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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提灯
作者：黎青燃
内容简介
 贺思慕在战场上捡人吃，没成想被人捡回去了。 捡她回去的那位少年将军似乎把她当成了战争遗孤弱质女流，照拂有加。 贺思慕于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弱女子 哎呀血！我最怕血了，我见血就晕 水盆好重我力气好小，根本端不动 你们整天打打杀杀，好可怕哦 暗恋小将军的女武将气道：段哥哥才不喜欢你这样娇滴滴的姑娘！ 贺思慕一偏头：是么？ 某日少年将军在战场上马失前蹄，被人阴了。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见血就晕的贺思慕松松筋骨，燃起一盏鬼灯：让我来看看谁敢欺负我们家段将军，段小狐狸？ 段胥想过，他不该去招惹鬼王。 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知道她的真名叫贺思慕。 但是或许他用一生的时间，都不能让她在她四百年漫长的生命中，记住他的名字。 我叫段胥，封狼居胥的胥。 日常装柔弱超强鬼王女主*狡诈专兵少年将军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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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起
北风萧瑟，冬日肃杀，凉州城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或许应该把“一般”去掉。
此刻的凉州城内伏尸遍地，血流成河，腥味冲天，一座城如同一座巨大的坟，连呼吸声都过于刺耳。
从远方飞来一只乌鸦，停在屋檐之上，沙哑的低鸣声撕破了寂静的黑夜，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成群结队，铺天盖地飞来，落在这座城池的街头巷尾，踩在堆满大街小巷的尸体身上 。
也不知道是第几只乌鸦落下的时候，一双浅杏色的布鞋踩在凉州城主街的地上，顷刻间就被血染得斑驳。
布鞋的主人乃是一个白色衣裙的姑娘，看起来十七八的年纪，在这惨淡鲜红的背景里，仿佛血池中开出的一朵白莲。
她手里拎着个玉坠，食指勾着玉坠绳不停地转着，玉坠就发出莹莹蓝光。
“看来是屠城了啊……”这姑娘的语气相当平淡。
寻常姑娘看见这样血腥可怕的场景，怕是要吓晕过去，可惜贺思慕不是寻常姑娘。
她是一只恶鬼。
人死之时，执迷不悟，夙愿未了，便化作游魂不可往生，游魂相食百年而生恶鬼。
恶鬼食人。
贺思慕，不巧便是一只来觅食的恶鬼。
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满城的尸体一具压着一具。贺思慕的行动丝毫不受阻碍，她在那些尸体的躯干间灵活地走动，总能一脚踩在最合适的缝隙里。不巧刚走出去六步，她的脚就被人抱住了。
“救……救……”
贺思慕低头看去，一个肚子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飞的男人抱住她的脚。他被血污得看不清五官，眼神已经涣散，但颤颤巍巍地指向一边。
“救救……我儿子……救救……沉英……”
贺思慕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那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被好几具尸体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他依稀还在出气儿，但紧闭双眼，大约是晕死过去了。
她转回目光，看向这个蓬头垢面，奄奄一息的男人，道：“你儿子状况比你好多了，快要死的是你。”
“救救……”那男人好像听不见贺思慕的话似的，只管执拗地哀求。
贺思慕于是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平视着这个命不久矣的男人：“我吃了你，然后救你儿子，你可愿意？你要想好，被恶鬼所食者将少一团魂火，转世后多灾多难，不知轮回多少世方能恢复。”
男人似乎迷茫地思索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惊恐地睁大了混浊的眼睛，手也有点哆嗦。
“不愿意？”贺思慕偏过头道。
男人哆嗦了一会儿，眼里积攒起泪水，他轻声说：“……愿……愿意……”
贺思慕眯起眼睛，有些怜悯地笑道：“好。”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拽起男人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然后一口咬上他的脖子，尖利的犬齿深深地刺进他的血脉，一时间鲜血喷涌，溅了贺思慕一脸。她手里的玉坠光芒大盛继而黯淡。
男人抱住她右脚的手垂落在血泊中，一团光亮从男人的身体里升起，慢慢升入漆黑的夜空。
人原本有三团魂火，分别位于双肩和头顶，往生之时合为一体，如明灯升空，流星逆行——这便是恶鬼才能看见的死亡。
像贺思慕这样高等的恶鬼，所吃的便是人头顶这团魂火。
少了一团魂火，男人往生的魂光便比旁人黯淡许多。为了一世的父子亲情要受几世的罪，岂非得不偿失？但是凡人偏偏爱做这赔本买卖。
贺思慕干脆地松开手，男人沉重的身体咚的一声砸在地上。伴随着这沉重的闷响，曙光初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被冲淡。仿佛是要日出了，乌鸦也此起彼伏地躁动起来。
她拍拍手，踏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沿着男人一路爬过来留下的血迹，走向男人儿子的所在。
说实话以贺思慕的力量，直接吃了那男人他也无力反抗。不过做鬼做到她这个地步的家伙，总有些自己的规矩，贺思慕对于自己的食物抱有很高的敬意，向来等价交换言出必践。
待她在那堆躯干前站定后，便伸出手去提起倒在那孩子身上的尸体。岂料这尸身伤在脖颈，她提起尸身脑袋时，头颅直接与躯干分离，血肉模糊的躯干再次砸回孩子身上。
小孩被砸得小脸又苍白了几分。
贺思慕颇为无奈，提着个污糟的头颅，皱着眉与头颅主人那双目圆睁的惊恐死状大眼瞪小眼。
“大梁的军队来了！”从遥远的城门上传来一声呼喊，那是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仿佛拼尽了一身力气喊出这么一句话，声音颤抖而逼近撕裂。
从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与马蹄声，强烈如风暴的活人气息驱散死气，四周有带着欣喜的哭声传来，城中的幸存者们从躲避处零零星星地跑出来，悲恸的人群聚集在长街之上。
长街尽头的城门徐徐打开，天光破晓，晨光初现，无数马蹄与军靴踏进鲜血遍染的街中，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
贺思慕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他看起来十分年轻，尚且是个少年，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身披银色铠甲，迎着逐渐清晰的晨光。这个男人身材修长而结实，有着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一双格外明亮清澈的，微微上挑的杏眼。
这是个极为英俊，且贵气的少年。
他迎着朝日晨光而来，如同一把劈开黑暗的利刃。
这是贺思慕第一次看见段胥，天光破晓，万物苏醒，正是良辰，却并无美景——毕竟她站在尸横遍野，痛哭悲怆的百姓之间，手里还提着个死人的头颅。
少年的眼神扫视了一遍城中的惨况，眉头微微皱起，抬眼沿着长街一直望到很远的地方去。
浑身是血的贺思慕和幸存的百姓们别无二致，并未引起少年的注意。她扔掉手里的头颅，探究地看向少年。
——准确地说，贺思慕是端详他腰间的那柄漆黑纤长，两边与腰部雕银的剑。
恶鬼的视力很好，她一眼就能把这剑的细节看得分明。贺思慕想着这剑好生眼熟啊，她在哪里见过来着？
她在她漫长的回忆里搜寻了好一阵，才恍然大悟，这不是三百多年前，她姨父尚在人世时所铸的破妄灵剑吗？
破妄是仅次于不周剑的灵剑，主仁慈，仙门对此趋之若鹜。这少年看起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将军，也不像是修仙修道的人，居然会有破妄剑？
“将军大人！您终于来救我们了！”贺思慕右手边奔出个痛哭哀嚎的男人，撞得她原地旋身一个踉跄。眼看着那个男人跑到街边跪地叩拜，贺思慕余光瞄了一下周围或悲恸或惊喜的百姓，发觉自己杵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她是不是也好歹哭一嗓子？
她略一思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被她附身的这具身体立刻涌出泪水来。
她眼含热泪，露出个如见救星的笑容，提着裙子扒开挡在身前叩拜的男人，径直跑到少年马前喊道：“将军大人，胡契人撤退之前屠了城，城中死伤无数，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少年勒马，他身后的士兵纷纷驻足。他环顾四周的百姓，面上是一派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他清晰地说：“我乃大梁踏白军统领段胥，贼人已退往关河以北，今日凉州重归大梁。
顿了顿，他说：“但凡我在这里，胡契人，再不可踏入凉州半步。”
幸存的百姓爆发出悲喜交加的哭声，贺思慕跟着呼喊了两声，作出悲恸至极的样子，伸手去扯少年的衣袖。
少年身边的亲兵顷刻就要拔刀，贺思慕一个哆嗦红了眼睛，少年便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然后从怀里拿出个帕子，弯腰递给贺思慕：“擦擦血罢。”
他的手指修长洁白，以至于青色的筋络十分明显，看得出曾是尊贵的一双手，但是如今已有多处紫青伤痕，饱经风霜。
贺思慕含着泪，拿帕子的时候顺便摸了一把他的手，低头的瞬间眼神就带了笑意。
果然是要找个美貌娇弱的姑娘来附身，娇滴滴地一哭便叫人心软，不仅不赶开还给帕子。
只是她刚刚摸了这少年的脉，他果然是个丝毫灵力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奇怪，破妄剑竟然会乖乖供这样的人驱使？他是破妄剑的主人么？
思索之间，贺思慕突然感觉眼前的画面开始飘忽不定，她心说不好，她依附的这具身体怕是要晕倒。她急忙指着旁边尸体堆里的小孩，高喊一句：“帮我救下那孩子！”
然后就看见自己的身体一歪，软软地倒在小将军的马前。
……附身于娇滴滴小姑娘的坏处，便在于这身子过于娇贵，一晚上不睡便撑不住要晕了。
贺思慕脱出那副身体，飘在半空抱着胳膊叹息。
众人自然看不见飘在半空的贺思慕，那小将军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自己马前的可怜姑娘，对旁边的一位副将说道：“把她带下去照顾罢。”
顿了顿，他淡淡说道：“传令下去，今日在城中整顿军务，除城中布防所需，其余人等在城中营救幸存百姓。若有伺机偷盗抢夺者，军法处置！”
副将领命，贺思慕便看着那副身体被几个士兵扶起来，送走了。贺思慕悠然地跟在那些士兵后面，边走边从怀里拿出一颗明珠，唤道：“风夷。”
那明珠约有鸽子蛋大小，晶莹剔透，莹莹发亮，隐约刻着许多细小的符文。不多时便从明珠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他似乎刚刚睡醒，还在懒散地打哈欠。
“稀客啊，老祖宗！这天都没大亮呢，有什么事儿找我啊？”
贺思慕也不理会他的报怨，径直说：“帮我查一个人，朝廷的人。”
“您老什么时候对朝廷感兴趣了，谁啊？”
“拿着破妄剑的人。”
明珠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瞬，有些诧异道：“破妄剑重现于世了？剑主叫什么名字？”
“叫……”贺思慕眯起眼睛，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少年将军。
这真是个好问题。
他叫……叫什么来着？
见到他的那一刻，他在她眼里就只有明晃晃三个大字——“破妄剑”，至于他的名字……她没注意。
大概是死得太久了，死着死着很多事情都懒得去记了。
明珠那头的男人似乎猜到贺思慕没注意人家姓名，哈哈大笑起来，他似乎在洗漱，明珠里还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且不说他叫什么名字，查了他你想做什么呢，把破妄剑抢过来？”
“我要破妄剑做什么？我又不修仙。”
那少年白袍的背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贺思慕想了一会儿，说道：“大概是最近太无聊了，数十年里难得休沐一次，寻点有趣的事儿做做。国师大人最近要是不忙，便陪我玩玩呗。”
“哎呦老祖宗，您可折煞我了。您打听到名字，我一准儿给您查。”
明珠亮了亮，再次黯淡下去。
明珠那头的禾枷风夷，便是她那三百多年前去世的姨父的第二十代重孙，擅长诅咒之术的荧惑灾星。如今他隐瞒身份，已经在朝廷里混到了国师的地位。
掐指算来，她虽算得上风夷的祖宗，却是拐了十八个弯极远房的祖宗，关系到如今还能这么好，多半是托了她打风夷小时候开始就不停叨扰他的福。
贺思慕把明珠揣回怀中，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阳光明媚晴朗，以至于地上的血泊都映照出璀璨的光芒。
她在所有痛哭，悲伤，愤怒，来来往往寻找亲人，收敛尸体的百姓间走过，背着手步履从容，怡然自得，仿佛这人世间的不速之客。
人世遭难，可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万物的悲喜并不相通，干旱多日此刻被鲜血灌溉的野草，大约也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2章 沉英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沧海桑田。如今这天下三十六州以关河为界，南北对峙。南边是中原正统汉人王朝梁国，北边是游牧民族胡契人建立的丹支国。
可惜关河以北十七州，曾是汉人中原腹地，无数文人骚客赋诗赞颂的河山。几十年前江山易主，已经是胡契人的地盘。
虽然梁国的士兵战力与来自草原的胡契人相差甚远，可隔着一道关河天堑，胡契人又不善水战，两边多年来还算相安无事。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一年四季波涛汹涌的关河，今年遭逢百年难遇的寒冬，流经凉州，宇州的河段均冰封起来。
这可乐坏了胡契人，他们挥师南下踏过平地一般的关河，不过十天就占领了凉州府城和下辖的十余县，再十天又侵吞了大半个宇州，直指南都而来。
这种人间动荡，四百多岁的恶鬼贺思慕早就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人间太平盛世也好，乱世杀伐也好，对恶鬼来说其实没太多区别。而她对这些战事了如指掌，乃是因为她的一个嗜好。
她是个挑食的恶鬼，唯爱吃濒死之人，且不吃病死之辈。于是食物选择的范围十分狭窄，唯有战场上最常见。
所以哪里打了仗，对她而言便如宴席开场，她定欣然奔往。
原本她手头上有点事情，胡契人大败梁军连下两州时她没赶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时，风光无限的胡契人却在凉州吃了大亏，被大梁军队奇袭击败，甚至来不及与宇州的丹支军队汇合，就直接被打回了关河以北。
大约是不能死心就这么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胡契人从凉州撤退时屠了凉州府城，半数百姓死于屠刀之下，便是之前贺思慕遇见的那一幕。
贺思慕撑着下巴转着手里的玉坠，等着榻上那个小家伙醒过来。
凉州太守被胡契人所杀，府邸空置，那小将军便暂时住在太守府中，她这副身体晕倒后也被安顿在太守府的一处院子里，晕了一个白天刚刚才恢复过来。
小将军倒也是个细心的人，真的按照她晕倒前的嘱托把尸体堆里的小家伙救了，跟她安顿在同一个院子里。只是这孩子睡了许久，也没受什么大伤，就是不见醒。
门上传来两声敲门声，贺思慕的请进还没说出口，门便被大力地打开，可见门外是个没耐心的主儿。
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女武将走进来，她以紫巾束着高马尾，眉眼凌厉英气，颇像男子。她右手端着个食盒，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贺思慕，便把食盒放在桌上，说话的语气平淡。
“醒了？大夫看过你，你和你弟弟是疲劳过度并无大碍，待你弟弟醒过来你们便离府去罢。”
离府？
还没打听到小将军的事，她这休沐刚刚找到的一点儿趣味，怎能就这么丧失？
贺思慕牵住女武将的手，露出个倾慕的少女神情，流利道：“姐姐英姿飒爽，虽为女子却能在军中为将，我好生羡慕，敢问姐姐姓名？”
女武将低头看着贺思慕，上挑的凤目含着锐利眼神，简短道：“孟晚。”
她没有反问贺思慕的名字，灯火摇曳间神情冷淡，明显是想及早结束对话。
然而贺思慕没有给她机会，拉着孟晚袖子的手攥得死紧，面不改色道：“幸会，民女名叫贺小小。如今我和弟弟身体虚弱，想在府中多休息些时日，可否请姐姐禀告将军大人，通融一下？啊对了，不知今日救我的将军大人，姓甚名谁啊？”
孟晚眯起眼睛，她原本眼神就凌厉，此刻更像是带着刀刃。她慢慢低下头直视着贺思慕的眼睛，仿佛要扒开她这层皮看到她的真身似的。贺思慕避也不避，眼带笑意。
“你不对劲。”孟晚这么说道。
“哦？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凉州屠城，你弟弟昏迷不醒，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害怕？”
贺思慕偏过头，好整以暇道：“孟姐姐怎么知道我不害怕？我害怕起来也就这样。再说凉州屠城那般的地狱，我和弟弟都活下来了，如今将军大人犹如天神降临，我们不更应该安心？”
孟晚反手攥住贺思慕的手腕，声音沉下去：“我的直觉从来没出错过，你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什么要接近我们将军？你是不是……”
贺思慕眸光闪烁，含笑看着孟晚。
“你是不是……裴国公的人？”
……啥？什么国公？
贺思慕迷惑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姐姐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劳什子的国公，我听都没听过。”
虽说从刚刚开始她没有一句真话，但是这句话却是千真万确的。
人间再怎么位高权重的官宦贵族，与她有什么关系？
位高权重者又不会特别好吃，她可不像鬿鬼殿主晏柯那般，专挑手握权柄的官员下口。
孟晚显然不相信她的话，她松了贺思慕的手腕，狠厉道：“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趁早放弃！我们公子是何等的出身，何等的才华？不过是天性赤诚无所防备，才叫你们这些小人陷害，险些毁了前途！现在不是在朝廷，而是在战场，我便是豁出命去也不会让你再伤我们公子一根汗毛！”
孟晚这一番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倒让贺思慕颇为无言以对，只觉劈头盖脸被扣了好大一口黑锅。
但是孟晚的话让她回忆起给她递帕子的那双手，那双指甲修剪整齐，白皙修长，然而伤痕累累的手。
看起来应该是拿笔的，不该是上战场的手。
听孟晚喊那小将军公子，想来那小将军还不是将军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听你这么一说，将军大人还挺惨的？”
“你少装……”
孟晚正欲说话的时候，只听见一声清亮的腹鸣音响起。她们二人转头看去，便见旁边床榻上的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专注地看着她们二人——之间的那个饭盒。
睡了一天一夜的薛沉英，是被饭菜的香味熏醒的。
贺思慕看着面前这个狼吞虎咽吃着晚饭的小孩，安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说你八岁，叫……”
“薛……沉英……”小孩嘴里含着一堆饭，含糊不清地说道。
“啊，那我就叫你沉英好了。”
“好……姐姐你是谁啊……我爹去哪儿了啊？”
贺思慕想了想，不忍心打断他进食的好兴致，便道：“我叫贺小小，你爹嘛，你先吃完饭我再告诉你。”
沉英点点头，小脸又埋进了饭碗里。
贺思慕撑着下巴，心想这小子倒是毫无戒心，和饭最亲。
孟晚军务繁忙，撂下狠话后便走了，留了几个人看着院子。沉英一心只关心饭，孟晚前脚刚走，他便呲溜下地跑到桌前，问贺思慕他可不可以吃这些东西。
于是现在他正埋首狼吞虎咽中，贺思慕撑着下巴看着他发光的眼睛，漫不经心道：“香吗？好吃吗？”
“香！好吃！”沉英嘴里鼓鼓囊囊，他忙里偷闲看了眼随便扒拉饭菜的贺思慕，道：“姐姐……你不喜欢吗？”
“啊……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贺思慕有一搭没一搭，完成任务似的夹着碗里的饭菜。
横竖恶鬼没味觉，是吃不出来味道的。当然人肉和魂火也并不美味，饱腹罢了。
这么一看，做鬼倒是十分凄凉。
沉英终于填满了肚子，他放下碗打了个大大的饱嗝，一双大眼睛眨巴着看向贺思慕。
“谢谢小小姐，我吃饱了，我爹在哪里呀？”
贺思慕上下打量着他。这孩子穿的粗布衣服，打了许多拙劣的补丁，家境定然十分贫寒，而且这补丁粗糙的针脚，说不定是他父亲给他缝的。照这样说，他母亲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孩子虽然瘦弱，幸而但长相还算周正，圆圆的一张小脸和圆圆的眼睛，有几分憨憨的可爱。
“除了你父亲之外，你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亲人吗，母亲、祖父母、外祖父母、姑姑伯伯之类？”贺思慕问道。
沉英老老实实地摇头，他耷拉下脑袋，说道：“家里的亲人大多都没了，就我和父亲相依为命。”
贺思慕揉揉额角，这孩子看起来魂火挺齐全，怎么这倒霉运气都赶上缺魂火的了。
“那你还记得，你晕倒前发生什么了吗？”
沉英愣了愣，他似乎抗拒回想那些场景，脸上血色尽褪。他拉住贺思慕的手说道：“坏人……坏人在不停地杀人……我爹……我爹他被……捅了肚子……他流了好多血……”
可算是想起来了。
贺思慕任他拉着她的手摇晃，平淡而认真地说道：“你爹已经死了，明日我带你去给他下葬。”
听到“死了”这两个字，沉英的眼睛顷刻睁大，然后瘪了瘪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慌乱又委屈。
“真的吗？姐姐你想想办法……我爹还能活过来吗？我爹以前也被镰刀割伤过，腿上好大的口子，他流了好多血……但是后来郎中来了……他就不流血了……还能下地干活儿呢……早先我娘还在的时候，就说受点儿小伤没关系的……小磕小绊人人都有……”
这孩子越慌话越多，边说边哭，边哭边说，好像嘴不受自己控制似的一串串话往外蹦。从爹说到娘再说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仿佛非得搜肠刮肚，找到一点能证明他父亲被一刀捅穿肚子还能不死的方法。
贺思慕就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是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沉英停下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道：“我爹说……人死不能复生，是真的吗？”
这次贺思慕终于说话了，她点点头，说道：“是真的。”
沉英的眼睛颤了颤，倒也不哭了，只是一派茫然。
“那姐姐你是谁呢？”
“你父亲对我有一饭之恩，既然你并无亲眷，我会照顾你一阵，把你托付给一个好人家的。”
沉英蔫蔫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没来由地小声说：“我爹说我总是哭鼻子，一点儿也不像个男子汉。”
贺思慕摸摸他的头，道：“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可是闹了个天翻地覆，若是能哭定然比你哭得还凶。你比我那时候已经争气多了。”

第3章 墓地
事实证明孟晚孟校尉言出必行，贺思慕和沉英早上起来吃了一顿饭，大夫过来看过他们无碍之后，他们便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太守府。据说此乃军机重地，闲人勿入。
沉英拉着贺思慕的衣角，惴惴不安道：“小小姐，我们以后还有饭吃吗？”
这孩子三句不离饭，看来以前是真饿狠了。
贺思慕摸摸他的脑袋，笑道：“自然有饭吃，而且比你之前吃得好多啦。”
她牵着沉英的手，先去找他爹爹的尸体。那小将军下令在城中收敛尸体，搬到几处荒废的大宅院中，请各个人家去认领尸身，三日之内不认领的便一起安葬了。
贺思慕见那宅院里尸体一具挨着一具，多得让人眼花，便暗暗使了道符咒，跟着那咒术指引径直找到了沉英他爹的尸体。
沉英一见他爹的尸体便又哭了，他抹着眼泪说：“爹爹受了这么多伤，我都认不出来这是爹爹了……姐姐你怎么远远的，一眼就看到了……”
“我是大人嘛，大人视力比你好。”贺思慕面不改色道。
沉英趴在他爹身上哭了一阵，笨拙但是认真地把他爹的衣服收拾好，拿湿布把他爹的脸和四肢擦干净。中间他发现了尸体脖子上的咬痕，瘪了瘪嘴，又大哭起来：“我来晚了，爹爹的尸体都给野兽咬坏了！”
野兽贺思慕站在旁边，心想这小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她摸摸沉英的头，和善道：“哭完就把你爹拉走埋了吧。”
他们跟看守的官兵登记了，便将沉英他爹的尸体拉出去，在城后坟地上挖了个坑埋了。城后的坟地处歪歪斜斜长着些不大精神的树，荒草丛生。然而此时这里颇为热闹，许多百姓都在此埋葬亲人，哭泣声此起彼伏，因为死去的人太多，地方竟有些不够用。
贺思慕寻了块木头板子，坐在沉英他爹前的小土堆前帮沉英写墓碑。
沉英大字不识一个，只能说出他爹的名字音读是什么，贺思慕就凭着音给沉英凑字。
待贺思慕手里的木板插在土堆之上时，仿佛盖棺定论，沉英感觉到他爹真的再也没法揭开这木板重新回到他面前了，情绪完全低落下去，话也不说了，只是一边落泪一边往坟上撒纸钱。
“你哭他干什么？该是他哭你才对，他已经了却此生再世为人了，而你这小家伙还要在这边关乱世，孑然一身地活下去。怎么看都是你比较惨。”贺思慕感叹。
这啰嗦的小孩没了言语，只是抹眼泪。
贺思慕叹息一声蹲在他旁边，随手拿起一叠纸钱撒向天空。
从她手里撒向空中的纸钱仿佛着了魔似的，转转悠悠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苍白纤薄的纸片在阳光下闪了闪，突然呼啦啦变成了无数白色的蝴蝶，扇着翅膀上下纷飞。
沉英这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一下就看傻了，不远处埋葬亲友的百姓们也啧啧称奇。
贺思慕怂恿他：“你也撒一把。”
沉英有些迟疑地拿起一把纸钱，往空中一撒，那些纸钱飞到半空之中，便也突然化作蝴蝶呼啦啦地飞起来，如同雪花飘舞。
沉英吓了一跳，腾的一下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我……这是……”
“看什么看，这不过是戏法罢了。”贺思慕哈哈大笑起来。
沉英愣了愣，惊喜道：“原来小小姐姐是变戏法的呀！”
“也算是罢。”
贺思慕打了个响指，那些蝴蝶便乘着北风翩翩而去，沉英长大了嘴巴转过头看向蝴蝶远去的方向，贺思慕也偏过头望去。
便看见蝴蝶飞去的尽头，阳光斜照间站着个身姿挺拔如苍松的少年。
他戴着帷帽，帽下黑纱过肩，身着银灰色的箭袖圆领袍，袖口与正心皆绣有墨色的日月星云，头发以银质发冠束得整齐，帷帽外垂下两道浅白色发带。
——这是贺思慕眼里的景象，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他穿的究竟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说不定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可在她眼里只有黑、深灰、浅灰、白。
恶鬼的世界便长这个样子，没有颜色这一说。
蝴蝶自少年的头侧翩翩飞走，他微微侧身躲避，发带划出一道潇洒的弧度。
少年看向贺思慕，爽朗地笑着道：“好神奇的戏法。”
贺思慕站起身来，目光在他腰间的破妄剑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到帷帽黑纱下，他隐约的脸庞上。
她正想着如何再接近这小将军，谁知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盈盈笑起来行礼拜谢，这身体原本就是个甜美可爱的姑娘，笑起来时更是天真撩人。
“昨日将军大人的救命之恩，我们姐弟无以为报，在此拜谢。”
“我本是护卫大梁的将军，拯救百姓是天职，姑娘何须拜谢？”他竖着食指在唇边，道：“姑娘别喊我将军大人，惊动其他百姓就不好了。”
他戴着帷帽，未着官服未带随从，看起来并不想让人认出来。贺思慕眼珠转了转便说道：“您是微服私访来了？”
他并未否认，目光看向远处看管坟地的几个士兵。
因为死者众多，未免坟地不够引起争端，一些士兵被派驻此地维持秩序。原本规矩是先到者先得，有些人要好地块，便塞钱给士兵，将原来已经挖了坑的人准备下葬的人家赶走，葬自己的亲人。士兵倒也是熟练，来者不拒。
本就是都遭了不幸的家庭，到这步田地还要相互倾轧。
贺思慕转眼看向少年，少年的神情看不分明。
“不过姑娘真是好眼力，昨日匆匆一面，今日我还戴着帷帽，你一眼就认出我来了？”他转过头，对贺思慕道。
贺思慕大大方方道：“那是自然，您的威名赫赫飒爽英姿小女子早就倾慕不已。”
小将军闻言抱起胳膊，手抵着下巴。像是觉得滑稽，他悠然地说：“是嘛，威名赫赫？那我叫什么名字？”
“……”
这不正是她预备问他的问题吗？
小将军倒也不深究，低头笑起来，说道：“姑娘不必奉承，我若真有赫赫威名，应该使凉州城免于被屠才是。我叫段胥，封狼居胥的胥，字舜息。”
段胥，段舜息。
这小将军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本该心高气傲目无下尘，却意外的没什么架子。
贺思慕于是笑道：“民女名叫贺小小，这是我的干弟弟，叫做薛沉英。”
“小小姑娘。”段胥重复了一遍，他走近这姐弟二人两步想要说什么，贺思慕余光里瞄到旁边楼阁高处站着的人，大喊一声：“小心！”
几乎在她张口的同时，段胥迅速侧身，破妄剑出鞘在他手心转了一圈，银光闪烁间将高楼上射来的箭矢打落，不过一瞬便剑便再次入鞘。
“有胡契贼人！”
守卫的士兵大喊，高楼上那个黑色身影一闪就不见了，许多士兵去追那人。段胥却不着急，仍旧笑意盈盈地将剑放回腰间：“看来认出我的不只是贺姑娘，还有别人。”
他回过头，刚刚出声提醒他的贺姑娘却已经拽着他的衣服，而她弟弟拽着这姑娘的衣服，一起猫在他背后瑟瑟发抖。
只见贺小小眼含泪水，楚楚动人道：“这可真是太吓人了。”
“……已经无碍了，多谢姑娘相救。”段胥安抚道。
贺思慕攥着他的衣角，道：“虽然我也很想像将军这般，说不必言谢。但我和弟弟已无家人，昨日被赶出太守府，已是无枝可依怕要流离失所，饥餐露宿。而且马上就要下雪了，我们连今晚的住处都没找到呢。”
沉英攥着贺思慕的衣角，意识到这是今天有没有饭吃的关键节点，配合着拼命点头。
这小将军一看便是读了一肚子四书五经的正派人，大约不会拒绝这样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和她孤苦伶仃的干弟弟。段胥看看贺思慕再看看沉英，果然说道：“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自然会帮姑娘和令弟安排住处的。”
顿了顿，他看向天空，似乎有些疑惑：“贺姑娘刚刚说，一会儿要下雪吗？”
“今年天气古怪，关河都能冻上晴天飘雪也不奇怪。现在看着阳光很好，但马上就要变天了。”贺思慕得了段胥的承诺，心满意足地放开他的衣角，指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向来毒得很。”
得来全不费工夫，若不是段胥在场，她定然要为那刺客的刺杀鼓掌，并且她也确实投桃报李了。
实际上刚刚段胥仿佛背后长眼，在她提醒之前就已经闪身躲避，原本这箭是射不到他的。不过贺思慕用术法让那箭在空中偏了点方向，仍旧直奔段胥而来，这才逼出了他的破妄剑。
贺思慕牵着沉英的手，愉悦地同段胥一起回城。
破妄剑乃是双剑，乌木镶银，刻有银雕咒文，平时两边剑柄互为剑鞘，合二为一看起来如同一柄剑。双手武器原本就比单手难掌握，方才段胥却用得十分熟练，斩断来箭的甚至是左手剑，可见武功不俗。
破妄剑出鞘的时候，她看得分明，那是寒光四射锋利无比。它平日里是不开锋的钝剑，唯有认主之后才会开刃。
贺思慕不动声色地将段胥上下打量了一遍。
并无灵力修为，却能驾驭破妄剑，看来这小将军命格极强悍，且很得破妄剑喜欢。
奇怪呀，这小将军凭什么得破妄剑青眼相加呢？
原本还明亮晴朗的天空风云变色，突然阴沉下来，继而有大雪纷纷落下，落在人影寥寥的街上，给凉州府城更添几分凄凉。
贺思慕抻袖遮住沉英的头顶，说道：“你才昏迷了一天一宿，要是着凉了我可照顾不了你。”
她话音刚落，只觉得头上一重，继而被黑纱挡住了视线，是段胥的帷帽戴在了她头上。
她转过头去，见段胥扶着帽檐，隔着黑纱和落雪纷纷，他笑道：“贺姑娘也才昏迷了一天，当心着凉。”
他的眼睛圆润而明亮，仿佛含着一层光，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一派天然的少年意气。
贺思慕扶着帷帽，浅笑道：“多谢将军。”
段胥松开帽檐，转过身去迎着风雪往前走。他脊背挺拔，步履轻快，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烦恼。
果然是山间明月，晴日白雪，世上少年。

第4章 女鬼
段胥说自己并无赫赫威名，他显然太过谦虚。
“段舜息啊？这个名字朝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贺思慕手里的明珠发出光亮，月光皎洁，她正披着个斗篷坐在太守府的屋顶上，一手托腮一手托着珠子，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段家三代翰林，皇亲国戚。段舜息外祖母是前朝长公主，先皇亲姐，父亲段成章因病罢官前，官至礼部尚书。他家是有名的文臣世家，他前年高中榜眼入朝为官，更是前途无量。”
贺思慕靠在屋脊上，抬头望着明月道：“那裴国公又是谁？”
“哟，老祖宗你还知道裴国公啊。如今朝廷两派党争得你死我活，一派是杜相一派就是裴国公，段舜息父亲是杜相的心腹，他自然也是杜党一员。而今圣上喜欢任用年轻人，杜相年事已高，段舜息背景深厚又得杜相喜爱，被当做未来宰执培养。”
“可惜他有个死敌，与他同年及第的状元，如今的谏议大夫方先野。方先野出身寒门，本是裴国公的门客，高中状元后自然归于裴国公麾下，这小子聪明又心思缜密，处处压段舜息一头。”
“先前中秋宴会，皇上心血来潮，请宴中才俊对论兵法，段舜息这回大胜方先野，被皇上大加赞赏。结果裴国公这边立刻上表，说段舜息既有将才，便该多多锻炼。皇上一时高兴，便封了段舜息翊卫郎将一职。”
“段舜息本是门下省给事中，妥妥当当的宰执之路横生枝节，升官却生成个武职。他文臣出身，在军中没有一点根基，去翊卫难免出错，方先野找准机会，一纸弹劾把他送出京城，到踏白军来做中郎将。谁知他刚到踏白军便遇上胡契入侵，踏白军将军战死，他便临危受命成了踏白军将军。”
贺思慕揉揉太阳穴，她手里颠着那明珠，说道：“我懂了，他该是你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赫赫有名的倒霉鬼。”
从名门望族，宰执候选人一路落到个朝不保夕的边关将军之位，怨不得孟晚像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嚷嚷着要保护段舜息。
贺思慕看着不远处段胥的房间，夜已深了，房间仍然燃着昏黄灯火，他的身影投在窗户上，挺拔如松。
“不过我看这小将军却是全无烦恼的样子，成天笑意盈盈，对自己的处境并无抱怨。”贺思慕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他果然是真的豁达淡然，顺其自然么？红尘俗世里，十年寒窗考取功名，是不是人人都想做宰相？”
“若是有机会，怕是皇上也想做呢，哈哈哈哈。段舜息是有名的明朗性子，见人三分笑，只是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又有谁知道呢？他出身显赫才华横溢，难道就不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么？”
“啊……真是无趣。”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这小将军不过也是最普通的凡人，困在这名利场里，此生来来回回。
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姨父可谓是她见过这世间最光风霁月，温柔强悍之人。破妄剑有过这样的主人，怎么还能将就这样的俗人呢？
与此同时，房间里看军报的段胥打了个喷嚏，房间里的军官立刻看向段胥，道：“今日雪大，将军可是受了风寒？”
段胥摇摇头，他放下军报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灯火，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军官。
“庆生，今日行刺我的人抓到了吗？”
夏庆生面露羞愧之色，抱剑道：“还未。贼人武功高强逃脱极快，我们跟丢了。将军大人，您以后出行还是务必带上卫兵，不然太过危险了。”
段胥不喜欢带随从，这在南都是出了名的。像他这种身家的公子，出门带四五个小厮奴仆都已经是低调，他却向来独行。
据他自己说，他从前遭过劫匪，身边贴身照顾数年的仆人奋力助他逃生，尽数死于匪徒刀下。他心中念旧，便不愿再配新仆。
此番论调在南都传开，便让段胥多了个重感情的好名声。
“武功高强……他在角楼上挑的位置十分隐蔽，这么远的距离能瞄准我，确实是个高手。”段胥于是直接略过了庆生的劝告，轻声说道。
“即便是你在我身边，也未必能发觉刺客。”
段胥轻轻一笑。
更何况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姑娘呢？
月上中天，薛沉英做了噩梦醒来却发觉小小姐姐不在房间，他试探着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便端着烛台又去院子里寻了一遍，还是没有寻到。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噩梦中的情景似又浮现。沉英逐渐慌了神，端着烛台推门跑到街上，一路喊着“小小姐姐！”
小小姐姐去哪里了？
小小姐姐是不是嫌他吃饭吃得多，丢下他自己走了？
沉英的眼睛逐渐被泪水打湿，眼前的街道一片朦胧。他想起来他的母亲和父亲，还有所有逝去的亲人，他们都是在他某天一觉醒来之后消失不见，再也不曾回来的，这仿佛某种不祥的隐喻。
他睁开眼时看不到的人，可能这辈子就再也看不到了。
因为下了一天的雪，地上结了一层冰，沉英边哭边走，不小心摔了一跤。
烛台掉在地上，灯火“噗嗤”一声熄灭了，冒着幽幽的青烟。
就在灯火熄灭的同时，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来，隐隐约约的有些模糊。
“孩子你怎么啦？怎么在哭啊？”
沉英抬起头，在萧条寒冷，万籁俱寂的街上，离他十步之遥站着一个身着绿袄的少妇。
好不容易停住的雪花又开始飘飞，她站在暗处，只能看见她精致玲珑的轮廓，耳边垂着碧玉翡翠，手里抱着个黑白婴戏纹的大罐子。
沉英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我在找人。”他小声说道。
那妇人于是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踩在雪里，无声无息。
“你在找谁啊？”
近了这一步，便能看清她殷红的唇，唇角带着笑意。
沉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我找……贺小小姐姐，你认识吗？”
“贺小小？这个人我最熟了，我知道她在哪里，娘亲带你去找她。”妇人又向沉英走近一步。
沉英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像是野生的小兽，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他迷惑而小心地说：“我娘亲早就去世了，而且她不长你这样，你为什么要自称是我娘亲？”
那妇人沉默了，嘴角的笑意慢慢地淡下去。四下里安静得可怕，唯有寒风吹过街中的旌旗招牌，发出烈烈风声。
那妇人又往前迈步，这次她完全走进了亮处。沉英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而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婴戏纹罐子上，尽是血迹斑斑。
扶着罐子的纤纤玉手染着新鲜的血液，从她的手掌沿着罐身一路流下，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
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这些血珠砸在雪地里的声音。
她仿佛没有觉得任何不妥，眨着漆黑的眼睛，温柔地笑起来，循循善诱道：“现在不是，马上就要是了。来啊，快到娘亲这里来。”
沉英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妇人，吓得全身哆嗦。
基于最本能的恐惧，他想要转身拔腿就跑，但是腿也本能地软得不听使唤。薛沉英只能徒劳地喊着：“你……你别过来！我要……我要找小小姐姐！她会……她会变戏法！”
变戏法对于驱邪来说显然毫无用处，但沉英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本事更吓人了。
妇人笑着走近沉英，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突兀的高叫，惊飞了屋檐上的乌鸦。
“孟校尉，就是她！邪门得不行！违反宵禁还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一班巡街的士兵从旁边的街上横插而来，五六个人隔在沉英与妇人之间，带头的正是孟晚。
她回头看看沉英，心道这不是那个贺小小的弟弟么？然后再转过头去抽刀对着面前这个怪异的女人。
那个女人已经停止了前进的步伐，面露不快之色。
孟晚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她从没遇见过这等怪事，握刀的手紧了紧：“这女人是不是中邪了？”
“不想死的就让开！把那孩子给我！”这女人面露狰狞，发出近乎野兽一样的嘶吼，她的指甲迅速变长，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
孟晚手抖了抖，心里也没底。在那女人扑过来之际硬着头皮举刀相向，大喊道：“老徐老王，你们快带这孩子走！”
电光火石的瞬间，这妇人突然睁大了眼睛张大嘴巴，漆黑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戾气尽数化为巨大的恐惧。下一刻她双腿一软，结实地跪倒在地上，獠牙利甲消失得干干净净，匍匐着瑟瑟发抖，抖得仿佛待宰的羔羊。
孟晚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脚下跪倒的少妇，不能理解电光火石之间她怎么就态度大变。
“饶……饶了我……”
少妇恐惧到话也说不清了，只顾着不停地磕头，力气之大在地上砸出咚咚的声响，好像不知道疼似的。
“你到底是……”孟晚警惕地看着少妇，话还没说完却见一阵青烟飘过，那少妇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下安静得仿佛刚刚的妇人只是幻觉。
“娘唉，这娘们果然是鬼！”她身后的士兵愣了一下，有人惊呼出声。
“瞧这胡契人造的孽，屠城这样大凶之祸，铁定要招不干净的东西来！”那些士兵议论纷纷。
孟晚心有余悸地回头，正想询问沉英的情况，却不期然在她身后，长街的尽头看见一个身影。
那个人影披着藕粉色的绒毛斗篷，戴着一顶帷帽，帷帽下黑纱过肩随风飘动，看不清眉目。来人不动声色地站在落雪纷纷之中，仿佛周遭的黑暗是沉郁的气场所致。全身上下，唯一一点鲜活的，便是腰间明灭的蓝色光芒。
这是……段胥的帷帽？
孟晚愣了愣，在她还没出声质询的时候，那个人影突然先发制人石破天惊地悲鸣起来，仿佛土偶活了似的，一边哭嚎一边提着裙子跑到沉英的面前，蹲下来抚摸着沉英的小脸。
“沉英啊！你可吓死我了！你没事儿吧？姐姐现在孤苦伶仃，就和你相依为命了，你可不能出啥事啊！
沉英被她所感染，扑在她怀里哭道：“呜呜呜，小小姐姐，我是出来找你的！结果遇到了奇怪的女人，她好可怕！”
风吹起帷帽下的黑纱，孟晚看着这相拥而泣的姐弟俩，才确认这姑娘是贺小小。
“那怪物刚刚还如此嚣张，怎么突然消失了？”巡夜队伍里的老徐疑惑道。
不等孟晚分析，贺思慕就哭道：“一定是孟校尉英明神武，那邪祟被您的气场所震慑，不敢造次，只好逃走！”
孟晚疑惑地看看自己手里的刀，再看看那女鬼消失的方向，不确定道：“是这样？”
士兵们仿佛醍醐灌顶，纷纷附和起来。
“这丫头说得没错，同为女人，您是保家卫国的女将，她却是害人的女鬼，凡是个要点脸面的鬼都该羞惭！”
贺思慕站起身来，她牵着沉英的手抹眼泪道：“多谢孟校尉救了我们姐弟。”
孟晚把刀插回刀鞘，皱眉道：“你这姐姐怎么做的，大半夜的让弟弟一个人上街，不知道宵禁吗？”
贺思慕楚楚可怜地绞手指。
孟晚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心想方才自己或许是太紧张了，才会看错。
那时站在长街尽头的贺小小，风吹起黑纱时，她好像一瞬间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眼眸，和那女鬼别无二致。
大概是错觉罢。

第5章 惩罚
介于沉英和贺小小都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孟晚嘱咐了老徐把此事上禀将军，便说要送沉英和贺小小回家。
贺思慕掩着面擦去余泪，抬起胳膊指向不远处的一座院落：“校尉大人不必送了，我们就住在这里。”
孟晚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看那院落再看看她，道：“你住在太守府隔壁，这不是安排给……”
说着说着，她意识到什么：“难道说今日那个救了将军大人的女子，就是你？”
贺思慕点点头，捂着心口。
“正是不才在下我。”
孟晚眼神登时燃起大火，是怜悯也没有了担心也没有了，她上前两步攥着贺思慕的手腕：“你果然居心不良，这般处心积虑要接近将军，你想做什么？给你的主子通风报信？陷害我们将军？”
贺思慕哈哈笑了两声，好像听见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似的，低声重复道：“主子？”
顿了顿，她说：“校尉放心，我不认识那个什么国公。若是要害将军，刺客行刺之时我就该缠住将军，让他乖乖受死不是吗？”
孟晚目露精光：“那你就是别有所图！”
这……倒是真的。
贺思慕看看孟晚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心想这十几岁的小姑娘真是难缠，索性道：“我确实另有所图。实不相瞒，自从将军如天人下凡，救凉州百姓于水火之时，我便对将军一见钟情，故而想要亲近将军。”
沉英小小地哇了一声，眼睛一亮，被吓得惨白的小脸都恢复了几分红晕。显然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很知道八卦的乐趣。
“你！将军出身名门，唯有南都的贵女能配，你这一介乡野丫头也敢妄想……”孟晚气愤之余，面露不屑。
贺思慕突然靠近孟晚，望着她的眼睛道：“那你是南都贵女吗？”
孟晚被她一噎，脸色发红：“我算不上……”
“那便是了，你不是南都贵女，我也不是；你嫁不了段胥，我也是；可你喜欢段胥，我也是。我们这般志同道合，难道不是上天的缘分，注定了要相互扶持，你说对不对？”
贺思慕微笑着拍拍孟晚的肩膀，这个小姑娘为她奇异的理论噎得说不出话，贺思慕便悠然转身，牵着一直不敢插嘴的薛沉英往家走。
她忽而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孟晚说：“孟校尉，今日多谢相救。不过以后手中若是没有符咒，你见了这些厉鬼还是跑为上计。”
她偏过头去微笑，夜色深沉落雪飞舞，帷帽下的黑纱隐约透出她的面容，像是一盏黑纱灯。
“毕竟最英勇的羊，也不该和狼搏命，对吧？”
长夜又重归于平静。
凡人眼里的平静。
城郊坟地里忽而闪过蓝色火光，火光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待火光退却，她的流云纹翘头布帛鞋便踩在了湿软的土地上。
她穿着件锈红色曲裾三重衣，衣上绣着流云纹与忍冬纹，衣服大约是百年前流行的款式。腰间系着一枚白玉坠，雕刻为精细的六角宫灯形状，莹莹发出蓝色的光芒。
那小小的玉坠若显现原形，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王灯。
女子脸色苍白，并无生气，有着细长的柳叶眉凤目，眼角有一粒小痣。所谓冰肌玉骨明艳动人，不外如是。即便是在一派死气沉沉里，也透出死寂的美丽。
贺思慕很好地继承了她父母的美貌，她的真身亦可为实体。只可惜这副身体便是显露在人前，一看也就知道是个死人。
她转着腰间的玉坠，抬起漆黑的眼眸，懒懒一笑道：“滚出来。”
那个绿衣的妇人便随着一股青烟出现在她面前，重重地跪在地上，抖若筛糠。
“王……王上饶命……”
“名字？”
“邵……邵音音……”
贺思慕伸手举在半空，腰间的玉坠光芒闪烁间，便有一本书页卷边的厚重古书落在她手里。
她漫不经心地打开古书，一边翻页一边说：“邵音音，庚子年三月初七死在岱州木里镇的邵音音。”
“是的……奴家……”
贺思慕不等她说完，便唤道：“关淮。”
她说这两个字时语调与平时不同，仿佛声音之中蕴含了不可见的力量，如同拉满释放的弓弦激荡起空气。
话音刚落，便又有一阵青烟吹起，一个老者从青烟中落下。
只见这老者满面皱纹，身材佝偻，须发皆白，且长可及地，以人间样貌来看至少百岁。他被叫来前似乎正在梳发，头发束了一半另一半乱乱的垂在地上，不仅滑稽还挡了视线。
“王上！关淮在此！”他慌慌张张地弯腰行礼，声音过于高亢而走音，活像个破锣。
“鬽鬼殿主，我长得可像是这棵树？”
贺思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关淮一撩头发，才发现自己拜的正是一棵黑黢黢的槐树，那槐树张牙舞爪地仿佛也在嘲笑他。关淮连忙转过身来，还险些被自己的头发绊了一跤。
“王上，恕老臣老眼昏花……”
“鬽鬼殿主头发已经长到误事的地步，不如剪了去吧？”
关淮立刻抱住自己的头发，口中止不住道：“使不得使不得，王上也知道，咱恶鬼这头发剪掉可不会再长了。”
鬼王之下有左右丞，二十四鬼臣，每位鬼臣分管一个鬼殿，关淮便是鬽鬼殿主。
贺思慕看了他一会儿，靠着墓碑敲着书，淡淡道：“三十二金壁法中，第五道第三条是什么？”
关淮宛如私塾里被先生抽中功课的弟子，颤颤巍巍地僵硬了半天，然后醒悟道：“是……啊，是不得食用十岁以下孩童！”
贺思慕啪得把书合上，指向匍匐在地上的邵音音：“你殿中的恶鬼，当着我的面要吃一个八岁孩童。看来法度在鬽鬼殿主这里，是形同虚设啊。”
关淮看了一眼地上抖着的邵音音，赔笑道：“这小丫头才成恶鬼没多久，不太懂事……”
“不太懂事？邵音音，把你那黑白罐子拿出来，让鬽鬼殿主看看你有多不懂事。”贺思慕低头望向邵音音，笑意盈盈。
邵音音浑身僵硬，她几乎要矮到尘土里去，可怜巴巴地摇头，小声说：“我没有什么罐子……”
贺思慕微微眯眼，一字一句道：“我说，拿出来。”
她腰间的玉坠陡然发出刺目的火光，而邵音音惨叫一声，颤抖着拿出一个肚大口小，描着婴戏纹的罐子。
一看到这个罐子，关淮的脸色就变了，他立刻高喊道：“方昌！方昌！”
又一股青烟袭来，从青烟里走出个高挑瘦削的白衣书生，脸色煞白地跪地向关淮与贺思慕行礼。
“见过殿主，王上。”
关淮指着方昌，怒火朝天道：“我本是信任你，闭关之时才将鬽鬼殿的一干事务交由你处理。你怎能如此玩忽职守，连殿中恶鬼私囤魂火都没有发现？”
这义愤填膺的一番指责倒是把自己撇了个干净，分明是知道自己兜不住了来拉一个替罪羊。方才还老眼昏花，现在却突然眼力变好，一下子就看出这罐子是什么了。
“你们这是冰糖葫芦一个串一个啊。”贺思慕笑笑，从邵音音手上拿过那黑白的罐子，罐子上的婴戏纹乃是身穿肚兜的稚子在蹴鞠，活灵活现趣味盎然。
这么个可爱的罐子里，存了六个不足十岁的孩童魂火，孱弱却纯净。
“杀死十岁以下孩童，其罪一，囤积魂火，其罪二，依律当如何？”
满脸堂皇的白净书生磕头，悲切道：“求王上网开一面，放过音音！她并非有意忤逆王上，音音生前育有四子，接连夭折，最终她生五子时难产而死。音音心中有怨故成游魂，百年后化为恶鬼。她变成恶鬼的执念便是子嗣，她控制不住自己啊，求王上念在她可怜，饶了她罢！”
关淮立刻狠狠瞪了方昌一眼。
贺思慕上下打量了这书生模样的恶鬼一会儿，懒懒道：“鬼册上她的生平写得明明白白，你复述一遍给我做什么？她有没有意忤逆我，我不关心，但是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
贺思慕停顿了一下，目光渐冷：“我的法度，就不可忤逆。”
方昌低头咬牙，贺思慕走近方昌，在他面前微微弯腰，笑道：“你喜欢邵音音？”
“臣……”方昌飞快地瞥了一眼邵音音。
“所以你心疼她，纵容她，隐瞒不报？”
“绝非如此！”
贺思慕抚摸着腰间的玉坠，漫不经心道：“人间有句话，惯子如杀子，情人之间也是如此。”
方昌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关淮所抢先，关淮呵斥道：“王上说的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做人的时候学的道理，做鬼就不记得了？吃稻谷的时候要珍惜，吃人就可以随便了？”
关淮一边给方昌递眼色叫他别说话，一边瞄贺思慕的神情。
邵音音伏在地上，嗫嚅道：“望王上念在音音初犯，从轻发落。”
贺思慕瞥了一眼大义凛然的关淮，笑起来：“这是你殿中的恶鬼，按理说该由你来处置。”
方昌闻言面露喜色，而关淮抖了抖，果不其然贺思慕走近关淮，拍拍他佝偻的肩膀。
“你来处置她，我来处置你，如何？”
“老臣……”
“而今我在休沐，姜艾与晏柯代我监理鬼域。你今日先去领今日的罚，不必禀告我你如何处置她，七天之后若鬼册上还有她的名字，我们再来议论。”
贺思慕也不去看地上的邵音音和方昌，再度拍了拍关淮的肩膀，便消失于一阵蓝色火光中。
“老臣恭送王上。”关淮深深行礼，然后松了一口气，仿佛贺思慕是一座压在身上的大山似的，她走后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慢慢转过身，撩起他滑稽的白发，看着跪在地上的邵音音和方昌，气道：“方昌啊方昌，我说你什么好？包庇情人也就罢了，还敢跟王上顶嘴？邵音音做的这些事，你就是说破大天去王上也不会松口！”
邵音音满脸惊惶地看向方昌，还未出口恳求，就又遭了关淮一通骂：“现在知道害怕了？囤魂火杀小孩的时候开心得很嘛！”
他明明是个极苍老的老人了，嗓音也跟破锣似的，骂起人来却是中气十足，胡子都给他吹起一尺高。
方昌纤瘦的手掌安抚着邵音音的脊背，他面露坚决之色，叩拜道：“殿主大人，您在鬼域里最为年长，王上总要敬您三分。方昌求您，您帮音音求个情罢，我愿做牛做马，不忘您的恩情！”
关淮看了方昌一会儿，他长叹一声道：“我是虚长了三千多岁，那又如何？贺思慕平息鬼域叛乱，血洗二十四鬼殿时，才不满百岁。三成的殿主在她手上灰飞烟灭，哪个不比她年长得多？”
“要不是她这百年来脾气和缓了些，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够让你灰飞烟灭一万次了。”
方昌怔了怔，明白关淮话里的意思是不会救邵音音了，不禁灰心地伏在地上。
“待这件事处理好，你代我去向王上谢罪罢。记得少说话，王上休沐之时很少找我们，更不喜欢被打扰。”
关淮拍拍方昌的肩膀，再看看地上瑟瑟发抖的邵音音，摇着头离开了。
贺思慕这个喜怒无常，十代内天赋最强的鬼王，他可得罪不起。

第6章 军令
凉州太守府的书房里，炭火把整个房间烘得温暖，空气里弥漫着袅袅烟气。金丝楠的厚重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写了“密”字且加有兵部专门的红戳。
这封信刚刚被八百里加急，送到段胥的桌上，被他拆开还不到一个时辰。此时他坐在书桌之后，孟晚和夏庆生站在他的书桌前，他并不避讳孟夏二人，信便摊开在桌上让他们看得分明。
孟晚的眼神沉郁，她捏紧了拳头道：“欺人太甚！他们这是要你去送死！”
段胥胳膊架在书桌上，双手手指交叠插紧再松开，他思考时惯会如此。
沉默了一会儿，段胥抬起眼眸道：“秦帅的想法并没有错，如今凉州已经收复，宇州大半却还在丹支军手里。宇州之南便是一马平川，大梁再无险可守，胡契人得了宇州便会直逼南都，所以宇州绝不可失。丹支和大梁都很清楚，所以那里才是最重要的战场，战事胶着。”
“丹支长途作战，最忌夜长梦多，宇州仍有六城在大梁精锐手中，久攻不下，丹支必然增援。他们失去了凉州，能增援的也就只有这条线路。”
段胥以食指在桌上的地图上一画，乃是宇州后方和关河一线。
“但是宇州后方由丹支重兵把守，他们会料到我们想切断增兵路线，在这里做好了死战的准备。踏白军只八万人，经不起这样的损耗。为救宇州，我们需得……”
段胥的手移到地图上的凉州，指向凉州的关河河段：“踏过关河，迂回占据丹支的朔州府城，切断关河南北胡契人的通路。待到春来关河解冻，丹支便无力回天了。”
孟晚气急反笑，她道：“没错，秦帅想的没错，空口白牙随便一说自然容易。且不说开春关河解冻，我们就成了困在朔州的死棋，单说渡过关河攻打丹支这一项，谈何容易？他秦焕达面对丹支大军，向来也是死守而非进攻，却要我们攻到丹支去？”
“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不叫他的肃英、胜捷军去做？那可是他的亲兵！他是裴国公的妹婿，你便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摆明了是要你送死！”孟晚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攥起拳头一锤桌子：“奶奶的，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干铲除异己这种龌龊事！”
她常年在军营里，虽出身官宦人家，却也沾了些粗语。
段胥的眼里是一派不变的清冽坦然，他甚至笑起来，一反刚刚严肃的表情，神态轻松。
“秦帅毕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军令难违。若是必须要有人送死才能保住大梁，总不能论谁当去不当去罢？秦帅让我去送死，也算是看得起我不是？”
孟晚睁圆了眼睛看向段胥，便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孟家和段家是世交，她认识段胥多年，却一直不明白他怎么就能有这样的脾气，坏事也能当好事，谁也不埋怨。
段胥站起身来，他的身材高挑修长，眉眼也生得俊朗，笑起来当得起“明眸皓齿”这四个字，整个人有种快活而通达的气质。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夏庆生。夏庆生和孟晚都是他从南都翊卫带来的人，夏庆生原本就话少，此时一直皱着眉头神情凝重。
“庆生，你怎么了？”
夏庆生咬咬牙，忽而跪地向他行礼，铿锵有力道：“是我连累了将军。若不是为了救家妹，您也不会跟范公子起冲突，被方大人弹劾以至于陷入今日的险境。”
他抬起眼睛望向段胥，眼中有愧色然而眼神坚定，他郑重地说：“不管将军决定如何，我都誓死追随！”
段胥看看坚决的夏庆生，再看看愤怒的孟晚，不由得低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夏庆生和孟晚一脸惊诧。
段胥向来非常爱笑，认识他多年的孟晚从未见他愁眉苦脸过，然而便是如此，她还是不能适应他突如其来的笑容。
段胥伸手将夏庆生扶起，然后对他们说道：“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这副表情，仿佛即刻便要慷慨就义，你们就这么笃定我会输？”
“我此番提前知会你们，你们不要向别人透露半个字。庆生，让吴郎将两个时辰后来太守府找我。孟晚，你随我来，我们去办件事。”
段胥拍拍夏庆生的肩膀，似有安抚之意。他笑意盈盈的样子，似乎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交待一番之后便出了太守府。
他在边关也贯彻了他在南都的作风，并不带卫兵。此番他也只和孟晚一道走出太守府，在已然萧条，犹有血迹的大街上站了一会儿，便右转走向太守府边那个小宅院。
一个姑娘正坐在宅院门口的台阶上，她身着月白色夹袄，披着藕粉色的斗篷，脖颈处露出一圈白色的绒毛，长相很甜美，白肤上浮着红晕，仿佛一颗桃子。
这姑娘手里拿着个图案复杂的糖人，穿着蓝色小袄的男孩也拿了一个类似的，坐在她旁边依偎着她。他们周围围了一圈七八岁的孩子，坐在地上仰着头聚精会神地听那女子讲着故事。
孟晚一看见贺小小，就气不打一处来：“将军，这段时间你命我负责照顾她，她要宅子要食物要衣服我都给了，现如今她倒是活得像个娇小姐。您还要管她到几时？”
段胥轻松地说道：“你不是说她可能是裴党的人，接近我不怀好意么。她要食物要宅子没要我的命，不就很好了？先不说这个，这些天你同她相处如何？”
孟晚压了怒气，抱剑禀报道：“她自称并无亲眷，薛沉英的父亲曾对她有恩，她便照顾薛沉英。不过我打听过，凉州城里没人见过她，也没有人听薛沉英的爹提过她。”
“这几日我有意问她天气变化，她每次都能预言对，时间可精确到时辰，风向及风力也都正确。但是将军，我觉得此人不可信。”
段胥对孟晚的评论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我明白了。”
他们走近小院儿门口的那一群人，便听见贺小小清脆的声音。
“只见那恶鬼长得如花似玉，却双目漆黑，手里抱着个大罐子，罐子上还直往下淌血。她突然之间长出獠牙和尖利指甲，张开血盆大口……”
贺思慕举起纤细的双手，目露凶光佯装要扑过去，那一圈孩子吓得嗷嗷直叫。她顿时面色和缓，大笑起来，于是那跑出去的孩子们又跑回来。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说：“姐姐，真的有鬼啊，鬼这么可怕吗？”
“当然有，我和沉英差点被吃了！以后要是遇见奇怪的人，尤其是双眼漆黑没有眼白的人，一定要赶紧跑。”贺思慕抚摸着自己的心口，看起来心有余悸：“我最怕鬼了，好几宿睡不好觉，整夜做噩梦！听说被鬼吃了的人，以后几世运气都会很差，可能一辈子都吃不上糖！”
那群孩子立刻露出由衷的畏惧眼神。
“恶鬼就没有怕的东西吗？”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或许是怕自己跑不动，担忧地发问。
“有罢，我听我爹说，他们怕法器符咒还有……”贺思慕想了想，说道：“他们的头头，鬼王。”
她身边的蓝衣小男孩惊道：“鬼王？鬼也有王？就像皇上那样吗？”
“差不多罢。我也是听我爹说的，唯有鬼王可以和人类繁衍血脉，血脉生来便是恶鬼，比寻常恶鬼强悍得多，通常也会承袭鬼王之位……”
贺思慕正在和那群孩子们宣扬鬼界知识——实际上是她自己的故事，一抬眼却看见了段胥站在孩子堆之外，笑着看着她。
他仍然穿着便装，方胜纹的圆领袍，束着发冠，垂下灰色的发带。今日阳光好极了，他便站在灿烂光明中，有着一眼望到底的干净眼神，映着她的样子。
贺思慕想起来，风夷告诉她段胥今年刚刚十九岁，可真是最明媚的少年时。
贺思慕露出个开心的笑容，她站起来向段胥行礼道：“将军大人。”
段胥同样行礼道：“贺姑娘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贺思慕十分谦虚，低头说：“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她将沉英和那些孩子都驱散了，转身走向段胥，在他面前站定，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将军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我听说贺姑娘身怀绝技，可以预见天气。”段胥开门见山。
“只是小女子生来眼力较好，能辨风识云，雕虫小技而已。”
“不知姑娘可愿意，做我踏白军的风角占候？”
战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风角占侯便是军中推演天时的角色。
贺思慕有些意外，心说有孟晚在中间怀疑，这小将军不是应该防备着她的么？怎么突然如此信任，将大事相托。
她暂且作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说道：“要是能在将军身边，为大梁尽一份力，我自然是在所不辞的。将军需要我做什么呢？”
段胥不顾旁边孟晚焦急的眼色，说道：“姑娘可知，这几日哪天夜里会刮东风？越强劲越好，最好兼有飘雪。”
夜晚，东风，飘雪。
贺思慕微微一愣，刹那间露出一丝悲悯的神情，仿佛猜到段胥将要做何事，不过那悲悯只一瞬便消失不见，贺思慕换上原本的喜悦表情。
“此处地势低又屋舍林立，对风多有遮挡。将军大人若不介意，可否带我上城墙观风？”
孟晚终于沉不住气，她原本就不解段胥为何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寻求帮助，此刻更是怒火中烧。
“城墙涉及布防，是军机重地，你是什么人，岂能想去就去？”
“我是什么人，我不是踏白军的风角占侯吗，孟校尉？”贺思慕露出天真的笑容。
“你！”
段胥制止了欲上前去的孟晚，他看了贺思慕一会儿，便笑起来点头道：“好，我带你上城墙。”

第7章 心愿
凉州府城的城墙修得高耸坚实，如同沉默的巨人，可即便这样的巨人也没有能抵挡住胡契人的第一次来袭，更没能保护住这一城的百姓。
从城墙上能看见不远处宽阔的关河，天气晴朗之时，甚至能远远看见河对岸的丹支朔州。
城墙上守卫的士兵看见段胥来了，纷纷行礼道将军。统管城墙布防的韩令秋韩校尉也赶来，那是个精壮高挑的年轻男人，他脸上有一道骇人的伤疤，从下颌一直到额角，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可怖。他神情严肃，双手抱拳道：“段将军。”
段胥点点头，让孟晚随韩令秋去查看城墙布防，然后便回头看向那个拿着糖人的姑娘。
她十分自然地走到了垛口边，一边望向遥远的关河，一边还不忘舔她的糖人。
城墙上不比城里，冬日的寒风迅疾而猛烈，她的长发被风拉扯着，斗篷里也灌满了风，仿佛被吹开一朵藕粉色的桃花。
她的一只手放在城墙的砖块上，冬日里的砖块摸上去应该如同刀割一般，她的指尖苍白，指节同她的脸颊鼻尖一样冻得通红。可是她没有重新拉好自己的斗篷，更没有丝毫瑟缩。
但凡是能感觉到冷的人，应该都不会如此罢。
贺思慕突然转过头来，说道：“城墙上所有的风果然都一览无余。像白色蛛丝，疏疏密密布满天地间，看不见来处也不知去处。”
像蛛丝一样的风，奇妙的比喻。
段胥随她的手指看过去，在凛冽寒风中道：“白色的风，便如我这袖口一般的颜色吗？”
“是。”贺思慕笑起来，笑着笑着，她突然问道：“将军大人，你有没有心愿？”
“心愿？”
“对，心愿。”
段胥微微一笑，坦然道：“平生所愿，关河以北十七州回归大梁所有。”
“……”
贺思慕面上神色不变，心想这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比关淮奉承她的话还不能当真。
段胥见她不说话，道：“怎么了？”
贺思慕一脸哀容，推说她怕血，一想到收复十七州，天下血流成河就害怕。顿了顿，她突然凑近段胥，段胥面带笑意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等着她的下文。
“我行走江湖，对头骨颇有研究。”贺思慕指指着段胥的头，不着边际地说：“将军大人生了一副好头骨，后脑圆润，颅顶高，额头饱满，眉骨高而眼窝深，还是双眼皮。”
段胥挑挑眉毛，这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夸人的话，倒像是屠场里挑牲口的经验。
“地道的汉人头骨并不长这样。我听我爹说，几百年之前在比丹支还要北的北方，有一支叫做狄氏的民族，他们那里的人头骨才是如此。当年狄氏和汉人之间厮杀多年，你死我活是血海深仇，可是如今世上已经没有了狄氏。狄氏融进了汉人的血脉里，融进了您先祖的血脉里。”
如今胡契和汉人亦是死敌，但最终他们的血脉将相融，百年之后成为父子兄弟，骨肉至亲。
这世上的事情大多如此。恨极了的转头血浓于水，爱深了的眨眼陌路两端，亲疏反复且无事长久。
你死我活的争斗或收复山河的壮志，都会化为云烟。世事多无趣，何必这么认真呢？
段胥凝视了贺思慕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他扶着城墙，笑得弯下腰去肩膀颤动。
贺思慕纳闷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个话题没什么好笑的，这个少年怎么笑得像个傻子。
其实她的评价有失偏颇，段胥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他眼睛明亮微弯，盛着满满的要溢出来的快乐，露出洁白的牙齿。
“抱歉，抱歉贺姑娘，我便是天生特别爱笑，并不是对你的话有什么意见。”段胥平复着笑意，直起身来对贺思慕说道：“我就是想起来，年幼时我喜欢去海边堆沙子，无论堆多好的沙堡，海水一涨潮皆被冲散。当时我若能有姑娘这番见解，也不至于伤心了。毕竟沙堡没有真正消失，只是归于沙砾。”
“姑娘或如我，而我如沙堡。”
他偏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贺思慕：“我生前是沙，身后是沙，唯有一刻为堡垒，也只需为这一刻而活。”
百年以前如何，百年以后又如何，即便世间有轮回他重活于世，那也不是他了。
贺思慕瞧了段胥片刻，他站在阳光灿烂处，蛛丝一样密集的风缠绕在他身上，就像是茧子里的蝴蝶。
她内心感叹着，凡人嘛，不过百年的寿命，终究还是堪不破爱恨情仇。面上却露出敬佩的神色，拍手称赞。
段胥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糖人上，他说：“方才我就想问了，姑娘手中的糖人，画的可是……”
“神荼，沉英还有个郁垒的，两位门神大人。”贺思慕晃晃手里那个被她舔得没了半个肩膀的糖人，道：“前段时间半夜撞了鬼，沉英一直怕得不行。今日从孟校尉那里多拿了些饴糖，我就画了俩门神，据说恶鬼都怕这个，拿来驱驱邪。”
她说着，一口便咬下了神荼糖人的半个脑袋。
段胥忍俊不禁，他抱着胳膊摇摇头，却见贺思慕举着那糖人递给他：“要不要尝尝。”
那琥珀色的糖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宝石一般闪烁光芒。穿过糖人的缝隙可以看见她的笑脸，坦荡而热烈。
段胥于是伸出手，掰下她未曾荼毒的糖人左脚放入嘴中。他微微皱眉，继而笑开：“贺姑娘，太甜了。”
贺思慕靠近段胥，逗他道：“将军，是说什么甜？”
眼前的姑娘面色冻得泛红，笑容却甜美。
少年的眸光闪了闪，但仍然波澜不惊道：“糖人。”
“甜吗？”
“甜得过头了。”
“各人口味不同，谁让我嗜甜呢。”贺思慕又咬了一口糖人，她看向远方冰冻的关河，突然说道：“四日后十一月初八，亥时东风夹雪。”
段胥明了，俯身行礼道谢，便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一定要去吗？”
段胥抬眼，便见那姑娘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眼里又流露出一丝轻微的悲悯。
“我听孟校尉说将军大人本不是踏白的将军，临危受命而已。以您的显赫身世，多做斡旋，应当可以脱身回京。”
段胥叹息一声，道：“你们怎么都这样，让我觉得仿佛是在螳臂当车，好生悲凉。姑娘放心，小时候我算过命，先生说我这一生将会逢凶化吉。”
贺思慕想，这人从给事中，宰执候选人到翊卫郎到边关郎将到生死一线的将军，可是尽逢凶了怎么没见化吉呢。
“你这不是螳臂当车，又是什么？”
段胥微微一顿，轻松地笑道：“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贺思慕只好点点头，顺便吃掉了最后一口糖人。
这倒是没错，没有强悍的命格如何驾驭破妄剑呢？
小将军可别死啊，破妄剑的主人，应当不止于此吧？
段胥一路将贺思慕送回了她的小院，远远地就看见沉英抱着膝盖，乖巧地坐在门口四处张望，见了她便两眼放光地跑过来。
这孩子自从上次遇见恶鬼后，越发粘人了。
贺思慕告别段胥，牵着沉英走近院中，漫不经心地说：“糖人吃完了？下次还想吃什么？”
“还想吃糖人！小小姐姐这次糖人画得真好，就是太淡了，都没有什么甜味。”沉英最近养得圆润了些，拉着贺思慕的手撒娇。
贺思慕的脚步顿了顿，她低头看向沉英：“没什么甜味？”
沉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从小就没怎么吃过糖，又实诚得很，他说不甜应就是真的不甜。
方才段胥说这糖人甜得过头，难道只是玩笑？
她心中一动，蹲下来对沉英道：“今天送我回来的小将军，他的袖口是什么颜色的？”
沉英想了想，举起手指天道：“蓝色的！天空的颜色。”
——白色的风，便如我这袖口一般的颜色吗？
贺思慕沉默片刻，似笑非笑地把玩起腰间的玉坠。
好啊，小将军在试探她，是她掉以轻心了。
他的直觉显然比孟晚好太多，居然被他给探准了，这只小狐狸。
她打发了沉英去玩，看着沉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便从怀里拿出那颗明珠，唤道：“风夷。”
过了一会儿，那明珠里发出声音：“老祖宗，又怎么了？”
“我还记得，你说过段胥在南都长到七岁，就被送回岱州老家祖母身边服侍，十四岁方才重归南都。”
“没错。”
“南都没有海，岱州离海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他应该从没见过海，他幼时是去哪里的海堆的沙堡呢？”贺思慕颠着明珠，悠悠道：“这个家伙，不太对劲啊，帮我好好查查他。”
段胥离开贺小小的小院门口，面带笑意悠然地往回走。快走到太守府门时，有几个孩子在街上蹴鞠，一脚下去失了力道，藤球便疾速朝段胥飞来。孩子们的惊呼声刚刚响起，他就更快地侧身抬手，五指稳稳地抓住那藤球。
有个小男孩便跑过来，段胥把藤球递给他，这小孩仰着头看向段胥，满脸好奇道：“大哥哥，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呀？”
段胥蹲下来，笑意盈盈地摸摸他的头：“今天遇见一个很有趣的朋友。”
“一个能看见风，却很可能不辨五色，不知冷暖，不识五味的人。”
小男孩露出迷惑的神情，不解道：“好奇怪的人呀，这不是很可怕嘛！”
“可怕？哪里可怕？”段胥偏过头，笑容更加灿烂了：“这多有趣啊。”
小男孩哆嗦了一下，他现在觉得这个大哥哥也怪可怕的。
“将军！”
段胥抬眼看去，看见夏庆生带着一班士兵朝他走来。他站起身，夏庆生便抱拳行礼，面露忧虑道：“将军，这里不比南都，您不能总是一个人行动……”
段胥拍拍夏庆生的肩膀，不反驳也不答应，只是道：“吴郎将来了吗？”
“在里面候着了。”
“好，我们进去。”

第8章 比武
其实按照道理来说，踏白军的将军之位应该是吴郎将，吴盛六的。
他出身贫苦人家，家里排行老六，实在吃不饱饭才去投了军。在军中这么多年，他一向以勇猛闻名，校场比武从来没输过，领兵打仗更是不要命，不到三十就升到了郎将的位置，眼看着马上就能统领一军，了却多年夙愿。
谁知从天而降一个南都的贵族子弟，不到二十就与他并列郎将之位。踏白军徐将军战死时，还当着数万将士的面把踏白军托付给这毛头小子。吴盛六寻思肯定是段胥那显赫的家族施压，徐将军才做出了违心之举。
大敌当前时他忍了，如今凉州已经收复，他对段胥便没什么好脸色，只盼他早日回去南都。毕竟这边关的刀剑横飞，可不是细皮嫩肉的贵族子弟能受得了的。
此刻吴盛六站在太守府的大院里，孟晚请他坐他也不坐，就抱着个胳膊板着脸，不耐道：“老子还要回去练兵，有话快说！”
段胥带着个俊朗的笑脸，和和气气地走进院里，在他后面那守城的韩校尉也走了进来。
“这几日吴郎将忙着操练士兵，辛苦呀。”段胥就像没看见吴盛六这张臭脸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他比吴盛六高出半个脑袋，气势上就压了吴盛六一头。
吴盛六就更窒闷了。
段胥也不管吴盛六梗在院子里，自己径直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笑道：“现在孟校尉、夏校尉、韩校尉和吴郎将都在此了。说白了，我的人和吴郎将的人都在此处，此时大军稍定，我想提一位校尉做郎将。”
吴盛六放下胳膊，看了看孟晚和夏庆生，面色不悦：“将军是要提谁？夏庆生？”
“嗯。郎将以为如何呢？”
吴盛六气不打一处来，这段舜息真以为踏白真就是他的踏白？才收复凉州没多久，就急着在军中安插自己人？
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他气道：“他夏庆生才在踏白打过几场仗？”
“四场仗，以三千骑兵杀敌逾万，士卒虽死未有后退者。”段胥答道。
大梁军队多年未有大战，军纪松懈，在抵抗丹支军队时常常溃逃，前期的踏白军也不例外。段胥统领踏白军后军法极严，凡有避战后退者杀无赦，死于军法下的士兵有千百余人。前段时间监管坟地分配受贿的士兵，都被他杖责四十。
于是这话就戳了吴盛六的肺管子。他高声说：“那是你把最精锐的兵都给了他，再说他打的那些仗，不都是跟着你……”
意识到再说下去就要夸起段胥来，毕竟踏白能夺回凉州，确实是段胥的首功。吴盛六停下话头，仰着下巴道：“老子不服，我韩兄弟在军中三年军功赫赫。我说句实话，段将军你原先那郎将位置就该是韩兄弟的。如今你升了将军却要提拔别人做郎将，我不服！”
段胥转头看向韩校尉，这个高大话少的疤面男人立在风中，也不过二十出点头的年纪，却沉稳得像是一块黑色的石头。他笑道：“韩令秋，你服气么？”
韩校尉似乎是没想到会被点名，他抱拳行礼，说服也不是说不服也不是，只好低眸道：“令秋全听两位大人做主。”
段胥凝视了他一会儿，转头看向这宽阔的院子。隆冬之际树木萧条，稀稀疏疏地分布在院子边缘，显得这阔气的院子更大，院子地面由青砖铺成，两边立着兵器架。这凉州太守生前也是个爱习武之人。
“听说吴郎将热衷比武未尝败绩，可愿与我一比？”段胥站起来，抬起胳膊拉伸筋骨，笑着望向吴盛六：“若是我赢了，就提我举荐的人，若是你赢了，就提你举荐的人。如何？”
吴盛六闻言只觉得这赌局正中他下怀，大笑起来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将军可别食言。”
他力大无穷，武艺高超在踏白军里都是闻名的。前几场仗看下来，段胥也会些功夫，但贵族子弟无非就是些花拳绣腿。
吴盛六拿了他的武器长刀，昂首挺胸首先走进庭院正中。
坐在太守府大院屋顶上的沉英看着这一幕，不禁担忧起来。
“将军哥哥为什么要同那个叔叔打架？那个叔叔比将军哥哥壮多了，长得也凶，一看就很能打架，哥哥不是要输嘛！”
他戴着段胥那日送给他们的帷帽，黑纱遮了大半个身子，贺思慕便坐于他身侧，二人之间的屋脊上还放着一碟瓜子。两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太守府屋顶上，边嗑瓜子边看戏。
贺思慕在那顶帷帽上施了咒法，戴上这顶帷帽之人便隐匿身形，不能被凡人所见。她自己更是有一百种方法隐身，此时她和沉英虽坐在屋顶上，但是院中众人没一个看得见她们。
她对沉英说这也是个戏法，沉英这好骗的孩子对此深信不疑。
“那吴郎将要输。”贺思慕嗑着瓜子，悠然道。
沉英大惑不解地转过头来，问道：“为什么？吴郎将看起来更强壮哎。”
“他头骨长得不好看。”
“……头骨？”
“是啊，我跟你说沉英，看人就是得从头骨看起。你看这人后脑勺扁，额头也扁，颅顶不高，远不如段胥那颗头骨。”
“头骨长得好，与武艺有什么关系啊？”沉英一脸迷茫。
贺思慕笑着招招手，沉英便乖巧地凑过来，她神神秘秘地对沉英附耳，胡诌道：“头骨长得好看的人，命硬。”
沉英懵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吴郎将，烦请赐教。”段胥站在院中，轻松地向吴盛六抱拳行礼。
吴盛六敷衍地回了个礼，便提起长刀比，摆开架势，怒目圆睁，仿佛捕猎前的一只猛虎。
段胥则直直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破妄剑，却并没有拔剑出鞘。
“你拔剑啊！”
“该拔剑的时候，我自然会拔剑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吴盛六话语未落便举刀向段胥而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他一声怒喝：“看刀！”
段胥则仍然纹丝不动，直到吴盛六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微微后撤了半步右脚。
贺思慕眯起眼睛。
段胥周围的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疏疏缠绕的蛛丝一样的风出现了片刻的扭曲，只是一瞬间的事。段胥便借着后撤的这半步迅疾而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躲过吴盛六的刀，一个转身衣袂飞舞间便来到吴盛六背后。
他提膝狠击对方腰际，吴盛六下意识后仰，段胥抬手执剑越过对方脖颈，另一只手攥住剑尾，望后用力一拉。
干脆利落的锁喉，动作须臾爆发须臾便止，兔起鹘落仿佛一道残影。
吴盛六手里的长刀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若此时破妄剑出鞘，落在地上的就不是刀，该是吴盛六的头颅了。
一瞬寂静后，段胥放开吴盛六，吴盛六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
“承让。”段胥抱拳笑道，他的呼吸平稳，那一击必杀的招数没有耗费他什么力气。
贺思慕的瓜子放在嘴里，刚刚才想起来要咬下去。
沉英惊得站起来，差点没站稳滚下去。贺思慕一伸手把他拉住，眼睛只看着院中的段胥。
沉英踉踉跄跄站稳，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说：“刚刚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没看清呢，将军哥哥就赢了？”
凡人的眼睛确实很难看清楚。
贺思慕漫不经心地笑起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发生的就譬如一个六岁稚子张牙舞爪而来，被个成年男人一巴掌按翻在地。”
吴盛六和段胥之间的差距太大了，那差距并非在吴盛六引以为傲的力气，而在于反应、速度、策略。
还有经验。
这小将军，应当杀过很多人。
比吴盛六杀过的人，还要多上许多。
吴盛六此刻也难以置信，他捂着脖子坐在地上喘粗气，眼冒金星迟缓地看向站在面前本应当细皮嫩肉，花拳绣腿的段胥，艰难道：“你……怎么可能……”
“吴郎将以为南都来的高门子弟，都是混日子的。吴郎将高见，我们那里混日子的不少，但是……”段胥弯下腰，把吴盛六从地上拉起来，笑道：“我可不是。”
待吴盛六在地上站稳时，再看段胥的目光便有所不同。虽然仍强撑着一丝不服气，却也多了几分好奇。
段胥将破妄剑放回腰间，道：“我知道郎将一直不服我，此前在战场上却也不曾与我为难，是因为大敌当前，你知晓利害深明大义。我整肃军纪你多有不满，是因为你爱护士兵，觉得我太过严苛。可是吴郎将，我们和丹支精锐的差距之大你也知道，军纪若不严明，只会死得更快。”
吴盛六脸上一阵红白交替，他沉默片刻咬牙道：“赢了就赢了，哪里来的这么多话。我输了，以后请夏郎将多多指教。”
他像向夏庆生行了个潦草的礼，揉着脖子道：“将军何时公布此事我都绝无异议，也会支持夏郎将。没其他事情的话，末将告辞。”
他这句话是从段胥进门以来，说得最客气的一句话了，毕竟他还自称了末将。
韩令秋看了段胥几眼，也跟着吴盛六抱剑告辞了 。
段胥抱着胳膊看着这二人离去的背影，感慨道：“吴郎将倒是真性情，不过以他这个脾气作风，若到了南都怕是要被吃得骨头也没有了。”
阳光灿烂，下午的太阳明亮而温和。沉英看着阳光下笑容灿烂的段胥，小声说：“将军哥哥好厉害啊。”
贺思慕则托着下巴，微笑着道：“不只是一颗好头骨，还有一身好筋骨，妙啊。”
沉英于是摸着自己的脑袋，巴巴地问贺思慕：“小小姐姐，我的头骨呢？我的头骨好吗？”
贺思慕笑起来，她点点沉英的额头道：“天庭饱满，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孟晚突然在屋檐下奇道：“天上在掉瓜子皮吗？”
贺思慕笑笑，拎起沉英默不作声地跑了。

第9章 奇袭
关河对岸的朔州季城，陷落得出人意料。
夏庆生升了郎将，城中兵马粮草往来频繁，大家都在说又要打仗，大概是宇州战事紧急，凉州的军队要去支援宇州。过了两天战报传来才发现不对劲，踏白军居然跑到关河对岸去了。
段胥领着吴郎将佯攻宇州北城，暗地里却派夏庆生趁着深夜风雪最大，胡契人射箭受阻之时度过冰封的关河，出其不意拿下朔州季城。
季城一攻陷，段胥立刻放弃宇州北城，头也不回地领着踏白大军北上与季城的踏白军汇合，在朔州与丹支军队打得昏天黑地。
这些消息传到贺思慕的耳朵里，她并不觉得稀奇，从段胥问她风向之时，她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胡契人何等剽悍好战，这小将军打到丹支本土去，胆子也是够大的，就不知道命够不够大了。
这些故事对沉英来说可不一般，他托着下巴一脸憧憬，吃瓜子花生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他说道：“段将军好厉害啊，他们都说段将军是大梁第一个越过关河的将军呢！”
贺思慕心想，是啊，无论从武功还是从兵法来看，都不像是个三代文臣家门能培养出来的人。
“我以后也想成为段将军这样的人！我要保家卫国，为我爹报仇！”沉英捏紧了小拳头。
贺思慕吐了瓜子壳，转过头来打量了一会儿沉英，心说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你想跟着段胥吗？”贺思慕问道。
沉英有些茫然，贺思慕想了想，便说下去：“这几日我在城中看了看，大家过得都惨淡，没什么值得托付的好人家。段胥倒是不错，我帮他看风算是帮过他，他若是能活着回来，我可以让你跟着他。他家世显赫，你在他身边将来总不会饿着，说不定还能加官进爵。嘛……凡人不就是想要这些吗？”
她说着说着，就发觉沉英的眼神不对，要眼泪汪汪了。他扯着贺思慕的衣袖说：“小小姐姐……你要把我丢给别人吗？我……我想跟着你……我可以少吃一点饭……花生瓜子也不吃的……”
贺思慕冷静地看了沉英一会儿，擦掉他脸上的泪珠，和颜悦色斩钉截铁道：“那也不可以。我一早说过，只会照顾你一阵子而已。”
开玩笑，生死殊途，活人怎么能一辈子跟着个死人。
沉英挎着个小脸，沉默不语了。
贺思慕揪揪他的脸，道：“你想跟着段胥就能跟啦？他说不定就死在朔州回不来了。”
沉英抬起眼睛，丧丧地“啊……”了一声，仿佛是受了第二重打击，不能接受自己的英雄可能会死的境况。
“要是将军哥哥死了，我们怎么办呢？”
贺思慕想，这是个好问题。她对段胥这个人还有诸多好奇，若是他死去且变成游魂，鬼册上便有了他的名字。那他的生平对她来说便是一览无余。
她倒是有些期待。
再来便是他手里的破妄剑了，她可不想她姨父姨母的宝物，跟着他一起埋在地下不见天日。
贺思慕于是问沉英道：“你还记得前几天，我们跟街坊聊天时，有个人是唢呐匠的遗孀……叫……”
“遗孀？是什么？”沉英露出困惑的表情。
“就是死了丈夫的人。”
“噢噢！宋大娘？”
“对，你去请她过来磕瓜子，顺便把她家的唢呐也带来。”
沉英乖巧地跳下板凳，一溜烟地跑掉了。
没过多久，他就把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领进了院子。那妇人手上提着个盒子，头上还戴着白花，身材微微发福而显得笨重，神色低落。
她撩起帘子走到贺思慕所在的房间里，贺思慕招呼她坐下，她便坐下把盒子放在桌上，问道：“姑娘要唢呐做什么……我最近看见这东西，总是很伤心。”
她抚摸着那盒子，说道：“我家那个给人做了一辈子的红白喜事，临了却没人给他吹丧曲……”
这宋大娘的丈夫，便是此前城中唯一的唢呐匠，死于屠城之中。
贺思慕把瓜子花生摆到她面前，安静地等她整理好情绪，这才开口。
“宋大娘，能不能把这唢呐借我吹一下？”
宋大娘惊讶道：“贺姑娘会吹唢呐？”
“以前学过一点。”贺思慕笑道。
宋大娘立刻应允，贺思慕拿了唢呐润了哨片，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抬手便来了个《百鸟朝凤》。
宋大娘十分惊奇，一边听一边拍手，一边红了眼眶，只道她以为再也听不见这唢呐吹响了。
“宋大娘，你听我这曲子可还在调上？”贺思慕吹完一曲，问道。
宋大娘忙不迭地点头，说：“姑娘技巧真好，都在调上。”
贺思慕又问沉英，沉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全是仰慕。他也说吹得好，没走调。
万幸还凑合，她可听不出调子准不准。
贺思慕便问宋大娘这唢呐能不能借她一阵。
“你要唢呐做什么呢？”
“我有个认识的人凶多吉少，若他死了，我打算送送他。”贺思慕轻描淡写地说。
想来他若死了，灵柩定要从凉州运回南都，路上都没个送葬的曲子，也怪凄凉的。
丧曲一首，换回他的破妄剑。
反正那时他也是死人，没法抗议了。终究是一物换一物，没违背她的原则。
人还没死，贺思慕已经完成了出殡的筹划，并拿半篮子鸡蛋换了这唢呐租期一个月。
沉英把宋大娘送出门，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他踮着脚趴着桌子，看着盒子里的唢呐满眼好奇。
“小小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你还会吹唢呐！”
“闲得没事做呗。”贺思慕拿起唢呐，在手里转着：“这还是小时候我父亲教我的，他几乎没有不会的乐器。”
虽说她生来就是恶鬼，继承鬼王之位前却一直在人世里被养大，她的父母似乎很希望她像一个活人。以至于她现在勉勉强强，也能装人装得不露馅儿。
当然，遇上段胥那个小狐狸就另说了。
“小小姐姐，你的父亲是做什么呀？”沉英跳上小凳子，坐得端端正正地问道。
贺思慕想了想，喇叭在手里转了几个圈，她才找到个差不多的形容：“我父亲啊……从前是个屠户总管。我家乡啊有个地方，生活的全是屠户。”
她爹，先鬼王要是听见她这个比喻，定要拍手叫好道绝妙。
“啊，屠户，就像街上卖猪肉的张屠户？”
“差不多罢。”贺思慕笑起来，眼神便有些漫不经心：“屠户可是难管得很啊。”
“那小小姐姐的爹娘，是怎么去世的啊？”
沉英还是童言无忌的年纪，有什么问题想问就问，并不知道有些问题是不合时宜的。
贺思慕瞧了沉英一眼，沉英被她眼里的阴云吓到，噤声不语。
她只是笑着忽略了这个话题，叫沉英去街上给她打二两酱油，沉英立刻如获大赦地跑掉。
待沉英走出小院之后，贺思慕从怀里拿出刚刚颤动的明珠，问道：“风夷，怎么了？”
“来跟您老报告情况呀。”那头传来年轻男人欢快的声音。
“我又去细细查了一番段舜息，段家四个孩子，他是段家三公子，小时候便有才名，能过目不忘，背下百余首诗词歌赋。他七岁那年岱州祖母生了场重病，他便被送到祖母身边侍候，这段时间他常有文章流出，在岱州十分出名。这些经历都还算寻常，唯一不寻常的，是他十四岁从岱州回京时，遭遇了劫匪。”
“他的侍从仆人全被杀死，唯有他死里逃生，一路跋涉来到南都。自此才在南都安顿下来。”
贺思慕指节在桌子上扣着，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侍从仆人全死了，唯有他活了下来？段家老太太后来如何呢？”
“段舜息到了南都没多久，老太太就去世了。”
如此说来在岱州的七年间认识他的人，几乎都不在世上了。
真是好巧啊，世间竟有如此巧合吗？
还是说他想隐瞒什么呢？
贺思慕磕着瓜子，心想这小将军还真是个宝藏，越挖东西越多。正好她最近有点饿，可以去朔州前线去觅个食。顺便去瞅瞅这小将军活得是否还安好。
夜色深沉，朔州府城之前，杀声震天，刀剑交错。
贺思慕隐匿了自己的真身在刀剑纷纷，血肉相搏之间慢悠悠地走着。她穿着她最喜欢的红白间色曲裾三重衣，腰间的玉坠闪闪发光。
接连不断的死亡，接连不断的魂火闪耀，明灯升空，往生轮回。血色漫天的沙场，在恶鬼眼里便如同一场放天灯的盛大节日。
她蹲在地上，选中了一个头骨饱满奄奄一息的胡契人，双指在他眼上一抹，他眨了眨眼便看见了面前的这只恶鬼。
“我可以完成你的一个愿望，然后吃了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贺思慕以胡契语问他道。
见他露出一贯的迷茫神色，她再以胡契语简短地陈明了利弊。只见那胡契人一手抓住她的衣裙，颤巍巍地唤道：“苍神大人……”
贺思慕偏过头：“我不是什么苍神。”
“苍神大人……杀了那个……家伙！”那胡契人举起手指，满是血污看不清长相的脸上，唯有眼里的仇恨和愤怒清晰。
贺思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她眼中被魂火照得亮如白昼的世界里，段胥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披甲持刃在人群中厮杀，血溅三尺。
他的神情平静冷淡，没有愤怒或者仇恨。不过在那一派平静的湖面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
隐藏着什么，她看不清。
“你要我杀那个人？”贺思慕指着段胥，转头对她的准食物说。

第10章 沙场
“杀了……杀了他！”胡契士兵怒吼道，声嘶力竭，然而被漫天杀声所淹没。
倒是个志向远大的士兵，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贺思慕站起身来，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段胥的马前。段胥的枣红马似乎感觉到了阴森死气，突然扬蹄疾止，半个马身跃起。
段胥迅速勒马，稳稳地蹬着马蹬，马蹄在贺思慕面前轰然落下，溅起尘土飞扬。
贺思慕背着手，抬头看着马上的段胥。段胥一贯爱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很轻的疑惑，他微微皱眉，看着马前一派正常的空气。
“段胥。”贺思慕这样说道，声音也不大，不过再大他也听不见。
他们对峙的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漆黑的天色亮起来，于无名处突然飞来无数鲜红的鸟，翅膀描绘着栩栩如生的火焰纹，如同天降一场大火铺天盖地而来。
正在酣战的丹支军队大为惊悚，纷纷丢了兵器向后溃逃，一时间胶着的战场呈摧枯拉朽的倾倒之势。大梁军队军鼓震天，士兵举着兵器大肆砍杀，如同风暴席卷而去。
那些溃逃的胡契人一边逃一边看着天上的红鸟，唯恐红鸟落在身上，口中纷纷大喊着胡契语。
晨光中，满身血污的段胥轻轻地笑起来，他的脸上还有血痕，但眼睛微弯，露出洁白的牙齿。
天真而轻松的一个笑容，完美得像是假的。
在遮天蔽日的红色中，他微微张口，吐出几个简单的音节。然后拍马而去，从贺思慕的身边经过，披风飞舞像是一阵迅疾的风。
贺思慕回头看向他冲进敌军的身影。她微微眯起眼睛，手里的玉坠一圈一圈转着，蓝色的鬼火闪烁。
刚刚段胥说的是胡契语。
那句话和溃逃的丹支士兵们，震惊恐惧而大喊的话语含义相似，段胥说得十分清晰而且地道。
就像是母语一般。
——苍神降灾，燃尽众生。
贺思慕走向她的准食物，那个匍匐在地上的胡契士兵眼露惊恐，望着天上铺天盖地的红鸟。贺思慕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恭喜你，下辈子好运依然与你相伴。”
交易驳回。
段胥活在这个世上，或许会更有趣些。
段胥。
他真的是段胥吗？
段舜息会是一个出身文臣世家，志向宰执之位，却身怀绝佳武艺，骑术高超，还会说地道胡契语的人吗？
又或许真正的段舜息，已经和他的仆人们一起死在十四岁那年，从岱州到南都的路上，然后被某个人取而代之。
毕竟七岁到十四岁之间正是一个孩子变化最大的时候，就算和原来有些不同，也不会被太过放在心上。
贺思慕回到凉州府城，重归她借用的身体里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她挥动着胳膊腿从床上坐起来。
昨天她特意嘱咐过沉英，让他早上去宋大娘那里吃饭不要惊扰她，以这个风平浪静的情况看沉英很是听话。
正在贺思慕这么想时，这不禁夸的孩子就把她的门板拍得震天响，喊道：“小小姐姐！有捷报！我们攻下朔州府城啦！”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他自己上战场打下来的。
贺思慕穿好衣服下床，推开门时沉英就一把抱住她的腿，兴奋地仰起头来：“小小姐姐，段将军打下朔州府城啦！他还活着！”
贺思慕弯下腰刮刮他的鼻子，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沉英开心地傻笑着，一指门外：“将军哥哥派人来接我们啦！”
“……”
贺思慕意外地挑挑眉，沉英不由分说就拉着她的手一路小跑，跑到小院的门口，指着门外的马车说：“姐姐你看呀！大马！多好看的马车！”
街道两边已经围了一大圈驻足观望的百姓，议论纷纷这是怎么回事。马车边的韩校尉抱拳，向贺思慕行礼道：“贺姑娘，将军托我给您带句话。”
贺思慕行礼道：“校尉请讲。”
“朔州府城已破，姑娘观风献策居功甚伟，特此拜请姑娘继续为踏白占侯，前往朔州。”
“将军知道，姑娘性娇弱、怕血腥、淡世事，但是将军承诺保您免劳苦、得周全，且不强求。”
韩令秋如同背诵一般说出这段话，然后弯腰向贺思慕一拜：“姑娘可愿？”
贺思慕微微眯起眼睛，她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和他身侧高大的马车。能在此刻来到凉州府城，怕是朔州刚破段胥就让韩令秋来接她了。
段胥是决定要跟她把这局游戏玩到底吗？
贺思慕想起那漫天红鸟和明灯之下，段胥笑意盈盈地说出“苍神降灾”的神情。她也笑起来，伸出手去，悬在半空。
“将军盛情邀请，民女却之不恭。”
韩令秋托住她的手，贺思慕略一用力便登上马车。沉英跑回去收拾了几样东西，也跟着上了马车。
贺思慕一看，这小子居然把段胥给的帷帽，还有她租的唢呐都带上了。沉英抱着这些东西，期期艾艾地说：“以后说不定能用上呢。”
嗯……再去隐身听墙角，或者是给段胥送终么？
贺思慕揉揉沉英的头，道：“真是个省心的好孩子。”
凉州对岸就是朔州季城，季城和朔州府城一线已经被踏白军打通，其间五城尽归大梁，季城与府城间更有直通的官道，走起来很快。
贺思慕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闭目养神。沉英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景象，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丹支啊……”
贺思慕抬眼从车窗望去，朔州建筑的风格和凉州如出一辙，都是黑灰色的小瓦青砖斗子墙，砖石混砌的街道，只是街边多了一些胡契文字的招牌和店铺，凡是有胡契文字的店铺都显得富丽堂皇。
这些店铺门脸上还绘有火焰纹，与昨夜她见过的那些红鸟身上的纹路有些相似。
那是胡契人信奉的神明——苍神的图腾，丹支在胡契语里的含义，便是“苍神的伟大国度”。
沉英张望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对贺思慕说：“小小姐姐，我听我爷爷说，我家祖籍其实是朔州鹿城。我太爷爷在世时大晟朝还在，胡契人也还没有来，整个朔州都是我们汉人的。”
“后来胡契人打过来了，灭了大晟朝，我太爷爷就带着家人南逃到了凉州。钱也花完了，土地也没有了，后面就连饭也吃不上。”
“爷爷还在的时候，偶尔会跟我说起朔州来。他说他这一辈子，连同我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有办法回到朔州了。但是我回来了哎！我回到朔州了。”
沉英看起来有点难过，也有点雀跃，他从窗户里望向远方，小声地说：“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呢。”
贺思慕胳膊撑在窗户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沉英。她心念一动便可去往这世上的任何地方，莫说朔州，关河以北十七州乃至北冥她也去过。
她并不在意战乱，更不在意距离，但是这对于沉英这样的凡人，就是一生不可跨越的沟壑。
凡人真是渺小而可怜，一生所能穷尽的路途不过咫尺，须臾便化为枯骨。
她摸摸沉英的头，沉英就挨着贺思慕坐下。
马车赶路赶了一半，突然有人声嘈杂，整个马车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把沉英从睡梦中惊醒。他一下子跳起来，道：“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贺思慕放下窗帘，收回身子从容道：“我们被伏击了。”
“伏击！胡……胡契人？”沉英话都说不利索。
“没错。”
车门外传来兵器相交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应该正有一场恶战，沉英缩在贺思慕身边不敢出去，他小声问：“我们到哪儿了？将军哥哥会来救我们吗？”
“到朔州府城还早着呢。我刚刚看埋伏的人少说一百个，我们这里只十几人，小将军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喽。”
贺思慕笑道，心说这伏击的人和段胥有没有关系还不一定呢。
沉英慌忙道：“那我们怎么办？胡契人是不是要抓你回去给他们看风？”
“那就去呗，帮谁看风不是看风。那胡契人要我帮忙总不会少了我们口粮，你还是能吃得上饭的。说不定比在凉州还舒服。”贺思慕漫不经心地说着，说着说着却发觉沉英眼神变了。
他惊讶地看着贺思慕，腮帮子气得鼓了起来，一字一句道：“小小姐姐你怎么能帮胡契人！”
“他们把我太爷爷从朔州赶到了凉州，为什么他们自己有家，还要抢别人的家！为什么我们都逃了，他们还要跑来凉州，为什么要杀我爹！我们祖祖辈辈都活在这里，为什么要受他们欺负！小小姐姐你还要帮他们！我不要，我死也不帮他们！”沉英说得气势如虹，但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拉住贺思慕的手，哭道：“小小姐姐，你也不要帮他们好不好？”
贺思慕目光沉静如水，看着沉英哭花的小脸。外面还有纷纷刀剑声，呼喊声，马车摇晃着，如同沉英动荡不安的心。
“唉……好吧。”贺思慕长叹一声，她安抚地拍拍沉英的肩膀，笑道：“幸好旁边是座山，山上有不少荒坟野冢。”
“什么？”沉英露出迷惑的神情。
贺思慕捏起手指，煞有介事地说道：“我能掐会算，这坟里的汉人祖宗们也见不得自家儿女受这种气，要从坟里跳起来打胡契人的头呢。你快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默数一百个数，他们就把胡契人赶跑啦！”
沉英立刻听话地闭眼捂耳朵，开始默数。
贺思慕目光微微放冷，她腰间的灯形玉坠发出幽幽蓝光，继而飘浮起来变大，化为一盏真正的六角冰裂纹琉璃灯。
贺思慕双手抱住这盏令众鬼闻风丧胆的鬼王灯，下巴搁在灯顶上，喃喃说道：“一百来号人，五只恶鬼够吃吗？”
灯盏中倏忽燃起蓝色的火焰，是为鬼火。
“还是直接放火比较简单呢？”贺思慕抬起手，食指在空中一转，脆脆地打了个响指。

第11章 试探
朔州府城之中一片忙乱，士兵打扫战场，百姓收拾街道。段胥站在城外军队营帐之前，他仍然穿着铠甲，不过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孟晚则站在他的身侧。
段胥抬起双手，双手合十，五指交叉搁在唇上，再分开，再交叉。
虽然明白这是他思考时惯会有的习惯，不过有时候孟晚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试探着问道：“舜息，你在担心韩校尉和贺小小吗？”
刚刚传来的消息，韩令秋去接贺小小来朔州的路上遭遇丹支袭击，目前断了联系。
如今已经是第二日的早上，韩校尉和贺小小还没有音讯。
段胥转过眼来，原本放空的眼神凝聚起光，他笑着摇摇头。
“我不担心贺小小。”
“那你是……”
“报！”探子飞奔而来，在段胥面前跪下，道：“禀报将军，韩校尉和贺姑娘的马车来了，半柱香便能到府城。”
段胥朝孟晚笑笑，道：“我说吧，不必担心她，派人去迎接罢。”
孟晚见到贺小小马车时吃惊了片刻。这马车是原本朔州富户家中的，那富户也是汉人，见大梁军队来十分欣喜，主动献出自家的马车供驱使。
所以这马车原本十分富丽堂皇，如今却深一块浅一块染了不少血污，窗帘烧没了半边，马车壁上还插着两支箭。韩令秋负了伤，左胳膊垂在一边，血汩汩地流下来。
可见曾经的战况惨烈。
“韩校尉，你们没事吧？”孟晚从马上跳下来，走到韩校尉面前。
韩令秋摇摇头，简短道：“路上遇见丹支军队伏击，受了点小伤。”
“我们刚刚收到消息了，有多少人？你们怎么把他们击退的？”孟晚焦急道。
“大概一百人……我们原本寡不敌众。当时我们在山边，突然从山上滚落蓝色鬼火……不烧树木禽兽只烧人，敌人多有伤亡便退却了。”
“那你们呢？”
“……说来也奇怪，那火都没有烧在我们身上。”
马车里传来长长的叹息声，里面传来贺思慕的声音：“那山上有许多坟墓，想来是先祖发怒了罢。”
这……大白天的闹鬼？
孟晚不禁多看了那马车几眼，贺小小怎么总是和闹鬼的事儿搅到一块？此刻她不仅觉得贺小小居心叵测，还觉得她大约不太吉利。
待马车到了段胥跟前，贺思慕终于撩起门帘。韩校尉和士兵们都是一派灰头土脸，她却完好无损，那张甜美可人的脸上还带着笑意，只是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不过她的从容不迫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她下马车时脚下突然一软，挥着胳膊踉踉跄跄几步直接跌进了站在她面前的，段胥的怀里。
这噗通一声砸得结结实实，幸而段胥身子稳，不然得给她扑到地上去，一时间周围一片寂静。
孟晚脸色青了。
段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继而微微挑眉，与贺思慕拉开一点距离。
他抬起手放在她的额头说道：“小小姑娘，你生病了，你在发烧。”
顿了顿，他笑起来道：“你没有感觉到吗？”
没有感觉到？
这小狐狸又开始试探了。
贺思慕眸光微微闪烁，她望着段胥片刻，继而委屈地抹眼睛，道：“我路上太害怕了，见了您才放松下来，现在确实感觉不太舒服……”
说着说着她头一歪，索性倒在了段胥怀里。
……这丫头演得还挺像！孟晚咬牙。
其实贺思慕算是演戏，也不算演戏，因为这身子确实不大好控制。她最初以为是离开这身子的时间有些长，待段胥言明时她才意识到，这身子是病了。
生病，可是附身时一等一的头疼事。
贺思慕盖着被子靠在床上，这是朔州府城之中，汉人富商特地给她收拾出的一间温暖屋子，火炉里的火烘得旺旺的。大夫给她诊着脉，问她道：“你最近可有感觉困乏，四肢无力，小腹疼痛？”
“……”贺思慕笑得温婉，说道：“好像有一点。”
“畏风畏寒，食欲不振？”
“有一点。”
“胸闷气短……”
“有一点。”
贺思慕维持着不变的笑容，无论大夫问什么，她都是统一的回答——有一点。
这具身体难不难受是一回事，附身其上的恶鬼难不难受是另一回事。恶鬼连冷暖都感觉不到，更别说疼痛，难受，胸闷气短这些过于高级的感受了。
按照贺思慕惯常的经验，被她附身的人若是生病，多半还是得让原主醒过来陈述病情，不然小病也能折腾成重症。
幸而这回大夫是军医，不能说话的病患都见过不知多少，见贺思慕回答得不着边际便也不再追问，利落地舍弃了“望闻问切”的“问”这一项，给她开了药。
贺思慕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给沉英讲鬼故事，等着药熬好。
门被敲响，轻快的三下。贺思慕头也不抬地说道：“请进。”
原本被鬼故事吓得小脸煞白的沉英喜出望外，跳起来大喊将军哥哥，贺思慕这才抬起头来看过去。
段胥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站在房间中。他没穿盔甲，身着轻便的圆领袍，和她对视的时候便明朗一笑。
“姑娘，喝药了。”段胥坐在贺思慕床边。
贺思慕让沉英先出去，她接过他手里的汤药，他手指上的伤痕已经结痂，在白皙的皮肉上留下些深浅不一的痕迹。让人不禁猜想他的衣服之下，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应该有许多伤痕。
这说不定也是一种有意的引导——以他的武功，在乱军中杀个三进三出或许还能留有余裕，又有几个人能伤他？
贺思慕在心里暗暗想着，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说道：“这种小事怎好劳烦将军大人。”
“你是我军中的风角占候，也是踏白的功臣，你生病了怎么能算是小事。”
“这难不成是踏白的惯例，夏郎将受伤了，将军也会亲自端药给他么？”
“那倒是不会。我听孟晚说你喜欢我，想来我送药你会更欢喜。”
“你喜欢我”四个字一出，贺思慕一口汤药喷了段胥满脸。
黑色的汤汁顺着段胥轮廓分明的脸一滴滴望向下流，像是从墨池里拎出的一块水玉。
他眨了眨眼睛，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诡计得逞的孩子似的。
贺思慕面对段胥这莫名的欢乐一时无言，只好掏出帕子，一边扶着他的脸一边拿帕子在他脸上不停地擦拭，嘴里连声道抱歉。段胥也不推辞，就任她给他擦着脸上的药汁，一双明亮的眼睛含笑望着她。
贺思慕的手从段胥的下颌骨移到颧骨，稍微用了点力气探他的骨骼，心想这小将军的头骨果然长得不错。
段胥观察到她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脸侧，微微仰起头，悠悠一笑。
“原来如此，姑娘喜欢的不是我，是我的头骨么。姑娘莫不是喜欢收藏头骨？”
这对话，都可以接上她刚刚和沉英说的鬼故事了。
虽然说关于她这只鬼的故事里，她确实是很喜欢收藏头骨，藏品上百的。
贺思慕微微一笑，说道：“我只是常年浪迹江湖故而有些怪癖罢了。哪里能比得上将军你，十四岁就能从贼寇土匪手中逃脱，长途跋涉上百里去南都。”
段胥目光微微闪烁，他笑道：“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你也不遑多让。”
“如此，你有什么结论呢？”
“你对我又有什么结论呢？”
贺思慕捧着段胥的脸，她褪去了那胆怯温顺的外壳，直截了当地凝视着他的双眼，拉近他的脸庞。
在几乎要耳鬓厮磨的距离，她低声说：“咱们是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罢。”
她停顿片刻，便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与他拉开距离。
刚刚分开不过两尺之遥，段胥突然扶着贺思慕的肩膀，把她再次拉近，他在她耳边道：“或许有千层纸，戳破了这一层，还有下一层呢，贺姑娘。”
他说完这句话便远离她，少年笑得开朗，好像刚刚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都是假的似的。
“在我这里，姑娘便是失却五感的奇人异士，我虽不知姑娘所图为何，但愿意相信你。姑娘既然帮了我，我便拜姑娘为上宾好生照拂，如此而已。”
贺思慕抱着胳膊，打量了一会儿段胥，道：“小将军，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奇人异士会一直帮你呢？说不定我扭头就去帮丹支了。”
“哦？我观察之下，他们的头骨并不好看，想来不能像我这般入你的眼。”
这小将军真是伶牙俐齿。
“你如此笃定？”贺思慕问道。
“我并不笃定。”段胥偏过头，笑着说：“只是生性好赌，而且运气不错，总是能逢凶化吉赢了赌局。”
“你觉得你能赌赢？”
“不赌总是不会赢的。”
段胥右手拿着药碗从容地站起来，左手背在身后略一俯身行礼，说再给她盛一碗药去，便转身离去。
贺思慕看着他的轻快步伐，喃喃道：“还真是张千层纸。”
人说君子如玉，他的气质却是比玉更透明轻亮的东西，仿佛是水玉。
这大概是归功于他含着一层光芒的眼睛。
但实际他却是寒潭千尺，深不见底。
这双眼睛还真是会骗人。

第12章 军营
喝了药之后贺思慕便觉得这身体的控制又顺畅了许多，幸而大夫诊断她只是偶感风寒，并没有病得太严重。第二天她便下床，裹着厚厚的绒毛斗篷从自己的房间走到了小院中。
朔州虽在关河以北，气候却和凉州差不多，这富户的院子里种了许多国槐、枫树和梅花树，青石地砖灰色院墙，此时梅花含苞待放，倒是个风雅的门庭。沉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他担忧地看着贺思慕说道：“姐姐，你没事罢。”
“没什么大事。”
沉英点点头，又皱起眉头：“小小姐姐，你昨天和将军哥哥聊了那么久，不会是要把我交给将军哥哥罢？”
贺思慕摇摇头，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说道：“就目前这个形势，段胥实在是凶多吉少。我还不至于把你往火坑里推。”
“姑娘这话是何意？”
贺思慕转头看去，一个白衣的年轻男子站在院子里，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们。
或许也不是白衣男子，浅色衣裳在她眼里都是白色就是了。他的衣服上绣着精致的松柏与苍山纹路，头发半披于肩，长得高大轮廓坚毅，是个相貌周正的年轻人。
贺思慕的目光在他的头上转了一圈，骨相也不错，比起段胥自然是差了一点。
他向贺思慕行礼道：“贺姑娘好，在下林钧，朔州人士。”
林钧，原来他就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林老板。
这位朔州有名的汉人富商林家少当家，便是那倒霉催的，被她几乎毁了的马车的主人。自从段胥入主朔州府城以来，林家一直鼎力支持段胥，并提供给踏白军大量物资。贺思慕这个风角占侯生病，也是他主动提供休养的地方。
也不知林家从前受了丹支多少气，竟如此欢迎大梁军队的到来。
贺思慕回礼，便听见林钧追问道：“贺姑娘刚刚说，段将军凶多吉少，这是什么意思？”
贺思慕凝视林钧片刻，胳膊搭在美人靠上笑道：“林老板和踏白军走得这么近，应当比我清楚罢。踏白全军才多少人？凉州也要保，朔州也要攻，他段将军长了三头六臂也不能变出更多的人来。”
“踏白能够夺下朔州五城靠的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可丹支为什么会无备？因为段胥走的本是一条找死的路，踏白在朔州兵力不过五万，丹支却有二十万大军等着南下。除了府城城墙高厚，两面环山一面背水易守难攻之外，其他四城根本无险可守。很快其他四城就会重新回到丹支手里，而我们都会被困死在朔州府城。”
“朔州府城是丹支向宇州增援的必经之路，丹支一定会死攻，段胥或许会撤退或许会死守。若段胥死守这里便有一场惨烈的血战，假设不日朔州重回丹支所有，林老板，你的下场又会如何呢？”
贺思慕说完这一大段话便有些咳嗽，沉英的脸都吓白了。他跑到贺思慕身边给她顺气，小声道：“那小小姐姐你……你怎么还答应来朔州啊……这么危险……”
为什么？那当然为了段胥的邀约和觅食啊。
贺思慕没一点担心的样子，只是笑着点点沉英的额头道：“现在知道害怕了，当时我就说去给丹支人看风也挺好，你还不信。”
林钧目光闪烁，他凝视着贺思慕，一言不发。
有一管家模样的老者快步走到院子里，向林钧和贺思慕行礼，说道：“老爷，贺姑娘，段将军到了，在前厅候着。”
林钧点点头，他仿佛是转身想走，刚迈开步子却又停下，回过头来看向贺思慕。
“贺姑娘，是不是觉得我林家家大业大，即便在丹支也过得非常风光？你没见过我的父辈还有我，是如何经受羞辱还要勉力讨好那些胡契贵族的。我们汉人在他们胡契人眼里，只是奴才罢了，或许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挺直着后背，好像有一股气将他撑起，他一字一句道：“我们林家人是人，不做奴才，更不做狗。”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贺思慕搂着沉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这还是个血性的老板。
她跟着管家的指引，随着林钧来到了前厅。段胥和韩令秋正身披铠甲站在前厅中，林钧快步迎上去向他们二人行礼，然后有些担忧地转向韩令秋，问道：“韩校尉，你身体如何了？”
韩令秋的左胳膊还有些抬不起来，他行礼道：“正在恢复中，已无大碍。”
“我听大夫说，您曾经用过生死一线的重药，后患无穷。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年用的是什么药，可以让大夫为您调养。”林钧热心道。
韩令秋却皱起了眉头，他摇摇头，硬邦邦道：“我的身体我知道，无须林老板记挂了。”
林钧一番好心被噎回去，有些尴尬地请韩令秋保重身体，别的也不再说。贺思慕瞧着这形势，目光在众人之间打了个转，再和段胥的眼睛对上，后者眉眼微弯轻轻一笑。
段胥适时插进了话题，开门见山地说他要去军营中，顺路来接贺思慕去营中有要事相商。
贺思慕倒也不推辞。
待到了大营中，贺思慕优雅地下车，段胥翻身下马走到贺思慕身边。
“你要不要猜猜，我现在要找你聊什么？”
“韩校尉？”
段胥靠近她，小声说：“不是，你流鼻涕了，快擦擦罢。”
……做人可真是太麻烦了。
贺思慕皱皱眉，下意识就要伸手摸自己的鼻子，却被段胥拉住了手，他握住她的手腕。
“别，别。”他尾音上扬，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踏白的功臣，可不能拖着鼻涕参加会议啊。”
这似乎她糟蹋的段胥的第二方帕子了。
贺思慕拿着那方帕子掩在鼻下，笑道：“你才是踏白的功臣，我算得上什么，过会儿大概都没有人看我。”
事实证明她所料不错，走进营帐之后段胥还来不及向大家介绍她，吴盛六就跳起来。他身上铜黄色的铠甲发出哐啷声响，满面胡须的魁梧汉子喊道：“将军大人，你把夏庆生派回凉州是什么意思？”
几天不见，吴盛六上次还梗着脖子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今日虽说还是梗着脖子，但这将军大人叫得是越发顺嘴了。
贺思慕见果然没她什么事，步子顿了顿便拢着斗篷走到一旁，在应该是为她准备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来准备喝茶看戏。
“当心舌头遭殃，茶烫得很。”
段胥他双指敲了敲贺思慕的桌子，意味深长地提醒道。然后他转身面对吴盛六，仍旧笑意盈盈。
“是，我把夏郎将派回了凉州，让他统领凉州的踏白军余部，等待援军到来。吴郎将有什么不满？”
看戏的贺思慕挑挑眉，未免受伤还是放下了手里冒热气的茶。
此时营帐中，除了夏庆生之外的郎将和校尉们都已经到齐，各个披着泛着寒光的铠甲衬得营帐都冷了几分。除了孟晚和韩令秋之外，还有几位面生的校尉，有些紧张地看着吴盛六和段胥的对峙。
吴郎将和段胥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资格老一个身份高，一个直脾气一个笑模样，打仗时还能勉强合作，仗一打完就要吵。
吵到今天居然还能把一场场仗打赢，也是十分令人惊奇。
“我有什么不满？将军大人，这几场仗我跟着你打，虽然赢了，但我却是晕头转向。您对我就没几句实话！”
说起这事儿吴盛六就来气，原本段胥说要攻打宇州，刚开始打没多久，就突然掉头渡河打朔州。攻打府城的时候更甚，打之前他还跟段胥争吵，以这里的地形和敌军数量踏他们是必死无疑，谁知不知道打哪儿飞来好多红鸟，居然把胡契人吓得丢了府城。
段胥这些准备谋划，事先从不和他商量，分明是看不起他！
这时候的吴盛六还不知道，他这番想法可是大大地冤枉了段胥。段胥并非看不起他，这个人就算天王老子在前，也不会改变他专兵独断的本性。
段胥笑起来，他摆摆手让吴盛六坐下，自己也坐在桌后，好整以暇道：“吴郎将喜怒形于色，且常年在边关，敌人对你十分熟悉。疑兵之计若告诉你，恐怕暴露。再者说，敌我双方的战力差距郎将也清楚，所谓死地则战，若不是抱着必死之心与敌军相争，便是留有后计又有何用？”
“说到那些红鸟，不过是身涂红彩的鸽子，我让孟晚带人搜了这一带的所有信社，得到上千只信鸽，皆绘上红色火焰纹待战时放出。胡契人笃信苍神，将苍言经奉为无上经典。而苍言经中提到，苍神惩罚信徒，便从天上降下身披火焰纹的红鸟，所碰之人永世不得超生。”
吴盛六听着段胥的解释，面色有所缓和。
段胥笑笑，慢慢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来如此。”
贺思慕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漫不经心地磨着，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有收回。
以她对胡契的了解，他们只允许本族人信奉苍神，至于宣读苍言经更是司祭才有的权力。段胥那日在战场上说出的胡契语是经文，居然和苍言经上的原文一字不差。
——苍神降灾，燃尽众生。
他怎么会对苍言经如此熟悉？
她的目光移到他腰间的破妄剑上，心说她姨夫做的这柄剑口味刁钻得很，挑上这样一个浑身是谜的主人。
难不成是百年过去，它觉得无聊，还爱上解谜了？
吴盛六这些人并不知道苍言经和苍神是什么东西，只是隐约晓得大概就是胡契人的玉皇大帝天王老子。他终于哼了一声，在座位上坐下，抱着胳膊说：“段将军见多识广，我这个粗人比不了。如今丹支的阿沃尔齐带领大军几日便要兵临城下，我想将军心中定是有了万全之策，不知道肯不肯跟我们说说。”
“阿沃尔齐……”段胥双手交叠，十指相扣摩挲着。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段胥身上，这段时间他们已经习惯段胥思索片刻，便拿出奇奇怪怪的各种方案来。
这次段胥思索了片刻，却道：“说实话，我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吴盛六又要跳起来了：“没有对策？他们可有二十万人马！”
朔州四城保不住，这谁都知道。若再不经那四城一线的官道撤军回凉州，待丹支大军拿了那四城，府城便成了腹背受敌的孤岛。
“贺小小姑娘有何高见吗？”段胥突然点名道。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贺思慕，她捧着茶杯正在漫不经心地吹气，这下吹气的动作就停住了。
贺思慕抬起眼眸，环顾了周围一圈看着她的人，微笑而得体地将手里的茶杯放下。
段胥适时地介绍道：“这便是我们踏白的风角占候贺小姐，凉州人。这次我们进攻朔州，就是她帮忙推演天时。”
贺思慕笑笑，她转眼看向段胥，说道：“将军一定要阻止丹支援军吗？”
“是的。”
“那不然，你们去把关河炸了罢。”

第13章 关河
此言一出，营中众人皆是一惊。孟晚说道：“如今天气仍然寒冷，炸了关河有何用？炸完不过几天，河面又会上冻。”
“关河一带原本气候宜人，冬日河水并不会冻结，今年遇上百年少有的严寒这才冰封。但我瞧着这严寒也不会持续多久了。”贺思慕掐着手指算了算，道：“十日之后气温骤升，寒意退却天气温暖。若你们在那之前几天炸了关河，河水想必不会这么快再次冻结。再之后天气虽有反复，最冷时关河也许还会有薄冰，但已经不能过人过马。”
段胥笑起来，他道：“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吴盛六看看贺思慕，再看看段胥，道：“炸了关河然后呢？撤回凉州么？”
到现在踏白全军也不知道秦帅给段胥的军令是什么，吴盛六想着大约是要延缓丹支援军增援的速度，他们坚壁清野再炸关河，要将丹支援军拖慢半个月左右，已然是很不错了。毕竟踏白全军也才八万人，为了守护后方凉州，这次派到朔州的兵力只有五万，实在是不能再多做要求了。
段胥抬眸，终于不咸不淡地抛出一道惊雷：“秦帅的命令是踏白死守朔州府城，不可放过丹支援军，不可后退一步。”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欢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贺思慕悠然地喝了一口茶。
“怎么可能？我们只有五万兵力！”
“丹支南下的可是呼兰军，那阿沃尔齐也是有名的悍将。”
校尉们的疑议声刚响起，就被吴盛六的大嗓门排山倒海般地盖过去：“不可后退一步？这是闹着玩儿的吗？不回凉州，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秦帅真是这么说的，还是你小子为了军功人心不足蛇吞象？”
段胥眼里的笑意慢慢地淡下去，浅浅一层浮在眼底，少了几分真心。
关河两岸多年没有大战事，只是偶有磨擦。大梁歌舞升平偏安一隅，连士兵都少了血性。几十年过去，这一辈士兵早已不知道胡契人到来时，那亡国灭种的恐惧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吴盛六，边走边说道：“吴郎将这话说得奇怪，我可是你的将军，而且你是不是忘了……”
他在吴盛六面前站定，俯身道：“死亡就是战争的本来面目。即便是胜利者，也需要白骨铺路，死伤无数。”
“我们脚下的不是丹支朔州，而是曾经的大晟朝朔州。几十年前我们的先祖埋骨此地，大败于丹支，所以丹支的铁蹄可以肆无忌惮地遍布十七州，甚至南下凉州抢掠屠城，所以我们今日如此艰苦卓绝，浴血奋战才能重新回到这里。家国面前，本当万死不辞。”
满场寂静，吴盛六抬头看着段胥，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想起来凉州城街头巷尾的尸体，一身鲜血就热了起来。段胥说的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他们这渺小的兵力在丹支大军面前，就像个车轮前的小蚂蚁一般，他还有统领一军的宏愿，难道便葬身于此了吗？
段胥又笑起来。他微微抬起下巴，眉眼弯弯。
“吴郎将也不必如此，我们会赢的。”
吴盛六似有动摇，却仍然不甘。
“你说能赢就能赢？”
“吴郎将，虽然我是独断了些，但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输过，不是么？”
吴盛六盯着段胥半晌，一拍桌子站起来，生生把桌子拍出一道裂痕。他指着段胥道：“老子他娘的就再信你一回，谁他娘的怕死，就怕白死了，老子可是要当将军的人！丹支人要是不能滚回老家，我他娘的做鬼也不放过你们段家！”
段胥目光灼灼，他将吴盛六的手推回去，道：“放心罢，郎将，要是做鬼也少不了我。”
看着彬彬有礼的段胥，吴盛六突然想起来，他好像听说这贵族少爷本来是要被培养成宰执的，宰执的官可比将军大上许多。想到这一层，他便有点心生怜悯。
段胥却浑然不觉，只是回过身对营帐里的诸位行礼。
“朔州府城，就拜托各位了。”
营帐里的校尉们纷纷行礼，这些人大多比段胥年长，却也被段胥和吴盛六刚刚那番对话所震动，面有悲壮之色。
离开营帐时，贺思慕走在段胥身边，她望着前方吴盛六的背影，半开玩笑道：“依我看，吴盛六这么讨厌你，多半还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
军中之人大都不喜欢干净英俊的男子，总是以粗犷凶悍为荣，更何况是段胥这般出挑的英俊。
段胥挑挑眉毛，他们走出营帐外，阳光甚好风力强劲。他的发带飞舞，束发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烁，如同他的弯起来的眼睛。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他微笑道，似乎很是开心。
“其实吴郎将是信任你的。”贺思慕道。
从凉州到朔州，哪一场仗都不好打。段胥每场仗都把吴盛六放在身边，一场场赢下来吴盛六心底里是服气的。不然也不会不明就里时，还是听从段胥的命令攻打朔州府。
这营里的校尉们，乃至于踏白的士兵，大约也是一场场仗打出了对段胥的认可。
不过要让吴盛六在小自己近十岁的段胥面前低头，还是太为难他了。
“你有把握能赢？”
这可是二十万兵力对三万的极端悬殊。
“若有十成把握能赢，那就不是好赌徒了。”
段胥眨眨眼睛，他把贺思慕送上马车。待马车开动时，贺思慕撩起窗帘，却发现段胥仍在车外站着。他的目光和贺思慕对上，便笑起来向她摆摆手。
看起来开朗又温良。
开朗又温良的，疯狂赌徒。
贺思慕放下窗帘，啧啧感叹。
贺思慕的马车远去，去往城中的林家休息。韩令秋目送那马车远去，然后目光移到前面的段胥身上。
段胥其实只比他小一点，年岁算是相当。这位南都来的贵人举手投足和军中粗人们大不相同，但也不端着，平日里总是一张笑脸，便是腹有惊雷也面若平湖。
他总是觉得这个人很熟悉，特别是段胥笑起来的时候，这种熟悉感尤其明显。
“将军！”他这次终于喊住了段胥，段胥回过头来望着他，示意他接着说。
韩令秋沉默了一下，继而问道：“将军，你从前可曾见过我？大约……五六年之前罢。”
段胥的眸光闪烁，他把手背在身后，笑道：“怎么这么问，我们若是从前见过，难道你自己不记得吗？”
韩令秋犹豫片刻，咬咬牙答道：“将军大人，实不相瞒，我五六年前受过重伤，脸上留了这道疤，伤好后之前的事情全不记得了。”
甚至连韩令秋这个名字，都是收留他的那个人家给取的。他对受伤前的事情，唯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似乎有某个人对他说——去南方罢，去大梁，不要回来了。
其实他是在丹支受的伤，因为唯一记得的这句话，伤好之后他便从丹支偷逃到了大梁。
失去这段记忆没有对他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他似乎很习惯孤身一人的生活，也并没有想着恢复。只是在见段胥第一面的时候，突然觉得段胥很熟悉。
犹如故人归。
段胥好像十分惊讶，然后流露出可惜的神色，他摇摇头道：“没想到韩校尉还有这样的伤，可惜我五六年前还在岱州，并不记得有见过你。”
韩令秋便有些悻悻的样子，他行礼称是。段胥拍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抚，便转过身去走回了营帐。
段胥转过身去时，笑意沉在眼底，神情暗昧不明。
贺思慕并没打算掺和他们炸关河的事情。城中军队驻扎之地离林家颇有些距离，她就在房间里好生养着这具身体，时不时和风夷聊聊天，再捧着鬼册看看她休沐时天下的情况
鬼册上邵音音的名字按时消失了，这证明她已经灰飞烟灭从此退出轮回，在这世间也再没一点痕迹。
关淮果然听话。
这老头一贯是墙头草随风倒，当年她平叛时他是第一个倒戈归顺的，向来很会读眼色避祸端。
贺思慕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翻着鬼册，看看这世间的一桩桩惨剧。
凉州府一带屠城之后多了许多游魂，这种死时凄惨之人容易成游魂，但执念不够深重，多半被其他游魂所食，最终不能化为恶鬼。
执念深重者，比如那关淮。他一生散尽家财求仙问道，医药养生，心心念念要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撑到一百多岁还是去世了，可死也不能断绝执念，吞噬数百游魂而化恶鬼。
便是成了恶鬼，他也是鬼界里最长寿的恶鬼，三千年不灭，这执念确实深重。
贺思慕合上鬼册，她撑着下巴喃喃道：“倒是很羡慕你们。”
这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这些念念不忘活一辈子，再为此抛却轮回死上千年。
不像她，稀里糊涂地一出生就已经是恶鬼。
风起了微妙的波动，那白色的丝线卷曲起来。贺思慕皱皱眉，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便看见低矮的屋舍之上，城南之郊无数明灯升起，飘浮着隐没于夜幕中，照得天地亮如灼灼火场。
死人了？
城南是关河，小将军炸个河能死这么多人？
贺思慕挥一挥衣袖，把自己这个身体安顿在床上，脱魂出窍后腰间的鬼王灯闪烁，瞬息之间便站在了关河岸边。
她的白底红靴踩在河边松软的土壤上，刹那间便感觉到从土地上传来的震动，关河冰封的河面上一声声轰烈的巨响伴随着火光响起，冰粒四散飞起，穿过她的魂魄虚体落在地上。整个世界惊慌地震动，冰面上有黑压压不辨眉目的士兵，呼号着悲鸣着随着碎裂的冰面坠入冰冷刺骨的河中。
关河黝黑而沉默，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无止境地吞噬着，继而便有千百盏明灯，燃灼着魂火从它的口中升起。
又一场死亡盛景，想来鬼册上又要多许多游魂姓名。
胡契人怎么会在这时候渡河？还正好赶上段胥炸关河？
贺思慕转过身去，瞬间就在一片黑暗的树林和乱石之间看到了段胥。韩校尉和孟晚站在他的身后，还有许多隐没于树林间的大梁士兵。那些士兵排成箭阵，凡是有胡契人奋力爬上此岸的便万箭齐发，射死于岸边。
他的眼睛含着层浅浅的笑意，高挑而清俊的身影隐没于树林之间，好像长在树林间的一棵松柏。
贺思慕一步一步走到段胥的身旁，站在他的面前，在这深渊之侧地狱边缘。
“宇州的胡契人要从关河偷袭府城，你埋伏在此，还完成了炸关河的计划。一石二鸟啊，小将军。你是不是早知道胡契人会偷袭了？”贺思慕笑着说道。
段胥并不能看见此刻魂魄虚体的她，更不能听见她的声音。
当然，他也不能看见她所看见的世界，不能看见蛛丝一般白色的风，不能看见天地之间亮如白昼的灼灼魂火。
贺思慕靠近段胥，微微踮起脚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明亮而上挑，眼瞳颜色很黑得纯粹，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没有她，没有魂火明灯，只有爆炸的火光和血肉模糊的敌人。
“活人眼里看到的死亡是什么样呢？”
贺思慕端详着他的眼睛，仿佛是想从他的眼里看到死亡的另外面目。
段胥安静地眼眸眨了眨，他突然轻轻笑起来，说道：“贺小小。”

