高涨。
“这波操作不错，吃下嘴以后价格也好谈了。”安琳琅双手抱胸，撞了撞周攻玉的胳膊。
周攻玉眼角带笑，一本正经地点头：“……掌柜的教得好。”
安琳琅嘴角一翘，扭身回后厨了。
“这肉的方子卖么？”这东坡肉做的可太好了，入口即化。有那掌柜的吃了一口，只觉得击中了灵魂。他们往日虽然喜欢吃肉，却没吃过这等口感的肉。当真是大开眼界！
“这道菜是为了接替酸菜鱼成为新招牌，估计不容易。”新菜刚上，自然还得卖一段时日才会考虑售卖，小梨和南奴传菜，东跑西窜的：“不过若真有那等掌柜的想要也不是不能卖。你们开的价格够，她还是会卖的。”
听到这无知小儿透露了口风，吃着饭的掌柜的心思不由就动起来。
世人都不傻，好东西都会被人赏识。东坡肉就是那种穿成千年都会留下来的经典菜谱，这种菜自然会有人看到价值。奶茶也一样，有那好吃甜食的人，喝完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于是一个个心里盘算着有多少银子能买，后院周攻玉气定神闲地喝奶茶：“不急，这还早呢。等来客们结完账，再详细说一说这事儿。”
一直坐到周攻玉觉得大堂这般的人底线降得差不多，他才不慌不忙地出来。
周攻玉的身上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能力。这种能力许是自幼作为家族继承人蕴养出来的，又或者是天生。他这么一从里头出来，大堂中焦躁不安地喝着奶茶的人就统统静下心来了。
“酸菜鱼我们能接受的最低底线是抽成，二成半股。”
周攻玉一开始就晾态度，反而让人更容易接受：“以二成半股往上加，谁出的最多就跟谁签契约。”

第五十九章   这人姓刘，名玉夏……
亲自尝过了味道, 这些人方知酸菜鱼值不值得他们投入资本。
不得不说，西风食肆的酸菜鱼味道确实惊艳。或者说，眼下这一桌子菜就没有味道不好的。西风食肆的东家在做菜上确实很有一套本事。都是手下有吃食产业的人, 他们从尝第一口心中便对食谱的价值有了一个预估。待到周攻玉走出来就被这群掌柜给围了起来。
安琳琅淡淡一笑, 这件事交给他就不管了, 周攻玉自会处理好。
她手下不止酸菜鱼的食谱, 酸菜的作坊也在筹办之中。如今她人在王员外家, 正在跟刘厨子商量三日后选人的事儿：“能不能腌菜，会不会做，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到时候你去现场, 挑几个干活麻利的，忙碌之时能接得下活儿的人重点培养。将来你有事, 他们还能替你担一担。”
刘厨子没想到安琳琅办事如此效率。前面的话才说没几日，怎么这作坊就已经办起来了？
“那，那，我手头的这活儿要不要辞了？说起来，王家对我也十分优待。自打大姑娘去京城，大奶奶十分想念, 平日里食欲不振, 就吃我这一口菜，若是我也走了，怕是做的不大地道。”虽说原先说好闲暇的时候去，但刘厨子心道一个作坊，他时去时不去的也不大好。
他是个老实干活的人，一个人只能做一份工，一心不能两用。
“倒也不必辞掉这里的活儿，”安琳琅知他的顾虑, 立即就来宽他的心，“我既然让你这么做，自然是能行得通。等将来订单多了，或许要你跟王员外家里挪个两三天空儿。”
安琳琅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刘厨子顿时就放下心来。
但转念一想，自己什么也没抵，就这么白得了作坊的三成股。听安掌柜的意思，不止是抽成，每月还有月例拿。事儿太好太厚道了，他反而心里不踏实。
安琳琅见他实在是心中难安，干脆给他找点活儿：“兴许过个十天半个月，订单就要来。作坊那边还没有存货。你若是得了闲，就去方家村走一趟。村里晒了不少萝卜白菜，芥菜。这几日日头不错，有些菜已经晒得干了。你去瞧瞧那些能尽快腌起来。”
刘厨子一听有活儿干，立马振作起来：“安掌柜你且放心，明儿上午我忙完手头的活儿就过去。”
两人商量好，安琳琅也没在王员外家久待。作坊那边的场地是现场的。虽不需太大的修缮，却还是要重新布置的。她心里有很多计划要实施，一个人忙成脱落。得了空还得去瞧瞧。如今看管作坊修缮的活儿她交给孙师傅那个话特多的大徒弟。孙达这大徒弟精明得很，管个作坊是妥妥能行的。
安琳琅过去的时候，孙荣。这大徒弟是孤儿，幼年时候被孙达捡回去当徒弟养，姓自然也是跟着他姓的。事实上，孙达六个徒弟都是他捡来的。虽然是徒弟，其实跟儿子没差。
“掌柜的你来了？”孙荣眼尖，安琳琅刚一进来他就发现了。
“这作坊明日就能修好，放心。”
安琳琅才让他过来没几日，他已经将工程进度和需要做出哪些变动的地方都摸得透透的。这会儿都不需要安琳琅开口，他三言两语就将交代的清清楚楚。安琳琅不由扭脸看着他，孙荣被她盯着心里没底。摸了摸脸颊不懂这东家是什么意思。
“无事，你继续跟。”人才啊，人才。灶头上的活儿不行，处理这些事却是真灵巧。
这些人来第一日，安琳琅就直接全部叫去后厨连带孙师傅一起同一道菜考较。孙师傅六个徒弟就属大徒弟孙荣做的最差。他刀工不错，也能雕花。但做出来菜味道就是不行。只能说这人的技能点没点在厨艺上。但经过几日的观察，孙荣更适合管铺子。
“这里的活儿就你盯着了。”安琳琅拍拍他肩膀，“往后做的好坏跟你的工钱挂钩。”
孙荣眼睛一瞪，小心翼翼地瞥着安琳琅。
“不必担心，”安琳琅微微一笑，“这家酸菜作坊绝对不会亏的。”
亏是不可能会亏。不知道周攻玉这边是怎么操作的，一道酸菜鱼，他当众卖给了四家酒楼。全都是以三成股的价格卖出去的。这种不合理的操作不知道他怎么完成的。安琳琅回来听到这样的回答，整个人都有些懵：“……那些人没当场把你打死？”
周攻玉忍不住笑：“为何要将我当场打死？”
“你当着他们的面，说好了竞价卖。”安琳琅临走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结果你这不仅价格提上来，还同时卖给四个人！”
“对，卖了。”周攻玉点点头，“不能卖吗？”
……不能卖么？能卖啊！但是四家同时卖还算什么秘方？！
“这我管不着，”周攻玉浅浅一笑，“银子给到位就可以了。”
安琳琅：“……”可以，很有她的风范。
这不仅是有她的风范，根本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仔细问过了才知道，更骚的操作还在后头。这人三成股的红利是卖给附近县城的酒楼食肆，卖到府城就不一样了，是三成半股。而咬牙买下这个的冤大头刚好就是刘玉夏。
“这人是府城玉满楼的掌柜。”周攻玉淡淡一笑，“玉满楼据说一桌酒菜能卖到百两银子。姓刘，名玉夏呢。”
安琳琅没明白什么意思：“刘玉夏怎么了？”
“不怎么。”周攻玉忍不住揉了一下安琳琅的脑袋，“咱娘娘家姓刘，闺名玉春。”
安琳琅愣了一下，心里顿时有了点怪异。
“是不是觉得很耳熟？”周攻玉捻起茶壶往杯子里斟了一杯茶，“那个省城的厨子蒙三，也是省城的。且这个刘掌柜，今年三十有三，与桂花婶子同岁。”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一伙儿的？那个刘玉夏跟娘是亲戚么？”
“不知。”周攻玉只是自觉，“但可以肯定的是，必定是有关系的。”
“……她该不会就是换了桂花婶子的那个张家姑娘吧？”
“说不准。”
“……”安琳琅原先没想到一场上门踢馆的比试叫方婆子在自家镇子上异乡遇故知。这本就已经算是凑巧，晋州不算很大，但府城之下也有二十来个县城和三百多个村庄。茫茫人海，结果全天下的巧合仿佛都撞到一起来，竟叫时隔二十多年还能姐妹相遇，说起来也太巧合了些。
“娘怎么说？”安琳琅刚想问，突然想起来方婆子被她弄去张家村招女工。张家村到镇上一来一回得一个时辰，不到下午是绝对回不来的：“哦，娘得下午才能回来。”
周攻玉却觉得虽说无巧不成书，刘玉夏到武原镇肯定是有目的。但这个目的不一定跟方婆子有干系。
“这事儿你且别操心了。”周攻玉将茶水推到安琳琅面前，“先喝口茶润润。”
安琳琅顿了顿，端起来抿了一口。真假姐妹，血缘关系这种事其实也是说不准的。
此时被两人议论的方婆子正满脸憨笑地从张家村赶回来，人已经在镇子口了。
方婆子今日可谓是意气风发，比上回给那些佃户结账还要威风。忆想到一村子的妇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挑选。被她选中之后表现得那般欣喜若狂，甜言蜜语地围着她好一番的奉承。她只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听到过这么多好听的话。尤其张李氏婆媳几个人，这回是站在人群的外头只能干看着。那懊恼又痛心的模样，她心中的憋闷就如被春风吹过一般舒畅。
从前从未享受过扬眉吐气！抬头挺胸的滋味儿，真真儿是让人上瘾。方婆子只觉得脚步轻飘飘的，连说话都大声有底气了不少。
方婆子如此，方老汉也差不多。因着方家给定金养阉割猪的这事儿，他如今跟散财童子差不多。
真不晓得这方家是怎么做生意的。猪崽子就这么白给人家养，每个月给月前，年底给给分十斤肉。真是哪家店铺都没有这么大方的。方老汉在村子里受到前所未有的欢迎。他盼着和睦的兄弟姐妹如今上赶着巴结。那滋味儿，可比扬眉吐气还叫他高兴。
若非安琳琅一早交代过不准给大房和三房散银子，方老汉被巴结得都要一家亲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上大哥家吃饭，还坐在主桌上被一群方家的小辈连番地奉承。那滋味儿别提多美了！
因着多喝了几杯酒，他回镇子的时辰晚了些。
天擦黑才回到食肆，一路哼着小调儿。回来也没用饭，醉醺醺的，径自去后院屋里歇着了。方婆子闻着他一身的酒味儿就猜到这人今儿怕是高兴坏了。方老汉平时不饮酒的，就抽两口旱烟。除非遇上什么高兴得不得了的事儿才会饮一杯。能醉成这副模样，也是难得。
安琳琅忙里偷闲还去灌了些香肠。冯掌柜给了十两银子的定金，要一千根香肠。她平常忙铺子里的事儿又忙作坊的事儿，当真是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功夫灌香肠。这香肠她可是打着长远的计划，就指望着冯掌柜能将名声打出去，将来再好搞一个香肠作坊。
灌了小一百根，后头五娘和小梨还在忙。她擦了擦手出来，老远就听到前庭的欢声笑语。
问过了老爷子家的仆从，知晓方老汉没在村子里吃亏就没管。原本这个时辰是想等方木匠回来一起用饭，但既然他已经睡了，那就其他人先吃。小梨得了安琳琅的话，立即洗了手，和南奴去后厨端菜。不知从哪儿回来的小崽子跟只小野猫似的，一溜烟地从门口窜进来。
他跑得快，屁股后头遥遥跟着什么人的叱骂。
周攻玉一把提溜住准备溜的小崽子，安琳琅上来就给了他屁股一巴掌：“干什么去了被人追？”
小崽子在西风食肆这几日不知被安琳琅打过几次屁股，都已经疲了。他扭动了几下小身子，企图从周攻玉的手心逃走。奈何他扭成麻花也动摇不了周攻玉的手指头，直至筋疲力尽才歇：“干什么啊！我又没有干坏事，干嘛每次都抓我！放开！”
这衣服料子不错，提溜衣领也没把衣裳弄坏。反倒是衣裳勒住了脖子，小孩儿有点翻白眼。
安琳琅拍拍周攻玉的胳膊，让他赶紧将小孩儿放下来。小崽子脚才落地就听到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刘玉夏拎着裙摆才冲进来。方婆子在一旁坐着，刘玉夏冲进来就正好打了个照面。她脚步一顿，眼睛跟针刺一般刺向躲在安琳琅裙子后头的小崽子：“小野狗哪儿跑！”
小崽子对她的称呼很不满，忍不住冒出头来又给了一个鬼脸：“你才是野狗！”
刘玉夏被他这一句给气得，当场伸手就来抓。
她常年养尊处优，身子笨重得很。这般根本就抓不到滑溜得跟泥鳅一般的孩子，被人家溜着跑。两人这才一追逐，刘玉夏慌乱之中就撞到了方婆子的跟前。她还没注意到方婆子，外头蒙三又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也没看清楚状况，张口就道：“玉春啊，玉夏是不是来了？”
话音一落，方婆子身子猛然一僵。
那边刘玉夏愣了愣，缓缓地扭过头来：“三哥……你叫谁？”
蒙三捂住嘴，倒是想起来，玉春这丫头似乎不想跟玉夏认来着。
“我死去的姐姐在这？”刘玉夏眼睛瞪得老大，一双吊梢眼都瞪成了铜铃，“假的吧，姐姐死了都好多年，怎么可能在这种小地方碰到……”
说着，她视线顺着蒙三看过去，注意到自己正对面的方婆子。

第六十章   卤猪肠
方婆子肖母, 老了以后更像母亲。刘玉夏打量了方婆子许久，眼前的一张脸渐渐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对于刘玉夏来说，姐姐更似母亲。
或许是家中遭逢大难, 夫婿早逝, 刘母生产后积郁难消, 刘玉夏实则是长姐带大的。
这个长姐自然就是刘玉春, 也就是方婆子。当年刘玉春一边照顾抑郁成疾的母亲一边寸步不离地喂养年幼的妹妹, 寸步不离，走哪儿抱哪儿。这也是方婆子如今为何无法面对刘玉夏的缘故。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虽不是亲妹妹，却是她一点一点喂养长大的。
没当过母亲的人不懂, 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也割舍不下。
方婆子记恨张李氏三十多年来虐待桂花, 却没办法恨屋及乌。她心知这般对半辈子凄苦的桂花不公平，但人心就是这般，道理是一回事，做法又是另一回事，多多少少是有偏颇的。方婆子心有愧疚，哪怕知刘玉夏就在省城也无法坦然面对。
刘玉夏再三确认没看错人后, 神情变得古怪。
表情似喜似忧, 忧喜参半。她喜的是，走失二十多年的亲姐姐人还活着，姐妹俩在有生之年竟然还相逢。忧的是亲姐姐回来了，她手中握着的那些产业是不是要均分？毕竟都是刘家的产业，家中没有男丁。家产自然理应由俩姐妹继承。且刘玉春是长姐，长者为大，指不定还不是均分。
刘玉夏的呼吸顿时就轻了。
方婆子心中思绪一团乱，还没注意到她神色的几番变动。顾念着乡下吃苦的桂花, 再看一身穿金戴银的刘玉夏，那股子羞愧就越发的难以忽视。
大堂中静默了几息，刘玉夏忽然就笑起来。她走上前去一把握住方婆子的手，双目湿润，几乎喜极而泣：“姐姐，这些年你到底去哪儿了！！娘死以后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方婆子躲躲闪闪，逃避的偏着脸。却还是被她这一声落泪的‘姐姐’给喊得瞬间红了眼眶。
她本就不是多么心硬的人，否则这些年也不会把日子过成这副样子。本想着这辈子互不相认，权当做没这个妹妹。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两姐妹相隔二十多年的一个照面，一句话就泪洒衣襟。
一旁安琳琅与周攻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果然。
方婆子顾不上其他，这可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其中情分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抹了一把眼泪，方婆子憋半天还是‘哎’地应了一声。
两人手一牵，就往后院走去。
两姐妹说私房话，旁人也不好跟着。方老汉见蒙三还在站着，作为东道主加妹婿，他也不好让婆娘的娘家人干站着。于是连忙拉了凳子，请蒙三坐下喝茶。
大晚上的，五娘给送了一壶菊花茶。
菊花茶是安琳琅特意买的。买回来平日里喝两口下火的。毕竟小镇上也没什么好喝的茶叶，安琳琅煮的菊花茶添了不少料，喝着清毒降火，尝了味道还不错。这般就放在食肆里当茶水。
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相顾无言地对面坐着，寒暄的话该说的早就说了。方老汉不是个活泛的人，除了给人倒茶，是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蒙三皱着眉头不想搭理，但看他端来了不少零嘴儿。意思意思地捡了一块尝了一下。
这一尝，他的眼睛噌地就是一亮。于是低头打量起这些个茶点儿，一看不得了，是肉食的，色泽油亮，十分喜人。蒙三矜持地开了口：“这是什么？”
“啊？”方老汉心里有点怵蒙三，对上这个身量不高的老头儿总觉得底气不足，“这是琳琅自制的猪肉脯。做来给家里人磨牙打发时辰的。”
蒙三吃了一块接一块，停不下嘴。不为其他，味道实在是太好。
“这是个好东西啊！若是能开个零嘴儿铺子，这必定能大卖！”
生意人张口闭口就是生意，方老汉愣了一下，只道：“能赚大钱也没工夫做。铺子里就琳琅在忙活，她又是掌厨，又是灌香肠，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要她，她的身子也顶不住啊。”
蒙三刚想说糊涂，好东西都不晓得利用。但话到嘴边，对上安琳琅洞穿的眼神又把话给咽下去。
不晓得这个瘸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收养个媳妇儿竟捡回家个宝儿。就这味道的肉脯，拿到市面上卖，至少得一两银子一斤。去府城卖更能赚。蒙三嘴里却在不停地咂摸味道，想着能不能尝出来。但是他毕竟年纪大了味觉有些蜕化，尝半天只能尝出来几样调料，别的尝不太出来。
“侄媳妇儿往后可有什么好的打算？”
蒙三不乐意跟方老汉说话，却很喜欢安琳琅。这种有天赋有本事的后背，是个人都会喜欢。
安琳琅微微扬起一边眉头，不明白他这个往后的打算是什么意思。
蒙三索性也不是那种听小辈畅谈未来的人，说着，他自顾自就接下去：“楚先生你知晓吧？省城最负盛名的名厨，祖上是出过御厨的。这回你跟孙达比试，她也在。”
安琳琅眨了眨眼睛：“她怎么了？”
“不是她怎么了。”蒙三喝了一口茶，拖长了语调道：“是几日前她跟我说过，说欣赏你在做菜上的天赋。我观你年岁还小，你若是想拜师学艺，伯伯能帮你引荐。这楚先生是名正言顺的御厨传人，手艺可比你这瞎捉摸的要正统的多。怎么样？侄媳妇儿你如何作想？”
安琳琅如何作想？她有点莫名其妙：“拜师？”
“嗯。”蒙三昂起下巴，“伯伯跟楚先生算是老友，别人说话不好使，伯伯说话还能有几分薄面。”
“……哦。我不用拜师。”虽然感谢他的提携，但不需要，“我有自己的一套做菜方式。”
安琳琅一口拒绝，蒙三差点噎得脸都青了。他手里的茶杯捏了半晌，放下去。于是话也不说了，低着头闷头吃零嘴儿。大堂里鸦雀无声，安琳琅被周攻玉私下巧了后脑勺，反过头瞪了他一眼。直到外头天都黑了，方婆子才跟刘玉夏手握着手从后院出来。
方婆子一双眼睛肿的似核桃，刘玉夏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两姐妹进去这一会儿，出来以后明显亲近了。
刘玉夏吸了吸鼻子，握着方婆子的手好半天才放开。原先她打算回府城给西风食肆一点颜色看看，如今也歇了这心思。方才听说姐姐这些年过的苦难，刘玉夏挣扎许久，难得有些愧疚。
忆及此，出了门的刘玉夏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方老汉。就是跟了这个没本事的男人才会吃这么多苦！
方老汉被她一眼瞪的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怎么了。
刘玉夏完全没有跟方老汉这姐夫打招呼的意思。只是拍拍方婆子的手，道：“那姐姐，我这就回去了。这回过来耽搁不少时辰，明日一早怕是就得离开。等改明儿姐姐去府城，咱姐妹再好好絮叨絮叨。”
方婆子感怀地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将她送到大门口。
姐妹俩执手相看都是泪眼朦胧的。依依不舍地在门口又说了好一番话才分别。蒙三也懒得跟方老汉大眼瞪小眼，将托盘上的肉脯全装口袋里带上。
路过方婆子的时候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止住，也匆匆离开。
两人来的匆忙，走得也匆忙。不晓得两姐妹在屋里聊了什么，聊完方婆子整个人都明媚起来。紧锁的眉头松开，她甚至还哼起了小调儿。安琳琅见她这般高兴忍不住道：“……好久没有吃锅子了，今日娘这般高兴，不如咱们吃锅子？”
“锅子？什么锅子？”
一听到吃，收拾好行囊明日一早离开的老爷子的耳朵比狗都灵敏，从二楼就伸出脑袋。
安琳琅：“……”
顿了顿，又忍不住笑出来。这老小孩儿还真的是老小孩儿。
吃锅子，自然是涮羊肉锅。后厨的灶上还煨着羊蝎子。煨了一大下午，早就连骨髓都煨出来。肉更是稀烂，化在了汤里。这会儿正好拿出来做汤底，安琳琅指使五娘和小梨去收拾素菜。地窖里收了那么多新鲜的素菜，摘出来烫。两人立即就去了。
孙师傅还有些见生，做事方不开手脚。最后被安琳琅看不下去，打发片羊肉。
这羊肉是早上余大叔才杀送来的，新鲜得很。今日没做成羊肉生意，还剩一大半的羊肉在外头放着。天气渐渐转热以后，肉都不敢久放。安琳琅看着这么多羊肉立即就做了安排。分两半，一半片出来涮，另一半她拿作料腌渍了一下，烤。
烤羊肉需要功夫的，孙师傅那几个徒弟在一旁探头探脑，正好被安琳琅叫去串羊肉。至于琳琅自己，她则用现有的调料给每人调制了一份蘸酱。
“涮羊肉蘸酱是灵魂，”安琳琅手飞快，“调的好了，往后吃可就戒不掉。”
老两口自从让安琳琅掌厨以后，吃上了往日人生五十多年不曾吃过的美食。这边才闻到味儿还没开始吃，他们嘴里就已经口水泛滥。
周攻玉哪儿也不去，就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安琳琅看。
老爷子啧了一声：“收敛点儿，克制点儿，还没成婚呢。”
周攻玉收回视线与老爷子对视一眼，无语凝噎：“您不是要回家中办事儿，鸿叶说荆州那边的信件十万火急，催你跟催什么似的。你老人家怎么人还优哉游哉的在这？”
“……老夫为何不能在这？”
老爷子反正是雷打不动赶不走的，有好吃的就更赶不走，“老夫一把年纪了，那还有那么多事忙？”
“您不走了？”
“走是要走，那是明日的事儿，老夫今夜又不走。”
安琳琅：“……行叭，吃完就回去睡。”
这段时日，这老头儿日日在安琳琅眼前晃悠。总是蹭方家一家子的伙食，日子久了，大家伙儿都习惯了他师徒三人在。方老汉夫妻俩也被养疲了，没什么大人物的敬畏。偶尔方老汉还能跟老爷子搭上两句话。两人鸡同鸭讲的，还真能聊到一起去。
就在一屋子人将汤底分三桌架起来，羊肉串烤出来坐下来准备吃。门外突然来人。
是西域那边来的商队，但不是中原人，顶着一头卷毛睁着一双灰蓝的眼睛将半开的门拍得砰砰响。本来坐在安琳琅身边赶不走的小崽子不知怎么滴，抓着两串羊肉悄无声息地就溜了。
周攻玉盯着这小子的背影，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往锅里看的异族人眼中幽光一闪。
“这里是食肆么？”虽然是异族，但是说得一口流利的大齐官话。领头的人穿着十分奢华，耳朵上戴了非常有异域风情的玛瑙耳坠。走起路来，耳坠一摇一晃，“方才我的商队经过，闻到这里头传出去的喷香味道。不知你们是不是卖？”
老爷子拿着筷子还没开吃，心想就这点肉还不够他们吃，哪里有得卖？
心里着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安琳琅。
然而安琳琅还是点头承认了：“这里是西风食肆。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西风食肆没扩建，厢房已经被老爷子一行十来个仆从给占了。楼上倒是空出几间厢房，但是人太多的话也住不下：“要住店的话，只剩三个厢房了。”
来人其实不大在意住哪儿，他就是被那边烤架上的肉给馋得受不了。想着自己一行人六十个人呢，找食肆肯定是住不下，只能找客栈。但是他不放弃好吃的，指着烤架上的羊肉串：“这个东西卖么？我们沿途赶路多日，恰逢深夜，队伍的人早已饥肠辘辘。不知掌柜的可否给安排一下？”
安琳琅一听似乎是大单子，立即就站起来：“你们一共多少人？”
“六十四个人。”领头的异族道，“我们不住店，就想吃一顿好的。”
六十四个人可不是小数目，都顶得上一场宴席了。安琳琅顿时就来劲儿了，别说安琳琅，整个西风食肆的人除了老爷子一行都来劲了。有钱不赚是傻蛋：“这是羊肉，价格不便宜。收拾羊肉的作料也是中原偏贵的香料，你们若是要吃，这一顿少不得五六只羊……”
“无碍的，”那人给银子可痛快了，顺手就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你们尽管去安排。”
约莫十两左右的黄金……这妥妥的是大单子。
方老汉干脆肉都不吃了，站起来就要去架牛车去村里。后厨只剩下不到一只整羊的肉，这些人要吃肉根本不够：“琳琅你跟玉哥儿先安排着，我这就去余才家走一趟，买五只羊回来。”
“五只羊不够的，得六只。”方婆子也站起来，“我跟你一道走吧。”
“别，娘你留下来。”
大晚上老夫妻俩黑灯瞎火的，安琳琅害怕他们出事。正好孙达那群徒弟闲下来没事，安琳琅干脆让他们跟方老汉一起去，“这事儿就交给男人们去做。”
方老汉得了准话忙不迭地就起身，肉都没吃两口就带着两个精壮的小伙儿去了。
他们一走，安琳琅也不好让客人在外头等，让他们都进来坐。
那异族本想先去客栈安顿，转头再回来吃肉。但是这肉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他们等不及。于是就将带来的行礼都堆在了大堂角落里，一群人呼啦啦地坐进来。安琳琅快速吃了两口就准备下去忙，结果刚走两部，眼角余光瞥到了恩什么东西。
或许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或许就是凑了巧。这些人一堆零零总总的行李，脏得黑乎乎的都看不清好歹。就这么让安琳琅发现其中有一株养在盆里的辣椒。形状似尖椒。还没红，细长一根一根地挂在枝干上。辣椒的叶子也有些蔫吧，半死不活的。
讲真，要不是周攻玉眼疾手快的一把给抱住，安琳琅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就差点扑过去：“这个东西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那盆辣椒被放在角落里，蔫巴巴的，一看就是没被当回事丢在一边。
被问话的人挠了挠后脑勺，没太明白安琳琅怎么对这棵草感兴趣：“啊？你是说这个草？”
“对，”安琳琅有点激动，“这东西……”
“西域那边一个靠海的大陆生长的一种草植，也算是奇花异草的一种。这一株是我们商船换货的时候，那个商队的领头人顺手给的。就是一个稀奇的草，开花也很小，不好看的。”那人不以为意道，“本想着拿到中原献上去。但花花草草这些东西娇贵得很，这一路走过来都蔫吧了。”
安琳琅心差点跳出来：“……不会，好好照顾还能活。”
“掌柜的喜欢奇花异草？”
安琳琅怕表现得太激动吓着人家，矜持地点点头：“我十分喜欢这个。”
“这东西估计去不了省城就要死，掌柜的喜欢，就给你吧。”
安琳琅听到这话恨不得把这个人当恩人供起来。她努力抑制情绪：“多谢你们，多谢。我十分喜欢这个东西，为表感谢，不如今日的单就给你们免了……”
“那倒不必，吃饭给钱天经地义。”安琳琅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领头的异族摆摆手道：“左右那棵草也活不了，不给你们过几日也死了。”
安琳琅就没见过这么慷慨的人，单不免，那也给他们多加几道菜。
心里一激动，奸商安琳琅干脆将卤好了的猪大肠猪头肉给拿出来。猪下水这等东西卖还是不好卖，镇上的人觉得这都是些脏东西，不怎么乐意吃。但是安琳琅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全给做成好吃的预备给家里吃的。这会儿正好端出来让他们先垫垫：“羊肉还得有一会儿，不如先吃点肉喝点酒垫垫。”
还别说，镇上的人心里有膈应不吃猪下水，异族商队的人倒是没有这个忌讳。好吃的他们就吃，管什么是猪身上哪里的部位？
虽然没忌讳，这些东西也是第一回 见。
尤其是领队的，筷子夹起卤煮猪大肠都有些不认得：“这是什么肉？”

第六十一章 敢不睡就睡柴房！
猪下水方家人不是头一回吃, 但卤猪下水安琳琅确实第一回 做。仿得是北京卤煮的法子，十多斤的肥肠卤得软嫩弹牙。这会儿肥肠切成了扳指大小的圈儿，刚好一口一个。这些个异邦人牛羊肉吃得多, 却没见过煮成这样的肉。饥肠辘辘之下没等到安琳琅的回答就拿起筷子尝了味道。
大肠卤的非常入味儿, 猪大肠本身是有味道的。有那味觉敏感的人, 是很难接受大肠的味道。不过安琳琅这一锅用了些香料, 将那点异味都腌成一种独特的口味。
老实说, 第一口下去口感确实有点怪。但是嚼着嚼着，味道会越来越上头。外面软嫩，里头带着韧劲, 口感交织在一起十分的有意思。领头的异邦人连吃了几筷子，再配着一口米酒下肚, 突然尝出了滋味儿：“掌柜的，这种肉还有么？多上两盘！”
猪头肉就更不必说，切成了手指长度的细长又薄的猪头肉片。弄的冷切，加了蒜蓉和安琳琅特质的凉拌酱搅拌。吃到嘴里，脆骨咯嘣脆。
事实上，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得了猪头肉, 但好在这群异邦人不忌讳。虽然觉得口感略微古怪, 但是胜在味道好。他们吃了这么多年的肉，就没见过把肥肉做得能化在嘴里的。浓郁的蒜蓉香味点缀了香菜的沫，也就是芫荽。醋酸的味道将这些气味刺激的菜融合到一起，味道能令人上瘾。
不得不说，安琳琅的蘸酱是一绝。一般人调不出她调的味儿。
卤大肠不多，就堪堪一锅而已。刚才上一轮差不多用了半锅。不过看在辣椒的份上，安琳琅大方地将剩下的半锅也都端上来：“这是做来给自家下酒的，就送给诸位尝鲜儿, 不收银钱。”
那领头人听安琳琅这般大方，不由哈哈大笑：“掌柜的大气，往后都来照顾你生意。”
安琳琅乐呵一笑，后院几个人手立即忙着烤起肉来。
羊肉切得小，一刻钟就能熟。
这些羊肉都是安琳琅提前腌过的，经过烈火的炙烤，香味飘到附近的人家能馋得人睡梦中都要惊醒。尤其这么晚了，西风食肆里里外外都是人。甚至大堂坐不下，西风食肆的桌椅都摆到门外头来。方婆子将家里库存的灯笼都拿出来，俨然要折腾出一个闹市来。
邻里街区的店家听到动静都巴在门口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都是做食肆生意的，这西风食肆怎么就这么跟旁人不一样？大晚上的谁家不是门庭冷落，准备打烊？就它吵闹得很！
方老汉大晚上地往村子里赶，一路赶得飞快。
十两金子的钱，怕客人等急了走了，他紧赶慢赶地去到李家村。
运气好，余才还没睡。正在羊圈里给母羊喂水。听到方老汉的来意，当场就抓了五六只出来。怕他们收拾不好劲儿大的活羊，他还特地跟着一道过来。他养的这些羊白日里都是去山地上跑。个头又大，长得也壮硕。方老汉这等瘦了吧唧的身板根本制不住羊，更别提宰杀。
西风食肆可是照顾了他半年的生意。余大叔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干脆就跟过来替他们宰杀。
新鲜的活羊现杀、现腌、现烤，这味道真的是鲜得没了边儿。就是自小吃肉的异族人都被这新鲜的滋味给俘获了身心。他们吃牛羊肉也是烤，味道却不似这般鲜美。
“掌柜的有没有考虑去西域做生意？”异族的领头人，叫韩丹的拿着一窜羊肉绕过满堂红的灯笼走到正在忙碌的安琳琅身边撩袍蹲下来，安琳琅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烛火下是深黑，但偶尔眨动又能瞧见一丝蔚蓝。抛却他满脸的大胡子，这竟然还是个俊朗的年轻人。
四目相接，韩丹也是才注意到这个穿得灰扑扑的掌柜竟然是个十分鲜嫩的小姑娘。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五官精致得少见。抬起头来，乌黑的头发下脸不及他的巴掌大，一张只有十四五岁的脸。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浓密的眼睫像是翩翩飞舞的蝴蝶。
“……掌，柜的？”韩丹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不知掌柜的贵姓？”
安琳琅看在十两黄金的份上，笑容十分的殷切：“姓安，安琳琅。”
“安琳琅？”韩丹念了一声她的名字，笑眯眯地点点头：“我姓韩，单名一个丹字。”
安琳琅串羊肉的手一顿，瞬间扭过脑袋直勾勾地看向眼前的大胡子：“韩丹？”
“对，中原名字，韩丹。”
“你是金国人？”
韩丹一愣，正色起来：“是，不知掌柜的如何看出来？”
“……”安琳琅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远离剧情，没远离书中人物和事件，安琳琅都差点忘了自己是穿进了一本庶女重生小说里。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竟然还叫她碰上了书中男二。一个对已婚女主穷追不舍，深情不寿，以至于为了她终身不娶的痴情男二——韩丹。
说起来，庶女重生这本书就是个披着爽文皮的玛丽苏小言。女主上辈子凄惨，这辈子重生回来凭借记忆和手段打脸炮灰，整治上辈子面善心毒的嫡姐，清纯不做作的姿态赢得一众有权有势的男子倾心。而女主却甘于平凡，在一众男子中坚定地选择男主。
作为一众位高权重的男子的顶配，男二韩丹是个有着大齐血统的金国王族。书中，他在金国纯血王族的第一位继承人失踪以后以摄政王的身份掌控了金国。
韩丹是个心性暴戾且不乏野心的厉害角色。上位短短十几年，四处招兵买马。将金国从西域一个马背上的小国发展成一个能与大齐比肩的强国。虽说比不上大齐富饶，但兵力强盛，国民个个骁勇善战。掠至到大齐的边疆地域，曾逼迫得大齐割出五座城池。
不过这都得益于他的运道好，赶上好时候。大齐的百年难得一见的军事天才早早陨落，以至于后来无人能与他抗衡。若非周临川死的早，金国的铁蹄也掠不到大齐的边缘来。
韩丹还有个雅号，号称西域的周临川。这也是安玲珑不接受韩丹的原因之一，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她心中的白月光。借名扬名也不行。
不过书中关于韩丹的描述不多，稳坐男二身份只是因为他身份贵重和权势滔天。安玲珑有金国摄政王死心塌地的爱慕，哪怕只是五品官的庶女出身，本性又甘于平凡，却依旧在京城贵人圈子活得尊贵无比。大齐皇后见了她都得礼遇三分，京中贵人无人敢触她霉头。
安琳琅挠了挠脖子，斜着眼睛打量起这个未来的金国摄政王。看他这两花哨的大耳环，满身五颜六色的花衣裳，以及镶满宝石玛瑙的玉腰带，实在想不出这人会为了安玲珑终身不娶。
“韩，韩丹先，不，韩丹公子？”书中原主跟这个人是没有半点交集的。韩丹跟安玲珑结实的时候，原主死得连骨头都烂了。没有交集的人，安琳琅自然也没有巴结的意思，“不知你找我……何事？”
“你这个肉里头用了什么佐料？可否告知我？”韩丹盯着安琳琅这一双眼睛，眼睛里仿佛揉碎了星辰。只觉得这小姑娘的眼睛比天边的月色更清澈。
“……”安琳琅被他这个问题给哽住了。
她顿了顿，虽然是男二，但是她这小暴脾气。忍了忍，她还是忍不住怼他：“你觉得我为何要开食肆？”
她不答反问，韩丹眨了眨眼睛：“为了赚钱？”
“对，”安琳琅点点头，又问他，“那……你觉得我们食肆靠什么赚钱？”
韩丹：“……”
安琳琅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他赶紧滚。
韩丹双手环胸靠在门边，隔着灯火歪了歪脑袋就忍不住打量起安琳琅。灯火摇曳之下，安琳琅一双眼睛里的水光淋淋的，肤色白皙如玉。那纤纤素手十指纷飞，串得非常快。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旁边有人说话也应答，但这小姑娘莫名就给人一种“我很骄傲”的感觉。
须臾，他噗嗤一笑，昂起了下巴朝安琳琅笑：“掌柜的脾气好似不大好啊。”
“……”安琳琅也不是脾气不好，主要是对没眼力见的人脾气不好。哪有人上来就问别人要秘方的，那是不是下回直接要钱更方便？
“客官你可还要吃些别的？素菜味道也挺不错哦！”
韩丹正要说话，周攻玉端着一盘串好的羊肉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说起来，这个白衣男子，韩丹方才一进门就留意到了。哪怕站在角落，但皮相出众得跟夜里能发光的明珠一般，除非瞎了才看不见他。见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安琳琅的手，似乎发现她手指头有些红肿，理所应当地将她手中的竹签拿开：“去歇一会儿，我来串。”
安琳琅时不时被他握个手腕，握个手指，摸摸脑袋的，早就习惯了。很自然地就去一旁坐着，目光很自然地就落到这个男人的身上，分不出给其他人。
韩丹舌尖顶着腮帮子啧了一声，转身离开。
周攻玉从串羊肉中抬起头，鸦羽似的眼睫半覆在眼睑之上，氤氲得他瞳色幽幽。盯着那异族男人的背影远去，他扭过头冲安琳琅浅浅一笑，“琳琅，帮我端杯水来，口渴。”
安琳琅才歇一会儿就被他指使着端茶送水。嘴里嘀咕了一句无声的话，转身去端水。
周攻玉的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但其实并没有好透。他的身体是被药害了根子，余毒还在。这些日子被安琳琅好吃好喝的养着，也只是强壮了些。其实底子还是虚。本身就是多思多想的性子，夜里睡眠极浅。平常他吃进嘴的东西都有注意。茶水很少，傍晚以后就不会给他沾了。一点茶都会折腾得他整宿睡不着，他睡不好就会生病。他要喝除了温开水，就只有杏仁羊奶。
安琳琅给他端的自然是杏仁羊奶，端过来的时候周攻玉还在串羊肉。骨节均匀的细长手指上全是佐料，端着也不大方便。那股子羊肉味儿也不好闻。安琳琅见他不方便，干脆让他低头，端着喂他。
周攻玉于是躬下身，浅浅地尝了一口羊奶。
“怎么样？放了些蜂蜜。”虽然总是吐槽他，但安琳琅给周攻玉的东西从来都是好的。糖吃多了不好，给他的羊奶里头放的都是纯天然的野蜂蜜。
周攻玉被眼睫遮盖的眸子里都是细碎的笑，没说话，只是猩红的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唇上沾着的奶渍。他动作猝不及防，舌尖轻轻刮了一下上唇的唇珠。
安琳琅本就盯着他看，这一下她的视线就集中了，瞬间集中在周攻玉的唇上。
这是个十分适合接吻的唇。安琳琅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样一句话。等停顿了几息，骤然回过神来，她差点没把自己眼珠子给瞪出来。天啊！她脑子里到底在琢磨什么！
“还行。”周攻玉将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压下来翘起的嘴角，“琳琅端高点。”
安琳琅衡量了下两人的身高，于是举高了点。
一碗奶喝了半天，那边羊肉都要吃不够了。安琳琅一直举着碗直到他喝完，实在怕他当着她的面再来一次舔唇珠的小动作。她袖子往上一抹，就在周攻玉错愕之下粗鲁地替他擦了嘴，然后端着碗转头就走。周攻玉盯着她的背影眼睛不禁眯了起来。
须臾，骤然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又跑回来的异族男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冰冷。
变脸就是一眨眼，完美的翻脸如翻书：“客人何事？”
韩丹可算是发现，这安掌柜养的这个小白脸不是个善茬：“那边的羊肉不够吃，来拿点。”
周攻玉一边眉头挑了一下，淡淡道：“这里都拿走吧。”
韩丹挠了挠鼻子，端着一盘生羊肉走了。
……
不得不说，这些个男人是确实能吃肉。六只大活羊被他们吃得只剩一只，安琳琅存在柜子里的配料都用的七七八八。明日做菜都不够用，还得一大早去买。
这一顿忙活到大半夜，才把这一群人给送走。食肆里打烊，都已经月到中天。方老汉和方婆子年纪大了实在顶不住，半途就被安琳琅给劝着去歇息。孙师傅带着几个徒弟也忙活了好半天，安琳琅看时辰不早，就让他们也别急着收拾。都去歇息，剩下的东西明日收拾。
孙师傅自打进了西风食肆姿态就变得很低，几乎是安琳琅说什么听什么，俨然把自己当成一个新学徒。他带的那几个徒弟就更听话，不让干活还心里发慌。
“都回去睡，明早再说。”
他们人多，食肆里空屋子不多，他们都是租附近的院子住的，走过去还有一段时辰呢。
安琳琅再三交代，他们可算是走了。
人一走，安琳琅忙不迭地将韩丹送的辣椒给弄了些土栽种起来。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安琳琅拿了个小铁锹，去后院找一个空地上栽。后院的中庭不算小也不算大，安琳琅记得后厨的后窗那边有一块空地。她就干脆去那儿。
结果刚绕过后厨，准备过去脚下就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差点没把安琳琅的魂给吓出来。
她一声尖叫刚喊出嗓子，那边周攻玉就闪身过来。安琳琅这才发现地上这一坨不是什么怕人的东西，温热的，软软的，正是吃饭的时候不见踪影的小崽子。
小崽子此时已经睡着了，被安琳琅踹了那么一大脚也没醒，死猪一样。
安琳琅见他手爪子里还攥着一串羊肉串，把东西扣了，弯腰就把人抱起来。小家伙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也不晓得偷吃了几串羊肉，脸上都是污渍。安琳琅将小崽子塞到周攻玉怀里，弯下腰就继续她的事业：“你把他送我屋里，我把这可辣椒给种了。”
周攻玉把他送安琳琅屋子个屁。送小梨的屋子，敢不睡就睡柴房！

第六十二章   煲仔饭
异族商队没有在镇上停留多久, 次日便要启程离开。
临走之前，那个花哨的金国摄政王韩丹还特地来找过安琳琅。别误会，不是看上她美色, 而是软硬兼施得想从安琳琅手中拿到烤肉调料的方子。
“我是出银子买你的调料配方, ”韩丹也不差钱儿, “且我买了也不会在大齐做生意, 你安心。”
安琳琅信他个鬼！
这人以后上位, 招兵买马地打这个国家打那个国家，没有银子能支撑得住？自古以来养兵最费钱，一个国家财政支出的大头就在军费军需上。他在这儿跟她打马虎眼, 骗谁呢？
“不卖，”卖给他赚钱以后买兵打大齐么？她脑子抽了, “独家秘方，不外传。”
韩丹啧了一声，忍不住想用老套路——色诱。
这男人啊，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在没成事之前，手段也不见得都是高明的。韩丹好歹是一国王子, 即便是个混血, 也不至于牺牲色相来引诱一个小镇食肆的小掌柜。不是安琳琅自贬，确实是太掉价了。另外，到底谁给他的勇气，竟然觉得自己能在周攻玉的圣光之下能诱惑到她？
安琳琅被他那小眼神勾着缠着，直接扯着嗓子喊：“玉哥儿！”
周攻玉本在二楼包厢看账簿，听到动静就下来了。
一身素白的长袍，一头乌发用一根木簪半挽。无病无灾的人气色自然是不错，真真儿演绎了何为芝兰玉树。他不知楼下怎么, 但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过来，那也是以佳公子之貌灼陋室的惊艳。
安琳琅的一边眉头就高高地挑起来。
意思不言而喻。
“……”韩丹眼角春水般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一手撑在安琳琅身侧的胳膊也收了回去。
“怎么了？”周攻玉缓缓走下台阶，人无声地对视，周攻玉人已经缓缓地行至安琳琅身边。高挑俊逸的身形，乌发如缎，美如墨画。当真是将一个男子的清贵与俊美表现到极致。
韩丹：“……”
韩丹深吸一口气，默默态度端正起来。
他半靠在柜台上，从袖笼里掏出一锭金子啪嗒放下，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本公子今日便要离开。不知安掌柜店中可有能够带走的吃食？且给我的队伍准备一份。”
安琳琅：“……哦。”
吃食的话，还真的有。安琳琅这些时日在给冯掌柜准备香肠，灌了一千多根以后，还多出不少。本想着再试着往餐桌上推，但给了韩丹也不是不行。这段时日阳光正好，再多的香肠也能晒得干。只要食材准备得够，她还能再灌一千多根。
“对了，中午要不要尝尝煲仔饭？”
这男二没吃过煲仔饭，但没关系，安琳琅可以让他爱上香肠。
韩丹对她的这种眼神熟悉，这种眼神通常意义下被称之为‘蛊惑’。往日他最常从自己的脸上看到，如今没想到有人到了他跟前来这一套。他于是又笑了一声，本来只是逗小姑娘玩儿，此时倒是真有点喜欢这个臭脾气的丫头：“那感情好，中午就请掌柜的做一份，本公子尝一尝这煲仔饭。”
这个时辰也差不多，过个一会儿就该用午膳了。煲仔饭这东西也不必安琳琅亲自上手，就是五娘孙师傅都能做。特殊的酱油橱柜上也有，拿下里就能用。
韩丹那双微微泛蓝的眼睛睨着安琳琅营业的笑脸，有点心痒痒的。
说来也犯贱，他韩丹自打成年起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但他这个人天生反骨，不喜欢上赶着贴他的，就喜欢那种对他爱答不理的。越是不搭理他，他就越来劲儿。此时哪怕是面对安琳琅给他翻白眼，他都能咀嚼出几分娇俏来。
五娘手脚很快，半个时辰，这煲仔饭就端上来了。
韩丹依依不舍地离柜台，找了个离得近的位置坐下。餐盘上是一个烧得滚烫的砂锅，盖子盖的严实。他犹豫地揭开，里面的饭颗颗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的古怪的肉和一颗漂亮的煎蛋，以及几颗白灼的青菜。他听了安琳琅的话，将手边儿的一小碟酱料给淋到饭上。
这味道一激发，一股喷香的味道就弥散开来。
“最好拌一拌。”顾客是上帝，虽然这人傻缺了点，但安琳琅还是很有原则地建议。
酱料有些透过缝隙渗下去。这般拌开，那颜色就好看了。韩丹其实没有想买东西的打算，只不过为了逗安琳琅多说几句话。此时试探地尝了一口所谓的煲仔饭，刚一吃到嘴里，米饭软糯弹牙。那股子带了点烟熏味道的肉的味道就在嘴里崩开，好吃的不得了。
韩丹的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就问：“这是什么？”
“香肠。”安琳琅笑容更诚恳了，“怎么样？想买点带上么？”
韩丹看了眼柜台上的金锭子，再看看安琳琅，眼里浮现细碎的笑意。
“我推荐我们家首屈一指的香肠。你尝过了也知道这东西做起来不麻烦，不用油不用盐，只管切成片放在饭上蒸便好。”安琳琅那双本就漂亮的双眼亮晶晶的，仿佛眼底都是亮堂的光，“怎么样？好吃还能久放。韩丹公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韩丹闷声不响地把一砂锅的饭吃完犹觉得不够，他还从来没觉得米饭这么好吃的时候。
“多买点？多买送酱料。我这酱料是独家秘方，外头没有的。”
“买了！”韩丹实在被她逗得不行，大手一挥，“你店里有多少都给我吧。那柜台上的金锭子就给你了。还有，方才说把酱料送给我，可不能赖账。”
给钱是大爷，给钱万事好商量，安琳琅顿时眉开眼笑：“好好好，送送送。”
说着，立即就去忙了。
目送着安琳琅急促的背影，周攻玉睨了一眼韩丹，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须臾，他嗤笑了一声，不过是十两金子。
香肠这玩意儿是安琳琅本打算糊弄才灵光一闪提起来的，还别说，韩丹就真的好这口。这种腌过的肉，反而比新鲜的肉更有滋味儿。若非存货只有三百根，他能把安琳琅的仓库搬空：“小丫头，我手头还有急事着急处置。且等我闲下来折回来，咱们再仔细聊一聊。”
他自顾自地跟安琳琅定下了三个月之约。
安琳琅连搭理都觉得费力气，懒洋洋的：“银子给到位，一切都好说。”
韩丹噗嗤一笑，习惯性地想伸手去刮安琳琅的鼻子。
只是他刚一伸，还没碰到人，就被周攻玉给扼住了手腕。周攻玉面上的笑容疏淡，冷冰冰的：“贵客自重，切莫将不良的习性带到我们食肆来。”
韩丹：“……”他就是习惯了。
……不是善茬，一个两个都脾气大得很。韩丹耸耸肩，带着一帮子人吃了一顿午饭，当日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直到他的队伍离开武原镇十里地，确保不会再回头。消失了快一天的小崽子挺着小肚子溜溜达达地从犄角旮旯里出来。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小梨不要的衣裳。白嫩的脸颊沾了些灰。像是从狗洞里钻出来似的，脏兮兮地就喊：“肚子饿了！琳琅，我想喝羊奶茶！”
安琳琅对这孩子要吃的早就习惯了，跟养只小猫似的就去给他弄‘猫粮’。
周攻玉盯着屁颠屁颠跟在安琳琅身后的小毛孩儿，又想起刚走的韩丹，忽然怪异地笑了一声。
……
时光飞逝，眨眼又大半个月过去。
四月一过，到了五月，天气就真的热起来。夜里田野灌木都是蛙声一片。西风食肆筹备了许久的臊子面的窗口，终于正式步上正轨。安琳琅带着方婆子做了几日臊子面，后头就全权交给她。
臊子面卖得便宜，一碗只要十文，素面只需五文。
说起来，这也算托了厨艺比试的福。自从安琳琅在东街厨艺比试中大获全胜以后，西风食肆的名声就更响亮了。原先还只是逮着薅富商豪绅羊毛，如今连平民也不放过。生意迈上一个新高度。原分散到别家食肆的客流量如今百分之七十都会流入西风食肆。
十里八乡都知镇上的西风食肆的吃食又贵又好，是县城的大厨都比不得。外地都上赶着来这边尝鲜。西风食肆门外每日都会排起长龙，大批食客慕名而来。
主理臊子面摊的方婆子日日看着食客，整个人跟注入了精气神一般，容光焕发。
每日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心里却是难以言喻的充实。明明也不过是在做饭，花样都不必弄，就下个面。但她比往日哪一回都觉得自己腰杆笔直。生意红火，她的生活好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娘若是将臊子面的窗口做大了，往后我出钱，给你单独开门店。”安琳琅自然能感受到她的高兴，日日都很高兴，“届时娘自个儿做主，把生意做起来。”
若这话说在以前，方婆子定然会胆怯。这段时日被安琳琅指使着又是下乡收菜，又是下乡招工，如今还主理臊子面摊，她突然就不害怕了。
有时候，人必须切身实地地做过才会没有恐惧。
方婆子闻言心中不由也憧憬起来：“那感情好，往后站到玉夏的面前咱也有底气。”
说到方婆子的这个妹妹安琳琅就有些欲言又止。她总觉得这个刘玉夏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是方婆子如今沉浸在亲人团聚的幸福中，她也不好泼冷水。
两人细数了一下当日的进项，一早上的进项是二两四钱银子。除掉面粉和臊子的成本，净赚一两七钱银子。这赚钱的速度比预料得快太多，等于银子投进去就翻了一番。方婆子捧着热乎乎的铜板儿，心口都是滚烫滚杨的：“明儿可以准备得多些，这般也能叫那些来晚的人也能吃上。”
一日进项就这么多，这一个月下来不得三十多两？
“也不是日日有这个客流量的。”安琳琅素来不高估资产不低估风险，“这正好借着酸菜鱼和那日比试结果的东风，也算是吃了一回孙师傅名声的红利。”
方婆子一想，点点头：“这倒也是。”
孙师傅在武原镇没名声，在县城却是远近闻名的厨艺好。安琳琅说的不错，确实是吃了他好名声的红利。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他如今就跟在安琳琅身边打转。安琳琅没有特意教他，但本就是正统厨子出身，许多做法他看着看着也能领悟到一二。
这些日子跟在安琳琅屁股后面学到的东西，比往日学过的多得多。他如今才不在意那点名声，只觉得自己撞大运，临老了还给他撞见了个好师傅。
他身边带着的那帮弟子里头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名唤孙成，才十五岁。
短短不到半个月，厨艺得到了直线式的上冲。孙师傅日日看着，既高兴又骄傲。心里都琢磨着等自己给食肆立个功，他便厚着脸皮求安琳琅收了孙成做弟子。
这是块好苗子，可不能在他手里给耽误了。
安琳琅到是没注意到孙师傅急于给食肆立功的焦灼心思，她的时间也不算多。按照原剧情，她三年后死讯传回京城。虽然她如今已经摆脱了原来的命运，但她不敢保证以后还会。想尽快地赚钱，自然要尽快将摊子铺开。此时等着酸菜鱼的名声再上一层，她专心搞起酸菜坊的事来。
酸菜鱼的食谱才卖出去不到一个月，新鲜劲儿还没过。
早在卖出酸菜鱼的时候，周攻玉曾旁敲侧击地将酸菜味道的不同表述给大家。这会儿估计才搬上桌，食客们还不能对比出不同酸菜做出来的味道差异。等发现这个差异，酸菜作坊的生意才会起来。安琳琅预计这个过程不会很久，一个月就够了。
酸菜坊这边，第一批酸菜已经全部腌好装坛。
酸菜发酵还有一个过程。而被方婆子招来的女工结到了她们干活以来第一个月的月钱。安琳琅采用的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的工酬制度。
干得又好又多的女工，自然就拿到了更多的报酬。
虽然还没有开始售卖，但好的经营者，不能拖欠手下人工钱。安琳琅上辈子也是做过管理的，自然清楚其重要性。她给月钱给的痛快，自掏腰包地给。
招来十五个女工，拿到月钱最多的是张家村的一个年轻的寡妇。安琳琅亲自看过她腌菜，手脚麻利，腌菜的味道最接近刘厨子。安琳琅很看好她，往后酸菜作坊的生意上来了，她就是重点协助刘厨子做二把手的人。
说起来，这寡妇，也就是张钟氏当初被招进来还颇有一番波折。不因其他，只因这个人名声很差。招工当日，没被选上的张李氏家儿媳妇见她选上了，还阴阳怪气地站在村口骂了一通。
这个张钟氏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年仅二十岁便守寡。如今二十有一，身边带着个才两岁的女童。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张钟氏人长得漂亮，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了的灵秀。据孙荣说，村子里有传言，张钟氏的丈夫出事以后她靠好姿色在村子里勾搭男人，依靠男人手指头缝里漏的那点东西养活自己和女儿。村里的妇人提到她都是咬牙切齿的，一同招进来的妇人谁都不搭理她。
直至今日还有人去刘厨子跟前说，生怕刘厨子不清楚张钟氏的德行，被她骗了去。
安琳琅对这些事倒不是很在意。只要能做事，手脚干净，她不会太干涉女工的私生活。但安琳琅的想法是这样，这个时代的想法却不同。不过好在方婆子看张钟氏的际遇总想起十九岁守寡的桂花。想着桂花就是没人拉拔一把才会被人合起来欺辱。
方婆子于心不忍，给张钟氏一个机会。张钟氏对这件事十分感激，还特意给安琳琅缝了一双鞋子。
这个时代女性生活不易，安琳琅对她们总归是同情大过于鄙夷。何况张钟氏的风言风语仔细一品都是心酸。安琳琅一视同仁的态度让张钟氏十分感激，恨不得肝脑涂地报答她。
事实上，安琳琅只招女工也是存了私心的。时代不愿给女子优待，但安琳琅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女子一些出路。女子手里有了工钱，在家里说话才有分量。
这不，今日一结款，妇人们高兴的眼里都泛泪花。
且不说妇人们拿到自己赚的工钱，兴高采烈地去瓦市给家里孩子老人添置东西。就说村子里的小猪崽子也养起来。抓回家第一天，方老汉亲自回乡监督将所有公猪崽子都阉了。每只猪的耳朵上打上了环，做好登记后，就给这些养猪的人家发养猪的定金。
定金一发，村子里早先还半真半假跟方老汉开玩笑的人，再也不敢乱开玩笑。他们如今心里都在后悔，早知方老二有朝一日会发达，他们就不会跟着碎嘴乱说瞎起哄。
不得不说人走运的时候真的想不到，这么多铜板说拿就拿，这方家二房是真的要翻身！
方家大房和三房，隔三差五地都要去村尾走一趟。遇上院子里有人，他们就满脸堆笑地进来巩固情分。没遇上，也时不时来瞧瞧。
上门的次数多，方老汉殷切的心反倒平和下来。
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才会格外的执念。方老汉在跟大房三房几个妹妹关系格外融洽的这段时日，起先特别喜欢往村子里跑。过了这个劲儿，他如今也懒得回村里。
安琳琅不清楚老两口心思的变化，周攻玉却是心知肚明。
总体来说，这是一个好的转变。
如今银子攒起来，加在一块都快有一百二十两银子，自然要考虑下一步的发展和部署。安琳琅的想法，自然是转战地点：“抽个空去县城看铺子。”
从无到有，才两个月就开分店，这么做生意估计就只有安琳琅。
周攻玉本身对武原镇没什么留恋，不过这里他遇上了安琳琅，也算是因祸得福。原本他心灰意冷不打算回京。如今心境变了，倒是有点儿别的想法。毕竟人家十两黄金了不起着呢。他不才，有一屋子黄金，怎么着也得拿出来叫小财迷掌掌眼不是？
不过这么一想，周攻玉倒是想起来一桩事：“琳琅，抽个时辰回村里一趟，你的土豆是不是该收了？”
安琳琅忙起来都已经忘了这一茬：“啊！土豆！”

第六十三章   胸口勒住了，就换大……
土豆是个重头戏, 这是安琳琅准备好将来回到京以后立足的东西。只要土豆的种子确定能在大齐推广种植，将来献给朝廷就是一次大功。安琳琅心里明白，周攻玉更明白。
两人一大早, 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起回到村里, 都来不及跟要走的老爷子师徒告别。
安琳琅的土豆本来是种在方家后院的, 后来方老汉觉得太密太挤, 对植株不好。便做主挖了一大半走, 种在离方家村不远的半山坡上。安琳琅回来就带着几个苦力分批去挖土豆了。不得不说，运道这东西有时候是说不准的。虽然当初栽种土豆的时候谁都很忐忑，但结果十分喜人。
这两个菜圃的土豆挖出来竟然一个有拳头大小。
南奴扛着铁锹将两块地都翻了, 足足挖了两大筐。坏的很少，颗颗饱满。安琳琅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种植的金手指, 这么糊弄的种法竟然也能出成果？
“收成好还不好么？”周攻玉看她恍惚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难不成坏一半你才觉得好？”
“放屁！”
安琳琅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自然是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她蹲在筐边上，心里咚咚跳，止不住地有点儿飘。她现在对大面积种植辣椒有了空前膨胀的信心。韩丹给她的那株辣椒她一定能种活的。现在后院放着已经红了，再等几日摘下来晒干, 就能拿回来做梓播种了。安琳琅总感觉自己这一手种下去, 转眼就能收获整片辣椒。
“后院的那棵辣椒，等栽活了，就给它移植到田里来！”
后院的那棵辣椒植株这两天看着已经精神了许多。辣椒这种植物，一般都是二月份播种，两个月到三个月成熟。韩丹那个人确实讨厌了点，但他给安琳琅带来了财富密码。
“以后对他好点儿，毕竟是财神爷！”
“什么财神爷？”周攻玉见她嘀嘀咕咕的，立即问。
安琳琅摆摆手：“没有没有, 随便瞎说。”
……
这两大菜圃的地看似不多，其实翻完也花了一天。这会儿太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安琳琅蹲在地上，巴拉着土豆上的土渣子。琢磨着既然能长得这么好，先不说东西献给朝廷这么久远的事情。就说眼前，是不是可以赁一亩两亩田来种一下试试。
若是土豆铺开来种，安琳琅琢磨着等她的香肠事业有定论以后再来搞承包种土豆。不过让这些村民心甘情愿种土豆，还得在西风食肆将土豆推广开。
安琳琅心里琢磨着她的首富大计，周攻玉盯着她手中的土豆，抬眸看了一眼已经翻新的菜圃微微出神。
今日亲眼所见，他看到了土豆的潜力。
安琳琅种植土豆的全过程他都看在眼里，确实比稻米种麦子等粮食的种植有成效得多。粮食都是一年一季，这个土豆似乎对季节的要求低很多。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先前听安琳琅说过西域之地都是拿这东西当粮食吃的。他也亲口尝过，饱腹感确实很强。
两三个月就有收获。播种方便，对土壤的要求低，还能短期内获得收成……若是能推广开来种植，得有多少人免于死于饥荒？
就算是有推广，那也是琳琅的东西。好吧，他娘给他找了个聚宝盆媳妇儿。
“走吧，”南奴将两大筐土豆挑上，安琳琅拽了一下出神的周攻玉的衣袖，“该回家了。”
周攻玉低头瞥向她的脸，弯了弯嘴角笑。
几人于是分别背上土豆回去。这回回村里只有安琳琅跟周攻玉一行。方婆子每日都要出摊，风雨无阻。方木匠不肯放任她一个人忙，也在旁边打下手。两人如今生意做得走火入魔，比安琳琅还勤奋，根本就想不起来回乡下去。
安琳琅一行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
原本打算去隔壁李村看看桂花婶子，这会儿也只能作罢。几个人一身汗地在院子里井边简单地擦拭了一下便启程回镇子。
日子一晃儿就过去，再过几日就是五月中旬。安琳琅擦了一把额头的薄汗，怎么都觉得憋得慌。一路上她像是被勒住似的一边走一边就在扯衣裳。
可是越扯越憋，有种胸口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周攻玉在她身侧，见她脸色不大对劲眉头不由就蹙起来：“怎么了？”
这一大家子各个身子骨弱，周攻玉更是风吹就倒。这半年来，连方老汉都得过一次风寒，就安琳琅没有。安琳琅虽然放大话说自己心思清正，百毒不侵。但心里总担心自己劳累过度。此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还是觉得心口闷：“不知道，兴许是这段时日累狠了，有些难受。”
周攻玉：“哪里难受？”
“胸口。”
周攻玉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胸口。犹记得这丫头才来方家，瘦得跟豆芽菜一般。不知何时小荷才露尖尖角已经挺立起来，浑圆饱满，将衣裳撑得鼓鼓囊囊的。随着这小丫头吸气儿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耳尖一热，飞快地移开视线。
“南奴将这些先送回食肆，琳琅，你随我去春晖堂走一趟。”
安琳琅确实觉得难受，于是也没拒绝。点点头，跟着周攻玉便折去东街。
镇子上最好的医馆在东街，春晖堂的老大夫也不晓得在不在。两人匆匆去到东街，这边许多的商铺都已经打了烊。街上没什么人，安琳琅边走就边在扯衣裳。她心里难受就也没注意，走到快到春辉堂，冷不丁就被一路没说话的周攻玉给拉到旁边的巷子里。
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安琳琅一跳，她顿时紧张：“怎么了？有人跟着？”
说起来，跟踪她的那些人还没个定论。
“无事，莫紧张。”周攻玉绷着一张清隽俊逸的脸，一双耳朵藏在墨发中已然通红。他面无表情地替安琳琅把扯松的领口里整齐，还用力挣了挣。若非没有外袍，他恨不得脱下外袍给安琳琅披上，“衣裳扯乱了，整理好再进去。”
安琳琅：“？？？”
理好衣裳，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去。
来得巧，常给周攻玉看脉的老大夫人在春辉堂。两人进来，他一眼就认出来。
屋里已经掌了灯，一旁磨药的小童看到周攻玉的一张脸嘴张得老大，哈喇子都要流出来。被老大夫没好气地一巴掌打在后脑勺才悻悻地低下头。
“玉哥儿是身子又不适了？”瞧着脸色还不错啊，老大夫从桌子后头走出来。
“并非，”周攻玉笑笑，自然而然地牵着安琳琅去老大夫跟前坐下，“是琳琅。琳琅这几日觉得身子有些不适，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老大夫这才把目光移到安琳琅的身上。
这丫头初次见时，还瘦巴巴的一小只。短短三个月不见，跟换了个人似的白白净净。这丫头双目清亮，面色红润，看着不像是身子不适的样子。
不过既然来了，老大夫也没说什么，只让安琳琅把手递给他。
手腕递上去，老大夫三根手指头一搭。沉吟片刻，他忽然问安琳琅：“小丫头，你葵水来过么？”
“天葵？”安琳琅冷不丁被问还没反应过来。
周攻玉看她傻呆呆的样子，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就是月事。”
安琳琅倏地一僵，在周攻玉灼热的视线之下耳朵不自觉红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仔细回想了在方家的这五个月，确实没来过一次姨妈。我的天啊！这么久，她倒是把如此重要的事给忽略了。天啊！她穿过来五个月没来过一次大姨妈！
虽说挺尴尬，但涉及到自身健康，安琳琅也不忸怩：“大夫，没来过，我这该不会……”
“无事。”老大夫呵呵一笑，收回手摸了摸胡子道：“小丫头要长大了。”
他拖着腔调的这么一句，安琳琅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里。一旁的周攻玉眼睛却不自觉地热起来。
他按捺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小声地询问了老大夫要不要抓点补药回去。京城的贵女在这方面注意得很，打小就是好汤好水的滋补。周攻玉对女子的事情了解不多，但还是想尽力。
老大夫将两人的情状看在眼里，笑着摇摇头：“胸口闷，就换件大点的衣裳。姑娘家长大了，整日这么勒着自个儿，可不就是胸口闷？”
“补药不用吃。是药三分毒，平日里留心少吃生冷寒性的东西便好。”
安琳琅又红又白的，十分好看。她觉得此时的自己特别像一个大傻子，就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样。胸口勒得慌，那就换大一点的衣裳穿。她低头看着不知不觉长大了一倍不止的胸口，如果地上有个地缝，她都能钻进去躲一会儿。
安琳琅脸上开调色盘，到是周攻玉镇定自若。俨然一副已经问诊结束的模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角子递给老大夫，拉着安琳琅就走。
直到两人走出东街许久，安琳琅才抬眸看了眼周攻玉。
这厮从刚才就没有回过头看她。但是借着傍晚微弱的光，安琳琅还是注意到他墨发之中一双通红的耳尖。
安琳琅：“……”娘的，做生意做傻了！
两人回到食肆天已经全黑了。
到门口，老远就看到方老汉掐着手腕在门口踱步。他腿脚不便，一瘸一拐的样子显而易见的焦灼。远远看到两人回来，立马就迎上来：“怎么回事？琳琅身子哪里不适？”
周攻玉但笑不语，到时里头也在等着的方婆子见两人脸色不对，按住了方老汉。
“先进去吧，”周攻玉淡声道，“晚膳还没用，肚子饿了。”
方老汉也反应过来。玉哥儿这模样瞧着不像是坏事，他悬着的一颗心就放下来。当下点点头，沉默地先回了食肆。两人进去没多久，周攻玉就找了五娘。让她去布庄买些料子回来：“酷夏快到了，你去账房支点银子给食肆里一人添置一件夏衫，你抽空去办。”
五娘是个灵秀人。自家这公子可不是关心那等琐碎的人。她一想安琳琅那衣裳绷在身上的模样，立即就明白这是在给东家做衣裳呢。
当下就立即应答：“公子放心，奴婢会尽快赶制出来。”
与此同时，金陵的林家。
安玲珑也发现自己的葵水终于来了。她上辈子就是葵水来得早，十二岁就来了。这辈子等到十五岁还不来，葵水这事儿都快成她一个心结。谁也不晓得私下里吃了多少药，做了多少催葵水的功夫，盼星星盼月亮地可算是把葵水给催来了。
葵水的到来一扫她连日来的苦闷，让安玲珑高兴得都将一个院子伺候的都赐了赏钱。
丫头们拿到赏钱都不敢置信，毕竟不止是近身伺候的才知道她有多抠。安玲珑可不是安琳琅。即便养在老太太膝下，这也是一个婢女生的庶女。安玲珑的姨娘能有多少资产私下补贴女儿的？安玲珑寻常花银子那般大手大脚，都是旁人送的。
如今林家大公子和路家大公子都不给送钱了，她抠搜得连她们的月钱都是压一半。
“到底是什么大好事？”下人们不清楚怎么回事，拿到赏钱都觉得烫手。
只有近身伺候的芍药心里清楚，可也不好宣扬的，显得她们姑娘好似迫不及待嫁人似的。只含糊道：“是姑娘盼了三年的事儿，可算是盼来了。”
这话一说，寻常给安玲珑煎药的丫头就明白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将银子塞进了袖子里。
安玲珑躲在林家客院里已经有几个月。这几个月，她连去花园里散心都不敢。龟缩在屋里，一般林家人来找她，都是装病的。如今因为葵水这事儿，她心情好都想着出去走动了。
果然芍药一进来，就看到她坐在床边收拾自己的妆奁。
她看也没看进来的芍药，兀自吩咐道：“去箱笼里收拾几件衣裳出来。过几日，我们去庙里走一趟。我长大成人这么大喜的事儿，也该告诉路哥哥叫他知晓。父亲姨娘远在京城，林家又不是什么贴心人，合该路哥哥好好替我庆祝一二。”
芍药说不上话，只诺诺地应‘是’，赶紧去后头的箱笼替她收拾衣裳去。

第六十四章   琳琅长大了
酸菜味道的差异而导致同一地区的销量不同也已经显露出来。但这才只是一个月, 有差异，却也不算太明显。有那等敏锐的掌柜即便发现了自己销量不如同行，却也不确定是何种原因造成这般结果。正当他们心中疑惑, 西风食肆的信函送到了。
信函都是出自周攻玉之手, 为了确保收到信函的掌柜们能在相同时间段赶来, 周攻玉还特地计算了往来所需要的路程。远在晋州城的几家先收到消息, 此时已经在路上。
不为其他, 一个多月的时日，酸菜作坊那边第一批酸菜的味道已经差不多成熟。可以对外售卖。奸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做生意自然得主动出击。
这不, 一大早，安琳琅带着孙荣等孙师傅的几个徒弟去到酸菜作坊。
一个月前, 第一批酸菜已经放到地窖。
安琳琅到了，命作坊的女工将所有的酸菜搬出来，开坛，一一尝味道。这件事由刘厨子亲自把关，一旦味道有不合格的全部剔除。
刘厨子才拿到第一个月的月钱，想着安琳琅跟他私下说过生意马上就要来。对这件事自然是上一百个心。不用安琳琅特意强调, 他亲自将所有的酸菜都尝过。不仅如此, 安琳琅带着孙师傅的那帮徒弟也来尝，他们打小学厨，舌头比一般人灵敏，更方便甄别。
还别说，这一次尝酸菜，意外叫安琳琅发现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闷声不吭的，却有一条十分厉害的舌头。能尝出酸菜里头旁人尝不出的细微差别。他不仅尝得出，还能分辨得出具体味道。都说同样的食材出自不同人的手, 能做出不同的味道。这一批酸菜除了复刻刘厨子独特的酸味，还有一个人做出来的偏鲜。
就是鲜，吃到嘴里一股子新鲜的味道。虽然与刘厨子的味道不同，却也叫安琳琅惊艳了一下。
“这几坛是谁腌的？”安琳琅被小少年说过也尝了一口，抬眸便问。
事实上，酸菜作坊的酸菜坛子都是有标号的。这是安琳琅的主意，是为了怕丢才标上连号。而孙荣得了启发，干脆给酸菜坛子对应到人。不得不说，有管理天赋的人想得就是比旁人多。安琳琅这才一问，孙荣过来往那坛子上一打量，当场就叫出了腌菜人的名字。
那被叫到名字的女工吓得半死，颤颤巍巍站出来脸都白了。这人年纪看起来不小，得有四十岁往上。脸色蜡黄，瘦巴巴的，佝偻着腰肢满脸怯懦。
安琳琅不由一愣，有那么一瞬她以为看到当初的方婆子。见她一副天要塌的样子，安琳琅不由放缓了的神情道：“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这妇人心中害怕依旧不减，紧张地看着安琳琅点点头。
“婶子是会腌咸菜的是么？”安琳琅尝一口就知道这妇人有自己腌菜的一套法子。
那妇人立即急了：“刘掌事腌菜的法子我也能学的，那个三十号三十一号两坛也是我腌的。就这后头腌菜腌趁手了给忘了，这才没留心。东家，我能腌菜的，你莫要辞退我……”
“莫紧张莫紧张，”安琳琅看她一副要哭的模样，连忙安抚道：“你这腌菜也挺好吃的。”
“啊，啊？”
“味道虽然跟刘厨子的味道不同，却也十分好吃。”
“好，好吃？”得到安琳琅中肯的回答，那婆子垂在腹部的手都微微颤抖。她仰头看着安琳琅，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东东家，东家说好吃？”
“嗯。”刘厨子的酸菜是够酸，做一些酸汤的菜会很够味。但若是做别的吃食就不一定了。酸菜做的吃食有许多，不同的味道适用不同的菜色。酸菜作坊虽然主打酸菜鱼的配菜，但是不代表只做一种味道。若是能百花齐放，安琳琅也欢迎，“你是不是会做些泡菜？”
“有，有，”老妇人腌酸菜这么多年还没谁夸过好吃，她木木地点头，“盐水泡一些萝卜白菜梆子。”
安琳琅了然，点点头：“泡过鲜笋么？”
方家村后山一到春冬时节，到处都是笋。安琳琅早就想打这些笋的主意了。臊子面正在畅销，若是有酸笋，螺蛳粉还远么？
“没泡过，东家若是想吃，我可以试试看。”
安琳琅没有立即回复她，淡淡一笑：“不急，此事后面得了空再说。”
那妇人懵懵的，似懂非懂的站着没懂。
她身边一个妇人看不过去，眼疾手快地将人给扯回去。那妇人看她的神情就知她没听懂安琳琅的意思，想着老妇人家里的情况，又将心里的那点儿酸意给压下去。她小声地提点老妇人一句：“老姐姐，你腌菜的本事被东家看上了，撞大运了。”
那老妇人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安琳琅。
安琳琅这边已经看向别的坛子，没有再看她这边。她心里将这事儿碾碎了品，品了许久似乎品出了意思，心顿时就失了序，咚咚咚地跳起来。
耗费了整整三日，安琳琅和刘厨子将酸菜作坊的所有酸菜都尝了个遍。这一批酸菜的质量还算是可以，除了味道不够的两坛事先剔除。又检查出一种新味道的酸菜，剩余的都达到了安琳琅需要的标准。检查完第一批，能够对外售卖的酸菜大约四百三十坛。
刘厨子亲自把关，将这成品重新封口，送到地窖。
事情都准备好，收到信函的掌柜们也到达了武原镇。不是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差别，有些人从头到尾都没分辨出差别。不过基于食谱是西风食肆自创，他们还是半信半疑地跑了这一趟。
短暂的歇息一日，次日一大早，所有人齐集西风食肆的后厨。
安琳琅不整那些虚的，单刀直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每样食材的作用都给详细讲了一遍：“这道菜的味道是偏酸偏辣，重在开胃，讲究的就是一个清新爽口。重点自然在于酸。若是酸菜的味道不够酸爽，鱼肉的味道也会大打折扣。”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阵议论之声。
事实上，在来之前的信件中周攻玉已经提起了关于安琳琅此次要说事情的内容。他们原以为会试配方上的改良，或者是做法的变化。没想到竟然只是在说酸菜。
“酸菜不就是酸菜？”有的人不以为然，“酸菜就只剩一个咸味儿，能有什么讲究？”
不是他们小看酸菜，老实说，这东西一直以来都是穷苦人家对付日子弄出来的吃食。穷人家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就是用盐巴腌一下。咸菜味道淡了，多放点盐。味道重了，拿水泡一泡，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们心中如此想，嘴上不由就说出来。
他们的食肆或酒楼才出售酸菜鱼，即便酸菜的味道差强人意，但总体的售卖状况还是不错的。
安琳琅听着听着，翘起的嘴角就见见垂下来。作为一个专业的厨子，她很讨厌别人对食材的轻视。高级食材有高级食材的好，平民食材也有平民食材的好。没有高低之分：“诸位此言差矣。没有真的研究过差别，你们如何能断定？”
“难道不是？”有那赚了大钱被分红分走不少的掌柜不高兴。此时千里迢迢赶过来，结果这丫头满口就在说酸菜，自然心中不满：“酸菜不就那味道？除了咸就是酸。”
“腌咸菜的都是乡下吃不起肉的泥腿子。他们能有什么好东西？”
别的几个掌柜没说话，但那神色是很赞同这个说法的。
“用嘴说，你们不一定有感触。”
安琳琅眼中泛着幽光，道：“不如我取两种酸菜，做出来让你们比较比较？”
刘玉夏是签约之中抽成最高的，也是这次分红给安琳琅分的最多的。她心里正不高兴呢，听到安琳琅这么说立即就笑了：“那依侄媳妇儿的意思，酸菜鱼该怎么做？”
“杜宇。”
杜宇立即搬着两坛酸菜。
酸菜啪嗒一声放到桌子上，坛子上赫然贴了大大的标签——“刘厨子酸菜作坊”。杜宇面无表情地标签转过来，正对着底下的这群掌柜们。然后开坛从中取出一颗酸菜，再从另一边端来一盘。孙师傅木着一张脸端了两条鱼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就片。
下首坐着的刘玉夏脸色不好看。孙师傅本是她手中的得力大厨，转头就成了安琳琅的。
很快，孙师傅就片出两盘鱼片出来。
安琳琅将食谱上所需要的配料当着众人的面，一一撒入鱼肉中，放到一旁腌。为了让这些人看得清楚，故意做一步便讲解一步。安琳琅就是这般当着众人的面儿，按早先卖出去的食谱上的做法重新演示了一遍。
做法，调味料，鱼本身的食材，统统一样。
酸菜鱼出锅很快，约莫等了一刻钟，两盘酸菜鱼就端上来。一股子相似又不相似的味道弥散开来，酸菜酸酸的味道刺激在场所有人的味蕾，让人忍不住嘴里口水泛滥。
小梨已经拿着碗碟过来，一一摆放到他们的面前。
“先尝尝看刘厨子酸菜作坊这家酸菜做出来的鱼肉。”
掌柜们半信半疑，端着碗碟就过来尝了尝。
一块鱼肉，他们脸上的不以为然的神色就消失了。有那嘀嘀咕咕小话说不停的掌柜也闭嘴了。安琳琅没说话，只等他们自己品。
这酸菜鱼他们店里做了快一个月，不得不说，不同人出手就当真不同。
刚才他们还在信誓旦旦没有多大差别，此时这过于鲜美的鱼肉就仿佛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他们的脸上。说的最大声的人此时最安静，脑袋都没抬起来。人家安掌柜可是当着他们的面一模一样的步骤做。这股子酸爽顺口的味道，完全刷新了他们往日在自家厨子手下吃酸菜鱼的记忆。
“味道这么好，当真就只是酸菜不同？我不信。”还有那嘴硬的死撑着不认。
“是不是酸菜的差别，吴掌柜尝尝另一盘便是。”安琳琅保持着营业的微笑，“毕竟刚才两盘都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调料。”
掌柜的们犹豫片刻，听从安琳琅的话去试了第二种口味。
这刚一吃进嘴里立即就觉出差别。这鱼肉还是一样的嫩滑，但吃到嘴里却少了那股酸爽干脆。有了珠玉在前，比对出来的味道高下立见。
所有人放下筷子，看向安琳琅的目光都变了。
“酸菜的味道很大程度影响整道菜。”安琳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在座也亲口尝过，不同的酸菜关系到能否够让鱼肉的鲜美激发出来。不知诸位作何感想？”
在座一片寂静无声。
这何止是味道大不相同？完全就是两个级别。他们做吃食生意的，最能分辨菜色的好坏。安掌柜做的这酸菜鱼才是引得四方来客慕名而来的名菜。
“这，这……”有那味觉比较灵敏的掌柜心里已经承认，“这当真是酸菜的缘故吗？”
“不止，做菜最讲究火候。这鱼肉吃到嘴里半点腥味没有，味道干脆利落，鱼肉也是入口即化，安掌柜对火候的掌握是旁人无法岂及的天分……”
光是这鱼肉，嫩滑的口感也比他们手下的厨子做的好出不止一星半点。
安琳琅此次并非是秀厨艺，主旨是要推销酸菜。当下点头：“另一边是我从市面上寻到的别家酸菜。两道菜都是出自我的手，味道是不是有差别相信你们也尝出来。”
确实尝出来，非常明显。
许久，刘玉夏先开了口：“侄媳妇儿这酸菜，是自家腌的么？”
“并非。”这问题问得上道儿。
“刘厨子酸菜作坊。”其中一人盯着酸菜坛上的标签，念出了名字，“安掌柜的酸菜是用得这家作坊的？”
安琳琅眼中渐渐有了笑意：“这也是我此次传信给诸位的目的。”
她骤然从后厨走出来，杜宇顺势从酸菜坛子里取出一颗腌渍得刚刚好的酸菜。那酸菜一掏出来，酸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安琳琅走过去，将酸菜端到诸位掌柜跟前：“我在初创这道菜之时，曾用过几种不同的酸菜。试做一段时日，最终选择了刘厨子腌的。”
事关自家生意，呈口舌之利是没有必要。大家都是合伙挣钱，对生意好的自然不能马虎。刚才还吊儿郎当的吴掌柜几人，厚着脸皮当话没说过，挤到前头去看。
这一看，刘厨子家的酸菜比起市面上随手买的颜色要黄一些。扯了一口下来尝尝，味道直冲天灵盖。
还别说，酸菜看着不起眼，多吃几口以后还颇有些上头。对比出了差别，安琳琅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截了当地就开口：“这家作坊就在西街的最西边，如今刚有一批新货。原本这本该是给往来的商贩的，但是我跟刘厨子是朋友。你们若想要，能以更优惠的价格拿到好货。”
这话一出，大家都是生意人，自然都听懂了。一个个若有所思地盯着安琳琅。
“别这么看着我，你们也亲口尝出味道。”安琳琅脸皮超厚，八风不动地继续道：“你们的生意好就是我的生意好，我自然是为你们着想。”
这倒是没说假话，他们卖得多，安琳琅这边抽成才会多。
“那，”有比较自然就有心动，尤其是这段时日靠酸菜鱼大赚了一笔的，知道是安琳琅的坑也跳了，“这酸菜卖给我们，能便宜多少？”
有一个人开口，其他人的目光也灼灼地盯过来。
安琳琅觉得自己对于谈判议价这事儿有短板，不由将目光投向周攻玉。
周攻玉不知不觉地坐在一旁许久，此时缓缓地站起身来对这些掌柜的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日抢食谱的情形犹在眼前，他这一笑，在做所有人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就听他如山涧清泉的嗓音说出了话：“各位，议价之事是我负责。”
诸位掌柜的：“……”
价格如何谈那是周攻玉的事情，安琳琅只负责把东西卖出去。
周攻玉将这群人带离了后院，去到二楼的厢房坐下详谈。安琳琅这才吩咐小梨南奴两个小家伙，将后院的瓜果碗碟都收起来。两小家伙在西风食肆这么些日子，养得都白胖了许多。尤其是小梨，原先话都不敢说的小丫头，如今贴在安琳琅屁股后面咋咋呼呼的。
两人年纪虽小，干活却很麻利。安琳琅见没她什么事儿，拿了一个小桶去到后厨的屋后面看辣椒。
这棵辣椒给安琳琅的时候就已经结了果。是尖椒，细长的尖椒。辣椒不仅活下来，还长长了不少。一颗两颗两颗的辣椒晒了太阳，都已经通红。安琳琅冷不丁瞧见，惊喜得不行。
“你喜欢这个？”不知何时，小卷毛捏着俩小拳头蹲在了安琳琅身边。见安琳琅盯着一棵绿油油的草在笑，他睁着大大的蓝眼睛好奇地问安琳琅。
这小娃儿不知从何处回来，身上都沾了泥巴。
“你喜欢这个啊，还是说你喜欢这种外邦的植物？”小家伙明明没有一点大，说话老气横秋的。见安琳琅不说话，他一只脏兮兮的爪子抓住了安琳琅的衣袖，“我可以给你弄别的外邦植物。”
安琳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嗯？你说什么？”
“你不信？”小孩儿两道形状好看的淡眉皱起来，不高兴安琳琅不相信他，“你知道一种能结出红彤彤果实的外邦植物么？那东西看着火红，吃到嘴里确实酸的，一点都不甜！”
安琳琅本来以为小孩儿在说大话，但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红果实，酸的？”
“对！这么大！”小孩儿用手比了一个形状，“特别酸，越红越酸！”
……这特么该不会是西红柿？
西红柿在后世是明朝时期传入中国，初来乍到，还被当作观赏类植物好一段时期。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娃娃竟然知道西红柿？安琳琅不由仔细打量起小崽子来。
一张格外精致的异族脸，一双墨蓝的双眼。年纪不大，说话却条理清晰。穷讲究，脾气大，如今看来见识也远超一般的三四岁孩童。这种种特性都在昭示这孩子应该并非出身于一般异族，安琳琅终于觉察到自己的马虎。这孩子就差在脸上写着我是走丢，她都没去细究。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她连自己五个月没来月事都没在意，又哪里分得出心思去在乎一个捡来的孩子？
“那这红果实在哪儿？”好吧，西红柿她还是挺想要的。
小孩儿眼睛一亮，立即道：“在我母……不是，啊，那，在我娘的后院。”
安琳琅一愣，后知后觉地吃惊：“原来你不是孤儿啊？”
“本来不是，”小孩儿嘟嘟囔囔的低下头去，声音也丧失了活力，有点委屈巴巴的：“但是我爹娘去年突然意外去世，现在是孤儿了……”
安琳琅见多了这孩子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这般可怜巴巴实在是不习惯。她眨了眨眼睛，姿势略显别扭地把小孩儿抱起来拍了拍。
小孩儿被抱了就顺势趴在了安琳琅怀里，不一会儿，安琳琅感觉胸口就湿了一片。
这孩子平常吵闹得很，哭起来却无声无息。
安琳琅有些心疼，或许是年幼失去父母的相同经历同病相怜，她其实很明白这孩子的心情。一种古怪的自尊心，不允许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安琳琅幽幽地叹气，想安慰，到是想起来一件事：“说起来，还不知你的名字。你有名字吗？”
“有，”小孩儿声音嗡嗡的，脸倔强地埋在安琳琅胸前不抬起来，“我叫耶律溯椤。”
“吕苏罗？”声音太模糊，安琳琅听了个大概。
小孩儿身子骤然一僵，一动不动地趴在安琳琅怀中。
许久，他才低低地应了声：“……嗯。”
安琳琅觉得他的名字有点怪，但仔细一想，又十分符合他异族的身份。好像异族的男性女性都会叫什么罗的。苏罗虽然拗口了些，但叫多了其实也顺口了。
“这样吧，以后就叫你苏罗，”安琳琅拍拍他的后背，“你被领养了。”
就在小崽子苦累了被安琳琅送去屋里睡，周攻玉那边也谈妥了。刘厨子酸菜作坊的酸菜，以一坛一两三钱银子成交。也不晓得他是怎么说服那帮人的，一坛酸菜比一头猪卖的价格都贵。但这些掌柜的出来的时候还个个面上带着笑，一副占了便宜的模样。
安琳琅惊悚地看向谈判鬼才周攻玉，吃惊他到底是拿刀威胁了还是下药控制了。竟然每次都能以离谱的价格谈下离谱的生意。
“稍后再说。”周攻玉捏了捏她胳膊，转身送这些人出去。
刘玉夏这回过来也没有见方婆子一面的意思。谈妥了生意，拿着契书就匆匆要当夜离开。
安琳琅心里正奇怪，食肆里匆匆来了一个人。这人安琳琅认得，正是好久不来食肆的王员外家的管家。管家见着安琳琅就疾步走上来，张口问道：“安掌柜的，你送给大姑娘的虾酱还有么？”
他问得突然，但安琳琅反应也及时：“有还有点，但不够几顿吃。怎么了？”
“大姑娘来信，说是要安掌柜做的虾酱。十万火急，催着家里尽快给她寄过去，至少四罐。”
“四罐？”安琳琅一愣，“这东西吃着上火，她要那么多作甚？”
这管家那里知道？他只是听从主家的吩咐来买罢了。不过安琳琅问，王家管家摸着一脑门的汗道：“你是知晓我们大姑娘那性子的。她亏了什么都不能亏嘴，吃不好定然要生病。不知这虾酱难不难做？若是掌柜的得了空，能否再帮咱姑娘多做几罐子？”
安琳琅没想到是为了这事儿，顿时笑起来：“可以，过几日来取。”
正好还是吃虾的季节，就是这酱得去外头买。如今这个时辰去找好吃的酱也不大实际，安琳琅收好了银子就回了后院。跟方婆子说了一声就回房歇息了。兴许似乎累着了，她总觉得身子有点儿不大舒服。安琳琅捂着小腹，感觉里头坠坠的疼。
其实感觉也不算陌生，有了几日前大夫的提醒，她大概记起来自己是个少女这回事。
少女的身子葵水来得迟，她恐怕是要来第一次的葵水。
安琳琅早就习惯，唯一觉得麻烦的是没有卫生棉。她可受不了这个时代的月事带。那日从春晖堂回来方婆子就特地来跟她说过月事这事儿。也早早替她绣了几个月事带。安琳琅不是觉得这东西形状太累赘，而是嫌弃里头放草木灰。她怕待久了，自己会感染。
缩在屋里，她想想，把自己几日前洗好的旧棉花拿出来。准备往方婆子缝的月事带里头塞，就听到门口嘟嘟两下，被人给敲响了。
安琳琅一愣，将月事带往笸箩里一塞：“谁啊？”
“是我，”周攻玉嗓音轻缓而悦耳，“琳琅，刚才看你脸色不大对劲。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安琳琅抓了抓头发，起身去来将门打开。就看到周攻玉手里提了一个食盒。他绕过安琳琅走进屋中。理所当然地在安琳琅的桌前坐下，将食盒打开来。
里头赫然是一碗乌鸡汤，以及一小碟刚出锅的点心：“吃点？”
安琳琅有点尴尬，拖拖拉拉地在他对面坐下。见那鸡汤清淡，十分好喝的模样。周攻玉递过来便没有就拒绝：“玉哥儿你知道了？”
周攻玉耳尖儿有点泛红，顿了顿，轻轻应声：“嗯。”
“其实也没什么，”安琳琅端起碗就喝，“正常女子都这样，也不独我一个。”
“嗯。”周攻玉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想到方老汉几日前问他的话。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下，斟酌地开口道：“方才爹娘来问我，咱俩的婚事何时办。”
安琳琅被他冷不丁的一句给呛到，捂着嘴就咳嗽起来。
周攻玉伸手替她拍了拍，好半天，安琳琅才把这口气给喘匀了。她也没有说拒绝，只是问：“玉哥儿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是说此生你不会娶妻？”
周攻玉梗了一下，这一段时日以来，他被这句话梗了许多次了。
不动声色地压下郁卒，他问道：“琳琅想嫁人么？着急出嫁？”
“……额，”安琳琅想想自己还没来的葵水，“我就太早了吧。我还是个小姑娘。”
周攻玉微微一笑：“我如今的身子也不大适合娶妻。琳琅不想说亲的话，不若先这般。义女的事情放一边，不然事情挑开，家里怕是要分别替你我说清。尤其是我，怕是不出几个月就要说。”
安琳琅心里咯噔一声沉下去，悄悄抬起头瞥周攻玉的脸色。怕周攻玉发现，赶紧低下头去。玉哥儿如果娶别人，好像也不大行，她有点接受不了。
周攻玉注意到她脸色的几番变化，眼中闪烁着幽光：“琳琅不着急的话，咱们先这般名分处着如何？”
“好。”
安琳琅一口答应，周攻玉笑起来。

第六十五章 这时候该不会冷吧？
兴许是这回的比试, 让方婆子知道虾酱的好处。怕不知何时安琳琅又要用酱。闲暇的时候她在村子里晒了不少。安琳琅本想着到地窖里来碰碰运气，谁知道还真被她给碰上了。方婆子真的是心灵手巧，不知不觉中竟又制了这么多黄豆酱存在地窖里头, 完全够安琳琅用了。
满满当当三大坛, 若是再加上虾和肉丁一起炒, 能差不多制五六坛的虾酱出来。
看着黄豆酱, 想到马上就要成熟的辣椒。
安琳琅这一刻宏图伟业的心又蠢蠢欲动。若是有那一日她将辣椒给弄出名堂来。辣酱, 豆瓣酱，剁椒，辣椒粉, 甚至烧烤料，火锅底料, 所有的东西的味道都能上一个台阶。拥有别人没有的才会站在垄断的最前沿。安琳琅已经安耐不住自己的事业心，弄出一个制作酱料的作坊生产链来。
这些副产品，只要她的资金到位，人手到位，她能迅速绽开一个商业版图。可惜！可恨！
在商业版图展开之前，先特么把虾酱给炒好。
次日一早, 安琳琅就将来给西风食肆送吃菜的李家村的父子三叫到一边。
自从上回他们给食肆送菜开始, 后面的食材都是由他们送。安琳琅观察他们有一段时日，发现这父子三勤奋又老实。两少年激灵还会来事，心里就在琢磨要不然跟他们签一个长期合作协议。正好老两口有面摊要忙，干脆把这父子三人给签下来，可以省好多事儿。
有了这个想法，安琳琅就直接跟李家父子三提了。
父子三自然是喜出望外！他们从土地里刨食，朝不保夕。到每月干着田里的活儿还拿着食肆的工钱这等好事儿，只觉得是天上掉馅饼！当下就给安琳琅一个保证, 必定把这鱼虾的事儿弄得明明白白。
安琳琅于是将虾这事儿交给两半大小子：“要得急，至少得要十五六斤，少了一点都不行。我给你们每斤再加二文钱，明日一早就给送来。”
李家这父子三这回说话都有底气多了，也殷勤多了。
山里村里要是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李家小子都敢大着胆子往安琳琅这边送。，这会儿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们清楚大多时候安琳琅会收，只有极少数情况不要：“掌柜的可还要别的新鲜吃食么？我知道山里有好几个樱桃树。前几日上山打鸟，我发现一颗大樱桃树都红了个透，明儿给你摘一筐送来？”
樱桃？安琳琅都好久没吃过水果了。立即就点了头：“成色好的送来，不好的不收。”
俩黑小子闻言顿时一阵欢呼。
李父有些不好意思，直说自家小子皮实不懂规矩，让安琳琅莫怪罪啥的。
安琳琅摆摆手：“记得早些送过来，要得急。”
……
事情交代下去，就等着材料到齐在做。
这日安琳琅想想，把孙师傅叫到一边。孙师傅跟着她干也有一个多月。虽说大多时候闷不吭声地干活，但做得如何安琳琅是看在眼里的。红案能力是真的不错。当初输给安琳琅，纯粹是他碰上了一个后世厨艺的集大成者。安琳琅站在后世各大菜系交汇相融的巨人肩膀上，赢是必然的。
这段时日，孙师傅跟着她一起做菜也学到一些。每日一些招牌菜也是当着他的面做。虽然没有逐字逐句的讲解，但以他这个程度，应该也看会了。
“我预备去县城开分店。”安琳琅向来单刀直入，“武原镇这边，往后极大可能会交到你的手上。”
孙师傅本还有些忐忑，以为自己偷师的事儿被发现了，站在一旁都搓手呢。虽说安琳琅本身也没避开他，但他总觉得心中不安。
此时一听安琳琅这话，他瞬间愣住：“掌柜的这是……？”
“这是我的一个想法。”其实五娘的能力，也是能承担得起大厨的重担的。但是臊子面摊还得有人接手。安琳琅要去县城开食肆，方家老两口也得跟着走，臊子面摊必然要放出去。孙师傅和五娘，这两个人必然有一个接手后厨，一个接手面摊。五娘比起孙师傅，到底缺少了总厨的经验。
虽然这只是安琳琅的一个想法，但已经足够令孙师傅激动。
他面色泛红，一双虎目亮晶晶的盯着安琳琅。嘴巴张了张，又不知该说什么。似乎是没想到新东家行事如此大方。他才来一个月，就对他委以重任。
事实上，孙师傅从县城的大食肆辞工带着一帮弟子来到武原镇的小地方干，从一个掌案大厨沦落到打下手的二厨，心里多多少少是有点凄惶的。可他一个大男人，一群徒弟跟在他屁股后面干活。他就是难过也不能表现出来，心里再多的茫然和难过也只能吞下去。
“掌，掌柜的。”孙师傅这回是反应过来了，彻底反应过来，“你若是信得过，我必定好好干！”
信，自然是信得过的。
这人能一狠心真辞了县城的活儿来镇子上，本身就是个言必信的人。安琳琅还是那句话，真的干活的人，她不吝啬给予信任和机会。扣扣搜搜的只信自己，生意做不大。
“这事儿还得跟玉哥儿商议过，你心里有个底。这几日，我做的菜，你用心学。”
安琳琅的话等于把他偷师的事儿点开了。孙师傅有些赧然，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忸怩了：“掌柜的若是信得过我，不如抽个空考较一下我那不成器的小弟子孙成。这小子比我出息，厨艺上很有天赋。掌柜的若是能把他带在身边教，往后必定比我能顶事儿。”
“孙成？”安琳琅好像有点印象，“那个瓜子脸？”
“对，”孙师傅没想到她有印象，激动道：“这小子有一条黄金舌头，调味极为精准。这些年跟着我学做菜学得木讷了些，但他年纪还小，还能纠正得过来。”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了，安琳琅以后的店不可能只有一家。能从自家食肆里出掌厨，就省了去外头聘。
“可以，抽了空我看看。”
孙师傅是脚底打着飘地离开的。回到住处的时候还特地提了一壶小酒，半斤猪头肉。哼着曲儿地吃了小半碟子的猪头肉，半斤卤猪肠。说起来这猪头肉和卤猪肠还是掌柜的拿手好菜，偶尔才有那么一点。只给食肆里的人用，外头是没得卖的。
师父这高兴的模样，自然引得几个徒弟注意。大徒弟孙荣这段时日忙着跟外头的掌柜们打交道，不在，其他几个徒弟自然一窝蜂围上来：“师父出门捡钱了吗这么高兴？”
孙师傅也没计较他们没大没小，哼笑了一声。顾忌着安琳琅说事情还没定。他不便于多透露，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咱们这回是走大运了，跟了个好东家。往后你们可得好好干，指不定还有大出路。尤其是孙成你小子，改明儿做事可得警醒些。”
他的这些徒弟，跟着他是没有太大出路的。在县城混到死，也只有一个徒弟能接他的班。如今不同了，孙荣那小子一来就被掌柜的看中，去管酸菜作坊。往后孙成这小子入了掌柜的眼，定然比他这师父更出息。倒是这帮上不上下不下的小子……
忆及此，他忍不住瞪向这群嬉皮笑脸的小子：“笑笑笑，就知道笑！你们要是有你师兄的精明，我也不用担心你们了。今后干活可得刻苦些。入了掌柜的眼，你们往后就有出路了。”
“怕什么，那不是还有师傅在吗！”几个人被点了一句还在笑，“师父还能饿着咱们不成？”
“老子饿不死你！”孙师傅一听这话就来火，“嬉皮笑脸的！”
“那不成的，饿死了咱，谁给师父你养老送终啊？”
“老子需要你们养老？滚滚滚！棒槌玩意儿！”
“……”
小徒弟们被师父骂惯了，也无所谓。嘻嘻笑着，陪着他插科打诨。
视图几个说这话，眼看着孙达喝着喝着，酒有点多了。他们赶紧把桌子收拾了，才扶着喝醉的师傅回去歇息。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孙达这模样也知道定然是好事儿。是好事儿就好，他们师父憋了这一个多月，可算是高兴了。
安琳琅不清楚孙师傅这边的事，她把话挑明以后，这件事基本就定下来。
晚上一家四口凑在一起说这件事的时候，几个人都没意见。孙师傅也好，五娘也罢，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厨子。周攻玉唯一担心的，就是老两口不愿意去县城。
果然安琳琅这边才一张口，老两口脸色就变了。
方老汉脸上都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不由道：“……我们去县城能帮得上忙么？”
“自然是帮得上忙。娘这一手面点的本事，外头也是不好找的。”
同样的情况再一次上演。上回来镇子上做生意，老两口也是抗拒。安琳琅其实也不是故意为难他们，非得让他们这么大年纪了还跟着他们跑。只是她不可能一直困在武原镇上，她向外走是必然。所做的安排无非是担心自己若是离得远了，这俩老实人会被心术不正的人欺负。
方老汉心里更慌了，看向方婆子。
这段时间的经历极大地改变了方婆子的心境。往日总想着忍气吞声的人，已经不这么想。没钱没本事才会被人欺辱。她有足够多的钱，那些人只会巴结她：“去县城臊子面的生意会更好吧？”
“这是自然。”安琳琅肯定道，“这种臊子面的口味是咱家自创，外头没有的。县城里有钱打牙祭的人多，只要东西好吃，生意自然会更好。”
方婆子不看方老汉，“我去。”
“老婆子？”方老汉握住她的手，有些急道。
“在镇上做生意跟去县里做生意一样。”方婆子深吸一口气，“玉哥儿和琳琅都要去县里，咱们在镇上待着也孤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一样。”
方老汉的根在方家村，兄弟姐妹宗族都在这。如今几家关系刚和好他就要走。
“爹不用担心，逢年过节，寻常办事还得回来。”安琳琅有点摸到方老汉的性子，不能给他做主的机会。他做主，那必然是没结果的，“西风食肆还在这呢，还得时常有人两边跑。再说县城离得也不算远，想回来，辛苦些坐车就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感觉到底不一样。
“这件事只是才开始，后面要筹办少不得得两个月。”安琳琅是事先打个打个底，毕竟突然提起来，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两个月耗下来，想法多多少少是要变化的，“爹也不必惊慌。你若是实在接受不了去县城，还有两个月，总是能想到折中的办法的。”
方老汉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的反对也没用。一家四口三个人都要走，他能说服哪个？除非他一个人留下来。但老婆子和两个孩子不在，他一个人留在这有什么用？
心里难受，他张了张嘴，几次三番想开口。但见方婆子一脸坚决，只能作罢。
去县城的事情其实早就跟周攻玉商议过。这回再说一遍，是为了告知方家老夫妻俩。这般既然得了方婆子的准话，事情就可以着手去办了。
次日一大早，安琳琅跟周攻玉就包了一辆马车赶往县城。
武原镇到武安县得一天的路程，走大路的话，还会更慢。
安琳琅跟周攻玉虽然早上天没亮就出发，特意包了一辆马车。想到上次到县城天已经黑了，大晚上找不到住处把周攻玉给冻生病。安琳琅就想快些。
两人斟酌许久，选择走小路去。
这小路是鸿叶他们告知的，老爷子来去县城镇子走了许多次。鸿叶直言若是走得快些，能节省一半的山道，到县城至少能节省一个半时辰。
马车的车夫是个老手，赶车十分稳当。安琳琅坐在车上，难得没有颠的想吐的感觉。
马车吱呀吱呀地压过小路的泥巴，很快就走出了武原镇的范围。不巧，刚出了武原镇十里地，天空就变了颜色。阴云慢慢淤积，一道惊雷划破天际，一场大雨哗啦啦地就打下来。
五月一过，六月份反而雨水很多。
豆大的雨点打在马车棚上，哗啦啦作响。那声音听在耳中，让人忍不住冒鸡皮疙瘩。安琳琅搓了搓胳膊，窗口一阵凉风传进来，她胳膊上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鸡皮疙瘩。想到周攻玉这厮身子贼弱，这时候该不会冷吧？
扭头正准备问周攻玉冷不冷，就感觉到马车咯噔一下耸动，停了。

第六十六章 你要嫁人？呵~
外头传来车夫痛呼声, 闷声声的。紧接着，就是重物落地的一声闷响。
哗啦啦的雨声降低了声音的清晰，马车里头根本听不清动静。安琳琅正在疑惑出了什么事儿, 一道粗犷的男声骤然响起：“车上的人给老子听着, 值钱的东西全丢下来！”
“老子数三声, 三声后不丢下来, 后果自负！”
安琳琅心中一凛, 转头与周攻玉对视一眼，两人的眉头慢慢滴蹙起来。
她用嘴型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周攻玉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车帘子遮住了视听遮, 虽然听得清动静却听不清是几个人。周攻玉心中暗道一声失策。虽说早就听说最近几个月，武原镇近几个月有匪徒流窜, 倒是没想到他们才走一会就撞上了。他倾身悄悄掀了一边车厢帘子，一点点缝隙。大雨溅在车窗木上，溅起细小的雨幕。外头一片茫茫，草木在雨水的冲刷下绿意更浓，眼前赫然是三四张陌生的脸。
穿着破烂的衣裳，手里拿着刀。
那武器, 瞧着像是前线军营士兵用的。周攻玉眉头拧了起来, 缓缓放下了车窗帘子。
“磨蹭什么！”又一道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把刀的刀尖刺进车厢。
安琳琅坐得离车门近，要不是周攻玉拉的及时，差点就被刀尖给刺中。
她的心不由下沉，脸色有些发白：“好像是打劫的……怎么办？”
说着，安琳琅默默握住了周攻玉的钱袋。
周攻玉：“……”
为防止他们去县城钱袋被扒手扒走，安琳琅把大部分的钱都放在周攻玉的身上。这厮虽说身娇体弱见风倒，但机警方面比安琳琅强太多。兼之间歇性地爆发强悍的武力, 钱放他身上更安全。虽说要去县，但第一回 去两人身上没带多少钱，统共就二十两。
“给他们吗？”钱虽然很重要，但性命面前算不上什么。
周攻玉脸色不大好看。虽然他名义上已经身死，但毕竟曾经也是治兵之人。如今看到疑是前线逃兵的人流窜到武原镇附近干起打家劫舍的活计，他心里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他身姿端坐在马车里，一只手握着安琳琅的手另一只手摸索了一下。安逸太久，他倒是失去警惕心。竟然没带武器：“莫急，等等再说。”
若当真是士兵，抢钱是底线，应该不会伤人。
安琳琅被他镇定的态度安抚住。心道也是，虽然只是二十两，但这银子也是她带着一家子辛苦赚来的。确实不该这么容易就丢出去。
安琳琅默默地收回手，选择静观其变。
……
然而静观其变的后果就是钱被抢走，她跟周攻玉两人被一根绳子绑了带回土匪老窝。
安琳琅：“……”大意了。
大意了，也不得不大意。这些人个个手上拿着刀，那武器比起市面上能买到的刀可不一样。这刀寒光闪烁，打磨得十分锋利。安琳琅绝对有理由相信，她敢动一下，他们能把她的胳膊砍下来。
一群土匪看到安琳琅之时，眼睛骤然放了光。再一看后面的周攻玉，也有些恍神。他们本不过随意一劫，哪成想劫到了两个天仙。军营三年，母猪赛貂蝉。这可乐坏了这群人。尤其这群人的领头是个断袖，实在不行也可以卖去花楼小倌儿馆。他们上来就一条绳子栓两个，把这一男一女连人带马车一起抢了。
大雨哗啦啦，掩盖了所有动静。等两人回神，已经被丢到武原镇附近某座山头的一个破茅草屋子里。
这屋子先前不知是养过鸡鸭还是养过猪，臭得很。地上铺了一层麦秆桔梗。许多已经霉变，发出刺鼻的霉味。屋顶不知多久没修缮过，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两人缩在屋里唯一一个没漏雨的角落，但也只保住上半身，还是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安琳琅的手被绑在身前，脚方才为了让他们自己走，没绑。安琳琅举起手企图用牙齿咬，奈何绳子的另一端绑着周攻玉。几次三番，抵不到嘴边来。她折腾了半天，热了一身汗。
等反应过来，意识到一旁的周攻玉静默无声。
不是静默无声，仔细听，在喘粗气。好半天，安琳琅才想起来周攻玉是个脆瓷瓶：“玉哥儿？玉哥儿？”
周攻玉确实有些不大舒服，半天没说话，其实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安琳琅从一个方向扭过身子去看他，见他神情已经有些不大对。
她心里一凛，连忙整个人就贴了上去：“玉哥儿，玉哥儿过来贴着我。”
两人手不能动，但腿和屁股还是能移动的。这么突然的温香软玉地一贴过来，有些发蒙的周攻玉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湿润的头发粘着他的脸颊。他那一双鸦羽似的眼睫仿佛不堪重负，只能微微半阖。身后的热源紧紧贴上来，隔着单薄的布料感受到热气源源不断。周攻玉有些头重脚轻，慢慢扭过身子，迎面就是一张微张的红唇。
他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怎么样？是不是身子不适？”安琳琅焦急的问。
周攻玉深吸一口气，呼吸有点沉。感受到身后抵着自己的柔软是什么东西，他脸颊不期然默默浮起三分薄红。默默挪开上半身，他低喃了一声：“琳琅。”
“磨叽什么？贴过来。”
周攻玉挪开视线，耳朵又红了：“我无事，不必担心。”
“无事个屁！你丫的脸色又白又红的，眼看着就要发高热了！”安琳琅想到上回去县城，这厮只不过在外头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回来就躺了半个月。林黛玉都没有他这么娇弱，“这时候你跟我较什么真，都说了不用你娶，我自己会嫁人！贴着我！”
话音一落，周攻玉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不是，琳琅我没事，只是淋了下雨……”
“你没事个屁！你丫的身体开始发热了！”安琳琅没空跟他墨迹，死死贴着他，“都说了我自己会找人入赘，不用你。你过来点，矫情什么！”
他微微睁开眼睛，眼里流转的星光凌厉。嫁人？呵~
“有我在，你还想嫁人？”身体不适，他音量很低，几乎等同于一声呢喃。
外头一阵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屋里两个人挤挤贴贴的，倒是没听清。似乎土匪们发生了争执，或者有什么事。听着动静，有人正要往这边来。
安琳琅正注意着外头的动静，听到他说没听清。
“嗯？什么？”
“……没什么，有点冷。”
周攻玉缓缓合上眼睛，鼻腔里的声音已经有些粗重。他湿哒哒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凉风像是长了眼睛往他骨头里钻。他的身体冷冰冰的，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就贴到安琳琅的身边。
安琳琅怕他冷，挤得更近了。这么一挤，就不注意撞到了什么。两人贴的严丝合缝，周攻玉忽地身子一僵，下半身扭向另一个方向。
“怎么了？”安琳琅一愣，转过头。见他脸色白中泛红，红的不自然。
他偏过头，耳朵都红了：“……没事，有点挤。”
“哦。”安琳琅换了个姿势，像棉被一样盖着他。
周攻玉：“……”
他没动静了，安琳琅：“玉哥儿？玉哥儿？”
“嗯？”周攻玉鼻音应声。
两人缩在角落，因为他身子不适，安琳琅几乎撑当了拐杖。周攻玉的脑袋自然而然地垂在他肩上。脆弱的模样，像一只憔悴的白天鹅。修长白皙的脖颈就这般赤裸地露在安琳琅眼皮子底下，一动不动。安琳琅有点尴尬，因为她这个角度，能看到许多。
这人的脖子就在她嘴边，仿佛她只要低头就能咬住。
安琳琅默默移开视线，竖着耳朵听外面：“……没什么，你睡会儿。”
“嗯。”脸面对着安琳琅脖颈的周攻玉眼睫微微颤了颤，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两人互相给予热源，贴在一处取暖。
没一会儿，外面的争执声小了。
脚步声混合着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安琳琅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就看门啪地一声被从外面骤然推开。她下意识看向怀中人，周攻玉显然已经被惊醒。他微微动了动脑袋，冷冽地凝视着逆光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几人被他锐利的视线刺得心口一顿。顿了顿，上前来一把将周攻玉拽出来。
骤然失去温暖，周攻玉的脸颊迅速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你们要干什么！”安琳琅一惊。
“干什么？”
其中一人笑了一声：“你说我们要干什么？”
刚才进来，这两个人亲密的姿态他们看在眼里。倒是没想到，他们抓到了一对野鸳鸯。为什么是野鸳鸯，因为这丫头一看就刚成年，梳着少女发髻。估计这小白脸仗着一张好脸，把少女给骗出来。
果然安琳琅一张口，立即引得人一阵冷嗤，他们将两人强行分开。把安琳琅推到了墙角。其中一个壮汉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住周攻玉的胳膊就想将他给拎起来。不过周攻玉看着清瘦，其实身量很高。骨架在，分量不轻。那人拎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自己给摔了。
赶紧松手才站稳身子，脸色不好看的手一挥。
他的身后立即出来一个瘦小的男人。那男人嘻嘻一笑，从屁股后面摸出一把小刀，上来一刀割断绑在两人之间的绳子。
刚才差点出丑的男人一声冷哼：“这个，洗干净送去大当家的屋子！”
屋外顿时一阵哄笑。
安琳琅心猛地一沉，挣扎着想站起来。奈何手脚绑了绳子，她根本起不来身。这群土匪看她这么激动，忍不住一阵哄笑：“你这么急做什么？”
可惜他们山寨的大当家不爱红妆爱钻那后门，白瞎了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带走！”
说着，几个人上来架着周攻玉就往外走。
周攻玉本就身体不适，此时脸颊已经驼红。不用说安琳琅也知道他要发烧了。心里一急，连忙就要站起来。但刚一动就被那粗壮的汉子按住，那边耷拉着脑袋的周攻玉骤然抬起头。锐利的眼睛如刀刃一般刺向握着安琳琅脸和手腕的男人，那眼神恨不得斩断他的手。
“哟~看起来还挺凶？”
事实上，这群土匪盘踞在这片山头已经有几个月了。确实如周攻玉所猜测的，就是刚从前线战场上逃掉的逃兵。前线那边又打仗了，军营里新来了将军据说是个跟周临川不相上下的周家青年才俊。继承他兄长的意志，来取得胜利的。
结果上去第一场就输了，输得底裤都没得流。
如今军营里乱的很。老兵不服新将领。老将领又野心一起，双方争权夺势，现在乱成一团。这些逃兵出逃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回不去。他们回不去家乡就流窜到武原镇占了一座无主之山，在这一片劫落单的商队。
不得不说，打劫可比辛苦讨生活舒服得多。拿把刀下去，遇上落单的，抢就完了。尤其武原镇这一块商队很多，大多数都富得流油。这条小路上易守难攻，抢劫起来更方便。短短三个月，他们这群人个个腰包鼓鼓，窑子都不知道逛过多少趟。日子是美滋滋。
捏着安琳琅的这个壮汉，是这个山寨的二把手，也是这里头武力第二的人。他逃出军营以后日子就顺心多了，除了上头那个死断袖，他还没被谁这般瞪过。
这小白脸敢瞪他？
于是放下安琳琅，他走过来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周攻玉的脸上。
眼看着这小白脸白嫩的脸颊迅速鼓起一个巴掌印，嘴角破开，留了血。这壮汉见状还来劲了，就没见过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还别说，这男人凄惨起来还真有那么点意思，怪不得老大喜欢折腾：“敢瞪你爷爷我？你再瞪一眼试试。”
周攻玉的脑子其实已经昏沉了。
湿润的衣裳贴在身上被凉风一吹，他身体也渐渐热起来。他顶着红肿的脸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光头。那眼神，凉得仿佛数九寒冬的雪，不带一丝热气儿的。周攻玉没说话，目光一一扫光在场的人，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容全部记在心中。
安琳琅想说话，却被人一把按住了嘴。
那男人没得到周攻玉的回答，以为他是怕了。虽然看这小白脸不顺眼，但毕竟是要送给老大的。动手打得太过，老大不高兴，他们可是要倒霉的。于是冷哼一声放过了他，那人翻过身捏了捏安琳琅的脸颊，淫邪一笑道：“小娘们你别急，虽然大当家不喜欢女人，但我们几个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先在这老实的等着，等爷安排了大当家的事儿再来找你。”
说完，哈哈大笑。把安琳琅往墙角一扔，拉着周攻玉就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安琳琅挣扎了半天根本就逃不脱，这么一会儿已经滚了满身是泥水。她心急如焚，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雨声。她心急如焚，一直在懊恼。早知道小路有土匪，他们就不图近。
可是如今懊恼也无用，周攻玉人都被拖走了。
安琳琅双手不停地蹬，弯腰用牙齿咬。奈何绳子太粗，根本咬不动。
……
时辰如漏沙，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何时天边又是一道惊雷，惊醒了陷入昏沉的安琳琅，雨声更大。抬眼看了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安琳琅都感觉双手双脚失去知觉。外面突然响起一片嘈杂之声。听那动静，似乎土匪正在举办了什么活动。那群人在外面推杯换盏喝酒划拳。
安琳琅动了动身体，忽然耳边的草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动静跟什么小动物似的。安琳琅以为是大老鼠或者山里的小动物，耷拉着脑袋就没理会。她鼻子已经囊住了，脑袋也昏沉不清晰。要死，她该不会也着凉了吧？
就在她努力地想办法。腿忽然被一只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安琳琅一惊，回过神来。
抬起眼眸，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黑得泛滥的眼睛。
四目相接，一个惊悚一个无辜。
安琳琅：“！！！！！”
墨兰的大眼睛：“嘻嘻嘻嘻嘻。”
“我嘞个去！你怎么来了？”安琳琅是真的惊悚，这小崽子怎么跟过来了？
“我趴在你马车上面过来的啊。”小家伙半点没有此处危险的认知，眨巴着大眼睛无辜道，“没想到下大雨了，我都淋湿了。”
小衣服贴在身上，一头卷毛七零八落。
确实淋湿了。
但，安琳琅更惊悚了，“你一直趴在马车上面？你特么是怎么上去的！”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爬上去的。”
安琳琅静默无语，小家伙不知从哪儿抹除一把全是宝石的小刀。蹲在安琳琅身边就哼哧哼哧地割起来。他人小，手指还没有安琳琅小拇指长。握着绳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把老粗的绳子给割断。
获得自由的那一刻，安琳琅神情都是懵的。
“你不去救那个男人吗？”小家伙提醒道，“我看到他们把他送到哪间屋子了。”

第六十七章 双更合一
山寨里确实在举办酒宴, 今儿是这群土匪领头人的生辰。原本那些人下山，是为了去镇上买些好酒。只不过回山的路上撞上了一辆落单的马车，他们顺手就给抢了。蚊子再小也是肉。
如今人丢到柴房, 他们该喝酒的喝酒, 该吃肉的吃肉。那个皮相惊人的小子丢到老大的屋子, 夜里还能给老大助助兴, 两全其美的事儿。
武原镇这边民风偏北方, 饮酒粗狂。市面上卖的酒水都是那等一口下去烧到心肺的烧刀子。这群人推杯换盏，几大罐几大罐地往肚子里灌，早已醉倒一片。安琳琅偷摸从柴房逃出来, 顺着屋檐往锁着周攻玉的屋子去，一路上都没有碰上人。
小崽子跑得飞快, 占了身形瘦小的好处，他钻到草丛里就跟猫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哎，哎你去哪儿？”安琳琅跟不上他，压低了声音喊。
“我去拿点东西。”小崽子趴在茂盛的草丛里，那打着缕儿的小卷毛跟打湿的黑猫毛似的黏在脑袋上。说完话, 就听到草丛扑簌簌一声响, 他人已经跑不见了。
安琳琅贴着墙根站在屋檐下，耳边传来砰砰地砸罐子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沿从另一个方向走。绕道去到小家伙指的那间屋子。
她到的时候，四周没有人。这群土匪不知是不专业还是怎么滴，没有人负责警戒守卫。加上整座山头都是男的，为了多喝一口酒全跑去前面的那间屋子。谨慎起见，安琳琅捡了个小石头砸出去。不过雨声太大，石头砸出去没惹出什么动静。
到底有没有人把守？安琳琳心里没底。
屋子近在眼前, 就在安琳琅准备一鼓作气冲过去。身边的草丛又扑簌簌一阵晃动，安琳琅差点魂都吓飞了，一个小卷毛的脑袋钻出来。
苏罗嘻嘻一笑，抱着一把比他胳膊都长的大刀一阵风地窜过来，塞到安琳琅的怀里。
安琳琅眼睛差点瞪出来：“你去哪儿搞来的！！”
“就是前面啊，”小家伙半点不知道怕，理直气壮道：“他们都喝醉了，不知道。”
“……”安琳琅瞠目结舌，这小毛孩子的胆子简直大得离谱。不过现在也不是问这些事的时候，她握紧了刀，感觉有谱到了：“你先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说完，贴着墙根就摸到了那边的屋子。
屋里同样没人。
说起来，这座山头以前是武原镇下属辖区的一个小村子。村子太小，约莫十来户人家。都是以养羊为生。只是武原镇附近时不时有歹人流窜，村子里的羊都养不住。村民们不堪其扰，后面几十年陆陆续续都搬离了。如今屋子废弃，正好被这群土匪给占了。
但是土匪们占虽占了，却也只是当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没打算修缮。屋子废弃十几年，早就破败不堪。门窗年久，早已经被霉蚀得不像样。感觉门锁锁了也没啥用，用力一推这门就能倒。
安琳琅确实想推来着，但是这屋子虽然离得前院很远，其实门砸下去的声音还是能听得见的。安琳琅琢磨着要不然把门锁给砍断，裙角就被拽一下。
低下头，对上一双泛蓝的眼睛。让在那边等的小崽子不听话，又跟过来了。
“东边有个洞。”苏罗眨了眨眼睛，道。
安琳琅：“……你是穿山甲吗？”
“穿山甲？”什么东西？没听过，他不知道，“钻洞不！”
钻！但是先去看看。
安琳琅跟着他绕到了屋子的东边，靠山这边。确实有个洞。按照身形来，安琳琅和小崽子是肯定能爬的进去的。但是要想把周攻玉从里面带出来，那就有点困难。
“不行，”大雨淋得安琳琅睁不开眼睛，“玉哥儿出不来。进去了，咱三都得砸里头。”
小崽子回想了下周攻玉的体型。虽然很瘦，但是非常高大。他的两道小眉头不由烦恼地皱了起来，为什么大人要长得那么高大呢？那个男人明明都那么大了，还总是生病。他淋了雨都没事，琳琅也没事：“那怎么办？不然咱们把他丢在这？”
“叫什么琳琅！叫姐姐！”安琳琅敲了一下他额头，“还有，你先躲起来，我想办法。”
早知道就不提醒她了，小家伙捂着额头好苦恼。
这个男人好麻烦啊，居然钻不了洞。这么大的洞也钻不出来得多不灵活？仔细想想，好像这男人除了长得不错，好像啥也不会。脾气不好，还总威胁他。要不然他给琳琅重新找一个。找个能钻狗洞，不生病，帮琳琅干活的。或者等他长大也行，他长大了肯定比里面那个男人强！
“琳琅，还是把他丢了吧，咱们自己走。”小家伙说话老气横秋的，抓了抓安琳琅的裙摆，仰头看着她建议道：“没相公没关系，你等我长大，我长大了给你当相公！”
安琳琅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后脑勺。
“唔，”小家伙捂完了额头，捂后脑勺，一脸无辜地看着安琳琅：“干嘛打我？”
“打你是轻的，让你小嘴儿这么会说。”这小毛孩儿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人不大，话倒是不少。安琳琅不知该夸他做事有决断还是该笑自己没个孩子冷静。倒是让他看出慌张来，不过都这个时候了也没空跟小孩子闲扯。趁着没人在，她先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着，别乱跑，我先进去看看玉哥儿的情况。”
小家伙嘟着嘴有点不高兴，他会说打他干嘛？
见安琳琅态度严肃，他还是听话的点点头：“我帮你看着，有人来我就敲窗子，你躲起来。”
这个洞位置隐蔽，挂了一片布遮着，颜色接近，就是人在屋里眼神不好的话也不一定看得出来。揭开布，里头有个不知是箱子还是桶的东西正好挡了。安琳琅感受了一下，能推得动。于是用力推了一下，那东西咣当一声到底，咕噜噜地滚开了。
然后一股骚臭的味道瞬间飘开，安琳琅瞬间捂住了鼻子，脸色发青。原来刚才那东西不是箱子也不是桶，是屋里摆着的恭桶。恭桶被安琳琅推了一下，洒了。
不过这时候也顾及不了那么多，安琳琅顺着这个洞爬进去，是个很小的隔间。隔间没门，就是屋里自家隔出来的。安琳琅从隔间出去，一眼看到床榻上躺着的人。
周攻玉被绑住了手脚丢在床上，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面朝着这边的脸颊，红得不正常。
窗外的光透过破败的窗纱照进来，屋子里的桌椅板凳上一层厚厚的灰。整间屋子灰扑扑的，一股子难闻的霉臭味。除了周攻玉身上的白长袍是屋里唯一的亮色，连那个床褥子都像是几年没洗过。
几年有些夸张，但这些逃兵逃跑的时候就只身一身衣裳和武器是全部家当。逃到这里来，褥子被子都是从走小路的商贩商队手里抢的。商队往来于东西两边长途跋涉，褥子被子都是铺地上就睡，脏得不成样。这些人抢回来也不洗，睡了几个月就更脏。
安琳琅严重怀疑，周攻玉此时的惨状是因为被臭的。她总觉得这屋子里一股子奇特的臭味辣得她眼睛疼。
“玉哥儿，玉哥儿？”安琳琅连忙过去，一道割断绳子把周攻玉给扶起来。
周攻玉也没料到自己病得这么快，这么凶。高热一起，他整个人就失去了力气。此时靠在安琳琅的肩上，呼吸灼热得像是火在烧。
他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皮干涩得他睁眼都困难：“你怎么进来了？”
“那边有个洞，”安琳琅也没心思解释她是怎么进来的，“先不说这么多了。玉哥儿，你能站起来吗？”
别看他身体滚烫，周攻玉其实骨子里发冷。他用力地摇晃了下脑袋，眼前骤然一黑。周攻玉是咬牙撑着才没有昏过去，趴在安琳琅的肩头他只能说：“你先走，不用管我。我没事。”
“没事个屁！”安琳琅急的满头大汉。
她视线上上下下地看，扫视了一圈，眼睛盯向那紧紧关着的窗户。古代的窗户就是这点好，没有防盗窗，也没有高层。只要从里面打开，就能畅通无阻。
“你等等，”安琳琅扶着他躺下去，迅速去开了窗，“从这走。”
周攻玉刚才用的那点力气，又发了一声冷汗。身上的衣服早就被他的高热给蒸干了，安琳琅怀疑再不去看大夫，他都能死在这。赶紧过来抱住他，把人往床下扶：“明明身体都好了那么多，饭也吃了，药也喝了。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卧病不起了……”
“不是病，”周攻玉落寞一笑，嘴里轻轻呢喃一句：“是毒。”
站还是能站得起来，只不过头重脚轻，走不了太远的路。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说什么让安琳琅放下他先走的话，都到了这地步还固执，那是在给两个人找麻烦。
他一只胳膊架在安琳琅的肩上，由她搀扶着到了窗边。他身高腿长，这窗户根本就拦不住他。长腿跨出去，垂眸就对上了一双墨兰的大眼睛。周攻玉眯着的眼睛一滞，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一看，确实有个卷毛的小崽子在下面看着他，眼神挑剔且挑衅。
“是苏罗。”安琳琅也不多做解释，“快点，苏罗你盯着点儿。”
小崽子鼻腔里哼了一声，一溜烟跑前面去了。
安琳琅扶着周攻玉出了门，自己利索地翻出窗户。两人刚出来，那边小家伙咚咚咚地跑过来：“快，快躲起来，外面来人了！”
周攻玉靠在墙边，白袍子被大雨打湿全黏在了身上。他眼睑低垂，不知何时将安琳琅的刀握在了手中。安琳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犹豫这刀是给他用好，还是自己砍更准确点。毕竟这人现在脑袋不清醒手虚软无力呢，拿不稳刀砍到自己人可怎么办？
那边互相搀扶的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还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大哥，今儿咱们走运，捡了两个天仙回来！那小白脸皮子嫩的碰一下就红，比大姑娘还水灵！”
“是啊是啊！”一旁搀扶着两个人的狗腿子附和，“这男人俊得我们都看花眼了。老大你是不知道啊，他那皮子白里透红，比咱吃的包子还白！我估计啊，都赶得上死在璜泾的那位周家天才了！”
“乖乖！你见过啊就敢这么说！”
“没见过还没听过么？”那人说的信誓旦旦，“反正就是不亏！”
几个人嘀嘀咕咕的，安琳琅倒是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听到剧情有关的人。关于周临川，安琳琅记得很清楚，是全本书的美貌天花板。璜泾一战，尸骨无存。据说年少的时候皮相十分惊人。奈何蓝颜薄命，死的早。除了是女主魂牵梦萦的白月光，还是一众京中贵女心中遗憾多年的朱砂痣。
“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安琳琅也不傻，三言两语的，她也嚼出了一点不对。这要是单纯的土匪能晓得周临川死在璜泾？
她就贴在周攻玉的身后，说话气息打在他的脖颈上。
周攻玉忽然身子一阵燥意，他晃了晃脑袋，嘶哑的声音低沉道：“应该是前线逃兵。”
“啊？”这话惊到了安琳琅。她穿到这地方这么久，一直以为这里虽然乱但却是和平地域。脑子里想的也都是经商赚钱的活儿，还没把现实跟打仗联系起来：“这里难道还要打仗？外族能打到这里来？”
若是战况不好，自然会打到这里来。不然他一个本该死在璜泾的人又怎么会流落到武原镇？武原镇离璜泾隔了一条大河两座山脉，地势比较险罢了。不过目前战火不会烧到这里来。除非新来的将士能力实在一塌糊涂，不然不可能让他早已奠定的和平局面出现太大的逆转。
“无事，”周攻玉怕发出动静一手将咳嗽堵在喉咙里，“十年内，这里不会有战火。”
周攻玉这话倒是提醒安琳琅，确实武原镇这边没发生什么战乱。就算韩丹后来掠走了大齐三座城池，那也是十二年后的事情。韩丹如今还是个花里胡哨的大胡子，还不是金国的摄政王。
“那现在咱怎么办？”古代士兵出逃治罪重么？
安琳琅心里疑惑，嘴上就问出来。
“按大齐律法，士兵出逃，轻则处死，悬尸辕门，以儆效尤。重则连坐处死一营，诛杀逃兵三族。”周攻玉声音说的轻，但话一出口，莫名一股子杀伐气息。
安琳琅瑟缩地抖了一下，感觉到问题严重：“那，这就是一群亡命之徒了。”
周攻玉闭了闭眼睛，脸色沉重。
他们这一次出来不过是想去县城的牙行看看情况，预计两三日就会归家。着实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让他们给撞上逃兵。周攻玉不知他‘死’后北疆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造成这种局面。也心知他奠定的和平基础没那么容易被击溃，但就是不太好受。
大雨淋在他脑袋上，他一面清醒一面又昏沉，“琳琅，你带着小孩儿去后面躲着，我在这便可。”
安琳琅怎么可能这时候放任他在这，自然是不走。拖着他一起，想把人扶走。
奈何周攻玉骨架子重，她抬不动。周攻玉有些心急，奈何他身体使不上劲儿也拗不过安琳琅。就在两人暗中较劲，那门咣当一声被打开。很快，扶着所谓老大的那人立即发现了不对。屋里空无一人，绳索被割断丢在地上。他目光迅速在屋里一扫，看到了打开的窗户。
心里意识到这小白脸爬窗跑了，连忙就推开窗户看。
只是才一伸脑袋，脖子上就无声地多了一道血痕。一瞬间，血花四溅，连声音都没有，温热的雨水淋到了安琳琅的脸上。她一双眼睛被一只手死死捂住，眼前一片漆黑。
安琳琅心里若有所感，呼吸都轻了：“怎……怎么了？”
“无事，”周攻玉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有气无力的，“你扶我起来一下。”
安琳琅眼睛被挡住了，其实看不见。但她这时候也没有要求周攻玉把手松开，只是凭姿势方便把人扶起来。两人站在雨里，这一刻安琳琅都感觉不到雨水的凉意。
屋里的醉汉看到开窗的小子身子软软地滑下去，还以为他醉酒不行，哈哈大笑。
两人喝了不下三坛子烧刀子，浓烈的酒意一鼓一鼓地涌上来。其中一个人七扭八扭地走了一圈，憋不住弯下腰就呕了。另一个虽然没呕，倒在地上就鼾声大震。那呕了一滩水出来的大汉呸地吐出一口黏腻的痰，靠在床腿边上就咻咻喘气。
胃里的东西吐出来，他神志好像恢复了些。眯着眼一扫，这才发现不对，倒在窗边的那小子地上一摊血红。且血水越来越多，根本就不是醉了，而是死了！
他一个激灵立即清醒了，噌地一声拔出腰间的大刀就追了出来。
这群亡命之徒在决定出逃就是因为怕死。如今危及性命，再大的酒意也清醒了。他怒气冲冲地追出来，一眼就看到扶着周攻玉预备往山里钻的安琳琅两人。
“站住！”他一声大喝，飞快地追上来。
安琳琅心都提到嗓子眼，奈何大雨天路滑。架着个人就跑得更慢。那人一刀砍过来的时候，安琳琅差点心跳都停了。不过入耳的是铮地一声兵器相接的声音。周攻玉一手挡住了他的刀，奈何力气不够。于是扭身带着安琳琅往旁边一滚，那刀顺势就落了空。
这人虽然清醒了，但身体的酒意却没有散开。周攻玉是虚弱无力神志不清，他是脚步不稳踉踉跄跄。两人过起手，竟然也打了个平手。安琳琅就特别难受自己没有勇武之力，站在一边半点忙都帮不上。
就在周攻玉手颤抖得握不住刀要被砍到，那人突然惨叫一声跪下去。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家伙手拿着他的宝石小刀，一刀刺中了壮汉的膝盖窝。他下手狠辣，不似小孩儿。见那人往地上跪，扑上去就拿小刀扎那壮汉的脖子。
周攻玉见状摇晃着站起来，一刀砍掉了那壮汉的脑袋。
安琳琅眼睁睁地看着那脑袋咕噜噜地滚地上，耳朵里嗡地一声发出长鸣，懵了。
“琳琅，琳琅？”周攻玉就知道会这样，十分懊恼自己在她的眼前杀了人。见她脸色发白唇色发青，担心她惊吓过度会昏过去。
无计可施之下，一口咬在了她的唇上。
安琳琅吃痛之下回了神，面前就是一张驼红的俊脸。周攻玉气息灼热，紧紧抱着她：“无事，无事的琳琅。不过是个死人，死人而已，不要害怕。这人若是不除，往后也会祸害往来的商队。镇上的百姓出入也会不大太平。除害而已，除害而已。”
周攻玉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做出这种动作，他眼睁睁地看着安琳琅的脸恢复了红润，且越来越红，他的呼吸好像停滞了。
须臾，他喘了一口气，感觉鼻息都要烧起来：“小子，里头还有个人。你进去把他扎死。”
小崽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担忧地看着安琳琅。
他很小的时候，唔，就是比现在更小的时候母后就让他亲手杀过人。杀的是敢趁母后不在虐待他的贴身侍从。那侍从是别的女人弄到他身边来的，想要让他没长大就死掉。母后教过他，该杀之人下手决不能手软。他虽然不大懂，但这句话一直牢牢记在心中。
听到周攻玉的话，他半点没犹豫，跑回屋里就把躺在地上打鼾的人给扎死了。
安琳琅到底是文明社会长大的人，对于这种事情确实有些接受困难。她不太明白，老老实实做生意为什么这么难？但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太穷太弱。
若是有很多钱请护卫，她们就不会遇到今日这样的状况，至少会避免很多。
“还是得尽快赚钱，”安琳琅低下头，这一刻她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赚足够多的钱，就可以请打手了。”
周攻玉：“……”