第14章 明珠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绵长，仿佛一声叹息飘过她的魂魄。
这一声贺小小让贺思慕愣住了。她惊讶了半晌，才挑挑眉毛问道：“你能看见我？”
段胥却没有回应。
贺思慕这才发现，段胥并不是在看她，他的目光远远地穿过了她的魂魄，望向她的身后。
贺思慕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见关河上空飞舞着的，黑压压的乌鸦们。
那些乌鸦如同一场黑色的大雨，因为得了食物兴奋地鸣叫着，围着可怜的胡契人尸体啄食。这场景和她来到凉州府城那天如出一辙。
“贺小小……她来了吗？”
段胥轻声道，他没有要说给任何人听，显然是这群乌鸦让他想起了贺思慕。
贺思慕转过头来看向段胥如深邃海洋的眼底，从初见到现在的种种事情从她脑海中掠过，她的唇角慢慢弯起。
“从一开始，你就注意到我了吗？”
在落满乌鸦的凉州街头，她提着一只头颅站在那里，因为从那时他就留意了，所以才会把乌鸦和她联系起来。
“那么，那天在墓地，你也是故意去找我的？”
“然后安排我住在你的隔壁，向我问风，试探我的五感，一步一步地打探我的底细。”
贺思慕摇摇头，把玩着手里的玉坠形的鬼王灯，眼里是一片漆黑，而段胥仍然安静地看着关河上空的黑乌鸦群。
“胆子真大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可是偏要往危墙下站，就是赌我这堵墙不会塌么？”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段胥突然迈步，他向前走去穿过贺思慕的身体，他对他的部下们说道：“我们该去收个尾了。”
他的身体与她的魂魄交错的刹那，她怀里的明珠突然开始震颤，那种不同寻常的震颤令贺思慕愣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段胥的身姿在士兵之间，在漫天魂火里留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思慕，姨母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看这个明珠，它会一直追随你的魂魄，你可以随时用它联络我。待我死后，你也可以用它来联络我的血脉。
——这里面还有一个特别的咒文。你不是问我做人是什么感觉么？这个咒文可以让你从结咒人那里借用五感。若它遇到了能承受和你连结的人，自然会告诉你的。
她姨母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三百多年的时光在她耳边响起。
能够和她结咒的人。
能够让她借用五感的人。
三百年里都没有出现过的人。
段胥，段舜息。
贺思慕看着段胥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模模糊糊融入夜色中，没入回忆的阴影里。回忆里她的父亲母亲，姨父姨母都尚在人世，一切安好。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这颗明珠里存放的，是她原以为已经遗忘的愿望。
恶鬼方昌去找贺思慕复命时，他们的鬼王大人正在朔州富商舒适的房间内，挑着灯花，撑着下巴发呆。她的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们的鬼王大人虽然年纪轻轻，总是高深莫测，令人畏惧。
看见他来了，贺思慕的目光幽幽一转，漫不经心道：“你来做什么？”
“回禀王上，邵音音已被处死，关淮大人已经受罚。但臣下包庇邵音音亦是有罪，特来复命领罪。”方昌跪在地上，俯首叩拜。
“关淮要你来的吧，那个老滑头。你是他的下属，怎么还要我来罚？”贺思慕瞥了方昌一眼，便看见他撑在地上紧握成拳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大而颤抖。
她沉默了一下，便有些无趣地笑起来，说道：“怎么，你很不服气？”
方昌咬咬牙，抬起眼来看向贺思慕。他心中翻滚着太多不平，终究是无法忍耐。
“王上，臣下只是觉得您太过偏袒生者……音音原本就是由对孩童的执念而化恶鬼，天性渴望孩童。您让她不可对十岁以下孩童出手，这根本不可能。恶鬼狩猎活人，便如活人烹羊宰牛，难道不是天性使然，天经地义吗？您为何要横加诸多限制条件，这根本没有道理。”
一身书生打扮的年轻恶鬼，颇有种以身抗命，大义凛然的姿态。
贺思慕听着他的话，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她站起来俯下身看着跪着的方昌：“道理？我难倒是因为道理讲得好，你们才服我做鬼王的吗？”
她腰间的鬼王灯忽然大亮，方昌身上猝然燃起熊熊鬼火，他惊叫一声，挥舞四肢拼命挣扎着翻滚着，却无济于事。
贺思慕蹲下来看着在地上翻滚的方昌，慢慢地说：“气愤么？绝望么？凭什么我能这样折辱你，摧残你，把你捏在手里肆意玩弄？”
她打了一个响指，鬼火骤然熄灭，方昌伏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着。贺思慕抬起他的下巴，望着他愤恨又恐惧的眼睛，嫣然一笑。
“被你杀死的那些活人，死前也是这么想的。”
方昌怔了怔。
贺思慕松开手，漫不经心道：“天经地义？什么是天经地义，对你有利的便是天经地义？”
“恶鬼怀有这世上最强烈的欲望。姜艾爱财，晏柯恋权，关淮贪生，而你生前屡试不第，渴求功名。恶鬼若无法度，欲望若无限制，便是这世上最不可见底的深渊。”
方昌沉默了许久，伏在地上道：“是方昌短见了。”
贺思慕回过身去走到桌边，轻巧地坐下拿起茶杯，在手里慢慢地晃着。她不知他这服从有几分真假，不过她一贯也不是个以德服人的君主。
贺思慕摩挲了茶杯一会儿，突然问道：“方昌，你死了多久了？”
方昌愣了愣，答道：“启禀王上，五百多年了。”
“还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么？比做鬼如何？”
“活着的感觉……记不太清了。”方昌苦笑了一会儿，道：“对死的感觉倒是深刻。”
“死亡不就是瞬间的事情么？”
“不是，王上。臣看来死亡十分漫长。从臣初次应试不第开始，臣就开始缓慢地死去，死去的速度依次而倍增。我最后死在赶考路上时，那并非死亡的开端，而是死亡的结束。”
贺思慕沉默着，风从窗户的间隙吹进来，吹得灯火摇曳，屋内的光线明明暗暗。
有道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她开口说道：“你走吧，最近别来打扰我。”
方昌行礼，起身离去。
贺思慕从怀里拿出那颗明珠，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想从这颗明珠里看到什么答案似的，她突然笑起来道：“管他呢，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顿了顿，她简短地唤道：“晏柯。”
她右侧一阵青烟飘过，便有个黑衣男子出现在烟雾中。那男子二十七八的模样，身材高大，脸色同方昌一般苍白。他剑眉星目，五官坚毅如刀刻，紧紧抿着唇，看起来不好相处的样子。
鬿鬼殿主，鬼界右丞，晏柯。
“王上。”晏柯微微俯身，行礼道。
贺思慕皱眉斜他一眼，晏柯便直起身体，改口道：“思慕。”
三百多年前鬼王身死，主少国疑叛乱四起，姜艾和晏柯两位殿主助贺思慕平叛。如今四海升平，这两位已经是鬼域的左右相。
这是鬼界仅有的两个，可以唤贺思慕本名的恶鬼。
贺思慕指着旁边的椅子，巧笑倩兮：“阿晏，坐啊。”
这位年轻的鬼王总是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二十四鬼臣在她面前无一不战战兢兢，便是晏柯和姜艾也十分谨慎。
但通常情况下，贺思慕若唤他晏柯，他们之间就是君臣。贺思慕若唤他阿晏，他们之间便是朋友。
晏柯稍稍放松，紧抿的唇柔和了点，走到贺思慕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阿晏最近很忙罢？姜艾一贯不爱管事，鬼域的大事小情怕是全要你处理，辛苦了。”
始作俑者贺思慕嘴上这么说着，笑容却轻松，显然对此毫无负罪感。
晏柯皱着眉望向她，道：“你这次又要休息多久？”
“半年吧。”
“半年？鬼域是什么样的地方，王上再这般懒散，怕是要压不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心了！”
贺思慕目光灼灼地望着晏柯，她眼中含着些复杂的情绪，似笑非笑看不分明。
“我何曾压住过？我不是向来杀光了事？他们一日赢不了我，便要服我一日。”她摆摆手，阻止了晏柯的说教，道：“我记得顺州是你的辖区。”
“是。”
“我要找游魂，天元五年八月在顺州古邰死于非命的人中，有没有变成游魂的？你把他们的名字给我。”
晏柯望了贺思慕片刻，说道：“好。不过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闲来无事，找点有趣的事情做做呗。”贺思慕摩挲着手里的明珠。
晏柯瞧着，她这次寄宿的是个娇小甜美的姑娘，以她轻松愉悦的神情来看，她这次休沐玩得很开心。只有当她附身于人的时候，他才会看到她这样轻松的笑容。
晏柯蓦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白衣戴孝。这个一贯神秘的在人世长大的鬼界少主抬起眼帘，微微笑道：“我爹灰飞烟灭了，他们便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然后她便携着鬼王灯，以骇人的天赋一路杀穿了鬼界，让所有心怀不轨者噤若寒蝉。
她确实有懒散的资本。
贺思慕身后房间的窗户打开着，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卷起桌帘窗帘飘舞。窗外夜色中，那璀璨了一夜的魂火明灯，终于慢慢停住了。
丹支的偷袭损失惨重，段胥大胜而归，这一战很提大梁的士气，并且为宇州战场缓解了压力。
但于此同时，丹支援军呼兰军也开进了朔州，快速地收回了朔州四城。踏白军几乎没有怎么抵抗，一部分撤回了凉州并且炸开关河，一部分汇到了朔州府城，朔州府城的兵力一时达到了五万。
朔州府城，丹支增兵宇州的必经之路，就此成为一座孤岛。

第15章 瘦梅
呼兰军像是个铁桶似的将朔州府城围得密不透风——唯一透风的关河，也已经因为被炸和天气回暖而解冻。
指甲盖大点的小城里，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阴霾笼罩在百姓心头。
凉州本是条件最好的渡河口，可现如今凉州回到了大梁手中，关河解冻，渡河而战几乎是胡契人的死穴。守在凉州的夏庆生更是调遣水师，绝不让胡契人从凉州河段下水。
宇州如今在胡契人手里，只要胡契人踏过朔州府城，就能得到对岸接应轻松渡河。
这里便是丹支的眼中钉，肉中刺。
自呼兰军到的一天，炮火声就没停过，城外常有杀声震天。百姓们只能看见紧闭的城门，飘上天空的黑烟，和从城墙上被运下来的伤兵。
之前踏白军汇到府城时，段胥命他们带来了大量粮草、箭、木石、桐油，此时派上了用场。丹支军一波波攻上来，又一波波被箭雨，燃烧的滚木，石头给逼退。借着府城的地势，踏白军死死守着这道关口不让胡契人踏过。
百姓们见过不了几日就杀声震天，黑烟滚滚，可也没什么大事，便战战兢兢地开始准备过年了。
没错，凡人的世界里，过年才是这世上头一等的大事。
“小小姐姐，我们要不要买点炮仗呀。”沉英抱着个石头罐子，在地上撒着石灰粉。
贺思慕揉揉太阳穴，道：“还放炮仗？城外的炮声还没听够吗？“
她蹲在地上看着沉英在门外撒出一个不大规整的白色圈圈，就指着那石灰粉圆圈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小姐姐你不知道吗？你也有不知道的呀！”沉英骄傲地挺起胸膛，如数家珍道：“过年的时候要放炮仗，贴门神，贴福字，在门口用石灰画圈，驱邪避灾！”
贺思慕歪过头，觉得十分离谱：“为什么这种事情能驱邪？”
“因为邪祟鬼怪怕鞭炮响，怕门神，怕红色，还怕石灰粉呀！老人们都这么说的！”沉英理直气壮。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道：“我一直很好奇，这种天才的想法最初是谁编出来的？”
就跟那些上刑场之前游街的死囚一样，嘴里唱着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歌，不过就是给自己壮个胆罢了。
听到炮声都面不改色，能把门神做成糖人吃，根本不知道红色是什么颜色的邪祟——贺思慕拿过沉英手里的罐子，帮他在门窗前撒起石灰粉来。
最近段胥忙得不见人影，她偶尔隐身去瞧他，他不是在督战就是在商讨军情，几乎是不眠不休。这似乎不是个做交易的好时机，更何况她还探不到段胥的底。
贺思慕喃喃道：“他会想要什么呢？”
破解府城之围？赶走丹支援军？收复河山？回归朝廷做做元帅、宰执？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正确答案。
但每一个感觉又不是。
再说按她的规矩，鬼界是不能插手人间政事的，若他的愿望是这些，倒是棘手得很。
“谁想要什么呀？”沉英好奇地问道。
贺思慕抬眼看他，笑道：“你的将军哥哥呀，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心愿呢？”
沉英思索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比了个八：“我觉得，是每顿饭能吃八个饼。”
“……”
仿佛还觉得不够，沉英补充道：“都是肉馅儿的。”
“……这听起来不太像段胥的愿望，倒像是你的愿望。”
“不不不，我一顿只能吃三个饼，将军哥哥这么厉害，他一定能吃八个。”沉英摆着手，一脸认真地分析着。
“我记得你之前还想跟着段胥打仗，保家卫国呢？”贺思慕提醒他。
沉英眨巴眨巴眼睛，显然也是想起了他曾经的豪言壮语，他说道：“对啊，胡契人打过来，我们就没有饼吃了。为了一顿能吃八个饼，将军哥哥也要把他们赶回去的！”
贺思慕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着摸摸他的头，感慨道：“这真是个实在的孩子。”
“小小姐姐，你为什么想知道将军哥哥的心愿啊？”沉英突然来了兴致，宛如发现了什么金矿一般，他跟在贺思慕身后，她石灰粉撒到哪里就追到哪里。
“我要跟你将军哥哥做一笔重要的生意，便要知己知彼，才知道如何出价啊。”贺思慕漫不经心地说。
沉英贼贼地笑起来，他说：“小小姐姐，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什么？”
“你喜欢将军哥哥吧！所以你想帮他实现心愿！你上次跟孟校尉说的，我都听到了，你说你对将军哥哥一……一……一见钟情！”沉英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成语。
贺思慕无言以对地看着兴奋的沉英，露出个和蔼的笑容：“对对对，如今看来他和我真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三百多年才遇到这么一个可结咒的人，可不是天造地设，绝无仅有么。
沉英不知道为什么开心得不行，原地一蹦三尺高，围着贺思慕跳来跳去：“姐姐你果然喜欢将军哥哥！你多去找他啊！他好久都没来了！”
贺思慕拿着石灰粉在地上撒来撒去，只当沉英的话是耳旁风。
沉英却浑然不觉，他牵着贺思慕的衣袖道：“小小姐姐，我们还有唢呐！你真的要给将军哥哥送终时，才吹给他听吗？”
贺思慕突然觉得风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她抬眼看去，便对上了院门口段胥的眼睛，这院子真正的主人林钧正站在他旁边。
段胥穿着便服，束着发冠，笑意清朗，仿佛他不是一军的将领，而是邻家过来做客的兄长。
他黑色的眼眸眨了眨，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给我送终？”
这人来得可真是时候。
贺思慕一贯不知道尴尬这俩字怎么写，抱着罐子面不改色道：“将军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大概是从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开始。果然是地造的一双，你连送我去地底下的事儿都安排好了。”段胥笑眯眯地揶揄道。
贺思慕大方道：“我这不是怕我心爱的将军大人，上路的时候受委屈嘛。”
“等府城解围了，小小姑娘吹一首曲子给我听如何？”
“抱歉，我这曲子只有上路的人才能听。你活着听不太吉利罢。”
段胥笑了笑，目光便移到贺思慕脚下的地面上。沉英纳闷地随着段胥的视线低头，立刻惊呼出声。
不知何时地上的石灰粉已经被撒出了一幅梅花图，三两根劲瘦树枝与五六朵寒梅，锐利得仿佛要破地而出。
贺思慕老爹是个惯会附庸风雅的鬼，自小便手把手地教她画画，她不识颜色，水墨倒是画得不错。
“小小姐姐，你还会画画呀！”沉英赞叹着。
贺思慕拍拍手上的石灰粉，说道：“石灰属实是没什么用处，画幅好看的画，若来者是个风雅的邪祟，或许不舍得踏过去呢。”
顿了顿，她对林钧说：“林老板不会嫌弃我弄脏了你家地砖吧？”
林钧连忙摆手说不会，惊叹道：“您的画工老道，倒像是练了几十年的名家。”
……这倒是没错，是练了几百年了。
贺思慕觉得段胥每次来见她，似乎都是为了给自己的馊点子寻找灵感的，这次也不例外。
她穿过厚重城墙走上瓮城，瓮城门外就是胡契人的大营。这瓮城修得很有讲究，狭小而守护着主城门，若敌军攻入瓮城中，便可放下瓮、主两道城门，将敌军瓮中捉鳖。
为了赢得战争的胜利，凡人可真是挖空心思煞费心机。可这城墙原本是前朝汉人建的，后来又被用来守护胡契人，而今再次回到汉人手中。
攻守转换，矛盾相攻。
“我想起古人说的一个寓言故事。”贺思慕沿着瓮城的台阶往上走，说道：“从前，在蜗牛左角和蜗牛右角上各有一个国家，就为了争这么点儿地方，相互征伐伏尸数万。”
段胥在前面引着她走，此刻回过头来看她，在黑暗的环境里表情不明：“这位古人是庄子罢。庄子有云，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贺思慕想这小将军记性倒是真好，有点像是传闻中小时候过目不忘的段胥。
他们走出黑暗的阶梯，登上瓮城的城墙，段胥的声音顿了顿，他慢慢道：“我们也是如此。人这一生，真是短暂渺小卑微得可怜，是吧。”
连说这种悲凉的话时，段胥都是笑着的，目中含光。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卑微，更别说可怜了。
“你怎么这么爱笑？”贺思慕忍不住说。
“我天生如此。”
贺思慕终于踏上了城墙，她环顾着一片惨烈的瓮城，城头上布满被烧得焦黑的战争痕迹，来来往往的士兵十分紧张，鲜血和烧焦的气味弥漫在城头。
看来前几次他们击退敌军时，战况十分惨烈。而城外黑压压的大营不见尽头，二十万人就在这风雨飘摇的小城外虎视眈眈，如同一只匍匐的黑豹，只待时机到来便飞扑而上，将这座城开膛破肚。
这城里的人还浑然不觉，张罗着要过年呢。
贺思慕揉揉太阳穴：“人家说腹有惊雷而面若平湖者，可为上将军，原来说的就是你啊。”
段胥眉眼弯弯：“不胜荣幸。”
过不了多久胡契人就会进行下一波攻势，段胥如今便要想办法把他们再次拒之门外。
“我今日看着，觉得石灰粉很不错，正好燃烧的雨水是苍言经里的第二重降罚。最近可有东风配雨？”段胥倚着垛口，笑道。
显然他已经将《苍言经》用得出神入化了。
贺思慕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我又不是风师雨伯，难不成你想要什么天气就能造出什么天气来？最近这段时间天气晴朗干燥，并不会下雨。”
段胥摇摇头，叹道：“可惜。”
“你堂堂大将军，怎么尽想些歪门邪道？”
“兵者，诡道也。奇正相辅，方可得胜。他丹支二十万大军，我只五万，若真的正面对敌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段胥话音刚落，便听见城下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喊叫。
“段舜息，你这个缩头缩脑的小白脸，原是怕你丹支爷爷了，才躲在城里不出门吧。有本事你出城与我们一战啊！看爷爷不把你打得脑袋开花，哭爹喊娘！”
“来啊，出城一战啊！”
这声音粗犷张狂，把嘲笑的意味挥洒得淋漓尽致，城下敌营中配合着发出阵阵嘲笑声，又有数声叫骂声飞上城头，吵成一片。
段胥也不往下看，对贺思慕轻松地解释道：“喊了有些日子了。”
“他们侮辱你，想激你出城迎战。”
“他们是在侮辱我吗？他们说我是小白脸，这不是另一个角度夸我英俊吗？”段胥抚着自己的心口，笑道：“我心领了。”
贺思慕沉默一瞬，拍手道：“将军大人真是心胸开阔，令人佩服。”

第16章 何嫣
贺思慕拍拍垛口，说道：“这城墙修得也是真坚固。”
这么多人攻城却屡屡失败，只好在城下叫骂。
“朔州府城墙，也是关河北岸所剩无几的城墙之一。当年胡契人入侵，前朝靠着城墙工事对胡契多有阻击，胡契拿下北岸十七州后记恨此事，便令各地拆除城墙。结果丹支立朝之初各地多有叛乱，拆除城墙后起义军攻城势如破竹，丹支这才停了这道命令。朔州府城墙得以留存。”段胥把贺思慕从垛口边拉回来一点，一边解释道。
贺思慕转过头来看他：“丹支立朝之初多有叛乱，也不过是十来年的光景。现在丹支瞧着倒是很太平。”
“当时丹支的汉人起义时，大梁畏惧丹支又偏安一隅，并未回应。北岸的百姓自然是失望了，胡契军队也确实厉害，起义便日渐平息。”
顿了顿，段胥低下眼眸，神情不明。他笑道：“现如今不也是，大梁以为有关河天堑便高枕无忧，并不想着收复北岸，更不想着北岸的故土与百姓。若不是胡契人入侵，恐怕还在沉溺于内斗的大梦中。”
他说出这话，似乎他真的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将军，毕生所愿就是收复北岸十七州。
如果他是三代翰林，皇亲国戚的段家三公子段胥，那么这愿望就再正常不过。但以他与丹支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来看，这愿望并不合理。
贺思慕想了想，她指着敌营说道：“我方才好像看见，有个士兵拿着一封信走进南边第三个营帐中去了。那信封上的字我能看见，不过是胡契文字，我看不懂。”
段胥立刻招手，让人递过来笔墨纸砚，令贺思慕仿照着写出来。
贺思慕撩起袖子，便快速地在纸上写下几行龙飞凤舞的奇怪文字。当她写完把这张纸递到段胥面前时，段胥眼里闪过一丝异色，继而挑挑眉毛，目光探究地转向她。
贺思慕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哈，你果然认得这句话。”
这句话乃是胡契语中的骂人话，汉语意思等同于——你这个乌龟王八蛋。
“上至苍言经，下至市井秽语你都知晓，段将军可真是博学多才啊。这些东西，南都可不教罢。”
目前为止，他的立场、身份，他说的所有话都令人怀疑。
段胥眸光闪了闪，知道贺思慕方才是在诈他。他也不生气，只是说道：“这说来话长，有一天我过桥时，有一个老翁故意把鞋扔到桥下，让我捡起来给他穿上，如此三次……”
这可真是个耳熟的故事。
贺思慕太阳穴跳了跳，她接着说：“你次次照做了，然后他说孺子可教，让你天亮时到桥上找他。可每次他都先到并训斥你，直到有一天你半夜就去等，终于比他先到了。然后他拿出一本《太公兵法》交给你？”
“是《苍言经》。”段胥纠正道。
“我竟不知，原来你的名字叫做张良？”
“哈哈哈哈哈哈哈。”段胥扶着城墙笑起来，他微微正色道：“不过我确实有个很厉害的胡契人师父，我算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罢。”
“哦，他现在在何处？”
“被雁啄瞎眼睛，于是退隐了。”
“……”
贺思慕觉得这个人的嘴里半句真话也没有。段舜息，他还真是瞬息万变，琢磨不透。
“方才你看见什么了？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吗？”段胥将话题扯回正轨。
“看见了那个士兵进了左边第三营，不过手里拿的不是信，是几条小红尾鱼。”
段胥的目光蓦然一凝，他问道：“左边第三营？”
“没错。”贺思慕有些纳闷他突然的严肃。
段胥的手指在唇边交叠，他想了一会儿便微微笑起来，低声道：“他在那里。”
说罢他便向贺思慕行礼，道：“姑娘好眼力，多谢姑娘。”
贺思慕也不知道她这句话究竟帮上什么忙了，以段胥的表现来看，俨然她立了大功的样子。他甚至笑意盈盈地要送她回去，看来这几天他不仅能喘口气，竟然还有几分空闲。
但俗话说得好，人不找事做，事便找上门——多半是坏事儿。贺思慕刚刚跟着段胥往城楼下走，便看见城中升起了黑烟。
段胥脸色忽而一变，只见城楼下韩校尉神色凝重地奔来，禀报道：“将军！粮仓……粮仓被烧了！”
段胥一撩衣摆迅速拾级而下，脚刚踏平地便牵过缰绳，左脚一蹬马蹬翻身上马，衣袂飞舞绝尘而去，直奔粮仓的方向。
所有士兵都愣在原地，只能目送他远去。方才段胥行动的速度快得惊人，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有这种时候，贺思慕才能看见段胥的一点真实。
粮食烧不烧对于贺思慕这个吃人的恶鬼来说，委实无关紧要。待她慢悠悠地去凑热闹时，火已被扑灭只余浓烟滚滚，纵火烧粮仓的罪魁祸首也已经被抓到了。士兵们拉出一个圈不让人靠近粮仓，但围观的人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贺思慕拨开围观的人群朝里一看，罪魁祸首竟然还是个娇弱的女子。
那女子大概十七八的年纪，面容姣好，脸上却青一块紫一块的，头发竟然被剃了半边，露出扎眼的白色头皮。她衣服料子细腻花纹也精致，但多有糟污破破烂烂，袄子里的棉絮从衣服裂缝中飞出来，整个人就是大写的“落魄”二字。
贺思慕伸手反搭在嘴边，问旁边看热闹的老头道：“这人谁啊？”
老头道：“嗨，你不知道？青愉园的头牌娘子，何嫣啊。”
到了这个岁数还爱看热闹的老头子，多半是十分热衷于八卦，打开了话匣子便兴致勃勃地讲起来。
据老头说，这何嫣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沦为青楼歌妓。她长得美，识文断字、精通歌舞又会耍心机，很快就攀上了胡契的显贵老爷。那贵族老爷便把她养在朔州府城，供她吃穿用度奴仆宅院。她的金主还与丹支王庭十分要好，这一连串的关系下来，连知州都不敢得罪何嫣。
何嫣一时得道便颐指气使，借势欺人，在朔州府城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百姓碍于权贵的势力只能忍气吞声。
结果大梁军队一来，不仅将丹支军队赶跑了，还杀了彼时在城中的何嫣的金主老爷。何嫣一下子失去了靠山，墙倒众人推，大家纷纷来报新仇旧怨，挨个踩两脚。
“她被赶到街上，青愉园里的女人们都看不起她啐她，还抓住她剃了半边头发。她只好捡起旧营生，可她现在这个样子，又有几个恩客愿意找她？可真是因果轮回，现世报呦。”
贺思慕想起城外黑压压的大军，也不知这城中众人要是看见胡契人要卷土重来的架势，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硬气。
“之前朔州府城中，借着胡契人的势欺压他人的，难不成就她一个么？你们单单把她拎出来做靶子，是因为她是个最好欺负的，身份低微的女人？”
贺思慕话音刚落，就听见何嫣趴在地上低低地笑起来，她纤细的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扬起下巴，发丝凌乱眼角青紫，神情状若疯狂。
“凭什么你们都来糟践我？凭什么！我有错吗？我不就是想过好日子，不那么辛苦，我不靠胡契人靠谁？做汉人就是下贱，就是吃不饱饭被欺侮，几头羊就可以换一个人的命。你们要是有机会攀上胡契老爷，你们不攀吗？他林家能在府城做生意，就不巴结胡契人吗？我没错！”
在丹支民众分四等，而曾抵御丹支最激烈的汉人便是最低贱的四等民，承受着最重的赋税，对刀具限制严格，且人命低贱如牛羊。何嫣身为“四等民”自然是十分不甘。
何嫣瞪着周围围观的人群，恶狠狠地说：“你们都等着看我的笑话，都想让我死，想都别想！要死我们一起死！”
贺思慕沉默了一瞬，对老头补充道：“不过，就凭这张嘴，她确实有些活该。”
正在何嫣歇斯底里地大骂时，原本站在粮仓面前的林钧走过来，抡起手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这被烧的粮仓正是林老板家建的义仓，林家是米商，此番踏白军进府城大半的粮食都是出自林家义仓，后来踏白军汇合入府城时带来的粮草也放在林家义仓中。
今日被何嫣一把火，也不知道烧了多少。
方才她看见林钧赶过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如今更是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了。他打完何嫣，拿手指着她，厉声说道：“是，没错。我林家卑躬屈膝奉承讨好，就为了能在胡契人眼皮子底下挣几个臭钱，自己都觉得恶心。你我皆如此，就不想抬起头来做人吗？他胡契人难道是天生尊贵吗？”
何嫣被打得唇角出血，她抬起头恨恨地看着林钧，道：“抬起头来做人？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一入娼门我这辈子还能抬起头来？横竖汉人和胡契人都瞧不起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然是哪边发达我便去哪边！”
“你！”林钧指着她，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气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胥拍拍林钧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他弯腰望着何嫣的眼睛，淡淡道：“你是怎么骗过看守，进的粮仓？”
何嫣低头，阴恻恻地笑起来：“看守又怎么，看守也是男人。”
围观的老头见触到了自己通晓的秘闻，便小声对贺思慕道：“今日粮仓当值的领班小谢，从前和何嫣相好过一阵。怕是动了恻隐之心，谁知这女人这般疯魔。”
段胥目光慢慢暗下来，他望着何嫣并不说话。何嫣在段胥有如实质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忽而又变得更疯狂了，她一边笑一边哭，泪从青紫肿胀的眼角流下来，滑稽又可怜。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我就是死了，绝不放过你们！必化厉鬼，与你们纠缠！”
她忽然冲向粮仓壁，作势要一头撞死。
段胥并未出手阻拦，刹那间却见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跑出，掠过他身边一伸手便将他腰间的破妄剑拔出，寒光四射之间一把拽住即将撞在墙上的何嫣。
然后那人手中的剑方向一转，精准而无犹豫地抹了何嫣的脖子，鲜血四溅。
众人寂静里，贺思慕握着破妄剑，何嫣倒在地上，血顺着剑身滴在从她身体里流淌出的血泊中。
想化为厉鬼？还是别了罢。
说实话，她对何嫣求死没啥意见，但对她期望成为恶鬼的遗言十分有看法。
这疯姑娘怨气重心结深，若自杀而死不出意外就是游魂，过个百十来年很有可能化为恶鬼。
可是怎么着，何嫣想做恶鬼，也得看她贺思慕愿不愿意收罢？这种让人头疼的臣民，还是越少越好。
破妄剑主仁慈，是杀人剑也是渡人剑。被它所杀之人，怨愤消散，即刻往生，不化游魂。

第17章 冒牌
“叮当。”
正在围观众人骚动之际，破妄剑落在地上，贺思慕突然掩面而泣，她哭道：“我凉州被胡契人所屠，父老乡亲都死在胡契人手里，她这样大放厥词，我一时被气愤冲昏了头脑……恨不能手刃奸人……”
她正准备瘫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地闹一场，就被一双手扶住了胳膊，并且由于扶得太稳不好表演倒地。
贺思慕转头望去，只见段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破妄剑，重新插入刀鞘中。
破妄剑只有在它认可的人手中才会开刃。方才它在贺思慕手中，也是锋利无比。
交错间，段胥以唯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要随便拔我的剑，我刚刚差点杀了你。”
贺思慕其实有所察觉。方才她拔剑出鞘时段胥下意识就要对她出手，不过强行克制住了。若是段胥没能克制住——很遗憾，受伤的也只会是他自己。
她泪水涟涟地望着段胥，颤巍巍大声道：“还请将军大人莫要怪罪我。”
段胥挑挑眉毛，他轻笑着伸出手去，以拇指抹去她脸上所溅的血迹，说道：“贺小姐是我踏白的功臣，悲从中来怒杀歹人，我自然不会怪罪。”
顿了顿，他轻声说：“你是怎么哭得出来的？”
“咬舌头。”
“感觉不到疼？”
“不会。”
“对自己下嘴轻点儿罢。”
二人低语交谈间，林钧走过来，气得跺脚道：“还没问出何嫣是怎么进粮仓的，贺姑娘怎么能就这么把她杀了！”
贺思慕牵着段胥衣袖躲在了他身后，段胥配合地伸出手护住她，转过头对林钧笑道：“审问今日当值的看守也是一样的，所幸烧得不多，并无大碍。”
他吩咐士兵收拾现场，遣散围观百姓，并责令韩校尉加强粮仓看护，提今日当值的士兵来审问。然后护着贺思慕的肩膀，按照他承诺的那样先把她送回家。
走在回府的路上，段胥问道：“你为何要渡她？”
看样子他也知道破妄剑的意义。
“怎么说呢，你就当我可怜她吧。”贺思慕看了段胥一眼，反问道：“将军大人，你的这把破妄双剑是怎么得来的？”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有一天我在南都的桥上遇见一个老人家……”
这熟悉的开头一出，贺思慕几欲翻白眼。
段胥却笑起来道：“这可是真的。我在桥上遇见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非说自己是几百岁的老人，他突然叫住我赠予我这柄剑，说破妄剑便是破除妄念，渡生人怨气，所杀者不入邪道即刻轮回。若是有缘，它或许会认我做主人。”
年轻的百岁老人。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若是她没有猜错，这个老人家前些日子才去世，活了近五百年。
柏清，修仙大派星卿宫的前任宫主，主寿的天梁星君，是世上最长寿的凡人。
也是她母亲、姨母和姨父的师兄。
一个又一个百年过去，无数故人尘归尘土归土，原本唯有她和柏清还在世上，现在连柏清也走了。虽然她和这位严肃古板的长辈并不亲近，但此后她在这个世上，便真的茕茕独立。
她索性给自己放个长假，跑出来散心。没想到遇见的这个浑身是谜的家伙，居然还是从柏清那里得到的破妄剑。
柏清是这世上卜算最准的人，他是算到了什么才把破妄剑给段胥的吗？该不会……他是知道段胥是可与她结咒之人，才留下这个引子，让她找上段胥的罢？
贺思慕抖了抖，她向来不喜欢柏清，也是因为柏清算卦太准让人发毛。
段胥将贺思慕送到林家宅院，便说他还要去调查粮仓失火之事，先行告辞。
“段将军。”贺思慕叫住准备转身的段胥，她盯着他的眼睛，微微笑道：“我行事怪异，你不怕我真的是裴国公，或者是丹支的人么？”
段胥深黑明亮的眼眸眨了眨，他认真地说：“你会是听命于人的人吗？我看你这头骨，便是生来不服管，要自己做主的姑娘。”
他眉眼微弯，笑得过于耀眼了。
贺思慕微微眯起眼。
刚刚段胥在百姓面前说扑救及时，粮草大多得以保存下来。但是在她看来，段胥只是在安抚人心。
那火势之下，粮草能剩下五分之一便已是大幸。在这样的围城困局里，段胥能悠闲地闭门不出，无非仗着城高墙厚，还有粮草充足。如今粮仓失火损失惨重，原本危机四伏的府城便雪上加霜，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小将军还笑得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贺思慕想她多年未到人间来，最近的活人可真是越发新鲜了，这完美头骨里的脑子，真叫她捉摸不透。
她并未细问，与段胥道别后便目送他远去。待段胥的身影消失在街头置办年货的热闹人群中时，她唤道：“杜正。”
这便是晏柯帮她找到的游魂名字。
一个年轻男人的鬼魂飘到贺思慕身后，这个鬼魂刚死没多久，按理说还是无意识的游魂，并不能变成厉鬼。贺思慕却特别给他授灵，点醒了他的意识。
“杜正，岱州人士，你生前曾侍奉岱州段家老太太，后成为段胥的随从。天元五年八月，你跟随段胥去往南都的路上，在顺州古邰遭歹人劫掠而死。”
杜正跪在地上，边拜边道：“禀王上，没错。”
“你刚刚看清楚了，跟我说话的那位，可是你侍奉的段家三公子，段胥？”
杜正直起身来，他望向段胥消失的方向，年轻的脸上全是困惑。
“方才那位公子？虽然已过了多年，小奴也能看出来，他并非三少爷。”
“那他是劫掠你们的歹人么？”
“也不是……小奴从没见过他。”
果然如此，那这般段胥身上所有的古怪都可以说通——他是个冒牌货，不仅并非皇亲国戚三代名臣的段家公子，倒有可能是个胡契人。看着他帮大梁打仗还挺积极，炸胡契人时还很快活，也不知是对自己的故土有什么深仇大恨。
贺思慕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腰间的玉坠，问道：“真正的段胥在何处？”
“小奴不知。小奴死时，歹人正追着要杀少爷，却不知最终如何。”
贺思慕点点头，道：“你去罢。”
杜正拜倒，消失在一阵青烟里。
段胥回来便提审了当日粮仓值班的众人。粮仓乃是重地，除了原本就巡逻保护粮仓的林家仆役之外，踏白也分出兵力专门保护粮仓。如今却被一个疯癫的青楼女子放了大火，这太不合理。
当值的领班小谢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他说见何嫣可怜便收留了她，谁知她给他下了迷药偷了粮仓钥匙和构造图。她潜入粮仓时他一直在昏睡，并不知道她如何躲过巡逻的人。
段胥双手在下巴处交叠，淡淡看着堂下的小谢。何嫣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父亲曾是监督工事的小官，因而对建筑构造十分了解，知道如何放火不好扑灭。此外，她也明显知道林家和军队两边的巡逻时间排班。
无可否认的一点是，他们之中出了奸细，暗自指点何嫣完成这一切，想要逼迫他们因缺乏粮草而投降。
“贺姑娘突然跑出来杀了何嫣，我觉得此事有蹊跷，她莫不是想杀人灭口？”吴盛六道。
段胥摇摇头：“不是她，她并不知道粮仓的布防。”
“可她为何要杀……”
“当时我也在场，我并非不能阻止她。不过我料想奸细能让何嫣暴露，自然就不会让她知道太多，从她嘴里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若何嫣死了，到让他放松些警惕。”
段胥令统管粮仓布防的韩令秋彻查布防泄露一事，林钧也表示他也会查一遍林家管理粮仓的仆役，看除了小谢之外还有没有别人参与此事。
相比于找出内奸，现在还有更紧迫的事情。
段胥从座位上站起来，望着堂下的众人，这些是跟他一路从凉州杀过来的军官，吴郎将、韩校尉、孟晚还有在朔州鼎力相助的林钧。
他沉默了一刻，然后如往常那样笑起来，说道：“我已封锁消息，但是在座各位我并不想隐瞒。城内剩余的粮草，只够我们军民再撑三十日。”
因段胥笑得过于云淡风轻，这场面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明明是危急万分的消息，倒像是随口说了句今日的天气甚好似的。
吴盛六睁大眼睛，想要发作但又想起来，段胥就是这么个不知死活只爱笑的性子，便只能憋闷地说道：“大不了我们出城与他们血战到底，多杀几个胡契人也算是值了！”
段胥摆摆手，笑道：“还不到这鱼死网破的时候。”
吴盛六想倒也是，段胥这小白脸一贯狡诈得很，阴招一个接一个。从凉州到这里他都准备鱼死网破好几回了，愣是一次都没用上。
段胥回身走到营内挂的朔州地舆图边，拿手指指向府城东侧的山：“敌军来前我派人勘探地形，在鹏山之阳发现一条隐蔽的小路，高可过马宽约能五人并行，直通敌营后方。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烧了我们的粮，我们就抢他们的粮作为答谢。”
吴盛六眼睛一亮，继而又犹豫：“这……行得通吗？”
“无论能否行得通，都要做。总比坐以待毙好，对吧？”段胥笑意盈盈。
林钧闻言便行礼，说道：“胡契人运粮过来，定要经过北边的几座城池，我们林家亦有宗族亲戚在北边。我试着用信鸽联系他们，看是否能请他们帮忙盯着粮车动向。”
段胥点头：“有劳林老板了。”
堂上诸人一番排布商量，各自领了各自的任务，待此事商定众人散去时，韩令秋却叫住了段胥。
“将军大人。”
段胥回身看向韩令秋，他目光闪烁着，向段胥行礼道：“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段胥上下打量了他片刻，笑道：“好。”
他们走到军营边的僻静之处，韩令秋似乎还有些犹豫，咬咬牙说道：“将军请我彻查粮仓被烧一事，我之前有些问题不明，还想请将军指点。”
“你说。”
“将军……当时炸关河的时候，是怎么预料到胡契人会偷袭的？”
段胥明朗地笑起来，拍拍韩令秋的肩膀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这说来也简单。”
“率军增援的呼兰军主帅阿沃尔齐和宇州战场的主帅丰莱关系一向不睦，掺和进丹支王庭继承人之争后，两边各支持一位皇子，更变成了死对头。如今宇州战场僵持不下，丰莱本就颜面上挂不住，待阿沃尔齐奔赴支援，功劳岂不都落入他人之手。”
“我率军打进朔州，占据府城，更以苍言经中的寓言来诈丹支守军，早就惹得丹支王庭大怒。丰莱若是能收回朔州府城并拿到我的项上人头，不仅挫了阿沃尔齐的威风，更能给自己添上一功。所以我算准了他会赶在呼兰军来之前偷袭我们，让孟晚盯紧了他们的动向，待他们过关河之时引爆准备好的火药。”
段胥解释得详细而清楚，他虽然并不会提前告知属下他的筹谋，但却是有问必答。
韩令秋安静地听着，然后抬起目光看向段胥，按紧了腰间的剑。
“我在边关多年，将军大人说的这些我却都没听说过。将军大人您第一次来军中，为何对丹支的事情如此了解呢？”
段胥望着韩令秋疑惑而坚毅的目光，他哈哈一笑，语气平常而缓慢。
“韩校尉，这是在怀疑我？”

第18章 劫粮
“末将只是……”
“只是怀疑我与丹支有关系？”
“末将……”
韩令秋本就是个沉默不善言辞的人，此时被段胥说中了心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含糊过去，索性抬眼看着段胥，径直道：“是。”
段胥哈哈笑起来，他倚在墙边抱着胳膊，也不生气：“我让韩校尉查奸细，想不到第一个查到我的头上来了。你是怕我勾结了胡契人，在这里演戏？”
韩令秋的怀疑也不无道理，前朝有过先例。几十年前胡契人还在中原边界骚扰时，曾有大晟朝的将军与胡契人互通，配合着演出大胜胡契的戏码。那将军不仅得了无数军功，还能向朝廷要钱要粮，转而再分给胡契人好处。
后来那将军又故技重施找胡契人演戏，暗中透露军情让他们侵吞三州之地。等他打算自己粉墨登场收回失地时，胃口大开的胡契人已经不满足他所能提供的钱粮，长驱直入，最终引来了大晟朝真正的覆灭。
“末将……不知，所以想请将军解答。”韩令秋俯身拜道。
段胥笑意盈盈地看了韩令秋一会儿，说道：“我为何一定要给你答疑解惑？”
顿了顿，他说：“韩校尉一直对我紧盯不放，莫不是还觉得我们从前认识？我听说韩校尉是从丹支逃到大梁的，和丹支的种种关系恐怕比我还多吧？”
“丹支的那些事，我都不记得……”韩令秋急忙解释道。
“你既然不记得了，为何还觉得我是你的故人，或许还是在丹支的故人？”
段胥靠近韩令秋，他扬起下巴有些挑衅地看着韩令秋：“韩校尉，你既然给不出答案，为何来问我要答案？我若有诛心之言，说你自丹支而来背景不明，很可能是细作，你要如何辩驳？”
韩令秋沉默了，他脸上长长的刀疤在这种沉默中更加显得阴郁可怖。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段胥突然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他一派轻松道：“敢怀疑我也算是有胆识。韩校尉，今日之事我便当没听过。你放心，朔州府城若真陷落了，我绝无独活之理。”
他后退几步，抱拳行礼然后转身远去，圆润上挑的眼睛含着一层光，蓝色衣带飞舞如同少年意气。
韩令秋眸光微动，他分明觉得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个人。
这种人太特殊，他没有认错的道理。
贺思慕想着她算是探到段胥一层底，虽说还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反正不是真的段胥。再这般试探下去，也不知道要探到猴年马月，该找个时机跟他摊牌，好好聊聊他们之间这笔借五感的生意了。
这世上会有人对于鬼王的力量无动于衷么？虽然她觉得那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无聊至极，但若是段胥想要，她也能斟酌着给给，也不能什么都答应——比如他要是想把如今大梁的皇帝踹下来自己上去，她是不干的。
不过段胥想要的东西，会这么寻常么？
偏偏这段时间段胥又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挡回去丹支的两次攻击，见缝插针地加固城墙，还揪住了意欲挖地道攻进府城的丹支军队，一把火给那些人在地道里熏死了。仿佛这敌军是不知道从哪里会冒出来的地鼠，而且他就是拍地鼠的千手观音。
贺思慕没找到什么好的时机，只能偶尔以魂魄虚体的状态在他周围转悠转悠。
到了腊八节，踏白军给百姓该施的粥也不少施，该贺的礼也不少贺，朔州府城内宛如一幅太平盛世的模样。
这欢乐的气氛，让贺思慕仿佛看着浑然不觉死期将近的囚犯吃断头饭。
待到子时段胥终于忙完了回到他的卧房里，点上灯准备洗漱休息。他看不见房间里正有个不速之客——贺思慕坐在他的檀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准交易对象。
一贯喜欢独来独往的段胥并不叫人侍候更衣，堂堂踏白将军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有。
灯火昏黄下，段胥脱去他的铠甲和外衣，单薄的衣服勾勒出修长结实的身材。他并不是吴盛六那种力量型的大块头，而更偏向于韩令秋的敏捷型体魄，像一只悄无声息的雪豹。
贺思慕边看边想，以段胥之前和吴盛六比武的情况、战场上的表现来看，他的知觉应该很敏锐，反应迅速得异于常人。
——他的知觉是凡人中的上品，借来体验该是不错的。
在段胥回来之前，贺思慕已经在他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看到他书册中夹着的小画落款是他的名字，架子边还立着箫。
风夷说在南都，段胥的琴棋书画也是美名在外，想来这总不会作假，段胥不至于是个色盲乐盲。
贺思慕煞有介事地评估了一番段胥的五感，然而能承受与她结咒的凡人这世上寥寥无几——三百年就遇见这么个段胥，就算他确实是个色盲乐盲，她也没法换人做交易。
思索之间，她面前的段胥已经开始脱里衣，浅色的里衣褪至他的臂弯间，露出白皙的皮肤，流畅的筋骨线条——还有纵横交错的伤疤，衬着他的皮肤仿佛冰裂纹白瓷。
这些伤疤位置凶险但颜色较浅，看起来都是些陈年旧伤。
贺思慕一想，可段胥现在也不过十九岁的年纪，陈年能陈到哪里去？六七岁么？
这小将军小时候到底在干嘛？
待衣服落到段胥腰间，贺思慕冷不丁看见他的腰上有一片伤疤，像是烙铁烙上去了什么，后来又再次烫平的。正在她想看仔细时，段胥突然捞起了落下的衣服，那伤疤便又被掩上。
他抬起眼眸环顾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皱起眉头低声道：“奇怪。”
贺思慕站在他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等着他继续脱衣服。
她老爹十分擅长解刨人体，她尚且年幼时就不成体统地跟着他爹看了不知多少裸体，早已见怪不怪。
可段胥却慢慢地把脱去的里衣穿了回去，他四处检查了门窗，面露疑惑之色。很明显他应该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事实上没有人在看，倒是有鬼在看。
贺思慕眼见着段胥澡也不洗了，把里衣穿得严实而妥帖，走到床边躺下歇息——被子也裹得严实，一丝春光也不露。
这小将军警惕心还挺重。
贺思慕穿墙而过离开了他的卧房，心想他之所以喜欢独来独往，怕不是因为感觉过于敏锐，有人在周围就会精神紧张罢。
总之，作为她的结咒人还算够格。
腊八节的晚上，段胥睡得并不安稳。睡前他总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身边有过于强大的力量压得他喘不过气。由于多年来他的直觉十分精准，一整晚他都处于无法放松的紧张状态。
这种紧张，从他十四岁后真是久违了。
于是第二天段胥精神不大好，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军营里。吴盛六一眼看见段胥就哈哈大笑起来，昂首挺胸而地走到他身边，说道：“将军到底是年纪小，大事临头也会怕得睡不着觉。你放心，今日有我吴盛六打头阵，肯定万无一失。”
吴盛六平时被段胥压制惯了，总算能找到一个机会在他面前逞逞威风，前几日的“这能行得通吗”竟变成了今日的“万无一失”。
这腊八节的第二日，便是他们定下从隐蔽山路去劫粮的日子。
段胥抬起一双精神不济的眼睛看向吴盛六，虽然他一夜未眠与今日劫粮没有半点关系，但他还是顺着吴盛六的意思笑道：“说的是啊，毕竟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若无胆怯之心，何来勇敢之义呢？”
正在吴盛六得了便宜，准备继续逞威风的时候，段胥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颇有几分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吴郎将，你得留在府城。”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吴盛六？”吴盛六气愤了。
“若我回不来，你在城中统领全局，踏白服你，我也放心。城中的情况我已写信告知秦帅，若宇州战场形势缓和，他便会想法调兵来救踏白。”
吴盛六愣了愣，他看看段胥，再看看孟晚，有些艰涩地说：“那……你为何不留在城中，让我们去劫粮便好。”
段胥沉默了一瞬，他拍拍吴盛六的肩膀，笑道：“若劫不到粮而我还在城中，秦帅还会救踏白么？”
“同为大梁效力，秦帅怎么会不救我们？”吴盛六摸不着头脑。
“他自然会救你的踏白，却不会救我的踏白。吴郎将啊，听我一句话，你这脾气可别想不开去做京官，如今的党争可真是水深火热，去了就是掉进油锅。”
段胥回过身去拿自己的头盔。吴盛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他的感慨：“这油锅里，自己人可比北岸的敌人还翘首以盼，希望你去死。”
他这语气仿佛是说笑话似的，似真似假。
吴郎将愣愣的，只觉得自己又被这毛头小子压住了气势，可这小子嘴里的话太高深又悲凉，让他一时间无法回话。
他见段胥点了韩令秋和他的八百人马，神色平静自若从营帐中走出去。他突然想，这还是不满二十岁的一个少年，比他足足小了近十岁。
怎么他娘的有种被这小子保护了的感觉？

第19章 现身
在黑暗幽长的山道中，段胥与韩令秋带兵疾行而过，朝着呼兰军后方运粮的必经之地而去。
山路阴暗潮湿，地面也容易打滑，但段胥的步子仍然很快，而且已经是压抑了速度的结果——韩令秋也一样。他点的都是脚程快的士兵，整个队伍如同飞一般。
段胥感觉到身后屡屡投来的目光，悠悠地说：“我困乏得很，韩校尉要同我说两句话，让我提提精神么？”
韩令秋呐呐道没有，但是他浑身紧张的僵硬状态，段胥感觉得清清楚楚。段胥回头无奈道：“你莫不是还担心我是奸细，一会儿把你们丢给胡契人，叫你们有去无回？”
“末将……并无此意。”
“不过韩校尉原是从丹支来的，若是归降了胡契人便是如鱼得水，岂不是更快哉？”
段胥将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给韩令秋扣下去，韩令秋自然是不接的，立刻将这顶帽子掀起来。
“我从未向吴郎将或踏白隐藏我的来处，我已不记得在丹支的种种。从我被汉人夫妇所救来到大梁时，便已经是大梁人。”
“你只是不记得而已，倘若你在丹支尚有妻儿或父母兄弟，你还能了无牵挂地说你是大梁人吗？”段胥利索地再将这顶帽子给他扣了回去。
韩令秋沉默了一瞬，奋力挣扎道：“将军，我来大梁时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妻儿，他浑身的新伤旧伤，也不像是有父母疼的样子。
“便没有亲人，若你从前同何嫣似的与胡契人十分要好，或者干脆死心塌地信任他们，为他们做事呢？”段胥紧追不放。
“从前的事我不想想起来，只当过去的我是死了。”
“如果有天你想起来了，要如何？”
“那也是别人的人生了，不是韩令秋的。”韩令秋终于一举甩掉段胥扣来的帽子。
他并没有注意到，原本是他在怀疑段胥，却被段胥反客为主，变成了他自证清白的辩论。
段胥爽朗地笑起来，也不再追问，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轻松地说：“别紧张，我就是想同你亲近些，多说些话罢了。”
……还从没见过用这种话题来亲近的。
他们这么小声交谈着疾行，不多时山路便看到了尽头，光线亮了起来。山路的尽头有些生了青苔的巨大石头，隐匿在石头之后往下看，便能看见山下歪歪扭扭的官道。
这官道确实有些磕碜，看起来年久失修，怕不是前朝留下来的，到现在也没有翻新过，丹支夺了这江山却似乎懒得好好管理。
段胥带兵隐匿在巨石之后，令斥候前去探查情况，他吩咐士兵排好阵型，待队伍来到山下，他先将队长射杀。队长身死后便先以弓箭手将敌人击倒十之七八，再从左翼向下冲垮敌人车队。
“目标是粮车，不要恋战。”段胥再三重复道。
话音刚落，斥候便来报粮队出现。便见段胥问士兵要来一把弓弩，拿出一支箭搭在矢道上，端起弩一只胳膊做支架，微微俯身眯起眼睛瞄着校准的望山。
巨石的距离离官道尚远，并且正刮着大风，便是对于优良的射手来说，瞄准一个骑马行进中的人也有困难。第二步箭雨压制只要大体位置对就行，要的是规模。
但段胥手上这个，是要一击必杀的。
韩令秋有些担忧，刚想劝说段胥换他来。便见寒风凛冽中，段胥眼睛眨也不眨，扳动了弩机的悬山。
霎那间箭矢破空而出，笔直迅疾地擦过空气，爆发出撕裂的声响，一瞬准确地穿过那带队的高马上，胡契人的眼睛。
胡契人瞬间脑袋开花，惨叫一声翻身掉落马下，运粮的丹支士兵纷纷戒备。
段胥笑起来，抬手道：“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敌人惨叫声不绝于耳，韩令秋却愣愣地看着段胥。方才那支箭穿眼而过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段胥射箭时习惯瞄准猎物的眼睛。
许多似曾相识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炸得他脑仁疼，段胥却说：“韩校尉愣着做什么，该下去了。”
他一撑石壁轻巧地跃下，抽出腰间的破妄剑，一左一右拿在手中一转，便鲜血四溅夺人性命。为数不多存活的丹支士兵很快被风卷残云地解决干净，他们控制住了粮车。
韩令秋稍慢一步，待他奔到段胥身边时，段胥却突然眼神一凝，一把推开他。
一支箭直直地擦着段胥的胳膊而过，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站在段胥与韩令秋之间的大梁士兵没能躲过，被一箭射穿，缓缓倒地。
段胥抬眼看去，从另一边的山中冒出一群拉弓执剑的胡契人，居高临下呈包围之势，看样子有数千人，如一团巨大的黑云包围了他们。
他沉默了片刻，笑道：“啊，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中埋伏了。”
这可真是不凑巧，倒像是他真的把他们带给胡契人，叫他们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带头的胡契人站在山崖之上，以胡契语低声训斥了刚刚放箭的人什么，便做出手势示意了段胥和韩令秋，然后放平手掌在空中一划。
这种示意，表明的是段胥和韩令秋要活捉，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段胥看了一眼韩令秋，再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包围他们的胡契人。手中的剑掂了掂，血从他受伤的手臂流下来划过剑上的“破”字。
正在破字莹莹泛光的时候，突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山谷里响起。相同的意思，汉语与胡契语各说了一遍。
“且慢。”
是个有点低缓的女声，一时间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官道上空山崖之下，晴天白日的烈烈北风中，凭空突然燃起一团湛蓝的火焰。那团诡异的火焰仿佛是无根之木，燃得却异常炽烈，寒风竟然不能吹动它一丝一毫。
从火焰中生长出白色的丝线，如同结茧般一层层将火焰包裹起来，化为玉质的镂空冰裂纹六角宫灯。从灯顶长出提灯的纤长槐木灯杆，漆黑发亮。
那灯杆之上渐渐显露出一个女子的样子，她翘着腿坐在槐木灯杆上，左手抚着诡异的灯火，右手搭在膝盖之上。一身华丽的红白间色曲裾三重衣，最外层锈红色的衣裳上绣着流云忍冬纹，长发垂落腰间以红色发带系住。
与华丽的衣服不同，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凤目边的小痣黑得显眼。当真是冰肌玉骨，不似活人。
黑夜提灯，为人引路。
白日提灯，替鬼开道。
那女子微微笑起来，以胡契语对山腰上那些胡契士兵道：“我本一介恶鬼，不想掺和诸位这些事。只是刚刚一时嘴馋吃了被你们射死的小兄弟，他求我救这些大梁士兵，我答应了。”
刚刚那被胡契人一箭射了个对穿的士兵倒在血泊里，脖颈上隐隐浮现出齿痕。
她微微偏头，说道：“诸位丹支的壮士，可否卖我这恶鬼个面子，把他们放回去呢？”
山上山下这群人都是一副大白天活见鬼的吃惊表情——这倒真的是活见鬼了。一时间天地寂静，多数人都在揉眼睛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能立刻回应她的发言。
段胥却不眨眼地看着空中这个陌生的女鬼，抿了抿唇，然后唤道：“贺小小。”
那女鬼也不瞧他，像是不知道他在叫谁似的。
段胥笑起来，说：“别装了。”
那女鬼似乎轻声哂笑了一下，慢慢回过头来。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她的肩头，继而是漫天如黑雨一般的乌鸦密密麻麻地落在这一片山地之上，一只只睁着乌溜的眼睛到处瞧着。竟然没有一只乌鸦鸣叫，场面安静得诡异。
她眨着漆黑不见眼白的眼睛，笑道：“还有人敢欺负你呢？没想到我们小狐狸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山腰上的胡契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显然也被这诡异的景象所震慑，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为首的那个军官大声喝道：“苍神保佑，异教邪徒怎敢装神弄……”
鬼这个字还没说出来，贺思慕淡淡地嘘了一声，他的身上突然燃起蓝色的鬼火，一声惊叫之后顷刻化为焦黑的枯骨，一下子垮落在地上。
贺思慕把眼神移过来，以胡契语笑道：“你以为我当真在同你们商量？活着没眼色，死了总会认得我的。”
她以这个冷峻美丽的真身出现时，便有种与贺小小完全不同的气场，懒散与嘻嘻哈哈褪得干干净净，便是笑起来也是凶狠、傲慢、不耐，仿佛是柄瞧一眼都会被割伤的刀子。
胡契人一见这形势终于松动了，纷纷掉头高呼苍神降灾，逃窜离开这诡异险恶之地，惊飞了一群乌鸦。
段胥转过头去，看见自己身边呆滞的大梁士兵们，他们仿佛陷入了某种幻觉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沉默片刻，走到那被箭射穿，最终死于恶鬼之口的大梁士兵身边。
那是个凉州来的孩子，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
他蹲下来，合上那士兵圆睁的双目，轻声道：“休息罢。”
然后他起身一步步走到贺思慕身边，受伤染血的手握上那悬空的槐木灯杆，她于是转过头来，在漫天乌鸦飞舞间低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溅了几点血迹，应当是刚刚咬那士兵脖子时染上的。
段胥便用干净的那只手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像他们初遇时那样伸手递给她，道：“擦擦脸上的血吧，恶鬼小姐。”
贺思慕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帕子，目光再移到他的脸上，冷淡说道：“然后呢？”
“然后作为交换……”段胥拿着那帕子触碰她的脸，她的脸冰冷得如寒风。
他将她脸上的血迹慢慢擦去，甚至是有点俏皮地说：“恶鬼小姐，能否留下我这段撞鬼的记忆呢？”
以大梁士兵呆滞的情形看，他们应该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死里逃生的。想来丹支士兵更不会想起他们为何而退，领头之人为何而死。
贺思慕微微靠近他，在很近的距离里凝视着他的眼睛，想在他的眼里寻找到一丝害怕或厌恶，来证明这嬉皮笑脸八风不动的样子全然是伪装。
段胥眨眨眼睛，眼里的笑意却完全没有一分作伪，他说：“怎么，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么？”
“在下名为段胥，封狼居胥的胥，字舜息。敢问姑娘为何方鬼？”
贺思慕低眸轻轻一笑，再抬起眼睛望着他清澈的双目，一字一顿道：
“在下不才，万鬼之王。”
遣句谦虚，语气却轻慢。
她笑着将那染血的帕子从他手里接过来，再将他受伤的左手上的血擦干净，慢慢说道：“很显然，我不叫贺小小，你也不是段胥。”

第20章 交易
历任鬼王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脾气，但有一点倒是出奇地统一——大家都是场面人，哦不，是场面鬼。
但凡在人世现真身，都是要一番排布，配个天地失色的大场面，然后施施然登场叫活人们惊惧战栗，仿佛狼在羊羔面前亮一亮利齿般。
贺思慕现身的这番场面，百只乌鸦降落，鬼火烧人，已经诡异而凶恶得令人印象深刻了。
然而她面前这只羔羊显然有些不同凡响的毛病，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有点兴奋。不仅兴奋，还睁眼说瞎话道：“鬼王殿下这是在说什么呢？我就是段胥啊，姓段名胥字舜息，外祖父起的名，父亲给的字，货真价实。”
贺思慕微微一笑，单手提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亲切和蔼道：“你骗鬼呢。”
这倒是真骗鬼呢。
段胥任贺思慕提着他，他一点儿也不挣扎，眨眨眼睛从容以对：“此地不宜久留，鬼王殿下不如等我们回了朔州府城，再从长计议？”
“你这是在与我兜圈子？”
“你怎知，我不是在求你呢？”
段胥大大方方地粲然一笑，圆润明亮的眼睛竟有几分天真的意味。贺思慕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心想求人求得这么硬气的可真没见过。
韩令秋一个激灵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牵着粮车沿着山中小路往回走。他怔忡了半天，看看自己手里牵马的绳子，再看看旁边的粮车，再看看前前后后的士兵们，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
方才……他们夺了粮车，却发现遭了埋伏，然后……埋伏他们的胡契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放弃这块到嘴的肥肉突然撤走，他们便抢了粮车沿着山路往回走。
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是事情的转折实在太过怪异，像是哪里突然漏了一环似的。
正在韩令秋仔细回想时，段胥一箭射穿敌人眼睛的画面又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又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晃悠，看不分明却又扰得人心浮躁。正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弹剑出鞘压在对方脖颈，对方反应却更快，一个旋身离他而去在三步之遥站定。
段胥笑意盈盈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道：“好险，韩校尉这是怎么了？”
韩令秋瞪大了眼睛，气息剧烈起伏着望着段胥，仿佛要把段胥盯出个窟窿来。直到他意识到山道里的士兵们都停了步子，不安而迷惑地看着将军和校尉的对峙，方才硬邦邦地说了一句：“方才遇险……太过紧张了，将军莫怪。”
段胥摇摇头，仿佛对韩令秋的异常毫不介意，宽和道：“无碍。我就是想对你说，待我们出了山道便把这山两边的石头炸了堵住道路，军中有奸细，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劫粮也就必定已经知晓了这条路，留着便是大患。”
韩令秋行礼道：“是。”
段胥从他身边走过，神态自若地走到队伍最前面，看起来笑得和煦，他的手里却紧紧按着破妄剑。
韩令秋在这种纷乱的回忆和熟悉感中突然有种直觉，他从前若真和段胥相识，便应该如同刚刚一般。
他们是这种剑拔弩张，刀剑相向的关系。
段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也不看后面的韩令秋，低声感叹道：“看看你，把人家都吓成什么杯弓蛇影的模样了。”
走在他身边，只有他能看见的那个苍白美人转过头来，发间银色的发钗流苏颤动，她偏过头微微一笑，显然并不赞同，却又懒得说什么。
这一遭劫粮走得惊险，劫回的粮草又可再供府城二十余天的饮食，满城的百姓终归是可以把年关度过去了。待段胥一行从山道中而下回到朔州府城中时，吴郎将罕见的十分热情，派了不少人去接应，见段胥负伤竟然还露出几分愧疚的神情。这委实让其他校尉们大跌眼镜，段胥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一般，很从容地接受了吴郎将的热情。
贺思慕看着这难得的和睦画面，心想这小狐狸劫粮前那番话果然是为了收买人心。秦帅屡屡置他于险境，或许是真想杀他，然而他在去劫粮之前多半没想到会这么凶险。可他却做出一副要为踏白赴死的怅然神情，叫吴郎将心里愧疚。
段胥，真是千层纸，千层假意见不着真心。
到了晚上夜幕低垂，段胥安排好踏白军大小事宜，终于可以回房休息了。他刚走进房间坐在床上，孟晚便端着药和纱布走了进来，要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段胥推辞说他自己可以，孟晚便有些着急，把药往桌上一放道：“舜息，你伤的是手臂不方便包扎，便是不要我帮忙也该找别人照顾你。”
段胥好像觉得有些好笑，他径直从桌上拿起纱布和药，半褪衣服露出来受伤的左臂，那伤口从大臂一直开到小臂，伤口约有半指节见深仍在渗血，之前只是简单包扎了。他右手一解便将之前的纱布拆下，孟晚见他如此正准备帮他包扎，却见他拿着药瓶，双指一挑将瓶口塞子打开，往伤口上一倒。然后拿着新纱布，一边用嘴叼着一边用右手拉着在胳膊上一路缠绕而下，最后利落地打了个结，松了口。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须臾便完成，熟练得不像话。
孟晚的手僵在半空，段胥笑起来，甚至有余裕挥挥包扎好的胳膊，说道：“我并未觉得不便，这点小伤还用不着别人照顾，阿晚早些休息罢。”
孟晚心想，认识段胥这么多年，他就从来没有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你说他争强好胜不肯示弱吧，他也不是这样的人，甚至还有些懒散。
却又从懒散中，透露出一丝隐隐约约，不可撼动的强硬。
待孟晚无话可说地离开关上房门时，房间里传来了促狭的笑声。
段胥望过去，一个面色苍白锈红色衣裳的美人正坐在他房间里的檀木椅子上，撑着脑袋转着手里的玉坠，巧笑倩兮。
他也不惊讶，把自己的衣服穿好道：“鬼王殿下这么轻车熟路，看样子不是第一次来啊。昨夜……”
“昨夜我便在此，看你把上半身的衣服脱干净了，你此刻穿回去已然是无法维护自己的清白了。”贺思慕语气淡然，甚至于宽慰道：“皮囊而已，不必在意。”
顿了顿，她指指屋外的方向：“你是什么时候和孟晚相识的？”
“我从岱州回到南都之后，和她同在杨学士门下读书。”
“哦？杨学士这个名头听起来，不像是你那个被雁啄瞎了眼的胡契人师父啊。”
“常言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总不至于只有一个老师罢。”
贺思慕看着段胥一派真诚的眼睛，微微一笑道：“你这个人怎么这般可怜，能叫得上名字的朋友老师，都是十四岁之后认识的。你十四岁之前都在干什么呢？”
她站起来，踩着她浅绯色的翘头锦靴，一步步走到段胥面前。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时时刻刻带着笑容，目光总是诚恳坦然的少年，轻声说道：“那位瞎了眼的师父，可是你十四岁前的老师？那失了忆的韩校尉，可是你十四岁之前的朋友？”
段胥仰着头直视贺思慕的眼睛，并不躲闪。
“师父是十四岁前的师父，朋友却不是。我十四岁之前，没有朋友。”
贺思慕眸光闪了闪，眼神由漫不经心变得严肃：“你究竟是谁？”
段胥沉默地看了贺思慕一会儿，渐渐露出个明朗的笑容，一字一顿说道：“段胥，段舜息。”
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两个人的目光胶着着，烛火光芒在两人的面上跳跃着，微妙而危险的气氛在这寂静从场面中越来越浓郁。贺思慕的身形一闪，下一刻段胥便被贺思慕按在床上掐住了脖子。
贺思慕坐在他身上，沉下身望着他，手上的力量渐渐收紧。
段胥的手指揪紧褥子，眨了眨眼睛有些艰难地说：“鬼王……殿下，手下……留情。”
便是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笑。
贺思慕俯身靠近他，长发落在他的脸上，段胥或许是觉得痒而微微皱眉。
“你武功不是好极了，怎么不挣扎，不反抗？”她淡漠地问道。
“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所有技巧都不堪一击。”因为贺思慕手上的力量放松了些，这句话段胥总算能顺畅地说出来，不仅说出来还附上一句解释：“我打不过你，除了求饶别无它法。”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贺思慕轻声笑起来，她说：“若我不饶你呢？”
手上的力量又有加强的趋势。
段胥想了一下，抬起手来指指自己的头，笑道：“殿下想收藏我的头骨吗？”
这一句偏题十万八千里的话让贺思慕挑了挑眉毛。
“不错的建议。”
“我认为我五十岁的时候，头骨会长得更好看。殿下要不忍忍等我五十岁，再来吃我？”
贺思慕眯着眼看了段胥半天，仿佛从他脸上看到“胆大包天”、“无所畏惧”、“伶牙俐齿”、“虚与委蛇”等一连串的成语。
还要加上一句“死不招认”。
她与段胥对峙了片刻，轻轻一笑收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段胥，慢慢道：“我不吃你，我是来与你做一个交易的。”

第21章 拒绝
“这交易十分简单,我会帮你完成你的愿望，而作为交换你把你的五感借给我。每次愿望换一种感觉十日，期间你会失去相应的感觉,而十日之后我会将这种感官归还给你。也就是说，你将有很多机会向我许愿。”
贺思慕提出的这个方式,乃是她仔细研究了明珠里的咒文后,得出的最好结果。
她自然也想采用一劳永逸的方法,可每次借一种感觉十天是凡人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再多段胥的身体很快就会垮,一劳永逸便是杀鸡取卵。
就算用了她现在提的法子,段胥借五感给她的次数越多,他的感官也会消退得越厉害。若非如此，明珠怎会三百年才找到段胥这么一个可以承受这道咒语之人。
贺思慕将此番危险简洁明了地知会段胥,并道：“先说好，愿望亦有限度,不可太过影响人世。就譬如你可以许愿我在战场救你一命,但是不可许愿我帮你赢得战争，你可明白？”
她做好了和段胥讨价还价的准备，但段胥认真地听她说完了话,便无辜地指了指自己和她道：“我们非得以这样的姿势说话吗？”
段胥还仰面躺在床上，而贺思慕坐在他的腰上按着他的脖子。若是有人推门进来先要被这旖旎而又怪异的姿势吓一遭,再被贺思慕苍白如死人的脸色吓一遭。幸而贺思慕收了鬼气威压，如今眼睛已然是黑白分明,不然还得吓人第三遭。
贺思慕似乎并不觉得不妥，淡然道：“这样的姿势，怎么了？”
段胥委婉地叹道：“你的身体不轻，而且很冷。”
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她的身体便跟那外头的冰坨子并无区别，可能也就是软了些。他刚刚受过伤失血很多，此刻本就畏寒，只觉得被她凉得打颤。
贺思慕瞥他一眼，轻巧地从他身上下来，坐在床边。她刚刚待过的地方，触手均是一片冰凉。
段胥坐起身来，他的衣服已经给贺思慕整得乱七八糟，此刻倒有了几分南都浪荡纨绔的气概。他好整以暇道：“这么说，鬼王殿下没有五感？没有味觉、嗅觉、色感、音感、触感，那么痛觉呢，也都没有吗？”
那自然也是——没有的。痛是为让活人规避死亡的风险而存在的，譬如人被火烧痛便不会碰火，死人死都死了，要痛有何用？
此外她手掌下棉布包裹的褥子，在活人的口中它们应该称得上“柔软”，不过在她手里摸起来就跟桌椅板凳腿儿没什么差别——只是捏变形不太费劲罢了。
“显然死人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好可惜。”段胥感叹。
贺思慕亲切宽慰道：“没什么可惜的，等你死了也是一样。”
段胥却话锋一转，说道：“我是为自己可惜，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许的愿望。鬼王殿下，我从来不许愿。”
少年说得无比真诚，贺思慕却只觉得他在说鬼话。
她这几百年来借身体、吃魂火和无数活人做过交易，可从没哪个活人说——谢谢，我活得很好死也安心，什么都不想要了。人活在世上总有欲望，自然万念皆空的僧侣道士倒是有可能无欲无求，但是段胥浑身上下可没有半点万念皆空的样子。
“今日我不救你的话，你或许就要死在胡契人手下了。战场可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你确信若无我相助，你还能次次死里逃生？”
段胥的眼里就委婉地含了一点笑，他支起腿撑着下巴，悠然地说：“无论如何，今日感谢鬼王殿下相助。”
他这个“无论如何”很有几分“你就算不救我我也能自己逃出来”的意思。贺思慕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她靠近段胥，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他明亮深邃的眼眸，这次他的眼眸中终于映照出她苍白的脸。
她低低地笑道：“小将军，你还太年轻。须知道这命运无常，令万物匍匐，非凡人力所能及。”
段胥眨了眨眼睛，复述道：“命运无常，令万物匍匐。”
然后他粲然一笑，眼里有些轻慢和肆意：“可我亦无常。”
我亦无常。
我亦无常？
贺思慕想，行吧，这小子狂到没边儿了，没救了，爱谁来教育谁来教育罢，总有他栽跟头的时候。等他哪天真成了恶鬼，她可没现在这么好脾气。
她一摆袖子从床上站起来，作势不想再聊就要走，刚迈出一步却受到了阻力。她回头看去，段胥牵着她的袖子，白皙的手指在锈红色——在她眼里是黑色的衣袖上十分明显，他笑得明朗：“鬼王殿下的衣服，好生华丽，不似凡物。”
这话再次偏题十万八千里，且说得十分含蓄。现在南都的姑娘们都是窄袖衫罗裙，贺思慕若是走在南都街上，这身曲裾三重衣大约像个从古墓里刚出土的。
贺思慕微微一笑，说道：“小将军若是有兴趣，刨几个三百年前的墓，包你看个够。”
段胥笑着，手指却慢慢用了点劲儿，把她的袖子拽住。任他有多大的力气也拦不住她，这么点儿力气，却隐隐约约透露出几分讨饶的意思。
贺思慕挑挑眉毛，目光移到他的手上：“你手上没有茧子，伤也是新伤。”
她最开始还被这双手骗了，还以为他是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
“啊……”段胥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淡淡道：“以前有茧子也有伤疤，后来用药去掉了。平日里别人能见到的地方，痕迹都去得干净。”
“什么时候去的？”
“十四岁。”
段胥答得十分流畅自然，可他实在是太常故弄玄虚，以至于这看起来真诚的对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拉着她的袖子，道：“鬼王殿下就不好奇么，这段时间来的许多事情，韩令秋到底是怎么回事，内奸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思慕看了他半晌，露出个虚假的笑容，她索性一摆衣袖甩开了他的手，却坐在了他的床榻上。她一翻身脱了鞋翻进他床榻里侧，扯来他的被子半躺在他身侧。
这下轮到段胥睁大眼睛惊诧地望着她，贺思慕伸手拉开头上的发带，一打响指发带便化为青烟消失，一头如墨长发就落了满铺。她苍白的皮肤如同白雪覆盖于乌枝红梅之上，艳烈得摄人心魄。
“小将军不是不舍得我走么？那我便留下来好好听，正好我也着实很感兴趣。”贺思慕指指身下的床铺：“今晚我就睡这儿了。”
段胥难得僵住，他眸光微微闪烁。寻常的正经人，而且是读过四书五经的正经人，此时便应当要说些男女授受不亲，有辱斯文的话。
但段胥明显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只是无奈地叹气道：“那我今晚恐怕又睡不着了。”
“说啊，韩令秋怎么回事？”贺思慕才不管他谁得睡不着。
“韩令秋并没有展现出他真正的实力，我之前看过他校场比武，或许是为了感谢吴盛六的知遇之恩，又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他刻意隐藏他的身手，屡屡败在吴盛六手下。今日他出鞘架在我脖子上的反应，可比他校场比武快了不知多少倍。他自丹支而来，鬼王殿下可知道丹支王庭下，有个机密组织，叫做‘天知晓’？”
“人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大多不关心。不过既然是机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贺思慕悠然道：“你和丹支王庭有什么关系？”
段胥笑笑，并不答贺思慕的话，只是接下去说道：“天知晓向来神秘，专为丹支王庭培养忠心不二的死士，这些死士往往穷尽人之潜能，十分强悍，而且每年只培养一人。我猜韩令秋失忆之前，应该是天知晓的人。”
猜？他可真是太谦虚了，贺思慕心想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猜出来的，她跟着段胥和韩令秋一路听了他们的对话。段胥多半以前就见过韩令秋，应当和韩令秋还很熟悉。
“所以呢？你觉得他并非真的失忆了？你怀疑他就是内奸？”
按道理说去朔州接她遇伏，粮仓失火，劫粮被围，每件事情都与韩令秋多多少少有关。而他丹支人的身份，和自称失忆的情况都令人怀疑。
在劫粮被包围之时，胡契人要留段胥和韩令秋两个活口。段胥是主将自不必多说，韩令秋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校尉，丹支要活捉他做甚？
若韩令秋是奸细，那么胡契人下令不伤他便也有了解释。
段胥皱皱眉头，他双手交叠，漫不经心地十指相扣再松开：“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应该很快就能确定了。鬼王殿下定有一番好戏看。”
贺思慕心想，这可真是好一番约等于什么都没说的废话。
段胥以一声叹息干脆利落地终结了话题，大大方方地脱去外服只留单衣，然后一掀被子躺在了床上，他望了贺思慕一会儿道：“要不要分一半枕头给你？”
贺思慕枕着自己的胳膊，淡淡道：“夜半三更，一只恶鬼躺在你的床上，你就不害怕？我可是吃人的。”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这么看，我们算是同行。”段胥笑着说道。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
段胥四书五经背得倒挺溜，可见榜眼应该是自己考的。不过孟子老人家虽不喜欢战争，可也不至于把将军和恶鬼相提并论。
不过这世上，生老病死，战争兴亡，哪一件不吞噬无数人命。或许恶鬼食人，相比之下竟显得微不足道。
贺思慕看着段胥慢慢闭上眼睛，因为失血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印在昏黄烛火之下，他的呼吸平稳，微微吹动脸上散落的碎发。
她伸出手指去放在他的鼻子之下，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那传闻中气息吹拂在手上的感觉，温热的感觉，什么都没有。
她能看见天地之间的风，能够预测最细小的气候变化，但是却不能感受。
便是这般段胥也没有被她惊醒，睡得很安稳，贺思慕低声说道：“没一句真话，这小狐狸。”

第22章 劝降
其实这一遭贺思慕冤枉了段胥,他当真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睡，可这一觉他睡得很好，好得让他自己都奇怪。
当段胥睁眼被早上明亮的日光刺痛双目之时,他怔忡了一会儿，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这件事。
想来想去或许是因为对于他来说,死人比起活人要熟悉得多,且令人放心。
早上醒来时那苍白妖冶的鬼王殿下已经不在他的身侧,段胥伸出手臂压在她躺过的地方，那地方由于他体温的缘故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后来她的身体没有最初那么冰冷,想来便是死寂的身体,也能捂热的。
段胥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在凉州府城里，朝阳破云,从她背后的楼阁间升起。
她站在长街之中，伏尸遍野之间,浑身染血,脸上也是血，殷红一片，手里抓着一个死人的头颅。
乌鸦,黑色的乌鸦，漫天鸣叫。
它们围绕着她,密密麻麻地落在盈巷的尸体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而她的神情淡漠。
这是他第一次从活人的身上，如此具象地看见死亡。以至于之后每一次他看见成群的乌鸦时都会想起这个姑娘。
光芒从她的身后漫过来，当阳光清晰地照亮她的脸庞时，这个姑娘笑了。
她笑起来,明艳动人地笑起来，扔掉手里的头颅，向他跑来说道：“将军大人，胡契人撤退前屠了城，我怕得要命。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那时就知道这个姑娘绝不寻常，演技也不算高超。不过他也没有料到，她会是鬼王这样的人物。
段胥微微一笑，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最近沉英非常担心他的小小姐姐，因为小小姐姐似乎太爱睡觉了，腊八节次日甚至于从午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会睡这么久啊！
贺思慕回到那借用的身体里，一睁眼就看见沉英趴在她床前，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
贺思慕心想这两天他好吃的也没少吃，怎么还不开心了？
“小小姐姐，你要跟我说实话。”看见她醒过来，沉英板着一张圆润的小脸，严肃地说：“你是不是生病了？”
顿了顿，沉英补充道：“大病的那种，治不好的那种。”
“……”
贺思慕揉揉额头起身，顺着他说道：“对，没错。”
沉英愣了愣，眼看着就要红了双目嚎啕大哭，却被贺思慕制止。她伸手揪住沉英的鼻子，说道：“我这是害了相思病，相思之苦无药可医，真愁人。”
沉英圆溜溜的眼睛直转，被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兴奋道：“是段胥哥哥吗？”
看看，果然立刻就兴奋了，这小孩真是对八卦抱有异常的热爱。
“你猜呢？”贺思慕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她休沐遇见段胥，生生把休沐变成了元宵节——成日里猜谜。这小子还嘴硬地不肯与她交易，打的一手好太极，她就不信他能顺顺利利地把这座城给守下来。
她起床洗漱时，沉英一溜烟地就跑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跑回来，满头大汗两眼放光：“小小姐姐，我听他们说，将军哥哥要办比武赛呢！”
贺思慕边擦手边挑眉道：“嗯？”
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内忧外患在前，段胥还有闲情逸致办比武？
沉英此番是为他害了相思病的姐姐，去打探她心上人的消息的。他大街小巷跑了一圈，收集来的信息说，再有一段时间便是新春佳节，段胥称将士们死守朔州府城尤为不易，特地举办一个简单的军中比武以做庆祝。
贺思慕一边听着沉英兴高采烈的汇报，一边想着段小狐狸的比武绝不可能仅仅是比武。
他这是又打什么坏主意呢？怕是在筹划他说的那番好戏了吧。
贺思慕整整衣服，笑着牵着沉英的手迈步出门：“走，吃早饭去。”
段胥能弄出什么名堂，他是否真的能不向她求助，她暂且拭目以待了。
从劫粮被围事件中死里逃生的段胥，很快又开始了和城外丹支军队的见招拆招。火油、沸水、滚石，轮番往攻城的军队身上招呼。垛口外侧挂来防御的皮帘每天都能收到许多敌方的箭矢，再化为大梁军的武器储备。他还专门安排了“瓮听”的人，在井口听动静，以防丹支军挖地道而来。
虽然说军中如今存在奸细且并未查出是谁，段胥的计划多有掣肘，但幸而他原本就是个专兵的将领，先做事后解释已成习惯，连他的手下都常常对他的计划摸不着头脑。便说这个“瓮听”之人，也是此前烧死了意欲挖地道的敌军，他们才知道自己的将军安排了这号人物。
恐怕奸细也猜不到段胥要做什么。
丹支本以为这等小城这点兵力，要打败踏白军应当不费吹灰之力，如今是到处碰壁一鼻子灰，便转了态度前来劝降了。
段胥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前来劝降的这位使者，使者乃是一位汉人，显然如今在丹支当差当得十分愉快。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先大大地夸赞了一番段胥少年英才，再跟段胥仔仔细细地分析了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言明归降的种种好处。
最后丹支使者说道：“段将军，朔州府城在丹支攻势下已坚持一月有余，您对大梁已经有交代了。再这么下去，弓箭弹药过些日子就会用光，而粮草也不过再支撑一个月，这城早晚是要破的。您可知当年丹支灭大晟朝时，吴南将军在云州勉力抵抗三个月，粮草断绝后煮皮甲而食，甚至于食用城中之人，自老人、小孩、女人而始以至于所有人。城破时城中所余不过几百人，吴南将军自尽而死，便是如此牺牲大晟朝不也灭亡了？有道是兴亡皆有命数，将军您不可做如此傻事啊。”
段胥笑意盈盈地看了那使者一会儿，直到把那使者看得发毛，方才开口说：“我倒是很好奇啊，你说城中都人吃人了，百姓为何不反不逃，还乖乖等着被吃？使者大人是否可以为在下解答？”
那使者脸色不大好，段胥便径直说下去：“因为胡契人凡遇抵抗必屠城，百姓知道城破自己必然身死，索性以命做城拒敌于外。你说吴南将军做的是傻事，可是正是因为在云州的阻击，胡契人收敛了屠城恶习，数千万汉人得以存活。”
“你为丹支效力多久，你真的了解胡契人吗？使者大人，胡契人永远不会看得起跪在他们面前的人，你要让他们流汗，流血，你要咬下他们的血肉，要让他们痛不欲生，你要站着才能活下去。你信不信我在此刻砍下你的头颅，扔到城外丹支大营里，他们只会觉得被拂了颜面而愤怒，没有人会为你的死而惋惜。因为你不过是一条狗而已。而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因为我使计攻破朔州府城时亵渎了他们的苍神，他们绝对想要把我碎尸万段。”
他站起身来，未受伤的右手撑在桌子上，靠近面色惨白的使者大人，笑得真诚。
“使者大人，我比你了解胡契人多得多。可是你和阿沃尔齐都不了解我，只要我还活在这座城里，这里的百姓就绝对不会相食而死，而你们也别想踏过这里去往大梁。”
使者大人眼见谈判破裂，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强自镇定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告辞了。”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孟晚拦住，孟晚以询问的眼神望向段胥，使者大喊道：“两国相战不斩来使！你……你不能……”
“在你提吴南将军之前我有这个打算，但是现在我想不斩来使是汉人的道理，入乡随俗，我该随了胡契人的规矩才是。”段胥轻描淡写地冲孟晚点点头，道：“杀了从城墙上丢下去。”
孟晚抱剑道：“是。”
四五个士兵上来，由孟晚领着将那仍在嚎叫的使者带下去了。段胥摇摇头，笑着问道：“他不会变成恶鬼罢。”
他身边慢慢显现出一个红衣的苍白姑娘，那姑娘懒懒地说：“胆子这么小的，肯定即刻投胎去了，做什么恶鬼。”
顿了顿，贺思慕看向旁边身穿银色铠甲的段胥，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在？”
“我不知道，随口一问罢了，没想到你真在。”
贺思慕微微眯起眼睛，在她说话之前段胥立刻笑着拜道：“鬼王殿下，饶命饶命。”
他一双圆润的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哪里还有半点刚刚威胁使者时的凶狠。
瞬息万变，段舜息。
使者的尸体被丢到城外丹支大营后的第二天，贺思慕正在慢条斯理地享用她味如嚼蜡的早餐，却看见林钧林老板急匆匆地从大堂出来，发冠都没有整好就出门拍马而去。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便问管家道：“林老板这是怎么了？”
她在林家借住这么些日子，这还是头一次关心林钧的事情。
管家面露忧色，回答道：“听说……胡契人抓了大房的林老爷，押到城下来了。”
林家在朔州是大家族，林钧是二房家的独子，林家二老爷死后就继承家业在府城住下。而林家大房的林家人都在朔州北部的几座城里住着。
也就是说，他们生存在胡契人治下的区域中。
沉英拽着贺思慕的衣裙，担忧道：“怎么办？林钧哥哥会不会有什么事？”
他近来真是很喜欢到处认哥哥。
贺思慕低头看了一眼沉英，把他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问道：“你想去看看？”
沉英点点头。
于是没过多久，贺思慕和带着帷帽的薛沉英就站在了朔州府城墙头，在众军士之间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垛口边往外看。
城墙上的其他人并不能看见贺思慕和薛沉英，只见林钧双目发红，一直想往垛口边去却被韩令秋拉住，韩令秋不住地劝道：“林老板，危险！不要上前！”
只见城外丹支大营前站着一排人，以衣着来看是富贵人家，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须发皆白，但是精神矍铄的老者。他穿着一身黑色狐皮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镇定地抬头看着城墙上站着的将军和士兵们，还有他的侄儿。
他身后站着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人正在哭泣，他却恍若未闻。胡契士兵踢了一脚他的后腰，道：“林老爷有话好好对城墙上的人说，你的妻儿老小可还在你身后呢。”
老人被踹得一个踉跄，却并未下跪。
他沉默了一瞬，高声唤道：“钧儿。”
林钧红着眼睛，颤声道：“大伯。”

第23章 林家
冬日的阳光灿烂,寒风凛冽地从遥远的北方呼啸而来，白色的细细密密的丝线布满了天地之间。老人站在细密的白色丝线之间，乱发被吹得纷飞,他锐利的目光仿佛隔断风的丝线，直直地射向朔州府城城头。
贺思慕听见身后孟晚与别人小声交谈,说是林家大伯——林怀德暗中给踏白军提供了丹支运粮的时间,被出卖揭发给了丹支军队。
老人高声说道：“钧儿,粮草可到了？”
“到……到了……”
“是否还够吃？”
林钧红着眼，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多少算是够？二十多天的食粮,换林怀德一家二十多口人的性命,算是够还是不够？
“还能撑得下去吗？”林怀德的声音不悲不喜,穿过凛冽寒风吹到城头，让人心生前途渺茫的无措之感。
站在林怀德身边的丹支士兵笑了起来,仿佛在等着孤城内的大梁士兵动摇。
没有得到回音，林怀德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钧儿,你还记得你爷爷么？你爷爷在世时，这些孙辈里最喜欢的就是你。”
“你太爷爷是吴南将军手下的兵，战死在云州没有回来。那时你爷爷才刚刚出生,你太奶奶梗着脾气不肯逃往关河以南，在朔州将你爷爷拉扯长大。你爷爷为林家挣下了这份基业,才有我、你父亲家的今日，才有朔州林家。这些年里我们为了生意为了林家,处处奉承讨好胡契人，但是你要记得，我们的祖上是怎么死的——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死。你爷爷说过，若有一日大梁能踏过关河将胡契人赶出中原,林家虽一介商贾之家，必当倾力以助，万死不辞。”
丹支士兵察觉到林怀德话锋不对，扯着林怀德就给他一巴掌，要他好好说话。林怀德却冷冷地厉声说道：“钧儿你听好！撑不下去了，也得继续撑！”
“我今日来见你，便是要告诉你一声，大伯去向你爷爷复命，告诉他林家不负所托，钧儿不负所托！”
“终有一日，江山将归，盛世如初！”
林钧怔怔地望着城下，他睁大了眼睛，眼眶红到极致却没有流泪，激烈的情绪在他的眼里剧烈动荡着，仿佛要将他的魂魄也荡出体外。城下传来凄厉的尖叫和哭嚎声，林家的鲜血染红了结霜的土地，林怀德睁着双目倒在渐渐扩大的血泊里，他的脖子被利刃割开，脸上却带着凝固的笑意。
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好像在自豪着什么，又嘲笑着什么。
林钧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不再往垛口边冲，而是扶着墙慢慢弯下腰去，纤细的手指抖得如同蝉翼，慢慢地挡在眼前。
他像是一个蚕茧一般蜷缩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怀德家二十三口，于朔州府城之下，尽数被屠。
沉英扒着垛口，呆呆地看着城墙之下单方面的屠戮。贺思慕伸出手去遮住他的眼睛，将他从垛口处拉回来。
沉英没有挣扎，只是小声说：“我爹爹也是这样被杀死的。”
手无寸铁，便如牲畜一般被杀死。
这一次很意外的，沉英没有哭鼻子。
贺思慕看着从城下升起盏盏魂火明灯，在耀眼的阳光下没入天际消失不见。她已见惯生死，知道此时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只能安抚性地捏了捏沉英的肩膀。
人生短暂，不过须臾百年，生生死死纠缠执着，终是堪不破。
然而也不必勘破。
若人无所执，大约生无意趣。
林钧回到林家之后，这一天都没再吃任何东西，他沉默地坐在庭院的亭子里，从日上三竿坐到夕阳西下，坐到夜深人静。
管家去劝了好几次，林钧都不肯动身。直到夜里段胥造访林府，一路走到了林钧面前，他才回过神来，有些惊讶地站了起来。
段胥一身便服圆领袍，向林钧行礼道：“林老板，舜息愧对林家。”
林钧立刻摇头将段胥扶起来，说：“段将军不必自责……人固有一死，我大伯他……”
他似乎有些说不下去，段胥叹息一声，接着道：“我听说令尊去世得早，您大伯对您多有照拂，便如父亲一般。今日他在城下说的那些话也是不想让您难过，想来他是不忍见您这样消沉的。”
林钧比段胥年长，段胥便一直尊敬地称您，林钧推辞着说不必如此。
段胥却说：“我知林家遭此大难，您心情沉痛，我眼下却有一事要请您帮忙。兹事体大，望您答应。”
林钧愣了愣，疑惑道：“何事？”
“军中的奸细，我心中有一怀疑之人，请林老板帮忙佐证。”
“何人？”
“韩令秋。”
林钧惊讶地望着段胥，仿佛不能相信此事是韩令秋所为：“将军有何依据？”
“贺姑娘遇袭，粮草被烧，劫粮被围，出卖林家，每一件事情都与他有所关联。劫粮被围时胡契人下令不要伤韩令秋，韩令秋原本就是从丹支而来，他自称失忆然而疑点重重。”
“失忆？”林钧惊道。
“我觉得他有意隐瞒身手，所以举办了比武，想要试出他真正的实力。我听说林老板也是好武之人，家中有好几位身手不凡的宾客，到时候可否请林老板让他们前来，与韩令秋一较高下。”
林钧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向段胥行礼道：“此事包在林某身上，定不负将军所托。”
段胥拍拍林钧的肩膀，说：“林老板不只是林家的骄傲，也是大梁的栋梁。”
待从林家出来，段胥扭头又去找了韩令秋。他把正在巡逻的韩令秋叫过来，对韩令秋说：“无论你对我有什么猜忌，如今我是你的将军，我的命令你总是要听的。”
韩令秋低眸道：“是，将军有何吩咐？”
“你隐藏了实力，并未完全展现自己的身手，对吧？”段胥开门见山道。
韩令秋十分惊讶，刚想说什么却被段胥摆手制止了，他径直说道：“几日后的比武，我要你必须赢得所有比试，但仍然隐藏实力，不到万不得已不展露。”
这个奇怪的要求让韩令秋愣在原地，他反应了一会儿才问道：“将军是怎么知道我……”
“这是我的命令，你只需要说是。”
韩令秋沉默了一瞬，低头道：“是。”
段胥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交代给你，你记好。”
待月上中天，段胥终于从军营里出来，他照例提灯独行，走在月光皎皎的清冷街道上。街两边已经挂上了红灯笼与红绸，门上的对联也换了新的，这一城的百姓都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年了。
他们还不知道城中的粮草只够一个月，不知道城外看不见边际的黑色营帐，不知道今日血洒城下的林家二十三口。这种平和甚至于幸福，让人觉得惊奇又诡异。
而隐瞒者十分平静，提着灯走在这弥漫着热烈气氛的大街上。
“你在吗？”他问道。
四下里安静了一会儿，一双藕荷色的云靴便踏在他身边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贺思慕腰间的鬼王灯闪烁着时隐时现的蓝光，她漫不经心地说：“都安排好了？”
“嗯。你都知道了？”
“大体猜到了。”
“看看这一局终了，你能猜到多少罢。”
贺思慕转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少年，他清澈眼睛里有寒潭千尺，不见尽头。一个一生不过百年，如今才活了不过二十年的人，居然就有这样的一双眼睛了。
她问道：“小将军，你才多大，你不累吗？”
段胥眸光闪了闪，他偏过头来望向贺思慕，笑了笑没有说话。
新春比武在除夕这天早上如期举行，贺思慕作为踏白军的风角占候被一并请到校场。坐在了段胥身侧的席位上，段胥也邀请了林钧，林钧便坐在他的另一侧。
段胥并不下场比武，并且也不许比武爱好者吴盛六下场。吴盛六为此又结结实实地生了气，抱着胳膊冷着脸坐在席间，只是饮酒却不说话。
前面几轮抽签比试下来，韩令秋不出意外地一路过关斩将来到了决赛，他之前在军中比武的名声也很响，只输给过吴盛六。
同样来到决赛的，便是林钧请来的江湖人士宋大侠。宋大侠和韩令秋身量相当，也是膀阔腰圆孔武有力，前面几轮里每次都轻松将对手打败，可见身手不俗。
两人在场中互拜，鼓声一响便摆开架势开始交手。段胥微微眯起眼睛，林钧也紧张地向前探出了身体，贺思慕一边和沉英嗑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场中瞧。
两人都是好身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身影在校场中来回翻腾，尘土飞扬，几个回合下来都是平手。
按段胥所说，若韩令秋曾经是天知晓的死士，他的实力应该在宋大侠之上。如今他恪守段胥的命令并没有过多暴露，只是这种程度恐怕没有办法赢过宋大侠。
贺思慕磕着瓜子，心道段胥可真是交给林、韩二人一个难题，一边要试探，一边要隐藏，两边还都要赢。
眼看形势焦灼，好几个回合之下韩令秋和宋大侠难分胜负。林钧皱着眉毛看了许久，便对段胥说道：“如此下去也看不出韩校尉的实力。我听宋大侠说，江湖上有一种要蒙住眼睛的比武方式，最能试出对方的实力。”
段胥喝茶的手顿了顿，他笑起来说道：“好啊，横竖现在分不出胜负，那就这么比罢。”
他唤来孟晚，宣布了修改后的规则。
校场上的韩令秋明显愣了愣，他抬起眼眸有些犹豫地望向段胥，段胥则淡淡地望向他。晴空里那带着怀疑和不安的眼神胶着片刻，韩令秋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叹息了一声，拿过士兵递上的黑布将将双目遮住系好。
这显然是大家从未见过的比试，校场周围的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场中眼上蒙着黑布的两人。
韩令秋蒙住眼睛之后，他周遭的氛围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贺思慕看见他周围的风和之前段胥和吴盛六比武那次一般，出现了细小的波动和扭曲。他飞奔而去和宋大侠交手时，速度竟然比刚刚还快了一倍有余，而且精准度丝毫不差，仿佛长了第三只眼睛一样。
据说蒙眼比试是江湖规矩，宋大侠却明显没有韩令秋适应这种比试，速度和准度比刚刚都略有下降，且因此出手有了犹豫。只见尘土飞扬间，韩令秋与宋大侠虚晃几招，然后准确一拳砸进他的胸口，在宋大侠连连后退时，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一个侧身将他摔在地上，然后准确地掐住了宋大侠的脖子。
迅速，精准，没有什么花招，只有致命。
贺思慕放下手里的瓜子，心想宋大侠的肋骨大概断了好几根，其中一根差一点就刺穿了他的心脏。
蒙上眼睛的韩令秋，下手都近乎于死手，比刚刚狠厉了许多。
不经过极为残酷的精心训练，人不会有这样敏锐的感知和强大的攻击能力。
场上的锣鼓声响，士兵大喊道：“韩校尉胜。”
韩令秋默默地站起来，扯掉眼上的黑布，对宋大侠行礼道：“抱歉。”
座上众人皆惊，第一个跳起来的居然是吴盛六，他睁圆了眼睛大声道：“韩兄弟怎么……他武功这么厉害的么？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种好事情他瞒什么瞒呀！”
在一片啧啧称赞声中，段胥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气定神闲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悠悠地走到校场边朗声道：“诸位，驻守朔州府城这些日子，先是接风角占侯的车架遇袭，后面粮草被烧、劫粮时糟丹支伏击、林家长房遭出卖，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说明我们之中存在丹支的奸细。到了今日，我总算能够确定这奸细乃是何人，想来这人确实与上面每一件事都有关联。”
段胥的目光落在韩令秋身上，韩令秋沉默地望着他，握紧了手并不说话。
段胥却悠然地笑笑，转过身来看向身边的林钧。
“林老板，你说呢？或者我要问问你，自我们入主府城以来，真正的林钧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第24章 绑架
所有人疑惑的目光聚集在林钧身上,而林钧则僵立当场，万分不解道：“段将军……你在说什么？你难道怀疑我是奸细？”
段胥摇摇头，好整以暇道：“不是怀疑,我是肯定。风角占候的马车遇袭，随车的是韩令秋,但马车由你提供。粮仓的防卫、劫粮的时间、林家长房的通信这些你也一并知情。”
林钧哂笑一声：“那又怎样？”
“非要我把话说死吗？”段胥微微靠近林钧,以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竟不知瞑试是江湖规矩,天知晓的十五先生。”
林钧眼神一变，刚刚的迷茫愤怒瞬间褪得干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过段胥的脖子,段胥立刻旋身解脱,林钧却如有预判般锁住段胥双臂,袖刀出鞘抵在段胥的脖颈之上。
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段胥竟然都不能反抗。
他冷着眼神,朗声道：“都别动，敢动我就杀了他。”
周围的士兵纷纷拔刀,却碍于段胥不敢上前。吴盛六拿着他的大刀指着林钧,气得怒发冲冠：“奶奶的，林老板我还以为你是个真男人！之前林家老爷死在城下，老子还觉得对不起你林家,居然是你自己出卖你大伯！”
贺思慕丢了瓜子壳，悠然地起身提醒道：“这个人不是真的林钧,易容假扮的而已，他卖的不是他亲大伯。”
“呸！老子管他亲不亲,这个狗娘养的把命留下！”吴盛六叫嚷着。
林钧出奇冷静，只是死死制住段胥，让人毫不怀疑只要有异动，他手里的刀子就会立刻割断段胥的脖颈。
韩令秋已经在混乱中奔上了看台,神情复杂地站在人群中面对着林钧和段胥。林钧的目光移向韩令秋，他平静地问道：“你真的失忆了？”
韩令秋目光闪烁，并不答话，倒是吴盛六喊起来：“他失没失忆关你屁事。”
“你若失忆，或许还情有可原。我不知你所经何事，但你应当是我十七师弟，同我回去见师父。”
林钧的目光如冷铁，和那个热忱爱国的林老板判若两人。
韩令秋摇摇头，他脸上刀疤可怖，神情却坚决：“你休要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我是韩令秋，是大梁踏白军的校尉，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林钧轻笑一声：“你曾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如今倒是非不分了。”
他点了段胥的穴道，挟持着段胥一步一步从校场走出，叫人牵了马来，然后勒令吴郎将他们放他出城。段胥秉持着他一贯的打不过就不反抗的原则，叫吴郎将他们一律照办了。
只是林钧并未说话算话，最后也没有放过段胥，而是挟持着段胥一同出城，奔入丹支大军营中。
吴盛六无可奈何地跳脚，一边放出了林钧就立马让人关闭城门，一边啐道：“大过年的，胡契人真不是是个东西！待入夜咱去营里把将军给救出来！”
韩令秋和孟晚倒还冷静，二人对视一眼，韩令秋上前道：“郎将，将军此前曾有一事嘱咐于我。”
一入敌营，林钧与丹支士兵通了口号出示令牌，那些士兵立刻恭恭敬敬地把林钧迎了进去。
段胥被带进了营中的一间牢房，手铐脚链戴得结结实实还被捆在架子上，要是条件允许，他们恨不得拿一根锁链把他的琵琶骨给穿起来。他这犯人的地位很不一般，从他独自享有一个牢房，看守只能站在营门口就能看出来。
“你这是故意的，还是赌输了？”
伴随着熟悉的女声，一片锈红色的裙边出现在段胥眼底，他抬起头便看见那苍白的美人鬼站在面前，转着手里的鬼王灯玉坠笑得意味深长。
段胥靠在架子上，只当那捆他的架子是个靠背，悠然道：“这局尚未结束，还不到见输赢的时候。这奸细，殿下猜对了吗？”
贺思慕点点头，道：“林怀德死在城下的那天，我猜到了。”
她听闻林钧与他大伯十分要好，将大伯当做父亲尊敬。原本他在府城鼎力支持踏白军就很可能会连累林怀德，他不仅不让林怀德与他撇清关系，还在明知军中有奸细的情况下请林怀德帮忙。这极可能会害了林家，他却好像浑然不觉，连犹豫都不曾有。
即便是最赤忱的忠烈之心，也应当会有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畏惧、犹豫和权衡。
再者说以贺思慕这几百年的经验来看，林怀德死的那天，林钧虽然看起来无比悲恸，但实则他的震惊是大于痛苦的，仿佛没有料到林怀德会这般慷慨赴死。
他好像完全不了解他的大伯。
“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贺思慕问道。
“从一开始。”段胥笑起来，说道：“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和你同类？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那是自然。”顿了顿，段胥十分知趣地不再兜圈子，解释道：“我最初发觉林钧在试探韩令秋。我对韩令秋好奇是因为怀疑他是天知晓的人，那么林钧对他好奇，又是为什么呢？无论他和韩令秋有何种牵扯，这都十分奇怪。”
“不过韩令秋有没有恢复记忆也未可知，粮草被烧他们二人我都有怀疑。劫粮时便带上了韩令秋，韩令秋的表现不像是奸细，丹支要活捉他或许是因为有人对他好奇，想把他捉回去盘问——和林钧也对得上。”
“于是我向林钧透露了韩令秋失忆的事情，他心生焦急，比武之时迟迟探不出韩令秋的虚实，果然拿出瞑试来验证。知道瞑试的要么是丹支王庭要么是天知晓，他孤身潜入府城做奸细，不像是金贵的王庭贵族，便应该是天知晓的人。”
贺思慕挑挑眉毛：“瞑试？”
段胥点点头，道：“这是每一届天知晓弟子出师之时的考核，丹支王庭为观众，欣赏两位弟子蒙眼决斗，活下来的那一个便正式出师，赐予天知晓的编号。十五便是这个假林钧的编号。”
“既然都是天知晓的人，十五不是一开始就应该认出韩令秋么，何须试探？”
“天知晓内不同期的弟子平时并不见面，就算偶尔相遇也都是黑纱缚面只露双目，韩令秋又破了相，十五怎么可能认出来？”
贺思慕眼眸闪烁，望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身在敌营如在老家的家伙。她悠悠将食指竖在唇前，笑道：“嘘，有人来了。”
段胥和她同时转过头看去，便见一个高瘦的男子撩起营门帘。他有一副汉人面孔，头发用胡契人传统的方式编成细辫镶着银饰，有冰冷如寒夜的眼神，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他看不见贺思慕，只淡漠地看着被捆在架子上的段胥。
段胥与他对视片刻，诚恳地笑道：“天知晓的十五先生，果然善于易容假扮，虽至亲不可察觉。”
这就是假林钧的真正面目。
男人走到段胥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冷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贺思慕想这可真是个熟悉的问题。从她到韩令秋到十五，每个人仿佛都想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吐出来。
此前便是被鬼王掐着脖子也不曾松口的段胥悠悠一笑，游刃有余地打起了太极。
“我是什么人？你觉得看过瞑试的该是什么人？如今你挟持我还把我绑在这里，等我回到王庭，你可有什么好果子吃？”
“你来自王庭？我没见过你。”
“丹支王庭加上元老院，上百个贵族子弟，你难道还能各个见过面？，”
十五对于段胥的回答不置可否。顿了顿，他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十五？”
“年龄对得上的只有十五、十六和十七。十六意外残疾，十七失踪多年，那你便是十五了。”
“你是故意被我掳回来的，你想做什么？你要回王庭么？”
段胥靠在架子上，笑容灿烂道：“你猜呢？”
他仗着十五不能确定他的身份故而不敢随便用刑，这太极打得越发嚣张，甚至于蹬鼻子上脸：“你猜不出来我，那我便来猜猜你。天知晓很少搅合军队的事情，你潜入朔州府城多半是为了调查红鸟降灾之事罢，这种亵渎苍言经之事，大司祭最为敏感。你暂时查不出来我的背景，又发现了韩令秋身世成谜，便留在府城里顺便帮阿沃尔齐报信。你说这事要让丰莱知道了，该对你们天知晓有意见了。”
十五的瞳孔微微紧缩，不过大体上的表情仍然平静，他淡淡说道：“不必在我面前炫耀你对丹支有多了解，待你到了王庭一切自有分晓。”
他似乎放弃了和段胥周旋，转身准备走出营门，段胥却在他身后悠悠地说道：“作为林老板而活，感觉如何？”
十五的步子停住了。
“你这辈子扮成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等，大约从没活成这样一个热烈坦荡的人罢。十五先生，你说着那些以身报国舍生取义的壮语，你看着林怀德在城下心甘情愿地赴死之时，难道就不曾有过一丝动摇么？”
他骗过那么多人，就没有一刻连自己也骗过去么？
空气之中有片刻的安静，阳光之下尘埃飞舞，而十五站在门帘的阴影处，攥着营门帘的手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便转过头，神色平静地看着段胥，淡淡地坚定地说：“没有。苍神在上，天知晓为苍神而生，永不背叛苍神。”
仿佛他在作为林钧时，那城墙上的震惊和悲恸全是精心的演技。
说罢他便撩起营帘走出了出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只听见他在外面吩咐增加兵力将段胥看紧。
段胥嗤笑一声，淡淡道：“活着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还管什么神仙鬼怪。”
贺思慕啧啧感叹了两声，她抱着胳膊走到段胥面前，红色的裙裾恍若无物一般穿过地上的干草。
她靠近段胥，伸出手抚过他的脸庞：“如今你身陷敌营，他们打算把你送回丹支上京，朔州府城风雨飘摇。小将军，我的提议还在，你要不要向我许愿？”
段胥眨眨眼睛，笑着前倾身体，在她耳边轻声说：“说好了要请殿下看戏，怎能委屈殿下亲自上场呢？”
只听轻微的咔哒声，贺思慕抬眼看去，只见段胥不知何时已从他的手铐脚铐中解脱出来，他转着被磨红的手腕，轻松道：“不巧，我小时候学过缩骨。没什么镣铐能铐住我。”
贺思慕眯起眼睛，胡契人大约会很懊悔没把他的琵琶骨给穿起来。

第25章 放火
段胥这千层纸又破了一层,破掉的这一层明明白白写着“缩骨功”这三个字。这种武功需要从小时候练起，日复一日将自己的每一寸骨头弯折到极限，乃是一种痛苦的武功。譬如刚刚的十五先生,他身高比林钧要高一些却能伪装成林钧，大约也是用了缩骨功。
段胥走到窗边上,他挑开窗帘左右看了看,道：“破妄剑在那个人手上呢。”
他刚刚被捆起来的时候收缴了兵器,破妄剑便在外面一个看守的人手上。段胥从发冠中抽出一段软铁丝，在手心缠了两道,转眼对贺思慕笑道：“马上入夜了,戏局该收尾了。”
这个人最擅长做出乎意料的事情,没有一步是和常人相同的。按理说城府深沉的人该是一副四平八稳，不动声色的样子,这段胥偏偏很会动声色，却还是城府深沉。
贺思慕瞧了段胥一会儿,便悠然道：“那我这前排的看客,便拭目以待了。”
夕阳很快落下，夜色浓重。并不遥远的朔州府城里传来鞭炮声，喧闹而热烈的气氛透过厚重的城墙,透过营门传到营内。显然朔州府城的百姓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将军大人此刻正身陷敌营,身边唯有一只恶鬼作伴。他们只一心迎接一个风调雨顺，无病无灾的新年。
胡契人并不庆贺新春,只见一个士兵撩起门帘走进来给段胥送饭，他和十五一样编着胡契发辫，看了一眼被妥帖地绑好的段胥，敷衍地把饭放在地上。
段胥笑起来,以胡契语说道：“兄弟，你放在这里我怎么吃啊。”
士兵显然没想到段胥会说胡契语，当他疑惑地抬起头时，架子上已经没了段胥的身影，一段软钢丝缠上他的脖子猝然收紧。他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就倒了下去。
段胥站在他身后，手上的钢丝毫无怜悯地收紧，直到手下之人窒息而死。
他托住那个人滑倒的身体，飞快地和胡契士兵换了外衣。段胥拆散了自己束得整齐的头发，手指在发间灵活地穿梭一番后，他也成了个编发的胡契人模样。
这编发的手艺，看来是很熟练。
贺思慕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
段胥将这个人绑在架子上绑好，还贴心地迅速给他束了个发戴好发冠发簪，麻利地收拾完之后拍拍他的肩膀，道：“对不住了。”
然后已经改头换面，完全像个胡契人模样的段胥戴好头盔走出帐门，却被门口两个看守伸手拦住了。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火把的光芒并不能把人的脸照清晰。看守问道：“口令。”
看来他们还是有几分上心的。
段胥轻叹一声，道：“可惜。”
几乎在话音响起的一瞬，他刚刚从那送饭士兵身上搜到的刀就已经出鞘，他仿佛一阵迅疾的黑风，贴着这个营帐疾驰了一圈。在人甚至来不及呼救的时候，这一圈守营之人便纷纷倒地血溅三尺，咽喉破开。
段胥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一切，然后从其中一个看守身上拿回了他的破妄剑。他丢了手里那笨重的长刀，将破妄剑系在腰间，以口型对贺思慕笑道：“一会儿就会被发现，走啦。”
他的表现仿佛是个新年里不小心放鞭炮炸了鸡笼的熊孩子，干了坏事便撒丫子跑——完全没有一种在杀人的肃穆感。
贺思慕微微眯起眼睛，坐在她的灯杆上飘在段胥旁边。见他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在营帐间穿梭，所过之处无数人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他习惯一剑毙命并在人倒地之前扶一把，让他们安静地落地。这是非常娴熟的暗杀手法，他做得干净利落。
已经有人发现犯人逃脱并且到处杀人，喧闹的声音响了起来，士兵们喊着“人跑了！”“在哪里？”“这边……不，是那边！”
段胥的行进路线十分奇怪，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来回折返，搞得胡契人也晕头转向不知他杀到了何处，更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在杀人，甚至有人高喊有数上百大梁人偷袭军营了。偏偏段胥还不嫌乱，以胡契语惊慌大喊道“汉人扮做我们的样子了！”，这声音一传十十传百，举着刀拿着火的胡契人都开始互相怀疑对方是不是奸细。
段胥就像一只混入羊群的披着羊皮的狼，一会儿随着他们呼喊，到了人少的地方又开始大开杀戒。他弯弯绕绕，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搅乱了胡契军营，趁着他们自乱阵脚之时摸到了武器库。只见他一手拎一个桐油桶，浇在攻城的战车上，然后在外面的混乱中制服了一匹乱窜的马绑在战车上。
段胥一把火点燃了战车，战马感觉到烫意便疯狂地嘶鸣起来，奔出营帐横冲直撞，到处点燃营帐。偏偏今夜罕见地刮起了东风，火趁着风势迅速蔓延起来，原本混乱的丹支军营越发混乱。
贺思慕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大概半月之前段胥问过她，什么时候夜里会刮东风。
到目前为止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就谋划好的。
段胥烧了武器库便马不停蹄地奔到旁边的营帐就往里面闯，门口的守卫想拦他却被他泥鳅似的滑过，他一掀门帘就喊道：“禀告将军，武器库被烧了！汉人放火了！”
贺思慕看过去，营帐正中正慌忙穿铠甲的可不就是那呼兰军的主帅阿沃尔齐，旁边还有许多丹支卫兵军官，满营的黑辫子。或许是形势过于混乱还有段胥的胡契语太过地道，他只是被训斥了几句，便看到阿沃尔齐抱着头盔匆匆迈步走来，嘴里骂着几句胡契语的粗话。
在他经过段胥身边时，段胥微微一笑，寒光闪烁间破妄双剑出鞘。阿沃尔齐身边的护卫也不是等闲之辈，立刻暴起要将段胥扑倒，但是他们怎么比得上段胥非人般的速度，段胥旋身躲避同时双剑左右两边一齐砍去，动作快得只能看见影子，阿沃尔齐圆睁双眼的脑袋就切豆腐似的落在了地上。
这也是丹支有名的战将，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阴沟里翻了船，死在这么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子手里。
护卫的剑同时也砍伤了段胥的肩膀，连上上次的伤，他这一左一右也算伤得均匀。段胥右剑挡开那护卫，左剑挑起地上的人头麻利地裹了系在腰间。他这番大张旗鼓的刺杀一出，大批的丹支士兵已经涌来，将段胥团团围住，被唬住一时没人上前。
段胥双手拿着剑，在手里好整以暇地挽了剑花，淡淡一笑道：“哇，好多尸体啊。”
这句话他是以汉语说的，大概这满营的人，也就贺思慕能听懂。
段胥左腿微微后撤一步，然后飞快地冲进了士兵中间，他的装扮太像胡契人以至于让包围他的士兵眼花，这还不够，段胥一边杀一边挑灯，倏忽的时间便把帐里的四盏灯都打灭了。整个营帐里乌漆墨黑，只有此起彼伏的痛叫倒地声，随后赶来的弓箭兵都傻眼不知道要射谁，赶紧叫人来举火把，但是举火把的也挤不进去，只能照见一片混乱的黑。
贺思慕在这一片混乱中，悠悠地在这帅营里走了一遍。丹支在城外立了许多营帐，每一顶都长得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哪个是帅营，段胥怎么会知道阿沃尔齐住在这里？
她走着走着，突然踢到了一个盘子。她俯下身看去，发现这瓷盘子里放着几条红尾鱼，一条已经被吃了大半。贺思慕环顾四周便在角落看见一只瑟瑟发抖的蓝眼白猫，这种猫金贵的很，像是西域来的品种。也只有阿沃尔齐这样的地位养得起，而且能带到前线来。
贺思慕想了想，心道原来是这样。
段胥应该知道阿沃尔齐是个爱猫之人，上战场也不忘带自己的宠物，且只用小红尾鱼喂养。故而那日在城墙上，她对段胥说看见士兵拿着红尾鱼走进这个营帐，他便知道这是呼兰军的帅营，是阿沃尔齐所在。
贺思慕再抬头看去的时候，段胥已经不见了身影，重新被火光照亮的帅营里全是尸体，几乎每一具都是被割喉而死，死得非常规整，只是血涌得到处都是。
刚刚段胥开杀之前，是不是说了句——好多尸体啊？
贺思慕轻轻一笑，喃喃道：“嚣张的小子。”
她乘着鬼王灯从营帐飘了出去，没多久就找到了她头骨最好看的小将军。如今的呼兰军营乱做一团，士兵相疑对方是不是汉人扮的，武器库被烧了，带火的战车到处乱窜烧成一片，主帅又身死——就跟个洒了水的热油锅一样，油点子到处乱溅。段胥以惊人地速度飞奔着，他奔到营帐边缘的马栏处抢了一匹战马，翻身上马驾马飞奔而去。
虽有人试图去拦可也成不了气候，被段胥不知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掳来的弓弩射死许多，眼看着他越跑越远了。
——这大闹了一场便拍拍屁股走人的家伙。
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大约没有比他身手更好的了。
贺思慕飘到他身边，淡淡地问：“武器库？”
“阿沃尔齐习惯把武器库安置在他的帅营边上。”段胥简短地解释道。
“你可真是天生的一身好筋骨。”
段胥笑出声来，他兴致盎然地说：“上次这么说的还是我师父，他一直觉得我脑子聪明根骨清奇，必成大器，所以对我挺好的。虽然他让我从七岁就开始杀人，十四岁时杀光了自己的同期。但好歹我也骗过了他，借着他的偏爱活下来了。”
贺思慕怔了怔，目光微微沉下来。
火光的映衬之下，段胥身上多处受伤，英俊而轮廓分明的脸上也沾了许多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他那双眼睛却非常明亮，仿佛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情，欢快得过分了。
从前他虽然眼里永远含着笑意，看起来散漫不上心，但目光深处总是凝着一点锋利的光。但是此刻，那道光却有散开的趋势。
他欢乐得不太正常。
“你怎么了？你还清醒么？”贺思慕冷冷地说。
换是其他人，怎么也不会问一个游刃有余搅乱敌营刺杀主将的人——你还清醒么？
段胥似乎怔了怔。
突然之间两支箭破空而来，段胥闪身避过了第一支，第二支却射在了马腿之上。马嘶鸣一声翻倒在地，段胥同时从它身上跳下来，在地上翻了一圈便站起，看着不远处马上拿着弓望着他的人。
丹支军营来不及反应，没有追上段胥，但好歹是有人追上了。
天知晓的十五。
十五紧紧抿着唇，一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蔓延起滔天怒火，他的弓弩对准了段胥，咬牙切齿地说道：“段胥！你究竟是什么人？你都干了些什么？”
段胥沉默了一瞬，突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他抚着额头眉眼弯弯，说道：“天知晓出来的人，以一敌百，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这不是很正常么。十五师兄？”
庆贺新春的烟火从朔州府城中升起，在空中璀璨地绽开，五彩缤纷地照亮了漆黑的夜幕，照亮了十五脸上的震惊。
“师兄你找错人了，韩令秋并非十七，他本来是要死的，因为他在瞑试里输给了我。”
段胥指向自己，悠然道：“我才是真正的十七。”

第26章 反叛
对于“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被鬼王掐住脖子也死不改口的段胥，突如其来地说出了除了“段胥”之外的答案。
为什么他的身手这么厉害。
为什么他对丹支和天知晓这么了解。
为什么韩令秋会对他感到熟悉。
天知晓，丹支王廷豢养的忠于王庭和苍神,穷尽人之极限，世上最为顶尖的死士。
不久之前还在说“天知晓为苍神而生,永不背叛苍神”的十五,面色苍白地看着面前这个明显是将苍神背叛了个彻底的师弟,强自镇定道：“不可能，你自恃了解天知晓,便在这里……”
“我十四岁出师时随师父拜见各位师兄们,那时我才赢了暝试,浑身都是伤，向你行礼的时候没站稳差点跌倒,你扶了我一把对我说‘天知晓的人，怎么这一点伤就站不稳了’。这是我们唯一一次照面,我说的没错吧,师兄？”段胥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十五负隅顽抗的不可相信。
贺思慕看着段胥，一面是远处丹支大营的灼灼火光，一面是朔州府城内升起的璀璨烟花,他在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之下，眼里的笑意仿佛也是被点燃的火焰。
他话音刚落便突然出手,趁着十五分心之时，袖中弩机射出一支小箭穿过了十五身下黑色战马的眼睛。
十五从马上一跃而下,那受伤的马疯了似的跳了几步，便倒在地上。冬风凛冽，段胥和十五遥遥相对，隐隐约约有战鼓声传来,朔州府城似乎有什么异动，然而这两人全然顾不上了。
烟花一簇簇地在天空中绽开，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一副绚烂的盛世光景。
段胥在灼灼火光下双手拔出破妄剑，轻松笑道：“我一直很想和师兄交手一次。”
十五目光犹如寒锋利刃，他一按身侧的胡刀，闪电似的出鞘和段胥短兵相接，力道之大火花迸溅。
“为什么！师父他最喜欢的弟子就是你！你为何背叛师父，背叛苍神！”
“别逗了师兄，师父他老人家除了苍神和他自己谁也不喜欢。我就猜他那个刚愎自用的脾气，肯定不能向你们承认他被我刺瞎了眼睛还让我逃脱了。这些年来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只说我是失踪，是不是很可笑？”
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原来段胥的倒霉师父是被他弄瞎的。
段胥一段话之间已经和十五交手十余次，他们俩的速度和感知都是人群中一等一的水平，拼起命来简直是眼花缭乱，仿佛都长了三只眼一样将对方的动作预判得准准的，十几个回合里招招见血，在荒野里杀成不分你我的两团黑影。
十五瞳孔骤然紧缩，他眼里的恨意仿佛一只直奔段胥的毒箭。段胥却像是个棉花包，躲也不躲反而笑起来：“十五师兄，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相信师父，相信苍神？你这么会骗人，就不怕你也是被骗了？如果苍神真如苍言经所说那样是创世之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胡契人是苍神高贵的子民。那你说他为什么要造出一个反叛的我呢？”
“你背叛苍神，必得重罚，下入地狱！”
“既然世界都是苍神造的，那有信他的、不信他的、讨厌他的人存在，不都是他早安排好的？为何他还要讨伐不信他的人，他为什么需要我们信仰他？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信仰些别的什么？如果神真的这么迫切地，威逼利诱地要从我们身上获得力量，那神又算什么神？我们从小开始日复一日滥杀无辜，无数血债在身，为什么不得惩罚反而能摆脱‘低贱’的汉人身份，获得信仰苍神的资格？”
十五的目光闪烁着，他咬牙道：“那算什么？为苍神而死是他们的荣幸，也是我们的荣光！天道苍苍，休要谬言！”
“哈哈哈哈哈，神无所不能，居然需要我们这样的蝼蚁为他而死吗？难不成你会需要蚂蚁为你去死？天道自然苍苍，便是这世上真的有苍神，也肯定不是师父口中的苍神，也不会是什么狗屁苍言经中的苍神！十五师兄，你好好地想想，用你假扮过无数人的脑子想想！师父他教给我们这些，究竟是想要赐予我们天堂，还是为了利用和掌控我们？”
“十五师兄，我从未背叛过任何人，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们，哪怕一刻也没有相信过。”
段胥之前就受了伤，十五的武功显然不是那些士兵可以比的，他伤上加伤，浑身的黑色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里。但他仿佛浑然不觉，动作不仅不停声音也越来越高，空阔的原野上仿佛回荡着他的嘲笑之声，一重一重地透过十五的耳朵穿进他的心里。
十五知道段胥在激怒他，可是他还是被段胥狂风暴雨似的逼问击中。
他蓦然想起在“十七”尚未举办暝试的时候，他就听说十七期里有一个师父特别中意的孩子，那孩子有极好的武学天赋，受伤时师父甚至宽宥他休息了几日，偶尔还会去指点那孩子兵法。
师父原本是丹支有名的战神，后来受了伤才退居幕后创办天知晓，对于师父在战场上的事迹他偶有耳闻却不曾受教。他本是有些嫉妒这个孩子的。
这个孩子果然通过暝试正式成为了他的十七师弟，奉茶的时候摇摇晃晃没站稳，他有些嫌弃地想便是这种孩子得了师父偏爱？到底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孩子却抬头看向他，然后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多年以后他已经不记得那黑纱缚面的孩子的样子，只记得那是个明亮澄澈的笑容，盛满了真心实意的快乐，仿佛长夏的日光热烈得势不可挡。他怔忡半晌，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笑。
天知晓的人，向来是很少笑的。
但是十七不一样，他生性非常爱笑，被师父夸也笑，被师父骂也笑，便是受罚被打得皮开肉绽时也没一点愁苦。仿佛一丁点大的事情都可以让他快乐。
他真的拥有一双很明亮，很幸福的眼睛。
十五那时候突然理解了师父对十七的偏爱，他也不可抑制地羡慕和向往这个孩子身上的某些东西。他曾经私下里问过师父，为什么十七看起来这么快乐，他为什么可以有这样一双幸福明亮的眼睛。
师父只是淡淡地说，因为十七对苍神的信仰最为虔诚，苍神庇佑他便赐予他这样的性情。
因为十七对苍神的信仰最为虔诚。
这简直是个笑话。
天知晓活得最幸福的人，是一个从来也没有相信过苍神的人。
十五恍惚间看着段胥在火光中明亮的眼睛，那眼睛和他记忆中的重合在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没有任何变化。十七已经变成叛徒了，身上居然还有这种让他心生向往的东西。
他向往的究竟是什么？
他假扮过那么多人，那些曾经在他心中滚动过的热血和痛苦，究竟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十五的心里突然生出无限的愤恨，为什么明明背叛的是十七，十七却这么理直气壮而他兀自痛苦？最好十七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不要有这样的一双快活明亮的眼睛，再也不要有这样一个质疑一切的声音。最好大家都一样痛苦，一样沉默，一样什么都不要想明白。
这样想着，他的胡刀就已经穿过了段胥的肋下。段胥在离他很近的距离里一口鲜血喷在他的面上，十五愤怒地看着面前英俊的沾满鲜血的脸庞，段胥脸也被他伤了，鲜血浸没了眼睛，一双眼睛血红如修罗。
段胥伸出手握住自己肋下的刀，慢慢地笑起来，他低低地唤道：“师兄啊……你到底还是动摇了……”
“闭嘴！我……”十五的话卡在一半，他睁圆了眼睛，看着面前寒光闪烁的剑。他的咽喉破开，鲜血溅了段胥一脸，段胥放下手中的破妄剑，缓缓地说：“急躁而不识陷阱，误以为得手而放松警惕，若是你没有动摇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师兄？”
十五捂着自己的咽喉，脱力地倒在地上，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地望着段胥，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到一个答案。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问题为何，却寻了一生的答案。
段胥将那胡刀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来，伸手点穴给自己止血。他的身后是烂漫成一片的烟花海，他摇摇晃晃地踉跄几步，就像是当年给十五奉茶一样，然后他笑出声来，慢慢地说：“师兄，你是不是以为笃信苍神，你就能摆脱你的汉人血统，从此和死在你手中的那些人分道扬镳？”
他给了他答案。
十五的眸光颤了颤，他蓦然想起他六岁时那些被绑到他面前，任他一排一排杀死的“四等民”，那些面孔和他相似的惊恐的人。师父告诉他，他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他被苍神选中，只要在天知晓出师便也是苍神的子民。
他不是那些只能引颈受戮的家伙。
他将洗刷他的血统，他比那些低贱的人要高贵。
他不是在滥杀，这只是为了苍神，天经地义的牺牲。
如果不这么想，如果不这样笃信，他要怎么活下去？他为了什么而活下去！
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一身低贱的血统，这世上除了苍神之外再没有人需要他。如果不为苍神而活，那他在这个世上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苍神也是假的，那么他又算什么？
十五已经发不出声音，他缓缓地开合嘴唇，以唇语对段胥说着什么，然后慢慢合上了眼睛。
段胥沉默地看着十五，片刻之后突然笑了起来。他明明已经受伤到连步子也踉跄了，却仍然直直地站着，那笑声仿佛从他的胸腔而出，带着浓烈的血气在荒原上诡异地回荡。他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咳嗽着却还要笑，仿佛就要这样疯狂地笑到死。
突然一双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脸，他在一片疯狂的混乱中抬起头来，眼里的光芒全都散了。那双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他听见某个非常冷静而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醒醒，你太兴奋了。”
醒醒。
段胥颤了颤，他眼里的光一点点聚回去，在漫天的烟火中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恶鬼，她美丽的凤目眼边的小痣，微微皱起的眉头——这个面色苍白神情淡然，认真地看着他的鬼。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被血染红的眼睛突然多了另一种湿意，混着血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落在她的手指上，一路向下隐没于黑暗中。
段胥哭了。
贺思慕想，她还是第一次看这个小狐狸哭。
她帮他把眼泪擦掉，说道：“你也算是为你师兄，剺面送葬了。”

第27章 契约
其实贺思慕只是试着喊一声段胥,但他真的被她唤醒了，僵立的身子如急速融化的冰川般垮下去。他仿佛终于开始意识到疼一样，脱力地坐倒在地上,急速地喘息着。
火光时明时暗的映衬之下，这片荒原仿佛传说中的地狱。段胥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四平八稳而倦怠的声音：“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可是我已经……很累了。”
他终于说他累了。
贺思慕想,她还以为他是一个热衷于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家伙呢。原来他也是会累的。
在这番仿佛心灰意冷的发言之后，段胥却突然抬起了眼睛,被血染透的眼睛凝聚着一丝疲惫的光芒,竟然还是亮的。
他突然说道：“你想和我做交易,想要我的五感，又说会按时还给我。可那是因为你并没有体会过有五感的感受,待你知道五色、五味、六调、冷暖之后，你还能忍受得而复失吗？会不会终有一日,你拿走我所有感官,只最低限度地维持我的性命，让我变成个活死人？”
难为他在此刻还能想起来这个交易。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她淡淡道：“或许罢,算了，这交易不做也罢。我看你再不赶回府城找大夫,就要死在这里了。”
段胥和她对视了片刻，突然浅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安静得没有一点儿疯狂的影子。他向贺思慕伸出手去，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说道：“你拉我一把罢，你拉我起来，我就答应你。”
贺思慕挑挑眉毛,心想这小将军又在发什么疯，她说：“十七……”
“叫我段胥。”
她不明白他执着于这个假名字的意义何在，只道：“段胥，你还清醒吗？”
“清醒得很，这多有趣啊。”
段胥的手悬在半空，他笑着缓慢道：“我赌那个’终有一日’到来之际，你会舍不得。”
一朵烟花在两人之间的夜空中绽放，轰然作响。段胥沾满血的手被照亮，鲜红炽烈地如同燃灼的火焰，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贺思慕看了他半晌，看着这个凡人那双向来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
这个从来不计后果的，胆大包天的赌徒。
她淡淡笑起来：“好。”
她伸出手，她的手苍白，深紫色的筋络细细地在灰白的皮肤下蜿蜒着。这样一双冰冷而死寂的手握上段胥温热的带血的手，沾了他的血，将他的手寸寸握紧。
结咒明珠飞出来，悬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方，从两人身上各吸取了一滴血融在一处，汇进符咒纹路的凹槽里，即刻生效。
从此之后，这便是和她命理相连之人。
贺思慕抬起手将段胥从地上拉起来，他还真的一点力气也不使，懒懒地全由她拽风筝似的拽着他，然后借着前冲的力量踉跄地倚在了她身上。
他的个子比她高，却弯着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粘稠的鲜血沾满了她的衣襟，额头贴着她脖子上的冰冷皮肤。
他把全身的力量放在她身上，像是把自己的命系在她的身上。
“你这是做什么？”贺思慕也不推开他，只是淡淡地问道。
“我是不是不正常。”段胥低声说道。
贺思慕知道他在说什么，便道：“杀红了眼，也能算是不正常？”
杀人会让段胥兴奋。
直到刚刚贺思慕才意识到，她曾在战场中看到过段胥仿佛压抑着什么的眼神，他压抑的正是这种兴奋。
他似乎有过长年累月里大量杀人的经历，以至于杀人对他变成了兴奋的诱因，诱使他陷入从身体到精神的亢奋状态，难以自持。
或许从心底里他是渴望杀戮的。
这种杀戮曾经取悦过他。
他在天知晓的漫长时间，他所经历的一切已经融入了他骨血之中。
段胥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道：“刚刚十五师兄临死前，对我说……你也是怪物，你逃不掉。”
贺思慕没有回答，寒风凛冽里，段胥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慢慢说道：“有时候我不知道，我是伪装成疯子的常人，还是伪装成常人的疯子。”
贺思慕轻轻笑了一声，有些不屑的意味。她终于伸出手去放在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你倚着全天下最不正常的家伙，说的是什么鬼话呢？”
段胥安静了片刻，突然轻轻地笑出声来，他不知死活地伸出手去搂住贺思慕的后背，爽朗而安然地说：“说得是啊。”
贺思慕拍拍他的后背，好整以暇：“少蹬鼻子上脸，放开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
段胥并没有听话地放开她，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仿佛打开了尘封的门扉一样，他在她的耳边平静地说道：“我叫做段胥，外祖父是有名的文豪，出生时他正在看春生班的戏，便就着戏文里的封狼居胥给我起了名。我的外祖母是前朝长公主，我家是三代翰林，南都段氏，我在南都长到七岁。”
又来了。
贺思慕皱着眉头，正想打断他的胡言，却听段胥笑着说道：“然后在我七岁这年，我被绑架了。”
贺思慕拍他后背动作便停住了。
段胥继续道：“胡契人绑架了我，以此威胁我父亲与他们交易情报。当时党争正是最你死我活的时候，父亲不仅没有答应胡契人，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有这样一个把柄落在丹支手里。所以他对胡契人说，他们绑错人了，他们绑走的根本就不是段家三公子段胥。段家三公子被送回了岱州老家陪伴祖母。”
“那个被送回岱州的三公子，才是假的段胥。”
“胡契人被骗了过去，他们以为绑错了人。我便趁机逃走，在丹支流落街头……然后被外出挑选弟子的天知晓首领——我的师父挑中，进了天知晓。他们并不知道我的来历，十四岁出师之后，我刺瞎我的师父逃回了大梁，认祖归宗，得字舜息。父亲安排了那一场从岱州回南都途中的‘被劫’，好让假段胥消失，让我回来。”
“这才是我，我就是段胥段舜息，我从来就没有骗过你。你看这一次我又……逢凶化吉了。”
段胥说得很平静，说道这里甚至俏皮地笑起来，仿佛得意的孩子。
贺思慕沉默着，无数魂灯从丹支的营帐中升起，如流行逆行般汇入天际，朔州府城上空的烟火此起彼伏的绚丽着。一边喜一边悲，好一个荒唐又盛大的人间场景。
血顺着段胥的指尖滴落，他终于松开了抱着贺思慕后背的手，但这次贺思慕却抱住了他。
——他正在往地上滑落，不抱住便要倒在地上了。
刚刚抱住贺思慕，已经用尽了段胥最后的一点力气。
贺思慕抱着这个全身无力倒在她身上的家伙，长叹一声，说道：“不仅是小狐狸，还是个小祖宗。”
最后贺思慕坐在她的鬼王灯杆上，段胥坐在她的身侧靠着她的肩膀，由鬼王灯载着往朔州府城而去。段胥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又似乎还有一点神志，他含糊地问道：“鬼王殿下……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贺思慕啧啧了两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灯杆下的鬼王灯。
通常她不会告诉凡人她的名字，便是恶鬼里，也只有左右丞敢叫她的名字。
不过这个毕竟是要给她五感的结咒人。
“贺思慕，贺思慕的贺，思慕的思慕。”
她这一番解读让段胥低低地笑了起来。
长夜将尽，天光破晓，温和如雾霭的晨光融化了无边无际的黑夜。
在金色的阳光中，段胥微启干渴开裂的唇，慢慢地说道：“贺思慕，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贺思慕怔了怔，然后淡笑着回应道：“段胥，段小狐狸，望你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她的目光落在段胥腰间的破妄剑上，那剑鞘也染了血，也不知是十五的还是段胥的。
十五是被破妄剑所杀，总归能有个无怨气的来生。
她此前一直在想，破妄剑究竟为何会认段胥做主人，在这一刻她终于想到了答案。段胥既非修士亦无灵力，纵然他是命格强悍，是天纵奇才，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心性，这也并非破妄剑选他的原因。
破妄剑选择他，是因为想要救他。
这柄主仁慈的剑，杀人也渡人，它从柏清的手上来到这个少年的手中，因为想要渡他所以认他为主。
渡他满手鲜血，满身风霜。
韩令秋和孟晚将段胥的计策告诉了吴盛六，在这一年的除夕夜里，在丹支军营大火烧起来之时出兵攻击。丹支军队群龙无首一片混乱，节节败退，被踏白军赶出百里之外，溃败撤出朔州。
踏白府城之围由此而解。
战斗一直持续到早上，当吴盛六一行人率军归来时，便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少年胡契人打扮，浑身是伤被血浸透，他在晨光下冲他们笑着招招手，然后从腰间的布袋子拿出一颗头颅，挂在城门之上。
那是阿沃尔齐的头颅。
他们的主将，深入军营放火烧营，刺杀主帅，让他的士兵不至于和敌人战到鱼死网破，让他的士兵大胜而归，让他身后满城的百姓浑然不觉地度过了一个热闹的春节。
吴盛六突然从马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
他并没有下达什么命令，但是随着他的动作所有的校尉、千户、百户、士兵都下马，次第单膝跪地，在晨光中无数铁甲泛着冷冽的银光，如同波涛涌过的海面。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
“踏白军，恭迎主将。”吴盛六高声喊道。
身后那些士兵便随着他齐声喊起来，声音排山倒海而来，涌向城头的段胥。段胥扶住城墙，才勉强保持着自己能直挺挺地站着，他想刚刚再多吃点止痛的药便好了。
然后他轻轻地笑起来。
贺思慕问过他为何要只身犯险，他说因为这只踏白军还并不是他的踏白。
到了这一刻，踏白军，终于是他的踏白了。

第28章 包扎
阿沃尔齐一死,战局风云突变。他搅和进了丹支的继承者之争里，得他鼎力支持的十三皇子骤然失去了靠山，一时间铤而走险,居然要逼宫。
丹支王庭乱了套，六皇子急招自己的拥趸丰莱回丹支,名为救驾实则是抢夺继承权。丰莱在宇州战场正是焦头烂额毫无进展,物资和增援又被段胥切断，便立刻集中兵力在凉州打开了一个口子,渡河撤兵回去了。
大梁增援的部队虽然已经在凉州驻扎,但是无论是领着余下三万踏白军的夏庆生还是后来的军队,都没有死守不放。有道是围兵必缺,好歹别逼得人家走投无路同归于尽。
不过一路上的骚扰还是免不了的，胡契人撤军渡河的时候，夏庆生更是一场伏击让无数敌军葬身于汹涌关河。待敌人到了朔州，又再次被段胥的驻军截击一波，损失不小但是无暇他顾,一时间把整个朔州都让了出来。
这下子增援部队倒是来得及时,秦帅一声令下，肃英等三军渡河开进朔州,把整个朔州吃了下来。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段胥在天元十一年除夕夜所做之事，成了扭转战局的关键。本是最大功臣的段胥这段时间却过着十分宁静的日子，再不复此前天天千手观音打地鼠的情况,因为——他伤情严重,再忙命就没了。
养伤的段胥把朔州府城的防务交给了吴盛六，平日里就四面八方地写信，一会儿交代凉州的夏庆生水战注意事项,一会儿写战报给秦帅，一会儿写奏折给朝廷，一会儿写家书，仿佛摇身一变从武将变回了文臣。贺思慕得以见识了一番段胥的春秋笔法锦绣文章，愣是把自己身上那些嫌疑点摘得干干净净，冷不丁还来几句比兴，不动声色地秀一把文采。
在鬼界，要是有鬼把这种折子递到贺思慕面前，怕是要被打回去要他捋直舌头好好说话——少来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同样养伤的还有真正的林老板——十五为了学习他的言行举止并未杀死他，而是把他囚禁了起来，吴盛六搜遍了全城才把林钧找到。他也就剩一口气吊着了，救了半天好歹是生命无忧，醒过来一开口贺思慕就一哆嗦——简直和之前十五假扮的林钧一模一样，完全是个热血爱国嫉恶如仇的年轻人，十五未免装得也太像了些。
这段休养的时间，作为贺思慕一直以来帮他占风的回报，段胥痛快地收下了沉英做干弟弟，承诺之后将带沉英回段府抚养照顾。沉英为此依依不舍了好久，贺思慕委婉地表示她还没打算走呢，这段时间沉英还是能经常见着她的，他这依依不舍未免早了点。
这次段胥身上全是伤，怎么样都没法自己换药包扎，原本这个活儿要么落在军医手上，要么落在孟晚手上，现在却落在了贺思慕手上——段胥昏过去之前攥着“贺小小”的衣角给她递了眼色。她想起来段胥那满身的旧伤还有腰上的伤疤，心说这小将军麻烦得很。但她还是适时地悲恸大哭表明心迹，配合段胥演戏把这包扎的活儿接下来了。
贺思慕想怎么着这也是她的结咒人了，而且她念在他没了半条命的惨状，暂时没有从他身上拿走感官。
这可得让他快点康复履约。
“嘶……”段胥发出轻微的吃痛声，他皱眉看向贺思慕，只一刻又忍不住笑起来：“你手真重，果然是没有触觉。”
贺思慕挑挑眉毛看着这个越痛越笑的家伙，松了手里的纱布道：“要不我让孟校尉进来替我，你来跟她好好解释下你这些旧伤是怎么回事？”
“殿下给我包扎伤口，是我的荣幸。”
段胥的回答非常迅速流畅，笑意盈盈。
清晨模糊的晨光下，他上半身赤裸，露出白皙的皮肤和纵横交错的伤口，所幸除了肋下十五给他的那一刀，其他伤都不算太深。他便任贺思慕扯着纱布在他的胳膊腰背之间包扎。
贺思慕给她的杰作打了个结，便拍拍段胥的肩膀，说道：“脱裤子。”
“……”段胥转过头来看她，难得露出这种惊诧的表情，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十分自然地说道：“我记得你大腿根也有一道伤。”
段胥按住贺思慕放在他腰间衣物上的手，认真道：“伤口不深，我看这个就不必了罢。”
“为何不必？”贺思慕挑挑眉毛，说道：“我自小跟着父亲和傅大夫解剖尸体，什么样的裸体没见过。横竖我是鬼，也不是没有附身在男人身上过，你害羞什么？”
段胥笑着婉拒道：“这不合适，我毕竟还是要点清白的。”
贺思慕微微眯眼，段胥的双手霎时被看不见的东西束缚在身后，仰面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砸出一声闷响。段胥眨眨眼睛道：“疼啊殿下，我还是个伤患。”
贺思慕弯下腰抚摸着他的脸颊，因为以“贺小小”的身份出现，她现在的手指是温暖的，从他脸上那道伤上抚过时好歹稍微收了点力气：“要我来给你包扎，又挑挑拣拣的，小将军以为我是你能呼来喝去的么？”
段胥笑起来，眼睛里含着光，从容道：“我哪里是在挑挑拣拣，我是在求你。殿下给我两分面子罢，你可不能这么对我。”
在贺思慕危险地笑起来时，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将军大人，秦帅……”韩令秋看着倒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的段胥，和趴在他身上摸着他脸的贺小小，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掉头就走再把门关上。
他还没有付诸实现，便见段胥双眼发亮如获大赦，从床上起身道：“韩校尉快讲。”
贺小小从容地从段胥身上让开，翘着腿坐在床头，拿起一边的茶喝起来。
韩令秋于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将军，刚来的消息，秦帅两日后便会到府城。”
段胥轻轻一笑，悠然道：“秦帅亲临……看来一个朔州是不够了，这仗还有的打。我身体抱恙，你让吴郎将好生招待秦帅——礼数这边还是问问孟晚。”
韩令秋应下便要走，却被段胥叫住，段胥因为受伤失血而面色苍白，眼神却很专注：“韩校尉，就再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韩令秋沉默了一会儿，抱拳行礼道：“现在没有了。”
在段胥交待他除夕比武之事的那个夜晚，段胥说知道他对他有诸多疑问，待朔州解围便会给他一个提问的机会。
他承诺对于韩令秋提出的问题，他必定知无不言。
韩令秋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可那日在比武台上，假林钧抛出那一句“你是我十七师弟”，让韩令秋隐约摸到了往事的轮廓，他突然感觉到畏惧，那些往事很可能颠覆他现在的生活。
他原本对于往事并不执着，是段胥的出现让他开始心生好奇，那好奇与其说是对于他自己过往的，不如说是对于段胥这个人的。
但大年初一那天，城墙之下韩令秋仰头看着浑身是伤，摇摇欲坠却还笑得开心的段胥，突然觉得段胥是谁似乎也没有这么重要。
段胥身上固然有种种疑团，但能够确认的是，他是大梁的好将领，或许这便已足够了。
而他韩令秋是大梁踏白军的校尉，他能明确这一点，便也足够了。
看着韩令秋走出门外还贴心地把门关好，贺思慕轻轻笑了起来，她的目光悠然转向段胥。
还不等她发问，段胥便心神领会地回答道：“韩令秋，他曾经是我的同期。”
他这满身的伤哪里都不能靠，只能用手撑着床面，微微后仰做出一个舒服的讲述姿势。
“天知晓弟子每期一百人，考核便是厮杀，七年死九九而剩一人，便赐编号出师。”
——他让我从七岁就开始杀人，十四岁时杀光了自己的同期。
贺思慕想起了段胥在丹支大营乱杀时跟她说过的话，那时他眼中燃着兴奋又痛苦的火焰，带着点疯狂的劲头。而此刻的段胥眼里的疯狂纷纷落幕，冷静得仿佛在讨论一段平常的回忆，他沉默了一会儿便笑起来。
“韩令秋那时候沉默寡言，其实我们那里大多都是他这种性子，也就我是个异类。我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接触最多的时候就是在暝试上你死我活的那场对决。想来他应该很绝望，死了九十八个就剩我们俩，可师父偏爱我而我又很强，他最后还是要死在我手里，和那其余九十八个不过早晚的差别罢了。”
段胥点点自己的额头，说道：“他脸上那条长疤是我划的。”
“在杀他的时候？”贺思慕问道。
“不，是在救他的时候。”
这个回答有些出人意料。
段胥笑起来，他偏过头道：“暝试里我本该杀了他，但我使了点手段，让他看起来像是死了但有一息尚存。然后给他灌了消除记忆的汤药，划破了他的脸，将他和一具脸上有同样伤口的尸体调换运了出去。”
贺思慕轻轻一笑：“你不是和他不熟么，你能有这么好心？”
“我怎么就不能有这么好心，鬼王殿下，你了解我吗？”
段胥如平时一般玩笑着，目光却突然有几分迷茫，像是被自己这句话问住了一般。
世上有人真的了解他吗？
他这千层假面几分真心，无人能信。
“你想听我的故事么？”段胥突然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眼神却认真：“既然韩令秋不问我，我就把这个机会给你罢。从现在开始你问的所有问题，我都会据实以答。”
贺思慕放下茶杯，道：“上次我掐着你的脖子要弄死你的时候，你都不肯说一个字，怎么现在倒愿意说了？”
“你掐着我的脖子要弄死我，我自然是不会说的。但是我向你伸出手的时候，你拉住了我，我便可以说了。”
段胥的语气好像是在开玩笑，满眼轻松。
贺思慕却想起来那时坐在地上，眼睛被血浸染的少年，他向她伸出手的时候仿佛要被风吹碎的海棠花，若是她没有抓住他，便要落了似的。
他在最危险的境地中都没有向她求救，却只要她一个伸手就答应了交易。
她只是抓住他而已，手掌与手掌相握罢了。
这个少年希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贺思慕说道：“你在凉州、在这里做了这么多事情，是想向天知晓报仇么？”

第29章 过往
段胥笑出声来,他摇摇头，终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床帏，道：“报仇？我报什么仇？我师父他其实对我不错,就像爱护一件好兵器一样爱护我。虽然我并不想做兵器，但也不到要仇恨他的地步。”
“师父是胡契高等贵族出身,忍不得一点点愚笨,在他眼里愚笨的胡契人也是垃圾废物，愚笨的其他族人简直不配活着。所以天知晓选人只挑资质好的,不拘族裔都可选入,但是进入天知晓之后我们都要成为苍神的子民,宣誓一辈子为苍神奉献。我流落街头时,他的布辇都走过去了还特意回头，在街头的乞丐堆里把我挑出来带回宫里，大概是他看很重我的天资罢。”
“在天知晓里生活……比我流落街头那阵要过得舒服多了，至少吃穿不愁，还会有司祭来为我们宣读苍言经,关于苍神的一切我们需要铭记在心。我自小过目不忘,到丹支前四书五经虽然根本看不懂但大半都能背诵，苍言经自然能是倒背如流。”
“因此师父有些偏爱我,一期上百的弟子他没工夫亲自教导，只有考核会现身，七年里恐怕连人也认不全。不过他却偶尔来单独考我功课，竟然还把他写的兵书给我学习,与我指点兵法。我听闻师父他没有儿子,大约是把我当成半个儿子对待了。”
清晨明朗的光芒落在段胥的脸上，他看起来有几分慵懒，并且以一种轻松的语气描述天知晓,似乎那只是一段有趣的经历，甚至还有些感慨。
贺思慕悠悠地喝茶，道：“好一番父慈子孝，你居然还忍心刺瞎他的眼睛出逃。”
“我和他有根本的分歧，当然我从没说过，他也并不知道。”段胥沉默了一会儿，却只是摇摇头笑着说：“任何人都不要妄想可以改变另一个人。”
“那么你搅进这战局之中，到底是想要什么呢？”贺思慕问道。
段胥抬眼望向贺思慕，无辜而迷惑地眨眨眼：“我说了啊，说了很多遍，我想要收复关河以北十七州。”
贺思慕的眉头危险地皱起来，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顿时有种风雨欲来的气氛。
段胥眼力见一流，立刻将手指举在额际，认真道：“我刚刚便说了会据实以告，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贺思慕嗤笑一声，并不买账：“你进天知晓的时候，恐怕也发过誓要一生效忠苍神罢？”
“我不是没见过苍神么，不能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向他发誓自然不作数。可我见过殿下，对殿下的誓言是千真万确的。”
段胥的语气相当理直气壮。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的回答很难让贺思慕信服，段胥顿了顿，便继续讲述道：“进天知晓的头几个月很愉快，除了要装作笃信一个不相信的神之外，其他都没什么。几个月之后，我们就开始真正地受训。”
“或者说，我们开始杀人。”
段胥眼里的笑意淡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目光飘远了。
“七八岁的小孩拿着刀剑，有一些犯了事的低等汉民被一排排地捆好跪在我们面前，我们就一排排地挨个杀过去。最开始我们都害怕，有哭有闹的下不去手，后来哭闹最厉害的孩子当着我们的面被杀了，剩余哭闹的受罚，杀人杀得慢的也受罚，后来大家就不闹了。”
“再后来，大家就习惯了。”段胥的手指收回来，还带着青紫伤痕的手指点点自己的胸口，慢慢道：“我也是。”
“最开始我也会觉得害怕，但是慢慢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后来我杀人的时候心里再没有一点感觉，杀着杀着甚至觉得——好累啊，胳膊酸了，怎么还没杀完？要是他们一下子都死了就好了。”
关于天知晓的叙述在这里终于褪去轻松的外壳，展露出真实而残酷的轮廓。
晨光倾斜着洒下来，被床帷遮了一部分，光暗自段胥的鼻梁上分界，他的眼睛在黑暗里，自下颌至上身裸露的皮肤在阳光下苍白刺目。
就像他给人的感觉，光暗参半，暧昧不明。
“很快我们这些同期弟子开始抽签对决，平时各种大小考核的结果会决定我们对决时的兵器优劣。对决每次两个人必有一死，那时候我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好像竭尽全力置身边人于死地，是这个世上最正常的事情一样。赢得对决便是离苍神更进一步，这种对决一轮轮地持续下去，直到七年后的瞑试。”
“这样大概过了两年罢，有一天受训时我又像平时那样，去杀死犯事的低等民。一般他们手脚都被捆着，封着嘴发不出声音，那天却有个人的嘴没封好，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堵住他嘴的布掉了下来。”
“他惶惶不安地看着我，那天的阳光很好，从天上一路洒在处刑的庭院里，阳光里飘浮着许多尘埃。他像是认命了，颤抖地对我说——大人……今天天气真好……您下手轻点罢。”
晨光中段胥的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回忆起了那个人语无伦次的情景，慢悠悠地说道：“我那时候抬眼看了一眼天，阳光强烈，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确实是个好天气。我像是从一场旷日持久的噩梦中惊醒，恐惧到浑身发抖。我想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杀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要被我杀死？我们杀了这么多人，他们真的犯了罪吗？为什么……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
“这是个人，和我一样活在这个世上的人，他也喜欢好天气，可我只嫌杀他时抬胳膊太累。”
段胥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浅笑着说：“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变成一个怪物。就算我最后没有死于同期之手，变成了怪物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所在之地满怀恶意与污浊，他正在被驯化得失去他的大脑和心脏，失去他的思维和良知——变成怪物，变成兵器，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他就在悬崖边突然醒悟。
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所以那个同你对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段胥的面上并无风雨，甚至没有什么笑意地笑了一下。
“我还是杀了他，教头们就站在我身后，我不杀他死的便是我。从他之后，还有八十三个人这样死在我手里。后来我开始执行任务，帮丹支王庭做事，了解的事情越多，手里的血债也就越多。”
清醒之时，恐惧如同附骨之蛆。
他发觉自己活在地狱里，却被一群以为生活在天堂的人包围，无法逃脱。
荒唐的是，只有他认为那是地狱。
有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如果天知晓所灌输给他的这些理念，这些道理都是假的，他怎么就能确认他小时候读过的那些四书五经就是真的呢？他到底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才是他应该遵循的道理？
只有十岁出头的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他知道自己正在异化，他开始变得享受杀戮，变得渴望暴力，蔑视生命。但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变回人。
那些他曾经背过的诗篇文章，那些他背的时候完全不理解是什么意思的字句，这时候就从他的记忆深处蹦出来，和他被天知晓培养出来的暴戾互相撕扯。
他就在这种撕扯中艰难地拼凑出，他认为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
把自己长歪的骨头打断，腐坏的肉割去，然后仍然要装作佝偻而畸形的样子。装作比任何人都冷漠，都狂热，都笃信，这样才能骗过他的师父和同门。
他把心底的野兽捆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清醒点，清醒点，你不能变成怪物。
总有一天你要回到阳光下，拿回自己的名字，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着。
如此七年，两千五百五十六个日夜。
“我离开天知晓时发誓，终有一日我会收回十七州，结束北岸这荒唐的一切。”
贺思慕放下手里的茶盏，她坐在段胥的床头伸手抚过他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旧伤，再抬眼看向他。
这个少年的眼里一派平静的坦然，深不见底的寒潭突然见了光，能见到一点幽深的潭底。
贺思慕想，或许他想要解开那些汉人手上捆着的绳索，拿走他们嘴里塞着的布，让他们站起来在阳光下活着。想要以后再不会有人，被这样当成牲畜一样杀死。
或许他也想，再也不要有像他这样的人，像十五这样的人，在谎言和杀戮中险些或真的失去自己。
他救那遗落的十七州，就像想要挽救多年前，天知晓的十七一样。
白驹过隙，却是水中几番挣扎浮沉。
贺思慕的眼里没有多少怜悯，只是平静：“那么你成功了么？你现在不是兵器，你是人么？”
段胥的眼睫颤了颤，一直笃定的叙述少见地出现一丝不确定，他笑道：“应该是个人罢。不过，不大正常罢了。”
贺思慕盯着他的眼睛，她突然笑起来，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颊。段胥被碰到脸上的伤，“嘶”了一声，便听见贺思慕说道：“你就这么将自己当个物件似的敲敲打打，缝缝补补地长大，这么多年，这样不堪的泥泞里，居然没有长歪。”
段胥愣了愣，低低地笑道：“是么……”
“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小将军，小狐狸，我的结咒人，你好好活着，度过这世上的人生，完成你的心愿，然后了无牵挂地死去，这就是最正常的人生。”
段胥沉默了一会儿，他靠近贺思慕，从床帷的阴影中探出头来，让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或许是阳光刺目，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气。
他轻轻地说：“你是在安慰我么？”
“不，我没想安慰你，甚至不怜悯你。小将军，鬼册上悲惨的生平我见多了，你这实在不算什么。所以你可以相信，我说的是实话。”贺思慕的神情平静而坚定。
段胥看了贺思慕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她身后的漫长岁月，如同长河般淹没他的苦难。他突然笑起来，眉眼弯弯，灿若星海。
他伸出手牵住她的衣袖，像是每次讨饶似的晃晃她的袖子，说道：“多谢你，思慕。”
贺思慕暂且忽略了他肉麻的举动，挑挑眉毛重复道：“思慕？”
“殿下，我可以叫你思慕吗？”
“我比你年长近四百岁，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话。”
“我非常喜欢……”段胥的话停住了。
贺思慕问道：“喜欢什么？”
他笑得好看，明眸皓齿的少年模样。
“喜欢你的名字。我向你许愿，换一次五感给你，请你允许我叫你思慕。”

第30章 来者
段胥脑子好像缺根弦。
贺思慕想,第一次的交易条件是拉他一把，第二次的交易条件是叫她的本名，这小将军的思路真是好生离谱。
不过近来贺思慕已经渐渐习惯了段胥的特立独行,以至于他这句话一出，她只是片刻惊讶便重归平静。
“你本可以从我这里换到更多的东西,一些可以帮你实现愿望的东西,而不是这样浪费掉。”
段胥却摇摇头，他笃定地说：“这就是我的愿望,不是浪费。”
贺思慕瞧了段胥一会儿,仿佛想从他这张英俊可人的脸上瞧出个子丑寅卯来,但他一派真诚地看着她,就差没把“天真纯良”这四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他这愿望实在是一个毫无用处，且蹬鼻子上脸的愿望。但是这小将军并非她的臣子部下，更何况区区百年便会行将就木，随他喊一两声倒也于她无碍。
贺思慕说道：“好罢，如此你可欠我两次了。”
“等我身体好些一定兑现,我记着呢。”段胥笑意盈盈。
但贺思慕显然已经忘记了最初要扒段胥裤子的事情,而段胥显然乐见其成。
秦帅在两日之后抵达了朔州府城，占据朔州的四路军队的将军便也齐聚府城,共同商讨下一步的对敌策略。
段胥的伤还没好全，而且他比正常人还要怕疼，贺思慕一碰他他就直吸气，根本穿不得重甲。但是眼看着几位将军都威风凛凛地身披铠甲,从头武装到脚,骑着高马而来，段胥不出面便显得张狂，出面了不穿铠甲,又显得娇气。
段胥从门楼上瞧见各位将军的架势时，便笑着叹息两声。
此时沉英也十分忧虑地问段胥道：“将军哥哥，小小姐姐说她给你换药的时候你还喊疼呢，你又要去打仗了嘛？”
沉英自从被他认下干弟弟之后便时常跟着他，活像个小尾巴。
段胥微笑，心想喊疼还不是因为他小小姐姐下手太重了。
“打仗没那么快开始，不过眼前这事儿也算是一场仗。我初出茅庐便立下大功，除了踏白之外军中其他的人对我十分陌生，自然一半是好奇，一半想给我个下马威，或许还有点奉承我的私心。不过明摆着秦帅和我家分属两党，军中升迁多看秦帅和裴国公，他们奉承我也无用。”
段胥一番话将沉英说得云里雾里，只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向段胥，段胥便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听不懂没关系，记下来就好。你以后跟随我回南都，人情世态可比这些还要复杂。”
顿了顿，他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好好地亮个相罢。”
诸位将军到朔州府城一向都是吴盛六和孟晚负责招待，吴盛六对军中情况十分熟悉，而孟晚心细知礼，挑不出什么错处。
待到秦帅和几位将军到齐的那天早上，秦帅要求所有将军列席会议讨论后续安排，段胥终于登场了。
他从自己的营帐出来时只穿了一身便装红色圆领袍，头发也只是梳了个高马尾没有束好。沉英跟在他身侧抱着个筐，框里面装着一件银白铠甲。
他从筐里拿出自己的铠甲，一边闲庭信步一边穿上，悠然地系好系带打好结，不慌不忙地把每部分穿妥帖。他走了一路，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穿了一路，这架势仿佛是在南都街头试一件新衣似的。
他在那几位将军带来的士兵面前走过，看得那些士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这新来的将军大人这是整得哪一出？
他们之间有些窃窃私语，一边奇怪，一边说段将军这副铠甲看起来精巧而轻便，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走到秦帅大营之前时段胥正正好戴上自己的腕扣，便正正衣服走进了营中。营内三位将军已经到齐，此前便一直透过营门看着段胥走来。
段胥微笑着向他们行礼：“踏白军段胥，见过秦帅，见过诸位将军。”
礼罢，他不慌不忙地再把自己的发冠给束好了，这才算是把自己这身捯饬完毕，走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原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将军们不禁惊讶，交换眼色，如同自己带来的士兵一样摸不着头脑。
沉英站在段胥身后，脑子里转着段胥教给他的话。
——对敌之策，有疑兵之计。先下手为强，声东击西，故弄玄虚。骗得对方犹豫不定，按兵不动。
段胥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笑意盈盈道：“段某初来乍到，还是第一次与各位将军相见，还望多多提点指教。”
秦帅高坐于营帐的主位之上，年近五十的老帅神情平静，目光淡淡地落在段胥身上，继而转开说道：“段将军少年英才，在朔州府城力拒二十万丹支大军两月有余，更是潜入军营诛杀阿沃尔齐，扭转战局。此等功勋我已上报朝廷，想来不日便有嘉奖。”
这话说的，仿佛把段胥丢到朔州来送死的不是他一样。
段胥笑着拱手行礼道：“为国为民，理应如此。承蒙将军厚爱将大事相托，幸而不负。”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嗤笑。
段胥瞥过去，便看见贺思慕一身曲裾三重衣坐在他身边，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营中众人，见段胥转头看她，她微微一笑说道：“继续啊。”
她想说的应该是——继续表演啊。
贺思慕又化作常人不可见的鬼身来看戏了。
段胥似乎想笑，嘴角弯到一半便收起，恢复原本慷慨大义的模样，与秦帅和营中将军们暗潮汹涌地相互寒暄起来。
和丹支的此次交战大梁也损失不小，在宇州战场抵挡丰莱的大军便给大梁添了几万的死伤，段胥这边守着朔州府城，也有千余人丧生。如今丹支内乱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以大梁目前的情况，也实在吃不下去太多地方。
皇上谕旨，命秦帅率兵进攻占据朔州，之后便视情况便宜行事。以目前大梁的兵力，最多也只能再多占据两州之地，于是之后的进攻方向便是讨论的焦点。
也不过是两个方向，向西北攻打洛州、云州，或者向东北进攻幽州、应州。
贺思慕听着各位将军们讨论了一会儿，便大概明白进攻方向已经内定了幽州和应州。理由也很充分，幽州和应州是关隘之地地势险要，占据之后便扼住了丹支的咽喉，可图谋丹支上京。而且应州还是当今圣上的祖籍所在，多年陷落敌手令圣上颜面无光，若能讨回自然能使龙心大悦，是大功一件。
不过他们内定进攻方向的事，显然并没有事先知会段胥。
段胥双手合十在唇边交错着，一双含笑的眼睛看着各位将军一路从进攻方向讨论到进攻对策，那眼神有些戏谑又有些漫不经心。待秦帅发现他久未说话，象征性地征求段胥的意见时，他便低低地笑了几声，说道：“幽州和应州固然百般不错，但是我认为西北的云洛两州才是进攻的重点。”
此番发言让在坐的将军们皱起了眉头，段胥便笑着说道：“幽州是咽喉没错，那是丹支的心脉，胡契人来自草原荒漠，对危机极度敏感。若我们真的进攻了幽州，便是如今王庭再混乱，他们都能暂时放下嫌隙重整军队来对付我们。兄弟阋于墙，外御欺辱——这个道理不仅仅是汉人才懂。”
“诸位都忘记丹支精锐部队的可怕了么？关河以南多水泊，我们尚且能挡一挡，若在平原与丹支军队交战，各位将军应该都知道是个什么结果。至于应州……”段胥笑了笑，就差没把——“你们要这一州不就是为了圣上颜面，除此之外有个屁用”说出来了。
秦帅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茶，他心腹的肃英军王将军便发话了：“段将军也应该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与丹支军队确实有差距，若不趁着敌人军心大乱时占据幽州，以后恐怕再无机会。幽州进可攻退可守，占着地形之利，一旦我们占据幽州胡契人也再难夺回去。如今丹支王庭乱作一团，我倒不觉得他们会这么快重整军队，倒是可能和谈。”
段胥笑了笑，他也不能说我在丹支王庭里待了这么许多年，比你们了解王庭多得多。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突然道：“我见各位将军似乎对我身上这身铠甲很感兴趣。”
——这是对铠甲感兴趣么？这是对他怪异的举止感兴趣。
段胥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我这身铠甲便是我义弟这样的八岁孩子也能捧得动，却坚韧无比刀枪不入，是用‘天洛’这种矿物打造的。这种矿物轻而坚韧，经过提炼锻造后便可做铠甲，相比于几十斤的重甲来说效果一点儿也不差。但是这种铠甲在大梁少之又少，一件需要百金以上，秦帅应该也知道为何。大梁不产这种矿物，而盛产天洛的，便是它以此为名的洛州。因为当年丹支攻陷洛州时无知屠城，如今他们对提炼天洛的方法一无所知，这些年明偷暗枪想从大梁得到提炼之法，却屡屡失败。”
此时站在段胥身后的沉英心里想起了段胥教他的下半段话——也不能总是故弄玄虚，最好这些玄虚里还是有点实在的东西，能让人咂出味儿来的。
“不止如此。云州有草场可养马，大梁境内并无好草场，因此战马稀缺，骑兵力量薄弱。若能占据云州作为战马驯养地，大梁骑兵的战力便能得到大大提升，我们和丹支大军之间的差距便能一缩再缩。更何况丹支有北方的广大草原，对于云洛两州并不在意，我们占据这两州要容易得多，且不会触动丹支的神经。”
段胥以他对丹支的了解把利弊一件件陈明，营内安静了一会儿，秦帅便悠悠发话了：“段将军说的话不无道理，云州的草原和洛州的矿脉确实是重要的物资，但是——”
贺思慕几乎是同时和秦帅说出的“但是”两个字，她知道前面都是敷衍，后面必然有但是。
“但是战场时机瞬息万变，需要有所取舍，切不可贪小利而失大义。幽州是心脏腹地，一战或赢得多年和平。各位将军都认为幽州、应州才是上选，段将军……”
秦帅后面的话就没有说下去，显然他们把段胥排除在外做的这个决定，也不会因为段胥的反对而改变。
段胥的目光从营中众人脸上掠过，就在贺思慕以为他又会说出什么来辩解的时候，段胥却突然明朗地笑起来，说道：“是段胥见识浅薄了，既然各位前辈已选定方向，那晚辈自当全力配合，不再多言。”
贺思慕有些诧异地看向段胥，她说道：“他们也知道打幽州艰险，多半是冲着逼丹支和谈去的，一旦签订和谈盟约便没理由再大战。你这收复十七州的愿望，大概这辈子是没机会实现了。”
段胥似笑非笑，淡淡地点点头示意他知道，然后轻声说——多说无益。

第31章 触感
诸位将军们开始讨论起进攻幽州的策略来,段胥说完“全力配合，不再多言”后，便当真闭上嘴不再说话了。他倒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笑着认真听着坐上众位将军的话，仿佛是个听书的和气客人。
贺思慕心想,这小将军心里肯定又憋着什么坏呢。
“听说踏白军中有两位奇人,能观天象预知天气，精准无比。我十分好奇,不知段将军可否为我引荐？”
也不知讨论到了哪里,成捷军的尹将军突然把话题引到了踏白占候“贺小小”身上。
贺思慕撑着下巴转眼望向段胥,浅笑着“哦？”了两声。
段胥与她对视两眼,端起茶喝了两口，波澜不惊道：“尹将军有所不知，这位奇人贺姑娘年纪小性子弱，在凉州经历屠城本就深受惊吓。前段时间朔州府城战事惨烈，她吓病了好久,至今还总是无故卧床昏睡。将军威风凛凛自有金戈铁马之气,我怕再让她受惊，倒是害了她。”
尹将军这挖墙脚的意图从两开始就碰了石头,他开玩笑道：“大敌当前，段将军有这样的人才可不该私藏着啊。幽州天气多变，我成捷军做前锋，正需要这样两位识风断雨的占候。不知道段将军肯不肯割爱,将这位高人借与我。”
秦帅似乎想要说什么,段胥抢在他之前大大方方、斩钉截铁地说：“不肯。”
尹将军的笑挂在了脸上，落下去也不是不下去也不是。
段胥放下茶杯，仍然是两脸笑模样,说道：“人生在世，需要十有八九都会落空。好比我困守朔州府城时也很需要驰援，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贺小小是我的占候，自然是我在哪里她便在哪里。”
他这两番意有所指，让秦帅微微眯起眼睛，秦帅说道：“段将军可是怨我，不曾出兵相救？”
“秦帅被困宇州战场，分身乏术，段某明白。”段胥两派坦然，看不出半点怨怼神色。
秦帅的目光落在段胥身上许久，然后悠悠转回来，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三言两语把话题岔到了别的方向。尹将军要挖墙脚的事算是碰了个硬钉子，没了下文。
贺思慕转着腰间的鬼王灯玉坠，瞥了两眼尹将军又望向段胥，笑道：“怎么，怕我把这尹将军给吃了？”
段胥摇摇头，以细不可闻的声音道：“他长得不好看，怕污了你的眼睛。”
贺思慕啧啧两声，笑着不说话。
这两场关于战略的讨论在午时宣告结束，各位将军去用午膳。没有做出两点儿贡献的段胥谦让地等各位将军先出了营帐，才礼数周全地向秦帅行礼，带着他的小义弟退出了营中。
秦帅望着段胥悠然挺拔的背影，略显苍老的眼睛含了两丝复杂的情绪。他的副将说道：“我们当时在宇州尚且自身难保，他却暗暗怪罪于您。您还不计前嫌将他的功劳在战报中大书特书，未免对他也太客气了罢。”
秦帅摇摇头，淡淡说道：“段家有上达天听的本事，要压他也压不住。”
他把段胥放在朔州，本是做个鱼饵，可鱼饵居然把鱼拆吃入腹。这笑意盈盈捉摸不透的少年，或许真是个奇才。
虽是奇才，可惜他们分属不同阵营，背后势力仇怨牵连众多，终是不可用。
秦帅叹息两声，从座位上起身。
沉英第两次跟着段胥见世面，兴奋得不行。他回去两溜小跑就撞上了正打折哈欠走出来的贺思慕，沉英仰头嚷道：“小小姐姐，你又才睡醒啊！”
贺思慕揉着他的脑袋道：“怎么了？”
“我今天跟将军哥哥见了好多其他将军，还有元帅。”
“不错，开眼界了。”
沉英有点忧愁：“他们都不太喜欢将军哥哥的样子。”
“呦，也长眼色了嘛。”
“别的将军要把你带走，哥哥他不给。我觉得哥哥他也喜欢你，小小姐姐你们是两情相悦啊！”沉英兴奋地说道。
“……”
这下换贺思慕忧愁地看着沉英，她总觉得以这个孩子的爱好，将来说不定要去做媒婆。
她摇摇头道：“什么就你觉得，段舜息这个人假得很。”
顿了顿，她又轻笑了两声。
不过也可能，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真的人了。他说他是段胥，他的愿望是收复北岸十七州。
那居然都是真的。
只是他两路竭尽力气在天知晓活下来，逃回大梁，考中榜眼，入中书省，出做边将，击溃敌军，走到今日也不过收回两个朔州。
还有十六州等着他去两两收回。
——“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可是我已经……很累了。”
贺思慕想起十五死后，段胥终于停止那疯狂的笑声，低着头轻声说出这句话。
她向来觉得凡人的两生只是弹指两挥间，不过不知为何，她此刻却感到这个少年的两生如此漫长，不见边际。
晚上贺思慕去给她的结咒人小将军换药，看看他伤好得怎么样了。她有那么两瞬间觉得自己便像个养猪的屠户，每日去看看猪肥了没肥，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宰了吃。
今日晚上猪崽子却笑嘻嘻地跟她说——我觉得是时候可以宰我了。
事实上，段胥说的是：“太疼了，你要不现在把我的触感借走罢，你能开心我也解脱。”
他今天披着铠甲坐了两上午，虽然那铠甲已经是轻甲，他身上的伤口也又出血了，白色单衣尽是血污。
这个人在敌营里乱杀、和十五对决的时候活像是个没有感觉的恶鬼似的，到了现在却娇气得嗷嗷叫疼起来。
贺思慕瞥他两眼，淡淡道：“疼痛乃是活人自我保护的机制，没了痛感才是加倍危险。”
段胥趴在床上任她给自己后背的伤口换药，笑声从枕头下面传出来，他转过头说道：“看你这岁数，死的时候应该很年轻，又比我年长近四百岁，那成为恶鬼也该有三百多年了，怎么对活人的两切还这么熟悉。而且你这个上药的手法也很娴熟——就是手忒重。”
贺思慕的手顿了顿，然后猛地扎紧纱布，段胥立刻疼得“啊呀”叫了两声。
“既然都有余力来试探我了，看来恢复得不错。今晚就把你的触感借给我好了。”贺思慕淡淡道。
段胥转头看向她，明亮的眼神深深地望进她眼底，他笑起来：“我不是在试探你。”
“哦？”
“是了解，我想了解贺思慕。”
了解？
夏虫不可语冰，凡人如何能了解她，又为何要了解她。
贺思慕望着他清澈的眼睛，说道：“不要以为我答应你叫我思慕，就意味着我们变亲近。小将军，你不需要费心了解我，你好好活着，与我交易就好。”
段胥与她对视片刻，眉眼微弯地笑笑，并不反驳，那神情与他在军营中说“多说无益”时的如出两辙。
借五感需要用自己的身体，贺思慕把“贺小小”的身体丢在房间里，再度走进段胥的卧房。段胥早已盘腿而坐，穿着件白色单衣在床上等着她。
他膝上还放着几封信笺，见贺思慕来了他便把那信笺放在火上烧了，只隐约看见“事成”二字。
贺思慕瞥了两眼那信笺，目光移到段胥身上。段胥的深黑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他笑着向她伸出手，五指纤长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手。
“来罢。”他说道。
看起来他比她还要迫不及待。
贺思慕望着他，明珠便从她的怀中飘出，缓缓落在段胥手掌心。
那明珠是冷的，带着她身上的死气。
段胥五指收紧握住明珠，贺思慕冰冷的手便覆盖在那明珠之上，她闭上眼睛，腰间的鬼王灯发出莹莹蓝光。
两时间于无名处涌来强劲的风将二人包裹其中，贺思慕的长发和银色步摇在风中飞舞着。明珠开始发出光芒，显露出其中层层叠叠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如齿轮飞速地旋转着，直到两个符文升到半空，两分为二各自融入段胥和贺思慕的眉心。
贺思慕的眉心多了两颗细小的红痣，如同苍白雪地上落了两滴血，段胥也是如此。
明珠的光暗下去，风消失不见，世界万籁俱寂两如往常。贺思慕慢慢睁开了眼睛，对上了段胥凝视她的目光，他的眼眸深深犹如星空。
他们二人之间有片刻的寂静，贺思慕突然两伸手把段胥推倒在床上，明珠滚落于床褥之中，半遮半掩。
段胥睁着眼睛望着她，还没说话便见她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从细腻皮肤上摩挲而过，苍白的手指仿佛染上几分暖色。
她的长发落在他身上，目光太过炽热，从她的眼里燃进他的眼里，让他两瞬间忘记了要说的那些玩笑话。
“皮肤。”贺思慕微微张开嘴唇，喃喃道。
她的手沿着他的脸际两路抚过，然后移到他的嘴唇上，段胥的嘴唇薄且色泽浅淡，唇角天生微微上扬，含着三分笑意，柔软且温暖。
“嘴唇。”
指尖在唇上停留须臾，虚虚地两划移到鼻侧。
她的眼睛灼灼发亮，说道：“呼吸。”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向下，顺着他的脸侧向下扼住了他瘦瘦的脖子。段胥目不转睛地盯着贺思慕，整个人都松弛着不反抗，她的手也并没有收紧的意思。
“脉搏。”
她便像是两个初识世界的孩子般，两两说出她所感受到的所有东西。
话音刚落，贺思慕突然俯身趴在了段胥胸膛上，她的侧脸贴着段胥单薄的单衣，段胥两瞬间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她静默无声地伏在他的胸膛上，仿佛时间冻结。片刻以后，她轻声笑起来抬眼看向他，那摄人心魄的美丽面容上写满了愉悦。
“心跳。”
段胥的眼眸微动，正在这时贺思慕凑近他，两字两句说出石破天惊之语。
“咬我。”
段胥愣了愣，他盯着贺思慕的表情，低低地重复道：“咬你？”
“嗯，咬我的脖子。”贺思慕侧过脸去，露出她苍白的纤长的脖颈，漫不经心地发号施令。
风从窗户的缝隙间透进屋里，惹得烛火轻跃，光线晦暗不明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段胥沉默了两瞬，然后抬起头，上半身悬空。他两手抚着她脑后的长发，两手托着她的脸颊，张嘴不客气地，慢慢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两口。
没见血，但留了红印。
贺思慕没有躲避，只是平静地轻声说道：“疼。”
她这句疼并没有多少柔弱的语气，比起她假扮贺小小时的可怜劲少了不知多少，却仿佛两个细小的冰碴子，轻微地刺了两下段胥的耳朵。
和心。
段胥的眼睫颤了颤。
她浑然不觉地转过头来看向他，在呼吸相闻的距离里，她有些新奇地轻笑着说：“原来被我吃掉的那些人，死前是这种感觉。”
世界竟然有这样神奇的面目。
皮肤，嘴唇，呼吸。
光滑、柔软、温暖。
脉搏如同小钟，心跳仿佛小鼓。颤动而温热，娇弱而鲜活，滚烫仿佛血液沸腾。
疼很微妙，是难受与不安的混合，是棱角分明的锋芒。
而他托住她的头发时，他的脸颊蹭在她脖子上时，那种细微的与疼完全不同的难耐又是什么呢？
所有这些都是，活着么？
段胥深深地望着她，明朗地笑起来，眉眼弯弯道：“鬼王殿下，思慕，欢迎来到活人的世间。”

第32章 荆棘
贺思慕低声重复了一声：“活着。”
段胥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漫不经心地划拉,抬起眼帘光明正大地试探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活过？”
贺思慕炽热的目光冷下来，她危险地眯起眼睛看着这个一向胆大包天的家伙，他好像挑战她上了瘾。
段胥也不闪避地回望着她的眼睛,带着天真坦荡的笑容，眼里映着烛火光芒荡漾。
贺思慕的目光却从犀利慢慢地变成了迷茫——她想惩罚段胥的法术并没有生效。她举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左右翻了两下,低声道：“我的力量……”
段胥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反应过来,说道：“你同我换了感觉之后,法力消失了？”
贺思慕和段胥同时低头看向她腰间的鬼王灯,那灯型的玉坠平时总是泛着一层隐约的蓝光,此时却如同一个普通的玉坠般，蓝光完全消失不见了。
段胥抬眼再度与同时抬头的贺思慕对视，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一字一顿道：“你的法力消失了。”
贺思慕还来不及反应,一阵天旋地转之间他们二人的位置便已颠倒,她躺在床榻之上而段胥在她上方，慢慢俯身下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床褥的触感比肌肤还要柔软,贺思慕恍惚了一刻，对上段胥高深莫测的目光便心说不好。
她姨母怎么没提前告诉她，换感觉之后她的力量也会消失，如同凡人一般啊！
一向秉持着打不过就绝不反抗,打得过就绝不留情的段小将军低头看着贺思慕,只是笑着，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贺思慕冷着目光警告道：“换感觉只有十日之期，十日之后我便会恢复力量,你若敢对我做什么，十日后就等死罢。”
段胥偏过头，半点害怕的神情也没有，笑道：“十日啊……”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我便只活十日，如何？”
贺思慕目光一凝：“你要做什……”
这句话还没说完，段胥的手就在她的腰侧轻轻一抓，贺思慕整个人一个激灵蜷缩成一团，茫然地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种感觉是痒。”
段胥爽朗道：“告诉你个秘密，我感觉极敏锐，所以很怕痒——每次你压在我身上，碰我的时候我都忍得很辛苦。”
果然她拿走了他触感，顺带也变得同他一样怕痒了。
段胥笑得天真无邪，颇有种一朝得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气势，他撸起袖子在贺思慕的腰间、咯吱窝、脚底四处作乱。贺思慕这四百年来第一次体会到“痒”的恶鬼完全受不住，翻来覆去挣扎得不行。没有了恶鬼的法力，仅凭力气她拼不过段胥，只能一边威胁一边笑。
“哈哈哈哈……你这个家伙……等我十天之后……哈哈哈哈……一定杀了你！”
“横竖都要死，那我这十日就更要活够本了。”
段胥一手撑在贺思慕发间，一手暂时停了动作，看着贺思慕色厉内荏的神色，深深地望进她眼睛背后黑的底色里，那曾经一贯高傲的底色罕见地多了几分颤抖。
他眨了眨眼睛，轻笑着低声道：“贺思慕，你也会害怕啊。”
贺思慕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段、舜、息！”
“嗯！怎么啦？”
段胥拉长了声音回应道，他微微一笑，然后直起身子施施然放开她，屈腿坐在她身侧。
贺思慕从床上坐起来，几乎是立刻远离他，瞪着眼睛望着她这个倒了四百年的霉招来的结咒人。
段胥身上的伤口在贺思慕的一番挣扎中，又从纱布里往外渗血。他瞥了一眼，淡淡道：“真的不疼了。触碰你的时候也是，没有一点感觉，好像我的身体死了一样。”
顿了顿，段胥望着贺思慕警惕的目光，笑道：“原来一直以来，你感受到的世界是这样的。”
疼痛，冷暖，软硬，这些感觉倏忽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唯剩一个遥远到仿佛无法感知的世界。
他们结咒了，他可以慢慢了解她。
贺思慕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皱着眉道：“你了解我，想做什么？”
段胥静默地眨了眨眼睛，继而轻描淡写地说：“谁知道呢，可能就如同你最初想了解我一样罢。你是这样特别，让人好奇。”
贺思慕看了段胥半晌，淡淡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活人应当学会与死亡保持距离。”
段胥望着贺思慕，笑而不语。
虽然贺思慕意料之外地失去了法力，但她的真身也意料之外地变成了活人的状态——有呼吸，有脉搏，温暖柔软，不复原本一看就是死人的状态。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没法回到“贺小小”的身体里，也没法隐身了。
于是“贺小小”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而段胥营中又多了一位不知从哪儿来的陌生美人。段胥声称这是从岱州来的朋友，让孟晚带她去城里转转。
孟晚刚刚满脸疑惑地把贺思慕领走，秦帅的副将就来找段胥了，脸色不大好地行礼道：“段将军，巡抚使郑大人带圣旨到此，请各位将军去前营。”
郑案是吏部三品侍郎，特派延边巡抚使 ，段胥父亲的同窗好友，杜相一党的中流砥柱。
这个人来，自然是不会给秦帅带什么好消息的。
段胥微微一笑，便换好衣服出门了。待到前营之中，只见秦帅和诸位将军站在营中，而一位紫衣鹤纹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
郑案看了一眼这位有名的后生，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接过旁边侍者手中的圣旨。
“皇上有旨。”他的语气慢而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傲慢，营中的将军们纷纷下跪，听候旨意。
段胥跪在人群之中，低头听着郑案宣读那长长的圣旨。皇上先是大大夸赞了一番秦帅退敌之功，再对诸位将军大加赏赐，并没有特别提及段胥，仿佛这只是一道平常的嘉奖令。
但是在圣旨快到末尾时，皇上话锋一转，说虽然给予秦帅便宜行事的权力，但是军中马政积弊已久，务必以攻克云州获取马场为先。
话音刚落，段胥就感觉数道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岿然不动，听到秦帅意外之余应下的“臣秦焕达接旨”，便板板正正地随秦帅叩拜接旨。
只见他伏在地上的臂弯之中，唇角微微勾起。
郑案大人宣完旨离开，经过段胥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营中之人从地上站起来，此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段胥身上。昨日他们才议定进攻方向今日圣旨就到了，并且完全是按照段胥的意见做的判断，说段胥没使手段大概没人会相信。
所以他昨天才轻易地退让了——与其说是退让不如说是怜悯，是胜者对自以为是胜者的输家的怜悯。
段胥好整以暇地从地上站起来，笑得一派光芒灿烂：“既然圣上已经决断，我们只好重新讨论，再行排兵布阵了。”
秦焕达望着段胥，他将圣旨放在桌上，淡淡道：“你们都下去罢，段将军，你留下。”
段胥立于营中，他的笑意悠然身姿挺拔，其他人纷纷从他身边经过，掀起门帘的阳光落在他的银甲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你终于如愿以偿了。”秦帅眼神锐利地看着段胥。
段胥笑着，避重就轻地说道：“是圣上英明，与我何干？”
“你可知道，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战场决断本应由主帅决定，你使手段令皇上下旨干预，是军中大忌！”秦帅一拍桌子怒道，桌上的尘埃在阳光中震颤着。
“抛开党派之争不谈，我欣赏你的才能，但你还是太过年轻，一心只想建功立业！你要云洛两州的根本目的，不就是为了有一日与丹支全面开战么？可你需知道打仗打的是银子，日耗千金劳民伤财，丹支这次入侵早就烧掉大梁不知多少积蓄，这么打下去还能撑多久？若进攻幽州能逼的丹支和谈，扼住他们的咽喉便有数十年和平，大梁休养生息再图大业，这才是正途！”
段胥望着秦帅桌上的圣旨，沉默片刻目光便移到秦帅脸上，他眼里的笑意淡下去，缓慢地说道：“那北岸的百姓怎么办？”
秦帅愣了愣。
段胥伸出手指向营外，说道：“大帅这次率军进入朔州，沿路百姓难道不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我困守府城时，林怀德一家二十三口为了城中粮草，惨死于城门之下，他死前说他们祖辈发誓，若大梁挥师收复河山，他们必将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我们偏安一隅，我们在南岸休养生息数十年，任北岸的百姓水深火热，任他们被欺压被驯化，最终血脉相连的同族也变成刀剑相向的仇敌。秦帅，这就是你所谓的成熟么？”
段胥的眼里闪烁着锋利的光芒，如同所向披靡的利刃，他偏偏还笑着，说道：“我是个年轻人，无牵无挂，唯有这一条命而已。我不能让北岸那些仍然坚守的百姓们，活成个笑话。”
秦帅愕然无语，他想起在南都第一眼看见这个少年时，只觉得他确实姿容不凡，如同松柏，大约也只是个比较出众的贵族子弟。此刻他却发觉，段胥不是松柏。
他是荆棘。

第33章 心动
圣旨已下,事成定局。段胥并未再与秦帅多说什么，待他告辞离开营中之时，秦焕达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营门之后,突然有瞬间的恍惚。
他想他年轻的时候是否也像这样，锐利轻狂,一往无前。
漫长的时间与边关的安逸,消磨了收复河山的壮志，令他沉湎于朝中波涛汹涌的权力之争。待到今日他却发现,他身陷千头万绪的党争中,连欣赏提拔一个才华横溢却分属不同阵营的年轻人,这样的魄力都不再有了。
若这年轻人长到他这个年纪,还会记得自己的愿望么。会不会身陷尘网之中无法自拔，举步维艰呢。
秦帅长长地叹息一声，合上了眼前的圣旨。
段胥刚从秦帅的大营中走出来，便看见一个眼熟的侍者等在门边，他略略一想,这是郑案身边的人。
那侍者向他行礼道：“段将军,郑大人有请。”
段胥微笑点头，道：“有劳。”
他跟着侍者从营帐中穿过,来到了郑案的马车边，侍者撩起门帘对段胥道：“将军请。”
段胥便一撩衣摆踏上马车，弯腰进入马车之中。一进马车他便对上郑案的目光，郑案伸手指指旁边的位置,对他说道：“坐啊。”
段胥坐下来,笑着行礼道：“郑叔叔。”
郑案一向严肃的脸色微微松动，出现一点笑容，他本想再拍拍段胥的肩膀,却看见他轻甲下的衣服透出血色。
郑案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放下来，他长叹一声说道：“真是苦了你了，成章若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要多心疼。你大哥二哥早亡，现在他膝下就只有你这一个儿子，若你再出什么意外，成章该如何是好。”
“我小时候清悬大师便说了，我这一生自会逢凶化吉，叔叔和父亲不必担心。”
“朝中前阵子查出了马政贪腐案，皇上龙颜大怒，你关于北岸战事的奏折一呈上去便合了皇上的心意，皇上立刻交待我快马加鞭道前线宣旨。圣旨里虽然没提你的名字，但皇上很是欣赏你，加上你的战功显赫，回朝必得重用。”郑案说道。
段胥点点头，笑意清朗道：“有赖杜相和各位叔叔帮衬。”
“我与你父亲是同窗，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顿了顿，郑案的脸色有些严肃：“舜息，我问你，你和方先野可有什么过节？”
“您这是何意？”
“这次他弹劾你奏折不经秦帅直接上报，有违章程。若不是皇上对你的奏折很满意，你怕是又要惹上麻烦。虽说方先野是裴国公的人，可他几次三番针对于你，倒像是和你有私仇。我询问成章却没得到答案。你可是有哪里得罪了他，如今他在朝中势头很好，你说出来我们也好帮忙应对。”
段胥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说道：“这我也不知，同年登科前我并不认识他。父亲倒是嘱咐过我要避其锋芒，却也没说过理由。”
郑案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长叹一声。
段胥再同郑案讲了几句话便告辞，待他从马车上下来，看着马车远去离开大营，笑意就变得虚虚浮浮。
段胥心想，这里也不比天知晓好多少，不过是才出地狱又入火坑罢了。便是同党，也变着法儿想从你嘴里套出点儿把柄来。
想来世间便是连绵不断的火坑，哪里有桃源。
他独自一人回府脱了轻甲，把出血的几处伤口再次包扎好，便换上柔软的圆领袍走上街头。他在往来的人群之中走过，抚摸着手里的剑，微微拔出来，再合上。
他刚刚在大营中跪拜行礼，如今迈步走在街上，全是凭借着身体的习惯。只有看到自己的四肢做出了相应的动作时，他才能相信他的确成功控制着他的身体。
如果他此刻拔剑出鞘与人相斗，仅凭着这种身体的惯性，胜算几何呢？
失去感觉就像他五岁时掉进地洞一样，漆黑一片无处下手，他严厉的父亲站在洞口对他说——我不会救你，你要自己爬上来。
他从白天哭到晚上，最终真的自己爬上来了。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祈求过别人的拯救，他想没人会救他的，父亲不会神明也不会 ，唯有他自己爬出来。
那种幼稚的倔强，最终在天知晓救了他，因为他的父亲真的没有来救他。他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段胥举起手放在头顶，阳光渗过他的手指在他的眼睛上落下阴影，他透过指缝看着热烈的阳光。
这是他的手，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引以为傲的，这个让他生存下来的最机敏强大的身体，如果有一天也不复强大，他能相信的还有什么呢？
“将军！”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唤醒，段胥放下手，便看见孟晚一脸菜色地向他跑过来，她说道：“舜息，你的这位朋友是怎么回事？从街上一路走过来什么都要摸，弄坏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了。”
她隐晦地表达了“这未免太没见过世面”的意思。
段胥抬眸望去，便看见贺思慕换上了现在姑娘时兴的浅粉色褙子罗裙，拿着一个风车站在街边的小摊边。她伸出手径直去捏摊子上面人的脸，那刚刚做好尚且柔软的面人瞬间给她捏下去一个凹陷。
她继续捏来捏去，直到把那面人捏得面目全非，满眼新奇。
老板哎呦哎呦地叫着，贺思慕面不改色地转头冲孟晚喊道：“孟校尉，付钱！”
孟晚气得跺脚。
贺思慕悠然地用手划过一个个摊铺的桌子，一边笑着一边向他们走来。
她左手的风车开始飞快转动，阳光中和煦的春风自南方而来，掠过关河汹涌的河面，穿过亭台楼阁，经过这条宽阔的街，拂过她发梢的间隙，推动她手里彩色的小风车，发出呼啦呼啦的微弱声响。
贺思慕张开了手臂，抬起头闭上眼睛，阳光熠熠生辉地洒在她的身上，风从她的背后吹得衣袂飞扬。
段胥怔了怔。
他突然想起来，在他杀死十五的那个时刻。十五那句你永远是怪物的诅咒回荡在他精疲力竭，疯狂而荒芜的脑海里，那种邪恶的兴奋和绝望攀附而上扼住他的喉咙。
然后这个姑娘走向他，她拍拍他的脸，对他说——“醒醒。”
这是这么多年里除了他自己之外，第一个，唯一一个，对他说“醒醒”的姑娘。
如今她被这光明的春天推着走向他，仿佛在这个世间获得了无上的幸福。
段胥定定地看着贺思慕，他突然笑起来，笑得胸膛颤抖，眉眼弯弯：“这个世间真有这么可爱吗？孟晚你看她，她怎么笑得这么傻呀。”
孟晚有些怔忡地看着段胥。
风把他的发带吹起，他笑颜明媚，如同春日里南都的海棠花开成海。
段胥一向是很喜欢笑的，遇到好事也笑，遇到坏事也笑，很多时候孟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否是真的开心。
可是她遍寻自己的记忆，也找不出一个同段胥此刻一般，真心实意的快乐笑容。
孟晚怔怔道：“舜息……你……”
她还没问出那个问题时，贺思慕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她对孟晚悠然道：“孟校尉，你怎么还愣在这里呀，店家可是要钱呢。”
孟晚尚未反应过来，段胥便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递给孟晚，嘱咐她今天要赔的钱都从他这里出。
孟晚问道：“舜息……这位姑娘是谁啊？”
还不等段胥回答，贺思慕便替他回答了：“不是说了么？我叫十七，叫我十七就行。”
段胥沉默一瞬，笑道：“十七？”
“哎。”
孟晚看了看这两人，便叹息一声转过身去付账了。
贺思慕丝毫没有欠钱的负罪感，她拿着风车在原地转了两圈，道：“这就是风！”
她显然还没能适应这具有感觉的，凡人一般身体，转了两圈而已就被路上的石头绊得踉跄两下。
段胥立刻扶住她的手，而贺思慕泛红的手指于他的指缝间收紧，一根根手指交错，与他十指相扣。
她似乎有了一个鲜活的身体，或许她的手现在是温暖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冰冷如寒风——她的温暖是从他的身体中而来。
贺思慕则望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轻笑道：“我听说十指连心。”
“嗯？”
“那我是不是握住了你的心脏？”
我是不是握住了你的心脏。
她说得很轻巧，段胥知道她只是完全的好奇而已。
他们的手指严丝合缝地交缠，他分明完全感觉不到，却又不是完全感觉不到。
手一无所觉，然而震颤于心。
那自她说出“疼”时刺在他心里的冰碴子终于融化，融入他的血液，成为他正在进行中的生命的一部分。
段胥低眸一瞬，然后抬眼笑起来，明亮的眼睛含着一层光芒，他说道：“是啊。”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你便握住了，我的心脏。
贺思慕太过开心以至于没有察觉少年望着她的专注眼神，她松开了段胥的手，环顾着四周这个人声鼎沸的世间。
四百年岁月间的种种如潮水般从她的眼前流过，她低低地说：“原来你们真的没骗我，这个世间这么美，不枉我……这几百年……”
几百年里，费心费力地保护这个世界。
父亲，母亲，姨母，姨夫。
贺思慕在心里把他们的名字喊了一遍，她想说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风和阳光，就像他们描述的那样温柔，令人幸福。
她没有辜负他们，他们也不曾欺骗她。
但他们如今又在何处。
贺思慕的眼神颤了颤，喜悦至极的心情突然像是蒙了一层雾一般，恍惚起来。
湛蓝无云的天空显得很高，仿佛永远也无法探到尽头，一行大雁以整齐的人字形遥远地飞来，慢慢消失于碧空之中。贺思慕望着那一碧如洗的晴空，目光又落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天地辽阔，众生苍苍，唯我独行。
平生喜悲，无人可言。
这天晚上，恶鬼贺思慕四百年来第一次做了梦。因为她是个没见识的，没做过人的恶鬼，自然也不可能做过梦，于是一开始她还以为那是真的。
梦里她年轻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她的父亲在夕阳余晖里，一片明亮的白色里吹笛子给她们听。
她问她的母亲，这笛子有什么好听的，她完全听不出来曲调。
母亲说，其实她父亲现在也听不出来，只是通晓技法罢了。
她便问，那父亲吹笛子有什么意义呢？
母亲就笑了，她拍拍她的头，说道——可是我听得出来啊，你父亲吹笛子给我听是因为他爱我，他知道我能听出来他的爱意。这就是活人钟爱乐曲的原因，因为其中有情。
她的母亲又说——思慕啊，世上活着的人们脆弱而敏感，热烈又鲜活。你的力量太强了，你要学会理解他们，然后对他们温柔些。
终有一天，你会像你的父亲一样，维系鬼和人之间的平衡，来保护这个世间。

第34章 美梦
贺思慕从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月光皎洁透过窗户上的纸，将地面照出一块块洁白的小格子。她剧烈地喘息着从床上坐起来，刚刚那些明亮的画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将她遥远记忆中的父母一并带走。
“你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闯进她的耳朵，贺思慕头转过去,便看见段胥身着便衣抱着胳膊靠在她的床边。年轻人眼里映着隐隐约约的月光,嘴角一贯带笑，也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贺思慕平复着喘息,轻声说道：“这是什么,我的身体里有风,活人的身体里都有风么。”
“这是呼吸。”
“对……呼吸。”贺思慕长舒一口气。
风在身体里,就是呼吸。
顿了顿，她有些恍惚环顾四周，低声说道：“刚刚父亲母亲在这里。”
段胥闻言有些意外，他坐在贺思慕的床边，借着月色观察她的神情：“你是不是做梦了。”
“梦？”贺思慕重复了一下,仿佛在揣摩这个词的意思,方才的画面消退得厉害，周围唯有黑夜与月色,原来这就是凡人所说的梦。
凡人活得这样幸福，再也见不到的人，都可以在梦里看见。
贺思慕沉默片刻，抬起眼睛望向段胥,心说这家伙怎么三更半夜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段胥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轻描淡写地笑道：“我半夜醒过来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还以为自己死了，惊得睡不着索性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睡得这么好,还做美梦了。”
顿了顿，段胥问道：“你梦见你的父亲和母亲，你梦见他们什么了？”
贺思慕瞥了这不成体统半夜进姑娘房间的家伙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梦见他们教我进食的规矩。”
恶鬼的进食规矩，这种诡异恐怖的话显然并不会让段胥却步，他饶有兴致地说道：“我之前就很好奇了，你为什么对沉英这么好？听说你是他父亲的朋友，我想或许……”
“是，我吃了他父亲。照顾他是交换条件。”
“这是恶鬼的规矩，吃人要先和他们做交易？”
“不。”贺思慕的手指绕着鬼王灯玉坠的丝绳，淡淡道：“这只是我的规矩。”
段胥沉默了一瞬，问道：“为什么呢？你是万鬼之王，想要谁的命不行，为什么要这样纡尊降贵，来为凡人实现愿望？”
“为什么？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乐意不行么。”
段胥专注地看着贺思慕，少年难得露出这样认真不玩笑的神情。
贺思慕也望着段胥的眼睛，在这种悠长的寂静里，她知道他又在猜她了。他胆大包天不敬鬼神，以至于对她怀抱强烈的好奇心，总想着把她的过往种种都看得清楚分明。
浑身是谜的人，总是喜欢猜谜的。
贺思慕靠着床边，懒懒地说：“好罢，你说说看，你又在猜什么？”
“我怕冒犯你。”
“算了罢，你的眼神就够冒犯的了。”
段胥想了片刻，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令尊令堂该是非常温柔的人。就像你一样。”
“……温柔？”贺思慕挑挑眉毛。
“你吃不出味道，却会做饭绘糖人；看不见颜色，却会画妙笔丹青；听不出曲调，却会演奏乐器。你明明连呼吸做梦这样最寻常的事情都无法感知，为什么要学习了这些对于人来说都尚且艰难的技能？为什么要做交易才肯食人？当是令尊令堂，希望你能通过这些理解这个世界罢。”
强悍至此，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贺思慕怔了怔。
月光淡淡，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眼眸，不置可否地说道：“或许罢。”
“他们过世了？”
“嗯。”
“是怎么过世的？”
“母亲很平常地到了岁数，父亲……听说是殉情。”
贺思慕的语气称得上平静。
段胥望着她，贺思慕则看着地上的白色的月光，那月光从窗户上透下来，一路照亮了空气里无数的尘埃，好像一场细小的飞雪。
寂寂寒光，孤夜长明。
据说这是她父亲年少时得到过的一句判词，现在看来，这判词并不是给她父亲的，应当是给所有鬼王的。
突然有什么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脸，名为疼痛的感觉蔓延开来。贺思慕抬起眼来看向段胥，他的手仍然停留在她脸侧。
“醒醒。”段胥说道。
顿了顿，他又说道：“梦已经结束了。”
月光皎洁中段胥的轮廓柔和，目光坚定而专注，仿佛有天地大的心胸，却只装着眼前一人。
贺思慕沉默片刻，将他的手拍开，微微一笑说：“但凡我恢复一点儿法力，刚刚你的手就没了。”
段胥明朗真诚地笑起来，感叹道：“我果然是逢凶化吉，又捡回一只手。”
贺思慕心想，这真是个惯爱蹬鼻子上脸的小将军。
不过，他的手其实柔软又温暖。
凡人都是这么温暖的么。
之后的夜晚，一觉无梦。
然而第二天上午还没过完，贺思慕就迎来了获得触感的附加麻烦，这麻烦的源头来自于她和段胥共同的干弟弟——薛沉英。
贺思慕以真身与段胥换了触感，真身如今变成了凡人的状态，于是原来那具“贺小小”的身体就陷入了没日没夜的沉睡之中，这可愁坏了不明真相的沉英。
他哪里也不去，饭也吃不下，就守在“贺小小”的床前，泪眼婆娑地等他的小小姐姐醒过来。对于这个新出现的漂亮姐姐不闻不问，半点目光也没给。
贺思慕靠在门边看着这个实在孩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借的这具身体租期还剩下些日子，她如今没了法力没法提前唤醒这个小姑娘，只好让这小姑娘再睡上几日。
段胥几次宽慰沉英失败之后，便从“贺小小”沉睡的房间里走出来，对门外的贺思慕说：“要不索性告诉沉英你的身份吧，小孩子伤心太过会伤身。”
这个像沉英这么大时，已经城府深沉演技高超，几番伤心却并未伤身的段胥振振有词道。
贺思慕手里摩挲着一块段胥从地窖里搞来的冰，漫不经心道：“告诉他我的身份？什么身份？恶鬼么？”
“嗯。”
“没必要。如今我已经履约把他托付给你这个好人家，若不是我与你之间还有交易，我大概都不会再见他了。如今出了这个变故，大概我和他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
段胥的含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重复道：“缘分就到这里了？”
“嗯，不然呢？”贺思慕把玩着手里的冰块，看着那冰块越来越小染着淋漓的水光，心想原来这就是冰，是坚硬又让人疼痛的水。
她心不在焉道：“我难不成天天闲着没事干围着你们这几个凡人转么？不过是这段时间我休沐，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过不了多久我便要回玉周城，处理鬼域之事。”
“那你想如何对沉英说？”
“你可以先把贺小小的身体藏起来，就对沉英说贺小小生病去世。待我恢复法力，便去把这身体还了。”
“他会觉得，自己又被抛弃了。”
“长痛不如短痛，好端端个人躺在这里你能怎么解释，他再这么耗上十天真要哭坏了，索性给他个痛快。你待他好些，过个十几二十年，他长大成人在段府里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哪里还会记得凉州仅相处数月的干姐姐。”
贺思慕的注意力大半放在冰块上，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段胥沉默得有点久。她有些奇怪地望向段胥，段胥明亮的眼睛含着些沉沉的情绪，但与她对视的一瞬，他便笑起来，看起来轻狂又开朗。
“我就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贺思慕挑挑眉毛。
又来了，这小将军莫名其妙找死的劲头又来了。
他的手撑在墙上，靠近贺思慕，笑意盈盈道：“我要告诉沉英你的身份，告诉他你还在他身边，贺小小没有死，并且永远也不会死。”
贺思慕看着段胥，诚然此刻她没有法力，他尽可以为所欲为。
段胥说道：“来都来了，你休想就此从他的人生中抽身而去。”
也休想，从我的人生中抽身而去。
眼前的小将军穿着浅色圆领袍，束着马尾，眼底里的光芒锐利。贺思慕不禁皱起眉头，自从她和段胥结咒之后，这小将军似乎越来越肆无忌惮，似乎笃定了她不舍得杀他，便敢处处与她作对。
不过这作对，对她来说也就好比被蚂蚁咬了一口。
于是她偏过头，微笑道：“行啊，你想说就说罢，既然你觉得这是对沉英好，那我无所谓，反正时间到了我自然是要走的。但若你以为我们结咒你就能牵制我，那你就大错特错。我不会受制于任何人，你只是一桩我想停随时可以停的交易罢了。”
段胥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
贺思慕推开他的手臂，淡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将手里的冰块随便丢在地上，晶莹地碎了几片。
段胥转过头去看她的背影，看她深红色的身影融进灿烂日光中，轻轻地笑了一声，眼里神色模糊。他只是摇摇头，低声道：“要么说一军不容二帅，多有道理，一个小家伙就该只由一个长辈带。”
贺思慕终究在这天夕阳西下的时候，被此前连看她都没有多看一眼的薛沉英堵在了院子前。
沉英有些畏惧而犹豫地抬头看贺思慕，小声问：“将军哥哥说……你是………你是……小小姐姐，真的吗？”
沉英看着这个凤目黛眉，高挑冷艳的陌生女子，怎么也没办法和小小姐姐联系在一起。油然而生的距离感让他分外畏惧，他想这个人真的是他温柔可爱的小小姐姐么？将军哥哥是不是在骗他？
“是。”贺思慕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平静地笃定道：“没错，我就是贺小小。”
沉英犹豫了一下，大声道：“那我问你……你问宋大娘借唢呐，是用几个鸡蛋去换的！”
“……”
贺思慕揉揉太阳穴，道：“八个。”
沉英的眼睛亮了亮，终于觉得眼前这个面生的漂亮姐姐有了熟悉感，却听贺思慕接着说道：“你的父亲是我吃掉的。”
沉英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段胥没告诉你我是恶鬼么？”
“说……说了……但是恶鬼……”
“但是他没告诉你，我和你父亲做的交易？”
“……交易？”
“这小将军，要把话说全啊。”
贺思慕淡淡一笑，拿手指指着自己说道：“我是恶鬼，和那天要吃你的妇人是同族。恶鬼食人以存，你父亲被胡契人重伤濒死之时我吃了他，下辈子他将多灾多难，作为交换条件我将你救下，并把你托付给段舜息。”
沉英怔怔地看着贺思慕，他小脑瓜里运转了很久才慢慢理解了这段话的意思。
她说她是他爹的朋友，可他从没见过她，她还会隐身。他不是没觉得奇怪过，但是他信任他的小小姐姐，会在父亲坟前变蝴蝶宽慰他的姐姐，怎么会是坏人。
但是她居然吃了他爹吗？就像那天那个可怕的妇人一样吗？
“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省事。”
沉英眼里一点点集聚起泪光，他咬着唇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去捂着眼睛大哭着跑走了。
贺思慕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第35章 囹圄
沉英哭着从院门口跑掉之后,段胥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边，他看向沉英的背影，再转过头来看着贺思慕。
夕阳中高挑美丽的女子偏过头,淡淡一笑，仿佛无声地宣告段胥的失败以及自己的远见。
段胥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失败了,他走到她面前笑道：“沉英只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给他一些时间。”
“接受？接受什么，他用不着接受。”贺思慕摆摆手,她舒展着身体伸了个懒腰,从他身边走过。
“人惧怕恶鬼便如羊惧怕狼,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沉英的反应再正常不过，最好他一辈子见了恶鬼都绕道走。倒是你这般无所畏惧的是个异类。人憎鬼恶才是鬼王应当所处的位置。”
贺思慕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话，背影便在门口消失了。
她似乎并不为沉英的恐惧或排斥而难过，像是见多不怪习以为常。或许就像她说的，人世里大部分的事情对她而言不过“无所谓”三个字。
只不过是闲来无事,逢场作戏。
圣旨下了之后秦帅很快召集将军们重新制定了作战计划,有郑案在此督查，段胥和他的踏白终于没被排除在外。
这段时间大梁军队调度粮草武器,段胥带上夏庆生、韩令秋和一队人马，跟随肃英军将军去往朔州北边勘察地形，朔州府城因为位置地形之利将作为北岸的大后方。
暂时没了法力的贺思慕自然留在了朔州府城里，拿着段胥的钱袋到处逍遥,以至于府城的大小摊铺都知道了有这么个一掷千金,到处弄坏东西的奇怪客人。
沉英倒是不哭了，但还是经常去看他沉睡的“小小姐姐”，每次见到贺思慕的时候总是有些怯怯的。贺思慕总是付之一笑,不冷落也不亲近他。
段胥离开府城几日之后，一群不速之客来到了朔州府城。
那日贺思慕又捏碎了一堆桃酥，拎着桃酥的残骸施施然回到借住的林家，便看见林家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隐约有人的哭嚎声。贺思慕疑惑地把纸袋子递给林府管家，嘱咐他可以拿这些桃酥残骸去喂狗，继而问道：“府里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
管家叹息一声，道：“踏白军的占侯贺小姐不是得了怪病，长睡不起么。”
贺思慕怪道：“难不成她醒过来了？”
“那倒不是，她家人找过来了。”
“哦，我就说……”
贺思慕顿了顿，才意识到管家说了什么，转过头道：“贺小小的家人找过来了？”
附身时若是遇见熟人便是天大的麻烦，麻烦程度连生病都要靠边站。所以贺思慕一般都会去往很遥远的地方活动，几乎从来也没有过他乡遇故人的情况。
这次休沐可真是什么稀奇事儿都遇上了。
贺思慕揉揉太阳穴循着哭嚎的声音走过去，穿过长廊和石门后，便看见一个妇人被人搀扶着抹泪，成捷军的宋校尉站在一边宽慰着她。院子边三三两两站着些仆人，贺思慕和那些围观的仆人们站在一处，小声问道：“这都是谁？”
家仆认得她这个段将军的好友，便对贺思慕说道：“中间那个深褐色衣服长了些白发的是贺姑娘的母亲，旁边扶着她的是贺姑娘的大哥。听说贺姑娘失踪之后，他们一路从越州寻过来，分发寻人画像的时候凉州有人说画像上的人和贺小小很相似，他们便又寻过来了。刚刚他们认定了贺姑娘就是自己失踪的亲人，身上胎记也都说的对，只是现在贺姑娘长睡不醒，她母亲伤心得很。”
贺思慕的目光在庭中众人的身上略过去，便靠在墙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看戏。
这画面真是感人至深，好像几个月前那个因为要被母亲和哥哥卖去做老头子填房，因而要寻死的姑娘是假的一样。看这情形，是她的亲人们收了钱发现人丢了，急吼吼地跑过来找人了？
只见那妇人哭道：“她根本就不叫贺小小！她叫乔燕，是我的小女儿，三个多月前莫名失踪了。她最是乖巧懂事的姑娘，怎么会一个人跋涉数百里到朔州来啊。”
这人确实该好好想想怎么会把自己乖巧懂事的女儿逼得要与恶鬼做交易，借出身体半年来换一个自由。
妇人身旁搀着她的哥哥说道：“燕儿也从来不会变戏法，更没有什么占候的本领。看来大师说的对，妹妹是被邪灵夺取了身体！”
贺思慕挑挑眉，目光移到了宋校尉身边那个白发苍苍修士打扮的老者身上。宋校尉向那老者行礼，说道：“道长，您之前所说府城内有邪灵作祟，可是指的贺小姐……哦不，乔小姐。”
那老道捋了一遍自己的胡须，淡淡道：“我刚刚自远处观察，便看见林府上空煞气凝聚，进入府中这阴煞之气越发浓重。方才乔姑娘的症状我也看了，并无病痛却长睡不醒，分明是被邪祟施法所致。”
贺思慕上下打量了这仙风道骨的灰袍老者一会儿，轻轻一笑。
有意思。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听了这老道这么说，宋校尉立刻请老道想办法驱除邪灵还朔州府平安。老道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念念有词地说了一段口诀，那符纸便冒出红光立了起来。
老道一挥手道：“寻鬼去！”
那符纸便悚然一抖，如同离弦之箭穿过人群而去，然后于半空中被两根手指夹住。
贺思慕淡淡放下手，抖了抖指间那张符纸：“道长这是要做什么？”
那老道双目圆睁，指着她道：“是她！她便是之前附身在乔姑娘身上的恶鬼！她便是作乱朔州府城的邪祟！”
满庭院的男女老少鸦雀无声地看向贺思慕。
贺思慕丢掉手里的符纸，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来盈盈笑道：“怎么，成捷军是找不到段将军的错处，要变着法儿地给他，和他身边的人泼脏水了吗？”
庭院中的人又恍然大悟地看向宋校尉，被平白无故反泼了一瓢脏水的宋校尉涨红了脸，怒道：“你休要胡说八道！我和道长只是恰巧得知此事！与段将军有何关系！”
贺思慕气定神闲，笑而不语。
成捷军的尹将军是个有点迷信风水的人，带兵打仗总是要带着一两位道长断凶吉，这位老者便是尹将军最喜欢和倚重的明风道长。
据说明风道长早就发觉朔州府城内有邪祟，今日与宋校尉在街上行走时正好撞见乔家人要去寻亲，便帮他们引路到林家。谁知到了林家明风道长便感觉到浓重煞气，于是跟着他们一起进了林府看到了昏睡不醒的贺小小——不，实际上是乔燕。
营帐内吴盛六和尹将军分坐两边，贺思慕坐在吴盛六身侧，明风道长坐在尹将军身侧，营中跪着乔家母子二人，秦帅和郑案位于上座。
尹将军起身问道：“乔吴氏，你说说看，你女儿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妇人伏在地上，答道：“禀大人，去年十月二十四失踪的。”
尹将军啧了一声，望向吴盛六道：“我听说贺小小姑娘是去年十月二十六出现在凉州的，两日之内越过数百里的距离，若不是借助鬼怪之力，在座哪一位能办到？”
吴盛六瞪起眼睛，怒道；“怎么了？她说啥时候失踪就啥时候失踪啊，她说自己是贺姑娘的娘就是她娘啊。我还说我是你爹呢！”
尹将军一拍桌子怒道：“吴盛六，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吴盛六跳起来：“我呸，你也配我嘴巴干净！你要说啥？你不就是想说贺小小是妖怪吗？十七姑娘也是妖怪，整个踏白就是妖怪窝子是不是？你怎么不说段胥也是妖怪啊？他可是皇亲国戚，你说一个试试！”
秦帅大声道：“吵什么！都给我坐下！”
尹将军和吴郎将对视一眼，两人都愤愤不平地坐下来了。尹将军轻哼一声，说道：“吴盛六你也别不服气，段将军自然是少年英才，可是段家全是文臣，他第一次来前线就履立奇功，甚至潜入敌营刺杀主将，你觉得这可能吗？多半是借了什么鬼怪的力量，邪门歪道……”
郑案在堂上冷声道：“尹将军，说话要讲证据，巫蛊用鬼是大罪，岂敢轻易断论？”
吴盛六却咬着牙，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红了眼睛：“我们他娘的守着朔州府城是为了谁？是为了谁！你但凡有一点点良心，这话你就说不出口！段将军为了守这座费了多少心受了多少伤，被你一句邪门歪道就抹杀了？我告诉你，我踏白的人只要还活着一个，就决不允许你们动段将军的人！”
“好你个吴盛六，你是听段舜息的还是听秦帅的，踏白……”
“都别吵了！”秦帅怒道。
贺思慕靠着椅子，心想尹将军能以正确答案推出一番完全狗屁不通充满嫉妒的恶意揣测，也委实是个人才。
以这个场面形势，看来不必她说什么做什么，战火一旦引到段胥身上，那便是两党之争，她是不是邪祟倒是无关紧要。
只要咬定了尹将军是想要诬陷段胥，那明风道长抛出来的所有证据都可以被指控为别有用心。她如今除了不会死之外，哪里看起来都像个凡人，横竖乔燕醒不过来，便是“死无对证”。
她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便听见营帐外有人大喊道：“报！禀元帅，踏白占候贺小小姑娘醒了！”
贺思慕一口茶呛了喉咙。

第36章 乔燕
贺小小——也就是乔燕没到日子便醒过来,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报信的士兵说乔燕一醒过来大呼救命，不顾身体虚弱也要到主营中来，这便更匪夷所思了。
果然没过多久乔燕就面色苍白地被人搀扶着走进来,那分明是丝毫未曾改变过的脸庞，可是看起来和原本有着微妙的不同,乔燕是真的弱柳扶风稚嫩娇小,眨眼的时候就像是风里颤抖的蝴蝶。
贺小小也像只娇弱的蝴蝶，但是莫名让人觉得,那翅膀或许能扑扇出风暴。
乔燕一走进营帐就哭着扑进母亲的怀里,喊道：“母亲救我！”
那妇人原本就没哭完,此刻立即又抱着乔燕大哭起来,小燕儿小燕儿地叫着，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大哥也在旁边拍着乔燕的后背。
贺思慕挑挑眉毛，看着这营中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只见乔燕伸出手来指着贺思慕，哭着说：“母亲，就是她,之前是她抢了我的身体附在我身上,她是恶鬼！她要害我！母亲救救我！”
全营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贺思慕身上，就连刚刚护鸡仔式的吴盛六也惊疑不定地看向她,分明应该兴奋的尹将军都有些紧张了。
贺思慕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从乔燕身上移到明风道长身上，再移到她的家人身上，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一双假意亲人,一个假乔燕，一个假道人。”
和一只真恶鬼。
乔燕并没有真的醒来。
她不过是被另外一只恶鬼趁虚而入操纵了身体。明风道长确实有几分法力，不可能没看出来这个乔燕身上的端倪,不过他此刻却保持沉默。
那就是了，原来竟是一出鬼、道、人勾结的大戏，明风道长和背后的尹将军冲着段胥，而这个附在乔燕身上的恶鬼多半是冲她来的。她这四百年来还是头一次看见鬼、道、人如此团结，可真是其乐融融。
贺思慕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乔燕面前，低眸对她轻声道：“你还有一天的时间，抓紧。”
乔燕颤了颤，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害怕，她立刻缩进了母亲怀里。而明风道长横在了她们二人之间，指着贺思慕道：“恶鬼休得猖狂！我在此便不可能让你再伤及无辜。”
贺思慕淡淡一笑，后退两步，在众人瞩目下冷静道：“我本一江湖闲散人士，并不是恶鬼，也不知道乔姑娘为何如此污蔑于我。想来明风道长已经准备了几百种方法要将这罪名扣在我头上了，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家又能说什么呢？诸位若是想关我查我，请便罢。”
营中正坐的秦焕达冷着脸，郑案的脸色更是阴晴不定。秦焕达目光在营内众人的脸上逡巡而过，大约是顾忌着踏白军和段胥，最终说道：“十七姑娘若真非恶鬼，便在牢房里住一阵子，等段将军回来再对质以证清白罢。”
贺思慕转过头来看向秦帅，淡然道：“是，谨遵大帅指令。”
秦帅莫名觉得，这姑娘的眼神里有几分嘲笑，那种令人不适的氛围既不像是鬼，也不像人。
贺思慕有幸在数十次休沐中，第一次体会了坐牢的感觉。她靠着牢房冰冷的墙壁盘腿而坐，闭目养神，牢房周围贴满了各种驱邪镇鬼的符纸。她方才粗略地看了看这些并不太高明的符纸，她有鬼王灯在身，这些符纸还没有铁栏杆对她管用。
牢狱感觉也并不算差，抵不过后续将要继续唱起的大戏令人不快。
大约是哪位殿主不知从何处知道她没了法力的事情，惊觉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干点儿什么不行，便叫手下操控乔燕的身体和凡人联合起来害她。
“十七。”突然有人唤她，贺思慕微微睁眼看去，便看见栏杆外孟晚焦急的脸庞。她一身隐蔽的黑衣打扮，握着栏杆道：“你还没吃晚饭吧？”
贺思慕靠着灰墙，指指身旁的空碗：“已经吃过了。”
孟晚脸色大变，立刻蹲下来隔着栏杆拽她：“你快吐出来！有毒的！快吐出来！”
贺思慕被她拽得摇摇晃晃，磨得墙往下掉尘，漫不经心道：“哦？谁要害我，尹将军？郑大人？”
孟晚的神色一暗。
贺思慕了然道：“郑大人。”
牵涉巫蛊之术乃是大罪，郑案估计对她邪祟的身份半信半疑，但不知道尹将军秦帅这边还备着什么陷阱，恐怕段胥回来之后与她对质，再落下什么把柄口实，便先下手为强让她“死无对证”。
她若死了不仅证明了自己清白，还能顺便把黑锅扣在尹将军头上。
“你们大梁这仗打得一般般，勾心斗角倒是绝活儿。”贺思慕把孟晚拉她的手拽下来，淡淡道：“放心罢，这点儿毒还不够我下饭。若不是被灵剑刺中命门或者鬼火灼烧，恶鬼是不会灰飞烟灭的。”
孟晚怔了怔，她松开贺思慕的手，像是看陌生人般看着贺思慕。贺思慕偏过头道：“不要告诉我，你没怀疑过我。”
“所以你真的是……”
“恶鬼。”
“你是……”
“贺小小。”
孟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来看着贺思慕，眼神里含着复杂的情绪。她这样望着贺思慕半晌之后，突然从腰间掏出钥匙把牢房门打开，低声说：“一会儿我把看守支开，你赶紧走罢。”
贺思慕的目光从她开门的动作移到她的眼睛上，抱着胳膊道：“你不是很不喜欢我么？”
“让你走你就走！”孟晚压着声音里的怒火，她骤然抬起眼睛看向贺思慕，咬着牙说：“你帮了舜息，帮我们打赢了胡契人。我不管你是什么……我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地上坐起来，月光从气窗中投在她脚下的地面上。她的皮肤很白，凤目下有一粒小痣，眉眼冷淡。她靠近孟晚，那种直接的逼视让孟晚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见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拍拍她的肩膀：“谢啦。”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贺思慕的身躯远离之后孟晚暗暗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向贺思慕的背影，心想她真的是鬼吗？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的恶鬼那样可怖。
贺小小是恶鬼的事情段胥知不知情？
他一定知情罢。
即便如此他还是……动心了么？
从牢狱中出来之后，贺思慕也不着急走，她寻了那顶能隐匿身形的帷帽戴着，背着手悠然走出了朔州府城，走到了城外的荒野之中，地上还遗留着此前被火烧军营留下的焦土。
她走着走着就不走了，淡淡地说：“等了这么久，还不动手么？”
一群人便窸窸窣窣地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影，如同黑夜中潜行的野兽，将贺思慕包围起来。贺思慕望过去，便看见了被操纵的乔燕和明风道长，他们站在人群之前警惕地看着她，并没有立即上前。看来他们虽然知道了她失去法力的消息，但仍然对她素日里的强悍心有余悸。
贺思慕轻笑了一声，笑容却在看见乔燕身后那个人之后沉了下去。
乔燕抚摸着身后那个孩子的头，笑道：“沉英，去帮我把这个恶鬼腰上的玉坠拿过来，那是我的东西。”
沉英有些迷惑地看向乔燕，再看向贺思慕，他拽着乔燕的衣服问道：“你……你真的是，小小姐姐吗？”
乔燕露出个笑容，黑夜中和从前的贺小小没什么分别，她蹲下来抚摸着沉英的肩膀，说道：“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就是贺小小啊。我睡着的时候你很伤心来着，我这不是醒过来了么？”
沉英瞥了贺思慕一眼，小声说：“可是……将军哥哥和她都说……”
“他们在骗你啊！她是恶鬼，段胥和她勾结在一起，他们把我们都骗了。你看她还把姐姐一直随身带着的玉坠偷走了，你帮姐姐拿回来好不好？”
沉英看着乔燕的眼睛，他咬了咬唇，问道：“你……你问宋大娘借唢呐，是用几个鸡蛋去换的？”
乔燕笑起来，不假思索道：“八个。你总相信我了吧。”
沉英有些迷惑地看向贺思慕，贺思慕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并不争辩什么。
乔燕拉着沉英的手，把他带到贺思慕的面前，诱骗道：“你抬抬手就能拿到了，姐姐在你身边呢，别害怕。”
她另一只手摸着沉英的头，一面安抚的是沉英一面威胁地望着贺思慕。
这个孩子的命，现在在她的手上。
沉英抬头与贺思慕对视，贺思慕眼睛里映着冷寂月光，里面并没有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惊慌失望或其他的任何反应，像是经年不化的冰川。她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个她庇护了三个月的孩子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她腰间的鬼王灯玉坠。那令所有恶鬼惧怕的灵器在凡人的手中却十分乖巧，沉英稍一用力便扯断了丝绳，将鬼王灯拿在了手中。
线断的瞬间他不安地抬头瞄了一眼贺思慕的神情，贺思慕却也没有生气，也没有反抗，就任他将鬼王灯从她的腰间拿走。
“来啊，把鬼王灯……把玉坠给我。”乔燕的眼里几乎放出狂热的光芒。
沉英犹犹豫豫地，慢慢地将鬼王灯放进乔燕的手中，那鬼王灯仍然安静地躺着，没有发出应有的光芒。乔燕的神情有一瞬间失望，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兴奋，对贺思慕说道：“只要杀了你就好了。”
她转过头对身后的道长说：“明风道长，该你了。”
明风背着手站在后面，看了一眼沉默冷静的贺思慕，说道：“你确定她是一点儿法力也没有了么？”
贺思慕嗤笑一声，低声道：“胆小鬼。”
明风皱皱眉，他迈步走过来打量了贺思慕一会儿，便将一柄短小的灵剑递给了沉英。
“孩子，给你个机会，手刃此恶鬼！”

第37章 反转
沉英怔了怔,明风道长的手一松他便下意识地接住了剑，然后惶惶不安地看向乔燕。乔燕巧笑倩兮地揉揉他的额头，道：“你也是个小大人了,该试试驱邪除祟了。”
沉英的眸光颤了颤，茫然地看向贺思慕。
贺思慕只是挑了挑眉毛,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带着点嘲笑意味地看着乔燕和明风道长。
“你们既然这么怕我，还来杀我干什么呢？不如拿出一点魄力来,我还高看你们几分。”
乔燕却并不回应贺思慕,只是哄着沉英让他赶紧动手。沉英双手握着那把剑,手有些颤巍巍的,望着贺思慕的目光仿佛是期望着她能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希望她说什么，只是好歹，说点儿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也好啊。
贺思慕对于他却一言不发，她所有的情绪和话语都是对着他身后那两个人的，偶尔与他对视时眼里便是一派平静。
好像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失望。
沉英犹豫地举起剑,转过头对上乔燕鼓励的眼神，他浑身颤抖得不像话像是怕极了,几乎是咬着牙挥剑而去。
“啊！”一声尖叫划过夜空，乔燕的手腕鲜血淋漓，她震惊地捂着自己被灵剑刺伤的手，法力从那伤口中源源不断地流逝。
沉英趁机一把抢走她手中的鬼王灯玉坠,飞奔而去站在了贺思慕身边,鼓足勇气朝乔燕喊起来：“不！你不是我的小小姐姐！我的小小姐姐是好人……她绝对不会让我去杀人的！”
他把鬼王灯玉坠塞到贺思慕手里，有点畏惧地说：“还给你，你才是真正的小小姐姐,对不对？”
贺思慕还来不及回应，乔燕和明风道长就已经愤而一齐发难，数柄灵剑和白骨长刺飞来，仿佛暗夜流星。沉英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挡在他的小小姐姐身前，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只看见一片飞扬的衣角。
疼痛却没有如期来临，沉英只觉得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哆嗦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便看见贺思慕蹲在他的身前微微低着头，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把他护住。
她的胸口被数柄灵剑骨刺刺穿，鲜血溅满了翠蓝色的衣服，如同从蓝色水面开出的深红色花朵，最长的一根骨刺尖端离沉英的胸口只有一寸的距离。
春日里的暖风将她的长发吹拂到他的面上，沉英愣在原地，只见贺思慕吐出一口血，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他，原本没有情绪的眼神终于对他露出一点笑意。
她淡淡地说：“你护着我干什么，你可是会死的。我就不会死，只是会痛而已。”
这果然是他的小小姐姐。
沉英憋起嘴，哇哇大哭起来，他伸出手又不敢碰贯穿小小姐姐身体的利刃。
“姐姐你别死……你不要离开我……我以后会变强的……将军哥哥说……总是保护别人的人是很孤独的……以后我们要保护你，就像你保护我那样的……你不要死……”
总是保护别人的人，是很孤独的。
——终有一天，你会像你的父亲一样，维系鬼和人之间的平衡，来保护这个世间。
贺思慕怔了怔，她微微低下眼眸，继而无奈地笑起来，胸膛震颤不已嘴角又溢出血来，一滴滴落在焦土之中。
她把鬼王灯玉坠放在沉英手中，轻声说道：“你拿着它。”
她慢慢站起来，转身淡淡看向乔燕和明风道长，握住贯穿身体的利刃，手一顿然后流畅地拔出来。
她明明能感觉到疼痛，此刻却像是一无所觉般。算是因祸得福，这些折损法力的灵器对她并没有什么实质影响，因为她此时也没什么法力好折损。
“想杀我，要么找到我的命门，要么掌控鬼王灯烧死我。你们的力量都不足以驾驭鬼王灯，甚至需要借凡人的手从我身上取它，那么就只剩第一种方法了。”
贺思慕轻轻地拍着沉英的肩膀，说道：“你拿着鬼王灯，人鬼都不能伤你，你去找段胥。”
“小小姐姐……”
“绝不要把鬼王灯给任何其他人，快去！”
沉英满面泪痕，他捧着那玉坠，看了这一圈人一遍，似乎知道自己只会拖累贺思慕，咬咬牙攥着玉坠后退两步，飞奔走了。
立刻有几个黑影跟上沉英，剩余的仍然虎视眈眈地看向贺思慕。
贺思慕已经把刚刚插在身体里的那些利刃一根根拔出丢在地上，月上中天，大地光芒皎洁。她站在圆月之下，微微一笑指着头顶的天空：“今天太阳升起之前，你们尽可以将我千刀万剐，刺穿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来寻找我的命门。不过若太阳升起我恢复法力的时候，你们不幸仍然没有找到，那么便等着被我灰飞烟灭罢。”
乔燕明风道长的脸色苍白，又暗暗露出凶狠神色。
段胥是在天光破晓之时赶回朔州府城的。那时沉英浑身是血地坐在门口台阶上，只握着一个染血散发蓝光的玉坠，咬着牙关无论谁说话都不回答，只当段胥走进来时他才回了魂似的，跑到段胥面前喊道：“救救姐姐，救救小小姐姐！”
段胥原本已经听说了府城内发生的事情，见到那染血的玉坠更是脸色一变，带着沉英便策马向城外奔去，终究在一片被鲜血浸透，落满乌鸦的焦土间找到了贺思慕。
她安静盘腿坐在地上，再次陷入沉睡的乔燕身体枕着她的腿躺在地上，她们的身上也安静地站着几只乌鸦。周围堆积了大量焚烧留下来的灰烬，也不知来源于多少曾经活着的身躯。
贺思慕的衣服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完全被染成了红色，她的身体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从指尖一直到脸颊布满了无数砍伤与贯穿伤。
与之相对的是，乔燕的身体毫发无损，睡得很安详。
朝阳温柔缓慢地从贺思慕的背后照过来，天地之间一片明亮，映照出她身边的血泊。她慢慢抬起眼睛来看向段胥，浅浅地轻慢地一笑。
段胥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心跳冻结呼吸停滞。
她偏偏还轻轻叹了一声，说道：“好疼，疼死我了。”
她说，好疼。他咬她那一下也收着力气，不想真的弄疼她。
他借给她触感，不是让她疼的。
段胥僵硬一瞬，便立刻跳下马，一阵风似的飞奔而去，蹲下抱住贺思慕的肩膀，惊飞了她身上的乌鸦。
贺思慕轻轻哼了一声，道：“幸好现在不疼了。”
段胥紧紧地抱着她的肩膀，身体不可自抑地颤抖着。
可是他疼，最好他能替她疼。
随着贺思慕法力的回归，她的触觉又消失了。她拍拍段胥的后背，也不知道为何不管是他受伤还是她自己受伤，看起来难受的都是他。
“伤口明天就愈合了，恶鬼的复苏能力很强，你别跟我就此半身不遂了似的。”
段胥却一言不发，放开她的一瞬就把她拦腰抱了起来，贺思慕皱皱眉道：“我能走。”
“别说话。”段胥的眼里带着一些虚虚浮浮的笑意，眼里的光芒又散开，那种疯狂的因子在隐隐作祟。
贺思慕看了他片刻，叹息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放松了力气伏在他怀里，她潮湿粘腻的沾着血的皮肤与他的脖颈相贴。
“冷静点，段小将军。”
段胥沉默一瞬，闭上眼睛又睁开，轻笑着说：“我冷静得很。”
他将贺思慕抱上马，命属下将乔燕也带上，策马将她们带回了城。
贺思慕梳洗收拾的时候，用了整整三桶水才把血冲干净，诚然她身上的伤都已经慢慢愈合不再流血，但是架不住数量太多。
要是她是个凡人，就该血尽人亡了。
贺思慕换上一件干净的单衣躺在床上，虽然她再三声明自己并不需要休息，还是被段胥和眼泪汪汪的沉英按在了床上。于是她便靠着床边在心里默默地算账，将有嫌疑的恶鬼一个个推演一遍，看看是哪个愚蠢的家伙排的这出拙劣的戏。
沉英一直坐在她的床头，这孩子倒是不哭了，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一直拉着她的手一眼不发。
贺思慕从算账中抽出一点精力，弹弹他的脑门：“你怎么了？”
沉英抬起眼睛来，仿佛一夜长大似的，一直以来孩子气的目光坚定下来。他认真地望着贺思慕，一字一顿地说：“小小姐姐，我决定了，以后我一定要变强，要保护你们。虽然你是恶鬼，但是你是好鬼。你和段胥哥哥都很了不起，我保护你们你们就可以不再受伤，去做了不起的事情。”
贺思慕忍不住笑起来，她偏过头道：“我记得你的愿望是一顿能吃八个饼，还是肉馅儿的。”
沉英摇摇头，郑重其事地说：“我不要饼了，一辈子不吃也没关系。我要保护你们，这是以后就是我所有的愿望。”
贺思慕的眸光闪了闪，看着这个孩子从未有过的决绝表情。
其实那个时候假乔燕说的话，原本应该是沉英心中所希望的真相——贺小小是人不是鬼，也没有吃掉他的父亲。在那么短暂而混乱的时刻，沉英最终还是摒弃了这美好的谎言，奔到她身边问她——你才是真正的小小姐姐，对不对？
贺思慕想起来那日庭院之中，段胥笑意盈盈说出的那句——你休想从他的人生中抽身而去。
凡人这样短暂的一生，要系在她一个过客身上吗？
她轻叹一声，揽住沉英的肩膀拍了拍：“先变强罢，小家伙。”
段胥一上午都在外面处理事情，想来明风道长的死和这一堆烂摊子就够他收拾好久的了，贺思慕本以为他至少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他却在中午的时候推开了她的房门。
沉英已经疲倦地趴在贺思慕的床边睡着了，而她拿着一本厚重卷边的黑色古书，漫不经心地看着。
段胥把沉英抱起来放到一边的软榻上躺着，然后坐到了贺思慕身边，轻声问她：“你在做什么？感觉怎样了？”
贺思慕合上书，打了个响指那书册就消失不见。她淡淡道：“感觉？我没有感觉，早跟你说这伤自己就会好的。很快我就能把这桩仇好好还回去了。”
顿了顿，她的目光转向段胥，似笑非笑道：“不过我很想知道，那些恶鬼是怎么知道我没了法力的，不是你说的吧？”
段胥似乎怔了怔，他低下眼眸又抬起，笑起来慢慢靠近贺思慕，在她面前轻声说：“你怀疑我？”
贺思慕只是望着他，并不说话。
少年的眼睛里仿佛燃灼着火焰，他一字一顿说道：“我以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的身体，我的心脏，我的家族，我的理想，我以段胥这个名字在世上拥有的一切向你发誓。我这一辈子从生到死，绝对，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第38章 邀约
春日午后里一派安静,沉英还趴在一边沉睡，因此段胥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边呢喃,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以段胥这个名字在世上拥有的一切发誓,这誓发得够重的。
贺思慕凝视着他的眼睛，只须臾又笑起来，伸手将他推开：“不是就不是，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居然还生气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真的生气，有趣。”
他被秦帅丢到北岸来,被吴盛六质疑，被秦帅的部下们排挤都不曾生气过,却为了这么个寻常的疑问而生气。
段胥抿了抿嘴，目光别开又转回来，他刚想说什么却只见面前人身影一闪,他立刻就被掐住脖子压在了墙上。贺思慕穿着白色单衣,仅仅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她笑着偏过头道：“可我们的账还没算呢,你说过什么来着，就只活十天好了？”
鬼王殿下看来还记着刚换触觉那天的仇呢。
段胥握住她的手腕，有些艰难地说：“你……的伤……”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罢。”贺思慕靠近他逼视着他的眼睛,段胥只是沉默地回望着她。
阳光温暖,室内安静。
贺思慕有些意外，她说道：“你不是一向舌灿莲花，怎么现在倒不说话了。”
段胥微微一笑,他握住贺思慕的手腕收紧了，顺从地说道：“求……鬼王……饶过我……”
“下次可还敢？”
“……”段胥眨眨眼睛，却不回答了。
积极认错,下次照旧。
贺思慕眯起眼睛，他摆明了是吃准她舍不得杀他，在这里敷衍她，被这么个小狐狸拿捏的感觉可不太好。
他此时却一派天真诚恳地望着她，眼睛里满满地盛着她。
——总是保护别人的人，是很孤独的。
贺思慕突然想起沉英转述的这句话，掐着段胥脖子的手顿了顿，便松开了。
段胥落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余裕使了技巧，悄无声息并没有惊醒沉英，连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咳嗽声都压得很低。他一边弯腰咳嗽着，一边笑意盈盈地抬眼看向贺思慕，贺思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挥挥手走到床边坐下来，一打响指那本厚重的古书又落进了手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胥仿佛当刚刚的事情没发生一样，坐到了贺思慕的床边。贺思慕的目光仍然放在鬼册上，不咸不淡将事情经过大概跟段胥讲了一遍。
如今明风道长和假乔燕都被她烧死了，段胥这边想怎么编故事都可以，贺思慕不欲和凡人一般见识。对她来说，那鬼域里想趁机取而代之的家伙才是她要惩罚的对象。
段胥笑了笑，说道：“你这些部下是怎么回事，居然如此不敬。”
“倒也不令人意外，他们一个个的翘首以盼我从高处坠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贺思慕翻着鬼册，眼皮也不抬道：“人间也好鬼域也好，王座之上一贯如此。”
段胥默了默，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上。
贺思慕抬眼看向段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身上的伤疤，她叹息一声，一抖袖子将胳膊掩了起来。她从前看了段胥满身的新伤旧伤也没觉得有什么，自己真真切切疼了一遭才发现这滋味儿确实不好受，这些活在世上的凡人可真是脆弱。
于是她说道：“你要是刚进天知晓的时候便被我发现就好了，这样就能少受许多伤，少挨许多疼。”
段胥似乎认真思考了一阵，然后眼里带了一点儿笑意，他以近乎玩笑的语气说：“不会，要是你遇见那时候的我，一定不会对我感兴趣的。现在遇见你，我觉得恰是最好的时候。”
在天知晓的时候他最迷茫痛苦，惶惶不可终日，内心已是熔炉，全无半点爱慕的余地。庆幸她遇见的是现在的他，因他已经豁然开朗，信念坚定，无需拯救。
“你不希望我早些去救你？”
“不希望。”
我愿坠地狱，历艰险，换筋骨，改性情，悟世情，得以为我。
再遇你。
沉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段胥的房间里，他迷糊了一会儿便见段胥从外面推门进来。他的将军哥哥身着轻甲，像是刚刚从校场回来的，看见他便笑起来：“你昨天是不是担心得一夜没睡，这一觉都睡到傍晚了。”
沉英看着段胥身上的轻甲，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他跑到段胥面前，问道：“将军哥哥，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上战场啊？”
段胥蹲下来看着他，道：“你太小了，等你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定然带你上战场如何？”
沉英有些郁郁地低下头去，然后又抬起头：“小小姐姐是鬼……她会一直待在我们身边么？她会不会离开我们？”
对于这个问题，段胥沉默了。
沉英便有些着急，他心中贺小小和段胥是最无所不能的两个人，此刻段胥沉默就仿佛在说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情急之下牵着段胥的手说道：“小小姐姐特别喜欢你，她……她都为你害了相思病了，你不喜欢小小姐姐吗？你们两情相悦的话，小小姐姐就会留下来的罢。”
段胥愣了一下，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相思病？她说的？”
“嗯嗯！”
“哈哈哈哈哈哈……”段胥表情几变，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小声道：“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
沉英有点懵懵地看着他，段胥抚摸着他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会不会为哥哥保守秘密？”
沉英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我对谁也不会说的。”
“那好。”段胥慢慢地认真地说道：“贺小小或许经常说喜欢我或恋慕我，然而那都是假的，其实她并不喜欢我，只是说着好玩。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凡人，特别到能让她纵容一些冒犯，但并没有特别到能让她爱我。”
沉英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段胥沉默了一瞬，他接着说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她。但是，我很喜欢她，真心的。”
沉英惊讶地望着段胥，他还没来及对此发表意见时，就看见段胥将食指摆在唇前，微笑道：“你答应过我会为我保密的，绝对不能告诉贺小小。”
沉英仍然在迷茫中，但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以他八岁的脑子并不能想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不想让对方知道。他更不明白，怎么段胥告诉他的情况和他了解到的完全相反啊！
段胥满意地点头，他拍拍沉英的肩膀道：“以后不要叫我将军哥哥了，你既然是我义弟，便同我妹妹一样喊我三哥吧。”
沉英眼光发亮，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三哥。他小声说：“三哥……以后就真的是我哥哥了吗？”
段胥点点头，笃定道：“只要我还在这个世上，你叫我三哥一天，我便是你的亲人。”
其实沉英想要的，无非就是个永远不会被抛弃的承诺。当他守在昏睡不醒的贺小小床前时就在想，为什么他永远不停地在失去对他好的人呢。
幸好他并没有失去小小姐姐，还多了一个哥哥。
沉英一下子抱住了段胥，开心得要飞到天上，不过他这次忍得很好，没有再掉下眼泪。他想他一定要快点长大，来保护所有这些对他好的人。
原本这桩与邪祟勾结的闹剧，尹将军指控段胥害死明风道长杀人灭口，段胥则反驳尹将军想利用明风道长伤害十七姑娘，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两边相持不下的时候，乔燕醒过来了。
这次乔燕是真的醒过来了。
她看见她的母亲兄长来了差点吓得又晕了过去，而后在众人面前痛哭言明她的母兄要把她买给老头子做妾，她不堪其辱才逃出来的，求各位老爷不要让她重入火坑。
她还说她母兄为了能带走她，和明风道长勾结让她恶鬼附身，以便栽赃陷害段胥，又想对十七不利，结果没控制住恶鬼反被恶鬼吞食。
当然，这段是段胥编好授意乔燕说的。
尹将军这边自然不认，明风道长死无对证，关键之人乔燕又一反前言。最后秦帅和郑案拍板，大战在即为了稳定军心，这件事就先不追究了，便不了了之。
这大概是各方都乐见其成的结果。
但是贺思慕看见段胥轻描淡写地说——这事儿还没完时，便能想见尹将军以后的下场不会太好。
这边大梁与丹支再次正式开战，段胥的踏白原本被派去佯攻幽州，真正的主力部队则出其不意地进攻洛州。段胥再次被分配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倒也不抱怨，带着踏白就去了。
他在幽州尽职尽责地吸引了丹支的火力，让成捷、肃英和奉西三军在洛州撕开了口子，不过很快洛州的战事就陷入了僵持，尹将军甚至于在混乱中战死。
贺思慕听到这个消息时，很难相信这与段胥没有关系。
成捷军的郎将不成气候，三军在洛州眼看就要败退，段胥便被急调去成捷接管军务，踏白留了吴盛六和夏庆生统领。
待段胥到了成捷军，便雷厉风行地下了许多军令，和几位将军及秦帅讨论军情时也一反从前顺从的姿态，针针见血态度强硬。军情不妙且上头有圣旨压着，要两月之内打下云洛二州，秦帅只能任段胥放手一搏。
谁知效果居然很好。
段胥对云州洛州地形非常了解，借地势诱敌深入打伏击，又分队迂回骚扰，打得洛州军队不堪其扰。他又利用苍言经的内容装神弄鬼，跟丹支军队打起了攻心战，总之秉承了他一贯不同寻常，阴招频出的作风。
云洛两州的土地被鲸吞蚕食，加上丹支王庭的继承者斗争还在继续，王庭也不觉得云洛两州是多么重要的地方，疑心大梁还是想要幽州，精锐部队便都在上京和幽州周围驻扎，不肯往云洛增援。物资和后援跟不上，云洛守将终究是顶不住，节节败退。
在这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两个月之后，大梁军队占据了云洛两州。
段胥成为成捷和踏白的两军统领。
待大梁的士兵在这两州做好布防，暂时鸣金收兵，这持续了近半年由守转攻的战争终于暂时停歇。段胥也要同秦帅一道回南都述职，从云州回到南都这一路上大概要走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耗费在路途上，多么不值当。”能够日行千里，倏忽之间出现在任何地方的贺思慕这么说道，她提醒段胥：“你还欠我一次换五感的交易呢。”
段胥将奏折写好，放下笔回答道：“你想什么时候来取呢？”
“现在。”贺思慕靠近段胥，笑道：“段小将军，这一个月的时间，你想不想看看鬼域？”

第39章 幽州
这次边关大捷,大梁一举占据北岸三州之地。有郑案在秦帅也不能动什么手脚，关于段胥的战功一本本往上面递，大家都说段胥回京之后也不知会有何等殊荣加身。原本排挤段胥的将军们,隐隐约约也有了几分亲近的意思。
但是段胥却不太给面子,向秦帅一拱手表示自己有些江湖上的朋友要见，便不同行，到时自然会在南都相会，然后就干脆利落地消失了。这般轻狂的举动让郑案都吃惊不已，直道果然还是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得了军功便有些飘飘然了。
而干脆利落消失的段胥，此时正在云州的一家客栈里与他的结咒者,鬼王殿下贺思慕面对面坐着。
贺思慕穿着那身红白间色曲裾三重衣，发间飞云形的银色步摇摇曳，穗子一直垂到肩部。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将一个鸽子蛋大的糖丸递给段胥：“吃了它。”
段胥脱了战甲官服,一身黑色圆领袍束着高马尾,额间缚着一道黑色银纹抹额,看起来便是个英俊的少年模样,谁也不能看出来他便是赫赫有名的段舜息段将军。
他看了一眼贺思慕手中的的糖丸，便伸出手去拿过，放入嘴里。
贺思慕挑挑眉毛,道：“你不问问我这是什么？”
段胥将那不明物体吞了下去,明朗笑道：“你不会害我。”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要是想害我，我也没办法。”
段胥对于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显然有着深刻的理解。
贺思慕笑起来，她打了个响指，指着他的腹部道：“你吃下去的,是裹着糖衣的鬼王灯。”
饶是已经有心理准备，段胥听到这个答案时还是睁大了眼睛，他说道：“鬼王灯？”
“鬼界的无上灵宝，能将法力增强十倍有余，鬼王的象征，每个恶鬼垂涎三尺争得你死我活的东西——现在就在你的肚子里。”
贺思慕顺畅地为他介绍了，然后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他的腹部一点。一圈红色的符文顺着她的手指扩散开来，段胥腹中的鬼王灯相应着发出光芒。
段胥露出一点痛苦神色，还好那疼痛很快就消失，他再抬眼看去的时候，便愣住了。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和原来大不相同，贺思慕被一些漂浮在空中的白色丝线包围着，阳光呈现出一种粘稠如蜂蜜的质感，在她的身后有许多幻影飘来飘去，枯枝白骨一般。
“这些丝线……”
“是风。”
“这些人影……”
“是游魂。”
贺思慕微微一笑，张开手臂，红色的衣袖带起一段段白色丝线：“段小狐狸，欢迎来到恶鬼的世界。”
被种入了鬼王灯之后，鬼王灯的强大鬼气覆盖了段胥身上的人气，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地地道道的恶鬼，能够看见鬼域。贺思慕甚至在鬼王灯里留了法咒，将段胥、破妄剑与鬼王灯相连，以破妄剑的灵力激发鬼王灯，并能被段胥所用。
段胥说道：“你这是没了法力变得如凡人一般，就索性让我装作恶鬼来保护你？”
“算是吧。”贺思慕递上明珠。
段胥微微一笑，将手放在明珠之上：“舜息定当，不负所托。”
这次贺思慕要换的，是嗅觉。
当贺思慕的眉心出现那一抹红点之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段胥。
段胥眨着眼睛望着她，她便如第一次获得触感时一样突然靠近他。她在他的脖颈间吸吸鼻子，发间步摇的银穗扫过他的侧脸，她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段胥了然道：“沉香、琥珀、苏合香、薄荷叶、白芨、安息香。家妹喜欢调香，我的常服都是她日日拿香料熏过的。”
“沉香、琥珀、苏合香、薄荷叶、白芨、安息香。”贺思慕低低重复了一遍，她近乎于贪婪地在段胥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真好闻。”
段胥极轻微地躲避了一下，贺思慕于是抬眼看向他，笑意盈盈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低眸与贺思慕对视，便见那朱唇轻启，一字一顿道：“你怕痒，是不是？”
这话比段胥听见敌人偷袭还让他感觉大祸临头，贺思慕伸手想去碰他的脖颈，段胥敏捷地一个侧身，一撑桌子黑衣旋转之间便站在了墙边。他笑道：“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殿下万鬼之王，不至于……”
贺思慕揉揉耳朵，抬手：“过来，现在让我挠，还是等我恢复法力之后吊着你折磨三天三夜。”
“……”
鬼王殿下真是睚眦必报。
段胥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叹息着走到贺思慕面前坐下，索性张开手臂。
“殿下，手下留情啊。”
贺思慕并未答话，她淡淡地在掌心哈了一口气，便开始仿照他当初的样子在他腰际脖颈所有怕痒的地方四处作乱。起初段胥还咬着唇尽量忍着，随着贺思慕的动作越来越过分，他便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举起胳膊躲避，倒也不离开椅子，晃得椅子嘎吱作响，浓郁清冽的沉香味道弥漫开来。
“哈哈哈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不会了………殿下……思慕！饶了我…………哈哈哈哈哈哈”
贺思慕才不理会他，卯足了劲儿要把仇报回来。只是偶然一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段胥的笑颜，他眉眼弯弯笑得眼里都有泪了，从来倔强甚至于有些疯狂的少年，此刻看起来没心没肺又快乐。
仿佛是一个一直以来被保护得很好，就这样不谙世事长大的少年。
贺思慕搔他痒的手顿了顿。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和这么个不到二十岁的活人计较这些，这种小事也要还回来。
就像她才几十岁时那样。
贺思慕的眸光闪了闪，落在别处，她慢慢放下手来。
却被段胥一把抓住手腕。
贺思慕抬眼看他，便见少年目光灼灼，他笑道：“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不躲了就让你玩个够，如何？”
贺思慕挑挑眉，抽回手道：“表情？我什么表情。”
段胥摇摇头，他想了片刻，认真地说道：“不幸福的表情。”
贺思慕沉默地看着这个被鬼气笼罩的少年，而后不置可否地一笑，叹道：“算了，放过你了，小狐狸。”
他这些话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总之总是有办法让她放过他。
第二日的丹支幽州抚见城。
幽州依山傍水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交通枢纽，人口稠密繁华，只见幽州抚见城街头，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之中，一只六岁孩子模样的花衣服恶鬼正惊慌地穿过重重人群，往城外逃窜。
另一个看起来岁数稍大一点的孩子恶鬼正追着那花衣服恶鬼，嘴里喊着：“小崽种你别跑！”
这两只鬼在闹市的追逐并不能被凡人看见，人们只自顾自地游玩叫卖着。
那后面追赶的恶鬼终于渐渐追上了花衣服恶鬼，他将那花衣服一脚踹翻在地，踩住他道：“小崽子躲了这么多天，终于让我给抓住了罢，犯了死罪还赶跑！”
一个看起来十岁的孩子鬼叫另一个看起来六岁的孩子鬼“小崽子”，这画面真是说不出的奇怪。抓住逃犯的恶鬼得意了不过片刻，抬起头却发现不远处站着一只恶鬼，正在打量着他们。
那只恶鬼看样子是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戴着一顶帷帽黑纱及肩，黑纱上绣了两笔银色松柏。他束着简单的高马尾，抱着一柄乌木镶银的剑，风吹起黑纱时能从缝隙间看见他含笑的明朗的双眼。
以这恶鬼的气息来看，应该挺强的。
十岁孩童模样的，乳名叫做麦子的恶鬼瞪起眼睛，道：“执行公务呢，看什么看！”
戴着帷帽的男人微微偏过头，道：“公务？”
麦子还没来及回答，他脚下踩着的花衣服恶鬼突然奋起，一下子挣脱了麦子的束缚，眼看着就要往路上一个孩子的身体里扑去。麦子知道他是要附身，心道不好，大叫一嗓子：“哎哎！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不远处那个黑衣抱剑的男人身形一闪出现在花衣服面前，两道明晃晃的银光交叉抵在花衣服的脖子上，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别乱动。”男人气定神闲地威胁道。
麦子吸了一口气，这男人使的竟然是双剑，而且竟然是十分厉害的灵器！
恶鬼使灵器，这场面不亚于老虎收了武松做伥鬼，或者一只鸡站在炉灶边挥舞着锅铲做小鸡炖蘑菇。
花衣服想要附身于人的意图没能实现，愤恨地望着男人。麦子拍着手几分畏惧几分兴奋地走过来，看着男人手中的双剑：“厉害呀………这位老兄您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以鬼躯驾驭灵剑？”
男人笑起来，岔开话题道：“这位老弟，该赶紧把你的犯人抓抓牢吧。”
麦子从这男人的嘴里听出几分调侃的意思，哼了一声拿出镣铐将花衣服锁了，说道：“才做鬼没多久罢？我跟你说这鬼域是不以长相论辈分的，我已经死了六百多年了，你叫我一声老兄也不为过。”
男人收了剑，顺从道：“原来如此，麻烦老兄提点了。你抓这孩子，他是犯了什么法条了？”
“三十二金壁法，无故虐杀之罪。”
“三十二金壁法？”
麦子瞪着眼睛，心说这恶鬼是有多新，竟连法条是什么都不知道，化为恶鬼之后的第一要务不就是熟读法条么？这家伙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殿之下的。
麦子指着地上挣扎的花衣服：“这家伙也刚成恶鬼没多久，前些日子害死了幽州府城一家十六口，但根本不为吃魂火。”
“那是为何？”
“为了好玩——岁数小嘛，不懂事。”
麦子踩着花衣服，叹道：“无故虐杀活人是重罪，我奉命追捕他好几天，终于给我抓到了。哦……对了，你很面生啊。”
“在下从南方来，刚刚落脚。”男子笑道。

第40章 老爷
麦子老神在在地押着那花衣服的小孩,同段胥说道：“打南边儿来？南边儿管的不行啊，你这个新生恶鬼，竟连三十二金壁法都不知道。”
麦子同段胥一边在街上走,一边同他解释。他说这三十二道金壁法是前鬼王和各位鬼殿殿主们约定的,成文刻在都城玉周城王宫的一道金壁上，由此而得名。可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当时这金壁法没有能推行下去，暂时搁置了。
待到这一任鬼王登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雷厉风行地推行金壁法。鬼王本身平叛之时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将鬼域掀了个底朝天,推行金壁法时更将所有阳奉阴违不服法条的鬼殿灰飞烟灭，这法条才算是推了下去。
要说这法条束手束脚，不过也有几分好处。近百年来正经的修士都不怎么抓鬼了,他们也晓得恶鬼内部法条森严,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早就被处刑。其他的恶鬼就正常觅个食,也不好逼得太紧。像那仙门正统星卿宫,抓到恶鬼直接给送到玉周城让鬼王给处理。倒也挺好，各管各的事儿。
“算算看死在王上手中的鬼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王上脾气着实是差,推金壁法时那架势,杀尽所有恶鬼这种事也是能做得出来的。”麦子长长地叹息一声，叮嘱道：“你这情况要是被王上知道了，你归属的殿主大人可真是要遭殃了,你说不定都要被灰飞烟灭呢。”
黑纱之下段胥的眼神含笑，抱着剑饶有兴致地听着。
“这样罢，既然相逢就是有缘。我定然不会把你的情况说出去,而且还可以把这些法条细细地教给你，你将你这灵剑借我玩几天呗？”麦子踮着脚拍拍段胥的胳膊，终于拐入正题。
虽然麦子说的是“借”，可是这灵剑给出去怕是就回不来了，不过段胥还是将剑递给麦子，从容道：“你试一下。”
麦子眼神发亮地去握那剑柄，触碰的一瞬间便见剑柄发光，他惊叫一声收回手。
“这是灵剑且并不认你为主。你这样的恶鬼碰不得它。”
麦子心说那你怎么就碰得。
他悻悻地打量着段胥，便看见了段胥手里的香囊，便觉得这只新生的恶鬼越发奇怪，闻不到味道的恶鬼，随身还带着香囊？
段胥跟谁他的目光看见自己腕上的香囊，了然道：“有个姑娘喜欢这香气，让我去香料铺给她配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来。”
麦子一听便了然，笑嘻嘻地揶揄道：“你喜欢上活人姑娘了？”
段胥还未回答之时，麦子就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沧桑神情，摆摆手道：“新生的恶鬼总是忘了自己是鬼，对活人动情也很正常，时间久了就好啦。我劝你可别用情太深，伤人伤己哦。”
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说出这样仿佛遍历红尘的长者之语，实在是怪奇怪的。麦子显然是个关不住的话匣子，找到一个话题就开始扯起来。
“人才能活多久？你现在看她青春年少秀色可餐，眨眨眼的功夫她就发福了，背也驼了腰也弯了，满头白发牙齿掉光，你还能捏着鼻子喜欢她吗？就算你忠贞不渝，再眨眨眼她就化成灰啦。凡人这一生啊，对我们恶鬼来说就是弹指一挥间，抓不住的。”麦子摇头晃脑，语重心长地说道。
身边这个步伐轻快的新恶鬼，听了这话步子好像稍微顿了顿，麦子以为自己大大提点了他，便更加起劲儿。
“再说被你喜欢的姑娘，人家遭罪了啊。你要怎么见她，附身在各种人身上吗？你法力足够强到显露真身吗？你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跟她在一起的，人家要被指指点点一辈子，小伙子，你可要想清楚。”
段胥笑出声来，不假思索道：“想得太清楚，活着多没意思。”
“嘁，你已经死了，活着有没有意思都和你没关系啦。”
麦子深深觉得这个新生的恶鬼思想很有问题，将来肯定会在鬼界混得很坎坷。出于一点儿怜悯之心，他便捡了几个重要的法条给段胥讲了讲。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着，走着走着便拐进一个僻静无人的巷子，只听见一个声音女声响起：“呦，这么快就和恶鬼们混熟啦？”
麦子随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一个穿着古老华丽的曲裾长裙，发间插满了小苍兰的美丽女子站在巷子尽头。她的目光在段胥和麦子身上打了个转，伸出手道：“我的香囊呢？”
段胥便走上前去将那个香囊放在她手心，说道：“你闻闻看对不对。”
女子放在鼻子前细细一嗅，笑道：“果然是你身上的香味。”
麦子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晴天白日，时辰也不阴煞，这个女人是怎么看见他们的？这个女人是人是鬼？难道是个修士？
这新生恶鬼喜欢的不仅是个活人，还是个修士？合着这老虎不是招了武松做伥鬼，是直接喜欢上了武松啊！口味真够刁钻的。他还以为只有前鬼王殿下会有如此不同凡响的口味呢。
麦子眼见着段胥和他挥手告别，僵硬地举起手摆了摆，百般思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句：“呔，毕竟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那也不是不能理解。”
若他有朝一日知道他今日见的女人不是修士，竟是他敬畏的鬼王殿下，怕是要把这一天记在本子上同生日和忌日般同等地位庆祝。
段胥透过黑纱看向身边的贺思慕，她发间的小苍兰一簇挨着一簇，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走过的地方路人频频侧目，想来她就像是个行走的熏香炉子。
她也不怕齁住。
“你刚刚见到的是鬾鬼，便是小儿鬼，都是些十岁以下的孩子死后所化。如今死了几百年，心智早已不是孩子，但看起来还是儿童的模样。”
贺思慕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慢悠悠地走着，段胥便在她身侧跟着她。
“孩子也会有执念，化成恶鬼么？”
“有啊，他们多半是被虐杀的。刚刚他有没有问你要东西？”
“他想要我的破妄剑。”
“那便是了。鬾鬼生前多涉世未深，所以欲望便是这世上的一切，什么都想要，得到了又瞬间失去兴趣，永远在追寻下一个欲望之中。”
顿了顿，贺思慕轻声一笑：“所以他们最容易被煽动，不考虑后果，鼠目寸光，不长记性地给人当枪使。”
段胥听出她话里的意有所指来，便问道：“所以之前在朔州府城，想置你于死地的便是鬾鬼？”
“鬽鬼殿下有个叫方昌的家伙，他的相好想吃沉英，被我抓住判了个灰飞烟灭。他记恨在心便一直暗中跟随我，我原本感觉到了但也懒得管他。谁知他和鬾鬼殿主交好，发现我法力尽失就跑去劝鬾鬼殿主灭了我，那没脑子的家伙竟被他劝动了。匆匆忙忙地布了个拙劣的局，还遮遮掩掩唯恐我发现是他。”
贺思慕叹息一声，十指交叠伸了个懒腰：“这一个个的都争着化灰给我王宫的花园添肥。鬾鬼殿主动了要灭我的心思，大概是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说着说着便走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家门前，只见那宅邸的匾额上写着长串的胡契文字，宽阔的门口耸立着两个胡契神兽火明兽的塑像，瞧着气派极了。
不远处有一架披着金色丝帛的马车驶来，有个身着狐皮大氅，四十中旬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他膀大腰圆身材宽阔，打扮一看就是富得流油。虽然身材不怎么好，但他毕竟还有几分贵族人家的气质和威严，目不斜视地往家门走。
贺思慕同段胥从这家门前走过，交错之时就听见这胡契贵族老爷身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段胥回头看去，便见那老爷的腰间挂着一串古铜色铃铛，正奇怪地颤动着。
他再一抬眼便和这胡契人贵族的目光对上，胡契贵族的目光灼灼，若有所思又暗含欣喜，仿佛想穿过帷帽看到他的真容。
段胥道：“他能看见我。”
贺思慕也不回头，淡淡地说：“看来是这样。”
段胥沉默一瞬，突然撩起帷帽下的黑纱，冲那胡契老爷点头致意，然后不顾那老爷惊诧的神情，放下黑纱悠悠转过头与贺思慕的目光对上。
“……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想引起他的注意么？”段胥眨眨眼睛，笑道：“我看牌匾上写着伊里尔府邸，刚刚那人便是抚见城里最有名的那位伊里尔老爷？”
伊里尔一脉和丹支王庭沾了点血亲，不过这血亲不太近，他们便没有获得居住在上京的资格，被封到了抚见城来。原本他们这样边缘的家族没什么家底，可到了抚见城后，他们不知怎么就交了好运，买下一座山头便发现有金矿，财源顿时滚滚而来。同时伊里尔老爷的大儿子小儿子也被提拔去了上京做高官，可谓是官运亨通。
总之，如今的伊里尔家在抚见城中，唯有“显赫”二字，他甚至沾着儿子们的光，将丹支苍言经的圣物借回抚见城供奉。供奉之处是在伊里尔府里的一座琉璃塔中，神神秘秘的，外人只能在塔外拜一拜，但是这些拜过圣物的人回去之后便都会交上好运。一时之间来拜访伊里尔府的名流踏破了门槛，如今这可是整个幽州最炙手可热的家门。
段胥笑道：“你不会是来拜胡契圣物的吧？”
贺思慕有些不屑地轻轻一笑，说道：“拜圣物？我怎么不拜我自己。你既然喜欢猜谜，便不妨好好猜一猜他为什么能有如此好运。”
段胥思考了一会儿，道：“我从前听过养小鬼一说，有些人为了交好运得名利，会供养恶鬼做交换。这伊里尔……难不成供养了鬾鬼殿主？”
贺思慕抬眸看了他片刻，摸摸他的后脑笑道：“我将来一定要收藏你这聪明的小头骨。”
段胥想，她表达欣赏的方式可真够别致的。