第六十八章 周攻玉哀求，琳琅，你帮帮……
这座山其实也不高, 树木也少，大多数是低矮的草植。不然当初也不会被选做放养的好地方。几个人顶着大雨在其中穿行，很容易就被发现。尤其周攻玉穿得一身白, 雨幕中都十分显眼。
安琳琅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离开山寨就无处遮挡了。
“这样不行, ”安琳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们三个人跑目标太大。玉哥儿身子又不行, 昏沉沉的贴在她身上。下雨天两个人的衣裳吸饱了水沉得要死，她拖着走几步以后就有些走不动了，“得找个交通工具。马车呢？他们把马车抢回来放哪儿了？”
这土匪窝里哪有什么交通工具？唯一有的, 就是他们抢回来的马车。说起来，他们被抓, 那个车夫还不知在哪儿。安琳琅想到那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车夫该不会被他们杀了吧？
“我知道马车在哪儿，”小崽子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在半山腰那里。”
他当时就是趴在马车上面被拉上山。
安琳琅摸了一把周攻玉的额头，他整个人已经烫得能煎煎饼了。昏昏沉沉的就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贴。安琳琅担心他烧出个好歹, 只能先把他扶回死人的屋子。屋里存放着两具尸体十分渗人, 但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玉哥儿你在这等着，我去找辆马车来。”
怕被人发现不对，安琳琅出门的时候还将门给关上了。墙角的血迹被雨水冲掉，只剩一点印子。安琳琅去揪了一把草盖一盖，自己跟着小家伙就往马车的地方跑去。
这群人已经喝的神志不清，安琳琅偷摸从前头屋子经过的时候瞥见屋里就没有一个站着的。小崽子小刀一把，心毒得很：“我去扎死他们！”
趁他们病，要他们的命。
“别, ”安琳琅一把把人给拦住，虽然是土匪但也是人命，小小年纪满手鲜血也太可怕，“找马车要紧。”
土匪要除，但不是他们来除，官府来管才理所应当。
安琳琅拉着小崽子从旁边溜到放马车的地方，那马儿被拴在树下，正在噗嗤嗤地打着喷嚏。马车里的东西已经被搜得一干二净。安琳琅解开绳子，牵着马车往旁边走。
大雨遮掩了所有动静，马儿被大雨淋得暴躁。此时被牵着走表现的很顺从，这倒是省了安琳琅不少事。她上辈子和这辈子就没牵过马，此时紧急的状况下还好遇上一个好折腾的。马车走了一圈到了门口，安琳琅才折回屋子去把周攻玉带出来。
周攻玉被扶出来的时候人是醒着的。不能不醒，这种状况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安琳琅一个人。强悍的意志力支撑着没昏过去，他虚软无力的坐上马车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放火烧屋，里面的人一个不留。”
这厮平日里看着温和疏淡的模样，杀人这种事在他眼里轻易的仿佛杀鸡。
安琳琅不赞同。先不说他们来不来得及放火，就说这些人并非是真的土匪。真是逃兵，连坐也好砍头也罢，惩处他们的也该是大齐律法而不是他们。
“罢了，”周攻玉也没有一定要这些人的命，只是保险起见，“走吧。”
小家伙抱着宝石小刀爬上车，缩到安琳琅身后就没动静了。
安琳琅不会赶车，周攻玉的精神状况是赶不了车。好在马车不是后世的汽车，马儿是活物能自己跑。安琳琅拿着鞭子狠狠地甩了一下马屁股。马儿吃痛，一声嘶鸣以后就飞快地跑起来。这寨子已经在靠近山顶的地方了，马儿要跑也只能下山。好在这座山的山道平缓宽敞，那马带着马车一路往下冲。
几人冲到山下，马不分方向地就钻进了树林中。
马车之中几个人颠来倒去，抓进了车厢才不至于被甩出去。不知跑了多久，马车终于在卡到一个树枝中骤然停下。车厢中的几个人一个剧烈的翻滚，重重地砸在了车厢壁上，马跑得不知所踪。
大雨已经停了，空气中还有浓厚的水汽，到处弥漫着一股青草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安琳琅从车厢里爬出来，身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周攻玉脑袋重重磕在了木板上，眼前发昏地晕过去。小家伙倒是皮实，蹲在安琳琅身边帮着一起把周攻玉拖出来。
他此时已经不能用烫来形容，分明已经烧着了。
“不行，得尽快找大夫。”安琳琅架着他的胳膊望着到处是树木的树林，第无数次后悔走了小路。这里她没有走过，根本不认得，“罢了，还是先找个地方安置一下。”
她扛着一个大男人这么久，也早已经没力气了。要不是求生的意志力支撑，她都想倒在地上就不起来。
安琳琅坐在车厢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歇过气儿再来才打量起这个地方。
他们走出武原镇不久就遇上了劫匪，说明他们劫匪的住处就在武原镇附近一带。那马儿全速跑，也快不过车子。跑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应该还在武原镇的范畴之内。知道离得不远，安琳琅就放心了。这么会儿，天色已经见晚，晚上之前肯定是回不去的。
她于是拍拍膝盖站起来，预备先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凑合一夜。
“你在这看着，”安琳琅肚子饿得咕咕叫，除了早上一顿，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进过食。安琳琅带的那些干粮也被收了，连带着换洗的衣裳一起，车厢里什么都没有，“我去找找看有没有露宿的地方。”
小崽子淋着雨满山跑，这会儿也累了。坐在周攻玉身边眼皮就有点重。
但知晓目前的状况，他还是听话的点点头。
安琳琅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只在地上捡了根木棍，一边走一边划拉。想着找到住处以外，还得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能果腹的野果子之类的东西。
兴许运气好就是挡不住，安琳琅才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树洞。
这一片林子以为很少有人走动，树木年数都比较大。安琳琅找到的这个树洞，若是挤一挤也能坐下三四个人。离得不远，安琳琅于是赶紧回去将周攻玉扶到树洞来。虽然已经不下雨，但湿透的衣裳穿在身上风一吹透心的凉。安琳琅怕他烧出个好歹，赶紧去捡干柴来烧火。
一簇火点起来，身上那一阵一阵的湿冷才算消退。
小家伙靠在火堆旁边已经沉沉地睡过去。山上前前后后跑了那么多趟，他确实很累了。此时靠在树洞壁上，估连打雷都叫不醒他。安琳琅其实也累，可是在睡下之前，她先把周攻玉的湿衣裳给脱下来。刚一动他腰带，一只滚烫的手就握住了她手腕。
力气还挺大，安琳琅都挣脱不了。
“玉哥儿？玉哥儿？”安琳琅拍拍他，示意他松手，“给你把湿衣裳脱下来，穿着要生病的。”
其实已经生病了，烧的人都有些糊涂。
周攻玉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安琳琅，才缓缓松开了手劲。虽然松开，却也没万千松开。昏沉的意志让他嘴里开始说胡话。他握着安琳琅的手腕，嘴里呢喃着难受。
安琳琅起先以为是高热难受，等把他外套脱下来，安琳琅才发现不对劲……
发高热显然不只是淋湿，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能没有别的原因么？那一帮人的头儿是个爱钻屁眼的断袖，抢来的小白脸都是往来商队里最体面的人。他想对那些人做什么，可不得用点东西？
用的多了，下面的人都清除他是什么路数。以至于后来抢到小白脸，屋里都会点点儿让人听话的东西。
安琳琅先前闻到的怪味道，觉得辣眼睛的不是粉尘，就是那个东西燃烧冒出来的烟。周攻玉在那间屋子里躺了老半天，吸了不知多少进去。此时身体难受得都要炸了。他那只握着安琳琅手腕的手须臾又用力了，带着她就往不和谐的地方去。
“等，等等！”虽然情况紧急，但是这情况实在是不对，“玉哥儿，玉哥儿你醒醒！”
她一只手被周攻玉握着，只剩一只反过来的手是空着的。安琳琅急的满头大汗，瞥了一眼拐角靠着的小孩儿还不敢太大声。只能以别扭的只是趴在周攻玉的耳边焦急地叫他名字：“你清醒一点！你快点，快点清醒一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周攻玉他知道个屁！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琳琅……”
情急之下，安琳琅还听到他嘴里一声很小的呢喃，是在叫她的名字：“是我，是我，你睁开眼！”
原以为这种情况下，他根本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也听不懂。谁知周攻玉听到她应声还真的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睛红的有些吓人。
他定定地看着安琳琅，忽然手下一用力。拽着安琳琅就滚到一边去。
这树洞里潮湿的很，地上的草被一场大雨浸湿，滚这一圈黏了一身泥巴。安琳琅都要吐血了，压着她的人却半点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半趴下来，伏在安琳琅耳边略带哀求地说了一句：“琳琅……我很难受，你帮帮我好吗？”
安琳琅的心一下子失了序，人都傻了：“……”

第六十九章 帮可以，醒来别怪我
帮, 怎么帮？安琳琅有点慌，手被人握着，关键是这人还力气贼大, 挣脱不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古代小姑娘, 有些事情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只是安琳琅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眼下这个人还是周攻玉, 她实在是下不了手。总有种不管被动主动, 动手了就是亵渎了人家的感觉。
“玉哥儿？玉哥儿你醒醒！”安琳琅心脏怦怦跳，快要跳出喉咙来。
周攻玉的一双眼睛此时已经睁开，眼尾仿佛被胭脂染了色, 一股子妖娆邪肆的红。
这是与往日清冷疏淡的周攻玉完全不一样的周攻玉，此时他的这双眼睛里头仿佛有一个漩涡, 看人一眼都能将人吸进去。安琳琅不知为何有些气短，呼吸都短促了不少：“玉哥儿，你，忍一忍吧。”
“忍不了。”他躺在那屋子里至少两个时辰，吸入的烟尘不知多少，能憋到此时已经是意志力惊人。
“琳琅, 琳琅……”周攻玉滚烫的脸颊贴到安琳琅的脸上, 烫得很。不知是失去意识还是如何，他嘴里只记得念叨安琳琅的名字。
清雅的嗓音一声又一声的，叫得人耳朵都要热飞起来：“你帮帮我……”
安琳琅心跳如擂鼓，有一瞬的无所适从。
帮是自然可以帮，好歹一个现代人，这年头谁还没看过几部猫片？即便不真的那啥的话，用手也是可以的。但是对象是周攻玉，这个干净得如山上雪崖间风的人, 她要是真动了他总觉得是在玷污。安琳琅瞥了一眼已经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衣物，耳边全是自己过重的心跳声。
“琳琅，琳琅，琳琅……”
安琳琅实在是被他念叨的有些耳热。
耳热又无奈。眼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红得都要滴出血来。心中不由挣扎，这可是自己花了好多银子和精力才照顾得白胖的人，要是就此伤了安琳琅哪里舍得？
抬眼又看了一眼树洞外面，外面的小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天空阴沉沉的，鼻尖全是混合了草木的土腥味儿，到处都是雨水打在草叶上刷刷的声响。眼看着周攻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鼻息也越来越粗，已经到了受不了要憋得窒息的地步。她咬了咬唇，最后痛下决心：“玉哥儿，我，我帮你也行！“
紧张之下，她说话差点咬了舌头！
她也是正常人，正所谓食色性也。这么大一个少见的美男子如此毫不设防地躺在在自己跟前，红着眼睛一声声的哀求，就是柳下惠来了也受不了！她深吸一口气：“但是，你醒来之后不能怪我！我这么对你都是迫不得已的，不是故意占你便宜，你决不能怪我！”
周攻玉根本就听不见，就算听见了，又怎么会怪她？
他死死抓着她的手，都已经落到了实处。
树洞外一道惊雷，电光闪闪。一件衣裳蒙住了角落里睡熟的小鬼头的眼睛，狭窄逼仄的树洞里扬起一声男子轻哑的低呼，随着大雨滂沱的声响，都化作若有似无的呢喃。
雨打草木，蛙鸣依旧。天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漫天的雨幕将树洞围成了一个别样安心的庇护所。树洞中的火堆在潮湿的环境中摇摇欲坠，一点火光照亮整个空间。如注的大雨遮掩了所有的动静，这似喜似悲的呢喃与喘息仿佛随着雨水而绵延不绝……
（以下省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片漆黑。大雨已经停了，树洞里堆砌的火堆不知何时也已经只剩一点小火苗，安琳琅才揉着发酸的手腕停下来，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地上的人总算安歇，他双目紧阖，纤长的眼睫密密地覆盖着眼睑，短促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顺。
安琳琅拿外衫擦了擦手，赶紧替他收拾了凌乱的衣裳。本就湿透的衣裳此时已经被他自身的热力烘干。周攻玉疲惫地睡着，白皙的脸颊还残存着情动的驼红。墨发凌乱，鬓角濡湿，映衬着白皙的皮肤和微微张开的唇。一起一伏清浅的呼吸，叫他整个人却莫名显出一股伶仃的脆弱美感来。
安琳琅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将周攻玉被她丢在一边已经烤干的外衫拿过来替他盖上。顺便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红肿的嘴唇被咬破了一点皮，嘴里嘀嘀咕咕的，忍不住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太能折腾了！身子不好还这么能折腾……”
若非身子薄弱，估计她都能被他糊里糊涂地吃进肚里去。
安琳琅无比后怕，自己好几次被迷惑了心智。要不是心性坚韧，恐怕此时就早已滚作一团。耗费了一天的体力，她早已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外面的大雨虽停，这个时辰却也不敢孤身一人去林子找吃食。古代的生态环境还没有被过度的破坏，谁知道这荒郊野外的会不会有野兽？
安琳琅捂着腹部，又瞥了一眼睡着的人，莫名有种得不偿失亏了的感觉。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夜里不知会不会下雨，他们在这里缩着指不定会碰上什么。
想想，还得捡些柴火回来烧。安琳琅不敢跑得太远，洞穴里睡了两个，她只敢去附近捡。
六月里的夜晚其实不算很冷，只是树林山里总归是比屋子里冷很多。间或一阵凉风，吹得人透心凉。耳边是一片虫鸣声。安琳琅拖着重的仿佛灌了铅的两条腿回来，抬眸就对上一双墨蓝的眼睛。
苏罗狠狠睡了一觉已经醒过来。小家伙今日跑了一整天，也早已经饿了。他出门的时候还带了些吃食，是安琳琅做给家里人磨牙的肉铺。小荷包装了一荷包，拿出来也就三四块罢了。他一整天没吃，逃出来给了安琳琅一个。而后眨巴着大眼睛乖乖巧巧地贴到安琳琅身边来。
“你烧了什么木头？”淋了雨，又穿着湿衣服睡了一觉，小家伙说话鼻子有点囔囔的。
安琳琅的神志其实有些模糊，听到这话骤然回过神来都有点蒙：“啊？什么？”
“怎么觉得这树洞里有一股味道，”小家伙吸了吸鼻子，像个小狗似的不确定的说，“有点像麝香味儿。”
安琳琅脸色一僵，欲盖弥彰：“啊，你闻错了吧？”
她故意深深地吸了吸鼻子，一脸无辜地摇头道：“没味道啊，我怎么没闻到？”
“哦。”小家伙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安琳琅说没有，他也没有非要说有的意思。
他于是不说话了，两人安静地靠在一处。被安琳琅安排在洞穴里面睡着的周攻玉呼吸渐渐平缓。安琳琅将黏在嘴唇上的头发摘下来，默默扯高了他的衣领。那衣领遮盖的地方，喉结之上有一个小巧的牙印子，小家伙没留心到她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是昏昏沉沉地抱膝坐在地上。
身上的衣裳干了以后，坐在火堆跟前烤着其实有点热。但安琳琅不敢贸然把火堆灭了，一来夜里气温低，周攻玉体弱，受了凉指不定就唐半个月。二来这荒郊野岭的，有火光总比没火光好。看得见亮堂才不会害怕，也能吓走一些夜行的野兽。
好在饿一天不算太难捱，忍一忍其实就过去了。
周攻玉清醒过来已经是后半夜，安琳琅累了一天，此时靠着树洞已经睡过去，睡得深沉。
她的腿边，小家伙饿着饿着也睡着了。软乎乎的小身子贴着安琳琅，睡得四仰八叉。周攻玉的身体其实十分难受，受余毒影响，每回只要高烧一场后他都会从骨头缝里透着酸疼。周攻玉咬牙一手撑着地面地坐起身，身上盖着的外衫顺势滑下去，露出略显脏污的里衣。
他微微一愣，转瞬脑海里闪过什么。他神情一懵，然后一巴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天啊，他到底干了什么事！理智回归以后，周攻玉根本不敢回想。但奈何无数绮丽的画面在他脑海闪现，不断地涌现。从声音，彼此的呼吸，以及总在眼前闪光的一双泛着水色的桃花眼。周攻玉有种压在心里的羞意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头发丝都要打卷的感觉。
他安南王世子，周家的继承人周临川，从小自大，短暂的一辈子就没有这般哀求过谁。可就在今夜天黑之前，他为了那种事苦苦求怜，哀求琳琅怜惜……天！
一种灭顶的羞涩充斥了内心，他动了动身体。显然被收拾过，不至于黏腻。周攻玉的心思如波涛翻滚的海岸，几经拍打，破碎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他可算收拾了这番零碎的心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安琳琅的跟前，垂眸盯着眼前睡得黑沉的少女起来。心中涌动着一股别样陌生的情绪。他静静的盯着，盯着，虽然一直以来不曾疏远，但从没有那一刻比此刻觉得两人的关系如此的近过。近到他一伸手就能将她搂到怀中，近到呼吸相闻体温相贴。
“琳琅，安琳琅……”
他的手不知不觉落到的安琳琅的脸颊上，轻轻替她擦掉蹭到的灰尘，手指不自觉地碾了碾。睡梦之中的安琳琅无知无觉，砸吧砸吧了嘴巴，不由睡得更沉了。
周攻玉凝视着他，根本不知自己此时的眼神有多深沉，甚至带着痴意，仿佛伸出无数的藤蔓要将眼前的人紧紧缠住。蹭掉灰尘，他十分规矩地收回了手指。转身默默将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拨了拨，添了两根柴火，让火光更大些。而后才在安琳琅右边靠洞口的角落盘腿坐下来。
一夜很快就过去，次日天色大亮。叫醒安琳琅的是叽叽喳喳的鸟鸣。一缕刺眼的光透过树缝照进来漏到了安琳琅的脸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洞穴里已经没有周攻玉。
她心口一紧，立即坐起身。身上的衣裳滑下去，她才看到外面远远过来的人。
来人走路十分缓慢，看得出来身体不适。但比起昨日昏沉没有意识的模样已经清醒太多，此时他一只手上拎了两只野鸡蹒跚地走过来。
“醒了？”声音也有些暗哑，脸色发白的样子明显还在病中。
看到野鸡，专业厨师的安琳琅不受控制地冒出三个字——‘叫花鸡’。不过现在也不是有闲心去做饭的时候，周攻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那不太稳健的模样，安琳琅赶紧起身去接。
她刚一动，脚边靠着她睡的小崽子也醒了。
他差不多饿了一天一夜，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睁开眼睛。安琳琅接过活野鸡，有点震惊周攻玉这模样是怎么又从哪儿弄来野鸡的：“你，你，你去守株待兔了？”
周攻玉：“……石头砸的。”
“哦，”安琳琅点点头，她就说他这模样不可能抓到，“啊？等等，石头砸的？”
这年头野鸡这么傻的？石头也能砸到？
安琳琅砸不到，自幼练武之人砸两只野鸡还不是很难的。周攻玉拍了拍她脑袋，无奈阻止她继续发傻。这丫头怕不是昨日累了一场脑子有点懵，浑浑噩噩迷迷瞪瞪的：“行了行了，那边有山泉。不愿，走几步路就到了。你快去洗漱一下吧，我来生火。”
胃里早已经饿得难受，安琳琅也不废话了，带着苏罗就往周攻玉指的方向走。
“等等，”刚走一步，她看到周攻玉拿昨天砍人脑袋的大刀杀鸡骤然就折回来，“你非得用这个刀吗？换一个东西用行不行？这刀杀过人，我膈应。”
周攻玉于是放下了手中的刀，低头看着手中活蹦乱跳的鸡。
安琳琅扭头给他拿来一个大石头：“用这个砸吧。”
虽然用石头可以砸死鸡，但把这鸡弄死了以后还得开膛破肚清除内脏，不用刀是不行的。安琳琅瞥了眼大刀，有些为难。亲眼看这刀一刀砍掉了那人的头颅，她总觉得这刀让人瘆得慌：“罢了罢了，你先别处理，等我回来收拾，我跟苏罗去去就来。”
“我跟你们一起吧。”既然不用他收拾鸡，那跟过去更好。
叫花鸡做起来就简单了，只要把鸡弄干净。肚子里塞东西，荷叶包几层，外头再裹一层泥巴，丢到火里烤便是。如今几人走失在外，身上的东西被土匪收得干干净净。只能用点野果子塞鸡肚，勉强吃了一顿没有盐味儿的叫花鸡。
一顿鸡肉下肚去，几人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周攻玉苍白的脸色可算是好看了，安琳琅小心的搀扶着他带着小崽子穿过树林往西边的方向走。刚走出来就撞上了一个马车的车队。
马车刚好也是往县城去的，车里的人见几人形容狼狈就缓缓停了下来。

第七十章 小伙子，尽早娶妻为好。……
这个车队是从西边前往晋州城的商队。此行不是运送什么珍奇的西域珍宝, 而是护送一个重病的夫人回晋州娘家修养。因为夫人身份贵重，夫家担心她回去的途中会出事，特地由晋州城最大的商行徐记旗下声名远扬的龙武镖局派出十五个武艺高强的镖师护送。
夫人心善。行车途中见安琳琅周攻玉两人衣衫褴褛, 身边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徒步跋涉。心生怜悯, 才特地让马车载上他们一程。
安琳琅捧着一碗热水喝了一口, 感觉可算是活过来：“多谢夫人心善载我们一程, 当真是感激不尽。”
赶了一上午的路, 舟车劳顿，此时一行人正就地歇息。
几个镖师帮着仆妇将绑在马车后头的厨具器皿都卸下来，一群人忙前忙后的埋锅造饭。安琳琅和周攻玉三人围坐在柴火堆一旁捧着大碗小口小口喝水, 看着这群人忙忙碌碌。
这车队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虽在野外, 但一举一动透露着井然有序的规矩。烧水的烧水，热锅做饭的热锅做饭。安琳琅扶着周攻玉就坐在角落的火堆边，苏罗安静地靠在安琳琅的身边。
昨日下了一整日的大雨，今日天色正好。阳光透过树叶洒到人肩上，落下斑驳的光斑。
安琳琅给周攻玉递了一碗水，与身边同样落座的镖师攀谈了起来：“这一路上不大太平啊。近两个月来, 到处有流寇逃窜, 烧杀抢掠，扰得往来商队苦不堪言。偏生武原镇这边也没有官府管辖，武安县才换了县令，尚未到任。怕是武原镇的百姓要深受其扰了。”
“外头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周攻玉喝了一口热水，脸色依旧苍白。
“还能出什么事？西北边那头不是在打仗么。外头常年打仗，这般其实也不是稀奇，”一个方脸的镖师叹了口气，幽幽道, “这不是西北那边新来了个将军。听说是周将军的堂弟，顶了已故周将军的位置。此人空有一身世家贵子的脾气，声称才学堪比周临川。结果上去第一场就惨败，死了上千人……”
周攻玉端着水碗的手一顿，从碗面上抬起脸来。
“好在有周将军的威慑在，还有周将军手下那批悍将，前头的城池倒也没出什么大纰漏。”镖局常年走南闯北，就是西北那边也跑过不少躺，“就是这个新人将军本事不大脾气大，闹出了死伤一千多人的荒唐结局，引得一众将士不满。若没有程将军震着，怕是那边要乱成一锅粥。”
“如今的情况也没好多少，那边不少人逃了。”老镖师长叹一口气，“四处流窜，当真是兵荒马乱了。”
安琳琅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一早就听周攻玉说是逃兵，但真确定是逃兵作乱还是觉得心惊肉跳：“仗不会大到这边来吧？”
“那倒不会，”老镖师见安琳琅一脸担忧，笃定道：“周将军几年前早已将这些北羌重创，至少二十年他们没法恢复生气。老百姓还有几年安生日子过。”
安琳琅瞥了一眼周攻玉，周攻玉又低下头去喝水。
说起来，书中女主的这个白月光确实当得起白月光的资格。相貌家世才学甚至于品行都是一等一的绝，三岁识字，五岁习武。年少时，曾被当世大师辜骋珺当众夸赞，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将百年来扰得大齐边境安宁的蛮族打退去璜泾以外。十九岁已经身居要职……可惜死的早，不然这本书的男主角估计得换人做。
安琳琅心里嘀咕着，倒也放下心来：“不打到这边来，这些流窜的逃兵也是个麻烦啊。”
“可不是？”他们的镖局虽然不长在这边，但寻常押送贵重物品也经常行走，深受其扰，“就是不知新任的武安县县令是个什么脾性。若是个做实事的，这里也会好些。”
安琳琅对官府的事情不大敏感，此时听他提到，倒是觉得自己可以关注一下。新县令上任关系的可不仅仅是往来的商队安全，还有今后的商税政策。
几人说着话，一个年轻的镖师拿着一盘馒头过来。刚要喊一声师父，低头的第一眼就落到了安琳琅的脸上。安琳琅虽然形容狼狈，但精美的五官却是任何衣物都掩盖不了的美丽。那弱冠之年的清秀镖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说话磕磕巴巴的：“师父，吃点东西吧。我这，这里有点酱菜，你就着吃。”
安琳琅没留心，抬眸的瞬间那镖师骤然移开视线。
安琳琅：“？？？”
周攻玉眼睛微微地眯起来。昨夜病中胡闹地了大半夜，他此时虽然缓解了神志昏沉的状况，其实还是有些伤到了。此时他的意识虽是清醒的，身子却沉得很。淋雨对于旁人来说是一桩小事，最多感染风寒。但于周攻玉来说可是会伤及性命的大灾。一个不留心很可能就会要命。
安琳琅接过镖师递来的一个满头，刚要说声谢谢。眼角余光瞥到周攻玉的神情不大对劲，心里顿时一凛。她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果然又在发烧。
事实上，从早上醒来开始，周攻玉就在发低烧，持续不断的低烧。骨头缝里的冰凉和疼痛也让他实在难忍，只是周攻玉可以在安琳琅一个人面前喊疼，却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窘迫。安琳琅摸晚了他的额头又放肆地将手指贴到了他的颈侧。颈侧的温度更高。
安琳琅的手指才一贴上去，冰凉的触觉，他下意识肌肉抽搐了一下。
“玉哥儿？你又发热了。”
安琳琅想到上回在县城冻了一场，回去躺了半个月之久，顿时就急了。
她都没留心那青年镖师看她毫不避讳的触碰周攻玉神情一瞬间的失落，就急忙询问道：“不好意思，又要劳烦你们。不知你们车队可有大夫？可否请过来？我兄长身子骨弱，昨夜淋了一夜的雨，又遭奸人陷害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此时身子怕是要顶不住……”
“姑娘莫急，姑娘莫急。”
老镖师一路跟安琳琅周攻玉一车。见两人虽衣衫褴褛，但相貌极为不俗。尤其带着的孩子还是一个异族。眼睛不是那等死鱼眼似的灰蓝，而是纯正的墨蓝。心里猜测几人的身份不简单，一路上对他们态度颇为礼遇。此时听安琳琅着急，倒也没细想，立即就站起来：“你等等。车队里是有大夫的。不过大夫是夫人带着一路随行的，要请大夫过来，得问过夫人。”
“好好，”安琳琅连连点头，见老镖师好说话，她又问道：“不知有没有可供休息的地方？”
“有的有的。”
说着，老镖师看了一眼身边的徒弟，连忙道：“青儿，你带小姑娘跟她兄长去我那儿歇歇。”
他们一路上护送夫人，夜里也是有马车歇息的。
那名唤青儿的青年镖师眼睛蹭的一亮，立即过来帮忙：“姑娘，把你兄长给我吧。我替你扶着，你好走些。”
刚说完，他伸手想过来扶周攻玉。却被周攻玉冷冽的眼神吓住。
安琳琅有些尴尬：“无事无事，我扶着就行。我兄长有些怕生，不喜生人触碰。”
蒋青挠挠头也没怪罪，收回手，赶紧引几人往车队后头去。
只是这么一段过程，周攻玉脚步虚浮，后背止不住地冒了一层冷汗。他眨了眨眼睛，眼前有些昏沉沉的。心里难受，他的脸色不由越发地苍白起来。
周攻玉心里十分懊恼，他也不想这么逊。好好一个大男人见风就倒，冷不得热不得，这还是能保家护国的的男人么？可是自从中毒以后，他的身子一直就这样反反复复。这具身体就像一个破败的老风箱，不碰它的时候，好似能鼓风烧火。但稍有些摧残，它就会支离破碎。
因为亲昵的关系而内心激荡了一整夜的热火，此时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他侧眸凝视了安琳琅出落得越来越水灵的脸，又瞥了眼殷切盼望安琳琅回视的青年。心里鼓噪着一股暴躁，暴躁跟心灰意冷交织，让他忍不住责问自己拖着这具残躯去招惹琳琅霸占琳琅合适么？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视线，安琳琅扭过头。
“……无事，”周攻玉垂下眼帘盖住眼中的苦涩，清隽苍白的脸上恢复了疏淡。他微微调整了姿势，尽量不靠在安琳琅身上，“琳琅，把我扶到车上就去吃点东西吧。不必管我，我睡一觉。”
安琳琅察觉到他神情有异，却也不知他怎么了。只当周攻玉是身体不适，没有精力跟她说话。在镖师的帮助下，将周攻玉放到了稍微大些的车厢。车厢里的地上铺了厚厚的地垫，里头也铺了铺盖。躺下去的话，虽然不如高床软枕的舒服，却足够给周攻玉歇息了。
“你们现在这休息片刻，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喝的过来。”镖师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国字脸，浓眉大眼。要这个朝代的人来将，生得十分英武。但长相虽英武，面对安琳琅的时候总眼神躲躲闪闪的。安琳琅的任何一个无意义的眼神过去就会看得他面红耳赤不敢直视。
果然他低下头，磕磕巴巴地道：“我师，我师父去前头请示夫人，很快就有大夫过来，姑娘你莫担心。”
“好好，拜托你们了。”
安琳琅送走了镖师，扭头看到掀起的车帘子里本该闭上眼睡觉的周攻玉还没睡。睁着一双眼睛深深地看着安琳琅。待到安琳琅张了张嘴，有要过来的意思，他又闭上了眼睛。
安琳琅抬起的脚一顿，眉头蹙起来：“玉哥儿这是怎么了？”
“累的吧？”小崽子抱着短胳膊站在安琳琅身边。
安琳琅累得时候也不想说话，想想，还是觉得周攻玉的态度有点奇怪。不过这么一会儿，那位年轻的镖师已经把大夫请过来了。
远远看着他带着一个花白头发的大胡子老头儿一个急一个慢的向这边走过来。那老头很不一样，是个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黑的古怪长相。尖脸，满头白头发，嘴唇下拉，一副模样十分刻薄的感觉。一双眼睛犀利得就像夜里不声不响蹲在窗台上的鸳鸯眼猫。
走过来也没有跟人打招呼的意思，推开挡在前头的安琳琅，自己就爬上了马车。
安琳琅本想稍微拉一下他，讲讲道理。就看到那男人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搭在了周攻玉的手腕上。马车里立即安静下来，老先生闭上了眼睛，手指指腹正静静地感受着皮下心脏搏动的轨迹。
须臾，他才收回来手指头，一脸沉重的若有所思。
老大夫语出惊人：“小伙子，娶妻了么？”
安琳琅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
周攻玉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尽早娶妻为好，老朽配点药，拔毒引渡到你妻子体内。”老大夫说话没头没脑，但莫名一股子冷酷的味道，“有了孩子，让你妻子第一个孩子别要。若第一个不行，第二个也舍了。几次以后，你这余毒就该清了。”

第七十一章 鬼扯
周攻玉身体剧烈一震, 心中一慌便下意识地看向安琳琅。连他都不知道素来镇定的自己为何会紧张，或许是怕琳琅听见了会嫌弃他。总之这一刻，他的一颗心都拎起来。
果然, 安琳琅的眉头蹙起来, 脸色有些古怪。他见状心里骤然就咯噔了一下。
安琳琅这般, 倒是没有嫌弃周攻玉的意思。早在她去方家就知道这厮是个病秧子,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震惊的不是周攻玉是个麻烦, 而是这老大夫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但组合在一起，她就有些不懂老大夫这话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把毒引渡到女子的体内？让女子怀孕, 第一个第二个孩子落掉就渐渐能清掉余毒？这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会说出口的话么？安琳琅表示不理解。
老大夫做诊断不需要人理解，他治病救人只需要达到目的就够了。说出这个拔毒的方式不过是他的建议罢了, 愿不愿意去做在病人自己。
眼角余光瞥见安琳琅不赞同的脸色，老大夫笑了一声，啪嗒合上药箱站起身：“小姑娘，别这么看着老朽。老朽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小子应该是被人下了断子绝孙的药物了。不拔毒的话，他这一辈子就别想有子嗣。不，他这个样子别说是子嗣了, 自个儿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
“什么意思？”安琳琅心口一滞。
“这小子中毒也有几年了吧？”
老大夫不过是号了一回脉却好似对周攻玉的状况了如指掌似的, 淡淡道：“中毒初期有人给他拔了毒，侥幸活了一命。但那人的医术说高明又不高明，毒拔了大半，却没有清除干净。留了些残局让这小子歪歪栽栽的苟延残喘。也不晓得是救人还是折磨人……”
三言两语完全切中要害，周攻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骤然看向老大夫。
老大夫没说话，安琳琅却看出他应该是说对了。
安琳琅不知周攻玉的过往，她到方家的时候周攻玉已经是个离不得屋子的状况。因为把安琳琅弄回来是让两人成亲的，周攻玉的情况也不好隐瞒。安琳琅倒是听方婆子交代过一些。
据说老两口刚将周攻玉弄回家的时候, 他就进气少出气多，时不时呕出一口血。当时他们一度以为他活不下来。请了大夫，大夫也说无药可治。是路过的一个和尚给周攻玉施针才把他给救过来。安琳琅是没见过什么和尚的。但那和尚既然能施针救人，至少说明玉哥儿的这状况施针是能救的。
“再说，这毒对男子的身子伤害巨大，对女子来说却不会如何。”
老大夫好似看穿了安琳琅的心思，似笑非笑道，“顶多虚弱一段时日，脾性也暴躁些，其余不会有太大影响。待到女子怀孕，余毒便会自动转移到子嗣的身上去，落下来自然会恢复正常。”
……这特么是什么谬论？余毒转移到子嗣身上去？
“那孩子呢？孩子的命不是命？”
“啧！真是个追根究底的死脑筋！”老头儿是个暴脾气。他施针下药从来不需要问过别人，这还是头一回被人追着问：“你怎地还听不明白了呢！这小子被人下了重药，断绝子嗣的。女子跟他行房，即便怀了孕，孩子从一开始就是个死胎。即便侥幸能活，最多四个月，绝养不到瓜熟蒂落。”
安琳琅是震惊了：“还有这种毒药？”
“怎么没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老大夫哼了一声，“不然那你以为为何有那么多人重金求子？有那么多人吃点什么古怪的东西就养不住胎？真是，不懂便不要瞎猜。”
安琳琅没想到周攻玉被人下过药断绝子嗣。她深吐出一口气，看向他，顿时又觉得正常。
这厮一看就是出身世家贵族，都说大宅门里阴司多。争权夺势，最根本的还是为了一个香火传承。像玉哥儿这样的，在大宅门里头应该也是被众人盯着的一个活靶子。若非有人背地里对他下手，他估计也不会流落到武原镇来。这般一想，好似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安琳琅：“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非得引渡到女子体内？”
“这是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法子。”
安琳琅：“……”
老大夫见她终于不问了，脸色也好看了些：“虽然只是些余毒，但是年限太久了。若是早一点遇上老朽，老朽还能施针替他拔出来。但是拖了一年半载，余毒已经伤了他的根基。别看他如今人看着还不错，其实内里亏空了。一场风寒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小命。”
这倒是，二月的时候就是在外面冻了几个时辰，玉哥儿回去就高烧不止。
安琳琅这回是真的被噎住了。
玉哥儿身子一直听说不大好，但平素见他都是生龙活虎的。安琳琅以为即便人病弱些，养得好的话，也不至于真的就活不下来。可如今已经不是一个大夫说玉哥儿命不长，好似是真的短命。救也能救，但是得女子受罪。安琳琅自己就是女子，听到这个法子真的无法接受。男子不生育不知女子怀孕辛苦。女子一孕老十岁，落胎更伤。几次三番，这不是拿女子的命不当命？
她拧了个冷帕子，忧心忡忡地周攻玉换上。有心想骂这个鸳鸯眼的老大夫是庸医。
周攻玉却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多谢大夫，此事我心中自有思量。”
老大夫倒是没有勉强，本身说出这番话只是提议。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安琳琅和周攻玉，一双鸳鸯眼瞧着越发的像猫：“小子，你中的这个毒本身产自西域，是王室内斗搞出来的东西。外头不常见，大齐这边就更少见。会配药方引渡拔毒的人不多，遇上我是你的运气。这药方我可以给你配，但给不给你妻子吃在你。”
“那玉哥儿现在的病症是……？”安琳琅连忙问。
“风寒罢了。”老大夫放下药箱，从里头取出一个玉瓷瓶，“身子骨太弱太虚，底子撑不住。他这身子余毒不除，光是治风寒，根本治标不治本……”
“大夫你给我抓风寒的药便可。”周攻玉扶着胸口坐起身来重重地咳嗽一声道。
老大夫没有勉强，他将那玉瓷瓶递给安琳琅：“早晚各一粒，热水化水，让他喝下去便是。”
说完，他药钱都没收，背着药箱爬下马车便走了。
安琳琅本来还想说这人是不是来骗钱的，结果人家药钱诊费都没要，顿时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可安琳琅基于一个现代科学社会的立场，真的觉得老大夫的话像鬼扯。哪有毒对男不对女的？毒难道还能区分男女不成？
深吸一口气，安琳琅问小镖师要了个碗，拿着玉瓷瓶去前面的篝火处讨热水。
路上这年轻的小镖师就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忽略背后利刃一般的目光担忧地提醒她道：“安姑娘，那个大夫名为邹无，听说是西域一带的游医，医术十分了得。他常年在西域和中原各处奔走，看病救人都是看心情。脾气古怪，但许多中原的大人物都在找他治病。”
“当真？”安琳琅脚步一顿。邹无她知道啊，后来女主安玲珑难产，所有人都以为她母子两个死定了。就是一个叫邹无的西域大夫给她破腹取子的。
那确实是个厉害的大夫。
“千真万确！这邹大夫向来行踪不定的。这回若非是夫人的情况实在不好，离了他活不下去，他不会跟上来。你若是想救你的兄长，可千万仔细考虑邹大夫的话。”名唤青儿的年轻镖师脸颊有些泛红，眼神飘飘忽忽的不敢看安琳琅，“先前夫人差点就没熬过去，就是他出手给救回来。”
安琳琅捏了捏手指，有些纠结了。
虽说确定了那个大夫不是在说胡话，安琳琅总觉得就算为了救玉哥儿也不能牺牲一个无辜女子半生的幸福。哪个女子能受得了再三落胎？再说，孩子的命也是命。虽不伤及女子性命，频繁的落胎对女子身心是巨大的损伤，指不定会造成往后不孕不育。
这个时代女子卑微，若是一旦落下个子嗣艰难的毛病，将来也绝对会晚景凄凉。男子哪怕愧疚为了传承香火也会续娶，或者纳妾。若那个古怪的大夫说的话是真的，这种法子救命未免自私。
“罢了，”安琳琅要了一些热水化开药丸，端回去给周攻玉，“先把玉哥儿的风寒治好再说。”
周攻玉喝了药就睡了。安琳琅这会儿心里有事，将马车帘子放下就跟着小镖师去吃午饭。小崽子今日全程安静的很，安琳琅知道他昨日淋雨身子不适。也拿药切下一半，给他化了半碗药水。他龇牙咧嘴地喝了，如今就靠在安琳琅脚边打盹。
吃着饭，安琳琅心中就沉甸甸的。毕竟这个邹大夫安琳琅知道，书中写他就是写他云游四方，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错过这一回，往后想遇到他就难了。左思右想，她还是去找了那个叫邹无的大夫。正如他所说，药吃不吃在他们，但是治病的法子还是的了解。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邹大夫？”安琳琅跟在邹大夫身边忍不住问，“稳妥一点，不必用女子身体引渡的法子，当真没有了么？”
老大夫正在磨药粉，不知弄的什么药材味道极其难闻。他一手拿了个杵子一手握着钵，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人耳朵都疼了。老头儿听安琳琅说话也没抬头，“这就是最稳妥的法子。”
安琳琅被他这一句话给堵得，差点噎死。
这个邹大夫确实脾气跟一般人不一样。他治病救人全凭兴趣。高兴了就是不要钱也能给人治，不高兴了，你拿千金递到他跟前，他眼皮子也不带眨一下的。
“小姑娘，”邹大夫皱着眉头道，“老朽药方给你了，这会儿还得忙，你不如自便？”
安琳琅一噎，见缠着他也没有问出什么。拿着药方悻悻地走了。
走了几步，离得邹大夫的马车远了。就看到一个小童拿着一个盘子过去。过了那么一会儿，老远听到马车里头老头儿不悦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难吃死了，老朽吃不下，赶紧拿走。”
安琳琅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转头离开。

第七十二章 你这做的什么面？
一颗药丸化水, 睡了一下午，周攻玉的低烧就退了下去。别的不说，至少说明这邹大夫的药是有奇效的。安琳琅握着邹大夫给的药方心里沉甸甸的。玉哥儿的命她不可能不救, 但是为就玉哥儿去祸害别人家好好的姑娘, 她也下不去这个手。
叹了口气, 务必得有一个两全之策。况且这药方上的药材也不好买, 安琳琅治只好先将药方子给收起来。
中午歇息了这么一会儿, 车队收拾收拾也准备启程。因着安琳琅这边有病患，那镖师干脆将自己的马车让出来，自己则带着徒弟在外头骑马。
这群人不愧是训练有素, 不一会儿就收拾妥当，整装出发。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动起来, 安琳琅替周攻玉擦了擦手脚，靠着马车也慢慢睡着。
等再一睁眼，车队已经到了县城。此时马车正排在县城城门口处，前头是过往的商队正经受检查。城门口传来守卫呼呼喝喝的声音。安琳琅听见动静，伸手掀了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熹微，夕阳西下, 西天是一片火红的火烧云。
原先武安县出入城是不会检查这般严格的, 但是几个月前，武安县一带发现有流寇骚扰。新上任的县令下令往后出入城池，守城的护卫务必严格检查来往人员。
安琳琅放下车窗帘子，耐心等了片刻。马车很快就动了，缓缓地往城中走。
抵达武安县内最大的客栈时已经是酉时以后，天色黑沉。街道上家家户户都掌了灯，昏黄的灯火摇曳，映照的街道两边一团一团的暖黄。安琳琅和周攻玉的状况显然掏不出住宿的银子。那夫人索性就帮人帮到底, 顺势也帮安琳琅和周攻玉订了一间客房。
安琳琅对此十分感谢，一路上也没找到机会去谢谢那位夫人。想了想，便下楼去找了替安琳琅安排住处的仆从想询问他们是否合适去当面致谢。
仆从是夫人身边伺候的婢女，做事很是稳妥。见着安琳琅过来，讶异了一下。
她虽替安琳琅和周攻玉安排了住宿，却只是听吩咐没瞧见过真人的。虽听说夫人让他们搭载的一男一女皮相十分惊人，她却没放在心上。此时一看，皮相如此美丽。心道这两人莫不是哪家贵人沦落在外，于是态度也格外和缓礼遇起来。
安琳琅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感谢一下夫人的好意。
她这将来意给说了，那女婢就笑了。正想说夫人那边正在用膳，今日时辰已晚，明日可以去见一见。只是这刚一张口问，话还没说，耳边又响起一阵不满的呵斥。
客栈的大堂那边，邹大夫又在斥责饭食难吃：“怎么只有这些东西？这东西是给人吃的么？食之无味，味同嚼蜡，难以下咽。把你们客栈的大厨叫来，他就是这样做吃食的？这还没老夫自己带的干粮能入口呢！拿走拿走！老朽不爱吃这个，给我换别的！”
那仆从见状朝安琳琅歉意地笑笑，顺口说道：“让姑娘见笑了。那下边的是邹大夫。邹大夫治病救人，医术本领十分了得，有才之士难免有点脾气。”
安琳琅早就领教过，倒也没觉得这般有怎么：“哪里哪里，那明早等夫人那边用好膳，我再去当面致谢。”
说完，那婢女跟她道了句对不住，而后急匆匆就下去处理。
安琳琅眼看着她咚咚地跑下楼，转身回了厢房。这厢婢女凑到邹大夫身边小声地安抚，那老大夫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他摸了摸胡子将碗筷往一边一推，勉强点点头：“那好吧，你让她做快点，老朽饿了一路也难受。”
那女婢自然是好声好气的应声，连忙就去安排。
安琳琅回到厢房的时候，周攻玉也已经醒了。睡一觉起来，他的状况已经好很多。此时端坐在桌边喝水，脸色虽有些苍白却看起来精神多了。
小崽子趴在他对面的桌上发呆，大眼睛盯着灯火忽闪忽闪的。
“醒了？”安琳琅走过去，两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嗯。”周攻玉点点头，脸色有些消沉。
虽说一早就知晓自己的状况，也一开始就跟安琳琅直言过不会娶妻。但真的将这件事摆到安琳琅的面前，周攻玉还是觉得难堪。或许是这段时日安琳琅的到来，给他死气沉沉的短暂人生带来一丝光亮，让他误以为只要咬牙硬撑的话自己能够多活些时日。所以忍不住招惹了琳琅，所以做出了些在他看来并不君子的行为。如今暗存的心思被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安琳琅心中十分不好受。
安琳琅不知他心中为何难捱，以为他是为大夫的话难受：“玉哥儿，应该还有别的法子治，你别灰心。”
周攻玉不想让她操心。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收敛了心思。朝安琳琅淡淡地笑：“嗯，我知道。”
安琳琅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事儿稍后再说。这个时辰点儿，你们也该饿了。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吃食，看能不能给你做点汤面。”
周攻玉其实不饿，病中他根本没胃口。但听安琳琅说，他还是笑笑：“好。”
安琳琅于是转身就开门下去了。
苏罗歪着大脑袋盯着周攻玉看了一会儿，两道小眉毛皱起来。他人小，却不妨碍他能敏锐地觉察到旁人的情绪。虽然不知何种原因，但他能感受到周攻玉的黯然。
“我跟琳琅一起。”说完，他一骨碌爬下板凳，开了门就追上去。
耳边一阵蹬蹬的跑动声，眨眼间小家伙就跑了个没影儿。周攻玉端坐在桌前盯着摇曳的烛火，眼睑低低地垂下来。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间的清风送进屋中，吹得烛火摇晃。
他不知在想什么，静谧无声。许久，才听闻屋中一声低低地叹息。
这家客栈时武安县最大的一家客栈，空房虽多，但说实话也没有比武原镇好多少。因着是做住宿生意的，吃食上不算很用心。大厨做的菜色就是武安县最常见的大锅炖，还是放了一会儿的炖菜。用安琳琅的话来说，这根本就是重油重盐的煮菜，跟食堂饭差不了多少。先不说旁人，左右安琳琅是觉得难以下咽的。
她去到后厨，这个时辰客栈的厨子早已收工回去了。如今在里头忙碌是车队的厨娘。
这厨娘做菜的手艺，老实说，还及不上五娘。至少是撑不住一个摊面的。安琳琅倒也没有点评旁人厨艺的意思，她跟过来的时候厨娘刚弄好，还剩了不少食材。安琳琅看了一眼，估计是要随行去府城自家带的食材。也不晓得他们是从何处来，为了路上食材保鲜，肉食也都是一些腌渍过的肉类。
安琳琅于是便上去跟他们商量一下，看能否买一些食材。谢天谢地，银两当时分了两部分。一部分放在周攻玉说身上，一部分被安琳琅缝在了衣裳里头。
这次搭载安琳琅几人的主人家是真的慷慨，听说安琳琅要煮些好克化的汤面。他们都没有去问过主人也没要银子，那个厨娘做主，直接给她匀出一些菜肉出来。
这车队食材不少，但安琳琅也没拿多少。这家客栈虽然吃食不精，但调料还挺全。她取了点面粉揉面团准备做拉面。先把面团发上，再割了一点羊肉，拿了点大葱，预备做了个羊肉臊子。这羊肉虽然不是新鲜的羊肉，但是泡一泡去盐分还是可以凑合的。
臊子是家里做惯了的，安琳琅闭着眼睛都能炒。
这厢她动作极快地切好了丁，热油一浇，开始炒臊子。只是简单的羊肉臊子，行家一出手，香味不是盖的。那味道一飘出来，整个后厨都静下来。
后厨这么一会儿也没什么人，但明显安静下来。车队那边该吃的都吃过了。尤其是镖局那些男人，他们走南闯北，吃饭就图一个饱腹，吃食上没那么多讲究。进了客栈就让店家给送吃食，一通吃饱就去歇息。后厨如今除了车队里收拾细软的两个仆从在，只有安琳琅。此时两人盯着安琳琅的那口锅，口水都要流下来。
安琳琅没注意，她正拿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为周攻玉的事情发愁。
那两个仆从收拾完东西，往安琳琅的锅里瞄了好几眼。
臊子面快，安琳琅一面等臊子熟透，一面就在烧开水拉面。因着没有时辰熬汤，只能将臊子味道做的重些。她这里正忙活呢，门口突然多了些动静。
安琳琅扭头一看，那个臭脾气的邹大夫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她一愣，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什么，眼里冒出了一丝光。她于是一面在拉面，一面不动声色地看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门口的老头儿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安琳琅手下忙活着，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做面啊。”
“哦。”老头儿点点头。
安琳琅也不说话，手脚极快地拉了一串面出来丢到热水里。
面拉得偏细，主要是为了玉哥儿好克化。几乎是丢下去眨眼的功夫就飘上来。安琳琅等了会儿，拿筷子捞上来放到碗底。转身拿大铁勺舀了一勺羊肉臊子浇上去。没有高汤，只能用热水来充装面汤。但好在羊肉臊子做的够味儿，这面味道也够了。
老头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安琳琅邀请他吃一碗的意思这胡子就翘起来。
他也不走，就站在门边，巴巴地看着。
他耐得住，安琳琅更耐得住。眼皮子都不带翻一下的，又一串面扔下去，片刻后捞起来，再一勺羊肉臊子浇下去。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做了三碗。那边老头儿眼看她端起来就要走，干巴巴地咳嗽了两声叫住她。
安琳琅于是停下，扭身看着她。
老头儿吸了一下鼻子，老脸上的神情更干巴：“这面看着挺不错的。”
“还行，”安琳琅斜眼看着他，“自家做的臊子面。”
老头儿哪儿听过什么臊子面？只知道这东西味道不错。但当着安琳琅的面儿，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味道闻着也不错。”
安琳琅没说话，点点头。端着面就要走。
“哎哎哎，小丫头，”老头儿顿时就急了，他连忙喊住安琳琅：“你这面卖吗？”
“不卖。”眼看着他都要掏腰包了，安琳琅干脆利落地拒绝。
“哎你！”
老头儿拽了一辈子，这还是头一回遇上不给他脸的人。他闻着锅里飘香的味道，想着刚才吃的那淡而无味的菜，顿时就觉得亏了。生怕安琳琅就这么走了，他几大步走到安琳琅跟前臭脸道：“你等等，你走什么！你家那相公的余毒还想不想拔了！”
安琳琅眼底闪过一阵笑意，虽然有点儿预感，却没想到还真有。她面上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疑惑道：“你不是说没别的法子么？”
“老朽何时说过这话！”老头儿立即否认，“你莫要给老朽乱扣帽子。”
安琳琅想了下，这老头儿确实没说，但那意思也差不多了。
“你这面还卖吗？”凑得近，闻着更香了。
安琳琅抬眸看向他。
“不然你给老朽做一碗，老朽再想想。”老头儿也精明得很，不说那等自打嘴巴的话。毕竟那小子中的毒确实有点棘手，要不大费周章地去拔毒，引渡是最好最方便的法子。
“……真有办法？”安琳琅看他这模样，又有点不确定了。这老头儿该不会说含糊话骗面吃吧？
他是这样的人么？他还真是。
安琳琅给他弄了一碗臊子面，这老头儿吃完面放下碗一抹嘴就说难：“他那身毒拖太久了，两三年下来底子都要亏空了。别的重药也不能给他用，一个不留心过了反倒害了他的性命。若是有个身体强健的女子能帮着承担一二，自然是更稳妥的。”
说完，他拍拍屁股就走了。
安琳琅都要被他逗笑，这老头儿放下碗就是另一幅模样。这变脸的速度都快赶上她了！
回到屋里，周攻玉看她脸色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安琳琅哭笑不得的一番话，周攻玉倒是明白了。办法还有，就看这老头儿能不能尽力。阴云密布的心可算是拨开了一丝云雾，透进一丝光线。他眉宇间凝结的冰霜可算是消散了些。琳琅是他命里的救星，这一刻，周攻玉莫名有种这样的认知。
“罢了，这老头儿，我总有办法让他尽力。”

第七十三章 双更合一
车队在客栈歇息两日就要走, 安琳琅跟周攻玉却不能跟着去府城的。邹无这老头儿放心不下‘夫人’肯定会跟着走。到了府城，那就离得远了。安琳琅琢磨一晚上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老头走了。这要是走了，他们上哪儿找到邹无这人？
次日一大早, 安琳琅就拆了衣裳拿出里面的银子去了市集。
周攻玉看她忙碌的背影, 心里涌动着一种古怪的情绪。一种似酸涩似愧疚又夹杂了丝丝甜蜜的感觉。他动了动僵直的四肢起身。琳琅为了他的事情奔前忙后, 他也不能太颓废才是。即便曾经这个世上没有人疼他爱他, 连自幼抚养他长大的亲人也迫害他, 至少如今琳琅是真心地在意他的。
想要留住邹大夫，其实也不是很难。牵扯住一个人无非是找到这人在意什么，对症下药就是。
周攻玉低头看了看自身, 一身的泥泞。想着去见人至少得衣衫整洁，便找镖师借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镖师的衣裳都是那等灰褐色的武服, 方便走动。穿在周攻玉身上显出一股羸弱来。他身段修长，中毒这几年心灰意冷，很是清瘦。不过瑕不掩瑜，他梳洗一下便下去找人。
找到邹无的时候，老头儿也才刚睡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路子拉碴的, 打着哈欠端着一盆水进屋准备洗漱。看到周攻玉过来, 立即就看出了他的来意。
有时候当真就是皮相好的人占便宜。昨日仓促之间他没仔细看周攻玉，倒是没想到这年轻人生得如此出尘的模样。老头儿虽不好美色，心中却不得不承认，有的人就是天生的赏心悦目。周攻玉只需站在那，老头儿的脸色都好看不少：“……你来找我也没用。昨日给你娘子的法子对你来说已经是最稳妥的。你如今的身体状况你自个儿心里清楚，经不住那么多折腾的。”
‘娘子’两个字一出，周攻玉心口动了一下。
“经不经得住也得看人。”他弯了弯眼角淡淡一笑，“事在人为, 总不能没有试过便轻言放弃。”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许多疑难杂症都是事在人为的。
邹大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周攻玉。见他眉目清正，气度沉稳，倒是对周攻玉的感官不错。这样的年轻人早早死去，确实是令人惋惜。但他心中如何惋惜，面上却不会表露出来：“难，难，你承不承受得不住只是其一，还有更多棘手的问题不好解决。”
周攻玉是何等的眼力？他眉眼间的松动之色，自然一眼就看出来。
当下见他不想再谈的样子，倒也没勉强。最迟这车队明日走，还有一日时辰可以磨一磨。于是眼睁睁看他进了屋关了门。忆起昨夜琳琅咬牙发誓的模样，周攻玉嘴角的笑意不自觉深刻了些。
兴许就如他所觉得的，琳琅就是他命中的救星。这老大夫看情状就不是那等金银能收买的性子，若是他们拿钱出来，指不定还会惹恼人家。目前看来，性子软硬不吃还有些执拗。估计上赶着的不行，只能靠引诱。里头传出哗啦哗啦水流洗漱的声音，周攻玉淡淡一笑，转身上楼。
安琳琅回来的时候刚过辰时，有些起得晚的也才将将起来。
她打算做一点朝食。看了一眼一楼邹大夫的住处，她拎着刚买食材去了后厨。她打算做鲜肉锅贴和羊肉灌汤包。晋州这边也做面食，只是因为风俗的关系面食都是偏干。灌汤包这种吃食目前还没有，至少晋州市面上是没有的。
要做的好吃，要吃一个新鲜，自然灌汤包不错。
安琳琅拎着东西从客栈的后庭院走廊经过，一侧脸就看到拿个钵和杵在石桌那边磨药材的邹大夫。那老头儿打从安琳琅一掀门帘就看见她了，想着昨夜吃的那鲜香的臊子面，一大早就在这等着。
安琳琅故作看不见他，脚步飞快，穿过回廊就进了后厨。
要说做面点，方婆子的手艺才是一绝。安琳琅强就强在调味儿好，她出手的东西好看又好吃。不过即便是手劲不够，做灌汤包是够了的。安琳琅手脚麻利地将新鲜的羊肉给剁成肉泥，用刚买的调料一起速度地调了个馅儿，放在一边入入味儿。而后就开始在一旁将发好的面擀成面皮。
灌汤包和煎饺擀皮，一般用得是半烫面。半烫面蒸出来的灌汤包皮儿透亮，好看，口感也好。二来烫面也好做造型，不容易塌。这么一会儿，周攻玉也换了身衣裳下来。他虽不善做菜，却极擅模仿，包包子这等活儿他只需看两眼就能一模一样地复刻出来。
有了人帮忙，两人很快就包了小一百个。安琳琅问店家借了蒸笼，一个一个地摆上去。烧了一大锅热水，煮沸蒸上半刻钟就能吃。
说是麻烦，其实也快。这边她刚将灌汤包蒸上。那边一百来个煎饺也包好了。
安琳琅将那锅烧热，锅底刷上一层油，一个一个的煎饺排下去，炸边儿。这油与面粉油炸的味道一冒出来，大早上的，十分勾人馋虫。安琳琅拿筷子拣起一个反过来看看，底部炸的金黄就一瓢水浇下去。刺啦一声，那香味就跟长了腿似的飞奔窜到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后厨门口捣药的老大夫鼻尖。
他一手抱着钵一手拿着药杵面无表情地研磨，一双鸳鸯眼直勾勾地盯着后厨里头。也不说话，就那眼神颇有些望眼欲穿的味道。
安琳琅只当瞧不见他，这边闷了煎饺，那边的灌汤包就能出锅。
正好‘夫人’那边也起了，奴仆们过来取热水。安琳琅想着一会儿要当面谢谢‘夫人’，正好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如给夫人那边送一笼灌汤包过去。
“那感情好，”车队的厨娘也是‘夫人’的贴身婆子，虽然不清楚安琳琅的厨艺如何，闻着这满屋子的味道猜测是不错的。她见安琳琅生得眉清目秀，少见的貌美，心中不由生了几分好看。这年头，生得好看总归是占便宜的，“正好夫人这两天精神头不错，小娘子不如过去说说话。”
至于这个年轻男子，夫人虽然好意，但毕竟是外男，不方便见。说着，她于是抬眼瞥了一下周攻玉，冷不丁地被周攻玉的模样给狠狠晃了一下神。
乖乖，昨日没下车她还不晓得，搭载的两个年轻人竟然生得如此的貌美！
安琳琅点点头，眼睛撇着外头溜到墙角站着的邹老头儿，对周攻玉道：“玉哥儿，你看着锅。这灌汤包蒸半刻钟就能吃了，至多一刻钟。蒸久了不好，皮会烂。皮破了可不好，里头是有汤的，汤一洒这灌汤包可就失了味道了。煎饺也是一样，你看着时辰差不多就给它铲出来，可别闷过头糊了。出锅的时候，记得撒一些芝麻和葱碎。”
周攻玉自然懂仆从的顾虑，对厨娘点点头，就走过去看着锅。
安琳琅从蒸笼那边取下一小笼，又亲自给挑了酱料。吃灌汤包其实蘸不蘸酱料在个人，有人口味重些，喜欢蘸酱料吃。有人口味清淡，肠胃疲弱，不蘸酱料也足够鲜美。拿好东西就跟着厨娘去了楼上。
邹大夫那眼睛瞪着她的后背是恨不得将她的脑门瞪穿。这一大锅的吃食，怎地就不想给他也拿一份？还想不想让他救夫君的命了？
心里忿忿不平，他气嘟嘟地将钵捣得咚咚响。
周攻玉忍不住眼底弥漫起细碎的笑。正好这煎饺也到了时辰，他拿了个干净的盘子给全盛出来。
那香味，香得老头儿都管不住自己的腿。不知不觉就站在了周攻玉的身后。
周攻玉：“……邹大夫用早膳了？”
“没，”老头儿眼睛就差长在煎饺上，眼巴巴的，“饿着呢。”
“哦。”周攻玉点点头，一盘盛不下，又换了个盘子装。一边铲，一边将煎饺摆放的整整齐齐。那橙黄的壳儿有一种特别诱人的魅力，配合着喷香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老头儿换了个方向，站到了灶台的跟前。
这行径，跟武原镇的老爷子一模一样。周攻玉可算是体会到安琳琅面对老爷子时候的无奈了。小老头儿年纪大了心性反而简单直接，想吃，就是想吃。
他忍住了笑意，又从罐子里倒出一小碟醋，一副碗筷：“那，要吃点儿？”
老头儿眼睛一亮，看着周攻玉仿佛看见了花。笑得那叫一个眉开眼笑：“好好好。”
周攻玉真的轻笑出声儿。自从琳琅来到他身边以后，他连似乎连遇到的人也都变得纯粹很多。笑着替他将一叠煎饺和醋端到后庭院的石桌上，转头又问了他一句：“可要吃灌汤包？这东西是琳琅的拿手绝活，外头没有的卖的……”
老头儿本来还想矜持矜持，一听是拿手绝活，顿时就不矜持了：“你若是拿，老朽也能吃得下。”
周攻玉含笑地点点头，给他取了一笼过来。
这东西安琳琅虽吃头一回做，但周攻玉对安琳琅的厨艺有着不需要质疑的底气：“方才邹大夫也听琳琅说了，这灌汤包里头是有汤的。吃的时候可千万注意。”
丢下这一句，周攻玉转身就回去了。
原以为这小子无事献殷勤无非就是想为余毒那事求他，讨好他。老头儿心里暗搓搓地梗着脖子在等呢，结果人放下东西就这么走了。他这喉咙里哽了哽，倒是有点不自在了。桌上的新鲜吃食又十分诱人，老头子于是苦大仇深地拿起了筷子夹起了一个塞进嘴里。
一口下去，他眉头就舒展开来：“这丫头虽然脾气不好，手艺还是不错的。”
脾气不好的丫头安琳琅此时随‘夫人’的女婢进了屋子，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儿。窗户只开了一扇，屋里有点昏沉沉的。安琳琅目光轻轻一扫，注意到窗边坐着的清瘦身影。在女婢的眼神示意下，走到那人跟前开口致谢。
那人正在喝药，闻言缓缓抬起头来，是一张年轻的脸。
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瞧着比安琳琅大个四五岁。梳着简单的妇人髻，一双圆圆的杏眼里藏着疲惫之色。五官清丽，略有几分寡淡。身材很清瘦，太过于清瘦，她坐着的姿势从安琳琅的角度看十分娇小。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头发不太浓密，脸上透露着一股浓厚的病气。
两人四目相对，‘夫人’讶异于安琳琅的美貌，倒是笑起来：“竟是个如此俊俏的姑娘家。”
这一笑，自有一股春风和睦的味道。
安琳琅点点头，将来意又复述了一遍。夫人笑她太客气，张口请安琳琅落座：“本就是举手之劳，哪里就值得这般郑重？”
“应该是，还是得当面致谢的。”安琳琅于是在她对面坐下：“兴许搭载我与兄长三人对夫人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却是不同。若没有夫人伸出援手，兄长生着病，怕是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三人中有一个伤寒这事儿夫人倒是听说了。她不知周攻玉的状况，病了确实危险，只当安琳琅在说客气话。即便是客套话，她听了也觉得高兴。事实上，因为身子久病的缘故，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她往日身子骨弱到见不得风淋不得雨，常年待在房中或是重病卧床。安琳琅这样鲜活的人让她很高兴，眉间闪烁着不同往日暗沉的欣喜。
“那你兄长身子好了么？可还需要抓药？”夫人放下药碗，问道。
“好了，如今已经能起身走动。”
夫人点点头，扭头让婢女赶紧上茶点，那副热情的模样让安琳琅诧异。不过一想也正常，她是听车队里的镖师说过，夫人的身子极差。是娘胎里带毒的，打小就被大夫料定活不过二十岁。此时她看着对面半面身子落在光下脸色红润肥瘦适宜的安琳琅眼中有着钦羡之色：“身子好就是万幸，身子好可就是万幸。”
呢喃着，她似乎怕安琳琅觉得沉闷，连忙改口换话题道：“我是晋城人，夫家姓程，娘家姓赵。若姑娘不嫌弃，唤我一声赵姐姐便是。”
安琳琅倒是没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点点头道：“我姓安，名唤琳琅。赵姐姐不嫌弃，可以唤我琳琅。我在武原镇开食肆做吃食生意。这回跟兄长同行出门，是想去县城办些事情。只是没想到运气不佳，半路上遭遇流寇。马车和衣裳行礼一些金银细软都被抢了，这才那般狼狈。”
“原来是这样。如今武原镇附近也有流寇。这边离北疆那边还有些路程，倒是没想到能跑到这里来。”赵香兰嘀咕了一句，“这边的官府不管？”
“武原镇离武安县还是有些距离的，”安琳琅哪里清楚，“武原镇上没有管事的，自然要差些。”
“这县衙失职，”赵香兰的眉头蹙起来，严肃道：“这武原镇可是链接中原和西域的要塞。总是流寇流窜，阻碍了两边的买卖交易，叫这边的商贩还如何生活？”
安琳琅听着这话觉得不对，但转念一想，赵姐姐兴许是官家的身份便也没做声。
赵香兰兀自地嘀咕了几句，抬眸见安琳琅不说话，倒是有些歉意地挠了挠额头：“外子是北疆的将士，我这回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倒是知道些内情。前些时候北疆大营那边出了些事儿，造成了一些动荡和麻烦。许多意志不坚的士兵连夜脱逃，很是闹了一些事情。这是北疆那边没管好，连累得你们百姓遭了殃。说起来，这还是我们做得不对。”
“哪里哪里，”果然是官家人，安琳琅连忙摆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纸上谈兵的庸才不知天高地厚，本事不大却权欲熏心。若非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如何能给北疆惹出这些个乱子来。若是那位在，哪里容得这些人上蹿下跳的……”
赵香兰不知是太单纯还是怎么，说话毫不避讳安琳琅。
安琳琅垂下眼帘只做无辜。
倒是赵香兰叹息了几句，想起来：“你开食肆做生意？女子也能做买卖么？”
“自然是可以。”安琳琅笑笑：“镇上许多商铺的东家都是女子。”
“这样啊……”赵香兰眨了眨眼睛，有些吃惊的模样。
赵香兰是典型的按照中原礼仪和规矩教养长大的官家子女，家中长辈对她的教养十分严格。在赵家自来的道理便是女子未出阁前贞静娴淑，出嫁后理当守住后院，相夫教子。她虽听说乡野中有那等夫婿早逝扛起家计的女子会做买卖，却没敢相信未出阁的女子也抛头露面开食肆。
安琳琅做生意的时候可没想那么多：“家中生计困难，恰好有一手做菜的手艺，糊口饭吃罢了。”
“虽是糊口，凭借一双手，自食其力也是挺好的……”
……
两人说着话，说着说着，倒有几分投缘的意思。
这个姓赵的夫人脾气确实是不错，对人也和善。安琳琅与她聊着聊着，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夫人十分寂寞的样子。提起自家夫婿，眼神里既钦佩，又难掩落寞的样子。眼看着安琳琅眼袋担忧，她叹了口气：“……可惜我命薄，年仅十九，却已经油尽灯枯……”
她这话一出，屋子里的婢女都红了眼睛。自家夫人心中的苦闷无人能知晓。
“夫人，可千万别这么说！”贴身婢女受不了她这般，忍不住插嘴道，“您这回不是遇上好大夫了么？邹大夫可是说了，你这病，旁人治不了，他能治。你可千万被说这种丧气话！只要邹大夫给你治好了身子，您在给大人生几个嫡子嫡女，那些个没脸没皮的狐媚子，一准往边走。”
这话就说的私人了，安琳琅有点尴尬，正想着是不是该走。
就听赵香兰自暴自弃了一句：“我这病歪歪的模样，自己能活到几时都说不准呢，哪里还敢肖想孩子？二舅母说得对，大人年纪也不小了，再没有孩子，怕是家里都交代不过去。”
“那也不能给那狐媚子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啊！”
婢女苦口婆心地劝道，“夫人，您可得把这事儿给她掐死了。这回回去赵家，无论二舅太太说什么您可千万别应声。也不看看她那女儿什么德行，也配到夫人您眼皮子底下晃。自个儿祸害了钱家一家子，仗着大人的声势和离了。一个破鞋还想巴咱们大人，呸！”
“芍药！”赵香兰呵斥道。
名为芍药的婢女一噎，意识到自己说了脸白了白：“夫人我……”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安琳琅头皮都有些麻了，她在这坐着听真的好吗？
“二舅母那边再闹腾，也不过是欺辱我性子软，大人最近忙着找那位顾不上他们。”她的婢女怕她耳根子软吃亏赵香兰哪里不清楚？往日被娘家二舅母咄咄逼人几回就服了软，她心里也呕得慌，“那位听说很大几率是或者的，大人如今忙着四处找人，哪里有那等空闲去抬贵妾……”
“夫人心里清楚就好。”
“唉，也不知那位到底在哪儿？”赵香兰提及夫婿在找的那位，忧心忡忡，“北疆那边再这么由着那几个庸才折腾，迟早要出事。”
安琳琅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额夫人……”
“琳琅你坐，”赵香兰倒是不避讳安琳琅，“大家族里是非多，让你见笑了。”
安琳琅也不敢久坐了，实在怕自己再听到什么。她于是站起身：“当面谢过赵姐姐的好意，我这就告辞了。”
赵香兰坐了这一会儿，其实已经支撑不住。她的身子就正如她自己所说，已经快到油尽灯枯。虽然被邹大夫救回来，其实也不过吊着一条命罢了。想健康如一般人几乎不可能，更别提生子嗣。不得不说，芍药那几句话虽然是帮着她，但也戳了她的心肺管子。
她如今也没精力，摆摆手：“你且去吧。”
安琳琅出了门，站在厢房门外盯着紧闭的门看了会儿。须臾，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而与此同时，楼下石桌旁，邹大夫吃光了盘子里的东西，摸着胡子盯着周攻玉心里就在盘算。
其实比起‘夫人’的，周攻玉的情况没有好多少。病情不同，但两人的病症是一样的棘手。但是那夫人被一家上下伺候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体质羸弱，又比周攻玉要差许多。真要治的话，周攻玉康复的可能更大些。但是他已经答应了这家人，要跟过去替夫人治病。
抹了一把嘴，老大夫为难地端起钵拿起药杵，望着远远走过来的安琳琅：“午膳吃什么？”
安琳琅冷不丁地从深思中清醒，白了他一眼：“你管我们午膳吃什么。”
老大夫喉咙一噎，梗着脖子道：“我拿银子买还不行吗？”
周攻玉站在门边就忍不住笑了：“可以去西风食肆买。往后我们会在县城开个食肆，就叫西风食肆。老人家何时想吃琳琅的手艺了，尽管来，欢迎。”

第七十四章 你让让她，让她赢了就了了……
当日下午, 邹大夫给了周攻玉一瓶药并嘱咐他三日一粒：“看在吃了你娘子两顿饭的份上。”
周攻玉接过来，脸上难掩讶异。
老头儿面无表情的，一点没有自己的行为自是打嘴巴的不自在。他一手摸着胡子一手捏了捏周攻玉的胳膊, 拍了拍又松开来才又问道：“五禽戏可会？”
“五禽戏？”周攻玉自然是知晓这个。这个世界作者在塑造朝代的部分, 其实杂糅了古代不少先贤, 根本没有区分朝代和时期。此世界不仅有华佗的记载, 还有一些杜撰的野史和诸子百家的记载。此事姑且不提, 且说邹大夫一提，周攻玉立即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略知一二，但不曾练过。”周攻玉何等聪慧, “不过我自幼习武，自有一套练身锻体的法子。”
果然, 邹大夫点了头：“练武锻体也行。从简单的捡起来，适当的锻体也有益于你强身健体。若想不依靠你妻子的身子和未来子嗣来拔毒，你至少将自己的身体锻炼得足够强健，这般也能撑得住后期的治疗。”
这话犹如一把重锤砸进了周攻玉的心中。
他自暴自弃的心如被一只手拨开云雾，邹老大夫一番话倒是突然将他给点醒了。确实如此，即便是徒劳, 也该挣扎一二。
周攻玉眉宇之中的晦涩渐渐散开, 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的，先生说的极是。”
“你的身子虽弱，但好在年轻。还不至于练一练就会一命呜呼，切莫因噎废食。”
这小子也不过二十一二的年岁，正是一个男子年富力强的时候。体质再弱，也比年纪大的抗造。邹大夫其实也是遗憾，毕竟如此年轻就这么死了确实是可惜：“我观你也是个心思明透的年轻人，增强体质不只是锻体, 还得保持心情愉悦。抑郁成疾也是病，切莫小看。”
“我省的。”周攻玉自然是满口答应。
赵家的车队离开，邹大夫当然是跟他们走的。程夫人的身子状况可比周攻玉要差得多，他若是离开，那可是要人命的。事有轻重缓急，安琳琅自然不做那等缺德事，耽误程夫人的病情。只是看这老头儿依依不舍的小眼神，她也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为了叫老头儿对他们的念想更大些，安琳琅还特意送了他一些能带上的小零嘴儿。
邹大夫尝了尝味道，一双眼睛亮的出奇。他拿着包袱有些不敢相信，怀疑地看向安琳琅：“……这些吃食都是送我的？”
“不然呢？拿过来给你看一眼？”
邹无：“……”
安琳琅难得给他一个好脸色：“能吃一二十日，看在你给玉哥儿药的份上。”
邹无：“……”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儿都是小。
四目相接，安琳琅微微一笑。邹大夫默默地将这一袋子的零嘴儿收起来。
他将包袱扎起来递给身后的小药童，鼻腔里发出几不可见的一声轻哼。虽然软硬不吃，但他心情好可以择情对待这几个年轻人态度和缓些。安琳琅和周攻玉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和感谢，特地将他送出客栈。
分别之前，邹大夫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的，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们说的往后会在县城开食肆，此话当真？”
“自然是当真，若非沿途路上遭遇流寇，损失了银两。这会儿我们的商铺都选好了。”安琳琅眼中闪烁着笑意，坚定道：“即便最后没筹办起来，我们家开在武原镇的西风食肆也是远近闻名的。”
老头儿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拎着包袱就走了。
安琳琅跟周攻玉结账离开客栈后特地去了府衙一趟。
来时他们遭遇的那帮流寇，因她下不了手去杀人逃过一劫。安琳琅虽然不赞同自己替天行道，不代表她就乐意放任这窝土匪祸害镇上往来的商队。武原镇每年往来的商队不知凡几，若不及时处理，指不定有多少人要遭遇祸害。这件事该朝廷来管，她自然是上报衙门。
衙门先前才经过一次人事更迭，如今做事的态度还算不错。毕竟上头的眼睛还盯着这块儿，衙门里从上至下都在谨言慎行。生怕自己出事被一锅端了。对于安琳琅所说的流寇祸害乡里之事，他们不敢敷衍，直接就将这事儿上报县令。
至于新任县令会如何处置，这是官衙的事情，就没必要对安琳琅一一道明。
流寇的事情已经报官就交给官府去操心。安琳琅于是跟周攻玉匆匆又去到县城的牙行。
来都来了，该办的事情却不能不办。银子丢了不是要紧，可以先看铺子，将附近各大街道的商铺租金都打听清楚。
周攻玉的精神比起昨日已经好了太多。虽还有些咳嗽，但脸色红润双目清亮，没有半点不适的样子。不得不说，邹大夫的药确实比武原镇的老大夫强。同样是感染风寒，上回周攻玉回去以后就卧病不起，反复高热了一个月之久才渐渐转好。这回只是吃了两粒药丸化水的汤药风寒就差不多好了，如今跟着她到处走也没见难受，确实是厉害。
两人将县城正规的牙行都跑了一遍。能打听的都打听出来。
武安县与武原镇一样，西街和南街的商铺要贵许多。有那地段好的铺子更是能贵出一半以上。价格最低最低的铺子，也是八两银子一个月的租金。
本来还想着若是可以，置办房产才算是真正落脚。买比租用强，如今却果断是租。
牙行的伙计带着两人和小崽子在县城各大街区转悠一整天，虽然没有最终定下来租用哪一个。但人家跟着忙了一整日，安琳琅也不好意思。将剩下的那点碎银子作为辛苦费给了伙计，几个人回去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了。
次日一早，几人才租了马车返回武原镇。
这回没有再心存侥幸地走近路，走得是官道。马车吱呀吱呀地前行，安琳琅拿着邹大夫给的那瓶药，打开瓶塞来闻了闻，味道十分刺鼻。许是因为做菜的缘故，安琳琅本人对气味十分敏感。只一闻就知这药丸就是一大早老头儿在院子里磨的那些药材。
“这老头儿有意思。”嘴上说的狠，却一早就给准备了药丸，口嫌体直也没有这样的。
不过拖了邹无给药的福，周攻玉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身子有碍不是最致命的，最怕的深知有碍却无能为力地等死，十分绝望。邹大夫还能给药，至少说明他并非无药可医。
几人回到食肆已经是傍晚，夏日里昼长夜短。这会儿天还没有全黑。
方老汉夫妇见三人回来，连忙就出来迎。
见几人形容狼狈，心里顿时一个咯噔。但无论是安琳琅还是周攻玉，都没有将他们路上遭遇劫匪差点出人命的事情给老两口说。老两口胆子小，怕吓破他们的胆子。周攻玉含糊地说出了些意外，银子丢了，让他们给结的账。
结了账后车夫要走安琳琅还特地留了，让车夫在食肆住一宿明早再走。
两人没有明说，但车夫这等经常送人往来的人自然是清楚外头的情况。
他看了看天色，天边的光色熹微，马上就要全黑了。武原镇到县城那条小路上有流寇他知道，虽说他不打算走那条小路，却也担心流寇乱窜夜里跑去官道去为非作歹，怕走夜路伤了性命便也没有拒绝。
老两口心里正奇怪，但两人全须全尾不像是出大事的样子。以为只是丢了银子便也没多问。
匆匆吃了点饭食垫肚子，安琳琅便进屋洗漱。只是刚一掀开帘子就被方婆子给喊住。后头跟着的周攻玉也是一顿，就见方婆子一手端了一盆浑浊的水走过来。她另一手拿拿了枝艾草，沾了水就往两人身上洒。嘴里念念有词的，倒是弄得安琳琅跟周攻玉哭笑不得。
“无事，丢了些银子，人没事。”
方婆子一边洒水一边点头，直给两人洒了满脸的艾草水才放两人去洗漱。
安琳琅摇摇头去后厨取了一桶热水回屋，倒是周攻玉立在庭院的月光之下，看着还在门帘那边洒水嘀嘀咕咕的方婆子，忽然眼中涌现了笑意。流落到武原镇于他来说或许不是一桩坏事。
车夫住了一夜，次日一大早就赶车走了。临走之前，安琳琅向他打听了马匹的事情。
说起来，这个事在安琳琅心里盘旋很久。从初来乍到就盘算，一直没下得去手。但这些日子出的那事儿让她不禁再次琢磨，是不是该给食肆添置一辆马车。牛车虽然也能运送东西，但到底速度太慢。一个来回下来，牛车跑一圈的，马车跑快点，能跑三圈。时辰能节省一半。再说往后县城的食肆办起来，他们要经常往来县城和镇上，总是租别人家马车是不行的。
周攻玉是赞同的买马车的。毕竟要时常出远门，没有马车，寸步难行。这些时日别看着他出入武安县总能租到马车，但实际上武原镇上租马车的就两个地方。一共加起来才三两马车。
自古以来，物以稀为贵。一次租车费用半两银子，几次下来，都够买一头健壮的羊了。
“要买的话，其实也不是匀不出银两。”安琳琅也想要马车。
“但是养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古代养一匹战马的银子都能养二十五个成年人，一来这东西不好养，费钱。二来金贵，小地方少有，有银子也不好买。这年头养马的商贩都是大商贩，有权有势还能跟官府搭上关系。这般就很容易造成市场垄断，价格高。
如今他们在县城的食肆还没筹办起来，出师未捷身先死，先损失了将近二十两。安琳琅心痛地抱着钱箱子来回地数，还剩二百三十两左右。
发现还有二百两银子的储蓄，她顿时底气又来了，打算明日一早去瓦市找马贩子问问。
次日一大早，她就拉着周攻玉去到瓦市打听。
六月份一到，天儿越来越热。辰时没到天就大亮，安琳琅就跟周攻玉两人在瓦市里头转悠。武原镇地方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瓦市里卖什么的都有，猪牛羊马，只要出得起银子就有人能弄得来。只不过马儿属于贵重物品，瓦市里没有现货，只能给了定金等几日才能拿到货。
市面上一匹马的市价约莫二十两，看品种不同毛色不同，价格可能会更高。正常来说，最少二十一二两。若是想配上一辆好一点的马车车厢，少不得得二十二三两。
这价格一出，安琳琅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一辆马车就抵得上西风食肆的门面！想当初，她也才十两银子。跟她同一车的那些个年轻的姑娘家，也才一个一两多些银子。
人不如马啊！
“订金最少五两，不然我没那个功夫去操心。”马贩子的态度很强硬，不给定金就不卖。
安琳琅捂着哇凉哇凉的心口有点下不去这个手：“买确实是能买的，但租也不是不能租……”县城的商铺还没有办下来，启动资金自然是预留得越多越好。
周攻玉忍不住被她逗笑。一匹马二十两其实不算贵，京城一匹汗血宝马乃无价之宝。
安琳琅捂着荷包许久，左思右想，下定了决心：“买了。”
掏了五两银子给马贩子，怕赖账，又琢磨着让这人签了个契书。
安琳琅买一回马弄得连逛一下瓦市的心情都没有了，垂头丧气地回食肆。周攻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眼角的余光一直留心着她。长开了的安琳琅越发的清丽可人，哪怕一身粗麻布衣也难掩丽色。
此时看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受打击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笑。怎么就这么喜欢银子？
两人一言不发地并排走着。身侧的小姑娘个头不高，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墨发之中雪白的耳朵和纤细白皙的脖颈。天气热以后，衣裳的料子也越发单薄。渐渐的，周攻玉感觉他俩的身边越来越拥挤，有那不怀好意的故意往他家的小姑娘身上撞，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怕安琳琅被往来的腌臜东西给蹭到了，周攻玉拉着人赶紧去到靠里的一边。
两人刚这么一拉，也是凑了巧，一辆急速行来的马擦肩而过。若非周攻玉这一下拉得及时，刚才那匹马就要蹭到安琳琅身上去。道路两边的人立即惊慌失措地四处散开。就看到那匹马横冲直撞地直直地往前冲，差点撞到道路尽头的墙壁才扬蹄止步。
跟在马儿后头跑得气喘吁吁的家丁护卫，正扯着脖子喊：“姑娘，姑娘您慢点！姑娘您慢点！”
周攻玉缓缓抬起头，就见那道路尽头的马上一个红衣小姑娘被吓得半死的仆从给搀扶下来。手软脚软地站不住，靠在仆从的怀里抬手就一巴掌扇到那仆从的脸上：“给我将那匹马杀了！快！给我立刻杀掉！还有，今日之事我必定会告诉阿娘，一个个连匹马都拉不住害得本姑娘差点命丧于此，废物！”
安琳琅后知后觉地冒了一身冷汗，眨了眨眼睛看过去——
就看到那红衣小姑娘，惊恐之下忽然伸手抽了身边护卫的刀。然后一刀刺向了马肚子。而那匹马吃痛的瞬间扬起了蹄子，一脚将站在马肚子身边的几个人踹飞。小姑娘也在其中，眼看着马蹄就要朝她脸狠狠地踹下来。仆从赶紧将她抱住，用身子去挡。
重重的马蹄踹下来，那仆从仰头就吐了一口血。温热的鲜血不可避免地喷在了她怀里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脸瞬间煞白，两眼一翻，吓昏过去。
安琳琅：“……”
鲜血缓缓地流出来，周攻玉握着安琳琅的肩膀转了个方向。
“那边是不是该叫个大夫……”
周攻玉淡声道：“别人家事与我等无关，回家。”在大齐律法之中，签了卖身契的奴婢是主人的私产。主人打死打残，外人无权干涉。
安琳琅几次回头，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古代。
她被周攻玉拉着，从另一个方向回西风食肆。刚一到门口就看到许久不见的亲戚，府城的便宜姨母刘玉夏。还有一群忙前忙后的仆从，正在往食肆里搬东西。刘玉夏抬头见着安琳琅回来，态度很是殷勤。一个长辈亲自站起来迎接，语气亲昵地道：“玉哥儿和琳琅回来了？这是去外头办事了？”
“……姨母怎么突然来了？”前些时候来定酸菜来去如风，一副外人的模样。如今怎么又来？
“这不是你们表妹兰儿这个丫头？”
安琳琅：“？？？”
“她啊，听说姨母家的表嫂子手艺十分了得，特地来见识见识。”刘玉夏说到女儿是又骄傲又头疼，“这丫头打小在做菜上颇有天赋，被楚先生看中收为弟子。哦，楚先生你也认识，就是一个多月前来给你跟孙师傅做评审的那个御厨传人。”
安琳琅：“……”
“……兰儿的性子被我跟她师父养得有些娇了，听说你天赋了得，心里有些负气。不听话跑来武原镇，非要跟你比试。她小孩儿心性，你让让她，让她赢了就消停了。若是往后兰儿有哪里做的不对的，说错什么话的，琳琅可千万海涵啊。”
安琳琅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笑笑：“姨母说笑了，我哪里会跟个小姑娘计较。”

第七十五章 苦尽甘来
安琳琅可没工夫没去管什么姨母家的表妹不表妹的。她手里头还有好些事请要忙, 哪有空去在意一个小姑娘对她的厨艺是服气还是不服气？再说，不服气又能怎样，跟她安琳琅有半枚铜板的关系？
昨日她已经跟周攻玉两个在县城里, 将能看的铺子看得差不多。如今就差着手准备银两组织筹办食肆的相关事宜, 从选址到如何修缮都需要规划。
从那日以后安琳琅忙前忙后, 又是准备招人又是撰写文书, 整日里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人眼看着就瘦了一大圈。周攻玉从旁看着，实在看不下去，终于还是稍稍点了她一句：“家中的奴婢买回来是用来使唤的, 不是摆着看的。有些跑腿的琐事，大可以放手让他们去做。”
这话仿佛一记重锤锤在了忙碌的安琳琅的脑袋上, 她听完整个人都有些傻。
“杜宇曾在大家族的商铺里做过掌柜。上一任东家抄家之前，他也是跟一些商会打过交道的。筹办这些琐事比你更擅长。”周攻玉看她呆呆的模样，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再说，五娘也是王府出身。虽然只是个厨娘，但在采买方面的事情也可以交给她做。”
安琳琅：“……那要这么说, 我这么长时间操劳到底在忙什么？”
“话也不是这么说, ”周攻玉的眼里泛起细碎的笑意，清越如山间清泉的嗓音温和而舒缓，“你亲自忙过才知道是经营是怎么一回事，将来生意做大了也不会被人轻易糊弄。”
……这倒也是。
安琳琅差点破碎的内心又黏上了，“那，那让杜宇过来。”
杜宇过来还不知何事，等听说要将筹办商铺的事情交到他手上，他立即站起身。
事实上, 杜宇在上一任东家那里也算是被委以重任的。上一任东家被抄家之前他手下握着四五家生意兴旺的商铺，其中有两家是他一点一点筹办起来的。筹办商铺对他来说也算熟能生巧，他于是保证道：“掌柜的放心，这事儿你放心交给我吧。”
事情交给杜宇，安琳琅立即就轻松起来。
杜宇的办事效率极高。一家食肆交到他受伤，不出半个月，从签订租赁契约到招工到门店的摆设用具，他都给办得妥妥当当。且不说事情告一段落后他请安琳琅和周攻玉以及方婆子一家去县城看时，安琳琅有多满意，此时安琳琅空出来才意识到自己管理上的问题。
确实如周攻玉所说，理应让有能力的人做合适的事，善于用人才是她该学习的。
“往后咱们手下的人会更多，总不能所有的事情都让你亲自来做。”作为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周攻玉只有便深谙知人善用的道理，“事必躬亲没错，但也得把握好分寸。”
“……”安琳琅受教了。
且不说食肆的事情正在筹办，安琳琅这边冯掌柜定的香肠也都晒好了。
这是早在几个月前就由冯掌柜付过定金的。制作香肠难得不是装，就是晒制需要时辰。晒制香肠至少需要一个月，安琳琅平常忙里偷闲灌了一千多根香肠，今日收起来刚好能吃。早定好的香肠好了，安琳琅就给冯家递了信，冯掌柜人还在西域，冯家那边是派仆从过来取的。
这日一大早，冯掌柜的人就从东边过来。
随他们一道过来的还有中原别家商铺的掌柜或者主事人，一个个都是厚着脸皮跟上来的。冯掌柜为人仗义，在中原颇有些人脉。弄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各家都在问。这不，一次两次的，中原的生意人就都知道他每回从西域回来，商队总能带着名为‘香肠‘的新鲜吃食。
香肠这东西味道好还经放，纯肉的也够解馋，最是适合往来的商队出行时大量囤货。有那尝过味道都在夸，香肠好吃的名声早就在往来西域的商队之间传遍了。说句实在话，他们这些东奔西走的人日子过的艰辛，路上就图一口吃的。有了香肠这好东西，自然都争相想买，奈何外头的商铺根本找不到。
也是店铺里头被人问的多了，自然就有那有心人将‘香肠’的事情放在心上。他们多方打听，兜兜转转又转回了冯掌柜这里。这不？听说冯掌柜家里要来西风食肆取货，他们忙不迭地就跟着一起过来。
会做生意的人自然能看到里头的商机。不管他们是否尝过所谓‘香肠’的味道，这么多人要买，那就是有赚头。若他们此行过来，若是能谈成合作，让这制香肠的店家同意将这香肠搁在他们的商铺里卖，必定是一桩不错的买卖。
安琳琅早就在等着这桩生意上门，此时看到来人上门半点不觉得惊讶。当初置办酸菜作坊之时她就已经在等着香肠的名气打出去，这不就心想事成了？
送上门的好生意，自然没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于是安琳琅立即请他们去二楼包厢去稍坐片刻，她这边跟冯掌柜的家仆结算了银两再上去详谈。谈买卖的事情自然是周攻玉去。谈判这种事他在行，就像他所说的，她理应学会知人善用。
至于生意如何谈，价格如何定，早受过她‘熏陶’的周攻玉不必详说都一清二楚。
安琳琅料理好冯家的事情后上去，全程只是陪同，偶尔做出补充意见。
直到周攻玉以一根香肠二十五文钱暂时供三个月的标准谈下来同时拿到三家的契书，安琳琅差点站起来给他鼓掌。
不得不说，周攻玉是个天才。
压抑着高兴，安琳琅眼睁睁看着杜宇将几个掌柜的送出去。抿着要飞起来的嘴角故作一副沉稳的语气道：“玉哥儿，咱们马车是买对了。”
“嗯，”周攻玉轻轻一笑，点头，“买对了。”
安琳琅听着他温柔的语气，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县城回来以后玉哥儿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有点奇怪。生疏又亲昵，生疏的是他的举动，亲昵的是他的眼神。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疑惑，周攻玉扬起一边眉头，“这么看着我。”
“……无事。”
安琳琅垂下眼帘。她不傻，心里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回忆起树洞里自己干过的种种她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两人对上一眼，周攻玉清晰地瞥见她两颊浮起的薄红，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蛰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十分新奇。周攻玉的理智告诉自己，自己如今的这具身体能不能彻底治好还是个未知数，不该这时候招惹琳琅，也不该为此窃喜，但就是克制不住喜悦翘起嘴角。
“一个月供一千根，三家一起供便是三千根。”
安琳琅瞬间收敛了跑偏的心思，翻脸如翻书：“食肆里的人手不够，怕是还得招工。在人还没招齐之前，酸菜作坊的女工也能接过来应应急。”
“……”差点被这丫头给噎死。刚才还脸红呢，眨眼间就变了，从未见过收的这般快的丫头！
香肠要供，那不仅仅得招工，还得准备猪肉和香料。香料这东西不难，武原镇的瓦市里除了白菜萝卜，就剩西域的香料多。安琳琅一个多月前已经让方老汉将自家养猪的计划分发下去，不过如今离那些小猪崽子能宰杀还有至少十个月。要用猪肉，还得从乡下收。
这事儿到也不难，因着西风食肆高价收乡下人种的东西，如今西风食肆几个东家在十里八乡的村民心中不亚于财神爷。财神爷要收猪肉，他们哪有错过这等好事的道理？只要将西风食肆这边将要收猪肉的消息放下去，自有人会送上门。
安琳琅琢磨着要不然换几种口味做，香肠她会好几种，甜咸辣的味道她都能做。这么一想，她忽然又想起种在村里的那株辣椒。若是吃食能加上辣椒，味道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想到自己那宝贝辣椒，安琳琅已经迫不及待辣椒成熟开始做川菜。
不过辣椒如今还算是个新鲜吃食，古代人没尝过辣椒的味道，有多少人能适应这等辛辣还说不准。辣椒的投入使用还得从长计议。再来，这可是个金贵东西，安琳琅也舍不得糟蹋。
“抽个空还得回乡下看看，”辣椒三个月一成熟。本来是种在厨房后面的屋檐下面。自打辣椒红了，安琳琅就把它摘下来选种。辣椒籽晒干带到乡下去，如今也不知长的如何。桂花婶子嫁给余才大叔以后就住在乡下，那些个辣椒日常是她在照看着，“我种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长没长出苗来。”
“去看看便知道了。”
好多事儿都需要筹办，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细细地捋。周攻玉也不算是教导，只是偶尔指点一两句：“琐事先交给下面人去做，决策的事情再拿上来谈。你不是看中孙师傅那个大徒弟？酸菜作坊那边能有人顶上来，将来开香肠作坊，再让他过去。再来孙师傅也不止一个徒弟。你不需要全留在厨房。留几个有慧根的便是，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是没错，必要时，也得作出取舍。”
安琳琅闻言后，沉思了许久，还是玉哥儿看的清楚。
说起来，自打被邹大夫点醒，周攻玉便每日都会起早练武。也不晓得他师承何人，练武练得跟跳舞似的。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身形飘逸得仿佛随时能羽化登仙。安琳琅偶尔撞见一回，在一旁看着都觉得享受。她有时就忍不住猜测周攻玉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教养出他这样的人。
不管怎样，肯定不是普通的人家。奈何玉哥儿对自己的过往只字不提，仿佛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安琳琅并非伤口撒盐之人，好奇也得憋着。
身子状况好没好不清楚，但周攻玉的整个人是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原先看着虽然白皙清透，可总透着一股病弱之气。如今眉眼之中神采飞扬，姿容也更加夺目。人有没有精神气，确实是有大差别的。
回乡下的事情一经过确定，安琳琅自然就雷厉风行地做出安排。
酸菜作坊那边自打酸菜推广到合作的酒肆食肆和客栈，每个月的订单基本稳定。刘厨子见酸菜作坊收益如此之好，如今都恨不得扎根在里头。王员外那边得了空才过去做一顿饭，他俨然拿作坊的活计当主业。女工们每个月能拿到稳定的收入，渐渐在家里也挺直了腰杆。
她们如今一个个都拿酸菜作坊的活儿当宝贝，生怕被别人抢了活儿，工作热情高涨。
不过安琳琅也不是那等剥削女工的黑心老板，从来都是干多少活给多少银两。每人每日能干多少活自己衡量，作坊不做干涉。但没人每日最多干五个时辰的活儿，超过了是绝对不允许的。
至于那个做酸菜做出泡菜味道的中食钟氏，安琳琅在生意稳定以后将她单独拎出来做腌菜。这小寡妇是个聪明人，安琳琅那日只不过提了一回的泡笋。她回村里以后就琢磨了好几日，带着簸箕和幼女特地去山上挖了不少笋回来泡。
五六月份山上有的都是苦笋，吃也能吃，就是口味差点。索性盐水泡笋子也不要在意那么多，她试着做了好几坛泡笋。
一个多月过去，味道多有变化。有酸的，有咸到齁的，也有不咸不淡十分爽口的。因着不清楚东家到底喜欢哪个口味，寡妇便全拿到酸菜作坊来请安琳琅品。
几个口味都十分不错，就是看安琳琅喜欢咸还是酸。本想着几个里头最多会被选中一坛，差一点，就是全没被看中。谁知安琳琅一样一样尝过，全部都给采用了。这可把钟氏给高兴坏了！她来作坊干活儿有一段时日，背地里被人议论的那些难听话她都清楚。心里生怕安琳琅会嫌弃她，没想到东家如此赏识她。
且不说因为欣赏她的泡菜手艺，得了多少钦羡的目光。就说安琳琅为此还单独给她开了一件宽敞屋子，作为往后单独放她做的酸笋和泡萝卜之处。
此时姑且不说酸菜作坊这事儿，就说安琳琅安排好镇上事情就跟周攻玉一起回到王家村。
马车还没买到，至少三日以后才有马。安琳琅周攻玉是做牛车回来的，吱呀吱呀地穿过王家村，到了方家门前。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好桂花拎着两桶尿桶站在方家门边开门。冷不丁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牛车上安琳琅和周攻玉的脸就吓一哆嗦。
桂花婶捂着心口蹲下去，还没说话呢，安琳琅耳边就响起闷雷似的大嗓门：“桂花可没事吧？”
是余才大叔。
两个月不见，他如今一改往日邋遢模样，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破烂一样的衣裳换成了干净整洁的粗麻衣，刮了满脸的大胡子，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鞋子是新做的，连黑不溜秋的脸都洗得干干净净，俨然一个高大威武的汉子。
不得不说，家中有妻就是好，看起来可人模人样多了。
余才大叔赶着羊就跟在桂花婶子身后，每回她翻过山回到方家村他都暗中跟着。桂花的性子太柔弱，张李氏那一家子泼皮无赖指不定就上来打人撒泼。怕他们伤着桂花，这如今是可他的亲婆娘，他自然是看紧点才放心，“哎哟，琳琅丫头你可得小声点儿！你姨母怀着身子呢！月份还浅，你可别给她吓着了！”
这一大嗓门吼得，就差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安琳琅刚想点头说‘哦好’，刚点了一下冷不丁傻眼：“啊？怀孕？”
桂花婶子的脸一瞬间红得像猴屁股。
她手里的尿桶啪嗒啪嗒两声掉地上，尿洒了一地都顾不上。两手捂着脸颊埋头就往余才的身后去躲。一边躲一边还掐他后腰，丢人！可不就是丢人？她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三十三岁了！这才刚嫁过去几日就怀上身子？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他俩都要被人笑死！
“哎你掐我作甚？”余才这大嗓门的，说话也不晓得收着点儿声音，“本来就是该注意。大夫都说了你往日身子亏空的厉害，这个年岁还能得一胎是老天保佑！可不能因为怕羞就坏事。”
安琳琅瞠目结舌，与周攻玉面面相觑之后回过神来，只觉得惊喜不已：“这，这不是一桩大好事吗！娘若是知晓，怕是要喜极而泣！”
别说方婆子会哭，安琳琅也有些鼻酸。
桂花婶子这一生过的太苦了，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苦尽甘来。
既然如此，安琳琅也不好让她干活。地上的这两个尿桶本是桂花从别处弄来的，专门给安琳琅种在后院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施肥。辣椒已经已经抽苗了。桂花婶子挑了些东西过来一一施上肥，再给第二季的土豆施肥。
每隔个几日，桂花婶都会拎着两个尿桶过来。
余才大叔一看那尿桶脏得很，哪里会让娇滴滴的小姑娘干这种脏活儿累活儿？他赶忙让安琳琅站着一边别动，自己过去将两个尿桶扶起来。脸色变了几变，这才像是牙疼一般请求安琳琅和周攻玉：“如今才一个月多点儿。老话都说胎儿三个月未满是不能乱说的，你们回去以后可别跟姐姐姐夫乱提！”
“这是自然，”安琳琅一口答应，“这是大喜事儿。但姨母若是想说，还请姨母亲自跟娘说。”
桂花婶子羞到这么一会儿也恢复了自然。低着脑袋点点头：“我省的。”

第七十六章 双更合一
因为身体的缘故, 安琳琅可不敢再让桂花婶子替她照看田地里的东西了。
虽说婶子一再强调说不要紧，没那么金贵，安琳琅还是不敢让她来。后世的现代人三十三岁或许算不上高龄产妇, 但在古代如今的医疗条件和卫生条件下, 这个年纪怀孕绝对是危险的。兼之婶子这些年日子过得困苦, 怕是身体条件也不算太好。
“往后要吃什么, 婶子可千万别客气。”安琳琅也是高兴, 替桂花婶子也是替方婆子高兴。苦尽甘来，没有什么比苦尽甘来更令人喜悦的。
“月份还浅，月份还浅, 不着急不着急。”余才大叔说起孩子也克制不住激动之情。事实上，自打青梅竹马的妻子一尸两命以后他就心灰意冷, 做好了孤寡一生的打算。十几年来，不愿意跟人打交道，不愿意议亲，一直独来独往，浑浑噩噩的混日子。
当初会提出跟桂花搭伙过日子，也是撞见太多次她被人欺辱的场景。见她一个人实在是可怜才帮一把。没想到, 意外之喜, 三十岁的年纪还得了一个孩子。
“大夫怎么说？”他们不愿意宣扬，安琳琅自然不做那讨嫌的事儿，“大夫可建议吃保胎药？”
“现在吃还太早，得将桂花的身子底子养得好一些再说。”吃是肯定要吃的。主要是桂花的身子底子太薄，光靠她的身子是养不住健壮的孩子，“大夫的意思是如今食补是最好的。”
是这个理。吃药不如食补，是药三分毒。
“我这些年养羊也有些积蓄。”都是亲人，方婆子是他婆娘嫡亲的姐姐, 余才也不藏着掖着，“虽然不算很富裕，但养自家婆娘和孩子还是够的。别的不说，就说那羊奶，家里管够。”
“这倒是。”安琳琅家里喝羊奶还是从余才大叔那买，这确实不必她们操心。
几个人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话，天渐渐就阴沉了。一阵风吹过，天空一滴小雨点儿打下来。砸在人脸上，桂花说着话呢抬手就这么一抹，顿时就呀了一声：“哟，琳琅啊，话不多说了。下雨了！我可得赶紧回村子将晒在院子里的那些白菜给收了。”
那些白菜还是方婆子给送的。食肆每个月要用的菜数量非常大，都是一个月下乡来村子收一回。这不是方婆子想着余才着大半辈子只养羊也不种地？想着这人就算手里捏着几亩田，那也都是赁给别人去种。怕他们夫妻平常没菜吃，特地匀出来给他俩的。
桂花婶子往日或许会拒绝，但这段时日跟方婆子越来越亲，就没有再忸怩。
方婆子这边送菜送肉的，她那边让余才也是给食肆里送奶送羊。姐妹有来有往，关系才越来越亲。
六月里雨水多，武原镇这边虽然没有雨季，却也有一段时日雨水非常多。六月刚好就是这个时候。
“那可赶快点。”方家好些时候没人在，院子里空荡荡的，安琳琅跟周攻玉是空手回来的，倒也没什么需要收拾，“正好我们俩也没事，过去帮着一起收。”
“那感情好，中午在我家吃饭。”
事实上，桂花婶子与余才大叔成了婚，上没有老下没有小的，其实就只是两个人过日子。
余才大叔在李家村早有凶名。身子壮得跟个黑熊似的，加上他古怪的脾气，村子里一般的泼皮无赖根本不敢招惹他们。桂花嫁过去，那些个说闲话的一个屁都不敢放。没人议论她克夫克子的名声，往来走动的人虽然少，但耳根子清净。兼之养羊养家的活儿余才做，粗活儿重活儿也是余才做。她只需要每日做做饭，给家里的衣裳洗洗缝缝，日子很是轻松自在。
日子过的好了心情好，人身上的阴郁气息就渐渐散了。
桂花婶子前半生为了生计累死累活，如今生活有了支撑有了依靠，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往日眉宇之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畏缩姿态淡化了许多，一边引着安琳琅和周攻玉往李家村走，一边中气十足的说话。言谈间眉目舒展，嘴角带笑，人看着都年轻了不少。
“婶子如今可算是转圜过来。”安琳琅笑着感慨了一句，“人生苦短，眼睛就该往前看。总是惦记着身后事，一辈子都活不自在。人活着，自己活得自在比什么都好。”
桂花脚步一顿，顿了顿，她也笑起来：“……可不是？往日是我想左了。”
余才大叔走在最后头听着几个人说话，也不插嘴。高壮的身形仿佛一座高山，沉默地将人护在身后。
一行人去到桂花婶子家，或者说余才大叔的大三间小院。
因着家里养羊，所以物质不多但场地圈得特别大。大三间的屋子建在上风口最东边。一间堂屋两个卧房。如今一间夫妻俩睡，另一间则用来堆杂物。靠南边单独一个小屋子做灶房，院子里除了一棵大柿子树，别的没有，空荡荡的院子里拴了二十几只羊。
窘迫地用木头给圈了个篱笆羊圈。看得出来是新圈的，因为木头都很新。定睛一看，看到院墙的底下还种着一排洗澡花。红红紫紫的开了一簇有一簇，生机盎然。
家中有女主人就是不一样了。
周攻玉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嘴角微微翘起来。
几个人过来，雨都有点下大了。话也不多说，赶紧替她将晒干的菜叶子收起来。那边余才大叔蒲扇一样的大手一摞，将挂在绳子上晾着的衣裳全给抱到屋里去。
忙完了，也差不多都是午时。桂花婶子站起来就要去弄午膳。
安琳琅想起身去帮忙，被周攻玉一把拉住了手：“让婶子去忙吧，你就别去凑合了。”
人家怀着孕，安琳琅刚想说帮把手就看到余才大叔放下手里的东西就从墙角摸了一把伞撑开，沉默地跟上去。她顿住了。余才大叔几大步跟上，两人这么一高一低地撑着一把伞去到了后厨。
安琳琅眨了眨眼睛，意识到刚才自己没眼力见了。
周攻玉看她尴尬笑了一声，拍拍她：“罢了，坐下等吧。”
两人这次回来，就是单纯地看一眼辣椒的涨势。安琳琅心心念念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川菜灵魂，自然得郑重对待。这亲眼看到辣椒抽苗，涨势很不错，她的一颗心就放下了。
中午在桂花婶子家吃了些饭，下午雨停了就告辞离开。
两人回到镇子上的时候又下起了雨。
六月以后雨水格外的多。一路从镇子口到西街西风食肆，免不了还是淋了些雨。好在周攻玉身上穿了蓑衣，安琳琅撑了把伞，除了衣摆都没有淋湿。下了牛车，安琳琅跟周攻玉还站在门边拍水。
屋檐下雨水连成一条珠帘，滴滴答答的。
大堂里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少女声音。下雨天生意不好，尤其这个点儿了人也不多。有人说话，外头听得格外清楚。那少女声音偏尖，听着格外吵闹：“表嫂到底什么时候能跟我比？她该不会怕了，故意躲着我吧？也对，穷乡僻壤能有什么有本事的人？还不是那个孙达无用！”
“莫瞎嚷嚷！”有一道女声呵斥她道，“你表嫂子事多人忙，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哄你？姐姐，兰儿被我跟她师父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没什么恶意，你可千万别放心上。”
“娘！”小姑娘不依，娇气地直跺脚：“你看咱们这都到这儿多久了，一个多月有了吧？就没看到那什么表嫂子的人！再说小地方哪有那么忙？我看这店里也没什么生意嘛！”
“高兰儿！”
母女俩吵吵闹闹，两人都是炮仗脾气，方婆子站在一旁无所适从。
安琳琅跟周攻玉正好从门口进来，她跟看到救星似的赶紧走上前来：“玉哥儿，琳琅，你们回来了？”
这一声叫那边旁若无人吵闹的母女静下声来。两人的目光一瞬间看过来，刘玉夏是一眼看到安琳琅，而刘玉夏的女儿高兰儿则是一眼看到了周攻玉。
窈窕君子，清隽无双。
仿若修竹一般笔直地立在门口，整个人拢在光中更衬得冰肌玉骨。一尊精雕细刻的活着的玉像。高兰儿今年一十四岁，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生平见过最俊俏的男子便是晋州刺史的庶长子薛怀明，立志嫁入高门，成为薛怀明的夫人。哪里见过这样惊为天人的俊俏男子？
这一眼，差点没把她的魂给吸走。
“……琳琅，玉哥儿回来了？”刘玉夏还没留心到女儿的异常，只是看着安琳琅神情有几分尴尬。她不知道方才自家女儿说的那些话琳琅有没有听到，此时看着琳琅的眼神颇有几分闪烁。
安琳琅点点头，神情平淡得看不出端倪。将雨伞递给了一旁的小梨，直直地走到桌边坐下来。
周攻玉没有说话，也是将斗笠蓑衣脱下来给了南奴。两人虽然一言不发，但一模一样的动作显出别于其他人的默契。
刘玉夏心中忐忑，几眼瞥向了自家姐姐。方婆子其实也有点不大高兴。她虽然疼爱刘玉夏，却不代表她爱屋及乌地喜欢高兰儿。这个外甥女自打来了武原镇，不是嫌这就是嫌那，仿佛进来西风食肆做一做都是辱没了她一般。方婆子性质柔和不爱计较，却不喜欢如此骄纵的人。
但她不喜欢归不喜欢，面子情还是会给的。刚想坐下来跟安琳琅说说，就感觉自己胳膊被人给推了一下。然后眼睁睁看着这个省城来的外甥女一屁股坐了她刚才坐的位置。
高兰儿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攻玉，近处看，他毫无瑕疵的五官更令人心折。她顿时有点害羞，一股滚烫的热意爬上了耳尖。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和缓了许多：“你，咳，你是姨母家的表兄么？”
周攻玉斟了一杯茶水推到安琳琅手边，抬眸瞥了她一眼。
高兰儿的脸跟炸开了一般，瞬间红了个透。盛气凌人的姿态收得一干二净，脸颊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俨然一个害羞不敢直视男子的闺阁小姑娘。安琳琅看着这一系列的反应，一口茶水差点呛到喉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姑娘变脸，忍不住向周攻玉使了个眼神。
周攻玉倒是没什么反应，这种少女，他在京城的时候见得多了。对于这种变化，见惯不怪。
“嗯。”点了点头，周攻玉也没有继续给小姑娘瞻仰一张脸的心思。牵起安琳琅的手腕就拉着她就走，“娘，还有些事要与琳琅谈，你们慢聊。”
说完，起身就走。
那少女这时候才将注意力放到安琳琅的身上。一早听说表兄成婚，已有妻室。她是没什么感觉。如今见着真人，她就觉得十分膈应。一双杏眼扫向安琳琅，结果对上安琳琅似笑非笑的眼睛。
四目相对，所谓的表嫂粗布麻衣，但清水芙蓉清丽非常。
年岁也没有很大，好似跟她差不多年岁。一双清澈如湖水的桃花眼仿佛能看穿人心。与表兄站在一处，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想到师父把这人挂在嘴边嘀咕了好久，称呼安琳琅为天才。高兰儿咬紧了牙邦，一眨不眨地看着。而后忽然站起来，转头就跑。
外头还下着雨，她伞都没拿，什么话都没说埋头就往雨中冲。
“哎兰儿！兰儿你又发什么疯！”刘玉夏一生顺风顺水，唯一的不顺心就是这个任性的女儿。这女儿生下来就像是来讨债的，处处给她不痛快，“你跑什么！不知一直吵着要跟表嫂比试？人来了你又要跑！”
高兰儿能听到她的话才怪，冲到雨幕之中就不见了踪影。
刘玉夏不放心，撑起一把伞就追上去。
一旁准备跟她说两句的方婆子话还没出口，刘玉夏已经走了。方婆子看着她匆匆的背影，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唉，罢了罢了。到底是多年不联络，情分也浅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酸涩。
安琳琅听到她的嘀咕怔忪了一下，想到乡下桂花婶子怀孕的事。婶子交代过不要太早说，安琳琅有好消息也不能多嘴，此时拍了拍她：“娘，莫要为这事儿难受了。今儿我跟玉哥儿回村里，顺势去桂花姨母家中坐了坐。桂花姨母与姨夫相濡以沫，小日子和和美美，兴许还有大好事儿在后头。”
提到桂花，方婆子脸上的酸涩就散了。对，桂花还在乡下呢，说起来她也好久没见桂花了。
“赶明儿我也回村子里待几日。”这将近一个月的时日，日日被刘玉夏母女折腾着，方婆子都觉得有些心累了。有道是远香近臭，太常联络反而失了亲昵。
安琳琅没意见。方婆子要回村子里。臊子面摊的生意歇几日也行，不歇让五娘撑几日也行。
……
几千的香肠装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个肠衣就不好弄。
安琳琅这边刚跟几个掌柜的定了供香肠的协议，自然要尽快把香肠制出来。食肆里的生意还不能断，安琳琅干脆把孙师傅那几个徒弟都给叫出来。
都是灶头上干活的人，灌点香肠都是会灌的。
说起来，香肠其实也不难弄。主要是些功夫活儿，累得慌。香料和肉这些东西比例安琳琅给弄出来，剩下的只管让这几个小子去装就行了。知人善用么，安琳琅自打被周攻玉点拨了以后就很会学以致用。一共六千根香肠，五个小伙子加班加点的灌，四五日就给弄好了。
后面交货，送货，都交给杜宇去安排。安琳琅忙完了香肠的活儿，就准备抽个空去县城看看铺子。
最终还是确定，往后武原镇西风食肆就交给孙师傅。酸菜作坊是孙荣在管，往后要筹办的香肠作坊，则是准备让孙师傅的另一个叫孙喜的徒弟管。至于五娘，五娘会的东西更灵巧，能适应更多的变动。安琳琅选择把她带在身边，以防紧急情况需要她来顶。
除此之外，孙师傅那个叫孙成的徒弟，安琳琅也准备带去县城。
且不说安琳琅宣布了这个决定，孙师傅师徒几个高兴得私下里喝了一宿的酒。一个个都在庆幸因祸得福，跟到了好东家。其他几个没被看中的徒弟暗暗发誓要更勤奋地干，好让东家将来对他们也委以重任。就说安琳琅决定搬去县城这一日，方老汉躲在屋里哭了一宿。
他是真的舍不得武原镇方家村，兄弟姐妹都在这里。老人家一辈子的根在这里，让他突然搬去县城实在是难受。可是他老婆子铁了心要走，儿子儿媳妇也要走，让他一个人留在镇上他也不乐意。最后委委屈屈的上了马车，话也不大说。
安琳琅注意到了方老汉的滴落，却也不知道怎么劝。顺他的意思留下是不可能的。
周攻玉目光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的神情略有几分冷淡。马车是前几日刚打好的，套上马第一次驾车。外头驾车的人是周攻玉抓到的那个马夫，也就是安玲珑的马夫。这人跟那些跟着安琳琅的人贩子被周攻玉关了一段时日后，一个个老实得跟什么似的。
如今俨然成了西风食肆的下人，无声无息地干活，不敢逃走。平时食肆里会给他们一点吃的，干得都是体力活儿。但在食肆里也只有周攻玉指使的动。这回去县城，那些人跟在马车外面。
方婆子从上车开始就紧紧抓着包裹，神情很是紧张。
显然，上回即便他们没说出了事，方婆子还是觉察到了。她没有问，估计是看安琳琅和周攻玉都没有要说的意思，不代表心里不清楚。
“无事，”安琳琅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外面好些人在呢，不会有事的。”
“也不是怕，小心点总没错。”方婆子笑笑。
一行人到了县城，天还没黑。六月一过，七月里昼日更长了，酉时天色还没黑。地上一汩汩的热浪涌上来，总觉得闷得慌。马车刚到县城门口，被一辆马车堵着进不去。再往前面看，好几辆马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门口。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车上的人都下来了正围成一团。
方婆子神经紧绷地崩了一整天，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掀开车帘子就往外面看：“这是怎么了？”
安琳琅也闷了一天，感觉身前身后都湿透了。小衣裳贴在胸口，别提多难受。听到这话干脆放下手里的东西，掀了车帘子就跳下了马车。左右短时间内走不掉，不如出去放放风。
方婆子见她下去，将包袱塞到闷了一日没说话的方木匠怀里，扶着周攻玉的胳膊下了马车。
原来这马车堵在这，是有人闹起来了。这些人停下来不走一时过不去，纷纷下马车看热闹。闹事的人也不是生人，正是武原镇林主簿家的原配夫人杨氏。杨氏一手怀抱着一个姑娘，红着眼睛正在骂她对面的一个穿金戴银的贵妇人。
那妇人身材小巧，被两个粗壮的仆从挡在身后，脸上赫然是个红红的巴掌印。
“你这个贱妇！年轻时候勾引有妇之夫，霸占我丈夫多年，私自以妾之身称妻。我人在乡下，念在与相公多年情分才一直隐忍不发。本想着不与你计较求一个平稳安定。你却心思如此歹毒。竟然怂恿相公休妻，变妻为妾，让你一个贱妇取而代之？你好厚的脸皮！”
杨氏气得浑身直抖，抱着女儿那模样跟被激怒的母狮似的：“我大度才给你这么多年得寸进尺的机会！你们不识好歹，就别怪我无情！我倒要看看，有婚书在手，大齐的律法它认不认你这个贱妇！”
“你血口喷人！”那顶着巴掌的贵妇人眼睛也红了。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指着鼻子骂贱妇，毒誓又羞又气，“我与相公乃明媒正娶的正经夫妻！你一个乡下上不得台面的村姑，大字不识，家事不懂。相公若非看着你是舅母家表妹，又照顾母亲多年的份上没有休妻，早就把你给休了！”
杨氏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大声嚷嚷道：“我大字不识又如何？村姑一个又如何？我跟表兄正经的娃娃亲，母亲跟我娘在我俩还没出世之前就订了婚书。我是妻你是妾！我一日不死，你一辈子都是妾！”