第41章 偷吻
入夜的时候贺思慕与段胥在抚见城里最好的客栈里住下。由于要保护贺思慕免受恶鬼打扰,段胥和她住在了同一个房间里——自然是他睡在地上而贺思慕睡在床上。
段胥摘下帷帽，终于在人世显露出真身，他抱着被子铺在地上,感叹道：“你没有触觉,睡在床上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贺思慕躺在床上，闻言悠悠说：“你胆子这么大，做人是不是可惜了？”
段胥立刻笑嘻嘻地闭了嘴，一番收拾之后回来再看，贺思慕已经抱着枕头沉沉睡去了。
原本恶鬼不会睡着更不会做梦,然而与段胥换感觉的期间，贺思慕每晚都会按时入睡。
他之前好几次趁她睡着偷偷来看她,都能看见她抱着个什么东西，好像非得怀里有个玩意儿才能睡得安稳，就像个孩子一般。
段胥将房间里的灯吹熄了,月光清辉便充满了房间。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撑着下颌看着熟睡的贺思慕,她的脸半埋在被褥里,摆出一个略显逃避又安逸的姿态。
她着实是很白，像是白瓷一般，显得五官和头发的黑越发黑,白纸上的水墨朱砂似的惑人。
她这么美又活了这么多年,大概有过不少爱人罢。这鬼王会不会跟人间的皇上似的，有三宫六院呢？
段胥想到这里，便微微眯起眼睛。他坏心眼地伸出手去扯她怀里的枕头,左挪挪右挪挪终于成功将枕头抽走，悠然放在了自己的床铺上。
睡梦中的贺思慕皱起了眉头，手在床铺上摸索着,仿佛想重新摸到她的枕头。段胥低眸看着她的手指在洁白的被褥上前进，慢慢靠近他的手臂，温暖地搭上他的手臂。
他并没有躲避。
果然那手指碰到了他被单衣包裹的小臂，便以为终于寻觅到了枕头，抓住他的手臂扯了过去。
段胥顺着她的力量俯身过去，见她松了眉头安详地将他的手臂抱在怀里。段胥心想，若是贺思慕此刻醒来看见这一幕，待她恢复法力他这条胳膊大概是真的保不住了。
但段胥显然不是见好就收的人。
他是得寸进尺的人。
他趴在贺思慕床前看着她，她刚刚的一番动作让她的脸从床褥中露了出来，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贺思慕……”他低声地叫她的名字。
她自然并不回应。
“贺思慕………”
“贺思慕………”
他换着语调叫了三声她都没有从睡梦中醒过来，他便笑起来说道：“要是我想亲你，你不会真杀了我吧？”
“唔，你现在没法力，待秋后算账的话……那我就真的只有八天好活了？”
段胥慢慢靠近贺思慕，凝视着她的睡颜。
“思慕。”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唤道。
不知道是在叫她的名字，还是在说自己的心事。
这一声思慕却让贺思慕皱了皱眉，慢慢地睁开眼睛。她似乎刚刚从一个梦里醒过来，眼神不甚清明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段胥，好像不太能分清现实和梦境。
月光在眼前人的眼底勾勒出一点弧光，他的眼睛圆润眼角微微上挑，像是清澈明亮的一块水玉，仿佛是个再天真赤诚不过的少年。
贺思慕含糊地说：“这眼睛真好看。”
“又想收藏了？”
“眼睛要……活的才好看。”
“……这样，那你可得让我好好活着啊。”
段胥莞尔一笑，那双明亮的眼睛便合了起来，他微微向前亲吻了她。很轻很浅的一个吻，带来他身上清冽的香气，仿佛春雨后的花开，从他的唇上染到她的唇上。
贺思慕睁着眼睛，她愣了一瞬，才真正从梦中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段胥正在亲吻她。
段小狐狸……在亲她！
这次不是蹬鼻子上脸，这是直接上天灵盖啊！
她眯起眼睛正欲发作，却见面前不怕死的登徒子突然睁开眼睛，眼里凝着一点警觉的光。段胥离开她，将自己的黑色外衣披在她身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贺思慕被他衣服上的香气所笼罩，她冷冷地看着他，不消片刻便看见了门外出现了一些可疑的人影，一阵极为轻微的响动之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是一群黑衣人，看起来像是刺客的凡人们。
段胥和贺思慕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群刺客们大约有二十几人，一看见段胥和贺思慕都醒着，立刻从偷袭转为了明攻，亮出兵刃一言不发地一拥而上。
段胥叹息一声道：“我其实不喜欢不明不白地杀人。”
他在刺客间腾挪，轻盈地以刀鞘挡下数剑，双剑出鞘银光闪闪，风一般地游走几圈，近身之人全被他抹了脖子。唯有一个欲偷袭贺思慕的，被他从后心一剑贯穿。
一时之间鲜血四溅，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持续时间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段胥便擦了擦剑然后归剑入鞘。
杀人这件事历来是他最擅长的。
从满屋尸体中升起明灯，仿佛腐草为萤，闪烁着光芒消失于窗外的夜空之中。
段胥转身看向贺思慕，笑道：“明灯升空，流星逆行，原来这就是恶鬼眼里的死亡。”
贺思慕却没有笑，她从床上下地，披着他的黑色外衣，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走向他，气氛危险而僵硬。
段胥不避不闪地站在原地，待她站在他面前时，他便轻松地说道：“这屋子现在脏成这样，真是没法住了。”
贺思慕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片刻，突然移开目光往廊上走去。段胥愣了愣，转过头去问她：“你去哪儿？”
贺思慕的步子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你不是说了，这房间没法住了，得让掌柜的换一间。”
段胥沉默一瞬，便笑着跟上去，说道：“哪里有让殿下亲自跑腿的道理。”
在他的设想中她应该要生气、威胁或者惩罚他，可是她没有。她举止如常，仿佛刚刚他那个亲吻只是幻觉。
这样轻描淡写粉饰太平的态度倒让人琢磨不透。看起来也不像是默许，难道是真的决定要同他秋后算账。
不会八天之后真是他的死期罢？
贺思慕对掌柜的说她遭遇劫匪，于是当晚就换了房间，第二天早上客栈的主人竟也登门查看情况。
客栈的主人——便是那伊里尔老爷。
掌柜的来贺思慕的房间报伊里尔老爷来了的时候，贺思慕正点了一桌子香气四溢的美食佳肴，见掌柜的来便笑道：“这味儿我闻够了，吃却吃不下，你拿走两盘吃吧。”
在一边戴着帷帽不能被人所见的段胥笑起来，心说她用他的钱倒是很大方。
掌柜的哪顾得上吃饭，着急忙慌地说昨晚客栈里遭劫匪的事情被老爷知道了。话音未落，那日贺思慕和段胥见过的富贵老爷便带着几个家仆，踱着步子走了进来。
掌柜的立刻伏在地上跪拜，道：“老爷。”
他暗暗给贺思慕递眼色，小声说：“这可是伊里尔老爷，还不跪拜行礼！”
贺思慕漫不经心地看了伊里尔一眼，屁股压根就没打算离开板凳，她用胡契语说：“这位老爷，你要不坐下来一起吃？”
掌柜的眼色递得都要眼皮抽筋了。
伊里尔腰间的铃铛轻轻响着，他看看贺思慕，再看看旁边戴着帷帽不见样貌的恶鬼。那恶鬼便十分礼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有些诧异，他此前见过的恶鬼无不高高在上，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彬彬有礼的恶鬼。
伊里尔摆摆手让掌柜的和他的家仆先退下，打量了这姑娘和恶鬼一阵，迈步走到贺思慕旁边的位子上坐下，说道：“是我的客栈没照顾好姑娘。这一桌菜不算什么，要是姑娘喜欢，我可令全城最好的厨子再给你做一桌。”
贺思慕托着下巴，轻声笑起来：“没照顾好？我看照顾得很好啊，半夜特地还送这么多人来陪我，着实是让我惊喜。”
伊里尔抚摸着自己镶嵌宝石的黄金带钩，也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倒是大大方方地笑起来：“姑娘和鬼同行，那些人怎么可能伤得了姑娘。”
“是么，老爷应该是想着他们伤我也不过是杀了一个异族平民，你也不愁摆不平这事儿。他们若是杀不了我，你正好探探我的底。”
“哈哈哈哈姑娘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我只是很好奇，历来人们供养的都是小鬼，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有人供养成人模样的恶鬼。”
伊里尔一边说着，目光一边移向旁边的男子，男子似乎轻轻笑了几声。
段胥心想着这真是个有趣的场面，活人被当成恶鬼，而恶鬼被当做活人。
贺思慕摇摇头，道：“谁说我供养他？我是主他是仆，是我驱使他。”
伊里尔面露诧异之色，从来养鬼时双方的关系都是鬼为主、人为仆，居然还有身份逆转的方法。他眼神微微沉下来，笑道：“姑娘是用何种方式驱使恶鬼的呢？您可愿意，将您驱使的这个恶鬼转让给我？”
“您想要我的鬼？我听说您供养的可是鬾鬼殿主，一人不事二鬼，我可不能让我的鬼抢鬾鬼殿主的人啊。”贺思慕拿起筷子，悠然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嘴里。
闻起来是真香，吃起来却没有味道。
她说道：“怎么了？伊里尔老爷难不成也听说鬾鬼殿主犯了事，要弃他而去了？”

第42章 府上
伊里尔面露惊诧之色,贺思慕瞧了瞧他的神情，好像自觉失言般笑道：“看来你还不知道，那就当我没说。既然鬾鬼殿主和你的结约犹在,我的鬼你也养不了。”
伊里尔面色不佳,但仍然笑道：“我并非是要自己养，这位恶鬼兄弟在我身边，我自然有更好的去处给他。”
段胥想怪不得那些拜过伊里尔家圣物的贵人，回去都交上好运了，原来是他将恶鬼引荐给了他们。
贺思慕一边吃着菜，一边问道：“你想要我的鬼,可有什么来换？”
“金银珠宝……”
“无趣。”
“那姑娘想要什么？”
“我听说伊里尔老爷有个花园，里面收集了各种奇花异草,最近正是春日,香气四溢。”
“那是我宅邸的后花园。”
“那就把你的宅邸给我做交换罢。”
伊里尔沉默了片刻，道：“自我们到抚见城以来就住在此处,已经住了三十余年。”
“噢，那就把你住了三十余年的这座宅邸给我罢。”
贺思慕顺畅而丝毫不以为然地说道。
伊里尔面色僵硬了片刻，便笑起来说道：“此事容我再想想,姑娘不妨先住到我的府上，不管事情成不成,就当多交个朋友。”
贺思慕放下筷子望向伊里尔,她偏过头笑起来，银色的发饰穗子扫过额际。
“我不交朋友。不过府邸,倒是可以去。”
伊里尔脸色几变，他在抚见城向来是要别人奉承的主儿，何曾被这样一个汉人平民如此轻慢过。他捏着拳看向贺思慕，最终却还是笑道：“好。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姑娘,姑娘刚刚说的鬾鬼殿主出事儿了，到底有什么事情，能同我透露一二么？”
贺思慕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默片刻后漫不经心道：“他得罪了他们的王上，如今已经畏罪潜逃，大概不日便会被抓住处死。”
顿了顿，她笑起来说：“你最近呼唤他应该都没有得到过回应罢？其实这个事儿对你来说也是无妄之灾，我听说鬼界争斗动辄就是数十年。若是他这一逃数十年，你唤他也不应，又不能换鬼结约，这一生也要过去了。我若是你，应该会希望他尽快灰飞烟灭，好另觅新鬼罢。”
原本伊里尔的面色就不佳，听了贺思慕这话之后便更加不能看了。偏偏贺思慕像是一点儿没发觉似的，站起身来笑道：“不是说要请我去你府邸上做客吗？走啊。”
然后她便打了个响指让段胥跟上，悠然地出了门。伊里尔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愣了半晌才叫来下人带路。
段胥撩起帷帽黑纱的一条缝，回头看了伊里尔一眼，转过头来低声对贺思慕笑道：“我看我不像是属鼠的，反倒是像属鱼饵的。秦帅拿我做饵，你也拿我做饵。”
贺思慕望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并不说话。
抚见城有花城美誉，伊里尔作为整个抚见城最阔绰的人家，花园修得自然也是最好的，名花奇草遍布园中，据说光打理维持这个花园便年费万金。
贺思慕一到伊里尔家里，便毫不客气地一头扎进了他的花园里，这边看看那边闻闻，似乎是要把所有的味道都一一辨明。而段胥则在她的身边，抱着胳膊望着花园正中那座有名的琉璃塔。
那琉璃塔通身翠绿，每个角皆悬挂铃铛，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且叮咚作响，被细密的风的丝线缠着，虽只是个放圣物的塔，若不说明的话，到让人以为这琉璃塔就是圣物本身。
“伊里尔供奉恶鬼，也供奉苍神圣物，若叫大司祭知道了，天知晓就该……”段胥边说边转过头，却见鬼王殿下蹲在地上，正捧着一簇“岭邪路雪”的名贵白芍药，脸都要埋进那花里了。
段胥忍俊不禁，说道：“别埋了，你这个闻法，再好的鼻子也要给你闻废。一会儿去柴房闻闻柴火味儿，回来嗅觉才能恢复一点儿。”
贺思慕皱着眉，起身道：“凡人真是麻烦。”
段胥哈哈一笑，将话题又引了回来：“鬾鬼殿主生前也是个汉人罢。”
贺思慕漫不经心道：“汉人的数量是胡契人的三百多倍，鬼界亦然，二十四鬼殿主生前都是汉人。鬼界的法度和族裔无关，但是汉人恶鬼们眼见着如今自己的后代们活着遭受欺凌，自然不会对胡契恶鬼多好。在鬼界，胡契鬼的日子才是难过。”
“生死境况逆转，世道真是有趣。”
“仇生仇，恨生恨，这本是常理。”
“若能斩断生者的仇恨，那死者的仇恨会不会停止？”
贺思慕轻轻一笑，她朝着花园的后门走去，说道：“生者的仇恨能断是因为生者会死，死了几代人痛苦的记忆烟消云散，仇恨自然断绝。可死者千百年不灭，在这边仇恨永不止息。不然你以为，为何堕为恶鬼对人来说会是惩罚。”
段胥望着她的背影，唤道：“你去哪儿？”
贺思慕头也不回：“去柴房闻闻烟火味儿。”
段胥忍不住笑起来，她倒真是像是专门来伊里尔府上收集气味，而非来寻找鬾鬼殿主踪迹的，他低声道：“真是可爱。”
以段胥这双托鬼王灯的福，能辨阴阳的眼睛来看，伊里尔府的鬼气被收敛得很好，不走进花园的琉璃塔几乎察觉不出来。甚至在外面常常能看见的游魂，在这座宅邸里也看不见。
听说琉璃塔内供奉的是苍神圣物，可是他看不出琉璃塔内有任何灵气，倒是有若有若无的鬼气萦绕在塔间。想来这座塔不是供奉圣物，而是供奉鬾鬼殿主的。难道圣物一说是假的，还是伊里尔供奉在另外的地方了。
段胥边想着边跟到柴房，便看见门口两个老妈子扒着柴房门在低声聊天，说老爷请了个奇怪的客人，长得挺漂亮的姑娘，竟然跑到柴房闻柴火。
段胥笑笑，正想走进去，却听其中一个妇人说：“我见这姑娘应该和路达少爷年岁相当，若是路达少爷在家，我还要以为是老爷找的儿媳妇。”
段胥的步子停住了。
另一个妇人道：“小少爷自打十岁去上京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我看老爷好像不太希望他回来。”
“说什么呢，老爷就剩俩孩子了，怎么会不希望……”
段胥迈步从她们身边走过进入柴房里，向蹲在地上挑柴火的贺思慕问道：“思慕，伊里尔那个在上京做高官的小儿子……是路达？”
贺思慕拎着一根柴火，抬起眼睛看着他，说道：“怎么，又是你的旧识？”
段胥眸光微微闪烁，他笑道：“旧识实在是高攀不上。我们丹支大司祭的得意弟子——路达少司祭，丹支王庭会有谁不认识他的么？他大约是不认识我的。”
在天知晓的死士生涯中，他偶尔会跟着师父去拜访大司祭，每次都能看到路达。路达比他年长三四岁，长得清隽，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总是在大司祭旁边安静地坐着，低头看羊皮卷，仿佛在认真阅读又仿佛神游天外。
路达看起来很“空”，而据说这种“空”便是通神最重要的品质。
伊里尔的小儿子竟然是路达？养小鬼的人家儿子，居然是一国的少司祭——将来还很可能是大司祭。
这世道可真是离谱得很。
“若是路达的话……只要他开口，大司祭什么不舍得给他？或许伊里尔真有圣物。”联想到伊里尔那胖成球的身躯，再和记忆中路达的清秀样貌一对比，段胥不禁感叹道：“岁月真是杀猪刀。”
贺思慕闻了一口柴火清新的味道，淡淡道：“岁月也会这般杀你的。”
段胥俯下身道：“岁月应该会待我客气些罢，毕竟我是要逢凶化吉的人，变丑可是大凶。”
他的眼睛在黑纱的间隙间时隐时现，便是隔着纱看不清表情，也能听出来他话里的笑意。
贺思慕抬眼看他。
她这个结咒人有时候十分乖巧，她让他戴着帷帽在人世隐去踪迹，他便从不在外面摘下帷帽。但是有的时候……
贺思慕皱皱眉头，把他推开站起身，淡淡道：“走了。”
她从柴房门走出去的时候，那两个妇人慌张地行礼，在她转身后窃窃私语地讨论这姑娘刚刚是不是推了空气，刚刚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语，这姑娘怎么有点神叨叨的。
段胥哈哈笑起来，跟着她出了门。
伊里尔有着庞大的产业要管理，各种关系人情往来，平日里忙得很，但还忙里抽空关照住在府上的这两位客人，尤其是段胥。
他对段胥这只听话的“恶鬼”很感兴趣，总是旁敲侧击地问段胥是如何和贺思慕结咒的。并且向段胥暗示到自己这边来会有的种种好处，他认识的贵人如何财大势大。
段胥便适时地表示出惊叹，但对于自己的姓名来处和态度一律模糊不答。
这一人一鬼仿佛就是来这府上蹭吃蹭喝蹭花园的。
他们到了伊里尔府上三天后，伊里尔突然急匆匆地来找贺思慕和段胥，说道：“十七姑娘，有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贺思慕掂着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沉香扇，说道：“什么事？”
“犬子路达，他不日便要回到抚见城来看望我。您能不能让这位恶鬼兄弟去拦他一拦，让他回上京？”

第43章 幻境
伊里尔原本有四个夫人十多个孩子,活到成人的却只有两个儿子，如今都在上京为官。路达自十岁送去上京同他哥哥一起住后，便再未回过抚见城。这十余年不曾见,他爹听说这个小儿子要归家,第一反应却是要他别来。大约是在过去十几年里次次都被劝返，这一次路达终于不再听话，说什么都要回来。
贺思慕笑起来，道：“怎么，老爷是怕被他发现这宅子里的鬼气么？你是他爹，他的荣华富贵连同性命不都是你给他的,你还怕他会大义灭亲么？”
伊里尔面上有些尴尬的神色。
这抚见城里谁人不知伊里尔的小儿子是人中龙凤，是他的骄傲。便是更高等血统的胡契贵族,看在路达的面子上也会对伊里尔礼遇有加。
可他甚至不敢见自己的这个小儿子。
段胥抱着剑目光转向贺思慕,贺思慕与他对视一眼，便打了一个响指：“既然已经在伊里尔老爷府上借住了这么些日子,你就帮帮他罢。鬼的脚程很快，你去把他截住，想办法把他给弄回上京。”
段胥沉默一瞬,道：“可是你……”
“不必担心我。”
段胥的目光在伊里尔和贺思慕身上转了转，便笑道：“懂了。”
他抱着剑对贺思慕和伊里尔道：“保重。”
戴着帷帽的黑衣少年利落地转身走出了宅门,融进姹紫嫣红的春光之中。
今晚的梦有些过于真实,贺思慕看到了她很小的时候住过的小城，繁华而吵闹,卖货郎吆喝着物件玩具，馄饨摊上冒着热气，阳光明媚。
她小时候长得很慢，花了百年才长成成年的模样,之后就停止生长。同她的身体一样，她的心智成熟得也十分缓慢。
那似乎是她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看起来还和凡人五六岁的孩子似的，和一群孩子们去河里捞鱼。已经记不清长相的小姑娘在一片春和景明中对她说：你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凉啊？”
她还没有回答，便听见旁边的男孩子说道：“你不知道吗，她是个小仙童喔！她是星卿宫的星君大人们带来的孩子。”
她有些迷惑地问：“仙童是什么？”
“仙童就是小孩子模样的仙人，能呼风唤雨长生不老呢！等我们都老了，死了的时候，你还很年轻呢。”
“仙童还会帮我们除魔抓邪祟，星卿宫的那些大人们不就是这样吗。”
从那些看不清长相的孩子口中传来各种解释，描述着她和她的母亲、姨母、姨夫。
其实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她是什么，她只隐约知道她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而且这些人总是看不见她的爹爹，她爹爹也不让她跟别人说他的存在，这好奇怪。
她于是就跑去找她爹爹，她问他什么是死。
爹爹高大地站在阳光灿烂中，他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惊讶，蹲下来一双桃花眼认真地望着她。他说道：“死呢，就是化为一盏明灯升入空中，暂时离开这个人世，然后作为另一个生命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的话……那这个人还是原来的那个吗？”
“是，也不是了。原来的那个人终究是回不来的。”
“那我也会变成一盏明灯吗？”
“不会，活着的人死去才会变成明灯。思慕……你已经死了。”她爹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有点犹豫。
她已经死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她怔了怔，迷惑地追问：“我还没有活过呢，就死了吗？为什么我没有重头来过呢？”
她父亲认真地思考了很久，仿佛这是一个过于复杂的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或者如何解释才能不让她伤心。于是最后他只是抱住她的肩膀，在她的后背拍了拍说道：“对不起。”
在她的印象里，爹经常和娘说对不起，但是那是爹第一次跟她说对不起。
其实她不明白爹为什么要这么说，更不知道自己需要原谅些什么。
她想明明她也很开心，和父母和姨父母一起还有这些伙伴们。如果日子永远这样过下去，那么生和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理解这道歉的含义，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后来她和爹、娘、姨母、姨夫离开那座小城的时候，满城的人都来送他们。她原本拉着母亲的手，但很快母亲的手里就塞满了人们送的礼物，没法再拉着她。就连她自己的口袋里都多了几把糖，手里被塞了一篮子糕点。
她迷惑不解地问姨夫：“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总是温柔而强大的姨夫笑起来，他说道：“因为他们爱我们。”
这些凡人爱着自己的亲人、恋人、友人，连同这个广阔的世界，如果你让他们得以安然地爱与被爱，那么这些爱意的每一分都与你有关。
或许他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受到你的帮助。
但是他们爱你。
她并没有听明白这些话，她只是懵懵地转过头，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些曾经陪她玩耍的朋友们。那些孩子欢快地笑着拼命地跟她招手，于是她也举着糕点篮子跟他们摆手。
她说：“再见。”
她以为这一辈子很长，总会有再见的时候。她那时并不知道，这些人她已经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所谓再见便是失约。
她也没来得及和她的姨母姨夫说再见。
她姨母姨夫去世的时候场面很盛大。她被强烈的灵力动荡所震慑，奔出门去的时候看见九月秋日的天气里，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舞覆盖在银杏、枫叶，桂花枝头。
别人告诉她，那场雪是红色的，就像新春里满天飘舞的爆竹碎屑一般，但是她不知道红色是什么样子。她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明灯在风雪中相互依偎着慢慢升入天际，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奔向哪里。
姨母不会再送她小玩意儿，姨夫也不会再送给她书，他们也不会在母亲惩罚她时，跑出来护着她。他们或许会在这个世上重新来过，不过重新来过便意味着，她与他们再无关联。
父亲告诉她，她姨母的家族有注定的命运，姨母在他们家族中已经最为长寿。
“终有一天你的母亲也会离开我们，最后就只剩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可真是有点凄凉。”她父亲叹息一声，笑着抚摸她的头发。
她父亲说会同她相依为命，他承诺过的。
可父亲也食言了。
那一年她穿着孝衣戴着白花，坐在她母亲的棺材旁边。她母亲安静地躺在棺材之中，仿佛睡着了一般。因为修道的缘故，直到九十多岁去世的时候，她的母亲看起来也还是个年轻人的样子，看不到一点衰老的痕迹。
她抱着一个翡翠盒子，盒子里盛满了灰烬。
或者说，这盒子里是她的父亲。
她轻轻抚摸着棺木，那是很结实细腻的金丝楠，她母亲生前亲自挑的木材。母亲一直说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不必太过介意，母亲也的确是到了岁数自然地去世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介意，她想应该有权利悲愤或拒绝接受。
但她毕竟已经不是父母双全，可以耍赖撒娇的孩子了。
于是她翻身跳进棺木中，躺在母亲的身侧，像从前那样伸出胳膊去把她的母亲紧紧抱住，怀里还有那个放着父亲灰烬的翡翠盒子。
她轻声说道：“你看，我现在能一只手把你们两个都抱住了。”
“你们还说爱我，可是你们一个个的都走了，把我留下来，你们这些骗子。”
她已经成熟到能够明白她的命运。
出生便死，自此为鬼，长存不衰。所爱皆短暂如烟，唯有深渊同她寿与天齐。
寂静无声的午后，她蜷缩在她母亲的棺材里，无人应答她的自言自语，只有腰间的鬼王灯玉坠泛着莹莹光亮，她将它取下来举在半空，反反复复地端详着。
“留下我……还有这个东西。”她轻声说道。
阳光炽烈地穿过鬼王灯，那个刹那她恍惚中察觉到一种奇怪而微妙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有另外一个人在她的身边。
是气味。
这个词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仿佛凭空蹦出来的。她怔了怔，气味对她来说分明陌生又遥远，仿佛是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东西。
什么是气味？
她为何一瞬间就断定这是气味，这样绵长，清冽，像是风的丝线一般飘浮而来的东西，缠绕着鼻翼和心扉。
这是……沉香、琥珀、苏合香、薄荷叶、白芨、安息香……
这是……
这是……
段胥的香气。
他的香囊。
贺思慕拿着鬼王灯的手顿了顿，在漫长如同沧海桑田般的沉默之中，她将茫然和悲伤收拾干净，然后轻声笑起来：“想翻看我的记忆寻找我的命门所在，鬾鬼殿主，可真是辛苦你了。”
阳光、棺材、翡翠盒子、鬼王灯一齐消失不见。贺思慕再次睁眼的时候便看见一轮满月挂在空中，她坐在伊里尔花园里，被一座法阵笼罩其中。面前的琉璃塔涌动着强烈的鬼气，如同被黑雾所笼罩，而伊里尔站在琉璃塔边，紧张地看着她。
贺思慕轻轻一笑，对着那琉璃塔中的鬼气说道：“鬾鬼殿主，想见你一次真不容易。”
远在上京附近，路达走进驿站之中的房间关上房门。感觉到房间里不同寻常的气氛，他皱皱眉头转过身去，便看见他的窗户大开，月光之下窗边靠着一个头戴黑纱帷帽的黑衣少年。
一只恶鬼，一只抱着灵剑的恶鬼。
那只恶鬼向他走近两步，似乎想要跟他说什么，路达皱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骨笛，那是鹰骨做的笛子，刻满奇异的胡契文字。骨笛吹响时声音尖锐地如同利刃袭来，恶鬼头上的帷帽显现出几道鬼符，然后猝然断裂落下。
随着帷帽落下，少年的眉目清晰地呈现出来。他眉眼深邃五官分明，英俊而明媚，那双眼睛圆润上挑，含着一层光芒。
路达有些惊讶地放下了骨笛，说道：“十七？”
少年似乎更加惊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起来：“少祭司大人居然认得我？”
路达走上前两步，将手搭在段胥的胳膊上，从那里传来了冰冷的鬼气。
“你失踪多年，原来是已经死了么？”
“……”
段胥点头，一本正经道：“正是。”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实不相瞒，你爹让我来把你赶回上京。”顿了顿，段胥明朗一笑道：“当然，这只不过是你爹支开我的一个由头罢了。”

第44章 鬾鬼
面前这位编发戴着银饰,白衣金丝纹的少司祭大人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路达问道：“你认识我阿耶？”
段胥笑起来：“才认识没多久，但是或许我比你更了解他。他面上说让我来阻止你回家，但自我离开幽州之后便有人、被鬼附身的人、恶鬼轮番来截杀我,我真是好不容易才见到你。”
若非暗杀曾是他的主业，他靠着各种痕迹推测躲掉了大部分截杀，能不能来到路达面前还难说。
“哥哥刚刚来信说他生了急病,我正要回上京。”路达皱皱眉头,他说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哥哥根本什么事儿也没有,他只是配合着你阿耶不想让你回家罢了。除此之外你阿耶，还想要弄死我和我的朋友。”
路达的目光更加迷惑，段胥微微一笑道：“听不明白很正常。和我去一趟幽州抚见城你就全明白了。你放心,我不害你。”
路达看了他一会儿,他将骨笛收到袖子里，点了点头。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少司祭大人的反应让段胥有点意外，他还以为要威逼利诱绑架一番路达才会跟他走,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可不大招人喜欢。
“你相信我？”
路达点再次点头,他说：“苍神在上,你的眼睛没有恶意。”
听到苍神二字，段胥轻轻笑起来，却听路达接着问道：“你的那位朋友不会有事吧？”
段胥沉默了片刻,他从地上捡起那可怜的被一分为二的帷帽，在手里掸了掸。
“不会的。”
她很聪明，同样的亏不会吃两次。而她将鬼王灯交给他，并非是要他来保护她，而是要他来隐蔽和保护鬼王灯。
骄傲又强悍的鬼王殿下,向来不会倚仗别人的保护，更不会让一个凡人——还是她的结咒人来为她做饵。即便是这个凡人愿意，她也不屑如此。
所以诱饵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贺思慕坐在花园中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在那金光涌动的阵法中淡然地望向伊里尔。
“真是忠仆啊，宋兴雨能躲避我的召名令，是因为你把丹支圣物交给了他罢。他承诺你，杀了我他就能当上鬼王，将这世上的荣华富贵都给你？”
伊里尔谨慎地站在琉璃塔边，看着贺思慕并不说话。
琉璃塔中涌动的鬼气中传来孩子的小声，那似乎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声音稚嫩但没了天真，他说道：“贺思慕，你都到今天这个田地了，还嘴硬呢？”
黑暗的角落里，一只半指长的虫子从花园中“岭邪路雪”的白芍药中爬出来，身上隐约闪烁着符文。
那虫子安静地顺着地面的缝隙一路爬到琉璃塔边，沿着外壁徐徐而上停在了那团鬼气之中，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鬼气中。
在这紧张的场景下，并没有谁注意到，除了那虫子的主人。
贺思慕不动声色地看着，见那虫子消失之后便冷冷一笑道：“欺软怕硬、贪心不足、目光短浅、鲁莽、愚蠢，百年来毫无长进。”
“你在说什么？”鬼气里传来怒喝。
“说你。”
贺思慕的眼里映着月光苍苍，乌鸦鸣叫着落在屋顶上，它们三三两两地飞来，在地面走廊上收敛起羽翼，此起彼伏地奏响不祥的乐曲，眨眼的功夫就占满了花园。
伊里尔有些慌张地望着满院子的乌鸦。
这些小东西聪明得很，它们喜欢死亡，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死亡之主。
贺思慕在阵法中好整以暇地理理裙摆，似乎也不着急从阵法中解脱出来。
以记忆幻境寻找她的命门，这主意勉强可以在她遇到的历次刺杀中，排到前五十罢。可惜她还没回忆到鬾鬼殿主想看的部分就醒了。
看到一个能凌驾于她头上的机会，这鬾鬼殿主就急不可耐兴致勃勃地冲过来，真是为他人做的一手好嫁衣。
“鬾鬼殿主，鬼王灯不在你手上，就算我身灭又如何？它的下一个主人也不会是你。你这脑子长得既不好看也不中用，还要它做什么？”
那团鬼气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怒喊道：“你给我闭嘴！你现在一点儿法力也没有，我可以把你投进南海冰棺睡一辈子！我劝你最好把鬼王灯交出来，让它认我为主！”
贺思慕几乎要为鬾鬼殿主的愚蠢而笑出来。
鬼王灯与鬼册相生相伴，而鬼册记录了除鬼王之外所有恶鬼的命门，有了鬼王灯便相当于把所有恶鬼的性命握在手中。
可知道了命门，也得有本事去取。
“你的法力得鬼王灯十倍增益，就能所向披靡？且不说我，二十四鬼臣里比你强的不在少数，还有左右丞在，他们杀掉你再把鬼王灯抢回来就是了。你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个棋子，若你能得手，自然有黄雀在后埋伏你。若你未能得手，其他殿主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我叫你多和关淮走动，是要你学学他的老奸巨猾明哲保身，你怎么半点都没学到？”
不待对面的鬾鬼殿主发怒，贺思慕突然收起了戏谑，慢慢说道：“不过我有个问题，若你答得让我满意了，把鬼王灯连同鬼王之位给你也未尝不可。”
那团鬼气沉默了一瞬，半信半疑道：“什么问题？”
贺思慕靠着一簇蔷薇花丛，被那花朵围绕着，她沉默了片刻，心平气和甚至于冷淡地问道：“你为什么想要做鬼王？”
那团鬼气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问题，嘲笑道：“你在说什么？有哪个恶鬼不想做王吗？做鬼王之后，便可主宰生杀大权，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要什么要什么，所有的鬼臣甚至凡人帝王都对我俯首帖耳！”
熟悉的理由，不出意外以至于乏味。恶鬼的欲望形形色色，却总能在这里达成一致，倒也是稀奇得很。
“他们对你俯首帖耳，之后呢？所谓的声色犬马荣华富贵，恶鬼都无法感知享受。你所掌控的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究竟意义何在？”
那团鬼气并未回答，对于永远在追逐不同欲望的鬾鬼而言，欲望实现之后的事情，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顿了顿，贺思慕淡淡道：“你们都想要做鬼王，好像这是个多么金贵的位置。”
那团鬼气里传来不以为然的笑声，宋兴雨说：“这既然不是个金贵的位置，那你又何必死抱着不放？”
贺思慕摇摇头，阵法结结实实地将她困在方圆之地，她就拍拍衣服从地上站起来，锈红色的裙摆铺在地上，那一刻满院的乌鸦突然寂静了。
乌云蔽月，四下黑暗。
她在一片黑暗里道：“你的答案我不满意，我不会把这个世界，让给我讨厌的家伙。”
鬼气涌动起来，显然鬾鬼殿主正在暴怒的边缘，他喊道：“伊里尔，我要把她带走投进冰棺里！你把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一柄带着蓝色火光的剑破空而来直插入琉璃塔上，将那团黑气破为两半。
蓝色的火光像是引线般燃烧着划破黑夜，手心燃灼着蓝色鬼火的黑衣少年走进花园之中，火焰随着他步子蔓延将这花园燃灼成烂漫火海，一路烧到琉璃塔之上。
整个花园亮如白昼，映着伊里尔的脸色惨白，他颤声道：“路达？”
段胥身后的白衣少司祭沉默了一瞬，一字一顿道：“阿耶，你在做什么？”
他没有等待他父亲的回答，便从袖子里拿出骨笛，于唇边吹响，尖锐的声音如同细密的箭直奔鬼气而去。那鬼气也悚然暴涨涌向路达，伊里尔大叫着不可以不可以，路达却无动于衷。
那团鬼气与骨笛声相撞，终究在路达面前暴怒地消散。
笛声依然不停，伊里尔奔到路达的面前抓住他的手腕，路达手腕被抓住的那一刻，琉璃塔轰然倒塌，一地晶莹碎片。
贺思慕周身的阵法随之解除。
路达终于放下笛子，转头看向段胥，说道：“十七，别再烧下去了罢。”
段胥打了个响指，满园的火焰便立刻消失不见，留下一地灰白的灰烬，如同下了一场大雪似的，空气里也飞扬着尘埃，月光重新又把这片土地照亮。
贺思慕站在纷飞的白色灰烬中，举手掩住口鼻，微微一笑。
段胥突然想到一句话。
性若白玉烧犹冷。
她笑得并不温暖，亦不快乐，比不上那个获得触感的春日午后的万分之一。
他的脚步顿了顿，便走到贺思慕身边，帮她掸掸身上的灰，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她。
“你没事罢。”
“能有什么事。”贺思慕偏过头，道：“鬼王灯，你如今掌控得很好啊。你这次怎么这么听话？”
“这个世界是我不了解而你熟悉的，我想，我还是不给你添乱的好。”
起了风，从段胥身上传来清冽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树木被焚烧后的焦味，仿佛从那个幻境中吹过来似的。
贺思慕一瞬间想到幻境中的种种过往，光怪陆离。
这是她在人世间闻到的第一种味道，让她在幻境里清醒了过来。或许以后她每次想起人间，都会想起这种味道。
“你妹妹调的香气真是好闻。”贺思慕轻描淡写地夸了一句，然后向伊里尔那边走去。
段胥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从她身后揽住她的肩膀抱住了她，将她的身躯包裹在怀中他抱得很紧但很短暂，她呼吸之间他便松开了手，贺思慕的步子顿了顿，皱着眉转身看向段胥。
段胥天真无邪地笑着：“既然如此，不妨多闻一下。而且你这些日子不动声色，我总疑心你恢复法力后要秋后算账，索性更放肆一点。”

第45章 路达
顿了顿,段胥补充道：“而且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不自量力地十分担心你。”
贺思慕的眸光闪了闪，她走近段胥看着他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也知道，这是不自量力。”
人确实脆弱易碎，不过她只是短暂地体验人生。他最好明白,他才是脆弱的活人。
他冒犯她的事情,她可还记着呢。
路达在远处说道：“二位，打扰一下,可否过来说话？”
贺思慕转身走去，段胥便跟着她走到了路达和伊里尔身边。
路达的目光转向他的父亲，他一身华丽衣着,珠光宝气却面无人色的父亲,正站在满是灰烬的花园之中，仿佛有什么已经随着琉璃塔轰然倒塌。
他拉着他父亲的手腕，平静地问道：“阿耶，除了大哥和我之外,我那些兄弟姐妹们,为什么都没能长到成年？”
太聪明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
伊里尔清了清嗓子,有些慌张地说：“不过是……生了病……”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试图在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面前隐藏他的那些龃龉。
路达似乎不再希望从伊里尔的身上得到答案，他将目光转向贺思慕,道：“您能告诉我么？”
贺思慕看向那可怜的愈显老迈的老爷，淡淡地说道：“人要供奉鬾鬼，需要定期以血脉为饲，维系自己和鬾鬼之间的连系。”
路达沉默了一瞬，脸上少见地出现了愤怒而痛苦的神色,他对伊里尔说：“你把他们都献给了鬾鬼，换取你，大哥和我的声名利益？”
伊里尔睁着一双眼说不出话来，他的胡须颤抖着，仿佛想要开口却又不能开口。
“您问我要的圣物呢？”
见伊里尔仍然不回答，路达又看向了贺思慕。
贺思慕道：“送给那鬾鬼殿主，帮他来躲避我的召名令。”
路达低下眼眸又抬起，逼视着伊里尔的眼睛：“阿耶，是这样吗？”
伊里尔咬了咬牙，突然一下子甩开路达的手，他原本苍白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涨红，他愤怒地举手指着路达道：“我是你阿耶！我这都是为了谁？这都是为了谁！我们在王庭处处被看不起，被赶到这么个小城来，半分家底也没有。若不是我与鬾鬼做交易，我们家族如何能东山再起？你和你哥如何能到上京做官？你以为你就清清白白，如今倒来质问我了吗！”
路达认真地看着他的父亲，一字一句慢慢道：“阿耶，东山再起是你的愿望不是我的，更不是他们的。既然阿耶已经背叛了苍神，我理当引咎辞官，离开王庭。”
伊里尔闻言便急了，迈步上来就给了路达一个巴掌，路达也不躲避，被伊里尔手上的宝石扳指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你在胡说些什么……辞官？你，你想让你的兄弟姐妹们白死吗？你要气死我吗？你对鬾鬼殿主……你还帮着他们，若鬾鬼殿主翻脸，你大哥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会保护你们。”
场面一时僵持住了，这父子俩明显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在伊里尔气得无言以对时，段胥插话进来。
他发挥了他打太极的绝学，说道：“我主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鬾鬼殿主，他离化灰也不远了，伊里尔老爷倒不必担心他翻脸。你说路达能有今天全是仰仗你与恶鬼的交易，我觉得倒也未必，当初鬾鬼殿主为什么就能选中你呢？怕不是因为他发现你有个天生体质特殊，将来或许能成为丹支司祭的儿子。”
这一手太极两边都找补了一下，段胥为了将其坐实，转头看向贺思慕，道：“殿下，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贺思慕轻笑一声，看也不看段胥，只是问路达道：“没别的问题了？那我休息了，大半夜搞这一出，我着实困倦得很。”
说罢她转过头目不斜视地从段胥身边走过，仿佛没看见段胥这个人似的，段胥也不言语只是欢快地跟着她。
路达目送他们离去，然后看向他惊惶又悲愤的父亲，说道：“阿耶，我们要好好谈谈。”
段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来路达不会得到他想要的悔恨抱歉，伊里尔也不会得到他想要的感恩。
父子之间，血脉相连，恩重如山，却心有罅隙，所求各异，有什么好谈的。
抚见城这一年到头来最大的一桩事，便是伊里尔老爷家走水，整座花园连同那赫赫有名的琉璃塔一夜之间都给烧毁了，供奉的圣物也失踪不见。对于一向运气好得惊人的伊里尔老爷来说，这大概是一辈子里最倒霉的事情了。
整座城里的人议论纷纷，有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幸灾乐祸的人说着他家夫人们脾气差，家里被打死的仆人也不知有多少，这可真是报应。
伊里尔和路达彻夜长谈，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结束谈话。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路达没再提起辞官的事儿，伊里尔则提出要把金矿交给王庭，自己去上京苍神祠中侍奉。
段胥和路达站在庭院中，看着仆人们忙碌地打扫收拾院子，段胥笑着说道：“少司祭大人，后院起火啊，这种局面正是当年大司祭和我师父最担忧的罢。”
伊里尔身为胡契贵族，却摒弃了自己的神明而拜汉人的鬼怪，这大概并非个例。数十年来汉人与胡契人在关河以北杂居，汉人有三百多倍于胡契人的数量，文化习俗对于胡契的冲击极大。这些年来胡契人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像是汉人，就连信仰也有所动摇。
他曾听见师父和大司祭谈论此事，对于王庭中的汉风多有微词，恐怕之后国将不国，胡契也不再是胡契。所以他们将苍神和苍言经看得极重，认为这便是胡契人的魂灵，应该竭尽全力保持纯洁，不能被外族所玷污。
“我所想的，和我们两位师父不一样。”路达回答道：“苍神为何只有胡契人才可信仰？苍言经为何只有胡契人才能阅读？汉人也好其他族的百姓也罢，都应该可以得到苍神的庇护。百年以前的胡契人和千年以前的也大不相同，和汉人杂居的胡契人理应和草原上的胡契人也大不相同。流水不腐，总要做出改变。”
段胥有些意外，路达看见他惊讶的表情，仿佛意料之中。他轻轻笑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如何认出你的？其实我看过你，在天知晓山庄的后海堆沙堡。”
他有段时间跟随大司祭客居于天知晓，夜晚时坐在在山崖上静思，就总能看见一个少年偷偷溜出来在海边堆沙子。那沙堡每天都会在海水涨潮时被冲散，尽管如此少年还是每夜前来，在相同的位置再重堆沙堡。
他出于好奇曾偷偷在不远处观察过这个少年，这个少年常常满身是伤，有时候步履也踉跄，但即便如此也不曾停息，总是非常专注。
他由此记住了这个孩子，当天知晓的首领向他们介绍新弟子十七时，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在后海堆沙堡的孩子。
这个少年终究不是笼中鸟，他飞出来成为了鹰。
段胥愣了愣，那段久远褪色的回忆清晰起来。他明朗一笑，道：“不小心让你看到了。”
不小心让你在十七的间隙里，看见了段胥。
不过他并非十七，按照道理说一期的弟子全数死去，最后那个活下来的才被赐予编号。他救了韩令秋，那一期弟子还有两个人活在世上，这世上便没有真正的十七。
这也是当时他冒着极大风险，让韩令秋得以生还的原因之一。
路达说道：“虽然首领大人说你很虔诚，但我却一直觉得你并不信苍神，对罢？在你眼里我们是什么呢？”
段胥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那在你眼里，苍神又是什么呢？你真的相信所谓苍神的力量吗？”
“苍神其实是一种信念。十七你也是有信念的，应当知道这力量强大至极，可匹敌这世上所有的神兵利器，苍神的力量便是百万人如一的信念。神明是否真的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和神的约定，这种约定并不需要神的回应。只要信仰苍神的人还活在这个世上，苍神便不会灭亡。”
这是段胥第一次从一个胡契人口中听见“神明是否真的存在并不重要”这样的论调，居然还是从少司祭口中说出来的。如果师父和大司祭听到，怕是要暴跳如雷。
段胥轻声笑起来：“百万人如一的信念……哈哈，苍言经中，苍神最大的赐福就是让胡契人的子孙绵延到世间的每个角落。以此你们挥师南下侵占汉人国土，屠戮百万余人。这就是你们为你们的信念所做的？”
“战争自古以来从不停止，岂能辨清善恶。汉人内战，开疆拓土之时，死伤又有几何？”
路达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向段胥：“我知道我们两族之间有深刻的仇恨，能够化解仇恨的唯有时间和公平，这就是我想要改革的原因。”
段胥并未应答。
庭院里往来收拾的人群嘈杂，段胥和路达之间却只有沉默，路达叹息一声，问道：“十七，你是怎么死的？可有冤屈？”
段胥闻言忍俊不禁，他原本沉默着，此刻却大笑起来道：“怎么，我有冤屈你还要为我洗雪不成？那你要不要为我死去的那九十几个同期平反呢？为在天知晓死去的成千上百的弟子和奴隶平反呢？苍神不庇佑他们吗？”
丹支立国一日便要分三六九等，苍神并不会均匀地庇佑所有人。路达有着高高在上的美好愿望，或许本身也是个善良的人，但是他没有实现愿望的能力。
他的愿望，只会变成最新鲜的奴役手段罢了。
“以后我们会是敌人，你死我活的那种。”段胥这样说道。
路达有些疑惑，似乎觉得对面这人都已经死了，还在跟他谈什么你死我活。但是他还是笑了笑，说：“那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做朋友，萍水相逢的那种。”
段胥沉默片刻，笑着拍拍路达的肩膀道：“少司祭大人，我倒希望之后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多谢当年你没有拆穿我，山水一别，各自珍重罢。”
与此同时的另外一边，贺思慕在房间里品着茶香，她放在桌上的明珠泛起光芒，熟悉的年轻男声从明珠里传来，听起来有些急切。
“老祖宗！”
贺思慕淡淡道：“怎么，你的符虫有反应了？”
“是的，不过……”
“鬾鬼殿主躲到哪里去了？”
明珠那边的男人叹息一声，说道：“如果我的符虫没有探错的话，那家伙现在正在南都。”
“南都？”
“而且在……皇宫里。”
贺思慕喝茶的手顿了顿，她放下茶杯笑起来：“真有趣啊。你这个国师也太失职了，竟然让恶鬼溜进了王宫。”

第46章 玉周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贺思慕小住了几日便离开伊里尔家，段胥自然与路达告别与贺思慕同行。
他们一路走出城外，城外小路上一路开满了姹紫嫣红的小花,春风温柔。段胥走着走着，便慢慢闻到了伴着青草气息的花香，还有贺思慕身上的气息。
原本她身上的味道很冷,像是雪和梅花香混合在一起,如今换成了他的熏香味。他们有了一样的气味，只是她的仍然更冷些。
时间已到,交换结束。
走在段胥前面的贺思慕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了他片刻，周身渐渐弥漫起鬼气,眼睛如墨染般变成黑色。段胥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搅,他弯下腰便将鬼王灯吐了出来，周身的鬼气随之消散。
恶鬼段胥又变回了凡人段胥。
那鬼王灯浮在半空被一阵风裹着，落在旁边的溪流里打了个滚，又从水中而出回到了贺思慕腰间。
贺思慕低眸,漫不经心地擦擦鬼王灯,唤道：“姜艾。”
话音刚落青烟弥漫,一个紫衣蝶纹身材婀娜，约三十岁样貌的美丽女人便出现在这条乡间小路上。她一身璎珞佩环，富丽堂皇,看起来竟比皇宫嫔妃还华丽，与纯朴的乡景格格不入，只见她低头行礼道：“王上。”
“安排车辇，我要回玉周城。”
“我算好王上休沐结束的时日，早为王上备好了。”那名为姜艾的女人直起身来,明媚地笑着拍拍手。
一时间道路之上风尘四起，段胥抻着袖子挡了挡眼睛，放下手臂的时候便看见路上出现了许多鬼众，浩浩荡荡地如乌云般占满了视线。恶鬼之中有三十二个鬼仆抬着一顶雕刻卷云火焰纹的红木步辇，步辇四周围着纱幔，四角悬挂铃铛，声音清灵激越。
段胥怔了怔，好像是因为鬼王灯遗留的影响，他现在仍然能看见恶鬼。
“思慕，我还是能看见恶鬼和游魂哎。”他说道。
听见从他嘴里说出“思慕”二字，魖鬼殿主，鬼界左丞姜艾诧异地挑了挑眉毛，目光在他和贺思慕之间打了几转，就差把“好奇”两个字写在眼睛里了。
贺思慕像完全没听见段胥说话似的，自顾自地沿着铺开的红色毯子径直朝着步辇走去。她从绯红的衣袖中伸出苍白的手，便有鬼仆递上胳膊，让她扶着踏上步辇。
其实这几天里，她一直都不怎么搭理他，他在她身边几乎只是自言自语。
段胥的眼神沉了几分。
“你要走了吗？”他稍微提高些嗓音，不确定地问着她。
她流畅地走进步辇中，并未答话，仿佛就要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人间，纱帘放下便隔绝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视线。之前她提起过，她惯例几十年才会休假一次，这样看走一次可能一生也就过去了。
段胥低眸片刻，又抬头笑起来，他在步辇外玩笑般轻快地说道：“不是说了要一个月的吗？这才几天啊，君无戏言，你可不能骗我。”
“我之前胆大妄为，我冒犯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能就这样放过我呢？你不同我好好算账吗？不让我付出代价吗？”
四下里一阵安静，贺思慕并未回答，段胥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他脸上的笑意没变，背在身后的拳头却捏得越来越紧。
却见那纱幔被拉开，苍白的女子微微皱着眉头，说道：“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还不上来。”
段胥怔了怔。他背在身后的手一瞬间松开，整个人松弛下来，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
他眉眼弯弯地大声道：“好。”
贺思慕抬抬下巴，旁边的鬼仆立刻伸出手，像侍奉她一样将让段胥扶着登步辇。
姜艾在一边看着，意味深长地掩唇而笑。
玉周城位于大梁境内东南一带，几百年前便被恶鬼占据，起初是生人勿近，后来鬼王索性施法使这座城完全消失于世人眼前。所以在如今这个世间，玉周城就像是个传说，没人知道鬼都玉周城是否存在，又在哪里。
不过显然，玉周城不仅存在，还热闹得很。
鬼王结束休沐，声势浩大又慢悠悠地乘步辇而归，便是要让诸位殿主知道，鬼王要回来了。一时间除了在逃的鬾鬼殿主，其他殿主们纷纷齐聚玉周城，恭迎鬼王。
段胥跟着贺思慕从步辇上下来，便见到这座传说中的鬼城，城墙房屋高耸，都在四层以上，墙壁屋顶是雪一般的白色，明亮得刺眼。整座城里肉眼可见的颜色几乎只有黑白灰三种，于是地上那红色的地毯就格外醒目，从王宫沿着城中主路一直铺到贺思慕脚下。
恶鬼们分列于路两边，贺思慕从步辇上走下的一刻，恶鬼们立刻下跪匍匐于道路两边，高呼道：“恭迎王上！”
段胥的脚步顿了顿，捏着帷帽的边缘往下压——这顶曾被一分为二的帷帽又被贺思慕复原，如今戴回了段胥头上。
活人进鬼城，这可真是是羊入虎口。
他便在鬼王身后狐假虎威地接受了万鬼跪拜，从那红毯上一路走到王宫门外。鬼殿殿主们都在宫阶下行礼，口中道：“王上。”
站在殿主之首的是一个二十七八模样的男子，高大而冷峻，剑眉星目，有种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
男人向贺思慕俯身行礼之后，目光便落在她身后那个戴着帷帽不见眉目的少年身上。听说鬼王殿下从人世带了个活人回来，还让他坐在自己的步辇上。
这可谓是极尽恩宠了。
“王上，这是……”
他还没问完，便见贺思慕指着那少年对他说道：“晏柯，把他绑了，在宫门上吊两天两夜。”
“……”
那少年似乎怔了怔，居然还笑出……声来：“殿下终于跟我算账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似的，轻松又愉悦。
贺思慕扬起下巴看了少年一眼，便挥挥衣袖走进了宫殿中。晏柯看着那少年向自己行礼，递上自己的双手，笑意盈盈道：“麻烦您了，晏柯大人。”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凡人和思慕到底是什么关系？
刚刚跟着鬼王殿下一同归来，仿佛极受宠爱的凡人风云突变，被绳子捆住吊在了宫门外，引起了玉周城内众恶鬼围观。这边鬼王殿下就召集鬼臣们开朝会，讨论她休沐时遗留的问题和发现的情况。待说到遇刺一事时，贺思慕才一开头关淮便出列，悔恨万分地拜伏在地，扯着他破锣般的嗓子大声声讨着自己的管教不力，治下不严，没成想方昌和鬾鬼殿主勾结。然后再三赌咒发誓自己绝无二心，绝无加害王上的心思。
关淮实在是个靠自己一个就能演出一场好戏的角儿，慷慨激扬情真意切，一点儿都没有鬼界最年长的恶鬼该有的气度——大概识时务，见风使舵就是他到现在也没化灰的原因。
贺思慕淡淡看着关淮表演，倒也不拦着，待他一出戏唱完，她才翻着最近的折子，说道：“晏柯，你怎么看。”
晏柯出列行礼，道：“方昌已抓获，押在九宫迷狱，当判以灰飞烟灭之刑。关淮管教不力出此大祸，应当投入九宫迷狱中受罚，我替王上监理鬼域时有所疏漏，亦应该受罚。如何罚我，请王上决断。”
贺思慕把折子丢在台上，道：“把方昌带上来罢。”
不一会儿方昌便被押到了殿上，几月不见，书生模样的恶鬼十分狼狈，发髻也歪了，零零碎碎地漏出碎发，踉跄地跪在地上时，脸上还有心有余悸的惊惶神色。
从九宫迷狱里刚出来，他怕是还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贺思慕从王座上一步步走下来，背着手站在方昌面前，俯下身道：“方昌。”
她这一声召名令立刻将方昌唤醒，他愣了愣，眼里流露出本能的恐惧，又夹杂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王上，你回来了。”他说道，哂笑一声：“那我就要灰飞烟灭了对吧？好啊你来啊！你不就只会做这个，看谁不顺眼就将其灰飞烟灭，你以为这样就能江山永固？你以为他们真的服你？谁不是想等着你稍一颓弱就将你取而代之？你不过是仗着自己强罢了，这样的暴君人人得而诛之！”
这恶鬼临了了，似乎还以为自己是个大义凛然的谏臣。
贺思慕低头轻声笑起来，她道：“是啊，但是怎么办，我就站在这里，你们若能杀得了我便来杀便是了。”
她直起上身，淡淡道：“我还以为，你会有更精彩的遗言。”
说罢她身上的鬼王灯便燃起火光，方昌身上顿时被熊熊烈火笼罩，他在火光中痛苦地翻滚嚎叫，声音响彻天际，任是再铁骨铮铮的鬼臣都忍不住一哆嗦。
他足足嚎叫了半个时辰才没了声息，火光熄灭的时候空气里弥散着细细的尘埃，灰白色在阳光下无声地飘飞着。
五百多年的死亡终于走到尽头，没有生生不息的明灯，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各位鬼殿殿主神色各异，窃窃私语，依稀听到有谁在说——一个副殿主说没就没，王上杀的副殿主和殿主有二十几个了罢。
贺思慕抬起眼睛，便在尘埃飘飞间，透过大开的殿门看见了远处被吊着的段胥。宫墙和瓦片都是雪白的，描绘着黑色的火焰纹，而他一身黑衣仿佛是白墙上的一笔花纹。
殿外面风的丝线很密，他的帷帽上的黑纱被风纠缠着飞起，从缝隙里她看见他的眼睛。
明亮上挑的，如同水玉一般澄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贺思慕与他对视片刻，便收回目光走到王座上，淡然地坐下：“鬽鬼殿主关淮判入九宫迷狱十年，鬽鬼殿由姜艾代理。至于晏柯，替我监理鬼域一时疏忽也是有的，此事我不追究，若有下次便同关淮一般处置。”
几位殿主纷纷行礼领命，关淮暗自捏一把汗，九宫迷狱那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愿意多待，还要待上十年，他真是被方昌连累得不轻。
不过总比灰飞烟灭来得好。
这一番鬼王回归后的朝会，将半年来遗留的功过奖赏落实得七七八八，鬼殿殿主们一直提心吊胆，直到朝会结束才放下。眼见着贺思慕摆摆手说完“退下吧”，整个宫中所有殿主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恭敬地次第退下。
姜艾和晏柯留在宫中，晏柯远远地看了一眼乖乖被吊在宫门口的段胥，问贺思慕道：“王上，你带回来的这位是什么人？”
“如你所见，活人。”贺思慕边看着折子，边漫不经心道。
这明显就是不愿再多说的样子，她还特地给了那凡人帷帽，帷帽上的法咒可以让凡是见过他的恶鬼都忘记他的长相，暗含着些保护的意思。
姜艾看看贺思慕，再看看晏柯，哈哈大笑起来：“我看这孩子好像对我们王上有几分意思，王上对他也包容得很。王上这还是第一次把喜欢的郎君带回玉周城罢？”
晏柯的神色便阴沉下去，衣袖下的拳头也捏紧。姜艾笑得更欢快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指着晏柯道：“哎呦，晏柯你看看你那表情，吃味儿了？谁都知道我们王上不喜欢恶鬼喜欢凡人，这都几百年了你就死了那条心罢。

第47章 表白
晏柯神色一凝待要发作,便见贺思慕合上折子，抬眸笑道：“他不是我的情郎。姜艾，你也别总开我和阿晏的玩笑了。”
她这次开口的时候神情和气氛都轻松了许多,不再像方才一般满是威严压迫。
姜艾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头上的金穗玉石发出清脆声响，她叹息道：“开玩笑？若只是玩笑,那阿晏怎么这副表情,千岁的恶鬼不该就这么点涵养罢？”
眼见着晏柯眼光又冷了三分，姜艾收起了看戏的表情,说道：“不逗你们啦，我去看看那新来的小朋友。”
姜艾乃二十四殿主之中的首富，倘若爱看热闹也能排个名次,那姜艾定然也是鬼界当仁不让的第一。她行了个礼,迈着悠然的步子朝着宫门走去，一路身上佩环叮咚，发出昂贵的声响，最终停在高大的白色宫门下面。姜艾仰起头和被吊着的少年攀谈起来。
晏柯远远地看了一眼这一幕,再回过头来看向贺思慕,他神色凝重道：“思慕,你怎么会突然失去法力？”
贺思慕悠然说道：“我现在有法力不就行了。”
晏柯沉默片刻，叹息道：“算了，你没事就好。鬾鬼殿主的事情怎么办,你要如何搜捕他？”
“这个我自有安排。”
这些年思慕越来越独立，也越来越难懂，早不像之前那般依赖他了。
“好罢。”
晏柯又叹息一声，也行礼退出了大殿，他站在殿外望着宫门停顿了片刻,终究是朝着那边走了过去。见他走来，姜艾掩唇轻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我们鬿鬼殿主晏柯晏大人，情敌见面怕是要分外眼红呢。”
看样子她已经把刚刚在殿中说的话在这凡人面前又说了一遍。
那少年左手右手分别被绳子吊在两边，高高地挂在宫门上，黑纱之下看不清表情，只听他满不在乎地笑道：“幸会幸会，晏大人。”
和终日里爱开玩笑的姜艾不同，晏柯向来很少笑，若是哪个恶鬼看见晏柯笑，怕是要惊奇地将这件事说道个几百年。这位右丞大人总是威严肃穆，仿佛是带身体里结着冰霜，除了贺思慕之外其他恶鬼和人都只能听见他带着冰碴子的语气，和久居高位者的傲慢。
晏柯皱起眉头，见这个少年一丝畏惧的情绪也没有，便道：“王上为何要把你吊在此处？”
“我冒犯了思慕，自然受到她的惩罚。被她吊在这里是我的荣幸。”
晏柯的瞳孔紧缩，他慢慢说道：“区区凡人，也敢直呼王上的名讳？”
这活人还没回答，姜艾就先说道：“我眼见着他当面叫王上的名字，王上都没说什么，右丞就不必在此替王上生气了罢？”
姜艾身为爱财的魖鬼殿主，成日开赌坊青楼敛财无数，在红尘里打滚了上千年，嘴皮子厉害眼睛也毒辣，整个鬼界也没有几个能说得过她的，看这情形她是在维护这个活人。
晏柯斜了一眼姜艾。知道在姜艾面前讨不到好处，多半还要被她取笑，他不再说什么就拂袖而去。
姜艾看着晏柯的背影，啧啧感慨，抬头看着这个看不见样貌也不知道名字的少年，相比于他，她对他腰间那柄乌黑银边的剑倒是更熟悉。
也是因为这把剑，她才替这少年多说了几句话。
“好久不见这把剑了，你是破妄剑的新主人？”
段胥笑道：“正是，多谢左丞大人。您认识破妄剑以前的主人？”
“以前的主人？不就是这柄剑的铸造者，思慕的姨夫，前天机星君雎安么。”
见段胥似乎有些惊讶，姜艾轻笑道：“怎么，思慕没告诉你这把剑是她的姨夫所造吗？看来思慕和你也并不很亲密啊。”
段胥若有所思，他说道：“魖鬼殿主，您了解思慕父母和姨夫姨母吗？”
“我和他们交情可是很不错的。前鬼王在世的时候，还尊称我一声姜艾姨，思慕便跟着她爹一样称呼我。”
“那您能不能跟我讲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呢？”段胥尽力俯下身，瞄着远处宫殿里正心无旁骛处理公务的思慕，小声说道。
姜艾偏过头，轻轻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能给我什么呢？”
顿了顿，她说道：“孩子，探听鬼王的过往，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段胥摇摇头，他笑道：“我不是为了好玩。”
姜艾望着这个被高高吊在宫门上，仍然兀自悠闲自在的活人，心想这可真是个胆大又明朗的孩子。
羊入狼群，居然还能这样怡然自得。他若不是思慕的人，她倒真想尝尝他的魂火。
待姜艾走后没多久，贺思慕便将公务处理得差不多，命鬼仆打扫方昌灰飞烟灭留下的灰烬，之后从殿中走出来，抬头便看见了挂在宫门上的段胥。
他怡然自得地在空中晃晃悠悠，不像是来受罚的，倒像是来晒太阳的。
她微微眯起眼睛，停下脚步，手中的鬼王灯漫不经心地转着。
这可真是怪事，活人不是会感到疼的么，他从前不是一点疼就嚷嚷起来，说她下手不知轻重么？怎么这个时候反倒一声不吭了。
这家伙才活了不到二十年，怎么能这么胆大包天无所畏惧？
段胥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抬眼便看见了贺思慕坐在鬼王灯杆之上，飘浮在他面前的半空中。
于是他粲然一笑，说道：“思慕。”
“你这半天都反省什么了？”贺思慕淡淡地问道，仿佛书院里检查课业的先生。
段胥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他透过黑纱望着贺思慕，眨着一双真诚的眼睛：“我刚刚一直在想，我吻你然后杀了刺客之后，你一言不发地看了我很久。那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贺思慕心想他这思考还真是后知后觉。
“就这个问题？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当时想等我恢复了法力，一定叫你悔不当初。”
段胥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慢慢地说：“除此之外，我猜那时候你还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要亲你？你或许以为我是见色起意，情迷意乱，心猿意马，一时入迷，或者是为了挑衅所以与你亲吻。但是你很快发现，不是这样。”
段胥望着贺思慕的眼睛，笃定而清晰地说道：“你发现我似乎是认真的，所以你什么也没说。即便是现在也只是把我吊在宫门上，而不是杀了我，对罢？”
如果她真的觉得他有意侮辱她，即便他是她几百年不遇的结咒人，她也不会留他在活在世上。
贺思慕微微抬起下巴，她淡淡地说：“你这样猜来猜去故弄玄虚，有意思么？”
“那我便坦诚那时候我的想法。我确实是一时情迷意乱，觉得你分外可爱，自己再也不会遇到这样一个姑娘，再也不会对别人有这样的心动。”
贺思慕眸光闪了闪，但只是听着。
“待这几天过去，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段胥停顿了一下，悠然一笑道：“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贺思慕皱起眉头，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她的手指在腰间的鬼王灯玉坠上绕着，苍白的眼皮低垂再抬起，说道：“少年人一时心动是常事，喜欢我也没什么好奇怪。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不过你应该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聪明如你，应该想清楚再开口。”
“我想清楚了。”
“不，你没有。你真的了解我么？”
“我想要了解你。”
“段舜息，你做不到。”顿了顿，她又说：“我也不需要你了解我。”
贺思慕的语气淡漠，丝毫也不为段胥的话所动，不容置疑地将他的心意推回去。她说完这句话便乘着鬼王灯转身而去，留给段胥一个毫不留情的背影。段胥偏过头去凝视着她的背影许久，才轻声叹了一口气。
夜幕降临的时候王城变得安静了些，倒也没有很安静，毕竟恶鬼是不睡觉的。段胥晓得自己这么被吊在恶鬼王城的宫门之上，无异于一块肥肉悬在一群饿虎头顶，哪个不跃跃欲试想来啃两口，要不是贺思慕的威严在这儿压着，他早被分而食之了。
再加上被吊了一天，胳膊已经从疼痛变得逐渐麻痹，段胥索性也不打算睡了，就在这个视野极佳的位置欣赏着宫殿和鬼城。
一眼望去屋顶全是雪白，仿佛极寒之地积雪终年不化的地方，虽然现在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但是看着还是觉得冷，眼睛冷到心里。宫墙上和民居的墙壁上有着各式各样的黑色花纹，段胥看不太懂，只想大概是和一些咒术有关。这里居住的大多是鬼殿殿主和他们的家臣们，大家并不会在此觅食，因而这里总是肃穆安静。
没有烟火气，也没有人气。
一座城看起来像个大棺材似的。
贺思慕平时都住在这样的地方么？怪不得总要去外面透透气。
段胥正想着，一些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被他捕捉到。他思绪回笼，右脚一抬腰间的破妄剑，破妄剑便荡起来被他右手接住。他咬着剑穗以右手拔出剑来，斩断绑住左手的绳索，一个翻身堪堪躲过一只飞扑而来的恶鬼。
整个动作只在须臾之间，他迅速把右手上的绳子也砍断，掉落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看向同样落在他面前的强壮高大的恶鬼。这恶鬼看起来是个四十多岁凶神恶煞的壮汉，也不多话就再次朝段胥奔来。
还真有胆子大的家伙，居然真想趁着月黑风高把他给吃了，就不怕被贺思慕杀掉吗？
段胥想，他不至于这么美味，以至于有恶鬼敢于来吃“断头饭”罢。
“我可不是饭。”段胥挽了个剑花，笑意盈盈地对面前冲来的大块头说：“要吃我，也不怕咯崩了牙。”
第二天贺思慕来到宫门口的时候，就发现段胥还吊在门上，不过高度好像不太对劲，仿佛绳索变短了，他被吊得更高了。
“你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有恶鬼要吃我，我就砍断绳索下来与他拼命，成功将其赶跑后，想着也不能驳了你的脸面，便又把自己重新捆好吊起来了。”
段胥笑得明朗，贺思慕想，还真没见过这么自觉的家伙。
贺思慕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算了。”
她这句话说罢，段胥手上的绳子便化烟消失不见，他从宫门跌落在地，翻滚了几圈后揉着自己的肩膀和手臂，慢慢站起来。
“就这么放过我了？”他笑意盈盈地问道。
贺思慕心说，他也没有半点在受惩罚的样子。昨天那番对话她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他也没有半点受到打击的样子。
他总是是过于执着和自信。
“再吊你多久你也是一样的，别在我面前碍眼了。”

第48章 金壁
贺思慕叫来鬼仆,让他们把段胥带去歇息。段胥在踏入鬼城玉周之后，经历了万鬼跪拜，宫门上被吊一天一夜之后,终于脚踏实地地被带往宫殿中的一处偏殿住下。
但此时还是存在很大的问题，比如偌大的鬼城里并没有人吃的食物，而段胥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幸而带路的鬼仆说王上已经吩咐过,一会儿左丞姜艾大人的厨子就会来给他做饭。
段胥有些惊讶：“左丞大人还有厨子？”
“我们不以活人的食物为生,但想吃还是可以吃的。左丞大人富可敌国，坐享荣华富贵,有几个厨子也不稀奇。”鬼仆毕恭毕敬地说道。
段胥若有所思,他双手十指交叠于唇边，问道：“左丞大人是做什么的？如何能富可敌国？”
“左丞大人赌坊开遍天下，自然有钱。”
“赌坊？她喜欢赌？”
“是的，大人最爱赌,几乎每赌必赢。”
段胥思索了一会儿,轻笑道原来如此。
他们转过一个转角，便撞上迎面而来的另一队恶鬼。段胥身前的鬼仆立刻伏身行礼，道：“右丞大人。”
段胥看过去，便见那个高大冷峻的恶鬼晏柯一身深蓝色衣服,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继而收回目光便要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段胥却突然后退几步扶住晏柯的肩膀。
“晏大人，看到我还活着是不是有点惊讶？”
晏柯微微移过目光,段胥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你身上有和昨天袭击我的恶鬼身上一样的气味，可惜你闻不到。”
在活人面前，恶鬼身上的盲点实在是太多了。
“昨晚要吃我的那个恶鬼，他和你是不是刚刚才见过面啊，右丞大人？”段胥笑着轻声道。
姜艾走到宫殿之中时,贺思慕正靠在王座上翻鬼册，见到她走进来贺思慕放下鬼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姜艾姨，坐。”
贺思慕并不经常喊她姜艾姨，叫她魖鬼殿主或者左丞，又或直呼名字是最多的。一般这样亲切地喊她，便是有事要托她去做了。
姜艾心想，贺思慕的爹叫她姜艾姨，贺思慕也这么喊，不知是在占她的便宜还是在占自己爹的便宜？
她坐下来，道：“思慕啊，你叫我来做什么？”
贺思慕手指在鬼册上敲了敲，轻描淡写地说：“我带来的那个凡人，这段时间你带着他在玉周城转转罢。”
姜艾愣了愣，继而笑出声来：“怎么，大家都知道他是你的人，谁敢动他，难不成还要我保护他？”
说着说着，她便若有所思地停了话头，继而说道：“倒是真有个家伙敢动他，搞不好还真敢把他弄死。思慕啊，晏柯那家伙嫉妒心有多强你也不是不知道，之前你那些情郎从不来鬼域也就罢了，现在你居然把这个活人放到他眼皮子底下，你就不怕出什么事？”
贺思慕摇摇头，她笑道：“段小狐狸有破妄剑在身，他没那么弱。再说，晏柯他嫉不嫉妒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难道要顺着他的心意？”
姜艾叹息一声，她还记得三百多年前她把贺思慕带来鬼域的那一天，晏柯先前还在对这位年轻陌生的少主多有微词，可一见了贺思慕便什么话都没有了，足足愣神了半柱香的时间。
贺思慕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毕竟她的父母一辈就没有不好看的。更何况她身上有股难以言明的劲儿，倔强又孤傲。
那时候姜艾就想，完了，这鬿鬼殿主算是栽了。
后面又过了几十年，贺思慕明确表示自己不喜欢恶鬼只喜欢活人的时候，姜艾再一次想，完了，鬿鬼殿主栽得是出不来了。
没有恶鬼能够放弃自己的欲念，若能放弃，也不会变成恶鬼了。
不过这话对贺思慕来说也是一样的。
“不管你认不认晏柯都要针对这孩子，你索性认了他做情郎呗。这孩子胆子大又开朗，对你非常上心，我瞧着是一千个一万个喜欢你。你这几百年来二十几个情郎都有了，也不差这一个。”姜艾热心地怂恿道。
贺思慕叹息一声，似乎听到这个话题就开始头疼，她摇着头又开始翻书：“算了罢。”
“怎么，你不喜欢他？”姜艾思索了一阵，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他一定长得很丑罢。”
段胥打了个喷嚏，心道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他摸摸鼻子，给他带路的鬼仆和晏柯的仆人都回避到一边，这个角落就剩下他和鬿鬼殿主晏柯两个。
段胥靠着墙，笑道：“我们不如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晏柯大人，无论你有多不喜欢我都不该来杀我罢。我若死在了玉周城里，思慕的颜面和威信何存？”
在他看来蠢蠢欲动的恶鬼不在少数，居然还有恶鬼敢堂而皇之地在玉周城内杀死鬼王带来的活人，若是真的成功了，简直是视鬼王权威于无物。思及这一点，他赶走了那只恶鬼后还按原样把自己绑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晏柯原本就冷着脸，此刻面色越发冷峻，他说道：“我不认为你有资格与我开诚布公。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当真以为思慕会把你放在心上么？”
段胥摇摇头，说道：“思慕把不把我放在心上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用不着右丞大人来操心。只是我即便是个局外人都已经觉得她做鬼王非常不易，您就别再给她添麻烦了罢。”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去唤给自己领路的鬼仆，话音还没出口，就听见晏柯淡淡地说道：“段舜息，你认识她多久，半年？我认识她已经三百年多年了。”
段胥转过眼来，面前高大冷峻的男人露出戏谑的神情，还是一贯高傲的样子。
“我在群鬼叛乱时遇见她，助她平叛，帮她推行法令治理鬼域，若没有我替她监理鬼域，她甚至没有办法去休沐，也更不可能遇到你。她需要我，而我可以永远陪伴在她身边。像你这样的活人，思慕之前也遇到过很多，不过是一时消遣罢了。你这青春年少不过眨眼光阴，短暂如烟，她很快就会完完全全忘记你。你又能给她什么呢？”
段胥定定地看着晏柯的眼睛，风的丝线在这个转角弯弯绕绕地纠缠着，仿佛描摹着何为暗流涌动。
段胥突然明媚地笑起来，他说道：“右丞大人，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晏柯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你偷听我和思慕的谈话。你听到我曾亲吻她，所以恼羞成怒了？”
段胥摆摆手，感叹地转过身去唤给他带路的鬼仆过来，然后轻声说：“思慕不是你的所有物，三百年了她仍然不喜欢你，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罢，右丞。”
晏柯瞬间捏紧了拳头，而段胥转过身去的时候，笑意也从脸上消失不见。
段胥在偏殿住下后好好地睡了一觉休息下来，姜艾的厨子也被带进来做饭，总算不至于让段胥饿死。这位活人厨子一看就对玉周城和姜艾有着清晰的认识，大概知道不好好做饭自己就会变成最新鲜的食材，基本上不说话只干活儿，掂勺掂得上下翻飞，每顿至少八个菜。
段胥宽慰他许久说吃不了这么多，这位厨子也依然战战兢兢我行我素，他只好放弃劝说。
和姜艾的厨子一起来的还有姜艾本人。
这位风情万种富贵华丽的殿主自然也要享用自己厨子的厨艺，并且边吃边说受鬼王所托，来照看段胥一阵子。
“王上休沐结束刚回来，实在是忙得很。你对玉周城不太熟，我便代替她略尽地主之谊。”姜艾说得冠冕堂皇。
段胥倒也不追问，只是悬着筷子笑了起来，淡淡说道：“她这是希望我自己想清楚放弃啊。”
“什么？”
“没什么，那就麻烦您了。”
段胥接下来毫不客气地贯彻了自己要麻烦姜艾的发言，每天早出晚归，让姜艾带着他几乎把玉周城的每个角落都跑了一遍。他对拜访各位位高权重的殿主毫无兴趣，倒是对街道排布一草一木更感兴趣，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手绘了一张玉周城地形图出来，且坊市间的比例居然相差不大。
姜艾奇怪地看着他这张地图，一面对于他这种过目不忘的能力啧啧称奇，一面搞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你要干什么？”
“送思慕一份礼物。”段胥暂时放下笔，对姜艾笑道：“我还想去一个地方，还烦请左丞大人带路。”
“什么地方？”
“刻有三十二道金壁法的山壁。”
姜艾挑挑眉毛，她笑道：“你可真是慧眼独具，一下就挑中恶鬼们第二讨厌的地方。”
金壁在玉周城东部，王宫背后的虚生山上。那里原本是一处天然石壁，前鬼王令鬼匠在石壁上以足金覆盖抹平，上用朱砂刻就三十二道鬼界之法，每个字都比军中令鼓还要大。
当时段胥被吊在宫门上时，一眼就能看着山中有个地方发出刺眼明媚的金光。这次姜艾带着他来到石壁边，刚刚到山腰便已经能远远地把所有字看清，在一片苍翠的绿树掩映中，金红相映恢宏肃穆。
待他们站在金壁之下，仰望着这足有四层楼高的金壁，不禁双双发出感叹。
姜艾说的是——造这面墙壁当初费了多少金子啊。
段胥说的是——发政施令为天下福者，谓之道。
姜艾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段胥，看书大概是她最厌恶的事情之一，因此她对这句话十分陌生，但也能听出来段胥的话里的敬佩。她掩唇而笑：“恶鬼里十个有七个都不喜欢这些束手束脚的法条，小朋友，你可真是正直。”
段胥伸手抚摸那些苍劲有力，深深刻入金壁之中的字体，那里对于恶鬼的行为有诸多限制，若能遵守这些法条，鬼也称不上是恶了。
他淡淡地说道：“古有商鞅者变法图强，终被车裂于市，而后秦王天下。”
顿了顿，他轻轻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她走的是商鞅的路，一条人憎鬼恶的路。”
——人憎鬼恶才是鬼王应当所处的位置。
贺思慕曾经这样漫不经心，轻描淡写地对他说道。
或许她早就很明白，但仍然决定以她漫长无边的一生和卓然的天赋与深渊纠缠，牵制这由欲望和贪念组成的庞然大物。
以维持鬼界的秩序，去除污名，让恶鬼也能有好坏之分。也保护由这些渺小而脆弱的凡人组成的世界。
他相信，只要她当鬼王一日，便鬼域稳定，人间无恙。
即便无人可知，无人感念。

第49章 迷狱
说完这句话,段胥突然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对姜艾说：“刚刚没听清，您说我什么,正直？”
姜艾点点头。
因为这少年刚刚的话，她正在重新审视他，她说道：“难道不是么？”
面前这少年摇摇头,帷帽上的黑纱跟着摇晃,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隐隐含着一丝戏谑,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言论。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身上血债无数,我杀过很多素不相识，手无寸铁，哀求我放过他们，甚至无法发出声音的人。我做这些事也没有什么光明的理由,我只是为了保命。若这些法条用在我的身上,我或许也不能全身而退。”
“但是我也发过誓，我以后会救更多的人，会保护更多的人，让他们获得自由。我会拼上这条命,全力以赴。”
姜艾怔了怔。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少都有些宏图大志,慷慨激扬，恨不能上青天揽明月,在赌坊中有许多这样豪掷千金的富贵公子，总是迷茫又躁动。
但是这个孩子不同，他的慷慨激昂似乎过分清醒了。
她还没来得及对他的描述做出评价，便见这孩子向后退了几步，笑着岔开话题：“之前您说这是恶鬼们第二讨厌的地方,那第一讨厌的地方是哪儿，是传说中的九宫迷狱？”
姜艾只觉得眼皮跳了跳，她皮笑肉不笑道：“你不会想去九宫迷狱罢？”
没有恶鬼会喜欢九宫迷狱，或者应该说，所有恶鬼对九宫迷狱都避之不及，别说进去了连大门都不想经过。
“劳烦左丞大人，带个路？”
段胥一派天真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近来姜艾觉得，这孩子的天真里总是充满了陷阱——和麻烦事。
九宫迷狱在虚生山的地底，入口在山腰之上，乃是一扇漆黑的槐木大门，仿佛是某个寻常仓库的大门。没有任何装饰，平平无奇地立在那里，看不出一丝恐怖的端倪，也并没有恶鬼把守，与它的盛名一点儿也不相衬。
姜艾和段胥站在了这座大名鼎鼎的迷狱面前，她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你要进去？”
段胥反问：“难道思慕不让我进去？”
“这她倒是没说过，不过要是守卫不会放你进去，我也没有办法。”
姜艾叩响大门，声音三长一短，那乌黑朴素的大门亮起一道符咒，继而开始有白色条状凸起的纹路显现在门上，像极了人额头上因用力而贲张的血脉。
顺着白色经脉汇聚的方向，两扇门上赫然睁开一双半径约三尺的巨大纯白的眼睛，上下左右灵活地转动着眼珠，不知道在看向什么方向，也不知道在打量着什么。
“来者报名。”
眼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居然中气十足声若洪钟。
“魖鬼殿主，姜艾。”
那眼珠子贴近姜艾瞧了瞧，笑道：“姜艾，稀客啊稀客，你犯了什么事儿啦？我怎么没收到王上的旨意啊？”
姜艾摆摆手，笑得花枝乱颤：“虚生，你这是说什么呢？我这般知书达礼又守法的好鬼，怎会下狱？”
虚生乃是虚生山的山灵，整个虚生山都是由他的身体所化，他的眼睛正在九宫迷狱的大门之上，而九宫迷狱则在他的头颅之内。
“我就是想进去看看，带上我这位朋友。”
姜艾伸手一指她身后的段胥。
那巨大的眼睛突然竖立起来奔向段胥，段胥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又立刻停住站在原地，任那惨白的竖目在他面前左看右看。
虚生说道：“他身上有王上的气息，很重的气息。”
“他那帷帽上有王上的符咒。”姜艾答道。
“不止于此。”
虚生倏然收回眼睛，在门上漫不经心地转着：“他是个活人，活人我是不放进去的。”
这话正中姜艾下怀，她正想跟段胥说不是我不帮你，是虚生不肯放你进去。却听虚生接着说：“不过，王上是不是要娶你？你是王上的未婚夫？”
姜艾稍有惊诧犹豫，这少年便以常人不及的反应速度说道：“没错，我俩已经约定终生了。”
终生做结咒人也是终生啊。
虚生啐了一声，若不是眼睛全是眼白，他定然要翻个白眼。
“看样子也是，上个深染鬼王气息的活人就是前鬼后殿下了。行罢，那你进来罢。”
少年转过头来，姜艾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可以想见他正在得意地笑。她摁着太阳穴，心想这王宫金库里的百箱金砖真不好赚，下次思慕再给她这种活儿，她可得多要点。不过去九宫迷狱里转一圈儿，除了不大舒坦之外也没什么大事儿。
她叩叩大门，说道：“虚生，给我两盏心烛。”
“好嘞。”
那纯白的眼睛中涌动起红色的水雾，仿佛天边的红霞一般，汇聚成两滴红泪顺着眼眶流下，落在姜艾手里就变成了两跟红烛。
姜艾在空中一挥，手里便多了个金灿灿的烛台，她将其中一跟蜡烛插在烛台上递给段胥。段胥接过烛台的一瞬间，那烛火自动燃烧了起来。
“好生照看着，这是你的心烛。”
姜艾如法炮制了另一盏心烛，那蜡烛也燃烧着火焰。不过段胥手里蜡烛的火光是红色的，而姜艾手里蜡烛的火光是蓝色的。
段胥问道：“这是您的心烛？”
“没错。只有拿着心烛，才不会迷失在九宫迷狱之中。”
大门缓缓打开，门后是看不见边际的黑暗。姜艾端着自己的心烛，说道：“进去之后跟紧点儿，里面没什么好看的，绕一圈出来也不过半个时辰。”
段胥应下跟上。
九宫迷狱顾名思义，按九宫八卦图排列，有一坎，二坤，三震，四巽，五合太极，六乾，七兑，八艮，九离，编织世上种种欲望迷局。
姜艾在举着蜡烛在前面走着，段胥踏入迷狱时便见地上发出浅淡的光亮，露出个“坎”字然后归于黑暗。遥远地方传来痛呼惊叫声，回荡成无数重叠声响，游魂在一片黑暗中偶尔撞进微弱烛火的范围内。
他们仿佛在黑夜中的大海上行舟，周围有波涛汹涌，但是触目可及只有一派黑色。
段胥问道：“这九宫迷狱中怎么这样黑？”
姜艾悠悠答道：“这里可是人心黑暗啊。”
她之前说九宫迷狱没什么好看的，这并非是托辞，实际上持着心烛踏入九宫迷狱确实只能看见漫无边际的黑暗，听见流放于此的恶鬼惨叫，多半也不会正面撞到什么恶鬼，因此无聊得很。
唯有心烛熄灭的时候，才能看见真正的九宫迷狱。
没了心烛恶鬼便会立刻陷入九宫迷狱编织的幻境中，忘记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界限，身处无数重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痛苦之中。
“恶鬼不会感觉到疼痛，可你也看到方昌被烧死时嚎叫了许久。那是因为鬼王灯的鬼火可以让恶鬼想起为人时身上所受的所有疼痛的记忆，并以十倍相还。恶鬼被这种身临其境的记忆所折磨，故而痛苦难耐。”
“而在九宫迷狱，惩罚则是饥饿。”
所有的恶鬼都是因为心有执念，求而不得死后化游魂，便是成了游魂还要相互吞食百年才能成恶鬼，非欲念极其深重者不可能为之。但是生前求不得的，死后就能求得了么？
事实上恶鬼的愿望永远不可能得以圆满，所有恶鬼都处于永恒的饥饿之中。食人能缓解饥饿，但是不能治愈饥饿，这是恶鬼因执妄而受的惩罚。
九宫迷狱便是将恶鬼心中的种种欲望和渴求放大，造出最痛苦难捱的，循环往复的幻境。
“失去心烛流放在九宫迷狱中的恶鬼，便像是头顶吊着胡萝卜的驴，在幻境中无止境地追寻，但是什么都不可得。若是只是被判在迷狱中关几年，那恶鬼的心烛会由虚生保存着，点亮在生门之外，待时机到了便可将他唤醒带出。若是身在九宫迷狱心烛却彻底灭了，便永远迷失在九宫迷狱里，消磨至灰飞烟灭。”
姜艾介绍着这座专为恶鬼的欲望打造的迷狱，段胥一直安静地倾听着她的讲述，并未打断或者提问。
介绍告一段落，姜艾眼看着这少年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热闹的心又起来了。她笑道：“小朋友，你看我们鬼界的事情和人世就是大不相同。之前你想问我王上的过往，你可知她已经活了四百岁，虽然在鬼界还非常年轻，但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时间。”
“四百年啊，那是十四万六千多个日日夜夜，便是一本十四万六千页的书，也足够你读一辈子了，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恶鬼，你能读懂她么？”
身后少年的步子停了停，在黑暗和黑纱之下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是隐约他没有像是平时那样笑着，声音也是平静的。
他说道：“这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情，她说不需要我懂，大概也是因为觉得我做不到。”
姜艾想，这少年这么说，是不是想要放弃了。
顿了顿，这少年却说：“左丞大人，好像有声音？”
姜艾愣了愣，她刚想问是什么声音，她怎么没听见？心念一动便察觉到迅速逼近的声音，在心烛照亮的范围内赫然突然闯入一个身影，直直地向姜艾袭来，姜艾立刻画咒与之相抗，交手的瞬间她方才借着一点微弱的光芒，看清这个恶鬼的样子。
他头发眼睫均为雪白，皮肤也苍白得过分，看起来像是人间三十多岁的男子，身上多处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尤其触目惊心。
他浑身上下唯一颜色浓重的，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姜艾愣住了，说道：“白散行……你还没灰飞烟灭？”
这恶鬼应该是沉浸在幻境里，他神色迷茫，在姜艾愣神的片刻打破她的符咒，握住她的手腕，就去夺她手上的心烛。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他喃喃道。
眼看着姜艾的心烛就要被他夺走。少年立闪身上前，以嘴咬住着自己的烛台，拔出破妄双剑绕着恶鬼的手腕砍去，恶鬼立刻缩手躲避，然后被吸引去了注意力，转而和少年缠斗起来。
姜艾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心知少年再怎么厉害也不会是白散行的对手，便立刻起手做符，口中喊道：“小朋友，你别………”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金属落地之声，两人交手之间，白散行的袖子飞扬，随着他袖子飞扬上天的，还有一点莹莹的烛火。
那是段胥被拦腰削断的心烛。
姜艾瞪大眼睛，做符的手停在半空，要是她有心跳现在也应当停滞了，在这个十万火急的档口，少年突然开口：“我听说左丞大人喜欢赌，赌坊开满天下。”
他转过头来，在黑纱飘飞间姜艾看见一双明朗的眼睛：“左丞大人要不要和我赌一把，若我能从九宫迷狱中活着出来，就把思慕小时候的过往告诉我？”

第50章 重燃
姜艾睁圆了眼睛：“什么？”
都这时候了,他在扯些什么鬼话？灭了心烛怎么可能从九宫迷狱的幻境里挣脱出来？
那心烛在半空中闪烁一下，光芒被黑暗吞噬殆尽。
一瞬间黑暗如洪流涌来裹挟着少年消失在姜艾眼前，连同那双明朗的眼睛湮灭不见。姜艾举着自己的心烛大声喊道：“小朋友,小朋友！”
没有任何回音,看不见人影，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吞食万籁的凶兽之腹。连同刚刚的白散行也消失不见,宫位转换，段胥的幻境也把他带走了。
姜艾咬咬牙，大声喊道：“我答应了！你给我想办法活着出来！”
不然被关进九宫迷狱的估计就要换她了。
姜艾从九宫迷狱的生门奔出,瞬间便出现在王宫的大殿前，她也顾不得平时最看重的仪态了,一边上台阶一边呼喊着：“王上！王上！思慕！”
那一声思慕话音刚落,贺思慕的红色身影便瞬间出现在姜艾面前,姜艾险些撞到贺思慕身上。
贺思慕手上还拿着折子，应该刚刚还在处理事情,她打了个响指折子便化为青烟，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姜艾拉住贺思慕的手腕，说道：“白散行还没灰飞烟灭,他还在九宫迷狱里！”
贺思慕愣了愣,惊讶道：“你去九宫迷狱了？你遇到他了？”
白散行乃是晏柯之前的鬿鬼殿主，在前鬼王死后起兵反叛，成为群鬼叛乱中势力最大的一支,鼎盛时有五个鬼殿依附于他，他也是唯一一个能与贺思慕打成平手的恶鬼。后来贺思慕、姜艾和彼时的鬿鬼殿副殿主晏柯联手做局，把白散行骗进九宫迷狱，熄灭他的心烛使其迷失不得出。
若不是白散行被关进了九宫迷狱,贺思慕也不会这么快平息叛乱。
“嗯……然后……”姜艾叹息一声，说道：“你的那个小朋友，心烛被白散行砍断，迷失在九宫迷狱里了。”
“这小朋友怕是回不来了。”
贺思慕目光一凝，猝然抓紧了她的胳膊。
虚生看到眼前贺思慕、姜艾和晏柯齐聚的这个架势，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心里发虚。
他睁着那双纯白没有瞳孔的眼睛左右滴溜转，心想如今这守门人是越来越难做了。前鬼王殿下的夫人来此，他没放行结果被教训一通。这次当今鬼王的未婚夫来此，他吸取教训放行了，怎么那未婚夫还被丢在里面了？
“是那小子自己要进去的，姜艾可以为我作证啊！心烛我好好地给了他，谁知道他……”虚生大声地为自己辩解道，两只眼睛在槐木大门上转得飞快。
贺思慕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她一身红色金海棠纹的曲裾深衣，目光就和额上银色的流苏一般冷。
她说道：“给我一盏心烛，我进去找他。”
晏柯上前拦住她，紧紧皱着眉头道：“思慕，他已失心烛，莫说你进去了根本找不到他，即便你找到他也不可能把他带出来。更何况白散行还在里面，若他对你做什么，你会有危险的。”
贺思慕说道：“我曾进入九宫迷狱数十次，此前从来都没有遇见过白散行。更何况他被关了几百年，法力被消磨得厉害，早已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那孩子已经迷失在幻境里，没有心烛他是出不了九宫迷狱的。”姜艾也跟着劝，诚然她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了，连白散行这样法力高强的恶鬼，失了心烛也会永陷九宫迷狱之中，那凡人孩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那迷狱里全是饿了几十上百年的恶鬼，那孩子一旦迷失不被饿虎扑食才怪，她只能在此宣布他的讣告。
贺思慕却摇摇头，她说道：“我和他命理相连，若我找到他，引导他的心烛在我的心烛上重燃，他或许能醒过来。”
贺思慕此言一出，姜艾和晏柯都大为惊诧。晏柯甚至激动地按住贺思慕的肩膀，大声道：“你在说什么？让他用你的心烛？若是他清醒不过来湮灭了你的心烛怎么办？你们就一起迷失在九宫迷狱之中万劫不复了！你想变成下一个白散行吗？你不能去！”
贺思慕平静地看着晏柯，她说：“放手，晏柯，他是活人，他是会死的。多一刻在迷狱里他就多一分凶险。”
“我不放，你怎么……你怎么能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做到这个地步？”晏柯愤怒又不可置信。
贺思慕的目光闪了闪，她周围的风一时间高涨，细密的风的丝线卷曲着掀开晏柯的手将他推远。
她一字一顿地说：“没有区区一个凡人，段小狐狸是我的结咒人。他是我的所有物，我要他活在这个世上，他就不能死。”
贺思慕径直走到大门边，从虚生眼里接过自己的心烛，心烛的火光一亮，随着大门打开她便消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待她消失的瞬间，拦住晏柯的强风也随之消失。姜艾根本也没有去拦贺思慕，她无奈地对晏柯说道：“你还不知道她么，你拦不住她的。”
晏柯目光暗了暗。
进了九宫迷狱后，贺思慕举着自己的心烛，另一面拿出结咒明珠，唤道：“去找段胥！”
明珠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一道柔和的光线，指向前方。贺思慕循着光线的方向往前走，时而唤一声段胥，时而唤段舜息，夹杂着一两次段小狐狸。
耳边时不时传来惨叫痛呼声，但都不是段胥的声音。
他安静得仿佛是落入汪洋中的一滴水，再也找不到踪迹。
贺思慕跟着明珠的方向一直走着，明珠显示出段胥在九宫迷狱中的行进路线，他已经通过了惊门，杜门，伤门，甚至穿过了死门，这一路要经历无数不同的幻境，他似乎并不像那些迷失的恶鬼在九宫中绕圈子，路线居然十分清晰。
贺思慕走过景门时，心中甚至想段胥会不会并没有陷入幻境，自己从生门里走出来？
正在她这样思索之时，明珠的光线突然到了头，心烛的光线范围之下，照亮了一截直直指着她的剑尖，寒光四射。
是破妄剑。
贺思慕停住了步子，那剑一寸寸进入光线范围内，一寸寸逼近她的咽喉，她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踏入光明中，随之而来的是黑衣圆领袍，束发高马尾，黑银抹额的少年。
他衣服的黑色深一块浅一块，一直斑驳到脸上，应该俱是一路杀过来的恶鬼鲜血。头上戴着的帷帽不知去了哪里，露出他英俊锐利的面容和一双深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便如他杀到兴起时一般，光芒散得毫无焦点，如同疯狂翻涌的无尽汪洋。
贺思慕想，她低看九宫迷狱并且高看段胥了，他还是陷入了幻境里。
但也不完全是，他似乎能感知到她，毕竟他还能拿着剑准确地指着她。
贺思慕不知道他所见所闻，更不知道此刻他眼中的自己是什么。她只是将明珠放在自己怀里妥帖收好，然后抬眸看着那没有焦点的眼睛，唤道：“段胥。”
话音落下的瞬间，段胥的破妄剑抵住了她的喉咙。
段胥并非恶鬼，她不能以名字召唤他，但是她却觉得他的名字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咒语。他曾无数次重申，无数次要求她这样叫他的名字。
“段胥，我是贺思慕。”
贺思慕并没有躲避，任破妄剑在她的脖子上破开伤口，引出鲜血，折损她的法力。她一字一顿道：“段小狐狸，醒醒。”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剑身，苍白而灰暗的手中流出暗红的血液，顺着剑身一路流过剑上刻着的“破妄”二字，那字便隐隐发出光亮。
她在心里说，破妄剑，既然你选择了他，就再渡他一次罢。
段胥血红的眼眸似乎颤了颤，他闭上眼睛仿佛极力在摆脱着什么，又睁开眼睛。
抵在贺思慕喉咙上的剑慢慢放下来，他似乎还在幻境里，迷惑而又脆弱地踉跄着，像是听懂了思慕的话，又像是没听懂。
“贺思慕。”他喃喃地说道。
“嗯。”
“贺思慕。”
“是我。”
他一步一步走近贺思慕，低声地叫着她的名字，目光穿过了她的身体，不知道落在幻觉里的哪个地方。
段胥踉跄地走到她面前，停顿了一下，伸出手如同盲人一般，摸摸索索地试探着碰到了贺思慕的胳膊。
然后他的手顺着她袖子光滑的丝料一路向下，握住她低垂的手腕，再包裹住她的手，然后一根根手指相交错，十指相扣地与她的手相握。
贺思慕的手刚刚才被破妄剑划破，指间全是鲜血，染红了他的手。
“这是在干什么？”贺思慕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她并没有期望段胥的回答，却听见他低低地回复她：“在……握住你的心脏。”
他抬起眼睛，血红的双目里好像凝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他轻轻地笑起来俯身抱住了贺思慕，如同那天偷袭敌营般卸了满身力气，将这个沉重的身体托付于她。
“你是真的贺思慕，没有脉搏，血是冷的，而且你的身上，有我的沉香味儿。”他喃喃道。
贺思慕拍着段胥的后背，他的额头抵在她颈侧。她看着近在眼前的生门，心想若再晚来片刻，他或许就能摸到生门口，说不定能真能凭着一己之力重燃心烛。
“是的，我来接你。”她轻声说道。
“你来接我？”段胥重复了一遍，他把头埋在贺思慕的脖颈处，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好，贺思慕来接我了。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接我呢。”
他这句话说完，贺思慕便听见破妄剑落地的声音，他的胳膊从她身后落下来。贺思慕顺着他身体滑落的趋势半跪在地上，撑着他的肩膀，明珠在他们之间发出明亮的光芒，符咒快速运转着。
她手里的心烛跳了跳，蓝色的火焰从中分开，变成一半蓝色一半红色，奇异地一同燃烧。
方才晏柯说，她将心烛分给段胥时，若段胥还是醒不过来便会将她的心烛一同湮灭。但她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件事，仿佛相信四时更替晨昏变换般认为他会醒来。
这小将军出现在她身边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相比于她漫长的生命便如同洪流里的一滴水。
但是她却能看清楚这滴水里他的倒影，写着“心念如石，神佛不惧”这八个字。

第51章 梦醒
继厨子之后,姜艾又在外面重金聘请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一半威逼一半利诱地给弄进了玉周城——给王上带来的那孩子看病。
那日她和晏柯在九宫迷狱的生门外等着，在商量若是贺思慕出不来,该怎么编一套说辞应付其他殿主们时,便看见贺思慕带着那少年从生门内走了出来，贺思慕的心烛上居然还真的燃灼着两团火。
姜艾着实是大吃一惊，心说这少年真是命硬。
但是进了九宫迷狱,怎么可能毫发无损？这少年出来之后便一直昏迷着，不停梦呓，一身一身出冷汗,她从外面火速请来的大夫说他高烧不退，但身上没有什么伤口,病因当在心。
也不知这少年迷失在九宫迷狱之时都看见了什么。
这可是麻烦,病在身上还好治,病在心里可难办，这满城的恶鬼哪个心里没点儿毛病？自己都治不好更别说治别人,连医术高明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姜艾心道这钱真是白花了。
这孩子怎么说也算是为了救她才落难的，姜艾就时常去探望他。这段时间贺思慕没办朝会,把处理公务的地方从大殿挪到了这孩子的房间里,姜艾每次去的时候便看到贺思慕在一边淡然地看折子，而少年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紧紧皱着眉头。
他似乎陷在噩梦里,偶尔会揪紧被子想要发出呼喊，但是那声音就被扼在喉咙里，总是不成音调。姜艾仔细辨别了一下，觉得他仿佛是在求救。
这个好看的孩子是怎么回事,连求救都发不出声音，让人怪心疼的。
她有几次听到这孩子终于发出了清晰可辨的声音，都是在喊“贺思慕”，每当这个时候贺思慕就会放下折子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这孩子便安心地松了眉头，平静许久。贺思慕偶尔会帮他擦擦汗，或者帮他把凌乱的衣服理理整齐。
有一次贺思慕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出神，然后有一丝了然地说道：“他竟然是为了这个动心的么。”
姜艾立刻好奇地问道：“动心？为了什么？”
“十指连心。”
贺思慕给了姜艾一个她听不懂的答案。姜艾明白这实在不是一个追问的好时机，便只是劝道：“我看这孩子长得挺好看，对你也是真心，心烛熄灭前还在跟我说，若他能活着出来便要我告诉他你的过往。你要不就收了他做情郎？我瞧着你之前遇到的那些，许多还比不上他罢。”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段胥在休养了十日之后，终于从颠颠倒倒翻来覆去的噩梦中醒了过来，那时贺思慕并不知晓，只是听见他唤“思慕”便又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没想到段胥愣了愣，因为大病而越发漆黑的眼睛眨了眨，把她的手握紧的同时笑道：“我生病了，就有这么好的待遇么？”
贺思慕才意识到段胥的神志清醒了，她舒了一口气，让鬼仆去喊姜艾请的大夫来。因为他将她的手握得太紧，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松开。
从前她见段胥总是笑嘻嘻的，甚至有些厌烦，如今却觉得还能看见他笑便很好。
大夫说段胥清醒了就好，忙不迭地开了几副调养身子的药。这年过半百的大夫笑得嘴角就没下来过，看起来比谁都高兴。与其说是医者父母心，倒不如说是终于不用担心自己救不回人会被这群恶鬼吃掉了。
段胥坐在床上靠着床背，面色苍白地捧着药碗，他看了那黑色浓稠的药汁半晌，转过头对贺思慕说道：“我实在是没有力气，能不能请王上屈尊来喂我一下？”
坐在房间里看折子的贺思慕抬起头，示意要鬼仆去喂他，段胥却不把药碗给鬼仆，望着她说道：“你若是以后跟我换了味觉就会知道，我特别怕苦，这个药的味道一闻就苦极了。”
他天真无邪地眨着眼睛，贺思慕瞪了他一会儿，揉着太阳穴把鬼仆屏退，走到他身边接过他的药碗。她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对他说：“张嘴。”
段胥乖巧地张开嘴，被她塞了满满一勺，然后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似乎是真的怕苦。苦是个什么味道，有这么可怕吗？
贺思慕想下次让姜艾的厨子弄点儿蜜饯来罢。心里这么想着，她却说：“怕痒又怕苦，你是不是在幻境里看见被追着挠痒喂药了。”
段胥笑出声来，眉眼弯弯一派澄澈。他摇摇头，笑意含在眼睛里，慢慢说道：“你想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你想知道，我就说。”
贺思慕放下药碗看着他的眼睛，她想这个时候应该说我对你的过往不感兴趣，你不想讲就别讲了，所以你也别探听我的过往。
但是，她确实想知道。
他在噩梦中挣扎这么久，他所经历的应该不只是他告诉她的那些。
所以贺思慕保持了沉默，段胥便当她默认，他靠着床背想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之前告诉过你，我在天知晓的时候，出师之前就帮大司祭和王庭做过一些事情，因为那些事情了解了王庭的情况，手上沾了更多鲜血。”
“嗯。”
“那个时候大司祭得到一个预言，说在上京附近六州之地，有个八月初七出生的人，与恶神相通，与苍神对立，使王室衰微，危及丹支统治。于是天知晓受命，替大司祭在预言范围内搜寻八月初七出生的身有异兆的人，并且审问和行刑。我们大概抓了有……几百个人罢。”
段胥低眸，他苍白的手指交握，又分开，再交叠。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但是他现在并非在思考，而是说服自己去回忆。
“有男人有女人，大人和孩子。大司祭相信残忍而漫长的死亡会让他们断开和恶神的联系。所以他们有的被倒吊起来，从双腿之间一点点锯成两半，有的被活生生抽出肠子在木架上一圈圈卷上去……这些刑罚都在天知晓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执行，被行刑的人中有许多还是我抓回来的。那些人死的时候，我的同期们就会欢呼以庆祝恶神的溃败。”
顿了顿，段胥轻笑了一声：“因为我是我们那一期最优秀的弟子之一，有时候他们会让我亲手，去行刑。”
他的话在这里停下来，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韩令秋也亲手去行刑过，我给他灌了消除记忆的汤药，他应该这辈子都记不起来了罢。挺好的，忘了好，永远也别想起来了。”段胥淡淡地说。
贺思慕舀着碗里的药汁，问道：“那你怎么不忘了？”
“如果连我也忘了，还有谁能记得他们。”段胥抬起眼睛看向贺思慕，他问道：“那些人死得很痛苦，他们会变成恶鬼吗？”
“孩子被虐杀易成恶鬼，是因为涉世未深生愿太强。成人被虐杀的话，若是对世间留恋不深，并不会变成恶鬼。”
段胥松了口气，他道：“那就好，仇有一个人来报就好了。”
“无论你在与不在，大司祭和天知晓有这样的决断，他们都是要死的。你没必要把他们的死都抗在身上。”
段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睫有些颤抖，他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思慕，我的生辰就是八月初七。”
天知晓的孩子大多数是孤儿，没几个知道自己的生辰，进天知晓的时候也不会特别询问这件事，因而整个天知晓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是符合猎杀条件的人选。当他把那些与他生辰相同的人抓回去，看着他们被行刑的时候，他总是惶惶不安地想大司祭和天知晓在找的人是不是他。
可是他也没有通神的能力，他甚至不信有神。
他在这种疑惑中积攒力量，终于能够脱离天知晓，一路躲避各种搜查追逐回归大梁，却在时隔五年之后，贺思慕邀请他结咒时恍然大悟。大司祭所说的那个“恶神”，原来指的是鬼王。
多年的疑惑终究得解，那个预言中所说的人真的是他。
所有那些在他面前惨死的人，他们所有人，替他而死。
既然如此，他想无论这世上是否有神，神的旨意究竟为何，他也必定要让这个预言成为现实。
贺思慕知道段胥想说的是什么，她看着他陷入回忆中的神情，想到这个画面似乎有点熟悉。于是她伸手去拍拍他的脸，说道：“醒醒，噩梦已经结束了。”
就像很久以前，他对她做的那样。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他问道：“结束了吗？”
“结束了。现在你是我的结咒人，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你经历这样的噩梦，我不会允许。”
贺思慕轻轻笑了一声，她举起勺子，和颜悦色道：“张嘴，吃药。”
“……”
段胥皱起眉头，他的脸上又浮起笑容，他委婉地表示：“这也是噩梦的一部分。”
“我说的是没有任何人能让你经历噩梦，我是鬼，不在此范围内。”贺思慕笑眯眯。
段胥于是苦着脸，捏着鼻子把这碗药一点点喝下去了。
隔天姜艾询问贺思慕能不能把她的过去告诉段胥时，贺思慕终于松口同意了。一贯爱看热闹的姜艾开心不已，立刻就跑过去跟段胥聊起来。姜艾从她去吃贺思慕的满月酒一直说到前鬼王去世，他们合力平叛，四百年的过往从太阳初升一直聊到夜幕降临。
贺思慕并不在场，但是她看着这个时间，就大概知道姜艾把所有的事情都抖搂干净了，不禁感到做人时那种“疼痛”的感觉又回到了她脑子里。
又过了几天，段胥能够下床自如地活动时，贺思慕去找了他。
这天天气有些阴沉，春末夏初的时节，仿佛是大雨将至。贺思慕带着他从王宫的后门而出，来到虚生山的后山腰。这里背对玉周城正对人世，终于能看见一些黑色的瓦片，来来往往的凡人们和袅袅炊烟。
在这虚生山后山腰上，青翠的草地间一字排开二十二个坟冢，所有坟冢都没有墓碑只有坟包，每个坟冢边都种了一棵树，二十二棵树种类各异。
贺思慕在这些坟冢间站定，她对段胥说道：“这四百年里我曾有过二十二个爱人，这是他们的坟。有的有尸骨，有的只是衣冠冢。他们大多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与他们相处的时间，最长的不过断断续续的二十年。”
她把他们之间的过往，葬在这面对人世的鬼城之中。
贺思慕指向第一个青草离离的坟，说道：“这是我父亲还没灰飞烟灭时，我喜欢过的第一个凡人，当时我们游历到哪里他就跟我到哪里，即便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也从没有退缩过。他叫……”
贺思慕的声音在此停顿了。风吹着她的长发和衣袖飘飞，她便维持这个状态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很久，才无奈地说道：“不记得了。曾经我也很喜欢他的，但是我现在，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了。”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定定地望着贺思慕。他唯一为之动心的这个生命漫长的姑娘，穿着一身她自己都看不出颜色的锈红曲裾，神色淡淡而又决绝，他好像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薄情也好，无情也罢。段胥，我就是这样的恶鬼，我的生命以千百年为计，时间会消磨一切。总有一天我会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更别说你身后那些波澜壮阔的过去，和我们之间的回忆。我的父母亲人与我朝夕相处近百年，近来我想象他们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你又能陪我多久呢？若你不幸变成恶鬼，我甚至完全不会喜欢你。到了最后，你也只是我千百年生命里一点微小的涟漪罢了。”
段胥想说些什么反驳，但是在他出声之前，贺思慕便说：“你甘心吗？”
她很聪明，知道他说不出“甘心”二字。
段胥只是深深望着她的眼睛，贺思慕便笑了笑，在风雨欲来的天气里像是某种坚固而不祥的预兆。
“你好像是非常认真地在喜欢我，所以我也要认真地拒绝你。段小狐狸，你有你的梦想，你这二十年不到的光阴活得太苦了，以后该活得幸福才是。你会遇见更喜欢的姑娘，娶妻生子，有美满的家庭和可以依靠的亲人。天知晓是你二十岁之前的噩梦，就不要让我成为你二十岁之后的噩梦了。”

第52章 归去
段胥垂下眼眸,低低地说：“噩梦？”
“或许你现在会有点难过，但是不消几个月就会释然。段小将军这般少年才俊，天下哪个佳人娶不得？你回人世之后,若有灾有难或者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只要呼喊我的名字我就会来找你——不过我也不会白帮你，你还是要跟我交易五感的。”贺思慕笑意淡淡，语气温和。
她曾经故作娇弱、试探、威胁、傲慢、冷静地同他说话,她的语气还是第一次这样温柔。不是以鬼王、结咒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获得真心者与交付真心者交流。
段胥抬眼看向她，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眼眸,他问道：“你让我看到的这个恶鬼的世界，也是交易吗？”
“不,是答谢。因为你让我感觉到的人世比我意料中的还要好很多,所以这是给你的答谢。”
“我听说你亲自去九宫迷狱救我,我陷入昏迷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待在我的房间里，若我唤你,你便去握住我的手。”
“不必道谢，我把你带入了鬼域，这是我应当做的。”
“我亲吻你,拥抱你,你都不曾真的惩罚我。你明知很多事情我并不是不能自己做，但是只要我请求你，你总是会心软。”
“你确实很会撒娇耍无赖。”
“你不要避重就轻。”
“我避什么重就什么轻了？”
段胥上前几步,在呼吸相闻的距离里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喜欢？”
贺思慕望着这双她很喜欢的，明亮的眸子。他的眼眸含着一层水光,细细地颤抖着，里面有令人惊心的情绪和渴求，告诉她这是一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在所有可怖的幻境里，噩梦里，或者敌人面前总是坚定自信又狂妄，有一种自毁式的强悍。可是唯有在她的面前，在唤她的名字时，他仿佛献上脖颈，袒露腹部的野兽。
贺思慕还记得他在幻境里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他说，真好，贺思慕来接我了。
声音虚弱又笃定，仿佛贺思慕对他来说，成为了可以替代“段胥”，在重重幻境中唤醒他的咒语。
他偷袭敌营那天，浑身浴血瘫坐在地向她伸出手时，她看出他仿佛在渴求什么，但是她不明白那渴求的含义，当时或许他也不明白。如今她渐渐意识到他不仅是向她伸出手，他是把他的心脏捧给了她。
那一颗支离破碎，千疮百孔，被他自己捡起碎片粘合整齐，带着无数陈年旧疤热烈地跳动的心脏。他把这颗心脏交到了她的手里。
从此之后他望着她的目光总是在说，你可以很轻易地伤害我，我把这样的权利交付给你。
姜艾问过她，你对他这么好，为什么不答应他，你在怕什么呢？
她堪堪反应过来，她居然是在害怕。她怕自己捧不住这颗心，让它从她手中掉落在地粉身碎骨，而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这个少年是这世上对她来说最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凡人，她想从这人世的苦难中保护他，让这颗心不要再添新疤。对于凡人来说最好的一生，莫过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儿孙满堂，壮志已酬，而不是和恶鬼纠缠不清。
她要把这颗心好好地还给他。
贺思慕轻轻笑起来，伸出手去戳段胥的肩膀将他推远。
“你不在我考虑的范畴内，我也不想考虑。毕竟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连你的名字都忘记了。”
段胥的眸子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贺思慕便伸出手去捂住他的眼睛，他没有躲，任她冰冷的手覆盖在他的眼眸上。
段胥在一片黑暗中听见贺思慕说道：“想哭就哭罢，不过别在我面前哭了。你是我唯一有过的结咒人，我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可得偿，但是我是你不可能实现的心愿，你把我从你的愿望里去掉罢。”
她慢慢地把手从他眼睛上放下来，他的眼睛颜色变得很深，隐隐浮现着水光。不过他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她不想看他哭，他就真的没有流泪。
贺思慕的手划过他的脸庞，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笑得灿烂，说道：“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说完一道惊雷响起，她的手在他的肩头瑟缩了一下，然后收回袖子里。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去离开了，步子不快不慢，红色的衣裙从青翠草地上拂过，并没有回头看他。
段胥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边，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轻笑着说：“原来她怕雷声。”
他又多了解了她一分。
偏偏在这个时候。
段胥咬紧了嘴唇，满眼通红却没有流泪。他就这样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开始飘雨的时候他走到第一座种了枫树的坟冢边上，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坟冢，露出个甚至可以称得上明朗的笑容，说道：“她可真是个混蛋，是罢？”
姜艾和晏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姜艾抱着胳膊叹息道：“右丞大人这算是如愿了。”
“区区一个凡人，我早知会这样。”晏柯面上淡然，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贺思慕对段胥的特别之处，这段时间谁都能看出来，他其实暗地里是担心的。
姜艾摇摇头，她说道：“不是区区一个凡人，这孩子不太一样。”
她问过他，在九宫迷狱里白散行袭击她时，他为何不顾安危地去帮她。这孩子笑得灿烂，只是说没想到白散行这么厉害。她再追问下去，他才说他觉得思慕与她比较亲近。
——“思慕太孤独了，你是她信任的鬼，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她身边。”
——“我也知道我的生命短暂，我不知道这样短暂的生命里我能给她什么，但是我想让她感受到人世间的幸福。”
——“思慕她是个很倔的姑娘，她从她的父母那里继承了一身踩不碎的傲骨脊梁。心有热血，以温世道，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她。”
那孩子还笑眯眯地问她，他是不是第一个熄灭了心烛还能从九宫迷狱里出来的人。姜艾便告诉他不是，在他之前还有一个曾经被灭了心烛却依然走出来的恶鬼——就是贺思慕。
贺思慕当年在九宫迷狱埋伏白散行的时候毁了白散行的心烛，自己的心烛也被白散行扑灭。两只最强的恶鬼双双迷失于九宫迷狱，但是三日之后，贺思慕从迷狱中走出来重燃了心烛，可谓是奇迹。
无欲则刚，恶鬼因执念太深而成恶鬼，故而无法挣脱九宫迷狱的幻境，但是贺思慕不同，她不是由活人执念而成鬼，她由她父母之间的爱出生。
她带来的这个孩子同样也没有被幻境所困，他们其实很相似。
姜艾忍不住叹息，她感慨道：“这孩子，其实很懂思慕。”
晏柯皱起眉头，不以为然道：“他能懂什么。”
姜艾深感不能跟争风吃醋的男人交流感情的事，她话题一转，指向九宫迷狱的方向。
“不过，白散行怎么可能还在？他心烛已经熄灭，在九宫迷狱里只要一百年就该消磨得灰飞烟灭了，怎么三百年了都没事？”
晏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这种事情说来也简单，答案并不多。”
姜艾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白散行三百年不灭，就说明他的心烛并没有熄灭。他应该是像那些流放于九宫迷狱的恶鬼一般，心烛被点亮在了九宫迷狱之外。
“这可稀奇了，当年我们是亲眼看着思慕把他的心烛熄灭的，怎么可能还有另外一支在外面燃着？”
“我看也并非没有可能。那个凡人的心烛不就重新被点燃了么，他能重燃心烛大概是因为他痴恋思慕，而白散行……”晏柯的目光转向姜艾，把姜艾看得发毛。
姜艾说道：“小子，你什么意思？”
“白散行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人尽皆知。”
“呸，那都是千年前的老黄历了。他进九宫迷狱之前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你也是知道的，我还上赶着给他燃心烛？我又没毛病。”姜艾啐道。
晏柯不置可否，说道：“这件事十分蹊跷，恐有后患。”
贺思慕与段胥在坟冢间谈话后的第三天，段胥便离开了玉周城。他请姜艾把他送到南都，走得悄无声息，甚至没有和贺思慕打招呼。姜艾回来告诉贺思慕这件事，看到贺思慕惊讶的表情时才恍然大悟道：“他没跟你说他要走啊？”
贺思慕摇摇头，她摁着脑壳说：“他这是赌的哪门子气。”
她正准备继续处理公务，却见姜艾从身后拿出一幅卷轴带给她，说道：“这是那孩子给你准备的礼物，他让我转交给你。”
贺思慕看了一眼那卷轴便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还怪沉的。
“他说请你珍重。”
姜艾说完这句话便行礼告退，她这半个多月来的热闹真是热闹十足，也该见好就收了。
贺思慕将卷轴搁在了案头，继续看她的折子去。目光在那折子上停了许久，愣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抓折子的手捏紧了，目光时不时瞥到那卷轴上。如此僵持半个时辰后，她终究是叹息一声放下去，转而去拿案头的卷轴。
她想，她不过是好奇而已，他能给她准备什么礼物。
捆卷轴的绳子被她解开，这幅玉周城地舆图在她面前缓缓展开，铺满了桌案。图上的市坊比例画得很精确，大大小小的亭台楼阁跃然纸上，大街小巷山野之间都有段胥的批注。
他的字是那种意气飞扬的狷狂字体，写得这样小仿佛是受了委屈，紧紧地挤在一起。
虚生山脚下画了一盏小灯，旁边写着：“此处有流萤幼虫，适逢盛夏当为荧光点点，色泽黄绿，如碧玉透光。古人有云‘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出了王宫右转的水徘坊街头画了一朵蔷薇，旁边写着：“墙边有一簇蔷薇，三月花季，芳香浓烈扑鼻，花枝生刺伤人，花色绯红深浅不一若朝霞晚云，可以芭蕉相衬。有道是‘深院下帘人昼寝，红蔷薇架碧芭蕉’。”
他便这样在这张地图上细致地标注了三四十处，将他眼里的玉周城向她娓娓道来，描绘颜色、气味、质地不一而足，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赠予给她。这仿佛是为了某日她与他换了五感之后，能够重新认识玉周城而准备的。
贺思慕的手指摩挲着这张地图，轻笑一声：“不愧是榜眼，拿才华来做这个，不嫌浪费么。”
姜艾跟她说过，段胥觉得玉周城像是个大棺材。他却要在这个大棺材中挣出几分生机来送给她。
贺思慕的眼眸低下去，思绪随着这张地图飘远了，她漫无边际地想起她最初感受过的这个世界，想起段胥的皮肤触感、脉搏的跳动、呼吸吹拂还有他身上的香气，每一种感觉的最初都来自于他。
还有他总是貌似天真无忧的笑容，他生病时苍白汗湿的面容，他忍耐痛苦时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样鲜明的记忆，能在她的脑海中保留多久呢？
也不知道那天她走了之后，他有没有流泪。
——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喜欢？
贺思慕托着下巴，慢慢地把卷轴合上，叹道：“段小狐狸。”
何必对我，如此用心。

第53章 南都
四月初三,大军归南都。
段胥是在大军到达南都的前三天与他们汇合的，当时下了一场初夏的大雨，官道边的青草茂盛也染了泥泞,他就撑着伞在雨里等着,待看见秦焕达驾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而来时，便扬起伞边。
秦焕达看见年轻人明亮又暗含着一丝萧瑟的眼睛，身上有些说不出来的阴郁气氛。不过转瞬的功夫段胥就笑眼弯弯,将阴暗之气一扫而光。
他行礼道：“秦帅，我回来了。”
秦帅冷然看着他，若不是段胥身世显赫又履历大功,哪能如此不顾军纪，消失许久现在才回来。他不欲多说,只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大雨渐止,段胥收了伞悠然地走到军队之后,秦焕达便听见踏白和成捷两军的士兵们发出欢呼，道将军回来了。
踏白便不说了,成捷军在段胥手上也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俨然已经变成了段胥的亲军，对他服服帖帖。
秦焕达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副将说道：“段将军此人……”
他没说下去,但是秦焕达知道。
此人是奇才，终有一天会成为大患。
孟晚看见段胥归来不禁喜出望外，但是她紧接着就注意到段胥的气色不太好,仿佛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她不禁想起传说中那些恶鬼勾魂索命的故事，暗暗忧心起来。段胥这次说自己去找江湖中的朋友，一下子消失了一个月，她直觉他是去找十七了。
那恶鬼十七虽然看起来也不像是多坏的样子,但毕竟是妨害人的阴邪，若是害了段胥该怎么办？
正在孟晚欲言又止的时候，薛沉英一路奔过来攥住了段胥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仰头道：“三哥，小……十七姐姐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孟晚于是装作不在意地观察起段胥的神情来，只见段胥低眸一瞬，继而抬眸又笑起来，他的神色有一些疲惫，但是看起来仍然是明朗的。
“她回家了。”段胥简短地回答道，他蹲下来揪揪沉英的脸庞，说道：“我也要回家了，沉英，我们一起回家罢。”
孟晚松了一口气，但看着段胥苍白的脸色，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儿。
南都欢迎王师凯旋的庆祝仪式非常盛大，段胥骑着马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鼓乐声中走过，满街都是喜悦的氛围。大梁富足安定，南都更是整个大梁最繁华富庶之地，举目望去皆是精致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一看就是个金银财宝堆出来的太平盛世。
半壁江山的太平盛世。
段胥微微眯起眼睛，但仍然适时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当他在段府之前下马将马匹交给仆人时，看着这高大的府门和两边的石麒麟，听着仆人高呼三少爷回来了，竟觉得大半年不见有些恍如隔世。沉英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段胥低头看向他，问道：“觉得陌生，害怕了？”
沉英紧张地忙不迭地点头。
他揉揉沉英的后脑，笑道：“我也是一样的，觉得陌生。”
段胥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喊，高声叫着“小叔父！”
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衣服，莫约十岁的男孩从门内跑来。这孩子长得挺拔英气，眉目间和段胥有几分神似，他跑得飞似的来到段胥面前，抱住他的腰喊道：“小叔父，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响亮得惊飞了屋檐上的麻雀。
段胥笑起来，单手将这男孩抱起转了个圈，道：“重了不少啊！”
“小叔父你放我下来！我……我都十岁了！我是大人了！”男孩羞红了脸，不屈不挠地在段胥怀里扑腾着。段胥于是把他放下来，对着跟在后面走来的妇人说道：“嫂子，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那妇人眉目温柔秀气，举手投足间有种大家风范，乃是段府长子的未亡人。她揽过男孩，柔声道：“诸事安好，就是以期总是念叨你。他近来长高不少，总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百般地不服管教，我正头疼呢。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替我好好治治他。”
她上下打量了段胥片刻，叹息道：“小叔子，你瘦削许多，此番苦了你了。”
“丹支进犯我大梁，边军无人不苦，我这不算什么。”段胥笑笑，他对他那侄子段以期道：“以期既然说自己已经长大了，要不要同我上战场去？”
“你自己在外朝不保夕也就罢了，竟要把你的侄子也拐去么？”这一句话声音威严肃穆，显出几分老态，并非他那温婉的嫂子发出的。
段胥抬眼看去，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绣仙鹤纹的袍子站在门口，他身量很高，因为常年的病痛折磨身姿有些佝偻，但是双眼炯炯有神。他的左边站着一个粉衣蝶纹的豆蔻少女，少女扶着他的胳膊，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喜出望外地看着段胥。
段胥笑起来，深深地行礼道：“父亲，儿子不孝远行数月，您可还安康？”
段成章端详了段胥许久，他大儿媳能看出段胥的风尘仆仆与伤痕累累，他自然也能看出来。他原本有三个儿子，如今只剩这一个，还在战场上险些送了命。
他终究是叹息一声，道：“在门口站着像什么样子，进来说话。”
段胥于是应下，在这群人的簇拥下走进家门。他嫂嫂去搀扶他父亲，他那一身粉衣如娇花的小妹便空下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排走着，说道：“三哥，你瘦了。”
“静元，你倒是胖了不少。”
“……”
正在段静元双颊鼓起要生气时，段胥适时地说：“新衣服不错，料子光泽温润，花纹也是从没见过的。”
段静元立刻就不生气了，她张开胳膊得意地展示自己的衣裙，道：“是罢是罢，我跟你说我这衣服，全南都也找不到第二件相像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这是新衣服？”
“我凯旋这么大的事，你来迎接我，怎么可能不穿新衣服？”
段胥这小妹爱美得很，书读得不好，调香调色设计衣裳样样在行别出心裁。他能想象若是有一天他马革裹尸还，他这妹妹一定也会做一套最好看的丧服，成为他葬礼上最靓丽的女子。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她也会来么。
段胥怔了怔，便摇摇头笑起来，把关于贺思慕的思绪从脑子里赶走。
家人一番关心寒暄，给他热热闹闹地接风洗尘，午饭过后父亲便把他单独叫去了书房。
书房中安神香袅袅冒出白烟，父亲轻轻咳嗽了两声，段胥于是问道：“爹，您的咳疾又犯了？”
“这副身子骨也就这样，反反复复。”段成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坐在书桌后的梨花木太师椅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罢。”
从前父亲找段胥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要他站着，这书房里其他的椅子仿佛就是个摆设，这还是第一次父亲让他坐下。
段胥微微一笑，道：“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站一会儿也无碍。”
段成章也不坚持，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神情并没有太多喜悦，不像是个凯旋的将军的父亲。
段胥流畅地回答道：“我已经是踏白、成捷两军统领，此番回京若不出意外将会加封，地位或只在秦帅之下……”
“胡闹！”段成章一拍桌子，又咳嗽起来。
他的反应在段胥的意料之中，段胥于是停了话头，手背在身后不轻不重地交握着，等待父亲接下来的话。
“你还想回军中？这条命还不够你造的？你得留在南都朝中，杜相需要你。原本给你铺好了路，只是横生枝节到岔路上，你也该回归了。”
段成章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大约也觉得自己过于严厉，顿了顿便稍微和缓颜色道：“你确实在军政上有天赋，将来在朝中做枢密使也是一样的。”
段胥摩挲着腕扣，笑盈盈道：“好，我听父亲的。”
段成章想段胥一向孝顺听话，几乎从不违逆他的意思，交待的事情也都做的很好。他心下稍宽，语气也越发缓和：“你此番回京，有件重要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舜息，你今年就要满二十岁，也该结婚生子为段家开枝散叶了。”
“段家的孙辈不是有以期么？”
“以期是以期，你是你，不要混为一谈！”
段胥低下眼眸，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他说道：“南都的贵女们我并不熟悉，父亲以为，我娶谁比较合适呢？”
这话很合段成章的心意，他让段胥去把书架上的三个画卷取来，对他说道：“这是户部尚书王大人嫡三女素艺、陆学士嫡五女长苓、谢郡王嫡四女秋颜的小像和生辰八字，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段胥拿着那三个画卷，笑道：“王大人，陆学士，谢郡王。”
或有实权，或是帝师，或为权贵。若杜相家有适龄的女眷，恐怕他连挑的权力也没有了。
段家虽然是皇亲国戚三代名臣，但是自他大哥二哥相继去世，父亲因病辞官后就渐渐显出颓势。如今段家的荣光在他身上有所复苏，自然是要趁这个机会稳住地位，父亲果然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那些卷轴在段胥手中一转，他并不急着打开看看他父亲为他选定的妻子，而是悠悠看向父亲，突然以诚恳的语气对父亲说：“父亲，我听说您身边曾经有个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姑娘，后来您和母亲成婚她便离开了。”
段成章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他儿子会提前这段前尘过往。
顿了顿，段胥又道：“我也听说，母亲在您之前也另有婚约对象，只是当时那个人卷入谋逆事件中被处死，多年之后您重新调查，他沉冤得雪。”
段成章皱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父亲，我对感情之事并无经验，您要我成婚，我便想请教于您。您还记得您那位青梅竹马的样子么？您娶我母亲，可曾后悔过？”
南都的人都道段大人除了妻子之外再无侧室姬妾，和妻子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伉俪。
但是段胥很清楚，从小时候就隐约看得分明，他的父母从没有相爱过。