第七十七章 天上掉馅饼
两个人在城门口闹了好长一段时辰, 直到城门口兵丁看着门口长长的队伍迟迟不能进城。实在等不下去派人去县城林府报信。林主簿亲自过来，二妻相争的这场闹剧才就此作罢。
西风食肆的马车进入城中天色已经全黑了。
好在七月初的夜里不冷反热，这个时辰也不怕周攻玉冻病。几人进了城就直奔杜宇早已赁好的院子。县城不像镇上, 铺子修缮出来全是用来待客。主人家住进去就颇有些拥挤了。杜宇在食肆的不远处赁了一栋小巧却五脏俱全的小院儿。
三间主屋, 一个堂屋, 两间客房, 院子最东边还有一口水井。院子角落里一排枣树。郁郁葱葱地搭在院墙上面, 门一推开，一股子静谧舒适之感。
“院子选的着实不错，”安琳琅可算是尝到甜头了, 会办事的人干活就是叫人惊喜，“杜宇有眼力！”
杜宇这回也跟来了县城, 被安琳琅如此直白地夸奖颇有些不好意思。张张嘴想说两句哄主子高兴的套话，就见安琳琅摆摆手，“夸赞你就接着，这个月以后给你调工钱。”
口头夸赞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奖励，涨工钱才是实实在在的实惠。
杜宇听安琳琅这么说，心里也高兴得紧。说来也怪, 往日他在上一任老爷手下干活, 拿到的工钱比现如今可多几倍不止。钱拿在手里也没太大感触，这还是难得为涨工钱这么高兴：“主子，你们先安顿一下。我去外头食肆买些吃食回来，今晚先对付一下。”
周攻玉点点头，杜宇拎着个灯笼背影就消失在巷子口。
屋子里漆黑一片，安琳琅有点怕黑。好吧，其实是有些怕鬼。她拽着周攻玉的袖子，拖着周攻玉一起, 两人捧着一根蜡烛给各个屋子都给掌了灯。这要是往日，方婆子夫妇两哪舍得这么奢侈？也是食肆的生意做起来以后，他们才敢这么费油。
早知道他们不久就要入住，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椅子上一丝灰尘没有，几个房间的褥子铺盖都是现成的。睡那个屋子，自己去柜子里把铺盖抱出来铺上便是。
安琳琅选了东南边的一间屋子，周攻玉则睡她隔壁。老两口挑了西南边的屋子，剩下的屋子空出来就给往后在县城干活的人。
五娘烧了热水，安琳琅几人洗漱好杜宇才拎着吃食回来。
几人随意地对付了一顿，各自回房歇息了。
次日一大早，方婆子拉上五娘就去县城的瓦市采买。安琳琅跟周攻玉先去食肆看看。这个食肆的内部结构完全仿造武原镇西风食肆的构造，推门进去，两人差点以为回到镇上。安琳琅将大堂扫视了一圈，立即就去后厨。后厨院子跟镇上不同，多了账房和书房，到这里才看出差别。
“不过也还不错，”安琳琅进了灶房，灶房的大锅和灶台跟武原镇是一样的，“用着还算习惯。”
安琳琅在里面逛了一圈，人就站在大门口，看着空牌匾的位置扬起了眉头。
她就说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玉哥儿笔走龙蛇的‘西风食肆’四个大字的牌匾。说起来，玉哥儿的字是少见让安琳琅感受到书法的魅力的字。龙飞凤舞，笔力虬劲，仿佛能从字里面看出一个潇洒不羁的人来。安琳琅都怀疑他的字拿出去卖，指不定能卖个几百两。不过武原镇识字的人少，有欣赏能力的人更少。西风食肆的牌匾挂在门口那么多天，也就被老爷子反反复复的夸赞过。
斜眼瞥向三三两两抱着书结伴而行的书生，安琳琅戳了一下周攻玉。
正在丈量门口宽度的周攻玉转过身。
“玉哥儿，你想读书么？”
“啊？”周攻玉一愣。
“我觉得，你应该是读书的这块料，”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举一反三的辩驳能力。这种特质不需要太炫耀，细枝末节就能让人察觉到，“若是玉哥儿想读书，如今咱们家也供得起。”
“你想让我去考科举？”
“……倒也没有。”她只是突然想起来，当然，如果周攻玉去做官自然是更好的，“就是觉得你如此聪慧的人跟在我身后打杂有点暴殄天物。”
周攻玉笑起来：“怎么能说暴殄天物？你不是未来的大齐首富？”
安琳琅突如其来的一噎：“……”
看她闭了嘴，周攻玉忍不住又是一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被安琳琅嫌弃地扯开手。他不在意，笑容像溶化的春雪：“我会帮你达成目标的。”
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谁也没放心上，只有周攻玉心里知道这话的分量。
……
金陵城郊的白象寺，安玲珑几次拜访，可算是见到了路嘉怡的人。
短短两个月未见，两人之间的亲昵氛围已经荡然无存，总是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疏离。安玲珑通过这几次上山被仆从阻隔，总是见不着路嘉怡，她的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
只能是两种原因：一，路嘉怡后悔了，可是娶她的话说出口又不知该怎样面对，所以推辞不见；二，路家人从中阻隔，发现了她跟路嘉怡的私情。不想世家嫡长孙跟一个五品官的庶女有瓜葛，阻拦他们见面。不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安玲珑看着眼前清瘦了许多的路嘉怡，袖笼里一双玉手死死地扣在一起才克制住想要发脾气的欲望。
现在发脾气，就是给了路嘉怡退缩的借口。安玲珑绝对不允许他退缩，这是她四岁就定下的相公人选！
“路哥哥，近来文章做得好吗？”虽然哭是安玲珑常用的手段，但她清楚此时哭哭啼啼只会招人反感。她牵起嘴角，做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一直在庙里读书是不是很清苦？我观你都瘦了一大圈。”
路嘉怡这些日子除了读书做文章，闲暇的时辰就是在想安玲珑的事情。
虽然有些破绽经不得推敲，有些细节就如同纸糊的一戳就破。但少年动心却是真真儿的，他心悦安玲珑这件事做不得假。哪怕知晓此女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光明磊落纯洁无辜，但美貌和体贴却是足够的。
此时听安玲珑软糯的嗓音说着关切的话，路嘉怡眉宇之中冷彻的气息也淡了许多：“是有些忙。”
安玲珑这个还是清楚的，毕竟是京城人士：“啊，也是，秋试的日期近了。”
大齐的秋试一般是在十月份，极少数情况会推迟，但最迟也不会晚过十一月。换言之，如果要进京赶考的话，最迟也该七月底出发。
金陵到京城有两条路能走，一是陆路，二是水路。走陆路日夜兼程的话，大概需要一个半月。走水路的话会慢些，得两个月。若路上遇上什么事，或者遇上特殊的天气，可能两个月都不够用。正常来说，金陵这边的学子要进京赶考，都是提前半年出发的。
“家中可是已经准备好出发去京城了？何时走？日子定了吗？”
“过个几日便会出发，比较赶。”
路嘉怡顿了一下，道，“家中有长辈要进京办事，正好沿途照顾我。”
“啊，那我可以一道走么？”安玲珑提到回京这事儿眼睛都有些亮。
因着安琳琅的事儿，她被困在金陵这边已经很久了。日日战战兢兢的缩在院子里，动都不敢动，生怕被林家的人撞见了找麻烦。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她都过不下去了！若是能跟路嘉怡一起回京，一来摆脱林家，二来就像去西北那样独处也有利于培养情分，他们的婚事就……
路嘉怡面露为难之色，默了默，他干脆直言不讳：“玲珑，不是我不愿意结伴同行。而是这个长辈正是我的舅舅舅母。我母亲不放心我此行一个人去京城赶考，特地让舅舅舅母与我一道。”
路嘉怡的舅舅舅母安玲珑没见过，但这位亲舅舅家的一个表妹赵玉婷她熟得很。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很熟，只因这个表妹就是个牛皮膏药。
上辈子赵玉婷嫁到晋州刺史府做儿媳，十年不到，她那个短命的相公就病死于床前。赵玉婷厚着脸皮客居路家，整日里勾缠路嘉怡。只不过勾缠的本事不够，反倒成了跳梁小丑，徒惹人耻笑。这辈子小小年纪还看不出往后丰臀肥乳的模样，但粘路嘉怡也粘的有点紧。
“赵姑娘随行吗？”安玲珑突然的一句问。
路嘉怡一愣，顿了顿，意识到她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后两道眉头蹙起来：“你想到哪儿去了！玲珑，玉婷还是个小姑娘！况且她早就定了亲，就等及笄以后成婚，哪里是你想得那般！”
“路哥哥你别生气嘛！”安玲珑一看他变脸色立即就软了嗓音，“我没有怀疑赵姑娘居心的意思！我就是不喜欢有人缠着你，你知道我性子的！”
路嘉怡心里头憋了一团气，从西北回来就憋到如今。
看她一副软糯地打马虎眼的样子，只觉得十分的膈应。好似只要遇上什么事，只要是她心里有鬼，她都是这般打马虎眼。许多事真的不能细思，细思极恐。不知何时，单纯如莲的安玲珑在他心里渐渐变成了汲汲营营的后宅妇人的模样。
“玲珑，你若是无其他事，就先回去吧。”
路嘉怡不想谈，他怕问得多破灭得更多，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还有些功课要做，就先回去了。”
说罢，不等安玲珑说话，他人就已经折回了寺庙。
为着这些日子路嘉怡的避而不见和态度冷淡，安玲珑已经焦虑得几宿没睡好。此时看他头也不回地回去读书，她终究是没克制住脾气，将手里的茶杯砸到了地上。
“不行，不行，不行！”安玲珑犹如一只即将失去吊在嘴边食物的困兽，搭在扶手上的手不停地颤抖，“我花了多少时日多少心力才促成如今的局面，安琳琅的命都送了，怎么能便宜了别的女人？怎么可以让它功亏一篑！我得想办法，我得想想办法……”
“姑娘，姑娘……”
芍药怕了情绪不稳定时候的她，生怕她暴起拿碎瓷片刮她：“不如咱们先回去吧？”
说着，她目光扫向四周。
在厢房敞开门的正前方，一个拿着扫把簸箕的小沙弥远远地看着他们。
安玲珑将这口气硬生生憋回肚子里，黑着脸离开了白象寺。
……
金陵这边一向顺风顺水的女主遭遇了危机，过得水生火热之事安琳琅是想不到。她在确定食肆一切准备就绪，五娘将所需的食材全采买齐全以后，就准备开张。
这个食肆已经准备了许久，为了筹备食肆还差点卖了玉哥儿的清白，开张自然是重中之重。
“不过在开张之前，先把牌匾给定好。”
安琳琅一早打听过了，一块牌匾加急做的话，三天就能拿到手。方老汉和方婆子两人合计了一下，这个月初十是黄道吉日。宜动土、宜开张、宜嫁娶、宜置业，可是个特别好的日子。安琳琅于是让南奴去木匠铺子将周攻玉一早写好的‘西风食肆’的牌匾拿回来。
他才刚一走，食肆门口突然聚集了一群人。是在附近书院读书的年轻人，似乎起了争执，吵吵闹闹的。
“我们打赌如何？你我当中比试一把。看看到底是你的才学名副其实，还是我更得应该先生和同窗们的赞誉和赏识？”其中一个方脸的书生大声嚷嚷道。
“比就比！你莫以为大庭广众之下我就怕了你不成！”另一个清秀的书生站出来，因为生气，脸都气红了。
“这可是你说的！大伙儿可都听见了！”方脸的书生一手抓着一本卷起来的书，一手拉着那清秀书生的胳膊当众宣布道，“咱们就在这家店铺比！到时候大家都来做个见证。届时，就请到长治人随意以一个题目作诗。你我二人分别作诗，作完就当众诵读。”
“一言为定！”那清秀书生一咬牙，怒道，“谁输了谁就请当日所有到场之人用午膳。”
“一言为定！”
布景板安琳琅和周攻玉对视一眼，惊喜又无语：天降馅饼砸头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七十八章 双更合一
三日后, 西风食肆将会正式开张。
开张的前几日，安琳琅写了些请帖，特地给县城的几家有合作的酒楼食肆发了请帖。
能发的都发了。新店开张, 请他们都过来喝一杯水酒。按照亲疏远近, 原本是该要头一个给林家发的。毕竟西风食肆从还没有起步, 林主簿就已经是安琳琅忠实的老顾客。可他们进城的当日撞见了林家二妻相争的闹剧, 想林家如今正是一团乱的的时候, 怕去了不合适。
犹豫之下，安琳琅便将这事儿给耽搁下来。还是周攻玉发现了，专门找她说了一声：“林家是必须要送的, 让小梨他们送还不行，得你或我亲自去送。”
林主簿是个最好面子的性子。若是不给他发叫他知晓了, 那可真是要惹恼人的。
“那他们家的事……”安琳琅如何不知？只是怕上门会吃个闭门羹。
“他来与不来，那是林主簿的事情。”周攻玉看着安琳琅，心道还是个小姑娘，“咱们不能不送。”
有了玉哥儿的话，这请帖自然是要送的。
县城里不像在镇上，这里的拐子没那么猖獗。毕竟县城有官衙, 街道上也时常有衙役巡逻。打开大门看, 街道上都是三三两两的未出阁女子，比镇上就松快许多。
安琳琅如今出行也不像在镇上那般小心翼翼，也随意了许多。
方老汉别扭了几日，发现到了县城还一样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该采买采买，该干活干活，就跟在县城是一样的。日子没有太大的变动，他心口憋得这一口气就消散了。如今也忙里忙外地检查食肆里的桌椅，哪里有坏的, 哪里边边角角破损的，他查出来就赶紧修补，忙的不亦乐乎。甚至因为县城里治安好，夜里睡觉更踏实，倒也不提赶紧回去的话。
安琳琅是当日将请帖送去林府的。
去的当日林家还在闹，动静大的安琳琅在前院都听见了。又是哭又是闹的，林家原配拿着棍子追着县城这位太太打，一屋子的仆从跟着拦。当真跟乡下妇人沿街叫卖，互扯头花没两样。
林家家仆只觉得十分尴尬，竟然叫旁人听到这些事儿。说起来这仆从还是林主簿在县城的妻子家带过来的，比乡下的仆从要守规矩懂礼仪得多。听说这姑娘跟林家老太太有旧，他们也不敢冒昧赶人。匆匆收了请帖就歉意地送安琳琅出门：“今日多有不便，还请客人莫怪罪。”
“哪里哪里，是我打搅了。”安琳琅过来就是来送请帖，也不是要看人家笑话。竟然这个仆从都这样说了，她也不方便就留。当下连林老太太的面儿都没见着就起身告辞。
……
开张这一日，各家掌柜的都来恭贺。酸菜鱼可为他们挣了不少钱，尤其是改用刘厨子酸菜作坊的酸菜以后，生意蹭蹭地往上涨。西风食肆这东家可是他们的大财神，自然都给面子。
锣鼓喧天，鞭炮齐响。引得这条街上的散客驻足观望。
西风食肆所在的这条街是武安县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这条街从街头到街尾都是做生意的。绣庄，钱庄，酒庄，酒楼等等都聚集于此，平常这里都是人来人往。这不，炮仗一响，人都聚集了过来。杜宇招呼着各家掌柜的进二楼的包厢就坐，刚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口南奴在高声道：“林家送来贺礼。”
安琳琅伸头望了一眼，眉头一皱，林家竟然送了两份贺礼。
就是几日前在林家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位林太太。两人在各自的仆从护送下同时过来，一左一右地都站在门口。互不搭理，剑拔弩张。
显然，两人都知道林主簿和林老太太好吃的秉性。且清楚林主簿对安琳琅的礼遇，都来拉拢人。
“……”有种麻烦惹上身的感觉，安琳琅头皮发麻。
周攻玉扬了扬眉头，拍怕她的脑袋：“你去后厨看着吧，这里我来处理就好。”
至于周攻玉之后如何处理的，安琳琅不清楚。反正他去处理以后，似在林家那样的闹剧没有在西风食肆闹起来。西风食肆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开张第一日。不过因为武安县几大酒楼食肆的掌柜和林家两位最近很出风头的夫人都争相来恭贺的缘故，倒是叫县城不少人注意到西风食肆这家新食肆。
不得不说，林主簿就是个活招牌，他‘好吃’的名头在县城可比在镇上要响亮得多。因为林家的两位夫人这么一弄，别的不说，至少西风食肆的菜色水平无形之中被拔高了一层。
西风食肆新店开张，因着两位林夫人的到场而创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名气。
虽然博得了一些关注，但新店开张，生意自然不可能像在武原镇那样红火。想要迅速打开市场，必要时刻得采取一些恰当的营销手段。县城里识字的人多，且百姓的收入水平也比镇上高很多。安琳琅想到前几日那帮年轻气盛的学子打算在西风食肆比试一场之事，琢磨着是不是该拿些彩头添一把火。
县城里的学子除了极少数人家境贫寒，大多数家境不错。毕竟没有殷实的家底，学子们也没办法安心读书。西风食肆在学子们之间创出名声，那也不失为一个大收获。
学子们年轻气盛，当众比试之言放出去，自然是死也要比的。
到了约定的这一日，西风食肆聚集一大批布衣学子。根据平日里往来的关系分成三派，一派支持方脸的学生，一派支持长得颇为清秀的学生，剩下的一批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这些人都是武安县唯一书院丰裕书院的学生，其中清秀长相的书生是丰裕书院隆安先生的得意弟子陈牧。隆安先生跟一般书院授课先生不一样，他是有功名在身的。这是武安县唯一一位举人老爷，指不定是晋州城也少见的举人。只因不喜官场尔虞我诈，隆安先生才转做了教书先生。
陈牧是他收的唯一一个弟子。虽然家境贫寒，但十分聪慧。文章新颖独到，颇得书院几个主课先生的青眼。而方脸的学子乃县城富商温大才的幺子温成明。虽然生在商贾之家，却是温家唯一一个能读书的料子。七岁启蒙，在私塾读书也一直被人夸赞聪慧，将来必成大器。
温成明自己也是这般认为的，只是没想到离开私塾便遇上了更会读书的陈牧。仿佛进入丰裕书院读书以后就遇上克星。原先次次拿头名的他沦为万年老二，每回先生考较文章他都会被陈牧压着，抬不起头。若非陈牧在，被隆安先生收为弟子的是他才是。
温成明看陈牧不顺眼许久了，早就想当众挫一挫他的锐气。好叫那些个不长眼的看清楚，他跟陈牧到底谁才是丰裕书院的首席，谁更应该得到隆安先生的青睐。
学子们呼呼喝喝地坐满大堂，此时根据秉性不同分开坐，安琳琅就从后门的帘子出伸出了脑袋。
温成明财大气粗，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掌柜的，上好的茶水先上一轮。”
温家从商，温成明虽然自幼读书，但家中商人的做派确实耳濡目染。笼络人心的手段他无师自通，身边跟着好些支持他的人。果然话一说完，坐到他这边的人就更多了。
杜宇看着足足二十两的银锭子，抬头笑眯眯道：“各位来得巧了。本店新店开业，店家自制的特殊饮品过几日上新。东家亲手调制，独一无二的口味。若是各位不嫌弃，不若来尝尝本店新品？”
此话一出，剑拔弩张的学子们都抬眼看过来。
杜宇哪里是会被这种小场面吓到的人。他面上笑容不变，口若悬河地推荐起安琳琅的羊奶茶。安琳琅从来不知杜宇是如此善于言辞的人，从他口中吐出来的夸赞竟然一个字都没重复，直听得这群学生一愣一愣的。学生们其实对喝什么茶并不是很讲究，温成明要排场，才张口就要最好的茶。
“这便是我们食肆最好的茶，不仅味道好，还能滋养身体。”
这也不纯粹算说谎。西风食肆的羊奶茶本就是羊奶和茶，羊奶是好东西，滋养脾胃，他们喝了这些日子自然深有体会。再者，羊奶茶确实是独创。在武原镇是独此一家，在武安县更是独此一家。
“那就都上一份，”温成明眼睛盯着陈牧，“也给对面的也上一份。指不定离了今日，有些人喝不起！”
他这一说，身边的人立即唏嘘起来。
陈牧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他家确实清贫，因父亲早逝，母亲一人在瓦市门口开小面摊供他读书。陈牧从未为自己拮据的家境感到羞耻，只是此时被人嬉笑奚落觉得愤怒。
奈何陈牧文笔犀利，却是个笨嘴拙舌的脾性。此时气得脸通红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安琳琅眨了眨眼，没有掺和学生们的口角。转身让小梨五娘准备好羊奶茶，刚一动就跟立在她身后的周攻玉撞了。这厮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眼疾手快的一手捏住了安琳琅的后颈防止她脑袋磕到，眼睛淡淡地收回来：“慢些，别慌。”
说着话，他那只捏着安琳琅后颈的手也松开，若无其事地背到了身后。
安琳琅只感觉脖子被触碰了一下又极快地收回，电光火石之间一阵怪异的电流刺激得瞪大了眼睛。
“你在这干嘛？”安琳琅默默移到一边，忽略后脖子拿出怪异的触感。
“学子们年轻气盛，有些感触。”周攻玉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蹭了蹭，感觉指尖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这感觉还来不及回味，转瞬又觉得羞愧。他鸦羽似的眼睫低低地覆盖着眼睑，氤氲地遮掩了眼中的神色。周攻玉为自己刚才的举动羞愧，羞愧于自己的言行不一。
从前清心寡欲又冷酷无情的安南王世子周临川有朝一日也会如此渴望一个女子，他……
“玉哥儿？玉哥儿？”安琳琅见他神色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双方眼神厮杀的学子们，以为他是触景生情了。
虽说不清楚周攻玉的身世，但她很清楚他的不凡。想到他那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你若是想看看，也过去看看呗？他们跟你年岁差不多，坐过去听一下也无妨。”
听她安慰的口吻，周攻玉轻轻笑，没有纠正：“好，我去看看。”
周攻玉又瞥了一眼安琳琅，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安琳琅纤细的脖颈上。要说琳琅身上生得最漂亮的之处：一是含笑多情的眼睛，二便是这仿若白玉雕成的纤细脖颈。她通身的清艳堪怜尽在此处。
安琳琅看他真的去到大堂坐下，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回了后厨。
羊奶茶端上桌，新奇的模样叫这群学子就诧异了一下。茶水他们都喝过，上好的普洱也喝过。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乳白的茶水。学子们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蜜的味道。
抱着怀疑的态度，他们小小的抿了一口，新奇的味道瞬间弥漫了口腔。事实证明，奶茶后世能够迅速占领市场覆盖全国，确实尤其不可取代的魅力。大部分学子第一口就尝到了奶味浓厚的甜，有那不能不适应的，喝了两口，三口以后，方发觉这新鲜的饮品令人上头。
“竟然真的还不错？”有那咋呼的学子当下就嚷嚷出来，“甜甜的味道可比茶水好喝！”
这年头喝茶的人多，懂茶的人少，品茶的人就更少。大多数人都是牛嚼牡丹，喝一个附庸风雅。羊奶茶这真切丝滑香甜的味道一下子刺激的他们的味蕾。有那性子急的，几大口就将一杯喝完了。
“店家，这茶水是怎么卖的？”诚如先前所受，读得起书的人大多数是不差钱的。虽不及温家家财万贯，去食肆喝个茶吃个点心都吃得起。觉得好，他就续杯。
杜宇不愧独得周攻玉的教诲，深谙敛财一道：“三十文钱一杯，看口味不同，分价位的。”
“还有口味？”那人本来就是想续一杯，当下来劲了，“说说，都有什么口味？”
“今日端上来的都是基础。毕竟各位是头一回来，怕你们喝不惯，端上来的自然是味道最简单的。若是论口味，我们食肆可就多了。光这个饮品，就有奶茶、果茶和花茶三类。奶茶里头又分了布丁奶茶，樱桃奶茶，红豆奶茶，还有那香芋珍珠奶茶……”
杜宇眯着眼睛的模样那叫一个笑容可掬，不疾不徐地将安琳琅在武原镇卖给镇南那几个姑娘的口味都报了一遍。不仅如此，还词藻浮夸地将味道给形容了一遍。说的本来就要对上的两边人都快忘了此行的目的，一个个都想尝一尝。
安琳琅在帘子后面笑得那叫一个高兴：孺子可教也！
名字取得怪里怪气的，但不妨碍这些人乐意尝新鲜。兼之这些东西也没有很贵。买的最贵的一种也不过八十文。似他们这些富贵人家，去茶馆喝个茶水都是一两银子二两银子的，只觉得平常。
“那就给我上一个最贵的！”财大气粗的人张口就要最贵。
一个人要，其他喝着觉得不错的，也忍不住点。
这比试还没开始呢，茶水先卖了一波。五娘和孙成在安琳琅身边待久了，奶茶这种基本的东西他们做的那叫一个熟练。孙成这小子脑筋转得快，甚至还做出了独特的口味。
先不说后面点的加料奶茶上桌又引发了惊喜，就说杜宇在推荐茶水之后被安琳琅叫到一边。嘀咕了一番后再回来，更是口灿莲花：“我们食肆是专门做吃食生意的。茶水不过是掌柜的闲暇功夫琢磨的，真正好的是我们食肆的主打菜。今日各位挑中了我们食肆做比试，我们东家也是好学爱学之人。今日各位比试，我们掌柜的愿意填一份彩头。赢了的人，掌柜的亲自给他做三道招牌菜。”
怕他们不知安琳琅的名声，他特意加重声音道：“不知各位可知道林主簿？主簿老爷为了吃我东家的菜，多次不远千里去到武原镇。闻名已久的酸菜鱼，便是我们东家的拿手菜。”
说别的他们或许不知，但好吃的林主簿和在县城很是掀起一股吃鱼热的酸菜鱼他们熟啊。这酸菜鱼有多火，会做酸菜鱼的食肆酒楼日日爆满。却原来源头在这？
提到这，他们不由想起几日前新店开张，几家生意火爆的酒楼食肆的掌柜亲自来这恭贺以及林家两位夫人争相拉拢西风食肆东家的传言。顿时就激动了起来。并非是图这一口菜，而是图这份荣耀。若是能叫这位厉害的大厨给他们做菜，也不乏一次值得的比试。
温成明就喜欢这种特殊，当下高兴道：“那感情好，东家如此赏脸，尔等自然却之不恭。”
说起比试，还没经事儿的嫩头青能谈的不外乎四书五经，论旧事，谈古论今。兴许是晋州离京城远的缘故，或者是武安县地方偏远，学子们长久地缩在小地方，他们所谈论的比起京城的学子要差得远。周攻玉端坐在柜台后面安静地听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淡。
不得不说，有点失望。即便是那个陈牧，比起其他人强不少，但离进入周攻玉的眼还差得远。
他坐着听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
安琳琅不管他们怎么比，最后的胜者也是这帮人自己定。反正她只负责给这人单独送三道菜。原本以为没一会儿就会出结果，谁知这群学生争来争去相持不下，最后闹得竟然将休沐在家的夫子先生也给惊来的地步。这夫子先生还没来，吵闹声惊动了外面的行人，外面围着看热闹的闲人立即就多了。
大堂本来座位就满，等安琳琅回来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她站在外围都能听到里头学子争论庄子的鱼乐之辩，公孙龙德白马非马之论，盐铁论。这些古代先贤学子创下的著名论辩，旧事重提。
虽是旧事重提，但这些人争得眼红脖子粗，当真是较上劲。
最后还是隆安先生亲自过来，这场旧事重提的辩论才有了结果。赢得自然是陈牧。
陈牧虽然辩驳的时候笨嘴拙舌，涉及到文章论道却颇有些舌战群儒的味道。原本大失所望的周攻玉在二楼听了一耳朵，多看了这个叫陈牧的年轻人一眼。这是个可造之材，可惜困在小地方眼界太窄。若是得名师指点，去京城或者大齐各地见见世面，或许会有巨大的成长。
安琳琅的彩头端上桌，一盘软糯喷香的东坡肉，一盘红烧狮子头，一盘酸菜鱼。
这些菜在武原镇吃惯了的，县城确实没有过。入口即化的东坡肉，刚掀开盖子，一股鲜美的味道就弥散开来。那股子鲜还带了丝丝的甜，勾的人口水泛滥。红烧狮子头的香味就更浓。那枣红的色泽，上面堆着浓稠的汤汁，直勾的人食欲大增。
两道有别于晋州菜的新鲜菜色叫陈牧都有些傻眼，他长这么大没离开过晋州。吃过最好的食肆也没见过这样的菜色。这三道菜就只认得酸菜鱼。且这酸菜鱼的酸香味道比先生带他去悦和食肆的酸菜鱼要好闻的多。就是他在沉稳的性子，眼睛都有些直。
别说他，就是隆安先生自己也没见过。正好三道菜的分量不算少，西风食肆给送了免费的米饭。陈牧干脆让先生坐下跟他一道品尝。
隆安先生本不是个贪嘴之人，奈何这味道实在是香，看得他都有些绷不住矜持。
先生刚一坐下，离开一会儿的杜宇又适时含着笑容回来。有那贪嘴的当下就拉住了他，嚷嚷着让将陈牧那几道菜给他们也上一份。
争辩了一上午，他们口干舌燥的同时也腹中饥饿。温成明输得憋屈却也不想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今日若非隆安先生到场，赢得只会是他。心中郁愤，他冷笑一声忽然道：“大家今日应约而来为我与陈兄比试作见证，辛苦各位。在座尽可敞开肚皮，我温成明请客。”
这话一出，且不说来凑热闹的学子们欢呼，小门处站着的安琳琅笑弯了眼睛。
她默默给杜宇记上一功，转身回了后厨。
人刚一走，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了西风食肆的门口。
马车上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了帘子，里面坐着一个消瘦的年轻公子和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两个少年似乎是随从，跪坐在年轻公子的脚边替他捶着腿。那公子远远看到热闹的食肆，轻声问了一句：“这里头在做什么呢这般大动静？”
两个少年其中一个立即爬起来，伸头往外头一看，扭过头来：“是个食肆。”
“食肆？”锦衣公子抿了抿发白的唇，道：“正好我也累了，去问一下这家可能夜宿。”
少年得了吩咐，跳下马车就进了食肆。倒是这年轻公子侧了身子掀开身侧的车窗帘子。抬眼看出去，钉在食肆正中央的牌匾上笔走龙蛇四个大字‘西风食肆’。
当下心口一顿，赞叹道：“好字，好字啊！”
里头吵闹了半天的学子争论了一上午，没有一个人发现牌匾的特殊之处。反倒是这个被吵闹以来的公子一抬头就看到牌匾，大为赞叹：“游云惊龙，写字之人必定不是池中之物。没想到，在这偏远的县城居然能看到这样的字，大齐果真是卧虎藏龙啊……”
话还未说完，他捂着胸口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而后仿佛呛了风似的不停地咳嗽。
“公子小心些，公子小心些！”一旁伺候的少年连忙放下了车帘子，“您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可千万不能再受了风。柳大夫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再节外生枝。不然公子可就真成病秧子了……”
“哪里就有这么严重？”年轻的公子被仆从管束也只是淡淡一笑，瘦得惊人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我又不是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哪里就这么脆弱？不过是几处刀伤，将士们断手断脚都活得了，我才受这点上就活不了？再说这大热的天儿，你这般是想闷死我……”
“呸呸呸！莫瞎说，什么死不死的！公子您还年轻，与赵姑娘的婚事还年后了。都说赵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今年十二月就该及笄，您这时候可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提到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年轻公子嘴角也挂了笑：“还是个小姑娘。”
主仆二人说着话，下车去问的少年一路小跑回来。掀了车帘子进来，张口便兴奋道：“公子，这是家刚开业的食肆。内里也有住处的。方才里头那么热闹，是武安县的学子们在里头展开了一场辩论。听说可热闹了！如今那东家亲手给获胜的学子做了三道菜，那味道，我的天，好吃的吞掉舌头！”
“你怎知好吃的吞掉舌头？你吃了？”另一个少年回怼道。
“没，”这少年吸了吸鼻子，“但味道非常好闻，有人说像江南那边的菜色，但比江南的菜鲜美得多！”
“江南菜？”他们刚提到未来女主子。未来的女主子如今就在金陵那边的姑母家中借住呢，“那感情好，公子还能尝尝江南菜的滋味儿，将来也好跟女主子说得上话。”
主仆几人说着话，两少年小心翼翼地扶着年轻公子下了马车。

第七十九章 我怀疑周临川根本没有死……
年轻的公子似乎有伤在身, 且伤得不轻。不过是从门口到门里的这段距离，他走得满头大汗。安琳琅见状都吓一跳，忍不住开口：“这个模样是不是先送去医馆更好？”
“无碍, ”年轻公子抬头见一个清丽灵动的少女, 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双眼睛清澈如雨打桃花, 少见的貌美。顿了顿, 他连忙道：“无碍的, 不过是旧伤，休息一会儿便好。”
安琳琅看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仆从，这两个仆从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她顿时放下了一颗心。
大堂中那些学子们还在，吵吵闹闹的, 似乎双方都有些不服气。安琳琅怕这些年轻人年轻气盛闹起来撞到这病弱的公子，于是赶紧让小梨把人带上楼。
年轻的公子临走前多看了安琳琅一眼，被两个仆从扶上二楼。
西风食肆菜色味道的顶级，通过这一次给这些学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怪不得林主簿那样的人会对西风食肆的东家这般推崇，这手艺指不定都赶得上省城的名厨了。
酒足饭饱，学生们给隆安先生等几个夫子行了礼, 三三两两离开。隆安先生反倒是站在牌匾下面仰头看着‘西风食肆’四个大字。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陈牧等人跟着老师仰头看牌匾, 原本没发现，这一发现顿时也有些惊喜：“掌柜的，这牌匾是何人所书？”
“自然是我们东家所书。”杜宇也是识货之人，笑眯眯道：“这食肆里挂的，都是我们东家所画。”
周攻玉闲暇时候画了几幅水墨，如今也作为装饰悬挂在食肆大堂。听杜宇这般说，他们这才注意到食肆的墙壁上挂着的画作。梅兰竹菊栩栩如生，鸟兽虫鱼也惟妙惟肖, 当真是妙笔生辉。隆安先生当下便推开学生又踏入了食肆，开口问道：“不知你们东家如今在么？可否引荐一下？”
杜宇眨了眨眼睛，想到周攻玉除了安琳琅谁都不如眼睛的性子，不好一口答应也不好一口拒绝。当下有些为难地道：“……怕是得问过东家方可回复您。”
隆安先生眉头微微皱起，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结实别人，竟然被拒绝了。
杜宇没明确拒绝，但这种话在无往不利的隆安先生眼中等同于拒绝。就没有见过架子比他还大的人，毕竟在武安县就连县令都不会将他拒之门外。隆安先生看着笑眯眯的杜宇，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尴尬：“你上去问问呢，我在这里等着。”
“您请稍坐片刻。”杜宇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让隆安先生心里将这家食肆更高看了一眼。
周攻玉在二楼的书房，杜宇当时在布置酒肆之时。虽然采用了武原镇的布局，但在小处却有更方便的布置。二楼跟后院都设有书房，就是为了方便东家用。书房里不止笔墨纸砚齐全，还配备了几本书。杜宇果然是大家族里当过管事的人，安排布置起来十分周到妥帖。
他嘟嘟敲响书房门之时，周攻玉正在翻看一本记载晋州人文风俗的晋州志。本来他是随手翻，没想到杜宇竟然找到了一本好书。这本书没有署名，关于晋州人文却记载的很详实。
不仅如此，除了描写了晋州各地百姓的衣食住行和语言特征。这本书的惊奇之处在于这人给配了地图。一张关于晋州各地山脉村庄地形地势等等十分详实的地图。周攻玉在军营之时是有大齐和晋州边疆的地图的，山脉和村庄标注得清楚，却也没有这本志画的详细。
周攻玉的记忆力惊人是毋庸置疑的。他曾多次看过大齐的地图和晋州边缘地带的地图，边疆的地形地貌早已深深印在他的脑海。这个地图的内容完全对得上，仿佛亲自用脚丈量过一般。
他的呼吸当下就轻了，盯着那一小页纸的地图仔细地看。听到有人敲门也只是道了一句：“进来。”
杜宇多精的一个人，听着这声儿就知道里头主子有事儿。进来了也不磨蹭，言简意赅地将楼下隆安先生想见他的事情说了。
周攻玉对这个隆安先生并不是很感兴趣。方才楼下的辩论他看了，对于隆安先生的高见他并不是很赞同。他勉强从地图里抬起头，眉头微微一蹙：“可说找我何事？”
“隆安先生看了挂在墙壁上的画作，十分欣赏。”
周攻玉听到这话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说起来，他的书画在京城算是颇有名气。
少年时候年少气盛，曾用山海先生的花名在一些场合出过大风头。几次下来名声大噪，闹出了一个书画双绝的名头。不过后来周攻玉年纪渐长，事务繁忙以后便没有再作过画。他的画作极少，名声响亮也只在京城周边几个州府，外面人是不知道他的。
过了风花雪月诗书画的年纪，倒是没有与人论画的闲心。
略一思索，周攻玉复又低下头去：“知道了，且说我有事走不开，有机会下次再见。”
杜宇余光见他取了笔架上一支细笔，铺开了一张纸。垂眸神色郑重地描画起什么，当下不敢打搅。应了声‘是’，便带上门出去了。
楼下等了一会儿的隆安先生没等来西风食肆东家的身影，大失所望。不过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带着一言不发跟在他身侧的学生走了。
夏日里昼长夜短，到了下午炎热不减，树上的知了仿佛不知疲惫叫唤个不停。
安琳琅热得有些心慌，不知从那儿摸了一把大蒲扇端了个竹椅坐在院子里就疯狂地扇。楼上那位中午住进来的年轻公子睡到这会儿醒过来，手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晃悠到了后院。一眼看到叉着腿坐在椅子上，扇风扇的头发乱飞的安琳琅。
清丽得仿佛月下梨花的姑娘做出如此粗鲁的动作竟也不叫人反感，反而显得率性可爱。年轻公子眼底涌起了一丝笑意，缓缓地靠过来。
“掌柜的，”年轻公子嗓音低沉，轻轻一声差点给安琳琅吓一跳，“对不住，吓到你了？”
安琳琅啪嗒一声放了蒲扇，扯着裙子盖下去：“怎么了？饿了？”
年轻公子自从受伤以后身子十分虚弱，颇有些食欲不振。虽然一整日没进食，其实并没有觉得饿。但是听安琳琅这么说却还是点了点头：“有什么吃的么？”
安琳琅打量了他许久，想着病人身子脾胃虚弱也吃不了太重口味不好克化的食物。事实上，灶台上正煨着一罐山药粥。这东西是煨给周攻玉喝的。玉哥儿身体被邹无老头儿拆穿以后，安琳琅对他的饮食就多有苛刻。虽然也能跟着安琳琅吃一些吃食，但更多时候就喝些养身子的山药粥南瓜粥。
“山药粥来一碗？”安琳琅利落地放下裙子就转身回了后厨，“或者你吃些鸡汤面？”
这个时辰，五娘跟方婆子去采买明日用的食材了。后厨就安琳琅一个人在。
那公子站在后厨边上，犹豫着是不是该进去。就听到身后一声清淡悦耳的男声骤然响起。男声是一口标准的京城官话，瞬间止住了年轻公子企图迈进后厨的腿。
年轻公子，其实也就是晋州刺史柳毅的次子柳豫章缓缓偏过头，就看到不远处的阳光下站着一个俊美得不似真人的年轻公子。这公子身量笔直，一身青布长袍。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笼上一层金边儿，十分刺目。虽瞧不见面目，但身段气度端的是好一个芝兰玉树：“琳琅，腹中有些饥饿……”
等周攻玉缓缓走到近前，两人打了一个照面。周攻玉没什么特别感触，倒是这个柳豫章震惊得瞪大了眼。
周攻玉微微扬起一边眉头，还没问怎么，里头安琳琅端着两碗山药粥出来。
眼睛第一个看向柳豫章，将粥碗递给他：“这是我给家人单独炖的粥食。我观客人身子有恙，吃不得太重口味的东西，先吃些粥食垫垫肚子吧。”
柳豫章猝不及防接过一碗粥，烫得他差点摔了碗。
笨手笨脚地捧稳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哭笑不得。这少女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这样招待客人。不过，柳豫章的目光不由落到了乖巧接过安琳琅手中滚烫的碗一声不吭去后院的石桌坐下的周攻玉，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我的个天啊！这该不会是他们智多近妖却英年早逝的世子爷吧？
虽说周攻玉在军营是有三品武官的职位，但是将士们看他生得如天仙都不愿唤他将军只唤他‘世子爷’。柳豫章不听家中长辈劝告，独自跑到军营历练，曾有幸远远见过一次周临川。
离得远，他看得也不是很清楚。看着周攻玉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心中却不敢确定。毕竟世子爷命陨璜泾的事情众所周知。周家人亲自去璜泾战场收得尸。这个人长得再像，也不能是一个早已死了的人。柳豫章端着滚烫的粥碗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周攻玉的身边，近处地打量。
“不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柳豫章实在是好奇，也确实心中惊奇，“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周攻玉喝了一口咸香软糯的山药粥，抬眸看向他。
事实上，柳豫章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怎么可以在一个陌生的食肆东家面前这般说话，口风如此不严。他于是立即住了嘴，见周攻玉看着他，他顿时尴尬地笑笑。一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吃进嘴里。本是为了掩饰尴尬，结果一口下去，眼睛都瞪圆了。
“这，什么药粥？”柳豫章没听全，只听到安琳琅说什么药粥，“味道怪不错的。”
周攻玉目光扫向他的腰腹，那个位置，那个形状，明显是刀伤。
这个地方会受刀伤，要么是打仗，要么就是劫匪。周攻玉点点头，不疾不徐地将一碗山药粥喝完。淡淡地道了一句：“你慢吃，失陪。”
说着，端着空碗回到后厨。
他毫不避讳地拉着里头清丽少女的手，站到一边低低嘀咕了几句。就看到那少女从灶台又端出一叠什么东西交给他。柳豫章难得胃口大开地吃着药粥，心想可能是看错了。不，应该确实是弄错了。世子爷虽然貌若潘安，性子却冷如冰霜。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亲近，这样温和的人根本不是周临川。
“唉，真不能小看了任何地方，大齐每一个地方都有可能卧虎藏龙啊……”
与此同时，快马加鞭赶回荆州处理要事的老爷子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信是从皇宫里寄来的，密件。小皇帝拜托老师为他查一件事，他怀疑周临川没有死。周家运送回京城的衣冠冢根本就是唬人的东西。小皇帝恳请老师，秘密探查此案。若是周临川确实没死，务必找回。
大齐忌惮周家的势力，但周家在现任家主的约束下十分老实。再说，大齐也需要栋梁之材，心思明透的周临川活着比野心膨胀的周临凛要有价值得多。
老爷子对这个惊才绝艳的安南王世子神交许久，虽不曾见过面，他心里是十分喜欢这个天才的。
当下便一口答应。

第八十章 她预备生米煮成熟饭
一碗山药粥喝下去, 腹中暖洋洋的。柳豫章抬眸看着后厨喁喁私语的两个人，心里还是觉得奇怪。这个男子真的长得太像他们世子爷，尤其隔得远, 看着更像了。
正当柳豫章心中怀疑, 就看到一个异族模样的少年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异族孩子从门外进来。他走得飞快, 小孩儿一身泥巴也不晓得从什么地方捡来的, 脏得离奇。眼看着一大一小两人走到后厨, 那个小的挣脱大的束缚，呲溜一下冲进了后厨：“琳琅！你到县城来都不带我！太坏了！”
安琳琅刚跟周攻玉商量着招工用人的事情，就感觉自己的腿被一个软叽叽的小东西给抱住。
她吓了一大跳, 赶紧低头看。苏罗小崽子仰着脑袋，一双大大的墨蓝眼睛谴责地看着她。身上的小衣裳不知在哪儿勾破了, 细胳膊都露出来。
“我的天，你怎么跑县里来了！”安琳琅伸头往外头看，就南奴一个人站在外面，“你一个人？”
“对啊。”苏罗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抱着安琳琅的大腿就嚷嚷，“瓦市上有马车说要到县城, 我爬上车顶！琳琅我肚子饿了, 你给我弄好吃的！”
安琳琅震惊了，这么小一个孩子，居然胆子这么大！一个人，就敢坐别人的马车跑镇上来。震惊之中是一股后怕，要是这小子坐错车或者遇上坏人指不定就被拐卖了！心里顿时一阵发寒，安琳琅弯下腰就给了他屁股一巴掌：“一个人敢瞎跑！叫你胆子大！叫你胆子肥！”
小家伙没想到安琳琅看到他没有高兴，反而生气要打他。
屁股挨了一巴掌，他顿时就有些懵。在安琳琅又一巴掌打下来之前, 他赶紧躲。刚要躲到周攻玉身边，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赶紧又绕到另一边灶台后面躲着。一边躲一边嘴上还不饶人的嚷嚷：“谁让你们走的时候不带我！把我一个人留在镇上！”
这不是新店开业，顾不上照看小孩儿？安琳琅看他还伶牙俐齿的，从柴火堆里拣出一个细树枝。
这小子人小腿短却溜得贼快，让安琳琅拿着个树枝跟在他屁股后面追。
柳豫章莫名其妙看了一场打孩子的戏码，都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的眼睛还盯着端坐在小马扎上温柔地看着打孩子的少女的周攻玉，忍不住拉了拉木头桩子似的异族少年：“小哥，问一下，不知你们是你们东家是哪里人士？是不是姓周？我瞧着十分亲切呢……”
南奴这段时日往来县城和镇上，两边跑。其实两边的事情都知道一点却知道不清楚。
此时见柳豫章堂而皇之地在后院石桌上用粥，还是吃着东家自家吃的粥。以为这个跟武原镇的老爷子一样，想到东家对老爷子一行的亲近。便也没想什么就答了：“东家是武原镇的人，姓方。”
“姓方？”那便不是了。柳豫章眉头蹙起来，又瞥了一眼周攻玉，嘴里嘀咕道：“竟然是姓方？”
南奴哪里知道他在嘀咕什么，点了头：“不过我们女东家姓安，京城人士。”
女东家柳豫章自然知道，就是此时那个正追着孩子满院子打的少女。他刚想点头应和一声，听到京城人士愣了一下：“女东家是京城人士？”
“嗯。”南奴也是听五娘说的，直说东家是出了事才沦落到武原镇来，被方家一家子捡了便宜。五娘对厨艺高超的安琳琅十分推崇，她心里，主子就安琳琅一个：“听说是出事流落到此地的。”
柳豫章是清楚晋州风气不好的，尤其偏远地区，拐卖的事情时有发生。虽然不清楚安琳琅为何流落到这个小地方，但他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少女就觉得违和。不为其他，生得实在是太俊俏。眼睛鼻子嘴巴一颦一笑都十分讨人喜欢。若非他早有婚约在身，怕是忍不住心折。
“原来如此，”柳豫章感慨了一句，“安姑娘的家人没有找过来么？”
“啊？”南奴没想到他下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没有吧，武原镇上也没听说有谁找人。”
柳豫章点点头，看着发丝飞舞神采飞扬的少女眼底都是惋惜。
他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注意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柳豫章立即看过去，见是马扎上十分像世子爷的男子一双刀刃一般的眼睛刺着他。面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不见，冷冽的气势颇有些摄人。他于是赶紧收回看着安琳琅的目光，将碗筷交给南奴便起身告辞。
周攻玉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目光重新落到安琳琅的身上。琳琅渐渐长大，越来越出众的皮相轻易吸引太多觊觎的目光。是时候为家中布置几个护卫。
心中盘算着，周攻玉起身拦到追逐的一大一小两人跟前。
眼睁睁看着安琳琅刹不住脚，直直地撞进他怀里。他长臂一揽，将人揽着到了一边瞬间松开。笑道：“好了好了，莫气了莫气了。你也知道这孩子不是一般孩子，莫要以一般孩子去要求他。”
安琳琅猝不及防地撞到一个清冽的怀抱，瞬间傻住。回过神来，耳边清冷的嗓音携带了温热的气息吹得她颈侧痒痒的。她的注意力不自觉地集中在周攻玉搭在她背上的胳膊上，就没主意听他说什么。反倒是前面被安琳琅追得半死，刺溜一下躲在井边上的小鬼头伸出脑袋，吃惊地看着周攻玉。
整个方家，最不喜欢他的人就是这个男人了。这个男人现在居然帮他说话？奇了个大怪！
周攻玉又复述了一遍，安琳琅看了一眼躲在水井后头的小孩儿才冷冷哼一声：“就是知晓他胆大妄为才更要看紧点。不然这孩子哪天飞了，或者倒霉被歹人抓了打死了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人。”
“教训教训便好了，”周攻玉瞥了一眼眨巴着大眼睛往这看的小子，“苏罗，你跟一般孩子不同，相信有些事你也明白。你觉得今日这一顿揍是应该受着的么？”
苏罗年纪不大，经历的事情比一般人一辈子都多，心性比许多孩子成熟不少。他巴在井口边上兀自沉默了片刻，乖乖地走出来。一只手伸到安琳琅的跟前，闭上了眼睛：“打吧。”
安琳琅看他这副模样反倒不想打了。她打他也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既然这孩子能懂，就已经足够。打人也是需要力气的，安琳琅追着这小子跑了几圈，早已经累了。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拿那个细柴火棍在他屁股上打了几下：“下回绝对不能一个人瞎跑知道没有？”
“知道。”
干脆利落地认了错，安琳琅给小崽子弄了些吃食就放过他。
小孩儿在县城住下来，倒是安琳琅跟周攻玉得返回镇上去看看。她种的那批辣椒已经快成熟了，期待已久的辣椒终于可以派上用场，安琳琅都恨不得飞奔回去看。再来，她重新种植的土豆也快两个月，也是时候看看成果如何。不过在回镇上的前夕，她收到了京城王姑娘的来信。
信是王家大奶奶亲自送来的，看着气派的西风食肆她都有些震惊。
王大姑娘去京城以后果然因为皮相被冷藏了。虽然被留了牌子，但是却是以秀女的身份住在储秀宫。不过这个丫头天生讨喜的本事不是假的，她靠着安琳琅的几罐虾酱讨好了储秀宫的管事嬷嬷。虽说没有大富大贵，但是有人照拂，小日子过的十分不错。
从宫里递信有多难且不说，她接连往外递了十来封信了。可见她日子过的舒坦。
安琳琅是没想到她会被留牌，留了牌却又没有安排下去。这也说不上未来如何。不过既然虾酱起了这么大的作用，不如给她再多做几罐。看着眼前殷切看她的王家大奶奶，安琳琅客笑笑：“劳烦你亲自来县城送信，大姑娘要是还要虾酱，你自来找我便是。”
“琳琅重情重义，是我们家大姑娘的运道好。”王大奶奶知晓西风食肆的生意做得大，短短一年不到的日子就将食肆开到了县城，外来前途无量：“琳琅对我家姑娘的照拂，我们铭记于心。”
安琳琅帮王大姑娘纯粹是觉得这姑娘顺眼，也没有所图。当下摆摆手，安排屋子让几人住下。
次日正好跟王家的马车一道走，还能更安全些。王家虽然只是镇上的乡绅，其实家中产业大得很。王老爷不知在做什么生意。王家每年的进账，都要比得上省城的富贵人家还要丰沃。王大奶奶出行从来都是前呼后拥的，这回来县城，随身配备的护卫就有十多个。
这不听说安琳琅一行人要跟她一起走，自然是满口答应：“对了琳琅，去岁深冬时节，你是不是去府上给送过一种特殊腌渍过的肉？不知还有没有？”
“你是说香肠？”关于生意，安琳琅的记性比什么都好，“有的，但是要做。”
“香肠？”当时安琳琅也就送了两根，王家没自己尝，全给了当时在家中借住的贵客。说起来这香肠什么味道，他们是一点不清楚。王大奶奶扭头看向身后，张妈妈立即站出来。
“琳琅啊，不，安掌柜，”张妈妈跟安琳琅熟的很，突然一下改口不习惯，“就是香肠，你拿来蒸饭的。”
安琳琅点点头，“这个是我灌的，要做得至少一个半月。那肉要经放，得太阳晒透了才香。”
“那就是香肠了，是这样的。”王家个个擅长交际。就像当时王家公子眼眨不眨地就敢把生人往家里带，短短一个多月的相处，让林五心甘情愿花人情给王大姑娘安排入金陵的秀女名册。他们一样有本事继续跟离开了快半年的林五联络甚密。
“我家中一个朋友偶然尝过你拿香肠蒸出来的饭食，这么久了有些念念不忘，这不打听哪里有卖的。我就问到你这儿来。你看着，要不给做一点。价格你且放心，我绝不会叫你吃亏的。”
安琳琅本身就有开香肠作坊的打算，自然是乐得拓宽业务。但是话有时候也不能说的太满：“这我自然是信任你的大奶奶。只是这香肠制作起来颇费时日。怕是要等些日子。”
“那不要紧的！”
王大奶奶豪爽地一摆手，将一锭银子先放到安琳琅的面前：“这个算定金，你先给张罗着。”
既然如此，自然是一言为定。
次日一早，安琳琅就跟着王家的马车回去。难得这次回去的只有安琳琅和方家夫妻俩。一直形影不离跟着安琳琅的周攻玉说有事要处理，没有跟着。
“玉哥儿？”安琳琅诧异，很诧异，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一些私事。”周攻玉垂下眼帘。
安琳琅喉咙一噎，抿了抿嘴：“……那好吧。”
周攻玉看到了她的失落，但这些事目前还不好告诉她，只能淡淡道：“早去早回。”
安琳琅刷地放下了车窗帘子。
……
且不说安琳琅这边生意步入正轨，蒸蒸日上，酸菜鱼的味道提升以后，刘厨子酸菜作坊俨然一副要卖断货的架势。安琳琅的钱赚得像滚雪球似的，就说金陵这边，安玲珑经过几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的煎熬，终于决定自己博出路。
路嘉怡一看就是后悔了，答应她要娶她的事情迟迟没有动静。再不采取行动，怕是她这些年的谋划都要打水漂了。安玲珑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努力打水漂？
既然答应娶她，那就必须得兑现！
安玲珑两辈子的经验加在一起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生米煮成熟饭。
正好她的葵水已经来过了，身子也越发的丰腴。就算被路嘉怡破了身子也不会伤到。
“芍药！芍药！”想好了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就走到门口。
在偏屋守夜的丫鬟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就冲过来。
“吴叔回来了么？”说到底，她还是内宅的女子。要办什么事情，没有人在外面十分掣肘。安玲珑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让他办那么点小事儿，他就是爬也该爬回来了吧？怎么还没个动静？”
这芍药哪里知道？她虽然是贴身丫鬟，但是安玲珑私下里让吴叔去办什么事她是一丁点儿都没听说。但是安玲珑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她心里诽腹也不敢顶嘴。当下诺诺：“兴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姑娘是找吴叔要办什么事么？”
安玲珑闻言一愣，斜眼看向小心翼翼瞅着她的贴身丫鬟。
这丫头跟在她身边两辈子，上辈子还替她挡过一劫。要不是救命之恩在这，她早就将这个蠢笨的丫鬟给弄走了。心里翻滚着戾气，可恨自己困在内宅施展不开手脚。没了吴叔在外面替她张罗，她好些事都办不成。可如今没办法也得想办法干，路嘉怡她势在必得！
心里几番思量，她一狠心，朝芍药招了招手。
芍药害怕挨打，听话地附耳过去。
安玲珑嘀咕了好一番，只看到芍药的脸从白到煞白，煞白再到青，她惊呼出声：“姑娘！这种药药房是不给配的！正经大夫哪里会给人配这种药！奴婢去求也没有办法……”
“住口！”安玲珑最不喜欢芍药的一点就是这个，万事没想办法就先说丧气话，“这东西你没办法也得给我弄来！就算去青楼妓馆找那些人买，你也得给我买来！”
芍药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可是面对着安玲珑冷酷的眼神，仿佛她办不成就要将她打死一般。
心里一哆嗦，她膝盖一软就委委屈屈地跪下去：“奴婢，奴婢只能去求求大夫。或许谎，谎称家中有主子房事不利，大夫会给开一些助兴的……”
“不，助兴的不够。”安玲珑上辈子嫁了个废物，为了受孕，她对这种药不要太清楚。寻常大夫开的那种助兴的药根本就不够迷惑男子心智。尤其是心性坚硬的，更不好控制。安玲珑想要的是让路嘉怡发狂，没有理智地对她做出那种事，愧疚之下必娶她不可，“你去妓馆，找老鸨高价买好货。”
芍药快要吓死了，她眼泪都止不住要流出来。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哪里去过那种场合？
可是面对安玲珑她又不敢反抗，咬着牙答应了。
安玲珑这边琢磨着要生米煮成熟饭，在白象寺读书的路嘉怡夜里睡着也不踏实。不知为何，几日之前，他夜里睡觉开始频繁的做梦。梦里都是一些他自个儿年少的事情，模模糊糊的，跟他记忆里的回忆相似又不全相同，总是有那么些偏差在。
一个夜里歇息的时辰就那么长，他几乎是从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一梦到三更以后。这样多梦的夜里总是叫人睡了比没睡还难受。
这日路嘉怡又做梦，一个梦连着一个，他干脆不睡了，爬起来看书。
桌上的书籍早已被他翻烂，页脚都已经起了毛边。路嘉怡端坐在书桌之前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灯火摇曳拉得窗外树木的影子细长。路嘉怡不自觉地回想起梦里的人——安琳琅。
关于这一点，他其实也很意外。按理说，他即便深夜空虚思慕女子，也该是思慕安玲珑才是。可他的梦境里安玲珑出现的场景少之又少，大多是年少时候的安琳琅。灿烂而明媚地笑着的，蹙眉生气的，翻着白眼娇俏可人的模样……这种种，与其说是安琳琅，或者应该说他梦境里的安琳琅。毕竟梦境中的安琳琅比现实中那个歹毒死去的少女要美好耀眼得多。
意识到自己走神，路嘉怡赶紧甩了甩脑袋，又重新投入到文章之中。

第八十一章 辣炒蟹
安琳琅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当下回来便回了食肆。食肆这段时日交给孙师傅暂管，家中的四个主人全部去了县城。安琳琅虽然是给予了极大的信任，但还是免不了要来看一下情况。
孙师傅是个实诚人, 西风食肆原先怎么经营, 安琳琅走后还是怎么经营。虽然孙师傅的手艺跟安琳琅有不小的偏差, 但在镇上已经算得上首屈一指。生意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唯一的麻烦, 就是安琳琅周攻玉几个去县城里, 孙师傅的老东家刘玉夏总是来食肆里找孙师傅。
这个大师傅以前就是有本事的，刘玉夏舍不得人。如今在安琳琅身边学了这么久，好多菜色都学得有模有样。技艺更高一筹, 回她名下的酒楼去干自然是更好。
实在不行，把他学来的新菜谱卖给她也行。不用他特地去省城, 她可以叫玉满楼的大师傅过来学。
刘玉夏一个月来了四五趟，利诱的本儿越下越大。连一个月十五两月钱的话都说出来。不过孙师傅是个认死理的，任刘玉夏说的嘴皮冒泡，他都充耳不闻。
不仅如此，孙师傅还趁着安琳琅回来，直接把这事儿捅给安琳琅和方家老两口听。
且不说安琳琅什么心思, 方婆子听了这事儿只觉得耳根子烧得慌。
她跟刘玉夏初见时的亲昵和激动, 通过这几日刘玉夏商人的作风表现渐渐也恢复了平淡。方婆子对这个亲手养大的妹妹自然是有感情的，但是这个情分也经不住太多消耗。毕竟乡下还有个亲生的饱受刘玉夏生母欺凌的妹妹，几次一比较，再瞎的人也看出来两个妹妹的差别。
刘玉夏或许是认她这个姐姐的，但她在刘玉夏心中，她这个姐姐怕是跟个穷亲戚也差不了多少。
方婆子也不傻，久了，也能感觉出来。
“不过东家放心, ”孙师傅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去体贴方婆子的伤心，直言不讳道：“她什么都没拿走。我有幸能得到东家的指点并委以重任，是东家信任我的人品。我老孙得了东家的信任自然要对得起东家的信任，绝不会擅自将东家的菜谱泄露出去。”
“做的不错。”做得好，自然要不吝啬夸赞。安琳琅的夸赞一向很直白：“等三个月试用期结束以后，给孙师傅以及孙成几个一起调整薪酬。”
孙师傅在安琳琅这里是五两银子一个月，下面几个徒弟则是一两一个月。西风食肆的名声打响以后生意上了一个台阶，一个月收益大约四十两左右。这里面人工成本就要划去四分之一，加上原材料和一些特殊花费，大约净赚二十五量左右。
自己做的时候净存倒是会多不少，但是那是在没有给家人发相应的工钱的情况下。说到底，小镇的购买力确实比大地方差太多，想要挣足银两还是得去到繁荣的城池。
“店里的生意还继续交给你，”安琳琅此次回来的主要目的是辣椒，还有观察一下土豆的涨势。土豆这个东西困于产量没提上来，销售额自然也十分受限。安琳琅原先预计的推广土豆的想法目前来说实施是有些困难的，只能一步一步地来，“每个月推出新菜色时，孙师傅只需去县城培训几日将新菜色学会便是。”
孙师傅心里的担忧放下了。去哪里掌勺不是主要，孙师傅作为一个热爱厨艺的厨子，主要担心的是离开安琳琅身边就丧失了学习的机会。如今只要还有机会学习新菜色，他就满足了。
“谨听东家的吩咐。”
在镇上歇了一宿，次日，安琳琅跟方家老夫妻俩就做牛车回到村里。
她的那片辣椒种在自家后院的菜圃里，一直由桂花婶子照看着。安琳琅一行人回来的这一日，又赶了巧，正好撞上来给辣椒浇水的桂花婶子。她的肚子已经有两个月了，虽然还没有显怀，但已经开始有反应了。或许是桂花婶身子不如年轻妇人健壮的缘故，她孕吐反应十分激烈。
闻着粪桶的味道，她蹲在菜圃旁边呕得苦胆水都要吐出来。本该去山上放羊的余才手足无措地蹲在她身边，黑熊似的壮硕大汉无助的像个孩子，举着大蒲扇一样的手掌轻易不敢拍。
他太清楚自己的手劲，一巴掌下去都能把人脑袋打折。生怕自己没轻没重地给桂花拍出个好歹，他只能蹲在一边焦急地让她喝水。用的是方老汉竹筒磨出来的有盖儿的杯子，小心翼翼地往她跟前递：“花儿，喝点水吧？嘴里苦，喝点水冲一冲。”
桂花婶子呕得撕心裂肺的，好半天才接过竹筒喝了一小口：“还好，还好，没事。”
夫妻俩说着话呢，没想到方老汉夫妻突然之间会回来，也没避人。就是那么巧，被跟着安琳琅到辣椒这边来的方婆子给看了个正着。
方婆子可不是不知事儿的小姑娘，一眼就看出问题。但是她看出来也不敢相信，毕竟桂花已经三十多岁了。这在村子里，那都是当奶奶的年岁。可是桂花这模样一看就是，方婆子激动之下瞬间红了眼睛：“……桂花？你，这是……有了？”
她突然出声吓了桂花婶子一跳，捂着胸口愣是把一个嗝给咽下去。
等桂花婶子回过头来，方婆子放下东西一溜小跑就已经跑到了她的跟前蹲下来。红着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瞥她的肚子，看她脸色发黄，赶紧把人给扶起来。
安琳琅也连忙过来，余才大叔站在几个女人身后就嘀嘀咕咕：“慢点，大夫说要小心点。”
“好好，好，小心点。”虽然没有直接说，但余才这个话等同于承认。方婆子心中骤然涌上来一股酸涩，止不住的想哭，“太好了，太好了桂花，可真是太好了……”
说起来，桂花婶子可谓过了人生以来最幸福的几个月。在她经历了那样悲惨的上半生，她终于过了几个月幸福得让她以为自己是做梦的日子。余才虽然不像有些男人那样会说甜言蜜语，会对妻子言听计从。但余才可靠得像一座山，将她牢牢地护在了羽翼之下。
再没有人戳脊梁骨说她晦气，再没有谁心里不顺就跑她门前欺负她一个孤寡的寡妇；更没有张家人上门又打又骂。活得堂堂正正，不缺衣不缺吃，真的是一辈子都不敢想。
“嗯，”没觉得委屈，就是方婆子一句话给她眼睛也说红了，“姐姐快别哭了。”
几个人说着话，安琳琅赶紧让他们回屋里去坐。
他们不在村里这段日子，方家这边的屋子也是桂花婶子打扫的。她如今被余才护得紧，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得了闲实在闷，就来这边打扫。门一推开，屋子里桌椅都干干净净。安琳琅扶着孕妇坐下，让他们姐妹俩好好聊一聊，她自己则摸了一把眼泪去看辣椒。
辣椒涨势出乎意料的好，两块菜圃的辣椒长得有半人高。每一株上面挂的满满当当，有些朝阳的地方辣椒已经泛红。仿佛过个几日就能全部红了。
安琳琅看着这色泽漂亮的辣椒，只觉得剁椒，辣椒酱，豆瓣酱，水煮肉片，麻辣兔丁仿佛全在不远处。绿尖椒味道也很不错，红了以后能留种。她激动地回屋拿来一个小篮子，摘了十多颗有成人手掌长的尖椒对着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方老汉和余才大叔道：“今天中午就吃点新鲜吃食。”
说起来，西风食肆开了这么久，余才大叔还没有尝过安琳琅做的菜。总是听桂花说安琳琅烧的菜好吃得不得了，他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琳琅啊，这东西能吃了？”方老汉一听安琳琅这口气，顿时就站起来。
“成熟了。”安琳琅嘻嘻一笑，“怕是味道有些辣，不晓得你们能不能吃得惯哦！”
村子里知道方木匠一家发达的人一直盯着这边呢。上午牛车吱呀吱呀走过，就有人想过来看看。如今一个个在院门外头探头探脑。要不是看院子门紧闭，他们都进来了。
安琳琅走到门边，吱呀一声打开门，门口就趴着方家大房家的几个女人。
男人们下田里干活去了，家里干家务的都是女人。此时方伍氏仰着一张黑方的脸冲安琳琅笑得殷勤：“琳琅回来了？镇上生意不忙了？怎么有空回来？”
安琳琅还记着这人大过年的站在院子外面骂方婆子的模样，当下挑了挑眉：“在门上巴着干什么？”
方伍氏没想到她不给脸，尴尬了一瞬，还是厚着脸皮继续笑：“这不是看你们回来的匆忙，中午没菜吃。特地来问问。要是不开火，不如今儿中午就去我家吃？”
门口的动静引来了里头说话的两个男人的注视，方老汉以前还会上赶着巴一下方伍氏。如今手里头忙的事情多了，人也沉淀下来。自家亲兄妹过来他或许还会迎一下，方伍氏婆媳就算了。抬眼皮瞄了一眼，低头吸了一口旱烟慢吞吞地吐着。
他身边黑熊似的余才一双眼睛盯着这边，跟山里的野兽似的吓人。
方伍氏见自己递出去的话没有人接茬儿，拽了拽身边的儿媳妇，又笑：“看来家里有事要忙。”
安琳琅没搭理她，拿了一个小簸箕一个锄头就头也不回地上山了。临走的时候还将院子门给带上，丁点儿没有叫她们进院子坐坐的意思。
方伍氏婆媳看她远去的背影不禁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开了个食肆了不起！”
安琳琅上山本来是为了找菇子，这个季节山上还能找到蘑菇。只不过她刚走到山脚下，越过后山那一片水田为了排水挖的沟渠，遇上村子里的小孩儿在沟里打滚。摸鱼摸虾。
方家村是靠山靠水的村子，虽然穷，但是鱼虾其实很多。这些个不用念书也不用干活的孩子空闲时候就撒丫子满山跑。六月份的时候雨水多，这些个沟里水满得很。他们在里面摸鱼没几条，倒是有几个小孩儿抓着比他们拳头还大的螃蟹在哪儿嬉笑打闹。
安琳琅本来想无视，冷不丁一看是那么大的螃蟹，瞬间顿住了脚步。
天知道，螃蟹都是八九十月份吃。七月份的螃蟹很少很少，能遇上这么大的螃蟹是真的出了奇了。安琳琅走了两步退回来，蹲在田埂上看着打闹的几个孩子就忍不住眼冒金光。
“孩子们，你们抓什么呢？”虽说古华国吃螃蟹的历史挺久远，但蟹八件一听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吃这种东西。村里人很少吃螃蟹这种壳多肉少的东西，一来是不会烧，二来没那个闲心。小孩儿就算抓了螃蟹也都是玩儿，没有带回家吃的。
果不然小孩儿就嚷嚷起来。
“这东西沟里还多吗？”安琳琅笑得和蔼，“你们给我抓，我给你们铜板买糖吃怎么样？”
小孩儿吸溜着鼻涕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儿？当下就答应了。
“你们抓，有多少抓多少。”安琳琅想着可以弄个辣炒蟹，“就像你手上这么大的，一个我给你一文钱。抓得多给的多，怎么样？”
这话一出，孩子们当下欢呼：“好，我们这就去抓！”

第八十二章 双更合一
没钱都喜欢泥塘里打滚, 一听说有钱拿，这群小毛孩子顿时就积极起来。本来他们抓螃蟹也都是抓着玩儿，乡下孩子无事可做可不就漫山遍野的疯跑瞎玩。可是平日里这个没人吃的玩意儿竟然能一文钱一只, 抓不了吃亏抓不了上当。安琳琅上山看土豆的这么一会儿再回来, 小毛孩儿们已经抓了快一小筐了。
筐是他们特意回家去拿的, 不小, 深口的。
“天！竟然有这么多！”安琳琅都惊了, 这小地方螃蟹这么多？
说出口的话自然不会反口，就算是一群小孩儿，人家也在泥沟里也抓了这么久。安琳琅眼看着螃蟹够一大锅, 立马让孩子们停手：“行了行了，都拿到我家这里来。我身上没带银两, 去我家给你们结账。”
小孩儿们面面相觑，好几个都不认得安琳琅，但想到铜板儿还是抱着螃蟹就跟上。
安琳琅带着一群小孩儿在方木匠家院子门前停下，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他们也是村子里的孩子，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确实没见过安琳琅。
安琳琅让他们在门口等一下, 自己则进去将工具放下, 去屋里拿了一些铜板出来。
这群孩子最大的才十一岁，最小的七岁。泥沟里打滚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安琳琅让他们先将筐里的螃蟹倒出来，再一只一只往筐里数。大小先前没说分价格，只说一只一文，安琳琅也不跟小孩儿讨价还价。一共四十三只，大的有成人巴掌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 全要了。
四十三文钱交到孩子们的手上，眼看着这群没见过钱的孩子眼睛瞬间亮得似灯笼，安琳琅都被逗笑了。
“你们抓了多少只就分多少钱，自己分还是我帮你们分？”这年头的孩子不似现代普教后的孩子，一到一百的数字数的顺溜，这些孩子有的连十以内的数字都得掰手指。
大孩子瞄了安琳琅一眼，拿掉草帽的安琳琅漂亮得像天边的月亮。这打孩子瞬间害羞地把头低下去，瓮声瓮气的道：“姐姐帮我们分。”
安琳琅一愣，倒是想起来，她也才十五岁，确实是姐姐没错。
四十三文钱，最大得分了二十文。其余小的孩子分的少点，但最小的一个也拿到了五文。他们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当下就欢呼起来。
拿到钱的孩子们也没那么多忸怩，转身就撒丫子跑开了。他们有钱了，他们要去镇上买饴糖吃！最大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忍不住跑回来问了一嘴：“姐姐你是木匠家的人吗？”
方木匠在村子里地位不高，安琳琅心里清楚，点了点头：“是啊。”
“那你是方木匠家的亲戚么？”这孩儿还挺执着。
是买回来的儿媳妇，但这话安琳琅也不会跟个孩子说。她含糊地点点头：“算是吧。”
“哦！”小孩儿顿时高兴起来，忙不迭地跑远了。
安琳琅眨了眨眼睛，没搞懂这小屁孩儿想什么。抱着一筐参差不齐的螃蟹笑了一下，好像买贵了。不过算了，难得吃一回，就不计较那么多。安琳琅将螃蟹抱进院子，说话的姐妹俩已经坐在院子里。两对夫妻坐在一起气氛融洽地聊着，安琳琅也没去打搅，兀自准备午膳。
螃蟹孕妇不能吃，桂花婶子就预备给她弄条鱼。安琳琅于是又去大东家问了一下，买了点猪肉。卖肉的时候顺便要了些猪毛。回到家，就让木匠活儿厉害的方老汉给弄了个竹板刷子。
蔬菜余才大叔家也有，正好全拿过来。安琳琅看着食材，预备做两道荤，其他都素炒。
螃蟹是纯野生螃蟹，埋汰得很。猪毛刷子给它一个个刷干净。不过然后再切块加米酒腌一会儿。螃蟹不腌不入味儿。她这边才端着螃蟹蹲到井边刷洗，院子门就被人给推开了。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或者说，老爷子就是特意过来的碰运气的。
他这回时隔两个月再次回武原镇来，一到西风食肆没见到琳琅，立即就火急火燎地下村里来。
这回跟他过来的不是鸿叶和欧阳正清了，反倒是他嫡亲的孙子章谨彦。一老一少推门进来的时候院子里说话的四个人都吓一跳。老爷子背着手走得虎虎生风，他的身后亲孙子一脸懵逼地跟上。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自家严厉的祖父登堂入室，直奔井边干活的少女而去。
“琳琅，这又是在做什么呢？”老爷子来去那叫一个自来熟，简直当成自己家。
安琳琅刷螃蟹刷得专心，冷不丁被老爷子给吓一跳。抬头看到又瘦的吓人的老爷子，拍着胸口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老爷子能不能别这么大嗓门，我又不聋，听得见。”
“这又是在烧什么呢琳琅？”老爷子被她呵斥了也不恼，自己端了个小马扎就坐到安琳琅一边。章谨彦见状几乎是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么好脾气的老人家是他家那个暴脾气的老爷子。
富贵人家是有吃蟹的习惯的，每年的十月份秋高蟹肥之时家家都会吃上一些。老爷子就是吃蟹高手，蟹八件比谁用得都顺当。他低头这一瞧盆里一盆螃蟹，喝了一声就讶异了：“吃蟹的时节到了？我怎么记着每年都是九十月份吃蟹呢？”
“没，这是山沟里长得小螃蟹。碰巧看见了，让孩子们抓的。”安琳琅可没留心到不远处站着的年轻公子脸上几乎崇敬的目光，手下麻利地刷着螃蟹，一只一只往旁边干净的水盆里丢。
老爷子盯着螃蟹都不眨眼，点点头：“哦，那是吃个新鲜了。”
两人心平气和地说着话，老爷子乖巧得不像那个把小皇帝骂的狗血喷头的帝师。他小心翼翼地站到两人身边，听着老爷子跟个孩子似的追着那个少女问。少女爱答不理的，高兴了答一句，不高兴了就不说话。老爷子自问自答，竟然还挺高兴？
“那个，爷爷。”章谨彦的内心受到不小的震撼，有点缓过神来，“咱们这急冲冲地过来，是……？”
“啊这个琳琅啊，”老爷子咳嗽了一声，道，“你给安排个住处呗？”
安琳琅这么一会儿已经刷了一半的螃蟹，看了他一眼：“我在县城开了一家食肆，往后要在县城做生意。老爷子你要在这边住？”
“店开到县城了？”老爷子惊了，他走才两个月，这就把食肆开到县城了？
“昂，”安琳琅丝毫没觉得太快，她只给了自己三年的时间，甚至还觉得有点慢：“生意做起来了，自然是要扩大发展的。总窝在武原镇一个小地方买卖做不大。”
老爷子倒是没想到安琳琅动作这么利索。不过生意能扩大到县城也是一桩好事，往后他也不必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老爷子摸了摸胡子，眼看着安琳琅收拾好了螃蟹端到后厨也跟着站起身。跟到后厨去，眼睛就一个劲儿地往人家的锅里灶台上瞥：“怎么没看见玉哥儿？玉哥儿平常不是到哪儿都跟着你？”
“玉哥儿在县城有事要办。”安琳琅抽出一把菜刀，哐哐往缸沿上蹭了两下，“别看了，今日才回的乡下，灶台里没有吃的。”
老爷子被拆穿也不恼，反而瞪了安琳琅一眼：“你这丫头怎地半点都不晓得敬老爱幼！”
“敬你也没你吃的啊，”安琳琅手下咄咄地切着螃蟹，“你那脾胃，别想了。”
老爷子气得原地转了一圈，却还在后厨里没走。
章谨彦吃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就从进武原镇开始他家谁都不敢招惹的祖父就跟一直被捋顺毛的老虎似的，脾气好得他受不了。不禁抬眸看向得他爷爷青眼的安琳琅，突然还惊艳了一下。
少女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但掩饰不住的清丽姿色。唇不点而朱，眉不染而黛。眼若桃花，神清若潭水，小地方竟然有这样姿容的姑娘家。
安琳琅留意到目光，抬眸不经意跟他对上一眼也吃了一惊。
这还是她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见到第二个如此打眼的年轻公子哥。虽比不得周攻玉俊得离谱，但眼前这个公子也着实出色。
只见那公子不其然跟安琳琅对上一眼后，怔忪了一下。
安琳琅笑笑，低头又快速地将螃蟹切完。倒上米酒腌渍去腥，开始切配料。咄咄的切片声音让整个后厨充斥着一种别样宁静祥和的氛围，老爷子那暴躁的眉眼都整个柔和下来：“琳琅啊，你给老夫弄点吃的吧。老夫急赶慢赶地过来，还没用吃食呢。”
以为这公子是老爷子的新随从，安琳琅抬眸询问地看了他一眼。
章谨彦初来乍到，还没有鸿叶和欧阳正清熟悉安琳琅。见状愣了一瞬，没弄明白她什么意思。
“老爷子的肠胃好些了么？”见他不懂，安琳琅问出声。
这话章谨彦是听懂了，立即道：“好多了，这回回去，家中大夫给老爷子诊治都十分惊喜。此番多亏了姑娘费心，老爷子的身子才会……”
“行了行了，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差不多就行了。”虽然是老爷子的亲孙子，但世家公子的做派拿到乡间来也实在是违和。老爷子直接开口打断，“琳琅啊，你别介意。这小子是老夫那不成器的三孙子，被他爹娘教得有些迂腐。话虽然多了些，但胜在听话。老夫身子如今好了不少，你给弄些吃食吧。”
荆州第一公子章谨彦“迂腐”的笑笑，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
安琳琅看了他一眼。罢了，不相信老爷子也要相信他亲孙子。亲孙子都这么说，那肯定是没问题。
这样安琳琅也就放心了。刚开始做午膳，见老爷子都说饿了，安琳琅随手在篮筐里拿了两个鸡蛋：“先喝完糖水蛋吧。”
所谓的糖水蛋，就是最简单的红糖水鸡蛋。开水煮开了，往里面打两个蛋。待到里面鸡蛋煮的九分熟，蛋黄流心，捞出来。加入红糖，再舀煮鸡蛋的开水浇上去吃便好。这是安琳琅很小的时候，村子里老一辈给怀孕坐月子的妇人做来补身体的。虽然简单，但吃着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马上就要吃午膳了，安琳琅也没弄多，就给老爷子打了一个蛋。眼看着一旁老爷子的孙子眼巴巴看着，干脆又打了一个。两个鸡蛋，一人一个。
家里的红糖是方婆子自己熬的，古法红糖。味道十分有韵味。
糖水蛋这东西熟得非常快，几乎放下去没一会儿就熟了。章谨彦端着滚烫的碗看着里面飘着形状不大好看的鸡蛋都有些懵，这不就是个煮鸡蛋么？
他还没吃，但一边挑嘴儿挑到御厨都没法子想的老爷子自己拿了个勺就坐在小凳子上吃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祖父吃得，他自然也吃得。于是暂时放弃世家子的矜持，跟他祖父一道坐在小马扎上吃起来。一口下去，表皮滑滑嫩嫩的，咬开，里面红彤彤的蛋黄是流心的。混合着甜甜的糖水，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儿。章谨彦都觉得出奇，这少女是怎么把鸡蛋煮成这个样子的？
流心蛋不是谁都能煮出来，得有火候的。
一碗糖水蛋吃下肚，胃里立即就暖起来。这七月底马上八月了，大热天吃滚烫的糖水，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山间的凉风这么一吹，透心凉，清爽爽。还别说，古圣贤常有归隐山林，章谨彦看着眼前开阔的山野，满鼻子草木清香，还真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安琳琅切完了螃蟹，那边的鲫鱼已经炖上。孕妇喝鲫鱼汤正好，可以配炒几道小炒。望着簸箕里刚摘下来洗得清脆的辣椒，安琳琅预备做一道简单的湘菜小炒肉先试个辣椒的味道。
武原镇这边安宁祥和，京城周家的气氛就不一定了。
周家大宅的主院，满地狼藉。碎瓷片和洒落一地的零嘴儿滚落到屋子的角落，桌椅摆设横卧，丫鬟仆从跪了一地。余氏看着满屋子狼藉和暴怒的儿子眉头皱得打结。不过是小皇帝怀疑周临川没死透，暗中派人查询周临川身陨之事罢了。又不是发现了这里头的蹊跷，何至于发这样大的火？
“退下，都下去。”余氏进来，挥退了下人。
人一走，周临凛的憋屈就更压不住。
“周临川，周临川，死了还阴魂不散！这天底下难道除了他周临川就没有别人了吗？！”周临凛手里捏着个茶杯已经稀碎，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余氏本还为他不够沉稳生气，此时也有些心疼：“周临川是死透了的，这是你亲眼所见。药也是我日积月累下下去的，吃了那么些年的药，毒已经渗入他的根基，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不管小皇帝如何怀疑，这人死了就是死了。你这孩子也真是，为了个死人生什么气？”
“如何能不生气母亲？”周临凛极度愤怒之下面部肌肉不住地抽搐，“你叫我如何不生气！”
“从小，就因为他比我早出生几个时辰。他就作为嫡长孙死死压在了我的头上。家主继承人的位置非他莫属，先生、祖父、族人眼里只有他，阖府上下整个家族都是他的。被夸赞永远是他，满京城只知周家有子临川惊才绝艳，又有何人看得见我？！如今他死了，连跟骨头都没有了，我还是摆脱不了他的纠缠。朝廷奖励他的丰功伟绩，边疆歌颂他的才智仁德，可我呢！我呢！”
周临凛怒极一把打翻余氏端来的汤水，碗碟落地四分五裂：“我周临凛比他差在哪里？他读过的书我也读，他学过的本领我也学了。轮学识，论出生，他除了有个皇室公主的亲娘，比我强在哪儿！！”
这话像是一把利刃插到了余氏的心里。
余氏脸色一白，震惊的看向自己的儿子。论出身，这不只是周临凛的痛脚，更是余氏的一块心病。当初周家议亲，她看中的是周临川的父亲周晟礼。两家都快要交换庚帖，却被昭阳公主横刀夺爱。若非昭阳公主横叉一杠子，周家的宗妇就是她。虽说后来她也得偿所愿嫁进了周家，却是嫁给周晟礼的胞弟，周家二爷周晟毅。周晟礼和周晟毅虽然一母同胞，却因为长幼有别而天差地别。
周家是个老牌的世家，宗族的继承一直严格按照嫡长继承的规矩。周晟毅跟周晟礼因为出生的年岁不同，今后的人生就是两个走向。天知道嫁进周家以后余氏因为这件事呕了多少年。
她自认才貌不输昭阳，唯一就输在了出身。当初是昭阳仗势欺人，周家才舍了她聘昭阳。
“凛儿？”余氏这些年因为昭阳公主受了多少委屈，周临凛看在眼里，如今却这样说，“你这是在怪为娘？”
周临凛脱口而出的话，说完就后悔了。
但他心里确实是如此想，他不觉得自己比周临川差。周临川才名远播，不过是仗着一张好脸皮和一个好出身。若非周家继承人的身份大出风头，指不定他们谁才是京城第一公子。
周临凛把脑袋扭过去，没有说话。
余氏却捂着胸口气得眼睛都红了。她看着倔强的儿子，心里又难受又心疼。是，是她身份低了一层才累的儿子跟她一样憋屈。但周临川如今都死了，大房没人了！
“小皇帝要查，你就让他查！”余氏深吸一口气，将这口苦涩咽下去，“周临川都发现不了的事儿，他一个被架空的小皇帝能有多少能耐？屁股下的龙椅还不知坐多久，你何必为了他搞小动作发怒？”
周临凛哪里是为小皇帝查周临川身陨一事发怒？他，他只是……
他不敢跟周余氏说自己在边疆作为接替周临川指挥使一职所出的纰漏，皆是自己纸上谈兵的错。尽管朝廷已经问责到满城风雨，他也一口咬定是周临川的旧部暗中使坏，才害得他出了这样大的差错。周家上下也相信了这个理由，暗中嗟叹家族斗争的残酷。
只有周临凛自己心里清楚，正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才如此敏感。一有风吹草动便暴怒。小皇帝怀疑周临川的死触碰了周临凛紧绷的神经，他觉得自己的无能被看穿了！
“母亲一个后宅妇人又懂什么？”周临凛不想跟她解释，越解释越心虚，“这是对我的藐视。这是不认可我周家继承人的身份！他在质疑我继承周临川的一切！”
余氏费了多大功夫，长达十几年才夺得了如今的一切，怎么允许别人质疑？
“那你要如何？”周临川的尸首是周临凛亲自去处理的，人确实是死了，小皇帝查也找不到人。他们如今怕的，就是周临川的死因被查出来，到时候他们在周家的一切定然会被收回去，“若不然派人去那边看看？别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给小皇帝发难的机会。”
“我知道！”周临凛自然知道抹除痕迹，只是这才得知了小皇帝的动作，他还没来得及安排，“我不会让他查出来一丝一毫的异常。”
说着，周临凛一拳擂在桌子上，鲜血越流越多。
余氏见状，顿时高喝：“都死了吗！来人！没看到少主受伤了？还不快叫大夫来！”
一声令下，外面一阵兵荒马乱。
与此同时，被骂死透了的周攻玉站在食肆的大堂，看着挂在墙壁四周的画，去取了笔来。不疾不徐地给每幅画填上了署名。说起来他的画作在大齐京城还算是有市无价。搁下笔，周攻玉换了身衣裳，去到武安县最大的书行，顺便去附近的驿站寄了一封信。
他一身月牙白布袍，乌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人站在书行的书柜之中，一一翻看着里头的新书。书行里看书的学子忍不住从缝隙偷看他，心中只觉得惊奇。
这到底是哪家的公子竟然生得如此出尘夺目？他们县城何时有这样的公子？
周攻玉翻看了一些本地的游志，没有再找到杜宇买回来那本相似的。虽料到这结果，但还是不免会有些失望。见一旁一个抱书的书生不知不觉地站到他身边三步远处，自以为不经意地偷看着他。他淡淡一笑，走上前去：“这位兄台，我乃外地求学来此的学子。刚入县城不久，不知武安县诗画社在何处？”
那书生突然被搭话，受宠若惊得都有些懵：“啊，啊，诗画社？”
“奥是这样，在下孤身一人前来此处求学，生活颇为困苦。”周攻玉谎话信手拈来，“能画上两幅画卖出去挣得几两纹银糊糊口，这不听闻县城的诗画社有竞买学子画作的传统，想去碰碰运气。”
“哦，你说这个啊……”
那书生可算是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看周攻玉近在咫尺的脸，偏过脸去磕磕巴巴道：“有的，有，就在这个书行，每个月初十。是县老爷主办，县城家境困难的学子可以拿自己的得意之作到诗画社来挂卖。不过你问的不巧，这个月已经过了，你想卖什么，怕是得等下个月初十。”
“原来如此。”周攻玉点点头，“多谢兄台指点。”

第八十三章 你不配！
户庭无尘杂, 虚室有余闲。端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烟囱袅袅的炊烟，脱去严肃颇有些孩子气的嘱咐以及身侧不远的翠绿山丘。章谨彦的脑海中很自然地浮出了这样一句话。
怪不得老爷子回去以后没多久就要收拾行李回来，这没有繁芜的田园生活确实惬意。
后厨里, 锅里的油热了先将螃蟹粘上面粉糊炸, 待到砸的彤黄, 捞起来。安琳琅再将葱姜蒜辣椒等调料爆香。那股子刺激的味道弥漫出来, 一盆炸过的螃蟹倒进去, 那股子独特辛辣的味道混合着螃蟹的味道就传出来。蹲在厨房里头不愿走的老爷子闻着都要流口水。
陪在一边没走的章谨彦也难得被馋住了，吃惊地看着不显山不显水的少女。
安琳琅面不改色地往里面加调味，速度很快。明明只是在做饭, 她的一举一动却仿佛跳舞一般令人赏心悦目。章谨彦从前没近距离看人做过吃食，这是头一回。不得不说, 美食对人的抚慰是任何一个人都能从心底体味到的。烹饪带给人的宁静，让章谨彦绷着的神经就这么松弛下来。
螃蟹他们自然都吃过，章家老太太爱吃蟹。每年秋高气爽的时候，章家都会举办全蟹宴。但是大家族吃蟹从来吃的都是清蒸，蒸熟了拿醋蘸着吃。这还是章谨彦头一回见识这样炒的螃蟹。
既然是违背季节的螃蟹，自然个头不大。去腮去肚脐以后就只剩那么一小块。不过吃螃蟹也不是图吃饱, 纯粹尝个味道, 自然是味道好便好。安琳琅手下飞快地翻炒，螃蟹的颜色越来越红。待到汤汁变成了酱油色，安琳琅盖上盖子，转头又用另一个灶炒素菜。
她沉默不语，清丽的脸上只有平静。但她粗布麻衣立在炊烟中这一副烟火气的画面却莫名印在了章谨彦的脑海。章谨彦一时间都看怔住，直到后脑勺被啪地一巴掌打响。
“祖父？”突然挨了一巴掌，章谨彦还有些懵。
“后厨的地儿这么小你进来做什么？”老爷子当着安琳琅的面儿没有拆孙子的台，但眼神警告的意思很明显, “快出去！别在这碍事。“
“对了琳琅，玉哥儿何时回来？你俩的婚事后来怎么说？”
章谨彦本来还无辜，听到祖父后面一句话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无声地退出去。
安琳琅没有注意到祖孙俩的一个小眼神官司，焖得差不多就揭开锅盖。然后迅速收汁，将螃蟹盛出来：“没有婚事。玉哥儿这辈子就没打算娶妻，我年纪还小，不想嫁人。”
“玉哥儿不想娶妻？为何不想娶妻？”老爷子听到这话一愣。他可是记得真真儿的，周攻玉那小子分明就盯上了琳琅。看人那眼神稀罕得跟看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不想娶妻？再说：“十五不小了。京中的姑娘十三四就议亲，十五及笄后一两年内便会出嫁。”
“那也还小。”安琳琅啪地一巴掌打落老爷子伸过来的手，瞪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碗将盘子盖上：“如今我只想把食肆的生意做大，没有别的心思。”
老爷子摸了摸手背，嘟囔了一句‘没大没小的丫头’，悻悻地把手收回去。
中午一顿饭，因为多了老爷子祖孙俩，安琳琅多做了几道菜。一大盆辣炒蟹，一道小炒肉。三盘素炒。一道鲫鱼汤。想想不够，她又多拿几颗鸡蛋蒸了几碗水蒸蛋。这水蒸蛋虽然简单，却是安琳琅最喜欢的菜。上辈子读初中，爷爷每天中午都会给她蒸一碗。
滑滑嫩嫩，还十分鲜美。撒上葱花，几大碗都能吃下去。
先不说蒸蛋，就说这辣椒做配料的菜被搬上桌子是有史以来头一回。
章家这样的身份，祖孙俩吃过的山珍海味不知多少。各种新鲜的稀罕的食材都吃过，这还是头一回吃这么刺激又独特的味道。明明螃蟹不是那最肥的蟹，但这不知是什么番邦植物一加上，那股辛辣的味道将腥气去得丁点儿不剩。不只是没腥味儿，而是有了辣椒的调味腥味都变成了鲜。吸溜一口汤汁进嘴里，鲜得他们的眼睛都能眯起来。
方婆子方老汉自不必说，余才是头一回吃安琳琅做的菜。这一口汤汁嗦下去，他就明白西风食肆的生意为何那么红火了。这等好味道！不引得人争相去买都不合理。
桂花婶子闻着味道香也想伸筷子。不过还没碰到螃蟹的盆就被方婆子制止：“怀孕不能吃蟹。”
“鲫鱼汤可以多喝两口。”人不多，方家吃饭也没有分桌的习惯。一群人都坐一起。除了新来的章谨彦有点不习惯，老爷子端起碗就吃起来。
安琳琅点点头：“鲫鱼汤多喝两口。螃蟹有活血软坚的效用，会造成滑胎。”
桂花婶子一听‘滑胎’两个字，顿时将自己的手给缩回来。其实要是在往日她决不会这般。只不过如今怀了孕总有些嘴馋，看到好东西就有些克制不住。这可是难得吃到安琳琅亲手做的菜，可惜不能吃蟹。心下遗憾，可为了一口吃的她也不敢堵。这可是她蹉跎半辈子才得了一个宝贝。
余才大叔本来吸螃蟹吸得忘我，一看媳妇儿委屈巴巴，手里的螃蟹也放下了：“我陪你喝汤。”
鲫鱼汤其实也熬得鲜，安琳琅做菜一绝，熬汤也是一绝。奶白的鲫鱼汤她花了不少功夫炖，鱼肉都化在了汤里。本来还有些委屈的桂花婶子喝了一口汤，眼睛噌地一下子就亮起来：“这汤好鲜！”
“琳琅熬得汤就没有不好喝的。”方婆子忍不住就骄傲了。
老爷子连忙喝了一口，昂着下巴跟炫耀似的对章谨彦：“你也尝尝看。”
“……”章谨彦今日一天见识了太多老爷子的异常，早已麻木。木着一张脸端起面前的汤碗，浅浅地呷了一口，眼睛顿时就亮起来。
“不错吧？”老爷子得意得仿佛汤是他熬的，“琳琅炖汤都比旁人好喝。”
章谨彦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一旁自家祖父咕噜咕噜将汤喝完，拿起筷子便开始夹菜。螃蟹吃完了，自然是吃这绿绿红红的菜。这东西冒出来的味道跟螃蟹里头的裴亮很像，也是一股别样的香辣。这东西当时炒的时候可呛人了，没出锅之前就呛的他直流口水。
当时他想尝尝味道，被安琳琅一口拒绝。此时名正言顺能吃，自然是赶紧尝。
吃到嘴里，果然一股烧刀子般刺激的味道就冲上头顶，仿佛浑身的毛孔都被打开了。事实上，他往日是尝过的这样辛辣的东西的，当时在武安县，遇上安琳琅之前，他曾收了个小倌儿在身边照顾他的一日三餐。那小倌儿每日做的吃食就是这辣得呛人的味道，老爷子当时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如今同样是辣，但安琳琅这辣炒蟹仿佛有钩子似的，吃得他一边哈气一边忍不住又吃了一筷子。然后迅速往嘴里塞一大口白饭，额头的汗都濡湿了鬓角，一汩汩流下来。
“爷爷？”章谨彦见状吓一跳，连忙放下碗筷就要制止。
“滚滚滚，吃你的。”老爷子头也不抬。
“……”一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没事。
老爷子根本不搭理他，我行我素的继续吃。吃的嘴巴都肿了，眼睛还盯着锅里。章谨彦今日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也就看开了。不让管就不管吧，出不了大事儿。
方老汉也夹了一筷子到余才大叔的碗中，“快尝尝。”
余才大叔也是个重口味的，香辣蟹刚开了胃，这小炒肉咸香辣的味道给他激得连吃了几口大白饭。
章谨彦可算是尝到安琳琅手艺的厉害，几块香辣蟹吃下肚。他再没有了质疑，见自家祖父哪盘菜下筷子最多，他立马跟着后面下筷子。还别说，这辛辣的味道可刺激了。刺激得他感觉整个口腔都麻了，但即便如此，却依旧舍不下筷子。
老爷子一边吃一便感慨：这人跟人还是不一样，东西是一样的东西，不同的人做味道却天差地别。
他往日怎么就没觉得这辣：“……对了琳琅，这叫什么？”
“辣椒。”
对，他往日也没觉得辣椒味道有多好。怎么琳琅的手一做，味道都美得没边儿：“好，好，好！这东西味道好啊！感觉出这一身汗，把老夫的经脉都给刺激通了。”
安琳琅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老爷子一边吃一边喝水的模样有点担心，老爷子那脾胃能经得起这么造吗？
她于是看了一眼老爷子的亲孙子。此时的亲孙子保持着笔直的坐姿，那筷子比他祖父下得还快。别看荆州第一公子温文尔雅，他意外地喜欢这刺激的食物。香辣蟹吃起来颇为狼狈，贵公子喜欢却不敢放肆。但小炒肉不同了，一大口下去包着饭，美味赛神仙。
他根本就收不到安琳琅的担忧，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实打实的两碗饭就已经下了肚。
安琳琅：“……”行吧，亲孙子都没反应，估计没事。
……
金陵城，路嘉怡终于确定了日子启程去京城。
这如今都已经是七月底，马上就是八月。幸运的是大齐今年的秋试定在十一月，比上一届晚了一个月。他如今还有三个月。正常来说，从金陵到京城走陆路是两个月。不过因为随行有女眷，他们的行程不可能太快。所以估计得两个半月。
到了京城以后还得拜会老师和师兄，另一方面也得安顿，细算下来时间很赶。
真正意识到紧迫路嘉怡的心里才开始后悔。当初若非去西北边城白白耽误了将近半年的时日，他如今也不至于这么紧迫。可追安玲珑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就算心中后悔也不能怪谁。
这段时日里路嘉怡为了此次科举不出错，每日做文章读书十分刻苦，可谓头悬梁锥刺股。毕竟路家以及老师对他寄予了厚望，就等着这一次秋试他能一飞冲天。路嘉怡自己也暗中下决心，在此次科举中务必跻身一甲。这般为了不叫家人和自己失望，他对安玲珑多有冷落。
答应娶她的事确实有些动摇，但他对她的喜爱却是真的。如今要走了，路嘉怡想起安玲珑这段时间的落寞和眼泪难免愧疚。所以安玲珑提出临走之前见一面，他想也不想就答应。
见面的地点自然是安玲珑选，就定在了金陵城有名的茶楼茗香居。
这茶楼坐落在金陵最繁华的一条穿城河边上，算是金陵数一数二的好地方。上了茶楼二楼包厢，对开窗户对面就是繁华的街景。河中有金陵最出名的花船，不论白日夜里，这里都人声鼎沸。平日里进来喝茶赏景的都是金陵的官宦子弟，热闹非常。
若是平常，安玲珑定然不会选这里。茗香居虽然茶具摆设茶叶都是一绝，但这里包厢的价位高大五十两一间。安玲珑除非是蹭安琳琅或者林家公子的，她自己是不会定这里。
路嘉怡知道她因出身而自小囊中羞涩，听说地点还愣了一下。不过再三确认没有听错，他只能点头。
……罢了，多带些银两吧。
路嘉怡摇了摇头，想着她这段时日受到的冷落心中酸软，娶妻是不大会娶安玲珑的了。但是他还是愿意顶住母亲的不满给她一个贵妾的身份。
是的，路大夫人自从知晓路嘉怡与安玲珑之间的事，就干脆利落地当面掐灭了路嘉怡娶安玲珑的心。她的自尊和身份不允许路嘉怡娶个这样的女子做妻。她的儿子可是路家嫡长孙，若不出意外，将来就是路家的家主。这个安玲珑手段低劣，身份低微，眼界狭窄，根本就不配当路家的宗妇！
别说宗妇了，让她沾了路嘉怡的身，路大夫人都觉得是侮辱。
不过路大夫人也深知男子都是天生长反骨的，越不让做的事儿就越做。怕阻拦得太狠反而让儿子对这个庶女念念不忘，她干脆自己松口，可以给安玲珑一个贵妾的身份。
果然路嘉怡听她这样通情达理，反而对背弃娶安玲珑为妻的事情心安理得起来。不是他不愿，而是母亲反对。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为她争取过了，得到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路嘉怡怎样的心路历程，安玲珑是不清楚的。但她以自己女子的直觉看出路嘉怡的退缩，自然要用自己的手段夺得自己的东西。所以路嘉怡应约而来，安玲珑已经端坐在茗香居位置最好的一间厢房的窗边默默垂泪。路嘉怡推门而入，对上的就是一双委屈却又倔强的眼睛。
“怎么又哭了？”路嘉怡别的不怕，就怕她落泪。
此时只觉得这个少女的眼泪仿佛重锤，一滴一滴砸在他的心上。他顿时心疼不已，快步上来就要替安玲珑擦眼泪。
安玲珑偏开脸一脸的倔强，喉咙里的声音发出来仿佛都要哭了：“你终于想起我了？”
这委委屈屈的话一出，路嘉怡的心就软成一团：“什么叫终于？我何时忘记过你？”
“何时？”安玲珑听到他哄宠的语气，暴躁的心莫名就被抚平了。原先压着的委屈情绪一瞬间爆发出来，假哭变成了真哭。她呜呜地扑进了路嘉怡的怀中，一手捏拳轻轻地锤路嘉怡的胸口，一下一下的锤：“你都几个月没有来找我？我在林家受了那么多委屈你也不来帮我！我去寺庙找你，你也对我冷冷淡淡！你还说何时忘记过我？你根本就是变心了！”
路嘉怡本来就愧疚，被她这么一数落顿时更愧疚。当下就解释起来：“不是，这不是在读书？马上就要秋试了，我便是再胸有成竹也要温书的玲珑。再说，我搬出寺庙不就立即来找你了？”
这话倒是没错，安玲珑可算是被安抚下去。但是想到自己这几个月担惊受怕，辗转反侧的煎熬。她那股矫情的情绪一股一股地往上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都没有停的架势。
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她才哑着嗓子从路嘉怡的怀抱中起身。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委屈巴巴地替他斟茶：“去京城就一定要跟赵家人一道吗？”
“嗯，”路嘉怡前襟湿了一片，有点难受却也不好当着安玲珑的面儿擦，“家中安排好的。”
“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谁？”
“赵玉婷！”
安玲珑确定路嘉怡没变心以后，那股子被娇惯的底气又冒出来：“赵玉婷她都是要成亲的人，怎么还不晓得避讳？这般跟着未成亲的表兄同行，她就不怕柳家公子知晓了心存芥蒂么！”
“玲珑！”路嘉怡实在不喜安玲珑如此恶意揣测自己跟表妹，厉声道：“表妹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慎言。”
“慎言慎言慎言！想要别人慎言，那就自己做的不叫人怀疑啊！”安玲珑刚安抚下去的情绪又冒出来，她第一次在路嘉怡面前爆发，“若非赵玉婷对你心存念想，我又何必这般忌讳于她？赵玉婷对她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根本就没有情分，她……”
“玲珑！！安玲珑！！”
路嘉怡可算是体会到路大夫人所说的庶女小家子气，“且不说我与表妹自幼一起长大，清清白白，并非你想的那般龌龊。就说你为个表妹便如此拈酸吃醋，未免太霸道。”
这一句话，刺得安玲珑瞳孔剧烈震动。她霍然站起身，差点指着路嘉怡的鼻子指责他上辈子为了安琳琅舒坦就将后院空置，其他人都避而远之。凭什么到了她这里拈酸吃醋就是霸道！
安琳琅就配，她安玲珑就不配吗？
但这样的话未出口她赶忙遏制住了。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没有发生，此时她贸然乱说指不定被路嘉怡当疯了。
心里一憋屈，她盯着屏风后头的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又给路嘉怡斟了一杯茶：“路哥哥这般说未免太伤我的心。我会这般，不过是因为太在乎你。路哥哥对我如此好，叫我怎么舍得把你分给其他人……”
她这一放软身段，路嘉怡叹了口气也缓和下来：“玲珑，若是想你我共白头，你还是得改改性子。”
说着，端起桌上的一杯茶一饮而尽。喝完他扯了扯衣领，不知为何，这屋子很有些燥热。

第八十四章 一巴掌给扇肿了脸
七月底正是炎热的时候, 屋里闷也实属正常。路嘉怡顾忌着世家公子的矜持，燥的难受也不会做出伸手去拉扯衣服的不雅动作。但只是这一会儿，他额角的汗水便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他舔了舔下唇, 喉咙里有些干涸。
垂下眼帘见正好手边有一杯茶水, 百年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水清爽入口, 但喝下去没一会儿, 擅自离反而窜起一团闷火。仿佛被灰烬掩盖的柴火堆, 从腹部便烧至了全身。不仅呼吸变得粗重，他晃了晃脑袋，意识也有些昏沉。安玲珑看着他渐渐红润的脸, 眼底闪烁着幽光：“路哥哥？路哥哥，你怎么了？”
“无事。”路嘉怡摆摆手, “有些热。”
喝下去的茶水并不能解他的燥热，反而让他更难受了。
或许是此时的气氛正好，又或者单纯是今日的安玲珑格外的动人。路嘉怡此时看着眼前美丽的少女，心底隐隐有一种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这股冲动，终于忍不住骤然起身去开了窗。转身之际，见对面安玲珑睁大眼地无辜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 方浅浅一笑：“夏日里天气炎热, 关着窗户确实有些躁。”
安玲珑‘啊’了一声，仿佛才回过神来时的。立即站起身小碎步绕过桌子，抽出袖笼里的香帕送上，体贴地替他擦额角的汗。
人凑得近了，一股勾人的香风席上鼻尖。似月季似桂花，扰得路嘉怡的心思更昏沉了。
“路哥哥，你且坐下说。”安玲珑一把按住他握着床棱的手腕，拉着他企图将他按到座位上。肌肤相贴的瞬间, 路嘉怡顿时就有些克制不住，他骤然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安玲珑的肩膀。滚烫的温度仿佛能灼烧人的皮肤，安玲珑眼中的光色一闪，心中顿时窃喜。
面上却装着一副无辜的模样，她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儿，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路嘉怡：“……路哥哥？”
两人这般站得极近。凑近了看，路嘉怡方发现安玲珑今日涂了海棠红的口脂。红艳的色泽让她本就丰润的樱桃小口更加诱人。此时仰着脸看他的模样仿佛是在索吻。
路嘉怡的喉结顿时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克制地把手拿下来：“……无事，有些不大舒服。”
可是无论他如何克制，这股突如其来的火气就是灭不下去。不仅灭不下去，还有越演越烈的架势。路嘉怡隐约感觉到不妙，再这样耗下去可能会出事。他刚想说不如今日就到这，后面的事情等他秋试完再详谈。然而还没开口就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人抓住，安玲珑抓着他的袖子一脸依依不舍。
“玲珑，”路嘉怡的眼前已经开始泛黑了，全部的目光集中在安玲珑一个人身上。不知不觉之中，厢房里的下人全部退了出去，就只剩下两个人在里面，“我……”
“路哥哥你要回去吗？”话还没出口，安玲珑就截断了他的话。漂亮的杏眼中眼泪摇摇欲坠，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们快三个月没有见，你都不会惦念我么？”
这话一出，路嘉怡要走的话顿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自从他们从晋州回来，他出于多方考虑便一直对安玲珑避而不见。偶尔见上一面也是十分冷落。说实话路嘉怡是心虚的，嘴上虽然没有说，但心里清楚自己没有信守承诺。如今那股情绪平复下去，他对安玲珑的感情又浮上心头。安玲珑的软话一说，他心里立即就动摇。
心一软，安玲珑就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路嘉怡本身就难受，一个纤细的人突然扑过来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他深吸一口气，俯首低声说了什么，而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厢房门窗紧闭，一声女子轻呼，后面混乱淫靡的声响不言而喻。
芍药守在厢房的门口，死死捂着耳朵从门板上滑落，蹲了下来。走廊上的风东来西往，窗外的蝉鸣长鸣不止。
屋子里女子忽地一声尖叫，蝉鸣忽然拔高，一瞬间就剩这刺耳又遮掩不住的放肆。不可描述的声音仿佛长了腿脚，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耳朵。芍药的心情十分的煎熬，她一个正经官家规矩调教出来的一等丫鬟，落到如此境地。脸颊止不住地烧红，芍药死死紧闭的眼睛，眼泪一滴一滴地从脸颊滑落。
她觉得羞耻，抬不起头来。为自己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感觉耻辱。
可是没有人在意一个小丫鬟的自尊心，主子的吩咐大于天。安玲珑就算命人将她打死，也不过一席草席卷了丢去乱葬岗的结果。
就在芍药蹲在门口无声地落眼泪时，一群少女嬉笑着上了二楼。
能来茗香居的自然非富即贵，这群少女正是金陵的官宦子弟。她们是经常在茗香居吃茶的，安玲珑曾经跟着安琳琅跟这群人来往过一段时日。太清楚她们的习惯，特意选了这一日来。随着脚步声靠近，芍药抓着衣袖一抹眼泪迅速站起来，张口立即就叫了起来。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芍药大力地拍着门，拍得门扉砰砰作响，“姑娘你开门啊！”
这一嗓子可把刚上二楼的少女的目光给吸引过来。
她们立在二楼的尽头，团扇遮着半张脸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看。眼看着芍药惊慌失措，走投无路的模样。她们动了恻隐之心，其中一个少女指使了身边的仆从上前来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是不等那个仆从靠近，一道悠长的女声从里面响起。未经人事的姑娘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厢房。
芍药立即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不顾贵人仆从的阻拦一把抓住一个姑娘的手便哭起来。哭得涕泗横流，惊慌又情真意切：“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家姑娘吧。小人方才下楼去取茶水，回来以后门就从里面锁死了。无论怎么敲都没有人来开门，我们姑娘才将将及笄，还未议亲……”
少女们都是家中娇养着的姑娘家，自然清楚清白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有多重要。当下就没有推辞，几个仆从立马上前去撞门。
一下又一下，终于嘭地一声将门给撞开。
姑娘们在仆从的掩护下走进去，目睹了里面不堪入目的画面，顿时尖叫着冲出门。
这么一会儿，有那等眼尖的立即认出来将那姑娘抱到窗沿上作弄的男子不是旁人，就是金陵出了名的才子路家大公子路嘉怡！
天啊！
等他们关上门，回过神来的姑娘们一个两个脸色精彩纷呈。而几乎就是一个下午，路嘉怡与安玲珑的丑事就仿佛长了翅膀飞边整个金陵。
且不说路家人听说这等离谱之事赶过来，亲眼所见素来端方持重的大公子如此失态的一幕，一个个神魂俱裂。路家更是为此，陷入了兵荒马乱。路大太太顾不上其他，亲自赶过来将床榻上的安玲珑扯下来，失态得一巴掌扇肿了她的脸。
就说武原镇方家村，安琳琅等辣椒全部成熟后留一株做种，其余的全部收了。
两片菜圃的辣椒收了整整三大筐，安琳琅高兴得好几天走路都带风。
方家老两口这几日就陪着桂花婶子去李家村窜门。老爷子祖孙俩在村里呆了好几日，章谨彦才努力找回他们这次西上的目的。跟在仿佛已经忘乎所以的老爷子，再三地提醒道：“爷爷，你可别忘了咱们这回来这里的正经事儿。吃也吃够了，歇息也歇息得差不多，是不是该离开了？”
“离开？”老爷子正端了一个小马扎坐在准备制剁椒的安琳琅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安琳琅手下的动作，头也不抬：“找人难道非得我亲自去？要我亲自盯着找人，他们岂不是都是废物！”
章谨彦：“……”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他说着话是让他亲自找人？
“你别操心了，安心在这儿待着。”
老爷子丢下这一句就不搭理他了，专心致志地看安琳琅将辣椒剁碎。这小东西就是让菜肴变得十分可口下饭的好东西。如今这样切，那股辛辣的味道刺激得人都忍不住打喷嚏。
这味道虽然冲，但一阵风吹过，倒是不会叫人难以接受。安琳琅切完了辣椒，那边又剁了几十颗蒜头和姜。将这些东西剁得细碎，然后到在一起搅拌。老爷子伸着脖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就怀疑：“琳琅这是在做什么？剁得这么细碎……”
“剁椒酱。”安琳琅将几样东西拌匀后加入盐和糖，然后一小瓶米酒倒进去。
这些调料一加入，味道就变得好闻了起来：“剁椒酱？”
“嗯，”安琳琅取来早已蒸过的罐子过来，全部装进去密封起来，“可以做鱼，做很多菜的配料。”
老爷子不管能做什么菜的配料，既然是做出来作配料的，那是不是马上有新鲜菜可以吃？
“不行。”还没开口，安琳琅就打断了他的妄想，“剁椒酱至少放几日，不然不入味。”
不知何时端了个马扎也坐在一旁看着的章谨彦：“……”
一筐辣椒做了大概三大罐的剁椒酱。还剩两大筐新鲜的辣椒。
安琳琅抱着两大筐的宝贝，不知不觉在乡下待了小十日。悠闲的时日过得非常快，她每日做些菜，闲暇时候去县城教孙师傅新菜色，大部分时辰都很惬意。若非周攻玉久久等不到她回县城特意派了人过来问，安琳琅都忘记一晃儿过去多少日。
决定离开武原镇之时，安琳琅难得的还有些依依不舍：“这株辣椒就拜托桂花姨母照看了，等到辣椒老了就摘下来留籽，用作下一期的种子。”
“放心琳琅，”桂花婶子自然是满口答应，“这些我会照顾的，山上的那个土豆也会帮着看着。”
准备回县城的前夕，安琳琅先去镇上交代了孙师傅一些关于生意上的事。又专门去找刘厨子和孙荣聊过以后的生意方向，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启程出发。
这回去县城的只有安琳琅一个人，方婆子夫妻俩暂时不回县城，打算在镇上的食肆里照顾生意。倒是老爷子祖孙俩搬得十分利索，俨然一副安琳琅去哪儿他们就跟去哪儿的架势。老爷子直接让自家的马车走在安琳琅马车的前面。两人就这样随意地跟着安琳琅一起去县城。
有老爷子祖孙一路照看，路上自然是狗吠不惊。
安琳琅抵达县城城门口，周攻玉特意早早地过来接人。谁知打头的马车一掀开，一个皮相与他不相上下的年轻公子弯着眼睛缓缓地冲他点了头：“玉哥儿吧？久仰大名。琳琅在后面的马车。”
琳琅两个字一出口，周攻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滞了。

第八十五章 双更合一
西边的天色被彤色染遍, 云低压城，远处天边与山峦连成一条线。一阵晚风吹过，阴影将马车的影子拉得斜长。晚归的鸦雀凌乱四飞, 明明虫鸣声已起, 场面却莫名一片沉寂。
章谨彦眨了眨眼睛, 温和中暗藏打量的眼神落到周攻玉的身上。
只见马车的前方一个身量气场俊秀的年轻男子一身白布长袍, 乌发星眸, 唇如墨染。天边熹微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一块美玉，清隽俊逸得仿佛不似真人。章谨彦其实也十分诧异, 在晋州这样一个小地方居然藏着如此出众的人。
“哦，玉哥儿啊？”老爷子从马车里伸出头来, “琳琅在后头呢，你莫在前面挡路。”
周攻玉的目光从章谨彦身上挪开，落到老爷子的脸上，老爷子一双眼睛正狡黠地看着他。他顿时喉咙一哽，跟老爷子颔了颔首，转身往后面的马车走去。
安琳琅正窝在马车里睡觉呢。古代的马路不似后世平坦。马车跑起来颠簸得厉害, 安琳琅怕难受上车以后就睡着了。周攻玉掀开车帘子只见里面的少女半靠在窗边, 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袱蜷缩成一团。小脸儿往后仰着睡得正香。浓密的眼睫被光色照着在眼睑下面落下纤长的影子。红唇微张，正在轻轻吐着息。天边熹微的光拢在她身上，安详而甜美。
周攻玉眉宇之中的冰霜一瞬间化开，嘴角微微勾起来。
赶车的是周攻玉收缴的那个姓吴的车夫，自打被周攻玉教训过以后就乖觉得不得了。从不提回京或者回金陵的话，只听从周攻玉的吩咐做事。他也算是有眼力的人，自己这个新主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为了周攻玉背叛安玲珑，他心里是一点犹豫不决都没有。
再说, 这里头的姑娘没人比他更清楚是个什么身份。这可是他的主家原配主母唯一的嫡女，跟着安琳琅可比跟着安玲珑一个庶女要有前程得多。往日他没那个资格到嫡女名下做事，如今也算因祸得福。
“公子。”吴老三恭敬地下了马车行礼道。
周攻玉瞥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地上了马车：“走吧，回食肆。”
所谓的派人去村里叫安琳琅回来，这个人就是吴老三。吴老三到底是官家调教的奴仆，常年在外走动，做事比小梨南奴要稳妥得多。
吴老三抬手放下车帘子，上了马车便甩了马鞭：“驾~”
前面的几辆马车也已经动了，吴老三驾着马车跟在后面，一行人晃晃悠悠地到了西风食肆。
城门口到西风食肆走大概一炷香，到了门口已经临近酉时。
夏日里天素来黑得晚，这个时辰点儿还不至于太黑。老爷子祖孙俩人在马车里掀开车窗帘子，一眼就看到悬挂在食肆正门上面的牌匾。屋檐下的灯笼泛着昏黄的光。章谨彦一眼就看到了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不禁发出喟叹：“好字！当真是好字！”
“这是玉哥儿的字。”老爷子一副炫耀的口气道，“这小子也不晓得是哪个名家教导出来的。”
“名家教导？”章谨彦虽然跟着过来，但其实对老爷子在武原镇的种种并不知情。对于安琳琅，相处了快十多日，他或许算有一定的了解。但对于周攻玉这个人他当真是一无所知，“他不是方家人？”
老爷子听到这个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说他迂腐这小子还真傻给他看！
“你看玉哥儿这字这人，别说乡野村夫，这是一个小家族举全家之力都不一定教养出来的人。你小子那看人的眼力劲儿到哪去了？”虽说老爷子嘴上总骂章谨彦迂腐，实际上，这小子其实是他几个孙子里最疼爱最喜欢的一个。章家的得意子孙，到这里却装傻给他看。
章谨彦被祖父骂了一句面上赧然，他只是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
祖孙俩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字才慢吞吞地下马车。
这回他们过来一路是轻装简行的。除了两人自己，就只有四个贴身伺候的仆从兼护卫。仆从的马车在最后面，西风食肆门前的空地不算很大，需得前面的马车安置妥当了才能让后面的马车过来。
食肆的伙计立即过来将祖孙的马车牵到后院。安琳琅的马车才走过来。事实上，车子一停下来她就醒了。但是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她硬着头皮没有睁眼。
只因一睁开眼眼前就是一个白皙修长的脖颈，突出的喉结近在咫尺，随着男子的呼吸而略有震动。安琳琅鼻尖充斥着一股清冽得仿佛松雪的气息。她很熟悉，是玉哥儿身上独有的气息。安琳琅不懂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人就玉哥儿的怀里了？还是以这种抱小孩儿的姿势？
周攻玉其实已经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但是没有拆穿。就以这样的姿势打横将安琳琅抱起来，广袖盖住安琳琅的脸，就这般抱着轻巧地下了马车。
马车外的天晦暗得只看得见一丈以内的路，周攻玉抱着人绕过前庭直接从巷子里进了食肆。
章谨彦立在门口目送着两人背影的远去，微微翘起的嘴角垂下来。
转头刚准备往屋里走，就看到老爷子在屋里正对着大门的方向看着他。
“祖父？”章谨彦一愣。
老爷子端坐在座位上，正在为自己斟茶。
大堂之中已经掌了灯，灯火通明。他的目光顺着门口挂着的画作一副一副地看过去，眼中微微闪着幽光。然后落到自己的得意孙子脸上，叹了口气：“先过来坐吧，来尝尝这菊花茶，味道着实不错。”
章谨彦闻言在老爷子的对面坐下，一杯青绿的茶水被推过来，闻着有一股微微苦涩的花香。
“你看看这墙上的画，”菊花茶煮的委实不错，入口微苦但齿颊留香。一杯下去，满身的疲乏和燥热都仿佛随之消散，“比之你自己的画，又如何？”
老爷子不说，章谨彦也注意到这些画。事实上，章谨彦既然能被称为荆州第一公子，自然是才华出众。巧了，他最擅长的也是作画。一家食肆的墙上悬挂着未见过的佳作，自然是第一眼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本来只是欣赏画作，被老爷子点了一下，他才将目光移到画作的落款上。
‘山海先生’——一个未曾听过的名字。但是那落款的字体，分明跟门外的牌匾是出自一个人的手。他不傻，立即明白这些画是方才那个玉哥儿所作。
“我擅工笔，此人画作偏写意，各有千秋。”既然是第一公子，章谨彦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他既不会低估别人，也不会妄自菲薄。不同风格的画作不应该一概而论。
老爷子就稀罕他不妄自菲薄的性子。虽说当下的风气要求学子谦逊，但老爷子素来不喜虚假的谦逊。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年。年轻人意气风发没什么不好，他可不喜欢掌家未来的继承人唯唯诺诺。于是摸了一把胡子笑起来：“确实，风格不同，各有千秋。”
“祖父，咱们自从出荆州便直奔武原镇而来。虽说琳琅的厨艺确实了得，但京中那位还有正事委托于我章家。耽搁太久也不好，若是祖父实在喜欢琳琅……不若孙儿与琳琅细谈，让她随行便是。”
“没可能。”他话刚说完，老爷子便笑了，“琳琅跟一般厨子可不同，她不是能听人摆布的性子。”
章谨彦不赞同：“不试试又怎知不可？”
话音一落，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这得意的孙子。
这小子打小就聪慧，出身好，资质高，活在花团锦簇之中太久做事难免放不下这双眼睛。安琳琅那丫头是个什么性子，这么些时日他还没有摸透。再说：“谁说寻人要西行的？”
“这是何意？”章谨彦一愣，看向老神在在吃茶的老爷子。
老爷子却已经懒得跟他说话，只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起身往后厨走去。这食肆的结构布局与武原镇的西风食肆一模一样，老爷子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后厨的位置。
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掀开帘子直奔人家店家的后头的庭院。章谨彦凝眉思索了片刻，猜测老爷子那边怕是得到消息，所以才这般不慌不忙。
但，老爷子这些时日跟他形影不离，又是何时得知的消息？
心中疑惑，章谨彦也放下手中杯盏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后厨，后厨这边就热闹得多。
庭院走廊上的灯笼全部燃着，灯火亮如白昼。刚才被周攻玉抱进院子的安琳琅此时满脸通红地坐在院子的石桌旁。她旁边的石墩上跪站着一个好似是异族的孩子，小孩儿年岁不大，正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琳琅，你真坏！你这回回去这么久竟然没想起来带我！”苏罗好生气，他原以为安琳琅只是回去两三日便会回来。结果一取就是十日！他等的花都要谢了。一面心急一面又顾忌上回当面跟安琳琅发誓不会再一个人瞎跑，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县城里等。
安琳琅想到刚才的场景，脸颊还有些烧得慌：“我有事要忙，哪有空带你玩？”
“我又不要你带我玩，我自己会玩！”小家伙气鼓鼓的。
“行了行了，”安琳琅敷衍地摆手，“下回记得带你了，别吵了，别吵了！”
小家伙哼了一声，还是觉得不满意。伸着一只手到安琳琅的跟前，那凶巴巴的小模样跟要讨债似的：“那我让你给我带的绿豆糕呢！你说要给我买一大包的！”
绿豆糕是镇上糕点铺子里最火的一款糕点，小家伙往日在镇上，总被镇上的孩子馋。吃不到就一直觉得好，这回安琳琅要回去，他又想起来。特意让安琳琅给他带。
“在屋里，自己去拿！”
小家伙于是呲溜爬下石墩子，一阵风地窜走了。
老爷子难得到看到安琳琅不在后厨忙活，反倒坐在石桌边上发愣。扭头看了眼厨房，里面是五娘正在忙活。
安琳琅不在县城这几日，食肆里的生意就是她带着孙成两人来顶的。她做菜的手艺这段时日也是突飞猛进。本身就是擅厨之人，后来被安琳琅带在身边教，也算得安琳琅一两分教导。
正在老爷子犹豫要不要去看看，就看到后厨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高瘦瘦，不知何时风吹开了天边的云，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芝兰玉树。俊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眉宇之中透着一股隐秘的喜悦之色。不是旁人，正是傍晚时候在城门口见过的周攻玉。不过换了身衣裳，刚才明明穿着白的，此时一身的青色。
此时他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碗，正小心翼翼端着走过来。然后，堂而皇之地坐到石桌旁边安琳琅的身边，将碗推到她跟前：“先喝一碗。”
安琳琅：“……”
就在刚才，周攻玉抱着装死的安琳琅回到她的闺房。刚放下人就见自己下半身的衣裳上沾染了一大块的红色印记。印记还透着湿润，周攻玉诧异之下还伸出手指撵了一下。发现是血之后，赶紧把硬着头皮装死的安琳琅给翻过来，捏着她鼻子逼着她睁眼。
安琳琅窒息之下只能睁开眼，看到周攻玉眉头紧锁一脸严肃的模样还吓了一跳。她当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就听到了一句令她至今还觉得振聋发聩的话：“琳琅，你是哪里受伤了？血染了我一身。”
天雷滚滚，无法接受有没有！
事实上，她下午正是因为感觉腰酸背疼十分难受才靠在马车车厢上睡着的。当时就隐约有点感觉，被周攻玉抱起来的时候也感受到了泉涌的。但是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她觉得可以坚持到回屋。结果现实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她不仅顶着鲜红的屁股坐在周攻玉的腿上，还给他胸口画了地图。
天啊！要不是天黑没人看见，她都可以挖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身上还难受吗？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来初潮请大夫，未免太夸张。安琳琅低头看着这碗黑乎乎的姜糖水：姜块切得是如机器标准刻度一般薄厚。不用说，出自周攻玉的手。姜的味道有点浓，老实说不太好闻。但一想这还是周攻玉第一次亲自下厨，好像也勉强能够接受了。
“怎么了？太烫了吗？”周攻玉知她心中羞耻，所以绷着没有露出丁点儿笑意。就怕这丫头恼羞成怒以后都不搭理他。但是，小姑娘终于来初潮了！虽说比预计的晚了两个月，但可算是来了！
周攻玉难言此时是什么心情，但喜悦的心情已经冲刷了他所有的顾虑，他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没。”安琳琅无精打采地喝了一口，烫得她一哆嗦，“我缓缓再喝。”
周攻玉低低地‘嗯’了一声，抬眸看向立在走廊上怪异盯着他俩的老爷子。
老爷子似乎看出了什么，脑袋一扭，转身又折回大堂那边去。他的身后站着今日下午见过的那个年轻人，年轻人倒是没走。被周攻玉注意到后，他干脆下了台阶走过来。
周攻玉想到下午那一声‘琳琅’，看他的眼神便添了几分凉意。
“你便是玉哥儿是么？”
章谨彦似是没注意到周攻玉隐约的冷淡，很自然地偏头问了安琳琅，“琳琅，这边我能坐么？”
安琳琅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子里尴尬的画面甩出去，点点头：“坐。”
章谨彦于是堂而皇之地坐在安琳琅身边。
然后，目光落到安琳琅正端起来喝的小碗上。虽然没看见，但也闻到姜的味道。心里想着关心一下，便问了一句：“着凉了？”
安琳琅喝糖水的手一顿，含糊地点点头。
那边周攻玉的眼睛已经微微眯起来，对他僭越的态度难得表现出了攻击性：“这位是？”
“老爷子的孙儿，章谨彦章公子。”
安琳琅其实对章谨彦的印象不错。这个男子待人接物进退得宜，说话相处都十分舒适。他在乡下那差不多十日里虽说常常被老爷子骂迂腐，但却表现得十分从容。某些方面，安琳琅总觉得他跟周攻玉很相似，“这位……”
“琳琅的未婚夫，”周攻玉抢了一句话道，“姓周，字攻玉。”
“周攻玉？”虽然一直听老爷子说玉哥儿玉哥儿，他没想到周攻玉是姓周的。
况且，这个字也十分耳熟。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安南王世子便是名临川，字攻玉。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轻呼了一声坐直身子。几番思索，又看了一眼周攻玉，心里刚才憋着的那股暗暗比较的劲儿顿时就散了。
夜色越来越深沉，皎洁的月光从屋顶倾泻下来，拢在这石桌旁的三个人身上。接着月光近处来看，章谨彦发现眼前的男子是一副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的金质玉相。眼神深邃而暗藏锋利，并非初见时一个软弱书生的模样。
他先是单手拄唇，思索了片刻。
然后骤然站起身：“突然想到有些事要问一下，失陪。”
说着，他不等安琳琅说话，人已经离开了后庭院。
“他怎么了？”安琳琅已经把一碗姜茶喝光，目光追着章谨彦的背影疑惑地问道。
周攻玉眼睫低垂，鸦羽似的眼睫遮掩了眼中的幽光。
他伸手拿过安琳琅面前的碗碟，只歪着脑袋看着安琳琅的脸，眸色深深：“兴许是有事吧，五娘已经炖了乌鸡，晚上喝一点汤再睡。”
安琳琅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就麻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麻。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嗯。”
然后起身，转身就要走。
刚走一步就发现手腕被人摁住，然后人转了一圈就落到了周攻玉的怀中。
安琳琅的眼睛蹭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坐的这位置。又抬起头，看向突然做出这种不符合他身份性格的动作的周攻玉：“你特么是被人换魂了？还是我不在的几日你被人砸了脑袋，突然疯了？”
周攻玉到嘴边的话被她一堵，噎了噎，半晌无奈地笑：“琳琅，我后悔了。”
“啊？”安琳琅努力地矫正姿势，她现在很危险，非常危险。古代可没有姨妈巾，现在用的东西是五娘先前替她缝的月事带。这玩意儿没有粘黏性，姿势不对可是会到处画地图的。周攻玉已经被她画毁了一件衣裳，这一件可不能再毁：“什么后悔？”
周攻玉似是也感觉到自己行为的孟浪，但是那个章谨彦看琳琅的眼神实在是令他恼火：“不娶妻之事。”
这话说的突然。
话音一落，本来还暗暗较劲的安琳琅呼吸一轻，不动了。
周攻玉深吸一口气，难得崩坏了素来从容沉静的姿态。他舔了舔下唇，瞥了一眼安琳琅。见她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便又偏过脸去，低声道：“我想娶你。”
……
且不说周攻玉一记重锤砸在安琳琅的脑袋上，害得她大半夜的睡不着。就说金陵这边为了林子冲将安琳琅的死讯压下却一直觉得愧对女儿，压抑着的林家老太太终于爆发。
愤怒之下将小佛堂的香炉砸了一地，佛珠经书扔的到处都是。什么与佛主的三年之约，什么顾全孙子的名声对安玲珑视而不见，这一刻统统都顾不上。她命下人将衣裳都没穿齐的安玲珑给五花大绑地绑回了林家的主院。什么名声体面都不给，当众斥责安玲珑娼妇！
“小小年纪就知道勾引男子白日宣淫！”
“在人来人往的茗香居寻欢作乐，你不是娼妇是什么！”林老太太气得双目血红，指着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的安玲珑便破口大骂：“妓院的娼妇尚且还知道廉耻，你知道什么？”
“老太太！”安玲珑震惊，上辈子她被人陈塘都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奉劝你说话要积口德！”
这样的话，无异于将她的里子面子都扒下来踩碎。
“积口德？”林老太太都要气笑了，“积口德那是给人的，给个没皮没脸的下贱胚子积什么口德？你想要别人给你体面，那自己也得做出点让人看得起你的事儿！不过一个洗脚婢所生的庶女，林家看在琳琅的份上给你一个表姑娘的身份，你还真拿自己当个娇客了？”
事实上，安玲珑虽然一遭想要的就是将事情闹大，闹到路家不得不娶她的地步。但她预料了开头，却没预料到路家人林家人没有按她的计划走。原以为路家大太太为了路家为了路嘉怡的体面咬牙也得吃下这个闷亏，动用路家的势力这件事全力遮掩下去。谁知道路大太太是如此的狠辣，大庭广众之下把赤身裸体的她从床榻上扯下来，体面丢了个精光。
这件事里，她就算是个清清白白的无辜受害者，也因为这一扯沦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么多人看到了她衣不蔽体的狼狈模样，她根本就别想体体面面地嫁进路家。甚至，给她一个妾室的位置都算是仁慈。
安玲珑想到这里已经泪水不止，林家这个老太婆竟然还如法炮制，如此羞辱她！
“我再如何，那也是安家的姑娘。”事情脱离了安玲珑的计划，她早已乱了阵脚。但即便是乱了阵脚，她还记得林家为了林子冲隐瞒安琳琅出事的心虚，威胁道，“我要如何，那也是安家来处置，用不着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来羞辱！放开我，我今日就写信回京城，让父亲祖母来替我做主！”
果然，她这话一出，林老太太眼前发黑就要倒。那边看热闹的林大太太顿时就不满了：“你敢！”
“我如何不敢？”
事到如今，安玲珑也不装那温柔小意的模样：“你们养得好儿子好孙子一怒之下，害的琳琅妹妹客死异乡，遭受非人的侮辱。出了事还想拖一时是一时，我凭什么就要顺你们的意！你们欺辱我安家姑娘，还不准我为安家姑娘出口气了？”
“出口气？说这样的话你难道不觉得脸烧得慌？”
林大太太也是惊了，这年纪没多大的丫头竟然如此厚脸皮，“你难道忘了冲儿是为了谁才这般？”
“那与我何干？”安玲珑冷笑，她反正已经都这样了，不鱼死网破就只有被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生吃活吞的结果，“是你养得蠢儿子，随意听了两句哭诉就去做那害人的事儿，那是他蠢笨歹毒！我可没有让他去对付琳琅，是他自己自作主张！”
“你！”林大太太被她伶牙俐齿给气了个仰倒，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可不是，当初与琳琅不和睦的确实只有林子冲。处处给琳琅不痛快的是林子冲，欺辱辱骂都是林子冲。不管林子冲是为了给谁出气，事情确实是他自作主张。
“说什么仅次于路嘉怡的金陵才子？笑死人了！”安玲珑看到她们哑口无言，气焰嚣张道，“不过是多读几本书的书呆子罢了！考了几年科举，至今不过是个举人。指不定一辈子就是个举人！”
这话一出，屋子里所有人都站起来，气得眼红脖子粗。
“玲珑……”安玲珑还要再说，听到安玲珑出事连忙赶过来帮忙的林子冲到了门口，一手握着门框震惊地看着全无往日单纯模样的安玲珑，傻了。
安玲珑听到声音喉咙里一滞，回过头，脸白了。

第八十六章 他姓周，名唤周攻玉，是吗……
安玲珑脸色惨白地看着同样脸色惨白的林子冲。
事实上, 林子冲自从林五将安琳琅的尸体带回来，就一直饱受煎熬。安琳琅的死成了他过不去的噩梦，他如今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食不下咽, 寝不安眠。但是为了安玲珑这个他心目中单纯堪怜的姑娘, 林子冲一直觉得是值得的。现实却如此的讽刺, 他做了那么多, 在安玲珑的眼中竟然只是个歹毒的蠢货？
“玲珑……”林子冲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他捂着胸口从门口走进来，脚步都有些踉跄。林大太太十分担心，甩开下人亲自上去搀扶。还没靠近便被林子冲撇开。他双目通红地看着安玲珑, 不懂自己为她做出了那么多，她为何半点不知感激？
“我是为了你, 我做那么多，都是为了你。”
安玲珑激怒之下将真心话脱口而出，此时想收回已经晚了。
她看着崩溃的林子冲并没有同情，她自己都要自身难保了哪里有闲情逸致去在乎别人？何况，林子冲在她眼中就是个蠢货。上辈子这人顶着金陵才子的名头，一直到她死之前都只是个举人！
安玲珑不觉得自己这般行为不妥当, 毕竟一个废物举人凭什么值得她青眼？
但是如今的局面, 她也不想再树敌。若是林子冲都反口来咬她，她当真是孤立无援了。
安玲珑的眼泪骤然落下来，泪流不止。
她不去直视林子冲的眼睛，偏过头来委屈地哭泣。那无声胜有声的可怜模样，分明就是被林家一家人给逼急了才口不择言。
林子冲立即就替她找了借口：“是不是他们逼你？是他们逼迫你欺辱你对不对？”
安玲珑也不说话，只咬着下唇无声地哭泣。她身上的衣裳不足以蔽体，跪坐在地上还被五花大绑。在座的所有人都衣冠楚楚的谴责于她，她只是个弱女子……
立即替安玲珑找好借口, 林子冲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安玲珑给包住。
“冲儿！！！”他出其不意的动作令在座所有林家人都瞠目结舌，林大夫人近乎目眦尽裂，“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的心里怎么看你，你难道都聋了吗听不见吗！”
林老太太已经坐不住，靠在心腹的怀中咻咻地喘气。林子冲却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将跪在地上的安玲珑给扶起来：“玲珑不是那样的人，她会那样说定然是你们逼她！你们这么多人将她绑来，还是在她受了欺辱之后如此凌辱她，她盛怒之下迁怒我也是应当的。”
“你！”林老太太差点没一口气上不来，“骂你是蠢货，你还真蠢给所有人看！林子冲，人家说你是蠢货你听不见吗！说你耳根子软，被人随意哄两句就对血亲下毒手，你听不见吗！！”
林子冲扶着安玲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如何听不见，他只是不想相信。他不愿自己付出那么多真心去哄的一个姑娘真的拿他当傻子耍，更不愿意相信，自己真的就是安玲珑口中所言的那个愚蠢歹毒的恶人。他宁愿相信安琳琅是恶人，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伸张正义！
“祖母，你身子不好就回去歇息吧。”林子冲不敢看林老太太的眼睛，撇开脸低声道，“玲珑今日已经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不应该落井下石。有什么事也该等路家给出一个公道再说……”
他这话没说完，就见那窝在仆从怀中的林老太太一个箭步上前，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一巴掌下去，吵闹的花厅瞬间鸦雀无声。
林子冲怔怔地转过头，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肿，高高地肿起来。他垂眸看着从来没有对他动过手的林老太太睁着血红的眼睛一脸仇恨地瞪着他。林老太太从来没有这样寒心过，从来没有。这已经不是愚钝，而是无情无义！这是自私自利！眼里只看得见自己在乎的人，将其他人的命都不当命！
“或许她有句话说对了，”林老太太念了快半年的经，心里的愧疚一日比一日深，快压得她喘不过气，“你就是愚蠢得歹毒！”
丢下这一句，林老太太转身就走。
林大夫人看着林老太太离开的背影，转头再看傻眼的林子冲和他怀里的安玲珑，心咚地一声沉到了谷底。林家虽然看中长子嫡孙，但却不只是林子冲一个嫡孙。林老太太一生两子一女，林老太爷除了嫡出的子嗣，还有五个庶出的孩子。林老太爷尚在，林家没有分家。一家子子孙都住在一起。先不说年纪最小最得林老太爷偏爱的林五，就说嫡出的林二爷一家，也是有三子一女的。
林老太太往日偏爱长房，对长房的子嗣多有疼爱，其中以林子冲最受宠爱。大房因为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的偏爱得了多少好处，如今林大太太看着林老太太远去的背影就有多心慌！
“你！”
林大夫人顾不上骂林子冲，追着老太太的背影就哀求道：“老太太！老太太莫生气，冲儿这小子就是被这死丫头一时迷住了心窍，并非故意顶撞！”
然而她刚追了两步，就被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人给拦住。
林大太太急得要命，可是仆从得了主子吩咐根本就不会放行。林大太太别无他法，只能狠狠一跺脚又折回去。这一折回去，见林子冲还想扶着安玲珑离开。顿时一股恶气冲上头顶：“都是死人啊！看不见腌臜东西脏了大公子的手，还不快给我将俩人拉开！”
一声令下，立即几个婆子冲上去就要将两人给拉开。拉扯之中，本来还心虚的林子冲感觉到仆从对安玲珑的不敬，越发觉得自己说的没错。若非林家人仗势欺人，玲珑如何会说出这样令人寒心的话？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上，林大太太比路大太太要差得远。路大太太虽然在赶到之时就给了安玲珑一个教训，但回到家中面对儿子，却立即换了一副嘴脸。
她不仅没有当着路嘉怡的面指摘安玲珑其心可诛，甚至还可怜起了安玲珑：“子阐，安姑娘闹了这一出，怕是给她一个良妾的身份都难了。她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家中也没有长辈教导。行事确实是偏颇投机了些，但如今这幅局面，也只能路家给她一个体面了。”
路嘉怡不傻，事实上他可不是林子冲这种花架子。能被路老太爷带在身边教养的嫡长孙，自然是有那个资质。安玲珑那日约他出去的种种行径，事后回想其实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路嘉怡众目睽睽之下丢了那么大一个人，几乎将他这些年的体面和名声都一朝毁尽。若说原先路嘉怡对安玲珑的小打小闹只当情趣看，如今闹的这一出几乎摧毁了他的自尊心。
路大太太回来以后难得没有厉声斥责安玲珑卑鄙下作，只是可怜安玲珑。若是她愤怒斥责，想尽办法阻止他对安玲珑负责，或许路嘉怡还能冷静下来。这回连素来不赞同他与安玲珑接触的母亲都劝他发生这样的事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路嘉怡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了心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母亲，别说了。”路嘉怡理智告诉自己不该跟个姑娘计较，但只要一想到那群姑娘进来看到他正在做那等事之后恶心的表情，路嘉怡就觉得灵魂都被鞭笞了。
路大太太看他这幅模样，心里也难受，可是安玲珑做的这个腌臜事，她绝对要让路嘉怡永远铭记在心。不吃个深刻的教训，永远不知道疼：“如今不是丧气逃避的时候。子阐，你与安姑娘被那么多姑娘撞见，事情早已传出去。如今已经不是往后你在金陵议亲都成问题，而是不给出一个妥善的安置，你科举取得名次以后都会被人指摘。路家和你，都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路嘉怡闭了闭眼睛，他如何不知？正是如此，他才会如鲠在喉。
自己要娶妻纳妾和被逼着娶妻纳妾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这就是在践踏他的自尊：“我知道了，我会给她一个交代。这次去京城，我必会去安家拜会。”
说着，路嘉怡深吸一口气，眼睛已经通红：“您请回，我想歇息了。”
路大太太深知有的话不能说太满，点到为止才是正好。她也没有揪着不放，只是让路嘉怡好好歇息，千万被因此坏了心境妨碍科举。而后长叹一口气道：“如今你科举在即，马上就要启程去京城。不若安姑娘那边你暂且别操心，交给母亲来处置吧。”
路嘉怡极度烦躁之下都有些不想提及安玲珑，当下便应了：“母亲处置便是。”
得了这句话，路大太太才从路嘉怡的院子出来。
刚一出来，脸上忧心忡忡的神情便已然被极度愤怒所取代，她立在回廊高处看着林家的方向，眼中尽是森冷的恨意。这个下三滥的庶女竟然敢毁她儿子，且等着看她怎么收拾她吧！
金陵这边兵荒马乱，远在晋州以北的北疆大营曹望山收到了一封署名为“周攻玉”的信。
收信的将士双手捧着这封从武安县运送过来的信件，差点没惊喜过度。他拿到信件的当日疾走呼号，一路经过无数通报直送到了主帐，眼睛都是血红的。
曹望山看着信上熟悉的字体和名字，大喜过望，当场就嚎啕大哭：“是世子爷的信，是世子爷的信！”
他们都以为周临川已经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早已接受了天妒英才的结果已经一年，重新得知他们的主将还活着，他们的主心骨还活着，这叫他们如何能不激动万分？
且不说北疆大营将士们的激动，曹望山看过信件以后立即招来了心腹安排去武安县，就说安琳琅在经过一个晚上的辗转反侧以后，突然顿悟了。
凭什么周攻玉说什么就是什么？为什么她要为了这件事这么烦恼？早先说不娶妻的是他，如今想娶她的人也是他。话都让他说了，她安琳琅难道就不能有点意见？不可否认，周攻玉是她两辈子的人生里见过最出众的男子，但是她安琳琅也不是没男人就不能活。
想明白这件事后，第二日安琳琅的态度就很泰然。成婚是一桩关系两个人一辈子的事，她没必要那么急。等等再说。
安琳琅的态度让焦心等了一夜结果的周攻玉有些失望。但他跟安琳琅形影不离这么久，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心思。她会这般，他早有预料。
他一大早握着眼神躲闪的安琳琅手腕，将人拖到他屋子里，给堵到墙角。
周攻玉其实不怕被拒绝，也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如今的身子还没有恢复，余毒未拔除，确实不是个良人。他可以接受安琳琅暂时的嫌弃，但不能接受她接受别人：“琳琅，或许你会觉得我说出这样的话太过霸道，但即便是霸道，我也想让你知道。”
安琳琅被他堵在角落里十分的窘迫，周攻玉素来冷淡温和，这还是头一回从他身上感受到尖锐的气势。疏离体贴的玉哥儿难得不体贴：“琳琅，这个世上除了我能娶你，别人都不能娶你。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等好性子人，望你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上。”
安琳琅眨了眨眼睛，有点懵，周攻玉松开她便转身离去。
她从屋里出来，顿了顿，转身准备往前堂去。刚走一步就被在庭院散步的柳豫章给叫住了。安琳琅看到他还楞了一下，这公子在店里住了这么多日，竟然还没走呢？
“安姑娘，”好歹在食肆里住了十多日，有些事情也打听清楚，“玉公子当真姓周么？”
说起来，安琳琅的消息好打听，周攻玉的消息反倒不好打听。柳豫章在西风食肆这些日子拉着杜宇聊过几回，但是杜掌柜机警得很。每回他问到周攻玉的事儿，他都是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他还是今早在后院散步正好撞见章家祖孙俩在后院喝茶，说话说到的。
他看着安琳琅咕咚一下咽了口水，眼神微颤地问道：“玉公子姓周，名唤周攻玉，是吗？”