第54章 母亲
段成章的神色有几分沉郁,还夹杂着轻微的尴尬，但是段胥看他的眼神太过坦然和真诚。他想这孩子终究还是年轻，未经世事有这种好奇也是正常,于是长叹一声,说道：“那些事情过去太多年，早已经记不清楚了。”
脑海只依稀一个姣好的轮廓，他将一枝桃花插在那个女孩的发间,她说了什么，又是如何笑的，他也记不分明。
“她走了之后您难过么,会时常想念她么？”
“年少时心性单纯，难过偶尔会有,但是时间长了也就放下了。人这一生有许多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情,没有谁离了谁过不下去,也没有谁非谁不可。这些事情你以后就会明白了。”段成章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嗯。”段胥低下眼眸。
“是个平民？”
“是的。”
“以后纳做侧室也是可以的。”
段胥忽然笑起来,他摇着头道：“那父亲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怎么没有成为我的姨娘呢？”
总有人不肯屈就，而且若真心喜欢,又怎会让她屈就。
段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将话题重新引回了政事上。段成章交待一番之后，仿佛想起来什么，皱起眉头道：“你此番回京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切记谨言慎行，尤其是面对方先野……那家伙如今是南都文坛领袖，御史台那帮谁也不服的言官十分追捧他的文章诗句。你要注意避其锋芒。”
段胥点点头，他观察着段成章的表情,问道：“父亲，方先野是不是与我们家有过节？”
段成章沉下目光，道：“听我的话就是，不要多问。”
段胥便也听话地不再追问，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后段成章就让他先去休息。段胥离开书房，一开门就看见了贴在门边的段静元，他把门关好，抱着胳膊笑道：“又偷听我和爹谈话？”
段静元朝房间里张望了一下，便扯着段胥的衣袖把他拉到一边，问道：“方先野是不是就是那个参了你一本，把你参到边营去的家伙？他好像总是和你对着干，他和我们家真的有仇吗？”
段胥沉默了一瞬，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仇不是很正常？现如今谁和谁之间没点仇？我和你之间还有仇呢。”
段静元睁圆了眼睛，惊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仇？”
“小时候你偷吃桂花糕，赖在我身上。还有你总是念叨，说我不如在岱州时好。”
段静元一瞬间无言以对，她气道：“你也太记仇了罢？那都是多小时候的事情了？”
“你也知道，你也就八岁回岱州待了三个月，居然也能念叨到今天？”段胥迅速反击。
段静元哼了一声，说道：“谁知道那时候那么文质彬彬的三哥，会长成现在这一副伶牙俐齿的样子。我就要说，还要说一百遍，三哥你真是长歪啦！”
段胥笑而不语。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代兄弟姊妹只剩下他和段静元的缘故，静元和他非常亲近。段胥离开南都时她还小，她对他没什么印象。后来她去岱州探望祖母，回来就不停地念叨她三哥，说她三哥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孩子，将来她要嫁就嫁三哥这样的人。
段胥回到南都后，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打破了她这种美好的幻想，让她念叨的话从“我要嫁给三哥这样的人”变成了“三哥是个大骗子”。虽然她天天与他斗嘴，但是在外却是非常维护他，容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的。
段静元看看段胥手中拿着的卷轴，说道：“三哥，你真要娶妻了吗？”
段胥的目光也落在卷轴上，道：“或许罢。”
“也是，你最听爹的话了。爹让你考科举就考科举，安排你去做给事中你就去，如今要你卸了军职回来你也答应了。成亲这事儿……你不会也是父亲挑谁就是谁罢？这可是一生的大事！”段静元唠唠叨叨地说着，她目光飘向远处的一个木屋顶，道：“这事儿该是娘帮你看的，不过……”
从段胥回府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娘都还没有现身。段静元自觉失言，又赶忙解释道：“娘吃斋惯了，闻不得荤腥才没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的，原本说你下午才到，她今天上午都在闭门诵经，不让打扰……”
段胥神色不变，他语气轻松道：“静元，你是在怕什么？”
段静元心说我怕什么，还不是你和娘一直都不亲近，怕你们之前再生嫌隙嘛。
段胥仿佛是看出她的忧虑，大大方方道：“我正准备去佛堂探望娘呢，不要担心。”
他将画卷递给段静元，说让她先帮他看看。接着便唤来沉英，让他陪自己去后院佛堂见母亲。
方才他已经向家里人介绍了他这位义弟，并说明沉英之后要在府里生活。因为他此前不喜欢有人跟从，身边一个贴身侍从也没有，听他说要把沉英带在身边，家人们都有些意外。
大嫂表现得最开心，她说家中人丁不旺，以期一个人读书孤单，沉英来了正好可以做个伴。以期嚷嚷着既然小叔父收了沉英做弟弟，他岂不是也要叫沉英叔父？但沉英岁数比段以期还小几岁，段以期自然是不干的，闹了好一会儿终究是说定他可以直接叫沉英名字。
段静元端详沉英许久，便直言不讳地对自己三哥说道：“三哥，你这义弟有点土气。”
顿了顿，她便自信道：“你交给我调教，不出一年我便叫他变成南都贵公子。”
段胥摆摆手说道：“他以后还要跟我上战场呢，你别把他搞得跟南都那帮纨绔似的。”
这话成功收获了段静元一个白眼。
或许就是他这句“上战场”引起了父亲的注意，父亲才急迫地与他谈话，要他断绝了上战场的心思。
沉英的声音唤回了段胥的回忆，他抬眼看去，沉英一溜小跑跑到他面前，仰着头兴奋地问：“三哥，你叫我。”
如今他这三哥叫得是越发熟练了，就跟他当初成天叫小小姐姐似的。
段胥淡淡一笑，摸摸沉英的头，说道：“一会儿同我去拜访母亲，她喜欢安静，你不要多说话就好。”
沉英点头如捣蒜。
他于是牵着沉英穿过院中的长廊，来到一个种了一池白莲清幽的佛堂之外，佛堂里隐约有诵经声。段胥提了一口气，走到佛堂前径直推开门，里面的妇人不悦地回头道：“是谁……”
见到是他来了，妇人怔了怔，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道：“胥儿。”
妇人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眼尾已经染了风霜，一身朴素青衣乌木簪子，便是这样简朴的打扮也遮掩不住她美丽的容颜和骨子里优雅高贵的气质。
这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当今圣上的表妹，金枝玉叶的大梁西河郡主。也是他父亲的妻子，他的母亲。
段胥明朗地笑起来，仿佛所有远游归家的孩子一般，亲切地唤道：“娘，我回来了。听说您非得诵完这本经才肯出来，旁人都不敢打扰，我思您心切便来看您了。”
妇人似乎有些不自在，她低声说道：“听说你最早也是今日下午才到，所以我……你快坐罢。”
段胥应下，走到旁边的椅子边坐下，母亲也离了那蒲团香炉和佛像，隔了一张桌子坐在段胥旁边。
她的目光落在沉英身上，段胥便对母亲说：“这是我在战场上收的义弟薛沉英，他父母早亡，姐姐在战场上立有大功，我受他姐姐所托照顾他。沉英，来拜见母亲。”
沉英规规矩矩地走过来，跪在地上叩拜道：“拜见段夫人。”
段夫人立刻俯身扶住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不必行此大礼，你来到段家亦是缘分。佛祖慈悲，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沉英眼睛有点湿，他闷闷地答应了然后站起来，心里觉得段夫人真是温柔又慈祥，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段夫人便拿帕子擦了擦沉英的眼睛，转眼看向段胥，发现段胥的目光也才从她给沉英擦泪的手上移回来，一与她对视就又带了笑意。
段夫人认真端详着段胥，问道：“你这些日子在战场上……可有受伤？”
“有些小伤，大约是因为母亲日日诵经祈福，终究是有惊无险，逢凶化吉。”
段夫人点点头，她的手还握着沉英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需要这个陌生的孩子帮忙缓解心中的紧张。阳光无声地透过窗户落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供奉的香发出袅袅白烟，一时间十分安静。
段胥沉默片刻，便笑出声来，他天真无邪道：“母亲怎么每次见我都这么拘谨，静元都要疑心我们之间有嫌隙了。”
段夫人怔了怔，她有些慌乱地低下眼眸又抬起来，犹豫着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些年一直没能为你做些什么，心中有愧。毕竟……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也没能在你身边。”
她意有所指，仿佛是在说那消失的七年。
“母亲多想了，在这件事上我对您从无怨愤。”
“就是因为你对我没有怨愤，我心里才更加觉得不好受，觉得无颜面对你。”段夫人长叹一声。她想了一会儿，说道：“过几日我要去城外金安寺祈福，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段胥轻描淡写道：“母亲知道我不喜欢这些地方，既然心不诚还是不要踏入佛门净地了。还是像往常一样让静元陪您去罢，您也很喜欢她陪在身边，不是么？”
虽然自己的提议被段胥拒绝了，段夫人却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没话找话道：“静元这么活泼的性子，居然也能静下心来礼佛，大约真是与佛祖有缘。”
段胥忍不住轻笑了几声，段夫人露出不解的神情。他便解释道：“小妹哪里是与佛祖有缘，她只是因为太喜欢您了，想得到您的目光和陪伴。您一直在佛堂里待着，她为了和您待在一起也就一直往佛堂跑，这些年好不容易才能与您渐渐亲近起来。”
段夫人有些赧然，段胥接着仿佛玩笑般说：“我小时候就是太别扭了，从来也不去佛堂，一直想着或许有一天您会从佛堂里走出来，来到我的身边。谁知还没等到您，我就先走了。”
“胥儿……我……我只是……”
“母亲拜佛自然是为了全家安康，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我已经明白了。”
段胥并没有等段夫人解释，便已经善解人意地帮她想好了托辞。段夫人怔了怔，捏紧了手里的佛珠，神色更加黯然。
段胥牵着沉英从佛堂出来，转了一个转角之后便停下步子。沉英捏着他的手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的段胥哥哥脸上还有些大病初愈的疲态，神色淡淡，穿着一身玄青色的衣衫，看起来沉静又不可琢磨。
段胥突然转过头，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我小时候真希望，她能像刚刚给你擦泪一样给我擦擦眼泪。不过仔细一想，我都没有在她面前哭过。再仔细想想，翻遍前生，自记事起竟不知有何时是最需要他们的。”
沉英有些迷惑，他摇了摇段胥的手说道：“他们对你不好吗？你讨厌他们吗？”
段胥摇摇头，他低头望着沉英，说道：“我不恨他们，其实我很理解他们，或许仍然爱他们。”
只是时至今日，再也不需要也不会指望他们了。

第55章 避雨
从段胥记事起母亲便是佛堂里那个清瘦的身影,终日与经书木鱼香灰为伴。听说之前母亲虽然信佛，但远没有这么痴迷和虔诚，也不知怎么从他三岁开始之后几乎全身心地投入了佛法中。后来他知道母亲曾有未婚夫的事情,便发现那几年正好是父亲重查旧案,替母亲曾经的未婚夫平反的时期。
她活在这个世上，有夫有儿女，却是别人的未亡人。她那般虔诚真的是为全家安康祈福,还是为了她那含冤而死的爱人呢？
他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恍然大悟，从前他觉得母亲性子冷淡，大约是根本不会爱人。原来她是会的,她有一腔热烈深沉的爱意，只是没有给他而已。那一段年少的爱恋似乎燃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再也分不出一丝一毫的精力再给别人,她在这世上所做的事情合乎礼法规规矩矩,只是为了不让别人打扰她继续怀念那个人。
她说她对他愧疚，他相信她是愧疚的,却也不相信她是真的愧疚。她的愧疚大约就是逃避他，远离他，面对佛祖为他祈福,把他抛在身后。
这种愧疚是一种并不打算改变,将要一直辜负下去的愧疚。
他的父亲和母亲，一个对他太不客气，一个对他太客气；一个对爱情不以为意,一个把爱情当成人生的全部。他觉得这并不正常，却不知道正常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以至于他现在爱上了一个人，也无法从他们这里获取任何慰藉与帮助。
沉英在他身边愁眉苦脸地思索了许久,才低声说：“要是小小姐姐在就好了。”
“为什么？”段胥笑道。
沉英认真地说：“她一定会好好地安慰你，你就不会这么难过。”
段胥低下眼眸，他依然笑着，轻声说道：“还好，我也没有多难过。”
不过他也希望她能来到这里。
就像他小时候倔强地希望，他的母亲能自己从佛堂里走出来一样。
没过两天段胥便送母亲和段静元出城去金安寺。段静元很会撒娇，缠着和母亲挤到了一个轿子里。段胥骑着马在轿子边，便看见轿子的窗帘被掀开，段静元一脸娇俏笑意趴在窗户上，说道：“三哥啊，我看父亲给你挑的姑娘们都不大好看，配不上我惊才绝艳的三哥。今日去庙里我便帮你求个姻缘如何？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段静元嘴上说三哥长歪了，心里却觉得她三哥是全南都，说不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还能文能武。白马金鞍少年郎，从街上走过惹得无数姑娘偷看。
这次三哥从边境回来又沉稳了几分，名气在她那些待字闺中的朋友之间俨然已经超过此前万众瞩目的方先野，成为未来夫婿的最佳人选。
三哥望着她，燕尾青色的发带被风吹起，她莫名觉得她三哥的神情有一点悲凉。但是很快段胥就笑容如常，俯下身对她招招手，段静元便凑过耳朵，听见她哥哥说道：“我喜欢这人世没有的姑娘。”
“……”
段静元说道：“我知道了，过会儿我去求佛祖，让嫦娥仙子下凡来找你。”
段胥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啊好啊，我佛慈悲，说不定真能听见呢？”
他把母亲和段静元送到了金安寺前，扶着母亲下了轿子。静元跳下轿子，再三问他真的不进去吗，他也像此前每一次般确认他不进去，便看着仆人和段静元一起扶着母亲，沿着台阶往那明黄色的大殿走去。
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从他身边走过，段胥背着手望着清晨阳光中恢弘庄严的佛殿，从那里远远传来钟声，阳光在香炉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香烟阵阵。
仿佛来到这里的所有人的愿望都会在这香炉中大殿内，化为一缕白烟袅袅地，连绵不绝地一直升到遥远的天上去，到达低眉敛目慈悲的神明面前，被他倾听和垂怜。
他小时候就不喜欢这些寺庙，或许是他觉得若是佛祖垂怜，就该把他的母亲还给他。不过这世上人们的愿望原本就互相冲突，满足了这个的便要折损那个的，神明怕也是要为难，所以只好满足了他母亲的愿望，顺便给了他不信神佛的心性。
佛祖慈悲。
段静元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想，佛祖真的会指点迷津么？
然后他便意识到，他居然在这漫长的斗争中起了屈服的念头，差点拜倒在他曾摒弃的神佛之前。只因为他这没有前章不知后文的爱慕已悬笔太久，不愿写下此文终，亦不能再遣词造句，落笔成章。
他不知谁懂，或许神明会懂。
段胥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以他对佛祖微薄的认知喃喃道：“没听说佛祖或者和尚有妻子，想来他们也是不懂的。”
说罢他便笑起来，转身上马，打马而去。
今日原本就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酝酿了许久终于在午时倾泻而下，细密雨丝仿佛是要把天地相连。这么大的雨便是有伞也要淋湿，段静元攥着一大把栀子花，带着丫鬟匆匆躲进了佛寺一处偏殿的屋檐下。
丫鬟一边帮她打落身上的水珠，一边道：“真是到夏天了，最近这些日子常常下雨，小姐你要是为了采花淋湿伤风了就不值当了。”
段静元瞪起眼睛道：“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蓝衣身影进入视线中，是个清瘦的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带着仆人也来屋檐下躲雨。
段静元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穿着华贵，白玉发冠金边发带，墨蓝色的衣衫上绣着鹿纹，显然是官宦人家，眉眼生得深邃精致，看起来和她三哥竟有些相似。不过他们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一动一静，这个男子身上便是一种全然安静沉稳的气质，就像远山中的雾霭。
她心生几分好感，便大大方方地率先发问：“敢问这位公子是哪家的少爷？”
男人转过头来看她，他似乎认识她，行礼道：“段小姐好，在下出身寒门，并非哪家的少爷。姓方名汲，字先野。”
段静元的眼皮跳了跳，惊道：“方先野？”
这就是那个总和她爹和三哥对着干的方先野？
此前总有女眷同她提起，或偷偷地指方先野让她看，由于这个人害得她三哥太惨，她心中膈应根本不想给半分眼色，以至于今日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段静元心里刚刚那一点儿好感立刻灰飞烟灭。
仿佛是察觉到段静元的情绪变化，方先野直起身来，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段静元敷衍道：“原来是方大人，听说您是南都第一才子，当世锦绣文章半数出自您手，久仰久仰。”
方先野笑起来，谦逊地摇摇头：“段小姐过誉了。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段静元愣了愣。
在遥远的记忆深处，多年前她回岱州老家探望祖母的夏日，她说三哥写的文章是天下最好的文章。那时三哥披着一身日光，样貌已经记不分明了，只是将她手里的文章拿回来，身上有苍兰的香气，他笑着淡淡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她顿时有点生气，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学我三哥说话？”
清秀沉稳的男子被她这无端的控诉弄得一愣，才缓缓明白她的意思，轻笑一声低声道：“记性真好。”
“你说什么？”段静元没听清楚。
“没什么。段将军是名门之后，我自然是比不上的。”
方先野表现得十足谦虚，倒让段静元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分，她心底道了一句这方大人真是虚伪，便转过头去不看他。她看着屋檐外的大雨，有些烦躁地想雨势怎么还不减小，非让她和这个家伙待在一起。
身边的男子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就听见他唤他的仆人：“何知，我们走罢。”
那十四五岁的仆人惊讶道：“大人，这么大的雨走出去有伞也要淋湿了，更何况咱们都没带伞呢。”
“你还知道啊，这么阴沉的天出门居然忘记带伞。”方先野不轻不重地训斥道，就要往雨里走。
段静元心想他不会是察觉了她的嫌弃才主动要走的罢，虽说和他在一个屋檐下她十分不自在，但是真要让他在这么大的雨里行走，也太不像话了。
她立刻抓住他，道：“方大人，你也不必……”
方先野的步子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抓住他袖子的手上，段静元的目光也落下去。她心想这确实有些唐突，正欲收回手却发现他手背上有一条长长纤细的疤，一直深入到袖子里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一时间把唐突抛在了脑后，惊奇道：“你手上怎么有这么深的一道疤？”
方先野沉默了一会儿，轻描淡写地说道：“赴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了劫匪，差点丢了性命，幸得裴国公搭救收留。这道疤是那时留下的，伤了经脉故而这只手无力，幸而是左手不用执笔写字。”
“这样啊……前些年南都周遭不安生，我三哥也遇到过劫匪……”段静元这样说着，心里想他帮裴国公做事是报恩，大约也情有可原，终究还是那裴国公太不是东西。
方先野指指自己的袖子：“段小姐要一直这样拉着我吗？”
段静元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松了他的袖子，她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着方先野，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听说你和我家有仇……是真的吗？”
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方先野似乎十分惊讶，他的眼睛睁大了，又很快恢复如常，浅淡地笑着说道：“我一介布衣，登科前都没有见过段大人，哪里来的仇？”
段静元思考了片刻，觉得确实如此，这个人很难与他们家产生什么交集，不然在这消息流通奇快的南都她早该听说点什么了。
她于是说道：“你有急事要办么？”
“没有。”
“那就在这屋檐下继续躲雨罢。”
“在下……”
“你要是走，那就是说明你讨厌我，不愿和我待在一处。”
方先野沉默半晌，接到仆人何知赞同的眼神，便没有再往雨中去。雨声密集，段静元仰头看着从屋檐上落下的水珠，心想这个方先野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第56章 朝敌
回南都参加的第一次早朝,在朝会开始前的待漏院内，段胥便和方先野狭路相逢。
原本正和段胥有说有笑的大臣们一见方先野来了，便观察着两人之间的氛围,将笑意收敛了一些。
这二人均着朱色官服,方先野衣上绘着文官的云雁纹，腰间配银鱼袋，而段胥衣上绘着武官的虎纹,他们在一群身着朱色官服的中年人之间年轻得扎眼。
这是同年登科的状元和榜眼，朝中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只可惜分属不同党派,斗得你死我活。若是他们俩能冰释前嫌，当是大梁未来的双璧。
方才还在跟段胥攀谈的刑部陆大人暗自感叹,这两党争了多少年了,俨然是不死不休的势头,看来是看不到和解的那天喽。
只见段胥客客气气地行礼，笑道：“方大人,许久不见，听说您青云直上已然是从四品户部侍郎，恭喜恭喜。”
方先野谦虚地回礼,道：“段将军客气,这一战您力挽狂澜，率军率先越过关河，我在南都亦有所听闻。圣上钦点您归来述职,必然有封赏之意，方某在此提前恭喜了。”
两人和气生财地互相吹捧了一番然后落座，奉行“眼不见心不烦”的六字真言，一个坐在最左边,一个坐在最右边。左边本来坐的文臣以杜相一派居多，夹了一个方先野进去；而右边坐的武将以裴国公一派为主，却坐着一个段胥。
一时间待漏院的气氛十分微妙，传信的鸿胪寺主簿看这架势都暗自捏了把汗。
早朝时皇上果然先将从关河以北归来的将军们大加赞赏一番，赏赐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数不胜数，各个加官晋爵，秦焕达加封卫国公，段胥也加封忠武将军。接着皇上又赞扬了户部筹措钱粮有功，也给了赏赐，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一场早朝下来，杜相和裴国公两边的面子都照应了。
现如今边境稍定，听皇上的意思近几年并不打算再派秦焕达和段胥去驻守。段胥想这大约便是段成章和杜相的安排，让他留在南都这个权力中心，凭着这段经历今后或许能进枢密院掌军政。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坦途，在段胥这里却只有一声叹息。离开南都这大半年让他对朝中形势有所生疏，于是段胥下了早朝便直奔玉藻楼而去。
玉藻楼是南都七十二楼中最为繁华风雅的酒肆，以美酒、美食、美人为三绝，招徕南都的达官显贵来此消遣，连皇上也曾驾临玩乐。南都的贵族子弟都是玉藻楼的常客，段胥在离开南都前也不例外。
他一进玉藻楼便被小厮盛情相迎，他摆摆手道：“洛羡姑娘呢？”
洛羡姑娘论姿色虽不是玉藻楼的花魁，但却是名动南都的才女，诗词歌赋不输男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卖艺不卖身。段胥走前与她相交甚笃，曾一掷千金买下她一整个月的时间。
小厮赔着笑还没说话，便听见有人道：“这不是段三公子？可真是好久不见了，你离开这么些日子，佳人早被那状元郎横刀夺爱啦！”
段胥转眼看去，正是那户部尚书王大人的四儿子，恰好在玉藻楼喝花酒，他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只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南都有名的纨绔公子。从前段胥与这些公子们也有些表面上的交情，他于是笑道：“王公子，你是在说方先野？”
王公子不学无术，故而对这些登科及第的士人极尽嘲讽之事，每次叫方先野都是酸溜溜地喊状元郎，段胥高中榜眼之后他看段胥也不顺眼起来，仿佛是在想当初一起吃喝享乐，怎么偏你没落下功课？
但是段胥怎么说也同他一样是贵族出身，和那寒门的方先野大不相同，王公子轻蔑地哼了一声道：“状元郎委实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好不容易有了点身份钱财，看见洛羡姑娘眼睛都直了，日日缠着洛羡。可惜花再多银子都洗刷不掉身上的穷酸气，我看洛羡姑娘有口难言，就等你回来呢！我方才看见状元郎进来，怕是又去找洛羡了！”
段胥闻言配合着怒道：“平日里朝堂上与我作对也就罢了，还要同我抢洛羡姑娘，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挥衣袖，唤着洛羡的名字就往楼上走，王公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小厮则急得拦也拦不住。
段胥走到楼上，径直推开了洛羡的房门，便见纱幔珠帘间，方先野果然坐在房内。二人惊讶地看着这唐突的不速之客，小厮在一边赔笑道：“段少爷！您看这次是方大人先来的……咱们玉藻楼有玉藻楼的规矩……”
段胥径直扔了一锭金子给他：“玉藻楼的规矩不就是钱么，我今日还就要在此刻见洛羡姑娘了，方大人不介意罢？”
方先野面上惊讶的神色褪去，他高深莫测地轻轻一笑：“段将军刚刚加封，便这般盛气凌人？”
“若不是方大人，恐怕我还没有这盛气。”
两人对峙之间，洛羡在珠帘后发话，她是个温婉的气质美人，柔声劝道：“两位公子何必置气，雅乐共赏亦是乐事，洛羡愿为二位公子弹曲唱词。”
两人谁都不肯相让，便索性都坐下来听曲。小厮捧着金子又是开心又是担忧，害怕两人闹起来，对洛羡一番叮嘱，洛羡笑着应下关上房门。
她在房门口站了片刻，确认小厮走远了，便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回到珠帘后，拿起琵琶开始演奏起疾风骤雨般的曲子。
乐曲响亮而急促，能够掩盖大部分的声音。户部侍郎方大人脊背挺得笔直如苍松，他托着茶盏，杯盖轻扣几下后转过头看向段胥，说道：“段舜息。”
“方大人。”
两个人对视片刻，耳边琵琶声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响着，方先野皱着眉开口道：“你如此任性妄为居然还能活着回来，可真是奇迹。”
他话里多有不满，段胥却明朗地笑笑着，说道：“不至于罢，我这命数就是逢凶化吉，不逢凶怎么化吉呢？”
“你早晚有一天要折在里头，若是想送死，也不必劳烦我来送你去。”
人人都道倒霉催的段家三公子，好好地当着给事中结果被调去武职，新位置还没坐热就被一本参去了边营，统领踏白军后被扔到关河北岸做饵，一路坎坷至极。
但是只有段胥和他对面的方先野知道，除了丹支突袭这件事外，其他坎坷都是他自己安排的。
中秋宴会上论对兵法，调为武职；为护夏庆生的妹妹，当街与兵部尚书之子相斗，被方先野弹劾派遣至边营。
不过一场从头到尾排演完美的好戏。
当段胥驻守凉州，给方先野写密信，让他想办法把他派去进攻北岸并附上作战计划的时候，方先野回信只有三个字——你疯了。没过多久，段胥便收到了秦帅让他攻击丹支领土，在北岸切断增兵线路的军令。
方先野骂归骂，却极少拒绝他的要求，不管这要求有多么离谱。
再后来他成功解围，方先野在南都借他人之手捅出马政贪腐案，他掐好时机一纸奏折送上来，这一番配合便使得皇帝转念攻击云洛二州。
“秦焕达同国公说，你先前有意遮掩锋芒，但这次在军中行事狡诈专兵，骁勇且善于笼络人心，今后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朝中，必成大患。”方先野说道。
“我从秦帅那里可从没得到过一句表扬，原来他背地里是这么夸我的。夸人得当面夸啊，这背着人夸怎么能知道呢？”
方先野至今仍不能习惯段胥这般嬉笑的说话风格，便冷声道：“你认真点。”
段胥收敛了原本玩笑的神色，他说道：“户部尚书大人最近交给你的赋税账目里埋了陷阱，有几处对不上的地方。你若没看到他便会抓住你的失职，你若追查下去便牵扯到裴国公儿子家侵吞田地的事情。你多加小心。”
“我前段时间查出几笔数额不小的亏空，以此威胁于他，他对我自然怀恨在心。”
“你还威胁他？”
方先野抬起眼睛瞥了一眼段胥，似乎无言以对，他指向军营的方向：“你可知道这一场仗烧了多少钱粮？户部在杜相手里，早扯着嗓子喊国库空虚无钱无粮。若不是我抓住户部尚书的把柄，逼得他让他庇护的那些江南富商们捐米捐粮，你就在北边喝西北风罢。”
这个一向清傲温和，坏话也会说得像夸赞似的的方先野，每次一见段胥便好似换了个人，一贯是冷言冷语。段胥时常怀疑方先野在朝堂上与他作对的那些精彩言论，到底是演戏还是发自肺腑。
段胥与他碰碰茶碗，道：“你在户部多有不易，辛苦了。”
“你少给我写点信，兴许我还能少辛苦些。”方先野不吃这一套。
段胥要做的事桩桩剑走偏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命丧黄泉。即便是装作针锋相对，也不需要做得如此逼真，方先野几乎肯定段胥就是喜欢刀口舔血的感觉。
段胥果然笑起来，他说道：“我打起仗来就是这种玩法，能赢不就行？你习惯了便好。”
他这番并不打算改过的表现让方先野无话可说。
二人交换了军中及朝堂上的诸多情况，一番排布下来，段胥也不知怎的想起贺思慕，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抽离而出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他们。
从贺思慕这样千百年寿命的神仙鬼怪来看他们，不过几十年生命的凡人步步为营筹谋策划，或许非常可笑，便如他们看罐子里腾挪跳跃的蛐蛐儿一般。
他并不觉得这一生筹谋有何错处，但他也不能阻止贺思慕觉得，他这样的一生并无意义。
段胥这番出神立刻被方先野所捕捉，他叩叩桌子道：“你在走神？”
“我在想……前几天你是不是和静元见面了？”
“嗯，在金安寺躲雨时偶遇。”
“你喜欢她吗？”
方先野热茶呛了喉咙，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第57章 重逢
段胥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他靠在椅背上懒懒地说：“我刚回南都那几年，静元一天到晚三哥长三哥短这也好那也好，夸起来都不带重样的——夸的还都不是我。嫂嫂说她过于恋兄,但我看她是恋的不是兄而是你。”
方先野抬手指着段胥,警告道：“段舜息，你又想干什么？”
多年以来他真切地认识到段胥的天马行空，段胥疯起来别说自揭身份,就是造反他都相信他干得出来。
段胥笑意盈盈地把方先野的手指按下去，说道：“你若也喜欢我妹妹，我觉得也未尝不可成就一段良缘。”
方先野立刻驳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杜相一派的段家,我是裴国公的门客，在世人眼里我们便是死敌,这也是我们行事所需。若我娶了你的妹妹,这算什么？再者说若你不把岱州那七年的事情告诉她,她决不可能接受我，以她的脾气知道了这些事,怎么可能藏得住？你要害死她？”
段胥凝视方先野片刻，轻笑了一声：“说了这么多理由，竟然没有一句是不喜欢她。”
方先野一时哑然,他咬咬牙,转过头去喝水消火。
段胥难得没有乘胜追击，他低眸沉默着，洛羡姑娘随着清脆的琵琶声唱起了曲子,缠绵悱恻地哼着“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柔美的嗓音百转千回，绕梁不绝。
他终于开口，轻声说道：“方汲,我喜欢上一个姑娘。”
方先野的茶杯盖碰到茶碗，“叮”的一声轻响。他有些了然地望向段胥，观察了一阵而后道：“看来她不喜欢你？”
段胥摇摇头，也不知是想说“不喜欢”还是“不知道”。
“她没和你一起回南都？”
“没有，她回家了。”
这不像段胥，方先野有些诧异地想。
以段胥的行事作风向来是最擅长出奇制胜、软磨硬泡，最不缺的就是手段，最不会的就是善解人意，三分的把握也要做成十分的事情。
只听段胥长叹一声道：“她家境很好又是独女，要在一起的话我得入赘才行。”
方先野又被热茶呛得咳嗽起来。
段胥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含着一些似有似无的笑意，他宽慰方先野道：“你放心，我被她拒绝了。在她眼里莫说南都段家，大梁或者整个天下也什么都不是。”
顿了顿，段胥说道：“先野，你也觉得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过不下去，也没有谁非谁不可，是么？”
方先野眸光动了动，他轻叹一声，将茶碗放在桌上。
“是。”他这样回答。
段胥沉默了片刻，再抬头的时候又恢复了盈盈笑意，说道：“或许是罢。”
方先野皱皱眉。
他一直觉得段胥的精神有些不同寻常，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段胥似乎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表达自己的情绪，仿佛内里有两个割裂的自己互相为敌。
“你这是怎么了？”
“放心，朝堂上的事情，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段胥话说得很轻松。
他确实也很轻松地与方先野表演了一番争强斗气，不欢而散的戏码，由洛羡美人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整个南都便更知道他们两个势同水火，恰似他们身后的党派之争。
王公子虽与这件事并无多少关系，顶多算个煽风点火的，竟无端地觉得与有荣焉，又与段胥称兄道弟起来。他听说了他爹与段胥父亲有意让段胥娶他妹妹，便热心地替二人牵线。这天段胥走进玉藻楼时便在二楼栏杆边的位置看见了拼命朝他招手的王公子，和一个以团扇遮面的粉衣女子。
段胥极轻微地皱皱眉，继而笑逐颜开，走过去在王公子面前坐下，说道：“你带令妹来此处，是要拆我的台么？”
“寻欢作乐是男子常事，小妹这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怎么会介意你这些红颜知己？”王公子满脸毫不在意的笑容，他虽然长相不错，但是终年沉溺酒色，目光已然浑浊淫邪。
段胥的目光移到他身边的女子身上，那姑娘放下手中的团扇，露出一张秀气温婉的面孔，柳眉杏目，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段胥行礼道：“在下段胥，见过姑娘。”
女子回礼，说道：“小女素艺，见过公子。”
王公子别的不行，在风月之事上却很有些眼力。话没说两句便去与他的美人们厮混去，把段胥和他的小妹留在酒桌旁，嘱咐段胥替他送王素艺回府。
王素艺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团扇的扇柄，眼神时不时瞥向段胥。段胥便明快地笑起来，他靠着窗户望着她，说道：“你是不是不愿来此处见我的？”
“没有……”
“你其实很介意男子喝花酒罢？”
王素艺怔了怔，不明白自己坐在这里才片刻怎么就被面前这个同龄人看透了。所幸段胥轻飘飘地把话题牵到了别的地方，温和又不痛不痒地与她聊着，多是南都的风物和世家们的趣事。话题不至于无聊，王素艺却觉得这个人似乎并没那么想要了解她。
突然从空中传来一声响亮的惊雷，王素艺被惊得差点掀翻了酒杯，酒杯却在倾斜的瞬间被段胥扶好，她十分惊讶——她都没有注意到段胥是什么时候动作的。
段胥笑起来，他说道：“当心。”
这是他进门以来最温柔的笑容，似乎是联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
王素艺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栏杆外的街道，道：“下雨了啊。”
段胥也从窗户外望下去，随着那道雷声，阴沉的天上降下瓢泼大雨，落在街道地砖上的雨溅起一尺高的水珠，天地间一片水气朦胧，路上行人纷纷撑伞，没伞的就抱着头仓皇避雨，一时间街上一番慌乱热闹的众生相。
“是啊，夏日急雨……”段胥说着说着声音便停住了。
王素艺纳闷地转头看他，却见段胥脸上没了笑意，他睁大眼睛狠狠地盯着街上某处，仿佛不能置信，眼中震颤的情绪与刚刚谈笑风生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眨眼便见段胥一撑桌子从栏杆上翻身而下，衣袂翻飞间在一众食客的惊呼中落在一楼屋檐上，再一跃而下攀着屋檐缓冲一瞬落在街上。她呼吸之间，段胥雪青色的身影便在大雨的街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素艺半晌反应不过来，她想段胥居然等不及下楼梯，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仿佛是怕眨眼就看不见似的，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她从没有想过会看见这样恣意疯狂的段胥。
段胥在行人纷纷撑伞或避雨的大街上飞快地奔跑，以他在残酷的厮杀中所习得的速度和机敏，灵巧地在人群中避让穿梭，不让任何人减缓他的步伐。风裹挟着雨水打在他腰间的破妄剑上叮当作响，浸透他的衣服，水花脏了他的靴子，人们似乎在议论他在做什么，但是他恍若未闻。
在万千众生里，万籁嘈杂中，他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一双眼睛。
他的呼吸紧绷着，直到他攥住一个撑着红莲纸伞的姑娘的手，将她扯得踉跄回头。
那姑娘长得很陌生，平平无奇的平眉圆目，穿着一身牙色对襟长裙绣有简单的云纹，头发也以一根玉簪半挽，余发披散于身后。她看起来便是南都最寻常的平民姑娘，一只手撑着伞站在雨中，被他攥着的那只手里拿着一个糖人，甚至有点滑稽。
她皱着眉头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怒道：“你是谁啊！哪里来的登徒子！”
段胥眸光微动，他紧紧地盯着她，大雨倾盆中水珠从他的发梢眉间滚落，渗进他的眼睛里，他也不曾眨眼。
“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
他展露出明亮笑意。
“在下段胥，封狼居胥的胥，字舜息。”
顿了顿，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贺思慕。”
那姑娘与他不动声色地对峙片刻，慢慢松了眉头。她长舒了一口气，将伞撑在二人头顶，替他遮去风雨。
“被你认出来了，小狐狸。”
段胥把她的手攥得更紧，贺思慕恍若未觉，大大方方道：“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糖人上，道：“还有谁会画个乌鸦的糖人。”
贺思慕转了转手里的糖人，这糖人她还没开始吃，画的是一只颇为写意的乌鸦，真是难为段胥能认出来。
他们站在一座石桥上，段胥比她高站了几个台阶。他浑身湿透了，水从他的手臂上流下，沾湿了她的衣袖和手腕。他一双眼睛仿佛也沾了水汽，像是丢在水里的水玉，仿佛要融化在大雨中。
他眼眸含笑，说道：“你来南都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语气仿佛是朋友间的普通寒暄。
贺思慕仿佛是觉得荒唐，陌生的面容上有着熟悉的淡漠神色，她偏过头去说道：“我来南都自有我的事情，又不是来找你的，为何要告诉你？”
“所以，你这是不打算见我喽？”
“南都也不大，你这不是见到了么？”
段胥似乎还想说什么，话未出口便看见一片白色的衣角停在他们之间，来人悠闲道：“真巧啊段将军，你怎么拉住我的朋友不放呢？”
段胥转过头，便看见一个身着白衣，衣上绣着金色的二十八星宿星图的男子。男子长发及腰，以发带束在脑后，他容貌生得精致如刀刻，一双眼睛深邃如黑夜。美中不足的是他气色不好又十分消瘦，手里还拿着一根高及肩部的白色雕花木质手杖，看上去病弱且不利于行。
他身后站着一个紫衣的美丽女子，低眉敛目安静地给他撑着伞。
段胥的目光在他和贺思慕身上转了一圈，便向他行礼道：“国师大人，紫姬姑娘。”
鬼王和当朝国师居然交情匪浅。
国师风夷笑起来，他转头对贺思慕说道：“一转头的功夫你就去做了个糖人，你又吃不出味道，怎么就偏爱这些玩意儿？”
贺思慕嘁了一声，道：“管管你自己罢，身体这么差还偏偏要挑下雨天出门溜达，嫌自己命长不成？”
“各有怪癖，各不追究。咱们走罢？”
“走。”
他们的对话熟悉而亲密，仿佛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看起来国师与她相识了很长的时间，而且对于她来说，比鬼域的任何一只恶鬼都都更讨她的欢心。
国师大人，也是个活人。
贺思慕想要转身，但手被段胥一扯——他仍然是不打算放手的样子。他看着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方才那样若无其事的笑容，他的眼睫发梢都是水，一滴滴地往下掉。
贺思慕沉默了一刻，便轻轻一笑，将自己的手腕用力从段胥的手中收回来，然后把自己所执之伞的伞柄放在他的手里，让他握好。
段胥低眸看着她的手，她寄居的这个身体有温暖而柔软的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停顿一瞬后，仿佛安抚般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她再拉起他那只空闲的手，将她画的乌鸦糖人放进了他手中，透过琥珀般晶莹的糖人，她笑意灿烂：“帮我尝尝甜不甜。”
就像最初他们在凉州城墙上，各有隐瞒，你来我往试探时那样。她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副容貌，不过从眼瞳深处能窥见同一个灵魂，映着同一个他，同样递上一个糖人。
然后贺思慕就松开了段胥的手，风夷撑起伞，她便走到风夷的伞下，背对着段胥挥了挥手当做是道别，与风夷和紫姬走远了。
和每一次她离开的时候一样，这次她也没有回头。

第58章 醒悟
雨没有初时那么大,但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南都街道上行人匆匆，时不时还有人疑惑地瞥一眼街中那撑着伞默默前行的年轻男子。他衣着华贵，手里还拿着一只糖人,虽然撑着伞但是浑身已然湿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前方不远的地上，看起来失魂落魄。
但是年轻人的步子却很稳，遇到其他行人也自然地避让，又似乎没有走神,总之十分奇怪。
段胥确实是在走神。
他在想，刚刚离得如此遥远,他根本没看清贺思慕手上拿的是什么，更别说分辨出乌鸦的形状了,那只是他随便说出来搪塞的理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是啊,他是怎么认出来的？怎么在片刻之间在万千寻常陌生的皮囊里,认出其中寄居的灵魂？
他认识这个灵魂也才不过半年。
段胥没想明白,他又想到所有人都说遗忘是一件极其轻而易举的事情，或许有一天他两鬓斑白，到了父亲所说的，记不起青梅竹马的年纪。他还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她来么？
他没来由地觉得，他仍然能。
或许那时候他再没有了任性妄为的资本，跑也跑不动了,老眼昏花，踉踉跄跄，发不出响亮的声音，也不知道能跟她说些什么。等到了那个时候,即便他认出了她来，还会像今天一样奋不顾身地追上去吗？
他想了很久而后觉得，他仍然会这样。
为什么？
段胥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脚前出现了一堵青砖墙，他愣了愣便扬起伞边向上看去，看见了爬满藤蔓的城墙，青翠得扎眼。他已经走到了城墙边缘。
这条路到了尽头，再也避无可避。
在这一刻仿佛天光乍明，那些纠缠了他许久的谜题终于水落石出醍醐灌顶。段胥突然笑起来，他大笑不止，浑身震颤，笑着笑着就丢了伞捂住了眼睛，在大雨中靠着墙慢慢矮下去。
到两鬓斑白的时候，拄着拐杖去追一个人，这多么可笑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滑稽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
从少年到老年，从生到死，人生是很长的时间，他怎么能笃定他就会念念不忘？
他是喜欢她，她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姑娘，他甚至还弄不太清世间的喜欢该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她不过是第一个唤醒他的姑娘。
不过是第一个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来接他的姑娘。
第一个因为他而感觉到世间的美好和疼痛的姑娘。
一个总是说狠话，但却从未真的动手伤他，甚至亲手喂药给他喝的姑娘。
一个孤独又骄傲，不指望被任何人理解，不指望被想念和感谢，只是做着自己认为正确事情的姑娘。
一个总是喊着段小狐狸，段胥，段舜息，说我会保护你，但是你不要喜欢我的姑娘。
一个生命漫长，终将忘记他，却不能被他数十年光阴短暂的人生，所遗忘的姑娘。
雨水从段胥捂着双目的指间滚落，混合着从指缝里渗出的水泽，嘀嗒地落在石砖地面上。
这真是讽刺，他原本的心愿是要做一个正常人，摆脱天知晓的阴影，收敛锋芒控制撕扯他的情绪，学着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或者说是伪装成普通人那样生活。
他很努力地去做这件事，但是如今一切都与他这个最初的心愿背道而驰，鬼王贺思慕成为了他新的心愿——最惊世骇俗的心愿。
他不知道世间的喜欢该走向什么样的结局，然而他看见了自己的结局，他万般不认命，却在此刻认命。
他们都说对了，也都说错了。
这世上的确没有谁离了谁过不下去。
但是他，非贺思慕不可。
段家的大少奶奶吴婉清在府内长廊间见到她小叔子时，实在是吃了一惊。她小叔子，南都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段舜息，居然浑身湿透狼狈归来，可他手里明明还拿着一把伞。
一见到她，段胥立刻竖起食指在唇上，笑着说：“我这副模样，嫂嫂可不要告诉别人。”
吴婉清点点头，然后意识到他没走大门，居然是翻墙回来的。她竟不知段胥还有这样不羁的少年意气，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怎么淋成这样，这伞是坏了么？”
段胥摇摇头，道：“伞好得很，只是我没有撑罢了。”
“这么大的雨不撑伞就要湿透了呀，冷风一吹就要生病，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段夫人一心礼佛不问家事，吴婉清在段家内宅当家惯了，不自觉地像是管教她儿子一般教训起段胥来。
段胥轻轻一笑，转了转手里的伞，喃喃道：“是啊，明明不撑伞就要淋雨，还偏偏不撑。知道好好生活的道理，却偏不好好生活，真是疯了。”
吴婉清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由得问道：“小叔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心事。对了，嫂嫂是不是跟户部王尚书的夫人十分要好？”
“我与王夫人平日里常有来往，怎么？”
“今日我去玉藻楼时偶遇王公子和他妹妹素艺，王公子嘱咐我替他送素艺回家。但正与素艺交谈时我看见街上有眼熟面孔，恐是丹支刺客细作，便立刻起身去追人，一时间忽略了素艺，也没能按约送她。嫂嫂下次见了王夫人，务必帮我转达歉意。”段胥说得轻描淡写，满眼真诚。
吴婉清打量着段胥湿透的衣服，觉得这事应该没这么简单，但她早已通晓大部分的事情不必刨根问底，便只是答应下来：“好。”
段胥笑着点点头，正准备往自己的房间去，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看向吴婉清，说道：“嫂嫂，我能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么？”
吴婉清疑惑地点点头。
“嫂嫂，您和我大哥是青梅竹马，当是真心相爱吧？”
吴婉清诧异地睁大眼睛，接着脸颊发红，有些赧然地说道：“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近来父亲为我筹谋婚娶之事，故而好奇，毕竟像是父亲母亲这样一辈子平淡如水，相敬如宾的夫妻也很多。”
“我与舜祎，我想我们是两情相悦。”
“嫂子怎么能确认，大哥是喜欢你的呢？”
“这……自然是能看出来，十五六岁的时候，我靠近他的时候他就会欢喜，别人开我们的玩笑他便羞恼，总是找各种理由来府里见我，见了我又脸红，说话又快又没有条理——喜欢不就是这样吗？”
段胥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阵，便不置可否地笑道：“我知道了，多谢嫂嫂。”
贺思慕在他面前永远这冷静，温柔又淡漠，仿佛处处为他着想，仿佛永远不为所动。
按照嫂子所说的表现一件也对不上，不过原本她和大哥性格脾气也大不相同。她对他的优待和纵容，里面到底混杂着多少喜欢呢？
段胥回到房间，一边收拾自己湿透的衣服，一边想着他怕是又要再赌一次了。
那边与段胥分别之后，贺思慕在禾枷风夷的伞下在南都街头走着，紫姬撑着伞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贺思慕目视前方，这具相貌平平无奇的身体流露出威严的气场，语气不善地说：“禾枷风夷，你卜算的本领真是越发精进。”
他说南都街头有好风景，下着大雨也要拉她出来，没走两步便惊讶道——玉藻楼上坐着的那个不是段将军么？他面前坐着的那个又是谁呀？看起来关系很不一般嘛。
禾枷风夷的白桦木手杖在地上敲着，他叹息一声，无辜说道：“这不是巧了么，谁知道会遇到他呢？”
这搪塞的借口未免太假了。
雨水顺着伞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视线也被大雨模糊，贺思慕沉默片刻道：“段舜息最近过得好么？”
“好得很啊。段将军可是最近朝堂上最受赏识的年轻人，意气风发春风得意说的就是他。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战场上受了伤，他看起来有些虚弱，又在这种天气淋了大雨，保不齐就要生病。说到生病这件事我可是很有经验，像他这种平时身体看起来很好的人，一旦生了病便是病来如山倒，凶险得很，稍不留神轻疾变成重疾，一命……”
收到贺思慕警告的眼神，禾枷风夷把“呜呼”两个字吞到了肚子里。
她冷笑道：“你是不是话说少了就浑身难受？”
“可不是么，老祖宗您最是懂我的。”禾枷风夷笑眯眯的，他是桃花眼，笑起来来总有几分憋着坏的风流。他反手附于唇边，小声道：“怎么，怕我咒死他？放心放心，这句话没用咒力。”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就是单纯心疼他，不愿意听他一命呜呼了？”
“既然身体不好，你就该少说点话。”
要不是这家伙是她姨夫姨母的后代，加上她在他儿时照顾过他几年，贺思慕现在早就把他揍得面目全非了。禾枷风夷好歹也是在星卿宫那种板正的地方长大的，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你到底是哪一点随了姨夫姨母？”贺思慕不禁发问。
“大概是……长得好看。”禾枷风夷指了指自己的脸。
“……”

第59章 定婚
禾枷风夷生了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却有一张开始说话就停不下来的嘴，仿佛是浑身力气都贡献给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似的，堂堂国师嘴碎得仿佛是个神棍。
此时他果然只是消停了片刻,拐过了一条街巷,就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几个月前你托我去查他的家底，查了一段时间又突然没了消息。这次他回朝我一看，嗬,他身上的鬼气重得跟什么似的，还有和你结的咒。我纳闷了很久，刚刚看他抓住你的反应才恍然大悟,那全然就是四个大字——为情所困啊。”
贺思慕抬眼看着街上的行人纷纷，要不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她立刻就想让禾枷风夷从她的眼前消失。
回国师府的路怎么这么长？
“当然,这同我自然是没有什么干系。我见你刚刚不动声色的样子，应该是拒绝了他，那这同你也没什么干系了。我看他同楼上那姑娘是金童玉女十分般配，相谈甚欢大概是两情相悦,想来他很快就会忘记你这个四百多岁的老女人……阅历丰富的女人,投入佳人怀抱。”
禾枷风夷话音未落,他手里的手杖便凭空消失不见，他踉跄一下，然后就被那手杖抵住了脖子。
贺思慕握着手杖指着他，笑道：“你再说一遍？”
禾枷风夷乖巧道：“老祖宗,您总要听听实话的呀。”
“你说的哪里是实话？”
“哪里不是实话？你没四百多岁吗？”
“他们分明刚刚相识生疏客套，你故意喊我过来又添油加醋搬弄是非，谁把你教成个长舌妇？”
禾枷风夷恍然大悟道：“哎呀，他们并非两情相悦,原来这才是事情的重点！”
“……”
禾枷风夷打了个响指，那手杖便又回到了他手中，他扶着手杖感叹道：“老祖宗，怎么能抢病人的东西呢？”
贺思慕想，没准禾枷风夷前几辈子被她吃过魂火，这辈子来跟她讨债来了。
她皮笑肉不笑道：“倒是很会耍嘴，看来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好了？你再捉不到鬾鬼殿主，我便召集鬼兵来去皇宫把他搜出来。”
禾枷风夷立刻端正了神色，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道：“使不得使不得。你我私交归私交，毕竟我是吃皇粮的国师，食人俸禄替人消灾，要是放一众恶鬼进南都，那我这国师岂不是玩忽职守？你放心，他在哪里我已经知晓了。”
“既然已经知晓，还等什么？”
“老祖宗啊，这里可是南都，是大梁的心脏，世间凡人关系最为错综复杂之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像你在边城或者鬼域，哪里能随便行事？老祖宗不是我说你，我时常觉得你这鬼王当得太简单直白了些，都不搞点权术手段制衡之道，亏得你法力高强，居然这三百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贺思慕步子顿了顿，轻笑一声，转过头来道：“不然你来当？”
见她腰间的鬼王灯发出蓝光，禾枷风夷笑道：“愿为您效犬马之劳，只可惜我为人太过豁达成不了恶鬼，只好在活着的时候多做点事。你放心，我一定要找个黄道吉日把这事儿办妥了。”
几年不见禾枷风夷的毛病真是见长，连捉鬼都要挑黄道吉日了。
看见贺思慕不耐的神态，禾枷风夷立刻露出柔弱的表情，他蹙着那双淡眉说道：“像鬾鬼殿主这样厉害的恶鬼，我手下那些混吃混喝的法师自然对付不了，还需我亲自去捉。可老祖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体，自然是要挑个鬼气最弱，灵气最盛的好日子下手。不然折损了我的本就不多的寿数，伤了我的身体可怎么办？”
贺思慕见禾枷风夷苍白着脸色眉飞色舞地说出这段话，心想做神棍都委屈了他，他怎么不去说书？说不定能成为大梁第一说书人。
眼看终于到了国师府邸，他们迈步进入屋檐下，紫姬终于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伞。”
禾枷风夷便回身把收好的伞递给她，文静沉默的美人便拿着伞一起放在了门廊，排得整整齐齐。
举目望去国师府一切东西都整齐得不得了，没有半点杂乱的地方，桌椅摆设都摆放得规规矩矩，这些东西一旦被挪动哪怕一寸，都会在不久后被紫姬发现并复原。就算碎了个盘子，紫姬都有办法找到一模一样的补上。而且以贺思慕近来的观察看，紫姬力气也不小。
这主仆二人一个说话停不下来，一个几乎不说话；一个不修边幅，一个整整齐齐；一个弱不禁风，一个身强体壮。
贺思慕想，禾枷风夷不知哪里找的婢女，和他真是绝配。
禾枷风夷那句笑话果然没有应验，淋过雨之后的段胥依旧生龙活虎，休息几日便换了套墨蓝色的新衣挑了许多礼物，神采奕奕地登门去拜访王素艺，给她赔不是去了。
王素艺见他备了厚礼十分惊诧，说着不必如此客气，母亲已跟她说过当日段胥是去追贼寇了，自然是国事更要紧的。
段胥却摇摇头，他说：“那天我并不是追贼寇，我是看见了我爱慕的姑娘。”
王素艺闻言愣住，她想着段胥已经心有所属，那备这些厚礼来是要回绝他们王家的么？这种事情按理说应该是他父亲出面而不是他才对。
只听得段胥接着说道：“王姑娘知道令尊和家父之间的商量罢？在这都城之中，论起婚娶之事总共就这些人家，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
段胥话说得直白，王素艺便也点点头。
段胥笑道：“那王姑娘，与我成婚如何？”
王素艺疑惑而不可置信地看着段胥。
初夏明亮的阳光下少年笑容和煦神情诚恳，却好像一面不透光的墙，看不分明。
“我们聊聊罢。”他这样说道。
之前王素艺对段胥的认知不过是鼎鼎有名的段家三公子，玉树临风，文采出众又长于骑射。按她那不成器的兄长所说，段胥脾气顶好又开朗，他就没见过这么爱笑的人。不过相处一日是这种感觉，相处一年也是这种感觉，有些乏味。
或许她兄长并没有意识到，这并非乏味，而是他始终没有能了解段胥，而她也不能。
段家与王家定亲的事情很快传了出来，成为了南都近来官宦人家的谈资，段小将军本是南都闺中最令人倾心的郎君，引得无数女子扼腕叹息。王素艺也是南都颇有名气的美人，在旁人眼里看来，论身世才貌等等，这二人就没有不相配的地方。
当然这话也传进了国师府邸之中，禾枷风夷由他的那些小弟子们捏肩捶腿，还捧着碗红枣银耳羹怡然自得地吃着，好一番养生闲适的情景。他一边吃一边道：“老祖宗，你看我那天说什么来着，人家真就两情相悦了吧？”
贺思慕站在书桌边扶着袖子画画，笔下勾勒出一副蔷薇芭蕉图，她让紫姬提前给她调好了牙绯与青绿，她自己看不出来就凭着感觉在画布上涂抹。禾枷风夷话音落下时，她正好收笔完成了这副画作，并不搭理他。
禾枷风夷见贺思慕又不理他，便挥手让他的那些徒弟们推下，晃悠到贺思慕身边，望着那幅画赞叹道：“老祖宗，我时常觉得你比我更像个人。紫姬你来看看，这蔷薇芭蕉的颜色哪里像是个视物易色之鬼能画得出的？”
正在磨墨的紫姬看了一眼画，说道：“好看。”
贺思慕放下笔，冷笑着说道：“那多半是因为你尤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而且不用心，连人都做不好。”
禾枷风夷知道她是在说儿时她教他画画，他整日推脱来推脱去就是不肯练习，现如今画个符咒都要被她嫌丑。
禾枷风夷哈哈大笑起来，立刻岔开了话题：“不过说实话，对我们可怜的段小将军来说，两情相不相悦也不重要。他也只能按着他家族和党派的意思去娶妻。”
贺思慕看他一眼，轻笑一声不予置评。禾枷风夷从她这一眼里看出些不赞同的意味，便问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发问：“怎么，老祖宗觉得不是这样？”
“你不了解段胥。”
“那若是了解他，该怎么认为此事呢？”
贺思慕挥手在那画卷上扇着风，让墨迹尽快干透，淡淡说道：“他最擅长假意顺从，可没有人能够让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他不会娶自己不喜欢的人，那姑娘终归是有让他动心的地方，或者有帮助他实现愿望的能力，他可不会委屈自己。”
禾枷风夷见她面色平淡语气如常，难得正经地问道：“老祖宗，他要娶妻了，你要失去他了。你不会难过吗？”
他知道贺思慕之前有过不少爱人，但他是一个也没赶得及见上，出生时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以他这些年的经验看来，他没见过贺思慕对其他凡人有这样的耐心和了解。恶鬼了解凡人是很困难的，便如视物易色的人画画一般。他的老祖宗是人世的护林人，却也没有闲心去了解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
“他很让我在意。”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便轻轻笑道：“或许会有罢，不过难过也只是很短暂的时间，比他转瞬即逝的一生还要短暂。”
禾枷风夷安静了片刻，心说老祖宗的感情着实是复杂，他叹息一声又回到他的椅子上躺着，抬起手露出细痩的胳膊。指间一阵眼花缭乱的演算之后，他说道：“只可惜我看最近段胥走背运，朝堂生变，这个婚事且要一波三折，我定的黄道吉日他是赶不上喽。老祖宗，你真的不打算抢个亲吗？”
贺思慕亲切道：“滚。”

第60章 邀请
方先野这日要出府去金安寺祭拜,掀起轿帘正要往里进，步子却停住了。站在一边的仆人何知奇怪地问道：“大人，怎么了？”
他正想走过来,方先野却摆摆手制止了他,说道：“没事。”
说罢便迈步走进了轿子里，放下轿帘。何知在外面拉长了音调说道：“起轿。”
轿子便晃晃悠悠地被抬起来，方先野看着轿子里黑衣蒙面的那位不速之客,皱着眉头小声说道：“你来做什么？”
来人扯下面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正是段胥。
他笑眼弯弯道：“事出突然,有人在城外埋伏着你。我且问你，外面四个轿夫你有没有哪个特别中意，想留下来继续给你抬轿的？”
方先野道：“左前方那个,怎么？”
“行，那待会儿我保你、何知与他。来刺杀你的是闻声阁的高手——就是洛羡以前待的地方，虽然不是我的对手，但是我没把握护太多人。”
“谁要杀我？”
“当然是把你视做心腹大患的——我爹。”段胥笑着打了个响指。
他最近让沉英在家中帮他看着他爹。沉英是个心细的孩子,又生了张人畜无害的脸,虽然还不具备分析推理的能力,但是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线索。
——比如管家无意中提到他爹从库里提了一大笔银子，说要修缮老家祖宅却又没了动静。
——比如他爹最近经常有信鸽不知与哪边往来。
他顺着查了查，便查到他爹终于下定决心再杀一次方先野——还是像五年前一样找闻声阁的杀手。
方先野的目光沉下去，他想了想道：“那我即刻回府,不出城便是。”
“闻声阁要出手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而且再一再二不再三，闻声阁不接已经失败两次的单子，以我爹的性格绝不会扩大知情者范围。这次再失败他就该消停了。”
方先野冷笑一声，他一日不死,他这位曾经的“父亲”便一日寝食难安。
段胥抱着胳膊道：“你已经崭露头角，日后凶险之处更多，需要挑几个身手好的贴身侍卫。在你找到侍卫之前要不先把洛羡从玉藻楼接出来，让她保护你一段时间？”
“不行，最近朝中正是多事之秋，需要洛羡在玉藻楼的情报。”方先野立刻拒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正色道：“我正好要找你，马政贪腐案生变，证人翻供了。”
“太仆寺主簿孙常徳？他难不成说那三千战马不是吃空饷，是真的死于瘟疫？”
“不仅如此，他还说之前他举报马政贪腐案乃是受人威胁指使，意图陷害太仆寺卿及兵部尚书。翻供应该是裴国公交待下去的，具体细节我不清楚。如今孙常徳已经到了大理寺，在大理寺卿井彦手底下押着候审。”
“井彦并不属于任何一党，是个刚正不阿的纯臣，他盯着这件事很久了，孙常徳不好糊弄他。”
方先野却摇摇头，道：“你我皆知，马政贪腐千真万确，但是孙常徳手上的证据有一部分是你伪造的。虽然孙常徳不知道那些伪证出自你手，但是井彦查下去最终很可能会查到你。真假交织，到时候事情便复杂了。”
段胥双手合拢在唇边，漫不经心地交叠着。
最开始他们发现马政贪腐和证人时，方先野便说过这个证人并不牢靠需要提防，再加上证据不足，便暂时没有把这事捅出来。
即便当时在朔州收复时，证据依旧没有收集好，并不是提出此事的好时机，但若错过这个机会云洛两州的作战计划便会落空。段胥离开南都前伪造了一批证据以备不时之需，那时便制造巧合辗转让这些“证据”到了孙常徳手上，以便马政贪腐案事发并能撼动君心。
孙常徳此时受迫于裴国公而翻供，阻碍调查进行，这些伪证也成了大问题。
段胥沉默片刻，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爹、杜相和我未来岳丈总不会旁观的，把这潭水搅浑了才好。”
听着传来城门士兵的询问声，段胥伸个懒腰，说着：“事情我知道了，现下我先救你更要紧。”
段胥的消息果然没错，出城没多久轿子便一阵剧烈的摇晃，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他嘱咐方先野在轿子里好好待着，便蒙上面掀开帘子闪身出去。下一刻何知和方先野选中的轿夫便被丢进了轿子里，两个人惊魂未定瑟瑟发抖，恨不能抱在一起。
轿子外传来纷乱的声响，刀剑相击，鲜血飞溅声，肉体倒地，密集得仿佛狂风骤雨。方先野几乎可以想象外面的场景。
他没有见过比段胥还会杀人的家伙，连闻声阁这些以杀人为营生的刺客都不能相比。方先野很难称之为武功，因为段胥的手段没有套路，没有固定的招式，唯有取人性命。
他有时候觉得，段胥很喜欢这种直接而暴力的杀戮。
五年前当方先野无知天真地踏上来南都的路，在途中身边的仆人被屠尽，而他被追杀即将人头落地之时，他第一次见到了段胥。
这个家伙如天降神兵，把原本行屠杀之事的刺客尽数杀死。方先野清楚地记得血色残阳里，自己捂着流血不止的左手，看着那满身是血修罗一般的家伙转过头来看他，心里惊惶又绝望。
那个家伙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来人拉过他的手，驾轻就熟地包扎起来，笑着道——初次见面，我是段胥，封狼居胥的胥。要杀你的人是我爹，段成章。
那是方先野第一次见到这七年来他借用名字努力扮演的人。
一个非常古怪的人。
段胥带着他来到了南都，一路上每每与他彻夜长谈。
那时星汉灿烂，段胥用剑扒拉着火堆，眼里映着火光与他，认真地说——我看了你的文章，写得太好了，这样的文字不该从世上消失。你应当像古人所说那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听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我来做那不祥之器，你来做那君子之器，如何？
何知颤巍巍的声音打断了方先野的回忆，他这年纪尚轻的仆人害怕得缩成一团，问道：“外面那位壮士好生厉害，他是谁啊？”
方先野沉默一瞬，答道：“一个朋友。”
如果不是志同道合，他们更应该是仇人才对。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一个黑衣刺客仰面砸进轿子里，胸口插着一把剑圆睁着双目看着他，鲜血喷涌间没了气息。他身边的两个家伙吓得大叫起来，轿夫鼓起勇气举手护在方先野身前，只见蒙着面的段胥一脚踏上轿门槛，似乎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他弓着腿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把刺客胸口的剑拔出来，以衣袖抹尽剑上之血再悠然归剑入鞘，道：“杀干净了。”
方先野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却听段胥说道：“我还有个事儿想告诉你，你跟我出来一下。”
说罢段胥指了指方先野身边的两个人，笑道：“你们就在这里待着，一会儿放下轿帘，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知道吗？”
轿夫与侍从对视一眼，犹豫着不知道这人可不可信，又畏惧于他的刀剑。方先野摆手说着他不会伤害我，便迈步从轿子里走了出来，顺手放下了轿帘。
轿门外的路边尽是尸体，大概有十几具，血染了一片土地。段胥站在这些尸体中悠然自得仿佛见怪不怪，方先野望了望轿子，稍微走远点低声说道：“你要说什么？”
“我有个人想介绍给你。”
方先野诧异道：“现在？在这里？”
段胥点点头，他眼睛弯起来，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一字一顿地唤道：“贺思慕。”
——你回人世之后，若有灾有难或者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只要呼喊我的名字我就会来找你。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空气中弥漫起一阵青烟，传来熟悉的沉香香气。一双浅紫色绣花鞋踩在鲜血浸染的土地间，出现的姑娘面色苍白，柳叶眉配凤目，美丽又冰冷。
这是贺思慕的真身。
她看见地上的横尸，便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段胥，伸手触碰他的肩膀。
段胥轻轻“嘶”了一声却不躲避。
贺思慕皱起眉头，说道：“你受伤了？”
段胥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道：“伤得不重，肩膀和肋下几处皮肉伤。大部分血是敌人的。你是在关心我吗？”
贺思慕轻笑一声，道：“我的结咒人要是伤到五感，还怎么同我交易？”
段胥的眸光微动，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指向方先野说道：“你能让我这位朋友也看见你的真身么？”
贺思慕的目光转向方先野，爽快地伸手打了个响指，原本脸色就不大好看的方先野顿时圆睁双目。
他本来看着段胥对空气自说自话就已十分惊奇，此时他面前又凭空出现一个看起来像是死人一般苍白的红衣姑娘，冷淡地看着他。
他一时之间不知这是梦境还是真实，惊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段胥在这无声的二人之间做了个简单介绍：“思慕，这位是我的挚友方先野。先野，这位是鬼王殿下贺思慕。”
“鬼王？”方先野喃喃重复道。
贺思慕却不理会他，直接转向段胥，冷声问道：“你叫我来是要做什么的？我给你这种权力，可不是让你随便叫我好玩的。”
“我自然是要和你做交易。”
“条件呢？”
段胥眨了眨眼睛，笑得天真无邪，说道：“来参加我的婚礼罢。思慕，我想让你来参加我的婚礼，作为交易的条件。”

第61章 贺礼
贺思慕似乎怔了怔,她微微眯起眼睛，说道：“你是当真不准备把这交易用在有价值的地方了么？”
“价值？”
夏日清晨的草地里，已经变得燥热的风卷起尘土和血的气味,将她的长发和衣袖吹向段胥,只要他伸手就能碰到。
段胥低眸，然后抬起眼睛看向贺思慕，他刚刚杀过许多人,还处于兴奋的状态中，眼睛亮得发烫。
“我想让你看到我穿婚服的样子，一辈子只有一次,不觉得很有价值吗？”
他解下他头上的黑色描银发带，伸手递给她，笑眼如新月：“聊以此为帖,拜请殿下。六月十八吉时佳期，设宴于府，望君拨冗光临，添新禧之瑞气,增美姻之佳音,万望勿辞。”
贺思慕低头看着他白皙手指间,黑色的发带上描绘着银色松柏。她不确定那是否是黑色和银色，不过从前她从孟晚那里听说，段胥最喜欢黑色和银色的搭配。
她带段胥行走鬼界时，他也一直是黑衣银饰的搭配,便如乌木镶银的破妄剑一般。她问他为何这样打扮，他便笑着说我想让你眼里看见的我，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他很擅长做些让人难以理解却印象深刻的事情，譬如在她身边穿黑白,譬如邀请她参加他的婚宴。
贺思慕看向段胥的眼睛，沉默片刻说道：“好，我应了。”
她从他手上接过那黑色描银发带，笑道：“段小将军，恭喜啊。”
这是件好事，红尘里自有五颜六色，何必为鬼拘泥于黑白。
待贺思慕消失在一阵青烟中时，方先野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揉着眉心，转向段胥的方向质问道：“她是谁？”
段胥似乎不太舍得移开目光，只是看着那个姑娘消失的方向，轻轻一笑：“我的心上人。”
“心上人？她分明不是人，她是鬼罢？你说她是鬼王，她……”
“方汲啊……”段胥突然拉长了声音，他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慵懒道：“你将来生个孩子，让他来认我做干爹怎么样？或者你要是不心疼的话，过继给我呗。”
这个问题看似无关但是含义不言而喻——段胥是认真的，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认真。
方先野怔了怔，他的目光沉下来，转过头去走向他的轿子，边走边怒道：“你这疯子，就只合孤老！”
段胥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起来。
方先野遇刺的事情并没有声张出去，段胥后面几天看着段成章郁郁寡欢的脸色，便大概确认他爹暂时不会再动什么歪心思。
天生拙于捕捉暗流涌动的段静元，或许是整个段府里最专注于段胥婚礼的人。
她本以为她哥哥与她爹还要再斟酌一段时间，却不成想如此迅速地确定了王家姑娘，并且下聘定日子。王素艺喜静不喜闹，闺中女儿们的聚会很少参与，故而段静元和她不怎么熟悉，不过王素艺长相甚美说话也和和气气的，看来是个温婉的姑娘，做她嫂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三哥要成婚了，这事儿没来由地让段静元有些怅然。她从小便想嫁一个像三哥一样的人，虽然后来三哥长大了性格有所变化，但她心底里还是拿着三哥做尺子比照南都中的公子，眼下这尺子就要被别人拿去了。
不过她觉得她三哥似乎并不为要迎娶新妇而开心，或许是因为朝堂上的事情诸多烦扰，她隐约听说朝中在查什么案子，她哥受了牵连。
嗨，该死的裴党！
她的脑海中闪过方先野宁静安然的眉目，犹豫了一瞬，还是在心中骂道：该死的方先野！
宴席向来是段静元大显身手的地方，她决定要新做一套最别出心裁的衣裙，再新调一款最清雅甜蜜的香，以示对她最亲爱的三哥人生大事的重视。
这天她兴冲冲地奔赴城中最大的香铺悦然居，要拿最上等的琥珀材料入香。段静元在悦然居挑香料的时候，便看见一个中等个头，相貌平平但衣着不错的姑娘走进来，将腰间的香囊解下来丢给香师傅，道：“给我配个同样的香囊出来。用料是沉香、琥珀、苏合香、薄荷叶、白芨、安息香。”
段静元在闻到那香囊的味道时就为这熟悉的气味惊讶不已。因为香铺内香气混杂她不能立刻确认，待身边的姑娘报完香料成分，她便更加惊奇——这不是她给三哥调的香吗？
段静元奇怪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姑娘，这姑娘仿佛有所察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姐为何一直看我？”
她笑起来有种轻慢骄傲的感觉，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隐隐约约还有一丝压迫感。
“啊……我觉得这香气十分好闻，是姑娘你自己调的香吗？叫什么名字呀？”段静元拐了个弯问道。
姑娘的手指在柜台上漫不经心地敲着，她摇头道：“不是。这香名叫………”
她似乎思索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便笑起来。
“叫段舜息。”
段静元睁大了眼睛，心中咯噔一下，再看这姑娘的眼神里就带了怜悯。
今日悦然居的香师傅好像有点心不在焉，险些给段静元拿错了琥珀料，配的“段舜息”香也差一道白芨导致味道不对。那配香的姑娘却全然没有察觉，还是段静元提醒香师傅他才发现并重配一次。
段静元最后目送那姑娘远去，叹息着心想这大约是个爱慕她哥的女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三哥身上的香料成分，便配同样的香囊带在身上好闻香思人。她三哥成婚碎了多少南都女子的心，这可真是蓝颜祸水啊。
待归家之后她便问段胥是不是把她给他调的香料配方说出去过，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并且同样感叹不已。
段胥听了这件事后愣了片刻便笑起来，仿佛很开心似的，他确认道：“你说香师傅配错了香料，她却完全没发现？”
“是啊，也是奇怪得很。”
段胥就笑得更开心了，轻声道真可爱。
段静元觉得段胥的神情不太对头，她戳戳他的肩膀，警告道：“三哥，你可是要娶妻的人，不能再随便觉得别人可爱了。依我看你最好也少跟方先野为玉藻楼的洛羡姑娘争风吃醋。”
段胥一律爽快地应下来，段静元就拿出她今天新调的香，献宝似的捧给段胥让他闻闻怎么样，还让他猜成分。这是段静元惯爱与他玩的游戏，因为段胥嗅觉灵敏，几乎一闻就能把她调香所用材料一一报出来。
这次段胥也照常闻了，悠然把他小妹新调之香的成分一一报出。段静元却皱起眉头，说道：“三哥你漏了两样，小茴香和百合。”
虽然这两样香料她放得很少，但以段胥一贯的水平不可能闻不出来。段胥闻言也怔了怔，他低头仔细闻了一阵香囊，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段静元见他不说话以为是受了打击，便有些无措地安抚道：“偶有失手也有可能啦，三哥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我闻不出来了……”段胥低声说道，他抬起眼看向段静元，眼底堆积复杂的情绪，一瞬间叫她心惊。但是很快段胥便笑起来，将香囊还给她说道：“看来我真是上岁数了，静元，以后这游戏我恐怕要常常失手了。”
段静元小声道：“你今年八月才满二十，说什么上岁数？”
“哈哈，终归人的感官是要随着年龄慢慢衰败的。”段胥摸摸段静元的头，轻描淡写道：“世间常理。”
说罢他便背着手，笑嘻嘻地转身出门去了，青色的衣袂飞扬，看起来这样年轻又仿佛会永远这么年轻下去。段静元拿着那个香囊，因为“衰败”这个词心里无端生出一阵怅然。
贺思慕回到国师府时，禾枷风夷正撑着他的白桦木杖站在庭院之中观星象。他这一处星舆院的地砖涂以黑漆，星宿绘以金纹，将浩瀚星空囊括于咫尺之间。他站在地砖上描绘的斗宿之中，木杖在斗宿三星处点了点，木杖顶端挂着的四个铃铛其一便发出清脆声响，他伸出手飞快地掐算着什么。
他看见贺思慕走进院子里，便把木杖杵在地上，靠着木杖笑道：“老祖宗干什么去啦？”
那木杖好似长在了地里，任禾枷风夷靠着它也笔直树立岿然不动。
贺思慕扬起手里的香囊，道：“配香囊。”
“你闻不见味道，去配香囊做甚？”
“我闻不见，但喜欢自己被闻起来是这个味道，不成么？”
禾枷风夷立刻回道成成成，贺思慕正欲进屋突然回头望向禾枷风夷，她扶着门框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问道：“近来人间办婚礼时兴送什么贺礼？”
“那要看谁成亲了，你是要给段胥送贺礼？”
“他邀我参加他的婚礼，既然要去总不能空手。”
禾枷风夷身子一歪，差点没靠稳他的木杖跌下来。他这位老祖宗向来不喜欢参加红白喜事，他爹娘的婚礼她也没来，而后他爹娘的葬礼，他弟弟妹妹们的婚宴她也都不曾出席。他本以为她要让他代送贺礼，没想到她竟然要亲自出席？这可真是厚此薄彼重色轻友。
收到禾枷风夷控诉的眼神，贺思慕难得的也有些心虚，她咳了两声道：“不一样，这是他换五感的条件。”
禾枷风夷啧啧两声，叹道：“我发现你对他真是出奇纵容。”
“这只是交易。”
禾枷风夷摆摆手停止了这个话题，他知道他这老祖宗不会承认她对段胥的一再让步，便把话题转回来道：“我倒是为他准备了一份歪打正着的厚礼。最近朝廷里在查马政贪腐案，原本兵部尚书和太仆寺卿都要掉脑袋，谁知峰回路转，关键证人翻供说自己受人指使证据亦是伪造。马政贪腐案和段胥力主进攻云洛两州的时机卡得太好，大理寺卿井彦怀疑段胥，如今他也被裴国公那边的人盯上了，借着这件事裴国公的人后续大约会继续发难。”
“而我手头上查的这件事，虽然和这案子没什么关系，但能帮段胥大忙。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不怎么看重身外之物，其他贺礼我随便准备些就好。”
贺思慕对大梁朝廷上的事情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她皱皱眉说道：“这是你的贺礼，可我送什么好？”
“你和他相处这么久，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吗？你和他换过五感，你在得到感觉时喜欢的，不就是他喜欢的吗？”
她在得到感觉时喜欢的？贺思慕认真思考起来，她都喜欢些什么？
阳光、风、冰、雨、雪。
芍药、青草、柴木、饭香。
段胥的脉搏、心跳、呼吸、香气。
这怎么可能送做礼物？
贺思慕并不是第一次送贺礼，她从前赠礼总是相当利落干脆，大都是从她的宝库里搬出些几百年的古物珍宝，大大方方地送出去。但是她知道段胥不在意这些东西，或许是因为他送给她那幅极用心的画卷在前，她对于回礼便不自觉地慎重起来。
她想要送给段胥他真正喜欢，能让他开心的礼物。可她不擅长这种事情，她更擅长毁灭或保护而非给予。
贺思慕叹息一声揉揉眉心，去讨某人的欢心，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微妙又陌生。
禾枷风夷观察了老祖宗的表情半晌，摆摆手道：“算了罢。老祖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恶鬼？对于凡人来说，结婚时收到鬼的贺礼非但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晦气得很。你送他礼物，你说他收是不收呢？”
贺思慕愣了愣，半晌轻笑道：“也是。”
她转过身迈步走进了室内。
禾枷风夷摇着头拿回自己的木杖，在心宿处一戳，那木杖便飞快地旋转起来，所有的铃铛发出清脆错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他抱着胳膊满意地笑起来，道：“荧惑守心，黄道吉日要来了。”

第62章 井彦
段胥料想到大理寺卿井彦一定会找他,请帖送来的时候他只是稍作收拾便骑马去往井彦府上。他在井府门前翻身下马时，井彦便穿着一身紫色绣孔雀图样的宽袖官服站在庭院中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仿佛想透过他这身皮囊看到他的心底。
井彦今年三十岁出头,他兄长是皇上最宠爱的安乐公主的驸马,有着这一层关系井家才有了不依附于任何一党的底气。这些年他做大理寺卿是出了名的明察秋毫铁面无私,驳回重审了刑部许多案子,从未看走过眼。
这样的目光看穿过无数匪徒囚犯的心，段胥不闪不避地接受了井彦的打量，自然地行礼道：“井大人好，晚辈前来赴约。”
他和井彦交情并不深。上次见面还是离开南都之前的中秋宴会上,他与井彦下了一盘棋,棋局尚未结束宴会便散了,今日井彦请他过府找的由头便是完成那一局未完的棋局。
井彦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段大人请。”
他们在井彦的书房里落座，书桌上果然摆着当时未结束的棋局,黑白子纵横交错竟然分毫不差。段胥看了一眼那棋局便不由得一笑,想来井彦早早记下了这棋局，原本是真打算与他下完这盘棋的，只是突然出了马政贪腐案这档事情，对弈就夹杂了一些别的目的。
段胥落下一子，悠悠道：“井大人身着官服,想来是刚刚从大理寺回来,大人公务如此繁忙还能记着与我的棋局,我实在是不胜荣幸。”
井彦亦落下一子，说道：“听说段将军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勇不可挡。井某从前竟以为段将军只是文臣,如今当刮目相看了。”
段胥抬眼看向井彦说道：“井大人，您不妨开门见山，既然请晚辈过来应当不只是为了下棋吧？”
井彦于是直入主题：“马政贪腐案孙常徳翻供之事，段将军可有听说？”
“有所耳闻。”
“他供认自己受人指使污蔑兵部孙大人和太仆寺李大人，而那指使他之人，他说是段将军您。”
段胥的目光仍然落在棋局上，闻言哈哈一笑，像是觉得荒诞：“我指使他？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自己的脚跟尚未站稳，就敢做这种事情？他未免太看得起我。”
“去年中秋后三日，他夜晚过揽清桥时不慎落水，是你救了他。”
“没错，这便是我对他仅有的印象，难道我救人也有错处么？”
“据他所说，他平日里与太仆寺卿有过节，便疑心是太仆寺卿要害他。那日之后你挟恩从他这里探听消息，威逼利诱伪造马政贪腐案，嫁祸于兵部和太仆寺。”
“可笑，那日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他这般信口开河可有证据？”
井彦扶着袖子落下一子，淡淡说道：“他自然是有许多书信、信物的证据，但不足为道，因为依我看那些证据是假的。”
段胥挑眉，抬眼看向井彦。棋盘上黑白交织，占据大半的棋格，宛如相互博弈吞食的两股势力。
井彦也看他，神色不变地说：“便如孙常徳指认太仆寺卿贪污的关键证物——那本账簿一样，都是伪造的。”
“哦？”段胥露出惊讶神色，仿佛头一次知道自己伪造的那本账簿是假的一般，道：“孙常徳的账簿竟也是伪造的？他好大的胆子。”
“账簿虽然是伪造，却不是孙常徳伪造的。他告发之时应当以为那是真账簿，确实有幕后主使者推波助澜，让他手握所谓的证据去击登闻鼓揭发此案。但是孙常徳并不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如今也只是听从某些安排，推到你身上。”井彦冷静地陈述道。
段胥眼眸含笑，说：“大人英明。”
井彦落下一子，淡淡说道：“不过伪造账簿并不是简单之事，这账簿过了刑部几位大人的手都没有看出问题。我初拿到时也信以为真，若不是因为孙常徳翻案我再三仔细查验，也不会发现账簿是假的。能造出这账簿的人必定见过真账簿，并且至少有半本按照真账簿誊抄。”
段胥拿棋子的手顿了顿，井彦接着说道：“情况无非两种，这人手上有真账簿，出于某种原因不肯给出故而伪造了一份。或者这人见过真账簿，但是真账簿已经遗失或损毁，不能作为证据，他便只能伪造。孙常徳能这样信誓旦旦地翻供，想来是有人确认了真账簿已经被毁才敢如此。那么便是第二种情况，这人翻看真账簿时十分仓促急迫，他甚至来不及把真账簿带走，却在事后凭着仓促间的记忆默下大半本账簿，应该是有着惊人的记忆力。”
井彦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段胥的眼睛，说道：“去年七月段将军回岱州祭祖，而孙常徳所揭发的顺州马场，便在你回乡沿途。这账簿也是从顺州而来。而你上书攻击云洛二州的时机，未免和此案配合得太好。”
段胥哈哈大笑起来，他扶着额头道：“井大人是不是也被那些坊间流言所骗，以为我当真少年天才，过目不忘？那不过是旁人因为我段家的地位吹捧我的一些空话罢了。您所说的看两眼就默下半本账簿的事，我可办不到。”
“真的吗？”井彦淡淡地落子，说道：“这局棋是我们半年多以前下的，我能复原是因为当时我一回家就把这棋局画了出来。你方才一进来看到这棋局便有些惊讶，想来是发现了和半年前的一模一样，而后你落座下子并未犹豫。你不仅清楚记得半年前与我的棋局，还记得当时你下一步要落子之处在哪里。凭这样的记忆力，默写一本账簿不在话下罢？”
段胥渐渐沉下目光，他手执黑子漫不经心地敲着棋盘，半晌笑起来道：“就这样么？井大人说的全是猜测，半点证据也没有，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俯下身去，摩挲着手里的黑子看着那胶着的棋局，懒懒道：“如井大人所说这个案子除了证人之外，其他的关键证据竟然全是伪造，而这个证人又左右摇摆，今天一套说辞明日又换一套说辞。说到底孙常徳不过是这盘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真正下棋的人不是我们，可我们亦身处棋局之中。这案子刑部已经审完盖棺定论，偏偏到大理寺复核时证人翻了供，还不是因为刑部是杜相门下，裴国公一定要他脱离了杜相势力范围再起风雨。如今案子、证人、证物都塞在你手里，他们各自希望你能拿着他们准备好的伪证和证人去攻击另一边，没有人在意真相，他们只在意结果。”
“不，我在意真相。”
“井大人在意真相，那么您觉得马政贪腐案是确有其事，还是诬陷？”
井彦摇摇头，冷静道：“证据不足，不能下定论。”
段胥重复道：“证据不足？此事便这么过去了么？大梁无天然草场，所建马场均需占据百姓耕地，畜养一马之地就能养活二十五人，三千匹马就是七万五千人。若贪腐为真，这七万五千人的生计就这样被中饱私囊。而我在前线战马匮乏骑兵不成建制，只能出奇兵攻击无法正面迎战，每胜都艰难至极，如此如何保家卫国？”
井彦镇定地看着他，深邃锐利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段胥的眼底，案上的香球中升腾着袅袅香雾，从他们二人之间朦胧地漫过去，井彦慢慢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比你更清楚。”
“我今日叫你来便是要告诉你，若以伪证为真，今日你可以造，明日他可以造，真相何以立足？段将军还年轻，要知道虚假不能得到真相，非正义的手段更不能实现正义。我坐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我所信的就只有实证二字。”
段胥眸光微动，沉默不语。
实证二字，谈何容易。这件事的痕迹被掩盖得一干二净，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账簿也被销毁。若要查只能从兵部尚书，太仆寺卿甚至于背后的秦焕达、裴国公入手，不仅暴露自己且每一步也必受阻挠。
“井大人，真能查到实证么？”
“我自会尽力去查，查不到也不能以伪证定案。”井彦落子，抬眼看向段胥说道：“段将军年纪轻轻在朝中行走，心思深沉不是坏事，然而不可执念太重，误入歧途。今日之事我会留在这书房之中，出门便再不谈起，段将军好自为之。”
段胥低眸片刻，继而抬眼看着井彦，在棋盘上落子，说道：“多谢井大人提点。”
这盘残局终是井彦赢了，段胥离开井府之时向井彦行礼，笑道：“久闻井大人长于棋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井彦只是略一点头，道承让。
段胥上马，勒着缰绳望向井彦，说道：“井大人，愿您治下，大梁永无冤狱。”
这句话听着像是讽刺，但却出自真心。筹谋者铺就真假交织的路途，而司法者坚持真正的法度，各司其职并无过错。
井彦永远要做最坚固的盾，他护的是大梁的法，而不是某个人未经证实的正义。
段胥从井彦府中出来却并未回府，打马沿着胜心街一路向南，在一处杏黄色的墙边停下，飞檐下的铃铛欢快地随风轻响，许多百姓从大开的朱红色门间来来去去，神色恭敬又喜悦。
这里是国师府的莲生阁。
皇上为表体恤百姓与民同乐，与国师府相连修建了了莲生阁，每月初一、十五及佳节开放，平日里仅为皇家占卜祝福的国师坐镇莲生阁中，听众生祈愿，解百姓忧愁。
所有百姓都可进阁祈愿，但只有国师选中的有缘人才可以向国师提问。据说国师的弟子会在有缘人家中放置信物或当面赠予有缘人，邀他们进阁解惑。
执红莲伞者，便为有缘人。
段胥从马边系的袋子里拿出南都街头相遇那天贺思慕给他的纸伞，鲜活的红莲跃然伞上。
前几日早朝之时他遇见国师大人，国师大人轻描淡写地同他说了一句——有缘人，不来归还纸伞么？
段胥掂了掂这把伞，轻轻一笑，踏入那朱红大门之中。

第63章 莲生
莲生阁取“怜生”之意,段胥的黑靴踏上石阶便看见一池白莲，满院清香。隔着池水矗立着一方十八级的木台，木台上一座四面垂竹帘的亭子,依稀有人端坐于亭中。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清水自亭子顶端开始沿着亭子屋顶的瓦片流下,自屋檐划出一道弧度落入亭前的池塘中,形成一道水幕,宛如神迹。
从朱门进入的百姓隔着一方池塘无法走近亭子,便只能站在池塘这边的白石台上遥望着亭子祈福。
段胥隔着水帘与竹帘看了之后的人影一眼，便将唤来旁边的小童子，将伞给他道：“劳烦将这伞还给国师大人，告诉他段舜息来过了。”
说罢他回身就想走,却被小童子扯住了衣角,小童子抬头瓮声瓮气地说：“有缘人的红莲伞,要您亲自还给师父才行。”
说罢小童子便牵着段胥的袖子,带他自人群中中走过一直走到莲花池边，隔着水帘和竹帘小童子行了标准的揖礼,高声道：“师父,有缘人至。”
他话音刚落，随着一阵铃铛的清脆响声，莲花池间从池底浮起一座白桥，自段胥脚下一直到亭子的阶梯之下。小童子伸手道：“有缘人请。”
段胥拿着红莲伞在手中转了两转，终究是踏上了白桥,穿过自亭子飞檐而下的水帘时,他撑起红莲伞,伞破开那道水帘为他挡住落水，段胥于是穿过水帘面对亭子，抬头望向竹帘之后的禾枷风夷。
青黄的竹帘缝隙间,禾枷风夷隐约穿着金白交织的华丽衣服，盘腿坐在软垫之上，桦木手杖横放在他的膝间，铃铛无风自响。
伞上的红莲在穿过水帘时便褪色变成白莲，段胥收伞沥了沥水，笑道：“莲生阁真是好气派，想见国师大人还要通过这么些关卡。”
禾枷风夷在竹帘后悠然出声，说道：“人若要坦然面对内心，本就要放下重重顾虑，这每一道都要洗去一道谎。莲生阁前池为白莲 ，不可见的内池是红莲，以我这座问心亭为界便如人心内外。一念清净，烈焰成池。”
段胥用伞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手心，对于禾枷风夷这番大道理并不应答，不动声色地看着那道竹帘后的人影。
禾枷风夷叹息一声，撑着下巴说道：“听说段将军一向不信神佛，今日来我这莲生阁真是委屈您了，紫姬快给段将军拿个蒲团坐坐。隔着水帘外面的人听不见我们说什么，段将军不必顾忌。”
他这句话一出便和刚才高深莫测的架势截然不同，一下子从国师变成招呼客人的酒楼老板，姿势也懒散起来。紫姬拿了个蒲团过来，段胥便爽快地坐下，听得禾枷风夷继续说：“不过既然她把伞给了你，你也上门来了，不如就问问我你想问的。譬如我和贺思慕之间的关系？譬如你最近的运势？”
国师大人还是头一次屈尊向有缘人兜售问题。
这有缘人也没有太过不识好歹，还是笑起来接了话茬：“既然国师大人已知晓且有所准备，那便说罢。”
禾枷风夷心想他俩到底谁是国师，他怎么觉得这话说的好像是他有求于人似的？而且这小子似乎对他有敌意，天地良心，这年头做件好事还这么难。
“你应该知道，贺思慕曾有至亲四人——她的父母及姨父母，我便是她姨父母的二十代重孙，私下里我喊她老祖宗。我父母早逝，幼时她曾照顾过我一段时间，算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段胥似乎有些惊讶，他挑了挑眉，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原来如此。”
禾枷风夷感觉到段胥的敌意退了七八成，便明白这敌意是从何而来。他心中暗暗啐了一声，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地说道：“其实今日让你前来，是我准备了一份新婚贺礼给你。”
他话音刚落，紫姬便拿着一个锦囊递给段胥，段胥接过锦囊打开，只见里面有一张纸条。他看了眼纸条上的内容，流露出些许惊讶地神色，目光便转向竹帘后那个隐约的人影。
“听闻段将军过目不忘，想来不需要再看了。”禾枷风夷打了个响指，段胥手上的纸条顷刻自焚为落灰。
段胥抿了抿唇，行礼笑道：“多谢国师大人相助。这份礼是您送的还是……”
“老祖宗不关心人间朝局，这礼物是我备的。”
“我与您素无来往，您为何相助？”
竹帘后的人影沉默了一会儿，段胥听见一阵轻微的笑声，国师大人道：“我帮的并不是你。”
“我这个人年少时非常叛逆，对于任何事都喜欢刨根问底，穷追不舍，直至得到答案。老祖宗照顾我的那一阵子，我对她同样有刨根问底的好奇心，某日偷偷寻得了她的一本笔录。”
“那本笔录最初的笔迹并不是她的，而属于前鬼王夫妇——她的父母，前半本记录了她的出生、学语、成长中的种种趣事。到了中间便换了笔迹，口吻也变成了老祖宗自己。想来是前鬼王殿下将这本笔录给了她，由她自己写下去。”
“笔录里所记载的老祖宗和我们认识的这个判若两人。那个名叫贺思慕的姑娘有许多害怕的东西，骄傲也娇气，很擅长耍赖撒娇。她生辰时缠着她的活人母亲给她挑衣服，她母亲说她最适合红色，她便一连做了十几身红色曲裾衣。明明自己根本看不出颜色，却说喜欢。”
“笔录很厚，洋洋洒洒地记录着一些细微的日常，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直到有一页写着——父亡，归鬼域。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竹帘后禾枷风夷讲述的声音停了停，铃铛声还在慢悠悠地响着，像是一些不安宁又无可奈何的心绪，段胥双手交握，再分开。
“我从前就一直觉得老祖宗很奇怪，又说不出她身上有哪里古怪。看完笔录后我恍然发现，原来她的时间已然停滞，永远停在了三百年前她父亲去世的时刻。她穿着从前最喜欢的衣服，完成着从前她的父母长辈教导她并希望她完成的事情，就连跟我说话时也会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像姨夫姨母？多奇怪啊，她分明是见过我的父亲母亲的，却要追溯到二十代之前的祖辈，拿来与我比照。”
“她对这个正在进行中的世界，隐约间生疏、愤怒又无奈。就如同那本戛然而止的笔录一般，从最后一行字写完开始，她不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畏惧。她把珍贵的人留在了那本笔录封存的过去里，这三百年中，再没有后来者。”
段胥端正地坐在一片夏日明媚的阳光里，水幕在他身后错落地流着，折射出粼粼光芒。那明亮从竹帘的缝隙中落入禾枷风夷的眼睛里，让他将段胥看得分明。
这个小他近十岁的少年眼神专注，仿佛有种无法撼动的笃定，认真地听着他的话。
禾枷风夷笑了笑，他将手帐伸出去挑起了竹帘同段胥对上目光。这时他不再是不可窥视的神的代言者，只是一个推心置腹的普通凡人。
“段将军，无论是作为结咒人还是别的什么，我希望你能让她身上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这是我帮你的理由。”
段胥望着禾枷风夷，站起身来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以他走进莲生阁以来最诚恳而平和的语调说道：“多谢国师大人，既然如此，舜息确实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鬼王殿下有一个明珠，我和她交换五感便是以明珠为媒，国师大人对此可还了解？”
禾枷风夷笑起来，说道：“那是了解得很啊。”
“我想请国师大人，为我写一道符咒。”段胥这样说道。
当段胥揣着符咒走出莲生阁后，禾枷风夷伸了伸懒腰，心道年轻真好，段胥这胆大包天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心气儿，倒是和他年轻时很像。想着想着便看见紫姬走过去把蒲团拿走整整齐齐地垒好，再让童子们把伞落下的水迹擦干净，俨然是容不得半分不整的模样。
禾枷风夷不由叹息，待紫姬沿着台阶走上来，给他送每日例行的汤药时。他接过药碗晃了晃，抬眼看着紫姬。
“其实你没有必要做这些事情，紫姬。”他说道。
紫姬并不说话，美人低眸坐在他面前，肤白胜雪，乌发如丝，可像是个木头人似的。禾枷风夷也早已经习惯了紫姬的寡言少语，只是兀自笑起来：“从前是我年少叛逆，嫉世愤俗。而今我已然放下，你便也回你该回的地方去了。你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你知道我活不长的。”
紫姬终于抬起头看向禾枷风夷，她的眼睛幽深而黑，仿佛触不可及的夜空。她平静地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顿了顿，她简短地说：“吃药。”
禾枷风夷苦笑两声，将药一饮而尽。
这边段胥离了莲生阁，便直奔玉藻楼而去。禾枷风夷给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柳暗花明。
那纸条上的字是——五月春尽，牡丹花落。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郁妃娘娘钟情于牡丹，圣上曾网罗天下名贵牡丹，种于她的庭院之中，她另有名号为“牡丹美人”。而她的儿子五皇子殿下也子凭母贵，很受皇上喜爱，是朝中太子的有力候选者。
五月和牡丹代指五皇子和郁妃，他们怕是要遭殃了，这可是一件大喜之事，因为郁妃正是兵部尚书孙自安的女儿。而孙自安是马政贪腐案的主谋，郁妃若是倒台他必受牵连，马政贪腐案的调查取证将会容易得多。

第64章 禾枷
太元二十五年五月十三,天有异象，荧惑守心。
皇上惊厥晕倒，一日方醒。大国师风夷上表天象意指君侧有极恶之人,祸在后宫,奏请搜宫，上允。搜宫五日,于废井之中搜出数具女尸，郁妃宫中及五皇子殿内搜出人形木偶各三，上有不明咒文,疑为巫蛊咒术。
皇上大怒,将郁妃打入冷宫,五皇子囚禁于广和宫。
五月二十日夜，广和宫内灯光阑珊,五皇子韩明宣的卧房烛火已经熄灭,然而他并未就寝，反而披着衣服走出房门坐在了庭院中,仿佛是在等人。没过多久便见一黑色斗篷的人影从边门进来,走到韩明宣面前就摘下帽子,赫然便是郁妃本人。
郁妃已经近快四十岁，却肤若凝脂仿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怨不得皇上偏爱于她恩宠不绝。她咬牙道：“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韩明宣眉头紧锁，说道：“尸体和木偶我都加了障眼术,寻常情况下绝不可能被发现。那国师风夷是什么人？”
“什么人？混吃骗喝的病秧子罢了,仗着清悬大师的引荐在这个国师位置上尸位素餐，没什么真本事。我早就看你这障眼法不牢靠，多少次叮嘱你藏好。事已至此我们怎么办？你那些神通呢？”
“我如今在人身之中，不能施展。”
“那你便脱出身去！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个广和宫内。一切全看圣上的意思,管你是下咒也好附身也罢，只要能让圣上开口赦免便有转机。”
韩明宣捏紧了拳头，他道：“我觉得不太对。”
“你对宫中的事情一无所知，当初说好合作，宫里行事要听我的。”郁妃冷下声音道。
韩明宣与她对峙片刻，从衣领里扯出一杯骨质的坠子，说道：“好吧。”
“这是什么好东西，也借给我看看罢。”
一个爽朗欢快的声音响起来，整个广和宫的地面上突然显现出巨大的银白色法阵，韩明宣手里的骨坠被法阵中射出的光笼罩其中，韩明宣像是被刺伤一般下意识收回手。声音的主人勾了勾手指，那骨坠便风一般飞入他的掌心。
禾枷风夷穿着一身白色道袍，衣上绣着金色的二十八星宿图，右手撑着他的木手杖站在法阵之中，手杖的铃铛响得极其急促，仿佛催魂一般。他苍白纤细的左手手指摆弄着骨坠，笑起来：“果然是个好东西，一半人骨一半鹰骨，至少封存了三个法力高强的巫祝的毕生法力。怪不得被丹支奉为圣物，怪不得你在皇宫兴风作浪了这么久，我居然都没有发现你的鬼气。掩盖得真完美啊，鬾鬼殿主。”
他将骨坠向上一抛，以木杖指向那骨坠，光芒交错间咒文运转，圆弧般的风从骨坠中强劲地流泻而出，吹得整个广和宫的灯笼拼命摇晃着。韩明宣目光凶狠地伸出手去夺那骨坠，奈何他以骨坠封存鬼气，如今便如凡人一般。当他就要碰到骨坠的刹那，光芒大盛，他闭眼睁眼的瞬间便看见骨坠回到了禾枷风夷手里，而禾枷风夷的手杖指着他的心口。
骨坠和鬾鬼殿主之间的连结被破，韩明宣身上的鬼气再也压不住，阴森而浓郁地弥漫开来。
禾枷风夷握着木杖的手从指尖开始充血变红，红斑顺着他的手臂迅速蔓延而上，沿着脖颈扩散至他的脸颊。
他笑着说道：“别靠近我，太脏了。”
他的身体对鬼气向来敏感得过分，除了血脉相连的老祖宗之外，其他的鬼气都会引起强烈的反应。
鬼气爆发的韩明宣终于挣脱凡人的躯壳，在青烟弥漫中显露出一个十岁孩童的鬼躯。从他身体内生出无数尖锐的白骨，朝着禾枷风夷直刺而来，强大的鬼气仿佛乌云压顶。
红斑已经扩散至禾枷风夷的额头之上，桦木手杖在他手上划出一个完整的圆，抵在地砖之上，阵法发出越发耀眼的光芒。
“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
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
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
视我者盲，听我者聋。
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
从禾枷风夷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便有无数光芒从阵法中涌出，仿佛手一般缠住鬾鬼殿主令他无法动弹，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笑着看向面前的鬾鬼殿主时，对面的鬼已经被缠成了个茧子。他手中的木杖飞速旋转三周然后指向鬾鬼殿主，那恶鬼便立刻匍匐于地，动弹不得。
禾枷风夷伸了个懒腰，看向后面早已被吓得瘫倒在地的郁妃，道：“郁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我这混吃骗喝的国师，可还让你满意？”
郁妃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禾枷风夷绕过匍匐在地的鬾鬼殿主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去笑道：“郁妃娘娘，实不相瞒，清悬大师当年怜惜大梁只剩半壁江山，想竭力保皇家平安，三顾茅庐相求我才勉为其难离开星卿宫来这里。”
“时移世易，现在的人竟然已经忘记了荧惑星君的名号。”禾枷风夷指了指自己，说道：“我的姓氏可是禾枷。”
荧惑灾星，以禾枷一族血脉代代相传，咒必应，杀必死，世无能阻者，每代均为当世最强的术士。
他苍白羸弱的身体撑着宽大的道袍，在风中衣袂飘飞宛如旗帜般猎猎作响，半边脸红斑的映衬下，他似人更似鬼。郁妃强撑着一口气，说道：“你我……素无仇怨……我……”
禾枷风夷摇摇手指，他撑着手杖道：“你的儿子，五皇子殿下韩明宣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病入膏肓又奇迹般地自愈。但韩明宣确实死在了两年前，你为了保住荣华与鬾鬼殿主合作，让他借尸还魂附于韩明宣身上，他借丹支灵骨掩盖鬼气，便与常人无异。但是恶鬼终究食人为生，你为他寻觅宫女以食，并在他的提议下，你将这些年轻宫女的魂火羁存在木偶上，以供你容颜不老。我说的没错罢，郁妃娘娘？”
“我……我是兵部尚书之女，我儿将来……或是太子！是皇上！你若肯放过……”
“哈哈哈哈。”禾枷风夷忍俊不禁，道：“郁妃娘娘方才还在指责我尸位素餐，如今怎么又要我徇私枉法？不如听听看我的想法，我觉得郁妃与五皇子密谋逃宫行刺，被发现遂自尽于宫中，这个故事不错罢？”
郁妃睁圆了眼睛，她颤抖地指着鬾鬼殿主，哭得梨花带雨：“是他蛊惑我！国师大人！我……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禾枷风夷以木杖点了点地，把意欲挣扎的鬾鬼殿主又压回了地上，说道：“他啊，他自有他的君主来审他。老祖宗，你来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从阵法中出现一个红衣的身影。苍白高挑的女鬼戴着一顶帷帽，帷帽下垂着红色的琉璃珠帘长至腰部，随着她的步子相撞摇曳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依稀从珠帘缝隙间看见乌黑的长发，明艳的五官，和冷淡的凤眼。
贺思慕蹲下来，以手撩开珠帘望着匍匐在地的鬾鬼殿主，叫出了他的本名：“宋兴雨。”
没了灵骨的保护召名令即刻生效，鬾鬼殿主的头低下来，恨恨地说：“臣……在。”
“你可真是了不得。我令恶鬼不得干涉人间朝政，你却附在皇子身上，将来还想争得太子之位，君临天下么？”
宋兴雨握紧了拳头，他抬起眼睛瞪着贺思慕，说道：“君临天下，谁人不想？光是鬼域有什么意思，做了人间的君主，不要说魂火了，活人的一切都能握在手上。”
贺思慕盯着他的眼眸，轻笑道：“好想法啊，谁建议你这么做的？”
宋兴雨的眸光闪了闪，在他犹豫的这么一瞬间，贺思慕放下帷帽的珠帘站起来，轻笑道：“你和他有盟约，盟约牵制你不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她腰间的鬼王灯燃起蓝色的烈火，在这一刻宋兴雨终于慌了，他大喊道：“我……我知道前鬼王大人是怎么死的……你不要杀我，我告诉你！”
那蓝色的火焰毫不停滞地蔓延到宋兴雨的身上，在那一刻他回忆起了遥远的从前作为人时被活生生抽筋剥皮的痛苦，那痛苦使他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在火光之中面前站着的姑娘低低地笑着，说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怂恿了你？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你们希望我相信他是殉情，我便装作相信罢了。我父亲深爱我的母亲，可是他也爱我。他答应了要与我相依为命，就绝对不会把一个混乱陌生的鬼域丢给我，不负责地去死。”
宋兴雨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四肢百骸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明明感觉不到痛苦的身体却仿佛百蚁噬心，他仿佛看见了千百年前举着刀的自己的父亲。在那个尚且陌生的世界上，他最信任的父亲将他千刀万剐。
刚刚贺思慕说，她的父亲爱她。
怎么会这样呢，父亲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他的父亲都对他做了什么？
宋兴雨的最后一丝残念也被焚烧殆尽，化为一地灰烬。
千百年前的某个村子里遭了灾祸，村民们要选出一名童子祭献给上苍以平息灾殃，于是某个父亲亲手将自己十岁的儿子剥下皮来，制成祭品。
这个村子在百年之后遭受了更大的灾祸，被那个复仇的孩子夷为平地。千百年之后，那个想用世上的一切填补仇恨与不甘的孩子终于归于尘土。
禾枷风夷走到贺思慕身边，望着那一地灰烬，说道：“怎么了，老祖宗你怜悯他？”
贺思慕摇摇头。
既然知道为人之苦，因为弱小遭人碾压，便不该在有力量之后去碾压更弱者。
虽然宋兴雨还没有来得及懂得这件事，就已经死了。
禾枷风夷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刚刚说，老祖宗你的父亲……”
贺思慕看了他一眼，禾枷风夷便明白这不该是他过问的事情，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去继续收拾残局了。

第65章 婚服
待禾枷风夷与贺思慕解决完郁妃与鬾鬼殿主,撤了阵法从皇宫中走出来的时候，明月已经升至中天。御边坊的巷子里走来一个紫色身影，禾枷风夷见了便开心地笑起来,挥手道：“紫姬！”
他刚刚往前走了两步脚步便开始摇晃,手中的木杖掉落在地，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那声响中他瘦削的白色身影倒下去,被紫姬及时接住。
禾枷风夷在紫姬怀里合上眼睛——不省人事了，紫姬看着他身上遍布的骇人红斑，抬起头以询问的眼神望向贺思慕。
贺思慕说道：“他的身体对污秽邪祟反应强烈,暴露在鬼气中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时辰。你好好照顾他,待他身上的红斑消退便没事了。”
天下最强的术士,偏偏是天下最不适合做术士的人。
紫姬点点头，撑着禾枷风夷站了起来。贺思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突然问道：“紫姬,你今年多大了？”
紫姬愣了愣，答道：“二十岁。”
“你属相是什么？”
“……”
在紫姬迟疑的时候,贺思慕笑起来道：“紫姬姑娘连自己属什么都记不得了,你真的只有二十岁吗？”
她果然并非常人。
紫姬抱着禾枷风夷,沉默不语地站在原地。
“我并不太关心你究竟是谁。风夷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再来替他做决定,无论你是什么，既然他把你留在身边自然有他的道理。”
垂着红色珠帘的帷帽之下,贺思慕的声音冷静而温和。
“风夷从小就是个不省心的孩子,好奇心重，身体孱弱，多病多灾，不能尽其天年。以后他的路还要他自己走,我看他很敬重你，希望你在他身边能多照顾他一些。”
紫姬点点头，说：“好。”
贺思慕拍拍她的肩膀，道：“带他回去罢，我想散散心。”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的南都，只有打更人漫不经心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街头响着。贺思慕在月光下径直穿过数道院门和墙壁，最终走到了一座雅致院落的房间内。
房间的主人居然还没有入睡，他穿着单衣趴在窗台之上看着夜空，贺思慕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几盏明灯升入夜空之中。
他说道：“又有人去世了。”
她给他开了阴眼，如今他对这个鬼的世界已经很是熟悉，不过仍然看不见这个刻意隐藏的她。
这是段家的庭院，她面前这个便是她的结咒人，很快就要大婚的准新郎——段舜息。
段胥突然转过头来，他似有所觉，目光在房间内逡巡一遍，低声说：“总觉得有谁在看我。”
似曾相识的场景，在朔州她也这样隐匿身形来看他，他的直觉还是这样精准。
沉默了片刻后，段胥合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四下打量了一阵，笑道：“是你吗？”
贺思慕并不应答——便是她应答他也听不见。她想了想索性在地上那一片月光隔窗落下的明亮方格中坐下，帷帽的珠帘垂到地上盖住她的整个身体，她抬头瞧着坐在床上的段胥。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到这里来。她只是被鬾鬼殿主几句话勾起了对过往的回忆，一时之间觉得怅然，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回过神来便已经在这里。
“你喜欢什么？”
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的贺礼，便这样问道。隔着隐匿声音的法咒，这与其说是问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段胥同她一般盘腿坐着，手撑着脸侧，目光落在遥远的地方，眼眸安静地眨着。
“殿下，我喜欢你。”他突然这样说，仿佛接上了她的问题。
贺思慕皱了皱眉，道：“这个不行。”
段胥撑着头看着安静无人唯有月光清幽的房间，轻轻笑起来。他自顾自地说道：“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喜欢你。你不问我，那应该就是因为喜欢你的人太多了，你习以为常，所以对我喜欢你的理由并不好奇罢。”
贺思慕静默无声地看着他，他身上那些鲜明的特征，所谓热烈勇敢，赤诚疯狂此刻在夜色里沉静如水，好像所有心绪都化为了一方清澈的池塘。
他低声地，仿佛控诉又仿佛玩笑般地说道：“你引诱我。”
贺思慕挑挑眉毛。
“你以冷硬外表下的温柔，万鬼之上的孤寂，和对于世间的爱意引诱于我。而我心甘情愿，就此上钩。”
他低着下巴抬起眼睛看她，从这样的角度看他的上目线清晰而锋利，眼眸莹莹发亮，异常专注。贺思慕一时怔住，仿佛被他的目光所俘获。
段胥俯下身去，轻轻地说：“你会想念我吗？”
“从离开玉周城到现在，我总是很想你，每一天每一件事情都能想到你。”
“在街上遇见你的时候，你问我我是谁。那时候虽然知道你是在装傻，我却想到或许有一天你会真的这样，忘记我的名字，忘记我的样子，忘记我。那时候我应该也早就化为尘土，没有机会拉住你再把自己介绍给你了。”
“我想这真是不公平啊，你一定是很少想念我所以才会轻易地遗忘。如果你也像我想你这般想我，至少也能记我一百年罢。”
他以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着，仿佛只是在开玩笑，目光落在贺思慕身前的石砖上。其实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伸出手去就能碰到他俯下的脸侧。
仿佛受了某种蛊惑，贺思慕抬起手穿过那绯红的珠帘，朝段胥伸过去，直到她的指尖穿过了他的脸颊。她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无法触碰到他的魂魄虚体。
他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认真地问：“思慕，你还在吗？”
贺思慕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慢慢收回来。她并没有撤去隐匿咒，也没有和段胥说话。
段胥垂下眼帘，低低地笑了一声，道：“走了吗，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他终于结束了自言自语，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翻身朝着墙闭上了眼睛。贺思慕看了他的背影半晌，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她才站起身来，轻轻地笑了一声。
“段小狐狸，我可是很忙的。”
如果此刻他醒过来，如果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就会发现她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但是，我偶尔也有想念你。”
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时候也不说实话，大概有点可笑。
于是她补充了一句。
“我时常想念你。”
月亮落下去，太阳在天际露出一点微弱的光芒，虫鸣鸟叫一派生机。贺思慕想，她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听段胥自言自语许久，又在这里停留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想好该送他什么新婚贺礼。
五月二十日夜，郁妃与五皇子意图逃宫行刺，意图败露自尽于广和宫中。皇上震怒，降罪其族，查抄兵部尚书孙自安一家。去往查抄者大理寺卿井彦，于其府内暗格中找到马政贪腐案铁证，证人再次招供，马政贪腐案终于盖棺定论。兵部尚书孙自安及太仆寺卿斩首，皇上下令改革马政，大建云州马场。
六月十八，纷扰初定，段家三公子段小将军大婚。
那天的南都非常热闹，漫天的鞭炮声，锣鼓喧天，无数人拥挤在街头看意气风发的段小将军迎娶新妇。
贺思慕和禾枷风夷站在沿街楼阁的屋顶上，看着段胥从段府里走出来，他脸上笑容灿烂，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衣袂和发带飞扬，是只有少年人才会有的明艳张扬。
禾枷风夷长叹一声，扇着扇子道：“我可是段府正了八经递过喜帖的客人，比老祖宗你那发带可正式多了。现如今却要陪你在这烈日的屋顶下站着，这么磕碜地欣赏新郎官，这糟的是什么罪？”
贺思慕嗤笑一声，道：“你自去段府上吃酒，谁求你来了？”
“我这不是看老祖宗你没参加过婚礼，想着陪陪你嘛。”禾枷风夷委屈道。
鞭炮和众人喧哗淹没了他们的交谈声，只见家丁们手里挑着长长的竹竿，从竹竿顶部垂下爆竹，此刻从底部开始一起被点燃，噼里啪啦热烈地带着火光向上翻涌，响声响彻天际。漫天飘飞着纸屑，仿佛是火星或是热闹的大雪。
明晃晃的喜联摇晃着，乐匠们演奏起热闹的曲子，沸腾的喜悦气氛充斥着街巷。贺思慕想着明明是别人结亲，那些站满了街巷的人分明什么也得不到，开心什么呢？
有什么好开心的，婚礼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段胥一定要让她来参加他的婚礼，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是希望她难过或者后悔么？
马背上的段胥突然抬起头来，这次贺思慕没有多加隐匿，段胥一眼便能看见她。他深深地望了她片刻然后粲然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张符咒晃了晃然后扔到空中，那符咒便在空中自燃化为灰烬。
从那一刻开始，贺思慕眼里的世界突然变化了。黑白灰像是溶化在水中一样消解，万物一瞬间染上各种迷离纷杂的色彩，争先恐后地跳入她的眼睛里，生动美丽得令人心慌，令人不知所措。
在所有那些纷乱明艳的颜色之间，段胥抬头不眨眼地对她对望，他那深色的发带，衣服和浅色的发冠忽然变了模样。他整个人是那样一种热烈，温暖，艳丽的色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像是获得触感的那一天，她曾触摸到的他的心跳。
那些色彩像是活的，活在他的身上。也不知道是他让这些颜色活了过来，还是这些颜色让他更加鲜活。
贺思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就是人们所说的红色，段胥穿红衣，好看极了。
段胥冲她笑起来，在漫天飘飞的红色纸屑中，美丽得惊心动魄，像是一副燃灼的画卷。
他要她来参加他的婚礼，再把他的色感换给她。
他要她此生第一眼看见的色彩斑斓的世界，是穿着婚服的他。

第66章 闹剧
她的少年金冠婚服,红衣白马，在无数不知名的色彩里低眸收回目光，逐渐远去。
贺思慕不自觉地沿着屋脊想要追着他走却险些跌落,被禾枷风夷拽着才平安地落在地面上。
她恍惚了一瞬间,转头看向禾枷风夷：“是你帮他。”
刚刚段胥手里的符咒显然是禾枷风夷做的，能够催动明珠完成五感的交换,将他的色感在刚刚那个刹那换给她。
而她现在也就变成了法力尽失的普通人，所以禾枷风夷才要一直待在她身边。
禾枷风夷扇着扇子，无辜道：“天地良心,契约是你们自己结的,交易是你们自己定的,我只是做了些微小的催化而已。”
贺思慕瞪着他，禾枷风夷赔笑着拿起御风符,带她隐匿身形在南都上空飞过,很快追上了骑马慢行的段胥。
看见她追上来段胥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他圆润明亮的眼睛是不变的漆黑,皮肤深处透出一层浅浅的血色,淡红的唇角扬起。
贺思慕突然觉得不太能看他笑。
有色彩的段胥,过于美丽了。
——我想让你看到我穿婚服的样子，一辈子只有一次,不觉得很有价值吗？
原来如此，这便是他的计划。
她在世上行走了四百年,第一次领悟到婚礼的意义。将自己最美丽的时刻与他人的生命相融合。日久天长回忆起来,还能够记起那一眼惊艳，以慰藉漫长岁月的平淡。
“他将色感给我此刻便只能看见黑白，他要怎么看他的新娘？”贺思慕低声说道。
禾枷风夷收了扇子，撑着手杖道：“说的是呢。”
他话音刚落,段胥便已经走到了王府门口，下马走进门去迎亲。红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簇拥的人群之中，段胥刚走进去没多久王府就爆发出一阵骚乱，有人惊呼有东西摔碎，瞬间搅乱了热闹喜庆的气氛。在一片纷乱中传来高喊声：“刺客！有刺客！有人要刺杀段将军！”
“新娘被掳走了！”
只见身形魁梧的蒙面人挟持着新娘夺门而出，明晃晃的刀架在新娘的脖子上，这人操着别扭的汉话道：“都别动！谁动我就杀了她！”这人夺过停在街中迎亲的马，一把捞起柔弱的新娘挂在马上绝尘而去。门外门里的人都慌了，街上的人太多拥挤推搡在一处，纷纷避让烈马。
段胥和王府的人紧接着从门中追出来，段胥捂着肩膀眉头紧锁，衣袖之下依稀能看见殷红的鲜血。他高声道：“胡契人潜入南都抢走新妇！快关闭城门，捉拿贼人！”
家丁们从门内自段胥身边鱼贯而出向那贼人的方向奔去。阳光强烈地照在段胥的身上，他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明亮的光芒，那是比黑白要强烈得多的明亮，和他发冠一样的金色。段胥眼睛的瞳孔紧缩着，看起来非常愤怒。
但是似乎又没那么愤怒。
贺思慕隔着人群看了段胥片刻，便拽着禾枷风夷道：“跟上那新娘和刺客！”
禾枷风夷拿扇子放在头顶上遮着太阳，置身事外地推脱道：“这不好罢，又不是关于鬼怪的，我们多管闲事……”
贺思慕微微一笑：“我说，跟上他们。”
禾枷风夷一收扇子，道：“好嘞。”
禾枷风夷立刻御风符拉上贺思慕，从南都街头飞一般地掠过去追刺客和可怜的新娘，眼见着离他们越来越近，只是转过一个弯之后那白马上便空空如也，白马自顾自地狂奔着，而马背上原本的新妇和贼人都不见踪影。追兵们也一片哗然，吵吵闹闹地要去搜人去关城门，仿佛无头苍蝇般说去通知统领——可今日值守的禁军统领也正在段家端坐着准备吃酒呢。
禾枷风夷和贺思慕停了脚步，贺思慕转头看向禾枷风夷，禾枷风夷赔笑道：“这样不好罢。”
她皮笑肉不笑道：“若不是我现在没有法力，还轮得到你？我是怎么没了法力的？”
禾枷风夷立刻伸出手来开始掐算，然后说道：“往东南方向去了。”
禾枷风夷虽然嘴上整日里废话一箩筐，但是卜算的能力却是一等一的。他们循着禾枷风夷算出来的方向寻寻觅觅而去，果然在城外南郊的树林间发现了可疑的对象，有马车向西边飞驰，马车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是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
禾枷风夷和贺思慕闪身出现在马车之前，惊得马嘶鸣一声抬起前蹄又落下，尘土飞扬间堪堪停止，颠簸的马车里传来女子的惊呼声。
马夫面色苍白地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家伙，只见其中那个红衣曲裾的姑娘冷声道：“人呢？”
禾枷风夷咳了两声，朗声说道：“我乃国师风夷，王姑娘可还安好啊？”
马车中静默了片刻，车帘便被掀开。换了一身粗布竹钗平民打扮的王素艺意外地并未受劫持，她自己从马车上走下来，继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弯下脊背向他们叩头，颤声说道：“求国师放过我。”
从马车里又跳出一个男子，一边唤着素艺一边想把王素艺从地上拉起来，见拉不动王素艺，那男子索性也跪在她身边，仰头看着他们道：“事已至此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国师大人要捉就捉我回去好了。”
贺思慕定睛一看，诧异道：“你是……悦然居的香师傅？”
那日她去配香时魂不守舍，差点给她配错香的香师傅不就是这年轻的男人？
她看这个情形也明白了大概，看向王素艺问道：“这男人是你的情郎？”
王素艺伏在地上，故而不见神情只见握紧的手，她回答道：“阿轩从小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我们老管家的儿子，后来去悦然居做了香师傅。我们早就两情相悦，只是碍于门庭之别不能公诸于世。和段公子成婚并不是我的意愿，还请国师大人成全我，放我和阿轩离开。”
禾枷风夷目光转向贺思慕，说：“老祖宗，你看这……”
“和段胥成婚不是你的意愿，那你为何答应嫁给他？你有你的姻缘要维护，他的颜面和婚姻便比你的姻缘轻贱？”贺思慕并不理会禾枷风夷的劝说，冷然道。
禾枷风夷知趣地闭了嘴。
王素艺怔了怔，咬牙道：“段公子自然是很好，他就算是世上人人都想嫁的人，那也不是我的意中人。再说了……这些事段公子都是知道的，他一早就与我说定，帮我和阿轩策划的。”
贺思慕愣了愣。
王素艺素来是个温婉的女子，说话细声细气，可她是从小饱读诗书贵养起来的姑娘，面上柔弱心气却高，且坚定不移。
那天她以为段胥是来拒绝王家，心里开心也不开心，开心的是不用嫁给不喜欢的人，不开心的是她终究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如何是好。谁知还来不及平复心绪她便从段胥那里听到了惊人之语，一个骇人听闻的策划，她不知他是怎么知道她与阿轩的情谊的，更不知道他为何胆大包天要做这毫无益处的事情。
他就像个拆不见底的谜题。
段胥给出了他的理由，她思索许久，觉得那不像是谎话。
“段公子说他见了这世上许多所谓相敬如宾假意恩爱，觉得无聊至极。他也有心上人，那是他最喜欢的姑娘，或许那个姑娘不会嫁给他，那么他便一辈子也不娶亲了。”
王素艺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娇小的身体里仿佛有八风不动的力量。
贺思慕愕然地望了她半晌，直到禾枷风夷问她该怎么办时，她才揉着眉心侧过身去，摆摆手道：“走罢。”
此时的段府乱成一锅粥，大半个南都的达官显贵都来参加段三公子的婚礼，此时都在堂上坐着，谁知新娘却被劫走了。堂上议论纷纷，说听说是段胥在北边战场上风头太盛，胡契人借大婚行刺不成，索性掳走新娘以示报复，令他颜面无存。
人们正议论着，只见身着婚服的段胥从屋外走进来，他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了，眉头紧锁神色沉郁。段成章夫妇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段静元更是跑到了段胥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道：“三哥，怎么样？追回来了吗？”
满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段胥慢慢地摇摇头。
众宾哗然，段成章脸色更加凝重，正欲发言安抚宾客结束这闹剧，却见段胥突然朝着宾客行礼，朗声道：“诸位大人，诸位贵客在此，同我做个见证。胡契人夺我河山，奴我百姓，伤我亲族，此仇滔天，我绝不饶恕！”
段成章仿佛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来不及出声制止，便听段胥继续慷慨激扬地说道：“我妻王氏贤良淑德，今日遭受无妄之灾，全因我而招致祸端。我无颜面对她，更无颜面对岳丈岳母，若她平安归来我便终身不置侧室。若不幸不能全夫妻之情，我段舜息便在此以我段家列祖列宗的英名起誓，丹支一日不灭我便一日不再娶，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堂上坐着的是满朝权贵，皇亲国戚，在这里立下的重誓再没有收回的道理。
段胥站在人群愕然的目光中，身影挺拔声音坚定，看起来仿佛是被气昏了头，想要找回一点大义凛然的尊严，才毫不犹豫地斩断自己所有的姻缘。
在正常人眼里，如果不是被气昏了头，谁能说出这样荒诞的豪言壮语。
之前他对王素艺说，在这都城之中，论起婚娶之事总共就这些人家，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那些人家如今就在堂上坐着，谁还能拉下脸来让自家的女子去赴天诛地灭的誓言。
段胥朝四方行礼，深深地拜下去，脊背直得如同苍松，俯身下去无人可见时他唇角微微扬起。
没有人能逼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既然他有已经认定的人，就不会让别人再占据那个位置，他总有办法把这个位置空出来。就算她不愿意坐，也再不会有别人坐上去。
在他起身时，他看见了远方的贺思慕。她站在门外的人群之中，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阳光明媚，夏意正足。她在一片黑白的世界里，颜色褪去而凸显出她的轮廓，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的熙攘人群。
段胥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头骨。
因为她看不见颜色。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黑白、明暗、光影。她需要一个精致的轮廓，需要明确完美的骨骼走向来分割明暗光影，以此判别美丽与否。
其实她的头骨也很好看，仿佛精雕细琢般轮廓分明。
他的鬼王殿下，他的贺思慕怎么看都是好看的。
不知她是否也像他喜欢黑白的她一样，喜欢拥有颜色的他和五彩斑斓的世界。想来她一定喜欢这世界，如果她更喜欢他一些，那就太好了。
他放手一搏，豪赌一局，挥掷他二十岁之后的所有姻缘，第三次撞上南墙，意图撞毁它寻到出路，换贺思慕一时心软，一瞬心动。
在南都雨中去寻她的时候，他便意识到她是他不可到达的终点，他或许要穷极一生奔向她。
所谓穷极一生……
穷极一生又何妨？