第八十七章 双更合一
安琳琅看他这幅隐忍的模样立即猜到这人可能是认识玉哥儿的, 或者说是听说过。但一想起桂花婶子的那件事，安琳琅对这种认人的戏码就警惕了许多：“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豫章太激动了，以至于没发现安琳琅的警惕：“安姑娘, 这件事对我来说或者对很多人都很重要。”
“你这话什么意思？”安琳琅眉头蹙起来。虽然她早就猜到周攻玉身份不一般, 但一直只以为他是个出身显贵的世家子弟。此时看这人的模样怪怪的, 不像是跟玉哥儿有仇。安琳琅警惕略微放下一些, “你是玉哥儿的亲人？还是朋友？”
……都不是。他只是世子爷麾下一名不起眼的小百夫长罢了。
“姑娘, 我对玉公子并无恶意，你也不必如此防范我。”柳豫章这次是被家里紧急召回的，为了商谈娃娃亲的未婚妻及笄和两家婚事的相关事宜, 母亲的家书连去边疆十来封，催着他回来。但他却硬生生在西风食肆里耗着没走。实在是因为太在意了, 在意得夜不能寐。
眼下这位玉公子实在太像他们世子爷，世子爷的生死可比他的终身大事重要得多。
安琳琅怀疑地看着他，并不会听他两句话就信了。
“安姑娘，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着你。”
柳豫章这些日子在西风食肆四处走动，期望能偶遇周攻玉, 顺便能攀谈两句。奈何这位玉公子对他不假辞色, 也无与他攀谈的欲望。但即便如此，他见得多便越看越觉得像世子爷：“这件事非常重要。若玉公子当真是我想的那位，那必将是一桩事关大齐边境的安危的大事。”
安琳琅闻言并没有高兴，反而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你的意思是……玉哥儿是边境的将士？”
“是。位置十分重要的一位。”
安琳琅心咚的一声沉下去。
她并非那么迟钝的人。某种程度上，安琳琅可以算得上机警。玉哥儿的特殊和玉哥儿的出色她统统都看在眼里。但这些外部条件和将士的身份一旦联系起来，安琳琅的脑海里立即浮现了一个人。
——安南王世子，周临川。
忆起初初在方家村见到玉哥儿时的场景。重病缠身，寡言少语, 闭门不出，连眼神都是死的。安琳琅虽然奇怪他皮相气度与方家格格不入和他麻木的状态，但听闻他是村里村外出了名的病秧子便也没多想。哪怕后来听说他是方老汉从荒郊野外背回来的，不是方家人，她也没有在意。
如今一旦回想，处处都有端倪。
等等，不是处处有端倪，玉哥儿对她好像从未遮掩过。当初见得第一面，玉哥儿好像就跟她说过自己的名字。姓周，名临川，字攻玉。是她当时没想起来，兼之后来两人朝夕相处，安琳琅根本没怀疑周攻玉可能是小说中已经死了的人才忽略了这件事！
安琳琅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被自己蠢到的震惊。人家话都说的那么白，她居然没想到！
吞了口口水，安琳琅赶紧收敛了脸上的神情。今日这个柳豫章公子的一番话点醒了她，但这也不代表她就会因此而相信他。口说无凭的事情，她没那么好糊弄。
再说就算玉哥儿当真是周临川，周临川既然在原书中早早死了，那必然是有原因。安琳琅不懂世家勋贵内部的阴司，但却明白一个天之骄子死在边疆荒野，用脚趾头想都知这里面必然有猫腻。若眼前这个人装模作样，从她这骗得玉哥儿的秘密泄露给什么人，玉哥儿指不定要出事。
“你又是何人？”安琳琅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锐利起来，审视地打量眼前之人。
柳豫章生得一副书生模样，身穿丝绸，头戴玉冠，看样子出身也是不错的样子。
“我姓柳，名云生，字豫章。”
柳豫章见她神色松动，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没有听到肯定的话，他实在不敢妄自断定。天知道当初听闻世子爷战死沙场将士们的天都塌了，如今重新把天撑起来需要多大的幸运：“我乃晋州刺史家嫡三子，也是那位公子麾下一员小将，因某些私事刚从边境绕路回来。”
他话都说的这么直白，安琳琅倒也没有再隐瞒：“确实是姓周，周攻玉。”
“啊……我就知道是的……肯定是他！”柳豫章一时间眼睛都有些红，眼中的泪花若隐若现，“我就知道世子爷没那么容易战死！我就知道！”
说着，都顾不上安琳琅还看着他，他转身便有些脚步踉跄地跑开。
当日下午，在西风食肆耗了十三日的柳豫章匆匆就结了账离开。
临行之前特意找安琳琅，言辞恳切地请求她务必好好照顾周攻玉：“世子爷看起来清减了许多，兴许是重伤未愈。安姑娘，不管如何，多谢你们救了世子爷一命，请务必好好照顾世子爷，柳某感激不尽。”
安琳琅目送他的马车走远，回头看了眼二楼书房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
猜测玉哥儿身份不一般和确定玉哥儿身份遥不可及是完全不一样的。若玉哥儿当真是周临川，安琳琅突然不知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他。小说中稳坐神坛的人，被她当成使唤来使唤去的工具人。安琳琅没忍住一巴掌拍向自己额头，她要回屋里冷静一下。
时间转眼就过，眨眼间到了八月份。
周攻玉近来格外的忙，总是在书房一呆就是半日。偶尔也会出门，一出去便是一整日。安琳琅偶尔看他神色凝重，心里想问又不知从何处问起。
食肆里的生意因为那群书生的推崇，越发的红火。但安琳琅这几日的心思全被行为有异的周攻玉占据，倒是没有太多心思盯着日常进项。周攻玉其实也发现了安琳琅的别扭，不过他如今刚跟北疆的部下搭上线，很多事情亟需解决，暂时没有办法跟琳琅解释清楚。
两人这般莫名地僵持住了，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傍晚，一个人出现在西风食肆的门前才被打破。
邹无背着个药箱站在食肆大堂，那双猫儿似的鸳鸯眼盯着墙壁上悬挂着的画。安琳琅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边，握着周攻玉的一只手腕替他把脉了。
安琳琅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悄无声息地坐过来，等着他的脉案。
“恢复得不错。”大夫就喜欢听话的病患，只有听从医嘱才好治疗，“多动一动身子，增强体质，是必然不会错的。再吃一个月的药，就可以进行初步拔毒了。”
省城到武安县坐车要一日半的路程，邹无特意过来一趟就是看看周攻玉的恢复情况。如今看情况大好，他那脸色也好看不少。松开周攻玉的手腕，他抬眸看了一眼安琳琅：“丫头，老夫千里迢迢赶过来看你未婚夫的份上，是不是该殷勤些？”
安琳琅本还在等着他说，可他这一张口就给她说的心里一咯噔。往日安琳琅对外人声称周攻玉是她未婚夫的事情并不在意，如今却有种自己占便宜的心虚。
忍不住瞥了一眼周攻玉，这厮却笑眯眯地应承下‘未婚夫’的称呼：“琳琅，麻烦你多担待了。”
安琳琅：“……”
“拿手好菜都给老朽上一份，”老头儿昂着下巴态度颇有些颐指气使，“那个什么东坡肉，小炒肉，还有什么酸菜鱼。老朽暂且不走，这几日你可得好好招待。”
“……马上就晚上，晚膳吃太油腻小心消化不良。”安琳琅倒不是舍不得，就是提醒他一下。
“那不用你担心，老朽只有分寸。”
邹老头儿当日就住进了食肆，人就住在二楼章家祖孙俩的旁边。说起来，章老爷子当初来晋州武安县还是打听到一个西域的神医在这里活动，特意赶过来治病的。只不过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人，反而在安琳琅这学会了吃，厌食症就这般不药而愈。
两老头儿都不是那等慈和的性子，这边邹大夫才上楼就跟章老爷子碰上。
老爷子没认出邹无，跟在他身边的章谨彦一眼看邹无给认出来。他连忙叫住开门准备进去的邹无，在老爷子诧异的眼神下两步上前：“请问，阁下可是邹无邹大夫？”
在老爷子亲自来西域边界寻医之前，章谨彦就已经打听邹无好一段时日。自然知晓这位脾气古怪的神医有一双异于常人的异瞳，常年背着一个黑色的药箱，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药童。如今眼前这人处处符合他打听的形象，自然是邹无无异。
“你是……？”邹无现在心情好，态度可以算得上和蔼。
“我是荆州人士，这些年因为家中长辈身体抱恙一直打听阁下的下落。”说着，章谨彦连忙将老爷子拉过来，虽然老爷子如今能吃能睡，但毕竟厌食症荼毒了好几年。若是能请神医号脉也不枉此行，“今日有幸在此遇上先生，不知可否给在下祖父号个脉？”
章老爷子突然被扯过来眉头皱成一团，但一听这个话，立即就站直了身子。老爷子能稳坐大齐三朝元老的位置，如今功成身退还依旧深受圣上爱戴，自然就不是个单纯怪脾气的老头儿罢了。他想好好说话的时候，姿态自然会做到令人如沐春风。
邹无扭头上下打量了章老爷子，古时候大夫看病讲究一个望闻问切。第一步自然是望，他见这老爷子虽然身材清瘦，但双目炯炯有神，眉宇之间一股神清气爽，一看就身子没有大问题的。
“他不用太着急，”邹无推开了门，“实在不放心，明日再给你号个脉。”
说罢，他进了屋子就关上了门。
章家祖孙俩看着紧闭的门，对视一眼，老爷子摸着胡子就笑起来：“看来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章谨彦叹了口气：“运道好，没有看大夫就遇上了琳琅，不药而愈。”
可不是？指不定吃了药也没有琳琅做的饭菜效果好。章老爷子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说到底，是琳琅救了他一命。一手摸着胡子，章老爷子摇摇晃晃地下了楼穿过大堂径自往后院去。今儿瞌睡大了些，一觉睡到这时候，也不知琳琅晚膳做什么好吃的。
祖孙俩一前一后得到了后院，安琳琅正在做红烧肉。跟东坡肉相似又不全相同，就是最普通家常的红烧肉罢了。用得肥瘦相间的猪五花，切成指节的厚度。
“这又是在忙什么？”老爷子悠闲得不像是出来干正事儿的，“猪肉？”
安琳琅烧这个还是邹无老头儿想吃。她瞥了一眼安静地在一边洗菜的周攻玉，点点头：“嗯。”
“好好好，”老爷子原先是从不吃猪肉的。自从遇上安琳琅，每日被克扣着尝一点荤腥，他如今对猪肉的热情可是高得离谱。一听安琳琅烧肉，他说什么都要捧场，“多烧点，多烧点。刚好这回过来就一并带了些果酒和青梅酒，最适宜女子和老人饮用，晚上用来佐肉吃正好。”
晚了一步跟上来的章谨彦立在门边就轻轻笑起来。他目光落到烟火气里头忙碌的纤细身影上，克制不住的柔光似水：“祖父当真舍得？祖母碰一下都不行的酒你愿意拿出来？”
“去去去，你在这多什么嘴。”章老爷子如今底气足得很，“琳琅啊，晚上不若再做一条鱼。”
安琳琅白了他一眼，从灶台里头端了一碗橙黄的东西出来。
这会儿其实已经是傍晚，不过夏日里昼长夜短，天黑的晚。周攻玉从角落里走出来，默默将洗好的菜拿到安琳琅手边的笸箩里。他什么话也没说，章谨彦嘴角的笑容就默默地淡了。
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既不点破也不管。人年轻的时候谁心里没一个惦念的人？谨彦这小子眼高于顶，荆州的姑娘家选了一遍一个看不上，活该在琳琅这碰碰壁。
这般想着，他又看了一眼周攻玉。这小子也是个眼高于顶的。听说在京城引得姑娘们趋之若鹜，也是拖到弱冠之年不说亲。甚至这小子比谨彦还难拿捏，后宅空得连个年轻的丫头都没有。感情好，这两个孤芳自赏的人看上了同一个姑娘，且折腾去吧！
安琳琅可不知在场几个人的心思，她本来心烦意乱，但做着菜，慢慢心态就平静下来。
不管周攻玉是什么身份，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就是体贴的玉哥儿。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过好眼下比什么都重要。就算玉哥儿的亲朋好友找过来，他要走，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这般一想，安琳琅别扭了几日的心思就松开了，船到墙头自然直嘛！
与此同时的金陵城，安玲珑的日子却在一夕之间变得煎熬起来。
安琳琅之死让她本来娇客的身份变得尴尬，她在林家的这后面的半年，几乎是躲在院子里度过的。原以为这已经是莫大的煎熬，谁知道更煎熬的还在后面。
自打她破釜沉舟跟路嘉怡生米煮成熟饭的事情被捅破，她安玲珑的名声一朝尽毁。她从一个纯洁无瑕体贴小意却困于出身才屈居安琳琅之下的侍郎庶女一朝之间变成一个只会装模作样，私底下勾三搭四玩弄男人心思的下贱货色。仿佛她所有的好都变成了虚假，突然之间就一无是处了。
林家原先只是漠视她，如今开始给她难堪。
林家阖府上下鄙夷着她，根本指使不动，连她院子里打扫的仆从都可以当着她的面骂她活该。一日三餐也变得艰难起来。即便她拿银子打点，也拿不到想要的菜色。出入林府不似往日那般方便了，小门给她行方便的婆子被打了一顿发卖出去，所有给过她方便的人都被清除。
她突然之间孤立无援，消息递不出去，信件还没出二门就会被送到林大太太的手上。一旦被林大太太发现写了什么透露安琳琅死讯的消息，还会被人上门来教训。
安玲珑两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哪怕上辈子被陈塘，那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哪有这样长时间无孔不入的羞辱，贬低。安玲珑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比坐牢还让人难捱。
而更让她觉得崩溃的是，路家那边彻底没消息了。那日之后，路嘉怡仿佛忘了她这个人。不仅没有如预料得那般上门求娶，更是连给她一个安置的口信都没有。她以为的釜底抽薪的计策，完全没有按照她计划的走。反而适得其反，让路嘉怡彻底看轻了她。
路嘉怡北上科举被这件事耽搁了几日，走的这一天，路家终于有消息了。
不是路嘉怡本人，也不是路家的长辈，只是路家大太太身边的一个婆子过来。态度可见的轻慢。那婆子是跟着林家的仆从一道过来的，站在她的面前连腰都没弯一下。趾高气昂地看着她，只告诉她路家看在安侍郎的面子上愿意给她一个妾的身份。良妾都不是，只是一个贱妾而已。
可想而知安玲珑得知了这个结果有多崩溃，她上辈子嫁给周临城好歹还是个妻！周临城哪怕是个庶子，那也是周家人。周家的庶子能跟一般人比？周家的庶子比外面六品官都有身份。她作为周家庶子的正妻，到哪里也都是被人敬着的。这辈子谋划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贤良的好名声，也得到了安家长辈的疼爱。结果就只是给路嘉怡当个妾么？
她不能接受！凭什么！路嘉怡以后再飞黄腾达，如今也不过是个举人罢了。
一个没有官身的举人，让她当个妾，还是个贱妾。他路嘉怡凭什么！安玲珑气得当场就砸了路家送来的所谓‘纳妾礼‘。双目血红：“你路家如此欺辱于我，那就别怪我鱼死网破！”
事到如今，安玲珑心里清楚得很。路家敢这么行事，不外乎路嘉怡就是这么默许的。路嘉怡的默许，路家下人才敢不将她放在眼里。连一个仆从都敢践踏她的尊严。既然如此，她也不必给路家留体面。说是她算计了路嘉怡？是她害的路嘉怡颜面尽失？
那她还反过来怪路嘉怡招惹她却始乱终弃呢！
安玲珑从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路家敢把她当垫脚石给路嘉怡垫背，那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林家控制着不让她走，不让她去信安家，却也不敢真杀了她。安玲珑送走路家人的当夜，就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病歪歪地出现在林子冲的院子里。
林家上下看着安玲珑，却也不会片刻不离的盯着。
大半夜，待到仆从都歇下了，安玲珑才一路梨花带雨地冲到林子冲的院子。都说仆从的态度代表了主人的心意，林子冲对安玲珑的维护让林子冲院子的仆从不敢不对她恭敬。听到她拍门，想也没想就请她进去做。而后马不停蹄地就去主屋唤醒了主人。
林子冲过来，安玲珑话也没说。先是欲语还休地哭了一场，然后两眼一翻就昏倒在他怀中。
事到如今，林子冲对安玲珑已经是硬着头皮在偏听偏信了。不管是魔障也好，还是自欺欺人也罢，他坚定地相信自己没看错人。就是要坚持地护着安玲珑。且不说安玲珑大半夜跑去林子冲的院子被人发现告知了林大太太。就说林家家宅那么大，等林大太太怒气冲冲地从床榻上爬起来赶到，林子冲已经顺了安玲珑的意思，将她写给长辈的信给叫人送了出去。
林大太太气得头晕目眩，差点当场昏过去：“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她的信是能送出去的吗！她信里会写什么你难道会想不到？”林大夫人气急败坏，恨不得破口大骂，“冲儿，一旦安家的人来金陵，琳琅的死就瞒不住！到时候你要怎么跟安家交代！怎么跟安老太太跟安侍郎交代！你为了她就连自己连父母家族都不顾了吗！”
林子冲心口一滞，却梗着脖子不认：“安琳琅的事，那是意外。”
“意外意外意外！你怎知是意外不是人为？”林大太太第一次怀疑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她儿子，“金陵一年才出几次拐卖？怎么安琳琅一出去就被人卖了，追都追不回来。你都不会动脑子想一想吗！这要不是被人故意拐卖，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她安琳琅一个小姑娘能跟谁有这么大的仇？指不定就是这安玲珑或者她那个洗脚婢的娘干的！”林大太太不啻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测道，“这样歹毒的人你还看不清，非当个宝，我看你祖母骂的一点没错！”
“娘！”林子冲双目怒睁，瞬间充血，“你也这样说我？”
林大太太喉咙里一梗，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是事到如今，再顾忌那点自尊心做什么！她儿子都快被个狐狸精迷成傻子了！
“你自己也是有庶弟，你与庶弟什么关系，她安玲珑跟安琳琅就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不会想吗？一个庶女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是真的？”林大太太几乎是苦口婆心，“再说琳琅出事到如今，你见她流过一滴眼泪？说过一句人话没有？你怎么就不知道想想呢！”
林子冲身子已经止不住地颤抖了，心里唯一坚持的东西摇摇欲坠，他双目血红硬撑道：“……我，不管玲珑跟安琳琅的关系，我只是相信我看到的。再说母亲，你怎知安琳琅就死了呢？”
他倔强的不认输，死活不认输：“我觉得她没死，那个尸体是林五带回来刺激老太太的。”
话音一落，床榻上装死的安玲珑身体剧烈一颤，控制不住地睁开了眼。

第八十八章 等我身体好了，咱们成亲吧……
林子冲的话对林大太太来说不亚于醍醐灌顶, 她满腔的怒火瞬间窒住，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眼前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安琳琅死了和安琳琅没死, 她的冲儿对他们大房将来所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局面。毕竟背上为庶女害死嫡亲表妹的名声, 可是会压一个人一辈子。
林子冲也不是真傻, 若当真那么天真也不可能在林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于女色上虽有些拎不清, 却不代表他在别的事情上也分不清好赖。
当初林五将安琳琅的棺椁带回来, 遮掩的态度就很奇怪。老太太想要为已死的安琳琅整理遗容，林五找了诸多的理由阻止她开棺。这要是没有鬼，他为何要阻止老太太开棺？再说, 他不信安琳琅这么容易就死了。那丫头即便歹毒，也生得一副花容月貌。一般青楼妓馆不是最看重女子皮相？安琳琅沦落到烟花之地那也是上等货色, 指不定成摇钱树，怎么着也不会轻易打死。
“母亲，”林子冲想到自己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话，种种迹象表明，安琳琅的死是有蹊跷的，“我的人还在西北那边查找, 事情还没有定论, 安琳琅应该还没死。”
“当真？”
林子冲其实也不确定，这不过是他最后的坚持。
林大太太见状，心思顿时就活泛起来。她挥了挥手，让屋子里的下人都退出去。自己则矮了身子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别的先不说，林子冲今日的一番话点醒了她。
其实，不管林五带回来的那具棺材是不是安琳琅，只要他们咬死了不是安琳琅。那安琳琅就没有死。毕竟他们这些人没有亲身追踪人牙子追到晋州，也没有亲眼看到安琳琅的尸体。棺椁是林五带回来的, 棺木也是封死的。里头躺的是人是鬼，怕是林五自己都不敢说的那么肯定。
那她这边只要找到蛛丝马迹指出安琳琅没死，他们冲儿就不必背负一条人命。更不用背负为了安玲珑那个庶女残害血亲的名声。
这般想着，她瞥了一眼床榻上装死的安玲珑：“这个你打算护到底了？”
林子冲脸一僵，抿着嘴不说话。
“冲儿，有些事为娘不说你心里清楚。”
林大太太不信自己儿子是个草包，他跟路嘉怡较真这些年，虽然屈居第二，但也是有真才实学的，“金陵城中比安玲珑俊俏、比她温柔小意的女人不知多少。你真的喜欢这一种，娘也不是不能给你找。为了一个大庭广众之下丢失清白的女子闹到这个地步，你真的觉得值得么？”
林大太太歇斯底里林子冲还能硬着头皮对抗，等她软下态度，心平气和地与他谈，林子冲的脸色才一寸一寸地白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林大太太的对面，还算俊逸的脸颊因为这段时日饱受折磨而消瘦得凹进去。身上单薄的亵衣挂着，披头散发，精神萎靡。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嘴唇颤了颤，什么话也没有说。
知子莫若母，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林大太太又如何不清楚呢？
林子冲这副模样分明早就后悔了。但他一个从小没有栽过跟头的世家少爷，脾气自然是傲。这性子往日还不曾显出不好，如今才知大弊端。即便知道错了也不愿意认，硬着头皮在这里硬抗：“为了一个马上要去路家做妾的女子，大房的体面、你祖父祖母的偏爱和你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吗？”
林子冲抿着嘴不说话。
“你这般护着她，难道是不介意她已经被路嘉怡破身想娶她做妻？”林大太太喉咙一哽，冷冽地问道。
“怎么可能！”林子冲骤然出声打断。
脱口而出的否认让林大太太的眼睛骤然就亮起来。而床榻上偷听母子俩说话的安玲珑没克制住，手啪地一声打到了床柱上。
突兀的声响引得对峙的母子俩看过去，安玲珑闭眼睛都来不及。
“看吧，就是这个时候了还在装模作样。”林大太太冷笑。
安玲珑脸色控制不住地泛青，可这个时候她就是死也不能承认。刹那间，她的眼睛立即红了。摇曳的烛光下双目泛着泪光。一头乌黑的头发凌乱又柔顺地披下来，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得仿佛初雪。不得不说，安玲珑确实是生的一副好皮囊。
眼波流转，豆大的泪珠就这样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砸到单薄的亵衣上，落下便是一片水痕。她哭得无声无息，这我见犹怜的模样就是女子看了都心疼。
“大舅母恨我我不怪你，”安玲珑一副自厌自弃的模样，“毕竟我如今这副模样。被人欺辱无处申冤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的出身低微的庶女，哪有什么资格值得表哥同情的？”
她这哀哀戚戚的姿态一作，林大太太的脸就绿了。
“大表哥不计较玲珑几日前愤怒之下口不择言是大表哥明月入怀，豁达大度。我今夜厚着脸皮来求大表哥施以援手，也是路家欺人太甚。他路嘉怡醉酒做错事，却要我一个弱女子承担骂名。如今一走了之，只余下玲珑一人面对这满城风雨。是玲珑太过于天真，相信路嘉怡君子如玉，如今自作自受，怪不得谁。如何能奢求大表哥为玲珑分担？是玲珑太不自量力，打搅了。”
说着，她踉跄地爬起来。脚下不稳，娇娇弱弱的就要往地上摔。
“玲珑！”林子冲一惊，瞬间站起来。
只是还没倒下便被林子冲眼疾手快地捞住。安玲珑绷住的眼泪仿佛一瞬间决堤，她顺势扑进了林子冲的怀里嚎啕大哭。
林大太太见状差点没把鼻子给气歪，刚给她儿子说明白，这贱人又来是这一招！
她毕竟不是路家大太太，任何场合都能沉得住气。林大太太这不肯吃亏的暴脾气，一看安玲珑这矫情的做派就火冒三丈。当下放下茶杯就冲上来就伸手去拉扯安玲珑。
林子冲本来还在懊恼，可是对上安玲珑的眼泪就忍不住心软。拉扯之下，那股刚压下去的怜香惜玉又冒上来。还随着自己母亲盛气凌人的姿态而越发高涨。他死死护着怀里被林大太太扯得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纤细女子，怒了：“母亲，适可而止吧！玲珑已经够委屈了你还要她怎样！难道非得她死了你才觉得解气？”
林大太太被他怒吼一声弄得有些懵，怔忪地看着他：“冲儿？”
林子冲逃避地躲开她的视线，扶着安玲珑回床榻：“不管她如今是个什么名声，错的是路嘉怡不是吗？一个男子，若是当真心里没有起那等歹念，玲珑一个女子又能拿他如何？说到底还不是路嘉怡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敢做不敢认？娘又何苦为难一个小姑娘！”
“我为难一个小姑娘？冲儿！”
林子冲不想说话了，他扶着林大太太的胳膊将人强硬地扶出客房。
林大太太拗不过他，疾步被他送出了院子。
母子二人站在前院，林子冲死活不承认自己看错人：“安琳琅的死肯定有蹊跷，我必定会查到底。母亲若是心疼儿子，不若帮儿子去老太太那边求求情，说说话。”
“安琳琅没死，儿子就不是罪人，你也不需要低人一等。”林子冲站在台阶上，“林家会恢复正常的。”
丢下这一句，他转身回了院子。
林子冲身后的仆从歉意地看了看林大太太，犹豫地不敢关门。林大太太看着儿子的背影，不懂一个安玲珑怎么就将她的儿子迷成这样？
虽然不明白，但林子冲的话她听进耳朵里了。安琳琅没死，他们大房才不会背负那么大的罪，冲儿才能堂堂正正的继续当他的林家嫡长孙。二来，这个安玲珑不能留了。原先还顾忌着她姓安，不敢对她怎么样。可她都要毁了她的儿子，那就不能怪她心狠！
林大太太也不跟安玲珑虚与委蛇，去找老太太再三说明了安琳琅可能没死的事。眼看着林老太太神色松动，她张口就要将安玲珑打包送去路家。
让她回京是不可能，但提前送去路家让路家看管，完全没问题。路嘉怡可比她儿子招蜂引蝶得多。路林两家是世交，对路大太太绵里藏针的性子，林大太太比谁都清楚。这些年经常来往，她也不是不知道路家的事儿。路嘉怡十七岁了还没有说亲，一是眼光高，谁也看不上。二是路大太太有打算，他家里几个青梅竹马的表亲盯着呢。
路家内斗也严重，几房争来争去，闹腾得比林家还甚。路大太太有意让姐姐的女儿嫁过来亲上加亲，早几年就把人家姑娘接到身边来亲自教养。
安玲珑不是有本事迷惑男子么？她倒要看看，送到路家大太太手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林大太太说干就干，趁着林子冲有事出去，她带着人就冲过去将躲在林子冲院子里的安玲珑给揪出来。大张旗鼓地送去了路家。连一丝体面都不给她留，直言她在林家待不住，做梦都想早点嫁到路家去。她林家也不做那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干脆顺了她的意。毕竟也不是血亲。
这话一放出去，且不说安玲珑已经破烂的名声雪上加霜，臭不可闻。金陵城的夫人姑娘们提到她都是鄙夷。就说安玲珑终于是踢到铁板，这些人一个个没有一个是好拿捏的。
金陵城的事情一闹就是好几个月，可给金陵城那些闲得发慌的贵妇人们好多笑话看。远在晋州武安县的安琳琅，终于在给邹无老头儿送了一个多月零嘴儿以后，得了他的准信，他终于要过来给玉哥儿拔毒。
那日来了几日，号脉发现情况不错，他给磨了一个月药丸的分量，待几日便走了。这会一晃儿就是一个月过去，眨眼已经是八月底。
这段时日，周攻玉严格按照邹无的医嘱锻炼身体，吃药稳固。如今身体状况已经跟一个普通书生差不离，偶然一次遇上下雨淋湿也不没有再发高热害病。毒虽然还没有拔除，但这已经是个巨大的进步。别说方家一家人都很高兴，周攻玉自己也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
八月底后，天气渐渐就没那么炎热。这日清晨，安琳琅一大早还在煮羊奶，就听到门口有动静了。
说起来，自从方家开始喝羊奶，这个习惯就一直保持下来。
老爷子年纪大了觉少，一大早起来就耗在后院。章家祖孙这一个多月来跟着安琳琅喝，章谨彦先不说，老爷子喝了几个月下来如今是一日不喝羊奶都觉得不习惯。几个人还坐在后院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小家伙趴在安琳琅的腿边打瞌睡。
安琳琅刚准备转身，前堂那边杜宇就兴冲冲地赶过来：“东家，邹大夫来了。”
“人在哪儿？”安琳琅面上一喜，立即起身。
“玉哥儿呢？可回来了？”
这段时日，周攻玉不知在忙什么，出去的天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早上天没亮就不见人到傍晚才回来。今日也是赶巧，他抱着一团东西一大早出去，到现在还不知道回来没有？
“回来了，但是早晨出去的太早，如今正在屋里补眠。”
杜宇其实也是伺候过贵人的，但是就是莫名地怵周攻玉。似周攻玉在歇息这种时机，他是不大敢去打搅的，于是弯腰一把抱起歪歪栽栽又要睡着的小崽子，杜宇笑道：“东家，我已经将邹大夫安置到二楼的天字三号厢房，老大夫说来的匆忙，腹中饥饿……”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安琳琅给他做好吃的。
安琳琅闻言忍不住一笑，虽然这老头儿脾气怪异了些，但医术好。对于这种有能力的人，怪脾气都是可以忍受的。正好灶台上还争着鲜肉大包子，蒸饺也有些。佐着白粥豆浆喝，正好：“你去将灶台上的包子蒸饺取一些送过去，我去唤玉哥儿起来。”
杜宇先将小孩儿送去睡，安琳琅转身就要走。刚走两步被老爷子喊住了：“琳琅啊，老夫还没吃呢。”
“你先别急着吃，”安琳琅一边走一边回话，“等个片刻羊奶也煮好了。孙成在一旁看着，你让孙成给你盛一碗，喝了羊奶再用早膳。”
老爷子笑眯眯地应了，转眼看自家这眼高于顶的孙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背影看。他忍不住无声地嗤笑了一声，背着手走到石桌边坐下来。
歇息了两息，抬眸见孙子还盯着人看，张口意味不明地嘀咕了一句：“琳琅这刀子嘴豆腐心的丫头，别看嘴上不饶人，性子倒是体贴得很。”
章谨彦收回目光，对上自家祖父了然的目光，态度倒是坦然：“祖父也觉得好？”
“我觉得好有什么用，你有那个本事么？”章家的荣耀已经够了，不需要世家贵女来锦上添花。老爷子其实不太在意子孙妻室的出身，只要求身家清白人品优良。琳琅的身份他没有特意去查，但这姑娘他可是亲眼看了小半年，自然是喜欢的。听到孙子的这话，老爷子没忍住学安琳琅白他一眼，“你有那个本事比得过二楼那个小子么？再说，先来后到，你也得讲规矩。”
“祖父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章谨彦虽说总是被老爷子骂迂腐，和和气气好似没脾气的模样。实则也不是那么好性子的人，“周攻玉在京城声名大噪，我章谨彦也不遑多让。不过是时隔两地，不曾比较过罢了。”
“这可不是比较不比较的问题，”老爷子欣赏子孙的斗志，但也喜欢打击他们，“玉哥儿那性子看着冷淡不争，根本没那么好拿捏。你在荆州花团锦簇的世家温室里呆着，不曾见过外面的寒风酷暑。真要比较起来，指不定你就比不得玉哥儿这等料峭寒风中生长的这小子。”
“那就走着瞧。”章谨彦笑眯眯的，面上一派温润如玉的姿态，眼里却难掩锋芒，“琳琅还没开窍呢。”
他来得晚，却又不算特别晚。章谨彦的眼睛利得很，琳琅这小姑娘看着知世故明事理，其实还是个不同情爱的小姑娘。那周攻玉守了几个月也没把这小姑娘守开窍，那只能说时也运也。
祖孙俩一个目光相接，孙成端了两碗羊奶啪嗒两声放到石桌上：“老爷子吃包子还是蒸饺？”
突兀的打断，祖孙俩立即拉回了心神：“蒸饺吧。”
章谨彦抬眸瞥了一眼这突然冲出来的少年，温润一笑：“包子。”
孙成点点头，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安琳琅已经到了周攻玉的门边。他的屋子跟安琳琅的屋子并排，隔着一堵墙。安琳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许久，里面才响起含糊的一个声，仿佛还含着起床气：“谁？”
“我，琳琅。”
安琳琅听着声儿不对，倒是没想到周攻玉这厮居然还有起床气。
须臾，周攻玉的声音清晰了一些：“进来吧。”
安琳琅眨了眨眼睛，抬手推了一把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安琳琅跟周攻玉隔壁住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睡觉不锁门。转念一想也是，玉哥儿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个男的。他的屋子除了他自己，其他人谁也不会闯进去。
这般想着，安琳琅轻手轻脚地踏进去，屋子里昏暗一片。
窗户是关着的，屋子四周挂了厚厚的帷幔。因为这厮睡眠很差，稍微强一些的光线和大一点的动静都会让他不好安眠，他的屋子里挂了这些遮光。
安琳琅进去的时候周攻玉人还在床榻上躺着。她刚一靠近，准备推他两下。手还没伸出去，人就被一只手给拽住，用力一扯，她糊里糊涂地就上了床榻。昏暗的帐子层层叠叠，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周攻玉身上独特的气息。安琳琅本来还没想起来害羞，结果底下的人一个翻身给她压住。
安琳琅吓一跳，脸颊忍不住热起来，她叱骂道：“周攻玉！”
“嗯，”他的嗓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周攻玉缓缓俯下身，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就落到她的眉心，“琳琅，等我身体好了，咱们就成亲吧。”

第八十九章 我是不会给你工钱的，你死……
成亲你说了算啊！安琳琅真的很想怼他。
当初信誓旦旦表示这辈子不会娶妻的是他, 如今想成亲的人也是他。心里瞧瞧诽腹，安琳琅嘴上却没有说拒绝的话。说到底，玉哥儿这家伙就是托了长着一张迷惑人心脸的福, 哪怕她心中警惕, 日子久了, 也难免会在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中软化。
哎！心里唾弃自己是个看脸的俗人, 安琳琅绷着脸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给掀开：“成亲这事儿往后再说, 你快点起来。邹大夫已经来了，人估计在大堂那边等着呢！”
话音刚落，仰面躺着的周攻玉搭在双眼上的手一滞, 缓缓拿下来，一双眼睛亮的出奇。
玉哥儿的情绪向来是淡漠的, 他甚少大悲或大喜。但此时安琳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高兴。就在她也忍不住翘起嘴角之时，坐着的那个人猝不及防地扑过来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清冽如松雪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安琳琅，好闻的安琳琅都有点懵：“琳琅，你是我命中的贵人！”
安琳琅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冷笑：“……再贵的贵人你也快给我放开。”
周攻玉却没有如往日那般点到为止地松开，他低下头, 将脑袋埋在安琳琅的颈窝。丝滑的头发顺着他附身的动作滑下来, 冰冰凉。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下巴上，痒痒的。感觉到怀里的安琳琅挣扎的小动作，周攻玉忍不住笑起来。
“抱一会儿，”他身子好以后这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如今抱着还为时过早，但身在外，也不必讲究那些虚礼，“琳琅，遇到你我十分感激。”
安琳琅挣扎的小动作一滞, 须臾，叹了口气任由他抱着了。
两人莫名其妙地在周攻玉的床榻上抱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待到他终于抱够了松手，安琳琅才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爬下床。慌里慌张地收拾了头发，跟真的干了什么似的色厉内荏喝道：“你快点起来，别磨蹭！我先出去了。”
周攻玉见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笑了一声，清越的笑声是前所未有的清朗，清透犹如流水。
安琳琅摸着发麻的耳廓加快了脚步从屋里出去。刚走到门口就撞上院子里喝茶的章谨彦。章公子自从第一日跟着他祖父行动，俨然将老爷子将食肆后院当自家庭院的习惯学了个十成十。此时面对安琳琅，微微勾起嘴角便是一个如沐春风的笑。
安琳琅却没闲心与他寒暄，点点头，从走廊的一边出去。
落后一步出来的周攻玉顺着衣裳，嘴角翘着开了门出来。自然也看到坐在石桌旁的章谨彦。两人一个对视，他嘴角的笑意便淡下来。
“尚未成婚便如此态度轻慢，攻玉兄未免不厚道。”
周攻玉抬起的脚一顿，扭头看向他：“哦？那不知章兄有何高见？”
“琳琅是个好姑娘。”章谨彦放下杯盏站起身，一身月牙白广袖长袍映衬得他公子如玉。论皮相，两人不相上下。周攻玉是清冷疏离，一副高不可攀的金质玉相。章谨彦是温润如玉，待人接物如沐春风。两人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但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你家中庶务复杂，各方势力牵丝扳藤，人心诡谲，或许不该将琳琅给牵扯进去。”
“此事与你无关。”周攻玉鸦羽似的眼睫垂下来遮掩了眼中的锋芒。
“自然是有关。”章谨彦缓缓地走过来，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肩上，仿佛将他的眉眼也变得锋利起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周攻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章谨彦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翘起的嘴角缓缓地垂下来。
大堂这边，邹老头儿这会儿已经吃了三笼蒸饺，一笼包子，一杯羊奶茶下去。摸着溜圆的肚子，撑得靠在桌子边沿上就哎呦哎呦地叫唤。安琳琅无语地看着这个医术了得的大夫，已经将刚才那点羞涩全抛在脑后。她就是不明白，现代医生一个个都养生得狠，怎么这老头儿吃起来就不知道饱？
“有没有山楂水？”邹大夫实在是撑得难受，自己给自己扎了几针还是难受，艰难地扭头问安琳琅，“快给我煮一壶过来。”
食肆里确实有山楂，晒干的山楂片。倒不是拿出去卖，而是安琳琅偶尔会饮食不振，特意备着给自己煮水喝的。此时看他实在难受，她只好回去给他煮。
她刚转头，周攻玉正巧往这边过来。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周攻玉顺手将安琳琅落到鬓角没有整理上去的头发给别到耳后了。安琳琅被他突然的动作给弄得一愣，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到邹无的面前。她眨了眨眼睛，她不是迟钝，自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周攻玉前后态度的巨大转变。
玉哥儿这是……舍不得她么？
……
拔毒不是那么简单的。
虽然邹无嘴上说得轻飘飘，其实真要操作起来，用药得十分精准。事实上，周攻玉的身体不是中毒那么简单，仔细号脉，邹无才给了准话。他身体里的毒素应该是从很早以前就少量多次，持续不断地服用药物积郁起来的。若非当初爆发之际被人及时施针拔毒，他应该早就死了。
邹无原先嗤笑那大夫医术不到位，拔了毒，又没有全部拔干净。其实也不该这般草率的定论。周攻玉的情况特殊，那个大夫当初必定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内服调理的药也吃了两个月，接下来就要配合药浴和针灸。”
虽然余毒不多，但想要拔出干净得需要一个过程，过程中必须邹无亲自看着。药材也得他亲自去配才行，否则别人弄错一点，对周攻玉来说都是害人。邹无是将省城赵家的事情安排好才空出来此的，其中搜集药材也花了不少功夫。说起来，这还是邹无跟其他大夫不同的习惯。他出手救人，他经手的病人治病要用的所有药材都是他亲手配制，从来不假他人之手。
周攻玉这两个月吃的药丸就是他亲手磨的，药材分量、形状大小全都要求得十分苛刻。
安琳琅也是看着他亲自磨药材清楚他的这一习惯，这也是后来安琳琅转变态度顺着他的原因。至少作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邹老头儿十分的敬业。
“药浴从半个月后开始，先针灸。”邹无也不说那些虚的，给周攻玉号脉以后就直言道，“药材我已经配好了，你让琳琅给我准备个炉子，我自己来煮。”
这自然没问题，周攻玉发现这老头儿喂饱以后格外的好说话。怎么好像遇上琳琅以后，他身边出现得都是这些纯粹又有点好玩的人。细想想，他的运道好似突然之间调转了个方向，往更平坦的道路上走：“内服的药可还需要继续吃？还剩一粒，刚好是明日的。”
“继续吃。”邹无撑得实在受不了，干脆站起来走走，“内服，药浴，针灸，一样不能少。”
他走了两步，觉得更难受，又坐了回来：“这治疗的过程不会太好受。药浴虽然是外用，但那药材气味难闻，触到皮肤会有灼烧感。大热天的坐在里面泡，估计那滋味儿跟放在开水里煮一样。没有那个毅力坚持不下来。再一个，这药浴泡的久了会伤皮肤，严重了会烂皮。我瞧你细皮嫩肉的。指不定就靠着这张皮勾的琳琅替你忙前忙后，往后烂皮了，人家就不要你了。”
这话就纯粹是邹无老头儿坏心眼故意刺激人，但周攻玉却真的听得心口咯噔一下。
虽然不想承认，周攻玉自己也觉得自己就是靠着一张好脸讨安琳琅的喜欢。他沦落到武原镇，一身伤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平日里虽然会帮着做一些事，但其实都是琳琅在照顾他。
“那可有保持皮肤不烂的药？”周攻玉急忙就追问了。
邹无诧异这不动声色的小子居然真的在意，愣了愣，龇牙笑起来：“……还真是靠脸吃饭？”
“不才，确实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邹无大笑出声，拍得膝盖啪啪作响。
安琳琅过来的时候他还在笑，笑得直打嗝。虽然佩服这人医术高明做事敬业，但安琳琅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埋汰了他几句。啪地一壶山楂水放他的跟前，老头儿才抹着眼泪止住了笑：“你放心，你这张脸老夫有的是法子替你保住，不仅替你保住脸，还能让你更好看些。”
说着，他抬眸看了眼斜眼看他的安琳琅：“小丫头你想要？成，也能给你弄一份。”
安琳琅：“……”这两个男的在说什么鬼东西？
两男的没有说什么鬼东西，但远在赴京路上的路嘉怡觉得自己撞鬼了。自从离开金陵换了水路走，一上船，他的精力便好似突然间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一般整宿整宿的做梦。他的梦很离奇，是连着的，从十五岁开始做，一日连着一日，内容都能串起来。
路嘉怡怀疑自己是不是触了什么忌讳，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黏上。不然为何他整个人就仿佛被妖精吸走精气一般连神志都开始昏沉？
他的梦里，自己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看着十五岁的自己跟十三岁的安琳琅，在金陵王家的赏花宴上由两家长辈牵线相识。安琳琅彼时安静乖巧，结果转头就被他看到在巷子口口齿伶俐地驳斥拿别家姑娘的皮相取笑的纨绔子弟的场景。为求他隐瞒，小姑娘递给他一枝桃花。
后来端午节龙舟宴上，小姑娘调皮，瞒着家中长辈私自雇了一艘小船去泛舟湖上。结果为摘一朵莽撞之下落水，刚好被正在湖边的他救起，两人就此定情。
十四岁的安琳琅再次来林家做客，又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调皮的小姑娘为偷偷跟他一起去郊外踏青而冒险翻墙。从高墙上正好掉落到他怀中两人相视一笑……种种的画面就好似真的发生过一样，清晰得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这般详实的梦让他都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待到下一座城池，打听一下有没有香火鼎盛的庙。”路嘉怡觉得自己绝对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他心中怀疑这个‘东西’是死了的安琳琅，心里总觉得愧疚。
事实上，在开始做梦之前，路嘉怡从来没有为安琳琅的死愧疚过。哪怕他知道安琳琅跟安玲珑的争执是由他而起，但他一直认定安琳琅偷鸡不成蚀把米，算是自作自受。但如今在梦境里见过那样明媚狡黠的安琳琅，他才开始反思，自己对安琳琅的死是不是太冷漠了些。
“公子？”伺候路嘉怡的侍从自然随行，他夜里守夜，自然清楚路嘉怡寝不安眠。马上就要科举了，这般睡不好实在是对身子有碍，长松于是提议道，“身子不适，不若请大夫来瞧瞧？”
倒也不是身子不适，他除了精神昏沉些，其实也没有哪里疼哪里痒。夜里多梦，但也不算是噩梦。
“罢了，庙宇的事情先打听着。”
路嘉怡摆摆手，“遇上了再下船，待到下个城池，请大夫上船吧。”
走水路虽然慢，但胜在比马车舒服。船舶抵达了下一个城池楝城，刚好这就是个佛教大城。不必刻意寻，这城内就有三座远近闻名的寺庙。最大的一座寺庙听说几百年前曾有过活佛坐化，是真切地供着活佛舍利的。路嘉怡被梦境迷得实在是心慌，船舶靠岸的当日他就带着两个护卫去了。
楝城的三座寺庙，一个名为相无寺，一个名为檀香寺，还有一个便是小雷音寺。而传说供奉着活佛舍利的正是这个小雷音寺。路嘉怡下船就直奔小雷音寺。
他也是赶巧，来的这一日刚好赶上下雨。
楝城有一个传言，远方的来客若在上山之日赶上大雨，便是小雷音寺的活佛有心指点。路嘉怡半信半疑地上了山，大雨的阻隔，寺庙里却聚集了一堆人。他靠着捐赠大量的香火钱，被小雷音寺庙前敲木鱼的小沙弥直接引去内殿，见小雷音寺的主持了空大师。
此时金光闪闪的内殿，巨大的佛像宝相庄严。佛像之下，一个香案上供奉着瓜果和莲灯。老和尚盘腿坐在草扎的蒲团上，闭着眼睛正在诵经。
了空大师一身朴素的僧袍，慈眉善目。真要看皮相，他的眉目不像个德高望重的大师，反而像个常年苦修的苦行僧。衣裳也不体面，洗的发白的僧袍。若是周攻玉或者方家老夫妻俩在的话，必然能一眼认出来。当初给他拔毒救他一命的游僧，正是当时在外游历的小雷音寺主持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只瞥了一眼路嘉怡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路嘉怡刚进来本还将信将疑，突然被他的一声叹息给弄得心提起来：“大师为何叹气？”
“佛语有云，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了空大师这一句话说的路嘉怡脸色难看。他扔下侍从大步走过来，在了空大师面前的蒲团上坐下，双目犀利地盯着这个和尚：“何意？”
大师没有被他气势吓到，只是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他：“你心中想什么，老衲便是说什么。”
话音一落，路嘉怡脸色已经不只是难看，隐约有些发白。他心里明白这和尚的话意有所指，但却觉得荒谬。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不至于能让他怎么样？他若是想，能纳一整个后院的女人。路嘉怡觉得他神神叨叨的，他此时不想听这些话，他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大师若当真慧眼，不知能否一解在下此时的困扰？”
“施主请讲。”
路嘉怡于是将自己的梦境说出来，不只是梦境，还有疑惑。
谁知了空大师听完并没有多惊讶，只是盯着路嘉怡看了许久，淡淡的告诫他：施主既已做了选择，往后可切莫回头。否则执迷不悟，皆是苦果。”
这是什么回答？路嘉怡不是太满意，但后面他再问，了空大师都笑而不语。
上山一趟，梦境的困扰没有解决，反而带回来一肚子疑惑。回到船上，正好赶上赵氏夫妻将城中的大夫请到船上。路嘉怡让大夫号了脉，身强体健，没有一点毛病。但鉴于主人家再三强调睡不好，大夫也只是给开了一剂安神药：“是药三分毒，身体无碍，还是少喝为好。”
大夫临走之前秉持着医德嘱咐了一句，拿了赏银便下了船。
路嘉怡当日夜里就喝了一碗安神汤，早早睡下，果然一夜无梦。
然而这情况并不能长久，一旦他停喝安神汤梦境又会继续。可长期喝安神汤对他的精神是更大的打击，路嘉怡比先前更萎靡不振。这种无法摆脱的萎靡让他苦不堪言，终于还是在下一个城池的寺庙里，路嘉怡选择在寺庙给安琳琅供奉一盏长明灯。是为平息他心中突然升起来的愧疚也好，还是让自己夜里少梦睡得安稳些也罢，供奉长明灯以后他发现自己终于不再做梦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京城路嘉怡意外踏足安家府邸，发现他从未来过的安家府宅内部构造跟他梦里的一模一样，他甚至在没有人带领下找到梦里安琳琅住的小院以后全盘崩塌。
此事乃后事，姑且不提。就说路嘉怡赶往京城，周攻玉也终于开始第一次拔毒。
拔毒的当日，西风食肆来了一批陌生人。看模样扔到人群里都找不到，但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他们一来就消失了，消失在边边角角。
安琳琅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戳桶中周攻玉的肩膀：“暗卫么？”
周攻玉端正地坐在浴桶中，浑身衣裳脱得干干净净。按理说，这个情况不该安琳琅在场，但邹大夫再三要求，必须她在场。理由是怕周攻玉突然昏过去或者有特殊反应，没来得及救治，必须寸步不离地盯着。周攻玉又是那等不允许除安琳琅以外的人看着他赤裸身躯的倔强性子，死活不让杜宇看着，只能安琳琅亲自来。
且不说安琳琅为此翻了多少白眼，就说此时周攻玉只觉得浑身的皮肤被炙烤着，烫得生疼。他额头的汗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脸色已经煞白如纸：“什么暗卫？”
“就是那种，暗中的护卫。”安琳琅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解释。
周攻玉其实已经疼得不太冷静了，声音却还是冷而稳的：“算是吧，他们是周家的私兵。”
“哦。”如今这是连身份都不藏了吗？安琳琅瘪了瘪嘴，“那……”
“他们是来护着你跟西风食肆的。”周攻玉深吸一口气，笑了笑道，“我身体有碍的这段时日，让他们盯着四处，你且安心做你的买卖，赚钱就好了。”
安琳琅顿了顿，死鱼眼道：“……我是不会给你工钱的，你死心吧。”

第九十章 双更合一
第一次拔毒, 周攻玉就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不是口头上掉皮那种，而是真切地能看到皮肤皴裂，鲜红的血渗处来。他本身肤色便极白, 平日里一点淤青都会十分显眼。如今这浑身大片大片地出血点, 皮肤皴裂的模样看着委实凄惨。安琳琅都怀疑是不是这药浴里带有酸性的成分, 伤了他浑身的毛细血管才露出如此惨状。
泡了整整一个时辰, 周攻玉从浴桶中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失去意识。安琳琅连忙过去抱着他, 都顾不上此时的周攻玉是浑身赤裸。眼看着他除了脸和脖子没有一块好皮，她差点眼泪都要掉下来。
“玉哥儿？玉哥儿？”拍拍他的脸颊，显然玉哥儿的人意识早已陷入了昏沉。
安琳琅于是也不叫他了, 昏迷总比清醒着疼好。
两人是在周攻玉的卧房药浴的。为了方便照看，安琳琅特意让方老汉打了个类似于后世现代医院扶手的架子过来。此时擦洗的干净就摆放在床上, 刚好能当个架子。
事实上，玉哥儿看着清瘦，脱光了其实骨架很大。
他自幼习武，兼之体格修长。虽因病痛耽搁一年有余，原先的身量体型却还在那。这段时日坚持锻炼，身子渐渐结实起来。此时靠在安琳琅的肩上沉得就像一块玄铁。屋里这时候就只有安琳琅一人在, 想让人搭把手都没人在。她于是咬牙将他扶到床边, 将人放下去的时候差点连自己一起栽倒下去。
好悬在摔倒之际及时扶住，不然周攻玉这幅凄惨的模样能更惨。
天知道，清醒地看着自己皮肤皴裂，在滚烫的药浴中得有多疼？周攻玉这厮到底得是多硬的嘴，才能愣是泡成这样没吭一声。不过这会儿昏迷了却松了牙关，栽倒到床榻上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安琳琅赶紧扶住，怕他的皮肤蹭到被褥上被撕扯得流血，她都是将周攻玉给架空。
“忍一忍, 忍一忍，抹了伤药就好了。”早知道药浴会伤皮肤，却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安琳琅拿了个帕子盖住玉哥儿的下身。从柜台上拿下邹老头儿给的膏药小心翼翼地给他涂抹。药有一股清凉薄荷的味道，闻着还算清爽。但这个要对现在的周攻玉还是有点刺激，碰一下周攻玉就抖一下，弄得安琳琅都不忍心下手：“玉哥儿，熬过去就好了。”
昏迷的周攻玉其实听不见，只是身体会下意识地往安琳琅的方向贴。
安琳琅可不敢让他贴上来。她今日穿的麻衣，料子粗糙得很。估计他贴上来动一下就得撕掉一层皮。一只手将他的上半身死死架空在木架子上，她于是拿肩膀抵着，另一只手单手费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他将全身抹好外伤药膏。
可好不容易将药膏涂好，这状况也不能立即放下去。这药膏是湿漉漉的，涂在身上黏糊糊的。放下去估计会粘黏，指不定又要拉扯。安琳琅没法子，就只能这么肩膀抵着他。
“你架着他，等药膏干了再放下来。”邹无不知何时进来了。
安琳琅忙了一身汗，听到声音抬眸一看，邹无这老头儿不知在一旁看多久了。此时双手抱胸，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一个看热闹的人。
“嗨，我说你这丫头，这么翻着眼皮看老朽作甚？”
“你自己的相公，自己照顾不是应该的？”邹老头儿一双猫儿似的异瞳半眯着，半点不为自己袖手旁观羞愧。慢条斯理地踏过门槛，他一边过来一边还指点道：“再说，老朽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哪里有你做事仔细？我这手劲儿，指不定就给他皮撕了。”
“……那你过来是作甚？”
“我给配的药，我不得过来瞧瞧效果？”老头儿说着话就绕着木桶一圈，从另一边绕过来。
他走到床榻的三步远地方站定，也没有靠过来就伸着脖子往周攻玉的身上扫。虽然周攻玉此时伤痕累累，但没有出血的皮肤还是白皙如旧。不得不说，这小子的骨相是真的好，邹无作为一个大夫，就没有见过骨相比周攻玉还好看的人。
常言道，美人在骨不在皮，这话说的是一点没错。
他打量了一会儿，兀自点点头道：“承受能力还行，看来这个药剂分量是可以的。倒是这个小子，性子可以啊，挺抗造。琳琅啊，这药抹上最多抹个三日皮便能恢复，你好生照看着吧。”
丢下这一句，邹无别的也没交代，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安琳琅看他的背影话都懒得说了，就这么坐在床边，肩膀抵着周攻玉。等了好一会儿，他身上的药膏都干透了才缓缓将人给放下去。不过即便涂了药膏，该疼的还是疼。只是这点小动作，昏迷之中的周攻玉都没有忍住闷哼出声。等安琳琅将他整个人平躺地放下去，他的呼吸就粗重起来。
听着声儿不对，安琳琅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似乎有些发热。
走到门边还没走远的邹老头儿伸了一下脑袋：“正常的，发发热也有助于药物扩散。”
老头儿也不知是闲的还是怎么，走了居然又折回来。睁大眼睛看安琳琅将屋里收拾了一番，蹑手蹑脚地放下床帐准备出去，他又砸吧砸吧嘴地嘀咕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人啊，模样生得好就是赏心悦目。将来你俩要是有孩子，估计得是个祸害。”
安琳琅心口一动，然后又听老头儿嘀咕：“不过，像爹更好。”
“……”她已经懒得翻白眼了。
邹无老头儿耸耸肩，丢下最后一句：“我回来是嘱咐你，等他醒了别忘了给他再喂一碗药下去。那药我已经制成丸子，到时候你用水化开。吃完药，夜里再施针。”
“省的了。”
……
夜里施针的程序就比药浴要简便得多。不过简便的是大夫，对周攻玉来说是新的一番折磨。施针的时候安琳琅也在旁边看着，眼睁睁见周攻玉肌肉控制不住的颤抖实在是心疼：“……就没有什么止痛散？麻醉剂的？不然给玉哥儿喝一碗也是好的。”
“止痛散？”这名字邹无还是第一次听说。虽然第一次听说，但顾名思义还是能懂的，“麻沸散倒是有。但那东西不能给这小子用。药用多了会杂了药性，对他如今的身子不利。”
“啊，那只能干忍着？”
“不然呢？”说着，他看了一眼浑身直颤的周攻玉，“这小子骨头硬着呢。”
周攻玉其实早已面无血色，浑身止不住地盗汗。见安琳琅脸色发白十分担忧的模样，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安抚道：“我无事琳琅，这点小伤小痛我还是能忍受的。”
“你这丫头要不还是出去门边等着，你在这还耽误事儿。”
邹无虽然喜欢调侃两年轻人，但施针这事儿马虎不得。周攻玉的情况特殊，施针就更得小心。若是一个不小心扎错穴道，那造成的后果可大可小。让安琳琅倒不是说她在这吵闹，而是这小两口你担忧我我安抚你搞得他牙酸，干脆把安琳琅赶出去，“他虽然受一些皮肉之苦，肠胃应该是没问题的。你若是听不得他的哀嚎声儿，不如去给他弄些吃食。”
安琳琅犹豫了下，见自己确实帮不上忙，干脆出去给他们弄吃食。
治疗是一个艰难的过程，邹无当初说要受苦，一般人可能撑不住，这些话是半点不掺假的。
周攻玉第一次拔毒这两天，哪怕咬牙撑下来，人差不多在屋里五日起不来床。而这样的苦楚不是一次就成功的，按照邹无的说法，至少得半年。正常来说是一个月一次。当然，若是后期周攻玉的身体渐渐恢复，能经得起磋磨，半个月一次也是可以的。
这些看周攻玉自己的选择，邹无本人的建议是一个月一次。
……
“在拔毒结束之前，我是不会离开武安县的。”
身份曝露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老爷子正式找周攻玉坦白。
他们在西风食肆等这么久，从镇上跟来了县城。每日里看似什么都没做，其实该做的事情一样没有落下。不仅核实了周攻玉的身份，还将当初他被曝尸荒野的内情也查得一清二楚。周家内部的争斗他不予置评，但周攻玉为何出事的缘由还是得报告朝廷。
相关的信件他不久之前刚送去京城，他们如今在这里待着其实也是等朝廷的回音。
周攻玉自然清楚他们私下的动作，不过对此没有阻拦。
他总有一日是要回去的。周家的一切对他来说是枷锁，却也是资本。原先周攻玉不在意那些身外物，是没打算回去。但如今不同了。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娶琳琅，自然要为两人的未来考虑。再说，作为一个男人，他总不能一直躲在琳琅的照拂之下，总该有资本撑起他们未来的家。
回去是必然的，只是目前还不是时候。
“老夫知道。”老爷子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虚弱，但一双眼睛利如刀刃。这几日，周攻玉在屋里遭遇的一切他跟章谨彦都看在眼里。不得不说，两人震撼的同时也十分欣赏。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定然是个心性坚韧之人。
“你且安心在此养好身子。京城递来的回音不会太赶，有的是时间。”
周攻玉深吸一口气，确实打定主意要走，却并不代表他当真舍得抛下如今的安宁日子：“将来我暂时离开的日子，琳琅和方家老夫妻可能要托老爷子多多照拂。”
“瞧你这话说的，老夫不照拂，你自己就不能照拂了？”周家可比章家有实力。
“多一份照拂多一份保障。”周攻玉身体疼得厉害，面上笑着，额头的冷汗却止不住地流下，“再说，晋州离京城太远，周家的势力即便覆盖得远，偶尔也会鞭长莫及。荆州就在晋州临界，老爷子喜欢琳琅的菜，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也是不碍事的。”
“你就不怕我们章家的得意子孙趁你不在，独得琳琅芳心？”老爷子正经时候正经，不正经的时候比村口的张三李四都没强多少。
这话一出，可给周攻玉给噎住。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这就看章公子是否配得上他的名声了。”
“哈哈哈哈哈！”老爷子看他阴阳怪气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可说不准！”
眼看着他脸色一变，老爷子拍拍屁股走了。
周攻玉：“……”
转眼八月份就过去了。天气渐渐没那么炎热，夜里却还是有些躁的。
安琳琅坐在灯下啪啪地拨着算盘，算起这八月来的进项。这个月忙着周攻玉的事情，她都没有放太多心思在生意上。但好在五娘和杜宇两人十分能干，稳稳地把食肆的生意给撑起来。
县城的消费水平比镇上那是强了几倍不止。光是那群学子的消费能力，足以挣镇上两个月的进项。加上县城的富商和官宦之家，以及一些时常来下馆子的当地百姓……
安琳琅细算之下，竟然有一百二十两的进项。一百两，挣镇子上半年的钱。
算着算着，心都算跳起来。特么的一个县城都这么赚钱了，这要是去了省城、京城，她岂不是要赚翻？这就是所谓资源被少部分人占据，贫富差距天壤之别的封建社会么？
安琳琅的算盘拨得飞快，一旁杜宇和五娘、孙成几个人都在。个月主要就是这几个人在忙，安琳琅虽然偶尔做菜，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孙成这个黄金舌头的小徒弟跟着安琳琅学了几个月，手艺突飞猛进，俨然成了食肆的第二块招牌。安琳琅不在的时候，客人都是点名让他来做。
不仅如此，他在安琳琅的启发下也有了自己的独创菜。
“做的不错，”做得好，自然不吝啬夸赞，安琳琅素来如此，“再学习一段时日，你就做二厨。”
孙成今年才十五岁，这个年纪在别家的食肆或者酒楼只能是个学徒。到了安琳琅这里，她完全不在意年纪和资历，只要手艺达得上都是能用之人。孙成听罢眼睛噌地一亮，高兴得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来之前就一直谨记着师父的教导，一定要好好地跟着东家做事。
果然师父说的没错，东家就是个厚道人，跟着东家干有出路！
“谢东家赏识，我一定好好干。”
安琳琅点点头，将这个月的工钱结给他们。要想马儿跑，自然得让马儿吃饱。安琳琅在这方面从来不抠搜，银子给出去，一个个眉开眼笑。
“好了，这个月辛苦了。”安琳琅笑道，“下个月还得继续，生意好工钱自然会涨，都下去歇息吧。”
几个人汇报了这个月的基本情况，就揣着银子下去歇息了。
他们是七月初搬来县城的，第一个月进项不多。刚好是收支相抵，可能稍微超一点，但用作下个月的采购费用也花的差不多。真赚到银子还是八月这一个月，其中食肆的收入是一部分，很大一部分其实来自于奶茶。县城里的百姓比安琳琅想象的更喜欢奶茶，自从安琳琅推广了竹筒杯子能随身携带，奶茶在学子圈子里几乎是一人一日一杯。
因着学子们带头，好些姑娘们也爱喝。加上安琳琅推陈出新，红豆羊奶茶，布丁羊奶茶，后面又有五娘和孙成的创新，多了另外两种果碎羊奶茶，卖的那叫一个火。
这一百二十两进项，是一点不虚的。
安琳琅看着一百二十两的银子，心里忍不住盘算起后面的章程来。她不可能只做食肆这一块的，其实安琳琅的内心更偏向于火锅。若非苦于没有辣椒，她当初选择的就不是食肆了。
如今正好辣椒也有了，虽然不足以支撑一个火锅店，却可以尝试做一下火锅的尝试。
心里有了盘算，她又想起正在筹备中的香肠作坊。说起来，四月中旬的时候抓的猪崽如今四个多月了，也不晓得长得怎么样。王家村那边暂且没人看着，安琳琅琢磨是不是先把香肠作坊给做起来。
想办香肠作坊，奶茶店和臊子面牛骨拉面就得往后排。
这也算镇上，方婆子夫妻俩给她的启发，普通老百姓的银子一点不必富贵人家的少。当臊子面和牛骨拉面卖起来，指不定比食肆都要赚钱。薄利多销，在哪个社会都是适用的。
这般想着，她瞥了一眼一百两的银子，忍不住烦躁地抓起了头发：还是太穷了，顾得了东头顾不了西头。
武安县这边安琳琅烦着凑不够本，京城得知周临川还活着的消息的周家已经天翻地覆。
大半夜的，消息传入京城，周临凛就在院子里发疯。
屋子里的金银玉器砸了一地，绝品的瓷器碎的稀巴烂。他却克制不住自己暴怒的情绪，愤怒的咆哮：“不可能！定然是假的！我眼睁睁看着周攻玉咽气的！他的尸体，是我亲自丢出去的！那片林子里有野狼，他必定被野狼啃食得尸骨不存，不可能还活着！”
周余氏坐在一边手止不住地颤抖。她的惊慌不比周临凛少。
天知道周攻玉死了这段时日她做了多少事。占了嫡长的主院，肃清的周家内宅，赶走奶大周临川长大的乳母，打断了周临川奶兄的双腿，更是私下命人将昭阳公主的牌位移出周家宗祠……她不敢想象，周临川回来发现这些以后会怎么样？只要一想，她就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消息确实吗？”周余氏霍然站起来，说话嘴角都在哆嗦，“是传言吧？应该只是虚假的传言对吧？”
“还不确定，但十之五六是真的。”
周临凛额头的青筋暴起来，愤怒中藏着很深的惧怕：“而且周影不见了。”
提到周影，外面的人没听说过，周家内部的人听到这个名字都是如雷贯耳。周家自几百年前就有养私兵的权利，如今的大齐也给予了周家这种老牌家族一万私兵的特权。周影，则是这一代周家私兵的总头领。他是由家主亲自挑选训练，为下一任继承人准备的左膀右臂，且只听令于周家继承人。
在周临川未出事之前，周影是只听他的吩咐做事。周临川出事以后，周家的继承人之位由二房的嫡长子周临凛继承，周影自然就换了个主子。
但是跟周临川自幼与周影同吃同学不同，周临凛半路接手周影，总觉得周影对他不够衷心。
不够衷心却又不能舍弃，虽然周家私兵以家主印能调度，但周影的态度影响整个队伍的忠诚。耗费了一年的时间好不容易笼络周影有一点进展，就传来周临川可能没死的消息！
周余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脑袋里震震惊雷。
她努力地深呼吸，想要将这时候的惊慌压下去。
理智告诉她，这时候慌乱就是自乱阵脚，根本不能起任何作用。周余氏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绞尽脑汁地想解决之策：“凛儿，你是从何处得到这个消息的？”
若是周临川还活着的消息还没有传开，也只是周家几个人知道的话……
“我在晋州那边有眼线，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飞鸽传书回京。”事到如今，周临凛只觉得十分的懊悔。当初周攻玉死时，他就不该逞一时之气，为了泄愤故意将尸体曝尸荒野。他当时就该更狠辣些，拿剑给他砍成十段八段，他就不信尸体被剁碎了还能活下来！
“那就是说，除了咱们，别人还不知道？”猜测得到证实，周余氏这一口气顿时就缓过来。
周临凛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娘，你还不明白吗！周影亲自过去查了！除了周影，他手下的四个疯狗也一起跟过去。你难道还有本事在周影和他养得那四只疯狗手下杀了周临川吗！周临川是什么人？你照顾他二十年难道还不清楚他的性子，他是那么好杀的人？”
“再说，是不是还不确定！”周临凛深吸一口气，“只是有疑似周临川的人。”
周余氏斩钉截铁：“不管是不是，杀了再说。”
“都说了还不清楚是不是！也不确定人藏在哪！杀杀杀，母亲以为人是那么好杀的吗！只是说曾有人在晋州一个靠西域的镇子上见过相似的人呢，也有人说在别处。”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这种会威胁到二房的隐患，绝度不能留。”
周余氏只觉得他糊涂，“且不说这个人是不是周临川，不重要。他不是，杀了就杀了。他是，那更好，以绝后患。趁着他在外面孤立无援的时候动手，总比等他回来算账得好！”
“我难道怕他算账？他周临川回来又怎样，现在周家的继承人是我！”
“糊涂！”她一巴掌拍向桌子，站起来急的直打转：“他周临川是名正言顺的周家继承人，二十多年的周家牌面。你以为简单的一句‘你现在是继承人’就能算？你以为如今那些族老对你客气对我敬重就是认可你我了？信不信周攻玉一回来，你就只有靠边站的份！”
“母亲！”知子莫若母，周余氏一句话简直戳了周临川的心肺管子，“连你都觉得我比他差？！”
这时候可不是宽儿子心的时候，事关他们母子的安危，周余氏怒道：“这时候你还争什么口舌之利？你跟周临川的谁高谁低，你自己心知肚明。若不想万劫不复，趁着朝廷没找到人之前赶紧找人！一旦发现蛛丝马迹立即斩草除根！”

第九十一章 双更合一
周临凛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这也是他大晚上狂躁的原因之一。他憎恶听到所有关于周攻玉的消息，自小母亲处处拿他跟周攻玉比，比不过便严厉训斥。周攻玉就是他此生避之不及的噩梦。如今一提到这个名字就会回想起过去。这个人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他面前, 连面对都是一种折磨。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只听得见周临凛的粗气声。
许久, 他才冷静下来：“母亲说的是, 不管是真人还只是赝品,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周余氏刚要欣慰地笑起来，就听周临凛又开口。
“既然母亲有了决断，此事就母亲你去处置吧。”他在一年前已经亲手杀死周临川, 他不需要再去杀一次，这件事应该让别人去做, “人在晋州一带，你派人去查。”
周余氏看他瑟缩逃避的模样，心里仿佛梗了一块大石头。
周临凛对周攻玉的心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为什么会形成这个局面，她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周余氏从来不用觉得自己拿周临川督促儿子上进有何不对，她只是觉得不甘。凭什么昭阳生的儿子不用教导督促就能成才, 自己的孩子却越长越窝囊。
可是她如今却无法像往日那般动辄训斥, 周临凛成为周家继承人以后心境发生巨大的转变。往日不会反抗的人，如今只要不顺他的心便会暴怒不止，连她的话也听不进去。
深叹一口气，她只能站起身：“这桩事我去处置，但你也莫乱了分寸。周临川是死是活还没有定数，不过是有些看不惯二房的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罢了。”
她宽慰儿子也是宽慰自己：“任何人都不会威胁到你，你安心。”
说完这一句, 她深深看了一眼背对着她的周临凛，转身离开。
周临凛等着脚步声远去才一脸难堪地转过头来。
夜幕深沉，四下里除了虫鸣声，一片静谧。想到自己仅仅只是听说周临川还活着就如此恐惧，他就有一种深切的自厌。心中仿佛憋了一口气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周临凛一袖子将桌面上仅剩的茶盏打到地上，听到瓷器应声而碎，他心里才好似畅快一些。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县城食肆的生意也逐步迈入正轨。
西风食肆自打承认东家对学子诸多推崇，俨然成了新的学子们聚集谈天的另一个根据地。二楼考东南的一个厢房长期被学子们包下来，几乎每日下午都会有学生来此吃酒谈文章。其实不仅学子们喜欢来，那日隆安先生来尝过安琳琅亲手做的菜以后，以他为首的书院先生们也喜欢来聚。
隆安先生对食肆大堂悬挂的画作是真心实意的喜爱，不止一次地请求跟周攻玉见面。可惜时机不凑巧，两人每回都不能得以见面。这般，与周攻玉见面渐渐成了他来食肆的一个理由。隆安先生几乎是三四日来一趟，那些巴结他，企图送孩子拜入他名下的人家，一个个都来西风食肆碰运气。
有了这群书生和先生的推崇，让西风食肆在武安县的食肆酒楼中声名大噪。
名声是个好东西，有了好名声，连菜色卖的贵都会理所当然。
经过一夜的纠结，安琳琅最终还是选择先将香肠的作坊给办起来。自从跟中原的商队达成合作，香肠的订单就没有断过，虽然没有去中原地区的商铺实地考察过，但这样的需求量至少说明了香肠的吃香。安琳琅有心让香肠作为将来生意盘子里面的主打的一项，自然是越早立起来越好。
说起来方家老两口回镇子上已经呆了好一段时日了，原本说好的臊子面摊生意交给五娘，他们到县城再开一家臊子面馆。结果方婆子舍不下好不容易做起来的生意，臊子面生意就还是他们夫妻两在做。
“还得让人过来一趟。”
既然杜宇能够操持食肆的庶务，让他再接手作坊的筹办也不是一桩难事。
要做吃食生意起家，真要盘活这里头的事情还很多。安琳琅原本的打算是先从食肆做起，食肆将招牌的菜色打出名声，然后再将店铺里特色菜的食谱以抽成的方式让别家酒楼食肆来加盟。
食谱可以以加盟的方式售出，但可以在主要食材上做技术垄断。
这便类似于酸菜鱼里面用的酸菜。将来的烧烤生意做起来，烧烤配料会单独售卖。以及川菜体系做起来，辣椒的市场垄断。奶茶普遍以后奶茶的配方，火锅生意做起来以后的火锅底料……种种，种种，都是安琳琅拓开商业版图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民以食为天，吃食生意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不落伍的。
这个摊子铺得很大，将来是需要更多的人手支撑。目前来说，人手还是有些紧俏的。
安琳琅深吸一口气，默默按耐住自己的野心，沉下心来去思索眼前的问题。如今酸菜作坊那边是孙荣在操持，食肆食材的供应主要是李家的父子三人，他们联通了村子里的村民。让村民给作坊和食肆种菜，按高于瓦市的标准价格收，这也算是一条稳定的供货渠道。
香肠作坊排在后面，这个养猪也是一件不小的事儿。第一批猪还没养成，等后续结果。
事实上，将养猪下放到村子里，让村民给代为养殖。将来的辣椒土豆酸菜都可以让武原镇十里八乡的村子去种，做得好了，指不定会变成一桩利国利民的事儿。安琳琅没有什么大的家国情怀，但是在为自己增加财富的同时做一点惠及当地百姓的事情，她也是十分乐意的。
“杜宇，五娘，”周攻玉如今正在拔毒养病之中，许多事情安琳琅不忍心让他去忙，“抽个空你们去县城的瓦市瞧瞧。买一些能用的人回来。”
虽然不习惯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但要做事，确实需要人手。
杜宇对处理这些庶务还是很有经验的，五娘虽在总在后厨忙活，其实当初在王府也是带过人的。当下便应了声：“掌柜的放心，奴婢省的。”
在晋州这块地界儿，买人跟买小猫小狗似的。有时候安琳琅听到价格都心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比不上一匹马一头牛。不过也确实，买牛买马回来喂喂草便是。买人回来，还得衣食住行都得考虑。安琳琅正为这些是忙得头秃，某日早晨章谨彦笑眯眯地来找了她。
安琳琅有些诧异，章谨彦在食肆这些日子里日日跟着老爷子蹭吃蹭喝。虽然见得多，其实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谦谦君子突然来找她帮忙，如何能不诧异？
“只是想请安姑娘帮个忙。”
章谨彦生得一副清雅俊逸的面容，笑起来如夏花盛开，极为夺目：“我有一位朋友年前家中长辈遭到小人攻讦，秃缝劫难，家道中落。如今一家老小被打入天牢，家中二十来个忠仆被充入司教坊。好友不忍忠仆伺候主家一辈子却落不得好下场，特意托我收容。不过我章家太显眼，不好与罪臣勾结。自然不方便安置这些罪奴。不知可否请安姑娘出手买下？”
说着，他瞥了一眼安琳琅：“安姑娘放心，他们被充入司教坊。但最终还是会通过牙行卖出去，相应手续的都是没有问题的。姑娘若是出手买下，是有牙行落了官府印鉴的契书的。他们都是官家调教好的，干活儿做事一把好手。有些也管理过主家的产业，能力是值得肯定的。”
安琳琅倒不是怀疑这里面有诈，她只是觉得事情未免太凑巧。怎么她这边正准备买人，就有忠仆要卖？
“安置他们的银两也不需姑娘费心。”
安琳琅：“……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她虽然爱钱，但却不是个占小便宜的。无功不受禄。章谨彦若是诚心请她帮忙那倒是可以考虑，若故意投其所好，安琳琅多多少少有点怀疑他的居心。
“章家老爷子桃李满天下，五湖四海都有至交好友。章家若是需要安置什么人，也轮不到琳琅来操心。”不知何时拄着拐杖出来的周攻玉站在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说话的两人，“食肆里缺人，让周影去操持就是。瓦市那边不好找，让他去省城的大牙行找些有用的人回来也行。”
周攻玉身体还没有恢复，怕衣裳粘黏，不利于伤口恢复。如今穿得是周家人带来的最丝滑的冰蝉丝。此时乌发如瀑披在肩上，安琳琅才发现这厮居然是个大波浪卷。
天知道清冷的长相配上一头妩媚的大波浪卷，兼之衣裳松垮地系在身上，这厮简直就像是从志怪小说里走出来的魔怪。安琳琅看他脸色苍白，额头不住地虚汗。赶紧起身去扶他。手还没搭过去，周攻玉已经扔了胳膊下面的拐杖靠过来：“你不在屋里歇息，跑出来干什么？”
那边石桌边坐着的章谨彦翘起的嘴角渐渐抿下去，他黝黑的双目静静地对上周攻玉的眼睛。
两人一个是优雅的睡凤眼，一个是多情的桃花眼。两人四目相接，眼中都是彼此才明白的刀光剑影。周攻玉垂下眼帘遮掩住眼中锐利的锋芒，病娇娇的靠着安琳琅：“屋里闷，我身上疼……”
“怎么又疼了？”安琳琅早上才给他抹过药，“早上看伤口都愈合了。”
“不知道。”
他语气虚弱地道：“可能只是表皮愈合，内里破损还没好透。”
……这倒也是。一般的伤口全部好透至少得七八天，周攻玉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跟脱了一层皮似的，恢复能力再强也得十天半个月。
“屋里闷就去书房坐一会儿，不是喜欢看书么？”
二楼的书房不知何时被塞满了书，各种少见的孤本都有。想到食肆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人，安琳琅也明白估计是周家那几个忠仆给不知不觉运过来的。
周攻玉做作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低喃：“坐久了支撑不住，骨头疼……”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两人相携着走远。章谨彦看着周攻玉那做作的姿态，终于绷不住贵公子尔雅的姿态低低地咒骂了一句，冷了脸。
老爷子背着手从旁经过，心里偷笑：踢到铁板了吧？该！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肠作坊的地址选好了。
因着猪崽子都养在乡下，为了就近生产节省运费，香肠作坊自然还是悬在武原镇。作坊那边暂时交给孙师傅手下的二徒弟。这二徒弟不如孙成有天赋，但也不似孙荣那么废。他多多少少有点做菜的本事，做食肆不行，但指教一个香肠作坊的女工灌香肠却是绰绰有余的。
说起来，当初的比试是真的值。食谱没丢，愣是让安琳琅白得了能干的师徒八人。孙师傅为人诚实又直率，倒是叫安琳琅捡了大便宜。如今关于吃食的活儿，他们稍微教一下上手就能干。
“招工的事情，可能还需要掌柜的亲自去过一下眼。”酸菜作坊那边用的是村里的女工。人不多，一共才三十几个女工，如今酸菜需求大了，又填了几个，满打满算三十七个。
武原镇下属地域是有十五个村子的，近一点的王家村，张家庄，李各村。远一点的还有曹河渡，杨家岭，吴家桥。再远一点的还有好几个村子。每个村子上百户人家，妇人占了一半不止。安琳琅的香肠作坊又要招女工的消息一传出去，方老汉家都被村里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不过他们围了几日，方家老夫妻俩人在镇子上，倒是没堵到人。有那知道内情的邻里晓得张桂花与方婆子的关系，干脆带人去李家村堵余才夫妻两。
且不说他们看到桂花大着肚子吃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就说余才生怕他们没规没矩的冲撞了桂花婶子，来一个人他打一个人，直打得这些人不敢上门。张家庄的张李氏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想着走桂花这条路子跟方家老夫妻缓和关系，顺带让方婆子招了她家的媳妇儿去作坊里干活竟然下血本。一大早特意抓了一只鸡，带着几个儿子就大张旗鼓地去李家村找人。
张李氏欺负了桂花一辈子，哪怕到了这个份上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她自觉自己舍下一只鸡已经是给了桂花大脸面了，到门口叫唤的时候态度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还别说，张李氏对桂花的影响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哪怕此时清楚这个人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桂花婶子在听到张李氏的声音之时，下意识地就脸发白腿发软浑身打摆子。
余才大叔自打她的肚子渐渐鼓起来以后，就生怕不长眼的人给桂花气受。如今羊都是放在院子不远处的山脚下养，他自己就在家门口不远处看着。这不一看到有人来，他那边立马别下树枝就冲过来。张李氏特意带的几个五大三粗的儿子加起来，打不过一个余才。
他们还没进屋呢，就在外面被余才给打得哇哇直叫。
张李氏气得眼泪都飚出来，站在院子外面就破口大骂：“张桂花你个丧良心的忤逆东西！你竟然指使你这二婚头的男人打你兄弟！怪不得菩萨都说你天煞孤星，养不住孩……”
她后头的‘子’还没说出来，就被余才一巴掌给扇得眼冒金星：“你再敢咒一句试试！老子打烂你的牙！”
余才可是李家村出了名的混不吝。发起怒来那是天皇老子来都没用。
李家村的人都吃过亏，一个个都怕了他。张李氏虽然早年也是李家村嫁出去的，娘家没人，她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对余才这个人的熊玩意儿名声不清楚，这一下子可吃了大亏了。
一巴掌下去，牙掉了一地不说，耳朵都嗡嗡作响。她刚准备坐地上哭，那边余才捡起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棍子眼看着就要挥下来。
那架势，打死人都不怕的。张李氏当下鸡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就跑了。
安琳琅还不晓得香肠作坊还没正式落成，给桂花婶子那边惹出来不少麻烦。她这边送走了安排好第一次拔毒治疗后续工作的邹无，就准备去镇上走一趟。
出发这一日，周攻玉特意把安琳琅叫过来，让那个‘周影’跟她一起走。
“县城附近徘徊的逃兵虽然肃清了，但也不一定就安稳。”
那个名为周影的男人长相不算特别出色，身量和形体却十分可观。黑色的劲装穿在他身上，一股蓬勃的男性荷尔蒙。不过这种美色估计只有安琳琅懂。周攻玉顺着安琳琅的眼神瞥向周影的身材，身材比脸绝。他的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你若不想周影跟着，让周战，周剑跟着你吧。”
“啊，啊？”安琳琅收回目光，“不用，就周影跟着吧。”
“不必，”周攻玉突然改口，态度那叫一个坚决，“就周战和周剑吧。周影我用惯了，你不在这几日，他在我身边更方便些。”
安琳琅好遗憾地‘哦’了一声，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却令周攻玉莫名的憋气。
周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两人的神色变化，眼中闪过笑意。
主子出来这一趟，也算因祸得福。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安琳琅学乖了。她身上除了必要的粮食，藏的就只是锋利的匕首和小刀刃，连一块铜板都没放。说起来，这还是从苏罗小崽子那学来的。她特意弄了根绳子将匕首系在大腿上，小刀刃藏在头发缝里，就算有人搜身都不一定搜得到。
不过，这都不是事儿，问题是：“……你跟出来干什么？”
这小子前段时日被安琳琅送去书院的启蒙小班了，小孩子年纪虽然小，但心智已经比一般孩童成熟的多。安琳琅既然收养了他，就没打算放养。她的概念里，小孩儿都是要读书的。这小子既然这么聪慧，那该读的书一本不能落，该写的描红一张也不能少。
进书院以后，她耳根子委实清净了不少。今儿按理说也是读书的日子，“你怎么不去书院？”
“我都会了！读了没意思！”小孩儿理直气壮地怕上马车，“他们来来回回地背不下来，跟蠢猪一样。我不想跟蠢猪待在一块，我要跟你去镇子上。”
“你才读几天书就说别人蠢猪？”
“他们就是蠢猪嘛！”小孩儿强调，“千字文那么简单的东西，居然一个月了还背不下来。简直跟那个方大柱一样，比方大柱还笨！”
安琳琅都要笑了，方家大房的方大柱二十几岁了千字文也没背下来。
“那你这是不打算读书了？”
“读啊，”小孩儿自己在安琳琅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我等你有空给我换个私塾。千字文我读腻了，弟子规也能默写了。我想学别的。”
安琳琅看着他，这孩子今年才四岁。虽然一早知道这孩子聪慧得不似寻常，但听他这么说还是略有些吃惊。这特么的，不会是天才儿童吧？
正在安琳琅心中暗暗惊奇，外面突然传来平整得像假人的声音：“我们公子三岁识字，四岁能颂四书五经，五岁能作诗，六岁学诗书礼乐，七岁便阅遍周家书库里所有的藏书。主子他天生过目不忘，任何书只需翻过便倒背如流。”
安琳琅：“……”周家的家仆的自尊心原来是这么强的么？
“安姑娘别看我们公子如今不显山不显水，他的学识就是京城的老学究都比不得。”
“……哦，这样吗？”安琳琅死鱼眼。
“我们公子不仅学富五车，武艺也是一等一的高强。”外面两个人仿佛两个无感情的复述工具。隔着车厢看不见神情，但安琳琅仿佛已经想到了两人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别看着他不如统领健硕，一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实则内藏暗劲，一招一式杀伤力惊人。”
安琳琅：“……”
“安姑娘，这话不是公子让我们说的。请你一定相信，我们都是自愿的。”
安琳琅：“……”

第九十二章 王婆卖瓜
一行人到武原镇, 天已经黑了。
这一路上的逃兵悍匪早已被周影带着四个护卫素清干净，路上并无波折。说起来，前段时日周攻玉早出晚归忙得脚不点地, 就是在忙这件事。武安县的县令有心剿匪, 苦于没有帮手, 一直没有将问题解决。周攻玉自从跟周影联系上, 这件事就不能坐视不管。
倒不是说全为了安琳琅和方家人, 武安县的百姓商户都深受其扰。他本是北疆的主事将领，处置逃兵乃他分内之事。周影周战几个乃以一敌百的强手，既然过来了, 收拾几个祸害乡里的逃兵易如反掌。
安琳琅这一路走得顺遂还在心里嘀咕，没想到武安县的新县令做事挺麻利的。
“那些悍匪逃兵是公子亲自带人去肃清的。”外面两个壮汉面无表情的继续刷存在感, “世子爷知姑娘经常往来武安县和武原镇之间，怕自己稍有兼顾不暇照，姑娘会出事。特意提前去待人处置的。”
“竟然玉哥儿做的？”安琳琅这个倒是没想到。
“世子爷心系姑娘安危，怕自己有朝一日离开的匆忙，姑娘无人照拂。自然得事事为姑娘考虑。”
“……”骤然听说周攻玉在背后替她考虑了这么多她确实很感动，但被人怼到脸上来邀功怎么就这么的不得劲？安琳琅忍不住又祭出了自己的死鱼眼：“话你们世子爷教的？”
“怎么可能！”
冰块脸终于有了变化, 两人一脸震惊：“我们世子爷深谙说话之道, 怎么可能如我们这般笨嘴拙舌？”
……原来你们自己也知道自己笨嘴拙舌？
“说得很好，下次不要说了。”
周战/周剑：“……”
天色已晚，就不用着急赶去村里。几人赶车到西街西风食肆的时候，食肆刚准备打烊。
安琳琅把主要的班子带去县城，如今这边除了方家老夫妻，就是孙师傅和他的几个徒弟在忙。孙师傅带他的五徒弟管着后厨，前面跑堂的是两个临时的短工和四徒弟孙茂。安琳琅进门的时候，孙茂还拿个抹布正蹲在桌椅边上擦洗桌椅, 听到动静连忙站起来。
他抹布往肩上一搭，扭头笑脸迎人道：“对不住客人，我们食肆打烊了。”
扭头一看是安琳琅回来，顿时满脸惊诧：“东家，您回来了。”
说完，赶紧迎上来。
安琳琅朝他点点头，将手上的包袱递给两个还没走的短工，大步的往里面走：“爹娘呢？”
“老东家这几日都在村里，听说余家那边出了点事，老东家立即就赶回去。”孙茂说话不慢，语速飞快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余家那边就是桂花婶子和余才大叔，有余才大叔在，安琳琅到不怕桂花婶子被人欺负。余才身强体壮，村子里，他一个人能打四五个人。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也不排除一些不长眼的硬要给人恶心。桂花婶子的性子懦弱也不是一日两日，安琳琅眉头蹙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作坊招女工的事。”
孙茂于是将张李氏强逼桂花原谅他们，让她去给方婆子夫妻俩说情，让方家招张家人当女工的事情跟安琳琅说了。安琳琅听得眉头直跳，这年头居然还有脸皮这么厚的人！
“这事解决了么？”
“解决了。”孙茂也清楚东家对老两口的关心，“听说当日，那几个张家人就被余叔打得哇哇直叫。就是余婶儿受了些惊吓。老东家怕不好，请了大夫带回去。”
安琳琅听着点点头，转头指着身后一直没说话的两小哥：“帮这两位小哥安置一下。”
孙茂这时候才注意到安琳琅身后还站着两个黑衣裳，几乎跟黑夜融为一体的健硕小哥。两人比一般人高半个头，脸冷得跟冰块似的。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睡着的孩子。看到人的时候孙茂冷不丁唬得心口一跳，后背冷汗都要冒出来。嗬，这两人怎么跟鬼似的站人面前都无声无息的！
“掌柜的，只剩下楼下一间屋子了。”
说来也不巧，食肆这段时日正是忙的时候，昨儿楼上楼下都住满了。今日下午才有客结账离开，楼下才空出一间屋子来。
孙茂见自己说这个东家和小哥都没反对，立即就请两个人去。
“两位随我这边走吧。”
安琳琅穿过前堂直接进了后院，到后院的时候孙师傅正好忙歇。此时正跟五徒弟孙阳两人端着个大海碗蹲在灶台旁边，就着锅里的那点剩菜大快朵颐。安琳琅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食肆里是穷得揭不开锅还是怎么滴，你们俩都不搞点新鲜的吃食，在这吃剩菜？”
孙师傅刚好在啃一块猪蹄膀，听到声音吓一跳。霍一下站起身：“东家回来了。”
“嗯，”安琳琅看两人一身油腻的样子，心里有些感动。孙师傅师徒几个都是实诚人，一场赌约把师徒八个人抵给她以后给啥活儿干啥活儿，老实巴交的。安琳琅都不太好意思欺负人。孙阳是继孙成以后，第二个在厨艺上有点天赋的少年。虽然不如孙成天资高，教导的东西努力努力也能吃下去。如今暂时跟在孙师傅身边继续学，打打下手，给镇上食肆做个二厨：“晚上就吃这点东西？”
“有肉有蹄髈挺好，还有汤喝。”孙师傅乐呵呵的放下碗准备过来。抬手又发现自己满手油腥子，就两只手在自己屁股后面蹭了蹭，“这大晚上的，东家一个人回来？”
“没呢，”安琳琅晚上还没吃，但坐了一日马车也不大想吃，“有护送的人。”
说着，安琳琅就将自己这次回来的目的明说了。
香肠作坊的筹办已经快到尾声，如今就差招人。安琳琅的本意还是招乡下的女工，算是她的一点私心吧。古代女子生活艰难，尤其是乡下，若是能有一份工作支撑也能在家中多些体面和话语权。她的能力有限，帮不了太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孙师傅是清楚安琳琅有心让孙荣去管香肠作坊的，自然听得仔细：“东家放心，老大虽然做菜不行，这些事他干的比旁人顺溜。酸菜作坊那边张钟氏已经能担起来，他将来去香肠作坊也放心。”
张钟氏就是起先方婆子私心给放进来的年轻寡妇。得了一份安身立命的活儿后干活非常拼命。人也算激灵，有眼色，会说话。孙荣观察了她一阵子，发现是个能管事的，就立即把这事报告给安琳琅。安琳琅有心让孙荣做别的，于是便让孙荣带着她干。
且不说安琳琅不在意她在张家村的名声看重她赏识她，对张钟氏来说多大的鼓舞。她因为长得漂亮，夫婿早逝，前半辈子都在被人骂狐狸精，做人都没直起来腰过。就说后来钟氏成长成安琳琅手下一员虎将，替安琳琅将晋州这边的商铺管理的井井有条，这都是后话。
“明儿钟氏也叫来吧，开个会。”安琳琅自己就是女子，自然不忌讳女管事，“让她也听一听。”
孙师傅主管食肆这边的生意，也有许多事情要跟安琳琅汇报。不过他见安琳琅眉宇间都是疲惫之色，于是也不耽搁：“东家用饭了么？要不要老孙给你做点？”
“不用了。”安琳琅自己不是很饿，况且累了一路早想歇息了，“你给前堂两个小哥做点吃食吧。”
丢下这一句，安琳琅就回屋里歇息了。
武原镇这边安宁祥和，金陵这边林家大晚上灯火通明。
不为其他，只因林子冲大晚上跑去主院，将里面已经睡下的林老太太和林老爷子都给吵起来。主院那边一动静，整个林府都惊动了。林子冲拿着晋州寄来的信件，满面红光地举到林老爷子的面前：“祖父，祖母，我就说安琳琅那个丫头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她果然没死！她果然还活着！”
林老太太年纪大了，心中又藏着事，本就夜里难眠。此时被吵醒脸色十分难看，但听到孙子的话还是惊得冲过来。她一把握住林子冲我信件的手，激动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林老太爷也吃了一惊，披着衣裳也走过来。
信件是晋州徐记名下一个镖局给寄来的。除了信件，还搁了一张小相。小相画的是一个场景，安琳琅在看台上做菜的场景。虽然画技不算好，但人确实是安琳琅。
天知道，林子冲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害死人，付出了多少。这段时日他一直私下里找人。他不相信林五带回来的棺椁，更不相信林五的话。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安琳琅根本没事：“我不知道五叔为何要这样做！害我，害琳琅，又想得到什么？明明没死的人不带回来，偏偏带回一个假的死人做出琳琅已死的模样来蒙骗众人。他是非得让我背上残害血亲的名头不可么？！”
这一句话，可算是将这段时日林老太太对林子冲的失望给抵消的干干净净。全转变成了对庶子的愤怒。林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读完了信件，再盯着小相打量许久，老泪纵横：“你就说这是怎么处置吧！”
林老太太一辈子顺风顺水，临老的时候被恶心了一把。
林老爷子大半辈子没有过庶子庶女，临老了反倒不检点，从花楼里赎了个花魁带回家。这小他快两轮的花魁给他生了跟长孙差不多大的儿子，被他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林老太太恶心林五已久，没想到他在这里还摆了她长孙一道：“陷害冲儿，不管琳琅死活。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情，他干了脸都不带红一下的，你瞧瞧你宠的好儿子！”
林老太爷接过信件仔细看了，难得抿着嘴没说话。
顿了顿，又嗫嚅了一句：“光凭一封信……”
“信怎么了？信也有人看到了。去，把林五给我叫过来！”林老太太气得头发昏眼发黑，“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解释！”
林子冲跟林五争斗由来已久，在林家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林子冲作为长房嫡出，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本来就是家中捧在手心的金疙瘩。林五是林老爷子的老来得子，过了不惑之年才得大宝贝儿子。两人虽然一嫡一庶，但自古以来幺儿是父母的心头肉，林五愣是以庶子的身份压得林子冲喘不过来气。
林老太太以及大房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时常出手整治。林五虽然势单力薄，但奈何生母会吹枕头风，讨得老爷子心偏得没边儿。哪怕占着礼法规矩的脚，林五在林家依旧是放肆的很。
事关小儿子，林老爷子说话嗓门都小了：“只是一封信而已，说看到了相似的人，也没上前去跟人说话不是？人是不是琳琅还另说呢。也不能仅凭一封信就断定是小五弄错。”
“这模样，摆明了就是琳琅！”
林老太太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到这份上还在给那个庶子说话。
“把林五叫过来！”老太太将桌子拍得啪啪响，“把林五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林子冲也觉得心口憋闷许久的一口气可算是输出来。天知道这段时日他为了这破事受了多少折磨，受了多少白眼。所有人都说他为了一个女子残害血亲，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他心口激荡着愤怒的情绪，一扫连日来的低迷：“五叔忌惮我嫡长孙的身份我清楚，以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攀扯我，害的祖母，母亲，父亲，害的多少人担惊受怕，未免太狠毒了些！”
林老太爷闻言扫了他一眼，眼神幽幽的不知想什么。他低头又看了信件，信件只说在晋州的边陲小地看到的相似的人。事情尚未有定论呢就已经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未免太沉不住气。
心中这般想着，林老爷子却没有说话。
林五来得也快，几乎是消息一进他的院子他就起身过来了。这般刚一只脚踏入主院花厅的门，就迎头一个茶杯砸在了他的脚下。林五躲闪的及时，茶水没有溅到他分毫。
托母亲花魁美貌的福，林五的容貌无疑是十分出众的。他哪怕不说话，只是一个蹙眉，都会让人觉得美。烛火中他一身白衣，头发披散在肩上。他的身后，得到消息跟过来的梅姨娘顿时小小的惊呼一声。此时果然老爷子立即就道：“你有话好好说，动手是何意？”
“好好说？”林老太太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冒出来，“他居心叵测的害人，你居然让我好好说？”
林老爷子脸色顿时也不好看了。他都已经顺着她的心思把人给叫过来，还想怎样？再说这信上说的事也不是绝对，没有证据，谁能凭别人几句话就断定人还活着的？
“你大吵大闹，琳琅就能回来？”林老太爷瞥了娇妾一眼，缓和了嗓音，“你过来做什么。”
娇妾，也就是林五的母亲梅如香眼中泪光点点，娇怯地想要靠过来：“这不是主院动静太大，奴家以为老爷出事了。睡不着，连忙过来看看。”
说着，就见林老太爷向她招了招手，梅如香就柔柔弱弱地靠过去。
这一个动静跟针刺一般扎进林老太太的眼中心中。她本来就因为林五的事情火冒三丈，如今一看梅如香矫作的姿态，更是一股怒火直冲脑顶。她一手指着梅如香，怒火冲天的呵斥道：“来人，将这贱妾给我拉开！没有我的吩咐，谁准她来主院放肆！给我拖下去！”
仆妇们得了吩咐，立即就要上手。
林老太爷刚想宽慰娇妾两句，就被这阵仗给弄得头大，顿时也怒了：“王氏，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怎么样？我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给我看清自己的身份！”说着，她手一挥。
“住手！”林老太爷看娇妾痛的眼泪都流出来，顿时恼羞成怒，“王氏你适可而止！”
林老太太适可而止才怪，她恨死这群庶出的玩意儿了：“给我拉！”
一群人拉，一群人挡。花厅顿时一片混乱，林五讥诮地看着这一切，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这就是你摆脱为了一个女子残害血亲，想出来的计策？可真有够下作的。”
林子冲被这突然的阵仗给吓懵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扭头听了这么一句，脸刷的通红。
“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什么？”林五冷笑，那张刻薄的嘴说话堪比刀子，“你亲自去晋州找人了？还是你亲眼看到人了？整日里缩在家中，被母亲祖母哄着，然后拿了一封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信就理直气壮的扬言自己没错。人难道不是你赶出去的？事情不是你做的？还分不清好歹地将那个已经声名狼藉的安玲珑藏在你院子客房里，给人当傻子耍。林子冲，你弱冠了，不是两岁，活成这样，你可真够可笑的。”
林五的一番话差点没把林子冲给气吐血。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林五，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安玲珑确实藏在他院子一段时日，但已经不在了。
“你别得意！你干的事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林子冲反唇相讥。
林五笑了：“别自欺欺人的林子冲，你根本比不上我。我若是长房嫡出，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废物东西！”

第九十三章 扩张伊始
林子冲气得像个蛤蟆似的, 却碍于找不到反驳林五的话，憋得脸通红。
林五根本就没有把他这个人放眼里。林子冲长房嫡出又如何，念书很有一套又如何？还不是自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人情练达, 耳聪目明, 他一样不会。弱冠之年被个手段低劣的庶女玩弄在鼓掌之间, 这种人要是也有资格成为林家的家主, 那还搞个屁！趁早完蛋吧林家！
因为梅如香的出现, 本来要质问林五安琳琅死讯之事全盘被打乱。林老太太此时哪儿还记得林五，只管将所有的愤怒对准了梅如香而去。
大晚上主院乱成一团，信誓旦旦要算账, 结果不了了之。
这种情况在林家住院这边的也不是一回两回。次数多了，别说林五不将主院的怒火放在眼里, 林老太太对梅如香的辖制和阖府上下仆从眼中之中的威信都大打折扣。
且不说林家乱成一锅粥，路家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安玲珑被打包送去路家以后，日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路嘉怡尚未娶妻，后院除了两个侍寝的通房，也算干净。安玲珑进来以后就算是路嘉怡后院里唯一一个女主子。按理说，路嘉怡的后院一切应该紧着她来, 但路大太太下了令。所有不符合侍妾份例的东西, 库房账房一律不准给。
可怜她屈尊降贵以侍妾的身份进来路家，结果过的还不如在安家当姑娘的时候。安玲珑挣扎了两个月，各种招数都使了，完全没有用。比手段，她根本就斗不过路家大太太。
安玲珑最擅长的利器——眼泪。
在没有心疼她的人捧场接茬儿的情况下，她哭泣忽然变成了一出滑稽的独角戏。对路家大太太完全不起作用。无论她折腾了什么新奇的点心讨好路家长辈，或者弄出什么好看的胭脂水粉讨好路家姐妹，全被路家大太太以妾室不得逾规给挡下来。
没了长辈的照拂, 没有路嘉怡的庇护，她过的当真跟旁人的妾室一样。
这可如何是好！这不对劲啊！完全就不对！
这两个月捉襟见肘的日子，让她终于怀疑起自己这十几年的部署的正确性。放弃嫁入周家，她确实如愿进了路家。然而她的人生完全没按照上辈子安琳琅的人生走下去，夫妻美满，长辈和睦，变成了空想。甚至可以说比上辈子在周家守活寡还惨！安玲珑就不明白，自己两辈子的智慧筹谋来的改变为何变成一场镜花水月？明明开始路嘉怡十分爱重她不是吗？到底从哪儿开始错！
她当然不知道，若是她没有拖着路嘉怡去西晋找人，耽误路嘉怡科举。更没有贪恋周攻玉而留下吴老三叫路嘉怡察觉，暗中派人查到了吴老三在武原镇的所作所为，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曝露自己的真面目，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决定。况且安玲珑做事根本就不周全，屁股都没擦干净。
一步错，步步错。贪心不足蛇吞象。
一面想要独得上辈子的姐夫，一面又挂心天边的明月。姐夫把到手，明月却不是想摘就能摘下来的。安玲珑不知自己错在哪儿，但运气不错，她托林子冲寄出去的信可算寄到了安家的手上。
不过出于私心，她的信不是寄给安老太太，而是寄给了自己的生母万姨娘。
毕竟安琳琅出事这里面有她的事儿，一旦安老太太追根究底，她根本就摘不清楚。安玲珑根本不敢冒这个险。一来她并没有如自己标榜的那般得安老太太的心。安老太太为人古板的很。眼里心里只有安琳琅才是她的亲孙女，庶出的姑娘小子在她眼中跟亲戚家的孩子没两样。她虽然靠着嘴甜也得了一些疼爱，可是比起安琳琅还是差得远。
二来她只想安家为她出气，不想安家真把林家得罪死。她如今已经算嫁到金陵来。除非路嘉怡高中被调去别处为官，否则她就活在林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林家人发起疯来整治她，她岂不是没了活路？
信中她将所有的事情跟万姨娘和盘托出。这是她的生母，自然万事为她考量。
信到了万姨娘手中，不经过安老太太才会被趋利避害。万姨娘这些年由她弄来的保养方子保养，三十多岁还风韵犹存。再加上她指点，讨男人欢心上开了窍，这些年颇得安父的喜爱。若是能通过姨娘请父亲出手，她的利益才会得到最大的保障。
果不然，万姨娘看到信就关起了门。从屋子里小金库里取出一锭银子封了送信人的口。
细细看完信后，当夜就梨花带雨地去前书房送汤去。
安玲珑这边贼心不死，还在肖想着路嘉怡正妻的位置。毕竟她虽然被打包送到路家来，但路嘉怡人却是在京城。两人没有成纳妾礼，她的身份还是能变的。
金陵跟京城两边暗中筹谋，安琳琅在武原镇这边，却撞见了一批奇怪的人。
这些人鬼鬼祟祟的，连着搜武原镇好些日子了。
安琳琅回镇子上是忙着招工的，自然免不了各个村落跑。几乎是这些人才冒头就立即被安琳琅发现了，而且派人跟了一两日，敏锐地发现他们在找人。因为清楚周攻玉身份，安琳琅对这方面的事十分敏感。意识到不对，安琳琅就立即放话下村里，让知情的人莫吐露任何关于方家村的消息。
果然很快，这些人遍寻无果后直接略过方家村离开了武原镇。等到人都走光，安琳琅得知这些人果然在找一个弱冠之年容貌极为俊秀的男子。
容色极为俊秀，这摆明了就是玉哥儿。
玉哥儿的亲信都已经来了武原镇，能找他的除了朝廷就只剩仇家。老爷子祖孙俩摆明了就是朝廷的人。安琳琅不傻，祖孙俩来之前说是找人，结果死活赖在西风食肆。时不时上二楼找玉哥儿密谈，除了朝廷的要求，老爷子一个隐退多年的人何必这般奔波？
三方排除两方，就只剩仇家。安琳琅会让他们找到周攻玉才怪。
招工事情忙碌了差不多一个月，招满了五十个女工。上次酸菜作坊是去的张家村，这回香肠作坊就去到更远的山村里。真的去了大山里头才知方家村的日子还不是各个村落里最苦的。山里的村民困于地势地理，日子才是真的苦，一家老小勒着裤腰带过日子。有那七八岁的小孩儿，饿得跟骷髅一样皮包骨头。
青壮年也面黄肌瘦，但比起老人孩子还是有几分力气都。妇孺吃不饱穿不暖，那是真的苦。
安琳琅这人多少有点同情心泛滥，说圣母也好，多事也罢。往日总吐槽爷爷烂好心，她自幼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像爷爷一样看不得这些。亲自去了山里的村子，安琳琅咬牙给他们添了一项福利，包食宿。
山里一共两个村子，隔着一座山头。安琳琅招走了五十个女工的同时，允许每个女工身边带一个孩子。
且不说，安琳琅这自掏腰包的行迹让山里的村民差点没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就说安琳琅这回香肠作坊是下了大本钱。想着成本里头添了不少额外费用，安琳琅决定多开发几个新口味。把香肠生意给做大做强，再从商户的头上把这些钱给赚回来！
“猪肉一定要严格的把控，”招工进作坊以后，孙荣正式被调到香肠作坊里来，“病猪瘟猪的肉一概不能用。咱们这些香肠是售到中原去的。如今正处在打开名声的初期，万万不能有任何瑕疵！”
“东家放心，我省的。”
孙荣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香肠作坊的买卖比酸菜可强得多。酸菜作坊做得再大，也只是给几个食肆酒楼供应，香肠作坊可是往来商队，中原的商铺，甚至当地的百姓都喜欢的东西。生意一旦红火起来，那是要赚得盆满钵满的。将来指不定摊子铺的多大。
安琳琅点点头，又交代道：“给那些女工安排个住处，食宿给他们包了。人得吃饱了才能干活。”
东家心善，孙荣再一次深刻的体会到：“东家放心，我会安排好。”
事情交给孙荣，安琳琅转头就让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县城。
老夫妻俩原本还想在镇上赖一段时日，但听安琳琅说还有别的打算，也不好再逃避。两人当下终于舍得把手头的摊子放到了孙师傅那几个徒弟的手中。正好，孙师傅本身就擅长面食，手下几个徒弟全都是做的一手好面食。摊子交到他们手上倒也不怕砸。
这是一件事，另一件事，也是安琳琅最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思维封闭了。一直以来酸菜的售卖途径太单一的，其实酸菜有太多好吃的做法。她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就是酸菜肉丝的包子。
若是能够开发新产品，酸菜的售卖也能更亲民。毕竟镇上食肆酒楼不常有，包子摊却可以有很多。安琳琅想起这事儿来，第一时间就是将刘厨子给叫过来。酸菜作坊大多时候都是在做酸菜，其实也有闲暇时候。若是想多挣点，其实可以趁着闲暇时候做点酸菜的副产品。
酸菜包子、酸菜饺子等等，这些东西便宜又好吃。若是能当做早餐卖，其实也是一个进项。
正好刘厨子是个会做包子点心的，做点酸菜包子根本就难不住他。
果然安琳琅把这个想法说了，刘厨子立即就答应了。跃跃欲试地想早点试试。毕竟他可是把王家那边的活计给辞掉，专心来搞酸菜作坊。如今这个作坊就是他全部的家当，自然是万分的真心。
“那感情好，明日你来西风食肆后厨，正好也学一学别的菜的做法。指不定哪天需要你帮忙。”
刘厨子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别说安琳琅算是他师父，就算不是他师父他也会帮。
说起来，也是经历了这桩事，安琳琅猛然意识到收徒是一件十分必要的事。只有把手艺传承出去，她的手下才会一直有人能干实事。人到用时方很少，把个个方面的框架搭建起来以后，安琳琅突然发现人手颇有些捉襟见肘。厨子和掌柜的公用，个个累的跟狗似的。
她就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该开个培训班。心里想着，安琳琅忍不住把话给嘀咕出来。
“开培训班？”小崽子永远比别人及时找到安琳琅，习以为常地爬上马车抱住安琳琅的胳膊，“什么是培训班啊琳琅？”
“就是开班授课，能做事的人太少了。”
苏罗眨了眨眼睛，他虽然早熟，毕竟年纪小，有些话还是听得一知半解的。此时安琳琅说的别的他没听懂，他就听懂了一句话——没人做事。小孩子小小的脑袋里面想问题十分直接简单，没有人做事，那就找人做事：“琳琅，你想要哪些人给你做事？”
安琳琅正在烦，闻言睨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能给我找人？”
“说不定哦。”苏罗小孩儿眨巴着墨蓝的大眼睛，在安琳琅身边养了几个月下来。他已经从一个三头身的大头娃娃渐渐养成了肥嘟嘟白嫩嫩的胖仙童。打着卷儿的头发密密地盖在额头，眼睫长得仿佛两只黑色的雨蝶，“你说嘛！你想要哪些人？”
“会厨艺的。”安琳琅扬起一边眉头，“衷心干活的。”
小崽子把脸贴在安琳琅的胳膊上，‘哦’了一声，“那恐怕找不到，没有人做菜比琳琅你做菜好吃。”
安琳琅：“……”
唉，开班培训是个问题的啊。学厨不是一蹴而就的，得花大量的时辰和精力去练。安琳琅都开始期待多一些像孙师傅这样的人来西风食肆踢馆了。她好跟人家再打几个赌，多赢几个厨子回来。
就在安琳琅琢磨着是不是该去省城碰碰运气，毕竟那个晋州名厨蒙三还是方婆子的师兄。刘玉夏的女儿还拜在御厨传人的门下……安琳琅记得方婆子家里以前就是手艺传家，学厨的师兄师姐好几个。听说个个手艺不错，如今几十年过去，这些师兄师姐指不定培养出不少师侄。不是她觊觎人家有徒弟，而是假如。她是说假如。有那么几个愿意加入到西风食肆，西风食肆后面的生意也能铺起来。
好吧，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徒弟。安琳琅心痛，她现在收徒还得好久才能顶事儿。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到县城的路上，安琳琅这回没睡，一脸忧愁地想去省城碰运气的事儿。就在她想的入迷，马车突然悠悠地停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安琳琅一感觉到马车停下，手就摸上了大腿。
“出什么事？”匕首还绑在大腿根，安琳琅神经一瞬间就崩了起来。
“无事，”外面驾车的还是吴老三，周剑周战两个人一声不吭地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回话的是吴老三，他虽然直接认了周攻玉为主，但心里还是拿安琳琅当主子的，“主子，是有人摔倒在咱们马车前头了。”
安琳琅一愣，心是另一个意味的一凛：“撞到人了？”
“没，”吴老三回话道，“是他自己摔倒的，咱们马车没碰到他。”
安琳琅心顿时放下来，她拍了拍睁大了眼睛在安琳琅身边假睡的小苏罗，掀了车帘子看出去。
只见马车的不远处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头发花白，脸色焦黄。枯瘦的皮肤皱在脸上身上，脸颊瘦得凹进去。他怏怏的坐在马路的正中间，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无助地看着四周。
“主子，似乎是个走丢的老人。”吴老三疑惑的猜道。
“怎么回事？”安琳琅命人挺下马车，不用扶就自己跳下去，“我去瞧瞧。”

第九十四章 双更合一
这个地方正好是个三岔路口。正东南边通向武安县县城, 西北方向则是返回武原镇，靠东边一直走的话好似是通往省城的方向。但是这个地方离省城委实有些距离，马车走要一两日。看着这个老人衣裳破烂的程度和浑身尘土的模样, 至少在外头游荡有一段时日。
“老人家, 你怎么了？”安琳琅看他嘴唇干得起皮, 下唇或许因为舔的多都干裂出血。嘴角沾着泥巴草梗一类的污渍, 这模样像是喝过脏污的生水, 才黏上的。神情恍惚，眼神迷茫，脸上还带着伤。她心里顿时就一咯噔, 轻声细语地问：“是哪里不舒服么？”
“口渴，菊香, 我口渴……”老人家双目上已经蒙上一层阴翳，眼白沾染岁月的浑浊。
他此时无助地看着安琳琅，不知是在外受了什么罪，四肢像小动物一样瑟缩着。尤其看到有人过来他迅速抬起双手挡在额头像是被人打怕了。安琳琅见状愣了一下，仔细打量这个老人家的神情才发现不对劲，这个人似乎智力有问题。
“老人家？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走丢了？”
安琳琅的问话, 他好似听见了但是不能理解。顿了顿, 他才仿佛理解一般蹙着眉头迟钝地强调道：“我是出来找菊香的。菊香跟我拌嘴，闹了脾气跑回娘家去。我想她了，来接她回家。”
“菊香？”安琳琅轻声问道，“是你的老伴儿么？”
老人家点点头。
安琳琅不认识什么叫‘菊香’的老太太，她来武安县的时日也不长。不过若是知道在哪儿，也能问一问别人替他想想办法：“那不知菊香姓什么？家住何处？”
“菊香是清河村最漂亮的姑娘，十里八乡没有哪个姑娘能跟菊香比。媒人把她家门槛儿都踏破了，她一个没看上就看上了我。”老头儿絮絮叨叨的, 眼睛里一瞬间绽放了青涩的羞涩，“那些人娶她都不是诚心的。只有我对她最诚心。她别的不图我，就图我对她好。”
安琳琅隐约有点古怪的感觉，低下眼去注视老人家的眼睛。
老人的眼睛虽然浑浊，但脸上却意外有一种少年人青涩的神态。他仿佛听不见安琳琅的问题，絮絮叨叨地在诉说菊香。声音忽高忽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这个状态安琳琅看着有些眼熟，怎么好似后世的阿兹海默症？
顿了顿，她试探地问：“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我叫陈南生，是贵平县襄阳镇人。今年十七岁。”
安琳琅‘啊’了一声，基本确定。
周战周剑两个护卫这时候也跟过来，后头的马车方家老夫妻俩等了会儿不见马车走动，方婆子特意下车来看看。云层渐渐厚积，眼看着雨就要下下来。坐在地上的老人家一看这么多人过来，哎哎惊呼地躲到了安琳琅的身后。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口渴，菊香，我想喝水。”他缩在安琳琅的身后。
安琳琅放弃跟他交流，从腰后面拿出一个牛皮囊袋。囊袋里面装着一些止渴生津的甜花茶。这是临行之前方婆子特意煮的，带着路上喝。看老人家嘴巴干的流血的模样，也没有什么卫生不卫生的忌讳，她拔了瓶塞就递给他。
老人家接过去就狼吞虎咽地喝起来，一边喝一边肚子发出咕咕的长鸣。
天色渐渐阴暗起来，九月以后，秋雨就多了。眼看着一阵风吹过，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浸湿一片。
安琳琅看着问话也回答不清的老人家，叹了口气。先是捡了个孩子，后面就开始捡老人家，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捡猫捡狗的习惯何时能改掉。但马上就要下雨了，让一个神志不是很清醒的老人家在外面游荡，安琳琅的良心有点受不住。
“这里离县城还有多远？”安琳琅眼看着他咕噜咕噜喝完一囊袋的茶水，坐在地上起不来身，心里沉甸甸的，“罢了，把他抬上马车吧。”
这回回县城，除了自家的一辆马车，借用了老爷子两辆。多载一个人是完全够的。老人家也不重，周战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不过或许老人家在外挨过打，周战才一抬手，他抱着脑袋就哭起来：“别打我！好疼啊！别打我！都给你们了，别打我！”
老人家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在座的人听着都心里不好受。
“怎么回事？”方婆子就是个心软的人，听着就问了。
“贵平县襄阳镇生病走丢的老人。”几个人把老人家抬到后面的马车上，安琳琅拿了一些干粮递过去。眼看着大雨就要降下来，他们也敢不耽搁。路本来就颠簸，雨水打湿以后更难走。她对身后的方婆子简单的解释道：“老伴儿是清河村的，娘可知道是哪儿？”
“清河村？”这方婆子还真知道，她往日给各个村子忙席面，还去过，“那在好北边了。离这至少有二十里路了，清河村怎么跑到这来？”
安琳琅摇摇头，哗啦啦的雨打树叶的声音骤然响起：“先回县城吧，明儿再给清河村问问吧。”
方婆子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唉，人老了，作孽哦。”
安琳琅没说话，几个人上了马车，继续走。
下雨以后路确实难走了很多，本来应该傍晚就到县城的，结果走到城门口都已经天黑了。一般天黑之前就会关城门，不过他们的马车到城门口的时候。安琳琅一掀开车窗帘子就看到不远处昏黄的灯火，等马车嘚嘚地跑近了才看清楚是提着灯笼的玉哥儿等人在等她。
他穿着月牙白的冰蚕丝长袍，乌发半束，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昏黄的灯火照着他半张脸，将他的眉眼又模糊了许多，人瞧着比先前又瘦了许多。
能不瘦么？本就是只爱安琳琅做的菜的人，安琳琅不在，他的食欲都大打折扣。兼之身体上的疼痛，好不容易被安琳琅养胖的肉短短几日里嗖嗖地往下掉。如今衣裳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风吹着他衣袂翻飞。
马车缓缓停下来，周攻玉将灯笼交给身边的人。疾步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子就径自上了安琳琅的马车。安琳琅这厢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清香的怀抱。丝绸冰凉的触感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安琳琅注意到他衣裳下摆都已经被雨水打湿。不晓得他在这站了多久，竟然都淋湿了。头发上也有雨水的味道，就听一道男性的气息喷在她耳侧：“可算回来了。”
安琳琅本来要说什么的，此时脑子一片空白。
感觉到温热的触感贴着她的耳垂，她骤然抖了一下，惊悚地瞪大了眼睛：“玉哥儿？”
“嗯。”周攻玉完全没有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孟浪举动羞愧，他垂下眼帘，直面安琳琅的眼睛。
人家这么直白，安琳琅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说起来，周攻玉这段时间还在休养。他的身体才遭遇了药浴的摧残还没有恢复完全。本该在床榻上躺着的人跑到城门口来，不知等了多久，脸色泛青：“下雨了，先回家。”
到嘴边的呵斥吞下去，安琳琅别了别脑袋，揉了揉发热的耳垂：“下次不要亲我耳垂。”
周攻玉轻笑着‘嗯’一声，马车才缓缓地动起来。
回到客栈已经是亥时。已经很晚了，夜色深沉。
大雨从下午开始下到现在都没停。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马车里小孩儿又睡着了。坐马车确实累，坐一天更累。安琳琅在马车里将自己路上捡了个老人家的事情说了，周攻玉倒是没有太大意见。家里如今不缺那点银子，顺手帮一下也不碍事。
“交给杜宇去安排吧。”周攻玉一手握着安琳琅的胳膊，将她半抱下马车，“清河县离这不远。不过贵平县倒是离得挺远的。贵平县在省城的西南边，走过来至少四五日。若当真是走丢，老人家的儿女必定心急如焚。就怕不是走丢……罢了，等安顿下来再去清河村问问吧。”
他话虽这么说，但未尽之意安琳琅却懂。大齐虽是以孝治国，但天下之大，不孝子孙也不少。这老人家一看就是智力有问题，或者说，老年痴呆症。若家里子女不愿赡养老人，把人赶出来，那可就可怜了。
杜宇已经把人弄下去安顿。
老人家一身尘土污垢，方婆子看不下去，嘱咐方老汉帮他洗漱一下。
方老汉虽然没下马车，但这一下午也知道怎么回事。点点头，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可怜哦。”
舟车劳顿了一路，安琳琅也没有精力去做菜。孙成麻利地给每人下了一碗牛肉拉面。这拉面的手艺是他跟他师父学的，面拉得可劲道了。高汤是炖的羊骨汤，味道极为浓郁。安琳琅本来累得没胃口，结果一口汤面吃到嘴里反而把馋虫给勾上来。西里呼噜的，她一碗汤面就吃下去。
“哎，这面做的不错啊。”好东西自然是有眼睛能看出来，方婆子吃一口到嘴里就惊讶了。她自打做面食买卖，看到什么都会往生意上比较，“比咱们臊子面做的还好。”
方老汉也觉得好：“这面也能卖吧？”
“能卖。”拉面可是后世普及全国的美食，安琳琅早就惦记着，“不过咱们生意要一步一步走。”
方婆子想着自己的臊子面摊还没准备，往后在县城还得重新起炉灶。面摊的成本虽然不算高，但食肆如今正是最忙的时候，需要人手。他们此次过来是忙食肆的生意的，在县城开臊子面摊还得往后放。再说，香肠作坊那边花了不少银子，许多地方都要花钱。
几个人匆匆吃了饭便下去洗漱，各自回房歇息。小崽子连晚饭都没用就被抱进屋里。
大雨下到子时才停，这个时辰整个食肆的人都睡了。除了大半夜的跪在周攻玉跟前汇报这段时日，安琳琅在武原镇遇到的事情还醒着，食肆里寂静的只剩下虫鸣声。
“安姑娘是心怀仁爱的人，主子的眼光一如既往。”
周影立在一旁，听说安琳琅这段时日的种种心有触动。说实话，在当初找到主子爷时，听说他钟情于一个只会做菜的村姑，想要以妻室之礼聘她。周影只觉得荒谬。他们主子爷什么身份？如何能这样糟蹋？但这段时日亲自看在眼中，他已经明白了。
周攻玉笑了一声，没有纠正他们。他心悦琳琅与任何外物无关，旁人是不会懂的。
琳琅的好不需要别人懂，他心里明白就好。倒是这个暗中找他的人，周攻玉低低冷笑了一声：“去查查看是哪方的人。若不是我方之人，让他们有来无回。”
周影等人单膝跪地，应诺道：“是。”
夜凉如水，大雨过后，月色格外的皎洁。庭院中翠绿的树木在月色的照耀下，仿佛被披上一层白纱。周攻玉立在床前沉思许久，抬手关了窗户，转身回去歇下。
第二次拔毒来得非常快，仿佛表皮才刚恢复就又要开始破皮重来。一大早，邹无老头儿带着他的小药童出现在食肆的大堂，胡子拉碴地招呼南奴给他端吃的来：“快，快！老朽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过来，快饿死了。快给老朽端好吃的过来！”
南奴连忙就去将这事儿禀明安琳琅，安琳琅刚好在后院盯着一大早刚送来的鱼头。听说邹无准时过来，连忙就让他端上几笼包子，让孙达赶紧给他下碗面送过去。
她自己收拾收拾，又去敲了周攻玉的房门。
刚到门口，还没敲，就听到身后脚步声。扭头一看，周攻玉湿着头发从走廊那边回来。他的身体稍微好受那么些后就将每日习武的习惯捡起来，锻炼提升体质这事儿不容懈怠。他见安琳琅在自己门口立即就疾步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没，”练完武出了一身汗以后，他脸色清透，朝阳映着他的身影十分的清爽，“邹大夫过来了。”
‘邹大夫’三个字一出，周攻玉嘴角猛地一抽。不得不说，破皮重生的感觉实在是太疼了，即便是骨头硬如周攻玉想起来也忍不住牙酸。不过一想到将毒拔干净就可以与琳琅商议婚事，他又有些迫不及待：“人在大堂？怎么又是一大早过来？”
“省城离县城有两天的路程，他走了一天一夜，可不就是早上到？”
……倒也是。治病的是他，劳累得邹大夫两头跑。说起来也是他们不好意思。安琳琅也不是那么没良心的白眼狼，想着邹大夫来回奔波的辛苦，他在食肆这几日就好好招待他。
“你先过去给他号个脉看看。”
安琳琅琢磨着自己的剁椒酱也快好了，那个大鱼头可以做个剁椒鱼头试试。
“你不陪我一道过去？”周攻玉听着觉得不对，走两步又折回来。人站在台阶下面，歪着脑袋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刚准备走的安琳琅：“？？？”
她怎么觉得玉哥儿最近有点太情绪外露？原来玉哥儿是这么粘人的么？
周攻玉被她疑惑的视线盯得有点赧然，话脱口而出，倒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站在台阶另一头的周家护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上一下的两人，两人的姿容无疑是十分显眼的。这般相对看着，仿佛一副绝美的画卷。周战声音极低地问了一句：“头儿，你说咱们世子爷是不是性子有些变？”
“我也觉得。”周鑫面无表情地接茬儿，“感觉黏黏唧唧的。”
话音刚落，他脑袋就被周影一巴掌打得啪啪响：“是件好事，有人情味总比没人情味好。”
周影觉得往日的主子爷就是太孤独了。自幼父母双亲离世，没有留下亲生的兄弟姐妹。哪怕明知抚养他的周家二婶面慈心苦，一起长大一起进学的堂弟周临凛背地里小手段不断，阳奉阴违。他还是给了这些在他看来算血亲的人极大的宽容。如今有人陪了，那些个心怀不轨的亲人就靠边站吧。
“倒也是，就是太粘了也不好。你看主母那嫌弃的眼神……”
几个人小声嘀咕着，安琳琅最后居然还是顺了周攻玉的心，先陪他过去把脉。
虽然邹大夫为了给周攻玉治病，来回的奔波确实是辛苦。她们作为病患家属不该嫌东嫌西。但安琳琅还是佩服这老头儿的吃相。两笼包子送过来，这么短的时辰就已经吃的一点不剩。那碗汤面也吃完了，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这饿死鬼投胎的速度，真的不怕撑死？
“你这丫头，怎么每回都嫌弃老朽？”邹大夫剔着牙不满地蹙起眉头，“吃你点儿东西怎么了？”
“没怎么，是怕你撑死自己。”
安琳琅拉着周攻玉在他对面坐下，南路带着新来的小二已经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抬眸看了一眼撑得挺直了肚子的老头儿和他的徒弟，她一挑眉头：“肚皮撑破，就吃不了别的了。”
“那你放心。”
吃了上回吃撑了难受的苦，这回老头儿早有准备。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摘掉塞子，从里面倒出两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自己吞了一个，另一个递给了小书童：“老朽自有分寸。”
说着，他瞥了一眼周攻玉，让他把手腕递上去：“这段时日可有什么不适？”
周攻玉的手腕递过去，他手已经搭上去：“指的哪些？”
“例如性欲旺盛，夜里梦境不断？”
安琳琅/周攻玉：“！！！！！”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这老头儿说话真的是百无禁忌。周攻玉原以为他会问什么，结果一张口直接把他的老底儿给掀出来。周攻玉一张白玉也似的脸颊瞬间涨红，一双藏在墨发中的耳尖红的犹如烧铁。他一口口水呛到了喉咙眼，单手拄着唇咳的撕心离肺：“你，你……”
“做梦就做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头儿瞥了一眼贼眉鼠眼眼神乱飘的安琳琅，哼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老大不小，二十有二的年纪还孤寡一个，不做梦才不正常。”
周攻玉根本不敢看安琳琅，他怕自己眼神曝露什么，让自己在琳琅心中的印象彻底崩塌。
不过他虽然不答话，但这模样老头儿也看出来。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做出安抚状：“这是好事。你小子早些年是不是就没有过这等欲望？”
周攻玉已经不想让安琳琅陪着了，他干脆赶人：“琳琅啊，你去后面看看吧……”
安琳琅其实也不是尴尬，就是又躁得慌又好玩儿。难得玉哥儿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会羞耻得无地自容，左顾而言他的模样也未免太好笑。但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她还是没有太为难。顺势就站起身，很给脸地点点头：“那行，那你们自己看看，我去看看昨日那老人家醒来没有。”
说起来，这老人家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安琳琅琢磨着不然将他带过来请邹大夫看看。
她人一走，周攻玉窘迫的姿态就好转了。
白皙的脸颊几息之间就恢复如常，那副慌乱的模样也收敛，镇定如初。
邹无：“……”变脸如翻书，可怕的世家子。
“确实。”一般来说，正常的男子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会有遗精。稍稍晚一点的，十七八岁也可以。但或许是他早慧的缘故，他自始至终对这等事都没有太大的感触。
“虽说这种事跟人的性子有莫大的关系，你这情况也不全是性子使然。”
邹老大夫这会儿也正色起来。斜眼笑了一声，话头儿一转：“你长期被人下药，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自身的欲望。如今欲望渐渐复苏，是身体好转的征兆。”
周攻玉眼神一跳，那怪异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起来。
“不过很多事不能绝对。你这班也不全是身体恢复的缘故，身体占一部分，”邹老大夫看他这模样心里哼哼了两声，故意使坏道，“人开窍了，心里有姑娘了。成年男子么，多多少少有点想法，正常。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盼望的多，可不就总做梦？不过玉哥儿啊，这梦做多了也不好，你身体的底子还虚呢……”
“噗嗤——”
“噗——”
……
周攻玉脸上刚压下去的热度控制不住地又浮上来，他目光如利剑刺向迅速控制住表情的周影等人。

第九十五章 买了一件红袄子
第二次拔毒的过程比第一次容易很多, 一回生二回熟。就是过程比第一次要煎熬些。兴许是有了第一次的记忆在前，总觉得这一次格外的疼。就是周攻玉这样能忍的性子也没能忍住发出痛呼声。一声一声的，安琳琅在一旁看得心疼, 一把就揪住放好东西就准备走的邹无。
“作甚？”老头儿神情一如既往的嚣张, 看着就令人心神不爽。
安琳琅也算习惯了他这张讨嫌的脸：“玉哥儿喊疼, 你没听见么？”周攻玉可是从来不喊疼的人。
“听见了, 脱皮当然疼。”老头儿不以为然。
“就没有什么能减轻疼痛的办法吗？你都说他脱皮疼, 这么看他硬撑着也不是办法。想办法让病患好受一些，对病情也有帮助不是吗？”周攻玉的脸色青白，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的滴落到浴桶之中。安琳琅拿了帕子替他擦拭, 眼看着他额角和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忍不住问道。
邹无扭头瞥了一眼周攻玉, 又将目光落到安琳琅脸上。
倒是没想到，这平常谁都不给脸的小娘子也有求人的时候。饶有兴致地看了许久，他抬手打掉安琳琅抓着他衣袖的手怪怪一笑：“办法是有。”
“什么办法？”安琳琅眼睛一亮。
“你把他打昏。”邹无无辜一笑，“昏迷了就不晓得疼了。”
安琳琅：“……”
……
武安县这边拔毒有条不紊的进行，路嘉怡的船终于抵达港口。
他们的船停在一个冀州最靠北的一个港口，这往北就没有水路了, 剩下的要走陆路。原本应该跟着他一起到京城照顾他直至科举结束的舅父舅母, 在抵达荆州时接到晋州主宅那边寄来的信件。听说是晋州柳刺史家一声不吭跑出去的那小子一个月前归家，让夫妻俩带着赵玉婷赶紧回去与柳家商议两家亲事。
信是赵家老爷子亲笔书写，赵氏夫妻俩就是不想回也得回。老爷子的话就是命令，谁也不敢违抗。
科举就在十一月初，耽搁不得。赵氏夫妻俩没办法，只能让路嘉怡先行。自己去信去金陵让路家紧急安排别的人照看。他们则从荆州与路嘉怡分道扬镳，另寻马车回晋州。
路嘉怡倒不是非得安排人照顾才行，只是家中长辈担心庶务分了他的心才做出多方考虑。
事实上, 舅舅舅母跟着反而不如他一个人清净。路家本就是个大家族，他身边伺候的仆从就有四五个。事情都不要人过问，仆从早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这般也不是说长辈在身边照顾不好，实在是舅舅舅母太热心。关怀得太多，什么事都要过问一下，反而有些打搅他的步骤。但长辈是好心，他即便觉得打搅却也不好说什么。如今人走了，他才觉得耳根子清净了。
到了冀州立即就有人来接。
路嘉怡其实也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将行李交给来人，剩下的让仆从安排便是。这一路，他从下了马车以后身体才算好转。原先在船上或许有多梦的影响，想来还是晕船的。
主仆一行人换了马车，路程就快起来。
与此同时，赵氏夫妻快马加鞭的赶回到晋州，赵玉婷已经哭成了泪人。她不懂，说好长大嫁给表哥做路家的宗妇，怎么突然就要回晋州去嫁人？
“娘啊，你不是说，嫁给表哥十拿九稳吗！怎么又要回去！我不想回晋州那鸟不拉屎的穷地方，金陵多好啊，路家多富庶啊！咱们留在路家不行吗！”赵玉婷一颗心都要碎了，她都做好了跟安玲珑那个贱人斗上三百回合的准备。现在才告诉她，必须回家成婚。
“那个什么柳豫章的家伙怎么就不死在外面？他跑出去就跑出去，还回来干什么！”
赵玉婷自打七岁起，就在路家姑母的身边长大。她早就把自己当成路嘉怡的未婚妻看待，毕竟若姑母没有那个心思，把她接到金陵去做什么？肯定是希望她嫁给表哥才会把她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在今日之前，赵玉婷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我不要嫁给他，我不想嫁给那个柳豫章！娘！爹！你们给我想办法！”
赵氏夫妻也头疼。说实话，在见识金陵的富贵以后他们也不想把女儿嫁到柳家去。
柳家家主是晋州刺史又如何？柳老爷寒门出身，祖坟冒青烟才出了一个人物。说实话，家底子薄得很，指不定还不如金陵这边的商贾之家。那柳刺史倒是能干，但限于出身，做到这个刺史位置就已经算到头，没有再晋升的可能。柳家的下一代不如上一代，如今一个闯出名堂的都没有。他的女儿嫁到柳家，指不定一辈子就困在晋州那个穷乡僻壤。
可这门亲事是早在十几年前就定下来。还是赵家老爷子亲自跟柳家已过世的老爷子定的。他们做子女的，没那个胆量反抗赵老爷子，只能寄希望于路家出手。毕竟路家家大势大，若是路家人张口了，赵老爷子看在路家的面子上会放弃这门亲。
可奈何一家人都住到路家去。他们赵家的女儿就差跟在路嘉怡屁股后面跑。路家这些年就是一直没给个态度。赵玉婷虽然是表姑娘，颇得路家大太太宠爱，实则是不清不楚的。
“也不一定回去就成了。”赵严氏被女儿吵得脑壳儿疼。她心里也乱，但这婚事也不是一日两日。都十几年了，两家也没有什么苗头，哪有那么容易就成的，“那个柳豫章不是跑出去了？谁晓得他在外头干了什么。指不定人家也不想成这个亲，先回去再看。”
赵玉婷本来是嫌弃柳豫章的，但一听这话又觉得不高兴：“他还敢不要我？给他脸了？”
“行了行了，你姑母那边还不晓得怎么说呢。”
赵严氏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丈夫，气得推了他一把：“你怎么也不晓得问问你妹妹！到底什么意思，把咱女儿接到她身边养了七八年一句准话都不给，她这是什么意思！拿我们婷儿当兜底的了？”
赵安民哪里知道路家大太太心里想什么。他这个妹妹自小厉害得很，谁都摸不准她的心思：“我又不是婉婉肚子里的蛔虫，我哪里晓得她想什么？再说，你着什么急！怡哥儿这不是还没成婚呢，亲事也没定。如今人在京城，估计亲事还得一年往后。现在还早呢！”
“哪里早？一年往后哪里早！这要是怡哥儿高中，想跟路家结亲的人能排到金陵城外去！”
赵严氏可没那么好忽悠，明眼人都看出来她这个小姑做事太精明了。一方面拖着她女儿不给准话，却故意做出暧昧的行为吊着他们。一面又想等她儿子高中攀高枝儿，故意压着婚事不谈。就是这般做事才让人心中膈应，“谅谁不晓得她的心思呢？想等怡哥儿高中，在京城说亲？”
赵安民顿时就火了：“那你叫我怎么办？人家不愿娶，你还能按着让人娶么？”
“哎你！”
赵严氏要被他气死，就是他窝囊他们的日子才过的这么憋屈。
“我不跟你说了。”
赵严氏越想越生气，原本他们跟去京城。就近看着，也能及时杜绝别的苗头。谁知道这么不凑巧，跑出去的柳家小子又跑回来了！
赵玉婷听着父母互相推诿，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一家人吵吵闹闹到了晋州的地界，刚好是十月底。晋州这边靠西北，十月底已经是冷的时候。几乎马车一进地界，他们就感觉到了干冷和不舒适。赵玉婷又开始哭闹，吵着喊着要回金陵：“这都是什么鬼地方，才十月底就这么冷！又冷又干，我的脸都快裂了！金陵就不会这样！”
别说赵玉婷闹，赵严氏其实也这么觉得。他们这几年在南边待着，习惯了，都不大适应晋州干燥的天气。
一家人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赵家，本以为长久不回来。突然回来，赵家会给他们二房好好接风洗尘。结果人马车到了门口才有几个仆从匆匆迎上来。他们回来的不赶巧，赶上了赵家来贵客。如今贵客人在老爷子的院子里，赵家上下一家人都去了老爷子的院子。
赵安民夫妻俩憋了一肚子火，灰溜溜地自己去院子安顿了。
赵严氏虽然心中置气，但也有火不敢发。赵安民不似兄长赵安国本事，是五品守御，这些年就靠着家里分到他手上的几个商铺挣些银钱养家糊口。赵严氏倒是有几分小聪明想折腾，也确实是个会钻营的，但奈何背后没有个家族支撑。这也是夫妻俩直不起腰杆的原因，要是有真本事，也不至于一家子跑去金陵住去仰人鼻息。哪怕知晓路家大太太的打算也捏着鼻子认。
两人回到院子收拾了片刻，想着贵客上门能累得一家子都过去，怕是身份很高。这等好事自然少不了他们，夫妻俩匆匆洗漱一下便也去了赵老爷子的院子请安。
赵安民夫妻俩一进屋子，就看到满屋子的人。除了大房戍边不在晋州，二房的人都到齐了。
几个人从边上进来，连话都没说，就听坐在上首与赵家老爷子同座的年轻男子道：“这般就拜托赵叔了。晋州地广人稀，要想找一个老人家不亚于大海捞针。但这老人家与一般人不同，年老了发了癔症，时清醒时糊涂。糊涂的时候不认得人，连名字都不记得。走失有一段时日了，也不晓得是死是活。”
“这你放心，”赵老爷子年纪大精神还不错，声如洪钟，“别处我不敢放大话，在晋州，我赵家还是能想点办法的。”
话音一落，似乎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赵安民夫妻俩听得云里雾里的，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上头坐着的那个年轻人他们瞧着也面生，根本就不认得。赵严氏左顾右盼，也没人给她解释。
糊里糊涂地看着老爷子亲自送年轻人出去，她好一会儿才打听清楚。
原来来的那个年轻人是四大家族封家人，是封家目前来说最看好的继承人封闍。这次来赵家，是为他母亲的好友御厨传人楚芳寻几日前在晋州走失的老父亲。
楚芳赵严氏知道，但这封家又是谁？
没办法，赵严氏破落户出身，家道中落以后早就被排挤出贵族圈子。前半生在下层圈子打转，这上头的好些事她都是不清楚的。后来这些年又跑去金陵，更别提什么家族。
“京中有名的四大名门望族，周，杨，封，长孙，几百年前就在的老牌家族。大齐建朝以前就存在，底蕴雄厚，势力渗透大齐的方方面面。”被她抓着的刚好是因身体弱晚了一步走的赵香兰。赵香兰重重地咳嗽一声，缓缓道：“就是京中皇族对这些老牌家族，都礼遇三分。”
“你天潢贵胄还金贵的人家？”赵严氏立即就听懂了。
“是，”赵香兰这段时日吃邹老先生的药，好不容易稳住病情。如今吹了风又咳嗽起来，“封家未来的继承人，是朝廷上赶着赐爵位的，且都是超品级的异姓王爵。刚才走的那个封闍，就是北宇王世子。”
我滴个天啊！世子爷！
“那，”赵严氏脸色顿时惊异起来，“那他怎会跟赵家有旧？”
不是京城的贵族么？怎么跑到晋州来了？
“是来寻人的。”赵香兰脸色已经泛白了，可是被赵严氏抓着胳膊走不掉。她是个惯来驯良的性子，此时哪怕觉得身体不适，也不好决绝长辈，“寻到人便会走。”
“寻人？寻那个癔症的老头儿？”
“不是。”
“那寻谁？”赵严氏恨不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人值得他亲自出来寻？”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二婶。”赵香兰实在受不住，站了这么一会儿她腿肚子都开始打颤。要不是全身重量全倚在丫鬟身上，估计已经倒下去，“我身体不适，这就回去歇息了。”
赵严氏却好似没听清，又问了一句：“那这位世子爷是要暂住咱们家？住多久？”
“二婶，对不住，我身子不好，这就要回去歇息了。”赵香兰的仆从连忙将她的胳膊从赵严氏的手中扯开，扶着她就要走。赵香兰抿了抿嘴角，颔首行了一礼转身边走。
“哎你这身子也太差了，病歪歪这些年，就没有好的时候。也不晓得程家人是怎么照顾你的，瞧你这消瘦的模样，二婶都心疼……”赵严氏看着她的背影砸了咂嘴一副没问够的遗憾：“也不晓得这封世子爷家中娶妻了没有？”
赵香兰就只当没听见她说话，昏昏沉沉地离开了。
武安县这边，安琳琅找了一圈，没在屋里看到昨日带回来的老人家。忍不住到了街上来问。问了一圈才知道，那老人家醒来后从大门走出去，人往西北边走了。
西北边，不正好是昨日安琳琅马车遇到他的方向。想着那老人家的特殊情况，安琳琅知会了玉哥儿一声，被周攻玉勒令带上两个护卫就往城外追去。
那老人家走的已经有大半天，不过他神志不清，估计也走不远。安琳琅追出来的时候，他人正在城门口处被人给拦下来。倒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守门的人发现他说话颠三倒四，留了个心眼儿给拦下来。安琳琅过去的时候，他正举着一个破荷包对守门的小哥喋喋不休。
“这是菊香送我的定情信物。”他絮絮叨叨的，“菊香她手拙，不会刺绣。当时我跟她要荷包，可是被她好一通骂。可是她还是熬了几夜给做了一个，她让我拿着这个去她家提亲。”
守城门的小哥一上午就听他反反复复地说一样的话，说完就忘，然后又以同样的欣喜表情同样炫耀的动作说出同样的话。听得他耳朵都起茧了，根本不想搭理他：“我跟菊香说好了，正月初八就去她家提亲。你可别耽搁我的好时辰，马上就要到吉时，我得去她家了！”
“哦，要提亲啊？那你的媒人呢？”
城门小哥不理他，城门口摆小摊闲得打屁，老远的故意消遣：“没媒人可不给你说亲。”
“有！我说动菊香她亲姑姑，替我去提亲！”
老头儿感受不到别人的调侃，兴奋地回：“你看，我还带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说着，他举起空空的右手，仿佛那里有银子似的。
“哎呦，这天冷哦，菊香经常下河洗衣裳，手冻疮，我给她买了一件大红的袄子！”说着，他笑着将另一只手举出来，然后笑容戛然而止。渐渐地，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变的惨白。
他额头的青筋爆出来，惊慌失措地四处找：“我给菊香带的袄子呢？大红的袄子！菊香穿着一定很俊俏！我的袄子呢？谁把我的袄子偷了？那红袄子是我特意挑的，要带去给菊香穿的，今天是正月初八，我要去菊香提亲！可我的袄子呢，袄子呢，袄子丢哪儿了……”
安琳琅听见的，就是他满地找他的红袄子。一旁的商贩哈哈大笑，好似看了一场好大的戏似的。
“我要去找菊香，我去提亲……”
老头儿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滑落，安琳琅心一下子就酸了。

第九十六章 别跟他们打交道
老人家最后被安琳琅骗回了西风食肆, 让五娘他们好生的照顾。邹无老大夫给他号了脉，沉静许久摇了摇头：“人老了糊涂了，这是老天爷都救不了老人病。子女孝顺还好, 子女不孝, 这就是命了。”
这一番无可奈何的评论, 别说安琳琅停了沉默, 就是方家老夫妻俩都忍不住落泪。
章老爷子坐在一旁颇有些抚景伤情。他的年纪跟眼前这个老头儿差不多, 甚至还要大几岁。好在身体虽然有恙，但幸运的是出来一趟便渐渐自愈。若是也得了这等不识人不辩实时的疯病，怕是宁愿死了, 也不愿如此无尊严的活着：“琳琅啊，你派人去清河村问过没有？”
“早已经打发人过去了, 还没回来。”安琳琅摇摇头，“具体什么情况，恐怕还得问过官府。”
找人这事儿他们也不是专业的，毕竟要做生意。真要忙，还得官府去忙。安琳琅琢磨着清河村那边要是没什么准确的消息回来，她这边就准备报官。
“是啊, 这事儿还得通过官府去操持。”方家老夫妻俩抹了抹眼泪, 点头道，“琳琅这事儿做得对。”
不管做的对不对，老人家只能暂时在西风食肆安置下来。
这段时日又刚好是周攻玉拔毒的关键时候，玉哥儿不知是发现安琳琅的心思还是怎么，性子越发的娇气。他拔毒的时候身边不允许其他人出入，只准安琳琅和邹大夫。安琳琅没办法，只能将手头的事情暂时分出来，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照看他。
这般又是一番忙碌, 以至于十月下旬才将所有程序完成。不过拔毒的过程中发生一件事，邹大夫是习惯治疗过程全程陪同，上次也是直到玉哥儿施针敷药结束再观察一段时日再走的。
这回时辰不巧，他这厢才给玉哥儿施完针，省城那边就连夜紧急来人。来的是曾经搭载过安琳琅和玉哥儿的赵家人，说是省城赵家的那位夫人的病情突然恶化，连夜发起高热，几日不退。那边赵家是大家族，自然是有大夫照看。但那位女眷身边人还是信任邹大夫，来人来了几次，三催四请的。邹大夫被催得没办法，只能暂时将这边的事情先放下抽空赶回去。
“明日就走，小丫头今日可得给老朽做一顿好的。”邹大夫从周攻玉的屋子里出来就直奔后厨而来。
安琳琅刚好准备做菜。说实在的，这段时日，她忙得都恨不得后脑勺点地。
现世武原镇的香肠作坊那边刚投产，中原那边犹如雪花般递来了更多的订单。第一批香肠卖的比想象中更好，远出乎了那些商户的估计。几乎他们的东西才上，被往来的商队这么一抢，那哄抢的架势就被烘托出来。许多当地的百姓看许多人买，跟风也买回去尝尝。结果这一尝，好东西立即就被发现了。这种经过特殊香料调制的肉食比他们自个儿家里做的更好吃。况且价格不贵，自然畅销。
有那尝到甜头的商铺后悔跟安琳琅签了三个月的试用，心里跟安琳琅商量把合作协议的期限延长。
安琳琅当然不傻，第一批香肠是为了试卖才订那么低的价格。既然已经确定东西畅销，后面再合作，那就要重新议价。双方本就签的是短期合作协议，在商言商，后面价格自然得往上提。她的心思中原那边的商户自然也懂，所以只敢在信里小小试探一二，不敢真盼着她会同意。
生意做起来许多事都要忙，周攻玉那边要照顾，安琳琅已经好久没亲手做一顿饭。
说起来，做饭对于安琳琅来说，不仅仅是一门谋生的手段，更多是她的一种生活方式。本来感念邹大夫的辛苦，安琳琅就有心做吃感谢。结果被他这么怼到脸上，反倒让安琳琅想翻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给你做。不仅这一顿饭，零嘴儿也给你做好了。”为了治病救人，这老大夫年纪一把了还这般奔波。安琳琅嘴上嫌弃，其实心里也挺敬佩他：“到时随身带着便是。”
“算你懂规矩。”
邹老头儿很满意她现在的态度，“玉哥儿这边的情况你先看着，有事派人去赵家找老朽。”
安琳琅不搭理她，去洗了手，又换了身做饭的衣裳：“小梨，把我放在地窖的那罐剁椒酱搬出来。”
剁椒酱放了一个多月，味道已经很香醇。如今拿出来做菜味道正好。刚好她种的第二批土豆也成熟了，昨日余才大叔才托人往县城送了不少，还没尝过味道。土豆安琳琅打算做一个传统的土豆炖牛肉。考虑到这些人都没怎么吃过辣，安琳琅做菜也不敢放辣椒太狠，预备让他们尝个味道。
小梨一听这话立即就明白安琳琅要做新菜了。欢呼一声，立即去搬。
五娘一大早去瓦市，买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脸盆一半大小的鱼头就买了两只，也不晓得她从何处听说安琳琅烧鱼头是一绝，时不时就买两只鱼头来暗戳戳盼着安琳琅能烧。安琳琅看到盆里收拾干净的鱼头笑了一声：“就做剁椒鱼头。想学的话，就进来看吧。”
五娘嘿嘿一笑，拉着脸红的孙成就从墙角边溜了进来。
剁椒鱼头的做法比较简单，主要在于剁椒的味道。安琳琅的剁椒味道自然不必说。她先是给鱼头抹上盐和料酒葱姜等腌渍一会儿，转头去炸葱姜。
五娘和孙成两人围着剁椒酱，拿了一个小勺子沾了一点，脸瞬间就辣红了。孙成的舌头十分敏感，忍不住只涂口水：“主子，这就是辣椒酱？”
“嗯。”安琳琅一面将炸过的葱姜蒜捞出来，油留下备用，“这是酱。”
“确实是酱，但怎么感觉吃起来没有虾酱鲜？”五娘很直白的给出评价。若是往日，五娘是定然不敢这么跟主子说话的。但运气好，重来一次遇上一个宽宥的主子，五娘如今的态度也渐渐也放开来，“还是觉得主子制的虾酱味道最好，奴婢这么多年就没有吃过那么鲜美的酱。”
“虾酱有虾酱的鲜美，辣酱也有辣酱的味道。”老爷子祖孙不知何时又被味道给吸引过来，站在门口看，“小厨娘没有尝过辣酱的美味，可不能乱下定论。”
五娘被老爷子一说，立即禁了声。
安琳琅拿勺子给鱼头铺了一层，直接端去灶台上去蒸。
剁椒鱼头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秘法，鱼肉的鲜嫩与否跟蒸的时长和鱼的种类有关。味道的好坏则全赖于剁椒酱。要说怎么主意，这还是得靠厨子自己摸索。眼看着安琳琅这利索的动作，章老爷子祖孙俩都十分遗憾。来西风食肆以后看安琳琅做菜是他们祖孙俩的一大乐趣，结果今日来晚了。
“哎，琳琅你这手也太利索了。”章老爷子十分遗憾，“想看你做菜还得赶早。”
安琳琅刚想说什么，外头又传来动静。一行人都聚在后院，安琳琅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人还没到前堂去，就看到杜宇大步走过来。张口就道：“主子，赵家那边又来人了。”
“怎么又来？”安琳琅蹙起眉头，加快脚步往前庭走去：“不是已经回过话说邹大夫明日就启程？”
杜宇亦步亦趋的跟着：“不是来找邹大夫的，估计跟咱们家收留的老人家有关。”
安琳琅脚步一顿：“问清楚了？”
“还不确定。”杜宇摇摇头，在安琳琅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听说是沿着省城到西北的一条路在寻人。寻的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家，人有些迷糊，时常不认人也不辩时辰。”
“过去瞧瞧。”
主仆两人到了门口，三四个穿着体面的男子站在柜台前面。领头的似乎是个管事，衣服鲜亮得很。他看到安琳琅过来先是上下那么一扫安琳琅，然后脸上挂了和煦的笑：“这位就是西风食肆的东家么？小子是省城同知赵家人，听说东家近日来收留了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家？”
说着，他从袖笼里拿出赵家的门牌放到的轴上。
安琳琅看了一眼，立即就点点头：“是，十来日前在省城去武安县的那条路上碰见的。”
“可是瘦长脸，身形消瘦。”说着，那人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展开来给安琳琅，“这幅画是老人家的孙辈画的，东家过来且看一看。”
安琳琅：“……”
虽然这个严肃的时刻说这个不大识趣。但古代的画像跟真人真的有天差地别的区别。说实话，她靠眼力，完全没看出来这人跟画像有哪里像。不过一个同知府邸的人，不至于为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家撒谎。在大堂说话也不方便，安琳琅于是让小梨引他们去二楼的厢房坐下说。
“不如几位先去二楼就坐，”安琳琅立即笑道，“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几个人虽然着急找人，但还是随小梨去了二楼。
安琳琅这边急急忙忙去换了身衣裳，立即就过来。虽然老人家没有拐卖的价值，但把人送出去之前好歹打听清楚，不然随便一弄坏了事就不美了。
“琳琅，赵家人又来找老朽？”刚走到回廊就碰到从外头回来的邹大夫，“怎么催得这样急？该不会兰丫头不好了吧？”
“莫慌莫慌，不是程夫人。”
安琳琅于是将老人家的事情说了，邹大夫眉头蹙起来：“这家人有这么好心？”
“嗯？”安琳琅愣住。
“这家子除了老爷子是个明事理的，二房三房都是拎不清的酒囊饭袋。”
邹大夫在赵家也算呆了一段时日，住的久知道的也多。此时提起来赵家就十分嫌弃，“听说那个二房，为了巴结家大业大的妹妹妹夫，一家子都住到金陵去。七八年不回来，就跟没这房人似的。三房也是，那几个还没出阁的妹妹整日盯着兰丫头的夫婿，日日盼着兰丫头早死好嫁过去做填房。唉，眼皮浅的，都忘了这赵家要不是兰丫头的父亲在后面撑着，早就散了。不过既然是来找人，估计是帮旁人找。他们可没那么好的心，你仔细问清楚，他们若是说不清楚，别搭理他们就是了。”
安琳琅别的没听，就抓住关键词：“……金陵？”这地实在耳熟。
“对，金陵路家，”邹老头儿一愣，不过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好像是路家吧？听说富贵得很。”
安琳琅：“……路家？！哪个路家！”
“额这老朽哪里晓得，不过听说在金陵势力很大。”
“……”势力很大，那就是路嘉怡的那个路家没错了。安琳琅倒是没想到，剧情都已经拐这么远了，她居然还能听到男主家的边角料。大齐这么小的嘛？安琳琅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别跟这家人打交道，乱的很。问完了就让他们走。”邹大夫嘱咐道。

第九十七章 安玲珑把他们林家给卖了？……
管他是什么赵家路家, 其实跟她目前来说没有太大关系。自从周攻玉将她身边暗中埋伏的人拔除，安琳琅已经很少想起安玲珑和路嘉怡。没想到几乎隔了大半个大齐，晋州的赵家居然还跟路家扯上关系。
“我省的。”安琳琅也没兴趣跟这些官宦之家打交道, “问清楚再说。”
邹大夫点点头, 抱着他的东西回房了。
安琳琅辞别他就往二楼厢房去, 结果刚一上楼, 里面就已经传出谈话的声音。她愣了一下, 走上楼梯看到周攻玉那两个冰块脸护卫站在门口。推开门进去，发现是周影。
周影一看到安琳琅就站起身来，淡淡一笑：“安姑娘, 主子怕你这边忙碌，让属下过来。”
周攻玉如今身体有恙, 施完针以后基本是起不来身的。不过他实在不放心安琳琅一人，自己过不来就把周影打发过来替她处置事情。
说起来，周攻玉身边这几个护卫看起来好似很能干。古代没有精英的说法，但这几个人看面相就特别的精英。安琳琅瞥了一眼刚才面对他游刃有余面对周影却止不住脸白满脸汗的几个人，心里嘀咕了一句‘果然是自己没有气势’，干脆把这事儿交给周影来。
周影来处置, 事情就简单的多。
几个人根本没在西风食肆久留, 一刻钟的功夫从二楼包厢出来。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安琳琅在楼下，对上安琳琅态度都恭敬了不少。连连表示感谢以后，直说他们会将寻人的那家子女带过来请当事人亲自看，就不必西风食肆这边来回奔波了。
安琳琅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所以终于多加一道菜。剁椒鱼头蒸一刻钟就能端出来，放上葱姜，浇上一瓢滚烫的葱油。那味道滋啦一下迸发出来，刚才还嘀咕辣椒酱不好吃的几个人眼睛都直了。刚好安琳琅在乡下晒的那筐辣椒已经晒干了, 装起来也有一大罐。
她让五娘杀了一只鸡，提出骨头把鸡肉切成指节大小，预备做个辣子鸡丁。
辣子鸡丁可是正宗的川菜，这菜是真的辣，但也是真的香。没办法，剁椒鱼头一下子把她的馋虫勾出来，她不多做点肉都不行。在将葱姜蒜辣椒花椒等调料煸香之前，这道菜讲究是是一个焦脆的口感。鸡肉丁是要炸的，腌制过后炸的表面焦脆，到时候跟爆香的调料一起烩制才香。
“骨头要剃干净。”
这边将调料配好，那边下了学拎着小布袋子飞奔而来的小崽子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安琳琅没办法，干脆指使孙成干。孙成在一边眼巴巴看着，本来也是要让他跟五娘接班：“你来切。”
孙成眼睛一亮，立即接过菜刀就啪啪地切起来。
“要把味道给煸出来。”
“好。”孙成手脚极为伶俐，一看就是干厨子的料，“掌柜的，这盐要不要加进去炒。”
有的盐煸过更香，但这也看菜色：“你先按我说的做。”
孙成脸一红，立即低头：“是。”
虽说看安琳琅做菜是祖孙俩的乐趣所在，日子久了不看都觉得少了什么。此时看安琳琅授徒也挺有意思，爷孙俩干脆站在门口不走。安琳琅打发了小崽子回去写大字，转头把五娘也叫过来，一起指导：“油热了下进去炸，炸的焦黄才捞上来沥干。”
……
安琳琅这边忙得如火如荼，京城安家，万姨娘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把安玲珑的事情捅给安侍郎。
安侍郎一听金陵路家人那么糟践他的女儿，气得当场就砸了一套心爱的茶具：“这林家人是怎么回事？玲珑就算不是瑜瑜亲生，但也是琳琅的亲生姐姐。玲珑跟琳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林家由着路家这样糟践玲珑，这让琳琅如何自处？这又置我于何地？置我安家于何地！”
那套茶具一落地，万姨娘的心都提起来。
她赶紧脑海中将方才自己说的话反复过了一遍，发现没有漏洞立即就哭起来：“老爷，这林家做事就不是那么做的。玲珑传信来说，那个什么林子冲一发火，直接将琳琅给丢出马车。如今人都丢了！咱们家嫡女他们都不在意，他们能在乎一个庶女才怪！”
“你，你说什么！”安琳琅丢了五个字一冒出来，安侍郎差点以为没听清，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你说琳琅怎么了？”
万姨娘心慢慢提起来，小心翼翼地道：“丢了，从去岁十月份赏菊宴跟林家嫡长孙林子冲起冲突，就被他丢出了林家。瞧玲珑信里说，丢了一天他林子冲才敢把事情爆给长辈……等林家人回过神来赶紧去找，翻边了金陵城别说人了，人影儿都找不着。”
“荒唐！荒唐！简直荒唐！”
这事儿一说出来，安侍郎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当真一屁股歪到椅子上。
原配去世以后，安侍郎就没有续弦。不是说多深情，而是他与原配少年夫妻。妻子貌美，性情娇怯，嫁过来两人也算琴瑟和谐。以至于妻子生孩子难产而亡这么多年他都念念不忘。三十而立之年，庶子庶女有几个，但嫡女就只有安琳琅一个。
对于琳琅这个女儿，他跟母亲平常疼得跟眼睛珠子似的。哪怕女儿年幼丧母性子有些阴沉古怪，安侍郎却知道她是个极好的孩子。若是跟谁真的闹上，定然是被逼到份上。
心里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忍不住恨金陵跟京城相距太远。如今两个女儿出事，他鞭长莫及。
安侍郎心里鼓噪着愤怒，坐不下去，又站起来。黑着脸跟个焦躁的困兽似的在屋子里团团转。想想又觉得不对：“林家好歹是琳琅嫡亲的外祖府上，林老太太就当真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玲珑信里到底是怎么写的，你拿来给我看。”
万姨娘心里一突突，立马把早就准备好的信递过去。
信自然是安玲珑写的，她寄信来京城早就做好了捅穿林家的打算。
她如今也算想通了，原先不想安琳琅还活着的事儿告知这些人，是怕安琳琅回来以后她不好交代。如今她都已经沦落到这个境地，再不让家里出手帮她，她这辈子就要砸里头。再说，就算知晓安琳琅活着，想把她找回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晋州多大？地界比中原几个州加一起都大。地广人稀，想在这里找到安琳琅无异于大海捞针。指不定安家人找到安琳琅，她已经随路嘉怡去任上做官太太。
这么一盘算，她管林家人死活？
路嘉怡人已经在京城。路家再有声望，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安家在京城，安侍郎想按住路嘉怡，再容易不过。她安玲珑人虽然在路家，但一个礼都没成也没家中允诺的侍妾，根本就不成立。只要安家伸手要人，路家就是再家大势大也得放她走！
信里她将林子冲如何将安琳琅赶出林家，又如何瞒着林家长辈错过找回来的时间。让安琳琅被金陵的拐子拐走，以至于追都追不回来的事情写的一清二楚。不仅如此，林家为了掩护林子冲，怕安家怪罪，如何将安琳琅失踪的消息瞒下来也写的声泪俱下。
先不说安侍郎看着信差点没气得昏死过去，就说后面安玲珑被路嘉怡破了身子，却以侍妾的身份被林家打包送去路家讨好，直叫安侍郎将信件撕了个两半：“好！真好！他林家可真是好算计！”
“我安家的女儿他们说推出去就推出去！谁给他们的胆子！”
安侍郎虽是没实权的五品侍郎，但也是有朝廷册封和任令的命官。他的嫡女，他的庶女，还没有被一个地方的家族这么轻贱的道理，“来人！来人！给本官备马车！”
他怒火冲冲地离开安家，万姨娘怕坏了安玲珑的事，吩咐把这件事给压下去。
且不说安老太太得知消息是在安玲珑成婚之后，气得差点没把林家给撕了。就说安侍郎急急吼吼出去，安家这边立即派人前去金陵打听消息，寻找安琳琅的下落。以及立即将大女儿安玲珑要回来，安侍郎一封与林家决裂的信直接递到了林老太太的手上，林子冲第一次披头散发地被押到祠堂。
林老太爷没想到他糊涂到这个地步，一家人为了他的名声把亲外孙女安琳琅的命都舍弃了。他自己倒好，为了一个庶女自掘坟墓！
大半夜的把安玲珑那个庶女藏到自己的院子，还亲自替她把信寄出去！
这脖子上长得不是个脑袋，是个肉球吧！林老太爷气得浑身直打摆子，都想拿把刀把林子冲的脑袋剖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都是废料：“你自己说，现在怎么办？安家跟林家彻底撕破脸了，你自己说你打算怎么跟安家交代？你怎么把琳琅的事给圆过去！”
林子冲被拖过来整个人是懵的，林老爷子的话犹如阵阵惊雷在他的脑袋上炸响。
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
他木着脸动了动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祖父，你说，什么？”
林子冲猜到安玲珑寄出去的信里面写的不是什么好事儿，却没想到安玲珑把他跟林家全给卖了。他对安玲珑的推测里面，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他一直以为，安玲珑就算不满林家的所作所为，看在他那般维护她的份上会替林家和他周旋一二。就算写信回去抱怨也只会抱怨路嘉怡和路家。让路嘉怡为他轻慢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在人家眼中，就是个用完就扔的蠢货！”
林老爷子第一次骂自己骄傲的嫡长孙，骂的如此难听：“一个庶女错漏百出的谎话和计谋，你眼睛被鬼蒙住了看不清，现在好了吧！这辈子我就看你可还能抬得起头来！”

第九十八章 双更合一
林家因为安侍郎的一封信闹得不可开交, 林子冲做的这事儿算是一剂重药，让大房彻底失了林老太爷的欢心。读书灵光有什么用，识人不明, 还刚愎自用。性情懦弱的刀口只敢对准家里人, 这样的人他如何能撑得起一个家族？
林老太爷往日是拿林子冲当家族继承人来看的, 如今经历这一遭以后, 觉得梅姨娘的话说的也不错。林家并非只有林子冲一个孙子, 大房顶不起来，就二房三房也可以。
林子冲尚且不知因为这件事被林老太爷厌弃，还在为当众受到这样的辱骂而愤怒异常：“祖父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事已至此，首要之事难道不是该想如何平复姑父的愤怒么？”
“你也知你姑父愤怒, 你也知道安琳琅出事不得了？”眼看着林老太爷气笑了，林五在一旁嘲讽道：“这时候你倒是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了？怎么？针没扎你身上一直不晓得疼是么？原先看你维护那庶女昏了头的样子，还以为你不晓得疼呢！”
林子冲被刺得心肝肺疼，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林五的话就像是无数的利刃一刀一刀地刺在他身上。显得往日百般维护安玲珑的他就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五还想说什么, 被一旁脸色黑如锅底的林老太太重重地呵斥了一声：“住口！适可而止！”
“事到如今, 不是争执谁对谁错！是赶紧把琳琅找到！”林老太太往日有多受安家优待和尊敬，如今安侍郎翻脸，她心里就有多难受，“只要琳琅原谅你了，这件事就能解决。”
“只要先一步找到琳琅，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话虽如此，但找到安琳琅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他们从去岁就开始找，到如今差不多一年。别说人影儿了, 连踪迹都是模棱两可。且不说京城安家和金陵的林家都在找，赵家人在十一月初一这日，领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子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晌午的时候赶到。
那男子生得高壮，细瞧之下，眉眼跟走丢的老人家还有几分相像。
一行人进来就急匆匆地问，是否能将老人家带出来给他瞧瞧。安琳琅刚好在后院煮香芋奶茶。天气转凉以后，她就格外想吃一点甜食。说起来，在现代，安琳琅不是特别喜欢香芋奶茶，倒是到了这里格外想念着一口味道。这香芋是她前几日在瓦市里淘来的，金贵的很。
“先把人带去二楼厢房。”安琳琅去换了一身衣裳，“小梨去后头把老人家牵出来。”
这老人家虽然认不得人，但好在脾性很好。哪怕每日见过的人过不了一会儿就不记得，但还是乐意跟人好好说话。只要不往外跑，其实还是蛮好照顾的。
小梨应了一声，立即去后院牵人。
安琳琅收拾了一通，刚推开厢房的门抬头就看到里头坐在主位的女子。
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上回去武安县给安琳琅和孙师傅做过评委的楚芳。这位据说是御厨传人的楚大师看到安琳琅之时愣了一下。脸上焦灼的神色收敛了片刻，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啊，还以为另一个也叫‘西风食肆’的食肆，没想到你生意做到县城来了？”
安琳琅对她的印象不算太好。一是这位楚芳先生心性很是傲慢，当初比试之时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想跟安琳琅一个下马威。二来这位跟省城的刘玉夏渊源颇深。安琳琅对于那个理直气壮要求她输给自己女儿的刘玉夏印象不好，至于眼前这个高兰儿的师父，自然就厌屋及乌。
“原来是楚先生。”安琳琅还记得林主簿对楚芳的尊称，“楚先生为何会来？”
楚芳的眼神有些躲避安琳琅，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那位老者，可能就是我们的父亲。”
安琳琅愣了一下，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老人家姓陈。楚芳先生姓楚，众所周知的御厨楚家的传人。话虽然没有问出口，但安琳琅眼中的疑惑在场的人都懂。楚芳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她偏过头去不看安琳琅。倒是她身边的中年男人咳嗽了两声，站起来替女子解围道：“东家不如先把老人家牵过来。”
“也可，”安琳琅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反正这桩事本身不过是她举手之劳，“二位先坐一会儿。已经买派人去请了，一会儿便会过来。”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动静。
“我今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今儿是正月初八，我要去清河村给菊香提亲。不对，你是菊香？菊香你怎么跑到这来了，不是说要回你家跟你爹提亲么？”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在走廊上响起，一点动静就引得屋里人束起耳朵。几乎是小梨牵着老人家刚一出现在门口，正对着门坐的楚芳眼睛立即就红了。
“爹……”二人异口同声。
“真的是爹！找了这么久，可算是把人给找到了！”
楚芳惊呼一声，顾不上安琳琅在一边看着，起身几大步走到小梨身边。
她突然冲过来的架势把老人家吓得一哆嗦，老人家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往门后头躲。还是安琳琅走过去，老人家对安琳琅有点印象，抓着她的胳膊就祈求安琳琅把他送走：“菊香啊，你把我叫到这来做什么？这两个人是谁啊，怎么跑你家里来了？”
这段时日，老人家把十几岁的姑娘都认成菊香。食肆里的人都习惯了。她也没纠正，只是轻声细语地把老人家给带到屋里来。
那楚芳心急，手立即就伸过来就想拽他。
只是刚一碰老人家，老人家害怕地躲安琳琅身后，仿佛根本不认得她。而且那瑟缩的姿态，俨然在外面受了不少苦。楚芳再也顾不上遮掩，捂着嘴就哭起来：“大哥，爹这癔症更严重了！怎么办啊！他连我都不认得了，他连我都不认得了！”
被喊大哥的中年男子也是一瞬间红了眼睛，捏了捏鼻子，请安琳琅把人带到这边桌边坐下。比起他们兄妹，老人家显然更信任安琳琅。
安琳琅知道他其实不是信任她，而是信任‘菊香’。他记忆里自己是十七岁，估计当时的‘菊香’也才十五六岁吧。沉默地点点头，把老人家带过来。
那中年男子看着老人家瑟缩地坐在安琳琅身边，一瞬间没憋住嗓音都哽咽了：“安掌柜，确认了，这位老者正是我们在找的人。看家父身上收拾得干净，这段时日多谢安掌柜的对家父的照顾了。请受我一拜，我们兄妹俩多谢安掌柜的大恩大德。”
到了这一会儿，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陈南生老人家是两人的父亲。
那位楚芳先生自诩这楚家传人，此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楚芳先生姓陈，真名为陈芳，是陈南生老人家的小女儿。这位中年男人名为陈有，是老人家的二儿子。
陈家是做厨子发家的，这一生的经历跟上辈子的安琳琅的爷爷有点像。陈南生老人家本是贵平县伍家桥人，十一二岁被父母送去镇子上的大酒楼当帮工。许是在厨艺上有点自学成才的天赋，他帮工了四五年，做出来的菜比原来酒楼的大师傅还好。后面就渐渐顶替大师傅做了酒楼的掌勺。
在酒楼打拼了二三十年，不仅置下家业还自创了一套做菜的菜谱。年纪渐长以后成家生子，干脆就将做菜这门手艺当做传家的手艺给传授下去。他十九岁成婚，跟妻子一辈子得了八个孩子。前头的老大跟在身边手把手教，学的最久，但做出来的东西不好不坏。到了年纪以后拿了点家当给大儿子开了吃食铺子，生意做的也算不错。这后面几个孩子都像他，各个会做菜。
其中最会做菜的就属小女儿和二儿子。二儿子不仅会做菜，人聪明还很会钻营。取了省城商户的女儿，一步成了省城的有钱老爷。后头开食肆开酒楼，把生意越做越大。
小女儿陈芳比二儿子就更会钻营，不仅会钻营，胆子也大。她花了大价钱贿赂了县衙把自己的姓氏给改了，给自己弄了个什么‘御厨传人’的名头。本身又确实有一手好厨艺，在晋州这块地界鹤立鸡群。几番造势，弄了些手段散布一些真真假假的传言，如今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厨。
想到自己只是借比试一事扬名的安琳琅：“……”深深唾弃自己，妄为现代人。
古代人果然不傻，营销手段比她都大胆敢干。
说起来，如今陈芳变成楚芳，不仅手底下的酒楼越做越大，她本人更是省城各大富贵人家的座上宾。省城有大半的贵人都要卖她一点面子的。这回赵家出面找人，就是借了楚芳的人情。楚芳在几年前给一个贵妇人做过一次饭，让那贵妇人记住了她。
她这个人极擅长钻营也十分通达人情往来，愣是把那高不可攀的贵妇人处成了莫逆之交。当然，这里头的内情就不必外人知晓。
“安掌柜，不知要怎么感谢你才好。我父亲这癔症我们心里清楚，这回要不是被你收留，怕是会饿死在外头。”楚芳这大半辈子都在忙着钻营，没成亲生子。她虽然对外高傲势利，但母亲早逝，对这唯一的老父亲是真的孝顺，“你往后若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这话说的是，”陈有听到这话也走过来，“我们陈家别的不说，就是兄弟姐妹人多。”
安琳琅摆了摆手，刚想说不用。转念一想，还真有。
她刚好就在愁找不着厨子，这一家人就送上门来。安琳琅于是就将自己想要找厨子的事情说了：“二位也是做这一行的，不晓得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安琳琅话音一落，楚芳和陈有都愣了一下。
虽然安琳琅帮他们照顾走失的父亲，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但古人做事总是习惯了施恩不图报。似安琳琅这样直白地施恩图报，顺着杆子往下爬的人他们也是甚少遇到。
“这，这倒不是什么难事。”陈有噎了一瞬反应过来，倒是没忍住笑起来。
还别说，别的忙他们不一定帮得上，找厨子这事儿还真的是十拿九稳。先不提楚芳这辈子除了忙活她的酒楼以外就是收徒。她二十岁开始收徒，十年里收了十来个徒弟。如今这些徒弟都在她的酒楼干。就说陈有，自打当了富贵老爷以后就不去酒楼忙活。
接替了岳丈，专心打理起岳家的产业。如今二十来年过去，生意做得大，手下的人脉也多。在省城内找几个厨子那是轻而易举的。再说，他几个兄弟姐妹都是干厨子这一行的，真没有，兄弟姐妹手下也有不少。
陈有也是个痛快人，对他们亲爹有恩，他们就是给人当牛做马都不嫌过分。安琳琅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于是当下就一口答应了：“安掌柜的放心，你要多少厨子我都能给你招来。”
“那感情好，这事儿就拜托了。”
安琳琅笑眯眯地点点头，“这事儿也不是太急，何时寻到合适的送过来便是。”
……
老人家他们兄妹当日就要接走。但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说了这一会儿话时辰也不早了。县城去省城的路得两天，不好走夜路。两人虽然有护卫，其实也不是很安全。略一思索，兄妹俩干脆在食肆住一夜，安琳琅于是给他们匀了两间屋子出来。
确定是这家的人，后面的事情就让杜宇来安排。
安琳琅看时辰差不多，先去看了看周攻玉。见他还昏迷着没醒，便也没打搅他。嘱咐了五娘孙成看好生意，自己去屋里小歇片刻。说起来，这段时日身边的事情是一桩接着一桩。玉哥儿不能帮忙以后，安琳琅才发现少了他得多出多少事来。她每日忙得跟陀螺似的，从早到晚一刻不能歇。
安琳琅一觉睡到酉时三刻才醒，苏罗这小家伙都在外头打了三遍门。跟个饿疯的猫崽子似的，要不是他老在外头喊，估计安琳琅能睡到明天早上。
昏昏沉沉地从床榻上爬起来，才突然感觉到冷。
不知不觉，十一月了。古代的十一月可是农历，农历十一月都已经是初冬。安琳琅站在窗户边上，一阵风吹进来，差点没给她冻一哆嗦。窗外的银杏树树叶早已落了满地，转眼就已经入了冬。一晃儿她到这地方都一年了。
坐到妆奁前，看着铜镜里渐渐长开的一张脸，忽然有些感慨。
这张脸比起她自己的那张脸，自然要漂亮得多。说实话，安琳琅本身也是生得极漂亮的，上辈子频繁上电视，能迅速声名鹊起的一部分原因。是她拥有一张堪比电影明星的上镜脸。而‘安琳琅’显然比她那张脸还漂亮，作为《庶女谋略》的原女主，无疑容色是出类拔萃的。
“啧，”摸了摸滑嫩的仿佛鸡蛋的脸蛋，安琳琅走到面架旁，一碰冷水扑上去，“清醒了。”
外面小崽子差不多要挠门了。天知道他下学回来四处找不到安琳琅，心里多着急。一下午来来回回地过来拍门，要不是早先被周攻玉警告过，他都要从窗户爬进来：“琳琅，你醒了没？我肚子饿了，你不是说煮香芋奶茶给我喝吗！怎么还不醒啊！”
“琳琅，你醒醒啊，再不醒就晚上了！我要喝香芋奶茶！”
“琳琅……”
“喊魂啊！”吱呀一声安琳琅打开了门。
小崽子跟个猴儿似的扑到安琳琅的大腿上就双手双腿抱住，安琳琅刚想把小孩儿给撕下去。就听到耳边扑哧一声清淡的笑声，抬头一看，章谨彦不知何时提了个灯笼站在不远处。
“安姑娘可算是醒了？”章谨彦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远离，他开玩笑似的亲昵道：“你若是再不醒，估计祖父也要过来拍门了。这个香芋奶茶，祖父和我也盼了许久呢……”
安琳琅：“……马上就来。”
睡了一下午，她都把香芋奶茶这事儿给忘了。
安琳琅从屋里出来，顺势带上门。小崽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默默隔开了无声无息跟安琳琅并肩的人。虽然他不喜欢周攻玉，觉得玉哥儿太弱配不上琳琅。但他更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章公子。长得一副油腔滑调的模样，看起来就讨厌！
章谨彦发现自己被小孩儿推开，低头看了眼。
那盯着墨蓝色双眸的孩子根本不加掩饰，他就是故意的。
章谨彦眼尾一挑，倒也没有刻意跟个孩子争锋。隔开便隔开，他体贴地举着灯笼给安琳琅照明：“听说你在找厨子？是又要开分店了么？”
安琳琅需要厨子这事儿也不是秘密，早前章谨彦就提过，只是被拒绝了。
“有这个打算，暂时还没有筹集足够的资金。”
自从西风食肆搬到县城来，赚钱的速度就是翻了倍的。原先在镇上一个月最多能挣个三十两，县城一个月轻轻松松挣上百两。多的时候能有一百五十两。加上县城别家酒楼食肆的抽成，中原香肠的进项和酸菜作坊的进项，安琳琅如今这三个月平均下来每个月都能拿到三百两。
这种收入水平，完全可以考虑开分店。但是他们才搬来县城三个月，后续如何还说不准：“生意做的太快，总归是有风险。还是得沉淀下来，好好规划一下后续的发展。”
“规划？”说起来，这已经是章谨彦第十次从安琳琅口中听到特殊的组词。这词往日甚少有人会这么说，但听起来却意外的通俗易懂。章谨彦时常觉得安琳琅说话有种特殊的吸引力，那种特殊的一针见血之感总让他新奇又有趣。
安琳琅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章公子这么关心，是想入股么？”
“入股？”章谨彦又忍不住想笑了，他摸了摸下巴。略一思索，点点头，“也不是不可以。我手头上确实有不少闲钱……”
“……你想得美。”脱口而出，真是对不住。
几乎是安琳琅话音刚落，章谨彦就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没憋住哈哈大笑。
“对不住，没憋住。”安琳琅其实也没想这么心直口快的，她就是睡得有点蒙。大晚上的让人放松了警惕，没憋住就把实话说出来。涉及到钱，奸商安琳琅格外的实诚。
毕竟安琳琅对自己的生意扩张十分有信心。她手里握着的东西任何一项拿出来精心去做，都能创下不小的业绩。她自觉自己就是未来的大齐首富，将来一份股权都是大批的财富。再说，她连玉哥儿的工钱都不给，怎么可能在不需要融资的时候融资，强行稀释股权让外人占便宜？！
安琳琅的这话才说完，章谨彦笑得前仰后伏，差点没顾上公子仪态。他人生在世二十载，无往而不利。还从未从谁的口中听到他想得美这话，还是出自一个妙龄少女之口。
他这么笑着，安琳琅反倒不好意思了。
“……你笑什么？”
“没，”章谨彦摸了摸眼角，收敛了突然张狂的模样，点头道：“我想的确实挺美的。”
安琳琅：“……”
……好吧，不知道说什么，安琳琅干脆闭嘴。
小崽子被章谨彦笑容收放自如的变脸技术给吓了一跳，默默伸出小手把人推得更远。果然这个男人就是不如玉哥儿，翻脸如翻书，虚伪！
感受到大腿上小爪子推过来的阻力，章谨彦突然又笑了一声：“苏罗很喜欢玉哥儿？”
“啊？”正在推搡他的小崽子一愣，仰起头，“你说什么？”
“你十分维护玉哥儿。”
苏罗听到这话当场翻了他两个大白眼：“你才喜欢玉哥儿，你才维护他！”
章谨彦没有继续说，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
云里雾里的，小孩儿根本听不懂。他干脆拽了拽安琳琅的衣角，一把抓住安琳琅的胳膊拖着人就飞快地往后厨跑。明明人不大，跑得飞快：“琳琅快点吧，我要喝香芋奶茶！你快点做！”
章谨彦落后一步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跑远，正要笑。抬眸看到不远处黑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嘴角笑意一顿，那黑影从角落里走出来。是周剑。
周攻玉对安琳琅言明周影带过来的四个护卫只是护卫，但知情人都知道这四个人在暗处的赫赫威名。这个周剑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是个杀神。此时笨嘴拙舌的冰块脸浑身的气势仿佛利刃一般，锐利得能将人的血肉割开。
他那双没什么神情的眼睛也仿佛凶狠的野兽盯上猎物一般静静地锁定了章谨彦。
“章公子，”周剑哪里还有给当着琳琅给周攻玉瞎背书的呆板模样，神情都玩味起来，“那是我周家未来的主母，奉劝你恪守规矩。莫要趁着我家主子身体有恙轻慢她。”

第九十九章 来人！找人！
不得不说, 香芋奶茶作为奶茶之中的经典款，味道确实是好。尤其在这初冬的时节，天气渐渐转凉, 喝着热乎乎的香芋奶茶, 一股独特的香芋香味在口腔里绽开, 能暖到心坎儿里。
章老爷子是吃过这个东西的, 这东西在市井可不常见：“没想到蹲鸱做成甜口的, 味道竟然如此之妙。”
祖孙俩一人捧着一碗香芋奶茶喝的眼睛都蒙上雾气。章老爷子那沉浸其中的样子，似乎都忘了他们来此地的目的。每日想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安琳琅今日会做什么新鲜菜。说实话，上回那个剁椒鱼头是完全戳中了章老爷子的喜好, 老爷子祖孙俩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是如此嗜辣。
“天气冷了，琳琅何时再做鱼头啊？”吃了甜的想咸口, 章老爷子忍不住流口水。没办法，人老了就贪一口吃的，“不做鱼头的话，做点热热的锅子吃也好啊。”
章谨彦与他祖父一道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月牙白的长袍在烛火下发着光。他跟玉哥儿一样，都是那种天生的乌发雪肤。眉眼的笑容柔化了他眉宇的锋芒, 让他整个人像一团暖玉般温润。此时双手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香芋奶茶, 喝一口看着安琳琅笑：“是啊，冬日来了，吃点热的也暖和。”
“过几日做鱼头豆腐吧。”安琳琅记得去年下雪，一锅鱼头豆腐让林主簿将安琳琅给惦记上。
话音刚落，抱着一捆柴火从屋外头进来的方老汉也笑了。
冬日里昼短夜长，天黑得早，还是屋里暖和。一群人围在后厨这里，看着灶台那边冒热气, 一种别样的安逸。章谨彦这么看着，心里嘀咕：不怪祖父乐不思蜀，就是他来这待久了也会舍不得走。
香肠作坊很快就走上了正轨。中原那边的订单越要越大，这势头猛得都要赶上食肆的进项。孙荣过程中跑了县城好几趟，为了订单的事情特地来给安琳琅回报。说起来，香肠不仅仅在外面卖得好，孙师傅给菜单里加了一道蒸香肠，把香肠给卖起来了。如今镇上的人也喜欢的紧。有好些商户想跟作坊定长期合作，孙荣特地问安琳琅能否让他处置。
这些商户，似王员外是自家尝过香肠的味道的。原本给王员外的友人送了一千多根如今吃完，听王员外的意思是他还要买。且买的数量增了一倍。孙荣有个想法，就是给作坊咱们设置一个店面对外零售。
安琳琅没想到香肠能卖的这么好，倒是疏忽了这一点：“你有具体的章程么？”
“有的。”孙荣既然来县城，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他于是将这段时日镇上商户零散购买香肠的名单和账本拿给安琳琅看，还特意将王家转述的话言明。
镇上的铺子价格不高，西风食肆在西街正中央的位置，买下来也才二十两。真要设置一个小的零售铺子，不买只是租用，成本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售卖需要有人看店，主要是人工。不过这也不是事儿，镇上用人也好找：“既然如此，你来操办。”
孙荣自打被安琳琅看中以后都干劲十足，得了准话回头就立即操办起来。
说起来，镇上那边孙师傅都已经把香肠搬上餐桌，倒是她在县城这边忘了这事儿。这段时日里她一直忙着太多琐碎，好久没把心思放在菜谱上。安琳琅琢磨着十一月结束，那些养在乡下的猪崽差不多肥了，该收回来。她抽个空去多开发一点新口味的香肠。
“过个几日，回乡下一趟。”
晋州这边冬日里冷的厉害，也冷得特别早。几乎十一月立冬才过，这天就有下雪的架势。如今她的后厨快成为这些久住食肆食客的聚集地了。一个两个都喜欢凑过来。
安琳琅赶不走，干脆随他们，偶尔做饭的时候往灶炉里丢几个红薯。靠得香甜软糯，拿出来给他们分一分，看着他们吃的赞不绝口也不失一种乐趣。
玉哥儿的身体总算是恢复不少，被安琳琅强压着在屋里躺了十来日，他可算是能出门。
他披着厚衣裳出门的这一日，刚好下雪。
晋州的雪不似南方，都是鹅毛大雪如柳絮一般飘下来。而是漫天如砂砾的风雪遮天蔽日。天气是说冷就冷，到了这个时候安琳琅就特别后悔自己没有学土木工程之类的专业。若是学了，指不定她就会造地暖了。到时候屋里暖烘烘的，就不怕再冻一脸冻疮。
连续两个月的治疗委实把玉哥儿给折腾得够呛，他本就不是多壮硕的人。这番折腾让他好不容易被安琳琅养出来的肉嗖嗖地往下掉，如今又是空荡荡一个细竹竿。
安琳琅看他抱着一个手炉从雪中缓缓走来，肩上落了一层雪粒子，仿佛又回到当日初见。
他也是穿得这般单薄，乌发雪肤，眉眼如画，挺拔如松竹的身子一动不动地立在雪中。寒风凛冽之中，他的肩头转眼落了一层雪。如今不同的是他面上不再是去岁满脸漫不经心的孤寂，而是带着清浅的笑意，看着她的眼神是泛着光的。
“怎么又有事出去？”自从他身体恢复以后就时常往外跑，不晓得到底在忙什么，“身体不好不宜见风，你好歹等邹大夫给你号完脉再动吧？”
“无碍，”周攻玉淡淡一笑，“就是有些小事去料理一下。”
一个月前，安琳琅在武原镇碰到的那群人。周影得了消息就去查了，果然是京城周家派来的。来做什么不言而喻，周临凛好不容易成了周家现任的继承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周临川死而复生去妨碍他。不过可惜他空有决心却没有魄力，弄成了这幅拖泥带水的局面。
周攻玉虽然不是个弑杀的性子，但该杀的他从来不手软。为了防止那些东西给安琳琅和方家老夫妻带来灾难，他当然提前解决。
“今日吃什么？”因为拔毒忌口，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饭菜了，“我身子好了，想吃羊肉。”
“不行。羊肉是发物，你若是想自己留一身的疤，那我可以做给你吃。”
周攻玉：“……”行了，他不吃了。
毕竟还有个姓章的小白脸在旁边虎视眈眈，周攻玉可是时刻谨记自己是靠一张脸和一身好皮在讨安琳琅的喜欢。若是为贪一口吃的弄得一身疤，那可就得不偿失。
玉哥儿瞬间不说话了，安琳琅反倒是可怜起他：“给你炖个山药排骨汤，喝一点。”
丢下这一句，安琳琅转身就走。
周攻玉看着她别扭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抬眸的瞬间，章谨彦披着狐裘立在斜对角的长廊下，神情淡淡地注视着他们。周攻玉嘴角的笑意收起，静静地与他对视。
章谨彦笑了一声，微微朝周攻玉颔了颔首便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金陵和京城两边派出来寻人的人也顺着林五给的线索，找到了晋州。晋州的天气真是越往后越冷，冷冽的寒风能刮掉人一层肉。主家催促得厉害，两边人顾不上天气恶劣，在省城稍稍歇息了两日便分头去打听消息了。
人丢了已经一年，若是早些打听或许还好找些。如今再找，确实是困难。哪怕有林五给的线索，他们寻到那些地方得到的回答也是模糊不清的。
且不说这些人找人多么困难，就说京城如今也是一团乱。
安玲珑到底被接回来了。确实如她所料的那般，她被林家作为妾室送去路家这桩事根本就是做不得准的。林家老太太担了个长辈的名分，实际上还做不了这个主。她是安家人，上面父母建在。家族远在京城，父亲是正五品的礼部侍郎，林家万万没有越过他做出这个令人愤怒的决定。
路家大太太就是有再多的计谋，对着一个五品朝廷命官也是使不出来。再说，路嘉怡远在京城，如今人已经在安家的眼皮子底下。她路家在金陵的势力再大，手还伸不到京城去。
安侍郎亲自要人，路家也只有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回去。
至于安玲珑已经跟路嘉怡成了夫妻之实，路家把错处全推到安玲珑的身上却将路家嫡长孙摘得干干净净这个做法极大的触怒了安侍郎。
安侍郎不是什么精明爱算计的人，却也不是个真傻的。到底是官宦之家长大的人，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一面倒的假话哄一哄不知情的外人都不够，根本糊弄不了他。安玲珑让人给路嘉怡下药这事儿查出来，没得抵赖。但她固然有错处，路嘉怡也绝对不似那么清白的。
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非路嘉怡自己允诺不兑现，本身立身不正又如何会造成如今这幅局面？结果出了事，路家就跟个甩手的掌柜的似的把这事儿一推干净，就是谁家也没有这样做事的！
说到底不过仗着路家家大势大，林家不作为，安家又远在京城罢了。
路家不给安玲珑脸面，他就不给路嘉怡脸面。安侍郎虽说在官场不是那么如意，但好歹是正五品。且本人善诗书，为人豪爽风雅，结交了一批文人雅士，诗画在文人书生之中也十分有威望。路嘉怡还没在官场冒头就被安侍郎给安上品行不端的名声，往后于取仕上都有阻碍。
路家受到这明晃晃的威胁，一把就捏住了路家的七寸。
路家出了一个从三品光禄寺大夫，确实算是名门望族。但不巧路嘉怡只算是侄子，不是亲子。再说，这次不巧，安侍郎就是科举秋试几大考官里头其中之一，有审阅试卷的资格。他们路家能请得动光禄大夫出手跟个五品京官对峙，却不能拿路嘉怡的前程来冒险。
这是路家主家下一代最出息的子嗣。若是砸在一个洗脚婢所出的庶女身上，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路家嚣张的气焰立即就瘪下去，路大太太对安家的态度自然就谦逊了。
安侍郎跟别人还不一样，不似一般人瞻前顾后，他直接明确地表示他家姑娘不可能给路嘉怡当个贱妾，路家若是不给出一个合理的结果，那就别怪他在路嘉怡的名声上动手。
话都放出来，路家哪里敢拿路嘉怡的名声去赌？
她安玲珑就是个卑贱的庶女。名声坏了，差了，真要论起来也伤不了筋骨。他们路嘉怡是路家嫡长孙，又有才子之名。玉石不与瓦砾相争，这个亏，路家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咽。
且不说安玲珑被接走这件事气得路家大太太卧床了几日，笑脸将人送走，关起门来大骂安家人。就说路嘉怡如今情况也不太好。
安家人直接找上他，安侍郎当面亲自把他训斥了一顿，让他敢作敢当，务必给安玲珑一个交代。
虽然他未曾言明会在试卷动手。但路嘉怡赌不起。若安侍郎当真使了点小手段让他落榜，他就得再等三年。三年不算长，但对于读书人来说也很伤。不得意久了，谁还能保证有这个心性沉住气？
所以，路嘉怡能给出的交代自然是两人成婚。哪怕觉得安家庶女的身份太低，也得捏着鼻子认。
路嘉怡本就是个极为骄傲的人。自幼遥遥领先，从来都是被人追捧着长大的。他这一辈子除了自家长辈，就没有在谁跟前如此低过头。不得不说安侍郎的这一强迫，让他备受侮辱。本来对安玲珑的身份是一点介意，如今成了一根刺扎进他心口，算是彻底磨灭了他对安玲珑残留的那点怜惜。
安玲珑尚且不知路嘉怡低头的愤恨，她是十一月底被接回京城的。
自打将安琳琅失踪的错全都推到林家和林子冲的头上，安侍郎的怒火冲着林家去，她就仿佛卸掉枷锁一般松快起来。如今回到安家又得知了路嘉怡向她提亲的大喜事，只觉得在金陵受的那些委屈全都找回来。此时正在为马上得偿所愿高兴不已。
事实上，林氏去世以后，安家没有主母。兼之安家嫡女就安琳琅一个，安玲珑是庶长女的身份。除了顶头掌家的安老太太让安玲珑会忌讳一二，但她运道好。老太太被安侍郎弄出府去寺庙拜佛去了。如今府上就只有安侍郎一个主子，叫她好生松了口气。
不过安玲珑被接回来这事儿终究是瞒不了多久。
姐妹俩一起去金陵做客，总该一起回来才是。没得安玲珑被特意接回来，反而留下安琳琅。一年多没有见宝贝孙女，安老太太想的厉害。一大早就吩咐备马车，从寺庙赶回来。
安家的风雨还没掀开，路嘉怡的秋试也结束了。
说起来，大齐的秋试跟古华族传统封建王朝的不同，大齐秋试过不了一个月，大约正月结束便会进行殿试。连空闲交际的时辰都不会给，基本学子们结束殿试以后就要立即投入到读书之中，为来年二月的殿试做准备。不过路嘉怡一结束秋试回到住处，当日夜里又开始做梦。
原本他为安琳琅点的长明灯就没有再做梦，秋闱过后突然就不起作用。往日只能算断断续续的梦境，突然如决堤的河流一般朝他涌来。
路嘉怡倒在床榻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梦境里却好似过了一辈子。
曾经在路上戛然而止的梦境串起来，从金陵一路做到京城。从两人十五六岁的青葱少年就到了满头华发的朽木之年。他在梦境里过了跌宕起伏又精彩美满的一生。而整场梦境里陪着他从状元及第到官居一品，是安琳琅。现实中跟他纠缠的安玲珑嫁给了周家一个庶子，跟他没有半分交集。
这个梦太奇怪了，太真实，太让人身临其境。仿佛每一个经历都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梦境里的妻子孩子音容笑貌就在眼前。甚至于很多小细节他如今回想起来都能对得上。
“不可能！”路嘉怡醒来以后坐在书桌前，冷汗一缕一缕地往下流，“不可能的……”
“这只是梦而已，哪有这样……”
“安琳琅跟我没有半分关系，这都是梦。什么孩子，什么百年之约，都是假的……”他对着漫天的大雪呢喃着，搭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点一点地捏起来，用力到青筋暴突。
耳边忽然响起老和尚的话，路嘉怡骤然站起身：“来人！”
门外是路家的侍童正在煎药。说起来，自打科举秋试结束，自家主子也病了好几日。大冷天的卧床起不来身，好几日都没开口说话了。侍童们差点以为他怎么了，都吓坏了，赶紧请大夫来过来。结果看来看去也瞧不出名堂。大夫号脉也只说他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开了几幅安神茶。
此时突然听到主子的声音，侍童立即放下蒲扇就飞奔过去：“少爷，怎么了？”
“传信回家。”路嘉怡想到梦境中妻子的笑容，只觉得心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让人去晋州武原镇，找一个人！”
“啊？找人？”侍童云里雾里的，“找谁？”
“安琳琅。”

第一百章 双更合一
西行找人, 在这样大雪的天气里找一个方向不定的人无异于登天。
无论是京城安家的人还是金陵林家的人，都没有什么收获。依靠林五的那点线索直奔武原镇，也只是查到去岁腊月里有一批中原拐来的少女曾在瓦市卖出去。但是拐卖妇孺的这些人牙子怕被抓到常年居所不定, 除了转手手头的‘货物’会出现, 其他时日鲜少看到他们的身影。
安家管家来的不巧, 四处打听, 结果听说此人去别处拿货, 如今人不在武原镇。至于那些可能是人牙子的人去年这个时候卖出去多少人又分别卖给了哪些人，一时间很难查出来。
毕竟每年每个阶段，瓦市里人牙子就至少有三批。不同的人牙子会选择不同的瓦市。武原镇只是其中一个, 他们还在附近贵平县，五原县的瓦市卖出的妇孺孩童, 数量不知凡几。若单单为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确实是不好找。
找人陷入了瓶颈，但至少线索圈定，就在晋州这一带。
苦于十一月开始下雪，这可难倒了这几批寻人的。大雪天不方便出门，兼之没有确定的方向, 真的是纯靠运气在碰。安家的人还好些。安侍郎擅丹青, 曾在生辰之时给女儿做了一副小像。小像中豆蔻姑娘一双灵动的桃花眼，眉眼神情虽淡，但还是能看到姑娘有别于外人的秀丽。
不过这小像做出来的时候是安琳琅十三岁，少年时期的孩子变化很大，也不晓得如今是否还是长的这副模样：“哎，不知二姑娘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么？比如胎记或者特殊的疤痕什么……”
“有胎记也不好告诉你。”
世家贵女得多金贵，身上若是有什么胎记，哪里会让他们这些前院伺候的知晓？
“唉, 难啊，难啊……”
安家派出来找人的是安侍郎的亲信，也是安家的管家。算是安家除了两位主子以外最了解安琳琅的人，“二姑娘皮相是远超一般人的，尽管往那最俊俏的姑娘方向去找，准备错。”
“说的也是，咱已过世的夫人是出了名的美貌。咱们大人年少时候也是京城少见的美男子，二姑娘的皮相定然是一般女子拍马不及的。”这年头，貌美之人也不算很多。小地方就更少，“就怕皮相太好，被这穷乡僻壤的莽汉起歹念……”
“……找到人再说。”管家心里也怕，世家女流落在外一年，就是回去了名声也不好听，“大人只盼着姑娘人没事，别的不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能置喙的。”
管家这么一说，他们便闭了嘴。
说起来，他们来晋州也有三四日。省城转悠了几日，虽然打听到人牙子的住处，却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些人牙子因为做的是丧天良的活儿，赚得是黑心肝的钱，与左邻右舍都不来往的。左邻右舍提供不了信息，当地也没有官府，总之如今的情况就只有一个字，‘等’。
虽然左邻右舍不来往，但人牙子大概在什么时候出没，他们大概有点印象。
兴许是看管家等一行人面善，也或者是管家会跟人打交道。左邻右舍也给了安家管家说了些事。比如武原镇的人牙子虽然居无定所，但这屋子是他祖宅。晋州是有腊月给已过世的长辈烧纸的习俗。人牙子每年腊月都是会回来的，一来是有货要卖，二来是给家里长辈烧纸。
守株待兔的话，碰到人牙子回来的几率也大。
不得不说，这个消息给了安家人一个定心丸。他们干脆就在武原镇住下来。如今是十一月下旬，马上就是腊月了。这个镇子也不大，从头到尾走过来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干脆就在人牙子祖宅附近寻了个住处租下来，时时刻刻盯着那家的门。
另一边，林家人也到了镇子上。他们有林五给的更清楚的线索，然而到底不如安家人上心。一路上走走停停，安家人都在人牙子祖宅边住下来，他们才抵达武原镇。
“先去找个客栈安置吧。”领头的是当初随林五一起过来的人，来第二趟，自然比较从容。
他们要住客栈，自然是选当地最好的。林家毕竟不差钱，几个人住半个月的客栈完全是够的。说起来，镇上最好的客栈是悦和客栈，算是武原镇老牌的客栈。上回他们过来就是住的那里，这回过来，听说镇上又新兴了一个食肆。也在这条街上，菜色好，但价格贵得远近闻名。
林家人在悦和客栈和西风食肆之中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了悦和客栈。
“得了空可以去那什么西风食肆打打牙祭，尝尝这武原镇出了名贵的食肆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比起安家的忧心忡忡，林家来的队伍就自在舒服得多。虽然他们走得悠哉，但也并非什么事都没做。因为其中领头的人来过一次，许多事情比安家人心里有谱。在原本的基础上又差了一些是，他们如今已经确定表姑娘确实没有死。
既然人没死，那就只剩下找人。表姑娘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外也不大可能会跑得太远。青楼妓馆他们上回来就找过，没有。无外乎在武原镇这一块地界的哪家待着。确定了这些，他们自然不着急。
安琳琅尚且不知安家人已经到了镇上，她在琢磨出香芋奶茶以后决定开一家奶茶铺子。
暖和又甜蜜的奶茶跟这个大雪纷飞的寒冷季节十分相配。
或许上辈子广告宣传得多，安琳琅总觉得大冷的天，捧着一杯奶茶围在火盆旁烤火会是一件温馨的事。在手，有了楚芳先生改名给自己造势的先例，安琳琅如今也在反省自己。自己一个现代灵魂居然不如一个古人行事大胆，确实有点畏首畏尾。
必要的时候确实可以采用一些适用的宣传，噱头，给自己的生意增益。若是能给奶茶打上标签，往后奶茶指不定会成长出一个收益可观的产业链。
这段时日，西风食肆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安琳琅太清楚县城跟镇子上的差别，县城的公子姑娘们是真的不差钱。一杯二十文的奶茶卖得毫不费力，甚至价格提到二十五文一杯也不会成问题。
奶茶这个生意是大有所为的。
安琳琅心里一遍一遍地盘算着目前已经走上正轨的生意。几日前，孙荣递信过来说零售的铺子也筹办好，过个几日就会对镇上售卖。酸菜作坊那边，安琳琅提议让刘厨子学会制作酸菜肉末馅儿包子以后，又是一向进项。等乡下的猪都宰了，就又是一个忙碌的时候。
窗外的大雪遮天蔽日，屋里昏暗无光。仿佛十一月下旬以后晴朗的时候很少。阴沉沉的天空，明明才只是下午，屋子里就已经掌了灯。
安琳琅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书房里，绞尽脑汁地给奶茶店的宣传做计划。
说实在的，市场营销这就某种程度上触及了安琳琅的技能盲区。
关于奶茶，后世各种营销方式都有。她能想到的都是后世那些烂大街的奶茶广告。可这个时代哪里有那等技术？她算是抄，都没办法去抄。
“在画什么？”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安琳琅闻声抬起头来，是玉哥儿。
说起来，这次拔毒以后玉哥儿的身体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是那种看得出来的好转，仿佛新生一般。如今身子虽然依旧清瘦，但任谁都可以看出他的精气神一日比一日好。此时他披着一件跟安琳琅身上同样式的狐皮缓缓进来。乌发和眉宇之间沾了一点雪粒子。
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雪粒子未化，被烛光映照得晶莹剔透，更衬得他肤色越发清透，“刚才去后厨，没在后厨找到你。原来是在这。”
“又出去了？”二楼的这间书房设了两面，一面给周攻玉处理事务，一面是留作安琳琅平常抒写文书用。两张书桌分别设在两个窗边。说起来，这也算是杜宇的巧思。
“嗯，处理一点小事情。”周攻玉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在安琳琅的正对面落座。
他目光往桌面上一瞥，就看到安琳琅在写写画画些什么东西。不必说，又是一份商业计划书。周攻玉倒着往那纸张上一扫，立即就看清楚她写的内容。上次他就发觉了，琳琅写出来的字似乎缺胳膊断腿，与一般人不一样。虽然勉强也能看明白她在写什么，但总归是有点别扭。
“我在写营销企划书。”
果然，安琳琅愁眉苦脸地抬起头，“但是总觉得有些不知从何处下手。”
“营销企划书？”不仅字缺胳膊断腿，其实周攻玉也发觉安琳琅说话用词的古怪。很多时候，他甚至怀疑安琳琅的说话口音不是如今大齐京城的官话。只是听起来相似，细细分辨下来有明显区别。但他虽然发现了，却没有指出来。当初若非追查她身边的心存不轨之人，他并不会追究安琳琅的来源。
如今虽然觉得违和，他也并不在意。周攻玉太清楚自己心悦的就只是眼前的琳琅这个人罢了，与她的身份，她的来历，和她到底是不是京城安家的姑娘并无关系。
“嗯。”
安琳琅于是将自己准备开奶茶店的事情说了。
周攻玉听完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你做这桩事，目的是为羊奶茶扬名。就跟你在武原镇一样，只需利用些手段被当地人认可，后面的事情自然就好办。”
说着，周攻玉略一思索便道：“最简单便捷的方式，请个当地德高望重的人当众夸赞两句。百姓都是有从众的习性，得了当地声望很高的人一两句赞美，足以让大众肯定东西的好。”
安琳琅：“……”
……人比人，气死人。真的，有时候她总怀疑自己跟玉哥儿这家伙比，到底谁才是从后世来的。怎么这厮的脑瓜子就是这么好使。她坐在这想了半天的办法，脑子里反复筛选最高效的宣传方式，她连请人来将后世广告的内容复制地演出来这种办法都想了，结果到了他嘴里就是这么简单。
细细一想，比起请人来演戏，确实是请人代言更高效便捷。毕竟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演一场戏能给几个人看？当地的名人效应可比一场戏强得多。
瞥了一眼周攻玉，安琳琅一手捂着额头沉思：“唔，主要是武安县也没什么德高望重的人……”
周攻玉看她别扭的表情忍住了笑，点点头附和：“这武安县确实没有什么德高望重的人物，若是非得矮子里面拔将军。大概就只有当地父母官，或者当地书院的隆安先生了。”
要论影响力，一地之内自然是父母官最有影响力。其次，自然是当地有学识的读书人。
安琳琅尴尬了片刻，也思索起来。
武安县的县令是今年新调任过来的。上一个县令张县令刚被撸下去，张家也被连根拔起。如今的新人至今为止没露过面。安琳琅只知他主家姓封，听说是个什么京城大家族的旁系子侄。也算是个富贵出身的文人雅士，喜好书画，为人很是清高。据说此人有极看中门第，不屑于商户粗人为伍。
隆安先生倒是常来西风食肆打牙祭，也颇为欣赏玉哥儿的画作。为了玉哥儿见上一面，次次都要问。可近来听说他有要是出远门，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来食肆用膳。
“你不必操心了。”窗外一阵风吹进来，玉哥儿身上淡淡苦涩的药味儿袭了锅来。安琳琅只觉得一只手伸到她跟前，将她鬓角散落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安琳琅一愣，就听到他继续道：“这桩事我来处理，你且做你想做的事吧。”
……别的不说，玉哥儿就是这样靠谱的。
“琳琅。”
“嗯？”安琳琅握笔的手一顿，抬眸看着他。
桌子前的烛火随风微微摇曳，烛光映照了他半张脸，将他本就浓密的眼睫拉得纤长。玉哥儿的姿容确实是惊艳得少见，即便羸弱，他的身姿也笔直挺拔如雪松。眉眼之中雪粒子不知何时已经化了，雪水微微润湿了他的如黛的眉峰。此时他一双沉静的双目在火光中目光影影绰绰，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他嗓音清淡，如山间清风：“等邹大夫来号完脉，身体无碍，咱们就成亲吧。”
安琳琅心口咚地一声跳，倏地瞪大了眼睛。
“我等不及了，琳琅。”玉哥儿微微低下头注视着她，眼波流转之中芳华转瞬而逝。安琳琅第一次注意到他微微翘起的眼角是有一抹殷红的阴影，仿佛涂了胭脂色，“我想娶你。”
心跳一瞬间失了序，安琳琅感觉耳朵热起来。
事实上，安琳琅虽然在事业上有不小的成就，其实她两辈子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结婚。因为长得漂亮，身边不乏追求者，但其实并不太擅长处理男女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她心思不在这里，对待追求者可以算是冷酷。但玉哥儿不一样，她自从穿到这里，跟玉哥儿可以算是朝夕相对。
一个普通的朋友朝夕相对也会变得不一样。何况玉哥儿是如此出众的一个男子。
说不喜欢，那都是假的。正常人身边出现这样一个惊艳的人，都会有点感觉。安琳琅虽然迟钝，或者说刻意地去抵触，但在这一年的相处之中也会软化。
可以说玉哥儿不离开，她的眼睛就看不到别人。此时玉哥儿说出这样的话，她哪里能不慌？
“啊，我，我想想。”
喜欢这个人是真的，但成婚还是得慎重考虑：“我想想，想想。”
周攻玉看着她，内心其实不如面上那么镇定。
“琳琅，”他跟安琳琅朝夕相处，太清楚她的心性跟大齐许多女子不同。琳琅会不会拒绝他，他也没有把握。毕竟琳琅并不在意夫婿的家世，他的出身没有半分忧势：“若是为周家内宅之事担忧，这个你可以安心。有我在，自不会叫那些事闹到你的跟前来。”
“……倒也不全是。”安琳琅看了他一眼，虽然她不觉得成亲就是一辈子绑定了。但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就是彼此深入的相处。这个选择还是得好好考虑清楚。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烛台的灯芯摇曳了一瞬，劈啪作响。
从来都沉稳的周攻玉难得捏紧了手心。他眼睑低垂着，莫名有种被宣判的味道。
安琳琅：“唔……”
窗外又是一阵风，烛光又是一阵晃动。
“那，琳琅……你要考虑多久？”寂静忽然被一声轻轻的嗓音打破。
说出这话时，周攻玉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神情可怜巴巴的。或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在安琳琅这里，他不仅学会了撒娇还无师自通了装可怜。
“至少得一个月……”安琳琅吞了口口水，对上他期盼的眼神默默吞下后面的话，“十来日吧。”
周攻玉垂下了眼帘，神情略有几分失望。
“玉哥儿，成婚乃是人一生之中最大的一桩事。”安琳琅被他这可怜巴巴的神情弄得心软，“不是古话说，说女子成婚是第二次投胎？我投胎之前考虑几日是应该的。”
“确实。”这一点周攻玉很同意。
“对吧！”安琳琅又道，“况且你确定，我真的适合你么？”
“为何会这么说？”周攻玉呼吸一轻，顿了顿，才问。
安琳琅忽然不想插科打诨糊弄了：“其实，我是什么人，没有人比玉哥儿你更清楚。我的性子粗，许多事并不能面面俱到。如今在外面，我的很多事都需要玉哥儿你帮我善后……如今是因为你和我人在外面，日子里除了柴米油盐，没有烦忧。若是将来回到深宅大院面对种种明枪暗箭，我能否胜任你妻子的身份，玉哥儿你是真的觉得我合适么？”
“我娶妻，不是让她来替我料理庶务的。”
周攻玉看着他，面色虽然淡然，却无端透着一股自负的味道：“我周临川的妻子，是要陪我终老一起白头的人。若只是为料理庶务而娶妻，早在十五岁我便已经娶了。”
“琳琅，说出这样的话，你小看我了。”
安琳琅呼吸一滞，定定地看着他。
“若是还没有想清楚，你再慢慢想，我不逼你。”周攻玉忽然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安琳琅正在写写画画的纸，一只手捏住了安琳琅的下巴。微微抬起，他倾身低头含住了安琳琅的唇。
一股清淡的药香袭来，安琳琅只觉得唇上一软，周攻玉紧闭的唇猝不及防地与她相贴。她心口剧烈一跳，眼睑浓密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隙。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流动着光华，安琳琅都看到了自己骤然通红的双颊。
然后，感觉自己的唇被他轻轻地吮了一下。
须臾，周攻玉的舌尖轻扣，想要启开她的唇舌。奈何眼前的人呆傻的只顾看他，没反应，他才微微退开身子：“但是我们说好了。”
温热的气息扑在安琳琅的脸上，周攻玉微微勾起嘴角，“你不要嫁给别人。”
安琳琅：“……”
“曾经说过拜为兄妹的这句话，我收回。”周攻玉白玉也似的脸颊上染上淡淡的薄红，他眼睫垂下来，密密地覆盖了眼睑，看不清他的眼神，“我绝不会承认做你的兄长。”
安琳琅：“……”
然后，他就起身离开了书房。
安琳琅：“……”
大约过了许久，或者也没有许久，安琳琅突兀的一个嗝打出来。她双目圆睁，脸颊烧红如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玉哥儿这小荡夫，竟然青天白日的勾引她……
窗外的大雪越来越大，天色也阴沉得仿佛是傍晚。
安琳琅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走到了窗边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的缝隙。让外面的冷风吹散她这突然被撩得冒泡的春水。吹了好半天，终于让外面的凛冽寒风扑灭她差点烧起来的春心，她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美男计？呵~以为她会那么容易就上当吗？
好吧，她其实可以上当。嫁给玉哥儿也算不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玉哥儿跟她更亲密了。若一定要嫁人，她只能接受玉哥儿。
但，安琳琅你一定得冷静啊！！
这男人他麻烦得很，娶了他等于娶一堆麻烦，你得冷静啊！！！
烦躁地直抓头发，安琳琅就是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才迟迟不敢下嘴。
周攻玉，周临川，那是公主都搞不定的男人，她何德何能？
安琳琅虽然是穿越，但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特别，也不觉得比谁更聪明。周家家大势大，人多心杂，安琳琅不觉得自己比安玲珑更有先见之明或者聪明才智去应付这些算计。她真的极不擅长处理这种问题，况且她手头还有许多生意要做。
玉哥儿的家世若是简单些就好了，至少他说娶她，她就绝不会犹豫。
思来想去，安琳琅决定先将这件事放到一边。
嗯，还有十天呢，她可以最后一天再想。目前来说，先把奶茶店给筹办起来。赚钱要抓住时机。冬日眨眼就过了，她刚好又想出几个适合冬日的口味。
奸商满脑子都是银子，安琳琅惆怅了半刻钟，然后就投入到她的奶茶店畅想中。
与此同时，安家人蹲了好几日，终于蹲到了人贩子。
这人贩子机警得很，孤身一人从外面回来，都是走的靠人迹较少的北门。若非安家人将这一个屋子里里外外翻过一遍，或许还不晓得这里开了一个小门。
那人贩子从小门进去，出来就换了一身人模人样的打扮。若是不认识的见到他，或许还以为他是从哪里做买卖回来的大老板。不过安家人早就把他的底细打听清楚，几乎王麻子一出来就被安家人给按倒在地。然后直接拖到了他们租住的小院里。
安管家做事，可就比一般人狠辣得多。他作为一个官宦之家的管事，打杀奴仆也是有过的。王麻子被丢进来的当下，他直接命人打断了他的两条腿。
王麻子做的缺德事多了，被人打断腿都没有问缘由，张口就是求饶。
“我问你，去岁的七八月份，你是否从金陵带走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啊？什么十四岁的姑娘，我不知道。你们认错人了！你们是谁啊，青天白日里竟然将我从家门口托到这里来！还有没有王法！”王麻子这一会儿也反应过来。他趴在地上，目光迅速将这一屋子人扫了一遍。常年干拐人的勾当人，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应对方式，他立即就叫起来：“我可是良民。你们这些歹徒好大的胆儿！这扣押良民还动手打人，我要去县城府衙告你们！”
然而他这一顿叫嚣，安家管家直接从身后拿出一把刀。
他也不跟这人牙子废话，下令让家仆按住王麻子。自己蹲下来，一把攥住王麻子一只手按到地上，缓缓地抠出他的一根手指头。安侍郎派出来找人的，自然是家里最得力的人。管家本身就是武行出身，下手从来都不带眨眼的：“我给你一次机会。胆敢说错一句话，我便剁你一根手指头。”
“我再问你一遍，”安家管家低声道：“去岁的七八月份，你是否从金陵带走了一个十四岁的富家姑娘。”
刀锋闪着寒光，王麻子冷汗都冒出来。
他剧烈地吞了一口口水，吞吞吐吐的：“我，我……”
这一犹豫，安家管家直接一刀剁下来，一声尖叫突破天际，王麻子鲜血飚出来，瞬间断了一根手指头。那安管家又缓缓拨出来他一根手指头，王麻子尖叫：“啊啊啊！别，我想起来！有！有！去年七月中旬，有人给了我一百两，让我一天之内将一个富家姑娘带出金陵城！”
“有人给你一百两？”安家管家没想到，脸色微变，“竟然是有人指使？”
“是，是！”王麻子倒豆子似的吐出来，“就是一个婆子，她给了我一百两，让我把那姑娘往腌臜的地方卖。越腌臜越好，必须远离金陵城！”

第一百零一章 安玲珑是不是跟他一样，……
王麻子的嘴根本就不严, 何况这么久了也没见那个贵人再联系过他。
贵人的警告，他已经顾不上。安家管家要剁他的手指头，今天不说, 他就没手了。权衡利弊, 他当然就倒豆子说出来：“我真的不认得那个婆子！是她自己找到我的, 我不晓得她怎么知道在哪儿能堵到我, 她警告我不听她就要把我送去官府！我只能听她的话, 她给我银子，给我人。白送的人，还能得一百两赏银, 这种便宜谁会不占？这不能怪我，我也是被人逼迫的……”
这里头有人害人是安家管家没想到的, 他原以为走失是场意外。但既然不是意外，这桩事就不能轻易了结。
安家管家抬手给了王麻子的脑袋重重一击，打得他眼冒金星，“谁指使你做这件事事后再算，现在告诉我，去岁七八月, 你把那个金陵的富家姑娘弄去哪里了？”
“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王麻子此时已经满口的血, “每年拐那么多姑娘，各地的都有。大部分都是十几岁的姑娘，人混在一起谁还记得哪个是金陵城的富家姑娘……”
看他还打算蒙混过关，安家管家左右一看。两个人上前就给他一顿揍。
带到一阵惨烈的叫声之后，王麻子满脸是血地摔倒在地，牙齿都掉了几颗：“别打了别打了！我想起来了我真的想起来……”
遇上了硬茬子，他今儿若是不给个交代，估计会被打死在这里。
“那群姑娘都被我一车卖到柳巷的兔儿爷……”王麻子这句话没说完, 眼看着安家管家那一刀差点切下去他立即想起来：“还有！等等！还有一个姑娘！十两银子卖给了一个乡下老汉！”
“乡下老汉？哪里的？”窑子里那一批林五早就找过了，根本就没有他们二姑娘。
“也是武原镇的，是哪个村的我不晓得。”这件事王麻子自然有印象，毕竟他手头最贵的货也不过卖三两。有个乡下蠢老头儿拿十两银子买下那个富家姑娘，大赚一笔的事怎么可能忘记？
冒着寒光的刀就顶在头上，王麻子身子抖如筛糠，用尽全力地想要把两只手挣出来。可是压着他的几个人手劲大的跟千斤重的石头似的，根本就拽不出来。王麻子涕泗横流，鼻涕糊了一张脸，直打哆嗦地道：“我可以肯定的是那老头儿就是这个镇上的人呢，不远的。”
安家人面面相觑，安家管家抬了抬下巴。
那压着他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把王麻子给拎起来：“还有呢？说得清楚点。”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了王麻子的下身。
王麻子浑身一哆嗦，赶紧夹住了腿：“我想想，我想想，对了，我想起来，那老头儿是个瘸子！对！他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半截，就是个瘸子！！”
具体特征表现出来，找人就方便了。安家人将王麻子捆了丢到屋里，立即就分成两拨出去打听。
他们来武原镇也有几日，各处都有打听过一些消息。这个镇子虽然不大，但武原镇下属有十几个村庄。要说起来，其实还是有些大的。他们只有十来个人，真要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找，耗费的时日估计不会短。既然是个瘸腿的老汉，能到镇子上来，他们自然率先考虑住得近的村子。
“不管如何，明日你们分头先去近的村子里打听。”终于得到了有用的信息，安家人欣喜若狂，“如今的状况比预想的好太多，老爷总算可以安心了。”
安琳琅尚且不知安家人已经找到村子里，她在筹划了几日后，就将这件事交给杜宇去做。
杜宇的办事效率是完全靠得住的，不到十来日的功夫，奶茶铺子他就已经熟能生巧地置办完毕。奶茶铺子开张的当日，整个县城的读书人都来凑热闹。安琳琅特意给了第一日开张半价的优惠，所有人在这一日来一律半价。这热闹的场景甚至都不必安琳琅特意宣传，奶茶早就在西风食肆的食客之中打下市场。不过鉴于宣传的必要，安琳琅还是将隆安先生给请来，请他给铺子提了一幅字。
隆安先生很给面子，痛快地给题了一首诗。
且不说早有市场的奶茶铺理所当然是开张大吉的，安琳琅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柳家的信。
是一封请帖。
晋州刺史柳家嫡三子即将与赵家三姑娘定亲。看到这个请帖之时，安琳琅还没反应过来柳家是谁，被杜宇提醒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柳家嫡三子，正是当日在西风食肆住了小时日的柳豫章柳公子。当时他为了确认玉哥儿的身份，拖着病体在食肆住了好些日子。
说起来，也算是玉哥儿手下的亲兵。
请帖是他亲手写的，虽然只是定亲，但他还是诚挚地邀请安琳琅和周攻玉前去观礼。
安琳琅是知道古代成亲的程序很繁琐，但是还是第一次听说定亲也要设宴的。一般来说，就算定亲设宴也只是邀请双方的亲眷，她跟玉哥儿算哪门子的亲眷？
没搞懂。
“柳公子真是太客气了。”
安琳琅思来想去，不觉得自己或者西风食肆有这么大的面子，估计还是冲着玉哥儿去的。说起来，这个柳豫章当初言之凿凿自己对玉哥儿的推崇，如今回想起来，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到底怎么样，安琳琅其实不清楚：“玉哥儿，你怎么看？对这个柳家嫡三子你有印象么？”
周攻玉自然是有印象的，毕竟是手底下的亲兵。这个柳豫章算是手底下比较骁勇的一个将士，胆子大，敢冲。但是脑子不算很灵活。去军营三四年，从小兵做起，性子还算踏实。
原先不愿意跟柳豫章打交道，只是他当时还在犹豫。周家那边，军营那边，都是一团糟，他当时没有决定好何去何从。周攻玉对柳豫章不理不睬，却不会隐瞒心爱的姑娘。他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抬眸问道：“琳琅想去么？”
说实话，安琳琅是有点想去见识一下的。
说起来也是巧合，主要玉哥儿刚跟她求婚，听到定亲的请帖自然免不了关注。先不管有没有答应玉哥儿，安琳琅还是想去见识一下古代成亲的具体程序。最主要的是，琳琅的生意是要继续往外扩张的。她昨夜刚算了这段时日的收入，已经逼近五百两。
当她手里的盘子越铺越大，赚钱的速度就越来越快。安琳琅已经不满足在县城待着了，她已经有了去省城的打算。若是去省城，那未来免不了要跟省城的官宦之家打交道。安琳琅到现在还深刻地记得，楚芳就是借势在省城做生意做的如鱼得水。
西风食肆想要在省城的商圈立足，没有比在刺史府亮相更好的场合。
她抿着嘴一脸沉思的模样，没有说话，周攻玉坐在一旁，一眼看穿她的那点儿小心思。他忍不住一巴掌捂住额头无奈：这丫头到底是多喜欢赚钱？
“琳琅若是想去，那便让周战周城跟你一道去。”
“啊？”安琳琅抬起头。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定亲宴要办，估计会在男方这边。
说起来，周家的私兵虽然明面上没有官职，但在军营之中的威望不输有正式朝廷任命的校尉。往日周攻玉在北疆大营之时，周战和周城是明面上出入军营的两人。周攻玉的亲兵都认得这两张脸，柳豫章作为他手头下的百夫长自然听说过周战和周城。
有他们跟着，柳家人就算有那等不长眼的人，也都得好好供着琳琅。
“不必，不必，我又不是孩子，自然能照顾好自己。”
安琳琅多少还是有点常识。古代士族最是讲究男女大防，到时候估计男宾和女客是要分开。周战周城即便是跟去，也没办法跟她进后宅。再说，她哪有那么糊涂，去别人家做客还招惹麻烦？
“我不放心。后宅之事并非那么非黑即白的。”不长眼的人，做出来的事情都匪夷所思。周攻玉实在是怕安琳琅吃亏，她性子太直。
“我也不是真没脑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清楚。”
“你清楚个屁！”
两人就在后厨里说话，其实也没有避人。刚说到这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回头一看，只见章老爷子撑着一把伞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琳琅的这张嘴啊，毒得很。得罪人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几步的距离，章老爷子已经走到近前。他的身后，章谨彦嘴角含笑地收起纸伞。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章谨彦抖掉伞面上的雪粒子也走进来。
“……偷听别人说话，”安琳琅忍不住反驳：“再说，我怎么就得罪人？我说话也是很会看人眼色的！”
“谁偷听你说话了？你俩说的那么大声，外头都听见了。”说着章老爷子大步跨过了门槛，理所应当地进了后厨，“再说，就你会看人脸色？你平日里跟我这老头子说话都能没大没小，憋不住火气。要是被外头几个磨磨唧唧的妇人一激，急脾气上来，指不定说出什么口出惊人的话！”
老爷子这嘴说哈也是毒。
安琳琅还没说话呢，他身后的章谨彦都笑得肩膀直抖。
这祖孙俩是真的拿西风食肆的后厨当暖房用了。自己的屋子不呆，成天儿地就往她这里钻。章老爷子是半点不见外，一进来眼睛就往灶台上瞥。没瞥见什么好吃的，又上手去揭锅盖：“咦？今儿个没点心？琳琅啊，今儿是没包酸菜肉沫包子么？老夫刚歇了一个午觉，如今肚子空的难受。”
“没，哪有空。”
安琳琅忍住了翻白眼，顿了顿，又道：“……灶洞里有红薯，过一会儿才好。”
章老爷子笑眯眯地点点头，一屁股在周攻玉身边坐下来：“说起来，老夫跟柳刺史还有几分交情。三十年前他科举，还是老夫主持的。说起来，柳刺史也算是老夫的门生。正好老夫在这闲着也是闲着，去门生府上恭贺一下他的子嗣成婚，也是应该的。琳琅可以跟老夫一道走。”
他这话一出，周攻玉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着这个脸色？不信老夫，怕老夫给你人弄丢了？”老爷子嗤了一声。
周攻玉倒不是不信任老爷子，而是忌讳章谨彦。
他的目光瞥向坐在老爷子另一只手边坐下的人，章谨彦垂着眼帘，嘴角带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忌讳章谨彦不是一日两日，事实上，这种毫不掩饰的觊觎让周攻玉十分烦躁。
安南王世子，周家的继承人周临川，多少女子趋之若鹜，他都懒得看一眼。二十多年甚少会因为男女之事对一个人有成见，但如今他就是忍不住对章谨彦有成见。在情爱之事上玉哥儿头一次爱慕一个姑娘就遇上这样难缠的强敌。
若是章谨彦才貌差一些，他或许还不会这样暴躁。
人都怕对比，周攻玉往日不怕，如今控制不住会对比。
周家跟章家相比，确实是周家底蕴深厚。但平心而论，章家的家风是出了名的好。章老爷子本人对琳琅也十分疼爱，这些日子，看得出他对琳琅抛头露面做生意是接受并支持的。而章谨彦比他小一岁，皮相比起他没有差多少，学识也不必说……总之，章谨彦给他的威胁太强烈了。这个人就是另一个家族更和睦后宅清净的他。
若是琳琅为了往后的日子安稳而成亲，章谨彦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夫婿人选。但是让他把琳琅交给别人，那是不可能的。
周攻玉叹了口气：“罢了，我也……”
“小子，别意气用事。”章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几个小子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不可否认，章老爷子私心里也是盼着自家小子把这丫头拐回家。但见多了玉哥儿与琳琅的点滴，他还是不看好章谨彦的：“你家那边就没有一刻消停的，外头那么多人在找你。如今还在拔毒期间。身体没恢复，别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可趁之机。”
说完，他瞥了一眼没说话的安琳琅又说了句公道话：“你这么防贼似的看着人，未免也太小看这丫头。”
安琳琅咳嗽了一声，假装自己没听懂。
不是小看安琳琅的定力，而是人与人的关系是很奇妙的。一次共同的经历很容易就改变一段关系。尤其琳琅的性子很重情义。指不定姓章的小白脸英雄救美一次，琳琅就会对他刮目相看。
“正月二十八，还有两个多月。”请帖虽然寄过来，但只是定亲宴的请帖罢了，“指不定到时候有别的事去不成，谁说他递请帖我们就得去？”
如今才十一月，十一月过后才是腊月。腊月里忙碌得紧，再说，她养在乡下的那些猪还得收上来。
安琳琅拿了根火钳将火堆里的红薯掏出来，丢到草木灰盆中。几次翻滚，扑掉表皮的草木灰。等它差不多放凉了一些取出来，一人给了一个。原先章谨彦还吃不惯这脏兮兮的东西，如今已经面不改色的一手拿帕子包着，一手利索地剥皮往嘴里塞。
“有奶茶配着就好了，”章老爷子如今也是会吃，在西风食肆呆了几个月下来，他人都被安琳琅喂胖了一圈。此时捧着红薯，吃的眯了眼睛：“一杯香芋奶茶正正好。”
说着，眼睛瞥向安琳琅。
安琳琅不搭理他，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决定晚上就吃锅子。
是时候让这些人见识一下火锅的魅力了。安琳琅将吃剩下一半的红薯塞到玉哥儿的手中，拍拍衣裳就准备材料。章谨彦见状眼中伟光一闪，他剥皮的手停住，微微抬起眼眸。不其然与周攻玉冰凉的双目对上。周攻玉神情淡淡的，自然地吃着安琳琅给他的半根红薯。
章谨彦的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晚上吃火锅，”是时候拿出她珍藏已久的干辣椒，安琳琅边走边道，“另一种特别适合冬日的口味。”
话音一落，几个人头都抬起来。
“又吃新鲜菜？”章老爷子感觉自己的后半生的人生乐趣就在此了，贪一口好吃的。此时一根红薯吃的他满嘴灰尘老爷子也不在意，双眼亮晶晶的盯着安琳琅远去的背影。三两下把一根全吃完，他拍拍屁股又跟了上去，“我跟你一道去，你这丫头走慢点。”
周攻玉与章谨彦面面相觑，章谨彦抽出帕子矜持地擦了擦嘴角：“听说安南王世子自幼有洁癖？”
他嗓音不咸不淡的，在这突然的寂静中有几分突兀。
周攻玉更冷淡：“出来一趟治好了。”
两人再一个对视，相互扭过头去，谁也不搭理谁。
……
柳家与赵家的婚事，彻底敲定下来。哪怕赵玉婷再怎么哭闹反抗，赵老爷子都不理不睬。
甚至她闹得过火，赵老爷子直接命人把她关了禁闭。不仅如此，二房夫妻俩也被老爷子叫过去一顿臭骂。赵家二房夫妻俩本就不是什么本事的人，这些年没有伺候膝下，他们说的话在赵老爷子这儿根本就没分量。硬着头皮挨了一顿骂，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赵严氏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屋里就扑到床榻上哭起来。
一边哭自家男人没本事一边哭女儿命苦，看得见的青云路却攀不上去，真的是比刀割心还叫人心疼。这一个月里，赵严氏做出了多少努力。为了让二房鸡犬升天，她舍下脸去四处打听封闍。
自打回了晋州，路家那边她使不上劲儿，就把主意打到了封闍的头上。
也是那日寻人给她的灵感，让她以为自己能跟封家搭上关系。然而，她使了不少银子去打点都徒劳无果，封家世子爷除了那回来过人，后面就没有再上门。赵严氏又企图找赵香兰问问，看能不能问出点关系。结果一着急，把大房这个病秧子给气得发了病。
此事姑且不提，在得知攀封闍无果，她把主意又打回到路嘉怡的头上。
不怪她眼皮子浅，没见识。实在是晋州这边太穷了，缺什么少什么，有钱都买不到好东西。二来她在金陵，着实被路家的富贵彻底让她迷了眼。
如今不能说是钻钱眼子里去，二房一家子情况也差不多。
在赵严氏的眼里，没钱的晋州刺史就是空有个好名声罢了。一个刺史每年的俸禄养活上上下下一大家子，指不定还没有他们赵家富贵。再来，柳家的嫡三子也没听说什么才名，根本比不上路家嫡长孙。她琢磨来琢磨去，想趁着这桩婚事没彻底敲死给它弄散了，于是飞鸽传书一封信就送到京城。
为何是飞鸽传书去京城而非金陵？
正是赵严氏心里清楚，自家这个小姑子不是个省油的灯。手段心机都比她强，眼睛也长在头顶上。往日住得近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如今离远了，那就是断了线的风筝。她们根本不指望信落到小姑手上能有回音，指不定没回音不说还被小姑子一顿笑话，但信寄到路嘉怡手上就不一定。
借着舅父舅母的身份让路嘉怡过来晋州一趟。路嘉怡无论如何都不太好拂长辈的面子。
届时路嘉怡过来了，跟玉婷发生点什么事，那就由不得老爷子强迫。柳家的根基如此之浅，路嘉怡即便做了什么半路截胡坏了两家的亲事，柳家和赵家都不能拿路嘉怡怎么样。
算盘打得噼啪响，攀高枝还能把自己给摘出来。这手段，也是那个什么安玲珑给他们提的醒。
还别说，赵严氏的信寄到京城路嘉怡手里还真的把人给叫动了，路嘉怡确实有来晋州一趟的打算。
近几日里，他的梦境还在继续，且梦境越发的详实。关于他跟安琳琅的一生的点点滴滴，完完全全的填补完整。他起先还觉得是臆想，如今越来越觉得这就是真实发生过的。路嘉怡没有前世今生的概念，但他耳边总是会回想老和尚说过的话，这让他苦不堪言。
他不懂这算是预见，还是说上辈子的记忆？
为了平复心境，他也读了不少佛经。佛经中说人死后会投胎转世，他忍不住会觉得，是否他如今也是投胎转世。而自己梦境中的一切，是他曾经经历过某一世的记忆。
因为太真实而让人迷惑，他梦境详实到回忆起曾经的同僚和上峰的喜好，以及一些事情。就比如在今年的腊月初八这一日，安阳公主的驸马养外室被发现脾性暴戾的安阳公主发现，安阳公主以身份相逼，让圣上下旨彻查驸马一族，结果真的查出了不少东西，甚至波及了光禄寺徐大人一家被抄。
而真正到了这一日，徐家真的被抄，路嘉怡如遭重击。
他浑浑噩噩地又发起了高热，才彻底肯定了梦境的真实，梦境就是他上辈子的记忆。
披着大麾坐在桌前的路嘉怡恐惧地都握不住笔。他在肯定记忆以后，开始回想这辈子与梦境从何处开始偏差。然后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终于发现差别在于，上辈子来金陵林家小住的只有安琳琅一个，而这辈子安琳琅的身边跟来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安玲珑。
安玲珑为何会出现？
安玲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路嘉怡回忆起自己跟安玲珑相处的点点滴滴，终于发现了违和的地方。她的每次出现都是跟着安琳琅一起却又先安琳琅一步，仿佛是贴着她抢夺一般……对，就是来抢夺。
因为记得，所以来抢夺……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安玲珑跟他的情况一样。有上辈子的记忆。

第一百零二章 双更合一
安玲珑尚且不知路嘉怡的怀疑, 她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
去寺庙小住的安老太太提前回来了。对于安侍郎派人去林家只把安玲珑接回来，却没有接她的宝贝孙女而震怒不已。她根本听不进去安玲珑的那些狡辩。虽然安玲珑也是自幼养在她的膝下，但安老太太总觉得这个庶孙女的心眼儿太多, 不如琳琅心思纯粹。
哪怕安玲珑舌颤莲花, 说的自己都信了, 安老太太仍旧是一副不听不管怒火冲天的模样。非得把安侍郎给叫到跟前来, 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安老太太素来是个随和宽厚的人, 对庶出的子孙虽然看不上却也从未苛待过。正是平常随和的人发起怒来才十分可怕。安侍郎大半辈子没见过老太太发火，可把他给折腾得够呛。
费了好半天功夫，绞尽脑汁才把老太太给瞒住。但老太太憋了一口气不顺, 连带着安玲珑这个巧言令色的孙女和儿子后院那个姨娘都看不顺眼。她不大会去折腾自己的亲孙女，但这等背地里搞小手段以庶压嫡来彰显地位的妾室她从来都是深恶痛绝。
是的, 安老太太尚且不知安琳琅在外祖家出了事。只当安玲珑母女弄这些小手段是为了争宠，彰显自己在主家男人心中的地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于安玲珑这个养在她自幼膝下的庶孙女，安老太太即便觉得她心眼儿太多，也免不了几分做长辈的宽容。正是因为安玲珑明里暗里地欺压琳琅，老太太才始终对她喜欢不起来。安玲珑不以为自己做得不好, 只会怪安老太太偏心。
入冬后的这两个月安家每日里鸡飞狗跳, 安老太太发起狠来比路家大太太还难缠。
安玲珑也是两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祖母是个有手段的人。若是她老老实实不折腾那些小手段，后续安老太太还发现不了。但安玲珑就不是个老实的人，她偏要欲盖弥彰。做多错多，事情瞒不到半个月，安琳琅失踪的事情就被老太太给发现了。
老太太身子不好，这些年既要教导孙女又要料理后院，最是经不得刺激的。
原书中得知安琳琅在西北边疆被凌辱致死, 老太太就激愤之下卧病不起。不到一年就去了。这回比原著中好一点，在得知孙女失踪的当场她还是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安老太太这一倒下，可把安侍郎给吓得不轻。安家子嗣不丰，安侍郎只有一位寡母和一个嫡女。庶出的子嗣虽然也亲近，但安侍郎与老太太一样，嫡女才是亲女儿。老太太这一倒安侍郎的魂都要飞了。当下就拿了腰牌去求到了太医的府上，忙活了大半夜才把老太太给缓过来。
安置好老太太，安侍郎转头就给了安玲珑重重一巴掌。
安玲珑身体没站稳，一个趔趄坐下去。抬起头脸瞬间肿的老高，后牙槽都松动了。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动手的人，父亲，父亲居然打她。安侍郎可是最风雅不过的人，最是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一辈子都做不出动手打子女的事情。上辈子哪怕她赤身裸体被人从表兄的床榻上拽下来，父亲都没有打过她：“爹！”
“把大姑娘关起来！”安侍郎气得头发昏，琳琅的事情他千交代万交代不能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身子不好承受不住，这死丫头当耳旁风，“气死你祖母对你有何好处！”
“我没有！不是我！”安玲珑冤枉，“不是我说的，是祖母自己查出来的！”
“若不是你整日惹事，哪里会有这些事儿！”
安侍郎大手一挥：“来人！把大姑娘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爹！”
奈何她的叫屈安侍郎根本不听，大喝着让人把安玲珑给关了禁闭。
安侍郎收到晋州的飞鸽传书已经是腊月。事情既然已经捅破，搜寻安琳琅的消息也没必要瞒着老太太。什么都不说才后让老人家更担惊受怕，安侍郎干脆一有消息传来就拿到老太太的院子。前院的人知晓消息是要传到后院去的，后来干脆有信息回来都递到老太太这里来。
安家管家的信就是这么送到老太太的手上的。
安老太太早猜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官家贵女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走失？人贩子还这么及时地一天之内把人给弄出了城外？果不其然就是有人背地里捣鬼！她拄着拐杖气得满屋子乱走，脸上的肉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她想不通琳琅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到底谁这般歹毒如此害她！
思来想去，她想不通。干脆命人把安玲珑给带出来，她当面问她！
且不说安玲珑如今的日子有多难熬。进入腊月以后，晋州这边的雪就越来越多。几乎是隔个一两日就是一场大雪。但大雪没有阻碍县城姑娘学子们对奶茶的喜爱，滚烫的奶茶和臊子面成了最畅销的东西。
方家夫妻俩来县城这大半个月，方婆子选择重操旧业，又把臊子面给做起来。
方婆子尝到做生意的甜头，每日与方老汉去书院门口摆臊子面摊的同时，他们将酸菜肉末包子的生意也做起来。方婆子做面食很有一套，她本身就擅厨。在安琳琅身边待久了简单的菜色就是看也看会了。酸菜肉末包子，香辣粉丝豆角包只需要按照安琳琅的配方去制作陷儿，她也能把包子做的比谁都好。
方婆子夫妇俩本身就是勤快的人，每日早晨风雨无阻。学子们读书早晨能在他们的面摊上吃碗面，或者赶不及，带上几个包子，一杯竹筒烫奶茶，当真是快活似神仙。
奶茶的名声就这么传开的，酸菜肉末包子和香辣粉丝豆角包也成了西风食肆的特色朝食。
安琳琅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困于天气，只能把回镇上杀猪的事情延后。不过也正好是延后，谁也没想到腊月大雪天，邹大夫还是如期赶过来给玉哥儿拔毒。
大雪天的，他的马车在路上走了快两天一夜，到食肆都已经是夜里。
一老一少两个人冻得够呛，安琳琅赶紧去给他们一人一碗羊肉汤送上来。热乎乎的一碗热汤喝下去，两人又赶紧去洗漱，这才慢慢地缓过来：“我滴个天，外头可真是冷！”
不得不说，安琳琅有些感动。邹大夫虽说脾气不好，嘴巴也毒，但作为一个大夫当真是兢兢业业。难为他年纪这么大来回的奔波。老大夫好似没觉得自己如此又怎样，只是缓过气来就朝安琳琅嚷嚷：“路上没吃到好东西，琳琅啊，给我们一人来碗热汤面吧！”
肚子饿的时候就没那么多讲究，先吃点热的垫肚子。
安琳琅也不墨迹，立即就去后厨给他们一人做了一碗羊肉拉面。
等端过来之时邹大夫已经给玉哥儿把上脉。
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安琳琅默默地坐到一边等邹大夫号完脉。
“……你如今的状况比预料之中好太多。”沉默许久，邹大夫松开了手，面上带了丝笑意，“果然年轻就是好，恢复的快。按照你如今的恢复情况，不需要拔六次，再有一次就彻底拔干净。锻体之事不能懈怠，这对你身体的根骨强健有十分必要。”
周攻玉有亲身体验，自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锻体的好处：“大夫放心，我知道的。”
“嗯。”邹无点点头，眼睛就落到已经摆放到面前的汤碗上。一看面条上大块大块的羊肉，他眼睛顿时就亮起来，“算是你丫头贴心！”
安琳琅笑了一声，忍不住问：“那照你的意思，玉哥儿这回是最后一次拔毒么？”
邹大夫哼哧哼哧吃着面，头也不抬：“算是吧。往后只要吃两个疗程的药，就基本痊愈。不过你小子也别高兴的太早，你这身子一两年内不宜有子嗣，得等两年才能要孩子。”
他话说的随意，玉哥儿却上了心：“要孩子会怎样？对女方的身子有损碍么？”
“倒也不是，你身子里头的余毒已经拔除了。”一大碗面他眨眼的功夫就吃了一大半。此时喝了一口汤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安琳琅，然后怪笑道：“不过你身子到底亏空太狠，一两年内怕是那什么种子不好。即便有孕了，孩子也养不大，多半会生下天残。”
这话不亚于一记重锤锤在周攻玉头上。
他虽然没想让琳琅成婚以后立即就生育，诞下子嗣，但内心是十分期待两人的子嗣的。抿着唇顿了顿，他脸色有些苍白。看向安琳琅的目光都忍不住黯然。
“你好好锻体，把身体锻炼得好了，其他方面自然也会跟着变好。”邹大夫欣赏够了他失望的脸色，一抹嘴又悠悠地道：“说到底，也是药物亏空了你的底子。子嗣的强弱跟父亲有莫大的关系。你自己身强力壮，将来的子嗣也不会差。若是能锻炼得好，指不定不需要等两年。”
“……说的是。”
安琳琅是清楚后世许多男子身体不好精子质量差，此时听邹大夫一说，立即就能明白，“玉哥儿多辛苦些，每日坚持锻体，一定能早早康复的。”
周攻玉闻言，幽幽地瞥了一眼她。
安琳琅默默转过头去。
“罢了罢了，这事儿还等第三次拔毒以后，看看情况再说。”
第三次拔毒的过程比第一次第二次要轻松很多。
前两次下了重要，其实玉哥儿体内的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这次的药的剂量会轻许多。且这段时日他身体调养的好，耐抗性又抢了许多。这回进浴桶泡了一个时辰，结束的时候难得他没有疼晕过去。虽然全身发红，但没有再蜕皮。出来的时候人的意识是清醒的，靠在安琳琅的身上还能对她笑。
安琳琅看他有些皮肤较薄的地方还在渗血，抬眸见他眉眼之中带笑，忍不住心疼：“还笑？不疼啊！”
“疼。”周攻玉脸色惨白，微微勾了嘴角淡淡一笑：“但想到身体恢复便能娶你，值得。”
安琳琅：“……别给我灌迷魂汤，我不吃这一套。”
话音一落，周攻玉的低下头，拿自己滚烫的脸颊蹭了蹭安琳琅的脸颊，愉悦地笑起来。光照着他半张脸，此时玉哥儿惨白的脸因笑得用力而不自觉浮上来两团驼红，眼睑无力地低垂着，整个人透着一种任人蹂躏挣扎不了是脆弱又破碎的美感：“嗯，我知道的。多灌灌，见缝插针地灌一灌，指不定哪日你昏头喝下去了呢？”
“不可能，别做梦。”安琳琅冷酷否认，把人扶到床上躺下去：“好好睡一觉，今日还让我给你抹么？”
玉哥儿不说话，只拿那双眼睛悠悠地盯着安琳琅。
“……行了行了，药膏在哪？”
给他抹了药，看到他睡熟了安琳琅才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上被子站起身来。
刚转身准备离开，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什么勾住。回过头，看到是周攻玉的手。平常那么冷淡疏离的人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安琳琅的衣裳下摆。
安琳琅一愣，低头看向他，他眉宇微微蹙起，显然已经是睡熟了。
说起来，安琳琅记得上辈子不知在哪儿看到过，说一个人的睡姿会曝露他的内心。缺乏安全感的人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玉哥儿白日里看起来坚不可摧，昏迷的时候就整个蜷缩在一起。她知道玉哥儿自幼没有父母，在复杂的环境中长大，再坚不可摧的人也是拥有一个柔软的内心。
安琳琅微微倾身抚了抚他的眉心。温热的触感碰到他，他的眉心缓缓地舒展开。安琳琅这才伸手去抠自己的衣角，拍了他好几下，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站在床边，安琳琅鼓了鼓腮帮子，心情有几分复杂：“……死心吧，我可不会因为可怜你就搭上我自己。”
轻轻地嘀咕了一句，安琳琅还是没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关门离开。
吱呀一声关门声，屋里重新恢复昏暗。躺在床榻上睡熟的人眼睫不自觉地颤抖。须臾，他小心地翻过身，露出来的一只白玉也似的耳朵红的滴血。
大雪下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早上拨开云雾放了晴。那些猪实在是拖不了，安琳琅要趁着过年之前把那些猪全部宰杀，肉要趁着过年之前制成香肠。香肠是个很不错的年货选择，方便存储味道又好。安琳琅记得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是过年灌很多香肠，挂在院子里晒。
因着这几场大雪的缘故，耽搁了时辰。不过若是人手够，做得快的话，也能赶得上年货。
玉哥儿的情况比前两次好太多，抹了药，第二日身上的小口子就已经结了痂。清醒的状态，身边也有邹大夫和周影他们看着，她可以放心去乡下几日。
就在安琳琅跟方老汉夫妻俩准备回村子里收猪事宜，安家管家也终于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了。
去岁十一月底快腊月的时候，方家村有个瘸腿老汉花十两银子在瓦市买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这消息一打听到，安家人都要乐得蹦起来。天知道他们找了多久，可总算是打听到人了！人在方家村，听说是那瘸腿老汉为自己的独生子买的媳妇儿。
不管二姑娘是否已经跟乡下人成婚，人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
正好王家村离在离镇上不愿，半个时辰马车的路程。他们快马加鞭，估计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到了。安家管家去之前还担心，这穷乡僻壤的买个媳妇儿会整个村子瞒着。他们即便找到当地，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大齐许多没有女人的山区就是这样，人卖到山里就等于没了。
安家人绷着心，特地到了村里没敢太惊动人。然而才问了村头的第一家，人家就大大方方承认村子里方木匠确实买了个媳妇儿。
村口第一家就是方家大房。
说起来，大房眼红老二家的已经很久了。自从他们知晓他们老二家在镇子上开了食肆，到眼睁睁看到老二穿着丝绸用着奴仆，这心里就是怎么都不得劲。往日在村里，他们这一支就属他们大房最体面。不仅一家老小吃得饱穿得暖，还能空出余钱去供个读书人。
结果穷得顿顿喝稀粥的老二什么本事没有，靠运气捡了个宝贝一朝之间就鸡犬升天。如今这又是买仆从伺候又是买铺子买猪的，当起了老爷，这眼红的方伍氏一家子夜里睡觉都呕得慌。
本想着沾点光。结果方老汉一家子直接搬去县城开大铺子去了，过年了魂都没见一个。
眼看着那个宝贝疙瘩的家里人找来，方伍氏可不就是添油加醋地说。
安家管家听着有些像又觉得不像，他们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辈子就是连杯茶都没自个儿到过。哪里可能会做菜，还开食肆？
但拿出画像跟村子里人辨认，又都说就是这个人，名字叫琳琅。
确实，姑娘闺名确实叫琳琅。
“指不定咱们姑娘逼到份上自个儿学会做菜呢？”这穷乡僻壤的，还是卖到了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不想被转手卖出去，定然得做活儿讨好主家。他们为奴为婢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提到这，几个安家仆从脸色都有些难看。这要是被老太太知晓了，指不定怎么心疼。
“还是找到人看看。”
“那尔等可晓得这家人如今在何处做生意？”
“县城啊，”方伍氏想到二房一家子在县城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就觉得亏心的心口疼，“这个姑娘厉害得很，一手把生意做的这么大。她来之前，方老汉抱着他那病秧子儿子，药钱都掏不起！”
越说越神，安家管家心里没底。但是抱着不能错过的心态决定明日去县城试一试。
给了方伍氏一锭银子做赏钱，让她帮忙盯一下，有消息就立即传信到他的住处。方伍氏看到银子眼睛都值了，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确定是足银。颠了颠，差不多有二两。当下眉开眼笑：“大老爷你放心，我肯定是帮你盯着的，要是老二一家人回来，肯定给你送信。”
“那便多谢了。”安家人从村口问到村尾，确定人就在这便打道回府。
说来也巧，他们启程去县城这一日，安琳琅刚好跟方家夫妻俩赶回镇子。
两边人都是天刚亮就启程，只是一个走的官道一个走了小路刚好错开。安家人快马加鞭地到了县城，安琳琅一行人也刚好掐着天黑到了镇子上。这个时辰不急着回村子，自然是先去食肆安置。到了食肆的时候店铺还没有打烊，这个时辰人还不少。
安琳琅稍稍洗漱了下，就命人去香肠作坊将孙荣师兄弟几个叫过来商量村里宰猪的事情。
杀猪灌香肠这事儿挺赶的，腊月里卖年货就那么几天。过了时辰东西就不好了。
孙荣来的很快，这桩事很早之前安琳琅就嘱咐孙荣盯着。其实宰猪的杀猪匠和帮忙收拾的短工都找好了，如今就等着东家回来开始干：“东家放心，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看这几日哪日是个宰猪的好日子，咱们带人就直接下村子里去。”
这感情好，安琳琅都省了很多麻烦：“明日就去宰，这些猪肉要在腊月初八之前装完。”
孙荣自然清楚，这些肉是他作坊香肠的原料来源。肉要不盯紧了，那些人给养坏了，可是要坏他作坊的生意的。再说，临近年关香肠的订单越来越大。
那个王员外不晓得是不是在外头开了专门卖香肠的铺子，张口就要五千根。中原的冯掌柜也直言说在老家的县城开了肉食铺子，也要三千根。还有那金陵那边王员外推过来的林老爷，张口也是五千根。孙荣哪怕把镇子附近的猪都杀光也灌不了这么多香肠。说实话，他眼睛早就盯上了东家在村子里养得这些猪。
“那确实是赶得很，主子若是要在腊八之前把香肠装好，估计得多找点人手。”
过年时期人手好找，天气不好，大部分村民都在家里猫冬。整个冬日里都是没有进项的。若是能到镇子上打个零工，一日整个二三十文也不失一桩美事。
找人好找，事情也确实多。安琳琅看他们心里都有数，便也不多说：“你安排就是。”
次日，安琳琅一大早便带着人匆匆回了村里。而与此同时，歇够气儿的林家人也终于开始打听安琳琅的下落。等他们找到王麻子的家，别说王麻子，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林家人正琢磨是在武原镇上蹲守，还是散开去附近村庄去找。安家人也找到县城。县城西风食肆还是很好打听的，这食肆的名声响亮得很。几乎人人都晓得西风食肆的菜好吃，奶茶好喝，西风食肆的东家人长得少见的水灵。安家人拿出画像给他们辨认，得到了准确的回答就一行人急忙去食肆拜访。
他们的马车一路急行，天黑之前赶到了食肆。
周攻玉今儿醒来就没见到安琳琅，正不大提得起劲儿。听杜宇说疑似安家家仆的人上门，当下就去换了身衣裳：“让他们候着。”
安家人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忐忑地等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气势惊人的男子走出来。安家管家虽然不认得这人的脸，但那点眼力还是有的。一眼看出这人不简单，态度更慎重地随他穿过大堂到了后院。
刚绕过长廊，就跟着他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已经掌了灯，灯火通明下。靠窗的软榻旁边端坐着一个好似神袛的公子。
门外的风随着开门的动作窜了进来，拂动的烛火摇曳。
听见动静，那一双眼睛微微抬起，淡淡地看过来。
……明明没有说话，却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势就压过来。安家人立即低下头，安家管家心跳的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这张脸他曾经跟在家主身边有幸远远地见过一次，这位是天边的月亮！
等等，这位不是已经以身殉职了么？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家人？”清越如山涧清风的嗓音淡淡响起。
几人仿佛一阵电流过耳，瞬间拎起了心：“是！”
只见那人鸦羽似的眼睫缓缓抬起来，一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安家人差点没控制住的膝盖一软，跪下去。若非告诫自己切莫在贵人跟前出丑，他们勉强镇定下来。安家管家于是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将他们此行的目的言明。
他话音一落，只听上方哗啦一声翻动书页的声音，屋里顿时一片沉寂。
须臾，安家管家大着胆子问道：“不知贵人，我家姑娘可是在这？”
“在。”周攻玉身体还没恢复，虽然能起身，但轻轻一动弹都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他只是抬起眼眸，注视着领头的人。
打量了片刻，淡淡道：“人丢了一年有余，你们未免来的太迟。”
顿了顿，他抚了抚手下缺胳膊断腿的字和一些旁人根本看不懂的画作。不知在想些什么，眸光幽幽的：“一年有余的颠沛流离，人心险恶，足以让人变了心性。”
安家人闻言心顿时就是一沉。
这是何意？什么叫让人变了心性？几个面面相觑，安家人都是惊疑不定。他们于是也顾不上其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周攻玉的神情。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贵人对他们十分防备。想了想，安家人干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个玉牌递到周攻玉跟前。
信是安侍郎亲自写的，里面交代了让他们找人之事。玉牌是安家的家徽。
周攻玉接过来看了一眼，让周战递回去了。
确认确实是安家人，周攻玉的态度自然也好了许多。
“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家主先前都是被蒙在鼓中，并不知晓姑娘失踪之事。”安家管家敏锐地察觉到周攻玉言语之中对自家姑娘的维护，立即就问道，“家主得知消息以后立即就派人出来寻。不知贵人此言……是我家姑娘出了什么足以变了心性的事么？”
这人还挺机灵的，周攻玉放下手中名为‘企划书’的书，似笑非笑道：“这就要问你们府上的大姑娘了。”
“……大姑娘？？？”这事儿跟大姑娘又有何关系？
“胆大妄为地花钱买凶，以庶女的身份将嫡女卖到苦寒之地的青楼妓馆。”周攻玉声音不疾不徐，但莫名让人觉得冷了半截，“下手如此之狠绝，也是少见。”
“！！！！！！”安家人连都吓白了，想到王麻子交代的话，“那，那贵人所言，我们姑娘变了心性……”
“人没事，好好儿的。”
周攻玉淡淡一笑，“只是记性变得不大好了，许多事记不大清了，希望你们见谅。”
记不清人，这难道是傻了？还是说得了什么伤了脑子的病？安家人想到家主要求他们务必把姑娘全须全尾地带回去，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百零三章 双更合一
虽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在没见到安琳琅本人之前，安家人怎么都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时辰已晚，他们心中着急也无法立即折回武原镇。只能在客栈暂歇一夜。周攻玉只见了他们片刻, 就让他们随杜宇下去安顿。安家人谢过周攻玉, 恭恭敬敬地退出房间。
有那等没见过周攻玉的人见管家如此恭敬, 出来后忍不住问：“任叔, 这里头的人是谁啊？”
“是你想都不敢想的贵人。莫要问东问西, 且闭嘴便是。”
安家管家教训完下人，顿时也沉默了。
他着实没想到已经以身殉职的安南王世子会在此地，去岁周家二房可是大张旗鼓地给这位办丧事, 闹得满城风雨。这位若是回去，估计周家不久也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不过如今也没心思管大家大族的家族斗争, 忆起周公子提到的事，若当真是大姑娘捣鬼，主家的后宅怕是要好一番乱。
唉，怕是老太太要伤心了。
回到屋里，安家管家就立即给京城去了一封信。不管事情如何，他查到什么自然就如实上报。
此时安家已经是一团乱。
安老太太把安玲珑叫过来, 本是为了询问安琳琅失踪的内情。毕竟失踪的事情发生在金陵, 当时跟过去的只有安玲珑。到底发生什么事，安玲珑总该是知晓的。然而安玲珑闪烁其词，对琳琅与林家嫡长孙为何会发生冲突闭口不谈，实在是不合道理。
安家后宅简单，安老太太虽说好多年不曾见过后宅阴司，但还是敏锐地嗅出不对劲。
安老太太年轻时候也是从大家族里走出来，该经历过的事都经历过。
她一看安玲珑这做派就心烦，人越是遮掩就越隐忍怀疑。安老太太都忍不住猜这事儿是不是跟她扯不开关系。想到这, 安老太太就回忆起这十几年里安玲珑那身不知打哪儿学来的小妇做派。明明养在她的膝下，可这性子仿佛三岁就定型了似的，扳都扳不过来。诗书不学，刺绣不精，十一二岁就尽惦记着给自己找妇科圣手开什么劳什子的补药偷摸地长身子，当真是叫人瞧不上！
这是安玲珑的老毛病了，她在家中之时便时常引得别家小子为她大打出手。安老太太私心里怀疑这庶孙女是否去了金陵也改不掉老毛病。听说林家可是有好几个孙子。
等等，那林子冲该不会是为她出头才对琳琅动手的吧？
然而安老太太即便有这个猜测，却也不愿以这么恶毒心思去揣测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她只是想问个清楚都这么难，大孙女太不识抬举！
“祖母，孙女当真不知二妹妹跟林家表兄的官司！”安玲珑自然是抵死不认，她马上就要出嫁，只要熬过这段时日嫁去路家，老太太也拿她没辙，“林家表兄可是二妹妹的亲表兄，他们自然亲近的多。若当真闹出什么事儿也不会叫我一个庶女知晓！”
说着，她还哭起来：“祖母即便是瞧不上我也不该这样想我！我难道还能害琳琅不成？出门在外，我跟二妹妹是亲姐妹，一笔写不出两个安字，害了她我也没什么好处啊！”
……这话说的是，老太太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安玲珑再上不得台面，出门在外姐妹俩是一体的。琳琅出了事，她也不会好过。眼看着安玲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安老太太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也只能作罢。左右管家已经找到线索，不久就该找回琳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时自会明朗！
“若是这件事与你有关，我饶不了你！”
安老太太于是冷冷哼了一声，扶着婆子的手拄着拐杖气冲冲地离开。
安玲珑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心里突然有点慌。原本十拿九稳不会被发现的事，老太婆怎么一猜就中。擦了擦脸，她开始怀疑自己回来是不是对。若是当真被老太太查到什么，父亲那边……罢了，路家那边到底什么时候下聘？若是早早下聘，双方过了婚书，她的亲事就板上钉钉，便再不必怕。
“芍药！”
芍药作为安玲珑贴身丫鬟自然跟着一起被回来。只不过因为安玲珑与路嘉怡生米煮成熟饭的事儿，芍药差点没被安侍郎打断脊梁骨。暴怒之下的安侍郎原本要把她发卖出去，若非安玲珑哭着闹着要将人留下来，芍药早就不在府中。
如今即便留下，也只是在安玲珑的院子做粗使丫头。芍药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不知该感谢安玲珑救她一命还是该恨，她害她如此。
“你打发个人去悦来客栈问问路哥哥，路家到底何时来京城下聘。”
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芍药如今整个人都沉默了。听到这话立即点点头就准备出去。
刚走两步被安玲珑叫住：“不，还是别问这个了。追着问，弄得好像我多着急出嫁死的。这样，你找人给路哥哥递个信儿，就说我爹要见他。”
芍药木着脸瞥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小跑出去。
……
腊月里天冷得厉害，寒风就是那看不见的刮骨刀，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安琳琅一大早带着一帮人就到了村子里。孙荣早就挨家挨户打过招呼，各家寄养的猪除了极个别养得不好，大部分都膘肥体重。也早早拿绳子拴好了。杀猪匠进了村子，花了半天的功夫就从村头杀到了村尾。安琳琅挨家挨户给结了辛苦钱，喜得整个村子都在欢声笑语。
选的这一日天不算很好，没一会儿就下起了雪。好在雪虽然下的大，都是干冷的雪粒子。落到脸上或者身上弹一弹就掉了。没办法，天冷下雪也得干。想抢在腊八之前把香肠给灌出来，他们一日都不能浪费。
村子里挨家挨户地烧开水烫猪毛，今儿帮着收拾猪肉，还能一家得十斤肉过年。
有了村里人帮忙，收拾猪就快乐许多。兼之孙荣把香肠作坊的女工全带来了，女工们个个干活是一把好手。这段时日在作坊里吃得饱穿得暖，心里恨不得以身相报。她们生怕做少了对不住东家，听说过年这段时日要忙，把家里的男人都给喊过来。
七八十人一起忙，收拾六十只猪真不是事儿。
不到一日的功夫，把猪骨头提出来，这些猪就全部给收拾出来。不仅收拾出来，有那手勤的在作坊里干惯了，知道灌香肠的步骤。一个个顺手将猪肉都切成了丁。大冬天的也不怕肉冻坏，正好方家就在村子的最后面，做不完就全拖到方家的院子里冻着便是。
方老汉一看这忙得热火朝天，干脆赶了牛车去镇子上的作坊把要用的材料都给运回来。就让这些女工在村子里灌。灌香肠这门手艺安琳琅也不怕别人学，毕竟学得会架势学不会调味。
不得不说，真的是人多力量大。安琳琅原以为六十只猪怎么着也该加班加点地灌五六天，谁知道两日的功夫就都给灌出来。肠衣余才大叔那边早就给留着。过年了，他养的那些羊，除了要下崽的模样和种羊，其余的都宰杀了卖出去。其中一大半羊肉卖到了西风食肆。
这些肠衣就是几日前结下来的，如今加上现洗出来的猪小肠，刚好都够。
说起来，桂花婶子的肚子已经有五六个月，已经很大了。方家杀猪这一日，她坐着余才大叔才买的牛车过来帮忙。其实主要是余才帮，桂花婶子身子重，一起过来就是想来跟方婆子说说话。
如今她的日子过的是越来越好了。面色红润，脸颊也长了肉。有了主心骨后精气神都不一样。
“孩子翻过年二三月份就会出来，大夫说也可能会赶早。年纪大了，估计会有点辛苦。”桂花婶如今说话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日子过得好，她人瞧着都年轻了好几岁。“余才心疼我，说明年正月也给家里捉点小鸡仔，叫我别出去干活，就在家带带孩子养养鸡。”
“孩子小离不得人。余才家里也没长辈帮着照看一下，你在家里养养鸡也不错。”
姐妹俩说着话，中午安琳琅特意留了他们夫妻用饭。西风食肆今日也关了一日门，孙师傅带着他的那帮徒弟过来，给在乡下忙活的女工极其家人们做饭。
安琳琅也不是说提供多好的福利，反正给她干活的人她从来都是不会让人饿肚子的。
且不说女工带着家人在方家村吃了一顿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西风食肆的大厨亲自掌勺，油和肉都不要钱地往菜里面搁，可把他们吃的满嘴流油。好些人都恨不得安琳琅这边天天杀猪要人忙活，就说方家大房的方伍氏一看到安琳琅回来，从门后头摸了一把伞就往镇上去了。
今儿的雪是真的大，但比起那二两银子的打赏就不算什么。方伍氏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镇子上，按照贵人给留的地址找到了安家人在镇子上租的院子。
不过她在门外伸头伸脑了许久，没看到当日来找人的贵人，反倒被几个在隔壁蹲守的人给按住了。
隔壁的院子住的是王麻子，在王麻子院子外面蹲守的是林家人。林家人在镇子和附近的村子找了几日，没有确定的信息，他们想找到人还是很困难。但是林家那边还等着他们找到人带回去跟安侍郎和解，责任重大。若是找不到人带回去，指不定会主家会剥了他们的皮。
这不大雪天还派人在王麻子的院子外面蹲着。他们也不晓得王麻子是男是女，这不终于看到一个可疑的人，自然上来就给人抓着。
可别说，方伍氏被他们突然这么一按住，就跟大年三十被杀猪匠按在猪圈里的猪一样发出惨叫。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张口就是求饶。林家人本来只是怀疑，这下子当真以为她就是王麻子，上来就要开打。方伍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下就吓得尿了裤子。然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林家人面面相觑，可算是清醒了些。这人胆子这么小，不像是敢满大齐拐人的拐子。难不成抓错了人？
想问，方伍氏已经昏迷。林家人抬来一桶冰水，对准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方伍氏就浇了下去。方伍氏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立马就哭了：“我就是来送个信儿，我不是王麻子！”
林家人这才听了手。他们拎着湿漉漉冻得直打哆嗦的方伍氏回了客栈。
一番盘问之下，他们才弄清楚原来安家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到了镇子上。隔壁的院子就是安家人租的。安家人在镇子上蹲守了几日，然后不知从哪儿弄了消息打听到下面的村子里去。运气好，误打误撞地找到了疑是表姑娘的姑娘，只是不凑巧那姑娘人在县城。
“那你这回来是什么意思？”
林家人心里暗道不好，虽然安家和林家都是来找安琳琅的。但是人被安家找到和被林家找到那是两个意思。事关两家的关系，林家可千万不能让安家先找到人，“是有那姑娘的消息了？”
“有了有了，”方伍氏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那姑娘两日前刚回了村里，如今人在村子里呢！”
林家一听还有这等好事！登时眼睛都亮了：“人在村子里？可没有假？”
“千真万确！”方伍氏的脸已经冻得发青，“我来镇子上之前她还在老二家灌香肠呢！”
几个人一对视，立即就站起身。事不宜迟，趁着安家人还没回来，他们抢先一步把表姑娘带回去，将来对姑爷那边也有了个交代。
说着，当下几个人就拎着方伍氏上了马车，快马加鞭往方家村赶去。
安琳琅还不晓得林家人已经找过来，她让桂花婶子帮忙收的晒干的那些辣椒如今都堆在方家的仓库里。原先想着多开发几个口感，这回正好可以把辣椒加到香肠的作料里头。香辣香肠的滋味儿定然比一般五香的香肠更带劲儿，指不定能创开一个新市场。
五香的那一批已经灌出来，港式甜香肠也做了不少。安琳琅指使了几个闲下来的女工帮忙磨辣椒粉。她在屋里调配香辣作料。一边调制，安琳琅的脑子里又琢磨起了火锅生意。
第二批的辣椒种出来，收成比第一批可好太多。方老汉前些时候买了田刚好被安琳琅拿来用，她就是想要发展火锅生意，特意找了人来种了两亩地的辣椒。收上来差不多四百多斤的辣椒。这么多辣椒都够安琳琅开一家火锅店，用上一年。
林家人找到村子里的时候，一眼看到的是一大帮人忙碌的身影。
方伍氏连忙解释了原因，林家人听得只觉得怪异。不是他们小看表姑娘，而是表姑娘作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贵女，今年才十五马上十六岁，根本不可能会做菜做生意。
还没有进门，他们倒是在门口难住了：“会不会找错人？”
“表姑娘那娇滴滴的性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何会把生意做的这样大？”实在是太奇怪了，就是他们自己也不敢说生意做的比这个好，“要进去问么？”
事实上，他们一靠近院子就被门口看着大家伙儿忙碌的周城周剑给发现了。安琳琅和方家夫妻俩回村子，周攻玉根本不放心，让周剑周城两人跟着。临行前还特意嘱咐过两人，若是遇上金陵找来的人，尽量不要让安琳琅跟他们碰面。
林家人犹豫了片刻，死马当活马医，打算上来问。
结果刚一靠近就被周城给挡住了。周城可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他们都是周家暗处，替周家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人。换句话说，个个是人精。别看着在安琳琅跟前几次三番地掀玉哥儿的老底儿，那也是知道说了实话比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更有用的缘故。
他们想挡住林家这些仆从，那是再容易不过的。
果不然，林家人就这么被忽悠住了。林家人都没见到安琳琅的面儿，顶着大雪就回去镇子上。
等安琳琅知晓有人找她，是金陵那边的人之时，天都已经黑了。老实说，玉哥儿拥有一双看穿人心的眼睛果然是不作假的。都不需要安琳琅张口说，他就已经替安琳琅挡掉了麻烦。
是的，安琳琅的内心，一直很抗拒回原主家这件事。倒不是说怕了女主安玲珑，而是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瞒得过安家人她不是原主这件事。她可是急得很清楚，原书中原主的祖母的身子不大好，经不得刺激。一旦让她发现她自小养大的孩子死了，怕是会撑不过去。
安琳琅自幼与爷爷相依为命，她实在不愿意伤老人家的心。况且，她还有生意要做。
好吧，她就是不想面对，毕竟撒一个谎要无数个谎话来圆，而且圆起来真的很难。她做不到把一个陌生人当成至亲，不敢保证自己会永远不露马脚。
“明日就回县城吧，”香肠装好，他们也该回县城了，“玉哥儿也不知怎么样了。”
方老汉夫妻不太想回去，虽然他们的臊子面摊，不，应该说早食摊子在县城做得非常红火。但腊月里马上就是除夕，方家老夫妻俩还是想在村子里过年。安琳琅自然不可能留老两口两个在村子里，她回县城把食肆的生意做个结算，再跟玉哥儿一起回村子。
“怕是章老爷子祖孙也要跟过来，”这俩人也真是，大过年的不回荆州就在西风食肆窝着，“爹娘看看能不能再匀出几个屋子给他们安置。”
祖孙来起先是在镇子上住的，那屋子如今也空着，到也不难安排。
安琳琅于是次日一大早就回县城了。
雪天路难走，本该一天的路程，安琳琅到县城的时候天都漆黑一片。还是跟往日一样，马车才靠近城门口，就看到两盏昏黄的灯笼亮着。马车赶近了，是玉哥儿冒雪再等。也不晓得等了多久，他将灯笼递出去爬上马车抱住安琳琅的时候，皮肤贴到安琳琅脸颊跟冰块一样冷。
“走开走开，”安琳琅虽然强健，但是她怕冷啊！冬天谁也不能靠近她，除了暖炉，“冷死了冷死了！”
周攻玉被她捏着下巴扭过脸去都有些愣住，这小姑娘对他是越来越不怜香惜玉了！
“等你一下午，暖一下都不舍得？”
安琳琅都想翻白眼了。她其实也不想动不动就翻白眼，但这厮自打发现撒娇有用以后就老用这一招。天亮的时候对着那张脸安琳琅心硬不起来，但漆黑马乌的谁看得清谁，她冷酷：“拿开拿开！”
玉哥儿忍不住又想笑了，不仅不撒开，死死搂着她偏要把冰凉的脸颊贴到她脖子上。
清越的笑声在马车里响起，微微地荡开。安琳琅不懂他在笑什么，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动。人被他搂在怀里，安琳琅左躲右躲闪不开，就只能任命地由着他贴自己，吸自己的热气。
两人贴了一会儿，玉哥儿才好似笑够了开口：“安家人找过来了。”
安琳琅身体倏地一僵，没有说话。
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拍了拍：“无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
“……啊，啊？”安琳琅心倏地漏了一拍，吞了口口水，装作不懂周攻玉在说什么的样子，“什么他们永远不知道？玉哥儿你在说什么？”
周攻玉也没有拆穿她，只是笑道：“总之，你不必怕，万事有我。”
安琳琅沉默了。
马车里陷入了一片沉寂。漆黑的夜幕中，只听到吱呀吱呀车轮压雪的声音。安琳琅的心跳如擂鼓，她抿着嘴，小心地打量周攻玉的神情。
许久，安琳琅才好似试探一般开了口：“……玉哥儿你都知道了？”
“嗯。”周攻玉嗓音清淡，但回答十分肯定。
安琳琅心口又是一跳。
“那……你都知道什么？”她不死心，继续装。
周攻玉忽然伸手过来又环住了她，修长的胳膊死死环着，像是抱着难得的至宝。
许久，他才道：“安家不算什么，你只是我一个人的琳琅而已。”
声音很轻，轻的只有马车里的安琳琅一个人能听到。但这个声音却仿佛一击重雷在一瞬间击中了安琳琅的心。她瞪大了眼睛，屏息看着他。
他笑：“无论你是什么，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对你怎么样。”
安琳琅没有说话。
许久，她开了口：“玉哥儿。”
“嗯？”
“等你身体恢复，咱们就成亲吧。”好吧，她心动了。