第67章 答应
入夜后这一场轰动南都的婚礼横祸终于归于平息,宾客们已经离开段府，禁军统领特地调遣一批禁军在段府周围护卫，并且在南都四周搜查。
段胥知道，他们是找不回他的“新娘”了。
如此甚好。
街上还挂着成片的红纸灯笼,连同张灯结彩的段府一般唐突荒诞地喜庆着,仿佛花了妆还兀自开心的丑角。段胥穿着婚服踏入自己在府里的居所——皓月居里，皓月居里到处贴满了喜字,院中摆放着几箱王家送来的嫁妆,箱子已经被打开。
有个姑娘戴着珠帘垂落的帷帽,在喜庆的红色之间翘着腿坐在箱子边。一轮圆月在她身后的天空中高悬着,月光和灯火的光芒在她的身上交相辉映,仿佛戏词里唱的惑人的鬼魅。
她确实惑人，也确实是鬼魅。
贺思慕与段胥对上目光，便笑起来道：“尊夫人的嫁妆甚是丰厚，若要退回她家去倒真是可惜。”
“我不退。”
“你不退？”
“我已立誓以她为妻,于公这嫁妆自然可以收。于私素艺以后在外面生活,这笔嫁妆我还要给她的。”
段胥说得坦坦荡荡。
贺思慕从箱子边沿跳下来，抱着胳膊走到段胥面前,红裙摇曳拂过地面。锈红色三重衣的她和身着婚服的段胥在张灯结彩满是喜字的院落里,仿佛一对真正的夫妻。
贺思慕看着段胥的眼睛，段胥也低头看着她，眼睛漆黑凝着光芒。她想，她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关于他和禾枷风夷的合作,他策划的这一出闹剧，他邀她前来的深意。好像从认识他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对他充满了问题。
她对别人也有这么多的问题吗？
好像是没有的。
贺思慕与段胥对视片刻,突然轻笑着摇摇头：“段小狐狸，若是今天我不来找你怎么办？你这次输了，下次还能拿什么来赌？”
那些问题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问，答案她已然知晓。
在玉周城她为他描绘出一个远离她的美好未来，就像把一盏精美的琉璃灯放在他手里，告诉他便提着这盏灯照亮路去过人人都想要的生活，那是他应得的幸福。
然后他就干脆利落地将这灯丢出去摔个粉碎，笑嘻嘻地看着她仿佛在说，然后呢？
你还有什么理由？你有什么，我毁给你看。
你舍得吗？
就像她与他结契的那一天他说的那样，他赌她舍不得。
段胥也笑起来，他说道：“赌输了便输了，下次赌什么下次再想。不过重要的是，你来找我了。”
他看起来神态自若，轻描淡写，手却在衣袖下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颤抖着。
“我来找你，是来送新婚贺礼的。我没参加过婚礼不知道该送什么好，着实苦恼了很久。想来想去索性直接来问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能够让你开心的东西？”
贺思慕说得平静，看起来一如既往游刃有余。在段胥的眼中，她在黑白晦明中像是一颗黑碧玺珠子，美丽而幽深，没有温度。
段胥抿了抿唇，他伸出手去食指停在她的衣襟上，从他的指尖传来她心脏跳动的触感，那是她借由他的色感而获得的心跳。
“我想要你。”
贺思慕静静地看着他。
顿了顿，段胥低低一笑，仿佛开玩笑般地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成为你虚生山后山上第二十三座坟？”
他说得轻松，声音却因为紧绷而干涩。
贺思慕握住他抵在她衣襟上的手指，问道：“你甘心么？”
这个问题在虚生山上她也问过他，那时他没有回答。
这一次段胥眼神清澈见底，在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中，他笑得坦然又无奈：“我不甘心，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
“但是想来想去，虽然不甘心，但是我愿意。”
贺思慕低下眼眸然后又抬起，将他轻微颤抖的手握住，十指交叠。在仿佛沧海桑田般的沉默之后，她开口说话。
“好，我应了。”
段胥怔了怔。
贺思慕笑起来，她靠近他踮起脚在他的侧脸印下一吻，重复道：“我应了。”
“我说我应了，你还这么紧张干什么？手指都是僵的，放松下来好好呼吸罢。不愧是段小狐狸，居然敢要鬼王做礼物啊，我……”
她还没有说完便被大力一扯，段胥握着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托着她的后脑低头吻住了她的唇。那是一个急不可耐的，仿佛久旱逢甘霖般的吻，将焦躁、不安、喜悦、恐惧、爱意倾注其中，他闭上眼睛紧紧拥着她，与她深深交缠，唇齿相依，仿佛可以借由这个吻交换骨血融为一体。
他赌了太久，输了一次又一次，两手空空双目赤红也要装作游刃有余，装作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实际上他早就毫无余地。
他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每次均是全力以赴。
贺思慕的手腕在他的手中挣脱，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将要被推开，以至于不安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出现了贺思慕的眼眸，美丽的带笑的凤眼，映着他眼里的惶惑，她苍白纤细的手抬起来——然后搁在他的肩膀上，环住他的脖子，勾紧。
她踮起脚加深这个吻，将自己的身体与他紧紧相贴，将唇舌奉上，闭上了双眸。
无需不安，无需忧愁。
鬼王答应了给你便是给你，你一步不退，她便也一步不退。
你抱紧她，她便亲吻你。
你爱她一生，在你的一生里，她的眼里也只有你一个人。
段胥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他的吻从她的唇一路移动向上，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的额头。
贺思慕抱着他的脖子，抬头看向他，说道：“一直踮着脚有点累。”
段胥低低地笑起来，仿佛玩笑般说：“要去房里吗？这可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贺思慕目光从他的脸庞上一寸寸逡巡下去，她抬起手勾起他红色的发带又松开，抚摸在他绣着四合如意纹的婚服衣襟，然后抬眼看向他，说道：“好呀。”
段胥愣了愣，他仔细辨认她话里的意思，他喘息间低声说：“你是说……”
贺思慕啄吻他一下，答案不言而喻。
段胥的呼吸一窒，他将贺思慕拦腰抱起，她便笑着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他向房间里走去，一脚踢开房门然后回身将房门合上——将她抵在门上亲吻，在亲吻的间隙他说道：“思慕，我还有一张符……”
“……风夷还真是……大方。”
“把我的触感也拿走吧，思慕。”
贺思慕睁开眼睛，她看见段胥从怀里拿出那张绘有符文的姜黄纸，他在房间里铺天盖地的红里笑着，艳烈得让人目眩神迷。他说道：“我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很多很多的机会，但是这一次我要你感觉到我。”
希望你记住我。
贺思慕看着他手里的符咒，偏过头去笑道：“好，依你。”
那符咒在段胥的手里顷刻化为灰烬。
在那一刻贺思慕感受到与她紧紧相贴的这具身体炽热无比，温润光滑的丝质婚服，他柔软细腻的皮肤。他盯着她，突然拉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
他一根一根手指地细碎亲吻着，从指腹到指根，从拇指到小指，最后他轻笑着含住了她的中指——属心火的中指。
贺思慕开始细细地颤抖着，这种陌生的濡湿的感觉让她突然失了分寸，仿佛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在身体涌动的不是血，或许是岩浆。
段胥抱起她将她放在绣着鸳鸯的喜被上，再次深深地亲吻她，那感觉和方才大不相同，那种粘腻而缠绵的，温热而纠结的，从一个人的身上传到她身上的炽热，仿佛一把把她燃烧的火，烧得她连手指都无处着落。
贺思慕的手指紧紧扣住段胥的后背，她恍惚地问道：“这是……什么？”
段胥抵着她的额头，说道：“这是欲望，思慕，我的殿下。”
你的欲望。
“你想要我。”他低声地说，气息在她的面上拂过，勾人地撩拨着她。他一边亲吻她一边说道：“就像我想要你一样。”
贺思慕睁开眼睛，她看见她的少年眼睛里带着红色，他浑身都透着红，仿佛被灼烧一般，眼神迷离而旖旎。他看起来不太清醒，眼睛就像从前浴血之时那样光芒溃散，但是深深映着她。
他看见她睁开眼睛，便拉过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掌心。
“好像梦一样……思慕……”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好的梦。”
贺思慕眼睛颤了颤，她抬起头去亲吻他，深深地亲吻他，叹息着说：“有生之年，你还可以再做几百次这样的美梦呢。”
他的心跳得很快，非常急促而剧烈，和她第一次感受到的心跳完全不同。
此时此刻这颗心是她的，为她而跳动。
她抱着她在世上最喜欢的头骨，亲吻她最喜欢的眼睛，吻着他的耳畔说：“段胥，我是真的，我不走，你轻点。”
少年紧紧地抱住了她，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味，白皙的手指在她散乱的黑发里收紧。
“思慕……”段胥低声唤道。
此心非吾有，思慕于君。
任君采撷莫复还。
段胥醒过来的时候，夜风吹着纱帐飘飞，月光安静。之前的种种荒唐从眼前掠过，他一下子绷紧了身体疑心那是梦境，看到躺在自己胸口的姑娘时又放松下来。
她像从前那样睡熟了就要找个什么东西抱着，此时此刻她便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露出纤细的脖颈和脖子上的吻痕。
段胥搂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耸了耸肩膀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确实是急躁了，而且没有触觉下手不知轻重，弄痛了她。不过他私心里也想痛一点才好，记得更深刻才好，这样她才不会轻易忘记他。
段胥拂开遮挡她面颊的长发，发现她脸上似乎有像血一样深色的痕迹。他心中一惊，伸手去轻轻地抹去却不见任何伤口，仔细回忆便想起来，是她咬了他，那是他的血。
似乎是被他欺负得狠了，也或许是欲望的感觉过于激烈，她刚刚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咬得很用力，见了血。
见了血她反而更兴奋，力道丝毫不松。
段胥轻笑着叹息一声，揉着她的头发，把那柔顺的长发揉得一团糟。
恶鬼由欲望而生，永受饥饿之苦，食人以缓解。
贺思慕也是恶鬼，她出生就是恶鬼，也不知道自己的欲望究竟是什么。姜艾说有时候感觉贺思慕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每一只恶鬼在这个世上都有明确的目的，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虽然那些执迷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他们知道。
贺思慕不知道，她的路是一片迷雾。
段胥吻了她的额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若她的饥饿是因为从未生活于世上，若她的贪欲是感知这个世界，那他便努力帮她达成。
“喜欢咬就咬吧，你要我的五感，我就给你。”
愿以吾之血肉饲君，免君饥苦，慰君寒凉。

第68章 敲门
贺思慕醒过来时,只觉得身上的感觉难以言述。最开始是温暖，然后是痛，然后是酸，很舒服又不舒服,复杂的感觉在她身体里起起伏伏,这可比她第一次换触感时刺激多了。
她懒懒地睁开眼睛，便看见身前正在玩她头发的段胥。他撑着脑袋带着笑,手指在她的头发间转着圈勾着,他们肌肤相贴,她还抱着他的腰,腿与他的双腿相叠。
这种肌肤相贴的感觉,微妙又挠心。
看见她醒过来，段胥明朗地笑道：“思慕。”
贺思慕眯起眼睛，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下一刻她就为刚刚的举动后悔不已，她的身体因为刚刚的动作嘎吱作响,而且牵动疼的地方更疼,酸的地方更酸，简直是自讨苦吃。
她看一眼自己满身的青紫,俯身盯着段胥道：“段胥,你属狗的么？”
话一出口她便愣住了。这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怎么这么干哑？
段胥在她的脖子上抚摸了一下，贴心地解答道：“昨天你喊得太久了，现在你的身子与凡人无异，脆弱得很。”
贺思慕拍开他的手,以她的破锣嗓子怒道：“你也知道？”
段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指向自己肩膀上的咬痕：“我觉得你更像是属狗的。”
贺思慕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咬牙切齿道：“段舜息，你……”
她话还没说话,段胥就抬起头以一个吻终结了她的怒斥。那濡湿缠绵让贺思慕战栗，他放开她躺下去，温顺道：“我错了。”
他的拿手好戏，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他搂住她的腰往下一带，她原本就没劲的身体一下子塌在他身上，与他严丝合缝地相贴，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她，问她道：“不过后来我有注意，你后来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
四百岁的鬼王大人，主动求欢的鬼王大人，在此刻居然脸红了。
她色厉内荏地举起手指着他，道：“你给我闭……”
话音未落，门轰然大开，一个娇俏的姑娘跳着跑进门来，边跑边喊：“三哥，我听说……”
段静元瞠目结舌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躺在床上的他三哥，他三哥身上的美人，美人光裸的肩膀。正当她张大了嘴巴要喊出声来时，她三哥迅速用被子掩住了美人的肩膀，以食指放在唇上。
“静元！不要喊！”
那声尖叫就被段静元生生扼杀在了喉咙里，她愣了片刻，怒气冲冲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压着声音斥道：“你……光天化日，你都对我哥做了些什么？”
贺思慕挑起眉毛，满脸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你说我？”
现如今的情形，一男一女赤裸相拥在床，且这男人是个武将，且这个姑娘身上青青紫紫。怎么会有人问这个姑娘她做了什么？这明摆是她被做了什么罢！
再说什么光天化日，该做的黑灯瞎火的时候都做完了。
段静元用力地点点头，怒道：“你对我冰清玉洁的三哥做了什么？”
她冰清玉洁的三哥听见冰清玉洁这个词，瞬间绷不住笑出声来。
贺思慕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段胥，再看向段静元，她指着段胥淡然又笃定道：“是你冰清玉洁的三哥，对我始乱终弃。”
待他们终于将这尴尬的会面推进至穿戴整齐，坐在桌子边心平气和谈话的地步。段静元抱着胳膊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们之间打量，段胥拿着茶壶倒了一杯水，段静元刚想说你不要想随便讨好我搪塞过去这件事，便看见她哥把这杯茶递给了旁边的陌生女子。
“喝点茶润润嗓子。”他拍着她的背说道。
那陌生姑娘瞪了段胥一眼，拿过茶杯一饮而尽，段胥又给她的空茶杯再倒满茶。
“……”
段静元觉得这房间里虽然有三个人，但是怎么感觉他俩眼里就两个人似的。她清清嗓子，对段胥道：“三哥你怎么回事？昨天婚礼上嫂子刚刚失踪，你怎么能就……”
“是啊，你这郎心如铁的家伙，在朔州跟我山盟海誓，转眼却抛下我在南都另娶他人。我一路追寻至南都想要找你讨个说法，你居然在和别人的新婚夜把我……”贺思慕及时接上了段静元的话，她的声音也是沙哑的，抬起袖子遮着眼睛，看起来情真意切。
段静元噎了一噎，艰难地开口问道：“三哥……你真的对人家，始乱终弃？”
段胥瞧着贺思慕在袖子下面带笑的眼神。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道：“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看我的。”
贺思慕挑起眉毛。
只见段胥拉过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握在手心，低声道：“当时在朔州我同你千百遍表明爱意，但是因你家世的缘故你三番两次拒绝我。我心灰意冷回到南都，便想着除了你之外和谁在成亲都没有什么区别，这才匆匆成婚。成婚之日突遭变故，我便想着也不耽误其他女子，索性这一辈子谁也不娶了。你又前来寻我，我以为你是回心转意，一时欣喜若狂情难自禁，所以……你是回心转意了么？”
他捏捏她的手，凄楚可怜的目光里藏着一丝狡黠，仿佛是在说——差不多得了，别再演了。
贺思慕盯着他片刻，甩开他的手，然后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不言语。
段静元一时觉得自己如坐针毡，仿佛看见戏本子活过来似的，她哥居然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这是怎么回事？是她三哥出问题了还是她出问题了还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她揉着太阳穴，努力整理着思绪道：“三哥你……无论如何你要……对人家姑娘负责……但是你才刚刚立誓……你怎么给她名分？这姑娘……她姓甚名谁，家世是什么？”
“她叫贺小小，是江湖人士，家中几代单传。若要和她在一起我必须要入赘才行。”段胥流畅地回答道，贺思慕从他怀里抬起眼睛，补充道：“区区名分，我们江湖儿女不在意。”
“入……入赘？区区名分？”
段静元疑惑地看着他们，她长这么大去过的地方无非就是岱州和南都，也没见过什么江湖人士，竟不知江湖儿女是这样的？
段胥拍拍贺思慕的背，在她的发顶心轻吻了一下，对段静元说：“对外尤其是对爹，就说她是沉英的姐姐，从北边过来探望沉英的，这段时间还要劳烦你帮忙照顾一下她。”
段静元僵硬地点点头。
她觉得不太对劲，但是由于这个上午各种不对劲的事情已经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她连刚刚看见她哥亲贺小小的头发，都开始觉得正常了。
贺小小打着哈欠，嚷嚷着困要继续睡觉，她白皙的小臂伸出衣袖之外，露出深深浅浅的吻痕。段静元立刻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看见她哥笑着拉过贺小小的胳膊，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回床上，给她脱了鞋子盖好被子，嘱咐她好好休息。
然后段胥转过身揽着段静元的肩，把她从他的房间里带了出来。
“以后进我房间记得先敲门。”
“谁能想到你房间居然……还有别人。”
“以后不就知道了。”
段静元走了两步继而站定，回过头来仔细观察着他哥的神情，疑惑道：“我还以为你正为了昨天的事伤心难过呢，你都不担心王姑娘的吗？你未免有些太无情了罢。”
连一向以段胥为先的段静元都忍不住质疑他，段胥拍拍段静元的肩膀，笑得明朗道：“我自然还要找王姑娘的，担心难过也无用啊。不过如果外人问起来，你记得要告诉他们我确实很难过又担心，最好说我茶饭不思，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段静元睁圆了眼睛，看着段胥换上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从院子里走出去，僵硬在原地半晌。她想她以前怎么会想要嫁给像她三哥这样的人呢？
他三哥也太薄情了罢！
她不禁真的开始怀疑，她哥是不是对贺小小始乱终弃了。
在这场婚礼闹剧的第二天，段胥一见到他爹就被赏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段胥没有躲，那五指的红痕就逐渐在他的脸上浮现出来，他低眸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段成章。
他爹病弱体虚，向来是能坐着就坐着，此时居然坐也不坐了，站在他面前怒火冲天。指着他骂道：“你怎么能如此冲动？堂上坐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当场发下如此重誓，是去了边关一趟便飘飘然以为几年之内就能拿下丹支了吗？你这话一出，以后该当如何？”
段胥也不言语，任他爹怒喝良久直到开始咳嗽，他才仿佛解冻了似的伸出手去帮他爹顺气，低声说道：“胡契人这般辱我，我一时太过气愤以至于口无遮拦了。”
段成章指着他，手指颤动了半天，才恨铁不成钢地放下手去叹了一声。段家原本就子嗣不丰，段胥此言一出不知多少年内不能再娶，便是有通房那孩子也非嫡子，上不了台面。
若不是孙辈里还有段以期在，他真是要被段胥气晕过去。
事已至此，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段成章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此事也并非全无坏处。”
郁妃巫蛊一案孙自安被抄家，不仅坐实了马政贪腐案，还搜出许多别的贪赃枉法的勾当。那井彦是个刚硬的纯臣，为免横生枝节直接将线索证物呈给了圣上，圣上并没有将此事闹大，但是暗中敲打了涉及的几位臣子。其中牵涉最深的秦焕达更是被明升暗降，丢了在军中的实权。
秦焕达丢了实权，裴国公在军中的影响遭到重创，杜相这边自然要乘胜追击，扩大在军中的力量，考虑到官职和级别，没有比段胥更合适的人选了。
段成章把背景简单地跟段胥交待了，他沉声道：“虽然我不情愿，但杜相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也没办法。你以后大约要留在军中，而你昨日说的豪言壮语不过一日就会传遍南都，待皇上也听到了，定然会对你有所赞赏。想来也算是唯一的好处。”
段胥笑了笑，平静道：“全听父亲安排。”
计划顺利，求之不得。

第69章 冰裂
待段胥将这场失败婚事后续事宜处理得差不多,回到他的院落里时，沉英和段静元都在他的皓月居里围着贺思慕,看贺思慕画画。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对襟莲花暗纹罗裙，扶着袖子在宣纸上画工笔。
旁边摊开一堆深深浅浅五颜六色的颜料，段静元搂着沉英惊奇地看着贺思慕勾勾描描。待段胥迈步进来时，段静元小声对她三哥说：“这位贺姑娘画工好厉害，我看宫里那些画师都比不上她。”
顿了顿，她又说道：“不过她怎么好像不太认识颜色，刚刚我把我有的颜料都拿出来挨个跟她说了一遍，这么厉害的画师怎么会不认得颜色呢？”
段胥拍拍段静元的肩膀，他并不应答反而从背后抱住了贺思慕，迫使她停下画笔,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注意到他。
“……”段静元捂住了沉英的眼睛,说着我们就不打扰了,边说边把沉英从房间里拖出去，沉英还挣扎着喊要多陪陪小小姐姐,而然拗不过段静元的力气。
“三哥你收敛点！我跟嫂子和管家都打过招呼说沉英的姐姐来了，但是你们至少要装得像一点。还有……别带坏了孩子！”
段胥笑出声来,他放开贺思慕去关门,对着门外的段静元道：“多谢妹妹照顾了。”
等到门外没了动静，他便回过身来走到贺思慕身后,继续伸手环住她的腰。
“我还以为我回来的时候你就不在了。”
贺思慕的目光仍旧放在画上，她轻轻一笑道：“你和禾枷风夷合起伙来让我没了法力，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王素艺平安离开南都范围,抵达顺州。”
“你该叫她夫人罢。”
“思慕……”段胥拉长了声音，仿佛是在讨饶。贺思慕转过脸去看他，原本眼里还带着笑,却在看清他的侧脸时沉下来。她放下笔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问道：“谁打了你？”
段胥有些惊讶，他已经自己冰敷过，这一天下来并没有谁看出他脸上的指印，恶鬼的眼力果然不一般。
段胥的手覆在她抚摸他的手上，眉眼弯弯：“没事，我现在没有触感，一点儿也不疼。”
贺思慕皱起眉头，她想了想，说道：“是你父亲打你？”
“嗯。”
“他当年对你见死不救，现在居然还好意思打你。”
“我父亲自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顿了顿，段胥靠着她的肩膀，道：“我也不能指责他，说当年他就错了。你还记得我当时在众将军面前提过的矿物，天洛吗？”
“记得。”
“当年胡契人威胁我父亲，想要得到的正是洛州的天洛矿提炼之法。”
他父亲年轻时结交了一些江湖朋友，其中便包括行暗杀之事的闻声阁。他父亲发现闻声阁里的一名杀手正是洛州有名的工匠世家之后，并且是世上为数不多掌握高纯度天洛提炼方式的人。
于是他父亲帮助这杀手从闻声阁中出来，准备让其入工部，将天洛提炼方式付诸实践。然而胡契那边不知怎么知道了消息，来跟他父亲威逼利诱讨要这个人，威逼利诱不成便将段胥劫走，然而他父亲终究是没有屈服。
“胡契人这么快知道消息，父亲疑心朝中有人通敌，便暂时将此人和此人的家传的手书隐藏起来，以待某日洛州收复，矿场得归再做计划。大隐隐于市，那个掌握天洛提取之法的工匠之后当年还是个少女，如今已是玉藻楼的洛羡姑娘。”
贺思慕有些诧异地抬起眼睛看向段胥，段胥便笑起来道：“怎么样，听起来我爹年轻的时候也是英雄豪杰罢？”
他难道能说他父亲错了吗？
他难道能指责他爹当年为了保大梁社稷，为了国之重器不落入他人之手，为了千万人的生存放弃他么？
他当然不能。
更何况他父亲也并不知道他在丹支遭受的种种，他父亲以为他只是简单地在丹支流离失所，以拳脚功夫为生，一路寻回南都。既然如此愧疚持续一年半载，也就差不多消失殆尽了。
“不过他终究是老了，他以为洛羡还是他的心腹耳目，但洛羡早已经是我的人。他从洛羡那里知道的，不过是我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段胥淡淡地说道，却见贺思慕转过身来，她坐在桌子上环着他的后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在他唯有黑白的世界里，她的眼睛里光影浮动。
“你委不委屈？”她这样问道，语气冷静的，仿佛不是在疑问而是在陈述。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段胥怔了怔，他低下眼眸，笑着摇了摇头：“没指望什么，就没什么好委屈的。”
贺思慕抬起他的下巴，望着他说道：“就算以前你谁都不指望，但现在你可以指望我，你是我的爱人。”
说罢她便以一个拥抱将他揽在怀里，在他的耳边笑起来：“我不轻易给承诺，但是一旦给了就不会辜负。你可以相信我。”
段胥沉默了许久，伸手搂住她的后背，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轻轻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本来是不委屈的，他瞒我我骗他，把一场和睦的戏演好，可能家人也就是这样。”
“家人不是这样的。”
“是么。”
“嗯，以后我也是你的家人。”
段胥便紧紧地抱住她，不再说话了。
他从来像是一团火，所到之处将其他的东西与他融为一体却不改本色。明亮又锐利，是触不可及的热烈，深不见底的谜题。
但现在他不是了。
贺思慕觉得她抱着一颗炸弹地跳动的心脏，脆弱而又坚定，坚定而又脆弱。
那颗小心脏抬起头来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说道：“你说我是你的爱人。”
“没错。”
“要不要留下点印记？”
贺思慕有点诧异，段胥指了指铺满桌子的颜料，笑道：“无所不能的鬼王殿下，你会刺青吗？要不要在我的身上作画？”
贺思慕怔了怔，她看着一身青衣的段胥许久，才笑起来：“画什么呢？”
“雪覆红梅吧，像你。”段胥这样答道。
贺思慕不知道雪覆红梅怎么就像她了，或许是因为红白的配色像她的常服罢。段胥很自觉地伸手脱去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他精壮的上身和满身的伤痕，贺思慕围着他转了一圈，便推着他到床边，让他在床上趴下来。
“第一次看到你身上这些伤痕的时候，就觉得你像是件冰裂纹的瓷器。”贺思慕在他的背上抚摸着。
段胥趴在床褥里，闷声笑起来说道：“没想到我在你眼里这么好看。”
贺思慕的手抚摸到他腰际的烫伤。
“你腰上这处伤是怎么回事？”
“原本是天知晓的奴印，我给烫平了。”
“你不是很怕疼的吗？”
“其实我对疼很敏感，但是不怕疼。之前一直喊疼只是为了让你心软。”
贺思慕拍拍他的后脑，道：“你现在倒是很诚实了。”
段胥便轻声笑起来。
他背后有一道砍伤，伤痕仿佛是一根横生的枝丫。贺思慕便以颜料和针顺着伤痕描绘着，仿佛从他的血肉里长出一枝生机勃勃的梅花，上面覆盖一层细雪。
她刚刚认识颜色不久，只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艳丽得过头，甚至让她晕眩。段胥背上的这枝梅花也是，让她晴日白雪般的少年添上几分妖冶，这样看起来也像是鬼魅了。
风吹起纱幔，纱幔飘飞隐隐约约间，白皙的少年趴在红色的床褥间，月白衣裙的姑娘胳膊撑着床面在他的背上作画，画面说不出的旖旎。
“我的画是我父亲教的。”贺思慕一边画着，一边说道：“我父亲他很擅长这些，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和我不一样，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凡人，所以对这些东西的把控比我更好。他会通过各种方式让我想象人世的样子，而且他一直因为我不能真的体会到而感到内疚。我并不怪罪他，且一直很爱他，在我看来这才是家人该有的样子。”
她终于收笔，栩栩如生的梅花在段胥的肩头绽放。
她低头在他的肩上落下一吻，段胥转过头来，她又亲吻他的眼角和唇。于是段胥扯着她将她拉在床上，贺思慕搂着他的脖子道：“当心一会儿花了。”
段胥亲吻她的手指，他好像总是很喜欢亲她的手指，然后再与她十指相扣，纤长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花了，就明天接着画。”
贺思慕仰起头看着他，笑着说：“今天不许再让我疼了。”
段胥摇摇头，道：“不会。”
在他俯下身时，贺思慕在他耳边说道：“你知道冰裂纹的含义是什么么？”
“什么？”
“严冬已过，大地回春。”顿了顿，她接着说：“你也会这样的。”
严冬已过，噩梦远去，伤痕痊愈，让春天来到你的生命里，你也会这样。
段胥轻轻笑起来，低头吻住了贺思慕。他觉得以后他会忍不住在她面前软弱，那时或许会不难过也装作难过，他太喜欢贺思慕心疼他的样子了。
“思慕。”
“……嗯？”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打动了你，让你答应我的。”
“傻子。”
“啊，鬼王殿下这样心胸宽广，告诉我嘛……”
段胥的脖子被拉下去，声音淹没在一阵缠绵的亲吻声和喘息声里。
飞蛾扑火，尾生抱柱，明明这么聪明的人却要做这种傻子，让人放心不下。

第70章 生病
方先野回房间点上灯时,一抬眼便看见房间里有个黑衣身影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的手顿了顿便把灯挪远些,不让来人的影子落在窗上。
“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段胥一身轻便的夜行衣墨黑发带，撑着头问道。
方先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道：“今日侍卫说府里好像进了贼，搜了好几遍也没有搜到，我便猜到是你来了。”
“你这些新请的侍卫倒还算机敏。”
“他们再机敏也机敏不过闻声阁的杀手，是你失手了。”
段胥摩挲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轻笑道：“这两日反应有些迟钝，过几天就能恢复。兵部那边裴国公怎么安排？”
“孙自安被斩首，秦焕达失了实权,郁妃巫蛊案让他们元气大伤,杜相那边盯得也紧。裴国公这边希望兵部尚书一职暂时出缺,由侍郎代理，待风头过去再做安排。杜相这边,是你还是孟乔岩？”方先野问道。
孟乔岩正是孟晚的父亲，曾参与西南平叛有功,统领南都禁军,在段胥领军职之前是杜相在军中最强的势力。
“应该是孟乔岩，父亲的意思杜相会让我继续留在军中,以取代秦焕达的地位。但若是孟乔岩做了兵部尚书，杜相和孟乔岩肯定要借我的手往军中插人，到时候军队是我的还是杜相的,就不一定了。”
方先野点点头，道：“孟乔岩此人谨言慎行，但他的儿子们没什么出息,都是在军中挂职吃闲饭的。他三儿子尤其暴躁，让他儿子在军中惹个大祸，孟乔岩的升迁之路就没那么容易了。不过若兵部尚书位置出缺，事后裴国公终归能安排上自己的人，你在军中又会多有掣肘。”
“对于裴国公来说，这个位置只要不是杜相的人得到就是赢了。这样的话各退一步，推一个没有明显立场的人也不失为好选择。我看曹若霖就不错，他也参与过西南平叛，如今在刑部干得不错，没有什么根基背景，但是挺有能力，脾气刚硬。我听说他十分崇拜你的诗词文章，若是别人要推荐他他不一定会领情，但若是你，他一定会很感激。他感激你，而你又是裴国公的门客，从裴国公的角度来说他便是你们裴党的人了。只要你注意，就能悄无声息地把他变成你自己的人。”
方先野与段胥对视片刻，两人会心一笑。
“最近皇上要大建云州马场，要任命云洛两州巡边使，统领云洛军政要务。这个差事我想去。”方先野道。
他在户部待了这么些日子，深感战事烧钱如流水，不仅是粮草，军械和战马上损耗也巨大。云洛的马场和矿场是以后收复失地的关键物资来源，交给别人经营他不能放心。
那毕竟也是段胥拿命打下来的土地。
更何况这是个极为重要的差事，做出功绩回朝之后必能高升。
在战时皇上曾派郑案去往前线，这个巡边使很可能落在郑案头上，郑案资历老根基深厚，且一定会选自己的心腹同去，方先野便只能被排除在外。
段胥想了片刻，打个响指说道：“再过一段时间便是祭天大典，照例要准备青词向上天宣读。圣上十分看重青词，当年杜相就是因为擅写青词而被圣上赏识，你若能准备一份让圣上惊艳的青词，再求任命应当大有胜算。”
青词是献给上苍的奏章祝文，以形式工整文字华丽为要义，很考验文字功底，满朝文武没有几个能写得出来。段胥靠近方先野，小声道：“其实杜相也不会写青词，他每年的青词都是我爹替他写的。”
方先野挑挑眉毛。
段成章因病赋闲这么久，却仍然能在杜党中占有一席之地，不就是因为他和闻声阁的关系掌握天下许多情报，以及他这精妙的笔杆子。
“我知道他已经写好了，改日我去偷看然后默出来给你。”
“你叫我抄他的？”
“自然不是，文采斐然的方大才子怎么会需要抄他的。不过你先看看他是怎么写的，心中有个底，知己自己百战不殆。”段胥笑盈盈地说道。
方先野沉默一阵，观察着他的神情，悠悠道：“外面的人都说，段家三公子婚礼突遭变故，重金搜寻新妇，身心俱损闭门不出。但段三公子看起来似乎非常开心。”
从一开始段胥说什么都带着笑意，虽然平时他就很爱笑，但是今日他笑得格外春风得意。
段胥摸了摸他的唇角，笑得更灿烂了，说道：“在外面装得愁云惨淡实在太憋屈，这不是到你面前便不想再伪装。说起来我得早点走，我们家那位昨日洗完头湿着头发在院子里画画吹风，结果生病伤风了，我要回去照顾她。”
方先野闻言大为惊讶，他端着茶的手僵在半空，道：“你不会是说……上次那个……”
“是她，鬼王殿下。”
“鬼还会生病？”
“她比较特殊嘛。”段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我毕生心愿又多了一条，收复关河以北十七州后，我要去做他们贺家的上门女婿了。”
方先野看着段胥，瞪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段胥拍拍他的肩膀，笑起来：“当初说好了，我为将军执剑策马打天下，你为宰执执象牙笏板治天下，我不介意飞鸟尽良弓藏，到时候我退隐你好好治理天下就成。”
说罢段胥带上面巾一个闪身从窗户翻了出去，这次他的身手比来的时候敏捷了些，没有再惊动府里的侍卫。段胥走后良久，方先野才端起茶杯继续喝完那口茶，摇着头道：“这人究竟是不是个疯子？”
段胥端着药回到他的皓月居时，贺思慕正抱着腿靠在床边昏昏欲睡。她的一头长发披散落在床上，乌黑发亮，衬着她脸色苍白，身上最艳丽的就是那件红色单衣，便如她在他身上画的画作一样。
乌枝红梅白雪，贺思慕。
沉英趴在床边愁眉苦脸地看着贺思慕，见段胥来了便惊喜地去推贺思慕的肩膀：“小小姐姐，药来了，喝药。”
段胥坐在贺思慕身边，她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伸出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拿过药碗准备一饮而尽，段胥立刻移开药碗道：“不行，太烫了。”
贺思慕总算清醒了些，她揉着眼睛愤愤地看着段胥，声音沙哑道：“做人也忒麻烦，吹个风都能生病。”
每次和段胥换五感之后她总会遇到点什么倒霉事，比如坐牢被捅成筛子，比如被鬾鬼殿主袭击，比如伤风生病。她现在是头晕眼花，浑浑噩噩，喘不过气来，总之就是一个字——惨。明明是她自己吹风吹生了病，她却将这一失误怪在段胥头上。
段胥笑着舀起一勺药在嘴边吹了吹，递到她面前：“机会难得，体验一下生病不也算圆满？”
贺思慕侧过头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喝下段胥喂的药，说道：“这种事情还是少体验好。”
她喝下药，嘴里又被段胥塞了个蜜枣，贺思慕含糊道：“我又吃不出来味道，也不怕苦，你给我吃蜜饯干什么？给沉英吃得了。”
段胥给沉英嘴里也塞了个蜜枣，俯下身去在贺思慕耳边低声说：“可是我怕苦。”
“所以呢？”
“一会儿我要吻你的。”
“……”贺思慕偷眼看了一下旁边眨巴着大眼睛的沉英，将段胥推开道：“你收敛点，难道也想生病啊？”
虽然话这么说，但是段胥给贺思慕塞蜜枣的时候她还是吃了。她便这样一口药一个蜜枣，将这一整碗药喝完，考虑到这也是段胥平时的喝药方式，她无法想象这家伙有多怕苦，他居然是这么娇气的？
沉英也没被亏待，他嘴里含着蜜枣举着手去贴贺思慕的额头，认真感受一阵后跟段胥汇报道：“小小姐姐的额头不烫啦。”
段胥笑道：“那就好，她这是退烧了。”
沉英的目光在贺思慕和段胥的脸上转了转，他兴奋地试探道：“三哥，你和小小姐姐你们两个，是不是……私定终身啦！”
贺思慕想，几个月不见这小家伙的成语倒是进步不少。还不待她回答，沉英又开始说道：“小小姐姐，三哥可喜欢你了，你喜欢三哥吗？”
沉英的大眼睛看着她，段胥的眼睛也看着她，贺思慕安静片刻后亲切地抚摸着他的后脑道：“许久不见，姐姐来考考你的功课罢。”
沉英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
他最近同段以期一起听学习武，段以期早就开蒙，和他差不多的年岁样样都比他强，先生问的问题他还云里雾里呢，段以期立马就能回答。他深感挫败，最怕段胥问他功课。
如今小小姐姐来了，先生知道他姐姐过来给他放了几天假，没想到小小姐姐也问他功课。
沉英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段胥便替他答了他的学习近况。贺思慕摇着头，瓮着声音道：“我把沉英托付给你，你可不能就把沉英丢给先生啊，至少武艺你要教他罢？”
段胥思考了一瞬，转头看向沉英道：“跟我学武艺非常辛苦，比现在师傅教你的还要苦百倍，你要跟我学么？”
沉英看看段胥又看看贺思慕，欲哭无泪地点点头，说道：“……好，我要。”
屋子里除了沉英之外的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沉英想他不就是问了个问题么，怎么会有这么悲惨的下场？
待沉英离开房间去皓月居的客房歇息后，段胥揽着昏昏欲睡的贺思慕的肩，不轻不重地拍着，笑道：“你什么时候能病好呢？”
“干什么？”贺思慕含含糊糊地问。
“闭门了许多日，也该出门转转了。过两天有场马球赛，你想不想看我打马球？”

第71章 马球
大梁的开国皇帝是马背上的将军,最爱看马球，时不时还亲自下场打球作乐。于是皇室沿袭下来此传统，几代皇上都十分喜爱马球,这在南都的贵族子弟中掀起了打马球的热潮，凡是过了十三岁的贵族男孩要说从没上场打过马球，那是要让人耻笑的。当今圣上虽不像前面几代那样热衷马球，但南都贵族们打马球的热情却是丝毫不减。
这日便是夏季南都最大的马球赛事,俗称“夏野戏”,一时间南都的官家子弟和小姐们纷纷出动，汇聚在城郊的马球场中，等着参与或者观赏盛事。
贺思慕的伤风终于在这天之前转好,与段静元相伴来到了马球场的观台上。段家有专门的席位，视野极好离马场也近。今日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马球场中的一草一木在席位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段家长媳吴婉清也带着段以期来见见世面，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段静元身边这位名叫“贺小小”的江湖女子。听说她是沉英的姐姐,从边境来段府探望沉英,住在了段胥的皓月居里。段胥一向独来独往,皓月居也只是定时叫人去打扫，平时从不留奴仆，沉英来了之后他才破例让沉英与他同住。
贺小小来看望沉英，本应该避嫌和沉英一起去其他院落住的,她却和沉英一起住进了皓月居里,这实在是怪异，她总觉得贺小小和段胥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
贺小小像她们一样以团扇遮面同段静元说着话，突然转过眼睛来和吴婉清对上。团扇掩去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凤目，眼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她骄傲又慵懒地向吴婉清点点头,算是招呼。
这种轻描淡写的压迫感尤其让人疑惑。吴婉清眸光闪了闪，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对贺小小道：“贺姑娘，从前看过马球吗？”
贺小小点点头，笑道：“看过，不过从前看的不长这样。想来是时间长了，形式稍有变化。”
“贺姑娘也打马球？”
“不打，我平日里不骑马。”
吴婉清正欲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却被段静元打断了话语。段静元穿着一身黛色绣百花穿蝶纹的褙子，挽了个坠马髻，画着最时兴的鸳鸯眉，□□点眼角做出泫然欲泣的泪妆，配上她的花容月貌，真是国色天香惹人怜爱。
她摇着贺思慕的胳膊，说道：“南都马球赛一年春夏秋三次，自我三哥上场以来他就没丢过头筹，人家没办法只好改规则，筹数满五筹才能得胜，三哥也就意思意思打进头筹就下场。不然这些年，这些南都男子要被我三哥压得抬不起头来咧。这次三哥说他要打满场，贺姑娘你好好看着吧，为什么整个南都的姑娘们都心仪我三哥，你看了就明白了。”
段静元颇为自豪地说着，并且开始跟贺思慕介绍马球场上的各种配置和规则，吴婉清一时竟然插不上话来，这试探只好暂时搁置。
贺思慕边听着段静元说话边想，小狐狸的妹妹虽然看起来是个小白兔，但还是有几分心眼的，知道帮她挡去试探。
是个好孩子。
那边段胥骑着他的白马上了马场，他穿着藤紫色的衣服，束发戴着紫底银纹抹额，淡笑着走进马场上的贵族子弟中间。
“段舜息？”有人诧异地喊出他的名字。
“你前几日突遭大祸，闭门不出。我们都以为你消沉得很，要错过这次夏野戏了呢。”
“是啊，你怎么还有闲心来球场？”
段胥手里的球杖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道：“终日消沉也不是办法，今日便把球当做胡契贼子，在球场上一尽心中苦闷。”
这帮擅长打马球的贵族子弟和段胥都十分相熟，见他这副神情，不禁在心里感慨一贯笑意飞扬的段胥沉稳许多，看来真是受了打击。
殊不知段胥憋着欢喜装愁苦，装得实在是辛苦。
“所以今日我想打满场，各位得罪了。”段胥趁势抱拳行礼。
这十来个贵族男子便面面相觑，段胥要打满场，这哪里还有别人赢的余地？他的敌方怕是一筹都得不到罢。夏野戏大家都会牵最好的马，穿最好的马服，一年仅有三次的盛事谁不想出风头呢？
段胥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便笑道：“马球说来也是队伍之间的比试，我便只挑今年新上场的孩子们和我一队。你们这些球技高超的人自去组队，围追堵截我一个还不成吗？”
段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人家自然不好再拒绝，他们也跃跃欲试想将段胥从“球王”的位置上拉下来，若谁能压着段胥争到哪怕一筹，也算是大出风头了。
马球场上传来击鼓之声，段静元扯着贺思慕的袖子兴奋道：“贺姑娘你看！开始了！”
她再一观察了下，便皱起眉头道：“怎么回事，顾公子、李公子……他们打得好的怎么都一队去了？三哥那队的人看起来好面生，我一个都不认得。他们是不是欺负我三哥？”
贺思慕笑出声，她摇摇头：“谁能欺负得了你三哥？”
段胥一进场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马场边的台上传来窃窃私语声，似乎大家都十分期待。他在金色的阳光下衣服上的银线闪着耀眼的光芒，勒马在马球场周边转了一圈，拉着他队伍里那些第一次参加夏野戏的孩子们说了些什么，拍拍他们的肩膀笑眼弯弯。
鸣锣开场，拳头大小的彩毬被丢进中场，分列于两边球门的队员立刻纵马向场中奔去，试图抢占先机击打第一杆。真正纵马驰骋的时候其他人和段胥之间的差距就显现出来，公子们都是从小练习骑术的，姿态优美风度翩翩，马也是风驰电掣的良驹，但是以飞一般的速度交会时多少害怕相撞摩擦，下意识就会放慢速度或避让。
但段胥不会。
他从最开始纵马速度就是最快的，疾风一般冲向场中，便是要与其他人撞上了也丝毫不避，一蹬马镫便侧身让过而来的人，同时挥手一击，尘土飞扬间彩球便被他击中高高地扬起，瞬息之间他又旋身稳稳地踩回了马镫上，这是何等精妙的控制和自信。
“好！”
“段将军！”
靠近马球场的站立观台上的人们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你看你看！三哥打了头杆了！”段静元拉着贺思慕的手摇晃，兴奋得不行。
段胥与马仿佛浑然一体，稍微一动作马便配合着他的行动动作，和他一样灵活而从不避让。他平日里便像是在剑鞘里的剑，嬉笑无害不喜争执，但一上马球场那剑便离鞘而出，两面开刃，锐不可当。
毕竟公子们学骑术是为了修身养性，为了炫耀出风头，段胥学骑术是为了生存和杀人，哪怕后退一步他也活不到现在。
“莫要在这里喊叫，有失体统。”吴婉清教育段静元道。
这片观台上坐的都是达官显贵，各个席位间有竹帘遮挡，视野好又不至于沾染马球场上的尘土。那些高声的欢呼都是从下面靠近马场的站立观台上发出的，那边的观众显然身份不至于段家这样显贵，故而怎么尽兴怎么呼喊。坐在这华丽观台上的贵人们显然就体面得多，叫好也叫得优雅妥帖。
段静元委屈地说道：“嫂嫂，我忍不住嘛。”
“这次来前你保证过的，在席位上不会大声喊叫。”
“……要不还跟往年一样，我到下面去看，三哥肯定是要打中头筹的，三哥打中头筹我再上来。”
吴婉清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你啊，年年都穿这么漂亮的衣服，每次都说不下去。最后还是下去惹一身灰。你想去就去罢。”
段静元便喜笑颜开地站起来，拉着贺思慕往沿着台阶往下面走，边走边说：“快快快，我们去下面，下面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包管你尽兴！”
“我也没想喊。”贺思慕说道。
她堂堂四百多岁的鬼王，也不是没看过打马球，早过了会尖叫欢呼的岁数了。
“你怎么会不想喊呢？过会儿你一定会想喊的！”
段静元兴致勃勃地说着，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带着她来到下面的观台上，混入了人群之中，刚刚站定时便看见段胥又击中一杆，将球从自己的半场调到对方的半场去，那漂亮的马技引得众人拍手叫好。段静元立刻松了贺思慕的手，手放在嘴边大喊道：“好！三哥！三哥打败他们！”
贺思慕环顾着身边如段静元般呼喊的人群，他们身上五颜六色的衣服冲击着她的眼睛，她在脑海中迅速搜寻出这些颜色的名字。
绯红、朱红、妃色、雪青、杏黄、天蓝、绛紫……
她的目光转向了球场，和段胥望过来的目光对上。他骑在马上，抹额上浸了汗，发带在风中飘舞，被无数风的丝线所纠缠。
阳光强烈得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将他身上衣服上金银丝的图案浇得闪闪发光，如同宝石如同火星。他眼睛里盛着光，盛着无数雀跃人群里的她，笑得意气飞扬。
这幅艳丽画卷是什么颜色？
贺思慕想她学了，这些颜色她才刚刚一一学习过，这天空、树木、花朵、观台、人们身上的绫罗绸缎、他的衣服、他的马匹，这些她明明都认得突然却一个也说不出来。这些明媚的颜色组合成此刻，组合成天大地大和他，她就像是突然语塞一般，能够想到的词语尽数消失。
段胥便在这盛夏阳光的瀑布中笑着举起手，拇指和食指伸展，中指、无名指、小指卷曲，做出一个手势，这是他与队友们约定的战术，场上纵马的少年们便变化了阵型。
贺思慕的脑海中闪过他这个手势的含义，代表天干中的“丙”。
丙者，炳也，如赫赫太阳，炎炎火光，万物皆炳燃着，见而光明。
他转身纵马而去，尘土飞扬，在三人的夹击中带着彩毬向敌方的球门发起冲击，在重重围困中灵活游走，然后突然——将彩毬向后一推。那彩毬从交错的马腿之间而过，落在段胥一队的一个年轻人的杆下。年轻人已经卡住了最好的位置却无人防守，一杆将那彩毬挥进对方的球门之中。
观台上的人们爆发出热烈的呼声，喊着：“头筹！头筹！”
段静元也喊着：“三哥！漂亮！”
马蹄的击打让整个场地震颤着，周围的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那些震颤仿佛从空气和土地中浸染进贺思慕的皮肤，融进她的血液里，让她温热着，沸腾起来，仿佛听见自己逐渐嚣张的心跳声。
陌生而日渐熟悉的心跳声，就像他胸膛里那颗心那样剧烈地跳动着。
段胥的球杖划出一道弧度，被他架在肩膀上，他回头笑着看向她，仿佛在等她表扬。
贺思慕安静了一刻——或许不是安静，只是适应那热烈的冲动。然后她也笑起来，像她身边那些活了不过几十年的凡人一般高高地举起手，在温暖的阳光下挥动着，浅红色的靴子跳离地面，她将手附于嘴边大声地喊道：“段舜息！头筹！”
那尽情的仿佛燃烧般的呐喊，仿佛热风吹散冰雪，万物燃灼而见光明。
她身边那些人活了不过几十年，而她或许不过只活了这一瞬。
为了这个与她生命相连的，倔强的明艳的，执着的不顾一切的，疯狂而光明的——
她所爱着的少年。

第72章 泪妆
——为什么整个南都的姑娘们都心仪我三哥,你看了就明白了。
段静元这话说的不错，马球场是段胥的天下，他在这里如鱼得水搅动人心,只要他在场上，便不是他击球别人的目光也不能离开他，他紫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马背上便如一道闪电。
他以自己吸引敌方围堵，传球给队友使其拿下头筹之后。第二回合对方就不敢再只防他一个人,这下子段胥手脚自在了许多,不多时就拿下了第二筹。
场边又爆发出热烈的呼喊声，贺思慕也融进了欢呼的人群里，为他叫好。
被连下两球之后对方显然有些急躁,想要压下段胥的势头去，一位公子挥杆大力地传球,不想那球偏离了他预计的位置打在了他队友的马头上。那匹马被冷不丁地大力击中立刻受惊，嘶鸣着不受控制地在场中乱窜起来。
为兼具速度与耐力,马球场上的马无一例外都是烈马,一旦受惊便难以降服。是以马球场上常有人坠马重伤甚至因此殒命。眼看着马背上的顾公子摇摇欲坠,半个身子飞了出去可脚还挂在马蹬上，马上就要落在地上被拖着跑。
段胥策马而去伸出球杖捞住顾公子的后背，同时掏出靴子中的匕首一刀斩断马蹬，拎着顾公子的后衣领将他带上自己的马背。顾公子免于被拖行的厄运,心有余悸地抓着段胥后背的衣服急促地喘着气。
那背上已无人的烈马兀自在场中横冲直撞,竟然撞毁了场边的护栏，径直往观众那边奔去。观众们立刻四散奔逃，段静元穿的衣服过于繁复，惊慌之下踩了自己的衣角顿时跌倒在地，一抬眼就看到那匹烈马向她冲过来。她面色苍白来不及反应之际,面前突然出现一片石青色的衣襟，有人护着她的后脑将她抱在怀里。她怔忡之际又看见一片飞扬的绯红色衣角。
那片红色衣角是属于贺思慕的。
在段静元看来如宇宙鸿荒般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一瞬，贺思慕站在了烈马面前。
受惊发狂的烈马突然急停，尘土飞扬间堪堪停在距离贺思慕三尺的地方，它悚然地盯着贺思慕的眼睛，浑身开始打颤而后突然后退三步跪倒在地。
即便鬼王没有了法力，它还是能识得她的气息，在这方面牲畜要比人敏感得多。
满场哗然，观众们都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立刻有护场人奔来将安静下来的马牵住。
段静元逃过一劫，慢慢反应过来。她抬头望去，阳光强烈，逆光抱住她的人看不清模样却感觉十分熟悉。那个人放开她后退一步，她看清他的眉目，正是那日避雨时见过的方先野。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眉眼安然如雾霭。
“你的脊骨难道硬得过烈马的马蹄？书生而已，不要逞能。”贺思慕转过身对方先野说道。
她走过方先野身边把段静元从地上搀扶起来，方先野对贺思慕刚刚那番话并未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一眼她目光便转向段静元，平静地问道：“你没事吧？”
段静元怔怔地点头，她拉紧贺思慕的袖子，说道：“多谢方大人相救。”
方先野摇摇头，他神色淡然，便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走开了。他拍灰时段静元看到他手腕红肿着，应该是刚刚情急之下与地面摩擦所致。
她想她根本就没注意到原来方先野也在旁边，所有人都在逃跑的时候，他却第一时间就冲过来护着她，而且差一点就要因此重伤。
他们有这么深的交情么？
马球赛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暂停，段静元只是受了惊并无大碍，丫鬟就将她扶回席上休息。吴清婉抚着段静元的后背，心有余悸道：“你吓死我了，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同爹交待？以后再不许下去看球，就在这席上坐着看！”
段静元抚着心口，勉强争道这只是意外，还不等吴婉清继续教育她便见这一处的竹帘被掀开，王公子拿着个白瓷瓶子走到了她们席间。
这王公子便是王素艺那沉迷声色，不务正业的哥哥王祺。段静元也是南都有名的美人，王家和段家结亲之后，王祺就总借着这层关系往段府上跑，对段静元献殷勤，话里话外就是想要亲上加亲的意思。
段静元自然是看不上这样的酒囊饭袋，然而此刻来人说着拿来了安神的清心丸，让段静元服下缓缓神，全然一副好心的样子，她又不能拂了对方的面子。
段静元露出个标准的笑容接过药瓶，王祺还借机摸了一下她的手背，恶心得她一哆嗦。
“多谢王公子。”她咬牙道。
王祺似乎丝毫看不出段静元表情之下隐含的厌恶，居然一掀衣摆在她们席间坐了下来，开始与段静元没话找话地套近乎攀谈，而且似乎自以为很风趣幽默的样子。
段静元与吴婉清交换了一个眼神，真是没见过这么轻浮又厚颜的家伙。
但段王两家终究是亲家，总要维持表面上的和睦。段静元勉强得体地回应着王祺的话题，只觉得他只要杵在她面前，便是她生吞一瓶清心丸也无法清心，只能恶心。
她正应付着，余光却瞥到下面的观台上似乎有个石青色的身影，待她把目光转至那处时便和方先野的目光对上。
马球又重新开赛，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球场上，他站在兴奋的人群中安静地回头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小姐？”
对面那聒噪的王公子见她走神便唤她。段静元只好收回目光，又和王祺对付了一阵，再抽出空看向那边时发觉方先野已经不在了。
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竟然有些失落。
正在王祺的聒噪越演越烈之际，突然在竹帘后有一道声音响起，仿佛在段静元烦躁的心底吹过清风。
“段小姐，你方才躲避烈马时好像有东西掉了，我拾了起来放在我席间。你看下是否有东西遗失，若有的话我便拿来给你。”
方先野隔着那道竹帘，弯下腰作揖说道。
段静元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掀开竹帘急切道：“怎好麻烦大人，我自己去拿就是。”
只要是能让她远离王祺，便是去方先野身边也是好的，不管怎么说方先野长得十分好看话也少，更何况这个人……刚刚还试图救她。
方先野的目光在席间气红了脸瞪着他的王公子脸上扫过，淡淡一笑道：“小姐请。”
段静元带着丫鬟提着裙子便往方先野的席间去了。
王祺脸色僵硬，目光落在贺思慕身上时脸色便有所舒缓，他呻吟道：“段府上当真是美人如云，这位美人是谁啊？”
贺思慕从场上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便惜字如金道：“滚。”
“你！”“贺姑娘！”
王祺和吴婉清的声音同时响起，王祺拍案而起，见贺思慕不搭理她便怒视吴婉清一眼，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然后拂袖而去。吴婉清头疼得直按太阳穴。
另一边段静元跟随方先野走到了他的席间，他的席位布置得简单雅致，位置自然是不如段家的，但视野也算不错，毕竟他虽然没有门庭却有高职位，还是状元郎。
段静元蓦然想起当年放榜时，因为她说以后要嫁的人至少不能比三哥差，段胥便指着榜上的名单对她说道——不比你三哥差，那就只能是状元郎了，这个叫方先野的你要么？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方先野的名字。
段静元莫名有点脸红，她清了清嗓子转身看向方先野，问道：“方大人，我落了什么东西？”
方先野摇摇头：“那是我编的谎话。我没见你落什么东西，只是见你在那边窘迫，便想着或许你需要找个借口离席。”
段静元心中一动，面上却仍然逞强道：“你从哪里看出来我窘迫的？”
方先野安静了一瞬，道：“你不是要哭了吗？”
看见段静元疑惑的表情，他便点点自己的眼下，提示道：“这里。”
段静元愣了愣，她摸摸自己的眼睛，好半天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气得凑到方先野面前指着自己的眼睛道：“你看好了，这是现在最时兴的泪妆！是泪妆！我才没有要哭！”
这世上谁要质疑她的妆容服饰和香，那就是她最大的仇敌！
她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她和方先野的距离太近了，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在她的耳根开始变红之际方先野后退了一步，淡笑道：“好端端的，怎么要画出要哭的样子？笑总是比哭要好太多的。”
“你懂什么呀，这样的妆便有一种楚楚可怜的美感。”段静元气道。
方先野望了她一眼，说：“我确实不懂，我以为段家小姐这样光彩夺目的女子，是不需要可怜的。”
段静元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想说她当然不需要可怜，但这么说了又仿佛自相矛盾，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
“段小姐现在要回去吗？”方先野一撩衣摆端正地坐在席位上，岔开了话题。
段静元踮脚张望，见王公子已经不在她们席间。她犹豫一瞬，清清嗓子道：“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去而复返，我暂且先在你席间待一阵。”
方先野从容应允。
段静元在他旁边坐下，何知立刻给她倒上茶水，她喝茶时便看见方先野的目光落在她的荷包上，联想到方才在场上方先野舍命相救的情景，便一瞬间醍醐灌顶觉得自己发现了好大的秘密——方先野不会是爱慕于她吧？
她警觉道：“方大人，刚刚您在场上救我我不胜感激。但是……您再看我也不会送您荷包的。”
在大梁，女子送荷包给男子便是表达爱慕之情的意思。
方先野仿佛觉得好笑，他道：“不是，我只是觉得荷包上的结打得很好看。”
“六瓣花结，是三哥教我打的。”段静元得了夸赞，又得意起来，在这方面她总是很孩子气。
“噢。”
方先野移开目光，转向场中。
前几日段胥来找他，正事都商量完了之后，突然叹着气问他知不知道六瓣花结怎么打。
——静元说我以前在岱州教过她，但她现在已经忘了，一定要我重新教她。
——方汲啊，你都教了他多少东西啊？
现在她学会了，学得很不错。
这一场出了些纰漏却依然精彩纷呈的夏野戏在酣战一上午之后结束，段胥的队伍不出意外地率先拿下五筹赢了比赛，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五球分别由五个不同的人打进，这些人除了段胥外都是第一次参加夏野戏。懂行的人都说段胥这赢在了战术上，段三公子边关一行，排兵布阵的能力从球场布置就能看出来。
而夏野戏结束没多久，贺小小便告辞离开了段府。段静元惊讶于她的来去匆匆，更惊讶于段胥和沉英的洒脱，要知道段胥此前仿佛一刻都离不开贺小小，但是如今却半点想念的样子都没有，好像贺小小根本没走似的。
不仅如此，她哥又开始出入玉藻楼，去找他的红颜知己洛羡姑娘了。段静元悲伤地觉得或许天下就没一个好男人，她三哥亦然。

第73章 朝堂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以无可抵挡的光芒穿过云层和雾霭，在南都高低错落的屋顶上映射出耀眼的金色，又穿过打开的窗户,将原本昏暗的房间照得明亮。
洛羡的头发被她身后的丫鬟梳成庄重的圆髻,插着几支淡雅的玉簪,她看了一眼从窗外漫进来的晨光,知道时间已经到了。于是她将桌子上那些华丽的珠宝首饰收到首饰盒里，转身交给身后的丫鬟晓云,说道：“送给你了，还有这屋子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
晓云愣愣地捧着那沉重的首饰盒，满脸懵懂困惑。
只见洛羡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玄青色衣服,在铜盆里洗净手之后从柜子里拿出香,在房内供奉的牌位前点燃，香烟袅袅，漫过她秀美的眉眼。那是一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被无数达官贵人视做解语花,包容一切烦恼的红尘女子的双眸。
但是如今这双眼睛里没有了惯有的温柔含笑情意绵绵，仿佛烟雾缭绕的远山。
她将香捧在手里,缓缓跪在地上，朝着牌位深深地拜下去。她低声道：“爹，女儿要走了。”
晓云怔怔地看着洛羡,小声问道：“洛羡姑娘，你要去哪里啊？”
洛羡并不应答，她走到香炉前，将香端端正正地插进香炉里。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房门轰然被打开，小厮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洛羡姑娘……楼下来了马车要接您……是……是宫里来的。”
晓云大为吃惊，洛羡却只是神色平静地点点头，她拿起自己的包裹走出了房门，在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回头对晓云说：“回家，回洛州。”
和正殿，群臣列席，早朝。
洛羡在高大的殿门外候着，听到这世上最庄重严肃之地传来的讨论与争辩之声，朱红的衣服交错，有各色不同品级的图案纷杂，在那些朱红色的衣服之中，有人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门外一眼，与她对上目光，只一刻就浅笑着收回。
段家三公子，段胥，段将军。
洛羡想起来认识段胥的第二年末，他照例来玉藻楼借吃酒之名从她手中拿情报。他端着酒杯晃了晃，突然问她——洛姑娘想不想回洛州？
——洛州早就落入敌手，奴家便是想回也不可能。
——若是洛州收复了呢？
——若奴家有生之年洛州得复，奴家定要回归洛州，祭奠先祖，提炼天洛，驱除鞑虏。
段胥就笑起来，这位公子一贯爱笑，说不上两句话便会笑眼弯弯。她疑心他是在嘲笑她不自量力，这样的轻视她已经很熟悉便也不愿辩解。
但段胥却说道——我不是怀疑洛姑娘，年纪轻轻就能让我爹委以重任，掌握江湖和京中情报的姑娘怎么会是等闲之辈？我听了洛姑娘的话，只觉得赞同又佩服，想着要不要把这愿望变成现实？
她十分惊讶，不动声色道——如今段大人、杜相、圣上都无北向之心。
——他们没有，我与一位朋友有。洛羡，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把洛州收回来？
“胡契人攻陷洛州时将百姓屠戮十之七八，天洛工匠几乎无一生还。多年前礼部尚书段成章四处搜寻，终于寻到天洛工匠之后及炼矿手书。如今洛州得复，请将工匠之后献书于圣上，重开洛州矿场。”
从大殿内传来某人陈词之声，听起来上了些岁数，慢条斯理而威严。
洛羡想，这是杜相。
有端着拂尘的老太监从门内走出来，尖着嗓子对她和气道：“洛姑娘，请。”
洛羡点点头，她提起裙子转身迈进这道门之中，感觉到无数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这座气势非凡的大殿有合抱粗的红棕色柱子，雕镂繁复的藻井，高高的台阶，台下的众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们，台上最尊贵的黄衣龙纹的中年天子。作为名动南都的美人，朝中许多人对她来说都是熟面孔，然而她目不斜视不卑不亢地缓步走到大殿正中，跪拜于地，将一本泛黄卷边的书册端在手里，高高地举过头顶。
“民女洛州洛氏女，自先父以上五代均为天洛矿场工匠，曾祖为洛州十溪矿场主事洛丰和，死于胡契屠刀之下。临终之前放火烧毁矿场，并将天洛提炼秘法落笔成书，令祖父携书逃至关河以南，代代相传以至于今。献于圣上，以贺洛州得复，以慰洛州万千冤魂。”
她的声音铿锵，胸膛沉下去，双手将书册托高。洛羡的手指修长好看，有常年弹奏乐器留下的茧子。这双手杀过人，弹过曲，以后还要从原石中炼出最好的天洛，就如同她的祖祖辈辈那样。
宦官从她的手中拿走手书交给皇上，她伏在地上，听见皇上悠悠发言：“洛氏忠良，于国有大功，如今却只剩你一个。你可有何愿望？”
“民女只愿去往洛州，为矿场略尽绵薄之力。”
“好，朕便封你为郡主，赐封号为华洛，往洛州为官学教习。”
“谢皇上恩典。”洛羡跪拜于地，然后在宦官的指引下起身离开大殿，众人的目光追随着这个可谓传奇的姑娘。段胥和方先野也不例外，他们收回目光时隔着群臣对视了一眼，段胥微微点头一笑。
就在几日之前，他和方先野告诉洛羡时机已到，杜相要把她和天洛矿之事上报圣上时，方先野向洛羡表明他也会设法去往云洛两州。他向她行礼，道——洛姑娘可愿助我在云洛两州，再建一个闻声阁？
兵法中所说奇正相守，想要收复剩下的十四州不仅要有明面上的对抗，更少不了暗地里的刺杀和情报。洛羡愣了愣，便笑着行礼道——国之大事，驱除敌寇，万死不辞。
殿上的皇上目光落在了方先野身上，淡笑道：“方侍郎的文章精妙至极，朕听闻你是南都文坛第一人，便连太后都很喜欢你的诗词，赞不绝口。日前祭天大典所用青词出自方侍郎之手，昨日便天降吉兆，想来是爱卿之词令上天开颜，该当重赏。赐黄金千两，南海所进珍珠三箱，翡翠屏两扇，云锦五匹。”
方先野出拜谢，朗声道：“粗陋文章得圣上赏识已是大幸，岂敢多要封赏。臣有一事，斗胆请皇上恩准。”
“讲。”
“听闻皇上在斟酌云洛巡边史人选，臣斗胆自荐，为圣上分忧。”
朝中大部分人连同皇上都面有惊讶之色，杜相已然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郑案的惊诧却没能藏住，谁都知道这个位置不出意外就是他的。
皇上捏着手指看向站在一边并不言语的裴国公，又看向一边的杜相，漫不经心地说道：“方侍郎眼光独到且思虑周密，朕相信他能推陈出新，然而他毕竟年纪尚轻。郑卿，你怎么看？”
郑案神色已恢复如常，他出列行礼道：“启禀圣上，方侍郎果然是少年英才，可惜未到过云洛两州，对于工事及马政也不甚了解。臣恐怕方侍郎不能胜任。”
“郑大人此言差矣。”方先野直起身来，转身看向郑案，说道：“朝中六部各司其职，便论起户部钱粮之事，丞相大人也不敢说比户部王尚书更清楚。向来管理一方，无非知人善任四个字，既为专业之事便要专人为之。难道郑大人就如太仆寺卿那般懂得马政，如工部尚书大人般懂得工事？”
郑案冷冷一笑，道：“方大人言辞犀利，只是知人善任的前提是人，方大人知道能够助力于云洛两州军政之事的人才都是谁么？”
方先野也轻轻一笑，他说道：“看来郑大人早盘算好，云洛两州的各个职位上要放谁都已经定了罢。那这云洛两州，岂不是要你只手遮天？先前犯马政贪腐案的两位大人自然是通晓马政，但一旦存了私心失了监管，便是官官相护，放任豪强侵吞草场，虚报马匹数。郑大人休要重蹈覆辙啊。”
郑案怎么也想不到方先野敢主动提起马政贪腐案，不禁怒道：“方先野！你休要血口喷人！”
方先野却不理会他，转身看向皇上，拜倒于地道：“圣上明鉴，臣愿往云洛两州，不用私交故友，选拔起用当地能人，虽胡契若有归附之心亦可用，丹支境内闻圣上宽仁之名，汉人望王师，胡契亦愿归降，不战而屈人之兵。另云州草场占地之大非内境所有，情况特殊，请圣上任命云州牧监，地位等同太仆寺卿，可不经巡边使直接向圣上述职，洛州矿场也同样设置。臣愿边关稳固，大梁长安。”
段胥在人群之后笑盈盈地看着跪于地上的方先野。前几日他们讨论今日的说辞，洛羡说的不错，圣上其实并无北向之心，若不是被胡契人打到了眼皮子底下，也不至于反击打回关河以北去。
便是打云洛两州，也是因为马政贪腐案闹大，皇上怕丹支知道大梁骑兵积弱前来攻击，才急着取云洛两州以示力量。
当今圣上人过中年是守成之主，说到底建马场，建矿场是为了显示国力而非真的要攻打丹支。劝说他不能说些建功立业的豪言壮语，最好是不打仗，不用兵还能得到土地。
另一方面就是朝中越演越烈的党争，党争到今天的地步自然有皇上放任的结果，他乐得官员内斗，相护制衡才能不危及他的位置。不过眼看到了要立太子的时候，党争最后就会演变为继承者之争，他既要他们争，又不能让他们争得太过以至于引起大乱。
裴国公这边刚刚因为马政贪腐案元气大伤，杜相这边乘胜追击，皇上自然也不能看着杜相坐大。
果然皇上笑起来，对方先野道：“方爱卿所言极是。”
郑案急道：“陛下！”
皇上却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以郑案为巡边使，方先野为副使，与华洛郡主一同前往云洛两州。方卿所说的起用当地能人，提云州牧监、洛州矿监便依照执行罢。”
方先野笑起来，拜道：“谢圣上。”
——你可能还是赢不了郑案。
讨论时段胥说郑案年长又资历颇丰，且此前圣上已与杜相谈过，不至于当场反悔。
——目标是退而求其次，被任命为副使，且阻止郑案把他的人都安插到云洛去。只要他不独大，你和他同去，有洛羡的帮忙总能找到机会慢慢架空他。
方先野回到他的位置上，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早朝过了几件事，扈州报山匪作乱，段胥便自请筹兵前往扈州剿匪，圣上欣然应允。
——至于我，现在我想建一支自己的军队，按照我的想法从头培养起。
当日段胥这样说道。
那天将一切排演好之后已是深夜，天空漆黑无星无月。段胥倚着窗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去问方先野道——你说，这个世界真的能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么？
方先野有些惊讶，毕竟最初是段胥来说服他的。他沉默了一瞬，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在一片漆黑中开口。
——无论如愿与否，先试着去做便是。行至夜深处，终有天色明。
早朝结束后，大臣们纷纷从门中走出，段胥与方先野狭路相逢，互不相看地迈步走进盛夏热烈的阳光里。
他们看起来形同陌路，但是地上的影子却重叠在一起，一路跟随。

第74章 现身
禾枷风夷提着一盏灯走进国师府的藏书阁内。国师大人并不喜欢看书,只是南都显贵人家都要建个藏书阁以显示家中底蕴深厚，国师大人便也跟风建了这么一座。这藏书阁不是时兴的木质结构，而是全由石块和泥灰垒成，远看像是个醮坛似的。里面的书杂七杂八胡乱地堆在一起——国师大人显然一眼也没看过。
他提着灯在阁子里摸摸索索,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书,看看书名然后拿着那书放到左边第四个书架的第三层。再摸摸索索一阵，又拿出一本书放到右边第二个书架的第一层。如此这般放了七本书之后,阁子里传来细微的声响,书架细细震颤着往下落灰,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入口,阶梯一直向下不知道消失在哪里，依稀有光芒闪烁。
禾枷风夷于是吹熄了灯，沿着台阶一路向下走,在他身后那密室的门便徐徐合上。台阶在地下转了个弯,便豁然开朗灯火通明，一百五十九灯盏明灯把整个地室照得亮如白昼，这里有个黄箓醮坛,不过寻常的黄箓醮坛都是露天而设,这一座却在地下。
——下元黄箓,星宿错度，日月失昏,雨旸愆期,寒燠失序，兵戈不息,疫厉盛行，饥馑荐臻，死亡无告,孤魂流落，新鬼烦冤，若能依式修崇，即可消弭灾变，生灵蒙福，幽壤沾恩，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可建也。
禾枷风夷绕着醮坛走了一圈，便施施然掀开其上一个镂空的白瓷罩子，只见罩子中是一支红色的蜡烛——上面燃烧着蓝色的火焰。
这是某个恶鬼的心烛。
禾枷风夷的手背上立刻泛起红斑，红色迅速蔓延到小臂上。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翻着自己的手背来回看，摇着头叹道：“鬼气可真是太脏了。”
他皱着眉头，仿佛嫌弃得要命似的伸出食指和拇指将那根心烛捏起，离身体远远地移到了一边的台子上，开始捣鼓起来。
段静元觉得，今日出门的感觉不太对。也说不出是什么不对，但总是觉得哪里怪异，而且眼皮也跳得厉害。
大概是因为心烦意乱的原因，她在惯常去的秀坊里挑挑拣拣却没有一件合心意的绣样，正准备回去时却听小厮说后院里还有一批别人定下的绣样。段静元不想空手而归，便让小厮带她先去看看，若有合心意的再和老板商量。
小厮喜笑颜开，十分殷勤地将她和丫鬟引到后院。段静元前脚刚踏进去后脚便被人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扑面而来刺鼻的气味中，段静元才昏昏沉沉地意识到这小厮十分面生，且过于殷勤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段静元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只觉得眼睛干涩头疼欲裂，她正想去揉揉太阳穴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手脚被捆住嘴也被什么东西塞住。她一转头便看见她的丫鬟碧青也同样如此，睁着眼睛惊恐又迷茫地环顾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塞住的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门被打开，段静元抬头望去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骚扰她多日的王祺穿着锦衣，得意洋洋地带着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段静元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怒目而视，发出些含含糊糊的声音。
“用过麻药没有力气的两个弱女子，还能反上天去？绑得这么严实多无趣，快给段小姐和碧青姑娘解绑。”王祺挥挥手，笑得不怀好意。
那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走上来给段静元和碧青松绑，段静元手脚一放松就想要逃，然而她四肢绵软无力，别说逃了连站起来都不成，碧青扑过来和她抱在一起。
她强自镇定道：“王祺！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段府嫡女，你敢对我做什么我爹和我哥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当然知道，你段静元是段家的掌上明珠，段将军的妹妹，眼高于顶。可我爹也是当朝户部尚书，家中世袭的侯爵，你也敢对我爱答不理，甚至当着方先野给我脸色？他方先野是个什么东西？无父无母无门楣的贱种，你去他席位却不去我的席位？”
王祺厉声说着，越说表情越扭曲，段静元越听越惊惧，他往前走她便向后缩，直到后背抵上了墙。王祺似乎很乐于欣赏她害怕的样子，蹲下来呻吟道：“你以为你爹和你哥真能对我做什么？一旦我们有了夫妻之实，那为了你的名声，你段家必然把你嫁给我。再说了因为段舜息，我妹妹至今下落不明，段家欠我王家的怎么还？还好意思跟我追究这些事情？”
段静元脸色苍白，咬着牙道：不……我哥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王祺笑着伸出手要去扯她的衣襟，碧青突然狠狠地抓了一把王祺的脸，大喊道：“不许碰我们小姐！”
王祺被她抓得脸上见了血，后退几步气道：“你们给我把她捉住，给我狠狠地打！”
他带着的那三个家丁立刻上前扯住碧青，碧青疯了一般地死命挣扎，她和她小姐一样是烈脾气，嘴里骂着些“下流胚子”“畜生”“不得好死”的话。段静元大喊着让他们放开碧青，挣扎着爬起来但又跌下去。
碧青中迷药的程度没有段静元深，身上还有几分力气，然而也敌不过三个男人的拉扯。推搡间碧青被一把甩出去，后脑正正好好磕在尖锐的柜子尖角上。那粉色的身影停滞了刹那，只听一声鲜明的破裂声，她与柜子上的花瓶一起倒在地上。血从后脑汩汩流出，流成一片血泊，她在血泊里轻微地抽搐着，那伶俐的嘴里再也骂不出一句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从小侍奉到大的小姐。
段静元愣了一刻，便嚎啕大哭起来，朝碧青爬过去喊她的名字。
那几个家丁要把碧青拖出去，她就死死抓住碧青的胳膊，她余光里看见王祺不耐烦地捂着脸向她走过来，向她伸出手。
段静元一瞬间感到深不见底的绝望，她想王祺要是敢碰她她就咬他，抓他，把他的眼珠子扣出来，拼死也要让他丢半条命，然后自己再去死。
在他的手要碰到她的时候，在她的绝望达到顶峰，已经决定要与他鱼死网破时候，他的手指突然掉了下来。
虽然这样说起来很诡异，但那手指确实是掉下来的，他的食指和中指落在地上，手上只剩两个鲜血喷涌的窟窿，缺口甚至还很整齐。
王祺呆立当场，当一只乌鸦突兀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时，他终于凄厉地捂着自己的手叫起来。黑云一般的乌鸦从窗外涌进来，密密麻麻地落满房间的角落，啄食着地上王祺的手指。
但那些乌鸦唯独为段静元和她怀里的碧青辟出一片净土。
王祺的家丁们吓得脸都白了，拉着王祺欲夺门而出，一回头却看见房间里站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身材高挑面色苍白，凤目下一颗黑痣，一身红色曲裾淡淡地负手而立，一双眼睛漆黑不见眼白。
看见他们转身时，她微微挑眉道：“怎么了，刚刚不是很开心么？这就要走？”
王祺指着她惊道：“是你……段家的……”
“恶鬼。”
贺思慕伸出手去，惨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响指，霎时间王祺的三个家丁便身首异处，三颗脑袋在地上滴溜溜地滚着，被乌鸦们迫不及待地分食。
王祺大喊一声倒在地上，两股战战，吓得尿了裤子，嘴里哆哆嗦嗦地说着饶命。
贺思慕勾勾手指，王祺便被吊着脖子提到了空中，他拼命地扑腾着说不出话来。她不去看那家伙，而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段静元面前，认真地问她道：“要杀了他吗？”
段静元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姑娘。
这是贺小小么？分明是她，但是……分明也不是她。面前的姑娘苍白得过分，血脉呈现青紫的颜色，浑身散发着阴森之气……眼睛还是漆黑的。
这像是死去的贺小小。
看出段静元的畏惧，贺思慕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时便收敛了鬼气，变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要杀了他吗？”贺思慕重复一次。
段静元露出犹豫神色，摇了摇头。
贺思慕了然地点头：“要折磨一个人，有许多比死更好的方法。”
她摆摆手，吊在半空中的王祺便落在地上，他趴在地上嚎道：“谢神仙饶命，谢神仙饶命。”
贺思慕半回过头，道：“我说了，我不是神仙，我是鬼。”
“颜璋。”贺思慕唤道。
青烟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浑身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她半跪于地，道：“王上，颜璋在此。”
魈鬼殿主，颜璋。
贺思慕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趴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祺，说道：“这个男人喜欢姑娘，正好你们殿中的姑娘也喜欢男人，便跟他玩玩，别玩得太过，留他一条命就行。”
颜璋瞥了一眼王祺，道：“能玩到什么程度？丧失神志，不能人道？”
“可以。”
“臣领命。”
王祺听到这对话，直接吓晕过去了。贺思慕转过身来看向段静元，段静元抱着碧青缩在角落里，畏惧又迷惑地看着她，她小声说：“你……你是谁？”
贺思慕走到她的面前，乌鸦乖乖地飞起为她让开一条路。她答道：“贺小小。”
段静元摇摇头，再摇摇头：“不对……贺姑娘……贺姑娘是人，是我哥喜欢的……活人。”
贺思慕安静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碧青突然大力地抽搐起来，仿佛回光返照般抓住了段静元的衣袖，段静元立刻低下头去看她，急切地唤道：“碧青……碧青……”
段静元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向贺思慕，仿佛是想向她求救，但看见她似人似鬼的脸庞时，又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她怕这个贺小小。
贺思慕低眸看着那可怜的弥留之际的小姑娘，她问道：“碧青，你有什么愿望么？”
碧青的眼睛里渗出泪水，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的哥哥……他犯了事……下狱……我母亲一个人……”
“你希望你的哥哥能出来，为母亲颐养天年？”
“嗯……”
“那我把你哥哥救出来，再给你母亲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你可愿意让我吃了你？”
段静元听见“吃”这个字，大为惊恐地抱紧了碧青，急切地说：“不，你不能……”
“愿意……”碧青却这样说道，颤巍巍地向贺思慕伸出了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贺思慕弯下腰抓住碧青的衣襟，轻而易举地将她提起来，碧青的双脚无力地悬空，然后鲜血四溅，她的头歪下去。
贺思慕将碧青放下去，让她妥帖地躺在地上。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将贺思慕的长发和红衣吹得飘飞，她的肩膀上停着几只沉默的乌鸦，脸上溅了碧青的鲜血，看起来便是传说中血湖地狱里的鬼魅。
段静元呆呆地看着她。
贺思慕蹲下去，一双黑白分明而冷静的眼睛看着段静元，问道：“有力气么，能站起来吗？”
她伸出手去拉住段静元的手，但是段静元仿佛惊弓之鸟，立刻近乎于粗暴地甩开了她，贺思慕的手便悬在了半空。
颜璋在一旁道：“大胆！居然不识好歹，敢拒绝王上……”
贺思慕抬起手摆了摆，颜璋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贺思慕站起身来，右手在空中一画了个半圈，旁边瓶中的画轴便飞到她的手上，她握着画轴的一头，将另一头递给段静元，低头看着她。
“不想碰我就扶着这个站起来。”
“或者你自己站起来。你首先要站起来，不要逞无谓的意气。”
段静元咬着唇看着贺思慕，她犹豫了片刻，终究颤颤地伸出手握住面前的画轴，借着贺思慕的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即便是站起来她也还是摇摇晃晃的，手更加握紧了画轴不敢撒开。
贺思慕看了她一眼，笑道：“很好。”

第75章 夜景
段静元怔了怔,她小声说道：“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贺姑娘吗？是前些日子住在我们段府，和我一起去看马球,我哥哥喜欢的那个贺姑娘？”
贺思慕点点头。
段静元咽咽口水,再次开口：“你是……伪装成人的恶鬼,还是个……恶鬼头头,是吗？”
贺思慕再次点点头。
段静元抓住画轴的手握紧了,她说道：“今日你救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但是贺姑娘……你能不能放过我哥哥？我哥哥是个好人,他没干过坏事没杀过好人,你去索别人的命吧！”
贺思慕闻言忍不住噗嗤笑起来，她偏过头说道：“我不索你哥哥的命,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应该说是爱人？真的爱人。”
段静元呆立当场,仿佛看见了人鬼恋的戏本子活过来。
“至于要我放过他这件事,你该同你哥哥说,只要他愿意,我没有意见。不过我是恶鬼的事情你哥哥一早就知道。”
段静元想，这还是真的戏本子套路。
此处离段府有些距离，于是贺思慕坐在鬼王灯上带着段静元从南都上空飞过,奔段府而去。夜幕低垂间华灯初上,段静元小心地伏在灯杆上，恐惧又惊叹地看着熟悉的街巷和人间烟火,无数人来来往往，一排排灯笼照得人间如同银河。
她小声赞叹着，突然一个微小的颠簸,她不由得慌乱抓住了贺思慕的手腕，立刻又慌得放开。
贺思慕转头瞥了她一眼，又转过脸去：“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段静元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的手好冷。”
“我是死人，自然如此。”
段静元看着风中贺思慕的侧脸，再看了一下底下遥远的地面，小心地伸出手去扯住了贺思慕的袖子。
贺思慕余光看了一眼握住自己袖子的手，轻轻地笑起来，没有说话。
“贺姑娘，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死了，倒也不是没有良心。你毕竟带我在南都游玩了许多日，一一教我颜色，在吴婉清面前有意维护我，而且你也是段胥的妹妹。”
段静元有些迷惑，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让她想不明白，她问道：“所有恶鬼都像你这样温柔么？”
这次贺思慕转过头来了，她脸上的血迹还没有擦掉，目光严肃。那种让人不自觉联想到死亡的可怕气息再次涌来，段静元一哆嗦。
“狼就算救了羊一百次，狼也还是狼，羊也还是羊，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人不该对恶鬼抱有过高的期待，恶鬼善也好恶也好，活人遇见就该逃跑。”
段静元顿时不知道自己拉着她袖子的手是不是该收回来。
“……不管怎么说，你是鬼我哥是人，人鬼殊途，我不会让我哥再继续和你在一起的！”
贺思慕不置可否地笑笑，也不回应，就只是驾驭着鬼王灯直接落在了段家的庭院之中，段静元的双脚终于落在地面上。贺思慕撤去了她身上的障眼法，段静元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立刻转过身提着裙子跑掉了。
贺思慕悠然地看她跑进段胥的院子里，她慢慢地走过去，便听见段静元隐隐约约的哭声，她应该是在向段胥哭诉今日的遭遇。
“王上。”
贺思慕转眼看过去，便见颜璋出现在她身侧，深深行礼。
“王上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这么快？”
“那个活人很是不行，禁不起折腾。”
“那把他丢回他家去吧，记忆处理干净。”
“是。”颜璋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段胥的院子，说道：“王上，您总是这么维护活人，可他们也没念您什么好。”
“要他们念我好做什么，我难不成还需要他们立庙供奉祭祀？”贺思慕转眼看向颜璋，说道：“你的那个人，到岁数了么？”
颜璋点点头。
贺思慕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摆了摆手，颜璋便退下了。
颜璋是魈鬼殿主，魈鬼殿中皆为女子，且红尘女子数量最多。生前遭男人轻视玩弄，死后便最爱玩弄男人。
颜璋生前有个深爱的男人，那人负了她致她毁容惨死。她化为恶鬼后便在那男人每次轮回转世长到十八岁时去勾引他，最终害得他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这已经是多少世了？三十世有么？
有许多世，那人似乎还是个不错的人。轮回转世这么多次，他早就不是最初那个辜负颜璋的人了，这样的报复早就失去其意义。
颜璋知道么？或许她是不想知道。
贺思慕长叹一声，轻轻一跃坐在了段胥的院墙上，正好看见段静元拉着段胥的手问他：“哥，贺姑娘她是恶鬼，你知道吗？”
段胥目光抬起来越过段静元，落在坐在院墙上的贺思慕身上，贺思慕微微一笑。他收回目光，安抚性地拍了拍段静元的手，柔声道：“我知道。”
“那你还……你还喜欢她？你还和她在一起？恶鬼是吃人的啊！”
“这世上，有时候人吃人比鬼吃人可怕多了。”
“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贺姑娘，贺小小她是恶鬼，她怎么能是你的爱人呢？人鬼殊途，人为阳鬼为阴，和她在一起肯定会折损你的。你好好想想，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肯定还要娶妻生子的啊。你不为自己想，也为爹娘想想吧……哥，你看戏本子里的人鬼恋都是没有好结果的啊！你不要再去找她了好不好，你和她分开吧！”
段静元苦口婆心地一通劝告，最后几乎是在乞求了，仿佛是一心要把她的三哥救出苦海拉回正途似的。
段胥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眸总是澄澈见底，含着笑意，仿佛什么心事也不藏。此刻这双眼睛也是如此，平静得如一潭浅而清的池水。
他十分干脆地说道：“好啊。”
三哥答应了。
段静元想，三哥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心中的石头仿佛落了下来，落到一半却又悬住。
“三哥，你说实话。你真的再也不会见她了吗？你这次没有骗我么？”
她的三哥在黑暗的夜幕下背对着灯火，她突然觉得他神情模糊，看起来遥不可及。
段胥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然后笑意盈盈地说道：“静元，你心里已经清楚，又何必再问我。”
段静元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她上下打量着段胥，仿佛从不认识他似的。他为什么能这样笑嘻嘻地，轻飘飘地说谎？
“……三哥，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们是亲人啊，我们彼此之间不应该有什么秘密啊。”她甚至有点绝望。
段胥想这个家里还有人相信他们之间没有秘密，这大约是为数不多的温情了罢。于是他拉过茫然失措的段静元，轻轻地抱住她的肩膀拍了拍，道：“对不起。”
他以这么一句抱歉堵住了段静元的所有疑问。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沉英走到他们身边，小声试探着说：“小小姐姐还在马球场上救过你呢，她不是坏人的。”
段静元推开段胥，怒视着沉英说道：“我难道不知道吗？我知道她很好……她对我也很好，但是她再好……她是恶鬼啊！三哥，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上恶鬼呢？你要么藏着掖着一辈子，要么被人发现戳脊梁骨，你……你……”
说着说着她就已经双目泛红，也不知道能再说什么，只能转过头去夺门而出，把院门摔得震天响。
段胥和沉英对视了一眼，沉英担忧道：“静元姐姐不会告诉别人吧。”
段胥笑起来，说道：“她不会的，她怕爹打我。不过她应该会生我的气，气好久。我得去请教一下某个人怎么让她开心了。”
说罢他抬头看去，旁观完整个过程的贺思慕从院墙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说道：“走罢，带你去个地方。”
段胥也不问去哪里，只是握住她的手道：“好。”
沉英在一边期期艾艾地说：“我可以一起去么？”
他话音未落贺思慕和段胥就消失在了他的面前，他挠挠后脑前后左右地看了看，瘪着嘴继续练武了。
段静元此前觉得贺思慕离开了南都，段胥却一点儿也不难过，就像她没走似的——那是因为贺思慕只是变回了恶鬼的状态，她确实没走，还经常来找段胥。
贺思慕和段胥坐在鬼王灯上，悬浮在南都上空。她说自己走在大街上突然感觉到静元的气息，发觉那是静元从来也不去的地方，便好奇去看看。正好看见她的丫鬟碧青倒在血泊里，王祺想去拽静元，看起来是对静元图谋不轨。
“不过王祺我已经处理好了。”
段胥点点头，他伸手擦去贺思慕脸上的血迹，说道：“今日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
“不过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方才带静元飞过来的时候，她惊叹于南都的夜景。我想起你们应当没有这种机会在这里看风景，便想让你来看看。”
风声凛冽，白色的丝线在天地之间街巷之中弯曲缠绕着。人如蝼蚁，屋舍如漆盒，灯火如银河，便连最庄重宏大的宫殿看起来也渺小，让段胥想起来自己在天知晓时堆的沙堡。
“喜欢么？”贺思慕问道。
“当然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段胥想，她似乎总是想给他点什么东西，有些生疏而笨拙，无比可爱。
贺思慕清了清嗓子，说道：“正好要同你道别，我要回鬼域了。在外面时间太久，总有些事情要回去处理。”
段胥长叹一声，道： “刚刚被小姑子发现了身份，就把这烂摊子丢给我自己跑了啊。我预感我以后要长年独守空房。”
贺思慕望段胥一眼，说道：“我能跟她说什么？”
“也是，你不扮演活人的时候，说话不吓人就已经很好了。”
“那怎么没吓走你？”
“怎么不走？我过几日也要走了，去筹兵。”
贺思慕想起来这几天她总是在段胥桌上看见一摞摞的图纸，便问起来那是不是他要用的兵阵。
段胥点头道：“嗯。就算我们铁甲坚固，马匹强健，大梁的骑兵还是比不过马背上长大的胡契人。我们的骑兵实力不可避免地存在差距，在这种情况下步兵就至关重要，我对丹支的骑兵很熟悉，得针对他们找到步兵克制骑兵的作战方法。之前我们用奇兵趁丹支内乱攻下了三州之地，如今丹支内乱渐息，以后便不会有这么容易的事情，需有万全之策。”
贺思慕于是笑道：“你这是要把你的设想用在你新募的兵身上？从哪里募兵，你想好了吗？”
“怎么，鬼王殿下有推荐？”
“申州罢，申州出的恶鬼最多。生前足够剽悍，死后才能继续剽悍。申州人多地少，家庭或村落之间常有争执冲突，动辄械斗血战，父死子继不死不休。”
“哦？听来不错。”
“段狐狸，人生有限，你准备打多久的仗？”
段胥想了想，说道：“常言道五胜者祸，四胜者弊，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打仗太久太频繁，国库和百姓都受不了。丹支毕竟太大，我想三次北伐将失地尽数收回是比较合适的。”
三次，这可真是大言不惭，不过很符合段胥一贯的风格。贺思慕趴在他的肩膀上，脸靠近他调笑道：“我的小将军这设想可真是疯狂啊。”
段胥笑起来，他的眼里含着一层洋洋得意的光芒，底下头抵着她的额头：“是么？那大概我死后一百年内，你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因为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特立独行的疯子了。”
贺思慕眨眨眼睛，道：“一百年后我就能找到吗？”
“你还是找不到，但是你会慢慢遗忘我，遗忘我所有热烈的生平，变成不可考的模糊轮廓。你也会指着我的坟墓说，这个人我曾经很喜欢他的，但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段胥说得很坦然，他仿佛玩笑般说道：“能不能记我记得久一点？再多记我一百年吧。”
贺思慕看着他，她想起漫天红色的鞭炮碎屑里，他朱红婚服的模样。想起盛夏金色的阳光下，他纵马驰骋的身影。她沉默着笑起来搂着他的后颈吻他。
“段舜息，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会装可怜了。”她这样说道。
段胥叹息一声，道：“啊呀，被你发现了。”
南都上空的夜风猛烈，月光之下，天地间密密麻麻的白色丝线缠绕着他们，将他们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将他们的身体缝合一处，天地为蚕蛹，而他们如幼虫。
三日后贺思慕离开南都，十日后段胥亦奉命出南都剿匪。
玉周城里的九宫迷狱，海洋般漫无边际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片被心烛照亮的昏暗区域。
在那里地上坐着一个头发眼睫均为雪白，衣服也是雪白的家伙。他的身上有很多伤痕，看起来狼狈又羸弱，低着头沉默着。
来人蹲下来，手中的心烛将他的脸照亮，唤他的名字：“白散行，该醒了。”
浑身雪白的恶鬼抬起漆黑的双目，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光亮，他像是从一个冗长的梦境里醒过来似的，怔怔地看着来人很久，才不可置信地以干哑的声音说道：“怎么……是你？”

第76章 云州
元狩三年,段胥奉旨募兵剿匪，得军名为归鹤军，军中士兵十之五六来自申州,骁勇善战。三月之间将作乱山匪打得溃不成军,纷纷投降接受招安,皇上特许其加入归鹤军,归鹤军壮大至十五万之众。
元狩三年九月,段胥因功受封宁意侯。
元狩四年，丹支蔚州及齐州发生汉人起义叛乱,反叛力量迅速扩大,汉军所过之处百姓纷纷响应,如燎原之火席卷两州全境。
元狩四年九月,蔚州起义军首领钱成义在云州大梁军队帮助下占领蔚州全境，并将蔚州交还大梁，得封忠勇将军。
元狩五年七月,齐州起义军首领赵兴掌握齐州全境。
元狩六年三月，景州起义。
元狩六年八月,段胥奉命率军前往云州前线支援景州起义军。
“三哥！三哥！”
段胥的军队到了云洛两州的交界,他在马背上远远地听见了马蹄声和呼喊声,便知道是沉英带人来接他了。他于是拿出自己的弩机悠然架在胳膊上，对着远处那个尘土飞扬中的身影摁下悬山。
纵马而来的少年一个灵活的悬空侧身躲过箭矢，又坐回马鞍上，熟练得很难让人想象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他在段胥面前勒马，委屈道：“三哥，我来接你，你还考我啊？”
三年的时间过去，沉英长高也晒黑了,再也不复从前柔弱细痩的样子，身材变得格外强韧有力。
这多亏了他三哥这几年把他带在身边，变着花样地折磨他，时不时就来像刚刚那一出。一开始武器是白果，他躲不过去被打得青青紫紫。待他能躲过之后，那武器就变成了竹竿、没开锋的剑、开锋的剑、小箭。对他的考核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随时随地，更有甚者他半夜被他三哥骗说着火了差点没穿裤子就跑出去，后来他三哥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为了教导他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包括他三哥。
沉英深刻地理解到当时他三哥说跟他学武非常辛苦是什么意思了，这不是辛苦，这是要命啊！他能活到现在可真是顽强求生意志下的奇迹。
段胥哈哈笑起来，拍拍他的头道：“你来云州这几个月没有荒废武功嘛，不错不错。”
沉英一听到这话便皱起眉头，简直是要哭出来了。
四个月前段胥让他来云州锻炼锻炼，见见世面，他便到了边境踏白军将军——也是他三哥的老部下韩令秋这里。他三哥似乎来信嘱咐了韩令秋好好督促他习武，韩令秋就尽职尽责地亲自上阵教导，很快沉英绝望地发现——韩令秋教人的方式居然和他三哥如出一辙，只是会多跟他说一句多有得罪。
真可谓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他在这里一边见世面，一面被韩令秋折磨得死去活来，唯一欣慰的是功夫确实又长进了不少。韩令秋手下那些武艺高强的老兵都惊叹于他年纪轻轻，习武时间也不长，就能有此般实力。
沉英一面得意着，一面又悄悄给段胥写信，试探着问他能不能去夏将军的成捷军或者吴将军的堂北军那里，如果能去孟将军的肃英军就更好了。换个地方见世面也是好的，更何况夏庆生、吴盛六和孟晚也都是他三哥的老部下。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心里觉得这几位将军功夫没有韩令秋好，应该不会像韩令秋一样折腾他。
他三哥没多久就回信过来，亲切地掐断了他的美好期盼，说韩令秋的教导方式和自己最像，他最放心。这样还不够，韩令秋又说得了段胥的信说要更加认真地指点沉英。
沉英只觉得搬了石头把自己的脚砸个稀烂，只能苦着脸继续心惊胆战地刻苦练武。
段胥对这个历练了四个月的干弟弟十分满意，对自己的行径毫无后悔之意，开开心心地让沉英带路把他带到云州府城去。
段胥来的日子正巧赶上方先野调回南都，他的接风洗尘宴便和方先野的送别宴一起办。郑案早在一年前被方先野彻底架空，气得回去南都。段胥在南都还和郑案打了个照面，听他痛斥洛羡倒戈帮助方先野一事，便尽职尽责地表演了大吃一惊和扼腕叹息，并顺手照顾了自己气得晕过去的父亲。
如今方先野已然是云洛两州的正巡边使。
办宴会的府尹是当地人，根本不知道方先野和段胥的过结，于是殷勤地将两人安排在一左一右相距不远的主位上。直到落座两个人互不打招呼互不理睬的时候，府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两个人可能不对付。
他立刻吓出一身冷汗来，一双眼睛跟着这两人转来转去。
宴会办得很实在，虽然不像南都那般有美人奏乐起舞极尽奢华，但美酒美食总是充足的。段胥率先打破了沉默，举起酒杯笑道：“方大人在云洛三年，云州马场大建，新育良马六千余匹。洛州矿场开采顺利，如今边关将士中步兵的重甲都已换上天洛打造的轻甲。我代全军将士感谢大人，有方大人这样的人才实乃大梁之福。”
方先野也举起酒杯，得体地回敬道：“不敢当，云州马场少不了郑大人的心血，矿场更是有华洛郡主的指点，方某受之有愧。三年不见，段兄如今成了侯爷、段帅，风姿更胜从前了。”
“哪里哪里，我在关河南岸不过剿了几窝匪，练了一支军。方大人在这里可是支持汉人奋起反抗，不费一兵一卒将蔚州收复，又有两州起义形势大好，回归在望。舜息实在是佩服不已。”
两人举起酒杯客客气气地互相夸赞之后便将美酒一饮而尽，府尹眼见这两人明面上倒是彬彬有礼，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终年为敌的两人在放下酒杯时，不约而同地一笑。
三年对于三十岁的年纪，说短也不短，说长也不长。
段胥在这三年里又长高了一些，如今要比方先野高半个头。他的皮肤是晒不黑的白，终日风吹雨淋居然和方先野这个久坐庙堂之中的人差不多。一双眼睛笑起来依然含着光，灼灼惑人。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一样爱笑，说什么都轻飘飘的，仿佛是不会老的少年。
方先野的模样一如既往，只是气质又沉稳了些。若从前他像是山间的雾，如今便像是草间的霜，举手投足优雅又清傲，少了锐利多了从容，看起来还是和和气气的样子，很难想象他曾经在朝堂上将多少显贵参到无话可说。
多年未见，故友重逢，却不能寒暄问候。
段胥摇着头笑着喝酒时，却看见眼前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在他桌前深深一拜，道：“林钧见过段帅。”
段胥定睛一看，此人便是当年在朔州府城被十五假扮的林家当家林钧。他们把林钧救出来时林钧已经是奄奄一息，后来便卧床调养许久。正巧那时候段胥也在养伤，直到最终回去南都前总共也没有见过林钧几面。
他见假林钧的时间，倒是比见真林钧要长许多。
“当年匆忙之中还未来得及向将军道谢，感谢将军明辨忠奸，将我救出。”林钧再次深深地弯腰拜下去，段胥便起身将他托住，笑道：“林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林家在朔州围城中的鼎力支持，段某感念至深。哦，如今不能称林先生，要称林大人了。听说此次您要随方大人一同回南都？”
林钧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激动之情更甚，他道：“承蒙方大人高看，我生于关河以北，长于胡契人欺压之下，如今居然能够去往大梁南都，为国效力。毕生夙愿得偿，至今仍觉仿佛梦境。”
段胥笑笑，他拍拍林钧的肩膀说道：“林大人忠君爱国，慷慨大义。林家列祖还有你大伯定然会以你为傲。”
林钧闻言便红了眼睛。
段胥的老部下们纷纷赶来参加这一场接风洗尘宴。当年打下云洛两州之后，段胥和孟晚回了南都，他曾带过的踏白军、成捷军各位郎将都留在了边关，如今已经是各军统领。秦帅倒台后军中势力一波轮换清洗，兵部尚书虽然没有落在孟乔岩头上，给了个无党无派的曹若霖，但孟晚还是如愿接管了曾经秦帅的亲军肃英军，赴边关驻守。
这些都是和段胥在朔州府城一起被围困，后来又一同攻打云州洛州，流过血拼过命的人。如今段胥受封为元帅率军归来，接管边军，他们自然十分欣喜。一轮寒暄问候之后，段胥目光在众人中转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韩将军？”
沉英抢先回答道：“景州起义军的唐将军需要支援，韩将军去景州见唐将军了。他才刚走没几天，正好和三哥你错过。”
吴盛六在旁边的席位上坐着，一拍自己的大腿笑道：“怪不得这几天沉英这么开心，原来是终于脱离苦海，可以偷懒了。”
“我可没有偷懒！”沉英急忙争辩道。
席间众人嬉闹，接风洗尘宴热热闹闹地结束，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回到各自的所在。原本段胥到云州来府尹给他准备了一间相当不错的府邸，但是段胥好言婉拒直接住到了军营之中，待他掀开营帐的帐帘走进去的时候，便感觉到营帐内似乎有人。
什么东西抵上了他的胳膊，段胥沉默了一瞬，笑道：“华洛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来人笑起来，点上灯。灯火跳跃中能看见一张秀美脸孔，身上其余部分都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之中，正是洛州十三矿场司监，华洛郡主洛羡。
“侯爷久未经战火，也不如从前机敏了嘛，要是我手中是一把剑该如何？”洛羡掂着手里的卷轴，这是相当长的一个卷轴，竖立于地可及洛羡肩膀，重量应该不轻，但是她一只手拿着这个卷轴挥转自如。
段胥走到营帐的椅子边坐下，道：“虽然经年未见，但我倒不至于把你认成敌人。我本想明日去拜访郡主，谁知你今夜就来了，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啊？”
“给你送一份礼物——倒不是我给你准备的，是方大人给你准备的。”
她把卷轴递给段胥，段胥便铺于桌上展开这卷轴，只见云州、洛州、蔚州、齐州、景州、幽州……十七州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一一展现，乃是一幅宏大精细的地舆图。在丹支的上京城处，用朱砂画了一支小箭。
“一箭穿心啊……”段胥抚摸着地图上的上京，笑着转身将这幅地舆图挂在了帐中，他后退两步看着这张比人还高的地舆图，眼里映着灼灼的烛火。
“这是散布在十七州各地的紫微绘制的。”洛羡说道。
紫微。洛羡这些年在边关一手建起的第三个闻声阁，专司潜伏、煽动、暗杀之事，亦为情报流转之枢纽。
紫微星乃汉室帝星，此名意在愿紫微星长明，汉人收复失地。这些年蔚州、景州、齐州的汉人起义中都有紫微的身影，蔚州的起义军首领钱成义就是紫微的成员。郑案本以为紫微是他的利器，没想到脱手落到方先野手中。
“方先野早就要启程回南都，他硬是拖日子到今天，为了在云州见你一面。不过人多眼杂，不便说话，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剩下的十三州，就交给你了。”
段胥闻言轻轻一笑，点头道：“好，请他放心。”

第77章 疑云
另外一边,此时的玉周城内却是阴云密布。
这几年原本鬼界还算风平浪静，一来是因为这几年严重触犯金壁法的恶鬼少了许多,二来是因为鬼王的心情难得在三年内一直保持在很好的状态，以至于脾气有所缓和，不再动辄把恶鬼们灰飞烟灭。
就在这一切欣欣向荣的时刻，魊鬼殿主处突然传来消息，他殿中竟有恶鬼遇到了白散行！
紧接着陆陆续续各地殿主都上报，有恶鬼看见白散行或者疑似白散行的恶鬼，不过他的出现飘忽不定，恶鬼往往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又消失了，竟没有恶鬼和他说上话，也不知道他来意为何。
白散行再次出现的消息在鬼界一经传开,就造成了不小的轰动。三百多年前白散行还是鬿鬼殿主之时,可谓是鬼王一鬼之下万鬼之上，实力强悍无鬼能敌。鬼王一死他便发动叛乱，在贺思慕出现之前许多恶鬼都以为白散行会夺得鬼王灯,成为下一任鬼王。
但是某一日白散行突然销声匿迹,晏柯取代了白散行的位置且倒向贺思慕，贺思慕最终成了鬼王。诸位殿主都觉得以贺思慕的雷霆手段白散行不可能还在世上,多半已经灰飞烟灭。
谁知白散行非但没化灰,还卷土重来了。这位可也是睚眦必报的主儿，看到曾经依附于自己的殿主如今归顺了贺思慕，也不知道要怎样搅得天翻地覆。于是各位从前鬼王时代一路过来的殿主们都心有戚戚,那些老殿主们被贺思慕灰飞烟灭,最近才升上来的新殿主心里倒是踏实一点。
鬽鬼殿主关淮，那死了三千多年的老家伙此时又时来运转，因为关在九宫迷狱里反而逃过一劫。
贺思慕得到了这个消息后面上倒是没有什么风波,在朝会上只是下令搜寻白散行的踪迹，若有发现立刻上报，若有能缉拿白散行者必有重赏，仿佛并不把当年威名赫赫的“白煞”放在眼里。
圣心难测，一个月一次的大朝会结束后，殿主们纷纷向左右丞打听王上的计划，却被左右丞打发回去。倒不是他们不想说——是他们两个人之间还在互相怀疑着呢。
晏柯和姜艾沿着王宫门外的台阶向下走，晏柯背着手幽幽发问：“方才在大朝会上，你对王上说你至今没有见过白散行。”
姜艾照旧一身华丽锦绣罗裙，头上金钗珍珠交相辉映。她转过头，身上的首饰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她望着晏柯说道：“怎么了，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我了解白散行，你是他的心结。他心悦你千年之久，始终对于你的拒绝耿耿于怀，想方设法要得到你。三百年前你把他骗到九宫迷狱以至于他迷失数百年，如今他得以逃脱怎么可能不去找你？”
“心悦我？你不如说是征服欲，他对全天下的好东西哪件没有征服欲？大约是醒过来之后，又有了其他东西想要征服，便要把我往后放放了。但是说到骗……”姜艾靠近晏柯，掩唇笑道：“三百年前骗他的可不止是我，还有你呢。你当时可是他的副殿主，他多信任你啊。如今他得以逃脱，倒是应该先去找你算账吧？我怎么刚刚也听你跟王上说，你从没见过白散行呢？”
晏柯的目光冷下来，他说道：“我没见过白散行。”
“那我也没见过白散行。”
鬼界的左右丞对望着，一个目光冰冷一个笑意盈盈，分毫不让。
最终姜艾摆了摆手，转身而去道：“与其相互怀疑，不如自求多福罢，右丞大人。”
晏柯眼尖地在她挥动的右手手腕上，看到一只纯白泛着光的镯子。这镯子十分素净，没有任何珠宝点缀或者金银镶嵌，不太像是姜艾平日的风格。
他暗暗摩挲着自己的拇指，冷笑一声转身而去。
昨日这云州府尹一回去就打听方大人和段侯爷之前的事情，这才知道这俩人的瑜亮之争，只觉大事不妙，自己怕是闯下大祸乌纱不保。于是第二天府尹大人先是万般周全热热闹闹地将方巡边使送上归途，转过脸来又再次设宴邀请段胥。
段胥一见府尹大人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顺着府尹大人的猜想拿了拿架子，展现出若有若无的不悦，说两句和方先野有关的阴阳怪气的话。眼见着府尹大人面如土色汗如雨下，再峰回路转欣然应允了府尹的宴席要求。
各位将军都赶回了各自的驻地，这次的宴席除了段胥之外，陪酒的都是云州的官员。酒过三巡之后，府尹说什么都要留段胥在府上歇息，还特意让几位美人来陪段胥。段胥心想这府尹大概是打听到他在南都时经常出入玉藻楼，于是便投其所好给他送来了美人，他看着府尹满怀期待的眼神倒也不推拒，从几位美人之中点了一个陪他。
酒席结束之后府尹殷勤地让这美人好好伺候段胥，便笑嘻嘻地走了。那美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搀着他将他送回府尹准备好的房间，一路上都怯生生地不敢看他。她扶着段胥让他在床上坐下，便去关上了房门。
自然，她也留在房间里。
段胥坐在床铺上，方才他看起来还是微醺的神色迷离，现在却分明是完全清醒的。他说道：“你留在我房里做什么？”
那小姑娘走到他面前，低着头说道：“府尹大人命我好好伺候侯爷。”
段胥轻笑一声：“那你还一直低着头，我都看不见你长什么样子。”
小姑娘有些畏惧地抬起头来，她虽然年纪尚轻，但一看便知是个美人胚子，眉清目秀而且含着一丝楚楚动人的哀愁。她眼含秋水地望了段胥半天，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来伺候侯爷。”
段胥偏过头端详着她，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南都来的宁意侯……”
“我是说我的名字。”
“段……段侯爷”
“我叫段胥，段舜息。”顿了顿，他道：“你说你要伺候我，你会吗？”
小姑娘咬咬牙，往前走了两步，大概是因为太过慌张自己把自己绊到，一下子坐在了段胥身上。段胥倒没有说什么，于是她扒着段胥的肩膀，有些笨拙地将他的上衣解开褪去，然后试图去亲吻他。
胳膊一直撑在床上任她动作的段胥突然抬起手来，食指点在她的唇上，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说道：“我不接受你用别人的身体来吻我，贺思慕。”
小姑娘怔了怔，她小声说道：“侯爷你在说什么……”
“殿下，你现在还想抓我偷吃？”
小姑娘沉默了，她这会儿手也不抖了，眼神也不畏惧了，沉默片刻之后便闭上眼睛——这具身体歪着倒下去，被一双苍白带着青紫色筋络的手抓住后领子，提到了一边的桌子边趴好。
这双手的主人——一身红衣同样苍白的贺思慕抱着胳膊站在房间中，感叹道：“你怎么每次都能发现是我？”
段胥笑盈盈地向她伸出手，她便走过去像刚刚的小姑娘一样，面对着他坐在他怀里。
他表扬道：“你这次演得很逼真。你是在席上第三壶酒尽的时候附身于她的罢？”
贺思慕挑挑眉毛：“你那时候就发现了？”
“嗯，没错。”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段胥搂着她的腰，靠近她抵着她的额头说道：“因为你有希望被我发现的眼神。”
贺思慕眨眨眼睛，她搂着段胥的后颈，蹭着他的鼻尖说道：“那么侯爷，我现在可以亲吻你了么？”
段胥配合地闭上眼睛，道：“殿下请便。”
贺思慕笑了两声，她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等了片刻之后才吻上了他的唇，他的身体果不其然地颤栗了一下。近来她发现，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太冷了而段胥的知觉又很敏感，她每次吻他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战栗，她很喜欢这种奇妙的反应。
贺思慕正这么想着，他便撬开了她的唇，软舌交缠间叹息似的说道：“殿下，专心。”
她便托住他的后脑，放松地任他侵略。很快他便搂着她的腰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段胥的胸膛起伏剧烈着，目光灼灼。
贺思慕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肩膀，笑道：“我听说侯爷背后有白雪覆梅的纹身，却是何解？”
段胥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带了些沙哑的意味：“那是我爱人为我画的，她像是白雪红梅。”
“是么？听起来她好冷啊，抱着一定很不舒服罢。侯爷怎么不看看其他人呢？”贺思慕道。
“我大约是身患眼疾，病入膏肓，除了她之外其他人竟都看不见了。不过好在虽然她一开始会有点冷，但是捂一捂就热了，有时候还烫得人心慌。”段胥以指背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说。
贺思慕仰头看了他片刻，然后笑着伸出双臂，道：“段胥，抱我。”
段胥顺从地抱紧了她。
“我现在还是冷的么？”
“有一点儿。”
“那让我热起来罢。”贺思慕在他耳边轻声道：“用你的温度来温暖我。”
段胥吻上她的脖颈，手指灵活地解开她的衣带，含糊地笑起来。
“遵命。”

第78章 生变
所谓温香软玉在怀,这种感觉段胥这些年来算是食髓知味，深刻地体会到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贺思慕在他怀里，正在无聊地玩他的手指。她背对着他枕在他的手臂上,未着寸缕与他肌肤相贴,此时她的身体已经被他的体温暖透了，仿佛真像个温热的活人似的。
段胥搂住她的肩膀，便听她慵懒道：“段胥，你醒啦。”
她此刻并没有和他交换五感所以全然是恶鬼的状态,整晚都保持清醒不会入睡。这样的情形三年里时常发生,贺思慕知道段胥希望早上醒过来还能看见她，所以她多半会在他怀里躺一整夜到他醒过来。
有时候段胥会因为她的纵容而感到惊奇,总是这样睁着眼睛在他的怀里百无聊赖地待一晚，鬼王却从未抱怨过什么。
“早啊,思慕。你这次来待多久？”
“一会儿我就回去了，这次你刚到云州，我就来看你一眼。谁知道一看就有好戏。”贺思慕在他怀里翻腾了一下,面对着他笑道：“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我说什么？”
“听不清楚，声音很低，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是胡契语还是汉话，有趣得很。”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要是做梦喊了你的名字怎么办？”
“那我被你千里迢迢喊来,肯定要把你从梦里打醒。”贺思慕点着段胥的鼻尖道：“这可这不公平啊,段舜息。你还可以在梦里见我,我要是想见你就必须到你跟前儿来。”
段胥先是笑起来，然后又叹息一声。
“我好想你，思慕，鬼王殿下怎么就这么忙呢？”
贺思慕嗤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就不忙吗？至少有三次我来找你，你没赶上招呼我，我走了你都不知道罢？”
“我错了。”段胥立刻认错。
这三年里贺思慕坐镇玉周城处理鬼界事务，而段胥则募兵剿匪，两个人总是匆匆相见聚少离多。算起来还是每次交换五感那十天，贺思慕在他身边待的时间最久。
贺思慕望着段胥的眼睛，笑道：“段侯爷，你这仗什么时候打完啊？”
“至少得十年罢。怎么，鬼王殿下等着我打完仗把我金屋藏娇么？”
“那要看你十年之后还娇不娇，是否值得我藏了。”
贺思慕戳着段胥的胸膛，被他搂紧了腰深深地亲吻，深吻之间他说：“鬼王殿下要了我一辈子，可没有始乱终弃的道理。”
贺思慕就嘻嘻地笑起来。
说笑一番之后贺思慕便要回去，她离开了段胥温暖的怀抱穿戴整齐，段胥叹道他好不容易把她捂热，她一会儿又要凉了。
贺思慕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了一下，便在一阵青烟中消失。在她消失的同时，在桌上趴了一夜的可怜小姑娘迷茫地醒过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望着段胥。
段胥穿着白色单衣，神色餍足。他微微一笑，亲切道：“你昨天许是太困了，倒头就睡，怎么叫也不醒。”
小姑娘怔怔地”啊？”了一声。
府尹满脸带笑地来迎接段胥，要将他送回军营。得知段胥没有碰那小姑娘时，府尹先是一愣，然后便陪着笑说云州偏僻比不上南都，恐怕是云州的美人入不了段胥的眼。
来之前段胥便在方先野的信中听说过这位府尹大人，这人虽然油滑但很擅长平衡各方关系。方先野在这里取消了之前胡契人设置的四等人制，但是未对态度良好的胡契人进行清算，亦不提倡仇恨报复行为。于是在这几州之间各个族裔之间的关系处在微妙的转换时期，这位府尹大人便是和稀泥的好手，这边敲打敲打那边安抚安抚，这些年过去过度还算是平稳。
段胥摆摆手，笑道：“府尹大人，这种话说与不说也没有区别。我不管其他南都来的人带来了什么风气，凡是对我和我军中的将领，若大人想设宴款待尽礼数便可，像今日这样的美人绝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奉承我。”
府尹立刻弯腰点头称是，段胥拍拍他的肩膀，道：“如今方大人回去南都，新的巡边使还没有任命，你便是云州府里最大的官了。这些年朝廷在矿场和马场上拨了不少银子，云州府应该挺富裕的，大人可要把钱用对地方。”
“那是当然。”府尹诚惶诚恐。
段胥低下头笑着看着府尹大人，说道：“大人不必这样小心翼翼，说实话，我挺喜欢大人的。”
府尹大人没来由地一哆嗦，便看着段胥背着手悠然自得地迈步从他府尹家的大门走出去了。他心说这南都来的侯爷，比方大人还要叫人看不懂。
段胥从府尹家门出来没走几步路就遇上了来接他回去的沉英，以及他归鹤军的郎将史彪。史彪其人原本是扈州三师山上的一伙儿土匪头子，武功高有头脑又讲义气，在当地小有名气，因为脸上有许多刺字，人送外号“青面虎”。段胥剿匪时采取的是大包围和逐个击破的战术，当时他已经打败了十之五六的土匪，也将史彪的寨子围了七日，最后孤身一人进寨与史彪谈了一天，成功诏安了史彪。史彪如此便成为了他归鹤军的郎将。
史彪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看见段胥便大声道：“段帅，我听说昨日府尹好生招待了你，又是美酒又是美女的，怎么不带兄弟们尝尝？”
“你还想尝尝？史彪，你怎么答应我的。身在关河北便绝不碰酒，你忘了？”段胥从他们三人之间走过去，他们便调转了方向跟着他往军营的方向走。
史彪不满地说：“这战事还没开始呢，小喝两杯又怎么了？”
“小喝？史大哥，你确定你能小喝吗？你哪次一沾酒不是喝到昏天黑地酩酊大醉，要不是这样也不至于当年被我三哥围了个结实。”沉英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史彪，换来史彪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愤愤地让他不要说了。
史彪比段胥年长，段胥和他相交不拘礼数，便也跟着沉英喊起史大哥来。他说：“史大哥，景州的地势和扈州有相似之处，你在此处作战最为得心应手，只要你能保持清醒……”
段胥说着说着突然停下了话头，同时也停住了脚步，沉英没留神一下子撞在他后背上，揉着自己的脑门奇怪道：“三哥，你怎么不走了？”
段胥并不应答，目光紧紧锁着街边墙角一处杂乱的图画。他神情严肃地走过去，弯下腰仔细观察那由圆形和长短不一的斜杠组成的奇怪记号。沉英和史彪相视一眼，跟上去在段胥身后去看那记号，沉英惊讶地说道：“这些不是……三哥你教我的……”
史彪纳闷道：“什么？小薛你认识这些鬼画符？”
沉英看向段胥，不知道能不能说。段胥直起身来，轻声说道：“他们来了。”
这是天知晓的记号。
大意是说追捕十七，旁边的圆形是指大司祭。如今前大司祭已经去世，路达担任了丹支新一任大司祭，这个符号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路达也到了附近。
史彪还摸不着头脑地问：“谁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段胥突然转过身向军营的方向走去，他分明没有跑但是步子快得惊人，沉英和史彪好不容易才跟上他。他问道：“韩令秋什么时候走的，人到了哪里，可有音讯传回？”
沉英小跑跟着他，答道：“三天前走的，昨天还传来信息，刚刚到景州唐将军处。”
景州的地形飞快地从段胥的脑海中掠过，起义军与丹支各自占据的部分在他的眼前展现，再结合他刚刚看到的天知晓记号，他冷笑道：“真是请君入瓮的一场好戏啊。景州的唐德全应该已经被丹支收买，借着向我们求援的名头，想要趁我们开进景州后与丹支军队合力将我们歼灭。”
“什么？唐将军可是汉人啊！”史彪惊道。
段胥嗤笑一声，道：“好处够多，做狗都行，更何况只是做个奴才。”
“可韩将军已经进了景州，他没带多少人马。”
“韩令秋估计已经被扣住了，沉英你快马去踏白军，通知他们韩令秋的军令已不可信。就算是他本人回来，当面调兵也不行。”眼看着军营在前，段胥走进大营中对史彪说：“传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谁的军队也不能踏进景州一步，并且要对景州军队加强防范。把大家叫到我的营中集合。”
史彪抱拳称是。
没过多久，归鹤军的几位郎将就已经集合在了段胥的营帐中，围着那张巨大的地舆图商量对策。在景州和云州交界一带有一些属于起义军的地盘，两边各有驻军，但因为唐将军屡屡向大梁示好，大家都认为唐将军不日便会率军归顺，故而对那些起义军并无防范之心。若起义军突然发难，必有重大损失。
“他们有人在云州洛州，对我们的动向很了解。方才我下令各军不得轻举妄动，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时机稍纵即逝，史彪……”段胥抬眼望向史彪，手在地舆图上一划，对他说道：“我给你五万兵马，你即刻出发，三日之内拿下景州西南这四座城池，你能做到么？”
史彪眼睛亮亮的，充满了能打仗的兴奋，爽快道：“包在我身上，待爷爷好好跟他们玩玩。”
段胥转眼看向一边的丁进，丁进是归鹤军另一位郎将，和史彪截然相反，乃是武将世家出身，熟读兵法骑术了得。当初在扈州追着山贼到处跑，却不想最后和山贼做了同僚，一直有些瞧不上史彪，不怎么与史彪说话。
“丁进，我给你五千骑兵，三日之间拿下景州东边这两座城，你能做到么？”
丁进瞧了一眼兴奋的史彪，行礼道：“丁进定当不辱使命。”
史彪摩拳擦掌道：“段帅，咱们的绝活儿要不要展示给他们看看？”
“还不到时候。”
史彪便有些悻悻的。
段胥后退两步，双手于唇边交叠看着这张地图。他方才命令三人进攻的地方都是胡契人占据的地盘，拿下之后就能切断景州起义军与胡契人的连结，但时间一长恐怕胡契人和起义军反应过来，便会腹背受敌。
不过起义军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唐德全摇着驱逐胡契兴复汉室的大旗，招徕的定是与胡契人之间有仇怨的汉人。唐德全向丹支投诚便要出卖这些下属，想来这些人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
这便需要紫微参与了。
段胥正想着，史彪在一边插嘴道：“可是韩将军怎么办？他人已经在奸人营中了，肯定要被押做人质。”
“自古以来将领一时不察落进陷阱，因此丧命是常事。”丁进凉飕飕地说道。
“好家伙，大家都是一起打胡契人的兄弟，说不救就不救了吗？”
“这是军营，不是你那山寨，你把你那山贼作风收收。”
“嘿丁小白脸你……”
段胥抬手阻止了他两位郎将的争吵，他淡淡说：“人自然要救，不过也用不着动用军队了。你们把仗打好，人我去救。”

第79章 师父
韩令秋被扣下这件事其实也简单,总结一句话，就是他是个倒霉催的家伙。
十五死前误会韩令秋是十七，他大概给天知晓传了信,于是被误导的天知晓就开始追捕韩令秋。韩令秋人在大梁又是一军统领，加上武艺高强，平时并不容易接近。
这么一来二去,正好遇到景州起义军首领要向丹支投诚，天知晓就顺势要求他将韩令秋骗过来抓住,这对于韩令秋来说真是无妄之灾。
天知晓要抓的“十七”分明是段胥。
真正的“十七”刺瞎师父出逃的时候,曾以为这就是他和天知晓的结局；后来在朔州府城下将十五杀死时,他也曾想这大概是尽头了,然而那些都不是。或许过去并没有真正的过去,才会这样反反复复地出现，向他要一个结局。
段胥不由得长叹一声。
他潜入景州府城时夜色已深,他先混在守卫之中进了唐德全的府邸,然后脱离队伍在房顶间奔走,踩在瓦片上便如踩在棉花上似的，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半个时辰间摸清了唐德全府邸的布局。
这座府邸原本是丹支景州太守所有，丹支明面上虽是学了汉人以法治国,但血统和人情是往往凌驾于法理之上。故而胡契高官们喜设私狱，草菅人命是常事。
如若不然，天知晓怎么设立这么多年,丹支御史台竟跟没看见似的从不过问这个没有半点儿依法的组织。
以段胥的经验来看,这座府邸里必然也有私狱。唐德全要关押韩令秋，一定不会放得离自己太远，多半就在府中的私狱里。
丹支对于风水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对于私狱这样的地方有明确的建造设置要求，段胥很快找到了私狱的所在。他伏在长廊的梁上观察着私狱的守备巡逻情况，便眼尖地看见两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从那灰色石门中走出，轻声交谈些什么。
一阵风吹过，掀起他们身上的斗篷，段胥便看清了他们的样貌。一个人斗篷之下是白金相间的司祭服，看起来纤尘不染，与这黑暗牢狱格格不入。一个人则穿着黑衣，轮廓坚毅目光锐利，倒是和这牢狱十分相配。
丹支大司祭路达，和天知晓的十四。
这次天知晓来的人是十四师兄啊，果然是老资格。十四是胡契人，段胥和十四也只是照过几次面，不过偶然一次正好遇到十四做完任务回来没蒙面，所以见过十四的真面目。
在他之前，十四是天知晓里最出名也是最得师父倚重的弟子。他走之后，天知晓似乎停收了几年弟子，想来也不会有哪个和他一样的疯子去抢十四的风头。
段胥目送路达和十四远去。眼见远方有个士兵拎着个饭盒朝这边过来了，他于是轻轻跃下，在一个转角突然勒住他的脖子将一根细刺深深地插入他的喉咙，同时稳稳地接过他手里的饭盒。那士兵抽搐一下便悄无声息地倒下去，段胥迅速地将他拖至暗处与他换了衣服，然后出现在长廊上向牢狱走去。
通了口令之后，石门笨拙又沉重地被推开，段胥端着饭盒沿着台阶往下走，还没走几步便有鲜血和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月光从狭小的窗户中落在牢房里，监牢中每隔一段距离便点燃着火把照明。
段胥的步子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昏暗的牢房里韩令秋双手被吊在墙上，身上皮开肉绽红白交错，如同一块沉重的抹布被挂着，琵琶骨也被铁链穿透锁住。他低着头，头发散乱间不知道是醒还是昏迷。
段胥放下食盒环顾四周，用从那士兵身上得到的钥匙打开狱门走了进去。韩令秋的手铐脚镣和琵琶骨链均有锁，这显然就不是这个士兵身上的钥匙能打开的了。
段胥简单打量了一下拿铁链的粗细材质，便从腰间拔出破妄剑，在手中掂了掂，轻声道：“看你的了，破妄。”
他左右剑挥下去，剑身上的破字妄字闪闪发光，将铁链纷纷斩断，果然是削铁如泥。段胥满意地收了剑，蹲下来拍拍韩令秋的脸，说道：“韩令秋，醒醒，跟我出去。”
韩令秋皱了皱眉头，他艰难地摇摇头然后睁开眼睛，眼里布满血丝一片通红，茫然地看着段胥。
然后那眼神变了，他突然一个暴起攥住段胥的衣襟，一字一顿道：“赤业羽……”
段胥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迅速挣脱韩令秋的双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凶兽一般的韩令秋。
刚刚韩令秋说的是胡契语，是段胥在天知晓时的床位。出师前他们不被允许拥有名字，所以经常会以床位的名字来称呼他们。
这真是最差的情形，韩令秋竟然恢复记忆了。
当年他给韩令秋灌下消除记忆的药是从天知晓里偷的，天知晓也有解药。如今韩令秋落到了天知晓手里，段胥此前料想到他们发现韩令秋已经失忆或许会让他服药以恢复记忆。
但他也知道那药不好配，而且喝下之后需要短则两日长则半月的时间慢慢恢复记忆，原本想就算韩令秋已经服下药，他也可以在韩令秋恢复记忆前将他救出。却不曾想韩令秋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拾记忆。
月光冷寂地照在韩令秋的脸上，他从额角而下的疤痕越发狰狞，仿佛已经被这道疤痕从中撕裂，血红的眼睛里映着段胥，里面含着深深的仇恨。
仇恨。
就像他们那七年在天知晓里那样，素昧平生，你死我活，不知道恨的是什么，就只是恨着。
段胥蹲下来，提着韩令秋的衣襟盯着他的眼睛，笑道：“韩令秋，你清醒点，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我是你的元帅，你是我的将军！我现在没功夫跟你纠缠，你站起来，跟我走。”
韩令秋怔了怔，他低低地重复道：“元帅……将军……韩令秋……”
韩令秋捏紧了拳头，他低下头咬着牙，从嘴里发出像是悲鸣一般不成调的声音，好像被他荒唐而截然相反的过去所撕碎。
察觉到有脚步声，段胥立刻站起来转过身去，便看见了去而复返的路达，他缓步走进牢房之中，神情复杂地看着段胥。
“十七，你还活着。”顿了顿，路达补充道：“你是段胥，大梁的段帅。”
段胥沉默了一瞬，偏过头笑得灿烂：“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大司祭大人。我说过我们最好再也不要见面了，这真是不巧。”
黑暗中传来吱呀呀的声音，仿佛轮子在转动，段胥握紧了破妄剑目光转过去，木质的轮椅从黑暗中慢慢显露出来，进入月光照亮的区域里。轮椅上的人穿着黑袍，腰间挂着胡契特有的以骨头和银子所做的饰物。光芒一寸寸爬上来人的脸，那是年近六十的布满皱纹的脸，仍然可见坚毅的轮廓和威严的气势，只是他双目处只余紫红色的疤痕，满头白发编得整齐。
段胥慢慢睁大了眼睛。
他的师父穆尔图，他七岁之后，十四岁之前的“父亲”。
有那么一刹那，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他仿佛听见了从过去席卷而来的树木焚烧的嘲哳，鲜血喷涌的汩汩，刀剑撞击的叮当，戒鞭划过的爆裂声，骨头折断的脆响。哭泣，尖叫，有人嘶声力竭地喊着绝不饶他，有人悲苦地求他放过，还有人在似真似假地笑。
这笑声无比刺耳，仿佛从血海里长出的尖锐荆棘，将所有人连同自己刺个稀烂。是谁在笑？
似乎是十七。
是他自己。
那时面前的老者耳聪目明，有着傲慢而睥睨天下的神情，俯下身来握住他沾满鲜血的双手说——你果然是个天才，是苍神的赐福。
——你做得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段胥后退了两步，在那些山呼海啸般的血腥之中，面前的老者偶尔也会露出别扭的温和。
——西域进贡了些瓜果，甜得很，只有你们这些小孩子才喜欢这种东西。你拿去吃罢。
——又受伤了？许你休息三日。偏爱又怎么，他们要是都像你这样，我也偏爱他们。
段胥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那些平日里被他掩藏的疯狂逐渐涌现，他像是立起所有尖刺的刺猬，笑着说道：“师父，别来无恙。恭喜您，终于埋伏到我了。”
这个令人厌恶和畏惧的，总是用他最恐惧而厌恶的东西来称赞他的人，在漫长的时间中把他摁在泥潭里的人。
也是用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让他浮出泥潭呼吸的人。
那个老者沉默着，他们之间隔着两丈距离，九年光阴，师徒之情，夺目之恨。
他淡淡地说道：“你救了他一次，还来救他第二次。为什么？”
段胥似乎认真地想了想，道：“为什么？为什么……大概是和当年我没有杀您是一样的原因吧，因为被您所唾弃的恻隐之心。”
“你的武功，你的一身本事都是我教你的。”
“我杀的所有人，也是您让我杀的。”
“人也分三六九等，你为了那些低贱的人背叛我？”
段胥笑起来，他摇摇头，意识到穆尔图并不能看见他摇头，他才说道：“师父，我们有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根深蒂固的分歧，我们没办法互相理解。”
事到如今他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他一直在逃避的是什么，他心里渴望一个永远不与穆尔图再相见的结局。
他们之间的仇恨是没有办法说清楚的，就让所有难以言明的愤恨、痛苦、感激和背叛隐没在十七背后的阴影之中，永远隐没在阴影之中，以死亡为最后的终结。
他出逃的时候料想师父这样强硬又高傲的人，在遭遇背叛和失明之后大约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天知晓山庄，将他狼狈颓唐的样子隐藏在他光辉的姓名之后。他没有想过这辈子还会看见他。
“汉人低劣，不可相信。”十四这样说道。他站在穆尔图身后，推着穆尔图的轮椅，一双警惕的眼睛鹰一样地看着段胥。
段胥低头笑了笑，将地上的韩令秋提起来，道：“听见了吗，你还不跟我走，要留在这里当奴才么？”
路达却对韩令秋说道：“凡是献身于苍神的都是苍神的子民，你是丹支人。你不是韩令秋，你的父母都是苍神的忠实信徒，他们把你献给天知晓，希望你能够脱颖而出为苍神效力。时至今日，你的父母仍在丹支翘首以盼等待你归来。你还有个妹妹，你记得吗？”
十四幽幽地说道：“原本你才应该是十七。那家伙是个居心叵测的叛教者，他根本没有参加暝试的资格。他毁掉了你的人生，让你与父母亲人离散，误入歧途为敌国效力，你最该恨的人是他。今天你们一个人都不要想走。”
韩令秋发出近乎疯狂的喊叫声，他挣脱了段胥的手，双手捂住脸剧烈地颤抖着。他突然把段胥压在墙上掐住他的喉咙，双目赤红地吼道：“你当初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啊？”
段胥环顾着这坐牢狱里站着的人，路达，十四，穆尔图，韩令秋还有暗处无数的士兵。
这可真是群狼环伺。
“实不相瞒，我现在有点后悔来救你了。”段胥笑道。