第一百零四章 双更合一
回到食肆已经是戌时, 天空又下起了小雪。
雪天对于晋州的冬日来说只是平常，晋州的冬日十日有七日都在下雪。安琳琅被周攻玉半抱着下了马车，刚进食肆就见大堂里几个眼巴巴盯着她的陌生人。起先安琳琅没在意, 做生意的总有住店的客人。等走了两步其中方脸的汉子跟上来, 她才意识到这几个怕就是找过来的安家人。
“二姑娘, 是二姑娘吧？”
安琳琅想到玉哥儿路上跟她交代的话, 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那大汉或许是被玉哥儿早早警告过的缘故, 即便安琳琅表现得如此陌生，他也没觉得怪异。他站在安琳琅三步远的地方，见她除了不认得人, 依旧是白白净净的模样，悬着的一颗心顿时就放下来。只是目光落到方才神情自然地替安琳琅弹掉肩膀的落雪的周攻玉身上, 神情忽地变得古怪。
天边的月亮，跟自家的二姑娘，这是……
“既然已经找到人，你可以回府上给主人家一个交代了。”周攻玉毫不避讳自己的举动，淡淡道，“如今天色已晚, 琳琅刚坐了一日马车, 舟车劳顿。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下去歇息吧。”
安家管家这一颗心莫名就提了起来。他立即看向安琳琅。
安琳琅根本不认得他，哪里有闲工夫看他的眉眼官司。瞥了一眼脸冻得青白的玉哥儿，抬手扯了扯他的衣领。周攻玉一愣，顺势就低下头。安琳琅顺手抚了抚他的眉眼，将他眉宇之中已经有些化了的雪水抹掉。不知下午他在雪中等了多久，头顶也是一捧未化开的雪。
两人目光交汇，自然且亲昵。周家的那位高高在上的月亮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们二姑娘身上, 显得温顺又听话。随着安琳琅的目光看向他的头顶，周攻玉很自然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安琳琅顺手就给他把头顶的雪弄下来。
安家管家看到自家二姑娘的手都摸到人家安南王世子爷的头顶上去，吓得整个人都有些木。
“你到底外面等了多久？不冷啊？下回记得带个手炉。”安琳琅看着他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她总觉得自己跟玉哥儿之间关系好似反过来。她外面奔波忙活不停，玉哥儿倒像个小媳妇儿似的总在等她。
说着，两人相携去了后院。
木了的安家人面面相觑，管家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回屋。”
回屋，写信，必须得写信告诉大人老太太。
武安县这边和合美满，京城安家又一次闹翻了天。安玲珑感觉到路家的怠慢，又起一计。假借着安侍郎的名声把路嘉怡给骗到安家，故技重施。两人稀里糊涂地安玲珑的在院子里又滚做了一团。安老太太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在她安家府上！
“简直是混账！混账东西！”
安老太太气得眼发花头发昏，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有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人。而这丫头还是自幼养在她的膝下，她的亲孙女，“来人！给我把大姑娘关起来！关起来！”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安玲珑自己的名声，就是一家子的名声都被她给带累了！
安老太太想到还流落在外的苦命孙女，回来以后本就免不了要被人非议。结果安玲珑这个做姐姐的不懂得洁身自爱，维护家族体面，竟明目张胆地干起了这种腌臜事：“只有娼妓才干得出这种事！你是官家贵女，即便是个庶女，礼义廉耻总该懂吧！“
安玲珑抿嘴不说话，低头只知嘤嘤哭泣。
她心里恨得要命，没想到自己瞒得这样紧还是被老太太给捉了个正着。她原本的打算，是拿身子绊住路嘉怡，让路家尽快娶她过门。
事实上，若非她如今处境危险，安玲珑也不想做出这种事。她难道不知这般行径是拉低身价？她如何不清楚明目张胆地算计等于把路嘉怡越推越远？可她前几日在老太太院子里偷听到管家已经打听到安琳琅的踪迹。也就是说，她做的那些事很快就瞒不住了。若老太太知道安琳琅被卖是她搞的鬼，偏心的老太太疯起来指不定会要了她的命！
她算计了十几年，可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路嘉怡，她是死也得霸住。为了让路嘉怡尽快娶她过门，她这个‘孕’无论如何都要怀！
是的，失身逼婚她等不及了，最快让路家做出行动只有她怀孕。毕竟肚子不等人。
“你有廉耻心么？你还有廉耻心么！女先生也给你请了，书也让你读了，怎么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果然是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种，当真跟你那个洗脚婢的姨娘一模一样！”
“祖母看不上我也不能这么说！难道我不是安家人？！”
安玲珑哭得别提多可怜，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恶毒老太太欺辱柔弱姑娘：“祖母的心里只有二妹妹是你亲孙女，我跟望哥儿言哥儿都外头捡来的！左右我们姐弟三个就不配姓安！”
“住口！住口！”
安老太太心口一阵紧锁，差点就这么倒下去：“你自己干的腌臜事，别攀扯别人！自己做事叫人看不上还怪我偏心？！来人！来人！把她给我关进屋里，三天不准给她递吃的！”
“给我饿她三天三夜！谁若是敢瞒着我给她送吃食，都给我滚出安家去！我倒要看看，没了安家给你的优渥日子，你还有那力气在这跟我胡搅蛮缠！”安老太太往日最不屑以这种手段罚人，这种饿肚子的手段都是大家族里对付下等奴婢的。但她显然已经发现，对付安玲珑这种没皮没脸没有廉耻心的人，高明的手段她根本不疼不痒。
就该拿那最上不得台面的招对付这种无赖，当真是一点不能心软，“我看这些年就是安家就是给你吃得太饱穿得太好才叫你整日跟嫡女攀比！认不清身份！”
老太太两只手直哆嗦，看着一旁的沉默不语路嘉怡也免不了心生嫌恶。
就是这个沽名钓誉的后生，她安家才出了这些糟心事。安老太太连表面情分都不顾，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直接让下人把路嘉怡给送出去。
人一送走，老太太两眼一黑又倒下了。大冷的天儿大怒伤身，就此卧了床。
路嘉怡被老太太嫌恶的眼神刺得心口仿佛压了大石头一般，喘不上气。他的嘴里像是吞了几斤黄连，苦得说不出话。如今他心里再没了对安玲珑的怜惜，就算是再重情义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接二连三的被算计。在路嘉怡心中，安玲珑就跟他后院那两个长辈安排来的通房没两样。就是个玩意儿，甚至还不如那两个老实的玩意儿。对于她的歇斯底里和推卸责任他如今毫不在意，反而让他在意的是……
梦境里恨不得拿他当亲孙子疼的安老太太，对他的态度截然相反。嫌恶得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他如今怀疑找到安琳琅以后，他还能回到正轨么？
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路嘉怡落寞地回到住处，关起门来闷头睡了两日。醒来以后，他做出一个在他和路家看来都有些疯的决定。他不等秋试的结果了，让仆从收拾行囊，他要去晋州，他要亲自找安琳琅回来。科举他可以再考，但有些错误不趁早纠正，若不能尽快将一切扳回正轨，他的人生都要毁了！
路家的仆从都以为他疯了，被安家那个庶长女给刺激得疯了。一面不敢违抗他的意思，一面偷偷去信回路家。把路嘉怡在京城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写在心中寄回路家。
且不说腊月里路嘉怡发疯往晋州赶来，金陵这边，林家在跟安家闹翻以后，终于下定决心彻查起安琳琅失踪事情的始末。没有彻查之前总觉得心虚，这一彻查就立即查出了东西。
安玲珑的手段并不周密，而且做事也擦不干净屁股。
这次她被安家人接回京城，留在林家的东西全都没带走。换言之，她除了自己和几个贴身丫鬟带回去，其他的人和物件都在林家。林家大夫人将她院子里几个仆从一顿拷打，很快就问出了不少东西。安琳琅出事之前总是出入府宅的那个婆子没跑掉，给林大太太堵在住处。
那婆子是个牙婆，也是做买卖人口勾当的人。本身跟安家林家都没有关系，但一番拷打才得出，这人是扬州人。林大太太也不糊涂，顺着安玲珑的母亲那边查，果然安玲珑的那个姨娘就是扬州人。
也不晓得她是怎么跟牙婆搭上关系，且让这人心甘情愿给她做事的。
林大太太用尽了手段就是撬不开这牙婆的嘴。不过撬不开，她也不在意。事情到了这份上安琳琅失踪的事情已经能将她儿子彻底摘出来，其他的，那都是安家自家的事儿。她管不着，让安家人自个儿去操心！
林家查到这个地步自然不会吃哑巴亏。林家固然有错，但这件事归根究底最应该怪的还是安家自家教子无方。把一个庶女养得心思这么大，胆敢残害嫡女。处心积虑地给他们林家人设套，拿他当枪使。林家作为琳琅的外祖家，应该反过来责问安家嫡庶不分才是！
当下林家也不客气，林大老爷带着林子冲亲自去京城道歉，并将抓到的这些人送过去跟安家对峙。他林家这段时日受的非议侮辱，这口气，他非得讨回来！
京城和金陵这边已经一团乱，武安县这边，安琳琅收拾完食肆的事情。直接将食肆关了门。
古代可不似现代，几乎一到腊月街区就已经没人了。西风食肆关的晚，拖到腊月十二才打烊关了门。十三这日早晨，安琳琅周攻玉带着死活不回荆州的章老爷子祖孙俩一道回了武原镇。杜宇他们带着这些日子买好的年货，坠在马车后面。
周影靠着马车就听后面几个下属在嘀咕：“没想到这小镇虽然穷，倒是清净。有主母在，世子爷的日子过得反倒比在京城里安逸多了。”
“是啊，主子性子都软和了许多。”周剑连连点头，“最重要的是，主母饭菜做的太好吃了。”
他话刚说完，几个人脑袋都啪啪挨了一巴掌。
几个人连忙闭了嘴。
马车吱呀吱呀地压着雪走，安家人无处可去，自然也是跟着一起去。他们上回也找到了方家村，自然知晓那边是个什么样子。私心里，他们是觉得那等破烂的屋子哪里是他们娇生惯养的姑娘能住的，但眼看着安南王世子都住得，他们自然是没敢说话。
来了这一趟，找到了人，却不敢把姑娘劝回去。
姑娘的态度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诚如安南王世子警告过的，姑娘似乎确实不认得人。不仅不认得人，性子也变了许多。往日最是沉闷的性子活泼了许多，胆子也大了。安南王世子在她跟前态度都不太强硬，事事迁就的姿态。不仅如此，一手绝好的厨艺让人匪夷所思。
正常人哪里会一年就学成这么好的厨艺？何况这不仅仅是厨艺的问题。
二姑娘如今连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人变化太大，他们心里有疑虑，却偏偏碍于安南王世子而不敢问哪怕一句。但若说这姑娘不是二姑娘他们也不信，天底下没有长得那么相似的人。即便是双胞姐妹还有分别，这姑娘分明就跟二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心有疑虑又不敢造次，自然只有盯着等主家人吩咐再说。
安家就这一个嫡出的姑娘，自然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们找人的几个月，有一丁点儿蛛丝马迹都会写信立即汇报给京城。找到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第一时间写信回去。
至于安琳琅的现状，安家人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如实告知。
且不说安老太太收到信，高兴得病都好了许多。连带着看到安琳琅如今不认人，性子大变这样的字眼都忽略不计。知晓孙女人没事，在晋州也有贵人相护，老太太高兴得拖着病体硬要去白象寺给菩萨上香。捐了不少香火钱，多谢菩萨保佑，让她这可怜的孙女在外受人欺辱。
这可把安侍郎给吓得不轻，他大雪天的骑了一匹快马去山脚下接人，生怕老太太出个好歹。
老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下山的时候都是满面红光的。
“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就让老任先把人给绑回来。”安侍郎做事一向直接粗暴，得知这消息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先把人弄回来再说，“病了还是伤了，请御医给她瞧瞧。人回到家里才放心。”
“别别别，不愿意回来也莫要逼她，”老太太清楚自家孙女的那性子，逼不得，容易出事儿，“你且等来年春，我亲自过去看看。”
说老太太溺爱孩子是真的溺爱，对唯一的孙女是迁就到骨子里。
“就这么放琳琅在外面也不行啊，”安侍郎也有两难没看到女儿了。虽然他整日里风花雪月，日子过得畅快不已。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念女儿。他也看到任管家的那封信，对于这个不知名的贵人，实在放心不下，“外人照顾哪有自家亲爹亲祖母照顾周道。再说，这丫头翻过年十六了……”
这一晃儿就是两年过去，十四岁的姑娘都成大姑娘了。一般京中贵女，十四五岁说亲，十六七岁出嫁。琳琅失踪耽搁了，到如今婚事还没有着落。
“人早点接回来，也好说亲。”
这话说的，安老太太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人没事就是万幸，你晓得什么！”
安侍郎虽然颇有些中年书生意气，但对老母亲却十分孝顺。被母亲斥了一句，当下也不敢回嘴。老老实实地挨了一顿说，骑个马在前头带路。母子二人回了府邸，安老太太的病很快就好了。人高兴了身子就轻便，连带着安玲珑那边哭哭啼啼地来求她宽恕让人出来，她都睁只眼闭只眼了。
安玲珑饿了三天出来，人果然乖顺了很多。
两辈子没吃过苦的人第一次尝到了饥饿的滋味儿，可把她给吓得不轻。她从前对吃食挑三拣四，如今连总嫌腥气的鱼都会吃上两筷子。安家恢复了往日的平和，除了安玲珑的院子又不消停了。
腊月底的时候，叫安玲珑发现了一件事。原先给路嘉怡下想假装有孕，以此来逼得路家早点来下定。结果她发现自己这个月的月中本该来的月信迟了四五日。她的月信自打七月初来以后，就一直很准。但她也不敢确定，毕竟初来月信的一两年都是不稳的。
安玲珑心里着急，想找御医来看看。她跟路嘉怡的那一次是腊月初，若是有了一般的大夫根本摸不出来。御医指不准能摸出来。
若是往日，她还能求求父亲，装病请父亲找御医给她看。可自打她把老太太两次气晕过去，父亲对她的态度就冷淡了。即便两个兄弟替她说情也没有什么用。
安玲珑尚且还在为自己有没有怀孕这事儿烦心，安家管家那被驿站耽搁的信终于到了。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抓到人牙子那日的那封信先寄出去，结果却因为雪天给耽搁了。反倒是后面找到安琳琅这封信先寄到。不过总而言之，管家的信可算是寄到了。
而巧了，跟他的信件一块到的，还有金陵林家寄来的信以及林家人还有几日就要到的消息。

第一百零五章 将安玲珑赶出安家去！……
信是直接送当安老太太手上的, 信送到的时候安侍郎也在。
可想而知，当信件被拆开，安玲珑在金陵做的那些事情被两封信同时佐证, 在安家掀起了多大的波浪。安老太太当场就砸了杯子, 她是这一辈子, 再是暴怒也不会乱砸乱扔。可安玲珑干的事让她这样随和的老太太都没维持住修养, 当场暴怒。
安侍郎一辈子风花雪月, 也是没见过这种事。大家族里嫡庶之争常有，但是把嫡女卖去苦寒之地的妓院的庶女，他当真是第一次听说。
他忍不住将信件反复地看了三四遍, 惊怒不已的同时，心中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
对二女儿和大女儿, 他平日里确实不大分嫡庶。东西给一样的，先生嬷嬷都给配一样的。或许有万姨娘在身边伺候，时常说说这几个子女。他跟贴心会说话的大女儿更亲近些。但这些不过是他怜惜大女儿罢了，出身差，却是他的亲骨肉。再说小姑娘养的娇一些，将来出了门子也不至于眼皮子浅……
“……母亲, 母亲, 这会不会是弄错了？”安侍郎想到安玲珑这十几年来小意温柔知书达理的模样，很难也不敢相信信里写的事情是真的。
“金陵那边推脱责任或许是真的，但老任难道还敢污蔑主家的姑娘不成？”
“来人！来人！把大姑娘给我叫过来！”
出事之时，安玲珑还在屋子里琢磨怎么让安侍郎请动太医给她号脉。结果还没想到办法，就被突然冲进来的两个婆子给粗暴地架起来。
“对不住了大姑娘，老太太有事找你。”
她猝不及防之下魂都要吓飞了，放声尖叫：“你们干什么！谁准你们进来的！放开我！”
两个婆子是老太太院子的人。安玲珑自然是认得。可是往日老太太虽然偏心，但院子里的下人对她还是很恭敬的。突然凶神恶煞的捉住她, 由不得心虚的安玲珑害怕：“你们敢这么对我！”
“芍药！芍药！去前院找父亲！就说老太太要打杀我！让他来救我！”
芍药人在屋外扫雪，看到两个婆子冲进屋里的时候还有些木。此时听到安玲珑的声音也只是扫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两只手死死攥着扫帚的把手，一张脸毫无生气。
她顿了顿，又继续扫雪，就见安玲珑就被两个婆子连拖带架地拖出了院子。
“你们要干什么！”
“我告诉你们，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剁了你们的手！”
安玲珑吓得脸色已经惨白，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激动惊慌之下她觉得自己的小腹隐隐作痛。
安玲珑看着院子里木讷的芍药，惊恐之中已经顾不上生气。她大喊着让她赶紧去找安侍郎，去通知她的姨娘弟弟来救命：“去找姨娘！找望哥儿过来！”
被她看见了，芍药不敢装聋作哑。啪地一声丢掉扫帚，作小跑状去万姨娘的院子。
安玲珑其实心里早有预感，该不会是安琳琅回来了吧？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丝丝恐慌，眼皮不停地跳。她其实早就知安琳琅还活着的事情一旦暴露，自己就绝讨不着好。可心里一直抱着侥幸，林家和安家找不到人。
毕竟她把人卖到那种地方，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可一想她跟路嘉怡一到晋州就碰上安琳琅，顿时又不确定了。
心里恐慌越来越甚，安玲珑的冷汗打湿了衣裳。她直到这时候才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要对付安琳琅不该为逞一时之气，非得打破安琳琅与身俱来的“高贵身份”。非得看安琳琅堕落泥尘。若非画蛇添足地搞这些，她就没有这些后顾之忧。
心中后悔，她却也不能回到那个时候重新做一个决定。她如今只能抱着侥幸自己做的事没被发现，是偏心的老虔婆忽然发疯。
结果她刚到院子，就听到老太太暴怒的声音：“混账东西！早就知道她是个混账东西，没想到真干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
老太太往日觉得姐妹俩虽偶有争端，都是小打小闹。想着牙齿跟嘴唇还有磕碰的时候，出了门子往后自会清楚自家姐妹才是依靠，多次给安玲珑机会。结果这黑心的死丫头竟然如此歹毒，歹毒到令人发指：“把自己亲妹妹卖到苦寒之地的腌臜窝里去！这还是人么！她还是人吗！”
老太太的一番话，让她如至冰窖。
原以为不会被发现的事情，原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情，居然还是被人发现了？安玲珑挣扎的动作瞬间窒住，脸色煞白，在即将踏入门内的瞬间她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我不进去！你们放开我！我身体不适，我要看大夫！”安玲珑不敢惊动屋里的人，只压低了嗓子朝捉着她胳膊的两个婆子怒吼，“你们敢对我怎么样！我剁了你们的手！”
两个婆子根本不怕她的威胁，生拉硬拽地将人拖进了屋。
屋里早就听到屋外动静的母子俩，此时脸色是一样的难看。安老太太脸色铁青，安侍郎也差不了多少。两人坐在高坐上，安玲珑刚踏入屋内，一个杯子就朝她的脸狠狠地掷来。若非她躲闪的及时，这张脸都要破相。安老太太毫不怜惜地喝道：“给我跪下！”
安侍郎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也是冷冽地看着她。
安玲珑一看这阵仗心猛地就是一沉。
果不然，就看到安老太太将手里的一叠纸狠狠地砸到她的脸上，那副暴怒的模样，仿佛一只被激怒的老母狮子。她手里的拐杖拄得邦邦响，那眼神恨不得将她活撕了：“你还有何话说！我就问你，做出这样的事，你还有何话说！”
安玲珑抓起地上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情，竟然被查了个底朝天。她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挺高明的，那个婆子是府外人。跟林家和安家都没有关系，根本不可能会被揪出来。结果林家人竟然抓到了！他们居然把那个婆子给抓到了，不日就要带到京城！
身体抖如筛糠，安玲珑脑子一片空白。
她一面控制不住惊慌，一面脑子里绞尽脑汁地想对策。这件事当然是不可能承认，就是把她打死她也不可能承认：“荒谬！荒谬！这都是污蔑！”
“祖母，父亲，这些都是赤裸裸的污蔑！林家人为了洗脱林子冲的污名不择手段，竟然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来！”若说安玲珑在什么事情上天赋异禀，那必然是狡辩和撒谎，“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卖了琳琅，我一个庶女联合外面的人牙子卖了嫡女，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都没有这么讲的！”
“你还狡辩？”安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
“祖母！我知你不喜欢孙女！但是再不喜欢孙女，你也不该如此污孙女的名声！任何人都可能做这个事儿，我是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等恶毒的事情！”
安玲珑哭的眼泪鼻涕一把的，别提多真切：“祖母，父亲，这种话说出来你们信吗？我在林家之时，被林家看得跟囚犯一样关着，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连自己住的院子都出不去。还被林家给捆着送给路家当妾，如何有那个本事离开林家去外面跟人牙子密谋？”
“这肯定是林家的栽赃！定然是他们恶意栽赃我的！”
“林家五爷早在琳琅出事的次日就追出去了！他出去找了五个月，带回来一个面部全非的尸体指着说是琳琅！谁晓得他在外面做了什么！林家连琳琅的死都瞒着，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晋州买通什么人，好把一切罪责都栽赃到孙女的头上！”
安玲珑激愤道，“祖母，父亲，我跟琳琅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害了琳琅我有什么好处？我除了回来会被祖母和父亲处置，害了安家的名声还能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的是事实，但老太太却怎么都不信。
“真不是我！那个什么人牙子的话，肯定是有人交代他说的！我平素月例才二十两，我算什么贵人！”
安老太太与安侍郎对视一眼，安老太太脸色没变，安侍郎的眉头却蹙起来。
说实话，他心里也是不信的。
大女儿十几年来虽然与琳琅偶有争端，也是多方避让的。姐妹俩自幼一起长大，感情还算和谐，否则当初琳琅去林家做客也不会同意带玲珑一起去。就算有龃龉，那也是没有隔夜仇的。再说，玲珑今年也才十七岁。一个内宅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认得外面的人牙子还有本事把人卖出去？
安侍郎面色动容，安玲珑心中一喜，顿时哭得更可怜了。
她在安侍郎身边讨好了十几年，最清楚他看似风雅实则粗糙的性子，也最清楚什么模样能让他心软。此时完全顾不上梨花带雨，哭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委屈就多委屈。
果不然，安侍郎立即就心软了。
可是他心软，安老太太却不会。她太清楚这丫头能装会骗的本性，看儿子脸色软化顿时气急。
今日这丫头说的这么多话，她一句话不信。她没有害琳琅的心，人家林家就有了？比起安玲珑这个庶出的姐妹，人家林家才是琳琅嫡亲的外祖。林家老太太唯一的女儿拿命生下来的孩子，难道就忍心放任林家人把孩子往苦寒之地的青楼妓馆卖？
老太太可没忘了安玲珑为了能跟路家那小子搭上，青天白日的下药。她也没忘记，琳琅对那小子有意。若当真姐妹为争一男相斗，安老太太完全相信安玲珑能干得出害人名声尽毁的事。
她自小到大做事就是这么绝的人。
安玲珑抹着眼泪，哭的是声泪俱下。她也不敢把罪责推到林老太太头上，就所有的错尽往林大太太母子俩头上盖。半真半假道：“我还记得林表哥说过琳琅没死，私下里一直派人在找。林大太太也派了人去，此事千真万确，请祖母父亲明鉴！”
“那个指正你的婆子已经被抓到了。”
话音一落，安玲珑身体倏地一僵。
闹了半天，竟说些无用的话。安老太太已经不指望儿子了，在他心里，指不定这还是个好女儿呢！她冷酷道，“林家人押着那婆子，不日就会抵达京城。”
安玲珑抿了抿嘴唇，眼神闪烁，脸色雪白。
安老太太一看她脸色，就忍不住心寒齿冷。她拐杖重重一拄喝道：“安和山，这个死丫头是一日都留不得了！”
“琳琅这还没妨碍她什么呢她就敢把找人牙子。我老婆子这样罚她这样针对她，指不定心里怎么恨我！”老太太将手中拐杖拄得砰砰响，当下果决得很，“今儿我就把话撂在这！这个安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是自己看吧，家中有这么一个毒蛇在，我夜里睡觉都不得安眠！”
“母亲！”安侍郎顿时惊了，这事情不是还没有定论么？
“只是两份信罢了，真相如何还不得而知。”安侍郎第一次发现大女儿可能不如他以为的那般纯良，心里也是泛起惊涛骇浪。但就算是杀人犯，砍头之前还请大理寺断案呢，“总得把事情始末弄清楚了再做定论吧？若是弄错了，真是林家人从中作梗，怪错了人，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我看这就不算是十成十真，也八九不离十！”
安老太太十分笃定。别以为她不晓得这死丫头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以为哭就能蒙混过关！想得美！眼泪在她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安侍郎还是犹豫，老太太可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个庶女耗：“你不愿处置是吧！”
她甩开安侍郎的搀扶，怒道：“我自个儿处置！”
老太太果决的行事作风跟安侍郎如出一辙，一旦决定做什么是完全不给犹豫。她扬声喊来奴仆，直接下令将安玲珑母女俩赶出了安家：“这种蛇蝎母女，我安家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即冲进来，夹起还在卖力哭着的安玲珑就往外走。
安玲珑没想到安老太太完全不听她的狡辩，惊慌之下都忘了哭。等着人被拖出门外，她才惊惶地大声喊起来：“父亲！爹你救救我！真的不是我！”
安侍郎想说什么，忍不住上前追了两步，结果身边的安老太太两眼一翻往地上倒去。
安侍郎哪里还顾得上安玲珑？抱着亲娘就大声地喊大夫。

第一百零六章 双更合一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晋州又是大雪。
想到去岁一家四口围着灶台吃送灶粑粑的滋味儿，从来不提要求的方老汉难得想一口吃的。他一大早就跟方婆子两人准备好酸菜和肉等配料，炒好米团。直言想吃一口送灶粑粑。安琳琅很感激他们的用心。她很清楚, 晋州腊月二十八只是烧纸祭奠仙人, 可没有这个习俗。
大雪沙沙地打在瓦砾上, 好在没有风。没有风的天气不算太冷, 院子里一片白晃晃的天光。不知不觉安琳琅都适应了晋州, 冬日里若是不下雪她都要觉得不正常了。
方家老夫妻俩是一大早就起来，人在院子里又是洗菜又是瓜果的，忙的不亦乐乎。
这些东西有些是周家运送过来的, 有些是章家给送过来的。章老爷子祖孙俩如今在安琳琅这待上瘾，大过年的连家都不回。反倒让那些想巴结章老爷子的人或者章家小辈送的过年节礼, 一车又一车的节礼给送来了方家村。里头好些东西，转头就给送来了方家老夫妻的院子。
方老汉夫妻哪里好意思收？手足无措地就想拒绝。
“过年在你这，怎么着都该交点伙食费。”章老爷子态度很坚决，他们在这儿过年，就给交点过节费。老爷子也上了年纪，无论天好天冷他早晨总是醒得早。先前还喜欢去后山那块儿转转, 如今大雪封路他也不爱出去。就一大早缩到后厨里来, 此时捧着一碗热羊奶喝得直眯眼睛。
其实都是一些布匹绸缎，也有些毛色不错的皮料子。大部分都是吃食药材，老夫妻俩虽然大多数不认得，那婴儿手臂粗已经成型的老参还是认得的。看着这么好品质的老参就有好些个，看的老夫妻瞠目结舌。方老汉摸箱子的手都觉得唐得慌，于是拿眼睛去瞥周攻玉。
周攻玉点点头：“既然送来了，爹娘你们只管收着便是。”
这些东西对于世家大族来说，连手指头缝里漏的都不算。收着也就收着了。
方家老夫妻俩这才忐忑地将东西收进屋里, 特地将其中一些吃食拿出来招待。不过大冷天的也没有客人上门，除了余才大叔风雨无阻地给方家这边送羊奶。东西拿出来还是给家里人甜嘴儿。
方婆子特意挑了好些孕妇能吃的东西给余才带回去，那上品的老参就给了一株。拿个旧布包着就给塞他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余才以为是一些吃食，也没打开就收下了。且不说等回到家打开看到这么好品质的一株参，夫妻俩大惊，顶着大雪天都要赶紧过来还。就说章老爷子听说又要做新鲜吃食，死活赖在后厨不走。他还很自觉，自己端了个小马扎坐下，安安稳稳不需要别人安排。
安琳琅：“……您老也不怕烟熏着你！”
“熏不着，”老爷子一碗羊奶喝下肚，胃里身上暖洋洋的，“你做你的，你管我作甚？”
安琳琅：“……”
看配料准备的差不多，她于是也懒得跟着猫冬的老猫掰扯有的没的，洗了洗手就跟方婆子一起忙起来。
说起来，送灶粑粑做起来不难，跟包酸菜肉末包子很像。不同的是送灶粑粑用的是米面，酸菜包子用得是麦面。包好了也不用蒸，反而是用油水煎熟。去岁的这个时候安琳琅就已经做过一次。方婆子是个厨艺上有点天分的，其实早就包会了也记在心里。不过方家人习惯了吃食上的事情让琳琅做主，她于是便也不做那等主事的活儿。
章老爷子去岁这个时候还没来呢，自然是没吃到。今儿听方家人一说他就很期待。一大早蜷缩在后厨就不乐意挪窝，无论安琳琅怎么白眼，他就是不走。
章谨彦如今也算看惯了祖父在安琳琅这里没皮没脸的无赖模样，原先还惊讶，如今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不仅眼皮子不抬，他有样学样，也整日里往后厨这边缩，蹭吃蹭喝的。别看面子上还保持着一点世家公子的矜持，但该跟屁虫的、该吃的、该喝的他一样没落下。
若有那认识章谨彦的人知晓，估计得惊掉下巴。这还是他们眼睛长头顶上的荆州第一贵公子么？
安琳琅：“……”祖孙俩一模一样。
说实话，安琳琅对这个温和有礼还清纯不做作的贵公子印象还挺好。两人关系不算多亲近，但偶尔也会说上两句话。章谨彦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跟他说话让人如沐春风。他从不会叫人难堪，大多数跟他聊完天的人都会觉得十分荣幸。这也算章谨彦的过人之处了。
不过这些人里，不包括玉哥儿。这两人就仿佛天生不对盘的两只猫，见面总要针尖对麦芒。
大概就是所谓的王不见王吧。
安琳琅想到这个就忍不住笑，但好在两人都是有分寸的人。即便互相刺对方，但该有的仪态和风度都没有丢。安琳琅偶尔撞见一回，明明两人都是那等一看就矜持持重的世家公子，跟两个乌鸡似的互踩痛脚别提多违和好笑。她一笑，玉哥儿总怪她没良心。
“来年咱们就成婚。”玉哥儿拿她没办法，恼羞成怒以后就这一句。
自打安琳琅答应，玉哥儿对治病这件事格外的积极。他十分期盼能从邹无大夫嘴里听到一句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可以成亲的话，他不想等到回京再定。日子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琳琅的身边还有不识趣的小白脸蹲守，他怕自己稍微一离开，变故会是他承受不起的。
安琳琅大概明白他的急切，所以也算是默许。对玉哥儿私下里的动作故作不知。只管等他安排妥当就顺势定了亲事。反正除了他，她的眼中也看不到别人。
“琳琅，”馅儿才一炒出来，章老爷子就已经受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看着酸咸鲜香的酸菜肉丁馅儿目不转睛的道，“这是不是已经熟了？”
“馅儿当然是熟的。”安琳琅一面忙活着包，一面头也不抬道。
“那可以拿这个配饭么？”老爷子在安琳琅这里吃东西最是质朴接地气，如今给他一个碗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端着在门口吃，“老夫肚子有些饿了，拿这个配饭。”
话音一落，安琳琅眼睛斜过去：“你还想不想吃送灶粑粑了？”
“吃啊，”他吸了吸鼻子，答的那叫一个顺口，“我可以少吃点，留点肚子吃那什么送灶粑粑。”
安琳琅：“……”
直接把他给赶出去。大忙的时候，谁有功夫给他粑粑馅儿配饭。
老爷子被赶出来还有点不高兴。他叉着腰站在后厨的门口吹胡子瞪眼的，直骂安琳琅这小丫头不懂得尊老爱幼。章谨彦如今见多了这场景早学会了见惯不怪，左右老爷子一日不被琳琅刺个两句都觉得浑身不对劲。心里明白这大概就是老爷子要的烟火气，他自然随他去。
笑闹了一阵，方家的院子大门被人敲响了。方老汉正在院子里劈柴，一会儿给煎送灶粑粑用。听到动静赶紧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两辆低调的青皮大马车。
方老汉一愣，虚眼打量着马车上身材健硕气势不凡的车夫，小心地问了一句：“不知壮士是……？”
那壮硕的车夫利索地跳下马车，无声地朝方老汉颔了颔首。然后躬身走到马车旁边，抬手掀开帘子，扶出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家。虽说头发已经全白，但人看起来意外的精神。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凖，看一眼都能将人看穿：“请问，这里是方木匠家么？”
“啊，啊！是，是的。”方老汉连连点头。他以为又是来送节礼的，腊月以后外面来方家送节礼的人络绎不绝，他都习惯了，“请问你找哪位？”
“我们主子是京城人士，特地来此地寻一位姓周的公子。”
姓周？整个方家就一个姓周的。
方老汉顿时警惕起来。他可是听琳琅说过，外面有好多不怀好意的人在找玉哥儿。虽然他不大懂豪门世家内部的争斗，但是一听有人想要玉哥儿的命，自然就警惕起来。
“方木匠请不必紧张，”那白发老人笑了笑，眼睛在方木匠长短不一的腿上沾了沾便离开。他的嗓音沉稳而富有魅力，“我等不是来寻麻烦的，劳烦方木匠知会攻玉一声，就说祖父来了。”
祖父这两个字一出来，方老汉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老人，这是玉哥儿的祖父？
若是祖父的话，得有七十了吧？瞧着好年轻！
“您，您先进来。”方老汉没想到这位说不定已有古稀之年的老人家如此精神叟烁，忙不迭地把院子大门打开。让两位先进来，“我这就去找玉哥儿，你们先进屋。啊，屋里在忙呢，今天是小年夜，琳琅在做送灶粑粑，玉哥儿估计在后厨帮衬，我去去就来。”
这话说的周衡甫主仆都愣了一下，攻玉去后厨帮衬？比天上下红雨还叫人不敢相信。
然而他们眼睁睁看着方木匠一瘸一拐地跑远，天上的雪一粒粒落下来，撒满了庭院。方木匠进了后厨，然后不出一息的功夫，身穿青色长衣的周攻玉便走了出来。没有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仿佛碧玉雕成，原先那股戾气消散，反而越发的沉稳出众了。
周攻玉刚走出来就看到了雪中站着的两个人。大雪落在两人的肩头，很快就落白了一层。他们不知在看什么，背着手，看得出神。等周攻玉靠近，亲眼看到是周衡甫还是免不了诧异。
“祖父，你怎么会过来？！”他虽然想过周家会来人，但是没想到这个时期祖父会亲自过来。
听到动静的周衡甫转过头来，面容与周攻玉有几分相像。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却更加重了威严。他在看到周攻玉的瞬间，眼中某种的淡漠的情绪稍稍化开，笑道：“来看看你。”
周攻玉自幼父母双亡，虽说作为周家未来的继承人他身边并不缺乏教导的人。但行事决策辨别是非的教导他更多的是祖父。但大家族历来如此，即便是血缘最近的祖孙俩，两人并不似外界寻常祖孙俩那般亲近。周攻玉对周衡甫尊敬大于孺慕，周衡甫能来他真的很惊讶。
短暂的意外情绪闪过，周攻玉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邀请他们去书房坐坐。
今年七月之后，因为章老爷子祖孙俩时常来借住。怕家中屋子不够，方老汉另外找人又加盖了三间屋子。周攻玉单独出来的两间屋子，其中一间便设成了书房。
“听说你在后厨帮衬做年夜饭？”周衡甫点点头，跟着他往东屋去。
周攻玉倒是没觉得如何，他素来不盲听君子远庖厨的话。况且跟琳琅一起忙碌，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乐趣：“嗯，琳琅做年夜饭，我自然帮一下。”
东屋就在前院，离得很近。
祖孙俩都是人高马大的身形，身高自然腿长，几步就走到了。周攻玉领着周衡甫进屋坐，周影已经去后厨沏好了茶水。茶水是安琳琅亲手晒制的花茶，喝在嘴里齿颊留香。周衡甫方才进来以后已经将四周打量过了，此时看着这花茶倒是觉得有趣：“琳琅就是那个孩子？”
“嗯。”周老爷子喝花茶，玉哥儿被邹大夫明令禁止不能饮茶，他喝的是安琳琅单独给他弄的蜂蜜羊奶。
周老爷子尚未见到安琳琅的人，只是从周影周剑他们口中听到过一些。
心中对于这个姑娘还不敢妄断，这次会亲自过来。是实在好奇，在京中拖了许多年不愿意成亲连皇家公主都看不上的嫡长孙看中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
他端起茶杯浅浅了饮了一口，淡淡的花香在口腔中绽开。他顿了顿，点评道：“茶不错。”
“琳琅自制的，有清肺生津的作用。”周攻玉端起滚热的羊奶喝了一口，羊奶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他浑身锋利的气息都柔和起来。
周老爷子一边的眉头跳了一下，眼带笑意地看向他：“这么喜欢？”
周攻玉对安琳琅时总忍不住羞涩，但外人，他八风不动。
周老爷子看了半天没能从周攻玉的脸上看出什么，只能状似无趣地喟叹一声。然后端着杯盏慢悠悠地喝起了茶。他不说话，对面的孙子也不开口。两人就仿佛两个萍水相逢的人拼桌一般，各自喝着各自的茶水。直到周衡甫的杯子空了，他才好似很感兴趣地瞥向周攻玉的杯子：“你喝的是什么茶？”
“我不能饮茶。”周攻玉面色淡淡的，但说出口的话却莫名欠揍，“琳琅单独给煮的羊奶。”
周老爷子：“……看起来不错。”
“嗯，”他又喝了一口，“为了我的口味，琳琅煮成甜口的。”
周老爷子牙疼地抽了抽：“……”这死小子真的是……
周攻玉：“……”
周老爷子：“……”
祖孙俩默默对视一眼，老爷子从袖笼里掏出一个红木的方形木匣子。
啪嗒一声放到桌面上，眼睛看向别处的周攻玉果然扭过头来，周老爷子勾了勾嘴角：“东西给你带过来了。这姑娘何时叫祖父见见？”
周攻玉木着脸伸手勾着木匣子拿过来，很自然地打开看了一眼，合上盖子。
然后就塞进了自己的衣袖。
“虽说周家不需要联姻来巩固地位，但宗妇的品行还是十分重要的。”周老爷子一向不干涉周攻玉的决定，但偶尔有些事情还是需要问清楚，“若是不能承担起宗妇的责任，往后麻烦会很多。”
“这不需要祖父操心。”
周攻玉放下杯盏缓缓一笑：“孙儿的后院不会有麻烦。没有庶子庶女，没有侍妾通房，也不会有居心不良的亲眷。成婚以后，他们会统统离开周家大宅。”
周老爷子愣了一下，怔忪地看向他。
周攻玉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沉稳模样，从面上看，根本猜不透他的想法。他这个孙子的能力是周家几十代里最出众的，可能就是资质太高，心情也与一般人不同。
行事果决，有条不紊，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游刃有余。天性冷傲，年过二十三，马上就要二十有四的人，至今孤身一人。周衡甫很久以前以为他好男风，也暗示过只要不过火周家族老可以接受。然而十来年堪称油盐不进的行事作风，让周家人以至周家外部的人都明白这就是个天生清心寡欲的人。
现在清心寡欲的人开窍了，做出决定果决又怪异：“你觉得你的决定会被周家人接受么？”
“能接受便接受，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周老爷子没有质疑他这个决定荒谬，也没有质疑他决心的少年意气。只是定定地盯着周攻玉看了一会儿。许久才地笑道：“那个姑娘在做小年夜饭？”
周攻玉没说话，周老爷子站起身来：“那我赶得巧，去看看。”
他于是起身，开了门出去。
门外的大雪还在扑簌簌地下着，方才在院子里劈柴的方老汉抱着一捆柴火往后屋的柴房一瘸一拐地走。在雪白的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院子虽然大，但乡间清净，一点动静听得清楚。周衡甫听得明白，后厨那边十分热闹。他于是拍了拍肩上的积雪，大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里面猫着一群人。除了在烟火中忙碌的年轻姑娘和老妇人，还有一个一看就很眼熟的人。周老爷子愣了一下，是真笑起来：“章胡诚，你怎么会在此处？”
这大名一出来，正捧着刚出锅的送灶粑粑啃的章老爷子抬起头来，眉头皱得老紧：“谁？”
周老爷子拍拍肩上的雪跨进去，高大的身材遮住了门口的光，后厨瞬间暗下来。一屋子人扭过头去，就看到一个头发银白的人逆光挡在门口，他目光先是在吃的胡子上都是油的章老爷子和半点不见外的章家孙子脸上略过，落到了从灶台边转过身来的姑娘身上。
这姑娘一双秋水也似的桃花眼，雪肤香腮，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挽着。好一个清水出芙蓉。此时看到他进来眉头微微蹙起，指着一旁的椅子：“进来烤火就坐旁边去，挡光了。”
大半辈子被人供着的周衡甫七十年来第一次遇上这么跟他说话的小丫头，都愣住了。
“老爷子，你挪个位置。”安琳琅指着还在啃粑粑的章老爷子，让他屁股挪个地儿，“要不是冬日里实在冷，真的把你们全赶出去！碍手碍脚的占地方！”
周老爷子愣愣地一屁股在章老爷子身边坐下，手里被塞了个烫死人油乎乎的粑粑，表情都有些傻。
章老爷子这会儿也认出来，虽说他已经退出朝堂二十年，但这周衡甫这张脸还是记得的。两人也算是同龄人，年轻时候也是互相看不对眼的。章老爷子胳膊捣了捣傻不愣登的新来者，很老道地怂恿道：“这玩意儿别看是乡间小食，好吃的紧，你快尝口看看！”
旁边章谨彦吃着送灶粑粑有些尴尬，但自家祖父都这样了，他便也厚着脸皮继续吃。
周衡甫被他连捣了几下胳膊，疑惑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馅儿。细腻软和有弹性的米面皮在包裹着又酸又鲜的汤汁，一口下去还有肉。周家家主这辈子是没有吃过酸菜这种东西的，第一次吃，有点被这开胃的味道给惊艳。因为很烫，他快速地嚼了几下就吞下去，回过神来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安琳琅：“？？？”
章老爷子瞥了他一眼，转头又问安琳琅要了一个，一口下去：“味道不错吧？”
“不错，”周老爷子笑眯了眼睛，不知是说送灶粑粑还是安琳琅，连连地点头，“确实还算不错。”
章老爷子笑眯眯地点头附和：“巧了，老夫也觉得不错。”
“哦？”周老爷子瞥了一眼坐在章老爷子旁边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抬起眉眼，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他手里也拿着一个名为送灶粑粑的东西，很是知礼地起身朝周衡甫鞠了一礼。
“这位是家中孙儿，谨彦。”
章老爷子道，“跟玉哥儿差一岁，也是个刺头儿。”
周老爷子上下打量了章谨彦，章谨彦态度十分谦逊。只需须臾，他便收回目光。虽然样章家这孙子的貌气度算是十分上乘，但私心里，老爷子觉得比起攻玉还是差一截的。面上笑容不变，他转头问章老爷子：“没想到从京城退走，你竟然没有回到祖籍荆州？”
“落叶归根，自然是回了祖籍。”章老爷子一边吃一边道，“这不是身染恶疾出来寻医，巧了么？”
章老爷子几年前身染恶疾这事儿，滴米不进，枯瘦如柴，活不了几年等等诸多传言周衡甫是听说过的。听说朝廷小皇帝派了不知御医去荆州给他治病都没有明显效果，听说章胡诚去年感觉到大限已到就将御医全给赶走，已经在等死。没想到在这边境小地方看到如此圆润的章胡诚。
“看来传言不可信。”
“传言也并不是全不能信，”章老爷子毫不避讳自己差点驾鹤西去，“这不是遇上琳琅了？这丫头误打误撞的，把老夫那点厌食症给治好了。如今，吃嘛嘛香，自然是美！”
周老爷子于是看向安琳琅，就听章老爷子嘀咕了一句：“啧，来的还是晚了些。”
章谨彦眼中幽光一闪，周老爷子一大口咬在粑粑上，乐得脸上褶子里都是笑意：“时也运也。”
两人说着话，安琳琅把两锅送灶粑粑做好盛出来。就让五娘端着送出去。虽然有送灶粑粑已经够垫肚子，但安琳琅还打算做点菜。她这边刚准备洗手，章老爷子张口就点菜：“琳琅啊，今天天冷，做个鱼头豆腐汤正好哎！要么剁椒鱼头也行……”
自从尝过一次剁椒鱼头，这老头儿就惦记上了鱼头。每回只要点菜，他十之八九要吃鱼头。
“两个粑粑吃下去还不够？”安琳琅确实打算做鱼头，但就是不想老头儿如意，“够吃了，不做。”
“哎哎哎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大过年的不懂得对老人家好一点么？再说，老夫吃饱了怎么了？老夫这肚子吃饱了还能塞两碗。你那鱼头才几块肉？我两筷子都吃完了。”章老爷子熟练地跟安琳琅扯皮，可把周老爷子给骇得不清。
这老古板什么时候这么没皮没脸了？往日不是说一句话就上头么？
章谨彦尴尬地笑笑，强行解释道：“祖父自从来了晋州，人也活泛了许多。”
不必他说，周衡甫看出来了。倒是这丫头……
正在他琢磨，周攻玉端着一盆清理好的鱼头走进来。他在外面不知呆了多久，肩上头顶都落了一层雪。安琳琅看他脸色有些发白，接过木盆牵着他就往灶台后面去。周攻玉坐下的瞬间，她顺手就替他把肩上的雪给扫了，周攻玉的嘴角一瞬间就扬了起来。
玉哥儿的容色是极出众的周老爷子是清楚的，但这一笑，当真是满堂生辉。
……
当日他们如愿吃到了鱼头豆腐，味道也确实如章胡诚所言的那么鲜美。最美的还是一群人围在一起抢食，这是周老爷子没有过得体验。新鲜，也有点有趣。
在这乡间，仿佛一日很快就过去。临走的时候，周老爷子将周攻玉叫出去，祖孙俩相顾无言地站在雪中许久。周老爷子只是一声淡淡的叹息：“既然已经做好选择，那往后就不要后悔。”
“我不会的，祖父慢走。”
周老爷子当日夜里走的，走了以后，周攻玉便敲响了安琳琅的门。
安琳琅忙活了一天正困得很，泡在浴桶里差点睡着。被敲门声惊醒，慌忙套了几件衣裳就开了门。当然，只是将门开了一条缝，玉哥儿提着一盏灯笼立在她的房门前。昏黄的灯火映照着他的半个身子，漫天的大雪为背景，安琳琅不知脑抽还是怎么滴，突然脑子里想起一首诗。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我可以进去么琳琅？”周攻玉眼睛亮晶晶的。
安琳琅顿了顿，把门让开。
屋内灯火通明，周攻玉才看到她发梢和脖颈沾着水。他脸颊附上两团薄红，微微偏开头，眼睛盯着墙角的一块：“一直见你没有合适的钗环挽发，我给你选了一个。”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红木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璧无瑕的白玉钗。
安琳琅看着这玉钗有点傻眼，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完全不会啊。给她皮筋她还能扎个马尾，用钗挽发真的是太为难她了。周攻玉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想什么，忍不住笑。抬手取了那根白玉钗，一只手握住安琳琅的肩膀将人转过去，双手拢起了她的头发。
“为夫这双手，往后只为你挽发。”说完这句话，他自己脸先红了。
隔着夜色，倒也瞧不清楚。
安琳琅只听一句话说的轻又淡，气息喷在她头顶，她的耳朵自然瞬间通红。
回头看了一眼，见玉哥儿把头扭到一边去，不敢看她的模样。顿时笑了：“什么为夫，成亲了么你就自称为夫？玉哥儿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嗯，脸皮不厚套不着媳妇儿。”周攻玉点点头，满意地看到自己挽的发髻。
然后从木匣子的下层，忽然抠出一个与玉钗同色的白玉戒指。抓着安琳琅的手就选了跟手指套进去：“这个也收好，定情信物。”
丢下这一句，还不等安琳琅说话，周攻玉已经拎起灯笼便转身离开了。
消失在夜幕之中的身姿依然优雅，但脚步明显仓促，这家伙是落荒而逃了么？安琳琅看着自己套着扳指一样厚戒指的大拇指，无语凝噎：“……”特么还有人戒指套大拇指的？
还真有，没别人，周攻玉。
安琳琅笑了一声，忍不住举起来打量了。只见这戒指正面就一个莲花的图案，靠里面的地方倒是有个字。她摘下来发现是一个篆体的‘周’字。还别说，这戒指的造型挺丑的。

第一百零七章 安琳琅回京
周家老爷子亲自来见, 这桩婚事就等于板上钉钉。
但周攻玉心里总是不踏实，章谨彦一日不走，他就一日心中不定。倒不是说章谨彦比他更出色, 而是周家的情况确实比章家要复杂得多。家族盘根错节的不便之处就是如此, 人多是非多, 人心险恶。琳琅这种单纯直白的性子, 是定然不喜勾心斗角的日子。他看得太清楚, 若非自己先一步与琳琅相识，在这苦寒之地相依为命，或许真不一定能赢得过章谨彦。
不过成婚的事情还需从长计议。周攻玉的打算是先在晋州定婚, 再回京城操办成亲事宜。
他虽不介意成婚事宜极简，但却怕没有给琳琅一个难忘的婚礼会将来年迈谈及会有遗憾。每个女子一生只有一次, 十里红妆是他想要给琳琅准备好的。
相关事宜已经在筹备之中，周攻玉如今只想快点治愈身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省城一趟。邹大夫自从上次拔毒就回了省城，赵家的程夫人似乎病情又恶化，尚不知能否熬过这个冬日。邹大夫暂时不会离开省城，所以只能他过去一趟。
腊月二十九这一日, 方家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添了章家祖孙俩, 将李家村的余才大叔和桂花婶也给叫过来。安琳琅想着过年热闹一些，干脆让孙师傅带着七个徒弟全过来过年。杜宇五娘小梨南奴外加章家祖孙身边伺候的仆从聚齐。竟然也凑了三十来号人，安琳琅干脆把人一车拉去了镇上的食肆，大家热热闹闹过个年。
主仆一起吃年夜饭这事儿叫章家祖孙就没体验过，但不得不说，人多就是热闹。乡下人心思简单也不懂大家族的规矩，想什么话说便说了。还别说，挺有意思的。
热热闹闹过了一个好年, 安琳琅闲不住，盘算了资产，又去琢磨起她的生意来。
去年一年虽然忙碌，但收获不小。如今她一个月挣个四百两都不在话下。
细细一盘算，扣除明年的成本，安琳琅的宝箱里竟然也存了两千多两。不仅如此，酸菜鱼的名声越来越大，已经在省城传开。腊月的时候就有不少省城的酒楼食肆来武安县寻安琳琅，想要学玉满楼的做法，也买下酸菜鱼或者别的菜色的食谱，以抽成的方式签合约。
说起来西风食肆的新鲜菜色可不少，其中广为流传的自然是酸菜鱼。除了酸菜鱼，一道名为东坡肉的菜也十分有名。酸菜鱼已经被别家抢了先，拾人牙慧也没有意思。他们此次前来是想磨下东坡肉的售卖权。
安琳琅是有过这种打算的。她想把生意做大，想扩大版图。单她一家来做是不可能的。若是搞垄断，培育技艺娴熟的厨子和能力出众的经理人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她想在短期内做好，想都不敢想。但若是让技艺成熟已经有自己的小生意的人加盟，以专利所有权的方式去扩大却是可以的。
关于这件事，安琳琅特地拉着周攻玉详细谈过。
玉哥儿倒是没有别的建议，事实上，就算安琳琅想搞垄断，周家也是有这个势力支撑的。但安琳琅显然不想周家掺和到她的生意中来，玉哥儿自然是顺从她的想法来谋划。
“这种方式可行。”关于安琳琅在从商上的天赋，玉哥儿从来都是惊叹并赞许的。
安琳琅当然知道可行，不可信酸菜鱼就没有这么大的名声了。她主要担心的是古代人没有产权意识：“只是专利所有权该如何保证，该怎么杜绝别家商户仿制，大齐没有相关的商法。”
安琳琅是知道古代许多商业巨贾背后有大家族做支撑，但是商标这种东西很少。
“这个不难，”周家的势力足够了，“你具体有想过如何操作么？”
“首先得设计一个商标。”
“商标？”这个词新奇，周攻玉第一次听到。
“就是一个独属于西风食肆的图案，类似于各大家族的族徽。”安琳琅记得京中大小家族都有独属于自家的家徽，但是这种家徽只在贵族之中流行，平头百姓还没有这个意识。换句话说，如果在晋州做商标和品牌，想杜绝下面的商户山寨就需要一定的手段。
玉哥儿立即就领会了安琳琅的意思。周家确实有足够的影响力，但晋州天高皇帝远，大部分百姓不识字。想要他们认可商标的专属就需要官家肯定。
安琳琅想要的是县令出相关的地方规定，但是有什么方式让县令去做件事很难。
说起来，武安县的这个新县令至今还没怎么露过面。虽然自从张县令被罢官他马不停蹄地接任武安县，却没有大刀阔斧地做出过革新政策。一切就还是照着原来的制度走。
他本人既不跟县城的商户打交道，也没有关心当地农业。唯一表现出不同的，大约是给当地的诗画社投入了不少的热情。时常会出现在诗画社品鉴当地学子的诗画作品，唯一来往密切的当地书院的举人隆安先生。仿佛没有学识的人不配与他相交似的，行事极其的高傲。
“此人是封家的旁支，”周攻玉早命人就查过这个县令，对人有一个印象，“为人自命不凡且行事迂腐，颇为沽名钓誉。想让他办事不难，这桩事你且安心，我自会让人去办。”
“玉哥儿！你的行踪能公开了么？”
“行踪一直都没有隐藏过，”周攻玉笑笑，“况且，不需要我出面，我只有方式让封县令办事。”
周攻玉有这个能力，安琳琅确实是放心的。别说这件事玉哥儿能轻松高定。院子外头还有个贪嘴的老爷子呢，这老爷子的分量可不轻。请他出手，事情也不难。难的是：“玉哥儿你帮着设定个商标呗？”
安琳琅实在不会画，她小时候还能画画简笔画，如今大了连简笔画的创造能力都没了。
周攻玉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就更不难。
除此之外，安琳琅的想法是。将菜色和一些特殊的做菜方法可以以加盟的方式抽成卖出去。她手里捏着原料和特殊食材。比如说，酸菜作坊的特殊酸菜，香肠作坊的特质香肠。将来等剁椒鱼头这道菜的名声也打出去，辣椒就要登上西风食肆的餐桌。
除了省城酒楼食肆特意来想复制酸菜鱼的成功，也有不少商户看到了香肠的商机。虽说香肠已经在中原地区卖了一段时日，晋州这边还是消息滞后，省城的商户此时才反应过来。
但反应慢不代表没钱赚，省城这边的市场也确实还没有开发。这些商户在省城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合作自然是可以。等洽谈的时候，安琳琅才惊觉手下的人不够用。杜宇能说会道，确实能顶不少事儿，但杜宇也不能身兼数职。玉哥儿如今情况特殊，已经分不出心力去帮她做这些事。
“我想招人。”安琳琅可以贴广告招工，但那等真正能力强的人大海捞针，“玉哥儿你有合适的推荐么？”
“你需要多少人？”周攻玉手头自然是有人的。只是目前周家的掌家印在周临凛手中，调动人手只能暗中进行，“这样吧，我先拨二十个过来。你暂时试用看看，顺手的就留下来。”
安琳琅眼睛蹭地一亮，忍不住扑过去在他脸上盖了一下：“感谢！我不会亏待他们的！干得好，给的多！将来他们就是我商业版图的肱骨！”
事情都有两面性，周家家族内部的人物确实复杂，但人才也确实是多。
托别人办事，安琳琅或许会不好意思。但找玉哥儿就不同了。事实上，玉哥儿若没有答应，安琳琅的打算是去收容官奴的地方试试运气。但安琳琅对大齐朝廷的机关设置并不清楚，不太懂一般官奴会在哪里收押。又如何能买。本来是想让玉哥儿帮忙想想办法，谁知道玉哥儿直接拨人。
不过即使有了人手，安琳琅还是想去官奴之中选选看，毕竟杜宇就是玉哥儿从官奴中挑选出来的。运气好的话，她若是再选出一个杜宇或者五娘呢？
“大齐的犯官家眷和奴婢被收作官奴的很少，大部分会拖到牙行售卖。一般情况下，三个月内就会被卖出去。”周攻玉猜到了她的小盘算，“因为大家族里精心调教的奴婢都是十分有能力的。除非品行有很大的问题会被剩下，很少能捡到漏。”
安琳琅‘啊’了一声，那杜宇和五娘是怎么回事？
“杜宇和五娘不一样，”玉哥儿看她表情就看出意思，“杜宇和五娘算不得大家族里最得主人喜欢的一等奴才，若真按能力来说，勉强算作三等下人。”
安琳琅：“……”大家族里连奴婢都这么卷么？
“别这么看我，大家族中奴才若不会办事，主子养他们做什么？”
膝盖默默中了一箭，怪不得老爷子说她这样的在大家族里怎么死都不知道。安琳琅感觉有点受伤，她明明也没感觉到自己跟玉哥儿的差距有多大……
“主子学得是御下之术，琳琅只需要懂得怎么用人。”周攻玉拍拍她，“不同的身份做不同的事，不需要太苛责自身。作为主子镇得住下面人，拎清头脑，有识人之名，赏罚分明就够了。”
……说的也是，她是资本方来着。
有了玉哥儿的宽慰，安琳琅也放宽了心。
翻过年后，玉哥儿突然变得非常忙。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时常几日见不到人。安琳琅不知他又在暗中忙什么，但每回见他回来都是一脸的疲惫。而章老爷子祖孙俩接二连三的接到家中的催促信件，正月初八这一日离开了西风食肆。
临走之前，章老爷子带走了三千根的香肠和一罐剁椒酱。章谨彦特意来找安琳琅，递给她一个木匣子。
安琳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只碧玉簪。
虽然古代知识匮乏，但安琳琅多多少少还是知晓非兄弟父亲男子送女子簪子的含义。对上章谨彦明亮的双眸，安琳琅将木匣子退了回去。
“是我来晚了？”章谨彦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你做好决定了么？”
“嗯。”安琳琅指了指头上的白玉钗，“就这个了。”
章谨彦沉默了许久，坚持把碧玉簪送给安琳琅：“东西送给你，别无他意，只做你及笄之礼用。若是将来后悔，你可以来荆州章家寻我。”
说完这一句，他撑着伞上了马车。
人走得匆忙，仿佛热闹的方家一下子就清净下来。
安琳琅还没来得及感慨安静，趁着周攻玉又一次不在，在方家安静当隐形人许久的安家人在一个下午敲开了安琳琅书房的门。安家管家扑通一声跪在了安琳琅的面前，双手高举一封信，递到安琳琅的面前：“二姑娘！求求你快回京城看看吧！老太太病危！”
安琳琅心里猛地一个咯噔，从她的策划书里抬起头来。
“安家发生了大事。大姑娘母女被老太太赶出家门，怀恨在心。为了报复老太太，她们买通了外面的人，故意对外宣扬二姑娘你被卖入青楼妓馆，早已是残花，咳，把老太太气得当场吐血。”任管家说到这事儿双目通红，“总之，你快回去看看吧！”
安琳琅倒是不在乎什么名声，她听到老太太吐血眉头紧紧地皱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信，信。”
信是安侍郎亲手写的。
安琳琅于是低头看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霍地一身站起身：“去备马车，交代下去，我要回京。”

第一百零八章 双更合一
事情发生的突然, 但安琳琅还是记得很清楚，安家老太太在安琳琅失踪的三年后去世。书中虽然没写，但安琳琅大概能猜到安家老太太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大致有心脑血管之类的老人病, 受不得刺激。安玲珑搞小手段是何居心安琳琅不知, 但老太太出事她不能坐视不管。
安家老太太是‘安琳琅’两辈子唯一在乎的人。
安琳琅占了‘安琳琅’的身体, 理所当然地负有保护老太太的责任。她原本的打算是按照剧情的走向, 三年后再出现在京城。现如今看来, 事情好像没有按照原书的剧情进行。不知其中到底发生怎样的变故，真善美女主竟然跟安家老太太撕破脸皮。她怕有意外，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正月里县城的商铺大概在正月十五这一日开张。西风食肆不会等到这么晚, 但该会在正月初八就开。安琳琅只能事先将县城和镇子两边的生意安排好，自己则随安家人先回京城。
周攻玉不在, 安琳琅也要走，两边的生意一下子没有了主事人。方老汉与方婆子这一年里事事靠两人做主，两人一走他们就仿佛失去主心骨一般感觉恐慌。
方老汉眼巴巴地看着安琳琅，想挽留又开不了口：“玉哥儿不在，琳琅，琳琅你会回去多久？”
他其实想问安琳琅回去以后还会回来么？
琳琅的家人找来了, 玉哥儿的家人也找过来。虽然方家夫妻俩早就知道两个孩子早晚有一日会离开, 但真的有这一日，他们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不会太久，这边的生意才起步。爹，京城的事情处理完我便会回来。”
安琳琅看他惊慌的模样，忍不住心中一软。
说起来，方老汉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救命恩人，也是亲人。叫他爹，安琳琅是心甘情愿的。若是可以, 安琳琅其实也不大愿意回京。她对豪门贵族的生活并不感兴趣，她素来信奉钱靠自己挣这句话。但旁人可以无视，安老太太她也必须顾：“这段时日生意就交给玉哥儿，这件事我已经跟周剑周战说过，你不必太担心。你跟娘喜欢摆朝食摊，开春以后继续摆便是。”
“不等玉哥儿回来商量商量？”得了安琳琅肯定的话，方老汉夫妇心定下来。
“事不宜迟。”安琳琅记得老太太卧床一年不到就去了。若是剧情发生变化，或许老人家提前去世。思及此，她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家中老人病危。”
听到这，方老汉顿时正色起来。他是最心善孝顺不过的人，若为孝顺长辈他是万万不会阻拦的。
“病的严重么？多久了？大夫怎么说？”方老汉急忙问。
方老汉这么多年来难得过了一个热闹的年，腊月一过，脸上身上也长了不少肉。如今看起来已经不似一年前的消瘦干瘪的寒酸模样，脸上也再没有了愁苦的神情。此时若非腿脚不便，倒也有点富家老爷的模样。只是人心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纯良。
他此时跟在安琳琅身边，一瘸一拐焦急的模样，倒是让安琳琅觉得十分温暖：“病情如何还不清楚，听说吐了血。如今卧床不起，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方老汉一听吐血，忙道：“邹大夫医术超群。玉哥儿那么难治的病都治好了。不如琳琅啊，你回去的路上在省城停一下，看看能不能请动邹大夫。若京中大夫没办法，邹大夫或许有办法治。”
安琳琅点点头：“爹放心，我自会安排。”
周攻玉如今不在，庶务便先交到杜宇的手中有他暂管。待到周攻玉回来，自会挪到他的手中去。镇子这边的西风食肆还是孙师傅和几个徒弟。孙荣刘厨子他们各自管着香肠作坊和酸菜作坊。县城这边的西风食肆杜宇暂时账务，后厨就交给五娘和孙成。
安琳琅快速地安排好一切，次日便启程虽安家人回京。
因着催得比较急，一路回去都是快马加鞭，风雨兼程。马车抵达京城城外之时，安琳琅都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飘出躯壳。虽说她早就知道古代道路不平坦，坐马车不是很舒服。但她现在只觉得后半辈子都不想乘马车了，感觉她的尾椎骨估计已经报废了。
“二姑娘，马上就到家了。”任管家一路看她又是吐又是吃不下饭，人眼看着都瘦了一圈，“老太太得知姑娘您要回来，早就在盼着。”
安琳琅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太多：“快点回。”
马车到安家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两个婆子在看了。除了两个婆子，还有两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攥着手在来回踱步。她们是安琳琅的贴身侍女，当初跟去金陵的两个被林家人处置了。如今这两个是没有跟去金陵的。她们跟着老太太院子里的婆子在门口等，此时一看到马车上的任管家，脸上焦灼的神色顿时化作欣喜。冲下台阶就迎了上来，眼巴巴地往马车里看。
待到马车停稳，一只手从马车里伸出来。其中一个圆脸的姑娘率先上去将车帘子掀开。而后扶着安琳琅下了马车。
她们早听主子说过，二姑娘在外吃了苦，有些不认人。所以对待安琳琅冷淡的态度并没有觉得如何，反而殷勤地上来介绍安家。另一边一个性子较静的姑娘撑开了伞，两人扶着安琳琅慢慢往府中走去。天空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冬日的京城比上辈子的京都要冷得多。
“姑娘，老太太早就在等着了。”两婆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言简意赅地将这段时日府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提到安玲珑时，他们脸上都难掩晦气，“……这段时日，老太太受了不少罪。”
安琳琅其实来的路上听任管家大致说过，点点头便先随他们去了安老太太的院子。
安家的府邸占地很广，分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古代以南为贵，安老太太的院子在正南方。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刚一进屋，一股浓郁的药味儿扑鼻而来。
屋里烧了地龙，十分暖和。安琳琅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看到一个衣着体面的婆子抹着眼泪疾步迎上来。走至安琳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红着眼睛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安琳琅。见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十分朴素的模样，顿时就忍不住掉眼泪：“姑娘在外受苦了。”
安琳琅不认得她，但看这态度应该是很亲近的人。耳边那个叫兰芳的姑娘上前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安琳琅才知道这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也是自幼亲自照顾她的奶嬷嬷苏嬷嬷。
苏嬷嬷一看安琳琅陌生的眼神顿时就绷不住眼泪，她连忙把头扭到一边：“姑娘人没事就好了。没事就好。快些进去吧，老太太还在里头等着呢，你且叫她瞧瞧！”
安家这一层又一层的门总让安琳琅感觉不自在。大约这就是大家族吧。
进了内室，屋里就已经掌了灯。这个大冷的天儿里，门窗一关，屋里晦暗得很。刚一进屋安琳琅就闻到一股苦涩药味儿，床上坐着一个消瘦的老太太。
满头的头发白了一半，额头一块抹额护着脑袋，此时正靠着床柱朝她招手。
安琳琅坐过去，老太太抓着她的手就红了一双眼睛：“人没事，人没事就好……你这丫头好狠的心！出去一趟几年不回来！是不是非得我老婆子人死灯灭，你才舍得回来看我！”
说着，她呜咽一声就哭起来。
安琳琅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然而这老太太扑过来就一把抱住她，一边拍打她一边呜呜地哭。安琳琅的颈边衣料都湿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环住她。小心地拍了拍，怀里的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腰肢佝偻着，弄得安琳琅都莫名地鼻酸了起来。
“你这个狠心的丫头！”老太太哭得直打嗝，“要不是老任说我老婆子要死了，你怕是不回来！”
安琳琅不知该怎么说，只能默默地挨了一顿捶打。
祖孙俩抱着哭了好一会儿，安老太太才慢慢歇了气儿。屋里的人不知何时都退出去，只剩祖孙俩和几个亲近的仆人在一旁抹眼泪。
老太太放开安琳琅，摸着她的脸颊打量了许久才感慨一句：“瘦了。”
“还好，”瘦了确实是瘦了，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抽条儿拔长的时候。安琳琅原先大概只有一米四几，去岁一年拔高了十多厘米，如今差不多有一米六。此时听着老太太的话笑了一声：“没瘦，只是长高了。我在外面，其实没吃多少苦，您，祖母不必太伤怀。”
“这还叫没受苦？”老太太也不是好糊弄的，她一把握住安琳琅的手翻过来。手经常做饭，早已不如往日柔嫩。虽然不至于长满茧子，摸起来却也有些粗糙，“这手都糙成什么样儿了还没受苦？安玲珑那个死丫头，我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说到这个，安老太太就忍不住恨得咬牙切齿！
安玲珑这个孙女终究是留来留去养成仇。论起狠毒，安老太太见过对外人狠毒的，却没见过对自家人下手这么狠毒的人。若非他们对琳琅做出那等不可饶恕的事，她绝不对将她们母女赶出府去。然而即便赶出府邸，这点手段也不过是略施小惩。她一没有伤人二没有斩断他们跟府中的联系，安老太太自认为已经是轻拿轻放，对不起琳琅，可这些心思歹毒的人却不知好歹！
安琳琅回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大概，但到底怎么回事还一知半解。
照道理说，女主安玲珑这个时候已经嫁给男主路嘉怡，如今应该还在新婚期才对。安琳琅虽然对剧情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大致的走向还是知道的。路嘉怡是嘉庆三年的新科状元，在红榜下差点被尚书府的家丁榜下捉婿。他高声告知家中已有娇妻才免于这场闹剧。
托了玉哥儿的福，安琳琅将年份记得很清楚，今年是嘉庆三年。换言之，安玲珑已经嫁到路家，如今应该远在金陵。又怎么突然跑到京城，还散布谣言把老太太给气得吐血？
听到安琳琅的疑惑，安老太太于是将这一年多里发生的事情都说给安琳琅听。从安琳琅失踪林家人假冒她写信安抚安家故意隐瞒，到安玲珑下药与路家嫡长孙成就好事却落得满城笑柄的名声，到安玲珑不满给路嘉怡做妾来京城求救，被安侍郎给强行接回来等等种种，听的安琳琅瞠目结舌。
等等，不是，安玲珑给路嘉怡下药？这不对啊！
原书中女主是堂堂正正明媒正娶地嫁到路家去的。算不上十里红妆，却也是引得金陵城内诸多内阁姑娘艳羡不已的盛大婚礼。这毕竟是偏重生甜宠文，怎么就跑偏了？
安老太太如今提起安玲珑已经全然没有了长辈的疼爱，全是愤恨：“当初害你走失的找人牙子就是她找来的，她假惺惺地跑去晋州找你。结果引得路家那小子跟他一起去了晋州，留了把柄给路家的那个小子抓到。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招惹了嫌弃，当真是可笑至极……”
安琳琅是知晓这件事的，那些人早就被玉哥儿就出来。不过安老太太一提，她立即就忆起去年正月里她在镇子口惊鸿一瞥的红唇女子。原来当时不只是安玲珑，路嘉怡也来了？
怪不得，路嘉怡可是个十分看中妻子品行的男主。毕竟路家的教导便是，妻贤则家和。一旦被他发现安玲珑品行不端，确实极有可能会翻脸。
不过这些跟她有何关系？她流落在外，跟安玲珑已经没有利益冲突。再说，安玲珑算计了这么久才得偿所愿，若单纯为了报复安老太太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得罪整个安家……未免太过于冲动无脑。毕竟已经得罪了路家，再得罪娘家，她是破罐子破摔了么？
安琳琅心里奇怪，嘴上不自觉地问出来。
安老太太冷笑：“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有了身子了！下药怀上的，以为路家那小子会就此认了。结果派人去客栈，路家那个小子已经跑了个不知所踪。她找不着路家人，正在逼你父亲下血本替她筹谋呢！真是个眼皮子浅的，在安家春风得意十几年就以为外面的人都跟安家人一样睁只眼闭只眼？做事擦不干净屁股的蠢货，还真以为全天下就她一个聪明人！”
安琳琅：“……”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琳琅也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安玲珑怀孕了，怀的是路嘉怡的孩子。路家跟安家的婚事还没有过两家的明路。因为她的事情，安老太太如今恨透了她，安侍郎如今也满心在找安琳琅回来这事儿上。根本分不出心思去替她筹谋。奈何她等不及，她的肚子也等不及。情急之下，她出昏招坏安琳琅的名声，让她有家归不得。
这般依一般官家之家来处置，自然是对外宣布死讯以全家族名声。那安侍郎对她的慈父之心，不可能让她十七的年纪等，定然会提前操办她的婚事。
安琳琅一下子弄懂了她的脑回路，顿时有些失语：“那……父亲呢？父亲怎么说？”
“你爹？呵~”
提到安侍郎，安老太太就火冒三丈：“他如今还不相信这事儿是他温柔体贴的大女儿做的。打杀了几个奴仆就想把这件事平息下去，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捶得床铺啪啪响，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安琳琅赶紧给她拍拍背，父母对子女的感情哪里是能事事论那么清楚的。自古以来，一碗水端不平的父母比比皆是，安侍郎算是比较公平的父亲。当然，不考虑嫡庶身份的话。安琳琅其实没有太愤怒，她对安侍郎的记忆比较模糊，只记得一张脸罢了。
祖孙俩说了好一番话，老太太又打听了安琳琅在晋州的日子。得知她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所救，除了缺衣短食，没受什么苦，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这些事其实任管家早就写信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京城。但老太太总得听安琳琅亲口说才放心。老太太原本担心信中说的琳琅是被买回去给老夫妻的病秧子独生子做妻的，如今看她还梳着姑娘的发髻顿时就更放心了。确实是善心的人家，安家怎么谢都不为过。
“罢了，你也舟车劳顿许久，怕是这会儿骨头都要散架。”老太太拉着她说了这么久的话，又是哭又是捶床的，其实也已经累了，“快回去好生歇一歇，傍晚来祖母这用饭。”
安琳琅回来，她的精神就好了许多。事实上，自从任管家寄信来说了安琳琅要回，她的身体就一直好转。如今也已经能下床，只是天冷了身体到底是虚。
待到安琳琅出去，她才扶着苏嬷嬷的胳膊又躺下去。
安侍郎才一下职回府就听说安琳琅回来，马不停蹄地就来安琳琅的院子。
安琳琅彼时刚睡醒，人在老太太的院子小厨房里，打算给老太太做一点暖胃养身子的汤。安侍郎在琳琅的院子扑了个空，转头又马不停蹄地来了老太太的院子。
只是他才刚一进屋，没跟老太太说两句话，就被老人家一个杯盏咱在了腿上。
滚烫的茶水扑湿了衣摆，冬日里衣裳穿得厚倒也不嫌烫。安侍郎捏了捏眉心觉得十分疲惫：“母亲，儿子每日上朝与同僚周旋应酬已经够累了，为何就不能体谅一下儿子？她已经十七了，马上就嫁出去，作为父亲，我最后帮把手还错了么？”
“我体谅你，你又何曾体谅我体谅琳琅？”老太太一听他张口就觉得烦。
今日女儿回来安侍郎本来欢欢喜喜，此时仿佛被浇了一瓢冷水，又烦又燥：“家里人好好的，母亲放宽心，睁只眼闭只眼吧！非得必死玲珑不可么？”
“我逼死她？我逼死她？！安和山，你这话说的可就诛心了！”
安老太太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到底那两个女人说了什么让儿子这么蒙着眼睛装瞎，“事情若不是她做的，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跟她个小姑娘争个什么劲儿？怪不得说宁跟讨饭娘别跟做官爹！就你这个糊涂样儿，我若是不在了，琳琅还不得被你们磋磨死！”
“那你让儿子怎么办？”安侍郎烦躁地直抓头发，“把她一个怀了身子的人丢在外头自生自灭？她再过一两个月就远嫁了，往后也不会回来！母亲！琳琅是我女儿，玲珑也是我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你非得让我死了一个才行么？这京城的冬日这么冷。若是狠心一点，指不定就要一尸两命。再说琳琅如今不是回来了么？人没事，错就可以再挽回。”
“她一个庶女，算什么女儿！”安老太太完全不掩饰自己厌恶庶女的心思，“也就你拿她当个宝！”
安侍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话也不说了。人反正他是不可能不管的。
“尽早给我弄出去！”安老太太声音里藏不住冷酷，“我管她是一尸两命还是一尸三命，这条路是她自个儿作的，不自爱就活该短命！她就该自己受着！”
母子俩就这么僵持住了，安琳琅端着汤盅在门外犹豫着进去还是不进去。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一声惊呼打断了安琳琅的犹豫。她转头一看，一个穿着湘妃色直裾的少女扶着丫鬟的胳膊正瞪着一双美目惊慌地看着她。湘妃色的直裾，外面罩着一件通体火红的虎皮斗篷。毛毛的绒边映衬的她一张巴掌大小的小脸白皙似雪。口脂涂的红，娇艳欲滴。
这一张嘴，安琳琅立即就认出来——女主，安玲珑。
安玲珑紧紧捏着手帕，瞳孔微颤地盯着安琳琅。几个呼吸之后才慢慢勾起了嘴角作出虚弱的笑容。她半靠在丫鬟的身上，仿佛弱不胜衣：“……二妹妹，你回来了。”
安琳琅微微挑起眉头，一双清澈见底的桃花眼将她的身影纳入眼底。那平淡的脸色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没有搭理她，反而示意丫鬟掀开帘子。
身后的安玲珑捏着丫鬟的下巴，已经没有进去的意愿，转身就想走。
刚走一步，便被苏嬷嬷叫住。
安玲珑转过身，勉强地笑了笑。
“大姑娘，老夫人和大人已经听到你们的动静了，进来吧。”苏嬷嬷丢下这一句，转身挂上笑脸就跟上了安琳琅，“姑娘，老夫人早就在等着您这碗汤了，听老任说，可真是绝无仅有的好味道。”
安琳琅笑了笑，抬腿踏了进去。安玲珑被苏嬷嬷那双眼睛盯着，不敢不进，硬着头皮跟上来。
两人一进屋子，老太太就朝安琳琅招了招手，赶紧让她去自己身边坐下。一旁的安侍郎许久没有见二女儿，此时也顾不上后面进来的安玲珑委屈巴巴的脸色，自顾盯着安琳琅神情颇有些激动。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安琳琅，嘴里连连地道：“还好，瘦了一些，精神瞧着不错。”
安琳琅对安侍郎没有太深的印象，记忆本身不多。加上不够被偏爱，所以也没有那么浓烈的依恋。她只是微笑地任由安侍郎打量，他问什么答什么。
她自认自己没有表现太多，但这在安侍郎看来已经很多。毕竟往日的二女儿总是阴沉地低着头，一副不善言辞的孤僻模样。如今抬头挺胸、眉眼清亮、应答自如的安琳琅对安侍郎来说已经算是惊喜。他也是头一回发觉，琳琅这丫头长得如此出色。
他仿佛是找到了一些安慰，立即就对安老太太道：“出去一趟也并非没有收获，母亲您看，琳琅如今可落落大方多了……”
他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刚高兴一些的心情立即又染上了阴云。
她啪地一声放下杯盏：“这么说还得感谢安玲珑找人牙子？”
一句话堵得安侍郎脸都绿了。
屋子一瞬间安静下来。安侍郎的笑容僵在脸上，后面的话再没好意思说出来。与此同时，座下仿佛被遗忘的安玲珑默默低下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安琳琅见状，默默将手边的汤盅推到安老太太的手边。淡淡一笑：“祖母不如尝尝我炖的汤。”
安老太太看安琳琅的这般，心疼的叹气：“你这丫头，就是亏在嘴笨心善。若是能学到某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哪怕一点儿嘴甜，祖母就不担心你遭人欺负了……”
这话刚说完，安琳琅这边还没接话，屋里就响起了细微的啜泣声。
安琳琅一愣，转头看过去。
站在屋子中央一声不吭的安玲珑以帕掩面正小声地啜泣着。安侍郎的注意力可算是转移到下面，一看安玲珑还站着，顿时就想让仆从扶她去坐。
“坐什么坐？这里有她坐的地方？”安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安侍郎顾忌着安琳琅还在，不好意思当着才受苦回来的二女儿的面维护安玲珑。只能压低了嗓子道：“母亲，玲珑毕竟是有身子的人，你怎么忍心让她就这么站着……”
“忍心？”安老太太真的要气死了，她站起来，指着安玲珑道：“这种蛇蝎心肠的人，死了活该！”
话音一落，安玲珑顿时呜呜地哭出声来。她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无处申冤：“我知道老太太厌恶庶出子嗣！但是即便是庶出，我也是安家人！祖母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林家家大势大，有能力把一切错处栽赃到我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头上。那婆子红口白牙污蔑我，我不能反驳，祖母不信我便罢了！如今京城传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传言您也要强加到我头上？祖母为何就不信呢，真不是我做的！”
“我害琳琅作什么？我害了她的名声能得什么好处？”
安玲珑连招数都不带换的，“您为何就不想想，那传言是从何时开始传的，不就是林家人来京城以后？都是林家人记恨安家污了他们的名声，故意来害安家的，您为何就不信呢！”
且不说安老太太听到她旧事重提气得都要杀人，安侍郎那犹犹豫豫的姿态更是火上浇油。安琳琅冷漠地看着此刻梨花带雨的女主，不得不佩服，安玲珑会哭的本事。
反正是她，她是不可能哭得出来。
“我与姨娘当日可是身无分文被扔出安家的，祖母您都知道。我哪有那个本事去买通谁传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安玲珑一边说一边拿手捂住小腹，那柔弱的姿态还别说，看的安琳琅都心软了，“我敢拿腹中孩子指天发誓，京中传言当真与我无关，若我有半句谎言，就让我腹中孩子生不出来！”
古代人最看重誓言，轻易不敢发毒誓。还别说，安玲珑这个毒誓一发，连老太太都震惊了。
安侍郎早就心软了，当下就忍不住帮腔：“母亲，您能不能对庶出的子嗣也公平些……”
就在安侍郎要继续说，安琳琅忽然开了口：“去岁正月，我在武原镇看到你了。”
一句话，室内瞬间静了一静。
安玲珑眼角一跳，瞪着眼睛看着安琳琅。
“你当时看到我，让马车掉头就走。”安琳琅的嗓音平静而沉稳，“以为没人看见，但是不巧，你留在武原镇的那批要拐卖入窑子的人被我抓了，如今那些人就扣在我身边。狡辩没有用，咱们京兆尹官府见。”
安玲珑脸色瞬间雪白，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一百零九章 双更合一
屋内鸦雀无声, 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
安老太太安侍郎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姐妹俩，安玲珑脸白如纸。她瞪大了眼睛惊悚地看着安琳琅，那神情无论多少次狡辩也无法藏住的心虚。安侍郎脸色渐渐青了, 他看看大女儿, 又看看二女儿。即便心中再想自欺欺人, 也欺瞒不住。
所谓天真单纯, 被心术不正的下人所蒙蔽, 不过是仗着他慈父心肠罢了。安侍郎的喉咙渐渐干涩起来。
“安玲珑，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除了你一个聪明人，其他人都是傻子？”安琳琅声音出奇的平静。一双明媚的双眼倒影着安玲珑惨白的脸, 如此冷静的态度反而让人不敢造次。
“我，我, ”安玲珑求救的目光看向安侍郎，“父亲……”
安侍郎嘴唇微微颤抖着，他其实心中早有所觉。又不是真的那么单纯，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再怎么不掺和朝政也不可能真的单纯无知？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不愿相信自己养在身边的女儿心思歹毒。此时转头再看二女儿冷酷的侧脸，他翕了翕嘴角, 连求情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与你没有深仇大恨, 不过是为了一个路嘉怡。”安琳琅可不懂什么婉转含蓄，她素来说话都很直接，“为了一个男人便能做出杀人拐卖的事，我没办法对你仁慈。”
她的一句话彻底堵住了安侍郎想求情的心。
“心怀恶意，贪心不足却又自作聪明的很。路家那般欺辱不反抗，刀剑只敢对准自家人。”安老太太站起身来，一句话定了安玲珑的秉性：“也只是窝里横罢了。”
安玲珑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她想说路家那般家大势大, 她一个柔弱女子怎么斗得过？可心里憋屈她却不敢反驳，反驳就等于承认。
她于是哀哀戚戚地看向安侍郎。
安侍郎把头扭过去，反倒是安老太太有些担心。若是孙女当真把安玲珑弄到京兆尹，到时候庶女伐害嫡女的事情传出去，朝廷治儿子一个治家不严内务不修的罪。虽说儿子这些年没做出什么政绩，但若当真治了这个罪，怕是礼部侍郎这个位置坐不稳了。
“琳琅啊，”安老太太扯了扯安琳琅的衣袖，“送官这事儿……”
安琳琅顿了一顿，转过头来拍了拍老太太的胳膊。安抚一笑：“祖母是怕大姐姐被送去官府会坏了父亲的官声？”
声音清晰而平静，安侍郎瞬间扭过头去，看向他。
安老太太十分愧疚，明明全家只有一个人愿意为琳琅讨公道，结果还是为别人又要委屈她。可是儿子是一家人生存的根基，若是儿子的官途不稳，一家人都要被连累。她抽出帕子掖了掖眼角，想说什么话又不好说出口：“琳琅啊，祖母会为你讨到公道的……”
“可是父亲不是不信么？”安琳琅那双眼睛不其然与安侍郎对视，“或许在父亲心里，我还没有大姐姐重要呢。毕竟我阴沉又不贴心，母亲早逝，还没有弟弟帮扶。一个嫡女沦落到跟庶女平起平坐，被庶女害了还得顾全大局忍气吞声。我若不强硬起来谁能护我呢？”
安侍郎神情已经有些仓皇，目光都闪烁了起来。
安琳琅笑了笑：“再说父亲，大姐姐做出这等事之前就没有为你的官声考虑过，或许父亲在她心中，也不值当路嘉怡的一个青眼呢……”
且不说安琳琅这一句话落下，安侍郎的脸色都变了。安玲珑再也顾不上作那等柔弱可欺的姿态，骤然站起身怒指安琳琅喝道：“安琳琅你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安琳琅歪了歪头，“那不如我们还是见官吧。”
“你！”
嘴边的反驳被噎回了嗓子眼，差点没把她憋得吐血。安玲珑气得脸通红：“你除了说这种威胁人的话，还能说什么！”
“除了会威胁人，我还会送你去见官。”
“如果说谎有用的话，大齐何必选官？真觉得自己无辜，那就去真金白银地练一练。京兆尹判你无辜，我就信了你无辜。”安琳琅都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给逗笑。当真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安琳琅本来不想一回来就撕破脸的，但这个女主好似不懂得收敛锋芒。该不会真以为自己重生一回就真的天选之子，其他所有人都是蝼蚁了吧？
这种迷之优越感有时候真的挺膈应的，至少安琳琅看着就觉得闹心。
安玲珑白着小脸瞪着安琳琅，她不敢再说。
她不知道安琳琅会不会真报官，但她不敢赌。一旦她被送官，不管做的那些事情有没有被查出来，她怀疑自己的婚事都要吹。路家可是到如今还没有上门下聘，路嘉怡也不知所踪。金陵那边的名声还能推说是路家的手段，若是被官府召唤，那真的是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
“父亲，爹，”但她怕了安琳琅报官，不代表她就愿意这么认。老太太都被她给比下去，她难道还怕一个安琳琅不成，“二妹妹如此不顾你的前程，如此不孝，您不管管吗！”
安侍郎最终将她和姨娘接回来给了安玲珑莫大的底气，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在父亲的心中地位不低。
安琳琅看了一眼没说话的安侍郎：“父亲确定要包庇大姐姐么？”
安侍郎翕了翕嘴角，还未开口，那边的安玲珑便率先一步抢话道：“安琳琅！你别太过分！大过年的非得坏了家里的和睦，非得逼得父亲给你道歉。怎么？别出去一趟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你如今不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呢么？没缺胳膊少腿的。怎么？非得逼得父亲祖母处死我才行？”
“哈哈，瞧大姐姐这话说的有意思。”
“只准你逼死我，不准我逼死你，怎么？你的命比我金贵么？”
安琳琅从前从未表现的尖锐，不代表她没有脾气。对付不同的人，她向来是有不同的嘴脸。安琳琅顿时冷笑，说出口的话句句像刀：“本来为了祖母心安，父亲心安，我才不想提起我在外面受了怎样的磋磨。结果我对长辈的孝心，反而成了你理直气壮的借口，当真可笑！”
“安玲珑，真要论起来，你一个庶女，不过是仗着父亲疼爱你，有两个弟弟撑腰罢了。怎么？是觉得父亲没有别的孩子，往后安家是要交到你一母同胞的弟弟手中便能肆无忌惮了？”
安琳琅话还未说完，安侍郎已经满脸通红。
他低低地出声阻止：“琳琅！”
“祖母，父亲尚且年轻，翻过年也不过三十有二。”
安琳琅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十分僭越的话：“身边只一个洗脚婢伺候也不像样儿。偌大的安家总不能往后都交到两个庶子的手中吧？母亲已经去世十六年，父亲就是立即续娶我也是双手赞成的。父亲如今年纪还算轻，给安家留几个嫡子不成问题。”
“安琳琅你莫说些不着五六的胡话！”
安玲珑立即就炸了，“哪有未出阁的女儿家，关系父亲的房中事的！”
不得不说，安琳琅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她的隐秘心思。确实，这就是她的底气。
她敢跟老太太对着干，她敢对嫡女下手，就是因为安家除了她的两个弟弟没有别的孩子。安琳琅是嫡女又如何？出身比他们金贵又如何？将来出嫁了，最多祖母给她一份嫁妆的事儿。父亲疼爱她两个弟弟，安家的一切就都是她两个弟弟的。
“关心父亲的房中事？我那句话提起这事儿了？别自己心里想什么就觉得旁人跟你一样，”安琳琅根本都懒得搭理她：“祖母以为呢？”
安玲珑这般失态，可见心中的小九九即便不是被安琳琅猜了十成十，也八九不离十。
说实话，这么浅显的道理，安老太太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往日也想过给儿子续弦，只是一直以来安和山不同意。两个庶出的孙子虽有个不省心的姐姐和母亲，但她让教养嬷嬷看管的严，没叫两孩子跟这母女接触，性子其实还不错。想着人口简单些也好，便没想过再给家里舔麻烦。再说她身子也不好，事情一拖再拖……可今时今日安琳琅的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她心上。偌大的安家真的交到两个庶子的手上么？
安和山又不是残废了不能生养了，连个继承家业的嫡子都没有，确实是贻笑大方。
“确实也该物色物色。”安老太太私心里也嫌闹腾才拖着，如今看来不能拖。她这个身子眼瞅着就要入土，若被这几个东西气得狠了早早蹬腿儿，她的孙女岂不是要被人磋磨死？
“总不能府上一个女主人都没有。将来老身去了，这家难不成给个洗脚婢当？”
这话一出，安侍郎的脸色乍青乍紫的。
说来说去，这错处全成了他的！安侍郎心中羞恼，尤其是挡着子女的面儿就谈及他的婚事，让他颇有些下不来台：“母亲！”
安侍郎其实也不傻，只是不想把一个和睦的家庭弄散了才选择了和稀泥。
在他私心里看来，只要家里人整整齐齐，磕磕绊绊的，磨合磨合，日子就还能和睦下去。毕竟人无完人，大女儿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只要大女儿给二女儿道了歉，加上二女也没出事，做父母的略施惩戒便够了。但如今这两姐妹显然不是他盼望的那么简单。大女儿是真心置人于死地，二女儿因他和稀泥怕是对整个安家或者应该说对他这个父亲都失去了信任。
“琳琅啊，”安侍郎心里酸酸的，“这件事，为父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的。”
安侍郎心里难受，总觉得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故意偏袒似的。
虽然他不承认，但：“你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玲珑做的，都不能报官。你若是看玲珑在觉得不顺心，为父会把她送到庄子上去。”
“父亲！”安玲珑顿时惊叫。
“你闭嘴！”安侍郎再偏心也不能再闭着眼不看不听。何况安玲珑那点慌张都挂在脸上，他就是装瞎也没办法忽视。事情就算不是她做的也跟她脱不了关系，所以，作为父亲，他必须得给琳琅一个交代。安侍郎于是期盼地看着安琳琅，“琳琅，家和万事兴，爹也不偏袒谁。你看……”
安老太太脸色已经铁青了，靠在扶手上咻咻的喘气。
安琳琅却很冷静：“父亲觉得自己的做法对大姐姐不偏袒么？”
安侍郎一滞。
“觉得把大姐姐送去庄子上，继续锦衣玉食地养着。只要别来我跟前碍眼，这样就足够了是吗？”安琳琅抚了抚鬓角的头发，似笑非笑地问道。
安侍郎喉咙里一噎，顿了顿，抬手握住了安琳琅的胳膊：“……那不然呢？你想要为父罚她跪祠堂么？她还怀着身子，大冷的天儿你想要她死么……”
“我本来不愿意提的，”安琳琅抢断他的话，“父亲，但是我忽然想说了。”
安侍郎不解地看着他。
“说起来，若非我运气好，被方伯伯掏空家底买回去，如今你就要在晋州下等窑子里找我。”安琳琅说的是上辈之‘安琳琅’的记忆，“你跟祖母都知我脾气。我这等硬茬子死活不乐意接客，挨打是必然的。被打得皮开肉绽，指不定打死了丢进乱葬岗。父亲觉得，只是把大姐姐送去庄子上便足以抵消一切？大姐姐叫几句委屈，我就得为了家和万事兴，原谅她？”
“都说了不是我做的，是林家人！”安玲珑还在狡辩，“为何你们都不信！真不是我要卖的……”
安玲珑的叫嚣没有人听，一旁安老太太拿起一个杯子就砸过去，眼睛已经通红了。天晓得当初得知人牙子是要将安琳琅往下等窑子里卖的时候她有多绝望，她差点就没撑过去。
安侍郎的呼吸青了，脸颊有些烧得慌。
“说实话我很失望，父亲。”
安琳琅站起身，抬手推掉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安侍郎手掉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安琳琅。不只是脸颊，连脖子也不自觉地也红了。他咬紧了牙关，目光闪烁，竟有些不好意思与安琳琅对视。
“自打我被抓，父亲您你知道我在哪儿么？”
安琳琅笑笑：“我就跟个畜生一样，跟十几个人被关在一个囚车一样大小的笼子里。十四个人叠在一起，挤得骨头都变了形。”
她的语气十分轻巧：“我运气好，蜷缩在角落才勉强得以喘息。我们就是这么一直蜷缩着，一路从金陵到晋州，走了整整两个半月。期间挨了多少鞭子，受了多少欺辱。方老伯买下我的时候，我大约只有四五十斤。毕竟两日才吃一顿稀粥，能活下来算是我命大。”
屋里静的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立在老太太身后的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啜泣出声。
安玲珑已经不敢说话了，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仓皇地盯着安侍郎，一双眼睛里饱含泪水。她此时虚弱死靠在仆从的胳膊上，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昏过去。
安琳琅瞥了一眼，心里冷笑。她可不是原主，有张嘴不晓得诉苦。安琳琅素来秉持的是有仇当场就报，有气让别人憋着。装可怜谁不会？
安琳琅十分平静地诉说着原主的经历：“我们到武原镇的时候跟猪羊一起摆在瓦市中央，那时候是寒冬腊月。晋州的冬日有多冷或许你们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每年武原镇上都会冻死十几个人，睡一觉就冻死了。就这样的天气里我穿着一件单衣，没有鞋。一个下等窑子的兔儿爷要买我，方伯伯看我要一头撞死，可怜我，将我带回家。但方家也是个穷苦人家，他们买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这些事如果安琳琅不说，所有人都不知道。或许他们还觉得‘安琳琅’被卖出去这一段经历就好像出去游玩一样，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带过。他们不需要知道太多的细节，只要看到‘安琳琅’好生生地活着就够了。但安琳琅为何要让他们心里好受？她是那种善良的人？！
“方家还养着一个病秧子，方伯伯是个瘸子，方伯母身子不好。”安琳琅道，“一家子过着一日两顿粥的日子。多了我一张嘴，家里几乎揭不开锅。大冷天儿的没有衣裳给我穿，方伯母身子不好，我还得端着一大家子的衣裳去河边洗……”
“琳琅啊，”安侍郎这从来少年心性的中年人都落泪了，他不敢看安琳琅。捏了一把鼻子，语气中略带哀求地道：“琳琅，你别说了，爹都知道你受苦了……”
“爹你知道什么？你只知道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身边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的大姐姐受了很多委屈，她虽然给人下药，找人牙子卖我，找人传流言害我名声让我有家不能回，但是她天真单纯，她都不是有意的。都是下人带坏了，我应该大度一点别跟她计较。”
安琳琅的话仿佛一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凌迟安侍郎的心，让他抬不起头来。
“爹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对大姐姐太苛刻？”
安琳琅神情无辜得近乎讽刺，“毕竟大姐姐她给人下药被人家看不起差点就当了妾，真可怜，哪像我，只是差点当了下等妓子，最终也只事给个病秧子当了媳妇儿而已。”
远在晋州的周攻玉忽地打了个喷嚏，谁在骂他？
“琳琅，琳琅啊……”安侍郎已经说不出为安玲珑辩解的话，他连家和万事兴都说不出口。
一旁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安老太太一拍桌子：“来人！把安玲珑给我赶出府去！今后就算是老爷，也不准他带安玲珑回府！还有她那个装模作样的姨娘，都给我扭送去官府！”
“爹！卖二妹妹的真不是我！”
安玲珑是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做了这件事，“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主谋去……”
“安玲珑！”安侍郎忽然一声厉喝。
暴怒的声音吓得安玲珑浑身一抖，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安侍郎。
“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安侍郎失望地看着这个女儿。
安玲珑被他这个眼神刺伤，眼泪顿时就流出来。这次是真的流泪，恐慌的眼泪：“父亲，真的，你再相信我一次行不行？我真的没有撒谎。若是撒谎，我也不会拿肚子里的孩子立誓，父亲……”
就在安玲珑哀哀戚戚地哭求，一道怯懦的嗓音横插了进来：“奴婢可以作证。”
话音一落，所有人看向突然从外面冲进来的丫鬟。
这丫鬟安琳琅不认得，但屋子里安老太太安侍郎都有印象。不是别人，正是安玲珑自幼在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差点因为下药一事被发卖的芍药。
芍药低着头小碎步冲到屋中央，扑通一声跪下来：“奴婢可以作证，是大姑娘设计引得林家少爷跟二姑娘不合，才害二姑娘被赶出去。也是大姑娘买通的人牙子，杨婆子是万姨娘的表婶。三年前，她们在京城就见过，大姑娘那时候便跟杨婆子搭上关系了。”
芍药不顾身后安玲珑吃人的目光和安玲珑已经抓到她脸颊和脖子上的手，木着脸道：“她那时整日跟万姨娘说，想让杨婆子把碍眼的二姑娘给送走。”
“芍药！爹，不是的！”安玲珑哭了，“芍药是记恨我把下药的事推给她才这样害我的！”
“来人！给我把大姑娘拉开！堵上她的嘴！”
安老太太震惊无比，没想到这群蛇蝎心肠的东西居然几年前就在谋划：“说！你继续说！”
芍药仿佛已经看开了，她将安玲珑如何暧昧引诱林子冲，又如何勾搭路嘉怡。引诱安琳琅跟林子冲起冲突，又是如何装模作样去晋州找人，其实是故意引得路嘉怡一路相护，再以名声让路嘉怡娶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当时在武原镇已经看到二姑娘的身影，是大姑娘找人故意模糊了二姑娘的踪迹，引得林家五爷去花街柳巷，带走了一个跟二姑娘同时期拐卖的少女尸体回去。”
芍药是安玲珑的贴身丫鬟，几乎把安玲珑做的事情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安侍郎瞠目结舌地听着这些年来安玲珑私下里的算计，只觉得齿冷。
安玲珑的狡辩已经是徒劳，芍药的指正比任何一个人指正都有力。
“大姐姐若是还有不服，吴老三还在我这。”安琳琅淡淡的嗓音在这个场合听着莫名有一种冷血的味道，“吴老三不知父亲祖母知不知？是大姐姐自幼用惯了的车夫呢。”
说着，门外就传来了动静。这次送安琳琅回京的人里就有吴老三，不仅有吴老三，还有几个当初被安玲珑买通了蹲安琳琅的混混也一块带过来。叫过来就一刻钟的事。
等到吴老三一脸忐忑地跪在芍药的身边，安玲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俨然是青紫。
她惊恐地盯着失踪依旧的吴老三，就听到他跟芍药一样，把这些年安玲珑让他干的见不得人的事儿全部都抖搂出来。芍药虽然是贴身丫鬟，却着实不如吴老三知道的多。毕竟安玲珑许多事情要在外面做，芍药跟主子一起在内宅，自然只有吴老三做。
吴老三此人安侍郎如何不知？吴老三就是他亲自拨给安玲珑的。
“行了，行了。”安侍郎只觉得身心俱疲，一种无法用语言描绘的疲惫从心里冒出来，“把安玲珑拉出去，至此以后，安家没有大姑娘。”
“父亲！爹你要赶我走吗？这么冷的天儿，我还怀着孕，没有地龙我会冻死的！”
安玲珑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拖着，嘴也被塞住了却还坚持着哭喊：“你就算不心疼女儿，也该为两个弟弟想一想。你这样对我和姨娘，弟弟一定会记恨你的！”
安老太太立即拍桌子：“你看我就说吧！等正月十五我就给你物色！”
安玲珑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想让安侍郎改变主意。见安侍郎不吃这一套，她麻溜地就开始认错：“爹！爹我错了！我认错！我给二妹妹道歉！”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磕头认错！！”
然而不论她怎么哭喊，屋内没有一个人心软。
……
安玲珑被拖出去的时候，安侍郎连一眼都没有看。今日他受了太多的刺激，竟然有些支撑不住。当下晚膳都没用，话也没来得及跟安琳琅细说，就以身体不适离开了安老太太的院子。
……
安老太太看着儿子萧瑟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堵得慌。
“祖母，”安琳琅叹了口气，说她冷血也好，冷漠也罢。该为‘安琳琅’做的事她必须做，不可能因为谁不高兴便放弃，“尽快给父亲物色继室吧。家中没有正经女主子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安老太太看着短短几年成长了许多的孙女，一时间心情复杂：“你在外面受苦了，也长大了。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也不知是好是坏……”
若是可以，安老太太宁愿孙女还是一派天真，而不是这种沉稳的模样。
“人总是要长大的。”安琳琅淡淡笑笑，“一直在祖母的羽翼下不经风雨，终究是不懂事。如今吃了苦成长了，往后也能作为祖母的依靠，帮祖母分担了。”
安老太太闻言心口一软。
她摸了摸安琳琅的头发，须臾，叹了口气：“毕竟是你父亲，适时也该柔软些。”
安琳琅故作不解，转身将已经冷了的汤端起来。摸了一下，又放下去：“汤凉了。祖母，我再去后厨给你盛一碗过来，你先歇一歇。”
安老太太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扶着苏嬷嬷的胳膊终究是叹息。
“这孩子，心里怕是怨了她父亲了。”
苏嬷嬷不知怎么劝，只能扶着老太太先进屋歇息。
晚膳，自然是一顿十分沉默的晚膳。今儿是安琳琅回到安家的第一日，餐桌上只有两个人。不过安琳琅并不在意，没有人来打搅她反而更自在。用罢了晚膳，她便也没多停留，撑着伞就回了原主的院子。原主的院子一直都有人收拾，她回来一切都是现成的。
安琳琅泡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上了床榻，闭眼就黑天一觉。
次日一早，安琳琅醒来之时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白。白雪覆盖了屋顶和院墙，两三个仆从在扫雪。
见安琳琅起身，下人们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说起来，安琳琅虽然穿成了官家女，但却没习惯有人伺候洗漱。突然被扶着按到妆奁前坐下，那个圆脸的姑娘上前来手脚轻便地替她拆头发。自然一眼看到了安琳琅头上的白玉钗。
在安琳琅身边伺候的丫鬟，自然都是有眼力见的，一眼看出这个玉钗价值不菲：“主子？”
安琳琅见状，伸手拿过来：“给我吧，就用这个。”
“这个玉钗……？”
安琳琅瞥了她一眼，笑道：“未婚夫送的。”
就在安琳琅梳好妆，转头就支使了一个婆子去京兆尹。她赞同家丑不可外扬，但她没说不报警。举报安玲珑与人牙子勾结，联手拐卖妇女儿童，这算大义灭亲举报有功吧？
有冤屈，咱牢里说。
就在安琳琅用早膳，安家的大门被一个生面孔敲响。
路家人接到路嘉怡书童的信以后，快马加鞭地赶来了京城。因着来的匆忙，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安排。匆匆到了京城，不巧京城中的客栈都住满了。空置的院子暂时没寻到，正在满城打听。结果就让他们打听到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安玲珑怀孕了。
这不，顾不上安顿，路家人马不停蹄地就赶过来。
与此同时，前去晋州的路嘉怡也在返京的路上。他捏着手中报喜的信，心中是五味杂陈。他那样状态不佳，竟然也中了一甲。千里喜报送到他的手上，他在回去参加殿试和寻找安琳琅之间痛苦挣扎了好几日，最终选择了将安琳琅的事情放到一边。
“琳琅，且再等等我。”路嘉怡心中宽慰自己，找安琳琅这一年半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等我殿试结束，会立即回来找你。”

第一百一十章 双更合一
路家人进了安家, 因着安老太太卧病在床，怕过了病气，没有见到安老太太的面儿。又因着来人是女眷, 也不好直接见安侍郎, 只能无功而返。不过路大太太还算有涵养, 没有当场打听安玲珑怀孕的事。只是临走前低了一份拜帖, 直说待到他们修整几日再上门拜访。
安家仆从客气地将路家人送出去, 路大太太出了安家大门就拉下了脸来。
“来人，去打听瞧瞧，这安家到底怎么回事！”路大太太最是心细如发的性子, 坐了这么一会儿立即就意识到不对。按道理说，安老太太卧病不起不来见她是正常, 安侍郎一个鳏夫不方便单独接待她也是正常。安玲珑作为即将嫁入路家的人，怎么着也不该将她晾在一旁。
路家人立即就分散下去，一波人去打听安家事儿，一波人则去找安顿之地。
人走了，安琳琅才听下人来报路家大太太来过。原本照规矩，安老太太不能接待应该她这个嫡女接待, 但是下人们见她睡得太沉。舟车劳顿了那么久才回来, 能歇息一会儿他们自然没敢叫。
安琳琅得知此事也没太大感触。她又不是原主，对路家大太太爱屋及乌。
摆摆手，她换了身衣裳下榻就坐到了书房里。
说起来，安琳琅不是一个喜欢看书的人。上辈子她宁愿看广告也不想看书，这辈子居然因为太闲跑到书房看起了书。只不过这种竖着排版和从右到左的读书方式实在是让人困惑。安琳琅看了半天，头晕眼花，干脆又做起了自己的商业计划书。
说起来，也不晓得加盟合作谈得如何, 安琳琅已经计划在省城开食肆。甚至香肠作坊今年的订单如果能稳定发展的话，她想扩大猪崽养殖。果然比起看闲书，她还是搞钱更来劲。
日子一晃儿就过，眨眼就是几日过去。
突然就闲下来让安琳琅很不适应，她习惯了早起做早膳。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后厨都不用她进的，安琳琅连着一项乐趣都被剥夺，当真是无趣。
说起来，原本她回来走这一趟只是为了看看安老太太，如今确定她病情好转，安琳琅就不想久留。不过想着自己才回来没两日就要走也不好跟安老太太交代，她只能耐下性子来。就算是熬，至少得等到正月过了，安家其他的事情都料理清楚再走。
给安侍郎续弦这件事安琳琅是认真的。虽然‘安琳琅’的愿望里面没有这一项，但安琳琅太明白原主的心情。她的怨恨太多，是绝不希望往后安家落到安玲珑的胞弟手中。
原主上辈子死在外面，没来得及回安家，自然没机会知道安家最后落到谁的手中。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体，自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管安家两个庶弟跟安玲珑母女是不是一丘之貉，有这层血缘关系在，安家两个庶弟估计也不那么喜欢原主。
不过自古以来，也没有儿女给父亲相看继室的。这桩事还是得有长辈安老太太来操持。
安琳琅如这几日一般一有空便会去老太太的院子，见缝插针地提起这件事。
先不说安老太太在她的陪伴下精神一日比一日好，就说老太太总听她提这事儿忍不住笑：“你爹的事儿我会操持的，别成日里跟盯贼似的盯着。”
身子好了以后，她如今已经能出院子门走动。老人家本身也没什么重病，就是年纪大了养出来的富贵病。按照安琳琅的猜测，估计是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只要心平气顺，自然不会出事儿。这回估计是被安侍郎偏袒安玲珑的行迹给气狠了才发了病。
安琳琅原本打算京中的大夫看不好，她死乞白赖把邹大夫给请过来。如今看来是不必。
正好正月里京城又下了几场大雪，天气着实冷得厉害。不过北边自来就雪多，安琳琅去岁在晋州也是这般。许是在地龙的屋子里待的多，适应不了外面严寒的天气。
安琳琅就陪着安老太太缩在屋里，这一窝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这一日。
说起来，元宵节是古华族由来已久的传统节日大齐也有，只不过在大齐不叫元宵，而是叫上元佳节。比起古华族传统元宵节吃汤圆看舞龙舞狮，大齐的元宵节反而有点类似传统七夕。在这一日，大齐的未婚配少男少女会提兔儿灯上街。这兔儿灯是少男少女亲手扎的，遇到中意的人便递上自己的兔儿灯。若对方也有意，便将手中的兔儿灯回赠。
用这等手段凑成婚事的多半是坊间的少男少女，世家贵族的姻亲自然没这么简单。但每年的上元佳节，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坊间少男少女都乐此不疲地凑热闹，为未来的婚事图吉利。
老太太的意思，是希望安琳琅别老缩在家中，跟京中的姑娘公子们一样也出去走走。
事实上，按照正常贵族姑娘的步调，琳琅应该去岁就相看人家，今年就该议亲的。去岁的时候老太太也确实给孙女看好了一户人家。是安侍郎的同僚御史大夫公孙家的嫡次子。虽然没说明话，但对方的当家太太还当着老太太的面儿，邀请安琳琅回来以后去公孙府上做客。
这婚事不说成了吧，但双方都有心促成这门亲。只不过谁承想琳琅在金陵出了事儿，事情一耽搁，公孙家的嫡次子都已经定了亲。今年五月份就要接回府中去。
“唉，你这婚事也是好事多磨。”
安老太太如今着急的不只是儿子续弦，孙女找婆家也是一桩事儿。耽搁了一年，但好在年纪也不大，如今才十六岁。在京城十六岁议亲的姑娘也不少，只是可能挑选的时间不多了。说起来，这婚事比孩子爹还要急迫一些。毕竟小姑娘花期就那么几年，耽搁了就成老姑娘了。
安老太太这边私下里也在找，老姐妹们也时常走动，帮着想看。
可因着安玲珑出的这一手昏招，害得琳琅名声不大好。有些人家小心翼翼的，打听到一点儿消息就立即退缩。几次碰壁，老太太的心里自然比一般人焦灼许多，“京中的姑娘公子们这一日都会出门游玩，你也出去看看，指不定结交一两个好友。”
安琳琅对结交贵女好友没有太大的兴趣。比起出去看舞龙舞狮，她宁愿在屋子里窝着些计划书。
这期间，安侍郎是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虽然也在府里住着，但安琳琅就是奇迹的一次没碰上他。安琳琅还特意为此问了老太太，安老太太只是叹气：“你爹并非是厌烦了你，怕是心有愧疚不晓得怎么面对你吧！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一遇上事儿就躲，真不晓得往后该怎么办！”
“琳琅啊，你寻个机会跟你爹服个软。”父女俩总这么僵持不好，琳琅没有同胞兄弟。若是跟亲身父亲也不亲近，这是真想当孤家寡人么？
“你爹性子就跟个孩子似的，得哄。好话多说一些，他也就万事好商量了。”
安琳琅：“祖母也觉得都是我的错么？”
安老太太一顿，叹了口气：“父女之间哪里能计较谁对谁错？你爹是长辈，抹不开脸给你道歉。你小人儿有大量，原谅他一回吧。”
安琳琅不说话，只是转身拿起一边的腊梅和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残枝。
安老太太见她半天没声儿，又是一声叹。
这两父女要说不是亲生的她都不信，性子是一模一样，都倔！
安侍郎不来后院，或者故意避开安琳琅在的时辰去老太太的院子，而安琳琅则排斥去前院，更不乐意去道歉。老太太没办法，只能抓着机会就劝父女俩。拐弯抹角地想缓和两父女的关系。奈何安琳琅和安侍郎两人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老太太这心里头跟长草一样烦闷。
“哎，你这丫头，”安老太太实在是担忧，“怎么跟你爹一样，性子怎么就这么拧呢？”
安琳琅不是拧，而是觉得徒劳。她向来不想做徒劳无功的事儿。
都说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是处出来的，这个道理安琳琅懂。但她更相信，有些人是不值得你付出太多心血的。人跟人的缘分就是这般，是强求不来的。
安侍郎是个慈父没错，但他的慈爱是对他所有的孩子。这一点不能说他做得不对。站在一个现代人的立场，安琳琅没觉得自己嫡出的身份就比庶出的孩子天生高贵，理所应当多一些宠爱。但在嫡庶分明的大齐，安侍郎一视同仁或者说偏袒庶女的做法就是不公正。
可父母的疼爱这种东西是最不讲道理的，不是能论是非讲规矩。
过去十几年，安琳琅不知原主是怎么跟安侍郎相处的。既然已经造成这局面，安琳琅不觉得她有这个本事在短暂的时间里扭转安侍郎的心。
“父女情分是天生的，祖母与其整日担忧我与父亲的不睦，不若多花些心思给父亲寻一个贤惠的继室。”这其中的道理其实不用安琳琅说，该明白的都明白，“亲事谈得早，指不定明年就能有嫡出的弟弟了。兴许分一分父亲的心思，家中还能和睦些。”
……这确实也是一桩摆到眼前十分紧迫的事儿。
自打身子每况愈下，安老太太就担心自己哪一日倒下去便醒不过来。琳琅还未出嫁，安家那个看似老实的万姨娘如今被证明是个包藏祸心的。安家如今后宅没有个女主子，难保儿子往后不被那对母女俩给哄回来。难不成真指望自己去了，这个家让一个洗脚婢当起来？
笑话！荒谬！安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心中蓦然用上一团火，老太太也坐起身来，更焦心了。
“虽说你说的是正事儿，但琳琅你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能把父亲的婚事挂在嘴边！”安老太太没忍住怕了安琳琅一下，“若是外头人听到了，怕是要说你这丫头没有家教了！”
安琳琅笑笑：“这不是只在家里跟祖母说说麽？我难道还真那么傻出去说不成？”
“再说，我可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安琳琅意有所指，“我早就被买回去当媳妇儿了。”
说到这个，老太太心头一紧。前些日子琳琅虽说，但老太太看她还梳着姑娘发髻，总以为她是故意拿这个来气安和山的。但此时私下里听安琳琅还怎么说，她心里才晓得慌：“当真嫁给那乡下小子了？”
“没嫁也差不多了。”安琳琅淡淡勾起嘴角，“父母都承认了，也给了定亲信物。”
说着，安琳琅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白玉钗。
“退回去！”
安老太太想也不想就道，“没成婚就退！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她此时才晓得安琳琅不是闹着玩儿。定亲信物都戴上脑袋，这门亲事怕是真的。安老太太没见过琳琅的夫婿，但也猜到是个什么样儿。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出来的病秧子，就算父母良善又能强到哪儿去？何况听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金尊玉贵的孙女儿哪里能吃这个苦！
“琳琅，你听祖母的。”安老太太知这时候退亲不讲道义，但道义这东西跟孙女一辈子比起来算什么。她孙女才十六岁，为了安玲珑做下的恶事赔上一辈子太不值得了。何况安玲珑这个畜生都定了个金陵大家族的嫡长孙，她嫡出的孙女凭什么配个乡村野夫？
“祖母说的是什么话，方伯伯方伯母当初倾家荡产救我一命，如何能出尔反尔？”
安琳琅没想到说这个吓到安老太太了，她笑了一声想解释：“再说……”
“再说什么？再说什么我也不同意！“
“他们救了你的命，祖母很感激。这大恩大德你就是把他们一家子接到京城来富养祖母都赞同，”安老太太没想到这里还有个事儿，急的眼睛都红了，“大不了这家孩子来京，祖母豁出去脸面给他找个好姑娘。真没必要搭上你自己，琳琅啊你别死心眼儿！”
“祖母，不是，你听我说……”
“我也不同意！”在外偷听了好一会儿的安侍郎撞开挡风门帘大步踏进来。他这段时日躲着安琳琅，已经许久没露过面。结果这一露面就怒气冲冲，“救命之恩确实恩重如山，但也用不着你拿一辈子来偿！”
安侍郎生气起来都顾不上自己在琳琅这里没有父亲的威严，只高声道：“赶明儿为父让老任给他们方家送银子过去，一千两银子总该够他们一家子吃喝一辈子！以身相许这种把戏戏文里才有，你可万万不能犯傻！病秧子会拖累你一辈子！”
“晚了，”安琳琅对老太太心软，可不会对安侍郎心软，“我买回去就是当媳妇儿的。”
“这不是没成婚么？”安侍郎被她顶的心口一哽，偏过脸去不看安琳琅的眼睛，“没成的婚事就能退！你往后不要再跟那家人来往，为父替你退了这门亲！”
“不必，”安琳琅冷淡道：“我自己愿意嫁，用不着父亲操心。”
“你！”
安侍郎这一口气堵心口，梗得他满屋子踱步。
他很想以父亲的威严训斥安琳琅别死心眼，但因着前些时候偏袒大女儿的事儿显得没有底气。只能憋得脸发青：“琳琅，跟为父赌气也不能乱做主。”
终究是安侍郎先低了头：“玲珑的事情是为父偏袒偏心，做错了。但你也不能拿糟蹋自己来气为父……”
“谁说是糟蹋？你没见过玉哥儿别瞎说，”安琳琅本来只是故意气人，但听到他这么说玉哥儿就有些不高兴了：“玉哥儿比一般男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你年纪小被人哄两句就找不着北！”安侍郎不知该怎么劝她，一看她脑袋上的白玉钗就心烦。
安侍郎也是个狠人，伸手就要抽白玉钗。
安琳琅怎么会让他抽，下意识就躲。两父女就这么差点在老太太面前闹起来。老太太这边劝劝，那边喊喊，累的气喘吁吁。眼看着老太太脸色发青，人又要往椅子上栽。安琳琅跟安侍郎赶紧停手，坐下来一左一右地扶着老太太，替她拍胸口拍背。
“别闹了！”安老太太好半天才把这口气给喘匀了，“你们父女有话不能坐下好好说么！”
安琳琅和安侍郎一左一右地坐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才把这口气喘匀了。事到如今，这些伤和气的话也别吵了。安老太太干脆把安琳琅打发出去：“正好上元佳节也是姑娘们难得出去游玩的好时候，被在这时候闹得不高兴坏了兴致。叫几个护卫跟上，琳琅出去看看花灯吧。”
安琳琅看她一脸疲惫的模样，于是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便站起身。
安老太太这么一会儿就已经累了。她于是让苏嬷嬷送安琳琅出去，自己则回内室歇息。老太太如今的身子恢复了些，却还是比一般老太太虚弱。安琳琅私心里觉得她就是太缩在屋里，不出来走动才会如此虚弱。即便是老人家，也该多出门走走。四肢不勤，身子才会笨重。
但这话她不好说，安侍郎都没说话，更轮不上她。
既然是老太太的安排，安琳琅也只能遵从行事了。她特意回院子里换了一身衣裳，丫鬟巧手，还替她上了京城最时兴的妆。还别说，安琳琅这张脸素着的时候清水出芙蓉，上了妆又明艳大方。
一身火红的相貌边儿袄裙，外罩着一件白狐裘斗篷。安琳琅带着两个丫鬟和四个护卫就出了门。
京城上等的客栈茶楼早已经被京中出来玩儿的世家子订完。一连去了几家，都没找到好位置。安琳琅干脆就拎着一盏兔儿灯在城中环锦湖边儿走走。这个湖每年上元佳节都有许多人来放河灯，此时也聚集了一帮少男少女。天色还不算太黑，少男少女们嘻嘻哈哈的倒是很有几分过节的热闹。
街道两边的商铺云集，商贩走卒沿街叫卖。人来人往，车市马龙。街道上空拉了麻绳的细线，无数彩色的灯笼悬挂在麻绳上。可想而知，黑夜降临有多好看。
安琳琅的兔儿灯是府中下人给扎的，她看着颇有几分意趣，干脆提着兔儿灯在街道上穿行。
不得不说，安琳琅拥有一张少见的好皮相。尤其是在盛装打扮以后，更显得光彩动人。一路上走过来，引得路过的少男少女不停地回头驻足观望。有那胆子大的，提着兔儿灯就想往安琳琅手里塞。但由于护卫看得紧，少男人还没靠近就被挡出去，倒是叫人好生遗憾。
与此同时，难得在上元佳节出来放风的路嘉怡正跟一群有人在闹事最大的酒楼和顺楼二楼包厢饮酒。
一个圆脸的书生一把揽住路嘉怡的肩膀恨恨地锤了两下：“你小子了不得啊！没见你怎么用功，科举之前听说还生了病，这般居然也能稳中一甲！了不得！当真是了不得！想当初咱们几个谈古论今，不见你说话，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小白脸。没想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惊人！”
路嘉怡闻言笑了笑，抓起桌上的一杯酒举了起来：“文谭兄，敬你一杯。”
“喝！今儿上元佳节，你跑不了！”
圆脸书生一声喝道，满屋子其他人都喝起了彩。几个书生举起手中的酒杯，当下喝的是一个热闹痛快。
学子们自打放榜，人生百态，各不相同。
如今能留在京城，上元佳节还有闲情逸致出来聚一聚的，都是榜上有名之人。殿试就在二月初八，他们该苦读的也读的差不多。剩下的十几日再怎么用功，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此时联络感情，结交友人才是首要。而稳中一甲的路嘉怡，自然是这些书生结交的对象。
路嘉怡自然清楚，他也不是多清高。该走动的走动，能结交的结交。如今殿试就在眼前，自然是刨除其他杂念一心科举。
都是书生，喝酒自然不会太过。喝了个微醺，众人便退了酒水喝起了茶水。
路嘉怡被人灌酒灌的多，脸颊上火辣辣的烧得慌。他于是跟同行的人说了一声，起身开了窗，就这么倚靠在窗边吹吹风。说来也巧，安琳琅走走停停，刚好就在他所在的这家酒楼的正对面的小零嘴儿摊子上停下来。这个摊子是卖京中名小吃，驴打滚儿。
安琳琅闻着喷香的豆粉味道，忍不住就想买一点来尝尝。
一阵冷风吹得二楼的路嘉怡脑袋瞬间清明，此时的夜色已经降临。但满大街的灯笼照的灯火通明。安琳琅站在百盏灯笼之中，红裙黑发，身披白裘欧朋，明艳得像一朵傲雪的红梅。
路嘉怡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他盯着下面挑选小吃的少女许久，总觉得似是而非的熟悉。但是转瞬一想，又想不起来是谁。酒气用上头脑，让他的眼神略有些迷醉。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美得出众的姑娘渐渐入了神。直到后背被人拍了一巴掌才终于回过神来。
“在看什么呢？”拍他的是另一个中了三甲的书生。年纪较大，已经三十有余了。
路嘉怡笑了笑，刚想说没什么。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起下面的红衣女子是谁了。脸熟不奇怪，不脸熟才奇怪。那少女分明是上辈子与他恩爱一生的结发妻子安琳琅！
琳琅！是琳琅啊！琳琅被找回来了么？
这段时日他忙着温书，没有去关注安家的事情。等意识到安琳琅可能被找回来，人正在下面，他一股血从心底涌上来，竟然是狂喜了！
“对不住，竹珃兄，在下有要事，劳烦跟文谭兄他们说一声，先行一步。”
说着，他扭头往窗外看去。
窗外已经没有那抹红色的身影了。他于是等不及继续与朱振细说，绕开他便大步地往楼下跑去。
等他冲到大街上，来回两边看了看。街道上别说有安琳琅，他连红色裙子的姑娘都没看到。路嘉怡的小厮追上来，提着兔儿灯不明所以。但路嘉怡没空跟他解释什么，心中一番计较，选了环锦湖的方向找过去。姑娘们都会去湖边放花灯许愿，指不定能在河边碰上。
路嘉怡的心一点一点跳动起来，越跳越快，越跳越响，响得仿佛就在他耳边擂动似的。
等他冲到环锦湖边，河岸上聚集了一大批少男少女。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荷花灯，三五成群地在河边放走。路嘉怡提着一盏兔儿灯一个一个地找过去，昏暗的夜色掩盖了大部分样貌。他根本没看到红裙子白斗篷的少女。
就在他准备放弃之时，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了红衣裙白裘斗篷的姑娘背影儿。那姑娘身姿鼻子地背对着河边站，狐裘斗篷都遮掩不住窈窕的身姿。路嘉怡不知为何眼眶突然间酸涩湿润了。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着那姑娘的胳膊拽过来。
两人仓促之下一个照面，路嘉怡的惊喜之色僵在了脸上。而被他拉过来的安玲珑惊慌之下，看清楚抓她胳膊的人是谁后却红了眼睛：“路哥哥！”
路嘉怡雀跃的心一瞬间跌倒了谷底。
“路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安玲珑只觉得自己满腹的委屈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啜泣一声就扑进了他的怀中。她声音又娇又可怜，哽咽道：“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你知道你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我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吗！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路嘉怡心口的一颗大石头沉下来，脸色已经发白。
夜色掩盖了路嘉怡的脸色，安玲珑自顾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她两只手捏成拳头，咚咚地锤着路嘉怡的胸口，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说出来：“路哥哥你知道吗！安琳琅那个贱人她回来了！她一回来就逼迫父亲把我赶出安家！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呜呜呜呜……”
心如死灰的路嘉怡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他暗淡的眼中光色一闪，轻声问道：“安琳琅回来了？”
“嗯，”安玲珑泫然欲泣，“这个贱人一回来就害我，非说是我害得她流落西晋。是我找人害她，把一切的罪责都安在我的头上。她这个心肠恶毒的女人一回来就想让我死，她好狠毒啊呜呜呜呜……”
“这样啊……”
因为在安家有过不好的经历，他下意识地回避了安家。路嘉怡在夜色中双目亮的出奇，语气却平静：“那找个机会，我上门帮你赔罪吧。”
安玲珑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觉得彷徨了多日的心终于有了依靠。埋在路嘉怡怀中死活都不愿出来了。
远在河岸对面的安琳琅放完了一只名为周攻玉的荷花灯，在寒风中瑟瑟地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默默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接过护卫递来的小零嘴儿吃了一口，十分干脆站起身：“河灯放了，小吃吃了。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咱们回去吧。”
“姑娘，兔儿灯呢？”小丫鬟想着上元佳节的习俗，嘻嘻地凑热闹，“您想把兔儿灯给谁？方才那几位公子，可有姑娘看着顺眼的？”
安琳琅眨了眨眼睛，那小丫鬟继续诱哄似的道：“凑个热闹吧，给未来的婚事积点福气。”
“……行吧。”
安琳琅于是一口吃完手中的驴打滚，让小丫鬟给她去支笔来。她让小丫鬟帮她举着灯，就这么拿着笔在白皙的兔儿灯背面写了三个字。然后提着等好生地欣赏了一翻，提着便走。
“姑娘想好送谁了？”小丫鬟不知她什么意思，呆愣愣地看着她这一番操作。
“嗯。”安琳琅笑，“他人如今不在，等他来了再给他。”
小丫鬟还是云里雾里的，屁颠屁颠地跟着安琳琅上了马车。
等回到府中，老太太把她招过去询问。小丫鬟老实地摇了摇头，眼看老太太脸色晦暗下来，小丫鬟想起自己瞥见的灯笼上的字儿：“姑娘在灯笼上注了字，好像是个人名儿。”
“哦？”老太太心情不是很美妙，但还是问了一句：“什么名儿。”
“好像叫……”小丫鬟识字不多，但那三个字还是认得的，“周攻玉，要不然就是周枚玉。”
“周攻玉？周枚玉？”名儿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老太太叹气地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小丫鬟也不知主子忧愁什么，一脸忐忑地下去。
……
正月里过得快，眨眼间就是几日过去。
这日一大早，安琳琅就被丫鬟给叫起来。直说苏嬷嬷在外面等着，老太太想引她出去一趟。安琳琅尚且不知何事，就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按到梳妆台前洗漱起来。
待到她收拾妥当出来，苏嬷嬷已经久候多时：“姑娘，今日要有客上门。”
安琳琅靠着丫鬟的胳膊只想睡死过去：“哦。”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给安琳琅提亲
过了正月十五, 天好像就暖和起来。院子里的积雪渐渐化了，庭院里的草木抽了新芽。
安琳琅半梦半醒地由着几个丫鬟替她梳妆打扮，迷蒙中就听到她们说起一桩事。原本就没避着安琳琅或者应该说就是说给安琳琅听的, 声音压得低。安琳琅听着听着就精神了起来。
——安玲珑被抓了。
正月十七这一日, 在城南梨花胡同的一个小院子里, 母女二人被抓了个正着。据说官府的人冲进去就按住正在梳妆的安玲珑, 不给安玲珑哭诉的机会, 绑着人就往外面拖。母女二人起先还以为是土匪，大声呼救。然而同一胡同的人过来看到冲过来的几人穿着衙差的制服，都不上门。
安玲珑脑子里翁的一声就傻了。她怎么没想到真的会有衙差来抓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跟姨娘被一根绳子捆住, 拖出了梨花巷子。
“听说大姑娘都吓懵了，平日里最要脸面的人, 那日恨不得将脸藏到万姨娘的衣服底下。但是官衙哪里顾得上她这种小心思？听说母女俩被一条绳子像个游街似的，拴着从巷子拖到官衙。大姑娘还扬言自己是安侍郎的长女，必定要让抓她们的那几个衙差付出代价。”
兰香瞥了一眼睁开眼睛的安琳琅，稍稍提高了嗓音，“那几个衙差也不是吃素的。嗓门又大，性子又凶。当街便将大姑娘母女与人牙子勾结, 私下做着买卖妇孺的勾当的事儿宣之于众。原本见大姑娘母女貌美, 心疼她们被褥的人，烂菜叶子臭鸡蛋全砸上去。”
安琳琅已经睁开了眼睛，丫鬟们当她喜欢听，顿时说的起劲：“大姑娘可真自私，做出这种事还有脸攀扯安家。老太太早就将她们母女赶出安家了……”
“况且，就算大人去将她们救出来，经历了这么一遭，估计也脸面丢尽。”端着洗漱用水的小丫鬟接了一嘴儿, “也不想想，她们这么闹了一场，往后府里还能认她回来么？如此丢人现眼，还惹了老太太的嫌弃。以老太太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允许她们再回来的。”
“如今都不是认不认人，允不允许她们的问题。”
梳着发髻的丫鬟瞥见安琳琅的神情，便道：“听说大人也去了几趟。私下去找京兆尹大人说合，想将大姑娘从这事儿里头摘出来。但那素来与大人交好的京兆尹大人不知为何态度十分强硬，无论大人怎么说合就是不放人……“
“这你就不知到了，”小丫鬟嘿嘿一笑，“奴婢听外头人说，大姑娘联络的那个人贩子已经猖狂许久，犯下了多起拐卖案子，是个大逃犯呢！大齐全国各地不少的少女和孩子失踪，听说跟这个人贩子脱不开关系。如今大姑娘母女人还在牢里面关着呢！”
安琳琅自然知道一个人贩子，等于数百条的失踪案。
忆想到曾经自己睁眼的那个场景，十二三岁的少女跟货物一样的身影，她的眉头不免也皱起来。报官是安琳琅让人去报的，在年初回来的次日就报了。只是没想到京兆尹这个时候才抓人。
事实上，安琳琅也没打算让官府真怎么处置安玲珑。毕竟安玲珑是这本书的女主，身上可是有着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光环能助她逢凶化吉。她报官不过是想让安玲珑吃个教训，最多官府关安玲珑个几日。没想到这京兆尹这么强硬，竟然真把安玲珑给抓进去。
眼看着妆容已经收拾完毕，安琳琅于是站了起来：“好了，话在屋里说说便是，出去了可莫提。”
两个丫头顿时住了嘴，点点头应诺。
因着要去见客，安琳琅略微用了些吃食垫肚子便匆匆随苏嬷嬷去老太太的院子。
时辰还算早，但天色也已经大亮。清早的风还有些凉，毕竟正月里。安琳琅搂紧了怀中的手炉，随着打帘儿的丫鬟掀起门帘，她弯了弯身体跨入花厅。老人家身子虚怕冷，这个天儿屋里还烧着地龙，一进门就一股热浪喷在脸上。
正好，安琳琅将手炉递给了门口的丫鬟，拖了外罩的裘衣便小碎步走进去。
刚一进去，就发现了气氛不对。
平常总是面带笑容的安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客气又敷衍。老太太性子随和，又喜热闹，今日的花厅里稍显安静。安琳琅抬眸往旁边一瞧，老太太右下手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一身最上等鲜亮的江南白云锦，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正在捧着一杯茶慢慢地抿着。
而妇人的下手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眉眼深刻，轮廓分明。端的一副翩翩公子的仪态，眉宇之中掩藏不住锋利的傲气。
那妇人安琳琅不认得，这年轻公子安琳琅却是一眼认出来。不是别人，正是造成‘安琳琅’被卖的罪魁祸首——本书的男主路嘉怡。
说实话，皮相确实俊美，坐着也能看得出身形俊逸。但比起玉哥儿，差得远了。
“琳琅来了？”安老太太本来还垮这个脸，一看到安琳琅的身影眼睛顿时就是一亮。她连忙冲安琳琅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过去她的身边坐下，“来祖母这里坐。”
这一出声儿，引得屋子里几双眼睛全部看过来。
那路嘉怡更是惊喜一般，眼睛亮的出奇。
安琳琅突然被几双眼睛盯着，面上却绷着临时抱佛脚学来的仪态莲步轻摇地走过去。随着她走动，那个曾经十分厌恶‘安琳琅’的男主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路嘉怡的眼眶都有些湿润。那眼神仿佛相识已久，弄得人毛毛的。
“琳琅啊，祖母给你介绍一下。”安老太太意识到自己身子不行以后，就决定了手把手教导安琳琅庶务。本来也应该十三四岁就开始，只是这丫头被林老太太给叫走才耽搁，“这位是路家的大太太。”
安琳琅于是起身，不卑不亢地给路大太太行了个礼。
路大太太对安玲珑不假辞色，对安琳琅却不会如此。她十分和蔼地承了安琳琅的礼，还亲自扶她起身：“这二姑娘袅袅婷婷，老太太教导的好啊。”
安琳琅莫名其妙得了个夸，微微含笑谢过了她的夸赞，心里却十分诧异。
路家大太太对上安琳琅疑惑的眼神不仅没避开视线，还笑得十分坦然。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安琳琅，甚至伸手去摸她的脸颊。
安琳琅被这亲昵的动作弄得头皮发麻，笑了笑，赶紧回了老太太身边坐下来。
结果一坐下，路大太太夸赞的话如约而至。
不得不说，路大太太挺会说话，也说的十分有水平。就算安琳琅一个对赞美油盐不进的人都被她夸得心花怒放。她于是立即看向安老太太，安老太太的脸色也缓和下来。眉眼里隐约带了丝笑意，看向路家母子俩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气氛渐渐融洽，那路家大太太话锋一转，又道：“老太太也知，我路家在金陵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府中老爷祖父都是朝廷命官，家族不少叔伯都在各地为官……”
她话说到这里，安老太太大致猜到了她的来意。
此时提及家世地位，不外乎想退婚罢了。路家家大势大，路嘉怡又是路家嫡系的长孙。换言之，这就是路家将来的继承人。家族继承人娶妻是娶宗妇，最是看中妻子的才貌家世。安玲珑若是嫡女，或许还能相配。只是一个庶女，如今人还涉及了重大案件被关在衙门地牢，路家是万万不会娶她过门。
果然，路大太太面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她仿佛斟酌地道：“……我儿子阐是家族嫡长孙。先前的意外，我路家理应承当后果。但此时此刻聘贵府大姑娘为妻，这事儿怕是不可。”
话音一顿，屋里瞬间就安静了，安老太太脸色不好看，但却没有说话。
该来的总是要来。说实在话，大家族嫡系子孙如若不是门槛儿太低，是绝不会聘庶女为妻的。若是换作是安家，安老太太哪怕撕破脸皮也不会允许安玲珑进门。
自打安玲珑进了衙门，安老太太就在等着这一日，此时也没有太多为难：“那你们路家是个什么章程？”
安玲珑怀孕一事，是两家心里都有数的。路大太太虽然没提，但这段时日在京城她差不多将这里头的事儿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安玲珑这个祸害，她是万万不可能允许儿子娶回去的。说实话，就算是为妾，她也不允许。这种心思不正的妾室，进了儿子的后院，那就是永无宁日的开始。
路大太太于是笑了一下，站了起来：“是这样的安老夫人，子阐如今已经高中一甲。将来的前程自不必我多说。我路家的意思是，想聘你安家的二姑娘。至于大姑娘，若是能出的来天牢，以妾之礼纳入门。”
此话一落地，炸的安琳琅差点都站起来。
她特么不是来给老太太撑场面的么？怎么火烧到她这儿来了？
安琳琅瞬间扭过头看向下面的路家母子，双眼微微瞪大了。路大太太朝她颔首一笑，她的身后已经站起身与自己母亲站在一起的路嘉怡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粘黏得都不对劲，看得安琳琅发毛。
安老太太脸色也是一变，眼看着就要暴怒。但她怒火还没发出来，路家大太太又拿安玲珑锒铛入狱的事情说事儿，安家根本就没底气。
稍稍一思索，她便沉下气来没动。这段时日，安老太太耗费了许多心力在给琳琅找婆家这事儿上。只是她将京中的青年才俊都翻了个遍，她觉得合适的，因着琳琅失踪两年这事儿都被婉拒了。如今只剩下出色的寒门子弟，可寒门子弟再出色，家中贫困，老太太却是舍不得的。
别提什么将来一飞冲天，寒门子弟能走上高位的凤毛麟角。那等一飞冲天的天才人物不是他们能捞就捞得着的。因着亲事多方受阻，安老太太其实也有些心力交瘁。
路嘉怡无疑是个好孙婿没错。她这段时日研究去岁科举的寒门子弟，也打听到一些路嘉怡的事儿。
此子年轻有为，才学出众，家世显赫。虽在京城使不上力，但在金陵却也算得上簪缨世族。若非婚前与安玲珑苟且，且珠胎暗结，这怕是安家求之不得的好亲事。
老太太心里十分纠结。一面是在衡量路家和路嘉怡，觉得这人家确实是好，一面又想到这年轻人被她亲自从安玲珑的院子捉了个正着，恐怕品行不端。可转念一想安玲珑那做派，又觉得情有可原。别的不说，安玲珑哄人确实很有一套，兼之那死丫头毫无底线的行事作风，着了她的道好似也正常……
她于是将目光落到安琳琅的身上，想看看她什么反应。毕竟听说当初之所以跟安玲珑起争执，就是两姐妹看中了路嘉怡这一个人。
安琳琅能有什么反应？当然是拒绝：“怕是不可。”
她进来以后没说两句话，这一开口，屋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安老太太一看安琳琅这个架势立即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老太太心口一凉，张口去阻止都来不及。就听安琳琅微微勾起嘴角，淡淡一笑：“我早已与人有婚约，怕是要拂了路大太太的好意。”
安琳琅的话突兀又令人震惊，别说路大太太愣住，路嘉怡直接失态地惊道：“不可能！你与谁有婚约？”
他的失态令人惊讶，但路嘉怡已经顾不上了。这是他的妻子，相伴一生的妻子。况且来之前他已经打听过，知晓安琳琅被卖这段时日并没有出事，而是被一个善心的瘸子老头儿给救了。吃了些苦，但人好好儿的，一切都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跟人有婚约了？！
“安二姑娘，”路嘉怡眼神急切，克制地没有上前去握安琳琅的手，“莫要赌气。”
安琳琅差点被他逗笑，她举起左手指着自己脑袋上的白玉钗：“是真的，订婚信物还在我脑袋上。”
安老太太被她这突然的行为给吓得脸都白了。想叱骂就又错过了时机，瞠目结舌的难受。她一把握住安琳琅的胳膊，企图制止她坏自己的名声。就听安琳琅不怕死的继续道：“我的未婚夫婿人还在晋州，怕是过不久就会来京。婚期尚未定，但也不远了，多谢路家公子的抬爱。”
“琳琅！”安老太太平常最是舍不得凶安琳琅，此时心脏都要跳出胸口，“你说什么胡话呢！”
“没说胡话。”
安琳琅张了张口，想继续说些什么时，就见一个门房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做什么！这般失礼成何体统！”这门房突兀地闯进来彻底惹怒了安老太太，或者说，她有火气舍不得冲安琳琅撒，就全撒到这个仆从的头上，“来人！给我……”
“老太太！”门房连忙打断，“有贵客上门。”
安老太太一愣，没反应过来。
门房怕叫人等太久，连忙又高声喊了一声：“老太太，有贵客上门！”
安老太太可算是反应过来了，她半信半疑地示意门房继续说。门房向前鞠了一礼，大声地道：“周家请了霍和王妃带着官家冰人正在门外，说是来给咱们二姑娘下聘。”
“啊，啊？周家？哪个周家？”安老太太半天没意识到是周家是什么，只听到霍和王妃脑袋嗡嗡的。她当下也顾不上路大太太和路嘉怡还在，立马就殷切地站起身，“快！快快有请！”
霍和王妃那可是沂南王的亲生母亲，当今圣上的亲姨母。霍和王妃这么尊贵的人上了安家的门？还有什么比正更叫人惊悚的？路大太太哪怕远在金陵，也是知晓这位霍和王妃的。这位可是当真金尊玉贵的人。她与路嘉怡面面相觑，没搞明白这里头到底什么事儿。
眼看着安家人大张旗鼓地出门去迎接，两人于是也跟上去。
待到安家人将霍和王妃迎进门，就看到绑在宝箱后头正昂首挺胸精神昂扬的大雁。这个季节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双雁，霍和王妃的态度也十分和缓。
“霍和王妃您怎么……”安老太太实在是受宠若惊。
“自然是有事上门。”
霍和王妃声音低沉而和缓：“正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我是来提亲的。”
她话刚说完，外头得知路家上门的安侍郎匆匆赶回来。他还不知霍和王妃上门，只是知晓路大太太来京城，带着路嘉怡上门拜访。他一看门口这大雁和宝箱，原以为路家不离不弃，终于来给安玲珑提亲。结果听得门口仆从胡乱议论，得知是是来上门给安琳琅提亲，当即怒发冲冠。
这路家人把安家当什么了？太不是个东西！
人还没见着，就在门口大喝：“我安家姑娘是你想挑就能挑的？把东西给我丢出去！”
安老太太脸瞬间煞白，没想到儿子如此糊涂，人还没看见这一张口能乱嚷嚷，三十二的人还如此没脑子！
霍和王妃眼看着老太太脸色巨变和满屋子的尴尬。她拍了拍安老太太的手，一句话惊得整个屋子都鸦雀无声：“我是来替昭阳那独生子来提亲的。”
昭阳，昭阳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姑。昭阳公主二十年前便去了，但这个名字谁都不敢忘。她的独生子，几个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周家那据说百年难得一句的奇才继承人，早已在三年前战死的安南王世子，周临川。
安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脑袋都是木的：“可，可安南王世子，不是，不是已经……”
“没死。”
这话不是霍和王妃说的，而是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安琳琅。她仿佛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便惊起千层浪，淡淡地道：“玉哥儿人在晋州，璜泾一战虽然身受重伤，但是被方伯伯救了。”
安老太太觉得自己有点傻，就听安琳琅继续口出惊人：“方伯伯把我带回去，就是给玉哥儿当媳妇的。”
“啊，哦，啊？”安老太太觉得这一日的刺激让她心脏接受不了，“玉哥儿是……？”
“玉哥儿就是临川，临川字攻玉。”霍和王妃笑了，“原来如此。这里面竟有这样的渊源。”
已经进来的安侍郎，傻眼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安玲珑流放……
整个屋子, 除了安琳琅毫无感觉，一屋子人都仿佛在听天书。
霍和王妃一番话说完屋里都静默了许久。须臾，安侍郎才咳嗽了一声缓过神。
只是他看着霍和王妃的眼神中仍然不乏迷茫, 不懂周家那样的人家怎么会向安家提亲。他就算自负甚有才华, 却还没有妄自尊大到那等地步。此时询问霍和王妃的语气中遮掩不住小心翼翼的试探：“您, 您刚才说, 是来替安南王世子周临川来提亲？”
“正是。”霍和王妃的态度可以称得上谦和, 她目光落到安琳琅的脸上。打量了她许久，夸了一句，“玉软花柔, 明媚皓齿，是个俊秀的姑娘。”
霍和王妃今日也是头一次见安琳琅, 夸赞也不好从别处夸，只能从相貌上来。
安琳琅故作害羞地谢过霍和王妃。霍和王妃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两人于是相携去到椅子旁坐下。安侍郎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略有些惊诧地看向安琳琅。往日琳琅阴沉寡言，可没有这般落落大方。不过……他未来的女婿是周临川？
等等，那个乡下泥腿子的病秧子儿子, 居然是周临川？
“我与玉哥儿早有婚约。”安琳琅一脸平常地说出吓死人的话, “玉哥儿如今有事在晋州暂时走不开。若非如此，此次归京，玉哥儿必定会与我同行。”
“……哦，哦。”安侍郎此时的脑子里都是懵的，耳朵里仿佛有什么在嗡鸣一般。
眼看着安琳琅说，那边霍和王妃就含笑点头附和的模样，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正青天白日地做白日梦。等狠狠捏了一下胳膊细肉, 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才信了这件事，“那，那玉哥儿……”
“没病，只是战场上受了些伤，暂时卧床养伤。”安琳琅没提周攻玉中毒的事儿，含糊道，“如今伤势已无大碍，但还不便于远行。”
“哦，哦，这样子啊……”
其他的事情都不必霍和王妃说合，周攻玉的名字一拿出来，安家就没有不同意的。
安老太太做梦都没想到自家孙女会因祸得福，直接攀上枝头的凤凰。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暗中相看了多少人家，屡次被婉拒，心中憋得有多难受？如今郁闷一扫而空，她可谓扬眉吐气。老太太拄着拐杖，此时看向脸色煞白的路嘉怡眼神中不由挑剔起来。
若非安玲珑那一举坏了琳琅的名声，她是绝不会考虑路家的。诚如和山所言，她安家的姑娘又不是当真那般低贱，由得路家人随意挑选。
老太太的眼神一扫过来，路家母子俩的脸色都是就不好看。
这人都是这般，没的选之时看什么都是好。哪怕是个不好的选项，也苦于没有选择而咱三斟酌。但若有那最好的摆在眼前，转头再看普通货色自然便免不了挑三拣四。
路家家大势大又如何？路嘉怡年纪轻轻就高中一甲又如何？路家远在金陵，若孙女出嫁了，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回来一趟。远嫁的苦没吃过的人可不懂，那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再说，这路大太太一脸精明相。琳琅这等大大咧咧的和善性子，落她手中怕是没好日子过。
人都是这般，有了更好的便挑剔，安老太太也不能免俗。
安老太太的心思变化不必用嘴说，是个人都心里有数。
路嘉怡脸上的血色褪尽了。他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结果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简单。安琳琅并非离了他便一无是处，也不会总是等着他来挑选。
心中翻滚着难堪的情绪，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安琳琅，那眼神震惊之中却难藏质疑，对，就是质疑。路嘉怡不明白，当初爱慕他爱慕到为了他能给安玲珑下药的人，怎么可以变心得这么快！不过才一年半的光景而已，对一个人的情意可以消失得这么彻底么？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被背叛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被安琳琅背叛了。这是他命定的妻子，竟然遇上更好的便会领攀高枝、另嫁他人！
心中愤怒却没有办法在台面上说出口。他只能不尴不尬地死死盯着安琳琅。企图让她良心发现。
安琳琅会发现才怪？这人在原书中或许被套上了诸多光环，好像很高大上，但在安琳琅的眼中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罢了。相貌算得上英俊，但比起玉哥儿来说就差得远。身量也不如玉哥儿挺拔，何况脾性才学胆魄样样不如玉哥儿，珠玉在前，她看得上他才怪！
一屋子人的注意力都在霍和王妃身上，只有路大太太留心自己的儿子。然而路嘉怡的愤怒别人看不出来，路大太太却心知肚明。
事实上，从一开始路大太太也没有想过改聘安琳琅。今日上门求亲一事根本就是路嘉怡磨了她好些日子才要求来的。若非路嘉怡强势地要求，路大太太根本就不想自家儿子再沾染安家。
一个安玲珑前车之鉴，足够说明问题。
路大太太的眼中，一个姑娘不知自爱，下药逼婚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只能说整个安家的姑娘教养都值得商榷。安琳琅哪怕是个嫡出，养在安家老太太的膝下。但能落到跟一个庶女相争还被庶女反卖出去的下场，只能说脑筋不好还不够自矜。这样的姑娘她根本看不上，要不是路嘉怡千保证万保证，她也私下确实打听了安琳琅的一些事，她今日都不会出现在安家。
如今婚事不成，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不得劲。毕竟路家在金陵高贵惯了，她路大太太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客客气气的。如今到了京城仿佛处处都低人一头，就连这他看不上的安家态度也如此高傲，让高傲的路大太太心中很是憋闷。
可就是这桩她看起来都觉得十分勉强的婚事，结果还有王妃亲自上门来抢，这才是她憋屈的根本。
说到底，她到了京城才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一点，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在京城并没有十分突出。虽然才学可以算得上出众，但家世竟然泯然于众。自己自认为的屈尊降贵，在别人眼中不过是寻常。
第一回 被人挑，还被挑人剩下了，母子俩的脸色自然都十分不好看。
……
但安老太太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路家母子？连忙喜笑颜开地邀请霍和王妃进花厅去坐。
安侍郎坐在一旁听着霍和王妃如一个普通人一般与安老太太寒暄，扭头一眼看到院子里的仆从搬运箱子。他呆愣地看着这快要堆满庭院的箱子，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虽然这个形容十分的不雅观，但安和山此时就是这种心情。因为琳琅的缘故，他安家居然跟周家搭上了关系。安南王世子周攻玉，一个可以称得上天才的金凤凰落到了他的女儿的肩头。这让人怎么不飘？
安侍郎连忙让下人上家中最好的茶水，张罗起来。
路家人坐在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但既然还没有走，就没有赶客的道理。来者是客，安侍郎也顾不上两家的嫌隙，请路家母子一起坐下喝杯茶。
其实路大太太已经想走了。她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留下来承受这样子的侮辱。只是路嘉怡心有不甘，人跟长在椅子上似的不愿意起身。她一个人走也不好，硬着头皮坐下来听。
提亲的过程格外的顺利，毕竟霍和王妃亲自来下聘。这等尊荣放眼整个京城有几家能有？安老太太捧着茶水喝仿佛都喝醉了，满面红光。精神抖擞的模样一扫连日来的颓靡，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那些拒绝过琳琅的人家炫耀一番，好叫那些有眼无珠的人看清楚。当初她找他们议亲是抬举了！
霍和王妃明里暗里把安琳琅夸成一朵花。别说安老太太听得心旷神怡，就是安侍郎也在一边乐得嘴合不拢。若非有外人在，他都能当场赋诗一首。
几乎没什么疑问和不同意，这婚事就这么干脆地定下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安老太太亲自将霍和王妃送出门，回来后还故意恶心路家一下。她多此一举地当面郑重拒绝路家的求亲：“路家提到的事，怕是不行。”
路大太太差点没被安老太太这一做派给气得吐血，憋到嘴边的话说不出，脸上青青紫紫开起了染坊。
当下她也不装那等温和知礼的模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路嘉怡心中仿佛揣了块大石头，压的他透不过气。临走之前还不死心地看了一眼安琳琅，见她稳稳端坐在位置上连头都没抬，眼神瞬间就暗淡下去。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安家，回到暂时歇脚的住处，路嘉怡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路家大太太受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回院子就砸了一套茶具。
“周临川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家子阐比？”路大太太来京城的日子尚短，她每日里忙着打听各个学子的消息，又忙碌着想撇开安家，根本就没怎么了解京城的局势。
哪怕听到了昭阳公主这个名头她也没觉得周临川怎么样，甚至有些不屑。不过一个勋贵子弟，论起才学，指不定连她家子阐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心中恨恨地诅咒一番，她倒是十分克制地没把这话骂出口：“来人！去打听一下，这个周临川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且不说她打听到周家的来头以后一口气硬生生憋回肚子里，半个屁都不敢放。就说路大太太不由琢磨起营救安玲珑的事儿。
自打打听了周家的消息，她不得不重新衡量安家的价值。一个安家自然算不上什么，但一旦安琳琅嫁去了周家，安家就跟着水涨船高。不管安琳琅本人如何厌恶庶出的长姐安玲珑，血缘关系是剪不断的。有了安侍郎和安老太太夹在其中，安琳琅无论如何都得面子上过得去。
周家竟是如此势力庞大的家族，面子上过得去，也已经是不小的帮助。毕竟外人不了解内里的龃龉，只会看准了姻亲关系。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周家这颗大树已经不仅仅是枝繁叶茂的程度。子阐若是高中，将来还得在京城做官。那路家必然是不能跟安家闹翻的，这于官场上不利。路大太太素来是个脑筋清楚又十分狠得下心的人。一旦她捋清楚这里头的利害关系，她下决定理智得堪称冷酷。哪怕她心中极其看不上安玲珑和安家，此时也不得不重新衡量安玲珑的那个肚子。
路家说在官场颇有实力，但再有能力也使不到京城。似周家这等跺一跺脚就要引发大齐地动的大家族。他们不说得到庇佑，至少不能交恶和生出嫌隙。
……
安琳琅猜测的光环安玲珑确实有，但很可惜，对上的人周攻玉。
玉哥儿能年纪轻轻就坐稳名为周家继承人实则是掌权人位置，心计和魄力一样不缺。他从来就不是个良善的人，大家族的继承人，必要时取人性命不过是基本生存手段之一。所以杀了安玲珑对于他来说，跟杀只鸡没什么两样。
但他还记得琳琅那些古里古怪的底线和原则——即便是困境也不伤人性命的原则。他虽然不晓得安琳琅这个原则为何养成，但他不会娶触碰，至少不会当着安琳琅的面儿去触碰它。
但琳琅受过的苦，她安玲珑必须十倍百倍的尝。所以，安玲珑的案子很快断下来。
无论是安家还是路家，想尽办法都没有将一个安玲珑给保出来。
京兆尹死活不愿松口，一旦越了线还会警告他们。很快，安玲珑就被判了刑，任由谁都翻不了案。断案的结果也很干脆，流放三千里外的蛮荒之地，‘服役’十年。刑期不满，绝不允许她回归。而至于这个‘服役’是服的哪门子役？只有蛮荒之地的当地官员知晓。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说玉哥儿不愿触碰安琳琅的底线，却不代表他会轻易放过这个人。安玲珑背地里对琳琅做了何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如何还治其人之身，这些琐事就不必详尽。
安玲珑被流放的这一日，安侍郎亲自去送了。
整个安家除了安侍郎，路家大太太也派人去打点了一二。但消息传回府中，安玲珑的两个胞弟都没有去。不仅没去，态度十分避之不及，连提起安玲珑和万姨娘都一副不耻的态度。
不得不说，这件事给安老太太十分不好的感官。或许是老人家的怪异心思，她对于两个庶孙子的行为感觉到十分的不适。道理上，不去是对的。但老太太还是觉得失望。两人哪怕是偷偷去看一眼，或者给点钱财做做样子，她也不会这么失望。
安玲珑不必说，但万姨娘好歹是生养他们的人。她厌恶安玲珑和万姨娘的种种做派没错，也确实看到这两人恨不得打杀了了事，但并没有教导他们对生母的生死如此漠视，表现得如此事不关己。
旁人都可以唾弃厌恶，血亲的他们不可以如此。
“还是得尽早给你爹寻一位称职的继室才是，”安老太太心情十分低落，拉着安琳琅就嘀咕：“这两孩子心如此之硬，终究是养废了。”
安琳琅没有说话，只是拍拍老太太。
二月初的时候，已经出门赔安老太太出门相看的安琳琅收到了一封信。
是已经等得着急干脆回京的玉哥儿亲笔写的。信里毫不避讳地指责了安琳琅没良心，一声不吭跑回京城久久不归，甚至一封信都不给他寄。玉哥儿跟别人写信或许还咬文嚼字，到了安琳琅这儿全是直白的白话。当然，其中不乏他清楚写的晦涩了这丫头看不懂的顾虑。
安琳琅彼时正在跟老太太商量聘哪家姑娘，看到信都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了？”因着霍和王妃上门提亲，彻底洗清了安琳琅被败坏的名声。安家一夕之间跃如了京中世家的眼中，连带着续娶继室的安侍郎都成了香饽饽。有些做事没底线的人家，把那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都敢往安家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送，“笑得这般开怀？”
“没，”安琳琅将信合起来塞回信封里，“玉哥儿不日要回京，人已经在路上了。”
“啊，玉哥儿要回京……”老太太正在看花名册，实在是送过来的人选太多，她挑花眼了。嘴里念叨着，忽然发觉不对，“玉哥儿要回京！何时？人到哪儿了？”
“人就在冀州，怕是两日就到。”
“两日就到了？！”老太太刷地站起身，手里的花名册哗啦啦地掉地上。名册摊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瓜子脸凤眸的姑娘。此人安琳琅看过几次，印象很深。
此人正是武宁侯府二房的大姑娘秦婉。这姑娘当真是时运不济，正值婚配年龄的时候母亲因病去世，守孝了三年。拖到了十七岁，父亲又战死沙场，又是守孝三年。三年又三年，等她出了孝已经双十的年纪。这个年纪在京城是妥妥的不好议亲老姑娘。父母双亡，家中又是伯母当家，对她不怎么上心。她这个年纪高不成低不就，亲事于是就这么耽搁下来。今年二十有二，无人问津。
这回是安侍郎续弦，她干脆豁出去脸面自己寻了冰人自荐。安琳琅当时一眼就看到她，但奈何安老太太怕她太厉害，安侍郎会受不住。
安琳琅于是弯腰将花名册捡起来，拍了拍。
老太太急得团团转，扭头看安琳琅慢吞吞的样子就冒火，“你这丫头怎么回事？玉哥儿都要回京了你也不晓得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安琳琅翻到秦婉这一页，盯着上面目光略显犀利的姑娘看，“我什么样子他没见过？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乞丐样子他都见过。指不定收拾得太光鲜，玉哥儿瞧我还不习惯呢。”
“什么习惯不习惯！你这丫头就是躲懒！”
安老太太操碎了心，“让你好好涂养体膏你也不乐意涂，给你做了那么多衣裳又不乐意穿。衣裳首饰都不乐意弄，你这丫头到底还有没有姑娘家的样子？再说，哪个男子不好好颜色？”
“玉哥儿若是好色，照镜子不就成了？”安琳琅不以为然道，“祖母再看看秦婉吧。我喜欢她。”