第80章 了结
眼下的情形有些棘手,段胥想或许要动用在景州潜伏的紫微了。他正这么想着，却看见一只乌鸦落在了月光照亮的地面上。
他目光闪了闪，继而笑起来。
一只苍白的手按上韩令秋的肩膀,贺思慕苍白艳丽的面容出现在他身后，她冷然道：“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打扰各位叙旧了？”
她的五指深深地扣进韩令秋的肩膀里,一字一顿道：“松开。”
韩令秋瞠目结舌地看向贺思慕，不由得松开了手,喃喃道：“你是……”
贺思慕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韩令秋晃了晃便晕倒在了地上,然后她施施然转身看着满屋子惊诧的眼睛，指着段胥道：“这个人是我的,我要带走。”
暗处的士兵们发出惶恐的窃窃私语，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路达,他看了一眼贺思慕腰上的鬼王灯，说道：“这盏灯……你难道是……鬼王？”
贺思慕点点头,说道：“眼力不错。”
“我上次见你时，你还是人。”
“那是一点小游戏。”
路达的目光在段胥和贺思慕身上转了一圈，他说道：“从上次到现在,你们的情形逆转,你由人变鬼，他由鬼成人。你们身上有某种连结。”
他的目光转向段胥，道：“所以这就是段帅此前在云洛战场上大获全胜的原因么？”
段胥不由得嗤笑一声，他将破妄剑合上，淡淡道：“若是这么想能让你好受一些，你就这么想吧。”
贺思慕一挥手，三根奔向段胥的暗刺便悬在空中。她望向十四,苍白的手打了个响指，那三根毒刺便燃烧为灰烬，纷纷落在地上。
毒刺的主人十四面色阴鸷，他对段胥冷冷道：“你终究背叛苍神，投靠了恶神。”顿了顿，他低头转向穆尔图道：”师父，他就是传说中与恶神相通的人，与苍神对立的那个孩子，我们早该杀了他。”
贺思慕对于段胥之外的人身上那些仇仇怨怨向来毫无兴趣，想把段胥径直带走，段胥却握住贺思慕的手，示意她先等等。
他转向轮椅上白发苍苍的穆尔图，其实从走进牢狱到现在，穆尔图并没有说太多话，方才他也没有回应十四，他只是挺直脊背坐在那里，仿佛一坐雕像，一座山。
段胥却觉得，他知道穆尔图想说又无法说出口的是什么。
“师父，这是你九年来第一次离开天知晓山庄罢？”他这么问道。
段胥还记得他走的时候穆尔图满头乌发，如今已经全白，那曾经矫健的步伐如今只能依靠轮椅代步。他还挺直着脊背，维持着自己的威严，不愿意显露出激动或者老态。
可是他真的老了，原来衰老是这么一回事，九年过去，强硬不可一世的天知晓首领也颓败了。
原来梦魇也是会老的。
在他心里涌动的愤怒和惶恐慢慢退潮，他仿佛一只脚从十几年的噩梦中挣扎了出来，终于能够勉强褪去满眼血红，去仔细地看看他的梦魇。
他何尝不是穆尔图的梦魇。
“师父，这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得到答案，您想要的答案我没有，我说了您也不会理解。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您曾经最喜欢的十七，他身上的顺从、依恋、狂热和虔诚都是假的，一直都是假的。我厌恶天知晓的一切，我从来不觉得成为十七是荣光，我也从来没有信奉过苍神。师父，事实上我从未信奉过任何一个神，在所有的泥淖里……”
段胥指向自己，说道：“都是我自己把自己拉出来的，神是因为我信他才有了神通，神的神通，就是我自己的神通。”
穆尔图的手握紧了，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以至于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起伏剧烈。
顿了顿，段胥说：“我恨过你，师父。”
穆尔图曾跟他说过，没有用的人不配活在这世上，所以他刺瞎了穆尔图的眼睛，恶毒地想看看没有用处的穆尔图该如何过活。仿佛折磨了穆尔图，他就可以在回忆起那段过往时喘一口气。
但是仇恨没有终结，过去没有消失，真正让他释怀的是时间，还有贺思慕。
“但是我现在不恨您了，师父。但是您应该仍然恨我，大概一直到您死或者我死的时候，这仇恨才会有一个了结。或许到了下辈子我们也不会互相理解，其实……这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段胥后退一步，然后跪在了铺满枯草的地面上，他慢慢地伏下身去，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仿佛意识到段胥在做什么，穆尔图的神情出现了片刻怔愣。
“谢谢您教我武艺，传我兵法，我的一身本事皆因您青眼相加，毫无保留。”
“谢谢您曾经真心待我，视我如亲子，处处维护。”
段胥拜了两次，然后直起身来，望着穆尔图。对面之人的身体轻轻颤抖着，仿佛有什么不可抑制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双目处暗红的伤疤在月光之下，昭彰着一些沉痛的往事。
“多谢您千里迢迢地赶来景州，为了见我一次，与我做一个了结。师父，您仍然是我曾见过的这世上最优秀的人之一。不过我宁走人间独木桥，不往冥府黄金路。”
在苍言经中，苍神最忠实的信徒在死后会踏上一条黄金铺就的路，直达一个没有痛苦唯有极乐的世界。那时他就想，人们喜欢黄金是因为黄金可以换来美食绫罗和广厦，既然那是一个没有饥饿、寒冷和风雨的世界，那要黄金何用？人若为鼠，那黄金路是不是就会变成一条大米铺就的路？
他终究是一个怀疑一切的，叛逆的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脚下这条独木桥。
段胥再次叩首，然后从地上站起身来。穆尔图在这一刻终于开口，他说道：“段胥，这是你现在的名字。”
“是的。”
“我以苍神的名义起誓，你必失去一切，死不瞑目。”
段胥微微一笑，他道：“好，我等着。师父，再见了。”
贺思慕拉住段胥的手，段胥便顺便提起了晕倒在一边的韩令秋，月光清幽之下一阵青烟飘过，三人不见了踪影。
未免引起骚动，贺思慕把段胥和韩令秋放在了离云州归鹤军营有些距离的偏僻郊野上。双脚踏上云州的土地时，段胥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梦境，如今四下安静，万籁俱寂，好像从梦境里醒过来似的。
他转向贺思慕，说道：“你来的时机真是刚刚好。”
“遇到麻烦怎么不喊我？”
“也不是不能解决的事情。”段胥往远处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军营走去。
贺思慕抱着胳膊走在他身边，道：“你很怕那个人么，你的师父？”
“能看出来？”
“我刚刚到的时候，你整个人在发抖。”她一个旋身站在他面前，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笑道：“但是我来了之后你就不怕了，怎么着，小将军你也会狐假虎威了？”
段胥的步子停住，他低头看向贺思慕，然后像伸出手去抱住贺思慕，将她冰冷的身体紧紧扣在怀里，卖首于她颈间，闻着她发间与他完全相同的香气。
贺思慕于是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我曾经为了讨他的欢心而活着，我以为我没有办法面对他。在你来之前，我觉得我好像又回到了噩梦里。但是你来了，梦就醒了。”他低低地笑起来，他说：“虽然天知晓的事情我都好像很轻松地跟你提起过，但是我知道我没有能放下。”
他身上偶尔浮现出的疯狂和嗜血还在提示着他，他并不是个普通人，或许他是披着人皮的兵器和野兽。
“刚刚我却觉得我好像可以放下了，或许经年伪装之后，我都没有发现，我已经是个人了。”
这些年他褪去了几分锐利，虽然好像也是在走独木桥，但是好像步履平稳了一些。或许是拥有了自己的东西，头一次觉得活得很安心。
也有人会这样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云淡风轻又认真地抚平他的痛苦。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她笑着把段胥的头抬起来，抚摸着他的脸说道：“段狐狸，你真勇敢。”
“是么？”
“嗯，这世上很多人都不能像你这样，坦然地面对往事，好好地做个了结。”她偏过头，道：“或许我也不能。”
“是你的功劳。”
“不，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勇气是非常珍贵的品质，在我遇见过所有的世人之中，你是最勇敢的人。”
段胥笑起来，他放开贺思慕，拉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朝军营走去。待到离近军营时，他把一直被贺思慕施法拖着的韩令秋架起来，抬在肩膀上。
仿佛值守的卫兵远远认出了段胥，军营处传来一阵喧哗声，然后营门打开，沉英带人骑马赶来接段胥。他到了离段胥不远的地方便翻身下马，跑过去帮段胥扶起他身上的韩令秋，急切地说道：“我从踏白回来才知道你居然又孤身一人潜入敌营了，三哥你怎么能又这样呢？你的身体早……”
话说到这里他才看清段胥身边的贺思慕，赶紧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对上段胥警告的目光他便立刻说道：“早就不是你自己的，而是大梁的了，你要多爱惜啊！”
贺思慕没有在意沉英的磕巴，原本就只有段胥和沉英能看见她，她摆摆手示意去营内等他们，便消失在青烟中。
沉英观察了一阵，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一边帮段胥把韩令秋放在马背上，一边说：“三哥，你以后可不能再胡闹了。”
“知道了知道了，看把你吓的。”段胥居然还笑了起来。
沉英控诉道：“三哥你还笑！”
段胥仍然笑眯眯地摸了摸沉英的后脑勺。

第81章 瞑试
史彪和丁进出其不意,按照段胥的布置快速切断了起义军和丹支军队的联系。同时在紫微的帮助下，唐德全投靠丹支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唐德全的部下十之七八都转投了段胥麾下。唐德全还没来得及出卖他们就已经变成了孤家寡人,仓皇地跑去了丹支的地盘寻求庇护。
这下景州全境的三分之二就落到了段胥手里，他以归鹤军和孟晚的肃英军为前锋继续攻打景州剩下的几座城池。史彪曾经占山为王，对于山地的埋伏和攻击最为熟练,战法又非常无赖，最擅长以少胜多声东击西,在战场上大放异彩。丹支最引以为傲的的骑兵乃是护具齐全的重骑兵,在山地不好施展,于是被史彪弄得疲于奔命。
孟晚带的肃英军就沉稳许多，史彪善于攻城却不善于防守,一座城能在他手上来来回回数易其主。于是他们便配合着，突破由史彪来,稳固占据由肃英军来，半个月的时间一点点把景州吃了下去。
在这时段胥适时地给齐州的起义军首领赵兴写了一封信。赵兴掌握齐州有一段时间了,大梁这边交涉的使臣也去了一波又一波，眼见着蔚州的钱将军都归了大梁，赵兴却还含糊其辞。
说实话,大梁给钱成义的封赏十分丰厚,赵兴也绝不会少得。他明知如此还是态度暧昧，对于景州的起义作壁上观，怕是想要浑水摸鱼自己做一方霸主。
段胥这封信语气很客气，但是话里的内容却实在，叛归丹支的唐德全被汉人义士砍了脑袋弃尸大街，赵兴要是投丹支估计也是这么个下场。他段胥之后要打幽州，就需要齐州这块地方与景州一起合围突破,要是赵兴不肯归顺，那他怎么打下景州的，就怎么打齐州。到时候赵兴可就不是功臣，而是逆贼了。
这封信到了没多久，赵兴便派来使者说愿意接受大梁的封赏，将齐州献出。
“赵兴此人狡猾，他答应了要归顺但是此中大约还有波折，且往后看着。之后我们要打幽州，齐州是军队后方必须安稳。夏庆生为人谨慎认真，先让他去齐州会会赵兴，整顿他的兵马，我随后就去。”段胥放下赵兴的信，吩咐沉英道。
沉英点点头。
“紫微在齐州有可用之人么？”
“洛姐姐说，赵兴身边的参军张遣是紫微的人，她此前留意观察过，此人可信。”
“好。让夏庆生到齐州后和张遣联络，若是庆生也认为张遣可用，便将赵兴的旧部精锐交到张遣手里。赵兴赴南都受封前，紫微要盯紧了他。”
沉英道：“是。”
段胥松了一口气，突然调转话题道：“你韩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这还是段胥这半个多月来第一次提到韩令秋。他一回来就把韩令秋丢进了监狱里关着，期间也没怎么问过，对外就找了个韩令秋冲撞主帅故而受罚的说辞。
沉英之前四个月受了韩令秋很多关照，眼见着韩令秋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阴沉沉的一言不发。韩令秋和段胥之前的气氛也非常奇怪，心里早就犯嘀咕，此刻听到段胥提起韩令秋不由得一个激灵，心说三哥终于提起这茬了，急不可耐道：“还是老样子……整天不说话，我跟他聊天他也不回应我。三哥，韩大哥到底是怎么了？”
段胥长叹一声，笑道：“你叫他大哥，叫我三哥，我这辈分被你凭空喊小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伸懒腰，道：“走，我们去看看他，既然他自己想不清楚我就帮他想清楚。”
沉英纳闷地跟着段胥一路到了监狱，段胥背着手闲庭信步走到栏杆前，转过身看着角落那个头发散乱，神情阴郁的人。半个月过去韩令秋身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是心上的伤显然仍未痊愈。他和之前那个认真、诚恳又简单的韩令秋判若两人，仿佛有别人的灵魂被塞进了这个身体里。
不过他的遭遇也差不多是这样。
天知晓为苍神奋战的少年不能接受大梁的将军韩令秋。
保家卫国的韩令秋也不能接受天知晓满手鲜血滥杀无辜的少年。
他有两段截然相反，互相为敌的过往。如今那些他在天知晓受到的教育，曾经笃信的信念又回到了他的脑子里。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不论过去如何他只是大梁的韩令秋，如今看来这只是美好而一厢情愿的幻想。
段胥打开门锁，门锁打开的声音在空阔的牢房里回响，他一边开锁一边唤道：“韩令秋。”
韩令秋的目光蓦然转向他，目光里含着警惕和恨意，他冷冷地说道：“别叫我这个名字。”
“怎么，这个名字又不是我给你起的，你现在还怪起我来了不成？”段胥走到韩令秋的面前，他俯下身去望着韩令秋，笑道：“你要记得，你还掐过我的脖子。在那样的场面下你对我动手，我可以视作背叛。”
韩令秋眸光动了动，继而冷笑一声说：“背叛？这不是你的拿手好戏。”
段胥直起身来，他摩挲着手里的钥匙低眸看着韩令秋片刻，继而说道：“你用这样的语气对你的主帅说话，看来是完全不想做韩令秋了啊。你已经决定回丹支了？”
韩令秋却咬着牙，一言不发了。
“令秋，要不要再和我来一场暝试？”段胥这样说道，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韩令秋惊诧的目光，他补充道：“暝试便是你死我活，如果你赢了，可以杀死我。”
午后的云州草场上，浅浅的湖泊上波光粼粼地映着明媚温暖的阳光，青色的草长得很高，能够淹没人的脚踝。此时无风，一切安好。
段胥和韩令秋两个人遥遥相对站在阳光下湖泊边，两个人皆着黑衣，段胥戴着黑银交错的抹额，便如他行走鬼界时那样，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一军统帅，仿佛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韩令秋远远地看着段胥，仿佛隔着了九年的岁月，看见了天知晓里那个优秀得让人仰望的对手。段胥比那时候更高大，骨骼生得更有棱角，除此之外和天知晓里那个他没有太多区别。在天知晓的时候段胥就是这样成日里笑眼弯弯，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韩令秋恍惚地想他羡慕过段胥么？好像有过的，或许是因为段胥的天赋、师父的偏爱、或者是因为段胥的快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个时候他们没有名字，没有朋友，段胥对他来说也只是个符号。
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符号，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有价值，什么没有价值被一一标注整齐。简单、精确、统一、根深蒂固。
他此时非常混乱，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时常觉得他要疯了。无论是做韩令秋还是做天知晓的弟子，对他来说都像是背叛，他找不到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段胥，好整以暇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看不懂这个人，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遥远的段胥在阳光里微微一笑，他捧着黑布将眼睛遮好，然后对他说道：“韩将军，要专心啊。”
韩令秋一边将黑布蒙上眼睛，一边想段胥要用天知晓的暝试和他比试，一边又一直喊他韩将军，这太矛盾了。或许在这里再一次输给段胥，被段胥杀死是他最好的结局。
蒙上眼睛之后黑暗的世界里，其他的所有感官都敏锐了起来。韩令秋听见沉英喊道开始，前方便传来轻微而迅速的脚步声，在他迟疑的瞬间剑风便至，他立刻闪身躲避，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段胥是认真的。
他被带进了段胥的节奏里，段胥的速度太快导致他只能步步退避防守，这么多年里已经很少有人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在刀剑碰撞声中，深埋在骨髓里的记忆渐渐复苏，他仿佛回到了和段胥搏杀的那些日子里，那些不断逼迫自己突破极限，成日沉溺于厮杀的记忆在黑暗的世界里鲜活起来。
那七年里，好像每一天他都在杀人。
他觉得畅快，人在他眼里不是人，而像是某种牲畜。他享受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他享受哀求与哭叫，他享受鲜血横飞，支离破碎。他以此为荣，以此为乐。
他存在于这世上的意义就在于此。
对于少年的他来说，杀戮是这个世上最美好之事。
但是这些鲜活的记忆让韩令秋觉得恐惧。
不仅是恐惧，他还觉得恶心，他恨不得砍掉自己的手脚，砍掉那沾满鲜血的肮脏的手脚。他想跑回过去把那个因杀戮而喜不自禁的人摁在地上，他想封住那个人的嘴，想要敲碎那个人的脑袋。
他想要求救。
谁来救救这个人，谁来救救他。
在他杀第一个人之前，如果有谁能阻止他就好了，就算是真的砍断他的手也好，那样他都会感激涕零。
他绝望地想要抓住谁去拯救那个恶鬼一般的自己，然而为时晚矣。
不仅如此脑海之中还有声音在嘲笑他，对他说世界本当如此，那时候你不是很开心么？你现在在绝望些什么？你只要选择回到过去那条路上，那你就可以顺利成章地走下去。
你是苍神荣耀的战士，你所杀之人，只是必要的牺牲。放下你扼着自己喉咙的手，不要挣扎了，回到过去罢。
“你怎么不杀我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刺入韩令秋一片黑暗的世界里，他愣了愣，意识到刚刚在他极度绝望而疯狂的情况下，他几乎全凭本能不要命地在攻击段胥。
然后他好像赢了，他怎么会赢的？
韩令秋把自己眼上的黑布扯下来，段胥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腹部，鲜血从指间流出来，而韩令秋的剑正指着段胥的咽喉。段胥吐了一口血，擦着自己的嘴好整以暇道：“你不仅没有荒废，还进步不小啊。令秋，你怎么不杀我呢？”
在黑暗中韩令秋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明明只觉得过去须臾，此刻却已经夕阳西下，天地一片耀眼的通红。他们身边的湖泊映着赤红的晚霞与落日，仿佛是一潭沸腾的岩浆。
段胥抬头坦然地望着韩令秋，韩令秋从那眼神里看到一点悲悯。
他蓦然想起来九年之前夕阳西下的擂台上，他在与段胥开始瞑试之前，段胥看着他的眼神就是这样。
他依稀记得，在之后模糊的混沌里，有人一直背着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很长的路。那个人对他说——去南方罢，去大梁，不要回来了。
韩令秋似乎再也不能忍受，他低吼一声，扔掉了剑拎起段胥的衣襟，他满眼血红咬牙切齿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别告诉我是什么劳什子的恻隐之心，我们连三岁的孩子都杀过！你和我之间半点交情也没有，你为什么不杀我？”
段胥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然后笑了起来，一笑便有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韩令秋提着他衣襟的手上。
“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会成为十七，我不想做十七，所以不能让你死。我不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救自己。”
韩令秋怔住了。
“当然，就像你说的，我们三岁的孩子都杀过。我最后救了你能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这只是一个幼稚的念头，安慰自己的理由。但是令秋，我是靠着这么一个个幼稚的念头支撑下来的。”
“你说我善于背叛，在我看来我从没有背叛过。你现在所挣扎和思索的，我早就已经挣扎过了，从那之后我就只忠于我自己。但是你和我不一样，我因为一己之私，罔顾你的意愿，擅自替你做了这样的选择。”
段胥握着韩令秋提着他衣襟的手，坦然地轻轻一笑：“令秋，我为我的自以为是，还有你脸上的疤向你道歉，对不起。”
韩令秋渐渐松了力气，他低眸沉默了片刻，像是觉得荒唐一般扯了扯嘴角，道：“你救了我，还要向我道歉。我总不至于这么不识好歹。”
他抬起眼睛看向段胥，眼里映着赤红的晚霞，疯狂尘埃落定成更沉重的伤痕，他说道：“段帅。”

第82章 衰退
沉英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天地辽阔,草原无边无垠，血色残阳在天边悬着，湖泊里倒映着另一轮太阳。韩令秋方才和段胥在这里向他展现了一场精彩绝伦令人屏息的对决,他听不见段胥和韩令秋都说了些什么，如今韩令秋却放开了段胥，身躯慢慢矮下去,抱着头哭了。
沉英从没见过韩大哥哭，在他印象里韩令秋一直是个有些沉默寡言的,坚毅而认真的前辈,有着高大的似乎永远不被冲垮的背影。
但是他如今披着一层红色的夕阳余晖,浑身颤抖着，仿佛那半个月的阴郁终于找到了出口,喷涌而出将他淹没了。
沉英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却突然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他惊诧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贺思慕。她一身红衣背着手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她也随着这夕阳一起炽热了起来。
“小小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思慕仍然看着那两个人，回答道：“不早不晚。”
段胥蹲下身去扶住韩令秋的肩膀，韩令秋抬起眼睛看着他,段胥便弯起眼睛,就像他在天知晓那样，就像他还是韩令秋的将军时那样，笑得轻飘飘的。
“你早就不是过去那个你了。若你还是，刚才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而且你学过缩骨术，我那个牢狱是关不住你的，半个月来你却一直没有逃跑。”
韩令秋哭得很狼狈，他看了段胥片刻,却苦笑着摇摇头。
他不是天知晓的他，可他也不是韩令秋了。他还没有想清楚，他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想清楚。
段胥沉默了一会儿，便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令秋，你能答应我绝不去丹支，绝不为丹支效力么？”
韩令秋慢慢地点点头，郑重道：“好。”
段胥站起身子，道：“那我也不强求你留下了，你走罢。我们才二十出头，人生还长得很，有很多时间去想清楚。令秋，不要害怕，慢慢来。”
他向韩令秋伸出手，道：“站起来罢。”
韩令秋的眸光闪了闪，无数回忆纷乱而过却尘埃落定在此刻，血红夕阳里的段胥。他仿佛能确定，在他二十几岁的人生里，他最羡慕段胥的时候便是此刻。
他伸出手去握住段胥的手，然后被段胥从地上拉起来。段胥对他说道——再见，韩令秋。
他说——多谢了，保重，段帅。
韩令秋走了，就这样在夕阳里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点继而消失，什么也没有带。
扶着段胥回营帐的一路，沉英一直欲言又止，他十分想问韩令秋和段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又觉得时机不对，他三哥看起来也不太愿意说的样子。
更何况贺思慕还在一边冷着脸一言不发，让沉英觉得寒风瑟瑟，只好把段胥扶回营帐就赶紧溜了。
段胥把灯点上，叹道养弟弟一点儿也不贴心，他还受着伤呢也不知道帮着包扎一下就这么走了。一边笑嘻嘻地把伤药和纱布推到贺思慕面前，说道：“鬼王殿下来得正好，劳烦您帮帮我了。”
贺思慕冷笑一声，把他推到床上坐下，驾轻就熟地解开他的衣服，拿起纱布和伤药给他清理伤口。一边清理一边说：“要是他真的没有控制住伤到你的要害，你要怎么办？”
“不会的，我命里逢凶化吉，而且我知道令秋他……嘶，疼！思慕你轻点儿！”段胥吸着气讨饶。
贺思慕抬眼看他，道：“你这个爱搏命的陋习这些年竟然一点儿改变也没有。上次潜入敌营也是，段小狐狸，我说过遇到危险要叫我，你都忘了？”
段胥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认真地眨着眼睛道：“你就这么担心我？”
贺思慕轻轻一笑，她靠近段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别装可怜糊弄我。除此之外，我还想问问你，你的身体怎么了？”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他无辜道：“什么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输给韩令秋？”
“他进步了我退步了嘛，而且我让着他。”
“段、舜、息。”贺思慕威胁性地喊着他的名字，她没有耐心再与他绕圈子，径直戳破了他不想说出的原因：“你的五感衰退了。”
段胥不由地攥紧了床铺，他心知瞒不过贺思慕便坦然道：“是有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我也不记得了。也不严重，我原本五感就比常人敏感很多，稍微衰退一点也只是和大家一样。更何况我现在为一军统帅，原本也不打算再仗着武功去做些剑走偏锋的事情，这样就更没有什么影响了。”段胥说得轻描淡写。
贺思慕怀疑地看着段胥，半晌才转过目光，说道：“你我之间的结咒终究有损于你的身体。”
段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她此刻的情绪起伏，立刻抱住她的腰宽慰道：“我们认识头一年就换了三次，之后的三年才换了五次，够少的了。思慕，人原本就是要老的，身上所有的感官都会跟着衰退，这很正常。你现在就嫌弃我，以后我老了可怎么办？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啊……”
贺思慕一把把他扑在床上，军营的床硬得很，段胥喊着疼，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眯起眼睛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胥望着她片刻，然后笑出声来。
“你要跟一个伤患吵架？”
贺思慕揉揉额角，她指着段胥逼问道：“你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
“没有，没有啦。你不要担心。话说回来，你最近时不时来找我，鬼界不忙么？”
贺思慕沉默片刻，她一个翻身躺在了段胥身边，头枕着他的胳膊。
“乱成一锅粥了。”
段胥想了想，说道：“哦，所以你是故意不待在鬼界，让他们更乱一点？”
贺思慕若有所思，她转过脸看向段胥，认真地看着他明亮的双眸，这双她最喜欢的眼睛。
“段胥，你和天知晓算是做了个了结么？”
“算是罢。”
“感觉如何？”
“很轻松，感觉自己又能再走很长的路。”段胥低头吻了贺思慕的额头，对她说道：“和你一起。”
贺思慕于是把头埋在段胥的胸膛里，她仿佛叹息一般说道：“睡吧，我陪着你。明天起来要看大夫，要喝药。”
段胥点点头，在不弄痛伤口的前提下以最大限度抱紧了她。他觉得贺思慕似乎有心事，她不喜欢说心事，不过一旦在鬼界不愉快了，她就会频繁地来找他。
他认为这是一种依赖，且暗自开心。
最近的鬼界因为白散行的出现确实有乱成一锅粥的趋势。众鬼都在寻找，可又没谁能找到他。
曲州在人间是大梁的辖地，在鬼界是姜艾的地盘，而那个被鬼王下令通缉的叛臣白散行，如今正坐在姜艾曲州的府邸里喝酒。
他看样貌是个三十多岁的英俊男子，和所有恶鬼一样皮肤苍白身体冰冷，不过他比寻常恶鬼还要更加白皙，头发眼睫都为白色，整个人仿佛雪堆出来的，一伸手就能看见胳膊上的伤痕。
其实他比段胥更像是个冰裂纹的瓷器。
“你这次偷的可是我的百年陈酿醉梦仙，世上再没有第二坛了，千金不换。”姜艾走进院落，看见白散行手里的酒便面有愠色。
白散行挑眉看了她一眼，晃着酒壶道：“百年陈酿和水喝起来有什么不同？姜艾，三百多年了你怎么还在做这些毫无意义的收藏。”
他依然是三百年前的老样子，总是喜欢批驳她的一切喜好，冠以无意义三个字。白散行再想喝一口时，那酒壶便飘到了半空，姜艾悬着右手道：“那你就别喝。”
白散行的目光冷下来，和姜艾对视着。那酒壶被两人的法力拉扯一会儿左一会儿右，颤动着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姜艾手腕上素白的手镯上绑了个红铃铛，铃铛在此时突然轻轻一响。
那只是很轻的一声响动，白散行却如遭雷击，低吟一声捂住额头，酒壶便飞到了姜艾身边。姜艾摩挲着她的手镯，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别忘了，你现在不能反抗我。”
白散行咬牙看着她。
“怎么了，不服气？是谁仗着自己法力强把我囚禁了两百年，风水轮流转，现在终于体会到我当时的感受了？”
“老子被关在九宫迷狱三百年，三百年还不够？你还要怎样？”
姜艾的笑意变得虚浮，她微微扬起下巴，道：“是啊，我们之间还能怎样呢。”
顿了顿，她向庭院右边一挥，酒壶的水如刀刃般飞去，一个身影骤然出现躲掉了那水刃。姜艾望着那个恶鬼，轻笑一声道：“右丞来都来了，何不现身？”
晏柯便站在院墙之上，冷眼看着他们两人。
白散行一看见晏柯眼里便涌起滔天怒火，他喊着“你也敢出现在我面前”，白光闪烁间与晏柯缠斗起来，那架势完全是奔着把晏柯灰飞烟灭去的。这放在三百年前有可能，但白散行已经在九宫迷狱里消磨了三百年法力，早不比当初了。
姜艾抬起手，随着铃铛的轻响，她喊道：“白散行，回来。”
白散行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一样，一下子消失然后出现在了姜艾身后，无法动弹。
晏柯审视着发生的一切，道：“当年是你偷偷保留了白散行的心烛，如今又把他唤醒，还寻到了方法控制他。左丞大人，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同右丞有什么干系呢？既然右丞来了，那我倒是想问问看，若是王上知道她父亲——前鬼王殿下是死在你手里的，你该当如何？”
晏柯的目光骤然一凝。

第83章 前行
晏柯的目光转向白散行,被束缚在姜艾身后的白散行恨恨地望了姜艾一眼，再与晏柯对上目光,冷笑道：“怎么，你难道还觉得老子会替你保守秘密不成？你自己是贺思慕的杀父仇人，还道貌岸然地站在她那边，骗她杀我这个唯一的知情者，贺思慕知道了不把你挫骨扬灰才怪。”
姜艾笑着向晏柯走近几步，罗裙摇曳,她悠悠道：“晏大人之前那么紧张，原来不是怕白散行去找你，而是怕王上见到白散行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啊。我真是觉得奇怪，你借白散行的势力除掉了前鬼王，又借思慕的手除掉了白散行,称王之路上不就剩思慕这一个绊脚石了么？怎么这么多年安安分分当个右丞，果真就不再想那王座了？”
她靠近晏柯,伸手放在唇边，小声说：“前鬾鬼殿主，那可怜孩子背后是你罢，右丞？你想要思慕的鬼王灯，对不对？”
晏柯冷着脸望着姜艾，一言不发,眼里的光芒闪烁。
姜艾掩唇而笑后退几步，笑得风情万种花枝乱颤，道：“右丞有这么大一个把柄在我手里，居然还敢来质问我？白散行他日做了指正你的证人，思慕还要感谢我呢。”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我对王座毫无兴趣，这王座上是你还是思慕对我根本没区别。不过晏大人,我看你可怜多说几句，你又想要王座又想要思慕，可别太贪心。”姜艾退到白散行身边，眼里含了几分冷意：“世上并无双全法，你总要和思慕撕破脸。若他日你为王，可别忘了今日我帮你隐瞒。”
她伸手指向大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晏柯看了她片刻，冷笑着消失在烟雾之中。
姜艾的笑意淡下去，确认晏柯的气息完全消失后，她解开了白散行的束缚对他说了句：“演得不错啊。”
白散行似乎有些愤愤不平。
然后她走向院子后的房间，把房门打开。房门后赫然是一座华丽的翡翠镶金屏风，屏风上施加了数道隐匿法咒，有个女子端坐在屏风之后捧着一卷书看着，腰间的灯发着幽幽蓝光。
姜艾道：“王上，他承认了。”
贺思慕合上鬼册，抬起眼睛穿过屏风雕镂的缝隙看向姜艾，道：“嗯，我听到了。”
姜艾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思慕……王上，前鬼王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猜得七七八八。”贺思慕的手指在鬼册上漫不经心地敲着，她道：“我爹不会殉情，能害他的人不多。白散行虽然嚣张叛逆但是不屑于趁人之危，当时我爹沉溺于亡妻之痛，他不应当挑这个时候对我爹下手。况且若是他做的，早就昭告天下了，怎会用殉情这个幌子。”
“那晏柯……”
“晏柯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么？”
姜艾愣了愣，她摇摇头。
“他是皇子，封王，造反，被抓，逃跑，再举兵，再被打败。起起伏伏三次后，终被车裂弃尸于市。”贺思慕翻着鬼册，淡淡道：“他的执念是权力，是为至高无上天下之主，怎么可能屈居人下。”
那些遥远的过去或许晏柯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鬼册上记得明明白白，鬼册上记载的都是些不会消失和改变的东西。贺思慕时常翻着那记载着所有恶鬼生平和弱点的鬼册，枯黄的纸页告诉她，她身边这些恶鬼的厄运和恶意是什么，欲壑难填，无止无尽。
其实在这个鬼域里，她只相信这本鬼册和她的鬼王灯。
姜艾隔着那道精致华丽的屏风看着贺思慕，她看着这个姑娘在人世里长大，又看着她在鬼界里为王三百年，却突然觉得看不明白她了。
“所以你说不喜欢恶鬼，其实是在折磨晏柯？”
“让他做我的下属，得不到王座也得不到我，看得见摸不着，不是很有趣么。这九宫迷狱之外的迷狱，比灰飞烟灭煎熬得多。”
贺思慕平静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不过，我是真的不喜欢恶鬼。若我能喜欢恶鬼，像你和白散行似的那也挺好。”
这话让姜艾想起半年之前，贺思慕突然送给她这个素白绑着铃铛的镯子的时候。
当时她问——这是什么？
贺思慕淡然地丢出石破天惊之语——白散行的心烛。
她惊诧不已，便见贺思慕说当年她保留了白散行的心烛，带到了九宫迷狱外面点着，一直由禾枷一脉保管。第三十代的禾枷是个厉害又手巧的家伙，将这心烛加以改造，做成了能操纵压制心烛之主的法器。
姜艾便怀疑道——王上，你把这个法器送给我？
——其实你和白散行之间并不是完全没有情分罢。只不过他太过自负想要控制你，把你逼得太紧了。你以为他死的时候，我见你很难过。
——思慕……
——现在换成你控制他了，他在九宫迷狱里吃了许多苦头，我刚刚把他唤醒带出来。若你愿意便再给他一次机会。姜艾姨，你对我很好，我希望你幸福。
那时和此刻贺思慕除了让姜艾感到陌生之外，还让她感觉到有些伤心。她想这个孩子早就知道一切真相，知道自己的父亲因谁而死，知道貌似亲近之人的觊觎，在三百多年的时间里不动声色，也没有试图告诉过谁，依靠过谁。
可贺思慕也还是个小姑娘啊，总共活了四百岁，在人世里曾嬉笑怒骂，在父母膝头撒娇的姑娘，怎么就成熟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姜艾走到屏风之后，贺思慕似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看见了姜艾眼里的不忍，她摆摆手笑起来道：“姜艾姨，你别这样。晏柯掌控不了你，未免节外生枝他定要加快筹备，尽早起兵反叛。正好让我看看还有哪些有异心的家伙，省得我以后一个个去找了。到时候还需要你支持我呢。”
“那是自然的。不过……思慕，你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姜艾有些不解，贺思慕毕竟已经知道这些事三百多年了。
贺思慕想了想，道：“其实我等他谋反等了很久，一直没等到，倒也不是很着急。”
或许是因为不知道为父亲报完仇之后，她这条路该往哪里去。原本就在大雾弥漫的路上走着，原本还有一盏复仇的灯，以后就连灯也没有了。
顿了顿，贺思慕说：“不过近来我觉得，或许是时候做个了结了，我该往前走了。”
姜艾觉得贺思慕现在的神情很熟悉，她总是在提起人世里那个小朋友时露出这样的神情。这句话里并没有提到他，不过姜艾却有种感觉，贺思慕是在说他。
人世里的段胥得了景州，齐州起义军又肯归顺，便开始琢磨起来要打幽州了。正好驻守幽州的丹支大将正是他的老朋友，当年率兵越过关河直下两州直逼南都的丰莱。
那场让丹支痛失三州的储位之争终于落下帷幕，丰莱支持的六皇子终于坐稳了储位，他得了无数封赏成了丹支的上柱国大将军，本不用再亲自奔赴前线。不过一听说这次大梁带兵的兵马大元帅是段胥，丰莱立刻跳起来要求出征，带着十万精兵直奔幽州，将景州、齐州平叛不力的将军砍了脑袋，俨然是要一雪前耻将段胥赶回去，并要他把占下的地都吐出来的架势。
段胥不禁替被砍头的将军们感到冤枉，景州那位将军以为唐德全要归降丹支，平叛自然平得漫不经心，谁知斜里杀出一个他把这潭水搅浑了，再想认真平叛已经来不及了。齐州那位将军倒是尽职尽责，架不住赵家是根基深厚的大家族，齐州十个人里有五个姓赵，都沾着点儿亲带着点儿故，赵家本家从前上下打点早把齐州从官府到军队吃透了，揭竿而起自然一呼百应势不可挡。
当然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在于幽州，幽州险要，每个关卡均有重兵把手。大梁的军队在云州洛州虎视眈眈，丹支这些兵力就不敢轻易分去平叛。
段胥悠悠抵达了齐州，和赵兴虚与委蛇一番，搬出蔚州归顺的钱成义的逍遥日子安抚他。赵兴明里暗里的意思是不想离开齐州去南都受封，段胥知道他心里盘算什么，便说赵家在齐州树大根深，若赵兴在南都出了什么差错齐州这边根本没法交代，大梁自然会竭力保他的安危。再说南都繁华得不行，日子肯定比齐州舒服多了。
赵兴和段胥都清楚，如果赵兴离开了齐州，至少三十年之内是回不来了。赵兴和钱成义不一样，钱成义是忠肝义胆的绿林好汉，本身在蔚州没有什么势力。赵兴则是盘踞齐州的土皇帝，官商军三路通吃，留在齐州便是管不住的大患，自然要放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看着。
正在此时南都却传来消息，说皇上晕厥五日方醒，钦天监算出是北边破军星有异象冲撞了皇上，而破军又正好对应齐州一带。
皇上立刻下诏，要从齐州来的赵兴暂缓入南都受封。赵兴可高兴得不行，而段胥则有些头疼。好在赵兴虽然不听他的话，但至少也不会在后面捣乱，段胥便暂时也不去管了。
“钦天监是怎么回事？风夷国师怎么会让他们算出这么些东西？”段胥不由叹道。
给他带来南都消息的洛羡坐在营帐中，淡淡道：“风夷国师已经离开南都去云游，不再是国师了。钦天监那些人卯足了劲儿要给皇上多呈些帖子，好站稳脚跟。”
“国师离开南都？”段胥有些惊讶。
禾枷风夷为保护王室一般不会离开南都，他此时离去，莫不是鬼界有了什么事情？此前思慕来找他的时候，也提过最近鬼界不太平。
段胥双手交叠于唇边，正出神思考，却听洛羡继续说道：“还有最近的消息，方大人那里出了些事情，他被降职了。”

第84章 前奏
“先野怎么了？”
“南都风辞诗会里有个出名的狂士叫做范谦,五月时写了一首叫江花子的词，词里对圣上有所冒犯。圣上这次晕厥醒来之后看到这首词便勃然大怒,降罪于范谦将其问斩。方大人是风辞诗会的会长，因此受到牵连，左迁至五品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
段胥的眸光沉下去，他低声道：“礼部主客清吏司……先野这是被放到了虚职上。”
“十年前太子死后皇上就再未立储，如今皇上虽正当年但有晕厥之症，立储之事迫在眉睫。如今各位皇子和麾下的势力都蠢蠢欲动,近来朝中的形势风云诡谲，方大人日子应该过得很艰难。”洛羡叹道。
这样的形势倒是和当年三王之乱的丹支十分相似，之前段胥还笑看丹支内部闹得不可开交，谁知风水轮流转便转到了大梁这边。目前这纷乱还隐而不发，不知之后会如何。
段胥想到这里颇为无奈,道：“没了你在南都疏通消息，先野确实少了太多助力。我们在边关,波及终究是小一点。”
“方大人来信，对于这些遭遇并未多提。”
“他原本就不是会抱怨这些事情的人。”
方先野远在南都，段胥有心帮助也是鞭长莫及。洛羡将最近的重要情报一一告知于他后便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之中，段胥撩开营帐的帘子走出来，今天星河璀璨，夜色甚好。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些什么，他转向左侧的卫兵道：“你，跟我来。”
卫兵抱拳称是，就跟着他们的主帅一路穿过各个营帐，走到营边草木茂盛的溪流旁边。段胥悠悠地停下步子，回头望着这个卫兵,也不开口说话。气氛略显尴尬和诡异，卫兵与他沉默无言地对视片刻，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好罢，你又发现了。”
这汉子的身躯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红色绣流云纹的靴子踩在了溪畔湿软的土地上，美人在星河下愈发好看得熠熠生辉。贺思慕的衣袖飘飘，淡笑着站在他的面前。
段胥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卫兵，叹道：“一会儿我又要找人把他扛回去了。”
“叫沉英来啊，他这活儿已经干得很熟练了。”贺思慕抬脚跨过男人的双腿走到段胥身边，段胥伸出手去便牵到了她那双冰冷白皙，带着琥珀香的手，十指紧扣。
“你还是沉英的干姐姐呢，就这么使唤弟弟？”段胥眼里映着星光，笑得澄澈。
“这么说起来，沉英可跟我告过状，说你教他练武太严格了，简直是像是虐待他。”
段胥挑起眉毛：“他是这么说的？”
贺思慕点点头，靠近他身边对他道：“我就说——你三哥干得好，严师出高徒，你好好练。”
段胥不禁笑出声来，仿佛能想象沉英委屈巴巴欲哭无泪的样子，简直要心生不忍了。正笑着却看见贺思慕的目光顺着他的衣领往下看去，她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襟，那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他胸口的皮肤时，冷得他战栗了一下。
“你上次的伤好得怎么样了？我看看。”贺思慕说着已经把他的衣襟拉开大半，露出他伤痕交错的皮肤，上次他的伤在腹部，她一点儿也不避讳地继续往下脱。
段胥虽早已习惯了她的不拘纲常，但此刻也握住了她的手，笑着含蓄地说：“殿下，荒郊野外的，您在这里脱我的衣服不合适罢。”
贺思慕抬眼看他，他便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一个人在河边散步自言自语也就罢了，走着走着竟然衣服就自己落了下来，要是叫人看见，也太不成体统了罢？而且都两个月过去了，伤早就好了。”
说罢他便抬起头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贺思慕望着这个少年眼里的星河灿烂，便挑眉一笑，在他被她扯开衣服因而袒露的白皙锁骨处落下一吻，掌下的身子又是一颤。
“也是，我们段狐狸的身体不能叫旁人看了去。伤真的都好了？还会疼么？”
段胥将自己的衣服重新整理好，边理边说：“好了，早就不疼了，你之后带来的药管用得很。那些都是什么名贵的药，我是不是让你好生破费？”
“你知道就好，多爱惜自己少受点伤罢，别仗着自己年轻瞎折腾。”贺思慕轻轻拍他的脸，段胥顺从地让她拍着，眼神认真地望着她问道：“我听说禾枷风夷离开南都了，鬼界发生什么事了吗？”
贺思慕的动作顿了顿，她偏过头笑起来道：“我这次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儿的，晏柯前些日子行刺我夺鬼王灯不成，索性反了，他带着四个殿主一同起兵，最近鬼界将有一场大混战。为了防止混乱波及人间，天下几乎所有修士法师都出动，风夷是当时最强的术士，自然要回星卿宫。”
段胥疑惑地眯起眼睛，道：“晏柯？那个……爱慕你的右丞？”
“是。”
贺思慕回答得很坦然又平静，段胥见她似乎是意料之中，便也不再多问，只是说：“所以你是想要告诉我，你之后会非常忙，可能会很少来找我了？”
“嗯，是这样。”
“唉……你们鬼界的纷乱要多久？不会要……十几或几十年吧？”
贺思慕噗嗤一声笑出来，她道：“这个也要看情况，短的几年的也有，长的几十年的也有。”
“那你要多久？”
“我啊……”贺思慕卖着关子，停顿了片刻便笑道：“半年罢。”
段胥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既然这么说那就应该是早有准备，不会出什么意外。他有些遗憾道：“半年啊，那洛州的花期你要错过了。”
“嗯？”
“洛州的牡丹花是最出名的，我原本想着明年春日里洛州的牡丹花开了便带你去看，风和日丽花香扑鼻，你喜欢风我们可以骑马从花田中过。牡丹花期洛州晚上会有游龙灯、太平鼓表演，非常热闹。”
两个人拉着手在河边走着，贺思慕听着段胥的描述便道：“段舜息，你听听看你这里面说到了多少东西？你要把色感、触感、嗅觉一起换给我吗？”
“未尝不可啊。”
段胥回答得不假思索，贺思慕的步子却停了下来。她眯起眼睛望着段胥，逼近他道：“段舜息，你不要胡闹。自从风夷把换五感的方式教给你之后，你就越发没有节制了，你自己五感在消退没有感觉到吗？一下子换三种感觉给我，你不要命了？”
段胥眨眨眼睛，笑地无辜：“但是只有一种感觉，你没法完全感知世间万物。”
“足够了，很足够了。”贺思慕指着段胥的胸口说：“你更重要。”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笑得很开心。
顿了顿，贺思慕仍然不放心道：“现在是敏感时期，如果发生了什么危险，你一定要唤我来，你记住了吗？”
段胥叹道：“可是我也不能去找你，要你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会知道，我该如何是好？”
“你放心罢，若我有什么事情你肯定能知道。我要是灰飞烟灭了，那便是天下大乱灾祸横生，到时候大梁和丹支还打什么打，签个盟约各自回家收拾烂摊子，先活下去再说罢。”
人间对于鬼界来说还是过于脆弱了，脆弱得像是在过家家，若鬼界有心，仙门修士又不管的话，动动手指便可改换时局，更不要说是鬼王湮灭这样连仙门修士都兜不住的大事了。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便是如此。
贺思慕抱住她在这瞬息万变又脆弱的人世中勇敢又脆弱的爱人，他年轻的眼睛里映着她，头顶有星辰瀚海。
“你会想我吗？”她的爱人这样问道。
她轻笑一声，段胥很喜欢问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有执意从她这里要一句喜欢，只是经常问她会不会想念。
她说道：“想啊，经常想你。”
而且有时候会被你所感动。
被人世间这短暂、渺小、愚蠢、无谓，但鲜活的七情六欲所感动。
段胥于是也低头抱住她，长叹一声道：“不想回去了。真想明天就打好仗，去你的玉周城玩去，那地方全是黑白两色，也该建个彩色的宫殿了。”
“彩色的宫殿？”
“你还记不记得在扈州，我们去玉翎塔那里看到的藻井，就那个颜色。”
“绿漆金黄回字纹茜红麒麟和翠兰如意鸟的藻井？你要建这样配色的宫殿也太花了罢，是要建个开屏的孔雀吗？”
“反正其他恶鬼也看不见，只有我，还有换了色感时候的你能看到颜色。想来一看就很有冲击力，在黑白的一座城里有这样一个宫殿，一定很有趣，也方便你记颜色了。”
“我觉得不好看。”
“怎么会呢……”
两个人便这样拉着手在河边走了一圈一圈，在星光之下路上的人影只有一个，河里的倒影也只有一个，但是段胥手里那只冰冷的手却渐渐被他握得温热起来。
从那之后军营里便传出了流言，说大晚上看见段帅一个人在河边溜圈，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结合段胥常常神机妙算有奇思妙想，士兵们便都说这肯定是段帅独特的推演思考方式。
于是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段胥一掀营帘，便能看见河边不少溜圈的士兵。
帮段胥把晕倒的士兵扛回来的沉英表示，至少他们没怀疑他们的主帅脑子有问题，这就很可喜可贺了。

第85章 重伤
景州和齐州都安顿下来之后,大梁占据的地方对幽州便形成了合围之势。段胥的大营里，各位将军围着地舆图,段胥以手在地图上划道：“庆生，齐州的于燕海港这几日出海条件好，你率成捷军从这里出海，从水路进攻北边的丰州，半月后压至冀县至南益城一带，给幽州东北部压力。”
夏庆生领命。
段胥一转过头,就看到史彪兴奋的眼眸。史彪摩拳擦掌道：“段帅，又来了一批羽阵车，除了归鹤军之外还可供五万人的军队使用。都到这份上了咱们是不是该亮绝活了？”
做山贼的脾气一般都不大好，史彪也不例外。对于这个眼高于顶不轻易低头的家伙，段胥劝降他时便悠然搬出了以后讨伐丹支的计划,还有羽阵车的模型。那时山窝里的史彪立刻觉得自己占山为王算什么英雄，真英雄就该跟着段胥打胡契人。
后来他乖乖接受招安来到归鹤军,见识到了段胥设计的第一批羽阵车，并且开始跟随段胥秘密挑选士兵演练车战，便越发觉得段胥小小年纪能设计出这种战法简直是天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别说叫段帅，叫段爷爷史彪也认啊。
对于史彪的盛情表扬,当时的段胥只是笑着说也有高人指点，不光是他自己的功劳。千年以前的古战场上大规模战役总有战车参与，大国常称千乘之国，不过千百年下来骑兵步卒不断强化，车战便慢慢没落下去。他只是按古时的八阵图结合丹支骑兵的战法，制成了羽阵车。
他没告诉史彪的是,在翻查古籍时，他发觉很多关于战车的设计语焉不详，已经近乎于失传。那时贺思慕趴在他的背上看着那些古籍，听到他感叹那些失传的宝贵东西，便笑道——你把我伺候好了，这些东西就没有失传。
这位活了几百年的高人最爱去战场溜达，可是亲眼见过那些东西的。
段胥笑起来，对史彪说道：“是时候让他们大吃一惊了。”
元狩六年十月，段胥兵分三路，分别由夏庆生、吴盛六和他自己亲率，从三路方向攻打幽州，开始了大梁历史上最为出名的幽州战役。
其中段胥亲率的归鹤军拿出了奇特的战车，车名为羽阵，战车轻盈且车厢很扁，便于在狭窄险要之处行进。车厢四面开孔，士兵可居于其中，以尖锐木刺插于周身便可防御。待到地势开阔处车与车之间便可相连，形成方阵，最多可三十车相连，如有足移动之城。
胡契当年攻打前朝时因城墙堡垒而吃过大亏，如今段胥却把野战也变成了攻城之战，绵延如城的羽阵车一上战场便震惊了丹支守军。经过长期的演练归鹤军对羽阵车使用熟练，且能车上士兵均是通过层层筛选，能至少能拉四钧之弓的大力士，在车后箭如雨下饶是丹支骑兵再强悍也无处下手。
羽阵车的最大问题在于速度，丹支攻不进来，撤退时段胥便迅速派上骑兵追击，丁进所率的都是速度快又轻巧的轻骑兵，由段胥亲自训练骑射之术，一边追击一边待羽阵车跟上。
如此归鹤军所攻击的号称不破之地的季望，不过五日便城破，丹支狼狈退守，被归鹤军步步紧逼。
当然段胥也没忘了他最擅长的那些损招，天洛矿里开出了许多磁石，他将那些磁石装备于一些羽阵车上，车上士兵皆着藤甲持木杖，而丹支士兵一旦碰到这些磁车便因为铠甲和铁蹄被磁石吸引而东倒西歪，举步维艰，仿佛被施法了似的。段胥便借着《苍言经》的内容继续发散，把这些说成是神迹，和丹支军队搞起了攻心战。
南线和东线的战斗都很顺利，而西线的吴盛六遇到了顽强的阻击，进度缓慢。段胥便命归鹤军继续行进，他自己带着沉英率轻骑去往西线与吴盛六配合瓦解丹支军的抵抗。
段胥的这些事迹在人间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进了贺思慕的耳朵里。
贺思慕在玉周城里挑灯看着战报，姜艾在旁边帮着看折子，白散行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挑灯，然后蓦然站起身道：“太无聊了，老子要回去。”
姜艾笑眯眯地看他一眼，说：“不行，我还没休息呢，你就想休息了？”
“老子在这里又没事情干！”
“那我把这些折子分你些，让你看看你那老部下都在干什么？”
“这种长篇大论有什么好看的，无聊死了。”
“哈哈，你做鬿鬼殿主时，难道不看下面的呈报？”
白散行神色变了变，咬着牙不说话了。姜艾了然道：“都是晏柯帮你看的罢？活该被人家卖了都不知道。”
她说着就把手里的折子堆到白散行面前，笑道：“好好看看，看完告诉我感想。”
白散行眼神阴鸷，姜艾举起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他便不情不愿地拿起了折子开始愤愤不平地看，目光仿佛要把折子戳出两个洞来。
贺思慕看着这两只恶鬼，若有所思。她此前听说白散行是个脾气暴烈的主儿，但是在姜艾面前他颇有种有气撒不出的感觉，若控制他的不是姜艾而是其他任何恶鬼，按白散行的脾气怕是宁灰飞烟灭也不屈罢。
姜艾拿起下一本折子，看着看着就感叹道：“以前没发现，颜璋居然这么能打。”
“她原本是武将家的女儿，后来父亲获罪才成了官妓，又被爱人背叛，一生甚苦，怨气极深，转化为的法力便也很强。”贺思慕道。
“她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你很忠心。还有那鬾鬼殿的新殿主、魋鬼殿、魒鬼殿几乎都是立刻表明忠心，讨伐晏柯。”
贺思慕翻着战报，道：“晏柯有他的党羽，我自然也有我的，我倒不至于像他以为的那般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这些殿主即便不用来针对他，以后也是要用的。”
顿了顿，她抬起眼睛来看向姜艾，说道：“再过一阵，白散行就可以现身了。如今晏柯还以为我对白散行的事情一无所知，以为这会是你我之间的龃龉，他最近还在拉拢你么？”
“我闭门谢客，他也担心被你抓住，只是派人来传过几次话。晏柯如今带领的那些殿主都是从前朝留下来的，多多少少受过白散行照顾。若白散行现身指责晏柯背叛，那他带的那些殿主定然心里打鼓。”姜艾瞥了一眼一脸阴云的白散行，对贺思慕笑道：“思慕，你原本说打算半年结束这场叛乱时，我还以为你是夸口呢。看这样子，说不定半年真的能结束。你是不是为了早点结束早点去见你的小朋友啊。”
贺思慕闻言轻轻一笑。
姜艾便说道：“我最近听说他在人间很出名，仗打得漂亮极了。让他也来我们鬼界帮你打打仗呗，也省得你们分隔两地相望不相见了。”
贺思慕摆摆手，轻描淡写道：“他有他的仗要打，我有我的仗要打。姜艾姨，你别总是拐到他身上去。”
“怎么，想他了？”
贺思慕望向姜艾，望进她笑意盈盈含着揶揄神色的眼睛里。贺思慕看看她，又看看她旁边皱着眉头的白散行，沉默一刻后悠然合上战报，笑道：“那剩下的战报，就麻烦姜艾姨了。”
姜艾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阵青烟飘过，鬼王殿下不见了踪影。
鬼王殿下临时撂挑子，去找她的爱人去了。
贺思慕偶尔回想起这个时候，便会想她是否也会有什么感召才突然去找段胥。譬如人间的人会胸闷、心慌、眼皮跳，当然这种感觉她是绝不会有的。
她所有的感召，便是那一刻她突然非常想念他。
或许冥冥之中她感觉到，如果这次不去找他，便如在时间的幽冥瀚海中松开手，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贺思慕的双脚刚刚落地的时候，便被一个浑身血污的士兵穿过了魂魄虚体，在无数人拥挤纷乱的陌生的卧房里，她有一瞬间困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然而下一刻她就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段胥。
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断地回想起这一幕。
烛火跳跃间，段胥的上身赤裸，头发散乱沾着血和汗贴在他的脸侧，左胸处被厚厚的纱布所缠绕，然而整条纱布已经被染透成暗色。他面色苍白如纸，有嘴角有血液浸染过的深色，眼睛安静地阖着。
贺思慕很熟悉战场，也很熟悉死亡，更熟悉像这样的，濒死之人。
“大夫，快叫大夫！段帅中箭了！血根本止不住！”
“已经两个时辰了……会不会来不及……”
“胡说什么！”
“血是黑的，箭上有毒！”
来来往往的人不断穿过贺思慕的魂魄虚体，她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好像是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似的，想要往前走时却看见大夫在翻动段胥身体，段胥的左手垂落于床侧，无力地摇晃着。
烛火的光芒跳跃，他苍白的指尖在床纬的阴影和光明间来回摇晃，幅度慢慢小下去，静止不动了。暗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
贺思慕的步子停住了，她轻轻地近乎无措地喊了一声：“段胥。”
“段狐狸，段舜息，段胥！”
她开始往前走，每走一步声音就大一分，喊着除了他之外无人能听见的，他的名字。以前无论发生什么，她这样叫他的名字时总是能把他叫醒。她喊着他的名字蹲在他的床边，伸出手去碰他的脸，手指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脸颊。
她的手开始颤抖，心里生出一种抓不住他的惶恐。她向来觉得段胥像是镇定燃烧的火焰，伏在他的胸口，就能听见火星爆裂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永远明亮无所畏惧地燃烧着。
但是好像就在这么一瞬间，她眨眼的刹那就看见火焰衰弱了，声音低微了。
他好像，就要灭了。
段胥率军从西线战场回归鹤军时，遭遇丹支军队埋伏，史彪接应失时。段胥五千骑兵被困三日，终有齐州赵兴率部支援，突围之时段胥被丹支神机弩一箭穿胸，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箭有剧毒，血流不止，凶多吉少。

第86章 墓碑
“小小姐姐！”
人声嘈杂之中贺思慕听见了沉英的呼唤,她慢慢转头看过来。沉英还穿着盔甲身上也尽是血污，他从贺思慕震颤的眼神中看到一点绝望,无措地想要说什么但碍于别人在场只能欲言又止。
贺思慕闭上眼睛，似乎只是片刻，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脆弱的情绪便消失不见，所有的情绪都沉郁在她的眼底，像是黑夜里看不见分界的天与海。
她慢慢站起身来，转过头迈步离开这个房间,期间并没有和沉英说话。沉英急忙转身追出去，在僻静无人的角落贺思慕停下了脚步，沉英也随着停下了脚步。
“段胥怎么了？”
贺思慕的语气有一丝不稳，拳头捏得很紧。
沉英绞紧了手指，把他们这几天来的遭遇简单地告诉了贺思慕。贺思慕听完之后,轻声重复了一遍：“被困三日？”
沉英有些迷茫地点点头，道：“是啊……”
“他是哑巴了吗？三日都不知道喊我一声！”贺思慕一拳捶在旁边的假山盆景上,那假山立刻化为齑粉。
她转回头，沉英便看见了她鬼气弥漫的一双漆黑不见眼白的双目，她低下头去揉着额角，低声道：“他怎么样了？”
“那箭伤离三哥的心脉不过一寸，但请来的这位大夫是齐州最有名的神医，大夫说了这伤他或许可以医治,只是……只是……”沉英红了眼睛，他咬牙道：“只是，箭上有毒……大夫说道明日还没有解药，三哥便……毒入骨髓，无药可治。”
明日。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今日她兴之所至来看了一眼段胥,她以后再见的就是段胥的尸体。
贺思慕望向那个人来人往繁忙嘈杂的地方，沉默了一瞬便道：“伤他的人是谁？”
“丹支那边的军队，不知道具体是谁，让他们溜了。”
“知道了。”贺思慕简短利落地说：“你照顾好他，明日之内，我把解药拿回来。”
说完她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化为一阵青烟。
路达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的时候，门窗上突然传来异样的响动声，他刚一回头便被什么东西扼着喉咙提了起来，他艰难地挣扎着，看见房间正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女子高挑苍白，一身红白相间的曲裾三重衣，华丽的银色步摇在发间摇曳，她睁着一双全然漆黑的眼睛冷淡地抬眸望着他。
“我打听了一下，射中段胥的那支箭上淬的毒，是你调制的。”贺思慕伸出手去，简单道：“把解药给我。”
“鬼王殿下居然亲临……果然是公私分明……”路达轻轻地笑着，他因为窒息而面色红紫，但仍然平静地说道：“我还听说……鬼王殿下在人世行事……向来是一物换一物。”
贺思慕向他走近两步，道：“你想要什么？”
路达抬起指指向贺思慕腰间发着幽幽蓝光的玉坠。
“鬼王灯。”
贺思慕的瞳孔骤然紧缩，路达被放到地面之上开始剧烈地咳嗽，鬼气浓郁地充斥了这个房间，昭示着鬼王的震怒。贺思慕冷笑着说道：“或许，你认识一个叫做晏柯的恶鬼？”
路达抚着胸口的手放下来，他看着贺思慕，并不说话。
贺思慕嘲讽道：“想不到丹支的大司祭，信奉苍神的大司祭，居然也会像他所不齿的父亲一样，投靠恶鬼。”
路达的面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被贺思慕扼住喉咙，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他平静说道：“我知道我所做是叛教，只要丹支能安好，所有罪罚我可一人承担。段胥借助了你无可匹敌的力量，他必须死，或者你失去力量。”
贺思慕偏过头看向路达，似乎觉得荒唐：“你觉得段胥能赢到现在，是因为我帮他？”
他若是真像路达说的那样善于寻求帮助，她也不至于站在这里。
路达只是说道：“鬼王殿下，毒药是我做的，全天下只有我知道解药。你可以做任何事，甚至把皇上绑来我也只会立刻自尽，没有鬼王灯我是不会把解药给你的。我虽不敌您，但是您也不能剖开我的脑子。”
清秀又清高的白袍司祭望着鬼王，房间内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贺思慕苍白的脸庞和眼里深沉的情绪，路达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衣角。
片刻之后贺思慕淡淡笑起来，道：“路达，你根本看不懂战场，就不该牵涉到这里面。当然，你也不适合做司祭。你想用统一的信仰来维系这个异族统治分崩离析的国家，这种愿望本身也幼稚得可笑。”
她靠近路达，冰冷的手指戳在他的胸口上，寒意一直透到他的心底。
“路达，你这一生注定不合时宜，一事无成。而我……”她轻轻一笑，道：“虽然我和段胥有点情分，但怎么会为了他，把鬼王灯给你？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路达的眸光闪了闪，他仍然坚持道：“你只有一天，明天没有解药他就会死。”
“人都是会死的，今日或明日，又有什么区别？”贺思慕眼神轻蔑。
月上中天，齐州府城的喧闹逐渐平息。沉英守在段胥床边握着他的手，焦急又忐忑地给他擦着头上细密的汗珠。大夫刚刚给段胥处理过伤口又重新包扎了，此时段胥面色惨白，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眼珠在眼皮下飞快地转动，不安逐渐上升到顶点，他声音极其轻微地开口说话。
沉英俯下身去，便听见段胥用微弱的声音喊着——思慕……贺思慕……
沉英想，他娘死之前也是这样喊着他的名字的。
他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他心里不断地祈求着，祈求他的亲人不要再离他而去。他以后练功再也不偷懒了，下一次危险来临之时，他要好好地保护三哥。
段胥微弱的呼声散入风中穿过无数山与河，落在了贺思慕的耳边。
“他在喊我。”
贺思慕此时已经离开了丹支，她在玉周城中，一片黑暗里唯有腰间的鬼王灯发出幽幽的蓝色光芒，她轻声说道，“这个时候终于知道喊我了。”
这是虚生山的山顶，或许是整个玉周城景色最好的地方，一边望去是玉周城城内如大雪覆盖的白色房屋，一边便能看见万家灯火的人间烟气，一半人间一半鬼域。她把她的父母合葬在一座坟墓中，葬在这里。
她蹲下来靠着墓碑，便如他们生前她靠着他们的肩膀似的。在外面她是万人仰望万鬼畏惧的鬼王，但是在这里她仅仅是某人的女儿。
“好久没来看你们了。我马上就要替你报仇了，爹，你瞧你这让人不省心的，被人算计的家伙。还要你的女儿来帮你收拾烂摊子。”
贺思慕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她三百年前一笔一划写工工整整写下来的他们的名字，如今已经有些模糊了。三百年好像也不是很长的时间，她好像混混沌沌地睡了一觉忽然清醒，三百年就已经过去了。
“我真是不明白晏柯为什么如此想当鬼王，这些年我看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儿能让我对鬼王这个位置提起兴趣的理由，但是怎么也找不到。”
“鬼王是什么？王座之上，唯有牺牲。”
那些争夺王位的恶鬼，竟没有一个懂得。
贺思慕抬头望着夜幕，手指在曲起的膝盖上敲着，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就是牺牲么，再失去段胥一个又能怎样呢？他也不过是所有牺牲里，很平常的一部分。”
大概只是因为这个人太过鲜活热烈，所以让她难过。此前她从未把死亡这个词和他联系在一起，她短暂地忘记了他是人，忘记了他会两鬓斑白，化为枯骨。
既然是凡人，明天死和活了几十年之后死有什么区别？都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生死往复，这世上以后还会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不过我可能要再等几百年才能遇到下一个结咒人，只是几百年，我也还是等得起的。”
贺思慕靠着墓碑，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鬼王灯，轻笑着说：“这么看来，他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嘛。”
漫长的沉默，黑夜里起了萧瑟的北风，把树木吹得沙沙作响。丝线缠绕在天地之间，将贺思慕的长发和衣袂吹得飘舞，发丝拂过她的眼睛和唇角。
“天要冷了。”贺思慕低声说道。
——你的手真冷啊，不过我捂捂，就暖和了。
“他总是很温暖的。”
“他还说，要在玉周城里盖一座彩色的宫殿呢。花里胡哨的，没想到他会喜欢这种东西。”
“我还没学会骑马，上次从马上摔下来了，他说以后要再教我。我说我不骑马不肯学，其实我是觉得有点丢脸，我作为凡人的时候好像很笨拙。”
贺思慕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然后又沉默了。心上好像岩浆顺着地裂的缝隙渗出来，四处横行焚草烧木。
她慢慢把额头抵在坚硬的石碑上，轻声说：“爹、娘，我最近好像变得很奇怪，我以前就这么怕孤单的吗？”
“娘，其实我去找过你的转世。是个很可爱很漂亮的小姑娘，我看着她走远了，最后也没有跟她说话。她会有新的人生、爱人和孩子，她不是我的母亲，她不是你。我为你们立了墓碑在这里，但是这个世上早就没有你们了，我永远也找不到你们，我现在说什么也根本听没谁能听见。所谓离别就是这么一回事。”
“段胥也是一样，段胥死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段胥了。”
贺思慕站在她父母的墓碑前，等到晨曦初现的时候，她把带来的美酒洒在了墓碑上，轻声说：“这酒我有味觉的时候喝过，是佳酿。”
“没有鬼王灯我也能赢。不过我这样做，你们应该会对我很失望罢。”顿了顿，贺思慕说道：“或许我根本不适合做鬼王。”
然后她慢慢伏下身去抱住墓碑，紧紧地抱着墓碑，低声喃喃道：“我也不想做鬼王。”
——终有一天，你会像你的父亲一样，维系鬼和人之间的平衡，来保护这个世间。
记忆过于久远，她已经快要记不得母亲说这句话的声音和样子了。贺思慕轻轻笑起来，她直起身来，便还是鬼界那喜怒无常的强悍鬼王。
“好罢，我会好好做的。”

第87章 苏醒
段胥睁开眼睛的时候,晨光落在他的眼眸里，刺得他的眼睛轻微疼痛。但是很快这疼痛就被浑身上下尤其是心口的疼痛所席卷，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这些年托五感消退的福,他对疼痛的感知并不像从前那样强烈,以前需要咬牙才能忍下的伤,现在竟然也觉得还好了。
一些记忆慢慢回到他的脑海里，他想起黑夜里纷乱的马蹄声,飞来的箭矢，山边的敌人，被包围继而突围。记忆最后定格在那迎面而来的箭矢上,他抬起手摸摸自己胸膛上的纱布,便知大概是伤到了这里。
可真是凶险,这伙人似乎是专门冲他来的。
他转过头去想要叫沉英，却看见了房间里坐着的女子。晨光从纸门里透过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她一身暗红衣裙在暗处，隔着尘埃飞扬淡淡地看着他,身上的氛围和平时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
段胥心道不好,思慕不是说最近这段时间都不会来找他的么？
看到他醒过来,贺思慕却没有说话。
段胥有点心虚地唤道：“思慕？”
她在暗处眉目模糊，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你被围困了三日。”
“啊,这是……”
“整整三日。你为什么不向我求助？”
贺思慕的声音很平静,段胥有点捉摸不透她的情绪，只觉得她可能在生气。他便提起一点力气笑起来，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也不是第一次身陷囹圄，每次都叫你过来，你怕是要不胜其扰了。”
贺思慕并不回应,一时间房内被寂静所充斥，竟连窗外的虫鸣鸟叫都显得聒噪。
段胥开始有些不安，他继续说道：“再说你要救也只会救我一个，顶多再带上沉英。我是一军之帅，总不能弃兵而去罢？”
他说着就用胳膊撑着自己的身体，吃力地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在这刹那贺思慕突然动了。她站起来一个闪身便出现在段胥身边，红衣在晨光中飘飞，她坐在段胥腰上，扣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回了床上。
段胥怔了怔，抬头看向贺思慕，才发现她的双目漆黑，身上鬼气弥漫。平日里她出现在他身边时总是很注意收敛鬼气，今天却完全不同。
“我……说错什么了吗？”段胥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贺思慕慢慢俯下身去，她冰凉的长发落在他的脸侧，眼里的黑色退却变得黑白分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道：“你没说错什么。仔细想想，你从来没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叫过我。”
在段胥迷惑的时候她突然低头稳住了他的唇，这个吻并不温柔，她吻得很凶，撬开他的嘴唇勾着他的舌头纠缠，他被迫仰着头，呼吸乱得喘不上气来，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脖颈流下去。他抬起胳膊然后即刻被贺思慕摁下，她的身体压得更低，力道更大，仿佛急切地想要在他身上寻找到什么，又仿佛要在此刻摄了他的魂要了他的命。
“疼……疼……”段胥在间隙里含糊地发出声音，贺思慕才松了力道，她低头看去便见他胸膛上缠着的纱布又透出血来。
“咳咳……我虽然很想……但是我现在可是重伤啊……”段胥一边咳一边笑着说道。
他咳嗽的时候，胸膛就微微震颤着，好像里面那颗跳动的心脏也跟着发颤。贺思慕低头看着纱布上的血迹，深沉的情绪含在眼睛里，片刻之后低声说：“活人真是脆弱。”
脆弱不敌风波，短暂不能长久。
不可贪恋，徒增别离。
贺思慕转过眼睛看向段胥，说道：“刚刚吻你的时候，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几乎是贴着他，眼睛离他很近。很漂亮的一双凤目，眼下有一粒小痣，但是眼睛里没有一点儿情绪，像是结了冰的海面。段胥怔了怔，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于是伸出手去想抱住她的后背。
“你想要什么感觉，我现在就可以换给你。”他仍然笑得轻松，好像大难不死的某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贺思慕安静地望着他，然后在他即将抱住她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胳膊，慢慢地压下去。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不需要了。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不需要了。
段胥怔了怔。
她翻身下床，站在床边明亮的晨光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尘埃在阳光中飞舞，她的长发和眼睫都染上了金色，只是光芒之中并没有她的影子。她望着段胥的眼眸，不带任何情绪地，仿佛在叙述一个事实一般道：“我们到此为止罢，段胥。”
段胥愣住，他这次顾不上疼痛支起身体，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到此为止。”贺思慕逐字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解释，就这样消失在一片光芒灿烂中。
“贺思慕！贺思慕，思慕！”段胥慌乱地喊着她的名字，想要从床上起来，却又倒回去。
沉英听见声音就推开门跑进来，扶着段胥惊喜道：“三哥，你醒了！”
段胥剧烈地咳嗽着，他撑着沉英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捂着嘴紧紧皱着眉头，然后呕出血来，一片鲜血淋漓洒在地面上。沉英惊得抚着他的后背，慌道：“怎么回事，小小姐姐这次又没有和你换五感，你怎么会犯病的……”
段胥抓住他的手臂，抬头看向沉英，唇边鲜血红得扎眼：“你把我的病告诉她了？”
“没有！我保证我一个字都没有说，我没有告诉小小姐姐！”
段胥微微放松，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尽力平复着呼吸，然后忽然浑身一僵。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沉英，看向沉英背后的这个房间，目光里慢慢被茫然和惶恐所填满。
“我……看不到……”
风的丝线，游魂，鬼气，消失了。
贺思慕把送给他的恶鬼眼里的世界，收回去了。
——我们到此为止罢。
段胥低下眼眸，看着被自己的血染红的床帏，有些不可置信地笑起来，低声说：“不可能……她不会是……认真的罢，为什么？”
为什么？
段帅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第一次苏醒，因为情绪激动而再次晕倒。他并没有注意到这次他见到贺思慕的时候，她腰上那枚鬼王灯玉坠不见了踪影。
这次段胥被困，史彪要负主责。原本段胥预料到可能有埋伏，换了行进线路的同时也安排史彪率军接应，谁知史彪因为在幽州这里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段胥又不在身边管着他，便忍不住喝酒庆祝。这一喝起来就没了节制，直接酩酊大醉误了接应的时间，导致段胥遇险。
幸好赵兴预先担心出事预备了一支队伍，察觉到情况不对便立刻去接应，才把段胥这支骑兵救下来。史彪非常自责，自请受了一百鞭刑，在营牢里待着听候发落。
段胥醒了之后便把他叫过来，说幽州这边还打得不可开交，史彪是除了他和沉英之外最熟悉羽阵车的人，现在急着受罚是不是缺心眼，赶紧去前线顶着。这笔账等战事稍停之后再算。
史彪红着眼睛赌咒发誓，以后绝不再碰酒，他要再喝一次酒就剁一根手指头。
把史彪打发去前线之后，段胥暂时留在齐州，看着从四方汇聚来的战报，在后方排兵布阵。这次赵兴帮了段胥的大忙，也是让段胥刮目相看，他发觉赵兴颇有将才，遇事也沉稳冷静，心中是知晓大义的。
皇上不让他入南都受封，倒是帮了段胥的忙。
沉英看着段胥再次醒来之后，就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贺思慕，只是问了自己昏迷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他便说起小小姐姐帮忙找来解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段胥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便又投入到繁忙的军务之中，看起来一如往昔，笑意盈盈杀伐决断。沉英觉得他三哥和小小姐姐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前线传来消息，说丹支军队突然之间势如猛虎，骁勇善战地反扑，竟然能以血肉之躯力拒羽阵车。原本已经被打下的三座重镇又有两座回到了丹支手里。史彪和吴盛六还率军在奋力抵抗。
这消息是上午传来的，下午前国师禾枷风夷便敲响了齐州段胥养伤之处的房门。
禾枷风夷带着他美丽沉默的侍女紫姬，要了赵兴的好茶悠悠地喝着，说丹支军队是召鬼附身以提升人力，罔顾天理伦常，他们这些仙门修士绝不会坐视不管，将去往幽州前线进行驱鬼。
“段帅不必担心，十日之内此祸必除。原是那鬼界叛臣贪心太过，手都伸到人界来了。”
段胥还有伤在身，他咳了两声道：“你们原本作壁上观，他却要横插一脚参与人界之事，不是摆明了要惹你们站在思慕这边。晏柯怎么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之事？”
禾枷风夷眯起眼睛，高深莫测道：“谁知道呢。”
段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般问道：“思慕……最近怎么样？”
禾枷风夷叹息一声，道：“她不让我跟你说她的事情。”
“……她是不是在躲我？”
“哈哈，老祖宗可不会躲避谁。”禾枷风夷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满眼惋惜。
段胥看着他，眸光闪烁着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笑了笑。
这天夜里，沉英被段胥支使去偷拿了赵兴的一坛酒来，沉英惴惴不安地抱着酒进了段胥的房间，便看见段胥一脸病容然而兴致昂扬地等着他，心里不禁觉得奇怪又莫名其妙。
沉英小声说：“三哥，大夫说你现在还不可以喝酒。”
“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多无趣啊，我是这么听话的人么。”段胥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你正大光明要不就是了，还让我去偷偷拿！”
“史彪刚刚说了要戒酒，我就在这里喝酒，传出去了多不好。”
段胥随意解释着，说要试试沉英的酒量，便和他对饮起来。因为习惯于保持知觉的灵敏，段胥平日里很少饮酒，实在躲不过也是偷偷换掉。沉英也很少喝酒，谁知他天生是个千杯不醉的体质，喝了好久也不醉，倒是段胥很快就已经微醺了。
段胥趴在桌子上，似乎有些头疼地把头埋在臂弯里，低声含糊地呻吟着。沉英担心地凑过去，推着他的胳膊问他怎么了，便听见他那含糊的声音喊的是——贺思慕。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喊她，从前他只要这样一喊，小小姐姐马上就会出现在他们身边。
沉英想他三哥怕不是在说醉话，以前小小姐姐还因为他三哥说梦话把她叫来而生气过。于是他立刻环顾四周，想看看小小姐姐这次又会从哪里出现。
然而四下里唯有烛火幽微，灯影中他和段胥两个人身影。直到段胥的声音逐渐沙哑，贺思慕也没有出现。
沉英有些不安地回过头来，发觉段胥枕在眼睛下的衣袖已经湿了。
“三哥……你怎么了？”他惴惴不安地问道。
段胥沉默了很久，在这段沉默中他不再喊贺思慕，也没有说别的。然后他轻轻一笑，用平时那样轻松的语调开口。
“完了，我大概是真的被抛弃了。”
仿佛开玩笑的语气，声音却在抖。
沉英愣了愣。他恍然意识到段胥并没有醉，醉只是一个可以见小小姐姐的借口。
但是她没有来。
她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了？

第88章 旧病
想到这一点,沉英真的有些慌张，他推着段胥的胳膊说道：“三哥，你和小小姐姐吵架了吗？你们……你们要分开了吗？”
这句话似乎刺到了段胥。
段胥缓缓从臂弯中抬起头来,他的眼圈泛着红,明亮的眼睛里含着浅浅的水泽,低着眼眸仿佛是在出神。
沉英从来没有看见过段胥哭。
他只觉得心脏都要不好了，胡乱地出着主意：“……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把你的病告诉小小姐姐了，她要是知道你生病了，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段胥终于抬起眼眸看向沉英,他歪着头笑了一下,抱着酒壶说道：“不,这样不好。”
段胥生病的事情，没有几个人知道。
他第一次发病是在一年半前，完成和贺思慕第六次交换五感之后。那次贺思慕换的是味觉，为了让她能完全感知美味佳肴,他自作主张地把嗅觉也换给了她,然后请来了四大菜系的名厨下厨给她做菜,与她喝遍了当世美酒。
交换结束后贺思慕很快回去了鬼界。就在贺思慕离开之后没几天，段胥在整理兵法战术时突然感觉到一阵窒闷,仿佛恶心般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喉咙,他还来不及克制便尽数吐了出来，便看见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桌上所有的纸张，慢慢洇散扩散开。
他看着那滩鲜血愣了片刻,一时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沉英正好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不轻差点当场哭出来。段胥便私下里叫了大夫过来为他诊脉，那年逾七十的老大夫诊了他的脉也大为吃惊,捋胡子的手也停了，面色沉重。大夫说他脉象奇异毫无章法，表征上看是脏腑突然出血，却找不到病因所在。
老先生怪道：“将军吐血前腹部没有哪里感到疼痛吗？”
段胥摇摇头，老先生继续眉头紧锁。段胥却在摇头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原因所在——或许他的脏腑已经失去感觉，所以无法感知疼痛。
他身体的衰败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而后的两次与思慕换五感，待交换结束之后五日之内他必然发病吐血，吐得一次比一次多，幸而思慕也很忙，那时都已经不在他身边了。老大夫来诊脉却开不出方子，成日里眉头紧锁。
段胥其实知道病因所在，便问大夫道——这个病如果我不治，会怎么样？
大夫说——你的身体会慢慢衰弱下去，或许不能安享天年。
段胥想了想，便说没关系，够了。从那之后他便没有再去见过这个大夫，也不再管这个病。只是面对担忧的沉英，嘱咐他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贺思慕。
沉英完全不能明白段胥为什么要这样，不过这些年来积累下来的经验让他觉得贺思慕和段胥都是很聪明的人，他应该要听从他们的意见。所以他除了照顾好段胥，不让段胥再到处冒险之外，从未对贺思慕提起此事。
在此刻沉英终于忍不住了，他抓住段胥的胳膊摇晃着，说道：“三哥，你为什么不治病啊？你为什么不告诉小小姐姐？只要你不要再和小小姐姐换五感，你不就不会犯病了吗？”
段胥或许是真的有点醉，平时很难撼动的一个人被沉英摇得晃来晃去。他面上还笑着，眼底一层薄薄的光。
“这些损伤一早我就知道，我是她的结咒人，这就是我存在于她身边的意义。”他按住沉英的手，低声说道：“原本我能为她做的就很少，如果连这也不能做的话，我还能做什么。”
或许他会像她所有爱人一样在她的记忆中模糊、消散，但是这件事他是独一无二的，在他身边她拥有过一个活着的世界。他希望她幸福，也希望她因为这幸福而记住他。
他的手有点冷，在沉英温暖的手上拍了拍，有一些安抚的意味。或许是因为沉英的表情太过于伤心和沉重，段胥反而轻松了起来，他笑意盈盈地开口。
“再说，我体会过她平日所处的那个世界，太冷寂了。我不希望她这样，她想要五，我可以给她十。”
段胥的话让沉英哑然，他望着段胥半晌，有些气愤道：“可是现在……现在连五也没有了！小小姐姐都不要了！”
段胥的笑容淡下去，他说：“是啊，她都不要了。”
然后仿佛是觉得难受，他抬起手摁着太阳穴，轻声说道：“我好像真的醉了，头有点疼。沉英，我要睡了，你也回去休息罢。”
沉英最后带着一身酒气清醒地离开段胥的房间，关上房门后他在院里站了很久，烛火摇曳中段胥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段胥这段时间又瘦了，身骨的轮廓看起来甚至有些锋利，他一直撑着额头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去休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段胥突然把烛火吹熄了，影子就融进了一片模糊难辨的黑暗中。
那一刹那沉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难过极了。
那个夜晚之后段胥又恢复了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模样，他伤还没有好全便去了幽州前线，正好赶上禾枷风夷驱鬼的尾声，他到了军营稍微整顿一番便去找禾枷风夷。
术士施法往往要找个坐北朝南地势高耸的地方，禾枷风夷便挑了幽州中部的行云山，段胥登至山顶时便见那个瘦削高挑的男人站在山顶之上，及肩高的雕花木杖在他的手中运走如飞，划出饱满的弧度，铃铛有规律的发出声响，待声响提升至最高时，一股强劲的风从禾枷风夷的身上扩散开来。
禾枷风夷在强风中衣袖飞舞，仿佛是个枯枝做的衣服架子，然而作为阵法核心他的力量却不容阻挡地蔓延开来，连结着山下的阵法和各位修士，浩浩荡荡地绵延出去，覆盖了整个战场。
段胥腰间的破妄剑似有感召，发出轻微的铮鸣声，若是他还能见鬼，大约会看到十分壮阔的情景。
只是这一套架势做完，禾枷风夷仿佛泄了劲儿般歪下去，被紫姬熟练地扶稳。禾枷风夷身上开始浮现出红色的斑斑点点，嘴里念叨着这鬼气可真是太脏了，还是南都好，老祖宗怎么偏挑这个时候弄这么大的动作，害得他东奔西跑伤身体。
禾枷风夷能够做到自言自语且喋喋不休，实在是个不甘寂寞的人才。段胥走到风夷身边，他今日穿着轻甲玉簪束发，清俊明朗地笑起来，说道：“多谢阁下相助。”
“职责所在，无需言谢。”禾枷风夷摆摆手，从他嘴里说出这样正经的话，确实会让人感到违和。
段胥便轻轻一笑。
他对晏柯的挑衅毫不在意，但是禾枷风夷确实是引起过他的一丝嫉妒。最初是因为风夷和贺思慕亲密的关系，后来明白贺思慕与风夷之间的血缘联系后，那偶尔产生的嫉妒便是因为风夷和贺思慕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譬如这些法术、结界、法力、驱鬼是禾枷风夷的拿手好戏，然而他却不一样，他和思慕说起来，实在是在两个互不干涉的不同世界里生活。
如果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便不会这么轻易地失去联系。
段胥看向禾枷风夷，他道：“国师大人，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给思慕，就说我心中有惑，希望再见她一次。”
禾枷风夷面有愁容，他原本脸色就不红润，带上愁容之后就更惨淡了。他叹息一声，他靠近段胥小声说道：“那禁令可是双向的，不止是我们不能在你面前提老祖宗，老祖宗也不许我们在她面前提你了。你这句话我可以厚着脸皮带一次，不过她应该不会答应的。”
段胥的目光暗了暗。
“我们老祖宗是个挺决绝的人，其实之前她对你一直是很纵容的。或许等仗打完了，你可以亲自去玉周城找她。”
“仗打完了……”段胥重复了一遍，他低声笑起来，长长地叹息一声：“如果你想见她随时都可以去找她。如果她想见我也随时可以出现，但是我做不到，这真是好不公平。”
禾枷风夷咳了两声，道：“你最初便该知道了。”
段胥沉默了片刻，笑道：“我知道。”
他和禾枷风夷一同下山的时候又吐血了，似乎是这次重伤激发了他的怪病，即便是没有交换五感他也开始会毫无征兆地吐血，并且并不会感受到疼痛。对于不会疼这一点，他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有时候会觉得抓不住这具身体。
沉英拿着帕子给段胥擦去唇边的血，段胥抬眼便看见了禾枷风夷。禾枷风夷露出怜悯的神色，指指自己又指指他，说道：“你看，这里居有两个病秧子。段帅你伤还没好就别勉强了，难不成真想像我似的吗？”
来看风夷还以为这是他受的箭伤所致。
段胥便笑起来，笑意盈盈道：“阁下所言极是。”
虽说答应了禾枷风夷不会勉强自己，但段胥显然是个积极认错从不悔改的人，并且向来十分擅长勉强自己，立刻就积极投入了前线的战事中。禾枷风夷完成这次大规模的驱鬼却邪活动便功成身退了，留下星卿宫的一些修士继续在这里盯着情况，那曾经骁勇善战到不要命的丹支士兵终于恢复正常，而且因为鬼气上身的反噬反而战力下降，被大梁士兵一鼓作气打得节节败退，把夺回来的两座城又还给了大梁。
除此之外，大梁还再接再厉攻下两座重镇。
段胥大部分在营帐中指挥，但也亲自上阵打了两场仗，由于他声威在丹支都传开了，一看见他丹支军队便有些怵得慌，以至于效果很不错。而沉英跟在他身边则胆战心惊，一边杀敌一边还要做好准备若是他三哥突然不行了把三哥扛回去。
虽说他三哥就算吐完血也能生龙活虎活蹦乱跳，可能还能把他打趴在地上，他还是担心得不行，小小年纪觉得自己都要愁得长皱纹了。
祸不单行，幽州战场这边战事进行到关键时刻，洛羡突然给他们来信。沉英打开那纸条脸色就变了，对段胥道：“三哥，皇上再次晕厥，半月未上朝，目前……生死未卜。肃王殿下调禁军封锁了皇宫，纪王殿下以担心皇上安危为名带着岱州、顺州、益州三州厢军围了南都，南都……乱了。”

第89章 不归
当年发生在丹支的事情,几乎是换汤不换药地在大梁身上重演了。如今朝中最有可能成为储君——或者下任皇上的便是肃王韩明礼和纪王韩明成，因为废太子谋逆之事储位成了皇上的心病，这些年皇上一直拖延立储之事。
如今皇上晕厥,大部分臣子都不知道皇上是生是死。肃王率先一步控制了皇宫,纪王便索性围了南都,腥风血雨一触即发，兄弟相争父子相残在皇室不是什么新鲜事。
段胥双手交叠放于唇下,他问道：“先野怎么样了？”
“南都的消息被封锁，已经传不出来了。”沉英看着字条，回答道。
他抬眼看向段胥,说：“洛羡姐姐还说,纪王包围南都前,皇上下诏命你即刻率兵回南都，除逆臣护王都。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快马加急，估计十日之后便能到这里。”
段胥轻笑一声,淡淡道：“除逆臣？语焉不详,我可不想卷入这皇位之争中。他使者跑死七八匹马就能来我营中,我整顿军队回去至少半个月，能赶得上什么？”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这里是南都,岱州、顺州、益州三州厢军都被调去包围南都，这三州无可用之兵。然而在乾州还有李泽的长明军驻守，奚州也有一支丰南军,这两军并无战事且离南都的距离与我相当，到底是谁给皇上出的主意，调我回去不调他们？”
沉英凑过去看着,这两支军队都多年不经战事，吃空饷的都不知有多少了，便道：“这两支军队战力恐怕……”
“纪王和肃王的军队就能好到哪里去？这两支军队好好整整也足够了。”段胥放下笔，道：“现下齐州的粮仓在我们手里，战马有云州兵器有洛州，我拥兵在外，无论是纪王还是肃王都不敢动段府，那南都乱关我什么事？我现在撤军就是把这半年来的所有战果拱手相让，我才不回去。”
“……”
沉英就没见过哪个人能像他三哥这样把大逆不道之言说得理直气壮。段胥的言下之意不就是——皇上是死是活我才不关心，换人做我也照样打我的仗。
这种话说不定段胥真能说出口。
“可是皇上已经下诏了，使者也在路上，三哥你难道要抗旨不成？”
段胥抱着胳膊看了那随手画出的地图一会儿，说道：“从南都到幽州路途遥远，使者一路颠簸难免发生意外，不幸遭人劫掠丢了诏书和兵符，也是有可能的嘛。”
沉英对上段胥笑意盈盈的目光不禁一哆嗦，便听段胥说道：“这话你跟洛羡讲一遍，让她好好安排一下。”
沉英汗涔涔地答应下来。他时常觉得哪一天他三哥一挥大旗说要反了，他都不会觉得惊讶还会跟着干。他三哥哪个王都不尊，大概也就只尊鬼王殿下。
待沉英离开营帐，段胥低头看着那地图，轻轻一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种权位之争十年之内就上演了两次，她怕是见得太多，都要看腻了罢。”
腻了。
这样的可能在他的心头滚过，他很快地收拾起来即将沉郁下去的感情，折好那张草图再拿起新的战报看。
这些都是好东西，能够让他暂时忘记很多事情。
而南都上空正被阴云笼罩，满城百姓人心惶惶，平日里热闹的街头看不见几个人影。人们小声交谈着，时不时就望向皇宫，猜测着即将发生的灾难。
方先野从金安寺的大殿内走出，一路向西走绕到殿后偏僻的厢房去，那里一般是给客居于此的信徒们修行参悟用的。皇上晕厥之后一直没有上朝，皇宫戒备森严，他原本在礼部也只是领了一个闲职，便索性告了假去金安寺里避避风头。
这看起来很正常，并没有谁觉得不妥，阴云之下人人都想着要自保。
刚出正月没多久，天气还冷着，方先野从屋檐下经过，呼吸之间水气化为白雾。但是地面和树梢上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绿意，春日将近了。
他走到一处安静无人的屋舍旁，轻轻叩响门扉。
“谁啊。”里面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
“方先野。”
便有人走过来打开了门，方先野踏入门中。开门之人乃是个将近五十岁的老者，身矮略略发福，走路不疾不徐声音尖细，是个长居宫中的宦官。
方先野看了一眼塌上躺着的人，低声道：“赵公公，皇上又睡了么？”
赵公公也压低了声音，愁眉不展道：“皇上一天就只能醒两三个时辰，咱家担心得饭也吃不下。”
这处佛寺中的屋舍十分简单，只有床榻和两张桌子。榻上躺着的男人大约四十来岁，身骨高大，面色苍白倦怠却透出几分威严之气，正是当今圣上。
朝文武连同肃王和纪王都没有想到，生死未卜的皇帝陛下正在金安寺里。
方先野卷入此事之中也纯属偶然。他此前在云洛边境，回来之后又因为诗会之事获罪被降职，因而并未参与储位之争。皇上在朝堂上晕厥后肃王封锁了皇宫，他便和所有人一样不知皇上的真实情况如何。但前几日他照例去金安寺上香时却被主持松云大师叫住了，松云大师面色如常地说想请他帮个忙。
谁知这个忙便是把昏厥后又醒来的皇上偷偷运进金安寺里。
松云大师年少时曾在宫中待过一阵，那时便与皇上交好。此番宫中生变，皇上既不能相信肃王也不能相信纪王，便暗中联络松云大师，秘密逃离王宫来到金安寺中。
只不过皇上也没有想到松云大师会把方先野叫来帮忙。
那时松云大师转着念珠道阿弥陀佛，说方先野虚怀若谷聪慧机敏，年轻人难得有这样的心性，值得相信。果然是化外之人，天大的事情也能说得心平气和。
那时皇上看着跪拜于地的方先野，一时之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由松云去了。
此时榻上的皇上慢慢睁开了眼睛，赵公公喜道：“皇上醒了！”
皇上混沌的双眸转了转，落在了方先野身上，便渐渐清醒起来。他淡淡道：“方爱卿来了。”
方先野行礼道：“启禀皇上，臣带些药材补品来。”
皇上伸出手，赵公公立刻去扶住皇上，帮助他坐起身来靠着床背，又给皇上塞好手炉，照顾得很妥帖。
皇上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方先野，说道：“我记得，你是姚建河的学生。”
正二品尚书右丞参知政事姚建河，便是朝官口中尊称的裴国公。
“臣自幼失怙，赴南都赶考一路坎坷，幸得姚大人赏识收留几日。姚大人之学问未曾习得十之二三，愧称学生。”方先野不卑不亢道。
“方爱卿十七岁中榜，乃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本该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却从无骄纵自得之色，常怀忧怖，心系黎民，有复圣颜回之德。此前朕有意让你经受磨砺才将你降职，其中苦心，方爱卿可知？”
方先野立刻行礼，道：“得圣上青眼相加，实为先野此生幸事，死而无憾。”
便听皇上幽幽道：“朕如今体弱衰微，恐怕时日无多，方爱卿以为大梁交给哪位皇子，最为合适？”
这问题实在太过敏感，方先野愣了愣便觉不妙，他马上跪下：“圣上正当盛时，必有百年之寿，臣岂敢妄言此事？”
皇上轻笑一声，并不饶他，而是说道：“姚建河与纪王过从甚密，方爱卿觉得纪王如何？可堪大任？”
方先野出了一身汗，拳头捏紧了。他知道皇上这是非要从他口中问出一个结果，犹豫再三便咬牙说道：“国公大人只是因为姻亲与纪王相熟，应当并无他想。若以臣愚见……纪王与肃王虽为英才，有雄才大略，但若以文韬武功而论，晋王也不会逊色。”
前面一阵寂静，在这扑朔迷离的时局之中，方先野对自己的猜测并无太多把握。
皇上看见他时并不太高兴，他明面上是姚建河的学生门客，虽说并未做什么实质的事情，但看起来也是分属纪王一派的。皇上在金安寺隐蔽多日，也未曾试图与城外纪王联络，想来对纪王并不满意。而皇上不愿意留在宫中，密谋逃脱，显然对控制皇宫的肃王也多有忌惮。
若他所猜不错，皇上对这两个羽翼渐丰的儿子都不满意，剩下来最合适的人选，便是晋王殿下了。晋王在各位皇子中年岁较轻，写得一手好书法，常年醉心于绘画诗文之中似乎无心朝政，对于夺嫡的纷争避之不及。但方先野曾偶然读到过晋王的诗文，笔力雄厚心胸当不止于此，藏拙而已。
“晋王……”皇上轻轻笑起来，他慢慢道：“方爱卿不必如此紧张，起来罢。”
方先野微微松了一口气，看起来他押对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皇上摆摆手，旁边的赵公公便搬来椅子让方先野坐下。皇上淡淡道：“肃王、纪王想趁朕生病篡位，若非朕早有防备便要死在宫中了。这般不仁不义之辈，怎能继承我大梁江山？方爱卿所言朕亦深以为然，晋王虽然年轻但仁厚有礼，可承大统。将来他的身边需有能人辅佐，朕属意于你，将来他的身边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方先野谢恩，心中却知这是皇上稳住他的说法。在松云大师找到他之前，皇上应该已经为晋王选好了一批能臣，他和姚建河关系密切，怕是排除在这批人选之外的。
以皇上的态度看来，他或许是打算让肃王纪王鹬蚌相争，而使晋王渔翁得利。待肃王和纪王两败俱伤后，新皇登基，原本分别支持二王的两党谁也得不到好处，恐怕要就此衰落，朝中权力重新洗牌。
那么这场变故是皇上安排的么？不，事出仓促，恐怕并非皇上本意，想来是因为皇上的病情恶化提前引发了这场变故。
方先野的脑子快速运转着，分析着眼下的情形。却听皇上在旁幽幽道：“段帅还未归来么？”
方先野愣了愣，暗暗捏紧了拳头。
“启禀陛下，段帅还未至南都。”
“算算时日也应该要到了罢，方爱卿觉得他为何至今未归呢？”
“臣不懂战场之事，不敢妄言。许是路上时局混乱，使者还未到罢。”
皇上轻声一笑，他慢慢道：“甫一生变，朕便下诏让他回来。段帅是如此消息灵通之人，怎么会至今未归呢？”
方先野便觉得手心都要出汗了。
所幸皇上并未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淡淡岔开了去说别的。

第90章 进军
没过几日,纪王终究是按捺不住率兵攻打南都，图穷匕见，和肃王真刀真枪见血地拼杀起来。南都街头杀声震天乱成一团,所有百姓都闭门不出,方先野也被困在了金安寺中,便也只好日日陪同皇上。
皇上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是还硬撑着一口气等着他的两个儿子拼到两败俱伤,再现身完成最后一击。
方先野便同赵公公一起照顾皇上。松云大师深谙岐黄之道，日日都来把脉送汤药。
某日黄昏，皇上终于从成天的昏睡中醒来,目光迷茫地望着窗外的树影,突然对方先野说道：“方爱卿此前说自己自幼失怙,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先野有些意外，他行礼恭敬道：“启禀圣上，臣幼时家中遭遇旱灾田地颗粒无收。逃荒路上一家五口三人饿死，父亲将我卖给一富户为仆,后臣又被辗转变卖多次。幸而遇到一位教书先生怜惜臣身世坎坷,为臣赎身又教臣文章,臣得以学成赶考。”
“那教书先生呢？你父亲呢？”
“先生病故了，后来臣再去寻父,发觉父亲在与臣分别的第二年便亡故。”
皇上沉默了一阵,转过头来打量着方先野，疲倦的眼里没有什么神采。他道：“如此身世，爱卿说来却十分淡然。”
“世人皆苦,不独臣一人。”顿了顿，方先野说道：“臣入仕，便也是希望世上能少些苦命人。”
这几日他对于皇上的问题回答总是非常得体,既不邀功也无怨言，行事极为冷静。皇上便沉默了，他眯着眼睛悠悠地看着阳光慢慢暗下去，待到只剩一丝昏黄的光线时，他轻声说道：“太阳要落了。”
待方先野抬头顺着皇上的话望过去时，却听皇上说道：“朕知道方卿聪明能干。你在户部、在云洛两州做的成绩朕看在眼里，你上书的改革建议也颇有见地。可是方卿，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时机二字。”
“若朕能多活几年，你的时机会比现在好。”
皇上的语气平和，仿佛是在推心置腹地与他说话。方先野想皇上所说的意思，大概是指他原本打算在这几年里再为晋王增加一些势力，或许可以把方先野从裴国公那边摘出来，暗暗放到晋王麾下。
只是如今这个形势，这一切是来不及了。
“你救了朕，这些时日也并未透露朕的行踪。松云说你是可信之人，他看人向来很准，这次也没有看错。”皇上淡淡地说道，转过眼睛来看向方先野，说道：“既然如此，朕便给方卿这个时机。”
“朕拟一道旨意给你，你救驾有功，朕封你为忠和侯，提你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
方先野怔了怔，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便是升于宰执之列，平步青云，这是他入仕以来梦寐以求的位置。他立刻叩首谢恩，心中惊讶震动之余，疑云却盖过了喜悦。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皇上沉默一会儿后，便幽幽说道：“朕记得你与段帅素来不睦。”
顿了顿，皇上仿佛感叹道：“段帅如今，还没有回来啊。”
那不祥的预感在方先野的心中慢慢扩大。
皇上派来的使者自然早已到了段胥营中，也自然“不幸”遭遇劫匪，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但丢失了诏书和兵符。段胥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使者，表示自己对使者的话是全然相信的，只是看不到兵符和诏书，按律例他绝不能撤军。
安顿好使者后他还是该干嘛干嘛，像是完全不知道南都这档子事似的。丁进道这使者丢了兵符诏书本就是大罪，按常理早该逃跑了，但还是快马加鞭地来这里通报消息，看来是把这个消息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消息应当是真实的。
史彪便有些犯愁，对段胥道：“皇上叫我们回去我们却不回去，之后不会被秋后算账掉脑袋罢？”
段胥抱着胳膊看着桌上画有兵力分布的地舆图，答非所问道：“史彪，自我们进攻幽州以来，死伤如何？”
史彪挠挠头，丁进看他一眼，摇摇头然后答道：“归鹤军十三万人，死者三千，伤者九千。成捷军七万人，死者八百，伤者三千。堂北军十万人，死者五千，伤者一万五千人。总死八千八百余人，伤者两万七千人”
段胥点点头，道：“我攻他守，幽州地形复杂，我们战损比丹支大得多。丹支被我们击溃将幽州大半城池让出，但主力还在，一旦撤军我们攻下的幽州十三城立刻便会回到丹支手中，不光如此，与幽州毗邻的景州和齐州会不会有损失还未可知。那我们这三万多人为何而伤，为何而死？”
南都那满城权贵的命是命，他们在战场死去的这些士兵的命就不是命？
段胥到底是没把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他只是抬眸看向史彪，笑意盈盈。
“我的将士绝不白死，我段胥打下来的土地，谁也别想让我吐出来。若回去要掉脑袋我第一个掉，绝不连累你，你放心。”
史彪便有些羞赧，他高声道：“我史彪的命是段帅的，段帅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就绝不让大帅掉脑袋！”
丁进冷然道：“就会说大话。”
史彪顿时吹胡子瞪眼，段胥眼见这两个部下又要争执起来，便转头对丁进说道：“方才听你说起归鹤军里有些议论，所为何事？”
丁进想起来此事，正色禀报道：“前段时间丹支士兵突然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我们遇到了进军以来最大的阻力，军中士兵多有疑惑。有关于神鬼之论甚嚣尘下，马上便是最关键的抚见城之战，我担心军心不稳。”
段胥合上双手放于唇边，边思索边笑得明朗：“路达的策略推进得不错啊。”
上次他来北岸时还没有几个汉人知道苍神，这次再来许多汉人已经知道了苍神的传说，甚至战事遇阻也能联想到苍神的神迹。若他再晚来几年，怕不是许多汉人都能口诵苍言经信奉教义了。
“先把战法定下来，开战前我会和他们谈谈的。”段胥指着地图道。
此番讨论持续到深夜，段胥和丁进史彪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排兵布阵。前面的战事他们这一线几乎是全胜，但是也几乎都是击溃战，丹支军队主力未有太大损失。抚见是段胥为丹支选定的埋骨之地，要在此处歼灭其主力军队。
段胥随手便把抚见的地形画得清清楚楚，史彪不禁疑惑段胥没去过抚见城，怎么能对抚见城这样了解。
段胥笑道：“我说仙人托梦，你信不？”
史彪一脸茫然。在这些方面丁进就懂事得多，他是从南都跟着段胥剿匪又到了北岸来的，早就习惯段胥的神秘，只是拍拍史彪道听着就是了。
待到万事备妥之后，段胥召集归鹤军的精锐将士，在行云山上歃血祭拜。那日阳光明媚，无数铁甲兵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波涛翻覆的铁海。
段胥亦身披银白色铠甲站在高台之上，破妄剑在他腰间随风敲击着铁甲发出铮鸣之声。天高地远，身披铁甲之人渺小而浩瀚，段胥望着台下这些精兵强将，淡笑着开口。
“归鹤军从创立伊始便由我统领，诸位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我并不比诸位年长多少，也不是装腔作势抑或庄严肃穆之人，我从第一天开始便告诉诸位，最重要的评价并不来源于我们自己而来源于敌人。我和我们归鹤军的名字要成为敌人的噩梦，我们便是死也要畅快地死，要嘲笑他们，因为他们终将流血、流泪、双膝跪地臣服于我们。”
“我们从来没有打过哪怕一场败仗。在操练羽阵车的时候，你们中许多人质疑过，这样庞大的战车复杂的战法，练它何用？但是我们一年年把这战法练到纯熟，以至于在北岸我们仍然未尝败绩。丹支的骑兵强悍，确实如此，他们胡契人是马背上长大的，他们曾经凭借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一路南下，抢了我们的十七州，屠戮千万之众。这千万之众里有或许有我们祖父母的父辈，我们无数的手足，但是如今我们回来了，我们站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也要让他们尝尝我们曾经的恐惧。”
“有人说害怕丹支的神鬼。不，该恐惧的是他们！被胡契人所杀的我们的先祖，他们的尸骨便埋在我们的脚下，他们的鬼魂填满了山川湖海，若他们能发出声音，必将震耳欲聋令胡契人肝胆俱裂。若天地间真有鬼神助力，我们的力量定是他们的万倍，只待我们为他们洗雪冤屈，报仇雪恨！”
“如今幽州的十之六七已经在我们手中，前面是最后的重镇抚见，抚见之后拿下幽州便是时间问题。幽州在何处？这里是丹支的咽喉，可以直逼丹支上京，那些王宫里的胡契人要怕得瑟瑟发抖，我们手中的一根长矛掉在地上，他们也要从睡梦中惊醒——他们不该如此吗？他们犯下了滔天罪恶，至今奴役着我们的兄弟，难道还能高枕无忧嘲笑我们的无用吗？”
段胥抬起手指指向抚见城的方向，一字一顿说：“我大梁的军队在此，定要灭丹支，复中原，以祭亡魂！”
风声将他的声音传得很远，在山谷之间回荡。高台下的士兵们举起手中的长矛长戈，山呼海啸般地高喊道：“灭丹支，复中华！灭丹支，复中华！”
他们的目光灼灼发烫，声音因山谷回荡而层层叠加，天地为之震颤。段胥的喉头一甜，他波澜不惊地咽下口中涌上的鲜血，拔剑指向抚见城，道：“击鼓传令，未时进军。”
丁进称是。
段胥自高台而下，拍拍丁进和史彪的肩膀，道：“我还未伤愈，便不上战场了。此战就拜托你们了。”
归鹤军便浩浩荡荡地如同一片黑云，压向了戒备森严的抚见。
于此同时，在混乱与厮杀中的南都，隐匿于金安寺的昏睡着的皇上突然从梦中惊醒，抓住了旁边方先野的胳膊。方先野惊诧地侧过身去，道：“皇上，您可还安好？”
皇上睁着眼睛，喃喃道：“朕梦见母后了……”
方先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听皇上接着说道：“母后还在时，西河郡主偶尔进宫陪伴，朕还抱过她的孩子——段舜息，朕也是抱过的。”
“所有的小孩都怕朕，只有段舜息不怕朕。想来段帅这个人从骨子里，对朕对皇家就没有什么敬畏。”皇上慢慢转过头看向方先野，因生病而混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阴鸷的神色，说道：“他还是没有回来。”

第91章 政变
方先野从皇上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诧与紧张的自己,他犹豫着谨慎说道：“或许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变故……”
“这些年他想做的事，朕都由着他做。他是个将帅之才，整个大梁也没有比他更出色的将军,可是这样的刀需要握在朕的手里，将来亦要握在晋王的手中。”皇上似乎根本不想听方先野的话，他已经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转过头去望着屋顶，冷然道：“松云看人准，朕看人亦从未走眼,段舜息这个人淡泊权势并无野心。没有野心，可也并不忠心。”
顿了顿，皇上转过头来看向方先野，说道：“这样的人，能留他么？”
方先野心中发紧，他立刻起身走到一旁,一撩衣摆跪倒于地道：“启禀圣上,如今关河以北十七州收复在望,此时对段帅动手只怕亲者痛仇者快,让丹支坐收渔利啊。”
“关河以北十七州……”皇上的笑声有些轻蔑,他淡淡说道：“关河以北十七州以后是姓韩还是姓段,又有谁知道呢。”
“陛下刚刚也说了,段帅并非狼子野心之辈，想来不……”方先野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刚说出两句话便立刻知道自己失言,停住了话头。
太阳完全落下去，烛光不安地跳跃着，屋内昏暗得看不清皇上的神情。在沉默片刻之后,皇上幽幽道：“看来方卿并非与段帅不睦，甚至还十分欣赏段帅。”
方先野咬咬牙，道：“臣这都是为了大梁江山。”
皇上轻轻一笑，话锋一转提起了方先野此前说过的话。
“方卿此前说，入仕便是为了天下再少些苦命人。如今你不在晋王党中，要完成理想怕是困难重重，但只要用朕许你的这一道旨意，你便可平步青云施展抱负。”
“不过这旨意朕还要加一条，朕封你为忠和侯，提你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同时段舜息救驾不及，有怠慢谋逆之心，待他回归南都之时由需夺其兵权，将其诛杀。”
方先野震惊地抬起头望向皇上，头脑一片混乱间，他顾不得礼数站起身来走到床边，道：“皇上……段帅并非……”
“方卿打算一辈子做段胥的影子？他有门楣家世，自有影子无数。但是你的时机，就只有这么一次。”皇上并不追究方先野的逾矩，淡淡道：“方卿，若为权势，便是父子兄弟尚且相残。”
方先野怔怔地望着皇上，皇上的眼眸深黑，藏着很深的愤怒。
还有比愤怒更深刻的，是恶意。
待赵公公拿着晚膳归来，皇上又让他喊上松云，当着他们的面写了这一道密旨并加盖玉玺之印，交到方先野的手上。
在众人目光之下，方先野僵硬地跪在地上，伸手接过了这道密旨，用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说道：“臣接旨。”
那落在他手中的诏书，一半写着他的荣光，一半写着段胥的坟墓，是他此生见过最恶毒的诅咒。
待皇上再次昏昏睡去之时，方先野对赵公公说：“时机还未成熟，有关这道密旨之事还请保密，切莫走漏风声。”
赵公公笑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此事咱家明白，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待大人需要时咱家再来为您作证。”
方先野行礼道：“多谢公公。”
他合上房门出来，与松云大师在佛寺屋檐下走着，树影婆娑万籁俱寂，转过一个弯之后他停下脚步，唤了一声：“大师。”
松云大师便回过头来看着他，这位老者须发皆白，满面皱纹，神情总是八风不动的平静，就和多年前方先野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方先野真实的过往中，自然没有那个所谓的教书先生，他被多次转卖后来到了段成章府上，后来被挑中作为假段胥送回岱州。十四岁时段胥救了他带他来到南都，便把他托付给松云大师照顾，他得以在金安寺里住了一些时日，并且顺理成章地“偶遇”前来上香的裴国公。
没人能想到不信神佛的段胥，会和得道高僧松云有交情。按照松云大师的说法，他们的结缘是段胥五岁时在路上朝他丢石子，让他把母亲还给他时开始的。
此时松云大师望着方先野，叹息一声道：“阿弥陀佛，皇上是贫僧的好友，段胥亦是贫僧小友，今天这道圣旨贫僧只当不曾听见过。”
方先野深深弯腰，道：“多谢大师。”
皇上的这次清醒仿佛只是回光返照，他的病情迅速恶化下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喉头之间还哽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南都经过十几天的混战，肃王终于得胜将纪王活捉，他宣布圣上已死传位于他，然后以谋逆罪名迫不及待地将纪王极其军队和幕僚处死。
松云给晋王送去了消息，晋王便趁着肃王松懈之时偷偷把皇上接走了。方先野终于得以从金安寺中出来，回到自己的府上。
曾经繁华的南都街头满目疮痍，到处弥漫着焚烧草木的味道，地面上还有未洗尽的血迹，仍有横陈的尸体。从前慢慢悠悠闲适优雅的南都人，此时在街上行走都是神色匆匆，绝不停留。
方先野有些意外地在路上遇见了段静元。
她裹着披风带着婢女，匆匆地从路上走过，看见他也有些惊诧地停下步子。
“眼下这个时局，你怎么还出来行走！”方先野不禁说道。
段静元摘下帽子，在一片灰暗中露出浅粉色娇俏的面庞，她抿抿唇道：“蔷薇花露没有了，我是一定要出来买的。别人都不会挑，只有我能挑到好的。”
“你……”方先野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再说了，现在是肃王殿下赢了。肃王殿下是爹爹支持的人，时局是向着我们的。”段静元说到这里愣了愣，有些迟疑地问道：“可你……你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方先野揉揉太阳穴，让她赶紧回家。她手里的布袋绳子却松了，眼见着袋子里的瓶子要落在地上，方先野忙帮她接住了，放回袋子里打好结，嘱咐她最近千万不要再出门。
段静元走在回家的路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上面打着规规整整的六瓣花结。她扯扯那花结，低声说道：“他也会打这个结吗……”
她还以为只有她三哥会打的。
肃王很快开了朝会，他一身龙袍皇冠器宇轩昂地坐在龙椅之上，满面春风得意。而方先野穿着红色朝服，站在朝堂许多大臣之中，许多大臣脸上还挂着惴惴不安的神情，新皇上位总是要见血的，只是不知要拿谁开刀了。
肃王殿下的心腹还在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时，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年轻的晋王走在最前头，许多仆人抬着步辇将奄奄一息的皇上抬入大殿之中，朝臣立刻炸了锅，肃王也是惊诧万分。
晋王慷慨陈词指责肃王试图将皇上囚禁于皇宫之中，意图谋害皇上谋权篡位，也不给肃王反驳的机会，径直朗声问皇上道：“父皇，儿臣所言可属实？意图囚禁杀害您之人，是谁？”
皇上比之前离开金安寺时更加衰弱了，他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肃王。
“父皇可要儿臣为您诛杀此逆臣？”
皇上慢慢地点点头。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父皇这是受了小人蒙骗，是晋王你挟持父皇！”肃王煞白着脸在王座之上大声驳斥着，命手下将晋王拿下。晋王也不相让，他埋伏的人手与肃王的人手混战起来，朝臣们惊叫着四处躲避。方先野跟着众人奔走躲避，在柱子之后站定望向步辇上的皇上，这被病痛折磨许久的天子高举的手落在了身边，眼神疲惫而浑浊，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他撑到现在也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做天子的人，大抵一定要看着自己的安排成真。
然而在一片混乱的朝堂上，帷帐被撕裂，血流成河，尸体横陈。并没有人发现皇上已经咽气了，或许有人发现了，但此刻这并不是最要紧的事情。
有人高声惊呼，方先野转过头看去，只见肃王的身体以一个扭曲的姿态重重地落在地上，血从他的身下漫开没过他坠落在不远处的王冠。这王冠肃王戴上也不过半个时辰，如今便染上了他的鲜血。
晋王和他的手下高声喊着什么，方先野并没有太注意，他只是看向死不瞑目的肃王，肃王的眼神是望向皇上的。
方先野觉得自己的心脏聒噪地跳动着，震惊和沉郁的情绪纠缠着他，他看着这人世间最威严之处最肮脏的混乱。
——若为权势，便是父子兄弟尚且相残。
正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呼喊从混乱和血腥之中跳脱出来。
“报！”
跳入大堂中的士兵看到眼前的情形似乎也懵了，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把剩下的话说完。
“捷报！大梁赢了！幽州打下来了！”
在嘈杂的议论人声之中，方先野怔在原地，只觉得他的心落在了实处，终于能够吐出一口浊气。
天元十五年三月，大梁在幽州抚见歼敌三万，攻占幽州全境，同时丰州亦顺利攻下。皇上驾崩，南都大乱两月，纪王肃王身死。
天元十五年五月晋王继位，改次年年号为新和。
天元十五年九月，大梁军队攻占青州，丹支求和。
天元十五年十一月，皇上召天下兵马大元帅段胥回南都，段胥应召。

第92章 隐瞒
星卿宫中,禾枷风夷穿着浅青色的广袖长袍，衣上有墨兰纹样，后背绣着二十八星宿图,乃是星卿宫的春季宫服。他盘腿坐在一个紫檀木小桌后，一边扔着铜钱一边道：“老祖宗，你本来说半年的,可如今已经一年多了，人家幽州都打下来了，你们鬼界的叛乱怎么还没平息呢？”
坐在他桌前的红衣女子慢慢抬起眼眸,鬼气缭绕之中，黑色的眼睫下一双全黑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夜空。
这一年间禾枷风夷每次见到贺思慕的时候，她的双目都是全然黑色的。她并不收敛身上的鬼气，任那阴森而压迫的气氛在她周身游荡，只要稍一接近便会为这强大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老祖宗真是强。
原本禾枷风夷知道老祖宗丢了鬼王灯,心中紧张万分还以为她要输了,结果老祖宗只是丢给他一句——看好段舜息,另外我绝不会输。
结果目前的情况还真是如此,两边僵持着且晏柯还逐渐式微。晏柯明明拿到了鬼王灯但是却不知为何没有能法力大增威压众鬼,只能拿着鬼王灯当做旗帜来煽动心性不定的殿主。
“魃鬼殿主和魋鬼殿主近来蠢蠢欲动,当心丰州和朔州。”贺思慕淡淡地说道。
“又有新战场了？老祖宗一边平着鬼界的叛一边还要护着人界,可真是辛苦。”
禾枷风夷话锋突转，在正事里突然夹了一句揶揄：“所以你真不打算见段舜息一面了？”
在贺思慕带着刀子的眼神中,他举起手道：“我就是问问,我答应帮他带话总要有个结果。而且你让我找人保护他又不让我提他，实在是好没道理。”
顿了顿，禾枷风夷放下手,正色道：“话说回来，我上次见他，他身体好像不太好。”
贺思慕眸光动了动，纯黑的眼里沉着看不清的情绪，她站起身来低头看着禾枷风夷，微微一笑说道：“看来你还是太闲了，还有功夫操心这些事。”
说罢她也不与禾枷风夷再多说，干脆利落地消失不见了。
禾枷风夷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撑着下巴长长地叹息一声，他连个媒人的名头都没有，可从中撮合的事情做得可真是尽职尽责，下次若去南都定要段胥好好招待他。
身后房间的珠帘轻响，紫姬端着药过来，坐在他身边简单道：“该吃药了。”
禾枷风夷叹道：“紫姬啊，世上再也找不到像老祖宗这样完美的好鬼王了，是吧？”
紫姬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禾枷风夷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他瘦削而面有病容，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着的，全身的精神气就靠这一点亮吊着。他似乎突发感慨，想要长篇大论一番。
“以无夙愿的恶鬼之主来制约因深沉欲念而生的恶鬼，以短暂的寿命制约荧惑灾星强大的咒杀之力。这世间所有都被预先精心设计，环环相扣以平稳运转。紫姬，你觉得这样好吗？”
紫姬秀美的面庞上总是鲜少有表情，她幽深的眼睛眨了眨，道：“你也说了，这世界平稳运转。”
禾枷风夷哈哈大笑起来，他突然靠近紫姬，望着她的眼睛慢慢道：“所以我们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都只是工具而已？你在人世间这么久，还是这么觉得的？”
紫姬面对禾枷风夷的逼视，终于低下眼眸将药推向禾枷风夷，轻声道：“喝药。”
禾枷风夷看了她一会儿，恢复了平时嬉皮笑脸的状态。
“你明明知道喝药于我无用，不如早点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还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上次段胥班师回朝时还是跟在秦帅之后的将军之一，这次他应召回南都，已然是坐拥重兵的元帅了。
史彪原本是很不想回来的，他一心想着老皇帝被他们忽略的使者和诏令，觉得一旦回南都就等同于要掉脑袋。但是段胥要回来他又劝不住，他念及自己那“我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就绝不让段帅掉脑袋”的誓言，便也一咬牙要跟着回来。
回来一路上史彪都神经紧张，连沉英都忍不下去常去说些笑话安慰他，但说不了两句史彪便会扯回来。
“我们他娘的都打到胡契王庭眼皮子底下了，就差一鼓作气把上京攻下来灭了那帮小杂种，这个节骨眼上停战还把我们喊回来。丹支求和我们就和啊？和什么和，他们还有什么本事？”
段胥笑而不语。
在他看来丹支还有什么本事不重要，重要是这南都的新皇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经历过一翻战乱洗礼的南都在新皇登基之后又快速地重建，恢复了往日热闹的景象，一眼望去还新起了不少楼。段胥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南都中受到了新皇的嘘寒问暖，盛情款待，各式接风洗尘宴赴完，赏赐功勋拿完，朝会密谈谈完，段胥便明白了皇上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皇上刚刚继位年岁又轻，自然想要打败丹支，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只不过他更希望率军灭亡丹支的那个人不是我。”
段胥穿着夜行衣坐在方先野府上，悠然地喝着他的茶说道。
“我爹是杜相一派的，之前支持的是肃王。皇上和肃王闹到血溅金銮殿，他看我自然是一千一万个不放心，定不希望我攻破上京添上一笔灭亡丹支的功绩。只是我如今在北岸连得五州有功于朝，他明面上还要对我客客气气的。”
一年多没见，方先野变得沉郁了些，他低眸摩挲着茶杯，眉头皱着，有些心事重重。他抬眼望向段胥，道：“那你还打算回前线么？”
段胥笑起来：“当然。那些战车、战法还有将士都与我磨合多年，换了别人恐怕效果便大打折扣。”
说罢段胥又指了指北方，道：“他以为北边那些胡契人是真心求和？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就是战死到最后一个人，也不会轻易投降，这大概只是缓兵之计。”
“就是因为你太独了，先皇和如今的皇上都对你没法放心。”看着段胥脸上的轻松自得，方先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说道：“你在军队的地位不可替代，那军队是你的还是皇上的？南都乱成一团，你在北岸有粮有兵有甲自顾自地打你的仗，完全不需要仰赖朝廷，那朝廷又何以掌控你？”
段胥有些诧异地看着方先野，他不太明白方先野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以至于露出迷惑的神情。
方先野自知失言，他揉揉太阳穴，道：“你……要藏藏你的锋芒，不能外露至此。”
段胥笑起来，他靠在桌子上撑着下巴，淡淡道：“有道是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他们懂战局么？听他们的我还打什么仗。”
方先野只觉得头疼，心烦意乱。
段胥是肆无忌惮的疯子，没人能让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他向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他这样处事的。
他方先野就不可以。
段胥仍然自顾自地说道：“我无妻无子，段府除我之外无人入仕，丹支灭了之后只要我消失皇上不就没了心头大患？他大概还要装装样子悼念我，优待段府。”
“你还想着以后去找你那恶鬼夫人？”
听到方先野这样说，段胥沉默了片刻，笑道：“对啊，简直迫不及待。”
桌上的烛火安然地燃烧着，室内光线昏暗。段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的茶碗，转头望向方先野，岔开话题道：“你那边怎么样了？皇上对纪王一党的态度暧昧，我看清算并不至于连累到你，但是他也不会重用纪王的人。”
皇上在朝中的一番任命调拨，都是在为自己党内的人或纯臣铺路，想来之后是要着重培养这些势力。
方先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慢慢来吧。”
上个月里宫中传来消息，赵公公突发恶疾去世。说是恶疾，说不定也是在宫内权力斗争中被暗害了，听说事出突然赵公公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如今段胥已经回到南都，皇上看起来是找不到由头打压段胥的样子，应当是不知道这一道密旨的存在。
所以这道密旨，如果他不说，或许便会在这世上销声匿迹。
“先野，你今天看起来有些心绪不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段胥叩叩桌子，将方先野从思绪中拉回来。
他望向这个意气风发，仍如同十四岁那样眼光明亮的朋友，突然生出一种焦躁和厌恶。他也无法辨明那焦躁和厌恶是对于段胥的，还是对于他自己的。
“段舜息，你就没有想过若有一日我背叛了你，你该如何？”
话一出口方先野就有些后悔，而段胥睁大了眼睛，笑意还挂在脸上没有消失。在片刻的寂静之后，段胥很快又笑起来，眼神澄澈眉眼弯弯。
“背叛便背叛罢，我想从你这里得到的原本也不是忠诚。人总要为自己相信的事情或人付出代价，不是吗？”
方先野怔了怔，继而沉默了。
段胥面色严肃起来，他问道：“先野，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方先野慢慢地摇了摇头。
段胥还想要说什么，不过他还没说出口便脸色一变，捂着胸口弯下腰去，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的口中涌出，溅在地上沿着砖缝间蔓延。他极力地压低声音咳嗽着，血还断断续续从他的唇角落下。
方先野震惊地看着段胥神色如常地以衣袖擦擦嘴角，这人甚至还笑起来，指着这滩血迹对方先野说：“完了，你明天要怎么解释你房里凭空多出一滩血？”
方先野眉头紧皱，他抓住段胥的袖子严肃道：“段舜息，你这是怎么了？”
“生了点小病，脏腑时不时出点血，没什么大碍。”段胥轻描淡写地拍拍方先野的胳膊，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还略微晃了晃，幸好方先野眼疾手快地把段胥扶住。
“你要怎么回去？翻墙吗？”方先野问道。
段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方先野看着段胥前襟和脸上的血，叹息一声道：“亥时了，路上行人不多，也没人盯着我的宅子看，你从偏门走吧。”
段胥不由得笑起来，道：“方汲啊方汲，想不到有一天我能走门离开你的宅子。”
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他们之间的交往都在人们的视线之外的黑暗里进行。
方先野送段胥从偏门离开方府，这个友人敏捷的身姿消失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即便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方先野还是没有走。北风呼啸着穿街过巷，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他到底还是没有对段胥说出那道密旨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能说出来。原因仿佛是关在漆黑盒子里的怪物，出于莫名的恐惧，他也不敢看得仔细。
那名为方先野的漆黑盒子。
在街边却有一人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猜测着方先野在夜晚送走的这个身上染了血迹的蒙面人究竟是谁。

第93章 尺热
虽然从方先野那里出来时段胥走了门,可是回到段府他还是得翻墙。待段胥从墙上轻手轻脚地落在院子里时，意料之外地和段静元对上了目光。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大眼瞪小眼片刻后，段胥奇道。
段静元则提着灯跑过来,同样惊道：“我想起我的菊花酒少放了一味料……不对，这么晚了你这副打扮，跑哪里去了？”
她一凑近便看见了段胥衣襟上的血迹,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抖着唇道：“三哥……你……你去杀人了？”
段胥不禁笑起来，他好整以暇地往他的院子走,顺手拍拍段静元的头：“不是，那是我的血。”
段静元立刻跟上了段胥，她问道：“那你受伤了吗？你到底去干什么了啊？”
段胥摇摇头，以手指放在唇上道：“秘密。”
段静元气得鼓起了腮帮子，跟着段胥走进他的皓月居，边走边说：“你这次别想再糊弄我,你要是再不跟我说,我就去告诉爹爹……”
她还没说完,便看见段胥的步子慢下来,他似乎晃了晃继而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地,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便一动不动了。段静元怔了怔,小声道：“哥，你可别想唬我啊,你别装了快起来！”
段胥紧闭双目地躺在院中的石板上,灯火之下依稀可见面色苍白，像是一块要碎的白玉。
段静元便慌了手脚，她放下灯笼抱起段胥,唤道：“三哥，三哥你醒醒！”
真正抱住段胥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他身上惊人的热度——他在发高烧，段静元惊惶地捂着他的额头，提高了声音：“三哥！三哥！”
似乎被段静元的声音惊扰，段胥皱起眉头，低低地唤了一声——贺思慕，然后任段静元怎么喊也不再回应了。
段静元急得站起来就想去喊人，但是看到她三哥一身夜行衣又觉得不能惊动爹娘，在她犹豫地望向院门时，突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再转回目光时便愕然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挑美丽的女子站在段胥身边，身着红白交叠曲裾三重衣，额际银穗摇动。北风萧萧，灯影幢幢，她身上的阴森鬼气比北风还冷三分。
段静元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结巴地说：“贺……贺小……贺姑娘。”
贺思慕周身的鬼气迅速收敛，她的眼睛恢复黑白分明，继而微微点头算是应答段静元这句招呼。她低眸望了段胥片刻，叹息一声微微抬起手，段胥的身体便凭空被提起来，她于是接过段胥的手臂将他架在了肩上。
段胥的额头抵在贺思慕颈间，他迷糊地伸出手去搂住她的脖子，闭着眼低声道：“贺思慕……”
贺思慕瞥他一眼，便转身向他的房间走去，房门自动打开。段静元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便看见贺思慕把段胥放在了床上，她手指一挑，他身上的衣服便自动剥落下来，露出伤痕交错的肩膀和胸膛。
段静元惊道：“贺……贺姑娘你在……干什么？”
“换衣服，总不能让他穿着这身夜行衣。”贺思慕淡然道，并转头吩咐段静元：“去喊大夫。”
段静元咬咬牙，转身去拎起她的灯去找大夫了。她一面想着那可是只鬼啊，她怎么能把三哥留在鬼的身边呢？一面又想着三哥做梦都在喊人家的名字，她还操哪门子的心，说不定就算被贺姑娘吃了三哥也求之不得。她胡思乱想着把大夫带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贺思慕的踪影，而段胥换了单衣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上放着浸湿的脸帕，闭目疲倦地昏睡着。
大夫走过去牵起段胥的手腕把脉，段胥皱着眉，低低地唤道：“思慕……”
段静元怔了怔，她扶着门框，心里说不出是怎么滋味儿。
大夫并没能看出来段胥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能针对热症开了药方。段静元喊丫鬟将药煮好端来想要喂给段胥，但段胥却紧闭着唇，只要闻到药的味道就下意识转过头去不肯喝。
段静元急出一身汗来，却突然察觉到熟悉的阴冷气息。她喂药的手顿了顿，对自己的丫鬟道：“你先下去罢，我自己来就好。”
丫鬟应声退下。
段静元余光里便看见了红色的衣角。贺思慕背着手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段胥身上。
“他怎么了？”贺思慕问道。
“不知道……大夫也看不出来，只是说……三哥身体很虚弱。”段静元小声回答。
贺思慕抬手将一个药丸丢进段静元手中的药碗里，然后端着药碗走到了段胥身边坐下。
段静元有些着急，阻拦道：“你丢进去的是什么东西？”
“找仙门要的灵药，吃不死人。”
“你……为什么来找我三哥啊？”段静元将信将疑。
贺思慕抬起眼睛看了段静元一眼，淡淡道：“是他托人说要见我一面的，我来，便算是见过了。”
说完她便舀了一勺药汁出来，放在段胥的唇边：“张嘴，喝药了。”
段胥皱着眉偏过头，他早就烧到神志不清，此刻本能地厌恶药的苦味，任谁说他也不张口。
贺思慕低声道：“还是这么怕苦，有蜜饯吗？”
段静元马上站起来：“我马上去买！”
“算了。”贺思慕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扶起段胥的后背，对着他的唇吻了下去撬开他的牙关，段胥的喉头终于动了动——将那口药喝了下去。
她离开段胥的唇时，段胥却伸出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他脸上有痛苦神色，不知道是被病痛所折磨还是别的什么，他紧闭着双目喃喃道：“思慕……好苦……唔……”
不待他说完贺思慕便低下头去喂他第二口，堵住了他的声音。他胳膊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方向地挥了挥，修长的手指最终抓住了她后脑的头发，他费力地仰起脖子。
那声音就逐渐变了味道，药汁过渡间夹杂着唇舌交缠的水声，贺思慕放开他时他便又开始喊她的名字，说不到两遍就又会被她堵住嘴，这样断断续续地将一碗药喝了下去。
贺思慕将空碗放在一边，想把段胥放回床上，但段胥却不肯撒手，他埋首在她的颈间，脸颊贴着她的脸，胡乱地说道：“好苦……我不要……我不想喝……思慕……”
她安静了片刻，终于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没有了，喝完了，段狐狸。”
他摩挲着贺思慕冰冷的皮肤，或许是因为烧得神志不清，他格外依恋她身上的温度，将她抱得越来越紧，像是把全身为数不多的力气全花在了这里。
“好热，思慕，我好难受……”他紧紧皱着眉头，仿佛痛苦无法纾解般，小声说道：“抱抱我。”
贺思慕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住了，她沉默片刻，终于叹息一声，慢慢挨过身去伸出胳膊抱住他的后背，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力道有点可怕，像是收不住般紧紧地将他拥在怀里，是融入骨血的那种拥抱。
好像她怀里这个，是她不可以失去的人。
段静元怔了怔，继而低下眼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段胥的房间，把房门关好。
段胥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折磨他一夜的热度已经褪去，他有些迷茫地望着窗户，目光在房内逡巡一圈继而落在趴在床边的段静元身上。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昨夜沉英住在城外军营中，所以是静元照顾了他一晚上？
段静元动了动从手臂中抬起头来，看见段胥已经醒过来便满目惊喜，三哥再不醒她就真要告诉爹娘去了。她伸手去摸摸三哥的额头，长长舒了一口气，继而气道：“你吓死我了，三哥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胥撑着身体坐起来，笑道：“大夫说我这是怪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夜辛苦你照顾我了。”
段静元怔了怔，她有些犹豫，观察着段胥的表情道：“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不记得了？”
段胥有些惊讶：“发生什么事情了？”
段静元支支吾吾半天，终究是咬牙道：“贺姑娘来过了，你的衣服是她换的，药是她喂的，你……你还要人家抱你！”
段胥揉着额头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许久才道：“她……来了？我是不是喊她名字了？”
段静元大幅度地点头，道：“你喊得可起劲儿了。”
“贺思慕。”他几乎是立刻就再次喊出了她的名字。段静元奇怪地看了看段胥再环顾四周，恍然大悟道：“所以只要你喊她，她就会出现吗？她昨天还说她是受人所托来见你一面呢。”
房间里并没有贺思慕的身影出现，看来那只是一次意外。
段胥皱了皱眉，笑着叹息道：“原来是这样，只是一面么。”
晨光把室内照得明亮，段胥身着白衣单衣面色也苍白，他说着有些伤心的话，可那双圆润含光的眸子含着笑意，仿佛明朗无忧。这是段静元最熟悉的三哥，但她却想起来昨天夜里抱住贺思慕的段胥。
她心中微动，思索了片刻咬咬唇问道：“三哥，你也会撒娇吗？你其实……是一个喜欢撒娇的人对吗？”
她从来没有见过段胥撒娇，在她的记忆里三哥爱笑、活泼、无忧无虑，但是与父亲母亲绝不亲昵，甚至有些客气和疏远。他这辈子似乎从不需要从谁那里讨关爱或心疼。
所以她觉得三哥是不会撒娇的，不会抱着一个姑娘死死不肯松手，低低地说我好难受，你抱抱我。
可或许他是一个喜欢撒娇的人呢？她总觉得，她其实并不了解他。
段胥怔了怔，他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好笑，刚想回答“不是”，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停下了话头。
他沉默片刻，眉眼弯弯道：“我习惯故意示弱来骗得一个人心软，可能是骗得太久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想想她这么聪明的人，若不是在他伪装的示弱里看见他真正的渴望，怎么会每次都让步。
“三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贺姑娘啊？”
段静元实在是想不明白。贺姑娘长得好看，但南都也不缺长得好看的姑娘。贺姑娘似乎很厉害，可是一只厉害的鬼，对于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段胥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曲起的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敲着，说道：“我第一次动心的时候啊，她穿着浅粉色褙子罗裙，手里拿着一支小风车，在阳光灿烂里转着圈朝我走过来。哈哈哈，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看起来真是有点傻。”
“可是我呢，在那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美好，她是这个世界变得美好的原因。她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姑娘，我希望她爱我。”
这样想来，自从他七岁之后一直到现在，他就没有再指望过任何人爱他，他这一生的愿望总是关于破坏、重建、解救、给予。
她是他唯一关于“得到”的愿望。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有坚定的愿望，可是也演戏太久，有时候分不清台上与台下。
无论他是个怎样的人，天才、疯子、异类或是离经叛道者，他都希望得到她的爱。然后他要用尽他的鲜活和热烈，他的疯狂和热爱，让她在以后数百年的时间里，不得安宁，念念不忘。

第94章 挟持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姜艾在玉周城的街上看到了贺思慕。她独自在街上漫步，步子很慢像是散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艾走到她身边,指指贺思慕的嘴角怪道：“王上，你嘴边这沾着的是什么？”
贺思慕摸摸自己的嘴角，说道：“药汁罢。”
姜艾便更惊奇了,恶鬼哪里需要喝药？她瞬间想起了人间那个小朋友，看着贺思慕的脸色还是把自己的问题咽了下去。
她们在玉周城的街道上并肩而行，如今鬼界纷乱,各位殿主都回到自己的领地统帅鬼军，叛乱的叛乱，拱卫现王的听从贺思慕吩咐出兵讨伐，玉周城里没有住着多少恶鬼了。
“白散行最近表现得很好。”贺思慕闲谈道。
“他恨不能把晏柯生吞活剥，上了战场自然最卖力。晏柯用不了鬼王灯，光凭自己的法力是拼不过你的。”姜艾说着说着,便好奇道：“晏柯为什么用不了鬼王灯呢？他的法力也不弱,应该能掌控鬼王灯才对。”
贺思慕轻轻一笑,轻描淡写道：“只要我还在,他就别想用鬼王灯。”
她们走到空旷的街巷一角,便看见路边开了一片秋海棠,正是花开最盛的时刻,绚烂地铺到街的尽头去。贺思慕的脚步停下来，她蹲下去看着这些姿态舒展的花朵,脑子里便浮现出段胥画的那张玉周城风物地图。
秋海棠,相思草。这丛花是浅粉色的，像秋日落日后的晚霞，太阳落下去之后浅浅铺在天边的一层,气味很淡，香气有点冷，像是露水里掺了一点香膏。
姜艾看到这丛秋海棠，仿佛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之前要的那些木料和颜料都到了，垒在后山脚下呢。朱砂、铅丹、碳黑、石绿、雌黄，你到底是打算建个什么样的宫殿？这么花哨的？你也分辨不出来啊。”
贺思慕沉默着，她伸出手去抚摸那秋海棠，突然问姜艾道：“姜艾姨，你还记得疼是什么感觉么？”
姜艾怔了怔，她思索了一会儿有些挫败道：“忘记了，只记得是不好的感觉。”
“真奇怪，明明我感觉不到。”贺思慕低低道。
怎么她会觉得疼呢，从看见段胥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现在。
姜艾、白散行、禾枷风夷甚至于她遥远的父母亲人都说，她力量很强，她会是最强的鬼王。
果真如此吗？
她从来没有如此迫切过，她迫切地想要拥有可以保护他的力量，将他从苍老、疾病、痛苦与死亡之中，解救出来。
可是她无能为力，她无法对抗凡人的生老病死。
她痛恨她的无能为力。
段胥这次从前线带来一万士兵，驻扎在南都郊外，美其名曰是得胜归来拜见新君，可若新君不肯让他回前线，这些士兵的作用就另说了。
高烧褪去后段胥歇了几天，便不顾大夫和妹妹的劝告骑马出城，准备去城外的军营看看。他在南都街头只是缓行，出了城便纵马疾驰起来，北风把他的衣服和发带吹得飘扬，冬日里树木萧索尘土飞扬，景物快速地从他的身边略过。
离军营还有段距离，马却突然嘶鸣一声停下脚步，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段胥抚摸着马的鬃毛，在尘土飞扬间看到面前凭空突然出现了一群披着铠甲拿着武器，士兵样貌的人，仿佛是瞬间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
以这些士兵样貌的人来看，他们并不是他的兵，也非城中的禁军，以这匪夷所思的出现方式和阴森的气息，这些面色苍白双目漆黑的士兵应该根本不是人。
段胥勒着缰绳，心想看来思慕那边的仗还没打完。
“段大人小心！”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大喝，突然出现了三个身着道袍的修士站在了段胥马前。
段胥意外地看着这三个白袍的年轻人，只见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在他的头顶上空丢了一个伞状的法器，于是段胥周身迅速起了一个法阵。那群恶鬼如黑云一般扑了上来，这几个修士便挥剑而去，如闪电劈开黑云般厮杀起来，灰烬漫天。
段胥便从马上跳下，看看自己脚下冒着金光的法阵，再看看自己头顶上方的法器，一时间觉得这被人保护的滋味可真是很特别。
“三位少侠，劳驾问一句，你们是何人啊？”他高声问道。
“我们是星卿宫弟子，奉风夷师兄之命保护阁下。”其中一个修士一边忙着杀鬼，一边回应道。
不出所料。段胥看着他们拼来杀去，这全然是他陌生的领域，于是他便抱着剑倚着马，乖乖地站在阵法之中。凡是要接近他的恶鬼都被阵法所拒，只能张牙舞爪地在金光外狂怒。
三人中一个瘦高的白衣修士飞来，一剑将阵法外的恶鬼斩杀，正欲转过身去再次投入混战，步子却突然停下来了。
那修士缓慢地回过头来看向段胥，姿态有些僵硬地抬手收回法器撤了阵法，段胥的目光一凝。
“你在干什么呢！木奚！”他的同伴喊道。
话音未落之时段胥的破妄剑便出鞘，搁在了这修士的脖颈之处，段胥眯起眼睛笑意盈盈道：“从他的身体里出来，晏柯。”
修士沉默了一下，道：“你的眼光倒是很毒。”
说罢他低眸看了一下脖颈边的剑，抬眼道：“你要杀了这个来救你的修士？”
段胥目光闪了闪。
这个被鬼附身的修士扬长而去拿着剑，对剩下那两个人倒戈相向，那两个修士既惊诧又愤怒，在重重恶鬼包围之中已然是勉力抵抗。
借机靠近段胥的恶鬼士兵被他手里的破妄剑砍了个稀巴烂，他对付这种程度的恶鬼还是绰绰有余的。方才他唤了贺思慕，但现在她也没有出现的迹象，想来是早就把他交给禾枷风夷了。眼见鬼气森森的黑云已经要将那两个修士也淹没，段胥略一思索，想到横竖他们也打不过晏柯，索性将破妄剑左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晏柯，做个交易罢。”他朗声道。
那被附身的修士转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段胥。
“你来劫我，肯定不想只带一具尸体回去罢？我跟你走就是了，你放了这三位少侠，还有……我这匹马。”段胥笑着指指自己身侧的良驹。
那修士看了段胥一阵，摆摆手正在攻击的恶鬼便停下了动作。高大肃穆的蓝衣恶鬼从修士的身体里脱出，踏过地上恶鬼死去所化的灰烬走到段胥面前，冷冷道：“段舜息，我看你还能笑多久。”
段胥归剑入鞘，满眼笑意却在看见晏柯腰际的鬼王灯玉坠时淡了下去。
晏柯说会让段胥笑不出来，便果然没有食言。
段胥被蒙上双目不知带到了哪里，久违地迎来了一番撒气式的严刑拷打，唇角被打裂了，笑起来便扯得生疼。他被绑在架子上，感觉浑身上下可能没有几块好地方，上次伤得这么惨大概还是和十五对决时。也不知道刚刚吐过血发过烧又来这么一出，他的身体还能不能受得了。
不过痛感消退或许真是件好事，不然他就该疼晕过去了罢。此刻任那些拷打他的恶鬼如何叫骂，段胥只是歪着头——装死。
周围恶鬼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有脚步声走近。
段胥想大概是晏柯来了。
“他怎么了？”
“启禀王上，打晕过去了。”行刑的恶鬼谄媚道。
王上？晏柯已经自立为王了么，鬼王灯为什么会在他这里？思慕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从段胥的心里飘过，只听得晏柯冷冷一笑，道：“思慕，你把他保护得够严实的，我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得手。”
段胥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万籁俱寂中响起贺思慕的声音。仿佛是从什么法器里传出来的，显得遥远而模糊。
“哦？你也知道自己要完了，都开始做这样的勾当了。”暌违一年，贺思慕的声音漫不经心，十分平静。
“你上次愿意用鬼王灯换他一命，这次你要拿什么来换呢？”晏柯幽幽道。
用鬼王灯换他一命。
段胥怔住了。
一年前分别那日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飞快轮转，从贺思慕的目光到之后沉英的劝慰，停在沉英所说的一句话上——是小小姐姐把解药拿回来的。
她离开的那一天，身上好像没有带着鬼王灯。
所以贺思慕是用鬼王灯换了他的解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贺思慕失去了鬼王灯，所以那半年就能结束的战争一直持续到今天。
段胥的心沉下去，沉到一半冰水一半火焰的湖底，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那边贺思慕笑起来，她道：“哈哈哈，换什么？我换给你的鬼王灯如何你不清楚么？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如今他与我之间也没什么关系，你想杀便杀好了。”
“贺思慕！”晏柯的声音骤然提高，他似乎摔了什么东西，哐啷一声巨响。他怒道：“你在鬼王灯上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为什么我用不了鬼王灯？”
一时间满室寂静，继而有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哈……可怜啊晏柯，三百年了想找我的命门找不到，得到了鬼王灯又用不了。打不过我，杀不了我，又爱上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家伙？”
顿了顿，贺思慕淡然道：“我不妨告诉你，三百年前我生剥了自己的一片魂魄融进鬼王灯里。鬼王灯便是你梦寐以求的，我的命门啊。”
这句话仿佛一箭穿心，晏柯明显僵住了。
贺思慕的声音虚虚地漂浮着，仿佛怜悯又仿佛挑衅，她说道：“想杀了我，毁了鬼王灯便是，但你舍得吗？”
没有无上珍宝鬼王灯，晏柯又怎么敌得过姜艾与白散行联手？怎么能名正言顺地做鬼王？恶鬼是欲念，争权夺位的恶鬼有病入膏肓的贪婪，有哪个能毁了费尽心机拿到手的鬼王灯？
可只要贺思慕还没有灰飞烟灭，她这一片魂魄还在鬼王灯里，没有她的许可就没有谁可以驱使鬼王灯。
得到鬼王灯的唯一方法，是毁了鬼王灯。
这是她自从入鬼域开始，便为每个争夺王位的恶鬼所设好的死局。

第95章 代替
随着那边的一声巨响,玉周城王宫殿宝镜中晏柯和段胥的身影消失不见。
贺思慕勾起的嘴角平下去，风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她身边，房间渐渐开始动荡起来,她身上的鬼气大涨充斥着整个王宫，甚至如兵刃般朝整个玉周城蔓延而去，整座城仿佛地震一般震颤起来。
姜艾被这鬼气压得直接跪倒在地上,她勉力地抬起头对贺思慕道：“王上……思慕！你冷静点！”
贺思慕睁着一双漆黑双目，低声道：“禾枷风夷，你想死吗？”
她身上的动荡鬼气直奔殿内的禾枷风夷而去,他猝不及防地抬起手杖，却见身边一直默默无闻的紫姬突然横在了他面前。
那鬼气撞到紫姬身上便消散，从紫姬身上蔓延而出的力量如同水扑灭烈火般，压着贺思慕的鬼气一路扩散开来，冲散鬼气抚平了整个玉周城的震动。力量骤然爆发，须臾便全部收回,了无痕迹。
姜艾瞠目结舌地捂住了嘴,而贺思慕目光深深地看着毫发无损的紫姬。
紫姬站在禾枷风夷身前,神色淡淡道：“他第一时间就亲自赶来通知你,是他大意,可他知错了。”
禾枷风夷从紫姬身后探出头来,心有余悸地眨巴眼睛。贺思慕看着禾枷风夷身上因为过敏而生的大片红斑,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姜艾看看禾枷风夷，再瞄瞄贺思慕,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道：“思慕你……鬼王灯居然是你的命门？你把你的命门告诉晏柯没关系吗？”
“我不可能让他再拿段胥要挟我。”贺思慕冷冷地说,她揉揉额角道：“他舍不得毁掉鬼王灯的，知道了这件事，为了能赢我他还会留段胥一命。”
这是段胥的一线生机。
晏柯所设的鬼牢里,听到贺思慕的一番话之后他气得砸了手中的灵器，转过头去便看见木架上的段胥睁开眼睛，抬起头来望向他，满眼暗色。
“她不救我吗？”段胥这样说道，眼眸颤动，仿佛不能相信。
看来刚刚的话他都听见了。晏柯看见段胥神伤的样子，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恶毒的痛快，他嘲笑道：“我早说过她从来就不缺爱人，你能算得了什么？过眼云烟罢了，她是因为留了后手才肯用鬼王灯救你，若真要伤筋动骨，她马上就会把你抛弃。你被她骗了，你就是个玩物！”
他越说声音越大，情绪激愤，仿佛要把他在贺思慕身上所受的屈辱都发泄在段胥身上一样。眼见对面之人的神色越来越暗，他心里就觉得越来越快活。
段胥低眸再抬眸，大笑道：“既然她要弃我，我便也弃她。你毁了这破灯罢，她灰飞烟灭，我便是她最后一个爱人。”
晏柯听到这句话却犹豫了，眼中的愤怒被冲淡，他低头看向腰间的鬼王灯片刻，再幽幽地抬起眼来看向段胥。
他慢慢走近段胥，背着手神色莫测道：“你希望在你这一生里，完全拥有贺思慕，让她不能离开你吗？”
“当然。”段胥回答地不假思索。
晏柯眯起眼睛，冷然道：“你可以和思慕交换五感，在交换五感时，思慕便失去所有法力如同凡人，是吧?”
段胥捏紧了拳头，眼睛却微微睁大，仿佛十分惊讶的样子。他道：“你是指……”
“再过几日有一场大战，你按照我说的时机和她交换五感。待我打败她虏获她，令鬼王灯认我为主，贺思慕便必须听命于我，我便让她在你有生之年陪在你身边，如何？”
段胥沉默了片刻，他道：“那待我死后，她会如何呢？”
“你死后，她还与你有何关联？”晏柯冷笑道。
“也是。”段胥思索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望着晏柯的眼睛说道：“成交。”
此时此刻南都段府正乱成一团，段胥在出城去军营的路上突然失踪，消失得毫无痕迹，段府没日没夜地找了三天都找不到人。这事儿传到了城外将士的耳朵里，史彪立刻就跳起来了。
他在来南都之前就寻思着皇上定要找他们的麻烦，此刻更加笃定段胥失踪是被皇上暗害，或许已经掉了脑袋。要不是沉英死命拉着史彪，他马上就要带着城外的兄弟们冲进南都城围了皇宫，叫皇帝把段胥交出来了。
正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说要求和的丹支突然之间举兵反攻，声势浩大，不仅反攻了丰州和青州的一些土地，甚至在幽州也撕开了一道口子，只不过又被大梁将士们夺了回去。皇上便下令派赵纯担任元帅，与史彪沉英和城外将士一同返回前线。
赵纯此人也是武将世家，身上有些军功，但是从没去过北岸。他是皇上的心腹近臣，皇上是想趁这个机会扶他一把。史彪想不到这么多，他只是不服这个从天而降的主帅，不见段胥不肯回去前线，嚷嚷着他们在前线拼命，一回来却被自己人害，他怎么也不回去犯傻。
一时间南都的气氛紧张，皇上转脸便把压力卸给段府，指责段胥无诏书无故离开南都，是对皇上不敬，怎么也不认段胥是被害或是死了。
段府上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段成章原本身体就不好，这么一急病得更严重了，还要撑着病体出来上下打点。就连那醉心佛堂的段夫人都暂时离开佛堂，担心起家里的事情来。
段胥失踪的第五天，最是焦灼的时刻，月上中天之时段府的后门被敲响，来人穿着披风头戴兜帽，说是关于段胥的事情要见段老爷相商，管家立刻把这位客人引到大堂之中。
段静元听说这件事匆忙赶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位客人站在大堂里。黑色的兜帽遮住了他的样子，段成章拄着拐杖被吴氏嫂子搀扶着走来，颤声道：“阁下知道胥儿的下落吗？”
来人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来拿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清雅俊秀的面容，凤目薄唇，如同山石水墨，他慢慢抬起眼帘望向堂中众人，眼里落着月光皎洁。
他在段成章震惊的眼神中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说道：“但是，或许你们需要一个人来扮演他。”
段静元怔怔地看着他，他的模样熟悉又陌生，她喃喃道：“方……先野。”
方先野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微微点头，继而望向面色铁青的段成章。
段成章颤着手指指着他，道：“大胆狂徒，你在说什么？扮胥儿……这么多年了……你以为……”
“段大人，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有别的方法吗？”
方先野淡淡地说道。
他笃定自己不会被拒绝，也确实如此。
第二日段府便传出消息，说找到段胥了。
段胥突发恶疾在去军营的途中晕倒，被附近的农户救回去治疗，最近才醒来被送回家。只是他得的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传染性极强的麻风病，只能闭门谢客。
史彪将信将疑，说什么都要见段胥一面，哪怕是隔着房门隔着帘子，他要确认段胥还活着。眼见史彪大喇喇地直接闯到了段府上，段成章心知再阻拦便会引人猜疑，便许了史彪探视。
段成章坐在皓月居内，一帘之隔便是“假段胥”，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那魁梧的汉子和沉英一起从外面走进来，汉子粗略地朝自己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对帘子之后的人说道：“段帅！”
“怎么，以为我死了不成？”
帘后那人的声音与段胥居然有八成相像，足以以假乱真。
史彪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这么多天提着的心终于稍安些，立刻就想去掀帘子却被“段胥”喝止。
“史彪！我的病会传人，你要染了我的病再回去传给将士们么？皇上要你回前线，你为什么不回？最懂羽阵车的便是我、你与沉英，现下我们三个都在南都，丹支反扑势头猛烈，你让归鹤军和丁进怎么办？”
史彪要掀帘子的手便放下了，他有些委屈地说：“我担心段帅，皇上要换帅，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帘后的人沉默了片刻，叹息道：“史彪，上次醉酒失时你对我发过誓吧，除了再也不喝酒之外，你也说以后事事听我的。”
段成章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转头望向那道帘子身后的身影，苍老的手颤动着，离奇的猜测占据了他的脑海。
史彪听“段胥”提起这件事，不由得完全相信了帘后之人就是段胥。
帘后之人继续说：“你放心，我在南都掉不了脑袋。如今你该听我的话回前线去，把丹支人赶回他们的老家。至于主帅是谁，眼下不是最重要的。”
这边史彪垂下了脑袋，他道：“段帅既然安好，我便放下心了，我这就带兄弟们回去杀了那帮孙子！”
史彪与“段胥”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沉英此前一直一言不发，史彪说要走他便说他有些话要跟三哥说，过会儿再走。待史彪离去之后，沉英看了一眼竹帘，再看了一眼端坐的段成章。
他似乎有些犹豫，话还未出口时，便听到竹帘之后的人道：“沉英，你想说什么就说罢。”
那个声音已经不再是“段胥”的声音。
沉英终于开口道：“方大人。”
“是我。”
段成章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满目震惊地望着沉英。
沉英却只是问道：“我三哥人在哪里？”
“我亦不知，他不知去向，生死未卜。你要留在南都等他回来么？”帘后之人平静道。
沉英摇摇头，他一身青衣站在从门漫进来的阳光内，说道：“我要跟史彪一起回前线去，三哥的愿望是灭丹支复中原，三哥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现如今他不在，我要替他守住他的愿望。”
再有十几天过年，他便要十四岁了。这些年他身子骨越发坚实，精干而高挑，不在段胥和贺思慕面前时眉目间添了坚毅和沉稳，看起来是可以依靠的大人了。
他弯腰行礼道：“多谢方大人，保重。”
然后转身对段成章道：“老爷，保重身体。”
说罢便迈步离开了房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皓月居门边。
方先野靠在床背上，听见了沉英离去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段成章便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一把掀开帘子走到方先野面前，面色铁青怒发冲冠，揪着方先野的领子道：“你……怎么会……这么些年你和胥儿……咳咳咳”
段成章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先野抬起头坦然地看着段成章，把段成章的手撇开：“你猜的都没错，顺顺气再说话罢……”
他有些嘲讽地笑起来，望着段成章满含震惊和愤怒的眼睛，说道：“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父亲？”
趴在窗户外偷听的段静元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之后的几天，陆陆续续有探听消息的人来到段府，要求和段胥说两句话，甚至于皇上也亲临，隔着帘子试探“段胥”的虚实。
而帘子后的方先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是谁的试探都能挡回去，似乎对段胥与朝中上至皇上，下至将士每个人的交往了如指掌。随口一提，还能追溯到入仕那年发生的往事。朝廷里的人对于段胥莫名失踪又现身的说辞从将信将疑，逐渐转变到深信不疑。
而段静元这些天里，从震惊和混乱里渐渐醒过味儿来，意识到一件事情。
方先野和她三哥，或许并不是她以为的死对头。恰恰相反，他们是认识多年，非常要好的朋友。

第96章 夺灯
虽然段胥答应了要与晏柯合作,但晏柯对段胥仍然不放心。他把段胥从鬼牢中提了出来，但是在外面行走时依然要他戴上手铐脚链，在他身上施加法咒令他不能呼唤贺思慕,不过免了拷打刑罚。
晏柯一面对于段胥不屑，因为这只是个生命短暂的凡人，没有一点儿法力,在恶鬼的面前不堪一击，贺思慕对他的关照和爱护也只是须臾一瞬。段胥很快就会被贺思慕遗忘，而他,就算是被贺思慕憎恨，也会在她心中停留更长的时间。
另外一面，他又对段胥抱着隐约的嫉妒，毕竟段胥曾经得到过贺思慕的爱，无论短暂或长久，那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爱。
贺思慕告诉他鬼王灯的蹊跷所在时,晏柯觉得愤怒至极,但是他又觉得果然这才是能让他喜欢三百年的女子,能让他暂时压下对权力的渴望,做她的臣子的女人。
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贺思慕,他一定要得到她。
段胥则表现得十分乖巧,每每提到贺思慕总是露出痛恨神色,他时常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或那里，十几天之后他终于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战火声。
他眼上的布被拿下来,适应了一阵光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座营帐之内，战火声仿佛是从脚下传来的。
段胥想他们应该是在一座山的山崖上，山崖之下便是战场。
晏柯撩开营帘走进来,冷冷道：“便是现在，时机到了，和贺思慕交换五感。”
段胥伸出手来道：“把破妄剑还给我，我要借破妄剑的灵力催动符咒。”
晏柯瞥了段胥一眼，还是叫鬼仆拿上来了破妄剑。
段胥接过破妄剑，拿出禾枷风夷留给他的符咒。破妄剑微微闪烁起光芒，段胥却皱起眉头，睁眼道：“贺思慕离这里太远了，符咒难以起效。”
晏柯目光一凝：“你想耍什么花招？”
段胥思索了一会儿，指着晏柯腰间的鬼王灯，说：“鬼王灯里有她的魂魄，或许我可以借它的气息来换五感。”
晏柯一手便掐住了段胥的脖子，眼里满是怀疑。段胥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艰难地说道：“你也知道……我没有半点法力……也不是恶鬼……就算鬼王灯在我手上我也用不了。这里……里里外外都是你的部下……我还戴着手铐脚链……我怎么逃……”
段胥的脸涨红了，眼里一派真诚清澈。
晏柯慢慢地松开手，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他。
虽然他有所怀疑，但是段胥确实是没有一点法术根基的肉体凡胎，拿着鬼王灯也无用，不可能逃脱。
晏柯沉默了片刻将鬼王灯放在段胥手中，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段胥一手拿着鬼王灯，一手拿着符咒，他将鬼王灯举至胸前，突然粲然一笑。
在这粲然一笑的瞬间，晏柯意识到什么不对，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段胥已经将那鬼王灯玉坠一口吞下，喉头一动咽进了肚子里。
霎时间从他的身体里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如同回山倒海般扩散开来，一瞬间压得晏柯后退三步才勉强站住。段胥的衣服和头发被疾风荡得飘飞起来，他整个被笼罩在鬼王灯浩荡的鬼气中，如同一只真正的恶鬼。
“抱歉，我真的能用鬼王灯。”
段胥偏过头，仿佛在五年前的幽州抚见城一般，微微一笑。
当年他和思慕第一次换嗅觉时曾经吞过鬼王灯，那时贺思慕便以破妄剑的灵力为媒，让鬼王灯听命于他，她当时说，鬼王灯与他意外地契合，他竟然能掌控大部分力量。想来这些年里，思慕并没有撤回这道许可。
鬼王灯原本是她的命门，她却在认识他仅仅半年多时将鬼王灯托付给了他。在喜欢他之前，她已经交付了信任。
段胥仿佛摘镯子一样把手上的手铐摘下来，再抬脚将脚上的脚链踢开，微微一笑道：“还有，这些东西关不住我，抱歉。”
乌泱泱的恶鬼涌进来，晏柯起身便要冲向段胥，段胥目光一凝周身便燃灼起蓝色的熊熊鬼火，瞬间将晏柯冲开。
段胥并不拔出剑，只是拿剑指向鬼众之前不能靠近他的晏柯，一派明朗地笑道：“晏大人，思慕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觉得恶心。要夺走她的法力，要俘虏她，待我死后你要对她做什么呢？你生前就这么恶心的吗？”
晏柯凶狠地盯着他，简直恨不得要把他碎尸万段。
段胥的笑容更灿烂，转着手中的剑径直撇开晏柯朝营外走去，蓝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步子一路燃烧，恶鬼纷纷避让，他边走边说：“我可做不到像你这样恶心地活着。”
鬼界事鬼界了，灭晏柯的事情，他便不越俎代庖了。
鬼火燃灼了营帘，段胥走出营外一眼便看见了对面山崖之上的贺思慕，那红白曲裾乌发飘飞的姑娘，如同乌枝红梅覆白雪。隔得太远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好像往前走了一步。
段胥低下头看去，果然在山崖之下便是两边厮杀的恶鬼军队，战场上尘烟滚滚，无数恶鬼在利齿和刀刃之下化为灰烬漫天飘飞，如同一场灰白色的细雪。再这样铺天盖地的灰烬之下，光线变得昏暗，世界仿佛停滞在晨昏交界的时刻。
“真是壮观啊。”段胥低声说，他拿起破妄剑平举于眼前，两手各执一边缓缓抽开，银白的剑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映在他圆润的眼睛之中。
“走吧，破妄。”
他说完便径直从山崖上一跃而下，明蓝色的火焰随他一路烧着，快落地时他以破妄剑在山壁上几番借力，趁着鬼王灯的火气落在战场之中。
他面前站着的是晏柯的兵，那些鬼兵回头看见从天而降一只燃灼鬼火的恶鬼，不禁惊慌失措地骚动起来。段胥双手一挥破妄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便毫不废话地冲进了恶鬼群里。
贺思慕站在山崖上，瞳孔一阵紧缩。
恶鬼的视力是极好的，她便看见她的小将军一身黑衣杀进了敌军后方，两柄寒光闪闪的剑仿佛疾风般卷起所有接近的恶鬼，绞成残肢化为灰烬。他眼带笑意，像是不知疲倦般于杀戮中盛放，仿佛永不止息的夸父，追逐太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样大开杀戒。
贺思慕的世界静止了片刻，然后她便从山崖之上一跃而下，顾不得身后姜艾的惊呼。她以强悍的鬼力让万军战栗，如乌云压顶一般落在战场中，一路奔向段胥，最终在战场中央拉住了他的臂膀，唤道：“段胥！”
段胥举剑的手停了下来，在这个瞬间贺思慕拉住他一闪身便回到了她原先所在的山崖上。
段胥满眼赤红，如同脱了力一般跪倒在地，向前倾倒时被贺思慕抱在怀里。
“哈哈哈哈哈……畅快……真畅快……”段胥在贺思慕肩头大声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贺思慕扶着他的肩膀，目光颤动着，她望着他的眼睛唤着他的名字：“段胥！”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眼中的红色慢慢退潮。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贺思慕，继而笑道：“思慕，新年好呀，岁岁平安。我来给你送新春贺礼。”
他指指自己的肚子，说道：“鬼王灯我帮你拿回来了，就在我肚子里。”
贺思慕望着他半晌，那双漆黑的眼眸颤抖着慢慢沉淀于黑白分明，纷纷扬扬的细灰之中，他们仿佛刚刚穿过天地燃灼的浩劫。她慢慢地将他抱紧，她感觉不到他的身体，所以要用尽自己的力气，把他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段胥，段舜息……”她咬牙切齿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颤抖着，仿佛每一个字都花掉了很大的力气，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恨死你了。”
段胥也抱住贺思慕的后背，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里，后知后觉地开始颤动，仿佛身上的伤在这一刻都疼了起来一般，她的肩膀慢慢地被他的泪水浸湿。
时隔一年看到她的刹那，他想他要一路杀到她面前，然后对她说——我不想跟你结束。
我们还要纠缠一辈子，我们不可以就这么结束。
但是现在他说不出来这句话，他只是喃喃说道：“疼，思慕，你抱得太紧。”
贺思慕在他耳边低声说：“不会有我疼。”
“你现在又不会疼。”
“我会的。”
是你教会了我疼。
贺思慕觉得浑身的痛楚无处着落，只能道：“你要疼死我了。”
段胥拍着她的后背，拍着拍着，突然浑身紧绷，挣扎着要推开她。贺思慕猝不及防地松开他，便看见段胥吐出深色的水泽，溅在她的脸上和衣襟上。
她怔了怔，看着段胥捂着嘴，那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中流下来，仿佛永不停止似的，他眼里有些惊惶，却含糊地说：“你不要怕……这个……”
“是血。”贺思慕拉开他掩着嘴的手，只觉得快要受不了这种疼痛，慢慢地说道：“你以为我看不见颜色，便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段胥不能再捂住嘴，血便从他的嘴里大量涌出，他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摇晃着向前倾倒，倒在贺思慕的肩膀上。他低声说：“思慕……我……我生病了。”
在说这几个字的空档，他还勉强握住了贺思慕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然后松了力气，晕倒在她肩头。

第97章 和解
人间的除夕夜总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无数烟花在南都的夜空上方绽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放眼望去一片喜庆的红色。方先野府上人丁稀少故而有些冷清，他便和仆人们一起布置府邸,与何知在家门口挂灯笼的时候,正好一簇烟花在远处升空,亮起一片烂漫。
方先野抬头凝视了一会儿那烟花,低下头来时就意外地看见了门口站着的段静元。她披着件橘色毛绒斗篷,脸红扑扑的还有些气喘,抬起头看着他。她的丫鬟站在她身后拎着个漆木盒子。
方先野从梯子上下来，向段静元行礼道：“段小姐。”
段静元福身行礼，有些别扭地瞥了他一眼才说道：“方大人……我们府上多做了些饺子，我想着你在南都也没有家人，就来给你送一碗。”
她身边的丫鬟便把食盒递给了何知,方先野打开盖子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惊讶地望着段静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段静元却以为他不相信她，准备要拒绝她的好意了。她睁圆眼睛鼓起脸，拈了一只饺子自己吃下去，因为被烫到而吹着气，含糊道：“你看……我自己都吃了，我可没下毒。”
方先野怔了怔继而忍俊不禁，他盖起食盒，对段静元道：“我怎么会疑心有毒？多谢段小姐厚意。”
远处天空的烟花照亮了段静元的脸，她眼中波光潋滟，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目光说：“什么厚意……就是我们家多做了一些。”
说完她就干脆地转身带着她的丫鬟走上了她的轿子，打道回府了。方先野目送她远去,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何知抱着食盒，奇怪道：“段小姐怎么会给大人您送饺子？她不是挺讨厌您的吗？”顿了顿他又说：“而且段小姐分明是坐轿子来的，怎么还气喘吁吁的。”
方先野拿过食盒，对何知笑道：“你自己挂灯笼罢。”
说罢他提着食盒就进了门。
怎么会气喘吁吁？段府离方府有一段距离，饺子还是烫的，她一定是急着刚出锅就盛好放进食盒里，一路跑着出门的罢。
方先野边想边忍不住笑意，想着这个新年过得还不错，希望明年会过得更好。
在人间热热闹闹的除夕夜晚，晏柯却被缚仙绳捆住，双手反绞跪在王宫的大殿中。这缚仙绳是禾枷风夷给的宝贝，他总算是将功补过抓住了晏柯。
方才听从贺思慕号令勤王的各位殿主们都在，审讯和问罪都已经结束，晏柯自然是灰飞烟灭之刑，后续收拾他的那些残党不过朝夕之事。
如今大殿上只剩下贺思慕和晏柯两只鬼，贺思慕从王座上站起来，慢慢地走下台阶站到晏柯的面前，她俯身望着他满含愤怒的眼睛，淡然道：“晏柯，你终究还是败了。”
晏柯咬牙道：“生剥魂魄与鬼王灯相融，不成功便灯毁魂伤，我自然没有你这样狠。”
“在你们眼中鬼王灯是心肝宝贝，无上圣物，在我眼里……”贺思慕指了指高台上那静默的槐木镶银的王座，说道：“它就跟那座位没什么两样，器物而已。”
从晏柯生前到死后，五次意图反叛尽数失败。是以欲望过深，生逐之死求之，自绊其足，越求之越不可得。
晏柯低下头，又抬起眼睛来看向贺思慕，眼里还是不变的愤怒，但声音有了些颤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你父亲是我杀的？”
“从一开始便怀疑，将白散行放逐九宫迷狱之时最终确认。”
“那时候你就……所以这三百年来，你对我的依赖、信任和亲近……这都是假的吗？”
“是，都是假的。”
晏柯的希望被毫不留情地打破，可他仍然哽着一口气道：“但是你任命我为右丞，让我推行金壁法……”
“你确实很有能力，而且你很享受作为丞相推行法令时，各个殿主听从你号令的样子，不是么？”贺思慕蹲下来，浅浅地笑着说道：“总要给你点甜头的，有句话说得好，物尽其用。”
她在烛火与夜明珠的光芒之下眉眼深深，笑起来的时候很浅，隐约有些坚不可破的东西含在眼底。她还是这样美丽，就像他第一次为她倾倒时那样。
就像他第一次受骗时那样。
晏柯的双目漆黑，身上鬼气高涨，大吼一声试图靠近贺思慕，但是被缚仙绳牢牢地捆在原地，无法动弹，暴怒的呼喊在大殿内回荡，一重又一重。
贺思慕也不躲避，她眨了眨眼睛，甚至于笑着道：“你看起来很痛苦，痛苦就好。”
为了让不能感受到疼痛的恶鬼痛苦，她可是花了一番心思以及三百多年的时间。她把晏柯架起来，将来晏柯走后还要寻一个恶鬼来填补他的权力空位，不至于造成骚乱。所以在风夷做出能控制白散行的法器之后，才真正万事俱备。
她的手指点到晏柯的额头，晏柯的眼睛颤抖着，终于流露出茫然和伤悲的神情，他说道：“如果我没有杀先王，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你能做到，便不会成为恶鬼了。”贺思慕语气平淡。
他低声说道：“我是喜欢你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贺思慕笑了笑。
“我知道。”
爱慕我真且浅，贪恋权力深而长。
“你分明就不想做鬼王。”
“我不想做，但是我不会把这个世界让给我讨厌的家伙。”
贺思慕腰际的鬼王灯发出蓝色光芒，她的指尖燃起蓝色的火焰，从他的额头一路烧到他的肩膀和身躯，他整个人淹没在火光之中。
“永别了，晏柯。”
贺思慕站起身来，与他道别。
晏柯咬着牙不肯发出痛苦的呼声，他穿过火光死死地盯着贺思慕，仿佛看见千年以前他被车裂的街头，痛苦和不甘，野心和宏愿随他的四肢和生命一起离他而去。
好恨啊，他好恨啊，明明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成功。
熊熊火光吞噬了他的一切，在彻骨的痛苦尽头他突然想，真的是差一点吗？那真的就是成功吗？他追求了千年的东西，得到了就能幸福吗？
他走得太远，以至于失去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被禁锢在这世间的执念，在化为灰烬时重获自由。
贺思慕抬眼看着地上细细的灰烬，挥手打开了殿门，风卷着灰烬迅速远离，飞到更远的天地之间去。月光皎洁地穿过殿门落在她的脚下，贺思慕凝望着窗外的夜空，慢慢走到光明中去。
没有月亮，却能看见月光呢。
她在月光中化为青烟，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虚生山的山顶，她父母的两块墓碑前。
她蹲下来望着她父亲的墓碑，伸手擦擦墓碑上的落灰，道：“爹、娘，新年快乐。你的仇我替你报完了，开心吗？老头子。”
叫什么老头子，其实她早已比她的父母埋骨于此的岁数大了。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以后你们可能要多一个邻居，等他老了，等他去世，我打算把他埋在你们身边。他是个很有趣的人，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
“你们走的时候我明明已经做了决定，以后我再也不要被抛弃，我要做先离开的那一个。但是段胥这个人啊……”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打算给他这个权利，给他先离开我的权利。我想终有一天，我会因此伤心难过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对吗？”她站起身来，看着头顶上的浩瀚星海，涌动着银色的光芒。
为什么要做鬼王呢？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一个能做鬼王的，更好的恶鬼呢？
——这些凡人爱着自己的亲人、恋人、友人，连同这个广阔的世界，如果你让他们得以安然地爱与被爱，那么这些爱意的每一分都与你有关。
——或许他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受到你的帮助。但是他们爱你。
“因为他们爱我。”贺思慕喃喃道。
而她所爱之人，兼黑与白，赤与黄。
为世间一切色彩之和。
为万籁，为冰河，为尺热，为酒香，为珍馐。
终为，三尺泥下骸，四寸心头伤。
贺思慕回到宫殿时段胥刚刚醒来，他靠着床背捧着药碗和鬼仆说些什么，苍白的脸上笑意盈盈，是熟悉的假诚恳真狡黠的神情。见贺思慕来了鬼仆如获大赦，小跑到贺思慕面前说这个活人不肯喝药。
段胥满脸无辜地望向贺思慕，贺思慕摆摆手让鬼仆退下，然后坐到他的床边。
她问道：“你的呕血之症有多久了？”
段胥自知理亏，清了清嗓子道：“有……两年半……”
“两年半。第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
贺思慕的语气过于平静，和与他分别的那天如出一辙，段胥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是因为换五感给我，对罢？为什么不告诉我？”见段胥不回答，贺思慕便自行确认了。
段胥犹豫了片刻，觉得在这个时候还是坦诚比较好，于是说道：“若是告诉你，你就不会再跟我换五感了罢，那样你就不能再感知色彩、温度、气味、曲调，太可惜了。”
贺思慕沉默一瞬，然后冷笑了一声。天旋地转间段胥被贺思慕压在了床上。药碗碎落于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
贺思慕慢慢压下身去鄙视着段胥，近乎于嘲讽般说：“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榨尽你的五感便扬长而去的恶徒？就算你死了也全然不在乎？段舜息！你觉得我就不会难过？我就没有心吗！”
她一拳砸在段胥的脸侧，段胥怔怔地望着贺思慕的眼睛，她的眸子颤动着，若是鬼也能够哭的话，她现在大约就是在哭了。
她总是从容不迫，喜怒哀乐埋得深，以至于此刻悲伤冲垮堤坝喷薄而出。
段胥睁着眼睛看着贺思慕，看着她眼里深深的悲伤。他说道：“你是个慈悲温柔的恶鬼，自然不会榨尽我的五感。不过那是你的意愿，不是我的意愿。我没有想过要长命百岁，再长命百岁与你相比也是短暂的，五感对于我来说只是五感而已，对你来说却是整个世界。”
“什么叫只是五感而已？段胥，我一生只有这么一次，你的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你的五感也是你的世界！你究竟明不明白……你对我来说……”
后面的话她却没有说下去。顿了顿，贺思慕惨然一笑，突然换了话题：“你觉得，我为什么离开你？”
“……是因为你拿鬼王灯替我换解药，违背了你的原则。”段胥猜测道。
贺思慕慢慢地摇摇头，她俯在他的耳侧，低声道：“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太过喜欢你，以至于没有办法接受某一天，要眼睁睁看你离开我。”
段胥的眼睛渐渐睁大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喃喃道：“生老病死，你不是已经看惯了么。”
贺思慕轻笑一声：“是啊，我看惯了，看到腻，看到不为所动，看到不想再看！可是对于你我还是……不能接受……”
纵然她天赋异禀，战无不胜，没有五感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万鬼之主，却仍有不擅长的事情。
四百年了，她始终没有学会接受离别。
她再也不想和任何人离别。
她离所有人都很远，若是距离近了那就先离开。这温度刚好不至于寒冷，如不会再度燃烧的灰烬余热。
段胥这只狐狸，磨着她，求着她，以从未有过的鲜活引诱她，说要温暖她。但他却是熊熊燃烧的火，以无法抗拒的灼热点燃了她。
“你终究要熄灭的。像我的姨夫姨母，我的父母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把我一个人抛在世上。”贺思慕抚摸着段胥的脸侧，她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怕我会忘了你。我……我也怕，我也不想忘记你，我想记得你。”
永远像此刻一样，想起你就会记得你的面容，你的笑容，你的气息和色彩。
记得烟花与明灯、花香与酒香、鲜血和婚服、马球和阳光，你的呼吸、温度、脉搏、香味、笑容、狂言与细语，讨饶与撒娇。
不想遗忘，不想一切归于寂静的尘土，如同水消失在长河之中。不想变成消失在土里的尘埃，不想变成消失在长河的水。
贺思慕轻笑一声，道：“可我终究还是要如此了。”
她这一生路上，尽是他人无碑文的坟墓。
段胥望着贺思慕，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圆润明亮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就像是水玉般清澈到底。那水气颤了颤，渐渐染上红色，从眼眶开始扩散开来。
贺思慕的喉头梗了一下，她低声说：“你哭什么？”
段胥弯起眼睛笑了，在他笑的刹那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下，没入他的发间。
“我替你哭。”他的声音有些颤。
为他所爱之人，如他般付诸爱意而哭；替他所爱之人，终将忍受的孤独而哭。
他伸出手去揽住她的脊背，她的背冰冷而僵硬，挺得很直。他拍着她的后背，说道：“思慕，我们的鬼王大人，你的骨头怎么这么硬啊？放松，放松，我在这里呢。”
贺思慕僵了片刻，便渐渐松了力道，顺着他的力气伏在他的心口。
“你做什么？”她低声问道。
段胥于是双手抱住了她的后背，他安静了一会儿，轻笑着道：“抱着你，让你暖起来。”
虽然他刻意不去想那些事，可他也知道，他这一生其实充满了种种不如意，而且将来还会这样坎坷下去。
可是抱着她的时候，他就想起那逢凶化吉的判词。
这些坎坷的尽头，会不会是她。
她会是他这坎坷一生的幸运。
即便是被拒绝，被远离，愤怒和悲伤时，他仍然觉得值得。无关结局，若重来千百次，他也希望能够遇见她，每一次，千百次。
“你会后悔遇见我吗？重来一次的话，你要认识我吗？”段胥轻声问道。
贺思慕沉默着，她闭上眼睛躺在他的心口，长长地叹息一声，抱住了他。
“要的。”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在那个除夕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也会在此刻抱住他，决定陪他过完这短暂一生。
她会伤心，但是绝不会后悔。
他们在这一点上是全然相同的，或许这样便足够了。
段胥低低地笑了一声，道：“你刚刚说的只说一次，包含第一句么？”
“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段胥道：“我第一次听你说喜欢我。”
贺思慕抬起头来望向他，她说：“你也没问过，我以为你不想听。”
“我想听，怎么会有人不想听呢？”
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抱住段胥的肩膀，低下眼睛道：“我喜欢你。你若想多听听，就要长命百岁。”
段胥抱着她的后背，低声说：“好呀。”
因为失血过多段胥身体虚弱，姜艾的大厨便做了许多补气补血的食物，禾枷风夷也派人送了些灵丹妙药来，更是说段胥的病与五感符咒有关，人间的医生怕是看不出问题，过几日让星卿宫精通医理的师兄过来给段胥看病。
段胥在贺思慕的威逼下喝着药，皱着眉说：“思慕，我在鬼界停留太久，南都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我得回去。”
“你吐了那么多血又晕倒，刚醒没多久，走路还摇晃着。就算回去了能做什么？”
那一日冬日的阳光温暖，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正是世间好时节。贺思慕倚在段胥身边，半边身子被他暖得温热，她捧着鬼册翻开新的一页，目光顺着书页看下去。在看见某行文字时她突然僵住了，伸手去擦新出现的那几条记录，仿佛不能相信。
段胥有些奇怪地望过去：“怎么了？”
便看见她手指摩挲过的那行文字。
薛沉英，天元二年生人，卒于新和元年正月初三，幽州抚见。

第98章 前线
赵纯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时,只见灯火幢幢中自己的卫兵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他心中一紧正欲高呼，却瞬间被软钢丝勒住了脖子,身后之人一踹他的膝盖他便跪倒下去,被反绞双手捆在身后,软丝仍然勒紧着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发不出声音。
那个突袭他的人走到了他面前,他便惊得睁大眼睛。
段胥脸色苍白,步履还有些踉跄,似乎刚刚的偷袭耗费了他一番力气,他蹲在赵纯面前扶着他的肩膀,笑得天真无邪：“赵帅,许久不见,你可真是越发厉害了，让段某瞠目结舌望尘莫及啊。”
赵纯想起段胥的外号“笑面阎罗”,不禁身上发寒。段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前线边关？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青州没了，丰州丢了一半，要不是我大梁将士死守你连齐州和幽州都保不住！幽州是什么？是咽喉！齐州是什么？是粮仓！你脑子都装的是什么东西！你以为北方的战场是过家家吗？你以为我能一年半拿下五州,你也可以吗？你是一军统帅，多少人的命系在你的身上,北岸的将士们跟我打了多少场仗，你的那些命令多么愚蠢他们比你更清楚，他们的话你听了吗？你是要立威，可是他们是被你推去送死！”
“归鹤军折损三成，踏白军折损三成，成捷军折损二成。我弟弟……”段胥的眼睛红了起来,他的五指深深地扣在赵纯的肩膀里，他一字一顿道：“我弟弟他今年还没满十四周岁，在我身边六年，我都还没舍得让他去最凶险之处拼命！居然……他要为你的愚蠢而死！万箭穿心！没有他你连幽州都要丢了！你知道自己废物，就算撞死在金銮殿上也不该接下任命的圣旨！”
幽州驻军因听从赵纯命令主动进攻，中了丹支军队埋伏，沉英带着一队骑兵绕后偷袭，以千人杀敌十倍，使大梁军队得以突围回城固守。但是他带去的一千人连同他自己全数牺牲，无一归来。
段胥揪着赵纯的领子，看着他因为不能呼吸而逐渐青紫的脸庞，笑起来说道：“你觉得你是皇上的人，怎么胡闹皇上也不会杀你，甚至不会责怪你？可惜了，皇上不会杀你，可我敢杀你。”
赵纯睁大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呜咽着，摇着头似乎想要喊叫，却见段胥伸手抓住了他脖子上的钢丝两端，毫不留情地收紧。
他脖子一歪，倒在地上。
“赵帅，赵帅！”
营外有人喊着赵纯的名字，撩起营帘走进来，段胥淡淡地抬眼看去，便与身披甲胄的丁进对上目光。丁进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赵纯，再看了一眼段胥，瞳孔一阵收缩。外面似乎有校尉想要跟着一起进来，丁进喝道：“不许进来！去把史郎将叫来。赵帅带来的常将军、孙将军现在何处？”
“在西营。”
“盯紧他们，每刻来报。”
“是。”
营外的校尉领命而去，丁进走到段胥面前，单膝跪地拜倒，唤道：“段帅！”
段胥拍拍丁进的肩膀，丁进抬起头来，平日里冷淡话毒的一个人眼眶已经红了。段胥轻轻一笑，伸出手道：“扶我站起来。”
丁进怔了怔，他才注意到段胥的虚弱，便更惊诧于这一地死在他手下的尸体。他扶着段胥站起来，让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段胥刚坐下史彪就脸色不善地一撩营帘走了进来，嘴里嚷嚷着：“找老子……”
他看到段胥时便瞪大了眼睛，丁进一个蹿步上去捂住他的嘴，道：“不要声张。”
史彪甩开丁进的手直接扑了上来，道：“段帅！段帅你可算来了！他娘的赵纯根本就没和丹支人打过仗，蠢得连驴都不如！兄弟们说两句他就说我们不服号令，我们被害惨了啊！就连……就连沉英都……”
段胥脸色暗了暗。
史彪注意到段胥脸色苍白，便更愤恨道：“段帅你身体怎么了？是不是遭那皇帝老儿暗害了？我们……我们灭了丹支就别回去了！反他娘的！”
“史彪！”段胥和丁进同时喝道。
史彪被他们喝得愤愤停了话头，方才一番慷慨陈词之后才他注意到死在地上的赵纯，他虎目圆睁恨不得踢赵纯两脚，站起身来道：“段帅你说要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段胥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道：“赵纯因北岸战事连连失利，引咎自尽。他带来的那几个人……”
他望向丁进，道：“战死前线。”
丁进弯腰领命道：“是。”
“把赵纯和地上卫兵的尸体处理一下，然后让信得过的校尉叫过来。”段胥对丁进说道，转而对史彪说：“把地舆图打开，我们分析形势，讨论应对之策。”
丁进和史彪各自领命，营帐内烛火跳跃着，映着段胥疲惫的神情，他的手一直紧紧握成拳，不曾松开过。
史彪铺开了地舆图，段胥撑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史彪将前线的情况一一告诉他，原本段胥料想到丹支只是假意求和，离开前线时曾经有一番排布，嘱咐各地守军若丹支反攻则先据地固守，先耗着丹支。
但是赵纯一来彻底打乱了段胥的安排，急于立功的他令军队主动出击，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几次战役打下来前线尽是缺口，损失惨重。
幸好幽州还在。
那是沉英用命救下来的。
段胥闭上眼睛，他握紧了拳头，指尖扎到肉里的痛感令他睁开眼睛，重新整理战局。他正与史彪讨论着，丁进便带人进来了。
“段帅，这次……除了我军将士，我还带了一个人过来。”丁进转过身让开路，段胥便看见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烛火跳跃下，那个人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斜跨整个面部的狰狞伤口，眼里却只有沉痛。
段胥沉默了一瞬，唤道：“令秋。”
韩令秋走上两步，他喉头哽了哽，轻声道：“我听说幽州遇险的事情便赶过去了，但还是晚了一步……没救到沉英。”
那个孩子叫了他四个月的韩大哥，算他半个徒弟，最后却死在了他面前。
就差一步，他早去半个时辰就能救下他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带血的令牌，交到段胥手里，道：“沉英死前让我给你的，他说……他没有食言，你的愿望，他守住了。”
段胥看着那个染血的踏白军令牌，恍惚间想起他还是踏白军将军时，沉英说过他以后的愿望就是要保护他和贺思慕，他只觉得是孩子话。
但是沉英当真了。
甚至于死后执念仍不能化解，变为游魂，出现在鬼册之上。
段胥握着那个令牌，身体晃了晃便弯下腰，吐出一口血来。周围一阵惊呼，韩令秋扶住了他，他握住韩令秋的手，抬起眼睛望着韩令秋道：“这个令牌，你拿着。”
韩令秋怔了怔。
“踏白军将军战死，将令牌托付给沉英，沉英又托付给你。你原本就曾经是踏白军将军，现在，你仍然是。”
韩令秋红着眼睛，低声道：“你知道我……”
“我相信你。”段胥说道。
韩令秋沉默一瞬，从段胥手上拿过踏白军的军令，俯身道：“是，段帅。”
段胥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擦擦嘴边的血，指着地图道：“看地图。”
“如今青州已失，丰州丢了一半。幽州虽然还在，但是之前一战损失惨重，且敌人攻势猛烈。让孟晚派一万肃英军去支援，从齐州过，问赵兴要半年的粮草。丰州和青州那边先佯装不敌撤退，把丹支军引到禾虞山东侧谷地，吴盛六带人从后面包抄过去围敌，力求全歼。若能全歼则趁丰州兵力空虚，夺回失地。”
烛火给段胥苍白的脸染上几分暖色，他指着地图一一排布，令丁进和史彪通知各地驻军。
“赵纯死的事情先不要声张，待吴盛六包围成功之后再说。最近这段时间随机应变，统率全局之事丁进你来，但是命令通过史彪的口而出。最近南都形势复杂，丁进你有家人在南都，行事小心些。北岸的将士大家都相熟，我这番排布下去他们心里便有数，自然会听你们的。”
听到这话史彪有些惊讶，他问道：“段帅，你不留下来吗？”
段胥有些疲惫地低下眼睛，揉揉太阳穴：“我没有任命，私来前线已然是死罪。今日我在这里的事情你们绝不能声张，我得回南都，请皇上下旨重新任命我为帅。”
史彪十分气愤，眼看就要把那大逆不道之言再说一次了，便听段胥道：“我不想和朝廷自相残杀，将士们很多人的家乡也在南岸。”
顿了顿，他苦笑道：“我的家人，也还在南岸。”
段胥回到南都的时候，南都正在下雪，积雪刚刚到了脚踝这么深，天色昏暗。他刚一进南都便先把写好的请战奏章送给通政司递交圣上，这才回到段府。
他回南都之前听说了“段胥”生麻风病闭门谢客的传言，所以回来的时候包裹得很严实，进家门的时候管家差点没认出来，见他摘下面巾和兜帽之后简直喜极而泣，跑回去告诉段成章少爷回来了。
段胥走进院子里的时候便看见了段成章，段成章站在屋檐之下拄着拐杖，面色铁青地看着他，用拐杖敲着地道：“你还知道回来。”
段胥面色白得仿佛要和雪地融为一体，他叹息着揉着额角，说道：“爹，我很累，有什么事之后再说罢。”
“跪下！”段成章怒道。
段胥抬眼看向段成章，段成章以拐杖捣着地面，气愤地说：“逆子！你要气死我吗！跪下！”
段胥沉默了片刻，便撩起衣摆后撤一步，面朝段成章跪在了雪地之中。
段成章沉声道：“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抱歉，我不能说。”段胥回答得很干脆。
“当年方先野为什么没有死？”
段胥看向段成章，他似乎已经没力气伪装，只是淡淡道：“你两次要杀他，是我救了他。是我把他带进南都，是我让他跟随裴国公，到边关为将是我与他演戏让他参的我。这十年来，我们一直在合作，他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清二楚，洛羡也是我们的人。怎么样，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吗，爹？”
段成章气得走进雪地里拿拐杖打他的背，被段夫人拦住，段夫人道：“成章！终究是我们对不起他！”
段胥也不躲避，只是默默承受着，想着母亲居然会从佛堂里出来，可见之前家中应该真的非常混乱。
段成章被段夫人拉回屋檐下，段夫人想去拉段胥却被段成章喝止。段成章拿拐杖指着他，道：“所以你一直佯装乖巧，都是在骗我们？你为什么要这样！十年间你居然没有透露半个字，你还是我儿子吗！”
段胥抬眼看向段成章，轻笑道：“你若知道了，多伤感情。”
“一派胡言，我现在知道，难道就不伤情吗？”段成章怒喝道。
段胥沉默了一瞬，他眼里的笑意逐渐冷下来。
“若你一早就知道，不仅伤感情，你也会阻止我。你现在知道的话……就只是伤感情而已。”

第99章 丢失
段成章被段胥这番话说得怔住。他们一个站在屋檐下,一个跪在雪地里，隔着茫茫纷飞的雪花，仿佛隔着深不可见、底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其实长得很像,倔强不肯服输的性子也很像,鸿沟两端的人凭着血缘这道绳索,莫名地紧紧联系在一起。
段成章心底生出愤怒和悲怆，只能道：“你给我跪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雪落在段胥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睛,轻轻地一笑。
阳光一点点暗下去，风越来越萧瑟，雪花在天地之间飘飞，落在段胥的发间、肩膀、袖子上,他身上渐渐覆盖了一层薄雪，脸色越发苍白下去，目光远远地落在远方。
段成章坐在屋里，铁青着脸看着段胥，似乎是等着他主动说什么——道歉请罪或者是求饶。
但是段胥没有，他甚至没有看段成章,他的目光落在庭院内一株梅花树上。那株梅花树梅花开得早，几抹红色绽放在枝头,花里含着雪，冷冽动人。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
“贺思慕……”
他喃喃道，眼睛渐渐低下去，身体向一边歪倒。
在庭内众人的惊呼声中,他落在一个人的肩上。这个人的身体是冷的，替他拂去身上的落雪，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他便闭着眼睛，低声在她肩头说：“思慕，我好累啊。”
贺思慕搂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段成章反应过来，且惊且惧道：“你是何人？”
贺思慕抬眼望向段成章，她思索了一下，淡淡道：“在下鬼王。”
她脸色苍白，脖颈上是筋络也是紫青色的，大白天凭空出现在庭院里，确实不像是活人。
听到贺思慕这番说辞，段成章更加惊诧，他道：“你放开胥儿！他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贺思慕笑起来，她突然把手放在了段胥的脖子上，道：“不然我现在就掐死他，他成了鬼，便不再是你儿子了。”
段成章担心她真的下手，上前几步急道：“你休要伤他！”
贺思慕的手便从段胥的脖子上放了下来，然后她挑起段胥的下巴，侧过脸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满庭哗然，刚刚赶过来的段静元一个顿步，捂住嘴惊得心跳都要停了。
这是一个深吻，段胥闭着眼睛十分顺从地张开嘴接受了贺思慕，与她唇舌交缠，甚至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他们在庭中交换了这样一个缠绵的吻，分开的时候段胥的喘息甚至有些急促，他仍然闭着眼睛靠在贺思慕肩上。
贺思慕转过脸来，望着说不出来话的段成章，淡淡道：“看明白了吗？我不会伤他。段胥现在身体很差，你要他跪在雪地里，我看是你要伤他。若真的关心他就不要自尊心作祟，装腔作势。”
段成章被她噎得差点气倒，还不等说些什么，她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段胥消失在了院子之中，留段府众人惊诧无言。
贺思慕也没有把他带得很远，直接把他放在了皓月居的房间里，给他换好衣服盖上厚被子。
“风夷找的大夫一会儿就来了。”贺思慕俯下身去抱住他，轻声说道。
段胥身体和精神损耗太多，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他费力地抬起胳膊放在贺思慕的后背上。
“我小的时候，曾经掉进我们家后院的一个地洞里……”他声音很轻，仿佛呓语般说道：“那个地洞，真黑啊，墙壁又滑，洞口又高，我吓坏了就哭着喊人。”
贺思慕拍着他的肩膀，安静地听着。
“然后我就看见了我父亲，他站在洞口外面低头看我，他说他不会拉我的，也不会让任何人下来救我。我要学着自己爬上去，如果我爬不上去，就饿死在洞里吧……”
“我哭着求了他很久，但是他走了，没有理我。后来我爬了很多次，摔倒在地上无数次，最后真的自己爬出了那个洞。我就想，原来我不需要求人，我自己可以把自己救出来……没有别人会来救我，父亲也不会……”
贺思慕想，怪不得他从未怨过他父亲不救被绑架至丹支的他，他们的隔阂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等我十四岁回来的时候啊……几乎没有人记得这件事了。”段胥蹭了蹭贺思慕的脸颊，低低地说：“有一次我跟管家说起来，他想起来了。他告诉我其实那天，父亲一直在不远处守着这个洞口，太阳底下站了几个时辰，直到看见我从洞里爬出来才离开……”
贺思慕拍段胥肩膀的手就停住了，段胥长长地叹息一声，他抱着贺思慕，说道：“或许他是爱我的，他应该是爱我的罢。”
比起几乎从未给过他关注的母亲，至少烈日下那几个时辰中，他的父亲付出过真心。
“但是太迟了，所有的时机，都太迟了。”
父子之间，血脉相连，恩重如山，却心有罅隙，所求各异。
太迟了。
贺思慕吻了他的额头，轻声道：“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不要想这些事情了。”
段胥慢慢地点点头。
方先野在城外金安寺探望松云大师时，收到了段静元托丫鬟带给他的信，信上说段胥回来了，但是目前昏迷不醒。
他将那信放在烛火上烧了，低声道：“消失一个多月，尽给人添麻烦。”
这下他终于不必再隔三差五到段府假扮段胥了，方先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一桩事情过去另一桩事又浮上心头。那道仍被他保存在家中的圣旨梗在他的心里，如鲠在喉。
“大师，我该如何？”方先野望向对面的松云大师，这样问道。
他虽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但松云大师却清楚。这位长年波澜不惊的老者捻着佛珠，叹道：“阿弥陀佛，薪火不停，识性相攻，安得不危？无愧于心便是。”
“无愧于心……”方先野喃喃重复。
可是人心复杂，即便是自己的心，又有几人能看透？
方先野告别了松云大师，从金安寺回到府邸时便见管家惊慌失措地跑来，对他说道：“大人！大人不好了，您出去的这半天，家里遭贼了！”
方先野怔了怔，忙道：“丢什么东西了？”
“大人您的书房和卧房被翻得一塌糊涂，您平时不让我们收拾，我们也不敢……”
方先野目光一凝，他立刻大步跑过厅堂直奔卧房，关上门后摸到贴着床底的暗盒，打开暗盒拿出藏在其中的那道密旨，打开确认它安然无恙，一颗疯狂跳动的心才算安稳下来。
门外有仆人问道需不需要收拾房间。
方先野道不用，然后把密旨放回暗盒中重新嵌回床底。
房间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丢失了许多他收藏的名贵画作和瓷器，方先野一边将房间内的东西都归置整齐，一边思索这次失窃难道真的只是意外遭了贼么？
在这个时局下，每个意外都要谨慎对待。
他亲自把卧房收拾干净再去书房查看损失，走到书房刚看了一圈。他便心中一紧暗叫不好，疾步跑回卧房去，低头去看床底。
那装着密旨的暗盒，已经不见踪影。
这是个局！以失窃引出他的心急，让他去查看自己最要紧的秘密，便知道他的秘密藏在何处，趁他再次离开时才实施真正的偷窃。
方先野只觉得心下一阵冰凉，他扶着床板慢慢直起身来，有跟着他跑来的仆人问道：“大人？怎么了吗？”
“没有。”方先野冷冷地说。
是谁盯上了他？那个人之前就知道密旨的事情么？
他……要去找段胥么？但是段静元的信上说段胥昏迷不醒，现在便是他去找段胥也无法商量。
想到不用把这件事情告诉段胥，方先野莫名松了口气，又因为自己的逃避而更加焦灼。他叹息一声揉着太阳穴，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壶与瓷盘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正如他此刻烦乱不宁的心绪。
段胥病情加重不省人事的事情传出了风声，说是千里迢迢请了极为高明的大夫，在皓月居里为段胥诊治，平日里不让人随便靠近。方先野试着用之前他和段胥约好的方式给段胥传了信，但是并无回应，想来他是真的病重失去了意识。
四五天的时间过去，传来了赵帅在前线畏罪自尽的消息，一时间朝野震惊。但是赵纯自尽之后，大梁军队反而仗打得比之前还要好，将丰州的土地又夺了回来。
这天退朝时，林钧突然叫住了方先野，说皇上有事要秘密召见他。
林钧已经不复当年方先野把他从北岸带来时那般拘谨的样子，已然官拜四品通议大夫吏部侍郎。他原本来南都时只是做了个上不了朝的小官，不过由于喜爱花鸟的缘故与当时的晋王交好，悄无声息地成了晋王的心腹。待晋王夺权继位后，他便一路扶摇直上，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朝中大臣们少不得要巴结他。
不过林钧早就有意疏远纪王、肃王两派的臣子，方先野又被降闲职，两人这一年以来并没有什么交集。
方先野看了一眼林钧，行礼道：“劳烦林大人带路。”
他并非皇上的心腹臣子，之前皇上有意冷落，怎么会在此刻突然秘密地召见他？
林钧同他并肩朝皇上的宁乐殿走去，笑着说：“当年方大人从北岸将我带至南都，对我有知遇之恩。林某无以为报，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以后恭喜方大人要平步青云了。”
方先野转过头来看向林钧，不动声色道：“林大人在说什么，方某听不懂。”
林钧神色悠然，意有所指道：“方大人不是有一道圣旨么？一道扶君子，惩反贼的圣旨。”
方先野停下脚步，他盯着林钧，咬着牙说：“……是你？”
“什么是我？现在是方大人的话让我听不懂了。方大人这里有一道圣旨托我转交给圣上，以全先皇遗愿，难道不是这样么？方大人还会私藏圣旨，密而不发不成？”

第100章 煎熬
林钧望着方先野,笑得高深莫测。
他夜晚常睡不安稳，某夜夜游时竟看见一方先野送一黑衣人出府，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此人身上血迹。
他惊讶万分,后来听说段胥当夜病倒,那夜段府叫去的大夫正是平日里给他诊病的大夫。这位大夫和他颇有交情，在他的利诱下说出了段胥的病情,且说他当晚应该是受了寒，晕倒前吐过血。
林钧便立刻想起了当夜从方先野府上出来的黑衣人,那人的身形和段胥十分相似,而且吐血和晕倒的时间也对得上。他便怀疑那人是段胥,或许段胥和方先野之间有什么蹊跷,如今段胥正是皇上的心头大患,若能抓到点什么便是大功一件。
他便从方先野这里入手，没想到竟挖出了这样一道厉害的密诏。段胥如今是有功之臣，皇上难以找到把柄降罪,又不想放他回北岸。而这个先皇御笔亲写的诏书,是个绝好的契机。
方先野的目光暗下来，他冷冷说道：“我还以为林大人心系北岸,毕生所愿乃是北岸收复。”
林钧若有所思，笑道：“方大人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才隐藏至今的么？如今北岸虽还剩九州之地没有收复，但北岸汉人起义如星火燎原，而上京便在眼前。大梁已有肃英、踏白、鹤归、成捷、堂北五支装备齐全的边军,对战丹支的战法布阵军队早已熟稔,还有孟晚、夏庆生、吴盛六、史彪、丁进等一干经验丰富的将领，赵纯是不堪大用，推举新帅便是。收复河山只是早晚的问题,难道非要他段胥不成？”
林钧上前一步，在方先野耳边轻声说：“更何况你我皆知，他的身体坏了，早就大不如前，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段胥可以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方先野的耳边轰然炸响。
方先野攥紧了拳头，他道：“段胥有恩于你。”
“段胥是对我有恩，但是我忠于的是皇上，自然以为皇上分忧为先。方大人你也是心有宏愿之人，如今皇上多疑，你就甘心作为纪王旧人一辈子被冷落，甚至害及性命，那些政策筹划救民之策完全无法施展吗？你甘心吗？”
林钧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一步一步的劝导亦是笃定。他悠然笑道：“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段胥此刻正昏迷不醒，你不必担心与他翻脸扯出自己的旧账，还可以靠着扳倒段胥获得皇上的信任，成为我们的人。以后这样的机会，可不再有了。”
“方大人或许是念及旧情心里难受，但是很快就会释然的，到时候你还会感谢我呢。”
方先野面色不虞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林钧，林钧果然是商人出身，每一笔账算得精明，不拘手段。
——若为权势，便是父子兄弟尚且相残。
方先野蓦然想起来死去的先皇，这宛如诅咒般时常盘旋在他脑海中的话。南都是个泥潭，朝廷是泥潭中的深渊，这几个月间更是前所未有天翻地覆，白纸丢进去瞬间便污糟得掉泥，更不用说是有雄心的白纸，大约恨不得自己能更污糟一点。
他这样看不起林钧，可自己又有多干净呢？
他们不可能让皇上久等，最终还是走进了皇上的宁乐殿，那年轻的君主一身姜黄龙袍，眉目坚毅且不怒自威，高高坐在堂上，神色莫测。
方先野不动声色地与林钧一道跪地行礼，道：“臣方先野，参见陛下。”
皇上淡淡道：“爱卿平身。”
方先野从地上站起来，抬眼时便看见了皇上从桌上拿起的明黄色的绢帛。他听皇上道：“爱卿有这样一道圣旨，为何现在才请林卿送到朕的面前？”
方先野立刻再次跪于地上：“臣自以为德不配位，不堪先皇赏识。且北岸未归，惩治段帅时机尚早，唯恐打草惊蛇。”
林钧便在一旁笑道：“方大人总是太过谦虚，以至于该得的功勋都推让。”
皇上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他将那密旨放在桌上，淡淡道：“段帅如今身在南都昏迷不醒，城外的大军已全数开赴北岸，还有比此刻更好的时机么？”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悠悠地走下台阶，边走边说：“赵纯死了，死在归鹤军里，据说是畏罪自尽。归鹤不愧是段胥的亲军，胆子可真大。那讨伐北岸的大军，莫不是都姓段？”
皇上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方先野抿了抿唇，道：“段帅确实……年少轻狂，锋芒毕露。”
“同是年少，方卿却比段胥不知沉稳了多少倍。朕相信先皇不曾看走眼，朕也不会。”皇上话锋一转，夸奖起方先野。
方先野便立刻行礼，他低下头道：“臣承蒙先皇与皇上厚爱，定当忠君报国……听从皇上旨意。”
皇上满意地收回目光，仿佛闲谈般开口：“最近朕还听说，段将军其实不是段胥，他从岱州来南都时被狸猫换太子，其实是个胡契人。”
方先野心中一紧，却听林钧在旁道：“这么说来，段胥家世代文臣，他去踏白军前也没有去过北边，却武艺高强精通兵法，屡立奇功，若说只是天赋确实有些勉强。依臣在北边所见，段帅对胡契人是十分了解的。”
“此事并无实证，更何况段将军将丹支打得连连败退，若以此发难恐怕站不住脚。”方先野不动声色。
皇上点点头，冷然道：“眼下有爱卿这道圣旨便已足够。无论段胥是不是胡契人，朕都绝不能再放他回北岸。两日后的早朝，方爱卿可要好好准备。”
段胥的身份如何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权之下已经容不得他。所谓忠君爱国，君临天下者必要求臣子先忠君，才谈爱国。
方先野沉默一瞬，拜倒在地：“臣，领旨。”
这天夜里方先野做了噩梦。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看见了十二三岁的自己在一片微弱的灯火光芒伏案写着文章，他写得很开怀，待到最后落款之时笔却顿住了。
然后他写下了“段舜息”这三个字。
那个少年抬起头来看着他，面色冷峻，淡淡道：“你还要这样继续做他的影子么？七年不够，你还要继续做几年？”
少年站起身来，向他走过来。
方先野后退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觉得分外畏惧，这明明是他自己少年时的脸庞。
“那密旨又不是你逼着先皇写的，更不是你交给当今圣上的，是段胥锋芒太露咎由自取。更何况丢了密旨的时候，你本也想和段胥商量，但是他昏迷不醒无法回应你，他运气太差了，你有什么办法？”
“他是榜眼你才是状元，凭什么他就能建功立业名垂史册，而你却要错失机会寂寂无名呢？你能给大梁的，难道会比他少吗？”
方先野轻声说道——你不要说了。
那少年望着他半晌，道：“你敢说这些想法，你没有想过吗？”
“承认罢，方先野，你心底里就是这么想的，根本不是林钧的话动摇了你。如果你真的护段胥，为什么赵公公死的时候，你不把密旨给毁了呢？为什么你不告诉他这件事呢？你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少年已经走到方先野面前，他退无可退，便听那少年蛊惑道：“你也有你自己的梦想，段胥算什么，丢弃他，背叛他，他死又如何？”
方先野从梦中突然惊醒，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一身冷汗涔涔，仿佛有千斤大石压于心口，无法消解。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下地，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窗外有清冽的梅花香，混杂着寒冷的风，方先野望着月光下的庭院，默然无言。
突然空中升起一朵烟花，继而此起彼伏簇簇绽放起来，方先野怔然地抬起头，眼里映着那夜空中的璀璨烟花，已经这样晚了，或许是哪家的孩子偷着放的罢。
他蓦然想起许多年前放榜之日，南都夜里放了盛大的烟火庆祝。他作为状元郎跟在裴国公身后，在玉藻楼的宴席上觥筹交错，与各位贵人结识，说些互相奉承言不由衷的话。
其实他不喜欢这中场合，后来借口醉了找了间房间休息，正在房间里闲看烟火时，突然从窗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来人正是同榜的榜眼段舜息，段胥一个翻身从窗户里跳进来，背后便是绚烂烟花，晃着手里的酒说道：“岱州的神仙醉，状元郎要不要赏个脸，和我喝一壶啊？”
那时候的段胥比现在还要年轻，意气风发，勇往直前，段胥一直都不曾改变过。
方先野想，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可是他知道他一直对段胥抱有嫉妒之心。这嫉妒之心甚至是在他还没有见过段胥，只是以这个人的名字在这世上生活时就开始萌发的，后来被段胥所救后，这中嫉妒掺杂了感激和憧憬，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这个人出生于高门贵族，有无数家人，不用努力就可以站在权力中心，率性而为无所畏惧，像一片阴云一样笼罩着他。
那时他和段胥倚窗喝酒，心里暗暗想他终于拨云见日，赢了段胥一次。
可是又想着，或许段胥是那一天里，唯一真心替他高兴的人。
他过早地失去双亲，或许就有点骨子里带出来的孤僻，与谁都不太热络。想想看这么多年里，他真正的朋友，亲人，知己，不过就那么一个人。他喜欢的姑娘，也是那个人的妹妹。
仿佛他上辈子欠了姓段的一家，这辈子纠缠上了，甩也甩不掉。
如果真的甩掉，方先野还剩了什么？
如果连方先野都面目全非了，他的那些所谓理想，又何以依凭？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我来做那不祥之器，你来做那君子之器，如何？
——我为将军执剑策马打天下，你为宰执执象牙笏板治天下，我不介意飞鸟尽良弓藏，到时候我退隐你好好治理天下就成。
——背叛便背叛罢，人总要为自己相信的事情或人付出代价，不是吗？
方先野举起双手捂住眼睛，慢慢地弓下身去。
“段舜息……该死的家伙！疯子！”
方先野咬牙切齿道，仿佛恨不得把这个人碎尸万段。
人总要为自己相信的东西付出代价。
若他相信段胥，又该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第101章 先野  先行者，终横尸于野。
无论南都怎样暗潮汹涌,百姓们依然过着自己的日子，街头依然人声喧哗，热闹非凡,玉藻楼也一如既往地宾客盈门。
一夜未能好眠的方先野与仆人何知走出玉藻楼，何知拎着个双层的食盒,食盒里装着玉藻楼刚刚出炉的点心,温热的食盒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们走出玉藻楼的大门还没几步，便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突然冲出来,抢走何知手里的食盒抱着就往前跑。
何知愣了一下，便怒喝道：“小兔崽子！”
他气愤地追出去,但那孩子没走两步手便一滑,食盒掉在地上盒子滑开,点心滚落在路边沾上泥。但是那孩子抓住脏兮兮的点心就往自己嘴里塞，嚼也不嚼就往下咽。
何知和方先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看到这两个人过来就立刻跪倒在地上,边磕头边道：“贵人……我太饿了……别打我……可怜可怜我……”
何知正准备撸起袖子,方先野却制止了他。他蹲下去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大概六七岁的年纪,正月的料峭寒风之中只穿了件破烂的单衣,冻得脸色发紫,手上腿上尽是冻疮,还流着脓水。望着他的眼睛颤抖着，满是畏惧。
方先野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的父母呢？”
小孩瑟缩了一下，小声说：“死了……”
“怎么死的？”
“我家是申州的……遭了旱灾，逃荒来的……结果赶上皇城打仗……我爹有天出门……不知道怎么就死在路边了，前些日子我母亲也病死了……我……大人我真的……我太饿了……”
小孩说着说着就哭了,泪水从他皴裂的脸上流下去，他用生了冻疮的手去擦眼泪，然后被面前的贵人握住了手腕，小孩满面泪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方先野注视着这个孩子单纯而柔弱的眼睛，他一瞬间想起来春风得意的林钧，想起宁乐殿里穿着华贵衣衫高深莫测的年轻皇帝，他打了个寒战，从心底里涌出一种恐惧。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都在想些什么？他被什么迷住了眼睛？
在此刻权力漩涡突然变得遥远，他想起南都内乱时，从街上走过时路边残缺不全，面容痛苦的尸体；想起来在云洛两州时，战场上的烟火和为矿场、马场服役的百姓。
他仿佛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似的，突然觉得不认识自己。那道圣旨仿佛是一个诅咒，从接到圣旨开始他便坠入矛盾的深渊，以至于忘记了一些事情。
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而入仕的。
皇上和林钧口中没了段胥之后的“迟早收复”，便是迟一年、两年，也是黄金万两，白骨森森，无数百姓肩上的重担。座上之人或许不痛，可世界不止皇宫这么大，也不止南都这么大，三十六州，万万百姓中有多人付得起这个代价？
大梁就付得起这个代价吗？
他在户部时便见识过战事烧钱之快，仗再打下去掏空了大梁，还有什么盛世可言？他怎么能堂而皇之地以“救人”之说辞，行杀人之事？因为这朝廷是个权力斗争的泥潭，动荡之中人人皆为保全自己的荣华，他便也不知不觉也脏了吗？
方先野闭上眼睛，片刻之后长叹一声，他对何知道：“再去玉藻楼买两份一样的吃食，给他一份，然后把这个孩子带回府上。”
何知愣了愣，挠着头道好，就转头跑进了玉藻楼里。
方先野站起身来，在初春微寒的阳光里，他望向远处那巍峨的宫殿，那宫殿披着一层金光，灿烂恢宏。他的目光慢慢冷下来，冷得仿佛寒冬腊月的冰面，最终悲凉地笑了笑。
在这个时节，他不得不承认，段胥的命比他的重要。
这是他惹出来的祸，他不能让段胥因此而死。
段静元路过父亲的书房时，便看见那扇深色的檀木大门紧闭着，一般都是她父亲来客人才会如此。她想今日没有听说父亲有什么朋友来访啊，便有些好奇地往那房门走过去，刚走没两步便看见父亲的书房门打开，一个戴着帷帽的人从中走出。
父亲神色凝重，看见段静元时面色一沉，刚想斥责便见那带着帷帽的人伸出手来制止，道：“我正好要找段小姐。”
段静元便有些惊讶，这个声音她最近太熟悉了——这是方先野啊。
方先野朝她走过来，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道：“多谢段小姐新年的饺子，我来还食盒。”
段静元观察着父亲的神情，从方先野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便惊诧道：“哇！这……这是我最爱吃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方先野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道：“带我去见见你哥哥罢。”
段静元探头见父亲也没有阻止，便答应下来，带着方先野去了段胥的皓月居。段胥的房间里燃着炉火十分温暖，他仍在沉睡之中，盖着厚厚的锦被，在昏沉的日光中面无血色而瘦削，像是个纸片人似的。
段静元站在段胥床边，叹道：“三哥时醒时睡，高烧不退，总是迷迷糊糊的。前国师大人介绍了有名的大夫来，说是有法子能让哥哥好起来，不过还需要一些时日。”
“一些时日是多久？”
“大夫也没有细说。”
方先野点点头，他道：“死不了就好。”
这话过于直白，让段静元有些生气，不过她还是压下脾气道：“三哥这次回来原本身体就不好，沉英战死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他很疼沉英的。”
方先野不置可否地一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也不期望什么，却总是把别人的命运或者不幸，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段静元观察着方先野的神色，她好奇道：“你和我三哥……你们关系很好吧？”
方先野抬眸看着段静元，想了一会儿便道：“算是罢。你三哥在这世上只有别人亏欠他，他不欠任何人的，不过很快他就要亏欠我了。”
以后的天色明，就留给他去看了。
段静元流露出迷惑的神色，她听不懂方先野在说什么。怔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决定先把埋藏在心头的猜测问出来：“方先野……你是不是我爹的私生子啊？”
方先野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段静元，若有所思道：“所以段小姐送我饺子，是觉得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段静元噎了一噎，急道：“也不一定是同父异母啊！那或许，你也可能是我爹的干儿子，义子之类的。”
“你希望我是你的亲哥哥，还是只是干哥哥呢？”方先野问道。
“……什么我希望！你和我爹到底是什么关系嘛！”段静元瞪起眼睛，只可惜耳廓是红的，看起来色厉内荏。
方先野望着她的神情半晌，抿起唇有些悲伤又温柔地笑了，他道：“大概算是义子罢。”
段静元闻言松了一口气，她不知为何有些开心。
方先野却想到了什么，喉头动了动，望着段静元道：“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喊我一声哥哥？”
段静元和方先野的目光对上，片刻之后她突然有些局促，拉扯着床帏喃喃道：“你又没有认到我家去，你这是占我便宜。”
方先野目光灼灼，他握紧了拳头，只是沉默着定定地凝视着她。在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段静元撇开目光又移回来，望着他的眼睛小声说道：“哥哥。”
她的声音仿佛玉珠落进瓷碗里。
哥哥。
方先野仿佛看见了许多许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她从小就爱漂亮，扎着团子小髻，身上挂着铃铛。只要远远看见他就会张着胳膊跑过来，一路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脆生生地喊着——哥哥！抱我！
——哥哥你好厉害，你会写全天下最好的文章，你将来一定是状元郎！
那个小姑娘坐在他的膝头，他给她扎着辫子，她玩着折纸一边说——静元长大了，要嫁给哥哥！
后来事隔经年，初到南都住在金安寺中的他，某日听见一个姑娘呼喊娘亲的声音，一转头便看见了长大的段静元。她并没有认出他来，只是笑着提着裙子，沿着宽阔生了青苔的石台阶一路跑上去，与他擦肩而过。她满目笑意便如儿时般，跑进阳光烂漫的融融春日里。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即便她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她总是和段胥提起岱州的“哥哥”，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记得他的人了。
只不过她没有认出他来。他还以为他这辈子也不会再听见她叫他一声，哥哥。
段静元睁大了眼睛，她拉住方先野的袖子，惊慌失措道：“你……你怎么要哭了。”
方先野轻轻一笑，他低下眼眸，说道：“突然很想我妹妹，你和她很像。”
段静元呐呐地点头，小心地看着方先野的神情，却见他红着眼睛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道：“静元，你要觅得良人，要子孙满堂，幸福一生。”
他的手心很暖，让她一时间忘记了躲避。
在不久之后她回想起来这一天的方先野，才醒悟他是在同她道别，只可惜那一天她没有能领悟这些话其中的含义。
她的领悟总是迟到。
夜色已深，井彦对于方先野的来访感到十分意外，方先野与他并不算非常相熟。他将方先野带至书房，屏退众奴仆之后便问道：“方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方先野与他一桌之隔，坐在梨木椅子上，抬眸望向井彦：“我听说井大人十分赏识段帅。”
井彦有些惊讶，探究道：“阁下从哪里听说的？”
“段舜息。”方先野沉默一瞬，道：“我和段舜息是很好的朋友。当年的马政贪腐案，是我同他一起揭发的，感谢大人不曾拆穿他的假账。”
井彦举着茶杯的手臂僵在半空，一时忘了该放下还是拿起。
方先野仿佛松了口气，玩笑般道：“我没想到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是面对井大人。我来见井大人，是有事相托付。
“而我今天对您说的这些，将会是我的遗言。”
第二天晨曦初现之时，方先野望着那朝阳许久，然后理了理身上的官服，戴好官帽，走进了大殿之中。他如平常一样隐没在群臣之间，座上年轻的皇上与百官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之后，便提起了近日得到的这一道圣旨，并且将那御笔亲批的圣旨给百官传阅。
得知圣旨的内容，百官的目光立刻集中在方先野身上，一时间满堂震动。而方先野只是拿着芴板，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
“先皇遗诏，方先野护驾有功，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又说段舜息救驾不及，有谋逆之心，需将其诛杀。”皇上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段话，面露为难之色：“段帅是国之重臣，战功赫赫，朕向来器重他，如今他正在养病，朕实在不愿诛杀功臣。但是先皇遗诏在此，父皇尸骨未寒，朕岂能枉顾他的遗愿？”
方先野并不搭腔，便有摸得着皇上脾气的臣子出声：“皇上仁慈，但先皇英明，南都乱了两个多月段将军在前线必定知情，却并未动一兵一卒勤王，足见其早有异心。此刻若不诛之，恐怕养虎为患啊！”
朝堂上便热闹了起来，百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自然也有为段胥说话的，但是形势还是被引导着往皇上希望的方向去了。
那传阅的圣旨在群臣的讨论声中到了方先野手上，他不无嘲讽地笑了笑。帝王赤裸裸的猜忌和残忍总要包裹上一套温情脉脉的戏码，真相不过是皇上忌惮段胥，故而动杀心罢了。
只不过皇上也要求个名正言顺，若是名不正言不顺，这屠刀便还要在空中悬一阵子。若是闹大了，戏演得过于荒唐了，收拾残局且要一阵，屠刀便要悬得更久了。
便足够段胥逃脱了。
方先野的手攥紧了圣旨，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突然捧着圣旨出列，跪于殿中朗声道：“臣方先野，斗胆禀告一事，请皇上降罪。这份诏书，乃是臣矫诏。”
满庭哗然，林钧和皇上震惊之余面色不善，皇上的目光在百官面上拂过，口中道：“方卿……”
方先野却不给皇上说话的机会，叩拜于地大声道：“臣与段舜息有积怨，是多年宿敌。在金安寺中臣唯恐今后局势有变，臣身家性命不保，又记恨段舜息军功累累归来必有重赏，仿先皇笔迹偷印玺以得此诏。”
“然而先皇自龙驭归天后，便时时入臣梦境，痛斥臣不忠不义之心，为一己私利陷害忠良。称胆敢陷害段帅这般忠良之士者，必身败名裂，不得好死。臣日夜惊惧肝胆欲裂，故而不敢以此诏蒙骗皇上。”
方先野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皇上和林钧没料到有此变故，面色一时铁青，下一刻方先野便指向了林钧，道：“前几日林大人得知方某有此伪诏，便威逼利诱于臣，献于圣上以求荣华，臣不得已而从之。然臣立于殿上，先皇怒斥之声不绝于耳，想来是魂魄在此不肯远去。臣实在不忍，只能言明真相！”
林钧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方先野喝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方先野你是不是疯了！”
方先野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眼眶发红道：“臣大逆不道，妄图陷害忠良，罪无可恕。先皇英灵在此，臣无地自容，唯死而已！”
他的声音尚在大殿之上回荡时，他便出其不意地冲着离他最近的柱子冲去，红色的衣袖飘飞，仿佛乘风的朱雀鸟般撞在合抱粗的红漆大柱上。
一声脆响，鲜血四溅，满庭寂静。
他的身体落在地上，血从他的身下极快地扩散开来，污糟了他手里的圣旨，斑驳了字迹。
井彦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抓紧了芴板，不忍地移开眼睛。
——我要把这份诏书坐实成伪诏，把脏水全泼出去。但是破绽太多，定然招架不住细问探究。
——我既然认下这份伪诏，便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如果我死在金銮殿上，死无对证，便没有破绽了。
——待我死后，井大人会接手此案，我以我的性命恳请井大人，不要翻案。
方先野的脸上染了血迹，他的眼睛睁着，光芒从眼里一点点褪去，最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很浅很浅，和所有的温热一起变成寂静。一盏只有鬼才能看见的明灯从他的身体中缓缓升起，升到看不见尽头的湛蓝天空中去。
?
天元九年的状元郎，清隽文雅，写的一手锦绣文章，最终触柱死在金銮殿上。
他一生伶仃父母早亡，唯有知己一人，和一个喜欢多年却从未让她知道的姑娘。
方先野，先野。
先行者，终横尸于野。

第102章 威胁  你最好不要得罪一个疯子。现在就……
段胥病情好转,终于清醒时，是方先野去世后的第三天。
段胥睁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屋顶，便感觉到自己的手抓着另一只柔软的手,十指相扣。还未及反应，那握住他手的手动了动,他便被抱住了。
伏在他身上的姑娘身上被房间的炉火熏得温热,收着力气不敢压住他，抱着他的手臂却很紧。她一向不太会控制力气,如今却已经能做得这样恰如其分了。
段胥抬起另一只手拍拍她的后背，轻声道：“没事了,我感觉好多了,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似的。”
“什么没事,你差点死了。”贺思慕低声说。
她这段时间除了处理鬼域的事情，照看段胥，便就是同禾枷风夷一起到处找灵药。每每找到的药都被治疗段胥的天同星君挡回去,说不是好药就能随便用。
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病急乱投医。
她有时牵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她想如他所愿,十指连心,他手里握着她的心脏,或许便不舍得撒手人寰。
站在一边的天同星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低声说：“鬼王殿下,还请借一步说话。”
贺思慕拍了拍段胥的后背，放开他道：“你先躺好。”
段胥乖乖地点头。
贺思慕便转身和天同星君离开了房间，正遇上红着眼睛跑进来的段静元，段静元颤着声音道：“我哥醒了吗？”
贺思慕点点头，她便抹着眼泪跑进了屋里，天同星君转身把门关好,又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看向贺思慕。
天同星君乃是星卿宫里的甲等星君，主福，是这世上修为最高的凡人之一。他有年轻而温和的面容，长叹一声道：“殿下，我已尽力调养并给他祝符。只是他阳气损耗太过，身体底子也折腾坏了，我……只能尽力而为。”
贺思慕低下眼眸，她开门见山道：“他还有多久？”
“如果好好休息的话，大概能有十年左右。”天同星君斟酌着说道。
“他若能好好休息，就不是段胥了。”贺思慕苦笑。
“若还是这般折腾，纵使身负我的祝符，加上我全力调养，他……也不过两年。”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抬眸望去，晴日里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细的雪花在阳光里慢悠悠地落下来，晶莹透亮，如同琉璃世界般，落在地上便化成了水。
她第二次见到段胥的时候，在凉州也下了这样一场雪。那时候沉英也还只是个一心想要吃饭的孩子，她搂着沉英，段胥把帷帽按在她的头上，她从纱帘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轻快而挺拔。
晴日白雪，世上少年。
而晴日里的白雪，突然而至，落地便化为水，短暂如梦境。
“好的，我知道了。日后还要劳烦星君。”贺思慕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虚浮。
天同星君行礼道：“不必言谢。”
屋内突然传来一阵东西掉落摔碎的声音，贺思慕思绪回笼立刻转身推门而入，便看见床头柜子倾倒，花瓶摔碎在地。段胥摔倒在地上，仿佛是想要下地行走却失败了。段静元扶着段胥，泪水涟涟地喊着：“三哥……”
贺思慕立刻走上去把段胥扶了起来，段胥抓住贺思慕的胳膊，在贺思慕意图把他扶回床上之前，开口说道：“方先野……方先野自尽了？”
他满目赤红，这几个字仿佛从牙关里挤出来似的。
贺思慕沉默一瞬，道：“昨日我看过鬼册，没有他的名字。他已经往生去了。”
段胥闭上眼睛，捂着额头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莫名地笑起来。笑声由低而高，逐渐变得张狂而凄厉，仿佛有狂风从他孱弱的身体里席卷而出，要把这荒唐的世界掀个底朝天。
贺思慕抓住他的手腕，他颤了颤，慢慢地放下手去，赤红的眼里一片漫无边际的疯狂。
他笑道：“皇上想杀我想疯了，那我便上门去，看看谁能杀了谁！”
是夜烛火跳跃，年轻的大梁皇上正皱着眉头批阅奏折，朝上发生的闹剧一时间使他的计划搁置，刑部说无人可证，假诏一事只能定成悬案。段夫人又跑到太后那边哭诉，太后便也说那是假诏，要他要善待功臣。
段胥自然是功臣，居功至伟，北岸的军队只听他的话，先皇的诏书召不回来。他的诏令段胥倒是听了，却也带回军队万人名为受阅，实为威胁。甚至于派到北岸的新帅，也死得不明不白。
这样掌控不住的人，怎么能留。
皇上正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到脖颈上一凉，他被什么缠住了脖子，他惊得想要大呼救驾，却发现旁边的侍者已经晕倒在地，而他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一个人影幽幽地站到他面前，他定睛一看，不是段胥是谁？
段胥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双目通红，如同阴曹地府的鬼魅。他淡淡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翘着腿望向这世上最高贵的帝王。
皇上在自己的脖子上胡乱地抓，段胥平静道：“皇上不顾前线战事吃紧，想要趁着我病中将我杀死，我竟不知皇上这样惧怕我？只是眼下这个情况，不知道谁会死得快一点。”
皇上瞪着眼睛看着段胥。
段胥了然道：“皇上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我想进来自然就能进来，是不是，思慕？”
他话音刚落，殿上便凭空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双目没有白色，漆黑的眼睛冷冷地望着皇上。皇上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惊惶地向后缩。
贺思慕打了个响指，皇上脖子上的软丝便消散。他捂着脖子不停咳嗽着，一边咳嗽一边哑着嗓子喊救驾，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却无人应声。皇上站起身来仓皇奔到门边去，却发现门已经打不开，拍门也无人回应。
他惊诧地回过身来，望向段胥和贺思慕，他们任他闹腾只是悠然地看着，仿佛在告诉他——你跑不出去。
皇上的眼里涌起怒火，他放下试图拍门的手，指着段胥：“你胆敢……你敢这样对朕！”
“我为什么不敢！”段胥突然拍案而起，他笑着说：“你算个什么东西？皇上？皇上有什么了不起？你难不成是生了三头六臂，还是七窍玲珑心？你会什么？投个好胎？坐收渔翁之利？扶植心腹坐稳皇位？就只能你杀别人，别人不能杀你？”
皇上梗着脖子道，怒不可遏道：“放肆！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
段胥嗤笑一声，他道：“天下？你的天下有多大？你这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南都，井底之蛙也敢妄言天下？”
他几步走向皇上，皇上连连退避还是被他揪住了衣襟，他道：“既然皇上这么说，那臣便带你看看你的天下。”
倏忽之间便天地变换，皇上眼睁睁地看着眨眼之间，皇宫殿内的所有摆设尽数消失，他们立于一片焦土之上，两边传来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段胥松开皇上的衣襟，皇上踉跄两步，一低头却看见自己踩在一个士兵的断肢之上，瞬间大喊一声跌倒在地。只见黑夜里无数人举着刀穿过他们的身体互相砍杀，杀声阵阵，血肉横飞，月光仿佛也变成了赤色，这片土地如同一个吃人的熔炉，无数人被绞碎于此。
皇上惊慌地叫着救驾，却无人应答，甚至无人看到他们。他们像是战场上的三个幽魂。
段胥走到皇上面前，月光之下仿佛地狱而来的修罗，居高临下看着他道：“皇上，你看到了么，这里也是你的天下，你当做青史功绩的北岸前线每日都有千百亡魂。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属于踏在这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你高坐明堂之上，脚踩之地不过方寸，当真以为天下就属于你，他们要为你而死为你而活？”
他一把拎起皇上的领子，在他惊惶的眼神里一字一顿地说：“是你，要为他们而死，为他们而活。做不好这件事，你就不配说天下二字。”
皇上颤了半天，强硬地撑起一口气，道：“段舜息！你这个乱臣贼子！你便杀了朕，朕绝不像你这样的逆臣低头！”
段胥偏过头，他嘲讽地笑道：“乱臣贼子、逆臣？逼死贤臣的君主也敢说这几个字？”
突然间天地变换，他们又回到了那个烛火照耀的明亮宫殿，周围温暖安静，仿佛刚刚的血海地狱只是幻觉。皇上惊恐地看了看段胥，又看了看贺思慕，回过神来道：“段舜息，你……你会妖术！”
段胥放开了皇上的领子，皇上一下子坐在地上。
段胥淡淡地望着他，说道：“没错，我会。”
“我对你的皇位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我会把胡契人赶跑，让他们再也无法染指中原。你最好好好看着你的位置，好好治理这天下，别被其他人抢了去。我不害你也不忠你，只要你别碍我的事。”
他蹲下身去指着皇上道：“这话我只说一次，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弟弟死了，我的朋友死了，你再敢碰我的人一根手指，我就敢立刻弑君。我有通天的妖术，便是你有什么高墙禁军，我还能如今日这样冲进来杀你。你该祈祷我活着，若我死了更要日日纠缠于你。”
皇上颤声道：“段舜息……你……你疯了！”
段胥笑起来，笑得明朗艳烈，赞同地点头道：“是的，所以你最好不要得罪一个疯子。现在就写诏书，让我回北方。”
清晨宁乐殿的侍者醒来之时，便看见皇上面色苍白脱力地坐在地上，仿佛是遭受重击般魂不守舍，连忙去喊太医来诊治。打开门却看见满地白雪皑皑中，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逐渐远去，他背着手拿着一道诏书，在风雪之中留下四行脚印。
侍者揉了揉眼睛，段胥的身边居然还有两行脚印，在大雪纷飞中伴着他的脚步一路前行，诡异至极。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有个身着红色三重衣，黑发银簪的姑娘扶着段胥的胳膊，同他一起慢慢地走出宫墙去。
侍者转头跑到皇上身边，搀扶他起身道：“陛下……这是……这是刺客啊！”
皇上的目光慢慢移到那个背影上，他好像终于喘上一口气来，咬牙切齿道：“不是，是朕……深夜……密诏段舜息入宫，赐他圣旨……命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征讨丹支。”
段胥在雪地里的身体颤了颤，贺思慕扶住他，他疲惫地笑着，说道：“我坏了你的规矩罢。”
贺思慕扶着他的肩膀，道：“我一句话也没说，不过是带你们跑了一趟幽州，坏了什么规矩。”
顿了顿，她叹息一声说：“下不为例。风夷他们要是追究起来，便让他们将我灰飞烟灭好了，看他们能不能找到更好的鬼王。”
“贺思慕，你怎么也说起这种话来了？”
“大概是被你带的，也疯了。”
段胥倚在贺思慕的肩膀上，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便抓住贺思慕的袖子哽咽了。
进宫之前井彦来找他，将搜方先野府邸时搜出来的书简策论都给了他，说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有一句方先野的遗言要带给他。
方先野说——君子死知己。我将来要托生到北岸去，请你务必，要让我活在一个汉人的盛世。

第103章 落定  到头来岁月匆匆，才发现自己虽没……
新和元年正月十二,段胥受命赴北岸，重新接掌元帅一职，整顿兵马。蛰伏两月之后由守专攻,夺回青州。丹支应州刺史叛丹支归降大梁。
新和元年三月十九，大梁军队包围上京,断上京水道。
新和元年四月初八,丹支丰顺帝借两万骑兵掩护，欲奔逃出上京,遭遇大梁军队埋伏，狼狈败退城内。
新和元年五月,丹支请降,求保全王室,段胥弗允。
新和元年六月初六，上京城破。段胥率军入城，诛丰顺帝及丹支王庭近百人,大司祭自尽,丹支遂灭。
段胥下令全军,全城百姓虽胡契人亦不能伤之。
新和元年七月,宜、绩二州丹支遗将率部抵抗,半月间被堂北踏白二军赶至漠北草原。
自新和元年七月至十月,三月间檀、乾、妫、儒、寰五州陆续归降。
新和元年十一月,段胥上表迁胡契旧民于乾、儒、寰三州屯田，并禁止族内通婚，嫁娶必须与汉人进行，上允。
新和二年春，段胥归南都，交还兵权推却封赏,辞官归隐。
关于收复北方十七州的一等功臣段胥，北岸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传说他天生神力机敏过人，曾梦中得仙人授业，以至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也有传说说他身体孱弱，几乎不上战场，但只要看见他的帅旗，大梁军队便英勇杀敌绝不退却。
传说他对丹支王庭十分熟悉，一眼便将乔装改扮的丰顺帝和太子认出，并亲手处死。他在城墙上与大司祭长谈三个时辰，大司祭长笑而哭道——吾归草原去，便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传说他屡遭刺杀却毫发未损，常有人见其自言自语，如有神于身侧，时时保佑。
草长莺飞，春日阳光和煦，鲜花烂漫。段胥穿着一身黑衣，衣上绣着银色的松柏竹枝，他比从前瘦了许多，面有病容但精神却很好。他盘腿坐在一座坟墓之前，将一封封得胜的战报扔进面前的火盆里，火光跳跃间灰烬在明亮的光线下慢悠悠地飘着。
“再过几代，大梁境内的胡契人也会慢慢变成汉人，像思慕所说的那样血脉交融。你的那些策论，我也给皇上了。”段胥仿佛闲聊般悠然地说道。
他谢绝所有庆功宴，将兵符还给皇上说要辞官时，皇上的眼里露出了最真心的惊喜，下一刻便涌上怀疑。仿佛不能相信段胥真的如之前所说般，对于天下毫无觊觎之心。
他深知与这位圣上多说无益，兵符放在皇上手里时，他只是道——皇上，天下大得很，这兵符极重，您要接好了。
“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认真看你的策论，看了又能否施行。不过没关系，我也给赵兴了一份，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段胥微微一笑。
因为先皇去世，朝中内斗种种纷乱，朝廷无暇顾及北边齐州的赵兴，赵兴便堂而皇之地留在了齐州，后来因为战事立功，段胥还替他讨了个齐州刺史的职位和荀国公的封赏。
段胥走之前将方先野治理云洛两州的经验总结及经世治国的策论誊抄一遍，赠给了赵兴。赵兴翻阅了几页眼睛便亮起来，连连叹道好文，想要见著者一面。
——著者方先野，已经埋骨泥下。他日你若有大成，记得他便好。
——赵大人从前想做齐州霸主，以后不妨想得更远一些。
他这样说着，赵兴的神色微微一变，继而心照不宣地笑了。
赵兴是个枭雄，野心与手段兼备，眼里的天下比南都高堂上坐着的那位要广阔许多。段胥走之前把从齐州收编的军队还给赵兴，史彪不愿意回南边，他便说服史彪也留在赵兴身边，除此之外他还附赠了赵兴羽阵车的图纸和他的兵书。
“荆棘已除，道路已开。”段胥咳了两声，熟练地拿帕子擦掉自己咳出的血，笑道：“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你可不要怨我，我这两天发现，我居然已经有白发了。方先野啊，自古朱颜不再来，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啊。”
段胥笑着以食指扣了扣那墓碑，若他的好友此时站在这里，便能看见一如既往明朗圆润的眼睛。
阳光温暖，四下里安静得很。
段胥沉默了片刻，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想起来什么便说什么。
“怎么一晃都十二年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想这个人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和我也不像啊。若我真的一直留在大梁，便会长成你这样吗？你这个人自尊心太强，听不得这些话，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和你聊过，现在想想其实挺可惜的。”
“静元的婚事定了，再过几个月就要成婚，未婚夫是个很不错的人，最重要的是待她非常好，你放心。不过，我总觉得她是有点喜欢你的，你死的时候她哭了好久，我问她为何如此难过，她说她也不知道。若是你们相处时间再长一些……算了，不提这些了。”
段胥轻轻叹息一声，唇角依然有笑，眼神却寂寥下来。他仿佛开玩笑说：“我以前总想着，等北岸都收复了，便把所有事情都托付给你，你倒先溜了。现在想想看，我那时怎么就认为我想要做的事情，绝不会落空呢？”
沉英如今只是孱弱无意识的一缕游魂，而方先野早早离去。
年少轻狂，以为自己逢凶化吉，总能赢命运一头。到头来岁月匆匆，才发现自己虽没有输，却也从没有赢。
血肉之躯，终不敌世事无常。
有人出现在他的身后，清淡的香气弥漫开来，如今他已经不太能辨别出这香气的味道，不过他明白这是谁。
贺思慕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弯腰道：“要回去喝药了。”
听见喝药这两个字，段胥长叹一声，抚摸着墓碑道：“我好不容易来见我的好友一面，就不能让我再多和他聊聊么？”
贺思慕微微一笑，并不买账：“你逃药的借口可真是翻出花来了。”
她拎着段胥的后颈轻松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段胥也不挣扎，顺着她的力气起身，对那墓碑道：“家妻凶悍不能不从。再见，先野。”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明朗地笑着：“下辈子别遇见像我这么麻烦的人了，活得轻松点，自己幸福去罢。”
话音刚落，他们便消失在青烟之中。墓碑之前，唯余阳光烂漫，虫鸣鸟叫。
按照和贺思慕的约定，段胥辞官之后便住到星卿宫中，方便天同星君随时为他治疗。天同星君拔出插在段胥头里的几根银针时，他便立刻呕出一口血来，连路也走不稳了。
这一年多的战事中，在天同星君的三令五申下，段胥几乎不会亲自上战场，但精神损耗极大。到了战事尾声几乎已经要撑不住，靠着天同星君的银针吊着他的精神气儿。
上京城破之后他休息了一阵子，这次回南都来处理段府和还兵权的事情，又得靠这些东西隐藏病情。
贺思慕强迫着给他喂完药，然后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段胥有些疲倦，眼睛眨着眨着，似乎要睡着了。半睡半醒之间，他抓着贺思慕的胳膊喃喃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你就告诉我罢……”
贺思慕的动作顿了顿，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段胥没有血色的面庞，然后把他的胳膊放进被子里，在他耳边说：“你什么时候不逃药了，我就什么时候告诉你。”
段胥抿了抿唇，闭上眼睛睡着了。
贺思慕掖掖他的被子，坐在他的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南都是晴空万里，星卿宫所在太昭山却是春雨绵绵。段胥离了银针便脆弱得跟纸糊的人似的，受不得风，房间的门窗都紧闭着，只能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
贺思慕想，现在段胥才二十六岁，她认识他才刚刚好七年。
她从前想象过他七十岁的样子，他衰老了，满头白发，走路拄着拐杖，动作迟缓。她想到那个时候她要嘲笑他，大声地嘲笑他，要炫耀她青春不老的样子，附身在各种年轻的身体里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让他吃瘪生气。
然后，她要好好照顾他。
那个时候他应当早就已经完成了他的心愿，成为了一个可以待在她身边，悠闲晒太阳的老头子。
她会完全拥有他的这一段时间，在认识他五十年后，慢慢地接受他终将离开她，在这个世上消失的事实。
但是只有七年，她还没有准备好。
能不能活到七十岁，能不能等他白发苍苍，某天打瞌睡的时候，无灾无恙地离开她？
七年太短。七年真的太短了。
“你也可怜一下我罢，段狐狸。”贺思慕低声说道。她这样说着，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冲动，混杂了心酸悲伤和无望，翻江倒海般淹没她。
她想，或许她是想哭罢。
但是恶鬼是没有眼泪的，就连她的父母，也没有从她这里得到过一滴眼泪。
“段将军睡了？”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贺思慕看去，便见禾枷风夷弯着腰站在她面前，拄着手杖一身青色宫服，还是一贯病怏怏又莫名精神的样子。
贺思慕点点头。
禾枷风夷叹息一声，道：“我听师兄说，段将军状况不太好……”
“嗯。”
“若是他走了，你要怎么办呢？”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姜艾姨现在帮我监理鬼域，但是她志不在此，之后还要还权于我。沉英的魂魄现在还太弱，过个几年养一养他的魂魄，我便让他恢复意识伴我左右。他的执念是保护，若是他愿意，或许百年以后也可以接过我的位置。”
“我不是说鬼王殿下怎么办，我是说老祖宗你怎么办？”
贺思慕眸光微动，继而苦笑一声。房间内只余淅沥沥的雨声，空气安静而潮湿。
“不知道。”她抬眼和禾枷风夷的目光对上，淡淡道：“或许等到了那个时候，我才会知道。”
如今她想到段胥死去的这件事，便觉得时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变成无边汪洋似的空白。她还是能看见许许多多等着她去做的事情，却看不见她自己。
禾枷风夷眸光微动，伸出手去无言地拍了拍贺思慕的肩膀。
没过多久姜艾便叫贺思慕去鬼域处理些问题，贺思慕暂时离开了。禾枷风夷也准备离开房间，却见床上的段胥睁开了眼睛。
禾枷风夷惊讶道：“合着段将军刚刚都是在装睡啊。”
“睡了一阵，后来醒了。”段胥慢慢地坐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贯明朗的笑意，他说道：“尊上，在下有一事相求。”
禾枷风夷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道：“你要做什么？”
“尊上有没有办法，让我把五感同时借给思慕，便是一个时辰也好。”段胥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禾枷风夷瞪大了眼睛，他噎了半晌，道：“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干什么要让我做这种要去老祖宗面前受死的事情啊！”

第104章 结局  我永远爱你，我将用我的一生爱你……
段胥却仿佛来了精神,疲倦的面容染上几分鲜活气，他拍拍床边的位置，对禾枷风夷道：“尊上,不妨坐下聊聊啊。”
禾枷风夷警惕地看着段胥，磨磨蹭蹭地坐在了他的床边。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贺思慕总是陪在段胥身边,夜晚虽然她不会入眠,但是也不会离去。前段时间战事安定下来，段胥好奇他睡着时贺思慕都在干什么,装睡几日后就发现他入睡后，贺思慕便会开始写日记。
她所用的就是禾枷风夷跟他提过的,停滞在三百年前的手札,不知何时她又开始像从前一样记录生活琐事,那些细碎普通的琐事，字里行间仔细地描绘出“段胥”这个人的点点滴滴。
“她想记住我。”段胥同禾枷风夷说起这件事，他微微皱眉,很坦诚地说道：“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很不好,哪里也去不了,日后大概就要天天躺在床上休息。若这样的话她每天能记些什么呢？我希望那本手札上能有更多美好的回忆。这个世界于我是一份礼物,我想将这个礼物转赠给她。”
禾枷风夷沉默地望着段胥,心说这真是个折腾到死亡前一刻的不安生的主儿。
若不是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把老祖宗死水一样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呢？
“你原本就时日无多,若真的一次把五感全换给思慕，便只是一个时辰，换完之后你能不能撑过一天都难说。”
段胥仿佛意料之中般点点头，道：“我知道。”
“这个事儿做是能做，但必须要老祖宗同意了才行。段将军你是死而无憾了，我还得活着呢。”禾枷风夷一摊手,说得很直白。
段胥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些狡黠的意味：“好，我来劝思慕。她近来对我越发纵容了，她会同意的。”
禾枷风夷眯着眼睛看着段胥，从前在南都的时候段胥还是爱而不得的那个，现在他却已经把老祖宗吃得透透的了。
“段舜息，你就要死去，要离开老祖宗了，你就不难过？”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他的笑意淡下来，道：“我的这一生里从动情到身死，就喜欢了这么一个姑娘，我觉得很幸运。到了如今，我不希望最后的日子是难过的。”
“不过，或许最后我死的时候，会拽着她哭呢。”
雨声潺潺，段胥仿佛要被雨打风吹去的花，便是在这种时刻，他仍然还是那个说什么都轻飘飘，爱笑的少年。
禾枷风夷合上房门，看向守在门外的紫姬。紫姬提着伞安静地站着，看见他出来便抬起一双墨黑幽深的眼眸，默默走向他然后撑开伞。
禾枷风夷转身走下台阶，走进春雨泠泠的庭院中，紫姬手中的伞稳稳地遮在他的头顶。
他的手杖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像是漫不经心的心跳，风夷突然偏过头去看向身侧的紫姬。
“待我死的时候，你会难过么，你也会拽着我哭吗？”
紫姬怔了怔，她轻轻咬着嘴唇，好像不愿意回答。
禾枷风夷不由地嗤笑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总是对他的死期避而不谈，实在荒唐。
“你在逃避什么呢？荧惑一族的短寿宿命的策划者，不正是你们吗？”
顿了顿，他道：“神明大人。”
紫姬的步子顿了顿。
荧惑灾星一脉天生反骨又是天生奇才，禾枷风夷年少时更是叛逆。他自小饱受病痛折磨，又有早逝的预言纠缠，十五岁便借荧惑血脉及先祖之法，得开天门见神明。
他将那些制定世间种种秩序的神明指着鼻子大骂一通，说他们既不来人间，不知人生疾苦，便不配支配人界。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谁知骂完之后，在那一片炫目的白色光芒中，真有一个声音说要同他一起下界，体察人情。
此刻禾枷风夷看着面前寡言少语，眼眸如幽深夜空的美人，仿佛看见了她从光芒中走出的那天。
他说道：“你觉得，你们错了吗？”
紫姬迈过门槛，扶住风夷的手。她抬起眼眸看向他：“神明是不会错的。人间‘对错’的概念，也是神明制定的。”
风夷也迈过门槛，他轻笑一声，道：“是啊，真是妙啊。那你们创立这一套秩序的初衷又是为何呢？”
“为了世界平稳运转，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
“所以利用我们的善良？紫姬，我们维护了大多数人的幸福，却别无选择地要为此而不幸。你们冠冕堂皇地折磨我们，不觉得太过傲慢了吗？”
紫姬认真地望着他，她平静道：“这便是，我在此地的理由。”
禾枷风夷望着她片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道：“你若从未觉得自己做错，又为何不回去？说实话，紫姬，这个游戏我也玩腻了。”
他突然从伞下走出去，走进淅淅沥沥的雨里，他的头发和衣衫迅速被雨水打湿，衣服贴在常年生病的瘦削身体上，越发形销骨立。
紫姬的平静神情转为慌张，她道：“你……你这样会生病的！”
她几步想走上前去，却被禾枷风夷抬手制止。他笑着一步步向后退去，而他身后石阶的尽头，便是一道悬崖。
“紫姬，你安排我早死，安排我此生被病痛纠缠，无法挣脱。那我今日就要死，这样从山崖上掉下去，应该也不会太痛苦。”
禾枷风夷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地面上生了青苔湿滑得很，他踉跄了一下，紫姬便立刻丢了伞想向他奔来。
“紫姬！”禾枷风夷高声喝止她，目光灼灼地指着她说道：“你是神明，你是这个千年的神监，人间之策由你而出由你监察。你要想清楚，你若是插手了人间事就没有后退的道理，若你在此刻救我，就是承认你错了。”
紫姬的脚步一顿，她站在原地，气愤地说道：“禾枷风夷，你不要闹！”
禾枷风夷看着紫姬的神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道：“神监大人，原来你也会生气啊，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人飞升成神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的心肠了呢。”
“可我是个人，神监大人，我不是你的秩序，我会呼吸，有心跳，会开怀也会难过。我是人，你看着我，我是活生生的。”
禾枷风夷又向后退了半步，几乎是悬在悬崖边了。他那指向紫姬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向上，仿佛是伸出手等她拉住他。
“十年相伴，至于今日，神监大人，你要救我吗？”
紫姬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雨水把她的秀丽眉目连同衣裙一起打湿，在一片湿气氤氲中，她低声说道：“你不要闹了。”
几乎是在祈求。
禾枷风夷笑了起来，他说：“你也会舍不得你完美秩序里，一根微不足道的钉子吗？紫姬？”
他看见他唤那一声“紫姬”后，紫姬紧缩的瞳孔。禾枷风夷笑着闭上眼睛向后仰倒，在仰面而来的雨水中，感觉到无法控制住身体，即将下落的自由。
这一生深陷在病痛折磨和早逝预言樊笼里，终于可以解脱的自由。
然后他的手被抓住了。
抓住他的手颤抖着，非常用力。只是一瞬间他的身体便被扯了回去，撞在一个飘着丁香花香气的怀抱里，那个人抱着他的后脑，只是愤然地说着：“禾枷风夷！你……你不要逼我。”
禾枷风夷抬起头，雨水侵入他的眼睛里，但他却眨也不眨眼睛地看着紫姬，道：“可是你已经抓住我了。”
紫姬的嘴唇颤抖着，她可能太久没有过这样波澜起伏的情绪，以至于无法表达。她说：“抓住你的是……是紫姬。”
是她逐渐拾起的，在成神之前她身上的人性。
禾枷风夷抚摸上她的脸颊，好整以暇道：“紫姬不是神监大人么？”
紫姬眨了眨眼睛，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她终于低头承认道：“是……先是紫姬，然后才是，神明。”
关于换五感的事情段胥和贺思慕大闹了一场，禾枷风夷听着弟子们的讨论大概也能猜到盛况。但是七日之后，贺思慕还是同意了。
禾枷风夷想，这小将军果然是一辈子没打过败仗的。
他们换五感的那日，应段胥的要求贺思慕把他带到了南都。他们相依着坐在玉藻楼的楼顶，贺思慕给段胥穿了厚厚的斗篷，段胥拉着他的手，他们便这样十指相扣。
太阳从天边的尽头升起来，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在贺思慕的眼里活了起来。
她看见太阳的颜色，那被称之为橙红的颜色，像是一团不会烫伤人的火，温暖又明媚。万物披上它的光芒，仿佛温柔地长出了金色的绒毛，连亭台楼阁仿佛都有了呼吸。
她身边的人身上非常温暖，斗篷的绒毛蹭在她的脸上，是有些发烫的痒。身下的瓦片坚硬而冰冷，正在被她逐渐升高的体温而温暖。
玉藻楼里传来了客人喧闹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的声音，和悠扬如醇酒般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在一起。
“这是什么声音？”贺思慕问道。
“早上一般是琵琶、古筝和笛子。你再等会儿，秋池就要出来唱曲了。”段胥靠着她的肩膀，笑着说道。
果然楼下传来一个婉转柔美的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清词的小调，温柔缱绻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泡化了。
食物的香气飘上来，贺思慕慢慢地分辨着，哪个属于东坡肉，哪个属于羊肉汤，哪个属于叫花鸡，无数美妙的气味交缠着飘在空中，或许这样闻下去也能闻饱。
“要不要喝？”段胥从怀里拿出一壶酒，他的手指苍白纤细，有暗色的伤口，也被阳光染成了金色。
贺思慕从他的手里接过酒，喝了一口，那辛辣芳香的气味盈满肺腑之间。
这是活人的世界。
他们的每一天该有多么奇妙和独特啊，这样的日子，过一百年也是幸福罢。
贺思慕的眼眸颤动着，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段胥。
她的段小将军，她的段狐狸，有世上最好看的头骨，眉眼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干净澄澈仿佛一块水玉，总是带着笑意。
阳光照在他的脸侧，沿着他的鼻梁分割光影，他慢慢地吻了她。很轻柔温暖的吻，她尝到了他嘴里的苦味，却不觉得讨厌。
从他身上获得的感知，便是苦也是珍贵的。
“思慕，觉得这世界怎么样？”他问道。
贺思慕蹭蹭他的额头，道：“真好，像家。”
便是在少年时，她也是四海为家的，入鬼域后就更不要谈什么家了。可是在此刻，这样一个绚烂盛大的世界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却突然感觉像是离乡多年的人，忽然看见了家。
“段胥，段舜息，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这样可笑而没有逻辑的话，活了四百年，见惯了生老病死的鬼王居然也能说出口。
但是段胥却没有回答，他靠着她的肩膀，沉沉地睡去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醒。
她抱着段胥的肩膀，把头埋进他的颈间，细细地颤抖着。
“段胥……段胥……段舜息……段舜息……段舜息！”贺思慕扶着他的肩膀，喊着他的名字，从试探到惶恐，到愤怒和悲切。
她这一生，从没有大声地哭过，没有喊过一个人的名字，到声嘶力竭。她并不知道如何挽留，也不知道自己能留住什么，她从没能留住什么。
“……贺思慕。”
段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贺思慕愣了愣，她抬起头来，便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仿佛是她的错觉，他好像没有那么苍白了，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仿佛从前一般。
段胥睁大了眼睛，他伸出手来，以指背拂过她的面庞，喃喃道：“贺思慕，你……你哭了。”
贺思慕这才发现，她已经满面泪水，她居然哭了。
恶鬼从没有眼泪，她怎么会哭？
“你是……温暖的，我能感觉到……”段胥抚摸着她的脸庞，怔怔地说。
丁香香气拂来，一个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边，贺思慕转头看去，便意外地看见了那一贯沉默而神秘的紫姬。
紫姬朝贺思慕招了招手，她腰间的鬼王灯就飞入了紫姬的手中，蓝色鬼火闪烁间，贺思慕的那一片魂魄从灯中剥离出来，回到贺思慕的身体里。
这是连同贺思慕在内任何一只恶鬼，都没有办法轻易做到的事情，紫姬做来却不费吹灰之力。
“以后你不再是鬼王，而是凡人。”紫姬对贺思慕说完这句话，又转头看向段胥，平静道：“你的死期，也并非今日。”
她将鬼王灯收好，然后低眸看着他们，慢慢道：“我以神明的名义，赐予你们新的命运，望你们珍重。”
贺思慕怔了怔，她的目光越过紫姬，落在紫姬身后那个遥远的身影上。那个男人穿着青色的宫服，绣着精美的二十八星宿图，笑容灿烂地向她挥挥手。
就像在他小时候，她去星卿宫接他时那样，那时他便时常问她，老祖宗，你为什么要这么孤独地死呢？老祖宗，我们可以有新的命运吗？
在那个雨天里，紫姬拉住禾枷风夷之后，他们曾经有过一番长谈。
——紫姬啊，你看这世上成双成对的事情，都要个整整齐齐，先头那城门两边修得不一样高，不是还拆了东边儿墙上的砖头补了西边儿墙吗？”
——你想说什么？
——你让贺思慕变成人罢，把她漫长的生命剪短点，拼在段胥的身上，让他们作为凡人长相厮守罢。神明的秩序，当垂怜舍身救世者罢？
最后贺思慕留在了世上。
段胥成为了，她生命中第一个留住的人。
两年后。
“段舜息！段胥！”
夏日的树林里传来呼喊声，但是举目望去却只见绿树掩映，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因为人已经掉进了地洞里。
贺思慕站在洞底望着高高的洞口，试着跳了两下但失败了，于是皱着眉抱起了胳膊。
虽然两年的时间里她已经对凡人的生活非常适应，但没到这种时候她还是会怀念她的法力。若她的法力还在，出这个地洞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她就根本不会掉进来。
“怎么了？你没受伤吧？”段胥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蹲下身来观察贺思慕的情况。他如今又恢复了那身手敏捷，健康矫健的模样，穿着一身蓝色束袖圆领袍，就如当年凉州府城初见的小将军没什么两样。
贺思慕伸出手去：“快拉我上去。”
段胥见洞并不太深，且洞底铺了稻草，便知贺思慕应该没受什么伤。
她做恶鬼时常常附身于人，对人间诸事都还算熟悉，唯独受伤这件事毫无自觉。还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结果搞得伤痕累累，有时还顾着面子不肯说。
见她无事，段胥便悠然一笑，蹲在洞口道：“要我拉你上来，先唤我一声夫君听听。”
贺思慕挑挑眉，收回手微笑道：“你说什么？”
段胥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叹道：“当初说好了要我做你们贺家的上门女婿，如今却不见三书六聘、三媒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跟你明年都要第十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没名没分的罢？”
说着说着，似乎还挺委屈。
贺思慕悠悠一笑：“你想要的还挺多，可惜我现在已经不是鬼王，没那么多家底了。”
“但鬼域还是你的娘家，代鬼王是你姨，储君是你干弟弟。怎么能说没有家底呢？”段胥笑眯眯道：“再说思慕一幅画便价值千金，要迎我是够了，难道不迎我还要迎别人吗？”
“鼎鼎大名的玉面阎罗，曾经的段帅，要价这么便宜吗？”
“那要看人，别人迎我那是天价。若是思慕的话，我可以给点折扣。”段胥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
“时机不等人，你拉住我的手就算是成交了。”
贺思慕抬头看了他半晌，阳光从他的背后倾泻而来，蓬勃而热烈。她轻笑一声，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唤道：“成交，夫君。”
“好嘞，娘子。”
她被这双温暖有力的手拉出洞外，阳光迎面而来的时候她想起来许多许多年前，她在某个新年夜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
现在她终于可以跟他说，我爱你。
我永远爱你，我将用我的一生爱你，永不遗忘。

第105章 红尘所惑 紫姬*风夷番外  她为红尘……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这便是神明们对于人间的意义——明法和成理。是四季变换，生老病死,万物万灵的秩序。
她一直认为，神并不在人间彰显自己的力量,并不听从人的祈求,秩序已成，万物相生相克,任何偏爱都是对于秩序的破坏。
成为这个千年维护人间秩序的神监后，某天一个莽撞不知所谓的少年突然闯进了天庭,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句句直指人间秩序。
她问同僚这是怎么回事,同僚笑着说——司命啊，这还是上任神监留下的旧政，说是要给凡人一个纠错的机会,所以留了个上达天庭的口子。这个凡人有荧惑血脉,是世人中最容易上来的。
她想,原来是荧惑血脉。不过近来人世诸事安好并无大乱,秩序平稳运转,便是这荧惑血脉也在他的命数里安稳地活着,跑到天庭前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个凡人为何要如此无事生非？
她说——人性原本贪婪无度,无论得到了什么也不会满足，总还想要更多，放他们上来做什么呢？这个口子不必留了罢。
同僚摇着头，提醒她说既然要取消上任神监羲和留下的政策，就必须要有充足的理由，不可随意而行。
她望着庭下那少年愤怒的眼睛,便道——好啊，那我就随他下界走一圈。
那少年看见她走出来，似乎愣了愣，他问她：“你是谁？”
“我是这个千年的神监，我叫紫姬。”她这样说道。
紫姬是她万年以前没有飞升时的名字，她关于那段时间能记得的也就是这个名字了。
她最初下界来的目的，是要让凡人再也不可无事上天界的。
这个少年禾枷风夷，是她所设的荧惑血脉中的一代。荧惑血脉的命运便是天才、强大、赤诚与早亡，很少有荧惑血脉能活过四十岁。禾枷风夷又天生体弱，或许这便是他不满他宿命的理由。
他说：“既然到了人间那就是我的地盘了，紫姬大人，我正好缺个仆人，不知道你肯不肯屈尊啊？”
他似乎对她很不满，存了戏弄的心思。她想，这果然就是个心有不甘的普通人罢了。
“可以。”
她答应得很爽快。
从那之后她就和禾枷风夷相伴而行，形影不离。禾枷风夷虽说要让她当仆人，却也不曾让她干过仆人的事情，相反倒是他时常在照看她。
“你怎么又不穿鞋子？”某个集市上，他跑过来把鞋子放到她脚下，抬头问她：“你是不是不会穿鞋啊？”
在她犹豫的瞬间，他摁了摁太阳穴，弯下腰来帮她把鞋子穿好。然后他直起身拿过她手里的那篮水果，长叹一声道：“你看看你买的这篮水果，只有上面一层是好的，下面都烂了！”
“你是不知道世上有骗子吗？不对罢，骗子不也是你们设计的吗？”他打量了她片刻，笑道：“纸上谈兵的家伙们。”
说罢转过身去，边走边说：“你刚刚是在哪一家买的，我去给你讨公道。”
她想，生活于此和设计秩序终究是不一样的，不过作为神明她并没有错。毕竟在她的设计下成长起来的这个少年，果然如她需要的那样善良而赤诚。
强大的力量只有放在这样的人手里，才不会失控。
再加一重早亡的束缚，便不至于人心被世情磋磨变恶，这力量就更加稳妥。
她对她的秩序很满意。
禾枷风夷自小体弱多病，吹个风淋个雨着个凉，都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也只有春秋两季天气和煦时，有精力出远门。她便随他去除邪祟，他们经过的地方许多人过得很苦，甚至于民不聊生。他便会说：“神明大人，看看你们安排下的这个世界啊。”
她说，这世上有雄山大川，也有谷地河流，人间出生便有身份高低、体质强弱、幸福与不幸，原本就是正常的。更何况你不是来救这些不幸者了么？
禾枷风夷便会有些生气，他说若是他不救呢，若是他害人呢？
她说，你不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
在这种时候，禾枷风夷往往无话可说。后来他说，他觉得她看他，仿佛是女娲看着自己甩出的完美泥点子。
——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
后来她在禾枷风夷身边，又见到了她设计好命运中的另外一位——鬼王贺思慕。在鬼王的命运里，出生便为恶鬼，最是无欲无求的恶鬼，恰恰能成为因执念而生的群鬼之主。由这样的恶鬼掌握鬼域，才令神明放心。
贺思慕亦如她所愿，是一位非常称职的鬼王。
——老祖宗很想作为人生活，她最爱人间了。没有办法可以让鬼王成为凡人吗？
禾枷风夷这样问过她。
——没有。
——不可以有吗？
她便有些疑惑，她说——为什么要有？目前这样的秩序运转平稳，并没有产生任何差错，既然没有差错，又何必节外生枝？
禾枷风夷看了她很久，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轻蔑。
他说——胆小鬼，你回去罢。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要她回去。此后的许多年里，他似乎已经放弃了说服她，有时候甚至说是自己当年年少轻狂，总是劝她早点回天庭去。
她却能看见他眼里藏得很深的轻蔑，经年不退。
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在人间她目睹的种种，甚至于禾枷风夷的存在，都向她证明了她秩序的完美。可是看到禾枷风夷的这种眼神时，她还是无端地有些难过。
她不走，她既然是神明，便并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禾枷风夷便也随她去，依然走到哪里都和她一起，她已经对这个世界渐渐熟悉起来。如今是体弱的禾枷风夷，要依赖她了。
他每次生病的时候，痛苦地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总是觉得很难过。他提起他日渐来临的死期时，她更不愿意与他说起。
他似乎觉得很讽刺，他说这不是你设计的么？
是的，这是她的设计。她并没有觉得错。
她只是日渐觉得悲伤。
荧惑血脉还会传承下去，以后还会有一个个像禾枷风夷这样的人，叛逆赤诚又善良，最后死在宿命之下。他只是世上万万生民中寻常的一个人。
但是现在他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数字了。
他的死去不是一个数字的消亡，而是一块生命寻不到补偿的空白。
她陪着禾枷风夷介入鬼界的纷争，看到贺思慕和段胥时，突然发觉段胥和贺思慕，恰似禾枷风夷与她。
贺思慕也不再是她完美秩序里的一颗完美的棋子，贺思慕成了她。
天下所有人的生死离别，苦厄灾痛，仿佛都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当她从她引以为豪的秩序里感觉到痛苦时，一切都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她知道禾枷风夷的敏锐，他捕捉到了她的混乱。
于是他趁虚而入，一反常态，逼迫于她。
在握住禾枷风夷手的时候，她从他脸上看见了得意的笑容。她恍然发现，或许这么多年里，禾枷风夷的心灰意冷，认命不争都是假的。他只是在等待。
他在等，她对他产生感情。
等她被自己亲手设计的秩序所碾压，所伤害。等她开始动摇，开始怀疑，开始妥协。
——胆小鬼。
那时他是这么说的，后来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你就这么害怕不完美？这人世间，下到恶鬼，上到神明，有什么是完美的？
没有感情的秩序，只是傲慢而已。
在阔别天庭二十年后，她回到了天界。同僚见到她，便笑道——怎么，神监要关入口了？
她摇摇头，她说——不关了，是我要改秩序。
新的秩序里，荧惑血脉到三十岁，便可选择放弃力量得享天年，或者拥有力量而短寿。鬼王若得愿以命换命的真心爱人，便可为凡人，失却力量，却得轮回。
——太久不去人间了，或许我们该多下去走走罢。
她这样说着，同僚便有些惊讶，他道司命下去一趟，看起来变了很多。
或许还有更多要变的。
后来又过去一些年岁，禾枷风夷在街上走着，秋日天气渐凉，路上的银杏树叶染上金色。
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禾枷风夷冷不丁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站在人潮之中，安静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问道——神明大人，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新的秩序，有没有差错。
她像以前一样，以平静淡然的语调这样说道。
风夷看了她片刻，笑起来与她并肩而行——要不要去看看老祖宗？她总是提到你，如今她也过得很幸福……
人间路边的摊贩喧嚣着，街上弥漫着桂花香气，她想原来她所遗忘的万年之前，她便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人间。
她为红尘所惑，特来投奔红尘。