第一百一十三章 周某人铁树开花……
为安和山选继室的事情迫在眉睫, 安老太太可不希望将来安琳琅出嫁之时双亲不全。后娘也是娘，爹的亲事肯定得排在女儿的前头。安老太太不想为此耽搁了安琳琅，自然是加快了进度。不过, 她打量着秦婉的画像, 心中还是有些不满意。
“……怎么一眼就看中秦婉？我怎么觉得她长得一股子凶相？”
安琳琅仔细打量了秦婉, 摇头道：“没有凶相啊。这姑娘的父亲是武将, 听说自幼习武, 可能眉宇之间有几分英气吧。姑娘家刚强些好，立得住脚步，也管得住人。再说, 祖母不觉得咱们家的人性子都太软和了些么？无论是您还是父亲……”
这话直白得安老太太有些尴尬，她没忍住白了一眼安琳琅, 没好气道：“性子软和还不好？家里清净。”
“家里清净？”安琳琅挨了一巴掌也无所谓，“您真的觉得咱们家清净么？”
这回轮到老太太不说话了。安家这状况若算得上清净，那天底下就没有闹腾的地儿。
“对于父亲，祖母也该学会放手让别人去管了。”安琳琅其实不太擅长跟人谈心，她不喜欢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但安家一日不安宁下来，她一日就不能离开回晋州, “你总这么顺从父亲的性子去挑选女主人, 他才会总这般散漫和理所当然。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强权立不住规矩。”
……这浅显的道理又有谁不明白呢？
安老太太迁就了儿子大半辈子，其实最是懂这句话。只是人慈母心肠，总是有逃避心态。寻一个好拿捏的媳妇儿或者干脆不娶，家中少许多事儿。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年纪越大的人便越不乐意做出改变。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安老太太看来看去，下不定决心, “你也别操心你爹的事儿了，有空去跟嬷嬷学学规矩。周家可是个规矩大的大家族，你若不想被周家人看不起，可尽快把规矩给学起来。”
安琳琅的规矩当真是差的一塌糊涂。
安老太太是听说她失去了记忆，性子大变，却没想到严重到这等程度。不晓得遭遇了何事，竟然把自幼学的规矩都给忘得一干二净。磕个头跪得歪七扭八，走路都大步流星。仿佛个乡野的粗俗姑娘家。总不能将来嫁入周家连给长辈见个礼都被人看笑话吧？
这一两年就要出嫁，安老太太连忙花重金给她请嬷嬷重新教。
“薛嬷嬷是宫里头退下来的，规矩最是好。京中许多大家族闺秀的规矩都是她教的的，我可是花了好大的人情才把人请来，你可万万不能敷衍。”
安琳琅点点头：“我省的。”
事实上，安琳琅没想到古代对姿势要求这么严格，一点动作不到位都会被看出来。
不过她也不排斥。入乡随俗，往后需要，她就学。
……
学规矩，日子久。不过安琳琅只学个待人接物的礼仪，倒也花不了那么长的时日。
安琳琅在这边学规矩，周攻玉在晋州这边一边叨念她没良心一边却还是将她留下的商业计划书给做出来。也难为他看得懂，安琳琅写的那些狗爬似的缺胳膊断腿的字儿。
她写的这字儿，全大齐估计只有周攻玉能看得懂。
毕竟每日只要抽空都会拿出来研读一二，看得多了，也明白她这字儿是简化的。只要仔细辨认，还是能跟大齐的字儿对上。半个月前，从周家拨来的人已经到了晋州。安琳琅不在，周攻玉就做主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去。他看人比琳琅还准，自然是用得恰如其分。
西风食肆是安琳琅自己的产业，周攻玉特意嘱咐过。一旦进入西风食肆名下的诸多产业，往后就是琳琅的人。主子是谁，说的很明确。周家的仆从对此也没有意义，男主子女主子都是主子，他们接受得了。
事实上，周攻玉这段时日没有闲着。他毕竟在朝廷还有个官职在。
他的死讯传到京城后，小皇帝不相信他死了，做主保留了这个职位。如今周攻玉确实没事，自然要回归原位。不过周攻玉已经给朝廷去过信件，在身体完全恢复之后，他才会回到原位。而这段时间神出鬼没，就是在清除趁他身死，安插到他旗下营地的不相干的。
这些人分别来自京城不同的势力，要清除，得花一点功夫。周攻玉又暂时不能回京，所以行动非常小心。忙活了正月，他在边疆暗中的事情才算告一段落。至此，周攻玉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琳琅在京城，他自然要去见她。
这次回来，苏罗那小子死活要跟着一起。不过周攻玉知道一些金国的消息，这小子的处境也威严。金国如今国内一团乱，耶律王死后，各方牛鬼蛇神都涌现出来。他年纪还小，还不足以应对这样的局面。周攻玉的意思，人还在藏好了更好。
不过小孩儿不能带出来，玉哥儿倒是答应将方家老夫妻两一并捎带上。
方老汉夫妇在晋州生意做了一段时日，确实有滋有味儿。但家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他们还是有些受不了。他们也一早知周攻玉和安琳琅并非池中物，真的亲眼看到两人相继离开，玉哥儿也离开，老夫妻还是选择了跟随。就连方老汉这样念故土的人也毅然决然离开晋州。
安琳琅得知方老汉夫妻俩也一并过来了，顿时高兴得不得了。立即就讲这件事告知了安老太太。
安老太太很感念老夫妻这一年多对安琳琅的照拂和救命之恩，更感谢老夫妻两给安琳琅带来的机遇。一大早就将客院收拾出来。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老两口还不确定是住安家，“他们估计受不了深宅大院的生活。届时入了京，看他俩的意思。”
安琳琅知道方婆子怕生，自然是以她的感受为主。
“那也可以。看你或者玉哥儿怎么安排。”安老太太倒也没勉强，只管尽力便好。
因着安琳琅总玉哥儿玉哥儿地喊，安老太太也学了去。
车马到京城这一日，天气明媚，风和日丽。安琳琅还在老太太的院子里陪她说话呢，一个飞奔的身影便急急匆匆地冲进来。被传话进屋子张口就是一句：“安南王世子的马车已经抵达京城，周家的人如今在门口等着，说是请姑娘坐他们的马车一道去城外迎接。”
安琳琅愣了一下，她到京城这么久，周家还是头一回有人知道她：“周家？谁？”
仆从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只听来人说是周家的管家。”
安琳琅觉得奇怪，自打霍和王妃上门提亲，周家人还没有出现过。怎么突然要求她一起去迎接。以安琳琅对周攻玉的了解，这个要求肯定不是玉哥儿提的。
“……到底是谁？”
门房忆起那人的态度，心里也有些忐忑，“姑娘，那叫人在大门口等着？”
“让他们等着。”安琳琅连周衡甫的面子都不给，外面这个人连脸都不露，古里古怪。她何必给人脸？不过说起来她也许久没见玉哥儿和方家夫妻俩，心里也着实有些想念。
“罢了，安排马车，我从后门走。”
“不可，”安老太太不知其中古怪，当下就有些捉急：“人在大门口等着，好歹去问问？”
“不必管，若是玉哥儿的人自会露面。藏头路面的，铁定没安好心。”
不过安老太太还是不放心。她没亲眼见过安琳琅跟周攻玉的日常相处，想着安家这样的身份，安南王世子能看上琳琅是天上掉馅饼，所以对上周家底气虚。
安琳琅被她催促得没办法，换了身衣裳来到大门前看看。
迎面就看到一个下巴高昂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从立在大门中央。他一身光鲜的打扮，身后立着两辆十分奢华的马车。二十来个护卫井然有序地分布在马车的四周，而马车之上一左一右还坐着两个打扮体面的车夫。安琳琅的眉头立即就皱起来。
那为首的男人见到安琳琅走出来眼睑微动。站在原地，没有上前迎接的意思。那神情似乎他们来此地等已经是屈尊降贵，等着安琳琅自己下来。
安琳琅于是站在台阶上也没动，倒是她身边送她出来的苏嬷嬷见状，一溜小跑过去问。
那为首的男人瞥了一眼不动的安琳琅，上下那么一打量苏嬷嬷才仿佛鼻孔里冒音儿似的哼声道：“我等乃邬濡夫人身边侍从，此次前来是特意接安姑娘一起，去城外迎接世子爷。”
说着，他故意瞥了一眼上首的安琳琅。声音不高不低，足够上首的安琳琅听得一清二楚：“我等身后这两辆马车，邬濡夫人和凛公子就在里面。夫人和凛公子过来已等了片刻，还请安家姑娘莫要磨蹭，耽搁了夫人和凛公子的事儿，尽快过来便是。”
苏嬷嬷一听邬濡夫人和凛公子，当下就有些着急。站在那男人身边不停地给安琳琅使眼色。见安琳琅还是一动不动，她赶紧小跑着回来想拉着安琳琅上马车。
不过手还没碰到安琳琅，就见她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转身就回了府中。
安琳琅这一举动突兀又猝不及防。不仅叫没有准备的苏嬷嬷吓白了脸，就是下面昂首挺胸的周家铺从也在一瞬间脸上失了颜色。那高傲的中年男仆脸立即就青了。也顾不上高傲，两三步追上来立在门前朝安琳琅不解地问：“安姑娘，夫人和凛公子还在等着，你这是何意？”
安琳琅能有何意？外人不知周家的局势，安琳琅可是一清二楚。
不仅仅是与玉哥儿整日在一起，得知他的遭遇。更多的是她清楚剧情，原书中玉哥儿陨落跟这对母子脱不开关系。她管他们是什么邬濡夫人什么凛公子，麻溜地给她爬。
“嬷嬷，回来。”安琳琅根本就不搭理他，只对苏嬷嬷道，“玉哥儿的事还轮不到隔房的亲戚来。”
苏嬷嬷也不是个蠢人，这么一会儿早看出来这两位不受待见。此时听说安琳琅的话当下心里明白，这怕是在府中跟自家姑爷不对付的人。大家族里是非多，人心险恶。想到自家姑爷还没死，周家这边就换过一次继承人，她立即就明白了很多。
姑娘敢甩脸子，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人，她自然就不必给脸。
当下也收了那副殷切的姿态，立即小碎步跟上来。指使了两边的门房：“关门。”
那管家脸上哪里还有什么骄矜之色？他上前两步，结果安家的大门啪地一声关上了。那管家的脸顿时白得跟纸似的，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
夫人千交代万交代，这次世子爷回府，他们千万要请的安琳琅跟他们一道。
想到世子爷的雷霆手段，二房能不能安生地躲过他回府清算的这段日子就靠这姑娘的几句好话了。毕竟他们可是一早就打听清楚，冷酷的世子爷铁树开花，为了这姑娘什么事都愿意做。
管家冷汗越冒越多，两条腿都打起了摆子。
早知这姑娘不好糊弄，他就不该摆出姿态来企图给人下马威，拿捏人家。他尝试地又拍了拍安家大门。然而门房得了嘱咐，不必理会这帮人，自然是装聋作哑。
周家二房的人在门外等了许久，实在等不住，才悻悻地驾车离开。
而回了府中的安琳琅换了辆马车，从后门离开。安老太太这会儿也听说大门发生的事儿，听说安琳琅直接把人撂下，一颗心七上八下的难受。忙拉苏嬷嬷问怎么回事。
主子都不知的事儿苏嬷嬷如何知晓？不过她将门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跟老太太说。重点点名安琳琅对那帮人的态度。安老太太听完沉吟片刻，点头道：“周家这个二房跟玉哥儿不对付。玉哥儿出事这几年，二房的长子取而代之，怕是不乐意玉哥儿回来呢……”
周攻玉战死多大的事情，当初可是整个京城都在说。只不过这大家族的事情离的安家太远，安老太太囫囵吞枣地听了点儿就抛到脑后。
“琳琅不乐意给二房脸面，必然是玉哥儿跟她说过什么。我们只当跟着玉哥儿走。”
因着安琳琅总玉哥儿玉哥儿地唤，原先只敢称呼孙女婿世子爷的老太太如今也是玉哥儿玉哥儿的喊。喊得多了，她心里仿佛已经亲近了。
“琳琅呢？”安老太太又问，“不跟二房打交道是以，但玉哥儿回来她总该去接一下。”
“人已经走了，后门走的。”
安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这丫头看似对玉哥儿不上心，心里还是很看重的。”
苏嬷嬷也笑眯眯的：“可不是？”
府中两人说着话，安琳琅这边已经快到城门口了。安南王世子回京，别说周家出动，宫里都特意派了人来迎接。安琳琅的马车到城门口的时候根本出不去，门口早就被大批的人围住。人山人海的，堵得守城的人把旁边的小门都打开了。但这个小门仅限于百姓通过，不准车辆通行。
“怎么办？姑娘？”安家人还没见过传说中的姑爷，心里都有些替安琳琅着急。
安琳琅左右看了看，干脆从马车上下来：“罢了，走小门。”
城门口看似近在眼前，结果安琳琅从小门这边绕过去走了至少一炷香。丫鬟们看着安琳琅身上流苏累赘，都给她摘了轻松。安琳琅更干脆，直接将一头的钗环拆掉，只留一个白玉钗。
下了马车，她就大步往小门的走去。丫鬟们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城门一样人山人海，四辆朴素的青皮大马车缓缓地从官道的尽头驶来。刚到城门口就有人迎上来。官家的，周家的，各大交情不错的友人都来了。稳坐在车椽子上的周影在人群里一找，没看到自家的女主子，心里顿时就是一个咯噔。
果然，身后的车帘子掀开，周攻玉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琳琅那丫头过来接我了么？”
“没，”周影木着一张脸，“没人。”
周攻玉脸上瞬间敷了一层冰，还想说什么，已经上前的各家人都涌了过来。
他刷地一声放下车帘子，挡住了这些人的殷勤。就在周攻玉生闷气之时，官道旁边突然哎呦一声女子低低地惊呼。周攻玉心口一动，掀了车窗帘子看过去。
果然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正趴在官道旁边的草丛里头。
眉宇之中的冰雪瞬间溶化，清越如山涧轻雾的嗓音里含了一丝笑意：“先停一下。”
周影翻了个白眼，挺住马车。
就看到车帘子掀开，一道白影儿从车里一跃而下。然后蹲在了官道旁边的灌木丛旁，伸出一只手递过去。
安琳琅也没想到外面人也这么多。她从小门绕过来结果一眼看不到头。没办法，只能从犄角旮旯绕。结果这地方竟然有坑，她一脚踏空，趴在这半天爬不上去。
一只白玉也似的手伸到她的面前。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琳琅，干嘛呢？”
安琳琅头一胎，就看到玉哥儿那含笑的脸映然眼前。
她啊了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攻玉等不及安琳琅自己把手递过来，亲自俯过身去一把楼主小姑娘的腰。连拖带抱地搂进怀中。众目睽睽之下抱上马车，仿佛强盗掳人似又快又潇洒。他们都没看清楚那姑娘的眉目，就只剩一红一白两道影子闪过，马车的帘子重新盖上了。
一众人人都傻了眼。
“那，那姑娘是谁？”人群中有人问。
“这我哪里知晓？”
“周世子娶妻了么？没有吧……”
“听说看上了一个五品官的姑娘，前不久刚去下了聘……”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的脸上都是震惊。周家这棵铁树竟然开花了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双更合一
安琳琅一上马车, 周攻玉的下巴就自然地架到了她的肩膀上。冰凉的头发落下来，蹭到安琳琅的脖子，有些发痒。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安琳琅扭着脖子就想躲。奈何腰上的手臂强健有力, 搂着人根本挣脱不开。他就这么抱着也不说话, 跟吸猫似的蹭着她身上的气息。
安琳琅无奈：“……撒手撒手, 喘不过气来了。”
周攻玉微微松了松手臂, 却还是环着不放。从来都好说话的玉哥儿难得用苛责的眼神看着安琳琅，两道好看的眉毛皱着：“趁着我不在，跑了？”
安琳琅挣扎的身体微微一僵, 扭着头看他。见他脸色不大好看莫名有些心虚。
“偷跑就算了，给我丢一堆事儿？”
安琳琅微微与他分开了些距离, 更心虚了：“……我不是给你留了封信？”
“那是封信么？”周攻玉学她斜眼看人，“那是份任务书吧？”
安琳琅：“……”
见她吃瘪，周攻玉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从前他总觉得姑娘家该知书达理落落大方，粘粘黏黏不好。如今他才知当时年轻。姑娘家太不粘人也不好，太叫人闹心。周攻玉人生在世二十三载，第一次尝到了相思的苦, 再没了往日的清高。
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他脑袋搭在安琳琅的肩膀上，眉宇之中有些疲惫之色：“琳琅，往后做什么去哪儿可否顾念顾念我？”
安琳琅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安老太若是熬不住，她怕是要一辈子良心难安。一直逃避着不面对安家人也不是事儿，总归要解决。不过这些话她说来说去都是借口，她就是怕麻烦，才故意先斩后奏让玉哥儿没话说的：“我知道了知道了, 下次顾念你！”
说着，赶紧将他脸挪开。
周攻玉轻轻笑了一声，非不挪开，还故意的蹭蹭。
两人就这么推推扯扯的，马车缓缓地驶向城内。周影借口周攻玉身体不适，暂不适合出来见面，将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才走到宫里的来人面前：“我家主子稍作梳洗以后便会进宫，还请各位先行。”
因为昭阳公主的关系，周攻玉算是小皇帝的亲表兄。但大多数情况下外人提起周攻玉只记得他是周家未来家主，甚少想起他其实还是正统的皇室宗亲。
“圣上在等着，还请世子爷快一些。”宫人的态度足够恭敬，“杂家便先行回宫了。”
人一走，拥挤的城门口便空旷起来。停在人群最外头的周临凛母子的马车便曝露出来。
两人此次过来，是心存侥幸。当初周攻玉出事的噩耗传来，周临凛远赴边疆亲自搜寻。打得是兄弟情深的名号，结果找到周攻玉之后直接将人丢去深山野岭喂狼。想着万一呢，万一周攻玉神志不清记不得是谁，不知他所作所为，兴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然而真正见到周攻玉，母子俩心虚得不敢上前。
母子二人一番剧烈的挣扎后，周临凛率先绷不住，命车夫掉头就走。什么周攻玉昏迷不一定会发现？这种话连傻子都糊弄不过去！
周临凛一走，周余氏自然是命车夫赶紧跟上。
两人来的悄然，走得也悄然，周影注视着仓促离开的马车缓缓地眯起了眼睛眯。他回到马车边上轻轻说了一句：“主子，二夫人和凛公子刚才已经离开了。”
周攻玉从安琳琅的颈窝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也幽沉如深潭：“嗯。”
……
马车缓缓地驶入城区，周攻玉要去面圣。安琳琅不方便一道进宫，在半路就下了马车。至于方老汉夫妻俩，如今周家情况还不够明朗。玉哥儿一早给两人在外面安排了住处。但安琳琅考虑到两人在外无人照顾，怕是会不习惯，决定带他们回安家安顿。
夫妻俩是没什么意见，他们住哪儿都行，只要能遮风避雨都能安排。
安琳琅哪里让他们真受委屈，直说安排在自己院子的隔壁。住得近，还能时常陪她说话。夫妻两于是看向周攻玉，周攻玉略一思索就答应了。
一行人在城南分开，与周攻玉分开，老两口心中惶惶。方婆子捏着安琳琅的手，有些忐忑。再三地询问安琳琅他们过来住会不会给安琳琅造成麻烦。老夫妻俩没见识过豪门大家族，但方婆子给地主们家中做过差。她知这些贵人家里人多口杂，想着安琳琅能沦落到被人当畜生卖，怕是在家里日子难过。
“无事的，”安琳琅拍拍她的手，宽慰道，“祖母脾性最是和蔼不过的人，父亲性子也算不错，平日里忙碌地很不大来后院。安家人口简单，就五口人。另两个庶出的弟弟如轻易不会来我眼前晃悠。爹娘不必担心。”
方老汉听她这么说，悬着的心多少放下一点。
“娘若是觉得无趣，得了空刚好帮祖母参谋参谋，给我选个性情好点的后娘。”安琳琅于是将安家的情况简单地交代了些。当初之所以会出现在武原镇也细说了一遍。
老两口听得又气又怒，眼泪汪汪的。方婆子这软脾气的都忍不住骂：“这歹毒的母女俩！”
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糟心的事儿真是到哪儿都有。万姨娘还称不上后娘，但在老夫妻俩看来差不多。两人都不是善口舌之人，气急了也不过骂一句歹毒。这会儿听说这母女俩被官府流放，老两口忍不住拍手称快：“活该！就该报官！敢把亲姐妹往窑子里卖，活该！”
“你爹也不是个好的，拎不清。后娘还真的得好好地选……”方婆子把这话听心里去了。她虽说不懂大家族的规矩。但若选来给琳琅当后娘的人，她可得看着一点儿。
安琳琅笑了笑：“那就拜托娘费心了。”
马车回到府门口之时，安老太太的人一早就派人在等着。安琳琅先带他们去见过安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再下去安顿。且不说安家一切顺利，周家的气氛就没那么和谐。
周攻玉是理所当然的周家继承人，此次回来本该拿回一切。但目前的情况，他在周氏族谱上是个死人。周余氏当初在得知晋州的噩耗便联合族中族老改了族谱，继承人变成了周临凛。如今要改回来，要族老们重新商议。
麻烦就在这里，重新商议就等于需要一个过程。家族越大，人心越杂。周家人才济济，鸡鸣狗盗之辈也不少。趁周攻玉不在浑水摸鱼的人不在少数。
周攻玉重归原位，对这些人可不是一桩好事。安南王世子的雷霆之威并非字面上‘冷酷’那么简单。他自幼在六位名师的教导下，心性、手段甚至强过当今小皇帝。他若追究，藏污纳垢之人必定要掉一层皮。尝到甜头的人自然不乐意。
但他们再挣扎也无用，周影，周战，周城，周剑，周展自幼随他一起长大，只认周攻玉这一个主子。
周家的私兵牢牢握在周攻玉的手中，他若想硬来，所有人都只能认栽。只是他如今也不希望刚回来就动刀，若是能无戈无血自然是更好。
周家的情况玉哥儿当初晋州便已经跟安琳琅说过。安琳琅心里有数，也愿意给等他：“争不过就回来继续跟着我干。包吃包住……咳，还包娶媳妇儿。”
周攻玉笑得肩膀直抖，反正安琳琅的话是撂在那。
两人对婚事心里有数，旁人却不清楚。安老太太看周家迟迟不给动静，急得团团转。安琳琅劝她没用，干脆随她去。再说，安琳琅最近也有不少事儿。
原本打算安老太太身体没事就回晋州，结果玉哥儿把方家老夫妻都带过来。她回去反倒没那么急切。正好安老太太看她亲事定了，就将林氏给安琳琅留的嫁妆胆子给她列出来：“你母亲当初也是林家受宠的幺女，当初林家给她备嫁妆是费了心的，十分丰厚。估计林家是怕你娘远嫁吃亏，特意给她的底气。我跟你爹不图你娘那些嫁妆，就全给你留着，将来你出嫁再添点，一并带走。”
安琳琅还不晓得林母给原主留了嫁妆。突然一听自己有嫁妆，意外之喜。
正好这段时日闲着无事，她都打算远程操控晋州的生意，将来在再照搬到京城。林母的嫁妆算是意外之喜，本来还苦于资金捉襟见肘，如今倒是可以放手折腾。
她交代周攻玉的事玉哥儿已经安排妥当，甚至妥帖得远超安琳琅的期待。
晋州那边初步的框架搭建起来，听说陈家答应给寻的厨子也送到了，就等受过培训以后正式上岗。如今晋州那边是周家一个名唤袁秀的人在管。
这个人是周攻玉手下负责处理江南丝绸行的大掌柜，能力自然不必说，性情颇为凌厉刚烈。算是玉哥儿的死忠。两年前安南王世子身死，周家动乱。暗地里觊觎江南丝绸行的人背地里联手，将他给赶出了周家。去岁周影找到他，把他安置在别处。
玉哥儿跟周家联系上以后，正好琳琅这里要用人，他便把被挤出周家的人给弄到这里来。
袁秀这个人，安琳琅打算抽空见一见。虽然能力没问题，玉哥儿亲自盖章的，人品应该也没问题。但毕竟在接管安琳琅的心血。她不认得人，往后也不方便。
待到二月份天气暖和，辣椒就该扩大面积种植。安琳琅还是不愿意放下火锅生意。火锅是饮食界的巨头，这是后世的现实明摆着的。前景你不需要她担心，主要是怕辣椒会不够用。安琳琅手里握着将近十种不同的火锅底料配方。辣椒的产量一旦跟上来，她的火锅事业就可以全面展开。
不过若是京城有商铺的话，安琳琅打算在京城做火锅试点。
她去年请桂花婶种植的辣椒还剩很多，有些晒干了的还磨成了辣椒粉。被安琳琅全部收起来存在方家村的老家稻仓里了。运过来也不麻烦。
另外，三四月份，土豆也得跟上来。在武原镇试点的结果还算不错。土豆相关的食品产业还是跟小吃挂上关系会更好。安琳琅能想到的土豆具有广泛意义的代表食物，云贵川的狼牙土豆，风靡全球的薯条，咖喱土豆……不过这些要做好，还是需要人手。
说到种植，自然就得有土地。方老汉在村子里置办的那些田地在安琳琅看来是不够用的。毕竟辣椒一旦搬上台面上来，需求量是非常大的。那几亩田的辣椒，不够她所有店铺的适用。
安琳琅原先的计划是在武安县边缘的村子里扩大种植，算是她的一点私心。武原镇边缘地区的村子里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苦，没人比安琳琅更清楚。他们的村子都在山里，地少，位置差，种粮食难不说，收成少得可怜。家里孩子多的，饿死人是常有的事儿。
粮食种不好，换成辣椒或者土豆红薯这些作物情况就不同了。她打算模仿后世领导人的做法，租用村民们的土地，再雇佣他们种。这样每年他们能分得些租子，还能余些工钱养活家里老小。安琳琅也不是圣母，这般是考虑到吃过苦的人做事用心。他们干的认真，自己的生意自然也是得益的。二来在得益的情况下，她也不吝啬给村民们一条活路，也算是给自己积一点福报。
有些村子实在不适合种植，养猪也不错。自打香肠打开市场以后需求量蹭蹭地往上涨。安琳琅看着账簿上飞涨的收益，省城再增开一个香肠作坊也是迫在眉睫。
武原镇的香肠作坊供货最多能到荆州以上地区，再远一些就不行了。这个时代没有可使用防腐剂，食物长途运输会造成变质味道损毁的状况。除非大冬天，否则运送成本很高。另外天气一热，香肠也会坏。为了保证东西的最佳品质，就近生产是最稳妥的。
商业经先放一边，安琳琅在看完林氏的嫁妆单子，顺便清点了原主的资产。
不得不说，‘安琳琅’手中握有的资产是她一个平民百姓想象不到的多。
已过世林母留的东西里，包括铺子，金银首饰，古董字画，还有一些田地。而这些年老太太也没少贴补孙女。安侍郎手松，也给她塞了不少好东西……‘安琳琅’手下光是铺子，好位置的就有七八间，差的不说，有十来间。地契在箱子底下，好田四十多亩，旱地也有七十亩。金银首饰几大箱不说，玉石宝物，古董字画，甚至是金条，堆了小半间屋子。
安琳琅花了整整三日的功夫才把私库里的财产清点清楚。在点清家产以后，她心稳了。这些钱够她折腾了，就算生意赔了也饿不死。
私库里的东西不必说，这些不动产如今是谁在管，安琳琅还得花功夫了解。
她大致列了个名单，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将这些铺子近一年的账本送过来。见掌柜之前，突击看账是了解这些人品行的最直接的手段。安琳琅上辈子做生意的经验，百分百好用。
说起来，原主和已过世的林母都不是理财的好手。两人太甩手掌柜，林母的那些个铺子听说全是林家奴仆在管。但陪嫁的那些奴仆原主无论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见过。原主的记忆里，‘她’每个月只需要收下面献上来的银两就够了。钱不够用了，自有祖母父亲贴补。
这种有钱人何不食肉糜的心情，她不懂，她只觉得暴殄天物。
就算没有理财才能，信任下面仆从。对于这些铺子做的何种生意，生意到底如何，至少要做到心中有数。安琳琅没有太清晰的原主记忆，但还是知道下面人每个月会送上庄子和铺子里的出息。她特意去数了一下，一个月大概是六百两到一千两不等。
这些数额总体一看还不错，但细分到下面的产业头上还是就显得太微薄了。
别的类型铺子先不说，就说这里头有一间酒楼在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听说生意是这里头最好的一个。按章老爷子说京城百姓的消费水平，这等酒楼一年才挣六百两实在是不合理。
武安县的西风食肆一个月都能挣到一百二十两至二百两左右，京城的铺子一年才六百两太不符合常规。再说将近二十间铺子和将近一百一十亩田，一个月才送上来这么点银子，若没有猫腻，他们生意做到这个地步真需要整顿了。
吃食生意是安琳琅的老本行。安琳琅立即就把这家酒楼的账簿要过来看。
不得不说，囫囵吞枣一看看不出什么，但单独列出来就有大问题。
每个月的采购食材的次数和金额就跟收入对不上。成本大于收入，反而有结余。安琳琅不确定是有人做鬼还是记账出现意外，但这种错误，一次可以原谅。两次可以视作巧合。她在一本账簿中看到了至少三次，那就是问题。
安琳琅查过了，管理这间酒楼的掌柜姓温。是金陵那边跟着原主生母林氏陪嫁丫鬟曹氏的男人。自打随林氏从金陵嫁到京城以后，就接收了这间酒楼。曹氏年轻时候在府中陪着林氏，但林氏难产去了她就离府了。如今在外面帮着小主子主管林氏留下来所有的嫁妆。
安老太太和安侍郎在钱财方面很宽松，不插手林氏半点嫁妆。这些东西是全部留给安琳琅的，他们不会贪墨一分一毫。安侍郎作为父亲，年轻时候还会过问一下商铺的生意。但见温氏管理得还算不错，就全权交托出去。如今是几年过去，他只有想起来的时候才会问一下。
原主跟安侍郎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性子，对钱财方面也看的不是很重。按理说，她知事以后就该接手嫁妆铺子的管理，但她直至去金陵以前，都没有见过这些铺子的掌柜。
“得寻个机会把这些人都叫过来认一认。”
安琳琅虽然也没有理财天赋，但她无法容忍这种放养。何况酒楼的账本已经发现问题，其他的铺子就更需要查一查：“这些铺子的账本不说每个月送上来，至少季度送上来一次。”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原主身边伺候的下人，全都是安琳琅会说话以后拨过来的安家人。林家的仆从自打林氏去了以后就大部分离府了。少数几个留下来，却也只是守着林氏的院子，没有到安琳琅身边来照顾。
心里琢磨着将所有铺子的账簿都查清楚，安琳琅预备抽个时间出去走一趟。酒楼算是嫁妆铺子里收益最好的一间，生意却也只是做成这样，她不允许。
花了五天时间将酒楼近三年的账本看完，她气得一晚上没睡好。
次日一大早，安琳琅就带着几个护卫去了酒楼。
林氏留下的这间酒楼名唤溢香楼，在京城中心商业这条街上算是比较上等的。她到达溢香楼门前，没有着急进去。而是让仆从先进去看了里面的生意状况。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有不少老顾客时常回来光顾。在确定生意不算太差以后，她又命人旁敲侧击了酒楼一桌席面的价格。
这条街上的席面价位在一百二十两至一百八十两之间，最顶级的玉香楼席面能高达二百四十两。但这只是特例。溢香楼一桌席面至少值一百二十两。
按照溢香楼如今的生意状况，是不肯能一年订不到十桌席面。而散客就不必说，日常来用膳的人也不少，二三十两的消费不成问题。即便是扣除采购和厨子伙计的工钱，一年的出息也不可能只有几百两。安琳琅掀开车窗帘子打量着溢香楼的门牌，笑了一声，带着两个丫鬟下了马车。
一进门，就有一个穿着跑堂衣裳的少年笑眯眯的迎上来：“客官里面请。”
安琳琅戴着帷帽，点点头就随他进了酒楼。
酒楼的摆设比西风食肆那就奢华的多，大堂里有三四个跑堂在四处伺候。柜台那边一个人坐着，正啪嗒啪嗒地拨算盘。安琳琅身边的仆从刚走过去，准备要一间厢房。就看到一个打扮的十分体面的少年打着门帘从后院出来。他脸上挂着怒容，一副要爆发的样子。
一个勾着脖子的少年跟在他身后急匆匆地劝：“少爷少爷！您消消气儿，莫跟曾账房置气！”
“谁要跟个下人置气！”那少爷两道眉毛都要飞起来，“他好大的脸！我爹呢？叫我爹过来开了他！一个账房厉害个什么劲儿？本少爷要拿银子轮得到他说话嘛！”
“别别别！掌柜的今儿出去进货了，不在酒楼里。”
“那我娘呢？”少年没想到他爹不在，怪不得这账房敢这么恨。他想来想去一口气咽不下去。
“太太也不在，太太约了人打牌，怕是已经打上了。”
“晦气！”那少年气得脸都红了。他跺了跺脚，气冲冲地冲出去了。
安琳琅的眉头皱了起来，冷眼看着少年的背影在大门口消失。扭头问向柜台前拨算盘的男人。身边的仆从立即意会，上前问：“掌柜的不在么？”
那拨算盘的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有搭话。反而问：“客官订包厢？”
仆从没继续，点点头：“二楼一间上房。”
那人于是麻溜地记了账，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牌子递过来。
安家仆从接过，这人赶紧招了招手，一个跑堂跑过来。账房见安琳琅衣着光鲜，身边四五个仆从伺候。忙嘱咐跑堂这是贵客，带安琳琅等人上楼小心伺候。安琳琅身边的仆从此时状似疑惑地嘀咕了一句：“刚才那个少年是溢香楼东家的公子？”
“溢香楼的东家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账房立即摇了摇头，“那个是掌柜家的独生子。这些年酒楼是掌柜的一手在管，其实也跟东家也差不离了。”
安琳琅眼睛眯起来。她立在人群中央，身边人立即追问：“不知掌柜的如今人在哪儿进货呢？”
那账房本打算低头继续，听到这话倒是奇怪地看向安琳琅一新仁。意识到这是中间这位是个贵族姑娘家又赶紧扭过头：“不知贵客打听掌柜的可是有事要与掌柜的谈？”
“自然是，”仆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印鉴放到了柜台上：“不如先生跑一趟。”
那账房一看印鉴，脸色瞬间一变。当下话都不敢说，惊恐地看着站在人群中央的姑娘。冷汗很快冒出来，他顾不上擦就快步绕过柜台：“东，东家？”
“太太在哪里打牌呢？”安琳琅的声音从帷帽后面传出来，清清冷冷的，“不如也一并请来。”
账房脸色煞白，当下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请。”
……
且不说安琳琅人到了酒楼，安家这边给安侍郎续弦之事，安老太太正拉着方婆子聊得是眉飞色舞。还别说，这还真让安琳琅给说到了。
两人在这件事上很有共同话题，性子也都是宽厚之人，眼光都差不多。
想着安琳琅特意提过秦婉，方婆子还亲自出去打听了消息。
关于这个姑娘，年纪比玉哥儿小两岁，但人确实是厉害。听说父母双亡以后，伯父伯母一直借口她未曾议亲，想挪用二房的家财。但这姑娘靠一己之力，硬生生叫厉害的伯母没占到一点便宜。如今人名义上还养在侯府，其实早就跑出来一个人住。
跟琳琅一个性子，要强又厉害得紧。听说女扮男装在外头做买卖，做的还算不错。
换句话说，把这姑娘娶回家，等于娶了一个钱袋子回来。
安老太太倒是没想到。一方面觉得震惊钦佩，一方面又不大合适：“这姑娘方方面面强得跟个男子似的，娶回来十之八九会不安于室？安家都是老实人，这么厉害的主母，往后一家人都怕是都得看她脸色。”
“女人家厉害些好，”方婆子往日也是觉得女子应该贤惠，安安稳稳辅佐家里男人才会家宅安宁。但自打遇上琳琅，眼睁睁看着自家从穷得揭不开锅到吃香的喝辣的。她就再也不这么想了，“女人家能力越强，家里的日子才过得越红火。再说，这姑娘指定跟琳琅合得来。”
安老太太是听说过琳琅在晋州的时候为了糊口，抛头露面地做买卖挣钱养家。但老太太一辈子养尊处优，实在想象不出女人家出去闯荡的场面：“不妥不妥，再看看再看看。”
方婆子也不好老是劝，毕竟是给侍郎大人续弦，安老太太愿意听她一句话已经是很给体面了。
瞥着画像上那秦婉看了许久，方婆子心中十分遗憾：“这姑娘指不定跟琳琅合得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双更合一
温长贵来的特别快, 说什么在外地进货，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出现在溢香楼二楼包厢。
他匆匆推门进来，挺着个圆润的肚子咻咻地喘粗气。
厢房是朝南的, 这会儿是上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十分的刺眼。他一眼就看见端坐在窗边的年轻姑娘。姑娘一身绯色长裙, 乌发雪腮, 虽没见过面, 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安琳琅其实长得与已过世的林氏有几分相像。都是标准的鹅蛋脸，小巧挺翘的鼻子，一张天生嘴角上翘的笑唇。除了眼睛不同, 其余是一个模子印出来。温长贵立马将头上的帽子拿下来，额头上已经覆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估计是来的匆忙, 没来得及换衣裳。此时他一身上等藏蓝色丝绸的长袍，脚蹬长靴。个头不高，但衣着打扮瞧着还真有几分富贵老爷相。
“姑娘，您怎么过来了？”温长贵几步上前，含笑地立即冲安琳琅鞠了一礼问道。
安琳琅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她正坐在窗边, 转过头来时脸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显得姿态有些冷漠。身后站着同样冷脸的四个护卫。
主仆一致的冷漠态度，叫温长贵面上活络的笑容僵了僵。
空气里凝滞了一息，屋子里鸦雀无声。
安琳琅端起面前的杯盏，揭开盖子时杯盖碰到杯沿发出啪嗒一声轻响。让温长贵企图热起来的场子迅速冷肃下去。温长贵低下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丫头年纪不大，还挺会唬人。
他心中不屑，面上却鞠了一把额头的汗，退后两步做出一副恭敬的态度：“姑娘怕是不认得小人。小人姓温, 名长贵。是已过世夫人的陪房，当初随夫人一道儿从金陵过来。小人的内人名唤曹氏，是打小伺候夫人的贴身丫鬟。没想到一晃儿十几年过去，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安琳琅还是没说话，对他拉进关系的话毫无波动。
整个厢房没人搭理他，只剩温长贵一个人的呼吸声。不得不说，这种无声的沉默十分有威慑力。寻常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温长贵，哪怕没将安琳琅放眼里也会有些忐忑。
他于是又瞥了一眼安琳琅。
模样嫩得很，分明就是个小姑娘。这么一会儿他其实已经明白，这小姑娘今儿来这一趟怕是来给他下马威的。温长贵觉得好笑，心道大家族的姑娘果然从来都是这一套。不过正是如此，他那微微拎起来的心又放下。温长贵于是也不说话了，老神在在地等着安琳琅自己开口。
包厢里安安静静的。
许久，安琳琅才缓缓地开了口：“温掌柜贵人事忙，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此话一出，温长贵脸上的笑容还是一僵。
虽然早有准备小姑娘脾气大，但说出口的话还是刺得人心跳。他于是稍稍抬起脸去瞥安琳琅，刚一抬头，刚好与安琳琅回过来的视线。两人目光交汇，温长贵冷不丁瞥见一双格外清澈冷静的眼睛，瞳孔微微一缩。迅速低下头去。
有些肥胖的脸，被挤出了三层下巴。这个年代养得这么胖可见平日里日子委实不错。
温长贵顿了顿，再抬起脸来时已然一脸和善老好人被冤枉的模样，他叫屈道：“姑娘说笑了。姑娘是主子，小人是奴才。姑娘若想见奴才只管召见一声便是。”
“哦？是吗？”安琳琅浅浅地呷了一口茶水，笑容淡淡的。
一拳打进棉花里，无形的压力随着她这一声意味不明的笑落地，又压了下来。
厢房安静得只余风声和呼吸声，温长贵心里一突一突的，有些不踏实。他恍惚间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少女不是他以为的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至少这无声拿捏人的手段可比当初林氏要强得多。
“小人今日在外进货，今儿才刚从历城回来。”温长贵于是也不拿乔，主动开口试探，“没想到去金陵做客的姑娘已经归京了，这是小人的疏忽。姑娘今儿过来特地来取这一年多的出息么？这两年生意有些不景气，不过好在小人与好些老顾客有交情。他们平日里照顾照顾溢香楼，收益勉强支撑的下去。这两年的出息小人都没动，给做主存在银庄里头。早知姑娘回来，该给姑娘送去才是……”
“这不要紧，银子存在银庄里没人去动就不会少。”安琳琅啪嗒一声放下了杯盏，“我过来，是来询问你些事儿的。”
“姑娘请问。”
“几日前，我翻看了下酒楼的账簿……”
“账簿？”安琳琅才刚开口，温长贵心口咯噔一下，“姑娘看过账簿了？”
“嗯。”
这几日，他确实是去外地进货，人不在京城。安琳琅派人将账簿取走这事儿他半点不知道。他顿时感觉不大妙，两道粗短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姑娘怎么来拿账簿都不知会一声？”
温长贵也知道这不是他该质问的，但他当家做主久了，多多少少养出来点脾气。见安琳琅面嫩，他下意识就说出口，“酒楼的账簿是不能随意拿的。姑娘派人来之前，也该知会小人一声才是。”
话一出口，温长贵就后悔了。果然安琳琅脸色不好看，他脸色未变。
安琳琅眼睛眯起来：“怎么？我不能看账本？”
“哪里，哪里，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温长贵连忙摆手道，“小人只是诧异。姑娘拿账簿没提前跟小人说，外人是怎么拿到账本的？这些东西素来最要，小人都是亲自锁在书房的柜子里头，钥匙除了小人，也就只有账房能拿。这人能越过小人去书房取账本，实在是其心可诛。”
“再说，姑娘何时拿的账簿？拿的哪一年的账簿？叫的何人给您送的？您没做过生意不懂，这账簿若是丢失，将来对酒楼的生意都要有大影响的。到底是谁敢进书房拿账本？”
安琳琅被他理直气壮的话给逗乐了。
这话确实能唬人，没亲自做过生意管过帐的人指不定就被他给唬住了。但不好意思，她两辈子都在全心全意做生意。忽悠她还差点火候。
似乎是怕安琳琅误会，温长贵又画蛇添足地解释：“姑娘您千万别误会，小人打听这个不是要秋后算账。小人只是想弄清楚送到姑娘手中的账簿是不是错账。还是那句话，这做生意是一门学问。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生意人自然不能太实在。咱们酒楼也一样，对内对外其实有两套账。兴许给姑娘拿账簿的人不明就里，给你拿了错的。”
安琳琅‘哦’了一声，倒是没想到古代也有内外账。正要说什么，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从牌桌上下来的曹氏。只听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曹氏盯着一头毛躁躁的发髻，推门而入。安琳琅的第一眼就落到了她的脑袋上。
没办法，光秃秃的发髻和耳朵与她绣工精美的衣裳对比太明显，叫人不注意都难。
那妇人开口第一句一模一样：“姑娘，您怎么来了！”
温长贵一看安琳琅眼睛眯起起来，心里顿时就是一个咯噔。
他顺着安琳琅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婆娘，眼神落到曹氏的衣裳上，他立即就反应过来。脸上的倨傲退下去，他不停地给曹氏使眼色。奈何曹氏没感觉，眼泪说来就来。
只见曹氏立在安琳琅的近前，慈祥地端详着安琳琅的脸。那笑中带泪的模样挺像回事儿，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哪个长辈。可转念一想，林氏的贴身丫鬟算什么长辈？主子一死就成亲离府的人能有多少真心？
安琳琅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抹眼泪。
曹氏哭了半天，没见安琳琅有半分的动容，渐渐的有些尴尬。
她于是从袖笼里抽出一张帕子，作势掖了掖眼角哽咽道：“姑娘长大了，越发像年轻时候的主子。奴婢这十几年在外替主子守着嫁妆，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小主子。如今见到小主子，可真是太好了……”
安琳琅都懒得噎她，不耐烦道：“别哭了，我不是来跟你们叙旧的。”
曹氏一口气突然被掐断，不上不下的没吐出来噎得难受。
“父亲已经把嫁妆清单交到我的手上。我名下的资产，这段时日会彻底清查。溢香楼作为商铺中收益最好的一间，自然是要严格审查。温掌柜既然说账簿有两套，我已经拿走了一套，你去把另外一套账也拿过来吧。”
这一番话说的突然，打得夫妻俩措手不及。
温长贵脸白了，眼中闪过慌乱之色：“大人将嫁妆清单交到姑娘手中了么？原来如此，也是，姑娘年纪到了，确实该接手了。不过姑娘，溢香楼的账簿怕是没有那么快送过来。咱们酒楼并非每个月都做账的，一般是一个季度或者半年，视情况而定。姑娘不如等两日，小人让账房将账本理一遍再给您？”
“不必，”安琳琅直接拒绝，“流水账我也能看。”
“流水账怕是只有账房看得懂，小人的意思是这几个月的帐可能有漏的，错的，得账房誊到账簿上之时才做调整，此时看，不那么准确的。”
安琳琅眉头竖起来：“我说，把账拿过来。”
温长贵额头的冷汗冒出来，安琳琅突袭得太猝不及防，他一时间没办法应对。他于是不停地给曹氏使眼色，曹氏也慌。
安琳琅根本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偌大个酒楼养个不会做账的账房？我酒楼的工钱是多的烧得慌吗养废物，你到底是怎么经营的？我这么奢华的一个酒楼交到你手上，你一年竟然才盈利六百两。这条街上一桌席面都能定一百二十两，一年六百两的盈利你是用脚在做生意么？若实在不会做，我就换人。”
温长贵给噎得脸都紫了，嗫嗫嚅嚅说不出话，干脆扑通一声跪下去。
在见到安琳琅之前，两人是完全没想到安琳琅是这个性子，跟安侍郎完全不同。这话一句接着一句，问的他头皮发麻。
“姑，姑娘息怒！姑娘息怒！”
曹氏无比的庆幸自己进来之前把金钗玉环摘了，不然顶着一头的金钗翡翠，怕是她们夫妻俩今儿出不了这个门。曹氏默默将手腕上的翡翠手镯往衣袖里塞了塞，夫妻俩满头大汗地跪下去。
安琳琅看着慌张的两人，不敢想象这些年这间酒楼就是让这两个人在管。就这种资质，酒楼没倒闭都是不幸中的大幸。不想在跟这两人扯，安琳琅挥挥手让他们下去：“把酒楼账房和厨子叫过来。”
温长贵不敢违背，立马就去叫了。
安琳琅虽然不如玉哥儿那般擅长管理，但她多少有点实际经验，一个酒楼管理混乱的情况下没倒闭，要么是下面有能人顶住，要么就是厨子手艺实在是好，留住了客源。不管是哪个方面，安琳琅都打算见一见。另外，这酒楼不能再给温长贵管了。
几人会来的很快，安琳琅一口茶喝下去就进了厢房。进来三个人，柜台记流水的账房是个瘦高个，三十岁上下，留着八字胡。刚才在楼下已经打过交道，他的旁边一个面相跟温长贵有八分相像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十分的体面。一张口还镶了金牙。
最外头站着一个高壮的红脸男子，也是三十岁上下。腰上系着围裙，大冷的天儿他两只袖子卷到胳膊肘，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十分精神。
三个人相继给安琳琅行了礼，一报名字安琳琅就发现了问题。
瘦高个的账房姓曾，就是楼下那个什么少爷嚷嚷的曾账房。镶金牙的姓温，叫温长富，一听名字就知道跟温长贵关系匪浅。果然一问，这人是温长贵的亲兄长，十三年前就被温长贵弄进酒楼来当账房。字学了个半桶水，账务这么多年做的一塌糊涂。温长贵不敢拿账原因也在此。
红脸的男子就是溢香楼的大厨，姓刑，在京城的吃食界还挺有名气。做的一手好菜，年轻时候曾拜在御厨高建成的门下。算是正统的御厨传人。
这一个照面安琳琅基本就肯定了，溢香楼没倒是靠邢师傅这一手好厨艺。
安琳琅自己就是个厨子，自然是偏爱厨子。
几句话一问，一问三不知的温长富差点没把安琳琅鼻子给气歪。搭话牛头不对马嘴，还拎不清。仗着自己是温长贵的亲兄长，跟安琳琅说话十分不客气。
且不说他一番胡言乱语差点没把温长贵给吓死，到是曾账房说要账簿，他家中有。
“你家中怎么有？”问话的不是安琳琅，是温长贵。
他瞪大了眼睛，不知是愤怒还是威胁：“账簿是东家的东西，你私自带回去？”
“小人做账有誊写的习惯，任何文字的东西都备份了一份。”
曾账房就是当时把账本送去安府的人，他送的自然是温长富的帐。温长富做事马虎，东西搁在外头就没收。正好安家来人说要账，他就给人送了过去。他在溢香楼也有十几年，当初一开张就来了。只不过这么多年被温长富这个半桶水压在头上，要不是安琳琅回来的及时，他估计已经辞工走了。
“东家若是想要。可以派人去小人的住处去取。”
“东家，曾顺的帐怕是不能看。”温长贵没想到曾顺这人闷声不响地，居然这时候捅他一刀，“酒楼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不归管，有些打点的银两你也不知晓，你记的那些东西能做数么？！”
曾账房被他刺了一句也没说话：“东家，确实账里只有一些明面上的收支。”
“无事，”安琳琅瞥了一眼紧张的温长贵，“你且拿来再说。”
温长富直到这个时候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着安琳琅，略带教训的口吻道：“小东家做事未免太不近人情。你这一来又是查账又是给人下马威的，当真是半点情谊也无。我弟弟为你操持酒楼生意，忙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么下人脸子也不怕下面人寒心……”
“大哥！你说什么呢！”温长贵差点要被这个兄长气死，“这是东家，你怎么跟东家说话呢！”
“难道不是？”
温长富振振有词：“人家做主子的都懂得礼贤下士，这小姑娘做事就是没章法！你可是酒楼的老人，忙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一句不好听的话都说不得？”
“大哥你别说了！”
“做事太不讲情面，往后谁帮你办事？”温长富越说越觉得有理，“你可曾晓得多少贵客只认温掌柜的，不晓得你安东家？这生意靠得是温掌柜的，你不怕逼走了老人生意关门？”
安琳琅都要被这人逗笑：“温家一家的卖身契都捏在我手上，不是我逼他走，是他想走也走不了。”
温长富瞬间犹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没声儿了。
厢房里一瞬间死寂。
“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完整的账簿送到安府。”
安琳琅此次过来主要目的是来拿账簿，下马威是来带的。她于是抬眸看向脸色铁青的几个人，“若是不能按期送到，那对不住，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这些年你们怎么经营这家酒楼的，我不是很清楚。但如今我接手，不该出现的错误，我希望你们尽快弥补。”
丢下这一句，安琳琅带着人离开了。
温长贵夫妻面面相觑，彼此都是冷汗涔涔。
下面还有好几个铺子要看。安琳琅不禁头疼，原以为天上掉馅饼，没想到馅饼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如今才一间酒楼就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她不得不慎重考察下面的商铺。
说起来，除了这些商铺，原主的手里还有将近一百多亩的田产。商铺里有人搞鬼，这田地里该不会也不省心。安琳琅想到如今这些田地让佃户在种，出息还在一个陪嫁嬷嬷手中握着。不由有些烦：“怎么一百多亩田交给一个老嬷嬷去管？”
兰香这几日跟着安琳琅跑，自然清楚她话里的意思。当下便解释了：“佘嬷嬷与旁人不一般，她是过世夫人的奶嬷嬷，年岁已经很大了。姑娘出世那会儿，佘嬷嬷还曾照顾过您一段时日。不过后来老太太想亲自教导姑娘，把姑娘挪去了自己的院子，换苏嬷嬷照顾姑娘。佘嬷嬷这才去了庄子上。”
安琳琅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个缘由在：“你可知道为何？”
安老太太不是个苛责的人，一般来说，不可能无缘无故将林氏的陪嫁嬷嬷赶出府。
“不知。”兰香其实年岁只比安琳琅大四岁，当年她也不懂事儿，“不过听苏嬷嬷说，是佘嬷嬷自己的决定要走的。她既然能接手夫人的嫁妆，应当是出府荣养了。”
安琳琅吐出一口气，沉吟起来。
她穿越过来便一直专注在商业上，其实并未关注土地方面的事情。不过大齐的土地制度跟封建社会时期也差不了多少。都是种田的没有田产，不种田的握有良田千顷。京城的农田不多，分布在京城的边郊。大多肥沃的土地理所当然地地各大世家占据。
安琳琅对古代士族手中的农田多寡没有概念，听安老太太口述。京城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农田都是百亩千亩的算。她这一百多亩的农田，其中肥沃的土地仅四十余亩，委实不算多。
虽然不了解农田的市价，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大齐如今的粮食是一年一季，主要的作物小麦。肥沃的农田一年最多三百斤的产量，旱地的产出就差很多。安琳琅大致计算了她一百亩田的产出。至多不过两万多斤。换算成古时候的计量单位，也不过一百八十五石。
这是在全部种粮食的基础上，若中了别的作物，估计一百八十五石粮食都达不上。
如今市面上的粮食一石才五六钱银子，满打满算每年的粮食也不过值个七十两。这种情况下，下面的农田每年还往她手上送五十两银子，当真是除去交给朝廷的和佃户的，留下一点粮食糊口，一点没留。
由此，安琳琅对那个佘嬷嬷倒是改观了些。
“佘嬷嬷如今人在哪个庄子？”
“就在京郊的苏合庄，听说她一个人在庄子上，还养了不少羊。”安琳琅开始查账，兰香就把能打听的都打听了。
“哦？”倒是没想到还有羊，说起来，安琳琅已经好久没喝羊奶了，“还有羊？”
“咱们府上吃的羊肉，瓜果，粮食，都是庄子上送来的。”除非饥荒年代，士族是不会去市面上买粮食的。大多数官宦之家吃的用的，都是从佃户那儿产出的，“说起来主子，咱们有个庄子种了好些樱桃树，产出的樱桃又大又甜。差不多一两个月就有樱桃送上来。”
提到樱桃，安琳琅嘴里不自觉流口水，她倒是想起一个人。
说起来，王大姑娘来京城这么久，也不晓得怎么样了。安琳琅想起去岁她还时不时往晋州寄信，让她给做酱料灌香肠。腊月之后就没收到信了。不过也有可能信寄到武原镇，她人不在镇子上，错过了也不一定。
毓秀宫里，已经归位婕妤娘娘的王大姑娘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把奶糕丢到盘子里愁眉苦脸地躺下去：“唉，什么时候才到六月份啊，想吃琳琅的虾酱了……”
说起来，王大姑娘的运气真是戏都不敢这么演。运气这种事，还真看人。本来以她这等皮相，是不可能通过甄选留下来的。偏生王姝运气好，在甄选前靠虾酱跟储秀宫的管事嬷嬷结识。那管事嬷嬷吃了她好几次好东西，自然免不了对她多番照顾，时常在别的嬷嬷耳边提那么一两句。
这一提，王姝就在好些个嬷嬷跟前都有了个好印象。别人在宫里步步小心，处处提防。她不必，该吃吃该喝喝，得了空还能给家里寄信催吃的要喝的。人养的白白胖胖不说，反而比在家中更容光焕发。
再说，那日殿中甄选，本该是皇后主理选秀。但奈何当日皇后身体不适，宫里妒心最大的丽贵妃暂代皇后。丽贵妃直接越过几个样貌出众的贵女，就这么点了其貌不扬的王姝留牌。
出身差，分位低没事，有嬷嬷们照顾，她比分位高的活得还自在。时常嘴馋了，还去御膳房弄点吃食。然后就这么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跟同样熬夜批奏章的小皇帝撞上了。
她不认人，颜控，还自来熟。呀看着小皇帝漂漂亮亮得跟个仙子一样，一点不见外地拉着小皇帝就去她的小破屋里吃好吃的。这么一回后，小皇帝觉得有趣。也是得了空就半夜出来转悠。结果这姑娘还真有意思，次次碰上。
两人就这么跟两只偷食的老鼠似的，总是大半夜凑到一起去她屋里吃。王姝就这么从一个八品的美人，稀里糊涂地吃成了正三品的婕妤。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双更合一
宫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匹黑马, 起初宫内宫外都有些震惊的。
不过在多方打听清楚王姝的出身和长相后，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毕竟这么一个出身犄角旮旯的小镇，长相还不如诸多宫妃身边伺候的宫人的妃子。实在是没什么好记挂的。况且这王婕妤从去岁入宫, 至今都没被圣上宠幸过。
虽说有不少人猜测小皇帝的用意, 但最终见过王姝本人以后都归结为一时兴起。
陛下也才十七岁, 还是个少年。
王大姑娘本人对这些毫不在意。她才不管陛下是不是一时兴起。她坐到婕妤这个位置, 已经很光宗耀祖了。用她爹的话来说, 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她爹说了，要在乡里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王大姑娘十分骄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做到了！
至于别人的酸言酸语，她向来只听自己想听的, 自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每日倒是有不少人来她的屋子取经。旁敲侧击地想打听她是怎么引起陛下的主意。王大姑娘不敢说她到今日都不晓得陛下是谁，连面都没见过，根本答不上来。宫妃们来过几次一无所获后，她的毓秀宫又恢复了安静。
如今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屋子变大了，身边伺候的丫鬟变多了。吃的东西更好了，别的都没有感觉。
“要是琳琅也在京城就好了, ”王大姑娘唯一的忧愁就是琳琅不在, “再过一个月樱桃就该成熟了。琳琅的樱桃羊奶土豆泥，御厨都不会做……”
被王大姑娘叨念的安琳琅还在满大街的转悠。
她也不是胡乱转悠，而是从街头到街尾，将这一路的铺子都给看了一遍。这条街道上的铺子种类不多，除了古董玉器，胭脂水粉、笔墨纸砚，就只剩下吃食。但估计是被时代限制，大齐这时候的吃食种类委实不多。酒楼食肆里做的菜色大多以煮为主。
少数的酒肆有炙烤, 但调料很少，只有盐味儿。蘸酱也只有花生酱、醋油碟。
换句话说，要是西风食肆开在这，稳赚不赔。
安琳琅深吸一口气，将澎湃的心神压下去。在查清楚溢香楼的账目追回资产以后，她考虑将溢香楼正式更名为西风食肆。但饭还得一口一口吃，先把另外几间的商铺查清楚。若是还有入不敷出的，干脆就关店，拿来做火锅试点。
不管哪个方面，安琳琅都做好了打算。
安琳琅在满心盘算生意，周攻玉此时正在周家祠堂冷眼看着族老们改族谱改。
周家的这些妖魔鬼怪手段再多，到了绝对强权这儿只有妥协的份。搜集这些人贪墨的证据和把柄委实耗费了些时日，玉哥儿已经很不耐烦。往日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他给够了他们体面。但是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那他干脆把他们的脸都撕了。
族老们灰头土脸地改了族谱，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瞥着端坐在上首的周攻玉，面上挂着自己都注意不到的讨好。其中一个脸颊瘦长，看起来与周衡甫有几分相似的老头儿谄媚地开了口：“世子，您看这族谱已经改过来，是不是该把我那‘小孙儿‘放回来了？”
说话的这老头儿是周攻玉的三叔爷，周氏族长周衡甫的亲兄弟。
周家的十二个族老里，他算是除了族长以外，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位。当初周余氏母子提出改族谱，立周临凛为继承人。就是由他第一个开口提的。十二位族老里头，有一小半人是看他的眼色行事的。能在周氏家族里有这样的地位，自然不是个糊涂的。
他不糊涂，奈何下面的子孙不争气。周岳甫这一支里头本就子嗣单薄。他年轻时候胡天海地，伤了甚至。年近三十才生下一子，视作嫡长。奈何嫡长子命薄，十八岁意外坠马身死。留下一个的遗腹子，周临洮。周岳甫痛失爱子以后将孙子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周临洮也是个聪慧之人，也算不辜负周岳甫的悉心教养。二十有五的时候高中状元，被已过世先帝钦点为驸马，尚淑媛公主。如今正在越州做知州。
明面上这一支光鲜，但大家族私下里的情形却不足以外人道。周临洮大事上拎得清，在私德上颇有不耻之处。年近三十膝下无子。外人只当他命苦。尚了官家公主，无子嗣也不能纳妾。但其实不然，此人天性好龙阳，对女子诸多冷漠。
他远在越州，如今与淑媛公主两地分离。后院虽无一美妾，实则一院子的修美少年。
周岳甫捂得严实，连淑媛公主都以为周临洮膝下无子是受她连累。对于驸马的冷落毫不怪罪，甚至还十分自责。此时周岳甫所称的‘小孙儿’，不是周家子孙，而是周临洮养在身边最为宠爱的少年。说来也可笑，从来贪图男色的周临洮对这个少年动了真心。周攻玉抓了这少年，就是捏碎了周临洮的心。周临洮如今找不到人，差点就要擅离职守冲到京城来！
他要是来了，周岳甫费心捂住的事情还能藏得住吗？到时候可不仅仅是被人耻笑，皇家绝对不会放过他。骗到了官家公主的头上，这是要掉脑袋的！
周岳甫哪里还敢耍手段？盼着周攻玉赶紧把少年送回去，安抚这突然发疯的孙子。
“自然会放。”
其他人就更不敢吱声儿。周岳甫这还只是一个把柄，他们犯下的事儿，够周攻玉将他们抽筋扒皮。周岳甫都老实认栽，他们自然是屁都不敢放。
族谱改回来，周临凛的继承人身份自然就成了笑话。
但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让他交出去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周临凛端坐在对面，双目血红地瞪着周攻玉。那眼神说不出怨恨还是畏惧，身上不住地颤抖。
对于周临凛这个堂弟，周攻玉往日看不上，如今就更不会放眼里。
耐心等着最后一个人落笔，周攻玉啪嗒一声放下杯盏，缓缓站起了身。经过长达三个月的蜕皮拔毒，玉哥儿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身形渐渐健壮，他站起来竟有迫人的威压。
周临凛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周攻玉看着他，忍不住一声嗤笑。
“废物。”
周临凛的脸瞬间涨红，然而对上周攻玉还是半句话不敢说。
周攻玉也懒得跟他多费唇舌，改了族谱以后，这些族老他一个不想看到：“传令下去，所有已分支的周氏族人，非必要理由，全部驱离主家。”
这一声落下，宗祠里瞬间炸开了锅。
别说这石破天惊的决定，族老们都傻了眼，就是一直没开口的周衡甫也有些诧异。
周攻玉冷眼看着脸色巨变的周氏族老们一股脑地冲上来，七嘴八舌地反对他这一项安排，一言不发。有那愤怒的族老甚至冲到他面前，脸红脖子粗地指责他胡作非为。他们周家扎根京城四百余年，一直都是以家族团结为宗旨传承下来。哪有这黄口小儿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分裂周家的？
吵吵闹闹，肃穆的周氏宗祠一时间都成了菜市口。眼看着一群人越说越激动，周影从周攻玉的身后走出来，抽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断了身侧的木架子。
木架上的瓷器砸到地上碎了一地，吵闹的族老们瞬间哑了火，安静了。
“你们也可以不走。”
周攻玉或许跟琳琅待一起久了，不仅耳濡目染地融汇了她的思维方式，不知不觉竟也学会了她说话的习惯：“我可以拿刀送你们走。”
说着，周影的佩刀在半空中挽了一个刀花，噌地一声收回刀鞘。
族老们的脸色都是绿的。周攻玉出去一趟后，连行事方式都变了许多。往日他们还能倚老卖老沾点便宜，如今怎么觉得如今的世子爷更难应付了？
若是安琳琅在此怕是要翻白眼，玉哥儿经过她一年多的贴身教诲早已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成功融会贯通了她不敬老爱老的优良传统。倚老卖老如今在玉哥儿这就是行不通。
此时姑且不谈，就说安琳琅转着转着，差不多把各类商铺的买卖都记下来。
这么一会儿，已经是晌午。初春的晌午十分暖和，安琳琅走在其中，很快就热起来。巷子这个点儿十分热闹。安琳琅走走停停的，终于在一家绣庄门口停下。
这绣庄在松阳巷子不算特别红火，店铺不大。进去走一个来回就逛完了。成套成套的衣裳挂在墙上，有男有女还有老人和孩子的。绣线和料子则搁在另一边。最里头坐着三四个正埋头刺绣的妇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十分的静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安琳琅一进来，她就赶紧绕出来招待：“姑娘来看成衣么？”
“对，”安琳琅点点头，目光在成衣上扫了一圈。这些做工还算不错，款式和花样就算是安琳琅的后世审美看了也觉得雅致。只不过绣面再好，这料子还是差了一些：“这些都是全部了？还有没有别的？”
“有，有，自然是有的。”看店的姑娘听到这话立即笑了，热情地把她往后面迎，“姑娘，这外头挂着的是卖给寻常百姓和普通商贾的。姑娘若是嫌这些料子不够好，本店后面还有好的。湖绸的，云锦的，贵重的料子都有些。姑娘不如随我过来。我姓元，姑娘可以唤我小元。”
“小元姑娘。”
前庭的店面不大，后面倒是别有洞天。
安琳琅不得不说这店铺设置的有意思又累赘。有意思的是别有洞天的内店，有贵客来，确实可以避免外面嘈杂，能安静地在里面挑选，不受打扰。累赘的是成衣铺子买衣裳不将最好的东西摆在前面让人看见，反而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噱头，对买卖很不实用。
毕竟真正的贵人府中都养着绣娘的，衣裳自有人做。或者家中底子差一些的，也会请手艺好的绣娘上门去量体裁衣。大家闺秀是轻易不会抛头露面的，谁还会特意来外面买成衣？
“这铺子设置的别致，不知是谁设计的？”安琳琅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问。
“啊，这个啊，”小元姑娘似乎是第一回 听客人夸赞商铺的内部结构，有些懵，“这个铺子是我们老板娘布置的。老板娘年轻的时候在官家大院做活儿，很懂那些贵族的心思。这才把商铺装饰城这般。”
“哦？倒是挺有意思的。”
安琳琅让姑娘将墙上挂着的衣裳拿下来给她比了比，衣裳是按一般姑娘都能穿的码数制的。穿在安琳琅身上估计有些大，但这样式确实是不错：“不知你们家老板娘是哪位？在外面刺绣么？”
“不在呢，”小元姑娘笑笑，“我们老板娘喜欢打叶子牌，每日都要打上半日的。今儿上午不在，去找几个老姐妹打叶子牌了。”
“这样啊，那可真遗憾。”安琳琅把衣裳递给她，转身就要走。
小元见她看了半日没买，忍不住追在她身后聊起来：“姑娘不再多看看了？这里的衣裳若是不喜欢，你也可以来瞧瞧料子啊。我们这儿有不少好料子，色泽做工都十分不错。姑娘可以在这量个尺寸，店里有手艺好的绣娘能做姑娘你喜欢的花样儿。”
“不了，”安琳琅笑笑，“小元姑娘，只听你说老板娘老板娘，不知你们东家姓什么？”
“东家？”小元愣了一下，“东家姓什么不晓得，老板娘倒是夫家姓温。”
“多谢了。”安琳琅点了点头，带着仆从离开。
安琳琅是笑眯眯地进了成衣铺子，出来的时候就已然冷了脸。几个护卫看主子这模样，立即猜到怕是里面的情况跟溢香楼差不多。奴大欺主，明晃晃地骑到了主子的脑袋上。兰香有些担心看着小主子，生怕安琳琅气坏了：“主子，这天儿也不早了，咱们胭脂铺子还去么？”
“去！”总共才七间好铺子，这夫妻俩给她占了最好的两间。安琳琅倒是看看，这胭脂铺子还会怎样。
胭脂铺子离得成衣铺子不远，从这里走过去，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安琳琅过去的时候，胭脂铺子里头人满为患。还别说，生意这般红火是安琳琅没想到的。来买东西的都是些布衣少女，招待的跑堂则都是半大少年。一个个长得眉清目秀，一张嘴说话跟唱歌似的好听。安琳琅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眼看着姑娘们被跑堂少年哄得眉开眼笑，火气顿时就平息了下来。
看来这曹氏虽然讨厌了点，确实有点做生意的本事。
先不说那边的成衣铺子，绣娘和招待选的不错，接人待物还算不错。铺子的氛围设计得有些画蛇添足，但多少是用了些巧思的。这胭脂铺子也会选人，算是把看碟下菜这本事用到了实际。
安琳琅也没进去，就这么在外头看着。兰香见她脸色变来变去，心里越发的担心了：“主子，忙活了一上午该饿了，你到现在都没用午膳。不如先回去附近的酒楼食肆用个午膳，歇息歇息？”
“不必了，”安琳琅上了马车，“走吧，回府。”
兰香忙不迭地怕上马车，外面车夫一甩马鞭，刚准备启程。就听到吱呀一声，车厢剧烈一抖，安琳琅主仆差点没被震出车厢。兰香连忙掀了车帘子看出去：“怎么回事？”
只见马车的旁边是另一匹马，正好斜插着停在的前方。
原来是刚才这马车从旁边的巷子冲出来，走得太急，车厢尾部刮到了安琳琅的马车。兰香刚想斥责两句，就看到那马车的主人下来了，正快步走到安家的马车这边。是个稍稍成熟的姑娘家，柳叶眉，一双明亮的凤眸。她站到马车旁边就鞠了一礼，道了歉：“对不住，方才走太急刮到你的马车，没吓着吧？”
听着声儿有些低沉，十分悦耳。安琳琅没办法，也下了马车。
这一个照面，安琳琅眼睛就瞪大了。不为其他，虽然古代的画像写实能力有待商榷，但标志性的特征还是能迅速叫安琳琅认出来。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秦婉。
果然，那姑娘见是个小姑娘就立即自报了家门：“我乃武夷候府二房的独女，秦婉。不知姑娘是？”
安琳琅瞥了一眼马车，这次出门用的马车是周攻玉的。没有安家的家徽。她于是上下打量了秦婉，不得不说，秦婉本人十分漂亮。那张画像不及秦婉本人十分之一的美貌。她的身高在古代女子来看有些偏高，大约又一米七三七四的样子。消薄的背，修长的腿。凤眸红唇，眼角一颗泪痣，眼神清澈而锐利。
漂亮的人谁不喜欢？安琳琅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秦姑娘，我姓安，是安和山安侍郎的嫡女，安琳琅。”
“哦？”秦婉没想到意外刮到人，居然就刮到了安家姑娘。她一边的眉头扬起来：“安琳琅？”
秦婉给安家送过自己的画像，自然是打听过安家情况的。对于安和山唯一的嫡女，她重点打听过。听说是个阴沉孤僻的少女，性子不算讨喜，但还算听话老实。安家比较麻烦的是前头那个庶长女，十分得宠爱。不过一个月之前突然被京兆尹抓了，判刑得非常快。母女都被流放，如今不在京中。
此时她看着眼前雪肤香腮的小姑娘，可算明白传言不可信。
“刮了你的马车，不如请你去茗香楼饮一杯茶？”估计是在外走动的缘故，秦婉说话有种男子的爽快，“算是给你的赔罪，今日莽撞之举吓着你了。”
“无事，我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人。”安琳琅本身对她就挺有好感，闻言自然是却之不恭，“茗香楼就不必了。太远，不如咱们在附近的茶馆喝杯茶？”
“也可。”两个一眼看对眼的人一拍即合，秦婉发现这小姑娘性子还挺对胃口，“走吧，坐我马车。”
安琳琅笑了一声，不知为何，秦婉这口吻莫名地让人想到后世二世祖泡妞。
两人相携去了茶馆，与此同时，一只车队马车队伍从南边缓缓进入了京城。韩丹拖着车队去了南边一趟，依旧没有找到耶律溯椤，只能带着人马无功而返。他是在想不通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是怎么跑这么远的？一出金国皇宫，就仿佛没有这个人似的，消失得无声无息。
到处找不到人，连一点音信都没有。但既然领了旨出来找人，该交代的事情还是得交代。
不过再回国之前，韩丹作为金国的王室还是得进宫觐见大齐皇帝。否则他们明目张胆地在大齐走这一趟，是要被一些人怀疑别有用心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进了驿站，韩丹就丢下队伍出来觅食。
大齐别的先不说，大齐光一个吃食的味道就足够让韩丹羡慕。若是能将这些食谱搬到金国，他指不定能赚的盆满钵满。韩丹砸了咂嘴，想到晋州那个烤肉的小丫头，眼睛不由眯了起来。要是能把那个丫头哄到手，说不定就是个金袋子。
他一想眼光狠毒，那丫头一手做饭的本事能把金国人的口袋都给掏空。可惜，可惜啊……
韩丹左思右想，总觉得这棵摇钱树不能放。心里琢磨着京城一行结束后再去一趟那个小镇。就算不能把那个小丫头忽悠走，她手里的方子多少弄走一个。
安琳琅还不知韩丹已经进了城，她跟秦婉不知不觉聊了一下午，十分的尽兴。
难得在这京城还能遇上一个说得上话的人，性子也很合得来。跟秦婉说起话来就仿佛回到现代，她的一言一行太像个现代女性。委实有趣。除此之外，原来秦婉也喜欢做生意，且在做生意这方面颇有天赋。她在父母还在世时就开始捣鼓她的胭脂铺子。在胭脂水粉的基础上，将生意扩大到玉石和古董。如今主要的生意反而偏向于玉石，京城最大的玉石铺子琅嬛玉楼就是她的。
“既然生意做的这么大，那你还成什么婚？”安琳琅瞠目结舌，忍不住吐槽出声儿，“是怕将来自己的遗产没人惦记？还是嫌日子过得还不够忙？实在闲得慌，养几个小白脸不好么？”
秦婉冷不丁一愣，她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不然呢？”安琳琅也眨了眨眼睛，“我是随便跟人走的么？”
“哈哈，你这小姑娘性子合我胃口。小白脸这种话都敢挂在嘴边说，也不怕你祖母打你板子。”被人当面拆穿了，秦婉也不藏着掖着了。她睨了安琳琅一眼，坏坏笑道，“怎么？怕我给你当后娘抢了你爹的宠爱？”
“我爹宠爱我？”安琳琅也笑了，对这话嗤之以鼻，“你怕是认错人了。”
“倒也是。”
安琳琅这么直接，秦婉说话就更直白了：“你爹眼还挺瞎的。”
“……那你还找冰人给安府递画像。”
秦婉啧了一声，身体软软地靠到椅子的扶手上，像猫儿一样伸了个懒腰。这懒懒散散的样子比安琳琅还像个现代人。安琳琅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她扭头看了一眼安琳琅，努了努嘴。尴尬了半天，才一脸认命地开了口：“我要是说，我对你爹一见钟情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更瞎？”
安琳琅：“！！！！！”
不仅是眼瞎，这特么是被雷劈了吧？
“啧，就知道会这样。”
秦婉抓了抓脑袋，漂亮的脸上难得染上一抹薄红，“你这小姑娘懂什么？男人就是该三十岁最有味道。年纪太轻的那都不是男人是男孩儿，跟男孩儿待一块儿有什么意思。太精明的人处着心累，我喜欢蠢点儿的，听话就行。再说，你爹也不丑吧？”
……确实是不丑，不仅不丑，相貌在男人当众算的上十分俊俏。桃花眼白皮肤，身高腿长，还自带一股文人的风雅。换句现代化说，非常有艺术家的气质。
只是吧，安侍郎今年三十有二，在现代是个年轻健壮的中青年。但在古代，她孩子若生得早的话，他就是个祖父辈儿的人。秦婉才二十有二，比玉哥儿还小两岁。长得又如此美丽，年纪大一些又何妨？愿意娶她的人不会少。再说差了十岁的两个人，怎么都是安侍郎老牛吃嫩草吧？
“反正我就是看上他了，”秦婉很干脆，“看上了就去争取，成了就是我赚了。”
安琳琅：“……虽然但是，好像很有道理。”
“对吧？”秦婉爽快得不像话，她一手搭在安琳琅的肩膀上，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有我给你当后娘，你不仅不用担心被后娘欺负。就你安府那点家产我也看不上，这些年我赚的银子够坐吃山空了，还能匀出一些来给你银子。怎么样？跟你祖母帮我说说好话？”
“……”安琳琅不知道为啥脑子有点嗡嗡的，“……你不嫌我爹老啊？”
“老什么？才三十岁。”秦婉破罐子破摔，“看他一把年纪还活得那么天真，还挺好玩儿的。”
“行吧，”安琳琅觉得她这喜好还挺特别的，但不管怎么样，秦婉不是被逼的就好。各花入各眼，安琳琅本人不觉得安侍郎是个好相公人选，但秦婉愿意就行，“祖母偏向于知书达理的姑娘，不过找个能管得住我爹的，她或许也会答应。”
安琳琅也不保证自己一定能说服安老太太。另外，就算安老太太答应了，安侍郎那边怎么样也说不准。
“无事。”秦婉摆摆手，“你尽力就好。你爹那边你且安心，我跟你爹早就认识。”
说着，她脸上浮现一股古怪的笑：“只要你祖母松口，他一定会答应。”
安琳琅：“……”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双更合一
吃完茶水, 两人就在暂时在此分开。秦婉还挺喜欢安琳琅的，主要是居心不良，于是约着跟安琳琅下回再见。安琳琅笑了一声, 也不排斥。
天色已晚, 初春昼短夜长。这个时辰不便继续看下一个铺子, 安琳琅便打算先行回府。明日再继续。铺子分布在比较散, 想要都视察一遍至少得一个月。安琳琅有些着急, 她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旦让她发现问题，她就想一次性解决。
但她也清楚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得耐心才行。
“罢了, 着急也没用。”安琳琅深吸一口气，“事情得一步一步来, 饭得一口一口吃。”
马车缓缓驶走，后头秦婉的马车才能出巷子。秦婉目送着安琳琅的马车离开，笑眯眯地放下车帘子冲马夫丢下一句：“去朝阳书局。”
“姑娘，这个点儿过去？”车夫是秦婉用惯了的，平常说话也随意。
秦婉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有些着急。这个时辰确实是晚了些, 但干得快的话, 应该来得及。
“马车走快点，抄近路。”
车夫不敢违背她的意思，让秦婉赶紧坐好。出了巷子就立即换了个人少的路，甩起了马鞭。马儿嘶鸣一声，犹如离玄的箭冲了出去。
朝阳书局是京城最大的书局，坐落在宣武门正对门的哪条繁华的商业街。这条街算是京城最奢华的地方，寸土寸金。珠宝玉石、古董字画、徽州宣纸、京城大多的书局设在此地。盖因书局遍布的缘故，京中的读书人都在此地走动。秦婉的琅嬛玉楼就在这条街的正中央。
秦婉的马车快要抵达街道之前, 车夫紧急拉住了缰绳。秦婉抓着马车的边缘，还是没稳住。一脑袋磕到了车厢壁。
她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无声地揉了揉，赶紧将马车里移位的东西恢复原位。
天色已经昏沉，天边的夜鸦成对飞过。秦婉都已经赶不及了，心中不由懊恼。正准备打道回府，听到了外面熟悉的笑声。她心口一动，将车窗帘子掀了一条缝隙看出去。
她顿时一亮，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于是低声让车夫将马车停在昭阳书局的门口，刚挺稳，就见刚结束诗会的安和山被一群读书人簇拥着从隔壁的书局走出来。
他相貌出众，一身靛青的长袍长身玉立。被一群年岁各异的男人对比，衬得他容貌格外俊秀。脸上没有蓄髯，收拾得干干净净。面白唇红、玉冠墨发。经年没散的少年意气的让他神采飞扬。真的，单看皮相很难相信他女儿都要快出嫁了。
见那边说话的人注意到马车立即就停下来了。
秦婉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收敛了神情，掀开车帘子从马车上下来。
果然她的脸刚一探出车厢，那边的安和山眼睛就微微一亮。他扭头低声跟同行之人说了什么，然后转头就向秦婉这边走过去。
“秦姑娘，又来书局看书？”安和山大步走过来，在秦婉的三步远地方站定。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秦婉，须臾，好似觉得不妥，立即知礼地移开视线，“今日好像有些晚。”
秦婉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淡淡的朝他颔了颔首。
车夫立即地上一只胳膊，秦婉臻首垂眸，扶着车夫的胳膊下了马车在旁边朝阳书局的台阶上站定。她身量修长，穿着一身湘妃色窄袖胡裙。将她身形勾勒的笔直而优雅。略显清冷的五官被太阳的余晖照她逆着光，脸庞笼罩着光，好似一个玉人。
安和山视线跟被烫了似的，微微发起了颤。
“今日偶然遇上一友人，吃茶耽搁了些。”秦婉微微勾唇一笑，冷淡而不冷漠道，“安大人怎么也这么晚？”
安和山面上立即染上不自知的殷切。他本不是与人多话之人，偏遇上秦婉忍不住多说两句，引得她开口：“今日诗会来了个掉书袋，迂腐得很。就着一点掰扯不清，论起道颇为耗费了些口舌。说起来，前些时候得姑娘出手相救，安某实在感激。不知姑娘喜欢什么书？这书局掌柜与我相熟，安某可以帮着挑选一二。”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不过是看些杂书，倒不必劳烦。”
秦婉微微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进了书局。
安和山立在门口看着佳人孤高的身影没入书局，眼神中不免露出了几分痴意。秦婉若非时运不济，这等玉姝也不会孤身一人。但转念一想自身，安和山面上不由染上黯然之色。
他站在余晖凝望许久，才摇了摇头离开。
与此同时，秦婉走进书局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书局掌柜的跟前的椅子上，没骨头似的躺倚在扶手边边。那书局掌柜从账簿中抬起眉头，抽空瞥了一眼秦婉，似笑非笑：“秦姑娘又来‘看书’？”
秦婉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我看什么书？”
“新到的几个话本子，私下卖的不错。”书局掌柜笑得跟个狐狸似的，“尤其那玉面狐狸的新作，美救英雄之白马特别篇卖的尤其好。好些姑娘私下里偷着来买。”
秦婉的面上露出了几分尴尬，她摆摆手，一脸不自在：“我哪有空看那劳什玩意儿？”
“哦？”书局掌柜点点头，“洛神失足三十六记呢？”
这羞耻的名字，秦婉忍不住红了脸颊，她拄着唇干巴巴的咳嗽几声。
骤然站起身来，一副走了的态度。书局掌柜的忍不住眼角都是笑，头也不抬地扬声道：“听说三日后馥鸦诗社要办一场论道。”
秦婉没有说话，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人就从另一个小门出了书局。此时马车早已在这等着，秦婉上了马车，往里头一躺，就啧了一声。
“三日后再来，记得提醒我。”
外面车夫顿了一顿，须臾，应了声喏。
另一边安琳琅回到安家，先是去了老太太的院子，陪她用了晚膳就匆匆回来了。
下午遇上秦婉耽搁了些时辰，曾顺的账簿此时已经送到了她的书房。安琳琅只要有事就忍不住立即去做，自然是着急回来看账的。安老太太看她急急忙忙的，想着她今儿出去一整日，到这个时辰回来还要忙。忍不住就将她身边的仆从都叫过来问话。
这一问，差点没把老太太给气得蹦起来。她不敢相信，林氏的那几个陪嫁在她安府的眼皮子底下贪墨捣鬼这些年：“十来年了就没人发现？咱府上谁在管琳琅的嫁妆？这人是怎么办事的！”
兰香有些尴尬，“是大人。”
安老太太哑火了。半句话说不出来。若是她儿子，能惯成这样也不奇怪。
她沉默了许久，嘀咕了一句：“看来媳妇儿还是得找能管事的。”
安琳琅回到院子就扑进了账簿里。曾顺这个账簿做的还算清楚，一条一条的列示的很清楚。上辈子安琳琅旗下店铺的账务比古代的这个繁琐得多。如今看这个流水账对她来说毫无难度。
不过东西一条一条列下来，整理的时候确实有些繁琐。
安琳琅在空纸上列出几个项目，做不到后世那么细，但大致分类地画个表格。把各项数值归归类，数字相加一下，差不多也能得出来她想要的。
曾账房的账簿从今年一直回溯到十五年前，他才进溢香楼的日子。逐笔逐项都记得非常清楚。
安琳琅重点翻看了溢香楼去岁下半年的。
还没仔细算，粗略一算，盈余应该在二千六百两左右。这个数字有点吓人。以半年看全年，溢香楼一年的盈利至少也该在四千两左右。但是温长贵每年就溢香楼的盈余送上来的出息只有六百两。有时候还借口年份不好，只有四五百两。
正常来说，哪怕酒楼需要扣除来年的预算和意外准备金，也不该只有六百两的出息。温长贵在这里面头的油水捞的也太大了！
安琳琅这一口气梗到胸口，不上不下，不禁又想起那夫妻俩湖绸的衣裳。怪不得能穿这么好的料子，每年几千两地往家里拿，怕是家财都快赶得上她这个做主子的了！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窗外的天一片漆黑，安琳琅气得头发昏眼发花。但这账也不可能一次性看完。她站起来走了两圈，好不容易把这口怒火咽下去。才扬声命人送水进来。
安琳琅这边是个不眠夜，温家也同样。
温长贵和曹氏两人连夜将埋在后院的金条给挖出来。整整两箱纯金的金条。还有曹氏爱显摆的那些名贵的翡翠首饰也都拿出来。这十几年，他们确实拿回来不少东西。家里住的这栋大宅子，使唤的这些奴才。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是好的。
两年前独子被人带坏了，年纪轻轻就沾了赌。这两年败了不少家财，要不然更多。
细细一算，金额大的把他们一家子五马分尸都还嫌不够。
曹氏看着黄澄澄的金子默默起了一身的汗，看向自家男人。温长贵也是一头一脸的汗：“这金子拿得回来，还拿得出去么？”
他们当初开始往家拿的时候，从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想当初起贪心的时候，都是几两，几十两这种小数目罢了。那时候贪了还心虚气短，不敢声张。待到安侍郎跟前汇报，他就敏锐地发现安侍郎不看账簿这件事。贪墨的事儿一开头就收不住手。渐渐地，几十两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大到几百两，甚至上千两。
这么大的数目结果安府没一个人发现，他后面干脆借口生病，故意在汇报的日子不去安府。事情做的这么明白了，安家还是没反应。那不懂事的小东家连酒楼的出息都不过问，有多少收多少，一个字儿都不问。这就更方便他贪了。
一晃儿十多年过去。除却这些年一家子享乐用掉的银子，家里还存了这么多。
“拿不出去也得拿出去。”
温长贵看着这黄澄澄的金子，一想到这些全填进东家的私库他就心疼的呕血。可是不拿出去，他们一家子的卖身契都在那小姑娘手上捏着，“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可是，”曹氏舍不得，她攒了十几年啊，后半辈子都靠这个了，“咱们不能少点么？”
温长贵白了她一眼，没好气：“你晓得曾顺那老东西账簿里写了什么东西么？要是把这些年的帐真一闭不落的记下来，咱们这些东西都不够填进去的。指不定还得典卖家司。我这酒楼就不说了，数额拼拼凑凑，差一点还能求个轻罚。你那胭脂铺子可是大头，稍微打听一下都晓得京城的胭脂水粉铺子比酒楼挣钱得多。到时候你的账簿数目要是对不上，哭都找不到地儿！！“
“胭脂水粉再挣钱，那也是我挣得！没了我，旁人的铺子能挣这么多？”曹氏也不傻，她能把铺子做的那么红火就是脑子灵得很，“再说，咱也不留多，一箱金子也不行？”
“竟然还异想天开地留一箱金子？我看你是没睡醒！”
“我干了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丽人妆的名号打出去，我花了多少心思。给我拿点辛苦钱也是应该的吧？旁人的铺子请掌柜，不能一点本钱不出……”
“出本钱出的铺子的出息都成你的了。每个月一两百两地糊弄她。”
曹氏于是不说话了。
“你若有本事求得姑娘对咱们网开一面，你就留。”
曹氏哪里有这个本事？
“没有这个本事就赶紧挖！”
温长贵也不想这么老实，可是他不老实没办法。一家子老小的命捏在别人手上，生不由己。
大半夜的，两人挖箱子还避着仆人。毕竟他们自己都敢贪墨主家的钱财，也不敢相信那些奴仆是个手脚干净。这么多银子要是被人魔咒一两块，他们是真的要典卖家司了。
两人扫干净木箱上的土，抱着金银首饰和金条回屋里。
四下里静悄悄，夫妻俩关起门来大半夜对着几大箱子的金银珠宝发愁：“拿出来容易，送回去难。除非把这些金子以姑娘的名义存到汇丰银庄，到时候跟这两年的出息一起拿给她……”
“也只有这么办。”
曹氏还是肉疼，脸上的肉都抽抽了，“就是这话头儿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是已故夫人交代的吧？”
温长贵本还在想用什么理由，曹氏这一开口就给他点醒。
确实，小东家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林氏。林氏什么样子的人，说过什么话，她也不晓得。若是曹氏信誓旦旦说银子就是林氏交代她扣下来，待到安琳琅成婚之前挖出来做压箱底的嫁妆也是说得过去的。毕竟为人母的都有一颗慈母之心，给女儿留嫁妆天经地义。
“也说得过去。”曹氏眼睛看不得这些东西，看一眼她心就疼一下，“那你老大家怎么办？”
这些年可不止他们一家子往口袋里拿东西。温长富下起手来也没手软。他作为账房，酒楼的银子都从他手里过。温长富这些年吃香的喝辣的，给家里连吃带拿就是靠在酒楼顺手牵羊。温长贵可怜他老大没本事，对他拿银子的事儿睁只眼闭只眼。
可那些小数目单看没什么，隔三差五拿一回。数量一加起来，就大了。
“我可是跟你说好了，你老大干的事儿，别想咱家替他兜底。”曹氏一想到这一家人就膈应，这些年老大家吃他的喝他的，老大家的还总是背地里拈酸地挤兑她：“他要是被东家给收拾了，那是他活该。”
温长贵一听这话就心烦，当下不乐意听了。啪嗒一声锁上箱子。
安琳琅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她主要目的就是拿回应得的。
至于这些人还继不继续用，那就看后面的能力表现了。生意人人都能做，但不是人人都会做。这个曹氏确实有点脑子的，一个古代女子能想到这么多手段，确实是有点灵气的。安琳琅目前还没有看到胭脂铺子和成衣铺子的账簿。温长贵是绝对不能用了。但这曹氏不一样。如果两家店的情况不是太让人不能接受，安琳琅还是偏向于再给她一次机会。
会做生意的人，用的对了，就是个敛财的好帮手。
看了大半夜的账，头昏眼花，明日还要继续。七间地段好的商铺如今才看了三家，还有四家没有去看。安琳琅想到原主每个月总共只拿到千八百两的出息，实在怀疑是不是所有的商铺都在贪墨。
林氏留下来的人总不能全都是中饱私囊的人吧？一个衷心正直的奴婢都没有，那也太过了！
“罢了，”安琳琅越想越觉得头疼，“先睡吧。”
……
这一夜，自然是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安琳琅心里不能踹事儿，一旦踹事儿就容易失眠。她在床榻上硬生生翻滚到三更天敲响才迷迷蒙蒙地睡过去。
次日一大早，顶着干涩的眼睛怕上马车，安琳琅还得去城西走一趟。
大齐京城的建筑是以南为贵，西次之。溢香楼和松阳巷子都是在城南，这块地界的所有买卖天然比其他地方好上许多。西街那边拥有京城最大的瓦市和声乐场所。京城最大的花柳巷就在附近。换句话说，这里达官贵人富家子弟也多，商铺开在这也十分赚钱。
另外四间商铺有两个位于西街的中心区域，另两个就稍微边缘些。
安琳琅一盘算这商铺的位置，心里忍不住咋舌。
林氏怎么会有这么多嫁妆？林家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富裕啊？当然，安琳琅也没去过金陵林家，她只知道林老太爷是个地方知州。知州的俸禄也不过千两银子吧。养活府中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估计一点不剩。林家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嫁妆给林氏？贪污受贿么？
只能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安琳琅是无法理解士族与普通老百姓之间鸿沟般的财富差距。
她一面感慨林氏的嫁妆丰厚，一面马车就停在了一间书局的门前。
安琳琅想着一路过来发现的商区特点，看着这个书局就很不能理解。在这种地方开书局？首先这一点她就不是很能理解。花柳巷就在附近，来这里逛的能是什么正经读书人？指望他们嫖完娼心生愧疚，再折来书局里洗涤一下心灵么？
这不是鬼扯！
先不说安琳琅的困惑。等真的下了马车，站在书局的门口，她才感受到什么叫门庭冷落。
这偌大的书局，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安琳琅下了马车进门，里面就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在柜台后面，正一手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着。除了他，还有两个半大少年抱着鸡毛掸子靠在墙角打瞌睡。书局内部冷冷清清，一个买书的客人都没有。
安琳琅进来，那掌柜的，姑且称之为掌柜的。连抬都没抬，专心致志地写大字。书架旁边两个打瞌睡的少年听见动静倒是睁开了眼睛。瞥了一眼发现是个姑娘，又闭上了眼睛。另外一个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到安琳琅跟前：“客官是来看书的还是买书？”
“看书？”安琳琅是知道后世很多书店也提供免费看书的场所，难道这里也有？
“是，道藏书局是设有专门看书的场地。”
这书童好似读过书，说话文绉绉的，有点意思。
安琳琅心里以后，但还是点了头。
书童没有因为安琳琅是个女子就冷落，抬手引着安琳琅往后面走，“我们掌柜的最是爱书之人，也乐得与读书人方便。寒门子弟求学之路多艰，若是能予以一点帮助便予以一点帮助。姑娘也是一样。读书使人明智，姑娘爱书便是同志之人，尽管进来看。”
突然之间被做了慈善，安琳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等随这书童绕过书架到了后面，后面竟然像个后世图书馆一般摆放了诸多桌椅。
此时这桌子旁边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大多数是衣裳朴素的读书人，捧着道藏书局的书正如饥似渴地读着。期间还有小书童拎着水壶，看谁的桌子上茶盏没水了，还给续上一杯水。
书生们埋头苦读，偶尔还会与身边人低声说上两句。很有后世图书馆的意思。
作为一个钻到钱眼字里的商人，安琳琅看到这一幕有一瞬间的失语。顿了顿，她拉住书童，问出了一个很铜臭的问题：“……这样看书，收钱吗？”
引路的小书童忽地一愣，扭头诧异地看着安琳琅。仿佛她问出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安琳琅眨了眨眼睛：“……书局开张，东家是为了盈利赚钱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姑娘，我们东家是最品行高洁的人。既然开门给这些寒门学子行个方便，自然是不会收那等黄白之物的。”
安琳琅喉咙一哽，顿了顿，又问出了一个更铜臭的问题：“你们掌柜的这么做生意，这铺子还经营的下去么？估计成个几年就该关门了吧？”
“姑娘！”小少年生气了，“您若非进来读书的，就请您出去！这里不是您玩笑的场地！”
安琳琅：“……”
小少年很生气，也不接待安琳琅了，丢下她就气呼呼就要走。
安琳琅喊住他：“……等等。”
少年回头，一脸不乐意：“不知姑娘何事？”
“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就说东家来了。”
少年脸色一僵，瞬间傻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双更合一
道藏书局在外面看不大, 进去才发现内有乾坤。这么大一个地方居然用来开书局，真的是……安琳琅并非书局不配，而是这个位置用来开书局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被书童恭敬地请到书房, 奉了茶便立即退出去找掌柜。安琳琅端坐在窗边, 看着满屋子的书籍多得从桌边堆到了书架上, 心情有点莫名。
看得出这个掌柜确实是爱书之人。安琳琅自己虽然很少去看, 其实也爱买书。只不过她事情多, 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但作为一个大学生，她总体来说是尊敬读书人的。只是一想到这些书都是用她的钱买的，她脑海里不自觉冒出孔乙己的一句话：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安琳琅：“……”
这书局的掌柜来的很慢, 明明人就在外面前堂，安琳琅喝了差不多两盏茶他才不紧不慢地过来。跨进书房抬眸一看四五个人立在里头, 掌柜的眉头立即蹙起来。
安琳琅开门见山：“怎么称呼？”
“学生姓夏，名志师。东家唤学生志师便是。”夏掌柜慢悠悠地作了一揖道。
安琳琅也干脆，直言过来查账。
夏掌柜让她稍等片刻，自己则走到书桌旁打开其中一格柜子，取出了里面厚厚一叠的账簿。
这幅坦荡的模样倒是令安琳琅颇有些诧异。护卫立即上前接过，兰香端着递到安琳琅的跟前。安琳琅取了其中一本翻开, 字迹非常工整。一字一句简练概要, 没有一处涂改。最重要的是，都是类似骈文的文言文。
安琳琅啪地一声合上了账簿，皱起了眉头：“夏掌柜是读书人？”
夏志师点头，背着手，眉眼中清高之色掩藏不住：“学生是天启十六年的考生。只是学生才疏学浅，没能学而优则仕。考了十五年只中了秀才，惭愧。”
“……”安琳琅他快不惑之年的模样，总算明白。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一桶水不响, 半桶水响叮当。
天分没够，反倒是把读书人的花架子给摆弄到极致。安琳琅挑了几个简单的问题问了一下。夏志师跟个不事生产的少年似的，回答清高得差点没把安琳琅给噎死。后面她也懒得再开口，连蒙带猜的，看了最近一个月的账务。收支费用记得清清楚楚，奈何月底就是没有结余。
果然如此，安琳琅懒得与他废话，带着人起身就打算离开。
夏志师本以为安琳琅无论是夸赞还是批评至少说句话，结果安琳琅就这么离开了。若是这少女说了什么他倒也可以应对。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夏志师不知为何有点忐忑。
小书童端了茶水过来，见掌柜的在，伸着脑袋往书房里找了找：“掌柜的，东家人呢？”
“走了。”夏志师心想着不过是小姑娘，“你怎么才奉茶？太失礼了。”
小书童被斥了一句觉得莫名，连忙叫屈：“不是啊掌柜的，东家一来我便奉茶了，这是第三杯！”
夏志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往门外追。
到了门口结果别说影子了，安府的马车早已绝尘离去。他心里这时候才觉得有些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理直气壮。毕竟一个名声在外又功名在身的秀才，多少人家请他去做事。当初在诸多邀约中选定了道藏书局是看在安大人的面子上，今日让她等了又如何。
安琳琅坐在马车里，翻看着这做秀一样的账簿真的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不得不说，林母留下的几间不错的商铺，真的是各有各的气人。安琳琅的耐心已经告罄。一个一个搞突袭，估计已经达不到最开始的效果。指不定这些掌柜的私下互相通过消息，拖得越久越查不出东西。
将账本一丢，她改变主意：“接下来的铺子不去了，先回府。”
与其她一个接一个地去现场看，不如召集这些掌柜去安府。经营得如何虽然单看账面太绝对，但不能盈利的铺子肯定有问题。不管是本身生意的问题还是经营掌柜的问题，有问题就得整改。
安琳琅打开嫁妆清单，林氏的嫁妆铺子做的生意五花八门。从酒楼到书局，胭脂水粉到药材。一共二十个铺子，几乎每个铺子卖的东西都不同。
捏了捏眉心，这样做生意不能说不好，而是太费神了。每个行业有每个行业的规矩，不能精通的话，铺子生意的好坏就全是掌柜凭口说。安琳琅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传令下去，让所有商铺的掌柜下午带上近三年的账簿去安府。”
马车外的护卫应诺，立即就下去办。
回到安府之时已经是午时，再有一会儿就该用午膳。安琳琅才下马车，苏嬷嬷就在等着。见她眉眼中隐约有异色，安琳琅就问了一嘴。
“老太太有看中的姑娘了，”苏嬷嬷道，“都转盐运使司运同大人的庶女。”
苏嬷嬷处知晓安琳琅喜欢秦婉，此时特地过来知会一声。
盐运？古代管盐的是朝廷重要部门。安琳琅虽然不知这都转盐运使司运同是个几品官，但跟盐运有关的官不管职位大小，都不是那么简单的。
安琳琅的眉头蹙起来，下了马车便匆匆往府中走：“怎么突然看中这家姑娘？先前不是还在挑么？”
“说起来也是巧合，”苏嬷嬷紧跟在她身后，“今儿老太太去白马寺上香。半途中遇上运同府的马车坏了。好心命人去问了一嘴，是运同夫人带着几个姑娘上山烧香。老太太好心就捎带他们一起。闲话之时运同夫人就问了安家正在给大人续弦之事。老太太本就为这事儿犯愁，那运同夫人就指着身后几个姑娘让她们上前来见礼，结果老太太一眼就看中了。”
“那姑娘多大？”这话一听就觉得姑娘年纪不大，“及笄了么？”
“那姑娘才虚岁十五。”苏嬷嬷当时就在旁边，眼睛看的真真儿的，“脸嫩着呢。”
“虚岁十五怎么行？”安琳琅的三观都要被震裂了，安侍郎三十有二，这大一轮还不止，“娶个年纪比我还小的，我爹他能下的去手吗？”
苏嬷嬷被安琳琅这不讲究的话给噎了一下，顿了顿，她又道：“老太太是看中了那姑娘老实。不过奴婢觉得，姑娘老实不老实另说，一个庶女能被嫡母毫无芥蒂地带在身边她就不是个简单的。奴婢端看那姑娘能言善道，几句话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这般也不是说不好，就是太聪明了些。”
安琳琅不在乎后娘聪不聪明，她反正在安家也呆不长。就是……大约是先入为主吧，她总觉得秦婉跟安侍郎之间有故事。该让老太太见过秦婉再说。
“罢了，”本想着事情多秦婉的事儿就慢慢来，如今看来是慢不了。她转头对兰香道：“去给秦家下帖子。邀秦姑娘明日来府中做客。”
兰香也是见过秦婉的，当下应了声喏就小碎步退出去。
老太太是真的高兴。这才进老太太的院子，老远就听见她屋中传出欢声笑语。安琳琅掀了帘子进来，安老太太就赶紧朝她招手，让她过去坐。
心中一块大石头突然放下，老太太整个人都放松了：“琳琅啊，今儿外头的铺子查的如何？”
“还行，都是些琐事，也不值当挂在心上的。”安琳琅含糊了一句，见方婆子也在屋里，就过去握了握握的手，“祖母今儿是遇上什么大喜事儿了？怎么这么高兴？”
这话问到老太太的心坎上，她立即就将遇上运同夫人之事给说了：“……我观那小姑娘韶颜稚齿、知书达理，若是进了门，定然跟能得你爹的欢心。虽是庶出，出身是差了些，但运同夫人一直带在身边教养，规矩与嫡出的姑娘比也不差什么。”
安琳琅没见过这位运同家的姑娘也不好做评判。她笑眯眯地听着，等老太太说够才问一句：“听说这姑娘才虚岁十五。若是后半年出世，实岁才十三。孙女都十六了，她这年纪比孙女还小……”
老太太立马就不赞同。她睨了安琳琅一眼，嗔笑道：“年岁虽说小了些，但那孩子性子沉稳，进退有度。听说在闺中读书习字，在诗画上还有些擅长。再说你爹也不是多成熟的性子，而立之年的人还成日里只知诗书词画，庶务双一窍不通。指不定这两人还能说得到一起去。”
“那就更值得深思，”安琳琅道，“安家总不能一个精通庶务的人都没有吧？”
安老太太被噎住了。
“这姑娘年纪这么小，即便是嫡母疼爱，带在身边教导。两三年也学不到什么。若是将人娶回来，指不定还得祖母亲自教导几年。”安琳琅的立脚点很现实，安家的庶务总得有个主子料理起来，“祖母连教我都破费心神，再来一个小姑娘，祖母能教的下来么？”
安老太太：“……”她今儿遇上一个合眼缘的，旁的就没再多想。如今被安琳琅泼了一瓢冷水，方才惊觉自己草率了。
安琳琅看她眉头皱起来，这话也不好再继续说。正好时辰也不早，就让下人摆饭：“祖母也别太为这事儿烦心。我邀了秦姑娘明日上门做客，您不若见见秦姑娘再做打算。”
“你就这么喜欢这秦婉？”安老太太倒不是不喜秦婉长相。只是不好说她是看秦婉父母双亡，觉得这姑娘命中无福。老人家最看重的就是这些，有福之女远比皮相重要地多，“这半个月里听你提了不下三回了。不仅你，玉春也总爱提起这秦婉……”
方婆子在一旁干巴巴地笑：“这秦姑娘行事做派跟琳琅颇有些相似，总觉得两人合得来。”
方婆子的心思安老太太也懂，不过是为琳琅考虑。想着寻一个跟琳琅合得来的后娘，将来琳琅回娘家也便宜些。安老太太于是叹了口气：“罢了，明日那秦姑娘来了，就带来让我瞧瞧。”
与此同时，兰香的请帖送到了秦府。也是凑巧，秦婉正准备出门。
这迎头就在大门口撞上，她干脆把兰香叫到跟前来询问。兰香哪里是秦婉的对手，几句话就被她套出话。秦婉没想到安和山这老男人还挺抢手，竟然真有小姑娘跟她抢。
眯着眼睛笑了一阵，秦婉拍拍兰香的胳膊：“回去跟你家姑娘说，明日准时到。”
兰香被她拍得一震一震，低头看了眼发麻的胳膊，总觉得这个秦姑娘跟常人不大一样。秦婉也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原本是要出门的。这会儿倒是不想走了。在仆从耳边嘀咕了两句便转身回了府中。
……
安琳琅下午还有几个掌柜要见，用罢了午膳便去小睡一会儿。
昨夜看账看到半夜，今日又起了个大早，如今委实困乏的厉害。几乎往床榻上一靠就睡熟了。等被仆从摇醒，二十来间商铺的掌柜已经全部到了花厅。溢香楼温长贵的遭遇离得近些的掌柜都听说了，此时态度乖觉得很。那离得远的还不明所以，交头接耳地询问出了何事。
安琳琅梳洗了一下便过去，一进花厅，掌柜们神色各异。有不以为然的，有神色恭敬的，也有那心虚躲闪的。总体来说，恭敬的人不多，对于安琳琅这小东家都是观望态度。
不过安琳琅也不在意，她开门见山：“我知往日十七年，你们管着母亲留下的商铺颇费心力。生意好坏，往日是父亲在操持。我年纪尚幼，不便评判。如今我已及笄，祖母与父亲已将母亲留下的商铺悉数交于我手中。往日你们的账务如何，我不清楚，但往后你们的经营成果只需向我上报。今日把你们叫来，一是为了认人，二也是让你们将往日十七年的账目整理清楚。”
话音一落，花厅里嗡地一声，一片哗然。掌柜们瞧着安琳琅脸嫩，原本没当回事。结果这一开口就是一击重击，直打得某些人措手不及。
安琳琅走上主座，问问地坐下：“诸位是有何不满么？”
“十七年的账目全部整理清楚，小东家是对我们往日的经营不满么？”这其中有那暴脾气的蹦了起来，挡着安琳琅的面指责道，“这般彻查，明摆着就是怀疑我们。”
“就是！小东家这般强势，就是在指责我们往日办事不利，怀疑我们罢了……”
“就是就是啊……”
一时间议论纷纷，几乎大半的掌柜都站起身，七嘴八舌的闹了个面红耳赤，仿佛受了很大的侮辱。
“我不希望我接手以后，还有账务不清不楚的情况。我与父亲不同，父亲是文人，行事讲究风雅体面。我这人做事，眼里揉不得沙子。”安琳琅稳稳地坐着，见状只是冷冷地反问：“东家更替，查账本是理所应当。诸位如此大反应是想告诉本姑娘，你们的账目有问题？”
屋内瞬间一静，顿了顿，立即有人反驳：“姑娘不必拿这话激怒我等，这自古以来做事讲规矩也要讲情面。姑娘如此不近人情的做法，就不怕伤了诸多衷心为安家做事之人的心？”
“就是就是，我等为安家做事这么多年，姑娘连这点信任也不愿给，太叫人寒心！”
一人张口，其他人立即附和。
“真金不怕火炼，”安琳琅本就烦躁，当下直言不讳：“你们若有不满，也等账目查清以后再说。若无问题，你们的去留尽随尔等自由。愿意留，本姑娘会按照我的规矩安置。若不愿意留，我不会强留你们。但一旦有问题……那自然就得另说了。”
“放心，有能者，自会留。无能者，你们想留我也不会让你们留。”
话音一落，鸦雀无声。
有那心思不正的，一直在给温长贵曹氏夫妻使眼色。他们这些店铺的生意一年挣得还不如京城繁华地段几个月挣的。自然是以他为主。
不停地给温长贵使眼色，企图让他站起来说两句。结果温长贵夫妻俩就跟死了似的，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倒是一旁素来清高的秀才公夏掌柜见势不对，心里有些发虚了。明明上午这小姑娘去到他书局时还一副很好说话的态度，怎么下午就翻了脸？
掌柜们还想争辩，安琳琅已经丧失了耐心。这些人是一丘之貉，安琳琅捡漏的愿望落空，自然不愿再多耗费功夫与他们周旋：“今日召你们前来主要是为了告知你们此事。若有不满，清算之后再议。”
丢下这一句，安琳琅命人将账簿全部收起，然后明晃晃地送客。
且不说安琳琅这突然发威，吓坏了安逸十几年掌柜们。他们除了安家以后凑在一起就有些慌了。不管私下里有没有贪墨钱财，这些年自己做得如何，其实心里都有数。安琳琅这态度根本就没有讨好老人的意思。如此强硬，这怕是早就存了赶人的心思吧？
有那早知溢香楼遭了突袭，将温长贵夫妻围起来，询问情况。
温长贵已经把能填的财产填进去，如今正在熬夜核对账目。此时看着这些还不知问题严重的同行，别的话也没说，就一句：“听说咱们小东家定了安南王世子。”
石破天惊一句话，吵闹声像是被消了音，瞬间静得只剩下风声。
“你们且慢聊，”没工夫与这些人闲扯，他那些账目一个月后若是理不清，后果他不敢想象，“我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温长贵与曹氏便匆匆离开。
诸位掌柜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算好看。有那本就心虚的，此时脸色已然是惨白。尤其是道藏书局的夏掌柜，止不住地两股战战。想着自己拿安家的书局做名声，广结善缘，企图举孝廉入仕的小心思……他吞了口口水，当下也不久留。神魂不属地离开了安府。
安琳琅听到门房的汇报冷哼了一声，“找人盯着他们。”
这些人里头签了卖身契的不多。大部分掌柜是外头招来的自由身，拿一份工钱给铺子里做一份工。他们若是犯了事儿，可不如签了卖身契的奴仆好处置。安琳琅不是怕应付不了他们，而是怕追不回资产。钱才是做买卖的目的，做事不可能舍本逐末。
安琳琅这边图穷匕见，打了某些人猝手不及。周攻玉这边把一些碍事的分支族人赶出主家以后，便专心地收拾起二房。
事实上，自打周攻玉出事，老爷子就已经派人暗中在查。周家不仅有明面上的私兵，暗地里也有专门做见不得光的暗卫。这些暗卫的存在只有家主知晓。
周余氏母子俩的所作所为，几乎不到一天就被呈到老爷子的面前。
且不说周老爷子在得知这母子俩私下的狼子野心，和这些年周余氏一直在毒害周攻玉身体的事情有多震怒。但在痛失继承人之后也只能由周临凛继承。大周攻玉是孙子，周临凛也是周家嫡系的子孙，周老爷子的亲孙子。玉哥儿是嫡长，他是二房的嫡长。两人在周衡甫这里其实是一样的。
家族争权夺势从来不是道义上坦荡那么简单，狠辣程度与皇权斗争都相差无几。就是当初老爷子登位，也是做了不少不得见光的事。他不能指责周临凛心狠，成王败寇，他自己就是这么上来的。
然而周临凛即便上来了，也只是个花架子。当了一年多的继承人，连周攻玉手下一半的人都不能收服。周影周展周剑等人更是明目张胆地不服，脱离主宅离开京城。
这些老爷子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干涉。因为将来要坐稳家主这个位置的人必须要经受住这些考验。他给了周临凛一次机会。然而很可惜他立不起来。如今正统的继承人回来，那就该将一切交还。被老爷子按下的罪证，自然全部公之于众。
边疆谋害世子，谎报周攻玉死讯一事。桩桩件件都足够定他罪责。
周衡甫的处置也非常干脆，剥除家族姓氏与家族所有赠予，踢出族谱，不准他再踏入周家主宅半步。至于他流落在外会遭遇什么，便自凭天命。
至于周余氏，教唆周家子嗣谋害兄长，谋害继承人，私吞公中财产，勾结外人吞没周氏商铺……等等，老爷子勒令次子休妻。次子不能违背家主的意思，即便舍不得周余氏，也还是写了休书。休妻一事一成周余氏便被剥除周姓。周衡甫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三尺白绫，二是一杯毒酒。
两样东西端到周余氏面前时，周余氏仰天大笑。算计了一辈子，结果如此不堪一击。
周余氏到死也没想明白她的辉煌才不过两年半就土崩瓦解，如此短暂。最终她还是选择一杯毒酒，死之前极尽恶毒之言，诅咒已逝的昭阳公主：“若非她横插一杠，抢了我美满姻缘，如今周家的宗妇就还是我！这周家继承人出自我的肚子！昭阳误我！”
周余氏是半个月前死的，死讯就这样被掩埋在深宅大院里。周家在，余家不敢发丧。
周攻玉如今在料理的，是周余氏留下来的烂摊子。
周余氏这些年管着后宅，手不知不觉中已经伸得很长，渗透到周家主宅的方方面米昂。往日没有人发觉，经历一次生死才真的重视起来才惊觉往日是他小看了内宅。内宅女子的手段细如发丝，有些阴司无孔不入，稍周攻玉不敢想象琳琅那大咧咧的性子，嫁进来会吃多少亏。
少了一个周余氏，还有另外的周梁氏周张氏。周攻玉不允许这种情况继续发生。他如今正忙着肃清后宅。
安琳琅尚且不知玉哥儿为了往后两人的婚姻美满正在给主家大批地换血。她人在家中埋头看账，傍晚的时候一道莫名其妙的懿旨送到安家，宠冠后宫的丽贵妃要见安琳琅。
安琳琅都有些傻眼：“要见我？为何？”
她进京以后虽因霍和王妃提亲一事引起过热议，但在周家后来没有动静后渐渐沉寂。如今两个月过去，安琳琅这个名字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已经不常被提起了。这个丽贵妃干嘛要见她？
安老太太也不知缘由：“兴许是一时兴起。”
说着，老太太似乎是想起了起来，神色瞬间变得古怪：“不过听说当初这丽贵妃未出阁之前，曾缠了玉哥儿好些年。但安南王世子铁石心肠一直不为所动，亲事便一直没成……”
安琳琅默了默，口出惊人：“……这事儿要是真的，当今圣上也太不讲究了吧？”
话音一落，她便被老太太拍了一巴掌：“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安琳琅：“……”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双更合一
“什么时候去？”传懿旨之时安琳琅不在, 是安老太太接待的。安琳琅想起明日邀了秦婉来府上做客，总不能让人等着。
“三日后。”
三日后那就不用着急。虽然不清楚这个丽贵妃娘娘到底想做什么，安琳琅也没有太担心。她想了想, 让人去周府给玉哥儿递个口信。宫廷的事他应该比较懂, 出事有他兜着。
安琳琅的口信才递过到周家门口, 畅通无阻地递到了周攻玉的面前。
自从晋州一别,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相聚。
城门口短暂一聚, 不过刹那，对周攻玉来说远远不够的。原本想着待到家中的事情全部料理清楚再正式上门拜访，没有清除障碍之前不要将周家的纠葛牵扯到琳琅的身上。可在收到安琳琅的口信后, 周攻玉突然就绷不住了。他想念她，十分想念。
顾不上时辰已晚。周攻玉命人将早就准备好的拜礼拿来, 独自骑上马便往安家这边赶来。
他人到安府之时已经是酉时过后许久了。天色已晚，安家已经关了门。只余门前两个硕大的红灯笼发着昏黄的光，周攻玉骑着马在安府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在靠北面的巷子找到一棵生长出院子的大树。
这么做很失礼，非常不符合规矩，但周攻玉将马拴到一旁, 轻轻一跃进了安家大宅。
彼时安琳琅还在书房看账。二十多家铺子的近三年的账簿全部送上来, 确实是太多了。安琳琅光是看溢香楼一家的账目都觉得头昏脑涨，其余的铺子账务全部拿过来，没有半年是看不完的。
她喝了一口冷茶清醒了片刻，决定找外援。
这个外援不必说，当然是她永远的工具人，玉哥儿。安琳琅摸了摸鼻子，有时候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压榨玉哥儿了。这人总给她干白工, 任劳任怨的。弄得她都有那么一些些不好意思。也不晓得周家的情况如今怎么样了，好久没见到他，她难得有些想念。
就在她深思之时紧闭的窗户忽然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砸窗户上。
安琳琅一愣，坐着没动。
啪嗒一声，又是一声轻响。安琳琅一边的眉头扬起来。她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而后就这么站在窗边，就是没开窗。窗外的周攻玉样看着那纤细的身影靠近，身影印在了窗纱上。然而等了半天就是没见她开窗，忍不住扶额：“……琳琅，是我，开一下窗。”
安琳琅眼中闪过笑意，这才慢吞吞地开了窗。
窗门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眼前。月色从他的背面照射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他手里端着什么东西，正站在月光中对着她笑。
安琳琅喉咙哽了哽，才开口：“怎么这个时候来？还跑到我院子外面了？”
“收到你的消息，我就来找你了。”周攻玉跟安琳琅说话，从来都是直接且直白的。他自幼学得那些咬文嚼字，从来没有对安琳琅说过，“我可否进去？”
“你觉得半夜进一位未出阁少女的闺房是君子所为吗？”安琳琅靠在窗边，微笑。
周攻玉于是低头想了一下，“不是君子所为。请问，我能进去了么？”
“可以。”安琳琅点头。
周攻玉忍不住捂着眼睛笑出了声。
安琳琅的闺房是安老太太布置的，老太太差不多将府中最好的物什摆设都用在了孙女这。那上等的南海珍珠串成帘子挂在门框上，可以看得出很用心了。周攻玉的眼睛克制地没有多看，只是盯着安琳琅仔细的打量。两个多月没见，她的模样又长开了些。
十五六岁时候的面相变化挺大，身形的变化就更大。早前安琳琅在玉哥儿这还是个青涩的小少女，如今亭亭玉立，俨然有了窈窕之姿：“两个月未见，长大了啊……”
周攻玉话音才落，安琳琅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然而在瞥见玉哥儿的双耳慢慢通红，渐渐面红耳赤，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安琳琅有些尴尬，他说长大了她就下意识以为是那啥大……
安琳琅一屁股坐回原位，忽然一阵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周攻玉走过来将她抱在怀中。
安琳琅一愣，顿了顿，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玉哥儿若有所感地低下头，轻声问她：“怎么了？”
“没，”安琳琅摇了摇头，“事情多，有点累。”
周攻玉一眼看到桌子上堆积如山的账本，忽然弯腰将人抱起放到一边。坐到安琳琅的位置上，低头翻看起来。
安琳琅：“……”这么久没见，玉哥儿还是这么自觉。
周攻玉也没想到自己来看小媳妇儿，结果却给人看了一晚上的账。身前的烛火噼啪一声炸响，光色一亮。他抬起头来已经是三更半夜，小媳妇儿趴在一旁睡熟了。啪嗒一声放下笔，周攻玉揉了揉脖子才缓缓起身。他走到窗边的软榻，安琳琅猫儿似的趴在上面睡得香甜。
半蹲在安琳琅的面前。周攻玉见她眼底染了青色，猜测她这段时日也很辛苦。
窗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风，吹得外面树枝沙沙作响。周攻玉盯着她看了许久，昏黄的灯光越看越美。值得烛火倏地一亮，闪烁了，他才含笑地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安琳琅的闺房不小。周攻玉抱着人绕过屏风穿过一道内门才将人放到卧房的床榻上。四下里静悄悄的，夜已深。周攻玉于是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替她放下了床帐，转身离开。
刚走出内寝，转头瞥见堆积如山的书桌。周攻玉捏了捏眉心，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很自觉，将她放在桌上的一堆账本打包带走。
且不说安琳琅睡了十分安心的一觉醒来，已经是次日日晒三竿。兰香他们好似忘了叫她，等到屋里有动静才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安琳琅有些懊恼，账目那么多还没看完。
“姑娘快些吧，”兰香看她面色红润了些，眼里闪过笑意，“秦姑娘已经到了。”
还在发蒙的安琳琅：“！！！！！”
当下不敢耽搁，赶紧洗漱。换了身衣裳早膳都不吃了，吃了两块点心垫垫肚子便赶紧赶去花厅。结果刚走两步，就被一道低沉含笑的女声给喊住：“慌什么？用完早膳也不及。”
安琳琅抬头一看，秦婉一身天青色的广袖留仙长裙立在院子的台阶下面。明媚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她长腿细腰，美不胜收。站她的身边苏嬷嬷微微屈膝向安琳琅行了一礼，含笑地冲安琳琅开口道：“秦姑娘说与姑娘你相熟，就不必太见外在花厅等，奴婢就做主将她带过来。”
“进来坐。”安琳琅闻言笑起来，秦婉给人的感觉真的很现代，“用早膳了么？”
长裙的秦婉眉眼中多了几分女人味儿。她也不在意苏嬷嬷还在，笑得很是爽朗：“用过了。不过你若是邀请我再用些，我也能用的下。”
安琳琅就喜欢这种干脆的，“鸡丝面，还是点心？”
“都可。”
秦婉大步踏上台阶，那潇洒的背影看的苏嬷嬷都瞠目结舌。不过苏嬷嬷也没做声，将秦婉送到了便准备告退：“姑娘，老太太估计这会儿快用罢早膳。老奴这就回去了。”
安家没有晨定暮省的规矩，这方面倒是自由的很。安琳琅于是摆摆手示意她自去。倒是秦婉欢快的脚步一滞，冲安琳琅挤眉弄眼。安琳琅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还请嬷嬷告诉祖母一声。我用罢早膳就会过去一趟。与秦姑娘一起给她请安。”
苏嬷嬷嘴角忍不住浮现了一丝笑意，瞥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秦婉，点点头：“奴婢省的。”
人一走，秦婉的眉头就扬起来。安琳琅嘻嘻一笑，领着她进屋。
兰香那边已经去后厨领早膳，安琳琅拉着秦婉就直接进内室坐下来。秦婉进门第一眼就看到摊在桌子上的账本。她很知情识意地没有去看，反而提醒安琳琅将账本收好。
安琳琅走过来才发现，她桌子上那一堆账簿不翼而飞。脸色顿时一变：“兰香！来人！”
门外伺候的仆从听到声音立即小跑过来：“姑娘？姑娘怎么了？”
“我屋里的账簿有谁动了？”安琳琅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账本就只剩这么几本。二十多家商铺三年的账本，至少一百多本，“我的账簿呢？谁拿走了？”
仆从也不知道，他们平常进屋打扫，是等闲不敢碰书桌的。此时被安琳琅问到就有些慌，倒是秦婉看到事情严重，走过来。她眼睛往书桌上一扫，瞥见那砚台下面压着一个小纸条。虽然做客不该过问主人家私事，但她还是提醒了一句：“琳琅，你看那砚台下面是不是压着什么东西？”
安琳琅低头一看，确实压着东西，一张玉哥儿留的纸条。
“东西太多，我带回去看，过几日给你送来。”
安琳琅：“……”是她失忆了，居然忘记昨晚她家工具人来过了！
“字儿写的不错，”秦婉伸着脖子在旁边偷看。眼角余光瞥见那龙飞凤舞的字体，倒是诧异了一瞬，“这字儿怎么瞧着像出自大家之手？”
安琳琅挠了挠脸颊，点了点头，有几分脸红的样子。
秦婉见她难得这般情状若有所思。她确实是听说这小姑娘正月里定了亲，定的好像还是周家那个天边月。秦婉本身是不大喜欢这种太过于出众而显得高高在上的男子，她觉得过日子得有来有往才有滋味儿。一方身份太高另一方多少会做低伏小，有距离感。不过瞧这小丫头的模样好像还挺喜欢那个安南王世子，秦婉于是很自然地把话题带过去。
安琳琅也没有跟别人讨论周攻玉的意思，含糊两句，正好兰香领了早食回来：“一起过去吃点？”
早膳是方婆子亲手做的臊子面。来安府以后空闲的时候太多，方婆子夫妻俩都是闲不下来的性子。这般让她闲着反而两人憋得慌。安琳琅干脆让方婆子跟府中的厨子学做北方菜。安府的厨子是正统的北方菜传人，做菜味道十分不错。若非府中老太太吃惯了他的菜，安琳琅都想把人挖去自己的铺子里做掌厨。方老汉则闲来无事就折腾他的木匠活儿。为安琳琅和玉哥儿成亲打一套家具。
且不说方婆子如今北方菜学得似模似样的，秦婉看到面忽然冒了一句：“臊子面？”
安琳琅刚吃了一口，愣住了：“你说什么？”
“啊？”秦婉其实也震惊，甚至有些激动。她自从来到这里，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这么正宗的臊子面。此时尝了一口，味道也做的十分地道，“你们府上的厨子是哪儿人？”
安琳琅顾不上烫，飞快地把嘴里的面条嚼吧嚼吧咽下去：“你刚才说臊子面？”
“你不知道？”秦婉以为安琳琅不知道，笑了笑，“你们府上这厨子估计是陕北以西的人吧？这个面，算是那块地域的地方小食。没想到能在京城吃到这么正宗的臊子面……”
安琳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奇变偶不变？”
秦婉眨了眨眼睛，默了大约十个呼吸，才忽然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接，彼此眼中都是彼此能懂的意思。
秦婉那神情跟被雷劈了似的，又惊又喜。她手劲大的啪地一声捏断了筷子，忽然之间就冲过来，一把抱住安琳琅。一股香风袭来，安琳琅差点没喘不上气来。秦婉却激动地自报家门：“我是十六年前游艇出海倒霉触礁，溺海身亡。89年生，迈克尔集团副总，秦婉。你呢？”
“一年半前，车祸身亡。95年生，川渝连锁火锅店总裁。安琳琅。”
“天啊！天啊！我的天啊！”秦婉没想到这破地方居然还能遇到老乡，她的眼泪都要流出来。她一个人在这破地方孤苦无依地奋斗了十六年，终于遇到一个亲人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要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你能车祸过来真的是太好了！”
安琳琅：“……现在我大约能明白你为什么看不上十五六岁男孩儿了。”
“对吧！小男孩儿有什么意思？我可没那个耐心去哄孩子，等男孩儿长大那是蠢人干的事。”秦婉勾起红唇暧昧一笑，一脸老司机的意味深长，“姐姐我现代吃的是文艺青年一挂的，低于二十七的下不去手。你爹这各方面条件就刚好，年纪不大，脑子够蠢。气质文艺，长得还够好看。虽然有几个拖油瓶有点烦，但这个时代像他这种条件没有拖油瓶反而要怀疑他身体有毛病了……”
“总之，总体来说瑕不掩瑜，勉强能接受。”
安琳琅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安和山在现代确实算得上年轻。
彼此的身份捅穿以后，原先稍微有些克制的气氛就更融洽了。两人本就合眼缘，此时秦婉是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往安琳琅身边一坐就塌了腰，软绵绵跟没骨头似的靠着她：“琳琅啊，你可千万帮我使把劲啊！本来只是贪图你爹那块老腊肉的美色，现在我是一定要当你后娘的！”
“行吧，我尽力。”
安琳琅快速地吃完早膳就引着秦婉往老太太的院子去。
安老太太其实也一早在等着了。她嘴上说着秦婉太厉害不太合适。但听到身边人提得多，多少是把这个名字记心上了。就如方婆子所说的，能跟琳琅合得来的人进门总比合不来的强。
怕失礼，老太太还特意换了身簇新的衣裳。结果她等了半天，没等来秦婉，反倒把自家不争气的儿子给等回来。安和山急急忙忙地从外头回来，也不晓得到底是有多赶。进了屋子还在咻咻的喘气，额头细细密密布了一层细汗。结果张口第一句话就是：“秦姑娘上门做客了？”
安老太太看着如此失态的安和山，震惊的同时，竟有些失语：“……你不是出门会客？”
安和山有些尴尬。深吸一口气避开安老太太锐利的眼神，眼神闪闪烁烁：“刚好有事便不去了。母亲不是向来不问儿子这些事儿，怎么突然问起来？”
安老太太眼睛眯起来，盯着他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看透。
安和山老脸通红，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当真是叫人难为情。
老太太也不想叫他难堪，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端起杯盏沉心静气地喝了一盏热茶下去。关于这秦婉，她心里的感觉又变了变。原先安和山没表态，她自然是挑那个是那个。如今自家儿子都明摆着表现出中意这个姑娘，她自然得更慎重些。
且不说安琳琅引着人进院子之时委实没想到从来甚少在后院碰到的安侍郎，居然老神在在地端坐在上首。以至于两人进了屋子，安琳琅本来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一般来说，外男是不便在女客上门的时候在场的。又不是长辈，怎么好大喇喇地坐在这？
可安和山就是稳稳地坐在位置上，一手端着茶半遮住脸，装的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可那通红的耳尖还是显露出他的尴尬。
老太太今儿是头一回见秦婉。不得不说，第一眼十分的惊艳。
秦婉的俊俏是明艳中带着一丝男子的英气，那股灵动又聪慧的气儿能从眼神里飞出来。身量修长，腰肢笔直，一举一动流畅而雅观。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老太太也喜欢俊俏的女娃儿。秦婉还没开口呢，第一眼就让老太太对她生了好感。
安侍郎饮了一口茶水，瞧瞧盯着缓缓走进来的姑娘，目不转睛的样子，自以为藏得严实，却不想这屋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半点不像平日里高傲风雅的安和山安侍郎。
老太太私下里掐了他好几下，安和山才好似回过神来似的赶紧低下了头。
他此时的模样哪里还有个而立之年男人的沉稳？那眼底的雀跃之色跟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似的，就差直白地站起身来跟秦婉搭话了。好歹在朝为官多年，这么不淡定，安琳琅在一旁看了都替他尴尬。
安老太太也没忍住老脸通红，羞的。要不是有客人在，她都想直接把人给赶出去。
这么一会儿，老太太真的是什么立场都没了。原先还想慎重考察看看秦婉的人品，此时怕不是她去考察秦婉，而是千万别让自家儿子在秦婉的心里落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祖母。”安琳琅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
秦婉紧跟着也上来行了一礼。
那边老太太还没说话，安和山就连忙开口抢话：“秦姑娘不必多礼。”
“！！！”安老太太恨不得掩面，真是丢死个人！
好在秦婉是个擅长交际的，眼利反应快。一看安老太太这情状知道自己再不说些什么，老太太估计就要借故将安和山给支出去。她于是含笑地开了口，将自己与安琳琅结实的场景说给老太太听：“说来也是我两有缘分，一见如故。正巧琳琅也喜欢商铺上的事情，一来二往的，自然就熟识了。”
“原来如此，看来还真是有缘分。琳琅也时常跟我提起秦姑娘，直言秦姑娘聪慧果敢……”
这一打开话匣子，后面就好说了。
安老太太赶紧命人看茶，状似无意又不乏有意地打听秦婉的家中情况。再听说她如今已经从武夷候府搬出来，立即就问了近况。
“一个人住也清净。”秦婉对自己的情况半点不隐瞒，父母双亡这事儿只需要一打听就知道。安老太太见她态度坦荡，心里印象又加了几分。
从商的人想跟人打好关系太容易不过，秦婉跟万琳琅不一样。安琳琅是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辛苦做上去，她上辈子就是白富美。父母在世时是吃喝玩乐的二世祖，父母意外去世以后才进入家族企业。不过能年纪轻轻地爬到一个大型集团的副总位置，自然也不简单。其中不乏继承人身份的天然便利，也有她情商智商双高的结果。秦婉若存心讨人喜欢，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三言两语的，安老太太就被她哄得乐不拢嘴。秦婉说话十分有技巧，恭维的话说出口也仿佛是真心实意。本来还要发挥一点用处的安琳琅半句话都插不上，不到一天老太太就被秦婉给拿下了。
安琳琅：“……”
秦婉也没想到安家人这么单纯。本以为安和山已经是个特例，结果安老太太也半斤八两。事后安琳琅送她出门之时，她还在感慨：“这一家人没被人吃了，估计是傻人有傻福。”
“……不，你不懂。”安琳琅没告诉她这个世界其实是本书，死鱼眼道，“心善则福来。”
秦婉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摸着下巴点点头：“看来我眼光不错，挑了个好人家。”
目送秦婉的马车离开，安琳琅忍不住啧了一声。
再折回老太太的院子，秦婉这个继室的身份就定下了。不是老太太定的，而是安和山拍板的。事实上，安和山原本没有续弦的打算，哪怕老太太私下里忙得热火朝天，他也半点不关心。可一旦知道秦婉在续弦继室的名单之中，他就不是排斥，而是上赶着要定了。
安琳琅刚进门就听到里头安和山十分坚定地道：“秦姑娘既然不嫌我是个鳏夫，我自然也不会避让。母亲，儿子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婚姻大事儿子自己便能做主。”
“……”罢了，后面的事儿也不必她操心了。她还是去操心自己的铺子吧。
里面母子俩正说着话，安琳琅回自己的院子看账。虽然玉哥儿拿走了大半，还剩一小部分留在她那儿。安琳琅想尽快把铺子的事情料理清楚，自然就没空在这里转悠。
只是她才回到院子，就碰到领着一群人匆匆过来的门房。
“姑娘，姑娘，”门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匆匆道：“周家那边送了许多人过来。”
说着，他指向身后，“这些听说是未来姑爷亲自挑选送来的。”
安琳琅往他身后一瞥，二十来个管事打扮的人齐齐地向她行礼。其中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独髻妇人走上前来，她长着和善的圆脸，一双眼睛却极其的锐利。在安琳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道：“世子妃，奴婢等是世子爷送来替世子妃分忧的。奴婢等都是有过十几年商铺管理的经验，天香楼就是奴婢手下的商铺。世子妃若有何难处，请尽管吩咐我等。”
安琳琅：“……”工具人也太贴心了！

第一百二十章 双更合一
有了帮手, 料理这些商铺就简单得多。林氏留下铺子比起周家的产业来说自然是简单许多。这些铺子的人对上周攻玉拨过来的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原本有些掌柜还想仗着安琳琅年幼，他们是铺子里的老人故意拿腔拿调的。被周家这几个掌柜几番盘剥, 什么小心思都剥得干干净净。一个个面如土色, 话都说不出。英娘, 也就是昨儿二十个人中为首的女掌柜迅速将这些商铺的状况了解清楚, 提出至少三条改革方案。
“原本的打算是主营吃食, ”若是做得好的铺子，安琳琅其实没有一定要改变经营内容的意思。但那些明显就是在亏空资产，拿钱养废物的铺子, 她自然是要从里到外换掉，“做得好的铺子, 或者有潜力挽救的，调整经营方式可以继续营业。主要溢香楼需要整改。”
“奴婢等明白世子妃的意思，”英娘被派过来，其实已经是等于给了安琳琅，“世子妃请放心，最多十日, 奴婢等必定会料理清楚。”
安琳琅没有不放心的, 账务理出来她也会看：“辛苦你们了。”
事情交给英娘等人，安琳琅这两日就刚好空出来。不过空出来也没有空出时辰给她歇息，那个什么劳什子的丽贵妃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得临时抱佛脚学一学宫廷礼仪。
玉哥儿那日夜里过来什么也没说，就光记得帮她干活了。不过这般倒是也让安琳琅放下心来。玉哥儿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的人，若是丽贵妃当真会对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玉哥儿一定会事先告知。既然什么都没说，那就意味着不重要。
到了这一日, 安琳琅一大早乘马车抵达皇宫，丽贵妃还没起。
说实在的，或许是上辈子见过太多巍峨的宫殿，去过故宫游览。进了大齐皇宫，安琳琅完全没有被震撼的感觉，从头到尾无动于衷。那个大概是丽贵妃身边伺候的引路宫人一路上不停地打量安琳琅的神色，见她对这奢华的宫廷毫无向往钦羡之色，脸色不是那么的美丽。
安琳琅眼角余光瞥到，只觉得无聊。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该不会这个丽贵妃把她宣进宫就是为了炫耀？或者亲眼看看小门小户的姑娘有多上不得台面？
炫不炫耀不清楚，安琳琅被宫人领着到钟粹宫的会客厅等。约莫喝了三盏茶那贵妃娘娘才姗姗来迟。
称号被赐了个“丽”字，丽贵妃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杏眼桃腮，唇红齿白。一身紫红的宫装，腰肢掐的极细。行动间柳腰细细摆弄，颇为风流窈窕。她见到安琳琅的第一眼，便是挑着眉眼从上至下审视般地打量了一圈。那眼中的挑剔之色，完全不加掩饰。
“啧，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丽贵妃懒懒地往软榻上一靠，垂眸欣赏了自己的新染的蔻丹，轻嗤一声：“平平无奇一个小姑娘，真不知安南王世子看中了你什么？”
安琳琅缓缓地上前行了一礼，面上还是那副无知无畏的神情，甚至笑了一声：“我也不知。”
丽贵妃嘴角的笑容一滞，斜眼瞪向安琳琅。
安琳琅任由她瞪着，眼观鼻鼻观心。这丽贵妃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这个安家的姑娘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原以为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如今看来胆子大得很！她心中不愉，倒是她身边的宫人上前大喝一声：“放肆！谁准许你这样与娘娘说话，还不跪下！”
“为何要跪？请问我是做错了何事么？”安琳琅不是狂妄，而是她实在受不了古代跪来跪去的习惯。除了已过世的祖宗和菩萨，她的膝盖不是那么轻易就弯的。
“你！”那宫人仗着丽贵妃气焰嚣张，在宫里耀武扬威惯了。平常低分位的妃嫔她想呵斥便呵斥，还没遇到这样一个刺头儿，顿时脸色就有些涨红：“放肆！你以为你眼前的人是谁？不过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胆敢如此冒犯贵妃娘娘！当真是胆大包天！”
说着，她就要冲过来掴安琳琅的脸。只是刚一巴掌扇过来，安琳琅身体往后一闪，她用劲儿太大直接把自己个甩的转了个圈。扑到一旁的茶几上，肚子撞到了桌角。
宫人痛的连衣一白，真怒了。翻过手就又要动手，外面忽然击柱声一响。
紧接着就听到有宫人扬声唱道：“陛下驾到！”
这一声吓得宫人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两手飞快地理了理衣裳，赶紧收手。软榻上躺着的丽贵妃立即坐起身，眉头皱起来：“这个时辰，陛下怎么会来？”
她不知道，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丽贵妃立即坐起身，身边几个宫人拥上来，手脚飞快地替她整理好仪容。变脸就是一瞬间，刚才还满脸戾气的丽贵妃，瞬间换成了一张明媚的笑脸。她瞥了一眼无辜地看着她的安琳琅，眼中闪过一丝晦气，又极快地消失不见。两手牵起裙摆，她忙不迭地就往外跑。
安琳琅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但宫里的人都顾不上安琳琅，簇拥地跟上去。
很快，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俊美少年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少年有着一双锐利的凤眸，五官美到堪称艳丽。虽是男子，却比一旁浓妆艳抹的丽贵妃还艳光四射。身量修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纤细，却不会显得女气。只会让人觉得精致漂亮。
小皇帝长得像个顶尖小白脸，老实说，安琳琅是惊住了。
小皇帝却好似习惯了别人头一回见他的讶然，那双狭长的眸子凝视着安琳琅。双手背在身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地行至安琳琅的面前。与丽贵妃一样，他眯着那双眼睛也上下打量起了安琳琅。不过审视意味不浓，只是单纯的好奇：“你就是安琳琅？”
“对，”安琳琅太惊讶忘了行礼，直挺挺地站着，“陛下认得我？”
“当然。”小皇帝昂着下巴，那骄矜的姿态特别像一只孔雀。他手向后随意地挥了一挥，身后紧紧跟随的宫人脸色未变，瞬间退了出去。小皇帝一屁股在刚才丽贵妃躺的软榻上坐下，他歪着脑袋对安琳琅笑，“老实说，我以为得攻玉表兄喜爱的人会是个绝世美人，但看到你，却又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陛下是失望呢？还是觉得奇怪？”安琳琅没有君臣的概念，小皇帝平和的开口，她就平和地回答。
一旁的丽贵妃眼珠子都要瞪出去。她不敢相信天底下除了周攻玉，竟然还有人有这个肥胆敢这么跟疯子皇帝说话。就不怕他突然发疯，砍了她的脑袋？
“不失望，也不奇怪。”小皇帝笑眯眯的，“只是觉得你有那么点儿像表兄。坐。”
安琳琅顺势便坐了下来，笑笑：“或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待在一起久了，多少都会有点像。”
“这话说的有意思，”小皇帝发现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意外的有趣，“听说你十分擅长做美味佳肴？尤其擅长各色古怪的甜点和酱料？”
安琳琅啊了一声，小皇帝见状乐呵呵地笑起来。
他这个人笑容十分古怪，眼神也格外的有侵略感。带着一种古怪的旁若无人和嚣张。安琳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感地歪了歪脑袋。小皇帝好似并不在意外人怎么看他，甚至更自在地放开：“老师多次夸赞，说起来朕还要感谢你，治好了老师的厌食症。”
提到厌食症，安琳琅立即想起来：“章老爷子？”
“对，”小皇帝满意于安琳琅的聪明，昂着下巴他理所当然地要求，“午膳给朕这做几道？”
安琳琅：“……”她现在怀疑传懿旨要见她的人其实不是丽贵妃，而是小皇帝。不知道小皇帝从章老爷子那儿听了多少她的事儿，让他对她的厨艺产生这么大的好奇。
“其实，”安琳琅不敢自满自己比御厨的厨艺强，虽说古时候困于调味品种类少和食谱的不流通，厨艺上没有后世那么的融会贯通。但将一种菜做到极致也是一种强。安琳琅笑笑，“或许老爷子觉得好，陛下不觉得好。味道这种东西，见仁见智。”
小皇帝缓缓地收起了笑意，面无表情。他这张脸不笑的时候瞧着十分锐利，像离鞘的剑。
或许是没见过小皇帝发疯的场面。一旁的丽贵妃和宫人们已经瑟瑟发抖，丽贵妃的脸都白了，安琳琅也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小皇帝盯着安琳琅看了许久，忽然灿烂一笑。他语气软和下来：“你做吧，好不好吃，朕都会吃。”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安琳琅也不矫情。她没想到自己进宫来居然是给皇帝做饭，不过她也好久没做饭了，有些手痒。于是抚了抚衣摆站起身，安琳琅扭头看向小皇帝：“御膳房在哪儿？”
“朕带你过去。”小皇帝眉开眼笑，站起来跟上安琳琅，“你打算做什么？老师最喜欢你做的东坡肉。谨彦那小子说你做的鱼味道最好。表兄说你什么都好，你到底什么做的最好呢？”
“我吹牛最强。”安琳琅满嘴跑火车，“天上有一半的牛是我吹上去的。”
小皇帝听了捂着肚子笑得直拍大腿，直不起来腰。
安琳琅无语地看着这个行为似乎有点疯劲儿的小皇帝，不晓得说什么好。小皇帝旁若无人地笑得眼泪冒出来才意犹未尽地抹了抹脸：“要不是表兄早已定了你，真想把你也弄进宫来。”
安琳琅：“……”
一旁的丽贵妃已经完全没声儿了。跟个隐形人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小皇帝身后。初见时那张狂的劲儿完全消失，此时看向安琳琅的眼神甚至都带着敬佩。
安琳琅一点不想要这种敬佩，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泱泱大齐的一国之君居然是这个不正经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打铁眼睛。虽说她早就知晓这个世界其实是个小说世界，但真人站在面前还是忍不住拿正常人类的逻辑去思考：国家交到这个孩子的手里真的没问题么？
不管有没有问题，小皇帝带着安琳琅走出钟粹宫直接往御膳房的方向去。走到半路之时，突然被一行人挡住了去路。小皇帝眯着眼睛看向正前方的修长身影，立即弯起了嘴角：“表兄怎么进宫了？”
走在后一步的安琳琅倏地抬起头，就看到玉哥儿一身赤色的锦袍站在不远处。
他注意到安琳琅的目光，微微笑了笑。然后缓缓地走上前来，淡声道：“琳琅一年多前意外伤过头，忘记了许多事。乡野中呆习惯了，怕是不能适应宫廷规矩。陛下突然将琳琅宣进宫，我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谁说是朕宣的安姑娘？”小皇帝笑眯眯的，“是丽贵妃传懿旨。”
“原来如此。”周攻玉面容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缓步走过来，立在了安琳琅的身边。眼神飞快地扫视了她浑身上下，扭过头对小皇帝微微一笑，“陛下介意臣下蹭一顿午膳么？”
“自然是欢迎。”
小皇帝在面对周攻玉的时候神情正常了。一板一眼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少年持重的意思。
安琳琅见状忍不住瞥了小皇帝好几眼，脸刚偏过去没一会儿就被周攻玉搬回来。
安琳琅：“？？？”
周攻玉目视前方，一丝不苟：“不要乱看。”
安琳琅：“……”
说是说可以随意做几道菜叫他尝尝，但几人才一到御膳房，小皇帝张口就想尝尝酸菜鱼和剁椒鱼头的味道。这两样菜是章老爷子在信中提到最多的。
身为天下之主，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会敬献给他。小皇帝却也有好奇心，他就想尝尝章老爷子说的菜肴到底有多好吃。不过安琳琅还没开口，周攻玉就替她拒绝了：“这两样菜需要特殊的西域香料，京城没有。做菜便是这般，少了一味调料味道都会天差地别，陛下换别的。”
“……啊，竟是这般，”小皇帝顿时好生失望，“那还能做什么？”
安琳琅觉得不论她做什么这小皇帝都不会觉得惊艳。享受过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他本身对食物的喜爱就不强烈，此时让她做菜不过是好玩儿罢了。
既然是为了好玩儿，安琳琅干脆就提出了做烧烤。亲自参与烧烤是一个享受美食的过程，味道如何反倒不是那么太重要。刚好安琳琅有意向开烧烤店，不如先在这试个点。正好皇宫里什么都不缺，安琳琅想要的东西除了辣椒粉，其他的调料什么都能拿得出来。
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御厨们看着有些用作药材有些用作香料的东西，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慌：“安姑娘，这些，不是用来治病的么？没生病，这些也能用么？这个不是用来熏香的么？也能吃么？”
“自然是能吃的，”安琳琅看了一眼，“这些东西吃下去不仅无毒，有些甚至还有益处。”
安琳琅指着其中一位调料，胡椒，事实上，大齐应用香料比较晚。大多数人做菜还只停留在最简单的调味上。胡椒这种东西传入大齐百年历史，作为名贵的香药。它的普及实在是低：“胡椒不仅能开胃，温中散寒，降气化痰，对大多数畏寒食欲不振之人有不错的治愈效果。”
御厨没想到这姑娘不仅胆子大，还说的头头是道。
“师傅们尽管放心，”安琳琅笑笑：“若非这些香料确实无毒，我不会擅自拿来用的。”
御厨们不敢放心，却也不敢指责。只能拿眼睛去别周攻玉。见这位博学多才的世子爷也没有出口纠正，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一放。安琳琅已经忙碌起来。
她要做烧烤，刷用的香料和蘸碟都要现场配。配好了还得煸，过一趟火能去掉其中的潮气。食材还得切，一个人自然忙不过来。玉哥儿一如既往的自觉，哪怕已经回到京城，恢复他安南王世子的身份。穿着绫罗绸缎的他依旧如在晋州武原镇一般将袖子挽上，让宫人拿围裙过来套上就开始帮忙。
小皇帝站在一旁看得蠢蠢欲动，见两人配合默契。无形之中那股和谐安宁的氛围让他十分触动。他于是也让宫人拿围裙。宫人们哪里敢让他动手，恨不得跪下来求陛下深思。
“让你去拿就去拿！”小皇帝眉头一蹙，宫人们头皮就是一紧。
再不敢耽搁，麻溜地去取来一套衣裳。
小皇帝都去换了身衣裳，嫌弃御膳房油烟味的丽贵妃不敢偷懒，也赶紧去换了身过来。
小皇帝换完衣裳回来之时，身后跟着欲哭无泪的丽贵妃。她真的嫌弃死身上这套下人衣裳了，可是当着小皇帝的面儿她也不敢说。两人一前一后的进来，安琳琅已经将调料和蘸料煸好，正交给某工具人磨成粉。一旁的御厨已经按照她的要求将所有的食材切成能串的块状：“还需要一些细长的签子。”
宫里人多，需要什么东西立即就会有人做。
有那手巧的，安琳琅把签子的模样比划出来就立即有人去削。小皇帝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裳走到安琳琅身边的时候，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手里的食材：“如今这是在做什么？”
“腌渍一下，去去腥味儿。”安琳琅在腌渍肉类，虽然直接考也可以。但有些人舌头比较敏感，生肉的腥味会非常影响口感。安琳琅本人就是这样，小皇帝这金贵的模样估计也差不离。
有些肉需要腌，有些肉不必。等到这些肉腌渍的差不多入了味儿，那边的签子刚好也准备好了。
周攻玉很自觉地拿起签子开始串，安琳琅的做法是不喜欢一串上全是荤。她的肉串总会夹杂一些蒜瓣或者萝卜之类的蔬菜。这样一层肉一层蔬菜。吃下去也不会觉得腻。丽贵妃的眉头已经拧到打结，看着这辈调料染得红红黑黑的食材只觉得脏。可小皇帝都亲自下手去串，她也不敢不干。
安琳琅在一旁看得扬起了眉头：“贵妃娘娘如果怕脏了手，就别弄了。”
丽贵妃一僵，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堪称狰狞：“本宫没觉得脏。”
“不觉得脏也别弄了，”安琳琅可没忘记她的仆从冲上来甩她巴掌的事儿，“这好好的肉被您串的到处是洞，我实在怕烤熟了挂不住。”
丽贵妃脸色顿时就铁青了，她睁着那双大眼睛死死瞪着安琳琅。
安琳琅却转过身，没想到小皇帝跟玉哥儿一样，串的有模有样的。一小碟的肉，他串的整整齐齐。周攻玉瞥了一眼，很是冷淡地开口教导：“若是不想蒜味儿太重，可以少串点蒜粒。”
小皇帝是头一回亲手做吃食，脸上眼里都是笑。
待到宫人们将火架子弄起来，新鲜的食材放到架子上烤。肉一放上去，刺啦一声响，那香味儿就冒出来。安琳琅这才将自己准备的刷料端出来，一人给了一小碟。刷子是御膳房御厨私人的。有些御厨做菜喜欢弄花样，专门弄了这一套猪毛刷子来刷油料的。正好安琳琅需要，他才拿出来。
安琳琅一手端着刷料碟一手拿着刷子给他们做示范。
本就腌渍过的肉在火烤之下发出诱人的香味，刷料在这么一刷上去，那股味道香得整个御膳房都围过来。风这么一锤，吹得味道能香飘十里。
小皇帝第一次这么吃，两只眼睛亮到出奇。他平常甚少感到饥饿，难得这时候口水泛滥。盯着烤架上半熟的烤串，他忍不住问安琳琅：“这熟了么？可以吃了吗？”
“再等等，”安琳琅动作很快，一边刷一边翻：“你那刷过记得翻，不然会糊。”
小皇帝的耳朵已经听不见她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串，新奇的馋虫让他有种新奇的感受。这等感受也只有在半夜，饿着肚子跟那个胖丫头躲在御膳房偷吃的时候才有过。小皇帝吸了一口口水，第五次问的时候，安琳琅才从烤架上拿下一串递给他。
一旁的丽贵妃本来嫌弃，此时闻到味道也受不住。她不知何时绕到安琳琅的另一边，一声不吭地等着。盼着安琳琅能自觉点，主动递给她。
然而安琳琅跟没看见她似的，自顾自地将第一批熟的烤串收到盘子里端上桌。
小皇帝已经放弃了他的那个烤架，坐在一边吃的满嘴流油。那副馋样儿看的御厨们啧啧称奇。往日他们送去给陛下的膳食，大多时候都是没动几筷子就撤掉的。陛下不重食欲，他们使遍了手段也没见陛下多吃些。没想到这安家姑娘的法子奏效了。
就在一群人烤肉烤的热火朝天，闻着味儿贪吃鬼王大姑娘熟门熟路地溜进了御膳房。不知何时坐在了小皇帝的旁边，从他手里拿了一串肉串就啃了起来。
安琳琅转身往桌上放烤串的时候突然看到她，吓了好大一跳：“王大姑娘！你怎么在这？”
王姝正咬着竹签抬起头，看见安琳琅的瞬间她也傻了。
“你怎么，怎么坐在这……”还吃上了？
当然后面这句话安琳琅没问出口，小皇帝笑眯眯地又拿起一串喂到王姝的嘴边，“朕喂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双更合一
他乡遇故知, 惊吓大于惊喜。
安琳琅看着自然而然地吃着小皇帝投喂的食物而半点不觉得哪里奇怪的王大姑娘，再一看旁边脸已经绿了，咬牙切齿的却不敢有半分造次。总觉得这后宫有点意思。传说中宠冠后宫的丽贵妃, 竟然还不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婕妤在小皇帝面前受宠。
周攻玉端了一盘肉串过来, 拉着安琳琅去他的那一边坐下来：“先吃点, 剩下的让御厨们烤吧。”
估计在场这么多人, 估计也只有玉哥儿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她身上。安琳琅其实不饿, 但玉哥儿既然这么说，她顺势坐下。
一旁的王大姑娘一边吃着烤串一边拿眼睛在瞄安琳琅。她其实特别想跟安琳琅说话来着，但奈何这个东西太好吃了, 她腾不出嘴。小皇帝笑眯眯地看她皱着眉头陷入两难的选择，觉得特别的好玩儿。一边继续投喂一边还跟她说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王姝欲哭无泪, 手舞足蹈：“唔唔唔……”
安琳琅一句话没听懂。
“呜呜呜呜呜，”王姝更激动了，只是嘴里包着肉，为了不让肉掉出来，她还得拼命嚼，“太好吃了琳琅, 呜呜呜, 再次吃到你做的菜真的是太好了，呜呜呜呜……”
安琳琅：……可算是听懂了。
眼看着她还要说，安琳琅都觉得不忍心：“先吃，先吃。吃完再说。我如今在京城，预备不久后会再开一家西风食肆。有机会的话你来我食肆里吃，你若是能出的话。”
王大姑娘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反正不管能不能出去，琳琅既然在这个场合说了, 陛下一定会让她出去的。她于是拿期盼的眼神去瞥小皇帝，小皇帝龇牙灿烂一笑：“不行。”
“为什么？”王大姑娘好失望，圆圆的杏眼都不亮了。
小皇帝笑得更灿烂了：“朕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
“啊……”
安琳琅默默移过目光，一旁的丽贵妃差点没把竹签捏断。可是她再不舒服，也不敢在小皇帝面前表露出来。甚至小皇帝回头瞥她一眼，她还得挤出笑脸：“真，味道真不错。”
小皇帝脸色冷冷淡淡的，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安琳琅大概明白这个宠妃有名无实，于是也不再管她。正好御厨又串了些肉串过来。她看了下肉已经差不多，就又去指使他们串素菜。烧烤的话，安琳琅本人喜欢素多过荤的。虽然不晓得在场有没有人喜欢，但她是喜欢的。
王大姑娘就完全没有这种担心，她荤的素的都喜欢。
两人虽说没怎么说上话，但这一顿所有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知情人都知道，小皇帝平日里吃的非常少。难得在吃食上提起兴趣，今日也竟然吃了将近二十串肉。御厨们在一旁瞧得啧啧称奇，结束后忍不住拦住了安琳琅的去路想询问烤肉的秘方。
“这怕是有些困难，”安琳琅若是不打算做烧烤生意，配料给了就给了。烧烤店可是她商业版图中非常重要的一环，皇帝也不能要，“这是我商铺的秘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关系到陛下的事情那都是头等大事儿，这哪里是私人秘方的问题。
但他们想开口说什么，一瞥向站在安琳琅身边神情淡漠的安南王世子顿时就不敢造次。嗫嚅了几句，表示十分的遗憾。安琳琅看在眼里却并不打算当这个好人。御厨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琳琅走了，懊恼自己方才配食材时没用心在看，如今想复制都配不齐香料。
回城是坐周家的马车。
安琳琅刚一上车就被玉哥儿搂到怀里去。他平常不是孟浪之人，但一想到自己本该是来与小媳妇儿好好诉一诉衷肠的，结果这几日昏天黑地的看账本就觉得十分亏心。
他将安琳琅抱到腿上，俯身便吻上她的唇。红唇香软，情意绵长。两人不是头一回这般亲近，但每回都有些克制不住。绵长的一个亲吻结束，周攻玉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继续的念头。嘴唇在她的嘴角轻轻啄了啄，深吸一口气道：“快了。”
“嗯？”安琳琅有些迷迷糊糊的。
“八字合过，庚帖也换了，也该商量成亲的事宜了。”
安琳琅脸颊有些红，虽然她是个现代灵魂。说到成婚的事情还是难免害羞。
马车抵达安家门前，安琳琅下马车时脸都是通红的。
周攻玉追下来，小心翼翼地替她将嘴角粘上的口脂擦干净。大马路上，克制地没有上前揽住她：“再有一个月我便会登门。”
“账看完了？”安琳琅这时候倒是扬眉一笑，“嫁妆若是没料理清楚，可没办法成亲哦。”
周攻玉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手，暗自咬牙：“你放心，一个月我能料理清楚。”
安琳琅哈哈一笑。忽然伸手扯着他的衣领拽下来，垫脚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然后不等周攻玉反应过来，牵起裙摆就蹬蹬地跑上台阶。太阳的余晖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将影子拉得细长。安琳琅站在安府的台阶上扭身朝他挥了挥手，“努力啊玉哥儿，我等你的好消息。”
周攻玉后知后觉地红了脸颊，他捏了捏手指头，目送着少女的身影隐入门中才哼地一声转身上马车。
或许是这一次激励，英娘等人尤为的努力。本该说好一个月料理清楚的相关事宜，他们不到半个月就弄完了。东西送到安琳琅面前时，好几个人盯着乌黑的眼圈。
安琳琅莫名有些心虚，拿起其中一个理出来的账目清单：“……是玉哥儿让你们尽快的么？”
几个人一脸苦笑，想到世子爷那冷酷的脸就是一哆嗦，含含糊糊地把话带过去。
安琳琅扬了扬眉，不必说，除了玉哥儿，没有别人会这么压迫他们。
繁复琐碎的账目重新理出来，翻看起来就方便多了。英娘有按照安琳琅要求划分成费用，成本和负债等账目，进行月度结余，在做出年度数值。不得不说，这些人悟性很高，做的数目一目了然。安琳琅一边翻看账目，英娘等人就一个接一个上来讲解。
他们每个人分管一家商铺，该查的，该准备的资料都准备的十分齐全：“世子妃，原掌柜贪墨的钱财，大约三万三千六百四十七两。黄金五箱，其中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单独另算，大约有七箱。奴婢们能追回的就已经追回了。有些不能追回的，奴婢做主将人拿下了。看世子妃如何处置。”
东西都摆在院子里，一大箱一大箱的，拿大锁锁起来。
这数字报出来，大得安琳琅都瞠目结舌。她从来没想到这些掌柜的家财竟然比她还要多。安琳琅手中握着的，不包括原主的那些东西，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三百两罢了。想当初十两银子就能买她，这些人哪里是当奴才，根本就是拿着主家的钱财当老爷来着！
果然是人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么？这些蛀虫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每年合起来才给原主送千把两银子，自己却存了这么多。是不是再晚个几年查，他们就该把原主的资产给蛀空了！
“世子妃，”英娘也是十分咋舌，她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奴婢，“这些人也带过来了。”
安琳琅能如何处置？当然是狠狠地处置。
卖身契握在她手上的，按照安家的家规处置。打板子的打板子，发卖的发卖。卖身契不在她手上的，全部扭送到京兆尹，报官论处。
且不说安琳琅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批人，这一天，好些人被按在前院打板子。打得皮开肉绽，鬼死狼嚎的，京城的牙行都来了几批。将这些贪墨之人以大罪之身卖出去，雷霆手段成功恫吓了一批看她脸嫩的家仆，就说铺子整理出来她就立即做重新修缮。
安琳琅的铺子，有自己的装修风格。当然，设计者是她，装修人是玉哥儿。
她的画，只有玉哥儿看得懂。
不过目前玉哥儿在忙着帮她理东西，如今抽不出空来。安琳琅只能寄希望于新来的木匠能听得懂她的描述。不过很显然，木匠听不懂。最后还是方老汉出马。方老汉做了一辈子木工活儿，当初修缮西风食肆的时候也是亲自参与过的。他虽然不善言辞，但是他会看能做。
既然如此，这个事儿就暂时交给方老汉。
手里二十家铺子，七家在中心城区的好铺子。安琳琅的打算也很直接。成衣铺子和胭脂铺子曹氏管的还算不错，那生意做的红红火火。安琳琅看在她这才能的份上，抄没了温家所有的财产后，单独给了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她把生意能做的更上一层楼，安琳琅考虑放过温长贵。
曹氏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能逃过一劫她是死也没想到。没想到安琳琅还愿意给她一次机会，她当下给安琳琅磕了好几个响头，赌咒发誓一定把铺子经营好。
这件事交给她，安琳琅也不是全放手。玉哥儿给她的二十个人，她挑了个厉害的放过去。
曹氏做生意颇有些鬼才，安琳琅虽然给她一次机会，却不代表完全信任她。叫个同样厉害的掌柜过去制衡，做得好了，将来新掌柜替代旧掌柜。这其中如何划分，看两个掌柜各自的本事。
至于溢香楼，安琳琅原本的打算是将溢香楼改成西风食肆。
但在亲自观察了溢香楼几日的生意之后，改变了这个想法。溢香楼往日生意不温不火，并非是菜色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温长贵搞的那些手段，兼之温长富也时常从账上拿银子。这般才造成了资金的问题，导致经营不能红火。但换掉掌柜和账房，邢师傅的手艺是非常有市场的。
这些年溢香楼一直还在，就是许多看中邢师傅手艺的老顾客经常来光顾。这十几年的老字号，口碑是不能轻易割舍的。
安琳琅思来想去，决定暂时不动溢香楼的牌子。而是将道藏书局彻底改成酒楼。至于那个劳什子的秀才公夏掌柜，不好意思，安琳琅看在他没有除了借道藏书局得好名声并未贪墨钱财的份上没给他太难堪。只是让他打包行李，麻溜地滚。
夏掌柜被打包赶出道藏书局之时恨不得将不通文墨的俗气东家安琳琅骂上天。英娘等人干脆找了一群无赖，把这清贵学子夏秀才给打了一顿。
挨了一顿打，夏秀才再没了书生的清高，这件事就这么消停了。
剩下的十几间铺子，其中有几间安琳琅也不打算动，甚至还打算增资，将铺子扩大。
典型的就是开在京郊临近下属村落的那间大药房。虽说生意惨淡，但安琳琅稍稍了解了些。知道这铺子的掌柜本身是学医的。上一辈老人就是大夫，他自己学了一身医术。奈何不会经营。十几年前才会把自家的铺子卖给了林氏。
但林氏也没有赶他走，卖了铺子，交给他继续经营。
都说医者父母心，这老大夫也是。他生意做不好的原因也在这。京城虽多高官，但京郊穷人也多。尤其是这一块，许多给达官贵人种粮食的佃户就住这一块儿。佃户们每年从年头忙到年尾，得到的不过是糊口的粮食，手中没有余钱。
他们生病抓药，就在这看。老大夫把药材价格压得很低，叫这一块佃户也能吃得起药。
安琳琅在了解事情缘由后，再三考虑，还是选择保留下来。
这老大夫做事跟那个夏秀才差不多，但给人感觉却大不一样。安琳琅讨厌别人慷她之慨，却不会计较穷苦百姓为此活命。这完全是一个现代人的良心的问题。药铺不能动。药材还按照原价出售。甚至安琳琅打算另外聘请几个大夫坐堂，干脆将药铺做成医馆。
名声什么的她也不用，就不赚钱，拿个成本价，让佃户也能看得起病抓得起药。
除此之外，粮铺和油铺她也没动。安琳琅只是让英娘下面一个叫王庄的掌柜去料理。东西还照样经营，卖的是安琳琅手里拿一百多亩田种出来的粮食。
其余的铺子，全部改整。用来做她要做的吃食生意。
铺子是现成的，人，英娘等人也给找了现成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晋州的东西带过来。安琳琅慎重思索了几日，别人去办她不放心，她打算亲自回晋州一趟。
然而这事还没做呢就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玉哥儿不准许不说，安老太太是绝不允许才回到家的孙女又出去奔波。
“你要办什么事儿，只管吩咐下面人去做便是了。哪里就非得亲自去跑一趟？人手不够的话，明儿叫你爹给你拨点儿。”安老太太是怕她出去再遭什么意外，这婚事马上就要定日子了，出了事可怎么办，“再说你爹的婚期也定了。怎么着你也不能错过你爹这大喜事儿。”
安琳琅这段时日忙昏头，倒是忘了这事儿：“爹跟秦婉的婚事定了？”
“定了！”老太太抓着她的手，把人拉到身边坐下，“你爹自打知晓秦婉对他也有意，就恨不得明儿将人娶回家。这不刚去秦府下了聘，他就火急火燎地拿着两人的庚帖和八字，亲自去白马寺找主持大师合。前些时候他鼻青脸肿的模样你不是瞧见了？”
……瞧见是瞧见了，但鼻青脸肿跟找大师合八字有何关系？安琳琅于是小心翼翼地发问：“难道爹去合八字的路上骑马摔了？还是爬山的时候从台阶上滚下来了？”
“瞧你瞎说！”安老太太没好气地拍了安琳琅一巴掌，“你爹是那么蠢的人？爬山还能从台阶上滚下来？”
“那为什么鼻青脸肿？”
说到这安老太太只觉得丢死人，此时说出来感觉头都抬不起来：“还不是你爹，说什么要表诚意，非得亲自给秦家姑娘猎雁。前几日休沐他难得没出门会客，带着弓自己出门去猎雁了。这个时节大雁是那么好猎的？他都多少年没去打过猎了，这不激动之下从马上摔下来……”
不还是摔了马么？不过：“……爹去猎雁做什么？哦，为了成亲。那大雁猎到了么？”
原谅安琳琅对古代婚庆知识的匮乏。她才想起来玉哥儿当初来下聘的时候也猎了两只大雁。大冷的天也不晓得他从哪儿找到的，就绑在彩礼的的箱子上。
安老太太：“……”
此时无声胜有声。
安琳琅很孝顺地没有继续追问：“……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八。”
“这也太赶了吧！”安琳琅知道安侍郎娶妻心切，但这么急切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这么赶，秦家能接受么？秦姑娘会觉得爹不尊重吧？”
“这不必你担心，”安老太太摆摆手，“已经说好了，日子都定了。”
……行吧。既然如此，安琳琅回晋州的事儿就暂时搁浅。
不过她的铺子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放置就等于浪费钱。
吩咐别人回去，她好像也没什么人手。正好英娘等人正等着安琳琅的事情安排妥当，才能上任做新掌柜的。干脆让他们提前了解一下自己的生意。
英娘等人对此自然是义不容辞。他们被周攻玉派过来往后都不会回去了。世子爷的意思很明确，往后他们就是跟着世子妃的第一批老人，作为世子妃的心腹培养的。别看着世子妃如今还是个小姑娘，往后就是周家唯一的女主子。
英娘等人心潮澎湃，早就等着替安琳琅效力。
于是将回晋州将香肠作坊和酸菜作坊的一些关键技术带来京城的任务就交给他们了。最主要的是她那些宝贝辣椒和土豆。安琳琅再三嘱咐这些东西的重要，并强调了食材的特殊性。英娘等人也是做过生意的人，自然是看得明白这里头的重要性。
再三保证务必将东西妥善带回来，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他们一走，安琳琅也闲不住。将特别为火锅和烧烤准备的店铺单独划出去，她忍不住又捣鼓起了奶茶和臊子面的生意。臊子面是方婆子一直在念叨的。虽说这段时日跟安府的大厨在学做菜，她心里始终放不下她的臊子面摊。
但到了京城，安琳琅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她去摆面摊的。想着正好手里有不少铺子，就划分了一个城北的铺子出来，给她单独做臊子面馆。城北那边住着京城大多数的小老百姓，花大价钱去酒楼的少。臊子面和牛肉拉面煲仔饭这种小吃食，正好这边卖也恰当。
方婆子一听有场地给她做面，忙不迭就收拾了行礼去铺子上做臊子面。
安琳琅原先在武原镇的时候就说好了以后要给方婆子开专门一间臊子面的铺子。正好就打算将这铺子给了她。奈何方婆子愿意做面，却死活不要铺子。说什么自己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不需要这些银子。
安琳琅说了半天说不通，一想自己绝不会让老两口冷着饿着，干脆就随她去。
另外，方老汉闲来无事的这段时日。除了把安琳琅和玉哥儿成亲用的家具物什给打出来。他也做了不少竹筒杯子。就是当初在晋州用来外带奶茶的。
总是听安琳琅叨念生意生意，他就顺手做了许多。
正好安琳琅在京郊的庄子上佘嬷嬷养了许多羊。那些羊奶多余出来也没人喝，就这么给浪费了。安琳琅一听都觉得心疼。她觉得自己也不是抠搜，就是见不得好东西浪费。所以在见过佘嬷嬷与她聊过以后，干脆就让她把这些新鲜的羊奶送到铺子里。
煮羊奶茶也不难，只要会点灶台上的事儿就都能煮。安琳琅于是又托安老太太找了府中好些能做灶台活儿的人给她。她给这些人做了培训，就让其中手艺最好的三个人去开铺子卖奶茶。
还别说，奶茶这东西在晋州卖的不显，到了京城简直就成了爆款。
短短几日就把口碑给打出去。铺子里的竹筒杯子都不够用，方老汉本还嫌在安府的日子太清闲。如今忙得连面儿都见不到。
真是生意一做起来，就日子都过的快了。
眨眼半个月过去，眼看着就要到四月份。安琳琅没想到自己回来这一趟，一呆就是四个月。想着远在晋州的小苏罗。一个人在晋州，怕是要闹脾气了。
“将苏罗也接过来，”当初走得匆忙，以为不久便会回晋州。所以许多事情都没有安排，如今确定短时间内不会回去，小苏罗就不该一直留在武安县，“这么久不回去找他，怕是要气死了。”
自然是气死，苏索等了安琳琅四个月还不见人。都开始整日琢磨从书院逃课，自己来京城寻人了！
安老太太还是头一回听到苏罗这个名字，免不了要问。
安琳琅笑了一声：“算是我的义子。今年四岁了，如今养在晋州。”
这话一落地，安老太太这一口冷茶呛到气管里，咳得差点没把肺给吐出来。她一把抓住安琳琅就瞪大了眼睛：“你这丫头，亲还未成呢就有孩子了？！”
“祖母，是义子，”安琳琅摆摆手，“孩子四岁了。”
“就算是义子，那也是儿子！“
“出去一趟未婚夫有了，还收了个义子？这事儿玉哥儿知道么？”安老太太顿时就慌了，还未出嫁就多了个儿子，这可不是一桩小事。
“他家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周家家大业大，周氏子孙哪怕就是个义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糊涂！才多大就敢收义子！”说到这，老太太恨不得打开安琳琅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水！
安琳琅对古代的宗法其实一知半解，嫡庶的界限也不是很清楚。但看老太太着急的模样，才知道事情好像有些严重。当初她要收苏罗为义子的时候章老爷子也提醒过她，让她慎重。
不过安琳琅没当一回事，“家里多张口罢了，苏罗那孩子乖巧的很。还救过我的命。”
“……救命之恩也不能这么还的，”老太太一听救过安琳琅的命，脸上的怒色倒是少了些，“你这孩子，唉，玉哥儿就没说你呢？他膝下无子，莫名其妙多了个不是他血统的孩子。这哪个男人能容忍？玉哥儿就是再中意你，这事儿怕是也说不过去吧……”
“玉哥儿知道的。”安琳琅早就把周攻玉能触碰的底线都碰了，“是他同意的。”
安老太太：“……”突然就很想知道这丫头在外面到底是怎么跟周家那位世子爷处的。这亲近的程度，放肆的态度，远远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玉哥儿脾气很好的，”安琳琅一脸‘何不食肉糜’的无辜，“我说什么他都答应。”
安老太太：“……”
……
英娘等人这边得了吩咐便立即下去办事。
怕耽搁了世子爷与世子妃大婚，他们连夜启程。
手里头的这些事情分下去，奶茶铺子开了，又折腾了几个面馆。安琳琅闲不住，又开始折腾她的西风食肆。她如今重点就放在改建松阳巷子的道藏书局。
道藏书局的占地面积是真的很大，从最外面的书架到后面的阅读室，外加最里头夏志师弄出来书房和住处。至少得有武安县西风食肆两个面积大。这么大的铺子，被夏志师拿来做慈善。真的是不是他的银子他花着半点不心疼。书局年年亏空，他还好意思伸手问安府要银子补贴。
不得不说，果然是做人只要脸皮够厚就吃不了亏。
不过，虽说很看不惯夏志师拿她的铺子做慈善，但这边弄免费图书馆确实方便了不少寒门子弟。安琳琅突然关门，不少没书读的学子还守在铺子门前来多方的打听。在得知东家因为书局多年亏空书籍卖不出去而关了铺子以后，一个个面红耳赤地掩面而去。
没花过一分钱买书，还吃了店家不少茶水点心，可不就是面红耳赤？
耗时半个月，安琳琅的西风食肆正式在松阳巷子落成。
剪裁这一日，秦婉叫来了京城最大的戏班子，在食肆门前摆了戏台。安老太太也特意请了舞狮队上门舞狮助兴。吸引了一大批人来看热闹。
有那京城在花街柳巷才宿醉醒来的二世祖，正好凑着热闹就呼朋唤友地就进来。不仅这些个二世祖，好些一眼看到头顶那龙飞凤舞的‘西风食肆’四个大字的人。在再三打量牌匾，确定字是出自安南王世子之手，那些个文人雅士也都纷纷涌了进来。
开店第一日，主厨自然是安琳琅本人。
开了臊子面馆的方婆子难得休店一天，跟安府的大厨一起都过来打下手。西风食肆的基本菜色加上安琳琅结合时令做的一些菜色，开张第一日就出手得卢。
生意一红火就容易上头。安琳琅这重新投入食肆的生意就特别容易把别的事儿抛去脑后。要不是周攻玉亲自去食肆抓她，她都恨不得常驻食肆。
“啊？今儿什么日子，玉哥儿你怎么有空出来？”安琳琅被他拽上马车的时候还有些懵。
周攻玉都被她气笑了：“不是说好事情忙完就来商议婚期？”
天晓得他为了尽快商议婚期，这段时日忙得一日谁两个时辰。结果这小姑娘自己赚银子赚得疯了魔。要不是他见天儿地盯着，怕是明日上门都得扑空。
“明日就该是两家合日子了，”周攻玉忍不住伸手去敲她脑壳儿，“你给我上点心！”
安琳琅捂着被他敲得邦邦响的脑壳儿，缩起了脖子：“你不是说一个月？这才二十天，还有十多天呢！你着什么急！”
“我何时说一个月，我是说的大约一个月。”周攻玉真是败给她了，“快些，自然就二十多日就够了。再说一个月就三十日，你过了二十三天，去哪儿弄十多日出来？”
安琳琅被他堵得没话说，老老实实回去换衣裳。
换了身衣裳出来，周攻玉却没有将她送回安家。反而是带着她去到城外。安琳琅有些好奇，但是想着玉哥儿总不会害她，干脆身子一歪，倒在他怀里睡起了觉。
熟悉的清冽味道包围，安琳琅很快就睡熟了。她这段时日忙得热火朝天，看似精力无限，其实也挺累的。每日天没亮就得起来准备菜色，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因着生意的红火，她时常天黑了还在食肆里忙。回到府中都是酉时往后，累的很。
周攻玉摸了摸她的脸颊，小心地抱得更稳些。才点着她的鼻尖叹气：“钻钱眼子去的财迷！”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安琳琅是一阵窒息中醒来的。她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马车已经停了。周攻玉还抱着她，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安琳琅打掉他的手，无语：“……你干嘛？”
“醒了就起来吧。”玉哥儿弯起了眼睛，把她扶正，“带你来见两个人。”
安琳琅愣了愣，赶紧坐起身。
周攻玉此时胸前的衣裳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一边被安琳琅捏在手心的衣角更是结成团。他伸手抚了抚，然后倾身过来，伸出象牙般白皙的修长手指勾起安琳琅鬓角的头发，帮她理到耳后去。
低头又看了看她的衣裳，伸手替她抚平。
“我脸上的妆花了么？”安琳琅睡觉不老实，时常东边睡下西边起来，“看看。”
周攻玉笑了笑，附身过来睁着大眼睛，笑：“拿我眼睛当镜子，自己看吧。”
气息相闻，安琳琅默默退后了一步：“你变了，你变骚了。”
玉哥儿：“……”
……
两人在车里整理了好一会儿，周攻玉才抱着安琳琅下了马车。马车外是一个山谷。暖阳的四月里，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树木青翠，草木茂盛。周攻玉牵着她缓缓地往前走，安琳琅东张西望没看到一个屋子，有些奇怪：“不是说带我来见两个人么？”
“嗯，在前面。”周攻玉笑容淡淡的，暖阳照着他的脸，仿佛在发光。
安琳琅眨了眨眼，总觉得今日的玉哥儿有些怅然。
两人走了好长一段路，经过了漫山遍野的映山红，落樱冰纷是山谷，终于在一个能够眺望整片山谷的略高处停下来。安琳琅看着正前方两座并排的坟，心里好似一颗石头丢进深潭，荡出了涟漪。
“啊，这是……？”
“我的亲生父母。没有葬入周家墓地，单独葬在此处。”玉哥儿扭过头，笑容明媚，“他们去世时我尚不知事，不知缘由。但成亲之前想带你来见一见。很遗憾，我这一生父母亲缘浅，前二十一年独自挣扎长大，往后也会有相伴一生的人。琳琅，很荣幸，在二十二岁这年遇到你。”
琳琅不知为何，眼眶一湿。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只是一句：“早知来看父母，我该收拾得得体些。”
周攻玉莞尔一笑，握住她的手：“不必，你已经很得体了。”
安琳琅看着他，须臾，也弯着眼睛笑起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双更合一
次日, 天朗气清，一大早，周家的马车就已经到了。
安老太太早在接到周家要来的消息时, 特地给府中从上至下所有人都换了一身新衣。若非时间仓促, 老太太恨不得找工匠将府中翻修一下。安琳琅米蒙着眼睛起来, 看着兰香苏嬷嬷个个穿着一身簇新的样子就特别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祖母, 玉哥儿不是外人。”
“你懂什么！”安老太太真是操碎了心。这一家子就没有一个懂规矩的, “未来姑爷头一回上门，不给人留点好印象？若是以为咱安府破落，往后与你的体面都是有影响的。”
安琳琅：“……玉哥儿在晋州还穿过比街边乞丐还不如的破布袄子呢。”
老太太气不过, 又给了她一巴掌。
……行吧，老太太高兴就好。左右给府上所有人都做了身新衣裳, 如今个个看着安琳琅都眼中带光。这种感觉就跟现代企业老板有喜事，员工全体发福利的感觉一样一样的。总归不是一桩坏事。
马车停靠在安府大门之外，引来了整条巷子的围观。
周家临川，安南王世子，那是整个京城少女的梦中良婿。他一直孤身不娶，闺阁少女们虽有遗憾却不会难过。结果世子爷去了边疆一趟回来, 居然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五品闲官的女儿。母亲早逝, 名声不显，到底有什么本事被世子爷看上？
抱着莫名酸涩的心态，不少人特地出府来看。眼看着一个丰神俊朗，芝兰玉树的年轻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有那些尚未见过安南王世子只听闻过名声的姑娘，羡慕的眼泪都要流下来。
身份尊贵便不说，相貌也如此出尘，她安琳琅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走没走狗屎运安琳琅不敢说, 安老太太以及安家一家子反正都觉得自家姑娘是走了狗屎运。尤其是以隐藏颜控的安老太太，一张脸乐得脸都成了老菊花：“祖坟冒青烟了！菩萨保佑！这么多年的香火钱没白捐，菩萨还是偏爱咱们家的！”
说着，她拐杖都不用了。站起来步子迈得飞快，眼看着要亲自去门口迎。要不是安琳琅给按住，她怕是人都到门口了：“祖母，您是长辈，玉哥儿是晚辈。哪有长辈出门迎晚辈的事儿？”
安侍郎也按住她，虽说他心中十分推崇周攻玉，却还记得端着老丈人的架子。
“莫慌莫慌，等着便是。”
安侍郎难得跟安琳琅意见一致：“您一个老人家亲自去迎接，这不是折煞玉哥儿么？”
安老太太心说这算什么折煞，要不是顾念自家姑娘家的矜持，她都想命人将人抬进来。不过安琳琅的话也确实是对的。不管这周家多尊贵，玉哥儿身份再高，迎娶了琳琅就是安府的孙女婿。她作为祖母，确实不该去门口迎接：“罢了罢了，你去接一下。千万莫叫玉哥儿久等久。”
老太太勉强被劝回自己的院子。站在一旁的方婆子夫妇倒是有些茫然。
今日玉哥儿上门。许久没见玉哥儿的他们难得没出门，方婆子更是做主将臊子面馆休店一日。两人不至于像安家这么夸张，但也收拾得体体面面，特意一大早在这等。此时见安老太太这激动的模样，后知后觉意识到玉哥儿身份的贵重程度。
事实上，那日他们从晋州赶来京城，城门口人山人海的迎接队伍已经让他们有点感觉。但许是没有直观见到外人对周攻玉的推崇，他们震惊了一下便抛到脑后。此时看到平常在安府说一不二的尊贵老太太对玉哥儿都得低头，他们才惊觉自己捡到了重宝。
两人站着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着要不要跟琳琅一道去门外迎。
“不必，”安琳琅直接拒绝了，“跟老太太一道回去院子里安稳地坐着，我去便好。”
安琳琅到二门时安府的门房和苏嬷嬷已经引着人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上回来代替他提亲的霍和王妃也来了。此时正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安琳琅。两人的身后跟着一群人，个个手里捧着木箱子。安琳琅大步走过来还没停下脚步就被玉哥儿握住手腕，“慢点，慢点，裙子这么长，小心踩到。”
话声音虽小，但离得近的霍和王妃却听了个正着。她忍不住帕子捂了嘴，极短促地笑了一下。
“……哪有那么笨，”安琳琅有些尴尬。她不晓得自己在玉哥儿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穿裙子还踩到裙摆，那得小脑发育多不正常，“这些是？”
“新姑爷拜礼。”玉哥儿弯眼一笑，难得的明媚，“丑姑爷也得见岳丈。”
安琳琅被逗笑了。
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今日看来是特地打扮过。玉冠锦袍，将他身上那股清贵气质放大得淋漓尽致。他握了握安琳琅的手腕便克制地放下了。两人名分虽定，但在外还是得注意分寸。
一行人相携进了安老太太的院落，安侍郎也早已一身簇新地端坐在上首。
霍和王妃一进门，安侍郎和安老太太就坐不住，立即站起来迎了。索性霍和王妃是个平和的性子，快步走到安老太太跟前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商会见过面，此时笑着寒暄了两句就分别坐下。安老太太一转头就看到立在花厅中央的周攻玉，嚯地一声差点没一口茶水呛喉咙里。
一院子的丫鬟婆子，看到真人的时候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年纪小些的，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怪不得人人都赞叹周家世子好容色，今日一见才得知当真有人就生得得天独厚！
周攻玉上前行了个晚辈礼。
安老太太连忙让人看座：“这，这，家中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粗茶淡水，还请两位海涵。”
坐下之后自然是一通寒暄。安老太太特意将方婆子方老汉两人引荐给霍和王妃：“就是这两位当初救了琳琅和攻玉的命，是我安家的大恩人……”
方老汉连忙站起来，夫妻俩都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周攻玉出言安抚，霍和王妃的态度也和缓近人，两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安琳琅坐在老太太和安侍郎的下手边儿，作为晚辈是插不上话的。
但事关自己的婚事，又不能敷衍了事。她于是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两边人说话，不得不说，玉哥儿拽起文来厉害得不像是平时给她干活儿的玉哥儿。这随便一句话都引经据典的模样引来安侍郎的声声赞叹，看的安琳琅都麻了。
婚期定的也快，因着知晓安侍郎下月初八办喜事，两人的婚期自然就在稍晚两个月，六月初。
玉哥儿比较着急，安琳琅本来想说年后。被他暗地里拿那锐利的眼神给死死盯着，她识相地选择了闭嘴。算了算了，他再等一年就二十五了。老男人着急也正常。
婚期定下，两边心里头的大石头放下倒是显得其乐融融。安老太太留两人在府上用饭。霍和王妃是信佛的，常年吃素。一般情况下她从不在外面用饭。但是见周攻玉进来安家以后眼神就没离开过安琳琅的身。笑了笑，欣然答应了。
“琳琅，”安老太太也不是眼瞎的，自然看得真真儿的，“你带攻玉去园子里转转。”
周攻玉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跟着安琳琅出了花厅。
一走出院子周攻玉便伸手从袖子下面握住了安琳琅的手。他的袖子宽大，垂落下来刚好将两人牵着的手遮盖住。上回夜里来的匆忙走得也匆忙，且当时一坐下就开始看账。有许多话没说，这回将丫鬟仆从打发的远远地跟着，周攻玉才开口问：“在安家住的可还习惯？”
他这话说的有意思，回自己家还有住的不习惯的么？一般人听了怕是觉得奇怪，但安琳琅却懂他的意思，歪着脑袋笑了笑：“我这么人见人爱，难道还有人会不喜欢我么？”
“习惯就好。”两人走到一株银杏树下，明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到两人身上，洒满了光斑。周攻玉抬手摸了摸安琳琅的眉心，克制地收回了手指。越是临近婚期，他就越有种迫不及待的难受。鸦羽似的眼睫覆盖着眼睑上方，见他的眸子映照的参差，“琳琅，可以告知我，你的本名么？”
安琳琅弯了弯眼睛，“玉哥儿这话说的好奇怪，你难道还不晓得我的本名？我不是早已告诉过你？”
“何时？”安琳琅跟他说过太多的话，有时候真有时候假。周攻玉自诩聪慧，却还是对猜透安琳琅这件事抱有谦逊的态度，“我怎么不记得？”
“我姓安，名琳琅啊。”光色照在安琳琅的眼睛里，一瞬间亮的出奇。
“竟然是一模一样的名？”
“一模一样。”
“那长相呢？”周攻玉不是很看重皮相，当初安琳琅顶着一张冻疮的烂脸他都不曾嫌弃过。此时自然更不会嫌弃，他只是很想知道，“也一样么？”
“这倒是不一样。”人的记忆是很奇怪的事儿，明明只是发生在一年半以前。但长时间没有看到自己的脸，她此时回想起来却已经记不清，“我的皮相在女子中算的上好看，却不如琳琅青春年少。”
周攻玉忍不住笑了一声：“不知安姑娘贵庚？”
“二十二？”其实是二十五，安琳琅眼睛不眨一下地就撒谎。
“成婚了？”
话音一落，周攻玉的领口就被一只手给抓下去，额头挨了一巴掌。
头一回被人打脑袋的周攻玉感觉新奇，新奇的同时还有些想笑。他摸了摸刚刚挨过巴掌的额头，学安琳琅平常狡黠的模样歪了歪脑袋：“女子十五及笄，十六出嫁。晚点的也十七出嫁。琳琅双十年华，我说的哪里不对么？”
“我所处的年代与你这个年代不同。”
安琳琅本来不愿将自己的事情告诉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但是周攻玉不一样。他是她下定决心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瞒谁都不会瞒着他，“我所出生的时代无论男女都是十八周岁成人，婚事还得二十周岁以后才能谈。女子二十四五岁的时候还在读书。不过我那个世界不成婚一辈子独身一人的不是少数，稀松平常。很多时候，成婚与不成婚只是一种选择罢了。”
周攻玉没想到会听到一个他完全没有听过的世界。安琳琅看他听得认真，干脆领着他往园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将后世的情况介绍了一遍。至于她自己的生平，见玉哥儿实在好奇便也说了。
周攻玉没有出声，安静地听着。
许久，他才问了一句话：“琳琅决心与我成婚，是不是下了很大的决定？”
“自然是。”安琳琅斜眼看向他，十分笃定，“若没有遇上你，这辈子我不会成亲。”
素来神色冷淡的周某人这一瞬间眉开眼笑，笑容亮眼得远远跟在后面的丫鬟婆子都看呆了。他也学着安琳琅的神情，狡黠道：“能得姑娘青眼，攻玉三生有幸。”
……
商议婚期格外的顺利，分别之时，两人都有些依依不舍。
安老太太在一旁看得牙酸，但心中还是高兴的。原本只是从孙女和方家夫妻俩的只言片语中听说周家世子爷对她多方纵容。没有亲眼见过，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如今亲眼所见，周家世子爷对琳琅的包容远超过她的预估，甚至可以算得上十分宠爱，她顿时就放下心。
目送马车走远，安老太太回自己院子的时候都走路带风。安琳琅看的直笑，但还是随他们去。
喜事儿嘛，大家开心就好。
时间一晃儿就是半个月过去，眨眼就到了安侍郎与秦婉大婚。
安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热闹了起来。
安侍郎早在婚期定下来之后就开始准备，虽说续弦一般不会办的比原配更好。但为表诚意和用心，他差不多将能给秦婉的，都准备起来。
安府从上至下，个个喜气洋洋的。安琳琅也是这一日才见到自己的两个庶弟。
一个十三岁，已经是小少年的模样。因着被安侍郎待在身边教导，满口之乎者也的。倒是挺有那么点意思。小一点的七岁，性子似乎有些怪怪的。男生女相，小小年纪眼神就透着狠辣。安琳琅今儿是头一回见到他们，两人却不是头一回见安琳琅。
对于这个不太见面的嫡姐，两人的态度挺疏离。
似乎是听说给安侍郎续弦这事儿是琳琅提出来的，两人对安琳琅的态度就更微妙了。年长些的少年还能藏一藏情绪，小点儿的那个就差把憎恶挂在脸上。不必说，这是记恨安琳琅了。
安琳琅本身就没打算跟他们搞好关系，自然是满不在乎。她嫁给玉哥儿以后就生活在周家，往后除非逢年过节或者老太太有急事儿，否则不太会回来安府。倒是这两人的态度让安琳琅有些担心秦婉。将来秦婉若是怀孕，刚好怀了嫡子，怕是会有麻烦。
眼看着外面鞭炮放了一轮，花轿也快到了，安琳琅忍不住叹息。
续弦的婚事与头婚还不一样，程序没有那么麻烦。待到花轿临门，安琳琅也顾不上这两个庶弟，忙去后院等着。安家是没有太多女眷的。安老太太娘家那边的亲人远在南方，若是过来吃酒得走上两个月。此次安侍郎续弦，他们也只是送了贺礼，人没有到。
安家这边本家的亲眷也在锦州，离京城也有些距离。也一样，礼到人未到。女眷这边除了这些年安老太太在京城结交的好友，就只有安琳琅这个做女儿的。
安琳琅一早在新房里头等着，差不多半个时辰后，盛装打扮的秦婉就被送到新房里来。
喜婆的程序该走的要走一遍的，直到秦婉吃着生饺子说了生，赢得满堂彩。这些看热闹的女眷才满脸笑意地退出去。
几乎是人一走，秦婉就一把摘了红盖头。
她今儿戴的凤冠是安侍郎花了大价钱特意去重金打造的，重的很。秦婉刚准备摘了凤冠往喜床上一躺，结果一抬头看安琳琅还闷声不吭地站在一边看着。差点没把她的魂给吓飞出去：“小丫头片子你就这么对你娘我？不怕把你娘我吓死？”
“……”安琳琅无语凝噎，“你还没走马上任呢。”
“这不已经礼成了？”秦婉往床柱上一靠，腰身一塌，懒得很彻底，“礼法上我已经成你娘了。尽早改口听见没？”
安琳琅：“……”
……真是遇上这人，分分钟忘了要说啥。
安琳琅沉默了将近十息才想起来，自己留下来是特意提醒她关于安府两个庶子的事儿。关于这两个庶弟，安琳琅想过关系可能处不好，却没想到两人的恶意这么明显。
“无事无事，”秦婉听完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仿佛这种事不需要她太在意，“我在做出嫁给你爹这个决定之前就已经做过功课。丫头，我比你还年长几岁，上辈子也算是个豪门斗争的胜利者。这种事不用你担心我，安心跟你的高岭之花甜甜蜜蜜就成了。”
安琳琅都无力吐槽：“……古代跟现代还是有点不一样，古代不是法治社会，你悠着点。”
“那当然。”
说着，她扭头看向安琳琅，“小丫头这么早就向着你娘我，多给你点零花钱？”
“……你自己等吧。”话说到这她不想说了，既然她心里有数，别的安琳琅也就不担心了，“依照我爹稀罕你的程度，估计等不到酒席散场，他就要装醉回来见你。”
丢下这一句安琳琅转身就走。
秦婉目送她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
安和山有两个庶子这事儿她确实是知道的，但对于两个庶子的秉性却没有摸得很清楚。毕竟被养在深宅，听说安老太太怕被教坏了单独分出来没让那个妾室接触。至于其他的情况，她就不是很清楚。今日琳琅特意来提醒，怕是不是那等好相处之人。
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戾气，给脸愿意要脸的，她不会故意苛责。但若是给脸不要脸的，那就怪不得她心狠。秦婉方才跟琳琅说的话也不全是玩笑话。她上辈子确实是豪门出身。
除了父母留下的资产，她秦家的家主是九十岁的老太爷。一个家族枝繁叶茂，能在二十多个表哥表姐堂哥堂姐中脱颖而出，她当然不是什么单纯的小女孩儿。
秦婉与安和山的婚事办的热热闹闹，至于两人的婚后如何，一大早眼看着安和山眉眼里都是含水的春意，痴缠得很，就知道十分的和谐。
安琳琅作为一个工具人，等到两人的婚事正式办完就又投身到她的生意中去。
没办法，首富之梦一日没实现，她就没办法理所当然地懈怠。
这一日，安琳琅刚到铺子里。就见安府的仆从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她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裳，就听仆从说晋州的马车回来了。不仅晋州的马车快到了，已经是城门口。另外，府中还来了贵客。
“贵客？谁？”当下也顾不上换衣裳，她刚乘坐马车来又赶紧乘坐马车回去。
仆从哪里清楚？他们只是传话的。
松阳巷子离得安府还有些距离，马车跑起来得有一刻钟才能到。等在门口停下就看到好几辆马车停靠在安府。安琳琅心里奇怪，她结实的贵人也不多。什么贵人来了还得赶紧找她回来。
结果一进门，老远就看到一个老头儿背着手正站在前庭的锦鲤池边看鱼。
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老尾巴章老爷子。老爷子回去过了个年，打听到安琳琅回京城了，这不立马就调转马头来京城。到了京城这地儿他一不去找他的学生小皇帝，二不去找玉哥儿，直接奔着安府就过来了。
安侍郎真是这一年把能打交道的大人物都打交道了一遍，此时看着老爷子眼睛都放出光。
要说文人雅士最崇敬的人是谁，除了当世大儒三朝帝师章老爷子，也没有别人了。安侍郎恨不得端了个茶杯亲自奉茶给老爷子，眼睁睁看着他在池边看鱼也不敢打扰。
安琳琅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开口第一句就差点把安侍郎的心脏给吓停了：“老爷子你怎么来了？”
章老爷子等许久了，此时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即转过身。那凝得化不开的眉眼瞬间就化开了，刻板得甚至有些严肃的表情顿时就活泼起来。他胡子一翘眼一瞪，大嗓门就喊：“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几个月不见老夫就这态度？不欢迎老夫来还是怎么滴？”
“哪儿啊，”安琳琅瞥向他身后，果然，章谨彦跟过来了，“你们怎么突然来京城？”
“这不是玉哥儿那小子！”
提到这个，章老爷子就不高兴，瞥了一眼笑容有些假的亲孙子：“炫耀还炫耀到老夫这来了！二十好几的人才成亲，也不晓得他炫耀个什么劲儿！”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安琳琅：“给你带了压箱底的嫁妆，收着。”
安琳琅打开，里面一小叠纸。
安琳琅：“……这是什么？”
“几个小铺子，”章老爷子仿佛那真是一叠废纸，“不是喜欢做生意，拿去玩儿。”
安琳琅：“……”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双更合一
安侍郎都快傻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不懂怎么出去一趟琳琅跟章老爷子都有这么深的交情了？这晋州难道是什么风水宝地不成？
不过他心中惊异，在场其他人可没有谁有那个闲心给他解释。
“既然是嫁妆，你就莫与我推拒了。”章老爷子像是知道安琳琅要说什么话似的, 摆摆手, “这点东西还不算什么, 尽管收着。往后老夫去你食肆里吃喝, 可千万记得不准收银子。”
安琳琅被他这最后一句话给逗笑：“瞧您说的,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
“那老夫不管。”章老爷子笑嘻嘻的，“就这么说定了。”
章家在京城是有宅子的。年轻的时候章老爷子在朝为官，贵为帝师。章府就在周家那条巷子的尽头。不过自从十年前老爷子辞官归隐, 带着大部分的章家人回了荆州祖籍。现如今章府是空着的，虽然常年有人打扫, 但老爷子嫌没人气儿，邀请安琳琅在安家给他们安排住宿。
安琳琅还没说话呢，安侍郎张口就答应了：“这当然是荣幸之至，章老先生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章老爷子一听这文绉绉的话就皱眉。他读了一辈子书，是真真儿的学富五车。但是他本人与人往来从来不爱咬文嚼字, 偶尔一听那等浮在面上的虚话就都十分的嫌弃。不过看在琳琅的面子上, 老爷子没把嫌弃的话说出口，就只是扭过头敷衍地点点。
安侍郎是没感觉老爷子的冷淡，在他看来老爷子能来安府就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住下来更是给脸。此时哪里还管老爷子的态度敷衍？恨不得马不停蹄地去亲自打扫。安府的主子素来不同庶务，这殷勤的模样看的安府的人都咋舌。
“琳琅如今还做饭么？”老爷子的厌食症虽然治好了，但还是颇有些挑嘴。一般味道不好的菜肴，他宁愿饿着也不吃。如今好不容易见到安琳琅，自然最挂心的还是吃食，“想念剁椒鱼头了。”
“做不了。”安琳琅可干脆了, “东西在晋州，京城这边儿没配料的。”
老爷子一想也是，辣椒那东西都是琳琅一点一点种出来。大齐除了小丫头种的那一片田，旁处可没有这等番邦的东西：“唉，没有这辣口的，就是做点别的菜老夫也不是吃不得。”
“……行了行了。”再有两个月就是她与玉哥儿大婚，老太太天天念叨着不叫她出门。安琳琅正好也带了那新厨子一个多月。该会的招牌菜也学了，味道做的可能与她做的有些偏差，但对外做席面是够了的。安琳琅瞥了眼眼神疯狂暗示她的老爷子，“这两个月在府中，想吃什么给您做。”
章老爷子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没白疼你，还知道孝顺老夫。”
这话听得安老太太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虽说得了章老爷子的青眼是多大的福气，可怎么觉得孙女被人抢了似的。安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前庭的回廊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才扶着秦婉的胳膊下来。她一个内宅老妇人也不好招待章老爷子祖孙的，远远地行了个礼。把琳琅唤过去小声地问了几句话便回院子里。
这厢几个人正准备去后院，前院一个门房匆匆地跑过来。先是行了一礼，而后小跑到安琳琅身边将晋州的马车到门口的事儿给安琳琅汇报了。
“到了？”这么快？安琳琅原本以为至少得三个月，“所有人都回来了？还是只送了些东西回来？”
这门房也说不清，直说门外听了两辆马车。
两辆马车？不应该啊。安琳琅于是跟几人打了招呼，亲自去门口看。
回来倒不是英娘他们回来，只见她的人才一出现在门口。那马车上就窜出来一个矮墩墩的影子。那影子跑得飞快，蹬蹬蹬蹬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顶着一头松散的卷毛一溜风地就撞进了安琳琅的怀里。要不是安琳琅常年颠勺手劲儿大，估计都抱不住他！
“琳琅你坏坏，”奶声奶气的谴责从怀里冒出来，小卷毛嗓音里都含着哭腔，“说好很快就回来。都四个月了还不回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瞎说什么话呢！”安琳琅捂着生疼的肚子，小家伙劲儿还挺大。小牛犊子似的，“这不是找人回去接你了么？小孩子家家的，不用读书啊？”
“我不用读书！”小毛孩儿特别理直气壮，“读书没意思，我就爱跟琳琅你到处跑。”
才见面，安琳琅也不想说扫兴的话。摸了摸他脑袋蹲下来看着他。这段时日吃的好睡得好，小孩儿长胖了许多。白皙的脸蛋儿肉墩墩的，卷毛也更油亮了：“还好，不错。没瘦。”
三个词儿说的，小家伙骄傲地挺起了肚子。
安琳琅摸了一把他滑嫩的小脸蛋儿，抬头看向门口的马车。这两辆马车显然不是英娘他们回去的那两辆。驾车的人安琳琅没见过，但看样子却好像不是外人。只见其中一个大约三十的车夫仔细收拾了仪容，小碎步立即走到安琳琅面前，结结实实地一个头就磕下去。
安琳琅吓一跳。
“主子，”这人风尘仆仆，看得出一路上照顾苏罗辛苦了，“小人马原，世子爷送去晋州的二十个人其中之一。承蒙主子抬爱，如今正管着武安县的香肠作坊和酸菜作坊。”
安琳琅‘啊’了一声，赶紧弯腰将人扶起来：“是我在武安县新作坊的掌柜。你怎么……？”
提到这个，马原就想把这里头的事好好跟安琳琅说道说道。苏罗这孩子年纪不大，胆子也太大了！他不仅胆子大，魄力强，行动力也强。才四岁而已就一个人把这些事料理得有模有样。若是他们稍微放松一下警惕，怕是人都要丢了！
“原本是不该擅离职守，但是情况有些特殊，还请主子宽恕。”说着，马原就将苏罗如何逃学了两日，拿安琳琅给他的压岁钱和零花钱租了一辆马车。带上他的小包袱千里迢迢独自一人跑京城的，“如若不是作坊里有个女工的相公见过小主子，怕是就要跟丢了。”
小家伙果然等不了太久，安琳琅一直不回去，他就自己想办法来找人。
不得不说，这死小子胆大包天！不怕死的！
马原收到消息的时候苏罗已经跑出了武安县。马车停在官道和省城的岔路口，一个小家伙蜷缩在马车车厢里睡得迷迷糊糊。怀里抱着一把小刀，虽然还记得不准旁人上他的马车，但那赶车的车夫也不是熟人。好似是省城过来拉客的。要是这车夫半途起了歹念强抢，后果不堪设想。
想把人带回去也难，小孩儿年纪不大脾气大，硬气得很。谁也没办法违背他的意思。马原给京城飞鸽传书，本人在官道上跟他耗了两日。得到周攻玉的允许，他才放下手里头的事儿亲自送孩子来京。
安琳琅头皮发麻，忍不住给小家伙屁股狠狠一巴掌：“不是答应过我以后不会一个人偷跑吗？”
“那你还答应我很快就会回来！”小家伙提到这个就委屈，眼圈儿都红了，“你答应过我到哪儿都不会丢下我的！结果你回京城都不回来了！琳琅你坏坏！”
这确实是安琳琅做得不对。她想着老太太身体好了就立即回晋州。但是没想到事情绊住腿，她又料理原主的嫁妆给弄得走不开。自知理亏，安琳琅也不好再训他：“下回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但你也答应我，往后绝对不能一个人偷跑！”
苏罗把脑袋埋进安琳琅的怀里，哼哼唧唧的。
被安琳琅又拍了一下屁股，他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安琳琅看他这模样就是没听进去，蹲下身来。翘起小拇指伸到他面前：“拉钩。我往后不会丢下你，你也答应我不可以乱跑。”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安琳琅。
见她神色严肃，是认真的。
最终还是伸出了短短的小手指拉了个钩。拉了勾他就一脸懊恼，仿佛上了贼船。安琳琅见状笑了起来，郑重地给他道了歉，小家伙才心满意足地不哭了。
马原是武安县两家作坊的掌柜。临时被委托送小孩儿回京，其实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此时也不久留，将马车上小家伙给安琳琅带的东西全搬下来就折返了。
安琳琅也没阻拦，生意这事儿是真的一刻都离不得人。不过玉哥儿给她送来的人一个一个如此的尽职尽责。她这主子要是不振作起来都对不住这些能干的部下。
她于是牵着小家伙的手去底下看，好几个大箱子。也不晓得这小家伙的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年纪不大真的是聪慧得远超常人。他来就来了，竟然还记得帮安琳琅把去岁腌渍的酱料和辣椒粉带来。好大一罐的辣椒粉，拿个大罐子套着。酱料也装得严严实实，安琳琅闻着味儿就狠狠亲了小脸蛋一口。
喷香的豆瓣酱味道传出来，馋得人都要流口水了。
“不错！不愧是娘的好儿子！”安琳琅觉得她往后生的儿子都不一定有苏罗一半聪慧，这孩子是真的智商情商双高，也不晓得他已过世的父母是怎么教导的，“猜到你娘我的心坎儿里去！”
小家伙嘿嘿一笑，粗短的手指头挠着脸颊，脸都红了。
“都搬进去，”安琳琅指使了仆从将罐子往屋里般，自己则牵着小家伙转身就走，“走！娘带你见见曾外祖母！可给我好好表现！”
苏罗眨了眨眼睛，挺着小肚子就跟她走。
两人在外面耽搁了好一会儿。安老太太等了许久不见安琳琅回来，干脆打发下人过来问。人才走到半路就撞见安琳琅牵着一个三头身的圆鼓鼓白嫩嫩的小娃娃大步往这边走。那小娃娃人小腿短，小步子迈得身体一颠一颠的，看的苏嬷嬷眼睛都亮了。
“主子，这是……？”出来问的自然是苏嬷嬷，苏嬷嬷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漂亮孩子，“那位？”
“嗯，我的义子，苏罗。”
小家伙抬起大眼睛，看了一眼苏嬷嬷，昂着小下巴点点头。
苏嬷嬷看的可爱，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眼珠子都舍不得收回去：“老太太等急了，怕您在外头遇上什么事儿耽搁了，命老奴过来瞧瞧。”
安琳琅笑笑，拉着苏罗就快步往安老太太的院子赶过去。
老太太对苏罗这个素未谋面又没有血缘的曾外孙是十分不喜的。出于为孙女往后的日子考虑，任谁也不喜欢未出阁就带了拖油瓶。不过待到安琳琅牵着小家伙进了门，老太太一眼看到那大眼睛小卷毛的胖娃娃，心里什么不喜都忘了。
不得不说，异族血统的孩子年纪小的时候就是生得灵动可爱。
这娃娃眼睛乌黑明亮，跟双紫葡萄似的。一头小卷毛拿个小发带扎了个小辫儿。蓬松地堆在头上。小脸儿白嫩嫩肉鼓鼓的，眼珠子乌溜溜一转脸上就带了笑。待到安琳琅牵着人走近老太太才发现小孩儿不是黑眼珠子，眼睛是墨蓝色的。映在他一张比一般孩子白许多的脸蛋上，漂亮得像观音菩萨座下仙童。
“哎哟哟，我滴个天神娘娘啊！”老人家上了年纪都喜欢孩子，尤其是那漂亮又灵动的小崽子。安老太太看到苏罗第一眼，就早把心中那点不喜给忘到脑后，“这就是咱们苏罗？”
苏罗仰头看了一眼安琳琅，安琳琅点点头。
他于是松开安琳琅的手蹬蹬小跑去安老太太身边，甜蜜蜜地喊了一声：“曾外祖母！”
安老太太‘哎’了一声，当下就把小孩儿搂怀里了。
安琳琅在一旁看得好笑，但却没有故意拆穿老太太起先不喜苏罗的事儿。只眼睁睁看着老小两个人好一番的甜言蜜语，在旁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来。章老爷子祖孙与安侍郎在隔壁的院子，正在由着安家人安顿。安琳琅在这盯了一会儿，起身准备过去看看。
不过才走两步就听到一个小奶音喊住她：“娘你要去哪儿？”
小家伙看她还看得挺严的，安琳琅才一动他就发现了。
安老太太大约猜到安琳琅是想去章老爷子那边瞧瞧。于是轻声细语地劝小孩儿留下陪她说说话。不过苏罗初来乍到，别看跟谁都说得上几句，但其实只认安琳琅一个人。
“过来吧。”安琳琅知道他性子，朝他招招手，“娘带你去看院子。”
住，小家伙自然是要跟着她一起住的。
她的院子大得很，真正住的也就那么几间，其余都是空置的。不过这般在大家族里都算平常，屋子全住满了才觉得挤得慌。只是老太太眼巴巴地看着小家伙，越看越喜欢：“不如将我那小跨院收拾出来，让小苏罗住到小跨院去？”
“不必了不必了。”安琳琅眼看着小家伙都要摇她手了，连忙拒绝，“他跟我住惯了。”
小家伙特别的同意地点头。
老太太看的手痒，刚才她可是狠狠摸了一把小孩儿的头发。那一堆软稻草看着乱糟糟，其实摸起来又软又滑。想着住不能跟她一起，吃穿上也该她来安排。她可是孩子的曾外祖母，到今天还没给表示呢。此时老太太早就将反对安琳琅接孩子回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立马就张罗下去：“我瞧着那孩子衣裳穿得破破烂烂的，琳琅这丫头也不晓得给人置办几身体面的！”
苏嬷嬷在一旁看破不说破，笑眯眯地点头应和：“姑娘自个儿还是孩子呢，她哪里懂。”
“倒也是，”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一身的劲儿，“家里好久没孩子了。是时候多舔几个热闹热闹了！”
“主子着什么急，咱们夫人年纪还轻，指不定明年就添丁了！”
这话说的，刚从外头进来的秦婉脚步都滞了滞。
今日家中来了贵客，她作为新上任的女主子自然要张罗。刚给章老爷子那边安排了院子才回来。她摸了摸脸颊，忍不住头疼。虽然嫁给安和山，她却没打算那么早生孩子。
安琳琅这边牵着孩子已经到了自己的院子。小孩儿一路上也不多看。仿佛安府满庭的奇花异草都是平常。早前听他只言片语，猜到这孩子出身怕是不差。但此时免不了要好奇，到底多显贵的异族家庭才养出这么一个孩子：“来京城可不代表不用读书了，你在家里玩两天，就要去书院。”
“啊~”小家伙原以为来京城就不用读书，此时一听脸都垮了，“我不能不读吗？”
“才四岁你不读书你要做什么？”
“我跟琳琅你学做菜啊！”苏罗握着小拳头，一脸志向高远的样子激情澎湃道：“做菜多好啊！将来开大酒楼挣大钱！”
安琳琅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挣个屁！你给我去读书！”
“你自己不也不读书吗！”他不想读书了，读书没意思。看一遍就学会了，还老天天读，“先生都太笨了。看一遍都记不住，还老让我们每天读。没意思极了！”
“看一遍就记住了？”这话不是他第一回 说了，安琳琅停下脚步，低头看小孩儿。不过远在晋州的时候，教育资源匮乏。安琳琅本身又忙，时常顾不上小孩儿。此时听他又说起这样的话，不免在意：“那先生给你释义了么？你听得懂意思么？”
“当然听得懂！”小孩儿挺起胸膛，“我又不是笨蛋！”
安琳琅眉头皱起来，刚准备说什么，就听到一道温润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这孩子怕是要找名师教。一般的教书先生教他怕是会误人子弟。”
安琳琅抬起头，章谨彦站在回廊下面，含笑地看着这边。
“在晋州的时候我便注意到了，”章谨彦自从接到周家递来的请帖很是郁卒了一段时日。他平生眼高于顶，素来是不屑于庸俗女子。后来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结果早就被人定下来，“这孩子聪慧异常。似乎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安姑娘可找厉害的先生试一试。”
原先是跟着老爷子唤琳琅的，这回回来章谨彦倒是改了口：“可莫叫庸师误了人才。”
安琳琅心里咚地一声，低头看向小孩儿。
小孩儿眨巴了大眼睛，皱着眉头看向几句话让琳琅笑不出来的章谨彦。章谨彦眨了眨眼睛，对小孩儿略显不满的眼神并不在意。反而突发奇想：“正好我这一段时日闲着，可以帮着看一看。安姑娘若是信得过在下，在下倒是可以教导几日看看。”
章谨彦的学识自然是不必说，章老爷子最得意的孙子，在荆州外人想得他一句指点都难。此时他笑眯眯地立在台阶之下，眼睛克制地看着安琳琅。
安琳琅看了看小孩儿，又看了看章谨彦，不得不说，心动了。
“我不要！”小苏罗人小鬼大，一眼就看出这个章谨彦对琳琅心怀不轨。他虽然嘴里总说着厌烦玉哥儿的话，但心里还是认可周攻玉的，“你整天只知道之乎者也，一点也不好玩儿！”
安琳琅忍不住一巴掌拍了他脑袋：“不要闹。”
“章公子愿意教苏罗自然是求之不得，”安琳琅也不是不识货的人，章谨彦这种先生送上门来还不要，那真是傻了，“若是这孩子真的有资质，我必定让他给你磕头，拜你为师。”
小孩儿还要说话，被安琳琅一巴掌捂住了嘴。
章谨彦看的好笑，悠悠地眼神落在安琳琅脸上又克制地移开。他点点头，声音爽朗：“不碍事的。正好我近三年不会下场，左右做文章也不妨碍我教导个孩子。”
说完这句，他最后瞥了一眼安琳琅，含笑地转身离开。
安琳琅低头看向还在瞪眼的小家伙，知道这孩子虽然聪慧但到底还是年纪太小。事情的轻重没有人教导并不是太懂。她叹了口气，蹲下来严肃地告诫他：“苏罗，若是你被章公子收为徒弟。可千万不能在这般鲁莽不知礼数。你记住一句话，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你如今才四岁，许是听不懂这话。但我希望你讲这句话记在心中。”
苏罗眨巴了大眼睛，眼前郑重告诫他的琳琅跟他死去的母后的脸重合。他眨了眨眼睛，瘪了瘪嘴，低下头去。许久，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读书的。”
“嗯。”安琳琅满意一笑，牵着他继续走，“读好了将来教导弟弟妹妹。”
“哪里有弟弟妹妹？”小家伙又打起精神来。
“过个几年就有了。”安琳琅头也不回的道，“你记着就是。”
小家伙难得老实地应声，挺着小胸脯郑重其事道：“好吧，我好好读书，争取以后教导他们。”
安琳琅一笑：“那就拜托你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原来我输在这？……
苏罗的到来给家中带来不少欢声笑语, 老太太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每天乐呵呵的，心情舒畅了，面色红润, 身体都好了许多。她如今心中的宝贝第一位不是琳琅了, 换成半路捡回来的宝贝曾外孙。吃的穿的, 五颜六色的小锦袍, 是恨不得一天给苏罗换一套。
……打扮娃娃呢这是？安琳琅心里无力吐槽, 却也不好扰了老人家的兴致。
有了这一大罐的豆瓣酱和辣椒粉，章老爷子的剁椒鱼头就不难了。说起来，安老太太至今还没尝过安琳琅亲手做的菜。虽说方婆子夫妇俩老在她耳边念叨说琳琅的手艺有多好, 吸引了多少贵人来。安老太太面上听得乐呵呵的，心里其实没怎么当一回事儿。
结果今儿终于听琳琅说要做菜, 她还颇有些紧张：“若是做的不好可怎么办？”
“做的不好我敢开食肆？”西风食肆在松阳巷子有多火，就连在深宅的安老太太都听说了。不过没有亲眼见过，总归是有那么点怀疑的。
“倒也是。”安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先是看到坐在门口小马扎上吃点心的苏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于是就走过去。结果就看到章老爷子祖孙俩一人捧着一碗鸡蛋布丁在吃，顿时就惊了。
章老爷子声名远扬, 在天下读书人心中那是最庄严不过的人。那么尊贵的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这么捧着碗吃。还有章家公子, 那也是老太太眼中了不起的年轻人。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结果也跟他祖父一个样儿，捧着碗东西就这么大喇喇吃起来。
安老太太默了默，许久，才艰难地问了一句：“……这是在吃什么？”
“甜点。”安琳琅正在灶台上忙。因着小苏罗把豆瓣酱带来了，辣椒粉也有。老爷子虽然点名要剁椒鱼头，但安琳琅还是想做点新鲜的。水煮牛肉！
这道菜是噬辣之人的心头所爱。做法简单，味道还好。
安琳琅一面将牛肉切成薄片倒入玉米粉加盐腌渍一会儿, 一面灶头上的火就烧开了。在安府后厨忙活就是轻松，这厨房修得又大又宽敞，还特别趁手。将掐好的黄豆芽和白菜焯水，安琳琅转过身笑了一下：“祖母要不要尝尝，我独家甜点，只有我能做。”
安老太太其实不大爱吃甜食，但瞥了眼吃的高兴的章家祖孙，于是也矜持地点了点头：“给我也来一份。”
鸡蛋布丁是早前安琳琅给好吃甜食的王大姑娘弄出来的，如今在京城虽然开了奶茶铺子。却没有玩花样。布丁奶茶还没投入，安老太太也是头一回尝。一吃进嘴里浓浓的蛋奶香味儿，入口即化。这味道比她想象的要好吃的多，新奇的很。
“还不错吧祖母？”安琳琅将焯好水的豆芽和白菜捞上来，焯水不能焯太久。久了豆芽就不脆了。用筷子铺在盘子底部，起锅烧油。
这热锅一瓢油浇下去，滋啦一声响，安家人眼睛就看过来。秦婉收拾了前庭过来，一眼看到盘子里腌渍的牛肉，眼睛都亮了：“水煮牛肉？”
“对。”安琳琅弯眼一笑，“是不是许久没尝过了？”
“我的天，”秦婉表情立即就变了，“你居然把这东西搞给出来了？”
这也是个无辣不欢的。天知道秦婉上辈子一个将吃喝玩乐玩到顶的白富美，多久没有吃过天朝的美食。也不是时候大齐的厨子手艺不行，实在是受时代限制。许多食材这里就是没有，香料调味料也没有，厨子手艺再好没有食材也没用啊。
秦婉看安琳琅的眼神恨不得膜拜，竖起大拇指连声道：“你真的强。”
安琳琅笑了一声：“不然我怎么挣钱？”
安侍郎看着两人说话熟赧的态度就觉得奇怪：“你们老早就认识了么？”
“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秦婉暧昧地笑了一声，走过去捏了一把安琳琅的脸颊肉，“总归是比你以为的要早。指不定千百年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安琳琅也笑，却没有顺着秦婉的话去调侃安侍郎。
虽然有秦婉搁在中间，但她自始至终总是要跟安侍郎隔着一层的。安老太太在一旁看得真真儿的，心里直叹气。琳琅这丫头，到底还是怨了她父亲。
油温五成热，先把葱段、姜、蒜末爆香。大铁锅爆香，那味道一冒出来，整个厨房的人都跟着把眼睛瞄过来。不得不说苏罗这小子会做事，辣椒粉带了一大罐就不说，小包袱里面还装了好些干辣椒。干辣椒花椒再撒进去，安琳琅直接两大勺豆瓣酱挖下去，那味道，香的人都直流口水。
“这豆瓣酱哪儿弄的？”秦婉是个识货的，豆瓣酱的味道一闻就知道很正宗，“太绝了。”
安琳琅神秘一笑，一旁吃着鸡蛋布丁的小苏罗挺着小肚子就接茬：“我娘自己炒的！”
说起来秦婉还没亲眼见到苏罗，虽然听说过这么个人。陡然听到小孩儿声音她扭头看过去。对上一双墨蓝色的大眼睛，她嚯地一声就抓住安琳琅的胳膊：“这孩子你打哪儿找的？”
“怎么？你想要？”
“长太好看了吧！”秦婉本来是不喜欢小孩儿的，但奈何苏罗这张奶娃娃脸一下子刺中了她的心，“干脆以后给我当女婿吧。感觉长大了是个绝品。”
她话才说完，就被安琳琅拍了一巴掌。秦婉当下正色起来。差点忘了，这厨房里头不是只有她跟琳琅两个。旁边还站着一堆古代人。秦婉咳了咳，得意忘形了：“咳咳，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孩子看着就一副成才之相，往后怕是要惹许多小姑娘伤心了……”
话没说完，又被安琳琅拍了一巴掌。
安老太太心里也这么想，但一看章老爷子祖孙俩还在。顿时就斥责了秦婉两句。斥责完，拿眼神去瞥两人。结果两人吃着手里的东西，看着锅里的东西，根本就好似没听见。
章老爷子才不管这些玩笑话。在晋州的时候，琳琅指着他鼻子呵斥的事儿都干了。何至于会为秦婉一两句不庄重的玩笑话在意。何况这玩笑话也不是调侃他，他就更不在意：“琳琅啊，水煮牛肉什么时候好啊？老夫自打回荆州就再没吃过有味儿的东西了，心里难受咧……”
“快好了。”安琳琅这边往汤底里加了水，煮沸，把腌制好的牛肉放下去，“煮一会儿就该能吃了。”
“剁椒鱼头好了吗？”
剁椒鱼头早就在锅里蒸上了，安琳琅瞥了眼，“快了。”
安侍郎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就只管盯着章老爷子看。在他看中，文人的表率章老爷子就算是吃鸡蛋布丁吃的胡子上沾了渣渣也比旁人高尚。
章谨彦坐在一旁看得有趣，这一家子还真是各型各样。他再次瞥了眼烟火气里的安琳琅，心里遗憾自己遇见的晚了。若是早一点，或许结局不一样。
安琳琅可没心思管别人的悲春伤秋，肉煮熟了她全盛到大海碗中。另起锅烧油。将鲜葱段、白芝麻、花椒、干辣椒撒上去，然后一瓢油浇上去。刺啦一声热气冒出来，那股又辣又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安老太太本来还没当回事儿，这问道味道口水都要留下来。
“好了吗？好了吗？”小苏罗是个最爱凑热闹的，这辣椒和酱料可是他带过来的！
锅里还蒸着香肠，趁热夹上来，切成薄片。洒上芝麻油。本来不饿的人都饿了。安琳琅让兰香将菜端上桌去，自己在这边炒几道素菜，正好吊罐里头吊的山药排骨汤也吊够了味儿。可以开饭了。
老爷子等不及，干脆就在后厨这附近开了一桌。章老爷子要这么吃，其他人自然是不会反对。安琳琅和秦婉几个是无所谓，安老太太是觉得不合规矩也不好说。左右一顿饭就定在这，老老少少坐一起。还别说，挺热闹。安家人头一回这么吃。不知是亲眼目睹菜是怎么做好的，还是这菜是安琳琅亲手做的。总觉得味道格外的好。
秦婉吃的恨不得连连竖大拇指，她好些年没有吃这么正宗的水煮牛肉。香的她都要哭了：“你那食肆还需要银子周转不？我给你投点？”
“不用，”亲兄弟明算账，老乡也不能沾染她的生意，“我铺子不缺钱。”
秦婉笑了一声，嘀嘀咕咕：“瞧你那小气样儿，白送你。”
“不用。”安琳琅心抖了一下，稍微有些为自己一时嘴快后悔，但还是拒绝了。
吃了心满意足的一顿饭，章老爷子摸着胡子就出去遛弯儿了。小苏罗也想跟去，但是被安琳琅给按住。
这孩子野惯了，要是不看严格点儿，他能跑到天涯海角去。
“你也该去收拾你的小书包了。”小书包是安琳琅特意亲手给他缝的。
要知道，安琳琅是个现代灵魂。一双黄金手除了在厨艺上天赋异禀，其实并不太擅长手工。刺绣这等高难度的活儿根本就不是她干的。但是为表重视，孩子头一回上学，安琳琅特意跟府上的绣娘学了几日，给小苏罗缝了个书包。
美观程度姑且不论，安琳琅自己是挺满意的：“给你买的书，你可收好了？”
在安家这几天，章谨彦说到做到，真的好生为收徒做了不少准备。
章谨彦特意考过孩子几个问题，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了几天。确实发现苏罗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记性好到说过一遍的话，看过一遍的东西，全都清清楚楚。若只是这般就算了，他不仅能记得清楚。事后若是有人翻出来再说，他也能有选择地回答出来。
这孩子是个天才，这是章谨彦在教导苏罗三天后给出的答案。
安琳琅既惊讶又高兴，立即把这事儿告诉了玉哥儿。
玉哥儿其实早早就有些感觉，只不过他跟苏罗单独相处的时辰特别少，倒是没有太在意。一来不是自己的血脉，男人对孩子的疼爱到底不如女子。二来虽说苏罗被琳琅认作义子，将来也是他的义子。但终究只是口头上说，没有真记族谱行拜礼。
说句冷酷的话，周攻玉总觉得这孩子就像一个过客，迟早要回金国。苏罗的身份复杂，金国也不是个小国。国不可一日无君，正统皇子早晚要被迎回。如今只是因国内情况不明，苏罗年幼。只能暂时借琳琅谋一个暂留之所，其实两人的缘分很浅。
不过话虽如此，琳琅既然对孩子用了心，他作为相公也不好表现得太冷漠。周攻玉于是以父亲的身份，携重礼替苏罗邀请章谨彦，当着章老爷子和安家人的面正式行拜师礼。
章谨彦对于他这个身份极其的膈应，假笑道：“苏罗这孩子我就收下了，也不需这些虚礼。有缘遇上，不忍可造之材埋没，自当尽力。”
周攻玉连笑都懒得笑，皮笑肉不笑：“章公子大义。”
两人虚情假意地一通寒暄，安琳琅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老实说，秦婉是头一回见到周攻玉。原谅她井底之蛙，她在京城这么多年，竟然没有见过安南王世子周攻玉。这突然见到真人，秦婉看向安琳琅的眼神都发射出了精光。
原以为是个满口‘之乎者也’的瘦巴巴的小白脸，就像这章谨彦一样。谁知道这人身高腿长，身材挺拔而俊逸。一双星眸幽沉，神色冷峻。年纪轻轻便一身摄人的气势，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她忍不住把安琳琅拖到一边去，羡慕嫉妒恨：“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玉哥儿以前跟章公子差不多，”安琳琅一针见血地看出了她的点，“生了病，甚至比章谨彦还瘦。”
秦婉发热的脑子冷了一点，“现在看着不瘦了。”
“他病治好了。”玉哥儿自从开始治病，就一直坚持练武锻体，风雨无阻。如今半年多过去，他的体格比往日见风就倒的病弱模样健壮了许多。兼之他本身就是高大的体格，这肌肉一涨起来，人看着就格外的丰神俊朗，“他练武的。虽然是儒将。”
“怪不得，呜呜呜，”秦婉羡慕了，“这身材也太绝了！我刚才瞄了一眼，手指也长，你以后有福了。”
安琳琅脸诡异的一红，给了她一巴掌。
“打我作甚？”秦婉一点不觉得尴尬，“食色性也，独立女性要诚实面对自我。”
安琳琅没憋住，又给了她一巴掌。
“童子鸡？”秦婉挨了一巴掌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撞了一下安琳琅的胳膊，“我的天，该不会第一回 ？”
安琳琅忍无可忍，面红耳赤：“老色批你住口！”
秦婉嘻嘻一笑，“亏了啊姐妹，亏大了。”
“你才亏了，”安琳琅恼羞成怒，“玉哥儿他也是第一回，他干净着呢！”
在屋里没瞧见人，特意出来寻安琳琅的周攻玉站在两人身后的草丛里。一瞬间脸红的像猴屁股。他的身边，章谨彦若有所思地瞥向他，猖狂地疑惑出声：“哦~”
周攻玉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走过来，一把捞住面红耳赤的安琳琅，一阵风就带走了。
章谨彦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煞有其事地感慨：“原来我输在这？”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正文完结
两个月一晃儿就过去一个半月, 安琳琅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成亲的日子就快到了。
安家人已经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嫁妆, 配房, 丫鬟, 从头到尾都要仔细检查。
依照大家族嫁女的习俗, 一个姑娘出嫁是要配备四个陪嫁丫鬟的。这陪嫁丫鬟自然是跟过去, 往后在女主子不方便的小日子里帮衬女主子巩固地位，笼络丈夫的人。从品貌到秉性都要挑选，要保证老实听话还得忠心护主。
只不过老太太才一提出这个事儿, 安琳琅就拒绝了：“不必，我不需要陪嫁丫鬟。”
“这怎么行？自古以外男女方成婚, 女方都要准备这些。”安老太太以为她孩子心性，还不大懂事，“你从自家挑的带过去，总比周家的长辈往下赐的好。将来若是由着周家的长辈赐，你在后院都不好管教。”
“玉哥儿不用丫鬟。”
安琳琅已经不止一次地告诉过老太太周攻玉跟一般男子不同。他不喜女色，也不重欲。但老太太却总是不信, 觉得安琳琅小孩儿心性, 妒心大：“你听话，祖母总不会害你。”
“玉哥儿若是重女色，他后院早就满了，根本不会有我的位置。”
安琳琅觉得有时候老人家的过度关心真的也挺麻烦的，“玉哥儿是个很挑剔也很清高的人，不是他看入眼的人他根本不会与人打交道。祖母找的这些姑娘，一个两个相貌确实不错，但真的比得过周府给玉哥儿送的那些美人么？这么多年他一个不收, 就是看不上。”
安老太太还是头一回听说有男子喜欢年轻鲜嫩的姑娘的。哪个不是说着道貌岸然的话，做着下三滥的事儿？
可转念一想周攻玉，确实是出了名的傲。
这些年他一直不娶妻也不纳妾，不是没人怀疑他是否有龙阳之好，或者有难言之隐。如果真的如琳琅所说的单纯就是看不上，那又凭什么看上琳琅了呢？凭良心说，安老太太不觉得自家孙女有多倾城。家世相貌甚至脾气都不算顶尖，总不能就凭她这而一手做菜的手艺吧？
若真有人因为吃得好而娶妻，这京城的贵族姑娘岂不是人人都要学下厨？
“总之，这些人您带回去吧。”安琳琅头疼，“留在我这也用不上，玉哥儿那边就更用不上。她们的规矩还没有兰香好，去了也是碍事。”
安老太太被挤兑的无法，只能将四个貌美的陪嫁丫鬟又给送走。
可陪嫁丫鬟才送走，老太太又琢磨着找人来重点突击安琳琅的规矩。真是事到临头想一茬是一茬，原先学过的规矩老太太怕安琳琅忘了，又找了个规矩嬷嬷回来。
安琳琅苦不堪言，干脆假借要绣嫁衣躲在院子里不出去。然而老太太根本不指望她能自己把衣裳锈出来，早早给她准备了嫁衣。不过显然安家未来的孙女婿是个妥帖人，周攻玉早早将定制好的凤冠霞帔送过来。甚至身边伺候的人都给配齐了。
老太太看周家这么妥帖，就按着安琳琅趁着这剩下的日子做各种古代版的美体美容美肤。也不知她老人家从哪儿找来这么多美容偏方，安琳琅用了几天下来发现还挺管用。
皮肤白了不止一个色度，也细腻柔滑了许多。内服外抹的用，安琳琅气色都红润有光泽了。
“……这还挺不错。”安琳琅捏着那瓶用来抹大腿乳膏。这东西自打亲事定了老太太就命人送过来监督她日日抹。她如今身上的皮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滑嫩。
“你别琢磨了，”安老太太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方子不好做买卖，药材贵的普通百姓买不起。大家族的女眷有自己家族的方子，又用不上。”
安琳琅讪讪地笑了一下：“我就是想想，又没打算做美容生意。”
“没打算也在想。”安老太太算是看透她了，“你丫头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正经事不上心，倒是一心钻钱眼里。周家那样的大家族如何能接受得了你这个性子？唉……”
安琳琅没说话，观念不同，怎么说也不好解释。
“往后要跟玉哥儿老老实实过日子，”安老太太就怕她不懂珍惜。她出去一趟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性子大变。往日还能听得进她的劝，如今全然我行我素。偏生孙女寻又惯着她，安老太太怕她太飘惹来后院着火。孙女婿那个品貌家世，多少女子削尖了脑袋想往他后院钻，“你嫁过去先别忙着折腾那些个铺子的事儿。安家和周家都不缺你那点银两。先生个孩子，稳住在周家的地位再说其他。”
安琳琅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生孩子就太早了。再说玉哥儿如今的状况也不适合这两年要孩子。不过这些话安琳琅也懒得说，毕竟老太太是基于她的认知在为她好。
含含糊糊地把话应付过去，老太太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转眼就到了出嫁这一日。
安琳琅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她是不怕早起的，毕竟做吃食的要准备食材。但这么早也太早了。安琳琅闭着眼睛被兰香几个姑娘给硬生生抬起来，抬到梳妆台前。
安家给请了京城有名的十全老人户部尚书府的老夫人来给安琳琅梳妆。能请得动，自然还是看在周家的面子上，不过老夫人也十分给面子。和和气气的一个老太太，见到安琳琅捧着她的脸盘子端详了好一会儿。直夸她有福相，瞧着是个旺家的长相。
这话都是套话了，但奈何安老太太听的高新，高兴得眼睛都迷成一条线。
不过大喜之日，什么话都图个吉利。安琳琅也乐呵呵的，就是老夫人这手艺。妆容弄出来有点，额，丑。大红唇，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头发又黑又重地拿桂花油还是什么的油脂抹得油光水滑的，堆在头上。这审美就挺古代，老人家一个劲儿地夸好，安琳琅有话都说不出口。
秦婉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当初成婚的妆容也是丑得没话说，也这么挺过来。
十全老人给安琳琅梳好妆，觉得安琳琅的脸颊不够红，又给上了一层胭脂。
如果说之前算是纸糊的，现在一张脸看起来像剪纸。不知道这是大齐成亲的习俗还是老人家觉得这般喜庆。安琳琅瞅了一眼镜子，差点没被自己给吓背过气。
“这，”她觉得还是得挣扎一下，“大晚上顶着这张脸，是不是会吓到人？”
安老太太其实也觉得这色儿有点太红太白。但是大齐女子出嫁的妆容大多都是如此，一来是显庄重二来请的全福人多数年纪偏大，上妆自然没有年轻女子精细。但总体而言，琳琅的五官脸型底子好，再怎么弄也不丑就是了。
“可别碰坏了，”安老太太一眼看穿安琳琅的心思，“新娘妆很难弄的，弄坏了重来可要误了吉时的。”
安琳琅瘪了瘪嘴，安老太太请全幅人出去吃茶。秦婉才绕了一圈走到安琳琅的身边。
这时候的镜子还是铜镜，照着人影儿瞧得模模糊糊的。
安琳琅是不晓得，镜子里看还只是红的白的有点太艳，真的对脸看就更浓艳。秦婉绕过来绕过去的，打量她，那眼神就藏不住。
“真的有那么丑么？”安琳琅很担心，“看起来像不像假人？”
“……也还好。唔。其实不仔细看也没那么丑。”秦婉趁着人不注意，凑到安琳琅耳边小声地说，“大约就像民国结婚照片，就黑白照新娘的打扮一样，上了色的那种。”
安琳琅：“……”她要改妆！吉时不够宁愿擦掉！
“哎哎哎别，”秦婉自知说错话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这妆拆了也不好弄啊。再说，妆在你脸上，不拿镜子你自个儿也看不见。到时候盖头一盖，除了你家的童子鸡也没有人看你。”
安琳琅眼睛给她瞪歪：“就是给玉哥儿看的，能弄这幅鬼样子？”
“啧，”秦婉好遗憾，“早知道我也该找个人来帮我把风。都怪我太老实。你是不知道，你爹揭开盖头差点没被我吓背过去，多好玩儿。”
……后面这句话才是重点吧。
安琳琅木着脸看着把结婚都当成游戏的秦婉，不得不说，二世祖很潇洒。
“你帮我把人带出去，我自己改个妆。”她虽然不大在意外貌，但好歹也是新婚之夜。两辈子结一次的婚要是弄了个阴间的妆容，她这辈子心里都有个坎儿。
安琳琅下手很快，三两下就把脸上的妆给卸了……一半。开玩笑，这种油彩一样材质的胭脂水粉是那么好擦的？光是擦掉半张脸，已经差点擦破安琳琅的脸皮。何况这半张脸也没有擦干净，鲜红的胭脂印子拖得老长。仓促的擦洗弄得比鬼还阴森。安琳琅对着铜镜也看不太清楚，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影子。虽然能从青豌豆表情里看到惊悚，但大齐目前也没有卸妆用品，丝瓜水只能擦个大概。
安琳琅突然后悔，早知道就不该鲁莽。
刚准备擦另一半，门外老太太和全福人突然推门进来。
秦婉眼疾手快地抓起凳子上的盖头就给安琳琅盖上。安琳琅赶紧坐直了身体，然后就一群七大姑八大姨的涌进来。都是秦婉请来给安琳琅凑热闹的。安家的亲眷远在外地，来回不大方便。
其实打听到安琳琅嫁给的是四大家族之首的周家继承人，倒是有不少亲眷想不远万里赶过来认认人。但安侍郎续弦的时候发请帖他们没来，轮到安琳琅他们想来也不好来的。毕竟越过父亲去巴结女儿，这嘴脸未免太赤裸了些。
别家不说，林家人早在一个月前就抵达京城。
到的自然是林家大房一家子，安琳琅走失的事情至今没有给安家一个交代，他们要不是真想跟安府结仇，自然得上京来亲自解释。
只不过安侍郎如今对他们一家子深恶痛绝，根本就不给脸面，连门都不让进更别提和解。如今一家子人在外面的院子住着。几次三番地上门都被安家人给轰出去。原本打算安家不识好歹不乐意和解就算了，哪里知道安琳琅在外面走了狗屎运，结识了安南王世子。
这叫原本打算走的林家大房立即慌了神。安家确实不足为惧，但周家可不是想攀就能攀得上的人家！
跟林家结了仇就立即攀上高枝，这对林家和对他们都是百害无一利的。林家大房于是立即飞鸽传书回金陵，不敢隐瞒半点。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邻家老太爷。
林家老太爷是个多势利的性子？听到外孙女攀上安南王世子，立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当下也不拿长辈的乔，知道老婆子和外孙女亲近，让林老夫人跟他一起进京。
只不过林老太太没有那个脸面对外孙女，死活不愿来。林老太爷没办法，只能带上林五一起亲自进京。如今也抵达京城半个月。借着长辈的身份压着安侍郎见了一面。不过彼时安琳琅正忙着跟玉哥儿到处认人，又被老太太压着学这学那。没人把这事儿告知她。她也就当不知道。
今日安琳琅成婚，安侍郎虽然想不给林家脸面。但林老爷子是安琳琅亲外祖父，他能拦的了林家大房一家子，却拦不了林老太爷。
林老太爷显然已经不要脸皮了。安家摆明了不欢迎林家大房，结果林大太太还是混在女眷中进了安琳琅的闺房。要不是安侍郎发怒，林老太爷甚至还借口安家没有嫡子，想让林子冲作为兄长背安琳琅出门。且不说这话说出来，安老太太差点没举着拐杖打林老太爷。就说此事作罢，林大太太却跟个没事人士的。此时摇身一变安琳琅的亲舅母替安家招呼外来的女眷。看得秦婉只想翻白眼。
大喜的时日，安家也不好当面撅林大太太。皮笑肉不笑地装了个热闹，图个吉利。
因着林大太太打了个茬，也没工夫给安琳琅重新洗脸。安琳琅就这么顶着个鬼见愁的妆容被秦婉请来的秦家表兄给背出了门子。
坐上花轿的时候，安琳琅的内心是崩溃的。早知道时间这么赶，她就不该手贱。
这是安琳琅穿越到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后悔的一次，后悔自己得意忘形，对这件事不够慎重。她已经想象得到玉哥儿掀开盖头的时候，魂飞魄散的表情了。
……虽然但是，好像也挺好玩的。玉哥儿那张雷打不动的冷淡脸，也不晓得惊恐之下是什么模样。
安琳琅心里正在想呢，手里就被人塞了一个东西进来。
是秦婉：“肚子饿就吃点儿，今天一天日子长着呢。别低血糖，到时候就丢脸了。”
安琳琅谢谢她的吉利话，将那小包点心塞到袖子里。糊里糊涂地听见外面放炮仗，喜婆说的吉利话。礼乐一起，她轿子一晃悠就走了起来。
安老太太扶着苏嬷嬷的胳膊站在门口，本来不想哭的。但一看轿子就这么走远，突然就没控制住哭起来。苏嬷嬷赶紧拉住她，低声地劝。奈何安老太太一哭起来就收不住，抽抽噎噎的别提多难受：“那么小就在我跟前养着，这才没多大，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老太太可万万别哭了，大喜的日子最不能哭。没得给姑娘惹了晦气。”苏嬷嬷其实也难受，要不是老太太身子不好，她都想亲自跟过去照顾。比起老太太，她才是真的一把屎一把尿地贴身照顾着，“再说姑娘嫁的也不远，就在城南那边的巷子。往后想要回来，也容易得很。”
安老太太哪里不晓得？可这姑娘出门了就是跟在家里当贵女不一样。
两老太太搀扶着在一边抽噎，秦婉瞥了一眼反客为主的林大太太，忽然插了一句嘴：“母亲可莫在这伤心了。您在这耽搁一会儿，林家舅母都快将安家改成林家了。”
这话立竿见影，一瞬间就止住了老太太的难受。
她眼睛一抹立即就冷下脸：“人呢？还在后头院子里结交京城贵人呢？”
“可不是？”虽然会钻营是一件本事，脸皮厚也是一种本事。但秦婉就是见不得这林家在她跟前使这两样本事，“母亲若是不介意，儿媳用儿媳的方法去会会林家舅母如何？”
“你能有什么法子？”倒不是安老太太不信任秦婉，实在是秦婉年纪不大。年纪小难免脸皮薄，跟个不要脸皮的妇道人家真对上了，讨不得好，“这些事就不必你沾手了。老婆子我年纪大了，干出什么为老不尊的事儿那都是该受着的。你可莫掺和。”
秦婉愣了一下，瞥向一脸厉色的安老太太笑起来：“多谢母亲疼爱。”
安老太太笑了一声，拄着拐杖就去了。
后院的花厅里，能言善道的林大太太俨然成了安府的代主子，正与礼部尚书家的夫人相谈甚欢。
说起来，这也是托了周家的福，安侍郎虽为礼部侍郎，一直以来却不太得上峰看中。但因为与周家的这个姻亲，上峰如今对安家很是亲近。这回安侍郎嫁女，他携夫人亲自来安府吃酒。
换句话说，今日这一花厅里。身份最贵重的或许不是礼部尚书夫人，但对安家来说最看重的还是礼部尚书夫人。这林大太太倒是会选人，一来就跟吏部尚书夫人搭上话。
不过秦婉扶着安老太太的胳膊一出现，林大夫人这个代主人就失去了吸引力。不少人站起来迎安老太太。就是尚书夫人也亲自过来搀扶了一下安老太太。
“今日孙女出嫁，幸得各位拨冗前来十分感谢……”
安老太太先是场面话说了一通，转头就拉着秦婉给各位介绍，“这位是我家儿媳秦氏。年纪还小，今日府中庶务都是她一手操办。若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话音一落，自然是诸多的夸赞。
安老太太笑眯眯地与他们说着话，期间时不时推秦婉出来说说。秦婉也是个擅长交际的，三两句话就跟夫人们打成一片。被冷落在一旁的林大太太脸色有几分难看，她试图插话，奈何才刚一张嘴就被安老太太毫不留情地忽略过去。几次三番的不给脸，花厅的女眷都看出名堂来。
林大太太脸色难看，但还是撑着假笑：“亲家作何这般？大喜的日子，和和美美才好。”
“和和美美也要分人，”安老太太脸色瞬间就冷下来，根本就不屑于装表面的和气，“对于那等包藏祸心，残害我安家子嗣的恶毒亲戚，不来往也罢。”
这一句话就差把林大太太的面子撕下来扔地上踩。
林大太太脸色一瞬间又青又白，僵硬得都扯不出笑容：“这是误会，不是早就解释过么？老太太怎么还抓着这点事儿不放……”
“误会？”安老太太本来不想做的太绝，但林家人不见棺材不掉泪，“若不然将你那糊涂的长子也丢去晋州个四五年？我琳琅若非运道好，得攻玉救命，今日就没你来我安家装模作样。”
安琳琅走失过一段时日，今年年初才找回来这桩事，在京城已经不是秘密。因为安玲珑的宣扬，更难听的话都传过。只是大家伙儿顾忌着周攻玉的脸面，不好议论安琳琅流落在外的事情。他们没想到今日大婚，安老太太竟然把事情捅开来说。
“我琳琅是有大富运之人，可不是宵小之辈能轻易害了的。”安老太太自然知晓京城的传言，想当初她就是因为这些传言被气得吐血才把琳琅给弄回来，“别以为仗着那点血缘关系，就能借着琳琅攀上周家。攻玉比谁都清楚你们林家人做的事，他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就该偷着笑了！”
这话辛辣得不亚于大嘴巴子扇脸，林大太太脸一瞬间涨得通红。耳边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刚才还跟她好好说话的妇人立即退开了几步，一副不愿意与她为伍的态度。
林大太太脸上又青又紫，一口气顶上来。她当下也不久留，掩面就走了。
花厅里一瞬间鸦雀无声，宾客们都不知该不该说话，尴尬得很。
安老太太却半点不尴尬，她早就想找个机会替安琳琅洗清无名。今儿可算把这话给说出来，眼看着女眷们眼神闪闪躲躲的，她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将安琳琅在晋州遇到周攻玉的事情给直白的说出来。说起两人相遇的点点滴滴，以及玉哥儿对安琳琅的爱重，安老太太那是唾沫横飞滔滔不绝。
秦婉在一旁看的好笑，干脆命人给她在上一壶茶，省得一会儿口干。
且不说安府这边安老太太借机一扫前耻。安琳琅在轿门被人踢了三下后，正准备开门。就听吱呀一声，一双白皙如玉的大手伸进来，周攻玉直接弯腰进来将人打横抱起。
什么跨火盆，牵绣绳，通通没有。安琳琅怀里被塞了一颗大绣花，人就这么被人抱进了礼堂。
周家好像很大，安琳琅盖着盖头都要在玉哥儿怀里睡着了才终于到了。旁边的喜婆一句话不说，哪怕玉哥儿种种行为都不合规矩了，但人家愿意宠他们也不敢说。
“到了，下来吧琳琅。”
清越的嗓音从头顶飘下来，安琳琅才恍惚地从周攻玉怀里下来。
当一拜天地的吟唱响起，安琳琅头皮倏地一阵发麻，蒙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手脚不能用的慌乱。她僵硬地站着，好半天听不懂指令。
还是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安琳琅才机械地跟着他跪了下去。
夫妻对拜的吟唱结束，安琳琅站起来脑袋都是木的。她从未想过古代的成亲仪式会有这么大的誓言感，仿佛拜过天地拜过高堂，他们就会一生一世一辈子。虽然她也没想过和离什么的，但是这种沉甸甸的誓言感，让安琳琅心中轻慢的态度终于是消散了。
她，和玉哥儿，成亲了。他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
安琳琅坐到绣床上的时候终于有了这个清醒的认知，不过在这个认知之后，是席卷而来的肚子饿。
算了，誓言的事情之后再想，先吃点点心垫肚子。喜房里安安静静的，听着好像没有人。安琳琅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里面是那种被制的指甲盖大小的小点心。刚好饿的时候一口一个。就在安琳琅偷偷摸摸打开荷包的开口时，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咳咳。”是玉哥儿，应该在前庭招呼客人的玉哥儿。来得好快！
安琳琅默默捏着荷包口袋，就听到他下一句：“都下去吧。”
“是。”婢女齐声应诺。
握着点心的安琳琅：“！！！！！”
……特么原来有人在？刚才她掏点心的样子该不会都被看见了？
周攻玉看着床上自以为掏点心不被人发现的安琳琅，忍不住笑了一声：“去给世子妃端来些吃食。”
“是。”
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周攻玉缓缓地走到绣床前。没有坐下，反而微微弓下腰，视线与盖头的眼睛持平。他一只手伸到安琳琅的盖头边缘，笑了一声：“饿了？”
“废话。”天没亮就起，撑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
“辛苦你了。”一声轻轻的呢喃，红盖头应声揭开。
然后一张鬼画符的脸赫然呈现在眼前，周攻玉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渐渐崩裂：“嚯！”
安琳琅忽然从床上跳起来，双腿攀在他的腰上。像个猴子抱树的姿势死死搂着他，周攻玉身体由于惯性后退了几步。怕摔了怀里人，下意识赶紧抱住她。
安琳琅却龇牙一笑，低头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周公子，以后，请多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